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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一卷序

- 1、一个奸雄的诞生（1）

- 1、一个奸雄的诞生（2）

- 1、一个奸雄的诞生（3）

- 1、一个奸雄的诞生（4）

- 1、一个奸雄的诞生（5）

- 1、一个奸雄的诞生（6）

- 2、周朝卿士原有种（1）

- 2、周朝卿士原有种（2）

- 2、周朝卿士原有种（3）

- 2、周朝卿士原有种（4）

- 3、合法性危机（1）

- 3、合法性危机（2）

- 3、合法性危机（3）

- 3、合法性危机（4）

- 3、合法性危机（5）

- 3、合法性危机（6）

- 4、三国同盟（1）

- 4、三国同盟（2）

- 4、三国同盟（3）

- 4、三国同盟（4）

- 4、三国同盟（5）

- 4、三国同盟（6）

- 5、射向天子之箭（1）

- 5、射向天子之箭（2）

- 5、射向天子之箭（3）

- 5、射向天子之箭（4）

- 6、郑庄身后谁为主（1）

- 6、郑庄身后谁为主（2）

- 6、郑庄身后谁为主（3）

- 6、郑庄身后谁为主（4）

- 6、郑庄身后谁为主（5）

- 6、郑庄身后谁为主（6）

- 7、楚国崛起（1）

- 7、楚国崛起（2）

- 7、楚国崛起（3）

- 7、楚国崛起（4）

第一卷序

公元前771年，周幽王十一年，西方犬戎部落攻破周朝的首都镐京，杀死了周幽王。第二年，周幽王的儿子周平王为躲避犬戎的进攻，在诸侯的护送下，将都城由镐京东迁至雒邑，周朝的历史由此进入所谓的东周阶段，而中国的大历史上也进入到最云谲波诡的年代——春秋时期。

关于镐京的灾难，众所周知，与一个女人有关。周幽王宠爱这个名叫褒姒女人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因为她不爱笑，就举起烽火，谎报军情，误导诸侯引兵来救。看到诸侯们不远千里、纷纷乱乱地跑来防御子虚乌有的敌人，褒姒终于发出一串银铃般动听的笑声。然而好景不长，不久之后，犬戎部落真的入侵了。周幽王再一次举起烽火召唤诸侯，上过当的诸侯们望着烽火台上的狼烟，心里都在想，那是天子和褒姒又在变着法儿玩咱们呢！于是按兵不动。镐京孤立无援，很快被犬戎兵攻陷。

在儿童的世界里也有类似的故事，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狼来了”。但是，对于当时的周王朝来说，真正的狼其实不是非我族类的犬戎部落，而是在失去强权约束之后逐渐强大起来的各路诸侯。老谋深算的郑庄公成为狼群中最先亮出獠牙的一位，他领导新兴的郑国，远交齐鲁，近攻宋卫，挟天子以令诸侯，纵横河洛之间数十年，隐然有一代霸主之风；齐桓公依靠管仲的智慧，改革时弊，富国强兵，举起尊王攘夷的大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为实至名归的春秋首霸；大器晚成的晋文公一生坎坷，以花甲之年带领晋国励精图治，逐鹿中原，奠定晋国霸业基础；雄才大略的楚武王、楚文王、楚成王祖孙，在诸多贤能之士的扶助下，蚕食弱国，北略中原，抗衡齐桓、晋文，楚国逐渐发展成为春秋时期军事实力最强、版图最大的国家。

这段血与火的历史，被写在一本名为《春秋》的小册子里，被记录在《左传》、《国语》、《史记》等煌煌巨著中，当我们后人去重温它，领悟到的既有排山倒海的大智慧，也有机智奇巧的小聪明，既看到腥风血雨的政治斗争，又有刀光剑影的武力征伐，还有缠绵悱恻的个人感情。个人、家族、国家、天下……读到精彩处，脑子里浮现的是——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闲话少说，由此开始《癫狂的列国》。

1、一个奸雄的诞生（1）

我们的故事从一个梦开始。

公元前八世纪的某一天晚上，在郑国的首都新郑诞生了一位贵人。

古往今来，举凡贵人诞生，必有奇异的预兆。然而我们要说的这位贵人，他的母亲在怀孕的时候，既没有梦到熊，也没有梦到蟒蛇，更没有梦到麒麟，反倒是分娩的那天晚上，做了一夜不可名状的噩梦，汗津津睁开眼睛来，发现卧榻上已经多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里先介绍一下，贵人的父亲姓姬，名叫掘突，当时担任的职务是周王室的卿士兼郑国的君主。

大家都知道，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朝代是夏朝，接着是商朝，然后是周朝。周朝的政治体制，我们可以简单地概括为——在周天子领导下的分封建国制。周天子就是周王，从理论上讲，周天子是周朝的最高统治者，这是一个双重身份：

第一，他是周王室的直接首领，直接管辖周王室的领地——王畿。

第二，他同时还是大大小小数十个诸侯国的间接首领。

我们之所以强调“从理论上讲”，是因为理论和现实是有差距的，而且差距非常大。关于这一差距，在以后的故事中会有明显的体现，暂时不展开来讲。现在要讲的是，姬掘突这个人，他实际上也是双重身份：

首先，他是郑国的君主。郑国是周王室统治下的一个诸侯国，从地理位置上看，郑国大致位于今天的河南省中部，北靠黄河，西接王畿，南边有陈、蔡等诸侯国，东边则与宋国接壤。这一带，是中原文明的滥觞之地，开化甚早，在当时堪称最富庶的地区。

其次，他兼任了周王室的高级官员——卿士。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周王室就相当于现代经济社会中的总公司，周天子相当于总公司的董事长，各诸侯国就是总公司开设的具备独立法人资格的分公司，而姬掘突既在总公司也在分公司担任职务，类似于总公司高管兼分公司总经理（法定代表人）。

值得说明的是，在姬掘突那个年代，郑国作为一个诸侯国的历史并不长。

郑国的第一任君主叫姬友，也就是掘突的父亲。姬友在周王室的身份是周厉王的小儿子、周宣王的弟弟、周幽王的叔叔。他被封为郑伯，死后又被追谥为“桓公”，所以在史书上又被称为郑伯友或者郑桓公。

那位因千金买一笑和烽火戏诸侯名垂千古的周幽王在位的时候，郑伯友正担任周王室的要职——司徒。由此可见，郑伯友也是双重身份，兼任王室的司徒和郑国的君主。但是，在郑伯友的年代，郑国还只是一个很小的国家，统治的范围仅仅是周厉王封给他的象征性的一小块地皮。我们可以想像，在郑伯友的双重身份中，王室司徒是他的主业，郑国君主只是副业。

然而，在郑伯友心中，副业虽小，却是自己家里的产业。如何将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做强做大，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为此，他向一个叫史伯的人请教：假如国家“有事”，自己该往哪里逃过一死？

这个问题问得很委婉，而且不容易让人看出他的私心。因为周幽王在位的时候，政治确实很混乱，王畿附近的少数民族——犬戎族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一触即发。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要为自己的生路做准备，并不是太过分的事。

史伯是个什么人呢？史书上没有详细的记载。但他既然被称为“史伯”，我们基本上可以肯定，他是周王室的史官，也就是历史学家。中国的古人讲究以史为鉴，“太史寮”更是周王室常设的两大高级官僚机构之一（另一个为“卿事寮”），在当时的人们看来，能够担任史官的人，必定世事洞明，高瞻远瞩。因此，有问题问史官，准错不了。

史伯心里很明白，郑伯友问他的，是一旦周王室这棵大树倒下，他和他的族人该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史伯详细地分析了周边的形势，然后给了郑伯友一个建议：向东发展，征服虢、郐两个小国，在济、河、洛、颖（俱为水名）之间寻求生存空间。

史伯的建议成为了郑国发展壮大的指导性意见。据《国语》记载，郑伯友听了史伯的建议，开始潜心经营东方，花费大量资金到东部诸国收买人心，树立自己的威望。

周幽王在位的第十一年，犬戎大举入侵王畿，一举攻破周朝的都城镐京，杀死了周幽王和他的儿子伯服，俘虏了周幽王的宠妃褒姒。

虽然准备了逃生之路，郑伯友在关键时刻却表现出无比的忠义，为了保护周幽王，战死在乱军之中。

犬戎之乱后，周幽王的儿子周平王即位，将都城从镐京东迁至雒邑，中国的历史从此进入东周时代。掘突继承了父亲郑伯友的爵位，一方面参与了护送周平王迁都的行动，另一方面趁着王室衰微，吞并了东虢和郐，并将郐作为郑国的都城，更名为新郑。

掘突的夫人武姜，是申侯（申国国君）的女儿。据说掘突在平定犬戎之乱中表现突出，令申候青眼相加，所以将女儿许配给他。这种政治联姻在当时比比皆是，诸侯的女儿生来即被当作交易的筹码，为了国家的利益，嫁给糟老头做小妾也是常有的事。而武姜嫁给掘突的时候，掘突才二十三岁，身强力壮，事业有成。说实话，谁家女儿要是嫁给这么个郎君，夜里不偷着笑才怪。

1、一个奸雄的诞生（2）

郎才女貌，又生了个大胖儿子，是喜上加喜的事。然而在武姜心中，那天晚上噩梦的阴影似乎一直挥之不去。等到夫妻俩和几位大夫凑到一起商量着给儿子取名字的时候，她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说给掘突听：“就叫寤生吧。”

所谓“寤生”，就是寐寤而生，翻译成现代语言，也可以叫做梦生。掘突摸着脑袋想了一阵，表示同意。

两千多年后，有一个美国小男孩问他爸爸，为什么给自己取一个这么难听的名字。当时他爸爸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享受下午阳光，他眯着眼睛，告诉小男孩，根据家族的传统，他们总是用“情景命名法”来给后代命名。

“比如说，你妈妈在生你姐姐的时候，正好雨后天晴，天边挂着一弯美丽的彩虹，所以你姐姐就叫Rainbow，多好听的名字！

“而你哥哥出生的时候，我们正好住在爷爷的农庄里，推开门就能看见青山，所以你哥哥就叫Greenhill。那时我们生活得多快乐，经常扛着猎枪去山里打猎，还划着爷爷的小船去湖上钓鱼，真是世外桃源般的日子啊……你刚才问什么来着，Dogfucking？”

扯远了，姬寤生这名字虽然有点怪怪，但毕竟不是Dogfucking，仔细推敲起来，它甚至包含着少许诗意，少许淡淡的忧伤，少许超凡脱俗……不管怎么样，寤生这两个字已经一本正经地写入家谱，告知列祖列宗，成为郑国世子的名字了。

所谓世子，就是国君的继承人。在春秋时期的文献记载中，“世子”只是一个相对固定的称呼，在某些场合，世子又被称为“大子”或者“太子”——叫法虽然不同，却是同一个概念。

*

打那以后过了几年，武姜又生了一个儿子。对于女人来说，生孩子是个技术活，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的生育相当顺利。

这个孩子被命名为段。

段出生后不久，掘突就将共城（郑国地名）封给段作为封地。因此，段又被人们叫做共叔段。

需要说明的是，寤生没有封地。作为世子，他将继承整个郑国，所以无须分封。

宫里的人很容易看出，武姜对两个儿子的态度截然不同。对于大儿子寤生，她不冷不热，甚至有点讨厌；而对于小儿子段，她总是百般迁就，说是溺爱也毫不过分。

自古以来，母亲宠爱小儿子，乃是人之常情。平头老百姓家如此，公卿士大夫家也是如此。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大概是因为大儿子有权继承家业，而小儿子相对只能分得最少的一份，做母亲的因此想用更多的爱心来平衡一下这种地位的不平等吧。

虽然是人之常情，但是像武姜这样厚此薄彼，还真少见。宫里的人只能推测，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天晚上那个噩梦引起的。

寤生出生那天晚上，武姜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史料上却没有任何记载。

长久以来，梦都被赋予某种隐喻的含义。明朝的时候有个叫冯梦龙的人，根据春秋战国时期的史料修编了一本名为《东周列国志》的小说，里面写到，周宣王曾做过一个怪梦，梦见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大笑三声，大哭三声，然后将大庙（祭祀祖宗的祠堂）里的神位捆做一束，飘然东去。直到犬戎之乱后，人们才弄明白，周宣王梦中的年轻美貌女子就是周幽王的妃子褒姒，大笑三声是烽火戏诸侯，大哭三声是周幽王死于犬戎之乱，神位东去则预示着周平王东迁。

弗洛伊德或许对此不屑一顾，但武姜不能。

也许，那个梦太可怕了，以至于武姜从来不愿意对任何人提起。而且在现实生活中，她无时不刻不记起那个梦，只要一见到寤生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她就禁不住从心底打一个寒战。

对大儿子强烈的厌恶感不但使她将全部爱心倾注在小儿子段的身上，她甚至开始考虑置换两个儿子的身份。

凭心而论，段确实长得比寤生讨人喜欢一点。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对比也越来越强烈。寤生敦敦实实，一副木头木脑的样子，在父母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生怕说错一句话；而段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妙语连珠，连掘突有时也觉得惊奇。

根据《左传》的记载，武姜有了立段为世子的想法，而且将这种想法对自己的丈夫掘突说了，希望通过掘突将这一想法变为现实。但是，掘突断然拒绝了武姜的提议。他的理由很简单：长幼有序，寤生既然是哥哥，又没有犯什么错误，就不能废长立幼，舍寤生而立段。

1、一个奸雄的诞生（3）

掘突死后被谥为武公，大概是表彰他这一生武功赫赫，所以他在历史上又被称为郑武公。

寤生顺理成章成为了郑国的国君。他即位没多久，武姜就来找他，抱怨说段的封地共城太小，要求寤生把制（郑国地名）封给段。

制在当时是一座大城，原来是东虢国的领地。郑武公吞并东虢国之后，在制设立关卡，驻扎军队，把它建设成了一座举足轻重的军事重镇。

制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别名，叫做“虎牢”。很多年后，有一个草席匠带着他的两个拜把子兄弟在这里和一个叫吕布的人大打了一场，直打得天昏地暗，鸡飞狗跳，虎牢关因此成为家喻户晓地名。

“制啊……”寤生支吾了半天道，“您也知道，制曾经是虢叔（东虢国君）的领地，虢叔仗着它易守难攻，不修德政，胡作非为，所以先君把他给灭了。我担心，把这样一座城封给段，很不吉利。要不您考虑一下其他地方？其他地方我都没意见。”

寤生话里有话，他在提醒武姜，如果把制封给段，怕他也学着虢叔的样子，有恃无恐，胡作非为。

“那好，就把京城封给段吧。”武姜很干脆地说。

郑国的大臣们听到这个消息，都跑过来找寤生，大家议论纷纷，一致反对将京城作为段的封地。

大夫祭仲说得很直接：“京城的城墙长度超过了一百雉（三百丈），按照祖先定下来的规矩，城墙超过一百雉的城池不能分封给任何人。现在您为了顺老姜之意，把京城封给段，不合规矩，好比一个国家有了两个主人，后患无穷。”

寤生无可奈何地说：“老姜要这么办，我有什么办法呢？”

眼下这些人都是郑国的权臣，元老，关起门来说话，从来没把武姜当一回事，总是“老姜老姜”挂在嘴上。久而久之，寤生也习惯了。

祭仲说：“老姜贪得无厌，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要我说，不如趁早找个地方叫她搬出去住，免得生出事端。否则的话，您那位老弟迟早与她里应外合，把您赶下台去。”

祭仲的话明显带有煽动性，把一屋子人的情绪都给点燃了，有的人甚至拔出剑来，叫嚷着不如先下手为强，现在就把段给杀了。顺便说一句，那个年代的君臣关系不像后世那么疏远，大臣带着武器来见国君并不违反规定，诸侯与大夫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台下群情激奋，台上的寤生却始终不动声色。他心平气和地看着大伙吵完，闹完，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平息了大伙的情绪。这句话是如此经典，以至于后世的人曾经无数次引用，而且一直被延用到今天。我时常认为，中国人的可敬和可怕之处，其实都包含在这句话里边了。

他说的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原文如此。

1、一个奸雄的诞生（4）

段带着自己的随从，风风光光地离开新郑，前往京城去了，从此他被郑国人叫做“京城大叔”。这种叫法多少有些戏谑的成分。冯梦龙先生则添油加醋说，段在离开新郑的时候，武姜还私下找段谈了一次心，大致是说，你哥哥寤生为人刻薄，完全不顾同胞之情，这次给你封京城，是我再三恳求，他才不得不从，心里肯定不舒服。你到了京城之后别闲着，要习武备战，一旦有机会就派兵袭击新郑，我来给你做内应，打他个措手不及。武姜还说，如果段取代寤生做了郑国的国君，她就死而无憾了。

按照武姜的意思，段大张旗鼓地干起来了。他到京城之后第一件事，是命令京城附近两座边城的地方长官的听命于他，又以打猎为名进行军事演习，将两座边城的士兵编入自己的部众。

有位叫公子吕的大夫，对这种情况深感不安，他对寤生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不知道您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如果想把家当拱手让人，那我不如直接投奔大叔好了；如果没那个想法，则赶快制止他，别让老百姓三心二意，不知道谁是这家里的主人。”

“唔。”寤生只是抬了抬眉毛说，“不着急，还不到时候。”

没多久，段干脆将两座边城收作自己的领地，还派兵占领了鄢和廪延两座城池。

这回动静有点大，公子吕又坐不住，跑去对寤生说：“是时候啦，再拖下去，大叔的实力越来越强大，依附他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寤生仍然是不动声色地说：“不亲不义之人，就算有人依附他，也不过是加速他的灭亡。”

