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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国教会正在遭受比这更严厉的攻击。达尔文在剑桥求学期间，国会通过法案，在几个世纪以来，首次允许非国教徒和天主教徒担任公职。圣公会的统治地位已经崩溃，贵族任人唯亲的裙带关系也在衰落，一股浩浩荡荡的自由主义浪潮正在聚集，将冲破特权阶级的古老城墙。当达尔文过着放荡生活的时候，甚至剑桥大学也出现了裂痕。市民和学生都反抗新的自由权，然而，到1829年6月，经过竞争激烈的选举，21岁的威廉·卡文迪什（William Caverdish）——后来的德文郡公爵——作为辉格党国会议员回到剑桥大学。同时，在牛津大学——达尔文曾受邀观看剑桥与这所姊妹大学的第一届年度划艇比赛——神职人员把他们的托利党国会议员罗伯特·皮尔（Robert Peel）当作解放天主教徒的叛逆，将他解雇。牛津大学轻松地赢得了划艇比赛，这也许象征着改革仍然是艰难的奋斗。〔1〕

查尔斯回到什鲁斯伯里度暑假，逐渐清醒过来。随着剑桥大学因道德卑劣和社会越轨行为而崩溃，他已经听到警告的钟声。他见过无辜者遭受伤害。即便那些睁大眼睛搜集昆虫的人也意识到，自己这种悠闲生活方式的基础正摇摇晃晃。泰勒牧师提醒那些生活在富裕之岛上的上层阶级，他们正冒着面临被悲惨的贫穷之海吞没的危险。无神论、共和论与革命一起在可怕的工人阶级漩涡中旋转，侵蚀着英国国教的防御工程，威胁着它的特权。作为政治信条的自由思想让极权主义的脊梁骨感到双重的战栗。查尔斯远离这些喧嚣，有时间去思考那一切——事实上，比他想思考的还多。

于是他卧床不起。6月中旬，当他跟霍普牧师在威尔士北部捕捉昆虫时，他的嘴唇又发炎了，他“忧愁而悲伤”地回家，接受达尔文医生和姐妹们的照料。霍普送来一些漂亮的磕头虫——“鲜红色”的扣甲——鼓励他打起精神来，可是他自己的嘴唇又红又痛，送这些虫子就像个拙劣的玩笑。查尔斯向福克斯倾诉自己的不幸，拿自己抓的那些不值得一提的虫子作比较。他在芒特庄园游荡，又时刻想着生活的责任，他感觉这真是“愚蠢之极”。他的指导老师临别时的建议让他更加坐立不安：明年他要通过学位初级考试——“小考”——将比以前更艰难。

查尔斯过了两个星期才康复，他像换了个人似的。那几个星期是他最后一段“完全无所事事、东游西荡的生活”，他想充分利用它们，“尽量少待在家里，尽量多去伍德豪斯”。新学期开始了，一切都将改变。他下定决心，“我必须为小考好好学习”，因为“懒惰者和昆虫学家中的冒失鬼会付出代价”。〔2〕

因此，那年的整个那年夏天，查尔斯都在什罗普郡和斯塔福德郡周围骑马晃悠，其中一个星期到巴茅斯做了一次失败的甲虫采集。在什鲁斯伯里，他给几个年幼的外甥当教父，他们是姐姐玛丽安娜和亨利·帕克（Henry Parker）的幼子。在梅尔庄园，他搜寻昆虫，猎杀松鸡。在此之间，为了欧文老爷树林里的野性生活，他一次次来到伍德豪斯。“美人范妮”写来的信越来越薄，但查尔斯仍然喜欢她。他们有其他交流方式，至少在夏天是这样。就在狩猎季节开始之前，他再次见到她，那之后他就匆匆前去拜访福克斯了。〔3〕

自从表兄弟俩上次握手以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查尔斯把福克斯留在剑桥的东西收拾好，给他送回来，为他抓了几十只甲虫，按惯例回赠许多最爱的虫子。他们忘记了旧日的失败，未来向他们俩招手。但福克斯在为教会做准备，在“科学”方面显然有些懈怠。查尔斯急不可耐，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印刷出来——在斯蒂芬那套《英国昆虫学图鉴》的一个分册中，被列入昆虫捕获者致谢名单。现在，谁也不会超过他，甚至剑桥的伦纳德·杰宁斯也不会。他让福克斯像个悔罪者一样拜倒在他脚下，决心“挽回你在昆虫学界的声誉”，他一语双关地说。他们抓获数十只昆虫，达尔文系统地给表兄介绍华丽的“Fungiverous”种。〔4〕他们的角色颠倒过来，现在查尔斯是老大了。

那是一次短暂的拜访，不过查尔斯将很快在剑桥期待福克斯的到来，在那里，他们将“再次舒舒服服地……待在一起”。他不得不赶快回到什鲁斯伯里去见伊拉兹马斯。他的哥哥放弃了医学。达尔文医生认为他“脆弱的体格”无法承受这种“如果成功，将会给肉体和精神带来极度紧张”的职业，因此发津贴让他退休。伊拉兹马斯很自然地“非常乐意”在25岁时退休。他计划到伦敦定居，“在房间里放个气垫”，以便留查尔斯过夜。这似乎在各方面都令人满意，弟兄俩在10月初的伯明翰音乐节庆祝这一安排，欣赏了几场音乐会，以及朱塞佩·德·贝尼斯（Giuseppe de Begnis）和迷人的年轻女高音玛丽亚·马利布朗（Maria Malibran）主演的歌剧。查尔斯的寓居之处在韦奇伍德家的几个表兄弟附近，而且“完全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总的来说，这是“最愉快”的文化经历。在倾听那些咏叹调的间隙，他还设法从城里一个昆虫迷那里购得价值15先令的昆虫。最后，他返回剑桥，渴望在新学期开始时回来。〔15〕

米迦勒节充满各种消遣，但查尔斯的决心没有动摇。他参加辅导班，钻进古典文本中，为他的“小考”做准备。那是枯燥而有伤体面的工作。伊拉兹马斯过段时间就来看他，他们在菲茨威廉博物馆继续自己的美术教育。查尔斯甚至挤出几天时间去打猎，可在最后一天，他的马“有两次可怕地翻滚到地上，差点把我的肺都摔出来了”，于是他中止狩猎。在其他方面，他事事都合乎正道：他抛弃了往日的酒友，挑出到一个出众的班级。从福克斯离开那时起，他就看不起那些牧师博物学家以及他们那位亲切的导师亨斯洛牧师了。尽管他在春季报名参加了亨斯洛的植物学课程，可他甚至都没跟福克斯提到这事，而把他介绍给那位教授的正是福克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在亨斯洛教授周五晚上的聚会中，查尔斯已成为一个固定成员，而且与一群新朋友交往。

其中一个是杰宁斯牧师，在甲虫协会中名声很差。他在伊顿接受教育，父亲是教区牧师兼地方官员，在剑桥附近的博蒂舍姆是个大地主。杰宁斯从旧秩序中脱颖而出，他父亲把他安顿在家族地产附近的斯沃弗姆布尔贝克教区。跟他父亲不同，在那里担任教区牧师的杰宁斯“决心永不参与任何”世俗事业。相反，他把业余时间用来扩大他幼年时收集的大群昆虫。他当了30年的单身汉，缄默而严厉，拥有与此相符的科学风度：举止有条不紊，对事实吹毛求疵，思想非常传统。他就像自己崇拜的英雄吉尔伯特·怀特牧师一样，恪守“博物学家的日程表”，经常忍受“讨厌的头痛”，这进一步降低了他的社交姿态。朋友们鼓动他担任“动物学教授”，但无济于事。不过，有个周五的晚上，达尔文想出一条妙计。他劝说这位年纪轻轻的阴郁老顽固顺便拜访基督学院，看看他的甲虫。尽管杰宁斯对他的藏品几乎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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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词，却很高兴从自己的崇拜者那里得到“那么多昆虫”。达尔文想，也许这人并不像他“严厉而讥讽的表情”暗示的那么糟糕。〔6〕

