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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子夜枪声（1）

- 第一章 子夜枪声（2）

- 第一章 子夜枪声（3）

- 第一章 子夜枪声（4）

- 第一章 子夜枪声（5）

- 第一章 子夜枪声（6）

-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1）

-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2）

-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3）

-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4）

-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5）

-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6）

-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7）

-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1）

-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2）

-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3）

-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4）

-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5）

-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6）

-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7）

-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1）

-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2）

-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3）

-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4）

-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5）

-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6）

- 第五章 谁是凶手（1）

- 第五章 谁是凶手（2）

- 第五章 谁是凶手（3）

- 第五章 谁是凶手（4）

- 第五章 谁是凶手（5）

- 第五章 谁是凶手（6）

- 第五章 谁是凶手（7）

- 第十章 法租界捕房意外收获（4）

-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1）

-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2）

-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3）

-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4）

-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5）

-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6）

-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7）

-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1）

-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2）

-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3）

-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4）

-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5）

-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6）

-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7）

- 第八章 凶手浮出水面（1）

- 第八章 凶手浮出水面（2）

- 第八章 凶手浮出水面（3）

-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1）

-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2）

-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3）

-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4）

-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5）

-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6）

-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7）

-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8）

- 第十章 法租界捕房意外收获（1）

- 第十章 法租界捕房意外收获（2）

- 第十章 法租界捕房意外收获（3）

第一章 子夜枪声（1）

民国二十二年6月18日,梅雨季节的上海滩，温润而富有梦幻。

入夜时分，坐落在法租界“洋泾浜”西新街，即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敏体尼荫路今西藏南路。交会处的“荣记大世界游乐场”，铅华依旧。

那从高高的古钟式顶四层中空塔楼的四根圆柱上直挂而下的霓虹灯，就像从九天而落的银河，璀璨而富有生气，令这座具有典型的欧洲折中主义风格、高傲地矗立在夜空中的西洋建筑，生出几分自信。那沿着马路一边建成的敞开式的楼廊，以及天桥、圆弧形的门厅里和楼层里的京剧大京班、小京班，苏锡文戏（滩簧）、沪剧（本滩、申曲）、滑稽戏、时装戏、“的笃班”（早期越剧的“草台班”）、滑稽、评弹等小剧场，无不灯火通明，大放异彩，显现出远东第一游乐场不凡的气派和勃勃生机。

尽管此刻游乐场露天剧场因谢幕落场而显得有些冷清，但横跨在场院空中的走廊上，依旧是声色一片。农历五月天里，那些浓妆艳抹的穿着薄薄短袖旗袍的“搭客娘姨”旧上海夜幕下，游荡在街头拉客的低档妓女。扭着腰肢，在一班“白相人”面前大秀“三围”，不时地发出浪笑淫语，与男性游客打情骂俏。

游乐场四周一层层的廊房里，各地戏曲丝竹声腔悦耳动听，营造出上海滩升平世界的欢乐景象。上海大世界游乐场

“大世界游乐场”由上海滩出名的“三个半滑头”之一的巨商黄楚九营建，于1917年7月4日法国国庆日开张营业。1931年1月19日，处在经营危机中的黄楚九突发脑溢血死亡，觑觎“大世界”多时的黄金荣，出资50万元黄金荣之所以愿意出资50万元，那时他算过一笔账：按当时的市价，如果将50万元现钞存入银行的话，每年可得利息3000多元，而大世界每天可以出门票五六千张，日得五六百元，除去各种开支，大世界每天可得二三百元，星期日及元旦、春节又有加倍的收入。这样的话，一个月的净收入约在七八千元。与存银行所得到的回报，真是无法相比的。收购“大世界”，并于同年6月1日以“荣记大世界游乐场”的招牌，正式对外营业。

第一章子夜枪声黄金荣与顾竹轩:旧上海帮派第一大案揭秘唐嘉鹏从皮制的大转椅里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透过玻璃窗习惯地瞥了一眼经理室外的游乐场。尽管演出结束的露天大舞台一片黑暗，但那大小剧场里的丝管弦曲，依旧声声入耳，令他有一种满足感。是的，唯有他唐嘉鹏才能把这个乱哄哄的场子管理得井井有条，营业额日日看好；唯有他唐嘉鹏才有这个力把能够镇得住场面，应付各种场面，令一班捣蛋敲竹杠的地痞、小流氓服服帖帖，不敢在此地惹是生非……搞定这班捣蛋胚，只有我唐嘉鹏！

“大世界”门前的广告牌

唐嘉鹏，“荣记大世界游乐场”第二任经理。

这真是他所治理下的“大世界”吗？要晓得，他的恩师黄金荣从黄楚九的手里将“大世界”收购过来，交给号称“水果荣生”的门徒陈荣生管理时，账面上老是轧不平，而在管理上，可以说是还是一片空白。要想替黄老头子看好这片场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别的不说，账目、票务、节目、人员、内外勤，每样都需要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手段。先前的经理陈荣生？娘格死匹宁波土话，相当于“他妈的”。！……怎么样，到了我唐嘉鹏手里，非但“龙头”扳得蛮好，而且该刹车的事就果断捏刹把，当然一切都会OK！

娘格死匹！我唐嘉鹏啥人啊？我连蒋总司令——蒋中正，不，蒋志清北伐前蒋介石的名字。，我都是当面见过的，也是搀搀，沪语，相当于握。过一把手的。

第一章 子夜枪声（2）

不论怎么说，“大世界游乐场”在上海人眼里总归是个新鲜、好白相的地方，生意不会差到什么地方去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上海人对于新奇的事物，对于好白相的东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兴趣，都喜欢去轧一脚下闹猛。眼看生意一日比一日好，钞票越赚越多，觑觎经理宝座的人就大有人在。自陈荣生死后……突然，那个惨死在云南路、汕头路天蟾舞台后门的，绰号叫“水果荣生”的“大世界”前经理陈荣生便浮上了他的脑海，这令他不寒而栗……

陈荣生死后，“大世界”经理这个职位，就成了上海滩老牌大亨、“荣记大世界”老板黄金荣手下众多门徒眼中的一块肥肉。然而，不多时，这个肥缺就毫无争议地落到了唐嘉鹏的手里。谁都知道，黄金荣的门生由“苏州帮”与“宁波帮”两派势力组成。论亲情，苏州人陈荣生当然是占得了先机的，因为黄金荣的出生地在苏州。如今他被人“做”了，“宁波帮”的宁海人唐嘉鹏就成了不二人选。这倒并非是轮流坐庄，这是唐嘉鹏的实力之所在。无论是资历、胆识、能力，甚至“卖相”，黄门子弟中无人堪与其匹敌，于是，他唐嘉鹏就当仁不让地带着门徒，登上了“大世界”经理的宝座。尽管，“苏州帮”的门徒中也有竞争的实力，但真正让老牌大亨黄金荣看得中、掂出分量，并得到他首肯而最终能够坐上这把交椅的，就唯有他这个来自浙江宁海小县城、但却在上海滩有了一定根基的唐氏小子。

黄金荣是最相信“实力”一说的，他自己这大半生的经历就已经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不然的话，退了休的他还能在上海滩这么具有号召力？

哈！一种由衷而来的快意涌上了唐嘉鹏的胸臆。

唐嘉鹏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窗外。呵！如珠矶般明亮的灯火，流动的各式车辆，匆匆的行人，使得眼底下的老泥城浜路今西藏中路。泥城浜,南接周泾浜,北通吴淞江。1915年填浜筑路，命名为西藏路。1936年7月，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安诺德为表彰虞洽卿对租界作出的贡献，将此路更名为虞洽卿路。同年10月1日，举行命名典礼。虞洽卿乘坐轿车一路巡视，相当威风。成了一道靓丽而流动着的都市风景。

想到路名，唐嘉鹏便顺理成章地想起了另一个人，那就是七年前病逝的上海名人，也是他浙江定海唐嘉鹏，浙江宁海县人。有些书著曾将唐嘉鹏的籍贯写为江苏盐城人，是不对的。笔者曾在《老上海——拉洋片》一书中，因采访有误，遂将唐嘉鹏说成是江苏盐城人。现经顾竹轩长孙顾立雄先生纠正，唐嘉鹏确是浙江宁海人。笔者在查阅到的相关案卷及诉讼状中，也得到了佐证。笔者现特自纠，并向读者致歉。黄金荣、顾竹轩都敬重的超级大亨——虞洽卿（阿德哥）

的同乡朱葆三（1948—1926）。

想起朱葆三，唐嘉鹏就会热血沸腾。同样从宁海小县城闯进上海滩的朱葆三，起点并不高。1861年，他在上海协记契食五金店当学徒时才13岁，用现今的话来说，还是一名童工，然而，少年朱葆三却心存大志。学徒十多年，他节衣缩食，于1878年创办了慎裕五金号，经营进出口五金贸易。1890年后，他出任上海英商平和洋行买办，正式登上商界舞台。从此，他便开始涉足金融、商业与实业界，并投资银行、保险、船运、水电、电车、煤矿、水泥、造纸、榨油、面粉、纺织、铁厂等行业，成为上海滩显赫一时的民族资本家。事业有成之后，他积极参与中国红十字会、医院、善堂、学校等慈善事业和教育事业。在辛亥革命中，朱葆三曾支持陈其美等的革命活动。上海光复后，他继沈缦云之后任沪军都督府财政总长，1912年辞职。1926年夏，因流行时疫，他四处奔走，劝募医药而积食中暑，于当年9月2日病逝于上海寓所，遗体由上海运回定海安葬。上海法租界公董局破例在上海租界上以中国人的名字命名了“朱葆三路”今溪口路。，以纪念他对社会公益事业所作出的贡献。

之所以会想起这位堪称近代上海，乃至全国商界、实业界、金融界的一位巨擘，那是因为他唐嘉鹏觉得同是宁海人，他也对家乡作出了一点贡献。

民国二十一年，唐嘉鹏就特地回了一趟宁海，出资将晴天尘土飞扬、雨天遍地黄泥汤的东大街修筑成一条全长500米、宽4米的青石板路，从此宁海东大街打棕绳为业的街民不再为出行犯愁。为了答谢他，宁海县将东大街命名为“唐嘉鹏路”。

第一章 子夜枪声（3）

宁波籍的成功人士、上海商界巨擘，除了朱葆三，还有一位就是大家亲切地称其为“阿德哥”的虞洽卿！

远的不说，这两位宁波同乡还共同是上海宝隆医院、医文医学堂董事会的中国成员，这就很了不起了！

两位独闯上海滩的大佬朱葆三、虞洽卿就是他唐嘉鹏学习的楷模。

至于另一位大同乡——蒋介石，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就很不容易了。要晓得，他唐嘉鹏原先只是在“八仙桥”今金陵中路、龙门路、永善路等五道交叉周围一带的生活区，近旁的周泾浜有座八仙桥，故老上海人称此地为“八仙桥”。1900年，周泾浜填没，建成马路。因此地为法租界，遂以领事敏体尼荫之名为路名，即今西藏南路。混混日子的白相人，即便是拜在了青帮“通字辈”人物“跷脚宝根”名下为徒之后，也只是个没有多大出息的小角色。自从他转投师门，拜了黄金荣做老头子后，终于干了几件大事，才有了名分，有了钱财。如今能当上“大世界”的经理，成了上海滩令人刮目相看的人物，他的人生已经向前跨出了重要的一步。

“大世界”经理的位置，就是为他日后飞黄腾达置放了一块厚实的垫脚石。要想成为像朱葆三，以及大同乡、商界巨擘虞洽卿那样的人物，他唐嘉鹏并非没有可能，因为朱葆三早就作古，而今年“阿德哥”因虞洽卿名和德，所以朋友便称他为“阿德哥”。已经是66岁的人了，比他的师傅黄金荣还大1岁。他哩！刚刚四十出头，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更有的是机会。老子已经在家乡有了路名，为什么就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在上海滩也留下一条路名？想到此，唐嘉鹏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便伸出两臂，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又顺势抬起手臂，看了看腕上那块劳力士表，呵！午夜了。虞洽卿的故居

看着这块表，唐嘉鹏的精神为之一振，不是这块手表特别名贵，而是因为送他表的那个名叫李志清的女人很特别。想起李志清，唐嘉鹏就兴奋不已，肾上腺素的分泌速度显然加快。那个端庄而健壮，且福相的女人的形象，令他的心头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温馨感。

不是么？那个名叫李志清的女子非一般人，她是执掌上海滩赫赫有名的老牌大亨黄金荣万贯家财的儿媳。李志清之所以要送他这块名表，就是对他荣升“大世界”经理后取得相当不错业绩的一种奖励。

李志清相当能干，也相当会做人，凡是做事有成绩的下人都会得到她的奖励。她的是非观念很清楚，有功则奖，有过必罚，因此，黄府上下对她都既很尊敬，又有几分畏惧。

如今，戴上了这块名贵手表，唐嘉鹏却心猿意马了。他将这种奖励看做是大少奶奶另有属意。在他看来，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李志清非但生得标致，而且还很健壮，其性欲一定很旺。如今，面对他这么个潇洒、健壮的美男子，她能无动于衷？

唐嘉鹏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棕色尖头包脚、中间白色的镶拼色三节头的牛皮皮鞋，心里更是一阵激动，这也是李志清奖赏给他的市面上新流行的皮鞋。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况且，这块表、这双皮鞋的市价都不菲，唐嘉鹏当然掂得出个中的分量。他从这两件礼物里似乎体会出另一种况味……

想到此，唐嘉鹏不由得踅转身，对着那排摆放文件的玻璃橱窗照了照自家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堂堂七尺还有余的身高，健壮的躯干，更有一副讨女人欢喜的脸，这就是讨女人欢心、得女人缘的资本。

他早就风闻老头子黄金荣与这位儿媳妇也有点“花头”。拆那沪骂，相当于“他妈的”。！一个退了休的往古稀之年奔的老头子，她都能与之有染，为何就不会对他这个英俊而壮硕的男人发生兴趣？娘格死匹！是啊，他暗自思忖：面对他唐嘉鹏这个美男子，这个守寡的女人怎会不春心萌动而有所属意？

“阿裕，奈落郎想点啥苏州话，你在想点啥。？”这时，吴玉荪从走廊里走来，却没有直接进经理室，他倚着门框，好奇地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地问。

阿裕，系唐嘉鹏的小名。

第一章 子夜枪声（4）

吴玉荪，评书艺人，也是黄金荣的门生。他的一档《描金凤》中的单档《玉翠赠凤》、《玄都求雨》，从标准而甜糯的苏州腔，到说表节奏、手眼身姿，说得很有人缘，就被唐嘉鹏用重金聘到“大世界”书场来说书。吴玉荪除了评书说得好，人也生得蛮等样，也是个貌似潘安的美男子。

由此，上海滩有人说唐嘉鹏是个“屁精”同性恋者。，这是一种讹传。其实，这只不过是一种互生好感，投缘罢了，况且他们还是黄门的兄弟。

真实的唐嘉鹏是个孔武有力的人，用当今一句时尚话来说，他是一位“硬派小生”！

“喔，喔……”唐嘉鹏有些失态地转过身来，尽管见是老朋友，但也不免有几分尴尬，便赶紧说：“玉荪，今朝到啥地方宵夜去？”

“老地方。”吴玉荪随口应道。

吴玉荪所说的老地方，就是虞洽卿路、汕头路转角上的宁波饭店。

“闲话一句！”唐嘉鹏学着“老头子”黄金荣惯用的一句口头禅，又向门外招呼了一声，“阿奎，辰光不早了……‘屋落去’宁波土话，回家去。！”

阿奎者，唐嘉鹏的徒弟王文奎此人原为法租界巡捕，投在唐嘉鹏门下成为唐的亲信。在唐嘉鹏任“大世界”经理之后便脱去警服，进了“大世界”，成了唐嘉鹏的跟班。。

唐嘉鹏一声“屋落去”，王文奎当然懂，于是叫车夫将唐嘉鹏的自备轿车“斯迪美克”开过来，送他回吕宋路今连云路。五福里7号的私宅去。

这时，唐嘉鹏走到门边的立式衣架上取下了那件乳白色的凡立丁料子的薄型西装，穿好，又向橱柜玻璃照了照，便拍了拍吴玉荪的肩膀，出了经理室。

在行将走出“大世界”时，唐嘉鹏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门厅里那几面“哈哈镜”，不由得一愣：镜子里，那变了形的、眉眼都挤成一堆的矮胖人，是他吗？不是！向以长相俊美而颇有女人缘的他，一米八的个子，魁梧的身板，怎就变得如此地丑陋不堪？不好！当他略略向右边挪了一步后，另一面“哈哈镜”里的他，居然成了一根细长条子的“竹竿”。令他难堪的是那“竹竿”顶端顶着个的溜溜圆的脑袋，就像隔壁“五芳斋”点心店里卖的“汤团”。这还不算，那“竹竿”还斜儿斜地左右扭动，而那“汤团”像是脱离了脑袋也跟着左右移动，随时都有掉落下来的危险。

这令唐嘉鹏相当的不愉快，娘格死匹！老子的头颈骨哪能变得七歪八斜，托都托不牢？这时，他有一种不祥之感，老子怎么变了形？尽管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哈哈镜”的功能，将好端端的人形变异，寻寻开心，白相相的！

“阿裕，奈呆看点啥？”吴玉荪扯了扯他的袖子。

“……没啥。”唐嘉鹏想了想，又咕噜了一句，“老子的头颈……”

“喔唷！……哈哈镜哎。照着滑稽，白相相格……奈阿会当真？”

“今朝不晓得怎么了，心里有点‘搭得动’沪语，六神无主。……”

“不要七想八想了，辰光不早哉，走吧！”

“哈哈镜”里的变形，以及突然竟想起的那个死鬼“水果荣生”，令唐嘉鹏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又向四周瞄了一眼，便挺起胸膛向门外走去。

自备轿车还没来，唐嘉鹏与吴玉荪只得站在门边等候。唐嘉鹏从“凡立丁”20世纪50年代初的“大世界游乐场”

第一章 子夜枪声（5）

上装口袋里摸出一包“强盗牌”香烟，正欲从烟盒里抽出香烟，吴玉荪用手指点了点烟盒，嗔道：“阿裕，我哪会讲奈不听！”

讲不听？唐嘉鹏明白，这是吴玉荪最烦他的事。在吴玉荪看来，男人的西装口袋里绝不允许放东西，尤其是胸袋，鼓鼓囊囊的，那是很没派头，也很不合规矩的，也就是说是“洋盘”沪语，指土、外行。，是要招人笑话的。

“啥关系？……”唐嘉鹏尴尬地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半夜三更，啥人会盯牢我看？……你也忒‘顶针’沪语，认真。了！”

说罢，唐嘉鹏便抽出烟点燃，又深深地吸了一口。

“阿裕，奈迭格人，卖相呒没闲话好讲，做事体蛮爽，也蛮讲义气的……就是太随便……唉！这种坏习惯，奈怕是改不脱哉！”吴玉荪无奈地晃了晃脑袋。

唐嘉鹏吐了口烟，望着灯火璀璨的街景，尤其是不远处的大陆饭店那一间间灯火通明的窗户，以及远处用霓虹灯彩勾勒出轮廓的高耸入云的远东第一高楼国际饭店，心里便漾起一股暖意。是啊！大上海，名副其实的一座“不夜城”！

“嗯？！”唐嘉鹏不由一愣。这时，他的眼角扫到了游乐场门东边，发觉情况有些异常：有两个衣衫不整的醉汉，相扶着，步履歪斜地向门口走来。没等他思索，其中一个略胖一点的汉子一个踉跄便扑到了他的跟前，张嘴就呕吐出一摊秽物，那污秽物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酒味。

与此同时，唐嘉鹏的私人轿车“斯迪美克”嗤的一声停在了街路沿口。

“小瘪三！寻死啊！”唐嘉鹏出口就骂了一句，便向轿车走去。

更令唐嘉鹏恼火的是，那汉子居然一个前仆，张口将一口秽物吐在了他的皮鞋上。

娘格死匹！这是黄家大少奶奶送他的皮鞋哎！

“瘪三！”脾气一向暴躁的唐嘉鹏骂了一句，扬起手就要给那人一记耳光，只是还没等他的手掌往下落，另一个汉子竟掏出一支手枪，对准唐嘉鹏的胸膛，“啪，啪啪……”一连开了六枪。

鲜血顿时就从唐嘉鹏的胸前、肚腹冒了出来。唐嘉鹏踉踉跄跄地挣扎着向轿车扑去，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个男子也掏出手枪冲着唐嘉鹏“啪啪啪”开了三枪。

由于两人出枪太急，九枪中，有两枪击中了一位在“大世界”门前路过的男子经法租界调查确认，死者名叫吴光才。。这个男子脑部、胸部各中一枪，当场倒地死亡。

枪声一响，“大世界”门前的过路人、看客、妓女全都抱起头夺路而逃，原本平静的爱多亚路、敏体尼荫路顿时乱作一团，就像“一&#8226;二八”打仗时十九路军打小日本一样，“大世界”门前的人群炸了窝似的东逃西奔。

唐嘉鹏应声仆倒在“大世界”门前的地上。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唐嘉鹏，吴玉荪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着脑袋直抖。

这时，王文奎拉开车门窜了出来，顺手掏出手枪，欲向那两个人开枪，然而，太难了。在混乱的人群里，很难找到那两个人，而他又怕伤及无辜。蓦地，他瞥见了一个人。谁？王兴高！尽管人影憧憧，但灯光下的这个人他太熟悉了，这个人是“小钢炮”。

“江北大亨”顾竹轩

王兴高，江湖人称“小钢炮”，名气蛮响。

第一章 子夜枪声（6）

此人是天蟾舞台老板、上海青帮实力派人物、“江北大亨”顾竹轩的大徒弟，也是他的得力干将。之所以在江湖上有“小钢炮”之称，那是因为他平时虽不哼不哈，可是一遇到干大事，身材矮胖的他就会弹地而起，出手快且干净利落，不论是操刀、动枪，还是出拳，一扫就是一大片。

由于顾竹轩是通字辈人物，按青帮字辈的档次来算，王兴高也是个“悟”字辈人物，“香头”不低。

尽管那两个混在人群里一起逃窜的凶手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但“小钢炮”却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烙印。

“阿奎，快快救人……”这时，吴玉荪已从惊慌中恢复了镇静，他急急地向王文奎招着手。王文奎只得放下寻找凶手的事，回身一把抱着被鲜血湿透了西装的唐嘉鹏，大声地呼喊：“师傅，师傅！”

在王文奎剧烈的摇晃中，唐嘉鹏吃力地睁开眼睛，嘴角边痛苦地憋出一丝苦笑，便又昏迷了。

王文奎奋力将唐嘉鹏抱上了轿车，吴玉荪也跟着上了车。这时，一些胆子大的行人过客，便拥到了车边，有的还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滚，滚开！”王文奎吼叫着，驱逐看热闹的人，又喝令司机开车。

在慌乱中，吴玉荪喊了一声，“快！快！宝隆医院去！”

黑色“斯迪美克”一阵风似的开走了。

尽管身中数枪，血流如注，但倚仗着健壮的体魄，躺在车上的唐嘉鹏依旧还能保持清醒并感觉到枪伤的痛楚，他一路上不停地哼着、喊着。关于这一点，平素争勇好斗的他心里还是清楚的，唯有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才有可能坚持到医院，让医生进行抢救。

“师傅……你，你有种！有种……你撑得住的！”王文奎怀抱着唐嘉鹏大声地吼叫着，帮助师傅硬撑起精神。

“斯迪美克”走了，“大世界”门前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

“大世界”经理唐嘉鹏被人枪杀的消息，不胫而走，震惊上海滩。

尽管，那时，上海滩有关凶杀案的消息时有所闻，司空见惯了的上海人听了也只是摇摇头，叹息一声，然而，唐嘉鹏被人枪杀，就不一般了。道理极简单：被害人既是显赫一时的“大世界游乐场”的大经理，又是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天字第一号“老牌大亨”黄金荣的门徒。

帮派中的大人物被人枪杀，上海滩不能不为之震惊！

从凌晨起，地处白克路今凤阳路。南端的宝隆医院今长征医院。门前慢慢聚集了很多人，有前来打探消息的，有看热闹的，更有一班大小报纸的记者。人头攒动，将医院大门挤得水泄不通，如此状况，令医院方面大为恼火。急送医院的患者进不来，里面的人又出不去，于是，院方只得打电话，要求公共租界中央巡捕房派员维持秩序。不一会儿，警笛声中，一队身穿黑衣制服的警员跑步前来。与此同时，医院方为了满足围观的民众与报界的愿望，派出代表，当众宣布：由于枪弹击中要害，被害人伤情严重，很可能有生命危险，请大家保持冷静，配合医院的工作！

天还未曙，从望平街到四马路今福州路。上的大小报馆，从记者、编辑到老总都匆忙就位，赶紧调整版面，辟出专栏，以最快的速度报道了“大世界经理唐嘉鹏子夜被枪杀”事件的浅度新闻。于是，从法租界巡捕房当局的办公台子，到平头百姓的饭桌上又多了几个热点话题：谁敢枪杀老牌大亨黄金荣的得力干将？为啥要杀唐？有关方面将作出何等反应？

一石激起千层浪，上海滩各界人士一时间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唐嘉鹏被刺案”上，风云突起的上海滩又要热闹一番了……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1）

“钧培里”是坐落在东泰山路今淮海东路。、麦高包禄路今龙门路。转角的一条上海弄堂的名号。

“钧培里”在上海滩名气交关响，那是因为它是名震上海滩的原法租界华人督察长，也曾是蒋介石的恩师、“老牌大亨”称黄金荣为“老牌大亨”，那是笔者对不少著作中称其为“青帮大亨”的一种纠正。黄金荣非正规青帮人物，是个从未开过香堂、投帖拜过师的，论不上字辈的“空子”，但因其势力所在，在上海滩的几位大亨中，资格最老，故称其为“老牌大亨”。黄金荣的私人宅第，所以就有了非凡的历史意义。

