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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抚顺之战（1）

- 第一章抚顺之战（2）

- 第一章抚顺之战（3）

- 第一章抚顺之战（4）

- 第一章抚顺之战（5）

-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1）

-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2）

-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3）

-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4）

-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5）

- 第三章统一女真（1）

- 第三章统一女真（2）

- 第三章统一女真（3）

- 第三章统一女真（4）

- 第三章统一女真（5）

- 第四章与熊氏斗法（1）

- 第四章与熊氏斗法（2）

- 第四章与熊氏斗法（3）

- 第四章与熊氏斗法（4）

- 第五章辽沈之役（1）

- 第五章辽沈之役（2）

- 第五章辽沈之役（3）

- 第五章辽沈之役（4）

- 第五章辽沈之役（5）

- 第六章轻取广宁（1）

- 第六章轻取广宁（2）

- 第六章轻取广宁（3）

- 第六章轻取广宁（4）

- 第六章轻取广宁（5）

- 第七章宁远惨败（1）

- 第七章宁远惨败（2）

- 第七章宁远惨败（3）

- 第七章宁远惨败（4）

- 第八章汗位更迭（1）

- 第八章汗位更迭（2）

- 第八章汗位更迭（3）

- 第八章汗位更迭（4）

- 第八章汗位更迭（5）

- 第九章再攻宁锦（1）

- 第九章再攻宁锦（2）

- 第九章再攻宁锦（3）

- 第九章再攻宁锦（4）

- 第九章再攻宁锦（5）

- 第九章再攻宁锦（6）

- 第九章再攻宁锦（7）

- 第十章和战之间（1）

- 第十章和战之间（2）

- 第十章和战之间（3）

- 第十章和战之间（4）

- 第十章和战之间（5）

- 第十章和战之间（6）

- 第十一章南面独坐（1）

- 第十一章南面独坐（2）

- 第十一章南面独坐（3）

- 第十一章南面独坐（4）

-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1）

-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2）

-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3）

-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4）

-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5）

-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6）

-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1）

-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2）

-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3）

-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4）

-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5）

-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6）

-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7）

-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1）

-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2）

-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3）

-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4）

-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5）

第一章抚顺之战（1）

第一章抚顺之战：天命朝的处子秀征明应运启前麾，天佑皇清时雨师。境逼孤城围劲旅，书持一纸竖降旗。永芳向化遵王道，抚顺安生沐帝慈。德洽群黎拓疆域，我朝自此建鸿基。—— 嘉庆《抚顺城》天命三年、大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正月的某天黎明，赫图阿拉，一道虹光直贯残月，给酷冷的天空抹上了一丝亮色。后金汗王努尔哈赤利用极光这种天文现象进行了军事动员，他对众贝勒大臣说：“这是天命将移的征兆，我下定决心了，今年内我们必定讨伐明朝。”这一年，努尔哈赤六十大寿。对于一个已经征战三十多年、到了退休年龄的人来说，早该厌倦了打打杀杀。可他却为何再次披挂上阵，竟然要自不量力地挑战地大物博的大明王朝，走上一条连所有人都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的征战之路呢？两年前，努尔哈赤被众人推上了“覆育列国汗王”的宝座，创立了金国（史称后金），获得了女真部落联盟的最高权力。努尔哈赤对明朝并非已经持有完全敌对的态度，他只是渴望得到明朝政府的承认，成为女真人的最高领袖，让自己的子民能够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女真族的哈达、辉发、乌拉等几个强大的部落，在1613年前都已先后臣服努尔哈赤。明朝开始对他警惕起来，故而加大了对叶赫部的支持，女真完成最后统一的步伐受到了阻碍。叶赫是当时女真最强大的部落，如果不能将其纳入版图，不仅后金汗国不能统一，而且自身生存也将受到严重威胁。“先图叶赫，则患明兵捣我之虚，非大挫明兵，夺其气不可。”也就是说，欲灭叶赫，必须要对它的大明后台重重一击。努尔哈赤对明用兵之心昭然若揭。天命二年（1617），东北地区发生了百年罕见的水灾，朝鲜史料记载：“民间济困之患，近古所无，流离道路，饿殍相望。”后金地区更加严重，而明朝对后金的过激统一行动采取了报复措施，实行经济封锁、贸易禁运，后金人无法通过正常贸易和赏赐获得贵族平民的基本生活用品。是坐以待毙，还是武装掠夺？这是一个不难回答的问题，跟官逼民反没什么两样。“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努尔哈赤起兵当然还需要明朝方面的“配合”。那么，此时的辽东到底处境如何呢？《明史&#8226;李维翰传》如此评论道：“辽三面受敌，无岁不用兵，自税使高淮朘削十余年，军民益困。而先后抚臣皆庸才，玩悽苟岁月。天子又置万几不理，边臣呼吁，漠然不闻，致辽事大坏。”这段“事后诸葛亮”的话说得不可谓不痛心，点了三类人的名。一是死太监高淮，他在辽东胡作非为，掏空了辽东的心脏，乱了辽东民心；二是辽东的军政首长，一茬接一茬地换，水平不高，镇不住女真、蒙古；三是万历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任大臣们喊破了喉咙，他都置之不理，致使辽东形势积重难返。

第一章抚顺之战（2）

内有民生之忧，外有叶赫之患，天命汗国正面临着一次严重的生存危机。出路何在？只有向西攻打明朝，掠夺汉人财富。这种思路首先在汗国高层得到了统一，但如何将部落百姓的思想统一呢？努尔哈赤翻了翻陈年往事，精心炮制出了“七大恨”，用纲领性文件将女真人长期以来郁积的怨恨表达了出来。一恨明无端起衅，害我祖、父；二恨明违背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三恨明负前盟，责我擅杀，拘我使臣，胁取十人，杀之边境；四恨明越境援助叶赫，使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五恨明遣兵驱逐柴河、三岔、抚安三路耕田之女真人；六恨明偏信叶赫，遣使肆行凌辱后金；七恨明助天谴之叶赫，违背天意，是非颠倒。其实，这些所谓的七大恨都有点小儿科，要是将这七大恨编成儿歌，倒是琅琅上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从中也可以看出努尔哈赤试图将个人、家族的利益与女真民族的利益捆绑在一起，以此激起女真人对明朝的反感。“七大恨”中有四条都涉及叶赫问题，真实暴露了努尔哈赤征明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迫使明朝放弃对叶赫的支持，最终统一女真。决定出兵后，就得有攻打的目标。明朝在辽东有九百里边防线，成百上千个大小城堡，到底该从何处下手呢？努尔哈赤的八儿子皇太极提议将抚顺城作为突破口。抚顺城是沈阳中卫下属的千户所，始建于明洪武十七年（1384），以“抚绥边疆，顺导夷民”而得名。它是朱元璋为防范女真族袭扰在浑河北岸修筑的辽东十八城之一，是大明恩威并施的民族政策的象征之地。抚顺城西距沈阳八十里，西北距开原、西南距辽阳各约二百里，是“全辽之枢纽”。城东有辽东著名的马市，专门与建州女真进行交易，是辽东明军的重要财政来源。对后金来说，抚顺则是出入辽东地区的必经之地。皇太极建议，四月初八至二十五日，旅顺守将李永芳将大开马市，那时城防肯定会松弛些。我们先派一队精兵打扮成马贩子，提前进入抚顺城做内应。然后我率领五千精兵趁夜兵临城下，里应外合，迅雷不及掩耳，可一举拿下抚顺城。兵法有云：上兵伐谋。皇太极的建议跟努尔哈赤的军事思想很对路子，“用兵则以不劳己，不顿兵，智巧谋略为贵”。努尔哈赤同意对明第一战定在抚顺，但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不打无准备之仗。四月初八，努尔哈赤召开了秘密军事会议，做出四项决策：一是以厚赏收买抚顺守城士卒，令其做向导；二是派人鼓动西部宰赛、暖兔等蒙古部落到抚顺讨赏钱，以牵制守城明军；三是派两个儿子前往广宁总兵张承荫处窥探明军统帅部的动向；四是大造入马市经商舆论，以迷惑明朝边官。决策不难实施，各方面的情报显示，马市开放前的抚顺城洋溢着一片祥和的气氛。四月十三日，努尔哈赤正式以“七大恨”告天誓师，亲率大军两万，兵分两路：一路由左翼四旗兵进取东州、马根丹等抚顺外围堡垒，一路由努尔哈赤、皇太极率领右翼四旗兵正面直扑抚顺城。后金将领麻承塔在前一天带领着五十人的小分队，打扮成马贩子，分五路进入了抚顺城。受后金兵鼓动而来的蒙古宰赛、暖兔各部亦披甲戴胄，在浑河两岸扎营，且同时入城讨赏。

第一章抚顺之战（3）

十五日晨，扮成商贾的后金兵驱赶数十辆大货车，缓缓而至，引诱抚顺居民出城东关交易。乘混乱之机，皇太极率五千伏兵突然拥至抚顺城下，努尔哈赤率领的大队也及时赶到。后金兵内外夹击，全城顿时大乱。尽管攻守双方力量悬殊，但是李永芳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欲行缓兵之计，毕竟双方没有真正交过手，不知彼此实力。努尔哈赤希望不战而屈人之兵，就给李永芳写了一封劝降信。信中先解释了一下攻打抚顺的理由，是明朝偏袒叶赫，自己所为实属被逼无奈。接着不着太多笔墨，点到为止，奚落了李永芳一把，“你一个小小的游击，兵微将少，这仗怎么打？”主要意思还是要李永芳识时务，并许他一个美好的未来：“像你这种情况吧，跟着我做事，怎么着也是一等大臣的待遇。”努尔哈赤的信充满了浓浓的人文关怀：一来，你可以保住你的士卒；二来，不会惊吓着城里的老百姓。“我连你一个小小的抚顺城都攻不下来，干脆回家哄孩子算了。你不要因为心里一时想不开，就错过投降的最佳时机，我的箭可不认识你。”李永芳还在犹豫不决，女真猛士很快就架云梯攻上了城楼。其实，如果李永芳能够坚持几日，等待辽阳援兵，那么里外夹击，跟努尔哈赤也是有得一拼的。千总王命印等人率部抵抗而死，其余官兵乘乱而逃。进攻东州和马根丹的后金兵也相继获胜。明军共计损失官兵近千人。以三城为中心，波及一百一十五座台、堡，地过百里，后金共俘掠人、畜近三十万。抚顺的地位不可谓不重要，但是努尔哈赤认为不利于守，所以在攻下后第二天就命人拆毁了抚顺城。这座建城六百多年的边陲重镇的轰然倒下，成为大明民族政策即将土崩瓦解的隐喻。抚顺之战本来到此已经结束，但没成想好戏还在后头。在抚顺城停留了五天，待战利品收拾妥当后，努尔哈赤准备拔营，班师回国。得知抚顺陷落，辽东巡抚李维翰觉得大难要临头，担心前程不保，急于想扳回一局，他急令总兵张承荫、辽阳副总兵颇廷相和海州参将蒲世芳等率一万多人火速赴援。但在第五天才姗姗抵达抚顺城南，这时金兵已经撤离抚顺。明军也是一帮熊包，只是分营列队，跟在后金部队屁股后面，不敢贸然进攻。

第一章抚顺之战（4）

努尔哈赤也差点儿被明军的胆怯行为迷惑了，他认为明朝来援只是来做做样子，等我方撤退之后，明军就可上报朝廷邀功。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前辽东王李成梁也不例外。因此，既然对方不敢来攻，我们且不去管他。但是，三大贝勒代善、阿敏、皇太极不同意这种保守主义的做法，认为应该一鼓作气，将援军全歼。努尔哈赤很快也回过神来，果断决定八旗众将士即刻拔营回击。明军布好火器，和八旗骑兵展开了对攻。后金一等大臣费英东的战马受到惊吓逃逸，诸军踯躅不前，他回马大呼“前进”。努尔哈赤不禁一声赞叹：“真是万人敌啊！”八旗骑兵一阵风似地杀将过去，明军抵挡了一阵就支撑不住，各营相继溃乱。后金军乘胜追杀四十余里，张承荫及副将、参将、游击、千总、把总等官共五十余人阵亡，明朝援军死亡十之八九，后金获战马九千余匹、盔甲七千余副。至此，由后金主动发起的抚顺之战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从当时的情境来看，由于战前做好了充分准备，夺取抚顺城，不过是小试牛刀，因为后金在局部战场上占据了绝对的人数优势。真正有战略意义的还是回师击败辽东总兵张承荫，真乃神来之笔，完全展示了八旗骑兵的雄威。甫一出师，就击败了一支尽管是各城拼凑而成却由总兵亲自率领的相当于整建制的军队，而且击毙了总兵级的高级统帅，这对后金来说是相当大的鼓舞，对明朝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果然，消息传到明朝首都，“京师震动”，大明上下感到相当意外。张承荫也不是泛泛之辈，《明史》称其“勇而有谋，尤精骑射，数鏖战未尝挫衄”。作为名将之后，他对付强悍的蒙古骑兵颇有心得，但这次却在女真人面前栽了大跟头。细读《明史》，发现了两个词——“趣”（促）和“急”。辽东巡抚催促其出兵，张承荫仓促率兵追击，准备工作并没有做好，犯了兵家大忌。这其实也是后来明军屡战屡败的主要原因之一。他的战术并没有什么错，“据山险，分军三，立营浚濠，布列火器”。只不过他刚到辽东，就碰上了一支虎狼之师，仓促应战，立足未稳，被女真骑兵一冲，就砍瓜切菜似的土崩瓦解了。后金的军事集体领导制度的优势在此次战役中也得到充分体现。努尔哈赤固然雄才大略，但智者千虑，难免一失。当明朝军队增援的时候，他的决策差点儿使后金丧失了一次极好的歼敌机会，幸亏他的五人军事小组成员提醒了他。抚顺之战，努尔哈赤的一大收获就是明将李永芳的投降，真是应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古训。努尔哈赤言而有信，不仅给李永芳升了官，还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了他。李永芳从大明一个小小的游击，迅速成为后金军事集团的重要成员。李永芳的归降，为后来汉官汉将归降开了先河。值得注意的是，号称清朝开国第一文臣的范文程，此时也身在抚顺，他被善于识人的努尔哈赤一眼相中，最终成为大清开国股肱之臣。单凭这一点，抚顺之战就足以在大清开国史上记录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用现在的话说，抚顺之战打响了女真人反抗明朝统治的第一枪，努尔哈赤的子孙称其为“开基”之战。后金对大明的处子秀搞得有声有色。对后金来说，从抚顺掠取人畜三十万，收降民一千户，获得了人口、降兵、盔甲，实力大增。捣毁了抚顺城，使后金与明朝之间出现了大片开阔地带，任由八旗军自由驰骋，单从战略上的震慑打击上来看，远远超过了预期。

