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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地球是这样毁灭的（1）

- 地球是这样毁灭的（2）

- 地球是这样毁灭的（3）

- 《猎原》笔记（1）

- 《猎原》笔记（2）

- 读雪漠的长篇新作《猎原》（1）

- 读雪漠的长篇新作《猎原》（2）

- 第 一 章（1）

- 第 一 章（2）

- 第 一 章（3）

- 第 一 章（4）

- 第 一 章（5）

- 第 一 章（6）

- 第 一 章（7）

- 第 一 章（8）

- 第 一 章（9）

- 第 一 章（10）

- 第 一 章（11）

- 第 一 章（12）

- 第 一 章（13）

- 第 一 章（14）

- 第 一 章（15）

- 第 一 章（16）

- 第 一 章（17）

- 第 一 章（18）

- 第 一 章（19）

- 第 一 章（20）

- 第 一 章（21）

- 第 一 章（22）

- 第 一 章（23）

- 第 一 章（24）

- 第 一 章（25）

- 第 一 章（26）

- 第 一 章（27）

- 第二章（1）

- 第二章（2）

- 第二章（3）

- 第二章（4）

- 第二章（5）

- 第二章（6）

- 第二章（7）

- 第二章（8）

- 第二章（9）

- 第二章（10）

- 第二章（11）

- 第二章（12）

- 第二章（13）

- 第二章（14）

- 第二章（15）

- 第二章（16）

- 第二章（17）

- 第二章（18）

- 第二章（19）

- 第二章（20）

- 第二章（21）

- 第三章（1）

- 第三章（2）

- 第三章（3）

- 第三章（4）

- 第三章（5）

- 第三章（6）

- 第三章（7）

- 第三章（8）

- 第三章（9）

- 第三章（10）

- 第三章（11）

- 第三章（12）

- 第三章（13）

- 第三章（14）

- 第三章（15）

- 第三章（16）

- 第三章（17）

- 第三章（18）

- 第三章（19）

- 第三章（20）

- 第三章（21）

- 第三章（22）

- 第三章（23）

- 第三章（24）

- 第三章（25）

- 第三章（26）

- 第四章（1）

- 第四章（2）

- 第四章（3）

- 第四章（4）

- 第四章（5）

- 第四章（6）

- 第四章（7）

- 第四章（8）

- 第四章（9）

- 第四章（10）

- 第四章（11）

- 第四章（12）

- 第四章（13）

- 第四章（14）

- 第四章（15）

- 第四章（16）

- 第四章（17）

- 第四章（18）

- 第四章（19）

- 第四章（20）

- 第四章（21）

- 第四章（22）

- 第五章（1）

- 第五章（2）

- 第五章（3）

- 第五章（4）

- 第五章（5）

- 第五章（6）

- 第五章（7）

- 第五章（8）

- 第五章（9）

- 第五章（10）

- 第五章（11）

- 第五章（12）

- 第六章（1）

- 第六章（2）

- 第六章（3）

- 第六章（4）

- 第六章（5）

- 第六章（6）

- 第六章（7）

- 第六章（8）

- 第六章（9）

- 第六章（10）

- 第六章（11）

- 第六章（12）

- 第七章（1）

- 第七章（2）

- 第七章（3）

- 第七章（4）

- 第七章（5）

- 第七章（6）

- 第七章（7）

- 第七章（8）

- 第七章（9）

- 第七章（10）

- 第七章（11）

- 第七章（12）

- 第七章（13）

- 第七章（14）

- 第七章（15）

- 第七章（16）

- 第七章（17）

- 第八章（1）

- 第八章（2）

- 第八章（3）

- 第八章（4）

- 第八章（5）

- 第八章（7）

- 我的文学之“悟”（1）

- 我的文学之“悟”（2）

- 我的文学之“悟”（3）

地球是这样毁灭的（1）

地球是这样毁灭的

——《猎原》读后有感

（代序1）

崔道怡

有这样的小说：翻开书页，便有一股气息扑面而来。这一次，浓浓酽酽熏醉了我的，是这样的气息：浩瀚而苍凉，剽悍而腥膻，遥远而亲切，粗犷而缠绵，凉州的，西域的，大漠的，猎原的，只是在地球上这一片生存的环境中才有的。

有这样的小说：一路看去，便被那有血有肉有情有味的细节迷住了。这一次，一道道独特、新奇的人性况味、物态风情，使我大开眼界、怦然心动：狼与羊，鹰与兔，鸟与虫，狐与鼠，人与一切生物和无生物，却只有一口井，维系着生命。

有这样的小说：在阅读中，便沉进去，为其人物的性格命运赞叹歌哭。这一次，一阵阵激起我情感波澜的，竟是相隔万里、完全陌生的“乡亲们”。我爱他们，那些猎人，牧人，还有“女人”。我恨那些“偷猎者”，但又恨得有些“惋惜”。

有这样的小说：读过之后，沉吟良久，鲜活的形象之中蕴涵着悠远的思索。这一次，我的思索被引导得步步深沉，由生态而环保而争斗，由历史而当代而未来，以至“忧天”，臆想到人类的消亡、地球的毁灭。感受大无常，生发大悲悯。

以《大漠祭》获多项奖的雪漠之新作《猎原》，就是这一次我所读这样的一部长篇小说，一部抒写中华西域里人类与地球生存状态的真实记录。

雪漠在代后记《我的文学之‘悟’》中说，十多年前，甘肃武威发现一个西夏洞窟，内有西夏王国的珍宝和文书。那些文书，是当时寻常百姓的生活记录，可惜后来被烧毁了，使得我们无法详细地知道那时的老百姓如何活着。从而，他对文学的价值与作用、作家的人格与职责，有所感悟。他要忠实记录他已体验过的生活，发掘其中“诗意”，以便告诉人们：有一代人曾这样活着。为此，他含辛茹苦，每日禅修，勤奋练笔，跑遍凉州，经受五年“梦魇”，心血凝成《猎原》。

《猎原》上的生活，围绕着大漠中一口井铺展开。这一口珍贵的“猪肚井”，是这一带沟南沟北两大阵营牧人和羊群活命的源泉。水充足，人和睦；水干枯，相屠戮。如今“水线已到百米以下”，这便成为贯穿全书你死我活的一脉伏线。但笔墨的重点，在写“环保”与“偷猎”之争。有羊便有狼群，有狼便有猎人。而狼若绝迹，鼠便成灾。鼠灭草原，沙压良田，祸根在人，人破坏了大自然的生物链。于是，狼、狐、鹰、鹿等等，成为国家保护动物；违禁偷猎者，就是罪犯。

情节主线，便沿着缉捕偷猎罪犯的事件进展。作品的主人公，老猎人孟八爷，年轻牧人猛子，井主人豁子的女人，便都是在抓偷猎者鹞子的活动中，起了关键作用的。公安老栋等人，雨夜蹲守，化装侦察，跟踪围堵，写得险象环生，颇能引人读兴。但这一事件，却时隐时现，并不是作家所要表现的主要内容。像饱含汁液、鲜活丰美的果实那样附着于枝干的，则是放牧、饮牲、斗骚、偷情、打狼、“卖姓”、灭鼠、网鹰、剥羊、淘井等一系列喷薄西域大漠气息的日常生活情景。

地球是这样毁灭的（2）

正是这样，雪漠没有着意编织一个首尾周全的完整故事，他把神思文采全部倾注原汁原味生活情景的精雕细刻。这固然来源于他的“悟”：“文学不能单纯地靠故事取悦读者”。但更重要的，他确实有生活，有人生的历练，因而也就有了创造文学真品的资本与资格。而读者，也并非靠故事就都能“取悦”的。有些人心目中的“可读性”，不在被故事牵着走，而在能进入并痴迷情景中，去感受去品味去思索。他们要看的是生活，是要去重温那熟悉的或者去结识那陌生的生活。

对这一类读者的艺术需求，作家仅凭想象和技巧是难以满足的。若不是跟那些淳朴刚强、爱憎鲜明的西域汉子、性情女人曾“同呼吸”，若不是跟他们的生老病死、恩怨情仇、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曾“共命运”，若不是对那里的天象地貌、水土味道、传统规矩、谋生技巧静观默察，若不是对那里的人事景物、民情风俗、人与自然、人与人间烂熟于心，不可能写得出这样的小说。这样的小说，不是故事的编织，不是手法的运作，而是用生命与灵性、用赤诚奉献之心写成的。

这样的小说，难能可贵的素质与特色在于：既富传奇性，又有文献性，既像地方志，又似风俗志。但是，当然，它厚重的价值与深远的意义，不仅在认识，更重在启示；不仅在记录，更重在感悟。看到那些新奇而凝重的生活情景，人们由不得会向“生态”投入更多关注，会把“环保”推上更高位置，会对人类和地球的前途产生更大忧虑。读者从这一口猪肚井的变迁应能知道：人与自然和谐，乃是人与人相和谐的基础。破坏生态的“人定胜天”，实际上是自杀并断子绝孙。

然而，《猎原》内涵何止于此，它的呼唤悠远深沉。所以，缉捕偷猎者，涉及外国人，而猛子的父亲老顺不肯把猎隼出售给外国人，并非源于“环保”意识，而是出于不让“疤鸡”利用中华之鹰贩运毒品的爱国情怀和做人良心。写偷猎者的身世与处境，也不简单，别有隐衷。那位老猎手张五，执迷不悟却情有可原，最后逝于贫病。那个凶残的鹞子，罪不容诛却事出有因，是当权者欺压百姓，才把他逼上梁山的。“乡干部乱收费，他交不起，叫拆了房子，才干这营生的……”

写自然，不能不写社会。《猎原》上的人与自然、人与人间那些触目惊心、荡气回肠的生活情景，既有历史的投影，又是近些年来社会现实的缩影。遥想盛唐，“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岑参）。那时的猪肚井，专为朝廷养马，建有七十二营。直至“大跃进”，饿死一茬人，求生进大漠，还能得活命。而今，“沙压七十二唐营，别说住人，养鹰雀都立不住脚了”。就连那凉州有名的牧场，县里叫卖，供人淘金，一片林海，乱砍滥伐，“才几年，山秃了，草没了……”

地球是这样毁灭的（3）

作品没有正面直接揭示“凉州”以外的社会弊端及其根源，但它如实展示此时此地人物的性格与命运，自会涉及当今普遍的心理和公众关注的课题。如果没有贪官跋扈，或许不致盗贼横行。如果不是上头杀鸡取蛋，或许下面老规矩能维持。无奈现状就是如此，只有少数人已“金盆洗手”，大多数则“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日喝凉水”。而事实上，明日哪里还有凉水？“只因那沙，东流西漫，填天填地，不定哪一天，井也没了，山也没了，连世界都能淹了，何况一个希望”。

没有等到那一天，猪肚井就毁灭了，并非由于流沙肆虐，而是因人自相残杀。沟南沟北的，同饮一井水，但当井主人为井的延续而死去，两大阵营便争斗起来。为夺这口井，人们红了眼，乱了性，发了疯，丧尽了天良。做不到你死我活，便来个两败俱伤，“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填了这驴日的井，省得扯心”。作品最后，结束于井的死亡：“该死的，就叫它死吧，哪怕是希望。死了的希望，就不再是希望，仅仅是一片废墟，一点记忆，一抹伤感的印痕，一晕无奈的痛楚……”

小小一口井，深深映现人性之恶。本性恶的人们，“毒蜘蛛一样你咬我啃混日子”，“这号人这号心，不受穷才是怪事”。“天造孽，犹可说，人造孽，不可活”。这就不是一口井，而是关乎整个人类生死存亡天大的事了。小说之大，就在这里：写一代人怎样活着，为活着的和下一代的，能够活下去，活得更好些。因此，这部《猎原》，值得生活在那口井以外的人们看一看。与其被那些胡编滥造、胡说八道的电视剧弄得眼花缭乱、心烦意乱，不如来看一看这实实在在的人性与人生。

当前长篇小说为数甚多，不知有几部能留存下来？流传易，留存难。若跟那些仅以故事取悦读者的畅销书相比，《猎原》或许没有那么多的读者。但我相信，终究会有相当读者，读过之后能够萌生与我近似的感受。我还认为，只要人类尚未进入大同世界，其形象所昭示的意义便会长存。我甚至发奇想：为免西夏文书命运，应该借助先进科技，把这部书发射到另外一个星球去。亿万光年之后，那个星球上的生命研究宇宙，《猎原》就会成为一份参照：“噢，地球是这样毁灭的。”

（本文原发于《文学报》，作者为原《人民文学》主编）

《猎原》笔记（1）

《猎原》笔记

（代序2）

阎晶明

《猎原》是雪漠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在我的想像中，雪漠是一个孤坐在他凉州的家中，卯足了劲要把稿纸写透的作家，他最愿意做的是把他生活的世界端到纸面上来，既要写出他们的贫困，还要写出他们的血性与善良，更要让这个苍凉的世界闪烁出诗意的光泽。这当然是有可能的，在诗意面前，贫富并没有高下之分。

也许正是这样一种心态的支持，我们在《猎原》里读到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运，也不是一个家庭或家族的变迁（这些都是当下长篇小说最容易展现的内容），《猎原》展示的是一个群体人的生活场景，注重的是场景之下的冲突与交融。或者说，这不是一个可以改编成连环画的故事，更像是一面墙壁上展开的油画，有场景、有人物、有表情，也有故事的痕迹，但效果却不在故事的起伏线索中，而在整体的、强烈的视觉冲击中实现。说到底，雪漠不是想去塑造一个生命个体，而是要通过群体的雕塑实现对一个世界的诉说。他本人执意认为，“文学的真正价值，就是忠实地记录一代《猎原》的确如作者所言，力图“忠实地记录一代‘人’的生活”，里边写到的人物大约在５０个以上，在这个群像图中，也有突前的人物，猛子、豁子女人、孟八爷等等，就是贯穿作品始终的人物。但随着故事的发展和人物的游动，人物出场有如路灯下的幻影，时隐时现，一拨接着一拨。在这些人物的穿行中，我们又总是看到在荒原上出没，在荒屋前游荡的动物，《猎原》里写到的动物大概也在二十种以上。作家就为我们描述了这样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人和牲畜相伴却又相携，人与狼，狼与羊、与狗的争斗反复出现在小说当中。人物的名字会是动物的名称，如“鹞子”、“驼子”、“黑羔子”，连村名都叫“猪肚井”，人物表达亢奋、愤怒、忧伤时，常常会用动物或牲畜做比附。闹狼灾是猪肚井里经常会发生的事情，人性与狼性的对比，成了小说叙述时隐约可见的视角。猛子是作者特别塑造的人物，但我并不把他看作是小说的主人公，因为他的命运并不比他周围的人更大起大落，我更愿把这个人物看成是在小说里出场次数多，作者着墨重的人物。猛子与“鹞子女人”之间，并没有出现由关系暧昧发展到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局面，而是在懵懂、慌乱与冲动中得以互相发泄，原始意味和野性被强化，粗鄙语言和简洁描写为这种粗鄙衬托出情节逻辑上的合理性。这正是《猎原》奇异的地方，小说里的人为了生存苦苦挣扎，人物的行为却跟生产无关；这是一部并不描写爱情的小说，但其中的男女却骚言疯语，且不乏性乱行为。

《猎原》笔记（2）

我在很大程度上能够理解雪漠写作时的用心与苦衷，他想写得质朴，从人物到语言；他想保留本色，从行为到对话；他同时也想突出诗意，让日常生活显现出诗性，所以又会看到那么多怪异的言辞和行为。为了把这样一个画面整体呈现出来，雪漠的写法和一般的长篇小说手法有着明显区分。他的人物不管是主要的还是过场的，都是在没有交待的情况下走到故事中来，小说最开始的第一句话就很典型：“那狼，悠了身子，款款而来。开始，猛子以为是狼狗呢；也知道，过路子狗，不咬人。”整部小说都有这样的特点，简短的句子里，人和动物一起在没有背景的情形下出场。人物操着粗鄙的言辞，带着西部特有腔调和虚词，诸多比喻的说法既有特定地域的质朴，又有一种为了传达诗意制造的夸张。这是小说的风格，也是雪漠标志性的写作方法。就他个人而言，他的写作目的得到了实现，这个前提很重要，因为雪漠的写作责任是，既要描写出“他们这样活着”的历史，又要传达自己发现的“诗意”。在这两者之间寻找结合点，肯定是一种理想的、值得追求的写作方法。不过，我也能体验到其中的难点，雪漠想写质朴的生活，但他的笔力却用劲很猛，他想超越一般的故事性，就必须要在不变的场景中更替故事中的人物。让人物粗鄙的语言和张狂的行为赋予某种诗性，作者要把握的分寸，要寻找的切入点，实在太多太难。由于雪漠在用心上的诚挚和投入，他的追求大半得到了实现，不过，对一个还将在创作道路上继续前行的写作者来说，他还需要在探索中寻找一种更加从容、淡定的叙事方法，艺术上的精深追求加以时日，必定会开辟出一片全新的天地。

（本文原发于《文艺报》，作者为中国作协办公厅主任、著名评论家）

读雪漠的长篇新作《猎原》（1）

读雪漠的长篇新作《猎原》

（代序3）

白烨

雪漠在2001年推出长篇小说《大漠祭》之后，近来又以长篇新作《猎原》把人们带到了辽远苍凉又浑朴平实的西部世界。依然是飞沙走石，依然是大漠孤烟；依然是古道热肠，依然是痴女硬汉。有所不同的，是生活场景由大沙河移到了猪肚井，主要人物由农人变成了猎户。还显然有所不同的，是在作品那浑朴淳厚的事象中，似乎裹藏了含而不露的意向，那就是在为西部造影中反思西部，在为人生摹相中审视人生。

同《大漠祭》一样，雪漠的《猎原》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的故事，它那恬淡而稀松的故事，差不多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大要，那就是颇有经验的老猎人孟八爷与颇为能干的青年猎手猛子，受乡公安部门的指派进入大漠深处的猪肚井，与神出鬼没的偷猎者在茫茫大漠里的明争暗斗。然而，雪漠自有他讲故事之外的长项，那就是基于自己独到的生活积累和人生体验，塑造鲜活的人物，构筑朴茂的细节，运用生动的语言，营造丰厚的底蕴。依仗着这些丰沛而娴熟的拿手好戏，他竟然把一个没有多少故事的故事讲述得相当的豁人耳目和感人肺腑。

这里有德高望重的孟八爷与老谋深算的张五爷之间几十年里的恩恩怨怨，有猛子因喜欢豁子女人而对豁子的嫉妒和对豁子女人喜欢的鹞子的忌恨的情情仇仇，有豁子为守护一个女人和一口水井而受苦受累乃至最终送命的蹊蹊跷跷，有“疤鸡”明买猎鹰暗里又利用卖鹰贩卖毒品的蝇蝇苟苟，有豁子女人坦诚对待豁子、率性应对男人的里外周旋，有监视偷猎的孟八爷、猛子与以鹞子为首的偷猎者之间的斗智斗勇，还有围绕着大漠中那唯一一口水井猎户们的相互械斗，维系着猪肚井唯一的女人男人们的相互较劲，一幅幅不事修饰的原生状的生活画面中，灰暗中辉映着亮光，无望中闪现着希望，苦难与欢愉、艰窘与坦然，骚动与平和，无奈与坚忍，就这样一古脑地呈现给你，让你尝遍孕于其中的酸甜苦辣，而又说不清感觉，道不出体味。

读雪漠的长篇新作《猎原》（2）

细细梳理之后，也不难见出作者隐藏于作品深处的意向的些许头绪。从表象上看，作品似乎是由保护野生动物一方与偷猎野生动物一方之间的矛盾与斗争，着力表现保护野生动物和生态环境的主题。但随着故事的曲折演进，事情又在不经意中发生了变化：旨在监视偷猎和保护动物的孟八爷和猛子，进入了猪肚井后发现，为数不少又凶狠异常的狼，不只吃鼠吃羊，而且对人的生存本身也时时构成一种危害；有时他们为了维护自身的安全，也会在与狼的周旋中迫不得已地去猎狼，从而以“自卫”的名义成为另一种偷猎者。而那些以偷猎为生的猎人，也并非无事生非，天生邪恶，他们走上这样一条危机四伏的不归路，也有着一定的身不由己的原由。即如那个偷猎者的领头人鹞子，就是因为“乡干部乱收费，他交不起，叫拆了房子，才干这营生的……”。这样，所有的人都在原有的出发点上，渐渐地更变了自己，这使得事情越发地复杂、混沌起来。让人混沌的还有那围绕一口水井的争斗，因为是大漠的唯一水源，为了自己的生存，只好不顾别人的生存，沟北与沟南的人为了占有这口井大打出手、相互械斗，都把对方当成了势不两立的仇人。生存是天经地义的，但生存也是相互的，由生存问题引起的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不能不令人痛心。如果说过于贫穷的生活和过于困窘的环境。会日渐使人扭曲变异的话，那么，在贫穷的土地上困窘的环境里作威作福和盘剥百姓，就更会败坏风气、搅乱人心和扭曲人性，那几乎是所有的灾难与不幸的引子。梳理到这里，我们进而会发现，作品看起来是写羊的悲剧，狼的悲剧，井的悲剧，在背后是总写大漠的悲剧，在根本上则是写人的悲剧。而这人的悲剧，便是都从不同的愿望出发，而最后却走向了殊途同归的自戕。

在作品的快结尾的地方，写到大漠的人们在又一次械斗后越来越发现，“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不是狼，而是水”时，孟八爷却说“最大的威胁不是狼，不是水，而是那颗蒙昧的心。心变了，命才能变，心明了，路才能开。”孟八爷的自我感慨，是他的人生体验，也是他的人性批判。只可惜，这样的明白人太少，又处在了那样一个整体浑浑噩噩的环境。结果，英武豪强的孟八爷，善良勇敢的猛子，憨厚勤劳的豁子和贤惠率性的豁子女人，就在这样一个不值得他们为之献身的氛围与环境里，默默无闻又无怨无悔地奉献着自己的人生，这是多么揪心的悲哀，多么撼人的悲壮！

在冷静平和的绘描中让读者热血沸腾，在不动声色的叙事中让读者震撼不已，这是雪漠在《猎原》中成功运用的艺术手法，也是《猎原》在众多的长篇小说中的与众不同之处。为此，我欣赏《猎原》，敬重作者雪漠，感谢这个在西部一隅却在深入研思现实人生的作家，这样的作家当然卓有才气，更重要的是葆有良知，而这更为重要也更为难能。

（本文原发于《文汇读书周报》。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著名评论家。）

第 一 章（1）

1

那狼，悠了身子，款款而来。开始，猛子以为是狼狗呢；也知道，过路子狗，不咬人。

日头爷白孤孤的，像月亮。一团云，在日头下浮着，溅出很亮的光来。云影子在地上飘忽，忽儿明，忽儿暗。娃儿们就叫：“日头爷串庄子了——。”

日头爷也是个娃儿，好奇心强，老串庄子。瞧，好大个云影子呀，像魔毡在窜。那狼，成毡上的虱子了。

一人叫：“哎呀，黑胡子舅舅呀。”

猛子才发现，果然。那“狗”尾巴，直直的，夹在沟槽里，才知道，那真是狼。怪的是，心里却不怕。他知道，狼是土地爷的狗，叫封了口呢，不咬人。那狼也不慌，东嗅嗅，西闻闻，全不把世界放眼里，一副游山玩水的闲情。

村里常见狼，可谁也不去惹。狼也不攻击人。它是土地爷的狗哩。土地爷的狗来了，就打发人的狗去招呼吧。

“狗烧！狗烧！”娃儿叫。

“狗烧！狗烧！”大人也叫。

几只狗扑出，撵那狼。狼却不顾，仍四下里嗅，也不慌张，也不加速。狗却不敢近，因为狼时不时回过头来，朝它们龇了牙笑。

人们都出了院门，看那狼，穿过村子。瞧它，目中无人，好个逍遥。

一人叫：“黑胡子舅舅呀！”多人应：“黑胡子舅舅呀！” 那舅舅，是骨头主儿，地位仅次于父亲。裕固族这样叫狼，村人就随喜了。

狼于是望了人，龇牙笑笑。狗虽在耳旁吠，狼却不急，只悠悠行了去，肥身子晃势晃势，时不时叼只蹒跚的老鼠，吞下肚去。

猛子知道，狼爱吃老鼠，有老鼠吃，它懒得进攻别的动物。老鼠是土地爷身上的虱子，老咂土地爷的血。狼是土地爷的狗。

日头爷过来了，探照灯一样，照了狼。狼抬头望望，嗥一声，不知是说“谢谢”，还是骂“捣蛋鬼”。那狗们，却倏地退了，等狼转身，才吠叫着撵去，仍不敢近前。

庄门上，都放了火，都怕这客人来家里坐客。老先人说狼怕火，可这狼，却摇摇晃晃，穿过火堆。烟弥漫了一村子，把日头爷也淹了。

“狗烧！狗烧！”大人娃儿都叫。

狼由他们“烧”去。你咋“烧”，也是个狗。那吠声，却仗了人势，一团团滚来，聒噪。狼于是回首，笑几下。狗便远远躲了。狼仍慢悠悠行了去，浑不将外物放眼中，仿佛这天地间，除了为它照路的日头爷外，就只有它了。那步儿，也不因烟火和叫声稍快一些。

串庄子的日头爷远去了，阴沉的云影毯子似盖了村子。火在叫，烟在冒，狼在悠悠。那样儿，倒似凯旋的将军，烟呀火呀，仿佛迎接的烟花。

狼游哉游哉，穿过烟，穿过火，穿过村子，隐入大漠了。

猛子笑了，他对狼有了十分的好感。

第 一 章（2）

2

庄门外树上的沙枣已熟了，黑红黑红，一嘟囔，一嘟囔，像悬挂的蜂窝。这是村里最好的沙枣，肉头厚，甜，打下来，酒一焐，能吃个满口呢。

树下，一个娃儿在哭，一群娃儿边拾沙枣，边唱——

“嚎屁胎，一屁打到咬脐寨，

咬脐寨，冒烟哩，

一屁打到半天哩。

半天里，起云哩，

一屁打到屎盆里。

屎盆里，起泡里，

一屁打到古庙里……”

北柱的女儿爬在树叉里，拿个桦条，一下下抽，见猛子过来，嗖地滑下树，倒把猛子吓一跳。

他虎了脸，“大丫，沙枣是我的，命可是你的，小心摔成个癞蛤蟆，叫你妈拧歪鼻子。来，进贡。”

“她才不呢。”大丫嬉笑着，给猛子“进贡”一把沙枣，说，“妈巴不得我摔成癞蛤蟆，她好再养娃子呢……瞧，那儿驼可疯了。”

果真，槽上拴的儿驼，含一口白沫子，正咕嘟嘟咕嘟嘟地吹，脑袋一甩一甩。猛子知道，它想“寻羔”了。换句话说，它到了发情的节儿。爹老嚷嚷着要骟。去年，没顾上。今年，无论如何，要把那生事的卵蛋去掉。这毛虫，一发情，也和人一样，茶饭不思，弄不好，就烧坏脑子，追人咬人，撵个路断人稀的。

见猛子过来，儿驼直杠杠叫一声，燥味儿很浓。“寻羔”者都这样。平日也驯顺，一疯，就不安稳。除了猛子和老顺，谁也不敢前凑。那大口，噙一嘴白沫子，咕嘟嘟一阵，就会朝你啐来，弄得你脸上身上尽是粘物。小时候，猛子很怕骆驼。听爹说，叫它啐一下，脸上会出麻子。那时，他老照镜子。现在，当然不怕了。除了女人，最扯心贴肺的，就是这儿驼了。虽也活得栖惶，可一上驼背，那豪气，就腾地入心了。那感觉，和骑女人，差不离呢。

这驼，是村里公认的驼王。说它“王”，不仅因为它长，大，壮，还因它有“王”的风度。比如这“疯”吧，寻常儿驼，到“寻羔”季节，若无母驼泄火，便用那鞭子似的尾巴，击打阳物，不多久，地上就洒满白乎乎的粘物。不几日，驼就瘦僯了，想再“疯”，也没了资本。这驼王不，它可以叫，可以烦，可以疯出一嘴又一嘴的白沫子，但“手淫”的事，是不屑做的。瞧那架口，活似千里送京娘的赵匡胤呢。

当然，说它“王”，还因了一件事。那时，村里的驼都牧在沙漠里。一夜，驼惊了。惊的原因，是狼在捣乱。那狼，一公一母，趁了夜色，趁了驼在打呼噜，贼溜溜摸来，朝这最大最壮自然要睡在外围的儿驼峰上，“阿嗯”就是一口。驼就炸群了。猛子们追呀，撵呀，累个贼死，才将驼拢了来，才发现，儿驼峰上，吊着两只狼。那狼，早死僵没气了。“王”不？

猛子嘿嘿笑了。

儿驼的老毛，早褪了。两月前，因到盛夏，驼也热成烫毛鸡儿，淌眼泪，打呵欠，哈哈地叫唤，呼哧呼哧喘气。除了老顺时不时灌它大黄汤外，它自己也脱了驼毛外衣，赤条着身子，很是难看。也难怪，谁又能把威风保持到脱衣之后呢？多大的官，多气派的款爷，一进澡堂子，还不一个屌样？谁又嫌你驼来着？

第 一 章（3）

现在，新毛又长了，黄绒绒的，赛缎子。那滑顺的手感，很令猛子惬意。他想，今年，无论如何，弄个栽毛褥子。这玩艺儿软和，隔潮。进了沙窝，一铺，美个贼死。三九天卧雪地，也似在新媳妇怀里。可老顺，总舍不得自用，驼一褪毛，或撕或剪，颠儿颠儿，往收购站跑。也难怪，都寅吃卯粮了，叫花子留不住隔夜食啊。

儿驼嚼了白沫，咕嘟一声，头一甩，一团粘物便飞到猛子脸上。他亲昵地拍拍儿驼，说：“我知道，你想女人了。”他感到好笑。这憨大毛虫，也好这个？

猛子解缰绳，拉骆驼，去涝坝边饮。饮了驼，还要进沙窝，干一件大事呢。

路旁树上，吊着一线线虫子。这虫子，头角峥嵘，状似龙形，张牙舞爪，十分嚣张。树叶全变成了虫子粪便，蛛丝样交织。万千虫子，附了那丝，随风摇曳。触目所及，一片萧索。天上有交织的虫网，地上是黑压压的虫路，连人身，也成虫子的游戏场所了。有时，一进家门，妈就会吱哇乱叫，像大白天见了破头野鬼。不用低头他也知道，至少，有百十条虫子在身上张牙舞爪呢；便说，这有啥？它又不吃人，就一条条抓了，扔在地上，吧叽吧叽，踩成绿泥。

他可不像嫂子莹儿，一见毛毛虫，就酥了骨头。一些小虫子，怕啥？哥哥憨头一死，他的心就木了。木了好。记得小时候，最怕死，老觉得死是个黑洞，老往里面吸人，一被吸入，就再也出不来了，就整夜整夜地哆嗦。现在，眼里的死，和瞌睡差不多，还怕虫子？

猛子牵了驼，径直走去，脚下的叭叽缠绵不绝。没法子。路上麻喇喇地，除了踩虫子，已无处落脚。行人相应少了，女人几乎绝迹。她们都是一见虫子就酥了骨头的货，自天降虫子后，都成“坐月”的婆娘了。万一出门，准带个保镖的娃儿，边拿长杆子，扫荡空中游曳的飞虫；边拿笤帚，在虫海里扫出条鸡肠小道，便飞窜而过，仿佛怕合拢的虫，夹坏了脚。

这世界，疯了。鬼才知道，哪来这么多的虫子？听说，是麻雀少的缘故。麻雀少，是因为喝不到水。没水喝，它们便飞往新疆，也走西口了。走吧。弟弟灵官走了，好些姑娘也走了，像寻水的麻雀一样，去闯世界了。走吧，不信你们能走出命去。

忽觉得有个东西窜出手去，等惊灵过来，驼已扬尘远去。

“儿驼疯了！”有人叫。

猛子慌了。寻羔的儿驼最怕松缰，没了穿在鼻圈里的细毛绳儿的桎梏，驼就成了发威的狮子。它噙着白沫子，甩着脖子，边跑，边直了声叫，见人就追，就咬，就踢，活似黄煞神。最怕的是，它会把人当成母驼，压上去晃势。你想，八九百斤的身子，压了你，能有啥好果子吃？

“快！大头。”猛子叫。

大头却笑道：“怕啥？人家寻羔呢。瞧，那母驼正巴望呢。”

猛子放心了。那儿驼，直溜溜朝大头家母驼窜去。到跟前，边叫，边咬母驼的腿。母驼窜了几窜，窜不脱，就乖乖卧了，由它欺负。

寻了羔后，儿驼才安静了，绵羊般由猛子牵了去。猛子自嘲地笑笑，想，这老天，说你有吧，咋有时瞎了眼？说没有吧，咋啥都造这么好？就说儿驼，又没人教它，也不看黄色录像，咋知道干这个？

第 一 章（4）

3

祁连山里，下来好些贼，溜进沙漠，打狐子打狼，惊动了省上，立成了特大案，派了百十个警察，梳过几次，却连个贼毛也没梳出来，派出所就派孟八爷和猛子去沙漠腹地，探个讯息。派出所摧得紧，叫他们今天就出发。

猛子想：要干大事儿了。他晃晃脑袋，拴好驼，进了庄门。老顺正喂兔鹰，他举了兔肉，嘿嘿地叫，兔鹰脑袋一拧，肉就没了。妈和嫂子莹儿正逗侄儿盼盼玩。猛子掏出“进贡”来的沙枣，递给妈。妈拣个黑红的，剥了皮，抠了核，喂给盼盼。

老顺捋捋鹰毛，白猛子一眼，说：“你快些收拾，孟八爷摧你几遍了。”

莹儿说：“进了沙窝，碰上挖獾猪的，要个爪爪儿。听说，娃儿带了，没毛病子。”猛子说：“成哩。若碰不上，等逍闲些了，给你挖一个。大沙河的崖头上，我瞅下了一窝。那肉，盼盼吃了，体子比獾猪还结实。”

老顺说：“嘴夹紧些。狗急了跳墙哩。南山牧场的报案人，就叫贼割了舌头。妈白了脸，说：“要不？你别去了，叫他们另找人。”

猛子笑道：“怕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

正说着，黑羔子爹来了，问猛子：“你要去猪肚井？”猛子瞪大眼，“怪事，你咋知道？”“派出所先找的我，说我放了几十年羊，熟悉。我说，人家孟八爷，才是活地图呢。……见了黑羔子，你告诉他，瘸阿卡又带信来了，摧着叫他跟拉姆订婚。有女百家求，人家的门坎，都叫踏折了。叫他别再抡头甩耳钻牛角尖，免得夜长梦多。”

老顺道：“牛吃菠菠菜，猪香狗不爱。这事儿，可强求不得。捆绑不成夫妻。……是不是丫头长得丑？”黑羔子爹耸耸鼻头，“人家，是南山有名的俊姑娘。你不知道，我那爹爹，嫌沙湾涝池小，怕盛不下他这条大龙，想蹦跶着上天哩。”

老顺笑道：“我那小儿子灵官，也一个熊样。像我，驯个鹰，逮个兔子，嚼嘴兔肉，就美个贼死。可他，一念书，就想往大世界溜。那黑羔子，也心比天高呢。”

“可又命比纸薄。”黑羔子爹气乎乎道。

送走黑羔子爹，猛子胡乱吃点东西，就叫那驼王，驮了铺窝食水，叫了孟八爷，前往猪肚井。

沿了村里人打沙米的那条道，东行不久，就会看到跌来荡去的沙丘们，大的似浪，小的像漩涡，都很鲜活，故称沙海。那波峰浪谷，忽高忽低，粗看落差极大，其实不过跌荡而已。再前行，浪起浪伏，渐荡渐高，才算进入大漠腹地。那时，你就会遇到一座沙山，横贯南北，宽达数里，耸立向天，像大写意泼墨画，磅礴出大漠独有的气势，便被称之为“山”了。

第 一 章（5）

猛子牧驼时，一到沙山那边，就放了缰，由驼吃去。草远了，你远处吃去。草近了，你近处吃来。你想勾搭母驼恋爱一场也成，你想撒个欢儿痛快一气也成，主人是不管的。好在驼大多安稳，一吃，就是十天半月，挪窝的不多。但有时，也会发现某个驼踪迹全无了。但主人并不急。为啥？有沙山呀。等你上了沙山，四下里望，准会在与天相接的某处发现个黑点。你便下了沙山，追那黑点。看似不远，追去，总得好些天。这一说，你便明白这沙山之高了。

走过这宽达数里，长则不知所终的沙山，就会进入一个“槽”。这“槽”，也叫“麻岗”，长满蒿草，极像绿龙，扭呀扭呀，硬生生在雄突突的大漠上扫出了一抹耀目的绿。

至此，才算过了一道沟。沙漠里有许多这样的麻岗，分别被命之为一道沟，二道沟……六道沟。

猪肚井，就在麻岗哩。

麻岗里有水，就有牧人；有牲畜，就有狼狐；有狼狐，就能招来偷猎者。它是大漠蛛网上的一个点，任何地方有飞虫，它都会感受到震动。

4

孟八爷带上了他的老山狗。派出所虽不给狗发工资，他还是带上了它。

老山狗老了。

但老了的老山狗仍是老山狗，心没老，鼻子没老。它一叫，闷雷似滚，村里的狗们就寂了。一狗出声，百狗哑音。

老山狗的学名叫“藏獒”，但村里人不叫藏獒，只叫老山狗。孟八爷更简单，只叫“狗”。啥名儿，都不如这“狗”字；就像夸人时，啥词儿，都不如“人”字。孟八爷夸人时，老说：“嘿，那是个人呀。”当然，能当住“人”字的不多，孟八爷就问：“你还算个人吗？”――狗最好的名儿，当然是狗了。微醉时，孟八爷就大叫：“嘿，我的狗呀！”老山狗就颠颠着跑来。

老山狗嘴头厚，身胚大，牛犊似的，有很长的裙毛，长可盈尺，直垂地面，猛一看，像狮子，有人就叫“狮子狗”。老山狗不喜欢这名儿，它想，狗就是狗，狮子有啥好的？便对叫它“狮子狗”的，理也不理。

老山狗恋主。自南山的瘸阿卡把它从妈的奶头上揪下送给孟八爷，就没换过主。孟八爷豪爽大气，喝点酒，心也能掏出送人。常把老山狗当礼物，也有欣然接受的，可牵了去，肉呀啥的，它望都不望，饿得要断气，只好送还。孟八爷便嘿嘿笑了，“嘿呀，我的狗呀！”狗也搂了他，喉间咕噜着，说：“嘿呀，我的人呀！”

老山狗年轻时，老跟孟八爷演这剧目。

老山狗是公狗，没骟，年轻时，最爱追村里母狗。一追上，就跳上去；一跳上去，就连裆；一连裆，它就惭愧得没了威风。猛子们拿个杆子，从两狗中间穿了，在村里招摇。老人们就笑：“瞧，孟八爷又连裆了。”孟八爷便呵呵地笑。

孟八爷希望它连裆。要骟也容易：按倒了，扎了嘴，用膝盖压了，拿把刀，放火上烧烧，剜出它裆里那一跑就抖个不停的卵蛋，撒点花椒面麻醉一下，缝了，不几日，就好了。一骟，它就不会连裆了。

可孟八爷偏不骟它。他喜欢看那狗雄突突追母狗的劲儿。那劲儿，总能勾起他的回忆。当然，还希望它给村里传些好种，就常问老顺要些兔肉，滋补它的身子。狗吃肉时，孟八爷就眯眯地笑，边拍狗的脊背，边念叨：“狗呀狗，你给老子多养些山狗儿子。”狗便在喉间咕噜噜地应：放心，没问题。那话儿，还用说吗？咱哥俩，谁跟谁呀？但这咕噜，和它的阳物一样，总放空炮。

第 一 章（6）

怪就是怪。老见老山狗把母狗追得满沙洼颠，老见娃儿抬了连裆的狗们招摇，老见母狗“做月子”下崽。一群群小狗在人们的期盼中长大了，却成了一条条癞皮的本地狗。它们身上，连一点儿老山狗的神气也没有，于是，有人说孟八爷：“哎，老贼。你那狗，莫非是毛旦爹呀？老放空枪。”毛旦爹当过猎人，打了一辈子猎，只见他提过一只沙鸡子。就这，还是它自己撞死在电杆上的。

“啥空枪？”孟八爷笑道，“瞧那架势，水漫金山寺了。这是水土的原因。多好的狗，都串种了。我这狗到藏区，一放骚下种，就是一堆藏獒。信不？人家那是啥地方？到外是藏獒，只那气味，就能把猫儿熏成藏獒。这里，嘿嘿，到处是癞皮狗。多好狗娃儿，都熏成癞皮狗了……你们忘了，那狼孩儿？”

村里人便笑了。那狼孩，都知道。狼叼了人家娃儿，养上几年，猎人救回，却成狼孩了，学不会人话，只会狼一样嚎，只会狼一样吃生肉。……只是，他们不信，沙湾养大的，会尽是癞皮狗？那老山狗，刚来时，鞋底大，长呀长的，成藏獒了，咋没见“狼孩”成癞皮狗？

癞皮狗就癞皮狗吧，又不都当猎人，要老山狗干啥？癞皮狗就成，看个门儿，出个声儿，惊个贼儿，安个心儿，就这用途。成咧。那老山狗，凶乎乎的，性子上来，把娃儿都能给活吞了。思前想后，还是养癞皮狗稳妥。

只是苦了孟八爷，他睁圆被漠风吹得发红的眼，巴望了十几年，也没从癞皮狗堆里，巴望出小山狗来，只好摸着老山狗唱：“老了老了真老了，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老山狗也咕噜着唱。

老了就老了。

老了的老山狗仍是老山狗。当得住“老山狗”这名儿的，不是狗岁数，而是狗心。前次，麻岗闹狼，年轻的狗们都缩在沙洼里咻咻，倒是老了的老山狗怒哮着扑上，惊退了狼。老了就老了。狗老心不老，鼻子更不老。孟八爷就带了它。

5

一到猪肚井，猛子就看到那沙漠里独有的井了：一个水桶，一峰骆驼，一幅滑轮，一个水槽，两个汉子，三根立木，一群饮水的羊。那滑轮，安在三木相搭的井架上。滑轮上有绳子，一端水桶，一头骆驼。

一个汉子，吆了骆驼，远远地去，水桶就升上井口。另一汉子接了桶，倾向水泥槽，就围来一群咩咩的羊。

骆驼一来一往，水桶一上一下，羊群你去他来，就成“猪肚井”了。

猪肚井四面沙山。沙山高，沙山大，一山连一山，像冬眠的獾猪一样，一山的嘴咬另一山的屁股，围成环状，中间下旋，能容诸物，形似猪肚，故名。

猪肚井多牧人，也多猎人，多牲畜，也多故事。

孟八爷远远地喊了：“嘿，豁子！”

牵驼人停了，眯了眼，望许久，才扔了缰绳，“哎呀，老贼。你还没死呀？”

“死不了。想死，阎王也不敢收呀。那阎王老贼，可欺软怕硬呀，怕我抢他的位子。嘿，听说你补了豁子？补了好呀，不然，人家亲嘴，还当是含了奶头。不过，豁子叫惯了，怕是改不了口。”

“叫吧，叫啥也成，别叫爹就成。”豁子笑道。他的上唇有补过痕迹。猛子想到孟八爷说的“亲嘴当奶头”，笑了。

第 一 章（7）

孟八爷说：“你娘叫我带个话，你带去的羊羔肉收到了，香到脑子里去了。她吃手还好，就是有些气塞。老了，吃一天，就少一天了。你兄弟倒也孝顺，可穷，有孝心，没孝钱，以后，有肉了，多想想你老娘，别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那还用说？……老崽，你不知道？狐子不叫打了？咋还来？”豁子道。

“知道。保护归保护，打归打。那玩艺儿，我不打别人打。嘿，才从蛋壳里出来的娃儿也背枪了。这儿，打的人多不？”孟八爷边说，边朝猛子眨眼。

“多得海呀。可多数，连个踪踪子也不会辨，撵上一天，苦个贼死，闻不上个狐屁。倒听说山里来的几个，都是行家，一撵一个，一撵一个。”

孟八爷来了精神，“人呢？”

“谁知道呢。人家是旋风，忽儿这，忽儿那，哪有个定处？不过，隔三间五来这里取水。人家可是快枪呀，新崭崭的。你那把老沙枪早该换了。”

“换啥？老子天生是打猎的，拿个杆子，都能捅下天鹅。拿啥，还不一样。”

一进沙窝，就打听到贼的讯息，猛子很高兴。但他还是装做不感兴趣的样子，四下里打量：有几处栅栏，几间房子，几个窖洞，几串蹄印。井上那汉子也望他们。一峰驼仰了头，伸长脖子，吐吐地喷唾沫。

“成了，够饮了。”豁子安顿一下，领了孟八爷和猛子，进了“家”。

在沙窝里，这真是家了：有房，有门，有炕，有锅碗瓢盆，还有女人。一见女人，猛子的眼就亮了，想：“真糟踏了她。”

“这是我婆姨。”

“知道，知道。上回，和灵官进沙窝，那烧白头老汉说过。”孟八爷一进门，就把枪立在墙角，脱鞋，上炕，往栽毛褥子上一躺。女人吃惊地望孟八爷。豁子道：“这便是孟八爷，救我命的那个。怪不怪？谁想到狐子也吃人，那么大两个，一前一后，忽儿龇牙，忽儿站起，忽儿躺下，牙咬得咯咯响，唬人。不是这老崽，早填狐肚子了。”

“天底下，啥没有呀？人千奇百怪，狐子也一样。有胆大的，有胆小的，有精灵的，有糊涂的，有挨枪的，有成仙的……我看，你这媳妇，怕就是成仙的狐子了，瞧你孤单，来给你做伴儿。”孟八爷燃了火，美美地咂一口烟。

女人笑了，真有种狐媚味。

“都说她是狐狸精。”豁子笑道，“我估摸也是。老觉她忽儿忽儿地要溜走。”

“养个娃儿。人说人没笼头拿纸栓。纸能栓住？女人，只有娃儿才能栓住。养个娃娃，就等于上了绊，她想溜，也溜不了。老顺女人年轻时，心比天高，老闹离婚，死死活活的，一有娃儿，嘿，才顺溜了。”豁子对女人笑道：“听见没？快给老子生一个。”

“想得美。”女人笑道，“你哪有那本事？放空枪打瞎鸭子成。养娃儿？到下辈子吧。”

第 一 章（8）

“听，这号骚货。”豁子笑道：“不是狐狸精是啥？老子没本事？好，你瞅着瞧。”

“我瞅一年了。”女人鬼鬼地笑。

豁子赶紧岔开话，“上回，黄毛道尔吉来，叫我给你带个话。今年狐子多，伤了好些羊。说是乡长请你呢，叫你传那炒药的法儿，要多少钱也成。”

“要钱不要鼻脸。你不知道，那药，撒出去一片，就死下一堆，比诸葛亮火烧藤甲兵还缺德。别人一枪，只打一只。人家撒百十个药，至少‘闹’几十个。”

吃过晚饭，瞅个空子，孟八爷叫猛子去打派出所配的手机。猛子溜到远外沙丘上，按了号儿，一会儿，噪音就吱哇着胀满耳朵，依稀有人声。猛子不管三乘七，直了嗓子吼，但不知对方听没听清？

6

猛子很渴。几夜了，老这样。

听，那响动又起了。那是喘气和被子的唏嗦混合着的怪响。猛子的口一下子干了。孟八爷的呼吸却依然很均，不显一点异样。

“不像话……有客人哩。”女人喘吁吁道。

“你不是说老子没本事吗？”豁子悄声没气地笑。

猛子皱皱眉头，想，你又不是驴，也不知避人？他怪怪地渴望女人呻吟，却恶心豁子那满足的拌嘴声和湿润的咳嗽。太欺人了，把老子不当人哩。那肆无忌惮的响动，带了嚣张意味，像举盘卤肉，朝饿汉用力拌嘴一样，可恶。

从第二夜起，孟八爷就早早脱衣，靠墙睡了。猛子只好靠了豁子。第二天，他瞅个空，建议孟八爷到别处借宿。孟八爷呵呵笑了，好一阵，才说：“别处？你想睡羊圈还是沙窝？这儿，来的人多，信息多。近处牲口都来饮水，啥事都能进他们的耳……可怪，那些家伙，也该补充水了，咋连个毛也不见？”又说：“那豁子，可怜人一个， 别计较。”

猛子不想计较，可他的身子却计较。一入夜，猛子就死命想黑色。这是弟弟灵官教的治失眠法儿，想呀想呀，就迷糊了。好容易迷糊过去，豁子却轻易地弄醒了他。一醒，他就受罪了。那被儿的唏嗦呀，豁子的喘息呀，女人的呻呤呀，钝锯条一样，在神经上死命地划，划得他要崩溃了。

这个驴撵的豁子，肯定有意这样。他是带着情绪弄那响动的，等于在说：“这是老子的女人，老子当然要弄。”于是，他便肆无忌惮地喘粗气，时不时，还用那划桨似的腿蹬猛子，气得猛子牙花子都疼了。

猛子看得出，豁子对他有敌意，冷不防，他就发现豁子阴阴的眼神。这眼神，反衬着女人的眼神。女人的眼神越热，豁子的眼神就越冷。孟八爷说得对，豁子很可怜。每次脱衣服，一看到豁子鸡骨似的身架，猛子就想笑，就也脱了衣，鼓起犟子肉。女人的目光就热水似泼来。夜里，豁子就弄出很大的响动。这骚鸟。

第 一 章（9）

孟八爷却仿佛浑然不觉。睡了，呼噜声依然大；醒了，说笑声依然响。跟豁子亲兄弟似的，你吹我，我拍你，大块吃肉，小蛊喝酒。依孟八爷的性子，也该大碗喝酒的，可这豁子存的酒，就那么有数的几瓶。几下“大碗”光了，连猫尿都没处买，只好小蛊了。但蛊虽小，叫声却大，“八抬你坐”呀，“禄位高升”呀，“一心敬你”呀，“九九长寿”呀，似猜拳，似吹捧，微醉了，倒下就呼噜。

只是苦了猛子，翻过来，叠过去，在炕上烙饼，任那锯条，在神经上划。从时间上判断，这豁子简直不中用。那声音气势汹汹，却乏韧劲，乍起不久，便讪讪息了，倒把猛子累出一身汗来。夜便忽喇喇压来，还有那静，还有那渴，还有那啥也不是又啥也是的情绪。

猛子于是瞪了眼，望那模糊的夜。月光透过窗上的塑料纸渗进屋里，屋里便隐隐幻幻，模糊出暧昧和尴尬来。那大漠，仿佛庞大的动物，时时扯声怪叫。风大时，沙子也给裹了来，打在窗上，泼水似的。还有牲畜的叫声，野兽瘆怪怪的叫声，一古脑儿往心里泼。那张狐媚脸也变成鸡毛，在心上搔。他想，这婆娘，真不要脸。却又怪怪地觉得这女人能勾他的心。说不清为啥。女人这东西，原本就说不清的，越模糊，越勾心；太清晰了，就不勾心了。

这鬼地方怪，一进来，心就焦燥了，啥都不想，只想女人。行了几日，腿疲了，心却不疲，老哗哗地唤女人。猛子就希望偷猎者中也有个女人，女特务一样，美丽而狰狞，猛子就扑上去，掀翻，压了，像骑烈马一样，颠簸一气，那才过瘾呢。又想，这女贼，该不是豁子女人吧？

那女人果真起身了，在稠糊的夜气中游来，钻入被窝，鲇鱼似的，把他缠得烈火汹汹。他快要虚脱了。忽觉得豁子立在前面，阴了脸，伸出鸡爪似的手，一下下拨他的脑袋。

猛子一下子醒了。嘿，真有人拨他的脑袋哩。

“有几个黄羊饮水哩。”却是女人的声音。抬了头，见女人披了衣服，站在炕下。方知刚才缠他的，是梦里的女人。猛子懊恼了，这婆娘，打搅得不是时候，再迟一点儿，那好事就成了。隐隐幻幻中，女人胸前的两坨肉晃势个不停，又晃出火来，口越加干了。

“啥事？”豁子却问了，声音空洞洞的。

“黄羊。几只黄羊，在槽里饮水呢。”

“叫你在屋里的脸盆里尿。外面的风利，弄不好会伤风。”豁子说。

“屋里？嘻嘻，我尿不出来。”女人笑几声，飘过去，鱼儿似滑进靠窗的被窝里。

孟八爷的呼噜声胀满屋子。每次喝醉酒，都这样，丢进火里，也烧不断那鼾声。豁子对猛子说：“牵了骆驼，鞭杆儿栓笼头上，逼了骆驼，隐了身，慢慢靠过去。近了，从骆驼肚子下，给它一枪。”

“这倒是个好法儿。”猛子一轱辘爬起身，穿衣，下炕，顺门缝，定睛一阵，便见月光下，晃几个模糊的点儿。他点了马灯，灯光撑满屋子，见女人用亮亮的眼勾魂，嘴里更干了，就到桶前，舀瓢凉水，一气喝个精光。

猛子装好火药和钢珠，去外面，摸黑解下“驼王”缰绳，把鞭杆绾笼头上。见那黑点儿，仍在水槽处晃，想，那黄羊，贼胆也太大，人不到眼前，它理了不理。也难怪，渴疯了。

第 一 章（10）

豁子的声音传来，“你的腿，要随骆驼前腿。那黄羊，可贼得很，见到你的腿，早一溜风了。”

水泥槽旁边，有许多窑洞，围了棚栏，挡牛羊。要说，那栅栏离水槽近，举了沙枪扣扳机，准会倒下一堆肉。可牧人都不带枪，说是劁猫儿的不骟猪。篡别人的行，缺德哩。

那骆驼，公认的善良，所有的动物都不怕它。它那么温顺，安分，沉默。人便利用了它的善良，隐了枪，带着死神的狞笑，悄悄接近猎物。

月儿寒森森的，星星也瑟缩着。猛子打个寒噤，伏下身子，瞅瞅那几只仿佛也在寒夜里瑟缩的黄羊，用长鞭杆逼了骆驼，叫那墙似的驼身隐了上身，叫那柱子似的前腿隐了下身，斜刺里，移向水泥槽。

怪的是，平素里沉稳大气的“驼王”，却一惊一乍，时不时打个响鼻。你个奶奶的，那黄羊，有啥好怕的？又不是狼――就是狼，不照样叫你吊死在驼峰上？瞧，它又抡头甩耳了。猛子很生气，狠狠抖抖鞭杆，骆驼便顺从了鞭杆的指引，慢腾腾向水槽靠去。

月亮很亮，干冷干冷的亮。那干冷，渗透了枪管儿，渗进猛子握枪的手心，上延到心里了。猛子打个哆嗦。他觉出，骆驼也哆嗦着。真是怪事。驼肉嘣嘣跳着，打响鼻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这倒没啥，那响鼻声再大，也是骆驼的响鼻，等于告诉猎物：“别怕，别怕，我是个骆驼。瞧，我可没拿枪呀。”猛子笑了。

只是，越近水槽，骆驼抡头甩耳的幅度越大。传递过来的信息是：这骆驼，显然不想配合身侧这个叫人的东西，利用自己善良的名声，射出不善良的子弹。猛子很恼火，狠狠抖几下鞭杆，撕几下鬃毛。也幸好，老先人发明的法儿管用：用毛绳儿穿了骆驼的鼻圈，否则，这个身大力不亏的家伙，一使性子，能把人气死哩。

骆驼被弄疼了鼻圈，虽打响鼻，虽哆嗦，但脑袋，终究是安稳了，渐渐便近水槽了。猛子伏下身，从驼腿交叉的空隙里，发现那影儿仍在晃，只是从水槽处移向栅栏了。这一来，就很糟糕。因为，牧人就睡在栅栏里，还有羊呀，牛呀，骆驼呀，一开枪，枪子儿难保不朝它们飞。“这骚蛋黄羊。”猛子心里骂。

但他很快想出了对策：再前行，把方向错开，把枪、黄羊、栅栏的一条线，错成枪、黄羊、沙丘的一条线。这下，既使子弹不长眼，也叫它咬沙子去。

越前行，骆驼越不听话。猛子抖戳鞭杆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终于将骆驼挟持到目的地了。而后，取了枪，从驼身下瞄了。这时，一股山风吹下，许是把火药味吹过去了。那点儿顿时炸了，飞向远处。有一个迟钝些，还没反映过来，枪就响了。

怪的是，那倒地惨叫的猎物，发出的，却是长嗥。猛子的头皮一下子麻了：这，分明是狼嗥呀。

“狼来了――”猛子骇极的声音，盖了狼嗥，惊醒了沉睡的猪肚井。

第 一 章（11）

7

老山狗黑丸似弹来。孟八爷提了马灯，跟了狗，颠出一地碎花花的亮光。女人边跑边系衣扣。黄二、红脸、炒面拐棍等牧人，都一古脑儿围了来。

灯下那狼，还在蠕动，看上去不大，还是个崽儿呢。一摊黑红的液体汪在那儿，很扎眼。

老山狗咕噜着，低哮个不停。“操，咋把这祖宗惹下了？”孟八爷跺一下脚。

“包天大祸惹下了。”“这下，可没好果子吃。”“就是。宁惹恶虎，不惹群狼，麻烦得很。”“人家有啥事？屁股一拍走了，遭殃的，是我们。”牧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把猛子肚里的火搅起来了。

他当然知道，麻岗里的狼惹不得。不惹，人家也不动你的羊，除非捉不到野物，为了活命，才动牲畜。狼有狼的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惹了它，实在麻烦。可谁又想到是狼崽呢？心里眼里尽是黄羊，一扣扳机，却魔术似成狼了。牧人们不怨，猛子怪难受，一听那堆嘲兮兮的话，难受反变成恼火了；见那狼崽，已支起前腿，想要逃走，后腿却不听使唤，捞在地上，就咬牙上前，抡了枪托，划个弧。狼崽低哼一声，瘫了。

孟八爷喝道：“你打它做啥？”红脸道：“就是。它活着，母狼还有顾忌，不敢咋样。它一死，嘿。”话音没落，又惹出一堆叹息。

孟八爷沉呤道：“那就卖个姓吧。老先人说，掏了狼娃，或是不小心伤了狼娃，卖个姓，有时，也灵验得很。”

猛子说：“咋个卖法？”

豁子说：“我知道。红脸，走，我和你卖去。”就和红脸上了沙丘。不一会，那声音就蛇一样窜来。

“哎――，打狼娃的是哪里的人――”

孟八爷也扯了嗓门：“是洪祥人――，城北乡的――，陈儿沟的――”

“那人走了没――？”

“走了――，走远了――，回去了――。”

“黑胡子舅舅听着――，不是天来――，不是地来――，不是我来――，不是他来――，是洪祥陈儿沟的人来――。有冤的，报冤去――；有命的，讨命去――，可不能糟蹋猪肚井的牲口呀。”

声音一晕晕荡去，被远处的沙山一挡，又传了回来，几荡几回，成无数人声了。那声音浑厚，苍凉，悠远，和大漠一个味儿。

卖了姓，孟八爷又叫女人取来几张黄纸，在狼尸旁化了，叫它好生上路，转个人身。而后，他仰脸朝天，咕噜一阵，念几句猎人行里的咒语，说几句“迷路封口”之类的话，才把那狼崽儿放沙丘上，叫狼来收尸。人家活要见崽，死要见尸，不然，真要缠死个你了。

