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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枯死的胡杨林（1）

- 第一章 枯死的胡杨林（2）

- 第一章 枯死的胡杨林（3）

- 第一章 枯死的胡杨林（4）

-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1）

-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2）

-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3）

-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4）

-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5）

- 第三章 哭与诉（1）

- 第三章 哭与诉（2）

- 第三章 哭与诉（3）

- 第三章 哭与诉（4）

- 第三章 哭与诉（5）

- 第三章 哭与诉（6）

- 第三章 哭与诉（7）

- 第四章 闯田（1）

- 第四章 闯田（2）

- 第四章 闯田（3）

- 第四章 闯田（4）

- 第四章 闯田（5）

- 第四章 闯田（6）

- 第四章 闯田（7）

- 第五章 月亮花（1）

- 第五章 月亮花（2）

- 第五章 月亮花（3）

- 第五章 月亮花（4）

- 第五章 月亮花（5）

- 第五章 月亮花（6）

- 第五章 月亮花（7）

- 第五章 月亮花（8）

- 第六章 湘女（1）

- 第六章 湘女（2）

- 第六章 湘女（3）

- 第六章 湘女（4）

- 第六章 湘女（5）

- 第六章 湘女（6）

- 第六章 湘女（7）

第一章 枯死的胡杨林（1）

第一章 枯死的胡杨林

上部分

你还记得那遥远的胡杨林吗？就是那枯死的胡杨林呀！那沙漠边缘的林带不知死去了多久，树叶早已落了，树枝也被大风刮去，只剩下干枯的树身。树死了，也不倒。远远地看，那片胡杨林奇形怪状的，就像妖魔鬼怪，吓人。不过，我们不怕，我们当年发现它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因为这毕竟是我们在新疆见过的最大的一片树林，虽然是一片死树林，可是我们却看到了生机。

我们是随着一支部队去新疆的，那是一支很着名的部队，抗战时在南泥湾开荒种地出了名，叫“三五九旅”。我和你爹就是随着这支部队走路到新疆的。开始，我们也坐汽车，高兴呀，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坐呢，整个车队有一百多辆汽车，每个车顶上都架着机枪，插着红旗。车队出发时那真是红旗招展，军歌嘹亮，浩浩荡荡的。我们连在车队中间，往前看望不到头，往后瞧看不到尾，上百辆汽车开进时是相当壮观的。当然，也喊口号：“打到新疆去，解放全中国！”

可是，走了几天，大家情绪一落千丈，再也高兴不起来了。那时的西北全是土路，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路，西北又干旱少雨，路被上百辆汽车一轧，虚土足有一尺，汽车驰过，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就像一条灰蒙蒙的巨龙。好家伙，那巨龙绵延十几里，飞沙走石，势不可挡的，像刮起的沙尘暴。大白天汽车要开着灯才能看清路，我们坐在车上被灰尘完全裹住了，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只能隐约看到后面的车灯像萤火虫似的亮着。那灰尘呛得人呀不敢张嘴说话，不能张嘴呼吸，闻到的全是土腥味，一抠鼻子就是一坨泥。我们好多人第一次坐汽车还晕车，再加上弥天的灰尘，有的人吐得一塌糊涂。还有，就是不能随便停车撒尿，只能站在车上往外尿，你会看到尿出的都是混浊的泥水，本来那家伙是身上唯一干净的地方，瞬间就变成了一条泥鳅。

就这样坐了几天汽车，大家基本要疯了，喊着下车走路，这车不是人坐的。问到新疆还有多远，这“灰龙”还要折磨我们多久？回答说坐汽车要走一个多月，走路那就说不清，好几千公里呢。有人说几千公里有什么了不起，长征两万五千里也走过去了，“南征北返”我们也走了一万五千里，大小战斗不下百次，单纯的行军那还不像散步一样。这汽车不坐了，我们走路，我们走路。

当时，我和你爹在一个连，我是指导员，你爹是连长。我们商量了一下，认为走路比坐汽车舒服，走累了可以随时休息，身上还暖和，一路上还可以看看风景，干干净净，自由自在，关键是，还可以随地大小便，这很重要。坐汽车太难受，不但吃灰，还冷，两只脚长期不活动，早就冻僵了。我们向上级反映，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进军新疆运输困难，我们愿意把汽车省下来用在革命最需要的地方，我们可以步行进军新疆。

当时，我们坐的汽车大都是“道奇牌”，这些汽车是抗战时美国援华的汽车，是我们从国民党军队手里缴获的，车都老掉牙了，经常抛锚，一抛锚我们还要下车推，一天要推好几次，加上路太差，一天下来也就走一百多里，这和我们走路差不多。我们向上级反映，走路保证不耽搁行军时间，按时到达目的地。

第一章 枯死的胡杨林（2）

没想到，我们的要求立刻就得到了上级的批准。

上级还通报嘉奖了我们连，通报说：“一营一连在指导员马长路和连长胡一桂同志的率领下，发扬了我军不怕疲劳、不怕牺牲的优良传统，主动提出步行进军新疆，经上级研究决定，同意一营一连徒步开进，并给予一营一连通报表扬一次。”

我们这样一带头，其他连队也坐不住了，纷纷要求下车步行，后来全团都下车步行了，再后来大部分的部队都下车步行了。这样，进军新疆的十万大军中，有一半都是步行开进新疆的。特别是我们这支部队，走的路最远，我们走了一年的时间，从1949年一直走到1950年，从甘肃的酒泉一直走到了新疆的南疆重镇阿克苏。当然，我们还不算走得最远的，还有一支部队走得更远，他们穿越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到达了和田。

开始步行后，我们再也没有坐过车。跳下汽车后，士气十分高涨，部队喊着口号、打着红旗、唱着战歌向西北开进。我们还以为终于自由了，不用吃灰了，还能观赏西部风光，没想到越走越荒凉，全是戈壁滩。戈壁滩路难行，特别费鞋，鞋不知道磨破了几双，脚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水泡。后来，部队走不动了，首长就鼓励我们说：“走呀，新疆是瓜果之乡，牛奶当水喝，葡萄当饭吃。”

“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

部队首长还说：“走吧，维吾尔姑娘正捧着葡萄等着我们呢；哈萨克少女正端着奶茶盼着我们呢！”

到最后我们的口号就成了：“打到新疆去，发给你老婆！”

哈哈……这有点开玩笑，不过这都是真的。这口号管用，它鼓励着我们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程。我们到达新疆时，新疆已经和平解放。我们进军新疆的有十万大军，我们都是老兵，没有不想女人的。新疆解放了，要我们扎根边疆，屯垦戍边。屯垦戍边没有土地不行，扎根边疆没有女人不行。女人就是男人的土地呀，我们要在那土地上播种，要生产后代，我们要老婆。

打到新疆去，发给你老婆，言外之意就是“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这和你们现在唱的流行歌一个意思。你们把“遥远”变成了浪漫的歌唱，我们却把那“遥远”一步一步度量，只是那遥远的行程太遥远，一点也不浪漫。在我的记忆中遥远不仅仅是距离远，遥远是有重量的。那重量就是两条腿像灌了铅，重得让你迈不开步。当年，我和你爹去新疆就是这种感觉，我们硬是一步一步走的，走不动也得走，你要想活命就必须走，四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只有一条路，只有一个方向，向西、再向西……

下部分

我当然记得那遥远的胡杨林，因为我就出生在那胡杨林边上的军垦连队里。那个兵团的连队叫26连。

那片胡杨林现在还存在着，已经死去多年了。树死了，却不甘心，还站着。站着死其实就是另外一种生呀，那些树便幻化成另一种生灵活着：有的像秃鹰，有的像苍狼，有的像独臂大侠，有的像长发美女；有的在歌唱，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沉思，有的在眺望……

它们集体耸立在那里，一边阻挡着塔克拉玛干的风沙，一边向远处已经改道的河流呐喊。那是一种寂静的呐喊，却又惊天动地。

听人说，“胡杨树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枯”。难道它们真的在那里站立了千年？当人们发现它们时，它们已经站成了雕像。

第一章 枯死的胡杨林（3）

那些雕像让人害怕，牛见了会摇头，马见了会惊慌。

那些胡杨林在兵团26连的西南方，谁也说不清楚它有多大面积，那胡杨林是26连的西南屏障，它挡住了塔克拉玛干的沙漠。胡杨林顺着一条塔里木河的旧河道生长，就像列队的士兵方阵。它们本来和河流共同防御沙漠的进攻，可是在紧要关头，河流独自撤退，改道了，本来茂盛的胡杨林被抛弃在大漠边缘。河，流走了，胡杨树却走不了，它们独自抗击着干热、寒冷、风沙、盐碱、干旱，它们独自阻挡着大漠的进攻，用死扞卫了自己的诺言。

那片胡杨林就像一群逃难的人群，它们的形状怪异，有的就像呐喊，有的就像眺望，有的好像正在奔跑。倒下的似乎有些绝望，站着的却还不甘心。高大的树枝昂起头来向上天祈祷嚎啕；矮小的树枝伸出手来向大地匍匐叩问。胡杨树保持着各异的姿态，就像被上天点了穴位突然静止了。它们也许昨天才到达，也许已经到达了千年。在夕阳下，那胡杨林镀成了金身，显现出一种佛光，有一种夺人魂魄的力量。

胡杨，在维吾尔语中叫“托克拉克”，意为“最美丽的树”。胡杨树有粗壮的根，圆阔的叶，遒劲的枝，深沉的根。根扎在沙丘上，哪怕是十米以下的地方有水，它都能活。胡杨也分雌雄，母的长籽生絮就像雾凇。胡杨的种子像蒲公英的种子，花絮能随风飘散，只要有水它就能生根发芽，哪怕水是苦涩的。

塔里木河改道后，在离那片胡杨林六十多公里的地方出现了。这当然是后来的兵团人发现的，这对人来说的确不算远，这对一群树来说，那六十公里是一个永恒的距离。兵团人后来修了一条六十公里长的大渠，将那河水引来了，在那里开荒种地。

也许年代太久远了，马指导员的讲述会有不少漏洞，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马指导员给我讲述这些故事时已经六十多岁了，他已经退休。当然，这其中有记忆的问题，也有夸张的成分，再加上故事本身又有太多的传奇色彩，出现一些差错是难免的。记忆出了问题，我可以给他指出来，一些有意的夸张，一些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我们只能权且听之，马指导员是不允许给他指正的。

马指导员当了一辈子的指导员，是个小官，退休的小官一般都比当政的大官自信，况且我什么官都不是，只是一个兵团史志办的工作人员。为了征集兵团史，我在几年内采访了一大批老兵团人，有师长、团长，也有营长，马指导员是我采访中官阶最低的。把马指导员当成采访对象，属于近水楼台，不用专门的约定，可以随时进行，因为我们是一家人。马指导员退休后没什么事，有的是时间，让他讲述当年屯垦戍边的故事他非常高兴，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听众。

解放军进军新疆是在1949年的10月。

解放军1949年8月解放兰州，1949年9月解放酒泉到了新疆的大门口。在1949年9月25日的这一天，新疆发生了一件震惊中外的大事，驻新疆的国军司令陶峙岳和国民党的新疆省主席包尔汉发出通电，接受共产党的八项和平条件，宣布新疆和平解放，史称“9·25”。

新疆和平解放了，当时驻新疆的国民党军队有10万人，这10万人像撒沙子一样撒在新疆的天山南北。陶峙岳宣布起义了，各地的国民党部队是否听从指挥，那就看自己的了。新疆太大，陶峙岳鞭长莫及。陶峙岳根本无法控制各地的部队，这下新疆境内乱套了，成为无政府状态。散兵游勇开始在新疆境内大肆抢劫，有的居然是以营、连为建制的部队。

第一章 枯死的胡杨林（4）

从陶峙岳宣布和平起义的9月25日到10月28日，整整一个月内新疆境内的抢劫没有停息，整个新疆成了人间地狱。从哈密开始，然后蔓延到鄯善、吐鲁番、焉耆、轮台、库车等地。据史料记载，当时仅哈密银行被抢的黄金就有12箱，在一次抢劫中仅轮台一地就打死30多人，伤100多人。

新疆和平解放了，新疆境内更乱了。解放军必须立刻进入新疆，恢复新疆的社会安定。进军新疆要迅速到达指定位置，交通是个大问题。第一兵团司令员王震命令成立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兵团酒泉运输司令部，集中了545辆汽车，据说能用的只有480辆。为了解决交通问题还征用了598峰骆驼。王震命令第二军和第六军及装甲部队进军新疆。解放军的先头部队空运到哈密、迪化（乌鲁木齐）、伊犁，大部分用汽车运，其余少部分徒步开进。1949年10月20日解放军先头部队进入迪化。

马指导员说有一半人是徒步进疆的有误，当年进军新疆的有10万解放军，其中7万多人是车运的，还有空运的，只有3万人是徒步开进的，马指导员他们就属于徒步开进之列。其实，马指导员他们也不是完全徒步开进的，中途还经过了汽车转运。这一切也都是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的，并不是像马指导员所说的是他们自愿要求徒步开进的。是坐车还是徒步开进，这要看运输计划，让你坐车你就坐车，让你走路你就走路，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马指导员所在的第二军某部从10月12日开始进军，12月13日到达指定位置南疆重镇阿克苏，历时两个多月，行程4300多公里。当我给马指导员指出，他们徒步开进新疆只用了两个多月，而不是如他说的一年时，马指导员把我骂了一顿，说从1949年走到了1950年，部队才全部完成了行军，到达指定位置，这不是一年是多长时间?

部队最后一个到达指定位置的是15团，15团一部从1949年的12月底从阿克苏出发，于1950年的元月到达和田，穿越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用18天的时间走完了1700里。马指导员并不是15团的人，就是按照他的算法也没有一年，所以，他号称自己进军新疆走了一年，这也和历史不符。

当我指出了马指导员的多处谬误后，他急了，把我教训了一顿，马指导员说，你可以找师长和兵团司令，他们告诉你的在报纸上、在书本上、在档案中都能找到，我告诉你的都是亲身经历，你爱信不信。

马指导员说，我给你摆的龙门阵是在任何地方都查不到的。我给你摆这些是看得起你，是不是个人的我还懒得和他费口舌呢！你大学毕业回到了新疆，算你有良心，你上大学，让我女儿红柳等了你五年，你要不回来，我女儿就白等你了，到那时我就到口里找你去，不管你藏到哪个狗窝里，我都会把你揪出来，老兵团人说话算话，绝不拉稀摆带。现在新疆考到口里上大学的有几个毕业回到新疆的？你回来了，娶了我女儿红柳，还在史志办工作，你的选择是对的。你应该好好整理新疆兵团的历史，要不我们这辈子就白干了。

我们这第一代兵团人，都已经退休了，离死不远了，如果等我们都死绝了，有谁还会记得我们。我反正也没事干，你让我讲过去屯垦戍边的事，我是愿意的，我会毫不隐瞒地都告诉你，没啥子不敢说的。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其中还关系到你爹、你娘、你的出生。你要是不回新疆，我才不会告诉你这些呢，别看你人模狗样的到处采访，你到头来可能连自己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不知道。一个人连自己的历史都不清楚，还研究什么兵团史呀。

我当然不能和马指导员过分较劲，否则整个采访就进行不下去，这也会影响他的叙述激情，于是，他的讲述我也就不敢当面指出谬误了。当面不说，咱背后说。我大学是学历史的，就是有考证历史的毛病，没办法，这是职业病。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1）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

上部分

在那遥远的地方还真有位好姑娘，我们都见到了。

见到那遥远的姑娘时我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天下午，天蓝得像染过一样，太阳像老牛车的轮子正缓慢地向西滚动。我们已经走得太久了，越走越荒凉，走到后来腿都麻木了，人也麻木了，部队的行进速度极为缓慢。

一阵小风过后，我们闻到空气里有一种又涩又甜的味道，那种味道既熟悉又陌生，那味道像蒿草的味道又像苦楝树的味道。在戈壁滩上走了几个月，我们闻到的都是鹅卵石在太阳暴晒下发出的铁腥味，呼吸的都是干燥闷人的漠风。蒿草的味道只有我老家重庆才有，那是充满生机的味道。

大家都吸着鼻子四处张望，我们看到远处还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和沙包，那沙包如连绵起伏的海潮，波涛汹涌。不过，在那沙包的更远处已经有了色彩，是淡红色的，像一层红雾。走近了，我们发现那是植物，一片一片的，绿色的叶子，红色的碎花，那植物一束一束的，随风摇曳，显得十分飘逸，给荒原增添了亮色。有人说那是红高粱，还说：“新疆的高粱长得怪，一窝一窝地长在沙包上。”

说这话的是葛国胜，就是葛大皮鞋。葛大皮鞋你知道吧，他是国军投降过来的，是个老兵痞，他是你爹的俘虏，你爹在战壕里让他缴枪，他把枪一扔却举起了一双皮鞋，喊别开枪，别开枪，我过去打日本鬼子有功，以鞋为证，这鞋就是打鬼子缴获的。后来，他参加了解放军，经常拿那双皮鞋给战士们说事，有战士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葛大皮鞋。葛大皮鞋把那长在沙包上开着粉红色花的植物当成了红高粱，这被秦安疆嘲笑了好一阵。

秦安疆说：“那不是红高粱，那是红柳。”秦安疆一说话大家都不敢吭声了，秦安疆是个大学生，知识分子，这在那个时候不得了，不过，他也是俘虏，他是我的俘虏。

大家都去看那红柳花，突然，在那红柳丛中开放出了一朵更大的花，那花朵红极一时，在茫茫荒原上显得极为夸张。从远处看，那花朵又像正在蓝天和大漠间燃烧的火炬。那当然不是什么花，也不是火炬，那是一位牧羊姑娘，那红色是一位维吾尔姑娘头上的红纱巾。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出现了。

当时，那红色便成了我们这支队伍的目标。在我们队伍的最前头正飘扬着一面红旗，两种红色在大漠中相遇，就像遇到了知己。这样，两种红色都停了下来，开始互相观望。只不过我们是用望远镜，而对方是用肉眼，对方也不知道我们能通过望远镜一下把她拉到眼前，所以，她并没有像遇到陌生人那样用红纱巾去遮挡自己的脸颊，而是放肆地仰起美丽的脸蛋向飘扬的红旗张望。她的这个动作使整个队伍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因为当时端起望远镜的不止一个人，在队伍中凡是连级以上的人都端着望远镜在望，没有望远镜的士兵也手搭凉棚，眯缝着眼向着那荒原中突然出现的红色。

