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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 序一 研究战争史的新视角与新方法

- 序二 真实战史的血腥拼图

-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1）

-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2）

-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3）

-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4）

-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5）

-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6）

-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7）

-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1）

-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2）

-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3）

-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4）

-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5）

-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6）

-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7）

-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8）

-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9）

- 第８章　六战松山（1）

- 第８章　六战松山（2）

- 第８章　六战松山（3）

- 第８章　六战松山（4）

- 第８章　六战松山（5）

- 第８章　六战松山（6）

- 第８章　六战松山（7）

- 第８章　六战松山（8）

- 第８章　六战松山（9）

- 第８章　六战松山（10）

- 第10章八战松山（1）

- 第10章八战松山（2）

- 第10章八战松山（3）

- 第10章　八战松山（4）

- 第10章　八战松山（5）

- 第10章　八战松山（6）

- 第10章　八战松山（7）

- 第10章　八战松山（8）

- 第10章　八战松山（9）

- 第10章　八战松山（10）

- 第10章　八战松山（11）

- 第12章　十战松山（1）

- 第12章　十战松山（2）

- 第12章　十战松山（3）

- 第12章　十战松山（4）

- 第12章　十战松山（5）

- 第12章　十战松山（6）

- 第12章　十战松山（7）

- 第12章　十战松山（8）

- 第12章　十战松山（9）

- 第12章　十战松山（10）

- 第12章　十战松山（11）

- 第12章　十战松山（12）

- 第12章　十战松山（13）

- 第12章　十战松山（14）

- 第12章　十战松山（15）

- 第12章　十战松山（16）

- 第12章　十战松山（17）

- 第12章　十战松山（18）

- 第12章　十战松山（19）

- 第12章　十战松山（20）

- 第12章　十战松山（21）

- 第12章　十战松山（22）

- 第12章　十战松山（23）

- 第12章　十战松山（24）

- 第12章　十战松山（25）

- 第12章　十战松山（26）

- 第12章　十战松山（27）

- 第12章　十战松山（28）

- 第12章　十战松山（29）

- 第12章　十战松山（30）

目录

序一　研究战争史的新视角与新方法／朱增泉

序二　真实战史的血腥拼图／乔　良

序　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

第2章　大反攻：西线有战事

超链接之一：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

超链接之二：远征军是如何渡越怒江的

超链接之三：史迪威与中国远征军

超链接之四：远征军对滇西日军的情报工作

超链接之五：松山战役中的炮兵作战（之一）

第3章　一战松山（6月4日—7月1日）

超链接之六：松山战役中的中日武器对比

超链接之七：松山战役中的炮兵作战（之二）

超链接之八：龙陵危机：松山侧背的惊险一幕（之一）

超链接之九：龙陵危机：松山侧背的惊险一幕（之二）

第4章　二战松山（7月2日—7月6日）

超链接之十：中国远征军中的“美军顾问团”

第5章　三战松山（7月7日—7月11日）

第6章　四战松山（7月12日—7月19日）

超链接之十一：松山战役远征军使用什么地图

超链接之十二：日军松山阵地的火力配系

第7章　五战松山（7月20日—7月25日）

超链接之十三：松山战役中的炮兵作战（之三）

第8章　六战松山（7月26日—8月2日）

超链接之十四：日军为何如此重视军旗

第9章　七战松山（8月3日—8月19日）

超链接之十五：第8军松山战役中的指挥者

超链接之十六：“飞虎队”：来自云端的希望

超链接之十七：关于“坑道爆破法”

第10章　八战松山（8月20日—8月27日）

超链接之十八：松山战役中日士兵战斗精神比较

第11章　九战松山（8月28日—9月1日）

超链接之十九：“断作战”：解救松山日军的最后努力及失败

第12章　十战松山（9月2日—9月7日）

超链接之二十：卫立煌威服何绍周考证

超链接之二十一：松山战役中的日军狙击战术

超链接之二十二：两个特殊亲历者60年后的松山重逢

尾　章　松山战役检讨

超链接之二十三：松山战役VS上甘岭战役

超链接之二十四：松山战役远征军主要将领的最后归宿

附　录

1.松山地区遭受日军拉孟守备队残害情况统计(附表1)

2.滇西反攻作战中国远征军指挥系统(附表2)

3.日军拉孟守备队序列及阵地兵力配置情况(附表3)

4.中国远征军／日军火炮种类用途对照表(附表4)

5.日军步兵第113联队编制、装备情况(附表5)

6.第8军攻击松山部队弹药储存情况一览表(附表6)

7.远征军／日军军制及官兵称谓对比(附表7)

8.第8军攻击松山弹药补充种类数量情况(附表8)

9.日军战机为拉孟守备队空投补给、支援作战情况(附表9)

10.日军拉孟守备队被歼灭情况(附表10)

11.拉孟日军慰安妇不完全情况(附表11)

12.远征军与日军战术素养比较(附表12)

13.松山战役与上甘岭战役比较(附表13)

14.第8军松山战役歼敌情况(附表14)

15.第8军松山战役参战人员及伤亡统计表(附表15)

16.第8军松山战役武器弹药消耗统计表(附表16)

17.日军步兵中队编成表及兵种区分表(附表17-18)

18.日军机枪中队编成表及大队炮兵小队编成表(附表19-20)

19.日军一般分队、掷弹筒分队兵器携带区分表(附表21-22)

20.第8军绘制作战进程示意图(附图1-7)

21.日方资料中作战进程示意图(附图8-11)

22.松山敌我阵地分布要图（以Google地形图为底版）(附图12)

松山战役大事记

主要参考文献

后　记

序一 研究战争史的新视角与新方法

余戈是一位军人，是一位真正的军事迷。不要以为只要穿上军装，都自然成了军事迷，不见得。身上穿着军装，却并不真正懂得军事，这样的人并不少。穿上军装，并且懂得军事的人，也不一定全都对军事潜心钻研到入迷的程度。朋友们告诉我，现在的军事网上很热闹，年轻人当中有一大批军事迷，“玩”得很深。他们对当今军事高科技领域的进展情况相当了解，对各种高性能的先进武器装备相当熟悉，对当代军事思想的发展动向也相当关注——虽然并不是每一条信息都很准确，也不是每一种见解都很内行。作为一名老军人，我觉得这是一条好消息，一种好现象。我国近三十年来经济繁荣，老百姓生活总体上安定并且日益改善，富裕的人越来越多，一片太平盛世景象。怕就怕，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年轻人当中再没有人关注军事，再没有人钻研军事。如果那样，说明我们这个民族得了健忘症、幼稚病。

我们热爱和平，并不热爱战争。但忘战必危，这句话可以从各个不同层面去解读。从中国的历史层面去解读，中国战败的教训太惨痛了，百年耻辱，没齿难忘。从当今世界现实生活的层面去解读，世界各国的电视新闻中哪一天没有战争？世界哪一个角落没有战争？哪一个国家不在研究战争？哪一支军队不在准备战争？从一支军队、一位现役军人的层面去解读，意义更加直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有朝一日，有准备地去投入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同毫无准备地去投入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胜与败，生与死，结果将是天壤之别。从一个民族心理的层面去解读，对于历史上发生的战争，交战双方对战争中结下的怨恨都已释怀了吗？道义责任（哪怕只是口头上的）都已承担了吗？最后，从厘清战争历史真相的层面去解读，我们对每次战争、每个战役、每次战斗，其取胜或者失利的过程、原因、经验、教训，都搞得十分清楚了吗？不见得。有很多东西至今仍是一本糊涂账，将错就错，以讹传讹。在今后战争中遇到相同的情况，很可能重犯相同的错误。

感谢余戈，他为我们提供了研究战争史的一种全新的视角和方法。他不是从宏观的、政治的、浮泛的角度切入去研究战争史，而是从军事的、战役的、战术的，乃至从具体的战斗过程、具体的战斗细节切入去研究战争史。详实、真切、细致、可感，有具体日期、具体人物、具体地点、具体景象、具体过程，给人以身临其境的现场感，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闻到硝烟，如听到枪声炮声，如见到怒江滔滔翻滚的浊浪，和对岸高崖上日军碉堡黑洞洞的枪眼。

余戈写的是真正的战争。他写的是中国抗日战争中一场具体的战役战斗——1944年发生在滇西的松山战役。就内地半个多世纪来研究抗日战争史而言，余戈写的这本书，有两个突破，或称两个“正视”：其一，正视国民党军在抗日战争正面战场的正面表现；其二，正视侵华日军在军事行动上的严密作风。这是历史的态度。国民党军，在国内革命战争中是我们殊死拼杀的敌人。在抗日战争中，它是我们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和新四军的抗日同盟军。面对共同的民族敌人——日本侵略军，我们都是中华民族的热血男儿，都曾为捍卫自己亲爱的祖国浴血奋战、流血牺牲。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们应该以历史的眼光去共同回眸那一段难忘的战斗岁月。超越时光，“认同”的东西将会逐渐增多。我们中华民族有着许多一脉相承的军事文化传统，这是不该否认的。日本侵略军，1894年发动甲午战争，侵占中国台湾和澎湖列岛。1931年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中国东北。1937年发动全面侵华战争。1941年又发动太平洋战争。甲午战争距今115年；“九一八”事变距今78年；全面侵华战争距今72年；太平洋战争距今68年。日本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战败，1945年8月15日无条件投降，距今64年。这一切，我们都还记忆犹新。对于中国军人来说，不应该忘记一点：日本侵略军有战斗力。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用“武士道精神”一言以蔽之。要从多方面去寻找，要从历史事实中去寻找，要从日军的平时训练和对战役战斗的组织实施中去寻找。余戈就是在进行这种具体的寻找。还有，日军、美军对待寻找战亡者、战争中的失踪者的执着，对待处置战亡者遗骨的严谨与庄重，也常常令我颇多感慨。与之相比，我们有时反倒显得草率、粗疏。这是对待人的一种态度，对待军人的一种态度，是对一支军队、一个国家战斗精神的一种悉心呵护。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兵家千古名言，发明权属于我们中国。敢于正视敌人的优点，是我们自信的表现。切记，千万不要让我们自己把“知己知彼”这句话喊成一句空话、套话。

最后还要特别提到一点：余戈的写作风格，是一种细心考证的风格。他拒绝任何戏说、想象、推理的成分。对于松山战役，他查?了凡是能查到的文献资料，走访了所能寻访到的亲历、亲见、亲闻者，踏访了松山战役旧战场的每个角落，显示出军事记者不凡的调查采访、资料鉴别和叙事把握能力，写出了令人颇具“信任感”的文字。

余戈的写作态度把我感动了，我倚在枕上读他的书稿，半夜给他打电话：“这篇序我为你写，最迟什么时候交稿？”

朱增泉（中将）

2009年2月13日晨草于北京航天城

序二 真实战史的血腥拼图

余戈让我惊讶。

二十年前，我曾与一位友人争执：为纪实文学是否允许虚构的问题。我坚定并激烈地反对那种认为只要事件真实，细节可以虚构的所谓“纪实文学”。我认为那不过是些没有足够想象力去写小说，却又把多余的想象力用错了地方的不入流作家的可耻托辞。我也鄙视那些貌似占有不少史料，却从不肯勤勤谨谨地通过艰苦的实地采访或仔细甄别遴选史料，直接就从前人著述中大量转抄文字的二道贩子式的所谓纪实作品。对战史类文学，我的看法尤其如此。我甚至从读《史记》那天起，就对书中的许多史实（不是全部）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尽管我毫不怀疑它的文学价值。特别是当一个人读过《八月炮火》、《第三帝国的兴亡》这类出色的战史（后者可以视为部分的战史）之后，你就更不可能容忍有人把那种“注水猪肉”式的文字端上你的精神餐桌。

原因很简单，巴巴拉?塔奇曼和威廉?夏伊勒已经苦心孤诣地把标杆竖在了那里。作家梦想成名甚至一夜成名，原本无可厚非。但需要提醒的是，当你打算起跳时，不妨先抬头注意一下，横杆在哪里？这不是大狗小狗都要叫的问题，而是请别发出虚假叫声的问题，因为能写出信史的作家，必备一种美德，那就是：诚信。对史、对己、对人，无不诚信。

现在，《1944：松山战役笔记》像一块厚厚的板砖朝我劈面拍来时，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它的质量和沉重，也让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鸟气：总算在期待了如此多年之后，看到了一部中国人自己写出的、放在世界战史文学橱窗里毫无愧色的作品。

这样说颇有点一篙打翻一船人的味道，但并不妨碍我在这里借机向另一位友人所写的《龙旗飘扬的舰队》致意，因为那同样是一部让人难忘并感佩的战史作品；有所区别的是，姜鸣（该书作者）更侧重于学术，余戈则是文史兼顾。而依我陋见，余戈为这部书所下的笨功夫、苦功夫，要比在这条道上走的大多数人更大。

当然，一部作品的高下，并不仅仅要看作者下了多少笨功夫、苦功夫。才华才是第一要义。但我一向认为勤奋是才华的影子。勤奋与才华如影随形。勤奋未必总能绽放才华，但才华却一定会催生勤奋。

余戈就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不妨先抛开正文，翻翻这部书的附件。一部30余万字的作品，竟有880余条注释，34幅图表（不算插图照片），引用115部（篇）文献以及百余篇报刊文章和网站资讯！一部专门的战史专著，也不过如此了吧？但它却是一部地地道道、典型意义上的纪实文学。

无一事无来历，无一处无根据，以至于所述史实精微到了可以称之为“战争考古学”亦不为过的地步，这怎么可能不让人感叹！

可这还不是这部书唯一让我感叹之处。

我还感叹于作者如史学家般的谨严和克制。为了达成史学意义上的客观性，你能时时感到作者强压下对侵略者的义愤和敌意（这几乎是民族感情的天然属性），去对历史事实进行一种冷静准确的陈述。这正是任何一支史笔所必需的态度。

我更感叹的是，作者对那场从时间到空间都完全陌生且遥远的战场氛围的敏锐捕捉和再现。在这里，我不想引用书中任何一段文字，以免以偏概全或挂一漏万，而更愿意把阅读的震撼留给读者自己去感受。我只想说，即使如我这种以读战史为己任的读者，也很少读过如此这般字里行间都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烧焦的皮肉、滚烫的弹壳和刺鼻的硝烟味的作品，以致我至今闭上眼睛，都能马上想象出那片寂静的战场下，被太多的鲜血浸泡过的钢铁和铜的腥气以及暗红色的泥土！

读了这部书，你才会了解，人，可能疯狂到何种地步，也可能英勇到何种程度。同样不必要在这里列举，只须想想为了攻克这片十余平方公里的土地，敌对双方共三万多人在这里经过整整三个月里十场争夺厮杀（还不算那些数以百计的小战斗），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代价。仅仅知道这一点，就足以让你一生震颤。

我所读到的这一切，是一个叫余戈的军队文职干部，用四年的时间，一边亲赴松山踏迹觅踪，一边青灯黄卷地在历史书页中翻寻，为我们一点点廓清迷雾，一块块拼接成图的。面对这样一幅惨烈得常常让人不忍直面的真实战史的血腥拼图，你能说什么？

你可以说，这部书填补了后人对这段历史认知的空白。

你也可以说，这部书使我们终于有了从廓清史实到文学价值都足以与外国同行们比肩的战史文学。

你还可以说，这将是一部一上架就会获得战史类模范文本地位的作品。

你更可以什么都不说。那么，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你走到屋角的某处，坐下来，静静地翻开它，然后，开始读吧。

乔　良（空军少将）

2009年2月18日

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

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留下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穆旦《森林之魅——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

在论及战争的事件的时候，我不敢从道听途说出发，也不敢基于我本人的观念。我所描述的，只是我的亲眼所见；如果系得知于他人，也是作了最仔细、最苛求的探究。这是一个困难的任务，因为同一个事件，目击者由于记忆不同，或者对事件的兴趣角度不同，给出的说法也就不同。因而大有可能的是，我的叙述严格地基于史实的性质，可能令人非常失望。不过，如果他想看到实际发生的事件的真实画面的话……他就一定会说，我写的东西是有用的，而能够这样，我也就满足了。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一卷

公元前四百年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1）

1

日本人认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亚洲战场上，只有三次是他们所说的“玉碎战”，也就是日本人被全部消灭的战役，它们分别发生在滇西的松山、腾冲和缅北的密###。这三个地方都是中国人打下来的。“玉碎”一词，出自中国史书《北齐书?元景安传》：“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二战期间，日本电台于1943年5月31日报道日美阿图岛争夺战中日军守备队全员覆没消息时首次使用该词，用以表示“战斗到最后一人”。 此后“全员玉碎”一词频频出现在日本政府的战报上。

战后，日本人始终关注着这三个地方。对他们来说，这里是悲惨之地、血泪之地、伤心之地、耻辱之地。

公元1974年，即中日邦交正常化第二年，第一批日本人获准访问了中国的边陲城市昆明。这些日本人向当时的云南省革命委员会提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要求，希望允许他们到滇西祭奠日本士兵的亡灵。这个要求被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据说全体日本人当即失声痛哭。

1978年，原侵滇日军第56师团第113联队补充兵 、日本每日新闻社记者品野实，办理了赴中国的护照。但受当时形势所囿，他仍未获准允许去滇西地区。他此行的目的是为死在松山的日本兵写一本书。

这时，品野实得知原日本驻缅甸大使馆参赞宫泽作太郎曾乘飞机飞越松山上空的消息，就想从他那里了解一点从空中看到的情况。宫泽作太郎曾在1976年1月应中国邀请，从仰光经昆明去北京。飞越怒江的时候，他在距地面7000米的中国民航飞机上注视地面，找到了松山的准确位置。尽管是在空中，但作为日本人，在战后见到松山，这是第一次。

当时，缅甸的北部为克钦族和北部掸邦的缅甸共产党所控制，从仰光登陆的日本人，往北走最远也只能到达腊戌。要接近上述地方，唯一的途径就是从空中俯瞰。

不久，由原日军“缅甸战友会”组织的一个所谓“慰灵访华团”再次来到中国。品野实积极争取，却未能被选中。与那段历史有密切关联的11个日本人，第一次进入了云南。他们中间，有从松山战场逃出来的原日军炮兵中尉木下昌巳，有从腾冲战场活下来的卫生兵吉野孝公，还有在龙陵帮助守备队长小室钟太郎中佐自杀的大尉副官土生甚吾，及曾在第56师团司令部任职的中尉石井皎。可是，他们仍未能得到允许由昆明再往西行。

1979年之后，越来越多的外国游客来到云南，他们被允许到更多的地方参观和游览，但当时云南对外开放地域限定在昆明以西三百多公里的大理市。虽然大理依山傍水，风景如画，更有南诏古国的遗址和五朵金花的故事蜚声中外，然而日本游客却个个愁眉不展，他们终日翘首西望，茶饭不思。莽莽苍山好像一道厚重的历史帷幔遮断了他们的视线。临行，日本人个个面西而立，长跪不起。

他们仍是要到滇西祭扫日军亡灵的。

据品野实后来所写的《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一书所载，这次在中国方面的帮助下，这些日本人从遥远的滇西战场拿来了泥土。回国后，在原日军第56师团战友会举行的“慰灵式”上，这些泥土作为“灵沙”分给了阵亡人员家属。 笔者2004年9月去松山时，当地的朋友说：现在不会再有这样缺乏原则性的事情了，中国的国土哪能如此予人！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2）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中国进一步对外开放，日本人终于可以打着“旅游观光”的旗号，源源不断地奔赴滇西，来到松山。他们一般不跟当地老百姓说话，表情肃穆。上了山后，在这个再度枝繁叶茂的山峦里搂树抓土，哭天叫地，诉说着什么，祷告着什么……

当地人见了，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于是，就有人托翻译过去问他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回答：我们在祈祷，祈祷永远和平；愿他们的灵魂升天。

第一句让人疑惑重重：有这样祈祷和平的吗？

第二句让人气愤难平：那样罪孽深重的灵魂，只配下地狱！

还有一位日本老者，带着自己一群男女儿孙来到松山，坚辞导游，竟能在山上轻车熟路地走动。他指指点点，哇哇呜呜，耳提面命下，其子女唯唯诺诺。于是，就有明白人问他：你是当年那位惟一逃脱的日军炮兵中尉军官吧？还真猜对了，此人正是木下昌巳，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起他来到滇西不下16次，心愿只有一个：为死在松山的日军在当地建一座“慰灵碑”。他曾向人宣称，自己的生命就是1/1260，代表死去的1260多个亡灵而活，为此他走访了所有死者的遗属，向他们讲述死者最后的“战迹”；他后半生全部的心愿就是满足死者的心愿。为此，他曾表现出一些诚意，比如捐资龙陵在原日军第56师团前进指挥部所在地赵氏宗祠前建了一所白塔小学，当地人谓之“赎罪”学校。 这一举动得到了当地政府有保留的理解，但认为他要为松山日军鬼魂立碑之事，却着实是荒唐无稽之想。

还有其他耄耋老者也不远万里赶来，在这里如丧考妣，长跪歌哭。有人问他们何以如此？他们回答：这里有他们的战友。当年他们如何亲朋友爱。

你们亲朋友爱，为何昔日对待中国人那样野蛮残忍？他们反反复复而又躲躲闪闪的回答是：“我们是军人，军人……”

2

60多年前，侵华日军在滇缅战场遭受重创，有数万日军遗骨散落在缅甸和滇西各地。实现了到现地祭奠这个愿望后，他们就盘算着将死在这些地方的日军遗骨收集回去。

他们首先在缅甸打开了局面。从1975年开始，在日本政府、财团、企业大力支持下，当年在缅甸阵亡日军的遗属纷纷到那里收集遗骨。有金钱铺路，他们在缅甸打通了种种关节，在各个战场都修建了大大小小的“慰灵塔”和纪念碑，不论原址上已盖酒楼还是居民房，日本人皆重金买下做祭祀之所，甚至，为战死缅甸的800多匹军马也立了纪念碑。

此后，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原日军“缅甸战友会”先后多次派人来云南活动。1980年至1990年期间，他们先后4次以旅游者身份来到云南，打着“日中友好恳谈会”的旗号，企图从民间收集日军遗骨。1988年7月，原日军“缅甸战友会”常务理事甲骨秀太郎一行4人经有关部门特批，沿滇缅公路到达滇西，在龙陵、腾冲、芒市（今潞西）、畹町等地战场遗址进行谢罪忏悔。原日军“缅甸战友会”的老兵们当时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他们也做了一些促进中日友好的事，但这些都掩盖不了他们三番五次来云南的真正目的。

当时在昆明市日资企业——日本华兴株式会社驻昆办事处供职的陈晓耘女士见证了这一事件。

1990年，陈晓耘应邀参加欢迎甲骨秀太郎的宴会。甲骨认为陈晓耘是日本公司雇员，似可信任，所以在昆明逗留期间曾多次到陈晓耘工作之处拜访。陈晓耘了解到，甲骨参加过侵缅战争。一次，甲骨将一份滇西各战场日军遗骨分布图给了陈晓耘。其中《拉孟（即松山）阵地要图》和《腾越（即腾冲，为旧地名）城附近守备要图》上清楚地记录了1944年6月至9月的战斗情况。甲骨先生对日军的侵华罪行做了谢罪，同时希望收集遗骨的事能有所突破。多次通过外交的、民间的交涉未果后，甲骨希望陈晓耘能帮他在此事上做些工作，回到日本后又多次来电。但陈晓耘认为，日本侵略云南的史实是永远无法抹去的罪恶，所以婉言谢绝了他的请求，并表示请他尊重中国人的民族情感。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3）

1944年，日军在滇西战场上遭受重大损失，战死的日军尸骨遍地。据甲骨秀太郎提供给陈晓耘的日军遗骨分布图，日军遗骨分布如下：拉孟阵地1250人，红木树附近100人，龙陵周边2937人，腾越城及周边1800人，瓦甸及大塘子附近200人，桥头街及冷水沟附近100人，芒市及上街附近878人，遮放及滇缅国境附近400人，平戛附近约200人。此外，保山附近200人，应是1942年5月至1944年远征军反攻前渡过怒江窜扰，被远征军击毙的小股日军；腾冲北部古永乡200人，应是日军扫荡腾北时被歼灭人数。以上合计为8265人。 这个资料反映了日军在松山、高黎贡山、腾冲、龙陵等地的阵亡情况，是了解当时滇西战场战况的重要旁证资料。

松山、龙陵的老百姓，几乎都听说过县外事办公室的人讲日本人为寻找日军遗骨而“悬赏”的事，据说交换条件是：一具尸骸换一辆轿车，一根腿骨或手骨换一台彩电。没有人为此动心。 那么，那些遗留下来的日军遗骨到底在何处呢？据龙陵县史志办公室陈景东先生介绍，1988年至1989年，当地政府曾组织人力在松山一带收集了一些日军遗骨和遗物，当时的目的一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二是史志办需要收集相关资料和物证。之后，这些遗骸和遗物被装在约20个木箱以及40余个陶罐内，一直放置在龙陵史志办公室的仓库内。2005年龙陵抗战纪念广场落成，又搬迁到新建的抗战纪念馆内。

笔者的朋友、著有《我认识的鬼子兵》一书的北京作家方军，在龙陵采访见证抗战的“最后一批人”时看到了这些骨灰罐，他将这些日军遗物分为三类：

5个陶罐装的骨灰，是日军第56师团将在缅甸战死的日本兵烧成骨灰，带入中国滇西的。据说日军当时曾准备带着这些骨灰打到昆明、重庆去。装骨灰的陶罐口小肚大，是缅甸萨尔温江流域妇女顶在头上使用的陶瓷器皿；

据日本厚生省的统计资料，在滇西战场上，侵华日军共战死14052人。当年滇西群众掩埋日军尸体是为了防止尸体发臭，担心污染空气和水源，属于草草掩埋。1988年仅在松山挖掘出了其中一部分骨骸，装在本地烧制的陶罐里；

此外，当时在收拾日军遗骨时，和遗骨一起出土的还有他们的钢盔、皮鞋、饭盒和炮弹等物品，装进了20几个木箱里。

3

如何对待阵亡人员遗骨，从一个侧面反映着不同民族对于历史的态度。昔日在滇缅战场交战的日本、中国及其盟国美国，是如何对待这一问题的呢？

日军在中国阵亡者，战争之初祭奠规格很高，一般是在战事告一段落后，将阵亡者尸体烧制成遗骨，举行大型“慰灵式”祭奠，而后运回日本，送入东京的靖国神社。随着战事惨败尸骨成堆，就采取军官割一条臂或一只手，士兵割一只手或一个手指，放在一个专用的“化学燃烧毯”上烧制成遗骨的办法。 中国军队反攻时，节节败退的日军脖子上仍挎着白布包裹的骨灰盒同行；除非遭到惨重失败不容及时处置的情况，一般不丢弃阵亡者的遗骨。 一位中国远征军军官称，他们最后打下腾冲城东北角，日军除了几个活的，其他死尸垒成一人多高的垛子，一个月下来，上面爬满白蛆。一户腾冲居民光复后回家，发现自家二楼堆满日本骨灰盒，每个盒上放着手表、钢笔、书信、奖章等。这显然是收集好准备后送的。那户人家又惊又怒，一炬焚之。

序章　他们在寻觅什么？（4）

可以想见，如果不是战争惨败，日本人是不会如此狼狈的。而战后的几十年，他们费尽心力地弥补着这个缺憾。

在中国，抗战胜利后，云南省政府在松山、腾冲、龙陵等战场遗址上修建了阵亡将士公墓，立了纪念碑。特别是在腾冲来凤山麓修筑的“国殇墓园”，将其西边的小团坡辟为烈士陵园，从山脚至山顶，依编制序列密密排列着全部阵亡将士的小型墓碑，碑上镌刻着每位烈士的姓名军衔。看上去，如同正向山顶冲锋的一列列纵队。而在削平的山顶上，则伫立着攻克腾冲的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的大型方尖碑，碑上铭刻着那段历史的述评碑文，那是9168名阵亡将士（其中军官490名，士兵8678名） 用鲜血和生命为民族解放创造的辉煌业绩和赢得的最高荣誉。可以说，这座设计独特、气势恢宏的抗战阵亡将士陵园，在中国堪称最佳。然而，在“文革”中这些纪念碑和墓地全部遭到严重破坏，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由于政治气候变化才逐步予以重修，并于1988年恢复开放。在松山战役中，中国远征军阵亡4000名将士（其中军官157名，士兵3843名） 。在今日的松山上，当年松山战役主攻部队第103师所立的那方断裂又拼合起来的纪念碑，仍在刺目地提醒人们想起昔日的一幕。而树立在昆明市圆通山的中国远征军第8军松山战役阵亡将士纪念碑，时至今日仍只有折断残存的基座，原先的碑身早已不可寻觅。

在缅甸的情形亦令人扼腕叹惜。当日本人的“慰灵碑”一个个刺目地树立起来时， 当缅甸昔日的殖民统治者英国人的阵亡将士公墓得到最好的保护时，将日本侵略军逐出缅甸的中国驻印军的陵园却难觅踪影。当年中国驻印军在缅北征战匆匆，大多数阵亡将士都是草草掩埋，部队撤回国后再无机会返回昔日战场重修陵园或迁移英烈忠骸。自上世纪六十年代起，因为政治原因，缅甸政府铲平了大部分中国驻印军墓地和纪念碑。 不少旅居缅甸的中国驻印军老兵提起此事，哽咽难语，老泪纵横。当年指挥这些士兵在缅北作战的原中国驻印军新1军军长孙立人将军，在台湾闻讯后悲痛万分，生前只能每年在家中的庭院里祭奠自己的老兵。

在这方面，中国战时的盟国美国的做法颇耐人寻味。当年，配合中国远征军作战的美军联络官及飞行员共阵亡19人，他们都是在当时或在战斗后几天就举办了葬礼。其中军衔最高的威廉?C．麦克姆瑞少校在高黎贡山麓的大塘子阵亡后，当地土司提供了一口价值700块大洋的上好棺木。1946年、1947年美国政府又两次专门派出公益救护队寻找他们的遗骸，用绿帆布袋迁葬回国，送到其亲人手中，举行军队葬礼仪式，并写出国防部的寻找报告，进入国家档案。 至于因飞机失事而失踪的“驼峰航线”飞行人员，多年来美国军方一直没有放弃寻找。1996年1月，在云南历史学者戈叔亚、中国探险协会主席严江征等人帮助下，美国老兵弗莱彻?汉克斯在滇西泸水县高黎贡山片马垭口，寻找到了1943年3月11日失事的一架隶属“中国航空公司”的C-53型运输机，确认了机长、美国飞行员吉米?福克斯及中国副驾驶谭宣、通信员王国梁等人遇难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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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国内知道松山战役的人仍然不多，来过这个偏远地方的人更属寥寥，也因此万幸地保留下了中国抗日战争最完整的战场遗址，供了解那段民族秘史的少数人一次次前往凭吊。松山战役，可能是在中国最无名的地方发生的最有名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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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松山战役，日本方面的撰述比我们国内多得多，虽然这场战争中他们只活下来十几个亲历者（包括战俘和逃出者），但几乎每个人都留下了回忆录；作家、研究者的作品更多。 而其战后为祭奠死者来过这里的人，也比来自国内其他省份的国人多，虽然这地方是云南这个旅游大省的一部分。