在那个学期，福克斯没再去看查尔斯，范妮也没再给他写信。他坚强地忍受着他们的忽视。他正在形成自己的独立个性。对他来说，活跃的甲虫收集者，以及兄长们，都占据了优先地位。圣诞节期间，他在伊拉兹马斯的充气床垫上睡了3个星期，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他发现伦敦比自己期望的更令人愉快，也就是说，这里很安静。他匆匆浏览塞缪尔·理查森（Samuel Richardson）的《克拉丽莎》（Clarissa），差点读完这部7卷本的巨著——一个破灭的求爱故事。在餐桌上，他和詹姆斯·麦金托什爵士探讨更令人兴奋的问题，爵士对他依然感到震动。麦金托什研究颅相学，查尔斯在爱丁堡碰到过这个。他解释说，如果教育能够改变大脑——处理爱、恨、理性等等方面的器官——的功能，那么这些能力就不是天生的，因此脑袋的形状就无法反映它们。查尔斯不得不赞成。他对头骨隆起的脆弱信仰就此“打破”。他又回到更可靠的科学——昆虫学——中。圣诞节后，霍普也在伦敦，可以和查尔斯聊天；而斯蒂芬斯也献出两个晚上，指导这位大学生朋友。达尔文被介绍给一位年轻的建筑师乔治·沃特豪斯（George Waterhouse），他是个崭露头角的集虫者，抓过一些漂亮的虫子。沃特豪斯送给他一盒“最漂亮的昆虫”，〔7〕让他难以忘怀。

查尔斯在离开学还有两周的元旦那天回到剑桥，去回访杰宁斯。他骑马来到斯沃弗姆布尔贝克，发现这位教区牧师过着舒服、温暖而沾沾自喜的日子。达尔文送给他“一大堆昆虫”，希望杰宁斯能回送给他来自沼泽的标本副本，可他却只得到几只好点的甲虫和“两三只更常见的”。杰宁斯缺乏沃特豪斯的慷慨，这让查尔斯感到恼怒。查尔斯讥讽地提到，自己的水生甲虫曾让杰宁斯“脆弱的头脑”大吃一惊，并下定决心：一旦自己通过小考，就会更努力地超越他。

现在，大二的学生“全都陷入可怕的境地，既害怕又焦虑”，他们只有两个月就要接受考验了。关于考试的内容，他们已经学了差不多1年，那就是翻译和解释指定的拉丁文和希腊文文本，全都引自几部福音书或《使徒行传》；还有就帕利的《基督教的证据》提出的10个问题。他们必须在1天之内完成任务：上午3个小时考古典著作，下午3个小时考《新约》和帕利的著作。这就是让小考严厉的原因。考生将接受口试，每个人被依次叫起来讲述。那是沉重压力之下的公开表演，没有支吾搪塞的余地。“一等”考生将获得所有学分，可“二等”考生将不得不在下一年重新考试。〔8〕

查尔斯临时抱佛脚地学习古代语言，一心希望通过考试。真正刺激他口味的是帕利的著作。他那本《基督教的证据》就像萨姆纳那本书（查尔斯曾在什鲁斯伯里读过），只是写得更好。帕利死于1805年，是个富有的教区长、副主教和剑桥大学的神学博士，他自己对异端并非毫不怀疑，但至少他的书为正确的信仰和行为树立了标准。〔9〕所有品格高尚的英国人都接受他书中预设的前提，每个剑桥大学的圣职候选人都信赖他书中的结论。他冷静、明晰地推理证明了基督教的合理性，让年轻的绅士们成为护教论者，巩固了圣公会的秩序。

帕利的“逻辑”让查尔斯如此欣喜，他把它牢记在心。单是推理的典雅就让他着迷：假如上帝存在，他显然会显示自己，除了通过圣迹，他还能以什么方式显灵？人们也不能把这种圣迹当作违反经验的事情而加以驳斥，因为历史上有那么多证据。早期基督徒遭受迫害却没有否认基督的圣迹，仅凭这个事实就让《新约》中记载的耶稣复活令人信服。再没有其他圣迹以如此显著的方式得到证实。因此，基督教的启示既真实又独特：事实上，是一个“犹太雇农”指出了通往上帝的道路。

那又怎么样呢？到查尔斯读完《基督教的证据》时，实际的政治答案令人难忘。根据帕利的说法，基督教的启示确定存在一个“奖惩分明的未来国度”，来世的报应对规范人们在今生的行为非常有效。没有了永久折磨的威胁，人们就“缺少动机”去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他们的法规也缺乏权威”。另一方面，许给他们未来的回报，就能解决一个永久的问题：不平等且“混乱地分配”权力和财富的问题。只拥有残羹冷炙的群氓一旦接受了任何不公都将在今后得到纠正的观点，就能忍受自己的困苦和屈辱“位置”。“正是这个事实改变了事情的本质”，《基督教的证据》声称，它“把秩序赋予混乱：让道德世界与自然世界融为一体”。〔10〕

查尔斯被这种论述迷住了，对他而言，帕利的话如同自己的心声。剑桥符合《基督教的证据》，按照同样的原则运转。这里是基督教世界的缩影：权力由上帝赐予，人们在生活中的?置由神指定，胡作非为将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正如品学兼优将获得丰厚的回报一样。在这里，“基督教的真理”依赖于事实，而他将因此接受考验。查尔斯的审判日在1830年3月24日的星期三，也就是他走进考场的那一天。这是攸关未来的一刻，他被“无所事事”的罪恶记忆折磨着，感觉要“崩溃”了。他的考官非常严格，问了“一大堆问题”。不过，第二天，当考试结果出来后，他却发出欢呼声：“我通过小考了！！！……我通过了！通过了！通过了！”他为自己的成功欢欣鼓舞，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昆虫学中。“上帝保佑甲虫和杰宁斯先生！”〔11〕

（3）

范妮正从查尔斯的生活中消失。他现在可以肯定了。经过一个学期的沉默，正当他钻研帕利的著作时，他终于收到她写来的一封短笺，但里面只有令人发狂的暧昧。没有原因，没有道歉，没有鼓励，只有冗长的愠怒之语。“这个圣诞节你为什么不回家？”范妮追问道，“我想是一些亲爱的小甲虫……让你躲得远远的。”她的嘲笑还在继续。她以为自己必须抓住一种奇异的昆虫，一种“Scrofulum morturorum”（意思当然是一种疾病），然后才能诱使他“来到乡下”！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不可容忍，因为她如此痴迷于自己的爱好——绘画，以至于连封信都不写。不过，范妮惟恐查尔斯以为她真的渴望见到他，所以又写了些暧昧的话。假期带来了“艰难时日”，她抱怨说，让她入不敷出。“我的财务陷入了最可怜的状况，我房产的抵押单据不计其数”。债主们步步紧逼，债务人监狱摆在她面前。“金钱是多么可怕而讨厌的东西——我痛恨的是它——你是不是也这样？”她狡黠地结束了那封信，“它适合粗俗的灵魂——而非甲虫猎手——和驱动画笔的人！！！”

信里面传达的信息很容易破解。查尔斯可以从字里行间把“金钱”理解为“爱情”。这个愚蠢的姑娘过分展露自己的心迹。有其他人要求获得她的激情：追求者（“债主”）包围着她，婚姻（“债务人监狱”）迫在眉睫。他们不再是“女仆”和“左马御者”，他们的林中幽会结束了。幸好他圣诞节没有回家，与一个轻浮的女性相比，“亲爱的小甲虫”是更安全的迷恋对象，至少更容易将它们钉住。通过考试之后，他把忧伤淹没在实际事务中。他一年前订购的新橱子终于送到了，他和那些展示标本的浅抽屉产生了“快乐的小感情”。他急不可耐，在学校里度过了复活节，贴标签、固定标本、制作目录。他对福克斯叹道：“没有一样东西能诱惑我离开剑桥。”〔12〕

让达尔文留下的另一个原因是亨斯洛，他深得亨斯洛的欢心，也许是因为每周五晚上达尔文专注地听他说话，也许是因为达尔文喜欢提问。不管怎样，亨斯洛对他印象深刻，对他刮目相看。到那个学期末，就能看见他们就一起在街上散步，专注于自己的谈话了。达尔文发现自己与这位“温厚、和蔼的”教授有那么多相似之处，〔13〕不禁有相见恨晚之感。

亨斯洛出身于一个富有的专业人员家庭。就像达尔文一样，他幼年时也涉猎化学，喜欢收集自然物品。他父亲把他打发到剑桥，强调要在教会谋得职业，但科学挡住了他这条道路。作为学生，他数学成绩优异，还研究化学和矿物学，同时不可避免地收集贝类和昆虫藏品。后来，他帮助塞奇威克——他的地质学导师——建立了剑桥大学哲学学会，激发大学生对自然史的兴趣。他年仅26岁就成为矿物学教授，1年后与杰宁斯的妹妹结婚。到那时，为了贴补他每年100英镑的微薄薪金，他才接受了圣职，成为圣玛丽亚小教堂的副牧师，那里到剑桥大学植物园仅数步之遥。