部队已行走得太久了，一路上人烟稀少，鸟无踪迹，没有敌人，没有战斗，只有荒原做伴。队伍行进在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荒原上，实在是太沉闷了。当发现那远处的红色之时，大家激动的心情是无法言表的。

我当时和你爹在一起行军，我们又是先头部队。我们放下望远镜互相望望，觉得挺邪门的，一位美貌绝伦的少女头裹红色的纱巾，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放牧，真有点神秘莫测。你爹说，会不会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我说这不是楼，这是人。你爹说，海市蜃楼里也住人呀。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2）

“海市蜃楼？打一枪试试。”

提这个馊主意的是你爹，而执行这个馊主意的是我。我对着那远方的红色“叭”的就是一枪，枪声在荒原上格外响亮。枪声过后那红色突然就不见了。你爹说，这肯定不是海市蜃楼，海市蜃楼不怕枪声，这肯定是一个头戴红纱巾的姑娘。我说，坏了，会不会打中了？你爹笑笑说，你以为你是神枪手呀，就是神枪手，这么远的距离也不可能打中，别说驳壳枪，三八大盖子也不中。我和你爹正说着话，团长的通信员骑着马过来了，通信员问，什么情况，谁在打枪？我说前面发现了一位头戴红色纱巾的姑娘。通信员说，你们说什么胡话，大白天做梦想姑娘，在这荒原上哪来的姑娘？除非是妖精。

我们说不知道是人还是妖魔鬼怪，就打了一枪，那姑娘就不见了。通信员听我们这样说掉转马头就跑了，不久我们就听到了停止前进的军号声。

部队停下来后，团长随着通信员骑着马就过来了。团长听了我们的汇报，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让我和你爹带领一个排搜索前进。团长说，接到了上级的指示，新疆的土匪“乌斯满”和“尧尔博斯”被打散了，从北疆流窜到了南疆，南疆随时可能有土匪活动，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准备剿匪，你们刚才说的一位头戴红纱巾的牧羊姑娘十分可疑，很可能是来侦察情况的女土匪。

我和你爹一听有土匪就激动了，特别是听说有女土匪就更加来劲了，从团里的情况通报上我们得知，无论是乌斯满还是尧尔博斯，他们身边都有一个国民党的女特务，是当年戴笠亲自派到他们身边当小老婆的。据传，这两个女特务都很漂亮，能飞檐走壁，使双枪，百步穿杨。我们不怕土匪，更不怕女土匪，我们怕走路，有仗打，我们立刻就兴奋了起来。你想呀，走了几个月，连个“人”都没有，别说“敌人”了，更别说“女人”了，闷死了。你爹说只要有人就中，有人总比没人好，管他是不是敌人。

你爹喊，一排，跟我来。一排韩排长便喊，一排集合。这样，我和你爹带领一个排呈扇形向出现过女人的沙包奔去。

团长让部队原地待命，团长说，如果前方真有牧羊姑娘出现，说明此处适合生存，我们就可以就地安营扎寨了，不走了。

我们冲上沙包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不过在沙包上确实有脚印，这说明我们看到的牧羊姑娘确实是存在的。我们极目远望，在落日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荒漠，荒原上无河流，无村庄，有的是被洪水冲击过的沟壑，有的是牧羊人留下的羊肠小道，那小道蜿蜒曲折，消失在荒原尽头。牧羊姑娘和她的羊群都消失在沙包之中了，所有的沙包上都生满了红柳，开粉红色的小花。红柳开花一片一片的，就像一层红雾。

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包，它高出所有的沙包，应该是这一带的制高点。我对你爹说，如果部队在这一带驻扎，应该占领这个制高点，土匪来了我们占据有利地形，也不怕了。你爹点了点头，派葛大皮鞋去向团长报告，我们开始向那个山坡进发。

那天傍晚，我们就靠着那山坡扎了营。我和你爹爬上山包向四处观察地形，我们看到了整个部队都在山包北边安营扎寨了，搭起的帐篷在戈壁滩上连成了一片。这些帐篷不太一样，有尖顶的、方顶的、三角顶的、圆顶的。这些帐篷在荒原上立起来显得十分渺小、可怜，一点也不雄壮，就像一个个小蘑菇，好像一口气就能吹跑。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3）

当时，我们第一次发现了那枯死的胡杨林。在望远镜里我们还发现了三棵怪树，这三棵胡杨树离开了西南方的大队，孤零零生长在东南方，显得十分怪异。它们就像三个逃兵，又像大队的尖兵。

这三棵怪树，其中一棵枝繁叶茂，一棵半死不活，一棵已经枯死。那棵半死不活的胡杨树上半部分已经枯死，下半部分却还活着，像个光头和尚；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树梢直刺青天，树顶还有一只秃鹰独自沉睡。我们知道有活着的树，就意味着有生命，这让我们十分激动。在那三棵胡杨树的更远方不知道还有什么，虽然我们通过望远镜也望不到了，但是那里却带给了我们希望。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那月亮大得吓人，比磨盘还大，感觉重得在天上都挂不住了，让人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推它一把。月光下，荒原亮如白昼。我们向队伍驻扎的方向张望，但见篝火连成一条长龙，蜿蜒十几里，十分壮观。这时，你爹指着那片胡杨林说，好像有人。我吓了一跳，不由去摸枪，怕有土匪。不过，我仔细向那胡杨林观察了一下，根本没有人。那些枯死的胡杨树在月光下好像有了生命，树枝在月光的折射中有了一种激情，好像正进行着舞蹈，那舞蹈是无声的。

这时，突然远处一声嚎叫，像狼嚎，又像人哭，叫得让人汗毛倒竖。再看那些胡杨树，它们的舞蹈好像加快了节奏，舞得更快了，有点疯狂，就像喝醉了酒的人，有点群魔乱舞的感觉。

起风了。

你爹拉着我下了小山包，说要加双岗，这地方邪门，人。我笑他，说打了一辈子仗了还这么胆小。你爹说不怕人，怕鬼。你爹说这话简直不像一个军人。

下部分

马指导员讲述他们屯垦戍边的故事，开始的第一句话就是“在那个红柳开花的季节……”云云。可见，马指导员对红柳花印象太深了，我要说的是马指导员和我爹进疆时是在冬季，这个季节在新疆红柳不可能开花。

红柳在新疆很普遍，也叫柽柳，为落叶小灌木，叶绿花红，夏天开花，秋天落叶。红柳是荒原上最美丽也是最顽强的一种植物，红柳为了汲取水分，它遍地生根，根须可以深到地下30多米。在荒原上只要红柳一长出，无论多么严酷的自然环境，都无法阻止它的生长。风沙会把红柳掩埋，被掩埋的红柳枝干就变成了根须，几天之后新的枝干会从沙层里冒出来。就这样风沙埋一次，红柳长高一次，风停了，沙却被红柳抓住了，天长日久在红柳四周就形成了一个沙包，沙包越大，红柳的根就越粗壮。在红柳火红色的枝条上，春天会发出鹅黄的嫩芽，春风一吹，一片片绿叶就打开了，到了夏天，粉红色的小花在大漠中四处开放，非常美丽，那是大漠披锦绣的季节。当马指导员谈到遥远的姑娘时自然要和美丽的红柳花联系在一起了。后来，马指导员把自己的女儿也取名红柳。

马指导员太爱那红柳花了，好像没有红柳花的陪衬，所有的故事都会黯然失色。所以，他把部队进疆的季节也说成夏季了，说是在红柳开花的季节就可以理解了。

解放军进疆后，一个最主要的任务是改编原国民党和平起义部队。一个部队要接受改编，这当然是痛苦的，在改编的过程中不时发生小规模的兵变。最后，就发生了在新疆影响深远的以乌斯满和尧尔博斯为代表的大叛乱。乌斯满在叛乱前是阿山地区专员，在哈萨克人中极有威望，尧尔博斯是哈密警备司令，人称“哈密之虎”，他们发动的叛乱席卷了阿尔泰到巴里坤大草原的大片土地。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4）

乌斯满生年没有准确记载，一般认为生于1900年前后，全名叫“乌斯满·斯拉木”，出生于新疆阿尔泰专区的富蕴县，是哈萨克毛勒忽部落的头人，因骁勇善战被称为“巴图鲁”（英雄、勇士）。乌斯满全国成名是在1947年的“北塔山事件”，1947年外蒙军在飞机的掩护下连续向我境内北塔山发动进攻，乌斯满果断参战，率部在北塔山北麓山腰地带与外蒙军骑兵部队激战。当时的新疆警备司令是宋希濂，据宋希濂*记载：战斗中乌斯满“率部百余骑与外蒙军队激战几小时以后，他本人突然单人匹马，风驰电掣般地奔向外蒙军重机枪阵地，挥刀砍死机枪射手两人，夺得重机枪一挺，又迅速地跑回来了”。乌斯满骁勇善战可见一斑。

后来，国军增援部队赶到，外蒙军始退。北塔山事件后，国内舆论哗然，中国外交部分别向苏联和蒙古提出严正抗议。国内外新闻记者也云集迪化报道此事，北塔山事件最大的受益者当数乌斯满，一方面被媒体当做“守土抗战”的英雄，另一方面又得到了新疆省国民政府的公开支持。于是，乌斯满成了国民政府在新疆能利用的重要力量。

在新疆和平解放后，进军新疆的人民解放军十分注意争取这位在新疆哈萨克牧民中颇有影响的人物。王震曾派人携带亲笔信和礼物前往乌斯满的驻地，向他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民族宗教政策，王震在信中明确表示只要乌斯满接受人民政府领导仍可担任阿山专员或参加省政府工作。

乌斯满给王震写了回信，还派了代表。王震接见了乌斯满的代表，并赠送乌斯满许多子弹。半个月后，乌斯满又派遣其弟到迪化商谈，也受到王震和解放军一兵团领导的招待。当时，是与解放军合作还是与解放军对抗，乌斯满犹豫不定。

在这期间不但解放军和乌斯满有联系，还有一个外国人也在和乌斯满接触，这个人就是美国驻迪化代理领事马克南。

在陶峙岳宣布和平起义后，马克南携带电台，悄悄离开迪化与乌斯满会面。马克南与乌斯满会谈了三天，表示美国支持乌斯满*反苏，希望乌斯满暴动，如果暴动失利，可率部南去印度避难，马克南保证美国将给乌斯满援助。

送走马克南后，乌斯满召集自己手下主要干将开会，决定趁解放军立足未稳，联合当时还担任新疆哈密专区专员的尧尔博斯和骑七师，迅速发动叛乱。乌斯满的意图是以巴里坤为基地，东向哈密切断解放军与内地联系，西向迪化夺取新疆省会。

尧尔博斯1889年出生在巴楚县的维吾尔族乡村，父亲是当地的“水官”。他是父亲在路上捡来的弃婴，并为他起了个名字“尧尔达巴斯”，意思是“路上捡来的孩子”，他长大成人后，被顺口叫成“尧尔博斯”（意为老虎）。其人有智谋，深工心计，精通汉语。最早做过哈密王的骑兵军长，后为国民党哈密专员。手里握有万余人的部落武装。新疆和平解放后，尧尔博斯对新疆和平通电阳奉阴违，新疆临时政府仍留用其继续担任哈密专员、公署专员，但他却和乌斯满一直在策划叛乱活动，终于在1950年3月和乌斯满一起叛乱。

1950年3月乌斯满公开反对新疆人民政府和人民解放军，在台湾的蒋介石委任乌斯满为“新疆*总司令”。为了稳定新疆的社会秩序，保卫边疆各族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根据人民解放军总部的指示，新疆军区迅速组织了剿匪指挥部，由王震亲自担任总指挥。由此，乌斯满和尧尔博斯的被剿灭的命运已经决定了。

第二章 在那遥远的地方（5）

乌斯满和尧尔博斯在新疆曾经是家喻户晓的人物。现在的老一辈人都认为他们是站错队了，坏就坏在他们身边的女人身上。如果没有身边的女人，他们根本不会和解放军对抗，民间的红颜祸水说影响深远。没想到马指导员给我讲到乌斯满和尧尔博斯土匪时，也提到了他们身边的女人。这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于是，我对乌斯满和尧尔博斯身边的女人进行了解。

马指导员说在乌斯满和尧尔博斯身边都有一个女特务，通过有关资料，我发现在乌斯满和尧尔博斯身边确实有汉族的女人。尧尔博斯*倒是老资格，他曾经在哈密和红军西路军对抗，不敌红军遂撤出哈密，留部分亲信看家，自己去了重庆。尧尔博斯抗战期间一直在重庆，成为国民政府的一颗重要棋子。特别是戴笠的军统系统，为了掌握新疆的情报，对尧尔博斯比较重视，戴笠认为尧尔博斯迟早要成事，于是，介绍军统女特务廖咏秋给尧尔博斯认识。尧尔博斯相貌英俊，一口流利汉语，廖咏秋年轻漂亮，是学报务的，两人相遇后一见钟情，遂在重庆结婚。抗战胜利后尧尔博斯带廖咏秋回到哈密。

乌斯满投靠国民党比较晚，但北塔山事件让他一举成名。为了加强对他的控制，国民党方面派保密局女特务徐媚（代号须眉）到了乌斯满身边，徐媚毕业于军统青浦训练班，能文能武，善于骑马征战，骑术枪法不在乌斯满之下，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气概，所以代号须眉。须眉貌美性烈为乌斯满喜爱，她还是乌斯满的电台总报务员。在北塔山事件中，徐媚经常和乌斯满同时出阵，凶猛异常，有一次曾将落马的乌斯满提上马背，二人骑一马突出重围，让蒙古骑兵大惊失色。

马指导员所说的乌斯满和尧尔博斯身边的女特务能文能武只说对了一半，乌斯满身边的女特务徐媚确实能文能武，因为她是军统青浦训练班的，而廖咏秋却只是个一般的报务员，根本不会骑马打枪，廖咏秋不会骑马居然随尧尔博斯出逃到了台湾，一路上是用匹白布将廖咏秋绑在马上，才突围成功的。在乌斯满叛乱中，却没有徐媚的线索。据传，乌斯满的大老婆是个醋坛子，她嫉妒徐媚与乌斯满关系太好，指使自己的儿子，打了徐媚的黑枪。

能文能武的死于非命，不善骑射的却逃到了台湾，真是造化弄人呀。

乌斯满和尧尔博斯在新疆影响确实很大，马指导员肯定后来听到了不少传言，这些传言马指导员说成是他们在行军的路上得到的消息，这和时间不符合。解放军在1949年底到达了指定位置，乌斯满叛乱是在1950年3月。看来马指导员把后来听到的传言，都嫁接到了行军的路上了。

马指导员他们发现那牧羊姑娘好像也在进军的路上，这显得十分有传奇性。事实上，部队到达指定位置后，接下来主要是勘察，马指导员他们是前卫连，勘察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们身上。马指导员他们最有可能是在部队勘察时发现牧羊女的，而不是行军的过程中。还有那个小山包，那个小山包后来兵团人发现完全是用羊粪堆积起来的，维吾尔人叫“麻牙勒克”，也就是“羊粪坡”。

据传，在很久以前羊粪坡方圆几十平方公里都是美丽的草原，是蒙古人的牧场。在离羊粪坡往南不远的沙漠里还有一座被废弃的古城。那时的羊粪坡水草丰肥，蒙古部落首领居住在古城里，蒙古人的羊群如天上的白云，日久天长堆积起来的羊粪就形成了小山包。

马指导员进驻羊粪坡后，那地方后来成了兵团26连驻地，羊粪坡四周被开垦成了良田。而我就出生在羊粪坡所在的兵团26连。

站在那羊粪坡上向北望，远处是洁白的雪山，雪山高高耸立着就像挂在天边的一幅画，在雪山四周有群山环绕，从东向西山连着山，把整个北方的天空完全填满了。那就是天山。不过，在正北方的山势却突然被斩断，连绵的群山被分割成了两大部分。顺着那斩断的山口，扑面而来的是被洪水漫过的坡地，形成了广阔的戈壁滩。戈壁滩呈扇形顺着山坡铺展开来，像一幅大自然的洪荒奔流图。在羊粪坡的南面，就是那片枯死的胡杨林。在枯死的胡杨林外没有任何植被，也没有任何遮拦，*裸的，是连绵起伏的沙漠，那就是着名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第三章 哭与诉（1）

第三章 哭与诉

上部分

你知道那个小山包就是羊粪坡。在那羊粪坡上，发生了我们进疆后的唯一的一次战斗。那天晚上，我和你爹就在羊粪坡边宿营，睡到半夜便刮起了风。开始的时候，风沙只是在羊粪坡上轻轻地弥漫。不一会儿便打着呼哨将一切罩在无边的灰沙阵里，扯天扯地的风将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月亮裹住了，月亮顿时失去了光辉，一转眼就被风刮得不见了。我们惊慌失措地想躲在背风里，说来也怪，那风一会儿是北风，一会儿是南风。北风应该是从北边山口刮过来的，南风是从沙漠中刮过来的，两股风好像在羊粪坡迎头碰到了一快，这就形成了一个旋风。我们围着羊粪坡转着圈避风，却无处躲避，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我们只有挤在一起，任由那风沙肆无忌惮地蹂躏我们，就好像已到了世界末日。

呜－－呜－－呜－－

在呜呜的风声中，大家几乎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包裹在其中。那声音时大时小，时高时低，若隐若现，和风声同时奏起，仿佛是一台大型音乐会的伴唱，更像一个女人的哭声，那哭声夹杂在风沙中，顿时让人把心悬了起来。

这时伏在羊粪坡顶上的哨兵突然滚了下来。哨兵向我们报告，说在我们正南方发现有情况。我们连忙向羊粪坡上爬。大家上了羊粪坡向南张望，什么也看不清，却听到了牲口的蹄声。那声音有点像马蹄声，轰轰隆隆向这边逼近。你爹大喊一声，快！机枪，准备战斗。机枪手丁关把机枪架好后，那隆隆之声已很近了。一会儿，还听到喘息的声音。这时，依稀可见一队白影弯着腰摸了上来。