前些年，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中国政府每次均例行抗议，已经成为规律。但是，转换一下思维，为什么我们没有类似的仪式让他们感到压力？其实，靖国神社建在日本，拜与不拜都在他们：在位不拜下台拜；白天不拜晚上拜；官员不拜老百姓拜；行动上不拜心里拜；近处不拜远距离遥拜。他们能跑几万里路来到中国滇西拜，谁能挡住一个民族的精神活动？

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我们也认真地拜点什么，再不要干那些挖碑掘墓而后重建、急用时拜不用时撂荒的事情。说到底，两个民族在信仰上的较量，是靠每个人在心里使暗劲的。看着别人的虔诚笃定而急眼，其实已经面临危机了。

所幸，在国内，关于松山已有种种传奇。

传奇之一：

松山战役开始，一个中国远征军士兵奉连长命令，将三位牺牲战友运送掩埋。士兵将尸体拉到后方，军需官指示士兵将尸体临时掩埋，待战后觅墓地集体埋葬。士兵掩埋战友，绘下掩埋位置草图交给军需官就返归部队，战役结束随部队到了内地，后转往台湾。

老兵重游松山，凭吊埋葬英烈的墓园已是40年之后的八十年代。但三位阵亡兄弟并没有迁葬这里——军需官把那张草图遗失了。深感对不起死难的弟兄，也没完成长官交给的任务，老兵凭记忆开始寻找临时埋葬点，要使三位弟兄返回建制。墓园阵亡将士按部队建制序列安葬。当年没找到。第二年继续找，终于找到了埋葬位置。开始挖掘时下着淫雨，一对当地的中年夫妇路过，了解原委后，帮助一块挖掘。但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看到部分土壤颜色呈褐色，老兵深感疑惑。这对夫妇的先生解释：云南是红土地，酸性很大，赤身掩埋20年以上尸骨已经化了。老兵在中年夫妇协助下将埋葬三位弟兄的一包红土捧送到墓园，了却心愿。第三年，老兵又返回，给三位弟兄立墓碑，顺便拜访感谢帮助过他的那对中年夫妇。在这一年里，多年不育的那对夫妇一胎三胞，生了三个儿子。老兵得知老泪纵横，自语：对不起弟兄们呐，让你们委屈了，四十年之后才找你们来……

传奇之二：

战争结束几十年后，走滇缅公路经过松山的司机们到这里都屏息静气，当地人都传说每当黄昏或者阴雨天，仍然能听见山谷里传来厮杀声枪炮声。这表明，那段悲壮往事已渐渐被后来人在心里做某种“神化”叙事，从中也可感到这座山在人们心中越来越重的分量。

滇西保山市“金水阁”酒店老板杨建明，小时候常听老人和老司机们讲述松山的故事，民间口述的历史激发了他的兴趣，每次路过松山，他都停下车，在路边静坐片刻，为阵亡将士点一支烟。十余年后，杨建明做生意成功，他寻找到100名活着的滇西抗战老兵，资助他们每人每月100元生活费。从2004年至2007年，共捐助30多万元。

后来，在作家方军的宣传联络下，北京的一些青年知道了滇西远征军老兵的情况，在网上建立了一个“互助抗日老兵论坛”，网友们认养了百余名仍生活在龙陵、腾冲的远征军老兵，每人每月捐助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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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之三：

1996年4月，云南保山市地方史志学者陈祖樑正在腾冲国殇墓园拓碑，双手黑黑。

这天，忽然来了一群日本游客，都是七八十岁的样子，有一个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有一个是瘸腿。这些日本老头进了墓园后，来到大门口西侧的“倭冢”前，这是昔日腾冲百姓出于人道为收敛日军军官尸骨而修筑的墓地。他们上香拜祭，完毕后就要离去。

冷眼静观多时的陈祖樑，已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于是大喝一声：“站住！”日本老头们很惊讶，陈示意翻译：“你们是当年侵略腾冲的日军吧，来到国殇墓园为什么不拜英雄！”

几个日本老兵商量几句后，显得很无奈，只好排成一队，向抗日英雄三鞠躬。事后得知，这些日军老兵正是当年占领腾冲邻县龙陵的日军士兵。那个脸上有枪伤疤痕的，正是松山被我攻克后唯一逃出去的日军炮兵中尉木下昌巳。多年来，这个人来滇西不下16次。

传奇之四：

2005年7月，在中国人民庆祝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之际，原中国远征军第11集团军参谋长成刚将军的儿子、旅居美国的成彦邦先生一行回国来到松山。他们在松山一路捡拾地上的小石块，都用签字笔工工整整地标出腊勐、大垭口、子高地、滚龙坡、长岭岗等地名。返程回国登机时，装着石头的行李超重了19公斤，而每公斤需增加15元费用。陪同的人为此咋舌，成彦邦的夫人陈紫薇女士却笑道：“值得！这些石头十分珍贵，价值无法计量。”

据了解，成彦邦是要将这些在炮火多次翻犁下顽强生存下来的小石块带回美国，在自己主持的中国抗日战争讲座上以松山石作实证，宣传松山战役的艰苦卓绝和惨烈悲壮，让每一块松山石敲起警钟，让华界同胞不忘国耻，弘扬全民团结举国一致的抗日战争精神，为中华振兴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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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关于松山战役的著述虽然不多，遗憾却不少。下面的两则文字出自一部影响广泛的“纪实文学”。这部作品中史实方面的硬伤不少，挑出这两则，是因为它隐含的语境耐人寻味。

之一：“确凿资料表明，松山大战没能抓到日本俘虏。唯一一个被俘的日本伤兵途中醒来，竟然咬掉一名中国士兵的耳朵，被当场击毙。”

这说的是松山子高地被远征军爆破后从土里扒出来的5个被震昏的日本兵之一。作者既然知道这个咬了中国士兵耳朵的日本士兵被击毙，必然知道同时被俘虏的另外4名最终就范了。事实是，松山攻克后，远征军共俘获日军9人， 均送往楚雄战俘集中营关押。战后被遣返回日本。

之二：“这一天（1944年9月7日）天亮前，8个朝鲜和台湾女人打着白旗走下山去，6名日本女人和她们的士兵男人留下来，留在即将毁灭的阵地上，等待生命中最后一个黎明的到来。”

事实是，日军战前即秘密杀害了中国慰安妇，战斗中强迫所有朝鲜慰安妇自杀，只有9名朝鲜慰安妇乘日军不备跳出战壕逃脱或被我俘获而幸存。而当时全部5名日本籍慰安妇在日军保护下，一个都没有死，被远征军俘获后送入楚雄战俘营，后被遣返回日本。在松山、腾冲战场被俘虏的日军上等兵早见正则及第56师团卫生兵吉野孝公，都在回忆中证实了这一点。就连品野实在其《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一书中也说：“这样一来，军国主义者们叫嚷的‘日本慰安妇都安排朝鲜慰安妇逃走，自己化妆后自杀了’的高论，不就彻底被揭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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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来分析一下这两则记述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第一则，是想说日本兵信仰坚定、气节无可动摇吗？确实，绝大部分日本兵战死未投降，这足以反衬出远征军作战的艰苦。但是，以“确凿资料”的方式作如此夸大，反倒令胜利者在精神上黯然。事实上，处于蒙昧状态下的日军的“勇敢”，是经不起考验的，他们不但有9名做了战俘，还有六七十人在“未奉命”的情况下逃跑，连日军军部都深感玷污了“全员玉碎”的名声，悄然安排归队者去新的战场送死。

第二则，是想说日军对异族妇女仁慈、讲道义，日本女人都是烈妇吗？真不知道这样的描写，该如何面对被杀害的中国同胞和朝鲜妇女的鲜血！

读这样的“纪实”作品，逼得人要亲自去把事情弄清楚，然后用自己相信的方式，告诉那些关注此事的朋友。为此，笔者专程前往滇西，在昔日的战场上久久徘徊，访问了一些健在的远征军老兵。回到北京后，通过档案馆、图书馆和互联网遍查有关松山战役的撰述文字，那段历史渐渐在脑海里显影、复活。

基于所获得的材料和自身的把握能力，笔者暂将目光聚焦于松山。

2004年9月笔者爬上松山时，在大垭口坡上邂逅了神交已久的戈叔亚先生，他正带着又一批媒体记者做有关松山历史的电视节目。此前，我的朋友方军多次向我提到他在云南结识的这位兼具军人血气与人文情怀的学者。在笔者心里，他已经成为这座大山的权威代言人。他曾在个人博客中说：“通过多年研究以及无数次和双方老兵交谈并一同实地考察，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说：松山上几乎任何一处非农业功用的人为痕迹都可能是战争留下来的。完全可以拿着当年中日两军的攻防要图找到任何地方，并根据现存的表面痕迹看出日本军防御阵地配置体系、中国军进攻线路、战斗的激烈程度和双方作战思想及特点。有几处坑道单兵射击掩体和炮兵阵地甚至清晰可见棱角分明，就仿佛是昨天才挖掘的。在松山，当看到那触目惊心的战场遗迹时，你几乎会听到枪炮声冲杀声、哭喊呻吟和自己呯呯作响的心跳声；可以闻到战火的刺鼻硝烟、烤肉与树叶、泥土与腐肉的混合气味。可以说松山的每一把泥土都被战火烧炼熏焦、被鲜血渗透浸泡。”

笔者正是带着对这段话的体验式心境，小心地走在那座大山的每一个高地和山洼。傍晚时分，当一轮血色残阳缓缓坠向西面的群山，那一刻，脑海中那幅日军在横股阵地全员“玉碎”之黄昏的画面，顿时与眼前的景象交融，一时心头涌起无限沧桑。这，莫非就是那种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的历史情怀？

笔者本来想能如刑事案件调查那样把那个山头发生的事情和细节都搞清楚，因为日本人品野实就是这么做的，尽管他们只活下来十来个见证人。一投入其中，笔者才发现这实在是个无法企及的目标：最具参考价值的中国官方战史资料，不过是一两本作战部队编写的叙事简略的油印本小册子 （而美军编定的《中缅印战区战史》装了满满一个木箱 ）；尽管有那么多战争亲历者，但是留下资料的却微乎其微，尤其是那些具有“战壕真实”的老兵口述史料，实在是太少了。

为何会如此？这又是个类似对待陵园和纪念碑般的问题，一旦深究必定伤心。事实上，中国人对于历史的态度，一方面为政治气候所左右，当局者对于历史的评价往往受制于现实功利因素。比如，因为滇缅战场为美国人史迪威所主导，而史迪威后来与蒋介石彻底闹翻，这使得国民党方面甚至将东线豫湘桂战场的惨败都归因于在滇缅战场浪费了过多战力，于是对这段历史加以忽视和贬低；另一方面，或许更深层的原因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思维模式本来就是惯于“定性”而轻视“定量”研究的；“定性”固然可以经常翻云覆雨、颠倒黑白，“定量”也往往就是“莫须有、“差不多”、“大概齐”。“胜者王侯败者贼”式的历史实用主义观念，让中国的“王侯”和“贼”都一转眼就把刚刚流淌的鲜血擦得干干净净，付出的无数生命只是粗线条文献记载中的一个统计不精确的数字——日本靖国神社里供奉的鬼魂精确到个位数，而我们纪念碑的碑文则只能概而言之。

多年以来，对于1944年的中国军队滇西缅北反攻作战，只有云南历史学者徐康明、吴宝璋、戈叔亚、陈祖樑、李正等人在对此进行艰苦细致的寻访调查。笔者只能宽慰自己，我已尽最大的努力在探寻昔日的一切，而这种探寻对我个人来说，是一份深深的踏实感和满足感。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1）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2）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3）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4）

据日方资料，自1942年5月进至怒西后，日军就将松山作为警备中心、进攻据点和防御支撑点三位一体的战略目标，开始阵地建设。1943年，随着日军在太平洋战场的节节败退，日军战略专家预见到松山作为支撑滇西和缅北防御体系重要支撑点的作用凸现为首位，为最后的困兽之斗，拟将松山建设为永久性防御要塞。 于是，缅甸方面军第15军（第56师团进入滇缅战场后，前期隶属第15军，1944年4月转隶第33军）令第56师团出动工兵联队，并从滇西、缅甸、印度等地强征大批民夫，在工兵联队指挥下昼夜施工，拉孟守备队的兵力也投入到工程之中。战后，很多日军的回忆录都说：“正是自己付出大量汗水建造的坚固阵地，才使我们有了不败的信念。”

地堡群的修筑分前后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将松山作为进一步进攻保山的前进阵地而考虑，同时以应对远征军反攻为辅，因此主要修筑了本道阵地、原口山阵地等外围阵地共17处，其中包括两处渡河监视点阵地。工程由工兵第56联队负责，于1942年底竣工。第二阶段，日军看到进攻无望，转而以松山做支撑点式防御为主，着手对松山腹部阵地进行加固与扩展，共增设、改设及加固原有阵地11处。工程初期由工兵第56联队、后由拉孟守备队步炮兵负责，于远征军反攻前夕完成。

工程最大的问题在于当地缺乏水泥，因交通不便也难以从远处运送，这迫使日军在工事设计和就地取材方面做最大努力。所以在修建主体工事的大口径榴弹炮掩体时，将壕沟挖到在地面上只可看到炮口的深度。而壕沟壁分三道防护墙，最外围是夹层，日军把两人合围粗细的圆木锯成两米多长的木板，两层木板中夹厚32毫米的铁板，直栽入土内作防护墙；然后是两排装满土石的铁桶组成沙石防护带；最后是木桩墙，墙体每隔两段或三段木桩就纵向或横向地用锔子加以固定。壕沟内的柱子也是把几根松木捆在一起使用。

由于缺少水泥，工兵第56联队长小室中佐便命令在松木上面埋上泥土充分地加以固实，再在表面铺上杂草做伪装。 以此保证防御工事的强度能够抵御榴弹炮炮击与空袭时的直接命中。后来还发现该构造能够防水，则是意外收获了。

工事建造中最大的体力消耗在于圆木的采伐与运输。小室中佐深知阵地上的大树可作为掩护阵地之用，不能砍。这样，所需的木料就要从主阵地南面山谷中的密林中采伐来。可以想象，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用自制的牵引车与人力来搬运那些松木有多艰苦。这些困难都在日军对“大东亚圣战”之胜利结局深信不疑的狂热中被克服了。

在第二阶段工程后期，怒江东岸的中国远征军已经有所动作，日军开始赶进度了。此时，来自北九州福冈、佐贺和长崎等地的日军步炮兵发挥了作用，他们其中很多人入伍前做过矿工，所以懂得如何挖掘坑道。日军让坑道在适当的地方“T”字形弯曲，先往前10米，然后向左右分别延伸20米。修整扩宽后成为洞穴，这样就可以放置兵器、弹药以及储存其他一些物资。扩宽坑道是为了在主兵营遇到炮轰时，可以当作预备兵营使用，同时也可以收容伤兵。洞穴有多个出口，可以避免发生闷死、被埋的危险，各个洞穴之间还互相联通，以达到更高的安全级别。

堡垒的外围遍布蛛网状交通壕，用以连接各个主要阵地，甚至步兵炮可以通过交通壕来回移动。交通壕虽不像地堡那样建造，但由于加有掩盖，且在侧壁凿有大量洞穴式掩蔽部，可使士兵躲避火炮的攻击，待对方攻入阵地后突然钻出实施反击。此外，交通壕各段还连缀着大量散兵坑，坑口宽80厘米左右，坑内宽些，呈罐状，步兵可以站起来射击。部分据点外设有铁丝网，据点群外围又加设两三道，每道纵深4米，以两米高的木桩或铁桩固定。据点最内层还设置了铁片网，铁片宽2～5厘米，钉在木桩上。在道路路口处，多用拒马开闭。在公路要道死角和铁丝网前，还埋设地雷及用炮弹引信改制的代用地雷。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5）

最后，日军还考虑到恶战时如何确保通讯的畅通，决定以可靠性强的有线电话为主。电话线连接了各个阵地，把重要的线路深埋在地下。其中单用来指挥重炮阵地的电话线就有6条，其中3条铺设在地面上，3条埋在地下以备地面线路断线时使用。电话交换场所是水泥壕沟，日军把珍贵的少量水泥用在保证通讯上，无疑是非常明智的。此外，各个阵地、指挥本部以及怒江渡河点上面的两个监视哨之间还用6型无线电机联通起来。

至1944年5月，日军已在松山上建起了城堡式的坚固防御阵地。整个阵地依松山群峰地形，在滚龙坡、大垭口、松山、小松山、大寨、黄家水井、黄土坡及马鹿塘编成7个据点群，每个据点群均以数个最坚固的母堡为核心，四周又有数个子堡拱卫外围，共有子母堡垒40余座。 堡垒互为侧防，交相掩护。随着堡垒群的落成，整个松山也将近挖空，状如大型蚁巢，地下交通网络四通八达，电灯、供水俱已解决。

在阵地的建造过程中，日本南方总军 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河边正三中将，第15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将，都曾在第56师团长松山祐三中将陪同下亲临视察，他们现场观看了重炮轰击和飞机轰炸试验。试验表明，数枚500磅的重型炸弹直接命中，亦未能使工事内部受到损害。日军司令官们对此极为满意。河边正三在写给南方总军的报告中称：“松山工事的坚固性足以抵御任何强度的猛烈攻击，并可坚守8个月以上。”

松山阵地已足够坚固严密，但只有杀死所有知道它的秘密的外人，才是真正的坚固。像关东军构筑“满洲国”国境要塞的做法一样，在松山阵地完工后，1944年2月21日至25日，日军将从各占领区抓来修筑工事的1670余名民夫（其中有印度人80多人，东南亚华侨138人）全部秘密处死。据保山史志学者陈祖樑在其《血雾迷茫——滇缅抗日及日军罪恶揭秘》一书中披露，日军调来卫生防疫班，以打“防疫针”为名，给全体民夫分批注射了毒药。打针后4小时，民夫全部死亡，而后被焚尸分批掩埋。 尽管有资料表明，日军为保密起见，仅让这些被抓来的民夫主要充当搬运工，将木料和缴获的美国援华物资搬运到大垭口即不准再进入山上的主阵地，但这些无辜的民夫仍然未能逃脱厄运。

曾亲历松山战役的中国远征军荣誉第1师第2团第3营重机枪连排长黄天回忆，在战后打扫战场时，在松山大垭口附近发现了一座“千人坟”。据称日军杀害民工后，在其尸体上泼上汽油焚烧灭迹。后由当地土司动员群众共收捡尸体残骸688具，挖坑集中埋葬。日军这一灭绝人性的残酷暴行，使这位现在长沙安度晚年的老兵至今仍激愤不已，称这些鬼子兵为“没有人性的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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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怒江西岸，日军对防守做了长期打算。给所设置的拉孟、腾越、龙陵、芒市、平戛、滚弄等据点的守备队下达的一致命令是：“敌人进攻时，要努力歼灭；我方进攻时，要以此为根据地。”对处于特别战略位置的拉孟守备队，则另有补充要求：“守备队既要应付地面上具有强大优势的敌人，还要对付天上空军的攻击，以少数兵力固守拉孟阵地，使师团主力便于作战。”

基于此，在加强阵地建设的同时，滇西日军的军事训练一刻也没有放松。

据日本防卫厅防卫研修所战史室编撰的《伊洛瓦底江会战——缅甸防卫的失败》（为该室编撰的战史丛书第25卷，亦称“公刊战史”。中译作《缅甸作战》上、下两册，中华书局1987年4月出版）：为应对中国远征军的反攻，第56师团长松山祐三中将着力指导各部队提高战术技能，在1943年缅甸方面军第15军举行的师团对抗射击竞赛会上获得了优胜。其后更加重视干部教育和战术技能训练，并严格执行联队长、大队长、中队长等的集中教育及指挥机关、通信机关的综合训练。1944年初，还进行了两次联队对抗刺杀术、射击比赛。就在中国远征军发动反攻前夕，日军第56师团还根据作战部署，对全师团进行了历时约一个月的战前强化训练。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6）

而据守松山的拉孟守备队，在上述训练中一直堪称“标兵”。在缅甸方面军举行的一年一度军事大比武中，拉孟守备队一直保持步枪射击、火炮射击和负重攀登三项第一的优异成绩。据称，“在长达两年的怒江防务中，该守备队勤于演练，常备不懈，作战大小11次，毙敌90余名，多次受到上级嘉奖”。

当时，处于日本侵略战线最远端的拉孟守备队成了日本后方关注的热点，大人物和记者团一个跟着一个前来慰问。1942年11月底，日军南方总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来松山视察，天空布满日军飞机，让拉孟守备队士兵大开眼界。不久，日本女剧作家水木洋子又来到松山为创作所谓“国策”电影而采风。1943年初，由日本广播协会组织的慰问团远涉重洋来到松山，随行者包括在日本正当红的春日井梅莺、奥山彩子等歌星和一大群年轻的女舞蹈演员，更是让日军士兵大饱眼福。为了抢着给女演员开车献殷勤，一个日军曹长还在镇安街附近翻车送了命。拉孟守备队的军医中尉高桥富带着卫生兵赶来救护，由于摸到了这些从日本国内来的女人的肌肤，心里充满着亢奋和欣慰。

所有这些活动，都是在为这支日本侵略军中的“精锐”和“前锋”打气鼓劲。后来的事实表明，这些高规格慰问和演出，既是对这些所谓“九州男儿”的颂歌，也是唱给他们的最后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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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日军在战争中开设随军“慰安所”的问题，为全世界所谴责。这一制度的始作俑者是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任“上海派遣军”副参谋长的冈村宁次，他当时负责在上海开设了最早的日军慰安所，后来在全面侵华战争爆发、日军制造南京大屠杀后被广泛推广。据他辩解，这一做法的初衷是为减少日军在占领区的强奸暴行。 但事实证明，强征占领区妇女充当日军泄欲工具的做法，使得这一丑恶行径合法化，不但没有减少日军的强奸犯罪，反倒纵容整个日本军队都成了无耻的野兽。

日军实施慰安所制度，在战争期间一直是秘密推行的。使这一罪恶让全世界公众所了解，正是松山战役结束时美军随军记者拍摄的俘获日军慰安妇的新闻照片。当时，在松山共有14名慰安妇幸存，朝鲜籍妇女为9人。其中一名叫朴永心（花名“若春”）的朝鲜慰安妇，战后曾多次在有关日军慰安妇问题的国际审判案中出庭作证，并于2003年重访松山，引出一段令人心碎的战场往事——此为后话。

1942年5月，日军进占松山不久，拉孟守备队长、第113联队长松井秀治即命令在大垭口开设了“拉孟慰安所”。 最初是从缅甸悄悄带来了三四个女人，骗他们说是当女招待，只是斟斟酒。其中三个女人有丈夫，他们也被抓来烧洗澡水，发放慰安所门票（慰安券）。日军强迫这几个女人在其丈夫的眼皮下，满足日军士兵的性欲。

当时日军拉孟守备队达3000多人，三四名慰安妇远远不能满足要求。于是，1942年8月，日军乘腊勐街赶集的机会，包围了街子，把十几个当地年轻妇女捉住进行强奸，然后拉进了慰安所成为“慰安妇”。在这些妇女中，有一个叫李连春的姑娘，是当地白泥塘村人，直到2003年还健在。她后来成为滇西地区敢于公开站出来控诉日军罪行的唯一的慰安妇。1998年，保山史志学者陈祖樑等人曾对时年76岁的李连春进行详细的采访。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7）

李连春说：“我原名叫李要弟，属鼠。我家原是龙陵县腊勐乡白泥塘下海箩寨人。1942年，我18岁，日军占领了我的家乡。8月的一天，我背了一篮蔬菜到腊勐街去卖，想买点盐巴回家。刚到街上，就看见来了一队日军在街头街尾架起了机枪，将街子包围了。日本人见人就打，男人被拉去当夫，女人就在街上光天化日下被糟蹋了。最后，我和十几个年轻妇女，统统被拉到了日本兵营（松山大垭口）前面的慰安所里。初到慰安所，换上了日本和服，天天挨打挨骂，强迫我们进行‘实习’练习，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别人的面，让日本人肆意地侮辱。日本人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禽兽不如。我们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一次，一名日军士兵在奸污她时，疯狂地咬伤了她的左肩，当时鲜血直流，后来化脓，留下了伤疤。

在拉孟日军慰安所一年半的时间，性格倔强的李连春天天都在盘算着逃跑的事。后来在一个下大雨的晚上，在一个放牛人的帮助下，她化装逃出了松山，时间在中国远征军反攻之前半年。

据品野实在《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中披露，日军在松山大垭口建起了两栋房子做慰安所，位置在滇缅公路建设纪念碑与里山阵地之间的空地上。1942年底，正式征集的第一批慰安妇被装在车厢里运来。最初到达的是10个朝鲜姑娘，日军骗她们是招来为军官俱乐部服务和组织敢死队“保卫她们的国家”，到了运输船上才宣布是来当妓女。尽管这些十###岁的姑娘流尽了眼泪，还是被强迫着进行“实习”训练后送来了。1943年初，又送来5名日本妇女和5名朝鲜姑娘。最早送来的10个朝鲜姑娘，则换去了龙陵，换来的仍是10个朝鲜姑娘。

慰安妇在这里被区别对待：日本和朝鲜慰安妇属于“邦人”，受到日军一定程度的关照； 中国慰安妇为临时抓来，可以任意凌辱。两年后，日军拉孟守备队末日来临之前，这些慰安妇的命运也迥然不同：人数最多的中国慰安妇地位最低下，遭受到最残酷的折磨，但后来活下来的日军却闭口不谈，只提到20名日本和朝鲜慰安妇。这里面隐藏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关于强迫中国妇女充当慰安妇，在当时的日本军方曾存在两种不同的认识：最初，日军认为这会刺激中国人的民族自尊心和耻辱感，激发反抗意识，对实施占领统治不利，因此尽量以征召朝鲜、台湾这些殖民地及本国慰安妇为主；后来，这个看法开始改变。

在战后远东审判案的备用资料中，日军情报部的大雄一男给日本陆军本部的一份文件中称：“用中国女人做慰安妇，会抚慰那些因战败而产生沮丧情绪的士兵；他们在战场上被打败的心理，能在中国慰安妇的身上得到最有效的校正。当日本武士道不能支撑崩溃的士兵时，中国慰安妇的肉体却能对复原、唤起士兵的必胜信心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能够在中国女人身上得到满足，必将能在中国领土上得到满足。占有中国女人，便能滋长占有中国的心。我们必须更多秘密地征用中国女人做慰安妇，从精神上到肉体上安慰我们的军人，树立他们必胜的信心。”这份文件产生于日本战力走向低落之际，基于这一理念，日本军部曾下达命令：“今后可迅速在统治区和占领区秘密征召慰安妇”。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8）

1997年4月13日，龙陵县白塔村一位叫张芹○（略去一字）的老人向保山史志学者陈祖樑证实：1942年5月23日她被日军第113联队抓入龙陵日军慰安所，那一天日军同时轮奸了她和她的母亲，并残忍地杀死了她的奶奶和其他两个被轮奸的姑娘。她说，她在慰安所里曾听到日军行政班要龙陵县“维持会”交600个“花姑娘”慰劳皇军。当时“维持会”的人找日军台湾籍翻译白炳璜求情，说：“龙陵县小，没有这么多姑娘，而且老百姓都躲到山里去了，到哪里找人啊。”但不久，慰安所里就陆续抓来了十几个姑娘，听口音都是本地人。

但是，与日本、朝鲜籍“慰安妇”不同的是，被强抓来沦为军妓的当地妇女经常处于流动状态。当日军厌倦后，就剃光她们的头发后释放，表示以后不必再来。这些妇女顶着这个耻辱的标记回家后，村里人甚至家里人都看不起她们，她们从此无脸见人。当地人称之给日本人“出公差”了。这种深深的耻辱感让这些女性终生保持沉默。松山战后曾参与战场调查工作的国军军官洪绍坤，曾告诫经常去松山做战地田野调查的戈叔亚：以后到松山，凡是看到六十岁左右的老妇，千万不要向她们询问战争的事。“就是问，她们也不会说的。”

当时，日军拉孟慰安所有两个男主管，有领班、门卫、役夫。慰安妇分为两组。平日日军凭票进入慰安所。由日军高桥实中尉军医、清岛长典中尉军医和户田寅少尉军医、卫生兵鸟饲久一等兵、吉武伊三郎伍长等人每星期来给慰安妇检查身体，让日军放心奸淫。

6

为加强守备，在加强松山工事构筑外，日军拉孟守备队对松山周围几十个村寨进行疯狂的烧杀抢淫掠，实施“三光”政策，制造“无人示范区”。

战后当地政府组织调查，松山附近17个自然村（寨）遭受日军战争罪行受害情况如下表：

松山地区遭受日军拉孟守备队残害情况统计

寨　名 沦陷前 被烧房屋数 被杀人数 霍乱或病饿死 死绝户 光复后 后继感染人数 备　注

户数 人数 户数 人数

松　山 53 222 53 8 99 12 41 115 30 未死人的22户有7户迁居外地

永　兴 24 140 22 5 30 1 23 105 22

马鹿塘 11 55 11 3 30 1 10 22 10 包括岔河村在内

三眼井 20 115 20 27 20 88 18 在外定居3户

大垭口 6 31 6 16 1 5 15

小水沟 9 50 9 1 31 1 7 18 4 2户合1户

梅子村 8 44 8 1 22 2 6 21 5

黄家水井 19 86 19 2 42 3 16 42 8 1户迁居外地

杞木寨 12 68 12 2 17 2 10 49 8 3户定居外地

马黄水 13 88 13 48 2 11 40 8

大　寨 10 77 10 1 36 10 40 6 包括大漆树村在内

大水平 15 102 1 56 1 14 45 12

小松林 6 42 20 6 22 4

油竹林 6 36 25 3 3 11

麦　地 7 42 1 25 7 16

核桃箐 30 125 10 5 70 3 27 50

混　当 45 300 1 10 212 13 30 78 7 外迁2户

合　计 294 1623 194 40 806 45 246 777 142

（据龙陵县政协资料）

在盘踞松山期间，日军还多次用捕获的中国远征军战俘进行活体解剖。这种由日本关东军第731部队首创的灭绝人性的战争犯罪行为，当时已经推广到了各个战场。

日军内部对此事的描述是：“用必须处死的敌军侦探来做实验，给他们注射麻醉药，一边观察身体反应，一边活生生地一点一点地进行解剖，直到人死为止。这是从肉体上改变死刑执行的另一种方法。”当时日军规定，如果要进行这种解剖，须得到上级军医官员下发的免罪证明才能进行，如果随便进行解剖，将会受到惩处。事实上，没有多少部队在乎这条规定。 这一行为与关东军第731部队利用“马路大”（意为“材料”，日军当时对被解剖者的称呼）进行解剖性质完全一样。

第1章 松山：兽军盘踞的要塞（9）

在拉孟守备队，第113联队及所属步兵大队均配有军医。他们对用战俘进行活体解剖的态度积极，认为用活体解剖战俘来提高医术，是只有在战争中才能得到的难得机会。他们常以“这些战俘不是军医捕获的”、“反正他们总要被处死”等理由安慰自己。但他们心里明白这是严重的犯罪行为，于是对此往往讳莫如深，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内情。 据品野实《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一书披露，平素有“清高人士”之称的第1大队军医大尉深川朔次，在得到解剖一名战俘的许可证后，在值班士兵的面前也露出了极为难堪的神色。

