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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西乡遭叱责(1)

- 第2节：西乡遭叱责(2)

- 第3节：西乡遭叱责(3)

- 第4节：西乡遭叱责(4)

- 第5节：西乡遭叱责(5)

- 第6节：西乡遭叱责(6)

- 第7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1)

- 第8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2)

- 第9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3)

- 第10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4)

- 第11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5)

- 第12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6)

- 第13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7)

- 第14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8)

- 第15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9)

- 第16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10)

- 第17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11)

- 第18节：可怕的秩父崩溃(1)

- 第19节：可怕的秩父崩溃(2)

- 第20节：可怕的秩父崩溃(3)

- 第21节：可怕的秩父崩溃(4)

- 第22节：可怕的秩父崩溃(5)

- 第23节：可怕的秩父崩溃(6)

- 第24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1)

- 第25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2)

- 第26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3)

- 第27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4)

- 第28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5)

- 第29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6)

- 第30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7)

- 第31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8)

- 第32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9)

- 第33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10)

- 第34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1)

- 第35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2)

- 第36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3)

- 第37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4)

- 第38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5)

- 第39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6)

- 第40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7)

- 第41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8)

- 第42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9)

- 第43节：复杂的琉球(1)

- 第44节：复杂的琉球(2)

- 第45节：复杂的琉球(3)

- 第46节：复杂的琉球(4)

- 第47节：复杂的琉球(5)

- 第48节：复杂的琉球(6)

- 第49节：复杂的琉球(7)

- 第50节：复杂的琉球(8)

- 第51节：复杂的琉球(9)

- 第52节：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1)

- 第53节：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2)

- 第54节：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3)

- 第55节：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4)

- 第56节：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5)

- 第57节：笃姬与约翰-万次郎

第1节：西乡遭叱责(1)

第一章西乡遭叱责

笃姬第一次见到那位彪形大汉，是安政元年（1854）的正月。地点是在鹿儿岛的鹤丸城庭园内的水池边。

大汉遭到了叱责。

叱责他的人，则是笃姬唤作“伯父”的岛津齐彬，萨摩藩的藩主。

在笃姬的心目中，伯父向来十分和善，可今天他却像尊金刚似的，用劲叉着双腿，在庭园里用激烈的口气叱责着大汉。分量很重的词语就跟枪弹似的飞来。而此时正遭到叱责的大汉，则一个劲儿地颔首称是，一边簌簌泪下。

大汉长着一双大眼。

大汉用坚实的拳头不断擦拭着从他那双大眼中涌溢出来的泪水，伯父却不依不饶，激烈的话语枪弹，就这么一个劲儿地横飞着。要是换了常人，遭到这样严厉的训斥，多半是会逃之夭夭，或者立马趴伏在地上的吧，可是大汉却没有那样做。他单膝着地，硬朗的腰板支撑住上半身，一迭声地应答着，俨然一副小孩子遭到父亲严厉训斥时的做派。一开始，笃姬觉得好生奇怪，便有些夸张地嘻嘻发笑，可这笑声里边，也稍稍带有对伯父过激的叱责方式的反感。笃姬同情大汉。

伯父齐彬这样对大汉道：

“你呀，就是那边的一只蛤蟆！”

说着，伯父指指眼前的水池。一只小小的蛤蟆，蹲坐在岬角般突出在水池中的岩石上，正瞪视着这边，呆然若失的眼神，就好像是在对这人正在那说道些什么感到困惑不解似的，以致一时间顾不上慌里慌张地纵身跃入水池。伯父说：

“你干吗要把自己死死缠在这萨摩国呢？你干吗不去做一只日本的蛤蟆？干吗不去做一只世界的蛤蟆呢？”

第一章西乡遭叱责

大汉一边流泪不止，一边越发大声地点头应答。虽说是在哭泣，可对伯父那边掷来的话语里的意思，又似乎一清二楚的。伯父似乎也累了，说到蛤蟆，话头便打住了，随后胸脯起伏着在那儿大口喘气。笃姬虽然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可那天却完全听明白了伯父话里的意思。

那是伯父常常说起的话头。他也曾对笃姬这样说过：

“从今往后，日本人不能老是只惦念着自己的事情了。萨摩藩面对的是一片辽阔的大海，这大海的对面还有着众多的国家，那都是些比日本文明和优秀的国家。不要再提什么攘夷尊王之类的蠢话了，得从那些优秀的国家那里汲取优秀的文明，也好让日本作为世界的一员，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生存下去。纵然你笃姬生为女流之辈，也得怀有这样的心志才行！”

第2节：西乡遭叱责(2)

笃姬喜欢伯父。比起自己的生身父亲岛津中刚来，伯父对她的影响要大得多。在笃姬的心目中，伯父是位卓越的君主，还是个美男子。不过，在鹿儿岛城中，未必这样认为的也大有人在。伯父对此却并不在意，他逾越过所有的反对者，我行我素地处世行事。他筹划中的目标之一，便是要在岛津家的别邸，也就是矶庭园那边，修建起一座欧洲式的新兴工业城市。他要在那里兴建熔矿炉、精炼所还有反射炉等等。

熟谙外国事情的人都在议论：

“那不是活脱脱一座英国的曼彻斯特吗？”

每天，从鹿儿岛的城下町，有将近两千多人赶来工厂上班。用今天的话来说，伯父实现了他的“雇佣创新”。不过，那座矶庭园的周围方圆，还赶不上眼下彪形大汉正遭到叱责的这座名叫鹤丸城的城池大。

萨摩藩岛津家以七十万石俸禄，名列有加贺百万石之称的前田家之后，是日本大名日本封建时代的藩国国主，相当于中国古代的诸侯。中的老二。比起前田家巍峨壮观的金泽城来，鹤丸城看上去又窄小又寒碜。那是一座颓然黏贴在地面的低矮城池。建筑物也只相当于一座豪族邸宅而已。与其说是城池，还不如说是公家朝廷、官家、政府（官员）。的栖居之所更合适些。据说，这座城池是庆长五年（1600）关原合战日本战国时代一次著名战役。1598年，丰臣秀吉病逝，秀吉幼子丰臣秀赖继任家督，整个日本顿时陷入混乱。自朝鲜返国的丰臣诸将对以石田三成为首的五奉行大表不满，甚至试图起兵暗杀；另一方面，五大老之首德川家康却私结诸侯，任意分封领地，激起其余四位大老的不满。1599年，四位大老中最有力的前田利家病逝，丰臣家与德川家康关系迅速恶化。1600年，德川家康因上杉氏重臣直江兼续的诉状《直江状》，起兵征讨上杉景胜。丰臣家重臣石田三成指责德川家康违反私战禁令，召集各地大名聚集大阪城，发表内府违反条文，随即起兵北伐德川家康；德川家康则将上杉战事交给次子，亲率大军与支持他的丰臣武将回师对抗。两军主力最后在近江一带进行会战，史称关原合战。合战由德川家康获得最终胜利，并一举奠定了日本近代幕府时代的统治根基，此后不久，历经大阪冬、夏之战，便开始了德川家在日本的三百年太平之世。结束后不久就建成了的。不过，萨摩藩还有一些人们称之为“麓”的外城，也有一百二十石俸禄的规模，散布在各处，由侍奉岛津家的武士所居守，用以维持藩内各地的治安。武士们平日里过着半耕半武的日子，一旦有了什么风吹草动，便立刻全副戎装赶去卫戍鹤丸城。

第3节：西乡遭叱责(3)

岛津家的当家藩主称这一制度为：

有垣而无城，人在即城在。

为萨摩藩所器重的军事理论属于武田流一派，因而上述思路大致上也是建立在武田信玄武田信玄（1521—1573），日本战国时期的名将。原名武田晴信，幼名太郎，源氏名门新罗三郎义光之后，武田信虎的嫡长子，甲斐武田氏第十七代家督。公认的战国第一兵法家。他将领土从甲斐一国扩展到信浓、骏河、远江及相模、三河、美浓、飞、上野等地，而周围对手都不弱小，足见他非凡的军事政治才能。后世有许多兵家研究他的战术，形成了对日本军事学影响甚大的“甲州流”兵学。以下的说法上的：

“人即城；人即石垣；人即濠。”

围绕“麓”所实施的地方自治，影响所及甚至延伸到了下一代。出生在萨摩藩的孩子，自幼小的孩提时代起就要接受所谓的“乡中教育”。这项由地方上的长者所主持的系统工程，旨在使幼小的孩子在身体和心灵两方面同时得到锤炼。一旦有谁对此表示不愿顺从，便会从家乡立即被驱逐出去，这样的屈辱是谁都承受不起的。所以说，孩提时代出生在萨摩藩的人们，对于这种集团式教育的生活，都是早已习以为常了的。不消说，这一体制被推行到了鹿儿岛城下町的每一条街道。

出生在城下町一处名叫下加冶屋町的这位彪形大汉，当然也是从小就接受了这样的“乡中教育”的。

乡中教育的教育方针之一便是：

绝对敬重上级与长辈！

大汉熟知并且信守这条教诲。更何况，眼下叱责自己的，那可是藩主啊！大汉怀持着一颗绝对的服从之心。这大汉名叫西乡吉之助。此时，笃姬唤作伯父的藩主岛津齐彬年届四十六岁，而西乡吉之助则是二十七岁（均为足岁）。

这位彪形大汉早已不是一介少年了，可却在伯父的叱责面前，一边呜呜流泪，一边老实巴交地连声点头应答，那模样在笃姬看来好生奇怪。可是刚一嗤笑出声，就被伯父责备的眼光给严厉地扫视了一下，笃姬只得把笑声给憋了回去。

此时的笃姬，名叫岛津一子一子，katsuko，即第一个女儿之意。。

第4节：西乡遭叱责(4)

深深吸了口气的伯父，又对西乡吉之助这么说道：

“前些日子，你给我送来的呈文，我都看了，可我没给你回信，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听闻此言，西乡吉之助调匀呼吸、平整心态后答道：

“不知道。”

做出这样的回答绝无丝毫抵触之意，而完全是出于一种表明自己浑然无知的诚实态度。也许是因为赏识这样一种态度吧，齐彬这样告诉他：

“呈文里写的，都是告发你如今任职的郡奉行所的同僚和前辈官员们的渎职事件。你的正义感虽然值得器重，可是从眼下萨摩藩的处境来看，光是告发这些地方官员的恶行，并不是能根本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萨摩藩拥有面向辽阔大海的土地作为领土，切身感受着来自外国列强的各种各样的威胁，要想与之作出抗衡，萨摩藩除了要意识到自己是从属于日本国的大名，同时必须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直接面对国际社会的藩国。如果是这样来考虑问题的话，那首先就得考虑，处在国际社会之中的日本国，究竟应该如何生存？还有就是，萨摩藩在整个日本国里边又该如何生存？基于这样的考虑，即便你心下多么嫌恶你所担忧的那些官员的恶行，你也得设法去淡化这种嫌恶。赶紧顺应潮流吧！就像我刚才已经说过的那样，赶紧由眼下的萨摩藩的蛤蟆变成一只日本的蛤蟆，并进而成为一只世界的蛤蟆吧！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岛津齐彬当时所说的，也就是当今时代所谓的“立足本土、放眼全球”这样一种意识。

所谓的“立足本土、放眼全球”意识，是指置身于现今的状况下，不管你出生在什么国家，都必然拥有以下三种同举并列的意识和观点：

◎ 具有国际化的感觉（全球意识）；

◎ 关切日本国内问题（民族意识）；

◎ 以及，怀持这样的认识，在某个地区生活着（立足本土、放眼世界的意识）。

而齐彬，早就已经在用这种意识教诲和开导人了。

从笃姬还只有十岁的时候起，诸如此类的话语便已经成了齐彬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因而笃姬对它们早已是烂熟于胸。概而言之，不外乎，“纵然出生在萨摩藩鹿儿岛，也不能只寻思着自己身边这块狭小天地里的活法，而须有放眼日本全境、乃至整个世界这样开阔的视野才行。如今已经到了这样一个时代。”

第5节：西乡遭叱责(5)

眼下，看着这个名叫西乡吉之助的彪形大汉，在伯父貌似叱责的谆谆教诲下，老实巴交地颔首称是的身影，笃姬不由得心头一阵感动。西乡吉之助完全没有留意到笃姬的在场。换了常人，要是有这样的藩主亲属待在一旁，那他一定会很在意她们对自己的看法的，然而西乡吉之助却丝毫也没有这方面的顾忌，他只顾一门心思地听伯父在那儿的训斥。

笃姬深切地感觉到，这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是个好纯真的人！

不过，这一天的笃姬也并没有预料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会从西乡吉之助那里得到诸多的照料。

齐彬道：

“郡奉行所的渎职行为，如果只是把它当做郡奉行所部门内部的事来考虑，那也仅止于一隅而已。可是你所说的这些恶行，在别的郡奉行所那里肯定也在所难免。要根本性地解决这些渎职恶行，就必须毅然决然地锲入到日本的一角、乃至世界的一角中去，并由此调整萨摩藩的发展前景。我一直在思忖着到底该如何去捣毁它们。你还嫩了点，就算你有能耐把郡奉行所的渎职恶行统统清除干净，那也并不意味着整个萨摩藩从此就变得太平无事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才想让你去做一只日本的蛤蟆、世界的蛤蟆，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齐彬的语调渐渐地和缓了下来。西乡吉之助真挚的态度，也博得了岛津齐彬的好感。就像笃姬已经意识到的那样，齐彬也一下子领悟到了，眼前的这个彪壮的汉子，是个很纯真的人。

齐彬道：

“我啊，很欣赏你的正义感，但愿你这份正义感能够有机会好好作为一番。”

“是！”

西乡吉之助不再流泪，闪烁着光芒的眼睛，专注地回视了齐彬一眼。齐彬这才开始露出了笑容，随后眼睛移向水池。

他唤了声，“西乡！”

西乡应了一声，趋近到他身边。齐彬手指水池的远处，道：

“那边游动着的鲤鱼，是我从英国买来的，你唤它一声试试看。”

“哎？”

话语一下子变换了方向，让西乡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得回看了齐彬一眼。齐彬在那儿笑着。因为从齐彬那儿得不到解释，西乡随后朝水池远处喊道：

第6节：西乡遭叱责(6)

“鲤鱼！鲤鱼！”

听到这呼喊声，笃姬不由得偷偷笑了起来。齐彬也回头笑了。

“笃儿！”

“哎！”

“西乡真是好玩，在那儿‘括意’、‘括意’日语鲤鱼一词的发音。地呼喊鲤鱼哪！”

“哎呀，哈哈哈哈……”

笃姬的笑声终于憋不住喷发了出来，她忙不迭地用手遮掩起嘴巴来。西乡茫然不知所措，远处的鲤鱼始终也没理会他的呼唤。

“殿下，”

西乡扭转过身子来。

“这鲤鱼，呼唤了半天可就是唤不过来……”

“可不是吗？谁让这鲤鱼是英国货呢，所以么……”

这么说着，齐彬便转向笃姬：

“笃儿，你来呼唤给他看看。”

让伯父这么吩咐已经不是第一回了，笃姬早已有过好多回的经验了。于是她走近到水池的岸边，唤了声：

“come on.”