段在没有任何约束的情况下完成了战争准备。他写了一封信，派人偷偷送给武姜，约好某年某月某日由武姜开启新郑的城门，放段的大军入城。

送出这封信之后几天，他便带着造反的部队从京城朝着新郑出发了。和当年离开新郑一样，他的心情既轻松又愉快。在他眼里，哥哥寤生虽然是个老好人，但是智商未免太低了，显然不适合坐在君主的宝座上。

但是，他错了。他狠狠地弄错了两个问题：

第一，寤生的智商一点也不低。

第二，寤生也不是一个老好人。

他不知道，那密信在送到武姜手上之前，先被送到了寤生那里——信使既是段的亲信，也是寤生的间谍。自打段搬到京城去居住，他的一举一动，就从来没有逃脱过寤生的眼睛。

寤生不止提前知道了他要起兵的消息，甚至连他抵达新郑的时间都摸得一清二楚。

寤生在看到那封信之后，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轻轻地说了四个字：

“是时候了。”

他把大夫们召集起来开了个简短的军事会议。出乎公子吕们的意料，这次会议上寤生表现得一反常态，三言两语便分配好任务，井井有条，丝毫不拖泥带水。

根据寤生的安排，公子吕带兵车两百乘前往京城附近埋伏。等段的大部队走远了，公子吕突然杀出来，兵不血刃地占领了京城。

京城被攻破的消息很快传到段的队伍里，段立刻陷入了前退两难的境地。如果继续前进，新郑已经有准备，偷袭肯定是不成的了，强攻则毫无胜算；如果打道回府，后路被抄，京城已经易手，公子吕防备周密，再夺回来几乎没有可能。就在段傻了眼的那一阵功夫，他手下的士兵发生动摇，呼呼拉拉跑了一大半。

仓惶之中，段带着几名亲信逃往鄢城，又辗转逃到自己的旧封地共城。

共城只是区区小城，抵挡不了寤生的大军。眼看城门将破，段哀叹一声“老姜害我”，拔剑自刎。

一场蓄谋已久的造反阴谋，转瞬间宣告失败。

段逃到共之后，寤生有没有乘胜追击且致其于死地？这个问题在历史上有较大的分歧。在阐释《春秋》的三本传记中，《左传》只记载段逃到共城的事，没有明确的下文，但是从后来寤生的一些言行分析，段似乎没有死，而是逃到别的国家，过起了流亡的日子；而《谷梁传》和《公羊传》则都认为寤生杀死了段。《史记》对此的记载也语焉不详，只写到段逃到共城就草草收笔，没有后文。冯梦龙先生的《东周列国志》倒是言之凿凿，说段是自杀的，而且寤生还亲自跑到共城，伏在段的尸体上大哭了一场，说：“傻弟弟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个人的理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段系自杀也罢，寤生派人所杀也罢，当时就已经死掉的可能性比较大。

这位一心想取代自己的哥哥的人物，在历史上扑腾了没几下，就灰飞烟灭了。回想起来，他的命运好像一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这只手似乎是母亲武姜的，又似乎是哥哥寤生的……

1、一个奸雄的诞生（5）

寤生如愿以偿地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多少年来，他一直忍耐着，等待着，就是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我们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对段有这么深的仇恨。这种仇恨植根于他多年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中，植根于得不到应有母爱的失落感中。童年的阴影影响了他人格的形成。

在段一步一步走向谋反的路上，他有很多机会对段进行规劝。如果段不听规劝，他还可以用强硬的手段进行制裁。然而，如果那个时候就动手，他不可能将段置于死地，社会舆论对他不利。

他不怕段谋反，就怕段不谋反。

他像蜘蛛一样，一动不动地趴着，看着自己猎物一步一步走进自己布下的大网。只在最后一刻，他才骤然出击，而且一招致命。

段举起反旗的那一天，他在道义上获得了置段于死地的权力。没有人能指责他什么，包括武姜都无话可说。他已经一让再让，仁至义尽，无可挑剔。

然而，记载历史的史官却洞若观火地看穿了他的心思。

《春秋》记载这件事，只有六个字：

“郑伯克段于鄢。”

别以为这是平铺直述的记录。我们来听听《左传》对这六个字的分析：

第一，段以下犯上，违反了孝悌之道、君臣之义，所以直呼其名，以示警诫；

第二，寤生和段两兄弟相争，如同一国二君，分庭抗礼，所以用了“克”这个字；

第三，称寤生为郑伯，而不按惯例称为郑庄公（寤生死后被谥为庄公），是讽刺他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不但不教育弟弟，反而养成其恶，这也说明他本来的动机就是想杀死弟弟；

第四，不写段“出奔共”这部分史实，是因为如果写了，好像罪责全在段身上了，其实寤生同样有责任，只是不好下笔罢了。

这就是所谓的春秋笔法，微言大义，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有其特定的含义与价值判断；该写什么，不写什么，都有其深思熟虑。

读史至此，喟然长叹，寤生固然歹毒，史官的笔触更毒！

1、一个奸雄的诞生（6）

*

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还有一段花边。

段造反失败后，寤生命武姜搬出首都新郑，搬到城颖去居住，临行还叫人给武姜托了一句话：“不到黄泉，咱们就不要相见了。”

黄泉，就是地中之泉。他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不到死了埋葬到地下那天，他是不愿再见到武姜了。

没过几天他就后悔。

这种后悔，不能排除寤生打心里边对自己的母亲仍有深厚的感情，但更多是政治上的考虑。民意调查显示，全国上下对于国君流放母亲的做法一边倒地表示反对，寤生的支持率急剧下降至历史新低。而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其他国家也知道了这事，对此纷纷发表意见，谴责寤生的行为，友邦人士，莫名惊诧！

大家为什么意见那么大呢？因为寤生的行为违反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孝道”。自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以来，我们的祖先就将“孝”作为一切美德的基础，当作一件非常神圣甚至是具有宗教意味的事情来对待。统治阶级也强调“以孝治天下”，将孝道上升为统治国家的理论基础，用以统领一切政治思想。孔夫子更是为这种理论基础提供了具体的逻辑论证，他说：“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这就是说，一个人如果具备了“孝”和“悌”两种美德，而又热衷于以下犯上，这种情形出现的可能性非常小；一个人如果不喜欢以下犯上，而又总是想着扰乱社会秩序，这种情形就更是闻所未闻了。孔夫子的话说得有点拗口，但是说明了一个道理：统治阶级需要用“孝”和“悌”来维护自己的统治。

“悌”是指弟弟服从哥哥的美德，“孝”则是儿女服从父母的美德。寤生连自己都不能遵从孝道，将亲生母亲赶出都城去居住，又如何以身作则，劝导郑国的民众服从他的领导呢？

如果不及时做出补救措施，势必动摇政权的统治基础。

问题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是堂堂的国君？狠话既然说出去，想要收回就没那么容易了。

寤生很伤脑筋。

颖谷地方的小领主颖考叔前来朝觐国君。按照礼节，寤生请他吃了顿饭。每上一道菜，颖考叔先用荷叶将菜包起来，放在怀里（也不嫌烫）。

寤生白了他一眼：“还没开吃呢，就打包了？”

颖考叔诚惶诚恐地说：“您有所不知，小人的老母亲年纪大了，这辈子只吃过小人的食物，还没尝过国君赏赐的食物，我想带回去给她尝尝，让她也开开洋荤。”

寤生听了，长叹一声：“你还有老母亲可以服侍，我却没那个福气哟。”

颖考叔故作惊讶地说：“怎么可能呢？”

寤生倒也不避讳，就把自己的所作所为给颖考叔倾诉了一番，忍不住掉了几颗眼泪。

颖考叔听了，安慰道：“这事其实好解决。”

“哦？”

“挖个隧道，挖到有泉水的地方，您在那和母亲相见，也应该算是到了黄泉吧？”

寤生眼前一亮。事不宜迟，他马上派颖考叔负责落实。据冯梦龙说，颖考叔带了壮士五百名，跑到一个叫做牛脾山的地方，掘地数十米，直到有泉水涌出，又在泉边支起木头架子，营造了一座洞室。颖考叔将武姜接到洞室之中。寤生则在一群朝臣和外国使节的簇拥之下前往洞室迎接武姜。母子俩举行了简短的相见仪式，抱头痛哭。寤生亲自驾着马车，将武姜接回宫去。

这场政治走秀获得圆满成功，一夜之间，寤生的支持率又恢复到百分之百的水平。

颖考叔因此受到了寤生的重视。《左传》评价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说他对母亲的爱泽及君主，是大大的孝子。还用“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这样的诗句来赞扬颖考叔。

据说寤生在洞室之中做了首诗：“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武姜和了一首：“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算是当时母子相见的心情写照。后人把其乐融融当作一句成语来用，最初大概就出于此。

2、周朝卿士原有种（1）

前面说到，周朝的政治体制是分封建国的封建制。周天子是天下的共主，同时直接领有王室的土地（王畿），诸侯则受封于周王室，在各自的领地上建立国家。这种封建结构，好比一家总公司在各地开设了数十家具备独立法人资格的分公司。各诸侯国在内政方面有很强的独立性，在正常情况下，周天子基本上不予以干涉。但是，在军事和外交方面，各诸侯国均要听命于周天子，即所谓的“礼乐征伐自天子出”。除此之外，诸侯国还对天子负有进贡和朝觐的义务，如果不按时进贡或朝觐，天子可以“削藩”。对于不服从领导的诸侯国，周天子还可以派兵攻打，同时根据实际情况，号召其他诸侯出兵协助进攻。

周朝的统治者深谙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道理，为了确保对大大小小同姓、异姓诸侯国的统治，建立了严格的军制。

按照周朝的军制，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周天子有六军，大的诸侯国有三军，中等诸侯国有二军，小诸侯国则只有一军。对于各诸侯国武装力量的规模，在制度上有明确的规定，以此保证王室相对于诸侯的军事优势。

这一切的前提是周王室本身强大，具备雄厚的政治和经济实力。如果说犬戎之乱之前，周王室至少看起来仍有那么强大的话，犬戎之乱之后，周平王依靠了秦、郑、晋等诸侯之力才将都城从镐京迁到雒邑，实力就明显下降了。王室丧失了旧关中平原地区广阔而富饶的土地不说，东迁之初拥有的方圆约六百里的王畿，也随着赏赐、分封和被外部侵夺，逐渐缩减至方圆约两百里左右。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以这样狭窄的土地上的经济产出，要维持满员的六军，显然是不现实的。

在这种情况下，周王室很可能还是维持了六军的编制，但形式重于实质，无论从人数还是战斗力，都大打折扣。号称六军，实际上可能只有二军甚至一军的战斗力。而一些逐渐强大起来的诸侯国，即使只维持三军以下的部队编制，实际上人数和战斗力都远远超过了表面的规模。

此消彼长，王室实力的下降既是经济和军事上的，同时也是政治上和心理上的。发生在公元前771年的犬戎之乱和公元前770年的周平王东迁，使得周王室在诸侯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凭什么还要咱们顶礼膜拜啊？这样的疑问开始在诸侯的心中悄悄产生。

当然，传统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这样的疑问，一开始大伙只是悄悄地埋藏在心里，带着一丝兴奋、一丝好奇、一丝不安，同时还有一丝蠢蠢欲动，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室的变化。

这头自远古走来、浑身披着绿锈的青铜巨兽，难道真的不再具有那种慑人心魂的统治力量？

谁，又将成为第一个手持长矛冲向巨兽的堂吉诃德？

2、周朝卿士原有种（2）

*

我们知道，郑桓公姬友在周幽王年代担任了王室的司徒一职，郑武公姬掘突则在周平王年代担任了王室的卿士。所谓卿士，是王室的首席执政官，用现在的说法，叫做内阁总理大臣或是首相也未尝不可。

掘突死后，他的儿子寤生继承了郑伯的爵位，同时也继承了他在周王室的职务，成为了周天子的卿士。

这里必须先了解两个信息：

第一、周朝的官基本上是世袭的，子承父业，代代相传，一家子都当同一个官或同一类官，可以传几代甚至十几代。在春秋时期，如果有人说“我们家三代为官”，那不是吹年，而是谦虚。

第二、卿士在王室政治中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自古以来，担任王室卿士的人，多半是周王室的同姓贵族，也就是周王室的近亲，他们作为周朝宗室的组成部分，与周天子共掌朝政，有效地扩大了周朝的统治基础。在周朝的历史上，有很多代天子的政权都由执政的卿士把持，以至于这些卿士的权势和名望甚至超过天子本人，比如：

周成王时代的周公旦、召公奭（音示）。

周康王时代的召公奭。

穆王时代的祭公谋父、吕侯、毛公。

厉王时代的召公、周公（他们创立了著名的“共和执政”）。

平王时代的郑武公、郑庄公。

……

郑庄公就是我们要说的郑伯寤生啦。

郑伯寤生虽然也姓姬，但是作为周平王东迁后出生的一代，他对于周天子基本上没有什么畏惧之心，对王室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所以，首席执政官他做了，兴许还领了一份不菲的俸禄（没有考证），人却总是呆在新郑治理他的郑国，很少去打理王室的事务。

他这样做，和周朝卿士的代表人物周公旦比起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周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周武王去世之后，继承王位的周成王年龄很小，不能当朝执政，所以根据周武王的遗愿，王室的大权由周公旦和召公奭代为执掌，这也是周朝卿士执政的历史起源。周公旦也是双重身份的人物，一方面是王室的执政卿士，另一方面则是鲁国的君主。但是，为了不辜负周武王的重托，终其一生，他都没有去鲁国享过清福，一心一意扑在王室的工作上，公务繁忙的时候，吃饭洗澡都顾不上（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说的就是他），成为勤政爱民的楷模。

关于周公旦，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侧面来对他进行了解。东汉末年，曹操带领大军南下夺取荆州，与孙、刘联军在赤壁隔江对峙。当时曹操通过多年兼并战争，已经基本统一北方，而且将汉朝皇帝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准备一举击破孙、刘联军，趁势统一中国。在这种形势下，曹操意气风发，横槊赋诗，写下了著名的《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哟哟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所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乃是曹操以周公旦自诩，一方面矜夸自己不辞辛苦、平定天下的功绩，另一方面也是表白自己不想取天子而代之，只是想象周公旦一样辅佐天子罢了。

毫无疑问，周公旦是周朝卿士政治的一座丰碑，周天子不能强求郑伯也像周公旦那样勤于王事，也不能要求郑伯像他的祖父郑桓公那样以死报国。他的要求很简单，郑伯身为王室的卿士，郑国又离王室最近，好歹按时到雒邑来点个卯，在表面上维护一下王室的尊严。

说实话，这个要求一点也不高，但是郑伯偏偏不肯给周天子这个面子。

面子是要里子撑的。没有实力，哪来的面子？

其实站在周天子的角度，郑伯不来王室打理事务，是件好事。想想看，寤生这家伙老谋深算，又有强大的国力做后盾，同时还是东迁时护驾有功之臣的后代，他要天天呆在你那小朝庭里，不尽出难题才怪！

周天子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用老皇历对待新问题，对于郑伯占着茅坑不拉屎很有意见，总想着另外找一个听话一点的人来取代郑伯寤生。

这个人选很快就在他心中确定了，就是虢公忌父。

在周朝的历史上，曾经有东、西两个虢国。其中东虢国已经被郑武公吞并，其领地成为郑国的一部分；而西虢国在春秋初年仍然存在，虢公忌父就是西虢国君，当时也在周王室担任了一定的公职。

值得一提的是，忌父的父亲石父，在周幽王年代担任了王室的要职，位列三公，与郑伯友同朝为官。所以，周天子打算任命忌父担任卿士，也算子承父业，是情理之中的事。

周天子把忌?找来说：“我关注你很久了。你这个人平时为人低调，办事也勤勤恳恳，能力又强，而且最重要的，你对王室忠心耿耿，这是大伙都看在眼里的。”

忌父谦虚地说：“这是俺应该做的。”

“郑伯一家在朝庭担任卿士已经有三代了，当然啦，他们家也确实曾经为王室做出过一些贡献，特别是郑桓公，为了先王战死沙场，其勇可嘉。但成绩都是过去的，最近几年，那个寤生基本上都不理朝政，总是猫在自己的家里处理家务事，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

这里要说明一下，郑桓公在王室担任司徒，这个官职实际上也可以算作是卿士之一。

忌父说：“也许他家里的事多，您就体谅一下吧。”

天子说：“你就别替他说好话了，我了解他，他根本就是目无组织纪律，自由涣散，不把咱们大周王室放在眼里。这样吧，我决定对你委以重任，由你来代理国政，你可千万别推辞。”说完他微笑着满怀期望地看着忌父。

按理说，忌父这时候应该扑腾一下伏在天子脚跟前，热泪盈眶，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俺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天子笑得脸部肌肉都僵硬了，也没等到这一幕出现。忌父先是惊愕，继而脸上出现惊恐的神色，他眼睛瞪得老大，连连摇头说：“不中，不中，郑伯不来朝庭，必定有他不来的理由，您最好亲自批评教育他，如果要俺取而代之，他还不恨死俺？”

当天晚上，忌父就不辞而别，回到虢国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天子气得一口气摔了十八只陶罐。

2、周朝卿士原有种（3）

*

气归气，更可气的事还在后头。不知道怎么搞的，郑伯竟然知道了这事。一直不理朝政的郑伯突然赶到了雒邑，出现在天子面前。

“我们家三代蒙受圣恩，在朝中担任要职已经有很多年了。现在听说您想将朝政委以虢公，所以赶来交还卿士的职位，以满足您的愿望。” 郑伯客客气气地说。

“没有的事。”天子干笑了两声。

“说来也是我寤生命苦，家里有个不听话的弟弟，一直跟我作对，所以这几年我忙于处理家务事，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时间来打理朝政。现在不听话的弟弟已经畏罪自杀，家里的事都摆平了，我想这下可以好好尽忠王事，替您分忧了，没想到，唉……” 郑伯一脸惋惜。