黄金荣（1868—1953）祖籍浙江余姚，生于苏州，1880年举家迁居上海。

宅以主贵。“钧培里”自然令人刮目相看。

因为是独门独院式的宅第，其建筑样式与气派就与上海滩同时代建造的无数条具有海派建筑风格的“石库门”海派住宅的特有名称。弄堂不尽相同。说是弄堂，却只有九幢二至四层砖木结构的里弄房子，不论其建筑式样，还是房屋结构，都还够不上“石库门”的资格。短短的一条弄堂成弧形，相当于北方独家大院。

“钧培里”——黄金荣寓所

“钧培里”黄宅统共只有30多个人。除了黄金荣本人和儿媳妇——人称大少奶奶的李志清，以及李志清领养的两个儿子黄起予1952年去了香港，后又去了美国。、黄起明，养女黄悦明后去了香港。外，还有管家程锡文、秘书骆振忠、账房先生俞永刚，以及麻将室管理员、鸦片烟房侍工、门房、当差、保镖、司机等人。

“钧培里”身处上海闹市中心，地理位置颇佳，市口极好。

第二章夜惊“老牌大亨”黄金荣与顾竹轩:旧上海帮派第一大案揭秘“钧培里”之所以建成独门独院的式样，因为它是1915年黄金荣成为林姓家族招赘的上门女婿后建造的一座私人宅院，也就是黄金荣的前妻林桂生的家产。林桂生原先曾在南市小东门陆家宅桥口后取名一枝春街，今平湖路。开过一家“烟花间”低档妓院。，人称“桂生姐”。开妓院，当然需要得到警方的照应。当初，一心想捞钱的黄金荣在法租界巡捕房做华捕便衣“包打听”时，经常光顾此地，由此，黄金荣就成了“桂生姐”可以依赖的靠山，一来二去，也就有了意思。1901年，黄金荣就被林家招赘为上门女婿，四年后，黄金荣便从八仙桥“同孚里”“同孚里”共八幢房，上海滩青帮人物杜月笙、金廷荪、马祥生、范恒德、王阿庆等都曾在这里居住过。其中，金延荪当年还在这里接待了京城来的京戏名旦李玉茹，在家里学了一段日子的戏文。那一楼一底砖木结构的小平房搬进了林氏家族所建的“钧培里”。

这也叫各取所需，“桂生姐”林桂生为青帮十姐妹之一。另外九个姐妹分别是：史锦绣，人称“强盗锦绣”，是十姐妹之首；金刚钻阿金、阿桂姐，南市陆家桥私娼，后为妓院老鸨，是黄金荣早年的姘妇；洪老五，扬州人，她继父亲洪九豹子开设妓院；小脚阿娥，宁波人，娼妓出身，精拳术，传说中虞洽卿的姘妇；李宝英，上海人，专事“仙人跳”、“放白鸽”等勾当；陈宝姐，上海龙华人；沈扣珠，苏北人，早先在上海做帮佣，后沦为私娼，后从事“贩猪崽”；丁宝英，苏州人，与林桂生关系密切，专设赌局害人，据传，上海滩第二代青帮“十姐妹”由她建立。需要后台、靠山才能顺利营业赚钱，而钱、色都很贪的黄金荣需要的是钱财加女人。

这条独门独院式的弄堂之所以取名叫“钧培里”，那是得之于林桂生的养子福宝又名“钧培”的缘故。

如今，“钧培里”的私宅成了他名下的房产，是事出有因的。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2）

民国二十年，在“大世界游乐场”隔壁、爱多亚路上的“共舞台”老上海在劳勃生路（今长寿路）、胶州路口有一座共和大戏院，也称“共舞台”。的戏班里有一位名叫露兰春的京剧名伶，因演出改良京剧而名噪一时，引起了黄金荣的兴趣。“共舞台”原本就是“大世界游乐场”的一个组成部分，当初大世界的创始人黄楚九为了扩大影响，将原本是内场演出的场所改建成对外开放的“共舞台”。

那天，黄金荣兴致勃勃地来看露兰春的《宏碧缘》，觉得唱功颇佳的她并非浪得虚名。散场后，黄金荣饶有兴致地赶到后台去探望，甫见露兰春卸妆后真容，果然一绝色女子。色艺双全的露兰春深深地吸引了黄金荣，便当场认了师生。而后，两人过从甚密，渐生爱意，就有了男女私情。黄金荣为了给露兰春一个名分，就向林桂生提出要将露兰春收为二房，曾当过妓院“老鸨”的林桂生，生性凶悍，卧榻之旁，哪容他人鼾睡，当然不肯答应；况且，她对黄金荣“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做法颇为反感。这时，黄金荣已成了气候，有了势力，羽毛也丰满了，不再是当年的穷巡捕，哪能会再容桂生姐撒泼。于是，两人各不相让，遂闹翻，以至于一拍两散，离了婚。林桂生一怒之下，将财产掳走，留下了带不走的不动产“钧培里”归黄金荣所有。林桂生于1981年在上海逝世，那是后话。

露兰春嫁与黄金荣时才24岁，要小他整30岁，因不能生育，便渐渐地被黄金荣冷落在一边。露兰春不能生育，其母怕她寂寞，就为她申请领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取名黄源焘，小名连弟据说是当年二马路（今九江路）荣记大舞台唱武生的一个山东人的儿子。；另一个叫麦正学，小名叫根弟，又名麦元勋其父母因贩卖鸦片被捕，死在狱中，根弟由法租界会审公堂判给露兰春领养。根弟在结婚后，就与黄家断绝关系，远走他乡。。加之黄金荣又与盛七太太有染，露兰春便渐与黄金荣疏远。三年后，露兰春就离开黄金荣嫁给了唱老生的安舒元曾在黄金大戏院主演《八大锤》、《宝莲灯》等。。可惜好景不长，不久她又改嫁给了德孚洋行买办、上海“四大颜料大王”之一薛宝润的第二个儿子、时年30岁的薛恒。从此，露兰春在丽都花园的薛家隐居，不参加公众活动，不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尽管如此，风流倜傥的薛公子与露兰春恩爱如蜜，仍是黄金荣的一块心病。不久，他指使门徒将薛恒绑架到了浦东钱郎中桥边的一村庄里，敲诈了4万大洋才把人放回，经此惊吓，薛二公子与露兰春相继病故。

尽管这时黄金荣已经在他父母的坟地造起了“黄家花园”今桂林公园。，但毕竟远离市中心，地段偏僻，不适合长期居住；尽管黄金荣在继露兰春之后，也曾与盛家七太太在吕宋路今连云路。10号同居，但那总是一种暂时的偷情，不能公开。所以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黄金荣还是住在地处闹市中心的“钧培里”。黄金荣（右三）与黄金大戏院京剧演员合影

如今，尽管黄金荣已经从法租界华人督察长的位置上退休，但权势依旧，所以每天来往于“钧培里”的客人川流不息，户限为穿。由此，这条小弄堂也就成了上海滩青帮大亨们掌控上海滩政治、经济、社会活动的一处议事场所。

夜深了，乌灯瞎火的“钧培里”，除了鼾声与梦呓，一片静谧，这常会令一班上海的平头百姓在路经此地时生出一种疑惑。在老上海，夜生活是相当丰富的：脚头痒的朋友，只要能摸索出铜钿，买几张舞票，就可以走进“百乐门”、“仙乐斯”、“大华”、“黑猫”等舞厅，随着音乐的节奏，尽兴地与一班货腰女郎“蓬嚓嚓”；喜欢搓麻将的太太们，则八仙桌边“筒子、簇子、万字”地通宵大筑方城；至于一班不三不四的男人，更是将脚头伸进“四马路”上的会乐里“长三堂子”，去做被底鸳鸯。总之，稍有家底的人家，口袋里有几张钞票可以摸摸的人，夜生活是过得交关有味道的。

然而，一代枭雄所住的宅第里却早早就熄灭了灯火，这是啥道理？那是因为黄家出了个相当出色的“内当家”，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黄金荣的儿媳妇李志清。莫看黄金荣是个涉足赌、毒，还开设了“黄金大戏院”新中国成立后，改名大众剧场，现为兰生影剧场。、“荣金大戏院”今建国电影院。、荣记大舞台、日新新浴室、大观园浴室，是个狠三狠四、跺一跺脚都能让上海滩地皮抖一抖的大亨，但家里家外的许多事务都乖乖地听这位儿媳妇的意见。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3）

道理也极简单：对内，这位儿媳妇是治家的一把好手；对外，李志清天天要面带笑容与一班帮会的头面人物，政、商两道的巨子周旋，所以“钧培里”少不了设有“燕子巢”抽鸦片烟榻的房间。，备有麻将房，但这限于大白天，晚间，这些活动一律禁止，除非特殊情况。在她的管束下，黄家主仆上下生活上不敢奢侈，也懂规矩，这也是黄金荣从内心由欢喜到钦佩、尊重她的重要原因。

“嘭，嘭嘭！……哗啦啦”一阵激烈的敲击与拉动铁栅栏门的声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惊散了“钧培里”大门上方、上海人称之为“过街楼”里的黄家宅院大管家程锡文的好梦。

所幸，正是暮春天气，程锡文掀开薄被，匆匆往身上套了一件乳色薄纺绸长衫就下了楼。

“啥人？”程锡文从窗户里伸出头来，粗声粗气地问。

“我，我……阿六头！”

阿六头是唐嘉鹏的另一个徒弟。

“有啥事体不能天亮再讲……半夜三更，侬‘戳鸡饱’沪语，吃饱了撑的。了！”骂归骂，程锡文还是下了过街楼，开了铁门。

大白天，“钧培里”弄堂进口的两边，各放着一张红漆长条板凳，坐着几个彪形大汉看守。天热时，这些保镖一色的黑漆面子的香云纱衣裤；天气转凉时，则是黑布棉衣或是皮夹克。到了夜间，则关上大门，除了在弄内值班的保镖外，弄堂口就撤了那些保镖。

“不得了了！……闯穷祸……”阿六头一见门开，不等进门，站在门外拍手拍脚地就嚷开了。

“天塌下来了？……小赤佬，你慌张点啥！”程锡文一肚皮的不满。

“出……出人命了！”阿六头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啥？！”一听这句话，程锡文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他急忙叮了一句，“快，讲讲清爽……”

“我，我师傅他……”阿六头结结巴巴地说着。

程锡文听着听着，心头不禁一拎，莫非唐，唐阿裕他……然而，他毕竟是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事情再大，他也不会在下人面前失态，于是，他反倒冷静下来了。

“拆那！啥人敢到老虎头上拍苍蝇？”程锡文轻声骂了一句，又问，“凶手捉牢了吗？”

“没有。”

“那，那看清了是啥人？”

“没有。”

“没有，没有……你们这班小鬼，眼乌子都瞎脱啦！”

阿六头被训得萎头萎脑，不敢出声。

“憨大一样地立着，做啥？还不快去宝隆医院打听打听……如有新的消息，马上回来报告……”程锡文想了想后吩咐着。

“那，那我先去了……”

“慢！这件事不许同别人瞎三话四！”

“晓得了。”阿六头应了一声，拔脚就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4）

望着阿六头离去，程锡文在心里嘀咕开了：阿裕啊，阿裕！我早就料到你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尽管，此刻他的主子黄金荣已入了梦乡，但事关重大，他不能不去惊散他的一帘好梦……

“钧培里1号”，黄金荣的宅第夜半时分破例地灯火通明。

深谙黄家规矩且老谋深算的程锡文并未去惊动正在熟睡中的黄金荣，而是先向住在2号，也就是黄金荣隔壁的李志清作了汇报。

李志清一听就晓得，这件事搞得太大了，必须在第一时间里报告给黄金荣。于是，她与程锡文一起进了“1号”楼，李志清通知下人并让女佣服侍黄金荣起床之后，就在客厅紧靠落地长窗前的那把明清款式的红木椅上入了座。

客厅的布置简洁明快：明亮的一排落地长窗前，放着一只茶几，茶几的左边是一张明清式样的红木椅，右边却放了一张大藤条椅黄金荣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习惯：不论是冬冷夏热，甚至是去“逍遥池”浴室洗完澡，他都喜欢坐在特制的大藤椅上休息。。客厅中央放了一张红木小圆桌，桌边放了四把小圆凳。

程锡文则很规矩地站在一边候着。

不一会儿，只听得黄金荣那沙哑的嗓子咳嗽了一声，便闻楼梯声响。程锡文赶紧站侧过身来，面向楼梯口，恭迎这老牌大亨。

“阿爹，你慢点下来。”李志清见黄金荣脚下步匆匆，便提醒着。

黄金荣一声也未吭，走进客厅，就坐在了靠窗边的红木长茶几边的那张藤条椅子上。

黄金荣所住的“钧培里1号”客厅的布局、摆设依旧承袭了他先前住在“同孚里7号”地处民国路，即今之人民路老北门新街的一条石库门里弄房子。的样式。所以，那红木条案后正中墙壁上挂的是一幅如同真人一样大的巨幅关公读“春秋”的彩绘图，彩像下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黄铜大香炉，香炉两旁各有一对黄铜烛台。他之所以要供奉关公，就是向门徒们喻示：为人一生，要讲义气，要忠于主人！

关公像的两旁挂着法国领事馆的法租界公董局历年来颁发给他的奖状。

客厅上方悬吊的那镀金的水晶玻璃大吊灯，也是从“同孚里”原式原样拆过来的。这并非是这位大亨吝啬、小气，而是基于一种说法：“同孚里”是他黄金荣发迹的起始地，那里的一切都很有灵气，必须一脉相承。

这时，女佣已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轻轻地放在了黄金荣的面前。

听罢程锡文的报告，黄金荣按捺不住地从那张特制的大藤椅上跳了起来，伸手在椭圆形的红木台面上拍了一掌，震得茶盏直打晃：“拆那！这两个瘪三的胆子也忒大了，竟敢到老虎头上来拍苍蝇！”

李志清加了一句，说：“不是拍苍蝇，是杀人！”

“肯定背后有人撑腰，快去打听打听……”黄金荣又“嘭，嘭！”地拍了拍台子，“老子要他满门抄斩，满门抄斩！”

程锡文见状，晓得这位大亨正在火头上，绝不能言语不慎，火上浇油，更乱了方寸，便说：“先生，气大伤身。既然事情已经出了，你不必生这么大的气。我呢，已经叫阿六头去打听了，等他回来，听情况，晓得凶手是啥人，背后又有啥人撑腰，然后再看看下一步怎么走。”

程锡文的一番话，说得中规中矩。一时间，黄金荣、李志清竟都缄默不语了。偌大的厅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声响……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5）

“不行！”黄金荣“腾”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老子要亲自去医院看看！”

“先生，你亲自去，当然好。说明你对门生的感情深，不过……”程锡文小心翼翼地说。

几年前，当年与黄金荣同是城隍庙裱画店里当店员的程锡文，经青帮老人范开泰介绍，投进黄门，拜黄金荣做师傅。

尽管程锡文是黄金荣的门生，应当叫一声师傅。但先生这个称呼让黄金荣听着觉得十分惬意。为啥？因为黄金荣心里明白，他从来没有在大香堂里拜过师傅，所以在青帮里，他是个“空子”。之所以能广收门徒，并在青帮门派里混得如鱼得水，并非是他在帮里的辈分高，而是势力。所以，称其“师傅”，令他觉得很不受用，而一声“先生”，既分得出高低名分，又儒雅中听。

这里，请容笔者宕开一笔，说说黄金荣为何不能称为“青帮”大亨的道理。

据青帮《家谱》记载：青帮自明永乐年间的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为第一代祖师起，用24个字排辈，论辈分，也即“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礼，大通悟觉”。到了20世纪初，在上海的青帮字辈只剩最后四个字辈，即“大通悟觉”。其中，最高的“大”字辈，也仅有17人。1919年，青帮在沪召开恳亲会时，参加者有袁克文、周荩臣、李琴堂、阮慕白、程孝周、梁绍堂、刘登阶、张树声、赵德成、曹幼珊、步章五、吴省三、高士奎、荣华亭、张蔚斋、李春利、樊瑾丞17位，而真正属于上海本土的，则没有几位。

名闻上海滩的四大亨中，杜月笙的师傅是“通”字辈的陈世昌，所以杜月笙在青帮的辈分，只能是“悟”青帮大亨杜月笙

字辈，但由于他跨政界、金融界、青帮三道，势力大，所以在帮内就不以字辈论大小；张啸林是樊瑾丞的徒弟，为“通字辈”；另一位人称“江北大亨”的顾竹轩则拜了“大”字辈人物刘登阶为师，也是“通”字辈。黄金荣从来就没有拜过师、进过香堂、投过帖，故没有字辈，是个“空子”。按帮规，他不能收徒弟，所收的也只能称“门生”。后来，由于他的门生太多，势力大，于是他的老朋友高士奎、曹幼珊等就劝他拜“大”字辈人物、曾任通海镇守使的张镜湖为老头子，但也是口头上承认而已。

由此可见，有些书著将黄金荣归入“青帮三大亨”的说法是不确切的！

“去！老子一定要去看一看，阿唐到底是死，还是活！”黄金荣沉吟了片刻说。

“不可以的！”这时，他的儿媳李志清发话了，“你去，算啥？”

算啥？这倒是让黄金荣、程锡文都愣了。大家都知道的，唐嘉鹏是黄金荣的门生，门生被人暗杀，送进了医院，师傅去看一看，这是很正常的事嘛，李志清怎么会说出“算啥”这个词。

“你们想一想，既然有人敢出头，还明刀明枪杀阿裕，就说明有人不把我阿爹放在眼里。阿爹一去，岂不是更加丢了面子？再说，这种时候，大小报纸的记者都像猎狗一样守在了医院门口，阿爹一到场，势必要引起这班人的注意……统统哄上来，七嘴八舌，提出各式各样促狭的问题，阿爹怎样回答才好？”李志清连珠炮式的话语，令黄金荣、程锡文语塞，面面相觑，不晓得说什么好。

是啊！大少奶奶的话字字珠矶，句句说在刀口上。程锡文暗暗叫好，对她更是钦佩不已。

“大少奶奶的话，说得极是。”程锡文连连点头称是。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6）

“话是说得蛮有道理，但是我不能晓得了，还只当不晓得，叫我装胡羊蒙骗自己和别人。，成啥体统！”黄金荣火气显然是小了许多，但依旧不肯罢休。

“先生的话也对……但说到底，先生总是掌舵的人……总要摆句闲话！”程锡文附和地说。

“好了，好了，阿爹，侬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何必要憋这口气！”李志清说着站起了身，对程锡文，说：“这样吧，你马上再带几个弟兄去宝隆医院走一趟。一来，代表先生问问情况，表示慰问；另外嘛，听阿六头讲，阿裕近在眼前被人打了乱枪，这就……唉！大为不妙。我估计嘛……”

“先生，阿裕这记生活吃得忒结棍，恐怕……”程锡文讷讷地说着。

“所以，你也要早作善后的打算。另外，门里的兄弟，你也要派人去安抚好，不能再打横炮，生出事端来！”李志清吩咐着。

“大少奶奶想得真周全……”程锡文恭维地说着，又侧过身来，向黄金荣询问：“先生，你看……”

黄金荣不假思索地挥了挥手，说：“就按大少奶奶的话去办！”

程锡文听罢，立马就告辞，出了厅堂，召集手下，夜奔宝隆医院！

管家走了，“钧培里1号”却灯火不熄。

黄金荣坐在大藤椅子里闭目不语，此刻，他正陷入自相矛盾的痛苦中。阿裕被杀，固然有外界的因素，但何尝又不是他也曾萌发过的念头？不过，这是不可为外人道的缘由。唉！不说也罢。

“阿爹，天就要亮了，你还是去困一歇吧。”李志清关切地说。

黄金荣痛苦地摇了摇头。

“这样坐着，不是生意经。这件事，来头不小，恐怕麻烦得很，所以阿爹还要从长计议！”李志清说着，端起他面前的茶盏，一摸，觉得茶水凉了，就喊了一声。一个女佣进来，重新为黄金荣泡了一杯茶。法租界公董局

黄金荣端起茶盏，揭盖、驱汽，又轻抿了一口，这才发话：“志清，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依我看，不论阿裕生死如何，这件事总归蛮有瓜葛，所以一定要将凶手捉牢。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弄明白交关事体的真相。”李志清不紧不慢地说。

“这班赤佬，以为我早就辞了职，不在巡捕房做了，就不灵光了！瘪三，瞎脱侬‘眼乌子’眼睛。……”黄金荣想想气就不打一处来。

据《申报》报道：1925年3月27日，黄金荣向法租界巡捕房总巡罗兰德&#8226;萨尔礼（Roland

第二章 夜惊“老牌大亨”（7）

1930年12月20日，黄金荣63虚岁生日，“各界前往晋觞祝贺者，络绎于途，车水马龙，盛极一时，直至深宵而散……”《申报》1930年12月21日。。那天的堂会剧目也相当精彩，有梅兰芳的《麻姑献寿》、金少山的《连环套》、谭富英的《老将得胜》、王凤卿的《行善得子》，以及马连良的《甘露寺》。

一代枭雄黄金荣觉得虎威犹在。

“对啊！阿爹，我马上就给阿九打只电话，让他出面负责，缉拿凶手。”李志清忽然想起了法租界华人督察长金九龄。

“对对！你马上拨只电话……”黄金荣连连点头。

金九龄（1892—1980），又名九林，江苏阜宁人。孤儿时流浪到上海，在十六浦一带被阿桂姐黄金荣的第一位姘妇。收留，并在其娼门里当跑腿的。后由桂生姐介绍，拜了黄金荣为师，进了法租界捕房，遂渐有势力，在新新里今瑞金二路409弄。开设恒和车行，拥有黄包车200多辆，为一方车霸。后在黄金荣的推荐下，出任法租界华人督察长一职。

李志清听罢，立即走向门边挂在墙上的听筒式电话，拨起了金九龄在亚尔培路新升里今陕西南路271弄。寓所的电话号头。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金九龄夫人的声音，说是金九龄接到法租界捕房的电话通知，已经赶到血案现场“大世界游乐场”去了。

“你看是不是和月笙即青帮大亨杜月笙。、阿虎即另一位青帮大亨张啸林，小名阿虎。通只电话？”

“这个嘛……”李志清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等天亮之后再说吧，再讲，阿裕到底是死是活，情况还不明。我看还是稳一点。”

黄金荣听罢，点了点头。

“阿爹，尽管‘这一腔’沪语，这一段时间。月笙叔同阿拉不大‘焐心’开心。，走动也少了，但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总还是要向他通报一声，不然……至于阿虎叔嘛……我看……是不是暂时先不惊动他？”

李志清的话说得相当得体。杜月笙人称“小诸葛”，胸有计谋，且遇事沉稳，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张啸林则不然，他除了是个草莽粗人，还利欲熏心抗战爆发后，张啸林在日寇的威逼利诱下成了汉奸。而黄金荣、杜月笙、顾竹轩这三位大亨，或“装胡羊”（装糊涂），或大打“太极推手”（推诿），巧与日本人同旋，却没有一个当汉奸。这是后话。。

“好吧。我上楼去再困（睡）回龙觉，阿裕的事体，你就多辛苦点。有了消息，就告诉我。”黄金荣说罢，就从大藤椅里站起身，那位女佣陪着他上了楼。

李志清望着公公上了楼，便转身出了“1号”门，向自家的门楼走去。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1）

下半夜了，大新街今湖北路。一带的街面灯火阑珊。一般人家早已入了梦乡，偶尔有几声夜路人的脚步声，以及从石库门楼窗里传出的阵阵“哗啦哗啦”麻将的洗牌声响，不啻是都市人夜生活的一种风情。

这时，203弄迎春坊。15号，那幢三上三下的石库门里二层前楼，依旧是灯火通明。不时传出的洗牌声、说笑声，显现出这家人丰足、悠闲的生活状态。

“八万！”女主人张凤仙从自家的方城里摸出一张“八万”，顺手打了出去。这时，对家立即就喊了一声：“碰！”当她刚要伸手取过张凤仙打出的那张“八万”时，只见张凤仙的下家喊了一声“慢！”

牌桌上的其他三位太太都不由得愣了一愣。那位喊“慢”的女人，将自家门前“方城”的牌面翻倒，一字排开，又伸手取过张凤仙刚刚打出的那张“八万”，笑吟吟地说：“嵌八万！顾家姆妈，不好意思，我‘壶’了！”

“哟！万字，清一色……”刚才那位喊“碰”的对家，不由得惊呼着。

张凤仙仔细地看了看下家的牌面，再凑上自家打出的那张牌，果然是清一色的万字！

“顾家姆妈，这张牌，我本身是想等自摸的。可是，王家嫂嫂要‘碰’，我也只好‘壶’脱了。不好意思噢！”

“这有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张凤仙并不在乎地说，“我出铳，我付钱。其实，不好意思的倒是我哎！你看看，我点的炮却要让她们俩人跟着赔钱……”一口清亮的扬州话的张凤仙边说，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筹码，数了几只，放在了下家的面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家笑着收了筹码。

“顾家姆妈，今朝你怎么老是点炮出铳？”对家那位王家嫂嫂笑着说。

“是的哎，不晓得是怎么的了，今夜我搓麻将的手风是有点不大顺呕！”张凤仙也笑着说。

第三章“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黄金荣与顾竹轩:旧上海帮派第一大案揭秘“哟！天色不早了，我看今朝就到此为止……明晚再搓吧！”王家嫂嫂说着，伸了伸懒腰，还打了个呵欠。

“没关系，没关系……”张凤仙说着，伸手就去搓桌上的牌，又睃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说,“再搓几圈，天就亮了。”

