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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1）

- 目录（2）

- 序言：魂归河西（1）

- 序言：魂归河西（2）

- 精彩选图（1）

- 精彩选图（2）

- 精彩选图（3）

- 精彩选图（4）

- 精彩选图（5）

- 精彩选图（6）

- 精彩选图（7）

- 精彩选图（8）

- 精彩选图（9）

- 精彩选图（10）

- 精彩选图（11）

- 精彩选图（12）

- 精彩选图（13）

-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1）

-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2）

-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3）

-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4）

-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5）

-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6）

- “你当过木匠，指导造船有办法!”（1）

- “你当过木匠，指导造船有办法!”（2）

- “你当过木匠，指导造船有办法!”（3）

- “渡河刻不容缓”（1）

- “渡河刻不容缓”（2）

- 亲身经历者谈渡河准备（1）

- 亲身经历者谈渡河准备（2）

- 夜渡虎豹口（1）

- 夜渡虎豹口（2）

- 夜渡虎豹口（3）

- 夜渡虎豹口（4）

-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1）

-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2）

-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3）

-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4）

-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5）

-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6）

- 红五军抵西岸三角城（1）

- 红五军抵西岸三角城（2）

- 红五军抵西岸三角城（3）

- 冷?裹着狐皮大氅（1）

- 冷?裹着狐皮大氅（2）

- 冷?裹着狐皮大氅（3）

- 冷?裹着狐皮大氅（4）

- “死了时托一个梦来”（1）

- “死了时托一个梦来”（2）

- “死了时托一个梦来”（3）

- “死了时托一个梦来”（4）

- “青海的青蛙”（1）

- “青海的青蛙”（2）

- “青海的青蛙”（3）

- “青海的青蛙”（4）

- “青海的青蛙”（5）

- 凉州“马”的喘息之计（1）

- 凉州“马”的喘息之计（2）

- 凉州“马”的喘息之计（3）

- 骑五师少将参谋长饮弹毙命（1）

- 骑五师少将参谋长饮弹毙命（2）

- 骑五师少将参谋长饮弹毙命（3）

- 青海援军（1）

- 青海援军（2）

目录（1）

第一章西渡黄河(1)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1）

“你当过木匠，指导造船有办法！”（9）

“渡河刻不容缓”（13）

亲身经历者谈渡河准备（16）

夜渡虎豹口（19）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24）

红五军抵西岸三角城（32）

第二章“二马”堵截(37)

冷?裹着狐皮大氅（37）

“死了时托一个梦来”（43）

“青海的青蛙”（47）

凉州“马”的喘息之计（53）

骑五师少将参谋长饮弹毙命（57）

青海援军（60）

第三章兵殇古浪(63)

中共中央及中革军委电令河西部队组成西路军（63）

西路军与“二马”兵力对比1∶6（70）

“四方面军最年轻有为的军级指挥员”（73）

“战将”（79）

古浪的生死搏斗（83）

当地群众谈红军由干柴洼到古浪（87）

马家军由干柴洼到古浪（95）

第四章军过武威(99)

“宁死一万人不失一寸土”（99）

起火？有人和红军联络（103）

武威城下之盟（106）

兵分五路，竭力“进剿”（108）

第五章永昌建政(112)

这里能建立根据地吗?（112）

苏维埃（120）

青年队儿童团（127）

皮活、毡鞋、磨面（134）

第六章鏖战永凉(142)

战幕在永凉一线伸展（142）

她用殷红的血播种（147）

长城脚下抛忠骨（151）

《剿匪概述》中记载分割包围红军情况（154）

山丹的苏维埃政权（154）

第七章西安事变(160)

蒋介石给徐向前的信与给马步芳的电报（160）

西路军与西安事变（162）

“二马”与西安事变（167）

目录（2）

第八章喋血临高(171)

再三电令建立临高根据地（171）

临高一带的苏维埃政权（178）

严峻的历史从高台城头走过（186）

为时已晚的杯水车薪（190）

临泽飞过一串流火（193）

红军女战士的叙述（197）

第九章东进？西进？(200)

东进受阻，折而西返（200）

“一片土地一片血，一个战士一团火”（207）

打进被打出，再进去又被打出（214）

东进？西进？艰难游弋的困窘之师（217）

不添油的灯（223）

第十章兵败祁连(227)

南柳沟突围（227）

梨园口阻击（235）

血红的夕照（240）

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弯向一片松树林中（243）

石窝会议（246）

妇女团红军老战士的回忆（253）

第十一章徐陈东返(257)

你们能把信送到，不容易呀!（257）

湖北老乡（263）

你能回来就好，有鸡就有蛋!（266）

第十二章右翼支队(270)

太阳有落就有升（270）

趴在羊群里，爬着跟羊走!（276）

来，拿着这个家伙!（280）

孙玉清被俘与被害（284）

第十三章游击支队(288)

组织关系已经用电报发给党中央（288）

大队缩小队，小队化小组，小组也可分成个人（294）

子弹，一杆枪三发（298）

掉队人员组成游击队（301）

干部支队（305）

我们不叫共产军叫红军（311）

第十四章左翼支队(316)

死了算我革命成功（316）

祁连山的电波（322）

错打安西（328）

奔向星星峡（334）

安西收容（343）

第十五章赢之“二马”(347)

连日欢庆热闹一番（347）

蒋介石“慰问”（348）

“每村均有阵亡之人，每家均有负伤之兵”（349）

同槽相争（351）

第十六章历史回顾(358)

徐向前：西路军为什么终于惨遭失败呢?（358）

序言：魂归河西（1）

蓝天，白云，黄沙，绿洲。大漠，气势雄浑，朴厚苍茫；长河，源远流长，汹涌澎湃。飞机平稳地飞行在河西走廊上空，追寻着徐向前元帅当年的战斗足迹：虎豹口——梨园口；一条山——祁连山。机舱内，徐向前元帅的骨灰盒覆盖着鲜红的党旗；舷窗外，千里祁连白雪皑皑，向后延伸着延伸着，似乎在依依地挥手道别，肃立含悲。

此刻，是1990年11月6日。此前，李先念到病房探望徐帅。徐帅把酝酿很久的意愿，告诉了这位与自己并肩战斗半个多世纪的老战友，他说：“把我的骨灰撒到大别山、大巴山、河西走廊和太行山!”徐帅曾把自己的脚印留在河西走廊那浑莽、空漠、深沉的世界里，他对长眠在这里的战友、部属以及这里的各族人民有着深厚感情和无限怀恋。

遵照徐帅的遗愿，其亲属将徐帅的部分骨灰伴着白黄两色鲜花撒向徐帅当年浴血奋战过的河西大地。徐帅的英灵像遥远的地平线将永远横在天际，和牺牲在这里的万千英烈同在，和祁连山同在。

一位西路军女战士肃立在徐帅家中会客室设的灵堂前，仰望徐帅的遗像，不禁潸然泪下。她难忘祁连山下那殊死的搏斗，更难忘艰苦岁月里徐帅表现出的博大胸怀和高风亮节。她呼叫了一声“徐帅”，痛哭失声。

徐帅是西路军军政委员会副主席、总指挥。军政委员会主席、总政委陈昌浩如果能够留下自己的遗愿，也会把骨灰撒在河西走廊。他对河西也有比绵连起伏的祁连山峰还要深重得多的情谊，但是，他在过去那些风风雨雨的岁月里去了，沿着曲折而寂寞的小路无声无息地去了。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收到一位老同志写的回忆文章中提到陈昌浩时说：“陈昌浩是张国焘分裂主义路线的忠实走狗。”胡耀邦就这个提法做了如下批示：“昌浩同志犯过严重错误，但人死，并且是‘四人帮’迫害致死的，说什么‘忠实走狗’，不妥。”陈昌浩地下有知，也会心潮如鼓，嘭嘭地撞击胸膛。

河西走廊，经历了战争的洗礼，荒野的苦寂，风雨的侵袭，阅尽了人间沧桑。河西走廊既然曾经被鲜血浸染，那么，遍地猩红的野罂粟、绛黄的野百合、苍蓝的勿忘我，就应该把无边的色彩织成世世代代的缅怀和沉思；河西走廊既然曾经凝固了红军老战士赤诚的灵魂，就该将那低沉或亢奋、喑哑或粗苍的呐喊声汇聚成奔腾的祁连雪水，给无垠的沙漠留下一个绿色的梦……

屹立在河西走廊的祁连山上，能感觉到世界的沉重、道路的坎坷，以及人类自身不停地拼搏和奋进的坚实力量。祁连山啊！你身躯的魁伟，是西路军红军老战士的血肉和灵魂雕琢而成的吗？浓缩了红军信念的崇山峻岭，才会显得如此雄劲有力，随时都能爆发出移山倒海的气势!

序言：魂归河西（2）

翻阅那些饮恨河西走廊的红军老战士用血泪写成的回忆录，翻阅中共党史军史工作者深入细致的调查材料，和西路军红军老战士促膝长谈，常常不禁怆然泪下，心中翻腾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的情绪。他们那娓娓的述说、沉重的叹息，把我引入一个悠远的广漠的世界，引入历史的深处。西路军悲壮惨烈的西征，老一辈英勇牺牲的身影，是那样深重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冲撞着我的心扉。

这支从土地革命战争烈火中冲杀出来的南方钢铁队伍，与敌殊死搏斗在大西北严冬的河西走廊，欲急进而不能，欲速退亦不可，流血裂冰，伏尸盈雪，外无援军，内无粮弹，历时近五个月，惨遭失败，在中国革命战争史上写下了悲壮的篇章。

西路军一度同张国焘的退却逃跑路线捆在一起，这符合历史事实吗？西路军西征的起因是什么？失败的历史原因有何复杂性？应当怎样评价它的历史作用？这些疑问犹如一曲粗犷、原始的悲歌，和着当年战火沉重的脉搏，从我的心上流过。我要将这如幽灵般在天空中闪烁的问号收入我的《河西浴血》，我要努力拂去历史蒙上的尘埃，追思那永不泯灭的悲壮与屈辱。

历史终于褪去了雾的迷茫。李先念在《沉痛悼念徐向前元帅》一文中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在党中央特别是小平同志、陈云同志的关怀下，经过认真调查研究，作出了这支部队西渡黄河与转战河西走廊，是执行中央军委命令的结论。向前认为，这一实事求是的历史结论，是对浴血奋战的西路军和众多牺牲的英雄儿女的莫大告慰。”

又有飞机乘云而起，扶摇直上。阳光透过舷窗将覆盖着李先念骨灰盒的中国共产党党旗照得鲜红透亮。骨灰和粉色的花一起撒向白雪皑皑、松涛阵阵的祁连山。骨灰和鲜花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吟诵着李先念的最后遗言：“把我的骨灰撒到我曾战斗过的地方——大别山、大巴山、祁连山。那是我成千上万的战友流血牺牲的地方，我舍不得牺牲了的战友，我想和他们在一起。”祁连山，冰峰雪岭，逶迤连绵；风笛呜咽，竖琴咏叹；诉诸心肝，质诸天地。

西路军的一幕幕，随着时间的消逝而融入远方的苍穹。今天，红军虽已不再是河西走廊这块土地的唯一注脚，但我将永远铭记，风骨擎天、意志穿岩的西路军悲壮西征的故事。我以强烈的冲动和极大的振奋挥笔疾书，似乎感到那白纸上墨迹的体温和硝烟，看见无数老红军微笑着走来。他们身后，东方天际，现出了一抹粉红色的朝霞，喷薄出万道霞光。金灿灿的光环，红红的云，浓情似火燃着整个大地。

精彩选图（1）

精彩选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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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选图（13）

王树声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1）

甘肃省会宁县。山冈起伏，大野悄悄，絮絮秋风中弥漫着凄楚苍凉。这里的山被千百年无数次风雨袭击、剥蚀得只剩下赭色岩石或黄土山脊，巍峨耸峙，傲骨擎天。由于水土流失，河流切割，到处是土梁和沟壑。树是偶尔能瞥进眼的几株，草是灰蓬蓬的数丛。流水带走了沃土，只把贫穷和饥饿留下。豪强劣绅压榨盘剥，更胜于凄风苦雨，刮走了一层层的民脂民膏。现在虽是秋天，但收获季节的风也似乎吹不散笼罩在四野的阴霾，长空像裹着一层厚重的殓布。然而，终有回天巨手要将混沌的乾坤扭转。十月的金风里，飘来无数红色的军队，犹如午夜的闪电，划破了浓重的黑暗，搅动了山乡的凄凉。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一、二、四方面军于会宁地区实现大会师。10月10日，中共中央、中央工农民主政府、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联合发出了《为庆祝一、二、四方面军大会合通电》，向三个方面军领导人及全体指战员致以热烈的慰问和祝贺。

会宁城西津门拥进一队队红军。西津门这座清代建筑，两层飞檐挑角的阁楼上，插上了红旗，刷满了标语，飞起道道光华，十分耀目显眼。西津门因此在新中国成立后改称“会师门”，在中国革命历史上大放异彩，闻名中外。

此刻，西津门下，一位剑眉飞扬、双目炯炯的军人正骑马通过。他身穿一

甘肃会宁会师门套灰色土布半旧军装，腰间束着一条半旧牛皮腰带，腿上裹着“人”字形的灰布绑腿，帽子上和所有红军一样也缀着一颗亮闪闪的红五角星。他三十出头，可是一脸肃穆，一派老成，连过长的胡楂也秋草一般灰蒙，仿佛落了土，带了霜。征程上的风雨，洗去了他青春的鲜亮，敷上了一层壮年的苍老。他，就是驰骋疆场、叱咤风云的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

徐向前1901年11月8日出生在山西省五台县永安村。为了寻找一条救国救民的道路，他1924年考入黄埔军校，一期毕业后，毅然投身革命。他参加过著名的广州起义；坚持过东江游击战争；在粉碎“罗李会剿”中以少胜多，五战皆捷；他驰骋大别山，四次反“围剿”，创建红四方面军；西行转战三千里，开辟川陕革命根据地；长征途中，率领红四方面军浴血奋战，迭摧强敌。徐向前投身革命之际，中国将要经历一次鲜血的洗礼。坐在南京总统府会议厅长桌上首的蒋介石举起右手比划着，然后像刀一样从上劈下，他要把孙中山先生充分信赖的共产党人斩尽杀绝。正是在蒋介石磨刀霍霍，准备把共产党人和人民群众淹没在血泊之中的1927年初，徐向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古老的会宁城焕发出青春的活力。花鞭鼓号与激越的歌声交响回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2）

徐向前像荡，镰刀斧头和灿灿的红五星辉映闪光。会宁城几乎容纳不了这从天而降的喜庆，那头欢呼声、口号声刚停，这头又炸响爆竹。战友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放下手中的武器，抛下肩头的背包，含着热泪互相拥抱，互致问候。

徐向前看着如潮的人群，也格外激动。1935年6月，红一、四方面军会师于夹金山下，但由于张国焘干扰，又于9月在茫茫草地中痛苦地分离，经过一年的艰苦转战，今天又在黄土高原胜利会合了。

到了驻地，徐向前总指挥便马上展开作战地图，研究地形和敌我情况。徐向前是一位专心致志的军事家，他的“军事劳动”特别细致艰苦。无休止的戎马生活是紧张疲累的，可是徐向前求知砥砺，夜以继日地钻在作战方案、敌我情况、军事论著之中。李先念在《沉痛悼念徐向前元帅》一文中说：“他是我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和军事学识的启蒙教师。在红四方面军，他经常和我同吃同住。只要有点空闲时间，他就抓起书本，默默耕读。我养成攻读马列和军事著作的兴趣，结合战争实践不断提高作战指挥艺术，是与他的教育和帮助分不开的。”

徐总指挥也有自己的休息方法，宿营闲暇时，爱哼哼京戏，还拉拉京胡、吹吹箫，自有一番乐趣。此刻，三军会师带来的喜乐还激动着他，徐总指挥心里高兴，又拉起京胡唱起《甘露寺》中的一段：

……

他有个二弟，汉寿亭侯，

青龙偃月神鬼皆愁，

白马坡前诛文丑，

在古城曾斩过老蔡阳的头。

他三弟翼德威风有，

丈八蛇矛惯取咽喉，

鞭打督邮他气冲牛斗，

虎牢关前战温侯，

当阳桥前一声吼，

喝断了桥梁水倒流。

他四弟子龙常山将，

盖世英名贯九州，

长坂坡，救阿斗，

杀得曹兵个个愁。

这一班虎将哪个有?