第 一 章（12）

8

回到豁子屋里，红脸们的情绪依然低落。虽然卖了姓，但他们对它是否灵验还是怀疑。孟八爷也心中无底。小时候，他和父亲掏狼娃时，也这样卖姓。那时，他指的姓多是仇家，并把弄死的狼崽儿偷埋在仇家的牲口圈里。这样，仇家就遭殃了，自家倒很安稳。但若是不卖姓，就难说了，那狼影儿，或在心上飘，或在眼前晃，爹就叫他化了表纸，补上卖姓手续，再给土地爷供个没头鸡儿，叫他给狗安顿一下，就没事了。但以前捉狼崽时，多避了大狼的眼。现在，人家目睹了过程，卖姓是否管用，难说。

但卖姓至少有一点作用：暂时堵了红脸们数落猛子的嘴。猛子懊恼地晃晃脑袋，取过抹布，擦枪托上的狼血。

女人望望猛子，说：“要说，这事儿，也怨不得他。我说的是黄羊。每次起夜，都以为是黄羊，谁料想是狼呢。”

“有时是黄羊。”豁子道，“早上起来，尽是黄羊蹄印。有时，也有像狗爪子的，我还以为是狐子呢。”

“要说，狼也该保了。先前，狼一群一群的。有天早晨，我一出卧铺，呀，阴洼里撒麻籽儿似的，到处是狼。现在，稀罕多了。”黄二说。

红脸说：“要说也该保，人家狼也讲义气，在老窝方圆十里的羊，人家动都不动。”

“可你惹了它，再看着。”炒面拐棍哭丧了脸。

猛子直梗梗道：“我还怕它不成？来一个，打一个，打光了省事。”

“人家是土地爷的狗，你能打光？”红脸说，“你不惹它，还轻易见不着它。一惹，嘿，满山遍野都是狼。人家起群哩，人家直了声，一嚎，千里路上的狼都来哩。别说你一个枪，就算有十个，又能干啥？再说，国家保了，你一打，犯法哩。”

黄二说：“再说，人家撞你的枪口干啥？等你睡了，人家进了羊圈，光喝血，不吃肉，不到早晨，一圈羊都叫它咂死哩。”

炒面拐棍一听，慌张了，“乖乖，活不成哩，真那样，赔都赔不起，我可是个穷汉，连毛也撕不上一盘子，拿啥赔人家？”

女人说：“听说狼怕火，夜里，放一堆火。”

“不中。”孟八爷说，“先前怕，后来，人家不怕咧。有次，我在泡牛嘴碰了个狼，它跟了我，我走它也走，一直追到麦场上。我放了一堆火，可人家理都不理，窜过火堆，直溜溜撵来。它的眼睛立着，脖子里的毛直扎，嘴咧到耳门了，涎水唰拉拉流。我一看，哟，狼张不开嘴，才知道土地爷给它封口了，不然，我早填狼肚子了。我才知道，人说狼怕火是假的。人家根本不怕火。”

“那……牲口就等着填人家肚子了？”炒面拐棍仍哭丧了脸。

第 一 章（13）

“人家不怕火。”孟八爷说，“可总有怕的。狼是土地爷的狗。谁的狗也是狗。狗最怕啥？绳子。为啥？要吊死它呀。多厉害的狗，你只要捉了拴它的绳子，它就乖乖儿跟你走。它知道它上的是绳路。这尘世上，谁有谁的路，猪走刀路，杀它得用刀子；狗走绳路，吊死它得用绳子；狐子啥的，得用枪……各有各的路儿，它当然怕了。信不？多高的墙，人家一蹿，就过去了。你要是在上头拉根绳子，它望都不敢望。”

“这倒是的。”豁子说，“早些年，放牲口的，就用绳子绾个网，狼倒真不敢跳。”

“老先人的法儿，总有它的道理。”孟八爷笑道，“绳子有没？有个三五丈就成。”红脸说：“没有。谁带了那么长的绳子。”黄二道：“我有哩。可那绳子，怕不牢实，是牛毛捻的。”

“那才牢实呢。”孟八爷说，“你不听牛毛拧绳扯不断吗？上回，城里开啥运动会，歌儿就是：千万根牛毛拧成绳，我一听就笑了。我估摸写那词儿的，肯定放过牛。”说着，嘿嘿笑了。

9

孟八爷们扯绳子去了，屋里只有猛子、女人和老山狗。老山狗卧在炉旁，把嘴塞到腹下，睡了。

猛子的心情糟透了。原也想帮他们去，又怕听那唠叨，便上了炕，捞过被子，盖了身子，时不时出口横气。

女人忽然笑了，“一个大男人，提起裤子就是男子汉，做那副难看的嘴脸干啥？”

这娘们，说话没高没低，那“提起裤子”的话，本是针对偷情者的。猛子却无心调笑。兴冲冲举了枪，想讨个好口彩，却招来了骂，真败兴透了。要是再招来狼祸，那骂名，更背定了。

见猛子不答，女人翻起身，把枕头垫腹下，说：“真是的，不就一只狼吗？打了就打了。”

“你不听，人家咋说？”猛子闷声闷气道。

“咋说咋说去？嘴是人家长的。不信狼还真寻了来报仇。就算真寻了来，把一圈羊呀，牛呀，骆驼呀，咬个干净，又有啥？”

“有啥？包天大祸哩。”

女人却笑了，“把你玄的。不信这羊呀，牛呀啥的，能活个千年万年。狼祸，也是天灾哩。人家狼，天性就是吃羊吃牛的。”

猛子心里舒服了许多，说：“说不定，我天生，就是打狼的。怪不怪，明明是黄羊，一扣扳机，却变成狼了。”

女人吃吃笑了，“真该这样想。有些事，猛一想可怕，可细想，也没啥大不了。我刚叫羊毛贩子卖给豁子，嘿，天塌了，真不想活了。后来发现，这地方，也挺好的，没争没抢的，远离了人世的许多纷争，倒像那个桃什么园了。”

“真是买来的？都那么说，我还不信。”猛子吃惊了。

“就是呀，就是那个驼子――脊背上长蓝球的那个，一开始，那个恨呀，真想拿把刀，朝那鼓鼓的背上戳一刀，看看能冒出多少坏汁。后来，想通了。人嘛，咋也是一世。豁子丑是丑些，可心实诚，就是那方面差些儿。嘻，我说的是实话。别看他气势汹汹地上来，可一点溜子没有。”女人用很亮的眼睛望猛子。

第 一 章（14）

猛子又渴了。他希望她像梦中那样，飘过来，压了他，浪浪地笑。可女人又转了话题：“你娶媳妇没？”“没。”“那还是童子鸡了？”

猛子笑了。女人却眯了眼，似透过房顶，望到了天空，好一阵，才说：“我可是历经沧桑了。折腾了几年，原指望折腾个好归宿，却叫人骗了来。……我想，这就是命了。就认命吧。”

女人又说：“有钱的，都是蝎虎子，想想，还是这里安稳。要说，这豁子不错，心实诚。我爱也爱了，经也经了，想清静几年了。”

正说话，门忽地开了。豁子裹一股寒风进来，见灯光里相隔了好长距离的猛子和女人，才吁口气。女人笑道：“你咋那副嘴脸？你爱啃的茄莲，以为谁都爱吃？”

“屁。我来取斧头。”豁子在墙角里捣鼓一阵，出去了，刚出门，又进来，对猛子说：“孟八爷叫你帮个手儿。你年轻，上个高啥的，比老年人利索。”

女人笑道：“去吧。省得叫人家心往嗓子眼里提。木头上可落了霜，小心滑下。”

猛子起身，出了门。天已鱼肚色了，反倒冷了许多，下山风很利，把脸蛋刮得死疼。牧人们还在那儿，嘿哈着弄绳子。

猪肚井是沙漠里一个很特殊的所在，一是靠近麻岗，牧人们饮牲口方便；二是地形下凹，相对暖和，避免了风沙的直接冲击；三是有长城和土崖。说不清何年何月，这儿还是耕作的沃土，后来，那沙浪滚滚而来，淹了田，淹了地，淹了房屋，把沃土淹成了荒漠，并一路淹了去，这儿倒成大漠腹地了。

有了那崖，牧人就有了容身之地，掏个洞，铺上草，就能住人。再到麻岗里剁些桦秧子，盘扎成栅栏，三面围崖，就成牲口圈了。这圈，勉强设些障碍，以防牲畜逃散，但用以防狼，连个摆设也算不上。不说别的，只消狼上了崖头，一滚，就能滚到牲口堆里，张了口，龇了牙，吃肉呀，喝血呀，由了它称凶。

最好的防护武器，就是别惹它。麻岗野物多，野兔啦，獾猪啦，黄羊啦，老鼠了，跳跳了……，只要土地爷的狗张口，都赶紧往里钻。狼当然犯不着招惹那些叫“人”的凶残动物，因为一当惹燥人家，他们总要生些怪法儿来对付你，比如，举个铁棒儿朝你喷火，火里裹些钢珠或铁沙，哪儿碰上，都是血洞儿；再比如，弄些鸡皮，裹些东西，诱你去咬，一咬，嘣，腮帮子不见了；还有的，咬时也不爆，也软和，也香，但一到肚里，便翻江倒海，肠也断了，肝也烂了……索性，不去惹他们。饿了，扑几只瘦弱的黄羊――太壮的撵不上――或是野兔。最不济，也能逮几只塞牙缝的黄老鼠，犯不着跟“人”计较。

这可是祖宗留下的教导呢。

那么，要是人家欺你咋办？那还用说，毫不含糊，干！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否则，狼的祖先早羞下供台了。明知“人”备了许多可怕的玩艺儿等你，但不怕，毕竟，我们是一群来自北方的狼。

牧人们只好在崖上扯绳子了。

都说这法儿灵。谁知道呢？祖宗用了灵的法儿，子孙不一定灵。时代在进步，狼也在进化。那土地爷的狗，说不准早没狗性了。那绳儿能否唬住人家，谁心里也没底。但祖宗传的法儿，也没太大的本钱，用用也没啥。那就扯吧，崖头上钉了木桩，将牛毛绳儿扯了两道。看着那细细的绳儿，谁的心里都嘀咕：就凭这，能咋了狼？

第 一 章（15）

孟八爷也在嘀咕。但他这样做，与其说是防狼，不如说是为安抚牧人：至少，他也在做补救工作。无论这补救有没有效，他已尽力了，成不成，由天断吧，不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吗？

猛子上了栅栏。霜落在横挡的木头上，真有些滑，几次，他差点从上面摔下。他对崖上扯绳子不以为然。因为，狼只要猫了腰，就能钻过来。那绳墙，简直连聋子的耳朵都算不上。倒觉得栅栏上方的绳儿有必要，因为栅栏不高，狼远远一跃，便能蹿过。有了这绳，便多了道障碍，狼一跃，说不准挡在绳上，摔个嘴啃泥呢。

这防护，仅仅是为黄二的羊圈做的，一是那狼崽死在羊圈旁，最可能遭狼报复的，便是羊圈；二是别人牧的，多是大牲口，不怕狼。狼一来，那牛们自会屁股对屁股，把那尖利的角对准进犯者。即使偶有攻入圈的，也会叫牛蹄子踩个稀烂；骆驼也不好惹，别看它性子坦，但要是红了眼，口里喷出白沫子，直了声，怪叫着冲来，狼瞧了，尿都吓失禁哩。即使骆驼不小心，叫狼咬了驼峰，也说不准谁胜谁败：驼会沿了沙峰，东拐西扭，忽上忽下，把吊在峰上的狼甩成拔郎鼓棰儿。你想下来，也由不了你。那驼毛和峰里的油脂，会胶了你的牙，你一下口便是死口。你想松口？成哩，等你没气了，自会有人用铁棍儿撬呢。

最叫人担心的，自然是羊圈了。最怕的，不是狼咬死一只，吃个稀里哗啦。不怕你吃，你由了性子吃，一只羊也够你吃的。怕只怕你一口咬了羊脖子，像咂甘蔗汁的孩儿一样，滋滋几声，吸干了血；再咬一只，再吸；或者，干脆只咬不吸，不到一个时辰，圈里便齐刷刷卧满羊尸。早上，牧人进圈，甩了鞭，喊了号，羊却死皮赖脸，卧了不起。一看，乖乖，没一个出气的。

最怕这。

黄二于是说：“我去弄些砒霜来，撒在羊肉上，‘闹’死狼算了。”

“弄那玩艺儿干啥？”孟八爷说，“用不得，黄二，千万用不得。打死一个，已经错了。再药人家，那冤气，真没个解开的时候了。……再说，人家鼻子尖，根本不动你的肉。”豁子笑道：“你打死的狼狐，不上千，也差不离了，咋忽然发善心了？”

“以前，哈哈。”孟八爷笑道，“只把那狼呀狐呀当仇人，想敲了，乓，就是一个。咋还想到这一‘乓’，是造罪呢？”

“你吃斋了吗？”红脸问。

“没。”孟八爷说，“上回，听城里来的说，沙窝里啥都少不得，狐子少了，老鼠就多了，到处打洞，把草皮啥的弄坏了。一刮风，嘿，天不黄才怪呢。狼更少不得，一少，那黄羊啥的，就闹嚷嚷到处都是，把草呀树呀吃个精光。风一起，沙就忽喇喇流来，埋房子，压庄稼，把人赶得没地方蹲了。”黄二哭丧了脸，“难道，眼睁睁望着它咂死羊不成？这可是几十家的羊呢。一咂死，我可活不成了。”

“不会。”孟八爷嘴上劲大，心里也嘀咕：要是狼真来报复，倒也麻达。

第 一 章（16）

依他以往的脾气，巴不得狼上门闹呢？上一个，乓，一枪；上两个，乓乓，两枪，弄几张狼皮褥子。那玩艺儿隔潮，冬天里，最是暧和。现在，不成哩，他明白了那黄风黑风，跟他乓乓的枪声有关哩。国家保了，自有保的理由，就说：“黄二，那砒霜，真撒不得。冤家宜解不宜结。惹恼了狼群，怕连个羊毛也见不着了。再说，要没了狼，起了瘟疫，真没法治呢。”

“这倒是。”黄二说。他也知道，一闹瘟疫，牲口就一群群地死，药物啥的，不顶用。先人们就宰牲，上表，向土地爷祷告。土地爷就派他的狗去撵瘟神。那一群一群的狼便在旷野里长嚎了，瘆怪怪地嚎上几天，瘟疫就没了。怪就是怪。

孟八爷虽没事似地笑，心里却在嘀咕：要是狼真来报复，咋办？

10

回到豁子房里，女人已做好了清汤羊肉。孟八爷和猛子各吃了两大碗。“吃美哉了。”孟八爷抹抹嘴，扔了碗，取了枪，边装火药，边对猛子说：“再不能守株待兔了。今日个，到别处转转。”猛子胡乱哼两声。外边有人喊豁子，豁子就牵骆驼，拿桶，去了井上。不一会儿，那轱辘吱吱响了，响了一阵，哗，一桶水倒槽里了。

女人把碗收了，放进水盆，问孟八爷，问：“你们是不是找那几个打狐子的？”猛子吃惊地问：“你咋知道？”女人撇撇嘴，“刚来时，你不是打听过吗？那些人，怕是早离开沙窝了。”“为啥？”“你想，附近就这口井。他们没骆驼驮水的话，两天都熬不过去。”

猛子望望孟八爷，说：“幸好。那玩艺杂音大，要真叫了人来，又是个苍蝇撵屁。”

“叫啥人？”女人问。

孟八爷笑道：“他岳父。想买几张狐皮哩，叫我们打听。谁有了，给他通个信儿。”

女人笑道：“他不是说没媳妇嘛？”

“媳妇是没有。”孟八爷笑道，“可岳父有。有了岳父，才能养下女儿。养了女儿，才能给他当媳妇。”

女人猜出他们有事儿瞒着她，就笑道：“不问了，你们干啥干啥去。”又说：“近处，再没补水的地方，除了上盐池，那儿有个水窖。他们若没离开沙窝，便去那儿了。”

“愿去哪儿去哪儿，管我们啥事？”孟八爷笑道。

“你们口袋里卖猫哩，演啥戏？”女人笑了。

孟八爷朝猛子眨眨眼，“走呀，憋了一早晨，该松活一下眼睛了。顺便，弄个兔子。”说着，不顾女人鬼鬼的笑，出了门，“吆吆”几声，将老山狗也喊了来，二人一狗，上了沙丘。见那死狼娃，仍在沙丘上，四面并无狼爪印，知那狼们，已被枪声吓破胆，逃之夭夭了。猛子捞过狼崽，到阴洼里，刨开沙子，埋了，说：“夜里，先把这皮剥了。”又在沙上撒泡尿，当个记号。

第 一 章（17）

望东去，沙丘渐黄，枯草渐多。行不多久，就是芨芨湖，像个大草甸子，盖在沙海里。湖里有黄毛柴、沙米、沙秸、刺蓬……但最多的是芨芨，黄枯色，高数尺，摇曳风中，唰唰作响，将大漠本有的严酷隐了，便多了许多动物。猎人来这里，就是冲这湖来的。时有黄羊，一见人来，倏然而逃，到远处，昂首回眸，观赏来人。老鼠呀，跳跳呀，沙娃娃呀……触目可见。这些，本是狐狼的天然食物。只是狐狼日渐稀少，食物倒成灾了，把芨芨湖弄得千疮百孔。也许，要不了多久，这芨芨湖就像大沙河一样，只剩个名儿了。

芨芨是生命力最顽强的植物之一，戈壁上常见，一丛一丛的。春天，它摇曳成一抹耀目的绿，秋天就黄了。黄了的芨芨柔韧性好，耐磨，可以编筐，打席子。小时候，猛子就光身睡在芨芨编的席子上，一翻身，身上尽是五花六道的印儿。有时，填在炕中的牛粪也会将炕面子烧红，把席子烧个大洞，猛子就把屁股安洞里，倒也免了被芨芨硌身的难受。后来，羊毛多了，擀了毡，在席子上一放，就舒服个贼死了。

到冬天，湖中芨芨七零八落，放把火，火焰弥天，黑灰遍地。那灰，就权当肥料了。不烧的话，次年便不繁茂。好在那火只烧枝叶，不伤根须，春风一过，芽一抽，湖又绿了。

牧人的牲畜常在芨芨湖放。因芨芨高，能时时隐了矮些的牲畜，便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味道了。

红脸们围在沙滩上，正看两只公羊角斗。其余的羊呀，牛呀，骆驼呀，都散落到芨芨湖里。羊的吃食习惯是：饿了，才能吃稳。一吃饱，就不安稳，跟了头羊，忽东忽西，成游荡的云了。那头羊多为公羊，头上长角，人称“骚胡”。一群羊中，若有两个以上的“骚胡”，就有好戏看了。天若变暖，羊若吃饱，“骚胡”就饱暖思淫欲，老追母羊下种。矛盾随之产生。解决的方式，便是角斗。

红脸们直了嗓子，在一旁“加油”。

那两个骚胡相隔数丈，蓄了劲，如劲弓发出的箭，相向弹射，两角相撞，轰然作响，身子在空中合成“人”字。这是一个回合。然后，再不纠缠，倏地分开，各退数丈，蓄了力，再相向弹射撞击。就这样，一回合一回合地斗下去。

“骚胡”间的较量极有风度，光明正大，是实力的较量，决不会暗算对方，用尖硬锐利的角去挑对方的腹部。谁的力弱了，就一甩脑袋，甘拜下风，全身而退，决不纠缠。不像狗，咬个血肉模糊，毛片乱飞，不敌对方，仓皇而逃，到远处，还要回过头来，狂吠几声。

“来呀，老骚胡。看骚胡打架。”一个驼子招呼道。

“骚胡们看吧。”孟八爷回敬道。这驼子，便是给豁子带来女人的那个回子。隔段日子，他就到麻岗里来，带些生活用品，或换或买些毛皮，两头取利。

孟八爷本想到盐池上打听讯息，一见驼子，却变了主意。他知道这驼子到处跑，有牲口的地方，都有他的脚印，就给猛子使个眼色，走了过去。

第 一 章（18）

这相斗的骚胡身架极大，都长个盘盘大角。其形状是角先前探，划个大弧，角梢却朝身后去了。等宰了羊，割下头，剔了肉，略加装饰，挂在墙上，便是极好的饰物。但相斗时，却无丝毫威胁，两只羊，一次次弹射，撞声轰然，很是过瘾。牧人很喜欢这游戏。有时，还在自己群里寻个厉害骚胡，跟别人的骚胡斗上一斗，来赌个烟酒之类。

驼子扔给孟八爷一根纸烟。这里，只有驼子才抽得起纸烟。牧人多抽旱烟。抽旱烟得烟锅儿，烟锅儿中，最好的是黑鹰膀子：弄来黑鹰翅骨，包上华美铜饰，抽不多久，就黑红发亮了。没烟锅的牧人，就用报纸卷莫合烟抽。只有这驼子到了，牧人才能开个洋荤，抽上香烟，所以，时不时的，就有人念叨驼子。

孟八爷接了烟，夹在耳后，却掏出烟锅，说：“这烟锅，还是个打狐子的给我的呢。……听说，国家一保护，皮价上涨，狐子反倒死得更多，连蛋壳里才出来的娃儿也背枪了。”

驼子道：“谁说不是呢。听说，山上来的那几个，厉害得很，是狐子的阎罗王，打的皮子，海了。”

“你没见过？”孟八爷有些失望。

“听盐池上的说，前天，还去过他们那儿呢。可能，出沙窝了。听说，他们是打马鹿犯的事，想避几天风。”

孟八爷眯了眼，望一眼撒在湖里的牲畜，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猛子却被角斗的羊吸引了。那黑头子“骚胡”越战越勇，前扑的力道愈来愈猛，犄角下砸之势也带了拼命的意蕴了。白头子“骚胡”退缩了，终于转身而逃。黑头子也不追赶，脑袋威风地晃着，像解牛后的庖丁。红脸们哈哈大笑。笑声里，已无狼事带来的忧患了。

猛子想到了自己也曾有过的一次类似的决斗，觉得很好笑，想，人和畜牲，咋都一个样？

孟八爷却是另一番心思，他从驼子收狐皮想了开去，开始自责。为探消息，为保密，他也假说要买狐皮。你也说买，我也说收，那狐皮，不涨价才怪呢。他想，还是明了心吧，说说自己变化的原因，日久了，天长了，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某种观念就在听者心里扎根了。

红脸捡个石头，放进抛溜子里，抡几下，石头飞向五十米外的一只大老鼠。

“瞧那老鼠，快成精了。”孟八爷说，“这些年，啥怪事都出，黑风啦，老鼠啦。早些年，这麻岗里，一铁锹就能挖个井，现在，瞧，成干滩了。”

炒面拐棍接口道：“听说，天要塌哩。”

“屁。天是一团气，咋塌？上回进村，有人给我一封信，说是王母娘娘写来的，叫我抄二十封，不抄，大祸要临头了。屌！老子一把撕了。老子不信！看那大祸咋个临头？”红脸说。他喜欢犟嘴，一犟嘴，就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故名红脸。

第 一 章（19）

炭毛子说：“那事儿，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有些祸，你着上才知道。”

红脸道：“哼，该死的娃娃毬朝天。命是天定的，不信撕封信，就把天定的命变了。”

炭毛子笑道：“也有死于非命的呢。”

牧人有两大阵营，以边湾沟为界，红脸在沟南，炭毛子在沟北，两人都好事，喜欢捣弄是非，要是在人里搅不出事儿，也要选两个“骚胡”来斗斗。方才，“骚胡”间的大战就是两人策划的。那战一息，红脸就捡了石，投那老鼠。

怪的是，都知道他们有捣弄是非的嗜好――不是毛病，没他们，沙窝就寂寞了――但他们却有很好的“格”。这“格”，相当于“身价”，但又比“身价”复杂，是“身价”“面子”“身份”“位置”“威信”等许多词的综合体。人一办了不符合身份的事，就“失格”了。

红脸的“格”是牧人中最好的。除了他伶牙利齿，爱犟嘴，谁都从心里怯堂，不敢挡其锋外，还因他当过生产队队长――这几乎等于退休干部了――更因为，他会一手绝技：打抛溜子。

这抛溜子，用两根等同于身高的绳子，一根环状，套腕上，另一根捏在手中，能随时抓放。两绳中间相接处，放块皮子，用来装石头。腕为圆心，绳为半径，一抡，石头划弧，风声呜呜，越划越快，快到极至，松一绳，石头就炮弹似飞出，将那不安分的牲畜赶了来，将那贼溜溜的野兽赶了去。

牧人多会使抛溜子。这比火枪方便，捡个石头，呜呜抡出，便是武器，又不用花钱。但寻常牧人的抛溜子，只能摔个大致范围，红脸却“神”了：他惊牲口，只打角，叫它左来，打右角；叫它右去，打左角；打野兽则打眼睛。那石子，活似长了眼睛，划个百十步的弧后，就落到红脸嘴里喊出的位置上了，错不过五寸。

这一手，叫红脸在牧人中升了“格”。所以，他说出话来硬怪怪的，“我才不信那狗屁。信上说，要起瘟疫了，要猛兽横行了。谁信？现在哪有猛兽？啥都怕起群，狼起了群，人才怕哩。老鼠呀，蚂蚁呀，别看小，一起群，可不得了。听说，外国的蚂蚁能吃一栋楼呢，乖乖，蚂蚁围倒太行山哩。老鼠一起群，把庄稼都搬到洞里了，人就得饿死。”说到这里，他发现，自己的论据，反倒否定自己的论点了，就赶紧住了口。

孟八爷道：“咋说呢？那传闻，也许有道理，无风不起浪，无针不引线。不说别的，只说那场黑风，连根拔了树。那阵势，老先人也怕没经过哩。听林业上的说，狐子吃老鼠。乱打狐子，老鼠就成精了，铺天盖地，到处打洞，草皮啥的，都叫破坏了。一刮风，沙山就活了。北沙窝里，早年还有人。现在，连鬼都没法住了。”。

驼子笑道：“这么说，你也是坏人了？你打的狐子，至少上千了。光我从你手上，就买了不下八百张狐皮。”

“所以，才金盆洗手哩。”

“我正纳闷哩。”驼子笑道，“我说那孟八，打个狐子，跟裤裆里摸老屌一样便利，咋放着票子不要，洗手不干哩？”

第 一 章（20）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孟八爷说，“国家不禁，自有它不禁的道理，打两个贴贴家用，也没啥。国家禁了，也有它禁的道理，再打，就成罪犯了。你驼子可要小心，贩狐皮犯法哩。”

“是吗？”驼子笑道，“我正想尝尝监狱的滋味哩。”

孟八爷道：“驼子，有些事能戏耍，有些事耍不得，不提这法那法，单说良心。我们土涌到脖子里了，可子孙还要活哩。胡干下去，真断子绝孙焦尾巴哩。”驼子的笑没了，想反驳，嘴张了几张，没说出话来。

黄二道：“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大道理。”炒面拐棍也“乖乖”了两声。

孟八爷又说：“这理儿，我也才明白。这些年，我老纳闷，以前，大沙河那么多水，柳栋呀，芦苇呀，树呀，里头啥没有？狼了，狐子了，野兔了……真正一个森林王国。现在，除了耐旱的沙娃娃外，至多有几只獾猪娃儿。那水，连饮猫儿的也没了。”

“这倒是。”驼子道，“那时，雀儿头大雪，一下就是一冬天，现在，连雪花儿也稀罕了？我还怨天呢。”

“乖乖，我说呢……”黄二道，“前几天，那几个山里人打了好些狐子。”

孟八爷想说啥，却又咽下了。忽地，他大声说：“老子豁出去了！以后，哪个畜牲，再打狐子，就当掘老子的祖坟，我跟他没个完。”他很想说出自己进沙窝的原由，又怕打草惊蛇。

驼子道：“孟八，你可给老子上了一课。只是，你少说那断子绝孙焦尾巴的话。你明明知道，老子没养下吊把儿的。”孟八爷笑道：“哪有啥？你那丫头，花儿似的，不比娃子差。”驼子道：“丫头？不中。人说养儿防老，没说养丫头防老。”

“防啥老？”孟八爷道，“可了心，好好活几年，死了，进土坑，或填狗肚子，还不是一样？不过，你要是不收狐皮，叫你那伙子也不收，或者，谁收，你给我通个信儿。那我天天给你上高香，给你求儿子，成不？”

“这话，可是你说的？”驼子道。

孟八爷直了声，手指天道：“老天老天遂我的愿，不遂老子跟你干！”众人都笑了，明知孟八爷在说笑，可又觉得他身上有股子气，仿佛真能跟老天较个劲儿。

驼子说：“孟八，我可当真了，以后，可真不收了。冲你这话，就算一张挣一千，老子也不收了，……只收我答应的那几张，然后，学你，金盆洗手。”

“贼屁！”孟八爷变色了，“你只杀这几人，以后再不杀，就不抵命了？驼子，老子可说一不二。”说着，他取下枪，压上火炮子，瞄了天，扣出搅天的炸响来。以此显示，真和老天较劲儿了。

“老子当真了，回去，我给你上长香，三年后，你没个儿子，老子天天拿枪崩天。可你，要是收了一张狐皮，那……你祖坟里埋的是老叫驴。”

驼子说：“成哩，就老叫驴。”又说：“孟八，你可功德大了。这沙窝里的狐皮，我不收，卖的人路儿就窄了。你上香当然好，不上也没啥。真的，我估摸，你说的有道理。”

第 一 章（21）

“我上我上！”孟八爷笑道，“用二尺长的香，给你上，也给狐子上。”

孟八爷吁了口气，觉得把憋泄了，心头异样轻松。这是他进沙窝后最舒畅的一天。初到猪肚井时，为保密，躲躲闪闪。今天，好个痛快。就是，怕啥呢？大不了，挨上一枪。会水的鱼儿叫浪打死，玩枪的人叫枪崩掉，也算是造化呢。

忽然，他为自己假说收狐皮羞愧了。那怕是假说，也令他汗颜。以后，他就喊明叫亮地保了。造了几十年孽，晚年才知道，自己竟是凶手。可还有多少人迷着呢，还在狠劲举了锄，挖自己的墓坑哩。叫他们也明白，显然更重要。一人金盆洗手，不如百人洗心。

猛子却没孟八爷这么多的心思，眼前虽热闹，却丝毫引不起他的共振了。他的心又被那只小狼填满了。一个问题，老在心头旋：

“那些老狼，会咋个报复呢？”

11

傍晚，一回到猪肚井，红脸就发现黄犏牛不吃草了，肚子胀成了锅，悬酥酥颤。孟八爷打趣道：“胀死了正好，吃肉。”

红脸哭丧着脸，“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风吹日晒，苦个贼死不说，还不给人个安稳。放一头牛，一年收几十块，不小心死了，还得赔。你说，狼啦，豺狗子了，哪个不是要命的？活不成哩。”

孟八爷说：“那牛，肯定吃了带霜的草。用盐呀，醋呀，给牛喝，把肚里的草腌下去，就不胀了。”

“盐有，”女人说，“醋可没有。这鬼地方，吃饭没醋，歇荫凉没树，真不是人蹲的。”豁子皱眉道：“成咧。少说两句，老子多半辈子，不也过来了吗？”女人说：“话总得叫我说呀。”说着，望猛子一眼，鼓鼓嘴，笑了。

“有针管子没？猪打针用的。”孟八爷问。

豁子笑道：“你当猪肚井是凉州城呀？哪有针管子。”“皮管子呢？指头粗的，四五尺长就成。”“好像有。等等，我找找看。”豁子在墙旮旯里翻腾一阵，翻出一截皮管。孟八爷笑了：“成咧，去试试。”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猛子和女人。女人从包袱里翻出块绣鸳鸯的白布，盖在被子上，屋里一下子鲜活了。

“夜里，惊了你吧？”忽然，女人问，不等回答，她又笑了，“那没起色的货，越有人，越那样。没人时，捞也捞不上来。一来人，倒飞上跳下的。谁知道他是个啥心思？是给人夸呢？还是怕我想别的男人？男人这东西，难说得很。”

猛子笑了一下，笑得很蠢。没见过这号婆娘，尽朝痒处戳。怪的是，在沙湾有惊天动地的搞女人名头的猛子，在她面前，却成缩头乌龟了。不过，她说话虽露，却不下流，更无勾引人的味道。

女人见猛子不搭话，偷偷笑了，“人都说，那豁子配不上我，都说鲜花插牛粪上了，你看呢？”

猛子也有同感，想奉承两句，却想到了妈常骂他的那句话，便说：“我看嘛，厕所门上的刺玫花……”

第 一 章（22）

“人不夸了屁股夸。”女人笑着接口，“我估摸，那豁子，配我个过来过去呢。女人嘛，说配不上，任天上的神仙也配不上。说能配，阿猫阿狗都能配。”说着，吃吃笑了。

猛子也想逗两句，却总是心虚：听到这笑声，豁子会咋想？就溜出屋去。听得一声门响，回头一看，女人也笑盈盈出来了。

黄犏牛被拴在栅栏上，脑袋吊得很高，神情茫然，肌肉振颤，口中却吁吁喘气。那肚子，倒真是大。红脸一手揪牛的鼻圈，一手揪牛的下唇，牛便张大了口。豁子扶着牛头。牛角上绑了绳，控在栅栏上，牛头虽有晃动的神，却无晃动的形了。

孟八爷手中的管子伸进牛嘴，小心摸索。

“这管子，得入红肠，进别的道儿没用。会摸的有门道，不会摸的瞎捅一气，反把牛捅坏了。红脸，这法儿，你可不能用，弄不好把气管啥的捅破，反倒麻达。”

红脸却一脸不屑，对这法儿，显是心中没底。

女人倚了栅栏，逍遥地嗑瓜籽，时不时，瞟一眼猛子。豁子瞧见了，脸上的几颗麻子都红了，“去！一旁去，碍手碍脚的。”女人笑道：“老娘离你五尺哩，碍你啥手？碍你啥脚？”豁子望一眼孟八爷，晃晃脑袋，却笑了。

孟八爷边小心摸索，边笑道：“谁叫你老夫少妻呢？又当你女人，又当你丫头，疼还疼不过来，还舍得骂？”

“谁说不是呢？”豁子笑道，“这婆娘，是惯坏了。我也正寻个茬儿呢，寻着了，砸碎她的骨头。”说着，认真望一眼女人。

女人笑道：“哟，谁砸谁还难说呢。人不是说少妻是老夫的剐骨刀吗？等哪天，惹恼了我，把你剐成个干骨架子，一屁股压成饼子，扔了喂狼。”

“听，上老子的头哩。”豁子笑道，“女人们，能给好心，不能给好脸，给个好脸，上头上脸哩。”

“谁在乎好心呢？”女人吃吃笑道，“我只在乎好脸。人说，女人爱好听的，男人爱好看的。我却相反，我爱好看的。我想问你要张好脸，可你有吗？”

“听，听，这不要脸的。”豁子笑了，“你再说，我拿把刀子在你脸上画几棵树，看你还嫌我不？”

话音没落，却听得孟八爷说：“着，成了。”果然，一股带泡沫的气顺皮管喷出，发出滋滋声。放一阵，孟八爷又捏了管子。“气不能放太快，太快了，牛也受不了。”他捏捏，放放，牛肚子就瘪了。

孟八爷抽了管子，笑道：“也幸好，遇了我，不然，牛死定了。以前不知这法儿时，村里死的牛不知有多少。兽医也没法子，为啥？来不及啊，等兽医的法儿生效了，牛早胀死了。”

红脸一脸感激，嘴里却说：“这老崽，神了。嘿，他除了没操骆驼的本事，啥都会。”

“胡说！”孟八爷笑了，“老子也能操骆驼呢。”

女人吃吃笑了。

第 一 章（23）

12

那狼，果然来了。

老山狗喉间咕噜噜着，它先发现了狼。猛子抚抚狗头，叫它安静。月光下飘的几星黑点就跳入眼了。按孟八爷的再三叮嘱，他只往枪里装了火药，没装铁砂。这样，那枪跟烧火棍差不多，除能喷些火唬狼外，无丝毫杀伤力了。

孟八爷睡在豁子屋里，一来，黄二的窝铺小，夹了猛子，已显局促；二来，分在两处，也好照应。猛子则和红脸们“猫”在一起，在朦胧的睡意和羊圈独有的臭味中，等那可能来复仇的狼。

据说，狼是屠夫投胎的，报复是它的天性。前世里，谁欠了屠夫的。今世里，他就变成狼来索债。今世里你若欠了，狼也不会放过你，它会在幽暗的夜里，凝了绿眼，寻那下口时机。

这不，它来了。看来，那套“卖姓”把戏，并没瞒过狼去。狼并没到百里外的洪祥乡陈儿沟去讨债。

月牙儿虽不大，但那光，足以叫人看清沙洼里移动的物体。猛子骨子里不怕狼。前夜，刚打死狼娃时，他有些紧张，觉得真闯祸了。但一想到自家“驼王”身上被吊死的狼后，就怨黄二们：“小驴娃放屁自失惊”。

夜很静。刚入夜时，落了几点雨，很快就晴透了。老天也是个溜沟子，肥筵上贴膘，瘦骨上刮肉。该下雨的地方，尽放干屁。不该下雨的地方，却叫你涝个不停。晴透了的天上，有被雨洗过后格外亮了的月牙儿。那月儿，比刚进沙漠时又小了许多。但因了小，似乎更贼亮了。

那黑点儿，往来飘忽，却又悄声没气。猛子估计它们是怕枪。狼是狗的舅舅，狗的鼻子尖，狼也不迟钝，它定然闻到枪里的火药味了。

虽说孟八爷说狼并不怕火，但黄二还是在栅栏旁放了堆麦草。要是狼不顾死活地前扑，点了火，也许能起个惊吓作用。但这时，正刮着漩涡儿风，若点了火，就会把烟卷进羊圈，把人熏成黄老鼠。

除了猛子手里那根烧火棍似的枪外，黄二握把藏刀，红脸拿个桦条――抛溜子用不上，栅栏挡着，石子儿飞不出去。

猛子偷偷带了几颗打黄羊的钢珠。他想，虽说国家保了你，但我也不能绵溜溜躺在地上，叫你喝米汤似地要我的命。他打定主意，狼要是扑来，他就装钢珠。

但那黑影儿仍在飘忽。

猛子急了，吼道：“呔！扑又不扑，走又不走，搞啥名堂？”这神气，极像当阳桥上的燕人张翼德。

应和似的，一匹狼发出长嗥，显得苍凉，阴森。随后，嗥声一波接一波，有的远，有的近，瘆怪怪往耳孔里钻。

“坏了，崖上也有。”黄二的嗓音都抖了。

果然，头顶里也有狼嗥。

猛子吼一声，举了枪，朝天一扣扳机，一股火直窜天空。惊天动地的一声炸响，压息了瘆怪怪的狼嗥。

许久，又传来一声狼嗥，但已远了许多。

猛子飞快地装了火药，用捅条捅几下，放进一颗钢珠。他心里很紧张。他发现，自己不怕的，是一匹狼。对付一匹狼，跟对付一条狗差不多，用枪，用棒，都成，赤手空拳也能和它摔上几跤。但这一群狼，妈的！……怕是要填狼肚子了。

第 一 章（24）

老山狗吠叫几声，声音浑厚，如闷雷在滚动。那狼嗥，又远了些。

“怪。哪来的这么多狼呢？”黄二抖了声音，“平日，见不了几只。”

“人家，也是个世界。山里了，内蒙了，麻岗了……。平日，谁有谁的地盘。一有事，你串我，我串你，就成群了。”红脸说。

忽然，豁子的门开了，晃出一盏马灯。“猛子，你可别装钢珠子，吓唬吓唬，就成了。”是孟八爷的声音。

猛子叫：“快进去！到处是狼，疯蚂蚁似的。”

“没那么玄。”孟八爷呵呵笑了，“几只一叫，那回音荡过来，荡过去，就成几百只了。我听来，八只。放心，你一放枪，人家也不是傻子，不会朝枪口上碰的。”马灯忽地没了，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老山狗喉间咕噜着，卧在栅栏旁。

狼嗥声又响了，听那距离，又远了许多。但那瘆怪怪的感觉，直往心里扎。

13

天刚蒙蒙亮，豁子就套骆驼打水了。每天，有上千只羊候他。方圆几十里，就这一口井。井上，就这一个桶。这桶水，几只渴极了的羯羊一气就能饮个净光。豁子从早上就吆了骆驼，一下下往远处扯那绳。羊倌们就按排好的顺序，你今天，我明天，他后天，接那井中忽上忽下的桶。百十只毛乎乎的脑袋，早扎满水槽了。一桶倒下，滋滋几声，就连水珠儿也不见了。

沙漠里的水草越来越少了。水草多的时候，羊饮的水少，这猪肚井老闲着，水倒是汪得很。水草一少，羊就只能嚼些沙秸、刺蓬、黄毛柴、沙米之类。这些比太阳还干燥的草一入腹，羊就烧唤得非喝水不可。怪的是，水草少了，猪肚井的水头也降了。先前，骆驼走不了几步，那水桶就会悠悠晃晃载了亮哗哗的清凉升上井口。现在，豁子已接过三回棕绳。那骆驼，也是口吐白沫呼哧好大一会，才见那井口升上半桶浑浊的液体来。而且，就这，也日渐稀罕了。饮完一群羊，另一群得等好大一阵子。

有时，为保证次日用水，夜里，豁子就提前打出一槽水，但往往被黄羊们喝光了。

也许，要不了多久，这大漠，就难见绿了。

这天，怕要成旱窟窿了。

几百只羊，在轱辘的吱吱中干燥地“咩咩”着。豁子那驼，也时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叫。

黄二说，像村里浇水一样，羊饮水，也得一轮挨一轮。一轮，至少得五六天。这意味着，这些羊，五六天才能饮一回水，其他时间，你就干熬着吧。

“撒尿不？”黄二问。

猛子不解。红脸呵呵笑了，他一解裤带，便有几十只羊扑了来，张了大口，把红脸撒出的尿吸个精光，连一滴也没落到地上。

“别浪费。”黄二说。

第 一 章（25）

猛子这才明白了黄二的话。他刚解裤带，那羊头便涌向他了。这时，他才觉出了做人的伟大。他成太阳了，那羊头，是向日葵。他走向东，羊头转向东；走向西，羊头转向西，朵朵葵花向太阳。

猛子解了裤带，猛用力，把尿射上天空。他马上看到一片飞动的嘴巴和贪婪的眼睛。那贪婪，只有饿极的狼才有。更叫他意外的是，拥挤的羊们望同类时，都成狼了。猛子的脊背凉嗖嗖的，真怕那贪婪的嘴扑了来，把喷头也吞进肚里。

他飞快地系了裤带。尿弄湿了裤裆。

红脸哈哈大笑。

羊们用怨恨的目光冷冷地望猛子，仿佛知道他没有撒尽。猛子忽然怕这群羊了。这感觉，比怕那狼群还强烈。怪！

一个青年牧人忽然叫起来：“咋有狼粪？黄二，你拉的狼粪吗？”

“你爹才拉狼粪。”黄二嘀咕道。

猛子这才从恐惧中挣出。出了栅栏，果然见到一堆怪怪的粪便。这是狼独有的粪便，白色，很粘，没有草末之类，隐约有毛皮。那牧人用鞭杆，一下下拔那粪，拨出许多骨渣来。

猛子抱堆麦草，想引燃那狼粪。他想看看狼烟是不是真像弟弟灵官说的那样直溜溜上天。谁知，麦草燃尽了，狼粪却只是冒气，并不曾燃。红脸说：“别试了，那湿狼粪不着，干狼粪才着。”猛子问：“那烟是不是直溜溜上天了？”红脸笑道：“屁。书上骗人，狼粪一着，和别的粪一样，风一来，烟就贼溜溜精光了。”

孟八爷边系扣子边出了门。他说：“变了。这世道，啥都变了。古人说狼烟，那是古代的狼粪烧的。现在的狼粪，和狗粪差不多了。狼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呀。”

豁子远远地说：“就是。这井也怪，早先是井爷爷，水咕咚咕咚冒。现在，成井孙子了，跟瘦狗努尿似的。这天，怕要变了。”

黄二道：“听说，王母娘娘来了封信呢。”

孟八爷笑道：“我才不信那狗屁。你把自己的骆驼拴好，羊圈好，别叫狼吃了，管他天塌不塌。黑羔子――”

“哎。”那青年牧人应道。

“我教你个法儿：把这羊卖了，出去，干个啥，都比这强，你爷爷一辈子，你爹一辈子，到你手里，还是那群羊，也没见挣下座金山，还是这么些干不楞登的毛虫。”

“我也正想呢。”

“还有，你爹叫给你带个话，你的干爹，就是南山的瘸阿卡，又带信来，摧你去订婚呢。听说那姑娘，长得跟仙女似的，是不是？”

黑羔子说：“我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害人家姑娘干啥？一娶媳妇，这辈子，就拴到土地上了。我还想，趁年轻，出去奔奔呢。”

孟八爷说：“要说，出去奔奔也好。人挪活，树挪死。可你爹的想法也对，养儿引孙，也是大事。不能为了奔前程，绝了人种。你咋奔，还不是为了过好日子？”

第 一 章（26）

黑羔子说：“干大事，就得破釜沉舟。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图一头，就得舍一头。爹这辈子，他放屁都怕打烂裤裆。明摆的，祖宗的那种活法，不行了。不想法儿，迟早得叫这世界甩出去。”

红脸说：“也就是，那土地，已搅不住个土地了，还这个费那个税的，尽变着法儿榨人。我是活不下去了，才溜进沙窝的。可这里，也不见有个宽些的路路儿。这活路，是越来越窄了。”

黄二却说：“出去，又能干啥？又没文化，又没技术，只有给黑包工头儿打工，苦个贼死，连个钱毛也见不上。现在的包工头子，心都黑了。

红脸道：“就是。还是在沙窝里熬吧，熬到哪天算哪天。能混了，多少混个光阴。混不成了，一把干骨头扔到沙窝里。这天大地大个沙窝，还怕埋不了几块骨头？”

他扭头对黑羔子说：“跑啥？跑到天尽头，命里该吃球。该着你个撵羊屁股的，给你个卧车坐，怕得痣疮呢。就是这水……唉，要是羊不喝水多好。”

一牧人说：“要说，还是放羊稳当。祖宗到我，放八辈子羊了。虽没发，可也没饿死。我爹说，六0年，大沙河里的死人一层摞一层，我家却没挨饿。进了沙窝，管你斗天斗地，管你造啥反，那羊奶，把几条命都养了。”

“谝子这话，倒是真的。”孟八爷道，“那时，那些天大的官儿，连尿都喝不上哩。”

“那样活，跟死了有啥区别？”黑羔子冷冷地说。

14

谝子的羊好容易饮了水，井里又没水了。豁子丢下缰绳，取了烟袋，边抽烟，边等水渗出。黑羔子的二百来只羊仍咩咩地叫个不停。那叫声，干燥而乏味，石片似地在心上刮。

“怪惊惊的，这水，说稀罕就稀罕了。去年，水还用不完。”豁子叹道。

“前几年，羊吃的水草多，饮的水就少。现在，芨芨湖都成干河滩了。过几年，你再看看，哼。”黑羔子冷笑几声。

“今年，”黄二道，“哪有新芨芨？都是陈年老芨芨。新的，一出个芽儿，还没成芨芨呢，就叫牲口啃精光了。”

“怕啥？”红脸道，“老天爷又不是吃斋饭的，总得给个活路。”

“咋没给？”孟八爷说，“人家啥都给了，天大个沙漠，你想吃肉，人家给黄羊；想铺褥子，人家造个狼叫你剥皮；饿了有沙米，渴了有猪肚井，啥没有？人不要贪，啥都有。一贪，啥都没了。人的墓坑是自己挖的。……早年，那狐子，一群一群的。那打洞吃草籽的老鼠，想成个精，也没机会，刚成嘴肉，就叫狐子吃了。现在，嘿，……打吧，再打下去，天不成个旱窟窿才怪哩。”

红脸呵呵笑道：“老公鸡变鸭了，孟八爷变化了。早些年，你是狐子的要命咒子，谁能想到，你能说出这些话。”

“以前糊涂，是挖鸡溏屎的娃娃。现在，明白了，就不能干糊涂事了。再干，算人不？”孟八爷道。

孟八爷把猛子叫远些，说：“我得回去一趟，汇报一下。干熬着，也不是回事。那手机，又屁用不顶……还打不通吗？”

“连声音都没啦，可能没电了。”猛子说。

“我估计，那些贼出去了。你先打听着。一有信儿，你来也成，你盯着，叫人来也成。黑羔子的圈在熊卧沟哩。那娃子可靠，能信任，若有个啥事，叫黄二代他放几天羊，叫他骑了骆驼来沙湾，通个信儿。”

“去吧去吧。寻都寻不见，能有个啥事儿？”猛子说。

第 一 章（27）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孟八爷又说，“那狼，它嗥了嗥去。夜里它一嗥，你就朝天放一枪。千万不可再伤人家，嗥两天就没事了。不要逼急了人家。”

“逼急了，一颗钢珠子，把啥账都结了。”

“狗屁。你舔过几天干屎渣子？要真惹来狼祸，你那烧火棍，连屁用都不顶，打死一个，扑上十个，三舔两舔的，人就成干骨架了。那玩艺，你不逼它，它也怕人。逼急了，它们也反哩。狼一反，沙窝的牲灵就遭殃了。你可别惹祸。”

又说：“听豁子说，那几人中，有两个是东山口音，一个叫啥鹞子。我顺便把这事告诉公安，叫他们查一下。你别一天睡大头觉，多个耳朵，多个心，别叫人卖了都不知道。”

孟八爷叮嘱一阵，见豁子猴酥酥抽烟等水，就笑道：“豁子，这窟窿，还没你婆娘的窟窿水多呢。填了，重打一个。”

豁子笑道：“你咋知道我婆姨的水多？那可真没说的，红湖水，浪打浪哩。可你问红脸，那水，他饮不？”

“谁说不饮？”红脸笑道，“老子做梦都想过个湿瘾呢。”

那女人正来门外取干牛粪，远远地应道：“成哩。明日个，你拿个和面盆来，省得老娘起夜叫下山风吹一身鸡皮疙瘩。老娘给你满满尿一盆，别说饮，洗你那个扁公鸡头也够了。”

红脸搓搓脑袋，讪讪笑道：“这婆娘，骚到你老公头上了。”

“还骚到你嘴里呢。”女人笑道。豁子们也笑了。

黑羔子催豁子道：“成了，能饮了。弄吧，不管多少，饮几只，算几只。”

豁子懒洋洋起来，牵了骆驼，慢慢地前来。轱辘又吱扭起来。黑羔子牵了桶绳，用力一摆，却没听到他期望的声响。“妈的，还没有。”黑羔子懊恼地说。豁子说：“那桶可没惹你。要不，后晌你来。我不叫别人饮，成不？要饮，叫羊饮个满肚子。”

黑羔子阴了脸，不语。

红脸说，“现在，你泥水了泥水，还能饮一口，过些日子，怕连尿都没有。”

“怕啥？山不转水转，总有活路的。”孟八爷对红脸说，“你的骆驼，我用一下。猛子那驼，叫替换一下豁子的乏骆驼。豁子，你可要给人家喂好，不能塌了膘份。”

豁子说：“放心放心，亏待不了它，草料都是精的。”

孟八爷笑道：“你那乏驼，得好好休养几天，再用，就只有褪皮了。红脸，你放心，饿了老子，也饿不着你的骆驼。前些天，孙媳妇子跳弹着要分家哩，婆婆媳妇子尿不到一个壶里，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怕是头打烂了头拿草腰子箍哩。”

红脸笑道：“你怕是想啃孙媳妇的肉馒头吧？”

“老了，”孟八爷笑了，“不中用了。二十更更三十夜，四十周周五十月，六十她把裤子脱，我把我的馍馍嚼，不中了。……放心，有了我老崽，骆驼塌不了膘。”

红脸笑道：“我不是愁骆驼，是怕你塌膘哩，多日不见个荤星儿，见了孙媳妇，可别连碗吞了。”

第二章（1）

１

孟八爷到了沙湾，拴了驼，叫孙子花球给喂些拌草――就是把草弄湿，再拌些面――自个儿去了派出所。所长正急得抓耳挠腮呢，一见孟八爷，就叫：“哎呀，天老爷，咋连个声气儿也不通？瞧，头发都急成羊毛了。我还以为你叫人家当肥猪一样，剥了皮，抽了筋，屙进圈了。”孟八爷笑道：“那杀我的刀子，还没造出呢。你那个黑疙瘩，屁用不顶，开始还吱吱哇哇，后来，嘿，连个屁声也没啦。”所长笑道：“可能超出范围了。按说，进沙窝，该用海事卫星电话的。可那租金，一天二百，还不算电话费，只好现捏佛儿现烧香。咋？有消息没？”孟八爷谈了些。

一个陌生汉子道：“真有个叫鹞子的，还是个头儿哩，可不知究竟是哪里人？这家伙，狡猾极了，从不在一个地方呆三天以上。等我们接了信，扑过去，人家早疯狗扬尘地溜了。”

孟八爷打量了一下。这汉子，普通穿着，普通长相，肉肉的鼻头，几根黄胡子，衣服袖头还油叽叽的。这号人。一丢进人群，就再也寻不着了。

所长介绍道：“这是局里的。人不可貌相，别看人家邋里邋遢，可是把好手，立过功哩。你叫他老栋得了。”孟八爷暗暗好笑，想：“怪不得你们苍蝇撵屁一场空，这种‘好手’，扫帚一动，就能扫来一骡车。说穿了，不过是撑衣的架子，盛饭的皮袋。”心里虽暗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所长又道：“你得去一趟南山，你有熟人，打听个事儿啥的，方便。听说，那儿的人都吓破胆了。”老栋道：“谁说不是呢？那个报案的，嘴上挨了一刀，从嘴角裂到耳门，缝了十三针。现在，嘿，一问三不知，油梁压不出个屁来。”所长道：“也不能怪人家。每回，你们都是走走过场，吆喝几声，放几枪，像旋风一样，旋几下，就连个影儿也不见了。遭罪的，还不是人家？”老栋道：“这倒也是。不过，这次可要动真格的，省上立了案，县长亲自挂帅。可老虎吃天，无处下口。”

所长对孟八爷说：“看，情况就这样。你准备一下，明天动身。”

孟八爷告辞出来，肚子里仍在暗笑，“就这种好手？肩膀上扛个谷糠盆子，还当是脑袋呢。”他是向来看不起公家人的。

顺路，孟八爷进了老顺家，见老俩口正慌张了脸，给盼盼包扎脚，一问，才知是老鼠咬的。老顺说：“这年头，啥怪事都出，连老鼠都想吃人，要不是发现得快，不定叫啃成啥样呢？”孟八爷说：“要紧不？”莹儿说：“打了几针。大夫说，最怕感染。”孟八爷说：“打针没用，用酒泡，啥药都不如酒。那年，我的大拇指叫松鼠咬了，又黑又肿，大夫说没救了，得锯掉。我不信，泡在酒里，几天就好了。”

莹儿叹息道：“得想个法儿治治老鼠了。”

孟八爷说：“听说，招鹰灭鼠很管用。在大沙河里，栽些叫鹰歇息的木架试试。”猛子妈说：“没用。屋里养了三只鹰，老鼠照样反。”老顺说：“谁说没用。那鹰拴着。不拴的话，老鼠早没命了。”妈说：“牛啥？你放开试试。”老顺说：“一放，人家嗖的一下，就进山了，能待在你这黑旮旯里？”妈耸耸鼻头，“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

第二章（2）

２

南山是凉州有名的牧场，原始森林多，草场好，自清末后，出了好些大户，种鸦片，淘金，招兵买马，啸吁一气。后来，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剩下的，规矩了几十年。再后来，子孙们重操祖业，就在山沟里掘了坑，淘金。一人暴富，万人追逐，你也淘，他也淘，滥砍滥伐，那好牧场，就千疮百孔了。

望着满目疮夷，孟八爷心头很沉重。上次来时，这儿还一片林海呢，才几年，山秃了，草没了，脓疮癞皮，丑陋不堪了。过几年，又不知成啥咋样呢？

老栋看出了他的心事，说：“这儿，还是好的。上头，更厉害，连山都翻个儿了。”

“没人管？”

“是县里叫开的，公开卖呢，一个窝子卖好些钱。淘金的，疯蚂蚁似的，到处乱滚。……知道不？你们沙湾，马上也要开金矿呢。”

“杀鸡取蛋呀。”

“谁说不是呢？”

谁都叹息，却又齐齐地寂了声。

牧民的房屋都散落在山凹里，倚山而居，门口多有柴棵栽的篱笆，里面圈牲畜。见生人来，羊们便伸出头来，咩咩地打招呼。最扎眼的是山羊，那綹天生的胡须笔直地下垂，就把脸拽成倒三角了。它们装出一脸的深沉和学问，用探究的目光瞅着来人，时不时晃晃脑袋，瞥一眼没见过大世面的绵羊们，一脸的不屑。

篱笆旁，是干牛粪码成的墙子，这便是牧民的燃料了。牧民眼里，牛粪很干净，是雨水洗净后的百草变的，烧起来，还有股青草的清香呢。寺上的喇嘛做火供供佛时，多用牛粪做燃料。

山坡上多马莲，一丛一丛。若在夏里，一开蓝花，很是好看。可现在，秋霜一掠，就一片苍黄了。牧人割了，垛成垛子，待冬雪盖了牧场时，喂牲口。

上了山坡，就能望见瘸阿卡住的山洞。他是孟八爷的干亲家，也是黑羔子的干爹。瘸阿卡有个儿子，多病，叫喇嘛一算，说是得找个煞气大的人“拴”，瘸阿卡就找了孟八爷。可那命里的魔星，还是没镇住。一夜，泥石流从天而降，埋了房屋，埋了牲畜，埋了他那个苦命的儿子，还顺手捎了他的妈。瘸阿卡正好外出，按他的话说，成了“死着剩下的”，就索性退了草场，也不再养牲畜，也不叫村里“五保”，住进了毛爷洞里。

毛爷洞是个天然山洞。早年，有个姓毛的，在这里修行，修成了，在洞旁的山石上，印进几个脚印。据说这下陷的脚印，便是证悟了空性的成就标志。后来，狼占了山洞。再后来，瘸阿卡打死了狼，住进洞里。

自从家被埋了后，瘸阿卡就成了专职猎人，挖阱，下扣子，放药，样样精通，还兼任了天葬师。啥行当，一专职，就容易精。瘸阿卡想打哪个野兽，阎王就赶紧勾哪个的命。但瘸阿卡不贪，日求三餐饭，年求两件衣。需要了，打一个。一顿吃不了，怕坏，就在洞外树上，拉根铁丝，把肉割成条，不放调料，生挂了，风也吹，日也晒，不多日，就成肉干了。这肉干，一敲，崩崩响，可酥，掰碎，丢进嘴里，一嚼，有股膻腥味；再嚼，就嚼出野味本有的天然来，越嚼越香，耐嚼得很。

毛爷洞下方，是村里的冬季牧场，按人口分了，以家为单位，钉了水泥桩，绷了铁丝。夏天时，牧人们都在山上的夏季牧场混放，也没个严格界限。一入冬，才在自家的牧场里放牧。牧场大的，养活的牲畜多。先前，为争牧场，老闹纠纷。后来，按家分了，栽了桩，用铁丝圈了，便省事了许多。

第二章（3）

离毛爷洞老远，孟八爷就叫：“瘸阿卡！瘸阿卡！”

“谁呀？”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钻出个干瘪老头来，他尖嘴猴腮，一脸皱纹，很快，就惊乍乍叫了，“哎呀，今早上喜鹊叫，我说来谁呢？才是你老崽。进！进！”孟八爷指指老栋，介绍：“回子，来收皮子。叫老栋。”