既然顾家姆妈不嫌累，也不觉得手气背，大家都没有异议，继续搓麻将。

顾家姆妈，即顾竹轩从苏北闯上海后的第一位正室妻子据传，此前顾竹轩曾与扬州女人、“飞星车行”德国老板的弃妇、女老板王月花姘居。。

说起顾竹轩迎娶张凤仙，还有一段浪漫的经历。

那一年的夏天，顾竹轩乘坐轿车外出办事时，路过老垃圾桥今浙江路桥。。当车过桥堍时，车速放慢了。这时，顾竹轩在无意间瞥见了一位少女的倩影，他就叫司机尾随那小姑娘慢慢往前开。嗬！顾竹轩总算看清了：那小姑娘手里拎着一只酱油瓶走进了桥堍下石库门弄堂口的油酱店。顾竹轩就叫司机停车。他仔细一看，原来那位小姑娘是出门来拷酱油的。当她走出来时，顾竹轩的眼前便一亮：那女子非但身架好，而且相貌蛮清秀，这令他不由得就生出爱慕之情。顾竹轩觉得，这就是他命运中的女人。于是，他赶紧叫手下跟着那个小姑娘一同往家走去，还特地关照：莫要惊动，更不能吓着了人家小姑娘。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2）

不多时，手下人一路小跑奔回来向顾竹轩报告，说是已经打听清楚了：小姑娘就住在离此不远的石库门弄堂里。她姓张名凤仙，还未出嫁。其父是一家轮船公司的职员，如是而已。

顾竹轩就托人上门去说媒，没想到老张头看了顾竹轩的相片后，说是“此人生得蛮有福相，又是同乡人，蛮好！”便一口答应将女儿嫁与他。后来，顾竹轩为了报答岳丈大人的恩情，在投资了“大生轮船公司”后，遂将公司交付岳父大人管理。

“咚，咚咚！”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

“哪一个？”张凤仙张口就问。

“我，兴高呕！”门外有人应。

这个火烧心的“小钢炮”，半夜上门，准没得好事！张凤仙在心里嘀咕着，便叫手下人开门。

“咚，咚，咚……”一阵楼梯声响后，王兴高便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一听捶门的声音，我就晓得是你这个急煞鬼。兴高啊，你是夜游神，还是巡夜鬼？这么晚了不上床‘挺尸’苏北话，睡觉。？”张凤仙边看着面前的麻将牌边问。

“师母娘哎！我天生的就是个夜猫子，睡不着，喜欢东游西荡唉！睡不睡的，没得关系！”王兴高说着，又自说自话地从张凤仙面前的牌列里抽出一张，刚要打出去，张凤仙“啪！”地一巴掌打在了他的手背上，喝道：“臭手，拿开！”

顾竹轩任盐阜同乡会会长

“咦唏！”王兴高不以为然了，“师母哎！你，你这么打牌，有一千输八百！”

“呸，呸呸！”张凤仙显然不高兴了，她连连啐了几口，说，“臭嘴！”

“好好，我闭嘴！”王兴高说着，便摸索出一支烟，在大拇指上笃了笃，点燃，径自吞云吐雾。

“呛不呛人？犯嫌！去去！”张凤仙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没事，你快滚回去挺尸。”

“今儿个，我还就真有件大事要说把四爹爹听……”王兴高敛起笑，一脸正色地说。

“你师傅早就上‘苏州’苏北人戏称睡觉为‘上苏州去了’。去了，莫吵醒他！”

“不行，今儿的事太大了，一刻都不能耽搁！”王兴高急了。

张凤仙不由得打量了王兴高一眼，觉得他的神态确实非比寻常，像是有大事要说，“那——好吧。”

说罢，她又差身边的女佣，“去去，把四爷喊起来，就说‘小钢炮’有大事找他。听着，莫要惊动几个小把戏！”

几个小把戏，指的是年方11岁的长子顾乃赓，以及次子顾乃福、三子顾乃康、幼子乃谨、女儿乃芳。

那女佣应声就出了房门。这时，牌桌上的三位牌友便识趣地起身告辞。张凤仙陪着她们一起下了楼，又送她们出了门。

瞬间，“江北大亨”顾竹轩的私宅上下，灯火通明。

不一会儿，顾竹轩咳嗽了一声便下了楼，来到了底层客厅里。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3）

顾竹轩，名松茂，别号竹轩，排行第四，1885年农历三月十四生于江苏建湖塘湾乡，后迁至盐城。威震上海滩的青帮“通字辈”人物，江淮旅沪同乡会主席、苏北旅沪同乡联合会副会长、闸北民防保卫团副总、闸北商团会董、四马路八里桥街今云南南路。转角上的天蟾舞台老板，以及天蟾玻璃厂、大生轮船公司、闸北保卫团团副

天蟾茶室、天蟾浴室、江南旅社等产业的投资人。

“四爹爹！”王兴高赶紧从红木椅子上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顾竹轩在其四兄弟中，排行最末，所以徒子徒孙，开口都尊称他为“四爹爹”爹，苏北话，发音为dia。。又因为他的鼻梁生得挺括，鼻翼肉厚，所以有人又称他为“顾四鼻子”；更有人因为他生有酒靥，也称呼他为“顾四瘪嘴”！

“高子，半夜三更你不睡觉，特地跑得来，一定是有大事啰！”顾竹轩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毛巾，边揩边问。

“是哩。”

“说。”

“我，我刚才看了一出好戏。”

“好戏？……”

“比起周老板京剧名角、老生演员周信芳。的‘斩经堂’还过瘾哩！”

“在哪家戏院看的？”

“大世界门口！”

“你，你他妈妈的……‘腊说六月雪’！”

“千真万确！我看见唐嘉鹏那个小×养的！刚出了大世界的门，就被人……”王兴高说着伸出右手掌往脖子上一抹，做了个杀人的动作，嘴里还象声地“Ki”了一声。

“什，什么？他被人给……”顾竹轩愣了愣，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咦喂！不得命了！”张凤仙紧张得从红木椅子上跳了起来。

“啪，啪啪！”王兴高嘴里学着枪响，还伸出手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你……你没看错吧？”顾竹轩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追问，“大半夜的，你怎么会跑到大世界去？”

“天热，我睡不着，就去大世界轧轧闹猛。没想到，还就被我赶上了！”

“有这么巧的事？”

“嘿嘿！芝麻掉进针别（眼）子里，就是赶了巧了哎！四爹爹哎，你是没看见呕，一阵乱枪打得唐嘉鹏那个赤佬，浑身的血，直往外飙。乖乖龙的冬！就跟自来水管子爆了似的……”

“唐嘉鹏几时被杀？”

“我想想看……我是在杏花楼吃了夜宵，然后嘛……”王兴高歪着脑袋竭力地回忆着。忽地，他猛的在大腿面上拍了一巴掌，提高了声调，“是一点刚敲过……对，对！我好像听见外滩海关大钟敲了一响！”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4）

顾竹轩沉默了。看光景，唐嘉鹏即便是让宝隆医院救活了，也要落个半死不活，多半成了废人。唉！想起英俊健壮的唐嘉鹏居然被人“做”了一道，而且很惨，顾竹轩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这就叫物伤其类，必同哀之。顾竹轩的心里明白得很，大家都在道上混，风险时时都会有。上海滩这个“江湖”，水深暗礁多，不好玩！

“他被送到哪家医院？”顾竹轩问。

“白克路、成都路转角上的宝隆医院！”王兴高脱口而出。

“你怎么晓得的？”

“嗨！我喊了黄包车，脚跟脚就追着，直奔宝隆医院去了。”

“医院那一头怎么讲？”

“哎呀呀！医院门口，人山人海，挤不进去……这赤佬是死是活，还不晓得……亏得我头子活络，从后墙翻进去。”

“怎么样？”

“确确实实没抢救过来。我亲眼看见医生用白布蒙住了他的头，这个小×养的，十有八九是‘嘎咕落地灯了’帮会切口，死了。！”

一听此言，顾竹轩的手心就觉得有些发冷，不知说什么好。

“我刚从宝隆医院回来，枪枪打中要害，这个赤佬模子，鼻子朝西，翘了辫子上海人对死亡的蔑称。啰！不然的话，我会这么晚才来跟你老报告？”王兴高说着，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了身子，说：“关于唐嘉鹏死的事，他的徒弟王文奎掏出手枪威吓医生，不准对外说！”

“这么说，这件事就你一个晓得？”顾竹轩不放心地问。

“当场还没死，他被王文奎连喊带抱地拖进汽车时，那怂的手脚还能动哩！”王兴高说得唾沫星子飞溅，又做出一副得意相，说：“哈！就连几个报馆的记者都被蒙在鼓里哩！”

顾竹轩沉默了。

唐嘉鹏被杀，对于顾竹轩来说，是好是坏，并不重要。为啥？这叫隔门如隔山。他是黄金荣的人，生老病死，那是他黄门的事，于他毫不相关。不过，他也为唐嘉鹏可惜，姓唐的小子先前也是个“模子”沪语，敢作敢为。，顾竹轩也喜欢这样的人，因为在他看来是个男人，为人做事就要是个“模子”。唐嘉鹏拜在黄金荣门下，也着实为他干过几件漂亮事。若是管束、调教得当的话，这小子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如今就这么被人乱枪打死，他觉得有些惋惜。当然，他也替黄金荣感到惋惜，眨眼的功夫就失去了一位得力干将。

然而，唐嘉鹏的惨死，在顾竹轩看来又有些必然性。为啥？这小子心高气傲，太不把人放在眼里，加上心狠手辣，就难免树敌过多。这在群枭并立，且互不买账的上海滩来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所以，今日他的被杀就不足为奇！

可是，唐嘉鹏被人枪杀，对于他来说确实来得太突然。顾竹轩没想到，唐嘉鹏的死会来得这么快。因为事先没有任何迹象，尽管据他所掌握的信息，唐嘉鹏有此下场也是迟早的事。外人传说得沸沸扬扬的，他与黄家大少奶奶有染的那件事，就足以让他活不了多久。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5）

其实，这也是一种传闻而已。不明真相的人，尤其是对于以传播小道新闻为爱好的上海人来说，对这种涉及男女私情的事更是喜欢添油加醋，大加渲染的。以顾竹轩与黄家大少奶奶相识、打交道的经历来说，他是不大相信的。为啥？尽管李志清生得一脸的福相，长得蛮丰腴，白皙的肤色、颇诱人的三围，很是性感笔者的一位不便说出姓名的采访对象曾见过其几面，至今仍颇有印象。，也着实蛮讨人欢喜，但平素间在待人接物中却表现出十分的得体。况且，她也是个识大体的人，不会为了男女私情，玷污了她的公爹，这位上海滩老牌大亨黄金荣的面子。

当然，这也不等于说她就断了男女情缘。

细说起来，这位上海滩老牌大亨家的大少奶奶的命也真是够苦的。想当年，黄金荣的结发妻子林桂生开妓院时，从苏州将李志清买下，原本是要将她送入“烟花间”当妓女的。可是由于她长相秀丽，且为人聪颖又乖巧，很得林桂生的欢心，就被留在身边当贴身丫头。由于相处甚融洽，林桂生就当她是自己的女儿一般。林桂生和黄金荣结婚后，就顺便把李志清配给了黄金荣的养子黄福宝为童养媳。可惜的是，黄福宝在17岁时就病逝，可怜的李志清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在上海滩这个花花世界里，有钱、有闲、又健康的女人，却要忍受独守空房的苦，那是很折磨人的事，不只是肉体上，更重要的是精神上！

黄金荣也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位大少奶奶。加上她的确是个里里外外管理上的一把好手，所以黄家的内务及财务都交给了她。后来，林桂生与黄金荣离婚搬出“钧培里”，传说黄金荣就与儿媳妇有点不大干净，那是公开的秘密，帮里、道上的朋友知道，不明说而已，就连一些消息灵通的平头百姓的心里也这样认为。

传说传传倒也算了。对于这位老牌大亨的丑事，上海滩没人敢说三道四的。然而，问题出现了：如今居然有人说唐嘉鹏与这位“钧培里”的当家大少奶奶有私情，他姓唐的岂不是自寻棺材睡？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黄金荣怎能不由嫉生恨？！

要晓得，当年黄金荣也是吃过这种苦头的。

想当初，在黄金荣看中了露兰春的时候，恰好浙江督军卢永祥的公子卢小嘉也看上了露兰春。黄金荣就派手下当众抽了卢公子几个耳光。这下祸就闯大了。这位卢公子回家与他的老爸一哭诉，卢永祥闻讯自然怒不可遏，当即命令他的老部下、如今的淞沪护军使何丰林将黄金荣拘捕，并押往龙华，准备枪毙。若不是得了何丰林母亲的相救，他黄金荣早就成了隔世人了。这是他黄金荣自从出道后第一次吃瘪！

这也是上海大亨在公众面前第一次威风扫地。

自那以后，黄金荣发誓，老子这辈子喜欢的女人，绝不允许别人染指，也绝不惧任何势力的威胁，哪怕是搭上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

对于唐嘉鹏与李志清有暧昧关系，顾竹轩是不予采信的！当然，至于黄金荣信不信，那就另当别论了。

令顾竹轩困惑不解的是：当今上海滩，居然有人会枪杀唐嘉鹏！这不啻就是挑明了要跟黄金荣叫板？

为什么有人会冒如此风险刺杀唐嘉鹏？

那几个刺客又是谁？

谁吃了豹子胆？

黄金荣能容忍有人蹲在他头上拉屎？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6）

哎唏！不懂，真的不懂！

“这么说，那几个行刺唐嘉鹏的人，你也看见了？”顾竹轩追问了一句。

“没……没有。”王兴高摇了摇手。

“今儿的事，没有这么凑巧，该看见的都让你看得一清二楚，可就是那些个枪手你倒是一个都没看见？你肯定晓得其中的‘弯子’苏北方言，内中隐情。。怎么，跟我也都不说实话？”顾竹轩冷下脸，说，“你‘小钢炮’屁股一撅，我就晓得你拉的什么屎。你敢说没看见？”

“我说小高子，你现在的本事大了，连你师傅也敢隐瞒？”张凤仙一脸的不高兴。

“啊呀！四爹爹哎，我天天晚上要去黄全茂酒店，归家都是要路过‘大世界’的，你又不是不晓得。嘿嘿！”王兴高狡黠地笑了笑。

去位于恺自文路今金陵中路。黄全茂酒店的事，顾竹轩是晓得的，那是王兴高天天要与他手下徒弟中的头目见面议事的地方。最近，听说他与杜月笙的门生、法租界捕房刑事科外勤股督察任文桢一起做起了房地产生意。

“你做房地产生意是好事，我和你四爹爹非但不反对，而且还会帮你一把，但千万不能和唐嘉鹏的案子搞在一块。”

“小高子，先前你跟任文桢拐卖过女人的事，我已经警告过了。如今我们也是正经的生意人，应当金盆洗手，不必再为了几个钱，去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顾竹轩沉下脸来说道。

“是啊！不然的话，你四爹爹和我在江阴路庙里做那么多佛事，为的啥？”张凤仙插了一句。

“兴高啊，你跟我说实话。不然……出了事情，你想哭都找不到坟头，哼！”顾竹轩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好好！”王兴高就将所见有人行刺唐嘉鹏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当王兴高说出他亲眼所见的杀人凶手的名字后，顾竹轩一脸的茫然。他摇了摇头，又问：“这几个滚刀肉，你怎么这么熟？我又怎么听都没听过，难道他们也是我们帮里的人？”

“嗯，我也说不好。反正是经常在闸北、沪西一带混的。”王兴高想了想，说，“是不是帮里的弟兄，我也弄不清，难说得很哩。”

“哟！犯嫌了！”顾竹轩的神情顿时就紧张起来。他从红木镶玉石的椅子上站起身来，在客厅踱来踱去。

“阿裕是麻皮金荣手下的一员大将，黄金荣能善罢甘休？”张凤仙跟着紧张了，说，“高子，你赶紧去跑一趟，问问清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另外，这件事不必张扬，不要抖五抖六的，晓得吧？”

“晓得的。”王兴高应道，又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二百五！”

“你师母的话，说得在理。”这时，顾竹轩已经缓过神来，恢复了往日大亨的气派，转过脸来，说：“虽说上海滩这个码头不好混，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但我们也不能走路连只蚂蚁都怕踩死。我们不惹事，但不怕事，真正遇到事情，也不能做缩头乌龟。不然的话，我们怎么在上海滩立足？”

“无论是哪一个，想要出人头地，想做大，光有本事还不行，还要有运道，要有那个命去扛！就像你师傅一样，天生的帝王八字命相。不然的话，能撑住这么大一份家业？”张凤仙踌躇满志地说着。

张凤仙的话，王兴高当然懂。在投帖拜师不久，他就听人说过，属狗的顾竹轩是丙戌年养，壬辰月、丁未日、辛丑时生人。由此推算，他的生辰八字的“命格”相当好，属帝王命格。

第三章 “江北大亨”如坠五里雾中（7）

“你说这些做啥？”顾竹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对王兴高说，“去查一下，万一是帮里兄弟干的，一定要问问清爽，是受了谁的指使。”

“四爹爹，像唐嘉鹏这种人，连同门弟兄都下得去手，这种人不杀，世上就没有人该杀了！”王兴高见师傅面带严肃，便跳起身来说。

“小高子，唐嘉鹏可杀不可杀，那是他们黄门的事，跟我们浑身不搭界。你……你可不能跟着瞎起哄，免得人家疑心生暗鬼。听见了吗？”顾竹轩神情凝重地嘱咐着。

“晓得了。”王兴高点头应了一声。

“你把耳朵竖直了，给我听清了，该你管的，管好；不该你管的，屙屎都要离它三砖远。听到吗？”顾竹轩叮嘱着。

“是，师傅。”王兴高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慢……”顾竹轩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喝住了他，“我听说这一腔，你跟黄家门里的许福保跑得蛮热络的？”

“哪里呀！不过是见了面点点头的朋友罢了，泛泛之交而已。”

“我关照你，黄门弟子，你还是离得远一点好！”

顾竹轩反复提“远离黄门”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外人讹传他也是黄金荣的门生，这令他相当不开心。这叫什么话？我顾竹轩拜“大”字辈刘登阶为师的时候，你黄金荣还是个帮外的“空子”。你什么时候入了青帮，拜谁的堂口，入过哪一个的香堂，投过谁的拜师帖？瞎三话四！噢，老子见了他的面，叫一声“黄先生”，就算是他的学生、门徒？我顾竹轩也是一帮之主，什么时候向你投过拜师帖？这不瞎扯“三国”嘛！

“嗯哪！”王兴高应了一声，向顾竹轩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老四啊，这姓唐的被人杀了，麻皮金荣能不急得跳脚？”对于唐嘉鹏的死，张凤仙表示出一种忧虑。

“是啊，唐嘉鹏可是他手下的得力大将哩！”顾竹轩沉吟了片刻说。

“我就不明白了，在上海滩，还有谁敢跟黄金荣叫板？”张凤仙困惑了。

顾竹轩手下的黄包车工人

“姓唐的一死，上海滩又要乱一阵子了。”顾竹轩自言自语地说着，又踱出了客厅，走进了天井。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色，呵！天色虽微明，但却笼着一层阴霾。他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意不可违啊！”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1）

“大世界游乐场”门前的一阵乱枪，同样震醒了睡梦中的法租界巡捕房的值班巡捕。当一队巡捕、探目乘坐着汽车一路呼啸着，风驰电掣地赶到“荣记大世界游乐场”时，围观的老百姓已经把“大世界”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上海人轧闹猛，一只鼎沪语，顶级。！

“大世界”门前、街沿，一摊摊的鲜血还散发着一股股腥味。在马路边还躺着一个身中枪弹、浑身血迹的男人。那位探目用手背在那男子的鼻孔前探了探，坏了，这男子已然没了气息，也没了心跳。他又顺手翻了翻那男子的眼睑，看了一眼那散了神、失了光泽的眼睛，便不由得摇了摇头，死了！

细心而有经验的巡捕们，就像一条条猎狗似的，嗅的嗅，寻的寻。

这时，一辆奶黄色“林肯”小轿车急驶而来，在“大世界”门前“嘎”一声停下。法租界华人督察长金九龄迅即跳下了车，拨开围观的人群，向案发现场走去。

“九叔！九叔！”众巡捕见金九龄到场，全都围了过来。

金九龄（1892—1980），江苏阜宁人，尽管才40出头的年纪，但额头那如刀刻一般的皱纹里记录着他曾辛劳的经历。金九龄冷若冰霜点了点头，算是对大家的招呼，他一声不吭地围着那几摊血迹，慢慢地踱着步子，不时还弯下腰来察看一番。

金九龄的到来令在场的探目、巡捕，还有老资格的行人为之侧目。这位辖管小东门、贝当、麦兰、福煦、霞飞、宝建路、北辅房七个巡捕房的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设立在马浪路，即今马当路。中央巡捕房华人总督察长的威势可不是“一眼眼”沪方言，一点点。的。

“人呢？”金九龄用一口浓重的阜宁腔，问道。

“九叔，我们赶来之前，就被送走了？”

“上哪块去了？”

“说是宝隆医院。”那巡捕指着站在“大世界”门口的一位穿着薄料长衫的瘦高个子说，“我们是听他说的。”

第四章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黄金荣与顾竹轩:旧上海帮派第一大案揭秘“把他喊过来！”金九龄想了想，朝那个瘦高个勾了勾二拇指。

“过来，喊你呐！”那巡捕大声地招呼着。

“长官……哎哟！金爷……是你，你喊我？”那瘦高个儿快步走了过来，挤出一丝笑容。

“不喊你，我喊赤佬啊！”见是“大世界”的账房陈福来，金九龄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恶声歹气地问：“你……你怎么晓得送宝隆医院了？”

“金爷，唐经理被人打了黑枪……”陈福康指着地上的一摊血迹，说，“已经被文奎送到宝隆医院去了。喏，就是白克路、成都路转弯角子上的那家医院。”

“啰里巴唆个什么东西！老子难道连宝隆医院在哪块都不晓得？告诉你，小阿弟，先前它叫同济医院，是‘茄门人’德国，英语译音。开的，后手才改名宝隆。大前年，又改名叫国立同济大学附属医院。”金九龄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又问：“凶手是哪一个？你，你们有人看见了没有？”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2）

“没……没有……”陈福康摇了头，又补充说，“金爷哎！你是没有看见，枪声一响，门口就乱得一塌糊涂呦！人轧人，人挤人。凶手就混在人堆里滑脚了！”

“去去！妈了个巴子，整个一碎嘴子！”金九龄向陈福康挥了挥手，又对身边的那位探目说：“让弟兄们去找找看，周围还留没留下有价值的线索。对了，最好能把凶手的样貌弄个拼图出来。另外，跟医院那头的弟兄们联系一下，看看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噢！对了，顶顶要紧的，唐嘉鹏现在到底是死是活，赶快要弄清楚。你不必回来，就在医院等我，我马上就到！”

“是！”那探目双脚后跟一碰，“啪”的敬了个礼，就走了。

金九龄摸出一支烟，身旁的巡捕麻利地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燃。

金九龄吸着，吸着，思绪就像煮开锅的热粥一样，“卟卟”地翻腾开了。

被害人竟然是阿裕？这太不可思议了。唐嘉鹏是什么人啊？按辈分来说，我金九龄与他是一个字辈哎！但一个档次的人，在老太爷的眼里并非全都是一个档次的。这个阿裕，从一个在八仙桥小菜场敲敲竹杠的小混混，三花两绕地就成了老头子手下的大红人，本事不小！尽管他先前拜的老头子不怎么样，但自从投进了黄家门里，风头出得蛮足的哎！尤其是这两年，这个小怂不得了哎！

能够坐上肥得流油的“大世界游乐场”经理的宝座不说，就拿上次蒋总司令北伐到上海时，陪同北路军王柏龄见黄金荣，并且让老头子将昔日总司令投在门下的帖子退还给蒋总司令，那一档子聪明而又得体的主意，全都是他唐嘉鹏给老头子出的。黄老头子能不喜欢他？

唐嘉鹏的受宠，在道上，哪一个不晓得？

唉！还是城府太浅，也太甩苏北方言，不稳重，自以为了不起。！俗话说，出了头的椽子，先烂。阿裕兄弟，你呀，还太嫩哩！

“报告！”这时，那探目走了过来，手里紧紧捏着一块手帕。

“发现新情况了？”金九龄急切地问。今长征医院：当年的宝隆医院——唐嘉鹏遇刺后死于此

“呶！”那探目伸出手，松开手指：那白手帕上，躺着九颗子弹壳。

金九龄看了看，说：“就这九颗？我听说，那两个凶手打了一阵乱枪哩！”几乎所有的相关书著中，都只说打了三枪。这是错的！

“报告，我和兄弟们就只捡到这九颗。”那探目峻着脸说。

“唔，也行。”金九龄点了点头，吩咐着，“保存好，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也是证物，万万不能丢失。不然的话……”

“是！”那探目应诺着。

金九龄向四周看了看，说：“马上找人，在天亮前清理现场。我去宝隆医院，有事到那里去找我。”

“是。”那探目又立正，敬礼，目送金九龄钻进汽车，“嗤”的一冒烟，走了。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3）

地处白克路上的宝隆医院在上海滩相当有名气，这是一家由德国人埃里&#8226;宝隆（Enrilch Paulun）筹办的医院。1891年，他身为海军舰队随舰医生的宝隆来到上海访问，当他看到上海正流行霍乱、伤寒、疟疾等病，且缺医少药时，就决定离开海军，先回德国进修医学。1893年，他只身一人重回上海，在德国领事馆附近开设了诊所，并与在沪的几位德国医生组成“德医公会”。1899年，“德医公会”营业情况不好，宝隆私下里通过中国绅商和德国公司、企业募捐到一笔款项，德国驻沪总领事克纳佩（Knappa）派领事费舍尔（Fischer）施压于上海道台扎桑善堂拨了坐落在张家浜新马路，即白克路今凤阳路。旁的一块地皮给宝隆办医院。1900年，由宝隆创办的“同济医院”正式挂牌，他所聘用的德籍医生都在上海开私人诊所。所以，在取医院名称时，取名“同济”德文Dentsh的谐音。。有意思的是，当初的同济医院并非是全日制，而是在每天傍晚后，那些私人医生关了自己诊所后，才前来同济医院做义工。所以，同济医院在晚上才正式门诊，夜里，则大家轮流值班。1909年，医院又改名为“宝隆医院”。到了1930年，宝隆医院更名为“国立同济大学附属医院”。