植物园就是他现在的授课之处，他和学生一起漫步的地方。这就是由国王委任的新皇家植物学教授的特权。那个职位很容易到手，这让他的教学收入多了1倍。他的前任占据该职位达63年，其中30年没有授课，后来甚至不住在学校里，因此没有照顾好植物园，博物馆也一团混乱。在亨斯洛的管理下，这一切都在改变。他正计划将这个破蔽的花园搬到城外一个上好的地点，并建立真正的植物标本室。他在每个复活节学期开课，伴之以实践课。在这里他拿标本给学生，他们则“自己动手解剖”。〔14〕在出去采集植物时——现在已成为当地春季的惯例——他们在乡间搜索，尽可能多采集一些植物。

在那学期与亨斯洛散步时，查尔斯第一次窥见拥有圣职的大学教师的快乐生活。他“敬畏”这位良师益友的博学多才，就像他曾经在爱丁堡附近的海滩漫步中对格兰特心生敬畏一样。当这位教授顺着沼泽地小道行走时，他还显露出了其他天才。采集植物标本并非他的唯一习惯，他还拥有学监的职责。

在春天，年轻人的爱好很容易转移。花朵自有其风韵，但其他美丽的尤物也在引诱他们，小城周围的小道上就有许多花朵勾引他们转来转去的眼睛。这些就是那位植物学学监巡视的栖息地。从上一个学期开始，亨斯洛就在拔除这些女性并把她们移植到感化院。在4月和5月，即他采集野生植物的月份，他格外警惕，仅复活节假期就起诉了8个女孩子。他是理想的检察官，一个有原则的人，受“强劲而坚决的意志”驱使，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总是“热诚而谦逊”。至少“那个跟亨斯洛一起散步的人”——这是教授们给查尔斯起的绰号——是这么说的。“我越了解他，就越喜欢他，”达尔文充满热情，“我很想在明年夏天跟他一起学习神学。”〔15〕

不过现在，他喜欢的是植物。他发现采集植物标?跟捕捉甲虫一样有趣，甚至更有启发性。他全身心地投入亨斯洛的户外散步，很快证明他比那些普通的学生优秀。5月中旬，他们全都挤进公共马车，抓住捕虫网与标本盒，踏上15英里的旅程，前往长着野生铃兰的甘姆林盖。他们一到那里，达尔文就脱颖而出。他知道现在是蟾蜍的繁殖季节，断断续续的尖锐叫声意味着那是稀有的黄条蟾蜍。他抓住几只，传给大家看，使得亨斯洛先生询问达尔文先生是否打算“做个黄条蟾蜍馅饼”。那天晚些时候，达尔文碰到另一个惊喜——在当地从未被发现过的银莲花。

一周之后，这些博物学者乘船顺卡姆河而下，他们的游艇将驶往博蒂舍姆和那些沼泽地。在潮湿的沼泽地里，这群人上岸四处翻寻。让亨斯洛感到好笑的是，有人居然在这片充满危险的地域追逐凤蝶。达尔文到处寻找植物。跨过一道泥泞的水沟，他看见一只吃昆虫的狸藻属植物，正是亨斯洛最想要的。为了卖弄自己，他试图用撑杆够着它（和他一起捉甲虫的一个老伙伴教他的这办法）。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往上一跃——但冲力不够。杆子笔直地竖立在沟里，达尔文紧贴着顶部。他胆怯地滑进泥潭，涉水朝那棵标本走去，把它采回来交给亨斯洛。那天晚上，当这群人在附近一家小旅馆吃饭时，达尔文的故作勇敢成为他们祝酒的对象。他们的年度植物采集在大获全胜中结束，装着差不多300种植物凯旋而归。〔16〕

亨斯洛的植物学课程每周5堂课，有78人参加，包括休厄尔和皮科克两位牧师。达尔文显然是“最受宠爱的学生”。上实践课的时候，他早早到来，在一张靠墙的桌子上整理装植物的篮子和解剖刀，学生们可在此自取自用。而且他经常向教授提问。“那个提问的D是个相当不错的家伙。”亨斯洛惊叫，他意识到自己的指导得到了回报。〔17〕

达尔文的早熟对他很有利，他在爱丁堡对类似于植物的原始动物——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们那些会自己活动的卵细胞——的老兴趣也同样对他有利。在亨斯洛指导下，他现在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花粉上头。有一天，他在显微镜下观察泡在酒精中的老鹤草花粉粒，看见它的一侧冒出来“三个透明的锥形物”。其中一个爆裂开来，凭借“强大的力量”，在那些液体中喷射出“无数小颗粒”。不仅是原始的卵细胞，而且里面所含的物质似乎都有自我激活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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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他把这拿给亨斯洛看，却只获得截然不同的解释。在亨斯洛看来，那些微小的颗粒实际上是构成花粉的原子——也许是生命的终极原料——但它们没有固有的生命力。生命受到来自外面的物质驱使，这是一种天赋，其力量最终来自上帝。不管那些更“爱推测”的博物学家怎样争论，世界上都不存在自我激活的生命原子。〔18〕达尔文从格兰特那里听来的是另一种解释——物质是自己运动的。于是他停下来反思。他将学会等待时机宣布自己的发现。

那年夏天，家里期望查尔斯回去，他咬牙切齿地把它称作“甜蜜的家庭”。他有8个月没见到达尔文医生了，必须解释自己的行为，而他并不想这么做。说起来，他也很久没见福克斯了，那为什么不邀请他去芒特庄园呢？从奥斯马斯顿到什鲁斯伯里，只需坐两趟公共马车即可，顶多坐一天，非常方便，而且他的到来还可缓和父亲的讯问。查尔斯也能炫耀他在水边抓到的极小的甲虫Bembidiidae，现在他的新橱子里有208只，占该属在英国的全部种类的2/3。“赶快回信”，他带着一脸幽默的微笑在信里嘱咐福克斯，而且“决不能拒绝什鲁斯伯里计划，否则我永远也不原谅你”。

福克斯接受了他的邀请。查尔斯振作了起来，他一边打点行装一边赶紧回信说：“来得越快越好。”福克斯来到芒特庄园，但他们的重逢受到破坏。他们没有时间单独待在一起，不得安宁，也没有安静。查尔斯向达尔文医生复述了他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他的小考、自然史、亨斯洛和神学——然而，即使他这份快乐的报告也无法慰藉家人。每个人都很紧张。他们为他担心，而医生一直身体不好。事情很快变得“一团混乱”，让查尔斯直想逃离家里。福克斯走了之后，他也出发加入霍普和几个朋友，去威尔士北部“捕捉昆虫”。

这年夏天，他的嘴唇非常合作，没有发炎。8月，他在山里度过3个星期，天气好的时候捉甲虫，下雨天钓鳟鱼，而且逐渐开始“讨厌霍普他们的自私和愚蠢”。就像许多牧师一样，霍普有个很大的标本橱，但他不是田野博物学家。达尔文感觉到了自己日益增长的优势。有亨斯洛教授做榜样，他很可能成为与众不同的牧师，跟霍普或杰宁斯甚至福克斯都不同。他将全面而彻底地献身于自然史。圣职不会妨碍他，一个乡村教区也许对他正合适。他开始再次喜欢这样的前景。他从巴茅斯写信问福克斯为通过圣职授予考试该攻读什么。然后他转向梅尔，因为韦奇伍德家有人是教区牧师。他渴望在响亮的枪声中成功地开始山鹑狩猎季节，而且——那年头一次——“对教区没有丝毫恐惧”。〔19〕

他猎获的山鹑很少，但他通过猎杀甲虫，以及向比他年长12岁的表姐夏洛特抛媚眼，弥补了这个损失。9月10日，他兴冲冲地回到家里，却惊讶地发现一封范妮的信。那是“遵照爸爸的愿望”写来的，严厉的欧文老爷“非常希望”他像往年那样，去“杀死他的一些山鹑”。现在他想见他，作一次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谈话，而且就在一周之内。查尔斯怀着最坏的打算，半猜半疑地骑马过去了。这肯定只是一种礼节。他是最先知道消息的人之一——考虑到欧文老爷的温柔情感以及他对查尔斯的期望，这不足为奇。范妮将要订婚了。她的未婚夫是约翰·希尔（John Hill），一名牧师，当地托利党国会议员的弟弟。前年冬天，就是查尔斯心存疑虑地隐居在剑桥的那年冬天，他就跟范妮一起待在布赖顿。人们都叫约翰“那个希尔”。