还有诸葛用计谋。

……

徐总指挥唱得忽而欢畅沸扬，忽而细如燕语。这段西皮原板转流水的唱段，经徐总指挥一唱，愈显高亢明快。

这时，四方面军政委陈昌浩走了进来，看见总指挥唱到得意处，也分享着快乐。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3）

陈昌浩生于1906年，湖北汉阳人，1926年加入共青团，在武汉从事学生运动，1927年底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30年回国，转为中共党员。陈昌浩和张国焘1931年4月从上海到鄂豫皖根据地，初时任共青团中央分局书记。1931年11月7日，红四军和红二十五军改编为红军第四方面军，徐向前任总指挥，陈昌浩任总政委。

陈昌浩像直到徐总指挥唱完，陈政委才说：“朱德总司令和张国焘总政委已赶到会宁，顾不上休息便派人叫我们去，研究一下行动计划。”

朱、张“两总”的紧急到来，自然是带着重大使命的。

红军在实行从南到北的战略转移时，中共中央就已经考虑到打通国际路线，解决红军的战略靠背问题。早在1935年8月5日，在毛儿盖附近的沙窝召开了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会议通过的《中央关于一、四方面军会合后的政治形势与任务的决议》明确指出：“西北各省是中国反动统治及帝国主义力量最薄弱的地区，在地理上又接近世界无产阶级祖国及蒙古人民共和国，这更造成苏维埃与红军发展的有利条件。”1935年9月1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俄界召开扩大会议，关于在何处建立根据地的问题上，毛泽东说：由于一、四方面军已经分开，张国焘南下，使中国革命受到相当严重的损失，所以一、三军团必须变更建立川陕甘根据地的计划，以游击战争来打通国际联系，靠近苏联，在陕甘广大地区求得发展。1935年11月，共产国际派林育英（化名张浩）回陕北，传达了斯大林的指示：不反对中国红军主力从北方（外蒙方向）和西北（新疆方向）靠近苏联。1935年12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瓦窑堡会议通过的《中央关于军事战略问题的决议》，确定红一方面军东征，“拿三个步骤，达到打通苏联与巩固开展现有苏区的任务”。红一方面军东征，只完成了两个步骤，第三步（战略目的）未能实现，旋即回师陕甘苏区，复准备西征。关于西征，毛泽东1936年6月29日的电报指出：“从总的战略上看，无论站在红军的观点上，站在红军与友军联合成立国防政府的观点上，打通苏联解决技术条件是今年必须完成的任务。”打通苏联的道路有二，一是宁夏及绥西；一是甘、凉、肃三州。红军出动的时机亦有二，一是夏秋；一是冬天。不论采取哪一条道路与选择哪一个时机，给马鸿逵以坚决的打击，都是决定的条件。为此，要求一方面军必须于一个月内做好打击宁马及西渡黄河的准备工作。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4）

张国焘南下失败后，内外交困，被迫放弃川康计划。1936年3月，红四方面军复北上，抵甘孜、炉霍、道孚一带休整。5月25日，中共中央致电四、二方面军领导人：外蒙与苏联已订立了军事互助条约，共产国际盼望中国红军靠近外蒙、新疆。一方面军自东征回师后正猛力发展陕甘苏区，以渐次接近外蒙；二、四方面军宜趁此有利时机，速定大计，或出甘肃，或出青海，以便一方面军适时向天水、兰州出动，进行策应。张国焘及四方面军领导人同意上述方针，准备待与二方面军会合后，共同北进。6月上旬，张国焘宣布取消伪中央，成立西南局。二、四方面军会师后，为统一两军的行动，7月下旬经中央同意，由两个方面军的领导人组成西北局，张国焘任书记，任弼时任副书记。8月，二、四方面军根据中央指示出甘南。9月4日，中共中央致电西北局领导人，介绍了陕甘宁苏区情况：地广山多、沟深林稀、水少粮缺、物产贫乏、人口稀少，“不能供给大军久驻”。同时，还介绍了全国现存红军游击区的情况，强调指出：“通南巴以北之巴山山脉，有王邵春部活动，似散川陕鄂豫边境，可造成大规模游击战争之重要的战略地区。”西北局领导人故向中央提出了西进甘西或出川、陕、豫、鄂的方案。9月8日中共中央复电：向西行动须求得苏联协助。“你们提出的出川、陕、豫、鄂方案，是一种向南京进攻的姿势，只在不能出西北及与南京谈判决裂之时，才是可行的与必须的。我们已将此点电告国际，我们向国际提出的亦是出西北与不得已时出东南两方案。”共产国际复电中共中央，同意红军占领宁夏及甘西。中共中央研究了共产国际的复示，决定一、四方面军合力先取宁夏，然后分兵再取甘西。经过电报反复商讨，四方面军领导人表示服从中央的决定，北上静宁、会宁地区，与一方面军会合。9月底及10月上旬，四、二方面军均分别下令北进，不久即在会宁地区与一方面军会师，准备实现夺取宁夏、打通苏联的战略计划。

红军接通苏联的意图，蒋介石早有猜测。1934年秋，红军开始了举世闻名的长征，为了摸清红军北上意图，彻底“剿灭”共产党，蒋召开了军事会议。在会上胡宗南做了重点发言，他说：“共产党之所以放弃在江西多年的根据地而到处流窜，就是因为共产党没有苏联的援助，连根据地也保不住。因而，它只有转移到新疆或者外蒙古附近，才能取得苏联的物资援助，进出甘、青、新一带，打通国际交通线，伺机反扑。”在座各级将领无不为之惊服，蒋亦认为胡之分析有理。他为能有这样有见解、有头脑，且忠实于自己的下属而感到自慰，遂宣布胡宗南由第一师师长升任第一军军长。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5）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造成了横跨黄河两岸发展、打通苏联、雄峙西北的战略态势。蒋介石忧心如焚，焦灼万状，加之对共产党与东北军、西北军的秘密联系已有风闻，生怕“三位一体”，抗日反蒋，他慌忙处理完“两广事变”便回戈西北，全力“剿共”。蒋的“剿共”部署分为两步：第一步，组织通渭会战，在西兰通道地区，给红军主力以致命打击，防止红军渡过黄河，北进宁夏或西进新疆；第二步，组织最后“围剿”，将红军主力压迫在黄河以东、西兰通道以北地区，一举消灭。在“围剿”红军的同时，乘机观察张学良、杨虎城的动向，如不服从军令，则撤职查办，并将东北军、西北军调离西北，予以肢解。张学良把蒋介石的通渭会战计划通报中共，提议红军及早进行宁夏战役：“朱、张速通过西兰大道与一方面军会合，执行宁夏战役。”

红军三大主力会宁会师前，鉴于敌情变化，中央军委即考虑提前执行《宁夏战役计划》，以三个方面军合力夺取宁夏，打通苏联，以实现西北抗日的新局面。为此，10月2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关于提早攻宁问题，请你提出意见。”同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致电朱德、张国焘、徐向前、陈昌浩、任弼时、贺龙、关向应、刘伯承，提出：“如果四方面军之渡河技术能保证在中卫地段渡河，则以早渡为妙，对南敌一般可暂取钳制手段。”10月9日，毛泽东、周恩来将蒋介石的通渭会战以及张学良的意见电告朱德、张国焘、徐向前、陈昌浩、任弼时、贺龙、关向

会宁大成殿——三军会师庆祝大会会场，朱德总司令在此发表讲话应、刘伯承、彭德怀九人，“请兄等提出意见”。

朱总司令和张国焘赶抵会宁，就是要和徐、陈共同研究，拿出意见供中央参考。

会宁城内的一座普通居民院落。屋内叠放着一份份电报和作战方案的土炕小桌边，坐着红军总司令朱德和总政委张国焘。“你们来了，快坐下!”朱总司令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对走进屋的徐、陈说。张国焘也挺起身来，抑郁的眼睛闪出了些许亮光。此时，张国焘还背着另立“中央”的包袱，心情显得沉重。

徐、陈走到铺着地图的桌前坐下。这是一幅军用地图，上边记着无数的符号、线条、绿色的斑点、黑色的曲线、红色的箭头。徐向前冷峻地扫了一圈地图，抽出别在腰带上的旱烟锅，从吊在烟锅杆上的黑色烟袋里拈出烟叶，慢慢地摁进烟锅里，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朱总司令目不转睛地瞅着地图，凝神思考了片刻，然后在屋里来回走着，灰军衣的下襟来回摆动着。朱总司令和大家共同分析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军事和政治形势。他们四人决定向中央建议：首先争取一、四方面军一部，从靖远地区西渡黄河，而后三个方面军的主力跟进，夺取宁夏；如渡河不成，则在西兰通道地区与敌进行部分决战，拖延时间，待黄河结冰后再行渡河，执行宁夏战役计划。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战略决策（6）

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参考各方面军领导人的建议，权衡轻重，决定执行宁夏战役计划。在《为庆祝一、二、四方面军大会合通电》发出的第二天，即10月11日，中央发布《十月作战纲领》，主要内容如下：

甲、根据目前敌我情况，为着集中一切力量克服困难条件，完成基本战略任务起见，十月份作战纲领拟定如次。

乙、四方面军以一个军率造船技术部迅速进至靖远、中卫地段，选择利于攻击中卫与定远营之渡河点，以加速的努力造船，十一月十日前完成一切渡河准备；四方面军主力在通（渭）马（营）静（宁）会（宁）地区筹粮休整，派多数支队组成扇形运动防御，直逼定西、陇西、武山、甘谷、秦安、庄浪、静宁各地敌军附近，与之保持接触，敌不进我不退，敌进节节抵抗，迟滞其前进时间，以期可能在十月份保持西兰大道于我手中。

丙、二方面军进至通渭马营以北、界石铺以南地区，休息数日，转静宁、隆德线以北地区休整，派支队伸出静隆线以南，威胁胡敌侧翼，滞其西进，准备尔后以主力或一部接替一方面军在固原北部之防御任务。

丁、一方面军之西方野战军主力保持同心城间之枢纽地段豫旺城于手中，其第二师相机袭占庄浪，待二方面军到达静隆线后，北上归还建制；第一师及陈支队暂在黄河、海原间，威胁与抑留于学忠部使不敢东进，尔后逐渐西移归还主力；二十八、二十九两军集中定、盐地域，一部逼近灵武，准备居民条件，完成侦察任务；独四师确保环曲苏区，其余东方部队任务不变。

戊、攻宁部队，准备以一方面军西方野战军全部及定盐一部、四方面军之三个军组成之；四方面军之其余两个军及二方面军全部，一方面军之独四师，组成向南防御部队，可能与必要时，抽一部参加攻宁。

己、攻宁开始时机，依造船情况决定，但至迟十一月十日前须完成一切攻宁准备。

庚、十一月十日前，各部队注重休息、补充、扩大，尤特别注意训练，以便有力地执行新任务。

……

（引自《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8226;文献卷》上，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287页）

中共中央为统一军事指挥，团结对敌，对张国焘的分裂主义未予追究，确定由毛泽东、彭德怀、王稼祥、朱德、张国焘、陈昌浩六人组成军委主席团（周恩来因准备与蒋介石谈判，暂不参加）。《十月作战纲领》指出“各部任务由朱、张两总转及各方面军首长以个别命令行之”。当日，中央书记处又致电朱、张两总并告彭、贺、任、徐、陈：“现三个方面军已完全会合，新的伟大战斗即将开始，为统一指挥起见，拟请朱、张两同志以总司令、总政委名义，依照中央与军委之决定，指挥三个方面军之前线作战事宜。三个方面军对朱、张两总之报告，及朱、张对三个方面军之电令，均望同时发给中央军委一份，密切前后方联络。”

红军北进宁夏，打通苏联，自然会招来蒋介石不惜一切代价的阻止。蒋介石的“围剿”正在展开，刺刀与炮火结成的网，从四面八方向红军拉了过来。

“你当过木匠，指导造船有办法!”（1）

向暮时分。夕阳跌落在荒山秃岭上，碰伤了，刺破了，金浆从山坡上流下来，整个山谷被染得金碧辉煌。两骑马飞驰着，马匹伸成一条线，肚皮几乎要挨着地。因为骑得飞快，前面的一匹白马，恰似划过一道透亮的闪电。会宁城渐渐地清晰起来，马慢了下来，两肋汗淋淋的，像水洗过一样，马头扬起，鼻中喷着雪片似的白沫。骑在前面的人二十六七岁，他那张敦厚的方脸盘轮廓十分鲜明，锐利的线条，凝结着直指云天的山峰般的坚毅。他是红四方面军三十军政委李先念，跟在后面的是他的警卫员，年龄只有十六七岁。李先念接到徐、陈紧急通知，特意赶到四方面军指挥部。

“啊哈，你来得好快!”李先念一进来，徐向前和陈昌浩的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

徐向前和李先念既是老上下级，更是老战友，他们曾互相用生命救援过对方。四方面军撤离鄂豫皖西征时，在枣阳新集，敌人突然包围了总指挥部，徐向前把身边的警卫人员和机关干部组织起来，硬顶住敌人。李先念见总部被围，脱下上衣，率领部队冲锋，打垮了敌人，解救出总部。子午镇一仗，敌人把四方面军的四个师截成两段，李先念负伤，徐向前对他说：“你先走吧，后面我来指挥!”将敌击溃，冲出重围。

徐、陈、李三人随便坐在炕上或炕沿，围着一张摊开地图的小炕桌。一盏在当时算是奢侈品的马灯挂在天花板下面，照亮着桌上

李先念像的地图。徐总指挥将烟锅中的烟灰在桌边磕了磕，指着地图说：“指挥部拟定，三十军率先在靖远渡过黄河，迅速逼进宁夏南部，占领黄河弯曲处之枢纽地带，袭取宁夏战略要地定远营！”

徐、陈以及四方面军其他首长，对渡河方向已是考虑再三。天堑黄河，奔腾万里。古代跋涉在丝绸之路的人们，从长安启程西行，或从西域穿过河西走廊到长安，都要遇到这条大河的险阻。从甘肃到宁夏，黄河上较大的峡就有乌金峡、红山峡、黑山峡，其余地段也都石山峭立，河道狭窄，水流湍急。这段黄河，丝绸之路的著名渡口就有临津、金城、金城津、鹯阴口、索桥、灵武等处。而这些渡口目前都被武威的马步青部和宁夏的马鸿逵部重兵把守。靖远县境内有索桥和鹯阴口两个渡口，丝绸之路从甘肃境内的北线进入河西走廊，就必须通过这两个渡口。不过，红军是不能通过渡口过黄河的。

陈昌浩两道细而浓的剑眉下的大眼睛流露着信任的神色，恳切地说：“先念，为全军开辟道路的重任就放在你肩上了。当年强渡嘉陵江是你们三十军实施的，你又当过木匠，指导造船有办法，造船和强渡任务就交给你！”

“你当过木匠，指导造船有办法!”（2）

“我们一定完成造船任务，做好强渡的准备工作！”李先念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分明感到了所承担的千钧重任。他知道马步青已在黄河沿岸构筑了严密防御工事，企图阻截红军。背后，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正虎视眈眈、穷凶极恶地扑过来。在这敌军重兵围剿，军情瞬间逆转的形势下，危机就像乌云低垂在红军将士的头上，伸手可触。突破黄河，挺进宁夏，打通国际路线，是中央的战略决策。他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完成强渡任务，为全军打开胜利的通道。

根据《十月作战纲领》，四方面军的任务，一是迅速造船，完成一切渡河准备；一是南向西兰通道地区防御，拒阻南面敌人的进攻。据此，三十军奉命到靖远地区秘密造船，侦察渡河点，准备渡河。四军、五军、三十一军，沿会宁、界石铺、华家岭、马营、通渭、宁远镇、葛家岔、静宁等地，梯次配置，抗击胡宗南、毛炳文、王均、关麟征等军的进攻。九军置于会宁至靖远之间，作预备队，如三十军渡河成功，九军即迅速跟进；如渡河不成而南敌突击，则以四、五两军牵制敌之侧翼，而以三十军、九军反击南敌，为三十军渡河争取时间。为了及时造好船只，实施战略计划，毛泽东通知彭德怀，红一方面军火速从前方大力搜集木板、铁钉、桐油、棉花、破衣等材料，寻找木匠、铁匠等技术人员，支援三十军。

李先念离开总指挥部，天已经黑下来了，到处亮起飘忽的灯光。走到街上，李先念的目光因兴奋而变得明亮，造船任务把他当过木匠的记忆的火星又燃了起来。

李先念1909年出生于湖北省黄安县（今红安县）九龙冲李家大屋一户贫苦农民家庭。青少年时代，他种过田，当过店员，学过木匠，人称“小李木匠”。疮痍满目、充满不平的社会现实，使他早就萌发了革命的思想。因此，当黄安县一燃起革命烈火，他就马上投身到了当时的革命洪流中。“小小黄安，人人好汉；铜锣一响，四十八万；男将打仗，女将送饭。”临去世前的李先念，在病中经常念起这首当年攻打黄安的歌谣。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黄麻农民暴动也遭到了血腥镇压。但是，黄安县的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并没有被吓倒，他们纷纷转入黄陂北部山区，继续开展农民革命斗争。当时，年仅18岁的李先念，受上级的委托，也来到了黄陂，从事共青团的组织和发展工作。

李先念以学木匠为掩护，白天和师傅一起干活，晚上不是到黄安开会，就是走村串户地联络当地的贫苦农民和窑工，向他们宣传革命的道理。他还秘密教唱革命歌谣——《穷人歌》和《农友歌》：

“你当过木匠，指导造船有办法!”（3）

穷人生的埃(埃，黄陂俗语，即困窘之意)，没有粮食买，只得上山去砍柴，挑到街上卖。一进龙五街，眼前尽是柴，今天柴多不好卖，卖不起价来。匪军和民团，做事尽拉蛮，不管大担和小担，随便把钱开。柴卖一吊三，慢慢往回转，落雪下凌路放光，穷人真可怜!

农友快快觉醒：天天起五更，回家披月星；热天里，冷天里，总是苦辛勤。豪绅和地主，要债逼人命，一年忙到头，自己难脱身。……农友们，快快觉醒，参加革命!