金九龄暴突着双眼，恶声歹气地闯进院长室，掏出法租界巡捕房华人督察长的“派司”往桌上“啪”的一扔，院长二话没说，立马就亲自陪同这位气哼哼的警官来到了“太平间”。揭开白布罩，显露出的是唐嘉鹏那张死灰脸和绷硬笔挺的身子。

金九龄睥了死尸一眼，心里还真不是滋味。唉！说下大天来，总还是同门兄弟。阿裕哎，阿裕！可惜了你这张脸，更可惜了你这个人才。

“哪一个瘪三开的门？”这时，停尸房门口有人“嘭”地一脚踢开大门，粗声粗气地嚷着。进来的是王文奎，紧跟着他的是程锡文、阿六头。

“妈了个×！嘴里有鸟，还是有尿团子？”金九龄张口就骂，又咬牙切齿地说，“怎么，你说说看，我这个瘪三够不够分量？”

“哟，是金爷。”王文奎一见，刚才还气得铁青铁青的脸孔，不由得就挤出一丝笑容，又“啪”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说，“臭嘴巴，该打！”

“怎么，听说你跟阿六头拿着‘小八子’手枪。威胁医生，还要封锁消息？”金九龄冷冷地说着。

“金爷，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家好。”王文奎尴尬地说，“我师傅虽然救不过来了，但不能立马就传出去造成混乱。你说，对吧？”

“阿九，阿裕刚死，文奎心里难过，说话未免冲了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嘛！”为了缓和气氛，程锡文只得出头说话，“再说，他这样做也是蛮上路数的，你就不要怪他了。”

“阿文，我也是急哎！好好，闲话就不说了。”金九龄听罢，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啊！这件事，这两个小赤佬做得确实蛮在道理上的。

金九龄之所以要调换一副面孔，来称一声“阿文”，那是因为程锡文这个黄门大管家的身份所决定了的。另外，他们俩彼此间都清楚对方的经历、身份。

说起金九龄投进黄门的事，也是蛮有点意思的。

金九龄原本住在“陆家宅桥”上个世纪初叶，上海县城近黄浦江东岸南边的小东门外到东昌路摆渡口有一条黄浦江的支流，就像外洋泾浜一样，河上有座桥，传说是此地一户陆姓人家修筑的桥，所以时称“陆家宅桥”。，桥北属法租界，桥南是上海县城的南市。由此，这“搭客娘姨”在“大世界”内的天桥上兜揽生意

一带就成了租界与华界接壤地区，是个“三不管”的地方，于是，黄、赌、毒充斥其间，十分猖獗。在陆家石桥桥北有一家“咸肉庄”低等私娼。，说是私娼人家，但也只有两三个妓女。这家“咸肉庄”是由一位名叫阿桂姐她和黄金荣第一位妻子林桂生、桂生姐是不同的两个人。的女人开的。她先前也是良家妇女，因为丈夫马阿龙患病不起，且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嗷嗷待哺，为生计所迫，她就做了私娼。因为这一带与沿江的码头近，一班外国轮船上的烂水手就常到这一带来“打野鸡”上海人称嫖娼为“打野鸡”。，生意蛮好，阿桂姐就与另几位同样为生活所迫的姐妹索性开了这家私娼门。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4）

一向在码头上混的“小江北”金九龄十四五岁时，从苏北阜宁乡下流浪到上海，露宿在小东门外的街头。阿桂姐看他蛮可怜，就叫他在手下当当跑腿的。

由于阿桂姐做的多为外国烂水手的皮肉生意，所以性质相当于“咸水妹”，又由于生意好了起来，就不断遭到地痞流氓的敲诈勒索。这时的黄金荣刚进法租界巡捕房，是一名小喽啰，但身穿黑狗皮的他总归是地痞流氓的克星。为了寻找靠山，她就找上了时常来巡逻的黄金荣，尽管黄金荣一面孔的麻皮，但却成了阿桂姐明铺暗盖的姘头，从此，一班小流氓就不敢再上门来骚扰。阿桂姐对黄金荣也蛮体贴，阿桂姐每天都要烧点好小菜，差金九龄到巡捕房去送一顿午饭，让他补补营养。一来二去，勤快的金九龄就与黄金荣熟识，黄金荣也蛮欢喜这个小跑腿的。后来，黄金荣得势了，金九龄没出一分拜师钱，就成了黄金荣的门生，并且借他的势力，当上了巡捕，还在法租界开起了人力车行，当上了老板。如今又由退休后的黄金荣推荐当上了华人督察长。

对于这段经历，裱画匠出身的程锡文是了如指掌。所以，金九龄对这位黄门大总管，当然就要客气一点。

“金爷，你……你一定捉拿凶手，为我师傅报仇啊！呜呜……”王文奎说着，眼圈一红，竟流泪哭出了声。

眼见王文奎伤心落泪，金九龄的心肠便软了。是啊！论说起来，这个王文奎在上海青帮门里的字辈不低，但自从跟了唐嘉鹏，也就自降辈分。王文奎也是一条敢打敢杀的硬汉子，如今，乃师唐嘉鹏遭人暗杀，他能痛彻心脾，足见此人也是个忠义之人。

“唉！”金九龄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轻轻地拍了拍王文奎的背，安慰着说，“在我地界上犯案，谁都莫想滑脚。怎么，杀了人，就像放声屁那么轻巧？哼！你放心，阿裕也是我的兄弟，我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金爷，”王文奎一把抹干了眼泪，说，“你办事一刮两响，我师傅的事就全靠你了。不然的话，我师傅会死不瞑目的啊！”

“是的，是的，”金九龄点了点头，又问，“阿裕被枪打的时候，你们俩在不在场？”

“我是后来出事体了，奔出来的。”阿六头急忙说。

“我在的。”王文奎点着头说。

“凶手看见了？”金九龄关切地问。

“看见了，但没看清面孔，只晓得是两个小瘪三的扮相。”王文奎接口回答。

“你呀！不是我要责怪你，你在帮里混了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了，这点眼力都没练出来……你呀！长着一双眼睛是管出气的，还是用来‘淌猫尿’苏北语，即流眼泪。的？这么大的几个活人，你居然没看清楚。你……你怎么对得起你师傅！”

“等我坐着车子赶来时，枪已经响过了。太乱，我哪能看得清！”

“唉！”

“噢，噢……想起来了……”

“一惊一乍的，想起什么玩意儿？快说！”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5）

“我看见‘小钢炮’！”

“小钢炮？顾老板手下的王……王兴高？”

“对！对！”

“是他打的枪？”

“这个嘛……”

“你……你吃得准吧？”

“这，这……”

“看看。问到点子上了，你的嘴里就像含着个大卵泡，吱啊唔的，就不清爽了。关照你，这种人命关天的事，不能瞎嚼大头蛆的，晓得吧！”

王文奎愣了一愣，不响了。是啊！光看见人在场，又没看见他拿着凶器，没凭没据的，他怎么能将“小钢炮”与凶手挂上号？没道理的！

金九龄刚才训斥王文奎，自有他的道理。

为啥？据传，他与顾竹轩是儿女亲家，而“小钢炮”王兴高又是他亲家的徒弟。这种事情是不能单凭一句不靠谱的话来定夺的。那样的话，万一牵涉到顾竹轩，事情就更麻烦了。既然王文奎无凭无据，金九龄当然是乐得赶紧堵住他的嘴，以免节外生枝。

这里，笔者补叙交代一下顾、金两家成为儿女亲家的事实。

当年，在四马路会乐里的妓院里，有一个名叫宝珠的“长三阿姐”妓院中档次略高的妓女。。宝珠的母亲因嗜赌如命而举债多多，在债主堵门时，无力还债的她就将会乐里弄堂对面天蟾舞台的老板抬出来，说是与她如何如何，并生有宝珠这个女儿，要债主向顾竹轩讨要欠账。对此，这些债主原本不足采信，但苦于讨债不着，亏得很，便将错就错去向顾竹轩讨这笔欠账。尽管顾竹轩闻言很是生气，但一怕传出去影响不好，特别是一班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报记者伸出鼻子嗅着了，更要添油加醋，乱宣传一番，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况且，也出于可怜那女人，便替她还了债。就此，连宝珠本人也更相信她就是顾竹轩的私生女。后来，金九龄的儿子经人介绍与宝珠相识，不久竟成为“恩客”熟客、相好。，以至于到了要替她赎身做夫妻的份上。金九龄一听，觉得堂堂的车行老板、法租界的督察长，居然娶回一个堂子里的“长三阿姐”做媳妇，面子上总是难看，便不允。后来，在铁了心的儿子的坚持下，他只得同意，并以顾竹轩之女的名义娶她进了门。

这件事令顾竹轩甚是尴尬。原本是空穴来风，没影子的事，如今居然有鼻子有眼，被传得沸沸扬扬，“江北大亨”想否认都不行。再细细一想，顾竹轩也就释然了。是啊！说起来，顾竹轩的祖籍也是阜宁人，后适至盐城，彼金九龄是江苏阜宁人，自古盐阜不分家，两人也可算是一河之隔的同乡。说起当初在上海滩发迹的历史，这两个人又惊人相似。顾竹轩靠的是闸北的“飞星车行”，金九龄在法租界黄山路今瑞金二路。开设了“恒和车行”，都是黄包车行。

第四章 法租界捕房一筹莫展（6）

尽管他们俩不能说是纯粹的青帮同道，但毕竟都在这个圈子里混（当然，较起真来，顾竹轩的字辈比起金九龄来，那是既正宗且辈分又高），由此而来，他们两家马马虎虎地可以说是称得上“门当户对”。况且，他顾竹轩既能在道上走，手下还有近万的徒子徒孙，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万一有个闪失，至少在法租界的地面上，他金九龄总也可以有个照应。

“文叔，阿裕死的消息，你向老头子报告了吧？”金九龄侧过脸来问。

“还没有，”程锡文说着，又加了一句，“我正准备同文奎一起回‘钧培里’，你就到了。所以……”

“那赶紧回去。不然的话，老头子急也要急死……”金九龄挥了挥手，又说，“文奎啊，你师傅被害的经过，只有你能说得清。赶紧回去，向老头子报告。”

“我们一起走。”程锡文说。

金九龄又指着阿六头说：“你留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进太平间，晓得吧？我再派几个兄弟帮你镇住那班记者。记住，绝不准他们进来！”

金九龄的话音一落，王文奎便抱起双拳对金九龄作了个揖，说：“金爷，我去了。”

“慢！”金九龄匆忙地想起什么，伸手拦住了王文奎，说，“文叔，你们索性上我的车，我们一起去‘钧培里’。”

“我听金爷的。”王文奎应了声，又对阿六头说，“阿六头，这里就辛苦你了。”

阿六头点了点头，说：“你放心好了，你快跟金爷去吧。”

金九龄、程锡文、王文奎出了“太平间”，默不作声地向“林肯”小轿车走去。一路上谁也没说一句话。

当他们来到那辆奶黄色的“林肯”小汽车旁时，金九龄回过身来，说：“文奎，到了老头子那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要心里有数。万不可捕风捉影，瞎扯上什么人。”

“晓得的，晓得的。”王文奎连声应诺着。

“不论你们过去在江湖上怎么打打杀杀，但现在不同了，民国了，什么事情都是要讲法制的，晓得吧？”

“晓得，晓得。”王文奎依旧是连声应诺。

“当然了，你师傅被人打死在我的地盘上，我当然会用心去查。只要吃准了，我也不是吃素的！”金九龄说着，又对程锡文做了个“请”的手势。程锡文头一低，将身子一埋，就钻进了“林肯”小轿车。

王文奎则赶紧从车头前绕过去，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座上入了座。

金九龄最后一个上了车，向司机说了声：“走！”“林肯”的屁股后头“嗤”的冒了一阵白烟，便向“钧培里”驶去。

第五章 谁是凶手（1）

黄金荣天天都去洗浴的“逍遥池”

1933年6月19日，黎明前，没有星月。漆黑的夜色下，敏体尼荫路上人迹寥寥，偶尔有一辆人力车经过，留下了车夫那沉重的脚步声。

夜色阑干中，黄金荣说是要再困一歇“回龙觉”，但辗转反侧，随便怎么样也睡不着。是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让他怎么能安生睡觉养精神？

黄金荣顺手打了打铃，一位女佣便快步进了他的卧室。不用问，她就知道：先生要抽大烟了。

黄金荣一生有三大嗜好：抽鸦片、搓麻将、泡混堂。其中，抽鸦片烟是在“钧培里1号”的家中；搓麻将大多是在郑家木桥位于原洋泾浜上，即今延安东路与福建中、南路交接处，系一木头桥，叫陈家木桥，因与沪音“郑”相谐，竟被习称郑家木桥。华庆里142号自己开设的赌台；泡混堂常去的地方是地处法租界东新桥民国路今人民路。口的“逍遥池”。

那女佣侍候在一旁，不停地为他打钎、点泡、挖膏、清眼，服侍他舒舒服服地过着大烟瘾。

是谁敢老虎头上拍苍蝇？

面朝天躺在烟榻上的黄金荣眯缝着眼睛，在脑子里过着筛子。

大八股党？这是以帮会头目为核心的组织，是上海滩的黑道自民国初年后最大最有威势的黑帮团伙。

黄金荣挨个儿往下排着：老大，当然是他自己；老二王柏龄扬州人，北伐军军长。；老三杨啸天又名杨虎，曾任蒋介石总司令部特务处处长、淞沪警备司令部司令。；老四张啸林原是杭州城里开锡箔店的，因逃税而到上海避风头，拜了青帮“大”字辈樊瑾丞，便自开香堂，撑门收徒。又因他在浙江武备学堂的同学张载扬当上了浙江省省长，通过这层关系便结识了淞沪护军使何丰林，倚仗这层关系，他大贩烟土，发了黄财，在“四&#8226;一二”中，帮助蒋介石镇压革命运动有功，与黄金荣、杜月笙一同被蒋介石封为少将参议。；老五杜月笙原是外滩十六铺码头上卖水果的，也是入了青帮，跟上黄金荣，才发迹起来，成为上海滩一名横跨金融、商业、毒品等行业的大亨。；老六孙祥夫北伐军军长。；老七陈希曾陈立夫的侄子，曾任蒋介石的警卫队长、南市警察局局长。；老八陈群在“大八股党”中年龄最小，但有文化，北伐时曾任东路军前敌总指挥部政治部主任。。

第五章谁是凶手黄金荣与顾竹轩:旧上海帮派第一大案揭秘这是他们一起雄霸上海滩的团伙式兄弟，不可能有跟他暗中作祟的人。尤其是王柏龄、孙祥夫这两个人，一对色鬼淫棍，只要看到长得漂亮的女人，千方百计要搞到手。有时，色胆包天，不惜拦路抢劫。这两个贪图淫乐的人，玩女人还来不及，哪有空闲来做这种杀人越货的事，更何况是对他黄金荣的门生下毒手？不会，一百二十四个不会。

哟！会是杜月笙？

在“大八股党”人里，唯一可以牵得上疑点的，唯有杜月笙。

想起杜月笙，黄金荣的心里总会觉得闷得慌，用上海人话讲起来叫做“拗门疼”即心里有一种既难受，又不能说出来的感觉。。想当初，他只是个小东门“十六铺”卖水果的小混混。黄金荣的苏州同乡、青帮“通”字辈人物陈世昌将杜月笙引荐给他时，他一口一个“黄伯伯”。黄金荣及老婆林桂生看他蛮老实，蛮听话，就着力培养他。在北伐军进上海时，去龙华飞机场迎接总司令蒋介石，黄金荣还特地将杜月笙一起带去，并当面介绍给总司令。现在不对了！这个赤佬在上海滩搞大了，也成了一位大亨，从此就不叫我“黄老伯”，改口叫“金荣阿哥”、“金荣阿哥”的，没大没小了。

第五章 谁是凶手（2）

在外界人看来，一起运、抢烟土，一起开过烟土公司的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这三位上海滩的大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不可分离的铁腕哥们儿。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三大亨间的关系也因地位、势力的不断变化出现了裂纹。

让黄金荣气得就差吐血的是，就连过去在他当法租界巡捕房华人督察长时所扶植的几个手下也纷纷倒戈，向杜月笙靠拢，转拜杜月笙为老头子，如法租界嵩山捕房绰号叫“鹅头”的捕头、小东门绰号叫“马松”的捕头，都拜了杜月笙为师，还替他看赌场，收保护费。

更让黄金荣看不懂的是，一些与杜月笙辈分、地位相差无几的几个白相人，如顾嘉棠、芮庆荣、孙嘉福、荣炳根、袁珊宝等也为杜所利用，这都大大地壮大了杜月笙的势力。

自1927年1月起，势力日盛的杜月笙自说自话地将法租界商业总联合会改组为法租界纳税华人会。黄金荣、张啸林、魏廷荣中法银公司经理。等都是执行委员，而杜月笙不仅是执行委员，而且还担任了法租界顾竹轩起家的“江北大世界”

商界总联合会的主席，就连张啸林也当上了法租界纳税华人会执委会主席。他俩的地位均超过了黄金荣。这令他很没有面子！1930年11月，法租界纳税华人会选举华人董事，杜月笙得了30票的高票，而他黄金荣才得了区区5票，排在了未当选者之首。这样的鲜明对比，怎能让“老牌大亨”黄金荣下得了台？黄门中不少弟子在报界供职，为了出出这口恶气，黄金荣就暗示他们写文章揭杜月笙的丑。如《新闻报》的杭石君就在报上著文攻击杜月笙违法经营烟、赌等业，由此，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有时，黄金荣还在社交场合公开揭杜月笙的短，嘲弄他。杜月笙自知理亏，同时意识到与黄金荣公开翻脸，后果严重，于是，他就专程到“钧培里1号”向黄金荣谢罪。

尽管这事刚刚过去，但黄、杜两位大亨间的关系已不再如以前那么融洽了，这也是不争之事实。

难道杜月笙旧事重提，又要对我搞啥阴谋？

不可能！不论外界如何传言，黄金荣的心里明白：“小诸葛”不笨！他和我之间，那真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分不开的。再有不开心的事，也会以大局为重的。想到此，黄金荣便也释然了。

小八股党小八股党是八个人，他们分别是：金廷荪；花匠出身的顾嘉棠；“大英总会”干事高鑫宝，人称“花旗阿根”的叶焯山；马祥生、杨仁千、范果白、范恒德。？

也不会。这八个人都是他与杜月笙的得力手下，也是上海帮会的中坚力量。金廷荪，那是“三鑫公司”“三鑫公司”是一家运输、贩卖烟土的毒品公司。当初由黄金荣、金廷荪、寡妇阿金三人发起。因为名字中都有个“金”字，所以将公司起名叫“三鑫公司”。后来，杜月笙、张啸林见公司利润丰厚，就取代了金廷荪、寡妇阿金，与黄金荣重新组合成公司三巨头。有不少书著不明就里，只晓得“三鑫公司”的合伙人为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三人。的发起人之一。顾祝同晚年照片

这八个人，多年来一直是忠心耿耿，追随黄金荣与杜月笙，应当是心无二意的干将。

三十六股党？更不可能，都是一些分散在各码头上成不了气候的小鱼小虾，怎敢跟他黄金荣过不去？！

郑家木桥小瘪三？一班瘪三无赖，除了抛抛顶宫，敲敲行人竹杠，吓吓进城的乡下船民，勒索几块铜板，办不成大事的！

喔唷！老子哪能会忘了他？

难道江北帮……“江北大亨”顾竹轩在中间插了一杠子？

第五章 谁是凶手（3）

令黄金荣心头一凛的那个人，就是江湖人称“江北大亨”的顾竹轩！

想到此，黄金荣情不自禁地从烟榻上拗起了身子。啊呀呀！这些年来，顾竹轩的名气在上海滩是越来越响，“盘口”越来越大，渐渐地成了他心头之患。这样一位大亨级人物，他怎么会没有想到？

黄金荣的心思动了。是啊！论说起上海滩的黑道也好，帮派势力也好，经营的事业也好，他顾竹轩的影响越来越大，发展势头正如日中天一般哩！

据他所知，顾竹轩手下的徒子徒孙也有近万人，堪与他相匹敌。最让他头疼的是，同是收有门徒万人，顾竹轩那些以拉黄包车、码头上扛大包出身的徒子徒孙，却大多是能打敢杀、不怕死的亡命之徒。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黄金荣的门徒中，多数是嘴比心狠的，也就是说中看不中吃的“空心模子”！

更令他担忧的是，据说顾竹轩还有一位把兄弟，江苏涟水人，也就是顾竹轩的大同乡。他的这位把兄弟就是当下正值蒋总司令器重的第一军军长、十六路军总指挥，兼西北行营主任，执掌西北军事大权的顾祝同据原盐阜经济技术发展联谊会副理事长兼驻上海办事处主任顾轩吾回忆：北伐军打进上海时，顾祝同曾专程到闸北顾竹轩家中，与他一起商议共修顾氏总家谱一事，那时两人曾认为同辈兄弟。。

顾祝同的部队之所以能征善战，攻无不克，那就是因为这个人带兵有一套。最近又有传言，说是老蒋将要任命顾祝同出任湘、鄂、赣、闽、粤五省的“剿匪”军北路总司令。炙手可热得很哩！

有这么一位同乡、把兄弟在上头罩着，“顾四瘪嘴”能心甘情愿在上海滩久居他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三人之下？

上海滩只有“三大亨”？非也！

黄金荣心里明白得很，准确地讲，应当加上顾竹轩，说成是上海滩“四大亨”，也就是“四大金刚”！

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顾竹轩很有可能取代他在上海滩黑道的位置。

顾竹轩已经成了横挡在他面前的一座山。

一代枭雄黄金荣做梦也不曾想到，在上海滩，他也会有忧患，有焦虑，更有个怕字，罩在头上。

顾竹轩凭什么要和他作对？为什么拿唐嘉鹏开刀？难道是为了敲山震虎，向他发出警告？是一种挑战？。

好像也不大对头！眼面前，大家的势力范围都划得非常清楚，也都各营其业，一直是相安无事的。况且，当年他“顾四瘪嘴”为老天蟾舞台拆迁一事，跟英国工部局打官司一案，虞洽卿、杜月笙，包括自己在内的人也是在工部局新址（今江西中路、汉口路口）

暗中支持过他的。关于这一轰动上海滩的中英诉讼案，笔者将在《“江北大亨”顾竹轩》一书中进行详尽的叙述。顾老四就是通过这件案子才得以咸鱼翻身，逐步发展、发达起来的。他怎么能忘恩负义呢？

不对呀！我听说，顾竹轩还是蛮讲义气的一个人。办起事体来，也蛮有魄力，蛮上路的。

老天蟾舞台

再说了，唐嘉鹏跟他并没有过多的接触，也不会有什么过节，更不可能发展到要用手枪来说话的地步。

他们俩那是桥归桥，路归路，两不搭界的。怎么可能……喔唷！头晕……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黄金荣赶紧放下烟枪，拗起身子，从烟榻上坐了起来。与此同时，李志清领着程锡文、王文奎走了进来。

第五章 谁是凶手（4）

“阿裕，哪能了沪语，怎么样了。？”黄金荣急切地问。

站在他面前的人全都阴沉着脸，没开口。

黄金荣心里憋得难受，便大声嚷：“哑子啦！”

“阿爹，你莫着急，阿裕身上中了六七枪，情况不大好……”李志清讷讷地，又指着王文奎，说，“还是你说吧。”

“不大好，不大好……到底哪能了？”黄金荣急得跳下了烟榻，指着王文奎，吼着，“小赤佬，你师傅到底哪能了？”

“没……没救过来……死了！”王文奎不敢隐瞒。

“是啊！枪枪打中要害。唉！”金九龄说着，又摇了摇头，就一屁股坐进了沿墙放着的红木太师椅里。

“死……死了？”黄金荣一屁股跌坐在烟榻上，脸色“刷”地白了。

“先生……你……你不要着急。”程锡文赶紧走上前去，安慰着。

“阿爹，人已经死了，你急也没用，还是想想后事怎么安排为好。”李志清劝道。

“是啊！大少奶奶说得对。”程锡文在一旁搭腔。

“老太爷，我师傅不能白白让人家打死，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王文奎迫不及待地说着。

“仇是一定要报的。不过，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弄出个名堂来的。我看先去通知阿裕老婆，还有他姐姐，让阿裕入土为安。至于捉拿凶手的事嘛……喏！九龄也在此地，应当同步进行。”李志清有条有理地说着。

“大少奶奶的话条线分明。”程锡文赞同地说，“依我看，通知家属的事，由文奎上门去报丧。侦查凶手嘛……”

程锡文说到此便停顿了下来，看了看金九龄，又看了看黄金荣，不再往下说了。

“看我做啥？”黄金荣不高兴了，他指着金九龄说，“九龄，这件案子发生在你的地盘上，阿裕又是你的同门兄弟，说啥，你也要去破了这件案子。不然的话，哪能对得起阿裕？”

金九龄一听点了自己的名，便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拍了拍胸脯，说：“你老一百二十个放心，我一定会火速破案，也好给阿裕家里一个交代！”

“九龄兄弟，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我替阿裕一家先谢过你。”李志清也从椅子上站起了身说。

“什么话？阿裕和我，都是黄门兄弟，我又是巡捕房的，捉拿凶手，责无旁贷。你们放心。”金九龄说着，便双手抱拳向黄金荣打了个躬说，“事不宜迟，我马上回去向总巡萨尔礼先生报告，天一亮就行动。我就先走一步了！”