3个星期后，查尔斯回到剑桥。他骑着一匹肥硕的新马，脾气暴躁地踏过一座又一座小山（hill）。那匹马有“十六掌（约合4英尺1英寸高）”，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那匹可怜的畜生如此疲惫，它都不知道自己是头朝地还是脚朝地站着”。“我彻底爱上了它，”查尔斯深情地说道，“跟它相比，甲虫、山鹑和一切的一切都无关紧要。”连范妮也无关紧要。她在查尔斯离开什鲁斯伯里前给他匆匆寄来一封信，里面有她以前为他画的一帧肖像。她许诺，“当你下次带着你的形象光临树林时”，“真的要忠实地”画一幅更好的。这不是典型的玩弄感情吗？但接着，她又承认，她永远也学不会“‘像个淑女’那样写信”。〔20〕不，现在范妮·欧文已成为历史，还是马儿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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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海的第二天开始，当菲茨罗伊小小地惩罚那些在圣诞节犯错的船员时，达尔文又感到恶心，而且很严重。他们中有4个人因傲慢无理、违抗命令和玩忽职守而挨了134下鞭子。当鞭子呼呼作响、犯错者大声哀号时，达尔文战战兢兢。这种残酷的审判让他倒胃——或者是因为船只的不断颠簸和摇晃？

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因为反胃的感觉一直持续，“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有10天的时间，他除了“饼干和葡萄干”，什么都吃不下，如果它们也让他厌恶，那就是加香热葡萄酒和西米椰子。当他试图站立时，他差点因疲惫而晕倒，只有“水平位置”能缓解他的痛苦。当小小的“小猎犬号”摇摆着穿过比斯开湾巨浪滔天的大海时，他就在尾楼舱的天窗下摇晃，被“阴郁而沮丧的念头”折磨着。重读洪堡“对热带风景的热情记叙”让他稍微振作起来。夜里躺在这里摇晃，望着月亮和星星“沿着明显的新轨道……轻轻旋转”，这是“相当奇妙”的。除此之外，他就只有呕吐和后悔。新年那段时间与其说是让他下定决心，不如说让他自责。这次航行是个错误，要是他听从达尔文医生的意见该多好。〔1〕

菲茨罗伊驾驶船只经过马德拉群岛，可达尔文因晕船而待在在舱内，没在那里上岸。当他们朝特内里费前进时，气流变得温和起来，巨浪平息下来。每个人都渴望登岸假，尤其是达尔文。他开始感觉舒服些，当这个岛屿的火山峰从云雾中显露出来时，他激动万分。这里看起来就像“另一个世界”，比他以前想象的“高两倍”。他晕船的痛苦在此得到补偿。1832年1月6日，当“小猎犬号”抢风转向沐浴在阳光中的圣克鲁斯时，他简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山，这么久以来，它一直是“我梦想的目标”。可是，等抛锚之后，一条小船却带着紧急命令靠了过来。一名官员叫喊着：因为英格兰爆发霍乱，“小猎犬号”将接受12天的检疫；禁止“个人交流”，禁止登岸。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船长。他会等待下去吗？他立刻做出回答。“升帆！”菲茨罗伊叫道，“小猎犬号”缓缓离开港口，驶入夜色渐浓的大海。达尔文备受打击。检疫令就像“死刑执行令”，他“根本别指望”再次访问这个热带天堂了。船在离岸几英里的地方因无风而停驶，他在夜色中寻求安慰。他在日记中写道，黑夜“尽量抚平了我的悲伤，空气静止，温暖舒爽——四周只有柔浪拍打船尾的声音和船帆围绕桅杆轻轻振动的声音……天空如此明净、高远，无数闪烁的星星如此明亮，就像小月亮一样，将光芒投在波浪上”。〔2〕

两天后，特内里费从他们视野中消失。达尔文叹息说，那就像“与朋友分离”。“小猎犬号”在恰到好处的和风中抢风向南航行，白天变得越来越热了。他静静躺在舱里，阅读赖尔那本《地质学原理》的第一卷。要么就冒险来到甲板上，试着拿他用粗布做成的网捕捉浮游生物。他从船尾甲板上把网抛下，让它拖在尾流中。网上来的无数微小的生命“形状最为精致，颜色异常丰富”，收获很大。他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甚至跟格兰特在一起时也没有。为什么广阔的海洋里“有如许美妙之物”却无人欣赏？将它们“创造出来”似乎没什么“目的”。

天气宜人，和风轻柔，蔚蓝的天空中飘着鼓胀的云朵，夕阳绚烂。位于佛得角群岛的圣地亚哥岛（原文为StJago；即Santiago——译者注）距非洲海岸300英里，将是他们中途停靠的第一站。他渴望从热带获得“难忘的美丽印象”，但在这里得不到，书上说那是个讨厌的地方。

浓雾笼罩圣地亚哥，“小猎犬号”一直到离它3英里的地方才清楚地看见它。它名不虚传——像个由众多荒凉的火山构成的赘疣。不过，1月16日，当“小猎犬号”在普拉亚（原文为Porto Praya；即Praia）抛锚时，达尔文为再次行走在坚实的土地上而如释重负。他跟菲茨罗伊一起去见群岛的葡萄牙总督和美国领事。接着，他终于实现自己的梦想——第一次看到了热带植物。在一个幽深的山谷，他碰到一片景色，让他想起洪堡的描述，一片葱翠芜杂的果树和棕榈。他惊奇不已，仿佛一个盲人获得了视力，感到“震撼”而无法“理解”。圣地亚哥在他心目中挽回了自己的声誉，达尔文开始到海滩上享受那个星期剩余的时间。〔3〕

当菲茨罗伊设立观测台，开始测量时，达尔文匆忙地四处走动——跟马斯特斯和麦考密克一起远足，跟罗利特和比诺埃（分别为军需官和助理外科医生）骑小马郊游，或者独自探索。这就像巴茅斯的读书会，但绝对更令人兴奋。他会碰到野猫从身边一跃而过，羽毛绚丽的翠鸟在周围疾飞，他还偶然发现“著名的猴面包树”，这个庞然大物的树围达30英尺，但“就跟肯辛顿花园里的”一样布满涂鸦。当然，他带着武器，“很适合黑人”。他的翻译点头说道，对杀人显得非常冷漠。但达尔文从未见过“比黑人或摩尔?子……更聪明”的人，一看到“雷管枪”他们“立马明白过来”并且“吓坏了”。“他们怀着最热烈的关注查看所有事物，如果你允许……还会把你兜里的所有东西掏出来。我的银笔盒……他们就很想要。”

达尔文如鱼得水。当初，他在爱丁堡散步时，就时常“望着退潮后留下的小水坑：通过微小的珊瑚虫……想象更显著的生长”。如今他来到这里，在岸边收集五颜六色的海绵和精美的珊瑚。最吸引他的是火山地貌。阳光炙烤着满是“黑色焦石”的平原，独自行走于其上，心醉神迷。他天马行空地想象着大自然的原始力量。荒凉与孤独从脑子里驱走了所有世俗的念头：他独自面对大地令人敬畏的力量。

（2）

他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天边有条白色带状物夹杂在岩石间，就在海平面上方约30英尺处。那是由贝壳和珊瑚构成的，一直延伸到目光所及的最远处。显然那整个区域都曾位于海平面下，可为什么现在没有？达尔文被迷住了，决心接受这个挑战。

在威尔士北部，塞奇威克把他引入剑桥式地质学——这门学科研究剧烈的地壳运动、岩层扭曲和推挤而成的山脉。可这道贝壳带是如何达到海平面上方这个高度的呢？赖尔的《地质学原理》有助于解释这种现象，尽管亨斯洛说过让他留心、不可轻信。赖尔描述出一个不断缓慢变化的世界，过去并不比现在变化剧烈——因此，要解释古代世界，我们只需求助于现在的气候、火山运动和地层运动即可。各种地壳运动彼此抵消：地面在一处上升，就会在另一处下降，并非像塞奇威克想象的那么剧烈，而是渐进的。

赖尔是否正确？达尔文在距离剑桥几千英里的地方暗自思索。这个地方不可能是海平面自己下降，在圣地亚哥的火山活动期间，大西洋海平面更低是不可想象的。那么，是不是岛屿自己缓慢或突然上升呢？达尔文再次查看那条贝壳带，它实际上完好无损，没有灾难性强烈力量留下的痕迹，而且整条贝壳带各处高低不一，表明部分地方发生过次要沉陷。至少，圣地亚哥证明了赖尔的观点。达尔文开始把世界看做是缓慢而逐渐变化的。〔4〕

达尔文把笔记本记得满满登登，现在他意识到自己能够真正为地质学作出贡献了。他甚至想象就这个主题写一本自己的书，就以他访问的那些国家为基础。他的思绪只偶尔转向“英格兰及其政治”，有望看到热带风光的预兆甚至让水手们也不再谈论“改革”。菲茨罗伊在2月8日起锚继续航行。达尔文再次一心想着南美洲的植物。他期望发现彼处的植物比此处更繁茂，不过他知道，圣地亚哥留给他的第一印象“不会磨灭”。〔5〕

