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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我不是间谍

- 早上7点15分 晨检（1）

- 早上7点15分 晨检（2）

- 早上7点45分 早餐（1）

- 早上7点45分 早餐（2）

- 上午8点 漱洗（1）

- 上午8点 漱洗（2）

- 上午8点30分 晨练（1）

- 上午8点30分 晨练（2）

- 上午9点10分 电话（1）

- 上午9点10分 电话（2）

- 上午10点45分 再监视（1）

- 上午10点45分 再监视（2）

- 中午12点30分 午餐（1）

- 中午12点30分 午餐（2）

- 下午1点30分 教室（1）

- 下午1点30分 教室（2）

- 下午3点15分 探视（1）

- 下午3点15分 探视（2）

- 下午4点30分 活动（1）

- 下午4点30分 活动（2）

- 下午5点45分 晚餐（1）

- 下午5点45分 晚餐（2）

- 晚上6点45分 夜检

- 晚上8点 夜间活动（1）

- 晚上8点 夜间活动（2）

- 晚上8点 夜间活动（3）

- 晚上9点45分 收监（1）

- 晚上9点45分 收监（2）

- 晚上11点30分 熄灯

- 结语

- 噩梦的开始

- 狱中的一天

- 监狱和旅馆的区别

- 免费减肥班招生

- 只想打一个电话

- 等一个天亮

- 被打乱的圣诞计划

- 没进过监狱就不叫体验过人生

- 今天是周日

- 终于和律师通上电话

- 自在是什么

- 形势不太乐观

- 最黑暗的一天

- 为自己悲哀

- 误解是不需要证据的

- 天气越来越冷

- 聆讯改期了

- 做持久战的准备

- 领事先生来探访

- 圣诞快乐

自序:我不是间谍

自序:我不是间谍

2009年10月22日 周四 入狱第322天

我是1964年出生的，属龙，但没有龙命。

我吃过很多苦。小时候，父母离异，我辗转于城乡之间，经历过不断的颠沛流离……

青少年的时候，我唯一的爱好与寄托是读书，除了读书学习就是考试，我不记得曾有什么享乐。参加了工作，我也是劳碌命。先是靠大专数学文凭，在江西教中学数学、英语和BASIC语言，后跨专业读了社会学的研究生，分别为地震局、体改所、北京市委做过课题，并在民政部下属的研究所研究中国农村问题。别人认为我1991年读哈佛是跃了龙门，但回想起来，我却感到跳进了苦海。所谓的书生到了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浩瀚书海之后，如搏命一般，你以为自己够刻苦的，一天只睡5个小时，可还有人比你更苦，一天只睡4个小时。及至后来，中国留学生在那个年代，常见的经济压力与婚变问题，更是让我苦不堪言。

然而，我吃过的这些苦，相比我1996年创办和经营深圳市驰创电子有限公司(简称：深圳驰创)的艰苦，都是小菜一碟。我白手起家，十多年如一日，犯过了所有老板犯过的错误，也吃尽了许多老板吃过的苦头。我总是工作第一，把商场当作战场，以致只有在坐飞机的时候，我才感到放松，因为终于可以把工作搁置一边，美美地睡上一觉。偏偏我不常出差，一年才两三次。回忆自己的一生，这十几年过得最快，虽几经波折，但似乎一晃，就过来了。

托美国政府的福，我这辈子最安逸的时光是在他们的联邦监狱度过的。

2008年12月5日，踌躇满志准备创业板上市的我，赴美探望孩子，并计划出席在曼哈顿华尔道夫酒店举行的耶鲁大学CEO峰会。没想到在芝加哥转机的时候被捕，之后被羁押于联邦监狱候审至今，已近1年。在这段时间，我起居有常，戒烟戒酒戒女人，而且勤读书勤锻炼，本人由入狱时的一口气10下俯卧撑能做到现在的60下了。说实话，我几十年来第一次能每天有8小时的稳定睡眠。

不过，所有这一切的代价，是面临美国政府连续3次，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的指控，是令人无法想象的高昂的律师费用，是驰创电子美国子公司停止运作，是国内各办事处纷纷撤销，是驰创电子面临关门，是连累我们两个孩子的妈妈，是本人和另一位无辜同事丧失自由和尊严。

本以为是全球化时代自由贸易的贡献者，是中国电子信息产业的建设者，到头来我们和公司却成了“工业间谍”，成了美国“高科技”产品的大盗。

我不是间谍！但本人无意在此为自己辩护，只想指出一个本人入狱后认识到的事实：美国有1%的人口在监狱服刑（还不包括我这种候审犯人），另有1.3%的人口是在狱外生活的假释犯，还有8%以上的人口有犯罪前科。如果将这一比例在成年男性人口中推算的话，将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未入狱之前，我吃过几乎所有的苦，但压根没有想过自己会进监狱。入狱之后，我发现我吃过的苦都是值得的，包括在美国坐牢。

中国近30年来的进步是中国近代史上没有过的，也是人类历史上最空前规模和积极的社会变迁。每一个中国人身处这样激动人心的时代，不吃苦不勤奋才是最令人遗憾的。

多年以来，在为祖国现代化奋斗的过程中，我深受西方文化及物质文明的影响，是所谓的非常“美国化”的人。我的牢狱之灾，不仅使我认识到西方式民主与法制的昂贵与黑暗，认识到美国政府和民间确实存在的对中国的偏见、误解甚至妖魔化的现象，更重要的是让我注意到美国朝野“政治正确”的意识形态在司法领域造成的严重后果。

“政治挂帅”在今日之美国，如幽灵般飘荡。美国政府是否以“反恐”为名，行“霸权”之实？二战结束60多年了，冷战结束也近20年了，难道法西斯的阴魂就真的离我们远去了吗？本案的发生真的是偶然的吗？

善良的人们，警惕啊！

先人的智慧永远应该铭记。毛主席说：“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和平万岁！

早上7点15分 晨检（1）

1.早上7点15分 晨检

“Count time！”狱卒响亮的一嗓子之后，静悄悄的怀特监狱H监仓开始苏醒。早上7点15分，晨检开始了，狱卒准时清点本监仓的犯人，确认无异常后，狱卒将挨个牢房敲门，唤醒每个犯人，并从牢房的铁窗门洞外检视每个犯人。检视犯人取决于每个狱卒的个性、对不同犯人的态度及当天的心情，有的非要你在其注视之下起床落地活动四肢才行，有的则看见你在被子中动一下即可。

怀特监狱位于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地区的罗德岛州，是一座私营监狱，主要是为波士顿的联邦法院收押犯人，包括候审犯、在押犯和非法移民。怀特监狱坐落在90号州际公路麻州与罗德岛州交界附近，距离罗德岛州府20分钟车程，距离波士顿市中心不到一个小时车程。在高墙和铁丝网的包围之中，怀特有10个监仓，每个监仓七八十号犯人，每天要由监仓的狱卒进行4次检视，分别是早上、上午、下午、晚上各一次。一般公办联邦监狱每天搞两次检视，而作为私营监狱的怀特自觉提高标准，似乎这样就能从政府争取更多的关押犯人的合同。

今天周六。H监仓42号牢房的我在狱卒佩里惯常的急促敲门声中醒来。我照例机械地从被子中一跃而起，下床起立，铁窗门洞的钢化玻璃后那黑人佩里的肥头大耳带着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方才移开，继续到隔壁牢房进行他急促的敲门和目光炯炯的工作。

我从前的狱友，越南小伙子朗照顾我，让我睡下铺。否则，睡眼朦胧之中猛然起床，从双层铁床的上铺爬下来，很有几分风险，我以前有过险些踏空摔下来的时候。前些日子朗搬去与另一个越南小伙子约翰同住，我得到一个人独享单间牢房的待遇至今。为此，我时不时给朗送点小恩小惠，几包袋装糖或一卷我用不了的卫生纸，向他表示感激。其实朗与约翰更有共同语言，因为他们都讲越南话，都是毒品贩，也都认了罪，在等待下个月判刑，估计4~5年的范围。

随着佩里的敲门声从邻近牢房远去，我走向马桶撒尿。囚室的马桶是钢结构的，与同样是钢结构的洗脸池焊接为一体。撒完尿之后，冲厕声在这钢铁容器中经下水道的压力造成轰然巨响，整个监仓都听得见。轰隆隆哗啦啦的冲水声，与佩里急促的敲门声一唱一和，此起彼伏于各牢房之间，不绝于耳，好一派怀特监狱的清晨景象！

早上7点15分 晨检（2）

我转身走向囚室的条格铁窗。窗外，朝阳似血，悬挂在新英格兰初春清冷的天空。盯着这暗红的太阳，我仿佛回到年幼时中国南方的盛夏，好像睡了下午觉，竟然直到夕阳西下的傍晚才醒，感觉自己还没有睡够。我呆呆地看了一阵子这有夕阳错觉的清晨的太阳，复又倒在床上，想再眯一会儿。

最近这几个星期真是累了。我每天来回于监仓的电脑室和监狱的教室之间，仔细阅读了对我起诉的相关文件，查阅了上千页的法律条文，研究了十几个相关案例。我前天几乎是通宵工作，赶写出文件，初步完成见我的律师加里科的准备工作。昨天，我马不停蹄，做好案件文稿的补充材料，抽空起草了一份公司文件，并继续写了几页私人回信。最后，我将案件文稿、公司文件、私人信件共六七十页铅笔稿纸分装在不同的信封中，刚好赶在加里科来之前的几分钟完成。

昨天下午与加里科面谈整整3个小时，不能喝水，不能上厕所。我准备的案件文稿倒是得到加里科的高度评价，但这3个小时却让加里科吃尽了苦头。他快70岁了，患帕金森氏病。他哆嗦着当着我的面吃的一把药片都是干吞进去的，说话的时候舌头上都是药片的颜色。最后走出面谈室的时候，加里科已经体力不支。我帮他收拾好文件包与电脑，帮他拿着行李，而他拄着拐杖，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在地，让我和边上的狱卒惊恐万状。

美国有好人，加里科就是一个，他家是我在哈佛读书时的Host Family，是校方为照顾我们这些外国留学生适应美国生活而安排的。Host Family是本地的校友家庭，多为富裕的中产阶层，对外国学生友好。加里科是哈佛法学院毕业的律师，他们一家与我们一家的友谊从1991年我入学哈佛至今。尽管我归国创业多年，公务繁忙，疏于与加里科联系，但他知道我和前妻被美国联邦政府起诉后，不顾病情，帮我联系最好的律师，同时抽空来探监，指导我做一些基础的法律方面的配合案件的工作，以减少律师的工作量和巨额的律师费用。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我这种美国政府眼中的“坏人”，我能不服罪与他们抗争，也是一种勇气。试想，起诉书中“美利坚合众国对吴振洲”这样的开头，被全世界最强大的政府指控，你一个中国人在地球的另一边和这样的政府抗辩，一般人不吓趴下才怪。我2008年12月5日自香港飞抵芝加哥，准备转机去波士顿时被捕，同时被捕的还有挂名公司顾问的前妻与美国子公司的负责人。我们被控偷税和违规出口，我本人面临最高28年监禁和最高达百万美元的罚款。至今，除了我前妻获保释外，我和另外一名同事分别被押在两座不同的监狱中等候审判。案发之后，舆论四起，一些在美国的朋友能躲的都躲起来了，许多美国的同行也对我们唯恐避之不及。想起昨天晚上加里科最后颤巍巍地被狱卒搀扶出监狱的背影，我深信这个美国老人的勇气比我大多了。我百感交集，默默地为他祈祷。

早上7点45分 早餐（1）

2.早上7点45分 早餐

“嗞、嗞”声中，牢房自动门锁开启，早餐时间到。刚在芝加哥被捕入狱的时候，我觉得当时的黑人狱友大卫像一条狗。每天早上牢房门开启之前，他会准时起床，急不可耐地在门口徘徊，眼巴巴地在门洞守望，随时准备主人开锁之后，夺门窜出。如今，我在监狱中呆了100多天之后，也变得与大卫一样灵敏。听见门锁开动，我再跃而起。

在监狱中，如果你耽误了吃饭的时间，狱卒是不会来请你，更不会为你留饭的。现在我一个人住，也不会有同室狱友(这边叫Celly)来提醒就餐。对于所有的犯人，在剥夺自由后，在失去一切之后，吃饭是监狱生活最本能最重要的行为，是无论如何不可错过的。所以，监狱生活练就每个犯人灵敏的耳朵，对与吃饭关联的声响有高度警觉。

清晨的监仓大厅，大家悄无声息地排队，领取各自的餐盒，然后端到各自惯常的餐桌同餐。关系好的犯人会互致早安，许多人刚从睡梦中醒来，蓬头垢面，默默在餐桌前自顾自地吃饭。

我与布鲁斯和亚瑟一个餐桌，位于监仓大厅最侧面的角落。犯人之间不自觉地形成自己特定的私交圈子，并以监仓大厅中的餐桌为领地。之前，我和三个外国人一起在另一个餐桌，他们一个是爱尔兰人，一个巴西人，一个叙利亚人。后来，爱尔兰人转到纽约服刑去了，巴西人申请去厨房工作被调去另一个监仓，而叙利亚人米歇尔则常睡懒觉不来吃早餐（把自己的早餐卖给别人了）。我那个桌子换成了一个中年白人西蒙，一个白人老头约翰，一个中年黑人格雷格，加上我一个亚洲黄种人，也算是有意思的一张餐桌，我是比较喜欢的。最近，受布鲁斯的邀请，我搬到他和亚瑟的桌子。我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促使我们三个人一个餐桌吃饭的原因是我们不认罪，不向检察官低头。

在美国，如果你涉嫌联邦政府控罪，一定在劫难逃。一般来说，联邦案件的嫌疑犯95%都会主动认罪，只有5%的不认罪，并进入审判程序，与检察官所代表的美国政府对决。基本上，进入审判能获得无罪判决的只有三成的胜算。因此，可以准确地说，被联邦政府指控的疑犯只有1.5%的人能被宣告无罪释放，而98.5%的人将获罪判刑。更加残酷的是：若经审判定罪，量刑就会大幅度加重，按国内的说法，此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知道老挝人凯伊，因贩毒被捕，他的律师与检察官达成的协议是，认罪的话服刑15年。结果凯伊不服，要求陪审团审判，最后被定罪加到25年，等凯伊刑满出狱他将50多岁了。就我所知，我们所在的监仓的70多号犯人中，除我们同桌3人和凯伊以外，全部是认罪的。

餐桌上，我们3人互致早安，我边吃边问亚瑟，是否可冒昧地知道他入狱以来如何面对他太太以及孩子们的。我见他和她女儿在探监室交谈，似乎父女关系不错。亚瑟是我们监仓的元老，在怀特被关押了4年多，最近几天才进入审判阶段。联邦法庭诉讼旷日持久，但一般案件都在1年左右结案，而亚瑟入狱四年案件依旧悬而未决。真不知他这么多日子以来如何面对自己的太太和孩子。按这边犯人的说法，夫妻关系一般在入狱3年后破裂，情人之间在一年半左右分手，而孩子们大多在父母入狱后即开始疏远。

早上7点45分 早餐（2）

亚瑟今年51岁，白人小个子。可能是案件拖累所致，亚瑟已经满头银发，但他依然精神抖擞。我注意到他每天坚持锻炼，运动量比我都大。亚瑟涉嫌操控赌球，这几天他因开庭审判而神情紧张，一脸紧绷绷的。布鲁斯说这几天的媒体都是关于亚瑟案件的新闻。不过，亚瑟在回答关于他太太和孩子的问题时却一脸温柔。他说他和太太是青梅竹马，从16岁读中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他太太是护士，与案子无直接关系，但检方也将她同案起诉，指控她涉嫌串谋。亚瑟说他太太已经认罪并获得轻判，但检方想拆散他们夫妻的指望却是落空了，他和他太太还是一样的好，而且他太太每周来监狱看他。