工部局五华董

“去吧。”黄金荣挥了挥手，又叮嘱了一句说，“九龄，我等你的消息。”

杜月笙与第五房太太、有“京剧皇后”之称的孟小冬

“闲话一句！”金九龄用沪音说了一句，便向程锡文、李志清拱了拱手，走了。

第五章 谁是凶手（5）

见金九龄走了，王文奎也识趣地说：“那我也到师母那里报信去了。”

黄金荣向他挥了挥手。王文奎一见赶紧转身，“噔，噔噔”地走了。

两人一走，烟房里便静了下来。

“阿兰，还不快服侍先生，喏！”程锡文向那位呆立在一边的女佣说着，又做了个抽大烟的动作。

“是。”那女佣赶快走到黄金荣身边服侍他躺上了烟榻。她刚欲准备烧烟泡，黄金荣一伸手，阻止说：“刚吃过，还是让我定下心来想想事体。”

“这样也好。文叔，我们走吧，让我阿爹安静一歇。”李志清说着，就向门外做了个离开的手势。

“先生，大少奶奶讲，杜先生来了。”这时，一个女佣从门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下身细声细气地说。

“月笙来了？好好。”一听说杜月笙来了，黄金荣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撸了一把面孔，说：“锡文，你同大少奶奶一起去，把杜先生领到此地来，边吃烟，边谈事体。”

“好咯。”程锡文应了一声，便与李志清一起下了楼。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脚步声，李志清在前，程锡文在后，领着杜月笙上了楼。黄金荣则站在楼梯口，笑着迎接杜月笙的到来。

两位大亨进门就相互拍了拍肩膀，一起横躺在烟榻上。这时，一个女佣便走到杜月笙身边，为他烧烟泡。

“金荣阿哥，你，你不来一泡？”杜月笙指着手里的烟枪，诧异地问。

“我刚刚过了瘾头。”黄金荣说着，拿起手边的那支烟枪，在那翡翠烟嘴上抚摸了一把，说：“你来，不要客气。”

因为是刚起床，且又见着了烟枪的缘故，杜月笙的烟瘾立马就上来了。他赶紧侧过身子，接过女佣递过来的烟枪，对着那翡翠烟嘴，一个劲地猛嘬了起来。

黄金荣捏着紫砂小茶壶，咪了一口茶，盯了一眼把身躯躬得像只大对虾似的、正在吞云吐雾中享受着鸦片带来的麻醉感的杜月笙，感觉便似乎好了许多。是啊！不管他姓杜的再怎么威风，再怎么有风光，只要他黄金荣一只电话过去，姓杜的照样就会出现在“钧培里1号”他黄金荣的烟榻上。

李志清呢？坐在靠墙壁的一把红木太师椅上，默默地注视着两个大亨的一举一动。程锡文则默默地站在一旁候着。

不一会儿，过足了烟瘾的杜月笙弃了烟枪，从烟榻上坐了起来，说：“金荣阿哥，阿裕被人枪打的事，在大少奶奶打来电话之后，我也听手下人说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还有啥闲话好讲？被人打中了六七枪，枪枪要命。唉！‘弹老三’沪语，死了。了。”

“哪能会发生这种事体？搞糊涂了。唉！”杜月笙叹了口气，又“腾”地从烟榻上站了起来，愤懑地说：“居然在你我的地界上杀人，像啥个腔调！”

“是啊！不要说我阿爹搞不明白，就是我也想不明白。上海滩上，啥人有这种胆量，会做出这种辣手辣脚的事？”李志清插了一句，又说，“因为这件事体忒大，所以请阿叔你过来，同我阿爹碰碰头，一道商量商量。”

“是啊。电话是我关照志清打给你的。”黄金荣也补了一句。

“看来，这件事嘛……确实有点棘手……”杜月笙沉吟了片刻说，“阿裕最近一腔，帮里帮外，有啥地方得罪过人吗？”

“没有。”李志清不假思索地说，“自从他接手大世界经理以来，起早摸黑，交关巴结沪语，很认真负责。，一门心思放在了游乐场里，将大世界管得井井有条，所有员工也变得规矩多了，营业额也翻上去了。喏，为了鼓励他，我还送了他一块名牌手表，一双高级纹皮皮鞋，算是对他的奖赏呢！”

第五章 谁是凶手（6）

“噢，噢……”杜月笙听着，嘴里哼着。

“月笙，你不要看阿裕平时打打杀杀，是个捣蛋胚，但做起事体来，倒也蛮有腔调的！”黄金荣也跟着夸奖。

“阿裕这个人哩，确实是个人才，但越是这种人，往往就会得罪人。难道平常日子，你们就没有看出一点蛛丝马迹？”杜月笙说着，就走到了墙边的红木太师椅上坐定。女佣赶紧递上一杯茶。

黄金荣也跟着在一边的一把藤条椅子上入了座。

“这个嘛，吃不准。”黄金荣捧着小茶壶，摇了摇头，又歪过头来问，“阿文，这些情况，你晓得吧？”

程锡文也摇了摇头，说：“不晓得。”

“要说大家在道上走，没有一两个仇人，或者是不适意的人，是不大可能，但也不至于到了要动刀动枪，置人死地的地步！”李志清还是不明白。

“有过节，有不适意的人，都很正常。怕就怕，大家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又不明讲，拿它藏在肚皮里，这就讨厌了。我听说阿裕这个人，心比天高，蛮霸气的。所以，他在外头做的事，你们也不一定统统晓得，对吧？”杜月笙抿了一口茶说，“也许阿裕在当上了经理后收了，不再狠三狠四了，但倘使过去与人结下的仇恨很深的话，而人家也羽毛丰满了，有了力把的话，那就很难说了。”

杜月笙的话，说得蛮有分量，说得黄家公媳俩面面相觑，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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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荣阿哥，恕我不客气地讲一声，”杜月笙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襟危坐地说，“先前，你的学生陈荣生在大世界经理的位置上，不是也做得蛮好，怎会被人乱枪打死？这件案子发生的日子并不远，是啥人做的，你查清了吗？”

喔唷！黄金荣的心头不由得一凛。是啊！这是年初发生的一件大事情，他为什么就让它这么轻易地就滑了过去？

年初的一天夜里，“大世界”前经理陈荣生在天蟾舞台看京戏，是梅兰芳的《抗金兵》“九&#8226;一八”后，梅兰芳先生举家从北平（北京）迁居到上海。梅先生对日寇侵华极为忧愤，为激发国人抗日爱国热情，鼓舞斗志，在叶恭绰的提议下，根据传统老戏《娘子军》改编了一出比较完整的新戏。他与一些老友一起搜集资料，集体编写了剧本，定名《抗金兵》。此剧仍以梁红玉擂鼓战金山，金兀术被困黄天荡为中心。剧中，梁红玉（梅兰芳演）前场梳大头、穿绣帔，俨然夫人气概；后场扎大靠、插雉尾，一派大将风度。剧中，“训子”、“巡营”、登山起霸、擂鼓的鼓法及武打、唱念做打，精彩绝伦。在天蟾舞台首演时，盛邀江南名武生林树森演韩世忠，姜妙香演周邦彦，金少山演牛皋，萧长华演朱贵，刘连荣演金兀术，朱林荣与高雪樵演韩世忠之子尚德和彦直，王少亭扮岳飞，真可谓阵容齐整，众星同辉。首演后，声震沪申，连演连满，十分火爆。，一向喜戏京戏的陈荣生岂能错过这种机会。他特地让人向天蟾舞台老板顾竹轩打招呼，要连看三天，而且座位要好，顶好是头排。

果然，顾老板相当给他面子，与票房协商，宁可出高价收回一张戏票，也要满足陈荣生的要求。

戏是看得蛮开心。但陈荣生觉得自家也是名气蛮响的“大世界游乐场”里堂堂的经理，散场后，若不去后台跟梅老板说两句话，添点“彩头”，捧捧场，就觉得相当没面子。于是，第三天晚上戏散了场，他去后台与梅兰芳七搭八搭地热络几句后，就准备走。这时，剧场的前门已经关了，他就直接下了后台，从后门走出去，顺便到不远处的六马路今北海路。由师弟许福保绰号“流氓律师”。开的赌场去玩两把。谁也没有想到，孤家寡人的他，脚头刚刚跨出剧场后门不几步，迎面就冲上来一个杀手，对着他“嘭，嘭嘭”就是几枪。陈荣生的想法，从天蟾舞台到“大世界”，不过百步远，谁还敢对他怎样？所以他没有带一个徒弟。于是，杀手得以在如此近距离开枪，枪枪致命，陈荣生当场毙命！

第五章 谁是凶手（7）

噩耗传到，黄金荣在惊骇之余，气得双脚直跳：“荣生啊，荣生！你，你也太大意了。出门哪能不多带几个弟兄？”

查了！但现场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凶手出手快，滑脚得也极快，况且是半夜里，谁也讲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公共租界巡捕房来人了，但到了现场，转了一圈，肩胛一耸，双手一摊，这件命案不了了之。

如今杜月笙旧案重提，令黄金荣既难受，又丢面子。如今，他的另一位得力门生唐嘉鹏又被枪杀，黄门手下“苏州帮”、“宁波帮”两派的领军人物统统命归西天，你黄门不就是名存实亡了？今后，还怎么在上海滩混？

“我听说，当时‘大世界’门前，看闹猛的人有交交关关。我就不相信一点线索也寻不出！”杜月笙晃了晃脑袋说。

“是的。”黄金荣觉得他说得蛮有道理，也点头赞同。倏地，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向程锡文发问：“阿文，刚才你去了‘宝隆’，可曾打听出点啥情况吗？”

“哟！先生，你不提醒，我一时倒也闷牢了。情况是有一点，不过……”程锡文说着，便犹豫了。

“不过点啥？此地又没有外头人，有啥闲话不能讲嘛！”黄金荣急了。

程锡文就将王文奎曾在凶杀现场看见过“小钢炮”的事，向上海滩的两位大亨复述了一遍。末了，他又谨慎地加了一句，说：“不过，单凭看见人，又没有证据，这就很难下结论的。何况，他又是‘江北大亨’的得意门生。弄不好，还要伤了两位之间的和气！”

“拆那！顾四瘪嘴，他算老几？老子才不拿他放在眼里哩！”黄金荣一听就火了，他“嘭”地拍了一下茶几，震得茶杯直打晃，恶狠狠地说：“惹得老子光火，我就砸了天蟾舞台！”

“阿爹，你不要光火。”李志清见他的公公一脸的猴急相，便委婉地劝道，“你这又何必呢？一来，你没有证据说凶手就是顾四手下的人；再说，即便是，也犯不着动武。月笙叔，你说对吧？”

“大少奶奶说得极是。”杜月笙微微一笑，说，“金荣阿哥，你想想看，倘若这件事体，果真是他顾四手下人做的，或者是受了顾四的指使，那么，他肯定是有备而来。你想动他，也不那么容易。况且，现在的时代不同了，他顾四在上海滩的实力是明摆在那里的。”

“哧！照你们讲的，难道这件事就这么让他滑过去？”黄金荣余怒未消，又说，“依我看，在上海滩上，除了他顾四，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胆量敢跟我拗手劲！”

“金荣阿哥，你听我说一句……”这时，杜月笙便从椅子上站起了身，走到黄金荣面前，说，“如果把真是顾四做的，那我月笙也不会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但当前最要紧的是让法租界巡捕房出面，正面出击。我们呢，也要派出得力的兄弟四下去打探，双管齐下！只要我们认真当一回事来管，我就不相信会不了了之！”

“杜先生之言说得真是一刮两响。”程锡文忍不住地跷起大拇指，夸道。

“是啊！月笙叔的话，于理于法，都是行得通的。”李志清也站起了身，说，“阿爹，我看就按照月笙叔的话去做，你看好吧？”

“反正，我脑子里就像倒了一盆糨糊，糊答答！糊答答！”黄金荣晃了晃脑袋，说，“月笙，就按你说的办。”

“那我就先告辞了。”杜月笙说着，就抱起双拳向黄金荣作了个揖。

“月笙啊，老清老早就将你‘调觉’沪语，吵醒。，真是不好意思！”黄金荣也客气地说，“我送送你。”

“金荣阿哥，你我兄弟嘛，有事体，就叫应一声，不必客气！”杜月笙说着，抬脚就要走。

“阿爹，你就不要下去了。月笙叔，由我来送。”李志清笑吟吟地说着，又一把挽起杜月笙的臂膀，就往外走。

“那我就告辞了！”杜月笙又作了个揖，就随着李志清下楼去了。

“阿文，你也去替我送送月笙叔。”黄金荣向程锡文挥了挥手。

人都走了。偌大的房间里就剩下黄金荣一个人。他背起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一会儿，他忍不住地打起了呵欠，便又走到烟榻边，一歪身子躺了下去。这时，女佣便走了过来，轻轻地为他敲背，捏腿。

第十章 法租界捕房意外收获（4）

“不睬我？那好。老子是猪八戒摔耙子，我还就不伺猴（候）了！”

“他妈的！起来……告诉你听吧，法租界总巡捕房有人来提审你。”

那狱警原本就不回他的话，因为他知道，这些“牢油子”生死都不在乎，不好对付。两三年的官司对他们来说就像出远门，走一趟亲戚似的，所以，他不想搭理。

“法租界？”赵广福不由得一愣。

赵广福不愧是个“牢油子”。萨尔礼、金九龄费尽了口舌，想尽了办法进行诱供，还竭尽了威胁之能事，但都是无功而返。

赵广福自始至终都不开口说话，任凭你怎么问，怎么诱导，他都是一概不予理会！

这就叫：死活都不开口，神仙也难下手！

辣！真叫一个辣字！

金九龄急了。他将萨尔礼拽到一旁，建议对赵广福用刑。

萨尔礼犹豫了。是啊！按照有关法律条文，他们是不可以对犯人动刑逼供的！

“这……”

“总巡，不能动刑，那是你们法国人的规矩，我们不管这一套的！”

“不不！这是知法犯法的。”

“屁话啰唆！哪怕就是屈打成招，只要能让他承认是暗杀唐嘉鹏的凶手，我们上可以向警务处交差，下可以跟黄先生及苦主家属都有个交代，岂不是两全其美？”

“No ! No!你们可以，我们不行！”

“No个屁！人枪俱获，他还有什么可抵赖的？再说了，这是个‘牢油子’，不拿他开刀，拿谁开刀？”

“即使我同意了，呶！公共租界的总巡也不会同意的。”

“我们可以申请引渡嘛！”

“这个……”

“放心。只要引渡成功，其他的事，你就交给我来办。你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晓得吗？”

萨尔礼无话可说。

是啊！金九龄的话不无道理。在这个不讲法制的国度里，讲法制岂不是对牛弹琴，痴人说梦？既然有人肯出头这么做，他又何乐而不为呢？毕竟“杀唐”一案一天不告破，他就一天不能安宁，当然也就没有政绩可言。萨尔礼不得不同意金九龄的建议，决定向公共租界提出引渡“唐案”嫌犯赵广福。

“金，这件事你不要和别人说……”

“你就把心头的那四两肉放进肚皮里去吧，我的萨大总巡哎！”

“金，这件事你要做得……”

“啊咦喂！我晓得的。如今，马思南路的大牢已经不跟你们法国人姓了，你还怕啥？多余哎。”

金九龄的话说得很实在。为法国人公董局警务处总巡捕房所设在马思南路今思南路。的这座监狱，自从民国二十一年起已正式划归江苏高等法院第三分院管辖，与法租界脱离了关系。

“那……好吧”，萨尔礼妥协了。

引渡的手续相当简便。当日下午，赵广福就被一辆红色囚车带离了北新泾，直接驶进了法租界复兴中路马思南路今思南路，上海第二看守所。江苏高等法院第三分院监狱1931年7月28日，在南京签订的《关于上海法租界内设置中国法院之协定》共14条换文7则，主要是废止会审公廨，设立地方法院及高等法院各一所等条款。7月31日，法租界会审公廨及监狱由中国政府派员接收。8月1日，中国政府在法租界设立上海市第二特区地方法院及江苏省高等法院第三分院。。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1）

晌午时分，“钧培里”一片寂静，就连平常日子投五投六地坐在弄堂口大门外的几个保镖，也都没精打采，失去了往日的威势。

虎死狐悲。唐嘉鹏被人乱枪打死的消息传来，这班跟在唐爷屁股后的打手、小混混不寒而栗。是啊！堂堂的黄爷手下“宁波帮”的掌门人都让人家一阵乱枪“翘了辫子”，他们这些小八腊子还能再狠得到啥地方去？从唐嘉鹏的死，想想自己，再检点一下平素的作为，吓也要吓出一身汗来。说不准啥辰光，有人也会拿枪朝自己“乓、乓”几响，立马就“弹老三”。

这一切让路过此地的平头老百姓也好生奇怪：平常日子，这班小爷，帽子歪戴，嘴巴上叼了一根香烟，不是斜倚在大铁门上，就是坐在红漆长板凳上，跷起二郎腿，还不住地抖动，神气得不得了。今朝不对了！一个个都老老实实，掼头掼脑地沪语，没精打采的样子。坐在板凳上，闷头抽香烟，连闲话也不多讲了。噢！晓得了。昨天夜里他们的头头唐嘉鹏在“大世界”门口被人一阵乱枪“嘣”脱了沪语，死掉了。！

老百姓暗地里高兴啊！不管啥人，也不管是啥个出身、啥个阶层的人，只要听说了这条消息的，无不伸出大拇指喊声好。这就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所以，笔者也奉劝社会上的一班地痞流氓：从法制角度来说，做了坏事，法不容情；于私来讲，也要从唐嘉鹏被杀中吸取教训：趁早改邪归正，去寻一份正经事体做做，靠劳动吃饭，才会高枕无忧，半夜敲门心不惊！

笔者还想多讲一句：为人在世，有了地位，有了名气，有了权势，都不能狠三狠四，六亲不认；尤其是对老百姓，不要仗势欺压。晓得吧，老百姓活得辛苦，活得不容易哎！退一步讲，道理也极简单：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世界本就是风水轮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所以做事待人都要谦和一点。说得透彻一点，也叫做给自己留条退路，给子孙积点德。不然，一旦失势，一旦败落，孤家寡人的你连哭恐怕都寻不着坟头哩！

“钧培里”门外是如此，门里呢？

忙了大半夜的李志清倦了，在送走了杜月笙后便进了自家的房间，躺上了床，歇一歇。

第六章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黄金荣与顾竹轩:旧上海帮派第一大案揭秘唉！想歇是歇不着的。唐嘉鹏那俊美的相貌，那魁伟的身材，那风流倜傥的模样活灵活现地浮在了她的脑海里。于是，有关唐嘉鹏生前的言行腔调便像放西洋影戏一样地映现在她的眼前……

李志清认识唐嘉鹏，少说也有近十个年头了。

在这位大少奶奶的眼里看来，风流倜傥的唐嘉鹏是蛮有腔调的人。

在上海滩上，历来是讲“腔调”做事说话，中规中矩，合乎潮流。的！

其实，不论到什么时候，做一个男人是一定要讲“腔调”的！

说起唐嘉鹏，蛮有点意思。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的他，命蛮苦。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家中生计全靠他在东大街的一家棕绳店里做小伙计，养活他和年幼的妹妹唐又美。宣统末年，还是一个小小少年的唐嘉鹏就背井离乡，从浙江宁海东大街的一家棕绳店里走了出来，搭上宁波到上海大达码头的轮船，一水漂来上海滩。

去大上海，这是每一个胸怀大志的青年，甚至是少年的最理想、最有效的一条途径。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2）

尽管那时大清朝已经是日薄西山，奄奄一息。八旗子弟的“阿哥”、“贝勒爷”连辫子都懒得梳，但日见城市规模的上海滩由于西风东渐的缘故，已经是大清国最先进、最富有、最有腔调的一方热土。上海滩遍地是黄金，就看你有本事没有本事去拾！

聪明能干的唐嘉鹏怎甘心一辈子缩在这种小地方替人家打工？天天回到家里，看着简陋的家具，想着局促的生活状况，再照照镜子：娘格死匹！老子真是委屈了这么好的身架、这么灵光的脑子！不错，小小宁海县也有热闹的地方，比如南大街今人民路中段。上，尽管只是一条石板路，也不宽阔，但两旁“市肆骈列……沿街有车木店、染坊、布店、膏药店、蜡烛店等，封火墙内有丰泰隆、物华银楼、锦泰亨、铜店、元昌面店、糖坊、棉花店、广生咸货店后改为益民商店。、存德堂，南门头有财神殿后拆建为新华书店。……”但是，比起长江入海处、黄浦江两岸的大上海，“因头”也不起即一点资格都不具备。。用一句歇后语来比喻，叫做马尾儿串豆腐——提都不能提！

对呀！阿拉宁海县也是出了大好佬的。啥人？上海滩巨商朱葆三！

老子也要做朱葆三！

小小宁海县，已经拴不住唐嘉鹏的心。

宣统末年，还是一个少年的唐嘉鹏领着妹妹离开了海宁小县城东大街的棕绳店，离乡背井地来闯上海滩。

“要发财，去上海！”

初到上海滩的唐嘉鹏，就像他的前辈来上海闯世界一样，除了仅有的几块活命钱，就只剩肩胛上背的只有一身替换衣裳的小布包，以及手里捏着的一顶油布伞。

四顾茫茫中，唐嘉鹏不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该怎么走，该投进哪一个行当。不过，聪明能干的人自有好运道。他一路闲逛，一路思索，终于选中了“八仙桥”这块地盘。那时，这里有的是鳞次栉比的宅居，有的是大小各种店铺，一天到晚，车来人往，川流不息，好生闹猛，是一块落脚谋生的好起点！

这个世界，有铜钿的，怕穷得叮当的；穿鞋的，怕赤脚的；狠三狠四的，怕不要命的……就这么简单！

唐嘉鹏不一样，虽穷，但还没有到无赖的地步；虽眉清目秀，但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虽是乡下小子，但脑子极好；虽看上去文质彬彬，却是个敢打敢杀的狠角色……这就行了。这就足够他在上海滩开天辟地了！

进入“八仙桥”地界，第一仗，他就赢得了此地的霸主、青帮“通”字辈的人物“跷脚宝根”上海人称跛子为跷脚。的青睐，觉得这个小赤佬，竟然是个连死也不怕的“杭铁头”老上海人对那种死不买账、敢拼敢打的人的称呼。。而他手下正缺少这样的硬汉。于是，连拜师费也没要，就收了他做门徒。

唐嘉鹏领着妹妹唐又美在“八仙桥”一带租了房，开始了闯上海的新生活。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3）

唐嘉鹏尽管拜了“跷脚宝根”做师傅，但却一直默默无闻。这令他一直郁郁寡欢。

论说起辈分，“跷脚宝根”应当蛮大，帮内的“香头”也蛮高，然而，这个人太贪小，只顾眼面前利益，是个势利眼。所以时间长了，帮里的人就不拿他当一回事，加上他生性胆小，遇有砍砍杀杀的大事体，他就唯恐避之不及。平日里，跷脚宝根充其量也就是带了一帮兄弟，在“八仙桥”一带的小菜场收收摊贩们的保护费，敲敲乡下人的竹杠。这对于心存大志老上海澡堂

的唐嘉鹏来说，心里交关挖塞沪方言，心里非常郁闷。。日子一长，他就觉得没出息，尽管如此，唐嘉鹏在“八仙桥”一带的名气却越来越响。为啥？就因为他身高马大，有胆量，有魄力，还有一身的好功夫，所以很快就成了群龙之首；“跷脚宝根”则是空有师傅名义，而听他话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唐嘉鹏在成为八仙桥一带地痞流氓的首领之后，心犹不甘，一心想在上海滩做出一番事业。唐嘉鹏一直在观察，在寻找方向，以便看准机会，脱离“跷脚宝根”重投山门。

那时，在“八仙桥”附近宝昌路今淮海中路东头。、敏体尼荫路今西藏中路路口。转弯角子上，有一家“日新池”浴室建于1920年，黄金荣在金陵路、敏体尼荫路转角处建造“日新池”浴室，由他的门生舒长泰经营。，名气蛮响。唐嘉鹏也喜欢去那里洗澡。时间长了，他才知道“日新池”原来是大亨黄金荣开设的，由他的门生舒长泰当经理。一心想另攀高枝的唐嘉鹏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但苦于没有机缘接近这位显赫一时的大人物。为了能接近黄金荣，唐嘉鹏就花大价钱洗包厢雅座。一来二去，他就引起了经理舒长泰的注意，并渐渐地成为朋友。一旦熟识后，唐嘉鹏就请他在方便的时候在黄金荣面前给他引荐引荐。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下午3点多钟，唐嘉鹏掐准了时间去汰浴沪语，洗澡。。不多时，黄金荣果然也来汰浴。这是黄金荣的生活规律：每天下午三四点钟，他都要到“日新池”去洗澡。刚汰好浴的唐嘉鹏赶快孵进包厢雅座里，竖起耳朵听隔壁包厢里黄金荣说点啥。这一天，黄金荣的门生、“日新池”经理舒长泰向他报告一个情况，说是最近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麦根路今石门二路。转弯角子上造起了一幢豪华的别墅，主人是北洋军阀段祺瑞段总长手下的一位师长，名叫温公尧。此公打仗的本事不大，搜刮民脂民膏的手段却蛮狠毒。北洋军阀倒台后，他便脱下军装，携带了巨款与美眷一路向南逃到了上海，隐姓埋名当起了寓公。可是，没过多时，他就耐不住艰苦，便在王家沙一带买地筑屋，建起了一座相当豪华的别墅式洋房。温公尧生性狡猾，平素不大出门，可以说是深居简出，做事也不事张扬，日子过得很低调。舒长泰的徒弟侦知实情后，就想狠狠地敲温公尧一票，然而，温公馆有门卫把守，一时又很能难下手。正为此事犯愁。