在拉孟守备队的军医实施活体解剖时，一些士兵经常躲在手术室外，透过玻璃窗往里偷看。在他们看来，这些军医的行为显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胆量。

当时，日军把在战斗中能消灭敌兵、能拿战俘做试验，称作“练胆量”。认为能割下俘虏的头，用刺刀捅入，这是颇有经验的人才能做到的。有些人还把俘虏盘做一团，塞进汽车轮胎里，再浇上汽油，点燃火，从松山上推到怒江里。在进行攻击时，有的士兵还干出了许多恶作剧，如在砍掉头的中国士兵尸体上安上牛头取乐。藤原拓士写的《外科医战场物语——南方战线秘录》 一书中，就记述了在缅甸北部拿中国士兵做解剖实验的事。有的日军还把战俘的肝脏挖出来烧焦。在腾冲，两个被俘的远征军侦察员，被日军在体内输入马血做实验。

有个见习军医还疯狂地用战俘做实验后再杀掉，简直是虐待狂。他们把俘虏从高处推下坑底，再从上面砸下大石头，观察研究怎样造成致命伤，以此获得实战中进行紧急救护的资料。这既说明这些人已经完全发疯，但也是在具体执行第15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将的指示，他曾训导部属军官：“一个勇敢的士兵是在异常情况下培养出来的。”

当时透过玻璃窗看到解剖实验的日军士兵，都为那种疯狂的做法感到既惊讶又兴奋。事实上，日本军医给战俘注射麻药被看成是浪费，所以大多不给注射。品野实披露，一次士兵们在窗外听到悲惨的号叫声，透过玻璃窗看到，中国军队的一个侦察班长，结实的身体被剥光了衣服，手脚被紧紧地捆在手术台上。冰冷的手术刀闪着寒光，“嘶”地一声从胸口切开。那个中国士兵悲惨地喊叫着、呻吟着。刀切开身体某一部位后，日本军医都要久久观察那个部位的反应。胃被切开之后，那个中国士兵还活着。看到这些场面的日本士兵，个个目瞪口呆，事后谁都不敢吭声。至于是谁的命令，谁执的刀，多年以后谁也不愿意向任何人提起。

在这些杀人狂中，大尉军医陶山盘之助、深川朔次、松崎干雄，中尉军医内崛研一、芳川博保，见习士官军医小柳力等人，最后几乎全部丧命于松山。唯有一个叫高桥富的中尉军医，在1943年年底被调往密###战场，在密###守备队覆灭之际，他逃跑了。然而他最终也未能善终。当他抄近路逃至八莫北面60公里处的一个村庄，正在专心做饭时，遭到了中国驻印军的袭击。除3名卫生员活下来，高桥军医一行和其他十多个卫生兵，全部被击毙。这是1944年8月14日的事。这次逃出来的3个人，一个是曹长田中末喜，因大腿被打成重伤，不能行走，用手枪自杀了。还有一个是班长室园隆喜，到达八莫后感染疟疾，没多久也死了。唯一活下来回到日本的只有一个叫田中政美的士兵。

第８章　六战松山（1）

时间：1944年7月26日—8月2日。

指挥：第103师师长熊绶春、第82师副师长王景渊。

主力：第308团、第246团。

进展：夺取滚龙坡戊、乙、甲高地。

7月26日：D+52日

从早晨开始，我军又集中炮火向滚龙坡阵地轰击。雨季松软的阵地，被炮火全部犁过一遍，战壕几乎被填平，日军再也无力修复。

第308团开始以对壕作业法推进，清扫丙、丁高地反斜面之敌，并向乙、戊两高地攻击。中央队第246团亦以近迫作业，逐渐向已高地（日军侧面阵地）推进。 日军阵地上大部分人已经战死，活着的人没吃没喝、白天黑夜不能休息，却仍坚持在泥泞的壕沟里。 据《第八军围攻松山战史》载：“敌士兵战斗意志之顽强，虽阵地粉碎，仅余一个仍拼死顽抗，不死不休，尤不能以战理判断。虽处于绝地，仍拼死不退，我军非将其悉数斩杀无余，始能称占领该地。”

松山之敌受我猛烈攻击，同时龙陵也被我第11集团军围攻，敌后援断绝，仅能靠空投补给。这天下午1时，从镇安街方向又来了十余架日军飞机。5架战斗机在松山上空盘旋三次后，超低空俯冲下来，扫射我一线部队，紧随其后的约9架轰炸机投下供应品数包。设于阴登山阵地的美军高射炮当即予以猛击，击伤敌机两架，击落轰炸机一架，该机坠毁在冯家坡敌我阵地之间。

日军飞机临空时，狂喜的日军士兵跳出战壕，像在梦幻中一样，一股劲地摇动白布发信号。这时我地面部队开枪了，当场就有几个人倒了下去。 因降落伞在空中就被我高炮击毁，所空投物资反被我军缴获，主要是罐头食品和弹药、药品。在敌坠机残骸处，我军发现了已重伤的日军飞行员，将其转送至第246团指挥所后其即毙命。经检查被击落敌机为Ki-36立川九八式轻轰炸机，机上有13毫米口径机枪两挺，于是拆卸下来。机内还发现未投完的物品，为日军###式掷榴弹。

7月27日至28日：D+53至D+54日

自27日起至31日，松山又是连续大雨。因炮兵与步兵难以实施战斗协同，军指挥部命各部队自觅战机歼敌，攻击势头有所减弱。

这一阶段进攻，我军损失惨重，5个步兵营伤亡殆尽，担任主攻的第307团、第308团损失最重。所得战果为占领了滚龙坡丙、丁、庚等高地。较有战略意义的是，占领庚高地后，切断了大垭口与滚龙坡之间的联系，为尔后攻击部队扩大战果创造了较好的条件。

第103师在攻击滚龙坡乙、戊高地之前，曾向军部提出3项建议：对坚固据点须采用逐次攻略稳扎稳打；配属炮兵于主攻部队，以挺进配置直接射击敌之侧防机能；编组挺进部队突击大垭口敌之咽喉部，截断松山与滚龙坡之联络，陷滚龙坡之敌于死命。这些建议均被军长何绍周采纳。

27日中午，第8军司令部下达了实施第5次攻击的怒战字第24号命令。次日，第103师以本师作命滇字第2号命令下达部队，其要旨为：以第308团（欠机枪一排）配属山炮、战防炮及喷火器组成攻击队，逐次攻略滚龙坡甲、乙、戊三据点。以第307团（欠机枪一排）附属师工兵连及防毒连一部，迂回攻击己、甲两据点，配合第308团及中央队第246团作战；以一部确保丙据点，并以火力协助第308团攻击。其余作为师预备队，集结于核桃箐附近。命令规定，攻击发起时间，军另以电话通知。

第８章　六战松山（2）

此期间，日军各级司令部发往松山守军的电报纷至沓来。27日，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河边正三中将发来的是“打气”的嘉奖令：

“拉孟守备队驻守惠通桥之要点，与中国远征军对峙。以高度的胆识和策略，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坚守阵地。昭和19年6月，敌人渡过怒江大举进攻。面对强大的敌人，你们与兵团主力部队一道，屡次打败敌人的进攻，勇敢地完成了反攻任务，其后陷入敌人重重包围之中。但是，你们能以守备队长为核心，坚强团结，以坚韧的士气，毫不退缩，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用刺刀同敌人拼搏，保卫阵地，体现了勇敢战斗的精神，真不愧为敢打敢拼的楷模，为全军树立了榜样。为此，特发此嘉奖，并通报全军。”

此嘉奖状列举了拉孟守备队金光惠次郎少佐以下步、炮兵中队一级的详细番号， 后来成为日本公刊战史关于松山日军兵力统计的依据；但其中明显有所遗漏，但按日军惯例后来也就将错就错了。

28日，第33军司令官本多正材中将发来的赏词大同小异，不过是再次通告全体人员：援兵屡次努力失败，战局已经难以挽回。品野实说，电报只字不提最后时刻是否可以突围逃跑，“丝毫没有悔过和自责的表示”。此时，松山阵地日军的全部兵力，包括伤病员在内，只剩下300多人了。

第113联队联队长松井秀治大佐从龙陵发给真锅大尉的电令，则要“务实”得多。他再次念念不忘地提醒真锅：“要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发生，在事前要尽快将军旗烧掉，将旗冠深深埋入地下，一切公文、个人日记和信件都尽快烧毁处理。”

全体日军士兵均预感到死亡即将来临。

超链接之十四：日军为何如此重视军旗

日军拉孟守备队在松山苦苦地垂死挣扎，其直接长官第113联队联队长松井秀治不但无力救援，反倒多次发电报要求在危机关头烧掉军旗；金光惠次郎和真锅邦人于焦头烂额之际，也将这件事作为头等大事，多次复电汇报处理情况。这一现象，是不了解日本军队的人所无法理解的。笔者以对旧日本军队的研究，深知兹事体大，可以说这是解读日本军队这只凶猛怪兽的秘密。

日本军旗，系明治三年（1870年）以“太政官布告”的最高法令形式发布定制，称作“陆军御国旗”。 它是从日本国旗——太阳旗演化出来的，有16道血红的光芒线，又被称为“旭日旗”。且陆军军旗三个边饰有紫色流苏，木制烤漆旗杆顶部，有一个三面体的镀金大旗冠，三面均为日本天皇家族的16瓣菊花纹浮雕族徽图案。据服部卓四郎《大东亚战争全史》：“自1874年1月23日，日本明治天皇对近卫步兵第1、第2联队亲授军旗为肇始，此后凡日军新编成之步兵及骑兵联队，必由天皇亲授军旗，以为部队团结之核心，将士对军旗之精神，举世无比。”

军旗为天皇亲授，仅为建制步兵联队和骑兵联队才拥有，所以也称为联队旗。按日本陆军的规定，军旗在则编制在，军旗丢则编制裁。所以军旗在日军是一个不得了的要紧东西，要挑选联队一名最优秀的少尉军官担任旗手，专门设一个军旗护卫中队来保护它。松山日军仅有建制不完整的千余人，因为军旗留在此地，仍指定了一个军旗护卫小队。

正因如此，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盟军部队都渴望缴获到日本军旗，但是都未能如愿。因为日军战斗条令规定，当判断战局有全军覆没危险时，应奉烧军旗。但不管遭遇怎样的败仗，日军都有烧掉军旗而后自杀的时间。1941年9月，为策应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国第6战区部队发动反攻收复宜昌作战，由于我军以重兵攻势凌厉，据守西岸据点的日军第13师团曾面临烧掉军旗的危机，已经向所属第104联队发出预令，且准备好了师团长以下高级将领剖腹自杀的场地，后因援兵到来逃脱了厄运。 在八年抗战中，日军仅在松山和腾冲的两次“玉碎”战中烧掉了两面军旗，分别属于第113联队和第148联队。这实在是中国军队八年抗战最值得称道的骄傲！

第８章　六战松山（3）

据资料，二战期间，作为日本陆军象征的共444面军旗，均在太平洋战场烧毁、随运兵船在海上沉没或是在战败后举行的“军旗奉烧”仪式中毁灭， 目前仅在东京靖国神社“游就馆”保存着一面步兵第321联队军旗，是联队长后藤四郎中佐通过一个叫做“神道天行居”的右翼宗教组织隐匿保存下来的，这也是世间仅存的一面日本军旗。

日军之所以重视军旗，因为它是日本军国主义精神的最高物化形式。1939年夏，在当时的伪“满洲国”和蒙古国边境，爆发了苏日诺门罕之战。从8月20日苏军发起进攻到30日停火，10天时间内，关东军阵亡了1.8万人，第23师团和第7师团大部分建制联队都被彻底歼灭，日本陆军遭遇到了自成军以来最惨重的败仗。在此情况下，日军仍在酝酿着更大规模的死亡攻击，为什么呢？原关东军老兵、日本作家五味川纯平在其所著《诺门罕》一书中写道:“听说第64联队等被歼后，关东军和第6军最担心的不是山县武光联队长等人死没死、怎么死的，他们最担心的是军旗是不是完全烧掉、有没有落入敌手。关东军在这之后又调集了第2师团、第4师团和其他直属部队，企图来一个大反攻，军旗下落不明就是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军旗成了他们的一大心病。”

9月24日，日军终于在747高地发现了第64联队山县武光、独立野炮第13联队伊势高秀两个联队长的尸体，还发现了尚未完全烧毁的第64联队的军旗（炮兵联队无军旗），从旗手的衣袋里还发现了军旗的菊花御纹旗冠。这一发现，使第6军和关东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最关心的不是士兵死了多少，而是军旗：最令他们心神不定、坐卧不安的是军旗是否落入苏军之手。因为对他们来说，丢失军旗是关东军的奇耻大辱。更重要的是，丢了军旗也就意味着丢了自己的面子。关东军计划的“二期作战”也好，“战场清理”也好，其中的一个潜在的因素，或者说是说不出口的目的，就是寻找下落不明的军旗。

而参战的日军第7师团，由于师团长园部和一郎中将对这场鸡蛋碰石头般的战事没有信心，事先要求所属联队把军旗都留在了驻地齐齐哈尔。虽说3个联队也没剩下几个兵，但按照日本陆军的理论，这些联队不能算被歼灭，还可以重建。为此，第7师团大大地庆幸了一番。

对此，以小知识分子被征召从军的五味川纯平深感困惑和愤怒：“军旗就是一面旗帜，只不过是一个部队的象征而已，说是天皇赐给的那也只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战争是以胜败而论的，军旗怎么能决定胜败？为了一面下落不明的军旗而出动大军，可谓愚蠢透顶……为了一面军旗而企图把成千上万的人再次投入死地，这样的领导人是真正的、地地道道的战争狂人。”

但是，在昔日大多数日本军人的记忆里，是不会对此有任何异议的。诺门罕战役的幸存者、原日本关东军第23师团卫生队军医军曹松本草平在其《茫茫的旷野：诺门罕》一书中有如此回忆：

“军旗只是一面旗帜，充其量是一个部队的象征，可是整个日本军队都把军旗看得很重，比部队的一切都高贵。要是说起原因来，还要说是日本军统教育的结果。

“记得在我幼年时代，只要一有陆军的军事演习，母亲总是背着我，跟在邻居的后面一起去观看，去参加欢迎式，从不敢怠慢。当明晃晃的刺刀般随着用黑布包着的军旗从眼前走过的时候，母亲和邻居们都一齐下跪叩拜，流着眼泪目送军旗走过。直到今天，每当我看到军旗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头往下低，这恐怕也是被那个时代熏陶的结果。那个时候军国主义的调子吹得正响，我们这些人就是在那种环境里被驯养出来的。可也是，3岁时所接受的教育和熏陶，事过60多年仍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想抹也抹不掉了，想一想真令人可怕。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父亲用那粗粗的声音教给我唱的一支歌，这歌大概是明治十年前后流行于日本的，歌词是：‘小官，小官，你马前是什么？一闪一闪，一飘一飘，那不是征伐朝鲜的锦旗吗？征呀征，征到底，伐呀伐，伐到头……’不难看出，当时的军人是多么狂妄，多么傲慢。在征伐东亚的军旗下，那些幼稚而浅薄的军人们开始蠢蠢欲动，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恐惧的侵略潮流……”

第８章　六战松山（4）

日军第113联队的军旗烧毁在了松山，有天皇菊花纹族徽的金属旗冠被深埋在了阵地上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地方。据资料，战后远征军曾带着日俘里美荣寻找过它，可见远征军中是有人懂得这一特殊战利品的价值的。但一个被俘士兵哪里知道由金光惠次郎和真锅邦人亲手处理的这一最高机密呢。战后，那些幸存的日本老兵一次次来到这里，除了想把阵亡者的遗骨弄回去，恐怕脑海里也不止一次地琢磨着军旗旗冠可能埋在哪里吧？

据远征军预备第2师第6团团长方诚回忆，第20集团军围攻腾冲时，总部也曾奖励官兵虏获日军第148联队军旗，克复后又悬赏征求，均未得。后来经审讯日军战俘得知，守城的第148联队联队长藏重康美大佐被炸死后，联队旗于9月11日由继任守备队长太田正人大尉下令，由联队副官桑弘大尉烧毁。

中国人可能觉得这是可笑的小事。那么必须说到另一件事：除军旗之外，日本军国主义精神的另一个物化形式是所谓“靖国神社”。为何一代代日本首相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执著参拜鬼魂，因为它是一枚被封存的“精神原子弹”，只要供奉着这颗种子，一旦时机成熟，大和民族的“理想之花”必然会重新绽放，日本人必然会让健忘的人们重温它昔日的面目。2008年初，中国旅日电视人李缨独立制作的纪录片《靖国神社》在日本公映屡遭停映风波一事，已充分说明“靖国神社”对于很多日本人来说属于极力维护、不可触碰的精神敏感区。既然日本是一个注重形式和细节的民族，中国人就要对此予以关注，因为这里面有可能埋藏着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战败后投降的日本不惜一切要保存“天皇制”，将其作为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的唯一条件。在中国人看来换了哪个当皇帝还不一样，但是，现在我们都知道保存下来“天皇制”对日本人是多么强大的精神支柱；有了它，日本就永远不会成为西方那样的民主国家； 在外力强制下制定的“和平宪法”，也很难说不会被重新修订，何况日本近代以来向来以翻云覆雨、诡诈偷袭，不按游戏规则出牌而著称。中华文化输入日本，日本从来是重“术”轻“道”，他们最感兴趣的是兵法、权谋和三十六计。

所以，不要轻易相信日本现在是“和平国家”的说法，孙中山、鲁迅先生当年盘桓于日本时感受到的和平气息也很浓。1913年孙中山在神户向日本民众演讲时，还热切冀望崛起的日本能成为“东方王道的干城”， 但后来的日本不但突破了孙先生不做“西方霸道的鹰犬”的底线，干脆以其特产的军国主义霸道成了凌辱中国最甚的急先锋。1945年日本是战败了，但像“卧薪尝胆”、“东山再起”、“卷土重来”这样的中国成语典故，日本人总是比中国人体验更为深切。

7月29日：D+55日

即日，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命令第8军副军长李弥从龙陵转至松山协助何绍周指挥作战。据说，这个命令是应何绍周的请求而下的，何的本意是希望荣1师师长汪波把荣1师主力从龙陵带回来，但汪波在率部开赴龙陵时坠马受伤去住院，长官部遂改派李弥。 龙陵局势正吃紧，李弥来也是单人匹马，没带一个兵。

李弥是云南莲山人， 对当地气候、地形特征极为熟悉，且为人直率，带兵有方，指挥灵活，注重兵力火力的合理应用，是指挥松山战役的合适人选。

第８章　六战松山（5）

李弥受命后交割了任务，匆匆赶到松山。一到战场，即到军作业组找李汝章参谋要松山作战地图，并带他同往阴登山侦察地形，又令工兵营、通信营各派一个排长同去。地形观察结束后，便令工兵营修建指挥所，通信营架设电话接通松山各团，直接指挥。

据资料，当日晚饭时，驻第8军军部美军顾问斯培德 中校及翻译来到，李弥与斯培德握手。斯培德已获知李弥率荣1师主力为龙陵解围的战况，恭维李弥说：将军到哪里，哪里就胜利。可是松山战斗近两月，而日军据点一个未攻破，严重影响了中印公路通车和外援输入啊。

李弥说：这个硬骨头看来难啃，我来指挥也无良策，现在想与阁下商量个办法是否可行。

斯培德问：有何良策？

李弥答：子高地母堡系敌指挥中心，此处攻不下其他则更难攻。但要攻此处，只可智取，不可硬拼。我荣3团阵地距子高地母堡仅200余米，由此处开挖坑道直通子高地母堡底下仅百余米，而后可用炸药将其指挥中心一锅端掉。

斯培德闻听大喜：好主意！我立即向史迪威将军汇报，请他及时运来TNT炸药支援贵军。

李弥随后打电话与何绍周军长商量，请何转告卫长官适当延期攻击。卫当即表示可以延期至8月25日。

有撰述者评说，李弥确实是有才干的将领，其标志就是能够及时找到战场的规律。李弥把指挥所搬上了前沿阵地，带领参谋人员和美军顾问督战数天，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他后来在作战日记里写道：

“……攻打松山，乃余一生最艰巨之任务。敌之强，强在工事、堡垒、火力。若与敌争夺一山一地得失，中敌计也。须摧毁其工事，肃清其堡垒，斩杀顽敌，余始克有济。” 于是决定调整战术，命令部队从外围着手，一个地堡一个地堡地摧毁，向山头地堡群的中心逐步推进。这样虽然看起来很慢，但扎实有效。

这天，中国远征军开始用飞机向日军阵地散发劝降的传单，内容大致是：“日军官兵们，我们都是亚洲的同一人种，请不要再反抗了，相互之间停止战争吧！你们已经有了很多伤员，中国随军医院将给他们进行治疗，请赶快投降吧！”活下来的日军士兵说，起初他们都不相信这种宣传，认为远征军的传单是在说假话，后来被俘的日军都得到了治疗，战后被送回了日本，才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

据日军上等兵早见正则回忆，日军也曾用传单包上石头投向中国远征军阵地，传单上画着大炮，操炮的为美国兵，中国兵是炮弹，意思是中国人给美国人当炮灰，以此刺激中国军人的民族自尊心，挑拨中美同盟关系。 这种宣传当然无法令远征军士兵信服。

7月30日：D+56日

即日，日本南方总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签发了给拉孟守备队记功的嘉奖状。紧接着，日军大本营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大将又给松山日军发来鼓励电：

“拉孟守备队为确保缅中联络线的巩固，坚守战略要点数旬。在这期间，面对地面强大的敌人和空中攻势，以敢打敢斗的精神日夜奋战。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仍然毫不动摇。我为你们这种精神所感动。你们武功超群，面对日益严重的各种困难，殊死拼搏，充分发扬了皇军的精粹，为皇军的作战胜利创造了有利条件……”

品野实在其《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一书中，对日军各级高官纷至沓来发往松山的“感状”电报，保持着一名下层士兵的愤怒：“总之，还是在为天皇陛下开脱。尽管有困难，还是要叫你去拼命，既不派援军，又不下达逃跑命令，只说些美丽动听的言辞，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已经是军部惯用的伎俩。尽管前线正迫切需要一兵一卒，还得有士兵去收听和翻译上方的这种文电，疲惫不堪的通信兵还得支持着干下去，这就是日本士兵的悲惨命运！”

第８章　六战松山（6）

但是，在死神即将降临的最后时刻，拉孟守备队长金光惠次郎少佐还是带头宣誓并给师团回了电报：

“我们收到总军司令官的嘉奖和参谋总长的鼓励电后，守备队全体官兵感激万分。同时，我们也感到所担负的任务即光荣又重大。拉孟守备队全体官兵决心保持军人的本分，竭尽军人的职责。全体官兵对于总军司令官阁下授予的嘉奖无比感激。我们决心以军人的气魄更加团结战斗，克服困难，坚守阵地，完成军部交给的任务。”

这天，第56师团长松山祐三下达了让拉孟守备队死守到9月上旬的命令。日军仍在做救援松山的努力，问题是：松山日军能否坚持到他所规定的期限？

因连日倾盆大雨，加之弹药尚未运到，第五次攻势无法实施，部队只能利用大雨间隙继续对壕作业。我中央队第246团对壕作业已逼近己高地，即日军所谓侧面阵地的左突出部。侧面阵地就在本道阵地下面，紧接着本道阵地。如果本道阵地失守，侧面阵地就会跟着陷落。日军清楚这一点，非常焦急。

这天，一发迫击炮弹击中日军侧面阵地战壕，早见正则上等兵和松本时次一等兵等3人负伤。卫生兵鸟饲久将早见腹部皮肉剪去一点，注射了一支给军马用的大林格氏药水。当时早见口渴难忍，鸟饲久吓唬他说：“喝水马上会死！”晚上，将其转送到了大垭口的卫生队战壕。

卫生兵鸟饲久是在阴登山受伤撤到卫生队本部，因为侧面阵地的卫生兵川村上等兵战死，又换到侧面阵地的。当时，因为日军在战壕里看不见前面铁丝网下以对壕作业逼近的远征军，所以他请求战斗司令部的炮兵观察所（未高地）用掷弹筒射击，防止远征军攻上来。日军的###式重型掷弹筒发射50毫米口径榴弹，最大射程为700米，也就勉强能打到附近。但刚打了几发，就遭到我军炮火的猛烈还击，卫生兵鸟饲久的肩部也中了弹，当晚又撤到了卫生队战壕治疗。

7月31日：D+57日

即日拂晓，第308团第二营利用对壕作业，一举攻入滚龙坡戊高地，击毙日军10余名，驱逐堡垒外围之敌约20名。而后以火箭筒在堡垒上“凿孔”，用火焰喷射器对准孔洞射入。据早见上等兵回忆，其所在的浅田分队的一挺机枪被火焰喷射器烧毁。顿时浓烟直出，堡垒化为火海。

滚龙坡戊高地又被我占领了。

同时，担任左侧支队的第307团一部向壬高地日军水源地袭击，夺获自来水管及电话被覆线甚多，并发炮击毁敌仓库一座，10余名日军和两匹军马从仓库内逃出，被我悉数射杀。中午12时许，第8军参谋长梁筱斋打电话告知各部队长，因本日天候恶劣，竹子坡直协炮兵群无法射击，攻击开始时间改由各部队自行决定。为增进炮兵射击效果，第103师师长熊绶春命令将滚龙坡南无名高地的第5连山炮一门，转移至汪家寨师指挥所附近，对乙高地侧防机关实施定点打击。但丁高地及侧面死角内残存之敌侧防机关始终无法摧毁，对于我军向乙高地之攻击颇有危害。

8月1日：D+58日

在中日双方的记载中，这天的战事格外惨烈。

上午，战事的焦点集中在松山主峰子高地前沿。

据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回忆：

这天清晨，第8军副军长李弥就来到荣3团前沿的第一营指挥所，召集团、营、连、排、班长等，讨论解决当前战斗困境。他说：“现在必须立即攻占子高地右翼的敌堡（一个前沿堡垒），然后从那里挖掘地道直通子高地母堡下层，装入TNT炸药炸掉子高地，才能全胜。这样必须有一位勇士身背炸药去炸掉右翼敌堡。”副军长李弥话音未落，当下站起一个铁塔似的大汉，操着湖南宁乡口音，高举右臂：“报告李副军长，周汉祥愿为祖国收复失地献身炸敌堡！”当时李弥向周汉祥打量了一番，说：“周汉祥，你真正有勇往直前，牺牲自己，为恢复祖国的大好河山的奋斗精神，令人可钦、可敬！好！这个光荣任务交给你去完成。”周汉祥向副军长敬了一个举手礼，接受了任务。他勇敢沉着地把炸药包捆缚在身上，奔向敌堡。说来凑巧，当时大雾弥漫整个阵地，对面看不见人。周汉祥机智地乘着浓雾，利用地形地物，闪电般地钻进了敌堡内，只听得震耳欲聋的轰隆一声巨响，浓烟滚滚，敌堡内的日军士兵血肉四溅，机枪啊，掷弹筒啊，军用物资啊，罐头啊，一起飞舞在天空。周汉祥在炸毁敌堡时，光荣地牺牲于敌堡内。我们的战士趁着滚滚的浓烟一拥而上，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插上了敌堡。

第８章　六战松山（7）

其后，李弥又来到荣2团第三营阵地，营长郑安关向李弥请缨，先攻子堡，后攻母堡。李弥嘱郑务必审慎从事，不要做无谓牺牲。李弥又令山炮营用4门炮集中火力封锁母堡，另4门直击子堡。炮击一小时后，郑营长率领70余人猛攻子堡，全歼堡内日军50人，缴获小炮3门，轻重机枪5挺，步骑枪50余支，战刀刺刀20余把，膏药旗20余面，毛呢军大衣几十件。荣2团第3营伤亡3人。

午后，战事焦点转向滚龙坡。

据日本公刊战史《缅甸作战》载，当日清晨中国远征军将两门山炮推进到本道阵地西方约300米处，开始狙击该阵地；又以迫击炮、速射炮、火箭筒，辅以怒江东岸的重炮，开始彻底破坏本道阵地的东半部。8000多发炮弹落在阵地上，持续两个多小时，阵地被炸毁。 尤其是配属第308团的炮兵第5连的一门山炮，射击非常准确，直接命中甲、乙高地间的日军机枪阵地数座，毙敌十余名。

将山炮推进到300米处抵近摧毁堡垒这一招，发挥了显著效果，将滚龙坡日军逐渐压迫在了乙高地大堡垒后。现居台湾的黄埔第18期生王荣年先生，曾是当日指挥大炮“拼刺刀”的指挥官，他当时为第71军山炮营第2连观测员。据他回忆：

7月31日，军长何绍周命令由该连组成一支“单炮敢死队”，利用夜色从竹子坡潜入滚龙坡西南日军阵地前，以近距离直接瞄准摧毁其工事，协同步兵攻击。

敢死队组成后，由王荣年带队。黄昏薄暮，军长何绍周亲临敢死队，说了些鼓励、期待与安慰的话。特别对王荣年说：“你们必须完成任务，这是整个战斗的关键，能打下滚龙坡，就可攻下松山，就可打通滇缅公路，就可获得美援，就可获得抗战的最后胜利。你们一定要勇往直前，不要瞻前顾后。说明白一点，我已为你的后事作了妥善的安排，请你一定放心！”

敢死队由10名炮手组成，携带75毫米山炮1门、炮弹30发，将火炮分解为6个组件，分别由8匹骡子驮运。入夜时出发，敢死队一行沿山坡溜下拉孟川，众人衔枚疾行，却因无路可循，又不能使用照明器材，只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爬坡时，有1匹驮骡失足滚落崖下。因为驮骡载着一个山炮组件，丢了它山炮就成了废物，王荣年忧心如焚。队员们又滑下山崖搜寻，终于找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上山梁。

拂晓之前，敢死队距目标已不远。这时山头上大雾弥漫，大家只能摸索前进，估摸着已到达目标区，就趁晨雾掩护，将火炮卸下进行组合。这时天已微明，大雾略散，王荣年这才惊愕地发现，日军主碉堡就在眼前，感觉就是100米左右！众人都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大雾掩护，刚才肯定会被日军发现，可能早就被其机枪火力消灭了。王荣年赶紧命令瞄准手确认目标，炮手装好药包，将信管装好，完成射击准备。而后对准日军主碉堡之射击口，快速连续发射，不到十分钟，就把30发炮弹打光了。王荣年看到，炮弹几乎全打在了碉堡射孔周边，有的还全钻进了碉堡里爆炸，一时间土块木头汽油桶齐飞，硝烟冲天，日军全无反击能力。