第一章抚顺之战（5）

当时，抚顺城内有来自山东、山西、陕西及苏杭一带的商人，努尔哈赤发给他们路费，让他们带着印有“七大恨”的传单，带回原籍散发，做足攻心战的功夫。借着各种因素，努尔哈赤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以近乎零伤亡的代价，将小小的抚顺城经营成了一个对明朝全面宣战的大舞台。攻城最下，掠夺其次，攻心为上。天命三年的对明第一战，就显现出了一丝开国气象，可见以努尔哈赤为首的女真军事集团并不保守。与轻松夺取抚顺不同，努尔哈赤的八旗军在清河城遇到了强有力的抵抗，这是双方第一次正式的攻防战。虽然最终攻下了清河城，但是也暴露出了八旗骑兵的致命弱点——野战有余，攻城不足。清河城距后金首都赫图阿拉一百六十里，处在山谷中，四面环山，只有东路通往鸦鹘关，号称“天险”，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三朝辽事实录》中记载：“北控宽奠，南枕辽阳，左近沈阳，右近叆阳，皆相去百里。”努尔哈赤要进兵辽河流域，就必须攻下清河。抚顺之战后，努尔哈赤试图用声东击西之计，给明朝造成一种假象：后金军出动主要是攻打叶赫部贝勒金台石、布扬古，然后顺便割点儿庄稼回去，但明朝没有上当。抚顺城刚刚陷落后，明朝方面反应挺快，用了四个月时间，赶在努尔哈赤出兵之前，加固了清河城，还从辽阳紧急调拨大批军需物资，巩固城防。在兵力配备方面，有参将邹储贤部下一万人，炮手千员，还有新任辽东经略杨镐派来的游击张旆所属三千兵卒。杨镐制定的在山谷中布置奇兵的策略没有得到贯彻，邹储贤选择了死守城池。清河之战持续了一整天，在明军火器的打击下，八旗兵先后发起了八次进攻，都被打退，“死尸环城而僵者以数千计”。八旗后续部队踩着同伴的尸体，从东北角登上了清河城，张旆、邹储贤先后战死。经过短暂的巷战后，后金军占领了清河城。清河之战是双方交战以来后金遇到的第一次有效抵抗，从主将到士卒没有一个投降，使后金方面发出了“城守之善莫如清河”的感叹，让很多后金将领刻骨铭心。抚顺、清河陷落，派去的援军也被击溃，这对明朝真是莫大的耻辱。 “举朝震惊”的大明朝急了，一场规模空前的集团军会战的头脑风暴开始在北京紫禁城酝酿，庞大的明王朝已经不由自主地被拖上了一条全国备战的道路。这一年的九月，为了酝酿一场大会战，大明在全国掀起了加税运动，税率约为9%。万历朝一共征收税款五百二十多万两白银，用来填补辽东战事的无底洞。在人事安排上，辽东巡抚李维翰被撤职查办，老将杨镐受命担任辽东经略，右佥都御史周永春走马上任辽东巡抚。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1）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铁背山头歼杜松，手麾黄钺振军锋。于今四海无争战，留得艰难缔造踪。—— 乾隆《萨尔浒之战书事碑》尽管后金在天命三年的对明作战中取得了开门红，但事实上努尔哈赤并没有痴想占据明朝的一寸土地，这从他占领抚顺城后旋即毁城撤退就可见一斑，他眼馋的仍然是叶赫部的一亩三分地。刚一攻下抚顺，努尔哈赤就派人到叶赫城炫耀，目的当然是希望不战而降服叶赫，遭到贝勒金台石的严词拒绝。而此刻后金还是担心明朝的军事反击。但是过了几个月，看到明朝方面并没有实质性动作，就继续实施吞并叶赫的计划。天命四年（1619）正月，努尔哈赤决定讨伐叶赫。他先安排大贝勒代善领兵五千防守扎喀关，这是赫图阿拉城最外面一道关隘，以防止明军偷袭老巢。后方布置妥当，努尔哈赤就率领众贝勒大臣倾巢出动，深入叶赫腹地，接连攻下二十余寨。如果没有萨尔浒大战的发生，此次出征定能将叶赫一举征服。实际上明朝并非不作为，而是积极集结兵力，蓄势待发，但朝廷担心出师日久，兵饷匮乏，不断催促杨镐发兵攻打后金。经过十个月的紧张筹备，二月十一日，各路大军在辽阳誓师，准备出兵，但由于突降大雪，出兵日期改在二十一日。二月十八日，兵部接到圣旨，决定尽快在辽东组织一场大会战，希望能毕其功于一役。经略杨镐、蓟辽总督汪可受、巡抚周永春、巡按陈王庭等共同商定方略：以后金都城赫图阿拉为目标，分进合击，四路会攻，剿灭后金。明朝二十万兵力部署如下：西路军为主力，由辽东总兵杜松统帅，保定总兵王宣、赵梦麟担任副将，广宁道张铨为监军，领兵六万，顺浑河出抚顺关；南路军由总兵李如柏统领，贺世贤为副，阎鸣泰为监军，领兵六万，从清河出鸦鹘关；北路军统帅为开原铁岭总兵马林，麻岩为副将，潘宗颜担任监军，领兵四万，从开原会合叶赫兵，出三岔口；东路军由总兵刘綎统帅，康应乾监军，领兵四万，合朝鲜兵，出宽甸口。杨镐坐镇沈阳，居中指挥调度。孙子曰：“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主帅杨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派在抚顺俘获的一名金兵向努尔哈赤下战书：四路大军将在三月初一齐出边境，合兵攻取赫图阿拉。此举不禁让人想起春秋霸主宋襄公，他定要等对手渡河布阵完毕，再与之对攻，结果被打成重伤，后来一命呜呼，博得“蠢猪式的仁义之师”之名。杨镐太过于自信，自以为四路大军会攻，胜券在握，根本没把后金蛮夷放在眼里，竟将如此重大的军事机密主动透露给对手，导致明军本来占据的主动攻势，在具体战场上却转化为被动守势，步步受制于人，在大战前就已经失掉了先机。因此《明季北略》称：“自午至酉，师尽覆，因杨镐誓师，先泄军机故也。”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2）

三月初一上午，后金诸贝勒召开军事会议，紧急商讨应敌之策。派往抚顺的探子来报，昨天看见明军连夜出关。众人还没来得及向努尔哈赤汇报，南面探子又来报，昨天下午有明军从栋鄂部方向进发。他们不敢怠慢，立即将两份情报传给努尔哈赤。千钧一发之际，精确的情报取舍对于最高决策者来说至关重要。且看努尔哈赤分析：“明朝出兵肯定无疑，但是南线明军怎么会如此轻易暴露行踪，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其中必定有诈，定是想引诱我军向南。西线抚顺关的明军才是主力部队，我们必须集中全力对付。南面山高路险派出五百精兵就足够应付了。”刚准备出发，努尔哈赤又接到一份干扰性情报，清河方向也发现明军。此时，努尔哈赤已对杨镐的军事部署了然于胸：“清河一带，道路又窄又险，短时间不可能对我方造成威胁，姑且听之，当务之急还是迎战抚顺关来犯之敌。”至此，努尔哈赤“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应敌策略正式形成。皇太极的一番话引起努尔哈赤的赞赏：“我国在界藩山只有四百骑兵，众多筑城工匠手中没有兵器，如果明军倾力进攻，光靠天险也是势难固守。我们必须尽快前往，安定人心。”在皇太极和额驸大臣额亦都的坚持下，后金放弃了在太栏岗设伏，摆好了与明军对战的阵势。皇太极说得没错，此刻西路军已经兵分两部，杜松亲率两万人进攻吉林崖，一部在萨尔浒山安营扎寨。吉林崖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四百名后金士兵和一万五千名手无兵器的修城民夫，凭借天险坚守，这为努尔哈赤进兵争取了时间。关键时刻，八旗军集结到位。四大贝勒集议，派一千人马增援吉林崖，右翼四旗从明军背后发起进攻，然后与山上人马前后夹击，左翼四旗牵制萨尔浒大营的明军。这时，努尔哈赤到达战场，他果断改变了这种“两个拳头打人”的策略，令右翼镶黄、镶红两旗火速增援左翼四旗，先集中全力歼灭萨尔浒大营的明军。“此兵一败，其界藩敌兵自丧胆矣”，右翼两白旗钳制攻打界藩的明军。这样，后金在萨尔浒山形成了以多打少的局面。缺少主帅的明军大营很快就冲破。三月初二夜，杜松率领的明军贸然强渡浑河，遭到吉林崖金兵和两白旗的前后夹击，杜松、王宣、赵梦麟均死于阵中，很多明兵倒在了冰冷的河水中。明军主力西路军就这样被击溃了。马林率北路军抵达尚间崖一带，得知杜松败亡的消息，立即将部队分驻三处：一部西向进驻斡珲、鄂谟；一部趋东南，扎营斐芬山；马林自率主力驻尚间崖，命部队环营挖掘三层壕沟，置火器于壕外，以骑兵继后，就地防御。初三早晨，努尔哈赤集合兵力直向尚间崖扑来。努尔哈赤分兵两路：一路由皇太极率领，直冲斡珲、鄂谟；一路由自己亲率主力，由代善为先锋直逼尚间崖。双方接战，后金先在尚间崖击败马林北路军主力，继而在斐芬山全歼该地明军。至此，北路军全军覆没，马林只身逃回开原，前来助战的叶赫兵见势也不战自退。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3）

东路军主帅刘綎绰号“刘大刀”，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使得虎虎生风。部队于二月二十五日由宽甸出发，但由于沿途山路崎岖，再加上努尔哈赤在沿途设置了三道路障，直到三月初四才到达富察一带。他此时并不知道西路军、北路军已先后失利。扈尔汉率千骑在阿布达里冈一带山隘设伏，遭遇明军前锋游击乔一琦，将其击败，乔一琦走投无路自缢身亡。后金主力击败马林北路军后，立即移兵南下，迅速形成合力。与此同时，他派人持杜松令箭，诈称西路军已逼近赫图阿拉，要刘綎全速前进，诱其中伏。刘綎不明虚实，当即下令轻装急进，于初五到达阿布达里冈，进入后金包围圈，扈尔汉引八旗左右翼兵夹攻，刘綎仓猝不及迎战，中箭身亡，四万人大部被歼。残部撤至富察，又遭到努尔哈赤挥兵扑灭。朝鲜兵见刘綎死亡大惊失色，不战而降。东路军彻底失败。此刻南路军硕果仅存。李如柏率部三月初一出鸦鹘关，迟迟不进，逗留观望，与杜松的冒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初五，杨镐得知其他三路军兵败的消息，急令李如柏撤军。此时，后金正白旗统领武理堪率领二十骑到达呼兰山，命弓箭手准备射击，并作出指挥伏兵进攻的手势，明军惊溃。武理堪纵骑追杀，斩四十人，获马五十，明军践踏而死者千余。在萨尔浒战役中，双方作战五日，后金大获全胜。明军以兵力和火器的绝对优势，加上事先通盘考虑的战略部署，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如此速败、惨败，令人扼腕。杨镐，河南商丘人，万历四年进士，是个毁誉参半的人物。他在援朝抗日中，就曾指挥失当，兵败逃遁。万历帝想治他的罪，幸得当时内阁一把手赵志皋力保，只落得个罢职回乡。没过几年，朝中有人保举他，短暂巡抚辽东，不久就因为人事安排问题跟朝廷言官发生矛盾，一怒之下挂冠而去。抚顺一战，总兵战死，朝廷震惊，数来数去，杨镐因为还算“熟谙辽事”，走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派这样一个历史不清白、用兵不高明的人物去担当如此大任，可见明朝并没有准确判断当时后金的真实力量，用人草率。在大战略上，明军采用分进合击、四路会攻的战略，这种部署本身不足以成为致命要害。但是必须认识到，要分进合击，就必须对四路军马进行全面把握，要求主帅能够及时了解战况，要求各部队能够相互支援，要求各部队之间保持信息畅通，而这几点，杨镐都没有做到。在明军主力西路军被围歼时，杨镐远在沈阳，一无所知，没有对努尔哈赤的奇袭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调度部队进行增援，更没有修改自己的分进合击计划，任其被各个击破。三月初三，明军的西路、北路已经溃败，而东路军在三月初四竟然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仍然按照原定计划行事，最后中伏惨败。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4）

杨镐手中握有一支实力不弱的机动部队，并且还有一支实力完好无损的南路军，在整个战役中居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甚至连掩护兄弟部队撤退都没有做到。杨镐身在后方，对战况茫然无知，而前线又没有人统一指挥和协调，以致战机尽失。文人领兵，多是如此，纸上谈兵，纵横无敌，实际操作起来却应对乏策。但是明朝也并非不可为，并非只能被动挨打。如果四路军能够彼此呼应，策应得当，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可以说，明朝的四路大军均没有踩到步点上，各行其是。对此，杨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担当明军主攻任务的杜松也是应该问责的对象。一罪在轻举妄动，贪功冒进。“先战期三日抵浑河”，不顾众将反对，执意夜渡浑河，落入了努尔哈赤的圈套。他过早暴露了作战意图，使得后金集中优势兵力的策略得以轻而易举地实现。杜松的冒进直接导致了明军的总溃败，如果他不战死，也要被处死。二罪在分兵贸然攻打界藩山，使得后金突破萨尔浒山大营，腹背受敌。与之相反，努尔哈赤雄才大略，用兵如神，将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作战方略发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萨尔浒为中心，策马划出了一个大圈，将明朝二十万大军围了起来，先攻西，后击北，再袭东，最后对付南路，真是千古难遇的大手笔。努尔哈赤对敌情了如指掌，杜松的西路军和李如柏的南路军的进攻路线都是后金踩过点的，地形熟悉。努尔哈赤针对明军的情况进行了及时而有效的调整，在五天之内连破明军三路大军，其战斗力之强、调度之机动灵活，令人叹服。他充分利用了敌人分兵突进的时间差，短时间内己方可以形成兵力的局部优势，采取集中兵力突破性攻击战术，达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最终取得了胜利。当然，努尔哈赤面对的实际情况还要复杂得多，他要仔细了解敌情，并且准确判断敌人的主力所在，还要利用敌人的每一个失误，用间谍诱使东路军中伏，随时提防南路军和杨镐的增援部队。他更要在五天之内转战各地，和三支实力不弱于自己的部队交战并且击溃敌人。这看上去很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努尔哈赤做到了，也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奇迹。