洞里很暗，洞顶早被烟熏黑，墙上挂满毛皮、肉干和几幅夹脑绳索。地当中，卧一团白的，几人围了它，像孝子们围着快要落气的爹。

孟八爷发现，那白物，竟是只白鹿，惊奇地说：“这辈子，我还没见过白鹿呢。”

“是神鹿。”瘸阿卡递过一碗奶茶，上面飘块酥油，酥油在滚热的茶水里，渐渐化了，荡成亮亮的一层。孟八爷接了，递给老栋，“你可能喝不惯。这可是好东西呀，润肺，提神。”老栋喝了一口，马上又吐出，烫得他直唏哩。“哪有这样喝的？”孟八爷笑道，“要把酥油吹开再喝。”

喝了几口茶，孟八爷才把目光转向地上几人。那老阿妈举个嘛尼轮，一下下转。那穿红袈裟的年轻喇嘛正念经。一个穿藏袍的女孩双手合什，念念有辞。

瘸阿卡叹道：“挖了金子，山运败了。要是神鹿一死，鹿运就败了。”

女孩不满地说：“阿卡，你又胡说了，神鹿是不会死的。”

瘸阿卡笑了：“拉姆，这世上，还有不死的东西吗？有生就有死，连那个日头爷，也会死呢。”

“日头爷死不死，我不管。”拉姆道，“可神鹿不能死。”

“死丫头，要是日头爷死了，地上的啥也保不住。就是日头爷不死，地上该死的，终究也得死。瞧，人家连山神的坐骑也敢打，还有啥不敢打的。”瘸阿卡说。

拉姆拉拉老女人的衣袖，说：“阿妈，你不是说念上十万遍嘛尼子，神鹿就好了吗？我都念二十几万了，咋不见好？”

“不是嘛尼子不灵，是你的心不诚。”阿妈边说，边转那嘛尼轮。那轮里装着藏经，转一圈，就等于诵一遍大藏经，功德很大。

孟八爷上前，见鹿的腹部，有一个洞，正流血，也流脓，已有腐烂迹象了。鹿腿上，也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血来。喇嘛正擦洗伤口。

“咋成这样了？”孟八爷问。拉姆气呼呼道：“还不是那群坏蛋打的。连山神爷的马也打，还了得。人心真坏了。”喇嘛接口道：“所以，才叫五浊恶世呢。”老栋问：“啥时打的？”

“有半月了。”瘸阿卡道，“半夜里，正睡得迷糊，听到洞外咚地一声，出去一看，是神鹿。枪是后晌响的，听说，还打了好些呢。”

拉姆说：“这神鹿，和别的马鹿不一样，别的成群结队，风一样，忽儿过来，忽儿过去，还跳进牧场，偷吃草呢。这神鹿，高贵着呢，每回出来，都是一个。它静静地来，静静地去，从不眼飞扎毛。瞧，它身上，连一根杂毛也没有。”她抚抚白鹿的脊毛，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栋道：“看样子，没救了。”拉姆说：“这可不准胡说。神鹿，是山神爷的马。人家山神爷啥办不到？格拉师傅，肯定能救，对不？”格拉说：“能救，能救。”拉姆这才得了保证似的笑了。

瘸阿卡说：“可它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了，老是流泪。瞧，又哭了。”

第二章（4）

果然，白鹿眼里又涌出大滴的泪来，惹得拉姆也哭了。阿妈的念咒声突地大了，嘛尼轮转得飞快。正清洗伤口的格拉不知所措地望望流泪的鹿，又望望哭泣的拉姆。

拉姆边抽泣，边给白鹿擦泪，“不哭。我的神鹿，瞧，格拉正给你治呢。忍一忍，一会儿就好。别怕，有我们呢，瞧，这么多人呢，坏人再也不敢来了。”白鹿用蓄满泪水的大眼望望拉姆，低唤一声。

拉姆破涕为笑，“瞧，它听懂我的话了。格拉师傅，轻些儿。阿妈，快些念，你一念，它就不太痛了。快些。”

老栋插话：“是不是有个叫鹞子的？打鹿的里面。”瘸阿卡道：“有个。听说是神枪手，枪不落空。”“哪里的人？”

“不知道。谁也不敢打听。凶神恶煞呀，躲还躲不及，谁敢问。那‘鹞子’，还是他们一伙子人赶网时叫的，叫村里人听来的。”说着，瘸阿卡取过糖罐和木匣，抽去盖，内有两格，一格是炒面，一格是一种黄白色的结晶物，是提了酥油的奶子熬成的，叫粬拉。孟八爷喝几口茶，等茶剩小半碗时，加了糖、炒面和粬拉，伸出中指戳几下，搅几下，待茶渗入炒面后，拇指扣碗，四指压捏，转几圈，捏成疙瘩，便成糌粑了。孟八爷把糌粑递给老栋，老栋没接，说：“你吃，我自己来。”他照猫画虎，却弄得自家裤子上尽是奶茶和炒面。拉姆掩口笑了。

老栋笨手笨脚，啃哧半天，才吃上了因奶茶太多而显得稀软的糌粑。他的下巴上粘乎乎的。格拉破口笑出声来。老阿妈却目不斜视，口诵真言，手摇嘛尼轮。孟八爷笑道：“你这哪是吃炒面？是猫儿吃浆糊呀，再放些炒面。”

老栋啃哧道：“行了，太多了，吃不上。头回生，二回熟嘛。”

吃过糌粑，又喝了几杯奶茶，格拉已包扎好伤口。那白鹿仍在流泪。拉姆抚着白鹿的脖子，柔声安慰：“不哭不哭。”瘸阿卡长长地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莫非，这鹿运真败了？”

老栋问：“村里有没有人知道偷猎者的底细？”拉姆说：“听土登说，那些人挂络过他。”老栋来了精神，“真的？”

阿妈却发话了，“丫头家，少多嘴多舌。少说话，威信高，多说话，惹人骂。”老栋道：“叫她说。”阿妈边摇嘛尼轮，边说：“你也别问她啥，你们风一样来，风一样去，她可是在地户，不说别的，叫人家脸上划一刀，也够丫头受的。”老栋笑道：“你摇上多少遍嘛尼轮，又摇不转人家的心。人家扳机一扣，鹿照样没命。”阿妈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佛菩萨和山神，自会惩罚他们。”老栋道：“等他们惩罚时，鹿早已绝种了。”

听老栋口气，似乎对佛菩萨不敬，这是犯忌讳的，孟八爷就说：“喝茶喝茶。”老栋却又冒了几句，“再说，佛菩萨又不能自个儿惩罚恶人，啥惩罚，还得人来执行。”格拉笑道：“这倒是。人间有人间的规则，佛菩萨的赐福或惩罚，也得以人间的方式显现。”

老栋道：“也许，我们正是佛菩萨派来惩罚坏人的。”阿妈问：“你不是收羊皮的回子吗？”老栋笑道：“谁说收羊皮的不能惩罚坏人？路不平众人铲哩。”阿妈不再说话，只把嘛尼轮摇得飞快。

第二章（5）

瘸阿卡笑道：“好，多几个你这样的人，他们也不敢太放肆。不过，有些年轻人，也想跟他们斗一斗，可人家有枪，人家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你，谁还敢放半个屁渣儿？那些人一走，华都――就是报案的那个――就到乡要枪。乡上哪有枪？结果咋样？枪没要成，后来倒叫人家割了舌头。若不是华都，乡上县里还不知道呢。人家说，谁报案，要满门抄斩呢。天老爷。”

拉姆插言道：“土登有枪，人家就是瞅上他的枪才挂络他的。”阿妈斥道：“死丫头，又多嘴。”拉姆吐吐舌头，缩回脖子，不再说话。

屋里渐渐暗了。瘸阿卡说：“拉姆，今日个又得捞扯你了，把那些肉煮上。”对孟八爷说：“走，跟我去取夹脑。”两人走出洞来。

３

日已转西。日光照着山上的林阔，时不时就看到偷伐后留下的树墩。虽有护林的，但人数不多，林子又大，顾不过来。山坡也老被揭去草皮，裸出黑色的土来。这是私自采矿者所为。到处是沟豁。天若多雨，山洪时发，冲呀冲的，山坡就成泥流了，压房屋，裹牲畜，造出许多噩梦来。

瘸阿卡的夹脑下在丫豁里。所谓“丫豁”，就是两山相接处。丫豁里高高的草疙瘩，多是狼的尿墩。山里的狼和大漠的不一样，它们撒尿，有专门尿墩。这尿墩，地势较高，多在路口，上有草，很繁茂，但牲口是不碰它的，因为上面有狼的气味，腥气极重。这尿墩，是狼的公厕，从外地来的狼，也多在这儿撒尿，把气味留在上面，就等于人类的注册报到了。

瘸阿卡的夹脑就下在尿墩上。他打猎从不用枪，每到秋上，他就提了夹脑、绳索和扣子，带一口袋炒面，进老山，弄些肉来，晒成肉干，再卖了兽皮，买些粮食用物，打发冬天。后来，听说国家开始保护动物，孟八爷还替他发愁呢，没想到，他仍在操着旧业。

一出门，瘸阿卡问：“老顺家好不？还有黑羔子家？”

“好。”

“那黄毛道尔吉，也几年没见了。他那丫头，不知养没养？每次见面，他就唠叨。其实，活人嘛，一切随缘。有子孙也好，没有也好。人到这世上，像是住店，没必要太计较。你见过他没？”

“见过。他那丫头，还没开怀。黄毛到处找偏方，也没顶用。”

“张五倒是见过，身子骨倒好。听说，日子过的紧巴，精肚子上勒草腰子呢。”

“农民嘛，都这样。”孟八爷说，“哎，老崽，好多动物，国家早保了，你咋还下夹脑？知不知道？犯法哩。”

瘸阿卡笑道：“知道知道。国家保的，我不碰它，我夹狼。”“狼也保了。”

“国家保狼，是不假，可我们这儿不保。”看到孟八爷不信，他补充一句：“还鼓励呢。牧区都这样。别的保。石羊、青羊、马鹿、香子、跑鹿，旱獭……都保，只狼不保。那狼，吃羊哩，一保，羊就遭殃了。”

“狼吃的，又不单是羊，石羊、青羊、鹿、旱獭、老鼠都是它的食物。打光了狼，那吃草的，起群哩，把草场坏个精光，叫羊吃屌去？”

第二章（6）

“这倒是。”瘸阿卡说，“狼最爱吃旱獭，旱獭不蛰，狼不碰牲畜。一蛰了，它没吃的了，才扑牲口。现在，石羊起群了，一群几百，一群几百，忽喇喇过来，忽喇喇过去。旱獭也多，到处打洞，把草场弄了个一塌糊涂。可叫保，没治，谁敢打？一有个风声儿，派出所就扑过来罚款。对狼例外，睁一眼，闭一眼。虽没红头文件，可是口头传达了。狼，能打。”孟八爷叹道：“瞎子领路，不栽崖才怪呢。”

说话间，已到丫豁，高高的尿墩上，空无一物，只有草在晚风里摇曳。孟八爷嗅到一股刺鼻的腥臭。这腥臭，能叫人闭气。草很密，大多苍黄。有的地方却光秃秃的，孟八爷知道，那是狼爪子刨去的。这是狼的又一个习性，边屙粪，边用前爪刨土。尿墩上，狼粪星星点点，也呈白色。

“跟在我后面。小心夹脑！”瘸阿卡提醒道。

孟八爷停下脚步。瘸阿卡快行几步，四下里瞅瞅，叫道：“糟了，叫它溜了。”

那夹脑，已被踩翻，浮土四起，有滚压迹象。孟八爷说：“你咋不钉个桩？”瘸阿卡道：“钉了。瞧，三摇两摇，就摇活了。不过，夹脑上带了拨榔子，它跑不远。”那“拨榔子”，是三尺左右的木棒，栓上铁链子，连在夹脑上，专用来桎梏狼的行动。狼一快走，那木棒就会飞起，或绊或打。

二人四下里瞅，发现夹脑划地的痕迹，就追踪而去。孟八爷常行沙地，少行山路，很快便气喘吁吁。瘸阿卡瘦如猴子，轻捷也如猴子，三窜四窜，便超出孟八爷一截。“快！”他摧道，“就在前面，有拨榔子呢，它跑不远。你闻，路上还有腥臭呢。”孟八爷噏动鼻翼，却只嗅出树林的一股潮湿味。“你那鼻子，狗一样。”他笑骂。瘸阿卡笑了，像夜鸟在叫。

“那回子，真收羊皮？”瘸阿卡问。“咋？”“我看咋像便衣？上回，也来过几个便衣，也装回子，东打听，西打听，打听了个屁烧灰。谁敢说呀？谁知道是不是贼们装的。那个叫割烂了嘴的，就碰上假警察了。一听说是警察，就瓦罐里倒核桃，啥都说了，话没说完，人家指缝里夹个刀片，一划，嘴就裂到耳门了，差点得了破伤风。看样子，这回子，是个真货。……瞧，我说它跑不远。”

顺瘸阿卡手指，孟八爷看到了山道上狗一样颠着的狼。它口里咬着那个叫“拨榔子”的木棒，见人追来，逃得更快。夹脑夹在它的前右腿上，它虽提起右腿，夹脑却时时触地，捞出很响的铁器声。

孟八爷顺手捡个石头。手里没个东西，总是心虚。

“呔！”瘸阿卡喝一声。

狼猛窜几步，那提起的前爪也动用了，反倒越加不便，身子也跌跌撞撞了。

瘸阿卡左腿稍短，略有些瘸，却敏捷异常。他猴子似前窜，跃到狼后面。狼回头，龇牙，低哮几声，扑来，但眨眼间，已变成瘸阿卡手下一团蠕动的肉了。孟八爷知道，这里他的拿手戏。瘸阿卡打狼，绝不使枪弄棒，多徒手。那狼扑来时，瘸阿卡便揪了它的天花皮，顺势按下，狼头撞地，差不多就晕了。他徒手活捉过一百多匹狼，远近闻名哩。

第二章（7）

“来，取夹脑。”瘸阿卡叫。

孟八爷使出气力，开了夹脑。这夹脑，劲道很大，狼腿似已折了。狼边低哮边刨地，很快，山道上被刨出个深坑。瘸阿卡索性把狼头按进土坑，狼的呻吟沉闷地传出。

等孟八爷取了夹脑，瘸阿卡便一手揪狼的顶皮，一手撕狼腰，举起狼，走向一块山石。

孟八爷忙道：“别摔！”“咋？”瘸阿卡不解。“放了它。”“咋？”“三句两句说不清。你放了它。”

“好。”瘸阿卡把狼轻轻抛出。狼卧在地上，却不敢逃，很是萎靡。瘸阿卡笑道：“瞧，这家伙，远远望去，嘣儿嘎儿，好象很大，像要吞天哩，可一抓住，就成出了白水的驴毬了。”

“这倒是的。”孟八爷笑了。他也有同感，那狼，自由时，飞扬拔扈，气焰熊熊，一旦被擒，形体就倏然缩小了几倍，那骇人的气势，也烟消云散了。

狼偷望一眼瘸阿卡，又倏地垂下眼脸，不敢再和他对视，很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怪的是，此刻，它虽已自由，却仍伏着，不敢起身。“去吧。”瘸阿卡笑道，“今天你走运，不然，又是半条褥子。”

狼这才缓缓起身，怯怯地后退，怯怯地转身，渗入暮色。

“吃斋了，你？”瘸阿卡问。

“差不多。老崽，我可是发了愿的，再不伤它们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二人收拾好夹脑，往回走。孟八爷便把他听来的和悟来的道理讲了一番。瘸阿卡似懂非懂，却迎合道：“怪不得。老先人说狼是山神爷的狗，想来有他的道理呢。”

“我们那儿叫土地爷的狗。山神爷，土地爷，一样，都是一方土主。”孟八爷说。

4

早晨，瘸阿卡起得很早，又是供水，又是上香，又是摇那个嘛尼轮，嘴里还咕噜些孟八爷一听就打呵欠的声音。山洞的正堂里挂块黄布，黄布下有个小洞，小洞里有个铜佛。瘸阿卡就朝那铜佛摇嘛尼轮，磕大头，上供，还在洞外的烟供炉里煨了柏枝，撒些炒面，供山神。

孟八爷感到好笑，看他这样子，虔诚极了，可又狩猎杀生。瘸阿卡只在初一、初八、十五日三天不狩猎不杀生，其余时间随缘。有吃的了，多转转嘛尼轮。没吃的了，就把嘛尼轮放到黄布后的洞里，带了夹脑和扣子，去生发养命食。

瘸阿卡忙完早上的功课，才端过一碗面，一碗酥油奶茶。这便是早饭了。“早上舔，中午拌，晚上吃的糊糊面。”这便是瘸阿卡平日的食谱。

“要不要粬拉，吃了不闹肚子。”瘸阿卡问。

“不要。牙口不好，上回那些，囫囵咽了。”

孟八爷用舌头舔一下炒面，喝一口酥油奶茶，说：“我可真不明白，你明明信佛，可又杀生，不矛盾吗？”瘸阿卡笑道：“人就生活在矛盾里。藏人哪个不信佛？可谁也免不了杀生。没法呀，人总得吃饭，几天不吃，人身就没了，还修啥佛？别看这身子肮脏，可是个天大的宝呀，成佛也靠它，做祖也靠它，当然，杀生造业的，也是它。没听说过哪个鬼修成佛的，为啥？那些鬼们，整天受罪，火烧了，刀劈了，忍饥了，挨饿了，哪有修行的闲心？那天人，也就是汉人说的神仙，又叫福烧着了，想啥有啥，乐不可支，谁愿意吃苦修行？要修行，还得用这个臭皮囊。有它麻烦，没它还不行。”

第二章（8）

孟八爷问：“按你的说法，杀生究竟有没有罪？”瘸阿卡说：“咋没罪？罪太大了。”“遭不遭报应？”“咋不遭。欲知世上刀兵劫，且听屠门磨刀声。你不见，历史上过些年成，藏人就遭大难，就有人举了刀枪杀来，那就是报应了。杀业是定业，难转得很。我虽然念嘛尼子，心里还是嘀咕，下辈子转个啥呢？唉，光是狼，就杀了百十条了。这笔债，哪辈子才能还清？”说着，瘸阿卡一脸沮丧。

孟八爷笑了，“想那么多干啥？活着时，好好活着。死了，管他变啥变啥。对那个轮回啥的，我不管它。与其患得患失，不如趁活着，好好干些事。这也是积功德呢，比念嘛尼子还管用。”

“这话不假。”瘸阿卡笑道，“这才是真修行呢。黑心人念佛，不如白心人不念佛。我看呀，你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

“我不管下辈子，只希望子孙们也能像我们一样，有碗饭吃，别断子绝孙就成。知道不？猪肚井那儿，唐朝时还是马场。后来咋了？沙压了，沙压了七十二座唐营哩，别说住人，养鹰雀都立不住脚了。”

这时，老栋拉姆和土登进了洞。老栋一脸欣喜。原来，夜里，老栋费了半斤唾沫，才打消了土登的顾虑。土登告诉他，贼们致意要买他的那把枪，说好后天见面。

孟八爷举举炒面碗。老栋摆手道：“吃了，也是这。嘿呀，差点把我呛死，舔时一吸气，炒面进气管了。”拉姆笑道：“你又不是爬坡的老牛，能那样吸气？”土登却显得心事重重。

拉姆跑到白鹿跟前，抚抚鹿角，问：“阿卡，神鹿吃过没？”

“喂了，没吃。”瘸阿卡说，“随缘吧。也许，它知道它的命。有灵性的生灵，知道自己的住世时间。时间到了，绝不赖在世上。”

拉姆嗔道：“又胡说了，神鹿不走的。神鹿呀神鹿，多住些年，成不？”

瘸阿卡接口道：“就是。再等几年，你就驮了她，当黑羔子的新娘。”拉姆笑道，“这才像话。听阿卡的话，等我，成不？”

“羞不？”瘸阿克笑道：“瞧，现在的姑娘，脸皮多厚。我们那阵，一提结婚，羞死了。瞧她，一提黑羔子，眼睛就笑成鸽粪圈儿了。”拉姆羞红了脸，却说：“就笑，就笑。气死你。”她取过一把草，递到白鹿嘴前，说：“唉，你该吃些呀，不吃不喝好多天了，流眼泪，也得喝些水。真不知，你的眼泪从哪儿来的？”忽然，她惊叫道：“阿卡，神鹿的眼睛咋瓷了？”

孟八爷一看，果然，白鹿眼里没一点光采，呼吸也变成了蛛丝，似有似无。他知道，这是要落气的征兆。

瘸阿卡“乖乖”几声，吩咐道：“土登，快去叫格拉，叫佛爷也来，神鹿……唉，怕是要归位了。”土登应声而去。拉姆哭出声来。

瘸阿卡劝道：“丫头，不哭，人家，要归位呢，总不能老叫人家待在人间受罪。人家是神，神有神位。你能见着它，是缘分。……别哭，瞧，你一哭，神鹿难受了。”

果然，白鹿腹部抽搐了几下。拉姆连忙抹去泪，但哽咽，仍从胸腔里迸出。

第二章（9）

老栋道：“要落气了。”瘸阿卡取过嘛尼轮，边摇，边咕哝，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超度。洞里显得很闷。

格拉进来，说：“让个地方。”土登跟在后面，扶个胖喇嘛，想来是活佛。洞里太小，再进不来人。孟八爷拉拉老栋衣袖，说：“走，我们到外面。”格拉闪开身子，放他们出去。

活佛一进去。拉姆的哭声又起了。洞里传出浑厚的诵经声。

太阳很高了。阳光穿过淡淡的雾，射来，很是灿烂。一个大好的天里，白鹿却要死了。大好的天并不因白鹿的死而略显阴沉，哪怕它是神鹿。鸟儿在树间鸣啾，听那声调，也很是欢快。这就是世界，死的死，生的生，乐的乐，悲的悲。

经咒声，一浪接一浪，从洞里潮水似涌出。间或，还夹着金刚铃清脆的声音。土登木了脸，立在洞外。不远处，有几个牧民，有的掐念珠，有的摇嘛呢轮，一脸肃然。远处，尚有人朝这边走来。

孟八爷听到老栋不易察觉的叹息。

人渐渐多了。毛爷洞上方的山坡上，站满了人，他们一脸肃然，都不约而同地诵一种声音。那便是嘛尼子，也叫六字大明咒，也就是汉地那爱吃狗肉的济公念的“嗡嘛尼叭咪吽”。他们送着白鹿，为神鹿祈祷，同时也为自己的未来祈祷。咒声一晕晕荡去，淹了天，淹了地，淹了心。

拉格和瘸阿卡抬出了白鹿。鹿头已经垂下，但眼却没闭。多日的绝食使它瘦骨嶙峋。唯一能显示其神性的，是那纯白的鹿毛和九叉鹿角。

拉姆跟在身后。她强仰着哭声，却仰不住眼泪。

活佛的声音很响，这是训练有素的低沉浑厚的胸音，虽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声音，在人们心头，闷雷似滚。

在咒声中，几个牧民从格拉和瘸阿卡手里接过白鹿，穿过人群，缓缓走向那个掩映在绿树间的寺院。

牧民们也缓缓地跟在后面。嘛尼声滚满山洼。

5

许久，那氛围仍淹着孟八爷，老栋也沉默着。隐约的咒声随风飘来。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为啥信教？”老栋说，“可以让死亡变得庄严。”

孟八爷不语。

老栋又说：“当然，还可以活得安宁。”

孟八爷叹口气，进了洞。浓浓的檀香味扑面而来。鹿卧过的地上，有块显明的印迹。那束草还放在那儿，还有已干的炒面糊。方才，这儿还卧着“神鹿”，现在，啥也没了。才一顿饭功夫，活的就成了死的。浓浓的沧桑涌上心头，他忽然想到自己。别看他正叹神鹿呢，只要一口气接不上，就轮到别人叹自己了。可看到这一点的，有多少人呢？

“你说，命有多长？”孟八爷问。

第二章（10）

老栋懵了一下，半晌，才答：“有长的，有短的，不过百年。”

“不对。命不长，只有一口气长。”

老栋笑了，“对。要是今早上，挨呛的那会儿，一口气上不来，就没我了。”

孟八爷叹息道：“那帮打鹿的，咋不明白这道理呢？趁着气没断，好好做些善事，才不枉来这人世一趟。”顿一顿，又说：“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早些年，至少有几千条命断在我手里，真鬼迷心窍了。我迷，是我识不了多少字，可那些识文断字定政策的，咋也迷呢？”

老栋应合道：“就是。前些年，把那麻雀，也列入四害，打死的，比那沙漠里的沙子还多。现在，你想找个麻雀，也得拨亮眼珠子寻半天。那虫子，倒铺天盖地了。”

孟八爷闷闷地叹口气，仰脸躺在炕上。

老栋道：“我打了电话，给局里，谈了土登的事，他们要派人来。”“那信儿，究竟实不？”“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说实话，现在，局里也黑馍馍盖天窗呢，有用的线索不多。有这线索，总比没有好。”

“也倒是。”孟八爷爬起身，从炉上取过茶壶，沏杯奶茶，递给老栋。这茶壶，常在炉上煨着，壶身上还裹了几层棉布，保暖，啥时喝，都有热茶。“要酥油不？”孟八爷问。

“不要，那玩艺儿，喝不惯。……按土登的说法，明天他们来。今夜，我们得找个地方潜伏，等他们上门。好不容易逮个线索，可不能断了。我叫土登的爹妈到别人家避避，以防叫逮了做人质。我看了看，土登家附近，倒有潜伏的地方。今夜，趁黑去，免得打草惊蛇。”

正说着，瘸阿卡来了。一进洞，就叫：“好福气，你们真是好福气。我给你们弄了个鹿脖子。”

“白鹿的吗？”孟八爷问。

瘸阿卡道：“乖乖，那是神鹿，快别胡说。佛爷正念经超度呢，说是要用藏药炮制一下，就供在庙上。这是我另外弄的，叫你们尝个鲜。”他舀瓢水，洗那肉。

“不是说，鹿是山神爷的马，打不得吗？这鹿肉，打哪里来？”孟八爷问。

瘸阿卡神秘地笑笑，“这，你就别问了。也就是我，人家才敢拿出来。”

孟八爷震惊了。看来，这牧民中间，也有偷猎者。瞧，瘸阿卡还庆幸他们的好口福呢。孟八爷长长地叹了气，心倏然阴了。

鹿肉果然很香，锅一滚，香味就溢满山洞了。瘸阿卡捞出几块，取过盐碟，说：“来，嫩些香，再煮就老了。”老栋望一眼孟八爷，笑笑，撕了一块，抹点盐，咬了一口，唏哩道：“香，果然香。”瘸阿卡笑道：“你们是贵客。招待贵客，得稀罕物。吃呀，老崽。”他招呼孟八爷。

第二章（11）

孟八爷觉得很别扭，总把这肉和白鹿连在一起，总想到白鹿的哭。一想到保鹿的他们要吃鹿肉，就觉得对不起良心了。任是啥，骗也没啥？骗良心，骗自己，就没啥活头了。

“来，这一块。”瘸阿卡递过一块，“这块嫩。这可是大补呀。”

瘸阿卡这一劝，孟八爷有了推辞的理由：“我脏腑热，瞧，”他张开口，“这牙花子，都肿了。上火了，面食一多，就上火。这肉，一吃，脑袋怕都要肿了。”

“这东西，热倒是热。”瘸阿卡这才不劝了，张口撕了一块，腮上的两棱肉飞动起来。

望望老栋的馋相，孟八爷觉得很滑稽。老栋在他心中的位置又低了。他轻叹一声。这辈子，虽没干过啥大事，可有一点，他做到了：从不骗自己。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坦然地面对自己呢？

“那，你喝些鹿肉汤？”瘸阿卡问。

“不了，汤也热，我喝糊糊面吧。”孟八爷说。他走过去，取个碗，倒了半碗开水，抽开炒面匣，舀一勺，边往开水里撒，边用筷子搅。这便是“糊糊面”。

“加点羊油。”瘸阿卡扔了一节鹿骨，取过一个羊油碗。

孟八爷摇摇头，“不要不要。那味儿，吃不惯。”

“吃点羊肉？”

“不要。这就好。”

“小鬼受不了大祭祀。”瘸阿卡咕哝一声，又从锅里捞出块鹿肉，递给老栋。

孟八爷喝了糊糊面，出了洞。太阳光泼来，暖融融的，身心虽被熨得舒适，但总觉被一种虚假的感觉浸泡了。

从远处的林阔里，隐隐荡来寺院的钟声。

6

下午，老栋的手机响了，局里的人到了。老栋叫他们别上来，免得打草惊蛇。他给孟八爷安顿几句，自个儿下山去接应。

天变了。从老山里漫来的雾渐渐罩了林子，罩了山顶。极目望去，只隐隐看到半山坡。山里变天快，方才还一轮丽日，眨眼就灰蒙蒙了。白白的雾气漫了来，亮亮的晶粒子游动着，扑在脸上，凉刷刷的。

瘸阿卡又去了寺里，回来说，已超度完白鹿了，喇嘛们开始找药，想把白鹿制成标本供起来。寺里有好些这类标本，有某个英雄骑过的马，孟八爷见过，比小毛驴大不了多少；有被某代高僧降伏后成为护法的黑熊。那黑熊，大张着口，还没他的老山狗大呢；还有其他动物，专门辟了一间厢房，安上栅门，供人参观。瘸阿卡说，这白鹿，不比别的动物，地位和护法神差不多。虽说这神鹿，连自己也保不了，但不能因此贬低它。历史上有许多高僧大德叫人害死了，但仍然受到供奉。神鹿也一样。

由黑熊想到老山狗时，孟八爷想起了猪肚井，不知那儿咋样？有没有新情况？但很快，他就把它从脑中扔出了。因为想没用。没用，就不想它。

第二章（12）

那鹿肉带来的阴影也被孟八爷扔出了心。他不能总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别人。心的转变需要过程，只能随缘了。但孟八爷添了个见识：举着嘛尼轮，暗中捅刀子的人也不是没有。他想，仅仅明白还不够。明白是慧，还得有戒心，有定力，否则，一切仍是虚的。

听老栋的安排，要在夜里潜伏，孟八爷就吃了些羊肉。他怕那点儿“糊糊面”提供的热量不够他抵御夜里的寒凉。

黄昏时分，老栋来了。他把牧民打扮的伙伴安顿在远处的一个僻静处，等待夜幕的降临。天空飘来丝丝络络的雨，远的山，近的村子，都罩在水雾之中，一切都虚濛了。孟八爷老觉得在做梦。

老栋说：“阿卡，能不能弄些塑料纸？”

瘸阿卡问：“塑料纸多。去年，乡上给各家都摊派了，信用社顶来的账。……要那玩艺儿干啥？”

“有用。”老栋含糊地答。他端起凉了的茶，咕咚一气，说：“这鹿肉真是热。”瘸阿卡说：“再渴，也别喝凉水，小心肠子结住。”说完，就出去了。

老栋说：“看这鬼天气，一时半时，停不了雨。要不，今晚你别去了。”

孟八爷说：“没啥。保着君子来，保着君子去。这点儿雨，不碍事。”

老栋道：“方才，我看了地形，有几个路口，一个路口守两个人。除非他们不来，一来，就成坛子里的王八了。”他又安顿了潜伏的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一点：不能吸烟，一怕暴露目标，二怕引发火灾。

不大一会，瘸阿卡寻来了塑料纸，用过的，显得很脏。老栋很高兴，倒盆水，用湿毛巾擦一阵，再剪成相对齐整的几块，折了。

“再吃些羊肉。”瘸阿卡端过锅来，“再热热？”

“不用不用，瞧，还冒气呢。”老栋拿筷子，挑了块相对瘦些的，吃了起来。

瘸阿卡望望孟八爷，问：“想吃些啥新鲜的？明说，我下个扣子，套一个，尝尝鲜。”孟八爷道：“不用不用。你可小心哩。现在，可不比以前了。弄不好，可要坐牢。”瘸阿卡笑了，“瞧，就这把老骨头了，喂狼也罢，蹲监狱也罢，扔了就是……其实，我也心里有个谱呢，啥该捉，啥不该捉。那旱獭，糟害草场，多捉几个，也是保护环境呢。”

“旱獭也保了。”老栋边吃肉，边含糊地说。

“保是保了，可那是害虫呀。狼也是害虫，没它不成，太多也不成。收拾几只，都说该，不然，为啥县里不保狼？”

老栋叭哒几下嘴，“那不是我的事。我是嘉裕关的旋风边外的鬼，该我旋的地方，旋一阵，不该我旋的，也不去费那力气。啥保啥不保，有定政策的。”

“土登呢？”孟八爷问。

“跟他们在一起，一为安全，二来也用得着。等逮了那几个毛贼，他也万事大吉了。不吃了，不吃了。”老栋胡乱捞块布，擦擦手。

瘸阿卡指指锅，朝孟八爷扬扬下巴。孟八爷摇摇头。

第二章（13）

7

夜幕降下来了。那牛毛细雨却下个不停。天很黑。老栋和孟八爷带了局里派来的，摸黑往设计好的地方去。山里无路，尽是石头，相对平整些的地方，就当路了。就是这所谓的平整处，也布满石头，多牛犊子大，卧在地上，时不时的，就会撞上膝盖。这“路”，显然是走不成车的。平日，运个啥时，或是从冬场往夏场转时，就用牛驮。在牦牛背上搭个架子，放上驮子。这“驮子”，于是成量词了。瘸阿卡的爹，就给寺里供过十“驮子”青稞。

“路”两侧，或是沟，或是山，或是林阔。老栋早打点好了地势，由他带路，时时便听到他小声的提醒：“注意，大石头。”或是：“小心，水沟。”因为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这提醒，全凭记忆。孟八爷不由暗暗称奇。他发现这脏兮兮一脸蠢相的汉子，也有他过人的地方。

为避免暴露目标，只能摸黑前进，时有人挨撞或摔倒。老栋安排土登跟定孟八爷，充当眼睛和拐杖。土登的叹气声没有断过。显然，他的心病还不轻。因为这一潜伏，等于向那伙人宣告：土登卖了他们。他别想再像过安稳日子了。

有了土登的搀扶和提醒，孟八爷没摔跤，但身前身后老响起沉闷的仆地声。孟八爷从电视上看过警察练摔功，倒也不担心他们会摔坏，自己则格外小心，老胳膊老腿了，和石头相撞，讨不到便宜的。土登悄声说：“这会儿，村里人早睡了，亮了手电也没啥。再说，那些人还没来呢。”孟八爷悄声说：“这是防地理鬼呢。”这“地理鬼”，是指和偷猎者有勾搭的当地人。土登于是寂了，走几步，又说：“我知道，你们把我当地理鬼了。”孟八爷刚想解释。老栋却低声斥道：“别出声！”

快接近土登家了，老栋停下了。

雨似乎大了，沙沙声四下里传来，已带寒意了。孟八爷的裤子早被草上的雨水弄湿了，上身倒好些，只有些潮。

山里的房屋没川里那么攒，多十里一家，五里一户，星星点点，撒在山洼里。土登家已到山脑了，再上去，就是老山。房前房后的不远处便有林阔，倒是个潜伏的好地方。老栋按设计好的方案，一组一组地领了去，安插在路口上。然后，他和孟八爷土登三人伏在正对土登家门口的那个山洼里。孟八爷知道，他带土登来，不仅仅是防他走漏风声，更主要的，是叫他辨认偷猎者，以防错抓了串门的牧人而打草惊蛇。

老栋递过两片塑料纸，叫他们披了，才着身，雨声骤然大了。雨打塑料比雨打草地更来劲，更刺激了雨的兴头，那牛毛细雨，已变成猪鬃雨了。

四下里黑沉沉的，唯西山上有一线白，若隐若现，似在移动，不知是不是月亮映的。算算，不该有月亮的，那白，就莫名其妙了，也懒得探究，只觉潮湿味很浓，还夹杂着落叶的霉味、草的清香，还有沤麻坑似的恶臭。想到牧民们老在林阔里大小便，孟八爷周身不自在了。他猴酥酥蹲了，极力不去想那脏，心里却仍是别扭，便不由得怀念起大漠来……还是大漠好呀，那么干净，那么浩瀚，你睡，卧，那怕像老叫驴一样打滚，也别怕沾上一星半点的秽物。这儿，身心叫泥浆浸透了。鬼天气，偏在这时下雨，莫非是哭那死去的神鹿？

第二章（14）

嗓子又痒了――严格地说不叫痒，叫啥来着？对了，馋。每当烟瘾犯了，就有这感觉。真想美美地来一口，美美地吸了，叫那奇妙的气体在肺里旋个七七四十九圈，渗入八万四千个毛孔。他打个呵欠，揉揉鼻头，想，这念头，还是少动的好，越想越难受。老栋早安顿了，不许吸烟，那就不吸它。不信你个馋虫，能咬了老子的屌？哎哟，比咬屌还难受，真是受罪耶。

土登动动身子，塑料纸哗哗响了。他嘀咕道：“这鬼天气。”

老栋悄声问：“塑料纸会不会反光？”

孟八爷一看，真的，有隐隐约约的白呢。不过，人不拿手电照，倒没啥，要是手电一扫，肯定扎眼。老栋悄声说：“取了取了，铺上。好容易有个线索，别断了。”土登嘀咕道：“大雨夜的，谁拿手电照你呀？”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取了。

取下塑料，铺地上，孟八爷顺势爬下。这下，他不怕感觉中的脏了，而且，蹲久了，腰背都酸疼，一爬下，顿时轻省了。土登也爬了。老栋说：“我去给他们说一下。”就摸黑过去，不多时，便传来沉闷的滚动声，渐渐往山下去了，可能是老栋不小心踩下了石头。

土登悄声嘀咕：“小驴娃放屁自失惊。这会儿，人家睡得沟子里没脉呢，谁来观察你的塑料纸。”

孟八爷深有同感，想迎合两句，又觉不该背后议论人，就没搭言。

没了塑料纸的遮挡，雨肆无忌惮地泼，衣服很快湿透了，粘得皮肤很难受。而且，凉意越来越浓，渐渐渗往心里。不一会，塑料纸上也汪了水，这样，前心后背都没一点干处了。

孟八爷担心自己究竟能支持多久。

土登悄声问：“你说，他们会不会知道是我说的？”

孟八爷想，这话，还用问吗？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但还是悄声安慰道：“不一定。不过，你别害怕，没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我是担心爹妈，”土登叹口气，“……都是那枪惹的祸。”

“啥枪？”

一提枪，土登来了精神，说：“差不多顶个快枪呢，也用子弹，是青海那边过来的，他们自己造的，可不比半自动差，花了一千呢。他们给两千，我有些舍不得。”

“那可是犯法的。”

“所以我才怕呢。后晌，我已交给老栋了，再立个功，赎个罪，总不会坐牢吧？”

“可能不会……别说了，他快来了，又要唠叨。”

第二章（15）

8

孟八爷快要冻僵了。

那雨，狠命地泼。三人都卧在泥浆里，泥水在身下汪洋着，汪洋出奇异的寒凉。那风雨，也泼进心里了。

老栋叫孟八爷盯着点，他和土登迷盹一会，以防在不该眯盹时眯盹。想来，真困极了，在泥泞里，他们竟发出轻微的齁声。

孟八爷遵嘱盯着那隐在远处夜色里的土登家门。什么都看不见，这盯，纯属址蛋，但扯蛋的盯也是盯，该尽的人力总要尽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就盯吧。但那寒，并不因盯而稍许淡些，反倒一晕晕荡来，荡出牙齿的得得。

也许快临晨了，下山风很猛，在松树林阔里呕呕叫。呕呕声激活了暴雨的疯狂，那水鞭，就一拨一拨，撒泼似抽来。倒是不疼，许是身子木了，心也木了，偶尔，反有睡在热炕上的幻觉。这幻觉一出现，风雨就远了，泥泞也远了，近的是梦。孟八爷马上摇摇脑袋，把自己从温暖的梦中，摇回冰冷的现实。

按老栋的说法，“盯”是十分必要的。许多时候，他们整月整月地“盯”一个似乎不相干的人。那人老干不相干的事，但可能在某一天的某一刻，他会干那“相干”的事。错过那一刻，他就逍遥法外了。在漫长的“盯”中，一些毒枭由嫌疑人成为罪犯。……也许，他说的有道理。但问题是，雨夜模糊了一切。那房屋，也成隐约的影儿了，即使进去人，也不一定会发现。老栋说：“会的，他们要是进屋，一定会先照亮。”

这倒是的。

那股潮湿的沤麻味又扑来了，孟八爷懒得理它，此刻，已顾不得干净了。虽说他进山前就加了毛衣毛裤，但叫泥水一浸，比裸身强不到哪里，真没治了。此刻，自己定然和村里的泥母猪一个模样，可泥母猪滚在烈日下的泥水里，是享受，自己却在受罪。

记得，松涛寺的那个叫吴乃旦的和尚说过，受罪就是消业。自己杀了一辈子生，造了几十年杀业，该受受罪消消业了。而且，这受罪，还不是单纯的受罪，是为了保那些鹿。那“业”，想来会消得更快……心中因此舒服了些，却又不觉笑了，想，我咋也和瘸阿卡一个样了？业是啥，是老子的胡子，想剪了，剪了；想烧了，烧掉；想留了，留它几个月，它能把老子坠入地狱？

老栋醒了，说：“你也眯盹一阵。天快亮了。天一亮，可马虎不得，眯盹一会，就好受些。”

“你眯盹吧。这鬼天，往死里冻人哩，前心后心都结冰了。”

“迷一迷，好受些。”

孟八爷就遵嘱闭了眼，把山风暴雨，关到心外，再矒了心智，想那炕，很快便眯盹了。

9

孟八爷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那怪声一响，他立马就睁了眼，才发现，那竟是自己的咳嗽。

“吭！吭！”声音很大，连风雨声都盖了，在山沟里荡出老远。

第二章（16）

“吁――。”老栋轻声制止。

可有几条虫儿在气管里搔，孟八爷由不了自己，那连珠炮似的声响，一串串炸出。

“瞧，一眯盹，伤风了。”趁咳嗽间隙，孟八爷埋怨道。话音没落，又觉鼻头痒了，刚要用手捂，喷嚏声已在山沟里炸起。

土登偷偷笑了。

老栋埋怨道：“算了算了，你回去吧。你这怪声一冒，啥都吓跑了。回去吧，认得路不？”

“坚持吧，坚持吧。”孟八爷用手捂住嘴巴，但那喷嚏，还是从指缝里迸出。

“快点！”老栋摧道。

孟八爷只好爬起。身子已硬了，活动了一阵，才能重新支配脚。天亮了些，雨却没小，衣服上的泥泞变成浑水，流了下去。孟八爷觉得鼻腔里也有雨流下，冲得他连连打喷嚏。

“快点！”老栋又摧道。

孟八爷慢慢顺下山坡，摸下山去。路旁的沟里炸雷般响着水声。记得来时，水还不大，下了半夜雨，山水也肥了。他怕自己不小心踩空，滚下山沟，就成水鬼了。这一紧张，倒把喷嚏吓跑了。

老栋打发土登摸来，牵了他的手。摸索许久，才把他领到通往毛爷洞的路口。土登悄声说：“山神保你呢。这罪，真不是人受的。唉，真熬不住了，没办法。”说罢，又摸了回去。土登这一说，孟八爷才发现，不知何时，心里竟轻松了。这罪，真不是人受的。寒冷，泥泞，腰酸背疼，污浊不堪……使他从心底里怕了。心头却倏然升起对老栋们的敬意。他可以溜走，不受这罪，但老栋们，却蝎虎子挨鞭子，得死撑。孟八爷于是原谅了老栋的吃鹿肉。他想，就凭人家心甘情愿受这份罪，你山神爷也该主动为他们供只鹿来。要不是为保你的马，人家正搂了媳妇滚热被窝呢。

土登领过那段他不熟悉的路，上山就容易了。他常上毛爷洞，路熟，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心中有数。山道上有股水流，冲了泥泞，路上反倒不滑了。孟八爷就索性踩了水路上去。

一摇栅栏，瘸阿卡就划亮火柴，点了灯，开了门。“哎呀，老崽，成水鬼了。”

“冻死了，冻死了。”孟八爷哆嗦着。

“我也没睡实落。正想你咋熬呢？其实，根本没必要，人家不会夜里来，或者，你们早五更去也成。脱了裤子放屁，多了一道手续。这罪，活该受。”瘸阿卡折把柴条，引燃牛粪。

“谁说不是呢。”孟八爷哆嗦着，想脱去湿衣服，手臂却硬了，半晌也不能如愿。“不过，他们怕地理鬼报信，这倒有可能，一惊动，就麻烦了。再说，贼们也可能趁黑摸了来。”

“也倒是。脱了，脱了，都脱了。”瘸阿卡往燃烧的柴里丢块干牛粪，过来，帮孟八爷脱衣服，“裤子也脱了，那老屌，又不能当钱儿肉卖，我不稀罕。”三下两下地，孟八爷就赤条条了。他立在当地，很响地打着喷嚏。瘸阿卡拍拍他很有弹性的臀部，赞道：“这体子，还顶个老叫驴呢。”孟八爷懒得和他打趣，捞个枕巾，胡乱擦几下，钻入被窝。“冻死了，冻死了。”他哆嗦着，又是一串咳嗽。

“伤风了。我给你熬些姜汤。”瘸阿卡捣鼓一阵，取个锅，加了水，放在牛粪火上，说：“要说，警察那碗饭，也真不好吃。”

第二章（17）

“就是。那真是受罪，泥乎乎的，又冷又脏，卧一夜，真不是人受的。”孟八爷打个寒噤，又说：“以前，我还看不惯他们呢。看来，没他们，还真不成。”

“一物降一物呢。那帮人，就怕他们，至于平头百姓，人家才不往眼里放呢，想动刀子，就动，凶神恶熬似的。”锅里的水滋滋起来。瘸阿卡又开始捣弄。“给你弄块红糖，美美灌肚子姜汤，蒙了驴头，出身臭汗，啥风寒也驱了。你不是脏腑热吗？能不能吃姜？”

“能，能。”孟八爷哆嗦着嘴唇应道。那脏腑热，是不吃鹿肉找的借口。其实，他肚里不但不热，还时不时咕噜，像是要闹肚子。瞧，那症候，越来越明显了。

孟八爷翻起身，也懒得穿衣，捞过瘸阿卡的一个棉袍，披了，说：“你不说脏腑热，倒还罢了。一说，倒咯咛咯咛疼了。”

瘸阿卡边用羊皮做的“皮老鼠”往炉里兜风，边说：“头疼了，脑热了，肚子疼了屎憋了。去，洞口上洼里有堆灰。”

孟八爷从老栋带来的包里摸些卫生纸，拖鞋出了洞。那雨，又大了，成暴雨了。下山风也利得邪乎，仿佛已不是风，成汹涌的洪水了。孟八爷简直立不稳脚了，想：“这阵候，老栋们咋熬呀？”他有点后怕，若不是咳嗽，此刻，他也卧在泥水中遭雨泼呢。他祷告道：“山神爷，保佑他们抓住恶人吧。这罪，真不是人受的。”

天地连成了一块，到处是黑，到处是风声，到处在泼水。那风，也许是穿过林阔的缘故，带着尖利的啸音，很是可怖。记忆中，似乎没遭过这号雨呢。他胡乱找个地方，解了手，进了洞，又钻入被窝，想：“要是不咳嗽，这会儿，不知成啥样儿了？”

牛粪柔和的火焰，溢出炉外，只看那火焰，心就暖了。孟八爷爬在被窝里，既为自己庆幸，又为老栋们担忧。看来，谁都怕苦，好汉也罢，懦夫也罢，都怕苦，但怕归怕，做归做，怕中做，才不失为一条汉子。他想，那老栋们，也算好汉呢。

瘸阿卡端了锅，姜汤倒入碗中，端了过来。孟八爷接了，边吹，边慢慢地喝。很快，胃里的温暖荡向全身，虽时不时暴出一串咳嗽，但冷，分明是驱散了。“要是他们也来碗姜汤多好。”他想。

“拉姆，”瘸阿卡道，“瞅上黑羔子了，情愿得很。可那娃子，嘿，书念愚了，尽是些古怪想法。你见了，劝劝他，活人了世嘛，较那么真干啥？有女百家求，想娶拉姆的，踏折门坎了。可别叫人抢了去。”

孟八爷道：“那娃子，倒很对我的脾胃。活人嘛，既要有盛饭的肚子，也要有想事的心。……有去痛片没有？肚子才好了些，头咋也疼了？”

“去痛片没有。有一口黑货哩，你抽不？”

一听有鸦片烟，孟八爷一轱辘爬起来，“听说，那玩艺治咳嗽最利索，拿来，快拿来！”瘸阿卡拿过罐头瓶来，取出个小指粗细的黑棒，再用报纸卷个纸卷儿，递给孟八爷，叫他吸，自己则烧红火钳，烫那“黑货”。一股白烟腾起，孟八爷滋滋地吸着。

“松活了没？”瘸阿卡问。

“松活了，立马松活了。那黑货，你留下没用，给我算了。”瘸阿卡笑骂：“给你点颜色，你往大红里染哩。”说归说，却递过黑棒儿。

孟八爷喝了姜汤，不冷了；吸了黑货，不咳嗽了，睡意趁机袭来了。洞外泼水声虽响得骇人，他还是睡着了。

第二章（18）

10

孟八爷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浑身是汗，觉得被子很重，一看，原来压了几张狼皮。瘸阿卡坐在地上，正抖那叫“皮老鼠”的扇风器皿，忽闪忽闪，抖出一窜窜火焰，见他醒来，笑道：“你可真睡得沟子里没脉了，也没听见你咳嗽。”瘸阿卡这一说，孟八爷又仿佛被提醒似地，咳了几声。瘸阿卡笑了。

“雨停了没？”孟八爷问。

“没。可小多了。”

顺洞口望去，天仍灰蒙着，雨不再泼了，但仍在密织。风停了，树们静静站着。

“没来人吗？”孟八爷问。

“没。”瘸阿卡取过衣服。他已用牛粪火烘干了孟八爷的内衣，只有毛衣和毛裤还在炉前的凳子上搭着。孟八爷摸摸内衣口袋，那硬硬的棒儿还在。瘸阿卡笑道：“你以为我是你呀，把狗送人，送了三百遍，最终还在自己手里。”

“那是狗的事。好狗，也择主人哩。”孟八爷边说，边开始穿衣。姜汤真好，他几乎觉不出啥明显症状了，只有嗓子似乎肿了，一咽唾沫，就疼。

“他们咋吃饭？”瘸阿卡问。

“老栋说带了饼干。”

“可不喝热汤咋成？你都冻成这样，他们，也是肉身子。你们，嘿，听个音音儿，跟个风风儿，跟风跑死马呢。”

“有风跟总比没风好。以前，他们蚱蚱虫哭妈妈，两眼抹黑呢。现在，好好歹歹，总算见着个踪踪子了。”说着，孟八爷下了炕，伸个懒腰，活动几下，捞过棉袍，披了。

瘸阿卡端过热热的清汤羊肉，孟八爷接了，也没有洗脸漱口，就吃起来。他是真饿了。

瘸阿卡吞吞吐吐地说：“有个事儿，我想了一夜。……我估摸，打鹿的里头，有张五。上回，他来过我这儿，问过些事儿，我没在意，他问啥？我就抖露啥。可第二天，西山脑里的鹿就叫人赶了网。听说，光马鹿就捉了几十只，还有香子、跑鹿子、石羊。听一个放羊娃说，赶网那天，喊山的，是个老汉，东山口音。我问啥模样？他说的，跟张五很像。”

孟八爷沉呤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要胡说。……不过，要真是他的话，生灵就遭殃了。他那活儿，干得不比你我差。”

“但愿不是他。”瘸阿卡不再说啥。

孟八爷心里却嘀咕了：在山里打鹿，背个枪，瞎撞，也能碰几个。可在沙窝里打狐子，不会辨踪，连个狐毛也见不着。听猪肚井的说，那些人打狐子，跟自家裤裆里捉虱子一样顺溜，自然是行家了。屈指数数，方圆几百里内的老猎人中，会辨踪的，不过“三个半”，“三个”是孟八、张五、瘸阿卡。那“半个”，是道尔吉，虽也会辨踪，但不精，对夜踪、亮踪、五更踪分不太清，只能弄来药，见踪就撒，虽“闹”的动物不少，但只能算“半个”猎人。……莫非，那“裤裆里捉虱子一样顺溜”的，真是张五？

孟八爷叹口气，却又说服自己似地摇摇头，“不会，不会。”他端起碗，发现肉汤已凉了，就过去，倒进锅里，重舀一碗。

“但愿不是他。”瘸阿卡叹息道，“馋了，偷偷摸摸弄个来，尝个稀罕，也成哩。那赶网的事，老祖宗都不叫干，是断子绝孙的勾当。一赶，一座山就跟刮了毛似地干净。就算公家不管，山神爷也不饶他。……穿吧，衣服干了。穿上，去寺里。”

第二章（19）

11

这寺，和汉地的不一样，除大经堂外，那房屋，多倚山而建。墙用石头垒成，顶棚搭以木头。每天早上，喇嘛们都上大经堂集体诵经。其它时间，多在自己房里，或修炼，或干别的。

经堂里放着佛像，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稀罕物件。地上是一长溜的座垫，坐着一长溜的喇嘛，戴着鸡冠似的法帽，正为白鹿诵经。佛前的桌上，有一长溜的酥油灯。一个大锅似的灯盏里，装满了酥油，鸡毛似的灯苗儿忽悠着。

瘸阿卡说，昨夜，鹿身子已用藏红花、盐巴和檀香料混熬的药水清洗过了。这是从内向外的清洗。鹿的脏腑已被取出。这需要技术，不动刀子，不拉口子，还要取了脏腑，清洗一番。格拉是这方面的行家。

经堂里，除了经声的嗡嗡，还时不时响起海螺声、牛角声、死人腿骨声和其他怪声，很快，孟八爷脑中也嗡嗡了。怪的是，身心却被一种奇异的安祥腌透了，他从心底里感到很舒坦。

经堂里还有不少牧民，摇着嘛尼轮，蠕动着嘴唇，想来在求菩萨。孟八爷想：“菩萨是啥？菩萨就是在泥水里爬的那些人。”他合掌祷告：“求菩萨，叫老栋们早些得手吧。那罪，真不是人受的。”

格拉端来一盆糊状物，溢出浓浓的药香。几个牧民围了白鹿，一个抱身子，一个提脖子，一个掰嘴。格拉用一个槽状长勺把糊状物顺入白鹿腹腔。孟八爷估计是防腐药物，不防腐的话，鹿几天就臭了。神鹿的尸身子，也是尸身子。任是啥的尸身子，该臭时还得臭。

听得拉姆哭出了声。在这庄严的诵经声里，哭声显得很不谐调。阿妈撕了她一下，斥道：“哭啥？念。”

走出经堂，见不少牧民，背着装牛粪的背斗，往一间小层走去。那小屋，石砌而成，不大，四面燃了牛粪，没火焰，但有缕缕的烟和白白的灰。一个老阿妈仍在一块块往上面垒牛粪。

“做啥呢？”孟八爷问瘸阿卡，却见他正虔诚地祈祷呢。瘸阿卡一虔诚，就骤然陌生了，那虔诚的皮囊里，想来藏了些他莫名其妙的神秘稀奇。

他捞捞瘸阿卡的衣袖，指着小屋，问：“那牛粪火，做啥？”

“往干里烘鹿呢。你不见，正往神鹿里装药哩，装了，放进去，烘上十几天，水分就没了，就能放个百十年，不坏。”

“烧熟了？”

“不是烧熟，是烘干。等会儿，要给白鹿裹布，裹上，吸水分，再放到火屋里烘。那屋里的温度不很高，但经常那样热，地上还有吸潮的石灰。过些日子，鹿肉里的水没了，那药里的水也没了，再给打扮一下，那神鹿，就跟活的一样了。”

“那肠肚子，扔了没？能吃呀，可不要糟蹋了。”孟八爷话一出口，连自己也奇怪了，咋突地又想到吃了？也难怪，毕竟挨过饿的。那鹿的肠肚，在他眼里，是稀罕吃食，糟蹋吃的，遭罪哩。他想，要是他们不要的话，就叫瘸阿卡要了来，洗净，做成杂碎，热热地吃一碗，大补呢。毕竟是吃食，扔了总是可惜。

“胡说啥？有罪过哩。”瘸阿卡埋怨道。

孟八爷道：“扔了，更有罪过，那可是补品。”“谁扔了？要供佛哩。”“佛也吃肉？”

“有吃的，有不吃的。那金刚亥母，最爱吃动物内脏。”

这说法，孟八爷信，沙湾就有个金刚亥母洞，早些年，屠汉们老带了猪下水去上供；就想：成哩，供人也成，供佛也成，只要不糟蹋就成。

不知何时，雨早停了。经堂上方的天空里多出点亮晕来。孟八爷发现，那竟是日头爷。一进寺院，他就转了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问瘸阿卡，才知日头爷溜西面去了。想来，他起床那乎儿，差不多上午了。

那么，老栋们是否得手呢？

第二章（20）

12

从寺里回来，仍没见老栋回来。那日头亮晕，又不见了。天又毛了过来，停了几个时辰的雨又浠沥了。白雾从后山里漫来，漫过林子，漫过村子，涨满山沟。天地又混沌成一团了。

孟八爷喝了瘸阿卡熬的百合汤后，嗓子不疼了，除了鼻子不通气外，其他症状消失了。吃了糌粑，喝了奶茶后，他又担忧地望外面浓雾弥漫的天空。雨虽不大，但这种雨是“啰嗦雨”，一下，就是好长时间。不像过雨，来时一阵子，去也一阵子。这种“啰嗦雨”，最能渗衣服，若再叫它淋一夜，可真够老栋们受的。

瘸阿卡为老栋们煮了一锅羊肉，煮得很烂，成褪骨肉了。这种肉好消化，还加了许多姜。从寺里回来后，时不时的，他就煨到火上。

“拉姆问我，土登到哪里去了？一天没见人，会不会有啥危险？我编了个谎。……那些人想是没来，白等了一天一夜。瞧，这雨，又是一夜啰嗦。”瘸阿卡自言自语道。

“要不要去看看？”孟八爷提议道。

“成哩。走，我们假装到人家借东西，巡一转。你把那袍子披上，反正，贼们是外路人，也不知道你是假冒伪劣产品……你穿这袍子，真毛驴配金鞍了。”说完，先笑了。

因心里塞满对老栋们的牵扯，孟八爷无心接话茬儿，穿了袍子，先出洞。瘸阿卡又往炉里添些牛粪，才出来。

雾很大了，稍远些，就不清晰，那林阔，成一抹暗晕了，远处的山，全被隐没了。山道上多泥泞，为避免滑倒，两人踩了流水走。因水流冲去泥泞，穿个雨鞋，行来，反比没水处好走。山路上有些从寺里回家的牧民，多是老年人，或摇嘛尼轮，或捻念珠。这儿的规矩是，若是谁四十岁后仍忙于俗务，朋友和亲属就给他赠个嘛尼轮，提醒他，时间不多了，抓紧修行吧，失了人身，万劫不复呢。瘸阿卡说，经上讲了，汪洋大海里漂个木圈，一个乌龟百年探一次头，转个人身，比乌龟脑袋探进木圈还难呢。

那泥泞的山道上，竟有个磕大头的女人，在泥里，或是水中，她时而五体投地，时而双手合十高举过顶，一身一脸的泥水。瘸阿卡说，她发了愿，每天都磕大头来去寺院，风雨无阻。前几年，她还拜过几处圣地，五台山，拉萨……几千里地，一拜一磕地过了去。人生，就在这一拜一磕中升华了。