令人惊讶的是，远处的鲤鱼刷的一下就游拢了过来。随后脑袋探出水面，大咧着嘴巴。笃姬手里有鱼饵，鲤鱼敏感地知晓这一点，也许跟笃姬太熟稔了，只要笃姬一现身，就会想到一定是来给自己投放鱼饵的吧。不管怎么说，鲤鱼游拢了过来。西乡吉之助看得目瞪口呆。

“殿下，这……？”

“笃儿的英语，就连英国出生的鲤鱼也听得懂。你小子用日语去招呼，鲤鱼当然听不懂啦！”

“……？”

西乡一副呆然发愣的表情。笃姬忍不住抢白道：

“伯父，您也未免太欺负人了吧，这么作弄这一位。”

“那倒是。西乡浑身上下都透着纯真，只要是我吩咐的，不管什么话，都会正儿八经地应承下来。好吧，我认输我认输。”

齐彬这么说着，大声笑了。对笃姬说来，这是件让人觉得快意的事。再也没有比这位彪形大汉，在遭到伯父叱责时扑簌簌直掉眼泪的纯真身影，更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的事了。

萨摩藩竟然存在着这等人物！

这么思忖着，心胸之间便洒满了阳光。这之前，笃姬所知晓的萨摩藩，乃是一个黯然、潮湿的所在，因为整个鹤丸城内，永远都会有阴湿的人事纷争在进行着，虽然最终的结果是伯父当上了新藩主，但这新藩主却当得很不寻常。伯父是足足花了漫长的四十多年的世嗣（即指定继位者）岁月才当上藩主的，因为在此之前，一直坐着藩主这把交椅的伯父的父亲齐兴，就很不情愿让位给嗣子岛津齐彬。

齐兴为什么要强占着藩主这把交椅迟迟不肯放手呢？因为这件事对于萨摩藩的财政至关重要。

第7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1)

第二章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

萨摩藩正式推行财政改革，始于由齐彬上溯前三代的曾祖父重豪之手。岛津家的历史颇有来头，第一代藩主岛津忠久相传是源赖朝源赖朝（1147—1199），日本镰仓幕府第一代将军，平安时代末期武将源义朝之子，武家政治创始人。的庶长子。以第一代忠久为首，以下依次为，第二代忠时，第三代久经，第四代忠宗，第五代贞久，第六代师久，第七代元久，第八代久丰，第九代忠国，第十代立久，第十一代忠昌，第十二代忠治，第十三代忠隆，第十四代胜久，第十五代贵久，第十六代义久，第十七代义弘，第十八代家久，第十九代光久，第二十代纲贵，第二十一代吉贵，第二十二代继丰，第二十三代宗信，第二十四代重年，第二十五代重豪，第二十六代齐宣，第二十七代齐兴，第二十八代齐彬。家世门第甚至比德川先祖德川家康为德川幕府的开创者，出身于贵族，曾与织田信长同盟，1582—1583年，因织田信长死后的政权继承问题，与丰臣秀吉、柴田胜家、织田信雄三派分庭抗礼，后成为丰臣家臣。1598年争取到元老职位。1603年被任命为征夷大将军。他所开创的德川幕府在日本历史上维持了长达260余年的和平统一局面。家还要来得历史悠久。第一代藩主忠久的父亲是源赖朝，母亲是比企能之妹，一个名叫丹后之局的女子，治承三年（1179）出生于摄津（今大阪府）住吉这个地方，文治元年（1186）被任命为属于高层公卿近卫家领地的九州岛津一个叫做庄的地方的下司职，翌年升任地头职，赐姓岛津及十字形家族徽纹，旋即又被任命为萨摩、大隅、日向三个藩国的守护职，不过，据说当地豪强势力很大，岛津氏终难真正进入萨摩。第一代藩主忠久和第二代藩主忠时，都落脚在镰仓，一直到第三代藩主久经，才好不容易进入九州，但据说也只是在筑前（今福冈县）设置据点而已。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南下，挨了好长的岁月，才在邻近肥后国（今熊本县）的一个名叫出水的地方定居下来。当年的遗迹，如今还在野田这地方的一座感应寺里残留着。后来又进入鹿儿岛，这才差不多将南方三州（萨摩、大隅、日向）统驭了下来，萨摩藩的财政也随之有了根本的好转。

第8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2)

第二章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

第二十五代藩主岛津重豪是“天保改革”的积极推行者。到了江户时代，大名家内部发生家族动荡已成了家常便饭。即便是岛津家，这样的动荡也时有发生。幕府时代末期发生的大名家动荡，史称“御由罗（良）骚动”、“近思录崩溃”，或“高崎崩溃”，这些说法动用了“骚动”、“崩溃”之类的措辞，但却多少淡化了问题的实质。因为骚动也好，崩溃也罢，实质上却是一场论争。论争围绕的焦点是，“对藩政说来，到底什么样的财政才是最好的？”而并非仅仅只是一场藩主继位者之争，或者诸如此类的人事纠纷。与此同时，它还是重臣阶层与下级武士阶层中某种意愿的反映。因而如果站在须得由藩主来供养的武士阶层的立场，那么考虑和衡量的尺度，便首先是这样的问题：“谁来当藩主，实施怎样的政策，才能使得藩治政安民泰，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一份安定的生活？”而按照这样的思路来加以推断的话，那么萨摩藩所发生的骚动和崩溃事件，也就全都变成了依据此一衡量尺度所做的选择了。进而言之，也就是说，“那些想整垮藩的财政，进而想整垮藩本身的政策，是让人无法接受的！”

意识到了这一层的岛津重豪，深深感慨道：

“这可是件令人头痛的至关重要的大事！”

因为重豪自身对此所持的见解是非常开明的，他指望通过政策，让这种开明迅速地反映出来。只要让开明的政策推行开来就成！为了这一政策的付诸实施，他花费了大量的金钱，重豪的政策，可以说就是一群“吞金虫”。

改革分为短期改革与长期改革两种。重豪的改革，是以抻长span（时间、距离）的长期计划为目标的，他的目标是要“提高整个萨摩藩的文化水准”，因而对事项的细节，诸如“这么做将会导致财政赤字”啦，以及“收支间须得保持平衡”啦，在诸如此类的细节方面，他却并不在意。他的眼睛盯住的是远处，他所怀持的信念是要给那些遥远的目标竖立起一根根本该竖立的路标，尽管这么做很大程度上需要以牺牲眼前的利益为代价，那也应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于是，他在大名中，便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荷兰迷”。因为喜好学问，精通中文和荷兰文，尤其擅长会话，他可以跟中国人和荷兰人用他们的母语很流利地对话。因为这样的缘故，他还跟开设在长崎的荷兰商馆馆长西沁·杜夫·希堡尔特之间有交往。希堡尔特本来是个德国人，早年曾是荷兰商馆所配备的一名医师。此人在日本人中间有着广泛的影响，而他手下还有为数众多的学习荷兰医学和科学的日本人。

第9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3)

重豪收集与荷兰有关的文书，还在江户的藩邸里专门辟了个“独乐园”保存这些文书。在鹿儿岛，以“造士馆”、“演武馆”这两家体现文武之道的藩校为代表，他还创办了医学院、明时馆（天文馆）和药园等机构。开设明时馆的那个地方，至今仍被人称作“天文馆街”，如今已成为鹿儿岛市内最大的一条繁华大街。岛津重豪的改革方针，可以称之为“萨摩藩藩政的文明开化”，旨在大幅度提高藩民的生活水准。重豪意识到鹿儿岛鹤丸城的全体武士将成为此一改革方针的主导者。可是，根本不理解重豪改革方针的人则针锋相对地表示反对。反对者所表达的，不外乎是这样的意见：

“钱花费得太多了！”

每次去和长崎的荷兰商馆馆长他们见面交流的时候，重豪都会带上自己的曾孙，也就是齐彬以及成了丰前御三卿与御三家，均为德川家族直系血亲；御三家为纪州德川家、尾张德川家和水户德川家；御三卿则为一桥德川家、清水德川家和田安德川家。若幕府将军无子嗣，则继承人可从御三卿和御三家中挑选。中津藩主奥平家养子的昌高一同前去的。齐彬是曾孙辈中最受重豪宠爱的一个，锋头最健，而从重豪身上所继承的东西自然也最多。后来，就像人们称呼重豪那样，齐彬也被人称做“吞金虫殿下”。如果要追溯源远流长的原因，显然来自于重豪的绝对性影响。

重豪子嗣繁盛。三女茂姬嫁与御三卿幕府内阁成员。之一的一桥治济之子丰千代为妻，即因为治济之与重豪情同手足之故，两人都持有开明的理想，而生活上讲究豪华排场这一点同样也不谋而合。

这个时代的执牛耳者，则是德川幕府的老中德川幕府的高层阁僚。首辅田沼意次。田沼出身于纪州和歌山藩的下级武士阶层，藩主德川吉宗当上幕府将军时，作为扈从随侍左右，后来才智崭露，一步步出人头地，最终坐上了老中首辅（今总理大臣）这把交椅。德川吉宗有名将军之称，田沼则将德川吉宗的政策分为两步来运作。第一步，立足于勤俭节约原则，以便元禄泡沫时代所酿成的萎靡松懈的民心得以重新复元。另一步则是吉宗所推行的积极振兴产业的计划，这需要寻求日本所缺失的外国科学知识和技术。为此，他从锁国政策笼罩下唯一网开一面的贸易港即长崎港，花大力气输进了日本所匮乏的科学书籍和器具，以及各种动植物品种，并由此造成了这个时代的贸易入超局面，致使日本的金币大量流向海外。目睹此一现象的田沼这样琢磨着：

第10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4)

国外那些与日本有着贸易往来的国家，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货呢？

他想到了出口，他想凭借出口，将流失的金币重新收复回来。第一个进入他眼帘的便是中国。中国素来号称“饮食之国”。

“那么，这个有着‘饮食之国’称号的中国，注重的究竟又是些什么样的食品原料呢？”

他着人就此展开调查。发现鱼翅、海带、海参这些人们称做“俵物”装在草包里的货物。的东西，在中国备受珍重。田沼手叩膝盖，思忖着：

要就是这么些东西的话，那在日本的三陆地区古时陆奥、陆中和陆前这三国的所在地，今日本东北地区。，吩咐虾夷日本阿伊努族的古称。们去捕捞就是了。那儿有的是这玩意儿。

这么一盘算，他便敦促该地区大力捕捞海产品，由长崎港出口。

吉宗还决定花大力气着手实施“汉方药材国产化”计划，他找来素有日本莱奥纳多·达芬奇之称的讃岐（今香川县）的平贺源内，命他前去勘察日本全境，收集可以用来作为汉方药材的植物。据说刚开始时只收集到一千多种植物，可是到了后来，由于各地植物学家的通力合作，收集到的品种竟由一千种扩增到了八千种之多。

这样一种积极有为的政策，得到了岛津重豪的强烈响应，重豪与田沼之间一下子变得声气相求、情投意合起来。这之后不久，一桥丰千代便成了第十代幕府将军德川家治的世子（即继承人）。重豪忍不住心潮澎湃、激动难抑，因为丰千代的妻室便是他的闺女茂姬。他的脑子里一下子驰骋起了这样一些念头：

丰千代要是如期成为下一任幕府将军，那我的闺女坐享其成，自然而然便成了御台所江户时代将军正室夫人的尊称。，到了那个时候，我也就成了幕府将军的岳父啦！

而事实也是心遂人愿，好事如期而至。

一桥丰千代当上了第十一代幕府将军之后，改名为德川家齐，茂姬则成了他的御台所。当时的重豪在高轮（今东京都港区）拥有一处宅邸，一时间，为数众多的大名、旗本江户时代幕府将军家的直属武士。和商人们，都蜂拥而至，聚集到了他高轮的萨摩藩邸。现在他的身份，既是地方大名，又是幕府将军的岳父大人，无论如何，也得上这儿来奉承他一番，这样今后也好图个方便什么的。那么怎样才能应承得了这些上门者的一番热切心意呢？重豪对此虽然茫然无所知悉，可是前来造访这座人称高轮御殿的来客们却依然源源不断。重豪满心欢喜地接待着这些访客。

第11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5)

托田沼意次重商政策的福，明和、安永年间成为经济高速增长的一段时期，就是放在整个江户时代来看，那段时期也是屈指可数的。重豪作为影响力相当持久的江户时代的重要人物，田沼的这一政治决策，在他的思考方式里不能说没有折射。

但问题也很严重。因为在江户时代，幕府财政与藩（地方）财政之间，是不发生任何关系的。说起来，藩的财政现在是充分自治的，无论藩在财政上陷入怎样的困境，作为中央政府的德川幕府，都无须拿出一文国库补助金和地方交付的税金前去帮助纾解。藩财政所留下的赤字，都必须自行解决。而唯一的摆脱困境之道便是振兴产业。

当时的萨摩藩财政，持续不断地受到财政赤字的困扰。造成财政赤字的最大原因之一，便是宝历年间，幕府打着“帮扶”的幌子所强行实施的美浓（今歧阜县）、三川（指木曾川、长良川和揖斐川三条河流）的改修工程。所谓“帮扶”，实为德川幕府居心不良的一项政策，目的在于设法“将大名的财力削刮一空”，故而工程的总监均由幕府官员担任。

一开始，改修工程费用的预算总额设定为三十万两上下，而实际上到了最后，却是花费了两倍之数才告竣工的。负责工程的萨摩家的家臣首领，一位姓平田的武士，在工程竣工之后，即为此而引咎切腹自杀，随后有数十名萨摩藩武士，也都相继步了平田的后尘。时至今日，人们仍将这些武士奉为“义士”，为他们修建的表彰碑，还依然竖立在当地木曾川的岸边或者鹿儿岛的市内。

这就出现了大幅度的赤字。然后是明和九年（1772）的江户的一场大火，将萨摩藩在江户樱田的藩邸付之一炬，安永八年（1779），樱岛发生大爆炸，藩属田地损失了数万石的出产，天明元年与九年，江户芝藩邸两次遭遇祝融之灾。还有就是天明六年，江户田町藩邸又遭火灾，同一年樱田藩邸也再次毁于大火。就这样，萨摩藩在天灾人祸的双重夹击之下，财政赤字变得越发庞大了。但即使是身处这样的困境，重豪的决心也没有发生过动摇，他不想让他的开化政策有任何的迟缓。安永二年（1773），重豪修建了藩校造士馆和演武馆，那是江户大火灾刚刚发生后不久。随后他又修建了医学院、明时馆（天文馆），那也都是在救灾赈灾最紧张的一段时期里所修建的。

第12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6)

对重豪来说，他从来没有失去过信心：

藩民受到天灾人祸的双重打击，为了激励他们，让他们振作起精神，那就需要为他们设定好目标，为他们醒目地竖立起通向未来的路标，而这路标将能引导和提升整个萨摩藩的文明开化的水准。而要达成这样的目标，这些设施都是非修建不可的！

重豪所推行的开明政策，不仅仅限定在城内武士阶层，还体现在诸如藩民的语言改革和风俗改革上。熟谙江户文化之精粹的重豪，曾让萨摩藩独有的方言和风俗中所存在的粗俗不雅的一面弄得十分尴尬，为此他痛下决心，要实施语言和风俗的改革。为了促成这场改革，他还特意从京城请来了一批措辞方式和风俗行为与萨摩迥然相异的人士，从而使萨摩藩原有的语言和行为都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另外，他还主动去和别的藩国展开交流，频频鼓励与别的藩国人士联姻通婚，甚至建议优先录用京城的男女公职人员。还有就是批准萨摩藩人员去别的藩国旅行，对那些前去参加诸如伊势神社参拜仪式，把一路上耳闻目睹的文化捎回来的人员，还格外给予了奖励。萨摩藩原来的风俗，冬天是禁穿日本式布袜子的，如今则予以开禁。看戏、冶游之类的活动，也都一一开禁。他这样做的目的，一言以蔽之，那便是：

要按京城风气全面打造鹿儿岛城下町。

重豪认为：

萨摩传统的风俗已经跟当今的世道不相适应，也与时代的趋势格格不入。应当顺应潮流，接受其他国家的风俗变化，而吸收文明程度高于我们的风俗，显得尤其必要。要顺从潮流，吸收他国风俗的变化，尤其是要吸收京城所时兴的那种风气。

这一政策不仅在鹿儿岛的城下町得到了实施，而且也推广到了以“麓”为中心的地方上。如前所述，地方上为了维持地方自治，一贯注重乡村教育，可是现在情况也发生了变化。

有些人觉得，乡村教育的关键，是要把萨摩传统的优美风俗给传承下去。

然而，重豪实施的新政策却是要“摧毁古老的传统风俗习惯”。

重豪说：

“新文化风潮的信号，最先是由藩校造士馆和演武馆那儿发出来的。”

第13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7)

这就是说，藩校本身应该是“新文化的发祥地”。

旧文化和新文化之间，自然会有一场争斗，这便引发了混乱。在各个“麓”所管辖的地区，便发生了这样的混乱。如此一来，便涌动起一股“反重豪”的风潮，旨在平息混乱。

重豪是在宝历五年（1755）坐上藩主这把交椅的，当时的重豪只有十一岁。

可是三十二年之后，也就是到了天明七年（1787），重豪却突然宣布退位隐居，将藩主的交椅让给了下面的齐宣。这一年，重豪年届四十三岁，文化改革还在进行之中，尚未宣告成功，而内部的倾轧又呈现出有增无减之势。但即便如此，重豪还是选择退下阵来。

这件事肯定与中央政局所发生的政变有关联。

在此之前，一直在中央政府部门掌管着开化政策的老中首辅田沼意次，就在去年的天明六年（1786）八月宣布了退位。他的下台是迫于群情激愤。当时，类似下面这样的时事讽刺诗，可以说是络绎不绝：

田兮沼兮污浊之世道兮

清澄白河之水

将尔洗濯一清

这首讽刺诗涉及针对该国政治领导人的人格评价。酿成污浊不堪世道局面的田啦沼啦，这样的说法，不用说是在指责田沼意次。白河之水云云，则是说应当由地方当局出来当家做主了，这是指奥州（今福岛县）白河藩的藩主松平定信。讽刺诗的意思是说：

“田沼意次贪赃枉法，是个道德败坏的政治家，他一手造成了国家污浊不堪的政局。上那儿去看看人家白河藩主松平定信吧，他把自己的藩政掌管得就如同当地一条名叫白河的河流一般清澈晶莹。还在犹豫什么呢？真希望地方行政能够赶快入主中央，从而净化被人弄污浊了的国家政局。”

所谓德川幕藩体制，遂成了与时代完全颠倒错位的政治体制和政治组织。老中（阁僚成员）全部由现任藩主（大名）出任。用今天的话来讲，也就成了这样一套程序：知事、市长一边继续担任着现有职务，一边却进入内阁执政，承担国家政务。由于这样的缘故，故而老中在自己的藩地上所实施的开明政治一旦获得成功，就可以拿来充当国家的施政方案。进而言之，所谓的地方分权，本来是将中央政权的权限由上层下放至下层，可在这里却倒了个个儿，变成了政策由下层（地方）朝上层方向逆转和倒流。

第14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8)

藩政（地方行政）在白河藩主松平定信的手里被掌管得非常好。由他率先设立的日本“老人日”（老人节），原先并非像今天这样只是指定九月的某一天，而是每个月他都设有这样一个老人日。到了这一天，他便在小峰城大厅内设宴款待城下町老人，听取老人们对于藩政的有益建议。

他还修了日本第一座公立公园（南湖公园）。不仅用它作为娱乐康复的场所，还在这里蓄水，供开发新的农田所需要的灌溉之用。在实施这些工程的过程中，他又将城下町中的失业者动员和征集起来。因而南湖公园的修建，达成了一石三鸟的施政目的：