“寤生你误会啦。我也是考虑你家里事多，不忍心让你两头跑，所以要忌父权且帮你把工作做一做，让你好安心处理家里的事，没有说要撤你的职啊。你说说，这工作你要是不干，谁还敢干呢？”天子连忙否认。

“虢公有才啊，我哪比得上？不如就按您的意思，我把卿士一职让给虢公得了。否则的话，人家还会说我贪恋虚名，素餐尸位，不体谅天子的苦衷。您说，我这又是何苦来呢？”

“我真没那意思，你就别怀疑了。”天子着急了。

“寤生不敢怀疑，只求辞职。”

“不许。”

“一定要辞。”

“仍然不许。”

“坚持要辞。”

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一个是底气不足，急于表白；一个是老谋深算，就等着对方犯错误。果然，杠来杠去，天子说了一句胡话：“寤生你要实在信不过我，我就只好派狐到郑国作为人质，如何？”

郑伯倒是一下子愣住了，想说“成交”却又张不开嘴。

狐是何许人？狐就是王子狐，周平王的世子，下一任周天子的法定人选。

自古以来，诸侯之间为了取得信任或结成同盟，互相遣子入质，是很正常的外交行为。但是，天子遣子入质诸侯，却是闻所未闻的事。

郑伯瞪着天子看了老半天。事情显然超出了想象范围。他弄不明白，眼前的这位天子究竟是大智惹愚，深不可测，还是仅仅因为昏了头。

“您……该不是开玩笑吧？”

“君无戏言。”

郑伯深呼吸了一口空气，快速计算着这事带来的好处与风险。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天子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即便是郑伯这样的人精，也难免踯躅不前。

“这样做还不能消除你的疑虑吗？”天子有点受不了了，鼻尖上开始冒汗。

“好吧，圣命难违，做臣子的也只能照办。为表示寤生的忠心，消除您的担忧，我自愿派世子忽作为人质到雒邑来居住。”郑伯终于一本正经地说。

这就是史上有名的周郑交质。

周郑交质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王室威信扫地，沦落到与诸侯等量齐观的地位。

《左传》对此有一段评论：“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大概意思是说，各自心怀鬼胎，交换人质也没多大意义；双方互相诚信，不违礼制，即使不交换人质，又有谁能够从中挑拨离间？

话说得很好，只是在那个尔虞我诈、云谲波诡的年代，诚信究竟能值几个钱？

而后人评价这件事，对《左传》的评论又有一番批评，认为事情的关键不是“信”与“质”的关系问题，而是君臣失义的大是大非问题——周王室与郑国本来是君臣关系，互相交换人质，就变成了两个地位相等的国家，所以叫做君臣失义。基于这一认识，后人认为《左传》的评论没有抓住要点，给人的感觉是承认了周、郑作为两个平等国家的合法性。

后人的评价有没有道理？当然有。但是，这是站在大一统的思维定势下的评价，并不附合春秋时期的历史现实。

所谓大一统的思维定势，就是将“中国”看作一个天然统一的国家，仿佛自炎黄时期、有较为明确的文字记载的年代开始，中国就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实际上不是这样。严格地说，“中国”是一个在历史长河中不断成长的概念，我们近现代语境中的中国，至少是在秦国兼并六国之后才逐渐成形的。

秦国兼并六国之前的情形是什么样呢？我们现在讲夏、商、周三个朝代，是将夏国、商国、周国的历史作为那些年间中国历史的代表，用以明确那些年代的名称。这就好比我们说“古希腊时期的欧洲”一样，我们都知道，希腊从来不是整个欧洲，但它是那个时期欧洲文明的代表。同样道理，所谓夏朝、商朝和周朝，也只是以夏国、商国、周国作为那个时期中国文明的代表。且不说这三个国家实际统治的范围十分有限，四周都被“四夷”等少数民族包围，就是在他们的统治中心，中央政权能够实际控制的地区，也不过是“王畿千里”这么一块不小不大的区域。王畿千里之外呢？是分封建国的诸侯国。天子与诸侯的关系，只能?类似于后世的君臣，事实上相对独立。周王室与诸侯国在都是独立国家，只不过周王室作为宗主国，地位特别高一点。按照当时的政治思潮，“天子有道则天下诸侯朝之，天子无道则位号仅存”，在天子无道的情况下，王畿也就变成了与诸侯国平等的领地。所以，周郑交质这类事情在后世可能让人拍案惊奇，在当时却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

2、周朝卿士原有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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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坎坷的周平王在位五十一年，于公元前720年驾崩。他死的时候，法定继承人王子孤还在郑国的首都新郑当人质。郑伯得到消息，倒也不敢怠慢，连忙安排人把王子狐送回雒邑去继承王位。

谁知道王子狐尚未来得及登基，突然又一命呜呼。

国不可一日无主，周王室的诸位大臣转而奉王子狐的儿子林为君。林就是历史上的周桓王。

关于王子狐突然死亡的原因，史书上没有过多记载。我只能这么推测，这位尊贵的人质在郑国生活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快乐（快乐才怪），加上父亲过世的时候还不能尽孝送终，所以悲伤过度，没来得及过把当天子的瘾就“薨”了（天子之死称崩，诸侯之死称为薨，王子狐未即位为王，所以只能称薨）。

不管怎么样，王子狐既然回国，同样作为人质的郑世子忽也就被送回郑国，继续当他的世子。周郑交质划上了一个句号。

说起来也是令人心酸，周平王死的时候，王室的财政拮据到了无钱举行一次像样的葬礼的地步，只好派人到鲁国，低三下四地请求鲁国赞助一点丧葬费。

周平王和王子狐的先后去世引发了王室对郑伯的强烈不满。周桓王年少气盛，决心继承爷爷的遗志，任命虢公忌父为卿士，以削减郑伯的权力。

不知道被两代天子一致看好的虢公这次有没有勇气挑起大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消息传到新郑后，郑伯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生气就要发泄，否则会内分泌失调，影响身体健康。

当然，郑伯不会躲在家里摔东西，不会像祥林嫂那样到处去跟人说天子怎么对不起他，也不会冲冠一怒就起兵和王室对着干起来，更不可能跑到雒邑去和天子据理力争。即使是在最恼怒的情况下，他都不会做出不理性的事情，这是郑伯真正可怕之处。

他派大夫祭仲带领一支军马，悠哉游哉地开到周王室的边境一个叫做温的地方，对当地的官员说：“不好意思，今年鄙国收成不好，所以把部队开到贵地来开饭，请领导支援麦子一千锺，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就会回去，不会给贵地添太多麻烦……什么，不给？没关系，不劳您亲自动手，我们自己来。”

这是公元前720年四月发生的事。

祭仲的人马在温吃喝拉撒，呆了三个多月，又移师到成周地方，正好这里的禾熟了，继续吃吧。面对这群武装蝗虫，当地官员紧闭城门，也不敢出来管事，只好派人向王室报告。

王室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冷静。据说年少气盛的周天子很想放手与郑伯一搏，被辅政大臣周公黑肩给劝阻了。黑肩也没有给天子讲多少大道理，一来实力差距摆在那里了，二来考虑到郑伯好歹也是周王室的后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些许小事，忍忍就算啦。

《左传》把这件事叫做“周郑交恶”。

3、合法性危机（1）

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之人》中阐明了一个观点，即任何政权都要解决一个合法性的问题，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或者说其政治统治不具备合法性，这个政权就很难立足。他强调指出：合法性不是绝对意义上的正义或者正确，它是一种存在于人们主观理解的相对概念，也就是政权在人们心目中存在的理由。

几百年来，周朝统治的合法性来自于“受命于天”的思想，周王也一直以天子自居，而接受万民的朝拜。这种合法性，通过严格缜密的礼制（周礼），在历史长河中一天一天被强化，逐渐成为当时人们心中的思维定势。

周天子受命于天，诸侯受命于周天子，卿大夫和士阶层则受命于诸侯，如此层层受命，形成了周朝各级政权的合法性体系。这种合法性体系，统治了中国社会很多年，直到公元前209年，一个叫陈胜的人领着一群农民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口号，才遭到真正毁灭性的打击。但是，我们现在要说的历史，与公元前209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这就意味着，在春秋时期，层层受命的合法性体系仍然是主流的社会意识形态。周王室虽然衰落，其合法性体系的基础仍然存在，各诸侯国乃至卿大夫阶层的合法性仍然依存在于周天子受命于天的最高理念。

然而，随着王室政治的衰落，再加上犬戎之乱后，王室自身实力急剧下降，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已经成为一句空话。失去军事和外交约束的各诸侯国开始明目张胆地你攻我伐，互相征战。上行下效，各诸侯国内部也开始出现内讧，争权夺利、以下犯上甚至“弑君”的案件屡屡发生。层层受命的合法性体系受到现实的严重挑战。

有讽刺意味的是，弑君者一旦夺取政权，想到的第一件事仍是寻求传统的合法性依据，也就是寻求周天子的承认。如果不能获得周天子的承认，则退而求其次，转而寻求其他诸侯国的承认。这和阿扁当年入不了联合国，狂抛金币也要获得几个三流国家的外交承认，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3、合法性危机（2）

*

接下来要说的几件事可能有点复杂，不但互相牵连，而且要翻历史的老帐。

第一件事仍与“郑伯克段于鄢”有关。共叔段起兵反叛的时候，派自己儿子公孙滑到卫国请救支援，鼓动卫国出兵占领了郑国的廪延。郑伯寤生打败共叔段之后，利用王室卿士的地位，动用王师（王室的军队）和虢、邾等国的军队联合讨伐卫国。这一段历史，成为郑、卫两国之间不愉快的记忆。

第二件事，宋宣公死的时候，儿子与夷年纪尚小，不能治国，所以他干脆将君位传给弟弟和，也就是历史上的宋穆公。宋穆公一直念念不亡兄长的恩情（世途险恶，却从来不乏厚道之人），在他临死的时候，将大司马孔父嘉找来说：“先君宣公舍弃与夷而立我为君，我一直不敢忘怀。如果我死了，在地下见到先君，先君向我问起与夷的情况，我将如何回答？请您奉与夷为君，这样我就放心，也好去见先君了。”孔父嘉说：“群臣都愿意奉公子冯（宋穆公的儿子）为君。”宋穆公说：“万万不可。先君认可我的品德，所以才让我主持社稷。如果不将君位让给与夷，是辜负了先君的重托，你们不要让我失信于先君。”为了避免出现君权争端，宋穆公还安排公子冯到郑国居住。这件事情在当时受到舆论很高的评价，然而两位当事人，与夷和公子冯并不像父辈那么厚道：与夷做了国君，也就是宋殇公，一直把公子冯当作眼中钉，防着他杀回来抢夺自己的位置，必欲除之而后快；而公子冯对于父亲传位于与夷的做法忿忿不平，也总想着借郑国的力量抢夺君位。与夷和公子冯的矛盾，在一定程度上也导致了宋国与郑国之间的矛盾。

第三件事，卫庄公娶了个齐国老婆，名叫庄姜，虽然很漂亮，但是一直没有生育。卫国人很八卦，写了一首《硕人》之诗，以表示对这只不能生蛋的母鸡的惋惜：

“硕人其颀，衣锦褧（音炯）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音提），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音求其），齿如瓠犀，螓（音秦）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音冯）镳镳。翟茀（音弗）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音姑）濊濊（音或），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这首诗被收录于《诗经&#8226;卫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已经成为中国古典美女最传神的写真。然而，这位绝世美女竟然不能生育，真是让爱管闲事的卫国人感到心有不甘。

除了大老婆庄姜，卫庄公还娶了个陈国的老婆，史书上称为厉妫。当时流行买一送一，所以厉妫的妹妹（也许并不是亲妹妹）也跟着姐姐嫁到了卫国，史书上称为戴妫。厉妫给卫庄公生了个儿子，但是夭折了。戴妫给卫庄公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做完，一个叫做晋。此外，卫庄公还和一个侍女生了一个小孩，取名叫州吁。

据冯梦龙说，庄姜大妈不止容貌出众，而且性情温和，知书达理，最难得的是不嫉妒别人。自己不能生育，就把公子完、公子晋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对待。但是对于公子州吁，庄姜大妈始终没有好感，甚至感到相当厌恶。

这三件事之所以放到一起讲，正是和这位公子州吁有关。

史料记载，公子州吁虽然不得庄姜大妈的喜欢，却深受卫庄公溺爱，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理想是当一名军事家。

大夫石碏（音确）对此很有看法，他对卫庄公说：“我听说父亲爱儿子，就应该教他怎么遵守礼法，而不养成坏习惯。小孩子养成骄、奢、淫、逸的坏习惯，主要原因就是太溺爱了。主公您是不是打算立州吁为世子，以继承大业呢？如果是这样考虑，那就宜早不宜迟，快点定下来；如果没有这想法，您又那么溺爱他，其实是害了他。”

卫庄公“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石碏接着说：“自古以来，被宠惯了的孩子没有不心高气傲的，心高气傲就必定不能忍受地位的下降，一旦地位下降心里就会懊恼，心里懊恼则难免有出轨的举动。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是所谓的‘六逆’；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是所谓的‘六顺’。您现在这样宠爱州吁，是去顺效逆的行为，祸患无穷。”

这番话，大道理讲了不少，归结到一点，与州吁的出身有关。

3、合法性危机（3）

我们来看看卫庄公的几个女人（请注意，这只是有记载的几个女人，并不代表他全部的女人）：

大老婆庄姜，“齐东宫得臣之妹”。东宫就是太子，太子的妹妹，自然也就是齐国的公主。

二老婆厉妫，是从陈国娶来的，虽然《左传》没有明确记载出身，但只要一看“妫”字，基本肯定是陈国的公主（陈国的公室妫姓）。

三老婆戴妫，厉妫的妹妹，不用介绍了。

州吁的妈妈，没有名字，“嬖人”。

什么叫做嬖？身份低贱但是得到宠幸就叫做嬖。身份低贱到什么程度？活着的时候也许有个玉儿、兰儿的小名，但在史书上就根本不屑于记载其名字。

由此可见，完、晋、州吁同为公子，不只有长幼之别，更有贵贱之分。

在石碏看来，州吁这种地位的人，说得好听是公子，说得不好听，只不过是国君发泄性欲之后的附产品，不小心给漏出来的。他如果明白自己的身份，低调做人，倒也没什么。现在卫庄公这么宠爱他，把他当个宝贝，他自然也就很把自己当盘菜，这样下去，其实是害了他。

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石大夫这个人，未免太没有草根精神了。但是，如果抛开政治偏见不谈，就站在当时的社会历史环境来看，他的话又很有道理。

在春秋时期及春秋前后的漫长历史时期中，法律允许中国男人娶一个以上的老婆，生一大堆同父异母的儿子，由此产生的问题就是，这个男人死后，他的家产该以什么形式来分配给这些儿子们？当然不是平均分配，平均分配看似公平，对这个家庭或者家族来说，却是大大的不利，而且当这个男人碰巧是国君的时候，平均分配显然就更不可行了。为了解决继承的难题，尤其是富贵人家的继承难题，避免继承权争端，我们的祖先发明了一套名为“嫡长子继承制”的原则：

第一，一个男人虽然有很多个老婆，但他必须确立其中的一个为大老婆，也就是嫡妻，又被称为正妻或正室。嫡妻之外的老婆，一般叫做庶妻。当然，嫡妻的确立也不是单凭男人个人的喜好，更多是以妻子娘家的身份地位为依据来确立。

第二，这个男人所生的一大堆儿子中，第一个有权继承他全部家业或绝大部分家业的（在国君家里就是被立为世子），是嫡妻所生的长子，也就是嫡长子。而庶妻所生的儿子，即使年龄大于嫡妻所生的儿子，也只能排名于嫡妻所生的儿子之后。

第三，如果嫡妻所生的儿子因特殊原因不能担任世子，或嫡妻不能生育，则考虑由庶妻所生的儿子继承家业，但也要根据其母亲的身份，择其贵者而立之。

根据这一套原则，公子完和公子晋虽然不是卫庄公的嫡妻庄姜所生，但是因为庄姜没有生育，他们的母亲戴妫的地位也不算低，再加上庄姜对他们很好，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来扶养，他们的身份地位在兄弟之间应该说是最高的。而公子州吁作为嬖人之子，地位本来就低贱，加上庄姜又讨厌他，更是贱上加贱，与公子完、公子晋不可同日而语。

地位最低的儿子，却享受了最多的宠爱，在石碏看来是很危险的事。用孔夫子的话来说，是“不正名”，即名与实互不相符。州吁现在最受宠爱，可是等到卫庄公死去，继承君位的却是公子完，这就意味着州吁要在公子完面前俯首帖耳，地位的落差会使州吁产生严重的心理不平衡，加上他已经养成了骄奢淫逸的性格，而且喜欢舞刀弄枪，造反只是迟早的事——郑国的共叔段就是前车之鉴。

石碏并不迂腐，他其实不在乎是由公子完还是公子州吁来继承君位，他只是敏锐地意识到，“不正名”必定会闹出乱子，所以在他那番长篇大论中，他给卫庄公提出了两个“正名”的选择：