从下午3时开始，各个阵地都处于激战之中。日军在滚龙坡虽然布置有两门105毫米榴弹炮，但地下交通壕里储备的500发炮弹早已被我炮火摧毁，已成了没用的摆设，毫无还手之力。 据日军上等兵森本谢回忆，他是25日随安河内正幸少尉的军旗护卫小队从里山阵地赶来增援本道阵地的，到这天，这支担任预备队的军旗护卫小队只剩下9个人。远征军利用隐蔽地形不断逼近阵地，投出手榴弹，在大声呼喊中一次次攻入阵地。日军只能用重机枪、手榴弹等武器还击，在弹药不多的情况下不允许浪费，就用刺刀跟逼近的远征军反复肉搏。

第８章　六战松山（8）

在日军的印象中，这是中国远征军竭尽全力实施的第4次总攻击。

下午4时30分，第308团利用对壕作业，在我山炮抵近射击压制下，步兵分两路接近乙高地大堡垒约28米处，以机枪火力掩护。这时，火焰喷射器射手从侧面迅速接近，扣动扳机，将一束火龙射入敌堡垒枪眼内，霎时浓烟突起，我军迅速跃入占领乙高地，伤亡20余人。

第8军工兵营第1连3排7班老兵张羽富，这天担任火焰喷射器副射手，当时的情景他至今仍历历在目。他说，他入伍后就分在第8军工兵营。该营是为反攻作战新组建的技术部队，由美国教官亲自训练，一个班的美国工兵示范操作。工兵最初学习架设浮桥、埋排雷、爆破，后来就专门学习使用火焰喷射器。工兵营配备火焰喷射器比部队稍早，技术也娴熟一些。8月1日这天，下小雨，山上风大，刮得呼呼响。担任正射手的是副班长，姓潘，河南人，脸上有麻子，绰号“麻皮”。“麻皮”管喷火，张羽富当助手，背补充气瓶——经部队前段使用发现，虽然火焰喷射器说明书上说可以喷射80米，实际射程只能达到40米；说标准射击能重复8到10次，而实际最多只能击发6次。大概是由于压缩气瓶不过关，造成压源的力量不够，所以，实战中需要配一个助手，背着补充气瓶跟着跑。补充气瓶也沉得很，二三十公斤一只，模样跟现在的泡沫灭火机差不多。步兵没见过这种洋玩意儿，稀奇得很，一个连长当场讲好，干掉敌人堡垒由他请客。“麻皮”参加过武汉会战，是个老兵油子，左滚右爬很快就进入喷火位置。张羽富紧随其后，硬着头皮往前爬，总算运气好，没有被子弹打中。待步兵的机枪把日军火力吸引开，“麻皮”就接上燃料管开始瞄准。日军地堡在三十多米外，从平日演练的效果看，应该万无一失。哪知道“麻皮”刚刚扣动扳机，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乱滚。原来他只注意喷火角度，忽视了风向。一阵山风将喷出的600摄氏度高温刮回来，当场就把他的眼睛烤瞎了。幸亏张羽富躲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否则难以幸免。但是“麻皮”射出的那股火龙却没有失效，日军地堡立刻就冒出许多浓烟来。张羽富听见鬼子在地堡里哇哇乱叫，有几个没烧死的钻出地堡逃命，浑身带着火，马上就被我们的机枪打倒了。

张羽富从此以后记住了喷射火焰时要选择风向。但是“麻皮”却很惨，被送到了保山后方医院救治，但战后却没有再看见他。张羽富说，火焰喷射器威力确实很大，在肃清日军地堡垒和据点的战斗中发挥了很大作用，一般在三四十米以内，瞄准了必定有效。但日军也非常顽固，往往地堡上层烧塌了，下层继续往外打枪，直到烧死或者把地堡彻底炸塌为止。这种办法虽然很彻底，但堡垒内被烧成焦土，很难清查战果，也无法缴获战利品。

在滚龙坡侥幸活下来的日军上等兵森本谢记得，黄昏时分，远征军的炮火又怒吼起来，数百发炮弹在本道阵地爆炸开来。300米外架起来平射的山炮威力很大，一发发炮弹射向本道阵地，许多被炸死的日军士兵尸体随着泥土一起飞上天空。有被炸断一只手一只脚的，血流满面还在痛苦呻吟的，谁也无法帮助他们。炮击一停，远征军又攻上来，肉搏战开始了。炮火的硝烟笼罩着整个阵地，敌我双方都看不清楚。本道阵地已经没有多少日军士兵了，但远征军还是不停地发起攻击，像蚂蚁一样爬近阵地。这种战术使敌我双方的阵地上都摆满了尸体。在阵地上，日军士兵有的头被炸得像裂开变黑的石榴，有的手足和内脏被炸得飞了出来，血把阵地周围的泥土都染黑了。尽管如此，在远征军的进攻下，日军士兵仍恍如在梦中一样，机械地挥动着刺刀，机械地搏杀着，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天黑……

第８章　六战松山（9）

第308团攻占乙高地后，我军即占据滚龙坡五分之四地域。此时，各高地溃败日军，均退入甲高地内做困兽之斗。这天午后，左侧支队第307团绕攻甲高地，向敌侧背威胁，并以迫击炮击毁大垭口敌营舍、仓库数栋，火焰冲霄，蔚蔚壮观。 夜晚，中央队第246团报告，本部所控制挖掘的交通壕，已经迫近至己高地60多米。若明天发起攻击，就连夜掘开三四十米，作为攻击出发线。军指挥部当即同意，并告知攻击时间为明日天气晴朗后。

明天，他们将是攻击的主角。

8月2日：D+59日

即日，滚龙坡阵地的日军迎来了末日。

清晨起大雾弥漫，能见度极差，整个松山都显得格外平静。大概敌我双方都预感到了今日决战的焦点在滚龙坡，因此不约而同地制造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中午时分，天气放晴。一身深绿色将官呢军服、领缀两颗星金板领章的第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出现在竹子坡5600高地。龙陵、松山两地久攻不克，令宋希濂格外焦虑。闻听松山战场将有重大突破，他昨夜连忙从龙陵驱车赶来观战。而在松山主峰音部山阵地，日军拉孟守备队长金光惠次郎也用望远镜眺望着滚龙坡，在8倍率的望远镜镜头里，两高地间3000多米的距离，仅相当于裸眼目视370多米外。他们都清晰地看到，在滚龙坡阵地上，远征军步兵为炮兵指示前锋线的一面面白色布板，已迫近日军占据的最后堡垒前几十米处。

此刻，第8军军长何绍周的指挥位置，已经前推到滚龙坡西南方1000米处。当大雾完全散开，他走出掩体，下令开始炮击。

我炮兵先集中炮火轰击甲、乙两高地，14时炮火延伸，当炸点未及两高地间的无名高地的瞬间，中央队第246团突击队员跃出壕沟，雨点般地投出手榴弹，迅猛地突入己高地，占领了前半部阵地。日军缩在后半部阵地拼死抵抗，两军短兵相接，互掷手榴弹，继而以刺刀肉搏，激烈万分。

何绍周在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交战情况。看到两军肉搏约15分钟后，我军士兵拼刺技术大不如日军灵活凶狠，一会儿，一半以上突击队员已被日军刺倒，日军在数量上逐渐占了优势，而且不断从附近的堡垒里钻出来增援。进攻部队最后仅剩下几十名士兵，也不是日军的对手。眼看进攻部队就要在己高地被日军歼灭，再组织进攻，又要以大量士兵生命去换取。在这种情况下，他当机立断，命令随行的作战参谋：

“向炮兵下命令——集中炮火再向己高地开炮！”

“钧座！这……”

“发命令——迟疑者杀！”

作战参谋看看一旁的军参谋长梁筱斋和第82师副师长王伯勋，见他们都咬紧了牙，脸上毫无表情，只好用无线电话向炮兵传令。

炮兵们接到命令，深知在阵地上还有数十名自己的弟兄在与鬼子肉搏，但军令如山，不敢违抗，只能校正了距离向己高地发炮。往常，炮兵们都要观察射击的准确性及效果，会为炮弹命中目标予敌以杀伤而自豪欢呼。现在，弹药手低着头默默地向大炮里填着炮弹，射手们闭着眼睛发射，指挥官都背转身去……

山坡上，几个军指挥官铁青着脸举着望远镜观察。但见一颗颗无情的炮弹飞向己阵地，在交战双方士兵之间爆炸，顿时血肉横飞，尸横遍地，数十名士兵与日军同归于尽。泪水顺着望远镜滴下来，但指挥官仍在喊：“再打！再打！再打！”这些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炮10团第1营第2连连附阎启志回忆，军长何绍周向炮兵下达这个残酷的命令时曾解释说：日军拼刺刀比我军强，与其在白刃战中我单兵被敌兵刺死，不如双方同归于尽！

第８章　六战松山（10）

己高地上再没有一点点活动之物了，何绍周把手向下一挥：“第二梯队上！”当第二梯队冒着自己的炮火冲到距离己阵地仅50米时，何绍周才下令停止炮击。我步兵终于占领了阵地三分之二而确保之。

在第246团发起攻击同时，第308团第1营乘我炮火制压敌侧防机关之瞬间，以一部肃清丁高地反斜面之敌，以主力包围甲高地之敌人，并以喷火器向敌堡垒喷射，甲高地掩蔽部地下仓库当即起火燃烧。步兵乘势突击，一举占领甲高地之顶点。少顷，即见四五十名日军从东西两面堡垒顶上跃出，企图逃窜，被步兵消灭大半，残敌滚落于甲高地北侧的交通壕内，稍加整理后即以密集队形向我右翼反扑，异常凶猛。这时我竹子坡、阴登山山炮、战防炮和高射机枪，均集中向甲高地北侧倾泻弹雨。我第一线突击队员以冲锋枪猛烈扫射，将敌两次逆袭击退，但日军仍与我隔公路对峙，坚持不下。这时，配属作战的喷火器两班向敌喷射烈焰，日军恐惧异常，纷纷抱头鼠窜，步兵跟进猛烈射击，将敌歼灭殆尽。斯时，由第307团主力编成的左侧支队进展至甲高地北端，威胁己高地侧背，并将由甲高地逃出之敌10余名全部消灭。

此刻，在音部山眺望的金光惠次郎的望远镜中，整个滚龙坡都被臂缠醒目白毛巾的远征军士兵包围，人数不多的日军士兵在战壕里踏着死尸来回疲惫应战，不断将我军士兵投来的手榴弹捡起反投出去，接近后双方搂抱在一起翻滚肉搏。在日军传统中，敢死队是用白布在胸前交叉成一个“Ｘ”状，称做“白襻队”的。那白布本是用来包裹骨灰盒的，显示的是必死的决心。金光惠次郎不知道的是，以臂缠白毛巾作为突击队标志，在中国军队也久有传统。其作用是在近距离混战中区别敌我，同时整体上显示出一种夺人的杀气，撼人心魄。

激战至黄昏17时许，我军终于将日军斩杀殆尽，甲高地被我军火焰喷射器焚烧的日军堡垒熊熊黑烟直冲天空。滚龙坡中央主堡垒终于被我军攻克了。

在松山主峰日军阵地上，一些日军士兵看到此情此景，个个咬牙切齿黯淡无言。据日方记载，真锅大尉曾指挥主阵地的炮火进行声援，“但微不足道的几发炮弹，像是在悼念死亡的士兵”。

在竹子坡5600高地，一直在望远镜里看着两军残酷厮杀的美军顾问组长斯培德中校，端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喃喃地说：“这不是战争，这是两个东方民族之间的血亲仇杀！”译员小声将这句话翻译给站在一旁的第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宋满脸凝重，久久沉默无语……

据战后活下来的日军一等兵石田富夫回忆：这天深夜，在金光惠次郎发出战况报告后，第113联队联队长松井秀治发了一封回电。石田从一个通信兵那里知道了电报的内容，大致是：“心早已飞向拉孟，可身不由己，你们只有等待神仙来保护你们了……”据说，松井联队长平日非常相信神的力量。当时，那个通信兵幽幽地对石田说：“我们可能要全部战死在这里了。”

第10章八战松山（1）

第10章八战松山（2）

第10章八战松山（3）

第10章　八战松山（4）

据崔继圣说，傍晚时分，荣3团团长赵发毕下令第3营接替第1营防务，镇守子高地。官兵们立即在凹坑四周修筑工事，以防敌人反扑。但爆破后的土垒十字镐一挖即碎，难以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

第一次反偷袭

夜间偷袭，为日军惯用战术。新28师“一战松山”时，在竹子坡、阴登山两次遭遇偷袭，十天前又发生了日军“挺身爆破班”夜袭我炮兵阵地的事。占领子高地后的两个夜晚，连续上演了这一幕，发生了一段惨烈战事。

据日本公刊战史《缅甸作战》载：“20日夜，金光少佐从各阵地抽调兵力60名，任命从本道阵地撤出的只松茂大尉为指挥官，令其于当晚夜袭夺回阵地。夜袭一度成功……” 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的回忆是：当晚，日寇以数百人来逆袭我第3营，激烈的枪声在子高地彻夜不停。第3营因刚到松山地形不熟，夜间敌人多次反扑，3营经过艰苦奋战，最后渐渐不支，退下子高地。

在荣3团指挥所，崔继圣见到了退下来的第3营营长陈载经被士兵架着走向赵发毕，口中只能低声说：“团长，我……”难过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浑身都是泥和血，把绿色的军装染得通红。据说，陈载经原来是师部中校副官主任，是他自己主动请求下团带兵的，战斗中他已经尽了全力，团长命令他去坚守现有阵地待命。

前面曾说，傍晚，荣3团团长赵发毕曾令刚赶到战场的第3营接替了第1营据守子高地。这是崔继圣的说法，应是考虑第1营在上午的激战中有所消耗，需要休整；而第3营是首次参战的新生力量，应该顶上去替补。但在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记忆中，当时子高地仍是由白天攻上去的第1营2连据守，后来第3营是冲上去增援第1营的。

时为荣3团第1营2连下士班长的湖南浏阳籍老兵崔化山的回忆，印证了这个说法，他当晚参加了这次反偷袭。他说：

“半夜里，敌人不声不响地冲上来了，我们全发了疯，不顾死活。不少鬼子被我们打中，倒下去滚几滚，又挣扎着向我们冲来，硬是要和我们拼命。我们也被鬼子的疯狂劲挑得性起，在战场上拼命，谁不爱？！于是我们也冲出战壕，和鬼子拼起刺刀来。人，一有了拼命劲就力大无穷，蹦跳腾挪也灵活得很。我一枪托打倒一个鬼子，他还在地上滚，我跳上去按住想卡他的脖子，不提防他一口咬来，我的三个手指就断了。可见狗日的鬼子咬得多狠！十指连心，我眼泪都疼出来了。心一横，右手摸出一颗手榴弹，连续七八下，硬将这个日寇的脑袋一直敲烂到脖子才罢休……打仗打倒发疯卖命的时候，有一种痛快感，不经过无情拼杀的人，是永远体会不出这种滋味的。好比捉住一条大鱼或按翻一头马鹿，你能让它跑掉吗？我做人一生，最大的幸福，最自在、最解恨的时候，就是在松山用手榴弹敲鬼子脑袋的时候，时隔几十年，想起那一幕，我还浑身是劲！”

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的回忆是：

当夜，日寇纠集了200余人 冲上子高地，企图夺回制高点。我所在的7连王富国连长接到张营长 命令，带了1、2排官兵冲上阵地与2连官兵并肩战斗。在混战中，王富国连长麻痹大意，手中拿着一根藤杖，没有带枪，在战壕中与日寇当面相遇，被日寇连射两枪击中腰部，壮烈牺牲。在连长身边的传令班上士刘班长见鬼子又向他瞄准，一跃而起把鬼子压在壕底，双手紧紧箍住鬼子的喉咙要掐死他。鬼子难以翻身，竟然拉响了腰上的手榴弹，一声巨响，刘班长与鬼子同归于尽……有幸，2连和7连1、2排战士奋勇搏斗，冲锋枪与手榴弹发挥了最大的威力，将鬼子逐出了阵地……

第10章　八战松山（5）

副连长杨金继说，自己后来才知道，2连和7连这20人一直坚守在阵地上，退下去的第3营其他官兵并不知道，报告团长赵发毕说把阵地丢了，上面已经没有我们的人了。这其实是一个误传。

杨金继本人当晚没上子高地，而是奉命率领3排在松山右翼山谷中，设立排哨警戒，防范日军由小道过来偷袭我军后方。 鉴于日军已屡次行此战术，我军各级指挥官终于对此引起重视，加强了夜间反偷袭准备。

8月21日：D+78日

据日方记述，前日夜偷袭子高地的日军，是21日天亮时分才被我军击退的。当时我军予以了炮击，偷袭日军在阵地上无藏身之地，手榴弹已经用完。面对我据守部队强大的火力，想短兵相接以肉搏战夺取阵地已经无能为力，只好撤下了阵地。 在方国瑜所著《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中亦印证：“（21日）拂晓，增援围歼，将敌击退。敌遗尸17具，内有指挥官一员。”

荣3团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说，这天早晨，他接到营长电话，命其速带3排返回营部。到达营部后，营长说：王连长已在昨晚阵亡，由你代理连长，率领3排立即进入阵地，加强2连阵地守备。并告知2连的两个排长也于昨晚牺牲了。杨金继带领3排迅速进入子高地阵地，立即清点人数。见2连尚有一名排长，命令他将所有士兵编为3个班，防守左翼；将自己所带的3排3个班放在前沿阵地；又将本连原1、2排剩余士兵合编为一个排，作为预备队，由二排长指挥。一排长由于昨晚受伤，送往山下野战医院。令所有士兵立即修建工事准备再战。

然而，在我方不少当事人的回忆中，却认为21日日军已成功夺占子高地。如，第307团副团长陈一匡的回忆：“混战到21日拂晓，荣3团第3营逐次退下山来。这时军长何绍周来电话责令该团团长赵发毕，限22日必须夺回子高地。”

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认同这一事实，他的回忆是：21日清晨，代理军长李弥 打来电话狠狠地责备了荣3团团长赵发毕，说：“赵发毕，松山就是赵发毕，赵发毕就是松山！你记住，有你就有松山在……”命令我团把全部力量拿出来，不惜任何牺牲代价，必须在22日夺回子高地。并告诉赵发毕，第82师副师长王景渊将到你团督战。

曾任第11集团军司令部参谋的周昶撰文记述，李弥当时对赵发毕说：子高地爆破后由赵发毕团第3营占领，已经长官部报到重庆统帅部，各地报纸将刊登此重要新闻，全国全世界皆知松山子高地光复。这次，你挑选敢死队员再攻上去，每人发给奖金一万元，并将其家属情况记载下来，牺牲实属光荣，由部队申报抚恤，由地方每年发给抚恤费给其家属，让敢死队员无后顾之忧。你必须挑选年轻力壮行动机灵之人，身弱智差者，不能让其送死。我派第82师王景渊副师长到你团督战并颁发奖金，奖金发毕即开始攻击。

据崔继圣回忆，8月21日傍午时分，王景渊副师长来到荣3团指挥所，随行人员还抬着几个大箱子。王副师长到后，立即召集全团官兵组织敢死队，当时官兵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参加敢死队。第3营陈载经营长首先报告，说子高地阵地是他丢掉的，就是脑袋掉了也要夺回来。并表示：“我是全团唯一的中校营长，要起模范作用。”最后决定由陈载经为敢死队长，挑选30人组成敢死队。人员选定后，王副师长令随员打开几个大木箱子，里面装满了“关金票”， 而后逐一向敢死队员分发。王副师长说，今天每人暂发5000元，夺下子高地再补发5000元。每人还发了一张蓝包袱皮，让大家包好关金票背在身上。最后王副师长训话：“我们是寸土必争。今天每个敢死队员都具有坚强的爱国精神，和不怕苦、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敢与顽敌拼死搏斗，夺回子高地。这种精神值得敬佩、敬仰。祝你们马到成功，最后胜利属于我们！”

第10章　八战松山（6）

据说，在场的美军联络组的官兵们见状大为感动，都争着也要参加敢死队。荣3团坚决不同意他们的要求。气得联络官温夏克少校等人，挥舞着拳头叫嚷：“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参加敢死队，总叫我们在后面？我们是来打仗的，消灭日军是我们军人应尽的天职，我们不是来吃闲饭的……”最后，只好决定由温夏克少校和崔继圣率领美军官兵以3挺高射机枪为掩护队。

傍晚17时，指挥部收到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发来的“未马未”电，云：“闻昨日攻下子、未高地，甚慰。希于本月26日前能将松山克复为要。” 此时，子高地得而复失之事尚未敢上报，卫长官就已对拿下整个松山规定了限期，第8军指挥官的压力可想而知！何绍周、李弥当即转饬各部队，要求务必遵令加紧攻击，依限达成任务。

据方国瑜《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载：“21日夜12时，敌复行反攻子高地，虽经守军竭力拒止，敌前仆后继，豕突不已，荣3团第3营营长陈载经（负重伤）以下伤亡几尽。” 由此可知，由第3营组成敢死队后，当晚即攻上子高地与日军激战。但日军的这次“反攻”，可能是由残留阵地的日军发起的，还不属于日本公刊战史所说的“第二次偷袭”。

当日，第308、第307两团将滚龙坡及己、庚高地守备任务交刚开至战场的第309团前锋第2营，而后继续向未高地及小松林高地间之敌攻击。该处设有敌坚固掩蔽部3个，周围环绕铁丝网数层，守敌约40余人。因此处距大寨极远，可谓核心阵地的前沿屏障，故日军拼力死守，对我攻击部队妨害甚大。我军遂于昨夜将一门山炮推进至己高地附近，21日10时许直接瞄准射击，毁敌掩蔽部两个，未死的日军均遁入另一座掩蔽部内。这时，几天前曾夜袭大寨缴获日军联队关防的第307团攻击队班长张学成等两人，冒着敌机枪火力匍匐穿越铁丝网，向敌掩蔽部侧后迂回，而后向敌堡投入手榴弹，毙杀日军7名，其余30余人纷纷向炮车路以西逃窜，被我全部射杀。12时许，第308、第307两团将预定敌阵地确定占领，两团阵线已经连成一片，以弧形包围态势虎瞰大寨。 据《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载：当日，第307团与日军在大寨外围激战终日，占领堡垒5座及弹药库两座，并击毙日军中尉军官一名。 依日军资料判断，此人可能是小股阵地指挥官、联队炮中队小队长福田国夫。然而，对于惯于各自为战的日军来说，失去指挥官并不意味着其抵抗会稍有减弱。

８月22日：D+79日

第二次反偷袭

据日本公刊战史载：“21日夜，金光少佐将各阵地守备交给伤员，集中健康者约80名，交野炮第3大队本部观测员木下四郎中尉指挥，于22日凌晨4时（日本战史中均采用日本时间，比我方战史记载时间晚2小时，为凌晨2时——笔者）突入关山阵地，再次夺回该阵地。然而黎明时分阵地遭到炮火猛击，守兵相继倒下，最后只剩十余名。金光少佐从音部山目睹此状，决定令守兵撤出，放弃关山阵地。”

此为日方记载的第二次偷袭。因为失败，仍是轻描淡写，只强调我军炮火之威，不提我军官兵勇猛的战斗精神。由此也可见出，当日军失去坚固阵地依托后，在我强大炮火优势和步兵突击下，其作战能力将大大下降。

日军指挥官木下四郎中尉在这次偷袭中被打死了，他不过是个炮兵观测员，指挥步兵突击属于赶鸭子上架。战后，很多日本人将此“木下”与后来活着逃出的炮兵中尉木下昌巳搞混了。其实，当时松山日军中有两个同为炮兵中尉军官的“木下”。据木下昌巳的回忆，他后来逃出后，日本国内新闻媒体报道说“木下中尉奉命逃出”，木下四郎的妻子听后特别高兴，以为是自己的丈夫，却迟迟不见回家。后来木下昌巳去拜访她，令她痛苦不堪……

第10章　八战松山（7）

而方国瑜在《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中叙述，此战为整个战役中空前惨烈的一次：

“22日拂晓即成混战，情形不明。荣3团抽集兵力以行恢复，并以炮火注于（子高地）顶上。8时许，该团团长赵发毕集结30余人，并将其特务排10余人加上，亲率反搏。第82师副师长王景渊亲督于后，于9时开始攻击。旋见敌三五成群，向反斜面逃逸，当即指定炮6门，于反斜面散布射击，敌纷纷滚下辰高地后谷地内溃逃者不下四五十名。当我步兵攻入至顶点之时，又见我步兵六七人由反斜面向山顶猛突，前后夹击，残敌拼死不退者约三十余名，旋即崩溃。我于10时复进至原阵地，又发现前未经破坏之大掩蔽部一座中，有我荣3团第3营连长1名、士兵12名据守其中；该掩蔽部口外，敌死尸堆积20余具。再清查阵地内，敌我士兵互相拥抱而死者共62对，满布壕内。反斜面上，肢离体解，肠肺狼藉，布满壕下，壮烈空前，惨不忍睹。”

原第11集团军司令部参谋周昶在回忆文章中，提及在7月5日战斗中，被李弥从上士直接提升为上尉的军部司号长杨敬财，在此战中再次表现出非凡的英勇行为。当时，杨敬财作为军直人员与美军联络官来阵地观战。冲锋开始后，敢死队员一冲上去，即被日军射中3人。杨敬财见此，怒上心头，无暇请示，就向守阵地的一位班长要走冲锋枪1支、手榴弹6枚，迅速冲到敢死队员身旁蹲下，而后向一个大土垒后投出两枚手榴弹，马上听到日军发出几声惨叫。原来日军枪手躲在大土垒后，观战时杨敬财早已一目了然，随后又连投手榴弹4枚，将土垒后的日军炸得血肉横飞。杨敬财乘势冲上去用冲锋枪向土垒后的日军猛烈扫射，这时团长赵发毕也亲率20余人冲上去增援，但不幸负伤。此时，杨敬财看到陈载经营长已负伤在垒后躺着，于是振臂一呼，肩负起阵地指挥，带领敢死队员击毙不少日军。我突击队士气陡涨，乘势向敌分散开火，转瞬间子高地之敌全被歼灭。

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是作为掩护队在敢死队之后冲上子高地的，其时为当日早晨。他说：“我和美国兵都是第一次上最前线，显得特别激动和紧张。我们到达大炸坑前，不禁被惨状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四周密密麻麻地堆放着敌我双方的尸体，有的互相扭打成一团，你抱着我的头，我卡着你的脖子，你抓着我的大腿，我又捏着你的下身，有的甚至还在蠕动、呻吟！被死者的污血浸透的土壤发出阵阵腥臭和硝烟味，仿佛在哭泣和燃烧。

“我们只得拖开尸体，把高射机枪架为平射。只见陈载经营长浑身泥血，大腿、手臂都负了伤，躺在地上说：‘敢死队冲上来时，就发现战壕里有厮杀声，吼叫、搏斗互相叫骂声，原来是8连高建国排长率领着18个（一说为12人 ）弟兄，一直坚守在炸坑里没有撤出，多亏他们与敢死队里应外合两下夹攻，才再次夺回子高地。’”

由此可知，在21日白天，子高地上一直有我军坚持。这印证了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的说法，即21日子高地并未丢失，除了他所说的20日第一批突入的2连和自己带的7连官兵外，还包括陈载经所说的8连高建国排长率领的这十几个弟兄，都曾坚持在子高地的堡垒中奋战。杨金继本人是在21日夜的激战中腿部贯通伤，指定60迫击炮排长接替指挥后，撤下阵地的。综合以上资料可知，自20日9时30分算起，荣3团部分官兵已在子高地与日军浴血厮杀近两个昼夜，却不为阵地下的指挥官所知！也许，这就是惨烈战事所造成的记忆混乱——一位作家曾言（大意）：倘若一位士兵能脉络清晰地描述一场激烈的混战，要么他是一个旁观者，要么就是在编造谎言。

第10章　八战松山（8）

崔继圣回忆，正当陈载经指着身旁的尸体和满地的关金票欲说无言时，他忽然抬头看见一股日军从西北方向的丑高地扑过来，像一群恶狼，来势极为凶猛。崔继圣心里一惊，暗忖阵地上经过恶战剩下的敢死队员，只有十来个，温夏克少校和自己带来的美国兵掩护队，是否能顶得住反扑之敌？这时，掩护队架起平射的高射机枪已经响起来，大口径子弹打在前面被烧焦而东倒西歪的树干上，立刻翻出白嫩的树心，显得格外醒目。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兵开始一个个倒下，后面的人却没有后退，而是踏着尸体继续冲过来。有几名日军直冲到离崔继圣几米的地方，才猛然栽倒在地，四肢开始抽搐，伤口一股股向外喷吐着污血……崔继圣突然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来争夺阵地，而是因绝望而来集体自杀的！

直到最后一个鬼子兵倒下后，机枪声才逐渐稀疏。荣3团的步兵高兴地拍手叫好，许多人回过头来看着操纵高射机枪的美国兵，伸出手竖起大拇指向他们示意。

回头来看，为何我爆破并占据子高地后，日军仍能一次次疯狂反扑，并与我形成胶着局面呢？

因为，我军占领子高地之初，仅利用爆破坑边缘，构筑了简单工事。因时间限制，配置不周密，所以日军能轻易突入我阵地内，造成混战状态；且日军深知子高地为整个松山防御体系的锁钥，生死攸关，所以拼死力图恢复。经过两度争杀后，远征军才有机会构筑堡垒，22日白天共完成5座，火力互为侧防。

据《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载，士兵们在构筑堡垒时还有一些颇实用的创意，如：在射孔外张铁丝网或绳索网，使敌手榴弹不能投入；在堡垒顶部设带盖的活动天窗，待敌接近后，开天窗投掷手榴弹；堡垒盖材用铁索相互连接，并打桩固定，以防敌接近后揭开盖材投入手榴弹……

经过惨烈战斗后我兵力已显紧张，所以加强了戒备，决心不让日军再接近阵地。22日夜，日军组织三十余人终夜反扑，但在我军堡垒火力压制下，始终无法接近，被我击毙二十多名。此时，在松山上敌我两军角色易位，敌攻我守，日军的表现大大逊色。直到23日拂晓，日军终于放弃了努力退去，荣3团牢牢地占据了子高地。

超链接之十八：松山战役中，中日士兵战斗精神比较

第11集团军司令宋希濂在战后总结滇西反攻作战经验时曾说：“对于这次反攻能够获得胜利的原因，我归结于：……二是官兵的坚强斗争意志。自开始反攻到战争结束，军队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士气。我军向筑有极坚固的据点的敌人实施攻击，伤亡累累，但是官兵前仆后继，奋勇直前。当时，第11集团军美国联络参谋组吴德上校对我说:‘中国军队耐受困苦的精神和作战的勇敢，都是世界上少有的。’的确，官兵们所以有这样旺盛的士气，这样坚强斗争的意志，这样愿意忍受恶劣气候和给养匮乏的痛苦，主要是他们认识到所参与的战争是反侵略的战争。”