第二章萨尔浒鏖兵（5）

萨尔浒大战惨败，明廷一扫傲慢与自大心理，却又立刻转向另一个极端，变得惊恐、紧张起来。“举朝震骇”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了。明廷面对努尔哈赤的步步侵逼，举朝汹汹，莫衷一是。有人捶胸扼腕，慷慨激昂，请缨请命，招军练兵，要与努尔哈赤再决雌雄；有人推良荐勇，主张起用新帅，重整辽东破碎山河，以为亡羊补牢、弃旧图新之举。御史杨鹤似乎比别人更冷静一些，他在奏章中总结萨尔浒战败的教训时写道：“辽事之失，不料彼己，丧师辱国，误在经略。不谙机宜，马上催战，误在辅臣。调度不闻，束手无策，误在枢部。至尊优柔不断，又至尊自误。”杨御史各打五十大板，连皇上的屁股都没幸免，可谓公允得当。萨尔浒大战是明清重大军事冲突的开端，标志着双方军事态势的转化。从此，辽东局势起了根本变化，明朝在军事上失去主动进攻的力量，被迫处于防守地位，而后金则由防御转入进攻。为便于进军，努尔哈赤从整体战略出发，提出了重建界藩城以屯兵的主张。然而这一主张，是经过几番争议才定下来的。天命三年（1618）五月，努尔哈赤对诸贝勒大臣说：“如果继续住在赫图阿拉，每次出兵都要长途跋涉，人马俱困，我们应该在界藩山筑城。”九月，努尔哈赤更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主张：“现如今我们与大明为敌，但是我们却与敌人离得那么远，家住东面的将士就更加不方便了，发兵之时，马匹疲苦。可将马牧于近边地，西近大明国，于界藩处筑城。”也就是说，努尔哈赤决定在界藩山上筑城建都，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因其临近明境，出兵方便；二是因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前者显而易见，后者有萨尔浒大战为证。萨尔浒大战后，努尔哈赤下定决心要将都城迁移到界藩城。天命四年（1619）六月，界藩城修筑完毕。城筑好后，努尔哈赤的迁驻之议却受到了诸大臣的阻挠。诸大臣不理解努尔哈赤的政治抱负和军事意图，一致力请解缰释弓，燕居家园。最后，努尔哈赤还是力排众议，决定迁入四面险要的界藩城，并接家属、建行宫、摆大宴以庆贺迁都。不久，后金就从此地发兵辽北。六月攻开原，七月夺铁岭，八月破叶赫，轻取沃野数百里。这些都是与努尔哈赤迁都界藩城分不开的。

第三章统一女真（1）

第三章 统一女真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叹纷纷蛮触，回首成非。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水，流去几时回。—— 纳兰性德《满庭芳》萨尔浒大捷极大地增强了后金国上下的信心，而明朝却恰恰相反，“三路丧师后，人心不固，兵气不扬”，努尔哈赤一面派人安抚朝鲜，一面派人打探开原消息。开原城是辽东重镇，“开原、广宁并据襟吭”，为明辽东地区北路屯兵城，在军事意义上仅次于辽阳、广宁。它西遏蒙古，北控海西，东逼建州，南屏沈辽，有如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插在辽北大地，震慑着蒙古、叶赫和建州。此刻，它更是一道巨大的屏障，将建州和叶赫分割开来，是女真完成最后统一的最大障碍。有人形容，如果辽东是全辽的腹心，那么开原就是辽东的根底。萨尔浒惨败后，以开原铁岭总兵身份担任明朝北路军统帅的马林狼狈逃回开原，听候朝廷发落。而经略杨镐迟迟没有受到问责，直到八月才被朝廷逮捕下狱。在杨镐的支持下，马林仍然掌握开原军权。他对八旗铁骑的威力记忆犹新，知道单凭开原不到两万的兵力恐怕难以与之抗衡。他多次向辽阳请兵，但元气大伤的辽东实在无力派出援兵，马林只好寄希望于蒙古诸部落。马林久镇开原，与毗邻的蒙古喀尔喀宰赛、暖兔二部落关系不错。在强敌虎视眈眈下，寄望朝廷增援，实在远水难解近渴。他打算借助二部的力量，暂时缓和开原的紧张局势。但蒙古人岂是那么好利用？得花银子啊！马林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当后金的哨探带回消息说开原城疏于防范时，努尔哈赤就果断下令发起进攻。天命四年（1619）六月初十，努尔哈赤亲率四万大军，向开原进发。但是天公不作美，部队出发三日行至浑河附近，天降大雨，河水暴涨。努尔哈赤对众贝勒大臣说：“道路泥泞，渡口水溢，大军难渡， 你们说是回师还是进军呢？”经过紧急会商，努尔哈赤决定临时屯兵两日，但为了防止逃兵泄露攻打开原的消息，又命令部队佯攻沈阳，以迷惑开原明军。好一招声东击西！百余名后金骑兵在沈阳城附近骚扰了一番，“杀三十余人，擒二十人而还”。另外，努尔哈赤派往开原的探子来报，当地并没有下雨，于是努尔哈赤下令大军继续进发。十六日清晨，后金大军包围了开原城。总兵马林吸取了去年清河城破的教训，除了在城上布置少数兵力外，其余兵马都安排在四个城门外。但他没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忽视了开原与清河周边的不同地理形势，导致兵力分散，彼此不能呼应，实际上重蹈了萨尔浒惨败的覆辙。努尔哈赤敏锐地抓住了开原布防的弱点，以主力攻城，以偏师成功突袭了东门外的明军。

第三章统一女真（2）

明军争相入城，却被堵在了城门外。八旗兵很快抢占东门，攻入开原，与攻城军队迅速控制了其他三座城门，将明军拒之于城外，并一举将其歼灭。此战，后金大军仅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开原。总兵马林、副将于化龙、参将高贞、游击于守志、守备何懋官等开原主要将官全部阵亡。马林指望的蒙古二部落不但没有施以援手，还抢占了开原城西的庆云堡，企图拣点儿便宜。铁岭来援的三千明军也不战而逃。努尔哈赤从开原获得了大量物资，决定大赏众将士。三日后班师，“籍所俘获，举之不尽”，将城内金银财货用牛、马、车辆搬运，“数日未尽”，极大地增强了后金的补给。从战略意义上来说，攻占开原，让后金打开了通往蒙古和叶赫的通道。“辽河东西绝不能守，山海失其险，蓟门当其锋，京师不得高枕而卧矣。”此外，开原失陷也极大地震慑了朝鲜君臣，使其对明朝实力产生怀疑。八月，当明朝派使臣试图征调兵马合同进剿后金的时候，朝鲜却背着明使，偷偷与后金通信，虽然尚未公开背叛明朝，但已经产生了动摇。熊廷弼曾对开原沦陷后的军事形势作过精辟的分析：“今开原破，河东弃，庆云掠，镇西围，铁岭、懿路数城人逃矣，独辽阳、沈阳为河东孤立。”开原陷落，南面的铁岭就成了辽北的一座孤城。铁岭是明朝晚期兴起的军事重镇，在辽北地区地的位仅次于开原，离沈阳只有一百二十里，素有“沈阳北门锁钥”之称。由于城内有前辽东总兵李成梁家族的宅第，而且他死后也葬在此处。因此，在经略杨镐和巡抚周永春的举荐下，朝廷派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桢接班，镇守铁岭（后改为驻守沈阳，协防铁岭）。七月二十四日，仅仅休整了一个月，努尔哈赤就率领五万八旗军从新迁都城界藩，经由三岔堡扑向铁岭。铁岭游击李克泰飞报李如桢，请求支援，但是他却畏敌如虎，贻误战机。二十五日，后金大兵将铁岭团团围住，李如桢却在距铁岭十五里处按兵不动。凌晨时分，后金大军向铁岭城发起总攻。由于城中内应大开城门，后金兵从北门蜂拥而入，仅用了两三个时辰就解决了战斗，游击李克泰、喻成名战死，但城内投降者极少。据说城内外死者近万人，战后被称为“一城皆忠义也”。李如桢眼睁睁看着铁岭陷落，不但不救援，还割下被后金军杀死的蒙古人首级“伪报首功”，将门之后，如此行径，令人齿冷。当天夜里，宰赛率蒙古兵一万余人来抢夺财物，被努尔哈赤生擒，使得喀尔喀内五部从此受到努尔哈赤控制，不敢轻举妄动。后金也可以从容地将叶赫部与辽沈地区推向战争前沿，“取北关如拉朽，辽沈直几上肉耳”。在攻占开原、铁岭后，叶赫彻底暴露在后金的铁蹄之下。之前，后金先后发动了四次征讨，因为各种原因都没能成功。失去了明朝屏藩的叶赫，此刻就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八月十九日，努尔哈赤率领大军征叶赫，分兵两路，一路由四大贝勒各率本部人马围攻布扬古所在的叶赫西所在的东城，一路由努尔哈赤亲自率领八旗大军向东攻取贝勒金台石所在的东城。叶赫部民得知建州女真大兵前来，离城近的就逃进城里，远的就逃到山里去，部落上下人心惶惶。

第三章统一女真（3）

经过两天两夜的急行军，四大贝勒率先在二十二日拂晓抵达叶赫西城。布扬古、布尔杭古领兵出城对峙，经过一番激战后又退入城中。与此同时，努尔哈赤率领的八旗主力也将叶赫东城团团围住，派人劝降金台石，被他拒绝。金台石的回答也颇有意思，“我不像明军那样贪生怕死，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我也长着一双手，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与你决一死战，岂能投降？”金台石的话里流露出对明朝军队的不屑和失望，也能看出叶赫人的威武不屈。招降不成，努尔哈赤下令大军攻城，操着同样语言的喊杀声激荡在叶赫山谷，两军都使出了善射的本领，“矢发如雨”。战斗进行得相当惨烈，努尔哈赤曾两次下达撤退令，担任主攻任务的主将费英东没有遵从汗王命令，最终一举攻下东城。入城后，努尔哈赤宣布纪律，不杀平民，不杀降者，争取人心，换得一城军民俱降。努尔哈赤不仅获得攻城战的胜利，还赢得了攻心战。金台石简直成了孤家寡人，只好带着老婆孩子跑到一座高台上。这里肯定是个演讲的好地方，居高临下，金台石大可以发表一番慷慨陈词，然后大义凛然，学纣王一把火烧个精光，也能让努尔哈赤为这一壮举感慨一番。但是他在被困高台后的表现简直有些窝囊，既想投降活命，又担心降后被杀，思前顾后，死要面子活受罪，跟妇人似的，唠唠叨叨，实在不能称之为英雄。对金台石的招降过程，一波三折，是后金吞并叶赫过程中最精彩的篇章，不得不花费笔墨描述一番。努尔哈赤的使者对他喊话：“你要是投降就赶紧下来，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金台石回答：“让我下来也行，先答应我一个条件，让我跟外甥皇太极说几句话。”建州与叶赫多年的仇恨让双方缺乏起码的信任基础，利用亲情或许是打开僵局的突破口。努尔哈赤答应了他的条件，立即派人去西城前线将皇太极唤来，“你舅舅说了，不见到你就不投降，你去现场看看，不要勉强，能降则降，不行就来硬的。”说客皇太极来了，但金台石的话出乎大家意料，“我没有见过亲外甥，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亲娘舅竟然没见过自己的外甥，似乎不大合常理。但建州与叶赫两部交恶已久，彼此又不相往来，也有可能从未谋面。但这话无形中反证了他的投降诚意是多么苍白，纯粹是在拖延时间。费英东、达尔汉两位额驸忍不住了：“大胆，你竟然不认识堂堂四贝勒？你见过常人有如此器宇轩昂吗？叶赫使者肯定告诉过你，不要说你没听说过。你儿子德尔格勒的奶妈就是我们派去的民间友好使者，你可以把她叫来当场确认。”金台石十分不屑：“笑话，我怎么会相信一个老妈子的话？我看这位大人长得不像他父亲，说了一大堆好话，摆明了是骗我下去，好把我杀了，反正城我也守不住了，就让我死在故土上吧。”金台石耍起了无赖，谈判再次陷入僵局。皇太极说：“你劳师动众，在此地借助天险筑城，不也被我们轻易攻破了吗？区区一座高台能难倒我们吗？你的心思我算是琢磨透了，只不过是想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谁能上你的当？还说什么我保证你不死才下来？你的生死掌握在父汗手中，昔日你不念亲情，恨不得将我们杀光。我们三番五次想跟你和好，你却执迷不悟，坚持与我们作对，今天的下场都是你一意孤行造成的，若父汗念及你我之间的亲情，或许能饶你不死。”皇太极好说歹说，金台石仍然拒不归降。

第三章统一女真（4）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皇太极准备拂袖而去时，金台石提议派近臣阿尔塔实去窥探努尔哈赤的口风。谁知，努尔哈赤一见到这位老兄，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这狗奴才离间我和叶赫贝勒，致使明朝发兵四十万攻打我国。就冲这个，杀了你都不过分，暂且饶你不死，回去好生劝你主子。”吓破了胆的阿尔塔实没有探到口风，反被训斥了一顿，保命要紧，就向金台石提议：“主子，您还是降了吧。”老狐狸金台石还是不放心，又把他儿子搬了出来，“我听说德尔格勒受伤了，扣押在你们手上，让我们父子见上一面，我就投降。”这并不是非分之想，乃人之常情，皇太极满足了他的要求。德尔格勒很爽快，他对父亲说：“我们既然战败城陷，躲在这里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痛快一点，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金台石根本没有听儿子劝的意思，结果可想而知。金台石的诳语差点儿要了自己儿子的命。皇太极想，留着德尔格勒也没用，不如杀了他，就先将他绑了起来。谁知刚烈的德尔格勒视死如归：“我活了三十六岁，该享的福都享了，也算没白来世上一回，你要杀便杀，别浪费时间。”皇太极愣了一下，没立即杀了他，将他说的话转告给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听后说：“儿子招降父亲，父亲不接受，这是父亲的罪过，父亲当杀，儿子当留。”努尔哈赤对这位叶赫接班人挺感兴趣，让他与皇太极同桌吃饭，并私下里告诫皇太极：“这是你表哥，应该善待他。”高台之上金台石的妻子坐不住了，看着丈夫迟迟没有投降的表示，趁他不注意，就自己带着小儿子跑下台来。这让金台石很意外，但他试图借着这次突发事件，冲出包围。慌乱之下，后金兵用利斧劈毁了通往高台的通道，走投无路的金台石只好纵火自焚。金台石的命倒挺大，熊熊火光都没将他烧死，就在高台上的房屋眼看就要燃烧殆尽时，全身着火的金台石从高台上蹿了下来，众将一拥而上将他生擒。努尔哈赤一声令下，将这位反复无常、出尔反尔的叶赫贝勒缢杀，一场耗时又耗神的招降闹剧终于落幕。叶赫东城失陷、金台石身死的消息传到西城，布扬古、布尔杭古两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就派人给代善带话：“事到如今，再苦撑着也无关大局，我们愿意归降。”代善不阴不阳地教训道：“一开始就叫你们投降，你们死活不从，我大军既然来到这，岂能空手而回？