◎ 提供了开发新农田所亟须的灌溉水源；

◎ 将周围修建为公园，作为藩民娱乐康复的场所，尤其是，栽种四季更迭的植物，给藩民带来了春夏秋冬变化的乐趣；

◎ 征用失业者从事上述诸工程，实现了定时定期雇佣制度上的创新。

上述工程都是在第一时间里向别的藩国作了及时通报和告知的，以致就连江户的市民也都在盼望，希望松平定信能像“白河之水”那样，前来取代把国政糟践得污浊不堪的田沼。

这里边还有一层因缘，那就是，松平定信出生于田安家，为第八代幕府将军德川吉宗之孙。自小就有人赞赏他的聪明，并对他有所期待：

要不了多久，他肯定会成为一块做上将军的料的！

而害怕他的聪明的，则断言一桥治济和田沼意次将会成为幕府将军的人选。

倘若聪明的定信当上了幕府将军的话，那就不会再有作为重商主义者的治济和意次的好果子吃了。另外，对治济说来，他还怀有一份野心，那就是想让自己的儿子（丰千代）当上幕府将军。他为此还去笼络田沼，两人合计着把有着贤明声誉的少年田安定信，强行送入了白河松平家的家门。这么一来，也就一下子掐断了田安定信将来当幕府将军的所有可能性。因为耍弄过这样一番手腕，故而松平定信对于他俩，不知怀有多大的愤慨和遗恨！

不过，定信不想采用那种背地里的报复方式，尽管怀着满腔的怨愤，但他还是以他白河藩主的身份实施着他的善政，通过另外的途径来提升自己干净无瑕的名声。正像前面所写到过的那样，由于铺设了舆论和民情的信息反馈渠道：“地方的优异政绩，须得在中央国家政治中有所反映。”因而白河藩主松平定信的地方政绩，当即就能让中央有所闻知，而他的名声，更是在江户市民之中广为传布。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呼声：

第15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9)

“清除污浊的田沼政治，代之以透明的白河政治！”

被人称做“高轮下马将军”的岛津重豪，他的突然引退，即与这场政局变动有着关联。至少在萨摩藩的上层，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重豪的引退，恐怕是害怕松平定信日后会对他实施政治清洗所致吧？

之所以这样说，或许是因为，岛津重豪当初也曾参与过阻挠田安定信成为下一任幕府将军的政治活动的缘故。

重豪与一桥治济之间，有着一种很铁的盟友关系，与老中首辅田沼意次交情也相当深厚。成为幕府将军岳父之后，作为一个地方上的藩主大名，重豪被破格任命为江户城内大廊下诘一职，这是从来不曾有过先例的。

◎ 把自己女儿茂姬嫁与一桥治济之子丰千代为妻；

◎ 以及，从老中首辅田沼意次那儿获得破格的待遇。

这些可都是出于田沼意次的一手安排。还有，萨摩藩的财力，不是也跟这个有着相当大的关系吗？尽管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可重豪未必就不这么做。说不定重豪的内心深处，就是在打着“参与幕政也得有岛津家的分”这样的算盘的吧？

说得更具体些，那便是，萨摩藩主也想当老中，进内阁。

然而，这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幕府创始人德川家康，对关原合战后宣布效忠的地方大名们却并不信任，他所信任的是三河起家时即已随从在他左右的武士，他称这些武士为“谱代”，而称关原合战后宣布效忠德川家康德的大名为“外样”。在“谱代”和“外样”之间，划着一道严格的界线。谱代有资格参与幕政，外样则非但没有资格参与幕政，并且不得在幕府但任官职，即便再卑微的官职也不行。但奇妙的是，德川家康的这种断层管理，却又在谱代大名的俸禄上显得异常苛刻。与之形成鲜明的对照，他向外样大名所提供的高额俸禄，竟有谱代大名的五倍乃至十倍之数。其中最为突出的，如加贺的前田家，给予百万余石俸禄。列在第二位的便是萨摩藩岛津家了，关原合战之后，七十七万石的俸禄，依然保持不变。而雄踞中国地区指冈山、广岛、山口、岛根、鸟取这一带方位。的毛利家，关原合战后的俸禄则被削去了四分之一，落脚的地方也被赶到日本海一侧去了。这样看来，萨摩藩岛津家可以说是毫发未损，仅就这一点而言，合战后萨摩藩的政治手腕，可以说操作得十分巧妙。

第16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10)

正因为是这样，萨摩藩便有了“世代无昏君”的美誉。即使遭遇到再大的危机，也都会在藩主的统驭下逢凶化吉的。藩主不是光会摆摆样子的玩偶，他自身拥有统治管理的能力，有着很强的领袖群伦的才能。

岛津重豪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重豪的急遽引退，很可能是出于防备松平定信会对他实施报复的考虑，而这种报复又是为肉眼所难以识别的。

“趁眼下尚未受其处置之前，赶紧自己先躲起来再说。”

抢在头里，先把藩主的交椅让给儿子齐宣，再以“政务介助”的名义监国。虽说是“政务介助”，可依然大权在握，并没有放弃。而当上藩主的齐宣，则成了重豪操纵于股掌之间的玩偶。这份政务介助的职务，一直让重豪担任到了他离世的那一天。

重豪死于天保四年（1833）。虽然年寿高达八十九岁，可直到临终前一刻，他一直还在操持着他的政务介助工作。他所实施的开化政策，把藩政的资金花费得有如哗哗流水。宝历四年（1754），重豪登上藩主宝座前夕，此时藩财政已是负债六十万两的境况，到文政年间，债务竟高达五百万两之巨。可尽管如此，重豪还是一如既往地坚持着他的政策，依然时常带着曾孙齐彬和中津藩养子奥平昌高一并前往长崎。

从萨摩藩高层那里风闻了萨摩藩内情的奥平昌高，忍不住在暗地里替萨摩藩的财政危机担惊受怕：

“照这样子，长此以往，能撑得下去吗？”

遇到这样的时候，重豪就会大笑着拍拍昌高的肩膀，给他鼓气：

“担什么心呢！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担惊受怕的，这人，就会变得小家子气的。气魄大些吧！”

昌高、齐彬面面相觑，做苦笑状：

“咱们可不是这老爷子的对手啊！”

齐彬是个贤明的人物，打从少年时代起，就对萨摩藩的内情了如指掌，他可没被惯成一个养尊处优的阔少爷。身陷财政困窘之际，重豪也曾下令全藩人士勤俭节约，并且以身作则，过起了粗茶淡饭的日子。齐彬是他的曾孙，生活的节俭，日常中自然也有所触及，因为在这过程中亲眼目睹过经济崩溃的情景，因而对于财政困难的窘迫，齐彬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

第17节：大名岛津重豪气度不凡(11)

第三章可怕的秩父崩溃

继重豪之后当上了萨摩藩主的齐宣，本是个想有所作为一番的主儿。当上藩主后不久，他便撰写了一本《鹤龟问答》的册子。书中表明了齐宣式的“藩政改革及其方法”。

他的看法是，唯有彻底地节约和削减开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帮助自己渡过这场危机了。为此，需要想方设法寻找到有能力帮助自己励行勤俭节约政策的人，来做自己的心腹。也就是须得在人事上有一番大的调整。他提拔蔺牟田的领主，一个名叫桦山久言的做了自己的家臣，并由他担当此项改革的推进者。桦山年方三十，一下子由一名小管家，去跟大名的财务会计打起交道来，并进而成了大名家臣的总管，人们不免要在一旁这样议论：

“桦山先生出任的可是最受殿下（齐宣）信赖的要职哩！”

桦山所执掌的，自然是人事重组大权。看了桦山拟定的人事调整方案，齐宣用力颔首允准道：

“就按设想的大胆去实施吧！我要见证这一切！”

他还把自己私下秘藏的一把正宗的日本刀赐给了桦山。

得了强势的桦山开始果敢地实行起大规模的人事调整政策。

大名家臣中，除了新纳久命保留原职不动外，其余六人均被免职；若年寄江户幕府时代大名家臣中的官职名。岛津久兼遭到叱责，前家臣高桥种央等人，则被下令退休或削发出家。为了巩固自己一派的势力，他还提拔秩父季保出任大名家臣，并任命清水盛之为大名近侍。在驱逐反对派的同时，陆续安置自己派系的人员把持要职。部门设置方面的调整也大幅度地进行着。大番头、道奉行、鸟见头、鹰匠头、庭奉行、尾畔奉行、学校目付以上均为江户幕府时代大名治下各部门官员职名。之类的头目全部废止。此外，税收减负也在同步推行，免除“一文出银”、“牛马出银”、“船出银”等项征税名目，并进而取缔所有各乡的娼家，取缔娼家，也就杜绝了嫖客。他还筹划对整个藩政官府机构实行精简，并将改革的矛头指向作为藩校的造士馆，就连同属岛津家族的人员，也都成了被调整整肃的对象。加治木的领主岛津久照和他的父亲岛津久微，均以“领地处置不当”为由，一一遭谴处分。

第18节：可怕的秩父崩溃(1)

第三章可怕的秩父崩溃

不过，这一半是在找借口，真正的目的是要向人表明这样一种意志：

“倘若忤逆当今方针，即便你是岛津同一家族的，照样严惩不贷。”

作为加治木领主的岛津氏父子，就得到了这样的惩儆。

这一系列改革之举，都在明确地告诉人们：

重豪的政策，已整个儿遭到了否定。

这就跟咱们当今的情况那样，在一种新政策实行之时，如果总是由推进政策的一派在那儿当权作势，从而将反对的一派驱逐殆尽的话，那么自然就会招致人事上的不满，紧接着，心怀不满的人便会抱成一团。这在萨摩藩同样也是如此。对改革深怀不满的一派，紧急派人赶往江户，将萨摩藩所发生的事情报告给了身在江户的重豪江户时代，地方的大名或他们的继承者，都必须轮番入住江户，实际是作为人质，便于中央即德川幕府对大名的监控、管理。。被激怒了的重豪发话了：

“岂有此理的桦山、秩父，给我就地免职！”

这样的事有点儿奇怪，因为重豪现在是所谓的政务介助，这一职务算不上正式的官职。对于已经引退的重豪说来，本来他是无权过问藩政的，但在重豪心底里，他却一直觉得自己是有权过问的。也就是说，他一直认为：

我可是依然掌有实权的，从藩主位子上退下来的名誉藩主！

蛮横无理到了这样的地步，可是重豪仍想这样蛮横地一意孤行下去。于是重豪紧急差遣一个名叫相良市郎左卫门的武士，作为自己的使者前往鹿儿岛。

而鹿儿岛这边，则由桦山、秩父亲自前往江户，向重豪当面汇报“改革的诸种状况”。这可是让他俩感到心事重重的一趟差使。这时正赶上秩父的家里发生了不幸，桦山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先上了路。他先是到达国境边界的出水，打算从这里前往米之津港，再乘船抵达大阪。正当桦山在出水等候着秩父、等待着风向变化的时候，正好遇到从江户赶来的相良，相良向桦山传达了重豪的命令。桦山发怒道：

“卑职任命大名家臣，乃奉当今藩主齐宣殿下之命。此时正待前往江户报告详情。老爷子既已从藩主之位告退隐居，理当无权罢免卑职。恕不从命！”

第19节：可怕的秩父崩溃(2)

桦山回应得理直气壮。可相良市郎左卫门到底是重豪特意挑选出来的使者，也是相当有政治手腕的人物。他极其恳切地对桦山做了劝说。那些对桦山说来自己无法说出口的话，在相良那儿却被认为是理所当然之事。他还谈到了一些细小的程序：

“我是来通报藩公的。您呢，就请在此等候。我刚才给您传达了老爷子的命令，也得去向藩公作个通报。”

桦山勉强地点头答应。相良一到鹿儿岛，马上就上了城，向齐宣转达了重豪的意向。齐宣震怒，予以拒绝：

“我不同意罢免桦山、秩父两位家臣！纵然是宣告隐居的尊者的命令，我作为藩主，也无法接受！”

齐宣近来血脉通畅，心情愉快，显得仪表堂堂。可是这样一份堂堂仪表，转眼间却突然变没了。听了从江户赶来的相良市郎左卫门的话，齐宣斩钉截铁地说道：

“虽然是父亲大人，但已是告退之身。藩里的要职，任免权在我，与父亲大人无关。桦山和秩父两位家臣绝不能罢免！”

即刻，齐宣详细指示两位家臣，做好周密的布置：

◎ 不会罢免，希望通过一些措施，争取江户那边父亲大人的理解，故在此期间，先请二位守在家中，谨慎行事为宜。

◎ 但是，秩父须得做好随时离开鹤丸城的心理准备。

◎ 桦山在城下待命，无须搬回自己的领地。

◎ 与相良一起来自江户的本城源四郎到了出水，着桦山前去迎接，带其前来鹿儿岛。

倘若这些指示和布置能够贯彻下去的话，齐宣就可以把事情做得十分漂亮。然而，过了两天，他却一下子改变了主意，宣布道：

“桦山、秩父另有安排，免除家臣之职，着即引退。给予秩父家族降格处分，由寄合降为小番，此令。”

这与让桦山前去迎接本城源四郎时所说的话，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就连本城也殊感意外，羞赧地低着头，觉得无地自容。桦山拍了拍本城的肩膀，用一种了断的口吻对他说：

“别介意！诸事也就到此了断！”

在桦山、秩父准备出发前往江户之前，齐宣曾经事先让一个名叫颖娃信浓的武士给重豪捎去过一份公文，里边是他写得十分详尽的有关眼下正在推行的改革的状况。

第20节：可怕的秩父崩溃(3)

可齐宣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对重豪下令褫夺桦山、秩父的家臣之职，命其引退，齐宣已表示“听从父亲大人之命”。

可这主意的改变，却已来不及传达到江户那里。颍娃恐怕早已抵达江户，他肯定已经把现在的改革状况对重豪做了详尽的报告。像这样的阴差阳错，真是要多少有多少。尤其是信息传递还无法做到像今天这样迅速及时的情况下，这真是急死人的事情！那时候，从江户到京都，走路得花上两个星期才能抵达，因此，就算你有一双飞毛腿，健步如飞，要把发生在藩国土地上的事情，在一两天的时间里就送达江户，那也是无法做到的事。同样的，发生在江户的事，也得花上相当的天数才有可能传达到藩国那里。此时此刻，事情显得急不可待。

江户那边，重豪正在兴头上，他让前来送达公文的颍娃喝酒，然后发问道：

“你来这儿，是来传什么话的？”

颍娃很紧张，趁着有几分醉意，便将捎来的公文朗声念了出来，公文里，有关改革的现状写得十分详细，所报告的，还都是留守鹿儿岛的藩主齐宣尚未改变主意之前的情况，一言以蔽之，公文报告的内容无非是“悉数推翻重豪原有的方针”。

重豪按捺住性子往下听，内心的愤怒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动声色。他只是不断点头，一言不发地在那儿听着。于是，颍娃稍稍期待起来：

退位的老藩主，是同意新当家的改革的吧？

然而，到了第二天，颍娃一大早就被叫到了重豪跟前，重豪朝着他大声怒吼道：

“昨天的报告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做对我也太无礼了吧！那都是些心怀忤逆、唆使别人背弃主人的家臣一手策划的吧？你快给我回去，把我的愤怒原封不动地告诉他们！给我对秩父和桦山这两人的恶行严加查办，加以裁决！”

昨天心情舒畅时的那种风情已荡然无存，颍娃战战兢兢地退身离开。在返回鹿儿岛的路上，颍娃还在纳闷着：

“这退隐的老藩主，干吗要发那么大的火呢？”

的确，自己的政策让人给连根儿颠覆了，不快感当然会陡然间猛增的，可也不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啊？是老藩主自己要交出藩主这把交椅，把它让给齐宣的呀！照常理讲，对现在的藩主齐宣所推行的政策，你老藩主却要去彻底查办和斥退齐宣殿下所重用的家臣，那在道理上也说不通啊！这事儿，要摊在谁身上，都会觉得奇怪。但他却这样做了，看来还有更深的原因在。颍娃这样思忖道。总之，他觉得在重豪恼怒的深处，必定有着某种“难以测知的重大情况”。

第21节：可怕的秩父崩溃(4)

这一点他猜着了。不过，此刻的颍娃，还看不清方向。

从往昔起，萨摩藩就已有了“藩境内严禁缔结派阀”这道传统的禁令。

重豪对之持有疑问。重豪的想法是基于这样的一番推理：

◎ 藩政的领导，必须全部由藩中第一人加以实施；

◎ 也就是说，藩政的决定权掌控在藩主的手里。任何杰出的家臣和担任要职者，仅止于担当辅佐的职能，不得行使决定权；

◎ 桦山、秩父二人，纠集徒党以扩充自己派阀的实力，肆意行使本该掌控在齐宣手中的决定权；

◎ 齐宣素无志气，不擅行使藩政之权，桦山、秩父则恶意利用齐宣的软弱，随心所欲地操纵藩政，横行不法。

重豪毕竟也是名满天下的“高轮下马将军”这样的人物，故而即便图谋全面恢复自己的政策，但也不至于在人事上做出这样的报复，即罢免所有的家臣。

重豪考虑的是：

萨摩藩政的决策权在萨摩藩主，以家臣为首的要职仅止于辅佐之职。

桦山、秩父的党羽们，纠结成阀，乃是对上述禁令的肆意违背。

颍娃返回鹿儿岛后，将重豪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齐宣。齐宣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当初，要是趁相良来到这里的时候，罢免掉桦山、秩父这两位家臣的话，事情也许就不至于闹到这般严重的地步了吧？颍娃捎来的重豪的指示是，要“严加查办桦山、秩父及其党羽的恶行”。

重豪先从一开始即已定下了什么是恶行的基调，然后将这一派的行为统统划归到恶行的范围里，这样看来，他是拿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和固定好了的观念在处理问题。当此之际，官员们的处境就很可悲了。所谓的官员，说到底，不外乎是“助强凌弱”。此时也同样如此。