由于晚上经常熬夜，李先念白天干活有时就实在支持不住，不知不觉打起瞌睡来。有一次，他推刨子，推着推着，便倒在刨花上睡着了，被师傅发现了他藏在身上的手枪。师傅知道他在闹革命，用手拍着他的肩膀喊醒他，小心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到底在搞什么事？”李先念知道再也瞒不过师傅，便爽直地说：“我参加了革命！”师傅再三关心地嘱咐他千万要小心，他却乘此机会做师傅的思想工作。在他的积极诱导和耐心启发下，师傅和其他一些青年农民及窑工都要求参加革命组织。不久，李先念便创建了陂安南县第一个共青团支部，并担任了该团支部的书记。

鄂豫皖苏区第四次反“围剿”，李先念正指挥部队激烈战斗。“政委，你妈妈来了！”当通讯员带着他妈妈来时，他着急地说：“怎么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来了，打着你怎么办？”妈妈望着两眼发红的儿子，拉拉儿子皱起的衣角，叮嘱一番，抹去眼角的泪光，悄然离去。部队转移，李先念在行军途中发现衣袋里有两块银元，不禁流下两行热泪。家里那么穷，常常揭不开锅，这两块银元凝结着母亲多少心血和汗水！带着母亲的关怀，李先念踏上了西征路。他怎么也想不到，战场一别竟是与母亲的永诀。他一生都在想：“妈妈，那天我不该对你发火……”

迈出城门，啊，爽快！凉风撕扯着薄薄的夜幕。李先念干脆解开灰布军衣的扣子，敞怀迎风而立。夜景好奇特啊！西天，乌云密布，东天，却从山峦上浮出一弯银白色的上弦月。看着弯弯的月亮，他突然觉得这月亮多么像他将要制造的木船。

“渡河刻不容缓”（1）

靖远城南，一条灰色的浑浊的河蜿蜒喘息。这条河在地图上称做祖厉河，因河水含有大量硭硝而苦涩，不能饮用和灌溉，当地群众叫它苦水河。苦水河滩全是白茫茫的硭硝和盐碱，只在离河几里远的地方才渐渐开始有零星的树和瘦弱的草。苦水河像一条病病歪歪的巨龙，长年蠕动在从会宁到靖远的山峦间，最后进入黄河。只有在下雨的时候，奄奄一息的河水，才像是注入了顽强的生命力和不屈不挠的意志，利箭般地向黄河射去，任什么高山深壑也阻挡不住。

前些日子，苦水河两岸小村，狗汪汪地叫着，胆小怕事的村民紧闭着柴门，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只有一些大胆的孩子，不顾大人们的呵斥，偷偷地溜出来，怯生生地望着往来穿梭的一群群“共产”。

红三十军开赴这里，驻扎在离黄河20里至40里的小芦子和大芦子一带。红四方面军造船队开始在苦水河边加紧造船。担任突击任务的红三十军八十八师二六三团的指战员以班、排为单位，紧张地演练着上船、渡河、登陆和强攻滩头阵地的战术动作。斧、锯、刨的响声，阵阵冲杀的喊声，汇成了热闹的一片，删改着黄土高原肆意的凄凉。

苦水河，水流击岸，河声盈耳。岸边土坡上，红三十军八十八师师长熊厚发正在观察部队训练。他敦敦实实，面色红润，中等个头，圆盘脸，一双大眼像是为了扩大视野，几乎拉向太阳穴上，双眼透出火热的光芒。他席地而坐，从河滩演练处望过去，蓝湛湛的苍穹下，秋阳疲倦地将它灿烂的光辉洒向大地，山峦和田野披上了一层耀人眼目的金色轻纱。稀疏的树丛和衰草带着秋色的金黄与火红，为荒凉破败的黄土高原乡村点缀着少得可怜的生机。

熊厚发1914年3月5日出生在湖北省大悟县宣化店甘家湾一户普通农家。父亲以榨油为业，艰难度日。因家境贫寒，童年时的熊厚发只读了两年私塾就辍学在家，帮助父亲榨油。黄麻起义的隆隆炮声震醒了熊厚发的家乡，宣化店也爆发了起义。起义的勇士们举起如林的大刀和长矛，射着破旧的土炮和鸟铳，赶走了反动民团，没收了豪绅地主的财产。这次壮举，熊厚发的父亲是领导者之一。年仅13岁的熊厚发跟在父亲身后，举着一把小砍刀，参加了火热的斗争。不久，父亲积劳成疾病故。1930年，16岁的熊厚发告别了断墙残壁的甘家湾，告别了朝不保夕的母亲、两个姐姐和新婚的妻子萧阳春，毅然参加了红军。部队转移后，宣化店反动民团把他的大姐熊厚兰抓去卖到河南，生死不明，他二姐因生活所迫当了童养媳，两年后他妻子萧春阳也被迫改嫁。母亲一人寡居，苦受苦熬着，在望子不归的期待中悄然离开人世。

革命者也是血肉之躯，熊厚发常常思念鹰巢燕窝，多少次梦回故里，泪洒母怀！泪水、血水……枪声、炮声……唤起熊厚发慓悍的血性，点燃他向旧世界复仇的烈焰。他经受了战火的洗礼，在硝烟中傲然挺立。1934年9月，他刚刚20岁就当上了红八十八师师长。

“渡河刻不容缓”（2）

红八十八师是战争烈火中冲杀出来的钢铁队伍。1934年3月，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命令将八十八师的二六三团、八十九师的二六五团和九十师的二六八团编成八十八师。这三个团，都是从鄂豫皖出来的老红军团，在反“六路围攻”胜利以后，方面军总部给三个团授予荣誉称号：守如泰山二六三团，夜老虎二六五团，攻如猛虎二六八团。这些荣誉称号，表明三个团的坚强战斗力和独特战斗作风。八十八师是红四方面军的一只铁拳头。

天高气爽，浮云流动。熊厚发看见远处十几匹战马掠河而过，拖着一股卷起的黄尘飞奔而来。为首的两人挥鞭纵马，带着一股雄风。他看清楚来人是总指挥徐向前和政委陈昌浩，便小跑着迎上去。

徐、陈和熊厚发一行沿着岸边小径，折向开阔的洼地。由红八十八师二六三团抽调指战员组成的渡河先锋连正在演练。二六三团为渡河前卫团，该团强渡嘉陵江时担任渡江前卫团，出色完成了强渡任务。

“谁是英雄，谁是好汉，渡河战斗中比比看！”先锋连连长赵海丰从队列首位跨前一步，粗壮的胳膊一挥，简捷有力地向徐、陈首长报告。

渡河先锋连迅速分成小队，分别登上用厚重的木板扎在树上或木桩上的浪桥。浪桥来回荡着，像小船似的颠簸。先锋连的“船”像一匹真正的马，一头狂傲不羁、睥睨一切的战马，它扬鬃奋蹄，急欲摆脱凌驾于自身意志之外的一切羁绊。战士们或蹲或卧，端着枪，提着刀，那“船”甩开汹涌波涛，带着尖利的风声冲向“对岸”。战士们一跃而起，呐喊着向敌滩头阵地冲去。

徐总指挥对熊厚发说：“战局的发展，使渡河刻不容缓！”

蒋介石对红军三大主力会师惊恐不安，急忙调集部队围追红军。10月21日，国民党第三路军总司令朱绍良命令第一军胡宗南部、第三军王均部、第三十七军毛炳文部，分别由东、南、西三面向静宁、通渭、会宁地区大举进攻。10月22日蒋介石飞抵西安坐镇，亲自监督执行他10月16日下达的“进剿”令。南线国民党军来势凶猛，攻势凌厉，已占领华家岭、会宁、通渭、静宁、界石铺等地，正拟全力向郭城驿、打拉池和海原方向突击。如国民党军沿靖、会大道前进，渡河计划将遭破坏。

早在10月18日，徐向前、陈昌浩鉴于战局发展，以及李先念他们能造出十只渡船，向朱、张两总作了可以渡河的报告。当日，朱、张两总即电报毛泽东、周恩来：“三十军电谓二十日晚即可开始偷渡”。次日，毛、周给朱、张回电指示：“三十军渡河至少备足十个船为宜，恐船少载兵不多，不能一举成功。二十日渡河问题，是否推迟数日，请依具体情况斟酌。”据此指示，方面军总部推迟了20日渡河的计划。

这时，红三十军已造船16只，还从就近搜集了部分船只，争取渡河有了可能。根据南部国民党军队大力压迫的情况，中央电令四方面军应以两个军渡河，控制河西沿岸；以三个军拒阻南敌。朱德、张国焘在打拉池会见彭德怀后，亦完全同意彭德怀提出的宁夏战役要旨，电令红三十军首先渡河，红九军跟进；如渡河不成，南敌突进，则以九军配合南线部队击敌。

23日，徐、陈令红三十军渡河。

亲身经历者谈渡河准备（1）

西路军总政治部主任李卓然——

李卓然像西路军过黄河的宗旨在于打通国际路线，从苏联那边得到援助，得到新式武器。这是一个很吸引人的计划，我们那时正缺乏武器，自然很高兴，士气很高。

总部作战科长吕黎平——

1936年10月中旬，我跟随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政委陈昌浩赶赴渡河先遣军三十军的驻地。

我们顺着沿山崎岖的羊肠小道，来到黄河边看地形。黄河冲开山岩，咆哮而去。拟定的渡河点，宽处有三四百米，贴近河岸有一片平川。岸边和附近山头，星星点点地布满了马匪河防团的碉堡。

我们来到山后茂密的梨树林里。三十军的工兵部队和在当地请的木匠，正汗流浃背地修造渡船。指战员们以班、排为单位，紧张地演练着上船、登陆和强攻滩头阵地的动作。英勇善战、年仅23岁的八十八师师长熊厚发，向方面军首长报告说：指战员听说西渡黄河、打通国际路线是中央的重大战略部署，既可以得到苏联的直接援助，又能建立新的根据地，士气非常高昂，各项渡河准备工作都能提前完成。

沿路上，几十名老乡向部队驻地走来。男的扛着木材和粮食，妇女提着满筐的黄河梨。原来，经过我们宣传群众，打土豪、分粮财，当地老百姓都明白了红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听说红军需要木材造船和口粮，就主动送来了。

红三十军代军长程世才——

西路军准备由甘肃靖远县附近渡河，那时我是三十军副军长（后代理军长），李先念同志是政治委员。

为了避免暴露我军的行动方向，部队在离黄河30里的地方驻扎下来，秘密地进行侦察，选择渡口，并在那些密密层层的梨树林里造船，进行强渡登陆的军事训练。

红三十军政治部主任李天焕——

我们三十军为了战胜对岸有马匪重兵把守的黄河天堑，自上而下地进行着紧张的准备：司令部在作战前侦察，部署战斗；政治部在做群众工作，筹集粮食，搞树造船，封锁消息；供给部在筹集物资，分发、补充被服；战士们在赶造船只，进行河川战斗演习。

任务艰巨，各领导机关都派了干部，深入部队帮助进行渡河准备工作，我们军里的几个领导同志，也不断到部队里进行检查督促。这天，我去了一个住在树林深处的老乡家里的连队，只见树底下摆着十几条新做的木船，战士们正以班为单位演习着上船、登陆和强攻滩头阵地的动作。老乡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大门外边土墙跟前蹲着两个战士。一位体格魁梧，留着一撮黑黑的胡子，汗渍渍的帽子推到后脑勺上，挽着袖子，拿把斧头，在修理面前的一堆桨板；另一位看上去还是个孩子，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又肥又大的军装褂子遮住了膝盖，他正在一针一线地缝一张没有毛的羊皮。我走到他们跟前，他们都站起来。

亲身经历者谈渡河准备（2）

“主任，看看我们的桨板怎么样？”修桨板的战士笑嘻嘻地把一根修得溜光的长桨递过来说。

“好啊，渡河就看你们的了，黄河可比嘉陵江大得多啊！”

“放心吧！首长！别说有船，就是凫水，也要渡河！”

“小鬼，你这是缝什么啊？”我转身问那个缝羊皮的小战士。

“他不会水，房东送他个羊皮，让他缝个羊皮袋。”挽袖子的年轻战士替小鬼回答。

这个红小鬼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他记事起就给地主放牛，身上经常被打得红肿紫青。去年红军到达川西北，他正在山上放牛，看见山下过队伍，打的是迎风招展的红旗，便把鞭子一扔，奔下山参加了红军。小鬼不会凫水，听说要强渡黄河，有些发愁。这事被房东老大娘知道了，趁同志们不在家，便把一张羊皮塞到小鬼的怀里，说：“先前我家有个羊皮袋，叫马家抢走了，这张皮你拿去缝缝，吹上气带在身边，就是船坏了，抱着它也能漂过河去。”小鬼不收，惹得老太太生了一阵气。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大门里走出来一位老大娘，斑白头发，两手沾着玉米面粉，一边走一边说：“可不许埋怨小家伙，羊皮袋是我送给他的。”她拍着小战士的肩膀：“像这么大的孩子，还不该送到学堂里去念书吗？可是这年月，又是蒋家，又是马家，逼得没成人的孩子都得拿枪打仗，要不就活不下去！他不会凫水，带着羊皮口袋，防备个万一……”老太太慈祥的眼睛里流露着怜惜，颤抖的声音充满了辛酸。

红八十八师政委郑维山——

我们师担任先头部队。代军长程世才同志和师长熊厚发同志在虎豹口掌握指挥所，分工由我带师主力于夜间冲破河防，打散马家的河防团，占领滩头阵地，掩护方面军主力陆续过河。

渡河先锋连指导员周纯麟——

我们二六三团是渡河前卫团。为了保证渡河成功，从全团九个连队和团部特务连里各抽出一个班，临时组成渡河先锋连。许多党员、团员纷纷报名，写请战书。团首长最后挑选100多名优秀的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和打仗勇敢的英雄、模范组成了渡河先锋连。连长由一营营长赵海丰担任。我原来在三营当教导员，也被团里临时抽调来当指导员。

佯攻靖远县城的红八十九师二六七团战士张达明——

暮色苍茫中，渡河部队战士们抬着亲手制造的船只，像一条翻滚的巨龙，赶向渡河地点。我们二六七团与渡河部队同时出发，抬着亲手制造的云梯，顺着小河前进，佯攻靖远县城。攻下更好，攻不下也可牵制敌人的力量，以防他们卡我们的后路。靖远县城守军为邓宝珊新一军的一个旅。部队到达靖远县城南关附近，了解到敌人早有准备，城门已封。我们团一营在城南门右侧约200米处，通过护城河接近城墙，梯子搭上城墙即被敌人发现，打了起来。虽然几次搭梯爬城，终因寡不敌众，没有成功。与此同时，我们二营先占南关，再攻南门，拟26日凌晨2时打响。由于一营攻城暴露，我们二营再攻打南门时，敌人在门楼上用火力封锁。

靖远虎豹口我营几次冲击也只接近到城门附近，上不了城墙。天将明，接命令撤退到离城五里多一线，监视靖远守敌直到天黑。

夜渡虎豹口（1）

虎豹口两岸峭壁雄踞，巨石参差，像一双巨大的铁手，紧紧扼住放荡不羁的黄河，但是黄河愤怒地咆哮着，夺路而走，以排空的浊浪，呼啸着向山岩冲击，在沉雷般的轰鸣中，水花飞溅。

一大群衣着破旧的“老百姓”，冒着秋凉的河风，来到了虎豹口。他们隐蔽在河滩村落茂密的梨树丛中，不断地向河对岸眺望着，指手画脚地在议论。

红三十军代军长程世才戴着一顶破毡帽，穿着缀着补丁的蓝布对襟大褂，腰里系着一根旧麻绳，活像一个到处流浪的短工。

程世才是位燕颔虎颈的将领，曾是“铁拳头”红八十八师的师长。他和熊厚发组织实施了红四方面军第一次渡江作战——1935年3月强渡嘉陵江的战役。强渡任务交给红三十军。副军长程世才和师长熊厚发身背背篓，手拿镰刀，腰里别上旱烟锅子，化装成当地老乡的样子，几次到江边砍柴、割草，详细察看地形地貌、江水流速以及守军兵力部署等情况。战斗打响，红八十八师二六三团的两个营突袭成功，胜利登岸，全歼守军一个营，毙守军团长一名。全师迅速过江，一天之内向纵深推进70余里，歼敌一个旅。

李先念在《痛悼程世才同志》一文中说：“他出生于湖北省大悟县的一个贫农家庭，从小就过着饥寒交迫的苦难生活，形成了勤劳勇敢、坚忍不拔、反抗压迫、渴求光明的性格特点。1929年11月，中国共产党在鄂东北地区点燃了黄麻起义的革命火炬，工农革命军鄂东军宣告成立。一批最早觉醒的农民群众，纷纷起来，‘打土豪、分田地’，向反动统治阶级猛烈冲击，走武装斗争的道路。世才就是其中的成员之一。”“在大别山区，在西征路上，在川陕根据地，在长征途中，在河西走廊，在风雪祁连山，我们同命运、共呼吸，带领部队浴血奋战，迭摧强敌，战胜重重风暴和苦难，经受过数不尽的血与火的考验，结下了披肝沥胆、生死与共的战斗情谊。”

程世才和红八十八师二六三团以及先锋连的指挥员，站在一块岩石上，隔着轻淡的河雾仔细眺望着对岸。滚滚黄河以它那一泻千里的气势，掀波涌浪，浩荡直下。巨大的漩涡急剧地转动，浊浪飞溅着暗红色的水沫。对岸的峭壁秃岭，重重叠叠，起伏连绵。从山麓到山顶，星星点点地矗立着国民党军的碉堡。马步青的骑兵三五成群，在裸露的田野上奔驰，飞扬起一溜溜黄尘。隔着河面，可以断断续续听到马的嘶鸣声。

“今晚在虎豹口强渡！”程世才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巡视了许久，最终下达了渡河命令。昨夜，二六三团在靖远县城以西30里的红嘴子强渡。船到中流，遇到浅滩，渡河未成。李先念、程世才当机立断，向徐、陈请示后，给二六三团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夜渡虎豹口（2）

虎豹口离黄河古渡鹯阴口只隔两三里路。《三国志&#8226;魏志》记载，东汉后期，武威地区的卢水胡（匈奴的一支）兴兵犯汉，声势颇大，姑臧（今武威）告急。曹操命张既率兵数千人速渡黄河，增援武威。卢水胡得讯后，估计张既要从鹯阴口渡河，于是便在这里伏兵7000。张既探得这一消息，将计就计，佯从鹯阴口进兵，暗中却率兵从金城渡口过河，直抵武威，出奇制胜。不过红军这次是真从虎豹口渡河，另派一部兵力在上游的北湾对岸一带活动，造成在北湾渡河的假象。马步青部的前线总指挥马廷祥亲自带援兵赶到北湾坐镇。

1936年10月24日夜。缀着稀疏星光的深蓝色天幕，沉重地垂在靖远河谷。岸畔荒颓的村落里灯光俱熄，鸦雀不鸣，狺狺的犬吠声也消逝尽净。裸露的田野上，人影绰绰，步履匆匆，踩碎了夜的虚妄的宁静，呈现出异样而紧迫的气氛。黑乎乎的人流，像势不可挡的洪水，从远处黑沉沉的夜幕下流出来，越过起伏不平的旷野，穿过虎豹口陡岸的豁口，顺着低洼的河槽，曲曲折折，无声无息地延伸到了波浪漫卷的河边。“沙沙，沙沙……”人流踏着坎坷的沙石，发出一片嘈杂而低沉的响声。不过，几步之外，响声就被黄河的涛声掩盖，被呼啸的秋风吹得无影无踪。