第三章统一女真（5）

你们俩是我的小舅子，本着这层关系，我诚心诚意招抚你们，是给你们重生再造的机会，否则你们的下场很可能是死在哪个小喽啰手里，真是不识抬举。你们如果害怕不敢前来纳降，就先派岳母大人前来，我绝对不会杀一个妇人的。”布扬古答应了归降，但是提出条件，让我们继续呆在西城。代善不禁大怒：“真是得寸进尺，千万别再说这些不着边的话。既然攻下城池，还让你们继续逗留，这不是逼我毁城吗？我对你们已经够仁慈了，你们还是速速归降，不然待汗王攻破城池，你们会死得很惨的。”布扬古、布尔杭古只好将母亲送到代善大营，代善对其行了抱见大礼。母亲说：“你没给他们定心丸，我两个儿子心里没着没落的，有点害怕。”代善以刀划酒，对天发誓：“你们投降后我要是杀了你们，让老天降灾于我；若我发了誓，你们还不归降，就降灾到你们头上。如果不投降，城破之日就是屠城之时。”代善将杯中酒饮了一半，两贝勒喝了另一半，开城门投降。代善要带两贝勒去见努尔哈赤，布扬古驻马不前，代善上前拉着马缰绳，说：“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赶紧随我去见父汗。”布扬古确实架子够大，身已降，实际心怀不满。他身为战败投降者，在后金汗王面前却不行跪拜礼。努尔哈赤以金杯赐酒，他不端杯也不喝。努尔哈赤也许百思不得其解，我不计前嫌，想拉你一把，你不思回报，反而给我使脸色，跟见了仇人似的，以后难免生异心。在当天夜里，努尔哈赤就命人将其缢杀。也许努尔哈赤意识到，连杀叶赫两大首领，不利于笼络叶赫部民，就宽恕了布尔杭古，算是给了代善一个面子。就这样，历两百余年十三位贝勒的叶赫从此在政治版图上消失了。后金国疆域空前扩大，东到东海，西至辽东边境，北到蒙古嫩江，南至鸭绿江。分裂了五百余年的女真族终于完成了统一。吞并叶赫，标志着明朝在辽东分治女真各部的民族政策的彻底破产，从此，“金国根基始定”，女真族作为一个统一的民族正式兴起，与明朝分庭抗礼。

第四章与熊氏斗法（1）

第四章与熊氏斗法：终于碰上对手了毋窘臣用，毋缓臣期，毋中格以沮臣气，毋旁挠以掣臣肘，毋独遗臣以艰危，以致误臣、误辽，兼误国也。—— 《明史》卷二五九《熊廷弼列传》就在后金连下开原、铁岭，准备乘胜进军辽沈的关头，大明朝廷紧急起用赋闲在家的熊廷弼，前往辽东主持大局。熊廷弼的到来，使辽东形势发生了急剧变化。八月初三，熊廷弼紧赶慢赶，到达辽东第一城辽阳。这个人不好对付，后金军事集团紧急会商对策。八月初十，在后金军事会议上，众人议论纷纷。有人主张攻打辽阳，“倾其根本”；有人主张攻打沈阳，“溃其藩篱”；还有人主张攻打叶赫，“去其内患”。努尔哈赤决定先攻打叶赫，免除“北顾之忧”。熊廷弼的上任延缓了后金攻打辽沈的作战计划。努尔哈赤遇到了“七大恨”告天起兵以来的第一个真正对手。熊廷弼，字飞白，湖北江夏人，“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此人是精明强干之材。朝廷以其前曾巡按辽东，颇通边务，故起用之。但明朝政府的办事效率实在太低了，从三月二十三日皇帝谕旨火速征召熊廷弼进京面圣，直到六月二十二日才正式下发任命文件，七月初七才离京赴任。正是在这期间，努尔哈赤神兵天降，攻陷开原。熊廷弼在觐见万历皇帝时，深忧之余又平添了几多遗憾之情。“辽左，京师肩背；河东，辽镇腹心；开原又河东根本。欲保辽东，则开原必不可弃。敌未破开原时，北关（叶赫）、朝鲜犹足为腹背患。今已破开原，北关不敢不服，遣一介使，朝鲜不敢不从。既无腹背忧，必合东西之势以交攻，然则辽、沈何可守也？”言下之意，辽东形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他预料到努尔哈赤必然要攻打辽、沈二城。如果早一点动身赴任，开原也许不至于失守，形势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熊廷弼痛快地接下了辽东经略的差事，但是内心也有隐忧。他在写给万历皇帝的奏疏中说道：“毋窘臣用，毋缓臣期，毋中格以沮臣气，毋旁挠以掣臣肘，毋独遗臣以艰危，以致误臣、误辽，兼误国也。”语气慷慨悲壮。他怕的不是努尔哈赤，而是朝中的浮言。熊廷弼的担忧并非无中生有。对此，他有切肤之感。十几年他就是如此从辽东巡抚罢职归乡的。好歹这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万历皇帝总算强打起了点儿精神，赐予他尚方宝剑，以重其权。

第四章与熊氏斗法（2）

祸不单行，熊廷弼刚出山海关，就接到铁岭陷落的战报，沈阳及诸城堡的军民上演大逃亡。熊廷弼日夜兼程抵达辽阳，形势比他想象得更加糟糕。他把辽东战事比喻为一场火灾：“始下清、抚，譬火始燃；三路复师，厥攸灼矣；开、铁去而游骑纵横，火燎于原；今且并窥辽、沈，遂成不可响弥之势。”仅仅在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里，辽东形势就急转直下。熊廷弼不禁皱起了眉头，明军气馁，民心慌乱，无力攻战。但他毕竟还是抓住了辽东问题的牛鼻子——“守”，也就是战略防御。在熊廷弼看来，恢复辽东秩序，必须得经历战略防御、相持、反攻三个阶段，就是要打一场持久战。铁腕治军、稳定军心是第一步。熊廷弼一上任就斩杀逃将刘遇节、王捷、王文鼎，以祭死节将士；诛杀贪将陈伦，劾罢总兵官李如桢，以李怀信代之。紧接着，熊廷弼加强战备。督军士，造战车，治火器，浚濠缮城，令严法行，“数月守备大固”。人心关乎“守”的质量，“所至招流移，缮守具，分置士马，由是人心复固” 。兵科给事中朱童蒙在从辽东调研回来后曾上疏：“士民垂泣而道，谓数十万生灵皆廷弼一人所留。”可见辽东人民对熊廷弼的拥戴。熊廷弼的“守”不是一味地守，“守正所以为战也”。等到辽东防守稳固之后，他就向万历皇帝请兵十八万，分布在叆阳、清河、抚顺、柴河、三岔、镇江等重要战略要地，使各部首尾呼应，小警自为堵御，大敌互为应援。另外，选出精兵强将打游击，骚扰女真军民的耕牧，更番迭出，使敌疲于奔命，然后相机进剿。这就是熊廷弼的“南顾北窥”之策，即“守沈以为南顾辽海，北窥开、铁，东逼贼巢”。“既并北关，徘徊岁余，不越辽沈一步者，以我兵食粗集，战虽不足，而守则有余耳。”但熊廷弼的“辽东经”最多只念了一半，“守”字诀念得差不多了，但他这一次也没有等到“攻”的机会，“性格决定命运”，熊廷弼的性格弱点使他受到了朝廷言官的攻击。“性刚负气，好谩骂，不为人下，物情以故不甚附。”先是，吏科给事中姚宗文毁诋熊弼独断专权：“军马不训练，将领不部署，人心不亲附，刑威有时穷，工作无时止。”这些都是诋毁之词，不值一驳。随后，御史顾慥又弹劾廷弼“出关逾年，漫无定画；蒲河失守，匿不上闻；荷戈之士徒供挑浚，尚方之剑逞志作威”。这些都是事实，但是鼠目寸光，没有看到这些措施的本质。天命五年、万历四十八年（1620）七月，万历皇帝驾崩，明朝政局发生强烈震荡。虽然这位历史上出了名的懒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但是他对辽东问题还是相当重视的，他是熊廷弼的知己，是一堵强硬的靠山。万历死得不是时候，他要是再撑几年，辽东问题很可能就会柳暗花明。光宗即位一个月就离奇死去，天启皇帝接掌大明帝国，历史上最有知名度的太监魏忠贤横空出世。在魏忠贤的搅和之下，明朝政府很快分成了阉党和清流两派，朝野上下劲吹党争之风。

第四章与熊氏斗法（3）

万众瞩目的熊廷弼性格比较强硬，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得罪了不少同僚，甚至以前很要好的朋友。最重要的是他得罪了魏忠贤，这可了得，熊廷弼的乌纱帽摇摇欲坠。御史冯三元弹劾熊廷弼“无谋者八，欺君者三”，不罢了他的官，辽东势必落入奴酋之手，对他的诬告到了上纲上线的高度。御史张修德也不闲着，弹劾熊氏破坏辽阳城，简直是赤裸裸的污蔑了，难道熊廷弼脑袋进水了，好端端地破坏自己的经略驻地？熊廷弼陷入了言官们无休止的围攻，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自认坐得直、行得正的熊廷弼认真对待每一份弹劾奏章，辩驳针锋相对，十分犀利，但是却充斥着浓厚的书生意气，换来的只能是舆论的更大反弹，支持他的声音也被淹没得可以忽略为零。耳根子软的天启皇帝也不耐烦了，一纸诏书，将熊廷弼罢免。罢就罢了，换个差不多的也行，谁知竟换了一个连纸上谈兵都谈不利索的袁应泰。鬼知道袁应泰给魏忠贤送了什么好处，可惜这辽东经略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吃力不讨好，弄不好还会送了卿卿性命。熊廷弼在交接工作的奏疏中，从人口、城堡、兵马、钱粮和器械五个方面，简要总结了自己在任一年多的工作成绩。这份成绩单应该还是挺漂亮的，但在急功近利、恨不得一口就把努尔哈赤吞了的明朝君臣看来，熊廷弼“出关逾年，漫无定画”，所作所为华而不实，他们要的是收复失地，要的是敌人的脑袋。造成辽东经略易人的局面，固然是大明朝中有人看熊廷弼不顺眼，但努尔哈赤的应对策略也起了重要的催化作用。你熊廷弼不是坚守不出嘛，我也不发动集团作战，就派小股部队骚扰，这给熊廷弼的辽东战略制造了不小的麻烦。“五月，我大清兵略地花岭。六月，略王大人屯。八月，略蒲河。”尤其是蒲河之战，明军贸然出击，小有挫败，但在暂时平静的辽东地区，却显得那样刺眼。因此直接成了熊廷弼的罪状：“蒲河失守，隐瞒不报。”其实，这些与辽东攻防大局相比都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被无限放大，明朝言官的忽悠本事真够大的。历史正是如此巧合，熊廷弼担任辽东经略的时间也是一年零三个月。豪迈的努尔哈赤知道熊廷弼不是好惹的，没有轻举妄动。他更像一个机会主义者，在等待对手犯错。熊廷弼的到来，打乱了努尔哈赤攻取辽沈的军事安排，但是也给了后金难得的休养生息、消化胜利成果的机会，过快的扩张也并非什么好事。后金的息兵，客观上也在明朝面前摆出了弱者的姿态，贻明朝党争以口实，使明朝的决策层认为熊廷弼不思进取，徒耗军饷，加速了熊廷弼的下台。趁着难得的休战机会，努尔哈赤悉心打理女真内部事务和处理与北部蒙古喀尔喀的关系，对内、对外收拾人心，很好地将危机化为了胜机。天命五年（1620）三月，努尔哈赤第一次制定“论功序爵”的制度，援用明朝官称，设总兵官、副将、参将、游击，均分为三等，原来当牛录额真的，一律为备御。从总兵官至备御，皆为世职。另外，每牛录下，设千总四员。这对于鼓励八旗官将效忠于汗，为国出力，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第四章与熊氏斗法（4）

六月，努尔哈赤也学了学历史上汉人虚心纳谏的本事，在宫门外立上两根木头，凡是有下情不得上达者，都可把控诉书挂在上面，他根据情况亲自审查。这就是一种“出气”，让底层的百姓、兵勇能够宣泄自己内心的不满。气顺了，自然军心凝聚、人心稳固。对待蒙古部落，努尔哈赤恩威兼施。天命五年正月，努尔哈赤狠狠地羞辱了察哈尔林丹汗，指责他夜郎自大，冒称“四十万之蒙古主”，讥讽其两败于明，损兵折将，劝他别光知道贪明朝的小便宜，因小失大。另外，努尔哈赤积极争取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他利用铁岭之战俘虏喀尔喀部贝勒宰赛的机会，与其和好，争取对方支持。十月，喀尔喀五部贝勒遣使来求联盟对明，战则同战，和则同和，满蒙关系出现重大转机。结盟喀尔喀部，打破了明朝“以西虏制东夷”的政策。削弱朝鲜与明朝的关系，突破南边包围圈。遣使入朝，反复向朝鲜国王灌输“七大恨”的思想，取得朝鲜同情。最关键的是，努尔哈赤及时整风，颁布了指导、约束诸贝勒内部纷争的纲领性文件后，使后金军事集团达到了空前团结。天命六年（1621）正月十二日，努尔哈赤率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四大贝勒对天盟誓，同心同德，从今以后不准诛杀兄弟子侄，违者遭天谴短命而死。细心的人们会发现，这既是对八年前斩杀太子褚英一事的忏悔，又是对几个月以前代善欲杀次子硕讬、阿敏欲诛兄弟寨桑古的谴责，也为一个月以后发兵征明及攻取沈阳、辽阳奠定了重要的政治基础。努尔哈赤将都城从界藩迁到了萨尔浒，事在天命五年（1620）十月。后金一步一步逼近明朝边境，便于发动突然袭击，也可巩固胜利果实。对于努尔哈赤来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虽然过程很凶险，很难熬，但是结果毕竟是好的，对手熊廷弼极其郁闷地离开了，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的辽东，就像被孙悟空拔掉了定海神针的东海龙宫，再次变得地动天摇，更大的波澜即将掀起。对此，明朝户科给事中程注做出了大胆的预言：“辽事已不可为矣！”