亚瑟还说，他三个孩子都大了，20岁以上了。成年孩子们知道分辨是非，所以案件并没有影响他与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的关系。他的孩子们会轮流每月来探视他，而且每天都会在电话中和他交流。太太和孩子们的支持与理解无疑是支撑亚瑟这么多年在怀特监狱顽强生存的强大动力。我羡慕地看着亚瑟，说他很幸运，并对他肃然起敬。

对面的布鲁斯也在羡慕地看着亚瑟，但他无言。布鲁斯因销赃罪坐牢5年，刚服完刑被假释两个月后又被抓回来。他的罪名是违反假释规定。布鲁斯出狱的时候，假释官安排他去一家麦当劳打工，相当于国内所说的“劳动改造”。这家麦当劳离布鲁斯家很远，布鲁斯必须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才能赶到按时上班。尽管布鲁斯做过一家中型公司的老板，不需要靠麦当劳的收入来养活自己，但假释官还是再次把他抓回监狱，因为“他不服从劳动改造”，没在那家麦当劳工作达到规定的每周40小时。

年龄与亚瑟相仿，但遭遇却和亚瑟不同，布鲁斯的牢狱之灾可谓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当初如果他认罪的话只要服刑一年半，但他与检方不妥协，进入审判被定罪，然后他不断地上诉，遭驳回再上诉，5年多来一直如此。结果，他本来要IPO的公司转而经营不善进入破产，他的家产也因支付高额律师费用而消耗一空。更糟的是他那模特儿太太开始酗酒，居然配合警方指证自己的丈夫，最后带着三个孩子与布鲁斯离婚，从此杳无音讯。所以布鲁斯入狱后就一直没见过自己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同时，布鲁斯坐牢的时候，他父亲去世，母亲也变得精神失常。就这样，一个成功的中产阶级家庭烟消云散；一个成功的商人眼睁睁因为贪图几千美金赃物的便宜，葬送了自己的公司。上有老下有小的布鲁斯，最终落得孤苦伶仃。

我在监仓的电脑室常与布鲁斯打交道，经常一起聊天，特佩服布鲁斯对联邦司法体系的熟悉及其对美国宪法和刑法的了解。布鲁斯在本监仓有“Jail-house Lawyer”(狱中律师)之称，我开他玩笑说，他出狱以后可以改行做律师了。布鲁斯用FBI的行话来自嘲说：“Alex，once a prisoner，always a prisoner！”(一日为犯人，终生为犯人)，因为美国人都知道FBI的名言“Once a FBI，always a FBI”。

亚瑟与布鲁斯在聊别的。我则在听完亚瑟的介绍之后，联想到布鲁斯的遭遇，再想到我自己和前妻被同案起诉。我心中纳闷，这美国政府的严刑峻法对夫妻连坐还真是用到家了。本以为美国这个所谓的“自由社会”，一人做事一人当，进了监狱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我不禁为自己的两个女儿(分别为13岁和17岁)担心起来。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帮着收拾餐桌，端起我们3人用过的空餐盒，送到餐车。在佩里像赶猪一样阵阵催促和吆喝声中，我回到自己的牢房，并主动关上了门。

上午8点 漱洗（1）

3.上午8点 漱洗

平时我们一早都会将脏衣服放进洗衣网袋，由狱工收了，交洗衣房洗。今天周末，洗衣房不开工。我将昨天换下的衣服塞到床下，换上干净袜子穿上。本来我有四双袜子的，本周拿回的时候发现少了两双，所以今天穿上干净的袜子就得把昨天脏的袜子洗了，否则明天就没换的了。监狱的犯人连袜子也偷，呵呵。我前两天已向监仓管理员递交了新袜子的申请，但愿下周能将袜子补上。

我边漱口，边想着袜子的事情。我的牢房在二楼，水压不足，加之狱方图省钱，安装了节能的微型小龙头，流出来的水顺池壁淌下，无法使用。好在前任犯人创造性地将一个圆珠笔头塞进笼头，方才引出一股细细的水珠由下向上喷出，仅够手捧接水撒到脸上，像猫洗脸一样。我小心翼翼地刷着牙，注意不去触碰右侧一颗正在发炎的松动的槽牙，这颗牙已经痛了好几个星期。我给狱方提出治疗申请，一直没有回音。前段时间，狱方倒是安排了对我胃痛的治疗，每天服药两次，我趁便找送胃药的护士哀求一些止痛药，有的护士给，有的护士板起脸来不给。我这几天更是牙肿得上下牙床无法咬合，吃饭都是慢吞吞的。

怀特监狱近来声名远扬。原来我这同一监仓在半年前死了一个中国人。我先是听这边的犯人说起，后来从报纸上也看到了报道。这个犯人叫吴晓雷，因移民身份过期被收押。他在我们这里肝癌发作，多次求助狱方未果，终因不治而暴毙牢房。“这位老兄的病不是在监狱得的，”有位老犯人在我问起吴晓雷的事情时回忆说，“但狱方拒绝提供治疗，在他多次提出请求之后依然视而不见，这是他X的我们大家都亲眼看见的。是的，是这个该死的监狱让他死的。”

他说这位吴兄常常深夜鬼哭狼嚎，在冲凉房也会摔倒，有时候吃饭都是爬着过来，但狱卒居然还让他睡上铺，导致他上下床时常磕碰受伤，惨无人道。不过这位老犯人说，幸亏吴晓雷的事件，怀特监狱的医疗条件大大改善，而且狱卒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我在报纸上看到，我的这位本家是个温州人，在美国结婚、生子，而且好像还读了大学，老婆也是美国公民。这位前辈稀里糊涂地导致绿卡过期，在补办的时候作为非法移民被收押。这样，一桩补充材料、补办证件的小事，莫名其妙地以惨死监狱收尾。

上午8点 漱洗（2）

相比于这位吴兄的遭遇，我的牙痛简直小事一桩。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好了一些。漱洗完毕，我接着洗好袜子，并晾在书案铁架的横梁上。牢房内的设施，除了储物箱和镜子是塑料的，其他全部是钢铁制作。特别是不锈钢坐便器，即便垫上双层卫生纸，每次屁股坐上去，凉气直透到肚子里，弄得呱呱作响，常拉稀，想得便秘也不可能。

我撕下一截卫生纸，沾上口水，贴到牢房铁门的玻璃窗上，提醒外人，表示牢房内的犯人在方便。此时，整个监仓陆续响起怀特监狱独有的冲厕交响乐。轰隆隆哗啦啦的声音比晨检时更猛烈。

每日雷同的监狱生活像时钟一样准确地度过。屈指算来，入狱至今已经112天，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深圳、亲友、公司等等这些真实而遥远的过去，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我的世界。就我的案情来说，检方只起诉了出口违规的伪证和串谋两项，而且他们口口声声威胁说要追加起诉，预示更严重的罪名还在等着我。

波士顿是“9·11”之后的重灾区，因为撞击世贸大厦的一架飞机就是从波士顿起飞的。为此，波士顿驻扎了一支200多人的FBI反恐精英队伍。按布鲁斯的说法，我们的案子也许是这些人拿着放大镜进行地毯式搜索的结果。

一直自诩为中国的精英人士，自认为是对美国产品销售中国有贡献的人士，现在倒是涉嫌成了他们反恐放大镜下的“恐怖分子”。我坐在这冰冷的不锈钢马桶上胡思乱想。大便结束，轰隆隆哗啦啦的冲厕声汇入监仓的冲厕交响乐之后，我边洗手边看着镜子中的我，试图从镜子中找出几许“恐怖分子”青面獠牙的痕迹。毫无疑问，镜子中的我比过去精神多了。我在监狱戒烟、戒酒、戒女色，每天过着有规律的起居和饮食生活，每天坚持锻炼。入狱数月之后，我以前的脂肪肝没有了，我的胸肌和胳膊因为做俯卧撑比以前发达了，我的气色因为睡眠充足也比以前好多了，就连我的驼背似乎也比以前直了些。

“恐怖分子”因祸得福？我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苦笑，做了个怪相。

监仓大厅里，餐后打扫卫生的工作已经由犯人们做完，各间牢房门也自动打开。我拿好一包袋泡茶和两个塑料杯，走出囚室，到大厅的水池边泡一杯茶，再倒好一杯白开水，开始准备晨练。此时狱卒佩里已经交班给另一黑人山姆。山姆正在监狱大厅一角的狱卒工作区埋头填写一堆交班表格。这又是个工作认真的主，他喜欢拿着笔与本子，到监仓各牢房巡视，特别喜欢趁犯人不在囚室的时候进去翻东西，动辄就给犯人在小本子上记一笔。

上午8点30分 晨练（1）

4.上午8点30分 晨练

周六早餐后的监仓大厅，不少犯人又回到床上睡觉去了，只有几个餐桌边坐了几个懒洋洋的犯人。他们有的在发呆，等着狱卒把电视机打开。大厅走道中依然是常见的那六七个人在晨练，以中老年人为多。晨练的人都在沿着大厅四周行走，周长约100步。大厅呈四方形，内有20几张餐桌，三台电视悬挂在三个角落，还有一角辟为狱卒工作区，地面蓝色，犯人不得擅入。对于犯人，除了各自那六七平米的囚室，这监仓大厅就是我们的活动天地。

我把两个杯子放在一张餐桌上，然后顺着晨练的人流开始行走，边走边活动胳膊，为做俯卧撑做准备。我每天早晚各锻炼一次，晨练为主，晚练为辅，是俯卧撑、拍手跳、散步的结合，我一般早晚各做俯卧撑120下分四节完成，各做拍手跳(Jumbo Jump)120下一次完成，中间以散步来过渡，早上的散步加强呼吸的调理和意念的控制，晚上则能放松就行。

每天晨练，我总是很开心。年轻的时候，看多了郁达夫的书，一度痴迷篮球和游泳的我变得执著于所谓的精神的丰富，其实是无病呻吟。后来，辗转南北的研究生和留学生涯更是养成了晚睡晚起的习惯。及至在深圳创业10多年，天天拖着疲惫的身子晚上10多点才能回到公寓，更是少有锻炼身体的时间和心情。在深圳，我常常是每天起床后匆匆漱洗一下就赶去上班，连早餐也不吃。我这种生活方式老被70多岁的老父诟病。他会讥笑我这人到中年的儿子还不如他这个70多岁的老子，爬山的时候我气喘如牛汗流浃背，他则健步如常。如今，进监狱了，在监狱的铁窗和狱卒的看护之下，人到中年身心过劳的我反倒有机会重塑生活习惯。在一切荣耀和光环、在一切身外之物离我远去的同时，“我”却回归了，我找到了自在的感觉。

每次做完一节30个的俯卧撑，我就散步2~3分钟，呼吸调匀了，再做下一节30个俯卧撑。刚开始的时候，我一次最多只能做12个，现在一口气最多做65个俯卧撑。3个多月坚持锻炼下来，我15分钟之内完成120个俯卧撑也不怎么喘气了，反而觉得筋骨活动之后浑身的舒坦。

陆续做完四节120下俯卧撑，我喝了几口餐桌上的白开水，随着晨练的人流散步。大家或快或慢沿着大厅四周走着，狱卒在大厅的一侧注视着。犯人在监仓大厅晨练不得跑步，不得踏入狱卒的蓝色工作区。在监仓大厅隔壁，有一个小操场，内设篮球架和单杠，窗户是钢架铁丝网，直接通自然风并能听到室外的声音。一般下午的时候，一些年轻的犯人在这里打球或跑步。有意思的是，中老年犯人都不太愿意进这个小操场锻炼。我进去过一次，刹那间感觉置身室外，自然风扑面而来，室外的嘈杂瞬间让我感到自由的味道。对于长期静坐囚室、监仓大厅的我，习惯了密封空间，这久违的自然风和室外的噪声顿时让我产生纵身一跃想跳出窗户的冲动。我只在这小操场呆了几分钟，就抽身黯然离开，回到监仓大厅，再没有第二次进去过。

囚犯失去自由的痛感就在这一门之隔。我小心不跨过这道门去时时触碰这一痛感。也许，中老年犯人都有这层隐痛，不像年轻人，在小操场欢喜雀跃的兴奋会让他们忽略这一痛感的存在。

上午8点30分 晨练（2）

我在监狱做的拍手跳有点像国内做的广播体操第8节，连续120下之后，我一边继续散步，一边大口地呼吸。我觉得浑身的肌肉随着筋骨的舒展正在苏醒，我感到自己的每一下呼吸都在伴随心脏跳舞。既然来到监狱，我不想重蹈前辈吴晓雷的覆辙，暴病死在这异国他乡的监狱里，我更不想因为势单力薄，被这边人高马大的鬼佬欺负，或者遭墨西哥贩毒分子们的围剿。总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利用这美国佬的监狱，能捞一点是一点。

我在大厅行走的节奏开始进入踱步阶段。这是在通过计数来协调呼吸和步行。我意守丹田，在默数“1、2、3”之中深深地呼气或者吸气，同时走出相应的步伐。随着身体的放松，呼吸的均匀，步伐的稳健，我会逐渐将默念的数字增加，由三步呼吸转换增加到六步呼吸。这是我在芝加哥MCC的狱友送我看的一本介绍禅坐的英文书中学到的，只不过我把打坐改成了行走，做了一些创新，可谓“吴氏六步法”，呵呵。

“1、2、3，4、5、6”，我随着默念的数字走出六步，并深缓地呼吸，让空气充满肺叶，最大限度地扩张胸部和收缩腹部，同时意守丹田。然后我再走出六步，伴以深缓的呼气，随步伐将全部胸腹部的空气逐渐逼出体外，全身随之放松。如此循环，几分钟后，我渐渐进入状态，想象着这监仓大厅是祖国江南农村的一片池塘，我犹如一颗小石头，投入这池塘之后，溅起一片涟漪，顿时世界变得寂静起来。我缓缓沉入清澈的水底，周边有飘荡的水草与荷叶，鱼儿在穿行。我静静地躺在水底。像是一块会呼吸的鱼石，不时吐出几串气泡。我看看四周的风景，还能听到池塘青蛙的鸣叫，以及孩子们在池塘边玩耍和嬉闹的声音。我一动不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时吐出一串气泡。

我的六步法踱步明显与其他晨练的犯人不合拍，那大个子的黑人，昂首阔步，像在赶集；那小个子的墨西哥光头，似乎想赶上黑大个子，有点三步并两步，像在竞走；那大肚子中年白人则不紧不慢，倒背双手；有两个老头，边走边说话，常挡住其他人的路。我是最慢的一个，只好另择路线，穿行在餐桌与过道之间。

我知道自己禅坐的功夫还没到家，因为会呼吸的石头还不是石头。但我已经感到内心的宁静与祥和，我感到本我、自我、超我的三者合一，和谐共存。那穿行于餐桌与过道之间，那做俯卧撑与拍手跳的中国犯人是自我；那纹丝不动，意守丹田，那会呼吸的小石头是本我；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身陷囹圄，心系国家的老吴是超我。想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大学时期对弗洛伊德与荣格如饥似渴，竟然手抄过一本精神分析学的书，在27年后的美国监狱，我却用精神分析来进入禅的境界。我哑然失笑，收住脚步，拿起水杯，喝完剩下的水，回到牢房。