黄金荣听罢，沉吟了一会儿，说：“这种瘪三，刮好地皮，捞足油水想独吞？我看可以敲他一笔，但一定要派可靠又得力的人去做这件事。”

舒长泰说难，他手下的兄弟办法都想尽了，还是不行。他问黄金荣，这件事到底“哪能办？”20世纪40年代的南京路

黄金荣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人。因为，黄金荣手下的徒子徒孙，坑、蒙、拐、骗、偷，是大有人在，真刀真枪地做这种勾当的却如凤毛麟角。老牌大亨也“搁牢了”沪语，一时没了主张。。

唐嘉鹏觉得机会来了，便挺身而出，来到黄金荣的包厢，自报山门，又自告奋勇，愿意去做这一票生活。

黄金荣不由得一愣：这位从未见识过的后生家，看上去气质不错，蛮有点英武之气。便问他的徒弟舒长泰，识得这个人吗？舒长泰说，他是原来“跷脚宝根”手下的，因为觉得在他手下混不出名堂，所以想投靠在先生的门下。1927年，黄金荣为建造黄金大戏院，遂将“日新浴室”拆除，又在维尔蒙路，即今之普安路重建“日新池”浴室，继续由舒长泰经营。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4）

黄金荣想了想，说：可以。但你能帮长泰将这件事情办得漂亮的话，我可以收你为门生。

唐嘉鹏二话没说，扭头就走，穿衣出了门。他召集了原先的门生王文奎，又带了两个胆大的兄弟就去对温公尧实施绑票。经过周密的侦察，唐嘉鹏吃准了那位看门的保镖是个贪图女色的家伙。于是，唐嘉鹏就让他貌美年轻的妹妹唐又美，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面去实施“金钩吊玉蟹”的美人计。那保镖果然经不起唐又美的七花八花，神魂颠倒。这时，趁其不备，唐嘉鹏与王文奎悄然入室，将正在熟睡的温公尧闷倒，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上了车，一直开到西郊虹桥的一幢事先借好的房子里。等到天亮，药性一过，这位富得流油的师长才发觉自己被绑了票。唐嘉鹏按黄金荣开出的“条斧”沪语，条件。，漫无边际地要温公尧拿出15万元银圆赎票。温公尧起先不肯。唐嘉鹏一把刀子插在他的头边，威胁说：这是底线。如果你再犟头倔脑的话，我手下的兄弟就将你年轻漂亮的小老婆奸了！温公尧一吓，只得点头屈服，由唐嘉鹏摇了一只电话给温公尧的老婆，乖乖地送来了赎金。

绑架温公尧，大功告成，唐嘉鹏便得到了黄金荣的赞赏，立即收为门徒。他既没开香堂，也没有通知帮里门徒，仅收了唐嘉鹏1000元的投师贽金，磕了三个响头，就算是黄门的人了。

从此，唐嘉鹏就得到了黄金荣的器重，并被委以重任。唐嘉鹏也很识趣，将在“跷脚宝根”手下的宁波帮兄弟，统统带过来“归顺”了黄金荣。

这也是江湖上曾传闻的“唐嘉鹏背叛师门”的来由。可是，有些书著将唐嘉鹏背叛八仙桥“跷脚宝根”说成了背叛天蟾舞台老板、同是青帮“通”字辈的“江北大亨”顾竹轩，以至于以讹传讹，谬说误传！关于这一讹传，在上海滩青帮史上，在20世纪30年代轰动一时的“枪杀大世界经理唐嘉鹏”一案中是举足轻重的，也是顾竹轩无端背上“教唆杀人”罪名的一个起因，以至于上海滩二位大亨反目成仇的一个焦点。

渐渐地他就成了黄金荣的心腹，可以随便出入“同孚里7号”和后来的“钧培里1号”。

李志清初见唐嘉鹏就被他那俊秀而硬朗的气质所迷醉。她觉得，这才是一个可以称得上男人的男人！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拗口，还有点矛盾。男人嘛，就是男人，哪会有“称得上男人的男人”？

这就有点讲究了。在这个世界上，光是外表、卖相好的男人，多的是，但不一定名副其实，尤其是在上海滩这个地方。由于种种原因，有交关男人，当然是交关外表生得好的男人，做起事来，以及言行举止，很难和“男人”挂上号：小家巴气的，有之；斤斤计较者，有之；自私自利者，有之；遇事总是想多占别人便宜的，有之；出了事不敢担肩胛被上海人篾视为“黄牛肩胛”。的，有之；更有甚者，则靠着一张“小白脸”骗取女人的钱财，吃口软饭。总之，男人应有的粗犷、大气、豪爽、通透与英武，与这些人格格不入。

唐嘉鹏则不然！

李志清是个女人，是个健壮的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曾经从妓院里走出来的女人。尽管她没当过一天的妓女，但男欢女爱的种种情趣，她是谙熟的。更何况，她是个守寡多年的女人！

作为一个女人，李志清的命真苦。有书著说，李志清的父亲李祥庆与黄金荣是同辈兄弟与同事，也在法租界巡捕房担任探目。这一说，显然是没有道理的。如果说，李志清之父与黄金荣是同辈、同事，李志清怎么会沦落到林桂生开的妓院去？其实，李志清原本是苏州城里的一位小家碧玉，因家道中落才不得不被林桂生买去上海，差一点走上了娼妓生涯。

这是她命苦的一个方面。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5）

其实，对于人生来说这还不算最苦。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同是苦出身的人多了，但只要努力，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李志清的命苦，还在于作为一个女人，不！在于作为上海滩老牌大亨家的童养媳。她的丈夫黄钧培，小名福宝。17岁时就因病早夭。这才叫命苦。夫妻有名没分，男欢女爱又浅尝辄止，这是极为折磨人的！

令李志清的命更苦的是，失去了丈夫的她，还不能自由地、自主地再嫁男人。如果说，她是一般平民百姓家中的寡妇，只要自己愿意，只要合适，随时都可以再嫁。也就是说，可以重新选择生活，重新获得男女之爱。

然而，她不行！因为她是黄金荣——不！她是“钧培里”的寡妇。

想嫁人吗？她那位老牌大亨的公公同意吗？

就算想嫁人，那么，嫁给谁？

上海滩上，谁又有这个底气，敢娶她为妻？

有意思的是，几乎所有涉及到她的书著里，都说她与公公黄金荣有男女关系。一些有资历的学者在说辞上采用含混不清法；一些野豁豁的书则明白地说她在公公的床上也不避外人等等，不一而足。总之，说她李志清与大亨公公黄金荣有染，也就是有私情。说得直白点，色鬼黄金荣强占了自己的儿媳妇，且李代桃僵，是个好色而不顾人伦道德、禽兽一般的“扒灰”的公公。

对于这一点，笔者是持质疑态度的。一是，尽管黄金荣从没进过香堂拜过师，是个没名没分的“空子”，但既然后来他也半推半就地算是叫了声“大”字辈人物张镜湖做师傅，那他至少懂得青帮里的一条规矩——“不许扒灰、放笼”。二是，黄金荣是个色中饿鬼不假，在他的一生中，他玩弄过许多女人，但他不至于丧失人伦去动儿媳的坏脑筋，这对于他在黄门里、社会上都会造成恶劣的影响，将为外人所不齿！那样的话，恐怕连他的徒子徒孙都不会服他。其三，黄金荣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他何必要与儿媳妇勾搭成奸，给人们、给历史留下不齿之骂名？

这就苦了这位年轻、健康，而且美貌的、按传统规矩守寡的女人！

唐嘉鹏的出现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一线希望。可以说，她那原先紧闭的心窍不由得罅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缕爱的阳光。她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窗心灵的窗户的。是啊！她在黄家安分守己地守寡，老实本分地做人已经不少年头了，也该有她自己的生活了。即使说她与唐嘉鹏好上的话，也对得起黄家了。

有这种可能吗？有！唐嘉鹏已不是平庸之辈，至少，他坐上大世界经理这个位置就很能说明问题。况且，他还是黄门中“宁波帮”的首脑，论地位，论人才，论资格，他都当之无愧地是黄门里的一根顶梁柱。如果说她真的能嫁给唐嘉鹏的话，也不算是低就，屈了身份。

难道黄金荣不希望通过她来牢牢地拴住唐嘉鹏的身心？

然而，即便是她的公公勉强同意，也难！

这个难，是来自于黄门中的另一帮——“苏州帮”兄弟。这一帮的首领原本是陈荣生，可不幸的是，他在年初被人暗杀了，如今，“宁波帮”在黄门里占得了上风，这些“苏州帮”的兄弟，能服气？能安生？况且，黄门的根基是“苏州帮”，如今“宁波帮”走红，这班“苏州帮”能善罢甘休？！

爱的力量是强大的。李志清心底里那盆爱之火已经燃烧起来，且燃得旺旺的，这是浇不灭的！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6）

其实，这时的唐嘉鹏之于李志清来说，说一个“爱”字，已然觉得太虚，也有肉麻之感。其骨子里，怎一个“情欲”了得！

李志清终于开始行动了！

她向他发出了信号：以嘉勉唐嘉鹏管理大世界有功的名义送给他名牌手表、名牌皮鞋。

这也许是第一步。李志清跨出这具有开拓性意义的第一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

这个世上，心中有了爱的女人真是可爱。为了得到心中的爱，包括情欲，她们往往会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击！

聪明女人李志清，办法多的是。

这也是人之常情，是无可厚非的事！

尽管“苏州帮”的新代表人物许福保，借机向她豁过翎子沪语，暗示。，请她自重，但她根本不予理会。

当一个渴望得到爱情、得到男人抚爱的女人的情感被重新点燃后，那是扑不灭、浇不熄的！

然而，就在一个谁也不曾预料的夜晚，唐嘉鹏竟然被歹徒一阵乱枪送上了西天！

李志清恨哪！她恨老天不公平，为什么不肯怜悯，不肯怜香惜玉，如此残忍地夺走了她的情与爱！

李志清越往深里想，心里就越堵得慌，就像有人拿一块布头塞在她的嘴里一样，既闷又难受。

“唉！”李志清深深地叹了口气，便在心里劝自己：算了吧，人都没了，还想那么多做啥？好在，她与唐嘉鹏之间的情也好，爱也罢，还算是浅层次的，没有显山露水。这也蛮好！至少，她这位在黄家门里口碑一向甚好的大少奶奶的形象还不曾被破坏，权当是做了一场春梦吧。

想到此，李志清便豁然开朗了，心口里也通透多了。这时，她才真正觉得困倦了。于是，她侧过身子，渐渐地就睡着了。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房里有人在唤。

李志清被惊醒了。唉！刚刚入睡，就被“调觉”吵醒。，心里真不是滋味。她刚想发作，然而睁眼一看，只见站在床前的是她的贴身丫头，知道一定有了大事，不然的话，丫头是不会打扰她的。

李志清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问：“又有啥大事体了？”

“唐经理的阿姐寻上门来，又哭又闹，老太爷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叫我来请你去。”那丫环神情紧张地说着。

唐又美？李志清晓得这件事体不是那么好摆平的。

唐又美，唐嘉鹏的胞妹。人是生得蛮“等样”沪语，有模有样。，加上身材又好，是一个蛮讨人欢喜的漂亮女人。可是，好看女人往往脾气蛮结棍沪语，厉害。。唐又美的脾气跟她的阿哥一样暴躁，加上唐嘉鹏又十分的宠她，所以脾气是越来越大，就连黄金荣见了她，也是既欢喜，有搛一脚沪语，防一手。。唉！真是一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办法。眼前，她的哥哥被人用乱枪打死，而且是死在他的岗位上，这更是不得了了。她唐又美岂肯善罢甘休？

第六章 大少奶奶的内心独白（7）

李志清赶紧穿衣出了房门，心急慌忙地来到了“1号”门里的客厅。可是，她的脚头还没迈进门，就听得一阵女人的号啕大哭声。

心浮气躁的黄金荣在客厅走来走去，不发一声。管家程锡文也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唐又美半只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手绢，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着，不时地还在茶几上拍着：“阿哥哎！你死得好惨相……你一脚去了，没人替你强出头啦……丢下我一个娘家人，叫我咋弄弄宁波话，怎么办。啦……你是白白里替人家卖命啦，阿哥哎……咿咿……”

面对唐又美的哭闹，黄金荣真是束手无策，一点办法也没有。自从林桂生与他闹离婚后，黄金荣就感慨地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再狠的男人，我都敢对识沪语，较量。，不过，看见女人跟我闹，我头上就一圈一圈的意即头晕。。

看见李志清进了门，黄金荣双手一拍，做了个无奈的神情。

“美美，歇歇！”李志清走了过去，轻轻地拍着唐又美的肩膀，安慰着。

“大少奶哎，志清阿姐哎……阿裕去了，欧我咋弄弄啦……咿咿……”唐又美见是李志清，便站起身扑在李志清的身上，哭得更响了。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妹妹，你放心，阿裕在世时，为黄家出了力，黄家是不会忘记的。”李志清说着，又连劝带哄地将她按回了椅子上。

“阿姐哎，我又是伤心，又气不过啦。”唐又美揩了一把眼泪说。

“怎么气不过？”李志清不明白了。

“阿裕死了，我上门去报丧。可是你晓得吧，伊格老媪宁波话，读作niong,即她的老婆。一点也不着急，连半滴眼泪水也没有哎，比死一只鸡死只狗都不如哎。”唐又美气得直跳脚，说着说着，便又伤心地哭骂着：“这个‘贼拉儿子’宁波话，不是好人。，阿拉阿哥待伊，多少好啦。想不到伊一点也不伤心。”

唐李氏并非是唐嘉鹏的原配妻子。唐嘉鹏发达之后，就和同乡人的妻子分了手。平时，唐嘉鹏对唐李氏还是蛮宠的。

“不会的，不会的，阿裕待她不错，她又读过几天书，哪会不懂道理？”李志清又劝着，说，“或许啊，有时伤心到了极点，反倒哭不出。”

“不去说伊了，”唐又美揩干了眼泪，向着黄金荣，说，“老太爷哎！阿裕被人打死，你一定要赶快拿凶手捉出来，挖出心肝，来活祭我阿哥。”

“闲话一句，我已经叫九龄去办了。”黄金荣缓下脸来，说，“不过，凶手还不是说捉就能捉到的，总归要有辰光的，你不要着急！”

“阿美，我阿爹已经发声音了，你就放心吧。”李志清拍了拍唐又美的肩膀，说，“你要是愿意在此地休息，就到我楼里去，我放下手里的事，尽管来陪你。如果还有事体好做，你就抓紧去做，你看好吧？”

李志清这几句既合情合理，但带骨头的话，令唐又美不由一愣。不是吗？大少奶奶这两句闲话，虽是说得蛮客气，但等同于下了逐客令，就看你识相不识相了。

“既然老太爷与你阿姐都拍过胸脯了，我也就放心了。唉！我要回去，要到阿哥家里去设灵堂哩！那我就走了。”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1）

吕宋路五福里7号，唐嘉鹏宅第。

午后，神情呆滞的唐李氏关于唐嘉鹏妻子的名字，作者仅从唐又美的诉讼状里得知，现存的档案里均没有提及。独自一人默默地坐在客堂间石库门建筑里客厅的俗称。里。她与唐嘉鹏同居好几年了，至今仍没有怀上一男半女，所以，白天偌大的一幢石库门里，除了她与女佣之外，没有人走动。

唐嘉鹏不幸遇刺的噩耗传到，她的脑子里便一片空白。

对于唐嘉鹏的死，唐李氏的内心是充满了矛盾的。

就几年前唐嘉鹏将她从“会乐里”旧上海最出名的一条妓院弄堂，即今福州路723弄，地处云南路边、大西洋清真馆边上的一条弄堂。赎身出来这件事来说，她的内心是充满了感激的。几年前，当她第一次在唐嘉鹏摆的“花酒”席上认识了他时，对他就有一种好感。不论怎么说，这是一个让所有的女人见了都会产生好感的男人。30多岁的男人，透出一种成熟的魅力，更何况这是一个健壮的美男。这还不说，唐嘉鹏出手又大方，是颇能赢得那些青楼女子芳心的。有意思的是，唐嘉鹏竟然在众多陪酒的妓女中间，看上了她。

那时，唐嘉鹏与乡下的结发妻子刚分手不久。

唐嘉鹏花在她身上的赎金不低：整1000大洋。

她和唐嘉鹏着实过了几年形同夫妻一样的家庭生活。

然而，唐李氏的心里却有一块阴影挥之不去，那就是小姑子唐又美。

自打她搬进了吕宋路五福里，进了唐家的门，唐又美对她就一直没有过好脸色。

是女人间天生的一种嫉妒？不是。

唐又美嫌她是个娼妓！

为此，她老是跟唐嘉鹏吵，说她的哥哥不该娶了一个烟花女子。因为，这是给唐家的祖宗脸上抹黑！

由此，唐李氏始终没有能和唐嘉鹏正式拜堂结亲。

按老派人的说法，这就表明了她在唐家是没有任何名分的。

这件事成了唐李氏心中的结。

第七章唐又美大闹灵堂黄金荣与顾竹轩:旧上海帮派第一大案揭秘起先时，唐嘉鹏还与她的妹妹争几句，日子长了，就不再争了。尽管不再争论，但他对唐李氏的态度却渐渐地发生了变化，不再如往常那样亲热，有时甚至还夜不归宿。问他，都说忙，后来，她也风闻唐嘉鹏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关于这一点，她想得很开。像唐嘉鹏这样既有钱又有地位的美男子，就算他不想出去嫖，也有女人会主动向他示爱求欢的。唐李氏也深知自家的身份，所以她不会阻拦的。她只有一个要求，在有外遇的情况下还能在心里给她有一点点位置，这就够了。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2）

女人想靠管，想靠在耳边念紧箍咒，就能收拢男人的心，是不现实的！

与其那样，还不如大度一些，除非你已经不爱他了，铁了心准备放弃；或者抓住有限的相聚在一起的时间，充分展示出你所具有的、别的女人不可能具有的魅力，获得他的好感，赢得你该得的那一份。这样的话，或许让他在某一个特定时间里，突然还会想起你。

唐李氏就是这样的女人，她懂得大吵大闹，寻死觅活的，那是蠢妇的行径。一般来说，男人不会就范，反之，将会把他更快地推出门。

尽管唐嘉鹏在外头花头花脑，但能时常回她这个家就足够了。仅凭这一点，唐李氏就很满足了。是啊！阿裕这个纸鸢飞得再远，线头还是在她的手里牵着哩！

然而情况也在变。几个月前，有风吹进了她的耳朵眼里：阿裕跟黄家的大少奶奶好上了！

这一次，唐李氏坐不住了。在她看来，阿裕如果真的与李志清发生关系的话，那只能是一种饮鸩止渴的行为。这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事了。说白了，唐嘉鹏走的是一条自寻的死路。尽管唐李氏只是一个天天闷在石库门里的家常女人，但她不是一般的家庭主妇。从苏州教坊里长大的唐李氏，除了弹得一手好琵琶外，说、表、逗、唱，样样皆能，当然也能识文断字。识文断字，令她比一般文盲的女人更会思考。

有文化的女人是不一样的。文化知识给了她良好的思维方式，增加了她的分析能力，也增强了她对事物的洞察力。

唉！阿裕啊，阿裕，跟谁好不行？上海滩别的不说，美貌可人的女人有的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去挖李志清这口古井？

阿裕啊！你这是在老虎嘴边拔胡须哎。

阿裕，你晓得吗？你这位师傅也是一个老色鬼。难道他和自家媳妇有点不清不爽的关系，你不曾听说过？

寻死啊，阿裕！

为此，她也曾明里暗里拿话来点拨他，然而，没用。听了，他也都当你屁弹过！后来，真的不对了，唐嘉鹏被说急了，甚至还破天荒地动手打了她一耳光。

唐李氏不再说了。她的心里明白得很：那个名叫李志清的黄家大少奶奶已经深深走进了她男人的心里。

从那天起，唐李氏已经开始一步步地将唐嘉鹏的影子从心里淡化了。

在这个世界上，她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已经看得相当淡漠了。尽管她才20多岁，但对于一个从良了的妓女来说，同样是哀莫大于心死！

如今，他被人打了黑枪，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王文奎陪着她上了徐阿荣的汽车来到宝隆医院。当轿车停妥后，王文奎就从前排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拉开后车门，请唐李氏下车。然而，唐李氏的心里还是充满了紧张，两条腿不由得就打战发软。

“师母……师母！”在王文奎的催促下，唐李氏终于鼓起勇气下了车。可是，当她抬头看见医院大楼时，腿脚一软，差点就跌倒。王文奎赶紧伸出手一把架住了她。

她是被王文奎一路搀扶着走进“太平间”的。

阿裕的的确确是死了！

唐李氏呆呆地看着那张白里泛灰的脸，和那永远都闭上了的嘴，心里便泛起一股悲悯。是啊！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尽管没名没分，但总归是在一张床上睡过好几年的了，感情总归是有一点的。可是，多年来的娼妓生涯令她不会动辄就伤悲落泪。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3）

“师母，你，你哭两声，免得闷坏了。”王文奎轻声地说着。

“不，你，你师傅硬气得很，他不喜欢眼泪水。唉！”唐李氏轻声地说着，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外面的天气是闷热的，但太平间里却永远是冰冷的。唐李氏在丈夫的遗体前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对王文奎，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王文奎一声也没吭地紧随着师母往外走去。走着走着，王文奎发现，两行泪水正悄然无声地从唐李氏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师母……”王文奎忍不住地叫了一声。

唐李氏从腋下旗袍的布纽扣上拉下手绢，边走，边轻轻地擦了擦眼泪。

“师母，你放心，我一定会替师傅活捉凶手的。”王文奎边走边安慰着。

“……”唐李氏默不作声地径自向前走着……

当徐阿荣开车将唐李氏送回五福里7号后，正准备离去，却被唐李氏叫住了：“阿荣，你，你跟我进来一趟。”

“叫我？”徐阿荣不由一愣。

“嗯。”唐李氏应了一声，见王文奎也跟了上来，便说：“文奎，你在外头看好车子，我有几句话要跟阿荣讲。”

“好咯。”王文奎便退了回去。

唐李氏在客厅里坐定后，女佣便将茶盏递到了她的手里。唐李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对站在一边的徐阿荣说：“阿荣，昨天夜里，是你开的车，是吧？”

“是咯。”

“阿裕被人拿枪打的辰光，你在啥地方？”

“我前轮盘刚到，车未停稳当，就听到一阵乱枪声。”

“当场你看到啥吧？”

“我听到他们指唐嘉鹏及吴玉荪。话说完就将车门开着，一面踏着引擎。其时，忽闻枪声密如连珠，噼啪不断，我头上也飞来一颗。我吓极，将头低着，听闻人声嘈杂，说打死人了。我抬头看见我主人正将右足要跨上车，就倒下来，遍身血污。我知道不好，急忙将其身体拖上汽车。但由于凶手拿着枪追到了车边围轰。我一时吓昏，经主人朋友叫醒，方将车开驶至宝隆医院。在车内尚闻有吁喘声，到医院时已气绝这段话，源于徐阿荣在法租界巡捕侦讯时的存档材料。。”

“凶手的面孔，你看到了吧？”

“当时，大世界门口，人非常多，我在车中坐着，又被枪声吓昏，故未看清。”这段话，引自于上述同一材料。

“你，你就一点也没看见？”

“不用说面孔，就连长得啥样子，我都没看见。”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4）

“是吗？”

“我不敢乱说的！”

唐李氏沉默了一会儿，就对徐阿荣说：“好了，你，你去吧！”

“噢。”徐阿荣应了一声，又说，“太太，我走了。要用车，尽管叫阿奎来喊一声。”

“去吧去吧。”唐李氏挥了挥手。

徐阿荣一走，客厅里又寂静无声了。

寂静的氛围，令唐李氏有一种孤独感。是啊！也许从此以后，这种孤独就会一直伴随着她，唐李氏忍不住地哭出了声。这时，那位女佣走了过来，轻声地劝道：“太太，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要保重身体才对。何况，你还很年轻，哭坏了身子，怎么办？何况，你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哩！”

女佣说得蛮有道理。今年才20多岁的她，今后的人生道路确实还很长，尽管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她的心里也没底，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至少从此后她不必再受小姑子唐又美的奚落了。当然，在经济上她也并不犯愁，好歹唐嘉鹏给她留下了一份家产，够她将就着度过余生。这种生活说苦不苦，说富也富不到哪里去，但她已经满足了。只是，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孤单的、无依无靠的女人，在钱财之外，她需要有人在身边陪着，给她的生活里增添活力。俗话说，钱是身外之物。钱这个阿堵物固然重要，但光有钱也是不够的，又何况，她是有血有肉、风流惯了的一个俏丽女子。阿裕活着的时候，小姑子唐又美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横竖都看她不顺眼，但她无所谓的。女人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今她吃穿不愁，又是一个从“会乐里”那个火坑里跳出来的人，她已然知足了。

“太太，有句闲话，先生在世时，我不好讲，”女佣见她止住了泪水，便进一步劝道，“唐先生的卖相确实没有话好说，但也是蛮风流的，你也算对得起他了。”

女佣的话说到了唐李氏的心坎上了。是啊！尽管当年阿裕花了不少人力、物力将她从妓院赎身出来，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她也就慢慢地贬值了。阿裕不是那种安分守己过日子的男人，他的世界色彩太浓。这种夫唱妇随的日子对他来说，过于单调，甚至乏味。如今，阿裕的死，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也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再是一件摆设，一只花瓶。

唐嘉鹏的死，也给了唐李氏一种启示：这个世上的男人和女人，不管你是娶老婆，还是嫁老公，若将相貌摆在了第一位，能得善终的，太少；道理极简单，变数太多，也就是说，吃多少相貌，吃多少花功，相应会增加几分不稳定的因素。