口令！你爹大喊一声。

对方没有任何回答，只是慢慢逼近。

打！你爹果断地下达了战斗命令。顿时，机枪手丁关的机枪就响了，韩排长的冲锋枪也开了火，跟着步枪乒乒乓乓地打起来。在风中大家只能看见枪口喷出的火舌，枪声却很沉闷的，不响。子弹如流星射向敌人，正向前摸的敌人在火力压制下停止了前进。可是敌人虽停止了前进却不后退，也不还击。大家心里直犯嘀咕，这打的算是什么仗，莫非是精神战。我们见对方不还击，也停止了射击，向敌人喊话。可是，嘴一张便灌满了沙子，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一会儿，那白影又向我们阵地摸来。你爹大惊，连忙又开火。我们一打，敌人又停止了前进，不后退，也不还击，隐约听见他们正在叽叽咕咕商量着什么。

大家都是老兵了，大小战斗参加过多次，啥阵势没见过，遇到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打了一个时辰，敌人不但没退，反而更进一步逼近了。对方一枪不发，一声不吭，打的是哑巴仗。你爹判断，这可能就是乌斯满土匪，他们选在天气恶劣的深夜行动，是为了隐蔽自己。为了联络也为了防沙，他们都戴着白布巾。他们不还击，却凶悍异常，善于短兵相接，使用“比夹克”（匕首）。他们想等我们子弹耗尽，再冲上来和我们拼刀子。这太可怕了，我们才一个排，敌人至少也有好几百。你爹迅速做出了判断，这样打下去要吃亏，必须派人回去请团长增援。这样，你爹就让我带一个战士回去求援，他带领韩排长的一排在那里阻击敌人。

我回到驻地，发现部队正在进行另外一场战斗，人和风的战斗。大风已经完全占领了部队的营地，营地一片狼藉，那些帐篷成了大风攻击的对象。帐篷成了戈壁滩上的异物，所有的帐篷对大漠来说都是怪异的，好像能立在那里就是对大风的挑战，这让风无法忍受。大风用无形的手发狂地撕扯帐篷，就像有千年的仇恨。在狂风中，帐篷就像飞奔的车轮在地上翻滚，战士们紧紧地抓住帐篷的一角，在狂风中奔走相告：

第三章 哭与诉（2）

“帮帮忙，帮帮忙。”

喊也没用，这时候谁也帮不了谁。有些帐篷像降落伞在天上飘荡，在帐篷的下面吊着一个不愿意松手的战士，两条腿时而着地，时而腾空，高呼雀跃。更多的帐篷已经无影无踪了，它们在风中狂奔，消失在大漠之中。在一个大帐篷四周，警卫排的十几个战士正不要命地拉着绳子在风中使劲，护着那顶大帐篷不舍得放弃。战士的表情就像便秘，脸上的怪状让人害怕。

我问一个正在加固的战士，团长呢，团长呢？他也说不出话，指指帐篷。我一头撞进在风中飘摇的帐篷。帐篷里一派忙乱，团长和政委每人怀里抱着一捆文件，正惊恐万状地观察着帐篷的表现。

我向团长作了报告，说敌情严重，必须马上增援，否则我们一排将全军覆没。团长气急败坏地将文件往地上一摔，骂: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没有这么狼狈过，打，打他个狗日的。团长说着和我来到帐篷外，他命令那些战士们放弃手中的帐篷，拿起武器，准备战斗。团长命令我给一营带路先行，他带大队人马随后。就这样我们浩浩荡荡地杀奔羊粪坡而去。

由于风沙大，部队又走得急，走了一半就迷路了，在戈壁滩上绕了个大圈子也没找到战场。等找到羊粪坡，天都大亮了。

我去求援后，你爹和韩排长他们一直坚守在羊粪坡上阻击敌人，没有后退一步。天亮后，“白军”终于在晨曦下原形毕露了。

那是一群羊。

韩排长后来对我说，胡连长望着羊傻眼了，他连忙命令我们停止射击，直起身子望望发白的东方，“呸”地吐了口沙子，还骂人。

“日恁娘，打了一夜是群羊。”

胡连长骂过了，望望正发愣的大家，喊：“愣啥愣，还不快去抢救呀。”

胡连长说着带领大家连滚带爬地冲下了阵地，扑向羊群。当时，胡连长抱着血泊中的羔羊，神情极为复杂，说：“这是谁的羊，咋这么傻呢，打都打不走。这下完了，打死这么多，赔都赔不起。”

就在你爹一手提枪，一手抱羊，血染战袍，立在羊群之中做勇士状之时，大部队终于赶到了。大部队源源开来，人们望着战场，望着血染的勇士，啼笑皆非，只有按兵不动，原地待命。大家望着你爹一时反应不过来，连团长都在那里发愣。

这时，我们看到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远远地飘来了一个红点。那红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朵开放的花。近了，我们才发现那是一匹正奔驰的枣红马，扬鞭催马的是一位披着红纱巾的维吾尔族姑娘。那马跑得真快，像一团火，维吾尔族姑娘脖子上的红纱巾像火苗，红纱巾一半缠在脖子上，一半在身后飘荡，像一道火光。

大家有些迷茫地望着那骑骏马披红纱巾的维吾尔族姑娘，又怀疑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那姑娘飞马冲到羊群边，一提缰绳，枣红马前蹄腾空而起，昂首嘶鸣。姑娘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羊群，大惊失色。她滚下马来，扑进羊群，抱着一只受伤的羊羔，失声痛哭。我们望着痛哭中的维吾尔姑娘，面面相觑。

那维吾尔族姑娘哭够了，起身走到你爹面前，怒目而视。她冲你爹大声质问，你爹不懂维语，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干瞪着眼，无辜得不得了。维吾尔族姑娘见你爹不理她，扬起鞭子就给了你爹一下。你爹挨了鞭子也毫无反应，望着眼前的姑娘，木木地立着，鞭子仿佛是打在别人的身上。维吾尔族姑娘急了，一把将你爹的军帽抓了下来。这时，你爹才如梦初醒，伸手要军帽，那维吾尔姑娘又一鞭子抽在你爹手上。我看你爹打了一颤，把手缩了回去，皱起了眉头。

第三章 哭与诉（3）

维吾尔族姑娘抢走了你爹的帽子，转身跨上了枣红马，扬鞭而去，转过一个沙包，眨眼就消失在了太阳升起的地方，真是来无踪去无影，简直像一个梦。

团长这才走到你爹面前，问怎么回事？你爹回答：“日恁娘，打了一夜是群羊。”

团长一下就火了，问：“你日谁娘？”

你爹见团长火了，连忙解释，说：“团长，你别误会，俺不是日恁娘。”

团长这下更火了，喊：“来人呀，给我绑了。”

团长话音未落，葛大皮鞋上去用绑腿把你爹结结实实地来了个五花大绑。看得出葛大皮鞋绑人还真有一套。团长指着你爹的鼻子道：“我到底要看看你敢日谁娘。”我连忙上前向团长解释，说胡连长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河南人的口头禅，并不是他真要日谁娘，他打死了老乡的那么多羊还敢去日谁娘呀。团长冲我就来了，说马长路你闭嘴，你是指导员，打死这么多羊你就没有责任了？你们满嘴粗话还像个革命军人吗？团长指着你爹说，看看他，看看他，血染沙场呀，英雄呀，你一下打死了维吾尔老乡的这么多羊，你闯大祸了。我们刚进疆，少数民族根本不了解我们，这下怎么办？这关系到民族政策，这影响到军民团结。处分，非给你处分不可。

团长正训着你爹，那维吾尔族姑娘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来了一帮子维吾尔族人，好几十个，都骑着马，手里挥舞着农具当武器，吆喝着。

“郎死给、郎死给……”

我们虽然听不懂他们吆喝什么，从他们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们非常生气，是在骂人，要打架。在新疆生活几年后，我们大概懂了点维吾尔语，知道“郎死给”是骂人的话，相当于汉人的“他妈的”之类。维吾尔族人下马后看着血泊中的羊群显得极为悲伤，男男女女的都抱着血泊中的羊哭了起来。

“喂江（啊哟）－－喂江－－”

他们哭声很大，就像是在合唱，仰着脖子，挣着青筋，其间还伴随着颤音。哭的声音很高、很高，就在那哭声高得快要崩断的时候，一滑就低了下来，变成了呻吟。每一个人都竭力地哭，就像比赛谁哭得声音更大，其间还夹杂着诉说的内容。我们听不懂维吾尔语，不知道他们哭羊的内容是什么，不过他们哭着的倾诉内容本身就是含混不清的，好像内容已不重要，哭本身才是重要的。

女人哭我们能理解，大男人也在“喂江、喂江”地哭，我们就觉得奇怪。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不奇怪了，无论是维吾尔族男人还是女人遇到伤心事就哭，遇到高兴的事就唱，就跳，属于那种想哭就哭、想唱就唱的民族。

这样的哭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也是第一次听到。我们都傻在那里，许多战士都流下了眼泪，特别是你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跪下了，泪流满面的，就像一个接受审判的人。这时候要是审判你爹那肯定是死刑。维吾尔老乡太会哭了，能哭死你爹，把你爹哭成了天下第一罪人。

在哭中那戴红纱巾的维吾尔姑娘指着你爹说了一阵什么，这时，一群维吾尔汉子拔出“比夹克”（刀子）就向你爹围了过来，团长见状命令警卫排把你爹和他们隔开，保护了起来。

这时，秦安疆上去劝，喊着：“恰达克，吆克，恰达克，吆克。”

第三章 哭与诉（4）

就在这时，团里的买买提翻译及时赶到了。他是我们从迪化（乌鲁木齐）带来的，他老家就在这一带，是师里分配给我们团的维吾尔语翻译。

通过翻译得知，维吾尔老乡都是绿洲中英阿瓦提的，原来他们的羊圈被风刮开了，羊便随风而走，羊到了羊粪坡正和我们遭遇，打了一场遭遇战，闹了个误会。我们表示打死多少羊，照价赔偿。可是，维吾尔人不要“普鲁”（钱），要大米，要枪，一公斤羊要赔一公斤大米。

部队进军新疆时，后勤上是带了些大米，但是，这点大米我们都没舍得吃过，只有伤病员才喝过米粥，大米是我们的命根子，大米不能给他们。不给大米就给枪，枪和子弹我们有的是，不过，团长对给他们枪有疑虑，团长就问他们为什么要枪，他们说这一带有狼，经常来叼他们的羊。团长说部队要在这一带驻扎，将来会帮他们打狼，他们很高兴。

团长最后决定给他们十支步枪一百发子弹，两袋大米，让他们成立个民兵排。他们也不懂民兵排是干什么的，听说给他们枪十分高兴。在他们离开时，那维吾尔族姑娘来到你爹面前，深深地鞠躬，表示歉意，并且要求给你爹松绑。你爹松了绑，盯着那维吾尔族姑娘出神。那维吾尔族姑娘被你爹看得不好意思了，眨了眨眼低下了头，睫毛很长，眼睛是蓝灰色的，实在是很好看。

那维吾尔姑娘问翻译你爹的军帽能不能送给她？开始抢这帽子是为了回去报信，现在她要戴着这帽子去放羊。她要告诉荒原上所有人，戴这种帽子的汉族人是好人。你爹望了望团长，团长点头。那维吾尔族姑娘将帽子戴在头上，咯咯笑着跑了。

天亮后，当我们返回所谓的驻地后，我们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整个驻地一片狼藉，就像是一个刚刚发生过激烈战斗的战场，这个战场之大就像刚刚进行了一场大兵团作战。从驻地到羊粪坡一直到那枯死的胡杨林都是战场。在这广阔的荒原上，我们被打得丢盔弃甲。在那些枯死的胡杨林的树梢上挂满了帐篷、衣物和被撕开的破棉被，白色的棉絮在风中飘荡着，就像战败的白旗；许多锅、碗、瓢、勺、水壶之类的东西都跑到沙包的背风里躲藏了起来；那些绳子、布条什么的将红柳紧紧绑住，好像红柳是战败的俘虏。

我们虽然是战败者，但我们却要打扫战场。战士们漫山遍野地寻找自己的东西，能认领的就认领，不能认领的集中起来再分配。这些破败的家伙什儿都是我们的宝贝，是我们在荒原上生存的唯一物质财产。大部分帐篷被风刮跑了，我们有些战士晚上不知道住在哪儿，有些年轻的战士抱着背包在那儿哭。

这时，买买提翻译带着一帮子维吾尔老乡来了。买买提给我们介绍，带头的叫赛买提·阿吾东，还有他的儿子海尼沙·阿吾东等等。买买提还给我们介绍了其他人的名字，只是我们没办法记住，维吾尔老乡的名字太乱了，没法记。能记住铁匠阿吾东的名字是因为那个维吾尔姑娘。铁匠阿吾东是那位姑娘的大郎，也就是爸爸。铁匠阿吾东带领维吾尔老乡人扛、马驮、牛车拉，为我们送来了大批的木头，说是为我们盖房子。我们都觉得可笑，在荒原上连一块砖都没有，我们用什么盖房子呀。

维吾尔人卸下木头后开始在一块地势高的戈壁滩上挖坑，大家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也不帮忙，看着他们挖。他们挖了一个一人多深的大坑，长约五米宽有三米多，四壁笔直陡峭，靠南挖开了一个豁口，留有一个斜坡。然后维吾尔人用拉来的木头当梁，用红柳枝当椽，用骆驼刺和碱草当瓦，上面盖上沙土，这样一间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子就完成了。翻译告诉我们，这房子叫“地窝子”。

第三章 哭与诉（5）

我们走进地窝子觉得太神奇了，这是真正的房子，四周的墙壁就像用砖垒的一样笔直。挖了一人多深也不见水的踪迹，屋里一点也不潮湿。屋顶上有天窗，屋里也亮堂。由于处在地平面以下，当然也就不怕刮风了。这地窝子也许怕下雨，当我们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后，维吾尔人笑了，说在戈壁滩上一年也下不了一场雨。维吾尔人挥着手说：“雨在抛兮抛兮抛兮的地方。”维吾尔人一连用了三个“抛兮”，表示雨已经跑到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远得很，根本到不了我们这里。

战士们看到地窝子后都欢呼起来，大家开始以连为单位，以排为组，以班为点，大挖特挖地窝子，我们打仗时不知道挖过多少战壕，挖地窝子对我们来说一点也不难。我们把地窝子连成了片，中间用交通壕连接，成千上万的人就藏在了地下，这很有一点战争的气氛，这气氛让我们熟悉也让我们兴奋。

地窝子后来成了我们最主要的住房。我们把红旗插在地窝子边上，远远近近的一片红旗的海洋，十分壮观。

下部分

我爹在羊粪坡和羊打了一仗，这是他进军新疆后的唯一的一次规模较大的战斗。我爹在战斗中陷入了羊的重围，血染沙场，最后成了羊的俘虏。我爹败给了风却成了羊的俘虏，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当大部队赶到时，风却停了，这让我爹有口难辩。早晨的太阳一跃便出了地平线，可谓是风停沙住，万道霞光。肆虐了一夜的大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戈壁滩就像一位心满意足的少妇彻底地平静下来，在阳光下它*着*，将后果推得一干二净。

这下，我爹惨了，他除了挨了维吾尔姑娘的鞭子，还要挨葛大皮鞋的捆，最后连军帽也被抢走了，在维吾尔老乡的恸哭中我爹成了千古罪人。

由于新疆当时的社会状况复杂多变，国民党特务四处活动，地主巴依为了保住自己的特权也在四处串联，准备和解放军一较高下。解放军到达指定位置后，虽然没有了大规模的战争，但乌斯满在北疆、尧尔博斯在东疆和解放军大打出手，南疆也不太平，这样部队的弦绷得很紧。于是，在羊粪坡上就发生了我爹的“人羊之战”。

马指导员当年是无法理解那些维吾尔老乡为什么如此惊心动魄地恸哭的。那样的哭好像是为了羊，好像又不是为了羊。为了羊不应该这么伤心呀，可是，不为了羊又为了什么？

马指导员和我爹都不了解那些维吾尔老乡，或者说根本不了解在他们东南方的大漠中，在太阳升起的地方还有一块规模很大的绿洲，还有成片的生长茂盛的胡杨林，在绿洲中居住着一群一群的人，这些人可以叫他们维吾尔人，也可以不叫他们维吾尔人，他们还有一个名字，叫刀郎人。

刀郎人就住在羊粪坡东南方的绿洲里，在羊粪坡你做梦也没想到，在不远的东南方就有这么好的地方，那个地方叫英阿瓦提，汉语是“繁荣”的意思。站在英阿瓦提绿洲的白杨树旁向西方眺望，无法看到那片枯死的胡杨林，也看不到羊粪坡，却可以看到那三棵离开大部队的胡杨树。听维吾尔老乡说，那三棵胡杨树是一家的，死的那棵是波瓦（爷爷），半死不活的是大郎（爸爸），枝繁叶茂的是巴郎（儿子）。

其实，两边的距离没有多远，只是中间被连绵的沙包挡住了。羊粪坡和英阿瓦提成了两个世界，英阿瓦提的渠水正欢快地流淌，有鸟儿也有花香，有羊群和奔马，成串的毛驴车在绿洲里行走，人们欢歌笑语；可是在羊粪坡，连最耐旱的胡杨林都被活活渴死了。

第三章 哭与诉（6）

对于刚到新疆的解放军来说，他们把见到的所有非汉族人都叫维族老乡，他们都无法区分维吾尔人、哈萨克人、塔吉克人的异同，更不用说在维吾尔人中再区分刀郎人了。

刀郎人是维吾尔人的一支。维吾尔族是西北和新疆地区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维吾尔族的直接渊源是唐代回鹘人。回鹘人与突厥人、龟兹人、西汉移居的汉族人、唐代迁徙的吐蕃人等长期相互融合，逐步形成了一个新的民族，叫维吾尔族，维吾尔人后来又和契丹人、蒙古人融合，形成了现在的维吾尔人。“维吾尔”意思是“团结”和“联合”。

刀郎人是维吾尔人的一支，产生于16世纪。马指导员和我爹进军新疆所在的地区，当年应该是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的封地，叫察合台汗国。察合台死后，蒙古宗王为了争夺继承权，引起了长期的战争，两百年间，察合台的封地四分五裂，相互征战。为了躲避战乱，人们纷纷外逃，成了难民。蒙古贵族就此大量掠夺难民为奴，充实自己的军队，为自己的部落劳动，刀郎人就产生于这些难民和奴隶中。