土登家仍在雨中静默。不知为啥，别处都浓雾弥漫了，这院落却相对清晰。那圈牲畜的栅栏、牛粪墙、柴垛和屋后嘛尼旗杆都隐约可见。从外相上，看不出，这院落，正被人监视着。

“行了吧，别前去了。”孟八爷说。他瞅瞅潜伏处，一切都静默着，山凝在雾里，树木恍惚了，连那水声，也叫雾隐约成幻觉了。从直觉上看，那丫豁处，便是他度过的泥泞之夜的所在。此刻想来，还有些后怕：要是他一天一夜地卧在泥水里，不知成啥样了。

第二章（21）

瘸阿卡嘀咕道：“那院子，一看，就没站人。”“咋？”“瞧，圈里没牲口。你去瞧，谁家的圈里没羊？这大雨连天的，谁家都没出圈。那羊，都圈着哩。”

这一说，提醒了孟八爷。老栋怕叫对方抓了人质，才把土登父母安排到别处，那牲畜，想来也跟他们迁了。这一来，安全问题解决了，可那院落，也相应变味了。……就是，没牲畜，没给牲畜添草的人，没串门的，这阵候，只要贼们也潜在暗处，一观察，就能发现异常。

“还有烟。”瘸阿卡补充道。

孟八爷明白，这烟，是指炊烟，因为烧牛粪或柴，做饭时免不了冒烟。那烟，能明白地显示出“家”的气息。少了它们，便荒无人烟了。这，老栋咋没想到呢？看来，他们并不熟悉藏区生活。

“算了。”瘸阿卡道，“苍蝇落到屁上了。人家，只要在暗处瞅一阵，就不会往陷阱里跳。别说下雨人家不来，就是来了，也不进。人家是啥？是惊了枪的狐子。”

１3

夜里，雨没停，反渐渐大了。孟八爷们吃过晚饭，闲谝一阵，忽听有人摇门。一开，见一泥人。仔细打量，却是老栋。

“进。进。快进！”瘸阿卡道。

“冻死了！这鬼天气。”老栋一进来，就往炉前凑。瘸阿卡提了壶，给他沏杯热茶。老栋没接，却捂了胸口，皱了脸，张开嘴，牛涎水似的液体流出嘴角，地上很快汪了一滩。

“喝杯热茶，快。”瘸阿卡递过茶杯。

老栋接了，边嘘气，边喝，好一阵，才缓过气来。“瞧这胃，太不争气。老毛病了。”说着，伸了手，贪婪地放火上烤。

“他们呢？”孟八爷问。

“还在老地方。”老栋一见火，却连下巴也抖了。

“人来没？”

“来个毛，连个鬼影也没进。……只进过一个，想来是找土登的，土登说是本村人……这鬼天气。”

“算了，叫他们回来吧，别等了。”孟八爷谈了瘸阿卡说的那几个疑点。老栋直了眼，说：“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也防贼似防我呢。”瘸阿卡笑笑，“喝，喝杯热茶。算了，叫他们别受罪了。”

老栋贪婪地喝一阵热茶，才说：“不行，问过局里，叫再等三天。三天后，若再不来，就不等了，公开抓捕。”

“三天？”孟八爷瞪大眼睛，“都成冰棍了。”

老栋笑笑，“不要紧，都是年轻人，屁股里，有三把火哩。”又对孟八爷说：“我和你先去沙窝，局里来电话叫，说是有新情况。别人，蝎虎子挨鞭子吧，尽了人力，成败由天。有啥吃的没？”

瘸阿卡热了羊肉，老栋美美地吃了两碗，身子才不再哆嗦。瘸阿卡把剩下的羊肉装进暖壶，又拌了些糌粑和开水。老栋带了，趁黑摸回去。

雨又泼水似下了，水声涨满山谷。

孟八爷却挂牵起猪肚井来，想，那儿，会有啥情况？

第三章（1）

１

孟八爷一出沙窝，豁子女人就想吃黄羊肉。

猛子说：“成哩。人嘴难张，驴嘴难翻。你既然张了嘴，我就去寻一下，看能不能碰上。”豁子说：“寻啥呀？那荒草湖里，就有。不过，人坏了，黄羊也奸了，一见人影儿，就一溜风不见了。也难打。”猛子说：“有就能打下。”

猛子用的是沙枪。枪管用细细的无缝钢管，一头是枪口，另一头焊个鹤嘴，中有小洞，以迎撞针，撞针撞火炮，引发膛里火药，喷出铁沙。

打狐子等小动物时，枪里装铁沙。那铁沙，也好制：找个秃芨芨扫帚头，在融化的铁水里一醮，快速捞出，烧去一截芨芨，滚下无数铁沙，模样儿匀称，不炸膛，还打不坏狐皮。

火药也自制，用谁都知道的法儿：一份硫磺，两份硝，三份木炭，放锅里炒匀。炒时，得掌握火候。火候不到，药无威力，多哑炮。炒得太过，火焰腾起，燃了胡子，燃了眉毛，甚至烧了屋子。猛子用的火药是孟八爷炒的，格外有劲道。猛子估计他另有窍门，问了几回，孟八爷只是嘿嘿。

猛子取过沙枪，装了火药，装个架子车的钢珠子，带了女人，去打黄羊。

黄羊并不黄。那毛色，显得麻楚楚的，其毛尖为灰色，毛根为白色，风吹毛动，灰白相映交错，便麻楚楚了。猛一看，跟沙一色，瞅不太清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黄羊也为食亡。黄羊需吃草，草多处便有猎人；黄羊得饮水，有水处就有枪口；说黄羊比狐子好打，就因了这。打狐子，若不会辨踪，连根狐毛也见不着。打黄羊，只需寻个有草有水处，悄悄潜了，等那轻捷射来的点儿凝在水边或草中时，举枪瞄了它，轻轻扣扳机。

那么，枪声中倒下的，定然是一堆肉了？

未必。

一枪致命的神枪手毕竟不多，于是，黄羊倏然抬头，那蹄子，开始轻捷地点地，点几下，就是老长一截路，不一会，就踪迹全无了。当然，你可以沿了那血迹，去寻。它的速度虽快，血却无法在瞬间再生，流呀流的，便干了。只是，这话说来简单，做来却不易。“狐颠颠，人三天。”黄羊一颠颠，说不准人得行几天了？总之，那过程是惊人地惨烈。那怕你打穿了黄羊肚子，打出了肠子；再那怕，那轻捷的蹄儿踩下一截又一截的肠子，那速度，仍飞快。后来，肠碎了，血尽了，黄羊大眼瞪天，力尽而死。

黄羊还有个习性：一有动静，便迅速占领制高点，占领之后，先要观察瞬息，再决定下一步行动。这时，猎人便静候在最高的沙尖上，伸出枪口，等那马上就要在蓝天白云下显现的图案。

猛子这次用的，就是这法儿。

离了猪肚井，行不多久，他们便看到一个巨大的柴棵湾。秋霜一掠，柴棵就黄苍苍灰糊糊的。黄灰的柴棵里撒些麻楚楚的黄羊，跟白毡上爬个灰虱子一样，看不太清的。要是把那眼光洒水似喷出，而后，静心凝神，片刻，便发现那黄灰的世界里有一点动了。这便是黄羊。

第三章（2）

黄羊极警觉，吃几口草，便长伸脖儿，仰了头，东瞅西瞅。有时，贼溜溜摸来的猎人就落入眼了。

猛子瞅中一个很高的沙丘，对女人说：“我在那儿。你去惊一下。”说完，就爬向那个沙山。女人则绕着沙山爬向另一侧，爬一阵，瞅瞅，估计猛子到位置了，才起身，那边吃草边伸脖观望的黄羊便发现了他。

“哗――。”黄羊的反映是惊人的快。那柴棵，像是倏然沸腾了。

一团灰云飘上沙山，驻足观察，凝成图案。

枪响了。

2

猛子背了黄羊，回到猪肚井。女人很高兴，崇拜地望猛子，猛子就绷了脸由她崇拜。豁子一向粗糙，根本觉不出拿腔作态的猛子心理，几下，就开剥了黄羊。

“哟，这么瘦！”女人惊诧诧说。

猛子笑了，“黄羊生开剥时，哪有胖的？这肉，看起来瘦，等你煮熟了看。这儿，”他拍拍黄羊肋条，“膘一层肉一层，香死个你。”

女人问：“听说，黄羊是一对一对的，打下一只，另一只不跑，它们死都要死在一起。真这样？”

豁子道：“那话儿，谁信呢？你老是信这些没影子的事。”

女人说：“谁又问你来？”脸转向猛子，“是不？”

猛子说：“这倒是真的。若真是一对夫妻，打死一只，另一只，死也不跑的。可也不一定，有时打下一只，别的全溜了，难道死的是光棍寡妇？”

女人说：“有时，一只死了，另一只也得活……窝窝囊囊，也得活。”

豁子却发了火，“你有完没完？……瞧去，肉烂了没？”

女人望一眼豁子，笑笑，就到锅边，用筷子一下下戳，“烂了。”

“那就捞来吃！”豁子的口气硬怪怪的，忽地笑了，解释似地说：“我不爱听死呀死的，不吉利。”

肉果然很香，煮前显得很瘦的肋条上，倏然长出了厚厚的肉层，红一层，白一层，咬一口，满嘴流油，却又不腻，比家羊肉好吃多了。

女人却只捡些脆骨，咬得啪啪响。

吃过黄羊肉，见女人和豁子都阴了脸不语。猛子觉出，他们之间，定有些扯不清的事，也不好问，闷一阵，就去找黑羔子。

黑羔子的圈虽在熊卧沟，平日放牧时，却是哪里有草，去哪里，并没个绝对定处。沙窝里放牧与草原上不同：草原上的草场是有主儿的，你家这儿，我家那儿，钉个桩呀，牵根绳呀，不敢乱来。沙窝里却是哪里有草，一窝蜂围了去，腿快的嘴快的，多吃些，多长些膘；腿慢嘴慢的，就啃些陈年沙秸，也能养命。

第三章（3）

黑羔子和别的牧人不同，他总是若有所思地翻本破书。红脸们说笑时，有种透亮的感觉，那心仿佛也哗哗地泛光。黑羔子却老似蒙了层纱，望那羊群时，和望沙丘一个样儿，脸上很少透出喜悦来。

黑羔子的羊群是沙窝里最大的一群。他太爷给地主放羊，挣了十二只，后来变成了一百多只，买了地，成了富农，挨了斗，受了罪，腿一伸，手一摊，就断气了。他爷爷接了羊鞭，给生产队放了一辈子羊，老死在沙窝里。责任田后，他爹便进了沙窝，一蜗，就是十几年，零星的十几只羊，变成二百来只了。爹老了，又挨上他了。

猛子喜欢黑羔子，说不准为啥，但喜欢和他在一起。黑羔子说，他不想放羊了，想卖了羊，去外面闯闯，可爹不允许。说这话时，黑羔子眯了眼望远处，声音轻飘飘的，“放几辈子了，也没放出个啥名堂。”又说：“老子可不想这样活了。”

黑羔子说，就屁大个芨芨湖，你也啃，我也啃，能啃多久？那井，也那样儿，瘦狗努尿似的，一成干窟窿，羊还不渴死？他的声音仍轻飘飘的。

猛子的心却重了。

他这才发现，上次来时，芨芨湖骗了他：那没烧完的几丛陈年老芨芨，给了他“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感觉。其实，这“湖”已成戈壁滩了，虽也有芨芨，但只是这儿一丛，那儿一墩，大部地方，已沙化了。

红脸们又嬉闹了，又在挑逗各自羊群里的“骚胡”进行角斗了。猛子懒得去凑热闹，把那拿来的破袄子铺了，坐在上面。

忽然，黑羔子说：“羊比狼坏，你信不？”

猛子不明白他说啥，茫然地望他。

黑羔子眼里闪出很亮的光，“羊比狼坏？真的，我可是亲眼见的。小时候，这儿，哎呀，挖一锨就是井，芨芨草满山遍野，到处是沙包。沙米呀，梭梭呀，刺篷呀，黄毛柴呀，把这里的沙都缝住了，沙子想飞，也飞不了。后来，来了羊，啃呀啃呀，把草皮啃了，把桦秧子也啃了。日久天长，沙包就变成了沙丘，芨芨湖也成这样了。所以，羊比狼坏。”

黑羔子眯了眼，望老远的地方，许久。漠风吹来，几缕头发在黑羔子脸上一拂一拂的。忽然，他又说：“知道不？狼是土地爷的狗。”

“都那么说。”

“为啥？”

猛子张张口，却答不出为啥。老先人都那么说，却谁也没想过“为啥”。

“因为，”黑羔子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没有狼，土地爷也是个沙球。”

猛子愕然，这是啥道理？

“羊吃草，把草皮啃了，把沙包啃了，把湖啃了，把树皮啃了，最后，把土地啃成沙漠了，土地爷不成个沙球才怪哩。土地爷就派了他的狗――也就是狼，去吃羊。谁坏土地爷的事，狼就吃谁。黄羊坏事，吃黄羊。老鼠坏事，吃老鼠……要没狼，土地爷早死了。”

第三章（4）

猛子这才明白了孟八爷说的那些话。

“我要是狼，第一个，就吃了我这几百只羊。”黑羔子咬了牙，铁青了脸，一字一字地说。

“真的。”黑羔子不望愕然的猛子，“我恨羊。我手里，这羊不知毁多少沙包了。我是眼睁睁看着芨芨湖变成戈壁滩的。羊是土地爷身上的虱子和臭虫，要养活它们，得用血。

“我说羊比狼坏。”他说，“还因为，羊是披了羊皮的狼。这更可怕，那恶是隐蔽的。环境一恶，它们也恶，而且，骨子里比狼更恶。”

猛子想起了清晨羊抢尿时的那种刻毒地埋怨他的眼睛，有些信黑羔子的话了。只是，他的话，仍给人大白天见鬼的感觉。

“走，看看去。”黑羔子吐口唾沫，带猛子去红脸们跟前。

那两个骚胡抵斗正酣，远远地，向对方弹射了去，把那角砸得山响。

“瞧，那眼睛，明明是狼的嘛。”黑羔子说。

果然，那骚胡，正刻毒地盯着对方，眼睛寒森森的，和狼眼，没啥两样了。一股凉风，顺脊梁上窜。

“要是有尖牙，要是有利爪，此刻，早把同伴撕成碎片了。信不？”黑羔子淡淡地说。

红脸大声道：“黑羔子，你又发疯了。羊就是羊。你老说羊比狼坏，你敢跟狼睡觉吗？”

黑羔子说：“好好坏坏，标准是啥？是心。羊长了狼的心，就是狼。”

“屁。屁。”牧人们哄笑。

黑羔子望一眼猛子，淡淡一笑，一语不发，走到光坦处，躺了，看天。猛子脑中又成浆糊状了，忽儿觉得黑羔子的话有道理，忽儿又觉得红脸的话也对。看一阵抵战的“骚胡”，见那势，仍是老一套，后退，前扑，弹起，相撞，……看一阵，便没趣了。就过去，和黑羔子并排躺了，看天上一大朵一大朵的云。

这沙漠的天，似乎比别处蓝，也许是黄沙映衬，也许是没有污染，也许是潮气稀少，总之是异样的蓝，蓝出一种空灵来。云在这蓝上表演着，忽翻滚，忽奔跑，忽雕塑，倒也有趣。

忽听得黑羔子说：“那骚胡，是狼。不抵战的绵羊，也一样。任何一只羊，它既是羊又是狼。吃饱了喝足了，就是羊。渴极了，饿极了，就成狼了。”猛子听了，仍似懂非懂。

“咩咩――。”黑羔子叫。这是牧人唤羊的口令。

听到叫声，几百只羊向他涌来。那是一团啸卷而来的云，强壮的跑在前面，瘦弱的穷追不舍，倒似逃命了。又见黑羔子正解裤带。猛子明白了，羊们这番疯跑，是冲了尿来的。像他早晨经历的那样，该有一番疯狂争夺了。果然，羊眼里都射出饿极的狼才有的光。那光，喷向自己同类，仿佛说：“你们都死吧！这尿，是我的！”猛子相信，若是羊有手，若是手中有利刃，此刻，定然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大战。片刻间，定会有数以百计的同类横尸当地。其目的，仅仅是为争夺黑羔子膀胱里的那点可怜的尿。

第三章（5）

为了一点利益，善良的羊也会露出狼性。抑或是，羊本来就是另一种狼？

黑羔子大笑着，用力将那甘霖射洒出去。

“你们争吧！抢吧！露出本来的嘴脸吧！披了羊皮的狼们！”

在黑羔子的叫喊中，羊群疯狂涌动。猛子头晕目眩了，自己已成小舟，颠簸在羊头和狼眼的海里。远处的羊群仍飞奔而来，那疯狂样儿，分明是饿疯了又嗅到肉腥味的狼。

黑羔子仍在叫喊，眼里泛出红光，口中刻毒地咒骂。猛子这才信了他的话：他恨羊。

绵羊们边长伸着舌头承接甘露，边阴阴地瞅黑羔子裆部。那心思，再明白不过了。它们想杀鸡取蛋，想把那喷水的玩艺儿也吞下肚去。

“小心！”猛子大叫。

“没啥？”黑羔子抖出一片亮点，“我知道它们想咬我的屌。上次，差点叫那黑头子骚胡咬掉半截。咬吧！反正，这玩艺儿也没用。叫你咬！叫你咬！”身子一弓一弓，向羊们冲去。羊却后退了，那神情，似在说：你叫老子咬，老子偏不咬！

黑羔子抖出最后几星亮点，又一脚脚踢身边的羊，声音实腾腾的，显是他用了全力。谝子远远地喊：“呔！你个驴撵的，踢你个人的羊，老子没说的，可别踢我们的。烧疯上来了。”

“你才有烧疯呢。”黑羔子边踢边叫，“瞧，人家也恨你哩，恨不得咬你的肉哩。”果然，那些羊阴阴地望一阵黑羔子，又掉过脑袋望猛子。猛子心里寒森森的。这哪是羊眼？明明是狼眼嘛。

近处，羊们带着阴阴的眼神散去了。远处的羊，仍跑过来。后来，也散去了。抵战的骚胡早不见了。那尿，是最好的息战剂。这时，红脸们的嬉笑才渐渐传来。他们虽然习惯了黑羔子的疯劲，但还是一次次把他作为谈资。

他们的对黑羔子的评价只有三个字：“烧山羊。”

那山羊，一生下，就吊个长胡须，仿佛很有学问。其性子，又最不安分；若有了烧疯，更叫人忍俊不禁了：明明“烧” ――一个融和了傻、疯、笨等多种意味的方言词――却又一幅学者样；调皮不安分，却带了傻样；好像有理性，却分明疯了……便是“烧山羊”了。

黑羔子却淡淡笑道：“究竟谁有烧疯？”仍那样仰脸躺了，闭了眼。

第三章（6）

3

忽听得一人惊呼：“豺狗子――”

猛子循声望去，见一头牛疯了似地乱窜，屁股上吊一个猫大的东西。他知道，这便是豺狗子了。豺狗子是牛的天敌，“猫”在草中，等牛屙粪，等牛一扎尾巴，它便弹射到牛屁股上，扯那牛大肠吃了。

那牛负疼，直了声惨叫着，窜向远处。

红脸边吼骂，边捡石头。抛溜子抡几下，石子飞出，却远远落在牛后。“你跑啥？挨刀货？”红脸气极败坏。

“你叫它咬一下大肠试试。”黑羔子翻起身，冷冷地说。

红脸又捡块石头，放入皮囊，呜呜划几圈，石子“嗖”地飞出，直溜溜朝牛屁股上的黑球飞去。

牛却迸然倒地。石子又打空了。

那豺狗子扯了大肠，喝米汤似往肚里吞。又一块石头呼啸而来，打在它的屁股上。它这才丢下美餐，惨叫而去，很快便不见影儿了。

“操，又一个完蛋了。”红脸喘吁吁道。

那牛直了声叫，一节红红的肠子被捞出体外，血肉模糊。那样子，眼见是活不成了，却不会马上就死，惨叫声瘆怪怪的，叫人夹不住尿。

“杀了它。”黄二说。他递过一把藏刀。

红脸的脸色很难看，他恶狠狠瞪一眼黄二。

牛眼里，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牛腿在地上划动，划出几条土沟来。血汹涌着喷溅开来。尤其那惨叫，成风中的石头了，咕噜噜的，在心上滚。

“别叫它受孽障了。”黄二叫。

红脸这才接了藏刀，走过去，朝牛的喉咙处捅了一刀，又狠命握了刀，来回地锯。一股血扑了出来，染红了红脸的手。牛叫却渐渐息了。血渗入芨芨湖里开始沙化的戈壁，发出滋滋声。

几只羊扑过来，伏下身，饮那牛血。

“也好。羊喝了牛血也长膘哩。”黄二说。他拉着红脸，后退几步，挪开地方，叫羊去饮血。

几十只羊，扑过来了。

几百只羊扑过来了。瞬息间，把牛尸盖了个严实。

黑羔子道：“瞧，这哪是羊？明明是狼嘛。”

“你夹嘴。”谝子说，“与其渗到地里，不如叫羊吃上，长些膘份。”

“好，好。”黑羔子冷笑。

猛子的头又晕了。那毛团，一疙瘩一疙瘩疯挤着，仿佛在脑中翻滚，又似在神经里攒动。再看，怕要疯了，他就抬头望天。天却仍那么蓝，日头爷焦炸炸的，热倏地袭来，把身心涨满了。

羊们都拚命地挤，羊群就成浪了，忽然涌过去，忽然挤过来，头却大多不见，显是都长伸了脑袋，去咂那血。咂不着的，吸两口潮湿的腥气也好。

第三章（7）

红脸却在骂：“豺狗子，我操你先人……”

“人家也得活。”黑羔子冷冷地说，“人家也不能喝风屙屁。人家也要活。人家也是条命。”

拐面拐棍嘀咕道：“这倒是的。”

“是个屁。”红脸唾沫乱迸，“它为啥不吃你们的羊？一头牛呀……”

“我倒希望它吃呢。”黑羔子冷冷地说，“全吃了倒好。这羊，成黑色的咒子了。几辈子了，都活不上个好人。全吃光了，倒好。”

黄二望望猛子，说：“那豺狗子，说不准，是给那小狼报仇的。豺狼，豺狼，人家是亲家。”

谝子说：“对，师公子不吃牛肉，在鼓上出气。人身上报不了仇，就在牛身上报。”

黑羔子冷笑道：“那是两类动物，跟狐子和狗一样，是两类。”牧人们才不再说话。

羊群仍在挤，所有的羊都涌来了。羊也跟人一样，爱凑热闹。这一来，好大一片云便在湖里涌动。那情形，倒也壮观。只是不能想它们在作甚？一想这群羊正在抢饮牛血，猛子心里就不由得发紧了。

牧人们却笑着，一脸春风。那牛血，总比水呀草呀有营养。他们的羊，定能突然间长些膘份了。虽说这膘份终究会塌，但长些总比不长好。看羊们饮血，显是要比看骚胡抵战有意义。只有红脸，虽是个爽快大气的性子，但毕竟损失太大，便骂骂咧咧个不停。

黑羔子却眯了眼冷笑，时儿望望羊群，时儿望望牧人。

许久，黑羔子问：“那牛，要不要了？”

黄二不解：“咋？”

“不要了，叫羊吃去。”

“要呀。”红脸叫道，“把肉给家里送去。老子们也美美熬一锅。今天老子请客。”

黑羔子笑道：“怕是叫羊吃光了。”

“羊咋吃肉？”红脸疑惑地问。忽然，他明白了，那点儿血，咋能喝这么长时间？于是，他抢了鞭子，抽那羊，一团团羊毛，随炸响飞起。羊却不顾，只管前挤。

“快，别把皮撕坏了。”红脸急了，“那皮，值百十元呢。”他一下下踢羊，羊却由了他踢，纹丝不动。红脸回过头来，吼：“你们望啥笑声？”

谝子们才收了笑，也举了鞭子，抽出炸响和毛团。黑羔子则复仇似的，将身边的羊一只只举起，扔向远处。羊爬起后，阴阴地望一眼黑羔子，才愤愤而去。红脸也学黑羔子，把羊一只只扔出，仿佛那羊是豺狗子。几只羊被摔折了腿。这倒不要紧，找根棍儿，用绳子逼在腿上，几天就好了。

第三章（8）

好容易撕开个口儿，渐渐驱散了羊。那牛仍被几十只羊盖着。黑羔子不再努力，只红脸一下下扔。好一会，听得红脸一声惊叫。

那牛，几乎只剩下骨架了。

猛子身子发热，心却哆嗦。真不敢相信，羊会吃肉。喝血的羊，他见过。自家宰猪宰羊时，羊就翕动了鼻子，去舔那血。但从来没见过羊吃肉。现在，它们竟然吃了。而且，片刻功夫，就把牛啃成了骨架。

“我说，羊比狼坏。”黑羔子说。

红脸脸黑了，要是剥了皮，卖了肉，他还有个上千元，现在，皮没了，肉也只有骨架上连的那些了。而羊们，嘴上沾满了血，仍在四周环视，意犹未尽地瞅那堆血淋淋的骨头。

“操你们的妈。”红脸抡起鞭子，疯了似地，朝羊们抽去。鞭梢虽不炸响，却带了风声，撕下团团羊毛。

“小心眼睛。”炒面拐棍叫道。

羊身上有毛，抽几下没啥，怕的是鞭梢裹在眼睛上，那眼珠就瘪了。羊似乎也知道这些，红脸的鞭子才抽十几下，便纷纷散了。

羊们逃出十几步，又驻足观望。它们的下巴上沾了血，目光阴冷，很有些可怖意蕴。而且，那几千只羊并没散去，而是形成了一个大圈，阴阴地瞅中间的牧人。那样子，很像成千上万的清兵举了矛，围住几个钦犯。仿佛，只要头羊一发令，它们就会扑上来，把牧人也啃成骨架。

猛子心里一阵哆嗦。

黑羔子吼：“做啥哩？也想吃老子们？”

羊儿似乎听懂了黑羔子的话，对视一阵，才讪讪地散了。

猛子这才感到了焦炸炸的太阳。

4

夜里，豁子女人洗了牛骨，煮了一锅。红脸、黄二、炒面拐棍、谝子、黑羔子等人都聚到豁子屋里。女人穿了个桃红背心，鲜活出十足的风流。

羊吃肉成了他们的话题。不到一顿饭功夫，羊便把牛啃成骨架，都觉不可思议。黑羔子却说：“我早就发现，羊比狼更坏。狼是明的坏，好对付。羊是暗的坏。老人们说披了羊皮的狼，其实是说羊。”

“瞧，又来了。”谝子笑道。

“我可是有些信了。”红脸道，“那牛，常和羊们在一个湖里吃草，不是远亲，也是近邻。它们咋下得了口？想想，也瘆怪怪的。”

“瘆怪啥哩？这世道，人都吃人哩，羊咋不能吃牛？”谝子说。

“就是。就是。”黄二们应合道。炒面拐棍只是笑笑。

“世道变了。”女人边往灶里入火，边笑道，“羊也吃牛了，人也吃人了。也好，多吃几个，叫我们常啃些骨头。不过，肉吃多了也不好，心里老骚哄哄的。”

“骚货。”豁子笑骂，“你一张嘴，就一股骚味。”

“老了，豁子。你老了，不中了，心强力不强，人家怕连个干瘾也过不了了。”谝子笑道。

第三章（9）

红脸笑道：“嘿，豁子，你要是有二十年前的劲道多好。……要不要把你那档子事抖露出来？”

“屁，屁。”豁子笑道。

女人却笑了：“知道，不就是老在羊身上放骚吗？”

“叫你嚼舌。”豁子过去，笑着在女人屁股上狠狠一巴掌。

黑羔子却突地冒出怪声：“我估摸，那豺狗子，也是土地爷的狗。”

“又犯烧疯了。”黄二嘀咕道。

“为啥？”黑羔子说，“人说豺狼豺狼。狼是土地爷的狗，豺定然也是。那牛也老啃草皮，你也啃，我也啃，千牛万牛一起啃，土地爷就成个沙球了；才派了豺来，专捞那牛的肠子。狼吃羊，豺狗子吃牛。”

“屁，屁。”谝子道，“照你的说法，羊也是土地爷的狗了。今天，羊不是也吃了牛吗？那么人呢，人吃羊吃牛，也成土地爷的狗了？屁话。”

“就是就是。”一屋哄笑。

黑羔子又拧起眉头了，拧了半天，也没拧出一句话来，便一仰身子，躺在炕上。

“越说你烧疯，你还越疯了。”谝子笑骂。

猛子望一眼黑羔子，见他大瞪了眼，却一眼茫然，以为是谝子的话刺疼了他，就说：“他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今天的羊，和狼没啥两样。那豺狗子，才咬断一截肠子，羊却连血带肉地吞。”

“这倒是。”红脸怒道，“好好一张皮子，叫它们吞进肚了。不然，驼子不给一百五，还由了他？”

“二百哩。”豁子笑道：“牛皮又涨了。”

“天爷爷哎――”红脸半真半假地叫唤，“二百票老爷哩，心疼烂了。”

豁子又笑道：“还有一副下水哩。那下水，我可是愿出五十的。”

“我的牛下水哎――”红脸又叫。

“还有牛肉哩。”豁子又说，“一斤五块，少说也有个二百斤。”

“我的牛肉哎――”红脸在豁子身上猛拍一把，“行了，行了。你想要老子的命？”

女人笑道：“去呀，一头碰到女人裤裆里，碰死去。”

红脸便扑上前去，把女人按灶火门上，拧了脑袋，一下下撞她胸脯。女人咯咯笑着。豁子也笑得十分开心。猛子很奇怪：这豁子，自己才望女人几眼，就惹来他眼里的刀子。这红脸，按了他女人，撞那堆胸肉，他反倒开心地笑。

第三章（10）

闹一阵，红脸才饶了女人，意犹未尽地回到炕沿上。女人夸张地喘几口气，暧昧地呻呤几声，嗲声嗲气道：“你弄疼老娘了……”又吃吃笑道：“叫你一头碰死在裤裆里，谁又叫你撞胸脯来？”

“裤裆就裤裆。”红脸作势欲扑。女人早从灶火里抽出一棵燃柴，对准他了。

“行了，行了。”豁子笑道，“老子的女人，叫你稍微闹活一下就成咧，你还上瘾了？”牧人们于是大笑，笑出一屋开心来。

那牛，岁数轻，肉嫩，不一会儿，就煮烂了。女人取了脸盆，捞出一块块挂筋带肉的牛骨，带香的蒸气便涨满屋子。这女人，看似懒散，倒是个过日子的料，有人一出沙窝，她总要带买些日用品，花椒胡椒等调料倒也齐备，那肉味，就十分的香了。红脸们吃出一头汗来，把脸上的积尘冲了，面光便鲜活了许多。女人也是满面红光，时不时逗几句乐子，或吃吃地笑。那笑，多用气音，回肠荡气。猛子心里痒痒的，真想搂了她，把那“痒痒”的感觉喷出去。

黑羔子边吃肉，边若有所思。突然，说：“就是。人也吃牛吃羊，人也是土地爷的狗。”

红脸道：“你吃吧。土地爷的毬是个泥棒棒儿。”

女人笑了，忍了几忍，才没把口中的肉喷出去。“你吃过？”她问。

“你才吃呢。不过，豁子的也是个泥棒儿，风呀沙呀，一层层落，长年不洗个澡，早成泥棒棒儿了。”红脸笑道。

“谁说人家不洗，人家天天洗。”谝子道。

“谁说不是呢？”女人吃吃笑了。

红脸把骨头扔给老山狗，对女人说：“你猜个谜语，猜着了，剩下的牛骨头全归你。猜不着，你把豁子的酒全贡献出来，叫老子们美美喝一顿。”

“你少打老子的主意。”豁子道，“那点儿酒，还不够老子几口抿的。”

女人却道：“成哩。看你能吐出个啥象牙。”

红脸道：“半虚空中一条沟，一年四季水长流，不见牛羊来饮水，只见和尚来洗头。说好了，只猜一次，错了就拿酒。”

谝子们哈哈大笑，显然，他们知道谜底。

女人也笑了：“这有啥？比这更难的，老娘也猜得出……是你的嘴。”

“错啦。豁子，拿酒来……她猜错了。是你女人的水门。”谝子嚷道。

“咋？”女人瞪大眼睛，“咋错了？”一指红脸，“他的嘴不是在半虚空？一年四季没水？涎水啦，唾沫啦，哪断过？谁见牛羊饮过水？那光秃秃的筷头子倒是一进一出的。”

“哈哈哈哈。”炒面拐棍首先喷出满嘴的肉末儿来。黄二、谝子歪在炕上，差点笑背气去。黑羔子也笑了。那红脸，想给女人难堪，叫她猜得出，也不好意思说出，那知女人聪明之极，反把他调侃了一顿。

第三章（11）

红脸讪讪地搓搓头皮，求救似望豁子。豁子哈哈大笑，女人的机智给他长了脸，很叫他开心。“拿来，把那三瓶半全拿来。红头公鸡，这可是老子几年的存货。喝归喝，谁出沙窝，得给老子还回来，加上利息，一瓶还两瓶。”豁子说。

“成哩，成哩。”红脸们应道。

“炖热，炖滚。”豁子指使女人，“那冷酒喝不得。喝冷酒，使官钱，有病在后。眼下没啥，等你上个年纪，那手就抖个不停。那官钱――就是公款，也不敢胡花，只图眼前痛快，事发了，可了不得。”

“行了，行了。”女人笑道，“那话，你一喝酒就说，都一千遍了。”女人小心地把盛了酒的茶缸伸进灶膛，很快，响起滋滋声。

说话间，灶里喷出一股火来。女人惊慌失措了。“别急，别急，用枕巾焐。”豁子道。猛子取过枕巾，扑过去，把枕巾捂在腾着蓝焰的茶缸上。

火熄了。女人感激地望望猛子。猛子觉得自己的肘部触着了一坨软软的肉，口里忽地渴了。女人却起了身，取过酒具，沏了酒，给了豁子。

豁子好酒，一见酒，他脸上的那几颗白麻子就发亮了。他爱过“庄”，每个人处喝几蛊，一轮下来，就很多了。豁子吃了满肚子肉，酒又不多，他便想多喝些，斗了一轮又一轮。

在男人的猜拳声中，女人盛了牛肉汤，端了上来。人多碗少，你喝一碗后，我再喝，谁都喝了满满一碗肉汤。

猛子应了豁子几“庄”。这豁子一喝酒，便英雄气十足，拳又划得好，把猛子杀了个片甲不留。猛子多喝了几十蛊。几“庄”过去，酒便拥上头来，猛子就挪到靠窗位置，头朝里睡了。

5

猛子醒来时，酒场早罢了。他异常清醒，酒喝得恰到好处时，就这样。那牛肉汤进了膀胱，憋醒了他。他摸索着下了炕，胡乱踩双鞋，走出屋外。他觉得老山狗也跟出来了，想，这藏獒，毕竟不是笨狗，还知道护主呢。

风很利。一出门，冷风就水一样泼来。月牙儿不见了。星星像灶火里锅底上燃了的锅煤子那样哗哗哗闪个不停。一声怪叫隐约传来，听不清是风声，还是野兽的叫。黄二们的圈也隐入夜色了。猛子想到了打死的狼娃，想，那叫，该不是狼吧？听说，狼要报复的，想过去找黄二们，却懒得动。等那膀胱瘪了，他打个寒噤，摸进屋里。

屋里塞满了豁子的呼噜，却觉得老山狗的喉间咕噜一阵，箭一样扎入夜里了。猛子也懒得叫它。

豁子的呼噜是喝醉了酒的人独特的呼噜，肆无忌惮，又酣畅淋漓。猛子辨出，那呼噜，正在以往自己睡的地方，心突突跳了。他记起，昨夜自己是挨了窗睡的。那地方，本是女人的。因为他睡的地方正设酒场，就蜗在这里了。

心快要跳出腔子了。那女人，在啥地方呢？猛子费力地睁大眼睛，努力辨认，却一眼模糊。但那窗，隐约有亮色，就脱了鞋，上了炕，头往里睡了。

第三章（12）

觉得身边动了动，一摸，是一只光着的脚丫子，心越加哗闪。这脚，软，胖，绵。豁子们不会有这样的脚。那脚也由了他摸，似动非动。

夜气变稠了，凝成了胶状。猛子死命吸气，但仍是缺氧。怕女人叫唤，也怕万一不是女人，猛子不敢肆无忌惮地摸，只装作不经意地，摸了几下。那脚却缩了回去。女人说了几句梦话。

是女人。猛子的嗓子唰地一下，成了干皮。

装做翻身，猛子用脚去碰女人。那知，心往前伸，脚却不动。猛子便咬了牙，大了胆，用力伸腿，觉得距离很长。那不大的炕竟有老长的距离？怪。

豁子说了句梦话，听不清内容。猛子惊出一身冷汗。那好不容易伸出一截的脚又收回来了。

“呼――”那脚却又伸来了。

这脚，此刻在猛子心里，比啥都美：比双福女人的奶子，比莹儿的脸蛋，比这女人浑圆的屁股，都美。猛子便想抱了它，像啃猪蹄那样吞。虽然在黑中，他还是能“看”出这浑圆的，美丽的，肉乎乎的玉足。猛子辨出，睡前，女人洗了脚。那柔软、细腻和温柔的气息，把心都腌透了。

猛子把输到腿上的精力收回，叉开手指，慢慢地向他想象中的玉足盖去，一毫米，又一毫米，觉得快触到了毫毛时，又心虚地缩回了手。

猛子懊恼地咬咬牙。他有些恨自己，但又觉得奇怪：自己又不是第一次碰女人，咋这样患得患失？更怪的是，这种伸伸缩缩的感觉，竟比爬上双福女人身子横冲直撞时还要奇妙。怪。

豁子嘴里吧哒一声。这次，猛子没惊吓。

但这一来，倒把猛子的犹豫惊跑了。他索性将过程省略了，把手轻轻盖上去。那脚痉挛了一下，便平静了。

一股幸福的暖流从脚上发出，沿了手臂，向心涌来，很快便激荡了全身，奇怪的渴再次袭来。一横心，猛子捏捏脚。脚却没任何反应。

这是艰难的第一步，有无回应，并不重要，他索性抱了脚，一下下吻。但脚的反应是：时儿，痉挛一下；时儿，再痉挛一下。那情形，仿佛是下意识的。莫非，女人仍在梦中？

猛子索性抠那脚心。脚痉挛几次，却倏地收回了。

猛子懊恼极了。真是热屁股溻到冷炕上了，自己激动半晌，人家却在梦中。怪的是，一懊恼，胆子又大了。为增加敏感程度，他脱了袜子，把腿一伸，就到女人被窝里了。猛子觉出，女人是穿了内衣睡的，下身是线裤。

猛子大胆地把脚丫子伸到女人的大腿跟，用拇指一下下搔。女人却夹紧了腿，转过身去，发出几声梦呓。

第三章（13）

脚却再次伸来。

猛子却不局限于吻脚了。他的手探入很松的裤口，一寸寸上移，边移，边轻轻揉捏，一直探到大腿处。那腿却夹得很紧，猛子不敢硬撑。

猛子很疑惑：这骚鸟，究竟是真睡？还是假睡？咋无一点大的反应？他触的许多地方，是双福女人的开关，一触，就能触出呻吟。这女人，却是个火热的死尸。哪怕你多少回应一下，老子就扑上去，吃了你。

一横心，猛子将盖在身上的皮袄扯了，翻起身，头朝炕沿，和女人并头睡了。血在轰鸣。也不管豁子的鼾声了，他所做的，只是屏了息，不使自己发出太大的喘息。

而后，他开始搬女人。那身子很轻，手指一牵，就转向牵的方向了。猛子轻轻褪下女人的线裤，轻轻解了女人的内衣扣子，将那硕大的奶子裸露了出来，又轻轻地脱了自己的衣服，轻轻地把身子盖向女人。

他觉得，大水淹没了他。

自始至终，女人没有醒来。

6

临晨时分，猛子醒来了。他发现，女人衣服整齐，睡在身旁。自己也是。他便怀疑夜里的事了。莫非是梦？以前，老做这号梦。猛子也懒得追究。睡意袭来，又迷糊过去。恍惚中，觉得豁子起夜了，觉得一道亮光扫来，觉得豁子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又真正掉进“睡”里了。

后来，是黄二惊醒了他。猛一听那声音，倒像是狼嚎呢，但真是黄二。

“羊叫狼邀跑了。”黄二拖着哭声。

豁子一咕噜起了身，“真的？”

“都不见了。那圈门，大开着，一只也没了。”

猛子也一咕噜起了身，他发现豁子打量他的衣服，感到好笑。

女人却说：“也不一定，圈门没扣好，羊跑出去了。小驴娃放屁自失惊。”说着，又笑了。那笑声，和昨夜一个样儿。猛子差点证实夜里的事是梦了。

“扣好了。黑羔子们一走，我就用皮绳绾好圈门。一睡下，沟子里就没脉了。醒来，圈空了，皮绳也不见了。”

女人笑嘻嘻推推猛子，“起呀，少爷，起来寻羊去。好吃难克化，吃了人家的东西，就得给人家跑腿。”那口气，竟是娘对儿子的。猛子不敢望女人，下了炕，一见地上的水盆，他就相信，夜里的一切，是真的。因为盆里泡着女人的线裤。记得，他“盖”上女人身子前，把那褪下的线裤，塞女人屁股下了。

红脸的声音传来：“我到东洼里寻。他到北洼里了。你到黑羔子圈上看看。”

“顺蹄印找。”豁子道。

“早五更风大，啥印儿都刮没了。”黄二道。

第三章（14）

女人笑道：“别急，先喝碗牛骨头汤。那羊，既叫狼吆了，也迟了，先顾了身子再说，”说着，端上几碗热气腾腾的汤，又把那肉块淤热，泡了几块馍。

豁子诧异道：“哪来的馍？”

“早上才扯的，死面饼子。”女人笑道，“吃这汤，死面饼子好。发面饼子，一泡，就跟老汉嚼过的一样。……多吃几碗，这牛骨头汤补身子，啥亏功也能补。”女人眼望黄二，猛子却听出了她话里的话。

“补啥呀？”黄二哭丧了脸，“要是叫狼吆了泡子，老子不活了。”说着，把自己碗里的馍呀，肉呀，全拔给猛子，胡乱喝了几口汤。

猛子和豁子美美地吃了两碗，才跟黄二出来了，转过沙洼，他碰上了老山狗。

7

跟着老山狗，在一个沙洼下，找到了黄二的羊。那羊，挤成一团，仍在抖。太阳出来了，沙洼暖和了许多，但羊仍抖个不停。黑头子“骚胡”死在那里，没有血迹，但谁都看出，那是被狼咂干了血才死的。

黄二黄了脸，他很是后怕。按说，羊群叫狼吆了，或咂或咬，很少有活的。要真叫咂死了，他就活不成了。他和黑羔子不一样。黑羔子放自家的羊。他放的，大部分是别人的。他仅仅是个羊倌，替别人放上一年，收些辛苦钱。若叫狼咂死，他只好往绳圈里伸头了。但幸好，狼只咬死了一只。只是那后怕，咋也抹不去，口里虽“乖乖”，魂儿却飘出窍外。

“怪。”豁子道，“按说，叫狼吆了，哪有活的？”

黄二白了脸，“祖宗显灵哩。”

猛子知道咋回事了。记得，他起夜撒尿时，老山狗跑夜里去了。莫非，是它赶跑了狼？但又疑惑：这狗，老成瞌睡包了，白昼都呼呼噜噜，狼会怕它？

猛子一说，豁子大叫：“对了。就是这狗的功劳。这羊，叫狼吆了，才咂死一只，就叫狗撵跑了。”

这时，老山狗又卧了，把嘴头塞到身下，像是睡了。

猛子疑惑道：“狗这么老。”

“再老，也是藏獒，只那气味，狼也怕呢。”豁子指指狗，朝黄二笑道：“这就是你的祖宗，好好慰劳一下。”

黄二说：“我也正奇怪呢。前些年，叫狼吆了，哪次不咬个七零八落？你一说，就对了。孟八爷这狗，早年，不知吃了多少狼心哩。只那气味，狼一闻，头就疼咧。”

“就是。”豁子道，“那狼呀啥的，会闻气，知道哪是厉害猎人，哪是软包蛋。

好容易，黄二才从后怕中出来。他背了死羊，赶那羊群，赶了几赶，羊才渐渐散开来。黄二吆了，上了沙坡，向猪肚井走来。老山狗瞌睡颠盹地远远跟了。

猛子掩掩衣襟，毕竟深秋了。太阳像悬了清涕抱了膀子的老光棍一样，显出冷清和穷酸来。北风刮来，虽没裹沙粒，但很是凛冽，刺在脸上，像针扎。想想夜里的所为，他感到好笑。那女人，明明没睡，为啥死尸似任他揉搓呢？想想昼间那样浪的女人，夜里却出乎意料地规矩，真叫人好笑。她是怕叫豁子听见呢？还是怕羞？猛子晃晃脑袋，管它呢。女人这东西，最是莫名奇妙。一个女人，是一种莫名其妙；十个，十种；百个，百种……管她呢，不管咋莫名其妙，实质总是一样。

第三章（15）

豁子兴奋地和黄二寒暄。看那样子，夜里的酒兴还在延续。猛子感到好笑，想：“老子给你戴绿帽子了。”想到豁子曾阴阴地望他的眼神，他很是开心。

8

猪肚井里，几个牧人正等豁子。那羊，闹嚷嚷的，咩咩叫。豁子道：“坏了，咋又这么多？那井，瘦狗努尿一样，半天挤不出一摊。以后，怕是连人也没喝的了。该换个活法了……上回，驼子叫给他代收羊毛，一斤给我抽两毛，我嫌麻烦。看来，麻烦也得干呀。靠这井，怕是连女人也养活不了。”谝子笑道：“猪肚井干了，你婆姨的井可水汪呢，怕啥？瞧，谁来了？”

豁子抬头，大声道：“哎呀，是鹞子，有人想买狐皮哩。”悄悄对猛子说：“上回，打狐子的，就是他们。”

猛子的头里嗡地一声。乖乖，正找时，连个屁影儿也不见。孟八爷刚回去，人家却找上门来咧。却发现，那鹞子，精瘦，一身土灰色，像平常牧人。猛子才吁口气。

“卖了，早卖了。上回二十张，叫驼子卖广州去了。”

炭毛子道：“怪。广州那地方，火炉一个，光个膀子都出一身贼汗，买狐皮干啥？”

“物以稀为贵。”豁子笑道，“你说那金子，有啥用？吃又吃不得，穿又穿不得。打个耳环，把耳朵坠得死疼；戴个项链，跟驴戴笼头一样。可人为了那玩艺儿要拼命。还不是因为稀少嘛。”

“这倒是。”炭毛子道，“听说，广州人买了，里面塞上棉花，嵌两个玻璃眼珠，看稀罕呢。”

谝子抗议道：“行了，行了。少磨牙了，羊都渴死了。”

“你急啥？”豁子笑道，“昨天，黑羔子的羊还没喝上水。”

“人家不来了。”谝子道，“过来时，我叫他。他说，他的羊变成狼咧，吃了肉咧，喝了血咧，叫多渴两天。嘿嘿，以前，你们叫他烧山羊，我还不信。我说，灵丝丝一个人，咋叫烧……”

“现在总信了？”豁子笑道。谝子嘿嘿两声。

“羔！羔！”几个牧人用鞭子使劲抽羊，边抽，边吆喝叫羊分群的命令，可没起作用，那席卷而来的羊，反把牧人也裹向井口了。

却听到那女人嘎嘎笑了。猛子掉头，见女人穿了桃红夹袄，已站到井旁的那堆沙石上看稀罕场面。

“你笑个屁。”豁子骂一声女人，又扭头对牧人说：“谁叫你们一齐赶来？”

“我估摸着，总能剩些。哪怕叫羊抿一抿也成。羔！羔！”一人解释。

“屁，屁。”豁子胀红脸，“牛蹄窝大个井，蚂蚁尿多点的水，狼多肉少，能剩个毛？”

第三章（16）

鹞子双手交抱，悠闲地看疯挤的羊，低了头说：“还是我们自在。想干了，出来；不想干了，睡几天大头觉。”猛子才发现鹞子身旁还蹲了一人，是个老汉。老汉沙了嗓门，说：“你也自在不到哪里？现在，啥都保了，弄不好叫丢进去，后半辈子就打发了。”鹞子说：“沙窝这么大，就那么几个黄狗子警察，头三不知脑四，能干个啥？”老汉说：“贼不犯，是遭数儿少。”

羊群缩小了，意味着羊与羊挤一块了。羊虽无多少力气，可千百只羊一齐用力，力道就非同小可了。那几个牧人，成飘在海中的树叶了，忽儿悠过来，忽儿荡过去。“羔！”“羔！”他们叫。口令虽声嘶力竭，但被羊干燥的“咩咩”声淹了。女人的笑声却很是扎耳。这骚鸟，显是不知道这阵势会有啥后果。

猛子想起“蚂蚁围倒太行山”的俗语，这阵势，真有那味儿了。若是井能抬的话，早叫羊抢跑了。豁子已给羊挤到井边。骆驼被围在更远处。豁子不敢打水。因为水一哗啦，那渴极的羊会疯的。

“赶开！赶开！今个不放水。”豁子声嘶力竭地叫。

“真放不得了。一放，怕出事。”炭毛子喘吁吁道。

一只羊已跳上井台，又上来一只。很快，井台上站满了羊。豁子扔下纤绳，手扳井台，以防被羊挤下井去。

“扑嗵。”一只羊掉下井了。

“扑嗵。”又一只。

扑嗵一阵后，就再也没有了声响，显是井中的水并不多。

谝子们边狂叫，边疯魔似地抡鞭子。一团团羊毛在空中飞舞，却遏制不住前涌的羊群。看那样子，井填不满，涌动也停不了。一个年轻牧人哇哇大哭了。“我日你们的妈。”他边叫边骂。

谁都看出这灾难了。几条鞭子啪啪着，鞭影如网，密密交织。但羊们也被大势裹挟，身不由己了。女人惊炸炸的厉叫隐隐传来。

“啪！”一声爆响。羊群惊了似地一凝。猛子听出，那是枪声，很脆，是快枪声。沙枪是沉闷的。

又是两声。

羊群开始后退。牧人的鞭子这才起作用了，羊团被渐渐撕开。

炭毛子叫：“谝子，你先赶了走。”

谝子叫：“井里有我的一只。”

“滚！”炭毛子发怒了，“你先走。死的，老子给你背去。”

“羔！羔！”谝子边吆喝，边扬鞭子。一只只羊，被慢慢分离出来，向谝子聚拢来。谝子快快地点一遍，“差五只哩。我差五只哩。”

炭毛子叫：“你先赶到那边的洼里。”

“我的，毛上染了红胭脂。”

第三章（17）

“知道，知道。”

谝子赶羊去了。

也照样，又分走两群。那些羊，各群有各群的记号：有的染红，有的染蓝，有的染黑，即使乱了，也好找。

这时，人们才松了口气，才寻那枪声的来源。不用说，是鹞子放的枪。此刻，他还把那几个黄灿灿铜弹壳一抛一接地舞弄呢。女人下了沙石堆，向鹞子要了弹壳，好奇地瞅。叫猛子吃惊的是，他用的竟是半自动步枪。用它打猎，准头高，射程远，又能连发。只要枪法好，落入眼的猎物，难有逃出手的。

“鹞子，没你的话，今日个，井都叫羊填了。”豁子边擦头上的汗，边说。

“咋谢呢？”鹞子微微笑道。

炭毛子说：“等会儿，打捞上来，给你个羔子。”

“又能吃黄焖羊肉了。”鹞子微微笑了。

这井，跟村里打的不一样。村里是新式打法：用机器钻头，一下下冲，冲个几十丈深的窟窿，下上水泥圈，就成井了。但这种打法，有个前提：地层得硬，不然，打到半截，轰，井塌了，钻头也埋了。猪肚井这儿，地软，多沙，钻头冲井法根本不成。只能先制些水泥圈，挖一截，放个圈。人在井底里挖，圈在上面放。井口安个轱辘，放个纤绳，一头连骆驼，一头系筐。人吆骆驼，绳捞筐子，运出泥土，下个几十米，就成井了。这井的好处是，水不汪了，就下到井底，再挖几米，安了圈。圈上有些钢筋做的梯，上下倒方便。

豁子朝下望去，见那羊，已填了不少，有的还在惊骇地叫，就用绳拴了桶，搁轱辘上，叫那炭毛子，来去地吆骆驼。自己下了井，揪起羊，扔桶中。本该提水的桶，却提出一只只咩咩惊叫的羊来。

提出了二十几只活的，后面的，身子就湿淋淋的，早没气了。上一只死羊，牧人的脸便阴沉一分，随骆驼一次次的往来，井口已白白一堆了。等豁子捞完最后一只上来，一数，也是二十几只。这些羊，倒是满了愿死的，肚子胀得老高，自然饮足了水。

炭毛子阴沉了脸，一语不发，走过去，将染了红、蓝、黑各色的诸一分了。死的一分就开，活的却又挤成一团。炭毛子挑只染了黑的，捞过去，丢在鹞子跟前，“这是去年的羔子，肉嫩，我的。”又大声问：“豁子，给你只羊，顶水费。要不？”

“不要！”豁子钢牙铁口地说。

“你个驴撵的，落井下石哩。”炭毛子瞪一眼豁子。

豁子呵呵笑了，“你个炭毛子老贼，不想想，那点儿水费，能干个啥？总不能光了身子吃肉吧。再说，红脸的牛叫豺狗子抽了肠子，牛肉骨头都啃不完。我要了，也是个糟蹋。干脆，弄个骆驼，驮出去，叫家里人吃去。那羊，伙了放几天。”炭毛子苦了脸，牙缝里抽着气，“蝎骇骇的，二十几只哩，驮也得几个骆驼。”

第三章（18）

“攒劲些的，两个就够了。”豁子道，“红脸的那个公驼，驮个几石不成问题。开剥好，一驮子就驮出去了。你几只？”

“八只。”炭毛子道，“谝子六只，犏牛九只。也好，几群伙上，叫犏牛放几天。我和谝子开剥。弄不好，一天过去，全臭了。”

9

打出井里的水，炭毛子饮了活羊，赶走了。死羊却没带，说是等一会来剥。

豁子先剥了炭毛子给鹞子的那只，剁成拳头大的块儿，叫女人黄焖了。猛子这才明白女人为啥有这么好的膘分。也难怪，老吃肉，却不干活，自然就丰腴了。那羊脂，仿佛把女人的肌肤也渗透了，看去，竟腻腻地白，不像常待沙窝的。豁子却相反，身子干葫萝卜一样瘪，倒是爱兴奋，如吃了羊肉没处放骚的公狗。

那鹞子，眼里只有那老汉。此外，他轻易不望人。有时，也望猛子，也望女人，也望豁子，都和望羊一样，无明显异样。倒是望老山狗时，他眼里闪了一星火，“咦”了一声。老汉说：“藏獒，地道的，可惜老了。”

“老了也是藏獒。”豁子道。他讲了狼吆羊的事。“没它的话，黄二那羊，全脸胡子吹火，全燎了。”

“当然，单那藏獒味儿，也叫狼头疼。英雄老了，仍是英雄。虎老了，虎威还在。”老汉道。

老山狗喉间咕噜一声，仿佛对这个知音说谢谢。

“哪儿的？”老汉问猛子。

该不该告诉呢？猛子多了个心眼儿，想胡乱编个地方。那女人却接口了：“沙湾的。”猛子就想，告诉也没啥。头掉不过碗大个疤。

“做啥来了？”

“打猎，也打狐子。”女人又说了。

“打到没？”

女人吃吃笑了，“打到个毛，连狐屁也没闻到。”

老汉呵呵笑了，“那狐子，能轻易叫人打下？人家通灵呢。嘿，一保护，谁也背枪……”顿一顿，又问：“你们沙湾，有个姓孟的。”

“孟八爷？”女人又多嘴了。

“对，孟八。早年，名头可响呢。东沙窝的孟八，一提，谁都知道。身子骨结实不？”老头问。

女人吃吃笑了，“人家，还是个老小伙子里，嘻，骑了个疯的公驼，叫颠下沙坡。”

“人呢？”

“才出去。”

“也打狐子？”

“嗯。”

猛子恨女人多嘴，就狠嘟嘟说：“别驴屄里闷芨芨，现闷现编了。你知道啥？”女人这才觉出了啥，绷绷脸，瞪猛子一眼，不说话了。

第三章（19）

“怪？”老汉怪怪地望猛子，“那孟八，打个狐子，跟裤裆里捉虱子一样顺溜，咋打不上个狐子毛？”

“没打呢。”猛子讪笑道，“当然，打的话，早几十个了。”

“噢，你们是撒活眼睛来了。”老汉身子后仰，靠上被窝，不再问啥。鹞子望老汉一眼，老头却闭了眼。

女人又说话了。这回，她脸朝鹞子，问：“你咋起这外号？”

鹞子不答。老头笑了：“人家翻山上树，跟鹞子一样哩。”脸又转向猛子，“那孟八，可会‘分手八快’哩，那是套好拳法。年轻时，比个武啥的，谁也不如他。老了，还闹不？”

猛子道：“闹。摔个跤啥的，谁也不如他，六十几了，还和小伙子摔跤。”

“这孟八，是条汉子，头能掉，架子可不塌。现在，怕是变了吧？他和官儿啥的，喝酒不？”

“喝。”猛子见老汉望他，解释道：“队上一来人，队长大头就叫他陪，孟八爷酒量大，喝死酒，丢个一斤，还不醉。”

“这倒是真的。”豁子说道，“我的酒量，也算好的，拳又红。可拳好，不如人家肚儿大，喝到半夜，那老崽反喝成个叫驴了，我却头三不知脑四了。”

豁子一提醉，猛子就想到夜里的事了，心哗闪了几下，望女人。哪知，女人也正偷着望他。两眼一碰，女人抿嘴一笑，脸红了。

“和乡上的喝不？……嘿，乡上的干部呀，派出所的呀，都成酒鬼了，走到哪，喝到哪，也只有孟八那样的酒量，才能抵挡一阵。”老汉眼望豁子。豁子显出深有同感的神色，但又因对方没夸自己的酒量而有些遗憾。老汉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海量呀。”

“哪里，哪里。”豁子笑了。

猛子这才明白了老汉问话的用意，就说：“人家孟八爷，一见官儿，就吐唾沫。现在的官儿，都成饿殍疯虱子了。孟八爷一提，裤裆都胀成皮球了。”最后这句话，本来形容光棍汉想女人，此刻用来，倒也贴切。

“这倒是。”老汉又仰了身子，靠被儿上，“那孟八，我知道，有骨头，有脑髓，是条汉子，最讲义气了。”说最后一句话时，老头望一眼鹞子。鹞子却面无表情。

猛子对鹞子说：“你那枪，是把好枪。打黄羊，快枪最好。”鹞子冷冷地哼一声。

老汉取过步枪，拉开膛，看一眼，递给猛子。“这枪，当然比沙枪好使。我也想买，可没钱，只好用沙枪了。两种枪，各有各的好法，沙枪准头不好，可铁沙子多，喷出去，一大片，打个鸟，一打几十只。这枪，准头好，可一次打一个子儿。打大的，快枪好。打小的，沙枪好。”

第三章（20）

猛子接过，一下下擦，“这枪当然好。我也想买一把，哪儿卖？”

老汉忍不住笑了。鹞子冷冷地说：“外国。”