桦山、秩父一派的行动被一一查究，涓滴不漏。文化五年（1808）起开始大范围地裁决。先是下令将桦山关进了其私有领地的禁锢室，随后逼其切腹自尽；秩父被判流放孤岛恶石岛，但在等候船只时却被逼迫切腹自杀。他们的俸禄和家财悉数遭到没收，家世系谱就此中断。除此之外，隈元军六等十数人被判切腹，造士馆书记官木藤武清等二十余人被判孤岛流放，四十二人被判削发为僧、反过自省，二十三人被判监禁，十二人予以劝退和警告处分。清算规模之大，涉及人数一百十一人之多。这一事件，人称“文化朋党事件”或“近思录崩溃”、“秩父崩溃”等。

第22节：可怕的秩父崩溃(5)

为什么称之为“近思录崩溃”呢？这是因为作为被清算对象之一的藩校造士馆书记官木藤武清，曾以《近思录》宋代思想家朱熹的一部著作。一书用作他为众多门人上课的教科书的缘故。而他的得意门生秩父太郎，则将此一研读《近思录》的群体称为“近思录党”。因为有这样一层关系，所以在襄助桦山、秩父这对组合的人中，以及被这对组合所录用的人员中，有不少是《近思录》的研读者。于是，在这一派被一网打尽之后，便有了“近思录崩溃”或“秩父崩溃”的说法。而所谓的近思录党也就此被告摧毁。纵然政治改革是围绕桦山、秩父这两位家臣展开的，但曾极力支持他们的藩主齐宣，自然也已不可能继续稳坐藩主这把交椅了。

文化六年（1809）六月十七日，齐宣宣布引退。藩主由十九岁的嫡出长子齐兴继位。这一年齐兴十九岁，而齐宣三十七岁。这样一来，此一阶段的萨摩藩岛津家，就一下子出现了两位退位藩主，那便是重豪和齐宣。于是，只好称重豪为大隐退藩主大人，称齐宣为隐退藩主大人。这样的状况一直到重豪死去，足足延续了有二十四年之久。另一方面，由齐宣派往江户而惹得重豪大发雷霆的家臣颍娃九乔，则与同僚岛津安房合计，采取了一个机敏的行动。他们向重豪提出建议说：

“小臣们以为，此事解决之后，务请阁下再次出山，继续担当政务介助一职为宜。”

重豪心下暗自欢喜，但脸上却装出一副浑然不觉的表情。

齐宣引退，齐兴袭封继位，颍娃和岛津安房重新提出这一建议。重豪道：

“齐兴还年轻，只有十九岁，确实需要有个摄政，可要是我厚着脸皮再度出山的话，是会有人出来说三道四的。无论如何，须得得到幕府的认可才行。”

于是，颖娃和岛津安房联袂就此事向幕府请愿，文化六年六月十九日，幕府下达了准许令。他们将此事通报了重豪后，重豪马上志得意满地点头答应正式出马：

“知道了。二位辛苦。那么就由我来担当齐兴的监护人吧。”

这份得到幕府公认的藩主监护人差使，一直延续到了文政三年（1820）的八月，达十二年之久，也就是从重豪六十五岁，延续到了他七十六岁的高龄。重豪当上监护人之后，随即发出了严厉的财政紧缩令。下令：

第23节：可怕的秩父崩溃(6)

“此前之勤俭节约法有误，敕即准许实行更为严厉之紧缩！”

与此同时，还张贴宗旨书，告知藩民：

“盖以上风俗，有所不宜，致使全体藩士不和，结党营私之风公行，严重妨碍惩治，实属不当之弊政。”

这份宗旨书，印证了前面所提到的“激怒重豪的真实原因”，便是“致使全体藩民不和，结党营私之风公行”这些地方。总之，就是秩父一派围绕着造士馆书记官木藤武清，随意聚会，发表言论，拉党结派，扰乱藩政。这与稍后引发了寺田屋事变的岛津久光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处。

确实，萨摩藩，人称“藩主无昏君”，历代藩主都能应对这样的局势，发挥其消解危机的高超手腕。不过，这里也可以看作是重豪、久光在一意追求“藩主权限的绝对化”。

但反过来说，为了图谋藩主权限的绝对化，藩士们又不得不随意啸聚，私下议论，拉党结派。这种方式也便成了整个萨摩藩，不，应该是一代代萨摩藩主所继承的传统。不过，在藩主或藩主的监护人手中所挥舞的绝对权限里，须得拥有确立藩政前景方向的路标。与此同时，如果不去琢磨诸如“如何才能使得疲惫不堪的藩财政得以恢复元气”，这些关系到财政重建的方法和途径，那么，最后的结果，势必还只是停留在口头的主张上。

当上了新藩主齐兴的监护人的重豪，这样追述道：

“早年担当政务介助之职，如今情况已有变化，万一老朽我无能为力，无所作为，那必定会造成日后无限之耻辱与遗憾，因此之故，唯有夙兴夜寐，鞠躬尽瘁而已。”

重豪并非平庸之辈，他时常怀持着这样一份雄心，那就是，扩充萨摩藩的版图，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甚至还想参与筹划幕阁之政呢！不过，单凭重豪独自一人的话，是什么也做不成的。重豪思忖道：

“需要有替我分担的人，为我竭尽全力重建财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被选中的人名叫调所笑左卫门，是藩中掌管茶道的小吏，却展示出财政方面的才华。他凭借强制性手段，相当麻利地完成了财政的重建，并且还大量积储下日后萨摩藩用作推翻江户幕府的资金。另一方面，笃姬唤作“伯父”的岛津齐彬，也在亲身经历了如火如荼的“御由罗（良）骚动”之后，硬生生地获得了一个有朝一日当上藩主的契机。如果话再往深里说的话，那便是，作为这位伯父大人养女的笃姬，由此获得了日后成为第十三代幕府将军德川家定的“御台所”（即正室夫人）的契机。

第24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1)

第四章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

调所笑左卫门原本姓广乡，出生于萨摩藩下级武士川崎主右卫门家，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天明八年（1788）过继给了藩中掌管茶道的茶和尚调所笑清悦当养子，不久，便继承了清悦的姓氏。宽政二年（1780），他以当时的藩主岛津重豪的茶和尚身份前往江户。此时的广乡已经改名为笑悦。这样的茶和尚，到了江户城后，仍一如既往，在江户城里处理着一些鸡毛蒜皮的琐碎杂务，再或者是在高级武士中间来回跑腿，张罗着联络的工作。因为知晓不少秘密，他还挺讨武士们欢心的。通常，不少人会以身份上的自卑感作为借口，表现出诸多十分专横的举止来，笑悦虽说只是个茶道小和尚，却丝毫不曾沾染上那样的习气，总是真心诚意、勤勤恳恳地来回跑着腿，因而即便是在江户藩邸，他也有着很好的口碑。重豪很疼爱笑悦，每隔一年来江户轮流晋谒时，总要带着他。重豪知道笑悦的那份才干很适合为藩政效力，文化十年（1813），重豪命令他还了俗，然后提拔他当了名普通武士。一开始任命他为御小纳户，御小纳户是在藩主身边做杂务的，承担着购买各种日常必需器具用品的差事。

还了俗的广乡，将先前笑悦这个名字改成了笑左卫门。有趣的是，原来名字中的笑字，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不久，他被任命为御小纳户头取御用一职，接着又提升为御取次见习。御取次见习一职，不用说，即是秘书见习，为重豪的贴身近侍，负责将重豪的意图传达给有关人员，并将有关人员的呈文陆续转达到重豪的手中。这跟如今的秘书一职不相上下。

可是，位居人君者，毕竟也都是凡人，因而免不了时常会有“闻之颇觉不快”的事。

笑左卫门干净利索地整顿了交通之后，不禁思忖着：

这事要是传到主公殿下耳朵里，想必会让他觉得不高兴吧？

可又不可能让这事儿退回到它原来的样子。笑左卫门便这么实心眼儿地给重豪回了话：

“纵然主公殿下不欲闻知，我也必得一诉衷肠而后快。”

第四章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

这也就意味着，他将一如既往地信守这样一条原则：

第25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2)

“忠臣，须得时常敢于犯颜直谏。”

重豪本来就不是平庸之辈，这一来就更是心知肚明了，他清楚地意识到，笑左卫门是个忠心耿耿的人，于是不久便将他提升为御使番，后来又吩咐他：“去基层看看吧！”直接任命他担任了町奉行一职。这当然是属于破格荣升了。不管怎么说，一个茶道小和尚，就这么踩着步点似的，一步步出人头地了。旁人一个个口中啧啧个不停，惊讶得目瞪口呆。而笑左卫门的洁身自好多行善事也是有目共睹的，这反过来也给洁身自好的人提示了一条出人头地的路径：

没门路也不要紧，只要踏踏实实做事，同样可以像调所笑左卫门一样，在社会上站住脚跟的。

当了两年町奉行后，笑左卫门完全熟悉了城下町町民生活的实际状态，到文政七年（1824），他再度被擢升为御侧御用人一级的官制。据说，长年供职于秘书室的人，须得去基层两年，在那里经过足够的锻炼后，再回到秘书室。此时的笑左卫门已被提升为秘书室长。嗣后不久，重豪退位，待齐宣也宣告退位后，重豪便命令笑左卫门担当起“退位藩主殿下生活费发放总管”的职责来。

这一职责，便是负责重豪、齐宣两人退位后的生活费用，能够做到不拖欠，按期顺利地发放。这似乎是重豪所设想出来的职责。两个退了位的藩主一起入住江户，重豪住高轮藩邸，齐宣住在附近的白金藩邸。重豪给了调所笑左卫门一个名叫“琉球产物方”的官衔，由他从中提供这两个退位藩主的生活费用的来源。

萨摩藩侵略、攻打琉球王国，并将其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那是庆长十四年（1609）的事。但一直到现在，萨摩藩一直巧妙地让琉球王国保留着原先的作为中国（当时为明朝）藩属国的地位。中国自古就有着自己的“中华思想”。“中华思想”实际上指的是这样一种制度：

◎ 中国是全世界文化最先进的；

◎ 周边诸国文化上居于劣势，因而需要对其册封，命其朝贡；

◎ 册封是指，由中国皇帝向朝贡之国颁发王位及证明其王位之印玺；

◎ 对朝贡品，赏还其价值相当于朝贡品五倍至十倍不等的珍品宝物；不得直接以金钱作交易。

第26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3)

在日本，足利第三代将军义满足利义满（1358—1408），室町幕府第三任将军。受封为准三宫（待遇等同上皇），之后又被明朝册封为“日本国王”。1378年移居京都室町，正式称室町幕府。1392年逼降南朝后龟山天皇，结束南北朝对立。1394年让位其子足利义持，自任太政大臣。后出家为僧，仍掌握实权。等人曾责难过这一制度，认定这是一种有辱国家尊严的行为。

琉球国自古奉行朝贡政策，并回头从中国那儿获得了册封。琉球国王的王位得到中国的认可，他们完成朝贡后返回琉球时，带回了五倍至十倍于朝贡品价值的物品，因此而大赚了一把。萨摩藩得知了此事后，这样告诉琉球：

“从今往后，纵然琉球已被置于萨摩藩的统治之下，但对中国的朝贡仍请一如既往。”

有时候，中国也会派遣使者前往琉球，当此之际，萨摩藩就会匆匆忙忙地拆去萨摩藩设在这里的驻外官署，并让官署里的官员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虽是一种权宜之计，但却一直延续了下来。至于琉球王国经由对中国的朝贡贸易所获得的金银制品，则大多为萨摩藩的驻外官署所盘剥。不仅如此，萨摩藩还通过琉球王国的居中介绍，差遣受到藩政庇护的海商前往中国，鼓励他们暗中从事走私贸易。重豪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因而对于这样的暗地里的非法交易，大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或许说不定反而还给予一定的奖励。为了替两个退位藩主赚取巨额的生活开销，让调所笑左卫门身兼“琉球产物方”一职，重豪所打的算盘，不外乎想暗地里来一个双箭齐发，“除了按官家正法出牌，也可以打些歪门邪道的擦边球”。因为他并没有正儿八经打出藩主的幌子，因而也可以多少给自己留有一些余地。而调所笑左卫门，则是一个对重豪的意图从来就是心领神会，并且会很负责任地彻底予以完成的角色。大凡人们所冀望于忠臣的，都不外乎是这样一种情形：

闭口不谈自己的努力和辛劳，一心只想着将所获得的分毫不差地奉献给自己的主子。

因而在调所这里，他心目中的自己的职责，便是“动用一切手段，征敛所需要的钱财，把它们交到两位退位的藩主手中”。

第27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4)

他照此办事，并且获得了成果。任命他为琉球产物方一职，所讲究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手段了，也就是采用那种不公开的、暗地里进行的交易。不管在索要开销的费用上，重豪狮子大开口得有多离谱，出现在他面前的调所笑左卫门的脸上，也一定找不到一丝半毫的嫌厌神色，正因为这一点，重豪对他是格外地称心。但同时这样的称心满意，也在渐渐地升级扩张。不久，重豪又开始动起了这样的脑筋：

说不定，调所还可以通过大幅度的举债，来重建萨摩藩的财政哩！

他找到跟他一样，退位后也隐居在江户的齐宣，一起商量这样的设想，齐宣也对他表示了赞成之意。齐宣在位于白金的藩邸里，天天听着风雅的三味线日本的一种弹拨乐器，类似于中国的三弦。过日子，对调所任劳任怨、总是将他所需的开销花费及时地送到他的手中，也同样大感满意，因而自然很赞成他父亲大人的想法。这调所笑左卫门正是他们可以用作面具的最合适的人选，今后就算重豪、齐宣做了什么，那也好有一个垫背的。还是在刚退位下野的那阵子，重豪自己还曾经有过这样的反躬自责：

这不是在逃避责任吗？这不是在敌人面前逃跑吗？

而眼下出现的巨大赤字，均与重豪的开化政策有着很大的关系，确实，萨摩藩的空气为之一变，但也为此花费了相当的成本。要是这些成本收不回的话，那对于重豪来说，事后回味起来会很不是滋味的，因此之故，重豪把齐宣也一起拖了进来：

“期待调所笑左卫门来一场痛快淋漓、大刀阔斧的财政重建吧！”

说穿了，这也就把重豪、齐宣两个退位藩主所应承担的责任，像扔球一样地扔到了调所笑左卫门的身上，不过，调所笑左卫门也正因为这一点，而得以获得了他俩的信赖。文政十年（1827），人称高轮殿下的重豪，下令调所笑左卫门：

“设法重建已经陷入困窘的财政！”

调所大惊失色，在地板上磕头恳求道：

“太出乎意料了！卑职不过一介出身于茶道小吏的官吏，重建藩财政之重任，终将难以承担，务请殿下恕宥则个！”

第28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5)

然而为重豪所不允。依照重豪的脾气，话一旦说出了口，是绝对不会收回去的。可调所这边也是个不肯退让的主儿，他口里一边说着：

“恕宥则个！恕宥则个！”

一边焦急地朝后退缩身子，准备辞离。

重豪刷地拔出刀来，刀刃直逼调所的脖颈，威胁道：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齐宣也赞成这么做。你不是齐宣身边的人吗？难道不打算回报他的知遇之恩？”

此时此刻，调所的内心说也奇怪，重豪把刀架在他脖颈上胁迫，反倒让他生出了一阵感动：

两位退位藩主殿下，竟然对我寄予着这么大的期望！

这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心理。在调所笑左卫门身上，就像一条忠诚的狗那样，有着对王权的耿耿忠心，那可不是像垃圾那样的附加物，而是一种非常非常纯粹的东西。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面对重豪、齐宣所施加的压力，调所屈服了。他终于答应了下来：

“能够做到哪一步，我心里还没有底。可就算赌上这份身家性命，我也要去尽我的职责的！”

调所笑左卫门的这一悲壮决定，可以说，将左右着萨摩藩此后的发展动向。

调所笑左卫门揽下了藩财政重建的重任，但还不可能马上启动改革。他先是做出了筹划。还在重豪手下担任御小纳户役之职时，调所笑左卫门就已经处理过详细的岁入岁出统计，也因此而结交过一些商人。他心里拿定了主意：

自己藩里边的商人可指望不上，得请大阪的商人来帮忙才行！

萨摩藩的财政之所以会陷入困窘，这一点跟别的藩国大名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因为向商人借钱所造成的。因此，要重建财政，除了“增加收入，减少支出”之外，并没有其他办法可想。而减少支出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削减城中执勤的藩侍从人员的薪给了，也就是要节省用在人头上的开支。这一点笑左卫门当然也会考虑得到，但光有这一条还不行。不管怎么说，眼下萨摩藩所欠下的五百万两的不良债务，其中的一大半是跟商人借钱后所要支付的利息。这笔钱是非还不可的。笑左卫门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那便是：

第29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6)

利上滚利累积起来的那些不良债务，事实上将不予偿还！

为了一举实行支出的削减，除了中止对其所负债务的支付，并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笑左卫门作了这样的决定。另外他还在打算：

得去找到新的债主！

于是，大阪商人滨村孙兵卫进入了他的眼帘。这是位富有侠义心肠的财富殷实的商人。笑左卫门还在担任御小纳户役一职时，就曾与他结下过很好的交情。可对萨摩藩说来，滨村并非一位人所熟知的商人，说白了，他还只是一张新面孔，而此地早已有了不少老主顾。萨摩藩的债务，也多半来自这些属于老主顾的商人。于是，调所笑左卫门这样盘算：

与以往那些非常熟悉的老主顾商人断绝关系，携手新加入进来的商人！

这主意可真够绝情的。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英雄自有用武之地！”滨村这一下可让笑左卫门的气魄给打动了，他捶着胸，慷慨陈词道：