上午9点10分 电话（1）

5.上午9点10分 电话

当你被捕，在FBI宣读你的权利的时候，你所有的权利都变成带引号的了，一切都要被冠以“不自由”或“被监视”三个字，虽然他们的法律上说，在审判定罪以前你是清白的。在联邦监狱，犯人的电话，就是这样一项不自由的权利。这不仅是因为你的电话时间是有限的，而且因为你的任何一个电话都会被监听，并可用来进一步指证你的罪行。

既便如此，监狱的犯人对电话的重视甚至远超过所有其他权利。对于犯人来说，电话是地狱连接天堂的重要纽带。在电话这一端，我们只是清一色身着囚服的犯人，但对电话那一端来说，我们则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可以是父亲、孩子、丈夫、爱人、同事、朋友、老板等等。所以怀特监狱，每到晚上，监仓电话是犯人抢夺的目标。我为此数次与其他犯人产生冲突，甚至有个黑人差点与我动手。我对他们解释，中国与美国有12小时的时差，现在美国的晚上正是中国的白天。他们在排队等的时候，还表示理解，但一抢到电话在手，就翻脸不认人，无奈，我只好争取上午(也就是北京时间的晚上)的机会，因为这个时候的电话最清闲。

每天上午9点之后，都是我盼着的与外界通话的时间。我拿起笔和本子，端杯水，再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电话柱子旁边，俨然一副上班的模样。

怀特这样的私营监狱，在赚犯人钱的时候毫不手软。一通打到波士顿的电话每15分钟收15美元，而一通打到中国的国际长途则高达每15分钟50美元。然而，因为VOIP网络电话的普及使用，打乱了电话公司与监狱合谋榨取犯人的算盘。我们犯人的亲友纷纷申请与本监狱相同地区号的网络电话，这样我们就相当于拨打本地电话，这样一来通过互联网与外界通话，仅支付本地电话的费用。尽管这样，我们这里每15分钟本地电话也要收4~5美元，可能是全世界最贵的本地电话。

我拿起话筒，正是国内时间周六的晚上。我熟练地键入一长串的数字，包括电话号码与联邦犯人号码，拨通了格洛丽亚的网络电话。震铃音之后是她美妙的“喂”声，通常在第二次加强的“喂”声之后，监狱电话语音系统方才启动一个男性的机械的声音：“你好，环球电话公司，本电话已付费，来自怀特监狱的犯人‘吴振洲’，接听请按……”语音提示中“吴振洲”是我读自己名字的录音，夹杂在监仓嘈杂的背景声中，苍老沙哑。相对来说，格洛丽亚的“喂”声在我听来仿佛是天使的声音。

“老吴，我今天和驰创的同事吃饭了。”格洛丽亚开心地说，“你知道吗？你们那又新开一家餐馆了，在家乐福的楼上。同事们说你回来了肯定会喜欢这里的，有好多你喜欢吃的东西呢。”

我说，真的吗？太好啦，你们那边下雨了吗？有风的声音吗？我说，我关在囚室和监仓的密闭空间里，挺想念深圳春雨之下走在街头的感觉。接下来，我告诉格洛丽亚我和加里科见面的事，我说有加里科的帮忙我很幸运，他高度认可我在监狱为案子做的准备工作。说到昨天加里科累坏的样子，格洛丽亚感叹不已。监狱电话每隔15分钟自动中断，我经过同样的程序，再次接通电话。我告诉她我这个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了。我告诉她我的肚子变小了，胸肌变大了。格洛丽亚开心了，她说：“老吴，我觉得你快回来了。”我说，真的吗？她问我，如果回来见到大家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我说我最想见到大家的时候，还穿着现在的囚衣，最好额头上连联邦犯人号也烙上，我希望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场景与《飞跃疯人院》中那个桀骜不驯的捣乱者杰克一样，假装呆傻，然后在众人面前，眨眼之间恢复到原来生龙活虎的样子。这样，我想象着给大家一个惊喜。

格洛丽亚哈哈大笑。可当我给她讲完《飞跃疯人院》的结局，讲到杰克是如何死的，讲到那个印第安大个子是如何砸碎窗户大步跨跃出疯人院的，格洛丽亚叹息中说我悲观，我也若有所思。

上午9点10分 电话（2）

总是在这样的谈话中，时间过得飞快。我们会忘记这窃窃私语中监听者的存在。以前我们会在电话中讽刺监听的人。有一次我是这样说的，“嘿，那边的，给转告一下，关的住我的身体，关不住我的心，没用的。那监禁别人身体的正在监禁自己的灵魂。”现在也习惯了，懒得说了，只当监听者是怕见光的鬼魂，时不时电话中的“咔啦、咔啦”的窃听开关的声音表示这个鬼魂的存在。

本和我分手数月的格洛丽亚，因为我的案件又挺身而出，协调我在深圳的事务。案件的重大冲击不仅没有更加疏远我们，反而让我们更亲密。就这样，我们一个在白天，一个在黑夜；一个在美国联邦监狱，一个在深圳自己的公寓；我们敞开心扉，互诉衷肠。当初，我和格洛丽亚分手之后，她受洗而信奉基督，不久后我则跑到美国，锒铛入狱。似乎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此刻两颗心却通过话语联系在一起。

常常在电话悄无声息地中断之后，我还喃喃自语。良久，电话那端没有回声了，我才放下电话。对于犯人，任何一通电话，都寄托一份对自由的期待，同时增强在监狱生存的信心。

入狱之后我才发现，外面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令人向往。我有过在监狱吃一包煮过的方便面犹如性爱般的刺激感受，但所有自由生活中，我最渴望的，就是自由自在的不被监视的说话的权力。不知是检方有意无意的安排，在这联合国般的联邦监狱，我在辗转呆过的五座监狱所处的监仓中，是唯一的中国犯人。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监狱，被当地政府作为国家公敌来对待，和祖国亲人的母语沟通，对我就像电池充电一般，每次上午的电话打完，整天的牢狱生活都充满精神。

上午10点45分 再监视（1）

6.上午10点45分 再监视

“从牢门到窗户是七步，从窗户到牢门也是七步。”当年波兰作家伏契克在二战时德国纳粹牢房中写的名句照样也适合70年后身处美国联邦监狱的我。常常在踱步之中，在这斗室如困兽般的来回游走之中，我回味造化弄人，因果无常。18年前，把我万里迢迢从中国接到它的最高学府读书，如今，在机场对我守株待兔，虎视眈眈，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我投入监狱。那从天上摔到地下的，是我还是美国？

囚室的铁格窗外，初春的北美天空一扫清晨的迷雾，呈现出一如既往的湛蓝。些许白云随意地飘挂在天穹，与监狱高墙和铁丝网形成紧张的对比。阳光齐刷刷照进我的囚室，满屋通亮。站立窗前，眺望这令人心醉的纯净的天空，我想象远方树林中的树枝在随风飘动中悄悄发芽。我转过身，脱下囚衣和汗衫，赤裸上身，任这射进窗户的阳光洒落在我身上。我拿起桌上的《圣经》，边读《圣经》边转动身体，让阳光照射我苍白的身躯。

“不但如此，就是在患难中，我们也夸耀，因为知道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至于蒙羞；因为神已经借着所赐给我们的圣灵，浇灌着我们心里。”

“因我们还软弱的时候，基督就照所定的时期为不虔诚者死了。”

“为义人死，是少有的，为仁人死，或者有敢做的；唯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神就在此将他自己的爱向我们显明了。”(《圣经》罗马书五3-8)

身处厄运，还有什么能比读《圣经》更能得到解脱与拯救的呢？

初入监狱，我读的是简易版本的英文《圣经》，CEV版本(contemporary English version)，语言朴实流利，通俗易懂。我把它当作小说来看。以前在美国和深圳，身边总伴有《圣经》，但一直没有机会认真读过。到搬到怀特监狱，这简易本找不到了，拿到的是经典版本的NKJV(New King Jamei Version)，难懂一些，好在格洛丽亚总写信来传福音，是一个弥补。后来，我在波士顿有过一面之交的美籍台湾人林举贤老师热心，寄来精装中文恢复版的《圣经》，才彻底解决问题。

刚收到这本中文《圣经》的时候，我不知何人所赠，但令我喜出望外。我当时像收到宝贝一样捧着书回到囚室，关上牢门，将书摊在桌上，翻到《马太福音》第6章的主祷文，刚念到第一句“我们在诸天之上的父”就热泪盈眶，眼泪直往下流。从此之后，《圣经》于我已经不再是故事，而是字字珠玑，读来如沐春风。后来。林老师数次专程从波士顿来探监传福音，更是让我体验到神的指引和圣灵的启示。

学习了两章《罗马书》的经文之后，我的囚室日光浴也接近完成，而狱卒山姆也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上午的监视工作。晒完日光浴，我身体暖洋洋的，读完《圣经》，我心里暖洋洋的。

上午10点45分 再监视（2）

我重新穿上衣服，将床上的枕头和棉衣铺在囚室的水泥地面做垫子，然后倚墙坐下。我左侧是堆放报纸和杂志的墙角，右侧是床，底下堆放一袋副食品。时针指向11点，我拿出几块饼干，抹上一些花生酱，边吃边等待午餐的到来，同时翻阅报纸和杂志。

我们这个监仓的犯人，以候审犯为主，多为没钱没势的，或者案情特别严重的，否则都取保候审了。相比之下，我肯定算是有钱的，因为整个监仓70多犯人每天的六份报纸，我一个人就占了五份。我的《纽约时报》有不少犯人会排队传阅，遗憾的是我的中文报纸《世界日报》和《星岛日报》没有其他犯人看得懂，除了狱友越南人朗。他在入狱前喜欢看中国电影和电视剧，几乎能认得出每一个华人影视明星，却不会说中文。他会拣了我的中文报纸，挑中影视版，色迷迷地盯着女明星看。

当初关在芝加哥MCC的时候，我也从垃圾箱捡废报纸看，但很少看到中国新闻。一个多月的时间，我记得只见过两条关于中国的新闻：一条是大陆的熊猫终于送到祖国“宝岛”台湾去了；一条是四川地震的死难学生家长状告学校。现在我可是鸟枪换炮，过足了新闻瘾。

奥巴马执政，给许多人带来希望，包括许多犯人。我不怀疑他在众望所归之下，新官上任烧出的“三把火”会挺像样子，但我担心的是，继布什任内美国政府借反恐而积聚的诸多特权，一定会以奥巴马加大政府预算，扩大公共开支，借拯救经济的名义，进一步膨胀而不可收拾。这样一来，美国政府的垄断权力越大，越加会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这两天美国媒体有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报道的是两位法官，像流水线作业一样高效地为一家私营监狱输送少年犯人，以此获得巨额回扣。许多本可少罚轻判的少年犯稀里糊涂地就被投入法官拿回扣的大牢，有的连律师到庭的机会都不给。偏偏这两位法官的豪华游艇名为“Real Justice”(真正的正义)。

法官腐败的个人行为并不能解释当今美国成了全球首屈一指的“犯人之国”。据媒体报道，全美至今有300万在押犯和430万假释犯，如果算上之前有案底的犯人，估计总数接近3000万。以美国3亿人口的国度，其1/10的人口犯过罪，或者进一步说，成年男性的犯罪率可能有1/5。其之所以为“犯人之国”或“犯罪之国”，一定有其政治性的制度性原因，但我等外人虽是旁观者清，却不便妄论。

相对来说，中国的形势，尽管局部问题不少，但整体态势令人鼓舞。通常，美国媒体对中国的报道基本遵循三项原则：正面消息必暗示威胁，负面消息必恶意攻击，且负面消息多于正面消息。比如，明明是广州地铁的飞速发展，他们会说我们的造价便宜，暗示我们的人民币便宜了对他们造成威胁；明明是中国援助非洲取得积极成果，他们会说中国唯利是图，破坏环境；明明是中国失业率随全球经济恶化而上升，他们则不无恶意地说这下中国军方可捡到便宜人才。所以，我在看美国媒体关于中国的报道，通过前述三项原则，反面思考，才能了解发生在中国的真实情况。否则，被他们的媒体所左右下的中国新闻，一个头脑简单的人真会天天为中国惶惶不可终日。

美国媒体不会放过任何分裂中国的机会。审讯陈水扁，美国报道说“缺乏灵活性”，暗示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的暗统思想。西藏问题，这几天又大肆炒作中国黑客窃取达赖电脑机密的新闻。最有意思的是新疆问题。美国媒体拿释放关塔那摩军事基地的一些“疆独”恐怖分子来说事。现在，美国政府无奈要释放这些人的时候，这边的媒体又说，把这些恐怖分子嫌疑人留在美国给与“自由”比送回中国好，因为他们的“人权”会得到保障。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做法令人摇头。

蹲坐在墙角地面的枕头坐垫上，耀眼的阳光从头顶的窗户直射进来，形成一道光柱。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漂浮。遥想我在深圳的公寓，紧闭的门窗之内，不知蒙上了多厚的灰尘。记起当年纳粹德国主管媒体宣传的戈培尔元帅对当时的美国战俘不无讽刺地说过：你们这些美国人，连军服都是破衣烂衫，一看就知道是东拼西凑赶制出来的，你们政府打发你们就像慈善机构打发叫花子一样。

对个人来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对国家来说，六七十年过去，其实并不遥远。

中午12点30分 午餐（1）

7.中午12点30分 午餐

监狱的日子，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程序，到什么钟点就该干什么事。有的犯人还是比较急，也许个子大饿得快，所以到了就餐的时间就等不及了，有的把面孔贴在牢门铁窗门探望，有的竖起耳朵聆听餐车推进来的声音，有的则干脆把牢门拍得山响。

在“砰、砰”的拍门声中，山姆才姗姗来迟。不久，餐车来了，山姆点击办公室桌上的电脑鼠标，“嗞、嗞”的门锁声中，牢门开启，山姆在一边吆喝着“ID，Gentlemen！”每个犯人离开自己囚禁的房间，必须配挂胸牌，内有犯人照片、犯人号和姓名等信息。

监仓的午餐比早餐要热闹一些。那些不吃早餐睡懒觉的犯人现在才真正醒过来。看到今天有菜汤，我赶紧回房间取出装汤的塑料碗。大家依旧是鱼贯排队领了餐盒，然后端到各自习惯的桌子上吃起来。

尽管联邦政府向监狱为每个犯人支付一笔关押费用，但犯人每天的伙食还是粗茶淡饭，清汤寡水，味如嚼蜡，用这边的话来说，是“the same old shit”。怀特监狱做得好看一些，将每周的配套菜谱张贴出来，每顿都有变化，荤素搭配及菜式也看起来像个样子，但真吃起来就不是那样子了，用国内的话来说是喂猪的。比如，我在怀特监狱只吃过生菜和番茄这两种新鲜蔬菜，其他蔬菜都是罐头食品或者冰冻的。我们吃的鱼或者肉大多是掺了面粉的疙瘩。每周供应一次的鸡腿是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大餐，在超市两个美元十只的冰冻鸡腿，在监狱里烤熟了则在犯人之间可卖到两个美元一只。尤其是鸡蛋，我们在监狱吃的应该是假的，大豆做的仿制蛋，样子像，但吃起来水渍渍的。我以前同桌的犯人，涉嫌卖假钞的巴西人爱普斯，申请调去监狱厨房工作获准，要每天早上5点起床，下午2点才歇工，每天的报酬才1美元。可爱普斯心甘情愿，他说“这样能吃到真的鸡蛋！”

我和布鲁斯、亚瑟分别领了餐盒坐到餐桌。我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他们俩都微笑着点头称是。接着他们俩边吃边讨论起亚瑟开审的案子。来监狱后，近距离和美国人一起生活，我的英语有了长足的进步。我边听他们交流案子的事，边自己慢慢地吃饭，小心不去碰右下侧肿痛的槽牙。