猛子知道他在说笑。见他们不说，就知趣地不再问。老汉取过猛子的沙枪。要说，这也是把好沙枪，紫檀木枪托，无缝钢管的枪管，枪托黑红，枪杆油黑发亮。

老汉抬起了头，问：“这枪，是瞎仙的？”猛子奇怪了，“你咋知道？”“巴掌大个地方，咋不知？这是瞎仙他爹跟西番子买的呢。我用的这把，也是西番子造的。那老崽，死的早，娃子的灯，又叫枪崩灭了，也孽障。也许是报应吧，会水的鱼儿叫浪打死。玩枪的，好些人就死在枪上。孟八的爹，就是叫孟八走了火崩掉的。那打黄羊的钢珠儿，直溜溜钻进老汉的印堂。怪不怪？一个小娃儿，没枪高，可无意间一抠扳机，子弹就长了眼睛。……谁都知道杀生害命不好，可不杀你，我咋活？”

鹞子说：“就是。打个狐子，就犯法了。那些贪官，一贪，就是千万亿的，为啥不多逮些？杀掉一层，国家就好了。”

女人又插话了：“孟八爷说，那黑风黄风，就是打狐子多了，才那样。没狐子了，老鼠就多，把草皮都弄坏了，就治不住沙了。”

“这倒是。”那老汉显得很累，闭了眼。

鹞子却眯了眼，问猛子：“你究竟干啥来了？”

“他吗？”女人吃吃笑了，“打狼。前夜里，就打了一个。那大狼就疯了，把羊吆了去。”

豁子笑道：“把黄二吓坏了。”

“那狼皮……也值钱。”老汉又睁了眼，“狼也保了，和狐子一样。”

“狼皮比狐皮还值钱些。”鹞子说。他不易察觉地吁了口气。

10

吃过黄焖羊肉，老头和鹞子都睡了。豁子想喝酒，可酒在昨夜喝光了。他有些后悔昨夜的大方。原指望孟八爷驮些酒来，他才把那酒加了“利息”赊出去。谁料肉一下肚，酒虫子就反了，弄得他很是难受。

猛子有些憋，一来，他是个急性子，风风火火好过，肚里一有事，面上又露不得，总是受罪；二来，离家几天了，算算不过几日，想来却老长一段日子，免不了有思乡情绪；三来，这老头和鹞子说不准为啥，竟有种逼人的东西，叫他很不痛快。在沙湾，他也算杆“枪”了，但只能算“沙枪”，和鹞子这种“快枪”一比，竟自惭形秽了。他觉得这两人是个大货色，见过大世面的。

第三章（21）

门外的炭毛子喊豁子出去帮忙开剥死羊。床上的鹞子们打着呼噜。女人收拾地上的羊骨头，弓下腰，那前胸又晃势了。猛子倏然渴了，偷望一眼鹞子，那张睡了也阴沉的脸把他的兴全败了。“憋”又袭来，便想出去。路过女人时，竟自然地在女人胸前摸了一把。女人笑了一下，很欢快似的。

出门，见炭毛子已将开剥好的羊，吊在黄二羊圈的栅栏上。那羊裸了身子，赤条条很是长大。因为没放血，肉有些红，肉丝上有黑红的淤血。

豁子正剥另一只，技术很是熟练：先用刀，在羊腿上开个小口，用筷子捅捅，嘴对小口，狠狠吹气。吹几下，豁子的脸就红了。豁子的脸越红，羊肚儿就鼓得越大，很快就鼓成圆球了。这意味着，皮肉已经分离；再剖开胸皮，一手撕羊皮，一拳捣羊肉，十几下后，羊皮就被豁子脱了。再吊了羊，开胸，剖出肚肠，倒了羊粪。

根据毛上染色，豁子分开肚肠，以防混了。羊头也一样分了类。一个时辰前，它们还你争我抢，此刻却在沙上乱滚，命就是这样脆弱。他突然想到了死去的哥哥憨头，但他极力挣出那想。他和弟弟灵官不一样。灵官老爱往下想，越想，心越憋，烦恼越多，越想往大地方溜。他则不去想，想啥哩？今日有酒今日醉，不管明天喝凉水。前世呀，后世呀，也一样不去追究。若真有三世因果，前世不是猛子，后世也不是猛子，只现在是猛子。他就把现在的猛子照顾好，过去的，滚蛋；将来的，也滚蛋。何况，那来世啥的，猛子总是疑惑，若不是谁都“来世来世”地叫，猛子简直就不信有啥来世。当然，谁都说有，猛子也懒得去说无，那有呀无呀，仿佛是别人的事。

羊头一个个滚在地上，形态各异：有嘴咬沙地的，有大眼瞪天的，有仇恨同类的，都没闭眼。羊和猪不一样。猪死前死命地叫，死后眼却闭了，仿佛挣扎了一番，没挣出命运，就认命了。而羊，你拿刀锯它的脖子时，它也不出声，可死后，眼却不闭。但猛子懒得管它，那闭了的或是不闭的眼珠，一煮熟，都瓷瓷地香。猛子爱吃眼珠子。

豁子们吭哧吭哧，忙活一阵，七八只羊便被脱了衣服，赤条在栅栏上。那场面，很是壮观，也有些滑稽。空气里弥漫着肚粪臭。猛子便乏味了，想回房里，又不想见鹞子那张脸；忽“看”到鹞子正摸女人奶子。女人浪笑，鹞子也在浪笑。女人的浪笑很容易想出，甚至不用想，她时时就在脑中浪笑。鹞子却浪笑不起来，咋想，也想不出，索性就不想了。一转身，却见女人袅娜而来。一见那夹袄的桃红，猛子的身子又烧烘烘了。

女人显然习惯了豁子这一手，并不吃惊，仍是斜了眼，懒洋洋望。一片片瓜籽皮从她嘴里飞出。这姿势，是女人最好看也最抓人的姿势。女人就尽性地卖弄。时不时，随了豁子的动作，吃吃笑。

“真看不出，你脱羊的衣服，比脱女人的还快。”女人笑道。

“当然。”豁子笑了，“女人那东西，自个儿会脱，你不用招呼，她一进被窝，就赤条条了。”

“不见得吧。”女人拉长了声音。而后，斜了眼望猛子。

第三章（22）

猛子便想起夜里情形，渴倏然袭来，某个部位仿佛湿了，腿也软了，身子奇怪地乏了。他很奇怪。女人这简单的一句话，竟有如此力量？正奇怪，女人却笑了起来。那笑，像风中的石头过戈壁一样在心上滚，渴感欲炽。听得女人问：“有没有脱女人衣服比给羊脱衣服更快的人？”

炭毛子却接口了，“你少骚情人行不行？”豁子笑道：“你个炭毛子驴，连这话也听不得了？想当初，到九条岭驮炭，哪儿没个相好的？一脸盆炭，就能换个女人。”

“这倒是。”炭毛子笑了，“那还是贵的呢。凉州城还有更贱的呢，进了流水巷，×比馍馍贱。知道不？”

“还有白送的呢。”女人笑了，“啥也不要，白搭了身子，白搭了心，只不过叫人家费些力气，信不？”

“这骚货，越说越来了。”豁子笑骂。

“小心哩。”炭毛子道，“你这婆娘，明明是吃人虎，把人活吞了，你还舒服得哼儿叽儿呢。那腰里悬的，是把杀人刀呢。”

豁子正吹那羊皮，顾不上接口。女人却笑了：“谁说不是呢？刚来时，他还是个‘长大白’公猪哩。现在，成空壳郎猴儿了。”

豁子一下子没气了，手指女人，半晌，才笑出声来，“听，听。这骚货，老子，嘿！老子……给你些厉害瞧瞧。”

“该，该。”女人笑道，“不然，叫人接了后手，那啥帽儿，可戴定了。”豁子阴了脸，望女人一眼，却又对炭毛子说：“黄二说，谁送羊的话，给他的那只也捎上。”

世上竟有这样的婆娘？言语上浪到极致了，可夜里那时，却又规矩得悄声没气。猛子突然发现，跟这女人一比，自己真是个童子鸡了。她一顰一笑一说话，都像拿鸡毛在自己心上搔。

妖精。猛子骂。心却晃势个不停，渴。

见豁子又把嘴凑向羊腿，女人趁机乜斜了猛子一眼。猛子一身臊热，喘不过气来，潮热突地涌上小腹，又倏地泄了，便觉得大腿上有粘湿流下，浑身的精气也流了个精光，每个毛孔都透出异样的乏。

热一泄，诱惑才消失了，反倒厌腻女人的笑了。那乏却愈加浓了，就回到豁子屋里。那一老一少已经醒了，正在擦枪。炕上，摆着一排黄灿灿的子弹。猛子很渴，但记得双福女人说过：干了那事，不能喝凉水。自己虽没干事，却“跑马”了，想来，也喝不得凉水，就忍了渴，爬上炕，在窗户那儿躺了，盖了皮袄，迷糊过去。

11

猛子醒来时，已是焦炸炸的后晌。屋里无一人。他觉得乏消退了，就出了门。豁子正拾掇那堆肚粪，见猛子出来，吩咐道：“饿了，热热锅里的牛骨头汤，泡了馍吃去。”

“不饿。他们呢？”

“打狐子去了。谝子和犏牛驮了羊肉出沙窝了，炭毛子怕一人看不住羊，叫婆娘去帮一把。”

第三章（23）

猛子说：“我去换。”就回屋，取了枪。见炕上有个黄灿灿的铜弹壳，拣了，摸摸，手感极好，就装到上衣口袋里。才出门，又怕叫鹞子知道了小瞧自己，就掏出弹壳，扔到炕上。

日头爷焦光四射，猛子却仍在恍惚，觉得睡觉前的那事儿很怪。忽想起双福女人讲过一个故事：有个男人偷看人家夫妻亲热，心里一急，“跑马”了，却从此当不成男人了。……心里又紧张了，就借撒尿试验一下，倒也气势汹汹，才放心了。

芨芨湖里正热闹呢。

那女人正骑着炒面拐棍耀武扬威。牧人们哄笑着喊“加油”。黑羔子躺在光坦处翻一本破书。这些牧人中，身体最弱的是炒面拐棍。“骚胡”间的大战看多了，也乏味，红脸就想个怪主意，激炒面拐棍，说他摔跤定然摔不过女人。炒面拐棍不敢应答。红脸又激女人，说她要是摔赢对方，下回出沙窝，一定给她买个汗褂儿，的确良的，要啥颜色也成。

“当真？”女人兴头上来了。

“当然，红口白牙。”红脸说。

“你划一下。”女人说。

红脸就伸出食指，在嘴上垂直划了一道。这是牧人间最重的誓约，比赌啥咒都顶用，其含意是：若食言，这嘴，就成女人的生殖器了。

女人就开始了挑衅，在红脸们的嗥嗥乱叫中，炒面拐棍只好应战。谁知，这婆娘果真骁勇异常，几回合过去，就骑在炒面拐棍身上，似泰山压顶。炒面拐棍憋红了脸，翻了几翻，那女人却连屁股都不动一下。红脸们笑得直不起腰。炭毛子手指红脸，却笑得说不出话来。猛子也笑了。女人起了身，炒面拐棍这才爬起，红了脸，到远处，伏下身，呜呜哭了。因为，他叫女人“髂”了“尿骚”，对男人来说，这是最大的羞辱了。

红脸们笑得精神大振。许久了，没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黑羔子却没笑，只远远地朝猛子招手。猛子过去，并排儿躺下。黑羔子却又不说话了，猛子也不问，任红脸们笑去。怪得是，经上午那么一“跑马”，连女人声也厌了，就闭了眼，品那耳旁呼呼吹过的风。却听得黑羔子问：“黄二的羊，真叫狼吆了？”

“嗯。”猛子没睁眼。

“狼真怕藏獒？狼为啥不吆我的羊？”

猛子奇怪黑羔子的问了，就侧了身望他。黑羔子却眯了眼，望羊，许久，慢悠悠说：“几辈子了。这些活爹爹，害了几辈子人，又来害我了。将来，还要害儿子，孙子，……也不知我命里有没有儿子呢？我觉得我是个断后的命。”他突地起了身，“我真是恨羊。人家也知道我恨它，老怪怪地望我。你说，那牛，豺狗子才是抽肠子呢，人家却连肉都要吞。老想杀了它们，出去，寻个像样的路数。现在，魇住了似的，明知是梦魇，可摆不脱……”

猛子似懂非懂，却劝：“活人嘛……”

第三章（24）

黑羔子声音大了，“这算啥活人？活人，活个啥？盼头。你说，这有啥盼头？水一天天干了，草一天天少了，羊一天天变了，变成狼了……不，它们本来就是狼，比狼更坏。没盼头了，这是梦魇。嘿，得挣出来。”

女人笑了一阵，走过来，坐下，怪怪地望猛子：“那乎儿，你咋了？脸煞白煞白的。”

黑羔子见女人打断他的话，很不高兴，呼地起身，过去，叫过黄二，不知说了些啥。

猛子皱皱眉头，不知咋的，他有些腻女人。那一泄，把全身的热情都泄没了。他不想说话，便闭了眼。

“你为啥没问我叫啥？”女人问。

猛子从来不想知道这种事儿，但还是懒洋洋问：“啥？”

女人笑了：“以前，我叫女女；后来，爱穿红，妈就叫我红红；再后来，又成‘豁子女人’了。”说着，吃吃笑了。

红脸远远地叫：“你说归说，可骚情不得。不然，我叫豁子打折你的腿。”

“正骚情呢，馋死个你。”女人应一声，又道：“其实，那豁子，倒是个好人，比那驼子地道。那驼子，贩羊毛，也贩人，我就是他贩来的。不过，我也正想找个安静地方。这地方好，没争没斗的，还有肉吃，就是有些憋，没个说话的。”

又说：“那鹞子，可是个厉害人，老给人阴沉沉的感觉。不过，那人不好色，是真不好。上回喝酒，也挨了睡过，碰都不碰人，死了似的，连呼吸声也没有……不像有些偷鸡摸狗的。”女人吃吃笑了。

猛子望女人一眼，说：“对不起啦。”女人对鹞子的评价比自己高，他心里不舒服了，

“啥对不起？”“夜里。”“啥夜里？”

女人似乎茫然不解猛子的“对不起”。猛子大羞。他有些信女人是真睡了，或者，干脆就是个梦。

黑羔子过来了，说：“我换了圈。”“啥？”猛子不解。黑羔子重重地说：“换了圈，和黄二。”“为啥？”“不为啥？”黑羔子长出一口气，仰脸躺了，望那白云。

又听得黄二问：“黑羔子，你那门牢实不？”

“牢实，牢实。”黑羔子狠嘟嘟道，“比你的老屌还牢实。老屌不掉，门也不坏。”

“那我就放心了。”黄二道。

“放心个啥呀？”红脸笑道，“你那老屌，叫老猫一口就咬了。那门，怕是屁都能打开。”

黄二又问黑羔子：“真的？”

黑羔子忽地起身，“不放心，柱子上有铁丝哩，多扎几道。”

黄二吁口气，说：“你可小心。那狼，还掂记着呢。”

女人又笑了，望望红脸，又望望黄二，想说啥，却把肚里的话化成更厉害的笑了。望着笑成一团的女人，黄二很慌乱。

第三章（25）

12

夜里，黑羔子叫猛子和他住在一起。猛子疑惑的是，那狼已盯死了黄二的羊圈――小狼毕竟死在这儿――黑羔子为啥要和黄二换圈呢？猛子想，也许，黑羔子想和他聊天。

这羊圈，栅栏圈成，一边靠崖。崖上掏个洞，铺上麦草，睡人。羊就在洞外的栅栏内挤成一团。这“挤成一团”是羊的习惯。除了吃草时散开外，羊在许多时候挤成一团：抢水时挤成一团，刮风时挤成一团，下雨时挤成一团。最叫人无法理解的是，天最热的时候，羊也是挤成一团。天越闷热，羊越挤。

猛子去豁子那里取皮袄。豁子说麦草粘到毛上，不好取，叫他抱床被子来。猛子说：“有被儿哩。”就出来了。

他是以取皮袄为名探鹞子们的，却发现，他们没回来。本来想叫黑羔子去报信，却见他心事重重，而鹞子们又是水上浮萍，飘来飘去，就想，还是探明底细再说吧。他估计，他们有窝铺，探明窝铺所在，再去报信也不迟。

入夜，却淅沥起雨来。羊越加挤成一团，时不时“咩咩”地叫。

洞里很难闻。旱烟味、脚汗味、体臭味、羊粪味、雨落羊圈后腾起的潮湿味……多种味儿，混合成十分难闻的味儿。猛子简直受不了。

黄二那床破被儿，棉絮疙里疙瘩，被里又千百年没洗过似地油硬。猛子便和衣滚了。黑羔子也没脱衣，只大瞪了眼，望那被炊烟熏黑的洞顶，时不时的，长叹一口气。猛子知道他“烧”气犯了，也不去管他。

忽听得栅栏响，探出头去，见女人抱床被子。猛子出去。女人说：“落雨了，夜凉，豁子叫拿这个来……”趁猛子接被子的当儿，女人在他手上狠狠拧了一下。那意味，似乎是埋怨他睡了羊圈。

“可看好门，别再叫狼邀跑了。”她在猛子脸上亲了一口，笑着去了。

雨大了，夜幕比往日降得早了，天很快朦胧成一块。那雨，本该有沙沙声的，却叫沙子吸了声去。恍惚中，见羊们高昂了脑袋接雨。猛子想，这雨来的也是时候。

黑羔子就了油灯，翻他带来的几本破书，看得出，他有心事，翻书时，也显得百无聊赖。

“又咋了？”猛子问。

黑羔子没答，却起了身，出了洞，脚步儿踢沓一阵，身子凝了，脸朝天，似在吁气。好久，他问：“那藏獒呢？”

“早睡了。”猛子说，“那是个瞌睡包，在火炉边卧了扯呼噜呢。”

黑羔子又长吁一口气，才进了洞，话却多起来，“你说，人活个啥呢？”

“想那么多干啥？”猛子笑道，“活一天是两半日子。人是个混世虫。”

“真混吗？爹说，人活一世古来稀，就为吃穿娶个妻。然后呢，然后就死了。死了，就啥也没了，连影儿也没了，跟没来一样。”

猛子笑了，“你想那么多干啥？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经也经了。还做啥哩？”

第三章（26）

“经啥哩？早上，赶羊出去，咩――，咩――；后晌，赶羊进来，咩――，咩――。每天这样，活个百年，跟活个一天一样……不，跟没活一样。一辈子就这样打发了。以前，还以为羊善良呢，也成，侍候一群善良的动物，也心甘。后来……嘿，明明……是狼啊。”

“不想放了，就别放了。”猛子笑道，“活人咋能叫尿憋死？”

“说的简单。这羊，是咒子哩，跟定你，摆也摆不脱。跟了几辈子人了，倒连盼头也跟没了。信不？要不了多久，羊就吃人咧。”

“又胡说了。”猛子想骂他“烧山羊”，忍了几忍，才把三个字咽下肚去。

黑羔子却又自言自语了，“就是。活人咋能叫尿憋死呢？”他捞过被子，不说话了。

猛子觉得有困意袭来，也懒得去逗他，不觉间，眼皮合一块儿，心也合一块儿了。

不知过了多久，猛子听出异样的响动来……觉得黑羔子又起了身，出去了……栅栏响了，觉得黑羔子往外赶羊，就想，他是想叫羊多舔些雨吧，就又迷糊了。

醒来，天已大亮。黑羔子正发出香甜的鼾声。雨还在淋漓。这天，是最好的睡懒觉的天，就出去撒尿。一出洞口，却觉得有些变化了。那“变化”忽悠一阵，才清晰了――

羊群不见了。

“呔！快起！羊又叫狼吆跑了！”猛子推推黑羔子。黑羔子睁了眼，迷迷糊糊说：“吆了吆去。”又睡了。猛子用力推几把，没推醒黑羔子，却听到不远处有“咩咩”声，出栅栏一看，那羊群，正在打井时挖出沙石那儿，挤成一团呢。猛子感到奇怪的是：栅栏明明是扣了的，羊咋出去了？

忽然，他明白了：黑羔子赶出了羊，打里扣了门。

转过身，见黑羔子也大瞪了眼。马上，他又冷笑了。

“狼都嫌你们哩。”

猛子这才明白了黑羔子为啥和黄二换圈。

第四章（1）

1

中午时分，鹞子们回到猪肚井。两人都很疲惫，但收获颇丰：老头背了一张狐皮，鹞子背了三张狼皮，一张大的，两张小的。猛子虽大概理解了狐狼和环境的关系，但那观点还没融入血液。所以，见到那皮子，不由得算起账来，结果令他大为惊讶，想：“这营生，也能捞不少钱哩。”

猛子看出，那两张小狼皮实在太小，打它简直是糟蹋行情，鹞子却很是兴奋，一改往日阴沉，炫耀起来：

“这母狼，可狡猾啦。一见我们过来，就来了个一溜风。你快，能快过枪？一枪，就打中肚囊了，肠子虽没出来，血却是尿尿一样……”

老头接口道：“人家引你的注意力呢。”他取出个鼻烟葫芦，往手心里倒些黄色粉末，用右拇指挑了，放鼻孔上，一吸，响响地打个喷嚏。

“我当然知道。”鹞子道，“那狼窝，明明就在芨芨墩那儿。可我，先结果了你再说。”

女人被这传奇吸引了，大瞪着眼，时不时惊愕几声。猛子很是反感。

“它没扑过来咬你？”女人问。

鹞子哈哈两声，“我还盼它扑过来呢。”他拍拍半自动步枪，“这是快枪，又不是那号装沙子的烧火棍，能连发的。”

女人望一眼猛子，吃吃笑了。

猛子皱皱眉头。他很反感鹞子的语气，更讨厌他那“烧火棍”的比喻，脱口说：“用快枪，猪也能打下狼，用烧火棍打一只，才算猎人呢。”

鹞子哈哈笑道：“烧火棍？哄哄女人行，怕是连狼毛也吹不下呀。”

老汉道：“话往好里说。我拿的，也是烧火棍。”

“谁又说你呢？”鹞子道，“我是说举了烧火棍骗女人的那种货。”

女人又笑了。

猛子觉得一股血冲向头顶。他跳下炕沿，“你屁往好里放！”

“咋？”鹞子瞟了他一眼，“想单挑？”

“呸！”猛子唾道，“怕你？怕你老子是兔子养的。”

“算了，算了。”老头劝道。豁子过去，按按猛子肩膀，猛子就势坐炕沿上。说实话，打起来，他心里没底。对方那股阴阴的味道，更叫他发怵，但他口里却不认输，“人家孟八爷，拿个烧火棍，能枪打飞鸟呢。你算啥？”

“当然，当然。”老头笑道。

“那沙枪。”鹞子撇撇嘴，“一喷，一大片铁沙，别说打一只鸟，百只也没啥。这枪，独子儿，稍偏一下，就错到天上了。”

“算了，说啥？人家孟八，那是没说的。”老汉道。

第四章（2）

女人却瞟一眼鹞子，“后来呢？”

鹞子望一眼猛子，大度地哈哈几声。“后来，就追，追了四五十里，打死了它。”他抖抖那张大狼皮，“回来，又顺便收拾了它们。”他又抖抖那两张小狼皮。皮上还有血迹，没干。这皮，不久前还穿在狼身上，现在，叫人脱下来了。

女人夸张地叫几声。

豁子却道：“小狼不该打，还没成皮子呢，糟蹋了。”

“我数落他一路呢。”老头道，“不打才出世的，是老先人的规矩。”

“啥规矩，还不是人定的？”鹞子笑道，“这母狼，你朝我使诡计，我就顺竿竿儿收拾你。要说，它要是不顾娃儿的活，早溜跑了。可它怕我们发现狼窝，故意露面，调虎离山。它还当这是沙枪呢，打不了多远。一挨枪，你想跑，也跑不了多远，血流干了，不死还由了你？上回，有人专要张小狼皮，要做个皮大衣领子，价也不低，就顺便拾了个跌果。”

老头道：“狼有状元之才呢，知道跟你玩心机。”

猛子见女人用崇拜的眼神望鹞子，心里别扭极了，就提枪出来。他很想到那个埋小狼的地方，挖出狼尸，扔到鹞子面前，叫他看自己“烧火棍”吹下的狼，却又厌恶女人的神态，就上了沙坡，长吁一口气。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天空水洗似地干净。沙岭上的潮气在阳光下哗哗哗闪着，一晕一晕，向家的方向荡去。离家几天了，猛子很想家，尤其想那“山芋米拌面”。连吃了几天肉，肚里总不滋润，要是能灌上一肚子“山芋米拌面”，当然是最惬意的事。

鹞子的得意，很令他讨厌。女人的眼神，更是别扭。真不想到豁子家去了，便在沙坡上坐了，望那后晌的落日。

天空很是灿烂，叫那雨水洗过的透亮晴空一衬，日头爷简直爽极了。但猛子却懒得欣赏。他不像弟弟灵官，老叫月亮呀，风呀，太阳呀，弄得诗兴大发。猛子对天空的感觉是两个词：“晴”或是“阴”。对太阳，是“热”还是“不热”。对风，是“大”或“小”。此外，他懒得把心思用到区别那些没意思的细微变化上。所以，瞅一阵太阳下的沙洼，便觉无聊了，想去芨芨湖玩。

一想芨芨湖，就想到黑羔子。一想黑羔子，就想到孟八爷安顿的事了。孟八爷安顿过：若鹞子们来了，叫黑羔子报信，叫他自个儿盯着。昨天，怕那些家伙不来，或是来又溜了。今天，他们又来了。看那乏驴劲儿，说不准得休息两天。叫黑羔子骑了骆驼，出沙漠，报个信，就能逮住他们。……若是把人叫来，鹞子们又走了呢？……走了就走了。人家是长腿的，老子又不能拿裤带拴了他们。至少，叫派出所的知道，老子们到沙漠也做了事呢，可不是来吃白饭的。

到了芨芨湖，不见往日热闹，牧人们东一个，西一个，散了，熬太阳下山呢。红脸抡个抛溜子，时不时，飞出一块石头，打到一个走得太远的老牛角上。

黄二翻了破皮袄捉虱子，一见那架势，猛子身上也痒酥酥了。夜里倒忘这茬儿了，不知有多少虱子，从黄二的被窝里，搬家到他身上呢。

第四章（3）

黑羔子却一下下踢石子，那石子，一个个飞出，飞向羊群。因没准头，羊也不管，由了他踢去。猛子走近，听得他自言自语：“挨刀货，狼都不吃哩。天生的挨刀货不成？老子迟早要宰了你们。”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猛子，却面无表情。

猛子将孟八爷安顿的事儿告诉了他。黑羔子初无热情，表情麻木，一听鹞子打了狼和狐子，就同意了。猛子摧他快去，说：“放心，羊我给你看。”黑羔子却说：“我有啥不放心的？还巴不得叫狼吆走呢。”

“不会，不会。”猛子笑道，“狼一闻火药味儿，早溜远了。”

黑羔子安顿炒面拐棍帮猛子把羊赶回圈。黄二问：“圈还换吗？”黑羔子说：“换。我那儿，人家不熟悉。”黄二笑了。看得出，他很满意黑羔子的羊圈。

黑羔子又问红脸借骆驼。红脸问作啥？黑羔子大声说：“回家取药，病犯了。”

“啥病？”

“人不知。”黑羔子气呼呼道。

这“人不知”是牧人常用的一句骂人话，还有后半句，叫黑羔子压舌头下了，说全了，就是：“人不知，狗来问。”

“不借！还牛了你？”红脸大声说。

黑羔子却径自走过去，牵了一峰骆驼，取开绕在脖里的缰绳。一纵身，楔入驼峰，用缰绳头，抽几下骆驼屁股，骆驼便颠颠着跑了。红脸没挡，只说：“哟，这王八蛋，倒成他的驼了。”

“人家急呀。”炒面拐棍慢悠悠地说，“人家月经来咧，急着回家取纸呢。”

牧人们大笑。

2

太阳悬山时，猛子们赶了羊回圈。牧人们一个个分开了，羊也随牧人分群了。黄二和黑羔子的两群羊费了些事。人换圈了，羊却不知道人的主意，自顾朝以前的老圈而去。猛子说不用换圈了，叫炒面拐棍把黄二的羊赶回猪肚井。自己则赶了黑羔子的羊跟黄二去熊卧沟认圈。黄二却执意不肯，说他跟黑羔子商量好的事，猛子无权变更。猛子知道黄二叫狼吓破了胆，就不再强求，但分群时却不卖力。他想等羊自己分群后各回各圈，黄二也没法子。

哪知，黄二很有办法：他解下腰间的草绳，系到头羊角上，硬拉它出群，叫炒面拐棍牵了去，口中不停地喊“羔！羔！”一群羊就分成两群了。黄二拉了自己的头羊，往熊卧沟而去。

炒面拐棍精细，怕黄二伙了黑羔子的羊去，又数了一遍，才牵了头羊，前往猪肚井。

圈了羊，天已黑了。红脸喊猛子去自己圈里，他放的是骆驼和牛，和炒面拐棍常和群放牧，也好有个照应。猛子看不惯鹞子的嚣张样子，不想去豁子屋里。三人点了灯，切点牛肉，拌了顿牛肉拌面汤。

红脸说：“我就爱吃这‘癞蛤蟆钻紫泥’。”。

第四章（4）

“我也是。”炒面拐棍接口道，“舒服。穷命耶，大鱼大肉，反而不舒坦。”

这“癞蛤蟆钻紫泥”，是牧人们对拌面汤泡馍馍的戏称。

这圈，也用栅栏圈定，在崖上掏个洞。红脸的洞，比黄二的大些，也高些。红脸在壁上钉个木橛，挂了马灯，洞中就亮堂了。

借了灯光，猛子才发现，红脸的洞，开在一段古城墙上，问：“这庄墙，也是放牲灵打的？”

“啥？”红脸笑了，“这是长城呀，就是秦始皇打的，孟姜女哭的那个。先前，这儿可多啦。后来，叫沙埋的埋了，坼的坼了，就稀罕了。”

“这儿？打长城，有啥用？”猛子问。

“这儿，先前可不是沙漠，是湖，是朝廷的马场，朝廷还驻兵呢。你不听那地方，前营，后营，邓马营……这个营，那个营的。老人们说，沙压了七十二座唐营呢。那马场，是专为朝廷养马的。三国时吕布骑的赤兔马就是凉州产的。那时叫西凉，可厉害呢。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呢。”红脸唾沫乱迸。

猛子吃惊了。看不出，这红脸，侉侉势势，还知道这么多事，就说：“看不出，你学问大着哪。”

“啥学问？”红脸笑了，“磨道里听了个驴叫声。我听黑羔子说的。这些，他的那些破书上有。以前，他有好多书，后来，叫羊偷吃了。嘿，他的头发都可惜没了。谁能想到，羊会偷书呢？”

猛子笑了。他上学时的书也叫羊吃了，不是羊偷的，是他扔出去叫羊吃的，就说：“我一见书，就打呵欠哩。”

忽听到女人声：“咋不吃饭去呀？想叫老娘端来不成？”话音未落，她已进洞了。

“吃了吃了。”猛子道。想到她望鹞子的眼神，他皱皱眉头。

“真吃咧，癞蛤蟆钻紫泥。”红脸道。炒面拐棍却闪出门外，显然，他还没忘叫女人当马骑的耻辱。

“来吧，她吃不了你。”红脸笑道。

女人吃吃笑了，“你们不是常说：‘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驴，任我打来任我骑’吗？你们能骑女人，为啥我不能骑你们呢？”红脸挤眉弄眼地说：“谁说不能？你一骑，叫倒浇羊油，书上叫‘倒淋蜡烛’”。

猛子听不懂红脸的话，却见女人笑了，就装做听懂了，也笑了。

红脸却问猛子：“你叫浇过没？”

猛子自然不甘心叫人轻看，大大咧咧地说：“常浇，常浇。”

女人破口大笑。炒面拐棍的笑声也从洞外传来。红脸却忍了笑，问：“叫谁浇？是贼女人？还是你嫂子？”

女人笑得直不起腰来。猛子这才觉出自己说错话了，却索性一猛性子说下去，“多啦，多啦。”这下，红脸也笑了。三人都笑得喘不过气来。猛子不知他们笑啥，便也笑了，气势却比他们都弱。

第四章（5）

女人忍了笑，对猛子说：“今黑里，你和他们蜗一夜吧。”

“知道知道。”猛子皱皱眉头。

女人说：“那被子，不够。”猛子想起，昨夜女人抱来的被子还在黄二洞里，就出了洞，脑中却哗哗着那夜的镜头，只是他自己换成鹞子了，心绪大恶。他取了被子，狠狠塞给女人，一语不发，又去了红脸洞里。

“瞧，瞧，小心把腰闪折。”女人笑。

回到灯地里，猛子心里还是疙里疙瘩。红脸笑问：“咋？摸了一把，叫人家臭了一顿？”猛子冷笑道：“那种乱人尿巴子，谁稀罕？”炒面拐棍却说：“可别乱嚼舌头，人家浪是嘴浪，可没见人家做过啥。”红脸说：“就是。没听谁得过手。”猛子心道：“谁说没有，我也得手了呢。”心却因二人的辩护轻松了些，问：“真的”？

红脸笑道：“暗的，不知道。明的，真没有。”

“啥暗的明的？”炒面拐棍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有暗的，早成明的了。”

“这倒是。”红脸说：“不过，这婆娘，可能看上鹞子了，老望他。”

“真的？”猛子心一抽，想，今夜，叫他得手了。

“不过。”红脸却说，“鹞子看不上她。上回，鹞子来，夜里我去撒尿，见女人在屋外的黑地里缠了他，给他说啥。鹞子说，你把老子看成啥人了？张五爷把豁子当朋友，他也就是老子的朋友。女人还说了些啥，没听清。鹞子喝一声，滚开！女人就哭着跑了。”

炒面拐棍接口道：“别的，不好说。在不贪色这一点上，那鹞子，真是条汉子。”

猛子却急急地问：“张五爷？那老头叫张五爷？”

“不知道。”红脸说，“没听鹞子叫过他，只听鹞子那么说过，张五爷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

猛子想起，孟八爷说过，“东山的张五，沙窝的孟八。”他怀疑那老头就是张五。这老头虽带着笑，一点儿也不眼飞毛扎，但身上却很怪地有种摄人的威严，叫人轻视不得。不过，老头既不愿暴露身份，自己也不好打听。露了馅儿，怕惹祸上身呢。但听到鹞子曾喝斥过女人，心中的疙瘩倏地没了。

既知道了鹞子不贪女色，猛子便觉得自己待鹞子的态度不够大气，心里有了歉意。但他还是不能接受他那嚣张劲儿。尤其是，他把沙枪叫“烧火棍”，猛子一想，气就不打一处来。

忽然，猛子想到了他打死后埋下的小狼。下午，听鹞子说，小狼皮能做皮大衣领子，他还想回村时剥了它呢。此刻，却有一种冲动：把小狼也给了鹞子，叫他剥皮去。不为别的，只为敬他是条汉子。想到这里，猛子浑身燥热，告辞出去，在阴洼里摸索半天，找到埋狼的地方，手插入沙，揪了毛皮，捞出，嗅嗅；还好，一则时令已到深秋，二则埋在阴洼，倒无臭味。他拎了小狼，到豁子门口，踢开门，见老头和豁子正在灯下喧谈，鹞子则倚在被上，闭目养神。一见鹞子从骨子里渗出的傲气，猛子又有些气他了。他把狼尸扔在地上，说：“烧火棍打的，送给你们。”

第四章（6）

“来，来。坐。”老汉招呼道。

猛子不敢对老头无礼，只说：“我也没用，送给你们。”就出来了。

“逞能咧。”身后，传来女人的笑。

3

出门后，猛子径直去了黄二圈里。他拴好门，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英雄的事，血沸腾着，把睡意赶得一干二净。红脸们的话等于向他保证了鹞子和女人之间不会发生故事，他的心情很是轻松，就把那夜的情景一幕幕重播了品味。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到女人的叫门声。

开了门，女人进来，一进门，她就悄声说：“规矩些，人家跟着哩。”果然，听到豁子在不远处咳嗽。猛子惊出一声冷汗：要不是女人提醒，他早就拥了女人，说出“驴”话了。

哼，这豁子。

女人把一个东西扔进圈里，说：“这狼，天生是吃羊的。今日个还个债，叫羊也尝尝狼肉味。羊吃牛肉哩，狼肉也会吃的。埋了，糟蹋了。”说着，塞给猛子一张硬纸，“那老头给的，一百块票老爷哩。他说那皮子虽小，可值这个价，他不能占你的便宜。……你挣钱，却叫老娘给你剥皮。”猛子坚决不要，说：“我说了，是送他的。”女人就收回了手，嬉笑道：“你不要？我要。见钱不抓是傻瓜。”又悄悄伸过嘴来，对了猛子耳朵，说：“也该着你孝敬一下老娘了。”顺势在他脸蛋上亲一下，风一样笑着去了。

踢踏声和豁子的咳嗽声远了，猛子还立在那儿。那老头，在他心里倏地高大了。怪，他竟然无法把老头和“罪犯”联系在一起。一想到黑羔子会叫了人来抓他，心里有一丝歉疚了。

一阵潮湿的咀嚼声传来。猛子知道羊在吃狼肉，又想起黑羔子说的那些话来，想，这世道，莫非真变了？羊吃肉咧。也难怪，牧人和牲畜渐渐多了，沙漠里本来就稀罕的草更稀罕咧。羊啃一天，只多是个半饱儿，加上渴，难怪会饮那牛血。一饮血，性子就变了，一变，就敢吃肉了。但一想到它们正大嚼狼肉，心上总是别扭，想，这婆娘，亏她想出这法儿。也对，埋了，就糟蹋了，叫羊吃了，多少添些膘分。狼吃羊，怕是有千万辈了，也该着羊吃一回狼了。那话叫啥来着？对，一报还一报。

但那潮湿的咀嚼声，听来总是别扭，猛子就进了洞，躺在铺上。忽又想起黄二在芨芨湖里捉虱子的境头，心里又痒酥酥了，觉得身上有许多肉乎乎的小东西在跑，伸手入衣，摸索一阵，也没摸出啥来。

“咩――，咩――。”羊们意犹未尽地叫。方才的美食，想来把腹内的馋虫逗醒了，它们还想索要呢。

猛子晃晃脑袋，笑了，心想，没啦，那狼肉，可是稀罕物，老子还没尝过呢。现在，只有老子的老屌了，吃不吃？却又想起他撒尿时羊怪怪的贪婪的眼神来，不由打个寒噤。此刻，若真将那养儿引孙的物件递出，定然也成羊的美食了。往下一想，猛子就哆嗦了：它们能吃牛，能吃狼，便能吃人，它们会不会趁我熟睡吃了我？想想，心就怯阴阴了。明知羊吃个大活人不那么容易，但又觉得不是没这可能。那么大的牛，不一会儿，就成骨架了，人定然也会。

第四章（7）

这下，黑暗里就有了许多羊眼，正贪婪地望他。渐渐地，羊眼变成狼眼，闪着绿幽幽的光。他不由得打个哆嗦，却又感到好笑。一个大活人，也怕叫羊吃掉？笑话。嘿嘿。猛子被这想法惹笑了，又想，若是把婴儿放羊圈里，可就难说了。自己毕竟不是婴儿，但怪怪地，那疙里疙瘩，总消不了。羊眼，时不时就成狼眼了，在四下的黑里环视。

猛子出了洞，那潮湿的声响没了。羊却围向他，仿佛说：再给些，再给些。猛子忽地厌恶了，起一腿，在最前面的羊身上猛踏一脚，那软软的活物便萎倒了。其他羊，才知趣地散了。

夜很黑。豁子屋里的灯也熄了。天上不见星星，定然是有云了。风袭来，吹来很腥的味道。猛子摸索着，用皮条系好栅栏门，但这皮条不太保险，狼一咬，就断了，但估计没有铁丝，若有的话，黄二早用了，就胡乱绑了些，推拉几下，倒也结实，便回洞了。

躺在铺上，那羊眼又成狼眼了，密密麻麻，在夜中阴阴地瞅他。猛子摸来沙枪，那眼睛才消失，睡意开始袭来。但又觉得这样轻易地睡去，有些对不起黑羔子，还应该在睡前做一件事。啥事？啥事也成。想呀想呀，又想到狼了。前夜，黄二的羊叫狼吆了去。昨夜，安稳。今夜，狼会不会骚扰呢？想来不会。不过，说不准。狼最怕啥？火药味。听说，上风里站了猎人，下风里狼一闻火药味，就溜之大吉了。

对，弄点火药味。

猛子摸索出火炮儿，压在已装好火药的枪上，枪口朝天，一扣扳机，“嗵――”，一股火直窜夜空。听得羊群一阵骚乱。

远处的门响了一下。“咋？有狼吗？”这是豁子的声音。

“没有。我惊动一下狼。”猛子说。

“犯神经病哩。才迷糊，叫你吓一跳。”豁子咕哝道。门又响了一下。

随了枪声，浓浓的火药味便罩住羊圈了。猛子这才放心地睡去，但他没脱衣服。

4

那羊，果然来吃他了。

一只羊，长两只狼眼。二百多只羊，就是四五百只狼眼。那狼眼，嵌在夜幕里，放出磷火一样蓝幽幽的光。光里，伸来一只只狼嘴――那羊嘴也变成狼嘴了――嘴里伸出长长的舌头，流出涎液，在猛子身上一下下舔。舔一下，就喝米汤似地吞下肉去……

猛子惊叫一声，就醒了。

狼眼睛和狼嘴倏地消失了，黑一下子压来，那膀胱又肿胀如球了。他撩起被窝，去了洞外。

恍惚中，觉得几只黑影从前边窜过。

他一下子激灵过来，“妈呀，狼――”。

还好，一大片隐隐的白色仍在圈里，没被吆了去。但他已惊出了一身冷汗，那狼，若是扑来，一口咬了他喉咙，怕早没命了。他赶紧回洞，摸了枪，从枕下摸出火炮子，安在枪机上，枪口朝天。他想为自己装个胆儿。一扣扳机，响声很大，却只是火炮儿声，才记起，昨夜开枪后，忘了装火药。

第四章（8）

但够了，那静夜里很大的火炮儿声，已把怯惊跑了。

“也许是眼花了呢。”他想。又定睛一看，那一片白，仍好好地在那儿，不由得笑了，自言自语道：“我还当来了狼呢，吓一跳。”

遥遥地，一个声音传来，瘆怪怪的，不是狼嚎，又是啥？

而且，他发现：那栅栏门，分明是大开了的。他连声也不敢出了。一出声，怕惊破了自己的胆。

冷汗冒了一身。

猛子哆嗦着手，取出火药袋，往枪杆里装药。几次，他觉得撒地上了，但终于装好了，用捅条捅瓷实，压上火炮子，才觉得心实落了些。幸好，羊还在，他吁口气。

提枪过去，那羊群却不骚动，是悄声没气的异样。他踢踢一只，不见动静；再踢一只，再踢一只……伏下身，见那羊，不是立或卧的，而是躺的。

那羊，莫非叫狼咂了血？

猛子的头一下子大了。“豁子！豁子！！”他厉厉地叫，声音早不像人的了。这“豁子”，他一向私下里叫，面里则省略了称谓。此刻，也顾不了许多。

“红脸！红脸！”猛子又叫。他差点要哭了。

“炒面拐棍！驴日的，都死了？”一急，猛子叫的尽是外号。

“咋了？”却是那老头的声音。

“狼来了。”猛子拖了哭声，“羊全死了。”

听得老头叫：“起！起！”

门一开，老山狗抢先扑来，喉间发出闷雷似的咕噜。很快，它窜入夜里了。

随后，老头和鹞子提了马灯赶来。猛子眼里已淤满泪了，一见人来，就嚎啕大哭。“活不成咧。日他妈，活不成咧。”猛子边嚎哭，边念叨。

“别哭，看看再说。”老汉举了灯，进了圈。这时，才听到豁子和红脸们的声音。

“我估摸，它们要报复哩。”老头嘀咕道，“没想到，这么快。”

鹞子咬牙切齿地说：“要报复，冲老子来，咬人家的羊干啥？”

“夹嘴！”老头道。他提了灯看一阵，叹口气。

红脸进来，惊叫：“都死啦，嘿，这黑羔子，这下称心了。”

“你少说风凉话。”鹞子斥道。

“啥风凉话？”红脸反驳，“人家早不想放羊啦，可他老子硬叫放。黑羔子老说，迟早要宰了它们。”

“说是那么说……”炒面拐棍说了个半句子话，又乖乖了几声，走过去，捞死羊，捞一个，“乖乖”一声。“乖乖”了一阵，说：“哟，还有活的哩。”

第四章（9）

“多少？”猛子问。

炒面拐棍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阵：“一百八十六只。二百三十五，减掉一百八十六只。乖乖，四十九只完蛋了。”

鹞子说：“狼咂了血就醉了，跑不太远。我去收拾？

“黑灯瞎火的，你知道它是往东？还是往西？”老头道。

猛子又哭了。他粗粗地算算，这些羊，少说也值几千块，天大的数字。黑羔子要他赔的话，他连皮带肉也剐不了几斤。家里又叫大哥憨头的病弄了个元气大伤，想都不敢想哩。

“一个大男人，哭啥？”却是女人的声音，“天塌了，有高个子顶。哭啥？”

“就是。咂的叫咂了，哭也哭不活。”红脸也劝。

女人不合时宜地说：“这几日，热闹透咧。羊吃牛，羊吃狼，狼又吃羊”。

“啥羊吃狼？”老头不解。

“夜里，这些羊一古脑儿把那狼肉吃了。”女人说。

“那狼肉？……夜里那只？……不是叫你们埋远些吗？”老头说。

“埋了，就糟蹋了。这羊，吃肉哩，就给它们了，添些膘份。”女人表功似地说。

“要命的咒子在这里哪。”老汉叫一声，“怪不得，人家报仇哩。这狼，不结仇的话，饿极了，也只是咬死一只。它吃不了多少肉，一次，消化不了几两，吞上一肚子，也是找个地方吐下，埋了，慢慢地吃。不结仇，人家不咂血的，怪不得……我还当鹞子惹的祸呢。”

“不是他是谁？”猛子住了哭声，“他不打人家的小狼，人家能寻了来？”

鹞子冷笑，“寻了来，咋不找我，又找你了？”

猛子疑惑了。也许，真是女人惹祸了，把小狼扔到圈里，羊吃了肉，都沾狼肉味儿了。狼就寻了那味儿，来报仇。

“女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老头对豁子说，“怕她撒懒，才叫你跟了。你干啥去了？”

豁子支吾一阵，才说：“人懵了比毬懵。真把这茬儿忘了。”

这老汉，三问两问，就问到豁子头上了，倒把鹞子打狼的责任推了个干净。

猛子气呼呼说：“你们要是不打狼，人家狼寻啥仇？”

“话往好里说。”鹞子道。

老汉却嘿嘿笑了，“他打狼不假，你那个‘烧火棍’喷下的，也不是绵羊呀？究竟来寻谁的仇，难说得很呀。”

这老汉，可是个厉害角色，三“嘿嘿”，两“嘿嘿”，就把猛子的身子也染黑了。这也倒是真的。这仇，也说不准是朝了谁来的。

第四章（10）

“怪不得，黄二换了羊圈。”豁子不合时宜地接了口。

“就是。”老头顺坡下驴，“人家心知肚明嘛。”

猛子不去辩解，由老头去推卸责任。但他却认定是鹞子招来了狼祸。他打的那个，是误伤，而且，狼已经一命抵一命，咂死了那只“骚胡”。他甚至把他以前认定的老山狗的功劳也一笔抹杀了，认定自己和狼已结清了账。要不是鹞子打狼，他想，狼不会来报复。

他愁的是，咋向黑羔子交待？

5

那白唰唰躺了一地的羊尸，任谁见了，脑中都喀噌噌地响。

太阳出来了，照着大漠，照着牧人，照着羊圈，照着那几十只死羊。炒面拐棍翻了瓷白的眼珠望天。红脸的脸白戕戕的。那女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洋娃娃似地乖。鹞子的脸很冷。老汉的笑很假。豁子打发了一群羊后，蹲在井台上，举了烟锅，许久，却不去咂，就这样凝着。

猛子对鹞子充满了仇恨，时不时瞪他一眼。

东沙丘上，有一堆白色的狼粪。南沙坡上，也有。这是狼要疯狂报复的信号。

狼若要报复，目的便仅仅是报复：不为吃肉，不为饮血，只为咬死牲灵。那时的狼，叫饿狼。为了灵活地行动，它不会饱食，也不会像往常那样，让自己的肚子装满肉，到某个地点，吐下，埋了，再在日后的许多天里，按土地爷给定的量，去吃。

复仇的狼最有智慧，它可以躲过枪口，避开陷阱，跟你斗智。在夜色的掩护下，你连它的影子也可能看不到。它那双蓝幽幽的眸子却冷冷地瞅定了你，找机会。这猪肚井，怕是没个安宁了。

鹞子却说：“没啥？来一个，打一个，省得我找它。”

“放屁！”猛子低哮一声。他奇怪地不怕鹞子了，只想把腹里的那股气，朝鹞子身上泼。按妈的说法，猛子的横气上来了。

“你再说！”鹞子早就发现了猛子对他的敌意，早想教训他了，就把枪扔给老头。

“别胡来！”老头斥道。

鹞子笑道：“我不会伤他。”又对猛子冷笑道：“你的皮胀了？”

“我日你妈，老子怕了你？”猛子端了沙枪，对准鹞子。

老头笑道：“别动枪，玩个玩艺儿，摔个跤，成哩，别使家伙。”看来，他是赞同叫鹞子教训猛子的。他发现，牧人们都对他们侧目了，不敲敲山，猫都成虎了。

“老子怕了你？”猛子取下火炮子，随手一抛，把枪扔给红脸，扑向鹞子。

一交手，猛子才明白对方为啥叫鹞子。那身手，真是惊人的敏捷。在村里摔跤，猛子也是把好手，可在鹞子面前，却老虎吃天，无处下口了，使了几招，不见那鹞子咋动，自己却已飞起，远远地落到沙上。

猛子觉得血都涌上头了。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倒下；扑上，倒下……他甚至看不出鹞子咋动作，就觉得沙子打脸了。

第四章（11）

摔了几跤，猛子才清醒了些，发现这猛扑，反叫对方借了力，就叉个骑马蹲裆势。小时候，孟八爷老叫他蹲这个。后来，他蹲了，叫人拔腰，谁也拔不起。这一来，鹞子吃力了。

鹞子手劲很大，指头钢筋似的，但猛子胳膊上犟子肉多，一鼓劲，就不太疼了。鹞子扭了几扭，脸都憋红了，猛子却纹丝不动。听得老头说：“这娃儿，下盘倒稳。”

“猛子，加油！”女人喊。

鹞子虽赢了几跤，这下却失面子了。他左右扭了几下，扭不动，就前后使力了。这马步，左右摇，似撼山，前后却易破。猛子忽地想起了放鹰时老见的兔儿蹬鹰，趁鹞子用力前推时，借了力，用力一拉，身子后仰，躺在地上，同时右脚蹬鹞子裆部，把他揣出老远。

鹞子显然没提防这一手。他的力，猛子的力，二力相合，劲道奇大。等他明白过来，肩部已着地。

“好个兔儿蹬鹰。”老头说。

红脸们鼓掌喝采。女人脸上也鲜活出笑意。

鹞子显然摔得很重，好一阵才爬起。他脸色惨白，牙缝里抽气，解了衣服，手伸进去，一下下按。

“这骨头怕是断了。”他说。

人们围了上去，倒也没发现啥异样。老头拧眉一阵，对猛子说：“你可好，把人家的琵琶骨掼断了。《封神》上，捉了那会邪法的，就用铁丝穿这骨头，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了。”

鹞子一身冷汗，却对白了脸的猛子说：“放心，不怪你。老子伤了，老子治，不叫你花钱。”

猛子正盘算得出多少药费呢，听他这话，放心了；又觉得自己不够男儿气，说：“疼叫你挨了，药钱我出。”回头望女人。女人明白他的意思，摸出那一百元钱，笑道：“物归原主。”猛子接了，递给鹞子。

“算了。”鹞子笑道，“你都掐毬算命哩。再说，这是我自己寻的，不怪你。”

猛子很是过意不去。这时，他眼里的鹞子，又是条好汉了，就把钱又给了女人。女人说：“见钱不抓是傻瓜。”又拿了，见豁子怪怪地望她，解释道：“就是夜里那狼皮的，他不要，我要。”豁子才笑了。

老头说：“这伤，耽搁不得，接的早，好的快。不然，一肿，也不好接骨……还不知咋个麻达呢？”猛子说：“就是。早些进城，早些接去。”

老头和鹞子去豁子屋里收拾了一下。红脸要牵驼送一截，鹞子没反对，老头却执意不肯。他一人背了皮子，背了枪。鹞子空着身子，出了猪肚井。

望着斜了肩膀，远远而去的鹞子背影，猛子很是内疚。

第四章（12）

6

鹞子们一离去，牧人们又望着一地的羊尸发呆。猛子说，快些剥了皮，取了肚肠，把肉运出去，叫黑羔子多少变两个钱。炒面拐棍却说，一剥皮，万一黑羔子不信是狼咬的咋办？“他会不会揢我们呢？”这一说，赞同猛子主意的豁子们也不说话了。

谁都怕被人“揢”。你弄坏个小东西，人家要大价钱，你不给还不行，这叫“揢”。猛子为黑羔子着想，炒面拐棍们却想明哲保身：是狼咬死的，又不是老子们弄死的。你一开剥，说不清咧。他要是诬赖你杀了他的羊，叫你赔，而且，只叫你赔他原来的羊。你出多少钱，也买不来人家的活羊，就只好由了他“揢”。

这事，倒发生过，炭毛子就“揢”过炒面拐棍。这一说，谁也不敢开剥了。豁子取出的剥羊工具，也放回去了。

太阳已经老高了。要不了多久，沙漠就热了。一热，那肚粪味儿进了肉，肉也就臭了。别说吃，闻一下，肠子都能吐出来。

猛子打定主意：开剥。黑羔子既然叫他看羊圈，他就得负责。不知不觉间，他给黑羔子赔的念头没了，心立马松活了。那是红脸的一句话的功劳：“是狼咬死的，又不是你弄死的，叫狼赔去。”

就是。

但不赔，却能叫人家少些损失。那皮肉，总能变几个钱，卖好些，本钱能出来。猛子就请豁子帮忙。豁子却说：“我可不敢。人家要揢我咋办？”炒面拐棍说：“就是。上回，炭毛子那羊，明明是胀死的。他不在，我好心好意替他开剥了，变了几个钱。他回来，倒问我要他原来的羊。原来的羊，皮剥了，肉卖了，哪里找去？给钱也不要，只要原来的羊。赔一只，比他的大，你的母羊，我赔个羯羊，总成吧？可不行。两只？不行。三只？不行。四只？不行。五只？才行了，白溜溜叫他‘揢’了一顿。”红脸笑道：“谁叫你多管闲事来着？臭了叫它臭去。自己勤扫门前雪，不管门外驴踢锅。这年头，谁管谁呀？”

这一说，猛子的屁股松了：就是，狼咬死的，又不是我咬死的。一开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咧。

炒面拐棍慢溜溜说：“要说，这羊，该鹞子赔，他惹了狼祸，狼才咬羊，他不赔谁赔？这也是老规矩：谁惹了狼，那狼惹的祸，谁赔。”豁子道：“就是。那年，烧白头的儿子捉了狼娃儿，招了狼祸，赔了大半呢。”红脸道：“啥大半？全赔咧。另一半是人工，给人家白放了一年羊。”

猛子这才明白，那老汉为啥那么快地离去，明里说去接骨，暗里，想是怕牧人们拿这老规矩套他哩。

红脸对猛子说：“你不该放他们去。那骨头，根本没断，人家明明想溜，找的借口。惹了狼祸，死了那么多羊，一拍屁股就溜走，世上哪有这种事儿？”炒面拐棍说：“就是。按规矩，你卸他的皮子，扣他的枪，他连个屁都不敢放。那枪，怕也值百十只羊哩。”这一说，猛子又懊恼了，想：真不该放他们走。

第四章（13）

女人却噗哧一笑，说：“架打完了，才出拳。事后的诸葛亮，谁不会当？”猛子心里腾起一股气来，“就是。你们早干啥来？老子咋知道这狗屁规矩？你们咋不挡？”

“我们？”炒面拐棍慢溜溜道，“人家黑羔子又没把权交给我们，狼又没咬我们的牲口。一挡，人家问，你是打哪个裤裆里溜出来的？凭啥挡老子？我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红脸说，“就是。我们是嘉裕关的旋风，边外的鬼哩。我们一挡，叫人家一顿疯耳光把牙涮掉，我们连口血唾味都不敢吐。名不正，言不顺，师出无名哩。”

“没那金刚钻，别揽破家伙。连老规矩都不懂，接啥茬儿呢？人家黑羔子要在，那鹞子的枪，不做主哩。”炒面拐棍的声音慢溜溜的，听来却最为刺耳。

“你现在接他的枪，他也没治。”红脸道，“我估摸，那枪，来路不正。为啥？民兵的枪早没了，他哪来的快枪？问他要持枪证，他肯定没有。”

猛子气极，道：“被窝里的屁，你们放啥哩？有本事，当着人家的面说，门背后的飞脚，踢啥？”

女人笑了，腰都笑弯了。

炒面拐棍却慢悠悠说：“要说，也真是屁呢。黑羔子来了，人家自会交待。我们，放我们的牲口去。”

女人笑了好一阵，才说：“好，好。既然人家惹了狼祸，狼又不咬大牲口，当然跟你们无关了。”

“谁说不咬？那年，我一头母驼的峰子都叫狼啃光了。”红脸道。

炒面拐棍这才“乖乖”了一句，说：“就是。人家一去，屁股上的屎可得我们擦。狼可找我们哩。”

“就是。”豁子笑道，“那狼，可找你们算账哩。”

“截去！截去！”红脸道。

“快去呀，人还没走远哩。”女人笑道。

红脸吼得紧，脚却原地不动。炒面拐棍话也没了，显是怕女人点他的将。

猛子哈哈大笑，骂：“一群嘴硬沟子松的货。”

炒面拐棍嘀咕道：“你去呀？”

猛子脖子一梗，声音很大地说：“老子凭啥去？”一屁股坐到沙堆上。

7

日头爷升半天了，红脸们赶上牲口走了。

几次，猛子冲动地提了刀，却终于没敢开剥羊。那豁子，也是谨小慎微，怕被人“揢”去那一个鸡蛋的家当。

女人说：“瞧，瞧，小心，卵泡子掉下去摔碎哩。放心开剥，不信他黑羔子揢死老娘。”她一把从猛子手里夺下了刀。

第四章（14）

豁子道：“人家要真揢，老子可不管。”女人道：“谁叫你管呢？人家真揢，老娘就跟了去，给他黑羔子当妈也成，当婆姨也成。明摆的，开剥了，多少能变几个钱。臭了，就糟蹋了。一个个，看起来是男人，可哪有个卵蛋？”

猛子脸红了。女人那话，拿芨芨在他脸上抽呢，就走过去，帮女人开剥起羊来。

可是，羊已硬了。

这羊，热身子好开剥：在蹄上剔个口，吹进气，皮肉就分开了。劈胸剖开，一手捞皮，一手捣肉，几下，就能扯了皮。一冷一硬，气就吹不进去，肉和皮就贴在一起，得一刀刀割，稍不留意，就把羊皮弄烂了。猛子和女人吭哧半天，才剥了半张羊皮。

女人擦擦头上的汗，对豁子说：“你看老娘的洋相，是不是？以前，你也有几分刚气呢，咋成缩头乌龟了？”

一听那“乌龟”二字，猛子便想起夜里“盖”过女人，笑了。女人显然明白猛子为啥笑，就取笑豁子：“不说你乌龟，你都乌龟了；越说你乌龟，你还越乌龟了。”猛子大笑。

豁子笑道：“老子要真成了乌龟，非杀了你不可。”