想到此，她便敛起了悲伤，让情绪慢慢地归于平静。

“滴铃铃……”这时，一阵门铃声骤然响起。女佣赶快奔到了门口，开了门。当她见门外进来的是唐又美时，便叫了声：“郭家太太，你来啦！”

“啥郭家太太，告诉你，我是唐家姑奶奶。”唐又美愤愤地说着。

女佣愣了一愣，旋即便堆起一脸的笑，乖巧地说：“对对，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姑奶奶，屋里请！”

其实，女佣对她的称呼并不算错。唐又美在唐又美递交给法院的诉讼状上，曾用名为郭唐又美。嫁给了郭家，所以叫一声郭家太太，也是对的。当然，她明白，眼下人家刚失去了阿哥，心情肯定不好，也是情有可原的。

见小姑子进门，唐李氏不得不站起身来，从客堂间里向天井走去，“阿妹，你来啦。”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5）

“如今，阿裕去了，这间房子就你独大了。你不请，我只好自己来喽！”唐又美冷言冷语地说着。

唐李氏知道这位小姑子是一锅黄豆没有地方炒（吵），她只能忍着。

“哎哎！你，你在想点啥？”进了客厅，唐又美拿眼看了看，便生气了。

“我，我没想啥。”

“没想啥？我问你，阿裕都走了交关辰光了，为啥不设灵堂？”

“我刚从医院回来。”

“你啊！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设灵堂。”

“阿妹，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巴不得阿裕早点死，你好趁早嫁人。”

“你，你……”

“我，我啥？告诉你，没有这么便当。你不为阿裕守三年孝，就想跳出唐家门，捏鼻头做你的大头梦！”

“你，你……”

唐李氏真是有口也难辩。在这位泼妇一般的女人面前，她不可能有申辩的余地。她发现，唐氏兄妹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脾气都火爆。

“我料定你不会设灵堂的，”唐又美冷冷地说着，便向门外扬起了嗓子，“阿三，末事沪语，物品。统统夯进来！”

随着一声喝，一拨捧着黄花、白纸、黑布，以及供品的人马便从门外拥了进来。瞬间，屋子里便人声嘈杂，热闹起来。

这个阵势，令唐李氏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唐又美这一招，让她没有任何退路。

“太太，客厅里人太多，你又不懂，插不上手，还是上楼去歇歇吧。有事，我来叫你。”女佣一轧苗头，赶紧出面给她解围。

唐李氏听罢，趁势就转身向楼上走去。

“站住！”唐又美猛然喝道，“你，你又想滑脚了？”

“……”唐李氏只得停下步来。

“哎！你搞搞清爽，死的是你的男人。”唐又美杏眼圆睁地吼着。

“这一套规矩我，我又不懂。”

“不懂！你连哭都不懂？”

唐又美的话，将唐李氏顶到了墙根，她无话可说。可是，她呆立在原地，还真不知道做啥好。真的就哭吗？无悲，无泪，她怎么哭得出来？

唐李氏愣愣地站在客厅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们都在哪！”这时，从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哟！李志清？在她的后面，还跟着大管家程锡文。

黄家大少奶奶的到来，令所有的人都肃然起敬。

“……”李志清睃了一眼，见众人都在布置灵堂，便对唐李氏说：“灵堂是一定要设的。弟妹，你……你可要节哀顺变噢！”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6）

“谢谢大少奶奶。”唐李氏点了点头。

“节哀？哼！”这时，唐又美便插过话头，冷笑一声，说，“我看有人巴不得阿裕早点死哩！”

“阿美，你，你就少说两句。”李志清劝道。

“少讲两句？老实对你讲，若不是我亲自来替我阿哥设灵堂……哼！恐怕这辈子就莫想。”唐又美不依不饶地说着。

“你，你欺人太甚！”唐李氏气咻咻地说着。

“是你欺人太甚，还是我？阿裕去了多少辰光了，你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摸摸良心想一想，阿裕平时待你怎么样？”唐又美拍手拍脚地说着。

“好好，现在不是争争吵吵的辰光，再说了，就算争出了名堂，又有啥用？”李志清从中劝道。

李志清的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唐家姑嫂也就无话可说。

“弟妹，阿裕出殡、大殓的日子定了吗？”李志清问。

“没，没哩！”唐李氏摇了摇头。

“这件事，你们姑嫂要好好商量商量。老太爹关照了，阿裕的后事，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另外嘛……”李志清说。

“慢！”唐又美打断了她的话，说，“大殓不大殓的，先不着急。”

“阿美呀！你看看，天这么热，辰光长了，会出毛病的。”李志清委婉地解释着，“那样的话，就更对不起阿裕了。你们比我清楚，阿裕这个人，生前是个顶要清爽的人，又是个顶要面子的人，所以，我已经派人和‘万国’万国殡仪馆。打过招呼，一定要拉只大场子。”

“大少奶奶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唐李氏插话道。

“呸！你巴不得就草草了事，你这个扫帚星！”唐又美啐了一口，又吼着，“不行。凶手还没有捉到，哪能随便就可以将我阿哥的后事草草地就办了。”

“弟妹，那依你的意思？”李志清问。

“等捉住了凶手，让他跪在我阿哥的灵柩前，千刀万剐，为我阿哥祭灵！”唐又美恶狠狠地说，“还要请龙华寺的和尚放一台‘大焰口’一种为亡灵超度的仪式。，阿哥的棺材，我要亲自送回宁海乡下，葬在祖坟里。”

“行行。没有问题的，再大的场面，都由我们来操办。”李志清爽快地说，“不过，凶手也不是说捉就能捉到的，我看，还是先将阿裕的后事办了。时间是拖不起的。”

“不行。没有捉到凶手，丧事就不能办！”唐又美蛮横地说。

“阿美，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天气这么热，阿裕是摆不起的。你这么做，不是更让阿裕灵魂不能升天吗？”李志清忍声吞气地说着。

第七章 唐又美大闹灵堂（7）

“人放在太平间里，冰一冰好了，大不了多花点钞票。怎么，连这点钞票都不肯拿出来？”唐又美固执地说。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们黄家也是见过大场面、拉过大场子的。用这点钱，对我们来说眼皮眨都不会眨一眨。”李志清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阿美啊，你就不要再闹了，好吗？”

“啥？我阿哥替你们黄家看场子，连一条性命都丢了……难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唐又美柳眉倒竖地吼道。

“阿美！你，你怎么这样不懂事。”李志清实在忍不住了，她气恼地说，“这些年来，黄门弟子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死的死，伤的伤，多了，我阿爹有亏待过弟兄们的地方吗？就拿阿裕来说，倘若不是跟了我阿爹，他能有今天这样的地位？你阿美能有这么好的日脚？”

李志清的一番话，说得唐又美既尴尬又没面子。她想了想，索性撒起了泼，跳起双脚，拍着屁股，用宁波土话连哭带闹，“啊呀呀，阿哥哎，你尸骨未寒，人家就恨不得拿你当垃圾一样，笃（扔）到黄浦江去咿！啊唷！阿哥哎，我一家头一个人。，弄伊拉他们。不过，你叫我咋弄弄宁波话，怎么办。？”

“唐又美！你，你忒不像话了。”程锡文也看不下去了，他大声地喝道：“哭，哭！你再哭，我们就啥也不管了，替阿裕捉凶手的事，你一个人去做好了。再说了，阿裕入葬的事，主要还是听他‘家主婆’沪语，妻子。的话，你的话也只能作点参考。你以为没你同意，事体就不能办？”

程锡文的话音一出，唐又美就不再闹了，她揩了一把眼泪，说：“文叔，你可要出把力，替我阿哥报仇啊！”

“放心，阿裕也是我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黄先生又和九龄打过电话了，催他尽快把凶手捉拿归案。”

“文叔，我看灵堂也布置得蛮像样。我也放心了，我们走吧！”李志清趁机向程锡文挥了挥手，又拉着唐李氏的手，说，“妹子，今后有啥难处，就直接来‘钧培里’，我会帮你的，听到吗？”

唐李氏感激地点了点头。

李志清说罢，领着一班人走了。

倏地，客厅里又恢复了宁静。唐又美愣愣地站在唐嘉鹏的灵台前，望着哥哥的遗像，一串泪珠又汩汩地流了下来……

第八章 凶手浮出水面（1）

20世纪初法租界街头的巡捕

1933年6月24日晚。

戈登路今江宁路。、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并不因为三年前大华饭店曾用名为花园饭店、麦边饭店。1927年12月1日，蒋介石与宋美龄在这里举办婚宴。所以，这是一家在上海滩知名度很高的饭店。1930年后拆毁，在花园饭店原址建成静园书场。被莫名地拆毁而凋敝。相反，“大都会”江宁路56号，现为梅龙镇伊势丹。、“新仙林”舞厅在今江宁路65号，其时，美琪大戏院（建于1941年）还未建造。相映成趣的灯火使这条马路热闹非凡。

8时左右，大华路今南汇路，即梅龙镇伊势丹广场与美琪影剧院之间的一条小马路。、戈登路转角上，有两个人影在徘徊、游荡。由于天气很热，这一胖一瘦两个人都是单衣薄裳。身高体胖的汉子名叫赵广福，他背着手，心绪不宁地晃来晃去，而那个名叫王有才的瘦小个子手里却挟着一只蓝布包袱，一动也不动地立在墙边。

这时，两个腰里别着手枪、手里捏着警棍子正在值勤巡逻的身高马大的“红头阿三”公共租界印度籍锡克族人巡捕，因一年到头都在头上缠着一圈红布，其警衔一般为“三埭头”，即臂章上三条杠，所以上海人俗称其为“红头阿三”。正从静安寺路上向右一拐，由南向北朝戈登路走来。

倏地！戏剧性的一幕便发生了。

当两个印度巡捕来到这一胖一瘦的两个夜游人面前时便站住了。其中一个巡捕向胖子“叽哩咕噜”地一通问话，意思问他这么晚了，站在这里干什么？赵广福讷讷地竟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另一名巡捕即掏出手枪顶在了胖子的胸口。没想到，先前立在墙边一动也不动的王有才突然扔下手里的蓝布包袱，转身拔腿就奔。

那巡捕身高腿长，甩开长腿就追。他边追，边掏出腰里的手枪，向空中“啪！”地放了一枪。瞬间，王有才一个惊骇，双腿一软，跌倒了。

第八章凶手浮出水面黄金荣与顾竹轩:旧上海帮派第一大案揭秘当那个瘦长腿的印度巡捕押着王有才回到戈登路时，另一个巡捕的手枪顶在赵广福的胸口，还掏出警笛，“嘀嘀”地吹个不停。

这时，又有几个华人巡捕持枪赶了过来。

一位华人巡捕俯身拾起了先前被王有才扔在地上的那只布包袱，掂了掂，觉得有些异常。他打开包袱一看便傻了眼：那布包袱里竟然藏着一把手枪，还有一把子弹！

这时，那先前拿枪指着胖子的巡捕便将枪在他的胸口上顶了顶，呵斥道：“你，你们是朋友？”

“不，不！三爷老百姓对“红头阿三”的称呼。，哎！我，我们不相识哎。”赵广福矢口否认。

“你们明明是在一起的，你还抵赖？”那个押着王有才的巡捕说着，又用手枪顶了顶王有才的胸口，说：“你，拿枪……干什么？”

“三、三爷。这枪，是他的！”王有才指着赵广福说。

“这，这玩意儿，不、不是我的！”赵广福慌忙摇着手，解释着。

第八章 凶手浮出水面（2）

“No，No！你们是一伙的，强盗。”那巡捕晃了晃脑袋，连声说着。

另一个巡捕则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说：“你们拿着枪。一定是想要拦路抢劫，不不！说不定你们想要……杀人！”

“对对。”那用枪顶着胖子的巡捕，忽然惊呼了起来，“几天前，在法租界刚刚发生过枪杀案！你，你们……”

“不不！”赵广福连连摇手，说，“那，那跟我没关系！”

见此情形，一个华人巡捕便走上来，对印度巡捕说：“现在你也问不清楚，不如先把他带回捕房捕房，就是巡捕房，是上海公共租界警察机构，警察统称为“巡捕”。总巡捕房设在四马路，即今之福州路185号，捕房十余处一律以所在地命名，如“老闸捕房”、“新闸捕房”、“嵩山路捕房”、“杨树浦路捕房”等等。慢慢地审！”

那印度巡捕一听，便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声：“带走！”

不由分说，两个巡捕便一拥而上，摸出吊在西式短警裤腰上的手铐，“咔嚓”一声，将赵广福、王有才给铐上了。

这时，一个华人巡捕则将那把枪放进蓝布包袱里，重新包好，拎着跟着一起走了。

作为疑犯，赵广福、王有才随即被押往公共租界此地段原属英租界。1862年3月31日，英租界召开租地人会议，通过将美租界并入英租界的提案。次年的9月21日，美租界租地人召开会议赞成，遂正式将英、美两租界合并为“洋泾浜北首英美租界”，后又改称为“公共租界”。戈登路普陀路巡捕房（1929—1943）。

按理说，此时，这两个印度巡捕应当将嫌疑人带往公共租界静安寺路捕房，或就近的戈登路、康脑脱路今康定路。捕房。那么，他们为什么反而舍近求远，却去了稍远一点的普陀路捕房呢？

这是因为，前两个捕房建造的年代稍久，而普陀路捕房则刚建造不久，其建筑及设施相对先进。在这起具有“持枪抢劫嫌疑”的案子里发现了手枪，为了便于检验测试，两个印度巡捕便按照规定将两个嫌疑犯押了过去。

当赵广福、王有才被带进普陀路捕房后，即被作了简单的讯问笔录，并制作成《解押单》：

嫌犯赵广福，江苏江都人，现年28岁；住本市闸北普善路草棚内；职业，木匠。来申六年。

嫌犯王有才，江苏江都人，现年25岁；住本市闸北普善路草棚内；职业，黄包车夫。来申四年。

嫌疑证物：手枪一支，子弹数发。

巡捕房虽截获了枪支、弹药，但现场并无犯罪行为，故很难定罪。

案情难以定罪，此事也就先被搁置在一边。嫌疑人木匠赵广福、车夫王有才也就被羁押在普陀路捕房候审。

根据相关规定：嫌疑犯在被捕后，必须将《解押单》与持证一起，送交四马路185号上海公共租界总巡捕房。

第八章 凶手浮出水面（3）

公共租界总巡捕房经过阅读《解押单》，并进行分检后，以“疑似抢劫罪”递交江苏高等法院第一特区法院，进行审判。根据约定，不论是总巡捕房，还是分巡捕房，均可把当天拘捕的案犯连同查获的赃证，于翌日上午8时许解送法院，向法院提起公诉。法院每天安排六个刑庭推事，即主审法官，分别在六个法庭里审理。法院推事依法进行审讯，认为罪证确凿，即依法判刑；认为罪嫌不实，则当庭宣告无罪释放；如认为有再行调查必要的，准许捕房把被告带回，定期再审。

民国二十二年7月22日，第一特区地方法院开庭宣判：因夜间在街头持枪，犯疑似抢劫罪，判赵广福、王有才，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1930年3月18日，国民政府外交部照会法国驻华公使，要求法国派代表会商上海法租界内的中国法院事宜，几经交涉后，两国于1930年7月28日在南京签订了《关于上海法租界内设置中国法院之协定》。该协定第1条宣布：自协定发生效力之日起，上海法租界内设置之机关，即所称会审公廨以及有关系之一切让步程及惯例，概行废止。同年8月1日，法租界正式成立了上海第二特区地方法院，直属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公共租界已于1930年4月1日成立了上海第一特区地方法院。

抢劫嫌疑犯？一没有现场作案的证据，二没有被害人的主诉，法院就判了赵广福三年六个月的徒刑，岂不是匆促、武断，也不合法理？

这就很有说道的了。法律这个东西很有趣，看似条文、律历如铁，公正不阿，其实不然，如同一件武器，不，玩具一样。法律是由人来掌握、玩耍的，不必过于当真。即便是当今以法律高于一切的西方世界也一样；它的实质是并不完全讲事实，而重要的是持证、说辞的合理性。所以，才让律师们有了一片广阔的天地。律师们凭着机敏与三寸不烂之舌，玩弄法律条文于股掌，在“持证、说辞，合符常理”的天地里，他们天马行空，挥洒自如，玩儿得极为潇洒。一个律师可以把死人说成活人，或者把活人说死。因为律师手里握有一套被公众认可的逻辑推测和逻辑序列，据此，就可以扭转乾坤，甚至，倒过来，就可以颠倒黑白，就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律师可以在法律所赋予他的职权里，自制出一个新的价值体系，由此，他们注定要成为食利者，并成为富有的中产阶级。从而，律师们成了谁都憎恶、但又不得不敬畏的人。

上海第一特区地方法庭的判决并非没有根据：几天前，本埠“大世界游乐场”刚刚发生一起公开枪杀经理唐嘉鹏的凶杀案，这对于社会治安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造成极为恶劣影响的刑事案件。无奈的是，凶手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尽管这是发生在法租界的事，但给了公共租界一个警示：必须严加防范此类案件在本租界内再度发生。

赵广福、王有才尽管没有现场作案的事实，但非法持有枪支，且天黑之后在街头徘徊，这一事实就完全可以推理成“持枪抢劫”，甚至是“持枪杀人”。而据两巡逻的印度籍巡捕的证词，以及从现场获证的手枪、子弹这些证物，两嫌犯至少具有持枪抢劫或杀人的动机。为维护地方治安，以儆效尤，防患于未然，法庭判处两个人三年六个月的刑期，已算是量刑适度了。况且，法庭从法律的条文出发，可以允许嫌疑犯在规定的时间内作出辩解，或请律师为之进行辩护。

有意思的是，法院并未收到两人的上诉材料。也就是说，嫌疑犯至少已默认了所判之刑。

两嫌犯既然没有实施抢劫，为什么却默认了“持枪抢劫”的罪名，而甘愿身陷囹圄三年六个月？他真的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在狱中服刑？……

这确实是一个谜！

那么这个谜底又能引起谁的质疑？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1）

天气转凉了。随着一夜秋风秋雨，街路上便撒满了凋零的落叶。

下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那打在檐间沙沙作响的雨声令独坐在大藤条椅上的黄金荣感觉到了一种凉意。唉！眼看就要入冬了，而上海的冬天有一种透入骨子里的湿寒，令人骨骨节节都难受。想到此，黄金荣不由得羡慕起杜月笙与张啸林坐落在华格臬路今宁海西路。上的连体石库门小洋房。虽说房子离此不远，但其设施比起“钧培里1号”，则要先进得多。那两幢外表看起来是分门独立，而内部却相通的住宅里，夏天有凉爽的穿堂风，冬天有暖人的热水汀，真是冬暖夏凉。不像“钧培里”，夏天闷热不说，整个冬季“阴丝刮答”沪语，阴冷难受。，有一股子钻进骨缝里的冷。

“嘿，嘿嘿……”想到这一点，黄金荣尴尬地冷笑。

这是一种自嘲式的冷笑。这两幢房子是他黄金荣当年为了奖励杜、张二人在“三鑫公司”的功劳而出资为他们建造的。没想到，如今那两位住得比他自己不知要舒适、惬意多少倍。这就应了一句上海俚语所说的，他黄金荣也做了一回“买炮仗给别人放”的冲头、戆大傻瓜。！

秋风秋雨中的黄金荣自觉无趣得很，加上唐嘉鹏遇刺一案至今还没有眉目，唐又美三天两头就要来哭闹一回，真是令他心烦意乱。

“呵，呵呵……”一阵倦意袭上了心头，令“瘾君子”黄金荣犯起了烟瘾。

于是，他吩咐了一声，就进了二楼的吸烟室，躺上了烟榻。很快，那位侍女就进了房，服侍着，让横躺在烟榻上的黄金荣一口接着一口地过着烟瘾。就吸鸦片烟的习惯来说，黄金荣不及杜月笙。尽管杜的烟瘾很大，但一天当中，只抽三次，即晨起、午餐后、晚餐后。而黄金荣则不然，他想什么时候抽就什么时候抽。

说起黄金荣染上鸦片烟瘾的事，还真应了一句成语：咎由自取！

自从1843年11月17日上海滩开埠以来，上海就成了英国殖民主义者在中国贩卖烟土（鸦片）的一个重要市场。它在给一些毒贩带来了丰厚的收益的同时，也毒害了许许多多意志薄弱的中国人。在这些毒贩中，有欧爱司&#8226;哈同、“跷脚沙逊”等巨商，以及当时上海滩贩卖烟土的较知名的谢葆生苏州人，仙乐斯舞厅、大舞台、卡德池浴室、卡德旅馆等处场所的老板，也是“江北大亨”顾竹轩的儿女亲家。、沈杏山。

那时，作为地痞式巡捕的黄金荣对此当然垂涎三尺，希图从中分得一杯羹。后来，由他收留的杜月笙给他出了个主意，闯进谢葆生、沈杏山的烟土公司硬敲竹杠，获得了颇丰的收益。

第九章陷入困境的“案中案”黄金荣与顾竹轩:旧上海帮派第一大案揭秘黄金荣从中得到了启示，便与金廷荪、寡妇阿金合伙开了一家“三鑫公司”。特别是在杜月笙、张啸林取代了金廷荪和寡妇阿金后，“三鑫公司”便公然包销包运从英殖民地东印度公司和国内西南、西北、东北各地军阀贩运到上海的鸦片及其他毒品，每年获利竟高达几千万元，成为上海最大的烟土行。

鸦片烟作为一种让人销魂蚀骨的吸食品会让人上瘾，也因此让很多人为其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黄金荣吸毒，开始时只是出于一种好奇。后来，渐渐地上了瘾，直到如今成了毒瘾很深的“瘾君子”。

烟瘾是过足了，心事却上来了。那就是，唐嘉鹏被杀一案。

算来，唐嘉鹏遇刺身亡已有几个月了，但谁是凶手，至今却杳无音讯。今天一大早，他还没有起床，就听得楼下有人哭闹。不用看，他就知道，那是唐又美。

黄金荣在上海滩再狠，再辣，再有威势，此时此刻也没用。是啊！人家是死者的苦主，是嫡亲同胞的兄妹，有权找你来诉苦，倒倒一肚皮的苦水；也有权要求你，为替你看场子而送了命的死者报仇雪恨！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还能说什么？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2）

唉，真他娘的塌台啊！

黄金荣恨不得抽自家几个大头耳光。不是么？你堂堂上海滩的一个权势人物，手下门徒号称上万，可就是保不住手下的亲信，硬碰硬地让人家在你的游乐场门前一阵乱枪给打死了，并且连凶手都抓不到，你还有脸在上海滩混？

他还不能下楼去劝！为啥？唐又美虽年轻漂亮，但撒起泼来，不亚于一只雌老虎，他不敢当面去劝说。不然的话，她就会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你身上，拉都拉不下来。况且，他就是想说，也是白说，因为没有让人家看到结果。他的话在唐又美那里已经失效！

幸好有李志清。有她在前面挡着，黄金荣还不至于被弄得没有一点“落场势”沪语，下台阶。。

喔唷！谢天谢地，在李志清的苦口婆心相劝下，好不容易，总算将唐又美打发走了。

那又怎么样呢？

黄金荣在负疚中，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唉！下雨了。不然的话，他一定要亲自去找金九龄，给他施加压力，速速将杀人凶手捉拿归案。

是的！他定规是要亲自去找金九龄说话的。不然的话，这个据说与“江北大亨”顾竹轩还是儿女亲家的“赤佬”沪语，人。就不会着急，甚至还会跟我打太极拳。

“先生，”这时，有人悄悄的进了房，像鬼影子似的立在了烟榻边，这一声喊着实吓了他一跳。

“永昌？”见是他的私人司机丁永昌，黄金荣不由得嗔道，“你个赤佬模子，鬼头鬼脑的，存心要吓死我啊。”

“先，先生。我，我哪能敢呐！”丁永昌嬉着脸笑着说。

“下雨天，我不想出去走动。你，你就在家里歇歇吧。”黄金荣看了看天色，又挥了挥手。

丁永昌一反常态地站着不动。

“你，你……啥意思？”黄金荣不由得一愣。然而，丁永昌毕竟是他所赏识、所信赖的门生兼私人包车的司机，还兼贴身保镖，黄金荣不会对他大声地呵斥。他见丁永昌站着不走，便晓得，这小赤佬肯定有话要说，而且内容一定很重要，便拍了拍烟榻，说：“坐，坐，有啥闲话，尽管讲好了。”

丁永昌（1894—1952），江苏川沙今浦东新区。人，绰号“野鸡阿昌”。为啥得此绰号，那是与他的经历有关。他原本是上海郊县，世代都出泥瓦匠的川沙乡下的一名泥瓦匠。丁永昌虽生在乡下农村，却很有眼力，人也极聪明，由于他的工作无固定场所，上海人称为做野鸡生活的，他也就得了这个绰号。

丁永昌年纪轻轻就过江来到上海租界地带混饭吃。先是帮有钱人家种种花草，修修房子，筑筑楼；后来，看到上海滩青帮势力大，有混头，便投在了“通”字辈人物周义田手下为徒。再后来，周义田看着别人开着自备包车很有气派，就让“头子活络”沪语，脑子聪明。的丁永昌去学开汽车。没想到，他非但学得快，而且车子还开得蛮好。后来，周义田落势，丁永昌见黄金荣势力大，就转投了黄门，又成了黄金荣的车夫。他在开车之余，手脚勤快，“钧培里”院子里的花草鸟鱼，都由他来照应。因此，丁永昌非但受到黄金荣的亲宠，还得到了黄家上下的认可。

