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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朱元璋是“美女经济”的老祖宗（1）

- 朱元璋是“美女经济”的老祖宗（2）

- 第一章 秦淮暮色（1）

- 第一章 秦淮暮色（2）

- 第一章 秦淮暮色（3）

- 第一章 秦淮暮色（4）

- 第一章 秦淮暮色（5）

- 第一章 秦淮暮色（6）

- 第一章 秦淮暮色（7）

- 第二章 欢场牧歌（1）

- 第二章 欢场牧歌（2）

- 第二章 欢场牧歌（3）

- 第二章 欢场牧歌（4）

- 第二章 欢场牧歌（5）

- 第二章 欢场牧歌（6）

- 第二章 欢场牧歌（7）

- 第二章 欢场牧歌（8）

- 第二章 欢场牧歌（9）

- 第三章 官场结网（1）

- 第三章 官场结网（2）

- 第三章 官场结网（3）

- 第三章 官场结网（4）

- 第三章 官场结网（5）

- 第三章 官场结网（6）

- 第三章 官场结网（7）

- 第三章 官场结网（8）

- 第四章 红粉劫波（1）

- 第四章 红粉劫波（2）

- 第四章 红粉劫波（3）

- 第四章 红粉劫波（4）

- 第四章 红粉劫波（5）

- 第四章 红粉劫波（6）

- 第四章 红粉劫波（7）

- 第四章 红粉劫波（8）

- 第五章 贰臣心曲（1）

- 第五章 贰臣心曲（2）

- 第五章 贰臣心曲（3）

- 第五章 贰臣心曲（4）

- 第五章 贰臣心曲（5）

- 第五章 贰臣心曲（6）

- 第六章 暮色金銮（1）

- 第六章 暮色金銮（2）

- 第六章 暮色金銮（3）

- 第六章 暮色金銮（4）

- 第六章 暮色金銮（5）

- 第六章 暮色金銮（6）

- 第六章 暮色金銮（7）

- 第六章 暮色金銮（8）

朱元璋是“美女经济”的老祖宗（1）

中国5000年的历史上，大大小小有数百次农民起义。唯一一个建立了全国政权的范例就是明太祖朱元璋。他是当之无愧的“伟大领袖”。在金銮殿上喊他“万岁”的声浪，真是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当年跟着他“闹起义”的农民兄弟们，如今都“坐天下”了。当年是“游击将军”，今天就是“一州之长”；当年相当总兵，今天就是督抚。怎能不衷心祝愿他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大明王朝在中国大地上延续了280年，就发生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朱元璋出身贫寒，只是一个到处流浪的野和尚。据说他进庙门的第一天就烧错了香，惹得老和尚一顿好打。佛祖可怜他，就在他的不肖子孙眼瞅着把江山拱手让给“鞑虏”之际，却让“鞑虏”的第一代君主皈依了佛祖。算是对他那一炉“错香”的报答。

这个“报答”是通过秦淮河上一个绝代名妓，堪称是一个“极品女人”来完成的，这个女人叫董小宛，制造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悬案——这就是后话了。我们的故事要回到秦淮河。得从朱元璋定都南京说起，说一段“多余的话”。

话说朱元璋“马上得天下”之后，他的主要谋士刘基就告戒他不能“马上治天下”。他起初并不在意，但是，一碰到女人这个千古话题，他就傻了眼。一个叱诧风云，驰骋了大半个中国，横扫千军如卷席的豪杰，束手无策了：这么多的女人怎么办？

原来朱元璋亲手制造了庞大的军妓队伍，把古已有之的军妓发展到“转营”，令军妓制度登峰造极。这当然有客观原因，众多的将士多年追随他南征北讨，需要女人进行裸体慰劳，否则，谁肯为他拼死卖命？但更有朱元璋自己的特殊的“性心理”，让人啼笑皆非。

他的元配马氏，即后来的马皇后，长得奇丑，但朱元璋却不能不敬畏——这是真正的“糟糠之妻”。当年他一个“穷要饭的”，“三尺肠子闲着二尺半”，谁肯把闺女嫁给他？马员外不仅把闺女给了他，还赞助了他最早的起义资金。马家恩重如山，朱元璋说不出嫌弃马氏相貌丑陋的话。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朱元璋发迹之后，每每看到漂亮的女人都会引起莫名的焦躁；尤其是原来的上层人家——不光是达官贵族，也包括豪绅富贾。他们的妻女在朱元璋的眼里，一个个都是风姿卓约的，特别是那些“少艾”，简直能钩得他灵魂出血。他恨不能搂过来发泄，却又不能发泄，就只好通过他的将士发泄。于是就把所谓的“罪臣”、“劣绅”的妻女统统收做军妓，令她们“转营”。（即在一个营地被轮奸数日后，再换一个营地）。

现在战争结束了，他已经用不着再去用女人的裸体来激发将士了。这些已经是“残枝败叶”的女人还有何用？

皇帝的难题自然有宠臣解决。朱元璋身边大大小小的“文人”就皓首穷经、引经据典，从管仲在齐设“女闾”说起，旁征博引，大讲了教坊司的好处。朱元璋终于听明白了，无非是要他进行一次从“军妓制度”到“官妓制度”的改革，让那些备受蹂躏的女人“商品化”。不再“转营”了，而是呆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进行有偿“性服务”。

他对“刘基们”的这个“奏本”立即“纳谏如流”，甚至兴奋得有点发抖。他实在是“穷怕了”！恨不能在一个早上就又快又好地把所有的宫殿都盖起来。让这些“罪臣”的妻女用肉体替我赚钱，也不失为一种“赎罪”的方式。再说，他还有一点私心，“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我在天下“选美”，集天下所有的美女于金陵，不放在皇宫里，而是找一个风光旖旎的地方，弄一个“天下第一”的“教坊司”。既可以避开马皇后的耳目；又可以享受天下的美色，不枉做了一次皇帝。

如意算盘打得万无一失，那交易场所就选在了脂粉弥漫的秦淮河。一座“大院”拔地而起，天下佳丽顷刻云集。朱元璋亲自题写了对联，悬挂在大门之上。那对联写得颇有文采:

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话；

世间多痴男痴女，痴心痴梦，况复多痴情痴意，是几辈痴人？

只可惜那字却写得歪歪扭扭，很不象个样子。这其实是苛求不得朱元璋的，从小没念书，长大又征战，那有时间练字？但是他却偏偏没有“自知之明”，硬要充“大粒核桃”。他是天子，他就是“天字第一”的大书法家！哪个敢说他“故充风雅”？不要命了！有人“腹非”？鸟！我照样“万寿无疆”！就是我死了，你的“腹非”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你奈我何？朱元璋的这种“题词心理”却真的是万寿无疆！、

这副歪歪扭扭的对联无疑是世界上最具“艺术冲击力”的广告；具有不可挑战的“权威性”。于是不可名状的“市场效应”惊心动魄了：金陵的大大小小官员如过江之鲫涌向了大院，金陵之外的封疆大吏、实权道员也趋之若骛。一时竟出现了“百官竞嫖”的盛况。刚刚建立起来的大明王朝百业俱兴的崭新首都，真的是春光明媚、春潮汹涌、春情荡漾，满朝文武都满脸春光了。六部首揆上朝之前谈的是“嫖经”，下朝之后干的是飞奔——飞奔到粉头那里以拔头筹。渐渐地，秦淮河成了明王朝的第二个“政治中心”，许许多多在朝廷上不好说、不便说、不能说的大大小小的事，或者不好办、不便办、不能办的政治交易，都在这里，在吃吃喝喝、打情骂俏中顺利解决。朱元璋也趁火打劫，凑了热闹，搂着一个模样俊俏、身材苗条的春桃啃得心花怒放。尽管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全身疲软，差一点毁了他“勤勉”的“英名”，但是他仍旧非常愉快。

然而，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朱元璋只是贪图一时的欢娱——那可就不是开国皇帝了。他拼死拼活地打江山实在太不容易了！为了朱家王朝长治久安，他不能不深谋远虑。大院的畸形繁荣出乎他的预料，却又迎合了他的政治需要。

这得从他与群僚的关系说起。古往今来，所有的“一把手”与“手下人”都不会是一个心眼。他们一方面是“坐轿子”与“抬轿子”的关系，离开了“轿夫”，主子就寸步难行。从这一点上说，是“狼狈为奸”；另一方面他们又势同水火，是“灭火器”与“火种”的关系，主子深怕奴才取而代之。上面戒心十足、防患未然；下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打天下如此，坐天下尤其如此！

来自社会最底层的朱元璋看所有的官都用“农民视角”。他看所有的官都是歪戴着帽子黑心肠。嘴上讲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概没例外的都是花言巧语，同时又是不折不扣的“放屁”。为了争得天下，他不得不亲手造就了一支庞大的官僚队伍，但是他又从内心里痛恨他们。所以有史以来，朱元璋对他的官吏最严酷。他对他的群僚有一个基本估计：“想大事者”与“不想大事者”。前者极少，只有共同起事的所谓“开国元勋”中的几个；还有就是不多的“书呆子”，对书本认了真，真的想身体力行古之“圣贤”的教导，当真想做个忠臣孝子。后者众多，多得要多少有多少。他们有的已经高官显爵，有的却在蝇营狗苟，然而，却概不例外的都是“小心翼翼谋私”。表面上个个都是忠诚老实，木纳得不可名状，但却个个都“大智若愚”，内心世界肮脏得猪狗不如，全是属小猪的，提着谁的腿谁叫唤；不触及他的个人利益，他就又聋又瞎。

朱元璋是“美女经济”的老祖宗（2）

对于前者，朱元璋真是又恨又怕，必置之死地而后快。“开国元勋”中的正人君子，威望都如日行中天。他们的道德形象令朱元璋望而生畏，既然君临天下，总少不了有些私私弊弊的事情。这些老家伙洞若观火，一眼看穿；再加上一言九鼎，天下还不容易翻个个儿？他们当中的非正人君子尤其可怕！哪个不是权谋过人？他们要让天下易主，确实用不着三代。历朝历代诛杀开国元勋已成惯例，朱元璋决不想当个例外。至于那几个书呆子，朱元璋也恨得咬牙切齿。让你们来咬文嚼字，不过是让你们来证明我是天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英明伟大”而已；明明只是一条狗；却要摇头晃脑，摆出一副斯文的架势来，令人讨厌；再说，我“御天下”讲的是“随机应变”，你们的“迂腐说教”我今天用得着，后代呢？对不起，我用你们的脑袋也会“随机应变”的。

这两类人肯定都有“软肋”，可“软肋”在那里呢？他让他的“锦衣卫”煞费苦心地侦探过，但是这帮人连隐私都是中规中式的，在闺房之内都是一种“非礼勿动”的“道学模样”，让他找不着地方下口。有了秦淮河，难题倒迎刃而解。在那些秦淮佳丽的玉腿之间，所有的豪言壮语统统泡成了“软肋”，“正人君子”的一切也都变成了泡影。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一切，包括灵魂，都是裸露的。他们都变成了“烂杏”，要捏哪一个还不是易如反掌？

至于那些俯首帖耳、老实听话的，朱元璋压根儿蔑视他们：这群奴才个个都是变色龙。“龙舌”却是两面的：一面滑腻得很，专舔上司的屁股，是溜沟子的高手；然而，舌头的另一面却长满了刺。个个都是“势利眼”，一旦舔腚捞不到好处，就立即反转过来，把原来的上司刺得血流成河。这群奴才的下作是无以名状的，但是他却不得不用他们。这群人，“滔滔然天下皆是也”，是王朝的基石。尽管庸碌无为，但却“守土有责”，只要俸禄到手，是决不会惹出乱子的。

但是，这种人都极善“包装”又会“包装”。他们把“忠君”的话头挂在嘴上，把“万岁”的喊声叫得山响；可内心想的什么，只有天知道。他们的心底阴暗得很，连他的老婆孩子都不会成为一缕阳光。

而这恰恰成为最可怕之处。因为这是一些毫无操守的浑蛋，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抢先背叛的就是他们。老实人都奉行“有奶就是娘”，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投奔新主子。说老实话，这是新王朝最大的“潜在威胁”。他戒心十足地瞅着他的那些老老实实，却又战战兢兢的臣子，思索：“你们当中，哪一个是伪装得最巧妙的敌人？”

现在一切都可以放心了。有了秦淮河畔那堆鲜活的肉体，就可以轻而易举把握这群庸人的内心世界了。这群小心翼翼的人对自己的钱袋也是小心翼翼的，只要知道他们在妓院里也讲价钱，就可以“明察秋毫”了，一个在“皮肉生意”中都要克扣粉头的“守财奴”，灵魂必大白于天下，倒省了“锦衣卫”的许多事了。

然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日子不多久，就出现了“马失前蹄懊恼至”的可悲局面。

先是那个春桃讨厌他的一脸麻子了。他少时候生天花，落下了一脸麻子，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岂知却让风情万种的春桃闭紧了钩他魂魄的眼睛。让他不能容忍的是，他在这里，天子的威严竟一扫而光。大家都是嫖客，粉头只认银子。天子微服嫖娼，就丧失了一切特权。享受春桃那美妙的肉体，不是他朱元璋的专利。

这还犹可说也，反正又没有名分；但可怕的事情出现了——让朱元璋浑身发抖。

朱元璋既然信不过他的群僚，就精心培育了一支特殊的队伍——“锦衣卫”、“东厂”之类。大明王朝其实是个特务统治的“警察国家”。那些特务，行动诡秘，级别不高，人人唾弃，却着实了得。连大臣昨天夜里与姬妾的私房话，第二天朱元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别看这是一群人格下作到了猪狗不如的“人渣”，却被朱元璋视为国宝。朱元璋暗中给了他们巨额补贴，收买了他们的人格，他们就无耻地为朱元璋卖命。然而这群狗也有七情六欲，也要在“温柔乡”里消费主子赏赐的银子，买得粉头的浪笑。在女人的大腿之间，这群“鹰犬”的忠心就大打了折扣。其实只是小事一段：朱元璋听说民间有一种叫做“欢喜佛”的东西，可以提高那种兴趣，就要“锦衣卫”全力访求。回答却是“遍访而不可得”。他已经死心了，却无意之间在春桃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个“淫巧的玩意”。这还了得！

这无疑是动了朱元璋的“命根子”！谁都可以背叛他，唯独“锦衣卫”不行。他苦心孤诣营造起来的特务队伍，让女人的大腿淘空了，谁来监督那些居心叵测的群臣？大明王朝就岌岌可危了，即使他还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也会被人架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朱元璋真的是?然悔悟。他猛的推开怀里正无可奈何等他蹂躏的春桃，第一次发现那一丝不挂的女人竟是蛇蝎，不！是老虎！比老虎还可怕！

他把那“欢喜佛”砸得粉碎，悻悻地回了宫。以皇帝的身份过问秦淮河上的妓女了。一查帐，真的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那些莺莺燕燕，不仅没有为他叼回一两银子，反而几乎掏空了他的国库。“公款嫖娼”蔚然成风，那银子还不浩浩荡荡直泻“大院”而去？

事情终于“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朱元璋立即颁旨：

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之人减一等；

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

圣旨是有无上权威的，“一句顶一万句”。“国营妓院”只好停办了；但是，曾经睁开眼睛，看到了花花世界，再闭上眼，仍旧在脑海里会浮现五颜六色。朱元璋的文武百官，那贪色的欲望就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控制不住了。滚石下坡，青楼的诱惑实在是太迷人了。

于是，他们就“把政策用足”。“圣旨”是留有空间的，只说禁止“官娼”，可没有说到“私娼”。私娼就钻了这个空子，异常迅猛地发展起来了。几个世纪的脂粉积淀，在明末登峰造极，秦淮河成了“官场”与“情场”的特殊“结晶体”。

几个世纪以前，唐朝的诗人杜牧曾经写过一首七言绝句《泊秦淮》，哀叹：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到了明末，只怕他的哀叹还要升级。这时的明王朝大厦将倾，已经是风雨飘零。外有清兵压境，内有农民造反。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是“扑不灭的火焰”，正在向北京进军。但是，秦淮河照旧笙歌不绝，那“人肉的股市”冲破了“1300点”。好多好多的风流故事都在秦淮河上发生，也就在我们这本书上记载下来了。

第一章 秦淮暮色（1）

一

说不尽的秦淮河啊，说不尽的秦淮河！

千年的繁华之地；千年的奢靡之地。流淌的是十里脂粉；还是十里血泪，谁也说不清楚。十里秦淮，是南京最热闹、最繁华的一条河道，这里有最豪华奢侈的妓院，有南京城里最有声价的一群妓女，“户户皆花，家家是玉”，艳帜高扬的绝代佳人，招引着四面八方的风流豪客，使秦淮河几乎成了娼妓业的代名词，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纸醉金迷、酒色征逐的销金窟。

大约自东晋以来，这里就出现了满载丽色的画舫，每当花灯初上，轻柔靡曼的歌声，拌和着琴声、笛声，忽隐忽现地随风飘荡过来，把过往行人挑逗得如痴如醉。千年之后，到了明末清初，那就更淫荡得一塌糊涂，有人描写如下：

由南门桥迄东水关，灯火游船，衔尾蟠旋，不睹寸谰。河亭上下，照耀如昼。诸名妓家，广延长席，日午至酉夜，坐客常满，撙酒不空。大约一日之间，千金糜费。真风流之摅泽，烟月之作坊也。泛舟者始于初夏，迄于中秋。游船数百，震荡波心。清词南曲，十番锣鼓，腾腾如沸，各奏尔能。薄暮须臾，烛龙炫耀。帘幕毕钩，倩妆倚栏。

可见美色如云。

我们所写的正是明末清初的秦淮河。当时号称“文坛领袖”和“风流教主”（二者往往是难分难舍的“结晶体”）的钱谦益曾津津乐道：“海宇承平，陪京（南京别称）佳丽，仕宦者夸为仙都，游谈者据为乐土。征歌逐胜，秦淮一曲，桃叶诸妓，梅花漾其妍萃。”这个“胡子眉毛都雪白”的老色鬼倒是享受“承平”了，可以尽情地玩弄佳丽，搞一些“模特儿大奖赛”，选一场“秦淮八艳”，把疯狂的“玩女人”不断的花样翻新，那管佳丽们的血泪含笑往肚子里吞！“文坛领袖”不负“时代的使命”，引导了“美女经济”消费的新潮流。淫荡的南京越发人欲横流，文人墨客以诗酒狎妓为时尚，名流雅士以得名妓为风雅，当然，才华横溢的名妓也以能得名士的赏识而自豪——但却往往是谬托知音，到头来命运更惨。

话说崇祯十五年，岁在壬午，即公元1662年春天的秦淮河。这时距明思宗吊死煤山已经区区不到三年了，但是，秦淮河淫靡依旧。只不过在春光明媚的某一天，妓女们会采取“集体行动”——把男人们统统赶走。这是她们独有的节日，姐妹们会聚在一起，举行“盂兰会”。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要侍侯男人的女人们，在这一天总算可以摆脱色鬼的纠缠；不管病痛还是悲哀都要强做欢笑的粉头们，在这一天里，总算可以向姐妹们倾吐一下自己的真实感情。相对来说，这一天才是妓女们难得的“解放日”，阳光明媚；永恒的阳光明媚。

风光旖旎的秦淮河畔，有一个更幽静的去处叫桃叶渡，那里新近盖起了一幢造型别致的小楼，叫绛云楼。据说是钱谦益送给秦淮名妓柳如是的礼物，不过却隐含着“红运到顶”的祈祷。他已经被闲置得太久太久，最近夜观天象，洞察天下大势，信心满怀，拈髯微笑；“古往今来英雄崛起于草莽之间，天下大乱方能造就一代领袖，流贼与边寇同时逼京，正我辈大显身手之机也。”他在振奋之余，就不免动了“金屋藏娇”的雅兴，盖起了这座绛云楼。小楼掩映在绿荫丛中，潺潺流水轻轻地漫过小桥，偶尔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用婉转的啼鸣，划破了寂静，过后就只剩下了弥漫的脂粉气了。

然而今天，却反常的突然打破了寂静，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常了——这是因为来了郑妥娘。

脚还没踏进门槛，声先震塌屋顶：“老娘今天要当一回老大！小女子们都乖乖地给我把‘浪’劲儿收起来，听我的调遣！”说着，一掀门帘，在客厅里亮了相。

客厅里早已三个一堆两个一簇的集满了人——当然都是女人。她们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很有一点争芳斗艳的味道。江南春早，她们又习惯于卖俏，所以衣服就显得过分单薄，轻纱难遮玉体，就难免肉光闪烁。说着说着，不知碰到了哪一个的敏感部位，就引起了接连不断的笑声。那是货真价实的“艳笑”——带着“吃吃”不断的余韵。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戏正上演着，却突然被门外的一个女人打住了。她们只见掀帘进来的这个女人身材高挑，明显地超过了江南姑娘；可那腰身却象江南姑娘一样的婀娜。“这女人很美！”这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她动作很快，很快就给人只看背影。那背影上有一条长长的、黑黑的、蓬松不羁的发辫，正随着她的步履飘逸，让她的形象平添了勃勃的生机。

只见她旁若无人地直奔主人的座位，转过身来，一腚坐下，众人可就目瞪口呆了：这个女人的一双如同黑葡萄的大眼睛夺去了所有人的视线；不！是她视线中的那股英气逼住了所有的人。那英气好爽朗、好俊俏、决不咄咄逼人；却又勾人魂魄，看你一眼就会令你终生?忘。配上她那非常性感的嘴唇，不乏温柔妩媚，但是，英豪之气却令她的美丽别具一格。

“这是谁？”有人在窃窃私语，“选‘八艳’时怎么没看见过她？”

“哎呀！妥娘姐，你怎么现在才来？”异常清脆的软款吴语扫除了人们的狐疑：“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郑妥娘呀！”

说吴语的女子名叫李香君，有一本专门记载秦淮名妓的《板桥杂记》说她“身躯短小，肤理玉色，慧俊婉转，调笑无双，人名之曰‘香扇坠’”。此刻，郑妥娘就直呼其外号：“香扇坠！叫了董小宛没有？”

“跟着陈圆圆去了。”李香君回答，然后不无嗔怪地说“你就没忘了董小宛。”

“那当然了！”郑妥娘应声回答，“咱这一群人都下作；唯独她有点当皇后的高贵。”

李香君有点不悦地扭过头去，郑妥娘立即服软地说：“好了好了，我这嘴臭，你别见怪。董小宛新来乍到，第一次参加咱们的盂兰会，可不能‘为官杀个羊，官没捞着尝’。老娘就是为了她，才在这里混充‘大粒核桃’的。”

“不害臊！”李香君回嗔作喜，“二十岁就自称老娘！”

“我不自称老娘，难道要你那个侯方域叫我不成？”郑妥娘立即反击，“那你不就矮了一辈了吗？”

一句话说得李香君红晕满腮，她正苦苦地恋着“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一个叫寇湄的马上给李香君解围；“妥娘姐，你为什么不去参加‘选美’？依我看，‘秦淮八艳’都不及你，你要去了，保险夺魁。”

“我为什么要去？”郑妥娘不屑地说，“为了让自己卖个好价钱吗？我还没有贱到非拍卖自己不可的地步。”

一句话把众人打得鸦雀无声，她还觉得言犹未尽，就愤激地说下去：“那帮臭男人偷偷摸摸地耍弄我们还不够；还要在大庭广众肆无忌惮。你瞅瞅他们一个个的眼神，哪个不是象刀子似的？恨不能把你的衣服剥光，让我恶心！”

她说了，众人也听了。毫无回音，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敛了敛自己的衣襟。

第一章 秦淮暮色（2）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郑妥娘也察觉到话说得不是地方，便马上收敛了话题：“好了好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说臭男人了！臭男人败坏情绪。”

“你一口一个‘臭男人’，莫非男人都臭吗？”

“都臭都臭！概没例外。上了床，个个都是大角猪。比猪还臭！”

“瞧你这张嘴！”李香君听不下去了，就打断了郑妥娘，“我看你一辈子不嫁人！”

“嫁！嫁！干了我们这一行的，还想有个好嫁？与其给一个白发公公当小妾，还不如老死在秦淮河上。反正都是男人的玩具！与其低眉顺眼地侍侯一个，还不如我在秦淮河上过一天寻找一天的快活。”

众人都明白郑妥娘言有所指——不久前就是在这座楼里有一场黑白反差极其强烈的婚礼。年方24岁的柳如是嫁给了年逾花甲的钱谦益为妾。一个是白发苍苍，但浑身老皮黢黑；一个是青丝闪亮，皮肤嫩白如瓷。这场婚礼令许多妓女艳羡不已，但却让郑妥娘摇头叹息：“是的，这也许是一个妓女最好的归宿了。不久前顾横波嫁了人作妾，柳如是不过是步人后尘而已。自己也老大不小了，莫非等待自己的也是作妾的命运？”

这是始料未及的，她只是率而倾吐，却带来了自己的忧伤。俊美的大眼睛已经热泪盈眶了。

还好，恰在这时，门外玉佩叮当作响。帘子一掀，出现了两个丽人——

一个款款走来，恰似弱风摆柳。那大红的绣花衣裙，开领很低，像是特意露出一缕雪痕，故意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她的腰很细，真的是粗不盈握，随着轻盈的脚步婀娜地扭动，越发显出江南姑娘的万种风情。再一看脸，哎呀妈呀！怎么美到了这么个分数？粉嘟嘟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夺人魂魄的丹凤眼，亮得揪心挖胆。它躲在又细又黑又长的眉毛下，不时地闪过一瞬秋波，越发会令男人们心灵战栗。这是一种真正的“艳丽”；是“天下第一美人”才具有的“艳丽”。这个美人就是陈圆圆，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嫖客这样地描写她：一见面就冒傻，所有的男人都会被她的美惊呆；呆不久就刺挠，没有一个男人能继续看下去。要么跑出去；要么扑上去。这是一个男人没法看下去的女人。

另一个却就沉静异常了，她似乎不很出众；但是在这脂粉丛里却又绝对是鹤立鸡群。她不施粉黛，只是素面朝天。但是那天然的肤色却是白里透红。那白，晶莹细嫩，似乎能掐出水来；那红，隐隐约约，平添了无限生气。她也有一双美丽异常的大眼睛，谁都会猜到她秋波一闪，一定会顾盼生情。但是此刻，它却平静如水，仿佛微波不起的湖面，笼罩着朦胧的轻纱，深沉得令你去作无限的遐想。她的身材也非常的苗条，但却兼有南国姑娘与北方佳丽的美，跟陈圆圆比，同样的曲线玲珑，却少了些许的孱弱而多了几分健美；跟郑妥娘比，同样的性感毕露，却少了几分的野性而多了若干妩媚。她的美，并不鲜艳夺目，但却洗涤灵魂。她吸引你坐下来，立即就稳若泰山，再也拔不下眼来了，越看越爱看，越看越舒坦。真的是如沐春风，飘飘如仙。郑妥娘说她“高贵得象个皇后”，她果然后来就做了皇后，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妓女皇后”。她的名字叫董小宛。

两人气喘吁吁，看来走得很急。尚未坐定，陈圆圆就说：“小宛好静，你硬要拉了人家来做什么？”

董小宛立即怯怯地道歉：“我去给佛祖烧香，耽搁了。请姐妹们见谅。”

“你这毛丫头！”郑妥娘嗔怪，“上香有什么要紧？哪个像你这么认真？你当众人都当真礼佛呀！找个泥胎当伴而已。”

“罪过罪过。阿弥陀佛！”董小宛赶忙颔首。

其实，郑妥娘说的倒是实话。不仅秦淮河上的妓女个个到庙里烧香，其他的地方也都一样。妓女都是庙里的常客。他们的心太苦太苦，可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们大哭一场，没有一个人能倾听她们的苦楚，只在她们这里购买欢笑。她们只能在泥胎面前倒自己的满腔苦水，把泥胎当作自己真正的朋友。

这是在神圣的外衣下进行的，谁都知道不是认真的，但是谁都不会去戳穿它。郑妥娘大杀风景，就令众人有点难为情。局面有点尴尬，郑妥娘也有点察觉，可偏偏不买帐，继续说下去；“就咱们这样的人还想当佛门弟子！拉倒吧！”

她的一路愤激令众人十分扫兴，大家就木然地瞅着她。真是乘兴而来，败兴却不期而至，弄得大家都灰溜溜的。节日的气氛一扫而光，有的人就想挪步离开。

董小宛在众人面前是只要有人说话，就轮不到她。因为她不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何况她又新来乍到，心中伤痕累累，就更少言寡语。可此刻她不能不说话了，因为涉及到了佛祖。

她侃侃而谈：“我佛慈悲为怀，菩渡众生。我辈虽然身操贱役，但犹可佛在我心。佛是不会遗弃我们的，因为佛有大智慧，知道我们都是万不得已，被逼上歧途的。只要我们不心甘堕落，佛就不会认为我们下贱。我们正在遭劫，但要力种善因，以求来世善果。佛不弃我，我却弃佛，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她说着，有人偷偷地问陈圆圆：“她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陈圆圆也小声地回答:“她的养父就是一个和尚——在家居士。”

郑妥娘却听不下去了：“你都瞧瞧，是不是来了个真尼姑？我看你干脆出家当尼姑好了。”

“你当我不会呀！尘事一了，我就立即遁入佛门。”董小宛十分庄重地说。

二

吵吵嚷嚷的盂兰会众佳丽各献绝技。李香君难得地一展歌喉，唱了昆曲〈蔡中郎〉，郑妥娘嚷着要董小宛用琵琶伴奏。

“这是南曲呀！”董小宛委屈地说。

第一章 秦淮暮色（3）

“长箫太压抑，还是用琵琶吧。老娘喜欢痛快！”

其实，董小宛是弹不出“痛快”之声的。拨弹了不多时候，郑妥娘就听出了悲切之音。隐隐约约，似有若无；但却如泣如诉，震撼她的心。她知道，这里寄托着董小宛的身世悲哀，听着听着，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就潸然泪下，在泪影中就幻化出斑斑血迹了——

谁知道董小宛这一“千古名妓”的身世呢？描写她的著作真的是汗牛充栋；甚至那冒牌的国史《清史稿》，都闪烁其词地提到了她，以致造成了“千古之谜”。然而，她却仿佛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关于她成人之前的经历，一个字也没有。莫非悲哀得让所有的文字都成为一种多余了吗？

她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模样，只听父亲说很美很美。很美的母亲哪里去了呢？她不敢问，一问爸爸就唉声叹气。待她怯怯地走开，一回头却又看到慈祥的父亲在暗自垂泪。这是一个谜；一个她要全力揭开的谜！然而，未等她揭开，谜底就石沉大海了。她不仅看不到妈妈的模样；而且得不到妈妈的信息。

不过她有浓郁的父爱，慈祥的父亲在他人的眼里也许只是个迂腐的冬烘先生，可在女儿的眼里却是世上最好的爸爸。她在爸爸的怀里当然也可以撒娇，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是在画画写字，爸爸一心一意要把她培养成旷世才女，让她一字不漏地背诵《漱玉集》，开口必说李易安（李清照）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树立忧国忧民的形象。

可惜这种爱突然终止了——爸爸突然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她随爸爸到菩陀寺里去进香——这是很正常的，爸爸是个佛教徒，上庙烧香是他的日常功课。他随爸爸来到之后，照例跑出去跟一个叫慧清的小沙弥玩耍，可这一天爸爸却拉住了她，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小宛莫名惊诧地望着突然变得完全陌生了的父亲，预感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但却让破门而入的清菡居士打断了。

清菡居士是爸爸的老朋友，小宛经常看到两个人在一起高谈阔论。在小宛的心目中，这是两个怪人。无论那一个，独处的时候，都是表情木然，可是凑在一起，可就判若两人。谁都神采飞扬，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振臂扼腕。她不知两个长者中了哪门子邪，起初吓得手足无措，但是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然而今天却十分反常，只见两个老人凝重地对视了很久很久，然后父亲像突然下定了决心，坚毅地一下子把她推开，不无感伤地说：“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到外面的世界去玩吧！”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她从外面归来，父亲就永远地消失了。清菡居士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他问父亲的下落，居士却就一味地念“阿弥陀佛”。

在清菡居士的庇护下，她的童年依然充满了阳光，只不过带她上庙的换成了养父。

养父当然也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不过却不是一个真正的和尚。他自己说自己“六根未尽”，对尘世的事不能置若罔闻，这就令他十分痛苦。

清菡居士自称是“边缘人”，在当地民间有很高的声望。他不屑于跟官府打交道，许多官儿慕名求画，他都一概拒绝，死皮赖脸索求的，他就涎脸开出很高的价码，让官知难而退。相反，普通百姓要画，则是有求必应，形成巨大的反差。有一个官吏利用了一个贪小便宜的刁民来求画，让他知道了，就画了一个横行的螃蟹，还提了诗：“附炎趋势是本色，看你横行到几时？”让那官得画之后，根本挂不出来。据说，他还画了一幅别致的仕女图，密不示人。

他为什么称自己是“边缘人”？这是一种“自解嘲”：“我为官府所不容，进不了他们那个圈子；可是又离不开尘世，到山林终老，还跟普通百姓的命运紧紧相连。普通百姓大多也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我也在他们的圈外，所以只能叫作‘边缘人’。”

董小宛是在他的叹息声里长大的。

是的，尘世的种种哪一件不令他扼腕叹息？他不是明思宗朱由校，但是也同样为“流贼”和“边寇”而忧心如焚。

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呀！

朱元璋建立了一个“警察国家”，整个明王朝都是“特务统治”。特务统治的基本特征就是普天下弥漫着假话。崇祯皇帝登基之后，杀了大特务魏忠贤，却继承了魏忠贤的衣钵。他就听不到一句真话了。“陕民大饥，易子而食”，可所有的奏章 都是：“皇上圣明，带来了五谷丰登。国富民强，一片升平景象。”明明是怨声载道，逃荒的人流涌向了四面八方，他得到的情报却是“天下子民，感恩戴德，齐声高呼，万寿无疆”。于是像所有的“一把手”（在崇祯来说，只不过是国家的“一把手”而已）一样，都是瞎子、聋子。不管他怎么精明过人，也不管他怎么励精图治，都只能充当众人捧在手中的“白痴”。天下已经大乱了，他还沉醉在“中兴名主”的美梦中。

李自成接过来高迎祥的造反大旗，在荥阳大会之后，自称“闯王”，已经造成了“遍地皆贼”的局面。普天之下到处都在唱着“盼闯王，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歌谣。这时，崇祯皇帝才听到了一点点“贼”的信息。甭说，那信息是大打了折扣的，自然扑不灭那燎原之火。火势眼看着就要烧到金銮殿了，满朝文武才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剿饷”、“辽饷”各种名目的横征暴敛，接踵而至。弄得更多的百姓铤而走险。号称“二百年基业”的大明王朝风雨飘摇了。崇祯皇帝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地调兵遣将镇压农民起义，忧心如焚地苦熬岁月。

这时，在东北迅速崛起的女真族，已经改了国号叫“大清”，他们的第二代首领皇太极乘虚而入，率领着几十万大军逼到了山海关，野心勃勃地觊觎中原。大明王朝面临着灭顶之灾。

崇祯十二年己卯，公元1639年，崇祯皇帝暂时顾不上如火如荼的农民起义了，把“兼摄五省军务”的洪承畴匆匆调到了抗清第一线。这一年，“明以洪承畴总督蓟、辽”。明清展开了历史大搏斗。

遭际了这样的年代，清菡居士当不成“世外哲人”而只能做一个“尘世之佛”。他不能不食人间烟火，眼瞅着兵荒马乱、饿殍载途的残酷现实，他不能不忧国忧民。一个“不在编的和尚”真的是人轻言微。他奔走呼号的结果只能是自己重病缠身，眼瞅着不久人世了。

就在这样的年代里，董小宛遭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丧失了唯一的亲人；也丧失了生活的信念。

清菡居士病倒了，日夜都离不开人照料。这时候，她就特别恨自己是个女儿身。白天，他可以衣不解带地侍奉左右、接屎端尿；然而夜晚呢？夜晚就只能靠那个倒在家门口的孙可望了。

第一章 秦淮暮色（4）

孙可望是清菡居士“捡”来的弟子。那天早晨，清菡居士照例出来扫雪，却发现门口躺着一个乞丐。不仅衣衫褴褛；而且奄奄待毙。对这乞丐的用心，清菡居士当然洞若观火。他知道这个乞丐要死在他的门前，按当时的规矩，是要让主人负责一切的；然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还是把这个乞丐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这个乞丐本是陕西饥民，出身寒微却极其聪明。他活过来之后就跪倒在清菡居士面前，死活不肯起来。起咒发誓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无以报答你的救命大恩，就只能在你这里当牛做马，听凭你的驱使。今生今世，我就是你老人家的一条狗。”

清菡居士让他弄得措手不及，就急急忙忙地说：“老夫虽然只是在家礼佛；但也是佛门弟子——”

“俺也愿意随你皈依佛祖！”孙可望急急拦阻住居士的话，表达他的无限虔诚。

清菡居士认真地端详了他半天，然后摇了摇头说：“你六根未净；且在眉宇之间有一股杀气。哪能经受得住佛门的清苦？”

孙可望又指天鸣誓：“今后若有杀人之念，天打五雷轰！”

居士被缠得无可奈何，就叹了一口气，说道：“佛法无边，是劫也躲不过去；你要诚心礼佛，明天我就教你《楞严经》。”

这孙可望果然聪明，很快就得到了清菡居士的欢心，教他琴棋书画，他竟一点就通，用不了多久，他就故充风雅，俨然一副名士派头，居然会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给什么“西关商场”题起门头来了。