“好吧！只要你调所先生用得着，在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处于这样的场面，按照日本的风尚，当一个人说出“只要为了你”这句话，里边的“只要”两个字的分量是很重的。滨村的拍胸脯，当然不是想去替萨摩藩效力，而是要告诉调所笑左卫门，我信任的是你这个人：

“只要你调所先生用得着……”

于是，他当场拿出两万两钱财，让笑左卫门务必接受，并说：

“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催着你还的，请尽管放心！”

调所对滨村孙兵卫的侠义心肠大为感动。之前眼前是一片漆黑，茫无头绪，但转瞬之间，他觉得眼前变得明亮起来，不由得意识到：

这场财政重建说不定会有成功的把握！

带着当场获得的这笔基金，调所随即赶赴江户，前去向重豪禀报：

“前些日子，殿下所授命的财政重建事宜，卑职正打算着手进行。那么接下来，望殿下将授命之旨立据为凭。”

“什么？！”

重豪怒目而视。然而，调所的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着重豪，身子也纹丝不动。重豪发出一声狞笑，道：

“笑左卫门准备豁上啦！”

第30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7)

笑左卫门颔首。重豪援笔，飒飒立下了以下三条字据：

一、自天报二年至十一年，以十年为期，积储金款五十万两；

二、另，平常及非常时期之全部津贴费用，亦一并予以储备；

三、索回旧有之债务契证。

第三款条目，想必是调所笑左卫门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重豪之后才这样开列的。这也就意味着笑左卫门从重豪那里得到了这样的承诺，即他所实施的这一计划，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图，乃是“奉重豪殿下之命”。

这里讲述到了调所笑左卫门所拥有的非凡心智。他对这场改革，某种程度上早已预感到了失败的可能，他也许是想最后给天下人有个交代吧：

此时此际所实施的改革，乃是奉两位退隐藩主之命，绝非我个人独断专行之所为。

即使时到今日，“奉命行事”一事，仍会时常成为一个很大的问题。通常总是追究实行者的责任，但如果是有人下令他去实行的，那么这个下令者也同样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有的时候，下令者的罪名反而还来得更重些。这是一条不变的法则。调所笑左卫门从重豪手中所得到的凭据，虽则只有三条，但他无疑的是把着力点放在了第三条上：

索回旧有之债务契证。

这恐怕也是调所笑左卫门从新近与他缔结了通力合作誓约的滨村孙兵卫那儿学来的聪明手腕吧？

从着手准备起，滨村便已成了萨摩藩财政改革的一位顾问级别的人物了。为了增大收入，滨村建议：

“在南方各岛实行黑砂糖的专卖制度。”

这便是随后被人称作“黑糖地狱”的一项苛政。但调所笑左卫门既已拿定主意，打算豁出身家性命，替重豪和齐宣将藩财政赤字转成黑字，并积储下巨额保留金，他也就敢于围绕于此作突破性的改革。他那仿佛火球一般炽烈的改革精神，可以说是史无前例。正如前面所说过的那样，调所笑左卫门身上的那股火球般敢作敢为的精神，最终为萨摩藩筹集到了推翻江户幕府的资金。

不过，此时笃姬尚未出生。就连被她唤做伯父的岛津齐彬，此时还是现任藩主齐兴的世子（后继者），自然还不会去过问特定的政务，而只是跟着曾祖父重豪，一门心思地接受着有关外国的知识的训练。岛津齐彬四岁时，就向江户幕府呈请世子资格并得到了认可，当时齐彬与一桥家的德川齐敦的第二个女儿秀姬缔结了婚约。文政四年（1821），齐彬十三岁，行成年冠礼，改名又三郎忠方。到文政七年（1824），齐彬十六岁时，接受将军德川家齐的加冕，由家齐一名中赐得一字，遂改名齐彬。翌年，祖父齐宣之女郁姬嫁给了京都朝臣近卫忠熙。天保三年（1832）是比自己的父亲还要疼爱齐彬的曾祖父重豪的米寿（八十八岁）之年，刚庆贺过不久，到第二年的天保四年（1833）一月十五日，重豪便在高轮藩邸寿终正寝，厚葬于鹿儿岛的福昌寺中。

第31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8)

现任藩主齐兴则秉承着祖父的意志，对调所笑左卫门的倚重依然如故，不见有丝毫的减弱。祖父死后，齐兴反而还将调所笑左卫门原来相当于家臣级别的身份，改为正式的家臣，调所笑左卫门便名正言顺地着手开始实施他的财政重建。第一步设想的扩大财政收入，主要有以下各项政策：

◎ 三岛（大岛、德之岛、喜界岛）所出产的黑砂糖，全部归藩所收购；

◎ 奖励国产品；

◎ 扩大琉球贸易；

◎ 确保货币制造的严密性（以防赝币）。

而削减财政支出的最大措施，则如前已述。有关“藩的债务处理”，则有以下几条：

◎ 向债主索回旧时借款契证；

◎ 改为发行新的借款凭证；

◎ 而新的借款凭证的关键，则是将五百万两的债务，分作每年两万两逐年偿还，故而全部清偿，需要花费二百五十年的时间；利息则为零。

这都是些蛮不讲理的条款，是明目张胆的欠账不还。萨摩藩的旧债主，主要是京都、大阪那些发达地区的商人，得知了调所推出的条款后，群情激昂。一开始因为事情来得突然而错愕不已，以致一片默然，待恍然明白了事态的严重，便一起发出了如雷的咆哮。当此之时，正是所谓的“大阪商人一声怒吼，全日本的大名都会吓得浑身震颤”的时代，发达地区的商人，气焰是相当的嚣张。

“简直是岂有此理！”

商人们纷纷向大阪町奉行迹部良弼提出申诉。

“像这样岂有此理的方案得以出台，肯定是滨村孙兵卫那小子出的主意！”

由于商人们中间流传出这样的传闻，滨村立即被捉拿归案，先是关进了监牢，随后又被驱逐出境。而这个方案与其说是得到过死去了的重豪的认可，并且也已得到了现任藩主齐兴的默认，还不如说是萨摩藩在采取主动的姿态向自己的肩膀上施压，恐怕往后还会有来自江户方面的压力吧？萨摩藩这一招如获成功，那么这一方案最终势必会被江户方面全盘接纳的。想到这些，商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悲愤的声音。

如今，释放离境的滨村孙兵卫梅开二度，重新当上了调所笑左卫门的顾问。这一来，又加速推进了改革的进程，改革呈现出一气呵成之势。调所头脑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塞满了改革的念头，对不良债务的处理，还没来得及让人过上一把瘾，就一下子宣告完成了，在这基础之上，财政增收政策一路高歌猛进。

第32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9)

对萨摩三岛的黑糖生产，从庆长十四年（1609）侵略攻占琉球以来，萨摩藩即已开始给予重视。江户幕府的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也曾于享保十二年（1727），授命萨摩藩的落合孙右卫门，在江户城中一处名叫吹上的庭院里开始种植甘蔗秧苗。由于江户幕府的将军也在留心此事，故而萨摩藩这边很早以前便已对南方诸岛的黑糖有所注目了。调所笑左卫门决定将财政收入的一大半，寄托在这种黑砂糖的身上。为此特意设置了名目为三岛方署的官署，强化专卖制度。全单收购大岛、德之岛和喜界岛上出产的砂糖，所有自由交易，在这三岛上遭到禁止，还对改善生产方法、运送和装卸货物等方法作出精细的改进，并详细规定了出售招标方法及货款缴纳日期等等。在种植上，则实行强制性的分摊。征用三岛各个村落的十五岁至六十岁的男子以及十三至五十岁的女子充当劳力，令其毁坏水田，种植甘蔗。并且在出产地收购时，还专门发行了一种名叫羽书的期票。这是特意为收购砂糖而设计的一种新藩票。藩凭着这种羽书来统购砂糖，然后抛向市场销售，由此换回正式的货币。凡是对这一苛政有所违碍者，一律严加惩治，情节严重者甚至被判死罪。有时仅仅只是舔了下沾在手指上的糖，也会遭到重刑的判罚，对孩子都不能网开一面。所谓的“砂糖地狱”现身了，三岛上的岛民们挥泪恸哭。

在砂塘统购统销的繁忙运输中，活跃着一位海上运输商，他就是指宿的滨崎太平次。在调所的授意下，砂糖的运输几乎为他一人所独占，他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收益。不过，据说滨崎太平次是位义商，他在装运统购来的砂糖的过程中，也从萨摩藩这边给岛民运去他们所必需的物资，并以平价分售。因为这个缘故，岛民心里，未必会对滨崎太平次留有遗恨，他们甚至还尊称他为“海上王”。在调所笑左卫门的改革和萨摩藩积蓄实力的过程中，是应该考虑到海上运输商滨崎太平次的功绩的。

调所笑左卫门所实施的藩内的产业振兴，并非仅仅砂糖一项，大米、郁金香、朱粉、药材种子、芝麻、硫磺、牛马皮革，等等，对这诸多方面的出产都有很大力度的奖励。然而，改革的推进，不是调所笑左卫门一人之力所能胜任的，还需要有活跃在更大范围内的部下来充当他的手足。有时候，也需要有人在调所旁边出个把主意，起个弥补的作用。为了推进改革，调所分别设置了三岛方、唐物方管理有关中国贸易货物的官职。、劝农方、鲸牛马骨方、金方管理财金货币的官职。等职，将特定的人才安置在他所适合的位子上，大力擢用有才能的人物任职。主宰金方一职的是调所笑左卫门手下一个名叫三原藤五郎的武士，一开始的时候，出任金方一职的是猿渡彦左卫门，嗣后又由美代藤助充任；出任三岛方的，则依次为宫之原源之丞、肥后八右卫门等数人；唐物方依次为坂本权之丞、阿多六郎、东乡源左卫门、原田直助等数人；劝农方则为海老原宗之丞、种子岛加司右卫门、坂本休左卫门等；鲸牛马骨方则由海老原宗之丞、黑岩藤右卫门充任。退位隐居的重豪和现任藩主齐兴，都对调所的改革给予了全面的配合，重豪还不惜将侍奉在自己身边的种子岛加司右卫门，借给调所让他调遣，而齐兴则也把作为自己近侧手下的海老原宗之丞派到了调所那里，出任劝农方和鲸牛马骨方这样重要的官职，从中自然不难看出重豪、齐兴对于调所的这场改革，所共同持有的热心程度吧？

第33节：调所奋不顾身的改革(10)

但事情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不清楚！”从而将所有的一切都推给调所一个人去管了事。

跟往常一样，此时的改革阵营，相当于所谓的“方案设计小组”，或“特别工作组”，说到底，也只是个临时性的组织而已。所谓的方案设计小组便是：

当某一目的出现时，为实现此一目的所临时设置的一种非正式的组织。

因此，一旦达到了目的之后，自然便会宣告解体的。方案设计小组的组成及其解体的命运，通常随时随地就是被注定了的。故而这种小组的组成人员可以分成两种类型：

◎ 竭尽全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生命作尽情的燃烧；

◎ 一心挂念着回到正规的组织之中，东张西望地，并不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集结在调所笑左卫门手下的武士，则均属前者。一鼓作气地准备“献身于这场改革”。

这中间的海老宗之丞，尤其是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调所笑左卫门当初从重豪手中所受命的重建财政，是以十年作为期限的。时至天保十一年（1840）的光景，随着萨摩藩的财政有了明显的好转，藩内各项经费都已恢复到了正常，据说藩库出现了五十万两的积余金额。茶道小和尚出身的调所笑左卫门的财政改革大获成功。调所笑左卫门原先并不是什么财政家，从事的只是一般行政，并由此而展露才华的。不过，正因为是这样，他才有可能从专业以外的角度来看待财政的问题吧？也就是在所谓“旁观者清”的意义上，得以充分地发挥出了他的优势。集结在他手下的伙伴们也都是“人人握灵蛇之珠，家家抱荆山之玉”的主儿，正因为这是一场定下了期限的改革，各人的才能才得以百分之百地充分发挥。经由这群“火球”的努力，结果是大获成功。正如前面所述，这一成功的前提条件，则毫无疑问，主要是建立在当初的这样一种实际上是欠账不还的计策上的，也就是把五百万的巨额债务，分作二百五十年来加以偿还的计策。

第34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1)

第五章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

文化九年（1812），三周岁的齐彬成了现任藩主齐兴的世子（继位者），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扮演着这一角色。到了调所改革成功的那一年，齐彬已经年届三十一岁，但改革成功之后，齐兴那里一如既往地，依然看不出有让出藩主宝座的打算。这可能是因为曾经压在他头顶上的一块沉重的石头重豪已经不在人世的缘故吧，他可以无所顾忌了。不过，由于重豪的死去，藩内分出了两种壁垒森严的意见，不少人觉得：

“重豪殿下所疼爱的齐彬，气质上酷肖重豪殿下。”

进而言之加以推测的话，那便是：

“要是齐彬当了藩主的话，那做派，恐怕是会跟重豪殿下如出一辙的吧。”

所谓跟重豪如出一辙，也就是认为：

“肯定也会采取激进的开化政策，在财政支出方面挥金如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调所一派拼死拼活积攒下来的藩的财政结余，一眨眼的工夫又会被他弄得倾家荡产的，咱们又得重新回到原先的那个样子，会因为齐彬的开化政策，最终让藩的财政重新背负一笔巨额债务。”

是的，作为藩政的经营者，作出这样的推想，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因此，在萨摩藩内，“世子将会造成财政开支一团糟糕的局面”，对齐彬持有这种看法的，确实也大有人在。

然而，这种见解，实属“萨摩蛤蟆”式的一种见解。就像本书一开头就已经写到的，齐彬呵斥西乡吉之助时所说的那样：

“你呀，就是萨摩藩这个窄小水池里的一只蛤蟆，压根儿就看不见整个日本全貌会是个什么样子。”

齐彬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这是因为先姑且不去说萨摩藩了，就是在江户城内晓事通理的幕府官吏那里，甚至在那些才华非凡而颇具影响力的大名们中间，说到齐彬，那也都是有口皆碑的：

“好一位英明的公子！日本的未来迟早是要交托到他的肩膀上去的！”

第五章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

天保五年（1834）十二月十六日，从来只有一个世子身份的齐彬，竟被破天荒地任命为左近卫少将一职，这在历任萨摩藩主那里，还从来不曾有过先例。当上藩主后才被任命为少将之职，这样的例子倒是有过的。在这件事上，江户幕府大概是受到了来自齐彬周围的齐彬的支持者所施加的压力吧。

当然，这也是重豪的意思。重豪似乎通过自己做了将军正室夫人的女儿，对此事作了相当有力的铺垫。重豪的心里是这样盘算的：

敦促调所笑左卫门财政重建早日成功，让现任藩主齐兴早早引退，希望把齐彬栽培成为一代藩主。

但这个一心想让齐彬早日当上藩主的重豪，却在去年（天保四年）撒手仙逝了。这一来，现任藩主齐兴便马上翻脸不认账了，可是他又没有好办法让齐彬从自己身边远离开去。

第35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2)

此时此际，拥立下任藩主的运动，在藩内基本已趋于公开化。以调所笑左卫门为核心的一派所拥立的人选则是齐彬的弟弟久光。久光的生母是位名叫“御由罗（良）”的侧室侍妾。久光比齐彬稳重，是个思想稳健的年轻人。他出生于文化十四年（1817），比齐彬小八岁。文政十年（1827），久光成了重富领主岛津忠公的养子，地位相当于萨摩藩家臣。御由罗（良）虽是个侧妾，但齐兴正室夫人过世得早，因而她的身份地位跟正室夫人几乎不分轩轾。现任藩主齐兴琢磨着让久光来接自己的班，此事说起来也很顺理成章。

和父亲重豪一样，齐兴也是调所笑左卫门财政重建政策背后的支持人，但在一些基本政策上，却与重豪之间有所分歧。比起推行开化政策来，他更倾向于采取稳健的政策。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他也一心指望他与御由罗（良）所生养的儿子久光，能够按照他的意愿，把他的稳健政策持续不断地贯彻下去。为此，齐兴借口“目前正处在财政重建的过程之中”，不时地向人表明自己的意志：财政重建成功之前，将无意于卸去藩主一职。

而重豪对此却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责难的话。

所谓两人作为调所改革的后盾，意思是说在这一点上，重豪和齐兴的心思是完全一致的。

对齐兴来说，重豪的死是个很大的转机，但他却并不急于无所顾忌地表露出来。在齐彬被江户幕府任命为少将之职的同时，他也授意齐彬说：

“鉴于政务见习之需要，你去下面走走吧！”

他让齐彬做好去鹿儿岛操持藩政的准备。在这之前，齐彬的生活差不多一大半是在江户度过的，他自小出入于曾祖父重豪的高轮藩邸，受其开明思想的影响。齐兴觉得“齐彬受了祖父的毒害”，可他也只是暗地里这么想，却并没有说出口。

“待财政重建获得成功之后，改由性格稳健的久光出任下一任藩主，无疑更为合适。”

藩内舆论逐渐表现出来的强烈倾向，在齐兴看来，正是他心里所极为希望的。

于是，以政务见习的名义把齐彬派遣回鹿儿岛去，乃是基于这样的考虑，这样一来，某种程度上可以避免齐彬待在江户，从大名那儿不断邀取名声，二来也好让齐彬亲身体验一下萨摩藩内拥戴久光的强劲势头，待他体验到了这样一种氛围后，想必会作出反躬自省：

第36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3)