亚瑟的案子是大案，检方的指控多达500多条，仅出庭证人就有上百人，成了最近媒体跟踪的热点。美国社会的媒体，对犯罪和庭审的报道，起了过去那种游街示众的作用。我们在联邦监狱所有的犯人，其案发都会见诸地方或全国性报道，成为一时的新闻人物，而开庭审判更会引起媒体的跟踪。联邦案件多涉及社会安全(反恐)、公众健康(吸毒贩毒)、经济犯罪等，因此迎合了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的口味，他们像嗜血的苍蝇一样，蜂拥而来，挖掘耸人听闻的故事。检察官则扮演美国社会公理和正义的化身，绘声绘色地描绘犯罪嫌疑人。美国各地联邦机构的检察官是美国未来政治家的摇篮。这些野心勃勃的检察官们，以办理大案要案作为台阶，迈向成功政治家的舞台。因此，制造新闻头条，并千方百计将被指控者定罪，而非正义的伸张，成了许多检察官的办案目的。

亚瑟说，检方提供的关键证人基本上都是有前科的，他们与检察官一唱一和像是排练好了一样，让亚瑟非常被动。亚瑟只承认控罪中的赌博部分，但检察官却要将他定罪为黑社会老大，不只非法经营赌场，而且放高利贷和敲诈勒索，危及他人生命。如果亚瑟输了官司，他本来只有5年左右的刑期可以上升到20年。

中午12点30分 午餐（2）

每一次开庭审判，控辩双方唇枪舌剑，双方证人和证据粉墨登场，俨然一幕话剧。法官相当于剧场的老板，决定话剧的演出程序；陪审团则是这场话剧的贵宾，将在终场决定控辩双方的胜负；要命的是犯罪嫌疑人在这场决定自己命运的演出中大多只能坐在一边，成了道具和旁听者。

“他X的我真想冲上去揍他。”亚瑟说道。有一个认识20多年的朋友居然配合检方指证他，明目张胆地说谎。布鲁斯说他见多了这种事，因为检方的证人往往有把柄抓在检方手里，若不配合检方，自身的自由就成了问题。结果，亚瑟说他只能按捺住自己，自始至终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

布鲁斯对我解释说，检方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监听亚瑟的电话，共有时长6000小时14000段电话录音作为证据。“阿里克斯，你想想看，”布鲁斯笑着说，“从14000段电话录音中，检方只要选取其中的10个电话，比如那些你发脾气、大喊大叫说脏话骂人的，然后放出来给陪审团听，连你自己都会相信那个电话中的人是个黑社会坏蛋。”他说，如果检方将录音中的相关人员找来，威胁利诱之后，成了法庭上的证人，这样一来，你一定在陪审团面前被动，几乎没有赢的可能。

我听得瞠目结舌。还好，我主要在中国做生意，否则我在公司对下属的咆哮会在美国被检察官描绘成黑社会老板的。布鲁斯接着说：“阿里克斯，你在这种地方听到和看到的，许多美国人是不知道的，也无法想象的。”我点点头，埋头吃着汉堡包喝着汤，让汉堡包中硬邦邦的面粉肉块在菜汤的伴送之下，慢慢咀嚼、下咽。

亚瑟平时不怎么吃午餐，常把自己的餐盒送给别人吃。但开庭审判以来，他每天筋疲力尽，需要在周末的时候补充体力。因此他认真吃完自己的午餐，他说他要坚持住，因为他的审判可能长达5周才能结束。

每一次庭审，对犯人炼狱般的考验不只体现在法庭上，也在法庭外展开。每次开庭，狱卒会在凌晨4点半喊醒你，让你漱洗完后集合到当天出庭的犯人间。然后，你和大家挨个在狱卒面前脱光搜身，连头发也要抖弄几下，连阴囊都要兜上去翻看。接着，匆匆吃完早餐，你要被系上脚镣手铐。当你在黑漆漆的囚车中被送到法院地下室的囚室，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等当天休庭，你被押解回监狱，又要经过一次脱光搜身和电子探测仪，方才解开镣铐，此时已过晚上8点。

我想到，亚瑟这个白发小老头要被这样折腾一个多月，真为他担心。我们用完午餐，又被赶回到囚室。我双手合十，为亚瑟祈祷，希望真相和正义战胜虚伪和做秀。

既便是这种祈祷中的真相和正义，犯罪嫌疑人付出的代价还不只是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而且还有钱财的大量消耗。一般的联邦案件律师，每小时收费500美元是普遍的，一个月的开庭审判下来，亚瑟的诉讼费用将会高得惊人。当然，你可以申请免费的律师，但几无胜诉的可能。

这就是美国！这就是全球民主典范下的司法现实！

下午1点30分 教室（1）

8.下午1点30分 教室

我对沃特女士是又爱又恨。她是个60多岁的小老太婆，白人，戴着眼镜，总是风风火火，显得很忙的样子，怀里捧着一堆的资料，进出各监仓的大门。

沃特女士负责犯人教室和电脑房，所有我们要查阅自己案件证据的，都要经过她才允许使用电脑，所以大家对她毕恭毕敬。不过，你一旦进了沃特女士的用户名单，你就在这小老太婆的魔爪之中，动弹不得。有几次，我已经看完了自己的案卷材料，留在监仓，没按时去教室，相当于“跷课”了。结果，沃特女士让狱卒将我带到教室，她找出一张纸，对乖乖站在面前的我抖了抖，指着画线的几句话说：“吴先生，你明白英文单词‘mandatory’是什么意思吗？”她是说，我来教室看案卷的申请一旦批准，就是强制性的，否则就把我从电脑用户名单中取消。我只好可怜巴巴地认错。从那以后，每天下午老老实实来上沃特女士的课，在她的课表上签字。

其实，我们犯人每在沃特女士的课表上签字一次，她就增加了一项工作业绩。而我则可借此机会，远离监仓大厅的嘈杂，享受教室的安静。

午餐之后，我回房休息片刻，然后照例穿好囚服外套，拿着眼镜、笔记本和铅笔，告诉狱卒山姆，“Classroom”，然后站到监仓铁门边，等候山姆用对讲机通知押送员来将我送到教室。没多久，押送员来了，对着门外的监控摄像机挥了挥手，监仓铁门“哐”的一声徐徐打开。我和另外两个犯人排好队，双手做投降状举过头顶，背对着押运员站立，由他逐个搜身完毕，方才指示第二道监仓铁门打开，接着我们进入监狱大楼的走廊。

监狱就是犯人的世界，这监狱大楼走廊相当于大马路。用狱卒的话来说，我们犯人上这大马路必须得乘坐押运员这辆“Taxi”才行。监狱严禁犯人单独在这样的大马路上行走。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乘着押运员这辆“出租车”，行走在监狱大楼的走廊。我们一字排开，靠墙右侧行走，押运员殿后，靠墙左侧行走。我们走到楼梯门口停住，等候押运员去押运同一楼层其他监仓的犯人汇合在一起，然后押运员打开楼道门，我们鱼贯进楼道，下楼梯，到下一层楼道出口等候押运员开门。楼道门开启后，我们进入另一条大马路，通向监狱的各个功能区。我们由押运员送往各自的功能区，包括教室、医务室、会客室、厨房等。一路上，犯人的任何举动都在监视镜头之下，任何门的开启都须经由狱卒打开。在监视器无处不在之中，在狱卒如影随形的盯着你后脑勺之中，每个犯人机械地来到自己的目的地。

我走进教室，向沃特女士露出灿烂的笑脸，主动在她的课表上签了两节课的名字，接着走到文件柜，拿出我的光盘文件夹，再到一台开启的电脑前，熟练地插入光盘，移动鼠标，打开文件。然后我戴上老花镜，将笔记本摊开，拿出笔，装模作样研究起自己的案卷来。

下午1点30分 教室（2）

正是在沃特女士的教室之中，我产生了写作《狱中一日》的动机。在教室，犯人只能用电脑阅读自己的案卷，不能上网，不能用电脑写和打印任何文件。刚开始用教室电脑的时候，我的新鲜感在几分钟之内化为泡影，这久违的键盘和屏幕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我的双手双脚已经被捆住，连嘴巴也不能说话，只能两眼看着检察官与FBI变戏法似地安排证据与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起诉你、指控你，竭尽所能地挖你的老底。而我有的只是一堆白纸和几只铅笔，还有永远在监控之中的信件、电话、探访以及每小时动辄数百到近千美元收费的律师们。

常常在教室阅读案卷的无奈之中，我抽空写下我的狱中随感。我这用惯电脑键盘的手面对电脑，却不再使用键盘，而是只用鼠标翻阅光盘中的文件。于是，我左手握鼠标做样子，右手拿铅笔开始在笔记本中写中文。

入狱以来，我只有在上小学时用过的铅笔又成了我在监狱中的随身物品。重新恢复手写汉字之后，最大的问题是许多汉字写不来了。我一直习惯在电脑上用拼音输入汉字的，结果换成手写之后生疏了许多。最后托秘书邮购了一本《新华字典》过来才解决问题。

对于我来说，有书读，特别是有好书读，有笔有纸可以写字，这就是我最大的自由。在检察官和FBI们运用全球最强大的国家权力对我网罗罪名的时候，我的笔和我的书常将我的思绪带出了囚室和教室，带出了怀特监狱，飘向了遥远的地方。

今天的教室是一样的安静。墨西哥犯人比尔正在轮椅上学英语，我见过他好几次了，气色一次比一次好，似乎坐牢对他来说无异于疗养，并兼免费的学英语。坐我旁边的同一个监仓的犯人Q，正在全神贯注地看自己的案卷，屏幕上赫然出现手枪和车祸的照片。附近其他的犯人同学则戴着耳机在听FBI监听他们的电话录音，有的犯人边听边笑出了声音，一定是以前的某些对话勾起他的什么往事了。沃特女士在不远处的一张圆桌前给几个文盲犯人讲美国历史，同时也在一只眼盯着我们的这些用电脑的犯人。

下午3点15分 探视（1）

9.下午3点15分 探视

“Wu， you got a visit， non-contact.”狱卒开门来喊道，告诉我有亲友探视。我从教室的深思中醒过神来，喜出望外。收拾了文件和电脑，致谢了沃特女士，我随狱卒离开了教室。探视间和教室在同一层楼，但还是经过三道铁门的开与关，我才得以进入亲友探视间。

这里的探视分两种，一种叫Non-Contact Visit，无接触探视，用于犯人见亲友；还有一种叫Contact Visit，可接触探视，用于犯人见律师。今天周六，本以为孩子近来学习忙，不会来探视我，结果还是来了，我很高兴。

在亲友探视间，我给值班的狱卒报上自己的姓名和监仓牢房号，以及自己选择的探视坐位号，对着亲友探视的过道翘首以待。亲友探视间用厚实的玻璃将亲友与犯人隔开，双方只能用话筒交流。周末来探视的亲友很多，玻璃的一边是清一色身着囚服的男性犯人，玻璃另一边是各色犯人的亲友，有的是窃窃私语的女友，有的是太太带着孩子，有的是白发苍苍的父母。在怀特监狱，犯人每周可接受三次不超过一小时的这样的探视。

不久，我的两个女儿和她们的妈妈像三朵金花一样一前一后地出现在过道。我起立使劲挥手，她们随之向我走来。亭亭玉立的小女儿若礻韦 一如既往的腼腆，她13岁，在美国出生；而17岁的大女儿若思总是那么大大方方，她在中国出生，4岁的时候送到美国；我那两个孩子妈妈的前妻也笑嘻嘻地跟在后面。因为我和前妻同案犯的关系，她是经过特殊批准，送孩子来监狱探视父亲的。

做惯了老板不会做父亲的我，只知道在孩子面前乐呵呵笑着。多年以来，孩子们和她们的妈妈在美国生活，我则大部分时间在中国经商。最近几年我趁圣诞前来美国与孩子们过节，兼顾关照一下我们在这里的子公司。

我和孩子们拿起话筒，我的眼睛在她们两个的身上轮流看着，看不够似的，她们则拿我最近在监狱剪的小平头发式打趣。多年以来，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除了不断给孩子们买各式各样的礼物，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别的来对她们表达父爱。可现在除了对孩子们不停地傻笑，我就是不断地说，她们的父亲是无辜的。孩子们在案发当初都吓坏了。大女儿还好，今年暑假之后读大学，能照顾自己。小女儿则面临双亲入狱后无依无靠的危胁。

下午3点15分 探视（2）

“Dad，你什么时候出来啊？”小女儿总是问这样的问题。孩子们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稳定安静的环境之中，面对这样突如期来的变故，面对她们母亲脚上的电子镣铐，面对这高墙和铁丝网包围之下的厚厚玻璃窗后的父亲，孩子的忧虑是显而易见的。我再一次对孩子们说，我们是无辜的。我说，一些人认为是错误的事情在另一些人看来是正确的，而一些现在认为是错误的事情在以后某个时候却会认为是正确的。对这些成年人世界的游戏规则，孩子们永远似懂非懂。

女儿们接着跟我讲她们新领养的狗，给我讲学校和学习，我则给孩子们讲我的监狱生活。我把从教室带出来的笔记本翻开给她们看，有我写的《狱中一日》手稿和阅读《圣经》心得。我接着告诉两个女儿，我说我被捕入狱的事情至今还没有告诉她们在中国的爷爷，也就是我的父亲。我坦白说，我对两个孩子从来没有撒过谎。但我一直对我的父亲瞒着这件事。两个女儿纷纷批评我，说我不应该向爷爷撒谎。我问她们，为什么我没有对她们撒谎而对爷爷撒谎呢？两个女儿眨眨眼，说不知道。我笑了笑说，“因为你们两个比爷爷勇敢，而爷爷今年70多岁了，没你们厉害。”两个美国长大的女儿似懂非懂地笑了。

时间差不多了，孩子妈妈接过电话，讽刺说还是我呆在监狱清闲自在，可以读书看报锻炼身体。而她却比以前还要忙，不仅要关照美国子公司的事情，而且还要跑律师那边，帮我和另外一个入狱的同事协调诉讼事务。我依旧是对她感激和致歉。当年她随我留学来美国，读书打工做妈妈办公司，还有10年前和我的离婚，吃尽了苦头。本当苦尽甘来的时候，却又遭遇这飞来横祸。她的苦难，都是受我的牵连而起。

“Wu，”值班狱卒催促的声音传来，探视结束的时间到了。我依依不舍地向她们三人挥手，嘱咐她们回去开车小心。然后我回到值班狱卒边上的椅子坐下，等待押送员送回监仓。

前些日子，我在南开大学的学兄刘路新远道从澳大利亚专程来监狱看我。我专门为他申请了三小时的加长探视。当年在南开大学风华正茂的我们哥儿俩，20年后已是人到中年。我们就在这探视室面对面坐着，不喝水，不上厕所，一气侃了三个小时。从当年的毕业到后来参加工作，从后来的留学，到最终的经商下海，我们俩感慨万千。他开玩笑说我，“哥儿们，你这家伙是舍了孩子，最后没套住狼，反而倒被狼给抓起来了！”我听了一愣，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走到门边，负责押送犯人的狱卒在向我们招手。我收拾好东西，拍拍屁股，列队和其他犯人一起，沿右边的墙角，在狱卒的押送下，回到了自己的H监仓。

下午4点30分 活动（1）

10.下午4点30分 活动

怀特监狱的H监仓在临近晚餐的时候，热闹多了。一进监仓大门，我有回家的感觉。不再是老板、父亲、同事、朋友的我，以此地作为自己人生客栈之一。我踏进自己熟悉的监仓环境，竟然有一丝温馨的安全感。