然而，董小宛却很不喜欢他；尤其讨厌他那双贼忒忒的眼睛。自从来了不好对义父说的那种情况之后，这双眼就不时地盯着她那个地方看，看得她心惊肉跳。那目光是猥亵的，只是偷偷地一窥，就让她胆颤得发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见了那小沙弥慧清，目光里更充满了令人恐怖的杀气，好毒好毒，令她想到了蛇蝎。

然而，为了恩重如山的义父，她又不得不与之朝夕相处。不料这个孙可望竟突然规矩起来了，目不斜视，俨然正人君子。这欺骗了清菡居士。他在临终的时候，竟然把董小宛托付给了孙可望。

老人弥留之际，再现了令她悲哀欲绝又刻骨铭心的一幕：养父和她的生父一样，都是拉着她的手，久久地不愿放开；不过，养父却是用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给她说了几句让她永远难忘的话。这话，是关于生父的，多少年来她都急于知道，然而，养父却缄默其口；现在他终于说了；但是却说得并不完全明白。她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你的父亲……是个国士……常人难以理解他……他却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愤世嫉俗的人，滔滔然天下皆是也，遭际了万马齐喑的时代……缄默其口，独善其身者多……他却要大声呼号……把‘多嘴’当成了‘己任’。……记住！他是因为‘多嘴’……才走上不归路的。为了那个与他完全不相干的……袁崇焕。”

她含着热泪送走了清菡居士，哭得好不伤心，不知是为了养父，还是为了生父。

老人临死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把董小宛托付给了孙可望。

令董小宛十分惊奇的是：这个孙可望竟突然连眼睛都十分规矩起来了。几乎在一夜之间，他就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兄长：不！一个口中念念有词的佛门弟子。不过，他念的经文只是一个名字：洪承畴、洪承畴。

这是一个董小宛熟悉的名字，因为生父与养父在高谈阔论中常常提到，而且提到时总是慷慨激昂，甚至会发生激烈的争吵；然而，与孙可望有什么关系呢？

不久这个谜就揭开了——孙可望竟带着她去见这个远近闻名的统帅。

这是一场令她异常激动、印象终生难忘的会见，跟她一生的命运紧紧地连结在一起。真的如佛门所说：种下了“大因果”。

这是她第一次见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有种莫名其妙的慌乱。但是那男人的眼神却让她镇定了下来。那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的眼神，在四方大脸上炯炯放光，不乏坚毅，也不乏慈祥：不乏威严，也不乏温柔。出自一个少女对中年人的信赖，他立即博得了董小宛的好感。然而孙可望一开口，却就面目全非。

孙可望十分猥亵地说：“我怕大帅军旅寂寞，特献美女一名。保证是个原装货，含苞的花蕾。大帅就受用了吧！”

一切全都明白了！更大的慌乱一下子吞噬了董小宛。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孙可望竟然卑鄙到了这个地步！恩将仇报，辜负了他称之为“恩师”的临终托孤不说；还把她推进了“火坑”——她一生就怕“遇人不淑”，现在看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中年人，绝对不是善良之辈。他那一把年纪，又是朝廷大吏，还不是三妻四妾？等待我的只能是无穷无尽的灾难！孙可望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凭什么卖我？你这毫无操守的小人！这就是你对恩师的承诺吗？她在顷刻的颤栗之后，心中就燃起了万丈怒火，从秀目中喷射出来。她豁上了！甚至想利用眼前这个大官惩罚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洪承畴一见董小宛，猛的唤起了他的一种情愫：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女人，酷似他刚刚送给崇祯皇帝的那个。他觉得这是上苍对他的厚爱，就有了一种冲动。但是一看到美人眼里的怒火，就立即想到眼前还有一个孙可望。

第一章 秦淮暮色（5）

他扭头对着孙可望，不无威严地喝问：“她是你的什么人？”

“啊……”孙可望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囫囵话，模样就越发猥琐了。

洪承畴突然大喝一声；“你就不怕背负一个‘拐带人口’的罪名？”声震屋瓦，气压泰山。

董小宛在内心里呐喊：“痛快！”孙可望却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连连叩头：“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洪承畴又回嗔作喜，不乏和颜悦色，声若蚊呐地问：“那她又是谁呢？”

这一下子又把孙可望的魂儿唤了回来。他灵机一动，立即十分虔诚地说道：“大人鞍马劳顿、沙场搏命，对国有功，为民立勋，理当享尽天下绝色；否则小人也于心不安。”

洪承畴不耐烦了，老实讲，古老的中国是一个等级社会，有一条“潜规则”，就是下级必须拍上级的马屁；殊不知“猪肉也有吃腻的时候”，听常了，耳朵也会起茧子。像洪承畴这样的老官吏，此类如同小儿学语般的“直统统”的“阿谀套话”，哪能取得“邀宠”的效果？当下他就打断了孙可望的马屁，直截了当地问：“她到底是谁？”

“这还有什么关系吗？她只是一个女人。”

“是谁？”洪承畴大喝一声。

“是……是……清菡居士收留的一个丫头。”

“好啊！”洪承畴竟喊了起来，然后凑向前去，仔仔细细地端详面前的丽人，“名不虚传！不愧为一代名流调教出来的女子。风度、气质，都足以为‘天下母仪’！”

董小宛羞涩地低下了头。

她仅只是羞涩吗？不！在孙可望与洪承畴说话的时候，她的心灵里经历了巨大的“情感风暴”，酸甜苦辣、喜怒哀乐都似倾盆大雨浇注在她那未经磨难的心田里。她哀哀无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注视着将决定她的命运的洪承畴。

这似乎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中年人呀！他并不像一般的官吏那样凶恶；倒是有几分善良。不像人们通常所说的那么令人厌恶，相反，倒是有几分让人亲近的风度。他的刚毅、他的气概、甚至他的才华都表现在脸上了，方才，孙可望称他叫“督爷”，莫非他就是名震遐迩的洪承畴？

想到这里，她就不免慌乱了，下意识地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不要以死相拼了吧，能给一个英雄当个随军小妾，也未尝不是自己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的归宿。于是她就羞涩地低下了头。

再说那洪承畴，他是一见董小宛就被美色紧紧地抓住了，只是碍于“官威”，他不能不习惯的矜持，所以就未能立即失态。但是很快也就认可了孙可望的“孝心”。竟下意识地问：“意欲何为？”

孙可望一听，立即兴奋得浑身发抖，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你洪承畴也一个鸟样！眼看着自己不虚此行，他就合盘端出了自己的企求：“投奔督爷门下，谋个一官半职，也好出人头地，不枉来到人间走了一趟。”

这令洪承畴大为欢心，和颜悦色地向前拉起了孙可望。孙可望立了起来，正想把满腮红晕的女人推到洪承畴怀里，却见洪承畴陡的脸色一变，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你想干什么？”晴天霹雳！孙可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无措地望着突然盛怒的洪承畴；董小宛却瞥见了在他的身后，帐篷开门处，立着一个普通而又寻常的军官。然而，这个军官却既不普通，也不寻常。他连接着洪承畴的命运。此人名曰牟更忠，外号“牟小鬼”。

显然，那督爷是表演给这个普通军官看的，奇怪！堂堂总督为什么要怕一个普通军官呢？

未等她寻到答案，就又听到了训斥声：“本督荣肩朝廷重任，事关社稷安危，半点疏忽不得；你却要用女色来让本督分心。把本督当成了什么人？也是好色之徒吗？”

孙可望大为惊讶：“难道你不是好色之徒吗？”

董小宛却在想：此刻这个督爷不失英雄本色。

不容分说，洪承畴就让那个军官把两个都赶了出来。董小宛“礼物”未能当成；但那个督爷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怕的是，那个督爷倒没有对她非礼，而那个养父托孤的孙可望却对她毫无人性地下了口。一个赤裸裸的畜生！完全不顾身下少女的斑斑血迹，一次又一次地施暴，直把她蹂躏得奄奄一息。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再叫你端庄！你端庄就坏了我的好事。我再叫你端庄！”

她哭过、闹过、喊过、咬过；然而，面对一个流氓、一个养肥了的豺狼，她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她很快就成为一只随时都准备挨宰的羔羊。

然而，她的灾难还远未结束。这个孙可望也许是玩够了她，也许是另有所图，居然把她带给了一群“流贼”。这群流贼也许是久未见到女人了；更何况眼前竟是一个姿容绝代的美女？一个个就像?蝇见了血。他们把兽性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争先恐后地在她伤痕累累的身躯上逞威。直到她昏迷过去，完全不知人事。流贼把她扔在雪地里，呼啸而去，她很快就冻僵了。

幸亏有一个老人救了她。老人是个“军户”，天下大乱之际，征兵“勤王”，他无儿无女，年老体弱也得滥竽充数。到了边防前线，却被涮了下来。孤苦伶仃往后返，却在冰天雪地里救了董小宛。爷孙两人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回到了苏州，老人却疾病缠身，撒手归天了。只把一个老伴陈妈妈留给了她。为了谋生，也为了报恩，她只好在秦淮河上讨生活。这种身世，怎能不令她悲悲切切？

此刻，她怀抱琵琶“大弦曹曹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曹曹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只不过“落”下的都是斑斑血泪而已。

这时候郑妥娘潸然泪下倒犹可说也；只是在绛云楼外却有一个“挂单”的和尚哭得死去活来令人费解。这个和尚破衣烂衫，穿着一双带血的草鞋，面黄肌瘦，狼狈得不象样子。但是泪水遮不住他那一双聪慧过人的眼睛；更挡不住他那刻骨铭心的回忆。

第一章 秦淮暮色（6）

三

琵琶声歇，墙外的挂单和尚已经哭成了泪人；郑妥娘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不由得悲潮滚滚，热泪盈眶。但是，她从不肯在人前流泪，竟掉头离开了绛云楼。墙外的和尚却等到天色将晚，呆呆地目送着董小宛的背影好久好久

三天以后，绛云楼的女主人柳如是度蜜月归来了。

这个柳如是可不得了！不仅在中国娼妓史上地位显赫，在艳帜高扬之外，还高举着爱国主义的大旗。而且，连中国最伟大的历史学家陈寅恪老先生都写了皇皇巨著《柳如是别传》。长达八十万言。这是个真正的“千古名妓”，此刻，她就像一只珍贵的金丝鸟，环视着身边名贵的家具、豪华的陈设、绚丽的被褥，既没有婉转啼鸣的雅兴，又没有悲天悯人的思索。只是呆呆地遐想着昨天夜里的情景。纳她做妾的是自称“千古名士”的钱谦益，这个老风流此刻还在酣睡，昨晚简直是发了疯，表现出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的激情。这令她感到了一丝喜悦，也许他能够多陪伴我几年吧！既然上了秦淮河，就只能身不由己，唉！莫非真的如郑妥娘所说，当人小妾就是我辈最好的归宿？嫁个名士竟成了值得庆幸的事。

想到这里，她就倍感慵懒了。明明知道“女为悦己者容”，也懒得梳洗打扮了。

女人啊！女人。驻颜无术呀！再怎么美丽也是昙花一现。二十四岁了啊！这在秦淮河上已经是老太婆了啊！我这归宿实在也是无可奈何呀。

她有一种“随遇而安”的潇洒，在秦淮河上很有人缘。这场被人羡慕的“黑白婚姻”，得到的是一片赞扬。唯独郑妥娘“泼凉水”：“找了一个双料的‘爷’罢了。有钱，更有一把年纪！当爷爷绰绰有余。”赞扬声早就在那“老厌物”的无能下被忘得干干净净了，唯独郑妥娘的话却时时刻刻响在耳边。作为一个女人，她确实十分大胆。仅仅十四岁，就跟一个长工“私通”，充分地享受了偷吃禁果的欢娱；也遭到了偷吃禁果的惩罚。她被卖到了秦淮河。由于她的大胆，也由于她早期的经验，她的风骚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很快就在秦淮河上独占鳌头了。那时侯没有成立“协会”的时尚，如果类似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就一定会由她发起成立“秦淮河妓女协会”，并自任会长。

她是真正的“女强人”、货真价实的“妇女领袖”。

这样的人，大都性欲极强，柳如是也不例外。然而，却找了一个“黝颜鲐背，发已鬈鬈斑白”的老头子，就只能忍耐“饥渴”。世事难以两全，她本来就是妓女，要那方面的满足，实在是易如反掌，但是却没有“名分”。要“名分”，就得“守规矩”。她的郎君钱谦益早就说了：“既往不咎；但是从进了钱家的门开始，就得以烈妇贞女自尊自爱。勿谓言之不预也！”她对十分无能的“老公”只能忍气吞声。

唉！作为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女，她当然追求自己美好的爱情。十六岁的时候，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了陈子龙，那是在横湖的一艘花船上，几个挂着文人头衔的嫖客，给她介绍了新来的客人。那是一个颇有“燕赵之风”的慷慨激昂之士，然而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南国秀才。他的谈锋寒光四射，咄咄逼人似北方的崇山峻岭；他的举止纤巧温柔，脉脉含情如南方的水乡泽地。刚柔相济，令她心悸，特别是他对国事的尖锐抨击，都令她一见钟情，觉得那荡漾的湖水恰似她的心境，自己等了很久的男人，原来却在这里！

那天，陈子龙似乎也对她情有独钟，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大半都是羞涩。他借酒上脸，竟让她走笔作歌。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对她来说，小菜一碟。何况她又想在心仪的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才华呢？于是她欣然命笔，诗句如长江大河，滔滔而出：

江皋萧索起秋风，秋风吹落江枫红。

楼船萧鼓互容与，登山涉水秋如许。

校书婵娟年十六，雨雨风风能痛哭。

自然闺阁号铮铮，岂料风尘同碌碌。

绣纹学刺两鸳鸯，吹萧欲招双凤凰。

可怜家住横塘路，门前大道临官渡。

曲径低安婉转桥，飞花暗舞相思树。

初将玉指醉流霞，早信平康是邪狭。

她的诗句还没有写完，周围早就围上了一圈男人。他们一个个装模做样地“赞叹”：

“好！凤凰比鸳鸯大。我倒希望能得到柳姑娘的一对鸳鸯。”

“你自己是想配鸳鸯吧？可惜你不是凤凰。”

“她又不是官妓，想弄萧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嘛！”

“那么多的高枝，那一根能招着凤凰可很难说，你看她现在正红得发紫，能‘从良’吗？”

“不要把欢场女人的话当真；何况她又是在这里写诗！”

柳如是从来不把人们的议论当回事，尤其是男人的议论，统统权当是放屁。她自管按自己的思路写下去：

妇人意气欲何等，

与君沦落同江河。

多情感叹当盛年，

风雨秋塘浩难继。

这时，一个老者捻着银须叫了声“好！”。满座的嘈杂嘎然而止，柳如是也停下笔来，静静地等着老者的评说。

老者继续习惯地捻着他的花白胡须，满眼风情地瞟了她一眼，然后徐徐地说道：“前已‘暗舞相思’；现又决心‘同沦江河’，这情岂是一般的妓家所能道哉？不知子龙贤弟是否有胆量涉足这‘风雨秋塘’？”

这似乎很平常的话，几乎要打下了她的眼泪，她含着热泪感激地望了老者一眼，感到他是那么慈祥、那么善解人意。她记住了这张脸。有人告诉她，那老人叫钱谦益，表字牧斋。是当今的“文坛领袖”，“天下第一名士”。她就更记住了这个名字

哪个被叫着“子龙”的年轻公子，倒是很有胆量与她同居，对此，钱牧斋拍手大笑：“好！一个是才女加神女，一个是才子加神童。才同神同，非一般的才子佳人所可比拟。只可惜，‘秋塘风雨难为继’一语，当初就有一点箴言的味道——”

少男少女可不管什么箴言，他俩沉醉在热恋的狂欢中，忘记了一切。“花月正盛开”“半醉倚轻红”“名妓与名士”的浪漫声震太湖，这欢乐的日子就太短促。“家庭环境的复杂”淹没了，如同太湖水一样的无穷无尽的甜言蜜语；“经济形势的陡然窘迫”令陈子龙“与君沦落同江河”的豪言壮语全部化作了泡影。他乖乖地回家做他的孝子去了，留给她的只是一首接着一首的《梦江南》。

第一章 秦淮暮色（7）

人何在？人在枕函边。只有被头无限泪，一时偷拭还须牵。好想要他怜！

她只能悲叹：无论她如何努力都进不了陈家的大门。像陈家这样的名门大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一个妓女的。她才华横溢，足以淹没整个世界，但是，跟“神女”占了一点边，那就不如白痴；她貌若天仙，足以征服全体男人，但是，有一点“神女”的影子，那就弃如敝屣。拒绝一个妓女进门，那是不用商量的。陈子龙不会企图说服深受“程朱理学”熏陶的乃翁的。但是他善于“作伪”，偏偏讲一些“国难当头，要与皇帝分忧”的话语，这就越发令她柔肠寸断了。

短暂的才子佳人的浪漫生活并未能改变她的身份，她仍然是秦淮河上的妓女。一个叫周道登的孝廉为她赎了身，纳为小妾。然而，等待她的仍然是无边无际的俗不可耐的苦难。

古往今来普天之下“孝廉级”的男人都下作得不可名状，灵魂肮脏得令人齿冷，但是却概不例外地拥有一副老实巴交的外貌。在中国，孔老夫子早就说了：“子居乡党，循循然，木纳，似不能言者。”“嘴拙”反而给人以高深莫测的印象，于是就“又红又专”了。这样的人是“极品人才”，“举孝廉”之类当然非他莫属。自然也可以捞着诸如“小校长”、“副科级”之类的职务。他们的本事明明极其有限，却偏偏要装腔作势，所以个顶个的俗不可耐。让柳如是与这样一个“寡趣”的人相伴，还不刚好应了一句俗话：“好花插在牛粪上”？

何况，周道登妻妾成群。那群小妾对柳如是嫉妒得发了疯，竟联合起来生生地把一个裸体的老公从柳如是的卧室里拖了出去。柳如是不与她们计较，但是她们嫉妒如初。为什么？因为柳如是的才华是无法掩饰的。一群只知道涂脂抹粉的妖娆女郎当然在无端吃醋之外，只能处处寻衅闹事。

好一个柳如是，居然用自己的私蓄掷还了周道登的赎身钱，然后拂袖而去。重返秦淮河，仍然高举艳帜，让众多的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但是，毕竟年纪“大”了。妓女是“美女经济”，对年龄十分苛求，尽管她们也可以颇为自豪地宣称自己是吃“青春饭”的，但她们的“服务对象”却有“洁癖”，像吃黄瓜一样，越嫩越好。雏妓一般在十三四岁就被开了苞，色鬼们以蹂躏幼女为能事；十七八岁“走红”的岁月十分短暂，接近二十就亮起了“红灯”——要赶快寻找归宿。柳如是的归周道登便未尝没有“寻找归宿”的意思，然而“遇人不淑”，再作冯妇已是“大龄窑姐”。幸亏她色艺双绝，身价才没有一落千丈，否则还不是让人弃如敝屣？然则，她毕竟二十多岁了，岁月不饶人。美女是一代一代涌现的，“供大于求”是铁的法则。她急于寻找自己的归宿。

天赐良机！那个穿梭于妓女丛里的杨龙友告知她：钱牧斋的夫人死了。什么？“风流教主”中馈缺位，天哪！还不乘虚而入？如果不能抓住这种良机，那就不是柳如是了。

柳如是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朵娇艳的花。大红的襦裙上端特的开了一个很大的领口，露出了一抹酥胸。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这柳如是要“俏”也与众不同，反其道而为之。加之又没忘了戴上满头的茉莉化，就与那雪白的酥胸相映成趣了，显得格外性感。

她亲自驾着一叶扁舟，直奔虞山，打听到钱谦益的“半野堂”所在，就登门求见。

她自报家门之后，就听到里面有响动，心想：什么“当今李（白）杜（甫）”呀？同样是一个好色之徒。就未免有点失望。岂料很快就恢复了寂静，莫非吃了“闭门羹”？

果然，不多的时候家人就走出来，挥手让她离开：“老爷说了，不见俗妓。”

原来，钱谦益刚听到柳如是的名字，眼前立即浮现出一个丽人的倩影。他想到了当年的那只花船，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及至远远地望见了门外的那朵花，他就嘎然止步了：“不过一船妓耳！”

他玩了一辈子女人，总是有选择的。

柳如是好感动：真的是名不虚传！好一个“东林领袖”，风流也不离“清流”本色。自己的试探获得了完全成功，就欣喜若狂，立即把满头的茉莉花，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那黑亮如漆的自然本色。然后递给家人一张纸，说道：“这是我呈给学士的一首诗，烦你奉上，试问牧斋见也不见？”

家人莫名惊诧地望着眼前的这位“奇女子”：她不避唇枪舌剑，毅然亲自登门，造访一个陌生的男人，就已经十分出格了；如今又要赠诗、还敢称老爷为‘牧斋’，这不显然要与老爷称兄道弟了吗？虽说老爷文名远播，经常以文会友，但眼前的女子对自己的诗就那么自信吗？

钱谦益漫不经心地接过来那张纸，还没有读诗，就被那字迹镇住了。那书法娟秀，而又充满了阳刚之气；因为是一?呵成，又令那阳刚之气咄咄逼人。他迫不及待地读那诗篇：

声名真似汉扶风，妙理玄机更不同。

一室茶香开澹黯，千行墨妙破冥朦。

竺西瓶拂因缘在，江左风流物论雄。

今日沾沾诚御李，东山葱岭莫辞从。

这诗用了不少典故，似乎在考察他的学问；意中又含着浓浓的春意，令他心悸魄动。这女子慧中秀外，含蓄又豁达。他一叠声地高叫：“快请！快请！”，把“一朵花”捧到了上座上。

两人想见恨晚，从此开始了热恋。从嘉兴鸳鸯湖归来，就难分难舍。柳如是说：“天下唯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钱学士者不嫁！”钱学士也欣然表态：“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我非才如柳者不娶。”

对此，唯有郑妥娘嗤之以鼻：“才子佳人的落套故事而已。”

这是一场在中国文人中被反反复复津津乐道的婚姻，其脍炙人口的程度几乎是无法比拟的。原因就在于它的“不相称”：一个是曾经当过朝廷命官的文坛领袖；一个是自始至终卑鄙下贱的欢场名妓。地位悬殊得不啻天壤。而人们更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个“不相称”：一个是年逾花甲须发苍苍的驼背老翁；一个是风华正茂皮肤嫩白的花季少女，黑白分明得也不啻冰炭。据传在他俩的新婚之夜，黑皮老公笑着对白肉娘姨说：“我爱你乌个头发白个肉。”柳如是也毫不含糊，立即回答：“我爱你白个头发乌个肉。”这个“笑谈”里面有没有辛酸？历史上的墨客骚士都用那“超越物欲”的话头来蒙骗大众，其实造成这“黑白婚姻”的根本原因却在于另一个“不相称”：一个是富甲江南腰缠万贯的王族尊长；一个是贫贱如洗身无分文的卖身窑姐。没有这一个“不相称”，哪有才子佳人的故事？

但当时却在“腾议”之后，引起了众多“名士”的艳羡。年龄在一天天的增长，谁不希望自己也当个“老风流”？

所以，当那个“过分疲劳”酣睡了一个早晨的“风流教主”醒来时，就已经“贺客盈门”了。

他们大都带着自己的“相好”，“名士”与“名妓”济济一堂，好不热闹。其中有两对颇为引人注目：一对是陈圆圆与冒辟疆；一对是李香君与侯方域。这是两对真正的“郎才女貌”，就要演义出众多的秦淮河上的爱情故事了。

第二章 欢场牧歌（1）

一

董小宛几乎在一夜之间“窜红”了，跻身于秦淮名妓之列而成为佼佼者。这是因为演戏。

十里秦淮，不仅流淌着脂粉肉欲；而且传播着文化艺术。十里香粉，十里锣鼓。这里是“南昆曲”的发源地。在董小宛的身边拥塞的秦淮名妓，个顶个的都是色艺双绝的著名演员。在中国的演艺界，历来有所谓的“捧旦角”的传统；“京剧”由男人“反串”那是一个例外，与清末“玩相公”的陋俗相连。能“捧角”的都是有钱有势的男人，他们要“声色之娱”，就跟当代的“异性按摩”一样。

那天是演南曲《莺莺传》，饰演张生的陈圆圆被“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拖了去游湖，临时拉了她去救场。她本来只是一个弹琵琶的，俗话说，“救场如救火”，她连妆都没化就更衣登台了。好在是轻车熟路，唱词之类不会出什么差错，倒也应付下来了。

然而，观众却狂热地认可了，喊好声络绎不绝，压过了扮演红娘的柳如是。柳如是的红娘是名震遐迩的，她把那个美丽善良的丫鬟演得活灵活现，有“天下第一红娘”的美誉。通常情况都是，她一出场就掌声雷动。但是，这一场却让位给董小宛了。

也许因为她没来得及化妆，天然的素面朝天，扮演的奶油小生就有了几分阳刚之气，倾倒了那些脂粉丛里的“软虫”吧，他们看这面貌一新的小生，风度、姿容、神态、动作，无一不掀起艺术的狂风；再加上那念白、唱腔，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的张生”。“一炮打响”，董小宛成了秦淮河上的“拔尖名妓”。

大有大的难处，盛名之下，名妓有更多的血泪。她只能偷偷摸摸地搬家，在“半塘”的河边，筑了一座小房子。竹篱茅舍，仅房前屋后有几丛茂竹而已。但是，这仍然没有档住嫖客的脚步。

有一个叫张均亭的，自取雅号称“情斋”，据说是步钱牧斋后尘的意思，也在秦淮河上附庸风雅；不过，他充其量只能是一个“业余名士”，早年他忙得很，是“锦衣卫”的“地下骨干”。他竭精殚虑，不仅用眼睛，而且用鼻子，为“东厂”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魏忠贤为代表的“阉党”垮台，他却成了漏网之鱼。他只是地下状态，单线联系，即使绝密的名单上也找不到他的名字，不能以“东厂余孽”视之。但是在“地下任职”期间，他却积累了巨大的财富。有看的见的，他的地下金库里黄金外流，谁也说不清他在捕杀“东林党”人的过程中聚敛了多少财富。当然还有看不见的，在操纵他人的生死大权时，他结下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随时随地的都可以在其中呼风唤雨。

这似乎是一个规律，只要看看几百年后的苏联就会一清二楚。那些大大小小的“克格勃”们，在他们“效忠”的党被取缔、“捍卫”的政府被推翻之后，哪个不发了大财？他们当年各个都是声嘶力竭地反对资本家的，可是国家变了色，他们一个个就都成了超级资本家。

张均亭就在这种规律中活得如鱼得水。此刻他在秦淮河上瞄准了董小宛。

他也装模做样地“投诗求见”。这是秦淮河上名妓的规矩，对此，他十分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入乡随俗。

可是，董小宛一见就哑然失笑：那些“香腮”“蜂腰”之类，固然也俗不可耐，显示了“枪手”水平的低劣，但是还不失为一种“套话”：可是说她的“莲足”云云，可就无异于胡说八道了。

董小宛几近天足。自幼不见母亲，名士父亲又不管女儿的“此等俗事”。董小宛这足，也就缠得极其有限了。但是在青楼里，“缠足”却是绝大的时尚。宋代以后，对“三寸金莲”的崇拜，一代胜过一代。嫖客捧着妓女的小脚，又亲又啃，简直像发了疯。名士们加了点“雅举”，歌之咏之，但也要“依之偎之”，在小脚的熏陶下如痴如醉。

明代的小足之风更是大行于世。有人说当时“五尺童子，咸知艳羡”。在妓院里，更成为最主要的审美标准，那个顾横波所以能在“媚香楼”上指挥队队须眉，依次奉献，原因之一就是她“弓弯纤小，腰肢轻亚”。相反，大名妓马湘兰脚稍微大了一点，就有人写诗嘲讽：“吉花屋角向春鸠，沉水香残懒下楼。剪得石榴新样子，不教人似玉双钩。”

好一个董小宛！她可不比那些一心取媚男子的妓女，为了迎合嫖客变态的性心理，以显示脚小为荣。当即她就在那仰摹小脚的艳诗上抄录上这首诗，掷还给了他。那张均亭捧着，可就呆如木鸡了。他立在“半塘”水边，茕茕孓立，形影相吊。他实在看不懂“批示”的意思，难道一个妓女会说自己脚大？可如果不是，那又会是什么呢？他进退维谷，捧着个“批示”左看右看，甚至倒过来看，百思不得其解。这“批示”就成了“天书”。

幸好这时郑妥娘走了来，瞥见了这个呆伯，替他解了围；“董小宛脚大，配不上你。你知趣还是赶快走吧！”

不料张均亭这个“雅士”一开口就脏得令人作呕“我只要屄好。”

“呸！”只气得郑妥娘吐了他一口，拂袖而去。让他继续当一座“伟大的塑像”。

难得的是，这个张均亭锲而不舍。他认识很多人，其中真是不乏“皮条客”，想见一个妓女，还不易如反掌？

于是在一个宴会上，他如愿以偿了。

十分作怪的是，他抠心挖胆要见的人，见了面却“稀松平常”了，特别是在那一群“花蝴蝶”当中，显得毫无色彩，几乎要被人遗忘了。台上台下竟判若两人：上了妆，绝顶风流；卸了妆，却又绝顶端庄。真搞不懂这个董小宛是怎样的一个人。然而，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人都会感受到她“抓人眼球”的魅力，那双眼睛，像秋天被晨雾笼罩的湖面，清新得沁人肺腑，又幽静得令人遐想。张均亭在扫视了几眼之后，那目光就从脂粉队的油光艳影转移到了董小宛身上。这种注视，只能用一个“粘”字来形容。他目不转睛，宛若利锥，看得董小宛心惊肉跳。

宴会如仪，董小宛不能不逢场作戏。张均亭竟毫不掩饰他的粗俗，二话不说，就一个箭步冲过去，拉起了董小宛的手。这是贻笑大方的，按照秦淮河上的规矩，嫖客与妓女到达肌肤相亲的地步，要有一个很长的过程。这既是“情调”，更是“教养”，哪能如此“猴急”？

全场愕然。张均亭却旁若无人地陶醉在幻觉之中了。仅仅只是轻轻的一碰，他就魂不守舍了。那嫩白，令他头顶走了三魂，脚底跑了七魄；那滑腻，又让他浑身除了那点地方都酥软得不可名状。要不是有众人在场，他就会立即把眼前这个粉头压成齑粉的。眼前这只粉嫩的手只能为他所有。

董小宛一边挣扎，一边娇嗔：“看你！”

张均亭却把住了这只手不肯放，不仅不肯放，反而一手攥紧了；另一只手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只戒指。

这只戒指耀得众人眼睛发亮！这可是一群见过世面的名士、名妓，可谁都没有见过如此大的“祖母绿”。价值连城呀！

见众人都注视着这只戒指，那张均亭十分得意。他一面摩挲着董小宛的玉手，一面拉拉着口水说：“这么美的手，光秃秃的，让我心痛呀！”说着，他就把戒指不由分说地套在了董小宛的手上。

第二章 欢场牧歌（2）

花朵艳羡，有人鼓掌。在场的男人可就表情各异：四公子之一的方密之很为董小宛庆幸；侯朝宗在庆幸之余，又偷偷地瞥视一眼李香君，显示了几分担心；冒辟疆却冷眼瞅着董小宛，看她会不会接受“伧夫”的馈赠；唯有那个混迹欢场的长者钱谦益，拈着胡须，莞尔而笑，莫测高深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好一个董小宛！只见她毫不犹豫地拔下了那枚价值连城的戒指，却把它放在了一个盛满了鱼刺的盘子里，然后不亢不卑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娼妓，与大人只是初次见面，就蒙大人如此厚爱，实在担当不起——”

“不！不！不！”那“伧夫”急急打断了董小宛的话，“它代表了我的一颗心，你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董小宛完全不理睬他的恭维之词，继续冷峻地说下去；“我怕戴着它会像这些鱼刺一样，卡住了自己的喉咙。只好奉还了。”

无可奈何，张均亭只好讪讪地收回了戒指。

接着又有了另一场闹剧。客人们争着要董小宛弹琵琶，“伧夫”张均亭又不可一世地“摆阔”了：“你弹我点的一曲，我赏你十两银子！”

真是斯文扫地！这里尽管是一个“销金窟”；但却不能明目张胆地铜臭熏天。冒辟疆就想逗一逗眼前这个俗不可耐的蠢物。他不冷不热地加了一句：“我出二十两。”

张均亭以为可找到了“斗富”的机会，就立即抓住了“机遇”，马上喊出了：“五十两！”

“六十两。”

“八十两！发！发！发！八十两。”

“一百两。”

“二百两！”

“一千两！”张均亭声嘶力竭地喊。全场一下子被镇住了：此公“烧包”到了如此地步，也真蠢到了极点。董小宛递了一个眼神给冒辟疆，示意他不必与“蠢物”一般见识，冒辟疆就偃旗息鼓了。

张均亭却以为自己高奏了凯歌，他洋洋自得地瞅定了董小宛，说道：“怎么样？现在该给我奏了吧。”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欢场的规矩就是“有钱的王八大三辈”。董小宛含着泪水拿起了琵琶。

不料，她弹了极其有限的几个音符之后，就听见“砰！”的一声，乐曲嘎然而止，唯闻丝弦颤动的余音。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冒辟疆拖着长腔吟起了唐诗，还给了董小宛一个会心的眼波。董小宛感激地举了举琵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只好请你来续弦了。”

第二天晚上，这个张均亭又光顾了“半塘”，幸好郑妥娘在场，他还不至于过分胡闹，但夜色已深，他还赖着不走，留宿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他用主人的口吻向郑妥娘下了“逐客令”：“你还不快走吗？耽误了买卖找谁要钱去！”

郑妥娘哪能吃这个？她对张均亭之类的心事洞若观火也深知董小宛决不会接待此类“伧夫”。现在，“图穷而匕首见”，公然向她挑衅了。她岂能不还击？于是她开口了。

“买卖？和谁的买卖？你买双不喘气的破鞋还得商商议议，不能强买强卖呢；何况是大活人！“

张均亭未免语塞，望着正气凛然的郑妥娘有点胆怯，但是一想到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妓女，就陡地“气吞万里如虎”了：“别忘了你们是在秦淮河上！是秦淮河上的女人！”

“秦淮河上的女人也是人！”郑妥娘理直气壮地说，而且，十分挑衅地问，“对不对？还是你朝思慕想，想往被窝里搂的女人！”

张均亭一下子焉了，竟反常地忸怩了起来，他颞颥地说；“你们本来就是卖的嘛！”

“不错，不错！在你眼里，只有买卖。那好，我跟你做一场买卖吧！拿一百两黄金来，老娘就陪你睡一晚上；想找我这董妹妹，就趁早别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做梦去吧！”

一个“癞蛤蟆”尽管骂得他十分沮丧，但是他自持有钱，还要继续往董小宛的脚背上跳。他腆着个脸，恬不知耻地说：“这要看董妹妹的意思。”

董小宛恶心了一个晚上。起初，她不能不敷衍，但却越来越反感，恨不得他马上离开，让她与结识不久的妥娘姐姐说说知心话，岂料这个张均亭得寸进尺，不仅不走开，反而赤裸裸地表露了那种卑鄙的欲望。那个时刻，她连死的心都有：“他不是人！也不拿你当人！在他的眼中，你只是一个粉头，一个可以花钱购买的粉头。完全可以想到，他在购买到手之后，‘捞本’会有多么贪婪，多么粗暴！”她实在不想接待这样粗俗的客人。

但是，既为贱妓，身不由己。她在秦淮河上是孤身只影，无亲无故的；仅有一个养母还多灾多病，需要她挣钱来养活。眼前这个“手帕姊妹”虽说以“侠妓”著称，但同样是一个弱女子，面对有钱有势的粗暴嫖客，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做好了备受蹂躏的准备。

不料“侠妓”郑妥娘却说出一?话来：“知道门户人家的规矩吗？今晚上她的‘孤老’要来，你还是乖乖地走吧！”

青楼里确实有一个约定俗成，却又不容违反的规矩，就是：孤老优先。所谓“孤老”是指第一个替妓女开苞的嫖客。他花巨资“梳弄”了稚妓，就终生享有优先权。他来了，其他的嫖客就必须立即倒炕。郑妥娘用的就是这个“杀手锏”。

此语一出，连董小宛都大吃一惊。她立即明白了“手帕姊妹”的用心，感激地看了郑妥娘一眼，就顺势点了点头；但是内心十分紧张：这是扑风望影的，万一问“是谁”，可让她怎么回答！

果然担心立即变成了现实。那张均亭在听了这一声“炸雷”，一下子呆若木鸡之后，一看到董小宛的羞涩表情，就猛的清醒了。他条件反射般地呐喊；“是谁？”

“是谁”，此刻又变成了董小宛头上的“炸雷”了，他确实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一时就显得语塞。

张均亭却洋洋得意，自以为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可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了。他提高了嗓门，再一次追问：“是谁？”

郑妥娘却胸有成竹，这时就替她解围了：“这是你该问的吗？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问这个？”

“哼！”张均亭鄙夷不屑地回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婊子拒客的道道儿？我可是老嫖客！”

他很自豪，俨然在卖弄自己光辉的历史。

郑妥娘对他也嗤之以鼻：“老嫖客更得懂得规矩！我这就给你请去。没你死皮赖脸地‘丘’在这里，该来的人早就来了。”