程世才站立在陡岸下边的岩石上，注视着对岸。红二六三团全体指战员，隐蔽列队站在岸边的一片梨树林里。手提肩背的马刀、刺刀闪着幽幽的寒光。在透过梨树枝的黯淡星光下，一双双灼灼有神的目光，几乎要喷射出火星。

渡河先锋连的100多名战士，分成十几支小分队密密匝匝地站在笼罩着陡壁阴影的细长河滩上。他们拿着各种火器，提着明晃晃的大刀，腰缠着满满一圈手榴弹，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在夜风中屹立着。

河水拍打着岸边，像是性急地敲击着鼙鼓，发出沉闷而嘈杂的响声。十几只大小各异的木船，焦灼不安地俯仰腾跃着，像一群暴躁的黑骏马，似乎要挣脱羁绊，凌波而去，旋风般地直驰对岸。河边的卵石滩上，十几个红军战士脚蹬滩石，仰身奋力拽着船上的缆绳，就像勇敢的驭手拉着烈马，焦急地等待着扬鞭催马、驰骋疆场的时机。

对岸，铁青色的峭壁与山峦上依稀可辨的中和堡村，蜷缩在凝重的夜色里。守军河防碉堡的昏黄灯光，稀稀落落地散布在黑黢黢的河岸上。三三两两的骑兵游动哨时隐时现，不时地大声吆喝着，放几声冷枪。时而有一两个黑影踅到河岸的峭崖上，用手电筒晃悠一阵，搜索着什么。那微弱的亮光，倏而熄灭倏而又在黑天鹅绒一样的夜空划出一道惨白的细线，触到岸边的岩石，或是融入翻卷着黑浪的河面上。

夜渡虎豹口（3）

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世才不时看着夜光表，心里着急得像燃了一团熊熊的火。终于，时针指到11点，攻击的时刻到了。程世才疾步走到先锋连队前，手卡着武装带，朝大家审视稍许，说：“强渡黄河，为全军开辟通道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希望大家奋勇作战，完成强渡任务！”

“渡河!”程世才在黑暗中有力地挥手，发出命令。霎时间，虎豹口两侧轻舟齐发。

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淌，时间在焦急地等待中过去。程世才透过夜幕注视着第一批强渡的英雄，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突然，对岸火光闪烁，枪声大作，亮起三堆大火，在沉沉夜幕中格外耀眼。

强渡成功，木船陆续返回。先锋连还缴获了守军的两条船，这两条船比红军的船大得多，每条船一次可以乘渡五六十人。

凌晨，程世才回到渡河指挥部。警卫员送来两碗羊肉面条汤，这时他才感到又饿又困。吞咽着热腾腾的面条，他想起正在寒夜中战斗的部队。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可是战士们还穿着单衣呢！想起这些，香喷喷的面条也难以下咽了。整夜没有合眼，他不知不觉地伏在桌上睡着了。

“轰隆隆！轰隆隆！”震天动地的巨响把程世才惊醒，他忙走出指挥部，天已大亮。国民党军从兰州飞来的三架双翼轰炸机，在虎豹口上空盘旋、俯冲、轰炸、扫射。一颗炸弹落在岸边水中，一声巨响，泥水和着弹片飞起。站在程世才身旁的参谋一晃，鲜血顺着上衣流下来。程世才对警卫员说：“他负伤了？快扶下去包扎！”参谋用手捂着伤口，连说：“不要紧，不要紧！”便自己跑下河岸。过了一会儿，他包扎好伤口，又跑回来，说：“挂一点轻花，影响不了过河。”

红军的道路，是洒满鲜血的道路。先锋连攻占登陆点时，守军的一个碉堡里，两挺机枪喷吐着火舌，十几支步枪响成一个点。先锋连因地段不利被压住了，冲上去的战士被火网罩住倒地。危急时刻，排长李国忠跃向身边沟坎，进入射击死角。他取下四枚一捆的集束手榴弹向射孔塞去，守军又将手榴弹向外推。20岁的李国忠挺身向前，用胸膛堵住了射孔，用自己的身躯开辟了通向胜利的道路。

夜渡虎豹口（4）

敌人飞机哒哒哒地打了阵机枪，又投了一串一串的炸弹，河水被打起一排排水花，被炸起一根根水柱。但是，渡河部队紧张而有节奏地荡着桨，劈开迎面而来的层层浊浪向对岸斜插过去。

红三十军八十八师二六三团的勇士们，驶木船，战恶浪，一举突破黄河天险。大部队迅速跟进，势如破竹，摧毁了马家军防线。

10月25日，徐、陈电告朱、张并报毛、周：

1.我三十军已于靖远附近全部胜利渡过天险黄河，这里我四方面军接受中央政府命令北上抗日的行动，望即在部队进行鼓励，大大提高士气，继续实现本战役计划。

2.宁夏甘北地区广大，人烟稠密，物资丰富。我军渡过黄河将大大扩大红军，开展陕甘宁苏区根据地，把抗日后方放在更广大更巩固的基础上。

3.推动全国民族统一战线的迅速开展。

4.目前部队正在夺取甘北、宁夏，巩固与扩大陕甘宁苏区，实行停止内战，准备出师东北抗日，大大扩大红军，高度巩固部队，尽一切扩大力量，争取广大回民，驱逐日本帝国主义出中国，学习与发扬我三十军英勇坚决战斗的模范。

5.一、二、四方面军兄弟团结在中心口号周围，准备举行庆祝伟大会合、庆祝苏联胜利、誓师北上抗日的盛大的胜利、十月革命纪念大会。

（引自《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8226;文献卷》上，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322页）

徐、陈电报，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洋溢着对宁夏战役前途的乐观预期。

徐、陈令红九军向河边开进，准备随三十军后渡河。从会宁前线抽红五军下来，以一部监视靖远守军，一部休整待命。

一行大雁“嘎咕、嘎咕”地叫着，从对面群山轮廓线后飞出来，掠过灰白色的淡云，慢慢地隐入了天边的一团黑暗之中。那高扬的颤抖的声音在阒寂空旷的山野里回响着，经久不息。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1）

红三十军渡河成功，揭开了宁夏战役的序幕。捷报传来，全军振奋，欢呼声响彻云霄！

25日16时，朱德、张国焘、彭德怀致电中央军委及红二、四方面军领导人，高度评价红三十军的渡河行动，并提出了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和部署。电曰：“控制西兰大路十月份在我手中之任务，已大体完成，三十军渡河成功，开辟了执行新任务的第一步胜利。”“一、四方面军布置我们原则上同意徐、陈二十四日电所提意见。四方面军主力应速渡河，抢占一条山、五佛寺、永登、红城堡、古浪一带地区，重点在控制五佛寺渡河点在我手中，并对由兰州北进敌为有力的拒止。留出一部机动部队于一条山、五佛寺之线，以便将来适时协助一方面军从中卫、灵武段渡河。其河右岸郭城驿前线部队，尽量迟滞和吸引会宁方面之敌。该掩护部队将来如必须渡河时，其一部可于掩护任务完成后，在靖远下游至五佛寺段渡河。”

同日，彭德怀致电毛泽东：“三十军昨晚渡河已得手，本日黄昏前可渡毕，第九军继续。”“四方面军主力以三个军渡河，两个军抗击会宁之敌。”“一方面军主力仍集中王家团庄、高崖子、同心城，在金积、灵武之线为主渡点，中宁、中卫为次渡点。”

但是，情况有了很大变化，当日，中央军委改变了部署。毛泽东、周恩来电示朱、张、彭并致贺、任、徐、陈：

甲、根据敌向打拉池追击及三十军已渡黄河的情况，我们以为今后作战，第一步重点应集注意力于击破南敌，停止追击之敌。我处南北两敌之间，北面作战带阵地战性质，需要准备两个月时间。不停止南敌，将使而后处于不利地位。第二步重点集注意力于向北。

乙、因此，部署应如下：

（一）以九军以外之一个军接三十军渡河后，两军迅速占领黄河弯曲处西岸头庐塘、眼井堡、大营盘、大塘驿地区之枢纽地带及向中卫方向延伸，侦察定远营与中卫情形，准备第二步以一个军袭取战略要地之定远营。

（二）四方面军除渡河之两个军外，尚余以九军为中心三个军。二军除派赴七营部队外，尚余其主力。对南敌不须多加抵抗，如在若内逐渐集结于打拉池南北地区，对敌则坚壁清野，诱其深入，对我筑阵地，鼓舞士气，待敌前进时消灭其三四个团，即足以停止南敌矣。

（三）一方面军之主力于四方面军两个军控制河西枢纽地带后开始行动，以突然手段占领金积、灵武地带。徐、陈拨造船技术队二分之一或更多些附属之，迅速造船，准备渡河。

（四）在南敌确受严重打击后，第九军从中宁渡河。此时整个战局进入以北面为重点之第二步，而以四方面军之两个军与二方面军全部防御南敌。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2）

（引自《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8226;文献卷》上，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327页）

本来，遵朱德、张国焘、彭德怀25日在打拉池的计划和命令，红九军已开到河边，准备接红三十军后渡河。25日下午6时左右，红三十军渡河完毕，接渡部队正好渡河。可是，由于有了新命令，已到渡口的九军只能待命河边，并做东返准备。

这之前，在西兰大道边，红九军是作为全军向南阻击部队的预备队，位置在红四军、五军、三十一军之后，更接近河边渡口；同时，位于前面的防守部队正与敌人对峙交锋。若按军委最新命令换下九军以外部队渡河，这一改变不仅影响渡河进程，同时也影响对进攻之敌的防御。此时此刻的时间，真可谓一刻千金。敌机白天轮番前来轰炸扫射，封锁河面，给红军造成很大困难。部队渡河，主要在黄昏后、日出前。滔滔黄河，奔腾咆哮，小船驶渡，颠簸飘摇，往返一次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白天渡河不易，好不容易等到黄昏，可又只能待命河边。徐向前在《血战河西走廊》中回忆说：“这样，九军虽已开到河边，但不得不待命行动。部署变来变去，我们很着急，只好令机关人员先过一部分。”

26日1时半，毛泽东、周恩来电令九军过河：

甲、三十军、九军过河后，可以三十军占领永登，九军必须强占红水以北之枢纽地带，并准备袭取战略要地定远营，此是极重要一着。

乙、等二、三日后，如证实胡敌无北进之意，再以一个军渡河不迟，目前封南敌应取击破手段，仅抗击手段不够。

（引自《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8226;文献卷》上，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329页）

徐向前仔细阅读了朱、张、彭处转来的毛、周26日1时半电，并深入分析了河东河西战况，深感河西任务之重，渡河之两个军的兵力严重不足。考虑再三，徐、陈即于当日（26日）致电朱、张、彭：

甲、为开展目前战略方针，争取主动，吸引敌人于兰州方面，并尽力能迟滞会、定前进之敌，我们即遵二十五日收到总部158号批准二十四日提议之电示，决以三十、三十一、九三个军迅速渡河，以一个军向兰州大力压迫，两个军速控五佛寺、一条山、红水一带战略地区，留五军在河岸监视靖远、一条城之敌及守船任务，四军位现阵地扼阻会、定敌人。

乙、今十七时我们即出动过河指挥，总部有何指示，望速告。船工会（队）是否立刻可分一部归总部，待我们今晚到河边把详情弄清再报。

（引自《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8226;文献卷》上，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330页）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3）

当日17时，朱、张回电徐、陈，表示“同意你们部署”。

同日21时，毛泽东就打胡敌与取定远营的部署致电彭德怀：

彭：（绝密）

一、国焘有出凉州不愿出宁夏之意，望注意。

二、目前以打胡敌、取定远营两者为最重要。

三、三十军占领永登是对的，九军必须占定远营，这是接物攻宁的战略枢纽，不应以一方面军去，不便利，又失时机。

四、四、五、三十一军、二方面军应以打胡敌为中心，仅抗击不够，打法可采诱敌深入。

五、一方面军速集结同心城休息。

（引自《血色黎明》，香港金陵书社出版公司1999年2月第1版，第75页）

彭德怀收电后，致电毛泽东等人，表示了对张国焘的强烈不满。据《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第350页注释中的说明：10月27日，彭德怀曾致电毛泽东、左权、聂荣臻，揭露张国焘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的恶劣手段，申明：此电（指前面引用过的10月25日16时朱、张、彭致中央军委及二、四方面军电）是“发后才给我看”，“以后联名电报作为无效”，并指出：朱德同志是拥护中央的。

27日5时，朱、张致电徐、陈并报毛、周：“毛、周电令，目前作战重点，系注意击破南敌，停止追击。我各部应即遵照这一指示执行。”“四方面军除三十、九军及指挥部已过河外，其余各部应停止过河。”“四、三十一两军即以一部逐渐迟滞敌人，准备于郭城驿附近与敌决战，消灭敌之突进部队，而停止其前进。”

此时，因受部署改变仍滞留河东前线大芦子的徐向前、陈昌浩心急如焚。徐、陈于当日（27日）向朱、张、彭和毛、周致电，进一步陈述自己的意见，建议四方面军全部渡河：

甲、敌如先知我已渡河，估计其企图一面增兵兰州，施行拦头政策，一面从西南方向我压迫，飞机朝夕扰乱。现船只十六只，船钉用完，不易隐蔽，西岸掩护部队至少须三个团，如渡河时间延长，渡河点恐有被敌切断，船只有被敌破坏之可能。

乙、为着迅速实现宁夏战役计划及便利迎接一、二方面军渡河起见，提议四方面军全部渡河，以一个军对付兰州之敌，四个军迅出中卫、宁夏，并放船到大庙及中卫，迎接一、二方面军。

丙、如果一、二方面军可单独完成宁夏战役计划，无须我们在技术力量上配合时，提议四方面军亦须全部渡河，准备在兰州、平番间与敌部分决战，亦乘机占兰州之线死守均较妥当。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4）

丁、四方面军如不全部渡河，各方掩护顾此失彼，不但开路、掩护、决战都难完成，甚至根本影响战役计划，望重决速示，万勿坐失良机。我们已至大芦子，三十军除一个团今晚渡河外，余部已全渡河，二十七师一部及军直明晨前可渡河。

（引自《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8226;文献卷》上，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335页）

站在宁夏战役的立场和角度看，不可否认，徐、陈的提议不无道理，甚而富有见地。

第二天，即28日13时，中共中央及中央军委致电朱、张、彭、贺、任、徐、陈，并致各军首长及政治部主任，肯定了朱、张27日5时电的部署，也就是再一次重审了毛、周的部署。电曰：“完全同意朱、张二十七日五时部署。”“除九军、三十军已过河照张电位置眼井堡、三塘驿地区，准备以一军向中卫、一军向定远营，其余以坚决击破南敌为目的，务必消灭其进攻部队之一部或大部，根本停止其追击。现当敌人轻我锐进之时，正是我打胜仗的时候。”“必要时拟请德怀赶前线指挥此次战役，在政治上立即开始大动员，坚决消灭胡敌。”

晨曦渐渐从黑暗和硝烟中浸出，这是徐向前西渡黄河迎来的第一个黎明，也是他又一个缺少睡眠之夜的结束。这时的徐向前和过河后的四方面军部队，面临着极大压力。九军、三十军渡河之后，三面受敌，背水作战。西受马步芳、马步青部的攻击，南临兰州北进之国民党军，北有马鸿逵、马鸿宾的遏阻，要完成以一个军出中卫、一个军取定远营的任务，困难极大。同时，河东的四军、三十一军亦正在蒋家大路与郭城驿间与南面之国民党军苦战。昨晚，他率指挥部渡过黄河之后，来到指挥部驻地，再一次认真领会消化军委和总部指示，又反复分析河东河西战局，最后仍然觉得有必要再一次向军委陈述。于是，当日（28日）徐、陈又一次致电朱、张并请转毛、周：

萧（克）周（纯全）电决今日与敌决战靖远，请飞令一方面军前进，确实掩护三十一军之左侧，如不能速掩护，四军、三十一军无力单独完成任务，必要之时向后撤退。……马家堡前面阵地已被敌团余占领，敌企向鹿儿源接近，兵少路多，决难巩固，鹿儿源至虎豹口甚近，中间无良好阵地。

一条山、五佛寺既有敌，定向一条山增援，三十军单独尚未完成任务，九军跟进后亦只能控制该带地区，迎击兰（州）永（登）之敌，难能派出一个军出王爷府（即定远营），更不能出中卫。……五军力弱，一时担负任务远及沿河一带需队（伍）封锁。

四方面军任务之大，兵力之散，既不便于展开向北，又不利于处处掩护，平均使用，多少无重心，不但远方任务难速完成，即控制战略枢纽亦恐难久固，指挥上深感不便。因此建议：

（一）三十一军无论如何须抽出随指挥部行动。

（二）南面由四军担任防守即是，以打拉池为后方，归总部指挥。

（三）五军暂控制靖远两岸，主力（至）三角城，而后跟进。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5）

（四）九、三十、三十一三个军以两个军出动，如得手后即分一个军出定远营后四方面军主力控中卫。

（五）船只待三十一军渡河后，即可开到三角城。

（引自《血色黎明》，香港金陵书社出版公司1999年2月第1版，第78页）

当日，朱德、张国焘接电后立即转致军委毛泽东、周恩来，并于当日19时15分，就全军部署意见再电中央军委毛、周并徐、陈：

甲、我们及徐、陈电想已都收到。

乙、估计敌人必系齐头并进。我军又必须迅速取得定远营和宁夏地区，一方面军此时须集结同心城，准备向金积、灵武进。二方面军此时，必须得到休息机会。四方面军主力须迅速取得宁夏定远营。我们对具体部署有如下意见：

1.三十一军即跟三十、九两军后面，迅速渡河。该三个军至少以三个团扼守一条山、大芦塘阵地，对两马。指挥部即率两个军以上兵力，迅出中卫，先头精干一个师袭击中卫附近要点，以便接引主力进入中卫以东地区，消灭马鸿逵部；迅以一个军出定远营。五军暂位三角城一带休整，将来可移到五佛寺、中卫间休整。四军即在郭城驿、打拉池线迟滞敌人。