这里四季恒温，没有风吹雨打；这里所有外人都惧怕进来，但这里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你可以不用担心车祸，也不用担心失业，甚至不用担心凶杀，因为这里没有凶器。当然，极端情况下有过铅笔扎入眼睛和微波炉烧开水烫人的事情。

下午当班的狱卒换成了一个叫萨拉的墨西哥女子，30岁左右。我向她点头致意，并和另外两个狱友打过招呼，往自己的牢房走去。是的，此时此刻，我对这里有归属感，我是这里犯人中的一员，是大家熟悉的那个“Wu”，就是那个报纸一大堆，喜欢躲在牢房读书写字的中国人，就是那个平时不言语但电话和探视特别多的小个子亚洲人。

H监仓关押的都是候审犯人，无钱无势或案情特别严重，否则大都可获保释监外候审。这里的犯人呈现四多的局面：外国人多，墨西哥人多，黑人多，毒品贩多。相反，那些法官、律师、FBI、检察官等等，只有一个特点，就是清一色的白人。管教我们的工作人员，则与犯人族裔相近，以黑人和墨西哥人为主，白人为辅。有意思的是，他们在男性犯人监仓配备女性管教人员，也许这与松懈犯人紧张的性饥渴有关。

走进囚室，我把眼镜、笔记本、笔放在书案，脱下囚服外套并挂上衣架。我环顾四周，看有没有异样。狱卒山姆喜欢趁犯人不在的时候到各牢房搜查。他总会有所斩获。一双袜子、一条短裤、一把餐用匙子之类物件，只要是超出犯人配额或权限的，便成了山姆雄赳赳走出你牢房的战利品。一次，山姆把我省着没吃的两个苹果拿走了。我很不高兴，因为物件虽小，但个人财产不可侵犯。我向山姆好说歹说总算把拿走的又还给我了。

美国监狱的管教人员对犯人都还尽职尽责。令人感觉不好的是途经亚特兰大一所联邦监狱的时候，那边的狱卒吹口哨来使唤犯人。也许因为那是个重刑犯监狱，他们与犯人们的关系都很紧张。不过平心而论，这里的狱卒对犯人总体而言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我听说有些狱卒怕犯人的，因为有的犯人刑期太长，注定要在监狱过一辈子，而美国又极少有死刑，所以这样的犯人有恃无恐，连狱卒也敬他三分。

储物柜是犯人在囚室可藏点东西的地方。我的案卷文件就在里面，还有我的一些“贵重物品”，比如邮票，因为它可在监狱当现金使用；比如5美元一包的奶粉和1~2美元一袋的袋装肉食罐头等；还比如常用的感冒止疼消炎等非处方药。储物柜用密码锁上了，不过，这密码是狱方设定的，所以，这只是防其他犯人。

所有犯人的物品，均大同小异，除了律师文件、书信，就是监狱配发给犯人的衣物鞋袜，以及犯人通过监狱采购的副食和日用品。所以犯人搬家也极为简单。我们会把一应物品放入枕头套和洗衣网袋，随铺盖一卷，拖着储物柜就可以搬家了。

下午4点30分 活动（2）

当然，和我在所有地方安过的家一样，书在我的个人物品中占据极大的位置。短短的两三个月内，我的床下已经堆了《四书五经》、《圣经》、《红楼梦》等不少经典书，还有杂志如《经济学家》、《纽约时报杂志》和国内专订的《财经》。当然，我还收罗监狱藏书。我专门收集了1993年版的《美利坚大百科全书》，都是我趁别的犯人搬走时放回书架而一本本收藏下来的。我已经陆续弄了十册，其中四册搁床下，另外一册藏水池下面，还有五册我放进储物柜了，因为狱方只允许犯人借四本监狱图书。显然，读书人把好书据为己有的冲动哪怕在监狱也难以道别，呵呵。

我走出囚室，去监仓大厅倒水。此时，大厅一侧的小操场有不少年轻人在玩耍。天气明显转暖了。我刚搬来的时候还是冰天雪地的，如今外出也不用穿棉袄了。大厅内，众人神情悠闲。一些人在下棋打牌，一些人在看电视，还有一些人在闲聊。另一侧的电话亭旁站了几个人在打电话。最热闹的是微波炉和水池边，三五个犯人在争先恐后地加工食品，准备今晚的晚饭。一台小小的微波炉旁，一溜的饭盒、杯子在排队，邻近的餐桌也铺满了餐具和食物。此时，正是犯人们的厨艺大显身手的时候。

怀特监狱犯人自制的经典食物是火腿肠炒饭夹方便面。他们用塑料镜片锉成锯齿状做菜刀，把火腿肠切成肉丁，然后把方便面砸碎为颗粒状，与监狱专售的一种真空干燥的即食米混合，再用塑料垃圾袋把上述材料装好，拌入各类调料，并注入开水，迅速地搅拌，接着把整袋炒饭放微波炉加热后又重复搅拌，直到即食米和方便面颗粒在吸收水气后充分膨胀，同时各类佐料入味了，则这个监仓的“本楼炒饭”就大功告成。

做这炒饭的犯人像做兰州拉面的师傅，两手牵拉着塑料袋的两端，不断翻滚里面热气腾腾的炒饭，一旁等着的狱友则垂涎欲滴地看着。这“本楼炒饭”色香味俱全，无疑是监狱所能做出的最好的犯人炒饭。

我边喝水，边看着这些扭腰弄臀，挥舞垃圾袋做炒饭的五大三粗的鬼佬们。外人印象中美国人不善厨艺的说法在美国监狱彻底颠倒过来了。如果这些犯人的老婆或女朋友看到这一幕，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只不过，对面那墨西哥女狱卒萨拉对这一切却视而不见，或许她看多了。

监狱让所有犯人的官能欲望仅停留在好吃这件事上。所以，下午开始，监仓的微波炉是最抢手的，但我很少与他们抢微波炉，也许我是被深圳美食宠坏了，暂时还放不下身段去津津有味地欣赏监狱的“本楼炒饭”。

我绕着监仓大厅走了几圈，然后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机前驻足。我问身旁看CNN新闻的白人老头理查德，“Hi， what’s up， Rich?”他告诉我说股票涨了，房价依然无起色。我附和着，两手叉在胸前，仰头看着电视中无声的画面。监狱的电视一律都是无声的，犯人们通过购买带耳机的收音机来收听不同频道的电视节目。入狱后，我对美国的媒体宣传倒了胃口，很少看电视节目。但大部分犯人，特别是年轻人，这小小的收音机在监狱生活中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许多人整天会把耳机挂在两耳边。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收听电台的音乐。有的会把音量开到最大，整天沉浸在电视、音乐和广告之中，甚至连睡觉的时候也不摘下来。有的除了禁闭时间在牢房，全部时间都在监仓大厅坐着看电视，除了吃饭的时候。

环顾监仓大厅内形形色色的嫌疑犯，我们面临的联邦法院和法官将毫不留情地将几乎所有人定罪并送去各类监狱服刑。但是，所有这些人，没有一个脸上写着“犯罪”这两个字。我个人从所有接触过的这些人身上读到的，除了种族、肤色、国别之外，就是贫穷、无知、贪婪和偏见，当然，还包括冤屈。

下午5点45分 晚餐（1）

11.下午5点45分 晚餐

正站着看电视新闻的时候，周边桌椅一阵移动，不少人起立，我知道晚餐要开始了。犯人们纷纷在餐车前排好了队伍。布鲁斯向我招手示意，他会给我领餐盒，所以我直接端小杯去餐桌边把椅子放好就行了。

今天的晚餐是两片面包和一碟胡萝卜，一看就是倒胃口的饭菜，怪不得今天下午那么多人排队做饭。亚瑟打开一袋鸡肉罐头，就着面包与胡萝卜作为晚餐。这鸡肉罐头2.50美元一袋，要犯人自己计划购买。

我看亚瑟不喜欢吃米饭，就给他们讲以前同餐的西蒙关于米饭的一个笑话。西蒙是个土生土长的波士顿人，40多岁，一口纯正的波士顿腔，说话的时候，有点像老电影明星阿尔·帕西诺，总是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有一次我们也在吃米饭，西蒙问我们，“你们知道哪个国家的大米最好吃吗？”他们都看着我，我说：“应该是日本和泰国。”西蒙断然说：“错了，是菲律宾，而且真正的大米是金黄色的。”他看着我疑问的眼神，加强语气说，“金黄色的大米才是最好吃的大米，白色的大米都是加工过的。”我说：“西蒙你吃过这金黄色的大米吗？”他说没有，是从电视里看到的，我当时“噢”了一下，没再吱声。

我跟亚瑟和布鲁斯说完我的笑话，结果这二人也是“Oh，yeah”几声，似乎没听懂，最后我只好跟他们解释，天下的大米收割的时候都是金黄色的，因为稻谷的壳是金黄色的，而去壳后里面的大米都是白色的。结果他们才会意地笑了起来。

今天下午我和亚瑟都有探视，而布鲁斯说自己还是照旧在监仓的电脑房准备他的法律文件。监狱给每一监仓的电脑房配打字机一台。犯人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打字机做自己的法律文件。不过，我看这布鲁斯用打字机做的文件，一丝不苟，有专业水准。他自夸说他做的文件，他的律师只要签个字就可转呈法庭，连改都不需要改。我确信无疑。

晚餐时的监仓大厅，一些新的面孔悄然出现，一些老的面孔默默消失。亚瑟说，他了解到离开这个监仓的犯人中只有一个是“walk out free”(无罪释放)，而且是检举揭发他人才走出去的。布鲁斯说，这联邦司法系统是一条生产犯人的高效生产线，由FBI办案、检察官起诉、律师辩护、法官裁决、陪审团定罪、缓刑官判刑、监狱服刑、假释官假释这些环节构成。他说，那些不是通过双方交易而通过开庭审判宣判无罪的案犯对这条生产线来说就等于出了一个次品，因为这对联邦政府是很没面子的事情，相关FBI和检察官都可能因此降级甚至被辞退。

我不由得想起了“李文和案”。10多年前，华裔美籍科学家李文和蒙冤入狱，联邦政府指控他非法向中国转让违禁军事技术，最终在约10年后，联邦政府连同媒体都对李道歉并赔款了事。然而，即便如此，联邦政府还是逼李承认“非法下载机密文件”以保全自己的面子。布鲁斯说，一旦你上了这条生产线的流程中，以联邦政府掌控的设备和资源，不愁查不出你过去5年内乃至10年内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个污点。就算你没有污点一生清白，那些FBI人员每人手头都有不少污点证人可供使用，想让人附着说什么话就可以说什么话，想有什么证据就可以出现什么证据。

下午5点45分 晚餐（2）

我说，这样黑暗的司法系统，难道你们的媒体不报道？难道美国的媒体不是世界上最公开、最强大的吗？布鲁斯开玩笑说，除非在中国发表，因为美国的媒体如果没有我们这些犯罪分子存在会失业倒闭的，而美国社会如果缺了我们这些犯罪分子，就会睡不着觉，许多人会问：“坏人都去哪里了？”

亚瑟边吃他的鸡肉边摇头说：“阿里克斯，在联邦监狱，休谈正义与公平。记住，这只不过是FBI在与我们玩的一个猫与老鼠的游戏。我们是一群关在司法迷宫中的老鼠，只有极少数优秀的或幸运的能逃出这个迷宫而毫发无损。一些人将在这个迷宫中终老一生。那些服完刑期，走完这个迷宫全程的，终将伤痕累累，有一半的人会被社会贴上前科的标签，用以警示世人，永世不得翻身；而另一半的人将会被放到外面羞辱示众后，还会被抓起来，在这进出监狱的挣扎之中，终老一生。”

隔壁桌上吃饭的黑人格雷听到亚瑟讲的，也转过身来插话，他说，“阿里克斯，别听亚瑟的牢骚话，什么阴谋论、猫与老鼠论，这是很简单的事，就是因为美国太有钱了，才可以在监狱养得起这么多犯人。你知道吗，美国有全世界最大的监狱人口，高达300万在押犯人。联邦与各州政府为每个犯人每年开支4万美元。你想想看，这是多大的一笔政府开支？”格雷是在银行工作的，对《圣经》几乎倒背如流。他其实比亚瑟更加愤世嫉俗。我想了一下，说：“1200亿美元！”格雷翘起大拇指夸我，说：“对极了，你知道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能养得起这么多犯人吗？”他大手一挥，激动地说：“没有了，再也没有了！美国的经济危机正在告诉我们，这样的政府将以破产来解放我们！”

萨拉的尖嗓子打断了格雷的高论，我们几个人都会意地笑着起身，收拾餐盒，纷纷送回到餐车，然后回到各自的牢房。

我的牙痛在吃过晚饭后更剧烈了。我漱了口，躺在床上休息。我想，格雷说得没错，布什政府执政以来，据报道其制造犯人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其经济发展的速度，8年来超过100%的监狱人口增长。

“笨蛋，是经济！”当年克林顿打败老布什选战的一句名言，又成了小布什无法逾越的障碍！

晚上6点45分 夜检

12.晚上6点45分 夜检

回到牢房，我躺在床上打瞌睡。当听到牢门“哐”的一声被狱卒合上，知道夜检时间到了。本来每天晚餐前狱卒分发邮件，我会在高高兴兴拿到邮件后，忍着不看，直到吃完晚饭回到牢房，才静静地一个人阅读。亲友同事的信件是我晚餐后最佳的甜点。可是今天周末，没有信件收了。

我起床，习惯性地在牢门的铁窗门洞张望了几眼，发现大厅的挂钟比我的电子表慢了几分钟。然后我又转到囚室的窗户，看了看铁格窗外黄昏的天空。被捕入狱前的我，每天要到晚上八九点才下班，经常九十点吃晚饭。如今，作为联邦犯人的我，居然七点不到就已经吃完晚饭躺在床上，真是判若两人！

我把准备冲凉的换洗衣服和香皂及拖鞋准备好，等8点开门之后好冲出去占冲凉房的位置。然后，我在囚室继续踱步，从牢门到窗户是7步，把额头搁在窗户玻璃上顶一下，再从窗户到牢门又是7步，再把鼻子贴在铁门门洞的玻璃上沾一下。萨拉检视的脚步声渐近，到她看见我在里面踱步，就一声不响地走过去了。

检视完毕，我随即上床。和衣钻进被子，又准备睡一觉。入狱以来，我一直睡眠不错。几十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Sleep like a baby”的真正含义，就是心无旁鹜。当然，也曾经有过焦虑失眠的夜晚，但整体来说睡眠质量比以往好多了。

有一次在餐桌上，我们几个犯人聊起睡觉的事情，因为利比亚人米歇尔总是睡懒觉，早上见到他常常是一头乱发，像被电击过一样。我说我在监狱一般能睡七个小时。我认为每天睡眠接近8个小时就很满足了。

“傻瓜！”波士顿人西蒙打断我说，“在监狱有觉不睡干嘛？睡得越多，刑期越短；睡得越少，刑期越长。你懂吗？”我一笑置之。确实，这里像米歇尔和西蒙的犯人，每天除了七八小时吃饭前后清醒的时间，其他都梦周公去了。

以前，我在哈佛读书，每天只有五六小时的睡眠。有一次，我忘了给助教交我的一份作业，我跟助教解释，最近睡眠少，只有5个小时，忘做作业了。助教对我说：“老兄，你比我多1个小时，我每天才睡4个小时！”