说罢，她就翩然而去了。

第二章 欢场牧歌（3）

张均亭将信将疑：看她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又突然走开，都不像在帮着董小宛拒客；然而，哪有约好了迟迟不来反要人请的嫖客？依他的经验，这样的嫖客准是孱头。他不想走了。

再说，此刻的董小宛，由于忐忑不安，未免满面红晕，越发显得春意满腮。张均亭就恨不得马上搂过来，尽情地发泄个够。

但是，眼前的丽人却完全没有一点点那样的意思。

“动硬的吧？”他想扑过去。老实讲，在他玩女人的丰富阅历中，强奸一个妓女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却在刚刚跃起的瞬间，被董小宛的一脸浩然正气逼得“扑通”一声坐下了。他蓦然意识到：秦淮河上的名妓是不能强奸的，得制造一点“情调”。怎么制造呢？凭他的经验就开始“进攻”了。他知道，女人破身的第一夜都是刻骨铭心的，绝大多数的妓女都恐惧嫖客提及这一夜，她们把女人视为珍宝的给了一个不是丈夫的男人，除了屈辱，就是被蹂躏的痛苦，哪有欢乐值得回首？即使有的已经麻木了，也会在嫖客提及时，用娇羞假涩来掩饰内心的痛苦。这时候他就可以“破题”了。

于是，他十分猥亵地问道：“那一刻是什么滋味儿？你的叫声一定十分动人吧？”

没有回答，完全没有回答。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冷若冰霜的面孔。

张均亭还不泄气，俨然一副“追穷寇”的英雄姿态，继续追问下去；“怎么样？忘了吗？那可是‘甜蜜的刺疼’呀！一个女人一生能有几回？”

他摇头晃脑地说，却没忘记偷窥一眼董小宛。然而，他见到的只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塑像。

张均亭完全无辙了。他就完全不顾什么“情调”了。故伎重演，轻车熟路。他像一头凶猛无比的豹子，一跃而起，扑向了董小宛。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同时，一双爪子就伸向董小宛的胸前，“哧拉！”一声就撕开了董小宛的衣裙。董小宛眼瞅着就要遭殃了。

这时，突然一声大喊：“住手！”响彻了屋宇。张均亭一楞，董小宛趁机挣脱了他的搂抱，张均亭蓦然回首，瞥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他都认识，男的是冒辟疆；女的是郑妥娘。

郑妥娘大声地斥责他：“张均亭！你怎么这么下作？你还是个人吗？”

董小宛一边掩着衣襟，一边感激地向冒辟疆点头致意。

冒辟疆却对着张均亭下了逐客令：“你快点走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为什么？我也是嫖客！”

张均亭眼瞅着“好事”被人搅了，本来就已经恼火异常，又听到这个已是“斗富败将”的冒辟疆出言不逊，就越发激起了他的无名邪火。他决心耍赖了。

“你不配当这里的嫖客。”冒辟疆鄙夷不屑地说，“这里的嫖客都是名士。”

“我也是名士！”张均亭继续放赖。

“你也是名士？你会什么？会写诗？会画画？还是会弹琴？”

“连珠炮弹”打得张均亭焦头烂额，他困兽犹斗，就翻身大咬一口；“逛窑子根本用不着这些！有钱有鸡巴就足够了！”

何等不堪！连郑妥娘都不好意思了：“你这都说了些什么呀！怎么满口喷粪？”

董小宛却感到十分悲哀：都说娼妓无耻，此人怎么比娼妓还无耻！这是个什么人？怎么卑鄙无耻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董小宛心中的这个谜马上就被冒辟疆揭开了。他大声地呵斥张均亭：“你怎么也能称名士？你连一条‘名狗’都不是！”

“名狗？”这词儿用在了人身上新鲜，郑妥娘和董小宛都不免诧异。冒辟疆却只管说下去：“名士有各种各样的，但是身份都能让人一眼看穿，他们也决不想去领那不明不白的银子，可你行吗？你明明是一条狗，却要把狗爪子藏起来，偷偷摸摸地咬人。你只是一条不敢报名的狗，比‘名狗’还等而下之。”

张均亭吓得浑身发抖了。他的身份是绝对保密的，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就一钱不值。他的主子就会对他弃如蔽帚。他冷汗溢出，手足无措。

董小宛和郑妥娘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即就明白了眼前是怎样的一条狗。她俩几乎同时在心里呐喊：“骂得好！”

不过，郑妥娘迫不及待地加上了一句：“但凡以‘告密’为职业的，都比狗还下作！”

董小宛也不能保持沉默了，她反而对着张均亭说；“早就该把你们这帮人的人皮揭下来了！不然就不知道又有多少忠良会遭到陷害。天下不宁，你们这帮人才是罪魁祸首！”

这哪里还有“温柔乡”的半点味道？而且，大有遭到灭顶之灾的威胁。张均亭只能抱头鼠窜——还有点屁滚尿流。

三个人哈哈大笑。

笑够了，郑妥娘意味深长地盯了董小宛一眼，对冒辟疆说“假戏真唱吧！让陈圆圆那个‘醋坛子’打翻了才好玩哩！”

冒辟疆下意识地红了脸，忙摇着手说；“不，不！圆圆要等急了。”说着就逃得无影无踪。

郑妥娘望着冒辟疆的背影，不无嫉妒地说：“这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可惜不认得女人。他迷上了陈圆圆，其实，陈圆圆是他玩的吗？那是帝王的‘衾中玩具’；反而是你，倒与他十分般配。他有眼不识泰山，活该倒霉！”

说罢，她也翩然离开了。

第二章 欢场牧歌（4）

董小宛失眠了。她在绣榻上辗转反侧，眼前总是冒辟疆的身影，那身影修长而不乏温柔，潇洒而不缺刚毅。耳边又总是回响着冒辟疆的声音，那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情，自信又不失分寸。这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如果真的能留下来，即使没有‘肌肤之亲’也能彻夜畅谈，令我在秦淮河上寻觅到一个知音。但可惜已经晚了，那个艳丽的陈圆圆已经捷足先登了。她决不想与自己的姊妹争风吃醋，但却含着酸意为圆圆祝福；“但愿你能与冒公子白头偕老。”今天郑妥娘说了“般配”的话，触动了她的“酸意”，她想；“果真错过了百岁良缘了吗？”

二

冒辟疆匆匆忙忙直奔桃叶渡。

桃叶渡是秦淮名妓陈圆圆居住的地方，那里同样也十分幽雅，静静的只闻丝竹之音。冒辟疆初次造访就发现了这里的特异之处，幽静的院落里当然也有假山，几块错落有致的太湖石掩映在怒放的桃花之中；但是，令人费解的是，一般名妓的房前屋后，多有一丛茂密的修竹，这里却一根也没有。及至走进了回廊，却就不断地有很大的璞玉扑进了眼帘。原来这名花竟然十分喜欢石头！真是别具一格。后来，两人都掉进了情网，在回廊上卿卿我我时，陈圆圆就含情脉脉地指着那石头问；“冒郎！你知道这些璞玉的意思吗？她在等着你的雕琢呢！”感动得“冒郎”冲动得一下子拥抱住多情女，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要把你雕琢成世界上最幸福的美玉。”

多情女爱玉成癖，那客厅里有一个很大的古董架，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玉器。从唐朝的白玉观音到宋朝的荔枝玉作成的“连生贵子”挂件，还有几个当朝的白玉佛手，真的是琳琅满目。冒辟疆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陈圆圆就娇嗔道：“都是假货是不是？看来你是一个懂行的，你明说，不是还显得不见外吗？”

“不是假货是赝品。”冒辟疆不失时机地幽默了一下。

于是两个初见面的男女讲起玉来了。

男的：“中国人有爱玉的传统，至圣先师孔老夫子就说：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古人都是把玉佩在身上，借以提醒自己，要有玉的品德。”

女的：“玉还有品德？”

男的：“当然了。依夫子的说法，玉有十一种美德：仁、知、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哪一种不是做人的境界？”

女的：“只可惜今人爱玉却是追求奢华，变成了‘摆阔’的铜臭。真是南其辕而北其辙，岂不玷污了玉？”

男的：“我想，这就是你与那些红男绿女的区别所在，你是真正的懂玉、爱玉。”

女的：“玉这玩意儿，不但越玩越招人喜欢，而且里面的学问也大着去了。就像一大汪没底的水，人一掉进去了，就情不自禁地往里面扎；越扎越深，越摸不着底儿；越摸不着底儿，越还想往里面扎，直到把你的全部心思都搭进去，把你的生命也全都搭进去，赔了个地了场光，你还不知不觉呢！”

两人一下子找到了共同语言，谈得就非常投机，不一会儿彼此就都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时，陈圆圆就走进了卧室，不多时就换了一身碧绿的衣裙，托着一个非常精致的匣子扭了出来。她对着冒辟疆嫣然一笑，有点撒娇地说：“这回给你看一点真东西吧，省得你看这间屋子里都是贱货。”

说着，她就打开了匣子，拿出了一只玉镯。

冒辟疆接过来，认真地欣赏了片刻，然后十分内行地说道：“这是十分难得的翡翠。水绿是翠的正宗成色，而水绿又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为艳绿；中等为水绿；下等为淡绿。不瞒你说，你这只镯子，算不上艳绿，但又不是一般的水绿。最难得的是它绿里掺着黄，叫‘黄杨水绿’。加上它的玉肉特别的晶莹剔透，水光耀眼，就无疑是水绿中的上品了。”

然后，他一边把玩玉镯，一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陈圆圆的碧装，看得陈圆圆反而不好意思了：“干么这么看人家？”

冒辟疆温情脉脉地说出了两个字；“般配。”

陈圆圆感动得差一点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两情相悦，郎才女貌。正所谓“最佳组合”，两人很快就形影不离了。但是，冒辟疆始终未能跨进陈圆圆的卧室一步。那个绣帘低垂的卧室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谜。

冒辟疆投女所好，就带着陈圆圆去了苏州。

明代开始，中国的玉器走向了生活化和精品化。佩玉之风大为盛行。人们以玉为清白之物，争相购买，大大刺激了玉器市场。苏州是全国玉器的集散中心、工匠的培训中心。其中有一个专诸巷，闻名遐迩。专诸巷名工荟萃，技艺超群，玉器风格典雅纤细，纹饰精雕细琢，藻艳典丽；刀法纤细娴熟，变化莫测。特为天下的名媛仕女所喜爱；它还是能工巧匠的故乡，北京也是当时的重要?器生产基地，玉器古朴雅致而富有盛名，但是，北京的名师巧手多来自苏州专诸巷。正如《天工开物》所载：“良工虽集京师，工巧则推苏郡”。绚丽多采的苏州玉器极大地促进了明代玉器的发展，为我国玉器在清代走向鼎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天，冒辟疆就带着陈圆圆到专诸巷来了。这个陈圆圆，初次到苏州，对那“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风光竟然不感兴趣，这令冒辟疆未免有点遗憾：至少该去一趟寒山寺吧？两个人并肩听那夜半钟声，该有多么浪漫！可这陈圆圆却只对玉着了迷。实在没办法，“女王的旨意”是要逢为“圭臬”的，他只好像一条哈巴狗，颠颠地当向导。

古董店的老板却不敢对哈巴狗有半点怠慢，他们视哈巴狗为财神爷，比哈巴狗还“颠”得厉害。鞍前马后地跑来跑去，恨不能把店里的古董全都搬出来，给尊贵的顾客过目。他们的行业特点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四公子”这样的阔老光临，还不抓住不放？

望着形形色色的古董玉器，陈圆圆想考察一下她的郎君，就问：“你懂得什么叫‘沁’吗？”

冒辟疆莞尔一笑，然后侃侃说道：“‘沁’是古董行里的一句行话。你怎么也懂？看来要用假古董骗你很难了。古人下葬，往往要用玉器陪葬。能够用昂贵的玉器陪着死人一起入土的，不是王公贵胄，也是富商巨贾。他们的陪葬玉器一旦出土，就非常值钱，古董行的人称之为‘土古货’。唯有‘土古货’里才有‘沁’。古人在埋葬的时候，为了让骨头肉腐烂得慢一些，就想出了些办法。有钱的人家就用水银封墓，据说，水银可以令尸骨千年不烂，当然也有用朱砂的，还有用石灰的。玉虽然是非常坚硬的玩意儿，但也架不住成千论百年的腐蚀呀！于是，水银呀，朱砂呀，还有石灰呀，都会把色儿渗进玉里面去。还有棺材埋的地方是什么土质、什么颜色，也会就着水银的劲儿渗到玉里面去。铁渗进去就是黄色；铜渗进去就是绿色；朱砂是红；水银是黑；石灰就是灰白色。这各式各样的东西渗进玉器里面，行话就叫‘沁’。”

真的是问一答十，冒辟疆赢得了陈圆圆的芳心。她对着博学的郎君频频地抛掷秋波，把无限的情意都挥洒了过去。

古董店里的人也都异常羡慕地望着他俩。老板当然知道了买卖来了。

第二章 欢场牧歌（5）

于是，拿出了一个做工十分精致的玉器来。显然这是一株长得十分茂盛的竹子，中间那一棵明显的比周围的几棵粗；光粗还并不令人注目，夺人眼球的是它的艳绿。晶莹剔透，沁人肺腑。特别是那竹节，乳白色突出在竹节之外，本来是破坏了“艳绿”，却由于做工的细致，造成了异常的和谐，恰到好处地让它成为一件精品。加之周围衬以几茎细竹，越发显得生机盎然。冒辟疆立即非常喜欢，喜形于色。想到陈圆圆一定也会像他一样喜欢，就有意买下来送给陈圆圆；玉中绝品，晶莹剔透，恰似圆圆，正好相配。于是就满怀柔情地扭过头来看圆圆。不料陈圆圆却突然矜持起来，望着那修竹若有所思。

老板凑了过来，对着陈圆圆讨好地说：“你注意到它的竹节了吗？实在不瞒你说，这不是一件古董，只是一块翡翠。它的成色远不纯粹，但是有了这‘节’就价值连城了。‘万绿丛中一白节’，就把玉的‘温’、‘润’突现得登峰造极了。”

冒辟疆觉得老板十分在行；又想奉承心上人，就凑趣地加上了一句：“未出土先有节。”

出乎所有在场人的预料，这句捧场的话竟差一点打下了陈圆圆的泪水。她猛地站了起来，对谁也不答腔就冲出门外去。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冒辟疆更是茫然无措地塑在那里。片刻之后他才想起了该追出去，可等他也跑到门外，陈圆圆已经无影无踪了。

他想：陈圆圆一定有与这修竹密切相关的事，就花巨款买下了。第二天就携带着去了桃叶渡，求见陈圆圆。

陈圆圆破例地把他请进了卧室。冒辟疆的目光立即被一幅工笔画紧紧地抓住了。

它似乎嵌在一堆杂乱无章 的玉器中间。那些玉器，冒辟疆认识，其中有战国的谷纹璧、玉虎；汉代的青玉虎璜、蟠璃玉佩；唐朝的白玉卧兽、玉飞天。当然几乎全是赝品。然而有一件真玩意儿，被冒辟疆一眼就盯上了，那是一只宋朝的玉鸭，红头白身花肚，通体冒着油光。冒辟疆知道：它以滑润无比著称于世，握在手里就好象要化了似的。可现在让画一比，可就黯然失色了。这幅工笔画是几根飘逸的柳条，完全无根，自天而降，似乎是在料峭的寒风里挣扎，但不掩勃勃的生机。着色是似有若无的淡绿，正“柳絮如烟”的境界，可是却偏偏有一只孤蝉咬在了柳条上。那蝉是精雕细刻的，蝉翼的纹理都栩栩如生，显然是盛夏季节的。作者怎么弄错了时令？

陈圆圆见冒辟疆凝视那幅画，就问：“有什么看头？”

冒辟疆十分郑重地说：“我仿佛看到了作者悲凉的身世。”

这一句可把陈圆圆的眼泪打下来了。人生难得知音，能读懂她这幅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作为“长峰名妓”。她阅人可谓不少，可绝大多数都只是把她当作了取乐的工具，欣赏她那“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说白了也是为了最后肉体的欢娱。在他们的眼里，她只是一个“卖笑的粉头”，“笑”，必须是她永远的职业本能，她有再多的眼泪也只能往肚子里吞。她的这幅画就是寄托自己的血泪的，但是，曾经引进卧室目睹过的几个所谓“知己”，哪一个不是只会挑“时令不对”的毛病，而对她的内心痛苦置若罔闻呢？

现在碰到了真正的知己，她就激动地扑进了心仪已久的情郎怀里。她不能免俗，像所有的少女一样，对中年男人有一种盲目的信赖。她觉得情郎的胸膛就是她坚实的靠山。在这靠山怀里，她含着热泪，倾倒了积压很久的泪水，述说了自己的身世。

她自幼没有父母，父亲是什么模样儿，她一点点印象都没有，据说是一个有权有势的官官儿，手眼能够直通京城的“锦衣卫”。他奉了秘密使命到嘉兴来充当名士，一下子看中了一个美丽的歌妓，就是陈圆圆的母亲。这个男人仗着权势包养了歌妓，可是用不了多久，歌妓就怀孕了。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孩子，面对身体的巨大变化，自然非常不适应，当然也就不能继续千娇百媚地侍侯那性欲极强的官官。官官对那渐渐鼓起的肚子就兴趣索然了，当初的甜言蜜语就权当放了响屁，反正美女是一茬一茬成长起来的，还愁找不到美女玩儿吗？官官把歌妓弃如蔽帚，从此不见了踪影。所以，陈圆圆尽管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却对他充满了仇恨。她对母亲也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听说非常美丽。这是因为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在呱呱落地的时候就成了孤儿。一个陈妈收留了她，也许因为知道她的母亲异常美丽吧，这位陈妈肯于加大“投资”，自幼请人教她琴棋书画，吹弹歌舞，造就了她尚未破瓜就艳名远播。待到要她用刚刚发育成人的身子侍侯男人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一只被陈妈豢养的“瘦马”。所谓“养瘦马”是中国南方市井虔婆培养高级妓女的一种手段，选择天资娇好的幼女精心加以培养，待幼女长成之后，或者送给达官贵人作为姬?，或者卖给青楼瓦舍，以色事人。都能索取不菲的回报。“瘦马”的命运只能是从刚刚憧憬美好人生的少女时代开始，到满含冤恨离开屈辱的人间为止。终生被人欺压，受人蹂躏。

对陈圆圆来说，尤其令她难以忍受的是，粗暴地夺取她的童贞的，竟然是“阉党余孽”阮大铖。当时，在选择“梳弄”客人上，她与陈妈曾有过激烈的争执，坚持要让她自己愿意，不能在人生的第一次就被强奸。陈妈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她，岂料陈妈贪图钱财，竟然与这个阮胡子狼狈为奸，勾结在一起。陈妈告诉圆圆酷爱翡翠，“阮胡子”就投其所好，携来的所谓“定情之物”，就是一个翠竹挂件。

及至她从昏迷中醒来，那个“胡子畜生”早已发泄得淋漓酣畅，满足得直打呼噜。她却只能含泪过早地告别了少女时代。

很快，他就知道了“胡子”的真实身份，这时，再看那“定情之物”，那挂满了肉色的“竹节”，就不啻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她狠狠地砸碎了那个翠竹挂件，从此不再理睬“胡子”。可是“胡子”仍然不断地来纠缠。他只好求助于“复社”——“胡子”的对头。冒辟疆是“复社四公子”之一，她要托庇于冒辟疆。

冒辟疆听到这里，二话没说，毫不犹豫地举起了那个翠竹玉器，只听得“啪！”的一声巨响，手落玉碎，那价值连城的精致玉器变成了《一地鸡毛》。

陈圆圆不无惋惜地说道：“你这是何苦呢？他又听不到；我又不会因此而‘完节’。”

冒辟疆却说：“与爱卿采取一样动作，以心心相印耳。”

感动得陈圆圆再次拥抱了心爱的郎君，她在情郎的怀里，盯着那幅画说：“妾只是一株人人攀折的弱柳，你若是不嫌弃，尽可以也当一次寒蝉。”

这是一次真正的灵与肉的高度和谐的大合唱，泛滥的是悄无声息的甜蜜。香汗涂上了那只玉鸭，羞得那红头更加嫣红；兰麝之气频喘，很快就让那白肚充满了肉光。玉鸭似乎有了冲天的灵气，把两人的欢乐带到了“神女峰”的顶端。

几天几夜，如胶似漆，再也难以分开。

冒辟疆决心纳陈圆圆为“小星”：“‘拙荆’出身于名门贵族，决不会争风吃醋的。她知书达理，对我纳宠决不敢说半个不字。这你尽可以放心。至于‘家严’、‘家慈’那里，也不会有什么障碍的。我是独子，只说为了子嗣起见，他们就会接纳你的。我终生拿你当正妻相待，决不会因你年老色衰而改变。现在我就回家乡如皋，禀明父母，带回川资，为你赎身，小别数日，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第二章 欢场牧歌（6）

陈圆圆幸福得脸上一朵花，心上一朵花。但是她还要撒娇：“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搂着女人，甜言蜜语；放开女人，就换口味。哪个敢保证你不见异思迁？”

“我承认我也是那样的男人；但对你我是认真的。”冒辟疆庄重地说，“我把我们家的传家宝给你带来了。”

说着，他就拿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石，挂在了陈圆圆的脖子上。那玉石，比一般的挂件大一些，是那种异常纯粹的“艳绿”，不仅绿得让眼睛瞬间就消除了疲劳；而且绿得让心灵顷刻就充满了温馨。此刻它就吊在圆圆雪白的乳壕里，让那两个丰满的乳房一衬，显得分外性感。这是因为那挂件显然是个“欢喜佛”，那“男根”不仅夸张得令人发噱；而且精美得让人爱不释手。陈圆圆早就听说过“欢喜佛”，知道它早在国初就在民间流传，但却从来没有见识过。今天戴上了，只觉得特别的温润，下意识地拿起来，细细端祥那男根的纹理。

冒辟疆窃笑，说道：“‘男戴观音女戴佛’。这好象是特为你准备的；也许只有你才配佩戴它。”

这时，陈圆圆才注意到冒辟疆不同一般的表情，问：“它真的有佛光吗？”

“当然。”冒辟疆郑重地回答，“你迷起眼睛看！它的绿色是不是变幻不定的？”

陈圆圆果然眯起了一双秀目仔细端详，可不？一会儿是那种翠生生的碧绿；一会儿又是那种油光光的墨绿；不一会儿，又变成了晶莹莹的葱绿。她好不惊讶！

“你再把它放在几案上！”冒辟疆不容置疑地说道。

陈圆圆不敢迟疑，就那么裸露着身子跳下了床，用一双玉手把那“欢喜佛”摆在了玉案上，然后扭头狐疑地望着冒辟疆。

冒辟疆又说：“你退后一步，再眯起眼来看！”

陈圆圆果真照办，就发现了奇迹：只见那佛的上方，有一抹绿色的迷雾，似有若无，变幻不定。很美；又很朦胧，令人觉得那仿佛是一股仙气，一种神秘的启示。

“看到了！看到了！”陈圆圆拍着小手叫道，“这就是被人说得十分神秘的玉的灵光呀！”

“正是。”冒辟疆肯定地说，“你戴的时间还太短，玉的灵气跟人是相通的，你戴的时间长了，那灵气会越积越浓，保佑你四季平安。”

这时，陈圆圆猛的想起了什么事情，就怯生生地问：“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玉王’？”

“正是！”冒辟疆这次肯定的表情更加凝重，“‘阴阳玉王’的一半。”

“啊！”对玉见多识广的陈圆圆都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被传奇故事包裹的神秘而又神秘的玉王，竟然就在这里。一时竟被惊得头晕目眩。

她知道，光是这玉的来历就有许多充满惊险、充满血腥的传说了，似乎它从缅甸来的每一步都连接着众多人们的命运。从国朝开始，缅甸的玉石通过“翡翠之路”从腾冲源源不断地流入了中国，那些围绕着玉的神秘逸闻也在中国不胫而走。

有什么法子呢？中国人自古就有赏玉的传统，天子更是对玉情有独钟，祭拜天地四方，需用玉做的六器：沧璧、黄琼、青圭、赤璋、白虢、玄璜，还要有玉做的六瑞：镇圭、衍圭、信圭之类，天子得天之物方叫瑞，诸侯受封于天子，天子必授之以玉。天下人以天子的爱好为爱好，玉还能不身价百倍？财富是充满“神秘性”的，越是身价百倍的东西，越是神秘得不可名状。

想到这里，陈圆圆不禁叹了一口粗气，说道：“可惜，这玉总是与帝王联系在一起。”

“正是。”冒辟疆再次肯定，“这块玉还联结着建文皇帝。三宝太监郑和七次下西洋，据说就是为了寻找这块玉。永乐年间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有人要充当和氏，到宫里献宝。不过和氏献的是真璧，他献的却是假玉。结果就掉了脑袋。”

“那么，现在我们献给天子吧！天下正多事之秋，也好为天子增添一些瑞气。”

“当今皇帝已经被流贼与边寇闹得焦头烂额，我才不去触霉头呢！”冒辟疆拒绝了圆圆的建议，叮嘱说，“你要好好保存着，不知道有多少人千方百计地寻找它，连匿居南洋小岛的海盗都派人来大陆，到处打探呢！”

陈圆圆再次把它挂在了自己裸露的乳濠里，对着冒辟疆调皮地一笑，说：“在这里总可以了吧？除了你，管谁也看不到！”

冒辟疆再次拥抱了心爱的女人。

在冒辟疆怀里，陈圆圆柔声地问：“那‘母’的呢？”

“不知道。”冒辟疆摇摇头，说道，“按照惯例，应该有个‘母’的，一公一母，才是‘阴阳玉王’。这个阳具昂然，显然是个公的，与之配对的当然就是个母的了。”

“真不要脸！”陈圆圆娇嗔，刮冒辟疆的鼻子。

冒辟疆躲过了那只玉手，无可奈何地说：“真的是不知道呀！只有各式各样的传说。”

陈圆圆坐了起来，问：“都有些什么传说呢？说几种我听听。”

“那可一时半晌说不完，有说根本就不是另一个欢喜佛的；有说是一个断了腿的欢喜佛的；还有说是一个白色的狗熊的，反正都没有看见。‘画鬼容易’谁都可以编上一段。”

陈圆圆哑然失笑。

“不过，我更相信‘阴阳玉王’的说法。而且，找到了那个‘母’的，一定能揭开另一个更大的迷！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发疯一样地去寻找它了。有一种传说是，找到了‘母’的，阴阳合为一体，就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个宝库，那个宝库幻化为一个金匣子，能破解帝王君临天下的奥秘。所以，国朝的历代皇帝都千方百计在寻觅。他们也许已经找到了那个‘母’的了，这个就越发显得珍贵。”

陈圆圆把欢喜佛收藏了起来。说：“真想不到帝王的江山竟跟这样的一个淫亵之物联结在一起！”

三

灯影桨声的秦淮河，“香扇坠”李香君嫌太喧闹了；而且，她终日沉湎在那喧闹中，不停地歌舞，也实在是太累了。她过分娇小的身子需要休息，可是那“假母”却更需要钞票。她就在不停的歌舞中成了达官贵人、纨绔子弟争相要“梳弄”的对象。

按岁数来说，她早已该破瓜了，但是她却总是借口自己身子娇小而拒绝“接客”：“妈妈，我才这么一点点，你给我找的都是又粗又大的壮汉。女儿怎么受得了啊！”说着，她就哭泣了起来。妈妈也就不好勉强她。就这样，她尽量延缓自己被蹂躏的开端，让自己当姑娘的岁月长了又长。

但是，门户人家是要靠粉头过日子的。养了女儿就好比置了地产，女儿长成，就好比庄稼长成了，是到了收获的季节，怎能让它烂在地里？何况，养的这个女儿又是千娇百媚、花容月貌的，若不及时收割，岂不大大影响了“经济效益”？所以，“假母”的声音已经很不好听：“碾大压不死蝎子，拖到什么时候也挡不了出血的那一晚上！”

第二章 欢场牧歌（7）

“香扇坠”再娇小，也面临着她十分畏惧的第一夜。

按照“鸨爱钞，女爱俏”的惯例，“假母”允许她在选定的客人中挑一个，她选中了河南侯朝宗；但是，还没有下定决心。

这个侯朝宗是上了《清史稿》的。本名叫侯方域。乃河南商邱人氏，父恂，是户部尚书。然而记叙他的具体事，却唯有一件，就是他的父亲“督师援汴”时，他出了个主意：

“取赐剑诛一甲科字令之不应惩办者，而晋帅许定国师噪，亟斩以循。如此则威立。军事办，然后渡河收中原土寨团结之众，以合左良玉于襄阳；约陕督孙传庭犄角并进，则汴围不救自解。”

真是独出“奇”裁用滥杀无辜来换取威望，亏他想得出来。所以连老父亲都大怒，“恂叱其跋扈，不用，趣遣之归。”

朽木不可雕也，老官僚无法栽培自己的儿子，赶紧打发他回老家。他这才来到了秦淮河。“方域既负才无所试，一放意声妓，流连秦淮间。”也就是说，他是跑到秦淮河上用声妓的美色来舔精神的“伤口”了。

李香君选择了这样一个“意中人”，郑妥娘和董小宛都持保留态度，郑妥娘干脆就是反对，毫不保留的反对：“挑花了眼，拣了个绣花枕头！”

这天是谷雨，被妓家称之为“饯花节”。据说过了这一天，百花就开始凋谢了，妓女都是出卖“花朵”般的青春，惺惺惜惺惺，它们以花朵来寄托自己的情愫，这一天照例是妓家姊妹“杜门谢客”，说说心里话的日子。

郑妥娘就约上了董小宛。造访李香君的绣楼。李香君的绣楼当然也很幽雅，古筝琵琶都摆放得井然有序，不过，一个青铜彝鼎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显示出女主人不同凡响的追求。雅人，却摆脱不了几分俗气。

按照事先的约定，劝说的话得由董小宛先说。她不象郑妥娘那么锋芒毕露。

果然董小宛开口了：“人都称姐姐是‘香扇坠’，我看姐姐倒是一个‘铁扇骨’。外柔内刚，巾帼豪杰。真不知得有什么样的郎君才能与你相配。”

这话说得李香君忸怩起来了，她含羞带涩地说：“倒是有一个人我想寄托终身。我是想‘从一而终’的，他‘梳弄’了俺，俺就跟他‘从良’。反正我们这些青楼淫娃最好的命运也就是当‘小星’，能找一个值得倾心的男人，俺就心满意足了。”

李香君沉醉在幸福的遐想中，满脸都是甜甜的笑容。

郑妥娘见她执迷不悟，就开门见山地说：“你当真要跟那个‘河南侉子’呀！”

“怎么？不好吗？他可是个名士呀。”

“名士？”郑妥娘鄙夷不屑，“在秦淮河上，一抓一大把。三条腿的鸡找不到，两条腿的名士要多少有多少！”

“瞧你说的，名士就一钱不值了。”

“就是嘛！你看看眼前的所谓名士，哪一个提得起来？且不说上了床都像一头角猪，就说所谓的风雅之士吧，他们那诗除了描绘女人，还是描绘女人，眉毛呀，乳胸呀。叠床架屋，也不嫌肉麻！还一个个的都自负是‘天下第一才子’。一副‘怀才不遇’的可怜相，让我笑掉大牙！”

“瞧你这个刀子嘴！”李香君半真半假地说。

董小宛插嘴说道：“妥娘姐姐说话尽管尖刻了一点，但是却道出了世俗弊端。大明立国已经近三百年，开国勋戚、历代显宦，连络结亲，损荣与共，形成了一个异常稳定的‘安全圈’儿。他们的后人无论怎样草包低能，乃至胡作非为，但都不仅可以衣食无忧，而且可以作威作福。

“所以，所谓的‘纨绔子弟’，‘滔滔然天下皆是也’！无论哪个皇帝，登基之前，他的天下里，充斥的所谓‘世家子弟’实在如‘过江之鲫’。

“这就十分可悲！‘牧民’本来是需要才能的。可惜，‘牧民’是十分紧俏的差使，只能从‘世家子弟’的圈子里挑。代代相传，负责选拔‘牧民’官吏的‘礼部’诸公。本身更是个顶个的草包。大家沆瀣一气，谁管天下的长治久安？秦淮悲歌楔子朱元璋是“美女经济”的老祖宗楔子朱元璋是“美女经济”的老祖宗

中国5000年的历史上，大大小小有数百次农民起义。唯一一个建立了全国政权的范例就是明太祖朱元璋。他是当之无愧的“伟大领袖”。在金銮殿上喊他“万岁”的声浪，真是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当年跟着他“闹起义”的农民兄弟们，如今都“坐天下”了。当年是“游击将军”，今天就是“一州之长”；当年相当总兵，今天就是督抚。怎能不衷心祝愿他老人家“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大明王朝在中国大地上延续了280年，就发生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朱元璋出身贫寒，只是一个到处流浪的野和尚。据说他进庙门的第一天就烧错了香，惹得老和尚一顿好打。佛祖可怜他，就在他的不肖子孙眼瞅着把江山拱手让给“鞑虏”之际，却让“鞑虏”的第一代君主皈依了佛祖。算是对他那一炉“错香”的报答。

这个“报答”是通过秦淮河上一个绝代名妓，堪称是一个“极品女人”来完成的，这个女人叫董小宛，制造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悬案——这就是后话了。我们的故事要回到秦淮河。得从朱元璋定都南京说起，说一段“多余的话”。

话说朱元璋“马上得天下”之后，他的主要谋士刘基就告戒他不能“马上治天下”。他起初并不在意，但是，一碰到女人这个千古话题，他就傻了眼。一个叱诧风云，驰骋了大半个中国，横扫千军如卷席的豪杰，束手无策了：这么多的女人怎么办？

原来朱元璋亲手制造了庞大的军妓队伍，把古已有之的军妓发展到“转营”，令军妓制度登峰造极。这当然有客观原因，众多的将士多年追随他南征北讨，需要女人进行裸体慰劳，否则，谁肯为他拼死卖命？但更有朱元璋自己的特殊的“性心理”，让人啼笑皆非。

他的元配马氏，即后来的马皇后，长得奇丑，但朱元璋却不能不敬畏——这是真正的“糟糠之妻”。当年他一个“穷要饭的”，“三尺肠子闲着二尺半”，谁肯把闺女嫁给他？马员外不仅把闺女给了他，还赞助了他最早的起义资金。马家恩重如山，朱元璋说不出嫌弃马氏相貌丑陋的话。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朱元璋发迹之后，每每看到漂亮的女人都会引起莫名的焦躁；尤其是原来的上层人家——不光是达官贵族，也包括豪绅富贾。他们的妻女在朱元璋的眼里，一个个都是风姿卓约的，特别是那些“少艾”，简直能钩得他灵魂出血。他恨不能搂过来发泄，却又不能发泄，就只好通过他的将士发泄。于是就把所谓的“罪臣”、“劣绅”的妻女统统收做军妓，令她们“转营”。（即在一个营地被轮奸数日后，再换一个营地）。

现在战争结束了，他已经用不着再去用女人的裸体来激发将士了。这些已经是“残枝败叶”的女人还有何用？

皇帝的难题自然有宠臣解决。朱元璋身边大大小小的“文人”就皓首穷经、引经据典，从管仲在齐设“女闾”说起，旁征博引，大讲了教坊司的好处。朱元璋终于听明白了，无非是要他进行一次从“军妓制度”到“官妓制度”的改革，让那些备受蹂躏的女人“商品化”。不再“转营”了，而是呆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进行有偿“性服务”。

他对“刘基们”的这个“奏本”立即“纳谏如流”，甚至兴奋得有点发抖。他实在是“穷怕了”！恨不能在一个早上就又快又好地把所有的宫殿都盖起来。让这些“罪臣”的妻女用肉体替我赚钱，也不失为一种“赎罪”的方式。再说，他还有一点私心，“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我在天下“选美”，集天下所有的美女于金陵，不放在皇宫里，而是找一个风光旖旎的地方，弄一个“天下第一”的“教坊司”。既可以避开马皇后的耳目；又可以享受天下的美色，不枉做了一次皇帝。

如意算盘打得万无一失，那交易场所就选在了脂粉弥漫的秦淮河。一座“大院”拔地而起，天下佳丽顷刻云集。朱元璋亲自题写了对联，悬挂在大门之上。那对联写得颇有文采:

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话；

世间多痴男痴女，痴心痴梦，况复多痴情痴意，是几辈痴人？

第二章 欢场牧歌（8）

只可惜那字却写得歪歪扭扭，很不象个样子。这其实是苛求不得朱元璋的，从小没念书，长大又征战，那有时间练字？但是他却偏偏没有“自知之明”，硬要充“大粒核桃”。他是天子，他就是“天字第一”的大书法家！哪个敢说他“故充风雅”？不要命了！有人“腹非”？鸟！我照样“万寿无疆”！就是我死了，你的“腹非”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你奈我何？朱元璋的这种“题词心理”却真的是万寿无疆！、