诚然，为捍卫民族生存权而战，是远征军将士勇气和斗志的源泉。然而，它并不能直接转化为战场上的杀敌勇气和战斗精神。美军顾问吴德所言“中国军队忍受困苦的精神”，也许是以农民为主体的中国士兵与生俱来的素质。然而作战中的勇敢精神，却要建立在思想的高度自觉上。真正解决这个问题，也许是在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才得以实现，抗美援朝战争中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即为例证。 考察中国远征军，笔者注意到一个特殊因素，就是装备了美式先进武器、改善了补给方式后，中国士兵的自信心获得极大提高，对日军由惧怕转为轻蔑。这种战场上的“技术革命”，给中国士兵带来了从思想到行为的全新变化，正如驻印军一位美军联络军官所言——“对于那些只要显示出自身能力便能有效击败的敌人，中国人是从不畏惧的。”当时在远征军部队提出了“以火力压火力，以速度压速度”的口号，这是抗战以来所没有过的，甚至是同时期在豫湘桂战场一再节节溃败的东线国民党军队不敢想象的。因此，拥有先进战斗力及与之相伴的先进战术意识，建立了较强的自信心，也许才是生成远征军官兵坚强战斗意志的直接因素。在工业落后的中国，要靠对精神的强调来弥补物质力量的不足（日本面对美英作战时也不例外）；但对精神力量的依赖应该是有限度的，否则就会导致压制军事技术的改进，而这是致命的。事实上，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精神才是真正质朴而可靠的。

第10章　八战松山（9）

另一个因素就是督战队的作用。即便在当时的国民党军中，这也是一个敏感话题。在远征军将士的回忆中，有些人承认它（以士兵居多），有些人则说自己的部队没有。很多远征军老兵说，前面是敌人的机枪，后面是督战军官的冲锋枪，与其退下来死，不如冲上去死，也许消灭了鬼子还能捡条命回来！这是冲锋在第一线的士兵们的典型心理。这情形在现代战争中已不常见，然而，它曾经是在漫长岁月中延续下来的“战场法则”。而且，很难设想它会很快退出战争舞台。

尽管在攻击子高地时，李弥对荣3团敢死队采取了奖金激励的办法，但笔者以为用金钱是不能真正唤起士气的。倒在血泊中的第3营营长陈载经指着阵地上满地散落的关金票，已经对此举作了无言的否定。

日军的情形有所不同。

美国作家多诺万?韦伯斯特在其作品《滇缅公路》中写道：

“日本人全然不惧于他们个人的末日救赎——也极少有人形于颜色地害怕死亡。每一位日本帝国军队的战士都清楚：勋章和荣誉只会被授予为天皇陛下成功地赢得了战役胜利的人们，没有谁仅仅因为在战场上勇敢而受到奖励。每一个士兵都不过是整支军队当中的一小部分，如果他不作出最大的努力，那么他所在的小队、大队、联队甚至师团都将蒙受耻辱。他同样也很清楚，当他离家远征的时候，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其他家庭成员都决不被准许做、说或者在信中写到任何可能令士兵们对为天皇献身稍感犹疑的事情。这就是满脑子进攻念头的日本帝国军队官兵们长期被灌输的思想。” 可以说，日军士兵的勇敢强悍，主要源自日本民族在岛国生存环境中形成的集体观念和耻感文化，但是，不能说它是建立在精神信仰层面的理性自觉。许多日本文化学者，都承认日本民族恰恰是最缺乏思想和信念而容易被煽动和蛊惑的。

同时期印度方向英帕尔战场上一位叫宫下进的被俘日军士兵后来说：

“在战争开始的时候，日本的一切都显得有些疯狂。最初，只有一小批狂热分子鼓吹战争。但是随着战争发动并且逐步升级，一种病态的爱国主义开始控制整个社会，那些一开始并不支持战争的人也逐渐被拖进这种疯狂之中。我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是武士道信徒，但后来，尊奉它并且为荣誉而战的压力开始潜入我们的意识深处。一旦你被拖进那种文化之内，它便无处不在，而你再也无法回到外面的世界。那些观念不断地感染着你，直到你也全身心地相信与其被捉住当战俘，倒不如舍身战死更为荣耀……能够为你的家庭、你的国家和你的天皇而献身是毕生最大的光荣，这种光荣感激励着日本人在亚洲的军事进军。对几乎每一个人来说，我们都视死如归。我们认为那样的命运，比起在征服亚洲的事业中失败而苟且偷生要幸福得多。”

甚至在英帕尔战场上的英军战场指挥官、第14军军长威廉?斯利姆将军，也对于他的敌手们的勇敢印象深刻。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日本军队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正基于每一个士兵的精神。他战斗、行军至死方休。如果有500名日本人坚守一处阵地，我们必须消灭495人，才能最终夺取它，然后，剩下的5个日本人便集体自杀了。没过多久，有关日本士兵自杀的种种故事便传遍了整个中缅印战区。”

第10章　八战松山（10）

在松山战役最后几天，远征军第8军的将士迫使日军再次上演这些故事。这疯狂的举动让他们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但是作为战胜者，日军的自杀举动渐渐在我军士兵眼中变得愚昧可憎，令人恶心。在缅北战场上，当日军士兵狂呼“万岁”一次次发起“死亡冲锋”时，美国大兵们回应的则是“像狼嚎一样的两个音节组成的脏话”和密集的冲锋枪弹雨， 这无疑是一种极有力量的精神系统颠覆：Fuck pk神道信仰。事实上，在蒙昧状态下的“勇敢”不是真正的勇敢，而是一种病态。正如战后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河边正三在其所著《日本陆军精神教育史考》中援引一位美军军官的评价：“日本兵虽然强悍，却很可怜。”当被俘的十几名日军士兵进了中国远征军楚雄的战俘营，了解到我军并不会以他们的方式对待战俘，他们渐渐感受到进步和文明的力量，开始有所醒悟，有的甚至丧失了尊严对我军奴颜婢膝，表现出岛国民族性的另一面。

松山战役后，中国远征军第309团团长陈永思与部下探讨日军“令人畏惧的顽强精神”，曾做过这样一番分析：“日本兵也是人，他们也会怕死。松山守备队之所以始终没有撤退，不过是因为他们以为会有援军来救援。过去，我们在上海、湖北、湖南与日军交战，周围哪怕只有鬼子的一个小队，他们也会拼命赶过来支援；所以小日本只要知道附近有自己的队伍，他就不害怕、死缠着和你打。可这次却不同了，打到最后也没见一兵一卒来帮忙，这说明什么？说明日本人不行了，明知道松山顶不住，硬是把他们丢下了。这样的事情只要再出现一两次，军心就懈了，再不会有部队愿意死拼死守，照这样下去，小日本离最后完蛋也就不远了！”

笔者经过研究，发现日本兵的不怕死，很多情况下并非基于什么“精神”，还可能是一种技术层面的东西。笔者曾看到一位参加松山战役的第8军第103师老兵的回忆，他真切描述了那种具体感受：“要说的话，我们打急了也不怕死，可还是和他们不相同。日本兵打起仗来，有一种已经死过了的感觉，像鬼像野兽，反正不像人。和他们打仗就像是和僵尸打架一样，即便打赢了，心里也怕得很……” 那种投入战斗时像“已经死过了的感觉”，在有日本武士道经典之称的《叶隐闻书》中被称为“死狂”， 类似于中国人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种在战斗中假定必死而疯狂“求死”的状态，来源于武士道传统，也是一种基于战阵搏杀中生死概率的统计学——据说，在战斗中，越是胆小懦弱者越容易被打死，所以初次上阵的新兵伤亡率惊人。而参透这一规律的老兵，除了比新兵多一份镇静和从容，有的还生出这种疯狂“求死”而寄望于“意外”获生的厮杀技巧。既然死亡的命运个人无法左右，以疯狂留下“勇敢”之名就显得很合算。

假如战争再次重演，这些老鬼子还能像当初那样疯狂吗？笔者相信肯定不会了。正如品野实在其作品中的表达：“作为战败国的国民希望的是：即使没有军事力量和经济力量，也不要野兽般的行动。” 日本人想过好日子，这是人间正道。也许，只有那些从未经历这一切的日本新一代右翼分子，才会重蹈覆辙，那是蒙昧的轮回。不能吸取教训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

第10章　八战松山（11）

8月23日：D+80日

据载，在子高地的关山阵地失守后，音部山（丑、寅、卯高地）成了日军防御第一线，日军准备利用音部山和北部的西山阵地（3号高地）坚持持久战。但音部山阵地距离子高地仅一百多米，而西山阵地比这里位置低下，到底能坚持多久，守备队长金光惠次郎没有多少信心。按日军作战要务令要求，金光命令各阵地将部分光学器材、被服、阵亡人员遗骨和文书进行销毁和掩埋处理。

23日傍晚5时，金光惠次郎向第56师团师团长松山祐三发出电报，电文如下：

19日以来，敌猛攻。守备兵死守敢斗，大部伤亡，后关山被爆破，虽二次组织夜袭夺回，但敌集中炮击，我百名以上战死。 为确保横股、松山（1、2号阵地）、音部山、里山之一部和联队长宿舍南部高地，我们准备在东北部高地联线整理。守兵一只手、一只脚者大部分都在奋力死守敢斗，力争确保该线。

另外，察觉到最后的日期已经临近，金光惠次郎又给师团发报称，“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决定让炮兵队的木下昌巳中尉逃出报告”，理由是“木下在守备队本部全程参加了战斗，熟知战况，而且是目前唯一没有负伤、年轻气壮的军官”。 随后，金光惠次郎命传令兵将横股阵地的木下昌巳中尉叫到音部山，但并未马上告知打算让他逃走的事，只是幽幽地说：“如果音部山失守的话，就退到松山（指黄土坡）阵地继续抵抗吧。”

日本公刊战史称，此时，日军守备队仅存战斗兵力约100名。这是指未负伤的健康者，事实上很多轻伤员一直在参加战斗，实际兵力不止如此。而第8军也深感对松山日军“越打越多”，子高地一次突击下来，荣3团的一个新锐营即消耗殆尽；倘仅凭现有兵力继续作孤注一掷之拼，胜算绝无把握，只好等待兵力补充后再扩张战果。

8月24日至27日：D+81日至D+84日

24日，驻祥云的第103师第309团（团长陈永思）后续部队全部到达腊勐街，这是第8军投入松山之战的最后生力军。

据第103师战斗详报载：第8军自围攻松山以来，历时月余，兵力疲惫，已成强弩之末。此次第309团以生力军参加战场，对于松山命运实具有决定性，该团今后之使用实为当前最重要之问题。军长何绍周有见及兹，于当日召集有关人员指示：其一，尔后进攻以第309团为主力，由熊绶春师长统一指挥；其二，攻击重点决定依托子高地向丑、寅高地进攻，俾迅速瓦解松山敌阵地；其三，攻击部署须合以下三个条件：牺牲少、效果大、时间短。

25日，军指挥部令第309团主力加入子高地方向，任务是利用既得成果，继续攻击。26日，第103师副师长郭惠苍随同军参谋长梁筱斋，冒雨到子高地侦察战场，向各部队指挥官面示机宜。

当日，蒋介石再次给卫立煌发来了一封言辞颇具刺激性的勉励电报，大意云：“在腾冲、松山战场上，面对以现代化装备的国军，日军守备队仍孤垒死守。相形之下，国军的名誉丧失殆尽，直令外人质疑我中国在世界上之地位。……希望我军以死守密###、松山、腾冲的日军为榜样，发扬我东亚民族优秀的军人精神，以积极作为挽回国军丧失的名誉！”（日方称此电为蒋介石“逆感状第二弹”）

第8军未按规定的26日期限攻克松山，已令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大为恼火，收此电报更为羞愤。遂于27日中午，派其参谋处长季鼎生、兵站总监蒋炎两位中将及各兵科指挥官组成督察组，来到松山现场解决第8军攻击困难。首要困难自然是粮弹供给问题，在战斗期间美军以一百多辆十轮卡车从保山运送粮弹到松山前线，但三天的运送量只够攻击部队使用一天。 第8军指挥官在提出弹药保障等问题外，特别提请督察组将本军目下态势、兵力概要及不能做“孤注一掷”攻击的理由转报卫长官，并表示本军官兵绝不有违长官之命。

经双方研究，后续攻击弹药补充种类数量如下表所示，兵站总监部表示在三日内送达腊勐街：

第8军攻击松山弹药补充种类数量情况

（1944年年8月27日）

种　类 单　位 数　量 备　考

792步枪弹 粒 300000

045机枪弹 粒 30000

60迫击炮弹 颗 12000

82迫击炮弹 颗 8000 左列数字均为榴弹

小型木柄手榴弹 颗 7500

英式手榴弹 颗 2000

白磷手榴弹 颗 500

火箭弹 颗 300

枪榴弹 颗 4000

掷榴弹 颗 1000

美式37战炮弹 颗 5000 左列数字内爆炸弹3000颗，破甲弹2000颗

美式75山炮弹 颗 8000 左列数字为先期运送部分，而后视需要情形再行补送

762战炮弹 颗 1000

150榴弹 颗 1000

火焰喷射器 具 6

麻袋 个 100

大锯

大斧

303机枪弹 粒 300000 左列数字为请求增加数

附记：

1、 表列数字均系8月27日于大寨议定核准；

2、 除75山炮弹及82迫炮弹分两次运送外，其余均一次运送交付。

随后，各团团长带所属营连长们做?一步绵密侦察。预定28日发起本军第8次总攻击。为此，将原配属荣3团的炮兵拨归担任主攻的第309团。 该团第1、2两营，于27日当晚在子高地集结完毕。因第103师所部下阶段将担负两个方面作战，为便于指挥起见，师长熊绶春决定分别在温果坪、滚龙坡两地开设指挥所。

至此，荣1师荣3团、荣2团第3营，第82师第245团、第246团，第103师第307团、第308团、第309团全部投入战场。自7月上旬起，基本上每个团都打了一次主要方向上的“主攻”，也基本上是一仗即大伤元气。当下，指挥部对新到的生力军第309团给予了厚望，期能创造辉煌战果；其余各团仍自原守备阵地猛力推进。

第12章　十战松山（1）

时间：1944年9月2日—9月7日。

指挥：第8军副军长李弥、第103师师长熊绶春。

主力：第103师各团及直属队、荣3团、第245团、第246团。

进展：夺取大寨、黄家水井、黄土坡、马鹿塘，收复松山。

9月2日：D+90日

拂晓前，原设在竹子坡的第8军指挥所推进到了子高地，居高临下地指挥整个战场。炮兵第4连推进至公路774公里路标附近构筑阵地，以便支援对黄土坡的攻击；第5连推进到滚龙坡己高地，归第103师指挥，支援步兵攻击大寨。清晨6时，军长何绍周以电话命令各部：限本日肃清松山之敌，准备通车。

自攻打松山以来，由于日军占据全部高地，远征军基本上是仰攻；此时，则对敌完全呈俯攻之势，从心理上也占据了优势。从拂晓起，左、右两兵团相互协同，从三个方向对残余日军形成合围，向釜底猛扑。

邻近公路东边的大寨、黄家水井一线，在日方资料中属于“里山阵地”范围，最初由第2机枪中队中队长只松茂大尉和辎重兵第1中队小队长田中省五郎少尉率150余名日军据守，此前从滚龙坡逃窜的残兵也多猬集于此。这个只松大尉堪称日军战斗骨干，在我攻击滚龙坡时曾率部增援，后来当我攻克大寨后又逃往西山阵地，最终毙命在野炮第9中队的战壕里。由于里山阵地没有活下来的日军，所以日方未留下战况资料。

据我方记载：9月2日，第308团全力向大寨“天”、“地”堡垒进攻，并包围敌联队司令部驻地钢筋混凝土坚固掩蔽部。该团组织爆破手两度实施爆破，日军死伤枕藉，且毙命者有多名军官。第307团相继攻占“宙”堡垒、松林高地“荒”堡垒及滇缅公路上的黄土堡垒数处。 覆灭在即，顽强之敌仍作困兽斗，点点据守，寸步不让。敌我短兵相接，阵地几得几失，激烈空前。

据载，当日又是雨雾弥漫，炮兵难以给步兵有力支援。但还有比恶劣天气更令人心焦的事。午后1时，第8军接到远征军司令长官部传达卫立煌的“申冬未”命令：

1、松山残余之敌为数甚少；

2、目前全局成败，转捩点全在松山；

3、限该军于本日将松山及大寨之敌全部肃清，不得藉口先后及顾虑任何牺牲；

4、如逾限未能达成任务，着将负责之师长、团长一起押解长官部，以军法从事，该军长亦不能辞其责！

显然，卫立煌对第8军未在自己屡次限期内攻克松山大为愤怒，一周前派督察组前来督战效果也不明显，为此该命令口气严厉异常，且直接敲打到了军长何绍周头上。对此，何绍周已有心理准备。但让他感到诧异的是，电文中“藉口先后及顾虑任何牺牲”似有所出，一时心绪纷乱。但仍努力平静自己，向各部队转饬长官严令，要求部队不必顾任何牺牲，坚决达成任务。

自上午10时许，第309团攻击部队即被敌机枪强火力阻滞于3号高地近前百米内。因兵力薄弱，难以从正面（南）突破，于是改从侧面的双尖峰南部仰攻。团长陈永思接军部通报卫长官严令后，亲临一线督战。14时许，该团官兵攀登八十多度的陡峻斜面奋勇直上，但却遭到隐匿在各处的敌侧防火力猛射，部队伤亡过半。第2营营长滕兴成负伤，副营长率领奋起突击，转眼又负伤。连长多数负伤或阵亡，只有一名副连长代理指挥残部，始终无法前进，遂与敌相距约50米，陷于胶着状态。激战至黄昏，占领敌最东端一座大堡垒，进攻部队只剩下将士10多名，只能固守待援。

第12章　十战松山（2）

但此刻，第307团、第308团终于完全攻占大寨。

师长熊绶春当即以第308团确保大寨既得阵地，令第307团继续向黄家水井推进。黄家水井为松山日军军需供应基地，利用山谷内斜面挖洞作为仓库和材料存储所，并收容重病号疗养，工事构筑极端坚强。堡垒盖材直径多为七八十公分，四周皆以汽油桶盛土被覆，所有房屋均有射击设施。因其周围茂林丰草，异常荫蔽，第307团屡遭敌伏击，攻击未得手。

第8军司令部于深夜下达“怒战字第33号”命令，确定次日拂晓发起最后攻击，歼灭松山全部日军。将攻击部队区分为左、右两兵团，令第82师副师长王景渊为右兵团指挥，率荣3团配属荣2团第3营、第309团攻击黄土坡第1、2、3号高地；以第103师师长熊绶春为左兵团指挥，率本师主力第307团、第308团及彭剑鸣支队（第246团余部约一连），协力扫荡黄土坡以西黄家水井、马鹿塘残敌。另以第245团担任松山既占地区守备队；以副军长李弥统一指挥该守备队及右兵团。 具体部署为：

1、荣3团配属荣2团第3营，移至第309团之右，攻击黄土坡1、2号高地；

2、第309团以全力攻占3号高地；

3、第245团接替守备寅高地，继续清扫5号、4号高地；

4、第308团以主力肃清大寨之残敌后，以一部协力第307团攻击；

5、第307团配属第246团加强连，攻占黄家水井后向马鹿塘进击；

6、军搜索营及特务营各一连，推进松山，为军预备队。

9月3日：D+91日

清晨，第308团清扫大寨战场，发现阵地上敌尸狼藉遍地，不下300余具，却没有一个伤兵可抓做俘虏。因日军各掩蔽部被火焰喷射器焚烧，无法进入逐一查清。

自本日拂晓后，荣3团逐次攻击到达第309团右翼，向黄土坡1、2号高地发动进攻。第309团见友军协同，斗志激发，奋力再攻，终于在午后1时占领3号高地的一座堡垒，该团第1营营长张炳其头部负伤。荣3团与1、2号高地之敌激战至黄昏，陷入胶着状态。

这天午后，沉默已久的日军炮兵破天荒地打出了一枚榴弹炮。

当时，横股阵地野炮第7中队的日军发现，在松山主峰音部山高地上，一排排我军官兵正站立着向此处指点观望，其中有一位举望远镜者似为高级指挥官。此时，日军仅剩最后一枚105毫米榴弹炮，本来是留着在最后时刻破坏大炮的，这时小队长木下昌巳忙下令搬出来装入炮膛。因为此前已破坏了火炮瞄准具，只能凑合着目测瞄准了，木下昌巳下令，炮兵伍长浜田正义将炮弹打了出去。炮弹一出膛就偏高了，弹道抛物线掠过了松山主峰山头，飞到背后的怒江峡谷里去了。木下当时遗憾不已。

后来，木下奉命逃出松山后，在芒市的第56师团本部整理监听到的远征军情报时，看到一条消息：拉孟日军最后还向惠通桥炮击。原来，那枚最后的炮弹阴差阳错地落在了惠通桥附近，还对桥体造成了一定破坏。 木下后来常常跟人提起这瞎猫撞上死耗子的一炮，显出自鸣得意之色。这是最典型的日本人思维方式——当战争的结局无可争辩后，就在过程上抓一些“闪光”的细节聊以自慰。辻政信、服部卓四郎战后所写的书都是这个路子。

据方国瑜《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载：“3日夜，日军组织兵力向第309团所占领的堡垒猛烈反扑，阵地得而复失。团长陈永思奋不顾身，亲自抽集其勤杂兵、通信兵及重武器兵组成的‘杂牌’部队约200余人反攻。”

第12章　十战松山（3）

关于3日夜日军这次反扑及第309团阵地“得而复失”，在有关松山战事的撰述中，形成了一个“焦点”。

据日方资料印证，确有这次夜间偷袭行动。品野实在《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中披露：“松山阵地 被远征军占领，对坡下300多米的横股阵地即形成瞰制之势，因此日军无论如何也要反击夺回。”真锅大尉决定由野炮第9中队中队长毛利昌弥大尉担任总指挥，发动一次夜间逆袭。出击的兵力是西山阵地野炮第9中队的二十几个人，及由横股阵地增援的野炮第7中队中队长泽内秀夫中尉带领的二十几个人，加起来四十多人，自南、西两个方向突入。经夜间偷袭后，阵地一度被日军夺回。

后来活下来的野炮第7中队小队长木下昌巳，也参加了这次行动。不过他对偷袭时间记忆模糊，有时说是2、3日左右，有时却说是3日拂晓 ——根据当时我战线推进情况，方国瑜所述3日夜似为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后面另说——据木下昌巳回忆，当他与本中队的二十几个人刚跃出横股阵地山坡时就被我军发觉，开始爬坡时我军的机枪就扫射过来，夜间枪口喷射的闪光十分耀眼，耳边“嗒嗒嗒嗒”声响成一片。这时，木下感到右肩像被火筷子穿透了一样，摔倒在地，接着眼前数米的地方有一颗手榴弹爆炸了。这时，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左侧一两米处扑过来，双方面对面时，因为无法分清敌我，对方犹豫了一下，而木下已抢先用左手抠动扳机开枪，对方随即倒下。木下爬过去摸到对方的棉布长条子弹带（日军为牛皮子弹包），确认是一名中国士兵，才松了一口气。

在这次偷袭途中，野炮第7中队中队长泽内中尉的头部被我军子弹击中。夺回阵地后，木下等人把他抬进3号阵地战壕，这时他的喉头就像被痰堵住一样直冒血，神志已经不清，已经没救了。后来木下用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补了一枪，让他断了气。然后，割下他的一绺头发，回到了横股阵地。第7中队和尚出身的一个曹长，也被机枪打中了手，回到横股阵地后疼得一个劲惨叫，尽管木下右肩的子弹贯通伤也疼痛难忍，在部下面前只能强忍着。

而中方资料关于第309团丢失3号阵地之事，却颇具争议。

参加过松山战役的不少贵州籍将领，在解放战争后期起义，新中国成立后在贵州政协系统任委员。贵州政协工作人员汪德仲曾采访过几位当事人，后来在《贵州文史资料》丛刊上撰文披露：“面对日军逆袭，第309团因弹药耗尽，无法击退敌人，陈永思命令暂时后退，待弹药补足再攻击。不知何人因不了解情况而谎报上级，说松山已经占领，因系第309团陈团长后退，致使攻下的阵地丢失了。卫立煌获报急电令何绍周立即就地枪决陈永思。何绍周知道，第309团担任攻击任务以来，部队损失达三分之二。此番丢失阵地事出有因，拒绝执行处决陈永思的命令，决定派军部高参王光炜代理第309团团长指挥攻击。”

而著名网络作家“王外马甲”，近年采访到一位昔日在第309团参加松山后期战斗的贵州籍老兵蔡智诚，根据其口述著成纪实作品《战场上的蒲公英》，在网上人气颇旺。他对此事陈述说：“第309团付出3个营长全部重伤的代价，总算冲上了长岭岗（应为黄土坡）。部队刚杀上山头（指3号阵地），李弥就向卫立煌报告：‘我军收复松山！’可他刚放下电话，日军一个反击，第309团又被赶下来了。李副军长恼羞成怒，指责第309团团长陈永思‘擅自放弃阵地’，远征军总部立刻打来电话，命令第8军枪毙陈永思，即日收复松山。”

第12章　十战松山（4）

“王外马甲”这一陈述肯定有值得商榷之处，比如，即便李弥急功近利，怎么可能在第309团刚“杀上山头”就敢报告卫立煌“收复松山”？且不说3号高地，黄家水井、马鹿塘还在日军手中呢。但是，笔者由此却再次感触到了第8军中的“派系”矛盾。以何绍周为首的贵州籍官兵，对本部在战斗中的表现，均予以肯定和维护。而副军长李弥显然有很多不满之处，松山之战对他无疑是个重要机会，所以必须借此多挣“表现分”，向远征军司令长官部反映主官指挥不当自然是突出个人功绩的手段之一。如此来看昨天卫立煌来电对第8军“藉口先后”及“顾虑牺牲”的指责，就可以想到一定是李弥反映的结果。到底真实情形如何，今天也许很难做到完全客观地把握了，因为对于历史，每个当事人都难免有与自身利益相关的立场和态度，后人面对的都是此类矛盾参杂的“公婆”之说。我们只能努力听到尽可能多的声音，也许才会在内心形成较为接近真实的判断吧。

从大后方到松山送新兵的补1团团长王光炜被何绍周临危授命，令其代理第309团团长，接替陈永思指挥后续战事。王光炜本是冲着当官来的，却毫无准备地当上了敢死队，承蒙老长官厚爱器重，该效力的时候哪能退缩，按军中规则来说这就是“关键时刻得冲得上去”，战争时期升官光靠“潜规则”是行不通的。

据方国瑜在《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中所述，直到4日拂晓，陈永思仍手执冲锋枪在距敌堡约百米处督战猛攻，并未因免职而撤下阵地。并且在当日中午12时许，得以恢复3号高地既失堡垒一座，而陈永思也于此时身负重伤，王光炜这才被派往代理指挥。 即，王光炜从参战代理陈永思指挥，到后来负伤撤下阵地，时间从4日中午至5日天亮。但因为此战是其一生的亮点，并且战后因此荣获“青天白日勋章”，所以他在回忆文章《回忆松山之战》中描述得颇有波折：

卫立煌得知第309团丢失阵地，非常生气，电令何绍周就地枪毙第309团团长陈永思，并斥责第8军指挥官指挥不力，要以军法从事。继后又下达命令给何绍周，限期攻下松山，否则第8军团长以上人员一律押解长官部法办。同时还给何绍周一封亲笔信说：“绍周，切勿以熟相欺，以身试法！”

何绍周把卫立煌的手令给我看，并对我说：“光炜，现在只有你来喽！就按你的打法，要怎样打就怎样打。”我问：“部队呢？”何说：“别的部队没有了，就是第309团这点部队了。”当时，我感情激动，目睹曾在上海、武汉、宜昌等地共生死的长官目前困境和老同事、第309团团长将要面临的不幸，以及过去曾共同战斗的许多官兵的牺牲，我怎能袖手旁观！但是，刚败下来的第309团还能不能继续再战？经过思索，我想：古代孙武子吴宫练兵，妇女尚能赴汤蹈火，难道这些黔中健儿就不能冲锋陷阵？只要鼓起他们的勇气，是一定能够战胜敌人的。因此，我毫不推辞地接受了战斗任务。

受命后，考虑到过去战斗中因多头指挥造成的混乱情况，我向军长何绍周提出了要求：“军长！我这次去战斗，是组织敢死队与敌人进行搏斗，战况是十分紧张的，变化也是很大的。我只接受军长一人的指挥，其他指挥官的电话我一概不接，否则就顾不上指挥部队，影响战斗。”何绍周说：“你由我直接指挥。”接着他用电话通知了第103师和第309团团长陈永思。

第12章　十战松山（5）

这时，我想到遵义的七口之家，和这次去进攻能否生还的问题。还想到妻子要临产了，就匆匆写了一封信给她，告诉她我又要打仗了，这次如果生个儿子，就给他取名“明武”，小名“松山”，作为我打松山日本强盗的纪念。

超链接之二十：卫立煌威服何绍周考证

在很多战争亲历者的回忆和有关著述中，都提到了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威服第8军军长何绍周的故事。其中第20集团军第53军第130师师长王理寰在回忆文章《卫立煌率师反攻滇西》中的记述较有代表性：

到8月底，第8军攻击尚无进展，伤亡甚大。卫立煌亲自到松山前线视察，对第8军军长何绍周反复指示，并说：“敌人已是山穷水尽，精疲力竭，可选用适当战术，出奇兵攻之，松山很快就能攻下。”卫立煌回指挥部后，给何绍周一个详细的攻击命令，限该军于两周内攻下松山，以绝后顾之忧。何绍周当时在电话里表示，攻击不下来。并说：“长官先把我枪毙，另找旁人来松山吧！”卫立煌在电话里笑说：“不用急躁，不服从命令，当然枪毙！”后经参谋长萧毅肃多方晓以大义，并告诉何，在战场上，依恃家庭势力是要吃亏的。卫长官是敢做敢为的。何绍周这才不得不按命令实行。结果不到十天，果然把松山攻下，敌人被全部歼灭。

王理寰写这篇记述卫立煌功绩的文章，一定是代表了很多第53军将领对这位卫老总的感念之情，因为第20集团军总司令霍揆彰曾以第53军为“东北军张学良余孽”，打腾冲“作战不力”为由报请蒋介石解散吞并该军部队、并将军师长一律以军法治罪，卫立煌主持公道给予了公正对待。 但第130师师长王理寰一直在腾冲方向作战，他的这一叙述肯定以“后来听说”的成分居多。笔者综合众多资料分析，卫立煌的这次震怒，应该发生在9月3日晚第309团丢失3号高地阵地之后。据说他听了第8军副军长李弥的报告，非常愤怒，当即打电话要求何绍周马上枪毙第309团团长陈永思。大概何绍周正是在此时情急之下顶撞了卫立煌。

第309团团长陈永思是否该被枪毙？经过作者研究资料，应是李弥向卫立煌做了偏颇的报告，卫立煌有冲动失察之处，而何绍周的抗上言辞不乏爱惜部下的上官之德。第309团是8月24日开到松山战场的，在28日开始的第8次攻击中的表现可圈可点。尤其是29日夜在寅高地，其第3营在白天激战半日后，又于午夜连续打退日军7次反扑，营长黄人伟身负三伤犹喋血督战，全营伤亡200多人，且刀伤最多。叙事严谨的历史学家方国瑜曾有评价，其“牺牲壮烈，堪与荣3团之子高地争夺战相比美”。9月2日，第309团第2营营长滕兴成、第一营营长张炳其又先后负伤，全团3个营长全部负伤，可想官兵已尽力战斗。