奴隶们不堪忍受欺侮和苦难，为了反抗压迫和剥削，躲避战争的灾难，纷纷逃跑，逃到了塔里木河上游的叶尔羌河流域。塔里木河在夏季洪水泛滥，形成了大片的湿地，这成了原始胡杨林的家园。清代肖雄的《听园西疆杂述诗》是这样写的：“胡桐杂树，漫野成林，自生自灭，枯倒相积，小山重复其间，多藏猛兽。水草柴薪，实称至足。”后人把此地称之为“树窝子”，在树窝子里生长各类野生动物：野猪、狼、黄羊、马鹿、野骆驼、猪熊、狐狸、野兔、野鸡、野鸭。这样的地方，自然成了刀郎人狩猎游牧的理想之地。

在荒无人烟的大漠胡杨林里，逃难的人聚在一起过着自由自在的迁徙流浪生活，于是就有了“刀郎”的称谓。“刀郎”一词是“集中，成堆地聚在一起”的意思。刀郎人有了一段自由的短暂的生活。

到了17世纪，准噶尔噶尔丹继承汗位，大军开始向四邻扩张。他首先攻占了天山东部的吐鲁番和哈密，接着又占领南疆，然后和大清帝国开战。他们在占领塔里木河上游的叶尔羌河畔刀郎人的栖息地时，刀郎人用鼓声通知同胞，在首领艾合坦木的率领下，拿起农具和木棒奋起抵抗。刀郎人以土丘沙包做掩护，阻击敌人，不让敌人过河。准噶尔大军很意外，他们很少遇到这样顽强的抵抗，准噶尔人无法前进，在刀郎人阵地前的沙丘下安营扎寨。刀郎人战斗了七天七夜，曾暂时阻敌于叶尔羌河以北。噶尔丹的骑兵曾经让大清帝国吃尽了苦头，对付刀郎人根本不在话下，刀郎人只是聚集在一起的流浪者，根本不是武装到牙齿的正规骑兵的对手。刀郎人终因寡不敌众，最后失败。

刀郎人的首领艾合坦木战死，许多人被俘，坚决不投降的一百多刀郎人被屠杀。鲜血染红了塔里木河上游的叶尔羌河，在胡杨林中，在荒草丛里，到处都是阵亡的刀郎人的尸体。刀郎人的牛羊被劫，家园被毁，一片狼藉，惨不忍睹。上苍不忍目睹，就在刀郎人战败的那个黄昏，在呜咽的叶尔羌河畔，突然狂风大作，狂风卷起漫天的黄沙，将阵亡者掩埋。

为了纪念英雄艾合坦木的英勇反抗，在他英勇就义的地方，修了清真寺，形成了坟地，他们的墓地被后人称为“布祖尔尕”，即伟大的墓地。刀郎人自觉为其守墓，直到今天。每到回历的8月15日“吐乃克”之夜，整个南疆的刀郎人都会从远方赶来，为亡灵祈祷。

第三章 哭与诉（7）

刀郎人的家园被占领之后，从此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准噶尔人随时纵兵抢劫，刀郎人没有了领地，生命没有任何保证。为了反抗准噶尔人的压迫和掠夺，刀郎人举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暴动。每一次暴动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每一次暴动都以悲惨的结局而结束。

刀郎人反抗压迫、争取自由的信念，吸引了各地不同民族的穷苦人加入，“刀郎”的队伍不断壮大。最初的刀郎人是蒙古人与维吾尔人的融合，后来的刀郎人已成了各民族穷苦人的组合，成了聚集反抗的代名词。在漫长的岁月中，刀郎人为了躲避追杀，远离人世，在荒漠旷野，在原始胡杨林中狩猎游牧，从事落后的农耕，过着艰难的生活。

在闭塞的环境里，刀郎人形成了独特的生活习俗和语言，以及文化心理。到清朝初年，已与其他维吾尔人迥然有别。在椿园《西域风土记》中有这样的记载：“此等回人，以迁徙为常，性与各城有异，已成为回子中别一种了。”

即便到了近代，在盛世才统治时期，新疆的战乱也十分频繁，汉族和少数民族、少数民族之间经常爆发冲突。无论是什么军队，只要路过刀郎人的栖息地，必然纵兵抢劫，刀郎人在这期间又经历了多次灾难。

对于这样一群人，他们早就有满肚子的委屈了，祖祖辈辈已经憋得太久了。当1950年的某一天，当我爹将他们的羊群消灭在荒野上之后，他们以为灾难又来了。他们知道无力反抗，不是这些有枪的汉人军队的对手，他们剩下的只有用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痛苦和绝望，那就是对天恸哭。

当我们了解了刀郎人的历史，对他们的恸哭也就理解了。

他们的哭声肯定是发自肺腑的，绝对没有嬉戏的成分。要哭就放声大哭，高亢能入云端，低吟能沁人肺腑，哭变成了一种悲怆的呐喊。哭羊只是原因却不是目的，哭才是目的。哭就像是一种仪式，是哭本身，为哭而哭，哭就是最好的内容。

他们当时不了解解放军，正如解放军也不了解他们一样。刀郎人都是穷苦人，他们要是知道解放军是穷人的队伍，他们可能就不会用哭来表达自己的绝望和痛苦了。正如后来发生的那样，当他们知道解放军是穷人的队伍后，他们开始唱，开始舞蹈，他们有刀郎木卡姆。

后来，马指导员和我爹不止一次参加过刀郎人的麦西来甫，当他们亲耳听到刀郎木卡姆的吟唱后，他们发现刀郎人的哭和唱有异曲同工之妙。

“刀郎”这个名字显得很冰凉，这应该是对塔里木河沙漠边缘人的通称。我们其实是刀郎地区的汉族人，马指导员所说的维吾尔人应该是刀郎地区的维吾尔人。这样看来，无论是维族人还是汉族人，我们都是刀郎人。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兵团人的下一代也应该算是新刀郎人。

一般情况下，人们把生在新疆又长在新疆的汉族人都叫“新疆白坎”。“白坎”是维吾尔语，人们把报废的坎儿井叫做“白坎”，形成新疆方言，意为无用、废物的意思，是对头脑简单之人的贬称。自称白坎是一种自谦和自嘲。

我出生在沙漠边缘的绿洲，那些绿洲只有代号没有名字，比方26连，那就是我的故乡。只有我才知道26连的含义，那里有我们的果园，我们的菜地，我们的庄稼，那里有我们死后的归宿－－胡杨麻扎。

那片死去的胡杨林后来成了兵团人的“麻扎”，当地人称之为“胡杨麻扎”。所谓的麻扎是维吾尔语，就是“墓地”的意思。在那些死去的胡杨树旁埋葬着死去的兵团人，人树合一，墓碑和树干一起竖立着，墓碑记录着死人的姓名，胡杨树却幻化出死人生前的模样。比方：在某一棵胡杨树旁埋葬的是一个女人，那死去的胡杨树天长日久就越来越像一个女人；如果埋葬着一个老人，那胡杨树的腰会越来越弯，就像一个驼背的老人了。站在胡杨麻扎旁，望着那一棵棵枯死的胡杨树，不看墓碑你就能判断出树旁埋葬着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关于我爹的人羊之战，我在当地史志办油印的小册子中居然也查到了。那上面是当成民族团结的典型案例来写的。说，某连连长在一次执行任务中，遇到大风，由于能见度差，在风中误将维吾尔老乡的羊群当土匪打了，维吾尔老乡非常生气，也十分伤心，当时抢了那位连长的军帽，并且用羊鞭（一说是马鞭）打了那位连长。那位连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没有发生冲突，维护了民族团结。后来，那个村的维吾尔老乡和我兵团连队建立了军民鱼水的关系。

事实上，我爹并没有成为学习的榜样，正相反，为此受了处分，罪名是破坏民族团结。我爹被关了五天的禁闭，全团通报批评，差点被降职处理。好在团长认为，人羊之战，不能怪胡连长，部队刚进疆不了解情况，情有可原。

马指导员后来说，乌斯满匪帮当时太猖獗了，你想呀我们的司令王震都成了剿匪总指挥了，要不是情况危急，怎么让一个司令当剿匪的总指挥，要是一般的土匪，派一个团就解决问题了。当时，战士们的弦绷得太?了。

马指导员给我讲他们进军新疆的故事，他人虽然就在新疆，可他总是站在“口里”的角度讲那些故事。新疆人对内地称呼为“口里”，是以嘉峪关为界的，这就像东北人把内地叫“关内”一样，他们是以山海关为界。

马指导员说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好姑娘，其实他就在那遥远的地方，讲的是脚下发生的故事，他用一种反观的口气说话，人在新疆心却在口里。马指导员将自己置身在远方的远方，遥远的遥远。让人觉得远在远方的人比远方更遥远。

第四章 闯田（1）

第四章 闯　田

上部分

你会觉得发生在羊粪坡的“人羊之战”十分可笑，你爹把羊粪坡当成了坚守的阵地和温顺的绵羊打了一仗，应该说这一仗打败了。没想到，我们后来在羊粪坡坚守了一辈子，我们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羊粪坡，那里成了26连的驻地。

刚进疆那会儿真是苦呀，没吃没喝的。要吃饭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开荒种地，向荒原要粮。好在三五九旅有开荒种地的传统，让三五九旅进军新疆一个重要的战略目的，就是屯垦戍边，就没打算再把部队从新疆撤回去。进疆部队要发扬南泥湾精神，要生产自给，不能成为国家的负担。

经过勘察，我们发现羊粪坡方圆几十公里的地方土质肥沃，全是洪水淤积的轻沙土壤，并且还有一层层腐殖质，内含羊粪，这样的土地是很适合开垦的。

我们当年把开荒称为“闯田”。你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我们当年是怎么开荒的。我们向荒原平行推进，在茫茫的荒原上摆开了战场，一字排开上万人，至少有好几个团。红旗就插在地头，红旗上都写着字，有团旗有营旗还有连旗，都是有称号的。比方：有的叫“南下北返战斗连”，一看这连旗就知道这是打过硬仗的。有的连叫“南泥湾英雄连”，这说明此连开荒有一套，因为开荒是当前的主要任务，能开荒就是最牛的，这个连队肯定会让人多看几眼。

一杆红旗往地头上一插，就知道了这个连的历史，那都是光荣的革命历史呀。我们连一直是先头部队，打了不少仗，都是遭遇战，往往一接上火就往回撤，要向大部队报告情况。我们连没有打过什么硬仗，没有立过集体功，也没有什么称号。平常大家碰不到面也没有什么，现在每个连都摆出来了，没有称号红旗上没有字这是丢人的事。于是，我和你爹把秦安疆叫来，商量在红旗上写字，秦安疆是大学生，肯定能想出好词来。秦安疆给我们连起名叫“大漠英雄连”。这名字听着确实来劲，不过我们怕人家不服呀。秦安疆说，我们连是走进这大漠的先头连，我们战胜了大漠，战胜了大漠当然是大漠英雄了，谁不服让他们去当开路先锋。

我们就把这连旗插到了地头，果然引来了不少人张望，议论也有了，说“大漠英雄连”太牛×了，只有一个大漠，你把英雄连的称号占去了，我们是啥连，难道是狗熊连？这事引起了团里的注意，团长在我们连地头上站了半天，望望我们的连旗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晚上集合时，团长就说了，你们都看到“大漠英雄连”的大旗了，有些连不服，不服那就比比，谁开荒的地多谁就是大漠英雄连，这旗先插在一连的地头，有本事的就夺旗。

团长这一手确实厉害，弄得全团的连队都想夺旗了。也就是说我们一个连要经受住全团所有兄弟连的进攻。这样，我们就一点也不敢松懈了，只有拼命地干活。

开荒累呀，不仅累还热，灰也大。你想呀，上万人的队伍挥舞着砍土曼挖地，扬起的灰尘有多大？那砍土曼是新疆维吾尔人的农具，有点像锄头，比锄头的个头大，整个头儿是个满月形，把子比锄头短，可以像锄头那样刨，也可以像铁锹那样挖，一砍土曼下去，兜住的土比铁锹还多。砍土曼集铁锹和锄头的长处，挖的时候抡圆了，特别有力，挖起来一侧身儿借助惯性向后一甩，土就飞到了身后。砍土曼确实好用，在开荒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第四章 闯田（2）

开始，我们也没有用砍土曼，用挖战壕的小锹和小十字镐，后来让铁匠张峪科把打铁炉子就支在地窝子边上，把小铁锹和小十字镐回炉打成大铁锹。给我们挖过地窝子的维吾尔人，铁匠阿吾东来看张峪科打铁，他认为张峪科打的铁锹开荒时不好用，让打砍土曼。张峪科还不服气，认为自己在口里也是种地的，铁锹挖地是最有效率的，结果阿吾东就和张峪科打赌，阿吾东用砍土曼，张峪科用铁锹，两个人在一小时内看谁开荒多。阿吾东个子不高都有五十岁了，张峪科五大三粗的不到三十，两人比赛开荒引得大家都来看。一开始，张峪科凭着一身力气挺快，半小时之后就不行了。再看阿吾东挥舞着砍土曼不紧不慢的，刨下去，拉起来，扭转身，抛出去。整个动作浑然一体，潇洒无比，这哪里是劳动呀，像舞蹈。如果放下砍土曼，空着手比划就像打太极拳。干到得意处，阿吾东老人甚至可以一只手把砍土曼抡起来，一刨一拉另一只手接住，随着惯性往身后一甩，动作优美无比。一小时后，张峪科服了，拜阿吾东为师，为战士们打砍土曼。后来，全团的铁匠都学习打造维吾尔人的砍土曼了，汉人的铁锹在开荒时被淘汰了。

砍土曼开荒快是因为新疆的土地干燥，挖下去甩出去都不粘土，你要是在口里试试，挖下去你甩不出去，砍土曼就不行了。砍土曼一天下来可以开七八分地，快的可以开一亩。当时，有一个砍土曼大王一天干十多个小时，开了四亩地，全团都轰动了。

由于土地里不含水分，砍土曼甩出去扬起一串灰，上万人挥舞砍土曼开荒那扬起的灰尘你可以想象，那真是遮天蔽日呀。当时已经是5月的天气了，单衣还没有发下来，战士们穿的都是棉衣。早晨和中午的温差很大。早晨冷，穿着棉衣还可以，到了中午就热得受不了。太阳非常毒，荒原上没有一棵树，晒得头皮发麻。

开始，热也不好意思*服，因为除了棉衣和棉裤，根本没有穿内衣。别说内衣了，连裤衩都没有穿。如果脱了棉衣那就是赤身*。开始，大家还讲讲军容，后来只能甩掉棉衣赤膊上阵，再后来不知道谁带的头，把棉裤也脱了，光着*子（屁股）在那里开荒。团长见了在晚上收工时还表扬了他，说我们现在就是一穷二白，我们就是要光着身子开发新疆，建设新疆。

这下好了，第二天大家都*了衣服。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队伍呀，成千上万的人光着屁股排列在荒原上，雄壮无比。在弥漫的灰尘里，人和大地浑然一体，成了一种黄色，只有胯下那一点是黑的。每挖一砍土曼，下身的那家伙就自由地甩一下，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特畅快。平常那家伙在裤裆里由衣服包裹着肯定是甩不开的，*了衣服，那家伙突然自由了，甩得像拨浪鼓似的。

有的战士就不像话，早晨那家伙硬撅撅的还想耍流氓。当然也耍不了流氓，因为在上万人的队伍中没有一个女人。你耍流氓谁也不怕你，男人和男人难道拼刺刀？其实，耍流氓也耍不了多久，你不用理它，到了下午干活累了它也就不耍流氓了，垂头丧气的。看一个人开荒是不是卖力，别的都别看，就看那下面，如果干了一天的活它还神气活现的，那说明开荒没有卖力气。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了衣服，我们连就有一个不*的，我一说你就知道了，秦安疆就没有*。秦安疆是大学生，觉得自己很文明，坚持不脱。不脱有几个严重后果，一是大家对你更好奇，都盯着你。全连人都脱就你不脱，你长得难道和大家不一样？难道你是女扮男装，大家都希望奇迹出现，巴不得队伍里出现个花木兰。

第四章 闯田（3）

大家都看你，你就不能休息，要积极上进挣表现呀。秦安疆又是个不会干农活的，他喜欢偷懒，在开荒时他压力特别大。还有，不脱棉裤，那家伙会大吃苦头。由于开荒时尘土飞扬，一身的灰，裤裆里又出了很多的汗，汗水和灰尘在裤裆里就和成泥了，里面又没有穿裤衩，那家伙在裤裆里可不就成泥鳅了。棉裤已经穿了几年都没有拆洗，等下班后汗干了，裤裆里的稀泥就板结成块，棉裤脱下来硬得能站起来。棉裤硬，裤裆里的家伙也硬，硬碰硬，最后当然还是硬不过棉裤，结果把*都磨破了，那个疼得呀，怪怪的。可见，还是*了好，自由自在地让它甩着畅快。

由于大家总是盯着秦安疆看，秦安疆就拼命干活，累得受不了了，就有了怪话，说开荒有啥用，这都是盐碱地，土地干得像面粉能长出庄稼吗？有人说，等天下雨呀。秦安疆说，新疆这个地方不下雨，年均降雨量不足60毫米。大家都不懂年均降雨量不足60毫米是个啥概念。秦安疆说，在口里一天下的雨相当于这里一年的。秦安疆此话一出大家不由一愣，就是呀，大家这样拼命开荒，到头来不下雨，怎么种庄稼？

秦安疆的言论严重影响了大家的士气，团长听到了很恼火，在下班时团长把铁匠阿吾东老人和买买提翻译都找来了，让阿吾东老人告诉大家，天不下雨是怎么种地的。阿吾东老人说，天不下雨也能种地，阿吾东老人指着远处蓝天白云下的雪峰说，那里就是我们的水，等雪山融化了，水就顺着洪水沟下来了，到时候就可以种包谷了。阿吾东把这种种地的方式叫“闯田”。

什么叫闯田？大家还是不明白阿吾东老人所说的闯田是什么意思，不过，大家在光着屁股开荒时，却找到了闯田的感觉。闯田就是一万多人光着*子，挺着，往前挖，对着荒原向前闯。这样，闯田在我们这儿就有了新的含义，其实就是光着*子开荒。这样大家把开荒就不叫开荒了，就叫闯田。两个人碰到了，一个问，今天闯了多少？另一个答，没劲了，就闯了三分。问话的就会说，昨晚肯定“砍椽子”了，把劲都浪费了。砍椽子就是*。

大家望着显得遥远的雪山，真发愁那雪水怎么能流得过来。不过，既然阿吾东老人都这样说了，大家还是相信雪水会流过来的。自从阿吾东老人和铁匠张峪科比赛开荒后，他在我们中间就很有威信。