这副歪歪扭扭的对联无疑是世界上最具“艺术冲击力”的广告；具有不可挑战的“权威性”。于是不可名状的“市场效应”惊心动魄了：金陵的大大小小官员如过江之鲫涌向了大院，金陵之外的封疆大吏、实权道员也趋之若骛。一时竟出现了“百官竞嫖”的盛况。刚刚建立起来的大明王朝百业俱兴的崭新首都，真的是春光明媚、春潮汹涌、春情荡漾，满朝文武都满脸春光了。六部首揆上朝之前谈的是“嫖经”，下朝之后干的是飞奔——飞奔到粉头那里以拔头筹。渐渐地，秦淮河成了明王朝的第二个“政治中心”，许许多多在朝廷上不好说、不便说、不能说的大大小小的事，或者不好办、不便办、不能办的政治交易，都在这里，在吃吃喝喝、打情骂俏中顺利解决。朱元璋也趁火打劫，凑了热闹，搂着一个模样俊俏、身材苗条的春桃啃得心花怒放。尽管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全身疲软，差一点毁了他“勤勉”的“英名”，但是他仍旧非常愉快。

然而，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朱元璋只是贪图一时的欢娱——那可就不是开国皇帝了。他拼死拼活地打江山实在太不容易了！为了朱家王朝长治久安，他不能不深谋远虑。大院的畸形繁荣出乎他的预料，却又迎合了他的政治需要。

这得从他与群僚的关系说起。古往今来，所有的“一把手”与“手下人”都不会是一个心眼。他们一方面是“坐轿子”与“抬轿子”的关系，离开了“轿夫”，主子就寸步难行。从这一点上说，是“狼狈为奸”；另一方面他们又势同水火，是“灭火器”与“火种”的关系，主子深怕奴才取而代之。上面戒心十足、防患未然；下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打天下如此，坐天下尤其如此！

来自社会最底层的朱元璋看所有的官都用“农民视角”。他看所有的官都是歪戴着帽子黑心肠。嘴上讲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概没例外的都是花言巧语，同时又是不折不扣的“放屁”。为了争得天下，他不得不亲手造就了一支庞大的官僚队伍，但是他又从内心里痛恨他们。所以有史以来，朱元璋对他的官吏最严酷。他对他的群僚有一个基本估计：“想大事者”与“不想大事者”。前者极少，只有共同起事的所谓“开国元勋”中的几个；还有就是不多的“书呆子”，对书本认了真，真的想身体力行古之“圣贤”的教导，当真想做个忠臣孝子。后者众多，多得要多少有多少。他们有的已经高官显爵，有的却在蝇营狗苟，然而，却概不例外的都是“小心翼翼谋私”。表面上个个都是忠诚老实，木纳得不可名状，但却个个都“大智若愚”，内心世界肮脏得猪狗不如，全是属小猪的，提着谁的腿谁叫唤；不触及他的个人利益，他就又聋又瞎。

对于前者，朱元璋真是又恨又怕，必置之死地而后快。“开国元勋”中的正人君子，威望都如日行中天。他们的道德形象令朱元璋望而生畏，既然君临天下，总少不了有些私私弊弊的事情。这些老家伙洞若观火，一眼看穿；再加上一言九鼎，天下还不容易翻个个儿？他们当中的非正人君子尤其可怕！哪个不是权谋过人？他们要让天下易主，确实用不着三代。历朝历代诛杀开国元勋已成惯例，朱元璋决不想当个例外。至于那几个书呆子，朱元璋也恨得咬牙切齿。让你们来咬文嚼字，不过是让你们来证明我是天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英明伟大”而已；明明只是一条狗；却要摇头晃脑，摆出一副斯文的架势来，令人讨厌；再说，我“御天下”讲的是“随机应变”，你们的“迂腐说教”我今天用得着，后代呢？对不起，我用你们的脑袋也会“随机应变”的。

这两类人肯定都有“软肋”，可“软肋”在那里呢？他让他的“锦衣卫”煞费苦心地侦探过，但是这帮人连隐私都是中规中式的，在闺房之内都是一种“非礼勿动”的“道学模样”，让他找不着地方下口。有了秦淮河，难题倒迎刃而解。在那些秦淮佳丽的玉腿之间，所有的豪言壮语统统泡成了“软肋”，“正人君子”的一切也都变成了泡影。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一切，包括灵魂，都是裸露的。他们都变成了“烂杏”，要捏哪一个还不是易如反掌？

至于那些俯首帖耳、老实听话的，朱元璋压根儿蔑视他们：这群奴才个个都是变色龙。“龙舌”却是两面的：一面滑腻得很，专舔上司的屁股，是溜沟子的高手；然而，舌头的另一面却长满了刺。个个都是“?利眼”，一旦舔腚捞不到好处，就立即反转过来，把原来的上司刺得血流成河。这群奴才的下作是无以名状的，但是他却不得不用他们。这群人，“滔滔然天下皆是也”，是王朝的基石。尽管庸碌无为，但却“守土有责”，只要俸禄到手，是决不会惹出乱子的。

但是，这种人都极善“包装”又会“包装”。他们把“忠君”的话头挂在嘴上，把“万岁”的喊声叫得山响；可内心想的什么，只有天知道。他们的心底阴暗得很，连他的老婆孩子都不会成为一缕阳光。

而这恰恰成为最可怕之处。因为这是一些毫无操守的浑蛋，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抢先背叛的就是他们。老实人都奉行“有奶就是娘”，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投奔新主子。说老实话，这是新王朝最大的“潜在威胁”。他戒心十足地瞅着他的那些老老实实，却又战战兢兢的臣子，思索：“你们当中，哪一个是伪装得最巧妙的敌人？”

现在一切都可以放心了。有了秦淮河畔那堆鲜活的肉体，就可以轻而易举把握这群庸人的内心世界了。这群小心翼翼的人对自己的钱袋也是小心翼翼的，只要知道他们在妓院里也讲价钱，就可以“明察秋毫”了，一个在“皮肉生意”中都要克扣粉头的“守财奴”，灵魂必大白于天下，倒省了“锦衣卫”的许多事了。

然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日子不多久，就出现了“马失前蹄懊恼至”的可悲局面。

先是那个春桃讨厌他的一脸麻子了。他少时候生天花，落下了一脸麻子，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岂知却让风情万种的春桃闭紧了钩他魂魄的眼睛。让他不能容忍的是，他在这里，天子的威严竟一扫而光。大家都是嫖客，粉头只认银子。天子微服嫖娼，就丧失了一切特权。享受春桃那美妙的肉体，不是他朱元璋的专利。

第二章 欢场牧歌（9）

这还犹可说也，反正又没有名分；但可怕的事情出现了——让朱元璋浑身发抖。

朱元璋既然信不过他的群僚，就精心培育了一支特殊的队伍——“锦衣卫”、“东厂”之类。大明王朝其实是个特务统治的“警察国家”。那些特务，行动诡秘，级别不高，人人唾弃，却着实了得。连大臣昨天夜里与姬妾的私房话，第二天朱元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别看这是一群人格下作到了猪狗不如的“人渣”，却被朱元璋视为国宝。朱元璋暗中给了他们巨额补贴，收买了他们的人格，他们就无耻地为朱元璋卖命。然而这群狗也有七情六欲，也要在“温柔乡”里消费主子赏赐的银子，买得粉头的浪笑。在女人的大腿之间，这群“鹰犬”的忠心就大打了折扣。其实只是小事一段：朱元璋听说民间有一种叫做“欢喜佛”的东西，可以提高那种兴趣，就要“锦衣卫”全力访求。回答却是“遍访而不可得”。他已经死心了，却无意之间在春桃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个“淫巧的玩意”。这还了得！

这无疑是动了朱元璋的“命根子”！谁都可以背叛他，唯独“锦衣卫”不行。他苦心孤诣营造起来的特务队伍，让女人的大腿淘空了，谁来监督那些居心叵测的群臣？大明王朝就岌岌可危了，即使他还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也会被人架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朱元璋真的是幡然悔悟。他猛的推开怀里正无可奈何等他蹂躏的春桃，第一次发现那一丝不挂的女人竟是蛇蝎，不！是老虎！比老虎还可怕！

他把那“欢喜佛”砸得粉碎，悻悻地回了宫。以皇帝的身份过问秦淮河上的妓女了。一查帐，真的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那些莺莺燕燕，不仅没有为他叼回一两银子，反而几乎掏空了他的国库。“公款嫖娼”蔚然成风，那银子还不浩浩荡荡直泻“大院”而去？

事情终于“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朱元璋立即颁旨：

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之人减一等；

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

圣旨是有无上权威的，“一句顶一万句”。“国营妓院”只好停办了；但是，曾经睁开眼睛，看到了花花世界，再闭上眼，仍旧在脑海里会浮现五颜六色。朱元璋的文武百官，那贪色的欲望就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控制不住了。滚石下坡，青楼的诱惑实在是太迷人了。

于是，他们就“把政策用足”。“圣旨”是留有空间的，只说禁止“官娼”，可没有说到“私娼”。私娼就钻了这个空子，异常迅猛地发展起来了。几个世纪的脂粉积淀，在明末登峰造极，秦淮河成了“官场”与“情场”的特殊“结晶体”。

几个世纪以前，唐朝的诗人杜牧曾经写过一首七言绝句《泊秦淮》，哀叹：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第三章 官场结网（1）

到了明末，只怕他的哀叹还要升级。这时的明王朝大厦将倾，已经是风雨飘零。外有清兵压境，内有农民造反。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是“扑不灭的火焰”，正在向北京进军。但是，秦淮河照旧笙歌不绝，那“人肉的股市”冲破了“1300点”。好多好多的风流故事都在秦淮河上发生，也就在我们这本书上记载下来了。

一

说不尽的秦淮河啊，说不尽的秦淮河！

千年的繁华之地；千年的奢靡之地。流淌的是十里脂粉；还是十里血泪，谁也说不清楚。十里秦淮，是南京最热闹、最繁华的一条河道，这里有最豪华奢侈的妓院，有南京城里最有声价的一群妓女，“户户皆花，家家是玉”，艳帜高扬的绝代佳人，招引着四面八方的风流豪客，使秦淮河几乎成了娼妓业的代名词，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纸醉金迷、酒色征逐的销金窟。

大约自东晋以来，这里就出现了满载丽色的画舫，每当花灯初上，轻柔靡曼的歌声，拌和着琴声、笛声，忽隐忽现地随风飘荡过来，把过往行人挑逗得如痴如醉。千年之后，到了明末清初，那就更淫荡得一塌糊涂，有人描写如下：

由南门桥迄东水关，灯火游船，衔尾蟠旋，不睹寸谰。河亭上下，照耀如昼。诸名妓家，广延长席，日午至酉夜，坐客常满，撙酒不空。大约一日之间，千金糜费。真风流之摅泽，烟月之作坊也。泛舟者始于初夏，迄于中秋。游船数百，震荡波心。清词南曲，十番锣鼓，腾腾如沸，各奏尔能。薄暮须臾，烛龙炫耀。帘幕毕钩，倩妆倚栏。

可见美色如云。

我们所写的正是明末清初的秦淮河。当时号称“文坛领袖”和“风流教主”（二者往往是难分难舍的“结晶体”）的钱谦益曾津津乐道：“海宇承平，陪京（南京别称）佳丽，仕宦者夸为仙都，游谈者据为乐土。征歌逐胜，秦淮一曲，桃叶诸妓，梅花漾其妍萃。”这个“胡子眉毛都雪白”的老色鬼倒是享受“承平”了，可以尽情地玩弄佳丽，搞一些“模特儿大奖赛”，选一场“秦淮八艳”，把疯狂的“玩女人”不断的花样翻新，那管佳丽们的血泪含笑往肚子里吞！“文坛领袖”不负“时代的使命”，引导了“美女经济”消费的新潮流。淫荡的南京越发人欲横流，文人墨客以诗酒狎妓为时尚，名流雅士以得名妓为风雅，当然，才华横溢的名妓也以能得名士的赏识而自豪——但却往往是谬托知音，到头来命运更惨。

话说崇祯十五年，岁在壬午，即公元1662年春天的秦淮河。这时距明思宗吊死煤山已经区区不到三年了，但是，秦淮河淫靡依旧。只不过在春光明媚的某一天，妓女们会采取“集体行动”——把男人们统统赶走。这是她们独有的节日，姐妹们会聚在一起，举行“盂兰会”。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要侍侯男人的女人们，在这一天总算可以摆脱色鬼的纠缠；不管病痛还是悲哀都要强做欢笑的粉头们，在这一天里，总算可以向姐妹们倾吐一下自己的真实感情。相对来说，这一天才是妓女们难得的“解放日”，阳光明媚；永恒的阳光明媚。

风光旖旎的秦淮河畔，有一个更幽静的去处叫桃叶渡，那里新近盖起了一幢造型别致的小楼，叫绛云楼。据说是钱谦益送给秦淮名妓柳如是的礼物，不过却隐含着“红运到顶”的祈祷。他已经被闲置得太久太久，最近夜观天象，洞察天下大势，信心满怀，拈髯微笑；“古往今来英雄崛起于草莽之间，天下大乱方能造就一代领袖，流贼与边寇同时逼京，正我辈大显身手之机也。”他在振奋之余，就不免动了“金屋藏娇”的雅兴，盖起了这座绛云楼。小楼掩映在绿荫丛中，潺潺流水轻轻地漫过小桥，偶尔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用婉转的啼鸣，划破了寂静，过后就只剩下了弥漫的脂粉气了。

然而今天，却反常的突然打破了寂静，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常了——这是因为来了郑妥娘。

脚还没踏进门槛，声先震塌屋顶：“老娘今天要当一回老大！小女子们都乖乖地给我把‘浪’劲儿收起来，听我的调遣！”说着，一掀门帘，在客厅里亮了相。

客厅里早已三个一堆两个一簇的集满了人——当然都是女人。她们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很有一点争芳斗艳的味道。江南春早，她们又习惯于卖俏，所以衣服就显得过分单薄，轻纱难遮玉体，就难免肉光闪烁。说着说着，不知碰到了哪一个的敏感部位，就引起了接连不断的笑声。那是货真价实的“艳笑”——带着“吃吃”不断的余韵。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戏正上演着，却突然被门外的一个女人打住了。她们只见掀帘进来的这个女人身材高挑，明显地超过了江南姑娘；可那腰身却象江南姑娘一样的婀娜。“这女人很美！”这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她动作很快，很快就给人只看背影。那背影上有一条长长的、黑黑的、蓬松不羁的发辫，正随着她的步履飘逸，让她的形象平添了勃勃的生机。

只见她旁若无人地直奔主人的座位，转过身来，一腚坐下，众人可就目瞪口呆了：这个女人的一双如同黑葡萄的大眼睛夺去了所有人的视线；不！是她视线中的那股英气逼住了所有的人。那英气好爽朗、好俊俏、决不咄咄逼人；却又勾人魂魄，看你一眼就会令你终生难忘。配上她那非常性感的嘴唇，不乏温柔妩媚，但是，英豪之气却令她的美丽别具一格。

“这是谁？”有人在窃窃私语，“选‘八艳’时怎么没看见过她？”

“哎呀！妥娘姐，你怎么现在才来？”异常清脆的软款吴语扫除了人们的狐疑：“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郑妥娘呀！”

说吴语的女子名叫李香君，有一本专门记载秦淮名妓的《板桥杂记》说她“身躯短小，肤理玉色，慧俊婉转，调笑无双，人名之曰‘香扇坠’”。此刻，郑妥娘就直呼其外号：“香扇坠！叫了董小宛没有？”

第三章 官场结网（2）

“跟着陈圆圆去了。”李香君回答，然后不无嗔怪地说“你就没忘了董小宛。”

“那当然了！”郑妥娘应声回答，“咱这一群人都下作；唯独她有点当皇后的高贵。”

李香君有点不悦地扭过头去，郑妥娘立即服软地说：“好了好了，我这嘴臭，你别见怪。董小宛新来乍到，第一次参加咱们的盂兰会，可不能‘为官杀个羊，官没捞着尝’。老娘就是为了她，才在这里混充‘大粒核桃’的。”

“不害臊！”李香君回嗔作喜，“二十岁就自称老娘！”

“我不自称老娘，难道要你那个侯方域叫我不成？”郑妥娘立即反击，“那你不就矮了一辈了吗？”

一句话说得李香君红晕满腮，她正苦苦地恋着“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一个叫寇湄的马上给李香君解围；“妥娘姐，你为什么不去参加‘选美’？依我看，‘秦淮八艳’都不及你，你要去了，保险夺魁。”

“我为什么要去？”郑妥娘不屑地说，“为了让自己卖个好价钱吗？我还没有贱到非拍卖自己不可的地步。”

一句话把众人打得鸦雀无声，她还觉得言犹未尽，就愤激地说下去：“那帮臭男人偷偷摸摸地耍弄我们还不够；还要在大庭广众肆无忌惮。你瞅瞅他们一个个的眼神，哪个不是象刀子似的？恨不能把你的衣服剥光，让我恶心！”

她说了，众人也听了。毫无回音，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敛了敛自己的衣襟。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郑妥娘也察觉到话说得不是地方，便马上收敛了话题：“好了好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说臭男人了！臭男人败坏情绪。”

“你一口一个‘臭男人’，莫非男人都臭吗？”

“都臭都臭！概没例外。上了床，个个都是大角猪。比猪还臭！”

“瞧你这张嘴！”李香君听不下去了，就打断了郑妥娘，“我看你一辈子不嫁人！”

“嫁！嫁！干了我们这一行的，还想有个好嫁？与其给一个白发公公当小妾，还不如老死在秦淮河上。反正都是男人的玩具！与其低眉顺眼地侍侯一个，还不如我在秦淮河上过一天寻找一天的快活。”

众人都明白郑妥娘言有所指——不久前就是在这座楼里有一场黑白反差极其强烈的婚礼。年方24岁的柳如是嫁给了年逾花甲的钱谦益为妾。一个是白发苍苍，但浑身老皮黢黑；一个是青丝闪亮，皮肤嫩白如瓷。这场婚礼令许多妓女艳羡不已，但却让郑妥娘摇头叹息：“是的，这也许是一个妓女最好的归宿了。不久前顾横波嫁了人作妾，柳如是不过是步人后尘而已。自己也老大不小了，莫非等待自己的也是作妾的命运？”

这是始料未及的，她只是率而倾吐，却带来了自己的忧伤。俊美的大眼睛已经热泪盈眶了。

还好，恰在这时，门外玉佩叮当作响。帘子一掀，出现了两个丽人——

一个款款走来，恰似弱风摆柳。那大红的绣花衣裙，开领很低，像是特意露出一缕雪痕，故意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她的腰很细，真的是粗不盈握，随着轻盈的脚步婀娜地扭动，越发显出江南姑娘的万种风情。再一看脸，哎呀妈呀！怎么美到了这么个分数？粉嘟嘟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夺人魂魄的丹凤眼，亮得揪心挖胆。它躲在又细又黑又长的眉毛下，不时地闪过一瞬秋波，越发会令男人们心灵战栗。这是一种真正的“艳丽”；是“天下第一美人”才具有的“艳丽”。这个美人就是陈圆圆，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嫖客这样地描写她：一见面就冒傻，所有的男人都会被她的美惊呆；呆不久就刺挠，没有一个男人能继续看下去。要么跑出去；要么扑上去。这是一个男人没法看下去的女人。

另一个却就沉静异常了，她似乎不很出众；但是在这脂粉丛里却又绝对是鹤立鸡群。她不施粉黛，只是素面朝天。但是那天然的肤色却是白里透红。那白，晶莹细嫩，似乎能掐出水来；那红，隐隐约约，平添了无限生气。她也有一双美丽异常的大眼睛，谁都会猜到她秋波一闪，一定会顾盼生情。但是此刻，它却平静如水，仿佛微波不起的湖面，笼罩着朦胧的轻纱，深沉得令你去作无限的遐想。她的身材也非常的苗条，但却兼有南国姑娘与北方佳丽的美，跟陈圆圆比，同样的曲线玲珑，却少了些许的孱弱而多了几分健美；跟郑妥娘比，同样的性感毕露，却少了几分的野性而多了若干妩媚。她的美，并不鲜艳夺目，但却洗涤灵魂。她吸引你坐下来，立即就稳若泰山，再也拔不下眼来了，越看越爱看，越看越舒坦。真的是如沐春风，飘飘如仙。郑妥娘说她“高贵得象个皇后”，她果然后来就做了皇后，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妓女皇后”。她的名字叫董小宛。

两人气喘吁吁，看来走得很急。尚未坐定，陈圆圆就说：“小宛好静，你硬要拉了人家来做什么？”

董小宛立即怯怯地道歉：“我去给佛祖烧香，耽搁了。请姐妹们见谅。”

“你这毛丫头！”郑妥娘嗔怪，“上香有什么要紧？哪个像你这么认真？你当众人都当真礼佛呀！找个泥胎当伴而已。”

“罪过罪过。阿弥陀佛！”董小宛赶忙颔首。

其实，郑妥娘说的倒是实话。不仅秦淮河上的妓女个个到庙里烧香，其他的地方也都一样。妓女都是庙里的常客。他们的心太苦太苦，可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们大哭一场，没有一个人能倾听她们的苦楚，只在她们这里购买欢笑。她们只能在泥胎面前倒自己的满腔苦水，把泥胎当作自己真正的朋友。

这是在神圣的外衣下进行的，谁都知道不是认真的，但是谁都不会去戳穿它。郑妥娘大杀风景，就令众人有点难为情。局面有点尴尬，郑妥娘也有点察觉，可偏偏不买帐，继续说下去；“就咱们这样的人还想当佛门弟子！拉倒吧！”

她的一路愤激令众人十分扫兴，大家就木然地瞅着她。真是乘兴而来，败兴却不期而至，弄得大家都灰溜溜的。节日的气氛一扫而光，有的人就想挪步离开。

第三章 官场结网（3）

董小宛在众人面前是只要有人说话，就轮不到她。因为她不是一个锋芒毕露的人；何况她又新来乍到，心中伤痕累累，就更少言寡语。可此刻她不能不说话了，因为涉及到了佛祖。

她侃侃而谈：“我佛慈悲为怀，菩渡众生。我辈虽然身操贱役，但犹可佛在我心。佛是不会遗弃我们的，因为佛有大智慧，知道我们都是万不得已，被逼上歧途的。只要我们不心甘堕落，佛就不会认为我们下贱。我们正在遭劫，但要力种善因，以求来世善果。佛不弃我，我却弃佛，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她说着，有人偷偷地问陈圆圆：“她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陈圆圆也小声地回答:“她的养父就是一个和尚——在家居士。”

郑妥娘却听不下去了：“你都瞧瞧，是不是来了个真尼姑？我看你干脆出家当尼姑好了。”

“你当我不会呀！尘事一了，我就立即遁入佛门。”董小宛十分庄重地说。

二

吵吵嚷嚷的盂兰会众佳丽各献绝技。李香君难得地一展歌喉，唱了昆曲〈蔡中郎〉，郑妥娘嚷着要董小宛用琵琶伴奏。

“这是南曲呀！”董小宛委屈地说。

“长箫太压抑，还是用琵琶吧。老娘喜欢痛快！”

其实，董小宛是弹不出“痛快”之声的。拨弹了不多时候，郑妥娘就听出了悲切之音。隐隐约约，似有若无；但却如泣如诉，震撼她的心。她知道，这里寄托着董小宛的身世悲哀，听着听着，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就潸然泪下，在泪影中就幻化出斑斑血迹了——

谁知道董小宛这一“千古名妓”的身世呢？描写她的著作真的是汗牛充栋；甚至那冒牌的国史《清史稿》，都闪烁其词地提到了她，以致造成了“千古之谜”。然而，她却仿佛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关于她成人之前的经历，一个字也没有。莫非悲哀得让所有的文字都成为一种多余了吗？

她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模样，只听父亲说很美很美。很美的母亲哪里去了呢？她不敢问，一问爸爸就唉声叹气。待她怯怯地走开，一回头却又看到慈祥的父亲在暗自垂泪。这是一个谜；一个她要全力揭开的谜！然而，未等她揭开，谜底就石沉大海了。她不仅看不到妈妈的模样；而且得不到妈妈的信息。

不过她有浓郁的父爱，慈祥的父亲在他人的眼里也许只是个迂腐的冬烘先生，可在女儿的眼里却是世上最好的爸爸。她在爸爸的怀里当然也可以撒娇，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是在画画写字，爸爸一心一意要把她培养成旷世才女，让她一字不漏地背诵《漱玉集》，开口必说李易安（李清照）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树立忧国忧民的形象。

可惜这种爱突然终止了——爸爸突然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她随爸爸到菩陀寺里去进香——这是很正常的，爸爸是个佛教徒，上庙烧香是他的日常功课。他随爸爸来到之后，照例跑出去跟一个叫慧清的小沙弥玩耍，可这一天爸爸却拉住了她，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小宛莫名惊诧地望着突然变得完全陌生了的父亲，预感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但却让破门而入的清菡居士打断了。

清菡居士是爸爸的老朋友，小宛经常看到两个人在一起高谈阔论。在小宛的心目中，这是两个怪人。无论那一个，独处的时候，都是表情木然，可是凑在一起，可就判若两人。谁都神采飞扬，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振臂扼腕。她不知两个长者中了哪门子邪，起初吓得手足无措，但是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然而今天却十分反常，只见两个老人凝重地对视了很久很久，然后父亲像突然下定了决心，坚毅地一下子把她推开，不无感伤地说：“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到外面的世界去玩吧！”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她从外面归来，父亲就永远地消失了。清菡居士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他问父亲的下落，居士却就一味地念“阿弥陀佛”。

在清菡居士的庇护下，她的童年依然充满了阳光，只不过带她上庙的换成了养父。

养父当然也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不过却不是一个真正的和尚。他自己说自己“六根未尽”，对尘世的事不能置若罔闻，这就令他十分痛苦。

清菡居士自称是“边缘人”，在当地民间有很高的声望。他不屑于跟官府打交道，许多官儿慕名求画，他都一概拒绝，死皮赖脸索求的，他就涎脸开出很高的价码，让官知难而退。相反，普通百姓要画，则是有求必应，形成巨大的反差。有一个官吏利用了一个贪小便宜的刁民来求画，让他知道了，就画了一个横行的螃蟹，还提了诗：“附炎趋势是本色，看你横行到几时？”让那官得画之后，根本挂不出来。据说，他还画了一幅别致的仕女图，密不示人。

他为什么称自己是“边缘人”？这是一种“自解嘲”：“我为官府所不容，进不了他们那个圈子；可是又离不开尘世，到山林终老，还跟普通百姓的命运紧紧相连。普通百姓大多也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我也在他们的圈外，所以只能叫作‘边缘人’。”

董小宛是在他的叹息声里长大的。

是的，尘世的种种哪一件不令他扼腕叹息？他不是明思宗朱由校，但是也同样为“流贼”和“边寇”而忧心如焚。

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呀！

第三章 官场结网（4）

朱元璋建立了一个“警察国家”，整个明王朝都是“特务统治”。特务统治的基本特征就是普天下弥漫着假话。崇祯皇帝登基之后，杀了大特务魏忠贤，却继承了魏忠贤的衣钵。他就听不到一句真话了。“陕民大饥，易子而食”，可所有的奏章 都是：“皇上圣明，带来了五谷丰登。国富民强，一片升平景象。”明明是怨声载道，逃荒的人流涌向了四面八方，他得到的情报却是“天下子民，感恩戴德，齐声高呼，万寿无疆”。于是像所有的“一把手”（在崇祯来说，只不过是国家的“一把手”而已）一样，都是瞎子、聋子。不管他怎么精明过人，也不管他怎么励精图治，都只能充当众人捧在手中的“白痴”。天下已经大乱了，他还沉醉在“中兴名主”的美梦中。

李自成接过来高迎祥的造反大旗，在荥阳大会之后，自称“闯王”，已经造成了“遍地皆贼”的局面。普天之下到处都在唱着“盼闯王，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歌谣。这时，崇祯皇帝才听到了一点点“贼”的信息。甭说，那信息是大打了折扣的，自然扑不灭那燎原之火。火势眼看着就要烧到金銮殿了，满朝文武才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剿饷”、“辽饷”各种名目的横征暴敛，接踵而至。弄得更多的百姓铤而走险。号称“二百年基业”的大明王朝风雨飘摇了。崇祯皇帝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地调兵遣将镇压农民起义，忧心如焚地苦熬岁月。

这时，在东北迅速崛起的女真族，已经改了国号叫“大清”，他们的第二代首领皇太极乘虚而入，率领着几十万大军逼到了山海关，野心勃勃地觊觎中原。大明王朝面临着灭顶之灾。

崇祯十二年己卯，公元1639年，崇祯皇帝暂时顾不上如火如荼的农民起义了，把“兼摄五省军务”的洪承畴匆匆调到了抗清第一线。这一年，“明以洪承畴总督蓟、辽”。明清展开了历史大搏斗。

遭际了这样的年代，清菡居士当不成“世外哲人”而只能做一个“尘世之佛”。他不能不食人间烟火，眼瞅着兵荒马乱、饿殍载途的残酷现实，他不能不忧国忧民。一个“不在编的和尚”真的是人轻言微。他奔走呼号的结果只能是自己重病缠身，眼瞅着不久人世了。

就在这样的年代里，董小宛遭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丧失了唯一的亲人；也丧失了生活的信念。

清菡居士病倒了，日夜都离不开人照料。这时候，她就特别恨自己是个女儿身。白天，他可以衣不解带地侍奉左右、接屎端尿；然而夜晚呢？夜晚就只能靠那个倒在家门口的孙可望了。

孙可望是清菡居士“捡”来的弟子。那天早晨，清菡居士照例出来扫雪，却发现门口躺着一个乞丐。不仅衣衫褴褛；而且奄奄待毙。对这乞丐的用心，清菡居士当然洞若观火。他知道这个乞丐要死在他的门前，按当时的规矩，是要让主人负责一切的；然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还是把这个乞丐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这个乞丐本是陕西饥民，出身寒微却极其聪明。他活过来之后就跪倒在清菡居士面前，死活不肯起来。起咒发誓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无以报答你的救命大恩，就只能在你这里当牛做马，听凭你的驱使。今生今世，我就是你老人家的一条狗。”

清菡居士让他弄得措手不及，就急急忙忙地说：“老夫虽然只是在家礼佛；但也是佛门弟子——”

“俺也愿意随你皈依佛祖！”孙可望急急拦阻住居士的话，表达他的无限虔诚。

清菡居士认真地端详了他半天，然后摇了摇头说：“你六根未净；且在眉宇之间有一股杀气。哪能经受得住佛门的清苦？”

孙可望又指天鸣誓：“今后若有杀人之念，天打五雷轰！”

居士被缠得无可奈何，就叹了一口气，说道：“佛法无边，是劫也躲不过去；你要诚心礼佛，明天我就教你《楞严经》。”

这孙可望果然聪明，很快就得到了清菡居士的欢心，教他琴棋书画，他竟一点就通，用不了多久，他就故充风雅，俨然一副名士派头，居然会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给什么“西关商场”题起门头来了。

然而，董小宛却很不喜欢他；尤其讨厌他那双贼忒忒的眼睛。自从来了不好对义父说的那种情况之后，这双眼就不时地盯着她那个地方看，看得她心惊肉跳。那目光是猥亵的，只是偷偷地一窥，就让她胆颤得发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见了那小沙弥慧清，目光里更充满了令人恐怖的杀气，好毒好毒，令她想到了蛇蝎。

然而，为了恩重如山的义父，她又不得不与之朝夕相处。不料这个孙可望竟突然规矩起来了，目不斜视，俨然正人君子。这欺骗了清菡居士。他在临终的时候，竟然把董小宛托付给了孙可望。

老人弥留之际，再现了令她悲哀欲绝又刻骨铭心的一幕：养?和她的生父一样，都是拉着她的手，久久地不愿放开；不过，养父却是用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给她说了几句让她永远难忘的话。这话，是关于生父的，多少年来她都急于知道，然而，养父却缄默其口；现在他终于说了；但是却说得并不完全明白。她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你的父亲……是个国士……常人难以理解他……他却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愤世嫉俗的人，滔滔然天下皆是也，遭际了万马齐喑的时代……缄默其口，独善其身者多……他却要大声呼号……把‘多嘴’当成了‘己任’。……记住！他是因为‘多嘴’……才走上不归路的。为了那个与他完全不相干的……袁崇焕。”

她含着热泪送走了清菡居士，哭得好不伤心，不知是为了养父，还是为了生父。

老人临死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把董小宛托付给了孙可望。

第三章 官场结网（5）

令董小宛十分惊奇的是：这个孙可望竟突然连眼睛都十分规矩起来了。几乎在一夜之间，他就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兄长：不！一个口中念念有词的佛门弟子。不过，他念的经文只是一个名字：洪承畴、洪承畴。

这是一个董小宛熟悉的名字，因为生父与养父在高谈阔论中常常提到，而且提到时总是慷慨激昂，甚至会发生激烈的争吵；然而，与孙可望有什么关系呢？

不久这个谜就揭开了——孙可望竟带着她去见这个远近闻名的统帅。

这是一场令她异常激动、印象终生难忘的会见，跟她一生的命运紧紧地连结在一起。真的如佛门所说：种下了“大因果”。

这是她第一次见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有种莫名其妙的慌乱。但是那男人的眼神却让她镇定了下来。那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的眼神，在四方大脸上炯炯放光，不乏坚毅，也不乏慈祥：不乏威严，也不乏温柔。出自一个少女对中年人的信赖，他立即博得了董小宛的好感。然而孙可望一开口，却就面目全非。

孙可望十分猥亵地说：“我怕大帅军旅寂寞，特献美女一名。保证是个原装货，含苞的花蕾。大帅就受用了吧！”

一切全都明白了！更大的慌乱一下子吞噬了董小宛。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孙可望竟然卑鄙到了这个地步！恩将仇报，辜负了他称之为“恩师”的临终托孤不说；还把她推进了“火坑”——她一生就怕“遇人不淑”，现在看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中年人，绝对不是善良之辈。他那一把年纪，又是朝廷大吏，还不是三妻四妾？等待我的只能是无穷无尽的灾难！孙可望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凭什么卖我？你这毫无操守的小人！这就是你对恩师的承诺吗？她在顷刻的颤栗之后，心中就燃起了万丈怒火，从秀目中喷射出来。她豁上了！甚至想利用眼前这个大官惩罚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洪承畴一见董小宛，猛的唤起了他的一种情愫：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女人，酷似他刚刚送给崇祯皇帝的那个。他觉得这是上苍对他的厚爱，就有了一种冲动。但是一看到美人眼里的怒火，就立即想到眼前还有一个孙可望。

他扭头对着孙可望，不无威严地喝问：“她是你的什么人？”

“啊……”孙可望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囫囵话，模样就越发猥琐了。

洪承畴突然大喝一声；“你就不怕背负一个‘拐带人口’的罪名？”声震屋瓦，气压泰山。

董小宛在内心里呐喊：“痛快！”孙可望却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连连叩头：“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洪承畴又回嗔作喜，不乏和颜悦色，声若蚊呐地问：“那她又是谁呢？”

这一下子又把孙可望的魂儿唤了回来。他灵机一动，立即十分虔诚地说道：“大人鞍马劳顿、沙场搏命，对国有功，为民立勋，理当享尽天下绝色；否则小人也于心不安。”

洪承畴不耐烦了，老实讲，古老的中国是一个等级社会，有一条“潜规则”，就是下级必须拍上级的马屁；殊不知“猪肉也有吃腻的时候”，听常了，耳朵也会起茧子。像洪承畴这样的老官吏，此类如同小儿学语般的“直统统”的“阿谀套话”，哪能取得“邀宠”的效果？当下他就打断了孙可望的马屁，直截了当地问：“她到底是谁？”

“这还有什么关系吗？她只是一个女人。”

“是谁？”洪承畴大喝一声。

“是……是……清菡居士收留的一个丫头。”

“好啊！”洪承畴竟喊了起来，然后凑向前去，仔仔细细地端详面前的丽人，“名不虚传！不愧为一代名流调教出来的女子。风度、气质，都足以为‘天下母仪’！”

董小宛羞涩地低下了头。

她仅只是羞涩吗？不！在孙可望与洪承畴说话的时候，她的心灵里经历了巨大的“情感风暴”，酸甜苦辣、喜怒哀乐都似倾盆大雨浇注在她那未经磨难的心田里。她哀哀无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注视着将决定她的命运的洪承畴。

这似乎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中年人呀！他并不像一般的官吏那样凶恶；倒是有几分善良。不像人们通常所说的那么令人厌恶，相反，倒是有几分让人亲近的风度。他的刚毅、他的气概、甚至他的才华都表现在脸上了，方才，孙可望称他叫“督爷”，莫非他就是名震遐迩的洪承畴？

想到这里，她就不免慌乱了，下意识地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不要以死相拼了吧，能给一个英雄当个随军小妾，也未尝不是自己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的归宿。于是她就羞涩地低下了头。

再说那洪承畴，他是一见董小宛就被美色紧紧地抓住了，只是碍于“官威”，他不能不习惯的矜持，所以就未能立即失态。但是很快也就认可了孙可望的“孝心”。竟下意识地问：“意欲何为？”

孙可望一听，立即兴奋得浑身发抖，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你洪承畴也一个鸟样！眼看着自己不虚此行，他就合盘端出了自己的企求：“投奔督爷门下，谋个一官半职，也好出人头地，不枉来到人间走了一趟。”

这令洪承畴大为欢心，和颜悦色地向前拉起了孙可望。孙可望立了起来，正想把满腮红晕的女人推到洪承畴怀里，却见洪承畴陡的脸色一变，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你想干什么？”晴天霹雳！孙可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无措地望着突然盛怒的洪承畴；董小宛却瞥见了在他的身后，帐篷开门处，立着一个普通而又寻常的军官。然而，这个军官却既不普通，也不寻常。他连接着洪承畴的命运。此人名曰牟更忠，外号“牟小鬼”。