第五章辽沈之役（1）

第五章辽沈之役：平静之后的大波澜三路丧师，收降取败，镐与应泰同辜。然君子重绳镐而宽论应泰，岂不以士所重在节哉。—— 《明史》卷二五九《赵光忭列传附范志完列传》努尔哈赤下开原，攻铁岭，灭叶赫，三个月的时间里，纵横辽北，但在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没有对明朝发动大战事。有史家责其坐失战机，没有乘胜直取辽沈，以致后来以较大的代价才占领辽东。我们今人无法深窥努尔哈赤的真实想法，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不可否认的是，熊廷弼的铁腕治军、以守代攻、针锋相对是一关键因素。后金国小人少，利于速战速决，不利于打持久战。而袁应泰几乎完全推翻了熊廷弼的治辽方略，给努尔哈赤留下了更大的进攻空间，这正是努尔哈赤很快做出攻取辽沈决定的主要原因。在进攻辽沈前，努尔哈赤再次做出迁都的决定，继续将政治中心向明朝边防推进，天命五年（1620）十月，从界藩城迁到了萨尔浒，距辽沈更近了一步，出兵更加便捷。欲破沈阳，当先去其两犄角——奉集堡和虎皮驿。奉集堡在沈阳东南四十里，虎皮驿在奉集堡西南三十里。“不守奉集则沈阳危，不守虎皮则奉集危，三方鼎立。”明朝有识之士也看到了这一点。天命六年、天启元年（1621）闰二月，明朝兵科给事中倪思辉上疏言：“奉集居辽、沈之中，奉集危则辽、沈中断，此奴之所眈眈而视也。”努尔哈赤自然深知奉集堡的战略地位，他将攻打沈阳的第一站放在了奉集堡，与诸贝勒大臣统领大军，兵分八路，略奉集堡，至武靖营。攻打奉集堡五天之后，又开始攻略虎皮驿，试探明军虚实，麻痹敌人。三月初十，后金用造好的战船载着栅木、云梯、战车等顺浑河而下，水陆并进，大举进攻沈阳。十五日上午，到达沈阳城东，结木为营。十六日，八旗大军就像一群出笼的饿虎向沈阳城发起攻击。守卫沈阳的是榆林“二世”——总兵贺世贤和尤世功，两人都参加过萨尔浒大战，隶李如柏麾下。贺世贤耍得一手好鞭法，“数角斗有功”。有如此猛将镇守，再加上熊廷弼在任时的经营，沈阳城的防守应该比较稳固。城外挖有四道深壕，都满布尖桩，在近城处还筑有一道拦马墙，配备了大量火器，专门对付后金骑兵，城上明军守卫也很严。按理说，沈阳凭借城坚将勇，是可以抵挡一阵子，但后金对沈阳城的进攻却异常顺利。原来，努尔哈赤得到情报，贺世贤嗜酒，虽然作战勇敢，但是极易轻敌。在残酷的战场上，这一点足以致命。努尔哈赤正是牢牢抓住了他的这一弱点，施了一招诱敌深入，将他逼上了绝境。十六日上午，努尔哈赤派出一队战斗力不甚强的人马前来挑战。酒壮怂人胆，喝了一点儿小酒的贺世贤轻松将其击败，但有些飘飘然的他没有马上回城，而是选择乘胜追击，结果落入了努尔哈赤精心设置的包围圈，血战殉国。武举人出身的尤世功前来救援，也慷慨赴死。沈阳的两名主将先后阵亡，明军顿时失去了主心骨，被八旗军一冲，乱了阵脚，沈阳城守混乱不堪。努尔哈赤几乎没有费多少周折，就从东门进入了沈阳城。

第五章辽沈之役（2）

贺世贤在当时辽东明将中算得上是一条好汉，“吾为大将，不能存城，何面目见袁经略乎！”贺世贤誓死不做逃兵，最后战死沙场，气节可歌可泣。但是他的轻敌冒进直接导致了沈阳的陷落，喝了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大脑，不长记性，再次犯下了冒进主义的错误。如果他坚守城池，等待援军，尚不至于轻易将沈阳拱手让人。因为当时沈阳城“守御甚备”、“守城法甚具”。这恐怕是受了新任经略袁应泰的主战影响，改变了固守的方略。说到底，这仍然是明朝经略易人、策略变更导致的一场悲剧。如果战争如此继续轻松演绎下去，那么历史就没有戏剧性可言了，好在明朝军队也并不全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一支来辽东三年都没机会表现的队伍适时登场，他们就是来自川东的“白杆兵”。就在后金围攻沈阳的时候，受袁应泰的紧急派遣，这支川兵加上善使火器的浙江兵在总兵陈策、童仲揆的带领下，急行在从辽阳驰援沈阳的路上。紧赶慢赶，还是晚到了一步，当他们到达浑河南岸时，沈阳已经陷落，内外夹击的算盘落空了。此刻，继续向前还是撤回辽阳，就成了一个问题。明军内部意见并不统一，主撤兵者多半是慑于八旗兵的威风。但是游击周敦吉、秦邦屏等人皆愤曰：“我辈不能救沈，在此三年何为！”好一句血性逼人的话。自与明朝交战以来，八旗兵在战场上还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除了在清河之战中遇到一点激烈的抵抗之外，其他战役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因此，当他得知辽阳援兵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将其全歼，然后乘胜攻下辽阳。但他低估了川兵的战斗力。川兵的风范起码可追溯到三国时期，蜀国以四川一隅对抗中原魏国几十年，主要靠的就是川兵。按理说，努尔哈赤熟读《三国演义》，他不会不知道这段历史，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他当时还沉醉于沈阳大捷的喜悦之中，犯了轻敌的毛病。川兵虽然个子矮小，但是战斗力不可小觑。南宋末年，元宪宗蒙哥就死在川兵手里，川兵在蜀地抗击蒙古铁骑十余年。在四百多年后的八年抗日战争中，还有“无川不成兵”的说法。川兵的勇猛、坚忍、狡黠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游击秦邦屏是著名女将秦良玉的哥哥，他率领的川兵正是隶属秦良玉麾下。这支川兵皆强悍能战，装备川东少数民族特有的利刃大刀和锋利的长柄竹矛，身披铁甲，外面再套一层厚棉，刀箭不入，“素为远近所惮”。军容壮整，意气昂然，光这番打扮就让八旗军像见了外星人似的。努尔哈赤骤逢异敌，急令右翼四旗兵出击，想趁岸上明军结营之时就将其一举歼灭，却没料到被迎头痛击，双方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所谓“哀兵必胜”，八旗兵携攻占沈阳之余威，遇到了骁勇善战的川兵，最精锐的左翼正白、正黄两旗骑兵先后被击退，“击斩落马者二三千人”，努尔哈赤急忙派后军支援。就在双方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李永芳急中生智，以重金招降沈阳城中的炮手，利用缴获的大炮轰击川兵。可怜数千川兵，瞬间化为齑粉，周敦吉、秦邦屏等将战死，残部渡河与童仲揆所率三千浙江兵会合。

第五章辽沈之役（3）

努尔哈赤深感川兵战斗力之凌厉，再三告诫刚刚凭人多势众而获得惨胜的八旗兵，千万不要轻敌，甚至不惜欺骗众将，说童仲揆的手下全部都是四川兵，以警醒部下。童仲揆率领的三千浙兵优势在于火器精良，虽然被八旗兵重重包围，但毫无惧色，三千余名八旗骑兵倒在了火枪之下。但弹药毕竟有限，弹尽之后双方短兵相接，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八旗援兵源源不断，辽阳援军迟迟未发，终于寡不敌众，陈策、童仲揆相继战死，川浙兵几乎全部战死。浑河之战是辽东战事爆发以来明军最有声色的一场野战。明军以少抗多，以步抗骑，使八旗兵遭受到了有史以来最沉痛的打击，死伤四五千人。而有的八旗部队竟被惨烈战况所慑，不战而败逃。努尔哈赤战后批评有关人员“率吾常胜之军，望风而走，以失锐气”。收拾战场，努尔哈赤肯定还心有余悸，如果贺世贤坚守沈阳，童仲揆的川浙兵再及时赶到，里外夹击，八旗兵势必腹背受敌，结果就很难说了。想到这，他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为了稳定军心，努尔哈赤还在十六日专门举行了祭奠亡灵的大会，悼念在此役众多的阵亡者。明朝舆论对浑河之战给予了高度评价：“自辽左用兵，将士率望风奔溃，独此以万余人当数万众。虽力绌而覆，时咸壮之。”兵部尚书张鹤鸣言：“浑河血战，首功数千，实石柱、酉阳二土司功。”朝鲜的军事观察员郑忠信在向国王的报告中也说：“守城之善莫如清河，野战之壮莫如黑山（即浑河）”，“虏之死伤亦相当，虏至今胆寒”。旁观者的评价恐怕还是比较客观的。明朝对参加浑河之战的大小一百二十多名将官都给予了厚重的抚恤，包括还是戴罪之身的周敦吉、张名世、吴文杰等人，这在明朝与后金的整个战争中都是极为罕见的。可惜，在当时的辽东，这样战斗力强的部队实在是凤毛麟角。浑河血战后，辽阳城彻底暴露在了八旗的铁骑之下。袁应泰在沈阳之战暴露了军事才能的平庸，没有及时派援兵助战，致使童仲揆部苦战无援。他的理由很简单：去也白去，等于送死。试问袁经略，既然知道如此，为何改变前任的固守之策，而要选择主攻呢？作为辽东的最高军事统帅，他简直是在犯罪。五天后，他为自己的这一错误决定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三月十八日，努尔哈赤召集诸贝勒大臣，对他们说：“沈阳已拔，敌兵大败，可率大兵，乘势长驱，以取辽阳。”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努尔哈赤深知其中三昧，一年多的休战已经让他们做好了充分准备。八旗兵就是八旗兵，尽管在浑河遭受重创，也只休整了五天，就乘胜直趋辽阳。辽阳从两千年前的燕昭王建城开始，就一直是辽东的首府，是明朝在辽东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被视为京城的左臂。明朝在辽阳历二百余年经营，城市规模居东北诸城之首。辽阳之战事关辽东生死存亡，努尔哈赤势在必得，袁应泰誓死而守。

第五章辽沈之役（4）

袁应泰，字大来，陕西凤翔人，他在到辽东前的主要政绩是治河和赈灾，“历官精敏强毅”，主要干的是民政后勤方面的工作。他在永平按察使任上时，以军需供应及时为熊氏所信赖。作为治政之才，绰绰有余，但是作为军事长官，“用兵非所长，规画颇疏”。他接替熊廷弼，基本推翻了前任的基本方略，代之以主动进攻。天命六年正月十四日，经略袁应泰提请收复抚顺。他说：“抚顺为来往必争之地，自抚顺既失，而沈、奉危矣。臣曾会抚按并道臣诸将，问以方略，皆曰宜复抚顺、清河。”在努尔哈赤出兵前，他曾计划用兵十八万，“三路出师”，夺回抚顺。但是努尔哈赤实在憋了太久，他没有给袁应泰反攻的机会。大敌当前，治军当以严为上，但是袁应泰一改熊廷弼的严格治军，矫枉过正。当时，蒙古诸部闹大饥荒，纷纷进入辽沈地区请求救济，应泰言：“我不急救，则彼必归敌，是益之兵也。”仔细推理，这个逻辑也过于简单，不救济蒙古人，蒙古人也未必投入后金怀抱。这时后金也处于饥荒，本国子民尚不能养活，还能接收大量蒙古人？不分青红皂白，实乃愚仁。在袁应泰的许可下，数千名蒙古人进入了辽阳城。分守道何廷魁认为，蒙古人鱼龙混杂，容易被后金利用做内应，一旦情况有变，势必祸起肘腋。一意孤行的袁应泰还自以为占了多大便宜，对别人的忠言不听不闻。其实，已经有前车之鉴，沈阳的陷落就与蒙古人做内应有一定关系，袁应泰的沈阳战役总结报告也没做好。袁应泰得知沈阳失陷，立即采取应急措施，收缩兵力，撤还奉集堡、威宁营的全部守军，集结辽阳力守。明军哨探来报，后金大军向辽阳进发，“旌旗蔽日，漫山塞野，首尾不相见”，已经到达虎皮驿。袁应泰得到情报，急令将太子河水放入城壕，想用水防来抵御后金进攻。殊不知，辽阳的屏障是沈阳，沈阳的屏障是开原，这些屏障都已失去，区区一池水又何足挂齿？沈阳既失，辽阳必然陷于孤立，周围的城堡撤得越多，反而显得愈加孤立，把自己困得死死的。三月十九日中午，后金军进抵辽阳城东南角，在还没有全部过太子河的时候，袁应泰想趁机袭击，急催总兵官李秉诚、侯世禄、梁仲善、姜弼、朱万良等人领五万兵出城，试图打后金一个措手不及。接到哨报后，努尔哈赤立即率左翼四旗兵前往迎战。皇太极带领的两白旗精锐随之赶到。他不顾努尔哈赤的劝止，率军奋力杀入明军阵中，将明军杀得丢盔卸甲。这时后金的左翼四旗兵也杀入营内，两相夹攻，明兵大溃，被皇太极乘势追杀至六十里外。另有一营明兵，从辽阳城的西门往外出击，遇到后金两红旗兵，转身往回返，争相入门，人马自相践踏，积尸不可数计。当晚后金兵回到城南七里的地方安营，辽阳之战第一阶段宣告结束。二十日，攻城之战开始。早晨太阳刚刚升起，努尔哈赤观察到绕城的河水西有闸门，东有水口。他随即命令左翼四旗兵掘开西边的闸门，右翼四旗兵塞住东边的水口。自己亲率左翼四旗兵布战车，在城边防御，还命令士兵抬土运石堵塞水口。