至于3号高地之难打，后来证明确实事出有因。这个日军所谓的“西山-松山联合阵地”，是其野战炮兵阵地、炮兵观察所所在地，丢失松山主峰后，这里就成了日军的核心支撑点。事实上，这个阵地的日军是直到9月7日拂晓才被荣3团、第245团和第309团3个团的剩余兵力联合肃清的。

据说，卫立煌在震怒之余，还让人给何绍周带来了一纸手谕，上书：“绍周，切勿以熟相欺，以身试法！”以卫立煌的辈分和职务，断不会是说与何绍周“熟”的，这里的潜台词不言而喻：别拿你的那个靠山何应钦来要挟我！ 这几乎是发出“斩马谡”的预令了。但何绍周仍没有枪毙陈永思，而是让另一心腹、军部高参王光炜代理指挥。按“王外马甲”在《战场上的蒲公英》中的说法：王光炜代理指挥后，就多了一个责任——“何绍周暂时压着‘枪毙309团团长’的命令不办。如果王光炜能把松山拿下，陈永思的命就能保住；如果这一仗打输了，两个贵州老乡的脑袋一起搬家。” 王光炜到位后，陈永思不但未撤出阵地，而且与王光炜并肩指挥，并在后续战斗中身负重伤，说明陈永思确实不应是该被枪毙的优秀团长。

第12章　十战松山（6）

何绍周一个军长敢当面顶撞远征军最高司令长官，固然有爱惜部下的原因，但主要资本还是因为有叔父何应钦这个“靠山”。这时何应钦的亲信、远征军参谋长萧毅肃赶紧出来打圆场，在处事圆滑、熟知卫立煌性格的萧毅肃开导点拨下，何绍周马上意识到自己这种“太子脾气”在卫立煌面前是吃不开的，弄不好真有杀头之祸。卫立煌当时没有暴跳反倒报以冷笑，确实是那种特立独行、敢于阵前杀将立威的统帅性格。假如何绍周不识时务，逼着卫立煌真的开了杀戒，即便是制造了冤案，那也只能等后人在研究文章里为他昭雪了。

这就是战场法则：统帅行使生杀大权，总是有他的理由，无法以常理来评判。

当日在黄家水井方向，左兵团以第308团任守备队，以第307团为攻击队。7时半，第307团利用夜袭成果，指挥所属及配属部队乘炮兵猛烈射击后，即以主力向黄家水井南侧，一部向其东侧开始进攻。初颇顺利，迨进至村落附近，因地形复杂，草木丛密，遭受敌各处隐密侧防火力之射击，及与敌反复肉搏，预备队无法增援，所有突入部队伤亡殆尽，攻势即告顿挫。旋以第309团第5连（军预备队）增加火线，实施第二次攻击，冲杀4次，终为敌炽盛火力所制压，伤亡过大，迄未得手。午后1时，为挽回颓势，师长熊绶春饬该团挑选敢死队，诱导步兵主力分三路向敌阵突击，反复争夺，损伤甚重，仅占领黄家水井南侧房屋五栋。午后5时，为扩张战果，再组敢死队强攻，因敌凭坚固堡垒顽抗，无法接近，仍未奏功。

9月4日：D+92日

4日拂晓，左、右两兵团接到军部昨夜9时发出的“怒战字第35号”命令，内容如下：“查各部队对于9月2日军部‘怒战字第33号’命令仍未彻底达成，依限肃清松山附近之残敌殊有未合。兹再重申前令，务彻夜攻击，期于明（4）日内一举扫清，除呈报长官部请予宽限外，仰各部队长不得再违致干法令为要。”

第103师据此以作“命滇字第17号”命令，转饬各部遵照。其要旨为：师决于本（4）日黄昏前攻占黄家水井，并于奏功后续向松山尾1、2、3号目标攻击；程团（第307团）应不顾任何牺牲，以全力攻击黄家水井而确保之，成功后续一部向1、2、3号目标攻击；文团（第308团）应攻占寅高地东南角独立家屋，并将山腹小公路上敌两个小堡垒攻占之。

左兵团指挥熊绶春令第246团残部组成的加强连（彭剑鸣支队），及师部工兵连、搜索连，加强到第307团方向，各部分三路向黄家水井合力猛攻。鏖战终日，伤亡异常重大。至黄昏时，仅占领黄家水井南半部两个堡垒。师为扩张战果，另饬第308团派队由午高地向黄家水井东侧攻击，配合主力攻击。

在黄土坡北端，荣3团配属荣2团之第3营向1、2号高地反复猛攻，占领1号高地东端一座堡垒，兵员只剩下18名；又占领2号高地，兵员仅剩6名。由于兵力薄弱，也无力再扩张战果。

当日中午，前来代理指挥的王光炜在3号高地前与负伤的第309团团长陈永思交接指挥权。此二人均为何绍周心腹爱将，何如此安排也是深知他们能协力配合。

据方国瑜《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的记载，此后两人协力指挥攻击3号高地其余两座堡垒，至当日黄昏攻占，但当晚再次遭到日军夜袭。 王光炜本人对这一过程的描述显得非常拖沓，从编组敢死队、制定攻击方案、动员部署及投入战斗，似乎经历了两三天时间，而此时的战况显然不允许如此。“王外马甲”在《战场上的蒲公英》中，将王光炜代理指挥的时间从9月2日算起，但是笔者综合各种资料来看，2日之前第309团的战斗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8月29日第3营在寅高地的反击战还是“堪与荣3团子高地争夺战相比美”的亮点，卫立煌没有理由发怒到要下令枪毙团长陈永思而导致临阵换将。笔者感到，应是王光炜对其一个昼夜的战斗经历，做了过于铺排的表述。因此，仅择其大要转述如下：

第12章　十战松山（7）

当时，陈永思对王光炜的到来表示真诚的欢迎，说：“你肯来团带部队作战，是我生死相交的好朋友，我决不下去，一定和你一起带部队战死！”王光炜听后很感动，说：“我们不仅不会死，还一定要打胜仗！”两人把部队集中起来清点人数，全团尚有400多人，3个营长和一些连长负伤下去了，没有负伤的只有副团长周志成 和几个副营长及连、排长。遂决定将现有人员编成9支突击队（一说是5支突击队），指定副营长和一些连长担任突击队长，并组编了3个爆破小组，在进攻时为突击队开辟通路 ——第309团卫生员李文德多次回忆到这天的情景，他说，当时团长陈永思把全团的人集中起来清点，还剩下450人。陈永思什么也没有说，就用贵州话问了大家一句话：“勇敢前进不怕牺牲这种人咯还有？”当时150多人举起了手，李文德也举了。这批人，就是冲在最前面的敢死队。而后当场给每个敢死队员发了2000块国币，李文德说，当时在保山城吃一碗洱丝的价格是5块国币。

王光炜集合全体官兵讲解战斗要领：“这次我们组织的是敢死队，分成主攻部队和助攻部队，我和陈团长带6个突击队为主攻，周副团长带3个突击队为助攻。冲入敌阵地后，要求沿壕与敌人搏斗。距敌远时开枪射击；稍近就投手榴弹；靠拢敌人就拼刺刀、用枪托打。夺得敌人阵地的立即固守，改造工事，射击敌人。”又宣布了战场纪律：“在进攻前进中，我在中央突击队的先头指挥战斗。前进中，如果哪一位弟兄发现我离开了指挥位置，那就是我临阵退缩，你们任何人都可以开枪打死我。同样，你们在进攻前进中，如果有哪一位弟兄畏缩不前，那就要就地枪毙，决不宽恕。进攻前进中受重伤的，就找适当地点隐蔽，等待战场救护，但不要嚎叫，以免影响军心；轻伤要忍痛继续战斗！”

午后，我军炮兵一开始射击，王光炜就用信号弹令副团长周志成指挥他带的3个突击队向敌佯攻，日军果然被吸引住了。王光炜和陈永思趁机带着隐蔽在敌阵地右翼山脚下的6支突击队，接近敌阵地前沿，在破坏组的前导下，出敌不意，一举突入敌阵地内，与敌展开激战。佯攻部队随即也转为强攻，突入敌阵地，两队会合，与敌展开搏斗。这时，我炮火已延伸射击，敢死队员沿着敌壕向敌冲锋，手榴弹、机枪、刺刀都用上了，敌阵地内硝烟弥漫，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和杀声交织在一起……

王光炜对战斗过程的叙述一带而过，但在一线冲锋陷阵的老兵蔡智诚的记忆中，却是细腻非常。

时年22岁的蔡智诚是贵州遵义的一个名门富家子弟，跟第8军军长何绍周过继四弟何辑五的女儿何丽珠是中学同学。本来在抗战爆发后南迁至遵义的浙江大学电机系读书，因一名中央军校教官一事不顺用军棍暴打了自己的实验室主任，在“美国援华协会”当医生的亲姐姐也在街上被一伙兵痞欺负，一怒之下决定弃笔从戎，要参加刚刚组建、正在招兵买马的“青年远征军”，想混出个名堂来“改造旧军队”。 这自然是一份书生意气。但正好遇到正为征兵发愁的王光炜，就把他带到了保山前线。毕竟是个“关系兵”，王光炜本想让他先在第103师过渡一下，就推荐到昆明的“青年远征军”第207师，不料蔡智诚忽然改了主意，要跟当了敢死队长的王光炜去打松山。急着用人的王光炜只好同意，何况大学生蔡智诚因为能看懂英文兵器教范，在新兵教导队无师自通地掌握了美式火焰喷射器，成了人才难得的“喷火枪”射手。

第12章　十战松山（8）

王光炜率队将要攻打的3号高地，是由三个山头组成的“品”字形阵地。第309团经过两日激战，已占领了最东端的一座，姑且称之为A山头；眼下正进攻的是B山头。

B山头前是一个60度左右的陡坡，坡上是日军的阵地，坡下是一堆乱坟岗。我突击队组织了几次冲锋都失败了，最久的一次在坡顶上停留了大约十分钟，但最终还是退了下来。

几名军官正商量着继续发动进攻，突然，坡顶上出现了几个鬼子兵，抱着105毫米榴弹炮炮弹就往下扔，没有了手榴弹的鬼子真是急疯了。炮弹蹦跳着滚下山坡，引信撞上乱坟岗里的石碑，立刻爆炸，我军官兵躲避不及当场被炸死了几个。

突击队不得不重新组织兵力。一个多小时以后，攻击部队再度集结起来，这一次，由副团长周志成带队。

蔡智诚全副武装，参加了新一轮的突击。

开始的情形和前几次一样。我军爬坡的时候，日军不射击，等突击队员攀上坡顶，枪声就一齐响了，士兵们立刻中弹滚了下来。王光炜和陈永思守在坡底督战，催促着大家继续往上爬，这样反复了几个回合，攻击部队终于在坡沿上站住了脚。

蔡智诚在助手罗烟杆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上去。上到坡顶，他发现60米开外就是日军阵地，有战壕，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碉堡。战壕里的鬼子已经被我们的机枪火力压制住了，可大家面对碉堡却束手无策。

碉堡露出地面一人多高，大碉堡有3个射击孔，小碉堡有1个，4挺机枪喷出的火舌覆盖了整个阵地前沿，打得人无法直起身来。我军十几个射手用枪榴弹进行攻击，可枪榴弹或者打在射击孔的旁边落了下来，或者砸在碉堡的顶上爆炸，对日军的工事根本不起作用。

第309团有一个喷火小队，原本装备有3支“喷火枪”，这时只剩下了一个人。那个喷火兵在火力的掩护下滚过来，爬过去，好不容易爬到了碉堡的正面，探出喷火枪刚要发射，就被日军重机枪击中了。接着，子弹又打穿了他背上的压缩空气瓶，爆炸产生的气浪把这个喷火兵掀起来好高。

这情景把毫无战斗经验的蔡智诚看得目瞪口呆。

突击队被压制在阵地前沿。人堆里，蔡智诚背着两个大铁罐，还带着助手，显得十分耀眼。周围的士兵都望着他，意思是“你有这么威风的武器，还不赶紧想个办法……”蔡智诚急了，一咬牙，就准备照着那个射手的样子朝碉堡前面滚。

助手罗烟杆是个老兵油子，连忙拽住他：“不行！没有火力掩护，一上去就是死！”蔡智诚赶紧请示长官：“掩护我！我冲上去喷火！”

“小蔡，快过来！”不知什么时候，陈永思团长已经到了阵地上，蹲在副团长周志成旁边向他招手。

“你看见没有，那里有一个弹坑。”陈永思指着大碉堡的侧面，“我们组织火力掩护，给你10秒钟的时间，能不能冲过去？”

蔡智诚看见了50米外的弹坑，那里距离日军碉堡只有30米左右。“能过去！”——可是，喷火枪在那个位置根本无法瞄准敌人的射击孔，而碉堡的侧面又没有门窗或者孔洞，冲到那里能有什么用处？

“你不用把火焰打进碉堡，只要在地堡前打出一道火墙，挡住敌人的视线就行了。我带爆破队上去炸了它！”

9个敢死队员已分成了3个组，陈永思也拿着爆破筒准备一起上。副团长周志诚急了，伸手就去抢爆破筒：“你不要上，我上！”陈永思说：“有什么好争的？今天拿不下阵地，回到山下也是死，还不如死在山上痛快些！”

第12章　十战松山（9）

蔡智诚和爆破兵们顿时十分激动：“团长，要死大家一起死。我们先上，等我们死光了你再上去！”

周志成咬牙一声令下，机枪、步枪和枪榴弹的火力一齐射向了大碉堡。爆破兵立刻跃出坡沿，滚翻爬跳，冲向各自预先选定的掩体。

蔡智诚朝着那个弹坑奔去。在10秒钟里，全副武装的他跑过被炮火肆虐得坑坑洼洼的50米泥地，当他终于扑进弹坑的时候，觉得自己紧张得快要虚脱了。但他不能停下休息，短暂的火力压制之后，那些爆破队员又被日军的弹雨拦阻在阵地上了，现在正等待着喷火兵的掩护。这时，日军已经发现碉堡侧面上来了两个突击队员，战壕里的步枪手立刻向这里射击，子弹“嗖嗖”地从头上飞过。

蔡智诚挪动身子，观察碉堡的位置距离，心里默算着应该使用多大的喷枪压力。一切准备就绪，他在弹坑的边上刨出个缺口，探出枪口，扣动扳机，“噗——噗——噗——”灼热的火龙飞出了掩体。3秒种的标准射击之后，蔡智诚探头看了一眼，喷枪的角度和气压计算得非常正确。凝固汽油从斜侧方喷出去，划出一道抛物线，正好浇在碉堡正面的外墙上，熊熊的火焰立刻把射击口封得严严实实。

日军的机枪停顿了，就等着爆破手炸碉堡了。

蔡智诚和助手捂着头在弹坑里趴了老半天，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爆炸的震动。终于忍不住探出脑袋张望，发现鬼子的射击口虽然被烈焰封着，但机枪隔着火焰盲射，照样把试图突击的敢死队员拦阻在阵地前沿。可是，这时候日军的地堡却和先前不大一样了——厚实的顶盖上热气腾腾地冒着烟，看上去就像包子铺里的“大蒸笼”。原来，松山日军碉堡的材料并不是钢筋混凝土，而是用几层木柱铺上泥土搭建而成的。经过长时间的炮击，泥土震散了，木柱也震松了，凝固汽油喷上去就渗进了木架的缝隙。松山当地的木料大多是松木、核桃木、栗木，所含油脂比较多，遇到灼热的火焰，木头里的油脂和水分就被迅速蒸发出来，使碉堡的顶盖变得烟雾缭绕。

鬼子的地堡能燃烧？那就好办了。蔡智诚二话不说，抬起枪口接连打了两个“三秒”，这回也不必考虑落点，只管加足压力，把凝固汽油直接喷到堡垒壁上就是了。随着“嘭嘭”的爆裂声，浓烟里窜出了一股股火苗——“大蒸笼”变成了“烽火台”。

这时候，山顶上正起风，风从地堡的射击孔灌进去，就像生炉子一样，把堡垒烧得噼哩啪啦直响。到这个地步，鬼子再顽强也没办法还击了，阵地前沿的第309团官兵都高兴得欢呼起来。

干掉了大地堡，还剩下个小地堡就好办多了，四五挺机枪同时开火，把它唯一的射击口封锁得严严实实，一粒子弹也打不出来。陈永思团长兴奋得嗓门都变了调：“小蔡，点了它……给我把它点了！”

又是两个标准射击，小碉堡就变成了“大火炬”。

蔡智诚正在得意，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日本兵，恶狠狠地扑上来，伸手就抓住了喷火枪。刚射击过的枪口灼热得直冒烟，可鬼子兵却不管不顾，虽然攥住枪头的那只手被烫得“吱吱”响，可另一只手却夺过喷枪扣动了扳机——幸亏，这家伙不懂科学——喷火枪的枪机只是个点火装置，射击之前要先调动气压旋钮和油阀门，光扣扳机是打不出火的……

第12章　十战松山（10）

这时，蔡智诚才从惊恐中清醒过来，随即和这个日本兵厮打在了一起。蔡智诚背负着沉重的装备，被鬼子压在地下翻不过身来，脸对脸的看着鬼子凶神恶煞的模样，蔡智诚急了，张嘴狂叫：“老罗哥呀！快来帮我呀……”喊声未落，就听“砰”的一声，小鬼子仰面倒下了。原来是罗烟杆拎着个压缩空气钢瓶从后面给了鬼子重重一击！

第309团的将士们呐喊着冲进敌人的战壕，3号高地B山头拿下了。

蔡智诚跟着大家在B山头上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是日军的野战重炮“十榴”阵地。阵地上有两门105毫米榴弹炮，早已被我军炮火所摧毁，歪七扭八的，成了一堆废铁。 让人意外的是，有一门九二式步兵炮却完好无损——日军用木头做了轨道，轨道的前端是射击掩体，后端是一个很深的防空洞，把大炮推出去打两发，然后再拖回洞里藏起来，难怪我军的炮火和美军的飞机都拿它没办法。

找来找去，山头上只有十几个日本兵尸体，最多不超过二十个。就是这么点兵力，竟把第309团的五百多人阻挡了六七个小时。究其原因，日军的“玉碎”精神和防御工事固然起到了主要作用，可我军的战场侦察也太不细致了——如果早知道日军堡垒是木头做的，就用不着打那么多高爆弹，丢几枚燃烧弹就可以省事得多。

攻克阵地，王光炜兴冲冲地举起信号枪朝天上打了3发红色信号弹，通知其他突击队向这里会合。随后，命令留下部分人员在B山头修筑工事，自己带着大队人马继续杀向C山头。

王光炜决定加固B山头的工事是十分明智的举措。昨天夜里，第309团攻克阵地以后，就因为没有做好防御准备，结果被日军一个反扑打了下来，伤亡惨重不说，陈团长还几乎被枪毙，这可是个血的教训。

C山头距离B山头不远，没有大的火力点，只有个炮兵观察所还算是座堡垒，但也被我军的炮火摧毁得差不多了。进攻部队轻而易举地冲上了山头，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蔡智诚站在山头东张西望，心想：“难道日本鬼子都跑光了？”

这时候，旁边有人呼喊：“喷火兵，快过来！”

C山头的与众不同之处是它的坑道特别深，一般的地方在3米左右，有些地段甚至达到了五六米。坑道的侧壁上还挖了防炮洞，防炮洞的直径有1米宽、1.5米高，能弯着腰进进出出，从洞口看进去，里面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长。

“喷火兵，烧一下。”军官们指着防炮洞。

“里面有人么？”

“听着有个伤兵，跑不掉了。”

“那……叫他出来投降吧。”当时，远征军司令长官部有指示，抓住日军俘虏有奖赏。

“你做梦呢！他们不会投降的，鬼子都是死硬分子。”

这倒也是实话，松山阵地上随处可见日语传单，那都是些规劝日军放弃抵抗的劝降书。美军飞机撒了两个多月的宣传品，也没见一个鬼子下山缴枪。

既然如此，那就放火烧吧。接连打了七八枪，小半截坑道都着火了，只听见几声歇斯底里的咒骂和惨叫，却没看见日本兵出来。不过，蔡智诚也只能罢手了，因为他的气罐子空了，凝固汽油也用光了。

日军的炮兵观察所碉堡原本挺大，现在已经被炮弹和炸弹轰掉了大半边，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个洞口，一群官兵正朝里面扔手榴弹。代理团长王光炜也在这里，他看见蔡智诚就喊：“小蔡，快来，点把火。”

第12章　十战松山（11）

“点不成了，没汽油了。”

“哎呀哎呀，哪里还有油？”

“我不知道。”

“军部有个喷火大队，正在子高地那边清理战场。”陈永思团长说。于是，王光炜就与军长何绍周通话，何很痛快地答应说：立刻把喷火队调过来。

这时候，整个3号高地上到处都在扔手榴弹，没过多久就全甩光了，可那些坑道口、地道口却还是黑乎乎的深不可测，大家都不敢进去查看。王光炜说：“算了算了，等喷火兵来吧。”

也只好这样，官兵们都随地坐下休息，等了很久也不见喷火队上来。 蔡智诚正觉得纳闷，却看见王光炜骂骂咧咧地走过来，陈永思团长也拉长着脸一声不吭。

原来，王光炜和副军长李弥吵架了。

对于与副军长李弥的冲突，王光炜是这样叙述的：

在战斗十分激烈的时刻，忽然通信排长要我去接李弥副军长的电话。本想不接，但又想到我在湖南芷绥师管区任团长时，他是司令，老上级，我勉强到距离好几十米远的电话机旁接了电话。李弥在电话中对我说：“光炜，你们进攻的路线选在左边就可以减少许多伤亡……”我着急地说：“副军长，我现在正和官兵一起与敌人拼搏。我下来接电话，跟着的士兵就死了两个。现在已经这样做了，改变已来不及，待战斗结束后，再请副军长给我们讲评。”我放下话筒，又赶到前面去指挥战斗。

“王外马甲”在其《战场上的蒲公英》中评论说：李弥的这个意见是对的，因为日军西山阵地右侧炮兵营房前有战壕依托，左侧炮兵观察所因原有松山火力瞰制，阵地薄弱。想必是李弥用望远镜从远处看到这一点才提醒王光炜的。但在已经展开近战之际是否容许更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王光炜的愤怒在于李弥干扰了自己的注意力。

而后，王光炜继续追述当晚遭日军逆袭的情景：

直到深夜，敌人阵地全部被我们占领，枪声稀疏，只有敌掩蔽部内个别未死的敌人向外放枪。我命各部队立即改建工事进行固守，并和团长、副团长、周彭俊（王光炜从遵义带来的中尉副官）带着团指挥所人员冲到敌掩蔽部上面。敌掩蔽部内的少数敌人，虽然我们用机枪（打）和手榴弹爆炸，但都没有把他们消灭掉。我们就坐在敌掩蔽部上，等军部派火焰喷射器前来，消灭敌掩蔽部内的残敌。

不久，在黄家水井方面的第103师副师长郭惠苍来电话，对我说了一些客气话之后说：“光炜，你怎么搞的，副军长对你很不高兴哩！你打仗很勇敢，就是有点不听指挥。”（这话听起来有点挑事的味道，所以推测何绍周打算起用王光炜的风声传出后，第103师副师长郭惠苍也有点危机感——笔者）我听后十分生气，便气愤地对郭说：“我在第8军还未任职就来当敢死队，难道还对不起第8军吗？本来我这次指挥战斗，事先就同军长讲好了的，只由他一人指挥。在与敌人拼命的时候，副军长忽然来电话，说我进攻的路线走错了，人员伤亡大。我因和他熟，解释了几句，还向他请示有无指示，他说没有，我才离开电话到前面指挥战斗的，根本没有不服从指挥的事实。这样干还得不到谅解，我在第8军还有什么意义？我决定这次战斗一结束就离开第8军。”

电话讲完，我余气未散，在阵地上和团长陈永思、副团长周志成一起谈这件事，大家都感到气愤和不平。

第12章　十战松山（12）

过了一会，第103师副师长郭惠苍又来电话说：“你们要注意！我们阵地前面黄家水井那边大约有100多敌人，其中一部分人头上扎了白绷带，拿着战刀，牵着警犬，沿着小路向你们那边来了，你们要特别注意！”

接电话后，我根本没有想到这是从他围攻的黄家水井敌阵地上抽出来反攻我们的敌人，应当要求郭惠苍派部队截击；也没有想到应即报告军长何绍周，由他设法去对付。因此，我未加思索，就对副团长周志成说：“志成，你带着你的3个突击队，立即进到通向黄家水井小路山垭口上占领阵地，消灭由黄家水井来犯的敌人。”

周志成受命后，毫不犹豫地带着部队去消灭由黄家水井方向来犯的敌人。我和309团陈团长仍在临时指挥所位置注视着占领地面的情况，继续等待火焰喷射器部队。

王光炜提到4日午夜日军的这次逆袭3号高地，在《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中也有记述，但日方资料未见提及。从规模上说，也很难想象日军此时能组织起100多人。但援兵来自黄家水井方向的说法，却与前面所述3日夜日军野炮第7中队从横股阵地（马鹿塘）增援偷袭西山阵地大致吻合。以第103师副师长郭惠苍的指挥位置大寨为视角，黄家水井与稍远的马鹿塘是一致方向。因此，笔者推测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木下昌巳记错了时间，即日军组织偷袭不是在2、3日，也不是3日拂晓，而是4日午夜。偷袭日军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就是此刻从马鹿塘上来增援的木下昌巳所在的野炮第7中队；另一部分是4号高地方向袭来的野炮第9中队残余，两部由中队长毛利昌弥统一指挥。如果这一判断不错，说明此时日军这两个阵地间仍能通过深埋地下的电话线保持联络和作战协同。

其二，若这一推测成立，那么3日晚第309团陈永思遭遇的就并非日军组织的这次大规模偷袭，而是3号阵地残敌的小规模反扑。如果是这样，陈永思当晚丢失阵地确实有大意失职之责。笔者所以将日军偷袭之事放在3日晚来讲，从心里来讲是不希望是后一种情形，但也许真相并非如我所愿。

且看王光炜随后的叙述：

周志成带着部队去后不久，我们听到他那方面的前方有狗叫声，接着听到我们向敌发射的机、步枪声。枪声稍停，又听到日寇的喊叫声，紧接着又是我方的枪声、手榴弹爆炸声。之后，双方的厮杀声不断，敌我展开了肉搏，战斗十分激烈（从此记述看，确实很像与日军横股阵地援兵遭遇——笔者）。不久，部分日军冲到我和团长所在的团临时指挥位置。团指挥所人员与敌搏斗，有许多官兵阵亡，指挥所被冲乱，陈永思与我也失去了联络。此时，在我身边的只有周彭俊一人。周彭俊说：“团长，陈团长他们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我们不能呆在这里。”他拉着我翻出敌指挥所掩蔽部铁丝网外，转到敌掩蔽部岩坎下，敌人遂占领了我和团长原占的位置，向下盲目投弹（据资料，当晚日军偷袭我军伤亡并不大，部队完全是因恐慌而丢失阵地，几个指挥官逃散，着实狼狈得让人痛心——笔者）。

一时情况不明，造成这种局面，使我们攻占的敌人阵地有功亏一篑的危险。我非常悲愤，悔恨自己对黄家水井来的敌人没有认真对待，没有亲自带队去消灭他们，实属处置欠周，应对此负责。同时我也痛恨副军长李弥，他在我们与敌生死搏斗处于艰难危险的情况下，不仅没有支持我们，反而横加责难，强加给我不听指挥的罪名，因而分散我在战斗指挥中的精力，以致造成差错。我准备一死以承担罪责。

第12章　十战松山（13）

不久，和我们分散的一部分士兵找到我们，又和我在一起，也恢复了与军的电话联系，并派出传令兵分别去找我们占领阵地的部队指挥官，要他们固守已占领的阵地，并齐向占领团临时指挥所位置的敌人开火，消灭他们。

我向军长何绍周报告当前的情况，请他派部队增援。何绍周询问了我所在的位置和团部各部队所占领的位置后，命令荣誉第1师赵发毕团增援，这时，天已拂晓……

据《陆军第八军第一零三师围攻松山战斗详报》载：“是（4）日夜，我右兵团之陈团倾全力（官兵共270余员名）以决死精神攻占黄土坡第3号目标。敌我伤亡奇重。陈团长身负重伤，仍在前线督战。接续指挥之王团长亦负伤。是夜敌倾巢反扑，经抽调防毒连一排驰援，甫到遭敌猛袭，该排已全部壮烈牺牲矣。” 而《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的记述为：“（4日）午夜，百余名日军突袭3号高地第309团既得之堡垒，使得3号高地所得堡垒又被攻占。各部队闻讯纷纷支援反攻。荣3团赵团长亲率‘杂牌’兵20余名驰援助战，亲持冲锋枪突入3号高地。” 荣3团主要力量此时在右邻的1、2号高地战斗，团长赵发毕接到何绍周命令却毫无二话，带领身边的勤杂兵投入救援，亲自手持冲锋枪突入3号阵地，实在是令人敬佩的英勇行为和战场道义之举！

而此刻，在黄家水井方向，第307团团长程鹏集合部队，慷慨激昂地宣誓：“今晚如果不能占领全部阵地，天亮后我在弟兄们面前自裁，请师部再派有能力的团长来率领弟兄们继续作战吧！”

几个营、连长都激动地嚷起来：“好！我们跟团长冲！冲不上去就死在敌人阵地前，决不后退！”将士们情绪激昂，不少士兵把帽子摔在地上，敞开上衣，把胸膛怕得嘭嘭响：“他妈的，这一腔血今晚喷在鬼子阵地上了！”团长程鹏令部队利用麻袋装土筑垒为掩护，分四路推进，迫近黄家水井核心堡垒。

后备部队及右翼部队都一齐上了，真可谓孤注一掷！这支热血沸腾的部队勇往直前，团长身负数伤仍不肯退，将士们怒吼着，各种火器不停地向日军射击，犹如瓢泼大雨，压迫得鬼子的火力无法发挥。

9月5日：D+93日

拂晓，增援的荣3团与第309团终于将3号高地反扑之敌击退，赵发毕与王光炜、陈永思三位团长在堡垒内会合，悲喜交加。

这时，第309团仅剩战斗兵员20余名。团长陈永思因腹部中弹被后送救护队，代理团长王光炜也肩部负伤，因此只能将阵地及所剩兵员交给荣3团赵发毕团长接收，确保既得地域，努力扩张战果。然战斗力已弱，攻击终日毫无进展。右翼的荣3团主力续攻1号高地西端堡垒而固守，也无力再进。

在3号高地上，我军守住了A、B山头，日军控制着C山头。虽然我军已经占领了一多半阵地，可是，只要日军控制着这个最后的山头，就仍可以掩护背后的1、2号高地和西坡下的横股阵地，阻止我军继续向前推进。