第一，要不就立州吁为大子，让他继续享受最高级别的宠爱。

第二，要不就减少对州吁的宠爱，以符合他嬖人之子的身份。

归根结底，名与实要相符，否则的话，名不正，言不顺，事不成，礼乐不兴，刑罚不中，最终的结果是国家大乱。

读史至此，又是一叹：如果我们现代的社会也那么重视“正名”，则“公仆”当有公仆之实，不应高高在上；“主人”当有主人之权，不应战战兢兢……就此打住。

卫庄公对石碏的话很不以为然，心想我爱谁谁，你管得着？把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差点想辞职不干。更可气的是，石大夫的儿子石厚也没认清形势，看见州吁很受宠爱，觉得这个人有前途，死心塌地跟着州吁混，连老头子的话也不当一回事了。

3、合法性危机（4）

*

卫庄公去世后，公子完即位，成为了新一任卫国国君，也就是卫桓公。

也许是庄姜大妈育人有方，卫桓公心地仁厚，对州吁这个地位低下的同父异母弟弟还不错，给他在新政权里安排了一官半职。

诚如石碏所言，一官半职不能满足州吁的胃口。公元前719年，州吁发动政变，刺杀了卫桓公，自立为国君。卫桓公的同胞兄弟公子晋逃到了国外。

石厚因此得志，被封为上大夫。就像所有要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的小孩一样，他得意洋洋地向老爸石碏展示新国君对他的赏赐。

石碏则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不发表任何意见。他没有为州吁的新政权服务，而是借口年老力衰，回家休息去了。

“这老顽固，完全认不清形势嘛！”石厚这样对州吁说。

“由得他去！”州吁心情很不错，“现在该由我们来发言了，老头子们愿意退休也是件好事，否则的话，留在朝庭里叽叽歪歪，我可受不了。”

州吁的心情没好几天，问题就来了。

在州吁看来，卫国国君这个位置，公子完坐得，他公子州吁也坐得。他本来就是卫庄公最宠爱的儿子，能力又远在公子完之上，取而代之，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对于卫国的百姓来说，不管谁来当家，只要收入不减，假期不少，应该不存在什么意见。

但残酷的事实是，公子完继承君位，有其当然的合法性；而州吁当上国君，有两个当然的不合法性：

第一，他是嬖人之子。如果嬖人之子都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国君的宝座上，君权的神圣性就很值得置疑了。

第二，他是通过“弑君”这样的罪行登上君位的，而被杀的卫桓公并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卫国上下议论纷纷，口水都快淹死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州吁无师自通地想到，要将国内矛盾转移到国外，通过战争来平息国内的非议。

前面提到，郑国和卫国有过不愉快，郑国和宋国也有矛盾，州吁要对外寻找突破口，最直接的办法是旧事重提，拿郑国开刀。

他派人去鼓动宋殇公说：“公子冯一直居住在郑国，受到郑伯的保护，成天想着怎么依靠郑国的力量杀回宋国，抢夺您的位置。这个人只要活在世界上一天，对您就是一大威胁。而我们卫国呢，早在先君在世的时候，就看不惯郑伯的胡作非为，与郑国势不两立。如果您愿意挺身而出，当一回带头大哥，发兵讨伐郑国，我们卫国一定唯您马首是瞻，就算是勒紧裤腰带，也要拿出一年的财政收入作为军费，再叫上陈侯、蔡侯帮忙，大家一起修理一下寤生那小子，岂不快哉？”

他算是摸到了宋殇公的心病。

宋殇公一天到晚最担心的就是公子冯杀回来抢他的位置。只要公子冯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天，他就食不甘味，睡不安寝。

如果能逼郑国把公子冯交出来，发动一场战争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这次战争还有人主动买单。

一个想睡觉，一个送枕头，州吁和宋殇公一拍即合。

3、合法性危机（5）

*

公元前719年夏天，宋、卫、陈、蔡四国大军浩浩荡荡杀往郑国。据冯梦龙先生说，这次讨伐总共动用了兵车一千三百乘！如果按每乘兵车配备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的编制，这支庞大的部队仅作战人员就有九万七千五百人，如果加上炊事班、运输队、卫生队、文工团、军乐队等辅助部队，总数应该在十五万人左右。

这在当时是一支规模空前的部队。如此庞大的部队投到区区一个郑国，按理说，怎么也得杀他个鸡飞狗跳吧？弄不好，还有可能把郑伯寤生给赶下台来。如果是那样，周天子说不定也跑来给大伙儿颁发锦旗，感谢大家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没想到，十五万大军静悄悄地将新郑的东门围了五日，就打道回府了，附近的村民连个热闹都没看成。

《左传》是这么记载的：“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围其东门，五日而还。”

好可怕的战果！

对此，老谋深算的郑伯看得很透澈，他对手下分析：

“这回四国联军入侵我郑国，主谋是卫国的州吁。州吁弑君篡位，摆不平国内的舆论，所以急于对外发动战争，想通过战争来团结国民，同时获得同盟诸侯的外交承认，并不是真的想攻打我国。而陈、蔡二国跟我郑国素无怨仇，只是跟着人家凑热闹，不会动真格的。真正有心病的是宋国的与夷，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消灭公子冯，拔掉眼中钉，咱们要小心应付他。”

郑伯派人把公子冯护送去了长葛。宋殇公得到消息，果然移师相向。带头大哥一走，陈国和蔡国的军队跟着就撤了。州吁独力难支，只好也将军队撤回了国内。

轰轰烈烈的郑国讨伐战，以虎头蛇尾的结局而告终。

当时鲁国的国君鲁隐公问了大夫众仲一个问题：“州吁这事算是摆平了吗？”众仲回答说：“适得其反。我只听过以德服人的，没听过以乱服人的。州吁靠政变上台，又不知道怎么安抚百姓，反而一味加重百姓的负担，想通过战争来平息国内的情绪，不会有好下场。”

郑伯分析得没错，四国诸侯中，真正想打仗的只有宋殇公。这年秋天，宋殇公觉得自己的目的没达到，又纠集四国联军第二次讨伐郑国。为了壮声势，这次他还派人到鲁国请求支援。鲁隐公因为听了众仲的话，觉得没有必要去掺和这件事，委婉推辞了。

但是，鲁国有一位叫做公子翚的大夫，极力主张鲁国参与这场战事。鲁隐公没有批准，他就带着自己管辖的部队主动加入了四国联军，从而将四国联军变成了五国联军。

派兵出征这样的大事，大夫不听令于国君，擅做主张，说明当时不只是诸侯不听天子号令，诸侯家里的卿大夫阶层也有可能不听令于诸侯。《春秋》讲到这段历史，无可奈何地记述道：“秋，翚帅师会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翚，就是公子翚，在这里用一个“翚”字的简称，绝不是图省事，而是对其目无君主的做法表示谴责。

五国联军这次和郑国的步兵（没有战车参战，显然不是郑国的主力部队）打了一仗，取得了胜利，把郑国的庄稼收割一空，各自回国了。回想当年寤生派兵收割王室的庄稼，这次的事情也算是小小的报应。

3、合法性危机（6）

*

但是，从战争的初衷来说，宋国仍然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公子冯仍在郑伯的保护之下，对宋殇公的君位虎视眈眈。因此，这次胜利仅仅是战术上的胜利，在战略上仍然没有完成既定目标。

州吁也没有达到其目的。两次战争未给卫国带来任何好处，而且支付了巨额军费，国库空虚，百姓怨声载道，社会舆论对他更加不利。

石厚很替主子着急，病急乱投医，厚着脸皮跑去问他老爸石碏，如何才能稳定人民的情绪，确认州吁政权的合法性。

这个时候才来问老爸，委实晚了一点。

“得到周天子的接见，应该可以了吧。”石碏慢悠悠地说。

“这……”石厚说，“天子恐怕不会答应吧？”

“这事其实很好办。陈侯现在正得到天子的宠幸，而且陈国和我们卫国现在也是睦邻友好的关系，如果能够请陈侯出面斡旋，天子想必会接见国君吧。”

石厚心里说，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姜还是老的辣啊。

离开家的时候，石碏拉住他的手，好好地看了他几眼，然后说：“去吧。”

石厚没有留意老爸眼中不舍的神情，他急着跑回宫中和州吁计议。州吁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君臣两人带了些随从，拉上几车礼物，就前往陈国开展高层外交了。

但他们没想到，比他们更早抵达陈国的是石碏的信使，他交给陈侯一封石碏亲笔书写的密函，大意是说：卫国是个小国，我石碏又八十多岁，老得无能为力了。现在到陈国来的那两个人，实际上是卫国的弑君之贼，人人得而诛之，请你们做件好事，把他们杀了吧。

陈国人不想过多干涉卫国的内政，把州吁和石厚抓起来后，请卫国人自行发落。

史书读到这里，难免产生一个疑问，陈侯为什么会帮助石碏对付州吁呢？虽然《春秋》不书，《左传》不言，但我们可以开动脑筋想一下，个中原因是相当简单的：卫桓公的母亲戴妫是陈国的公主，卫桓公如果不是陈侯的外孙，就是陈侯的外甥，州吁杀卫桓公上台，自然已经得罪了陈侯。

州吁和石厚被擒之后，卫国派了右宰丑杀州吁于濮城，石碏则派自己的家臣獳羊肩杀石厚于陈国的首都。这两个人之所被分别关押处决，也许是因为陈国人考虑石厚是石碏的儿子，本来想问问石碏的意见，看能不能网开一面，留石厚一条生路。

石碏选择了大义灭亲。

流亡在外的公子晋被迎接回国，接任君位，也就是卫宣公。卫国的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然而，这位卫宣公后来的所作所为，恐怕很难对得起石碏老爹爹的大义灭亲。

当然，这是后话。

4、三国同盟（1）

“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

这是《论语》里的一句话，意思是，当国君是多么无趣的一件事啊，主要原因是说了话没有人敢违抗。

说话没人违抗难道不是一件乐事？

没错啊，孔夫子说，正是因为没人敢违抗，国君如果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亡国。国君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他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里先要澄清一下，在春秋时期，从理论上讲国君的话没人敢违抗，从实际上看却往往不是这样。

确切地说，当国君之所以无趣，是因为他的一言一行都被大家看在眼里，视为表率，所以他说什么话，办什么事，都必须符合礼法，不敢有半点马虎。

公元前718年，鲁隐公即位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这一年的春天，他想去棠地考察捕鱼作业。

国君要与群众打成一片，视察渔业生产，对于鼓舞人民斗志，发展经济本来是件好事，没想到引来了朝中一片反对之声。有个叫做臧僖伯的大臣把事情说得很严重，对鲁隐公说了一大通长篇大论，以《左传》这么简洁的语言，都记录了一大段，看得人头晕。归结起来，大概意思是，大凡事物与军国大事无关，国君都不应该参与，否则就是“乱政”，是国家败亡的征兆。

所谓军国大事，就是礼乐祭祀征伐。那个年代，国君做任何事情，都必须与礼乐征伐沾上点关系才行。比如说打猎，如果猎物的身体或器官既不能用来祭祀祖先，又不能用来制造礼器，则国君不能射，射了就是“非礼”。而打鱼这种活动，与礼乐征伐没有任何牵连，是小官小吏管的事情，国君就不应该参加了。

鲁隐公脾气好，也不跟他争论，找了个借口说，我是去巡视领地，顺便看看捕鱼，还是带着朝臣去了。臧僖伯很生气，装作生病，没有跟着去，第二年竟郁郁而终。

这件小事充分说明，在春秋时期，当一国之君确实不是一件好玩的差使。他们的生命就是政治生命，出生就是为了礼乐征伐，别的事情一概不能干。偶尔有点个人爱好，在朝臣们看来，不是乱政，就是骄奢淫逸，帽子大得吓人。大夫们的嘴也毒，上了年纪的大夫嘴更毒，倚老卖老，拿着君主的一点小事做文章，长篇大论，比唐僧还罗嗦。更要命的是史官，史官倒是文风简洁，然而字字暗含杀机，毁人于无形。《春秋》这么记载这件事：

“公矢鱼于棠。”

矢就是陈列，说鲁隐公在棠大肆陈列渔具观看（好可怜的娱乐）。左丘明老先生还落井下石地批判说，这种行为不合礼法，而且跑到棠去看鱼，也未免跑得太远啦。

4、三国同盟（2）

*

这一年四月，郑伯为了报东门之仇，派兵攻打卫国。卫国一方面抵抗，一方面请燕国（南燕国，非战国时期太子丹那个燕国）出兵伐郑，以缓解压力。郑伯派祭仲、原繁、泄驾率领郑国的主力部队正面迎击燕军，又派世子忽和公子突率领机动部队绕到燕军背后实施战术包抄。燕军的注意力完全被郑军的主力所吸引，没有防备郑国的机动部队，结果在虎牢被郑军打败。

对此，左丘明老先生轻描淡抹地评论道：“没有充分的防备，不可以带兵打仗。”

同年，郑伯以周王卿士的身份，假借王命讨伐宋国，而且一直打到宋国都城睢阳城的门下。宋国派使者向鲁国告急。鲁隐公其实一直关注这场战争，早就知道战局的发展，而且已经做好准备救援宋国了，但他故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使者：“郑军打到哪了？”

使者恨其明知故问，说了句气话：“还打没到国都。”鲁隐公大怒，对使者说：“宋公命我同赴社稷之难，说明战事已经十分危急。现在问您战况，您却说‘还打没到国都’，既然这样，我们也就不必派兵救援贵国了。”于是将援军解散。军国大事，因为使者的一句气话受到耽误，宋国和鲁国之间由此产生了不愉快。

郑伯虽然在军事上取得局部胜利，但也感觉到树敌太多，穷于应付，于是考虑与近邻的陈国改善关系，并派了使者前往陈国表明心意。

按照郑伯的想法，陈国与郑国并没有什么很深的仇恨，也没有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双方消除误会，睦邻友好，应该不成问题。没想到陈侯不买他的账，一口回绝。

陈国的大臣公子佗劝谏道：“远亲不如近邻。郑国是我们的邻居，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和郑国建立良好的外交关系，对于国家来说是好事，您应该答应郑伯才对。”陈侯自作聪明地说：“郑伯阴险狡诈，为什么不去和宋、卫讲和，却先来找我们呢？他的目的就是要挑拨离间。如果我们和郑国讲和了，宋、卫两国不恨死我才怪。为了郑国得罪宋这样的大国，划算吗？”

郑伯这个人向来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外交不成，就采用武力。公元前717年，郑国大军入侵陈国，掳获大批钱财物资，陈国朝野震动。

这回不用过多的劝说，陈侯接受郑伯的好意，双方握手言和。

与此同时，郑国还抓住宋国和鲁国之间的矛盾，及时向鲁国示好，双方关系得到极大改善。

为了和鲁国搞好关系，郑伯花费了一番心思，而且下了很大的血本。

中国古代的帝王都有祭祀泰山的传统，周天子也不例外。郑国的首任君主郑桓公获封郑国的时候，周厉王命他助祭泰山，因此将泰山附近的祊（地名）也封给了郑桓公，作为助祭泰山的汤沐之邑。郑伯为了讨好鲁隐公，主动提出，以祊和鲁国的许田（地名，靠近郑国）进行交换，作为条件，郑国放弃对泰山的祭祀，转而在许田祭祀鲁国的先祖周公。

郑伯提出来的条件，对鲁国来说是双重优惠：

第一，郑国将祭祀泰山的特权转让给了鲁国。要知道，自古以来，祭祀泰山都是帝王独享的权力，一般诸侯如果跑去祭祀泰山，是严重的越级行为，将受到天下人的耻笑和谴责。现在郑国将祊转让给鲁国，使得鲁国可以名正言顺地助祭泰山，享受特殊的政治待遇。

第二，郑国在许田祭祀鲁国的先祖周公，是对鲁国表示尊敬的一种方式，给足了鲁国人面子。

鲁隐公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答应了郑伯的请求。但是没想到，郑伯的大手笔还在后面：郑国在将祊移交给鲁国之后，绝口不提接收许田之事，等于将祊白白送给了鲁国。

不难看出，郑伯的这份人情，不但做得大，而且做得高明。从表面上看是一笔交易，鲁国没有占郑国多少便宜；从实际上看，鲁国却是得到了大大的实惠，名利双收。鲁隐公收到这样一份不露声色的厚礼，打心底对郑伯这个人产生了好感。鲁国和郑国的关系迅速升温，进入了蜜月期。

4、三国同盟（3）

*

一系列军事和外交胜利之后，郑伯一改往日不冷不热的态度，主动向周王室伸出了橄榄枝。

公元前717年，周王左卿士、郑伯寤生来到雒邑朝觐天子周桓王。这时距祭足领军取温之麦、成周之禾，已经整整三年了。

《左传》上记载：“郑伯如周，始朝桓王也。”也就是说，这是郑伯即位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到雒邑朝觐周天子。

郑伯朝觐天子，当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想进一步扩大外交战线的成果，通过改善与王室的关系，为郑国争取更大的国际生存空间。直接地说，他希望获得王室的支持，使他得以在“大义名分”上压倒竞争对手。他要达到的目的就是：你宋国打我郑国，是侵略，将受到天下人的谴责；我郑国打你宋国，是“奉天讨罪”，将受到天下人的支持。

郑伯迟不来，早不来，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来朝觐周天子？《左传》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在“郑伯如周”的记录前，还有那一段简短的记载：“京师来告饥，公为之请籴于宋、卫、齐、郑，礼也。”

这段记录告诉我们，那一年王畿的收成很不好，闹了饥荒。但是周天子出于面子考虑，不好意思亲自向各国开口要钱要粮，所以“京师来告饥”（天子本人没有发话，而是暗示臣下以私人名义向各国求援）。鲁隐公体谅天子的难处，发动各诸侯国紧急援助王室。左丘明当然没有忘记表扬他，所以说了一句：“礼也”。