“想吐，不舒服”，当“小猎犬号”乘风破浪赶往赤道时，达尔文这样描述自己。大多数日子，晕船会把他击倒，而他讨厌成天躺着。当他在船舱里摇晃时，那些死去的动物凝视着他，等他“贴上标签”并为它们“撰写科学的墓志铭”。舱里变得“潮湿而压抑”起来，可达尔文仍然无法从床上爬起来，哪怕去晾晾他粘湿的四肢。幸好有些夜晚还算凉快，可白天就像“塞在融化的热黄油里……焖炖”。

菲茨罗伊在圣保罗岩礁停船补给新鲜食物，那里是“一个海底山脉的顶部”，覆盖着筑巢的鲣鸟和燕鸥。达尔文跟斯托克斯和约翰·威克姆（John Wickham）中尉划到岸上猎杀鸟儿。那些海鸥从没见过掠食者，显得有些温驯。几个人用帽子装满鸟蛋，然后“就像学童一样”朝四面八方进攻鸟儿，用石头砸碎它们的头骨，达尔文的地质锤派上了用场，其中一位用力猛挥，结果将柄折断了。他们将鸟尸堆积起来，而船里的水手则忙着钓石斑鱼和其他鱼类，跟鲨鱼争抢。结果他们获得丰盛的食物——正是“小猎犬号”在2月16日庆祝“越过赤道”需要的东西。

赤道为船员们发泄多余精力提供了传统的借口。纪律被暂时放到一边，典礼从那天晚上开始。菲茨罗伊装扮成海神尼普顿，将每个新手都召集到前甲板上来，在那里，半裸的水手们身上抹着油彩，如群魔乱舞，等待举行“入会仪式”。有32个人从未跨过赤道，达尔文是头一个被叫上来的，人们看了一眼菲茨罗伊，他就从前舱口跑下去，确信船上的人都疯了。但“群魔”把他抓住，蒙住他的眼睛，让他立在一块木板上，再把他扔进一块装满水的船帆里。他们把他拖出来，在他“脸上和嘴上涂抹沥青和油彩，并用一个粗糙的铁环刮掉一些”，然后再次把他头朝下扔进水里。虽然难受，但这已经算从轻发落了；其他人受到的对待更糟。最终，整艘船都像经过“淋浴”一般，水“四处横流……没有谁——包括船长——不是全身湿透”。〔6〕

2月17日的周二也是这样在可笑的仪式和胡闹中度过的。达尔文一觉醒来就到了南半球，惊奇地望着天空。来到外面的甲板上，他看见太阳悬挂在北方的空中，晚上看到了南十字星座和麦哲伦星云。现在，因为“不定风”——赤道的微风——的帮助，他的胃感觉平静些了。但气温令人难以忍受，睡觉成为折磨。他最后喜欢上海图桌——只要能逃离黏乎乎的吊床，哪里都行。可即便那样，他兴奋的脑子也无法安静下来。未来的几年以及其间的所有冒险让他害怕。新世界在向他召唤，但他的心仍留在家里。如果他现在待在家里，在亲朋好友的包围下，安全地追想这次航行，那该多好！这种渴望一次次袭上心头，尤其是在“温和宜人的”热带夜晚。〔7〕

一阵信风赶上“小猎犬号”，将它直接吹到巴西。它在巴伊亚（萨尔瓦多）顶风停止航行，停泊在万圣湾密集如林的大船之间。2月28日，达尔文首次踏上这个大陆。这座古老的城市，以及它臭烘烘的码头和狭窄的街道，让他想起在爱丁堡号称“臭烘烘的旧城区”度过的学生生活。但这里高大的房屋都“隐藏在茂盛的小树林中”，刷得雪白的教堂和壮观的柱廊映衬着一片葱翠，闪闪发光。当时正值雨季，要看雨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他终于如愿以偿。洪堡笔下的一幅幅画面活灵活现地呈现在面前，然而，即便他“最精彩的描述”也无法传达这幕景色之美。一个接一个小时，达尔文独自徜徉于其间，为“植被的繁茂和……杂草之雅致、寄生植物之新奇以及花朵之美丽”而惊叹。他的脑子变得“狂喜混杂”。他在一个阴凉的角落停下脚步，聆听嗡嗡虫鸣、呱呱蛙啼、充满活力的生命。此刻，就像人类尚未闯入此处的远古时代一样，森林回荡着“最荒谬的喧闹与寂静交融的声响”，就像晚祷时的大教堂，赞美诗的袅袅余音逐渐消失在“绝对的寂静中”。他“喜上加喜”，开始收集各种标本：多得足以“让种花人发疯”的花儿，还有无数的甲虫。他从未这样“欣喜若狂”。在射杀了一只美丽的大蜥蜴之后，他说，想象一下吧，这样的喜悦居然被称为“职责”！他必须告诉父亲，于是满腔热情地写信讲述自己的成功，“向家里的每个人，以及欧文一家”，转达“我的爱”。〔8〕

回到城里，正值狂欢节，他跟威克姆和沙利文两位军官冒险走上节日街头，却遭遇“装满水的蜡球”的弹幕射击，以及“大量喷射而来的锡罐”，只好匆忙撤退。但这里没什么可庆贺的。他辛辣地写道，商人的仓库里，“所有苦工都是黑人在做”。他们如此廉价，在他们身上的资本投入几乎为零。他在城里只见过一辆“带轮子的车辆”，所有东西都由黑人搬运。不过，“当他们在重负的压迫下蹒跚而行时”，却“打着拍子唱粗犷的歌鼓励自己”。

黑人的苦工是一大恨事，并在船上导致潜在的分裂。菲茨罗伊认为黑人的命运是合理的。有一天，他评论说奴隶制并非无可容忍，因为巴西人普遍对黑人仆役很好。菲茨罗伊游历颇广，达尔文却不是，可是，凭借辉格党人的信念，他能分辨是非。奴隶制是他们全家都猛烈抨击的制度。这是罪恶，达尔文提出，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解放奴隶。菲茨罗伊愤怒了，因为船长的坏脾气，船员们都叫他“烫嘴咖啡”。达尔文就被他“烫”了。菲茨罗伊曾听奴隶主问仆人是否不快乐、希望获得自由。他们的回答是“不”。既然如此，难道不应该尊重他们的愿望吗？达尔文问奴隶当着主人回答的问题能有多大价值。这让菲茨罗伊大为光火，宣

（3）

他的话已经受到质疑，他们再也无法生活在一起了。然后，菲茨罗伊就昂然走出船舱。

事情就是这样的。被船长赶走就这么容易，而达尔文当初居然害怕掉下船去。消息传开，他很高兴受邀跟军械室的军官一起用餐，他们向他简要介绍了菲茨罗伊的几次暴怒。果真，几个小时后，船长向他道歉并邀请他留下。“三宝垄号”——一艘“真正的军舰”的佩吉特船长来到船上拜访，达尔文被邀请跟他们一起进餐。现在到了报复的甜蜜时刻了。佩吉特船长跟菲茨罗伊一样见多识广。他很了解奴隶制，作为客人，他的话不会受到反对。他记得的所有贵族都爱在餐桌上炫耀。他也引用了一个受到善待的奴隶的话，后者渴望“再次见到我的父亲和两个妹妹”。达尔文在事后愤怒地说道，这就是黑人的痛苦，“他们简直没被英格兰那些有教养的野蛮人当做兄弟，即使在上帝眼中也是如此”。〔9〕

3月18日，绘制完港口的航海图之后，菲茨罗伊再次启航。“小猎犬号”顺着巴西海岸南行，到岩石嶙峋的阿布罗柳斯群岛附近测量，并停下来装载新捕获的鸟类。然后乘着“飒飒微风”向里约热内卢行进，一路开着愚人节玩笑。那天半夜，沙利文冲进尾楼舱，叫道：“达尔文，你见过虎鲸没有？”达尔文从吊床上跳下来去看——门外迎接他的却是“所有值班人员的爆笑”。

情况逐渐好转。他平生第一次看见海龙卷，抓住第一条鲨鱼，并急切地等待第一批家信。4月5日，当“小猎犬号”滑入里约热内卢港口时，邮袋被送上船来。一艘真正的勘测船在这艘军舰面前升起并降落所有船帆，动作精确到秒。达尔文放下手里帮他们展示这种礼节的工作，冲到下面去读信。甚至里约热内卢的风光——“被众多尖塔和天主教堂打扮得异彩纷呈”，宝塔糖山环绕四周——也被列入次要位置。

各种传闻甚嚣尘上。似乎每个人都在结婚：亨斯利娶了范妮·麦金托什，达尔文的姐姐夏洛特嫁给一个全家人都喜欢的教区牧师。夏洛特渴望看到查尔斯“在自己的教区”娶妻成家，就像她自己的查尔斯·兰顿（Charles Langton）一样，做个“活跃虔诚的好牧师”。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她兴高采烈地写道。