2.一方面军速集同心城，将来与四方面军主力在金积、灵武地区，隔河会合。如有必要，一方面军即以一部或主力渡河配合四方面军完成基本任务。

3.二方面军仍在海原地区活动，将来移到适当地点休整。

丙、若谓目前重心在击破南敌，停止敌之追击，事实上，四、三十一两军亦难有保证地完成任务，恐反多消耗，不如利用天然障碍坚壁清野，以四军牵制敌人，也可得到争取时间之利。

丁、估计九、三十、三十一三个军，可于三十日到十一月一日陆续到达一条山、大芦塘，先头师可于三日到达中卫。如此在十一月十日前，四方面军主力能达到占领定远营和宁夏地区之目的。四方面军牵制敌人于打拉池以南，直到十一月十日尚可做到，必要时还可用二方面军一部去协助四军。

戊、取得物质后，再以主力回击深入之敌，那就更有把握了。究应如何？盼今晚十二时电复。如未得复，徐、陈即依此电执行。

（引自《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8226;文献卷》上，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340页）

10月29日12时，中央军委毛、周电复，同意三十一军过河：

根据朱、张、徐、陈意见，为迅取宁夏起见，三十一军可以立即渡河，在九军、三十军后跟进。

（引自《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8226;文献卷》上，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344页）

朱德、张国焘接毛、周电后，于当日19时致电徐、陈和三十一军首长萧克、周纯全：

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6）

甲、据毛、周电令，同意三十一军立即渡河，接九军后跟进。

乙、三十一军到小水后，即经小水直开三角城对岸迅速渡河。

丙、虎豹口船只是否安全放到三角城，望即电告。

丁、四军即由我们直接指挥，仍开打拉池，配合一、二方面军打胡敌。

（引自《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8226;文献卷》上，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345页）

根据中央军委和红军总部指示，红三十一军军长萧克、政委周纯全率部向河边急进。

彭德怀得知红三十一军即将渡河西进，立即向毛泽东、周恩来发报，要求红三十一军留河东作战。他甚至误解了本来是由徐向前提出的红四方面军主力过河，拿了武器再回来向东横扫的意见，并将此意见判断为张国焘的恶意意图。他致电毛泽东、周恩来：“张对打胡敌，始终是动摇的，企图以四方面军先取（远）方（物）资后再说，以一方面军与胡敌周旋，削弱力量，（他）好说话。”

毛泽东、周恩来即同意了彭德怀的要求，命令已经开到河边准备渡河的红三十一军折向麻春堡开进，参加海（原）打（拉池）战役。毛、周于30日给朱德、张国焘发“指人密译”电：

为战胜胡敌，三十一军即照德怀二十九日二十时电令，部署执行任务，胜利后直由中卫渡河。九军、三十军暂控制眼井堡大路、三塘驿、五佛寺，休息待机。

（引自《血色黎明》，香港金陵书社出版公司1999年2月第1版，第81页）

当日，毛、周又一次致电朱、张：

朱、张：（指人密译）

方针先打胡敌，后取宁夏，否则攻宁不可能，请二兄握住此中心关键而领导之。除九军、三十军已过河外，其余一、二方面军全部四方面军之三个军，统照德怀二十九日部署使用，一战而胜利，则全局转入佳境矣。

（引自《血色黎明》，香港金陵书社出版公司1999年2月第1版，第81页）

从红三十一军折而东返，可以看出，对于中央军委的命令，不论是徐、陈还是朱、张，都是以坚决的行动执行的。从徐、陈10月29日致红三十一军和红四军首长的电文，可以更清楚地了解这一点。

萧（克）、周（纯全）、宏（王宏坤）、再（陈再道）并朱、张：

甲、接朱、张二十八日十九时命令，决集中一、二、四方面军主力于海原、打拉池一带消灭南线进犯之胡、毛、王部，并令三十一军火速开打拉池，四军一部在原地迟滞敌，主力跟三十一军向打拉池进。该两军自今（二十九）日归总部和前敌总指挥彭直接指挥。

乙、决定三十一军今晚全部分两路经大小芦子迅速开打拉池找总部，该军直属队请直令速开打拉池。

丙、宏坤所部以两营在郭城驿阻敌，再道所部以一营在马家堡通大芦子路上游击，均以打拉池为后方。其余宏坤所部今晚速开大芦子通打拉池路，接三十一军后开打拉池。再道率一个师今晚上速经大芦子直开打拉池，军直属队开打拉池。该军两方共一团之游击部队尽量阻止敌人，适时向大小芦子及以东线撤收，以打拉池地为后方。

丁、……

戊、此后我们与三十一、四军互通情报，不再指示行动。务望常与我们联络通报重要消息。

己、以上部署如何？请总部直电该两军执行。

（引自《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8226;文献卷》上，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349页）

红五军抵西岸三角城（1）

黄昏。西方的天边，紫红色的夕阳在静静地燃烧。长空中大雁列阵南迁，不时传来孤鸿哀鸣。

董振堂像白杨树下，西向立着一位身材魁伟的军人。他正当壮年，浓眉朗目，短发墨黑，国字脸上透出勃勃英气。他神色冷峻，双目凝视着远方，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在轻轻颤动，深灰色的眼睛深处，也有血红的落日在燃烧。他就是红五军军长董振堂。

董振堂时年41岁，从戎19载，心胸豁达，待人宽厚，少有苦恼。可是现在，一种难以抑制的悲痛正在他心中翻腾，时起时伏，无法平静。会宁会师的欢呼声还未停止，蒋介石的军队就接踵而来。红五军和兄弟部队扇形线摆开，拒阻南敌，为红三十军西渡黄河争取时间。红五军在会宁一带设防，这一带地势空旷、草木稀少，不便隐蔽。国民党军仰仗优势兵力和步步为营的战术，向红军并进猛扑，攻势十分凌厉。国民党军的双翼飞机肆无忌惮地俯冲，连驾驶员的脑袋都能看见。飞机翅膀一摇一摇，甩下一串又一串炸弹。10月22日，副军长罗南辉在敌机轰炸中，牺牲在华家岭上，时年28岁。飞机轰炸会宁城，城内一片火海。军政委黄超组织机关及后勤人员扑火救人，自己也被埋在倒塌的墙下，身上多处中弹，幸亏弹片没有打到要害部位。10月23日，会宁失守。朱、张两总10月27日致电中共中央及军委毛、周：“五军此次在会宁一带激战两日夜，敌机7架轰炸，伤亡887人，炸毁与损失枪支380条，干部、弹药消耗，伤亡甚大，罗南辉同志牺牲。”董振堂为在阻击南面之国民党军战斗中牺牲的众多战友而悲伤。

董振堂走过的道路，布满荆棘和鲜血。董振堂祖籍河北新河，从保定军官学校毕业后，在冯玉祥的西北军由见习官升到十三师师长。他当师长后，月薪200大洋，仍不嗜烟酒，唯好读书。蒋、冯、阎中原大战，冯、阎失败，冯玉祥被迫远走。蒋介石乘机将冯玉祥残部改编为国民党第二十六路军，董振堂的十三师被缩编为二十五师七十三旅。1931年春，二十六路军被蒋介石调到江西参加对红军的第二次“围剿”，一交火，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董振堂看出蒋介石用“杂牌军”拼红军的司马昭之心。同年夏，蒋又纠集第三次“围剿”，董振堂托病辞职，未获批准，再觅遁词，又被训斥。九一八事变举国震惊，他想到平生夙愿，不由慨然长叹：谁能救中国？正当他苦恼时，二十六路军中的共产党员赵博生等，和他畅谈起义参加工农红军的事。宁都兵暴成功，蒋介石破口大骂，口吐鲜血。二十六路军起义部队1．7万余人扯掉了青天白日帽徽，打起了镰刀斧头红旗!

红五军抵西岸三角城（2）

宁都起义的部队进入苏区。董振堂顿觉天地开阔，情怀为之豪迈。一大片洁净的天空，温暖、碧蓝、光明、诱人。纯粹的蓝天，自由的蓝天，宽广的蓝天！有阳光在照耀，有雄鹰在翻飞，有山风在滚动！阳光好像在风中呼啦啦作响，把光芒洒向大地，洒到他身上!

董振堂被共产党领导的红军为中华民族的解放、劳苦大众的翻身而英勇奋斗的精神所激动，决心为红军的事业而献身。1932年2月，他自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宣誓那天，他如孩童过年，喜上眉梢，抓住军政委何长工的胳膊，非要把在旧军队积蓄的1500枚大洋全数交了党费才行。

中央苏区红军开始长征，董振堂五军团殿后掩护。突破四道封锁线，血染湘江；遵义东南布防，拱卫遵义会议召开；皎平渡坚守九日九夜，确保大军飞渡金沙江；顽强阻击，掩护主力跨过大渡河。红军一、四方面军终于在懋功会师，长征展现了光明的前途。会师后的红军分左右两路北上，谁料张国焘为了实现个人野心，擅自命令部队南下，接着又另立中央。当时，红五军为左路军前卫，也被迫南下。这时，有人建议把朱总司令抢出来再去和中共中央会合北上。何去何从，董振堂去找朱总司令。总司令操着四川口音和他推心置腹地交谈：“要顾全大局，讲革命，讲团结。对于坚持错误的人，当然要坚决斗争。”说到这里，朱总笑了，“一、四方面军都是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搞好红军内部的团结，我们的力量就大了，困难就拿我们没得办法，蒋介石拿我们没得办法，日本帝国主义也拿我们没得办法!”朱老总一席话，像一束火把，把董振堂的心照亮了。以后，张国焘调走原红五军团政委李卓然，派黄超任政委。黄超秉承张国焘的意志，为防止董振堂直接和中央联系，控制了红五军的电台。董振堂顾全大局，隐忍未发。1936年初，长征到川西地区，红五军和杨克明、罗南辉的三十三军合编。

这当儿，红五军政治部主任杨克明从村中走出，匆匆来到董振堂跟前。他看见董振堂满腹心事的样子，也不做声，两人默默地望着天边落日。杨克明31岁，曾是土地革命时期川东农民运动的著名领导人。川东游击军改编为红四方面军三十三军，杨克明任军政治委员。因反对张国焘肃反扩大化，被撤销了军政委职务，但他一如既往，兢兢业业，不久，任补充师政委、独立师师长等职。

红五军抵西岸三角城（3）

杨克明像杨克明终于启口说：“军长，南线敌人向靖远突进，我军看守的船只顺流放至三角城渡口，以保证船只安全。”

五军担任看守船只及监视渡口两岸敌人的任务。船只是宁夏战役开展的关键，是命根子，放弃船只将影响宁夏战役计划。10月29日，徐、陈电告萧（萧克）、周（周继全）、宏（王宏坤）、再（陈再道）并朱、张的电报，明确红四、三十一军直接归总部指挥，并告知：“已令五军今晚派一个营在二十里铺，两营迫近城东及东北口监视靖远敌，到三十一日二十时止，决当夜该团主力移三角城河东。三十一日晚以后，靖远附近及二十里铺无部队。五军余部控制靖远河北岸及三角城一带，尔后待命向一条山进。北岸船只今晚全移三角城。”此时，敌已逼近靖远，红五军遂奉朱、张两总的命令，撤至靖远黄河下游西岸三角城。

10月30日，朱、张电告徐、陈：“五军在靖远警戒，已令渡到三角城，同时将所有船只下开三角城左岸。”

夜。峭棱棱的河岸。孤独的月光，跌落在冷冰冰的河心，跟河水凝固在一起，无可奈何地仰起一张苍白的脸。十数艘木船，急速地顺流而下，在河面拽出十数根长长的飘带，泛起一片黯淡的磷光。

突然，有放船的战士，满怀豪情，高声地唱起了红五军团过金沙江时唱过的歌：

金沙江流水响叮当，

常胜的红军来渡江，

不怕水深河流急，

不怕山高路又长……

红五军大部随船过河。为完成警戒靖远东北方向之国民党军，掩护打拉池翼侧的任务，留两个营在河东。次日，国民党军推进至郭城驿、大芦子地区，并进而控制靖远附近的河岸，这两个营即撤离归建。徐、陈将五军布置于三角城地带，仍担任守船及控制渡口的任务。10月30日下午4时，国民党军关麟征第二十五师占领虎豹口渡口，并进而沿靖远向打拉池推进，我河东河西部队即被切断。

当雄鸡高唱时，五军抵达三角城。太阳就要升起，满天彩霞。据说彩霞给人以希冀，启示人们将有一个石破天惊的奇迹出现。董振堂站在霞光中，似乎听到了自己血管中那流动的血液的汩汩声。

冷?裹着狐皮大氅（1）

红军西渡黄河，就进入了河西走廊东端的武威地区。

河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接星星峡，南依祁连山，北枕龙首、合黎、马鬃等山，是一个东西长达1000公里，南北宽仅40公里至100公里的狭长地带。河西“四郡”被地方军阀马步芳、马步青所占领。马步芳占据着张掖、酒泉、敦煌，马步青占据着武威。

武威地处河西走廊东端，是一块美丽的绿洲。“武威”地名始于西汉。公元前121年，汉武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西、击匈奴，打垮匈奴休屠王，后来把这块地方取名武威，意思是曾在此地显示了西汉王朝的武功和军威。公元220年，魏文帝曹丕置凉州，姑臧（今武威）为州治，以地处西方，气候寒凉而取名。

此刻，马步青六神无主地站在武威城东关花园蝴蝶楼的二楼南面阳台上。他皱起的眉毛下目光显得呆滞，两眼向前望着绝不转动，因上唇稍稍有点豁，刮净胡子的脸显得绷得很紧。

马步青，字子云，祖籍甘肃临夏西乡摩尼沟，生于1901年。马氏家族的发迹人马海晏，受其姻亲马安良的提携，矢志效忠清室，受宠于慈禧，从而登上了政治舞台。马步青仰承祖荫、平步青云，历任营、团、旅、师长等职务。他在兰州接替其叔马麟任甘肃暂编骑兵第一师师长，不久移驻凉州，1932年被蒋介石收编为新编骑兵第二师，次年又改编为陆军骑兵第五师。

马步青敛财征兵无所不用其极。武威城东关花园原是果农、菜农聚居区。马步青赶走农户，用墙圈起，让人种上奇花异草，栽植各种果木，建起蝴蝶楼。蝴蝶楼状如蝴蝶，主楼像蝶身，东西随楼像是蝴蝶展开的两翼，主楼北面正中凸出的半圆阳台是蝶头，南面正中凸出的长方阳台是蝶尾，楼下走廊整齐的立柱是蝶足。可怜原有农户都变成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赤贫者。马步青让八位妻妾中的几位搬进蝴蝶楼，终日寻欢作乐。马步青还常派爪牙抢夺民间妇女供其蹂躏。武威城乡，凡是有姿色的姑娘和年轻妇女都锁居深闺，不敢露面。如被马步青看中或侦得消息，深夜即派手下鹰犬去抢，等玩弄够了再送回。受害者只能忍气吞声，否则就会招来更大的灾难。武威东街居民稠密，又是交通要道，有很多铺面和车马店。马步青看中这块地方可以发财，就下令居民搬走，只给少许搬迁费，便霸为己有。他在东街修建了

马步青像铺面、车马店和居民院落，取名“三十大院”，广收房租。有些居民还没有来得及搬走，他的爪牙就开始砸箱倒柜，拆房扒墙。马步青还用同样的办法霸占了城北的“平苑”、城南的牛家花园和王家花园。城周围像样的风景，都变成了他的私产。

冷?裹着狐皮大氅（2）

马步青先后在武威、兰州、西安、北京等地购置产业，修建亭馆、花园。1937年，马步青赶走临夏下二社居民100多户，强占宅基地200余亩，修建了东公馆。这项工程长达七年之久，极为富丽堂皇。1944年，马步青又在临夏西川赶走贫苦农民300余户，占地600多亩，又修建了一座“蝴蝶楼”。数以千计的贫苦百姓流离失所，长年夜宿街头巷尾。马步青家的生活用具大部分是纯金的，首饰多是外国购置的。马步青的儿子结婚，一对金钻石戒指就花去黄金35两，各种嫁妆就拉了十几汽车，抬送场面长达一公里之多，流水席吃了两个多月。马步青妻妾后来也大有发展，太太三人，姘头十余人，他又以3000银元强买有夫之妇、兰州剧院艺貌双全的张筱云为第四小老婆，蝴蝶楼金屋藏娇。当年临夏百姓用“花儿”控诉道：

蝴蝶楼修了个九里三，

修在了临夏的西川，

害下的百姓万万千，

穷人的眼泪（哈）哭干。

此刻，马步青俯视着攫为己有的东关花园。一阵秋风乍起，树上落下无数黄叶，满地乱滚。他心中也像掠过冷丝丝的秋风，浑身上下微微颤抖，一阵惶恐不安的情绪又袭上他的心头。

最近，红军集结黄河以东，马步青和马步芳一再收到蒋介石急电，令他们派部在黄河西岸堵截。马步青与马步芳往返计议，马步青以防线窎远，坚决要马步芳出兵联防。马步芳以红军在甘南的威胁尚未完全解除为由，认为河防应由马步青的骑五师担任。马步青明白，骑五师步骑兵力共约万人，要想守住几百公里的黄河河防和自己的地盘，不过是痴心妄想。因此他观望不前，迟不应命。马步芳几次派人前往马步青处怂恿，并答应所需粮秣，由他从青海利用黄河运输，马步青才答应派兵防守黄河。

马步青几个月来惨淡经营河防。他把骑五师主力布置在自皋兰县属的北湾起到宁夏中卫县属的沙坡头，蜿蜒400余公里的地带。因为防线太长，他便重点防守渡口，其他地段，每一据点派骑兵20名。据点后面20里或40里派骑兵40名作为前线的后备军，紧急时飞驰增援。其中，以靖远沿河一线为纵横交错、紧密联结的防御重点。布防之后，马步青感到河防蜿蜒400公里，指挥困难，难以得心应手。他电告马步芳：“若遇劲敌，绝难抵御。”为安定军心，马步芳敦促马步青亲到沿河防地视察一次。回来后，马步青也装出踌躇满志的样子，逢人便吹：“布防严密，万无一失。红军疲于远征被动不利，我军兵精粮足以一当十，足以遏止红军于黄河以东。”