虽然自己生就世子之身，可对这样的安排，自己真的就那么心安理得，就没有不安吗？

反躬自省一旦延伸开去，说不定他就会翻然醒悟：

得改变思想观念才行！

总之，凭重豪式的思想观念去成为下一任藩主，势必不得人心。

齐兴如是想：

待齐彬亲身接触到了那里的氛围后，说不定他也会重新考虑选择一种稳健的藩政运作方式的。

齐彬本是长子、世子，按照常理，凡事总是随顺着自己的。可齐兴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希望他亦步亦趋地追随在自己的身后。要是政权不移交给弟弟久光，而齐彬也拥有跟久光不相上下的一种稳健的思想观念，齐兴觉得那该有多好啊。在这一点上，他与他身边的人是有分歧的。毕竟他是现任藩主，齐彬毕竟也是他的儿子。藩主的责任感和对儿子的爱，在齐兴的心里是同时存在着的。

因此，让齐彬回鹿儿岛去，他是怀有这样一份期待的：

希望见识了鹿儿岛的实情，了解了那儿的气氛之后，齐彬思想观念上会有个变化吧？

人们都说齐彬与重豪就仿佛是同一个模具中铸刻出来的一样，可他的爱好和性格，毕竟又跟重豪有所不同。重豪所钟爱的能能乐，日本古典歌舞剧。啦、谣曲啦，齐彬并不是那么热衷。不过，他爱好绘画，常常画些狩野画派日本古典画派之一，起源于室町时代（1392—1573），狩野正信是该画派的开山鼻祖。直到19世纪，该画派才销声匿迹。狩野画派既继承了日本本国的装饰艺术传统，又借鉴了中国水墨画的传统。的画，还喜欢和歌、茶道、围棋、将棋日本的象棋。和钓鱼。到了夏天，尤其喜欢在江户的藩邸种植和修剪朝颜即牵牛花。。这一点很讨女性的欢心，让她们大为赏识：

“齐彬种植、修剪的朝颜，可真是美啊！”

天保六年（1835）六月二十二日，齐彬第一次前往鹿儿岛。四月二十七日从江户出发，路上大致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这才抵达故乡。他在鹿儿岛待到了第二年，即天保七年（1836）的二月十九日，回到江户已是四月十日了。

笃姬出生于天保七年（1836）十二月十九日。笃姬出生那天，齐彬已回到江户。笃姬的生身父亲岛津忠刚，属岛津家族分支中的一支，是当时今和泉（如今的指宿市）领主。岛津家族的分支经常居住在鹿儿岛境内，故而笃姬也在鹿儿岛常住。

第37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4)

齐彬羁留鹿儿岛的那段时间，主动前往藩属各地进行踏勘。他喜欢放鹰狩猎，也喜欢纵马驰骋。他出行时，要求：

◎ 不作事先通知；

◎ 农民百姓在路上与齐彬相遇，不必在路旁下跪，鞠个躬就可以了；

◎ 商店照常营业，不必关门迎候齐彬。

农庶民们得知了这些后，不禁面面相觑，因为这是迄今为止从来不曾有过的新鲜事儿。他们交口称赞道：

“这位年轻的殿下，好有人情味呀！”

齐彬不愧为一代开明之主。

如果说，成为一代开明之主，凭恃的主要是高洁的人格，而不是什么政治谋略，那倒也未必。

在江户幕府末期的开明之主里边，岛津齐彬同时也是当时一位举世无双的政治谋略家。政治谋略这玩意儿，有时不免会玷污人。通常人们总是习以为常地认为：

一代开明之主是不屑于去干那种让人沾上一身脏泥水的事的！

然而事与愿违。幕府末年的整个日本（或者说各个藩国之间），原本就是一个望不到边际的大泥淖。欧美列强则穿梭其间从中渔利。身处这样的旋涡，如果你只能像畅游在清流里的鲇鱼那样，那日本是无法指望继续生存下去的。要生存，得有泥鳅和鲶鱼那样强盛的生命力才行。岛津齐彬便拥有这样的能力，纵然眼前是一片肮脏的泥淖，他也都能坦然地从中穿行而过。所以他在鹿儿岛之行的过程中，是深知父亲齐兴的一番用意的。

他意识到：

这是父亲在试炼和考验我！

齐彬心里拿定了主意，就萨摩藩而言，曾祖父重豪所施行的政策绝没有错。

萨摩藩所拥有的领土濒临太平洋，波涛从外国一波一波地打来，时代在变，萨摩藩也不得不随着它作出相对的变化。这关涉到维系日本的根本之道。

于是，此时此际的齐彬意识到了“立足本土、放眼世界”的观念。

这便意味着，在不放弃本土和民族感觉的同时，持有某种国际性的问题意识，并借此生存于某个局部地区。

他后来叱责西乡吉之助，也正是基于这样的观点。

返回故土鹿儿岛时，齐彬还授予身边一个手下隐秘方一职，此人名叫山口不及，齐彬要他前去：“仔细搜集久光那边的动静！”

第38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5)

也就是收集对手的情报。

齐彬于此道感觉相当敏锐，并且富于政治谋略。此事也为他日后任命西乡吉之助出任庭方（原则上为藩主庭院的管理者，但实际上则掌有秘密刺探情报的权限）一职，在政治谋略上开了先河。

山口不及是绝对效忠齐彬的，他一口应承了齐彬的任命。放鹰狩猎的时候，齐彬时常会走进一旁的百姓家中，在农家屋檐下的走廊里，一边跟人讨碗茶喝喝，一边和他们聊聊天。对于不曾自报家门的齐彬，民家自然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想必也是个身份很高的侍臣吧，于是招待得十分殷勤。待齐彬动身上马，民家便诚惶诚恐地去向山口不及打听：

“这位老爷，到底是谁呀？”

此时的山口不及便忍不住回答道：

“这可是接下来要当藩主大人的那一位啊！”

“啊？！”

农民骇异得大睁着眼，而山口不及则提前发布公告道：

“接下来要当藩主大人的那一位！”

他抢在久光一派的前头，获得先机，前往农村四处宣告：

“下一任藩主殿下，齐彬是也！”

这一点，也是山口不及所心领神会到的。因为齐彬自己早已有了“下一任藩主，舍我其谁也？”的意思，而要当藩主，就得存乎一心，排除一切障碍。也就是说，齐彬身上具有这样一种意志的力量，凡是向着“取守势”的自己袭来的障碍，就得予以回击，另一方面也表明了这样一种情绪：

“绝不会将下一任藩主的交椅，就这样拱手让给久光的！”

齐彬在这一点上不失为一位开明的名君主，他绝不是那种只会窝在书斋里读读书的学究式的武士，他目光四射，关注所有的方面，收集情报，并拥有当机立断的判断力、决断力，以及实施的能力：

“处置此类情况，可以有若干种选择，而诸多的选择中，当以此一方法最佳！”

他具备了成为领袖的素质和条件。

天保十二年（1841）十月三日，祖父齐宣亡故，享年六十九岁。对于祖父之死，当时齐彬曾留下过一篇文辞优雅的文章：

祖父大人自文月（阴历七月）中旬起，即御体违和，医师回春无力，唯有尽心祷告各方神祇护佑，然未见效验，遽于神无月（阴历十月）十三日晨晓，驾归西方净土。

第39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6)

他还吟咏怀念祖父的和歌，流露出率真的感情：

追忆往事，朝夕揾泪，衣袖终日无干时。

不愿遽然入土兮，先逝者潸然泪下。

这里表达了齐彬一种相当纯粹的心情，而绝非“只是表面上做给别人看的一种演技”。

对于基于家族血亲的爱，齐彬身上有着一种相当细腻的感情。但在他的生涯中，做他子女的，命运却都很不幸。他曾有过十一个孩子，六男五女，但几乎都未享天年，就早早夭折了。

以下是他子女的生卒年月：

长子菊三郎文政十二年八月三日出生

文政十二年九月十一日死亡一岁

长女澄姬天保八年八月六日出生

天保十一年六月晦日死亡四岁

次女邦姬天保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出生

天保十一年五月二十三日死亡三岁

次子宽之助弘化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出生

嘉永元年五月七日死亡四岁

三子盛之进弘化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出生

嘉永三年十月四日死亡四岁

四子笃之助嘉永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出生

嘉永二年六月二十二日死亡二岁

五子虎寿丸嘉永二年闰四月二日出生

安政元年七月二十四日死亡六岁

三女姬嘉永四年一月十六日出生

明治二年三月二十四日死亡十九岁

岛津忠义（继齐彬之后的萨摩藩主，即久光之子）夫人

四女典姬嘉永五年五月二十七日出生

岛津珍彦夫人

五女宁姬嘉永六年十月晦日出生

明治十二年五月二十四日死亡三十一岁

岛津忠义的续弦

六子哲丸安政四年九月九日出生

安政六年一月十日死亡三岁

夭折的子女如此之多，究竟出于什么原因，虽不得而知，但他们相继夭折于嘉永年间，著名的“高崎崩溃”（俗称“御由罗骚动”）应该是其原因之一，这一点可以说确凿无疑。除此之外，齐彬还将出生于同一家系的笃姬，先是过继过来做养女，随后又作为自己的亲生女儿，嫁与江户幕府第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成了将军的御台所（正室夫人）。

齐彬此行在鹿儿岛羁留了大约八九个月的时间，对萨摩藩现状的知悉，刺痛了他敏锐的头脑。

第40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7)

依照齐兴、调所的方针，“促成萨摩藩的健全及其巩固”的政策，正被大规模地实施着。调所笑左卫门的财政改革，虽是遵从齐彬的曾祖父重豪和父亲齐兴的共同意愿而推行开来的，然而，他俩关于重建后的设想，却存在着严重的分歧。

重豪希望齐彬将自己的开化政策再重新推行一遍。

然而，父亲齐兴所考虑的却是：

如果这样做，那调所他们千辛万苦积攒起来的财政结余，转眼之间就会消失殆尽，并且还会生出巨额赤字来。

从江户城看去，萨摩是一方偏鄙之乡，领土的一角面对的是太平洋，和大海彼岸的外国之间，也有许多非正式的交流，并且还将琉球置于自己的治下，从这一点来讲，它是开明的。然而，在萨摩藩的内部，武士的气质却可以说基本上是倾向于保守的。尤其是由于来自江户幕府对自己的戒备，关原合战之后，这种保守的风气在内部渐渐积累，进一步被强化了。但尽管如此，江户幕府方面依然戒备心很重。所以，重豪在把京城语言携回萨摩藩去的时候，还曾放出过这样的风声：

“因为害怕萨摩藩有秘密泄露出去，故而连语言都得更改。”

幕府的间谍一拨拨地蜂拥而至，一经发现，便被当场处死。幕府对此倒也抱怨不得，总不见得去对别人讲，这些人是自己派出来做间谍的吧。归根到底，这些派去刺探萨摩藩内情的，都让萨摩藩给杀了，幕府也只好噤不作声。要是公事公办的话，萨摩藩让那些派去做间谍的人出来作证，那岂不是在授人以柄吗？所以站在幕府的立场上，眼见得派出去的间谍一旦被人识破身份后杀头，自己却一言不发，那也是为了就此消除幕府方面的罪证，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当时幕府关注萨摩藩的，是掌握了他们“经由琉球国而与亚洲大陆进行走私贸易”的事实。

这对萨摩藩而言，正好拿捏住了他们的痛处。萨摩藩的内部，虽然普遍实施的是调所一派的保守政治，然而外界对于身在江户的齐彬的评价，却与对他父亲齐兴的评价大相径庭。

许多开明的大名和旗本江户时代幕府将军家的直属武士。十分尊敬齐彬，称他为“罕见的贤君”。

第41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8)

为齐彬所亲近的大名，有越前日本古代北陆道七国之一，位于今福井县北半部。的松平庆永（退位后，号春岳）、土佐日本古时南海道六国之一，今高知县一带。的山内丰信（退位后，号容堂）、宇和岛位于日本四国岛西南部。的伊达宗城（退位后，号蓝山）、肥前日本古代西海道十一国之一，今佐贺、长崎一带。的锅岛齐正（退位后，号闲叟）、尾张日本古代东海道之一国，今爱知县西半部名古屋一带。的德川庆胜等人。这些大名本身便都有“贤君”、“名君”一类的很高声望，而当时齐彬还只是一个世子，是尚未继位的身份，可尽管如此，在这些贤明的大名的心目中，对齐彬的期望值却要超过他的父亲齐兴。

尤其是有着“水户老公”老公，日本古时对国家有贡献、晚年隐退的人的敬称。这一尊称的德川齐昭，更是在书函中，对齐彬出类拔萃的才华赞不绝口。在齐昭与齐彬之间，不仅书函往来频繁，而且在诸如翻译书的借贷、就长崎港输入外国新式器械进行通融，以及有关时势的争论等诸多方面，都有很深入的交流。

丰前今大分县。中津藩主奥平昌高、筑前古时西海道十一国之一，今福冈一带。福冈藩主黑田长溥、陆奥今青森县。八户藩主南部信顺，也因为都是曾祖父重豪之子，故而也都是齐彬的伯父辈。他跟这些有着血缘亲属关系的大名们，自然也很亲近。另外还与诸如阿波德岛今德岛县一带。的峰须齐昌、加贺今金泽一带。的前田齐泰，信州位于今长野县。的松代藩主真田幸贯、下总位于今千叶县。佐仓藩主堀田正睦，也都有着相当亲密的交往。

旗本中间，与齐彬交情比较深的，则有筒井肥前守、井户对马守、岩肥后守、川路左卫门尉、大久保一翁、江川太郎佐卫门、高岛四郎太夫、下曾根金三郎、胜安芳等人。大名家臣中间，水户的藤田东湖、户田蓬叶，信州松代的佐久间象山等人，则是很早就彼此有了交往的。民间的学者里边，诸如与荷兰学者之间交往颇深的宇田川榕庵、绪方洪庵、渡边华山、高野长英、伊东玄朴、杉田成卿、箕作阮甫、川本幸民、坪井芳洲、户塚静海、石川确太郎、松本弘安等人，也都有很深的交往。

第42节：遭人疑忌的世子齐彬(9)

旗本这一层，都是由老中江户时代直属将军、管理政务、监督诸侯大名的幕府阁僚。首辅阿部正弘一手录用的人才。阿部正弘对国防问题极为关注，由他主持的幕阁，自天保年间起，国防便成了今后国家政事中最重要的课题。

正弘是备后日本古时山阳道八国之一，今位于冈山、广岛一带。福山城的城主即藩主。城既是藩主的居所所在，也是其权力威严的象征。，祖上世代为世袭大名，但如果考虑到外国列强咄咄逼人的压力，以及发生在邻国中国国土上的一系列事件，就不禁会让人意识到：

要不了多久，同样的国难波涛，也会朝日本袭来的。

因为存在这样的危机感，他陆续擢用了一批又一批具有国际意识的武士。不久这些武士都结集到了“海防署”，构成了日本国防政策的一翼。其后不久，他与老中井伊直弼两人之间，成了势不两立的死对头。井伊老中所一手操纵的“安政大狱”，则成了镇压那些与齐彬关系亲近的大名以及由阿部正弘所一手擢拔的旗本们的一根大棒。学者里边遭到他镇压的，则有一位名叫户塚静海的，是萨摩藩的藩医。

齐彬曾写过许多书信给户田蓬叶，其中用西方文字所书写的信函，至今仍有保存完好的。西方文字里边那些意义未明的地方，长年以来一直是个疑问，但这些部分多属齐彬所研习过的荷兰语中的接续词，这一点则并无疑义。总的来说，在里边加进了en一类的词，它们的意思则难以解释得清楚。不过据专门的研究者称，这样书写，对齐彬说来却有种挥洒自如的潇洒劲儿，故而他是把荷兰语中的这些接续词安插在西方文字中，把它们当做and来使用的。

齐彬对兰学18—19世纪，日本人为了掌握西方科学技术，曾经努力学习荷兰语文，当时把西方科学技术，即日本锁国时代通过荷兰传入的西方科学文化知识，统称为兰学。家高野长英格外信赖，高野曾经因为写作《梦物语》一书，而遭到江户幕府的四处追捕。齐彬暗中与他接触，向他讨教有关的思想和见解。高野长英后来逃往伊予（今爱媛县），潜伏在宇和岛藩主伊达宗城的手下。岛津家、伊达家虽说都只是地方诸侯，但却都是有着这样一种开明思想的人，他们往往将幕府四处追捕的国事要犯藏匿起来，然后让他们将自己的思想学说讲解给自己听。这显然是一种“与国家法律作对的违法行为”。

然而，有着强烈求知欲的开明的大名们，根本不把这种丑陋的幕府法律放在眼里。齐彬的身上，同样也有着这样的一面。不妨把这种行为看作是幕府时代末期的一种有勇气的行动。在这个意义上，正如前面所述，齐彬也不只是个学究式的、安分守己的大名，毋宁说，他是个积极勇于行动的政治谋略家。

正是这一位齐彬，还对具体的国际问题展示出了得到周围一片赞赏的见识，并将这些见识付诸实施，于是，一系列解决日本危机的大事件便发生了。那便是“琉球问题”。

第43节：复杂的琉球(1)

第六章复杂的琉球

自中国明朝起，琉球国就一直在延续着它的朝贡贸易，并且一直延续到了后来的清朝。所谓的朝贡贸易，是中国远古时代便已形成的“中华思想”的一个表征，中华思想如前所述，包含了这样一些内容：

◎ 属于世界上最先进的文化；

◎ 由于周边诸国文化落后，因而朝贡中国，并接受回赠物品；

◎ 作为一种回赠，册封朝贡国的总负责人为“王”，赐予其所使用的印玺（江户时代在福冈县的志贺岛上所发现的著名的“金印”，即为古代九州豪族对中国表示从属的一种证物）；