信中也宣布了另一个婚礼——范妮·欧文的婚礼。查尔斯顿时惊呆了，一边读信一边哭。范妮新年就订婚了，那时离她写给查尔斯出发前的最后那封信不到一个月。一个有钱的人物，像恶棍一样，名叫比达尔夫（当然是个有野心的政客），在希尔那件事之后就围着她转，同情她的不幸，最终向她求婚。那一切发生“在一次秘密的骑马途中”——在“女仆”和“左马御者”的树荫下——婚礼在3月举行。“等你回来的时候”，范妮将是“身为人母的已婚老女人”了。凯瑟琳妹妹反复说道。查尔斯泪流满面，脑子里一团乱麻。他试着达观地看待这件事情，但心“真的在痛楚中融化”了，他一次次地独自为“我亲爱的范妮”而哭泣。唉，她本来会成为一个乡村副牧师的妻子啊！——“因为命运的安排，在现阶段我没机会获得牧师的薪俸”。〔10〕

过度哀伤的达尔文一头扎进内陆。他跟来自里约热内卢的一群英国冒险者向北行进100英里，他们中包括各色人等，有个同伴在那里拥有一片地产。一路骑行，苦不堪言，沿途的住处很脏，食物不足。查尔斯在酷热的天气中病倒，但仍加紧赶路，“虚弱而疲惫”。沿途的风光补偿了他的不适：圆锥形的蚂蚁堆耸立在地面上，有12英尺高，白鹭在咸水泻湖中跋涉，吸血蝙蝠啜饮马血，还有各种各样的兰花和龙鳞榈。

到达那片地产后，他看到一群“过度劳累的悲惨”黑人，这是又一个“可怕而不可容忍”的例子。奴隶主就是达尔文的旅伴，他跟管理牧场的工头争吵，威胁要在公开拍卖中出售工头最疼爱的黑白混血儿。他们的争吵逐步升级，奴隶主愤怒地聚拢30个奴隶家庭的妇女和儿童，打算在里约热内卢将她们跟自己的丈夫分开卖掉。这太卑劣了，此人在其他方面如此友好，为什么会堕落到这个地步！“有人说奴隶制是可以容忍的罪恶，这种论调多么站不住脚！”

这片地产是从原始森林中开辟出来的，查尔斯漫步走进雾气腾腾的寂静之中，再次感到欣喜若狂——不，是深深地感动了。他独自带着枪和笔记本，知道没有范妮等他，没有黑发美人跟他分享森林之美了。达尔文坐在一根长满苔藓的木头上，眼前的景色让他想起范妮，他的感情在笔下流淌出来。“缠绕植物彼此纠结，”他的笔抽搐着，“密林如发——美丽的鳞翅目昆虫——静谧——和撒那。”他感觉这是“庄严的祈祷”，爱情被大自然取而代之。他感觉到自己灵魂的响应，并思考着自然之神。〔11〕

这次拜访仅几天时间，之后查尔斯便顺着海岸附近一片“耀眼、酷热的沙质平原”，返回里约热内卢。“小猎犬号”要回巴伊亚去核查经度，但达尔文决定在这里等它回来。他打点好行装，于4月25日划船到博塔福古湾，这是个不错的基地，他可从这里出发去收集标本。就在达尔文上岸时，一股大浪朝小船扑来，把他摔了个“倒栽葱”。他翻过身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所有的资料，“书籍、仪器和枪械箱”全都随着海浪在漂。他捞出所有物品，但损失已无可挽回，在他从当地租的一所小木屋里，他花了整整一天晒干和修理它们。

跟他同住一所屋子的有船上的画家奥古斯塔斯·厄尔——正忍受着风湿病的折磨，忙着描绘那些“美丽的地方”——以及一名文明化的野蛮人“福吉雅·巴斯克特小姐，每天她的身体朝各个方向膨胀，惟独在高度上没有增益”。那个地方如田园诗一般美好，但到城里只需步行就可抵达，达尔文可去参观植物园，或者找到那条通往科尔科瓦杜山的沟渠。他两度爬上这座海拔2 000英尺的“驼背山峰”，在美丽的风景中如痴如醉，一想到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殉情之崖”，又不禁战栗。〔12〕

（4）

几个星期过去了，“小猎犬号”杳无踪迹。不过达尔文被自己的工作吸引，每天要么诱捕或射杀动物，要么对它们做防腐处理，晚上则用来写信。他最长的一封信是写给亨斯洛的。查尔斯满肚子的新信息：能引起赖尔先生兴趣的地质事实、关于多种海洋软体动物的描述、可随时改变颜色的章鱼和他最近在海湾周围的探险。遍布森林的内陆是个真正的“金矿”，他在那里碰到自己在新大陆见到的第一种猴子，是死的。在跟一名葡萄牙神父打猎时，他看见这只长着胡子的野兽用适于抓握的尾巴吊在一棵巨树上，是头一天被人射杀的，为了取下它的尸体，只能把那棵树砍倒。他听见小节蛙的唧唧叫声和鹦鹉的尖叫，看见萤火虫和色彩斑斓的蜂鸟，见证蜥蜴逃避排成纵队的食肉蚂蚁。

但最让他激动的一直是低等动物。一路劈砍穿过下层丛林，有时候顶着瓢泼大雨，他会在腐烂的木头下面发现“颜色艳丽的”扁形虫，还有大量甲虫，单是6月23日，他就捕捉了68种。这些小生命大多数都没在欧洲见过，他打趣亨斯洛说：“告诉昆虫学家们留神了，拿起笔，准备描述它们的特征吧。”他也“为蜘蛛而狂”，甚至还发现一个体形极小的种类，生活在其他蜘蛛的网上，在受到威胁时会装死并跌落下去。有一种讨厌的寄生虫他永远不会忘记：一种肉食性蜂类，会刺死毛虫，并将它们堆放在土室里，作为食物喂养自己的幼虫。

地质学令人兴奋，达尔文告诉福克斯，“就像赌博带来的愉悦”一样，因为在到达一个地点前，他可以打赌看能否发现某种岩石。“我不在乎晚餐吃咸牛肉和霉饼干，”他向贪吃的赫伯特吹嘘，“瞧瞧一个人会堕落到什么地步！”什鲁斯伯里的人们约略了解到他是怎样看待自己前途的，现在夏洛特和范妮都结婚了，“梅尔和伍德豪斯……或许也会关上大门”，他叹息道，仍然向自己描绘“一个非常宁静的教区……穿过一片棕榈林”。至少他会永远拥有自然史。这将为他提供“职位和娱乐以打发余生的光阴”，即使“我在其他方面一无所获”。〔13〕

“小猎犬号”终于带着令人沮丧的消息返回。有3名船员死去，他们在一场猎杀鹬类的聚会后生病，染上了严重的热病，不到一周就去世了。最后死去的是“可怜的小马斯特斯”，达尔文在军械室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不过几天之前，马斯特斯才听说他母亲的死讯，查尔斯在家信中写道，并用一句乏味的双关语结束，“猎鹬之旅杀死多少‘猎物’，他们死得多快啊”。

他们也失去了另一位同样宝贵的人物。罗伯特·麦考密克，船上的外科医生兼博物学家，辞职并乘船回国了，他讨厌在一个富有的“旱鸭子”的阴影下生活。他是被社会偏好赶走的：达尔文可以上岸，达尔文可以随心所欲地收集标本。达尔文不仅与船长同桌进餐，他的绅士地位也让他融于殖民地社会的精英圈子。达尔文承认：“船上只有我经常受邀到海军上将、代理公使和其他要人那里去”——在大使们对当地地质学感兴趣的年代，这非常重要。干什么都是达尔文。麦考密克自己的收集无法进行，他对自己的地位很敏感，总去骚扰船长，船长也很高兴摆脱他。麦考密克的离去也让达尔文很满意，按照职务，现在他是主导探险的博物学家了。

达尔文重新加入“漂亮”的“小猎犬号”，它已经配备了一门新大炮。他开玩笑说，我们现在准备同任何“海盗”或“1 000个野蛮人”较量。当他把他的个人物品搬回“自己的角落”时，他甚至感觉自己属于皇家海军。“船员们放声歌唱，哨兵在我头顶上踱步，吱吱嘎嘎的家具发出令人安慰的声音”。