冷?裹着狐皮大氅（3）

10月以来局势越来越紧，马步青也越来越坐卧不宁。意识到自己称王称霸、骄奢淫逸的日子将要受到影响，心中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晦气，他离开阳台走进房内，悻悻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副官蹑手蹑脚走进来：“师长……”欲言又止。

“什么事?”马步青神经质地从太师椅上一弹而起，他生怕又是什么不利的军情。

“城北几家大户求见。”

“噢——”马步青白眼一翻，仰面向天。他想起来了，那是城北的几个大户来送钱的……

马步青1931年驻防武威，初到时只挂着个骑兵师的空牌子，属下只有两个团约千余人。当时有人讥笑他的军队是“官比兵多，兵比枪多，枪比子弹多”。他的势力，完全是利用掌握武威地区的武威、永昌、民勤、古浪、永登五县的军政大权发展起来的。

马步青的兵员及战马，都以抓壮丁和摊派的方式来自于民间。马步青规定，凡每户有两个以上够当兵年龄的男子，都要有一个乃至几个人当兵。每年征兵一至两次，谁先去，谁后去，由抽签决定，而抽签则是秘密的。富户中了签，行贿活动，另换一个穷人去顶替，所以绳捆索绑抓去当兵的大都是穷人。那些有钱无势者，年年行贿，也有沦于破产的，只有有钱有势者，方能幸免。征马也有“马签”，一般派在城市工商业者和富户头上，有好马者出马，没好马者出钱买马。于是，几年之内，一个足员的骑兵师就建立起来了。

马步青利用烟亩罚款和鸦片走私来购置军火，装备部队。武威地区的鸦片在冯玉祥的国民军驻防期间曾禁种过几年，马步青为捞取好处，取消禁令，恢复种烟。他以高税率征税，美其名曰“烟亩罚款”，好像征高税是为了禁止种烟。每逢鸦片收获季节，大大小小的鸦片专员带着军警下乡，鞭打绳捆地强索烟款。有些土豪劣绅为了从中渔利，也出头包揽鸦片税。他们包八百收一千，层层加码，不顾百姓死活。马步青将搜刮来的鸦片经过加工，一部分由骆驼运到包头、绥远等地贩卖；一部分运到太原，从阎锡山的太原兵工厂换来枪炮和弹药。军队所需军粮、马料、薪饷也都以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向驻地人民榨取。

此时，在外面求见的是既抽到了“丁签”又派上了“马签”的几个富户。他们相约而来，交免丁费和买马钱，是马步青前几日答应要见他们一面的。但是，此刻马步青又改变了主意。眼前，他需要的是兵而不是钱，尽管那几户人家不过几个兵，可是对他来说，现在多一个兵似乎就多了一根救命稻草。

马步青“呼”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一块铜板也不收！叫他们回去，天黑以前将兵丁、好马如数送到师部，延迟者统统砍头！”

副官愕然：“师长，他们都是变卖了家产的呀！”

“这我不管!”马步青昂着头，又重重地坐回了太师椅。

午夜。裹在浓重的黑色幕帷之中的武威城，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马蹄扣打着石块，飞溅火花，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夜的静寂里显得格外阴森可怖。战马三五成群通过城中的陋巷小街，向坐落在东关的蝴蝶楼狂奔而去。

马步青正舒舒服服躺在一位姨太太的被窝里做着美梦。一阵急促的“报告”和敲门声惊醒了他。平时，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情，没有人敢半夜惊动他。

冷?裹着狐皮大氅（4）

“师长！红军在虎豹口强渡！”副官双腿立正面对着他，“河防前线韩起禄旅的急电。”

马步青满脸恼怒和恐慌，半卧着接过电报：“中和堡失陷，红军全部渡河，韩、马两旅全部冲散，失去联系。”这个消息来得这么突然又这么糟糕，犹如当头一棒，打得他晕头转向。马步青眯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语。他乜斜睡眼，极力作出一副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神态。

就在10月23日，骑五师骑兵第二旅旅长韩起禄曾由河防前线致电马步青：“防务严密，万无一失，黄河天险，绝难飞渡，一切有我负责，师长可高枕无忧。”

马步青一边慌慌张张地扣着军衣纽扣，一边急匆匆地从二楼走下来，皮靴踏着木制楼板橐橐直响。几个穿红着绿的姨太太看见马步青天不亮从楼上下来，个个瞠目不解，急忙从摊着麻将的方桌边立起向他围过来。她们一看马步青那沮丧的脸色，吓得敛起媚态，屏声静气地站住了。

马步青刚刚跨出楼门，身上不由打了个哆嗦。一位姨太太急忙抓起狐皮大氅走到他跟前。马步青伸出胳膊把大氅穿上。

外面天已亮起来，马步青心绪却更加黯淡。汽车穿过穷街陋巷，经过凹凸不平的道路，驶出东门，又拐向正西，向骑五师师部满城驶去。满城修筑于1837年，城高数丈，是清朝旗兵驻防的营房。因满城修筑时间大大晚于武威城，因此当地群众把武威城叫旧城或老城，把满城叫新城。

马步青下车走进司令部，里面的军官如热锅蚂蚁混乱一团。无线电台及几个破旧电话机，正不停地呼叫着前线指挥官。马步青进来，顿时鸦雀无声。参谋把一份份电报和报告递到马步青手中。马步青看也没看就甩到桌子上，他脸色阴沉，背着手，绕着放在大厅中央的长条会议桌，不安地走来走去，簇新锃亮的马靴踏着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以低沉而粗野的声音发出命令：“给老子接马廷祥。”

马廷祥是骑五师参谋长，前不久被马步青任命为前线作战指挥官，由他坐镇设在大芦塘（当年的景泰县城，今景泰县芦阳镇）的前线指挥部，协调四方，指挥部队，意图以逸待劳，迎击渡河的红军。此刻，马廷祥正在往回逃奔。他是在北湾获知红军渡河消息的，震惊之余，这个平素以凶狠勇猛而被骑五师内部称为“悍马”的前线指挥官，首先想到的便是“逃”。他的确很幸运，在他逃离北湾的当天，红三十军一部便突破北湾防线，并迅速截击溃逃的河防部队。马廷祥从北湾乘车逃跑，汽车抛锚于途中。这匹“悍马”一怕被红军截击，二怕贻误指挥第二道防线阻击红军的战机，便弃车徒步急奔大芦塘。一路上，心中焦躁，口内干渴，逢水就喝，逢果园就吃，以致途中泻肚拉稀。跑出20多公里后遇到正向北湾增援的骑兵营，当即令其停止前进，拉过骑兵的一匹马，于当日深夜赶往尾泉步兵旅马进昌团，匆匆给韩起禄留下一纸书面命令，便乘专程来接他的汽车，缩回大芦塘指挥部。

马步青终于在马廷祥逃到大芦塘时，和他恢复了电讯联系：“速收聚各旅，重整防务，决阻红军北进。并望赴寺儿滩一见，议今后作战行动。”“我丢兵损将，败不成军，愧对上司，无颜再见。”马廷祥懊丧气馁，拒绝了在寺儿滩和马步青见面。

马步青和马廷祥都把希望寄之于尾泉、脑泉一带的第二道防线上。

“死了时托一个梦来”（1）

吴家川的夜，从来都是冷寂和黑暗的，今天，却在冷风飕飕的旷野上亮起了堆堆篝火。这里，聚集着从河防前线溃逃的各路败兵和前来增援的后备部队。对于这些平日作威一方、安享酒色的马家兵来说，露宿深秋野外的确是少有的苦遇，但是，在红军雷霆电闪般的攻击下，亡命奔逃之后，能在火堆旁过一个安稳的夜晚，也就是很大的享受了。

一堆篝火边，马家兵紧裹着皮袄围坐着，其中一个正扯起嗓子唱“花儿”。

打马的鞭子闪折了，

走马的脚步儿乱了，

我维的“花儿”分别了，

刀割了连心的肉了。

半圆的锅儿里烙馍馍，

蓝烟儿庄子（哈）罩了；

搓着个面手送哥哥，

清眼泪腔子（哈）泡了。

白蜡杆子三丈三，

风刮（者）打了个倒尖；

家里（哈）有我的好牵连，

尕嘴（啦）喊一声老天。

白纸上写一颗黑字来

黄纸上拓着个印来；

活着时捎一封书信来

死了时托一个梦来！

……

这歌声犹如从荒凉的大戈壁深处吹来的一股忧郁的风，犹如从古老的岩壁那累累伤痕般的褶缝里迸发出来的凄怆的哀号，拂动了寂寞地生长在戈壁滩里的骆驼草，引动起一阵惆怅的叹息和无法宣泄的愁闷，使人平添一怀思乡愁绪。渐渐地，又有几个沙哑的喉咙加入了歌声，酝酿着，寻找着回音，渐渐地向整个荒漠扩散开去，形成一片喧嚣的风潮。歌词消失了，曲调也消失了，只剩了一片原始的野性的呼喊。

“花儿”是流行于甘（肃）、宁（夏）、青（海）三省的一种山歌，也有称之为“少年”者。“花儿”指所钟爱的姑娘，“少年”则是指小伙，是西北回、汉、土、撒拉、东乡、保安等民族十分喜爱的一种民歌形式。在信仰伊斯兰教的回、撒拉、东乡等民族中，“花儿”所占据的位置就更高了。有一首“花儿”唱道：“花儿本是咱心里话，不唱是由不得自家。刀刀拿来把头割下，不死还是这个唱法。”这首“花儿”极为流行，道出了穆斯林对“花儿”的深厚感情。

“死了时托一个梦来”（2）

“别嚎了！唱你爹的屌！”从隔壁一个较大的篝火旁，传来了一声粗野蛮横的喝骂。

歌声戛然而止，众多的眼睛朝同一个方向看去。一个身材高大而壮实的汉子正扶地站起，黝黑的方脸盘上，一撮二寸多长的山羊胡子不住地颤动，尖尖的鹰钩鼻子上方，两只利眼在暗红的篝火映射下，闪动着亮光。

“你们还有心思唱？唱个屌！再唱老子都把你们给砍了！”这是旅长韩起禄。韩起禄是骑五师骑兵第二旅旅长。25日夜，红军于虎豹口渡河，防守于虎豹口西岸中和堡的韩起禄旅二团的马显图营一触即溃，营长本人也于当夜失踪。韩起禄旅司令部驻三角城，距中和堡十二三公里。当他接到红军渡河报告后，在一纸命令拼死抵抗的同时，勉强派出一个骑兵营增援。骑兵营碰到逃跑的马显图残部，听到红军势不可挡，未敢再前进一步。溃兵们说：“红军大炮一响，吓得人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清了，究竟红军是啥样子，还没有看到！”溃逃士兵惊慌失措，谈虎色变，增援部队闻风而止，畏缩不前。军情紧迫，身为旅长的韩起禄，只得急忙收拾旅司令部的大车、帐篷、炊具、行军马槽，以及携带的粮秣等等，准备逃跑，无暇顾及前方战斗。韩起禄以往在三角城骑高头大马，或驾着摩托车，带着一长串鹰犬似的卫士，在防地往来兜风的骄横劲，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26日晨，韩起禄已率领仓皇间从三角城拉出的旅司令部，逃到中和堡以北10多公里的大道上。他稍作镇定，还想观察一下红军的渡河情况，登上高地，被吓呆了：“过来了，又一船过来了……”他双手颤颤巍巍地举着望远镜，断断续续、语不连贯地报着一个又一个数目。更使他恐骇的是，黄河对岸还有数不清的红军的列队，无数红旗随风飘动，在阳光照耀下如火焰般燃烧。

还在几天前，有人曾担忧地问韩起禄：“红军神勇非凡，倘若大队人马同时抢渡，你每一据点只有20支枪如何应付？后备40骑紧急时即便飞怕也无用。”韩起禄的回答轻蔑而干脆：“你们根本不懂军事和打仗的事。”面对红军渡河的严整和浩大的声势，讥笑他人不懂军事和打仗的韩起禄胆战心惊，懊丧气馁，仓皇逃到吴家川，遇上了马禄的援兵。

“韩兄，快坐下。跟尕娃们值不得发火。”说话者拉了拉韩起禄的皮袍下摆。他是骑兵第一旅旅长马禄，率部增援河防，亦进至吴家川。

“韩兄，红军虽已过河，但我们的人伤亡不大，还可重振旗鼓与红军决战，只是师长那里，怕老兄日子不好过啊!”马禄笑嘻嘻的。

“有什么不好过的？红军那个架势，谁能挡得住？就是师长自己来，也是干着急没治!”韩起禄微露怒容，悻悻地说。

“死了时托一个梦来”（3）

“你可是给师长打过保票发过誓的呀！”马禄那双黑色眸子里闪过幸灾乐祸的火花，似乎这位旅长满意地看到韩起禄正在为自己的败绩忧心如焚。韩起禄是马步青的爱将，也深得马廷祥的信任。对这一点，马禄一直心怀不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发泄胸中的牢骚。韩起禄失守河防，兵败溃逃，他却暗自欢喜。一方面，企望能取其受宠地位而代之，同时，又在韩起禄心绪颓丧的时候，尽情地逗弄和奚落他，一发平时积蕴于胸的妒气。“你——”韩起禄怒气冲冲地甩过头来，瞪圆了眼盯着马禄，脸不停地抽搐，咽下了后半句骂人的脏话。他很清楚马禄的居心，但是，他也知道目前的不利局面。他必须立功赎罪，才能或免处罚。他现在只能依靠马禄来做到这点了。想到这儿，只好忍气吞声，对于马禄一句接一句的调侃和奚落，恍若不闻，委与周旋，暗地里却在狠狠地骂着：“你这个奸猴诈鬼！且让你幸灾乐祸！”

就在这两个旅长围坐在篝火边言来语去，各施心计的时候。红军先头部队在夜幕的掩护下，迅速地靠近了马家军宿营地。

映红了半边天际的堆堆篝火，把红军引向了这里。不需要侦察，红军仅从火光便准确地判断出宿营地的范围，兵力的多少。

韩起禄和马禄围坐的火堆被红军的机枪击中，迸起的火星溅了他们一身。两人来不及集合队伍，来不及招呼卫兵，甚至来不及带上放在地下的手枪、望远镜和皮大衣，不约而同地惊跳起来，飞身上马，疾驰而逃。在他们身后，人叫马嘶，整个部队一窝蜂地向北狂奔。营地上扔满了武器、被服、车辆等物。

攻击吴家川的红军部队是三十军八十九师，在师长邵烈坤、政委张文德的率领下，俘敌200余人，缴获战马70余匹，步枪800余支，机枪10余挺。

韩起禄、马禄10月28日凌晨双双逃至尾泉。当他们走进祁明山步兵旅所属第二团团部时，团长马进昌未及行礼，便递过一纸便条。韩、马二人惊魂未定，急急看去，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映入眼帘：“韩兄：命你率部布防于脑泉、尾泉一线，俟马禄援至，即合力坚决堵击红军于北进途中。如有差错，定将军法从事，严惩不贷。”这是马廷祥回防大芦塘时，路过马进昌部留给韩起禄的手迹。

韩、马二人面面相觑，怔在当地。良久，还是马禄先打破了沉默：“韩兄，咱们得赶紧布置防守事宜。”韩起禄也意识到再不能后退了，否则，真会招来杀身之祸。他俩协商决定由马禄和马进昌团守尾泉，韩起禄守脑泉，两地互为犄角，可望形成一道比较牢固的阻击线。

“死了时托一个梦来”（4）

“韩兄，你可别忘了，红军一到，谁受到攻击，另一方立即支援。咱二人可要齐心协力，共同守好这条防线哪!”马禄在韩起禄离开时，又不放心地郑重叮嘱。

韩起禄左脚已跨出门槛，闻见此说，复回头振振盟誓：“一言为定！谁若负言，谁就不是穆民！”

不论是马禄的骑兵，还是马进昌的步兵，虽然凭借着坚固的工事和有利的地形，但是，当红军于29日深夜向尾泉发起闪电般的攻击时，便又重演了河防前线和吴家川的悲剧，全线崩溃，亡命奔逃。

驻在脑泉的韩起禄听到尾泉发生战斗，组织兵力赴援，途中碰到逃散的骑兵。他们为替自己遮掩，谎言战斗激烈，使韩起禄惊慌万分。韩起禄率领部队一哄而逃，速不可挡，终于逃到了锁汉堡西南约10公里的一个名为芨芨水的堡子。马禄逃到锁汉堡，马进昌团更加狼狈，团长的乘马也丢了，部队逃散于山沟里。

10月30日，马廷祥已几天没有得到韩起禄、马禄的任何消息，心情急躁，成天在指挥部打转转。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他走到桌旁，急忙拿起了话筒。“我们已经到了尾泉，两天后芦塘相见！”他听语气不对，才猜到这个电话是红军打来的，脑门上渗出了一点一点的豆大汗珠。这是三天来马廷祥第一次得到前线的消息，而且，是从红军口中获知的。

这时，马进昌收罗了残部200余人奔抵大芦塘。马廷祥听到马进昌兵败到此，就拿马进昌出气，不准进城，斥令立即到一条山防守。马进昌请求补充一些枪支弹药，也遭到了严厉拒绝，只得率领残部，到一条山去了。

马步青、马廷祥的第二道防线彻底瓦解了。

10月30日至11月1日，红三十军一部占领了一条山大部村寨，一部击溃五佛寺守军祁明山步兵旅及马鸿逵的骑兵团，控制了黄河渡口，军部进驻一条山附近的双龙寺；红九军进占一条山以南的福禄水、大拉牌一线，警戒兰州和青海方向之敌；红五军防守三角城渡口，掩护后方；总指挥部及妇女抗日先锋团等直属部队进驻赵家水，总供给部及妇女工兵营等进驻脑泉。