显然，那督爷是表演给这个普通军官看的，奇怪！堂堂总督为什么要怕一个普通军官呢？

未等她寻到答案，就又听到了训斥声：“本督荣肩朝廷重任，事关社稷安危，半点疏忽不得；你却要用女色来让本督分心。把本督当成了什么人？也是好色之徒吗？”

孙可望大为惊讶：“难道你不是好色之徒吗？”

董小宛却在想：此刻这个督爷不失英雄本色。

第三章 官场结网（6）

不容分说，洪承畴就让那个军官把两个都赶了出来。董小宛“礼物”未能当成；但那个督爷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怕的是，那个督爷倒没有对她非礼，而那个养父托孤的孙可望却对她毫无人性地下了口。一个赤裸裸的畜生！完全不顾身下少女的斑斑血迹，一次又一次地施暴，直把她蹂躏得奄奄一息。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再叫你端庄！你端庄就坏了我的好事。我再叫你端庄！”

她哭过、闹过、喊过、咬过；然而，面对一个流氓、一个养肥了的豺狼，她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她很快就成为一只随时都准备挨宰的羔羊。

然而，她的灾难还远未结束。这个孙可望也许是玩够了她，也许是另有所图，居然把她带给了一群“流贼”。这群流贼也许是久未见到女人了；更何况眼前竟是一个姿容绝代的美女？一个个就像苍蝇见了血。他们把兽性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争先恐后地在她伤痕累累的身躯上逞威。直到她昏迷过去，完全不知人事。流贼把她扔在雪地里，呼啸而去，她很快就冻僵了。

幸亏有一个老人救了她。老人是个“军户”，天下大乱之际，征兵“勤王”，他无儿无女，年老体弱也得滥竽充数。到了边防前线，却被涮了下来。孤苦伶仃往后返，却在冰天雪地里救了董小宛。爷孙两人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回到了苏州，老人却疾病缠身，撒手归天了。只把一个老伴陈妈妈留给了她。为了谋生，也为了报恩，她只好在秦淮河上讨生活。这种身世，怎能不令她悲悲切切？

此刻，她怀抱琵琶“大弦曹曹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曹曹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只不过“落”下的都是斑斑血泪而已。

这时候郑妥娘潸然泪下倒犹可说也；只是在绛云楼外却有一个“挂单”的和尚哭得死去活来令人费解。这个和尚破衣烂衫，穿着一双带血的草鞋，面黄肌瘦，狼狈得不象样子。但是泪水遮不住他那一双聪慧过人的眼睛；更挡不住他那刻骨铭心的回忆。

三

琵琶声歇，墙外的挂单和尚已经哭成了泪人；郑妥娘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不由得悲潮滚滚，热泪盈眶。但是，她从不肯在人前流泪，竟掉头离开了绛云楼。墙外的和尚却等到天色将晚，呆呆地目送着董小宛的背影好久好久

三天以后，绛云楼的女主人柳如是度蜜月归来了。

这个柳如是可不得了！不仅在中国娼妓史上地位显赫，在艳帜高扬之外，还高举着爱国主义的大旗。而且，连中国最伟大的历史学家陈寅恪老先生都写了皇皇巨著《柳如是别传》。长达八十万言。这是个真正的“千古名妓”，此刻，她就像一只珍贵的金丝鸟，环视着身边名贵的家具、豪华的陈设、绚丽的被褥，既没有婉转啼鸣的雅兴，又没有悲天悯人的思索。只是呆呆地遐想着昨天夜里的情景。纳她做妾的是自称“千古名士”的钱谦益，这个老风流此刻还在酣睡，昨晚简直是发了疯，表现出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的激情。这令她感到了一丝喜悦，也许他能够多陪伴我几年吧！既然上了秦淮河，就只能身不由己，唉！莫非真的如郑妥娘所说，当人小妾就是我辈最好的归宿？嫁个名士竟成了值得庆幸的事。

想到这里，她就倍感慵懒了。明明知道“女为悦己者容”，也懒得梳洗打扮了。

女人啊！女人。驻颜无术呀！再怎么美丽也是昙花一现。二十四岁了啊！这在秦淮河上已经是老太婆了啊！我这归宿实在也是无可奈何呀。

她有一种“随遇而安”的潇洒，在秦淮河上很有人缘。这场被人羡慕的“黑白婚姻”，得到的是一片赞扬。唯独郑妥娘“泼凉水”：“找了一个双料的‘爷’罢了。有钱，更有一把年纪！当爷爷绰绰有余。”赞扬声早就在那“老厌物”的无能下被忘得干干净净了，唯独郑妥娘的话却时时刻刻响在耳边。作为一个女人，她确实十分大胆。仅仅十四岁，就跟一个长工“私通”，充分地享受了偷吃禁果的欢娱；也遭到了偷吃禁果的惩罚。她被卖到了秦淮河。由于她的大胆，也由于她早期的经验，她的风骚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很快就在秦淮河上独占鳌头了。那时侯没有成立“协会”的时尚，如果类似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就一定会由她发起成立“秦淮河妓女协会”，并自任会长。

她是真正的“女强人”、货真价实的“妇女领袖”。

这样的人，大都性欲极强，柳如是也不例外。然而，却找了一个“黝颜鲐背，发已鬈鬈斑白”的老头子，就只能忍耐“饥渴”。世事难以两全，她本来就是妓女，要那方面的满足，实在是易如反掌，但是却没有“名分”。要“名分”，就得“守规矩”。她的郎君钱谦益早就说了：“既往不咎；但是从进了钱家的门开始，就得以烈妇贞女自尊自爱。勿谓言之不预也！”她对十分无能的“老公”只能忍?吞声。

唉！作为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女，她当然追求自己美好的爱情。十六岁的时候，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了陈子龙，那是在横湖的一艘花船上，几个挂着文人头衔的嫖客，给她介绍了新来的客人。那是一个颇有“燕赵之风”的慷慨激昂之士，然而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南国秀才。他的谈锋寒光四射，咄咄逼人似北方的崇山峻岭；他的举止纤巧温柔，脉脉含情如南方的水乡泽地。刚柔相济，令她心悸，特别是他对国事的尖锐抨击，都令她一见钟情，觉得那荡漾的湖水恰似她的心境，自己等了很久的男人，原来却在这里！

那天，陈子龙似乎也对她情有独钟，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大半都是羞涩。他借酒上脸，竟让她走笔作歌。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对她来说，小菜一碟。何况她又想在心仪的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才华呢？于是她欣然命笔，诗句如长江大河，滔滔而出：

江皋萧索起秋风，秋风吹落江枫红。

第三章 官场结网（7）

楼船萧鼓互容与，登山涉水秋如许。

校书婵娟年十六，雨雨风风能痛哭。

自然闺阁号铮铮，岂料风尘同碌碌。

绣纹学刺两鸳鸯，吹萧欲招双凤凰。

可怜家住横塘路，门前大道临官渡。

曲径低安婉转桥，飞花暗舞相思树。

初将玉指醉流霞，早信平康是邪狭。

她的诗句还没有写完，周围早就围上了一圈男人。他们一个个装模做样地“赞叹”：

“好！凤凰比鸳鸯大。我倒希望能得到柳姑娘的一对鸳鸯。”

“你自己是想配鸳鸯吧？可惜你不是凤凰。”

“她又不是官妓，想弄萧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嘛！”

“那么多的高枝，那一根能招着凤凰可很难说，你看她现在正红得发紫，能‘从良’吗？”

“不要把欢场女人的话当真；何况她又是在这里写诗！”

柳如是从来不把人们的议论当回事，尤其是男人的议论，统统权当是放屁。她自管按自己的思路写下去：

妇人意气欲何等，

与君沦落同江河。

多情感叹当盛年，

风雨秋塘浩难继。

这时，一个老者捻着银须叫了声“好！”。满座的嘈杂嘎然而止，柳如是也停下笔来，静静地等着老者的评说。

老者继续习惯地捻着他的花白胡须，满眼风情地瞟了她一眼，然后徐徐地说道：“前已‘暗舞相思’；现又决心‘同沦江河’，这情岂是一般的妓家所能道哉？不知子龙贤弟是否有胆量涉足这‘风雨秋塘’？”

这似乎很平常的话，几乎要打下了她的眼泪，她含着热泪感激地望了老者一眼，感到他是那么慈祥、那么善解人意。她记住了这张脸。有人告诉她，那老人叫钱谦益，表字牧斋。是当今的“文坛领袖”，“天下第一名士”。她就更记住了这个名字

哪个被叫着“子龙”的年轻公子，倒是很有胆量与她同居，对此，钱牧斋拍手大笑：“好！一个是才女加神女，一个是才子加神童。才同神同，非一般的才子佳人所可比拟。只可惜，‘秋塘风雨难为继’一语，当初就有一点箴言的味道——”

少男少女可不管什么箴言，他俩沉醉在热恋的狂欢中，忘记了一切。“花月正盛开”“半醉倚轻红”“名妓与名士”的浪漫声震太湖，这欢乐的日子就太短促。“家庭环境的复杂”淹没了，如同太湖水一样的无穷无尽的甜言蜜语；“经济形势的陡然窘迫”令陈子龙“与君沦落同江河”的豪言壮语全部化作了泡影。他乖乖地回家做他的孝子去了，留给她的只是一首接着一首的《梦江南》。

人何在？人在枕函边。只有被头无限泪，一时偷拭还须牵。好想要他怜！

她只能悲叹：无论她如何努力都进不了陈家的大门。像陈家这样的名门大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一个妓女的。她才华横溢，足以淹没整个世界，但是，跟“神女”占了一点边，那就不如白痴；她貌若天仙，足以征服全体男人，但是，有一点“神女”的影子，那就弃如敝屣。拒绝一个妓女进门，那是不用商量的。陈子龙不会企图说服深受“程朱理学”熏陶的乃翁的。但是他善于“作伪”，偏偏讲一些“国难当头，要与皇帝分忧”的话语，这就越发令她柔肠寸断了。

短暂的才子佳人的浪漫生活并未能改变她的身份，她仍然是秦淮河上的妓女。一个叫周道登的孝廉为她赎了身，纳为小妾。然而，等待她的仍然是无边无际的俗不可耐的苦难。

古往今来普天之下“孝廉级”的男人都下作得不可名状，灵魂肮脏得令人齿冷，但是却概不例外地拥有一副老实巴交的外貌。在中国，孔老夫子早就说了：“子居乡党，循循然，木纳，似不能言者。”“嘴拙”反而给人以高深莫测的印象，于是就“又红又专”了。这样的人是“极品人才”，“举孝廉”之类当然非他莫属。自然也可以捞着诸如“小校长”、“副科级”之类的职务。他们的本事明明极其有限，却偏偏要装腔作势，所以个顶个的俗不可耐。让柳如是与这样一个“寡趣”的人相伴，还不刚好应了一句俗话：“好花插在牛粪上”？

何况，周道登妻妾成群。那群小妾对柳如是嫉妒得发了疯，竟联合起来生生地把一个裸体的老公从柳如是的卧室里拖了出去。柳如是不与她们计较，但是她们嫉妒如初。为什么？因为柳如是的才华是无法掩饰的。一群只知道涂脂抹粉的妖娆女郎当然在无端吃醋之外，只能处处寻衅闹事。

好一个柳如是，居然用自己的私蓄掷还了周道登的赎身钱，然后拂袖而去。重返秦淮河，仍然高举艳帜，让众多的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但是，毕竟年纪“大”了。妓女是“美女经济”，对年龄十分苛求，尽管她们也可以颇为自豪地宣称自己是吃“青春饭”的，但?们的“服务对象”却有“洁癖”，像吃黄瓜一样，越嫩越好。雏妓一般在十三四岁就被开了苞，色鬼们以蹂躏幼女为能事；十七八岁“走红”的岁月十分短暂，接近二十就亮起了“红灯”——要赶快寻找归宿。柳如是的归周道登便未尝没有“寻找归宿”的意思，然而“遇人不淑”，再作冯妇已是“大龄窑姐”。幸亏她色艺双绝，身价才没有一落千丈，否则还不是让人弃如敝屣？然则，她毕竟二十多岁了，岁月不饶人。美女是一代一代涌现的，“供大于求”是铁的法则。她急于寻找自己的归宿。

天赐良机！那个穿梭于妓女丛里的杨龙友告知她：钱牧斋的夫人死了。什么？“风流教主”中馈缺位，天哪！还不乘虚而入？如果不能抓住这种良机，那就不是柳如是了。

第三章 官场结网（8）

柳如是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朵娇艳的花。大红的襦裙上端特的开了一个很大的领口，露出了一抹酥胸。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这柳如是要“俏”也与众不同，反其道而为之。加之又没忘了戴上满头的茉莉化，就与那雪白的酥胸相映成趣了，显得格外性感。

她亲自驾着一叶扁舟，直奔虞山，打听到钱谦益的“半野堂”所在，就登门求见。

她自报家门之后，就听到里面有响动，心想：什么“当今李（白）杜（甫）”呀？同样是一个好色之徒。就未免有点失望。岂料很快就恢复了寂静，莫非吃了“闭门羹”？

果然，不多的时候家人就走出来，挥手让她离开：“老爷说了，不见俗妓。”

原来，钱谦益刚听到柳如是的名字，眼前立即浮现出一个丽人的倩影。他想到了当年的那只花船，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及至远远地望见了门外的那朵花，他就嘎然止步了：“不过一船妓耳！”

他玩了一辈子女人，总是有选择的。

柳如是好感动：真的是名不虚传！好一个“东林领袖”，风流也不离“清流”本色。自己的试探获得了完全成功，就欣喜若狂，立即把满头的茉莉花，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那黑亮如漆的自然本色。然后递给家人一张纸，说道：“这是我呈给学士的一首诗，烦你奉上，试问牧斋见也不见？”

家人莫名惊诧地望着眼前的这位“奇女子”：她不避唇枪舌剑，毅然亲自登门，造访一个陌生的男人，就已经十分出格了；如今又要赠诗、还敢称老爷为‘牧斋’，这不显然要与老爷称兄道弟了吗？虽说老爷文名远播，经常以文会友，但眼前的女子对自己的诗就那么自信吗？

钱谦益漫不经心地接过来那张纸，还没有读诗，就被那字迹镇住了。那书法娟秀，而又充满了阳刚之气；因为是一气呵成，又令那阳刚之气咄咄逼人。他迫不及待地读那诗篇：

声名真似汉扶风，妙理玄机更不同。

一室茶香开澹黯，千行墨妙破冥朦。

竺西瓶拂因缘在，江左风流物论雄。

今日沾沾诚御李，东山葱岭莫辞从。

这诗用了不少典故，似乎在考察他的学问；意中又含着浓浓的春意，令他心悸魄动。这女子慧中秀外，含蓄又豁达。他一叠声地高叫：“快请！快请！”，把“一朵花”捧到了上座上。

两人想见恨晚，从此开始了热恋。从嘉兴鸳鸯湖归来，就难分难舍。柳如是说：“天下唯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钱学士者不嫁！”钱学士也欣然表态：“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我非才如柳者不娶。”

对此，唯有郑妥娘嗤之以鼻：“才子佳人的落套故事而已。”

这是一场在中国文人中被反反复复津津乐道的婚姻，其脍炙人口的程度几乎是无法比拟的。原因就在于它的“不相称”：一个是曾经当过朝廷命官的文坛领袖；一个是自始至终卑鄙下贱的欢场名妓。地位悬殊得不啻天壤。而人们更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个“不相称”：一个是年逾花甲须发苍苍的驼背老翁；一个是风华正茂皮肤嫩白的花季少女，黑白分明得也不啻冰炭。据传在他俩的新婚之夜，黑皮老公笑着对白肉娘姨说：“我爱你乌个头发白个肉。”柳如是也毫不含糊，立即回答：“我爱你白个头发乌个肉。”这个“笑谈”里面有没有辛酸？历史上的墨客骚士都用那“超越物欲”的话头来蒙骗大众，其实造成这“黑白婚姻”的根本原因却在于另一个“不相称”：一个是富甲江南腰缠万贯的王族尊长；一个是贫贱如洗身无分文的卖身窑姐。没有这一个“不相称”，哪有才子佳人的故事？

但当时却在“腾议”之后，引起了众多“名士”的艳羡。年龄在一天天的增长，谁不希望自己也当个“老风流”？

所以，当那个“过分疲劳”酣睡了一个早晨的“风流教主”醒来时，就已经“贺客盈门”了。

他们大都带着自己的“相好”，“名士”与“名妓”济济一堂，好不热闹。其中有两对颇为引人注目：一对是陈圆圆与冒辟疆；一对是李香君与侯方域。这是两对真正的“郎才女貌”，就要演义出众多的秦淮河上的爱情故事了。

第四章 红粉劫波（1）

一

董小宛几乎在一夜之间“窜红”了，跻身于秦淮名妓之列而成为佼佼者。这是因为演戏。

十里秦淮，不仅流淌着脂粉肉欲；而且传播着文化艺术。十里香粉，十里锣鼓。这里是“南昆曲”的发源地。在董小宛的身边拥塞的秦淮名妓，个顶个的都是色艺双绝的著名演员。在中国的演艺界，历来有所谓的“捧旦角”的传统；“京剧”由男人“反串”那是一个例外，与清末“玩相公”的陋俗相连。能“捧角”的都是有钱有势的男人，他们要“声色之娱”，就跟当代的“异性按摩”一样。

那天是演南曲《莺莺传》，饰演张生的陈圆圆被“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拖了去游湖，临时拉了她去救场。她本来只是一个弹琵琶的，俗话说，“救场如救火”，她连妆都没化就更衣登台了。好在是轻车熟路，唱词之类不会出什么差错，倒也应付下来了。

然而，观众却狂热地认可了，喊好声络绎不绝，压过了扮演红娘的柳如是。柳如是的红娘是名震遐迩的，她把那个美丽善良的丫鬟演得活灵活现，有“天下第一红娘”的美誉。通常情况都是，她一出场就掌声雷动。但是，这一场却让位给董小宛了。

也许因为她没来得及化妆，天然的素面朝天，扮演的奶油小生就有了几分阳刚之气，倾倒了那些脂粉丛里的“软虫”吧，他们看这面貌一新的小生，风度、姿容、神态、动作，无一不掀起艺术的狂风；再加上那念白、唱腔，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的张生”。“一炮打响”，董小宛成了秦淮河上的“拔尖名妓”。

大有大的难处，盛名之下，名妓有更多的血泪。她只能偷偷摸摸地搬家，在“半塘”的河边，筑了一座小房子。竹篱茅舍，仅房前屋后有几丛茂竹而已。但是，这仍然没有档住嫖客的脚步。

有一个叫张均亭的，自取雅号称“情斋”，据说是步钱牧斋后尘的意思，也在秦淮河上附庸风雅；不过，他充其量只能是一个“业余名士”，早年他忙得很，是“锦衣卫”的“地下骨干”。他竭精殚虑，不仅用眼睛，而且用鼻子，为“东厂”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魏忠贤为代表的“阉党”垮台，他却成了漏网之鱼。他只是地下状态，单线联系，即使绝密的名单上也找不到他的名字，不能以“东厂余孽”视之。但是在“地下任职”期间，他却积累了巨大的财富。有看的见的，他的地下金库里黄金外流，谁也说不清他在捕杀“东林党”人的过程中聚敛了多少财富。当然还有看不见的，在操纵他人的生死大权时，他结下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随时随地的都可以在其中呼风唤雨。

这似乎是一个规律，只要看看几百年后的苏联就会一清二楚。那些大大小小的“克格勃”们，在他们“效忠”的党被取缔、“捍卫”的政府被推翻之后，哪个不发了大财？他们当年各个都是声嘶力竭地反对资本家的，可是国家变了色，他们一个个就都成了超级资本家。

张均亭就在这种规律中活得如鱼得水。此刻他在秦淮河上瞄准了董小宛。

他也装模做样地“投诗求见”。这是秦淮河上名妓的规矩，对此，他十分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入乡随俗。

可是，董小宛一见就哑然失笑：那些“香腮”“蜂腰”之类，固然也俗不可耐，显示了“枪手”水平的低劣，但是还不失为一种“套话”：可是说她的“莲足”云云，可就无异于胡说八道了。

董小宛几近天足。自幼不见母亲，名士父亲又不管女儿的“此等俗事”。董小宛这足，也就缠得极其有限了。但是在青楼里，“缠足”却是绝大的时尚。宋代以后，对“三寸金莲”的崇拜，一代胜过一代。嫖客捧着妓女的小脚，又亲又啃，简直像发了疯。名士们加了点“雅举”，歌之咏之，但也要“依之偎之”，在小脚的熏陶下如痴如醉。

明代的小足之风更是大行于世。有人说当时“五尺童子，咸知艳羡”。在妓院里，更成为最主要的审美标准，那个顾横波所以能在“媚香楼”上指挥队队须眉，依次奉献，原因之一就是她“弓弯纤小，腰肢轻亚”。相反，大名妓马湘兰脚稍微大了一点，就有人写诗嘲讽：“吉花屋角向春鸠，沉水香残懒下楼。剪得石榴新样子，不教人似玉双钩。”

好一个董小宛！她可不比那些一心取媚男子的妓女，为了迎合嫖客变态的性心理，以显示脚小为荣。当即她就在那仰摹小脚的艳诗上抄录上这首诗，掷还给了他。那张均亭捧着，可就呆如木鸡了。他立在“半塘”水边，茕茕孓立，形影相吊。他实在看不懂“批示”的意思，难道一个妓女会说自己脚大？可如果不是，那又会是什么呢？他进退维谷，捧着个“批示”左看右看，甚至倒过来看，百思不得其解。这“批示”就成了“天书”。

幸好这时郑妥娘走了来，瞥见了这个呆伯，替他解了围；“董小宛脚大，配不上你。你知趣还是赶快走吧！”

不料张均亭这个“雅士”一开口就脏得令人作呕“我只要屄好。”

“呸！”只气得郑妥娘吐了他一口，拂袖而去。让他继续当一座“伟大的塑像”。

难得的是，这个张均亭锲而不舍。他认识很多人，其中真是不乏“皮条客”，想见一个妓女，还不易如反掌？

于是在一个宴会上，他如愿以偿了。

十分作怪的是，他抠心挖胆要见的人，见了面却“稀松平常”了，特别是在那一群“花蝴蝶”当中，显得毫无色彩，几乎要被人遗忘了。台上台下竟判若两人：上了妆，绝顶风流；卸了妆，却又绝顶端庄。真搞不懂这个董小宛是怎样的一个人。然而，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人都会感受到她“抓人眼球”的魅力，那双眼睛，像秋天被晨雾笼罩的湖面，清新得沁人肺腑，又幽静得令人遐想。张均亭在扫视了几眼之后，那目光就从脂粉队的油光艳影转移到了董小宛身上。这种注视，只能用一个“粘”字来形容。他目不转睛，宛若利锥，看得董小宛心惊肉跳。

宴会如仪，董小宛不能不逢场作戏。张均亭竟毫不掩饰他的粗俗，二话不说，就一个箭步冲过去，拉起了董小宛的手。这是贻笑大方的，按照秦淮河上的规矩，嫖客与妓女到达肌肤相亲的地步，要有一个很长的过程。这既是“情调”，更是“教养”，哪能如此“猴急”？

全场愕然。张均亭却旁若无人地陶醉在幻觉之中了。仅仅只是轻轻的一碰，他就魂不守舍了。那嫩白，令他头顶走了三魂，脚底跑了七魄；那滑腻，又让他浑身除了那点地方都酥软得不可名状。要不是有众人在场，他就会立即把眼前这个粉头压成齑粉的。眼前这只粉嫩的手只能为他所有。

董小宛一边挣扎，一边娇嗔：“看你！”

张均亭却把住了这只手不肯放，不仅不肯放，反而一手攥紧了；另一只手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只戒指。

这只戒指耀得众人眼睛发亮！这可是一群见过世面的名士、名妓，可谁都没有见过如此大的“祖母绿”。价值连城呀！

见众人都注视着这只戒指，那张均亭十分得意。他一面摩挲着董小宛的玉手，一面拉拉着口水说：“这么美的手，光秃秃的，让我心痛呀！”说着，他就把戒指不由分说地套在了董小宛的手上。

花朵艳羡，有人鼓掌。在场的男人可就表情各异：四公子之一的方密之很为董小宛庆幸；侯朝宗在庆幸之余，又偷偷地瞥视一眼李香君，显示了几分担心；冒辟疆却冷眼瞅着董小宛，看她会不会接受“伧夫”的馈赠；唯有那个混迹欢场的长者钱谦益，拈着胡须，莞尔而笑，莫测高深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好一个董小宛！只见她毫不犹豫地拔下了那枚价值连城的戒指，却把它放在了一个盛满了鱼刺的盘子里，然后不亢不卑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娼妓，与大人只是初次见面，就蒙大人如此厚爱，实在担当不起——”

“不！不！不！”那“伧夫”急急打断了董小宛的话，“它代表了我的一颗心，你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董小宛完全不理睬他的恭维之词，继续冷峻地说下去；“我怕戴着它会像这些鱼刺一样，卡住了自己的喉咙。只好奉还了。”

无可奈何，张均亭只好讪讪地收回了戒指。

接着又有了另一场闹剧。客人们争着要董小宛弹琵琶，“伧夫”张均亭又不可一世地“摆阔”了：“你弹我点的一曲，我赏你十两银子！”

真是斯文扫地！这里尽管是一个“销金窟”；但却不能明目张胆地铜臭熏天。冒辟疆就想逗一逗眼前这个俗不可耐的蠢物。他不冷不热地加了一句：“我出二十两。”

第四章 红粉劫波（2）

张均亭以为可找到了“斗富”的机会，就立即抓住了“机遇”，马上喊出了：“五十两！”

“六十两。”

“八十两！发！发！发！八十两。”

“一百两。”

“二百两！”

“一千两！”张均亭声嘶力竭地喊。全场一下子被镇住了：此公“烧包”到了如此地步，也真蠢到了极点。董小宛递了一个眼神给冒辟疆，示意他不必与“蠢物”一般见识，冒辟疆就偃旗息鼓了。

张均亭却以为自己高奏了凯歌，他洋洋自得地瞅定了董小宛，说道：“怎么样？现在该给我奏了吧。”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欢场的规矩就是“有钱的王八大三辈”。董小宛含着泪水拿起了琵琶。

不料，她弹了极其有限的几个音符之后，就听见“砰！”的一声，乐曲嘎然而止，唯闻丝弦颤动的余音。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冒辟疆拖着长腔吟起了唐诗，还给了董小宛一个会心的眼波。董小宛感激地举了举琵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只好请你来续弦了。”

第二天晚上，这个张均亭又光顾了“半塘”，幸好郑妥娘在场，他还不至于过分胡闹，但夜色已深，他还赖着不走，留宿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他用主人的口吻向郑妥娘下了“逐客令”：“你还不快走吗？耽误了买卖找谁要钱去！”

郑妥娘哪能吃这个？她对张均亭之类的心事洞若观火也深知董小宛决不会接待此类“伧夫”。现在，“图穷而匕首见”，公然向她挑衅了。她岂能不还击？于是她开口了。

“买卖？和谁的买卖？你买双不喘气的破鞋还得商商议议，不能强买强卖呢；何况是大活人！“

张均亭未免语塞，望着正气凛然的郑妥娘有点胆怯，但是一想到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妓女，就陡地“气吞万里如虎”了：“别忘了你们是在秦淮河上！是秦淮河上的女人！”

“秦淮河上的女人也是人！”郑妥娘理直气壮地说，而且，十分挑衅地问，“对不对？还是你朝思慕想，想往被窝里搂的女人！”

张均亭一下子焉了，竟反常地忸怩了起来，他颞颥地说；“你们本来就是卖的嘛！”

“不错，不错！在你眼里，只有买卖。那好，我跟你做一场买卖吧！拿一百两黄金来，老娘就陪你睡一晚上；想找我这董妹妹，就趁早别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做梦去吧！”

一个“癞蛤蟆”尽管骂得他十分沮丧，但是他自持有钱，还要继续往董小宛的脚背上跳。他腆着个脸，恬不知耻地说：“这要看董妹妹的意思。”

董小宛恶心了一个晚上。起初，她不能不敷衍，但却越来越反感，恨不得他马上离开，让她与结识不久的妥娘姐姐说说知心话，岂料这个张均亭得寸进尺，不仅不走开，反而赤裸裸地表露了那种卑鄙的欲望。那个时刻，她连死的心都有：“他不是人！也不拿你当人！在他的眼中，你只是一个粉头，一个可以花钱购买的粉头。完全可以想到，他在购买到手之后，‘捞本’会有多么贪婪，多么粗暴！”她实在不想接待这样粗俗的客人。

但是，既为贱妓，身不由己。她在秦淮河上是孤身只影，无亲无故的；仅有一个养母还多灾多病，需要她挣钱来养活。眼前这个“手帕姊妹”虽说以“侠妓”著称，但同样是一个弱女子，面对有钱有势的粗暴嫖客，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做好了备受蹂躏的准备。

不料“侠妓”郑妥娘却说出一番话来：“知道门户人家的规矩吗？今晚上她的‘孤老’要来，你还是乖乖地走吧！”

青楼里确实有一个约定俗成，却又不容违反的规矩，就是：孤老优先。所谓“孤老”是指第一个替妓女开苞的嫖客。他花巨资“梳弄”了稚妓，就终生享有优先权。他来了，其他的嫖客就必须立即倒炕。郑妥娘用的就是这个“杀手锏”。

此语一出，连董小宛都大吃一惊。她立即明白了“手帕姊妹”的用心，感激地看了郑妥娘一眼，就顺势点了点头；但是内心十分紧张：这是扑风望影的，万一问“是谁”，可让她怎么回答！

果然担心立即变成了现实。那张均亭在听了这一声“炸雷”，一下子呆若木鸡之后，一看到董小宛的羞涩表情，就猛的清醒了。他条件反射般地呐喊；“是谁？”

“是谁”，此刻又变成了董小宛头上的“炸雷”了，他确实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一时就显得语塞。

张均亭却洋洋得意，自以为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可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了。他提高了嗓门，再一次追问：“是谁？”

郑妥娘却胸有成竹，这时就替她解围了：“这是你该问的吗？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问这个？”

“哼！”张均亭鄙夷不屑地回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婊子拒客的道道儿？我可是老嫖客！”

他很?豪，俨然在卖弄自己光辉的历史。

郑妥娘对他也嗤之以鼻：“老嫖客更得懂得规矩！我这就给你请去。没你死皮赖脸地‘丘’在这里，该来的人早就来了。”

说罢，她就翩然而去了。

张均亭将信将疑：看她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又突然走开，都不像在帮着董小宛拒客；然而，哪有约好了迟迟不来反要人请的嫖客？依他的经验，这样的嫖客准是孱头。他不想走了。

第四章 红粉劫波（3）

再说，此刻的董小宛，由于忐忑不安，未免满面红晕，越发显得春意满腮。张均亭就恨不得马上搂过来，尽情地发泄个够。

但是，眼前的丽人却完全没有一点点那样的意思。

“动硬的吧？”他想扑过去。老实讲，在他玩女人的丰富阅历中，强奸一个妓女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却在刚刚跃起的瞬间，被董小宛的一脸浩然正气逼得“扑通”一声坐下了。他蓦然意识到：秦淮河上的名妓是不能强奸的，得制造一点“情调”。怎么制造呢？凭他的经验就开始“进攻”了。他知道，女人破身的第一夜都是刻骨铭心的，绝大多数的妓女都恐惧嫖客提及这一夜，她们把女人视为珍宝的给了一个不是丈夫的男人，除了屈辱，就是被蹂躏的痛苦，哪有欢乐值得回首？即使有的已经麻木了，也会在嫖客提及时，用娇羞假涩来掩饰内心的痛苦。这时候他就可以“破题”了。

于是，他十分猥亵地问道：“那一刻是什么滋味儿？你的叫声一定十分动人吧？”

没有回答，完全没有回答。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冷若冰霜的面孔。

张均亭还不泄气，俨然一副“追穷寇”的英雄姿态，继续追问下去；“怎么样？忘了吗？那可是‘甜蜜的刺疼’呀！一个女人一生能有几回？”

他摇头晃脑地说，却没忘记偷窥一眼董小宛。然而，他见到的只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塑像。

张均亭完全无辙了。他就完全不顾什么“情调”了。故伎重演，轻车熟路。他像一头凶猛无比的豹子，一跃而起，扑向了董小宛。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同时，一双爪子就伸向董小宛的胸前，“哧拉！”一声就撕开了董小宛的衣裙。董小宛眼瞅着就要遭殃了。

这时，突然一声大喊：“住手！”响彻了屋宇。张均亭一楞，董小宛趁机挣脱了他的搂抱，张均亭蓦然回首，瞥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他都认识，男的是冒辟疆；女的是郑妥娘。

郑妥娘大声地斥责他：“张均亭！你怎么这么下作？你还是个人吗？”

董小宛一边掩着衣襟，一边感激地向冒辟疆点头致意。

冒辟疆却对着张均亭下了逐客令：“你快点走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为什么？我也是嫖客！”

张均亭眼瞅着“好事”被人搅了，本来就已经恼火异常，又听到这个已是“斗富败将”的冒辟疆出言不逊，就越发激起了他的无名邪火。他决心耍赖了。

“你不配当这里的嫖客。”冒辟疆鄙夷不屑地说，“这里的嫖客都是名士。”

“我也是名士！”张均亭继续放赖。

“你也是名士？你会什么？会写诗？会画画？还是会弹琴？”

“连珠炮弹”打得张均亭焦头烂额，他困兽犹斗，就翻身大咬一口；“逛窑子根本用不着这些！有钱有鸡巴就足够了！”

何等不堪！连郑妥娘都不好意思了：“你这都说了些什么呀！怎么满口喷粪？”

董小宛却感到十分悲哀：都说娼妓无耻，此人怎么比娼妓还无耻！这是个什么人？怎么卑鄙无耻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董小宛心中的这个谜马上就被冒辟疆揭开了。他大声地呵斥张均亭：“你怎么也能称名士？你连一条‘名狗’都不是！”

“名狗？”这词儿用在了人身上新鲜，郑妥娘和董小宛都不免诧异。冒辟疆却只管说下去：“名士有各种各样的，但是身份都能让人一眼看穿，他们也决不想去领那不明不白的银子，可你行吗？你明明是一条狗，却要把狗爪子藏起来，偷偷摸摸地咬人。你只是一条不敢报名的狗，比‘名狗’还等而下之。”

张均亭吓得浑身发抖了。他的身份是绝对保密的，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就一钱不值。他的主子就会对他弃如蔽帚。他冷汗溢出，手足无措。

董小宛和郑妥娘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即就明白了眼前是怎样的一条狗。她俩几乎同时在心里呐喊：“骂得好！”

不过，郑妥娘迫不及待地加上了一句：“但凡以‘告密’为职业的，都比狗还下作！”

董小宛也不能保持沉默了，她反而对着张均亭说；“早就该把你们这帮人的人皮揭下来了！不然就不知道又有多少忠良会遭到陷害。天下不宁，你们这帮人才是罪魁祸首！”

这哪里还有“温柔乡”的半点味道？而且，大有遭到灭顶之灾的威胁。张均亭只能抱头鼠窜——还有点屁滚尿流。

三个人哈哈大笑。

笑够了，郑妥娘意味深长地盯了董小宛一眼，对冒辟疆说“假戏真唱吧！让陈圆圆那个‘醋坛子’打翻了才好玩哩！”

冒辟疆下意识地红了脸，忙摇着手说；“不，不！圆圆要等急了。”说着就逃得无影无踪。

郑妥娘望着冒辟疆的背影，不无嫉妒地说：“这是?很不错的男人，可惜不认得女人。他迷上了陈圆圆，其实，陈圆圆是他玩的吗？那是帝王的‘衾中玩具’；反而是你，倒与他十分般配。他有眼不识泰山，活该倒霉！”

说罢，她也翩然离开了。

董小宛失眠了。她在绣榻上辗转反侧，眼前总是冒辟疆的身影，那身影修长而不乏温柔，潇洒而不缺刚毅。耳边又总是回响着冒辟疆的声音，那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情，自信又不失分寸。这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如果真的能留下来，即使没有‘肌肤之亲’也能彻夜畅谈，令我在秦淮河上寻觅到一个知音。但可惜已经晚了，那个艳丽的陈圆圆已经捷足先登了。她决不想与自己的姊妹争风吃醋，但却含着酸意为圆圆祝福；“但愿你能与冒公子白头偕老。”今天郑妥娘说了“般配”的话，触动了她的“酸意”，她想；“果真错过了百岁良缘了吗？”

第四章 红粉劫波（4）

二

冒辟疆匆匆忙忙直奔桃叶渡。

桃叶渡是秦淮名妓陈圆圆居住的地方，那里同样也十分幽雅，静静的只闻丝竹之音。冒辟疆初次造访就发现了这里的特异之处，幽静的院落里当然也有假山，几块错落有致的太湖石掩映在怒放的桃花之中；但是，令人费解的是，一般名妓的房前屋后，多有一丛茂密的修竹，这里却一根也没有。及至走进了回廊，却就不断地有很大的璞玉扑进了眼帘。原来这名花竟然十分喜欢石头！真是别具一格。后来，两人都掉进了情网，在回廊上卿卿我我时，陈圆圆就含情脉脉地指着那石头问；“冒郎！你知道这些璞玉的意思吗？她在等着你的雕琢呢！”感动得“冒郎”冲动得一下子拥抱住多情女，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要把你雕琢成世界上最幸福的美玉。”