各诸侯国对此的反应如何，《左传》也没有记载。但是很明显，郑伯抓住了机会，在这个特殊时期带着粮食跑到雒邑去慰问周天子，希望周天子看在粮食的份上，不计前嫌，原谅当年割禾夺麦的过失。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还赐给他郑伯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上打昏君，下打奸臣，那样的话，嘻嘻，郑伯做梦都要笑了。

郑伯的这种行为，说得好听点，叫做雪中送炭；说得不好听，叫做趁人之危。不管好不好听，对于周天子来说，粮食是最实在的，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拒绝郑伯的好意。

没想到，老谋深算的郑伯这回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左传》记载，这次朝觐很不愉快，主要原因是“王不礼焉”。

天子怎么不礼了？左丘明老先生没有明说，但是冯梦龙先生写得活灵活现：

天子：你家去年的收成怎么样啊？

寤生：托您的福，去年风调雨顺，粮食满仓。

天子：那太好了，温的麦、成周的禾，今年我可以留着自己吃了。

会见到此不欢而散。天子不但没有接受郑伯送来的粮食，反而在临别的时候，咬紧牙关送了郑伯十车黍米，说：“聊以备郑国饥荒之用。”

天子的意思是，下次郑国再闹饥荒，求求你也别派人来割麦夺禾，我这已经提前给你备好了。

辅政大臣周公黑肩对此很忧虑，他对天子说：“王室东迁的时候，郑国是出过力的。虽然郑伯做过一些对不起您的事，但那都是小事，这次他既然来朝觐，您就应该好好招待他，别的诸侯看了，觉得您气量不凡，会随之而来。没想到事情闹成这样，郑伯不会再来啦！”

天子不屑道：“不来就不来，不稀罕。”

郑伯碰了一鼻子灰。

4、三国同盟（4）

*

天子一不作，二不休，干脆旧事重提，于公元前715年任命虢公忌父担任了王室的右卿士。

回想起来，这已经是忌父第三次获得卿士提名了。第一次提名，是周平王在世的时候，郑伯得知消息，气势汹汹地跑到雒邑来问罪，结果导致周郑交质。第二次提名，是周桓王刚即位的时候，郑伯的反应是派人割了天子的麦禾，结果导致周郑交恶。这一次任命忌父为卿士，是在郑伯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对于郑伯来说，可谓双重打击。

王室上下都战战兢兢，不知道郑伯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又是一个没想到。郑伯不但安之若素，还于同年八月，借齐侯朝觐天子的机会，送上一份厚礼给天子。《左传》对此评价：“礼也！”这是表扬郑伯不因虢公被任命为卿士而背弃天子，是很高的评价。

这一年冬天，郑国的世子忽娶了陈侯的女儿为妻。通过政治联姻，郑国与陈国的关系得到改善。在齐国的斡旋下，宋、卫、郑三国在周室的领地瓦屋会盟，当年四国联军围攻郑国东门的恩恩怨怨，总算是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

但是，如果真的认为问题这样就解决了的话，我们也未免太小看郑伯了。

在任何牌桌上，他都是一个高明的玩家。如果有必要，他会把一张好牌扣住，等到人家都差不多忘了他有这张牌的时候，才悠然自得地甩到桌面上。

瓦屋之盟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714年，郑伯借口宋殇公不朝觐周天子，以王室左卿士的身份，借王室之名，发动诸侯讨伐宋国。这一次主客易位，主动权完全掌握在郑伯的手里。齐、鲁两国响应号召，于公元前713年春天组织了三国联军，入侵宋国。

当年宋殇公发动诸侯攻打郑国，鲁国大夫公子翚表现特别突出，公然违抗鲁隐公的命令，私自出兵加入宋殇公的联军。这次郑伯发动诸侯反攻宋国，公子翚再一次表现了他的无组织无纪律性，不等鲁隐公下达出兵的指令，就率领军队前去与齐、郑两国军队会合，出尽了风头。

三国联军长驱直入，接连攻取了宋国的郜、防两城。为了感谢鲁隐公这位新盟友对自己的支持，郑伯轻描淡抹地将这两座城池都拱手送给了鲁国。对此，《左传》给予了郑伯很高的评价：

“郑庄公于是乎可谓正矣，以王命讨不庭，不贪其土以劳王爵，正之体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郑伯这个人很正直，奉周天子之命讨伐不来朝觐的诸侯，却又不贪恋人家的国土，优先慰劳爵位比他高的诸侯，真是识大体顾大局啊！

大家都知道，《春秋》是鲁国人编的春秋，《左传》是鲁国人左丘明写的左传。《春秋》和《左传》写的虽然是那个年代周王室和各诸侯国的历史，却难免带有站在鲁国的立场上看世界的主观色彩。单从左丘明对郑伯的这句评价来看，已经充分说明了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的道理。我们且来看看：

“以王命讨不庭”——这是在告诉我们，郑伯是奉了天子的命令，讨伐“不庭”，不是他自作主张，也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替王室打抱不平，惩罚不尊重天子、不朝觐天子的诸侯。事实果真如此吗？且不问郑伯是真的奉了王命，还是假借王命，单说这个讨“不庭”，就有很有点意思。大伙想必都知道，郑伯本人是在公元前717年才“始朝桓王”，要说“不庭”，郑伯第一个“不庭”。自己都不去参拜捞什子天子，怎么好意思指责人家呢？

“不贪其土”——说的是郑伯把讨伐宋国的战利品郜、防两城都送给了鲁国，不贪恋他国的土地。事实上呢？我们如果翻开春秋时期的地图，不难发现，郜、防两城均在山东，离鲁国很近，离郑国很远。郑伯即使得了这两座城，管理起来成本也很高，所以不如送给鲁国做个顺水人情。

“以劳王爵”——这是最好笑的。鲁国得了这两座城，明明是人家郑伯送的顺水人情，偏又不好意思承认，硬说郑伯这是优先慰劳爵位更高的鲁隐公。言下之意，郑伯固然正直，鲁侯得这两城却也是理所当然的。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里有一个问题，鲁隐公和郑伯都是诸侯，为什么说鲁隐公的爵位比郑伯高呢？因为春秋时期的诸侯，从名份上讲都是周王室分封的贵族，周天子是王，诸侯则按照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分封。所以，同为诸侯，爵位却有不同的档次。鲁国国君是世袭的侯爵，郑国国君是世袭的伯爵，鲁侯自然高于郑伯。

言归正传。三国联军入侵宋国之后，宋国也相应采取了牵制战略，联合卫国、蔡国派兵趁虚而入，进攻郑国。这一战略运用得很成功，郑伯后院失火，只好将大军撤回，宋国得以保全。

宋、卫、蔡三国军队在新郑城外大肆劫掠了一番之后，觉得这样就打道回国很不过瘾，但又不想和郑伯的大军对抗，于是转而进攻郑国周边的小国戴国。

没想到，正当宋、卫、蔡三国军队围攻戴国而不下的时候，郑伯的大军如急风骤雨般赶到了戴国，把宋、卫、蔡三国军队打了个落花流水。以一敌三，竟然获得了全胜，郑国军队的战斗力可见一斑。蔡侯埋怨说，宋公和卫侯骗了他，明明说好只打戴国的，偏偏又要绕到新郑城下去转一圈，去惹那个什么姬寤生，这下鸡飞蛋打了吧！

郑伯救戴有功，为了赏赐自己，顺手牵羊将戴国给吞并了。

郑伯赚得钵满盆满。

4、三国同盟（5）

*

齐、鲁、郑三国同盟的目的是讨伐不朝觐周天子的宋殇公。按理说，该打的也打了，该拿的也拿了，任务完成之后，三国同盟可以解散了。

然而，战争是一件让人容易上瘾的事。三位列强尝到甜头之后，开始变着法子给人家找茬。

郕和许两个小国家不幸被他们盯上，理由是：三国同盟奉天子之命讨伐宋国，号召附近各诸侯国参加，郕国和许国居然敢抗命不遵，公然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与不朝觐天子的宋国同罪！

现在大家知道，为什么周天子这张虎皮还是挺能吓唬人了吧。

消息传出去，郕国经不起吓唬，马上表示认错。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三巨头商量了一下，决定给放郕国一马。当然，经过这么一恐吓和一认错，郕国实际上成为了齐国的附庸（郕国紧邻齐国），以后就只能唯齐侯的马首是瞻了。

攻打许国的前夕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按郑国的惯例，发兵打仗这样的大事，事先都要到大庙（祭祀祖先的场所，和我们乡下的祠堂差不多）去举行一个仪式，一方面向祖宗祷告，请求保佑，一方面象征性地将兵权授给司马、大夫等人，谓之“授兵”。

在这次授兵仪式上，大夫公孙子都和颖考叔发生了争执，起因是一辆马车。

据冯梦龙先生介绍，讨伐许国之前，郑伯叫人做了一面大旗，名叫“蝥弧”，有丈二见方，旗杆长三丈三尺，上书“奉天讨罪”四个大字。郑伯将蝥弧作为自己的军旗，立于大车之上。

郑伯宣布，如果有谁能舞动大旗，就任命他为此次讨伐的先锋，并奖励马车一辆。《东周列国志》活灵活现地记载了当时各路英雄争夺大旗的场景：

首先是一号种子选手瑕叔盈出场，拔起大旗，吭哧吭哧地往前走了三步，又吭哧吭哧地往后退了三步，面不改色，全场喝彩。

接着二号种子选手颖考叔出场，拔起大旗当枪使，前三后四，左五右六，耍得如车轮一般，全场沸腾。

然后是三号种子选手公孙子都出场，他拔起大旗又放下，转而操起一枝长戟……

我只能说，颖考叔这事做得也未免不厚道。人家公孙子都才出场呢，他就套上那辆作为奖品的马车，一溜烟跑了。

也难怪公孙子都气急败坏，操起长戟要与颖考叔拚命。不过两条腿赶不上马车，没追上。

郑伯做了和事佬，给颖考叔、瑕叔盈、公孙子都一人赏了一辆马车，算是把这事给摆平了。

这是冯梦龙《东周列国志》里的说法。按照这种说法，颖考叔真是一员力大如牛的虎将。但如果按照《左传》的记载，颖考叔就不只是力大如牛了。《左传》是这么写的：“颖考叔挟辀以走，子都拔戟以逐之，及大逵，弗及。”颖考叔不是套上马车跑了，而是推着马车跑了，公孙子都一直追到新郑的城门口都没追上。颖考叔真乃神人也！

可以想像，公孙子都很沮丧。为什么？自己的武功和颖考叔相比差太远了。他把这种沮丧暗暗埋藏在心里，让它生根，发芽，成长为嫉妒和怨恨……并且，他很快找到了发泄的途径。

在这本关于春秋历史的书中，我们还将看到很多名叫“公子X”或者“公孙X”的人，请不要以为他们都姓公子或公孙。在春秋时期，公子或公孙不是我们现代意义上的姓，确切地说是“氏”。

简单地说，周天子家被称为王室，周天子的儿子也就被称为“王子X”，他的孙子则被称为“王孙X”。各诸侯家被称为公室，诸侯的儿子也就被称为“公子X”，诸侯的孙子则被称为“公孙X”。由此可知，公孙子都是郑国公室的成员，也就是郑伯的近亲。

有人就会问了，大家都有姓，何必统称什么王子公子，搞得人脑子迷迷糊糊的，直呼其姓名岂不更简单？比如前面说到的，卫国公室是姬姓，卫庄公的儿子完就叫姬完，晋就叫姬晋，有什么不对吗？

回答是，这样叫没什么不对，但是不符合当时的习惯。在这里有必要对春秋时期的姓氏制度作一个粗略的说明。

第一，春秋时期，一般的平民大众是没有姓的。姓是贵族阶层独有的标志，那时候说“百姓”，和我们现在百姓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春秋时期的“百姓”指的是百官，是有姓的贵族的统称，绝非指普罗大众，芸芸众生。

第二，姓和氏是两个概念。贵族不止有姓，而且有氏，氏是姓的分支。也就是说，同一个姓，有可能出现很多不同的氏族分支。比如说，鲁、卫、郑、晋的公室都是姬姓，但他们分属不同的氏，而且就是以国名为氏，即鲁国公室为鲁氏，卫国公室为卫氏，凡此种种。

第三，诸侯以国名为氏，诸侯的子孙和卿大夫阶层，则由诸侯来命氏，这在当时称为“赐族”。

4、三国同盟（6）

举例说，郑伯寤生有很多个儿子，其中嫡长子叫忽，我们可以叫他公子忽，由于他是郑伯的继承人，又可以叫他世子忽或大子忽。世子忽是无须赐族的，因为他要继承郑国公室的氏。但是，世子忽的兄弟不能继承郑国公室的氏，因而只能被叫做“公子X”，而他们的儿子，则被称作“公孙X”。

那么，“公孙X”的儿子该怎么称呼？

“公孙X”的儿子，就需要赐族了。一般来说，他们会被赐以祖父“公子X”的字为氏。也就是说，公子忽如果不是世子，不即位为诸侯，则他的孙子将以“忽”为氏，被称为忽氏。

而非公族的卿大夫，一般以祖先的官名为氏，或者以封地的地名为氏。如颖考叔，就是“颖谷地方的考叔”的简称；祭仲则是“祭地的领主仲足”的简称。

公孙子都之所以怨恨颖考叔，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就是，颖考叔不是公族人士，而他公孙子都是正宗的公室血统。颖考叔敢于耍弄他，等于公然蔑视公室的权威。

言归正传。

那年七月，三国同盟的大军开到许国的城下。这是三匹狼对一头羊的战争，毫无悬念可言。郑国虎将颖考叔扛着郑伯的蝥弧大旗，施展轻功，第一个登上城墙。但他刚登上城墙就一头栽了下来。为什么？因为公孙子都在城下看见了，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射中了颖考叔后背，把他给射了下来。郑军的攻势没有因为颖考叔的阵亡而受阻，另一员虎将瑕叔盈及时接过大旗，再一次登城，并且站在城头挥舞着大旗大呼：“郑伯登城啦！”

看到蝥弧在城头飘扬，郑军士气大振，一举攻破了城池。许军放弃了抵抗，国君许庄公逃亡到卫国。

三巨头以胜利者和主宰者的身份进入了许国。

按惯例，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分肉。齐侯（齐僖公）倒是很大方，主动提出由鲁国来兼并许国，鲁隐公谦让道：“您说许国不听天子招呼，因而要攻打它，我就责无旁贷地来了。现在许国已经罪有应得，咱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现在要鲁国吞并许国，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转而将这份厚礼送给郑伯。

怎么回事，世上竟有不吃鱼的猫？虽然《春秋》没写，《左传》也不言明，但我们看看春秋时期的地图就有明白，这与郑国将郜、防两城赠与鲁国是同一个道理：许国是个小国家，地理位置大概在今天的河南中南部，与郑国接壤，离山东的齐、鲁二国却很远，并且中间还隔着曹、宋、杞等国。

对于齐侯、鲁侯来说，许是一块飞地，即便吞并了，也没办法管理，不如送给郑伯做人情。

问题是，两位老大这么假惺惺一推让，本来对许国垂涎三尺的郑伯倒是真的不好意思起来了。接受吧，齐侯、鲁侯的姿态都那么高，自己决不能够在道义上输人家一截；不接受吧，到嘴的肥肉又吐出来，不是他寤生的性格。

这事难不倒郑伯。他很快叫人把许庄公的弟弟许叔和许国的大夫百里给找来了。下面那段话，是他当着齐侯和鲁侯的面对百里和许叔说的，我之所以将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转载过来，是因为它将郑伯的狡诈（或者说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堪称古今奇文：

“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

——老天降祸于许国，连鬼神都对许君不满意，所以借我寤生之手来惩罚他。这叫先声夺人，颠倒是非，明明是人祸，却要说是老天降祸，既给许庄公抹黑，又给自己脸上贴金。

“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谐，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敢久有许乎？”

——我寤生和自己的父兄都不能和睦相处，哪里敢把占有许国当作自己的功劳呢？我有个弟弟，不能友爱，而让他的后代流亡到外国勉强糊口，哪里还能长久地占领许国呢？这句话，乍一听好像是在批评自己，而且批评得很严重，与当前说的事又好象不搭边，让人丈二摸不着后脑勺。实际上这是一句狠话，是在告诫对方，我寤生对自己的同胞弟弟都可以下手，何况你们这些外人！

“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也佐吾子。”

——这句话是对百里说的，要他侍奉许叔，安抚民众，而郑国则派大夫公孙获“辅佐”百里。所谓的辅佐，当然就是监视。这是实质性的内容，说白了，就是要在建立一个在郑国监管下的傀儡政权。

“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礼社稷。”

——如果我寤生死了，老天爷或许也后悔降祸于许，我是愿意让许叔执政的。这也是在告诫对方，只要我寤生不死，你们就老老实实呆着，别胡思乱想。

“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婚媾，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逼此处，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祀许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之为，亦聊以因吾圉也。”

——这段也包含实质性的内容，意思是如?我郑国对许国有所请求，则请你们把郑国当作亲戚，屈尊答应；不要让别的国家插手，与我郑国争夺对许国的控制权；如果我郑国自身难保，也就无从保护许国了；我允许你居住在这里，不只是为许国考虑，也是为郑国的安全考虑啊！这是剥夺了许国的外交权和军事权。

纵观全文，语气不可谓不谦卑，然而处处包含杀机，充斥着污蔑、威胁和拉拢。现在难以想像当时百里和许叔亲耳听到这番话是什么感觉，但我看到这段文字，不免想起，我们那位一衣带水的邻邦，几十年前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论，与这位郑庄公似乎有着某种师承。