“青海的青蛙”（1）

青海省西宁市上五庄的马步芳公馆门前，戒备森严，全副武装的警卫人员，在凛冽的寒风中肃立着。时已入夜，西宁市依然像往常一样冷寂凄清，昏暗的路灯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两边忽闪着。但马步芳公馆却华灯初放，暖烘烘的炉火使室内热气腾腾。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马步芳疾步奔到电话机前抓起话筒。几天来，他一再接到其兄马步青告急求援的电报和电话。这个电话又是马步青打来的。

“……河防部队完全溃散，红军全部渡河，已到达一条山休整，请连夜派出大量骑兵驰援！”

“我星夜派部队驰援，五昼夜到达一条山。部队由表兄马元海率领。”

“五天不行！三天，三天，缓不救急！援军一定要在三天内赶到……”

“好！援军三昼夜到达。”马步芳沉吟片刻，答应道。

马步芳靠着一把半圆形靠背的雕花太师椅，闭着眼，嘴里跟着唱机播出的音乐的节奏轻声地哼着，手指习惯性地捋着黑色整齐的长须。他身着青色长袍，头戴黑平顶帽，体格魁梧，姿态洒脱。此刻，尽管他脸上神色坦然，让人莫测高深，但心里却焦躁得很，像是爬着一窝蚂蚁。他为红军西渡黄河直指河西而绞尽脑汁。

河西四郡除武威外，其余张掖、酒泉、敦煌都是马步芳的势力范围。马步芳的第一NFCA1NFCA1师三NFCA1NFCA1

马步芳像旅韩起功部驻守张掖，第一NFCA1NFCA1师二九八旅马步康部驻守酒泉、敦煌。

马步芳是1930年占据河西张掖、酒泉和敦煌的。1930年，因湟源屠城、永昌屠城、民勤屠城而臭名昭著的马仲英在纵横三陇之后西返，占据了河西的张掖。马仲英是马步芳的堂弟，他以蒋介石给予他的乌合之众新编三十六师的番号，正想重振旗鼓，以图再举。马步芳以张掖扼青海门源之背，深恐马仲英羽毛丰满，形成隐患，便派人活动，取得蒋介石的默契，即率领韩起功等部，取道门源，越扁都口，直抵张掖，将马仲英赶到酒泉。马仲英所属原国民党残部高振邦团留守张掖，走投无路即向马步芳投降。马步芳佯示接受投诚，却暗中派人在原州提督府旁东小院，挖掘深坑，埋伏大刀手百余人。傍晚，托词集合该团官佐200余人听训，将这些军官骗入小院，乱刀砍杀。砍死的和受伤呻吟未死的，都被重重叠叠地投入深坑掩埋。之后，马步芳又进占酒泉、敦煌，将马仲英赶出星星峡。

红军西进的军事行动，对于马步芳来说，既怕红军在河西建立永久的根据地，推翻其家族统治，同时又唯恐蒋介石嫡系部队借追击红军之名，进入甘青地界，侵占他的老窝。红军渡河后，蒋介石任命马步芳为西北“剿匪”第二防区司令，统一指挥他自己的新二军及马步青的骑五师，对西渡红军作战。芳清楚，蒋介石既要利用他阻止红军，又要借此削弱和廓清他盘踞的地盘。

“青海的青蛙”（2）

马步芳对于蒋介石排除异己的做法早有领教。蒋介石与冯玉祥大战后，蒋就给胡宗南以军事控制西北的任务，派胡宗南部入甘，企图以武力控制甘肃后，进入青海地区，驱马而代之。1932年1月，胡宗南派副师长彭进之专程到青海西宁会见马步芳，试探虚实。马步芳也察觉到胡的用心，寝食难安。这时，适遇西藏地方亲英势力在英帝国主义的策动下，掀起了轰动一时的青藏战争。马步芳积极参与青藏战争，这样既可抬高自己的政治地位，阻止中央军入青，即使到了不能抵制中央军入侵的地步也可以因青海南部军情紧急，退守玉树，免得外调。彭进之在青期间，感到这个局面一时不好维持，不如放松一着，坐观成败。

青藏战争后第二年，冯玉祥、吉鸿昌、孙殿英等人于张家口一带组织的抗日救国同盟军在蒋之阴谋打击下失败解散，冯玉祥宣告下野。冯在下野通电中建议孙殿英为青海屯垦督办。蒋介石为了促使杂牌军互相消灭，便发表孙殿英为青海西区屯垦督办的电文，阴谋利用孙部武力以打击青海马家势力。

孙部西来，无疑要向青海马家军阀夺取地盘。任何军阀都把地盘看得比性命还重要，有了地盘就可以征兵、收税、派粮，要他的地盘自然是要他的命了。所以孙军西移命令发表后，立即遭到马步芳的反对。马步芳串联好马步青和宁夏的马鸿逵、马鸿宾，决心与孙殿英一战。这就是有名的“四马”拒孙。

蒋介石以为，既不能消灭青马，亦可利用西北地方势力消灭孙殿英的武装力量，便指示其西北的代理人朱绍良与“四马”采取一致态度，坚决反对孙部西进。马步芳在军事上不失时机，亲往宁夏与孙殿英展开血战。这次拒孙战争，孙自是一败涂地。

1935年7月，红军北上，进入康北、川北。蒋介石严令马步芳出兵青南截堵红军的电令，连三接四，日益紧急。其中有电令指明：“急速调派所属部队，连夜赶赴青南边境堵击红军，所遗西宁一带防务，已令胡宗南部杨德亮接替。”红军尚未入境，而蒋之嫡系即行抵青。这时马步芳怕中央军入青的焦急心思，远远超过红军。那些日子里他的思想活动诡谲复杂，以往嬉笑洒脱、精明干练的常态，顿然变为暴躁凶狠，打人骂人。即使是高级部属，也不敢贸然接近，一般官佐更加缩头缩尾，生怕受到马步芳的迁怒。

在无可奈何中，将计就计，遂由青海省保安处通令全省，开始大规模地征拔壮丁。既以之公开反共，也以之暗阻中央军。在各县成立了壮丁司令部，各区成立了保安司令部，分别就地征拔18岁以上、45岁以下的男丁，自备枪械、刀矛、鞍马入伍受训。又按照军队编制组成了青海全省国民兵团，每县至少有2个团，多的到20个团，共编制107团，计434个营、队，人数达15万。所有民团应需的服装、武器、帐篷、锅灶等都由民间征收。

“青海的青蛙”（3）

8月中旬，马步芳突然正常，转忧为喜。省政府接着又宣布第一NFCA1NFCA1师军法处长丁元杰为民和县县长。事后，马步芳召集全体官佐训话：“共军北上，迫近青南，中央令我军全部出动，西宁防务由中央军胡宗南所属杨德亮部接替。这样，我们的根本即将动摇，使我昼夜不安。丁处长连电中央，申述我军实力雄厚，已有训练有素的壮丁50万人，前后方可保无虑。经过多次电报，前几天终于奉到复电，令我军负责全省防务，杨德亮部暂缓入青，使我忧心忡忡的这一心事，为之冰释。现在委丁元杰为民和县长，理所当然。大家只要为团体出力，功不论巨细，无不受赏。”

马步芳的官员没有固定的薪金，全靠马氏的私人赠送和额外津贴。马步芳每年总要分别向军官送钱、送面、送炭、送牛、送衣料，其多寡要看卖力的大小和对马氏好处的多少，实在功大者好处很多者，放去做一任县长或税务局长，使其有一个随便搜刮的机会。所以在马氏手下，谁能争得这些肥缺，都被视为莫大的荣耀和恩宠，因此，许多人不愿做空头厅长，反而愿做小小的县、局长。

想着与蒋介石中央军的往事，坐在太师椅上的马步芳烦躁地站起身来，走过去“砰”的一声关掉电唱机。他面带怒容，愤愤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这时，马步芳的表弟、新二军参谋长马德匆匆走了进来，报告说：“军长，胡宗南军的杨德亮部已过黄河。”

马步芳“啪”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日奶奶的，来得好快啊!”他两眼发直，两道闪闪烁烁的灰光射将出来，说道：“红军只要我的命，老蒋既要我的命，还要抽我的血！我已决定青海所有能调动的部队去河西与红军决战，用我们自己的力量消灭红军，不给蒋介石渗透的口实。”

马德略显忧虑地说：“部队去得过多，青海防务怎么办?”

提起防务，马步芳显得胸有成竹地说：“宪兵和警察守城，再把回中的学生组成一个团，配发武器弹药，填充西宁城防!”

青海回中是以回教促进会名誉创办的西宁高级中学，简称“回中”，相当于蒋介石的黄埔军校。其性质与一般中学不同，除一般课程相同外，另设政治、军事课目，专门进行反共教育和军政训练。马家创办这个学校的目的是为了有效地培养一支私人势力。马步芳亲自担任该校指导员，其子马继援任理事长。回中毕业的学生大多数被派到党、团、军、政部门，称为“回中派”。

“青海的青蛙”（4）

马步芳面色阴沉，一边焦急地走着，一边喃喃自语，咬着手指，说：“让马元海来见我。”马德见马步芳主意已定，不便再说什么，答声“是”，便轻声退出。

马步芳，字子香，经名呼赛尼，生于1903年。他7岁便进了河州癿藏大寺当了满拉，开始诵习穆罕默德的经典，11岁又随其父马麒来到西宁，进入上五庄清真寺继续接受经堂教育并学习阿文。当时，在甘青一带回族上层人物的心目中，教权和军权都是立身立家立业的资本。所以马麒除了栽培马步青带兵从戎外，曾一心要培养马步芳成为一个通晓经典的大阿訇。可是马步芳却不甘教门的寂寞，17岁终于“慨然从戎”，做了马麒创建的宁海巡防军第一营帮办。

马家部队的由来，始于马步芳祖父马海晏带领的哨兵，最初只有100余人。马麒任精锐西军帮统时发展到1000人，充任甘边宁海镇守使，成立宁海军后，组织了马步兵13营，增至2000多人。这些都是从甘肃河州和青海循化、化隆县凑集的。镇压果洛、拉卜楞事件的前后又招募了一些营伍子弟和流氓充兵，至于征派强拉壮丁补充军队，搞得家破人亡、鸡犬不宁更不待说。对凶恶狡黠之徒，尽量吸收。高级军官中，如马忠义、马元祥、马成贤等，原系横行临夏、化隆一带的大盗，马步芳以其凶悍，予以收纳。他们在迭次战争中，残忍凶狠，杀人如麻。马步芳部1931年7月被蒋介石收编为新编第九师，又由新编第九师改编为正规军陆军第一NFCA1NFCA1师，再扩编为新编第二军，下辖第一NFCA1NFCA1师和青海南部边区警备司令部两个骑兵旅。马步芳升任军长并取代了其叔父马麟的青海省政府主席，成了“青海王”。青海一些宗教上层人士和蒙藏部落头人恭称他是“青海的青蛙转世，将来能做西北皇帝”。

马步芳一切活动的目的，是实行武力割据和封建世袭的“家天下”。但是，他上台时国内政治形势已发生了很大变化，不再是昔日马麒、马麟时代那种军阀混战的局面。以蒋介石为代表的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已经建立了统一的政权，以中国共产党为代表的国内革命力量也正在发展壮大。这种形势下要保存自己的生存和地位，马步芳不敢公开脱离对国内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依附，像马麒、马麟那样寻求青海“独立”。为了寻找新的出路，他开始重新调整自己与蒋介石的关系，以新的姿态保持与蒋介石在政治态度上的一致和吻合，但他也千方百计不让蒋介石势力直接染指青海和他的其他势力范围。

“青海的青蛙”（5）

这时，响起皮靴的“咯吱、咯吱”声。马元海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马步芳摆摆手，算是让其表兄坐下。马元海坐在沙发上，微微朝前倾着身子，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说道：“首批派往河西的部队与民团共1．6万人已经集结。”

“噢!”马步芳矜持地应了一声，张口说道，“你明天下午出发，三天内一定要赶到一条山，后续部队很快集结，开往河西。一定不能让红军在河西立下足来！”他仰靠在太师椅上，言谈明显地表露出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威严，说：“上次宁夏拒孙，你是前线总指挥，干得很好！这次河西出战，也由你任前线总指挥。表兄呀！你不愧是咱们团体的栋梁之才，在这风云变幻、群雄并起的当口，正是你我兄弟千载难寻、大展宏图的好机会！”

马元海站立起来说：“军长放心，我一定为团体出力，消灭红军于河西，完不成任务，拿头来见你！”

马步芳听了，“噢噢”两声，心平气和地说：“坐下，你的勇气和胆略，的确不愧为团体一杰，扑灭河西红军完全可操胜券，可你一定得对中央军提防，务必不让其插手。如果我们不能把红军消灭，中央军一旦借口进驻河西……”他猛然站起，提高嗓子，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这块地盘就得拱手让人，团体难保啊!”

“团体”这一口号，带有强烈的封建地域观念和狭隘的地方主义色彩，对外可以抵制共产主义，抵制蒋介石集团的吞并企图，对内可以加强马氏政权上层之间的团结。这个口号一直是马家军队的鼓舞力量，维系着马氏政权成员的意志。

马步芳对马元海说：“明天出发前，我去乐家湾军营训示！”

第二天下午5点，马步芳乘着小车，风驰电掣赶到乐家湾军营。他戎装笔挺，登上土台，用眼睛扫了一下面前排列的队伍说：“目前红军进抵河西。大家是青海健儿，保卫家乡的战士。我们情同手足，荣辱一致，务必共同赴敌，为团体争光，为家乡争光！”他反复强调说：“团体能否兴旺发展，就靠我们齐心一德，同舟共济了！”部队官佐，不是同族同宗同教，就是亲信死党，休戚相关，自然纷纷表示唯命是从。

凉州“马”的喘息之计（1）

马廷祥坐在太师椅上，军上衣耷拉在肥厚的胸前，枯燥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嘶哑着嗓子，向站在他面前、半躬着腰耷拉着眼皮的几位营长和连长吼叫：“咳！咳！再……再让红军攻下芦塘……这还了得，这还了得！现在什么时候了？”

“禀总指挥，快半夜1点了。”门旁守卫的马弁低声回答。

马廷祥瞪了他一眼，说：“你大点声！”

“是”，马弁答应一声，挺直脖子喊道，“快半夜1点了!”

马廷祥强打精神，提高声音说：“咳，你们几位今晚务必不能睡觉，要严密戒备!”几位营、连长听马廷祥说完，连连答应了几个“是”，退了出来。

马廷祥从北湾逃回大芦塘，动不动就惊恐不安。夜晚的降临，给心里早已黯然的马廷祥涂抹了一层更加浓郁的黑暗。他知道红军惯于夜战，强渡虎豹口是半夜，奇袭吴家川是半夜，攻打尾泉也是半夜。这些天，他睡觉常常被噩梦惊醒，脑门上渗出粒粒冷汗，总觉得一觉醒来，就会被红军抓去，当了俘虏，或者被子弹击中，横尸郊野。

马廷祥是藏族，信仰伊斯兰教，经名尕胡赛，他从小生活在马步青身边，后又在马步青手下任营、团、旅长等职，因骁勇而深得马步青的器重。他痛恨自己未能报答马步青之恩于关键时刻，反而丢掉马步青惨淡经营的河防线。在红军的猛烈打击下，接二连三的败绩落在他的头上。10月31日，红军分头进军，包围了锁汉堡的马禄旅残部，锁汉堡西南的韩起禄旅残部和一条山的马进昌团残部。红军一部占领五佛寺，并发动当地群众建立了什么“五佛抗日促进会”。其余据点也都被红军风卷残云，一一摧毁。如果大芦塘被拿下，红军就将直抵凉州城，捣毁骑五师的老窝。大芦塘城小兵少，难以固守，但又不得不守，马廷祥整日发愁，红军来了怎么办？

马廷祥不断地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但不敢躺下。现在时过午夜，外面平静无事，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决定解衣睡觉了。突然，密集的枪声震响，天地都好像在摇动。马廷祥的心狂跳起来，在他听来，他的心跳比机枪还要响，就连嘴角的肌肉也突突地跳个不住，他慌慌张张直奔城西南角。

月白风清。马廷祥从射孔俯视城下，看到红军以英勇矫健的步伐，抬着用树干扎成的云梯冲到城墙，冒着密集的弹雨登城。西南段已登上城头的30多名红军被击倒，可是更多的红军前仆后继，奋勇攀登。机枪子弹在黑沉沉的天幕上，划出丝丝红线，溅落到周围。手榴弹尖锐地啸叫着掠过上空，落在附近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团团火光。“冲啊！”“杀啊！”红军呐喊着冲锋。城内狗吠人叫，混乱不堪，整个大芦塘城陷于绝望的挣扎气氛中。

凉州“马”的喘息之计（2）

天亮，红军停止攻城。大天白日丝毫都不能驱散马廷祥脸上的恐慌，恐慌不单是他脸部的，也是他全部心里主要而基本的东西。他再一次急电马步青求援。

马步青复电指示：“已由青海调动大批援军，在未到达前可派人向红军虚与讲和；如果红军转攻宁夏马鸿逵部，我们绝不出击。”马廷祥也觉得谈判是最好的缓兵之计，便当即派遣骑五师司令部上校兽医处长张毅生，前往一条山与红军接洽。

11月1日午，早在几天前已被石块封闭的大芦塘城门打开了一个小洞。张毅生由洞中钻出，面色苍白，有气无力，拄着一根棍子，战战兢兢地往一条山红军驻地走去。

这次谈判，是马步青的苟延残喘之计，所以马廷祥才派了张毅生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张毅生原是马廷祥任旅长时的参谋长，因打牌喝酒被降职调到师部兽医处。这次张自行呈准马步青到前方指挥所服务，马廷祥对他更加不满意，张此去成功固然好，死亦不足惜。

出乎马廷祥的意料，张毅生笑容满面地回来了。红军从团结抗日出发，同意谈判。张毅生还带回红军三十军政委李先念及军长程世才的联名信。信的主要内容是：1.红军不侵占马步青的防地，只要战斗中将枪口抬高，以应付蒋介石追击红军的命令，红军决不认真还击；2.应由马廷祥写一封签名信，作为和谈凭证；3.希望命令一条山堡内的马进昌部，不要开枪射击红军。

谈判后，接连两天红军没有攻打大芦塘。马廷祥觉得红军很守信用，对红军的伪和已有端倪，遂不惜费尽心机，继续施展伎俩。11月3日，他又令张毅生赴一条山红军驻地，口头转达了如下意见：1.为防止蒋介石问罪，不敢写签名信；2.已命令马进昌停止射击红军；3.马禄部在锁汉堡被困，希望撤围。

张毅生在红军处谈判时，马进昌团还是不断地放冷枪。红军代表请张当面给马进昌传达马廷祥的命令，张即到街道铺檐下喊话：

“我奉马指挥命令与红军和谈。马指挥命令你们停止向红军开枪！”

“马指挥有信没有？”

“没有信，让我口头传达！”

“没有信!”