多情女爱玉成癖，那客厅里有一个很大的古董架，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玉器。从唐朝的白玉观音到宋朝的荔枝玉作成的“连生贵子”挂件，还有几个当朝的白玉佛手，真的是琳琅满目。冒辟疆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陈圆圆就娇嗔道：“都是假货是不是？看来你是一个懂行的，你明说，不是还显得不见外吗？”

“不是假货是赝品。”冒辟疆不失时机地幽默了一下。

于是两个初见面的男女讲起玉来了。

男的：“中国人有爱玉的传统，至圣先师孔老夫子就说：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古人都是把玉佩在身上，借以提醒自己，要有玉的品德。”

女的：“玉还有品德？”

男的：“当然了。依夫子的说法，玉有十一种美德：仁、知、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哪一种不是做人的境界？”

女的：“只可惜今人爱玉却是追求奢华，变成了‘摆阔’的铜臭。真是南其辕而北其辙，岂不玷污了玉？”

男的：“我想，这就是你与那些红男绿女的区别所在，你是真正的懂玉、爱玉。”

女的：“玉这玩意儿，不但越玩越招人喜欢，而且里面的学问也大着去了。就像一大汪没底的水，人一掉进去了，就情不自禁地往里面扎；越扎越深，越摸不着底儿；越摸不着底儿，越还想往里面扎，直到把你的全部心思都搭进去，把你的生命也全都搭进去，赔了个地了场光，你还不知不觉呢！”

两人一下子找到了共同语言，谈得就非常投机，不一会儿彼此就都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时，陈圆圆就走进了卧室，不多时就换了一身碧绿的衣裙，托着一个非常精致的匣子扭了出来。她对着冒辟疆嫣然一笑，有点撒娇地说：“这回给你看一点真东西吧，省得你看这间屋子里都是贱货。”

说着，她就打开了匣子，拿出了一只玉镯。

冒辟疆接过来，认真地欣赏了片刻，然后十分内行地说道：“这是十分难得的翡翠。水绿是翠的正宗成色，而水绿又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为艳绿；中等为水绿；下等为淡绿。不瞒你说，你这只镯子，算不上艳绿，但又不是一般的水绿。最难得的是它绿里掺着黄，叫‘黄杨水绿’。加上它的玉肉特别的晶莹剔透，水光耀眼，就无疑是水绿中的上品了。”

然后，他一边把玩玉镯，一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陈圆圆的碧装，看得陈圆圆反而不好意思了：“干么这么看人家？”

冒辟疆温情脉脉地说出了两个字；“般配。”

陈圆圆感动得差一点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两情相悦，郎才女貌。正所谓“最佳组合”，两人很快就形影不离了。但是，冒辟疆始终未能跨进陈圆圆的卧室一步。那个绣帘低垂的卧室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谜。

冒辟疆投女所好，就带着陈圆圆去了苏州。

明代开始，中国的玉器走向了生活化和精品化。佩玉之风大为盛行。人们以玉为清白之物，争相购买，大大刺激了玉器市场。苏州是全国玉器的集散中心、工匠的培训中心。其中有一个专诸巷，闻名遐迩。专诸巷名工荟萃，技艺超群，玉器风格典雅纤细，纹饰精雕细琢，藻艳典丽；刀法纤细娴熟，变化莫测。特为天下的名媛仕女所喜爱；它还是能工巧匠的故乡，北京也是当时的重要玉器生产基地，玉器古朴雅致而富有盛名，但是，北京的名师巧手多来自苏州专诸巷。正如《天工开物》所载：“良工虽集京师，工巧则推苏郡”。绚丽多采的苏州玉器极大地促进了明代玉器的发展，为我国玉器在清代走向鼎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天，冒辟疆就带着陈圆圆到专诸巷来了。这个陈圆圆，初次到苏州，对那“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风光竟然不感兴趣，这令冒辟疆未免有点遗憾：至少该去一趟寒山寺吧？两个人并肩听那夜半钟声，该有多么浪漫！可这陈圆圆却只对玉着了迷。实在没办法，“女王的旨意”是要逢为“圭臬”的，?只好像一条哈巴狗，颠颠地当向导。

古董店的老板却不敢对哈巴狗有半点怠慢，他们视哈巴狗为财神爷，比哈巴狗还“颠”得厉害。鞍前马后地跑来跑去，恨不能把店里的古董全都搬出来，给尊贵的顾客过目。他们的行业特点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四公子”这样的阔老光临，还不抓住不放？

望着形形色色的古董玉器，陈圆圆想考察一下她的郎君，就问：“你懂得什么叫‘沁’吗？”

冒辟疆莞尔一笑，然后侃侃说道：“‘沁’是古董行里的一句行话。你怎么也懂？看来要用假古董骗你很难了。古人下葬，往往要用玉器陪葬。能够用昂贵的玉器陪着死人一起入土的，不是王公贵胄，也是富商巨贾。他们的陪葬玉器一旦出土，就非常值钱，古董行的人称之为‘土古货’。唯有‘土古货’里才有‘沁’。古人在埋葬的时候，为了让骨头肉腐烂得慢一些，就想出了些办法。有钱的人家就用水银封墓，据说，水银可以令尸骨千年不烂，当然也有用朱砂的，还有用石灰的。玉虽然是非常坚硬的玩意儿，但也架不住成千论百年的腐蚀呀！于是，水银呀，朱砂呀，还有石灰呀，都会把色儿渗进玉里面去。还有棺材埋的地方是什么土质、什么颜色，也会就着水银的劲儿渗到玉里面去。铁渗进去就是黄色；铜渗进去就是绿色；朱砂是红；水银是黑；石灰就是灰白色。这各式各样的东西渗进玉器里面，行话就叫‘沁’。”

真的是问一答十，冒辟疆赢得了陈圆圆的芳心。她对着博学的郎君频频地抛掷秋波，把无限的情意都挥洒了过去。

古董店里的人也都异常羡慕地望着他俩。老板当然知道了买卖来了。

第四章 红粉劫波（5）

于是，拿出了一个做工十分精致的玉器来。显然这是一株长得十分茂盛的竹子，中间那一棵明显的比周围的几棵粗；光粗还并不令人注目，夺人眼球的是它的艳绿。晶莹剔透，沁人肺腑。特别是那竹节，乳白色突出在竹节之外，本来是破坏了“艳绿”，却由于做工的细致，造成了异常的和谐，恰到好处地让它成为一件精品。加之周围衬以几茎细竹，越发显得生机盎然。冒辟疆立即非常喜欢，喜形于色。想到陈圆圆一定也会像他一样喜欢，就有意买下来送给陈圆圆；玉中绝品，晶莹剔透，恰似圆圆，正好相配。于是就满怀柔情地扭过头来看圆圆。不料陈圆圆却突然矜持起来，望着那修竹若有所思。

老板凑了过来，对着陈圆圆讨好地说：“你注意到它的竹节了吗？实在不瞒你说，这不是一件古董，只是一块翡翠。它的成色远不纯粹，但是有了这‘节’就价值连城了。‘万绿丛中一白节’，就把玉的‘温’、‘润’突现得登峰造极了。”

冒辟疆觉得老板十分在行；又想奉承心上人，就凑趣地加上了一句：“未出土先有节。”

出乎所有在场人的预料，这句捧场的话竟差一点打下了陈圆圆的泪水。她猛地站了起来，对谁也不答腔就冲出门外去。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冒辟疆更是茫然无措地塑在那里。片刻之后他才想起了该追出去，可等他也跑到门外，陈圆圆已经无影无踪了。

他想：陈圆圆一定有与这修竹密切相关的事，就花巨款买下了。第二天就携带着去了桃叶渡，求见陈圆圆。

陈圆圆破例地把他请进了卧室。冒辟疆的目光立即被一幅工笔画紧紧地抓住了。

它似乎嵌在一堆杂乱无章 的玉器中间。那些玉器，冒辟疆认识，其中有战国的谷纹璧、玉虎；汉代的青玉虎璜、蟠璃玉佩；唐朝的白玉卧兽、玉飞天。当然几乎全是赝品。然而有一件真玩意儿，被冒辟疆一眼就盯上了，那是一只宋朝的玉鸭，红头白身花肚，通体冒着油光。冒辟疆知道：它以滑润无比著称于世，握在手里就好象要化了似的。可现在让画一比，可就黯然失色了。这幅工笔画是几根飘逸的柳条，完全无根，自天而降，似乎是在料峭的寒风里挣扎，但不掩勃勃的生机。着色是似有若无的淡绿，正“柳絮如烟”的境界，可是却偏偏有一只孤蝉咬在了柳条上。那蝉是精雕细刻的，蝉翼的纹理都栩栩如生，显然是盛夏季节的。作者怎么弄错了时令？

陈圆圆见冒辟疆凝视那幅画，就问：“有什么看头？”

冒辟疆十分郑重地说：“我仿佛看到了作者悲凉的身世。”

这一句可把陈圆圆的眼泪打下来了。人生难得知音，能读懂她这幅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作为“长峰名妓”。她阅人可谓不少，可绝大多数都只是把她当作了取乐的工具，欣赏她那“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说白了也是为了最后肉体的欢娱。在他们的眼里，她只是一个“卖笑的粉头”，“笑”，必须是她永远的职业本能，她有再多的眼泪也只能往肚子里吞。她的这幅画就是寄托自己的血泪的，但是，曾经引进卧室目睹过的几个所谓“知己”，哪一个不是只会挑“时令不对”的毛病，而对她的内心痛苦置若罔闻呢？

现在碰到了真正的知己，她就激动地扑进了心仪已久的情郎怀里。她不能免俗，像所有的少女一样，对中年男人有一种盲目的信赖。她觉得情郎的胸膛就是她坚实的靠山。在这靠山怀里，她含着热泪，倾倒了积压很久的泪水，述说了自己的身世。

她自幼没有父母，父亲是什么模样儿，她一点点印象都没有，据说是一个有权有势的官官儿，手眼能够直通京城的“锦衣卫”。他奉了秘密使命到嘉兴来充当名士，一下子看中了一个美丽的歌妓，就是陈圆圆的母亲。这个男人仗着权势包养了歌妓，可是用不了多久，歌妓就怀孕了。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孩子，面对身体的巨大变化，自然非常不适应，当然也就不能继续千娇百媚地侍侯那性欲极强的官官。官官对那渐渐鼓起的肚子就兴趣索然了，当初的甜言蜜语就权当放了响屁，反正美女是一茬一茬成长起来的，还愁找不到美女玩儿吗？官官把歌妓弃如蔽帚，从此不见了踪影。所以，陈圆圆尽管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却对他充满了仇恨。她对母亲也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听说非常美丽。这是因为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在呱呱落地的时候就成了孤儿。一个陈妈收留了她，也许因为知道她的母亲异常美丽吧，这位陈妈肯于加大“投资”，自幼请人教她琴棋书画，吹弹歌舞，造就了她尚未破瓜就艳名远播。待到要她用刚刚发育成人的身子侍侯男人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一只被陈妈豢养的“瘦马”。所谓“养瘦马”是中国南方市井虔婆培养高级妓女的一种手段，选择天资娇好的幼女精心加以培养，待幼女长成之后，或者送给达官贵人作为姬?，或者卖给青楼瓦舍，以色事人。都能索取不菲的回报。“瘦马”的命运只能是从刚刚憧憬美好人生的少女时代开始，到满含冤恨离开屈辱的人间为止。终生被人欺压，受人蹂躏。

对陈圆圆来说，尤其令她难以忍受的是，粗暴地夺取她的童贞的，竟然是“阉党余孽”阮大铖。当时，在选择“梳弄”客人上，她与陈妈曾有过激烈的争执，坚持要让她自己愿意，不能在人生的第一次就被强奸。陈妈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她，岂料陈妈贪图钱财，竟然与这个阮胡子狼狈为奸，勾结在一起。陈妈告诉圆圆酷爱翡翠，“阮胡子”就投其所好，携来的所谓“定情之物”，就是一个翠竹挂件。

及至她从昏迷中醒来，那个“胡子畜生”早已发泄得淋漓酣畅，满足得直打呼噜。她却只能含泪过早地告别了少女时代。

很快，他就知道了“胡子”的真实身份，这时，再看那“定情之物”，那挂满了肉色的“竹节”，就不啻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她狠狠地砸碎了那个翠竹挂件，从此不再理睬“胡子”。可是“胡子”仍然不断地来纠缠。他只好求助于“复社”——“胡子”的对头。冒辟疆是“复社四公子”之一，她要托庇于冒辟疆。

冒辟疆听到这里，二话没说，毫不犹豫地举起了那个翠竹玉器，只听得“啪！”的一声巨响，手落玉碎，那价值连城的精致玉器变成了《一地鸡毛》。

陈圆圆不无惋惜地说道：“你这是何苦呢？他又听不到；我又不会因此而‘完节’。”

冒辟疆却说：“与爱卿采取一样动作，以心心相印耳。”

感动得陈圆圆再次拥抱了心爱的郎君，她在情郎的怀里，盯着那幅画说：“妾只是一株人人攀折的弱柳，你若是不嫌弃，尽可以也当一次寒蝉。”

这是一次真正的灵与肉的高度和谐的大合唱，泛滥的是悄无声息的甜蜜。香汗涂上了那只玉鸭，羞得那红头更加嫣红；兰麝之气频喘，很快就让那白肚充满了肉光。玉鸭似乎有了冲天的灵气，把两人的欢乐带到了“神女峰”的顶端。

几天几夜，如胶似漆，再也难以分开。

第四章 红粉劫波（6）

冒辟疆决心纳陈圆圆为“小星”：“‘拙荆’出身于名门贵族，决不会争风吃醋的。她知书达理，对我纳宠决不敢说半个不字。这你尽可以放心。至于‘家严’、‘家慈’那里，也不会有什么障碍的。我是独子，只说为了子嗣起见，他们就会接纳你的。我终生拿你当正妻相待，决不会因你年老色衰而改变。现在我就回家乡如皋，禀明父母，带回川资，为你赎身，小别数日，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陈圆圆幸福得脸上一朵花，心上一朵花。但是她还要撒娇：“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搂着女人，甜言蜜语；放开女人，就换口味。哪个敢保证你不见异思迁？”

“我承认我也是那样的男人；但对你我是认真的。”冒辟疆庄重地说，“我把我们家的传家宝给你带来了。”

说着，他就拿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石，挂在了陈圆圆的脖子上。那玉石，比一般的挂件大一些，是那种异常纯粹的“艳绿”，不仅绿得让眼睛瞬间就消除了疲劳；而且绿得让心灵顷刻就充满了温馨。此刻它就吊在圆圆雪白的乳壕里，让那两个丰满的乳房一衬，显得分外性感。这是因为那挂件显然是个“欢喜佛”，那“男根”不仅夸张得令人发噱；而且精美得让人爱不释手。陈圆圆早就听说过“欢喜佛”，知道它早在国初就在民间流传，但却从来没有见识过。今天戴上了，只觉得特别的温润，下意识地拿起来，细细端祥那男根的纹理。

冒辟疆窃笑，说道：“‘男戴观音女戴佛’。这好象是特为你准备的；也许只有你才配佩戴它。”

这时，陈圆圆才注意到冒辟疆不同一般的表情，问：“它真的有佛光吗？”

“当然。”冒辟疆郑重地回答，“你迷起眼睛看！它的绿色是不是变幻不定的？”

陈圆圆果然眯起了一双秀目仔细端详，可不？一会儿是那种翠生生的碧绿；一会儿又是那种油光光的墨绿；不一会儿，又变成了晶莹莹的葱绿。她好不惊讶！

“你再把它放在几案上！”冒辟疆不容置疑地说道。

陈圆圆不敢迟疑，就那么裸露着身子跳下了床，用一双玉手把那“欢喜佛”摆在了玉案上，然后扭头狐疑地望着冒辟疆。

冒辟疆又说：“你退后一步，再眯起眼来看！”

陈圆圆果真照办，就发现了奇迹：只见那佛的上方，有一抹绿色的迷雾，似有若无，变幻不定。很美；又很朦胧，令人觉得那仿佛是一股仙气，一种神秘的启示。

“看到了！看到了！”陈圆圆拍着小手叫道，“这就是被人说得十分神秘的玉的灵光呀！”

“正是。”冒辟疆肯定地说，“你戴的时间还太短，玉的灵气跟人是相通的，你戴的时间长了，那灵气会越积越浓，保佑你四季平安。”

这时，陈圆圆猛的想起了什么事情，就怯生生地问：“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玉王’？”

“正是！”冒辟疆这次肯定的表情更加凝重，“‘阴阳玉王’的一半。”

“啊！”对玉见多识广的陈圆圆都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被传奇故事包裹的神秘而又神秘的玉王，竟然就在这里。一时竟被惊得头晕目眩。

她知道，光是这玉的来历就有许多充满惊险、充满血腥的传说了，似乎它从缅甸来的每一步都连接着众多人们的命运。从国朝开始，缅甸的玉石通过“翡翠之路”从腾冲源源不断地流入了中国，那些围绕着玉的神秘逸闻也在中国不胫而走。

有什么法子呢？中国人自古就有赏玉的传统，天子更是对玉情有独钟，祭拜天地四方，需用玉做的六器：沧璧、黄琼、青圭、赤璋、白虢、玄璜，还要有玉做的六瑞：镇圭、衍圭、信圭之类，天子得天之物方叫瑞，诸侯受封于天子，天子必授之以玉。天下人以天子的爱好为爱好，玉还能不身价百倍？财富是充满“神秘性”的，越是身价百倍的东西，越是神秘得不可名状。

想到这里，陈圆圆不禁叹了一口粗气，说道：“可惜，这玉总是与帝王联系在一起。”

“正是。”冒辟疆再次肯定，“这块玉还联结着建文皇帝。三宝太监郑和七次下西洋，据说就是为了寻找这块玉。永乐年间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有人要充当和氏，到宫里献宝。不过和氏献的是真璧，他献的却是假玉。结果就掉了脑袋。”

“那么，现在我们献给天子吧！天下正多事之秋，也好为天子增添一些瑞气。”

“当今皇帝已经被流贼与边寇闹得焦头烂额，我才不去触霉头呢！”冒辟疆拒绝了圆圆的建议，叮嘱说，“你要好好保存着，不知道有多少人千方百计地寻找它，连匿居南洋小岛的海盗都派人来大陆，到处打探呢！”

陈圆圆再次把它挂在了自己裸露的乳濠里，对着冒辟疆调皮地一笑，说：“在这里总可以了吧？除了你，管谁也看不到！”

冒辟疆再?拥抱了心爱的女人。

在冒辟疆怀里，陈圆圆柔声地问：“那‘母’的呢？”

“不知道。”冒辟疆摇摇头，说道，“按照惯例，应该有个‘母’的，一公一母，才是‘阴阳玉王’。这个阳具昂然，显然是个公的，与之配对的当然就是个母的了。”

“真不要脸！”陈圆圆娇嗔，刮冒辟疆的鼻子。

冒辟疆躲过了那只玉手，无可奈何地说：“真的是不知道呀！只有各式各样的传说。”

陈圆圆坐了起来，问：“都有些什么传说呢？说几种我听听。”

“那可一时半晌说不完，有说根本就不是另一个欢喜佛的；有说是一个断了腿的欢喜佛的；还有说是一个白色的狗熊的，反正都没有看见。‘画鬼容易’谁都可以编上一段。”

陈圆圆哑然失笑。

第四章 红粉劫波（7）

“不过，我更相信‘阴阳玉王’的说法。而且，找到了那个‘母’的，一定能揭开另一个更大的迷！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发疯一样地去寻找它了。有一种传说是，找到了‘母’的，阴阳合为一体，就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个宝库，那个宝库幻化为一个金匣子，能破解帝王君临天下的奥秘。所以，国朝的历代皇帝都千方百计在寻觅。他们也许已经找到了那个‘母’的了，这个就越发显得珍贵。”

陈圆圆把欢喜佛收藏了起来。说：“真想不到帝王的江山竟跟这样的一个淫亵之物联结在一起！”

三

灯影桨声的秦淮河，“香扇坠”李香君嫌太喧闹了；而且，她终日沉湎在那喧闹中，不停地歌舞，也实在是太累了。她过分娇小的身子需要休息，可是那“假母”却更需要钞票。她就在不停的歌舞中成了达官贵人、纨绔子弟争相要“梳弄”的对象。

按岁数来说，她早已该破瓜了，但是她却总是借口自己身子娇小而拒绝“接客”：“妈妈，我才这么一点点，你给我找的都是又粗又大的壮汉。女儿怎么受得了啊！”说着，她就哭泣了起来。妈妈也就不好勉强她。就这样，她尽量延缓自己被蹂躏的开端，让自己当姑娘的岁月长了又长。

但是，门户人家是要靠粉头过日子的。养了女儿就好比置了地产，女儿长成，就好比庄稼长成了，是到了收获的季节，怎能让它烂在地里？何况，养的这个女儿又是千娇百媚、花容月貌的，若不及时收割，岂不大大影响了“经济效益”？所以，“假母”的声音已经很不好听：“碾大压不死蝎子，拖到什么时候也挡不了出血的那一晚上！”

“香扇坠”再娇小，也面临着她十分畏惧的第一夜。

按照“鸨爱钞，女爱俏”的惯例，“假母”允许她在选定的客人中挑一个，她选中了河南侯朝宗；但是，还没有下定决心。

这个侯朝宗是上了《清史稿》的。本名叫侯方域。乃河南商邱人氏，父恂，是户部尚书。然而记叙他的具体事，却唯有一件，就是他的父亲“督师援汴”时，他出了个主意：

“取赐剑诛一甲科字令之不应惩办者，而晋帅许定国师噪，亟斩以循。如此则威立。军事办，然后渡河收中原土寨团结之众，以合左良玉于襄阳；约陕督孙传庭犄角并进，则汴围不救自解。”

真是独出“奇”裁用滥杀无辜来换取威望，亏他想得出来。所以连老父亲都大怒，“恂叱其跋扈，不用，趣遣之归。”

朽木不可雕也，老官僚无法栽培自己的儿子，赶紧打发他回老家。他这才来到了秦淮河。“方域既负才无所试，一放意声妓，流连秦淮间。”也就是说，他是跑到秦淮河上用声妓的美色来舔精神的“伤口”了。

李香君选择了这样一个“意中人”，郑妥娘和董小宛都持保留态度，郑妥娘干脆就是反对，毫不保留的反对：“挑花了眼，拣了个绣花枕头！”

这天是谷雨，被妓家称之为“饯花节”。据说过了这一天，百花就开始凋谢了，妓女都是出卖“花朵”般的青春，惺惺惜惺惺，它们以花朵来寄托自己的情愫，这一天照例是妓家姊妹“杜门谢客”，说说心里话的日子。

郑妥娘就约上了董小宛。造访李香君的绣楼。李香君的绣楼当然也很幽雅，古筝琵琶都摆放得井然有序，不过，一个青铜彝鼎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显示出女主人不同凡响的追求。雅人，却摆脱不了几分俗气。

按照事先的约定，劝说的话得由董小宛先说。她不象郑妥娘那么锋芒毕露。

果然董小宛开口了：“人都称姐姐是‘香扇坠’，我看姐姐倒是一个‘铁扇骨’。外柔内刚，巾帼豪杰。真不知得有什么样的郎君才能与你相配。”

这话说得李香君忸怩起来了，她含羞带涩地说：“倒是有一个人我想寄托终身。我是想‘从一而终’的，他‘梳弄’了俺，俺就跟他‘从良’。反正我们这些青楼淫娃最好的命运也就是当‘小星’，能找一个值得倾心的男人，俺就心满意足了。”

李香君沉醉在幸福的遐想中，满脸都是甜甜的笑容。

郑妥娘见她执迷不悟，就开门见山地说：“你当真要跟那个‘河南侉子’呀！”

“怎么？不好吗？他可是个名士呀。”

“名士？”郑妥娘鄙夷不屑，“在秦淮河上，一抓一大把。三条腿的鸡找不到，两条腿的名士要多少有多少！”

“瞧你说的，名士就一钱不值了。”

“就是嘛！你看看眼前的所谓名士，哪一个提得起来？且不说上了床都像一头角猪，就说所谓的风雅之士吧，他们那诗除了描绘女人，还是描绘女人，眉毛呀，乳胸呀。叠床架屋，也不嫌肉麻！还一个个的都自负是‘天下第一才子’。一副‘怀才不遇’的可怜相，让我笑掉大牙！”

“瞧你这个刀子?！”李香君半真半假地说。

董小宛插嘴说道：“妥娘姐姐说话尽管尖刻了一点，但是却道出了世俗弊端。大明立国已经近三百年，开国勋戚、历代显宦，连络结亲，损荣与共，形成了一个异常稳定的‘安全圈’儿。他们的后人无论怎样草包低能，乃至胡作非为，但都不仅可以衣食无忧，而且可以作威作福。

“所以，所谓的‘纨绔子弟’，‘滔滔然天下皆是也’！无论哪个皇帝，登基之前，他的天下里，充斥的所谓‘世家子弟’实在如‘过江之鲫’。

“这就十分可悲！‘牧民’本来是需要才能的。可惜，‘牧民’是十分紧俏的差使，只能从‘世家子弟’的圈子里挑。代代相传，负责选拔‘牧民’官吏的‘礼部’诸公。本身更是个顶个的草包。大家沆瀣一气，谁管天下的长治久安？艳绝伦了。他眼里闪烁出攫取的光。

只这一眼，就使得陈圆圆立即由慌乱变成了镇定，她毕竟是一个宿妓，通过眼神就对男人的心事洞若观火。她立即做出了判断：“一个大嫖客而已！”

她不再慌乱了，而且凭经验立即制定出了该如何应对的策略。眼前这个人人称颂的天子，说他尊贵，贵得不可名状，至高无上，仰之弥高；说他下贱，他也下贱得不可名状，他是男人，而且是一个好色的男人。“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就只能比一个娼妓还下贱，他有求于一个娼妓呀！

第四章 红粉劫波（8）

于是，当皇帝像一个男人那样地扑过来，迫不及待地要揉搓她的乳房时，她从容不迫地推开了那双不安分的大手，然而也柔情万种地说：“别急嘛——好酒得一口一口地抿，不是吗？”

这是妓家惯技，她知道好色的男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发泄完了，一切也都完了。她不希望人人景仰的天子，跟她只是春风一度，连句话都不说。她想，人家都说皇帝是金口玉牙，他的金口开了，会说出来一些什么话儿来呀？她异想天开地要跟皇帝谈谈心，于是就把一双玉腕缠上了皇帝的脖子：“俺能侍奉你是祖上积德，你就不肯说句话儿给俺听听吗？”

这太出乎崇祯的意料了！以往他所见到的女人都是胆战心惊的，无声无息的，像一根毫无生命的木头任凭他摆弄。当他的大手放上了她们乳胸的那一个时刻，她们就只会紧闭上双眼，再没有一点声气，顶多就是在他气喘嘘嘘时，叫那么几声而已。从没有经历过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在第一次要与男人裸体上床，竟然表现得如此大胆。他刮目相看了。

于是，他的手停了下来，不乏温柔地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这大大出乎陈圆圆的意料，她本来是想听皇上夸奖她漂亮的，她好趁机撒娇。不料皇上倒煞有介事地一本正经地问起话来了。她再次慌乱，就只能故作多情地敷衍：“皇帝是万金之体，关系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安危。可千万别累着了。”

莺声燕语，款款道来，充满了江南吴语的软润，更充满了秦淮名妓的柔情。此刻在崇祯皇帝听来，不啻是法轮纶音。老实讲，他一生最爱听这种话，他的臣子不知讲了多少，他还是没有听够，但是，那些臣子不能与眼前这个女人相比，那些戴乌纱帽的都别有用心，不会有一丝真情实意，不似眼前这个女人。她来自民间，又跟自己素不相识，能得到这样的民女真诚的关怀，实在是令他受宠若惊。

崇祯皇帝确实是一个好皇帝，有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遗传基因。他“亲民”成癖，每年都想演绎几段微服私访的故事，可惜，他身边的大臣都过分忠心，列出了种种理由，阻拦掉了。他也想学着“采风”，颁旨各地收集民间歌谣，但是收集上来的全是歌功颂德的声音，各地的地方官们真是煞费了苦心。他派遣了一些亲信到各地去搜罗民情，这些人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可悲的天子啊！他的权力太大，就完全被封锁。谁都害怕他的雷霆之怒，不能不顺着他的裤裆放屁。他成了聋子、瞎子，却以“缔造了天下升平”而自居。直到边患流寇迭起，四处烽火告急，他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上了大当。但是为时已晚。此刻他想到眼前这个来自民间的美女也许会给他提供一点真实的情况，就下意识地问：“陪都的吏治如何？有没有贪赃卖法的事？”

陈圆圆很想告那田国舅一状，但是一看自己还裸露着身子，想到今晚的使命，就立即打住了。于是她再次偎依在皇上怀里，撒娇作痴地说：“今晚是贱妾第一次侍侯皇上，不该说那些事呀！如果扫了圣上的兴，我怕就再也见不到皇上了。”说着，她的两眼就闪出无限哀怜的光，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崇祯皇帝又被挑逗起来了，他被怀中媚人的肉体折磨得柔情满怀，就一边吻着美人，一边说道：“怎么会呢？朕要长期把你留在身边，让你成为朕的爱妃。”

陈圆圆一听，立即挣脱了皇帝的拥抱，一个高儿跳起来，然后扑倒在地，就那么着赤身裸体地给皇帝叩头。一边叩头一边说：“谢主隆恩！妾不敢‘擅宠’。只求不把妾发还田府就日夜为我主烧香了。”

“放心吧，我的小乖乖。我不会把你扔给任何人的。你是朕喜欢的女人。”说着，崇祯就把裸体的陈圆圆拉了起来，再次抚摩那诱人的肌肤。

第五章 贰臣心曲（1）

陈圆圆如愿以偿，就越发撒娇作痴：“听说陛下好久不近女色了，何必把自己累得那么憔悴？陛下如此亲政，都是那般臣子生生累了陛下。”

这一次撒娇可不得了。按说陈圆圆是犯了大忌，罪不容诛，因为按照“祖训”，皇宫的女人是不能参政的、更不容许如此肆无忌惮地非议大臣；但是此刻崇祯皇帝却认为自己无意之间发现了一个“红颜知己”。“说的实在是太对了！这么多年来萦绕在自己心头的块垒，让这女人的樱桃小口，轻轻一句就一下子点成了万种柔情。这女人实在是太聪明了。他忽然有了跟这女人谈谈心的冲动。是啊！在森严的皇宫里他是多么寂寞，多么孤独。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人人对他都要仰视。他在金銮殿上自然要端着架子，处处要显示帝王的威仪，可在私下里呢，也没有一个亲人。权力走向了顶峰，成了极权，他也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天下事不如意者常八九，他现在是完完整整的一个“十”，又是“流寇”，又是“边患”，弄的他焦头烂额。他有无穷无尽的苦闷，无间无歇的焦躁，然而又能对谁倾诉？对身边的大臣吗？他正绝对地信不过他们呀！眼前这个刚刚进宫的丽人，小少年纪倒是一言中的，说出了他的心中款曲：“可不是吗？群臣之中但凡有一个不是草包的，我又何必事必躬亲？”于是他就很想跟怀中的尤物说一说心里话了。

“我对你说，天子是天下最苦最累的人啊！你是不是不信？他要治理天下，可天下又这么大，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活不过来，只好依靠他的臣子。打个比方说，他要‘坐轿子’，就得有‘抬轿子’的。然而，‘坐轿子’的与‘抬轿子’的，归根结底毕竟是两个心眼儿，轿夫喜欢主子越轻越好，顶好没有一点分量。可这行吗？天子必须权重，决不能大权旁落。甭说那些居心叵测想取而代之的奸臣贼子，就是那些货真价实的忠贞不二的忠臣良将，他们哪一个跟我一个心眼儿？他们要千方百计揣摩我的心理，投我之所好，目的仅仅在于保住他的乌纱帽，或者再加大一些。”

“那你就给他们一些嘛！”陈圆圆艳笑起来，“你这里的乌纱帽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是怎么说？朝廷命官那能那么随便？都是要经历‘十年寒窗苦，’，‘乡试’、‘殿试’一步步选拔来的呀！”

“皇上果真相信吗？”

“怎么？这还有什么问题吗？哪个官吏胆敢违反祖制？”

“‘祖制’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呀！”那个裸体活泼泼地说，“皇上试想，那些真的苦读寒窗十年的，还不个个都是书呆子？能得到一个乌纱帽的，哪一个不是刁钻油滑之徒？”

一向刚愎自用的皇帝此刻变得谦逊异常，他洗耳恭听一个烟花娼妓的谆谆教导，真的像一个受了启发的小学生，恍然大悟了。

“你说的不错。乌纱帽这个东西很怪，戴着合适的人几乎没有，要么太小，他要揣摩我的心思把它掼掉；要么太大，左右逛荡，这一逛荡就遮住了眼，目中无人犹可说也，到了无君无父的地步，那就连我也有灭顶之灾。”

陈圆圆莫名其妙地瞪大美丽的眼睛，凝视君王，她感到十分新鲜。

“所以，”崇祯皇帝继续说下去，“我无论如何不能让臣子猜得到我的真实想法。我得让他们觉得我不可琢磨。双方就像捉迷藏一样，斗智斗勇，不过他们是一群，而我就一个。好虎架不住一群狼，我怎么能不累？”

陈圆圆无限爱怜地望着崇祯，把自己裸露的身子往君王的怀里靠了靠，无限温柔地说：“真想不到贵为天子，还有如此难处。”

“可不是吗？他得变着法儿，不让臣子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他才能牢牢地控制住他们；如果翻过来，我的真实想法被他们控制，那我就只能变成傀儡，让别人当成‘猴儿’耍了。”

“你真是一个英明的君主。”陈圆圆由衷地赞扬道，“跟你相比，所有的人都是被你耍的‘猴’，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也许就是这个“玩”字提醒了崇祯皇帝，让他突然发现怀中抱着的竟是一个女子；也许因为那甜甜柔柔的吴语软润，使他觉得这个女子格外妩媚，他立即栓不住心猿意马了。他立即变换身份，从帝王变成了男人。

然而，当他的流着口水的嘴巴刚刚叼住丽人乳峰的时候，情况突然有了变化——

“敬事房太监”（掌管皇帝性事的长官）破例得未喊“到时候了！”就冲了进来，报告了一个天塌地陷的消息——

洪承畴已经降清！

崇祯皇帝立即大惊失色，他一下子就从那迷人的裸体上跳下来。气急败坏地喊：“立即宣旨，取消‘御祭’！活灭这洪逆的九族！”

许多人赶来了，这件事毕竟非同小可。他们胆怯地望着崇祯皇帝。

崇祯皇帝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完全不顾皇?的礼仪，就那么赤身裸体的在众人面前焦虑地走来走去。这时他瞥见了已经完全陷于恐惧的陈圆圆。

陈圆圆无所适从，只好对着君王嫣然一笑。

这一笑，笑得太不是时候了。可怜的秦淮名妓呀！她只记得皇帝的金口玉牙，忘记了皇帝的喜怒无常。此刻她那美妙绝顶的玉体已经变成了一堆令他厌恶的白布，他的柔情蜜意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的媚笑只能像一条导火索，点燃他的无名火。

“都是你这颗‘丧门星’！滚！马上给我滚！”

陈圆圆吓得浑身发抖，盈盈欲泪，敬事房太监望着一对肉光闪烁的男女，再看看手中那专门记录皇帝性交的《起居注》，茫然不知所措。

崇祯皇帝越发大怒了：“那上面永远不会有这个贱人的名字，你们都给我滚！滚！”

可怜陈圆圆终于没有得到皇帝雨露的庇护，还是被送回了田府，落进了色狼的魔爪。

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命运呢？

第五章 贰臣心曲（2）

二

“洪承畴降清”为什么会引得崇祯皇帝如此气急败坏呢？因为这牵涉着决定明王朝命运的“松锦之役”。“松”指松山；“锦”指锦州。锦州号称是“东北的大门”，松山在锦州城南十八里，是东北通向关内的战略要地。

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习惯上都称之为“满清”，是指他们的祖先是满族人，原来生活在东北的大森林里，过着游牧生活。自从努尔哈赤当了头领，渐渐强大起来，到了他的儿子皇太极就越发强大到要一口吞掉中原的地步了。因而构成了令崇祯皇帝焦头烂额的“边患”。

皇太极志在进军中原，占领全国，那就必须首先占领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这里是所谓的“锁钥之地”，大明王朝的“咽喉”。其形势十分险要，右边是崇山峻岭，左边是汪洋大海。这且不说，关外还有四座城池拱卫着，这四座城池是：锦州、松山、杏山和大凌河。不攻克这四座城，就休想打开山海关，进军中原就只能是空喊。

皇太极朝思暮想，一心要扫平四镇，却遇到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那就是明军的守将袁崇焕。这个袁崇焕治军有方。英勇善战，又极富韬略，令皇太极一筹莫展。皇太极与之交锋，袁崇焕所向披靡；皇太极与之斗智，想充分发挥马队的优势，绕过松山突袭北京，以让明军顾此失彼，拉开战场缝隙，他好趁机离间明朝君臣，岂料他的马队刚刚望见北京城外的德胜门，就被埋伏在那里的袁崇焕打的落花流水。这个袁崇焕简直就料敌如神，皇太极觉得自己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几乎绝望了，准备随时撤军。