7月1日的星期日，达尔文在军舰“恶战号”上参加了一次礼拜，当军乐队演奏《上帝保佑国王》时，650人同时脱帽致意，让他非常兴奋。他意识到，“身处异国他乡，看见自己祖国的强大和力量”，这“让人产生一种在国内感受不到的欢欣鼓舞”。当然，至少在巴西人当中是这样。这里的人“无知、怯懦、懒惰到极点”，而“老女人们”则“狡诈、淫荡和傲慢”，“僧侣们”也同样糟糕，甚至更坏。他们全都因为残酷对待黑人而退化了，达尔文敬佩黑人的勇气。他预见总有一天奴隶们会“维护他们自己的权利，并忘记且不会为他们受到的虐待而报复”。〔14〕

7月5日，“小猎犬号”起锚航行，在冬季继续驶往南方，顺着风暴频繁的海岸，进一步驶向这片大陆变幻莫测的南端。每个人都为未来的前景而颤抖，蓄留胡须以适应“野蛮地区”，甚至那些军官也是如此，其外表也合乎时宜地显得威严起来。航行两周，气温就下降到摄十几度，天空变成灰色，暴风雪卷过甲板。达尔文再次晕船，吊床让他疲劳。那本弥尔顿的《失乐园》带来些许安慰，他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袖珍本，书中有关史前世界被激烈纷争撕裂的想象给他启发。当船抵达普拉特河时，自然和艺术达成统一。闪电?恶魔的焰火中撕裂黑夜，“小猎犬号”被照亮了，它的桅杆顶端在圣埃尔莫之火中闪耀，仿佛涂抹着磷。与此同时，大海因微生物而变得如此明亮，简直可以根据企鹅留下的“痕迹……找到它们”。大海展现出“无比壮观的景象”。〔15〕

（5）

7月25日，他们在普拉特河上的蒙德维的亚停泊。查尔斯希望接到家信，但那里没有信件。他们想知道英国的最新政局，几周以来，船上充斥着各种猜测，每个人都想知道《改革法案》的命运。是否有可能发生革命？或者已经发生？随后传来消息，法案终于通过。赫伯特愉快地转述了托利党贵族如何在压力下被击败，让法案勉强通过。那些出卖改革的两面派托利党人现在就像群垂死之人：“我想你处在一群托利党船员中间，把他们中的一个泡在盐水里面，等你回来时，他会变成古物研究者槅子里的标本，比你的菌类和甲虫更珍贵……如果你抓住一个长尾巴的，或者一个长着长耳朵的，那将变成双倍有趣的标本。”于是，高高在上的托利党人菲茨罗伊咆哮起来，剩下的唯一问题是英国“将拥有国王还是共和国”。

不等查尔斯仔细考虑这件事，他们就陷入了自己的政变中。蒙德维的亚拥有一个变化莫测的军人政府，上游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永远处于革命状态。英国军队曾在25年前洗劫这两个首都，加剧了它们的动荡。他们留下了恨的遗产，皇家海军仍然在普拉特河上巡游，以保护英国商人的利益。对有些人而言，“小猎犬号”是入侵者。当菲茨罗伊驾船驶入布宜诺斯艾利斯时，一颗子弹从头顶上呼啸而过，来自港口的一艘哨舰。船长暴跳如雷，拒绝接受这是检疫警告的官方解释，他给一门舷炮装上炮弹，将“小猎犬号”掉转船头，在经过那条哨舰锈烂的船体时声称，他下一次将回应他们的问候。

当船只回到蒙德维的亚时，更多的麻烦在等着他们。警察局长请求帮助镇压当地黑人军队的一次起义。英国居民受到威胁，于是，菲茨罗伊派出52名武装到牙齿的编制人员，驻进港口，直到援兵到来。达尔文随着他们进入这座“肮脏的城市”，腰带上别着一把手枪，侧面挂着一把短剑。黑人叛乱者占领了临时军火供应站，控制了街道上的大炮，而且释放并武装了囚犯。“小猎犬号”纷乱的军团顺利占领港口，当交战双方谈判时，“就在院子里烤牛排”。但达尔文被头痛压倒，撤回船上观望事情进展。其他人随后也回来了，武装的市民取代了他们的位置。没过几天，市中心开始响起枪声。达尔文不知道“专制统治是否不如这种不受控制的无政府状态”。不可否认，他从“此类令人兴奋的工作中获得很多乐趣”，但这不是“我们哲学家……准备应付的”。〔16〕

8月19日，达尔文将他的第一箱标本寄送给亨斯洛，他会帮他保管起来，等他回去。同一天，“小猎犬号”开始它在巴塔哥尼亚海岸的第一次绘制海图的冒险行动。通往南方的旅程非常艰难，但他们得到了补偿。在布兰卡港不远处，达尔文看见水面附近有一群群举着大颚的蠕虫，数量达几百万只，半透明，马蹄形的嘴上有钩状爪，而且全都因为体内长满了卵而身体膨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用网抓住很多，期望研究它们产的卵。他又回到最初被格兰特点燃的爱好上——海洋中最微小的幼虫。利用高质量的显微镜，他切开了那些卵。这是一项精密工作，卵那么小，不到1英寸（1英寸相当于25厘米——译者注）的1/50。〔17〕但他设法切开了它们，让它们的“分子”溢出，他仍然怀疑这些是生命的终极微粒。

他记录了大量动物学笔记，这些具有水螅特征的生灵占据了他的思想。他可不是盲目收集标本，而是追寻他在爱丁堡培养的兴趣。他系统地研究Flustra之类结壳藻苔虫的繁殖。从布兰卡港的泥巴中挖出一种海笔Virgularia，一页接一页地描写其茎干内的颗粒状运动。这种飘飘荡荡如羽毛的生物由数千只捕食的水螅组成，它们全都一起活动，但群体中只有卵巢，这让达尔文对个体的含义感到迷惑不解。〔18〕

布兰卡港是个偏远的定居点。它被政府当作“边境堡垒”而建立起来，就矗立在灌木丛生的小山和大草原构成的广阔地区——被当地印第安人称为“魔鬼之乡”。这片土地属于他们，虽然被西班牙人夺去。这里经常发生冲突，半世袭制的高楚人骑兵在这个地区巡视，这是达尔文见过的“最野蛮的独特群体”。只有他们抓住的印第安人啃咬着“烤得半熟的马”骨头，看起来比他们更像“野兽”。他听说过边境战争及其野蛮性的残忍故事。“印第安人折磨他们的所有俘虏，而西班牙人则开枪杀死自己的俘虏”，甚至举着白旗前来谈判的酋长都会被草率地射杀。平原被无情地清理干净了，达尔文发现自己在跟杀人犯交往。

英国人通常比较安全，只要他们带着枪支和当地的货币。这两样达尔文都有很多，因此高楚人对他彬彬有礼。他们带他骑马，向他演示如何用套牛绳击倒跑得飞快的“鸵鸟”（美洲鸵）。然后他们还在篝火旁用烤犰狳和“鸵鸟”蛋丸子招待他。“犰狳……是去掉鳞片烤熟的，味道和外表都像鸭肉”，他认定这是不错的美食。还有更奇怪的肉，连“饕餮俱乐部”成员都没吃过。那年9月，他就像在英格兰那样打猎度过。鹿很常见，他杀死3头，而1只刺豚鼠——重20磅（1磅相当于04536千克——译者注）、巧克力色的啮齿动物——则是“我尝过的最美味的肉”。〔19〕

不管达尔文是否会发现南美洲最好的化石，他都有些惶恐。他厌恶地得知，法国收藏家阿尔西德·道比尼（Alcide dOrbigny）曾在该地区工作过6个月，为巴黎博物馆寻找李树标本。这令人懊恼，达尔文自己花钱来到这里，却发现法国政府资助他们的人，利用6年的免费旅行来到这片大草原。这充分证明法国对待科学的认真态度。“我非常自私地担心他将获得所有好东西里面的精华。”达尔文对亨斯洛诉说道。

他的担忧没有根据。9月22日，他到距离“小猎犬号”10英里的阿尔塔高原搜索。在查看几道很低的崖壁时，他发现一头巨大的灭绝哺乳动物的化石骨骼。他兴奋地从石英和卵石沙砾中挖出几颗牙齿和一片大腿骨，装到驮马背上。船长言简意赅，嘲笑这位同伴，笑他把“那些明显为垃圾的货物”搬上跳板。伴着几个火地岛人在货舱里发出的喧哗声，这番谈话很是委婉……但这没有阻止达尔文。

第二天，他又回到那里，发现一个巨大的头盖骨“镶嵌在软岩上”。“我花了近3个小时才把它挖出来”，不等他靠人力把化石推到船上，天就黑了。接下来这天，最美好的事情就是“收拾这些战利品”。他对哺乳动物化石知之甚少，尤其是这种仿佛来自巨人国的东西。他最靠谱的猜测认为它们“跟犀牛有联系”（现在生活于亚洲和非洲）。25日，他找到了更多化石，很多看起来都是无用之物，体积庞大，但已碎裂，还有一些散布在海滩上，是被海浪冲上岸来的。可它们很珍贵。在整个英格兰，只有一具来自南美洲的巨型化石，那是外科医学院刚刚获得的一只地獭。