阿吾东老人用脚踢踢一丛碱草说，你们听这声音，绵绵的，说明土里含白碱，可以种庄稼；要是碱草哗啦哗啦响，地面还呈黑色，说明土壤里含黑碱，不能种庄稼。阿吾东老人最后说，巴郎子们（孩子们）好好干，肯定能让你们吃上香喷喷的烤包谷。

团长随后批评了秦安疆，说：“有些战士捂着，像人似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居然知道把雨水用尺子量，还用毫米。”我看到秦安疆脸上有些不服，有反驳团长的意思，我用手碰了他一下，让他接受批评。

秦安疆说怪话被团长批评了，这事最高兴的是葛大皮鞋，葛大皮鞋和秦安疆好像天生是对头。葛大皮鞋和秦安疆住一个地窝子，晚上葛大皮鞋趁秦安疆睡着了，把秦安疆的棉裤偷着藏起来了，没棉裤了看你穿什么？早晨军号一响，大家爬起来列队报数，就少了秦安疆。葛大皮鞋说有好戏看，看秦安疆的和大家有什么不同。大家听说秦安疆的棉裤被藏了，就等着秦安疆出来。你爹喊了半天也不见秦安疆出来，派人去叫，全连人就列队等在那里，大家脸上都露出好奇的神情，看看秦安疆这个大学生的下面和大家到底有什么不同。

第四章 闯田（4）

秦安疆却不在地窝子里，秦安疆不在地窝子里去了哪儿？大家都四处看，就见秦安疆从不远处的一丛红柳后边出来了。秦安疆一出来大家都笑了起来，秦安疆把红柳枝用绳子串起来然后系在腰间，红柳枝被秦安疆做成了红柳裙，秦安疆穿了件红柳做的花裙子。正是红柳开花的季节，红柳叶是绿的，红柳花是淡紫色和粉红色的，把红柳枝串起来系在腰间，上半截是绿色，下半截红的。红柳裙煞是好看，万紫千红的。

你爹就问秦安疆为什么迟到？秦安疆说找不到裤子了，在红柳包那边做了件裙子。你爹就骂：“日你姐，就你的金贵，你看我们谁穿裤子了。”你爹说着还抬了下腿，露出光*子给秦安疆看。当时，我们早晨集合基本不穿裤子了，一般都是把棉衣系在腰里，就像裙子。跑步奔向荒原后，干到太阳出来炊事员送来早饭，吃完饭棉衣就甩了，都光着身子。

秦安疆的裙子虽然好看，大家还是有些失望，他那红柳裙子把下面捂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到。葛大皮鞋就说秦安疆耽误全连出工，如果将来“大漠英雄连”的旗帜被夺走了，要负完全的责任。你爹什么也没说，喊着口令让队伍跑步走。你爹和我边跑边说，这秦安疆就是和大家不一样，他做那红柳裙子确实不错，好看，可以向全连推广，总比光着屁股好看。

在干活时，大家不由都去看秦安疆的裙子，秦安疆的裙子好看，大腿也白，这让人想到了女人。葛大皮鞋把砍土曼一扔，喊：“干不动了，昨天‘砍椽子’累了。”

你爹胡连长就骂：“真不要脸，整天干那事，也不怕耽误闯田。”

葛大皮鞋说：“让我整天对着荒原闯田，我要对着女人闯田。女人是最好的田，女人才是我们现在真正要播种的土地。”

你爹说：“谁都想闯女人那块田，可是没有。”

葛大皮鞋就发了疯似的喊：“女人，女人，闯田，闯田。”

葛大皮鞋这样一喊，引得其他人也跟着喊，一个连这样喊引得几个连都喊，最后在荒原上大家齐声高喊一个口号：“女人，女人，闯田，闯田。”这喊声可谓是响彻云霄，比打仗时任何一次冲锋的喊杀声都大。

团长在晚上集中时说：“今天同志们喊的是什么口号，怎么把闯田和女人联系起来了？”团长话题一转，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明天，我们的老首长要来看望我们，同志们要穿整齐了，不能光着屁股。有什么要求，明天可以向我们的老首长提。”

第二天，首长来了，大部分战士都穿上了红柳裙，方圆一两公里的红柳枝都被砍光了。没来得及做红柳裙的却不愿意穿棉裤，就把棉衣系在腰里，遮*，算是对首长的尊重。这样，首长在检阅我们时发现自己的队伍变了颜色，也变了服装，大惊，幽默地笑问：

“你们是属于哪个部分的？”

大家就喊：“我们是英雄的人民解放军！”

首长走近战士摸摸红柳裙，说：“我的部队什么时候改穿花裙子了？这是要我好看呀。”首长望着大家显得很不是滋味，说：“夏装现在还没有发下来，是我的责任，我对不起大家。不过，要不了多久夏装就发下来了。不过，”首长把话锋一转说，“你们现在光着屁股开荒是值得的，你们现在光屁股是为了子孙万代不光屁股。”

最后，首长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和要求？有战士就举手说有点意见。首长说，有意见就提嘛！战士说，没有夏装我们可以穿红柳裙，没有老婆我们无法扎根边疆，既然我们现在吃苦是为了子孙万代，没有老婆哪有子孙万代，首长要给我们解决老婆问题！

第四章 闯田（5）

此话一出便引来了大家的笑声，这笑声后面跟着就是掌声。

首长没有笑，首长风趣极了。首长说，这个问题提得好，上级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很快就给大家解决老婆问题。我们从口里要给你们运来“四川龟儿子”、“湖南辣子”、“山东大葱”、“上海鸭子”。战士一听这全是吃的，不干了。有人就又举手了，说：我们的生活再苦也可以坚持，有地窝子住，有红柳裙穿，有盐水泡包谷就能坚持到底。你说的那些好东西我们也需要，可是，我们更需要老婆，有了老婆这些东西吃着才香。

哈哈－－全场都笑疯了。首长说的其实就是女人。四川龟儿子是指四川妹子，湖南辣子指的是湖南辣妹子，山东大葱指的是山东大辫子，上海鸭子就是上海姑娘……首长这是戏称，是风趣，只是有些战士没听懂。

下部分

我爹他们当年“闯田”的情景确实很雄壮。只是，那荒原里没有任何水分，已经干枯了千年。一砍土曼挖下去再甩到身后，扬起的是千年的尘土。

开荒已经不是开荒了，是闯田。闯田说法比开荒好，显得很雄壮，很男人。当然，闯田也有了引申的含义，有了人性的内涵，或者说有了革命的浪漫主义。无论是马指导员还是我爹，他们都对当时整个新疆的形势不了解，上级让开荒大家就开荒，还可以把开荒叫做闯田。

其实，当时进疆部队的情况十分严重。新疆刚解放时，几乎没有工业，农业也十分落后，新疆每年的粮食总产量只有8万多吨，这８万多吨粮，平均下来每个人不足两百公斤。农民除了交地租、留口粮、种子，已所剩无几，粮食难以糊口。当时的进疆部队有10万人，起义部队和民族军10万，加上地方行政人员有4万人，这将近24万人是要吃饭的，一年下来需要10万吨粮食，而新疆的粮食总产才8万吨。怎么办？这需要中央解决。当时有一个驻迪化的外国领事就声称，共产党的军队进新疆容易，能活下来就难了，只能饿死。

刚解放时，新疆的物价上涨了100倍以上，从口里运粮，运价是粮食的十倍以上，从苏联进口粮食，所需的费用要数亿元。据说，当时的新疆军区后勤部部长甘祖昌每个月都要飞北京，从北京用飞机装满银元空运到新疆，然后买粮食。这对当时刚解放的新中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周恩来总理看到国库里的银元不断流往新疆，便说：“人民解放军要驻守边疆，保卫边疆，长期靠别人吃饭，自己不生产是不行的。”

彭德怀也向毛泽东汇报:“新疆政治大势已开始稳定，但财政经济问题最为严重。”

于是，毛主席发布了命令：“把战斗的武器都保存起来，拿起生产建设的武器。”

王震也向新疆部队发布了命令：“全体军人一律参加劳动生产，不得有任何军人站在生产劳动战线之外。”王震命令部队要投入11万人，“人人拿起锄头，个个扶起犁把”，1950年要开荒50万亩，生产粮食５万吨，棉花1800吨，要当年生产，当年自给自足。

王震去了北疆石河子，他叉着腰，面对四周沉睡的荒野说，就在这里，建一座新城，留给后世。然后，他又到了南疆的塔里木河流域，说这也是一块宝地。北疆有石河子，南疆有阿拉尔，中间有一条独库公路，将这两座新城连接起来。

就这样，10万大军一下扑向了荒野，风餐露宿，搭苇棚，挖地窝子。一时间，作战地图变成了生产地图，炮兵瞄准仪变成了水平仪，战马变成了耕牛，马镫陶铸成了犁头。开荒成了新疆部队当时最迫切的工作，他们提出了口号：“发扬南泥湾生产的光荣传统，变战斗英雄为劳动英雄，由战场立功到生产立功。”

第四章 闯田（6）

把开荒比做当年在南泥湾的大生产运动，可见，部队到达新疆后遇到的最大威胁不是土匪，是饥饿，是物质条件的匮乏。为此，上级号召全体官兵节约，命令从现在开始，从粮食、菜金、马饲料、杂支、办公费用等挤出钱来集中起来，用来建设工业；要建煤矿、水电站、水泥厂、棉纺厂、钢铁厂、汽车修配厂、机械厂、面粉厂、木工厂等；各师、团也要建设自己的发电、碾米、磨面、榨油、轧花、被服厂。

可见，当时部队进疆的主要任务不是剿匪，是想方设法地节约，为国家减轻负担。当然，乌斯满和尧尔博斯这些土匪的确很厉害，但无论如何也不是身经百战的解放军的对手，蒋介石的800万军队都被打败了，你乌斯满算得了什么？几次战斗下来，尧尔博斯盘踞的八大石的老巢已被攻克，尧尔博斯比乌斯满更会看风向，见苗头不对，再次抢劫了哈密的银行，开始了逃亡国外的漫漫长路。他先越过哈密东部的茫茫戈壁，于1950年8月进入新疆和青海交界的铁木里克。1950年11月在当地哈萨克部落的帮助下，进入西藏，越过国境进入到拉达克，他用金条买通了拉达克人，逃到了印度，于1951年从印度逃到台湾。后来，尧尔博斯在台湾国民党“蒙疆委员会”任职。

乌斯满似乎想步尧尔博斯的后尘，于1950年8月带领40多人来到青海阿克塞海子地区。乌斯满逃亡青海，也引发新一轮新疆哈萨克牧民南迁浪潮。有多个部落几千人迁移到了海子地区，造成甘、青、新三省边界地区社会秩序混乱。为了最后消灭乌斯满，解放军分东、西两路，东路从敦煌出发，翻越祁连山，西路军穿过罗布泊，到达南疆的若羌，两军最后在铁木里克和海子地区会合。

尧尔博斯的逃亡路线也是先前美国人马克南的逃亡路线，只是马克南没有这么幸运，中途在西藏境内毙命，其原因是没有买路钱。尧尔博斯用金条买通了当地部族长老，穿过羌塘无人区成功逃脱。乌斯满后来也想步尧尔博斯的后尘逃亡，但到了铁木里克后，已经弹尽粮绝，乌斯满既无钱也无羊，无钱就买不了给养，沿路也无法给买路钱，跑到国外去也无法支撑其在国外的生活。乌斯满在铁木里克没有走，后来被活捉，1951年3月被押解到迪化枪决。

我爹所在的部队是剿匪的西路军，部队接到命令越过罗布泊，直达若羌，对乌斯满进行最后的围剿。只是我爹他们没能直接参加，兄弟连队有直接参加的。当时，我爹他们也很想参加的，一个南征北战的部队说起打仗就来劲，谁愿意天天种地呀，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事，上级命令你开荒，你必须执行命令，因为当时解决部队的给养问题显得更紧迫。

上级给每一个部队提出了非常具体的生产要求，比方：粮食要达到半年自给，蔬菜、油料、烟草、食盐、柴火都要达到全年自给。意思就是说，粮食每年只发半年的，蔬菜、油料、烟草、盐巴、柴火都不发了，自己解决。有些战士就有怪话了，说当兵吃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什么都要自给，这兵没法当了。

蔬菜和油料一时肯定无法自己解决，那只有不吃。好在新疆的戈壁滩上不缺盐巴，遍地是盐碱地，随便抠一块老盐斑，放在碗里化开，泥土沉淀了，水就是咸的。柴火也不缺，可以挖红柳根。那红柳全身都是宝，红柳枝叶可供药用，治风湿病，当地少数民族又称其为“观音柳”和“菩萨树”。红柳的根是上好的柴火，它的火力比木炭还要硬，用红柳根烤出的羊肉串有一种自然的香味。据马指导员说，在冬季他们会专门到大漠中打柴，他们会在大漠中寻找那些已经老死的红柳，那将是一个大沙包，挖开一个沙包，里面的红柳根盘根错节的，粗的犹如碗口，细的就像莲藕。一个沙包里的红柳根，一个连都背不完。

第四章 闯田（7）

有柴火有盐巴，还有够半年吃的粮食，盐水煮包谷就成了他们当年的主食。

在新疆由于荒地太多，闯田对当地的维吾尔人来说也是经常的事，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开荒方式，维吾尔人种地的方式完全是粗放型的。所谓闯田就是先将一块荒地翻挖、平整，然后等水的到来。只不过我爹他们的闯田和当地维吾尔人的闯田是不太一样的，维吾尔人闯田都是小打小闹，一家一户的开几亩地，解放军闯田那可是大规模的。

盛夏，天山上的冰雪融化，雪水由涓涓细流汇聚成一股山水，那水顺着山坡向下而去，水流渐趋渐大，便形成了一股大水，最后变成了山洪，山洪暴发，洪水漫过戈壁滩，漫过已经开垦过的荒地。洪水过后，人们在洪水淹没过的土地上再播种。

闯田其实还是靠天吃饭，如果天气不好，太阳不毒，天山上的雪水融化得太少，洪水就无力穿过戈壁滩。洪水会在漫漫路途中被戈壁滩吸收干净，那么，开垦的土地就无法浇灌和播种，一年的收成就没有了。闯田靠的是洪水的力量，这个“闯”字是形容洪水的，形容洪水闯过戈壁滩，漫过荒原浇灌土地。马指导员所说的闯田是指人的，那是另外一种雄壮。

如果你在口里见过洪水，那洪水往往会伴随着狂风暴雨，在风雨交加中洪水呼啸而来，冲击着河床，能卷走河里的巨石。新疆的洪水却不一样，洪水总是在天气最好的时候出现。在蓝天白云下，太阳明亮极了，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光彩夺目，雪峰晶莹滋润，雪水湿润了冰峰，向山下流淌。开始，雪水属于润物细无声的那种，渐渐地，雪水流到山下，在山沟里储藏，聚集力量。水涨到一定的时候，开始在沟壑里汹涌澎湃，开始激情荡漾，开始汪洋肆意。水越蓄越多，最后沟满壕平，当水冲破沟壑的束缚后，那水就形成了洪水向山下呼啸而去。那洪水没有狂风暴雨的造势，也没有电闪雷鸣的伴奏，洪水会很寂静地在蓝天白云下，向山下的荒原扑去。当洪水在路途上受到戈壁滩的阻击后才会发出吼声，洪水会冲过戈壁滩上的一个个的沟壑，卷去戈壁滩上的红柳和骆驼刺等枯枝败叶，扫荡无数的鹅卵石，搬走一块块的巨石。巨石这时成了洪水的玩物，在洪水的怒吼中，巨石争先恐后地在戈壁滩上奔跑，那些巨石显得十分轻盈，奔跑的身影就像滚动的皮球。

站在山坡下看那洪水，你会看到洪水排山倒海地向你压来，巨石在洪水中会形成一座座山头，每一座山头都是惊慌失措的，它们不知道自己会到哪里去。洪水推动着巨石，巨石裹挟着洪水，那阵势简直就势不可挡。当洪水闯过戈壁滩后，力量渐渐衰竭，排山倒海的气势被干枯的戈壁滩消耗得差不多了，巨石停止奔跑，鹅卵石会惊恐地躲在巨石的身后，各种戈壁滩上的渣滓会停止不前，水却继续向山下的荒原漫去。那水已经失去了骄傲的气势，平静得像一条白色的线，那根线扯动着一张硕大无比的灰黄的幕布，将幕布一下子就盖在了开垦过的土地上。

土地贪婪地*着大水，干枯了千百年的土地在一瞬间湿润了，丰盈了。这样的土地将成为良田，将孕育生命，将不再拒绝播种。无论是风中带来的种子，还是人类撒下的种子，都会在这种充满了水分的处女地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只是，人类是不允许风的播种成功的，那些等待了无数年的杂草会被除去，剩下的是人类自己播下的种子。在阔大的荒原上不久会出现青纱帐，包谷在塞外的阳光中会茁壮地成长。

只是，夏天的洪水要时常地光顾，漫漫的大水要在太阳把包谷晒死之前一次又一次地到来，一直到包谷可以收获，否则包谷会半途晒死。可见，通过闯田获得丰收是一件多么偶然的事。在庄稼成熟的过程中，洪水的任何一次失约都会葬送一年的收成。还有，闯田只能夏种，不能春播，因为水只会在夏天才到来。

第五章 月亮花（1）

第五章 月亮花

上部分

你简直无法想象，在那遥远的西部荒原，在那沉睡了千年的塞外，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青纱帐。你爹说，这些青纱帐只有在他河南老家才有。没想到在中原大地才有的青纱帐，在新疆也出现了，这都是我们闯田的成果。现在，你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场到处都是青纱帐，到处都是一望无边的大田，可能没人会感到吃惊，也不稀奇了，因为从报纸上从电视中都看到了，可是，在1950年的秋季，在新疆的荒原出现了青纱帐，无论是我们还是当地维吾尔老乡都显得十分吃惊。我们当时简直是太有成就感了，维吾尔老乡都竖起了大拇指。帮我们打砍土曼的阿吾东逢人便说解放军好，说解放军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好兵，能干，不怕累，不怕脏，七八天一把新的砍土曼就啃缺口，他们不是在挖砍土曼，而是在吃砍土曼。将来我的巴郎（孩子）要当兵就当这样的兵。