如果成功以牺牲睡眠为代价，而失败则以香甜睡眠为补偿，那么，这种失败倒也不坏！

晚上8点 夜间活动（1）

13.晚上8点 夜间活动

我从睡梦中醒来。牢门外一片熟悉的嘈杂。快到夜间活动的时间，犯人们开始不耐烦，急着要狱卒开门。有的在“呼、呼”拍门，有的吹口哨，有的学各种怪叫，不一而足。有一个学大猩猩和另一个学鸡叫的，一唱一和，惟妙惟肖，引来各牢房犯人的哄笑，大家纷纷以更大更响的拍门声和一连串轰隆隆哗啦啦的抽水马桶声来表示喝彩。

我躺在床上笑了起来。狱卒总是会晚几分钟开门，而偏偏有等不及的犯人，似乎要把门踢烂了，狂燥不安。

最近，总是在此时的闹门声中，一股清脆嘹亮的女声，哼着“啦啦……”，不知什么的调子，响彻整个大厅。搞不清楚是哪间牢房，总之这单调尖细的女声旋律，在男性监仓夜晚一片野性的喧闹声中，显得异样的阴森和刺耳，“啦啦……”

不久，“嗞嗞”声中，牢房门开了。犯人们蜂拥而出，奔向各自的位置。有的占据看电视的最佳餐桌，有的冲向微波炉，更多的是冲向电话。我一跃而起，趿上拖鞋，带上准备好的换洗物品，往冲凉房奔去。我的牢房离冲凉房近，所以轻而易举占住一间。

入狱之初，我对美国监狱最大的恐惧倒不是酷刑或暴力，而是他们臭名昭著的性侵犯和同性恋，以及因此导致的艾滋病。刚到芝加哥MCC的时候，每个犯人手中两本小册子，一本是《犯人须知》，另一本就是《如何预防性侵犯》。在怀特监狱，为节省纸张，干脆将这两方面内容贴在公示橱窗，广而告之。

在芝加哥的MCC，我住的那一层监仓刚好有几间精神分析诊疗室，经常出入几个年轻貌美的实习医生。我曾经看到有个年轻犯人站在那位实习医生办公室门边迎面对她手淫。当然，这可怜的小伙子随即就送去关禁闭了。后来，在俄克拉荷马的联邦犯人转运中心，我看见过两个犯人钻到同一间冲凉房洗澡的事情。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对我这个来自中国的亚洲人感兴趣。在芝加哥的MCC，我遇到过一位叫约翰逊的白人老弟，就对我兴趣盎然。他40多岁，一头披肩长发，嘻皮士的样子。他要我教他中国功夫，我说我不会。他问我：“你真是中国人吗？”我说我真的是中国人，住在中国。他说：“如果你是中国人，怎么可能不懂功夫呢？”在约翰逊的心目中，中国人和功夫就是同义词。接着，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在我面前摆开架势，舞拳弄腿的，还运掌在我面前挥动，虎虎生风，口中还念念有词，搞得我在一边的墙角毛骨悚然，心惊胆颤。后来我才发现，这约翰逊老弟是个精神病的疑似病患，专门送到这儿作精神分析诊断的。

晚上8点 夜间活动（2）

冲完凉，收拾好换下的衣物，回到牢房。我拿出一个塑料杯和塑料袋，到监仓大厅的水池边注入一杯开水，装好一袋冰块。回来，我将牛奶泡好，然后放进塑料袋中冰镇起来，准备好睡觉前饮用。

平时，在这个钟点正是排队等着打电话的时候。我一般在北京时间上午8~9点之间开始与公司的同事联系，了解那边的情况，并对他们进行鼓励和建议。现在周末，公司不上班，用不着与别人去争抢电话了。我无所事事，来到习惯呆的监仓电脑房，里面只有来自肯尼亚的黑人比尔在打字机边打字。

我推门进去，比尔抬头对我说了声Hi，就又埋头做自己的打字工作去了。比尔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了两个冲天的碎花辫子。他态度和蔼，和我关系不错，会主动跟我商量好用打字机和电脑的时间。我跟比尔打趣说，周末该休息了，别那么辛苦了。这小伙子最近很拼命，一副与检察官誓不罢休的样子。比尔说自己的房子和银行账户都被FBI给封了，结果连支付律师的钱都没有，所以他只好自己作辩护准备。我说，“比尔，你难道想做布鲁斯第二吗？”比尔叹了口气，说，“那我坐在这等死吗？”

我们监仓的许多人背后都在拿布鲁斯开玩笑，因为大多数人都认为，与联邦司法体系抗争是无意义的。相反，你越抗争，这刑囚的网把你捆得越紧。大家认为，布鲁斯就是一个反面案例，尽管我们都承认他的诉讼知识和经验的丰富。所以，与其抗争，不如认罪，正如中国俗话：“好死不如赖活着”。

比尔说他一家在他很小的时候移民美国。如果他被定罪，他在美国的身份有可能丧失，并要因此被遣返回肯尼亚去。我开玩笑说：“我正想回到自己的祖国去，难道你不想吗？”比尔悲哀地说，他在肯尼亚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的亲戚、朋友、同学、情人全都是美国人，而把他送回肯尼亚等于送他回一个陌生的国家。我摇了摇头说，“哦，永恒的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比尔听懂了，哈哈大笑，用手点着我。我嘱咐他注意休息，开门出去了。

比尔打字的声音在继续着。我们监仓的电脑室，有两台电脑和打字机。电脑只是两套司法数据库系统的终端机，一套用来查询联邦法律文件和案例(Lexis)，一套专用于司法专业名词和移民类法规查询。平时这里都要排队使用。在今天这个周六的晚上，大多数人在看电视，只有比尔还孤零零地在用打字机为自己的年华和未来寻找方向。

晚上8点 夜间活动（3）

我习惯性地走到监仓一角的犯人告示栏，里面张贴的依旧是一些老文件，比如《犯人须知》、《如何防止性侵犯》、《最新菜谱》、《各监仓卫生评比结果》等等。在告示栏的一侧，是犯人邮箱，我们可以寄送信件（但不能封口）和犯人请示报告。邮箱的一侧是我们的监仓书架。怀特监仓的犯人图书是我呆过的监狱中质量最好的，管理也是最佳的。其他的监狱除了小说就是《圣经》，而这边的图书能看到精装本的《读者文摘》精华本，还有一些早期的经典书籍，小说以外的大部分书都是精装书，同时其小说的科类和数量也比其他监狱多。当然，这里最好的藏书是《美利坚大百科全书》，基本都被我收藏在自己的囚室里了。管理方面，监仓书架每天会和其他监仓轮流交换，这样犯人都有更多的图书选择。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西班牙语似乎成了美国联邦监狱的官方语言。在犯人告示栏，在图书书架，在各类犯人表格以及监狱的电视频道，一律有西班牙语的安排。这充分说明说西班牙语的墨西哥人在美国联邦监狱举足轻重的位置。相对来说，只有在怀特监狱，我才第一次看见过中文图书。在图书馆工作的理查德有一次给我找来一套破旧的梁羽生写的《女帝奇英传》，让我欣喜不已。20多年没看过武侠小说的我，居然跑到这美国监狱过了一把武侠小说瘾。

浏览完书架，没发现什么好书。我来到监仓大厅的一角，在靠近操场的位置，放下了手中的水杯，开始了夜间的锻炼活动。这儿离电视机远，僻静一些。我在周边绕着小圈子散步，边做着准备活动。和我的晨练类似，我要分别做俯卧撑和拍手跳，只是呼吸调理和意念打禅不做了，这样省时间些。我一边做着夜间锻炼，一边等着送药车的到来。最近，我经狱医同意，每晚准许服药一次，治疗自己惯常的胃病。

“Med-line(看病排队)！”狱卒高喊一声，犯人们纷纷迎着送药车排起了队伍。我端着水杯排在队伍的前面。狱方每天送药三次，由护士推车到监仓大厅，犯人则自备水并排队当场领取药和服药。或许是我的前辈吴晓雷暴毙牢房起了作用，怀特监狱也是我呆过的监狱中医疗服务最好的。比如我的胃病，他们不仅给我开出常用药，居然还对我认真地取样化验，准备进一步用抗生素治疗。我以前在芝加哥MCC的时候，仅犯人入狱例行的胸片拍照，几分钟可完成的事情，狱方竟然让我来回跑了三次，前后花了四五个小时的时间才得以完成。

我排到护士面前，报上自己的名字，并出示自己的胸牌。护士名叫杰瑞，小个子白人，手脚麻利。他迅速翻到我的病历卡片，我则趁机满脸堆笑，哀求杰瑞给止痛片治牙疼。杰瑞默不作声，找出我的胃药(奥美拉锉)之后，顺手从边上的一个大药罐子中倒出一粒药丸，一起放在我手上。我点头哈腰地致谢，将手中的药丸送入口中，然后用水杯喝水吞服，再向一旁监视的狱卒张口伸出舌头，表示药已下肚，没有藏匿，才离开队伍。

我回到监仓大厅一角，继续我的夜间锻炼。我知道这止痛药又能让我今晚安稳睡觉了。

晚上9点45分 收监（1）

14.晚上9点45分 收监

收监了，犯人们依依不舍地离开监仓大厅，哪怕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也是好的。狱卒萨拉和来接班的克里斯像赶小鸡一样把大家赶进各自的牢房。我做完夜间锻炼，随众人回到自己的房间。

远离了深圳，远离了商场的搏杀和灯红酒绿，远离了天伦之乐和一切身外之物，我在这里日复一日过着平静的囚犯生活，心如止水。格洛丽亚劝我，说我入狱相当于人生乐章中的一个休止符。我不知道这休止符将休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休止符之后的旋律究竟是什么。但是，那个所谓的“儒商”，那个在深圳做元器件分销商老板的，那个整天开会、训人、见客、写行政指令的吴总或老吴或吴先生已经遁出江湖。于我，囚犯生活只要有光亮，只要能看书，只要能写字，每一天都是不断修身养性的日子。

我拿起一支铅笔，铺开稿纸，继续《狱中一日》的写作。刚入狱的时候，我开始写日记体的狱中随笔。后来，我进一步写二三千字一篇的杂文。现在，我进入到数万字的写作。我不是作家，我只是知道，这狱中的生活，如果没有读书和写作，将无异于行尸走肉；我只是知道，枯坐这牢房的斗室，一如当年过五关斩六将考取南开和哈佛一样，非一般人力可为，实属命运的安排。

初入狱的阶段，我有过焦虑与失眠。中间的时候，我依然不改对下属颐指气使的毛病，甚至在监狱打出的电话中还对他们发脾气。现在，我好多了。我更加强壮和健康，我的心态反而比入狱前更加平静。我似乎找到了赞美与感恩的源头活水，我学习着，努力从哪怕是自己的敌人，从那陷我于不义的人的眼中发现神性的光辉。我整日孑孑一人，但我不再孤独，而是满怀喜悦的阅读、思考和写作。我将狱中的见闻记录下来，将一个联邦监狱囚徒的心灵涟漪与灵魂的激荡记录下来，我在见证这个国家或文明最丑陋最阴暗的一面。

毫无疑问，美国是当今世界最发达的国家，美国人民也是最受上帝眷顾的一群人，即便在联邦监狱，我也时时和处处能感受到美国人民的善良和纯朴。同时，我也在监狱里进一步见证了世界各地人们对美国的向往。然而，美国监狱人满为患，美国庞大的监狱人口成为美国经济巨大的负担，并随之产生一系列的社会问题，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发生在我本人身上，以及众多其他美国监狱犯人身上的冤屈已经不是个别的、局部的案例，而应该是政治性和制度化的产物。如同美国财经精英对金融衍生指数的不断创新导致金融海啸和经济危机一样，美国监狱人口的“大跃进”则是美国政治精英们在政治挂帅旗帜下推陈出新的结果。如果说美国经济问题的深层原因是其不受限制的贪婪所致，那么，美国在政治正确前提下的司法创新则是后冷战时代美国作为世界超级强权的直接反映。实际上，这不仅说明美国当今政治精英们的首要困惑，同时也预示着美国在二战结束近半个世纪所营造的社会理想，在冷战过后的十几年间逐步滑向乌托邦的边缘。

晚上9点45分 收监（2）

以我本人被关押候审近5个月来的观察，美国联邦监狱已经成为美国为维护其既得利益和世界霸权的“阶级斗争”集中营，这个集中营的“阶级敌人”由以下“成分”构成。

(1)黑人。他们似乎是天生的“罪犯”，是美国监狱经久不衰的成员。值得注意的是，黑人罪犯的比例在美国有逐年下降的趋势。

(2)有色人种。这些人主要是移民和外国公民，以拉丁裔为主。他们中的许多人不适应美国生活，连美国话也说不好，常成为种族歧视的牺牲品。随着联邦监狱有色人种的增多，也许有一天干脆直接改名叫“联合国监狱”好了。

(3)毒品和武器走私贩。这是美国政府常抓不懈的人员，特别是毒品走私，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政府怂恿毒品生产国的存在，才使得毒品屡禁不绝。因为这样一来，美国就可以在该地区有保持政治与军事控制的借口。

(4)“恐怖分子”。截止到2008年底，美国FBI的“恐怖分子”的名单已达100万人。也许我们三个同案犯的大名也赫然上榜。谁让FBI的反恐放大镜那么威力无比呢？

(5)经济、金融犯罪分子。这都是有钱人干的事，如逃税、诈骗等。特别在美国经济不景气的时候，这些“家伙”就容易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6)破坏社会治安者和伤风败俗分子。在美国也有“严打”，比如最近抓获的索马里海盗，是美国半个世纪以来第一次抓获的此类罪犯。目前联邦法庭伤脑筋的是搞不清楚其中一名海盗的年龄是15岁还是18岁。

尽管本人在美国受过正宗的社会学与历史学训练，但本人在联邦监狱所作的观察及思考无疑是有局限的、个人的、片面的。我始终牢记常识的智慧，“当你把手指向别人的时候，别忘记，另外有三个指头指向你自己。”同理，我不得不说，联邦检察官的过度泛滥的搜查、逮捕、指控他人的权力正是美国这个所谓的民主典范国家长期以来指责别国专制独裁者的关键特征。请不要忘记，纳粹兴起的时候，德国人民与今天的美国人民一样的善良！

写到这里，新接班的狱卒克里斯夜间巡查的脚步临近。我从书案边站立起来，向他点头，而他则报之以微笑。克里斯是个好人，白人高个子，有点驼背，30几岁的样子，对犯人总是轻言细语，似乎觉得政府把我们抓错了一样。他当班的时候，不知为何犯人闹事的反而少，而他则常抓把椅子坐到监视器看不到的墙角发呆。今晚克里斯当班，明天的检视会轻松一些，犯人们可以不必从被子里出来，也不必下床起立了。

我把枕头搁墙角当坐垫，然后从右边床下副食品袋中拿出面包、花生酱、果味麦片。我转身靠墙坐在枕头垫子上，就着牛奶麦片，吃着花生酱三明治。我小心翼翼地吃着、咀嚼着，不去碰到肿痛的槽牙。这身边的副食品袋中，一半以上的食品都是Keefe牌子的。据说，这是一家经营监狱产品的上市公司，前总统夫人劳拉也持股其中，我不知道真假，但这面包是全麦的，比布鲁斯当餐巾纸来抹嘴巴的犯人配餐面包要好吃得多。这花生酱也正适合我的牙口。我得说，这样的点心我从入狱以来百吃不厌，比监狱配餐好吃多了。