◎ 对朝贡物品，回赠数倍于原物价值的高价物品，但这说穿了，只是对上贡物品的一种还礼，基于金钱的交易则一概予以禁止，因而不存在贸易的观念；

◎ 为此，琉球王国实行国王制。由于国王系由中国册封，故而无须听命于日本。

因为是这样一种状况，所以到了庆长十四年（1609），即萨摩藩岛津家第十八代藩主岛津家久的时候，他果断地发兵攻打琉球，史称“琉球讨伐”。

攻打琉球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关原合战之际，虽曾奉德川家康出兵琉球之命，然未便应命。故今次萨摩藩重新征集兵员，以补偿此前错失之机会。

这当然是根本不成其为理由的理由。

这之前，丰臣秀吉讨伐九州也好，关原合战中败下阵来也罢，岛津家原来所领有的七十七万石俸禄，虽然安然无恙，并未见有丝毫的削减，但也绝不会以此就感到满足的。有一段时期，岛津家也曾有过横扫、席卷整个九州之举。这种野心和欲望至今依然还在那儿燃烧着。终因日本本土领土扩张的可能性已经荡然无存，因而眼光瞄向了南方，一心筹谋着要去奄美岛至琉球本岛一带施展自己的野心。这之后，萨摩藩便开始将琉球国纳入了自己势力支配的范围。

第44节：复杂的琉球(2)

第六章复杂的琉球

萨摩藩向琉球国征收进贡物品，替德川幕府将军向琉球派遣庆贺使臣，同时也替琉球国王张罗着将其王子作为谢恩使臣送往日本。萨摩藩还在琉球国首都首里设置番奉行，监督王宫中的所有政务。然而，萨摩藩却又并不下令禁止琉球国“与明朝、清朝之间的朝贡贸易”。不仅不加阻拦，毋宁还予以奖励，以便从中捞得一把好处。这一招真是十分的巧妙。所以从外表上看，琉球始终还是中国的从属国，可是在内里，却实际上成了由萨摩藩所支配的国家，故而也有人把琉球王国称为“双重附属国”。不过，民族意识强烈的冲绳县民是不会这样称呼的。

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琉球国的确有过附属中国的意愿，但从来没有考虑过附属日本。琉球王国是让萨摩藩给强行纳入了它的势力支配之下的，它从来不曾附属过日本。

这话自有它一定的道理。

天保十一年（1840），清朝爆发鸦片战争。天保十三年（1842）清朝签署《南京条约》，开放五个通商口岸，香港则割让给了英国原文如此。当时香港应为“被英国强行租借”。。

这场战争的详情，为萨摩藩所悉数掌握。

翌年的天保十四年（1843）闰九月，原老中首辅越前守水野忠邦，因推行“天保改革”不得人心而下台，阿部正弘被擢升为老中首辅。

天保十五年（1844，该年十二月二日改元弘化）二月，法国军舰阿尔克梅努号突然造访琉球，提出通信、贸易、传教三项请求。当时还详细谈到了鸦片战争、清朝赔款以及领土割让诸事，并威胁说：

“倘若不与法国通商，那么贵国（即琉球国）也将与清朝同一下场！”

然而，琉球国王以下述诸条理由，予以拒绝：

◎ 琉球国位于大海之中，地多贫瘠，以米谷为主的物资，供给国内尚嫌不足；

◎ 可以用来与外国进行贸易的资源，眼下尤其紧缺；

◎ 宗教上，敝国素来奉行孔孟儒教，自然无意普及他教。

于是，法国方面继续恐吓道：

“要是这样，那就等下一次率军渡海前来谈判，好不好？”

第45节：复杂的琉球(3)

由于事情没能有个着落，最后留下一个名叫弗卡多的法国传教士和一个做翻译的中国人，法国军舰这才磨磨蹭蹭地离开了港口。于是，琉球国立即与萨摩藩方面派驻琉球的在番奉行汾阳商量，把法国人留下的传教士和翻译一并监禁在了天久寺内。但弗卡多盛气凌人，大发雷霆：

“你们如今要是不与法国通商的话，那随后英国人就会赶来，他们会像收拾清朝那样收拾你们的！”

说着，他当即在栅栏里提出了传教、通信和贸易三项要求。

派驻琉球的番奉行立即向鹿儿岛本土作出报告。

鹿儿岛紧急派遣的使者朝江户方向疾驰而去。

得到报告的现任藩主岛津齐兴找来世子一起商谈此事，同时命令家臣调所笑左卫门去向老中首辅阿部正弘报告。

阿部正弘下令：

“立即增强警备军的兵力！”

接着吩咐道：

“希望和世子商谈一下善后对策。”

现任藩主齐兴被撇在了一边，阿部正弘指名道姓地要和世子齐彬见面。从这一刻起，齐彬的大名便顺理成章地被正式推置到了前台。阿部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齐彬身上拥有一种极为出色的“先见力”。那是一种预先就能知悉事情究竟的能力。

齐彬拥有一种敏锐的能力，能够预知此一问题将如此展开，并能将这种预知能力与自己当下所处的状况结合起来予以灵活运用。这是他的一种敏锐的政治感觉。

齐彬已经感觉到：

对琉球问题的处置，将有助于改善目前萨摩藩的处境，就看你怎么个处置法了。

下鹿儿岛从事政务见习的那段日子里，他痛切地意识到了萨摩藩藩内的某种氛围。当时的萨摩藩，控制在以调所笑左卫门为轴心的那股势力的手下。

说得更直白些，此时此际的萨摩藩，并非世子齐彬的置身之地，你想要强行插足进去，那就得凭借自己的实力先露上两手才行。琉球问题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所以齐彬是不会坐失这样一个机会的。

齐彬不属于处世行事都得听命于他人的那种人，他是属于那种尚未受命之前，就已经能够作出不辱使命的实绩的人。一接到老中阿部正弘的密令，他便马上采取了积极的行动。他将处置众多的事务。

第46节：复杂的琉球(4)

他下令向琉球王国派出萨摩藩家臣一级的武士和警备军：

“说动琉球王朝去和中国福建省取得联系，并作出交涉，以便争取设在福建省的基督教机构高层下令紧急召回目前正滞留在琉球岛的神父，把他召回福建去！”

当此之际，萨摩藩已向琉球王国紧急派遣了警备军，人数仅约一百二十人的样子，但萨摩藩却向江户幕府虚报成七百数十人。

齐彬默认了这份报告。齐彬还将自己的心腹派往长崎，吩咐他：

“去征询一下荷兰商馆方面的意见！”

荷兰商馆的答复则是暗中劝他答应通商：

“揆度当今之国际情势，外国列强蜂拥琉球国，请求开埠贸易，将呈必然之势。故于法兰西之应对，当取稳便之策为宜。”

答复中所说的也成了事实。

弘化二年（1845）五月十五日，英国船萨拉曼号驶入那霸港，停泊三天离去时，留下了一句令人不快的预告：“下次还会再来！”英国船进港的目的，据说是“希望有偿获得航海途中已经所剩无几的粮食的补给”。

到了七月，一艘英国船来到八重山和石垣岛，随后就像前面所作的预告那样，前来那霸港解决粮食、柴薪、饮水等的补给，然后与再度来航的萨拉曼号船会合，一同扬帆离港。

弘化三年四月五日，又有英国船来到那霸港。船员中有个名叫贝忒尔哈因的医生，原本出生于匈牙利，后来加入的英国籍。他凭着他的一手医术，一边给人看病，一边从事基督教传教士的工作。他让一位拖眷带口的中国人帮忙，弄到了一份琉球的暂居证。在琉球王城，他们先是寄住在临海寺，不久又搬进了护国寺。但贝忒尔哈因并不一直待在寺院里，他还去了街市，告诉人们：

“你们谁要看病，可以来找我！”

他还随意地走进别人家中，向人宣讲基督教。

他很热心地修习琉球语，把《圣经》译成琉球文。这个琉球文《圣经》译本，可以说是全日本第一个《圣经》译本。

就在贝忒尔哈因一行在琉球暂住下来不久，一艘法国军舰萨比努号抵达了那霸港。

擅自滞留在这里的那个名叫弗卡多的法国人，便立即登上萨比努号去与舰长会谈。

第47节：复杂的琉球(5)

萨比努号舰长让军舰转往运天港，并在那里登陆，开始测量。

他们对前来表示抗议的琉球国官员提出通商要求。

四月十二日，旗舰库雷奥巴托号驶入那霸港。

这一来，萨摩藩就再也无法躲在琉球王朝的背后不出面了。于是，作为在番奉行的平田善太夫不得不前往运天港，担负起指挥防卫的职责。

法国司令官赛绪少将提出，希望会见琉球王国的最高领导人。他们在停泊在海上的旗舰上招待琉球王国官员。于是，按司正秀作为琉球王国的全权代表大臣，被派去访问该舰。会见时，赛绪司令官就欧洲列国对于亚洲的关注及其所实施的行动作了详细的说明，并声称：

“琉球王国应当机立断与法国缔结友好关系，请求法国的援助和保护，否则，恐怕将陷入难以收拾的局面之中。”

他还出示了《南京条约》的文本，用来证明他所说的并非虚言。他自始至终都摆出一副威赫的架势。

全权大臣按司搁下了他的提议，说：

“须向国王报告之后，方能做出答复。”

但赛绪司令官却步步紧逼：

“要是那样的话，希望直接与国王见面交涉！”

按司回了他一句：“眼下国王正卧病在床。”便匆匆忙忙地逃离而去。

闰五月的十二日，琉球总理官宫古谢按司（尚廷柱）拜访赛绪司令官，并携来了一份书面公文，作出如下答复：

◎ 拒绝通商互市；

◎ 理由是，琉球乃弱小之国，物产匮乏，金银铜一类金属，均无所出产；

◎ 对清朝之贡物及输出品，均由度佳喇（萨摩某地名）所购得；

◎ 情况如斯，故与他国之通商，殆无可能；

◎ 司令官仁慈为怀，万望允准此件为盼。

对琉球王国方面这一诚实的答复，赛绪司令官大体上给予了谅解。因为他意识到，“此一答复之所言者均为实情”。可是，他又并不打算就此撤回。

“待这份答复书呈送本国皇帝御览之后，我将再度前来。”

留下这一句话后，赛绪于十四日离港回国。

以上经过表明，致使琉球王国陷入窘境的主要责任是在法国。

第48节：复杂的琉球(6)

齐彬锁定这一点来着手情报的收集和对应策略的敲定。他与此前一直保持有亲密交往的大名和旗本们频繁交换意见。然而，在开明的大名和旗本那里，却没有一个言及实行“尊王攘夷”之策的。

他们所考虑的都不外乎是：

“情形看来是非开埠通商不可了。”

唯有已告退位的前水户藩主德川齐昭，还在那儿一个人嚷嚷着“尊王攘夷”。他跟齐彬素来就有很深的交情，因而深切关注着这件事情，频频寄送文书。

“绝不能开埠通商。万万不可持有此等念头。无论如何，须得守住攘夷尊王此一基准作出对应。即便睡梦之中，亦不可存有丝毫开埠通商之奇特心念！”

他在文书中这样叮嘱道。齐彬苦笑了一下。筒井伊贺作为阿部老中的代理人，与齐彬之间达成了一份协议。在与筒井合议过后，齐彬将自己的对应之策作了概括性的陈述。

现将齐彬见解的原意，照其原有的文句，揭橥如下：

当朝承平二百余年，武备废弛，士气衰竭。彼所请求者，若于此时悉数予以拒绝，或致国家祸难顿生。故宜以宽大之措施，暂缓其期，以徐图我武备之整肃、士气之振作，方为至当之策。琉球素为日、中两属之国，其表面虽为清朝之属国，内里实为日本之外藩耳，以此之故，是和是战，实难日本单方面所能决定也。通信、贸易之请求若能获得清朝之允准，想必琉球王亦无从拒否。日本、清朝此前于此颇有葛藤，斯乃日本之不幸也。故琉球作为日本领域外之地区，彼琉球王于通信贸易诸端均未予以默许，此举就日本而言，洵为良策！至于传教之议，今若率尔操觚予以允准，终将有危及国家之一日，故仅以此条予以拒绝可也。

我以为这是考虑得相当透彻的对应策略。

这之前，在与江户幕府和诸多外国打交道的时候，萨摩藩总要想方设法遮遮掩掩的事情，齐彬则把它赤裸裸地摆到了桌面上。也就是说，事情得按这样的条理来办：

◎ 琉球国乃同时附属于日本与清朝的双重附属之国；

◎ 表面上虽为清朝的属国，但内里却是日本的外藩；

第49节：复杂的琉球(7)

◎ 因此，是和是战（这里所针对的是法国），并不能单方面地取决于日本；

◎ 当然还须与清朝取得联系，还须倾听清朝的意见；

◎ 倘若清朝请求通信和贸易，那琉球国自然也无法加以拒绝；

◎ 因而，关于此案，当将琉球国作为日本领域之外的所在予以对待，有关通信和贸易之事，当由琉球王自行予以判断；

◎ 唯有教会传教一事，应当断然予以拒绝。

这都是非常稳当的意见。不过，承载在这个意见里边的一个核心宗旨则是：

视情况合适与否，由琉球国王自己去判断是否认可与法国之间的贸易吧！

按照这一思路，也可以理解为是对琉球国主权的一种承认。不过，齐彬的本意却并不在此。

此时此刻，那种与外国进行交涉的麻烦事，且让琉球国王自己去承担起责任来吧！

这似乎才是他的真正本意。

这一方案得到了老中首辅阿部正弘的认可。于是，幕府将琉球事件，一并听任岛津家去作出处置。弘化三年（1846）闰五月的二十七日，幕府向萨摩藩藩主齐兴下达了如下的嘉奖：

嫡子修理大夫（指齐彬）不负众望，处置萨摩藩国诸事宜，应对机变神速，不失尊藩国之威仪，宽猛兼济，深思熟虑，指挥有方。特此嘉许。

这就等于说，琉球的事情将完全交由世子齐彬去处理了。

齐兴对这一嘉奖令会作何感想呢？这一点虽不得而知，但齐兴大体上则作出了“谨受命”这样主动予以接受的姿态。

六月一日，岛津齐兴、齐彬父子俩上江户城去谒见幕府将军。将军（第十二代）德川家庆将齐彬招至别室，亲自向他授命之后，又特意赐马一匹，并向他授意道：

“异国船只渡来琉球国之事宜，彼时之进退，悉数委之于君；此番之应对，亦均由君予以承担为盼。处置之宽猛，尤以不失国体为度；取计定策，望深思熟虑，随机应变，殆以不留后患之忧为宜。”

六月五日，阿部正弘把齐彬叫到了自己的官邸，让他与筒井伊贺守政宪、川路左卫门尉圣谟同席，就将军密授于他的指令和自己的想法细加密谈：

第50节：复杂的琉球(8)

“通商虽系幕府法令所明令禁止之事，然则万不得已之时，亦当仅就法兰西之要求予以认可。又，琉球国为远隔之地，故而临机之处置，只得一并拜托殿下您了。”

阿部的处置也是既恳切又周到，因为与齐彬的想法完全合拍，因而接下来的话语中，双方之间以及同席之间也就都不存在任何的异议。

六月九日，齐彬从江户出发，同月二十五日到达鹿儿岛。一抵达鹿儿岛，齐彬便下达了一系列指令，要求下面向他提供详细的报告：

◎ 琉球本岛及相关各岛屿的地图；

◎ 外国船只及日本前往中国的船只的情况；

◎ 琉球从中国进口的物品的种类；

◎ 中国福建的贸易实情；

他还唤来家臣岛津久宝，告诉他说：

◎ 在琉球国，没有损害外国人（这里指法国人）之意；

◎ 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将由幕府秘密授权，允许与法国通商。

由于萨摩藩将依据这一方针来实施对策，据说让整个鹿儿岛城以及城下町的人们颇感意外。因为按照迄今为止的幕府法令，幕府的既定方针是：

“不得通商，若有违反，则将实行攘夷尊王之策。”

琉球王国是萨摩藩的外藩，因而也理所当然地适用于此一幕府法令。所以当鹿儿岛城内外风闻世子齐彬已从江户回来的消息，大家自然而然所想到的，便是：

这一下，是要在琉球国实行攘夷尊王之策了吧？

然而，齐彬虽已拿定了主意，但此时此际，琉球国与法兰西之间却尚未开始通商，也许是信息的传递得打个时间差的缘故吧。法国根据赛绪司令官携带回去的报告，似乎大致上也认可了琉球国方面所申明的主张，也就是说，琉球国是个生产力低下的国家，根本缺乏可供通商的物品，其国内的各种必需品均由萨摩输入，因而几乎不具备通商的价值，如此等等，他们对此似乎也是确信无疑的。

“也许就是那么回事吧？”

这样，琉球躲开了近在眉睫的一场危机。

然而，这样的风言风语却在世间流传得很厉害：

“萨摩藩早就在和法兰西暗地里通起商来啦！”

第51节：复杂的琉球(9)

水户的德川齐昭也听信了这样的风闻，他委婉地给齐彬写去了一封书信，想确认这一事实。齐彬郑重地给他写了回信，信中简明扼要地告知了自己的宗旨。这当然并没有说服齐昭，但齐彬对自己的信念却很自信。

道不同则不相为谋，水户老公那边如何拒绝接受，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在心里这样想。同时也感觉到：

此事势必将会造成横亘在自己与水户老公之间的一道隔阂。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幕府与阿部正弘之间的步调也并不一致。