郑伯让百里侍奉许叔，居住在许国的东边。派大夫公孙获领兵居住在许的西边。

《左传》再一次高度评价郑伯，不妨也听听：

“在对待许国这件事上，郑伯是符合礼法的。所谓礼法，是用来治理国家，安定社会，维护秩序的，是有利于后代的。许国不遵守礼法，郑国就讨伐它，屈服了就放它一马。郑国这是以德服人，量力而行啊！”

郑伯那两座城没白给鲁国。

颖考叔之死确实让郑伯很伤心。他让部队杀鸡杀狗，诅咒射死颖考叔的人。对这种小儿科的举动，《左传》倒是正儿八经地批评了郑伯一番。

《左传》没有写子都的罪行在当时是否被揭发。然而冯梦龙先生杜撰了一个颖考叔借尸还魂，指认子都为凶手的故事，这个故事流传得很广，以至于至今京剧中还有一个名段，叫做《伐子都》。

那年十月，郑伯再一次发动对宋战争，并且取得了胜利。

挟天子以令诸侯，东征西讨，纵横捭阖，这位噩梦中出生的乱世奸雄，已经隐隐然有霸主之气了。

5、射向天子之箭（1）

回过头来再说说三国同盟的主角之一，鲁国的君主鲁隐公。

我们知道，古代的君主死后，都会获赠一个“谥号”。比如前面说的郑伯友，死后就被谥为桓公，因此在历史上，我们一般叫他郑桓公。而郑伯掘突，死后被谥为武公，因此在历史上又被称为郑武公。

一般来说，谥号代表着后人对已故君主一生的总结。

“桓”代表的含义是：开拓疆土，远人来服。

“武”代表的含义是：武功赫赫，扬威于外。

《春秋》记载各国的诸侯，自高而低，有严格的公、侯、伯、子、男五个等级的称呼。但是诸侯死后，就平等了，一律统称为“公”。所以，我们在历史书看到“XX公”，并不代表他是公爵，实际上很可能是侯爵、伯爵，甚至是子爵、男爵。

那么，鲁隐公为什么被谥为“隐”呢？

鲁隐公姓姬名息姑，他的母亲是鲁惠公的继室声子。按照嫡长子继承制的原则，作为继室的儿子，他本来无权继承君位。但是鲁惠公去世的时候，嫡妻仲子所生的嫡长子轨年龄还很小，不能执政，所以鲁国的君位暂时由息姑继承，打算等到公子轨长大成人，再还政于公子轨。

息姑的身份，有点类似于后世的“摄政王”。

谥号“隐”代表的含义是：摄其政而不尸其位，没有真正即位。

三国同盟讨伐许国的时候，鲁隐公在位已经十一年，按时间推算，公子轨应该也有十六七岁了。

还政于公子轨的事情，按理说应该提上议事日程了。

做了十一年国君的鲁隐公，愿意按照当初的安排，主动将君位还给公子轨吗？从《左传》的记载来看，鲁隐公倒确实是一个厚道人，他兢兢业业地做了十一年国君，除了跑到棠地去看捕鱼，还没有犯过其他什么值得书写的错误。而且，他对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公子轨，一直也照顾得很好。当时的人们认为，鲁隐公向公子轨奉还大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一旦时机成熟，他是会妥善安排好政权移交的。

然而，也有人对此持不同的想法。这个人就是大夫公子翚。某一天夜里，公子翚轻车简从，偷偷来到宫里找鲁隐公密谈。谈什么？谈鲁国的未来。

将鲁隐公的左右支退后，公子翚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请让我替您杀掉公子轨，那样您就可以继续做您的国君，不用考虑其他的事了。”

前面说过，公子翚是个极其没有法纪观念的人。鲁国两次对外战争，他都没有遵从命令，擅自行动，完全没把鲁隐公放在眼里。为什么到了政权交替的关键时刻，他反而跑过来体贴鲁隐公，主动提出为鲁隐公清除“政敌”，扫清道路呢？

公子翚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事成之后，他要担任鲁国的大宰。

所谓大宰，在鲁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行政职务，类似于周王室的卿士。

鲁隐公听了公子翚的话，先是一愣，继而爽朗地笑起来，说：“这些年以来，我不辞辛苦执掌国政，是因为弟弟还年轻，不放心让他主持大事。现在他长大了，我正准备还政于他。另一方面，我已经派人在菟裘（鲁国城市）修筑宫殿，打算退休之后就到那里去养老。你说，那时候我再去看鱼，该不会有谁歪歪叽叽，发表长篇大论了吧？”

公子翚不敢再说什么，唯唯而退。但是，当他回到家里一想，把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回想一次，马上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处于一种危险之中：如果鲁隐公把这事给公子轨说了，将来公子轨即位，他还不第一个整死我？

公子翚这样想有没有道理，应该说也有道理，但他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正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在鲁隐公这里，事情已经过了，也没放在心上；在公子翚这里，他却是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了半夜，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去找公子轨了。

他当然不是去自首悔过，而是去挑拨离间。

“看这个样子，主公是不愿意将国君的位子还给您罗……”公子翚意味深长地对公子轨说。

公子轨的脸色变得铁青。

“想想也是，谁坐在这个位子上愿意下来啊？换了您，您愿意吗？”

公子轨的脸部肌肉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照我看，就算他归天之后，您也不一定能够要回宝座，他没准找个理由，又将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了。您呐，就在一边凉快吧，搞不好，他还派几个刺客，将您给‘咔嚓’掉了。”公子翚拿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横刀状。

公子轨腾的一下站起来，眼睛直视着门外，仿佛刺客就隐藏在门外的庭院里。

“这么着吧，”公子翚用很关心的语气说：“我来替您解决这个问题。只不过，当您登上君位的那一天，可别忘了我的功劳，就任命我为太宰如何？”

公子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即不肯定，也不否定。

5、射向天子之箭（2）

那年十一月，鲁隐公参加祭祀钟巫的宗教活动，在大夫寪氏家住宿，并接受了寪氏的招待。

钟巫是位什么样的神祗，史书上没有详细的解释，我们只知道钟巫原本是受郑国大夫尹氏供奉的神主。据《左传》记载，鲁隐公还在当公子的时候，奉命带兵与郑国人在狐壤交战，兵败被俘。郑国人将他囚禁在大夫尹氏家里。鲁隐公花钱贿赂尹氏，并且许诺，只要尹氏放他回国，他一定在鲁国奉钟巫为神主。尹氏收受了贿赂，与鲁隐公一起逃回了鲁国，从而将钟巫的神位也带到了鲁国，每年都由鲁隐公主持祭祀。

就在那天晚上，鲁隐公意外地死在寪氏家里。

验尸报告：他杀。

发生这样严重的罪行，寪氏当然难逃干系，被处以灭族。

《春秋》对此的记载很简单：“公薨”。既不写“薨”的地点，也不写“薨”的原因。《左传》则记载：“羽父（公子翚字羽父）使贼弑公于寪氏。”明确地指出，是公子翚派刺客杀死了鲁隐公，又嫁祸于寪氏，以应付国内外舆论。

国不可一日无君，公子轨提前转正，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鲁国的国君，也就是历史上的鲁桓公。

鲁桓公即位的第一件事，是与郑国修好。

当年郑国为了讨好鲁国，请求以祊交易鲁国的许田，后来又将祊白送给了鲁国。现在鲁桓公为了讨好郑伯，赶紧让人把许田送给郑国，算是完成了那笔所谓的交易。

*

无独有偶，鲁国发生弑君事件没多久，宋国也发生了弑君事件。

宋国发生的事情有点香艳，和一个女人有关。

这个女人没有名字，或者说有名字而未记于史册，我们只知道她是宋国大司马孔父嘉的老婆，因此称之为孔夫人也未尝不可。

大司马就是国防部长，是手握军权的实力派人物。

而孔夫人国色天香，在当时堪称鲁国一枝花。

某年某月某日，孔夫人带着几个侍女春游，在路上遇到了大夫华父督。华父督当时的反应，说是看傻了也不为过。据《左传》记载：（华父督）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

“逆”就是迎。华父督用目光迎接她，大概连眨都没眨一下，又目送伊人消失在地平线上，才发现自己哈拉子流了一地，想作两句诗赞美一下，又没那个才气，挤了半天才出来三个字：“美而艳！”

但是，只凭这干巴巴的三个字，后人不难猜测，孔夫人不但漂亮，而且风情万种，简直是酥到骨子里去了。连左丘明老先生也禁不住神往，把这样的八卦新闻写到《左传》里了。

自古以来，男人最禁不住两种诱惑：美女和权力。我们没有必要去猜测当时孔夫人有没有和华父督眉目传情，总之自打见过孔夫人之后，华父督便魂不守舍，茶饭不思，为伊销得人憔悴。

想不想？

想。

不是你的，怎么办？

抢！

当时士族大夫手上都握着一定的私人武装，也就是所谓的族兵。没有经过太多的思想斗争，某一天晚上，华父督命自己的族兵突袭大司马府，杀死了孔夫嘉，将孔夫人抢到了自己家里。

值得一提的是，被杀死的大司马孔父嘉有位十分出名的后人，叫做孔仲尼。

宋殇公得知此事，极为震怒。华父督怕受到惩罚，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发动政变，把宋殇公也给“弑”了。

一直隐居在郑国的公子冯被迎接回国，继承了宋国的君位，也就是历史上的宋庄公。

这是公元前710年正月发生的事。同年三月，齐、鲁、郑、陈四国元首在宋国的稷举行峰会，与会人员一致认为，不久前发生在宋国的事件是宋国人民的内政，作为友好邻邦，齐、鲁、郑、陈四国政府尊重宋国人民的选择，承认公子冯是宋国的合法领导人。

《春秋》及《左传》论及此事，用了同一表述：四国元首聚会于稷，“以成宋乱”。

华父督弑君有功，被提拔为宋国的大宰。

5、射向天子之箭（3）

*

“宋乱”之所以“成”，有其深层原因。

第一，宋殇公在位十年，发生了十一场战争。这些战争，从目的上看主要是想消灭君位威胁者公子冯，从结果上看丧师辱国失地丢人，没有给宋国捞到任何好处，老百姓早就受不了了。

第二，孔父嘉作为国防部长，对于宋殇公所犯的错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罪责难逃。因此华父督杀孔父嘉，虽然目的不纯，但是没有引起民愤，反而获得了民众的支持。

第三，华父督及时迎立公子冯为国君，解决了政权的合法性问题。前面已经说过，公子冯是宋穆公的儿子，本来应该继承君位，只不过宋穆公念及其兄宋宣公传位之恩，将君位传给了宋殇公，所以才被安排到郑国隐居。早在宋穆公临死的时候，群臣就表示过更愿意奉公子冯为君。由此可见，公子冯在贵族阶层里，一直有较强的号召力，继承君位也是众望所归。

第四，公子冯长期在郑伯的庇护下生活，与郑伯的感情非同一般。公子冯当宋国的国君，郑伯当然乐见其成，成为其可靠的外交盟友和坚强后盾。

第五，在华父督的主持下，宋国用大量的财物贿赂齐、鲁、郑、陈诸国，更将郜国铸造的大鼎（郜鼎）这样贵重的礼器送到鲁国，以讨好鲁桓公，获得了列强的认可。

然而，对于鲁国接受宋国贿赂，将郜鼎堂而皇之地摆放在自己的祖庙中这件事，鲁国的大夫臧哀伯认为是违背了礼法，因此对鲁桓公说了一通长篇大论来教训他，其文法辞句，大概和当年他爸爸臧僖伯（父亲僖伯，儿子哀伯，这家人的名字取得可真够意思）劝谏鲁隐公不要去棠地观渔差不多，估计也没人想听，所以不翻译了。

鲁桓公当然也听不进去。你得想想，他也是通过“弑君”才登上国君宝座的，心里面多少有点不安。有这样一次外交活动给自己壮声势，他高兴还来不及，哪还管得了什么礼法不礼法。

*

鲁国和宋国发生的政权更迭，对于郑国的外交而言，无疑是重大利好。

鲁国本来是郑国的盟友，鲁桓公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进一步加强与郑伯的友好关系，双方交换了结盟的誓书，誓词为：“渝盟无享国。”意思是，如果谁违背了盟约，就国破家亡。

而宋国多年来与郑国战争，都与郑伯保护公子冯有关。公子冯回国当了国君，自然要报答郑伯的庇护之恩，双方的关系由敌对变为友好，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现在从地图上看，郑国周边的几个国家，东边的齐、鲁是盟国，宋是友好邻邦，南边的陈是姻亲，许是附庸，西边的周王室则风雨飘摇，不足为患。

北方的少数民族北戎曾经于公元前714年，也就是齐、鲁、郑三国谋划攻宋的那一年，趁着中原动荡，出兵南侵郑国。郑伯内战内行，外战也内行，采用公子突的方案，利用北戎兵军纪不严的弱点，设下伏兵，诱敌深入，然后分割包围，几乎全歼北戎部队，大获全胜。因此，北方的少数民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构成对郑国的威胁。

环顾四周，郑伯的江山一片太平。

就在郑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直对其敢怒而不敢言的周天子（周桓王）再一次壮起胆子表达了对郑伯的不满。天子这次下手比较利索，剥夺了郑伯参与王室政治的权力。

郑伯本来就很少参与王室政治，所谓剥夺其参政权，估计是什么事情都不向他通报，根本不让他知道王室在做什么吧。

文件都不给我看了，我还算什么左卿士？郑伯一怒之下，不再朝觐周天子。

这一次天子终于发飙了，他以天下共主的身份发动诸侯讨伐郑国。这是周平王东迁以来，王室第一次主导军事行动（当然，也是最后一次）。王军摆出的阵势是：

天子自领中军，也就是周室自己的军队；

虢公林父率领右军，主力是蔡国和卫国的军队；

周公黑肩率领左军，主力是陈国军队。

如果将周王室视为联合国的话，这次参与河洛风暴行动的联合国军大概就是由赤道几内亚、津巴布维和爪哇等几个国家派出部队组成的。

陈国作为郑国的姻亲，之所以也派出军队参与讨伐，是因为不久前陈侯去世，其弟公子佗杀世子免而自立，陈国人心涣散，因此公子佗想通过效力王室而获得合法性的承认罢。

面对来势汹汹的王军，郑伯还真有点怕。不是怕王军的实力，而是担心与王军作战会在国际舆论上使自己处于不利的地位。

多年以来，郑伯都没把王室放在眼里。在他与王室的政治博弈中，他一直采取强势的态度，玩弄王室于股掌之上。

他的策略是，打一把掌，再给颗糖。

天子的策略是，挨一把掌，再接受一颗糖。当然，他偶尔也想打郑伯一巴掌，但总有人及时制止，不让他出手，因此他很手痒，真的很痒。

郑伯与天子之间好象有一根弦，有时候郑伯拉一下，有时候天子拉一下，总的来说，?伯拉得多，天子拉得少，但双方大体上保持了一种平衡。

5、射向天子之箭（4）

这种平衡，因为天子“夺郑伯政”而被打破。道理很简单，周王室这个古代联合国之所以对于郑伯有利用价值，是因为他可以打着王室的旗号东征西讨，恃强凌弱。现在王室不肯再借与他虎皮当大旗，他便干脆连安理会都不来参加，遑论交劳什子会员费。

理性地说，天子做到这一步，本来还是占据了比较主动的地位。剥夺郑伯的政治权力，再怎么说也是王室的内政，即使大家都认为不妥，也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郑伯也不可能有什么过激反应（至多再派人来割一次麦禾）。而郑伯则失去了在外交上党同伐异的王牌，再也不能打着王室的旗号恐吓别人，政治损失是无法估量的。如果天子沉得住气，过不了多久，郑伯还会忍不住找上门来主动讨好；即使不来讨好，他受的损失也比天子受的损失大，站在博弈的角度还是天子胜利。

但天子显然没有理性地分析形势，他想进一步扩大战果，把郑伯逼到死角。

他很想看看，这位噩梦中出生的人物，敢不敢真刀真枪地对着王军干一仗。

答案是肯定的。

你把人家逼得无路可走，人家不反抗才怪。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老虎？

根据王军摆出的阵势，郑国军队也做了相应的部署，摆出所谓的“鱼丽之阵”在濡葛迎击王军。何谓鱼丽之阵，史家历来莫衷一是，意见纷纷，我们也没太多必要去考究。

公子突再一次体现了他非凡的军事洞察力，他建议郑伯：

天子以三军而来，其弱点是左军，也就是周公黑肩率领的陈国军队。“陈国有内乱，民心不稳，如果先打击陈军，陈军必定溃败。”击破陈军之后，周天子的中军必须慌乱，而且波及右翼虢公林父率领的蔡、卫军队。蔡、卫之军斗志不强，必然也跟着陈军逃跑，郑军就可以集中力量进攻天子的中军，三面夹击，一举击破。

郑伯听从公子突的建议，命令世子忽为右翼，祭仲为左翼，自已则率领中军，在濡葛迎击王军。

战役一开始，郑国的左右两翼就率先发动进攻，陈、蔡、卫三国军队果然如公子突所料，一触即溃。左右两翼既失，天子的中军也就乱了。混战之中，郑国大将祝聃张弓搭箭，射中了天子的肩膀。

天子以他的个人英雄主义为这次失败的讨伐挽回了一点面子。虽然左右两翼都已经溃逃，他本人又身受重伤，但仍然咬紧牙关伫立在战车上，指挥部队坚守中军阵地。

战场上纷纷乱乱，血肉横飞，周室的士兵在郑军的攻击下不断倒下。天子如同一尊石像，既不躲避飞来的冷箭，也不理会左右护卫的劝说。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出现的是祖辈们坚定的身影，大庙里那些写在一块块木牌的显赫名字，仿佛都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物，在他背后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终于觉得自己象一位天子，或者说有着天子般的尊严了。他不明白，接下来的年代已经不再是天子的年代，而是权术家、阴谋家、政客、外交家、军事家的年代。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出现一种叫做改革家的人物，他们几乎将这个世界变得面目全非……而这位受着传统的周礼教育长大的尊贵人物，势必在历史的大潮中被席卷而去。