晚上11点30分 熄灯

15.晚上11点30分 熄灯

监仓大厅的天花顶灯已经熄灭。周六看完电视球赛的犯人们已渐渐恢复平静。独享一间囚室的好处就是我可以像在家里一样，边看书边睡觉，整夜不熄灯。

我抽出床角的《红楼梦》上卷。这是我在看入狱以来的第二遍，明显感到后40回的续作与原作水平相比的高下之分。人到中年，是可以看《红楼梦》的年龄。我赴美的行李中就有一套豪华精装版的《红楼梦》，被捕后，我的一应行李物件俱被FBI搜去做证据了。我那豪华精装版的《红楼梦》是带插图的，三册一套，如今随我的行李箱不知躺在哪个FBI或检察官的办公室里。后来，我找国内帮我订了这简装版的寄来，因为狱中只能接收简装图书。在这寂静的夜里，在吃过加餐点心之后，在牙痛不那么厉害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细细品味这地球另一边咱祖国250年前空前绝后的作品。

大约在曹雪芹逝世13年后，美国也出了一件空前绝后的作品。有个叫托马斯·杰佛逊的，写了一篇《独立宣言》，美国就是以这篇文章立国的，并且成就当今世界超级霸权。这篇文章在我床下的《美利坚百科全书》第8册中才只占一页的位置，几千字而已。

如果说《红楼梦》中大观园的沦落预示了大清帝国的衰败，那么《独立宣言》中天赋人权的大旗则揭开了人类历史民主政府的新篇章。我可以肯定，在200多年后的今天，曹老先生于今日中国之北京找到的大观园会是假的、仿造的，而杰佛逊老先生于今日美国之华盛顿找到的《独立宣言》则一定是真的。不过，《红楼梦》的艺术价值永存，而今日美国政府之《独立宣言》的立国精神是否还在？则要另当别论！

结语

16.结语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当一天犯人，坐一天牢。

与本人无亲友关系之监狱中人名均系虚构。

动笔于2009年3月28日(周六)，完稿于2009年4月27日(周日)。

10个监仓中，只有A区是通仓，其他监仓都是带双层床和抽水马桶的单独牢房。但因此通仓A区的犯人能够享受怀特监狱唯一的室外操场，一个三角形的高墙围起的笼子，只有一面墙的上半侧和顶上天花是露天的，但架了厚重的铁丝网和高压电线。只见麦克的下铺老头琪推开门，告诉大家：“瞧我给你们带谁进来了？”身后的麦克慢慢地走了进来，引起大家的注目，好几个人高兴得与麦克打起了招呼。麦克还是一语不发，但脸上有了微笑。他走在操场金色的阳光之下，苍白的皮肤有了红润。他站在操场中，抬头望着头顶上铁丝网和高压线外灿烂耀眼的天空，此刻我想呆毛麦克一定感到晕眩。

……

写到这里，我想我该打住了。我还可以再继续写下去的，写猿人“Let It Be”和同性恋者尼克，不过都是疯子而已。开先的时候，我只是想表达出来，把这些疯子们写出来。这个念头我早就有了，现在写完前面5个疯子之后，我想已经足够了。

随手拿起身边的《庄子南华》，翻到“大宗师”某页，庄子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南怀瑾认为这才是大师的境界。我想，在联邦监狱，只有疯子才相忘乎囚禁，忘了自己是犯人吧；在联邦监狱，只有疯子才是最幸福的吧。我等俗人，只能装模作样地拿本书，度过狱中无聊的日子，借某位先辈的话说，“遮眼”而已。

噩梦的开始

1.噩梦的开始

2008年12月6日 周六 入狱第2天

真想长睡不醒。除了半夜上厕所一次，我在狱中睡了足足12个小时。昨天早上8点从深圳出发，计划经香港、芝加哥到波士顿，结果，20个小时以后，我却在芝加哥市中心的一处联邦监狱里。

一切都和电影中一样。随着在芝加哥机场的一声“你被捕了”，手铐、脚镣、警车相伴，随后是律师、检察官、法官的过场，最终是我身着橘红色囚服坐在一间6平米左右的牢房。百无聊赖，我只能以用惯电脑的手在笨拙地书写着，试图从长睡中苏醒，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境。

与我同关一间房睡下铺的中年黑人名叫大卫，入狱6周，提堂13次，涉嫌银行抢劫。他腰肌劳损，行动不便。早餐后变戏法似地给我弄来笔和纸，便又上床睡觉了。

失去自由之后，睡觉真好。工作与约会、女人和佳肴已离你远去，职场、商场、情场的焦虑与压力也离你远去，只有睡眠是你可以充分支配的。于是你左睡右睡、仰睡、侧睡，放松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肉，似乎回到婴儿时期，发现成长与成熟是以牺牲香甜睡眠为代价的。

美国的监狱，是要让人重生一次，行李被扣押，衣裤、鞋袜被脱走，赤条条进来，只是不知何日才能重整衣衫出去。至今对外无联系，不知道两个孩子的生活会因此遭受何种影响，也不知道我的同事们怎样了……只是我呵欠来了，又要睡了，呵呵。

……下午醒来，软绵绵的，蹲坐大便完毕，就地健身操10分钟，坐下，继续文字之旅。

昨天是噩梦的开始。

UA896，联合航空从香港到芝加哥的航班，提前半小时抵达。我下了飞机，正常过关，取了行李，准备联程转机的时候被拦住。及至现在，我印象最深的是手铐那无情的冰凉。看着眼皮底下这简单、厚重、实用的工具，觉得是对人的创造性和能动性的莫大讽刺。

我，由愤青、到知识分子、到商人，近30年来，经历了中国最激动人心的变迁，也去过两个美国最有意思的去处：最高学府哈佛大学，最差居所联邦监狱。只是前者我硕士毕业，而后者则退学越早越好！

一直以社会精英自居，如今身陷囹圄，置身于“坏分子”之中，自信与骄傲皆在动摇。我的工作怎么办？正在开发完善中的网站怎么办？大卫说联邦监狱一般都是重刑犯，判罪与服刑比各州监狱重多了，对我的指控是“逃税”、“伪造文件”和“出口违规”，而且另外两名在美国子公司工作的中国同事也被指控，但我只是赤条条进了这座监狱，不知道自己和同事对美国究竟犯了什么罪。

晚饭后，一丝悲伤的感觉。难道每天三餐都这样了，难道日复一日都如此？自由的可贵在于你自由的时候不知道自由的价值！“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近来流行这句话，原罪也好，无罪也好，新罪也好，该还的就还吧。这不，犯人号40887-424，牢房号1327，等着呢。

狱中的一天

2.狱中的一天

2008年12月7日 周日 入狱第3天

“阿里克斯，吃饭了。”迷糊中听到大卫说，又是一个晚上过去，睁开眼来，面对的是低矮灰白的天花板，身下是一席不知多少犯人睡过的窄小床垫，我两个晚上都是和衣裹一床毛毯睡觉，连袜子和鞋都不脱。

早餐后，我精神不错，在房间简单地散了散步，做操20分钟。不敢想今后出狱会怎样，但不得不说，坐牢前的半辈子都是辛苦无比的。

午餐尚能入口。今天吃饭记住了，没将饭盒带回牢房，而是在饭厅找个空座埋头吃完。饭后冲凉，入狱以来第一次，穿衣服的时候，发现鞋子和袜子都是中国制造，不禁莞尔一笑。

随遇而安。计划如下：每天锻炼三次、坚持写狱中随笔并趁机看书，外面的世界，我够不着，也管不了了，监狱的世界也有快乐。昨晚入睡前，别的牢房传来优美的歌声，夹杂在周遭的喧哗之中，后来歌声的持久坚韧让周围安静下来，在一片寂静之中，悠扬凄美的歌声在牢房间飘荡，良久，掌声与欢呼声响起。大卫说歌手是专业音乐家。是啊，监狱中一样要有工作、生活还有乐趣。

下午看《圣经》，从旧约开始。创世纪仅看了10页，就感觉到上帝的喜怒无常和矛盾心态。上帝高兴了，地球遍布子民，享用天下万物；上帝震怒了，一阵洪水滔天，除诺亚一支外全部灭绝。而即便诺亚这一支幸存下来，依然有奴隶与主人之分，依然有人受上帝惩罚，有人得上帝恩典。

晚饭之后监狱放电影，大家拿出椅子排队占座位。我则开始熟悉周遭环境，这里的一切都是厚重扎实、冰冷耐用，越狱的念头是异想天开。

晚上8点，正好是国内周一上午9点上班的时候。估计公司的同事们该乱一阵子了。美国人对我是守株待兔，早有准备的，而我的同事们呢？肯定是措手不及。老板被抓了，公司会怎样？

我的亲人和爱人，心中不知产生何种震撼？我天真的孩子们，不知会对此作何感想？

“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望大家坚强！

监狱和旅馆的区别

3.监狱和旅馆的区别

2008年12月8日 周一 入狱第4天

早上散步，拾到过期报纸一份，上周美国股市涨了近10%，道指8800多点，不错的一周。回到房间，向大卫学习如何叠衣。他简直神了，床铺叠得干净整洁，无懈可击。真不像个五大三粗的黑人所为。

上午被狱卒叫去地下室，领了犯人全套用品，外套、背心、短裤等。

奇怪，这里很少看见垂头丧气的犯人，大卫讲也有不少人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或冲凉房里流眼泪的。但我看到的大多数人都神态轻松。也许，监狱生活与现实隔绝，反而让大家远离焦虑和压力。

这里的狱卒一般都很和气。整层楼只配一名狱卒警卫，有意思的是狱卒中居然有女的，基本都是黑人。狱卒轻松自如地在犯人中穿行，腰带挂几大串钥匙，手拿对讲机。走近你的时候，大串钥匙发出清脆的声音。

唯一盛气凌人的是这里的指导员布里塞特女士，我进她办公室的时候，她正拿着一筒空气清新剂到处挥舞，与我们这些犯人身上的气味在作斗争。今天向布里塞特女士递交了电话单并被允许在她办公室拨电话一次，因为电话没人接，想换一个号码也不行，就被她赶出门外。

据说两天后才能启动电话单中的号码与外界联系。苍天保佑，尽快能与外界联系上。

平时总说太忙，睡眠少，不注意锻炼。现在坐牢了，心境反而平和许多，有什么不可以放下来的呢？过去工作第一，现在什么是第一呢？

今天认识两个人，一个叫凯瑟，白人小老头，梳一根长长的猪尾辫子，初看还以为他是清朝人。他负责每天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叫丹，一个个子高大、身板硬朗的白人老头。他居然知道湖南菜和四川菜的区别，喜欢和我聊天，希望我教他中文。

散步多了，对周遭的认识更具体一些，监狱的厨房有饮用热水和冰水。我们还有一个活动室，里面有几十本书(《圣经》为多)，还有健身器材。简单总结一下，监狱和旅馆的区别如下：

(1)客人不能外出；

(2)规矩比旅馆多；

(3)不用担心收费；

(4)服务员是你的上级；

(5)比旅馆安全，因为没有什么可被偷的。

这次看《出埃及记》，更加感受到旧约中的血腥，人性的贪婪和目光短浅使上帝在仁慈之外，显出急躁和残酷的一面，反倒是摩西能临危不惧，力挽狂澜。

《圣经》中上帝的承诺在多处出现，不外乎是三种：子孙万代、丰衣足食、消除异己，哪一个民族和国家不希望是这样的呢？

好，今天不错，教了丹和大卫中文，换了衣服和床单，启动了和外界的联系，认识了新人，看了《圣经》……

免费减肥班招生

4.免费减肥班招生

2008年12月9日 周二 入狱第5天

今天大卫去牙科看牙，我独处牢房，透过15厘米宽的落地窗，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世界。窗外阴沉沉的，高楼林立，那最高的一幢应该就是著名的希尔斯大厦了，大概几百米远的距离，可以看到地面上交错楼宇间的路和地铁干线，车来车往，行人稀少。

芝加哥，一座让我伤痛的城市！我一直不愿接受自己被囚禁在芝加哥的现实，几天来一直不愿向外看。上帝啊，为什么偏偏在芝加哥？

从戴上手铐的那一刻起，我第一个愿望就是想让格洛丽亚知道。这座半年前让我耿耿于怀、悲愤欲绝的城市，居然是如今我锒铛入狱的囚禁之地。因果造化、是非弄人，不知皈依上帝的她知道之后作何感想？

芝加哥，莫非是我老吴绕不过去的一道门槛？

早餐过后，散步10分钟，蹲坐20下，前后晃胳膊各50下，时间还没有到8点。往日这个时候一定在赖床不起，否则一起床就和打仗一样，脑子中不是在想待解决的问题就是在安排当天要处理的紧急事情。现在才知道，生活，原来可以如此悠闲、轻松！

今天开始觉得监狱就是养猪的，监狱每天的工作就是按时给犯人开饭，而犯人的工作则是吃完饭后要么看电视、要么睡觉，官司则是律师的工作。

我下铺的大卫就是这样，早餐后睡一觉，午饭后睡一觉，然后看电视，接下来吃饭后再睡一觉，接着再看电视，最后夜里再大睡一觉。如此睡觉，应该和猪差不多了吧？当然，大卫行动不便，他睡觉只是卧床而已，但我在过道散步的时候，窥探到除看电视之外，一半的犯人在睡觉。这不，过道中贴有监狱通知：“减肥班招生：圣诞在即，联邦监狱局免费为MCC犯人开减肥班，凡年龄40岁以上，体重超标40磅以上者均可报名参加，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今天开始有一丝想抽烟的感觉。从离开深圳，烟酒不沾好几天了，我奇怪自己也不想。有可能是监狱的特殊环境，监狱对犯人绝对的控制在很大程度上压抑了犯人的自我意识。总之，我现在既没有烟瘾也没有酒瘾，甚至连以往的晨勃也没有了。

逝者如斯……

我那扣押行李中的几包大卫杜夫雪茄啊！

我在故乡深圳家中留下的几瓶法国香槟酒啊！

我抓住青春尾巴的晨勃啊！

天哪，莫不是进来的时候他们打了一针的原因？我手臂的注射处现在还是痒痒的，但愿以后可以有烟酒障碍，但别出性功能障碍！睡了。

只想打一个电话

5.只想打一个电话

2008年12月10日 周三 入狱第6天

昨晚大卫帮我找来新毛毯一块，睡觉暖和多了。但今天很早就醒了，将所有的心事想了一遍又一遍，天还是没有亮。狱卒查房的耀眼手电亮光及钥匙声响，是大卫那如雷的呼噜声中我最盼望的。

递交的电话号码还是不通，急死人了！至今为止，仅仅对外留过一个电话短信，倒是大卫主动帮忙让他太太和家人取得了联系，知道律师已经在安排中了，而且玉凤没有入狱。我对大卫千恩万谢，内心还是心急如焚。

所谓挫折就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屡做却屡不成功。我每隔半小时试一次电话，每一次都是挫折，烦人！

入狱快一周的时间，一些小问题也产生了。前两周的感冒未痊愈，扁桃腺在肿、半夜老咳嗽。手指甲两周没剪，长长的，在饭厅吃饭的时候都不好意思伸出手来。冬天里常患的胃病也开始隐隐有感觉了。

天哪，打一个电话有这么难吗？难道这就是失去自由的含义吗？

等一个天亮

6.等一个天亮

2008年12月11日 周四 入狱第7天

长夜漫漫，现在知道它的味道了。因为充足的睡眠，也因为中美时差的原因，半夜醒来之后便无法入睡，头脑异常清醒。闭上眼，把所有的酸甜苦辣想了一遍，睁开眼，天还是没亮；翻了个身再闭眼，把所有救我出狱的可能再想一遍，天还是没亮。