1950年我们从年初就开始闯田，为了赶农时，赶洪水，一直干到夏季，等到天山上的雪水下来，将包谷播种，看着它们出苗，闯田的活才基本告一个段落。你知道当我们看到包谷出苗了有多高兴吗？我们看到了希望。我们种的包谷长势喜人，那些庄稼沐浴在西部的阳光下，渐渐地长高长大，形成了规模空前的青纱帐。我开始说过，羊粪坡那块地方非常适合开垦，土壤里含有羊粪，根本不用施肥，只要有水，种什么长什么。

我们知道不能等洪水灌溉庄稼，要是天气不好，不来洪水，庄稼可不就干死了。于是，我们开始修拦洪大坝，将洪水引到一个低洼处蓄积起来，需要水的时候就扒开口子浇地，不需要水的时候就储存在那里。这样，我们的包谷地总是在有水的状态下郁郁葱葱地生长着。那段时间我们只要在地头转转，进行一下田间管理就行了。

闯田种地，水来的时候不但浇灌了包谷地，也湿润了包谷地四周的荒野，这些荒地里长出了大片的野草，其中那些野苜蓿是羊最爱吃的。这样，一些维吾尔老乡开始来放羊了。当然，我要说的是那位戴红纱巾的维吾尔姑娘，她来得最多。在我们闯田时，整天光着身体，她当然就不好意思到我们这里放羊。闯田告一段落了，单衣也发下来了，秋风也凉了，我们都穿上了衣服，她就经常来我们驻地附近放羊了。

她来放羊不但戴了她的红纱巾，也戴了你爹的那顶军帽。她把红纱巾蒙到头上，然后再戴上军帽，这样红纱巾可以遮挡灰尘，军帽可以遮挡太阳。我们第一次见人把军帽这样戴，按现在的话说，很新潮。军帽上的红五星和红纱巾真是相映生辉呀。那军帽我们都认识，那是她的战利品，是你爹人羊之战的见证。这样，她每次来放羊时我们就有不少战士站在地头看，有些战士还说你爹的怪话，说：“快看呀，那维吾尔姑娘手中的鞭子多漂亮呀。”这是讽刺你爹的，因为你爹挨过那鞭子。

秦安疆碰到你爹还说：“胡连长，那位维吾尔姑娘又来了，还戴着你的军帽呢。”

秦安疆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爹气得不理他，秦安疆还来劲了，说:“胡连长，那鞭子抽得疼不疼呀?”你爹气急败坏地冲秦安疆瞪眼睛：“去，去，要不我也抽你两鞭子试试。”

秦安疆说：“我才不让你抽呢，她抽和你抽含义不同。”

第五章 月亮花（2）

你爹说秦安疆犯贱，都是挨抽还分什么含义，知识分子就是会扯淡。秦安疆说：“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知道维吾尔姑娘是怎么搞对象的嘛，他们叫‘姑娘追’，就是姑娘拿着鞭子追小伙子，她用鞭子抽谁，就是看上谁了，抽得越重越喜欢。”

秦安疆这样说，一下把你爹弄了个大红脸。你爹说：“秦安疆，你太会扯淡了。”秦安疆说：“我可不是扯淡，那姑娘用鞭子抽了你，说明她看上你了。”秦安疆望着不远处的那维吾尔姑娘说：“你看，她天天在我们驻地放羊，头上还戴着你的帽子，这就很说明问题。”

你爹望望远处的维吾尔姑娘，真的不好意思了。说，去你的，扛着砍土曼就走。我对秦安疆说，你这样拿胡连长开心，就不怕他修理你？秦安疆嘿嘿笑笑说，你没看到嘛，我这样说胡连长，他还美不滋滋的不好意思了，他才不会恨我呢。我望着你爹的背影，呵呵笑了。

你爹没走多远就碰到了买买提翻译和团里的李干事，几个人站在那里说话。

我和秦安疆也走了过去，听到买买提翻译正问你爹组织工作队的事。

根据上级的指示，各连都要组织工作队去英阿瓦提的各个村子进行“减租反霸”工作。这本来都是地方干部的事，可是，解放军刚进新疆，地方干部稀缺，像“减租反霸”这样的工作，就交给了我们，让我们每个连队派出一个工作组负责一个村子，去发动群众，进行减租反霸。我们负责的村子就是铁匠阿吾东所在的英买里克村。我们和当地少数民族根本就没有过接触，没有任何群众基础，语言也不通，怎么去做群众工作呀。这样买买提翻译就成了我们的宝贝，他每个连队轮流转。买买提翻译明天轮到我们连队了，所以他下午要来联系一下。

你爹见我和秦安疆都来了，就对买买提翻译说：“刚好我们指导员和文书都来了，工作队的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由韩排长负责。”

买买提说，不但要成立工作队，工作队还要从自己负责的村子里推荐少数民族积极分子参加培训。上级有指示，我们要培养自己的少数民族干部，否则群众工作就很难展开，光靠我一个翻译根本就忙不过来。

我说，人选是现成的，我们推荐阿吾东。买买提问，你们是推荐镰刀·阿吾东还是胡子·阿吾东呀。我说当然是小阿吾东了，老阿吾东年龄大了点。买买提说，一个村一个不够。你爹说让阿吾东再推荐两个，他了解情况。

这样，我们在地头上就把工作谈完了。谈完了工作，我就问买买提翻译，维吾尔人搞对象是不是有个“姑娘追”，用鞭子抽？买买提笑了，说，那不是维吾尔族，那是哈萨克。秦安疆听买买提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是道听途说的，就知道是新疆的少数民族，没搞清楚是哪个民族。买买提说，你们刚进疆，哪能分得清楚。

我笑着说，秦安疆告诉胡连长，维吾尔姑娘要是用鞭子抽了谁，就表示看上谁了，我们胡连长还不好意思呢。

买买提哈哈笑了，说胡连长还记仇呀，还记着被阿伊古丽抽的两鞭子呢。

我问阿伊古丽是谁？买买提抬起头，望望不远处放羊的维吾尔姑娘说，阿伊古丽就是她呀，就是用鞭子抽胡连长的那位姑娘呀。我说这名字挺顺口的，是什么意思？买买提说，“阿伊”是月亮的意思，“古丽”是花。阿伊古丽译成汉语就是月亮花。

第五章 月亮花（3）

多好听的名字呀，秦安疆感叹了一番，望望不远处的阿伊古丽说：“名字和人一样美。”后来，我们才知道，维吾尔姑娘叫阿伊古丽的很多很多。

我问买买提阿伊古丽今年多大了？翻译买买提说，你看她有多少小辫子。我说太远看不清。买买提说阿伊古丽已经是皮帽子打不倒的年龄了。我们更不明白了，皮帽子打不倒的年龄是多大。买买提说，皮帽子打不倒就表示姑娘长大成人了，可以出嫁了。

哦，根据我们汉族的习惯，姑娘年方二八，正是妙龄，年方二八也就是16岁就可以嫁人了。买买提说，我们十三四岁就可以了。我有些吃惊，说你们维吾尔姑娘也太早了吧！买买提说，我们维吾尔姑娘成熟得早呀，到了20岁还不出嫁那就嫁不出去了。我们对买买提说，阿伊古丽看上去是一个大姑娘了，显成熟，至少有16岁了。买买提笑了，说没有、没有，阿伊古丽没有那么大。买买提说，我们维吾尔人和汉人不一样，早熟嘛。特别是刀郎人，都是穷人，更早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买买提这样说我们都笑了。

秦安疆问：“刀郎人是什么人？”

买买提翻译告诉我们，刀郎人是维吾尔族的受苦人，过去他们都是流浪者。买买提这样说，我们不由点头。刀郎人就是穷人，我们是共产党的队伍，不就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嘛。买买提说，过去刀郎人四处迁徙，没有固定住处，所以他们是没有根的人，他们连姓氏都没有，只有名字没有姓，从古至今，刀郎人不知道祖宗是谁祖宗姓什么，祖宗姓氏没有流传下来的，他们的名字就随父亲。这样，刀郎人重名很多，为了区别他们便给人起绰号，经过祖祖辈辈的代代相传，绰号成了他们特殊的名字。

说到刀郎人，买买提滔滔不绝。买买提说，刀郎人有句俗话叫做没有绰号的人是没有的，没有绰号的人你就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而且绰号一旦被人知道，改都改不了。买买提给我们说了一个刀郎人的笑话。

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叫“易卜拉欣”的人，他家门口有一棵榆树，由于村里叫易卜拉欣的人太多，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易卜拉欣·榆树”。易卜拉欣觉得这绰号不好听，就把门前的榆树砍掉了，砍掉榆树却留下了树墩，于是人们便叫他“易卜拉欣·树墩”。这绰号更不好听了，易卜拉欣干脆把树墩连根拔掉，这样门口便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坑，见此情景人们便叫他“易卜拉欣·锅荡”，锅荡意为墓穴，这不但难听而且还晦气。易卜拉欣非常气愤，又将深坑填埋，这样人们又称他为“易卜拉欣·填土”。易卜拉欣感觉到在村里呆不下去了，决定搬走。没想到，在人们为他送别时，又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易卜拉欣·移民”。

我们听了哈哈大笑，觉得这维吾尔刀郎人也真够绝的，既风趣又幽默。我们的笑声引起了不远处阿伊古丽的注意，我发现她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显然她正不断向我们移动。她虽然经常到我们这里放羊，可是我们基本上没有说过话。

我们打死了她的羊，她还抽了你爹胡连长两鞭子，这事虽然在我们心里早已经变成了一个故事，一个奇遇，大家心里早就没有了什么隔阂，可是我们的语言不通，没办法交流，碰到了只能点头微笑，表示友好。

买买提还在讲刀郎人的事，他介绍说，阿伊古丽的爸爸叫赛买提·阿吾东，赛买提是“镰刀”的意思，阿吾东的爸爸是铁匠，最擅长的是打镰刀，所以给阿吾东起了个外号叫镰刀·阿吾东。阿伊古丽的哥哥也叫阿吾东，为了区分爸爸和儿子，人们给阿伊古丽的哥哥取绰号海尼沙·阿吾东，海尼沙意为“胡子”，阿伊古丽的哥哥特别爱惜自己的胡子，总是把胡子修理得很仔细。听了翻译买买提的介绍，我们又笑了一阵。

第五章 月亮花（4）

我们刚来到新疆，我们要依靠群众，刀郎人不就是我们要依靠的对象嘛，经买买提一介绍，我们的心和这些维吾尔刀郎人贴得更近了。

这时，阿伊古丽离我们更近了，她犹豫着不太好意思过来。买买提见了高声喊：“阿伊古丽，艾格来，艾格来（过来）。”阿伊古丽笑了，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过来。阿伊古丽过来了，大家都望着她，都有一种好奇。你爹想走又不好意思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不自然。

阿伊古丽过来了依次和大家打招呼，维吾尔人打招呼叫做致以“萨拉姆”。阿伊古丽弯腰致敬，嘴里说着“艾斯萨拉姆艾来衣库姆”这句问候语。我们当然听不懂阿伊古丽说的是什么，大家不由都学着，向阿伊古丽弯腰致敬。

买买提说，来见见我们的胡连长。阿伊古丽不好意思地笑了。阿伊古丽望着你爹，对买买提说了句什么，买买提笑着为阿伊古丽翻译。买买提说阿伊古丽给胡连长起了一个绰号，叫：“好脾气的胡连长。”

好脾气的胡连长？有战士就说，我们胡连长才不好脾气呢，他经常骂人。阿伊古丽说：“我抽了他两鞭子他都不肚子胀，当然是好脾气的胡连长了。”买买提又翻译给了大家，我们都笑了。

你爹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窘迫，突然也来了一句：“我是好脾气的胡连长，那你就是鞭子·阿伊古丽。”

哈哈－－大家哄堂大笑，没想到自己的胡连长关键时候还挺幽默。买买提给阿伊古丽翻译后，阿伊古丽也咯咯笑了。这样大家一下就轻松了。

阿伊古丽通过翻译和我们交谈，她告诉我们她放的这些羊都是伊不拉音·米拉甫老爷的，他们家种的地也都是伊不拉音·米拉甫老爷的。当时打死那么多羊，这笔账就算在他们家头上了，要是解放军不赔，他们家几辈子也赔不完，现在解放军赔了，老爷就不让他们家赔了。解放军是她见到的最好的汉人。

你爹说，你们那个叫什么米拉甫的老爷是地主，应当分他的羊，分他的地。阿伊古丽问，地主是什么？翻译买买提说，地主就是巴依，解放军就是要打倒他们，只有打倒了地主，穷人才能有好日子过。

阿伊古丽说，只要米拉甫老爷不欺负我们就感谢胡达了，他大儿子司马义·米拉甫在外面当国军，他二儿子卡斯木·米拉甫在县城当水官。全村的人都怕他们。

听阿伊古丽这样说，战士们都有点生气，说米拉甫完全是当地的恶霸地主，要是在口里，早就被斗争了，土地家财早分给穷人了。我告诉战士们不要急，新中国刚成立，我们刚到新疆，对这些恶霸地主还来不及收拾，我们已经开始组织工作队了，先减租反霸，最后肯定是要搞土改的。

你爹对阿伊古丽说：“将来你就不用怕了，解放军来了，那个米拉甫老爷再欺负你，有解放军给你撑腰。”

阿伊古丽听你爹这样说，由衷地给你爹来了个鞠躬，笑得很甜。

买买提翻译说，伊不拉音·米拉甫的大儿子叫司马义·米拉甫，司马义就是“蝙蝠”的意思，二儿子卡斯木·米拉甫，卡斯木是“狐狸”的意思。米拉甫的大儿子是国民党军骑七师的，骑七师已经起义改编成解放军了。米拉甫的二儿子过去是管水人，他已经表示拥护解放军，还在县水利上工作。

阿伊古丽显然不想说米拉甫老爷家的事，就提出让买买提教她汉语，买买提答应了，买买提当场教了阿伊古丽，他教阿伊古丽的第一句汉语是：“对不起。”

第五章 月亮花（5）

阿伊古丽马上对你爹说对不起，大家望望你爹都笑了。

买买提说，我教了你，你平常还要多说，在这放羊的时候可以多和战士们聊聊。

后来，阿伊古丽和大家见面就很自然了，她的汉语学得很快，只要见到买买提翻译就学两句，学了就用心记住。一段时间后，她真的就能和战士们聊天了，战士们知道她是为了练习汉语，都愿意配合她。

阿伊古丽会把羊赶到包谷地四周的野地里，然后和我们的战士坐在地头上聊天。我开始还担心羊会进包谷地，后来发现那些羊仿佛对包谷都不感兴趣，根本不进包谷地祸害庄稼。阿伊古丽慢慢地学会了一些汉语，在和一些战士聊天时，阿伊古丽就说：“汉人长得都一样，连穿的都一样，不好找。”有战士说，维吾尔人长得也一样，连名字也一样，我们也分不清楚。

我见大家和阿伊古丽聊得高兴，也凑过去了。我说：“我们汉人不好找，阿伊古丽你想找谁呀？”

战士们回头见是我来了，以为我要训他们，不好好在地里锄草，上工时间聊天。有战士起身要下地，被我拦住了。我说：“干吗都走了，休息、休息，谝谝（聊聊）嘛！”

阿伊古丽见是我，笑了，说：“好脾气的胡连长，找不到，你们汉人是不是都是好脾气？”

我笑着问：“找我们胡连长干什么呀？”

阿伊古丽说：“不干什么，谝谝嘛，呵呵。”阿伊古丽马上把“谝谝”学会了，现学现用，显得十分可爱。

就这么一位可爱的维吾尔少女，一天早晨突然哭着来找我们，说她不能活了。当时，我和你爹刚起床还在洗脸呢，我们听到有人敲门，开了地窝子门，发现是阿伊古丽。阿伊古丽直接上门这很少见，你爹有些紧张，问阿伊古丽出什么事了，阿伊古丽马上热泪盈眶。

我见阿伊古丽哭了，连忙安慰她，让她别哭，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你爹也说，别怕，有解放军给她撑腰。阿伊古丽用断断续续的汉语告诉我们，她要嫁人了，娶她的是米拉甫老爷。

什么？我当时不明白，米拉甫老爷的老婆难道死了，要续弦。我们听买买提翻译说过，在南疆有些上了年纪的男人还娶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做老婆，当地人也普遍能够接受。没想到这事让阿伊古丽碰到了。

当你爹搞清楚了米拉甫娶阿伊古丽是当小老婆时，一下就炸了。你爹猛地将手里的毛巾砸在了水盆里，水溅了我一身。你爹冲出地窝子就喊：“通信员，通信员。”

你爹的举动把阿伊古丽吓一跳，阿伊古丽问我胡连长是不是肚子胀了，生她气了？我说胡连长是生米拉甫老爷的气。我们胡连长只有对你才是好脾气的，对米拉甫这样的已经有两个老婆的地主老财，那可没有好脾气。我在地窝子里听到你爹对通信员说，备马，去把韩排长叫来，一排紧急集合。

韩排长是我们选派的工作队队长，他负责英买里克村的减租反霸工作。韩排长去了几趟英买里克村，回来向我们汇报说，他不愿干这个工作队长，没法工作，给维吾尔老乡磨了半天嘴皮子，他们根本不信会减租减息。最后信了，又不愿意减，说这辈子巴依老爷只有加租的没有减租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展工作。老乡们认为是兵就会开拔，解放军迟早也是要走的，得罪了巴依老爷，将来卡达克（麻烦）。

我们当时怕违反党的民族政策，又不敢来硬的，正愁英买里克村的减租反霸工作无法开展呢，这个米拉甫算是撞到我们枪口上了。虽然我们的文化不高，政策水平低，把握党的民族政策有困难，但米拉甫在新社会了还娶小老婆那肯定是政策不允许的。

第五章 月亮花（6）

我基本同意你爹的决定，就拿米拉甫老爷讨小老婆开刀，批斗米拉甫，从而揭开英买里克村减租反霸的盖子，让老乡们看看，解放军是不怕巴依老爷的。

就这样，我和你爹带领一个排就去了英买里克村，把全村的人都召集起来了，就在米拉甫家门前的那棵大桑树下把米拉甫批斗了。开始，米拉甫还嘴硬，没想到你爹让通信员拿出了报纸，当场宣读了新中国的《婚姻法》，一下把米拉甫老爷打垮了。从此，英买里克村的减租反霸运动就展开了。