女人道：“老娘想叫你乌龟的话，你剐都不怕，别说杀。你铡刀断了老娘的头，血身子也叫你乌龟哩。”

豁子笑道：“真没了头，谁愿奸尸呢？”

女人笑道：“没头鬼就喜欢没头的女人。你不奸，他就有奸的。有的人，就喜欢女人像尸体一样不动，由他折腾呢。”问猛子：“你信不信？”猛子笑而不言。

“不过，”女人笑道，“那号人，比乌龟也好不到哪里，也是个没起色的货。”

豁子一帮手，进展就快了些，但和热剥时相比，仍显慢。约摸一个时辰，才开剥了五只羊。

猛子就盼黑羔子快些来，多几只手，就多剥几只。

心却忽地蹦了一下。马上，他一脸沮丧：黑羔子喊人去了，喊了人来，鹞子们却已走了。

“操。”他咕嚅一声，晃晃脑袋。狼一来，羊一死，倒把正事儿忘了。即使黑羔子喊了人来，也是个“屁打狐子”，白出身臭汗而已。

女人发现了他的异样，抬眼望他。经过几天的接触，猛子发现女人很美，一见这张脸，心里就热乎乎了，就笑笑；心里却在怨自己：要不是摔坏鹞子，黑羔子带了人来，趁他们睡觉，来个瓮中捉鳖多好。又想：不摔坏，他们也会溜。按炒面拐棍的说法，老规矩在那儿摆着，他们也怕承担损失哩――终究也溜了。一想，心里反倒轻松了。溜就溜吧，腿在人家身上长着，老子的心尽到了，叫你们白跑一趟，也怨不得我。

“咋？老道爷梦表哩。”女人取笑。

听说，老道爷坐法台，往天上送表时，元神上天了，法台上只是个肉身儿，女人借以比喻自己出神，倒也贴切，便说：“我盼黑羔子哩。他一来，人手多些，剥得快些。”豁子喘吁吁道：“这羊，一冷就不好剥。瞧，都硬了。”

第四章（15）

三人头碰头，剥到日头爷偏西，才剥了十只羊。望着白花花躺了一地的羊尸，猛子的脑袋也大了。

8

太阳悬山子的时候，红脸和炒面拐棍就赶着牲口上圈了。因猛子忙着开剥死羊，狼口里剩下的那些羊就在羊圈里圈着，饿得“咩咩”叫。这红脸们，说话虽嘲呵呵的难听，心却好，来时，抱了一些干草，丢到圈里，把羊叫声塞住了。

胡乱吃口饭，红脸们便到豁子房里，见他们已开剥了十几只羊，便不再说啥，也取了刀子，捞了羊开剥。只是夜里干活不如白天，时不时地，就把羊皮弄破了。豁子一再安顿，慢了慢些，皮子一定得剥囫囵。因为肉搁不住，一臭，就得扔。羊皮却不然，盖在干沙上，不多久，皮就干了，等那驼子来，一出手就是钱。这一说，炒面拐棍把眼睛都挨到羊皮上了，刀也动得越发谨慎。

红脸叹道：“这下，黑羔子爹的心上插刀子哩。人家想出去蹦哒。可那老崽，硬要把他拴在这毛虫上。明摆的，这也没个啥奔头。”炒面拐棍说：“种庄稼没奔头，放羊也没奔头，奔头在哪里呢？一想，心也灰了。”红脸道：“就是。草少了，井干了，庄稼也大片大片地死了。今年，怪怪地，有了个虫儿，叫啥吸浆虫，麦子刚有个面气儿，人家就钻进去，把浆咂干了，像那贪官一样。可又不好杀，药打了一遍又一遍，那虫儿，嘿，旺骚得很呢。”炒面拐棍说：“还有这个费那个税呢。力气白出，还得往地里贴钱呢。要是这沙窝再不养人，咋活呢？”

看这屋里的气氛很是沉闷，女人就打趣道：“豁子，别的人，我不管，你可得把我安顿好，伸腿前，存个十万八万的，叫老娘养老。不然，你可留不住我，迟早也叫人拐走了。”说着，朝猛子做个鬼脸。

“十万八万算啥？老子死时，把金条子给你留下。”

“你那金条，值个六七块，切成片儿，当钱儿肉卖去，老娘可不稀罕。”女人笑道。

红脸笑道：“这话，欺人呢，把你当叫驴了。驴毬煮了，切成片儿，像麻钱，才叫钱儿肉呢。豁子，揍她。”

女人吃吃笑了，“真要是驴……的倒好了。他呀，平滩上一个秃桩儿，怕连六七块也值不了。”

豁子讪笑道：“看来，你的皮鞭瘾犯了。”

“老娘等着呢。”女人笑。

猛子很奇怪，看这豁子，真没个叫女人图的，要钱没钱，要人才没人才。她图啥呢？

女人这一搅，就把那沉闷的气氛搅活了。红脸和炒面拐棍已开剥了一只羊，剖开腔子，掏出肚子，到外面倒了肚粪，把下水扔在门口。老山狗卧在门里呼噜，看这样子，可真不中用了。多厉害的动物，一老，就显出败相了。这老藏獒，粗一看，连狸猫儿的欢势也没了。

“瞭着些。”红脸拍拍老山狗的头，安顿道：“那狼来了，出个声。”

猛子一听，又惊出汗来：光顾了剥死羊，把活羊又忘了。他丢下刀子，用袖子擦擦汗，胡乱洗把手，提了枪，去羊圈。

第四章（16）

羊圈门拴得好好儿的，羊正吃红脸们弄来的草呢。真难为他们了。这草不知哪儿弄的？捡起一看，原来是玉米杆子。这是一些羊倌从家里带来搁在羊圈上的，一来档雨，二来以备在雨天出不了门时喂羊，却叫红脸们顺手牵羊来了；又听得炒面拐棍喊：“来吧，没事。今日个，狼封口。”猛子又到炒面拐棍圈里，抱些草来，扔给羊。

进了豁子屋，炒面拐棍解释道：“昨日狼打卦。今日狼封口。农历二十六咧，没事，就是它来，牙巴骨也是硬的，张不开口。”红脸笑道：“黑羔子是个半本子烂闲书，却记不住日子。你不翻书，识不了几个字，倒把日子记了个清。”炒面拐棍道：“他心里有杂物，把日子都挤跑了。我心里只有日子，老算熬过这一天，能弄几个眼睛珠子血汗钱，当然记了个清。”

女人问：“那狼，真封口？”

“当然啊，”红脸道，“土地爷要不管，那狼天天咬，天天吃，牲灵们还能有活路？一个月里，就封它九天的口。它肚子饿成空皮袋，涎水吊上三尺长，可牙巴骨硬，张不开口，也没治。”

“人家能饿下？”炒面拐棍道，“三六九，狼封口。二五八，狼打卦。封口的前一天，人家一打卦，就知道哪个方向能弄到吃的，也饿不了肚子。”“就是。一个大些的老鼠，就够它一天的养命食。”豁子道。

猛子却不放心，在装好火药的枪里安上火炮儿，出了屋，朝天开一枪，一股火直蹿天空。他却想到了鹞子的快枪，想，自己要有支快枪多好；又想到黑羔子喊来的人，会扑空，烦恼又起了。但一泡尿撒完，烦恼就没了，便给老山狗安顿几句，进了屋。

从清凉的空气里一入屋，就受不了扑鼻的腥气了。叫狼砸了血的那些羊，肉就白些。只咬没咂血的那些，肉色就黑红。这些黑红的肉，吃时不太鲜，腥味也重，肉汤不好渴，但碰上外行，也能充宰的卖掉。连后晌剥的，已剥十八只了。羊皮扔在沙地上，肉提出去，吊在羊圈的栅栏上。

猛子吩咐女人卸下半只羊，剁成碎块，煮了，既然黑羔子把“印把子”交给了他，他就敢行使这权力。豁子说：“就是。这黑羔子，老子给你剥羊，你连顿手抓羊肉也不给吃，你不是人！”女人边剁肉边笑道：“你叫啥哩？人家黑羔子又没说不叫你吃。老娘给你煮。你给老娘吃结实些，别一抖，就散了架。”红脸们都笑了。

望着女人鲜活的笑脸，猛子想不通：这婆娘，跟了这豁子，图啥？

9

又剥了几只，夜深了，手抓羊肉也熟了，男人们便洗了手，抓起羊肉疙瘩，吭哧吭哧地啃。因为煮得时间短，肉不太烂。豁子边啃边怨女人捞得早了，红脸们却说正好。猛子也觉正好，有啃头。太烂了，一入口，绵绵的，不过瘾。但女人还是把大部分肉又拣进锅里，入了火重煮。

第四章（17）

沙漠里没煤，柴却多，不远处的沙洼里就有陈年老黄毛柴，有的都长成树了，那枝丫，东扭西扭，刺向天空，拿把开山斧劈半天，就能用好些日子。还有牛粪啥的，都是好烧的。豁子就用灶火，盘个土台，中空，上安锅，下入火，烟洞从炕里旋了几圈才出去。所以，一烧火作饭，炕也就烫了。有了烫炕，就有家的味道了；再有了女人，就是地道的家了。凉州人对家的概念是：“三亩薄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豁子没牛，却有骆驼；没田，却有井；老婆热炕头也有，只差孩子了。不知为啥，这女人却不开怀。豁子每夜都要勤奋地下种，可就是没收获。这是他的心病。孩子是女人的绊，一有了，她想飞，都飞不了。豁子把拴住女人的希望，寄托在将来出生的娃儿身上。

这些，是吃完羊肉回羊圈的路上，红脸告诉猛子的。猛子这才明白，豁子为啥有人没人夜里都要弄出响动。

“你问过女人没？她图豁子的啥？”猛子问。

“问过。”红脸打个嗝，“她说啥也不图，只图个清静。”

“她说她吃饱喝足，啥也不想，也不争，也不斗，活一天是两半日子，舒坦。”红脸道。

就这样。

倒也是。外面的世界啥也不缺，就缺清静。相较于外面的争呀，斗呀，嚷呀，闹呀，费呀，税呀……这儿真成世外桃源了。春天里，黄的是沙，绿的是草，白的是羊群。到秋天，色彩单调了，黄毛柴呀，梭梭呀，驼驼刺呀，沙米呀，都成沙的颜色了。连那狼，也灰楚楚了，丢到沙上，不仔细分辨，还当成沙漩儿了。白天是太阳，夜里是星星。常拜访的客人，便是风了。这客人，亲热得紧，一来，就呕呕呕弄出满天的叫，扬起满天的沙子染你，恨不得把你也变成沙子。初来时，不甚习惯。久了，没它，反倒寂寞。在这儿，只要心不贪，不清静也由不了你。

那舒坦，比清静更受用了：吃块黄羊肉，舒坦；睡个懒觉，舒坦；叫热沙熨熨脊背，舒坦；看那“骚胡”抵仗，自个儿嘿儿呵儿笑，舒坦；晒在热太阳下，翻开皮袄，捉里面叫虱子的小动物，它跑你追，东躲西藏，狐子再狡猾也逃不过好猎手，终究叫你逮个正着，两指甲一合，“吧”地一声，毙了它，舒坦；帮虱子计划生育，二齿相合，咬那衣缝，叫“虮子”的虱卵便吧叽吧叽了，好不快哉，舒坦；用土块垒了垒子，捡来黄毛柴，烧出袅袅腾空的烟来，把垒子熏成个红灯笼，丢进几个山药，不一会，再取出来，敲时嘣嘣响，看时黄灿灿，吃时喷鼻香，也舒坦……这舒坦，多着呢。若是去了贪心，来这儿随遇而安，倒真是舒坦哩。黑羔子你个苕包，还颠个脸，图啥哩？人本来就是混世虫，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一天是两半日子，你还要个啥“盼头”呢？

猛子的“盼头”是有个快枪。没快枪，沙枪也行；没沙枪，夹脑也行；没夹脑，弹弓也行……有枪了，枪打个黄羊；没枪了，夹脑夹个兔子；没兔子了，弹弓打个麻雀儿。把麻雀儿连毛丢进火里，不一会，就成个黑蛋儿了，那黑的是毛，剥去，就是个精了身子的黄灿灿香喷喷的麻雀儿。小心些，取出肠肚儿，扔了；把肉放嘴里嚼，再嚼，嚼。对，有一点燎毛味儿，但只是一点儿，多的是那香。再嚼，嚼，越嚼越香，香就钻进脑子里了……也舒坦。

第四章（18）

除了枪，猛子还“盼”个女人，这概念更模糊了。当然，不能像爹说的那样，揭起尾巴是个母的就成。最好能胖些儿，浪些儿，奶子翘些儿，屁股肥些儿，身子骨结实些儿，脑子简单些儿，脸蛋平顺些儿，就成。双福女人那样的，脑子太好，怕降不住。月儿那样的，行是行，可那丫头心比天高，嫁过来老是怨天尤人，把老公贬得连驴粪蛋儿也不如了，也累；这豁子女人，浪也浪，那些“些儿”也有，可懒散。女人一懒散，地里活老公干。女人，还是勤快些儿好。对了，谝子那家伙，说啥来着？炕上的荡妇，炕下的贞妇，厨房的佣妇，地里的农妇。好象，就是这。

不过，少一个“些儿”成不？成。少两个呢？成。全没有成不？也成。实在没有珊瑚树，就来一棵红柳墩。吃不上蟠桃，来一捧烂杏子也成。没啥，女人嘛，生个儿，养个女，做个饭，缝个衣。接下来，就是松个腰节骨，等啥时腰节骨胀唤了，解开裤带，在女人身上松活一下。就这样。

猛子胡乱想一阵，便不去想了。……怪，咋破天荒地想了这么多？女人一个“清静”，一个“舒坦”，倒惹出他一大堆胡思乱想来了。

那黑，漆成一团了，摸摸门，皮条仍在。这是他从柱子上挂的羊鞭上解的。昨夜用的皮条，不知弄哪儿去了？也许叫狼当“干肉”嚼了。难说。那皮条，本是牛身上的一部分，嚼嚼，也能往肚里吞。红军过草地时，不也煮了皮带吃吗？却又想起，这皮条，是拴不住栅栏门的。这门，挡君子不挡小人，一脚，就能踏开。这皮条，也拴人不拴狼，人狼和平共处了，你尊我，我敬你，你疼我，我爱你，不拴皮条儿，人家也不望你的羊。但你要是惹了它，它要是泼上命跟你闹，这皮条儿，连个屁用也不顶。还是到豁子屋子找根铁丝吧，虽说“三六九，狼封口”，但还是小心些好。

推开门，见女人正铺炕。猛子说明来意，豁子下炕，从柱子上取下一盘铁丝，三扭两扭，弄下一截，给了猛子。女人却问：“习惯不？那圈里冷。不习惯的话，屋里睡来。”豁子也说：“就是。今日个狼封口，没事。我在沙窝里待二十年了，没听过封了口的狼咬羊的。”屋里暖烘烘的，猛子差点要留下了，但一想昨夜的事，心又怵了，说：“还是到羊圈里睡吧，睡人和不睡人，总不一样。”豁子说这倒是。猛子就回去了，用铁丝扎了栅栏，进了洞，装了火药和钢珠，压了火炮子。他打定主意：今夜，狼要是来，先要了它的命再说。进了洞，也懒得再想啥，肚里填了肉，身子骨就乏，不觉间迷糊过去。

一匹狼款款而来，肥大的肚子快捞地上了。那涎液，吊了一尺。狼嘴一咧，嘴角就到耳门了，突地一张口，便能塞进个蓝球。猛子想，不是说狼封口吗？那嘴，咋张成灶火门了？正疑惑间，那狼打个滚，变成女人，推那栅栏，“咣！咣！”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大，猛子就醒了。第一个念头是：“狼来了。”一轱辘翻起身，摸了枪，正要扑去，却多了个心眼，怕狼守在洞口，一口咬断他喉咙，就枪杆前探，手抠扳机，慢慢前去。

栅栏仍在响，一个黑影搭在上面，使劲摇栅门。猛子可不管“保”不“保”了，都欺到门上来了，还了得。正要扣扳机，却听到女人声：“你死了吗”？

猛子吓一跳，那扳机，差一点扣动呢。“你是谁？”他问。

第四章（19）

女人吃吃笑道：“是你妈。”猛子想到了梦，“你是狼变的？”“你妈才变狼呢。”猛子不觉笑了，三扭两扭，解开绾门的铁丝，一把搂了女人，那两团肉一下溻胸上了，火忽地腾起，把枪倚了，搂了女人，进洞，按在铺上，扯下裤子。

女人由了他折腾，渐渐被荡出呻吟。

忽听到，豁子远远吼道：“死了吗？”

猛子凝了。女人先屏息，声音远远传了去：“死猪一样哩。”猛子一急，草草了事。

“你个挨枪货。”女人低声道。

猛子笑道：“你才是挨枪货呢，差点叫当狼崩了，刚躲了火枪，又挨了老枪。”

女人吃吃低笑几声，说：“快去，黑羔子们来了。”

猛子快快地收拾一下，搂女人出栅门，再胡乱绾几下门。女人大声说：“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也就呀，睡得沟子里没脉了，叫老狼叼了，也不知道。”“老狼咋会叼你这号货色？”两人大声表演着，进了豁子屋门。

豁子显然把发生的一切都介绍了。孟八爷阴沉着脸。黑羔子反倒安慰：“没事，正好，我早不想放呢，可爹硬叫放。这骚羊，成黑色咒子了，捆了几辈子了。跟劳改，有啥两样？”屋里还有三人，一副收羊皮的回子打扮，猛子估计是警察装的。

豁子狠狠白女人一眼，“我还以为叫狼叼了呢？”

女人嗔道：“叫你去，你四个蹄儿蹬住不动弹。人家睡成个死猪，差点把老娘当狼给崩掉。”

“枪都举了，刚要扣扳机，她说话了。哎呀，惊出一身冷汗。”猛子道。忽然，他发现女人头发上有根麦草，这是躺在地铺上粘的。又看看身上，倒没异样，心里仍不由得慌了。

“你还打狼？”孟八爷冷冷问道。那三人，也扫了猛子一眼，“没，没。”猛子觉得那三人的目光很冷，不由慌张了，说：“吓唬一下，吓唬一下。”孟八爷口气很硬地说：“娃子，话给你说到头里。糊涂时吃屎，还说得过去。明白了再吃屎，就不是人了。”“知道，知道。”猛子心虚地望望女人头上的草。豁子也脸色大恶，恶狠狠望女人。猛子想，幸好有人哩，不然，豁子要扯下女人裤子检查哩，一检查，人赃俱在，你有一百张嘴，也支吾不出个道道来。

黑羔子叹了口气，恍惚了眼，不一会，就溢出泪了。孟八爷劝道：“这事儿，谁遇上，也倒霉，想开些。”

黑羔子带了哭声，道：“我不是难过这个，……早想杀了，可爹不让。真有些恨他，叫我坐五年牢了。这沙窝，是个天大地大的牢房哩……还剩多少？”这一问，才把豁子的目光从女人头发上拉回了。“多呢。咬了四十九只。”豁子道。

第四章（20）

“为啥不全咬死？全咬死，倒便当。”黑羔子眼里冒出了火，那蓄满的水渐渐被火烧了。他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漠。

在猛子目光的提示下，女人发现了头上的麦草。她大方地取下麦草，对豁子说：“看看，我衣服脏了没？我不去，你硬叫去。一进圈里，就是一跤，差点连腰都闪折了。”

那老成的“回子”笑了一下。豁子眼里的恶才没了，笑道：“是一个狗吃屎吧？”女人笑道：“你才吃呢。我是先跌屁股后跌腰，最后跌的头发梢。”她把那根麦草扔到豁子脸上。

那“回子”又一声笑。猛子想，这“回子”，好利的眼睛。

“我估摸，他们有窝铺，不然，伤了锁子骨，走不出去。”孟八爷说。

黑羔子叫女人煮羊肉。猛子忽然想到那老头说的一些话，便把孟八爷叫到门外。

天已麻亮了，能隐隐幻幻地看到不远处的沙丘。早晨的风格外清冽，像溅了水的芨芨往脸上抽。离豁子家有段距离后，猛子问：“你和张五关系咋样？”“哪儿的？有好几个哩，高沟，龙王庙……都认识”。“东山。”“那张五呀？炒面捏的熟人呢。你忘了？东山的张五，沙窝的孟八，南山的瘸阿卡，内蒙的黄毛，这是前些年公认的‘三个半猎人’――那黄毛道尔吉，用药‘闹’，只给算半个猎人。咋？”

猛子吞吞吐吐地说：“我估摸，那老头，是张五。”

“啥样儿？”

猛子说了老头形貌，孟八爷沉呤道：“有点像。”又问：“他吸不吸鼻烟？”“吸呀。他有个鼻烟葫芦儿，墨绿色的。”

“那就是了。”孟八爷道，“那还是我送他的呢。他脖子里是不是挂一串珠子？玛瑙呀，珊瑚呀之类？”

“这倒没见。他们一来，我就到羊圈里睡了，没见他脱过衣服。”

“这儿，”孟八爷指指腮部，“是不是有个痣，有几根毛？”

“有。”猛子说，“我还专门留意了呢。”

“那就是了。”孟八爷取出烟锅，蹲在地上，手抖着，装了烟，打了几次火，都叫风吹灭了。许久，才说：“瘸阿卡也说过，我还不信……这可麻烦了……我也正思谋呢。几十几十打狐子的，得会辨踪呀。……这就对了，人家张五，当然……怪不得。”

“你放心，我不乱说。”猛子说。

孟八爷自言自语道：“那老崽，还迷着哩……也难怪，我也才醒呢。”

“放心，我不乱说。”猛子道。

“屁话。”孟八爷忽地起身，“两码事，知道不？朋友是朋友，可你犯罪哩。对得起你，我就对不起狐子哩。对不起狐子，就对不起子孙哩。我的朋友也打，张五的朋友也打，朋友串朋友，天下人全成朋友了。都来打，过不了多久，沙窝里连狐毛狼毛也没啦。他张五坐了班房子，老子给他送饭。”就撇下猛子，进了屋，说：“老栋，你出来一下。”

第四章（21）

10

“回子”既探明了底细，吃了羊肉，喝几盅孟八爷带来的酒，带了吃食和水，就出了沙漠。豁子和女人也知道了他们是警察扮的，倒没吃惊，都说：该，要保，就实心实意地保，不要尽放空炮，倒把狐皮狼皮的价保上去了。那样，就不叫保，叫摧命了。

孟八爷把红脸和炒面拐棍也喊了来，说：“今日个，你们也得下苦了。这羊，再不开剥，就臭了。”

黑羔子却说：“不剥了，一把火点了省心，眼不见，心不烦。”说着，他低下头，寻见豁子盛煤油的塑料拉子，提了就出门。

豁子一把夺下，“没这，你叫老子瞎蹲不成？剥！没说的。肉臭了，皮也值几个。”

黑羔子松了手，过去，躺在炕上，许久不语。

“那……”红脸沉吟道，“也好，那牲灵，叫它们饿一天。我们，吃劲剥一天。”

“饿啥？”孟八爷道，“赶到芨芨湖里，叫别人瞭一下，后晌黑了，再赶回来。”

“这还差不离。”炒面拐棍吁口气，和红脸一同去赶牲口。孟八爷吩咐猛子将黑羔子的羊也赶了去。

“那羊……”黑羔子道，“剩的那些，不知有没有人买？没人买，也宰了。反正，我一见羊，头就疼了。……狼祖宗呀，你要咬，就一下子咬个精光，像风刮了一样干净。你丢下些死羊，剩下些活羊，骚情人哩。”

豁子笑道：“你爹，指望你靠羊发财哩……”

“发，发。”黑羔子烦燥地嚷道，“几辈子了，没见发上个毛，倒当了几辈子囚徒。明摆的，没盼头了。这牲灵，比草多了，连草根都叫刨吃了。还有水，以后，你这井，怕是连饮猫儿的也没了。”

这一说，豁子脸上的笑没了，心虚地望一眼女人，大声说：“那井，该淘了，等明年春上……”

女人笑着抢了口，“你也用不着心虚。老娘跟你，也不是看上你的井。井里没水了，就收皮子。那驼子，不是挂络你几次吗？”孟八爷道：“要说，收皮子，也是个好营生。转个手卖了，一张上剥五块钱，养个命，没啥问题。”

“剥五块？剥一块，也够养喉咙了。”豁子脸上有光了。

黑羔子冷笑道：“收皮子？收啥皮子？水都没了，羊喝屌？羊都没了，收屌皮？”

这一说，豁子又慌张了，偷眼望一眼女人。女人却笑了，“老天爷不干绝事。我不信，活人能叫尿憋死。井干了，皮子没了，还有别的营生。谁又一颗树上吊死哩？”“这倒是。”孟八爷笑道，“天无绝人之路。”

豁子感激地望一眼女人，笑了。

这时，门外又有人叫豁子，跟着是一群羊叫声。豁子苦了脸道：“这井，越来越不争气了。”就出去了。

孟八爷取了刀子，和女人开始剥羊。这羊，越来越难剥了，肉和皮连得更紧。孟八爷吭哧了一头汗，才剥了一只。黑羔子却仰脸躺在炕上，木了脸。

第四章（22）

门外响起了水的“哗啦”声和羊疯狂的“咩咩”声。

女人道：“井越来越靠不住了，把初一的水，饮到十五了。一家家往后推，把人家的气也推上来了。”

听得门外有人说：“豁子，这井，连你女人的井也不如了。该淘了。”

“挨刀货。”女人笑骂。

“就淘，就淘。”豁子道。

“啪！啪！”几声疯狂的鞭响，显是那等候的羊儿又不安分了，想乱群了。

孟八爷道：“这豁子，心可好，你可别起了外心？……起呀，起来剥。”他这是在叫黑羔子。黑羔子起了身，说：“这玩艺，我一见就恶心。这辈子，我最讨厌啥？羊。”

“咋不生外心？豁子的心又当不了饭。”女人笑道。

“这羊，我是死也不放了。”黑羔子自言自语，“每天上床前，我就咒，死吧，死吧，不要再见到它们……”.

“挡嘴的饭能吃，挡嘴的话可说不得。那豁子，惊弓之鸟哩。你要是有个风吹草动，人家可敢动刀子。”

“……可不死。老牛不死，稀屎不断。最恶心那样儿，却又得天天侍候它。早知道它们是啥本性了，可又假装出一幅驯顺样儿，咋看都恶心。”

“巴不得他拿刀子捅我呢，最好在睡梦里。正做好梦的时候，那刀子一下就插准心脏。嘻嘻，话虽这么说，还是活着好呀。喝碗肉汤吃块肉，躺在沙坡上，看星星，望月亮的，舒坦。”

忽听门外一人说：“咋？豁子，又没了？豁子，你得生发着叫羊饮个满肚子呀，真瘦狗努尿了。”

“老子咋生发？老子又不能努出水来饮你。成了，养命就成，饮得太饱，还不是变尿了。”

“咣！”桶子落井台上的声音。

一阵骂声，一阵羊叫声，一阵骚乱，半晌，才远去。

豁子进来，“瞧，每天都这样。嘿，要说这井，也不争气，一昼夜，渗不了几桶，还越来越少。要不了多久，怕真是个干窟窿呢。”

女人作忧愁状，“看来，我得另找个路数儿了。这冰山，迟早要化的，靠不住呀。”话音未落，却笑了。

豁子没接女人的话茬，却对黑羔子说：“你去了，顺便看看我老娘，放下一只羊，钱顶水费。兄弟也精肚子上勒草腰子呢，没钱割肉，老娘怕早就馋了。一辈子了，她就爱吃个嘴，可命穷，馋啥不见啥。叫兄弟煮烂些，妈没牙了，硬了嚼不动。”

女人笑道：“该。你不能有了小娘，忘了老娘。”

黑羔子说：“顶啥水费？送你一只，不要钱。”

太阳已一白杨树高了，那砭骨的寒凉消失了。孟八爷们就到外面的日头底下开剥死羊。猛子们也回来了，还借了几把藏刀。

几人忙活到中午，才把死羊开剥完了。赤条条红不郎灿的羊挂满栅栏，羊皮也铺了一地。牧人们帮黑羔子把羊肉和皮子装了几个垛子。黑羔子借了几峰骆驼，猛子吆了自家“驼王”，两人驮了皮肉垛子，出了沙窝。

第五章（1）

1

一到村口，就见有一群人在嚷嚷，猛子还以为吵架呢。一听，原来是老鼠成了精，把地里的黄豆全偷光了。村里人种黄豆，原为生个豆芽儿吃。听说黄豆营养高，吃不起肉时，吃些黄豆，也能补身子，却叫那老鼠偷了去。奶奶的。

“只剩下豆荚儿了。开始，还没发现，一摸，哟，籽儿不见了。细瞧，哟，都没籽儿。我一说，别人才注意到。这老鼠，也知道营养哩，专偷黄豆。”这是大头女人会兰子的声音。

“谁说的？包谷也偷。你瞧去，杆上的包谷囫囵的不多。”凤香说。

“嘿，不怕人了。那天，我去地里，哎呀，一个大老鼠正望我，比猫还大，嘴一鼓一鼓的，怕是个鼠王呢。我吼了几声，它理也不理，黑溜溜的眼睛直望我，好象在笑。”会兰子说。

“人家是看上你了，叫你给它当老婆呢。”毛旦嬉皮笑脸地说，见猛子过来，他又叫：“哎呀，猛子，你才来，你妈的鼻子也拧偏了，好容易省个钱，抓个鸡娃，一天几个，一天几个，叫老鼠偷吃了。要说，这该孟八爷赔，他当初要是不打狐子，老鼠想起群，也没那个门道。”

猛子道：“风刮倒了赖天爷哩。不过，狐子吃老鼠凶，倒不假。哎，你们吃肉不？那黄豆，咋说也是个黄豆，营养再高，能高过羊肉？瞧。”他指指骆驼上的驮子，人们才发现，上面驮的，是羊。

“咋，闹瘟疫了？”凤香问。

“啥瘟疫？”猛子大声说，“叫狼咬的。狼咬的没啥，又没病，营养一点也不少。”毛旦说：“听说，狼咬了的羊肉不香，狼把啥精气都咂尽了。”猛子道：“狗屁。我们吃过，香个贼死。”

“谁的，这羊？”毛旦问。

黑羔子懒洋洋答：“我的。”毛旦惊叫：“哎呀，你爹可褪你的皮哩，叫你放羊，又没叫你去喂狼。”说着，他怪声怪气唱了起来：

“日落西――山――羊上圈――

黑羔子绵――羊――叫狼吃上――。”

人们都笑。会兰子问黑羔子，“你这肉，咋个卖法？”黑羔子无精打采地说：“没想过呢。”猛子接口道：“便宜，别人的羊肉一斤五块，这，一斤四块。”毛旦哟一声，说：“你羞先人去吧。这羊肉，白给我，还嫌腥呢。”猛子道：“你想买，也不给你卖。你嘛，出门前，拿个猪尿泡擦擦嘴，就说吃过肉了，谁也不能剖开你肚子。”毛旦跳了起来，“猛子，你公鸡鵮毬，看人太皮薄。老子偏要吃，黑羔子，要粮食不？三斤换一斤。”猛子叫：“八斤。就这，都成四块钱的肉了，再少，白扔了似的。”几人嚷道：“八斤太贵。你这肉，咋能和人家活宰的比？”“就是。狼涎水都流上了，想想，都发呕哩。”“六斤成不成？六斤了，我买几斤。肚里早没油水了，饭吃饱了，仍觉饿。”黑羔子长长舒口气：“就七斤吧，少了，爹要得噎食病了。”猛子嚷道：“成了，七斤。就这，才是三块几的肉，便宜死了。”

毛旦叫道：“取，取，取下一只。谁和我分？几家子吃一只，太多了，要变味。”凤香和几个女人报了斤数，黑羔子解开驮子，取下一只羊，给了毛旦，叫他去称个数儿，几人分去。

到了黑羔子家门口，猛子怕黑羔子爹骂，没敢进庄门，就在门口卸了驮子，也要了一只羊，牵了“驼王”回家，才到门口，就听到妈的骂声，他以为爹妈又在吵架。进了门，却见妈拧了脑袋，朝墙角的一个洞发威。猛子想到毛旦说的话，明白妈在声讨老鼠呢。果然，洞口有一堆鸡毛。

第五章（2）

见猛子来，妈才停止了一串串刻毒的咒骂，解释道：“八只了。你馋了，捞一只就成了，捞了一只，又一只。老娘牙缝里省了钱，才买几个鸡娃，是叫你塞牙缝的？”

老顺接口道：“几个毛虫，算啥？人家把我的皮袄也弄烂了。那皮袄，孟八爷瞅的日子长了，我舍不得给。冬上出门，暖和死了……可还不是叫人家弄去垫了窝。”

猛子放下羊，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弄烂了，再缝一个，不就几张羊皮嘛。”

嫂子莹儿正在屋里逗弄娃娃，接口道：“连盼盼的脚指头也咬哩，皮袄算啥？”

“好些没？”一提盼盼，妈就一脸慌张了。莹儿说：“长开了。那黑的，没了。”

“乖乖，”妈说，“吓坏了，几十年了，谁听说过老鼠这样厉害？这哪是老鼠，明明是吃人精嘛。”

老顺道：“人说是打了狐子才这样。狗屁。这是天年。就说这老鼠起群，是狐子少了。那毛毛虫又是啥原因？狐子又不吃毛毛虫，可虫子，照样铺天盖地。明明是天年嘛，天要杀人了。”猛子道：“啥天年？那虫子多，是人打麻雀的原因。现在，哪见个麻雀影儿？听说，麻雀也叫国家保了，再不保，也绝种了。啥孽，还不是人造的？天造孽，尤可说；人造孽，不可活。”这两句，孟八爷说过，他就现蒸热卖了。老顺不再说啥，却望猛子，那吃惊的眼神，仿佛在说：“哟，你也会放几个文屁了？”

妈说：“我也不管人呀天的。可总得想个法儿，不再叫老鼠偷鸡娃？”莹儿接口道：“听妈的话，盼盼的脚指头没鸡娃重要。”妈笑了，“对，还有盼盼。怪不惊惊地，咬娃儿的脚指头。开始，谁也没在意，就包了。谁知，第二天肿了，变黑了……吓坏了，又是打针，又是吃药，总算好了。”老顺道：“咋又成大夫的功劳了？那脚指头，若不是酒泡，谁知成啥样儿呢？现在，我是不信针呀药呀的。现在，除了妈妈外，啥都是假的。”妈问：“爹也假了？”老顺说：“当然，那当儿子的，谁知道是不是老子下的种？”莹儿红了脸，抿嘴一笑。

猛子笑道：“怪不得。我老觉得，我不是爹养的。谁家的老子哪样骂人？”妈嗔道：“越说越不上串儿了，没大没小的。”

老顺发现那话题竟扯到自己头上了，心虚地望一眼老伴，不敢再说。

妈对猛子说：“不管咋说，你得把这几个老鼠收拾掉。你爹，谝大话如溜四海，钻炕洞捞不出来，连个老鼠也收拾不了。把兔鹰拴到鸡篓旁，叫看鸡娃。谁知，那兔鹰，一见鸡娃，就是个饿虎扑食。又弄了个夹脑，却夹了个屁烧灰。”老顺道：“人家不上夹脑，我有啥办法？”妈道：“你除了夹脑夹脑，再没别的法儿？那夹脑，夹几次，就不灵了，人家又不像你，愣头一个，老中人的圈套。”老顺明白她指的是自己年轻时干过的几桩糊涂事，就心虚地不再吱声。

第五章（3）

猛子说：“弄个铁猫儿试试，北柱家有。”那铁猫儿，是用铁丝盘成的笼子，留一门，内放诱饵，老鼠进去，一吃诱饵，便带动机关，关了笼口。妈说：“试了，捉了两个小老鼠，可人家再也不进了。人家奸着哩，哪像你爹，吃了一回亏，又吃一回，连吃了三回，还不长见识。”老顺火了：“你有个完没完？”妈说：“你也知道羞哩？当初，你做啥来着？瞧，你倒有理了？”老顺气呼呼一甩袖子，走了。

莹儿在屋里笑出声来。

猛子说：“行了行了，几十年了，就这话题，狗拉羊肠子。”他拧了眉，想捉老鼠的法儿。他跟孟八爷学过几手，那招法，本是对付狼的，但改个头换个面，想来也能对付老鼠。妈说：“你好好想，我去做饭。那老贼，正事上没一点溜子，连个老鼠也对付不了。”

“行了行了，你又来了。”猛子皱眉道。

终于，猛子想了几个法儿。吃过晚饭，就付诸实践了。

第一个法儿：在洞口，斜立个石头，顶个木棍儿，拴上细绳，放上诱饵。老鼠一吃诱饵，棍儿脱出，石头倒下，压死老鼠。小时候，猛子用类似法儿压过麻雀。

对这法儿，老顺很不以为然。他说：“人家，连夹脑都不踩，铁猫儿都不进，能到悬酥酥的石头下吃东西？羞先人去吧。”妈却说：“也不一定。夹脑啥的，人家经过了。这石压，可没见过。”又说：“你少说风凉话，你有本事，捉几只看看。”老顺说：“按我的法儿，早捉住了。”妈笑道：“你猜，他说的是啥法儿？他叫挖洞。等挖出老鼠，房墙也挖倒了。”老顺说：“也不一定。我叫你挖老鼠洞，谁又叫你挖墙呢？”妈道：“洞在墙底下，不挖墙，咋挖洞？”老顺说：“我是出主意的。能不能干，得看你的本事。”妈道：“这话，跟月婆娘放了个米汤屁一样，没一点味道。”

另一法儿，是在老鼠洞口，放个小口瓶子，内装老鼠爱吃的葫芦籽儿和油饼。按猛子的解释，这瓶细，老鼠只能进去，却出不来。这法儿，童话书上有过：一个狐狸，贪吃坛中食物，进去，吃饱后，却再也出不来了。对这法儿，老顺耸耸鼻头，冷笑道：“聪明，聪明，不说人家进不进，就算进去了，人家能进去，就能出来。”猛子说：“不一定。一吃东西，腰就粗了。再者，瓶子细，它也掉不过头。”老顺说：“人家不会请个小老鼠把好吃的弄出来吃？”猛子说：“见到好吃的，大的能叫小的先进？”妈道：“就是。一有好吃的，哪次不是你先吃？”老顺笑道：“好办法呀！我看你的爹爹，真是太聪明了。”语气尖刻之极，使猛子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愚蠢透顶了。

对第三个办法，老顺倒没说啥。那法儿，是将鸡篓子放高处，下放水盆，盆沿与地面间担一块板，用纸盖了盆，上放诱饵，老鼠去咬鸡娃，或吃诱饵，都会上纸，“扑嗵”一声，不进盆才怪呢。

这法儿，是猛子把捉狼用的陷阱变通了。

第五章（4）

拾掇停当，煮了羊肉，一家人才上炕睡觉。莹儿仍在隔壁屋里哄娃儿，柔气十足的声音，鸡毛似在心上搔，猛子又想豁子女人了。

老顺割些羊肉，放水中揉捏一阵，挤去血水，喂过兔鹰，问：“那黑羔子，死了多少羊？”猛子说：“四十九只。”老顺说：“那老贼，头想成蒜锤儿大，想在沙窝里挖个金疙瘩。这下，气傻了。”妈说：“你望啥笑声？穷日子过怕了，谁不想挖个金疙瘩？可命里没有，你挣死也白挣。要说，那黑羔子也可怜，想念大学，可老子不供，往沙窝里撵他。”老顺冷笑道：“念了书，又能做个啥？灵官，念了十几年，念出个啥名堂？心念高了，不愿捋牛尾巴了，可又没本事。不如当初不念，还能实心在地里苦。”妈说：“你苦了一辈子，又有个啥名堂？”

猛子道：“就是。祖宗当了几辈子驴，也没见当来个啥成色。”猛子以为爹要发作。谁知，爹只是叹口气，显是也认同了他的话。老顺道：“我还想把羊群引大了，再到沙窝里去放呢。看来，也靠不住了。这土地，靠不住了。这沙窝，要再靠不住，日子真没法过了。……就看灵官了，能不能混个人样儿回来。”妈说：“会的。那娃儿，自小要强，混不上人样儿，他不会进门。”老顺说：“屁话。混成了，来，光个宗，耀个祖。混不成，也来。土里刨食，不也养活了几百代祖宗？回来，娶个妻，养个儿，再供他念书。人家愚公都能移山呢，不信子子孙孙供下去，会出不来个读书种子？”

妈说：“就是。盼盼那娃儿，可灵利着呢。那天，我举几样东西，他啥都不抓，只抓水笔。”老顺却说：“抓水笔有啥用？那玩艺，准吃？准穿？”老伴嗔道：“瞧你，才说了话，又反了，那你说抓啥好？”老顺笑道：“水笔呀。可只抓一种不成，另一手，还得抓个锨把。”老伴笑道：“越说越离谱了，那鸡蛋大的娃儿，能抓动锨把？”老顺却道：“真的，抓了那两样，才可靠。一个混肚子，一个奔前程。你和我，只能算半边人。”

妈笑道：“没我半边人，能养下囫囵人？我去架个火。”说完，她爬起身，去了厨房。

羊肉味游丝样窜来，钻入老顺鼻孔。

“把血沫子舀掉。”老顺吼。

2

妈睡下不久，忽听扑通一声，她估计是老鼠掉水盆里了，提个马灯，出去一看，果见一巨鼠在盆里扑腾。她毛骨悚然，大叫：“快来呀，大老鼠。”叫了几声，才叫断父子俩的呼噜。

老顺们穿了衣服，到院里水盆前，见那老鼠，竟在水中游泳，它边吹气，边巡游，想爬上盆壁。猛子道：“妈，取火钳来，打死它。”妈说：“打死？太便宜它了。八只鸡娃，肯定是它捞的，一般老鼠没那么大力气。那娃儿的脚趾，也肯定是它咬的。”老顺笑道：“啥错，都成它的了？我瞧，它的命，比我好不到哪里。我顶了一辈子缸，这下，轮到它了。”那顶缸，是别人干了坏事，却叫自己承担的意思。妈知道他在说自己老埋怨他，就笑道：“莫非，偷鸡娃的，不是它，是你？”却见那鼠大动，弹出水面，尾巴猛甩，水溅起，吓三人一跳。

猛子道：“烧它，倒上汽油，点着，看它害人不。”妈说：“这法儿好，解恨。”老顺啐道：“好个屁。人家背了火，进屋，钻草垛，你这点儿燎毛家当，禁得住火烧？”猛子吐吐舌头。妈说：“可也不能便宜了它。不说别的，光我这几天为鸡娃搭的眼泪，也该着它受点罪。”

第五章（5）

老鼠觉出了不妙，在水中乱窜一气，盆中水旋涡似转，水面因之高了。幸好，只有半盆水，若再满些，它也许会趁了水势跃出去。

老顺说：“我有个办法，逮了它，屁股眼里塞些黄豆，放了它。”“不成不成。”妈摇头。老顺道：“听我说完，那黄豆，会发胀，胀呀胀呀，就把肛门堵了，它疼得发疯。”猛子接口道：“疼极了，就会咬别的老鼠。孟八爷说过这法儿。”说着，他伸出手，瞄了鼠，揪住它头皮，一提起，尖叫就胀满院子。老鼠尾巴猛甩，弄出一天水珠。

“哎呀，比狸猫儿还重。”猛子叫。

“快，快，瘮怪怪的。”妈打个寒噤，哆嗦了身子叫，却不知要叫猛子“快”啥？是“快”甩死呢？还是“快”放了？

老顺抓来半把黄豆，叫猛子桎梏了鼠身，捻了黄豆，塞进老鼠肛门。那鼠大叫，疯狂挣扎。

“别的小老鼠，塞一粒就成了，它拉也拉不下来。这老鼠，肛门松垮垮的，多塞几颗，还得缝住，不然，一泡稀屎，啥都拉了。”老顺边塞黄豆，边说。

“瘮怪怪的。”妈打个哆嗦，“弄死算了。你那法儿，一听，就叫人身上起鸡皮疙瘩。”猛子也说：“就是。给它个利索死算了。”老顺说：“叫它帮我灭鼠呢。你们懂个啥？”边说，边进屋去寻针线。妈使个眼色，叫猛子弄死算了。猛子瞅瞅屋里，却不敢。妈伸出手，又不敢往老鼠身上碰。

“来，”老顺出了门，“一两针就成，叫它别拉出黄豆就成。”说着，他揪住老鼠肛门，缝了几针。老鼠被弄疼了，扭动着身子厉叫。

“行了，行了。”妈打个哆嗦。

猛子放了老鼠。那鼠不相信似的，四下里望望，才逃回洞里。

猛子道：“那儿，还有一个。”过去，搬开石头，见一个半大老鼠已死，粘粘的肠子被石头压出体外。

“恶心。”妈打个哆嗦，用陌生的目光望着老顺，说：“几十年了，还没想到，你的心这么恶。”

“放屁。”老顺怒了，“你忽儿怨我没本事灭鼠，忽儿嫌我恶。老子不管了。你的那些贼妈妈叫老鼠咬光，也别再怪老子。”

妈不再出声，那寒噤，却一个接一个地打。

那个瓶里却不见老鼠，葫芦籽儿和油饼好好儿放着。

3

早晨，吃羊肉。因煮了一夜，口感极好，老顺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一脸惬意。妈却因夜里的寒噤，胃口大缩，只喝了点肉汤。

吃结实，猛子就去黑羔子家，来时说好的，要帮他去卖羊肉。黑羔子家院里很静，也不见他一脸阴沉的爹。喊了几声，黑羔子才出来。他一脸木然，走路时竟有些瘸，行动也很是迟缓。“病了？”猛子问。黑羔子摇摇头，牵出骆驼，驮了几只羊，说：“走吧。”

第五章（6）

村里人都知道黑羔子家的事了，有人远远地望。猛子想，肯定有望笑声的，因黑羔子家底殷实，他爹又心气极高，言语间不让人，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巴不得他水拉火烧呢，好容易盼来大快人心事，肯定有笑得合不拢口的。黑羔子也明白这一点，他不想在村里丢人显眼，就拉了骆驼，到外村去卖。

忽听一人喊：“黑羔子，过来！过来！”扭头，是村组长大头。

牵驼过去，大头指指羊，说：“这几只，我全要了，你得给我帮个忙。”黑羔子说：“你要这么多干啥？天还热着，几天就臭了。”大头笑道：“我哪有那么大的嘴，乡上来人呢。杀也成，买你的也成，反正得几只。叫狼咬的，别的没啥，就是血沫多，水滚了，叫女人多舀几次就成。”猛子问：“叫我们帮你的啥忙？”大头笑道：“没啥大事，只一点点小事。我那黄豆，好些叫老鼠搬洞里了，女人挖了一个洞，有几升呢。地里还有几个鼠洞，我顾不上挖，女人又唠叨个不停，你们去顶当一下，塞住那婆娘的嘴……这羊肉，可说好了，一斤肉六斤麦子。别人是零买的，我是整拿的，要便宜些。再说，羊毛出在羊身上，要多了，还不是往你们身上摊。”黑羔子嗯一声，牵驼过去，把羊卸在大头家。猛子对大头说：“说好，只帮半天。那羊肉，再搁不得了。”大头说：“就那几个老鼠洞，啥时挖完，就完工。”

两人拿了锨，到地里，见许多人都在挖鼠洞。那鼠洞，触目皆是，硕大的洞旁，是一堆堆浮土。时不时地，就响起惊乍乍的声音，一群人忽儿过去，忽儿过来，撵老鼠。

秋霜已掠，万物都恹了。玉米叶黄了，山药秧萎了，树叶被秋风卷了，一片萧瑟。大头女人会兰子正在自家地里吭哧着挖鼠洞。

“后门堵了没？”猛子问。

“啥后门？”会兰子直起身，捶捶腰，擦擦头上的汗。这女人，啥都圆鼓鼓的，很能吃苦，也能挨打，老叫大头揍得嗷嗷叫。

“老鼠的后门啊。”猛子道，“那老鼠，有前门，还有好几个后门。不堵住，你这儿挖，它那儿溜，挖半天，你连鼠毛也见不着。”

“怪不得。上回那个，挖出几升黄豆，可没见老鼠。”

“早溜了，这跟大头捉你的奸一样，他前门来，人家早从后门溜了。”

会兰子狠狠揪猛子一下，“叫你嚼舌。”

黑羔子却面无表情。一见那模样，猛子就觉得天阴了。

“你来看看，后门在哪儿？”会兰子说。

猛子弯腰凝神，四下里瞅半天，才发现后门。这后门，和前门不一样，前门堆新土，一扫眼就能发现。后门则很隐蔽，那模样，和地里本有的裂缝和水眼差不多，很容易被忽略。猛子挖一锨土，正要堵，一肥大老鼠却已溜出。猛子一锨土砸去，却砸了个空，急叫：“快来，黑羔子。”边叫，边用铁锹拍，因情急心乱，屡屡拍空。

会兰子举锨跑来，反倒碍了猛子手脚。老鼠趁机溜进洞里。

第五章（7）

“瞧你，”猛子怨，“不是你干扰，它还钻沟子哩。”

会兰子喘吁吁道：“哎呀，这老鼠，咋这么大？一见，心都慌了。……你们干啥来了？”猛子笑道：“大头叫我们帮他干活呢。该他干的啥活，我们都干。”会兰子白他一眼，“他不会叫你上老娘的床吧？”猛子道：“这要看你了。”

会兰子道：“他肯定买了你们的羊，乡上来人呢。黑羔子，昨晚，你挨了不少打吧？只听见牛鞭响，咋没听见你叫？你爹，性子太暴。不就是些羊吗？人重要，还是羊重要？”

黑羔子淡淡地说：“当然羊重要。”他走过去，拣起会兰子准备装黄豆的纤维袋，向不远处的沙漠走去。这几年，沙漠又前移了，埋了不少地，仍继续蔓延。沙漠与地的界限已不明显，沙旁是地，地边是沙，沙前移，地就后退，已上了好几家的房，把人也撵向别处了。黑羔子装了半袋沙，过来，手捏袋口，把沙注入洞里。老鼠的前门后门都叫他封了。

猛子道：“这是个好法儿，老鼠一逃，就叫沙填死了。”

黑羔子倒完，又背来一袋，往返几次，才把那明显的鼠洞堵住。

会兰子说：“咋没想到这法儿？……坏了，那沙子直溜溜下去，掺黄豆里了。”

黑羔子说：“哪有啥？用筛子一筛，沙子就全漏了。”说着，扔了袋子，取过锨，挖起来。因有干沙引路，他自管前挖，倒也不怕叫鼠绷了洞挖错方向。不多时，就挖到老窝了。老鼠才露面，黑羔子抡锨拍去，拍出粘粘的肠子。

会兰子叫：“恶心。黑羔子，你拍轻些成不？那肠子和血，把黄豆都弄脏了，你叫老娘咋生豆芽子？”猛子笑道：“那血，和老鼠肚粪，比啥肥料都好，生出的豆芽子又长又胖，你吃了，也能变成大头。”会兰子嗔道：“你一说，我都发呕了。这黄豆，我不生豆芽子了，卖了算了。”黑羔子说：“那我就多拍几下。”又使劲拍几锨，老鼠成血乎乎的一摊了。

会兰子一把夺过铁锹，“你少恶心人，成不？心里有气，朝你爹撒去，老鼠又没惹你。”黑羔子说：“爹又不是老鼠，拍不得。不然，早拍了。”说着，他长长地叹口气。

猛子朝四周喊道：“快来看，这法儿，挖老鼠最好。”几人围了来，见黄豆、沙子和血乎乎的老鼠混在一起，都恶心地皱眉，但这沙填鼠洞法还是不错，他们都照猫画虎了。

“你行哩，化学脑子。”猛子拍黑羔子一把，却见他龇牙抽气。

“咋了？”猛子问。黑羔子不答。会兰子却说：“你问啥？夜黑里，叫他爹给了顿皮鞭炒肉。我看看，重不？”就要揭黑羔子衣襟。黑羔子躲一阵，恼了，说：“你再缠人，我就脱了裤子，叫你看个够。”会兰子这才罢了，口中却不饶人，“脱裤子怕啥？老娘是大炮底下轰过的，啥阵势没见过？谁在乎你个童子鸡。”又说：“听大头说，你有媳妇了？南山的，瘸阿卡介绍的，叫拉姆，人很漂亮，对不？”

第五章（8）

黑羔子大声说：“你有个完没有？再欺负人，我可走哩。不就买了几只羊吗？我去取了，扔河里去。”会兰子见黑羔子真恼了，才不再逼问。她委屈地嘀咕：“咋是欺负人呢？”

因为沙填鼠洞，挖起来快多了，也用不着追打老鼠。大部分老鼠被沙填死，虽高了效率，却少了刺激，猛子有些不过瘾。

但会兰子很是高兴，因为装黄豆的袋子渐渐满了。

4

给大头帮完忙，猛子和黑羔子各回各家吃饭。

正吃午饭，忽听院里吱吱声大作，出门一看，几只老鼠正仓皇逃窜。那大老鼠凶悍异常，穷追不舍，追上一只，一口叼了。小老鼠扭动肢体，惨叫几声，便死了。

老顺很是兴奋，“瞧，咋样？它正咬自己的儿子呢。我说那法儿好，还不信。……呔！你美美地咬，多咬几只，省得老子动手。”大老鼠仿佛听懂了，越加凶悍，几只小老鼠很快毙命了。

莹儿抱着娃儿，打个哆嗦，不忍再看，就进了小屋，关了门。猛子妈虽打寒噤，却舍不得放过这稀罕场面。

大老鼠咬死几只老鼠后，仍狂跳不止，想来是肛门里的黄豆早已发胀，胀得它失去理智了。老顺得意地嘿嘿几声，走过去，捻起一只死老鼠，伸给拴在架上的兔鹰。兔鹰爪撕嘴啄，几下就吞了老鼠。

忽然，猛子大叫：“爹，小心！”

巨鼠已向老顺扑来，那形神，哪是老鼠，明明一只怒狮。老顺骇极，边退边叫。那鼠獠牙外露，叫声刺天，很是凶悍。老顺见势不妙，索性转身，鼠奔逃窜了。巨鼠紧追不舍，状极狰狞。

看到爹少有的狼狈相，猛子大笑。妈嗔道：“你笑啥？快救你爹。”老顺也边逃边骂：“你个无义种，老子饶不了你。快！老子跑不动了。”猛子以为他骂老鼠呢，听到后来，才知道是骂自己。

莹儿抱了盼盼，隔窗子看，又是好笑，又是惊惧。

猛子四下里瞅瞅，捞过铁锹，正要追过去拍老鼠，老顺已情急智生，跳上支在院里的木床上。那鼠身躯肥大，状虽凶悍，却弱于弹跳，只疯狗一样朝老顺龇牙咆哮。

老顺看那鼠奈何不了自己，才放下心来，边喘息，边激老鼠：“你上呀？你有本事，咬了老子的屌。上呀，上呀。”

老鼠也吱吱大叫，仿佛说：“下来，有本事你下来。”

猛子见爹无危险，也坐山观虎斗。这场面，并不多见，比看武侠片过瘾多了，就拄了锨，不去参战。

妈和莹儿都笑弯了腰。

忽然，那鼠狂跳起来，不朝老顺咆哮，却扭头咬起自己的尾部来，它边厉叫，边狂跳，边咬。老顺又吼叫几声，鼠却不顾。

妈说：“猛子，给它一锨吧，孽障死了。”老顺却说：“老祸害，这么好的戏，你不看？……不能打，叫它咬别的老鼠去。”

巨鼠狂跳一阵，没头苍蝇似地在院里窜了几圈，又进洞了。

院里顿时静了。谁都觉出那静的挤压。猛子这才发现，自己的脊梁里出汗了。

第五章（9）

老顺抹把汗，“好悬，叫它咬一下，了得。”妈说：“咬一下？你要是落到人家手里，不把你啃成个骨架，人家能饶你？也只有你这黑心肝人，才能想出这号法儿。”

老顺笑道：“我在为死到它口里的鸡娃报仇呢。”

一阵很大的吱吱声从洞里传来。猛子妈打个哆嗦，忙进了厨房。莹儿也苍白了脸。

庄门外传来黑羔子的喊声，猛子扔下铁锹，出去了。

两人牵驼驮羊，去了外村。一路上，老见肥大的老鼠蹒跚而来，见人不惊，就顺手打死几只。

猛子说：“肉得抓紧卖，一变味，就没人要了。”黑羔子说：“就剩这几只了。爹卖了些，村里人取了些，亲戚们送了些。明天，你就忙你的去。”猛子说：“我也没啥忙的。想叫爹给你赔几只羊，可又张不开口。”黑羔子说：“算了，我一个人担了，没提你，大不了挨些打。你一说，反倒事儿多了。……这日子，我一天也不想熬了，梦里，老杀羊。”猛子说：“熬吧。再也没个啥好干的。这年头，城里人都下岗，何况你乡里人。”黑羔子说：“这跟等死，有啥两样？从生命这头，能瞭到那头。我是过去的爹，爹是未来的我。一辈子叫那咒子魇了，醒都醒不过来。幸好，我读了些书。……昨夜，爹又烧了书。成哩，你前脚烧，我后脚买。……也许，他烧得对，我的心就是叫书教野的。糊糊涂涂过了去，也就过了。”

猛子笑道：“我一见书，就头疼。头一挨枕头，就扯呼噜。想那么多干啥？想是白想。”

黑羔子叹口气，“是白想。爹叫我娶媳妇呢，就是南山的那个，小小儿说过话，也没订婚。我知道，爹想拴住我，娶个媳妇套了个罐，生个娃娃上了个绊。一娶媳妇，这辈子就定局了。”

猛子道：“胡说。毛旦没娶女人，反倒连人样也没了。娶！不娶干啥？早娶媳妇早受福，早养儿子早得计。不娶干啥？”

黑羔子摇摇头，不再说话。

见路旁有一群人，猛子大叫：“卖肉了！”

一人笑道：“我们的肉都多得吃不完，不信？等会儿你瞧。”

猛子见一沟水蜿蜒而来，问：“怪，你们这是干啥？淤冬水，不到时候。浇秋禾，又不见秋禾。”那人道：“浇老鼠。哎――”他朝那边喊一声：“水进口子了，准备好。”猛子明白，他们在淹老鼠呢，想来，这儿也有了鼠灾。

水进了地，向北漫去，几人举了锨，等老鼠出现。水流很快，很快到中间了。忽然，猛子发现，地皮儿动了。一团云似的东西蠕蠕而动，细瞧，却是无数老鼠在逃窜。那几人抡锨猛拍，却阻不住汹涌的鼠流。那团乌云似的东西飘向沙洼。

“打死了几只？”那人问。

第五章（10）

“五六十只了。”

“成了成了，至少撵走了。你说，怪不怪，这玩艺，比那年闹蝗的蚂蚱还多。”说着，那人对猛子笑道：“瞧，我的肉不少吧。”

黑羔子冷笑道：“人家是长腿的，你撵，它就走，你不撵，它就来。”

“不撵了？你的意思。”那人问。

“撵没用，得消灭了它。”黑羔子喧了灌沙挖洞法。那人却打个哈欠，转了话题：“这老鼠，能不能吃？若能吃，做成罐头，卖。”猛子笑道：“咋不能吃？人家猫儿照样吃。不过，你一吃，就说不准得鼠疫。”那人笑道：“鼠疫怕啥？我还想得艾滋病呢，可那病，穷汉想得，还得不上呢。那是风流病，要是和画上的那种俊女人睡一次，得上也值。”