第五章辽沈之役（5）

这时，明兵三万人出东门外安营，排列枪炮三层，连发不止。原来，袁应泰看后金兵易战，积极督兵出征，还派由家丁组成的“虎旅军”前去助威。后金的左翼四旗兵遣人向努尔哈赤报告：“西闸门难以掘开，如夺桥而入可望成功。”努尔哈赤吩咐，桥可夺则夺之，如夺到手，定来报告。说完，命来人返回。堵塞水口既已完毕，便命令士兵推车进战东门明兵。明兵发炮还击，后金兵冲出战车外，越过壕沟，呐喊向前，两军酣战。明兵的阵式是，步兵在前，骑兵在后。交锋之初，明兵还能抵挡一阵。当后金的两股精兵杀进来之后，明兵有些乱了阵脚。而后后金诸贝勒管辖的精兵都杀进来，反复夹攻，明兵一败涂地。这些明兵争先恐后往城内退却，后金兵紧跟追击，大批人马蜂拥过河，不少人掉进水里淹死，“死者满积，河水尽赤”。夜里明军一直坚持战斗，直到第二天天亮。二十一日，后金再次发起了冲锋。所有八旗兵一致行动，沿城追杀。袁应泰督城内明军列楯抵御，又兵败如山倒。傍晚，混入城内的谍工放火骚扰，小西门弹药起火，烧到城楼上，明军的窝铺、草场全部化为灰烬，守城部署土崩瓦解。袁应泰见城楼火焰冲天，知大势已去，在城东北的镇远楼上自缢而死，自缢前他望阙哀叹道：“臣至辽，见人心不固，不可以守，是以有死辽、葬辽之誓。今果陷，臣力竭而死，望皇上收拾人心为恢复计。”后金兵攻入小西门，很快全城就变成了他们的战利品。辽阳城的易主，也就宣告了辽沈之役的结束。《明史》总结了与后金作战以来明朝方面损失，其中总兵官十五人，抚顺之战有张承荫，萨尔浒之战有杜松、刘綎、王宣、赵梦麟，开原之战有马林，沈阳之战有贺世贤、尤世功，浑河之战有童仲揆、陈策，辽阳之战有杨宗业、梁仲善、朱万良。其实，袁应泰手下也有有识之士，曾反对招纳蒙古降人；后金兵过太子河进攻，请求乘其半渡急击；后金兵临城下，又请悉锐御之，但都未被袁应泰接受。明朝也把辽沈之役失败的责任都归到了袁应泰身上，认为“应泰妄，收降人，轻信叛将，致亡沈辽”，一开始连个封荫都没得到，直到死后一年半才勉强得了个赠兵部尚书。后金攻占辽阳，就像在辽东战场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样。据清朝官方文献记载，辽河以东大小七十余城官民俱削发投降。明朝在辽河以东的统治基本结束。努尔哈赤对贝勒诸臣议说：“辽阳之地为明与朝鲜、蒙古接壤要区，宜即居之。”遂定议迁都。辽沈之役是后金与明朝激烈军事冲突的高潮，标志着双方政治形势的转化，明朝在辽东统治终结，后金在辽东统治确立。

第六章轻取广宁（1）

第六章轻取广宁：天上也会掉馅饼他日傥拊髀，安得起死魄。绝笔叹可惜，一叹天地白。—— 熊廷弼《绝命词》后金攻陷辽阳的消息传到北京，“京师大震”，“九门紧闭”，但震级显然已经达到了破坏性的地步，仿佛八旗兵随时都要打进山海关。仓皇之余，明廷还得想法子应对。问题还是出在辽东经略的人事安排上，朝廷再次想到了熊廷弼，阁臣刘一燝毫不客气地说，假如熊廷弼还在任上，辽东断然不会至此。一年前还有言官弹劾，熊廷弼若在辽东，辽东就没有前途。刘一燝是坚定的挺熊派，可惜朝臣中这样的人太少了。大敌当前，明廷朝野意见高度一致，熊廷弼以高票再次当选辽东经略，驻节山海关。但是这次上任与上次不同，他身边多了一个王化贞，他已经再也不能甩开膀子，按照自己的意愿经营辽东了。广宁（今辽宁北镇）是明朝辽东地区的最高军事机关驻地，是控制蒙古、弹压女真的军事重镇。重回辽东的熊廷弼提出了著名的三方布置策，第一方在镇守广宁，作为正面战场与后金周旋；第二方在登、莱二州设巡抚，从海上牵制敌人，使之不敢轻易西顾；第三方是经略坐镇山海关，居中调度。待各路大军调齐，一切准备妥当，广宁大军从西北方向出发，山海关大军从正面出发，天津、登、莱水师从海岸登陆，直捣辽南腹地，三面合围，必可大获全胜。应该说，熊廷弼的这个方案是最切合实际的，深谋远虑，极有层次感，既考虑当前，也着眼长远。如果这一方案得到实施，努尔哈赤很可能不敢轻易攻打广宁。但是，熊廷弼的方略却遭到王化贞和大多数朝臣的抵制，以至化成泡影。而王化贞的战略与他正好完全相反，主张进攻，用四个字来概括，即“一举荡平”。他在写给皇上的一封信中说道：“愿请兵六万，一举荡平，臣不敢贪天功，但厚赉从征将士，辽民免赋十年，海内得免加派，臣愿足矣。即有不称，亦必杀伤相当，敌不复振，保不为河西忧。而臣将归老林泉，臣愿足矣。”字里行间，流露出必胜的把握，他甚至夸口说：“仲秋之月可高枕而听捷音。”王化贞的策略显然有重蹈萨尔浒大战覆辙的嫌疑，可叹明朝高层竟然还为其叫好。表面看来，王化贞的策略是正确的，因为敌人内部有人策应，朝廷有大兵围剿，里应外合，焉有不胜之理？况且还有可借助的外部势力，即蒙古的四十万大军。但这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变得如水中花、镜中月，那么虚无缥缈。一句话，此人忽悠的本事甚强，他的大话对明朝君臣太有吸引力了，举朝上下对王化贞寄予极大的希望。尽管王化贞报效国家的宏愿或许是真心实意，但他罔顾现实，做着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欲图先机，反而被努尔哈赤占得先机。原因很简单，经抚不和，两人最初的分歧主要有二：一为如何守辽西？袁应泰死后，巡抚薛国用暂代经略之职，但因病并未任事。王化贞主张将主力分散部署在辽河西岸，凭河而守。但辽河毕竟不比长江、黄河天险，河道狭窄，势必难以固守。熊廷弼不以为然，他认为应该固守广宁，辽河上只宜布置小分队，在辽河与广宁间设置烽火台。朝廷采纳了熊廷弼的建议，王化贞不高兴了。

第六章轻取广宁（2）

一个主张攻，一个主张守，这比熊廷弼和袁应泰时更为可怕，毕竟两人在各自任内，还是有绝对的权力，能够贯彻或守或攻的策略。如今，熊廷弼和王化贞作为辽东地区的一、二把手，观点如此冲突，十分不正常。最不正常的是，一方面，皇帝给了熊廷弼兵部尚书的军衔，赐予尚方宝剑，可临机专断。赴任前皇帝亲自把酒送行，极尽人臣之荣事。另一方面，熊廷弼却处处受到王化贞的掣肘，一把手还受制于二把手，一品经略竟然手中没有兵，四品巡抚却手握十四万大军。由此可见，党争已经造成明朝内部的离心趋势。二为援辽之师的名分，此关系到辽东人心向背。王化贞私自将其改为“平辽之师”。在他的主观意识里已将辽沈地区的汉人排除在大明边墙之外，致使“辽东人多不悦”。熊廷弼认为应该叫“平东之师”，争取辽东人民的支持，以收拾人心。两人意气用事，整天在打嘴仗，很有些较劲的味道。王认为蒙古人可用，熊则认为不可用；王认为李永芳归降可信，熊认为不可信；王认为可进兵，熊就说还不是时候。从性格上分析，两人都是刚愎自用型的，谁也不服谁。这在人事安排上也不是明智之举，也是朝廷朋党之争在辽东的延伸。从实际情况来看，基本都是熊廷弼的观点正确，但他为人处世的方式让人难以接受，“好谩骂”，这肯定让王化贞很没面子，再加上他在朝中后台很硬，该认错的也不会认错了，该服软的也不服软了。在熊廷弼上任前后，王化贞在辽东干了几件让朝廷颇为高兴的事情，最大的功绩就是拿朝廷白花花的银子安抚蒙古人。他如此轻易地取得了朝廷当权派的信任，把守卫广宁的重任交给了他。这里就有个悖论，一方面军队兵饷严重缺乏，另一方面又如此大方地贿赂蒙古人。须知在明朝一败再败的情况下光靠钱是买不来蒙古人的支持的，而必须是实打实的震慑。此为明朝君臣昏聩而造成的幻听幻觉，事实也证明，明朝并没有获得蒙古人的支持。王化贞的另一战绩就是派部将毛文龙策反镇江城，生擒后金守将佟养正父子，开辟了对后金作战的敌后战场。镇江是明朝时中朝边境上的一个重要军事要塞，它的归属直接影响着朝鲜国的立场。毛文龙的策反成功，让王化贞颇感得意，而且他从毛文龙处得知，金、复、海、盖等四州降将也都在准备起事。王化贞错误地估计了辽东的形势，以为汉民们一旦闹起来，必会形成巨大的反金浪潮，将他们赶回建州去。为了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王化贞将策反的对象锁定在了李永芳身上。然而，这个宝他押错了。李永芳不但没策反成，反倒被李永芳策反了自己手下爱将孙得功。瞅准了机会就不能错过，在攻占辽沈后，后金政权内部就有乘胜夺取广宁的声音，但努尔哈赤没有采纳。这段时间他利用明朝“经抚不和”，西抚蒙古，东吓朝鲜，稳固了自己的后方，做好了进攻广宁的各项准备。天命七年（1622）正月十八日，努尔哈赤率领十万铁骑，踏破冰河，狂飙般向辽西大地席卷而来，西平堡首当其冲，广宁之战正式打响了。

第六章轻取广宁（3）

王化贞在辽河岸边布置的兵力，没费吹灰之力，就被努尔哈赤轻松解决，后金十万大军渡过辽河，包围了仅有三千兵力的西平堡。镇守堡垒的副总兵罗一贯严格执行了熊廷弼做出的“勿轻战”的战略部署，坚壁固守，利用火器的优势，用大炮轰击八旗军队，“击伤者无算”。战斗从早上一直打到晚上，西平堡仍然巍然屹立。努尔哈赤怒气冲天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留下少部分兵力继续围困，率大军转而攻打镇武堡。此刻，广宁城中的王化贞得知西平堡被围，当即没了主意。熊廷弼从右屯卫下达命令，命王化贞火速派兵解西平堡之围。他命游击孙得功为先锋，率广宁守军，会同镇守镇武堡的总兵刘渠、闾阳守军总兵祁秉忠等增援西平堡，双方在平阳桥展开了遭遇战。孙得功此时已经被努尔哈赤策反，而王化贞竟然让他率领援军打先锋。孙得功当然没有身先士卒，而是利用巡抚亲信的身份，鼓动总兵刘渠打头阵，自己在后面观望。野战终是八旗骑兵的优势，战不多久，明军渐渐不支，孙得功逮着扰乱军心的机会，趁机大喊：“打败了，打败了，大家快跑啊。”这一喊一跑，明军当即乱了阵脚，刘渠、祁秉忠等人相继战死，溃败的明军争先恐后随着孙得功向广宁逃命。三路援兵被击溃后，努尔哈赤再次杀奔西平堡。他先派李永芳在城下劝降，罗一贯回应：“朝廷哪里亏待你了，竟然投降奴酋？我罗一贯堂堂七尺男儿，绝不投降！”努尔哈赤见劝降无劝，便重新组织进攻，这一次打得更加惨烈。金兵连续三次冲锋都没能得手，金兵的尸体与城墙相齐，阵亡五千余人，为之胆寒。明军还是遇上了浑河保卫战同样的问题——火药用尽，后继无援。迟迟未见广宁援军，罗一贯绝望了，只能选择自杀殉国，城中将士全部战死，无一降者，是为明金交兵以来屈指可数的“提气”之战。逃回广宁的孙得功一进城便派兵夺取城门，封锁府库，并在城中散布言论，说前方打败了，城中百姓要赶快剃发迎接汗王入城，以免遭受屠城之祸，并发动兵士活捉王化贞。此时，王化贞尚在巡抚衙门处理公文，对外面的情况毫无所知。而孙得功的部下正往巡抚衙门奔来，情况万分危急。王化贞部将江朝栋破门而入，王化贞竟然呵斥其无礼。江朝栋告诉他孙得功叛变投敌，广宁城已被孙得功叛军占领，大人要立即突围，以图后举。王化贞对此消息难以置信，顿时惊得手足无措，在江朝栋的护卫下，巡抚大人来到马厩。马匹早已被部下偷骑着逃命去了，厩中只剩下两峰骆驼。江朝栋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了王化贞，然后将一些重要的文书、印信等置于驼背，狼狈逃出城去。熊廷弼得到西平堡失守的消息，急忙率仅有的五千将士增援广宁，途中遇到了仓皇逃命的王化贞。王化贞身边此时仅余几十人，几成孤家寡人，相当狼狈。在遇到经略大人后，如遇到救星，他放声大哭，泣不成声。

第六章轻取广宁（4）

见平日口出狂言、心高气傲的巡抚如今变成这副德行，熊廷弼终于找到了出口恶气的机会，挖苦道：“你当时欲提六万雄兵一举荡平奴酋的豪情哪去了？”这话听来，大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味道，王化贞此时已是败军之将，哪里还敢反驳，任由熊廷弼羞辱，真是如同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惭愧无以对。王化贞此刻向熊廷弼建议，应该趁广宁尚处于混乱中，速速进军夺回广宁。但在熊廷弼眼里，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他凭意气用事，因人废言，否定了王化贞的建议。熊廷弼身边的几位官员也都建议他速速进军广宁，但是他并没有采纳。从广宁逃出的难民络绎不绝，他长叹一声说：“如今大势已去，只有先撤入山海关，凭关据守了。”这是熊廷弼的重大决策失误。广宁城虽然落到了孙得功手中，但如果熊廷弼率领众将，杀向广宁，以朝廷经略和巡抚的名义，向城内军民申明大义，完全可以将广宁夺回来。此时，努尔哈赤也在为是否进入广宁而犹豫不决。退一步讲，熊廷弼即使不去夺广宁，周围还有许令城堡可守，他驻扎的右屯卫就是其中一个。如果他能如罗一贯那样激励将士，命他们各自死守，做殊死一搏，每城都将重创敌兵，如此一来，也许战局会发生变化。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熊廷弼竟做出了尽弃关外诸城堡的荒唐决定，这简直是可耻的逃跑。此令一下，关外守军和百姓弃城而逃，千里沃野顷刻间变成了一片废墟。史载，为王化贞所依仗的蒙古兵乘机杀掠，逃兵亦随之哄抢，难民们更加雪上加霜，“十仅存一”，被遗弃的老幼妇孺在道旁哀号，到处是被蹂躏践踏而死的尸体。辽西民众没有死于后金的铁蹄之下，反倒成为明军和蒙古人的刀下之鬼，悲夫哉！巡抚逃跑，孙得功轻松占领了广宁，他立刻将这一消息报给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大喜，率军向广宁奔来，行至距广宁不远处，就见孙得功率领城中已剃发归降的军民焚着香，敲锣打鼓，吹着喇叭，迎接努尔哈赤进城。进入城中，只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城中民众皆已剃发，跪于街道两侧，欢呼着迎接广宁城的新主人。为了表彰孙得功的功绩，努尔哈赤任命他为游击，镇守广宁。留在广宁的军民用脚投了票：既然朝廷弃之不顾，他们也就只好选择做后金的顺民了。辽西境内没有随熊廷弼撤入关内的将领也陆续归顺后金。广宁之战后，明朝丧失了整个辽东。王化贞既失辽东，挺王派首脑兵部尚书张鹤鸣惧罪，自请经略辽东，二十余日后，以病告老还乡。明廷再遣宣府巡抚解经邦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而他已经被吓破了胆，三次上疏力辞，最后被朝廷“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天启皇帝又任命王在晋经略辽东，在晋亦辞，不准，只好前往山海关。他对广宁沦陷痛心疾首，他在《三朝辽事实录》中说：“东事一坏于清抚，二坏于开铁，三坏于辽沈，四坏于广宁。初坏为危局，再坏为败局，三坏为残局，至于四坏，则弃全辽而无局。退缩山海，再无可退。”有人认为王化贞是军事上的蠢货、政治上的高手，而熊廷弼正好相反，军事上的奇才、政治上的白痴，这个看法是符合实际的。熊廷弼成为了广宁失守后的替罪羊。