但至少在当时，他这种悲壮的姿态，即使在郑伯看来也是值得尊重的。当祝聃前来促请郑伯发动全军进攻，一举消灭王军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下令：“退军。”

“退军？”祝聃几乎要从车上跳起来。

“没错。”郑伯说，“以多欺少不是君子所为，何况对手是天子！我们打这仗只是为了自卫，能保住祖先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就已经满足了。”

他把祝聃的耳朵揪过来，低声骂道：“你这头蠢驴，刚刚那箭已经够玄了，你难道还真想置天子与死地，让我在天下人面前得个大逆不道的骂名？”

当天夜里，郑伯派祭仲代表他到天子的军营中慰问天子和诸位王室大臣。

还是打一巴掌，再给颗糖。

有道是有理不打笑面人，何况是刚刚获胜的笑面人。天子偃旗息鼓，接受了祭仲的慰问，带着一颗受伤的心和一群垂头丧气的士兵回到了雒邑。

《春秋》记录这段历史，只有干巴巴的几个字：“蔡、卫人、陈人从王伐郑。”伐郑的后果如何，一概不谈。《左传》倒是补充了一下史实，但对祝聃射伤周王的事没作任何评论。

他们装作无所谓。

6、郑庄身后谁为主（1）

公元前709年春，鲁桓公与齐僖公在泰山附近的嬴会晤，两位君主同登泰山，共赏日出，畅谈国事，吟咏诗歌，进一步加深了两国领导之间的感情和两国人民的传统友谊。

这次会晤的直接成果是两国决定结成姻亲，齐僖公将女儿文姜嫁给鲁桓公为夫人。同年秋天，鲁国委派公子翚为迎亲使臣，前往齐国迎接文姜公主。

齐僖公显然对这桩婚事十分重视，亲自送女儿出嫁。但《左传》说，这样的做法，“非礼也”。理由如下：

第一、但凡诸侯国的公主出嫁到“敌国”（此敌非彼敌，意为地位相等的国家），都应该派大臣送亲；如果这位公主是现任国君的姐妹，则派上卿送婚，以表示对先君的尊重；

第二、如果出嫁的是现任国君的女儿，则派下卿送婚。如果公主出嫁到大国（比本国地位高的国家），即使是现任国君的女儿，也要派上卿送婚；

第三、如果是嫁到天子家里，则众卿全体出动送婚，国君本人不去。如果公主出嫁到小国，只派上大夫送就行了。

好复杂的“礼”啊，看得人头昏脑胀。左丘明把这些东西写出来，只是为了告诉大伙儿一件事，即使女儿嫁到天子家，也用不着老爸亲自相送。

说起这位文姜公主，原本齐僖公是打算将她许配给郑伯的大儿子、郑国的世子忽的。

那个年代，郑国的势力如日中天，齐侯自然希望强化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更希望和郑国的下一代建立感情，将这种传统友谊延续下去。而站在郑国这个角度，如果能够和齐国这样的东方大国建立长期同盟，对于郑国在中原地区的发展，无疑也大有好处。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政治筹码的文姜公主是在当时是首屈一指的美人。据冯梦龙先生介绍，文姜公主不只生得秋水为神，面若芙蓉（此芙蓉非芙蓉姐姐，请勿误解），而且通今博古，出口成文，谁要是娶了她，那真是才色双收。

世人看来非常一桩美满的婚姻，世子忽却婉言谢绝了。他说：“结婚要门当户对。齐是大国，郑是小国，我如果娶了齐国的公主，人家会觉得我高攀了齐国。人要‘自求多福’，凡事靠自己，靠岳父有什么用呢？”

用现在的观点来看，世子忽的做法无可挑剔，甚至很令人钦佩。但《左传》论及此事，评论是“善自为谋”。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评价，意思是，忽只顾自己洁身自好，没有站在世子的立场上考虑国家的利益。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世子忽这个人的性格，多多少少有点孤高。

公元前706年，北戎入侵齐国。因为郑国有打败北戎的经验，又是齐国的盟国，因此齐国派人向郑国求援。郑伯派世子忽率领军队前往齐国，大败北戎军队，杀敌三百余人，并虏获其两员大将大良和少良。

世子忽的英武善战令齐僖公青眼相加。齐僖公放下架子，再一次向世子忽提出，要把女儿嫁给他。此时距文姜嫁给鲁桓公已有四年，但是没关系，齐僖公有的是女儿，没嫁出去的更年轻更可爱，只要世子忽愿意，买一送一也不成问题。

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世子忽再一次拒绝了齐侯的美意。如果说前一次拒婚还情有可原，这一次拒婚则未免太偏执了。郑国的大夫祭仲私下批评世子忽说：“您总是要结婚的，娶齐国的公主有什么不好呢？娶了齐国公主，您就是齐侯的女婿，如果有什么事，齐国还不帮着您？上次您说门不当户不对，又怕高干子女不好服侍，我们也就姑妄听之。这次您有恩于齐国，齐侯又那么殷勤地想把女儿嫁给您，谁还能对您说三道四呢？再说了，您要好好想想，咱们主公可不只有您一个儿子，那几位公子也均非泛泛之辈，您要想在他们当中脱颖而出，必须要有强大的外援，否则的话，主公百年之后，谁当郑国的国君，还很难说呢！”

祭仲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世子忽没办法反驳，搪塞道：“当年我没为齐侯做什么事，都不敢娶他女儿，现在我奉了主公之命前来救援齐国，如果带个老婆回去，老百姓见了，难道不会说我打仗是为了人家的女儿？你叫我把脸往哪搁？”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只能说，世子忽这人的逻辑确实有点混乱。实事上，郑国的老百姓对于这桩婚姻倒是蛮期盼的，有诗为证：

“有女同车， 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踞。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这是《诗经&#8226;郑风》中一首名叫“有女同车”的爱情诗，写得唯美而浪漫，其中“将翱将翔”的诗句令人联想起泰坦尼克号上两位年青人在船首迎风而立的场景。《毛诗序》说，这首诗其实是郑国的百姓因世子忽不娶齐国的公主、替世子忽感到惋惜而作。

6、郑庄身后谁为主（2）

*

《左传》记载，公元前706年齐国抵御北戎入侵，不只请了郑国出兵，同时也请了鲁国等其他诸侯国相助。北戎兵败后，齐侯慰劳各路诸侯，请鲁国派来的大夫为诸侯排座次。这一安排本来就有点存心不良：按爵位，郑是伯爵，其他诸侯一般是侯爵，郑只能排在其他诸侯之后；但按功劳，郑军是这次打败北戎的主力，理应排在其他诸侯之前。到底是序功还是序爵？齐侯耍了个滑头，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了鲁国人。

在当时，鲁国被认为是保存了最正统的周礼的国家，所谓“周礼尽在鲁矣”，鲁国人也引以为荣。因此，对于齐侯的安排，鲁国人欣然领命，并严格按照周礼的规定排了座次。

可想而知，郑国人被排到了不起眼的位置上。世子忽感到很恼火，但当场也不便于发作，只是回国之后向老爸郑伯寤生好好告了鲁国一状。

郑伯微微一笑，将这件事记下来。

时隔四年，也就是公元前702年，中原大地再起战端，齐、郑、卫三国联军讨伐鲁国，理由就是四年前鲁国人在齐国侮辱了郑国，郑伯因此兴师寻仇，并且请齐国发兵相助。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郑伯要寻那年的晦气，也应该找当时的东主齐国才对吧，怎么就单冲着鲁国来了呢？

齐侯也不厚道，这事明明因你而起，你非但不做和事佬，还助郑为虐，并且动员卫国也派兵掺和这事，是什么道理嘛？

看来这齐侯的女婿，还真是不好当。

《春秋》写到这事，就冷冷的十个字：“齐侯、卫侯、郑伯来战于郎。”

郎是战争发生的地点。为什么要用“来战于郎”这样古怪的表述呢？《左传》上说，“我（即鲁国）有辞也。”也就是说，鲁国实际上无罪，而且三国联军未奉王命，师出无名，所以不能用“讨伐”或“征伐”这样的字眼，而只能书“来战”。

还有一个问题，按照《春秋》的习惯，战争的发起国应该记载于仆从国之前，但这一次是郑国发起的战争，为什么要把帮凶齐侯、卫侯列在前面呢？

对此，左丘明解释：“先书齐、卫，王爵也。”这就是文人的嘴毒：你郑伯不是说排座次有问题吗，我还是要这么排，就算是以你为主发动的战争，我也要严格按照周礼，把别人排到前面，怎么着？

鲁国人采取了避而不战的战略。三国联军在郎耀武扬威了几天，自觉无趣，草草收兵回国了。

这也是郑伯最后一次领兵出征。

6、郑庄身后谁为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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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01年，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阴谋家、修辞学家、周王室原左卿士、郑伯姬寤生在郑国首都新郑与世长辞，被谥为郑庄公。

“庄”的意思是，克敌制胜，平定乱世。

回想郑庄公的一生，早年受到母亲不公平的待遇，郁郁寡欢，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特征，精于计算而深藏不露；当上国君之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与兄弟段叔相争，置其于死地，由此也巩固了政权，树立了威信；作为周王的卿士，对王室既斗争又拉拢，牢牢掌握了主动权，将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大小邻国间纵横捭阖、折冲樽俎，时而刀兵相向，时而把手言欢，开创了郑国外交事业的新局面；在军事上充分运用公子突、世子忽等帅才，依靠颖考叔、原繁、祝聃、高渠弥等猛将，指挥郑国军队东征西讨，攻城拔地，扬威于内外。

郑庄公为人能屈能伸，屈的时候具有超强的忍耐力，东门被围五日而甘当缩头乌龟；伸的时候具有穷追猛打的战斗精神，死死盯住对手不放，一次打不死，三五年再重来一次，直到对手跪地求饶。

郑庄公行事果敢，对退自如，善于把握一个“度”字，让人又爱又恨，又拿他没办法。濡葛之战中，他大胆迎击王军，开诸侯在战场上直面天子的先河；在打败王军后，又及时控制局面，放天子一马，并派人向天子致慰问之情。什么时候打一巴掌，什么时候给糖，巴掌打多重，糖给多少，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郑庄公还是一位高明的修辞学家。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他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注重遣词造句，文采斐然。他善于用最平和的语气说出最狠毒的话，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用意令人不寒而栗；而他对许叔和百里的一番演讲，措辞之谦卑，实质之倨傲，更是堪称古今一绝。

郑庄公在世的时候，郑国政治稳定，军力强大，国际地位崇高，为历代先祖所不能及。

*

郑庄公死后，世子忽顺理成章继承了君位，成为郑国的主人，也就是历史上的郑昭公。

郑庄公留给郑昭公的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和一批精明能干的朝臣。这些朝臣当中，最受郑昭公信任且最有权势的是祭仲。

据记载，祭仲深得郑庄公宠信，曾经作为郑国的迎亲大使，前往邓国为庄公迎娶公主邓曼为夫人。邓曼生了世子忽。因为有这段渊源，祭仲与世子忽的关系十分密切，可以说一直以来就是世子忽的老师和智囊。而世子忽的即位，按《左传》的说法，“祭仲立之”，也是靠了祭仲才上台，似乎有点夸大祭仲的作用。因为按照嫡长子继承制的原则，忽作为世子的身份是早已经明确的，无须祭仲来立，他最多作为辅政大臣，在政权交替的过程中帮助世子忽接管各项国家事务，确保其顺利上位。

前面说到，郑庄公还有一个优秀的儿子，也就是公子突。公子突的母亲名叫雍姞（ji 二声），是宋国权臣雍氏的女儿。郑庄公生前十分宠爱雍姞，当时的俗话说，诸侯家里是“母宠者子抱”，郑庄公爱屋及乌，对公子突也特别喜爱。加上公子突本人的表现也确实不错，特别是在几次重大战争中出谋划策，为郑军克敌制胜立下大功，令郑庄公对其刮目相看。

郑庄公知道公子突的能力远远强于世子忽，一山不容二虎，为了避免再次出现兄弟相残的悲剧，他在临死时安排公子突移居到宋国的外公家，这与宋穆公临死时安排公子冯到郑国居住是同一个考虑。

然而，这种看似明智的做法，实际上都事与愿违。

6、郑庄身后谁为主（4）

*

在我的印象中，公子突是一个面色冷峻的年轻人，喜欢皱着眉头，寡言少语，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必定挟持风雷，掷地有声。他和父亲寤生是两种性格。

他不像当时大多数诸侯子弟那样，喜欢捧着竹简研读诗书礼乐。在他看来，那些看似高深的文字无非是些过时的文物，与时代的精神格格不入。

他只喜欢打仗，并非有嗜血的偏好，而是享受运筹帷幄的乐趣，喜欢看到敌人在自己的摆布之下兵败如山倒。战斗进行的时候，他甚至独自驾车跑到战场的最高点，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眼神观察着战场上的动静，这样他可以把敌我双方的弱点都看得很清楚。每次他都能给父亲寤生提出独到的建议，而寤生每次也都采纳了他的建议，结果总是大获全胜。

他那高人一筹的战术其实很简单：

第一、了解敌人的弱点。

第二、避实击虚，各个击破。

除此之外，他并不喜欢政治，或者说不喜欢玩弄权术。以他的智商，又有寤生这样的好老师，他完全有可能在玩弄权术的领域青出于蓝。但他的兴趣爱好限制了他在这一领域的发展，而且他认为自己不过是次子，没有权力继承君位，也就没有必要去考虑那些折腾人的尔虞我诈，转而将全部精力放在对战争的研究上。他甚至想过，如果哥哥世子忽即位，他仍然会象对待父亲一样对待哥哥，替他领兵打仗，克敌制胜。

然而，这种想法随着父亲的死，竟然变成了一种奢望。

参加完父亲的葬礼，他就被送到宋国，确切地说，被押送到宋国的外公家，开始了他的寄居生活。

对此他不能怪刚即位的哥哥郑昭公，因为这是已故父亲郑庄公的意思，郑昭公只是忠实地执行了父亲的遗愿罢了。

他对于背井离乡倒也没什么太多怨言，宋国的饭菜与郑国的饭菜一样香，外公家里的人也似乎没把他当个外人看待。他难以接受的是：从今往后，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寓居宋国，不能再指挥郑国的虎狼之师活跃在中原大地上了。

他开始读诗书礼乐，开始种花养草，准备颐养天年。

但是，这种平静的生活持续了不到三个月，一场突如其来的阴谋就将他卷回到故国旧地，一直将他送上郑国国君的宝座。

6、郑庄身后谁为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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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阴谋的执行者正是公子突的外公、宋国的权臣雍氏，阴谋背后的支持者和主导者则是宋国的国君宋庄公，也就是那位曾经在郑庄公的庇护下生活多年的公子冯。

雍氏的做法很简单很暴力，就是把郑国的权臣祭仲给引诱到宋国来，派人把他给绑架了，拿刀架在脖子上说，如果不立公子突为君，就杀死你！

这事事先有没有与公子突商量，是一个疑问。但很显然，宋庄公之所以要搞这么一桩阴谋，其目的并非要替公子突打抱不平，而是希望从中获取巨额利益。

就在祭仲因为怕死而答应与参与宋国的阴谋之后，宋国人又把公子突给绑架起来了，对他说：“等你当上郑国的国君，要知恩图报，给咱们宋国多多地进贡金银财宝。”

从这一记录上看，公子突应该没有事先参与这一阴谋，否则的话，早就谈好条件，也不用拿着刀子来勒索他了。

结果是祭仲与宋国人立下盟约，将公子突藏于车内，载回了郑国。

郑昭公在位不到一年，被祭仲与公子突发动政变赶下台，逃到卫国寻求政治避难去了。公子突继任了郑国国君的位置，也就是历史上的郑厉公。

虽然《春秋》和《左传》都这么讲这件事，我仍然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第一，祭仲作为郑国的权臣，何以在新君上台不久就被宋国人绑架？在任何时代，绑架一位宰相级的人物都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偏偏雍氏就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当然，冯梦龙先生杜撰说，祭仲是到宋国办事的时候被抓的，而且是华父督亲自带人操办，言之凿凿，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可如果是那样，《左传》就不会写“诱祭仲而执之”了。而且公然绑架前来办公事的外国大臣，恐怕也很难面对国内外舆论。

第二，祭仲被绑架到宋国，生命受到威胁，与宋人订立城下之盟是可以理解的，但回到郑国之后还把那盟约当作一回事，一丝不苟地执行，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说实话，我读小学的时候看小人书《东周列国志》，看到这一段就表示过怀疑，一直到上高中的时候才把这事想明白，这要归功于一本叫做《鹿鼎记》的煌煌巨著。

第一，雍氏实际上也是某一江湖团体的龙头大哥，手下不乏武林高手，要绑架祭仲轻而易举。

第二，祭仲必定是被雍氏强迫着喝下去某种定时发作的毒药，必须按时吃独门解药才能保住性命。

第三，以此推论，公子突也很有可能喝了这种毒药。

……

关于于祭仲在这场阴谋中的表现，史上历来有些意见分歧。一种看法是祭仲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另一种看法则认为祭仲这样做也是权宜之计，是为了保全郑昭公乃至保全郑国的隐忍之道。《公羊传》对于这件事有长篇大论，在此不多嘴。

6、郑庄身后谁为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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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厉公登上君位没多久，宋国的使臣就到了，一方面是祝贺新君即位，另一方面则是要求兑现贿赂。