下部分

我爹依据新中国的《婚姻法》，在一个维吾尔村庄展开了“减租反霸”的斗争，这确实让人意想不到。这算是巧用《 婚姻法 》，虽然有点驴唇不对马嘴，但是效果却很好。据说，米拉甫开始还嘴硬，说他知道共产党的政策，共产党提倡宗教信仰自由，他娶几个妻子都是胡大的旨意，都符合教规，有经书为证。然后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阵，他还让买买提翻译给大家听。云：“你们可以择娶你们爱悦的女人，各娶两妻三妻四妻，如果你们害怕不能公平地对待她们，那么，你们只娶一妻，或以你们的女奴为满足，这是更近于公平的。”

翻译说，这是《古兰经》。

据马指导员说，他自然是不懂宗教的，一下就被《 古兰经 》镇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米拉甫。这时，我爹说话了。我爹说，共产党是提倡宗教信仰自由的，宗教信仰自由也是受法律保护的，但是，违法行为是要坚决取缔的。我爹就让通信员拿出了一份报纸，给老乡们宣读了刚刚颁布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 》，我爹一宣读《婚姻法》，一下就把米拉甫镇住了。

当时，我爹在宣读《 婚姻法 》前，还让通信员喊了一嗓子：“全体都有，立定！”所有的战士都把腰挺直了。老乡们见状一下就鸦雀无声了。

我爹宣读《 婚姻法 》时的声音肯定很有震慑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1950年3月3日政务院第二十二次政务会议通过，1950年4月13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七次会议通过。第一章原则，第一条 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主义婚姻制度。实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保护妇女和子女合法权益的新*主义婚姻制度。第二条 禁止重婚、纳妾。禁止童养媳。禁止干涉寡妇婚姻自由。禁止任何人借婚姻关系问题索取财物……”

我爹宣读完《 婚姻法 》后，当场警告米拉甫，不但不允许娶阿伊古丽当小老婆，而且现在的两个老婆只能要一个，限期打发走一个，否则就犯重婚罪，要法办。

马指导员后来曾经对我说过，他也知道国家刚颁布了新《 婚姻法 》，但却没太放在心上，在新疆连女人都没有，找老婆结婚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关心什么《婚姻法》呀。没想到这《婚姻法》却在“减租反霸”时用上了。

马指导员说，他当时还有点嫉妒我爹，他是指导员，讲道理耍嘴皮子的事应该是指导员的，结果却被连长抢了。马指导员当时确实没有想到新颁布的《婚姻法》能用在“减租反霸”上，马指导员后来说，论文化他和我爹差不多，都是初小毕业，论脑瓜子还是我爹够用；不过，我们连真有文化的是人家大学生秦安疆。

马指导员肯定没有想到，我爹用新中国的《婚姻法》在英买里克村展开了“减租反霸”斗争，这个点子是秦安疆出的，就我爹的那点文化水平，他说不出那番话，也想不到《婚姻法》上。

第五章 月亮花（7）

根据马指导员的说法，阿伊古丽来到了他们的地窝子里，他们立刻集合队伍就去了英买里克村。其实，米拉甫老爷要娶阿伊古丽为小老婆，这件事是阿伊古丽的哥哥胡子·阿吾东说的，他告诉了翻译买买提，翻译告诉了我爹，让我爹想办法救救阿伊古丽，都解放了还当人家的小老婆，可惜了。我爹也觉得这事十分荒唐，要坚决阻止米拉甫老爷，可是又不能蛮干，翻译说这种事在维吾尔人中很正常，是符合教规的。

我爹就去找他的文书秦安疆商量，秦安疆说，这是违背《婚姻法》的，无论什么信仰都不能违法。秦安疆的话让我爹醍醐灌顶，才有了根据《婚姻法》展开“减租反霸”的斗争的想法。当然，这一切马指导员就不知情了。在后来的日子里，秦安疆简直就成了我爹的秘密军师。这使马指导员一直觉得自己的脑瓜子没有我爹够用。

斗争了米拉甫后，英买里克村的“减租反霸”工作一下就打开了局面。韩排长后来说，维吾尔老乡开始主动找解放军了。更重要的是，我爹用《婚姻法》救了阿伊古丽。我爹不是承诺有解放军给阿伊古丽撑腰嘛，阿伊古丽要成为人家的小老婆了，第一个找到的是解放军的胡连长，如果阿伊古丽的求助得不到解放军的支持，那“减租反霸”在村里就更不可能了。

总之，我爹救阿伊古丽是一举几得的好事情，他既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也展开了“减租反霸”的工作，还让阿伊古丽感觉到解放军是可以依靠的，是可以信任的。

可能不仅是阿伊古丽，当时的维吾尔老乡都不太敢依靠解放军。开始，是怕解放军和其他汉人一样欺负他们；后来，见解放军和气待人，打死了羊还赔偿，不怕解放军了，又怕解放军开拔走了。维吾尔老乡和汉族老乡一样，有一个固有的认识，那就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所以，当年阿伊古丽和战士们聊天时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到底还走不走？”这话阿伊古丽也问过我爹。

我爹坚定地回答：“不走了，我们永远在这里。”

其实，我爹当年这样回答阿伊古丽，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走还是不走。当时新疆的政治情况很复杂，解放军的一个师要分别驻防南疆一千公里的几个城市，地域辽阔，线长面广。南疆的广大农村封建势力十分强大，不少地区还保留着封建庄园式的农奴制度。据说，在农村谁家女儿出嫁，都要先送给巴依老爷过初夜，一个巴依老爷娶谁家的女儿当小老婆，那算是对你的恩典。

还有，就是少数民族和汉族之间存在民族隔阂，少数民族对解放军不信任。新疆和平解放时，有一些特务秘密潜伏在了起义部队中。还有不少国民党军的军官脱离了部队，三五成群四处活动，有的在国境线上活动，进进出出地搞破坏。

进疆的解放军首先是边防军，要守着国境线；同时也是劳动军，要开荒闯田，解决自己给养；最后还要做群众工作，成为工作队。

为了卡住国民党的散兵游勇和特务在国境线上的活动，驻和田的部队分兵驻守通往印度的各个要点和山口，对各个山口进行探查、勘察、测绘，最后统一边防关卡。守边防和开荒闯田对解放军来说都不难，难的是做地方上的工作，做人的工作，这要掌握政策和策略，这对打了多年仗的解放军来说，那真是大炮打苍蝇，有力使不上。但是，缺少地方干部，群众工作只能让正规军做。

第五章 月亮花（8）

后来，有人在一次大会上就说：“新疆如果没有人民解放军做群众工作，就将没有群众工作可言。”

但是，光靠解放军做群众工作是不行的，必须培养当地的少数民族干部。新疆有十三个民族，各民族间互相隔阂，特别是各少数民族与汉族间的隔阂很深，语言文字不通。毛泽东当时就指出：“没有少数民族自己的干部， 就不要进行任何带群众性的改革工作。”毛泽东要求新疆在三年内培养出一万左右既懂得政策，懂得汉语，又能联系群众的民族干部。

当时，新疆采取多种办法培养当地民族干部。新疆分局、南疆区党委、各地委、各县委都开办了地方干部训练班。连民政厅、教育厅、财政厅、公安厅甚至邮电局都举办各个行业的干部训练班。

在新疆的减租反霸运动中，着重对民族干部进行培养，在实际工作中锻炼出了一大批民族干部。在新疆分局开办的培训班上，王震亲自参加了开学典礼，王震把培训班比喻为“制造人民干部的工厂”。

从1949年到1951年新疆培养了16000多名少数民族干部，发展了近1000名少数民族党员，有12000名少数民族青年加入了共青团。这对当时新疆稳定和今后的发展都是至关重要的。这些少数民族干部到现在还能起到作用，老的干部已经退休了，他们的后代接了班。这些干部现在成了新疆反恐的重要力量，成了*分子的克星。这可能连当年的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没有想到。

当然，我爹他们进疆后的首要任务还是闯田，还是开荒种地解决自己的给养问题。正如马指导员所说的那样，经过他们的开荒种地，他们让荒原上出现了青纱帐，也就是说靠闯田种地，他们取得了好收成，基本解决了自己的粮食问题，为国家减轻了负担。据兵团某师的史料记载，1950年他们开荒8万亩，收获的粮食可供全师8个月给养，蔬菜已经能全年自给，还养羊、养猪、养牛，平均每人一只羊，平均7人一头猪。

我爹所在的部队由于第一年的闯田获得了丰收，第二年部队的干劲就更大了。只不过1951年的闯田就有规划了，不单单在羊粪坡，闯田已经扩展到了羊粪坡以外的大片荒原。在1951年的闯田中还多了一层意义，那就是抗美援朝。当时提出的口号是：“开抗美援朝荒，种抗美援朝地。”

部队闯田还是光着身子，这和头一年不太一样。头一年是单衣没有发下来，第二年单衣已经发下来了，但是部队不舍得穿了。部队要节约，规定：“每年两套军衣要节约一套，两件衬衣要节约一件，一年发一套棉衣改两年发一套，帽子去掉檐，衬衣去掉翻领，军衣口袋由四个减为两个……”既然要节约，最好的节约是不穿。这样，部队在夏季闯田时，就干脆不穿衣服了。

战士们认为不穿衣服也挺好，人从猴子变成人就不穿衣服，人从娘胎里出来就不穿，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赤条条的，干吗要穿衣服呀。人穿衣服一是御寒，二是*。天气这么热，穿衣服那是在捂痱子，衣服也就失去了御寒的作用。穿衣服*那就更没有必要了，都是大男人，大家长得都一样有什么羞可遮。

所以，在荒原上，在晴朗的蓝天白云下，大家基本上是赤身*的。说是赤身*也不全面，有的战士穿的是红柳裙，大家头上都戴了一顶红柳枝编的柳枝帽。这种红柳帽都是自己编的，就是把红柳枝扭成圈戴在头上。这帽子在打仗时部队经常编，那是为了隐蔽。在荒原上编柳枝帽不是为了隐蔽，是为了挡太阳。荒原上的太阳实在是太毒了，有了遮阳的红柳帽就好多了。

穿着红柳裙，戴着红柳帽，部队显得花枝招展的，部队就是以这样的打扮迎来了荒原上的第一批女兵，或者说第一批女人。部队确实没有把她们当成女兵，这里没有敌人只有男人，部队要女兵干什么，部队只要女人。

第六章 湘女（1）

第六章 湘　女

上部分

你知道我们在荒原上第一次见到女兵是什么心情吗？就像在大漠中找到了水呀。不知道谁说的，女人是水做的。女人就是水，女人就是男人最解渴的水。我们热泪盈眶，我们欢呼雀跃。我们感谢老首长，他说话算数，说给我们从口里运来女人，就真运来了。当然，一次运来的女人是远远不够的，这些女人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能看不能用，只能是望梅止渴。我们当时也没有想用，没有据为己有的意思，想都不敢想；但是，能望梅止渴总比没有好。要拥有一个女人那要慢慢来，要一级一级地解决。要从首长们开始，先解决师首长，然后是团首长，再然后是营首长，接着就该解决我们这些连排干部了。我们当时有一个口号：“团长都结婚了，离我们还会远吗？”

我们都盼着团长、政委、参谋长、副团长以及营级以上的首长们结婚。为此，我们曾经抢过女兵。说起来难以相信，女兵还能抢呀，那不犯纪律吗？当时，我们确实有些急眼了。拉女兵的车明明在我们团停了下来，结果让我们看看还要开走，这让谁也受不了。

那是一天下午，我们的干劲已经没有上午大了，大家干着活总是东张西望的，其实也没有好望的风景，北边的远处是雪山，那是我们闯田的希望，我们闯田就等着那雪山融化，雪水下来，我们好浇灌干渴的土地。南边是一望无边的沙漠，还有就是在阳光下被晒得垂头丧气的枯死的胡杨林。四处是连绵起伏的沙包，沙包上的红柳已经失去了昔日的风采，沙包上的红柳被砍伐得参差不齐，就像一个个没有剃好头的脑袋，让人惨不忍睹。红柳枝被我们用来编红柳裙和红柳帽了。

在我们北边的山脚下有一条简易的公路，那是我们来时所走的路，那路已经是我们和师部及上级联系的唯一通道，据说，那路可以通往喀什。路上没有什么车，半天可能会有一辆汽车路过，掀起的灰尘就像一阵孤独的旋风。有时候那路上也许会有一辆维吾尔人的毛驴车缓慢地走过，如果车上有彩色的纱巾飘荡，那将是我们永远也看不够的最好的风景。

那条简易公路是大山和荒原的分界线，就像那枯死的胡杨林是荒原和沙漠的分界线一样。不过，那条路不仅是大山与荒原的分界线，那还是我们的希望之路。那路上偶尔出现的汽车可能是为了我们而来的。比方：我们的单衣就是从那条路上送到的，我们的老首长也是从那条路上坐着吉普车来的。每当我们没有什么干劲的时候，我们总是无意识地去看那条路，那条路总会给我们带来惊喜的。

那天下午，惊喜真的来了。开始，我们看到有一辆汽车卷着灰尘远远地过来了，接着还有一辆，接着又有一辆，汽车就像从天幕后钻出来的一样，一辆接一辆，足有二三十辆。有一辆或者几辆汽车开过来没什么特别，那条路上每天都会看到，但是有一个车队几十辆汽车开过来那就大不一样了。车队在简易的公路上排成了一队，显得很壮观。我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望着那车队。那车队不是一般的车队，每辆车上都插着红旗，在头车和尾车上有专门押车的人，车顶上还架着机枪。那样的规模和气势与一般的车队是不一样的。由于是夏天，车四周的帆布都撤掉了，只有顶上的帆布留着遮阳。车队近了，我们依稀可以看到车上坐的都是人，或者说都是兵，那些兵看到了荒原中的我们，有不少人向我们挥手，很有激情的样子。大家望着那些兵发愣，根本没有力气和兴趣和他们打招呼，我们也是兵，再多的兵也见过，让他们下来闯一个月的田，他们就没有激情了，就老实了。车队更近了，大家发现那车队下了路斜刺里向我们开来，向我们团的驻地开来。当车队更近的时候，我们发现这些兵和我们不太一样，因为他们的头发太长了。接着我们听到了喊声：“你们好！你们好！”

第六章 湘女（2）

那喊声尖细还很明亮，像女人的声音，那分明就是女人的声音。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喊道：“女兵、女兵，她们是女兵。”

这时，有人扔下砍土曼向汽车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女兵、女兵！”顿时，大家都来了力气，挥舞着手臂向车队迎去，边跑边喊，女兵、女兵，喊着、喊着那喊声就变了，变成了女人、女人。我们欢呼着像一群野人向车队奔去。大家都忘记了自己的穿戴，忘记了男女有别，大部分都光着脚穿着红柳裙，一部分只戴着红柳帽赤身*。当我们跑近汽车，我们发现女人们都转过身去，有的捂着脸。这时，我们的战士才意识到了什么，大家连忙捂着下身，无论是赤身*的还是穿红柳裙的，都发现下身极不安全了，其实，有些人的红柳裙根本不*，只是一个象征。于是，有人开始扭头向地窝子里跑，本来向车队奔跑的人群突然改变了方向，第一个向地窝子跑的人就像奔跑的头羊，后面的人跟着头羊跑，大家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地窝子。

没有多久，人群便从地面上消失了，钻到了地下，进了地窝子，这让女兵十分意外，在车上呆着回不过味儿来。当人们再一次从地窝子里出来时，每一个人都穿上了新军装，除了一张老脸还灰蒙蒙的外，全身衣服都是崭新的。也就是说大家回到地窝子穿上了衣服，连脸都没有顾上洗就跑出来了。

车队还停在那里，车上的女人望着车下的男人发愣，车下的男人望着车上的女人傻笑。男人们发现这些女人一身的灰，头发上都是灰乎乎的。她们虽然风尘仆仆，但她们的眼睛里却有特别多的水，水汪汪的。只是那水中包含着惊恐和失望。大家围着车队，有些战士伸出了手想拉女兵下车，而车上的女兵却向后缩，根本不愿意下来。大部分女兵下意识地在那里拍身上的灰。

车队的领导冲车上的女兵喊：“下车了，下车了！”

我们发现车队领导是个麻子，挺丑。你爹悄悄对我说，麻子好，麻子丑，让他运女兵，安全。我听了哈哈大笑。

女兵们都不下车，女兵们不愿意下车，这让我们很伤心，她们看不上我们。

车队领导又喊：“同志们尽快下车活动一下，我们还要出发。”

女兵们听说还要出发，这个地方并不是她们的目的地，这才陆续下车。她们一下车就忙着打扮自己。说打扮也没有什么好打扮的，她们互相拍打身上的灰，然后用衣袖擦脸。过了一会儿，女兵们原形毕露了，显示出了女同志固有的光彩。那都是好女人呀，年龄都不大，既年轻又漂亮。车队领导对我们说，都是从湖南来的，是湖南女兵。

车队的领导介绍说，他本来是一个四五十辆汽车的车队，一边走一边留，到了这里只有二十多辆了，他们的目标是喀什。你们这个地区有三个团，一个团分一车，一车两个班。上级已经分配好了，十九、二十、二十一号车留下，其他车辆在这里休息一下，吃点干粮继续前进。我们不住地点头，仿佛只有点头才能表达我们的激动心情。

整个车队在我们那里休息有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简直成了我们的节日。我们啥时候一次见过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兵。我们都煞有介事地在女兵的四周晃悠，把目光有意投向远方，做有理想的眺望状，其实，我们的每一根汗毛都已经伸了出来，去感受女兵们的音容笑貌，去感受女兵们的呼吸。当我们忍不住向她们飞一眼时，发现女兵们根本没有注意我们，更不要说关注的目光或者热情的微笑了，根本没人理会我们，没人理会我们这些战斗英雄。她们的高傲深深地刺伤了大家，这使战士们想发疯，想发狂，想惹事。

第六章 湘女（3）

车队出发了，本来说要留下三车女兵，可是那三辆车的女兵吃完干粮也跟着上了车。虽然留下的三辆车没有跟着车队开走，但二团和三团却把留给他们的车也开走了，只剩下了一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一个车队的女兵只剩下一车了，这简直让我们绝望。留下的女兵见车队开走了，开始在车上哭，她们更不愿意下车了。

团长望望离去的车队，急了，说，这不是“猫咬猪尿泡空欢喜嘛”，一个车队的女兵才留下一车，就这一车女兵还哭着不下车，怎么办？

团长命令我和你爹率领骑兵排去追车队，问问车队领导，女兵不愿下车怎么办？团长意味深长地说：“看你们的了，要是追上去能说服车队领导多留下一车，我首先解决你们连没有女兵的问题。”