马进昌眼珠一翻，从士兵手中要了一支步枪，轻轻地塞进了射击孔。“啪——”射击孔里飞出一粒子弹。张毅生捂住胸口，惨叫一声，踉踉跄跄倒在了小街旁。马进昌因疑心张平时不实在，就开枪打死了他。张的尸体还是由红军备棺材掩埋的。

凉州“马”的喘息之计（3）

大芦塘保住了，对于马廷祥来说，死的恐惧减少了，可另一件苦恼又重重地压住了他。马廷祥初到河防，被马步青任命为前线总指挥。马步芳则认为：“对此战事不能轻视，如果战事不利，部队定须增加，以马廷祥的资望及指挥能力，恐难应付将来局面。”并建议把总指挥名义留做日后用人之衔。马步青立即采纳马步芳的意见，派副官追马廷祥于途中，用“前线作战指挥官”的委任状换回了“前线作战总指挥”的委任状。对于此次变动，马廷祥耿耿于怀，只盼能一战奏捷，让马步芳和马步青见识见识他的能力。没想到，红军势如破竹，自己溃不成军。想到此，马廷祥心里更加不快，但他还想乘青海援军未到之前，纠集各部在一条山打一次像样的战斗，以遮掩多次惨败的局面。

11月3日午后，马廷祥带领一个卫士排、一个骑兵连，出大芦塘东门向北，企图绕个大弯子避开红军阻击，和马禄、韩起禄接上头。他刚越过城北小河滩，驰上北塬，就有红军骑兵四五十人前来追击，慌忙跑上坂坡下马迎击，又发现坂坡顶上约有红军骑兵200余人前来截击，左侧约一公里处也有红军步兵100余人向他们的后路包抄。马廷祥眼看被包围，说声“走”，便立即上马奔回北塬。幸而城内听到激烈枪声，一个连出城接应，才使马廷祥留下一条命。

4日，红军派代表抵大芦塘。马廷祥本无谈判诚意，便诡称有病，拒绝会见，仅将信件及宣传品吊上城。红军信中的大意是：1.红军极愿真诚合作，反蒋抗日；2.锁汉堡已撤围，红军集合司号员吹奏军乐，对马禄表示欢送；3.已给围困的马进昌团补给了粮食和饮水，抱歉存粮不多，未能充分供给，如由景泰转供，红军不加阻挠。因张毅生已死，马廷祥即于当晚又派了一名上尉书记官缒城而出，和红军代表一起赴一条山联络。

红军向马进昌补给粮秣时，马进昌竟于得到补给后转手射击红军，以致红军牺牲了好几个人，但红军始终予以容忍。

“红军合作的意愿是真诚的!”上尉书记官自一条山返回大芦塘说。

这时，马廷祥通过假和谈，已缓和了红军的攻势。青海援兵也源源不断而来。他面孔带着凶气狰狞地说：“我们不谈了！”

骑五师少将参谋长饮弹毙命（1）

宛如长龙直卧的一条山被夜色涂抹了一层黑幔。西南的干河滩上，马元海所部搭起了营帐，燃起了篝火。篝火旁挤满了昼夜疾驰、疲惫困乏的马家兵。

马元海站在干河滩东北的土坡上，瞪大眼睛观察着一条山南的村庄，那里驻扎着红军。马元海身高体粗，胡子拉碴，着装半像土匪半像国民党军官：一顶狐皮帽，一领皮大衣，一件黄上装，一条骑马裤，一双粗大的黑色高筒皮靴。

马元海是“二马”的表兄，时任青海南部边区警备司令部骑兵第二旅旅长。他的势力范围在贵德，因而被称为“贵德王”。马元海年轻时就嗜杀成性，或以睚眦之怨杀人，或以无故杀人为乐。跟随马氏父子起家后，他曾炮制过几桩杀戮政绩，不知有多少无辜平民惨死在他的刀下。在广袤无际的青海高原上，马氏父子对许多蒙藏族部落和寺院进行了残酷屠杀，凭借血腥铸就了自己的江山。仅马步芳时代，马家军队屠杀蒙藏族部落和寺院就有几十起之多。果洛、玉树等地区的藏族群众，先后直接死于刀锋之下的达数万人。鲜血，染红了青海湖的碧波绿水；头颅，堆高了昆仑山的云霭雨雾。马步芳的每一次屠杀，几乎都有马元海逞凶效命。果洛被镇压七次，马元海带兵一次杀藏胞1000多户，数千人。其中德昂部落100余户，劫后仅留男子5人，青年妇女50余人全部掠走。马元海本人一天之内割下男女牧民80个人的头颅。在镇压同德羊玉部落时，马元海部见人就杀。妇女被奸淫的比比皆是，许多人被蹂躏而死。

此刻，马元海转过身来，耸耸鼻子，似乎在闻四野蔓延开来的火药味。“红军有多大的能耐，一下就突破了骑五师的河防！”他这样想着，不由骂出声来：“凉州的饭桶!”马元海怒不可遏地在高丘上来回转着圈：“悍马？悍个驴！他是干什么吃的？”

“报告，骑五师参谋长候见。”土坡下站着一个传令兵。

“哼!”马元海鼻孔里出了口粗气。按理，马廷祥早该来一条山拜见。虽说他们两人军衔相同，又各为不同主子卖命，但此次河西战事，已明确他马元海是总指挥，而马廷祥是副总指挥。他总指挥在前线辛苦，副总指挥却龟缩在大芦塘城内，迟迟不露面。马元海气上心来，恨恨地说：“就说我去了前线!”

“总指挥，恐怕也不能太折了骑五师马师长的面子!”一位团长出言相劝。

马元海不耐烦地转过身来，走下山丘。马廷祥席地坐在马元海帐篷里的羊皮上，焦急而怒气冲冲。他刚才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了马元海，但传令兵通报去了许久，也没见马元海返回。“哼，摆什么臭架子?”马廷祥忍不住骂出了口，翻身站起，一脚踢飞铺在地上的羊皮，营帐里扬起了一窝沙土。

骑五师少将参谋长饮弹毙命（2）

“尕胡赛，你怎么才来?”马元海叫着马廷祥的经名，走入帐篷。

“红军围得铁桶似的，出不来。今晨红军退走，我才出城。”

马元海居中席地而坐：“你打算怎么办？你的部队呢？”马元海像是故意揭马廷祥的伤疤。

的确，骑五师已溃不成军，旅不成旅，团不成团。马元海问起部队，马廷祥便无话可说。

马元海“呼啦”一声站起来，指着马廷祥不客气地说：“X毛擀不成个毡，骑五师全是草包！你们平日受河西老百姓供养，作威作福，及至作战便一败涂地，既不能据河一战，又不能牺牲顽抗，临阵溃逃，何以面对官长！”

“望青海弟兄鼎力相助！”

“青海！你就知道青海！既然如此，你们就回家抱娃娃去，再不要带兵逞威。行军打仗，须得军纪严整，赏罚分明。韩起禄临阵脱逃放弃河防，必须严惩，以振军心!”

“韩起禄之罪理应严办，但此时军情紧急，作战迫切，惩处一事还得稍缓。”马廷祥稍一犹豫，便接着说，“也得再请示一下马师长!”

马元海不好再说什么，对于马步青，他还是不敢说三道四的。

“请老兄以大局为重，还是先商议如何对付红军。战事完毕，我自当负荆请罪！”

“对付红军，我自有谋划，你可以回芦塘了。”马元海带着一股凌人的傲气，不冷不热地回答了一句。

马廷祥实在无法忍受马元海得理不让人的神态，怒不可遏地斜视着马元海，半晌，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别太神气了!”他脚一顿，大步走出了帐篷。他没回大芦塘，而是窝着一肚子火去了马进昌团。

马廷祥怒气冲冲地来到前沿，马进昌原以为是为打死张毅生而来，没料想马廷祥不仅没有此意，甚至连这件事提都未提。“日奶奶的!都给我闪开!”他肝火未息，一把夺过一个士兵的步枪，将枪塞进射击孔。

“啪——”他向对面盐局的红军驻地瞄准，扣动了扳机。马廷祥素以射击准确而著称。他打两枪换一个枪眼。马进昌和一个传令兵在旁，各持一支步枪填装子弹，备他轮换射击。

突然，马廷祥像是被抽了筋似的瘫在墙根下，握着枪的手直打转儿。手一松，步枪“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想叫唤，不过舌头已经僵硬，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响声。他的半边脸血肉模糊，剩下的一只斗鸡眼里，仍然射出凶狠的目光……

翌日。正当马元海火急火燎地驱赶部队冲锋时，几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来到河滩。马元海走到担架跟前，只见死去的马廷祥嘴抽筋似的扭着。马元海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感到了冷和死亡。

骑五师少将参谋长饮弹毙命（3）

11月4日，马步青自凉州发布作战情报，其云：“红军节节西窜，我部奋勇杀敌，不幸少将参谋长马廷祥为国捐躯，各级军官和士兵伤亡亦在千人左右。值此生死关头，特令各旅、团、营长，懔于战事的艰巨，务必提高斗志，奋勇进击，以赴戎机。”马步芳、马步青即时呈报蒋介石，电文中称马廷祥“奋不顾身，身先士卒，不幸中弹阵亡”。

马元海率领的青海援军到达一条山，“二马”的部队即将红军层层围住。山谷、丘陵、原野，扬起滚滚尘土，骑兵遮天盖地而来。

守卫一条山的红三十军八十八师一个团，八十九师两个团，在熊厚发、邵烈坤两位师长指挥下英勇抗击，与敌争夺，先后在村北和村南打退敌人多次进攻。

红三十军政治部和宣传队在一条山南面秀水村的一个小围子里陷入重围，和一条山部队的电话联系也被切断了。政治部机关除了干部、宣传员和勤杂人员外，战斗部队不过一个政卫连，包括两个步枪排，一个手枪排，总共不到100人。政治部主任李天焕组织全体人员动手，在围墙上掏了一圈枪眼，交给两个步枪排守着，手枪排十七八支驳壳枪，作为机动力量，哪里紧急就到哪里支援，其他没有武器的同志负责烧水、做饭。敌人从西北角冲上来，李天焕立即带着手枪排赶到西北角；敌人从西南角攻上来，他又带着手枪排赶到西南角。手枪排从这个角落赶到那个角落，像抢险堵口似的。马家军从四面八方开始轮番进攻，红军指战员沉着迎敌，守着枪眼，“一枪打不倒一个敌人不开枪。”

黄昏，人也乏了，子弹也少了，但敌人仍像铁桶似的围在外面。暮色渐浓，正当危急的时候，一条山方面响起激烈的枪声。一支红军杀了过来，敌人四处奔逃。李天焕一看援兵来了，率领全体同志打了出来，伙夫拿着扁担，宣传员拿着石头，到处抓俘虏。指挥援军杀来的是红八十八师师长熊厚发，这位年轻的师长经过连日血战，一身灰军装上沾满了尘土和硝烟，满脸污垢，只有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像过去一样精神。他紧紧地抓住李天焕主任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阵说：

“主任啊，这一天可把我急死了！”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这一天你们打得也够激烈的。”

“我们真是自顾不暇，刚才八十九师一个团从外面打进来，我们才反过手来，给敌人个措手不及！”

渡过黄河之后，红三十军代军长程世才率领八十八师的另两个团，抵五佛寺，击退守军，占领五佛寺。第二天，程世才接到总部电报，命令大量收集船只。他们经过了一天努力收罗了大船七只、小船十余只。不料上级又来电令，船只不要了，部队立即返回一条山。

青海援军（1）

马家军前线总指挥部上校参谋长张时之——

红四方面军从靖远县境强渡天险黄河，攻占一条山等重要军事据点，青海气氛异常紧张。

马步芳连续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搜求狙击之策。其时，我任第一NFCA1NFCA1师司令部参谋处参谋。10月某日上午10时许，我被召至西宁市兵部街新二军司令部。花园内办公室已有马彪、马元海、马忠义、马步銮等在座。马步芳见我进来，严肃郑重地说：“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开军事会议，你先看一下这份电报!”电报系驻防武威一带的骑五师师长马步青拍来的十万火急电，大意是：共产党军队已经渡过黄河，击溃韩起禄旅，攻占一条山等军事要点，来势凶猛，有继续向西窜犯迹象，希速派大军星夜增援，以期整个歼灭于一条山附近，勿使滋蔓，蔓则难图。马步芳对我说：“电报你已经看过了，详细情形我不再重复。你是我们团体中一个很有作为的人，既能文又能武，会说善道，最近又从中央军官学校毕业回来。现在我们用着像你这般的人了。我们决定派精锐部队到前方增援，特派你跟随马元海到前方参加作战。这次共军西上，事关我们大家的生死存亡，要求你好好干。只要我们的团体存在，继续发扬壮大，你个人的前途肯定随之而光明。我们已决定今日下午六七点钟出发，目标一条山，任务是解救一条山地区被红军围困的马进昌团，消灭过了河的共军。赶快下去准备，不得迟误!”当时，我也意识到这些话都是唆使利用我的话，但军令面前不得不绝对服从。

我的家人知道我就要出征和红军作战，吓得喘不过气来，哭声连天，难舍难分。

这次派我到前线，在马元海直接指挥的部队以陆军一NFCA1NFCA1师中校参谋职衔（后升为上校参谋长）随军工作。1932年，我当陆军新九师司令部少校承启长时，认识了马元海。他身高近两米，红面黑须，浓眉大眼，望之威武雄壮。他与马步芳是姑表兄弟，任海南警备二旅旅长，手下无固定部队，只有一个残缺不全的旅部，编有参谋长、副官长、书记官、军法官等各一人，传令兵四五人，各干家事，有名无实，备员充数而已。马元海本人长袍短褂，身不着军装，口不能喊口令，亦不懂立正稍息等基本军事动作。据说善于作战，有指挥才能。1933年至1934年间在宁夏堵击孙殿英西上战役中，马元海就任前线指挥。

我们星夜强行军，经永登抵达松山滩军马场，离一条山约有二三十华里之遥，隐约听见枪炮声。松山滩一片荒凉，山陵起伏中有一绿洲，聚居着藏民四五十户。国民党军政部在此设有军牧场一处，早已逃避一空。我在出发前，还不知道马元海究竟率有多少兵马，到松山滩集合后，才看到有马步銮、马忠义两个骑兵团，马庆率领的西宁鲁沙尔民团的马兴泰、马贵、赵宝才、柳绳祖等团，及湟源民团李增荫团。另有先期和陆续到达的马全义团、马彪旅等部。这些部队和民团，大体上都是骑兵，共达1万余人。

青海援军（2）

翌日，继续向一条山进发，到达寺尔滩，距前线约十里许。马元海登上一处土丘，下达攻击命令。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马步銮团取右路，马忠义团取左路，中路以马彪旅为主力。各路自行布置。所有各县民团，各随原配备部队并进，策应部队。不久，枪声密集，各路先头部队已与红军前哨接触。一条山烟火弥漫，战斗激烈，既至日落，各路进攻部队毫无进展。马元海遂将主力部队和民团，撤退至一条山北部三四里的一道干河滩。红军发现我军主力所在，即于夜晚展开猛击，我军即行后撤。马元海派出副官贾屏藩率士兵数人，与一条山被围的马进昌团联络，中途被红军击伤臂部。不久，马步青部马禄旅也赶抵一条山，配合马元海部各路兵力复行进攻。战事激烈，双方处于胶着状态。第三日，骑五师少将参谋长马廷祥被红军击中头部毙命。

聚集于干河滩的我方部队，历时七八日之久。交通线悉被红军切断，弹药、粮草无法补给，特别是饮水更成严重问题，马嘶人竭，群情惶惶。其后，马元海发动猛攻，又被红军迎头击溃。正在危急之中，忽报红军向西挺进。马元海即于16日占据了一条山。我们进入街衢时，双方巷战遗迹，清晰在目，断垣残壁，弹痕历历。但见满墙大都写着“红军北上抗日”等标语，并书有“红军第四方面军先遣军政委陈昌浩，司令员徐向前”的落款。一座堡院里发现红军伤员十多人，还有已牺牲的战士尸体十多具。

红军放弃一条山向西挺进，我方人马亦随之尾追。第一夜我军拉成长队，无行军次序，无纪律阵容，如蚂蚁搬家一样，在漫无道路的沙石草丛中前进。火把篝火，满天通红，星月失色。在我们的左侧，也有一道火龙，人马滚滚，与我们同方向齐头并进，相距大约两三百米。初以为是我们自己的部队，互相探询，才知道那是共产党部队，于是乎大家的毛骨为之悚然。出乎意料的是，双方都没有开枪。行进间得到消息，在大拉排一带堵击红军的骑五师马呈祥手枪团，一NFCA1NFCA1师三NFCA1NFCA1旅马全义团，陈嘉禾团，民和、乐都、互助等县民团，都被红军击溃，伤亡惨重。大军只顾向西尾追，有些单位没有接到西行命令，因此军医院医官罗禹民被红军生俘，后又得以放还。放还罗禹民者系红军一位姓吴的女干部（红九军敌工部副部长吴仲廉）。河西战役结束之后，红军被俘人员内有放还罗禹民的吴姓干部。罗禹民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想尽一切办法将吴姓女战俘营救出来，延养于家，旋又设法送出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