第六章轻取广宁（5）

广宁失守对朝中力挺王化贞的大臣们无疑是当头一棒，反对王化贞的大臣们立即上书要求严惩王化贞。天启皇帝当然十分恼怒，议后将王化贞捉拿下狱，熊廷弼被革职还乡，听候处理。后来熊廷弼觉得自己一身是理，若待在老家，恐遭朝中政敌陷害，便从老家返京城，怀着十二分的自信，请求惩处自己。也许他当时以为，广宁失守与自己毫无关系，并且恰好验证了自己当初主张的正确。令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的是，反对他的一些大臣和阉党们相互呼应，竟将他与王化贞同罪论处，逮捕入狱，御史梁梦环诬其贪污饷银十七万，御史刘徽告发说熊廷弼家资百万，但抄家后哪里有十七万，当然也就更谈不上百万了。宦官魏忠贤却下令严追，负责此案的官吏们竟将其姻亲的家也抄了。江夏知县王尔玉硬说熊廷弼家中有貂裘珍玩，再搜家，仍是一无所获，便要将熊廷弼长子熊兆珪捉拿拷问，熊兆圭不堪其辱，自刎而死。母亲为其喊冤，知县王尔玉竟将其两个丫环绑在县衙前，脱去衣服，鞭刑四十。而熊廷弼先于王化贞被判处死刑，头颅被传首九边，还不准家人收拾，下场十分悲惨。在广宁之战中，努尔哈赤的军事才能再次得到了充分发挥，上兵伐谋，兵法讲不战而屈人之兵。用间当是伐谋的一种。努尔哈赤善用反间计，这次在广宁之战中又一次应用成功，策反了王化贞的心腹爱将孙得功。孙得功的倒戈在广宁之战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平阳桥之战明军的惨败完全是孙得功导演的，努尔哈赤几乎没用一兵一卒就进入广宁又完全是孙得功运筹的结果。攻克广宁后，后金切断了明朝与辽西比邻的蒙古各部的联系，达到了争取蒙古的目的。史料记载：“蒙古厄鲁特部十七贝勒来归。上宴劳之，授职有差，喀尔喀五部同来归。”明朝向来将辽东比作京师左臂，广宁一失， 左臂彻底被斩断，明朝在辽东统治的基本结束，大明江山已不再是一个完整之躯。而后金政权将实力范围推到了辽西，断绝了大部分辽南汉人反攻的幻想，对稳定后金政权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后金还从明朝掠取了大量的粮食，仅右屯卫，即熊廷弼驻扎之处便有粮草五十万石，正是这批粮草帮助努尔哈赤渡过了一场可怕的经济危机。

第七章宁远惨败（1）

第七章宁远惨败：出来混迟早要还我大清举兵，所向无不摧破，诸将罔敢议战守。议战守，自崇焕始。—— 《明史》卷二五九《袁崇焕列传》努尔哈赤利用熊廷弼和王化贞的经抚不和，轻松夺取广宁，天命朝达到了军事胜利的顶峰。但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这个大自然的天理，努尔哈赤也逃不过。天命汗的克星就是袁崇焕。袁崇焕，字元素，号自如，在万历四十七年（1619）考中进士，被任命为福建邵武知县。他“慷慨负胆略”，在任上就喜欢跟从辽东退伍的老兵谈论边事，“以边才自许”，冥冥之中他的命运就跟辽东联系在了一起。天命七年、天启二年（1622）正月，袁崇焕到京参加三年一度的吏部考核。他的业余兴趣爱好没被埋没，御史侯恂强烈建议朝廷破格提拔他。于是，袁崇焕从七品县令一下子提拔到五品兵部职方主事。广宁失守的消息传到北京，朝中退守山海关的意见占据上风。袁崇焕单骑偷偷出关，微服考察关外形势，连兵部衙门和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了。从辽东归来的袁崇焕没说别的，只发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豪言壮语：“给我足够的军马钱粮，我一个人就能守住辽东。”乍一听，这话怎么和广宁巡抚王化贞的话有些相似，但袁崇焕毕竟不是王化贞，他是经过实地调研后得出的结论，较之不懂兵、只会说大话的王化贞，不可同日而语。在明朝君臣上下手足无措、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况下，袁崇焕的话并没有引起人们“不知天高地厚”的讽刺。因为大明朝现在就需要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成了黑暗中的一片光明，成了大明朝的救星。此时担任辽东经略的是王在晋，他匆匆接替熊廷弼，不思进取，主张放弃广宁，在山海关外八里铺重筑新城，捍卫山海关，保卫京师。而再次升职为宁前兵备佥事的袁崇焕坚决反对，他主张在山海关外二百里的宁远卫筑城。八里和二百里，极大的反差，成为双方争执的焦点。跟王在晋相比，袁崇焕位卑言轻，他冒着被上司穿小鞋的危险，选择了越级上访，直接给内阁首辅叶向高写信。叶向高身在北京，对此也拿不定主意，分管兵部的大学士孙承宗主动请缨，亲赴山海关实地考察，结果他站在了袁崇焕的一边。虽然孙承宗级别要比王在晋高，但在辽东还是王在晋说了算，他必须争取王在晋的支持。于是，两人就辽东防御战略问题进行了激烈辩论。孙：“新城建成后，是调旧城四万军队驻守吗？”王：“不，要另设新兵。”孙：“旧城外为新城，旧城外的品坑地雷是为敌人设，还是为自己埋？你想过没有，新城如果守不住，四万新兵该怎么办？”王：“在山上建三个营寨安置败兵。”孙：“我军还未溃败，你就给他们留好了后路，这不是纵容他们打败仗吗？照你这么干，我看京畿以东是绝对守不住的。”

第七章宁远惨败（2）

王在晋无言以对，但他还是一根筋，仍然坚持自己的主张。孙承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七天七夜苦口婆心地劝说，仍然无效。孙承宗决定踢开王在晋，自请到山海关督师。王在晋被调到南京，享受兵部尚书的闲差。天命七年（1622）八月，孙承宗走马上任，决心构筑一条连接山海关、宁远、锦州的防线。他命袁崇焕修筑宁远城，到天命九年（1624）九月完工，守关外地二百余里。他又修复城堡数十座，练兵十余万，造甲仗无算，开屯田五千顷，而袁崇焕也忠勤称职，誓与宁远共存亡，由是远近归附，竟成巨镇。至天命十年（1625），孙承宗又命诸将分守锦州、大小凌河、松山、杏山诸要害，扩地又是二百里，几乎恢复辽河以西的地盘。在后金一边，努尔哈赤自打天命六年（1621）攻占辽阳后，就在城东五里重建新城，立为东京。他知道沈阳形势更加重要，又做出了迁都沈阳的决策。“沈阳形胜地，若有事明边，则西渡辽河，路直且近；北伐蒙古，则二三日可入其境；南征朝鲜，则可由清河路以进。”于是就建新都，于天命十年三月迁都，改名为盛京。后金连续大搞建设，没有时间去打仗，再加上毛文龙部在沿海一带神出鬼没，搅得后方一团糟，孙承宗督师辽东的日子里，又出现了暂时的平衡局面。但明朝的辽东战略几乎是朝令夕改，变得太快了。天启五年（1625）五月，阉党一伙的高第当上了兵部尚书，控制了军权，魏忠贤拉拢孙承宗不成，对他非常痛恨。这年十月，孙承宗的爱将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兵败柳河，被阉党抓住把柄，由兵部尚书高第接任辽东经略。高第乃一贪生怕死之辈，跟王在晋臭味相投，铁定认为关外肯定守不住，下令解除锦州、右屯卫诸城守备，将士撤入关内固守。这绝不是战略上的撤退，而是彻头彻尾的逃跑主义。他比王在晋走得更远，好歹人家还想着在山海关外八里铺修筑新城作为拱卫之地。高第的瞎胡闹当然受到了以袁崇焕为首的辽东众将的反对。宁远通判金启倧说：“锦州、右卫、大凌河三城都是前锋要地。如果一旦撤守，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又要流离失所，收复的疆域将再度沦陷，山海关内外还能经得住几次折腾？”袁崇焕也据理力争，三城不可轻言放弃，不但不能撤，而且必须选择良将镇守。高第比起王在晋的顽固有过之而无不及，下级袁崇焕当然没有说服高第，反而将其激怒。“我是经略，我说了算，把老子逼急了，我连宁远、前屯两卫所一块撤了。”原来，高第还是有计划、分步骤地撤退呢。袁崇焕不吃他这一套，针锋相对：“我是宁前道，誓与宁远同存亡。”高第也知道他的脾气，拿他没辙，于是他实施了第一步计划：撤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守具，将屯田的明军全部撤入关内，十余万石粮草扔在路上，老百姓又一次变成了难民。刚刚有点起色的辽东再一次陷入危机。虽然顶住了高第的乱命，未曾撤退，但袁崇焕镇守的宁远已成为一座孤城，这一切，努尔哈赤都看在眼里。老谋深算的他仿佛嗅到了宁远的气息，四年了，机会终于来了。他忘不了五年前，趁熊廷弼离任占领辽沈的那一幕幕往事。天命十一年、明天启六年（1626）正月十四日，辽东一片天寒地冻，努尔哈赤统兵十三万，号称二十万，离开沈阳，亲征明朝。想当年萨尔浒大战时，明朝二十万大军竟敢号称四十万，时移世易，现在该轮到努尔哈赤摆摆“兵不厌诈”的谱了。

第七章宁远惨败（3）

正月十七日，后金轻车熟路地渡过辽河，抓获了几名明军探子。经审讯得知，右屯卫守兵只有千人，大凌河五百人，锦州也只有五千人。八旗军迅速扑向右屯，明朝守军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大军继续长驱直入，连下大凌河、锦州、小凌河、杏山、连山、塔山、松山等城，明朝守军望风而逃。二十三日，大军直抵宁远城下。“前后相继，络绎不绝，莫测收尾，旌旗剑戟如林。”努尔哈赤派人立刀横马，截断了宁远通往山海关的大道，防止关内来援。宁远城就此被围得水泄不通。明朝廷闻警，兵部尚书王永光大集廷臣商议应对之策，无果。经略高第、总兵杨麒作壁上观，拥兵不救，“中外谓宁远必不守”。大战在即，双方兵力悬殊，袁崇焕绝对不被看好，输的赔率相当高。大战在即，努尔哈赤依然抱着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想法，“攻心为上”，先进行一番心理战。他让抓获的明军探子带话给袁崇焕：“我今天率领二十万大军攻打宁远城，必将踏破宁远城，你小子还是赶快投降吧，本汗王绝不会亏待你的。”袁崇焕针锋相对，故意气努尔哈赤：“宁远、锦州都是大汗弃之如敝屣的小地方，如今怎么突然又稀罕起来了？我好不容易将城池修好，怎么能轻易放弃呢？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宁远，绝无投降之理。”临了，袁崇焕还不忘揭穿努尔哈赤，“大汗十二万大军前来，已经很给我袁崇焕面子了，我不会嫌少的，何必硬说成二十万呢？”其实，袁崇焕也是心里给自己打气。劝降不成，反被崇焕小儿奚落一番，努尔哈赤决定强攻。二十四日早上，后金吹响了冲锋号，努尔哈赤亲自督战。十二万大军从四面围攻，杀声震天，就像滔天洪水一样，要将宁远生生淹没。“险处求生”，袁崇焕有恃无恐，城上装备了大量的红衣大炮，肉体怎能敌得过火炮？尽管后金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是在装备上却落了下风，努尔哈赤的冷兵器怎么敌得过先进的火炮？八旗的长处在于野战，攻坚战却经验不足。虽然，努尔哈赤与明朝交战十几年，但是真正的攻城大战没有几次，要么是靠里应外合，不费吹灰之力，如抚顺之战；要么是诱敌出城，然后趁机夺城，如辽沈之战。真正意义上的攻城战如清河之战、西平堡之战，后金是付出了惨痛代价的，而且这些城池都无法跟宁远相比。如今碰上了袁崇焕这样死守城池的主儿，努尔哈赤怎能轻易过关？袁崇焕守城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战前他将分布在城外的西洋大炮撤入城内，装在城上，布满各种火器，准备了大量弹药，充分发挥了现代化武器的威力。但是火炮只能远攻，对近处的敌人就无能为力了。因此，还是得需要人的同心协力。袁崇焕很会做思想政治工作，“刺血为书，激以忠义”，还对将士下拜，“将士咸请效死”，他把全城将士的斗志都激发出来了，军民同仇敌忾，誓与金兵决一死战。袁崇焕不愧是杰出的一代帅才，他调配各将各负其责：满桂提督全城，兼管东南；左辅守西面；祖大寿守南面；副总兵朱梅守北面；同知程维楧“查察奸细”；通判金启倧按城四隅，编排民夫，供给饮食；卫官裴国珍备办物料；诸生守巷口，禁止乱行，“有一人行动者，即杀”，“城上人下城者，即杀”。可以说，虽然宁远城外水泄不通，但城内也是密不透风，剩下的就是发挥城中数百门西洋大炮的威力了。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八旗兵被大炮炸得“人马腾空，乱堕者无数”的场景，很多八旗兵就倒在了宁远城几百米外，连明军的影子都还没见到，就粉身碎骨了。