郑厉公很想不通啊，宋庄公还是公子冯的时候，受郑国庇护多年，吃喝拉撒都由郑国供给，父亲郑庄公为了保护他，曾以一国之力与五国联军对抗，始终没有将他交出去，最终顺利将他扶上了宋国国君的宝座。按理说，宋庄公应该知恩图报才对，怎么好意思反过来向郑国伸手索要财物呢？

而据冯梦龙说，宋国索要的不仅仅是财物，更要求郑国割让三座城池，以谢宋国的扶助之恩。这就确实是做得太过分了。

以郑厉公的性格，你跟他要点私人财物还有可能，要他拿国土来做交易，还不如当初直接把他给杀了。

郑厉公先是拖延，既而提出先支付一小部分，接下来开始赖账，最后干脆板起脸来，把宋国的使者拒之于门外。

在宋庄公看来，公子突这笔看似一本万利的政治投资还没分到红利，就已经面临清盘的危险。郑、宋两国的关系，因为宋庄公的以怨报德和贪得无厌，再一次走到了悬崖边缘。

这个时候，鲁桓公出面来斡旋了。

仅仅是一年多前，郑庄公还带着齐、卫两国的军队讨伐鲁国，“来战于郎”，现在鲁国为什么愿意出面来摆平郑国与宋国之间的这笔肉账呢？

左丘明没有解释，他只写：“公欲平宋、郑。”我想，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首先是郑国主动找了鲁国，要求恢复友好关系，并请鲁国出面解决郑、宋争端；其次是因为一年多前的“郎之战”，起因与郑世子忽有关，现在忽已经下台，鲁国朝野也就消了气，毕竟是以和为贵，想通过调和宋、郑两国这样的外交活动来重新建立友好的国际格局。

宋庄公还是蛮尊重鲁桓公的。没办法不尊重，当年贿赂人家的大鼎还在鲁国的宗庙里放着呢。两国元首在句渎会盟，就解决郑、宋争端的有关问题进行商讨，然而没有取得一致性意见。鲁桓公楔而不舍，又约宋庄公在虚会谈，仍然未果。到了冬天，又不辞严寒与宋庄公在龟会晤，宋庄公没有被感动，表面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坚持要郑国把账付清楚。

鲁桓公毛了，干脆和郑厉公在武父结了盟，两个国家联合起来，把矛头对准了宋国。宋国也不示弱，联合一些小诸侯国讨伐郑国，于公元前698年打到新郑城下，烧了新郑的城门，捣毁了郑国的祖庙，并将郑国祖庙的大椽取下来，带回宋国做了城门的大椽。战争的机器又开动了，越来越多的国家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卷入战争，分成了鲁、郑、纪和齐、宋、卫、燕两个集团互相攻伐，中原大地又乱成了一锅粥。

7、楚国崛起（1）

《左传》记载，公元前710年，“蔡侯、郑伯会于邓，始惧楚也。”当时的郑伯还是郑庄公寤生，那一年蔡、郑两国的关系其实还处于互相敌视的状态，两国元首之所以平心静气地坐到一起开研讨会，主要是因为两国都感受到了来自南方楚国的威胁。

有必要先简单介绍一个楚国的历史。

楚国的先祖据说是黄帝的孙子高阳，也就是上古五帝中的颛顼。早在商、周时期，高阳有一个后代鬻熊，在今天湖北荆门一带立国，就与中原互有往来。而在周成王年代，鬻熊的后人熊绎“桃弧棘矢以共王事”，拿着桃木弓和棘枝箭侍奉周天子，替天子驱邪除灾，被封为子爵，立“楚”为国，可以算作是楚国的第一任君主。

由于山高皇帝远，又是经济不发达地区，周天子对于楚国的事情基本上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中原各国对楚国也没有充分重视。而楚人久居蛮夷之地，渐渐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化，信巫鬼，重淫祀，长于幻想玄思，与中原地区的周礼文化截然不同。

在政治上，楚人更将自己置于中原诸国之外。如果说春秋时期，中原诸国对于周天子仍有表面上仅存的一点尊敬的话，楚国则早对其不屑一顾。

“楚国乃是蛮夷之国，勿须听从周朝号令。”历任楚国君主，有好几位发出诸如此类的宣言。按照周朝封的爵位，楚国君主只是子爵，地位低下，但既然不听周王号令，不受周王约束，想咋整就咋整，自立为王也就不足为怪了。周夷王年代的楚子熊渠，一口气把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封为王，狠狠地过了一把当王的瘾。后来周厉王即位，为人暴虐，熊渠怕周厉王发兵打他，才偷偷地又把那几位王爷给撤掉了。

等到周平王东迁，周室明显衰落，楚国人称王的心思又动了。那个年代，楚国的君主叫熊通，也就是历史上的楚武王。

楚武王不满足于称王的虚名，凭借武力侵略汉水流域的小诸侯国，其眼光也开始窥探中原诸国，隐然已有问鼎中原之志。

一句“始惧楚也”，足见当时中原诸国对楚国这个“非我族类”国家的防范和畏惧之心。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当时的中原地区就好象一个村，村里的村民以姓姬的为主，当然也还有为数不多的外姓，因此把这个村叫做姬家村也无妨。

姬家村有一个村长，在名义上管理着大大小小百十来户村民。这些村民原来一直依照着一套叫做《周礼》的规矩生活，相互之间基本上能够和睦相处，就算是有点矛盾，请村长出个面也就解决了。可是自从村长为了躲避村子外头野人的骚扰，从村子西头搬到村子东头，他的威信就下降了。大伙儿有了矛盾，也不再去找村长评理，先是互相骂架，发展到用拳脚相加，再发展到拉帮结派打架，闹得不可开交。

闹归闹，可终究还是一个村里的人，说的基本上是同一种语言，风俗习惯也大致相同，相互之间的交通与沟通不存在大的问题。大伙虽然相处得不太好，但如果村外的野人跑来抢牲口，就近的几户人家也总是能够互相帮助，齐心协力把野人给赶跑，村民内部矛盾与外部矛盾那还是区别对待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子外头的山林里，出现了一户陌生的人家。这家人的穿着打扮、语言习俗都与村子里的人不同，而且喜欢装神弄鬼，性格好斗。据有知识的人说，这家人的祖先原来也是村长家的朋友，村长还给过他一个地保的名份，让他去南边的山上殖民，后来他家就与山里的野人混到一起，久而久之，也养成了野人的生活习惯，比如断发纹身啊，茹毛饮血啊，甚至吃人肉啊……不一而足，总之是相当可怕！

更可怕的是，这家人根本没有把村长放在眼里（虽然大家也没把村长放在眼里，但自己并不觉得是多大不了的事），并且不安分于在山上做地保，总想着怎么跑进村子来干坏事，村子外围的十几户居民都受到了那家人的威胁，以至于村子里头那几户德高望众的大户人家，都开始考虑怎么应付他了。

7、楚国崛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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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706年，楚武王亲率大军入侵汉水之东的随国。随国姬姓，是周王室的后裔。楚军侵随，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荆楚文化对中原文化的一次试探性进攻。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试探姬家村，估计与一年前姬村长被村里的恶霸姬寤生打得鼻清脸肿有关。

村长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顾得了村子边上那十几户小人家呢？熊通如是想。

楚国军队驻扎在随国的瑕地，一边修整，一边派大夫薳（wei 三声）章前往随国，表达发展两国友好关系的诚意。

和郑庄公一样，楚武王也总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随国也派了一位名叫少师的大夫前往楚军大营，与楚武王谈判。

楚国的大夫斗伯比对楚武王说：“我们多年以来想在汉水以东扩展势力而不能如愿，主要责任在自己身上。我们总是整顿军备，耀武扬威，用武力压迫这些小国家，搞得这些小国都很害怕，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没得办法各个击破。随国是汉东各国中最大的国家，如果骄傲自大，必定会与其他小国产生隔阂，我们也就有机可乘了。”他建议楚武王将老弱病残的部队摆出来给少师看，让少师产生楚军不堪一击的错觉。

另外一位大夫熊率且比（好古怪的名字）说：“这个搞法恐怕不行，随国有季梁这样的人物，我们骗得了少师，骗不到季梁。”

斗伯比说：“眼光放长远一点撒，少师很得随侯宠信，总有一天会随侯会听他的话。”

楚武王原来的计划是先和谈，谈不拢就用武力威胁。听了斗伯比的话，他觉得很有道理，命令把精兵都藏起来，只派一些老弱病残的军士无精打采地迎接少师。

少师来到楚营，与楚武王闲聊了一些话题，就回去了。他来的时候慢慢吞吞，回去的时候快马加鞭，为啥？他要赶回去向随侯汇报情况啊！

“快，快，赶快发兵攻打楚军大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随侯说。

“少师你是说……现在……就发兵吗？”随侯结结巴巴地问，对此建议不是很确定。

“没错，我去看了，楚军尽是老弱病残，楚将都是酒囊饭袋，更搞笑的是那个什么楚王，见我的时候还带着两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左拥右抱，全无体统。请您赶快下令，动员全军部队，一举歼灭楚军！”少师兴奋地说。

“好，咱们一举歼灭楚军，也让周边各国好好见识一下随军的战斗力！”随侯听他这么一说，也变得亢奋起来。

“且慢。”这时一个沉着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说话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夫季梁。

“不知季大夫有可见教？”少师不满地问。

“你呀，难道看不出楚国是故意摆出一些老弱残兵来引诱我们犯错误吗？”

随侯摇摇头，又点点头，似懂非懂。

“咱们得用脑袋想一想，这些年来楚军纵横江汉之间，所向无敌，正所谓气势如虹，怎么可能尽是老弱病残之辈呢？自古以来，小国能战胜大国，是因为小国得道多助，大国失道寡助。主公您知道什么叫做道吗？道，就是忠于人民而获信于神。作为君主要多考虑怎么有利于民的事，就是忠；主持祭祀的时候不说假话，就是信。现在百姓都吃不饱，您却总想着表现自己，主持祭祀又总喜欢夸大其辞，欺骗鬼神，我真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

随侯脸红到脖子，兀自争辩道：“我祭神的时候，总是用最肥壮的牲口，最丰盛的谷物，你说说，我倒是怎么欺骗鬼神了？”

季梁长叹道：“您知不知道，人民意志就是鬼神的意志，所以圣贤之君总是先填饱老百姓的肚子，然后才致力于事神。在祭坛上摆上肥壮的牲畜、美味的五谷、甘甜的酒水，是为了告诉神，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上下同心协力。这样社会和谐，神也赐福，工作也顺利。现在人民三心二意，鬼神也六神无主，您一个人独自丰盛，何福之有哦。我劝您啊，赶快整顿内政，团结周边的兄弟国家共同对付楚国，才能免于祸患。”

随侯被他这番话震动了，放弃了攻打楚军的念头。楚武王在瑕地等了两天，不见随军前来挑战，叹息道：“看来这位季梁确实是我楚国的眼中钉啊。”

斗伯比说：“急事慢做，咱们有的是时间，不争朝夕。”

楚军偃旗息鼓，回到了国内。

7、楚国崛起（3）

*

时隔两年，也就是公元前704年，楚国改变其外交政策，邀请汉水流域各国国君到沈鹿参加诸侯大会。

所谓诸侯大会，无非也就是表忠心大会，楚武王要借此机会看看有哪些国家敢于和自己对着干。因此，谁来了他并不在意，谁没来他却记得很清楚。

河南的黄国和汉东的随国没有派代表参加。

楚武王派薳章前往黄国进行外交施压，而亲率大军第二次讨伐随国。

同样是不赴会，黄国受责而随国受兵，是因为“汉东诸国随为大”，树大招风，随国如果屈服，其他小国家也只能乖乖就范了。

楚国大军驻扎在汉淮之间修整，静观随国如何应对。

面对楚国的入侵，季梁提出了一个先礼后兵的解决方案：楚国以不赴会为由来讨伐我随国，我们就避其锋芒，派人到楚国去认个错，请求免于惩罚。楚国人如果不答应，非要死啃，我们再战也不迟。

季梁的想法很实在：一是不到最后关头不放弃政治解决的努力，尽量避免战争；二是通过认错求和这样的外交途径，使得楚国人放松警惕，为随国完成战争准备争取时间。

这时候少师说了一句气壮山河的话：“必速战，不然将失楚师！”翻译成现代文：必须要速战速决，否则的话，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机会来消灭楚军了！

言下之意，他是怕楚国人又像上次那样，还没开打就跑了。

我看这位少师八成进脑袋进水而且被门给夹坏了。但很显然，随侯并不这样认为，他听从了少师的建议，动员全军主动出击，要与楚军打野战。

事已至此，打就打吧，虽然是以小击大，只要指挥得当，也不是没有胜算。没想到，更要命的事还在后头。

季梁对楚国人的习俗有深入了解，建议随侯：“楚国人以左为尊，楚王必定在其左军，其左军必定是精锐部队，请您避其锋芒，而率主力进攻其右军。楚右军力量单薄，必定溃败，我们再集中力量攻其左军，应该可以获得胜利。”这与当年郑伯打败王军是同一套战术，不失为一条好计。

少师瞪了他一眼，说：“你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就是要避虚就实，打的就是楚王，轰轰烈烈地和楚国人干一仗！”

我算是听明白了，上次随侯听了季梁的话而不与楚军作战，少师一直耿耿于怀，怀恨在心。因此只要是季梁提出来的建议，不管有没有道理，他总是极力与之相左。

没办法，这人一但犟上，就是这个德性。

随侯再一次听从了少师的建议。楚、随两军在速杞发生遭遇战，随军根据少师的策略，以硬碰硬，没几下就被楚军打得溃不成军。

战争结果：随侯逃逸，少师被俘而死，楚军完胜。

随侯跑得快，态度转变得更快，连夜派人到楚营认错求和。楚武王很想趁势把随国给灭了，斗伯比给说了一下情：“天去其疾矣，随未可克也。”意思是说，老天除了少师这害，随国一时还亡不了。楚武王听从斗伯比的建议，与随国结盟而还。

所谓结盟，其实也就是将随国变为其附庸。

虽然《春秋》不书，《左传》亦不言明，但我想，楚武王之所以放随国一马，绝非因为天命，而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随国作为汉东最大的姬姓国家，沦为楚国的附庸之后，对于楚国号令汉东、窥探中原都将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7、楚国崛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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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随结盟为楚国称霸汉水流域打下了基础。

公元前701年，也就是郑庄公去世的那年，楚军将领屈瑕率军前往汉东，以武力胁迫贰、轸两个小国家与楚国结盟。

公元前700年，楚武王亲自率领大军讨伐绞国，采用屈瑕的计策大败绞军，迫使绞国与楚国结盟。

公元前699年，屈瑕又率军讨伐彭水之滨的罗国。大夫斗伯比代表楚王送军出征，回来的时候对自己的车夫说：“屈瑕此行必败，你看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很难平心静气地指挥军队作战了。”他越想越不放心，跑去对楚武王说，屈瑕带的兵不够，一定要赶快派援军。

楚武王对此一笑了之，不以为然。回到宫里，还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夫人邓曼（此邓曼非郑庄公的邓曼）。邓曼一听就着急了，对楚武王说：“您误会斗伯比大夫的意思了。大夫是在告诉您，屈瑕这些年来打了几个胜仗，很容易独断专行，犯轻敌的错误。您必须亲自对其进行训诫，好好约束其的行为，才能防止这种错误的发生。您还真以为大夫不知道部队已经全部开出去，在跟您说疯话呐？”

楚武王吓了一跳，暗自骂斗伯比：“你有话就说撒，跟老子打什么哑谜哟？”连忙派人前去追赶屈瑕大军，但是没追上。

果如邓曼所言，屈瑕刚愎自用，不听任何人的意见，治军也懒懒散散，根本没把罗国放在眼里。罗国军队和当地的南蛮部族武装两面夹击，大败楚军。屈瑕无脸见人，一个人跑到山里面自缢，逃回来的楚军将领自囚于治父（地名），等待楚武王发落。

楚武王哀叹：“这全是我的错撒。”将他们全部赦免了。

别的不说，敢于承担领导责任，不推三阻四嫁祸于人，就是一位好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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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武王统治楚国的时期，楚国在汉水流域不断发展壮大，虽未染指中原，却不断欺凌毗邻中原的南方小国，成为地方一霸。

屈瑕讨伐罗国失败给楚武王很大打击，从此退而整修内政，富国强兵，十年未曾对邻国动武，江汉诸国得以安生十年。

公元前690年，楚武王借口随侯背叛楚国，再一次举兵讨伐随国。十年磨一剑，楚武王此举的目的不仅仅是随国，更有一举并吞汉东诸国的意思。

出征前夕，楚武王突然对夫人邓曼说：“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

邓曼听了，半晌没说话。夫妻两个相对无言，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许久，邓曼才眼泪汪汪地说：“大王的天命已尽，这是楚国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在召唤您啊！如果此去战争顺利，部队全师而还，您就算逝世于军中，也是国家的福分了。”

有学者认为，社稷为重，君为轻的思想，在这句话里已经得到了体现。

我很佩服这个女人，刚强、温柔、多情、重义、理智集于一身，楚武王娶到这样的老婆，实在是楚国的福分。

楚武王倒也坦然，按原定计划发兵攻打随国，结果死在一棵樠（man 二声）树下。楚国众将秘不发丧，反而加快行军速度，出其不意地渡过差水，打了随国人一个措手不及，迫使随国再次与楚国结盟。而且一直等到楚军回师渡过汉水，才对外公布楚武王去世的消息。

如此国君，如此王后，如此众臣，如此军队，这样的国家想不强大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