仗打成这个样子，统一指挥松山阵地守备部队和右兵团的副军长李弥急了，亲自到一线督战。

当日取得突破的是黄家水井方向。经过第307团（含加强的第246团余部和师部工兵连、搜索连）一夜激战，于清晨6时冲入并占领了敌核心阵地。除掩蔽部及洞窟内被焚烧和炸毁埋葬的尸首无法清点外，仅壕沟内日军尸体就有106余具，且生俘日军6名。缴获炮1门、高射机枪1挺，步枪无算。 然而，由于清扫残敌不彻底，日军在该地深草中仍隐伏一兵一枪，这只“漏网之鼠”，见我大部队通过则隐伏不动，一二人行动即冷枪狙杀，数日间先后被该敌射杀者二十余人，直到被我围歼 ——此为后话。

第12章　十战松山（14）

师长熊绶春考虑到第307团连续3日攻击损失过重，残破不堪，令固守既得阵地，而以第308团集结残部60余人担任后续攻击。该部于上午9时越过黄家水井，沿滇缅公路向马鹿塘攻击前进，11时许攻占公路左侧敌堡垒一座。不料进至第二道铁丝网时，遭受敌侧防火及松山西侧森林内埋伏机枪之瞰制，虽一再突击，伤亡惨重，无法进展。但部队已推进1200米，尖兵已进至距马鹿塘约300米处。因此时天已入暮，遂就地整顿态势，实施夜袭。但因日军警备严密，火力炽烈，第308团彻夜袭击未能奏功。

守备松山顶峰的第245团受命将阵地移交工兵营及特务营接替，抽出所余的兵力，并加强了军直属部队搜索营第一连，全力由寅高地之反斜面，经5号、4号高地向3号高地清扫残敌。据日方资料，4号高地应该是其西山阵地的中心，这里尚有野炮第9中队残余日军，当晚其他阵地日军都向此处集中，且真锅邦人也转至这里组织指挥。因此处密林丛棘，第245团清扫困难无比。入夜后，才进至4号高地西北端的反斜面下，攻占领堡垒一座，再搜索前进，又遭敌火力阻止，只是与荣3团所占领的堡垒取得了联系。

当日，第8军急调怒江东岸第82师第244团一个营增援。 这是第8军所拥有的最后一个团了。

日本公刊战史对这天战况的记载是：“5日，中国远征军自音部山向西山压迫，今日西山阵地被包围，拉孟守备队末日来临。金光少佐恐通讯中断，遂向师团司令部做了最后的报告（品野实认为金光8月29日已死，此时发电者应为真锅——笔者），并向师团主力诀别。在西山阵地烧毁密码本及文件，破坏了无线电通讯机（据早见正则回忆，是6日傍晚才烧毁的——笔者），并将在里山一角继续死斗的兵力集中到西山阵地。”

日方所说的“里山一角”，笔者一直未能确认是何处。按当日我军推进线，应已经超越日军里山阵地，此处不应还有日军。但日方战史和个人回忆均如此表述，姑且认定在寅高地西南侧的反斜面确实隐匿着未被我发现的日军。

据品野实《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

5日，西山阵地和被分割开来的里山阵地的另一部分也被包围，与松山、横股阵地失去了联系。进入夜晚后，传令兵向里山阵地守兵传去了命令：“将50名守备士兵集中起来转往西山阵地，放弃里山阵地的最后一部分。”

守备队经过认真考虑后决定：

1、军旗由真锅大尉裹在腹部带走；

2、烧毁密码本；

3、与师团司令部进行最后一次联络后，将无线电通讯机处理掉；

4、对生存人员进行最后一次训话并宣誓战斗到最后（包括对重伤员如何处置的指令）。

于是，向师团最后一次发报诀别，电文如下：

考虑到即将处理通讯机，现将目前情况报上：

1、弃关山阵地后，音部山阵地成了第一线。我们现在正在音部山和西山阵地间坚持战斗，战斗全部由真锅大尉指挥。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发生，决定将多余的武器、被服、书刊等烧毁处理，坚持到兵团主力增援拉孟为止。尽管以持久战为策略，但敌人已竭尽全力攻到第一线，而且越来越猛烈，没有缓和趋势。

2、守备队百余名官兵（包括双眼双手受伤的在内）没有眼泪，只知道浴血奋战，一直坚持到8月29日音部山阵地失守，主阵地被分割为南北两块。

第12章　十战松山（15）

——品野实经过研究认定，从电文内容来看，至少第1节的电文应是在8月24日关山阵地失守后，由金光惠次郎拟就的，当时未来得及发出。笔者也认同这一推断，因为到5日音部山与西山阵地之间，已被我第245团占据清扫，与电文内容矛盾。此时真锅补发这一内容，一是为了给师团提供完整战况；二是借金光之口表明自己从何时接替全权指挥。这则电报，也可能是真锅后来隐瞒金光死讯的一个原因，因为按日军习惯，像“战斗全部由真锅大尉指挥”这样的话，是不好由本人自我标榜的。

以下2节的内容，应是真锅本人所拟：

3、音部山阵地被占领后，9月5日西山阵地被包围，与其他阵地失去联络。在拉孟处于危急之时，决定将密码本烧毁。在发完此电后处理无线电通讯机。军旗已交真锅大尉带在身上，在共同行动的同时，以守备队长为首的全体官兵决心奋战到最后。

4、周围战况越来越紧迫，我们已几次将战况报上。全体官兵已弹尽粮绝，生死垂危。但官兵们将生死置之脑后，服从命令，竭尽全力，勇敢战斗，坚守阵地。尽管小官指挥拙劣无力，但决心死守到底。实在对不起。谨祝以兵团长为首的各位长寿、皇运昌隆，武运长久。

但电报落款仍为“金光电”。对此，品野实调查认为，按日军战时通讯制度，即便金光已死，在没有正式任命新的守备队长时，还是沿用原来的落款。据后来在芒市第56师团司令部担任密码翻译的日军中尉石井皎说，这份很长的遗言式的电报，是5日晚间至6日下午断断续续接收到的，推测松山日军通信兵是在操作台旁一边译成密码一边发出的。

几个后来活下来的日军士兵，对这一天留下了片断回忆，也可从侧面了解我军战斗情况。据日军上等兵早见正则回忆：

9月5日傍晚，中国远征军开始从各个方向发起攻击。联队本部的人员陆续退往西山阵地和横股阵地。早见也解除了传令兵的任务。真锅大尉先撤下去了。

天黑后，早见与第2机枪中队的只松大尉等4人同行向西山阵地转移。在音部山西侧半山腰的小路上，迎面遭遇我远征军哨兵，且无法躲避。早见听到我军士兵用日语问道“是谁？”只松大尉下令开枪，我军士兵转身逃跑，不料被铁丝网挂住，怎么也挣脱不了。早见冲上去，一刺刀捅死了这个战士。这次意外使日军都跑散了。

早见再往前走，看到两个人影在前面出现。他说了声“拉孟”，对方回答“腾越”，口令对上了，那两个人走了过来。正在这时，四周的我军士兵闻声包围上来，流星般的手榴弹一齐扔了过来。早见没有一颗手榴弹还击，正在躲避，忽然发现一个弹药箱，里面全是美式手榴弹。刚才那两个日军中的一个就拿出一枚，拔去保险销后藏在身后，没想到，手榴弹突然爆炸了，两人当即被炸死，只剩下早见一个人。原来，日造手榴弹扯下保险销后，在钢盔、枪身、靴底等硬物上撞击引信之后投出去才会爆炸；而美式手榴弹保险阀一张开，必须马上投出。这两个人不知道，白白送了命。

两个被炸死的士兵，让早见明白了美制手榴弹的使用方法。于是，他拿起美制手榴弹向我军投去，乘着我军躲避之际，他又向西山阵地奔去。突然，前面一团火光一闪，一颗手榴弹爆炸了，一块热辣辣的弹片扎进了他的膝盖。他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爬到一个战壕边，见壕里有两个我军士兵，就用尽全力，用刺刀刺向一个士兵，然后一个翻身，滚进草丛中藏了起来。这时，空中升起了一颗照明弹，到处一片雪亮。听着旁边不远处有我军士兵的说话声，早见只能硬着头皮俯伏在草丛里。

第12章　十战松山（16）

不一会儿，又传来了讲话声，好像是日本兵的声音。早见正想看个究竟，突然，左边响起了机枪声，接着，听到有日本兵在叫：“我被打中了！”早见一边观察，一边爬出草丛。这才发现，战壕入口处倒着一个日本兵。过去一看，是真锅大尉的另一个传令兵中村种次郎。

早见把他拖进战壕里，只见子弹打中了他的大腿和膝下。早见用三角巾给他包扎后，仍血流不止。中村艰难地喘着气说：“我不行了，你如果回到日本，请代我向母亲问声好……”然后取下自己的手表，放在早见手里就断了气。

东方开始发白，早见上等兵将步枪伸出去，探头观察，突然发现两个我军士兵抬着机枪走来了。他马上推上弹夹，接连两枪，打倒了对方。他正想走出战壕，我军的手榴弹又扔了过来，他立即扑倒。手榴弹在壕外爆炸了。他又往前爬了一段，这才进入西山阵地的战壕。

当晚，在西山阵地的日军石田一等兵受了伤。当我军猛烈的炮火一停，他昏了头似的朝我军的方向跑了过去。这时一块迫击炮弹片钻进了他的腰部，他觉得好像被刀重重地劈了一下似的。当时，第4中队的大冢长平兵长腹部也被击中，他大叫了一声：“我被打中了！”虽说临时用绷带包扎了一下，可是不顶用，没一会儿就死了。

这时，西山阵地大部分落入我军（应为第245团及军搜索营第1连部队）手中，活下来的日本兵纷纷躲到野炮第9中队的一个“ㄈ”字形战壕里。负伤的第2机枪中队长只松茂大尉已躺在这里。如根据前面早见的记忆，他原是和只松茂同行，因为遭到我军的袭击后才走散的。那么，只松茂应是在那时受伤以后才来到这里的。另外，战壕里还有此前曾任崖阵地指挥的速射炮中队的村上正登准尉，加上不知名姓的下士官在内，共有12人。

那时，正面阵地的日本兵正忙着后撤，只剩下石田等12个人。一个掷弹兵跑过来说：“你们都耽误了，敌人已经上来了，撤不下去了！”他的到来，使战壕里又多一个人，可四周已经被我军团团围住。

9月6日：D+94日

拂晓，第245团部队搜索前进，夺得3、4号高地间堡垒一座。这时，发现通向公路方向，有交通壕一条，长约100米，敌据守顽抗。

中午时分，第244团第1营从怒江东岸到达战场，立即接替4、5号高地及松山主峰的防御。同时，指挥部又令军直属特务营为预备队，使得第245团能集中兵力攻击3号高地残余的两个堡垒。第245团与敌激战至傍晚17时，才予以占领。

再前进，又遭敌火网阻击。敌火力来自我已经占领的3号高地堡垒附近。经搜索，将近3号高地时，突遭左方之侧射，敌射击位置，又在我直前之谷地中。再经严密搜侦，发现敌在该谷地内有暗堡3座，右可侧防3号高地直前，左可侧防公路，伪装得极其巧妙，步兵既难以搜索，炮兵也难以破坏，而此时已进入夜晚。

第245团与荣3团联系约定，由荣3团负责消灭右方的侧防火力，本团消灭左方谷地侧防火力。夜22时，两团同时发动进攻。

荣3团向右进攻，猛扑多次，均被日军强大火力击退。第245团先以火力压制日军，然后派工兵用炸药包炸毁敌堡而占领。旋见敌由右方向第245团右翼反扑，经予痛击而消灭之。再继续搜索其他堡垒，已无敌踪。

第12章　十战松山（17）

在马鹿塘方向，第308团于中午11时许开始突击，仍遭昨日同样结果，未及奏功。集结残部再兴攻击，15时，忽遭马鹿塘敌炮奇袭射击， 损害颇大，攻势遂告顿挫。午后4时，该团攻击队冒敌浓密火网，由山沟内匍匐行进，几经艰险，始抵达敌主阵地棱线下发起冲锋。但受2号高地西侧敌重机枪从侧后狙击，伤亡殆尽，功败垂成。

熊绶春令该团准备夜袭，但清点部队后发现，程、文两团经连日激战伤亡惨重，杂兵抽调已尽。当时程团仅有步兵16名、机炮兵20名；文团仅存步兵24名、机炮兵50名。而日军因大部分阵地沦陷，溃逃残兵悉数麇集于黄土坡及马鹿塘一带，仍作困兽之斗。情况虽极险恶，但为了遵限完成任务，熊绶春决心凑集残余疲兵再战，不顾一切牺牲做最后一击。6日夜，凑集师直属部队残部（特务、搜索、工兵、防毒、卫生）堪战人员及程、文两团残部，共173名，合编为攻击队。令第307团团长程鹏统一指挥，准备一举攻击消灭负隅之敌。

超链接之二十一：松山战役中的日军狙击战术

松山战役之艰苦，自然首先是日军堡垒之难攻克。然而攻克了堡垒，远征军仍然不断面临着巨大的困境，那些似乎剿杀不尽的日军零星残兵，总能潜伏在某个隐蔽的暗角，以高度精确的射击技术，不断狙杀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远征军士兵。只要有一个人存活，就是一个令人生畏的狙击手，这就是日军。

弹药不足，射击精确，生性狡诈，似乎是日军偏好狙击战术的天然因素。因为国力匮乏，浪费不起弹药，日本对研制自动步枪缺乏热情，因此战术上强调步兵的“每发必中”和“白刃主义”。原日本关东军士兵、作家五味川纯平在其《虚构的大义》一书中披露：日军在射击训练上对精确性要求极严。初步要求是：对于射程300米的伏靶（状如伏在地上的人头和双肩），不仅5发子弹要全部击中，而且至少要有3发是集中在一个拳头大的面积上。达到这个程度后，就是限秒射击。最初是限在4秒以内击中300米外不知从哪里露出来的靶子，其次是限2秒。这也做到后，就戴上防毒面具快跑30米，接着进入限秒射击。五味川纯平因为最初过不了此关，不断遭到班长和老兵的申斥：“打不中就不准吃饭！”按照这个标准训练出来的日军步兵，几乎每个人都是狙击手。

按日军编制，每个步兵中队编有专职步枪狙击手15名，每步兵小队为5名（第1分队2名，第2、3、4分队各1名）。 按此估算，松山日军中专职步枪狙击手就有50名，这些射手都基本能达到五味川纯平所说的射击精度。这里，还不包括30挺轻机枪、8挺重机枪中的优秀射手。可以说，远征军的绝大部分伤亡，都是这约90名射手造成的。与远征军士兵中普遍存在的壮胆式“滥射”相比（为克服这一问题，旧军队中还专门规定了“射击军纪”），这些日军狙击手确实是以最少量的弹药达成最大作战效能的杀人机器。

从松山活下来的日军士兵早见正则，曾是第1机枪中队的一名重机枪射手。战后，他曾多次来到松山——当年战斗和被俘的地方，戈叔亚还接待过他。有一次他向别人透露，在松山战场上，他个人至少杀死了65名远征军士兵。 戈叔亚知道后，恨不得一拳砸到这个70多岁的干巴老头脸上。其实，早见正则所说的这个数字并不难估算，只要把远征军6800人的伤亡总数除以日军狙击手、机枪射手总数88即可。考虑到早见正则是重机枪射手，65这个数字还是保守估计。

第12章　十战松山（18）

在1944年的缅北、滇西战场，处于节节溃败状态的日军，到处采用这种“绝望战术”进行最后的挣扎。据中国驻印军许多老兵回忆，日军第18师团残兵在败退过程中发明了一种奇特的战法，可称之为“自杀式火力点”：他们把狙击手绑在高高的大树上，专门狙杀中国军队的指挥官。狙击手之所以要被绑在树上，是因为即使被我军发现后击中，也不会掉下来，依然可以继续射击直至死亡，根本不作要逃走的设想。接班的狙击手爬上树替前一位松了绑，然后又让对方把自己绑好才离去。这是一种疯狂得难以想象的战术。后来，我军发现了这一规律，行军和战斗中，只要前方有高大的树木，就用机枪扫射一通。不久，我军士兵就在丛林中的大树上看到了被绑着的日本狙击手的遗骸——一具腐烂了的尸体吊在树上，既阴森可怖，又残酷得使人心寒。

在松山战役中，在癸、辛、未等高地，黄家水井和3号高地，那些剿杀不尽的日军残兵，还采用了一种“敌后堡垒”战术，或者叫“倒打火力”配置。一种情形是，如3号高地——在3个大堡垒中间的谷地内，还筑有3个小暗堡，主体藏于地下，只露出掩在草丛中的射孔，可以四向射击，每一暗堡只有二三名驻守兵。当我军进攻时有的并不开枪；一旦推进而过，这些小暗堡就在我军的背后突然开枪，使我前后受敌，只得退回原地。另一种情形是，如癸、未高地——在多层大堡垒的最下层挖有坑道掩蔽部，当我炸毁上层时，有数名日军伏在地下的掩蔽部未死，我军以为攻克，继续向前攻击时，突然从地下钻出来在我背后狙击。

如果不消灭这些狙击手，就无法向前推进，然而这并非易事。除非你能到达堡垒的入口处，往里丢手榴弹或以火焰喷射器攻击，直到确认杀死堡垒内的全部残兵。战术要点是，首先察明小堡垒机枪的每个射击死角，然后从死角处以多人伏地匍匐接近。同时用多挺机枪密集射击，压制日军的机枪火力，使其无法对伏地前进的中国士兵射击。这样伏地前进的士兵，才有少数可以到达小堡垒的入口处丢手榴弹或实施炸药爆破。而要攻破一小堡垒，必定要伤亡不少伏地前进的士兵。

所以，即便站在日军阵地上，甚至被炸毁的主堡垒上，远征军士兵也没有把握说已经占领。笔者在写作前绘制《远征军攻克日军编号阵地流程表》时，不断遇到如此的问题：刚刚从一份资料中认定某号阵地为某日占领，几天后却发现远征军某团仍在对其发起攻击。

这就是松山之战：不杀死最后一个日军残兵，都不能叫做胜利。

笔者极力寻找我军参战者6日的撰述资料，均没有结果。也许，像清扫残敌这样的战斗，确实不如子高地争夺战那样聚焦人们的记忆，何况生存下来的当事人是那样的稀少，在很长的一段岁月中，也没有谁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在日方资料中，仍是以石田和早见两个活下来的士兵的口述为主，当时他们应是龟缩在西山阵地范围内两个不同的战壕内，因为彼此的回忆都没有提到对方。

到天蒙蒙亮时，日军卫生兵石田探出战壕，发现10米之外已全是我军。一想我军很快就要用手榴弹，或是火焰喷射器发起攻击，日军都慌了。明知跳出去无疑就是送死，村上准尉还是爬出了战壕，却被飞来的一颗手榴弹炸伤，滚了下来，嘴里叫着：“快，快来给我包扎！”但战壕里迷迷蒙蒙，什么也看不清，伤口在哪里也不知道。

第12章　十战松山（19）

在早见所在的战壕里，安置着无线电通讯机。战壕呈“ㄈ”字形，左右两个入口处，站着17个身体较好的日本兵。早见对他们说自己负伤了。但对方理也不理，只是让他也在右边入口处像哨兵一样站着。这个战壕挖在一个陡坡边上。此时我军已经来到山顶，扔下来的手榴弹在战壕前不断爆炸，到处是炸出的弹坑。

战壕宽3米，纵深20米。虽说点着蜡烛，但里面仍朦朦胧胧。壕内挤满了伤员，没了手脚的，流着脓血的，呻吟之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哀叫：“水，给我点水！”

中午，命令给全体人员每人发了两包升汞片。这是一种无色结晶体，只要放在水里加上消毒氯化钾溶化，就成了盐化水银，可以致命，紧急情况时用以自杀。但是谁下的命令，早见又是讳莫如深，可以想见必是真锅邦人大尉，但这显然不是可堪夸耀的命令，对这类问题日本人总是表现出一种“集体无意识式”的暧昧，即便后来提到某人干的坏事，也不会点到具体的人头。参加过南京大屠杀的日军第16师团老兵东史郎，在日记中提到一个叫“西本”的士兵在南京最高法院前的水塘边，把我军战俘装入大邮袋，浇上汽油点燃，而后推下水塘用手榴弹炸死取乐。尽管文中用的是化名，还是被一帮旧军官撺掇着那个真名为桥本的老鬼子告上了法庭，最后竟输了官司，于2006年1月带着困惑和遗憾离世。

早见从炮弹坑里取来水，溶化升汞片，先拿给重伤员喝。那些呻吟着“给点水喝”的伤员，不知真情，接过去就一饮而尽，嘴里还说着“啊，真好喝！”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就一个个痛苦地抽搐而死。有两个伤兵意识到是毒药，坚决不喝，自己爬到战壕前的弹坑里，俯身在手榴弹上面自爆了。这样能立刻就死去，不用忍受折磨；爬进弹坑自杀，还可以避免牵连别人。后来想起这一悲惨情景，早见终生难忘。

夜幕降临后，由于能见度差，我军减弱了攻击。日军打算趁此机会，从我军警戒间隙溜到坡下的横股阵地。在石田所在的战壕里，先后爬出去3个活着的，石田有些羞惭地对躺着的人说了声：“我去报告！”也拿起负伤的村上准尉的手枪和军刀，爬出去了。悄悄爬出二三米后，他忽然站起来朝我军方向冲去。我军起初误以为是自己人，待意识到是日本兵，立刻举枪射击，却未打中。石田到达本部后，先爬出来的3个兵也到了，但都受了轻伤。

这时，在早见所在的战壕里，日军把无线电通讯机放在侧面地洞的仓库里，和大量防毒面具一起用火烧掉后，也开始向横股阵地转移。不料火光亮起后，立刻引来我军密集的弹雨，好几个日军被打倒了，其余的人都受了伤，跌跌撞撞地沿着交通壕向下面的横股阵地逃窜。早见当时心想：“如果再被打中哪里，干脆给我一枪了结算了。”

这时，石田等人见到了撤下来的真锅，向他报告了负伤的只松茂大尉等人在西山阵地被围困的情况，并上交了村上准尉的手枪和军刀。虽然上面战壕里还有负伤者没撤下来，但已经没有力量去解救他们，真锅只能下令用掷弹筒发射几枚榴弹作为声援。

在真锅邦人等人从西山阵地撤下来之前，横股阵地日军指挥官木下昌巳围着整个阵地转了一圈，发现本中队有战斗能力的只有8个人了。不久前，木下曾利用我军炮火停止的间隙，与战壕里的士兵试探性地交谈。当时他说：“大家都跟我一起死吧。”但所有士兵都低着头默默不语。良久，木下只好说了声：“那么，就拜托你们了，明天又是一天！”

第12章　十战松山（20）

战后，日军第56师团战友会“云龙会”编写的《拉孟腾越“玉碎”真相》一书，根据木下昌巳报告的情况，对6日的战况做了这样的描述：

1、天一亮，敌人就对西山阵地发起猛烈的攻击，在毫无抵抗能力的情况下，全军覆灭。

2、金光守备队长站在阵地上指挥作战。下午17时， 金光守备队长被敌人的迫击炮弹击中。19时，金光少佐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战死，保住了松山和横股阵地。

3、真锅大尉接替守备队长担任指挥。

据木下回忆，他见到撤到横股阵地的真锅是6日晚8时左右。真锅当时对他说：“金光队长是黄昏时刻战死在西山阵地的。” 显然，这时候真锅已打定主意向这个被确定要逃出去的年轻中尉隐瞒金光之死的真相。

品野实后来对这段被虚构出来的“英勇事迹”是如此分析的：

“金光少佐死之前，野炮早就沉默了，几乎只有步兵在战斗。从上下级关系看，尽管金光是守备队长，但按道理讲，偷袭和肉搏战的实际指挥权，已经交给了更有经验的真锅大尉。所以，早见上等兵才不时去向真锅报告情况。所以，守备队长死亡的真相只有真锅大尉知道。木下中尉奉命逃出后，在给师团报告时，对金光不管怎样也得美言美言。而且，木下中尉又是金光少佐的直属部下，就更会按照真锅大尉最后的想法，尽快虚构出一个战死有功的情节来……”

日本公刊战史对金光“英勇”行为的吹嘘，已经够肉麻的了，但比起我们某些国人的生花妙笔来，还是显得缺乏想象力。刊登在《读者（原创版）》上的一篇文章如此描绘道：“……血战的最后一个黄昏，当一轮夕阳缓缓坠向怒江西岸时，子高地上日军能够站起来的17名士兵，端着刺刀在金光少佐的带领下，进行最后一次自杀性冲锋。‘我们数十门炮直接射击，将鬼子兵炸成一团团粉红的气雾……’”这种对日军行为悲壮化、唯美化的渲染，不自觉地流露出不少国人对日本这个昔日强敌缺乏自信的心态，令人心里五味杂陈。

在木下后来靠着记忆补写的日记中，这个松山日军的“玉碎”前夜悲哀难言：

“夜幕降临，敌人好像停止了攻击，四周一片寂静，连绵不断的蒙蒙细雨悄悄地下着。火药味笼罩着整个阵地。我方阵地只剩下西山阵地一角、松山（1、2号高地）及斜坡下的横股阵地了。

“金光守备队长战死后，联队副官真锅大尉出任总指挥。他把军旗裹在腹部，与大家共同行动。但这时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全军覆没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经过一百多天战斗，横股阵地的战壕里到处堆满了尸体。有的伤员还在蠕动着，但又无药医治，有的伤兵用布条把伤口紧紧扎住。守备士兵中已经没有未受伤的人了，而且总共不到80人。不论是谁，都是一副经过长期战斗的疲劳面孔……”

深夜，躲在战壕里的卫生兵伍长吉武伊三郎被身边慰安妇们的哭泣声缠住了。20名慰安妇都是十几天来陆续集中到横股阵地的，这些天一直替代护士照顾受重伤的士兵。眼看着重伤员在呻吟中一个一个死去，想到即将到来的命运，这些女人都哭了起来。

“不管到哪里，带着我们从这里逃出去吧！”她们缠住卫生兵吉武央求说。听到她们的哀求，吉武不说话。既然已发了毒药要让她们死，一个士兵即便略有恻隐，又能有何权力改变。沉默了一会，吉武说：“到处都是大山，到处都是敌人，就是想带你们逃出去，也非常困难。你们已经和士兵共同生活到今天，就和士兵们死在一起吧！”

第12章　十战松山（21）

当日，第8军收到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申文诚金”电，云：“申江亥钊恭电悉，希于最短时期内，肃清残敌……” 显然，卫立煌已掌握第8军的状况，给予了充分理解。其实，对次日即可攻克松山卫立煌未必没有预感，这个稍显多余的电报，也许还有为9月2日的严厉电报缓和态度的因素。据说这天何绍周满腹怨愤地离开了松山，把一切事务丢给了李弥，其实也是估计到次日松山势在必夺，才撂挑子发泄一下。军中俗话说，胜利者是不应受指责的。倘若明天第8军拿下松山，一向为将宽厚的卫立煌自然不愿意在军中留下苛刻的印象。对此，第8军上下深为感动。据《第八军松山围攻战史》载：“军蒙宽限，宜增感愧。于转令之后，上下官兵决于明7日必灭此顽敌，以达长官之所望！”

9月7日：D+95日

对于敌我两军官兵来说，这天无疑都是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天亮前，在我军合围逼迫下，全部松山日军已被锁定在横股阵地、松山（1、2号高地）和西山斜面这一三角形区域内。

凌晨，在被包围的横股阵地，日军重伤员和慰安妇缩在泥泞不堪的“ㄈ”型大战壕里。据后来活下来的卫生兵吉武和石田说，不少折断了腿的士兵都挣扎着从其他阵地爬到了横股阵地，认为这里位置低，处于死角，远征军观察不到，也许有生存的希望。

然而，他们得到的却是升汞片——按既定“处理”方案，由卫生兵给每人发放。石田说自己尽管同情这些伤兵，但除了口头安慰两句外，也别无他法。但许多重伤员都拒绝喝这些药片，宁愿自己用手榴弹自杀；有的喝了又吐了出来，嘴里一个劲地叫：“杀了我吧！”

后来活下来的里美荣伍长回忆，当时联队本部的一个下士官对自己说：“要把慰安妇杀掉！”并给了他十多粒升汞片，要他把它搅在饭团里，让慰安妇吃掉。里美说：“我不能做这种残忍的事，实在不行，就叫她们当俘虏吧。”那个下士官就对里美吼道：“你不这样做，我先杀了你！”这时，朝鲜慰安妇都哭喊着要去当俘虏。尽管当时有命令，要杀掉她们，但是谁都不愿意亲自动手。 后来木下昌巳也回忆道，当时听到有日本兵说：“这个地方被占领了才好，还可以保住命回国去！”

对此，品野实在《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中说——“在最后一刻，残存日军士兵的精神终于崩溃了。”

凌晨3时，真锅邦人命令木下昌巳准备出逃，并给了他一张纸片，说：“你把这封信带出去。”事先，真锅已挑选会说中国话且熟悉地形的两名步兵里美荣兵长和龟川肇元上等兵与木下一起出逃，给了他们一人半张纸，上面写着命令，内容为：“脱出敌围，代表拉孟守备队全体兵员，报告战斗状况，呈出将士之功绩资料，并转告遗族（指阵亡人员家属）。”三人换上便衣后，将命令纸叠得很小，藏在袖口的夹层里。木下告诉两人：“到达本部后再拿出来给他们看。如果跑散了，谁先到达，要说明后面还有两个人。”

离开阵地时，三人都弯着腰，仿佛是做一件愧疚的事情。虽然没有被哨兵盘问，还是遇到了一帮态度强硬的人，他们质问道：“光你们逃跑是不行的，要带着我们一起走！”显然，在面对不同的生死选择境况时，很多人因心理失衡而恐慌了。当时，木下只好说：“这是上司的命令，我们没有权力带你们一起走，你们也不能跟着走。如果你们实在要跟着走，我们也没有办法。但以后我们要讲清楚，不是我们带你们走的。”但还是有七八个男女跟在了他们后面，其中三个是日本慰安妇，没有一个朝鲜慰安妇。

第12章　十战松山（22）

马鹿塘西侧为缓坡深涧，涧下是数十米宽的水无川，水浅可以涉越。因兵力到达不易，我合围部队在此一直留有一个缺口。很难说这是否基于“围师必阙” 的战术古训，意在逼迫日军从此溃逃，而后在阵地外歼灭。但是，在长达3个多月的围困中，日军却从未利用过这个有意无意的“漏洞”，其死硬顽抗到底的作风由此可见。木下一行奉命后即从此处溜下水无川，就被我军发现追了过来。这时跟着他们的七八个男女已经失散，木下等三人涉水过河后，分散躲在对岸山坡岩石下直到黄昏，目睹了松山日军覆灭的最后一幕……

7日拂晓时分，在我一阵猛烈的炮火覆盖后，荣3团、第245团分别从坡顶和山腰，协力清扫松山和西山斜面残留日军。荣3团猛攻3号高地谷地内右侧暗堡，第245团全力猛扑3号高地斜面之堡垒，两团长亲自督战，官兵前仆后继，壮烈空前。激战30分钟后，荣3团以步兵利用敌堡射击死角，靠近后用集束手榴弹塞入射击孔，将敌堡占领。

荣3团于是抽出在3号高地所有兵力，增加于1号高地。第245团复以全力协助荣3团扫荡1、2、3号高地反斜面之敌。日军无侧防火力支援，主堡动摇，各部队协同围攻，终于在10时将1号高地占领，残敌纷向坡下的马鹿塘溃退。