“先生，”丁永昌回眸看了一眼那位侍女，便停住了话语。

“去去。”黄金荣向那位站在烟榻边的侍女挥了挥手。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3）

那侍女很识趣地退了下去。临出门时，还一把带上了门，关紧。

“先生，枪杀荣生的事，有了一点眉目。”丁永昌向前凑了凑身子，悄声说着。

“噢？！”丁永昌的声音再轻，但涉及他手下“苏州帮”首领、也是他的亲信陈荣生有书著说，陈荣生是黄金荣手下的“苏北帮”首领，显然是错的。因为黄金荣的手下只有与他有乡土之谊的“苏州帮”以及“宁波帮”两大势力。那件至今未破的凶杀案的事，对于黄金荣来说，不啻就是如雷贯耳，他“腾！”地从烟榻上拗起了身子，大声地问：“你讲，是啥人，快讲啊！”

“我事先申明，只不过是怀疑而已！”丁永昌谨慎地说。

“赤佬模子！你，你快讲嘛！”黄金荣急得直拍大腿。

“王文奎！”

“是他？”

“是的！”

说起唐嘉鹏的亲信徒弟王文奎与丁永昌，还是交情相当不错的朋友。尽管，他是“宁波帮”，尽管黄门里还有“苏州帮”，但籍贯是本地川沙的、与之不搭调的丁永昌却可以置身于两派之外，也是两派共同争取的对象。

但善于钻营的丁永昌却从中轧出了苗头：以唐嘉鹏为首的“宁波帮”在黄门中的势力已悄然升起，且大有主宰黄门事业的迹象。在丁永昌看来，老头子黄金荣已退休多年，在江湖上的势力莫说正在落后于杜月笙、张啸林两位“青帮大亨”，就是比正在崛起的“江北大亨”顾竹轩，也是难较高下。然而，黄金荣并非酒囊饭袋，庸碌之辈，他并不甘心就此退出上海滩这个江湖。他在暗中培植人才。唐嘉鹏就是经过他多年考验而确认的最佳人选。

结识唐嘉鹏难，攀附“宁波帮”是丁永昌最好的选择！

想加入这一帮？那就一定要先与王文奎做朋友。

在这个世界上，你若存心要想与某人交朋友的话，并不难：钱、色而已！

经过他的努力，王文奎与丁永昌居然成了莫逆之交。

眼下，唐嘉鹏被人暗杀，王文奎失去了靠山，又苦于抓不到凶手，甚是苦闷，日日以酒浇愁，或一头栽进“满庭芳”五马路，即广东路一带有名的妓院。姑娘的温柔乡解忧。

作为好友，丁永昌见了，也为之同情。昨天晚上，丁永昌与王文奎一起喝酒。杯觥交筹，你来我往，八个大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夜深了，人也醉了。

突然，王文奎压抑不住地失声痛哭了。

这令丁永昌惊诧：这是个杀人越货，尸血面前连眼睛都不眨一眨的“滚刀肉”，怎么也会有痛哭得像个娘们的时候？

“老子一定要把、把‘苏州帮’这班小贼杀光！”王文奎抹了把眼泪，恶声歹气地吼着。

看着两眼通红、又放着凶光的王文奎，丁永昌不由得毛骨悚然。他赶紧扯了一把，说：“文奎，你，你不要瞎想，瞎讲，弄不好要闯穷祸的！”

“娘格死匹！老、老子怕他个卵！”王文奎吼着。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4）

“好好。我晓得你有魄力，有胆量，是只模子！”丁永昌见他正在气头上，便委婉地劝道，“不过，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能凭白无故地就怀疑自家兄弟，再说了，‘苏州帮’兄弟的老大也被人‘做’了，到现在不晓得是啥人做的！”

“哈，哈哈！……”王文奎听罢，抹了一把泪，竟破涕大笑起来。

“你，你笑啥？”丁永昌莫名其妙了。

“阿哥，此地没有外人，”王文奎从桌子那边伸过头来，喷着一口酒气，醉眼蒙胧中压低了声音说，“不瞒你讲，荣生这个赤佬就是被老子我打死的！”

丁永昌听罢，脑子里一片混乱。啥？追来查去，怪不得查不出个眉目，原来凶手就出在自家人的窝里！

“文奎，你，你喝醉了，这种事体，不好瞎讲的！”丁永昌特地绕过桌子，走到王文奎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醉？老子手指头一勾，嘭，嘭嘭！哈哈……”让酒精烧得兴奋不已的王文奎，伸出手来做了个开枪的动作，嘴里还学着枪响的声音。

“敢杀‘水果荣生’？你，你不是在‘摆盔’沪语，充大，自夸自大。吧？”丁永昌既兴奋，又小心地试探着套他的话。

王文奎便将刺杀“大世界”前经理陈荣生的经过一一道来：自从陈荣生当上了“大世界”经理之后，既在社会上有了地位，又赚了钱，他的“苏州帮”兄弟也跟着趾高气扬起来，而以唐嘉鹏为首的“宁波帮”则威风扫地，在黄门里越来越抬不起头，这一切对于唐嘉鹏来说，是不能容忍的。想当初，他转投黄金荣，并非是明珠暗投，一是，他手下有一帮宁波籍的能打敢杀的兄弟；这还不算，他与扬州人、北伐军军长王柏龄有八拜之交，也算是一个人物。之所以甘愿背负一个“背叛师门”的骂名，转投黄门，那是他个人野心使然。他原以为进了黄门，他个人的事业、前途会有一个更好的发展，当然，黄金荣对他也确实很赏识，可是让他不明白的是，在利益面前，黄金荣还是让陈荣生这个碌碌无为的酒囊饭袋坐上了“大世界游乐场”经理的宝座。

唐嘉鹏岂止是想不通，简直就是愤恨。

娘格死匹！人家到底是同乡人，是嫡系。他甚至怀疑自己在投奔了黄门之后，到底得到了多少好处？娘的！他如今的日子还不如以前单干那会儿自在。

唐嘉鹏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夺得“大世界游乐场”经理的位置！

为了他个人的前程，为了“宁波帮”兄弟们的利益，什么手段他都会去用，哪怕是涉及身家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杀！只有一个杀字。尽早地将陈荣生除掉，才能有他唐嘉鹏飞黄腾达、重新出头做人的日子。

杀，既容易，又不容易。请到了好杀手，就是一个容易；反之，他非但于事无补，弄不好，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犹豫了吗？不！唐嘉鹏是个有血性的人。既然只有这条路可走，他是不会绕道而行的。那么，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物色能办成此事的杀手，一举剪除陈荣生，而且必须做得干净利落。

“找谁？”唐嘉鹏为之苦恼。

是啊！这个杀手必须具备心狠手辣、枪法准的条件。这还不行！这件事要做得天衣无缝，具有指向性。这样的话，就能达到既杀了陈荣生，又能嫁祸于人的双重目的。唯其如此，他唐嘉鹏才会更隐蔽、更安全。

唐嘉鹏的思路已定，立刻就想到了他的亲信徒弟王文奎。这个人有杀性，且又在法租界巡捕房干过，会打枪，“眼夫”沪语，眼力好。也准。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5）

选择王文奎还有一层道理：这小子之所以脱下警服不干，主要是嫌捞钱不爽。唐嘉鹏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一笔好处。当然，如果他能顺利地继任“大世界”经理的话，王文奎将一起进“大世界”管事，共同发财。

唐嘉鹏有这个把握！

王文奎思考再三，决定孤注一掷，作生死一搏，担当杀手。

至于谋杀的时间、地点，择机而行。

选准机会下手是极为重要的，也就是说，有黄金荣在上海，想要下手刺杀陈荣生，唐嘉鹏毕竟有些顾忌。

皇天不负有心人：下手的机会来了，黄金荣去苏州探亲，顺便祭祀祖坟，还要在老家盘桓数日。

这种机会难得。唐嘉鹏立即通知王文奎实施暗杀计划。

碰巧，那天陈荣生去天蟾舞台看梅兰芳先生的《抗金兵》，而且没有带跟班。于是，埋伏在天蟾舞台后门不远的汕头路上的“蒙面人”王文奎，在散场后连开三枪，将陈荣生送下了地狱。

“阿昌，你，你真的是亲耳听他说的？”黄金荣似乎不太相信。

“先生，这种性命交关的大事，我哪敢在你面前瞎讲？我不是自寻棺材睡？！”丁永昌信誓旦旦地说。

“你跟阿奎是蛮要好的朋友，以为我不晓得？你这么做岂不是……”

“先生，我和他再要好，也不能对你不忠心。这么大的事，我不晓得也就算了，倘若知道了，不说，将来你，你肯放我过门？”

丁永昌的话，说得合情合理，还让“老牌大亨”相当焐心沪语，开心。。是啊！越是在这种时候，他越是喜欢听这些表忠心的话。

这就是丁永昌聪明能干、会做人的高明之处。当初他之所以要想攀附“宁波帮”，也是为利益所驱使。如今，唐嘉鹏一死，这股势力便没了主心骨，成了一盘散沙，且大有作鸟兽散之势。他丁永昌既靠不牢“宁波帮”，也看不起“苏州帮”，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来个“恶人先告状”，把这件事先捅给黄金荣，占得先机，讨声好。

“喔唷！”黄金荣听罢，“啪”地在大腿面上拍了一巴掌，说，“拆那！我先头还一直怀疑是顾竹轩的‘江北帮’派人做了荣生的哩！”

当黄金荣从苏州回到上海后，便得知了这一噩耗，叫苦不迭之余，他深感危机隐伏。是啊！尽管你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老牌大亨”，但退休了，你就是落时的凤凰。粗人一个的黄金荣由暗杀地点天蟾舞台便联想到了“江北大亨”顾竹轩。拆那！你“顾四瘪嘴”现在势力大了，是想取代我在上海滩的地位，趁我不在上海的时机，你就做出这种事情。是的！在上海滩真正能打能杀的，都是你顾四手下的“江北帮”。这个暗杀陈荣生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你指派的！想当年，京戏名角常春恒，不就是你派人暗杀的？拆那！也是乱枪毙命。关于轰动上海滩的京剧名角常春恒被枪杀的史实，笔者在《“江北大亨”顾竹轩》一书中进行了披露。

“先生，这件事，尽管不是顾四老板派人做的，但可以先放在一边不要提，同时也不要放开，因为，说不定今后在什么适当的时机，我们还可以拾起来，在顾竹轩的身上做篇文章的。至少，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借刀杀人嘛。”

“唔，有道理。阿昌，看不出，你，你的脑子还蛮灵光的哩！”丁永昌的话让黄金荣兴奋。是啊！没想到，一个车夫居然有这么高的心智。咦，老子怎么就忽视了天天和自己在一起的这个人？

“嘿！我也是瞎讲讲的。”丁永昌咧着嘴笑着说。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6）

“不过，文奎这个小赤佬，这个小赤佬……”黄金荣听罢，从烟榻上站了起来，走来晃去，嘴里直嘀咕，又说，“老子对他蛮信任，他刚替我办过一件大事体。他，他哪能会、会做出这种事体……”

丁永昌知道，黄金荣对于王文奎其实是很欣赏的。可以说，他是黄门中为数不多的敢于打打杀杀的人，尽管论起辈分，他只能算是黄金荣的徒孙辈。

就在前不久，王文奎就帮助师爷黄金荣绑架过“四大颜料大王”之一贝某的“奶末头”沪语，最小。的儿子。事出后，黄金荣就出面假惺惺地帮忙“摆平”这件事。结果，贝大王花了2万美金，才得以赎票。当人质安然无恙地被放回家后，贝大王为了表示感谢，还送了一辆进口轿车给黄金荣。黄金荣又将轿车转手卖了，得了双份的钱。

“不行，按门里的规矩办，拿这个小贼捉来，活祭荣生！”黄金荣气得直跺脚，声声扬言，要杀了他。

“先生，你，你不能这么做。”丁永昌赶紧上前一步说。

“怎么讲？”

“先生，你现在是在气头上，等你消消气，就会明白了。”

“明白？那你就先说说。”

“先生，荣生的死，原本是阿裕的罪过。文奎不过是个杀手而已，但他忠心可嘉，退一步讲，如今荣生、阿裕都已死了，帮里能打能杀的弟兄，越来越少。阿奎人才难得，又刚刚替你办过大事，你放了他，一可以显示你对他的宽宏大量，二可以叫他卖力去追查杀死阿裕的凶手。这样做，岂不更好？”

丁永昌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入耳，引起了这位“老牌大亨”的重视。他不禁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位车夫！

不错！丁永昌这个徒弟倒还真是个人才。黄金荣怨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个天天迎来送往、给自己开车的阿昌居然还是个很有城府的人！

对啊！阿裕一死，“荣记大世界游乐场”就群龙无首，偌大一份产业无人看管，他正愁得连肚肠管都要碎了。拆那！眼前不就有这么一个人才脱颖而出了？对！阿昌和“宁波帮”、“苏州帮”，正好是“十三不靠”麻将俗语。，以他的智力、能力去接替“大世界”经理的位置，岂不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阿昌，让你替我去‘大世界’看场子，你‘来三’沪语，你行吗？吧？”黄金荣不假思索地说。

“我，我？……”丁永昌一听此言，惊愣得张大了嘴巴，不晓得说啥好。去“大世界”当经理？我是“夹梦里捧千金”沪俚语，做梦拾到了金子。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愿意。”

“不过，‘大世界’经理的位置不是好做的。看看，两个经理统统被人枪杀了，你……你就不怕！”

“先，先生，我就是割头拼性命，也要替你看好场子！”

黄金荣看看时候不早了，便说：“阿昌，‘大世界’一天也不可以没人管。从明天起，你就不要开车了，直接去吧！”

“谢谢先生！”丁永昌尽管兴奋不已，但还是相当矜持地道了声谢。

“你去吧。”黄金荣挥了挥手。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7）

“先生……”丁永昌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你，你还有啥闲话要讲？”

“是的，相当要紧！”

“啥事？”

“有关阿裕被枪杀的两条消息。”

“喔唷！”黄金荣急了，说，“阿昌啊，阿昌，我真是服了你了，这么大的事体，你居然还稳得住？快说！”

“据我所知，福保应当是知情人。”

“福宝？瞎讲，我儿子他……”

“先生，你误会了，我说的是许福保。”

“流氓律师？”

“对，福保，许福保，他原先是季云卿的学生，现在嘛……当然，也是先生你的门生。”丁永昌为了不使之与黄金荣那个去世了的养子黄福宝（钧培）混同，特地加重语气地说了后三个字。

“许福保？他怎么了？”

“先生，你晓得吧，他和陈荣生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赤裸兄弟，荣生与阿裕是死对头，福保当然就对唐嘉鹏不大开心。”

“阿裕在‘大世界’当经理，替我看场子；福保在外头做他的律师，各人赚各人的钞票，浑不搭界的嘛！”

“是啊！原本是不搭界的，但荣生的死却和阿裕有关。”

“打抱不平？”

黄金荣一听就“腾”地从烟榻上站了起来。是啊！这又是他的心结之一，也是他的最痛。作为他手下的嫡系“苏州帮”的领头羊，陈荣生是相当得力的，可是，却让唐嘉鹏这个死鬼派徒弟王文奎枪杀了。眼下又扯出个许福保，这可是“窝里斗”！要是让黄门弟兄知道了，岂不又要添乱。

一案未了，又接一案，且都是与黄门子弟有关，他怎能不惊慌？

“福保不晓得从啥地方打听得来，荣生是被阿裕买通的杀手给打死的！”

“他，他晓得是文奎做的？”

“不晓得。他只是怀疑。”

“怀疑？这个许福保，轧啥热闹？”

“福保，也是个模子！”

“为这点小事吵相骂，也不至于买凶杀人。”

“这就不好说，或许是宿怨加现仇吧！要紧的是，有人看到他和‘小钢炮’在天蟾茶楼时常碰头吃茶。”

“吃茶又能说明啥？”

“是啊！但有了这个‘小钢炮’，事情恐怕就不会简单了。”

难了。又岂止是一个难字，而且是十分棘手！

买凶暗杀黄门“苏州帮”首领陈荣生的，是他黄金荣手下“宁波帮”的首领；如今，“苏州帮”的兄弟又买凶暗杀了“宁波帮”唐嘉鹏？！

活见鬼了！

“不，不会吧？”黄金荣心存侥幸地问。

“福保是荣生朋友，关系蛮铁。荣生被人打死在天蟾舞台，起先他也怀疑是顾四老板所为。后来，他就约了‘小钢炮’王兴高，一问，就清爽了。”

第九章 陷入困境的“案中案”（8）

“顾四手下的大将，能跟福保实话实讲？”

“福保跟‘小钢炮’一直是朋友相称，私下里的交情蛮深。”

“喔唷！这个小赤佬，蛮会白相的嘛！”

“‘小钢炮’指天发誓，这件事体不是他们‘江北帮’做的。”

“福保就相信了？”

“‘小钢炮’说，要杀陈荣生也不会在家门口杀。十三点，二百五，也不会这样做的！”

“唔，道理是有一点。不过，顾四这个人，一向是刀切豆腐两面光，听说他跟共产党也有点关系。”

“荣生的事，倒也就算了。阿裕的事，也牵涉到了你，你，……先生！”丁永昌更进一步地说。

“我？拆那！你，你吃啥死人豆腐！”

“我，我听说……不过，你不要生气。”

“啰里巴唆！快讲来听听！”

丁永昌诡秘地看了一眼四周，低下身子，附着黄金荣的耳朵如此这般，一一道来。黄金荣听得面孔红一阵，白一阵，还青一阵……

丁永昌的话为啥让这位“老牌大亨”的脸色就像川剧里的“变脸”一般？

丁永昌的话字字如枪弹，句句像利刃割在黄金荣的心口上。

传言是这样的：唐嘉鹏在当上了“大世界游乐场”的经理之前就一直心仪黄家大少奶奶李志清，但苦于没有机会与大少奶奶搭讪。后来，他当上了经理，“绳子套在了胡子上”上海俚语，忘乎所以。，就频频地向大少奶奶李志清“豁翎子”，对其示爱。不晓得这件事竟传到了黄金荣的耳朵里。黄先生一生气，曾当着亲信的面发过牢骚，讲过一句狠话，说：“这个‘赤佬’，好日子不想过了！”由此，这次买凶杀人的主使人，极有可能就是黄金荣本人。

黄金荣闷了！

是啊！丁永昌的话不会是自己编造出来的。那么，这种传言一旦流传开去就相当危险，后果很严重，甚至不堪设想！

不过，这种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前一阵子，当他亲眼看到唐嘉鹏进出李志清的楼宅时，心里确实不大惬意。但还没有到他亲自布置、买通杀手去打死唐嘉鹏的地步。毕竟，眼下他正在用人之际，退一步讲，从上海滩诸大亨间的暗中较量来说，他也需要唐嘉鹏这样的狠角色。别说是“江北大亨”顾竹轩，就是那两个“青帮大亨”杜月笙、张啸林，不也一天比一天地不拿他当老大来看？

黄金荣需要有一帮子不怕死，且会动脑子的门徒去为他卖命，打江山，保江山。

兔死狐悲。黄金荣不免黯然神伤！

唐嘉鹏的惨死使黄金荣又失去了一员大将。

那么，到底是谁杀了唐嘉鹏？

是许福保买通顾竹轩手下的人？说不准。

“阿昌，你不要听人瞎讲。”黄金荣终于回过神来。

“先生，我哪会呢？”丁永昌答道。

“这样吧，”黄金荣想了想，说，“你关照下去，关于阿裕的死不许瞎乱猜，更不许瞎乱讲。不然的话，我就‘种他的荷花’黑社会杀人的一种方法，即溺水而亡。，让他做‘氽江浮尸’。”淹死后，尸体漂浮在江面上。

“是。”

“你去吧。”

黄金荣挥了挥手，丁永昌便鞠了个躬，出了门。

丁永昌走了，黄金荣的心里却不能平静。是啊！这是怎么搞的？近年来，黄门中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这难道是预示着他黄门真的就走下坡路了？

黄金荣急了。

他不能不着急。黄门两大派别的失和，且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以至于相互残杀，这对于黄门的生存与发展，都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当务之急，还是稳住阵脚，黄门内部不能乱。不然的话，后果真就不堪设想了。

第十章 法租界捕房意外收获（1）

民国二十二年10月12日晚，坐落在河南南路、江西中路间的四马路上的美国总会俗称花旗总会。里灯红酒绿。来自公共租界的英、美、德、奥、意、俄、西班牙等国以及法租界的警务处、总巡捕、各捕房要员，借西班牙国庆日庆典活动在这里聚会。

花旗总会的由来很有意思：上海开埠不久，旅沪美侨在虹口一带建立了美租界。1863年，美租界与英租界通过“租地人会议”协商，合并为英美租界，也就是后来的公共租界。1916年2月19日，美侨庆祝华盛顿诞辰184周年，却找不到像样的场所，只得假座礼查饭店举行酒会。1917年7月4日美国国庆时，美侨暂借今南京东路、河南中路交会处附近的“殖民银行”当年的门牌号为南京路33A。楼上，宣布成立美国总会。据别发洋行1920年出版的英文版《上海游客及侨民手册》记载：美国总会允许其他国籍的侨民加入，入会费为每人50美元，每月需缴纳7美元会费。

1918年协隆破产，宣布变卖地产，美国总会遂买下了这块位于五洲大药房东侧的地块兴建美国总会大楼。大楼由设在爱多亚路今延安东路。9号的美商克理建筑画测公司（Curry R

第十章 法租界捕房意外收获（2）

前些年，公共租界的治安状况一直是工部局为之头疼的事。尽管“越界筑路”后租界的地域得以扩展，地盘大了，但闸北、沪西那一大片的土地上的贫民窟里却是犯罪的多发地区，被俗称为“歹土”。然而，经过精心治理，公共租界的治安情况已大有起色，这是罗斯自豪的本钱。

然而，不消几年的时间，法租界巡捕们的焦虑却与日俱增。此地是上海三大亨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的老巢，而随着江、浙、皖等地移民的大量涌入，各种犯罪案发点渐渐地移向了中心城区，也就是租界的中心区，并且与法租界的帮会、黑道势力沆瀣一气，对法租界的治安形成了威胁。

租界之间警务人员的定期交流工作，互通情报，互惠互利，势在必行。

下面就是公共租界与法租界捕房总巡捕间的对话：

法租界捕房总巡萨尔礼（简称法捕）：这一年，贵界治安良好，可喜可贺。

公共租界总巡罗斯（简称公捕）：彼此彼此！

法捕：这两年，公共租界基本上没有大案发生，说实话，我真的很羡慕你。

公捕：哪里的话，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公共租界这么大的地域，管理起来是很伤脑筋的。

法租：那总比我们法租界要好，大案、要案不断，破案的难度却越来越大，真是让人头疼。

公捕：哟，不说倒也忘了，“荣记大世界游乐场”经理被枪杀一案有没有进展？

法捕：快4个月了，还是没有眉目。这件案子，上有公董局警务处催，下有黄金荣这班大亨追。唉！还是你老兄幸运。

公捕：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从前几年的“五卅工潮”到沪西共舞台集会，烦着哪！

法捕：老兄，别叹苦经了。这种突发的政治事件，不是你的责任。哪像我这里发生的刑事案件？嘿！虽属个案，但都是属于我们捕房的职责范围的杀人越货案，我们连推诿的理由都找不着。烦！

公捕：也不全对。就在“大世界游乐场”发生枪杀案不久，我们也逮捕了一名持枪抢劫的嫌犯。

法巡：审讯结果如何？跟我们这件案子有什么可供参考的地方？

公捕：No！

法租：缴获枪支了没有？

公捕：有。

法巡：老兄，能不能将案卷调出来看一看？

公捕：OK！没问题。

那个时代的10月，秋季的特征已然十分明显。踏着街路那厚厚的落叶，性急的罗兰德&#8226;萨尔礼在公共租界总巡捕的陪同下，出了美国总会的门，不几步路就走进了近在咫尺的公共租界工总局总巡捕房今福州长路185号，上海市公安局。。

萨尔礼很快就翻阅完了那仅有的几页案卷，神情颓唐地坐在椅子里。

第十章 法租界捕房意外收获（3）

“发现有价值的情况吗？”

“没有。”

“Sorry!”

“那支枪……可不可以借给我带回去？”

“你是说……”

“我们的探员在现场找到了几颗弹壳，所以……”

“OK！我明白。”

萨尔礼是个敬业的人，当年，他能荣获法兰西骑士勋章并非是浪得虚名。他将手枪带回总巡捕房，又连夜将法、印、华捕，以及金九龄在内的警员全部紧急召集在一起，通报了情况并等候验枪结果。

第二天的清晨，验枪报告出来了。

这是一个令萨尔礼鼓舞的利好消息：嫌疑犯赵广福所携带的子弹与现场找到的弹壳合为一体，且可以证实手枪为其发射器具。这就是说赵广福极有可能就是枪杀唐嘉鹏的凶手！

萨尔礼为之兴奋不已！

金九龄更是如释重负：原以为是死案的事，突然间就峰回路转，看见了亮光，他能不兴奋吗？犯罪嫌疑人、作案的物证俱全，可以说破案指日可待。唉唏！这几个月来，三天两头的，黄金荣就打电话催问破案的进展情况，弄得他无言以对，惹得这位老牌大亨动辄就对他训斥一番，且话还相当难听。焦头烂额！这下好了，压在他心头好几个月的石块终于可以卸下了。

对！应当将这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立马就去告诉黄先生，让他也松一松心情。

“金督察长，你要走吗？”

“是。”

“现在还不行。”

“这个嘛……”

“你和我一起连夜提审赵广福！”

“……”

“怎么，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萨尔礼如此敬业的态度令公共租界那位总巡罗斯感动。于是，他与萨尔礼、金九龄分乘两辆轿车前往北新泾监狱，共同提审犯人赵广福。

在狱警高声的吆喝下，赵广福从监房里走了出来。走在监房那长长的走廊里，赵广福嬉皮笑脸地与那狱警开起了玩笑：“哎哎！牢头，你，你这两嗓子，亮堂得很，中气蛮足哩！比起金少山，不差哎！”

“去去，没工夫跟你磨牙斗嘴。”

“带我上哪块去？”

“……”

“他妈妈的！三拳都打不出一声闷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