黑羔子却说：“南方人，也吃老鼠呢，听说是没长毛的精肚子老鼠，一盘儿，好几百呢。”另一人说：“瞎老鼠能吃。人家只吃草根，又不见太阳，干净得很。听说，南方人吃的就是瞎老鼠。”黑羔子说：“没鼠疫的话，都能吃，一鼠顶三鸡呢。”

“那我用这百来只鸡，换你的羊肉成不成？”那汉子指着一堆死老鼠，笑道。

猛子看他们不像买肉的，就牵了驼走。黑羔子还想说啥，见猛子已走了，才慢慢跟了来。

5

两人先给豁子妈送去了羊，又花了三个小时，才处理完羊肉，换回了几袋麦子。猛子很高兴，黑羔子却闷闷不乐。猛子想，这就是读书和不读书的不同了，要是读书读出烦恼来，那书，还是不读的好。

一进门，就听见爹又在院里咋呼：“我咋能眼花？我眼睛睁得明突突的，真是一地老鼠，没一万，也有八千，齐唰唰作揖呢。”猛子一问，爹说，方才，他躺在书房炕上，忽见一地老鼠，都举了前爪，给他作辑。“开始，我还以为是眼花了呢，眨眨眼，那老鼠仍在。以为是做梦，揪揪腮帮子，很疼，也不是梦呀？嘿，那老鼠，没一万，也有八千。魂都吓掉了。”

妈笑道：“做梦了。”

老顺道：“你老妖，才白日做梦呢……明明是真的，我觉得那大老鼠是鼠王，他们来求情呢，就说：‘哎，你们先去，叫它来，我抽了针线。’它们仍不走。我又说：‘我再不打你们总成吧？’也不走。我吓坏了，跪在炕上，乓乓乓，磕三个响头，说：‘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不打你们，给你们上供，成不？就用油拨拉，多放些清油，成不？’它们才走了。”

“我咋没听见？”妈笑道，“我咋连个声气儿也没听见？”

“你在厨房里哩，就是你拉风匣那阵。”老顺脸都白了，“快，去弄油拨拉。你想，一地老鼠，朝你作辑，一想，瘮怪怪的，头皮都麻了。”

望着老顺认真的神色，妈似乎信了。猛子知道父亲不会编这类白话，想来，他说的是真的，一想那场面，脊背上就凉嗖嗖的。

第五章（11）

“那我真去做了。”妈又瞅瞅老顺，“该不是你想吃油拨拉吧？”

老顺怒道：“老子值个油拨拉？想吃，老子会直说，编白话干啥？”

妈这才忙颠颠去了厨房，切些甜菜，做起油拨拉。那油拨拉，做来也简单，清油炝好锅，倒上甜菜疙瘩，加上水，放上面，叫温火慢慢儿咕嘟去，等面熟了，“拨拉”着拌好，泼上滚热的清油，就成所谓的“油拨拉”了。据说，老鼠最爱吃的，就是这油拨拉。在靠山芋米拌面填肚囊的日子里，这油拨拉，当然是最好的吃食了。

做好油拨拉，天已黑了。因老顺老用瘮怪怪的语气说那瘮怪怪的内容，院里也弥漫了一种瘮怪怪的氛围。猛子说：“爹，也许是幻觉。大老鼠的那阵追，刺激了你的脑子。”

“狗屁。刺激啥？几十年了，老子啥没经过？一个老鼠，能刺激了老子？那事儿，明明是真的。”老顺说。

猛子举了蜡烛，端着油拨拉，老顺则拿了黄纸和香，走到鼠洞前，献了油拨拉，献了灯，燃了香。老顺跪了，点燃黄纸，虔诚了心，说：“老鼠大王，大仙神灵，鼠神爷爷，鼠神奶奶，我冒犯了你们。现在，我还愿来了。今后，我再不打你，你也别叫你的兵娃儿给我作揖，我当不起，折寿哩。想吃了，你就出来吃几嘴。要是你不咬我，我就把缝在你屁门上的线抽了。”

传来莹儿的笑。猛子一扭头，见她正抱了娃儿，看这一幕。猛子这才觉出了好笑。几个小时前，爹那么理直气壮地惩罚巨鼠，现在，又给它下跪了，想笑，又不敢笑。可一想爹说的场面，心头仍掠过一股凉风。

妈瞪莹儿一眼，也跪了。她祷告的内容是叫家里平安。自打哥哥憨头死后，妈便成了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她的魂儿先飞了。

猛子说：“那它以后吃鸡娃咋办？”

妈说：“不就一个毛虫吗？你吃了，叫你吃去；想留了，给我留几只；不想留了，吃光也没啥。”说完，却掉过头来，对猛子说：“去，叫北柱给我绾个铁丝笼子。”

猛子忍不住笑了，“一有铁丝笼子，人家想吃，也吃不上了。”妈嗔道：“人家仙家，想吃，笼子也挡不住。我是挡老鼠的。”

第五章（12）

6

半夜里，拴在庄门外的猪死命地叫，声音尖锐刺耳，直扎尿道。老顺一轱辘翻起：“老婆子，起！老鼠吃猪啦。”先披上衣，取过手电，扑出庄门。身后，窜来老伴喊猛子的声音。

夜很黑。风凉水似泼来，老顺打个寒噤。他拢拢衣襟，手电的光柱一扫，却见一狗，咬了猪耳，往后拽。拴猪绳系在树上，猪无法随了狗去。两下里拽，猪只好惨叫了。

谁家的狗这么大胆？老顺很奇怪。“呔！”他喝一声。那狗却不松口，含糊地低哮一声。老顺这才发现，它不是笨狗，是狼狗。那耳朵竖起，身躯十分肥大。老顺捡个石头，砸过去。狗被砸疼了，松了口，朝老顺龇龇牙。

“狼！小心！那是狼！”身后，传来猛子变了味的叫。

一阵酥麻，窜上老顺头皮。他打个哆嗦，稳了手电光，罩住狼头。狼是夜眼，手电一灭，人就瞎了，它却能一下子扑上，咬断你的喉咙。用光罩了它，它就看不到人了。老顺有经验。年轻时，他老和狼打交道。

狼用那双发着绿光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才缓缓走了。粗大的尾巴夹在沟槽里。狼一点也不慌张。狼进了村见了人，看起来都不慌张。有多少人，它也会按自个的走法，缓缓走了去。没人时，才疯狗似扬尘而去。

“狗烧――，狗烧――。”老顺扯长了嗓门。

早些年，村里常来狼。这样一叫，全村的狗就起群了，一窝蜂扑来狂吠，把入侵者赶出。这口令，狼也懂，它的步子于是快了。在光柱照射下，它急急地没入夜了。

第六章（1）

1

从狼嗥声中，孟八爷听出，它们要复仇了。

按祖宗的说法，猎人身上有杀气，到哪儿，哪儿的狼就知道。这是天性。打猎，是猎人找狼。若是狼寻上门来，扯了嗓门嗥，就等于挑衅了。若再在猎人住处附近拉一堆狼粪，就简直是欺人了。

果然，这天清晨，扁头来找孟八爷，说是昨夜，狼咬死了七头牛。

孟八爷和豁子喝了一夜酒，才起床。豁子很高兴，因为女人没来红，怕是有喜了，就请一个出沙窝的牧人带来一箱酒。一入夜，便和孟八爷划拳喝酒。

扁头哭丧着脸，说：“看踪踪子，不是一个狼干的。我们商量了，请你收拾它，要多少钱也成。”孟八爷说：“不成哟，你又不是不知道，狼是保了的，再打，犯法哩。”扁头皱了眉，狠狠道：“你说这国家，怪不惊惊，保啥狼？狼天生就是吃牲口的。你保它，就没我们的活路了。我想不通。”

“想不通？”孟八爷笑道，“人家保，自有人家的道理。听林业上的说，外国……哪个国家忘了，把狼打了个精光，嘿，吃草的成精了，不几年，就把草原啃成沙滩了。无奈法，又进口了狼，才慢慢好了。这天地，是个环儿，一环套一环，叫啥生物链，缺哪环都不成。前些年，国家法律上叫打狼，打只狼，成英雄咧，奖这个，奖那个，把草原奖成沙漠了。”

扁头牙缝里抽着气。

孟八爷又说：“人家天，把啥都造好了。人顺它就成了。可人偏要逞能，说啥人定胜天。嘿，你胜，胜吧，大大地胜吧！败的是谁？还是人。你不胜天，天也是天。你胜了天，天也是天。人把自己的肉煎炒了吃，还香呀香呀地叫。像麻雀，天造它，总有它的道理，可要当‘四害’打。打得好，打得妙，打得麻雀哇哇叫。可谁治虫儿？瞧现在，那虫子，铺天盖地。人由了性子，发了命令，麻雀死了个亿万，最终受害的，还不是百姓？……为啥总爱瞎折腾呢？”

女人吃吃笑了。这婆娘，连着吃了许多天肉，脸上油光水亮了。她笑道：“看不出，你还一套一套的。听说，你也是打狼英雄呢。”

孟八爷笑道：“谁说不是呢？我粗粗算了一下，死在我手里的狼，怕有好几百了。那时，国家叫打，就打。哪儿的人请我，就去，乒儿乒儿地收拾。当然，药‘闹’死的多。”

“啥药？”女人问。

“闭气散。那药厉害，一咬破药丸，立马就闭了气。有一夜，药死了八个狼呢。现在想来，造罪呀。”

豁子道：“啥罪？那时，国家叫打，自有它的道理，那就打。现在，不叫打了，也有它的道理。”

第六章（2）

孟八爷叹了口气，“说是那么说，可一想，心里总是不顺溜。”就对扁头说：“你先去，我想个法儿，反正，打是打不得了。”

扁头唉声叹气地走了。

吃过早饭，孟八爷开始收拾豁子的破夹脑。过去，这是牧人常备之物，一见狼的踪踪子，就会下在圈门口。后来，狼少了，躲到人见不到的地方去了。这夹脑，也就用它不着了。

夹脑做来简单：两个半圆铁圈，一个弹簧，一根细绳，一根签子，如法组合，便成了。在弹簧的作用下，铁圈“夹”的力道很大。用时，用力撑开铁圈，用签子“逼”了。签一端为拴诱饵的竹筒凹处所挡，挖开沙地，放上夹脑，盖上沙土，撒点羊粪，印几个牲畜蹄印。那猎物一吃诱饵，带动机关，铁圈挟风，直夹其脑，故称“夹脑”。当然，也不仅仅是夹“脑”，像狼，夹的多是腿。

夹脑有多种：夹老鼠，用粗铁丝做圈；夹狼，用钢筋做圈。那半圆，径约尺余，上了弹簧，力道奇大。撑开时，得两人用力。狼一旦被夹，除咬断腿外，很难逃脱。

孟八爷很快拾掇好夹脑。他想活捉了狼，送往凉州公园，叫人观赏去。

“来，试一下。”孟八爷拍拍手上的灰，招呼豁子。

两人用了很大的劲才撑开夹脑，孟八爷用签子“逼”了。这签子，一端拴绳子，连在铁圈“轴”处。签子压“展”铁圈，另一端挑竹筒凹处，便是“逼”了。

“太老了，太老了。”豁子道。他的意思是签子入凹处太深了。一老，机关不易启动。

孟八爷轻轻挪挪。

“还老，还老。”豁子叫，“太老了，叫人家踩了，也没事。好久不用，那地方不滑顺。一老，越加‘焊’死了。”

“不老，不老。”孟八爷道，“我抹了羊油呢。”

“老，老。”豁子强辩道，“这夹脑，下得好的，就这么一吹，啪――，机关就动了。”说着，他上前，弯腰，做个吹的动作。

“啪！”谁知，这一吹，机关真启动了，铁圈猛合，夹住了豁子鼻头。豁子疼得大叫，他捧着夹脑，在地上转起了圈子。孟八爷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女人闻声扑出屋外，也笑得直不起腰。

“快，快！快些呀！”豁子叫。

孟八爷边笑边上前分那夹脑。因为铁圈间放不进手，无法使力，分不开夹脑。女人忍了笑，上前帮忙，也无济于事。

“撬！快，取火钳。”豁子叫。

女人咯咯笑着，进屋取来火钳，一端用力，塞入圈缝，一撬，豁子才取出了鼻头。那鼻头，被夹成个肉蛋儿，悬酥酥颤。豁子妈妈老子地叫。孟八爷笑得前仰后合，胡须抖个不停。女人则捧了肚子，边笑，边在炕上打滚。

第六章（3）

2

秋凉了，大漠失去了盛夏时的焦黄。天地间灰蒙蒙的，柴棵、臭蓬、梭梭们，都被秋霜杀去了生机。

在一个沙漩里，孟八爷找到了扁头。他正舞个血手，和红脸们开剥牛。沙洼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肚粪臭。红脸和谝子正开剥一头牛。红脸咬了刀背，一手撕牛皮，一拳狠捣皮肉相连处，捣出瘮人的嘶嘶声。刀背上的血沾在红脸脸上，那原本就红的脸更红了，半是汗洗的，半是血染的，分外狰狞。

牛头已被割下，嘴啃沙地，眼瞪蓝天，口腔和鼻腔里尚有挣扎时流出的白沫，刀口处又腥红刺目。因为不是活杀放血，肉便血一样红。这牛皮，好几处烂了。想来那狼，取了牛的性命仍不解恨，还狂撕乱扯了一气呢。这牛皮，卖不上好价了。

一见孟八爷，扁头就叫：“瞧，这是糟蹋哩！你吃了，好生逮一头，十天半月，慢慢儿吃去。可不，咬死一大片。”

“人家报仇哩。”孟八爷道。

“报仇？我又没打狼儿子，凭啥咬我的牛？”

“你的牛？狼眼里，这是人的牛。那账，是算在人身上的。白狼咬了你的牛，你不是连黑狼也恨吗？人家也一样，把人的账，都算一块儿了。”

红脸取下口里咬的刀子，硬怪怪地说：“依我看，把那狼，通通消灭了才是正理。保啥？三保两保，把羊呀，牛呀，大小牲畜都保进狼肚子了。”

“以前，人家咋不碰你？啥祸，还不是人惹的？”孟八爷边搭讪，边上了沙丘，在一块没被人践踏过的地方，找到了狼踪：梅花状的爪印，比他以前见过的大。他由此推断，这匹狼身大力猛，异常凶狠。

不远处，一片狼籍。纷乱的蹄印和奔跑时被踢飞的沙，显示出夜战的残酷。几株黄毛柴被践踏了。枝上挂着一团团毛。这是牛毛。狼毛粗硬，牛毛细柔，柴棵上只有牛毛，却不见狼毛，似是这牛被追急了，慌不择路，闯入柴棵；或是牛有意引诱了狼，往那柴棵里冲去，牛身高皮厚，不怕被柴棵戳坏。狼则不然，那纷乱的柴枝一旦扎了眼，它就再也躲不开致命的牛角了。这狼显然很狡猾，早有防备，没近柴棵，便斜刺里窜向一旁，再饲机攻击。那牛，咬一嘴白沫，睁了铜铃似的眼，鼻孔大张，呼呼喷气，凶猛而笨拙地横冲直闯。那是怎样的威风和愚蠢啊！狼则带了狡谑的笑，弹跳，撕咬，轻捷而凶残。听，那搅天的杀声还在响呢。

一串纷乱的蹄印射向另一个沙洼，又一头牛倒在那里。血渗入沙洼，一片黑红。一大截肠子蠕蠕在牛的肚膈之外。看得出，这牛疯了似奔，也疯了似吼，其状骇人。狼却不怕，由它吼奔去，自己则攀了牛身，咬开肚膈，吞那肚肠。吞几下，估计其命难保了，才一跃而下，由了牛奔突倒地。

可怕的复仇。

孟八爷眯了眼，长吁一口气。这惨状，他先前也见过。那时，毛旦爹掏了几个狼娃，母狼先是彻夜地嚎，嚎声瘮人，求人放了它的孩子。后来，狼娃儿死了，母狼就复仇了，把生产队的牛羊咬了个一塌糊涂。对付这狼，成了当时的政治任务。孟八爷就伏在母狼必经的途中，乓地一枪，结了账。

第六章（4）

稍远的一头，死状更惨。这是头健壮的公牛。死前，它定然凭了那尖硬的角，和狼纠斗了一番。沙地被踢搅得一塌糊涂，连踪都迷了。按说，一头健壮的公牛，斗一匹狼，问题不大。除了搏斗时必须的技术外，最关键的，是胆要壮。狼有利齿，牛有尖角，狼灵活，牛力大，各有所长。只要牛胆壮，单个的狼，对付一头牛，很难取胜。但若是胆虚，掉头一逃，就等于放下武器，把致命处让给敌人，自然免不了一死。这公牛，有斗力，却无斗心，虽有一番纠斗，终究心虚，叫狼咬伤了几处，便把斗志也咬没了。不过，死的七头牛中，只有这头，叫狼费心费力，也属难得了。

3

孟八爷和牧人商议一番，定的策略是：除有坚固圈的外，其余牲口，全赶往猪肚井。夜里，除专人值夜外，还在狼必经的路上下了夹脑。孟八爷强调：若夹了狼，千万不可乱棍打死，只擒了，送往城里公园。

孟八爷又修好了几个夹脑。这几个，因用的久，弹簧力道没豁子的那个大，但夹个狼腿没啥问题。美中不足的是，在浮沙中，钉不了桩，没法固定，有可能叫狼带了夹脑逃去。但也不要紧，一则，带了夹脑的狼逃不快；二来，夹脑捞在沙上，会有醒目的痕迹，一路追去，便能俘虏猎物。

羊一上圈，孟八爷就选了几处狼喜欢走的地方下了夹脑。在沙漠里下夹脑比村里容易，村里地皮儿硬，先得用铲或镐挖个坑，夹脑多大，坑也多大，安好机关，铺在坑里，上盖浮土，撒些牲畜粪便。沙漠里无须刨坑，只用沙盖了夹脑，再折个死羊蹄儿，在上面印些乱乱的蹄印儿，撒些羊粪即成。

猪肚井一下子热闹了。羊咩咩声，牛哞哞声，和骆驼沉重不堪的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壮美的旋律。牧人们兴奋地说笑，仿佛那“狼反了”，带给他们的，不是忧患，而是刺激。

豁子女人是个人来疯。人一多，便越加鲜活了，脸上流溢着光彩，打媚眼，说疯话，逗得人心痒难忍。待去迎合，她反倒一脸正经了。

红脸在滩上拣来一堆圆石。打抛溜子是他的绝技，只要狼来，抡开抛溜子，那石便长了眼睛。当然，他是想一石毙命的。他可不管国家保不保的，狼吃牲口，他就打狼，天经地义。

黄二也赶来了羊，黑羔子那圈，狼用力一扑，就会散架。好几年不闹狼祸了。当初修圈时，也仅仅是想圈了羊，不叫夜里乱跑，原不指望防狼的，住到里面，总是心虚。再说，那儿离猪肚井还有段路程。若狼寻了去，他孤身一人，别说护羊，怕是自己也要垫狼肚子呢。猪肚井人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里。怕啥？昨夜，听说狼咬了扁头的牛，黄二的舌头都吓干了。

谝子舞着桦条，前抡后劈，甩出一天的呜呜来。那架势，比打虎的武松还威风，逗得女人咯咯咯乱颤。若是此刻狼来，谝子会一手叉腰，一手指狼，怒斥其罪状，其架势，吞天吐地呢。但千万别朝下看。因为，那尿水，正从他鞋里溢出，把一大片沙都浸湿了。这便是谝子，谝大话如溜四海，钻炕洞捞不出来。

炒面拐棍则拉张吊死鬼脸。因为，一些不守规矩的牲畜，老偷他的草。他抡了桦条，劈头盖脸地抽，但一些厚脸的牲口仍瞅他不备时，叼一嘴草。

第六章（5）

4

夜降临了。

在中间那块巨大的空地上，牲畜们按牧人的设计卧了：羊卧里面，挤成一团。这既是羊的习性，也是防备狼的最佳阵容。因为狼吃羊时，跟鹞子吃鸽子一样，先须从群中吆出一个，才好下口。若是挤在一起，狼就头疼了。羊外面是大牲口，摆成散兵线。牛是角朝外，屁股朝里。骆驼则卧着。骆驼一旦卧了，狼不好下口。它最厉害的是唾沫和胃液，喷到狼身上，狼就会出“瘙”，得一种很像牛皮癣的皮肤病，很痒，越搔越痒，越痒越搔，搔烂皮肤，感染了，就死了。骆驼跟牛一样，最软弱的是肚膈，若是驼慌张而逃，狼便斜刺里蹿上，一口，就能开了肚膈，扯出肠子来。

孟八爷装好了枪。他只装火药，没装铁沙。这样，枪的作用便只是惊吓了。炒面拐棍把几个纤维袋子拆开，缝成一块，若狼踩了夹脑，便把它抛过去，蒙头盖脑活捉了，再用铁丝扎住它的嘴，连夜送往城里。

汉子们分成两班：炭毛子们值前半夜，红脸们值后半夜，轮流睡觉。豁子的房子小，除孟八爷外，还能夹一个人，谝子便抢先占了。

埋下夹脑，旨在活捉狼，所以，不许放篝火。值夜者只能在僻静处卧了，圆睁了眼，穿过夜幕，窥那动静。好在牧人都有皮袄，两人合在一处，铺一个，盖一个，也能御寒。

夜渐渐深了，沙窝变成了凉窖。炭毛子们磕起了牙巴骨。皮袄虽能隔寒，却不能像被子那样把身子盖掩实，盖到的地方不冷，盖不到的地方，就煞冰煞冰的。加上两个合盖一个，皮毛拢不了身，时时有风钻入，牙就打战了。

孟八爷叫炭毛子们睡去，由他值一阵，有动静了，打一枪。他老了，瞌睡轻。炭毛子便留下两个皮袄，进了圈。孟八爷找个隐蔽些的沙洼，刨平沙，把小皮袄铺了，坐在上面，把大皮袄裹在身上，身子立马暖和了。

忽觉得，一人值夜，没个照应，若狼偷袭，便有危险，就往枪里装些铁沙，用捅条捅捅，再加些火药，捅瓷实些，仍用纸团塞了枪口，上了火炮子，搁膝上，想，法律上也讲正当防卫呢，若狼叫我垫它肚子的话，先给它一枪。靠近了，瞄了腿扣扳机。距离太远，那火药铁沙喷去，车轱辘大呢。放近些，就能指哪打哪。

风不易察觉地吹来，仿佛无数的冰舌，在裸露的肌肤上蠕蠕地舔。孟八爷铺一个皮袄，老僧打坐似散盘了腿，裹紧身上的皮袄，风进不来，热出不去，身子就暖和了。这时，屁股不能直接坐沙上。这大漠，会通过你着沙的肌肤，偷走你的体热，你先发木，再发硬，再发笑，最后就成青紫的尸体了。大漠里老有这种尸体。上回，一个大学生进沙窝考察，就冻死在里面。白昼的暖和骗了他。他穿得单薄，啥也没带，就死了。这里的昼夜温差是惊人的大。热时，人称“晒驴湾”，能把活蹦乱跳的叫驴晒成干肉；冷时，是冰窖，穿了皮袄，抱了火炉，仍打颤。这里，比较好的御寒物是牲畜的皮毛，如驼毛制的栽毛褥子，如羊皮做的皮袄。寻常衣物，是挡不住砭骨寒流的。

第六章（6）

月牙儿寒森森的，在夜的寒凉里瑟缩。一切都模糊了，模糊出神秘，模糊出博大，模糊出一种说不出的意蕴。以前，沙漠在孟八爷眼里，跟抽了几十年的烟锅子一样，每个图案，每点暗晕，每丝纹路，都了如指掌。现在，沙漠却奇怪地陌生了。他发现，自己熟悉的，仅仅是表层，而深层，还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那年，瘟神发了威，羊尸成雪地了，啥药也不顶用。后来，还是用老祖宗传下的法儿：焚表，上香，祷告，请土地神派狗来撵瘟神。几天后，狼便排了队，仰了头，朝天嗥，嗥呀嗥呀，瘟疫就没了。……说不清，啥都说不清。总之，天造啥，总有它的道理。人顺天，天就顺人。人逆天，天也逆人。

可红脸说：你那道理，也对。可眼下，它填得饱肚子吗？

红脸跟他算过账，土地已不养人了，仅仅是靠种地，就该扎喉咙了。要想活下去，一是榨取土地，夏禾收了种秋禾，一年几茬，地力衰竭，土地板结，害虫时生；二是进沙漠放牧，以贴补土地的亏损。而沙漠，早沉重不堪了。

一个问题，常在孟八爷心头晃：出路在哪里？

从黑羔子身上，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他也爱想些怪怪的问题。他知道，刨土吃，仅仅是养命而已。祖宗在刨土，子孙仍在刨，刨了千年，也没刨出个啥起色。他就想另走条道儿。趁着年轻，他跑遍了中国西部，成了有名猎人。作为猎人，他成功了，打枪、挖陷阱、放药、下扣子……样样精通。他惦记的野兽，等于叫阎王勾了命。甘肃、宁夏、青海、内蒙……哪儿有狼灾狐祸，都来请他。他吃香的，喝辣的，风里来，雨里去，任风卷着大胡子，倒也潇洒了几十年。看来，他没白活。可家乡，仍那么贫穷落后。他的存在价值，仅仅是在乡亲们穷极了时，打几只狐子救救急。他的努力，仅仅是换了个职业，并没闯出一条路来。

所谓路，就是他走了，还会有千万人沿了走。仅仅是一人走的，不叫路。他也想带些徒弟，把一身本事传授了，可又能咋样？心术正的不多。那贪字，把良心都淹了，学了本事，也仅仅是添些杀生的罪孽而已。就算有心地好的，学成另一个孟八爷，又能咋样？

有人说，那就走出去吧。双福走出去了。灵官走出去了。许多人走出去了。那又怎样？走出千百个，这儿仍是老样子。变化的，仅仅是多了些飘泊在异乡的孤魂而已。

路在哪里？

5

忽听到一阵骂。

牧人们以为狼踩了夹脑，带了器具，一窝蜂扑出。

那骂声，却是豁子发出的：“畜牲！一看，老子就知道你不是好货。老子的女人，是你乱摸的？”

谝子辩解道：“这么黑，老子咋知道哪是你女人？”

“放屁。女人挨窗子睡，瞎子也能看见那亮光。”

“老子不是瞎子，当然看不见。”

第六章（7）

却听得女人笑道：“算了，算了，又没摸到哪里。人家才摸，你就醒了。”

“老子要是睡着了，人家不就占便宜了？”

女人吃吃笑道：“睡着了？当然说不准了。我咋知道是人家？男人，都一个样。”

炭毛子打着哈哈，“算了，豁子，拨了箩卜，有窝窝儿在，你在乎啥？”

“就是。”红脸笑道，“我看，这地，你也种得费劲，叫人家撒些种子，你收成不就得了。”

“放屁。老子早下种了。”豁子的怒气息了些。

“下了也是个豁子。”炭毛子尖刻地说，“叫人家补上一脚，嘴上就平顺了。”

红脸却道：“真下种了？那就动不得。一怀了驹，再盖一‘脚’，反倒冲掉了。”

“话往好里说。”女人道，“老娘可不是草驴。”

孟八爷过去，斥几声，炭毛子们才缩回原处。谝子叫豁子从屋里赶出，见了孟八爷，讪讪地笑着解释，“起完夜，黑古隆冬的，钻错被窝了。”孟八爷忍了笑，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睡不着，值夜去。”谝子嬉笑着去了。听得炭毛子又一阵取笑，许久，才寂。

孟八爷安排好值夜的，进了屋。豁子笑道：“这孙蛋，一看就不是好货。睡下，就喧荤段子，和这个如何，和那个咋样。我估摸他没安好心，假装打呼噜。果然，他假装撒尿，一进来，就钻错被窝了。”又问女人：“摸了没？”

女人笑道：“我咋知道？老娘睡得跟死猪一样。你一叫，我还以为狼来了呢。”

“骚货，你好生这样。”豁子笑道，“叫老子捉了，不把你丢到井里，老子不算人。”

孟八爷忍了笑，胡乱哼两句。却听得屋里还有呼噜声，一看，原来是那条狗，便岔开话题，“哟，人值夜，你倒睡了个香。去，值夜去。”老山狗醒了，打个呵欠，颤巍巍出去了。孟八爷却又“吆吆”两声，叫回了它，“睡去吧。老了，啥东西老了也不成。当年，它可是狗里的赵子龙呢。狼群里，能杀个七出六进。现在，成瞌睡包了。”狗喉间咕噜了两声，算是回答，仍卧了，扯起呼噜。

豁子鼻孔里仍喷粗气，女人低了声吃吃笑。孟八爷倚了枪，没脱衣，倒炕上睡了，安顿道：“警醒些，听到动静，叫一声。”豁子却道：“真没见过这号货色，活人眼里下蛆里。”

孟八爷不应，闭了眼，迷糊了。

第六章（8）

6

天亮了，一夜无事。那夹脑，还好好儿埋在那儿。孟八爷巡了巡，周围沙坡上，连个踪也没有。他怕夹了出圈的牲畜，就用桦条，挑动机关，取了夹脑。

虽说没逮了狼，可也没损失牲口，牧人们很高兴。看来，集中起来值班，倒是个有效的法儿。他们胡乱吃点干粮，喝点开水，三三两两，赶牲畜出圈了。

今日，该黄二的羊饮水了，为防止再出现抢水事件，等牧人们赶了牲畜离去，豁子才套了骆驼。刚打了十几个半桶，就没水了，勉勉强强，叫羊润了润喉咙。黄二道：“豁子，我可说好的，这水费，不能按羊收，得按桶收。”豁子道：“成哩成哩。这井，越说越邪了。按说，快立冬了，该水旺了。你先去，我今日个再淘一下，淘好了，再给你补。”黄二赶了羊走了。

太阳渐渐高了，日光又照亮沙洼。孟八爷胡乱吃了一点。才一夜，孟八爷却觉得过了好久。沙洼里到处是粪：牛粪、马粪、骆驼粪、羊粪，把原本就不洁的空地弄得脏兮兮的。女人穿个桃红夹袄出来，提个铲儿，捡了牛粪，往自家墙上“打”，牛粪粘，便粘到墙上了。这墙上，层层叠叠，有厚厚的一层牛粪了。豁子这屋，并不是土木结构，而是用木桩钉成墙，上面“打”上厚厚的牛粪，便成屋墙了。那屋顶，也不用上房泥，只担了桦条，再铺几块牛毛毡，便构成所谓的屋了。倒也简单。

这屋是圆形的，多大的风，很劲地吹来，也会顺了外弧消去大力。这种以柴棍和牛粪当墙的屋子，若造成方形，大风一到，就七零八落了。除非，你用结实的土坯和长柴泥，四梁八柱地正经盖了，才可能长久。但这种盖法，费用很是惊人，光运那土坯，得几十匹骆驼跑上个百十趟，远不如就地取材的柴棵和牛粪方便。

牛粪是牧人最好的燃料。那柴棵，虽旺，但忽喇喇燃一阵，便败了。牛粪则不然，耐烧。冬天里，炕上放个火盆，丢几块牛粪，能燃好长时间，而且无烟。那马粪和骆驼粪就次一些，但也能当燃料。女人只捡些囫囵的粪便。叫牲畜踩碎的那些，便由了它们，陪伴沙土去。

孟八爷想到了谝子夜里的闹剧，想取笑女人几句，想想，有做大不正之嫌，便把玩笑咽肚里了。那豁子却边收拾淘井器具，边说：“那谝子，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却干那号驴事。”女人笑道：“男人，哪个都一样，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呢。何况，人家饿蜉疯虱子一个。”

孟八爷哈哈笑了，道：“再别提了。你不见那谝子，清早晨起来，脸还红不朗灿呢，只差钻老鼠窟窿了。也说不准真是睡梦颠盹的，钻错被窝呢。”

“人家清醒着呢。”女人笑道，“先伸了手，在胸膛上揉了一把，才上炕的。”

“骚货，你不是睡成死猪吗？他摸，你咋不叫唤？”豁子胀红脸了。

“一叫，不把你吵醒了？”看到豁子的恼样，女人大笑。豁子这才看出女人逗他，就用皮绳，抽了她屁股一下。

第六章（9）

豁子道：“孟八爷，今日个，不求别人了，就麻烦你吧。等筐上来，帮她倒一下。这井，非淘不可了，再不淘，冬天可难过了。”说着，他戴了柳条帽，提个柳筐，到那井上。三人抬个新水泥圈，安井圈上。豁子先顺下了井桶，又提了铁锹，沿圈上的钢筋梯下了井。不一会，便听到铁锹往桶内拍水的声音。

“捞”！豁子叫。

女人就牵着骆驼，沿那平时打水时走的道，远远地去了。等那晃着浑水的水桶上来时，孟八爷提了，倒进水槽。

清尽了井底的水，女人用柳筐换了水桶，下到井底。碜牙的铁锹铲石声闷闷地传来。

一个人牵着骆驼，远远地走了来。近了，一看，是那收羊皮的驼子。女人脸上显出几分恼怒。孟八爷知她恨他卖过自己，待要劝，女人却春风了脸，远远地招呼：“驼子，还没死呀？”

这婆娘不简单。孟八爷想。

“死不了呀。老牛不死，稀屎不断呀。”驼子远远地应了，“怀了没？再不开怀，我叫沙湾魏没手子的儿马给你配一脚。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是个无底洞。”

“断后根。”女人低低地骂，却高高笑几声，“你也好不到哪里，别看你背上有斗大的疙瘩，老娘肚里怀你这样十个八个不成问题。”

“捞！”井里传来豁子闷闷的斥声。从语气上，孟八爷断定豁子对驼子有些敌意。也许，驼子先粘过女人。

驼子哈哈笑了，道：“可小心，要是你真怀了十个八个驼子，那豁子可饶不了你。”

女人吐吐舌头，本想占对方便宜，却反叫驼子占了去。正要反击，豁子却在井里吼了：“骚货，捞！”女人才吆了骆驼，远远地走了。

那装满沙石的筐上了井口。孟八爷用力一捞，筐就到井圈上了。那沙石，湿漉漉的，很重。一人是无法搬到不远处的沙石堆上的。女人放下缰绳，过来，和孟八爷提了筐，倒去沙石。

驼子这才认出孟八爷来，吃惊道：“咋是你？知道不？那鹞子，放出风来，要你的命呢。要不是有人通风，他就叫警察逮了。……听说他兄弟叫逮了。人家可到处放风呢。”

“为啥？”孟八爷暗暗吃惊，却装糊涂。

“别瞒了。人家把啥都买通了，你提供了啥信息，人家都知道了。现在，有了钱，啥打听不出来啊？……你还是躲躲的好。”

“没抓住？”

“抓啥呀？有人通风报信呢，抓了个屁烧灰。”

一阵酥麻，从腰部荡向孟八爷遍身。这是愤怒所致。他天性豁达，很少生气，但这下，却觉两肾通了电似的，遍体便酥麻了。“咋能这样？”他气得发抖。

“咋不能这样？”驼子打着哈哈道。

“倒了没？放筐！”豁子在井里吼。

第六章（10）

女人把筐放到井里，又把骆驼从远处吆来，轱辘吱咛着，筐又缓缓地下到井里。铁锹铲石声再次传来。

孟八爷却倏地蹲在井台上，眯了眼，望远处，许久。

7

驼子收了女人翻出的几张皮子，捆上驼背，又去找别的牧人。近来死的牲畜多，驼背上有高高的一叠皮子。沙窝里进不来车，驼子先得用骆驼把散处的皮毛收了，送往公路旁一家院里集中，再由车运往城里。临近冬天了，牧人不再剪羊毛，驼子便只收皮子。收一张，付个三五十元不等。运进城，再售给一个叫“马回子”的，利润很是可观。

驼子也是个沙漠通，干这一行，十几年了，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哪儿牧的啥牲畜，他心里都有数。除了羊皮、羊毛和其他牲畜皮外，驼子还做些顺水生意，豁子媳妇就是他顺手带来的。驼子将大漠夸成了仙境，等她进来，才知实情，却由不得她了。开始，女人死死活活地闹，还逃过几次，差点变成干尸。后来习惯了，觉得这地方有外面没有的那份宁静，豁子待她也不错，牧人们也众星捧月似待她，便把那外逃之心压了。

驼子认识许多牧人，也认识许多猎人，他有门路，却无毛皮。牧人猎人们有毛皮，却无门路，两方一合作，相得益彰了。

望着远去的驼子，孟八爷很是沉重。很显然，那个群体里，出了出卖良心的人。心头那根很有力的弦嘣地断了，身子奇异地乏。他硬撑着帮女人抬了几筐泥石，却再也坚持不住了，趁扁头来借东西的机会，叫他帮个忙，自个儿却抽了身，到豁子屋里，上炕躺了。

那“靠山”，竟如此不结实，较量才开始，就叫对方一脚揣了个大洞，迸出朽碴来。这一来，问题就严重了，对方有恃无恐，会越加疯狂。

那放出风来的威胁，孟八爷倒不怕。年轻时，就有个不怕死的名声，老了，更不会叫死唬住。孟八爷担忧的是，那“保”，仅仅是“保”高了售价，招来的，是被“保”者更可怕的灾难。心头，奇异地沉重。

突然，孟八爷想到了老栋。别人不敢说，至少，老栋是可靠的，就笑了，想，咋背不住个烫面条儿呢？驼子几句话，就把心搅乱了，不信他鹞子，能一手遮了天去。他回忆着那叮嘱过他，关照过他，也感谢过他的面孔，觉得底气又足了。

也好，人家既然知道了底细，自己也不用再躲闪了，索性明刀明枪地干。怕啥？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他起身出了门，看到亮晃晃的日头爷，不觉好笑，一个屁大的事，咋觉得天塌了？不就是出了个松沟子货嘛？羊里，有糟拐子羊，马里，有害群的马，人里头，也一样。别看都长了七个窟窿，看起来差不多，可天地间差别最大的，就是人了。出几个松沟子货，不奇怪。多干净的沙洼里，也会有几个苍蝇。

真白活几十年了。孟八爷自嘲地笑笑，忽觉得自己忘了件重要的事。究竟啥事，却一时想不起来。那感觉，游丝一样，荡呀荡呀，他拧眉许久，才突然捉住了它。

原来，他忘了倒出昨夜枪里装好的铁沙。

第六章（11）

值夜时，怕垫狼肚子，装了火药子弹，早晨却忘取了。这当然是大事，危险不说，更代表了他的心：那装好的子弹的枪口，说啥也不能对着被保者了。

他进了屋，倒出火药和铁沙，认真地分开，装入各自的袋中，才觉得心上的重石消失了。

他奇怪了。先前，他打死母兽，再打哀嚎的子女时，都不眨眼。现在，仿佛脱了胎，换了骨，不是先前的孟八了。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咋自个儿明明换了个人？当然，人没换，仅仅是换了心。但心一换，人也整个地换了。只是这换心难，糊涂了几十年，到老才明白了。明白了就好，不然，活着不是明白人，死了也是糊涂鬼。不能糊涂了生，再糊涂死。

可这明白，是多么不容易呀？还有多少人，正糊涂呢。

法律的“保”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叫人明白。

孟八爷把枪倚在墙上，出了屋。那扁头，早不耐烦了，正东张西望呢。

女人远远地喊：“孟八爷，你腰来腿不来，跌倒起不来。再滑皮，晚饭可不给你吃。你怕啥？见了鹞子，你老羊皮换他张羔子皮，还占便宜呢。倒是那松沟子货叫人恶心。不过，那号人，也见不了太阳。那号人，只配在阴沟里蹲着，怕啥？”

孟八爷吃惊了。这婆娘，真不简单，却笑道：“谁怕他们了，没听说邪能压了正的。”

见孟八爷过来，扁头趁机溜了。女人笑骂：“滑驴。饮羊时，嫌水少，叫你们出点力，就跟瘦狗努……那个似的。”

8

那狼，终于来了。

好大一匹狼，肥，壮，威风凛凛，粗大的尾巴夹在屁股下，走得缓慢而自信。孟八爷认出，这是匹母狼。

这夜，方圆十里的牧人都到猪肚井了。昨夜，留在圈里的牧人受了一夜惊吓，听他们说，狼就在圈外嗥，嗥声悠长可怖，一波未息，一波又起，一浪推一浪，推了一夜，怕是有千百匹狼呢。孟八爷知道是回音的缘故，只微微一笑。但牧人们却吓破了胆，死活不敢再蹲圈了，半后晌，就赶了牲口，浩荡而来。

猪肚井骤然局促了。

孟八爷仍在狼可能出没的地方下了夹脑，叫别的牧人备好器械，别脱衣服，听到动静，立马赶来。自己则在进猪肚井的豁口处，和红脸铺盖了皮袄守候。这儿是路，布满了牲口蹄印和粪便。狼和人一样，走的也是路。狼会以为，有蹄印和粪便的路最安全，至少没下夹脑――可偏偏就在这儿下了。

月亮阴阴地白，沙洼里阴森而模糊。记得，进沙窝时有月亮，后来没了，后来又有了。快一月了吧？这一月，看来虽短，却似经历了一劫。

第六章（12）

一月间，心换了，人也换了。物非，人亦非，恍然如梦。一夜是小梦，一月是中梦，人生是大梦，啥都在梦中恍惚。

那狼，也恍惚在梦中。它踩了月色，款款而来，蠕蠕沙浪上便多了一串梅花。孟八爷听到红脸很粗的呼吸，知道他紧张了。孟八爷也紧张了。不是因为怕，而是那狼，直溜溜去了下夹脑的所在。

听说，狼眼会采光，将周围的光采了来，一入夜，再放出去，就成绿莹莹的两盏灯了。以前，有许多次，孟八爷就瞄了那灯扣扳机。那时，他会先找个食场――就是有死去动物的地方，野兽会来寻食――潜伏了，等那绿幽幽的灯出现。老远，他就能看到移来的灯，磷火似飘忽而来。近了，近了，一直近到枪的准星上，他便扣动扳机，灭了它。

那绿灯款款移来，渐渐移出了狼模糊的雄壮的身躯。这距离，已经危险了，幸好，风从狼那边吹来，把人气吹屁股后去了。

红脸握个很粗的桦条，狼若扑来，先迎头给它一下再说。孟八爷的枪里装了火药，没装铁沙，这样，连惊吓作用也起不到了。惊吓，需要距离，远远地放一枪，狼会遁去。近了，它就会扑火：你枪里的火才喷出，它也咬了你喉咙。狼下的是死口，一旦咬住，再不松口，除非你成了尸体。

孟八爷打定主意，要是狼张口扑来，他便把枪管捅进它张开的口里去。这需要冷静、准确，还需要来自冥冥之中的帮助。若是他命里该“遭”狼口的话，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枉然。据说，先造死，后造生，在生你之前，一切早定了，该死到狼口里的，死不到狗嘴里，该死在床上的，死不到地下。随缘吧。

绿灯停住了。孟八爷甚至听到了狼咻咻的吸气声。狼距下夹脑处只有七八米远了。忽然，狼腹贴沙地，匍匐过去，其神其形，如临大敌。孟八爷明白，它嗅到啥味儿了。夹脑上有铁腥味，狼能嗅得出来。下夹脑之前，他先用羊油涂了一遍，不知盖没盖了那铁腥味？

狼伏了身，轻轻爬过去。近了，近了，它已到那个埋夹脑的地方了。它凝了似伏在那里，许久。而后，再匍匐着退回原处。立一阵，才款款没入月色里了。

“好狡猾。”红脸嘀咕道。

两人起身，打亮手电，到那所在。那夹脑耳子，已被狼刨出沙外。旁边，是一堆白色的狼粪。

狼用自己的方式，嘲弄了人类的所谓智慧。

第七章（1）

1

老顺托了兔鹰，去大沙河，想惊出兔子来。村子周围有许多柴棵和崖头，里面常有野兔。每天吃过晚饭，老顺便托了鹰，边消食，边拿个棍儿拨拉柴棵。有时，里面就会弹出个灰丸，三弹两弹，就到远处了。老顺手一抖，那鹰就逼直地射了去，射出满沙洼的野兔叫声。

正是捕鹰季节，大沙河里有好些网。网中间，有放鸡儿的，有放鸽子的，想诱鹰入网。大头损失了几只鸡，却连个鹰毛也没逮住。老顺当然知道毛病在哪里，但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只好嘿嘿。毛旦虽网了个鹰，但不会解疙瘩扣儿，三解两解，倒弄坏了鹰毛，把个雄突突野性十足的鹰弄成可怜兮兮的毛虫了。那鹰，即使挼好，也损了威风，翅膀兜不住气，三撵两撵，野兔早不见了。即使侥幸撵上，也降不住兔子，反倒给捞到地上，捞出一地的狼狈来。

一群人正在网前叽喳，老顺以为又网住了鹰。近前，却发现是几个外国人。老顺眼里的外国人一个样儿，鹰勾鼻子，脸上脖子里尽是毛。老顺在凉州城里见过几回。但沙湾，却是第一次来外国人。

一群围观的娃儿正拍了手唱――

美国高鼻子，

吃了中国面皮子，

辣子呛了一鼻子，

跑到河边洗鼻子，

癞蛤蟆钻了一鼻子，

进了医院看鼻子，

医生说要割鼻子，

哎哟我的美国高鼻子。

老顺笑了。那些外国人并不知道娃儿们正唱他们，依旧依哩哇啦地说话。一个陌生的中国人正点头。

村组长大头一扭头，看见老顺了，道：“正说他呢，他来了……老顺，这下，你可发财了。人家买鹰呢，一只给两千。”

“兔鹰？”

“不是兔鹰是啥？卖你的老屌，人家又不要。”大头朝那些人说，“这老汉，可是挼鹰专家呢。”那中国人朝外国人哇啦几声。外国人便过来了。

老顺心里打起了小九九。他想把一只伤鹰出售。那鹰，叫兔子蹬了一下，蹬破了胆，一见兔子，就缩成一团，吱吱咛咛，成可怜虫了，不如卖了；却又觉得骗人家不对，遂问：“蹬了的要不？”翻译问：“啥蹬了的？”“叫兔子蹬了一下。”

“死没死？”

“活得急哩冒跳呢。只是……只是……日后不捉兔子了。”边说，老顺边心虚地窥翻译。翻译咕噜一阵，又问：“能飞不？”“当然能。”毛旦接口道：“啥都能，能吃，能飞，就是不一定捉兔子。”

第七章（2）

谁知，那高鼻子却机器人一样，生硬地说起了中国话：“要，要，给一样的价。”边说，边伸出手来，去摸老顺手上的鹰。鹰尖锐地叫起来，扇着翅膀，东躲西躲，却没啄击。老顺很奇怪，这鹰，莫非也认出他是外国人，不敢发威？谁知，那鹰突然扇翅几下，朝那只毛手啄去。那人没提防，疼得甩了几下膀子。

“这只，我买了。”那人边生硬地说，边掏出一个皮夹子，数了一叠钱，“两千。”

老顺头一下子大了。乖乖，真是新崭崭百元一张的票老爷。那声音，脆响。老顺觉得在作梦，一抬头，日头爷却明晃晃朝他笑呢。听得娃儿们叫：“哟――，顺爷发财了，顺爷发财了。”又见毛旦讪讪地笑。那笑，明显带有忌妒味道。大头却接了钱，数数，塞给老顺，“拿着，见钱不抓是傻瓜。”老顺做梦一样，捉了。

“噢，顺爷发财了。”娃儿们叫。

老顺脸红了。挼半辈子鹰了，还没卖过一只呢。倒是送过几只。关系好的，一见，就说：“老崽，嘴里淡出鸟了，给我务息个鹰。”有时，他就说：“成哩。”就给挼一只，放几回，等鹰的性子稳定了，就送过去。谁又计较过啥呢？现在，一只毛虫，就要人家两千票老爷。这不是和骗人一样吗？老顺脸上火一样烧。大头却笑道：“这算啥？人家一转手，一本万利呢。”

“就是。”那外国人也生硬地说，边说，边解开一个袋子，取出一个亮亮的东西，一捣鼓，竟成个鸟笼了，叫老顺把鹰放了进去。

许久了，老顺仍似在梦中。时不时的，他偷偷掐掐大腿，觉出疼了，就相信是真的。不掐了，又恍然如梦了。那新崭崭的票老爷把心淹了，不能叫他明净地思维。

毛旦说：“顺爸，可要请客呀。”

“当然，当然。”老顺机械地说，却担心：“他们，会不会反悔？”看到那几个外国人在高兴地笑，便想：“说不准，他们真一本万利呢。”心遂安了，又说：“家里还有鹰哩。”

“人家不急。”大头笑道，“人家住几天哩。住在我们家。”

老顺朝外国人笨拙地摆摆手，学了那电视上的人，做个“再见”的姿势，口中也不自觉地“拜拜”了一声。

见鬼了。他想，这钱一多，就把人“烧”出病了。

那几人大笑起来。大头说：“人家又不是美国人，人家在巴基斯坦。”老顺只记住了“巴基”二字，竟当成“疤鸡”了。他想，还有叫这名字的？这“疤鸡”买兔鹰，越加成“疤鸡”了。那鹰嘴，一鵮一个疤。

转过墙角，老顺松开了攥紧的手。那钱，早叫汗水溻湿了。老顺四下里望望，抽出一张，对着日头看，水印倒也清晰。又照了几张，认定是真钱，才取出个脏兮兮皱巴巴的手绢，包了，放进最里面的衣袋里。

第七章（3）

2

大头院里，黑压压尽是人。有几个远处来的，也带了鹰来，龇毛郎当的。“疤鸡”们没看上。老顺认出，那是老鹰，就是去年或前年挼的鹰，不是当年鹰。玩这号鹰的人，不会捉鹰，不会挼鹰，向熟人要一个，捉个兔子解解馋，到春上也舍不得放，又没啥好喂的，就成这样了。这鹰，可以说是废物了：捉兔子，没鹰的威风本事。放回山里，也过不了冬，寒流一到，命就尽了。人家“疤鸡”花几千元，当然要当年鹰，而且要毛片无损，雄风犹在的。那几人显然不甘心，一次次问。翻译都有些不耐烦了，一脸厌恶。

老顺又带来了家里的两只鹰，一进门，“疤鸡”的眼又放光了。老顺因此认定：“疤鸡”能挣大钱。那眼神，跟贪财鬼见到金子没啥两样。

“卖不？”翻译问。

“当然卖呀。”大头替老顺答了。老顺只嘿嘿两声。他不想太张扬，因为好些人眼里，已露出“见不得叫花子端鼎碗”的目光了，尤其那几个老鹰的主儿。

高些的“疤鸡”利索地解了袋子，利索地装好笼儿，利索地笼了鹰，利索地数了钱。老顺盯着那只长了黑毛的手，心里默数翻动得哗哗直响的票子。等那手伸过来，他马上接了，一张张捻，数了几遍。

这时，老顺不再有作梦的感觉了。而且，他认定，“疤鸡”们能嫌大利。千里作官只为财。人家“疤鸡”，万里买鹰，没赚头，谁愿干？这一想，就后悔自己没多要价。因为买卖的规矩是：满天要价，就地还钱。你要个五千，他出个两千。两头各让几步，也有三千多。三只鹰，就多卖三千多块。乖乖，一年庄稼两年苦，才混个肚儿圆。三千，可不是小数目呀。他偷眼望“疤鸡”，见他们叽哩咕噜谈得正欢，心里越加后悔。

但一看那老鹰主儿灰溜溜的样子，老顺又笑了。往前瞭，不如人。往后瞭，人不如。以前，不知给人送了多少鹰呢，谁又见个钱毛来？人心不足蛇吞象呢。再说，咋能和人家“疤鸡”比？人家是老外，“疤鸡”挣得多，是人家的本事。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成了成了，够了够了。抓不住鹰连个钱毛也换不来的人多着呢。他们不也得活吗？老顺晃晃脑袋。

老顺把那叠已攥出水来的钱装进内衣。这次，他没掏那手绢，因为里面有两千多块钱。掏出来放这些，就把那些也暴露了。富不可外露。四下里，贼勾勾有多少眼睛呢？难保里面没有不学好的红眼贼娃子。手绢里的钱，早该放家里的。可家里，也没个保险地方。寻常，老顺把钱放在毡底下，或是鞋子里，时时变。一次最多也不过放个百十块，大多时候是人等钱，不是钱等人。所以，哪儿放钱，不是个大问题。现在，天上掉下个金元宝，突然有了这么多钱，老顺倒有些发愁了。

那做梦的感觉又出现了。看到胸前鼓鼓的地方，就明白是真的。一觉出脑袋闷闷的胀，又恍然如梦了。却不敢四下里望，此时，他是明星，定然有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呢，心也不自在了，往边上移了几步，觉得走路也不像往常了。往常，他觉不出走路，反倒走了几十年。今日，一觉出走路，却发现胳膊不像胳膊，腿不像腿了。该甩的不甩，该迈的不迈，配合也不和谐。想来，成电视上的机器人了，怕叫人笑掉大牙哩。

却没笑声。

第七章（4）

老顺诧异地费劲地抬起头，却发现人们并没望他，都把视线集中到“疤鸡”们身上了。“疤鸡”们正整理那个怪怪的旅行包。里面，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玩艺儿。还有一些塑料袋，装了黄苍苍油哗哗的肉。那肉没膘份，也看不出是牛肉羊肉还是猪肉。但那颜色，和老顺最爱吃的卤猪蹄一样，定然很香。这次，老顺想，一定多买几个卤猪蹄，美美吃一顿。几十年了，没好好过一次瘾。有时，他也泼出命来去买他一个，可狼多肉少的，娃儿们你一块，我一块，进老顺口的，不过是几块蹄筋。这次，多买几个，吃个满肚子。这一想，老顺嘴里满是口水，他赶紧咽了。

高些的“疤鸡”取出一袋新鲜牛肉，用一把怪模怪样的刀切成条儿，揭开笼上小口。肉才进，就叫鹰吸入肚里了。老顺大惊。因为挼鹰的最忌讳喂鲜红的肉。这肉，喂不了几次，鹰就有了膘份。一有膘份，性子就野，一放，准飞得不见影儿了。既使要喂牛肉，也要在水中泡几天，泡去血水后，才能喂鹰。他把这些告诉给翻译。

“鹰肥了，上不兔子。”最后，老顺补充道。

那翻译才咕噜几句，“疤鸡”们就大笑起来。老顺不知他们笑啥。那翻译也笑了，笑一阵，才解释道：“他们，又不抓兔子。”

不抓兔子？那，他们作啥呢？用这么多钱，买个毛虫，看样儿又没啥样儿，就问：“不抓兔子，抓啥？”

“玩啊。”翻译轻松地说，看到老顺疑惑，又解释道：“那儿，王宫里的人，就爱玩这个。瞧，这外表，多威武。国外不是兴养宠物吗？别的国家养狗呀猫呀，巴基斯坦人爱养鹰。”

噢，老顺明白了。毛旦却笑道：“这外国人，怪不叽叽的，偏要养个鹰。钱多了，多养个小妞儿也成，养啥鹰？”院里人这才笑起来。

别看大头院里人多，挤成一团了，可大多悄声没气的。村里人都这样。平时粗声大气，一有外人，便哑巴了。按孟八爷的话说是“撕不上台盘”。毛旦开了个头，村里人才敢叽咕了：“这老外，怕比双福有钱。”“双福算啥？人家老外，连凉州城也能买下。”“不一定。外国也有穷得夹不住屁的。”“这抓鹰，倒是个来钱的路儿。”“就是，我也生发个网。多弄几只，见钱不抓是傻瓜。苦上一年，也不过混个肚儿圆。抓一只，一疙瘩票老爷到手了。”

村里人这一叽咕，倒把老顺叽咕醒了：就是，趁“疤鸡”还在，再下回网，说不准还能网个鹰呢；就回家，喊几声猛子，却无人应，就取下网，仔细看看，把几个破处重绾了，取过架子，扯了网，提个鸡儿，往大沙河走去。

路上人很多。女人们一见老顺，就扯长了嗓门喊：“哟，顺爸，发财啦。”“成财神爷的卵子儿了。”“瞧，眼睛都笑成鸽粪圈儿了。”“睡不着觉了吧？顺爸。”“可小心哩。钱多了，就生事，别见个一掐出水的嫩葫芦，就想啃。”

老顺慢悠悠说：“发啥？人都穷得沟子里拉二胡，夹不住屁哩。”

凤香说：“哟，肥猪也哼哼，瘦猪也哼哼。你叫啥穷？钱在你兜里揣着哩，我们又抢不来。”

第七章（5）

凤香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叫老顺暗自吃惊：她咋知道我怀揣了钱呢？可别叫人抢了去。一抬头，见到明晃晃的日头爷，心遂安了，就说：“啥呀，窟窿早开大了。那点儿钱，能干个啥呀？补都补不住。憨头住院的债还没还清呢。”一提死去的憨头，女人们的话不那么野了。老顺快行几步。

深秋的大沙河显得很空旷。树叶儿早给虫吃了，枝条阡陌交织，刺向空中，在风中摇出寂寥来。草已叫秋掠白，跟土沙融为一体。“河”字也徒有虚名，连个水珠也见不到了。倒是沙洼刺目，叫人这儿一挖，那儿一舀，一片狼籍。人倒是挺多，还添了好些网。老顺一看，不禁失笑。他们显然听说“疤鸡”们高价收鹰，才来凑热闹碰运气的。但那架势，又分明是外行：北柱是张陈年破网，线绳儿都泛黄了，早焐得不结实了，鹰一挣，怕要变成灰了；毛旦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鱼网，扯来十分硕长，捞鱼儿或能碰条瞎鱼，捉鹰，是地道的“屁打狐子”；花球的，倒是地道的网，是老顺那年绾给孟八爷的，但网的插法不对，网有三面，应插成三角形，还应注意角度。这角度，是能叫鹰飞下吃鸡而又不能顺利飞走的角度。这是个学问，要熟悉鹰的习性，考虑它如何俯冲？吃了诱饵后咋飞走？都必须有精密的算计。要精巧地设计角度，叫鹰无论咋飞，双翅都会叫网粘住。粘住后，鹰要奋力挣扎。这时，要看网了，网好，鹰越挣，粘得越硬。那丝丝络络纵横交织的绳儿，每一道，都成捆鹰的绳索了――而河里插的网们，无一个合格，难怪老顺发笑了。

更可笑的是，这群人插了网，拴了当诱饵的鸡后，都不愿离去，怕落网的鹰叫别人偷去。老顺的牙都要笑掉了：那鹰，一见人，就远远地飞了，能一头扎入人伙吃你的鸡？

见老顺来，人们都围了来。北柱说：“顺爸，天下的饭不能叫你一人吃尽，给我们也留一口。你可不能吃独食。虽说劁猫儿的不骟猪，可那票老爷，谁看了心能不晃势？”老顺笑道：“好，好。祁连山里的鹰多着哩。瞧，黑压压旋着哩，可就是不进你的网。有啥法子？”毛旦说：“瞎子的嘴里，也能掉个油馓环环儿哩。不信，我捉不下鹰。”北柱道：“就是。瞎驴也能碰个草垛哩。”

“捉去，捉去。”老顺笑了。他改变了主意：这网，他不下了。一来，这阵候，根本捉不了鹰。鹰虽在天空盘旋，但只有在河里无人时，才敢一头扎下去吃鸡；二来，他多了个心眼，怕这群混世虫也照猫画虎，学会插网捉鹰的法儿。寻常，他们也常见，但那是无心的。现在，谁都留意了，他就得留一手了。

北柱笑道：“早知这些老外来收鹰，拜顺爸为师，弄它个百十只。这次，嘿，财发大了。”老顺笑道：“那财，你以为是空来的呀？天下整车整车往家里拉票老爷的多着呢，你咋穷得叮叮咣咣？为啥？命穷啊。命穷了，你挣断膀筋，也见不上个钱毛。命富了，你走路也能叫金疙瘩绊倒。那是你自个儿修的。你修了，财神爷才能给。”