10月8日，达尔文回来了，撬出一块下颚骨。它上面有颗牙齿很典型，表明它是一只大地獭，跟树獭有亲缘关系，体形巨大，生活在地上。它旁边是块6英寸的多边形骨头片，他在心里将所有这些发现结合起来，宣布这是“前积洪世” 的一只地獭，长着鳞甲，个头跟牛差不多。他想知道这些骨头是怎样来到这个地方的，到底那些埋藏着化石的沙砾层是怎么形成的？有没有可能是一场“肆虐的”洪水曾卷过这片高原，将许多骨头和卵石冲刷到这里？赖尔也许不会赞成，但亨斯洛警告过达尔文当心赖尔的渐进主义极端论。没关系，找到它们就很棒了。他给家里写信说道：“我的运气好得出奇”，其中有些哺乳动物特别大，而“有许多都非常新”。亨斯洛听说他拥有至少6只动物的化石碎片——地獭、巨大的犰狳甲、一只巨型啮齿动物的牙齿，它跟豚鼠有亲缘关系。达尔文把它们用板条箱装好，准备运往剑桥，“非常渴望”知道他找到的到底是什么。〔20〕

10月19日，“小猎犬号”再次驶向北方，回到蒙德维的亚。它艰难地穿过闪闪发光的大海，让他想起《失乐园》中描绘的“陷入混乱与无政府状态的地区”。当他们到达悲惨的普拉特河时，弥尔顿的描写用在此处似乎又很贴切，因为这里到处酝酿着革命，菲茨罗伊准备猛攻那邪恶的堡垒——“烈火之地”火地岛。他有个派驻此地的神圣使团：3个火地岛人和1个英国人，这成为“小猎犬号”最首要的任务。船儿滑入蒙德维的亚，去接几位在此等候的传教士，并加固船只，准备南方的进攻。达尔文一边阅读最近收到的书信，一边做好准备。〔21〕

表兄福克斯转述了英国的政治传言：王权毫发无损，尽管“有些日子我们当然处于革命的边缘”。但即将选举出一个革新的下议院，人们的感情仍然“高涨”。查尔斯的姐妹补充了家里的消息。亨斯利的岳父詹姆斯·麦金托什爵士去世了。让查尔斯更加悲伤的是，她们谈到范妮·欧文——她奢华的婚礼，她“跟比达尔夫先生在登比郡拉选票”（比达尔夫代表辉格党），以及她被征服的“女仆精神”。查尔斯可不想知道这个。但至少家里都喜欢他分批寄回的日记，每个人都抱着很高的期望。苏珊附和达尔文医生，为查尔斯最终定居于某个“安静教区”的想法而激动。凯瑟琳插了句话，用一个未来的新娘诱惑他，那就是范妮·韦奇伍德，夏洛特和爱玛的姐妹。“她会成为一个千金难买的小妻子”，而且是“一名优秀牧师的”上选。

伊拉兹马斯已在伦敦安顿下来，还在“我的寓所设了个实验室”。他对查尔斯的计划大泼尖酸讽刺的冷水。他为听说“你仍然向往荒僻之地可怕的小教区”而惊骇。他希望弟弟在伦敦“大英博物馆或其他学术地区附近”定居。伊拉兹马斯承认：“我唯一的机会是废除国教，在有些地方，他们已经开始要求内容大致差不多的誓言。”一些激进分子不断抨击主教们，要求废除国教，因此谈论教会职业显得墨守成规。

伊拉兹马斯的书信接下来是有关政治的长篇大论，谈到投票权、废除什一税、取消报纸税（最初是想以此削弱激进报刊），以及全国政治联盟拒绝为国王祝酒。但伊拉兹马斯不知道弟弟是否在听：“我写信把所有这些政治局势告诉你，不过我想你离英格兰那么遥远，恐怕对此未必有多关心。政治只存在于当地。”〔22〕

（6）

查尔斯不知道该考虑什么才好。他时时挂念着家里，尤其是那些“平静、快乐的”日子，但他的旧世界似乎正在崩溃。霍乱就像改革一样席卷全国，甚至传播到什鲁斯伯里。剑桥的朋友们逐渐获得了研究员职位、教授职位和教区，而他却在如此遥远的地方。“我爱的可怜的老英格兰，”他对福克斯哀叹道，“我希望我的漫游不会让我无法适应未来的平静生活，我也许会幸运地有资格成为你那样的乡村牧师……不过船长说，如果我沉溺于这种想法，如碧绿的田野和漂亮的小妻子等等，那么我肯定会中途逃跑。因此……我必须满足于沙质平原和大地獭。”

他做到了，但只是勉强做到。他们即将探索南方地区，他渴望努力向前。“可憎的”普拉特让他沮丧。他对父亲和姐妹们抱怨说：“我宁愿生活在卡姆河的运煤船上。”幸好，“一位像是绅士的大好人”罗伯特·哈蒙德（Robert Hamond）最近作为海军学校学员加入“小猎犬号”。现在有人跟他共同打发时间了，他们俩一起计划在岸上的最后狂欢。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停泊，这次没受到干涉。绅士们动身进城，在泥泞的棋盘式街道中四处转悠，对女士们品头论足。“瞧瞧……这些翩然而去的天使”，他们对“愚蠢的英国女人”望洋兴叹，哪怕从后面欣赏“她们迷人的后背”，达尔文也忍不住想象她们肯定“非常漂亮”。〔23〕

他还买了些东西——雪茄、剪刀、笔记本和笔——去看了牙医和看戏，但他仍然渴望离开。每耽搁一天都意味着在南方短暂的夏天少待一天，那里的风在冬季非常猛烈。9月4日的星期天，他参观了“几座教堂”，这或许有点“过度崇拜”，但他必须“尊重天主教仪式中盛行的激情，与新教相比算是非常狂热了”。而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礼拜期间明显的“地位……平等”。在离开之前，他和哈蒙德希望能与上帝言归于好。哈蒙德是马斯特斯的一个亲戚，他跟达尔文一样了解将来面临的危险。他们要求海军随军牧师为他们举行圣餐礼。牧师拒绝举行私人圣礼，提议说，如果他们是真诚的，就应该带着其他船员一起来。〔24〕于是达尔文和哈蒙德只好回到“小猎犬号”——还是依靠菲茨罗伊的航海技术和其他体面手段吧。

一件礼物到达蒙德维的亚邮局，是赖尔的《地质学原理》的第二卷。奇怪的是，它跟第一卷很不一样。第一卷深入研究了往昔风景的逐渐变化，而第二卷则探讨了动植物是否为了适应而发生改变。是否存在一种自然机制，慢慢让它们转化，以跟上变化的环境？不，书中给出简略的回答。达尔文收到的这本书是对拉马克观点的驳斥。他思索着赖尔的观点，即每个动植物物种都适应了其出生地——它的“起源中心”。任何变化，任何环境压力，都会让它们灭绝而非转变（见过地獭墓地的达尔文能意识到这一点）。众多物种不断嬗递，旧物种自然消亡，新物种神秘产生。

这本书写得轻快而富有才华，就像律师的书，堆砌着各种巧妙的证据，反驳生命不断演化并可用谱系图表示的观点。难道所有动物的祖先都能追溯到一条世系主线上？赖尔的回答是否定的，一想到谱系中有只黑猩猩，或者一只渴望拥有“人类特征与尊严”的猿猴，他就吓坏了。他进一步论述说，人们对地球生命史的理解完全错了。他坚持认为，来自古代的一系列化石没有表现出大体上特别朝人类进步的趋向。〔25〕他知道没有进步就不可能存在演变论。但赖尔至少提出了物种如何消亡和复兴的问题，而且其方法比达尔文以前见过的更重视谱系。这是精神食粮。

在蒙德维的亚，达尔文不止埋头阅读赖尔的新书。他参加了在剧院举行的“盛大舞会”，以“庆祝重新设立总统”，第二天晚上又回来观看罗西尼的《灰姑娘》（Cenerentol）。他也在努力工作：24日，就在他们启航的前两天，他将两大桶骨骼化石和一小桶兽皮、甲虫和浸泡的鱼类寄给了亨斯洛。他懒散地坐在尾楼舱里，筋疲力竭，不知道自己还能弄到多少标本。“时间差不多过去一年了，不等我们离开南美洲东海岸，第二年也要过去了。然后我们的航行才算是真正开始。”〔26〕他急于赶路，抵达火地岛，然后出发环游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