幕府对萨摩藩走私贸易存有疑心，频频向萨摩派出密探。

齐彬的想法则是：

让一切都透明化，正大光明地设想对策。

他希望通过对法国要求通商这一事件的处理，使得萨摩藩迄今为止所遭遇到的处境得以充分地公开化。在这中间，他将借助琉球国既从属日本又从属中国的双重立场，让萨摩藩与琉球国及清朝中国之间进行得相当频繁的朝贡贸易的事实，也得以公开化。

德川时代的幕藩体制，用现在的话来讲便是这样一种体制，德川幕府属于中央政府，而各大名家（藩）则属于地方自治体。但作为中央政府的德川幕府，对地方自治体的各大名家的政治、行政等则不得发表任何意见，对各藩政策的设定和实施，都只能采取听之任之的宽松态度，当时这样的情形，若放到现在来讲，那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自治。自己制定的政策在付诸实施时所需要的经费，则在政策制定之前即已自行协调和商谈好了解决之道。就藩而言，不管出现了什么样的财政赤字，类似今天的国库补助金和地方交付税，德川幕府是一个子儿也不会出的。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这是一条铁定的法则。

但正因为是这样，各藩所拥有的、幕府所不知的收入来源，将得不到幕府的认可。

当时的体制，只认可长崎，当时唯一的开放港口，与朝鲜、中国、荷兰这仅有的三国之间的通信和贸易，而萨摩藩却自说自话，自行与中国作交易，这是碍难允许的。

顾名思义，这是天下一大事件。

此事也传到了老中首辅阿部正弘的耳中。正弘眉头紧皱，思忖道：

“这一下糟了！”

第52节：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1)

第七章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

此时，阿部心里有了一个构想。这可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想法。阿部正弘明白，按照德川幕府创始人德川家康所确立的方针，幕府已经失去了立足生存的理由。概乎言之：

◎ 幕府制度的特点之一，便是反过来助长了地方大名的力量；

◎ 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拥有百分之百自治权的大名家（藩），凭借独自的财源开发，源源不断地创造出为幕府所无从探知的收入来源；

◎ 经由这一点，藩将稳步而顺当地实现其军备的现代化；

◎ 在先进的藩那里，它们对作为中央政府的德川幕府的尊敬之意正在消失殆尽，并对其权威性开始产生抵抗情绪。

阿部正弘的祖上，也是世袭大名中的一位。从先祖起就对德川家一直怀有忠诚之心。凡事是他所思考的，归根究底，都不外乎是出于恢复“德川将军家和作为它的政府的幕府的权威”这一目的。以下是德川家康所一手奠定的制度：

◎ 凡参与德川幕府政务者，一概实行世袭制；

◎ 地方大名，最终将被排斥在幕府政权之外；

◎ 作为代偿，减少世袭大名的俸禄，尽力增加地方大名的俸禄；

◎ 然而，此举绝非出于增强地方大名财力之考虑，而是顾及以下诸多费用：诸如须由他们分担属于幕府的筑城、修河、架桥等费用，而这些费用都将大幅度消耗其财力；轮番进京参勤地方大名每若干年必须轮番入京朝觐一至两年，名为朝觐，实为便于幕府对地方大名的监视和管理。之开支，以及大名正室夫人及世子安置江户（作为人质）的费用；诸如此类。实力雄厚之大名，不仅承受着其在藩属领地上的经济负担，而且尚需支付其在江户的大笔生活费用。

第七章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

依据这样的做法，对大名的管制就有了充分的保障。然而，现在情况却倒了个个儿。这之前，列岛所承受的各方面的对外压力，也就是说，涉及国防的对外问题，还没有危急到如此的程度。而如今，它却成了一道压在幕府头上的巨大的政治问题。

第53节：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2)

阿部正弘的思路则大致为：

◎ 单凭世袭大名的力量，已无法支撑和维持幕府的局面；

◎ 有必要让地方大名加入到幕阁中来，也即是说，有必要让世袭大名与地方大名联袂组成联合政权；

◎ 入阁候选人，当以日本列岛中拥有濒临大海之领地的大名为宜，即便置身于锁国政策的时代，他们亦已频受外国势力之洗礼，因而对于如何应对方为上策，自然早已作有充分之权衡。

那么谁有可能成为这一新幕阁的第一候选人呢？阿部正弘把萨摩藩世子岛津齐彬当做他的首选。所可庆幸的是，齐彬在江户城内口碑极佳。他所交往的朋友，也都是非常聪明，并且拥有相当开明的头脑的一批大名。齐彬曾祖父岛津重豪，通过他那强有力的政治手腕，也在江户城内广结姻戚，也就是说，在江户城形成了一大阀阅。正因为这样，水户的德川齐昭曾发出警告说：

“要这样放任下去的话，要不了多久，江户城就会是萨摩的天下！”

然而，对于自己眼下最为看好的岛津齐彬，他所属的萨摩藩，事涉走私贸易之嫌疑，阿部正弘却又不能放置不管。

齐彬处置完琉球问题后甫一回到江户，阿部正弘便立即着人将齐彬唤到了自己家中。

当时的齐彬，说句老实话，心情是非常的沮丧。本来自己去鹿儿岛，是打算干净利落地下达命令，就琉球国与法国之间的交涉提出自己高明的建议来的，但那儿的一切，事实上却并没有能够成为他齐彬的实绩。因为调所笑左卫门抢在他的头里，早已派出他的心腹在那儿使起招数来了，而齐彬秉承幕府密旨，谋求万全之策，则已是晚了一步。

齐彬所秉承的密旨，不用说，不外乎是：

幕府决策层认为，视具体情形，可由琉球国王负责开启其与法兰西之间的通商事务。

调所欣喜不已。他把这当做堂而皇之的一个幌子，因地制宜地指派熟悉琉球国事务的心腹，前往琉球使出浑身解数，于是，琉球与法兰西之间的那场纠纷很快便被平息了下来。这当然是调所笑左卫门处置得当的缘故。齐彬这边虽然也奋力收集了不少的情报，可归根结底那不过是做了一番马后炮的工作。

第54节：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3)

还在鹿儿岛未回江户之时，齐彬就咬着嘴唇意识到：

全都是做的无用功，功劳都让调所一人给独占了！

他懊悔不迭。自己声势浩大地赶往鹿儿岛，可到头来却拿不出自己一点像样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齐彬所作的努力是以虎头蛇尾告终的。齐彬心里清楚，自己的气性正处在未能充分燃烧的状态。一种找不到方向的莫名的愤怒和不满，在心胸中卷起了涡旋。于是，此时的他恍然意识到：

自己的敌人就是调所笑左卫门！

把齐彬唤到了自己家中的阿部正弘，脸上的表情与往日迥异，显得相当的严峻。眼睛深处似乎藏有某种责咎之色。

阿部正弘出身于德川世袭大名之家，为备后福山藩主，天保七年（1836）就任的藩主，那一年正好是笃姬的出生之年。文政二年（1819）出生的正弘当时还只有十七岁，却已经这样意识到：

当今之世，藩士教育至关重要。

他在福山和江户两地设立了藩校“诚之馆”。到天保九年（1838），年届十九岁的正弘，以奏者番的身份，担任了经寺社奉行一职。当时所处理的事务为张罗天下之耳目，以致有“事态收拾之伟才”的美誉。凭借这样的能力，天保十四年（1843），他被擢拔至当时正在着力推进改革的老中首辅水野越千守忠邦的手下，出任老中之职，年仅二十四岁。这样年轻的老中迄今为止还从来不曾有过。阿部正弘的能力，便出类拔萃到了这样一种程度。水野忠邦进行的是一场被人称之为“上下震栗”的严厉的改革，但也终因遭到抵制，于天保十四年闰九月的十三日被罢免。就这样，阿部正弘紧随其后，出任了老中首辅之职。江户市民朝水野投掷石块，追打着他，然而，阿部对水野的尊重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过后不久，他就恢复了水野的老中之职，任命其为国务大臣，出任“海防担当”一职，但到离开幕府为止，水野在他新任的职位上一直无所作为。这是因为阿部正弘的海防意识此前已经形成，其所采取的柔软的对外政策，屡屡帮助幕府解除了危机的缘故。

阿部正弘直率地将自己的构想告知了岛津齐彬。对齐彬，阿部是不设防的，因为他一直很信赖他，什么都不对他保密。齐彬一边听着，一边眼睛潮热起来，因为这样一种想法涌上了他的心头：

第55节：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4)

阿部是那样地信任自己，以致将如此属于最高机密的东西都告知了自己！

阿部正弘完全就像是在谈论发生在自己藩内的事情似的，这样对齐彬说：

◎ 为了实现我的有关世袭大名与地方大名联袂组成联合政权的设想，务必请你在第一时间里就任萨摩藩藩主；

◎ 可萨摩藩也有自己藩内的情况，什么将会是阻碍此事顺利进行的主要原因？需要去倾听各种各样的意见；

◎ 此事并非只是堪称大名家骚动的有关藩主继位者的一场争斗，而是一场事关萨摩藩所要实行的政策本身的根本的争斗，因而有必要让这场争斗在最短的时间里得以平息下来。

齐彬内心感到十分惊讶，同时也感到一阵紧张：

阿部殿下绝非一位温柔敦厚的老中，他收集起情报来，竟也是如此的锐不可当！

此时此刻，齐彬也差不多觉得自己所听说的幕府的那些内幕，均系那帮与阿部不一派的人所为，可事实却未必真的就是那么回事。说不定阿部也向萨摩藩派出了不少他的密探呢。齐彬转而意识到了这一点，并暗中想：

要是没有这样一种紧张感的话，那肯定对付不了眼下这样的国情。

阿部道：

“岛津殿下，为此，当此之际的萨摩藩，须得纠正它的姿态才是。”

“明白，那？”

可又有哪些具体的指示呢？齐彬想到了这一点，便这样问道。阿部正弘依然表情严峻地告诉他：

“眼下，关于外界流传的萨摩藩存在走私贸易之事，请您明确向我表明，殆非事实。”

“啊！”

齐彬努力思索着。齐彬从鹿儿岛回到江户后，在捱过了一段怏怏不乐的日子的过程中，也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那突破口便是：

消除调所这派势力！

阿部正弘从幕府密探那里所打听到的萨摩藩的密谋，大致有这么一些：

◎ 幕府密旨：万不得已之时，可由琉球国王出面负责，与法国实行通商；萨摩藩则以此作为挡箭牌，与清朝暗中展开秘密交涉；

◎ 为此已筹得十万两政治资金，用以与清朝、琉球交涉之工作资金；

◎ 此一工作资金，以物品之方式兑现，物品则由萨摩藩提供；

第56节：阿部正弘的联合政权构想(5)

……

阿部正弘还告诉齐彬：

“先前法国前来造访琉球国时，萨摩藩曾报告说，他们已派遣六七百人的兵士，作为护卫军前往琉球，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最多也就派了百数十人而已，而且这些兵士里边又以老人和孩子居多，这明摆着的是在向幕府提供虚假的报告。”

齐彬对此无从回答。因为觉得屈辱，他不由得浑身颤抖了一下。与此同时，心中燃起了对自己的愤怒之火。

一心急于求成，连自己脚底下的事都不能看看清楚，真是的！

他心中不由得涌出一股反省之念。这真是疏于检点！齐彬反省道：

“责任全在于我！”

看到齐彬让自怨自艾和懊悔不迭折磨着的样子，阿部正弘的话语平静了下来。此时的阿部虽然年仅二十五岁，可是却有着年长者的沉稳，远比三十九岁的齐彬还要来得沉着。他这样说道：

“当此之际，要消除掉笼罩在萨摩藩头顶上的嫌疑之云，就得确定责任之所在，并严厉予以裁处！”

“……”

齐彬抬头看着阿部。阿部也静静地回看了齐彬一眼。这时，齐彬一下子拿定了主意：

责任得由调所笑左卫门去承担！

齐彬以世子和政务见习的身份来到鹿儿岛的时候，他所看到的调所笑左卫门的部署，如萨摩藩的人事、军政改革、年贡征收方法的修改等等，可以说是政出多门，莫衷一是。对于这样的政策实施，齐彬颇感不满，因而曾在对外和对内这两个方面，对调所提出过自己的批评。

齐彬拿定了主意：

得打击一下调所才是！

给萨摩藩带来走私贸易嫌疑的，就是这个调所笑左卫门。

不过，齐彬并不打算在藩内裁处他，他想借用幕府之手来裁处调所，得让老中阿部出面惩处调所。而齐彬只是尽其所能地提供所有的机密情报。阿部颔首认可了齐彬的主意。他对齐彬道：

“好吧，惩处调所的事由我来负责！”

阿部要拥立岛津齐彬当藩主，实现他那世袭大名地方大名的联合政权构想，当然也非得让萨摩藩的情况透明化不可。他觉得，要达成此一目的，就得有人做牺牲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为了达成一个大的目的，就不得不作出眼前的一点小牺牲，这是政治家的一种决断。自己亲自去向幕府告发自己藩内的积弊，以便听候幕府的裁处，萨摩藩的世子岛津齐彬做足了这样的表面文章。阿部正弘也认可了他这么去做。这一晌，齐彬与阿部两人，一唱一和的，特别合拍。对于怀有很大政治目的的这两个人来说，把调所当做他们的牺牲品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调所，抱歉啦！他们对调所本身其实并没有丝毫的恶意。调所致力于财政的重建，曾向齐彬的曾祖父岛津重豪、齐宣父子俩声明，为了完成目标，甚至不惜拖欠此前在商人那儿所欠下的五百万两巨额债务不予偿还。财政重建的目标是超额完成了的。然而，政治路线上的分歧，却让调所走上了一条死路。

弘化五年（1848）二月二十八日改元，取年号为嘉禾。是年八月二十一日，萨摩藩主岛津齐兴进京参勤，从鹿儿岛出发前往江户，调所笑左卫门随行。一到江户，幕府便向调所笑左卫门下了道召见令。

在这之前，齐彬已给自己的心腹事先作了交代：

“召唤调所，是阿部老中的主意，是要就萨摩藩走私贸易一事向调所兴师问罪。”

调所回到萨摩藩在江户的藩邸，没有留下一句话，当夜便服毒自杀了，享年七十三岁。他成了萨摩藩实现讨伐幕府目的的过程中令人痛心的牺牲者。

齐彬得知了调所自杀的消息，不由得抒发了这样一番感想：

“调所的失足，可以说完全是出于天意。黑田美浓守（相当于齐彬伯父的一位亲族）对我是尽心尽力，老中阿部也同样老谋深算地替我演了一出好戏。御由罗（良）一派想必从此就站立不起身子来了吧？”

如果这是他真实心思的话，我以为是道出了名君齐彬心里黑暗阴冷的一面。不过，齐彬当时所想的是：

一直让自己待在世子的位子上，迟迟不让现任藩主齐兴退位的，正是调所这拨子人！

故而采取这样的措施，乃是基于这样的认识，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萨摩藩，同时也是对日本有利的一个重大事件。这一点，齐彬与阿部老中的心思是相当一致的。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便是：

安排现任藩主齐兴尽早退位隐居。

目标的标杆又往上升高了一步。

对这一连串发生在萨摩藩内的动荡，笃姬是怎么看的呢？这一点不得而知。天保七年（1836）十二月十九日出生的笃姬，琉球发生动荡时还只是八岁至十岁间的一个小女孩。当时她正以居馆方式入住鹿儿岛城，说不定正在馆中或邸内，和别的小女孩们一起，沉浸在小孩子们的游戏之中呢。父母给她取的名字叫一子。跟偶尔回故乡来的齐彬之间，也一定是见过面了的。笃姬唤齐彬为伯父。虽然也隐隐感觉到了这样一种气氛，鹿儿岛将会有什么不安定的事情发生，可是，她毕竟还处在跟实际政治无缘的年龄。

真想快点长大啊！

在她的生活里，正充满着这样天真无邪的希望。

第57节：笃姬与约翰-万次郎

第八章笃姬与约翰·万次郎

日后给了笃姬各种各样帮助的西乡吉之助，也是在弘化元年（1844），即西乡十八岁的那年，来到萨摩藩官府当差的。当时他还是个身份很低的角色，叫郡方书役助。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地方税务署的一名见习秘书。郡奉行则是迫田太次卫门，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十分老实的人物。西乡进郡奉行所的时候，正是所里的官吏们极为腐败的时期。为了切身感知农民的生活实际，西乡特意去一户农家投宿。到了夜里，从牛棚那边传来了农家主人的说话声，在说什么呢？他走近一听，原来是家里的主人在跟牛说话：

“你呀，虽说帮我出了很多力气，可租税太高了，实在交纳不起，要是给郡奉行所的官家人行点贿的话，说不定可以少交些租税，可按我的性格，却又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所以只好明天去城下町把你给卖了，换些钱去交租。这样窝囊的主人，也只好请你多包涵啦！”

边说边流泪的。青年西乡吉之助一下子被激怒了。他暗中发誓：

让无辜的农民遭这样的罪，这样的贪官污吏，我决不饶恕！

第二天一早，他一到奉行所，马上就将此事报告给了迫田太次郎，太次郎大感窘迫，他这样说道：

“西乡，你纯真的愤怒我完全理解，可是，贪赃枉法是个结构性的问题，不是单靠我们这个奉行所一家就能够解决得了的。一旦被人检举揭发的话，甚至还会连累到藩的高层那里。所以，尽管我心里也很痛苦，可却下不了手。而你现在的告发，让我感到羞耻。奉行一职由我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人来担任，自然只会让你们感到失望了。那么，我就辞去这个职务。”

这样说完，他果真就挂冠而去。离去时，迫田交给西乡一张便条，上面写着：

虫兮虫兮

五节草根终难绝

根若绝

与汝偕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