“哟，顺爸。”毛旦怪声怪气道，“听你的话，好象你是十世修行的金禅子呀？几十年了，谁又见你修桥铺路来？不知你积了啥德，这次修下个金疙瘩来？”“谁说没？”老顺哈哈笑道，“要不是老子放鹰，野兔都成精了，比老鼠还多。一夜间，就把庄稼糟蹋个精光，你嘴里不饿出干屎臭才怪呢？”

第七章（6）

北柱长哟一声，“顺爸，听你的口气，你倒成菩萨了。啥时给你修个庙，上个香火呀？”“啥时也成。”老顺欢欢地应。

北柱道：“羞先人去吧。知道不？那老外，弄了鹰，想干啥？

“养呀，像城里人养狗一样。”

“哼，人家贩毒。昨夜，那翻译喝醉了酒，说：‘这点钱算啥？只要带过去一包白面，百只的本钱也够了。你们放心抓去，有多少，要多少’。”

“啥白面？”

“海洛因呀。”

老顺的脑袋倏地大了。

3

老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阴了脸，沉默许久，忽然发问：“那白面，咋回事？”他没望人，也没称谓，但猛子知道是问他，就问：“啥白面？”“叫海啥因的，毒品。”“海洛因？”

“对，就这个。听说吸了，了不得。究竟是啥个样儿？你详细说说。”

猛子很诧异：爹为啥问这个？但他还是根据自己听到的，或是杂志上看到的，一一说了。

最叫猛子忘不了的，是几幅宣传画。一个女演员，特别年轻，特别漂亮，受不了毒瘾，切腕自杀了。一想那脸蛋，猛子心就哗闪。村里最漂亮的月儿跟她比，也是母鸡比凤凰。那女演员笑着，很灿烂。当时，猛子想：“你与其自杀，给我当女人算了。当个临时的贼女人也行。哪怕，叫我亲一下也行。”可死了，猛子很是可惜。还有一个女人，吸毒后，生下个怪相娃儿，无鼻头，脸上只有两个洞。

老顺不望猛子，只啪啪地抽烟。猛子谈完，许久，才听爹很苍老地说道：“你去睡吧。”猛子就出去了。

老顺却不睡，烙饼似的，在炕上翻来掉去。不时地，长叹一口气。老伴很诧异，问了几次，老顺不答。老伴笑道：“叫花子留不住隔夜食。有了几个，烧唤得睡不着了？”老顺不答，长出一口气。

老伴笑道：“爹喧过个故事：有个财主，整个吊个脸，发愁。给他推磨的长工，却整天唱歌，神仙一样快乐。财主女人说：‘怪，他咋那样高兴？’财主说：‘穷欢乐，穷欢乐，穷了才欢乐。有了钱，就不欢乐了。’女人不信。财主就在磨坊里扔了个元宝。果然，长工不唱歌了。为啥？他老想，咋把元宝带出去？咋花掉？咋不叫人发现？整天拧个眉头。财主对女人说：‘瞧，一有钱，就这样。’就要回了元宝。这下，长工又欢乐了，整天唱歌。我看，你就是那个长工。”

这下，老顺发话了，“那，就扔了那元宝。”

老伴以为他说笑，道：“舍得，就扔吧。”

老顺一轱辘起身，说：“知道不？那些‘疤鸡’，买了鹰，做啥？贩白面……就是那海啥……洛因的。还说是王宫里的人喜欢呢，骗人。听说，海关上查的紧，毒品过不了境。后来，把鸽子驯好，带白面，可老叫猛禽吃了，损失大，才用鹰的。鹰当然好，驯好了，力气大，带的多，又不怕叫别的鸟吃掉，比啥都安全。”“贩啥贩啥的，与你何干？”“咋没干？我捉了鹰，卖给人贩毒，不成帮凶了？”“你又没贩，管它。”

第七章（7）

老顺寂了许久，又说：“你说，活人活个啥？活个心。帮人害人，心不安呢。不如死了。那元宝，我可想扔呢。”

老伴这才明白老顺为啥在炕上烙饼了，忙说：“不行不行。猛子的媳妇还没个边儿呢。有了这几个钱，总松活一些。”这一说，老顺又寂了。

这些，他都想过。下午，一听毛旦们说那话，他就冲动了，想去还了钱，要回鹰来。他在电视上看过个片儿，专讲毒品害处的，把个好好的人折腾得那么恶心。可一想到老伴说的这些，心就灰了。他算计过，猛子的媳妇，至少得花二万多元，得一家人扎紧喉咙十年，才能凑够。若再有个三灾八难，那点儿家当，一风就吹光了。卖鹰时，他很是高兴。因为，这又是个来钱路儿。他是驯鹰行家，捉个鹰，差不多是探囊取物，多卖几个，啥问题都解决了。可谁知，“疤鸡”们买了鹰，竟是去干坏事的。听说，那边驯鹰，也用“白面”，叫鹰上瘾。一上瘾，别说你是肉身子，精钢也软哩。不听话，还由了你？这法儿，比老顺的“挼”还管用。

乖乖。老顺当时就出了身冷汗。

老顺翻了身。老了，肉少了，骨头也酥了，稍微压一阵，身子就麻了。看来，地里活，是苦不动了。就算豁上这把老骨头，拚死拚活，又能苦个啥眉眼？苦一辈子了，连个穷根也没挖断。

记得，年轻时，一腔热血，战天斗地，指望跑步进共产主义。谁知，跑了几十年，犟子肉跑没了，娃娃脸跑成了沙枣树皮，除了跑下几个“要债鬼爹爹”，并没跑出心里的指望来。后来，连那“指望”，也无影无踪了。

老顺叹口气。真没盼头了。大儿子憨头死了，拉下一屁股两肋巴的债。小儿子灵官，虽是老俩口活下去的指望，可一直无个准信。这猛子，只有吃饭的肚子，全无想事的心。乡上村上的费呀税呀又越来越多，大驮子，小驮子，都往老顺身上压。不知别人如何，反正，老顺的骨头酥了，再压就散架了。所以，卖了鹰，他是多么高兴啊！听了北柱那一说，又是多么沮丧。

“不管咋说，我思谋过了，”老顺开口了，“缺德事，我不干。大不了穷死。穷死了，我也是个干净鬼。害了那鹰，又害人，牲口都不如哩。”

老伴不应，似已睡了。许久，一声轻微的叹息。

老顺又说：“再说，那缺德钱，也不经花。你不见，那电视上的贪官，贪个千万百万，不信，能富过三代去。有来的路儿，就有去的路儿。像那筛子，进水容易，水里一放，满筛子水。一提，又空了。百眼眼儿来的，百眼眼里去。那缺德钱，来时一疙瘩，去时，也是一疙瘩。吃个药呀，打个针呀，挨一刀呀，弄不好，就人财两空了。”

老伴长叹一声，道：“行了行了。少说些吧，你干啥了干去。少说那混帐话。憨头打针吃药，动手术……难道也是我们贪了？”老顺知道老伴被说动了，又说：“其实，那鹰，要好好用，一年也能挣几千块。一年，好些能捉三百只兔子。一只兔子十块，就是三千。我捉，叫猛子和他的那些贼爹爹朋友到城里卖，不信还弄不来几千块钱？”

老伴笑了，“行了行了。这账，你算一辈子了，也没见弄来啥钱。”

第七章（8）

老顺嘿嘿两声，“钱有啥用？吃呀，穿呀，对不？你吃了兔肉，一样，一样呀。活人嘛，抱个金山，也累得慌。还不如我当个穷汉，喊秦腔乱弹开心。”

但嘴上轻松，心却沉重。毕竟，是一叠实实在在的厚厚的票子呀，良心呀，道德呀，总不如票子实在。于是，老顺想了许多理由为自己开脱，比如：北柱骗人呀，“自己勤扫门前雪，管他门外驴踢锅”呀，“下不为例”呀……

但最后，还是祖宗的教诫占了上风。那教诚，其实只有一句话：“缺德事干不得。”

可惜归可惜，沉重归沉重。老顺想，那鹰，一定要换回来的。

4

老顺老了许多。仅仅一夜，眼泡下，就添了许多皱折。摸着那叠厚厚的钱，心忽尔白了，忽尔黑了，忽然高尚了，忽然卑劣了，像鏊板上的饼，翻腾了一夜，就把眼泡儿弄皱了。

早晨的天却异样灿烂，蓝的是天，白的是云，亮羞羞的是太阳。还有那风，微微的，吹在脸上，很爽。吸一口，胸内也透明了。老顺感到异样轻松。他已打定主意：穷了穷些，苦了苦些，活个干净人，不使那昧心黑钱。

那海洛因，听说，比鸦片烟更坏。鸦片烟就够坏了，他老子就抽，把个好大的家业抽穷了。有时，半夜三更，父亲一打哈欠，就打发幼小的顺娃子去十里外的铺子里买鸦片烟。一夜，在一个沙洼里，他与狼遇了。月光下，狼睁了绿绿的眼，贪婪地望这口嫩肉。顺娃子突地跪下，边磕头，边祷告：“狼爷爷，瞧，我瘦，你别吃我。你吃了我，就是吃两个人。老爹爹还在屋里等我呢。我一死，他也活不成。再说，我也没有几两肉。明日个，你到羊群里，瞅个肥肥嫩嫩的大羯羊，美美地吃去。”这是祖宗传下的法儿：见了狼，别跑，跪下，祷告一阵，再求土地爷保，就能活命。一跑，脚就踏阴司里了。那狼开始蹲着，听了祷告，却突地站起，前行了一步。顺娃子脱下皮褂子，扯了两个袖子，张开，若狼前扑，就把皮褂子蒙在狼头上，和它拼。不知是祷告的作用，还是狼正好饱着。狼只是像斗鸡那样龇了龇毛，张开口，“咔咔咔”，磕了三下牙，才转身走了。顺娃子唾沫都吓干了，跑回家，就成一滩泥了。爹却接过烟，烫了，滋滋地吸。后来的老顺，一想鸦片烟，就想到“咔咔咔”磕牙的狼。咋能叫比鸦片烟更恶的“白面”去害人？

可票老爷是沉甸甸的，家景的局促是活生生的，自己的是非标准是明朗朗的，心里的风雨才啸叫了一夜。

老顺揣了钱，朝大头家走去。地上温漉漉的。半夜里，虽下了雨，却不见积水。走在上面，格外滋润。老顺既然想通了，心境便异样的好。那好的感觉，是沉甸后的倏然轻松带来的。

凤香和几个女人正在路上议论。老顺怕她们说出难听的话，想快快地绕过去。

谁知，凤香却张臂挡了老顺，道：“顺爸，你可是财神爷的卵子儿，福蛋蛋了。”“屁。屁。”老顺懒得纠缠，斜刺里一蹿，绕过凤香。“顺爸，以后，我们张嘴时，可别推三推四的。……哎呀，那些外国人真有钱。”凤香的声音追来。

第七章（9）

“飞财不福命穷人。人家有，那是人家的。”老顺还了一句。他想，眼热人家做啥？人家外国人有，那是人家苦的。你一天头龇个毛包，谝闲传，捣闲话，不干正事，元宝又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忽觉自己说错了话：那话儿，本意是说自己。若错解了，倒像是骂凤香命穷。果然，凤香已酸声酸气了：“像你那样命福的，全沙湾有几个？才有了钱，顺爸的心就变了。为福不仁哩。”

进了大头庄门，老顺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疤鸡”带来的新鲜味没了，院里人没前几天那么多人。一个“疤鸡”正喂兔鹰，他捻条牛肉，顺进笼里，兔鹰脖子一探，肉就没了。另一个“疤鸡”通过翻译，问大头捉鹰之法。大头照猫画虎地说着，声音很大，口气干脆利落，倒似行家。

见老顺进来，大头眨眨眼，不好意思了，说：“人家，才是行家哩。我，不过是鹦鹉学舌。”

老顺却不理，把那钱包儿取出，给了“疤鸡”。“咋？”大头不解。

“这鹰，我不卖了！”老顺干脆地说。“为啥？”“不为啥？我不使昧心钱。”

大头笑了，“北柱胡说哩，你别信。人家开玩笑哩。真是那儿的大官儿买了当玩物。”

那喂鹰的“疤鸡”阴阴地瞅翻译。翻译慌乱地叽咕。老顺由此断定：那说法不假。

“不行，不行。”翻译过来，把钱包儿塞给老顺，“定好了的，反悔不得。”

老顺不语，把钱包儿放翻译脚下，“我可是钱边儿也没动。你数数。”他走过去，提了笼子，好一阵子，才找到门儿。一开笼子门，他才发现鹰脚上的绳子没了。自己来得急，没戴皮毛套，但也顾不了许多，伸手入笼。这黄鹰，正是叫兔子瞪破了胆的那只，只缩了身子咕咕叫，却没啄老顺。

“疤鸡”们目瞪口呆。翻译叽哩咕噜解释着。“疤鸡”们阴阴地望一眼翻译，又望老顺。

老顺环视院里，找个破纤维袋子，把黄鹰放进袋里。他照例去捉另外两只，却叫鹰狠狠啄了几下。老顺甩甩手，抽几口气，提起笼子，取开笼口，把鹰倒进袋子，提了出门。身后的叽哩咕噜声突地大了，似吵架。

老顺心头，一阵轻松。

那只叫野兔蹬废的黄鹰，因叫“疤鸡”们喂了带血的生牛肉，野性就活了，他准备再喂几天后放了它。另两个，还要捉兔子。一来，少叫兔子糟害庄稼；二来，叫嘴里添些肉腥味；三来，他想捉些兔子，叫猛子和他的那些活爹爹朋友到城里试一下，看能不能卖得动。猛子的媳妇，是羊头上的毛，迟早得燎。

一想猛子媳妇，老顺心里又毛了。

第七章（10）

5

夜里，丢了几头猪，硬地皮上，有几个隐隐约约的猪蹄印。早晨，下山风利，把浮沙上的蹄印吹没了，硬地上的却隐约可见。那蹄印，断断续续，往沙窝去了。猛子带人搜索蹄印，一路寻去，在一个沙豁陷处，找到了血肉模糊的猪。猪内脏不见了，带着毛皮的猪肉东一块，西一片，四下里扔。旁边，有一堆粪便，白白的，有骨碴，有毛片。

猛子的脑袋一下子大了，那是狼粪呀。

为了惊吓狼，一入夜，猛子们就在村东的路口上放了一堆火，村里人也围了来，热闹地说笑，等于告诉狼：“老子们不怕你。”但这些“老子们”，是仗了火才不怕狼的。想来，总是心虚。

花球弄了很多黄毛柴扔火头上，火焰就窜上天了。女人们脸上涂抹着火光，一脸兴奋，仿佛她们不是为了防狼，而是在举行篝火晚会呢。

猛子妈从家里拿来山芋，扔火中，不一会就熟了。她拍拍山芋上的灰，你一块，我一块，分了吃。浓香的山芋味弥漫开来。

火焰呼呼地舔着夜幕，也舔着人们的心。自分了责任田后，战天斗地的大场面不见了，都守着几亩薄田，几头牲畜，各干各的，除了娶嫁呀，发丧呀，当家户族吆五喝六地热闹一番，平时真成单干了。这狼一闹，反把人心拢了来，随篝火呼呼了。

男人们自发地分了工，轮流值夜，时儿，打一枪惊惊狼，叫它们少到村里来搔扰。今晚由花球和北柱值夜，猛子安顿几句，便回家，住进羊圈。

羊圈在后院里，是个露天的大圈子，七八尺高的墙，泥个小屋，盘个炕，能住人。一闹狼，猛子和老顺就住在小屋里，俩人备了结实的木棒。

老顺早睡了。那鼾声，闷雷似轰隆。他除了听凉州贤孝外，很少凑热闹，入夜不久，便上炕迷糊。为了省电，他连电视也不叫看了。

猛子轻轻脱了鞋，上炕，和衣躺了。羊粪味飘了进来。马灯拧得很小，豆大的灯苗儿，映出蛋大的一团光，屋里反比外面暗了。猛子没有睡意，茫然地望那隐在夜里的顶棚。

一声狼嚎遥遥传来。

这声音，初听吓人，久听便木了，猛子懒得在乎它，却想到了猪肚井，不知孟八爷咋样了？那儿的狼，定然闹得比村里凶。这儿人多势众，又有院墙。闹狼前，村人还在庄门外拴牲口。现在，一入夜，都把牲口弄院里去了，狼想发威，也不那么方便。不像猪肚井，大多露宿，既使有所谓的圈，也无高墙，狼出入似平地，加上小狼又死在那儿，想来闹翻天了。

又一声狼嚎传来，猛子听出，似乎在狼舌头湾。那儿距村不足二里，时不时地，就能碰到狼，故名。

第七章（11）

猛子想，这狼，定是冲自己来的，自己身上，定然带了小狼的味儿。记得小时候，国家号召打狼，孟八爷们就去掏狼窝，掏来几只狼崽，放在村里的井房里，人端了枪，在房上候着。不多时，狼就循了味来，曳一路嚎声。它先在村外嚎，声音悠长而阴森，利利地刺破寂寂的夜。慢慢地，它便摸进村里，鬼影一样，飘向井房。孟八爷就举了枪，乒儿乓儿，打出个英雄的名头来。这狼，想来也一样，自己粘了小狼味，它就循了味来。只是，它们披了盔甲，是国家给披的，这比啥都厉害。谁惹了它，坐牢不说，只那款，就罚你个贼死。这一想，猛子就羡慕孟八爷了，那是个出英雄的时代。现在，英雄也成狗熊了，真生不逢时呢。

忽发现屋外有两团绿光，幽幽地晃，仿佛两盏灯笼。那灯笼，飘呀飘呀，猛子便也飘了起来，飘到一个漆黑的沙洼里。那漆黑，真稠，仿佛墨打的浆糊，把猛子浆住了。那绿灯笼却飘了来，原来，是一匹巨大的狼，山一样大，张个血口，一下，就把他吞腹里了。那狼胃一下下蠕动，似风中狂抖的帆，把身子都弄疼了。

“起！起！”原来，是老顺在推他。

猛子一下子醒了。老顺道：“去看看，是不是有狼？羊咋忽愣愣忽愣愣地惊呢？”猛子拧亮马灯，出去。月亮白孤孤的，羊挤成一团。猛子四下里望望，连个狼影也没有，就进去了，咕囔道：“狼屁也没有。”

“怪。”老顺仍是醒后那种空洞洞的声音，“没狼？羊咋惊呢？忽愣愣过去，忽愣愣过来，好几趟子了。”他起了身，接过马灯，出去，巡一转，又进来了，说：“怪。没狼，你惊个啥呢？”

老顺上了炕，说：“那狼吃羊，先得吆出一个，不然，挤成一团，它无法下口。一吆，羊就忽愣愣过来，忽愣愣过去，惊个不停。听，又惊了。”

果然，门外传来羊群惊跑的声音，忽愣愣，忽愣愣，响个不停。老顺一轱辘起了身：“快起！没狼，我头朝下走路。”猛子捞过棍子，给父亲个短的，自家拿个长的。老顺拧亮马灯，出了门。羊却又寂了，挤成一团。老顺举了灯，四下里望，真连个狼影儿也没有。猛子正要进屋，却听父亲惊叫：“哎呀！你还藏了个好。”顺父亲手指，猛子望去，果见一个黑影，贴了墙壁，人立一样，隐在墙角里，不细瞅，真发现不了。那狼见已被发现，就乓地倒下，不等老顺棒子落下，它一轱辘翻起，踩了羊背，跃上圈墙，瞬息便不见了。

老顺扔了棒子，哈哈笑道：“狡猾。这东西，真有状元之才哩。”对猛子说：“你们值啥夜呢？没用，你们十个，也玩不过人家一个。去，别丢人显眼了。”

猛子这才回过神来。他的舌头都吓干了。这么近，狼若是扑来，一下就能咬断喉管。他咕嘟道：“妈的，差点填狼肚子。”

“屁。”老顺道，“人家才不吃你，叫土地爷封了口呢。除非，你前世里欠它的命债，这辈子就进狼口。不该死的，它也张不开口……去吧，叫值夜的回去吧，顶不了事，白受冻。你知道人家打哪儿下口？”

第七章（12）

6

猛子提了枪，向村口走去。他也正想透透气儿呢，那羊粪味儿，毕竟不是麝香，早把心熏闷了。夜风吹来，带了深秋特有的寒凉。猛子打个寒噤。月儿虽不很亮，却足以照见大路和院落。近的树木，远的沙丘，都模糊了。村东的树梢上仍有火光。想到方才的事，猛子感到好笑，才发现这值夜，真是扯蛋。原以为，那狼见了篝火，会远远躲开，谁料它竟绕进村里，继续干它喜欢干的勾当。怪的是，它为啥单单蹿进猛子家的后院？莫非，它也知道，这就是那个“凶手”的家？日怪。

夜很深了，说不清几点。猛子裹裹衣襟，捏枪的手有些凉，也懒得戴手套。这回，他是上了弹药的，一把火药，几十颗散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遇了狼，与其填狼肚子，不如给它一下。那蹲监狱罚款啥的，也顾不了它，命比啥都重要。虽说狼的命也是命，但那是狼的事。

地上有很厚的溏土，踩上去，有粘乎感，想来已染白裤脚了，也懒得管它，叫它染去。此刻，猛子心里还盛不下它们呢。说不清是吸了太多的羊粪味，还是别有缘故，他的有些胸闷，而且闷出火来了。火是常有的，闷却少见。先前，他可从不知啥叫闷的，那时，饿了吃，渴了饮。有火了，找个女人泄一下，倒头便睡，翻身就起。现在，人大了，心大了，倒有闷了。猛子这才发现，这闷不是叫羊粪熏的，而是从心底渗出的，定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才拽出闷来。

总想找个地方，泄了这闷。

忽然，想到了北柱女人凤香。北柱和花球正值夜，女人定是闲了半床被子。他早想给北柱戴绿帽子了，因为，在莹儿和哥哥憨头结婚那天，北柱闹洞房最凶，乱啃乱摸，还说了不少流氓话。

于是，他拐到北柱家，用力砸门。

“谁呀？”传来凤香睡梦颠盹的声音。

“打狼的。”猛子粗声干嗓地学北柱。

不一会，门吱扭开了。凤香蓬松了头发，披了衣，见是猛子，咕哝道：“我以为是那贼砍头的呢。”

“看一看。那狼，可进了我家的圈了，把羊差点咬死。”猛子嗓门很干，辞不达意。

“那你看去。”凤香打个呵欠，关了庄门。听到关门声，猛子的心晃了一下。

凤香进了屋，取出手电。猛子接过，在各处胡乱照照，又进了书房。看到堆在炕上的那床零乱的被子，猛子的嗓门冒火了。“北柱，可怪不得我，谁叫你先起歹心呢？”他偷偷望一眼凤香。

第七章（13）

那知，凤香也正偷眼窥他，猛子便慌乱地闪过目光。凤香吃吃笑了：“咋？我是狼？吃人哩？”见猛子赤面垂首，又说：“我可真叫狼舔过。”猛子不信。凤香说：“真的。在十岁那年。哎呀，我还以为是狗呢……身上还有伤疤呢。”猛子问：“在哪里？”“在胸膛上。”“谁信呢？”“不信？我给你看。”凤香便将上衣敞开，露出雪白的胸脯。凤香认真地给他指那几个若有若无的所谓牙痕。“还有硬核呢。不信？你摸。”猛子便取下枪机上的火炮子，把枪倚在墙上，一把捏住奶子，才一揉，凤香便呻吟起来。

凤香推开猛子，出去，扣了庄门，又进来，脸上泛出一层异样的光。猛子的身心早给那火引燃了，不等她走近，就一把捞过，按在炕上，扯了下衣。

凤香很会叫，浪声浪气，一韵三叹，且随猛子的动作颤出不同的节奏。这使猛子感到一种异样的刺激。忽然，凤香大叫起来，眼珠上翻，面孔扭曲。猛子吃了一惊，却听得凤香喘息着叫：“上天了。上天了。”他才松了口气。

凤香呻吟道：“他不行。我才知道他不行。猴急，几下就没事了。”

猛子得意地看着她瘫软的裸露的下身，整理着自己的衣裤。“好吗？”他问。“好。明儿个，我给你皮鞋上绣个花。”凤香起了身，咬猛子几下，捞过卫生纸，擦擦下身，穿了裤子。

“我看你咋在皮鞋上绣花？”猛子笑道。

“咋不能？”凤香笑了。她拽拽衣服下摆，出去，开了庄门。

调笑一阵，猛子才提了枪，告辞出门。他快意地想：“北柱，你个驴撵的，老子可报仇了。”

7

拐过墙角，上了大路，忽见前面有两团绿光，跟梦中的一样，眨眨眼，绿光却近了。隐隐的月光里，还能看出一个长晃晃的狼身子。猛子吓了一跳。“妈呀，真是狼。”端了枪，朝绿光，扣动板机。哪知，只响起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糟了，忘了装火炮子。”方才搁枪时，他习惯性地取下火炮子，却忘了再装。那时不取是大忌，此时不装也是大忌。

那绿光却已扑来。猛子闻到一股扑面的腥臭，下意识用枪托一挡，黑影窜了过去。借此机会，他取出炮盒，刚打开，绿光又扑来了。他来不及挡，一扭身，窜到一棵树后。狼扑空了。那盒中的火炮子也抖了个精光。

“天哪。”猛子的身子倏然麻胀了，“该着垫狼肚子了。”他暗暗叫苦。那绿光转过来了，两次扑空，狼不再前扑，却磕起牙巴骨，磕出一阵瘆怪怪的声音。声音湿浃浃的，分明流着涎液。

猛子反倒镇定了，想：“大不了偿你一命，打了你一个，赔你一条命。可也不能伸了脖子由你咬。老子豁出去了！”

第七章（14）

月亮钻出云层，狼身子就映在月光中了。那模样，很像北柱养过的狼狗，只是，狼狗不这样瘆怪怪地嗑牙，可那狂吠，也不比嗑牙弱势多少。一次，它扑向猛子，猛子就揪了它的顶皮，捡块砖头，打下几颗狗牙。这一比，猛子越加镇定了。

那狼磕牙一阵，又开始低哮，它时尔弓身，时尔塌腰，脖中的毛斗鸡似龇开，嗓里滚出含混的威胁声。这越发像狗了。孟八爷的那条老山狗就这样。猛子长吁一口气。

“呔！”他吼叫一声。

狼低哮几声，并不后退。它兜起圈子，寻找进攻机会。猛子发现，这是只瘸狼。他知道，这种狼大多中过夹脑，自残逃生，十分凶残，很是难斗。他又紧张了。他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把“像”狗的狼当成狗了。这很危险。那狗，至多咬伤你。这狼，却是要你的命的，它一招得手，就下死口，你很难在狼口中挣出。猛子又冒出了冷汗。

那狼边磕牙，边低哮，边兜圈子。猛子用枪口指着狼，它若扑上，便把枪管戳进狼嘴。

那狼却不扑，只是转圈，仿佛，它也猜出了对方心思。

转几圈，猛子就晕头转向了。小时候，他就这样转圈，风车似的，转呀转呀，转一阵，就倒地，品那天旋地转的味道……这样转下去，难保不填狼肚子。于是，他举了枪，前窜，戳那狼口，狼便后退。他一后退，狼又前窜。就这样，双方对峙多时。

猛子冷汗淋漓。他的精神高度紧张，似绷得过紧的弦，仿佛稍一弹拨，便要断了。这是场消耗战。坚持就是胜利。

狼又斜刺里扑来，猛子一退，却被土坯拌倒了，溏土溅起，迷了眼睛。他不及起身，风已扑来，遂下意识收缩双腿，使出他摔跤时惯用的兔儿蹬鹰。脚才蹬到狼腹，风已从头顶掠过。

这一失足，使猛子失去了信心。他一轱辘爬起，疯子似地乱叫，发出比狼嚎更难听的声音。好在眼睛还依稀可以辨物，他边冒怪声，边抓起溏土，向狼打去。一股股纤尘扑向狼。狼被这一招镇住了，后退几步。

他这才想起孟八爷说过，狼是土地爷的狗，万一遇上，手中又无武器的话，就扬土，匆忙间忘了，无意间却使了这招。他喘几口气，柱了枪，把左脚立起，自后向前，用力划弧，一团团溏土，向狼飞去。素日这招，是对付村里女人的，见哪位穿得阔，瞅了背影，射出土弹，炸她屁股，此刻用来，倒也顺手。

狼又后退几步，仍不想离去。猛子知道，自己这招，“唬”不了多久。

他冷汗淋漓。

果然，狼发现，那飞来之物只会唬人，便又逼上来龇牙，但它仍顾忌这一团团飞来的土，叫它打着了，虽不疼，却能迷了眼睛。若真叫迷了眼，再抖威风，也是瞎抖了。可惜猛子这招，准头很差，加上狼眼功极好，竟将飞来之物一一避了。

第七章（15）

猛子边扬土，边在衣袋里摸索，他想摸出个火炮子。

狼已扑了上来。

猛子怕再叫土坯绊倒，不敢大进大退，只朝旁边一跳。他知道狼是直脖子，转不得身。待那黑影一掠，就举起枪托，用力砸去。黑影却早窜过去了，枪托砸在地上，只听“咔嚓”一声，想来折了。

狼又转过身来，这回，它不再远远地扑，而是一味缠斗，只一口，便将猛子的前襟撕了。夜风扑向肌肤，泼水似地凉。

猛子骇极，边大叫，边用枪杆乱打，这枪，真成烧火棍了。有几下，显是打疼狼了，但狼并不后退。狼爪很利，很快，衣服前襟被撕成碎片。

猛子已不能理性思维，只将枪管抡得风转，打中打不中，也顾不上管了。因为紧张，也因为连续用力，他已气喘吁吁，只觉得自己被裹在一团腥臭的旋风里，身前身后，到处是狼。说不清是狼牙还是狼爪，在他身上撕开了一条条伤口，有液体流下，却觉不出疼。

到处是狼口，到处是狼眼，到处是腥臭的气，猛子头晕目眩。因为狼太近，那枪管已不称手，只有挡架之功了。那狼口却捷敏异常。……瞧，它又扑来了，差点咬住他的胳膊。猛子躲过了狼口，枪却叫狼叼去了。

待狼再次人立似上窜时，猛子一横心，掐住了狼脖子。手中是圆滚滚的狼肉，里面涌动着野性的力量……他甚至无法抵御这力量了，它向他压来，涌来，挤来，仿佛要把自己压成肉饼。这时，他才发现，狼的力量竟是异乎寻常的大，超出同等身架的狗好几倍。若是个身单力弱的人，早叫它扑倒了。

那野性的力又排山倒海似涌来，猛子不由得后退。他小心地挪着脚步，以防再次被绊倒……忽觉得，脊背靠到一棵树上，便索性倚了树，把推力变成掐力，一下下收缩双手。

忽然，胳膊一阵巨疼，两个衣袖已被狼的前爪撕开。那狼爪疯狂地搔动，胳膊上一阵火辣，想来那肉，已叫搔光了。猛子不敢松手，咬了牙，一下下吸气，手随着吸气渐渐用力。这是孟八爷教给他的使力法儿，以气运力，每吸一口气，就多一道力。

汗已湿透全身。狼眼里，发出可怕的绿光，像深井，有股强大的吸力，似要把他吸入，消解得无影无踪。绿光里有贪婪，有愤怒，有意外的不甘心的愤怒，有复仇的火焰。硕大的狼口黑黝黝的，喷着潮湿的又腥又臭的气。长长的舌头伸出口外，像吊死鬼那样，嘴角也扯向耳门了，涎液顺嘴角流下。猛子手里粘粘的，说不清是狼的涎液，还是自己胳膊上流下的血。

狼爪仍在疯动，胳膊上阵阵火辣和巨疼。他差点要松手了。他觉得左手已使不上力了。他想，可别抓断了筋……还好，无力的感觉很快消失。拇指下有跳动的脉搏，这是狼的大血管。坚持住，要不了多久，狼就会因大脑缺血而死亡。

第七章（16）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谁在叫？有狼吗？”猛子听出，是值夜的北柱的声音。

“快来！有狼。”猛子叫。

“等等，我叫花球。”一阵跑动声。不一会，两道手电飞奔而来。

忽觉得，狼身子突地重了，手不由一沉，觉得有个东西在腹部重重地一击。一阵撕肠破肚的疼，猛子不由得松了手。那狼突地倒地，打个滚，一溜烟去了。一股纤尘扑入鼻中。

猛子喘着气，浑身发软，萎在地上。那两道手电射来，照出了一个水人，泥人，血人，或是鬼。狼最后一击，是腾起身子，用后腿蹬的。猛子的毛衣已被撕成两半，外衣和衬衣也成碎片了。腹部，是几道腥红的血口。若不是衣服消了力道，只那最后一击，便叫他开膛破肚了。

北柱和花球都“乖乖”着，把舌头咂得山响。

猛子瘫在地上，虚脱了似的，站不起来。两人上前架了几次，提起来是一条，放下去是一堆，便叫他躺了，打了手电，察他的伤口：胳膊上血肉模糊，脖中有爪痕，腹部倒不甚重。北柱说：“花球，快去请陈肉头，别得了破伤风。”花球前跑几步，复又回来，说：“我可不敢，若撞上狼，咋办？”北柱说：“成。先架他回家再说。”

猛子叫他们寻枪。那枪，只剩下钢管了，枪托已碎。枪机啥的，也不知到啥地方了，显是已不能用。一百多块票老爷哩。猛子有些可惜。

“听好长时间了。花球说是鬼叫……不过，从没听见人那样叫过。”北柱说。猛子苦笑几声。这时，他才有些后悔和凤香的那事了。能穿朋友衣，不可戏朋友妻。猛子觉得自己不是人，他已原谅了北柱对莹儿有过的邪念。若不是他和花球，自己怕是真垫狼肚子了。

瘫一阵，猛子才有了些力气。那些打飞的板机弹簧们也顾不上找了。北柱和花球扶了猛子，朝老顺家走去。

狼舌头湾那里，传来一声不甘心的狼嚎。

8

猛子的伤好得很快。伤本来就不重，都是叫狼爪子抓的外伤，消了毒，包扎了，很快便结痂了。倒是后怕延续了很长时间，老觉得有双绿绿的狼眼窥视自己。撒尿时，他也是东张西望，老怕那狼趁机扑来，咬断他的喉咙。至于梦，更叫狼填满了。梦里他已死过多次。他的肉，他的骨，无数次变成狼口里的涎液。灵魂也像村里娃儿用麦杆儿吹的肥皂泡一样，忽悠在暗夜里。追逐灵魂的，是成灾的蚂蚱似的无数只狼眼。一道道绿光，摄去了精气，精神便极度疲乏了。

第七章（17）

那夜，王秃子家的三只羊也叫狼咬死了。秃子一家原指望它们能多引几只羊，剪了毛，换来油盐酱醋。这是个不太奢侈的梦，却叫狼几口就咬断了。秃子女人失声断气地嚎哭，声音比狼嚎更大，搅得猛子心神不宁。因为他知道，这狼祸，是自己惹来的。他打算过些日子，求父母把那双绵羊羔子送给她。

连日来，村里还死了几头猪，几只羊。那忧患，越加难以除去了，老觉得有剑悬在头上，不知何时落下。

村里普遍的问题是院墙太矮，狼一耸身，就能蹿过。狼要是真撒野的话，就成长坂坡上的赵子龙了。记得孟八爷说过，狼最怕绳子，要是在院墙上二尺高处再扯一道绳子，狼就不敢跳了，村里人如法做了，倒没再听说过狼进院子的事。

猛子身上的伤疼好多了，但身上的肉老是跳，右眼皮也嘣嘣个不停。“左眼跳财，右眼跳祸。”想来不是啥好事。又觉得这跳，许是应在孟八爷身上，那儿，真不知闹成个啥样了？

第八章（1）

1

狼反了。

除了聚集在猪肚井的外，那些仗着有圈的牲畜们，都给狼咬了个七零八落。散牧的更不用说，时不时，就能在沙洼里发现牲畜尸体。部分牧人已赶着牲口出沙窝了，那阵势，像打了败仗后迁移的部落，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呢。

那狼，越来越聪明了。孟八爷很是头疼。

一夜，红脸瞒了孟八爷，弄了老鼠药，塞进肥腻的羊肉里，放在狼惯走的道上。次日清晨，却在猪肚井东边的沙梁上发现了羊肉。旁边，还有堆白色的狼粪。

明知那夹脑，相较于狼的狡猾，已近似自欺了。但一入夜，还是下了。那夹脑耳子，常被狼扒出沙外，嘲笑它的主人。

猪肚井成了粪的世界。井虽淘了，但出的水并不见多，常有渴极的牲畜栽到井里，但牧人懒得剥皮了，捞出，往沙洼里一扔便是。虽到深秋了，恶臭仍一阵阵旋来。粪臭、腐肉臭、牲畜的汗臭……把猪肚井罩成了一口巨大的臭锅。

牧人们叫苦连天。

他们很晚才出去，太阳老高就回来，都带来了灶具，牲口一入猪肚井，他们就掏坑做饭。近处的黄毛柴烧光了，就从豁子的屋墙上抠下干牛粪当烧柴，把屋壁弄得千疮百孔，好几处还开了天窗。一夜，女人在灯下脱衣服时，就听到外面有贼嘎嘎的笑。从此，她脱衣，先得灭了灯。

自那夜，谝子不留神钻进女人被窝叫豁子浇了瓢狗血后，豁子房内谢绝牧人。他已打定主意改行了，以前赖井为生，以后，兼当羊皮贩子。近日，因狼的帮助，他收获颇丰，只捡那沙洼里叫狼咂了血的，或是捡掉到井里捞出后主人手懒而扔掉的羊，就剥了厚厚一叠皮子。另外，一些牧人等不及驼子来，也把死羊皮卖给豁子，豁子只付一半的钱，另一半，待处理了再说。到后来，皮子越来越多，豁子连那一半也付不起了，就只记个数儿，等处理了再结账。好在豁子人缘好，又有那么旺骚的女人帮凑，谁都一摆手，说“成哩”。

却无人考虑水的问题。这井，迟早要干的。那水线，已到百米以下。先前，一弯腰，就能舀一勺水。后来，一节节深，深，再深，深到骆驼要走老长一截路，才能捞出半桶水来。至于将来，谁也不去想。听说，远处有个火车小站上供水，供一水槽，千万只羊抢饮。去得早些，多候些时辰，也能抢来一口半口的，但那是“听说”的事；又“听说”，内蒙古草原有“海子”，可惜是咸水。那些“听说”，总是遥不可及的。于是，大家齐齐叹气，都说：“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日喝凉水。”

眼前，先顾了狼再说。

第八章（2）

2

半夜里，忽听得沙梁路口处有兽在叫，叫声凄厉瘆人。孟八爷一轱辘爬起来，提了马灯，出了门。月高很亮，虽不圆，但很亮。沙漠里，最好的便是月亮了，那么晶亮，把个糊里糊涂的大漠之夜照清明了。听说，凉州八景里，就有个叫“平沙夜月”的，但也是“听说”而已。

叫声已息了。值夜的早扑过去了，不知是个啥兽，但肯定不是狼，倒有点像人呢。因狼和人一样，也有走路的习惯，那路口上，就下了最有劲的夹脑。任是啥，挨了这一下，也够它受的。

马灯照着了一张扭曲的脸。腿上的夹脑，早给值夜的取了，脸上的扭曲却取不了。一人正弯着腰，揉那人的腿。很眼熟。眼熟的不是形体，而是味道。这是猎人独有的感觉。

那人也转过身来。是张五。

张五微微怔了一下，便笑了，“怪不得，这夹脑下的邪。是你这个老贼呀？还没死？”

“早哩，早哩。”孟八爷笑道。虽想起那局里的松沟子货，把骨头脑髓都卖了，心却坦然了。怕啥？老子又没干丢底典脸辱没祖宗的事。怕啥？听得张五向那汉子介绍：“鹞子，孟八爷。东沙窝的孟八。”

那张扭曲的脸突地白了。他的目光很冷。怪。灯影恍惚里，孟八爷竟捕捉到对方眼里那一闪即逝的东西。

“折了没？”孟八爷问。

“没。倒是打了个血肉模糊。”张五打着哈哈，捞起一包东西。孟八爷看清了，是卷住的几张狐皮和两杆枪，一杆步枪，一杆沙枪。张五笑道：“看啥？老娘干的旧营生。听说，你金盆洗手了？哈哈，吃素不？还该念经呢。死在你枪下或叫你药死的狐子，总上千了？该超度超度了。”

“早该超度了。”孟八爷也打个哈哈，“现在才知道，我是罪人哩。”

“不说这个。”张五摆摆手，“那道理，我懂。知道不？这几只，是那边的乡长请我打的，每只，都背了几十条羊命。叫我收拾了，一院子磕头的。”

“就是。”黄二说，“这狼，可害苦我们了，你老人家发发慈悲吧。”

“就是。”几个人应和道。

孟八爷狠狠咳嗽一声。

“哈，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呀。”张五一指孟八爷，“他，才是狼的要命咒子呀。”

黄二们都听孟八爷讲过大道理，没说话。

“走，进屋。”豁子道。几人搀了挨夹的鹞子，走下沙洼。

第八章（3）

3

那鹞子，总冷冷地扫视孟八爷，眼里有明显的敌意。他已经恢复正常了。马灯下，他小腿上的伤口腥红刺目。那夹脑，真是好劲道，够他受的。但这，仅仅是外伤，止了血，包几下，不碍大事。

女人一脸欢快，为鹞子清洗完伤口，又开始做饭。显然，鹞子是受她欢迎的客人之一。其程度，和猛子不相上下。她可不管是偷猎的，还是反偷猎的，在她眼里，一样。

因为还没数九，狐子的针毛还没长上来，那几张皮子毛色不好，属于沙皮，卖不了好价钱。孟八爷信张五的话：这狐子，是人请他们打的。

沿这大沙，穿过去，就到内蒙古了。那儿有山，有水，有草场，牧人就将羊散打出去，也不用专人放牧，由它们尽性子吃去。每到十一月，将羊拢来，数数，“隔”出怀羔的母羊，圈了喂养。其余的，扔散打出去。好在都打了耳记，或在耳上剪个三角，或穿个红线，或做别的记号，都不会认错的。满山遍野，尽是没人牧的羊。狐子就躲在大石头缝里，等羊路过，一跃而出，叼上羊喉咙，然后咂血，撕扯肠子，吃肉。狼不吃回头食，狐却不然，它的食量不大，一次，吃不了多少肉。一只羊，狐子能吃个十天半月。

张五说：“那黄毛道尔吉，下了好些药，下多少，全叫野喜鹊子偷去埋了，那狐子，反倒碰不上药，无奈法，才请的我。……他叫我给你带个话，有时间了，叫你给他再炒些药。他自己没弄成，白浪费了一坨儿药。……也可怜，有一家，下了三十一只羔子，三十只叫狐子吃了。”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望孟八爷一眼。

孟八爷明白他话里的话：“我这是为民除害哩。”便说：“那麻雀，也吃麦子呢。那年，全国除四害，把麻雀打了个精光，虫子却铺天盖地了。麻雀虽也吃粮食，可吃的虫子更多。狐子也一样，吃羊的，是个别，多数狐子吃老鼠……今年，老鼠可成精了。”

张五哈哈大笑，“这道理，我懂。不谈这个，不谈这个。”

鹞子却一言不发，只用那冷眼，时时扫孟八爷。红脸进来，在鹞子耳旁嘀咕。孟八爷知道，他在求鹞子收拾狼，他咳嗽一声。红脸觉出了，走了出去。鹞子阴沉着脸，看不出心绪。

门外，一堆声音齐齐地滚来：“张五爷，收拾了狼吧――；张五爷，收拾了狼吧――。”一听，便知道有人在指挥。

“听，听。他们可是……”张五大笑。

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孟八爷心头。他长吁一声，想说啥，心却灰了。这是个悖论，一句两句，说不清，打也罢，保也罢，都为了生存，前者为了眼前，后者为了久远，简单地否定哪一个，似乎都不对。但他是理解牧人的，土里刨食，已养不了命，才向沙窝伸手的。但延续到沙窝的梦，又能维持多久？

牧人的哀求声仍齐齐响着。孟八爷眼望天花板，把更长的唏吁咽进肚里。

第八章（4）

4

吃过女人做的拌面汤，张五惬意地抽起烟来。鹞子仍阴了脸扫视孟八爷。孟八爷却似没看见，把那大道理又说了一番。张五边听边笑。鹞子脸上却时时鼓起肉棱儿。豁子则打着哈哈，稀泥墁光墙。外面，则时不时地，传来一声：“张五爷，救救我们吧。”惹得女人咯咯笑。

张五吸过鼻烟，打趣似地道：“那沙，逼来了，我们躲躲。风大了，我们避避。可那个蝎虎子乱收费，到哪儿，也躲不开。八兄，我也知道，大书房炕上比沙窝里舒坦呀。还知道，我一把干骨头了，再跑，就成破头野鬼了。可不跑，先得扎了喉咙。我说八兄，你是条汉子，能不能先管管那些官儿们，别再乱收费了？多少给条活路？”

孟八爷笑道：“开啥玩笑，我哪有这等本事。”

张五长长地噢一声，不再言语。孟八爷却品出了他语气中的嘲讽意味。这一点，他也深有同感。以前，逼急了，他便提枪进沙窝，问这天大地大的银行要钱。现在，一洗手，手头立马紧扎了。

张五慢悠悠说：“还有，那些腐败，八兄能不能管管？老百姓都说，党是个好党，可叫那些腐败分子抹了黑。八兄枪法好，把那些腐败分子，一枪一个，崩了，既维护了党的纯洁，也为百姓出口恶气。”

女人笑出声来。豁子也犯傻似哈哈几声。张五却不笑，自顾抽烟。孟八爷听出了弦外之音，脸有些发烧，灵牙俐齿几十年了，叫张五几句话就打哑了。真是窝囊。

只听鹞子冷冷说道：“这世上，有几个窦二墩？倒是那松沟子黄三太，出了一个又一个。”

孟八爷脸上着火了。

张五又说：“啥道理，我也懂。这风呀沙呀，都和打狐子有关，影响千秋万代哩。我懂，我都懂。但那千秋万代，是很遥远的事。现在，还得活呀。用长柴泥墁了嘴，或索性吃老鼠药，当个破头野鬼，总是不甘心呀。你说是不是？八兄。”

孟八爷的喉节动了一下。

张五又说：“听说，美国老拿人权欺负别国，人权先不谈，先得有生存权呀，先得想个法儿，活下去。知道不？光咱村，就有几十条光棍，他们都要断子绝孙哩。千秋万代，很对。可眼前，先得活下去。”说着，他打个哈欠。

又一个声音传来：“张五爷，救救我们。”这是谝子的公鸭嗓音。

张五笑了，“听，大道理，他们也懂，可能顶饭吃吗？那狼，那狐子，吃一只羊，就损失百十块。这损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那边……”他朝东扬扬下巴，“打一匹狼奖一千五，老百姓奖。你国家保，可人家不保。人家的乡长给我算过账，五年来，我收拾的狼和狐子，叫他们少损失五千只羊呢。在那里，我是英雄呢。开会时，乡长公开说：‘那张老汉来了，要好好招待。发展畜牧业，得欢迎人家来。’我不带一把水，一把面，就能住个一年半载，顿顿吃手抓羊肉。信不？”

第八章（5）

孟八爷当然信，这待遇，他也受过。可他也知道，张五说的那儿，是沙漠化最厉害的地区，草山秃头了，草原成沙漠了。

“这回，是他们请的我。”张五指指那几张狐皮，“可这，够判几年了。八兄，你说，我究竟是罪犯？还是英雄？”

“罪犯！”孟八爷干脆地说，“以前，我也是。信不？你说的那儿，几十年后，就没人烟了，畜牧业也罢，农业也罢，都叫沙埋了。”

张五木了半晌，嗒然若丧，“这倒是。”

5

牧人们涌了进来，打头的是红脸和炭毛子。一进来，他们就用绳子捆了孟八爷。

“你别见怪，孟八爷。”炭毛子笑道，“我们可是受够了。谁保，叫他们保去。老子们，先得保了牲口，一家大小，还指望它们呢。再消耗，就要喝西北风了。只好委屈你了，等收拾了那畜牲，再请你喝酒，给你赔罪。”

“畜牲！”孟八爷双眼充血，头发呀，胡须呀，都给体内的气鼓荡起来了。

“由你骂，由你骂。”黄二嚅嚅道。他给张五跪下。红脸、谝子们都跪下了。屋外，还有齐齐的声音：“救救我们吧，张五爷。”

张五哈哈笑了。他捋捋胡须，望孟八爷一眼，“瞧，哪儿，都这样。那些警察见了，会咋想呢？”

鹞子狠狠啐一口，冷冷地望孟八爷，脸上的肉棱一显即隐。

“他的兄弟，瘫了。”张五解释道，“上回抓的。我和他，差一点点。”

“那松沟子货，老子饶不了。老子羔子皮，换他张老羊皮。”鹞子的声音很冷。

孟八爷脑中“嗡”地一声：“咋瘫的？”

“打的。”

“谁？”

“还能是谁？”

孟八爷倒抽一口冷气。这事儿，他听说过。他们不是有“靠山”吗？咋瘫了？一想到一个年轻人瘫了，心不由地沉重了。

“张五爷，救救我们吧。”“就是。一枪敲了那狼。”“糟害了多少牲口，数也数不清了。”红脸们说。屋外的声音也乱糟糟的，情绪很是激动。

张五却解开了孟八爷身上的绳子，说：“我要打狼，谁也挡不住，捆不捆都一样。”

望着跪了一地的牧人，孟八爷哭笑不得。他烦燥地摆摆手，“打去打去。老子也回家……吃饱了撑的？吃了苦，受了罪，费了脑子，反叫你们当猪捆了。”

张五哈哈大笑。那鹞子仍是不笑。张五笑道：“可说实话，那狼，可不是一个，打一个，会有百个来报仇。”

“那就来一个打一个。”谝子道。他边说，边偷望豁子女人。女人却正望鹞子呢。

第八章（7）

孟八爷心头噎噎的，很难受，想说啥，又不知该说些啥，便长叹一口气。

“这辈子，没交几个朋友。你，是最好的一个哩。那几个徒弟，想找你算账，叫我喝住了。到阴间，我还想交你这个朋友呢。你可要快些来，我可是寂寞得紧。”说着，张五干笑几声。

孟八爷仰天长叹，又木了许久，才说：“那狼吐下的肉，专治噎食病，你试试。”

“吃过几两，也没顶用。”

“以前，可有吃好的。要常吃，多找些，当饭那样吃。老先人传的法儿，总有他的道理。”

“算了。”张五叹息道，“治好，也没用。听说，打五六个马鹿或狐子，就是大案。我至少够判个十年八年了，那牢，还是不坐的好，早死早脱孽。下辈子，变成狐子，叫人家打，再还人家百十辈子的命债……幸好，我没教儿子打枪。那几个爹爹，想学，我没教，我说你们安分些活吧。要是学了，这会儿，也正叫追得飞上跳下呢。”

孟八爷想说：正邪全在于心，与本事没关系，心正了，本事就正了。可没说，因为这道理，张五也懂。

“我的，全教那鹞子了，”张五道，“还有几个……想想，真有些后悔。那鹞子，人实诚，可心狠，老嚷嚷着要报仇。有我在，他不敢做啥的，背了我，说不准。他兄弟可真瘫了，也是个好小伙子，也算我害了他……你可要小心些。”

“活了几十岁，”孟八爷道，“也没个啥怕的了。伤生害命一辈子了，挨刀子和挨枪子，也是造化。”

我的文学之“悟”（1）

●雪漠

我的文学之“悟”

（初版后记）

十多年前，甘肃武威发现了一个西夏的洞窟，史称“金刚亥母洞”。洞中出土的，是西夏王国的无数珍宝和文书，它们叙写了那个王朝的辉煌。珍宝后来被请入博物馆，文书却被农民烧了。后来，一位专家捡到残片，捶胸顿足。因为，那些文书，是西夏国师的往来书信，里面有当时最寻常的日常生活记录。而这些，正是今天的西夏研究最缺乏的资料。

元朝时，成吉思汗的铁骑灭了许多国家，西夏是其中之一。蒙古兵毁城池，杀人民，烧文书，想把西夏王国整个地从文明史上抹去。它几乎达到了目的。至今，我们仍无法详细地知道西夏的老百姓如何活着。留在世上的所谓考证资料，大多干巴巴的，而且十分稀缺。

根据经验，我们不能信任一些所谓历史，它常常被强权涂抹得十分可疑。所以，最真实地记录历史的，应该是最寻常的百姓生活。可惜，西夏的文人，似乎没有自觉地描绘日常生活的习惯和意识，自然不会为历史贡献出优秀的小说家。

那时我想，若有一个西夏文人，不需任何卖弄，只要质朴地忠实地记录西夏人的日常生活，他注定会不朽。要是他在艺术境界上达到一定水准，便成我们期待的大作家了。

同样，在我们当代，要是有一位作家这样做了，也应该具有历史价值。

我问过好多人：你知道你的四代以上的祖宗如何生活吗？回答是：不知道。许多子孙，甚至不知祖宗姓名。仅仅过了几代，祖宗就已被生活遗忘了。岁月无情地掩埋了他们肉体的同时，也掩埋了一段真正的历史。百十年后，我们也将被岁月掩埋，消融于一个巨大的虚无之中，像苍蝇飞过虚空，留不下一点痕迹------要是我们的作家同西夏文人一样失职的话。

多么可怕！

我不知道汉唐人如何活着，不知道宋辽人如何活着，但我却知道清朝的贵族如何活着，因为我读了《红楼梦》；也知道明朝人如何活着，因为有《金瓶梅》和《三言二拍》；我们还知道一些其他朝代的人的点滴讯息，因为除官修的正史外，幸好，还留下了一些质朴的民间文字。

我认为，文学的真正价值，就是忠实地记录一代“人”的生活，告诉当代，告诉世界，甚至告诉历史，在某个历史时期，有一代人曾这样活着。

托尔斯泰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他忠实记录了一个时期的俄罗斯人如何活着。

我的文学之“悟”（2）

伟大的作品，应该写出当代人如何活着。它像生活一样丰富，也像生活一样质朴，没有任何虚假的编造，有的只是对日常生活的升华和提炼，以及从日常生活中发现的文学诗意。它可以坦然地对历史和世界说：瞧，他们就这样活着。

我认为，文学不能单纯地靠故事取悦读者。从春秋战国到今天，会编故事者多如繁星。几千年后的人也会编故事，也许会编得更为精彩。但他们决不会展现我们所经历的生活。没有人生的历炼，任何编造，都显得十分虚假。对作家来说，生命的体验和感悟是不可替代的。所以，一个作家，最重要的素质，是在日常生活中发现文学诗意的能力。这诗意，或是人物，或是故事，或是生活画面，或是一个世界。

一个作家，要像蜜蜂采蜜一样，从最寻常的生活里，发现不寻常的东西。他的心灵和文学观念，决定了他日后的成就。正如一个青苹果，虽小，却具有了成为大苹果的基因；而山药，无论如何施肥浇水，成熟的，终究是山药。除非，他进行脱胎换骨式的灵魂历练。

那年，我二十五岁。

我决定调整自己文学走向。因为，我痛苦地发现，为文之初，我就走错了路。虽说那时，我已小有名气，出过书，获过奖，有一套熟练的笔法，能轻松地写出东西，沿这条路走下去，我可能会“著名”。但我同时明白，我的作品，肯定比肉体消失得更快。

我发现，我没经过一个优秀作家必须经过的灵魂历炼和文学修炼，没有洗去灵魂上的污垢，自然也无法体悟生活的本质，更无法感受并描绘强有力的生活。更糟糕的是，我被伪现代派沾污了，染上了浮夸的文风，失去了一个优秀作家应有的质朴。

我决定重新练笔，实践自己的“悟”。那段岁月苦不堪言。为了能在临晨三时前起床，我在夜里大量喝水，尿一憋，就起床，因为那闹铃声，再也吵不醒疲惫的我了。我不求发表，不求成篇，纯粹地练笔，单调而乏味。如影随形的，是寂寞和孤独。身旁没有可探讨的朋友，眼前没有可请教的导师。心头更是漫长的黑暗，没有丁点儿希望的亮光。

为了不受干扰，我拒绝了一次次的发财机会，变得穷困潦倒，常常身无分文。有时，到处搜寻一些旧报，才能换来一顿菜钱。没有住房，没有写作空间，一家三口，只有十平米的一间单位宿舍。夜里，两顺一逆地排列，才能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工作环境，更是十分闭塞，整日浸泡在庸碌里。我最怕自己变成“狼孩”。因为许多自命不凡的文友，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自我，变成庸碌的细胞，满足于蝇营狗苟。为避免被环境同化，我留下胡须，以示警戒。同时，从口里挤出钱来，用以购书。我明白，只有大量读书，才能使我超越闭塞的环境，不被同化。

我的文学之“悟”（3）

苦极了，就给自己打气：就这样殉文学吧。要当，就当个好作家。失败了，活不下去，就跟妻子回老家种地。本是农民的儿子，再当农民，也不赔本。（为了破釜沉舟，至今，我仍把妻子的户口留在农村，还保留了几亩地。在写文学快餐和回家种地之间，我会选择后者。）

可是，上帝并不因我的虔诚而赐给我丝毫灵感。因为抛弃了熟悉笔法，我再也写不出一篇文章；因为有了新的文学观，我不再有满意的素材。朋友一个个离我而去，他们无法忍受我祥林嫂谈阿毛一样谈文学；家乡也是一片吁声，因为我再也没写出一篇像样的东西；更因为没时间巴结上司，我被惩罚性地随意调动工作，丧家犬似地东奔西颠；四下里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出路和希望；时时游荡在深夜的街头，疯子般嚎叫，老想拿把刀插入心脏。那年，一位叫陈兰云的文友跳入了黄河，她和我一样，陷入了灵魂的困境没能自救。

一日，看《劈山救母》，那沉香，与天神为敌，四处奔波，茫然无门。我觉得自己很像他。一个蜷缩在穷乡僻壤的农家孩子，举目无亲，想杀上文坛。其难度，不弱于小沉香战二郎神。记得，有人告诉沉香，要想战胜天神，必须拥有爱和智慧。而我，要想从一个偏僻的西部角落走向全国，靠的，也许只有这两点。

为了压息粉飞的欲望，为了摆脱扰心的烦恼，也为了证得我希望拥有的智慧，我每日禅修，并按苦行僧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因饭后影响大脑的正常思维，我过午不食，并坚决地戒了与我相依为命的莫合烟，怕的是作家没当成，先叫烟熏死了。坐禅之余，我形疲神凝，恍惚终日，昼里梦里，都在练笔。

幸好，我遇到了我命运中的第一位“贵人”——原武威市教委主任蒲龙，他把我从偏僻的乡下小学调入市教委，并提供了大量时间。我一边练笔，一边跑遍了整个凉州，从此拥有了取之不尽的生活；也幸好，我遇到了甘肃教育图书发行社的屈选先生，他的无私帮助，使我全家免去了饥馑之忧。

漫长的梦魇般的五年过去了。终于，有一天，我豁然大悟。眼前和心头一片光明。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万事万物都在向我微笑。心如虚空，每一动念，无数的人物、生活、构思就向我涌来。而我自己，却放下了文学，我不再是作家，不再为文学所累，不再有执着，不再有寂寞，只有淡泊和超然，只有宁静中享受的写作之乐。心中的人物早已活了，他们有着各自的命运和故事。我之所为，就是悠然空灵了心，叫他们从灵魂里流淌出来。

《大漠祭》和《猎原》就是这样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