天亮就是希望，就是新的一天，就能打电话了，就能和外界联系上，就有被解救的可能……

终于联系上了！谢天谢地，布里塞特女士开恩，让我和玉凤联系上了，玉凤也被指控，但监外候审。李波也被抓了。玉凤说律师请好了，还是我们的对口律师事务所Mintz Levin，分别是3个律师负责我们3人，组成一个小组，以我的律师特雷西·米勒为主。

情况比我想象的差，美国公司的出口业务也停了。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情况严重，结果李波也牵涉进来，真对不起这个小伙子。

晚饭后睡了一觉。和外界联系上了，心里踏实些了，面对严峻现实，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是联邦犯人的现实。我开始阅读一进来就发给我的犯人手册，同时提醒自己更加自律、做最坏的打算。

谢谢加里科·科尔，玉凤说多亏他帮忙和Mintz Levin的人安排诉讼。加里科毕业于哈佛法学院，是我入学哈佛时学校介绍的Host Family，帮助外国学生熟悉哈佛和美国。加里科的家是我有幸认识的最优秀的美国家庭，他太太尼希做过中学教师，后来在家辅导自己的两个孩子，儿子费瑞斯特去了哈佛读书，女儿萨奇则进了耶鲁。加里科个性严谨，待人友善，知识渊博，是我最敬佩的人之一。

回想起来，加里科真是帮了我许多忙，我了解美国家庭生活就是从他的家开始的。我和玉凤修车被骗，加里科一个电话就解决了问题；后来，我和玉凤离婚，也是他们夫妻协助帮忙。

美国，让我怎么说呢！

被打乱的圣诞计划

7.被打乱的圣诞计划

2008年12月12日 周五 第8天

醒来在床上干瞪眼，问大卫：“真不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他信心满满地说：“我肯定圣诞前回家。”

他说他是从大街上被抓的，唯一的证据就是他裤子上沾了一些和银行防劫颜色相同的颜料色，他说他出狱后一定会反告联邦政府要求赔偿。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原计划到美国呆1个月，陪孩子去做大学入学面谈，参加耶鲁大学CEO峰会，然后过完圣诞回国。现在，我春节前能回去吗？我究竟要在这里呆多久？

乔西肯定在深圳独自伤心，她的率真和纯良使我最不忍让她知道这个消息。半夜的时候在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以依靠，谁可以嘱托大事？

上午，意外地见到了中国驻芝加哥领事武德民先生和前领事赵玉庆先生。他们说，周一(12月8号)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我的案子。

见到祖国的代表，分外亲切。他们仪表端庄、态度和蔼，让我感受到温暖，入狱以来第一次有点激动。我请他们转告公司管理层，望大家维持公司正常运营，不要让一个辛苦经营10多年的中国本土企业因为一桩美国官司就被整垮了。

下午，犯人账户上收到了75美元，可用于打电话及购买副食和日用品，可电话还是打不通，周末律师来会做什么呢？

监狱生活现在才开始进入角色。每天下午犯人在各自牢房起立点到一次(周末两次)，每天早餐6:00-6:30，午餐10:30-11:00，晚餐4:00-4:30(周末则晚一个小时)。

狱卒只管些小事，那个指导员布里塞特则管具体事务(电话、访客等)。目前，我要学习填写各种表格，知晓各种活动安排的日期和具体时间。最麻烦的是狱卒的喊话。狱卒每天坐在饭厅的狱门边，时不时大声喊话。一会儿是通知用餐时间，一会儿是告诉谁谁下楼见客人或是去医院，一会儿是来邮件等等，稍不留神就听不懂。

有一次我误了午餐的时间，没听见喊话，结果被狱卒喊过去教训一番，他可不管你能否听懂。

今天认识了一个越南裔加拿大人Ng Yuan，估计姓阮，他来监狱20多个月了，至今还没有判刑。他说他希望早点判，好回加拿大去服刑。他告诉我他是上世纪80年代的越南难民，在香港和海南住过，他说他什么苦日子都过过了，美国联邦监狱，小菜一碟。他英语不好，但很干脆。

没进过监狱就不叫体验过人生

8.没进过监狱就不叫体验过人生

2008年12月13日 周六 入狱第9天

周六，大卫去见他老婆去了，我在牢房坐着发呆。发呆就是什么事也不做，眼睛无神、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以前看见一些老年人发呆的时候，我还暗自告诉自己，可别自己老了也这样，而如今，我正在发呆。

窗外，有些阳光，但我拒绝向外张望。丹告诉我，周末放风的时间到了，可以去楼顶天台散步，欣赏芝加哥风景。我不想去，我不想看这陷我于牢笼的城市。

《圣经》越看越惨，《旧约》中关于上帝的记载，如此和人类苦难及愚昧相连，和中国历史的记载无疑形成鲜明对比。以格洛丽亚的头脑，如此坚定地信奉上帝，一定是有缘分的。

我总觉得，自己是中国人，要信，也是信咱的良知，信咱的道德，信咱的仁义。我相信，在本源上，一切终极的信念都是殊途同归的。

晚上，丹邀请去聊天。感觉丹是美食家，他在监狱呆了40多个月了，至今案子还是没有了结。我不方便问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入狱，据大卫讲，丹以前是警察，真是激起我的好奇心。

没进过监狱就不叫体验过人生，不过监狱最好一辈子也别进来。

今天是周日

9.今天是周日

2008年12月14日 周日 入狱第10天

监狱最大的作用就是隔离了男人与女人。其实对人最大的惩罚就是剥夺性自由，如果把犯人和所爱的人关在这座监狱里，估计他们是不想出去了的。

古话说，随遇而安，没有女人，怎么安啊？中国字的“安”，是家里一定要有女人，神了！

今天是周日，又是等待的一天，电话还是不通，继续看《圣经》。《圣经》看到100多页，开始有感觉。看到200多页的时候才有一些深的体会，以色列民族真是不容易！又去活动室翻到一本天主教的圣经解释，很有用。

《圣经》的可读性不仅是其平实精练的语言，也不仅是以色列民族的历史记载，更重要的是反映出人类苦难及人类战胜苦难的追求，在这一点上，旧约和新约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进入联邦监狱，未尝不是学习和了解美国及西方文化的好机会。许久以来，一直没机会像现在这样，从头到尾读《圣经》，真是难得的机会。

大卫给我一些非处方药，治喉咙和咳嗽，效果还不错，症状减轻了，真不知如何感谢他。

终于和律师通上电话

10.终于和律师通上电话

2008年12月15日 周一 入狱第11天

昨天和前天一样，日复一日，今天会和昨天一样吗？能通电话？能见到律师吗？如果出狱，我发誓一定将联邦犯人号刺青到自己脸上，以此为荣，也以此为辱。

每天凌晨都是在床上干瞪眼，没什么可抱怨的。我这样的人，四海为家，无牵无挂，监狱也可以是家。

终于和律师特雷西通上了电话，听的出来，特雷西很干练、自信。她说她来不了芝加哥，我应该转到波士顿进行聆训的，但节日顺延、交通繁忙，具体日期确定不下来。我个人的感觉是案子比想象的复杂，这是少数人和联邦体制的较量。虽然特雷西安慰我，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布里塞特女士再次开恩，允许我和律师通话时，才发现我递交的电话单还搁在她的桌上没有处理，天哪，只好把她的名字报给律师，要求先解决通讯问题。

下午递交副食和日用品采购清单，请大卫挑选他喜欢的物品，算是我还他的人情。大概送了他15美元的东西，占我采购清单的1/4。监狱允许犯人每月最多开支300美元。我估计他们只汇款75美元是因为预计我在这里只呆一周吧。

今天开始看《新约》，很有看《论语》的味道，比旧约有意思多了，看到耶稣家乡的人不信耶稣，我笑了起来。旧约是一个民族的故事，新约是一个人的故事。

自在是什么

11.自在是什么

2008年12月16日 周二 入狱第12天

自在是什么？是自己的存在，不是理念而是感觉的存在，不是抽象而是具体的存在，不是标签的价格而是生活的感受存在。

最近一锻炼，明显觉得自己的机体是多么需要复苏，以前的生活多么病态。当工作压倒一切，走路吃饭睡觉等等都是为工作的时候，人就开始不自在了。

俯卧撑20下，晃胳膊100下，引体向上10下，这是我近期一个月内的目标。注意保健，加强锻炼。

监狱中的犯人，犹如实验室中的老鼠，一举一动都在监视器之下，几点几分你应该做什么都是安排好的。每天早上，大卫会准确无误地在狱卒开门前端着椅子站在门边，像一只等着主人开门的狗，听见狱卒的钥匙响，他就急不可奈地要破门而出了。

食色性也，作为犯人，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食了。监狱的厨房对犯人来说是最抢手的地方，看得出来，能在厨房分发食物的犯人地位都很高。

下午开始能通电话了，律师、玉凤、孩子都说上了话，情况都摸清楚了，说是安排了周一的聆讯，明后天得要安排我动身了吧。律师给我转读了格洛丽亚的祈祷词，心中一激动，只听见“La Wu……My Lord……Lao Ge”还是很高兴啦，哎，芝加哥！

睡觉前大卫提醒，不要随便告诉别的犯人自己的情况。曾经有不少犯人相互告发，而大楼对面就是FBI办公室，有犯人一掌握其他犯人的内情就跑到对面告发去了。可怕！

形势不太乐观

12.形势不太乐观

2008年12月17日 周三 入狱第13天

情况比我想象的差。随着联系的增多，外界传来的都不是乐观的信息，大家似乎除了等检察官的行动外一筹莫展。除了目前的指控，我也不知道究竟在哪里我犯了错，具体的证据尚不清楚。而法官也不允许李波取保候审。

李波不能恢复工作的话，美国公司就不能正常运作，这对公司业务的打击就大了。

最黑暗的一天

13.最黑暗的一天

2008年12月18日 周四 入狱第14天

入狱整两周的时间，前几天刚刚平稳的心态，在与外界恢复联系之后又被打乱了。今天和律师联系后，才知道被指控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感觉是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匆忙给律师和国内写了几封信，当天收到购买的副食和日用品，把信装入买来的信封，贴上邮票，寄出去了。

为自己悲哀

14.为自己悲哀

2008年12月19日 周五 入狱第15天

我父亲说，做人要做到“半夜敲门心不惊”。说实话，逮捕我的时候我还镇定得很，自信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即便如此，如果我真被判罪，我父亲、我外婆不是一样伤痛、揪心？

我为自己的冤屈悲哀，无奈，抄录《圣经》祈祷文一段(马太福音6.9-13)。

Our Father in heaven，

hallowed be your name，

your kindom come，

your will be done

o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

Give us today our daily bread.

Forgive us our debts，

as we also have forgiven our debtors.

And 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

but deliver us from the evil one.

误解是不需要证据的

15.误解是不需要证据的

2008年12月20日 周六 入狱第16天

昨天不断和律师沟通，该不该在电话中说的都说了，所有的狱中犯人电话都是被监听的，我还能做什么呢？和孩子们讲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他们的妈妈心情不好，大女儿说：他们得要有证据才能指控你有罪吧？

哎，误解是不需要证据的，反而能制造证据。

周末无事可做，除了看书。因为心情不好，随手捡了一本小说《沉默的羔羊》在看，是自己第一次看完一本英文小说。其他时间锻炼身体或看无声电视(监狱的电视全部无声，要花40美元买收音机和耳机才能听，我账上钱不够)。

天气越来越冷

16.天气越来越冷

2008年12月21日 周日 入狱第17天

因为大卫的药，咳嗽、喉咙明显比以前好了，上周到楼下做了体格检查，无异常。现在我听医生的劝告，不喝冰水，只喝热水。

天气越来越冷，窗户也结冰了。

俯卧撑做17下，晃胳膊前后100下，引体向上只能做3下。

在看一本黑人的小说《英雄与当下》(The Hero and Now)，写得一般，权且算了解黑人生活。

一直在踱步，在思索自己的案子，其他就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聆讯改期了

17.聆讯改期了

2008年12月22日 周一 入狱第18天

我的聆讯肯定是改期了，但玉凤和李波的聆讯今天下午举行。监狱于我，比玉凤和李波容易，对这个世界，我该做的都做了。

昨晚开始，破天荒地做梦了，梦见自己和小女儿及一帮学生在一起，有的学生还是自己现在的同事。我以前睡眠不好，难得做梦。

今天与国内同事联系上了，还算不错，估计大家感慨万千。昨天还是威风的老板今天却是万里之外的阶下囚了。我安排秘书处理了一些个人事务，希望大家坚强！

坏消息就是和玉凤及孩子联系不上了，也许他们为了防止嫌疑犯之间串供，但我要和孩子联系怎么办？

做持久战的准备

18.做持久战的准备

2008年12月23日 周二 入狱第19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转到波士顿，我作为主要被指控的犯人，至今连律师，而且3个律师，一面都没有见到，这明显是不对的。

今天做了持久战的准备，把副食和日用品采购单交了，因为律师那边转汇了100美元过来。

领事先生来探访

19.领事先生来探访

2008年12月24日 周三 入狱第20天

今天睡不好，一早就打开灯。大卫安慰我，我苦笑。

领事武德明先生来探访，我非常感激。这个时候我才看到正式的书面指控，三项罪名如果成立的话，最高刑期28年，罚款百万美元以上。我看见，再苦笑。

这两天与国内公司同事联系，大家对我问寒问暖，相信局势对公司运作极为不利，我做了必要的授权和安排，剩下的就靠他们的智慧与组织了。危机也是机会，也许公司经此一役，会更加强大。

我告诉他们，我老了、累了，也该让我休息了，轮到他们年轻人自己去锻炼、锤炼了吧！

圣诞快乐

20.圣诞快乐

2008年12月25日 周四 入狱第21天

上午与格洛丽亚通了电话，心情好多了，她就是与众不同。

今天是圣诞节，增加放风一次，我在阅览室看完报纸两份，不外乎是节日交通拥堵，经济不景气大家花钱拮据之类。两则中国的新闻，一是我们的大熊猫终于去了台北，二是四川地震遇难学生的家长起诉学校被法院驳回。这是我入狱以来第一次看到关于祖国的文字新闻。

后来找到一副世界地图，我端详其间，有个犯人问我来自中国什么地方，我指着说在香港附近，狱卒也加入进来，说他表妹去香港大学读书了，问我在哪里读书的，我不好意思说是。

美国是个被恩赐的国度，其国土面积虽然比俄罗斯和加拿大小很多，但其肥沃、适宜人类居住的面积却是全世界最大的。我指着地图这么说的时候，有犯人开始说，还是你们中国厉害，我们的汽车厂都要倒闭了，而我们国家还欠中国很多钱。我笑着把话题转到别的，内心却在苦笑。

是啊，中国借钱给你们的，但我们要买你们的东西，你们却不卖，反而把买家给关到监狱来了，同时，还在继续借钱，继续买中国的产品。这不，我脚上的鞋就是中国制造。

得了，我能说什么呢？

我下午和晚上继续看库尔特·冯内古特的《第五屠宰场》，反战的黑色幽默小说，说的是二战期间盟军对德国城市德累斯顿的毁灭性轰炸(据有些专家估计，死亡人数135000人，比广岛的71000人要多得多)，里面有一段德国主管宣传的将军约瑟夫·戈培尔说的话：

“历史上的每支军队，无论贫富，在着装方面即便是最低级的士兵也会令人印象深刻，使其行军作战，无论伤亡都尊严有致。而美国军队把它的入伍军人派向战场作战，穿的衣服却是工作服改制的，简直就是赈济会。捏着鼻子向贫民窟的酒鬼派发的别人的衣服，消过毒但皱折不平。”

今天之美国在威风上何异于60多年前的德国，真是30年河东，30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在大卫的呼噜声中爬到上铺，睡觉。Merry Christmas！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