团长的言外之意我们都听懂了，要是多留下一车，我首先解决你们两个的老婆问题。团长这是小看我们了，就是多留下了一车我们也没有奢望能分给自己一个。我们知道政策，我们这个级别的还没有资格娶老婆。能多留下一车只要属于我们团就行，我们团的团级干部解决了，就是营级了，营级解决了就是我们连级了。

我和你爹快马加鞭去追那女兵车队。那时候的汽车根本没有马跑得快，路赖，车况也不好，没追多久我们就迫近车队了。车上的女兵见我们扬鞭催马地疾驰，纷纷站起来看，这让我们十分受用。由于车队领导坐在车队的第一辆车内，我们必须超过每一辆女兵车，我们右手缰绳，左手扬鞭，绷直腰杆，含胸拔背，目视前方，一脸严肃的英勇状。战士们这样的表情多少有了些表演的成分。这表演的效果很好，赢来了女兵们的欢呼。女兵们越欢呼，我们越严肃，目不斜视地超过一辆辆的女兵车。由于前车被后车的欢呼声感染，越往前女兵车的欢呼声就越大，这让战马和战士们都兴奋得无以言表。正在我们得意的时候，车队突然停了，女兵们的欢呼声引起了车队领导的注意。

我们才追过了一半的汽车，车队就停下了，这让人扫兴，觉得很不过瘾，你说追一个停下的车队有什么意思。车队领导问我们干什么？你爹喘着粗气说，你们怎么不跑了，怎么停下了？车队领导说，不是等你们吗？你爹说，谁让你等了，我们能追上。车队领导问，你们追我们干什么？你爹说，团长让我们追问一下，女兵都不下车怎么办？

车队领导哈哈笑笑，突然十分严肃地说：“下也得下，不下也要下，这要服从命令。”车队领导强调了纪律后，又把话一转，说：“不过，你们也不能把人家硬拉下来，是吧？”

那怎么办？我们都有些发愁。车队领导神秘地笑笑，说她们都是湘女，从湖南来。湖南人爱吃大米饭，你们做一锅大米饭摆在车边，看她们下不下来？我们一听笑了，说这办法行吗？车队领导说，肯定行，一路上都是这样干的。

我们点了点头，站在车前还不走。车队领导见我们还不走，问我们还有什么事？

你爹望望十几辆汽车，发愁地说：“我们团才留下一车女兵怎么能够呢？我们一个团有三千多勇士呢，你这一车才三十多女兵。”

你爹说话有时候是相当有水平的，他把我们一团的人都称之为勇士，这连我也没有想到。车队领导笑笑说：“你三千多勇士怎么了，有三十多个女兵就把你们解决了。你没有听人说嘛，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

第六章 湘女（4）

你爹说：“女兵征服男人那当然没问题，可是只能一个女兵征服一个男人吧，不可能让一个女兵去征服一群男人吧，我们都想被女兵征服。”

大家都哈哈笑了。

车队领导笑过了，说：“留一车就不错了，有的团才留半车，你们是三五九旅的老八路，开荒有一套，现在的中心任务又是开荒，所以上级对你们特殊照顾，分一车。”

我们七嘴八舌地缠着车队领导，说要照顾就多照顾一下，就留两车吧。

车队领导说：“都像你们这样，车队到不了你们这里就抢完了，那我们还怎么搞后勤。”

你爹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后勤，后勤就是满足前线部队的需要，现在部队最缺什么？当然是女兵了，战士见了女兵就不要命了。”

车队领导有些不高兴了，言语中有了批评你爹的意思，说：“你这个家伙官不大，嘴皮子蛮利落，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一会儿说自己是勇士，一会儿又说见了女兵就不要命了，你拿话打谁呢。”

你爹说：“我哪敢打你呀，我只想留下一车女兵。”

车队领导说：“你想留就留了，你算老几？”

你爹说：“俺啥都不算，我留一车女兵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们团。”

车队领导说：“你想留就留了?没门。”

你爹说：“那我一定要留呢？”

“你敢，还翻天了。你敢抢女兵车，就不怕犯纪律?是要受处分的。”车队领导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看来是发火了。这引得不少女兵下车来看热闹。女兵们围着我们看，这让你爹更勇敢了。

你爹说：“顾不了这么多了，处分就处分。只要再留下一车，只要有女兵，命都可以不要，还怕受处分？”

“哇！”有女兵在起哄，互相之间还叽叽喳喳地议论，说：“我们女兵对他们这么重要呀，为了我们连命都可以不要。”

车队领导说：“我还没有见过你这么野的兵，简直是土匪。你们太无组织无纪律了，太野，都说你们打仗勇敢，开荒也是能手，没想到野得都敢抢女兵了。”

车队领导这样说，引起女兵们一阵哄笑。有女兵就小声说，我们只听说抢媳妇的，没听说抢女兵的。哈哈……

车队领导又说：“你想扣一车女兵，你能负责吗？敢不敢给我留下姓名，打个收条，到时候我向上级汇报。”

车队领导这么一说你爹不敢吭声了，你爹也许会想到私扣女兵车的后果，你爹被弄得下不了台。车队领导见你爹不吭声，有些得意地说：“我还以为有多野呢，原来还是怕了，了。”

这下你爹不干了，把脖子一梗，说打收条就打收条，有什么了不起。你爹真给车队写了张收条，收条上写的是：“今收到女兵一车，特此证明。”你爹在下面还签了名，留下了部队的番号。车队领导看看收条，说你有种，把收条叠好往上衣口袋里一揣就上车了，说：“开车。”

我们站在那里有些傻眼，问：“哪一车留下呀？”

车队领导说：“哪一车都不留下，你说留就留了？这要上级批准。”

“可俺给你打过收条的。”

“你一张破收条就能留一车女兵？你问女兵们干不干？”

湖南女兵就学着你爹的口音说：“俺不干！哈哈……”女兵们说着就往车上爬。

你爹急了，说你收了我的收条却不给女兵，这不中。车队领导说，中也得中，不中也得中。总之，收条我收下了，女兵没有，有本事你去告我去，说着汽车就发动了。你爹一下就冲到了汽车前面，顺手去摸枪。车队领导见状把头一仰对车顶上的押送战士道：“看到没有，有人胆敢持枪拦截女兵车队，机枪准备！”

第六章 湘女（5）

车顶上的押送战士“咔嚓”一声就拉了机枪的枪栓。

我一见这事要闹大，动了武器可不是闹着玩的，连忙去拉你爹，我说你去摸什么枪呀，一摸枪性质就变了。我把你爹拉到一边，对车队领导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没别的意思，这不是和你们商量嘛，你不给就算了。我们可没有持枪拦截。”

车队领导把手一挥，说：“你们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后果很严重！”然后，车队领导斩钉截铁地命令车队：“出发。”

车队出发了，我们站在那里看着。一辆辆女兵车从我们面前开过，我们干瞪眼。我看到车上的女兵从我们面前路过时，还向我们做鬼脸。你爹站在那里，低着头，也不敢看车上的女兵，面对一辆辆开过去的女兵车像一个有罪的人。你爹这次出了大洋相了，女兵没有留下，还给人家留下了收条，只要那收条往上级一交，那就是你爹拦截女兵车的证据。我们回去向团长汇报时，团长又把你爹骂了一顿，说你爹笨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那收条在人家手里，迟早要倒霉，那是个地雷。

结果，我和你爹后来都背了个全团“通报批评”的处分。团长找我们谈话，说，我也不想给你们处分，上面一直追问团里对你们拦截女兵车是怎么处理的？没办法，总要给上级一个交代。团长鼓励我们说，别怕，你们拦截女兵车是为了我们团，到时候，我会找机会给你们取消，你们好好干，争取立功，这样功过就抵消了，不影响你们的前途，下次再分给我们团女兵时，我争取给你们连分配两个。

团长能这样说，我们很感动。团长见我们望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又特别强调了一下，说，我说话算话，肯定会分给你们连两个女兵。你爹说，我们不是为了自己。团长说，我知道，我知道，一旦轮到连级，我第一个解决你们。

团里分来了女兵后，我们的穿戴就注意多了。不注意不行了，因为我们觉得到处都是女兵。虽然女兵只有两个班，但她们无处不在。她们喜欢散步，在驻地四周乱走，对什么都好奇，碰到了我们她们只会笑笑，也不敬礼。

我们知道，首长们正和女兵们发展关系，成熟一个就会娶走一个。虽然女兵们还住在集体宿舍里，要不了多久她们会一个一个走出集体宿舍，走进团首长和营首长的地窝子，走上首长们的炕头，成为首长们的老婆。她们将来其实也是我们的领导，不敬礼就不敬礼吧，到时候我们是要先主动给她们敬礼的。

女兵们有时候还会走错地窝子，我们正吃着饭，突然眼前一亮。一个女兵亭亭玉立地出现在我们地窝子里，就像仙女下凡。往往是我们还没有笑出声来，女兵发现走错了门，转身跑了，弄得我们很惆怅。按照你们文化人的话说，叫：怅然若失。

下部分

第一批女兵到达荒原上之时，不仅仅让整个部队欢欣鼓舞，更重要的是让当地的少数民族老乡吃了定心丸，这使他们相信解放军真不走了。老乡们成群结队地来看稀奇，有的骑着马，有的赶着毛驴车，就像赶巴扎（赶集）一样热闹。他们稀奇得很，吆喝着：“洋缸子（女人），汉族人的洋缸子，亚克西（漂亮）。”老乡们来看汉族的女兵不仅仅是好奇，老乡们认为，解放军的洋缸子都来了，他们要在荒原上安家了，他们真不走了。解放军不走了，这让老乡们放了心，不敢和解放军接触的也找解放军的工作队谈心了，支持解放军的就更坚决了。

第六章 湘女（6）

老阿吾东和阿伊古丽赶着羊到了我爹的驻地，说是要慰问女兵。当时，小阿吾东在解放军办的培训班里学习，解放军又阻止了米拉甫娶阿伊古丽当小老婆，为阿伊古丽撑了腰，这样阿吾东一家就成了积极分子。他们不但赶着羊，还带了蔬菜，有皮牙子（洋葱），有辣子，有胡萝卜。这些都是当时解放军最稀缺的东西，没想到这些东西解决了我爹所在部队的大问题。

当时，女兵们不愿下车，任凭你喊破了嗓子都没用。政委进行政治动员，让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带头下车。这些十七八岁的姑娘没有几个共产党员，所以政治动员不起作用。不政治动员还好，一政治动员把好几个都吓哭了。根据车队领导出的主意要用大米饭引诱她们下车。这样，阿吾东送来的羊和蔬菜就派上了大用场。开饭的时候，炊事班的六个人都出动了，浩浩荡荡的。炊事班的人两个抬着一个大盆，第一个盆是大米饭，第二个盆是辣椒炒羊肉，第三个盆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筷。炊事班长范德银喊着：“开饭了，开饭了，辣椒炒羊肉，大米饭管够啦……”

据说，几个大盆就放在汽车旁，辣椒炒羊肉吱吱冒着香气，站多远都能闻到香味，不要说女兵了，就是战士都被勾引得流口水了。据马指导员后来说，他们到新疆从来就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呢。

女兵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半个多月了，行程几千公里，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戈壁滩，风餐露宿的，到了新疆的荒原上居然有大米饭吃，看来这个地方不错，在辣椒炒羊肉和大米饭的诱惑下纷纷下了车。她们一下车，团长就指挥着战士把她们的行李卸了下来，搬进了早已为她们准备的“豪华”地窝子。所谓豪华地窝子就是在地上垫了木板，在墙上挂了毛主席像。相比战士们的地窝子来说，女兵们住的地窝子就算豪华的了。女兵们吃饱了喝足了进地窝子里休息，她们发现这地窝子是一个不错的地方，阴凉、干爽、透明，没有想象的那样槽糕，也就安心了。

荒原上来了女兵，这成了宝贝。

当年进军新疆的部队有10万人。“9·25”陶峙岳率部起义的国民党军队有10万人。起义部队接受改编后，共有解放军官兵20万人。在这20万人中，营以下的干部和战士基本上未婚，团级干部大多数未婚，师以上的还有一部分未婚。部队当时的平均年龄在38岁以上，95％的人都是光棍。女兵来了让这些老兵们的生活立刻就有了光彩。

平均年龄38岁，这个年龄段不要说在50年代，就是在现在也是大龄了，在50年代那应该是老龄青年了。当时的中国农村，16岁左右就结婚了，十七八岁都当爹了。

20万人在新疆屯垦戍边，要扎根边疆，只有男人没有女人怎么扎根？新疆又地广人稀，当时的汉族人不足30万，符合结婚条件的单身年轻女性就更少了。只有一个办法，从口里大量招女人。当时号称招女兵，其实就是招女人到新疆解决20万官兵的婚姻问题。

为了解决营级以上干部的婚姻问题，王震曾经向陈毅要了2000女兵，这批女兵基本上都是后方医院的女护士。在1950年还从四川招过一批女兵，这些女兵都是为了解决营级以上的机关干部的，特别是师级机关干部的婚姻问题。

这些女兵，我爹他们这些下级军官当然是见不到的了。先解决干部再解决战士，这不是论资排辈，因为干部的年龄比战士大，只有先从年龄大的开始解决。

第六章 湘女（7）

对于20万大军来说，几千女兵是远远不够的。王震是湖南人，他认为湖南妹子能吃苦，人又漂亮，招一些有文化的湖南女学生到新疆，也可以解决部分干部的婚姻问题，他给当时的湖南省委书记黄克诚、政府主席王首道写信，希望大力协助。

这样，最先大规模招到新疆的就是湖南女兵，也就是首长所说的湖南辣子。据史料记载，湖南对新疆招聘团非常支持，不但拨出一栋楼办公，而且还在当时的报纸上发布消息，动员年轻女性参军去新疆。当时招兵的公开说法是到新疆当女拖拉机手，学习俄语等，没有提婚配的事。招收女兵的条件放得很宽，“不论家庭出身好坏，一律欢迎”。

这一条对那些出身不好的女学生来说太有号召力了，那些资本家的女儿，那些国民党军官的子女突然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前途。在当时能参加解放军，那可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于是，报名参加者趋之若鹜。此次在湖南招收的女兵有八千多人，后人称为“八千湘女上天山”。

这些女兵年龄都不大，十*岁的，那些老兵却都是三十多了。所以，湘女进疆后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领导找谈话，谈过话把人嫁，男四十、女十八，跑到新疆找爸爸。”

第二批是山东女兵，就是首长说的“山东大葱”。山东是老战场，好多男人在战场上被打死了，女人都剩下了，把这些寡妇招到新疆是为了解决连排干部的婚姻问题。山东招到新疆的女人有五千多人，部分是寡妇。此次招收的女兵，被后人称为“大辫子”，又称为“五千鲁女上天山”。

第三批进疆的是上海女兵，也就是首长说的“上海鸭子”。从上海招的女兵是为了解决起义部队的一些军官和部分年龄大的老兵的婚姻问题。在上海招收的女兵不多，大约有九百多人，这些所谓的女兵都是解放前旧上海的*，上海解放后这些*当然也就失业了，这些*都进了学习班，进行了教育改造，让她们重新做人。改造后的*主动提出离开上海，脱离过去的环境重新生活，这样有一部分就到了新疆。她们向往着雪山草地，在蓝天白云的召唤下，要去那遥远的地方寻求新的生活。

当第一批女兵车到达荒原后，我爹去拦截女兵车就不难理解了。什么叫色胆包天，这就叫色胆包天。

我爹当年拦截女兵车在荒原上一下就轰动了，很多人不认识我爹这个小连长，但是肯定知道这事。到了现在你去问退休的老兵团人，你知道当年有一个连长抢女兵车的事吗？他脸上的皱纹一下就开花了，马上显得有了激情，回答说有这么回事，是一个连长。

当年，我爹拦截女兵车的事一传十十传百的，在荒原上迅速就传开了。这事儿本来没什么，被人们一传就放大了，变味了。说我爹带着骑兵排居然追上了女兵车，看来，汽车这玩意是个瞎摆设。国民党的兵当时都坐汽车，结果被我们的飞毛腿追上了。我们进军新疆就不坐汽车，步行还不是到达了目的地？还有人说，骑着马追汽车不叫什么本事，有本事的就跑步追汽车。说得更玄乎的也有，说我爹将女兵车拦下，用枪顶着车队领导，逼着人家留下一车女兵做老婆。车队领导命令机枪准备，子弹都上膛了，要不是一群女兵隔在中间，战斗就要打响了。打了一辈子仗还没有见过解放军打解放军的，不知道哪支部队更厉害。女兵就是不简单，她们一拦男人就不打了，早知道也别打三大战役了，派一个团的女兵往战场上一摆，双方罢战，让国民党投降，省得牺牲那么多战士。

据马指导员说，这事儿当时传得邪乎，说的都是俏皮话，听了就觉得可笑。不过，他们心里还是有点慌，因为我爹给车队领导打了收条，他如果向上汇报，肯定会处分的。

第一批女兵到来后，那地窝子的缺点也出来了。女兵会经常找不到家，迷失在荒原里。特别是夜里，女兵起来解手，然后就找不到地窝子了。当年女兵找不到地窝子的事经常发生，有一个女兵在荒原上徘徊了一夜，一直哭到天亮。女兵说：“钻进一个地窝子听到鼾声如雷，吓得跑了出来；钻进另一个还是鼾声如雷的，连续几个地窝子都是男人的，一下就慌了，再也不敢乱钻了，只有在那里哭，想妈妈。”

当年那些女兵确实可怜，她们年龄都不大，离开父母到这戈壁滩上没有不想家的。女兵起来解手找不到地窝子，这在当时是个严重的问题。别说女兵，就是男兵半夜起来撒尿也会找不到自己的地窝子。可想而知，那时候又没有电灯，天黑后，如果没有月亮，夜里就什么也看不到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据马指导员说，他当年就摸错过地窝子，钻到人家的被窝里睡了一夜。男人互相钻地窝子没有什么，大家算是寻了开心，女兵就不行了，女兵要是钻错了被窝，钻进了战士的被窝，那就出大事了。

女兵当时都是宝贝，或者说女兵都是首长们的宝贝，因为她们基本上都是有主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组织上其实已经把她们分配给营级以上的干部了。团首长会经常出入女兵的地窝子，去关心她们的生活。一般人是不能去关心女兵的生活的，只有营以上的干部才有资格去关心女兵们的生活。团里有个规定：“营级以下（不包括营级）干部和战士不允许出入女兵地窝子。”这是纪律，犯纪律就要受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