这时，那一大群投降的明朝官吏给他壮了胆。这些降官太了解大明王朝了。不但了解它的主子崇祯皇帝刚愎多疑，而且了解到明王朝的君臣关系是靠大大小小的“特务”连结在一起的。那些总督、总兵，表面上军权在握，实际上每个军队都有一个“监军”，谁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谁都又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而且很怕他们在干什么。这就很好，很好！给了他施展“反间计”的良好机会，历史已经证明，“反间计”屡试不败，但哪一次也没有明代的这一次那么登峰造极。皇太极在战场上用“反间计”不能售其奸；在官场上却高奏了凯歌。他略使小计，就令崇祯皇帝自毁长城，冤杀了袁崇焕，皇太极要长驱直入了。

从此以后，大明抵御满清犯边的战斗真的是艰难得不可名状，每战必败，损兵折将。尽管崇祯皇帝把大量的军队源源不断地派往了松山，然而松山战败的噩耗还是连连不断地惊吓他那疲敝的神经。无可奈何，他把三边总督洪承畴调任蓟辽总督，希冀挽回危局。

洪承畴何许人也？他1593年生在福建南安。这一年是万历二十一年，从这一年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党争”带来了明王朝的急剧衰落，可以说他成长在一个“党争”的时代，却高中了进士。这当然是他苦读寒窗的结果，但更多的因素却是两派竞争的结果。然而他决不是“东林党”，所以在天启年间不曾遭遇到严酷的迫害，因而在崇祯年间也就没有那耀眼的“光环”可以义愤填膺，成为夺目的“政治明星”；他也决不去投奔魏忠贤，所以清查“阉党”的声势无论如何浩大也波及不到他。他是绝顶聪明的“精细人”，对孔老夫子的教导确实是心领神会，实践得炉火纯青。凡事皆取“中庸之道”，决不当“出头的椽子”，只求“无灾无难到公卿”。他性格异常孤僻，对人绝对冷酷，有一个人迹罕至的绝密书斋，那书斋里竟然挂着他手书的打油诗：

仕途钻营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奉。

莫谈时事逞英雄，一味圆融，一味谦恭。

大臣经济在从容，莫显奇功，只说精忠。

万般人事要朦胧，驳也无庸，议也无庸。

八方无事岁年丰，国运方隆，官运方通。

大家赞赏要和衷，好也弥缝，歹也弥缝。

无灾无难到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

流芳身后史无穷，不谥文忠，也谥文恭。

这种类似调侃的文字怎么可能挂在一向严谨得不可名状的孔孟之徒的书斋里？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是一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标本呀！然而，这才是洪承畴！

也许是乱世出英雄吧，阴差阳错，竟把他打造成了一个“军事明星”。还是在陕西三边总督任上，他镇压流寇李自成，居然打了一场胜仗，让那“闯将”（当时还未能称王）落荒而逃。这种功勋是不能“一味谦恭”的，他一反常态，作足了文章 。于是，他的声名雀起，成了一代名将。众人吹捧他的“文韬武略”简直到了孙武再世的程度。

崇祯皇帝召见了他，说了一些“临危授命”之类劝勉的话。洪承畴真的感激涕零！是的，区区一个总兵竟蒙皇帝召见，这是破天荒的事。皇上还把他视为“知己”?肯于把边境的真相告诉他，这种知遇之恩，真令他下决心粉身碎骨来予以报答。这个时候，洪承畴又成了读书人，三纲五常、君君臣臣那一套又完全主宰了他。

第五章 贰臣心曲（3）

前方的战事已经非常吃紧，大凌河已于崇德三年（1638）十月被攻克，夷成了平地。现在仅仅因为对方作了点人事调整，才给了明王朝一点喘息之机。

1629年—1639年这十年间发生的大事真的充满了戏剧性。对满清来说真是喜事成串：1629年，皇太极兵不血刃拔除了袁崇焕这个眼中钉，令大明王朝的国门洞开，山海关的屏障松山已经指日可下。1630年，他亲自率领数万大军要一举拿下这座所城，不料却遇到了顽强的抵抗。死了2000多人竟未能攻克，原因就是没有大炮，用弓箭对大炮难以取胜。正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恰似瞌睡了就来了枕头。大明王朝的叛将孔有德在1633年带着“红衣大炮”来降。1636年，确立了“大清”国号，从此女真人建立的“后金”变成了历史名词；而大清帝国却要入主中原，建立百年基业了。1638年皇太极又喜得贵子，后来成为顺治皇帝的福临降生。大清帝国上上下下真是喜气洋洋。

好事成了串，也有副作用。1640年三月，皇太极命他的弟弟多尔衮屯田义州，准备粮草，六月，任命多尔衮为进军锦州的统帅。多尔衮却在锦州城外30里处驻扎了起来，并且允许他的士兵轮流回家。

这是极其反常的，又是极其正常的，还是假公济私的。因为他太思念小福临，还有他那年轻而又美丽的母亲孝庄了。他也是个战士，更重要的是，他也是个男人。他也可以“轮流回家”。

皇太极得知之后，龙颜大怒，立即下令：将多尔衮贬为多罗郡王，罚银万两。为了遮人耳目，其他围锦的将领，如阿尔泰、杜度也都受到株连，被贬官、降职、罚款。多尔衮的职务被济尔哈朗代替。

就是这一变动，为明王朝赢得了苟延残喘的一线生机。

济尔哈朗在锦州四周“深挖壕”，把一个锦州围了个水桶一般。他派出使臣招降锦州守将祖大寿：“蒙古人都投降了，你还不赶快投降吗？”祖大寿深恐自己寡不敌众，就急急向洪承畴求援。

洪承畴立即率领八府总兵13万大军，星夜驰援，五月到达了宁远与锦州之间。

毕竟是一员宿将，稍一接触，就令多尔衮难以招架，他的将领三死二降。明朝朝野一片欢腾，崇祯皇帝高枕无忧了。

这时，被围在锦州城里的祖大寿传语洪承畴“千万不可轻易出战”。洪承畴哑然失笑：“这还用你嘱咐吗？夷奴雕虫小技焉能骗过我的法眼？我用此小胜以壮军威耳。”

他确实是“世人皆醉我独醒”，作为一员方面大将他当然知道双方力量的真实情况。《孙子兵法》所云“知己知彼”，他是奉若圭皋的。自己手下这十三万兵分别隶属于从大同、宣府到宁远、蓟州的八个总兵，且不说各个军头都是“拥兵自重”，心中各怀鬼胎；就是真的同舟共济，也是一批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骄兵悍将，他又能指挥得了谁？号称13万，其实是乌合之众。他看了那些临时“奉令集合”的“乡兵”，更是大失所望。哪一个是经历过枪刀剑戟的？他们都是“军户”，说白了只是一种谋生的职业而已。平日里只是拿着三分银子的补助点点卯，谁个会去认真训练？用高官厚禄豢养的所谓军队，只能对驯服的百姓起一种威慑作用，真要去对付皇太极那训练有素的八旗骑兵，还不是一堆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哪敢“轻易出战”？

可是容不得他有半点迟疑了。“小胜”也是一把“双刃剑”，既鼓励了士气，也刺激了君主。他对崇祯皇帝估计不足，这个皇帝的“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也是狂热的；而且不允许他人有半点非议。

这时候那个“普通而又寻常”，然而既不普通又不寻常的牟更忠出现了。他确实是名不虚传，牟小鬼呀牟小鬼，真的像一个鬼魂，倏地出现在洪承畴面前，吓得宿将浑身发抖。

对这个人，洪承畴真是又恨又怕。他的怕，是因为早已猜着了他的真实身份，早在陕西军中，他就明白这个终日只是陪着他下棋的小小“百户”，绝对地负有特殊使命。所以他是屈驾纡尊，百般与之周旋，极尽讨好之能事。他绝对不想作“第二个袁崇焕”。他的恨，也来源于那里，当初这个牟小鬼打搅了他的好事，只是激起了他的一阵惆怅，然而在事过之后，他知道了那个天姿国色的丽人竟然是清菡居士的养女时，他就捶胸顿足，后悔得心痛如绞。他追寻了那个丽人已经很久很久，仍无所获。这埋在心底的恨就与日俱增。

今天这个牟更忠变换了身份，是兵部尚书陈新甲派来的。却又有“不明身份”。他是“职方郎”，“郎”者，尚书属员，级别不高，然而，又是“监军”，直接对皇帝负责。洪承畴只觉得他“更畴”，“畴”者，无边也！

牟更忠来传达了兵部尚书的意思：出兵时间长了，粮饷难以为继。

“你的意思是速战？”洪承畴未免吃惊。

“我怎敢有什么意思？只知道都督大人主张慎行。”牟小鬼阴阳怪气地说。

洪承畴一想坏了！显然这是要他驱赶着一群羔羊就虎狼。他试图挣扎，就试探地问；“那么皇上的意思——”

“标下人轻言微，怎敢妄测天机？皇上的心思也是可以随便猜测的吗？”牟小鬼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不过最后加了一句，“我可有皇上的密敕。”

此言一出，真正诚惶诚恐的就是洪承畴了。

这确实是中国官场的特色！越有权的人，越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一切全靠你自己的“悟性”，让你自己去体会。体会得对与错是完全无意义的，就看执行的效果。有了成绩，自然是在上司的英明领导下取得的；有了过错，上司就可理直气壮地翻脸：“我何曾做过那样的指示？你只是擅自行动！”在大明王朝，不仅天子崇祯皇帝叫苦连天，他的臣下也实在不容易。

当下洪承畴就十分为难，一切都措手不及。就说这粮草吧，他身为大将，怎么会不知道“粮草先行”的常识？按他原来的打算，是将粮草辎重先由杏山输入松山，再由松山输往锦州，粮道在自己部队的防地，自然是万无一失。可现在要突然“速战”，他只好将粮草放在宁远、杏山、塔山外的笔架山上。笔架山暂时成了军需的转运站。

第五章 贰臣心曲（4）

为了这个转运站的安全，洪承畴做了精心的安排：首先是实行森严的壁垒，在乳峰山以西、嵩山以北，挖了环形的长壕；又派玉田总兵曹变蛟的七个营步军驻扎在山外，还有其他各总兵统帅的骑兵，在东、南、北三个方向上轮流巡逻。所谋不可谓不周全。统帅大军前来增援的皇太极看了，也不得不叹服：“不愧是一员宿将！”

皇太极是八月来到前线的。他把清军一字摆开，自乌欣河南山一直排到海边，居于杏山与松山之间。旌旗林立，战马嘶鸣，真的是声势浩大。但是与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相比，还是有点相形逊色。于是“诸王、贝勒、大臣，以明兵势众，劝上缓行。上笑曰：‘但恐彼闻朕至，潜师遁耳。若不去，朕破之如摧枯拉朽耳！”（《清史稿》）

皇太极何以如此自信？原来他继承了父亲努尔哈赤的衣钵，派出了大量的谍工，对洪承畴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深知这个“空中司令”是指挥不了那些各有后台的总兵的。

这个皇太极“在战略上藐视敌手”，“在战术上重视敌手”。他瞄准了明军的粮道：“明军人多，所带粮食不过六七天，七天之后必定撤军就粮，我用兵卡住他的粮道，就是不设伏兵的伏兵；再用炮火焚烧他在笔架山上的粮草，他是不攻自乱。”

果然不出所料，洪承畴与八总兵商议，决定玉田总兵曹变蛟、前屯卫总兵王廷臣与洪承畴留在松山，其余六总兵分两路回宁远就食。

果然如皇太极所说“总兵越多，越是散兵游勇。”没有一个是真听都督的。大同总兵王朴先乘夜色逃跑，“速战”尚未开始，自己的队伍先就乱了阵脚。各个总兵谁不惜命？大家争先恐后，唯恨爹妈少给自己生了两只脚。秩序顷刻大乱，确实是一群乌合之众。从杏山往南，沿着海边，直到塔山，在广阔的战场上，清兵邀击掩杀，越战越勇，明军慌不择路，溺死海中的不计其数。损兵折将五万有余。所有的总兵均都落荒而逃，但都被清兵所阻，唯有宁远总兵吴三桂逃回了老窝。

至此，锦州之围不仅未解，反而被困更急。外援断绝，城中无粮，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洪承畴与辽东巡抚邱民仰率领着残兵败将进了松山城。稍事休整，就集中了全部人马企图突围，然而却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哪里有隙可钻？洪承畴只好固守待援。

可是，“无援可待”。崇祯皇帝倒是没有忘了洪承畴，他一道又一道“圣旨”，道道都十万火急；然而出了皇宫，却又道道都成了废纸。

难得洪承畴啊，一座孤城竟坚持了半年之久。最后的结果是他的副将夏承德用自己的儿子夏舒做人质，“约降，且请为内应”。夜半，打开了城门，这才让洪承畴当了俘虏。

夏承德在打开城门的时候，偷偷地放跑了那个牟小鬼。小鬼，小鬼，没有生命却特别爱惜生命。

三

当了俘虏的洪承畴决心绝食，以死明志。

绝食中的洪承畴思潮滚滚，在经历了狂风巨浪之后，也终于平静下来了。有了一些颇带理性的思考。

起初他只是一种“惯性思维”：“打了败仗就应该死节。国朝历来如此，我既为封疆大吏，自然不能例外。也用不着怨天尤人。如果说心中免不了有一点芥蒂的话，那就是自认倒霉：为什么偏偏是到这个松山。谁不知道这个松山是将帅的不归之地？前有袁崇焕，后有熊廷弼，哪个不是骁勇善战的宿将，可哪一个有好下场？袁崇焕被凌迟处死。熊廷弼是传首九边，都是因为在松山吃了败仗。”

一想到袁崇焕，洪承畴就不寒而栗，他在战栗之中还有一点庆幸，与其侥幸逃了回去受千刀万刮，还不如在这里绝食而亡，尚可保留一具完尸。他真的不吃不喝煞有介事地绝食了。

然而，他的思潮却一刻也没有平静：“不错，我是吃了败仗，几乎全军覆没，罪不容诛；但是这能怨我吗？我自幼熟读兵书，天资聪慧，稍长即带兵打仗，阅历丰富，怎么可能连“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常识都不懂？然而他读的兵书再多，再怎么才华横溢，又能奈侏儒小人何？还不是得诚惶诚恐地受侏儒小人摆布？“外行领导内行”确实是一条规律，绝顶能人只能被绝顶蠢货压得一筹莫展。本来同是读书人，一个是正人君子，勤勤恳恳，苦读寒窗；一个是无耻小人，藏奸耍滑，花天酒地；自然科举取士，前者可能蟾宫折桂，而后者只能名落孙山。然而，“龟有龟道，蛇有蛇途”后者完全可以靠着“卖身投靠”的“另一条途径”爬得更快，爬得更高。他们升官有术，这真是天理良心呀！拍拍马屁，舔腚溜须，那是用不着苦读寒窗的，许多人生来就会。越是父母人格低下，他们的子女越会拍马屁。这就出现了可怕的恶性循环：“恣肆放纵”的，一代又一代的轻轻松松高居真正的读书人之上，就越发鄙薄正途出身的“书呆子”。真正的读书人就越来越少。然而普天下的人都成了侏儒小人，那谁还会带兵打仗？有一个袁崇焕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但他的下场却又那么惨。

作为明末的方面大将，他当然对袁崇焕之死了若指掌，而且会对此有自己的见解。袁崇焕是一个世纪性的人物，他的含冤而死无疑是明清斗争的转折点，是大明江山滚石下坡的起点。他像所有的带兵将领一样，甭说还来到了袁崇焕的获“罪”之地，就是在温柔乡里也会经常被血淋淋的噩梦所吓醒——那是明史上最惨烈的一幕。

袁崇焕的获罪真让人啼笑皆非！《清史稿》上的记载全文如下：

袁崇焕、祖大寿营于城东南隅，树栅为卫，我军比之为营。上率轻骑往视，诸贝勒请攻城，谕曰：“路隘且险，若伤我士卒，虽得百城，不足多也。”因止弗攻。

第五章 贰臣心曲（5）

初，获明太监二人，令副将高洪中、参将鲍承先、宁完我等受密计。至是，洪中、承先坐近二太监耳语云：“今日撤兵，乃上计也。顷上单骑向敌，敌二人见上，良久乃去。意袁都堂有约，此事就矣！”

时杨太监佯卧窃听。翌日纵之归，以所闻语明帝。遂下崇焕于狱。大寿惧，率所部奔锦州，毁山海关而出。

多么拙劣的“反间计”，竟然！高奏凯歌！不唯洪承畴，几乎所有的明朝官吏，只要不是白痴，都会百思不得其解:破绽百出呀！一国君主、全军主帅，竟然单骑向敌——这里还用得着“微服私访”吗？或曰：这是最高军事机密，容不得他人参与，那么，区区一个副将、参将又如何得知？那两个重演《蒋干盗书》故事的太监居然如此轻易地就获取了如此机密的重要情报，居然连逃跑都用不着，是敌人“纵之归”。伪造的痕迹真是连三岁孩童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何至于“一代英主”的智商居然低下到了如此地步？就算他非常宠信那个杨太监，可也不至于轻易地诛杀朝廷鼎柱呀！

袁崇焕多么重要？在山海关外的大片土地陷入女真人手中，山海关已经完全暴露在满蒙的铁骑之下，他一改传统战略，实施坚壁清野，让松山成为努尔哈赤的骑兵不可逾越的障碍，努尔哈赤狂怒之下亲自率领军队冲锋，结果又被袁崇焕的大炮击中受了重伤，好容易逃回沈阳，最后死在那里，引起了刚刚建国大清的宫廷争位斗争。这才让明王朝得以苟延残喘。

难道崇祯皇帝不知道袁崇焕对大明江山的意义吗？为什么诛杀这样一个大臣竟如同儿戏，如此草率？

果真草率吗？不！他是用的“凌迟之刑”呀！三千六百刀哇！洪承畴一想起这个数字就浑身筛糠。他无法想象那个场面该是何等惨烈！

跟其他的明朝官吏相比，洪承畴可不是仅仅战栗；他在思索，这皇帝的喜怒无常的淫威背后，究竟蕴藏着什么东西？他平日里就常常想到这个，但总是立即打住：“这是大逆不道！为臣子的怎么敢怀疑皇上？腹诽也是罪不容诛的呀！天底下并非只有我一个人聪明，我不要沿着这条危险的思路想下去。”如今死到临头了，他就要放纵自己的思路：“想吧！当个‘明白鬼’死了，也比当一个‘糊涂虫’死了强。”这种转变也不是突兀而来的，也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或者准确的说，是众多劝降者共同作用的结果。洪承畴作了俘虏之后，前来诱降的人真是络绎不绝。因为他是明清冲突发生以来满清俘获的最高级别的明朝官吏，皇太极非常重视。他把其他的被俘军官统统杀了，而唯独把洪承畴押到了沈阳，待为上宾。洪承畴不屈不挠，坚持绝食，很多贝勒都丧失了信心，主张杀掉拉倒，而皇太极却报以同样的不屈不挠，凭他多年与明朝降臣打交道的经验，他深知明朝官吏的禀性：他们个个都是最会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正人君子”，平常日把“舍生取义”的调头叫得最响；其实却是“保命哲学”的忠实信徒，为了保命，他们连爹妈都可以出卖；遑论那虚无缥缈的国家之类！不过这些人又是“又要当婊子，又要树牌坊”，他们在下水之前，概不例外地都要挣扎一番，要为自己的叛卖行径寻找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借以心安理得。他未免嘲笑大明王朝的老祖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一个流浪在民间的唠唠叨叨的去职小官吏，打造成了一个“大成至圣文宣王”。那个开国皇帝朱元璋居然相信了“半部《论语》治天下”的鬼话，以为“君君臣臣”那一套真的会被群臣奉为圭皋，殊不知却恰恰培育了一大群“伪君子”。他们只知自己，哪有一点“为国”的观念？

皇太极把大群的降臣川流不息地派到了洪承畴的榻前，尽管洪承畴一律不理不踩，但皇太极锲而不舍。“精神较量，不亚于在战场”。

面对这如同过江之鲫的降臣，洪承畴端的是岿然不动。那天他已经饿得昏然欲睡，突然听得外面大声喊：“恭顺王驾到——”喊声把他的睡意驱跑了，他完全知道来者是谁。这个人叫孔有德，早在十年前就带着红衣大炮投降了满清，崇祯九年（公元1636年）满清立国，将他封为“恭顺王”。为了笼络他，孝庄皇后把他的女儿留养在宫中，待遇比照公主，他就死心塌地地为新主子卖命。这次洪承畴就是吃了那红衣大炮的亏，他恨这孔有德，更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种人：一介武夫哪里知道名节？哪里配听名节？我还不至于蠢到对牛弹琴的地步，而这孔某人连牛都不配！

他继续装睡，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令这孔王爷好不尴尬。他脸皮再厚也只能讪讪地开口：“孔某来拜见都督，姗姗来迟，幸勿见怪。”洪承畴本来不想搭理他，然而看了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猥琐得十分可笑，又想作弄作弄他，于是就鄙夷不屑地剜了他一眼，说道：“你一定是奉命而来，那就免开尊口。”

真想不到一开口就碰了个“闭门羹”，这洪承畴也太不给面子了。他在大吃一惊之后本能地反应：“为什么？”

“你读过半部《论语》吗？吾乃读书人，与尔曹焉能同流合污？”

面对一名进士出身的统帅，他未免有点自惭形秽；但是他还是要说，不然没法向主子交代。他继续厚颜无耻地说：“孔某自幼就对洪总督的文韬武略崇拜得五体投地，仰慕之心，天地可鉴。总督文武双全，实在是有明以来天下第一人。”孔有德搜肠挖肚堆砌着恭维之词，按照惯例，应换取对方同样的谦恭才是。哪怕这是绝对虚伪的，但却是绝对司空见惯的。不料这洪承畴继续鄙薄：“算你还不是一个白痴，居然还知道老夫一二。我告诉你，我无论到了哪一步都比你强！”

“你！”孔有德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再也谦恭不下去了，于是气急败坏地喊：“我是王爷！我归顺大清比你早！”

“哼！”洪承畴嗤之以鼻，“就算我与你一样下水，我也与你不可同年而语。我将与皇太极运筹帷幄，而你，充其量不过一武弁耳！”

孔有德无言以对，洪承畴却继续开口：“其实我说你不是一个白痴还是夸奖了你。你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痴。怎么？不服气是不是？你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孔有德一愣，莫名惊诧地瞅着这位曾经威振朝野的雄辩之士，知道他一定会说出让他难以承受的话来。果然，一开口就是雷霆万钧：“你的行径决非‘孔子之后’，而我，却是‘圣人之徒’！我真为至圣先师悲哀，他怎么留下了你这样一个不肖子孙！”

第五章 贰臣心曲（6）

孔有德暴跳如雷了：“这还了得！甭说我还是一个王爷，就是普通百姓，辱及先人也是奇耻大辱。”他咬牙切齿，狰狞地说：“我宰了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好啊！我正求之不得呢！你还不快快动手！我现在已经弱不禁风，经不起你轻轻一拳。只可惜，如此轻而易举的事，你敢吗？”

孔有德立即噤若寒蝉。他把拳头握得紧紧，简直就要握出水来，恨不能一拳打将出去，把眼前这个肆无忌惮的人砸成齑粉。可是他只能伸了伸，又缩了回去。

洪承畴依旧不依不饶：“你以为给女儿找了个干妈就可以颐气指使了吗？殊不知你这是拜了个干爹才得来的。你得看干爹的眼色行事，无知无识的马弁！”

孔有德狼狈地逃了回去，向皇太极汇报，几乎动摇了皇太极争取洪承畴的决心。幸亏范文程提供了一个细节，才挽救了他的一条狗命。

这个细节很为史学家所称道。就是在他游说洪承畴的时候，一块灰尘落在了洪承畴的华服上，他赶紧起身把它弹掉。范文程立即判断：“此人死不了！一个人真的要结束生命，临死之际决不会如此爱干净。”

这个范文程是第一个投降满清的明朝重要官吏，也是为皇太极策划入主中原的主要谋士。很有讽刺意义的是：他竟是宋代著名的思想家、《岳阳楼记》的作者范仲淹的后人。按说，洪承畴也该骂他是不肖子孙，然而却没有骂，反而是洗耳恭听，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范文程不愧是谋士，他的游说不说个人的荣华富贵，却点在了“穴位”上：“君为饱学之士，自然想以身报国。这是天经地义的；不过请君想一想袁崇焕之死，汝所要报之国又在哪里？在汝心中吗？那只怕是一个幻影。君以爱国志士自期，然则君自视耶？众人公视耶？君已经当了俘虏，这是不争的事实。明朝大大小小的将领为了推卸责任正在呶呶不休，甭说你还打了败仗，袁崇焕是常胜将军又怎么样？”

洪承畴陷入了深思。

皇太极十分焦躁，他急于看到洪承畴的降表。因为他那女真人太少，只有满人八旗不足以征讨中原的广大地区，他又练了汉人八旗。由于洪承畴这一搅和，汉八旗已经不稳；况且，即使在关外也有不肯投降的城池久攻不下。洪承畴已经成了“象征人物”，让他投降已经刻不容缓。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时，一个脍炙人口的女人出场了——

她就是经历了三朝，辅佐了两个幼帝的孝庄皇后布尔布泰。她出生在蒙古的科尔沁大草原，十四岁就出落成一个异常标致的蒙古大姑娘。跟其他的蒙古姑娘相比，她的肤色特白，在那么多的黜黑色的女人丛里，真是鹤立鸡群，特别是那双玉腕，粉嫩肉感，特别引人注目。她得了个绰号叫“玉腕儿”，14岁就嫁给了皇太极，被称为“玉妃”。如今，这玉妃就要充分利用她这玉腕儿了。

她要去诱降洪承畴，皇太极说：“那么多男人都无功而返，你一个女人又能如何？

“女人自有女人的办法呀！”孝庄对着丈夫嫣然一笑，飘然而去，留下了又媚又脆的话音：“大将难过美人关，我不是大草原上的美人吗？”

尽管孝庄对自己的美色充满自信，但洪承畴却心如止水：他看见的美女实在太多太多，在三边，“米脂的婆娘”是出了名的，他也曾将她们作为“特殊的礼物”不止一次地送往京城，“曾经沧海难为水”，眼前这个女人别看她穿着汉装，距真正的汉族美女差远了，不管她怎么装扮，都断不了那一身羊膻气。他对那骚首弄姿的女人视而不见，面壁而坐。

然而，最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那双玉臂围了上来，这条玉臂太像另一条玉臂了：一样的白如细瓷，润如碧玉，滑如奶脂，令他发生了可怕的联想：啊！这是另一个女人！一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女人，一个与袁崇焕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女人。他在即将与之发生肌肤之亲的时刻，却与之失之交臂，那种遗憾绝对不是男女之间的未能有一个完整过程的遗憾。作为一个阅历过无数美女的男人，女人的裸体对他来说，早已丧失了神秘感。他未能蹂躏那个美妙绝伦的裸体，顶多有一点惆怅而已；可是作为一个深谋远虑自期要执天下之牛耳的一代名臣来说，他就十分懊悔了。当他知道那怀中的美人竟然是一代大儒的养女时，真的是捶胸顿足，追悔不迭。因为这个女人连接着一个关系着大明王朝存亡的历史秘密，而她就是揭开这个历史秘密的一把钥匙。为了寻找这把钥匙，他已经多次派人出去四处暗访。这是绝对的机密，如果让锦衣卫的“狗鼻子”嗅到一点蛛丝马迹，那将是天塌地陷。如今有了一点反馈的信息，说是在南方某地，然而南方太大，在茫茫人海里寻找这双玉臂不啻是大海捞针。那个已经消失在人海中的女人呀！此刻如果我能搂着你，该有多好。

他由这条玉腕想到了另一个女人已经有点失魂落魄，更可怕的是，他马上又想到了袁崇焕，想到了那血淋淋的画面，他不寒而栗了。这时，那范文程的话语又回响在他的耳边，他的精神完全崩溃，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干柴燃尽，洪承畴就完全瘫痪了。

汉装女子就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啊！竟然是孝庄皇后。

洪承畴诚惶诚恐，得到了充分满足的皇后反而安慰他：“我们满人不比你们汉人，把这件事看得老大。弟兄共妻是常有的事。我是奉命前来与你缱绻的，说明清主是要把你当成弟兄来对待的，我只问你一句话：崇祯皇帝也肯把他那皇后送到你的床上来吗？”

洪承畴无法回答，可是不再绝食了。

第六章 暮色金銮（1）

一

崇祯皇帝昨天晚上睡得很晚，硕大的蜡烛已经燃尽了两支。田妃一直在陪伴着他熬夜。为了讨好他，田妃一身红，活象一团火：红袄红裤红裙子，脚上还瞪着双红鞋，还穿着一双红袜子，头上还扎着红头绳；贴身还有异常性感的红红艳艳的小兜肚。

崇祯皇帝怪异地瞅了她一眼，她佯做羞涩，却无限俏媚地说：“陛下，今晚正应了那句‘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古话呀！我主正是古今第一的儒雅君王，不是吗？”这俏媚换来了君王赞许的一笑。

崇祯皇帝嗜红成癖。这是世界上的男人和女人的血培育出来的禀性。对男人，他喜欢看到血，在他们人头滚地，血流成河时，他隐隐感到一种快感；对女人，他除了喜欢看到那白腿上的鲜血之外，还喜欢听那破身时刻的喊声。那种时候他感到一种征服者的愉快。田妃是个可人儿，很乖，所以每次侍寝都要穿着红衣红裙。这天也不例外。例外的是，皇上对她分外性感的打扮竟然熟视无睹。她穿着大红的兜肚，让莹白的皮肤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显得格外艳丽。可是皇帝只看了一眼就埋头在那一堆奏章 之中了。

“皇上太累了！”一股柔情漾过了田妃的心头。她温柔地端给了皇上一杯浓茶。皇上接过来，对着爱妃微微一笑，继续批阅他的奏章 。崇祯皇帝自称自己是“宵衣旰食”，确实有实际表现。

经过夜以继日的艰辛梳理，他终于从一大堆乱七八糟、互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貌似全面其实却是文过饰非的一堆奏章 中理出了头绪。其实要害的话就是两句“孔有德、耿仲明等以红衣大炮击城，红衣大炮威力无比，列炮攻城，雉堞悉毁。”

于是他的思路转到孔有德和红衣大炮上面来了。

这孔有德何许人也？他依稀记得在毛人龙的奏章 里多次提到过这个人。说他是何等忠勇，对朝廷如何的赤胆忠心，“殊堪重用”。只是因为袁崇焕说他俩是毛人龙的私党，才令他犹豫了，未能准旨；后来这毛人龙被袁崇焕杀了。按说我又杀了袁崇焕，他该忠于朝廷才是。岂料他却成了乱臣贼子，我的心腹之患！

他的思路又回到了十年以前的往事——

毛人龙死后，孔有德和耿仲明成了丧家之犬，他俩就只好投奔登州来了。因为登州的知府叫孙元化，是他俩的辽东老乡。孙元化特别看重乡谊，又迷信辽东人的“动不动就动拳头”（能打仗的意思）还急于招兵买马，就收留了他们两个，委了他俩个游击的小官，让他俩有口饭吃。

岂料这个孙元化也太不了解这帮鹰犬了。锦衣卫是公开的特务，可以在他们的淫威下屈服，或者是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像袁崇焕那样用刀宰了他们。可怕的是那些暗的，他们无孔不入，到处泛滥成灾，尤其是他们之中的“小爬虫”，级别不高，本事有限，但却十分贪婪。他们都在嘴上无限忠于大明王朝，却在物质享受上不肯做出一点点牺牲，常常就在这一点上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崇祯皇帝十分恼火，却又无法遏止这些小特务的正常的人生欲望。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几代祖宗苦心孤诣惨淡经营起来的特务体系土崩瓦解。孙元化本来也是锦衣卫的人，只是因为想干一点正事而忘了自己队伍的禀性。他是中国最早的天主教徒，通过汤若望、利马窦等最早在西方招聘了制造火炮的技师，认真学习了技术，建立起一支强大的炮兵队伍。为此忙得他焦头烂额，这才对小爬虫疏于防范，终于酿成了大祸。

历史的规律就是如此：专门对付内部的小爬虫很难，他们都是单线联系的。为了对主子效忠，他们都像疯狗一样胡乱咬人，只有咬的人多了，他们才能得到赏赉；可是一旦失去了主子，成了丧家之犬，那么咬的人再多，也无处领取犒赏。然而他们花天酒地惯了，“马不得夜草不肥”，他们这些“马”，日子就很难熬。孙元化只给他们下级军官的薪俸，又不让他喝兵血，他就有点宦囊羞涩。眼下要嫖一个号称一枝花的名妓，就大大“财”不从心。那一枝花跟他讨一块翡翠，然而，玉从何来？他很想能有一个“非常之举”以赢得女人的芳心。

孔有德满腹牢骚，诱发了长达十八个月的“登莱兵变”。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孙元化派遣孔有德率精锐增援辽东，归来时已经大雪纷飞。部队到了吴桥，仍然穿着单衣。这时孔有德的积怨爆发，发动了兵变。叛军利用了明朝的腐败，“横扫千军如卷席”。很快攻下了黄县、平度等地。平度知府自缢身死，黄县知县、县丞、守备、参将全部被杀。按说，应当是朝野震荡，可是崇祯皇帝接到的报告却是：“海疆风和日丽，山东一片升平景象，皇恩浩荡，万民山呼：万寿无疆！”于是叛军继续东进，如无人之境。正月初三，到了北方军事重镇登州城下。登州还沉浸在过春节的鞭炮声中，城头一片笙竹管弦。耿仲明汇报说，是孔有德率部回来了?殊不知恰恰是他作了叛军的内应，赚开了城门。“是夜举火，有德等遂从东门入。城陷。元化方在城头，引刀自刎不死，为贼拥去。是时，尚有旧兵六千人，援兵一千人，马三千匹，红衣大炮二十余门，西洋炮三百门，其余火器，甲仗不可胜数，饷银十万，皆为贼有。居民男女数十万，杀劫淫污，备极惨苦”。

攻陷登州后，孔有德铸印自称“替天行道都元帅”，搜索民间金帛女子分配给士兵，用缴获来的巡抚关防，檄取州县饷银，还拿出万两白银招降其他叛军。

这件事后来终于让崇祯皇帝知道了部分真相，他感慨万千：为了江山社稷，我不能不养兵。但可惜“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和平岁月总是太长，而当兵的总是忘了打仗。我用高官厚禄，其实是养了一群废物，真要打仗，还得靠民兵。民兵平日里不会造反，打仗时给一点小小的奖赏就会卖命。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都赶不上我，是我悟得了这个真理。这是“帝王真传”，不知后来的帝王哪一个有幸不劳而获。

第六章 暮色金銮（2）

叛军一起，立即打乱了大明王朝的正常秩序，也马上暴露出庞大的官僚集团的无能，他们惊慌失措，临阵行为乖张，只能坐视叛军的势力越来越嚣张。兵部尚书熊明遇力主招抚，可山东巡按王道纯却主张坚决镇压，崇祯皇帝自然信赖锦衣卫出身的人，于是，在叛军把莱州围了个水泄不通时，从关外前线调兵回来平叛。总督刘宇烈莫衷一是，但是他是受熊明遇节制的，所以千方百计才与叛军取得了联系，然而王道纯从中作梗。当时王道纯以御史巡按山东驻莱州，他一向是主张“除恶务尽”的，对所有的“大胆狂徒”恨不能赶尽杀绝，所以一见叛军，立即咬牙切齿，马上焚书斩使不说，还立即弛书朝廷，告了御状：“贼日以抚愚我：一抚而六城陷；再抚而登州亡；三抚而黄县失；今四抚而莱州被围。我军屡挫，安能复战？乞速发大军，拯此危土。”结果自然是熊明遇受到训斥，刘宇烈畏敌如虎。

这也难怪区区一个总督。刘宇烈别看他名列总督，是一省的最高军事长官，但他平时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临时从蓟北到四川给他拼凑了四五万人，其实是乌合之众，毫无战斗力。刚刚见到敌人就一哄而散，让他怎么带着去打仗？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两军对峙之日，一个军官名叫孙应龙，当众求见大帅说有良策可以破敌。刘宇烈立即升帐召见。

“汝有何高见？”

“我与彼副帅耿仲明有旧，借助于他的手，取孔有德之首级，如探囊取物耳，”

大话铮铮，令人刮目相看。站在一旁的郑知府有点持重，就嗫嚅地问；“不知你与这耿仲明有何故交？”

“嫖友！”孙应龙应声答道。引起了一片哄笑。

“笑什么！”孙应龙大声地呵斥道，“两个男人能够共同用一个女人，你想这份交情还不是跟亲兄弟差不多了吗？”

理直气壮！众人面面相觑，只能钦敬孙应龙的英雄气概。

于是刘宇烈立即给了他两千人马从海路前往登州，船上除了军人之外，还有金银财宝，绝色少女。

耿仲明用单筒望远镜一瞅，见那一群少女花枝招展，立即答应了孙应龙的条件，用盘子端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这就是孔某人的首级。”

孙应龙连想也没有想，取主帅的首级真的会像探囊取物那么简单！就欣然接受了邀请，登上了水城的太平楼。酒过三巡之后，耿仲明索宝。“你不是说要把一件最好的珍宝献给我吗？”

“当然。”孙应龙指指那血淋淋的人头说，“他抠心挖胆想知道的天大秘密，我知道。”

“什么秘密？”

“说来话长，”孙应龙卖起了关子，“孔有德让‘仙境一支花’弄得神魂颠倒，非给她开苞不可。可老鸨子与雏儿勾结在一起，索价越来越高不说，还要雏儿提出了苛刻的条件。”