西山斜面之敌被我清扫后，横股阵地日军就失去了左侧制高点的火力支援。连日来被阻挡在马鹿塘前的我第103师部队，在第307团团长程鹏统一指挥下，如开闸泄洪般沿公路扑向敌阵地。13时，该部官兵不顾牺牲，尤以师部特务连为最，冒着日军炽盛火网，一举突入马鹿塘敌阵地。顽敌仍据壕死抗，双方白刃相搏，反复冲杀，我军虽伤亡枕藉，士气则愈战愈奋。

14时，已肃清黄土坡之敌的荣3团沿公路循右侧向马鹿塘进攻；第245团向左迂回，联合第103师右翼，围攻马鹿塘。日军见三面围攻迫近，难于抵抗，残兵约40人分两路向怒江坝及邦曼方向溃逃，却遭我预先迂回至横档的第246团彭剑鸣支队及师侦察排迎头痛击，歼灭10余人。

尽管知道末日已经到来，但日军仍本能般地顽抗到了最后一刻。

据日军卫生兵伍长吉武回忆，这天他从战壕里探出头，看到逼近的我军与日军战壕之间仅隔着一块洼地，我军士兵背着一箩筐手榴弹，其他的人从箩筐里拿了雨点般投了过来，并一步步逼近。吉武听见另一处战壕里好像有人喊：“打这边，打这边！攻上来了！”听声音好像是真锅邦人。能动的日军士兵都在本能地应战，已听不到什么命令。日军用的是打一发拉一下枪栓的九九式步枪，在面对面近距离内已经无法阻击我军推进，实在难以招架，只好捡起我军投来的手榴弹反投过去。但到后来，投来的手榴弹多了，就来不及捡了。没能反扔出去的手榴弹，就在战壕里爆炸了，日军士兵一个个倒下，浸满雨水的战壕里躺满了尸体。即便如此，活着的人还得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战斗，战壕里不断传出被踩着的尚未断气的伤兵的呻吟。在吉武旁边，同为卫生兵的牛岛兵长被手榴弹当场炸死，担架中队的一个曹长被击中，手脚动弹不得，躺在战壕里一个劲地哼叫：“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这时，吉武伍长看到两三个慰安妇跳出战壕，朝水无川方向逃跑了。 后来，云南历史学者戈叔亚认为：吉武当时所看到的这几个跳出战壕逃跑的慰安妇，就是朝鲜籍慰安妇朴永心和她的同伴。但据美军拍摄的俘获慰安妇照片上注明的日期显示，朴永心等4人逃出的时间还要早几天，为9月3日。

第12章　十战松山（23）

吉武后来告诉品野实，这时战壕里倒着大约四五十个人，已经没有会喘气的了。他们当中有用手榴弹自杀的士兵，“有用拐棍从嘴里塞进肚子自杀的慰安妇”。 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种自杀方式呢？吉武在这里隐瞒了事实。

实际上，在末日来临前，日军对慰安妇时采取了区别对待的处理方法：那些朝鲜籍慰安妇，有的被逼迫吞下升汞片自杀，有的则被集中在一个战壕里投入手榴弹炸死——这是活下来的卫生兵石田后来在接受韩国记者金荣采访时亲口所言。 这个慰安妇，因为拒绝服用毒药，被日军残忍地用拐棍从口腔捅入腹部而杀死；仅朴永心等几名乘日军不备跳出战壕逃出。而5名日本籍慰安妇（“花名”为双叶、诚、君子、英子等），在战争最剧烈的日子里，始终受到日军庇护，被安置在最安全的战壕里，直到日军全军覆灭之后，她们都活着当了俘虏，受到中国军队优待，然后被转送至楚雄战俘营，最后被遣返回国。

超链接之二十二：两个特殊亲历者60年后的松山重逢

松山战役期间，美军顾问团中的随军记者曾拍摄大量战地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拍摄日期为9月3日，照片上左侧是一位持枪的远征军士兵，他身边是4名刚刚被俘的日军慰安妇。照片虽然不是对战争的直接描述，但慰安妇们写在脸上的痛苦最强烈地反映了战争的残酷，体现出战争对人类的摧残。这张照片后来成了国际上最著名最具震撼力的慰安妇照片，很多人都是从这张照片开始知道慰安妇的，也就在这张照片公开以后，亚洲各国乃至世界各地都开始有人注意慰安妇的问题。

照片上最引入注目的是右边一位怀孕的女人，她就是朴永心，朝鲜人，当时24岁。直到2004年还健在人世，且于2003年11月在戈叔亚、西野馏美子、朱弘、方军等中日学者陪同下来到了松山。

朴永心生于1921年，朝鲜平安南道人，自幼丧母，只上过小学二年级。由于家里穷困，一直在当地的缝纫铺里做工。1938年，17岁的朴永心被日本警察以“招护士”为由骗到了中国南京。当时的南京刚刚发生过震惊世界的大屠杀，30多万中国军民被杀，不计其数的妇女被强奸。迫于国际舆论压力，在南京大屠杀之后，日本占领军向政府提出为了避免军人的强奸行为，应该推行慰安妇制度，日本政府也认同这种强盗逻辑，遂在南京开办了第一批慰安所。

朴永心的脖子上，一直留有一道伤痕。在南京日军菊水巷慰安所，她不愿意成为慰安妇，拼命反抗日本兵的强奸，差点被日军用军刀戳死。最终，朴永心在日军暴力的逼迫下无奈做了慰安妇，每天要“接待”二三十个日本兵。在南京呆了4年之后，1942年日军从缅甸打进了云南，她和7位朝鲜慰安妇又被辗转送到了云南松山。对于这段行程，朴永心的回忆是，坐在军用卡车的货厢里，一边被颠簸的卡车摇晃着，一边凝视着路边的花朵。她记得，路边全都是一些黄色的花，随风摇曳，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在松山的近一百天血战中，朴永心和其他的慰安妇缩在战壕中，每天承受着远征军猛烈的炮火覆盖，“因为害怕大家不知哭了多少次，大家一边哭一边叫：就这样死在这里了吗？”并不止一次产生绝望的念头，“干脆爬出去被炮弹炸死算了。”但求生的本能又使她们咬牙承受着一切。然而，就在松山即将覆没之际，日军开始强迫慰安妇自杀，突然醒悟的朴永心不顾身怀七八个月身孕的危险，与其他3名朝鲜慰安妇乘日军不备跳出战壕逃跑。在水无川谷地，幸运地被一位熟悉的当地少年李正早搭救。

第12章　十战松山（24）

李正早，松山大垭口村人，当时15岁，被日军拉孟守备队强征当马倌，每天都要拉着日军的军马从大垭口的日军慰安所前经过，所以认识朝鲜籍慰安妇朴永心，当时日军给她起的花名叫做“若春”。1944年9月3日，他遇到了躲在水无川谷地边一个玉米地里的朴永心和其他朝鲜慰安妇，其中一人在逃跑时落水溺死。

2004年10月笔者在松山踏访时遇到了李正早，他陪着我在日军阵地上走了一遭。大概因为他当年是个孩子，日军对其没有戒心，所以他有时可以到阵地上转转，和日军士兵与慰安妇都比较熟悉，甚至那些慰安妇还教会他唱一些日本歌。他向笔者回忆60年前搭救朴永心时的情景时说：“当时她们在那儿躲着，捧着鱼骨头吃，还抓青蛙撕了吃。我过去以后，她们跪在那里不敢起来，一个劲地磕头。我说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她们抬起头认出了我，就说你要救救我，要救救我们。”

李正早扶着身怀六甲的朴永心，走了十几公里的山路，一直把她们送到了设在腊勐街的第8军野战医院。当时，朴永心肚子里的孩子好像已经死了，下身一路都在流血。在医院，中国军医为朴永心做了手术，拿掉了她死在腹中的胎儿。

二战结束后，朴永心被送回了朝鲜。在朝鲜她与一个老鳏夫同居，因为丧失了生育能力，领养了一个儿子，过了几十年的平静生活，直到一位慰安妇问题研究专家、日本人西野馏美子女士从日本专程过去找到了她。2003年11月，中国、日本和朝鲜三方的有关研究人员陪着朴永心来到松山，为在国际会议上揭露日本实施慰安妇政策的罪行而取证。

据报道，这次调查，最困难最危险的就是如何保证朴永心老太太的身体和精神正常。在松山，大家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11月25日，代表团来到松山日军外围阵地滚龙坡（日军本道阵地），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松山的全貌。朱弘对老太太说：“妈妈，这就是松山！”一直很平静的老太太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唉，松山，MATSUYAMA（日语“松山”的英语拼读。MATSU是松树，YAMA是山）！我到死也不会忘记这个地方……日本人在这里做了许多坏事，他们对你们中国人更坏……看到这个地方就想起过去的事情，很揪心哪！很想死啊！呜呜……”

大家赶忙把坐着轮椅的她抬上车，老太太在车上哭得非常伤心。

当大家搀扶着老人来到已经成了红薯地的原慰安所遗址，伤心悲痛的老太太再次愤怒了。她挥舞着拳头说她真想把这个地方砸碎！想亲手杀死日本鬼子，随即把这种仇恨转移到了日本人身上。她粗鲁地告诫西野“别再提这个事情了，再提我就要晕倒了！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很厉害的……”虽然昔日的慰安所早已经不复存在，但是老太太还是记得慰安所“两边都是山”，所以此地叫做“大垭口”。

朴永心和李正早的见面，完全在意料之外，当时李正早在围观的人群中一眼认出了这个自己昔日救助过的朝鲜慰安妇，一时激动不已。马上，朴永心也认出了他。

“你还好么？”两位老人彼此问候着。李正早常年干农活的一双粗糙的手和朴永心老人的手紧紧相握，他激动地说：“当年我把你们领到我们家吃过饭，我还记得你当时是大肚子呢，我把你送到了卫生所，你咯还记得？”朴永心老人点点头，“记得，记得！”她激动得哭了出来。“当时，你给我们饭吃，我们才活到今天。”

第12章　十战松山（25）

朴永心：“让我们一起打日本人。”

李正早：“我们也受害，你们也受害。”

朴永心：“你的头发都白了。”

李正早：“白了，我也白了。前两天听说你要来，你能来到这地方我就高兴了。”

朴永心：“我和你能够活到今天，再能够见面，我很高兴。”

李正早：“高兴、高兴！我们活到今天不容易啊！如果没有中国军队，我们就要死掉了，日本人就把我们杀掉了。我们中国伟大啊！”

朴永心：“我们朝鲜也伟大！”

最后，两位老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在这次松山之行回国不久，朴永心就去世了。直到临终前，她还常常做一些可怕的噩梦，梦到日本兵在追她。每当讲到过去的事，就会想起那些噩梦般的悲惨生活，痛苦和愤怒就会涌上心头。

“……交通壕成了鲜血的河，尸体遍地。”战后，吉武为第56师团战友会撰写卫生队记录时写道，“这时听到有人在喊‘吉武伍长’，回头一看是小柳军医，他的大腿被击中，鲜血已经浸透军裤，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他托付我说：‘赶快到本队去报告情况！’说着取下腰间的军刀交给我，挣扎着撑起上身，右手握着手枪，对准自己的头部扣动了扳机。回头再看右边，户田军医和野田伍长身受重伤，躺在地上。户田军医最后也用手枪自杀了。还有剩下的三四十人，难道就这样喂给敌人的炮弹吗？大家喊起来：‘冲出去！’”

此后，吉武等人分散开，从阵地斜面下去，向水无川方向冲去……吉武临离开还看了阵地一眼，没有发现一个军官。

据日军士兵早见回忆：

“下午2时（日本时间），大家作了最后的准备，军旗杆上的旗冠已经深埋在野炮兵仓库的入口处。敌人开始从松山阵地向横股阵地发起攻击。下午4时30分左右，真锅大尉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健康的士兵都去追赶本队。’”

对真锅是否下过这个最后命令，笔者持怀疑态度：既然这时候让活着的人逃跑，何不早一些下令？因为早见后来是在逃跑中被我军俘虏，经我战俘营释放回国的。对于这个“不光彩”的经历，他需要一个说法，至少自己的出逃是奉了命令的。但是，第56师团显然并不认可这个所谓的命令。

据品野实《中日拉孟决战揭秘——异国的鬼》：“第56师团搜索联队副官穴井元喜曾说：‘违反军令从拉孟战场逃回到原队的士兵有7人。当时，川道参谋长很伤脑筋，他对我说：‘穴井，这些人返回原队来了，实在是个头疼的事啊！又不能通过军事法庭处罚他们。前方正需要一兵一足，给他们找一个去死的地方吧！’当时，我还迎合着答道：‘这个办法确实不错！’……士兵的命运就是如此而已。”

不过，早见正则告诉品野实，他看到了松山日军最后的指挥官真锅邦人的最后一幕：

“当时，真锅大尉将军旗挂在肩上，挥动着军刀，独自从横股阵地经公路边的一个小坡，向着敌军占领的松山阵地（1、2号高地）方向冲去。道路弯弯曲曲，冲了30米，他转向左面，人被山挡住。当时，早见只见到他的背影，然后背影也消失了。”

那时，松山阵地已经被我荣3团占据。如果真锅冲上山口作“死亡冲锋”，肯定会被我击毙。值得注意的是，根据早见回忆，最后突击上去的只有真锅大尉一个人，而且军旗还挂在其肩上，并不像日本公刊战史所载，是真锅于7日天亮后在横股阵地炮兵掩蔽部中烧毁了军旗。 所以，笔者怀疑他是先找个隐蔽处烧掉军旗，而后再自杀或发起自杀式冲锋。但是，这些我方均无记录，也没有缴获其军旗的记载。

第12章　十战松山（26）

品野实评论说：“真锅大尉一直在鼓励士兵们说：‘援军会来的，要坚持住！’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内心里可能也有过倒戈的想法，但他终究是一个服从命令的军官。官兵力量的源泉就是‘信赖’，既不埋怨谁，又一个人带着军旗冲向敌人，难道不是这种信赖在支撑着他吗？不过，这种毫无意义的死，就连士兵也不愿跟他行动。试问，没有价值的牺牲和全军覆灭的价值何在？

“许多战争记录描绘说：‘守备队全体是在铺天盖地的敌群中玉碎的。’这种电影中的场景是看不到的。很多证词可以证明这一点，残存下来的士兵是在逃出来后一个个死在山野里的。”

下午5时，松山枪声渐渐稀疏，一轮红得刺眼的夕阳正缓慢地坠向怒江上游，坠向高黎贡山脉。夕阳将残血一般的余晖洒向怒江峡谷的崇山峻岭，涂抹在弹坑累累遍地焦土的松山阵地。一直躲在水无川崖下的木下昌巳，将这一幕永远刻在了记忆深处。

战斗停息后，荣3团上尉副官崔继圣忙着指挥把死伤的官兵抬下山去，把日军尸体就地掩埋。在拖日军尸体的士兵中，不时传来哭泣声，有许多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工作。当时崔继圣觉得鼻子发酸，眼前模糊，站在那里揩抹脸上的泪水。对于那些朝着日军尸体又打又踢，甚至用刺刀扎个不停的士兵，都没有阻止。

在一个大碉堡里，崔继圣发现一具日军尸体，头发和胡子完全连在一起，死者身上到处都缠着绷带，而尸体右腿的脚拇指还紧紧地抠在一挺机枪的扳机上。崔继圣从他身旁拣起机枪，没有说一句话，注视着他那一张不平静的脸，又一次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后来木下昌巳曾对戈叔亚说，这个人可能就是第4中队长辻义夫大尉。但笔者以为他是在子高地爆破后被掩埋的，应不会保持如此姿态。

带着传令兵搜山的荣3团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在一个山坡上发现一个鬼子伤员，满头缠着纱布，血迹斑斑，坐在小路边。杨金继站在他的上方，踞高临下约十多米处，端着冲锋枪指向他，并用日语向他喊话：“举起手来！缴枪不杀，优待俘虏！”只见这个鬼子慢慢地转过头来，面孔狰狞地瞪了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这时，杨金继听到“卟”的一声轻响，凭着多年的战斗经验，知道鬼子磕响了手榴弹引信，杨金继伸手按下传令兵，扑倒在路边一块巨石后，接着一声爆炸，那鬼子已被炸得血肉模糊。

不久又发现了一处沟壑里的隐蔽部，传令兵对着洞口用冲锋枪打了一梭子子弹，立即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哇哇”的尖叫，从里面跑出来一群穿着和服的女子。原来是一群慰安妇，计有11人，其中朝鲜人6名，日本女子4人，还有1名操南京口音的中国女人。

在马鹿塘北侧，荣3团团长赵发毕把“全团”还活着的官兵集合在一起。想起一个多月前过怒江时全团三千多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如今却只剩下这寥寥二百多人，而且多数是头部、手、脚、身子有着不同的轻伤，缠着脏污的绷带，已难见昔日军威。他虽然久经战阵，这些天的冲杀更是看多了生死，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哽咽着难以作声。

其他几个团也都伤亡很大，第246团团长田仲达、第307团长程鹏以及第308团团长文安庆、第245团团长曾元三都成了“连长”。可有的团却连“连”也编不成了。第309团的两千余人，是松山之战后期调上来攻坚的。攻克横股阵地后，第103师师长熊绶春打电话来问团长陈永思：“你们团还有多少人？”陈永思捂住他那还在作痛的伤口，低沉地回答：“20个人！”熊绶春先是惊愕，然后忍不住伤感地大哭：“天哪！怎么会只剩下20个人？”

第12章　十战松山（27）

据荣2团团长周藩回忆，松山守敌被全歼后，该团第3营官兵归还建制。他们走时有600多人，此时仅剩下18个勇士。这18人中，有一个排长、一个班长、16个士兵，全营牺牲600多人，营、连长全部为国捐躯。 荣3团第3营7连中尉副连长杨金继说，自己的7连原有官兵177人，这时连自己在内剩下17人——这是他带着弟兄搭乘飞机从芒市飞往昆明，在机舱里逐个清点的。

傍晚时分，在大垭口军指挥所，参谋向李弥报告：副军长，我们胜利了！李弥坐在指挥部外一块石头上一动也不动，像个木头人，眼泪扑簌簌地滚下脸颊……

关于李弥在日军覆灭日置身松山战场的心境，中方能找到的纪录寥寥。然而日本作家楳本捨三却在其《壮烈！拉孟守备队》一书中有一番奇异的描写。考虑到此人惯于以虚构之笔为日军涂脂抹粉，这段文字藉李弥之口褒扬日军的色彩也很明显，本不打算引用。但是仔细品味，这段来路不明的文字，倒也传达出作为战败一方对于中国将领品性、胸怀、风范的某些认识，不妨引来供读者咀嚼：

整个战场一片死寂。

李弥少将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问道：“你们还恨这些日本兵吗？”

“不恨。”参谋们齐声应道。

“我现在感到与这些对手作战很光荣，这是军人的幸福……”言罢停顿片刻，声音有些哽咽。某个参谋心想师长（日军似一直不知李弥已升为副军长，很多记述中仍以荣1师师长称之——笔者）可能是落泪了，却未敢去正视他的脸。

李弥没有称这些日本兵为“敌人”，而是用了“对手”这个词。

“……这些日军官兵的父兄，曾热情地庇护过我们的国父孙文先生，而后才有我中华民国革命的成功。现在与他们厮杀我感到不可思议。这些士兵怎么会被驱赶着来参加这样愚蠢的战争呢？我真不明白，也没法想明白……

“我要向总统报告这个战场的真实战况。现在，作为师长我希望官兵们能郑重地安葬他们。”

说完，李弥少将对着阵地的一角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教之礼，为那些战死者的亡灵祈福。

9月8日至9日：

一整天，我军都在松山打扫战场。

清点整个战场日军尸体，共发现600余具，不包括在堡垒和战壕内被掩埋者。松山全部日寇仅数十名逃窜四方，有的被我友邻部队俘获或击毙。 在掩蔽部内俘虏二十多名勤杂人员及军妓十余人。

日军遗留战利品很多，除了大量的机、步、手枪和战刀外，还有105毫米野战炮8门及完好的掘土机、汽车和相当多的骑、炮兵用的骡马鞍具。第309团代理团长王光炜记得，清扫战场的官兵打开了日军在大垭口的一个大仓库，穿上了日军的呢大衣、军服；有的还拿走了食品罐头。第103师熊绶春师长得了一部小汽车，是日军第113联队联队长松井秀治的专车；设在大垭口的自来水抽水机被第82师王伯勋师长派人拖走；副军长李弥得了一台缝纫机。周彭俊为王光炜弄来了一把战刀和5支日式步骑枪。 国军没有“一切缴获要归公”的传统，何况第8军是个“穷部队”，对自己用鲜血生命换来的这些战利品，自然是“分田分地真忙”。

最遗憾的是，荣3团政治副团长（荣1师部队仿苏军编制，设政治副职）陈叔铭在打扫战场时不幸触雷身亡。 据“王外马甲”在《战场上的蒲公英》中介绍，这位戴眼镜、很斯文的政工干部，有可能是了解松山战场日军情况最详实的人，他不幸身亡后，也把很多秘密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第12章　十战松山（28）

此刻，只有那些正在处理掩埋阵亡烈士的卫生人员，仍沉浸在无限的悲哀之中。腊勐军野战医院的新39师少尉军医黄执中说，他记得当时日军被打死850人，被俘9人，我军则伤亡官兵6000余人。黄执中率队上山掩埋尸体，“挖了3个大坑，分别能装1000人、800人、500人，全部填满了！”

随木下昌巳一起出逃的日军士兵里美荣，在水无川河谷与木下失散，独自逃到龙陵后，被我第71军部队俘虏。因为穿着便衣，自称叫“秀文明”，又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起初被误认作汉奸，暴打了一顿。待弄清其真实身份后，我军这天将他带到松山，让他指认日军埋藏无线电通讯机的位置，又问军旗上的菊花御纹旗冠在哪里，里美荣说自己不知道——这个由真锅邦人亲手处理的日军精神图腾，从此成为掩埋在松山的一个秘密， 在几十年后仍被重返这里的日本老兵们一次次问及。

经过滚龙坡阵地时，里美荣看到好几处都覆盖着草席。一揭开，黑压压的苍蝇就“嗡”地飞起来，下面的尸体已经腐烂，蠢蠢蠕动的蛆虫就像小山一样。里美荣知道，那都是日本兵已经腐烂了的尸体……

年逾八旬的洪绍坤是一位健壮的老人，退休后在昆明一家民营公司做看门人。昔日他曾任昆明防守司令部的训练教官，当时司令部派几个参谋和他到前线，清点和收集松山战斗中缴获和剩余的军用物资上报。 他曾向拜访他的戈叔亚回忆说：

“战斗一结束，我们就奉命来到了松山。远征军司令长官部一位少将陪同我们去，他叫我们做好准备，因为山上死人的味道臭得可怕……汽车还没有到腊勐，臭味就扑鼻而来，而且越来越浓烈，堵着胸口很难受，仿佛把空气都凝固了。我们几个人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在这里所看到的东西第一是尸体，第二是尸体，第三还是尸体。战斗部队的军官带着我们四处看。我们是走一路哭一路啊，包括那个带队的军官和两名少将。

“松山是由许多山头组成，大得很。凡是有日本人防御阵地的地段，松树都被炮弹炸断或者连根拔起，或者被烧得光秃秃的。每一段坑道，每一个地堡都是经过搏斗才占领的。除了尸臭外，还有火药硝烟和东西被烧焦的味道。我们是沿着大垭口部队进攻的路线上去的，到处是还保持着临死时各种各样姿态的尸体和被炸飞的人头，手脚、大腿随处可见，真是触目惊心。

“快到山顶时，坡度很陡，这里的尸体不多。说是中弹的士兵都滚到山谷里了。有些官兵在尸体堆中走来走去，在收集枪支、寻找战友和还活着的人，有的好像在寻找什么值钱的东西，有的鬼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山顶上，武器弹药堆成了小山包。士兵们胡子和头发长得可怕。燃烧着火焰的目光熄灭了。士兵们在休息说笑和睡觉。更多的是一个劲地抽烟，在一面破烂不堪的国旗下发呆……

“我们在松山大垭口的帐篷里住了一个多星期，每天老是听到‘突突突’的推土机的声音，把耳朵弄得成天嗡嗡的。那是推土机在掩埋尸体。他们用推土机把尸体推到挖好的壕坑和凹地里，然后推土掩埋。尸体堆里有时会发出呻吟或者蠕动，人们就停下来，找到活着的人拉出来再干活。根本不清点人数，辨认尸体和登记胸章，有时甚至把死者随身的武器也一起埋掉。

第12章　十战松山（29）

“我看不下去了，掩着鼻子跑过去告诉他们不能这样干。可人家根本不理睬我。在一旁的军官把我拉开，说是有的人已经死了几个月了，如果发生瘟疫那更可怕……

“一天在野外，不知怎么搞的，陪我们来的远征军司令长官部的那个少将被自己背着的日本小盖板马枪打死了，枪是松山部队送的，每人一支。有人说是走火，也有人说是自杀。人这玩艺儿，活着死了，我看都没意思。可真是的，你说人和人相互残杀，这叫什么玩艺儿，似乎活着挺有意思的，他妈的……

“离开松山，我们又去了龙陵。几天后返回昆明，路过松山时，推土机‘突突突’的声音还是没个完……”

9日，位于芒市的日军第56师团情报部门监听到蒋介石给围攻腾冲城的第20集团军司令官霍揆彰发出指示：

“获悉松山阵地于9月7日被第8军攻占，心中极为欣慰。望大军继续防备龙陵方面之敌反攻。腾冲务必要在9月18日国耻纪念日（九一八事变）之前夺回。目前整个战局正朝着有利我军的方面发展，虽然胜利曙光在望，但征途还很遥远，将有不少艰苦磨难……从这次日军在湖南的进攻作战，缅北及怒江方面对我攻势战迹来看，我军仍将面临极大困难。

“我军官兵，须以日军松山守备队、密###守备队孤军奋战至最后一人拼死完成任务之情状为典范……”（据日文资料译出）

这已经是蒋介石第三次用“激将法”激励远征军，在日军方面自然又可以将此看作“逆感状第三弹”。

获悉松山胜利的消息后，史迪威将军向远征军最高顾问多恩准将发电报祝贺：“谨向那些将松山缩小了的铁人们表示祝贺。成就非凡，诚挚致敬，不可言表。不应忘记七千名为此献出生命的战士。如果能够夺取腾冲，你们就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仅仅一周后的9月14日，腾冲也被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一举攻克。

日军拉孟守备队被歼灭情况

总　数 被　歼 被　俘 逃　跑

约1300 1250 15 约35

备注：据综合资料。逃跑归队者中有多人在其他战场阵亡，战后回到日本者约10名。

拉孟日军慰安妇不完全情况

区　分 日　本 朝　鲜 其　他 合计

人数 5 15 4 24

死者 14 14

幸存者 5 4 1 10

备注：据二战美国《中缅印综合杂志》及品野实《异国的鬼》等资料（不含被日军抓来的本地女性）。另据远征军老兵回忆，幸存者中除日本、朝鲜人外，另一名听口音可能来自台湾或南京。

第8军从7月2日至9月7日围攻松山，费时68天，先后发动9次攻击，大小战斗无数次，终于摧毁日军经营两年之久的坚固设防阵地，全歼守敌，打通了扼守滇缅公路的咽喉要地。该军为此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全军投入作战的总兵力为15975人（含配属炮兵），伤亡达6074人，伤亡率约为38%。其中士兵阵亡3038人，负伤2741名；军官阵亡107名，负伤188名。此外有18人失踪。 取得的战果是全歼日军拉孟守备队（约击毙日军1250名），俘虏28名（应含慰安妇）；缴获步骑枪437支，轻重机枪32挺，各种口径火炮16门，战车3辆，汽车15辆。 有大量敌军尸体及其武器装备因埋于地下无法准确统计。从新28师于6月4日向松山之敌发动进攻，到第8军于9月7日攻克松山，远征军先后动用约10个团，兵力总计2万多人，作战近百日，才将松山攻克。

第12章　十战松山（30）

其原因除松山地形险要，敌军工事坚固，顽强抵抗，作战期间正值雨季，补给困难等原因外，远征军各级指挥机关对松山敌情不明，在战术指导上未能进行充分准备，集中优势兵力、兵器一鼓作气攻克敌阵，而是逐次用兵，在攻击一再受挫后也是逐渐增兵，致使攻击旷日持久，伤亡增大。各攻击部队伤亡总数达7763人（含失踪人员），与毙杀日军人数（1250人）相比，比例约为6.2:1，且战死人数超过了负伤人数。

滇西反攻胜利后，云南各界群众在昆明市圆通公园建立了“滇西战役第八军阵亡将士纪念碑”，碑文是：

岛寇荼毒，痛及滇西。谁无血气，忍弃边陲。桓桓将士，不顾艰危。十荡十决，甘死如饴。瘗忠有圹，名勒丰碑。懔懔大义，昭示来兹。

9月15日：

即日，在龙陵的日军第113联队联队长松井秀治，见到了从松山逃出来的木下昌巳中尉，并收到了真锅邦人带给自己的信。真锅的绝笔如下：

拉孟全体官兵，誓死捍卫联队军旗，也相信联队长会回到我们身边来，即使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继续浴血奋战。小鸟在喳喳地叫着，等待母鸟的归来。我们全体官兵不论发生什么事，也绝不会损害联队的荣誉……

这封信的内容木下事先没有看到，真锅不是当着他的面写的。木下后来认为这封信是8月中旬写的，目的是请求救援，当时打算派人送出去，但没有能够送出去的人。信似乎没有写完，但原因是什么，木下也不知道。

信中，“小鸟在喳喳地叫着，等待母鸟的归来”这一句，不但显得突兀，更流露出莫名的凄楚和幽怨色彩，也许只有作为联队长副官的真锅才能对其上司作如此私人化的表达。笔者感到，也许正是这句显得儿女情长的话，让日本军部对真锅的身后评价打了点折扣。一年前，阿图岛日军守备队首创“全员玉碎”时，阵亡的守备队长山崎保代大佐被军部破格特晋两级为中将，对日军来说这就形成了惯例。9月16日，日本官方战报发布松山日军“全员玉碎”消息，南方总军司令官寺内寿一给拉孟守备队长金光惠次郎少佐发来嘉奖令，亦破格特晋两级为大佐；一年后，才由第33军司令官本多政材对真锅邦人大尉按常规特晋一级为少佐。

在一个月前已晋升为少将的松井秀治读这封信时，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这无疑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这天，由远征军第71军后方部队帮助镇安街地方开办的民众小学开课了，因战争而跟着大人躲进深山的孩子们重回课堂，部队派来了有文化的军人教孩子们读书。德宏州政协退休干部、当年是10岁学童的张国龙记得，3个月来松山那边的枪炮声已经平息，龙陵方向的枪炮声仍不时传来，而远征军在镇安街大坝修建的飞机场已经开始起降飞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经常掩盖住了老师讲课的声音。一位军人老师手捧着油印的绵纸课本，努力提高嗓门为孩子们领读课文：

“第一课：人，中国人，我是中国人，我们都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