“什么条件？”耿仲明显然来了兴趣，瞪大了充满色欲的眼睛。

孙应龙越发兴趣昂然了，装扮出雏儿的风骚腔调来：“俺可是头一回！女人的头一回要流血的呀！你知道那血有多珍贵呀？俺可不能轻易给你。你得给俺一个念物，让俺一辈子都想着你。”

“这他妈全是废话！女人的第一次，你他妈给她一个屁，她也忘不了！”

“孔有德拜倒在‘一枝花’的石榴裙下，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用那快著名的宝石来当‘定情物’。这可好，到现在那块宝石他连见都没有见到，那女人还不成了‘镜中花’？”

“什么宝石竟如此难得？”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呀！”孙应龙卖弄起来了，“这块宝石来历可不同寻常，几经刀与火，连接着不知有多少人命。要说它的价值，岂只是‘连城’而已？简直就是皇帝的玉玺，不！比皇帝的玉玺还珍贵——”

“甭吹了！”耿仲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孙应龙的话，“你不是就想用宝石换孔有德的人头吗？现在人头在这里了，把宝石拿出来吧！”

“宝石？”孙应龙这才想起他两手空空，于是颞颥地说，“我知道在什么地方，得你自己去取。”

“在什么地方？快说！”

“在……在……在海盗那里。”

“屁话！”耿仲明感到自己被戏弄了，立即怒火中烧，“啪！”的一摔酒盅，部下一齐动手，把孙应龙连同他带来的二十个人，都剁成了肉酱。

第二年朝廷命山东巡抚徐从治和登莱巡抚谢琏并驻莱州，围剿孔有德，但是朝廷上的官实在太多了，而且每个官都会振振有辞，所以“剿”明明已经成了朝野皆知的决议，但总有那么一两个“胡子眉毛都白了”的所谓“元老”会自持“高明”而发表“抚”议——尽管他在通过“剿”议时，也是双手赞成的。

于是徐从治就惨了，他在最后一封信里悲愤地说：“莱城被围五十?，危如累卵，日夜盼救兵，终不至。知必为抚议误矣！臣死必为厉鬼以杀贼。断不敢以抚议谩至尊，肴国是，误封疆，而戗生命也。”很可惜，这些声泪俱下的信辗转多日才能到达“至尊”手中，“至尊”身边能够留住性命的，都是一些政治经验十分老道之辈，他们“无灾无难到公卿”是几十年“谩”至尊炉火纯青的结果；早就没有了“国是”的标准。“封疆”距京城老远，“误”了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这些信只能石沉大海。

第六章 暮色金銮（3）

徐从治被红衣大炮炸死了。孔有德却乘胜提出了“请降”。谢琏和朱万年（莱州知府）果然上当，一出城门就当了俘虏。

朱万年以“欺骗”对欺骗，对着叛军的头目说：“你们抓我没有什么用处，不如派精锐骑兵，与我一起到城下去，我让城上的守军出来投降。”叛军信以为真，果然派出了精锐来到了莱州城下。朱万年昂首挺立，对着城楼大呼：“我已经被擒，势当必死。叛军的精锐都在这里，赶快发炮轰击，不要管我！”守将不忍，朱万年顿足大呼，叛军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砍下了朱万年的人头，城上的人含着热泪猛烈发炮为知府报仇。敌军死伤过半。

孤城莱州巍然屹立。虽然粮尽弹绝，尸体枕籍。但仍旧同仇敌忾，使叛军望城兴叹，孤城莱州誓死抵抗与重镇登州的顷刻陷落形成了鲜明对照，于是有了“铁打的莱州，纸糊的登州”的民谣流传。

可惜，“至尊”被一层又一层的官吏包围得严严实实，他根本就听不到任何民间的声音。他也曾装模作样地搞过“采风”，企图从民谣中寻找官僚们劣迹的线索，然而他面临的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完整地结合在一起的官僚集团，民谣经过过滤，都成了歌功颂德的赞歌。这次有一个不识潮水的“旱鸭子”，贸然直述了这则民谣，结果是惹得崇祯皇帝大发雷霆：“如此俚语也足以为训？你们想听兔子叫跟朕有什么关系？”

登莱兵变的最后结果是孔有德率领“甲兵数万、轻舟百余、数十门红衣大炮和三百门西洋铳”，投降了皇太极。由此带来了明军投降满清的滚滚洪流，只要红衣大炮一响，明军将领就递降表，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皇太极又练成了“汉军八旗”。

孙元化的被俘对明王朝来说是灾难性的。他是当时极其难得的炮战专家，掌握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火炮的制作方法。叛军得到了当时最有威力的红衣大炮，又有了使用和制作这种大炮的人才，就每每给了明军以巨大的创伤。这个孙元化后来靠了那颗“神秘的宝石”换取了一条命，孔有德在从海路投降皇太极时，答应把他留在一个海岛上，然而崇祯皇帝不能饶恕他，还是将他“弃市”了。

这天夜里，崇祯皇帝就梦见了红衣大炮，其实他并不认识红衣大炮，只是望文生义以为它披着红色的外衣。可是在梦里，这外衣突然变成了面目狰狞的野兽，外衣撕裂成许多道口子，仿佛在呲牙瞪眼。更可怕的是那黑油油的炮口，从里面竟突然冒出来许许多多血淋淋的人头，一齐朝着他砸过来，吓得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一身冷汗。

田妃也被惊醒了，她温柔地叫：“皇上，皇上。”同时拿起了那个红兜肚。红兜肚在昨天晚上起了很好的调节皇上情绪的作用，皇上很亢奋，竟一把将那红兜肚扯了下来，连系带都扯断了。不料此刻却情况突变——皇上一见红兜肚，立即暴跳如雷：“混蛋！谁让你用这红色的东西？不知道国将不国了吗？明天把所有的红东西统统给我换掉！谁再让我看到了红色，我就宰了谁！”

田妃好委屈：曾几何时你是那么喜欢红色呀！就是昨天晚上，我还不是因为一个红兜肚引得你像头牲口吗？可怎么一宿还没到亮，你就——

她很想哭，可是不敢流泪。于是她就想到了那个被赶回田府的陈圆圆，看来要强颜欢笑的，不仅仅是妓女。贵为皇妃，其实也是粉头，只不过她要讨好的男人是皇帝而已。

二

陈圆圆被送回了田府，可就再次掉进了火坑。如果说秦淮河对女人来说也是一个火坑的话，那也要比田府好得多。至少，在秦淮河上，她是被众多的男人捧着，强颜欢笑还可以有所选择，即使于心不甘地被人玩弄了，也可以去寻找一个情投意合的加以补偿；然而在田府，她却是一个人的玩具。田国舅认为自己做了次“赔本买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皇帝弄来了“天下第一美人”，结果皇上还不欣赏，热脸蛋贴了皇上的冷屁股，自己和女儿的热望都成了泡影。这种恼怒都迁到了陈圆圆身上：“一个臭婊子，装什么假正经？该叫你‘浪’的时候，你他娘的偏偏又不会‘浪’了。你不‘浪’也不要紧，老子照样玩你！不然那银子不就白花了？”

田国舅好可怜——因为他有点“性变态”。一方面他是一个性欲炽热的老色鬼；另一方面他又确实力不从心。长期以来肆无忌惮地玩女人，使得他吃大量的春药都不起作用，陈圆圆就只能在他的百般凌辱下度日如年了。

几乎是在被遣回田府的第一晚上起，她那嫩白的乳房上就留下了无数老色鬼的牙痕，老色鬼果然兑现了他的狂言，一个“干女儿”的名义根本就约束不了他的兽性。“我的‘干女儿’多了，哪个不是陪着我睡觉的？”老色鬼整宿地折磨陈圆圆，但是一到关键时刻，他就“该硬的地方不硬，该软的地方不软”。老家伙雄心犹?，可是雄风殆尽。只能用牙。陈圆圆的乳头都被咬破了，渗出了血珠。每当夜幕降临，她就浑身发抖。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陈圆圆终日以泪洗面。

终于有了转机——山海关总兵吴三桂造访田府。

田国舅真是喜出望外！慌忙迎出大门之外，连连拱手：“老夫盼望将军仙趾光临寒舍，犹如大旱三年的禾苗渴望一场甘霖。不瞒将军说，不知派出了多少人打探，将军何时返府省亲，我好略备水酒，一申款曲；不意今天喜从天降，老夫真是前辈子烧了高香。”

“那就请我进去坐坐嘛！”吴三桂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国舅的恭维，边说边迈开了脚步。

按说，一个总兵焉敢在国舅面前如此傲慢？但形势使然。天下大乱已经使得主客易位。明王朝在洪承畴降清之后，祖大寿也相继降清，锦州失守，关外的大片土地都已经落入敌手，山海关已经暴露在满清的铁蹄之下。这时，崇祯皇帝收罗了全部家底交给了吴三桂，企图让他为明王朝把住大门。这时的吴三桂真是一言九鼎，权势炙手可热不说，许多王公大臣巴结他，还有这样的深谋远虑：天下巨变已经迫在眉睫了，赶紧找一个军头当靠山。说不定会在发生兵变时保护自己的生命财产呢！实在没办法，国家已经靠不住了，树倒猢狲散，个人还是为自己预留后路吧！

果然，吴三桂在田府刚刚坐定，田国舅就通开了“款曲”：“老夫虚度花甲，竟然有眼不识泰山。将军近在咫尺，居然疏于通候。今日将军屈尊下驾，实在三生有幸。将军少年英武，战功显赫，圣上器重，让将军执天下军队之牛耳，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老夫仰慕之至。”

他的小眼睛里全是谄媚的光，歪嘴里全是恭维的话。

吴三桂哑然失笑：今日之事倒用不着“泰山”二字。他很想早早书归正传，见对方的恭维之词不绝如缕，就再次打断：“哪里比得了你，你是国舅爷呀！”

“老夫虽然忝列皇亲国戚，但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哪里能与将军同年而语？今将军一人而系天下之安危，老夫的身家性命全靠将军的垂顾呀！”

那歪嘴上唾沫横飞，小眼睛就越发妩媚可爱了。

第六章 暮色金銮（4）

“国舅也太客气了。”吴三桂敷衍地说，“如果用着吴某了，尽管打招呼好了。”

“哎呀！”田国舅立即夸张地喊了起来，“有将军如此一个金诺，老夫就可以寝食俱安了。”

田国舅朝思暮想的，就是吴三桂的这句承诺，不想竟如此轻易地得到了。他未免有点欢喜雀跃，仿佛突然年轻了几十岁似的，竟然手舞足蹈起来。

吴三桂窃笑。心想：老东西你先别高兴的太早，我的底牌还没有亮出来呢！我今天可不想当君子，要夺你的所爱。你不心疼得象割肉，就说明你没有心肝。他赖着不走。田国舅自然设宴，吴三桂就借酒上脸，端起了酒杯，还没有沾唇就腆着脸说：“不过我也有一事相求——”

“好说，好说！”田国舅立即慷慨地说，“你要人还是要物？整个田府都是你的，人、物，你都管挑管拣！”

“有国舅如此一个金诺”吴三桂以牙还牙，“吴某也就彻底放心了。”

一杯酒未尽，吴三桂就说：“喝寡酒没有意思。听说国舅养了不少家妓，田府的歌舞是出了名的，可否让我一睹风采？”

“当然，当然！”田国舅赶紧应承着，“将军是有名的儒将，精通音律，我这里只是一些乡村俚曲，只怕亵渎圣听。”

不过，他一边说着，一边就犯了思索：显然，这个吴三桂是有备而来。凭着他的超人的智慧，他立即明白了吴三桂的用心。他感到十分懊恼：这个陈圆圆实在是名气太大了！让我防不胜防。皇上“赐还”之后，他就小心翼翼地封锁消息，就像一个暴发户，突然捡到了一个大元宝，生怕不小心“露了富”，要被绑架一样。无奈“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天下第一美人”的行状是很难保密的，这不？灾星找上门来了。于是他对管家递了个眼色，喝令道：“把乐班全都唤上来！”不过还特别加了一句：“那些未开苞的，一个都不准少！”

两队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席前载歌载舞，然而吴三桂不再饮酒了，只是愠怒地盯着田国舅。田国舅背上冒出了冷汗。

稍顷，吴三桂不悦地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是从秦淮河弄来一个陈圆圆吗？”

“图穷而匕首见”。一提陈圆圆的名字，不啻是爆炸了一颗巨型炸弹。田国舅被炸得浑身发抖。

他十分无奈，又万分恐惧地想：“完了，完了！该来的终于来了！这个尤物尽管不能让自己畅所如意；但毕竟是‘天下第一美人’”，那种独占的愉快是不可名状的，他想挣扎，就嗫嚅着说：“可她……她不是歌妓。”

这“潜台词”已经不能再明白了：她不是歌妓，是什么呢？还用得着明说么？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话已经说到这个分数了，你顶好自觉一点，就此打住，以免彼此尴尬。

这种小把戏怎能让吴三桂打住？他对田国舅这种世代贵族早已了若指掌：他们也是“又想当婊子，又想树牌坊”，但是却没有文人名士的胆量勇气。尽管公开纳妾是天经地义，但是，墨客骚士可以公开找一个青楼女子作自己的小星，皇亲国舅却不敢纳一个烟花女人当自己的“如夫人”。所以他单戳田国舅的软肋：“没听说过田国舅又纳新宠了呀！即使已经成了新宠，方才不是也说过‘通家之好’、‘不避亲疏’的话了吗？”

一下子把田国舅逼到了墙角，令他毫无回旋的余地。他不得不把陈圆圆唤了出来。

这一时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吴三桂一见陈圆圆，“惊若天仙”立即失态。那嘴张成了一个“O”字，大得足以填进一个鸡蛋。不争气的口水下意识地流出来，弄得下巴一片润湿。他完全不去理睬，只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丽人的脸。那张脸实在太美轮美奂了：樱桃小口在又嫩又白的面庞上，恰到好处地微微张着，就是生气的时候也仿佛在那里笑。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掩映在又长又细又黑的弯弯的眉毛下，实在让吴三桂惊心动魄。不过，他十分敏感地觉察到那里有几分阴郁，而这张脸却因为这阴郁而越发生动感人了。

陈圆圆一见吴三桂，“似曾相识”，马上心跳。一个阅人甚多的宿妓在宴席上见一个陌生客人，还不是司空见惯？可令人奇怪的是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立即给了她一种好感。那伟岸的身躯，眉宇之间透露出来的一股英豪之气，那棱角分明的四方大脸，都立即唤起了她的某种情愫。她秋波一闪，红晕满腮，无限娇羞地低下了头，却又把瓷白的粉颈露给了吴三桂。吴三桂越发失态了。

田国舅一看，心里真是又酸又涩，简直不可名状。他嫉恨这对狗男女，暗骂吴三桂：“你他妈的几辈子没见女人了！一个粉头何至于让你一员封疆大吏如此掉价？”他更恨陈圆圆：“臭婊子！你什么时候给过老子这样一个媚眼？老子真是白疼爱你了！”

他让陈圆圆那个抛向吴三桂的秋波刺得火冒三丈，但却不敢发作一寸，只能剜了陈圆圆一眼，不尴不尬地说道：“让你来歌舞助兴，你就把看家本事拿出来吧。”

吴三桂对田国舅的满腔醋意当然洞若观火，就反客为主：“不妨先等一等，我还没自报家门哩！”

说罢，他也狠狠地剜了田国舅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陈圆圆面前，长揖到地，谦恭地说：“在下吴三桂，久闻姑娘的芳名如雷贯耳，姑娘的南曲仙音更是在下仰慕已久。今日有幸目睹姑娘的风采，聊补在下的思念之苦，我先有礼了。”说着，又是一揖到地。

这太令人惊诧莫名了。两队佳丽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就没有看到过尊贵的客人居然会给一个下贱的歌女作揖；看老爷的态度，这客人还非同小可。那这个刚进府来的女人就不仅容貌异于常人，只怕身份也近似于妃、后了。田国舅也惊得目瞪口呆。他那被局限的头脑怎么也不能理解：一个重兵在握的方面大将会对一个下贱的烟花女子打躬作揖，真正的岂有此理！就算你不管官威官仪，还有朝廷的文武百官呢！真是天下大乱，人心不古，连尊卑都一点也不讲了。

第六章 暮色金銮（5）

唯独陈圆圆让这一揖打得芳心欲碎。她经历的男人实在不少，可是有哪一个对她是如此尊重？就是那情投意合的冒辟疆，打躬作揖也只是一种戏谑；她结识的达官贵人也实在不少，可有一个是拿她当人看待的吗？他之所以想委身于冒辟疆，不就是因为他不仅仅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床上的玩具吗？可是跟眼前这个英武的将军相比，他又算得了什么呢？当一听到作揖的竟然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时，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你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接着就有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会不会搭救我出火坑？”

国舅不允许他们的眉目传情继续下去了，他喝令：“还不快弹？磨蹭什么！”

陈圆圆只好转弦调音，吴三桂插言道：“商弦紧紧，还低了半个音”。

又是满堂惊诧。两队佳丽纳罕：怎么这个贵人还懂音律？陈圆圆抬起头来，无限感激地又是一个秋波：“将军也会月琴？”田国舅插嘴了：“你以为就你会呀？吴将军精通音律。如果也是一个歌女，保准比你强！”

他对自己的最后一句非常得意，以为报了“一箭之仇”。吴三桂不去理睬他，坐下来聆听陈圆圆弹琴。

陈圆圆边弹边唱，真的是声情并茂。

章 台柳，章 台柳。昔日青春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是大历十才子之一韩翊写给离乱情人的诗。”吴三桂击节欣赏，在歌声刚刚告一段落时，吴三桂立即插话道，“姑娘为什么单单唱这个？莫非寄托着自己的离乱身世吗？”

陈圆圆一阵激动，立即热泪盈眶，她再次抛给吴三桂一个感激的秋波，温柔地说：“看来将军真的是小女子的知音。”

一语双关。吴三桂受到了鼓励，便说：“为什么不唱章 台柳回敬的那一首呢？”

陈圆圆盈盈欲泪。老实说，在她选择唱这首《章 台柳》的时候，她就想到了秦淮河上的桃叶渡，想到了卧室里悬挂的《柳枝寒蝉图》，想到了情郎冒辟疆，并由此更想到了自己悲惨的身世，那泪水就有点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又一次令众人惊异，反应迥然不同。田国舅是大发雷霆：“你哭什么？总兵大人想听你演唱，是抬举你。今后我们一家全都靠着将军了。你要侍侯不好将军，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吴三桂却立即掏出了自己的汗巾，递给了陈圆圆：“是我不好，不该触及姑娘的不快。姑娘不愿唱，决不要勉强。”

“不！俺愿唱！愿唱给知音听。此时不唱，更待何时？”

陈圆圆异常投入地唱了起来：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确实是用尽了浑身解数，来展示自己的技艺。一方面，她要用自己的技艺来报答知音；另一方面也有希冀，她想讨得眼前这个年轻英武的将军的欢心，说不定会由此而摆脱“老厌物”的纠缠，跳出火坑。凭着她青楼生涯的磨练，已经看出了将军对她早已有了那种心思，现在应该让他痛下决心，以免夜长梦多。于是她在弹唱的时候，就用那双美丽的丹凤眼瞅定了吴三桂，还不时地递过来一个钩人魂魄的秋波。吴三桂已经栓不住心猿意马了。

陈圆圆适时地结束了拨弹，站起来说：“古人名妓配才子就是因为韩翊这个才子优柔寡断，才差一点酿成悲剧。当今皇上不是唐明皇，章 台柳也很快就会被摧残成枯枝败叶了。”

“摧残？”吴三桂瞪大了眼睛。他明白了陈圆圆的处境。

“可不是吗？章 台柳还能在甜蜜的等待中熬岁月；妾却只能在摧残下以泪洗面了。”说着就满眼都是哀哀无告的光，让吴三桂心惊肉跳。

陈圆圆与吴三桂说的是唐朝才子韩翊与名妓章 台柳的故事，田弘遇一窍不通，起初他还能瞪着一双小眼睛，像瞎子听雷一样，莫名其妙地瞅瞅这个的嘴巴，望望那个的眼睛，但两人说的什么，他却茫然无知。但是片刻之后，他就凭着过人的智慧，察觉气氛不对了：这分明是在谈情说爱嘛！于是他要力挽狂澜了。

“你都弹了些什么？引不起将军的兴致。将军也是个男人，快把你们妓院里的小曲唱来给将军听！”

这在国舅看来，无疑是得意手笔，一箭双雕：既阻止了形势的急剧恶化，又点破了陈圆圆的妓女身份：“你还想讨这个女人吗？”

果然在吴三桂的脸上闪过一抹游移的光。

陈圆圆何等聪明！何况接触的男人太多，对男人的隐秘心思洞若观火，立即在一阵慌乱之后，决定将计就计，决不改变已经出现的大好局面。

她不想卖弄风情，把一首艳曲唱得庄重大方。

第六章 暮色金銮（6）

妹妹是半推半就。

盼哥哥一心一意。

何日里一马双驮？

任天涯海角双宿双飞。

她把全部的热望都投入到自己的歌声里去了。一双异常美丽的丹凤眼，满含着晶莹的泪水，无限诚挚地望着吴三桂。

吴三桂被深深地感动了，他为方才那一点犹豫而深深自责，立即有了非同寻常的勇气，就在陈圆圆的歌声刚歇之际。开口接唱：

妹妹你不要伤悲，

哥哥我已经心碎。

从今后天涯海角，

誓与你双宿双飞。

这种表白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陈圆圆一下子扑到吴三桂的怀里，幸福地闭上了美丽的眼睛。田国舅一见，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喊：“淫妇！淫妇！寡廉鲜耻，如此当众出丑。”

吴三桂毕竟是朝廷命官，他轻轻地推开了怀中的丽人。田国舅就趁机说道：“老夫家教不严，令贱人做出如此轻薄的举动，实在让将军见笑了。”说罢，他又对着陈圆圆狠狠地说：“贱人!家法不能轻饶了你。”

此时此刻，气氛就十分紧张。一方面是田弘遇杀气腾腾，泰山压顶；另一方面是陈圆圆哀哀无告，只能用乞求的眼睛热切地望着唯一能够让她逃脱魔掌的男人。

吴三桂开口了：“何谈家法？”

“我已经把她认作了‘干女儿’，当然要以家法处置！”

这里确实表现了国舅超人的智慧，他祭起了“干女儿”这个法宝，无疑是宣布了自己的“所有权”：“我的家务事，还用得着你来插嘴吗？”

吴三桂竟然一时语塞。

“还不快快给我退下！”田国舅大声地训斥道。

“且慢！”陈圆圆倔强地回答道，“我还有句话要对吴将军说。”

陈圆圆面对这种情景，心想：反正得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一个死。死，也得让老色鬼明白：我的心不属于他。

“快说，快说！”吴三桂一下子恢复了理智，连连地说，“你快说，你快说！”

陈圆圆深情地看了吴三桂一眼，然后庄重地说道：“妾把将军视为盖世英雄，能够与将军合唱一曲，实在是毕生的莫大荣幸，足可以含笑九泉了。”说着，眼里就闪烁出荧荧泪光。

“怎么？她想自杀！”吴三桂大吃一惊，立即感到了揪心的疼，刚想张嘴，却又听到陈圆圆幽幽地说：“不过也有遗憾。”

“何憾？”吴三桂迫不及待地问。

“盖世英雄竟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这英雄二字是不是就要打折扣呢？”

这不啻是在吴三桂的头上爆炸了一颗炸弹，让他勇气倍增，立即恢复了将军的威风，判若两人，义无返顾，毅然把陈圆圆搂进了怀里，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家法你就收起来吧！这个女人以后就是我的了。”

“这怎么行？”田弘遇几乎是本能地喊道，他真想把那女人赶快从那可恶的男人怀里拉出来，可是立即想到眼前的是谁，就马上缩回了那气得发抖的手。

“怎么不行呢？”吴三桂胸有成竹，“方才你不是亲口说过吗？田府的人、物，让我管挑管拣。怎么，一个贱人都不舍得？”

“怎么会不舍得呢？”田国舅在官场历练久了，当然有随机应变的本事，就马上敷衍了一句，但内心却翻江倒海：该来的终于来了！真他妈的倒霉，方才为什么把话说得那么绝，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顺水推舟了吗？方才说的“干女儿”显然有了用场，送给他做妾，我就是他的“老泰山”。还愁到时候他不保护我？可是，一见这个娘们儿在吴三桂怀里那幸福的俏模样，就嫉妒得两眼冒火。他要挣扎，于是就说道；“将军肯垂爱小女，实在是她的造化，连老夫也跟着沾光。我真是求之不得呀！只可惜，她已经是‘皇帝的禁脔’，老夫爱莫能助呀！”

田国舅打出了皇帝的招牌，“泰山”压顶，哪个还不乖乖地俯首称臣？果然，吴三桂犹豫了。

陈圆圆一看大事不好，显然，老色鬼用的是“缓兵之计”。如果再次落入老色鬼的魔掌，那决没有她的好果子吃。她不能再受老色鬼的蹂躏，必须戳穿他的阴谋。怎么戳穿呢？说皇上已经把她扔还给田府了吗？那老东西撒谎成性，来个矢口否认，谁还能有证据？自己一个弱女子，面对的是国舅呀！人家又是“干女儿”、又是“皇帝”的，手中卡着“王牌”。要戳穿，就得铁证如山，击中要害。

这时，她就决定采取非常之举——

“什么‘禁脔’呀？还不是被你一再强奸的‘贱人’？”

“胡说！你是我的‘干女儿’；我是国舅！怎么会有这种乱伦之举？”

“你敢说没有吗？”陈圆圆豁上去了“这上面是谁的牙痕？”

说着，只见她把衣襟一拉，“哧拉！”一声把兜肚撕开，裸露出两个雪白的乳房，伤痕累累；那殷红的乳头上还有着斑斑血迹。

田国舅在怒火燃烧的眼睛下瑟瑟发抖。

第六章 暮色金銮（7）

吴三桂怒不可遏，十分威严地说道：“我要奏上一本。那就恐怕不仅仅是‘乱伦’的问题了。”

“将军恕罪！将军恕罪！”田国舅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只得连连告饶，“田某情愿奉送，情愿奉送！”

吴三桂余怒未息。

田国舅又哀求道：“我情愿再奉送一宗嫁妆。”三

就在陈圆圆到达吴府的当天，就接到了“前线吃紧”的战报。吴三桂与陈圆圆当然是难分难舍。

吴三桂紧紧地拥抱着爱妾说：“上天实在有点捉弄我，刚刚把一个天仙般的美人恩赐于我，让我感激他的惠顾；可是马上就让我俩分别，实在又特别残酷了，让我柔肠寸断。”

说着，他竟扑簌簌地流下了眼泪。

陈圆圆也紧紧地还拥着英俊的郎君，无限温柔地舔着吴三桂脸上的热泪。

吴三桂自我解嘲地说：“爱卿莫要笑我才好，我是真正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陈圆圆就用那樱唇堵住了郎君的嘴巴，娇嗔地说：“不许你这样说。”

吴三桂边吻边说：“如果不是爱卿激情鼓励吴某，一段美好因缘就会失之交臂了。”

陈圆圆紧紧地搂抱着吴三桂，仿佛真的怕他会立刻失去似的。她把樱唇贴近了吴三桂的耳朵，无限信赖地说：“今后妾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靠山，生是吴家的人，死是吴家的鬼，‘女为悦己者容’，妾尚有几分姿色，情愿以色事君，他日年老色衰，君尽可以弃如弊帚，妾将视君如故。”

话音刚落，感动得吴三桂再次猛烈地吻那樱唇，吻得陈圆圆喘不过气来，也吻得他自己激情磅礴，手脚忙乱起来。

“我实在控制不住了。”他喘息着说，“本来我俩的第一次我是不想草率从事的，可我——”

他未及说完，又冲动地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女人。

陈圆圆把樱唇贴近了吴三桂的耳垂，柔情蜜意地吻着它，十分可怜地说：“民间都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话，更甭说妾已经是残花败柳，再也说不起贞女烈妇的话了。”说着，她的热泪就滴在了吴三桂发烫的面颊上。

浓浓的阴影沉重地压在一颗战栗的心灵上。

吴三桂的心灵也战栗了，他信誓旦旦地说：“在我的眼里，你永远是我的贞节烈女！我已经关照过了，在吴府谁也不准再提过去的事，谁要嚼舌头，格杀勿论！你进了吴府，就是吴府的半个主子，千万不可自轻自贱。你要自苦，只是徒惹我心疼而已。”

陈圆圆好感动！一双玉臂紧紧地搂住了丈夫的脖子，也信誓旦旦地说：“蒙君宽宏大量，是贱妾毕生的大幸。从今而后，妾不自苦，却要自任！替君侍奉公婆，处处恪尽孝心。如能为君生出一儿半女，自当相夫教子。”

吴三桂再次拥抱着美丽的如夫人，充满了幸福的地说：“‘天下第一美人’能为吴某恪尽妇道，吴某夫复何求？”

也许，这“天下第一美人”具有某种刺激性，吴三桂又冲动起来了，这次是扑向了美人的乳胸。陈圆圆真的是半推半就，一边娇羞地嗔怪：“两情既然相悦，又岂在朝朝暮暮？”一边又自己动手，解衣卸裙，露出雪白的乳房，送往情郎的嘴唇。

这当然也是一场灵与肉交会的大合唱，按说，两个人都是过来人，都是轻车熟路；然而，两个人却都有着异乎寻常的感受。决不同于新婚之夜那种紧张而神秘。既无须乎探险，也无所谓新鲜，但是，却比新婚之夜还幸福、还愉快。在吴三桂来说，他是得到了“天下第一美人”的自豪，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陈圆圆来说，她是“第一次”摆脱了妓女的身份与男人作爱。以往她跟男人作爱，堪称家常便饭。但是，与那些并不甘心情愿的，自然屈辱不可名状，她只是一块被人蹂躏的肉；跟那不多的几个所谓情投意合的，也得非常克制。妓女的身份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那种气氛，她深怕对方把自己视为淫荡的“妓女”。这次是第一次与自己的丈夫作爱，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她心甘情愿，竭尽全力满足丈夫的一切要求，那种肉体的愉悦与心灵的愉快是完全交融在一起的。

不过，这“第一次”过后，依然有着阴影。陈圆圆想到了她流血的第一次，将那个阮大铖恨得咬牙切齿。由此，她又想到了冒辟疆——她第一次享受到性爱的愉快，是冒辟疆给予她的，那一次，在天亮时，她也想到了可恶的阮胡子。女人总是忘不了“第一次”。

吴三桂就要上前线了，他对爱妾说：“对你，我是认真的，我恨不得让天下的人都知道：‘天下第一美人’归我吴三桂了！”望着丈夫得意洋洋的表情，陈圆圆不无幸福地抛给他一个钩魂夺魄的秋波，娇嗔地说：“你是怕我水性扬花吧？”

“不错”吴三桂十分认真地说，“谁敢动你一指头，我就与他势不两立！”

陈圆圆猛的吓了一跳。

吴三桂言犹未尽，继续狠狠地说：“我非把他那个东西剁下来喂狗不可！”

见丈夫认了真，陈圆圆嫣然一笑：“你就放心吧！将军拔妾于水火之中，贱妾以告别秦淮生涯为人生的莫大快事。往事已不可追悔，但今后托庇于将军，当一定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

第六章 暮色金銮（8）

“为了断绝某些人的非分之想，”吴三桂与陈圆圆商议，“咱们大宴一次宾客如何？

“你就不怕招摇？”

“你又不是‘偷来的锣鼓’，怕什么？我恨不得普天下的人都知道。”

“可是，你是前方主帅，身边总少不了‘东厂’的人。打了胜仗尚好；万一出军不利——”

“真他妈的扫兴！一提到这帮王八蛋，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吴三桂悻悻地说。

“我看这样吧，”陈圆圆温柔地安慰丈夫，“把顾横波与寇湄请来吧。到京多日，我们姊妹尚未聚会过。择日小会，既是一个见证，又是为你饯行。你看可好？”

于是有了一个五人宴会——三对新人独独缺了张均亭。

张均亭与龚定孳到了北京，几乎都处于“失业状态”。按说，越是末世，他们这种人越是如鱼得水才是。这倒不假，他们的大大小小头目都忙得不可开交，他们的鼻子灵得很，不过正是因为这种“灵”所以用途迥然不同。在末世之初，他们还有效忠主子的惯性，江山颓败的迹象还不明显，他们对主子尽管早已同床异梦，但还抱以巨大的幻想，想靠主子博取荣华富贵，那时，他们的鼻子只是嗅往所有的“不佞之徒”，那时“体系”十分完整，只要一个秘密的“小报告”就有人人头落地，他们就会得到赏赉。然而，在末世之“末”，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大厦将倾的种种迹象尽管都被掩饰着，但是他们手眼通天，就把猎取荣华富贵的希望不再放在主子身上了。他们要赶早依靠自己寻找退路，就把鼻子嗅向自己的出路。这时的“体系”已经支离破碎，他们的上线非常忙碌，常常找不到人。“小报告”就常常失去时效，变成了废纸。

这种情况对张均亭来说，反而如鱼得水。反正他有的是钱，没有了“指标”他倒乐得在“胡同”里逍遥自在；可对龚定孳来说，可就十分不妙了。只当了不长时间的“七品芝麻官”，还没有时间大刮地皮，宦囊就十分羞涩；加之，顾横波又一向奢侈惯了，他就难免捉襟见肘。

他还是个名士，比不得张均亭，一时半晌还很难融合进京师的那种文化氛围中去。世纪末的京师有着奇特的“声色繁荣”，末日迫近了，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皇亲国戚，都抓紧充分享受女人。张均亭就如鱼得水，他到了“胡同”，颐指气使地喊；“老鸨子！把那最浪的找两个来。你大爷有的是钱。”既不用吟诗，也不用做对，更不用装模做样地聆听琵琶。他只是尽情地发泄，玩得好不畅快。龚定孳决不肯如此粗野，他要一种秦淮河的情调，可惜，只有陪都南京才有秦淮河；何况身边还有一个秦淮河上的名媛顾横波。

他忠于职守，一见面就替吴三桂发牢骚：“有道是人生最大快活事，莫过于‘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仁兄方得‘天下第一美人’，新鲜劲儿正足，就让人奔赴前线，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吴三桂有一种本能的警惕：“眼前是什么人？怎么一见面就如此直率？大明天下假名士太多，该不是‘东厂’的人吧！”他就缄默其口。

龚定孳一见话不投机，就立即转舵，讲开了“江山社稷”的话头。也许因为憋得太久了，他竟滔滔不绝。吴三桂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着。

与男人适成鲜明对照的是：三个女人真的成了一台戏。

寇湄一见面就抱住陈圆圆号啕大哭：“我连死的心都有。”

顾横波心情复杂地立在那里。她听说陈圆圆归属了吴三桂，先是有点幸灾乐祸：“你毕竟当不上‘娘娘’了！一个烟花有如此幸运，还不折寿！”可是继而一想：“吴三桂也是个总兵，这妮子的命还是比我好。”心理就难免有点酸溜溜的。吴三桂见招，而且指明让带着伉俪来，他不敢不来，她也不敢不随着来，见了面，看到陈圆圆神采奕奕的样子，她的酸溜溜陡然升级，变成了满腔醋意。她绝顶聪明，就想使坏。

一个完全的“女人式表达”：“妹妹可是一下子掉进安乐窝里去了。你看这小脸儿，真是越发标致了，嫩得能卡出水来，还不让男人捧着发疯？”

“想必我的姐夫早就发疯多日了。是不？龚名士。”

“圆圆这张嘴，真是还那么巧。”

“还不是跟你学的？”

“只是吴将军，”顾横波将目光转向了吴三桂，别有用心地说，“你演义的这个‘英雄与美女’的故事，可就比秦淮河上的‘才子与佳人’，不可同年而语了。”

“什么意思？”寇湄茫然地问。

其实，谁都明白：此时此刻，顾横波特意提出秦淮河，是要翻腾出那些往事来挑拨吴三桂与陈圆圆的关系，至少也要败坏一下吴三桂的情绪。正好，寇湄不明底细，有此一问，顾横波就借风扬帆，把话说得更让陈圆圆难堪。

“圆圆妹妹在这里尽情地享受情郎的欢爱了，我只是担心‘只见新人笑。不闻故人哭。’秦淮河上不还有一个人吗？”

这太恶毒了！按照常理，一个女人是要对着新婚的丈夫隐瞒自己的初恋的，顾横波要当面揭盖，会产生多大的冲击波，会置陈圆圆于何等尴尬的境地，都是不言而喻的。果然此语一出，连龚定孳都感到十分意外：“这女人怎么嫉妒得发了疯？”陈圆圆十分悲哀地望着秦淮河上的姐妹：“怎么地位一变，就得刮目相看？”

幸亏吴三桂适时地开口了：“这你尽管放心！圆圆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们夫妇之间，没有任何隐私。那个叫冒辟疆的男人，圆圆已经与他恩断义绝，连定情物都已经奉还了。”

陈圆圆感激地望着情郎，顾横波却惊讶得舌翘不下。

吴三桂却主动地说道：“那是怎样的一块宝石呀！传家至宝，价值连城。只怕我今生是不会给圆圆同样的一块了。但是，那宝石无论怎样的价值连城，也毕竟只是一块石头。怎么能与我对圆圆的爱相比。我为了圆圆，什么都可以不顾。圆圆就是我的一切。”

顾横波只能嫉妒得两眼发红，满腹哀怨地剜了自己丈夫一眼。寇湄却越发心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