第七章宁远惨败（4）

仗着人数上的优势，疾如闪电的八旗骑兵突破了宁远城上火炮的射程范围，开始利用战车、云梯试图登城。袁崇焕也还有秘密武器——悬柜，这是一个木笼子，一头卡在城头上，柜体悬在城墙外，笼中的敢死队从里面或刺或射，将逼近城头的金兵消灭。但后金还有楯车，这是一种凿城的工具。起初，后金凿城的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到当日下午，已经凿开了三四个二丈宽的大洞，这将是后金进入宁远城的极好的突破口，宁远城岌岌可危。明军方面又有人发明了新式武器——万人敌，将火药裹在棉被中，投到城下的楯车上，然后用火箭将其点燃，城下顿时一片火海，金兵被烧死众多，凿城的威胁就此解除，努尔哈赤的这条路又被堵死了。大战持续了整整三天，后金始终无法对宁远发出致命一击，金军伤亡惨重，无奈之下，努尔哈赤只好下令于二十七日撤退。这是他起兵四十二年以来第一次战败，而且是完败、惨败。恼羞成怒的努尔哈赤只好将宁远失利的怒气洒在驻守觉华岛的明军身上。经过一番激战，后金全歼明朝守岛部队，将明朝囤积在此的粮草全部焚毁，才撤回沈阳。努尔哈赤在宁远遭受挫折，袁崇焕守得漂亮当然是重要因素，但主要还是他在用兵之道上犯了严重错误，起码继任者皇太极是这么认为的。努尔哈赤屡败明军，因而骄傲轻敌，训练不力。入辽以来，“步兵骑兵三年未战，兵主怠情，卒无斗志，车、梯、藤牌不良，兵器已不锐利”。他的思想已经僵化，攻宁远时，沿袭故伎，战术陈旧，以箭矢对枪炮，以血肉之躯迎炮弹。而袁崇焕却扬己之长，避己之短，克敌之弱，用西洋大炮对付八旗劲旅的弓矢刀戈，以坚壁清野来制服掠粮养军的清兵，以凭城死守来避开金兵的野战冲杀。回到沈阳，努尔哈赤对众贝勒大臣说：“老夫自二十五岁骑兵以来，东征西讨，战无不捷，攻无不克，如今却栽在了袁崇焕这个小子手中，难道这是天意？”战阵劳累，受挫生气，忧愁难眠，积恨成疾，痈疽发作，所有这一切，都将垂垂老矣的努尔哈赤压得喘不过气来。八月十一日，努尔哈赤在离沈阳四十里的叆鸡堡含恨去世，终年六十八岁。不知道，临死前的努尔哈赤是否想到，常胜将军也终会有失败的一天。但是，宁远之战仍然暴露出明朝的政治腐败，功劳卓绝的孙承宗因为一点小失误，就被阉党逼得辞职，要不是还有一个同道之人袁崇焕力挽狂澜，明朝的宁远防线就会被后金一击而破。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根本解决，辽东失守是迟早的事。

第八章汗位更迭（1）

第八章汗位更迭：新政权的权力阵痛尔八和硕贝勒内，择其能受谏而有德者，嗣朕登大位。若不能受谏，所行非善，更择善者立焉。—— 努尔哈赤《汗谕》天命十一年（1626）八月十一日，天命汗努尔哈赤郁郁而终，身后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宁远一战的失利并不是偶然的。后金在开国的头十年里，扩张速度过快，还没有很好地巩固疆土。在辽东的汉人地区，满汉矛盾尖锐，努尔哈赤采取的不当策略激起了汉人的强烈反抗。如果后金不能和平、顺利地产生新汗王，立国仅仅十余年的天命朝就有被葬送的可能。努尔哈赤尸骨未寒，后金宫廷内就开始上演激烈而令人窒息的汗位争夺战。最终，皇太极凭借制度、实力和权术，最终赢得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拥立他的贝勒大臣们得到重用，而潜在的竞争者——能够和他一争高下的多尔衮兄弟则受到打压。与中国历朝历代发生的皇位争夺一样，汗位之争早在努尔哈赤生前就已经开始，不过是秘密进行罢了，而且还在努尔哈赤的掌控范围内。长子褚英是努尔哈赤确定的第一个接班人，他战功卓著，勇猛无敌，是难得的军事人才，先后荣获“洪巴图鲁”和“广略贝勒”的荣誉称号。明万历四十年（1612），褚英被委以国政，开始接受执政能力的锻炼。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一系列事件，他继承汗位自然会是水到渠成。但是褚英心胸狭窄，逼迫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等人发誓效忠于自己，还威胁他们如有异心，将来即位后有他们的好果子吃。这样一来，褚英就将自己置于十分孤立的境地，代善等人只好向努尔哈赤告状。努尔哈赤把褚英狠狠训斥了一顿，对他起了警惕之心。虽然没有马上剥夺他的“储君”资格，但是努尔哈赤在后来的几次征讨乌拉的战斗中，都将褚英排除在带兵之列，这对于军功至上的女真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褚英当然不甘心就这样失势，就密结亲信，妄图发动政变，提前抢班夺权。他诅咒父王出征乌拉失利，然后预谋将父王兄弟拒之城外，简直有些丧心病狂，更是赤裸裸的分裂行为。这不但严重威胁到了努尔哈赤的绝对权威，还直接威胁到女真高层统治集团成员的生命。褚英的亲信向努尔哈赤自首，阴谋败露，努尔哈赤雷霆大怒，将褚英囚禁起来，开后金圈禁王公贵族之始。褚英已经将女真统治集团的实权人物都得罪光了，没有人替他说话。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辜负了父汗努尔哈赤一片苦心的广略贝勒褚英，在天命朝诞生的前夜被处死，年仅三十六岁。努尔哈赤尽管对“挥泪斩马谡”十分痛心，但是，牺牲了一个儿子，可以换来其他子侄大臣的安全，换来女真民族的远大前途，也是值得的。

第八章汗位更迭（2）

褚英之死，宣告了努尔哈赤第一次立储失败，也给汗位的争夺带来了变数。这次失败也影响到了他的立储行为，使努尔哈赤变得更加谨慎。天命王朝诞生后，努尔哈赤分封了四大和硕贝勒，即次子代善、侄子阿敏、五子莽古尔泰和八子皇太极，将他们作为未来的国家接班人来培养，储位之争更加激烈。褚英死后，无论从辈分、资历、军功、威望等方面，代善都是当然的汗位继承人。努尔哈赤说过：“等我百年之后，我的诸位幼子和大福晋交给大阿哥代善收养。”这句话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代善已经成为第一考察对象。代善虽然没有像褚英那样做出大逆不道的行为，但他也没有珍惜手中的好局，在小节上没有把持住，头脑发热，给竞争对手皇太极以攻击的口实。代善先是跟努尔哈赤的大妃阿巴亥闹了点不大不小的绯闻，虽然有史家认为这是有人设计陷害，但毕竟他的名声在高层内部搞臭了，“敢动我的女人？”努尔哈赤自然对他心生反感。在后金迁都界藩城后，代善私欲膨胀，建造的贝勒府邸在豪华气派上超过了努尔哈赤，弄得一国之主很没面子，这就是代善不懂得韬光养晦、头脑不冷静的表现。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代善宠信继妻，虐待前妻之子硕讬，这直接触痛了努尔哈赤的敏感神经。“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如此对待，更别说兄弟子侄了。”褚英的痛事尚殷鉴不远，老汗王决不能将汗位交给代善。二贝勒阿敏作为努尔哈赤弟弟舒尔哈齐的儿子，似乎不在汗位候选人行列，但这一条绝不是根本原因。在军功至上的女真社会，英勇善战的阿敏决不能被忽视，而且直系传承在努尔哈赤时代尚未形成气候。虽然舒尔哈齐因为做了对不起努尔哈赤的事儿，被挤兑至死，但也许出于内心愧疚，更主要的是惜才爱才，努尔哈赤对阿敏还是挺照顾的，“爱养与己三子毫无分别”，将其列于四大和硕贝勒之列。但从阿敏后来在天聪朝的表现来看，因为父亲的死还是使他对努尔哈赤是心存怨恨的，这一点被敏感的伯父看在心里，这肯定让努尔哈赤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全感，他绝不可能放着自己众多的儿子不选，而将汗位传于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乃一介武夫，他有勇无谋，生性鲁莽，与其他几位候选人相比，明显落在下风。最让人鄙视的是，生母富察氏因得罪努尔哈赤被废掉，他为了向父汗表忠心，竟然亲手杀死生母，这跟大逆不道没什么两样。声名已经一片狼藉的他当然没有资格争夺汗位。说了这么多，我们可以看到，性格上的弱点和道德品质的优劣虽然未必是努尔哈赤确定汗位继承人的决定性因素，但绝对是排除继承人的关键因素之一。打仗很厉害固然很重要，但是道德不过关，起码是表面上的道德，那么对不起，请你闪一边去。

第八章汗位更迭（3）

在褚英、代善先后因为种种原因被排除在候选人之列后，努尔哈赤肯定感到了一丝绝望，还有疲惫。因此，直到天命十一年去世为止，天命汗再也没有确定法定继承人，这不能不说是他的无奈之举，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雄才大略的努尔哈赤也不能免俗。但是努尔哈赤并不想当甩手掌柜，他太在乎自己辛苦打下来的一片天地，于是乎，他想出了一个尽管有些无奈但不失为万全之策的办法。随着努尔哈赤的年事日高，天命七年（1622）七月，四大贝勒和四小贝勒询问今后国政如何安排，无非是想从努尔哈赤嘴里撬出点儿话来。努尔哈赤老谋深算，他听出了众贝勒的弦外之音，你们不就是想知道谁是汗位继承人吗？就让你们自己定吧。他抛出了“八贝勒共治”制度，以汗谕的形式对继承人问题做了巧妙的回答。“继朕而嗣大位者，毋令强梁有力者为也。以若人为君，惧其尚力自恣，获罪于天也。且一人纵有知识，终不及众人之谋。今命尔八子，为八和硕贝勒，同心谋国，庶几无失。尔八和硕贝勒内，择其能受谏而有德者，嗣朕登大位。若不能受谏，所行非善，更择善者立焉。择立之时，若不乐从众议，怫然变色，岂遂使不贤之人，任其所为耶？”由这份汗谕可以看出，努尔哈赤选拔继承人的原则首先就是以德为先，他绝不应该是独裁者，而是能够听得进别人的意见。汗王不是神，他也会犯错误，因此后金要实行集体领导，要实行公开选拔，程序就是由八贝勒共同推选。人们常说，母以子贵。殊不知，子首先得以母为贵，在皇位继承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远的不说，明朝就有一个例子。万历皇帝宠爱郑贵妃，死活打算将她生的儿子朱常洵立为皇太子，要不是明朝那帮认死里的大臣们的极力反对，朱常洵就能“子以母贵”。伦理纲常守住了，明朝却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受了刺激的万历帝一赌气，二十多年不上朝，搞得明朝国政一团糟，东北的女真人才借机迅速崛起。在努尔哈赤活着的时候，汗位人选充满了变数。他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的一句话都可能改变着诸位贝勒的命运。但当他归天后，登位靠的就是实力，但是这样可能难免会发生流血冲突。努尔哈赤先后有四个大妃。第一个是元配佟佳氏，生褚英、代善，两人曾先后被确定为汗位继承人，足可告慰她的在天之灵；第二个是叶赫纳喇氏，生皇太极，后来成为天聪汗；第三个是富察氏，生莽古尔泰、德格类；第四个是乌拉纳喇氏，生子三人：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按照立嫡原则，可能继承汗位的主要有三派：代善派、皇太极派和多尔衮派。代善自己掌握两红旗，而且几个儿子也都已经登上后金政治舞台，按理说他的实力最为雄厚，但是上面说了，他曾经犯过一些错误，如果八贝勒举手表决，他未必能胜出。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不敢接手当时后金的烂摊子，没等推选，他已经发了怵，是他自己主动放弃了汗位。

第八章汗位更迭（4）

四贝勒皇太极二十岁时就随努尔哈赤攻打乌拉部，在历次攻打明朝的战争中，他的军事才华得到了充分展现。他的政治识见、军事才能和个人威望在当时除了代善能与之相比，其他人都难望其项背。他掌握着两白旗，实力也很雄厚。皇太极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那就是善于笼络人心。代善的儿子岳讬、萨哈廉都成了他的死党，正是关键时刻，他俩说服父亲代善支持皇太极即位：“四贝勒才德冠世，深得先帝之心，众皆悦服，当速继大位。”连自己的儿子也如此表态，之前处在犹豫之中的代善自然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他站在了皇太极的一边，天平倾斜了。有了代善的加盟，皇太极手握两白旗、两红旗的支持，在与多尔衮的较量中占据了绝对优势。在努尔哈赤晚年，服侍他的是大妃乌拉纳喇氏阿巴亥，最受汗王宠爱。她的三个儿子获得努尔哈赤的很大关照，获得父汗手里的两黄旗，其中尤以多尔衮深得汗王青睐，如果努尔哈赤再撑上三五年，没准多尔衮真能继任新汗王。但历史没有假设，十五岁的多尔衮没有等到那一天。失去了老汗王的宠爱，他又没有立下功业，自然就没有威望。天命十一年的后金，正值惨败，危机四伏，国内上下一片愁云惨雾，众人不会将政权交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手上。但多尔衮也有其他竞争对手没有的资本，那就是生母阿巴亥，此人十分有心计，颇有些女政治家的风采。多尔衮要想登上汗位，唯一可能的方案就是由阿巴亥出面，笼络大贝勒代善，这样后来多尔衮之于顺治帝的一幕就要提前上演了。据朝鲜史料记载，努尔哈赤曾经设计过这样一份方案，就是汗位传于多尔衮，但先由代善摄政，等多尔衮长大后还政。如果大妃阿巴亥没有被逼殉葬，这是完全可能实现的。如果实现了，阿巴亥就是另一个孝庄太后。当事人代善成了决定天平倾向何方的关键砝码，在皇太极和多尔衮之间，他到底将票投向谁呢？最终代善倒向皇太极，粉碎了死去的努尔哈赤和活着的阿巴亥的美好愿望。按照努尔哈赤的谕旨，诸贝勒在八月二十一日开会商讨汗位继承人，代善作为努尔哈赤去世的后金第一人，提出了汗位人选——皇太极。大贝勒代善振臂一呼，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等人纵然心有怨言，但面对皇太极和代善的超猛组合，毕竟实力不济，只有暂时隐忍不发，于是纷纷表示赞成。事情发展至此，后金的第一次汗位选举看来很平静，但事实上还隐藏着一位危险人物，那就是大妃阿巴亥。皇太极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他和众位贝勒利用努尔哈赤若有若无的遗言，让她去追随老汗王于地下了。阿巴亥成为这次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她的死不能不给年幼的多尔衮的心理上造成阴影，对他的个人性格产生了负面影响，但是阿巴亥临死前的遗言也给了多尔衮兄弟三人必要的保护。

第八章汗位更迭（5）

皇太极在各方势力妥协中登上了汗位，持续多年、或明或暗的汗位争夺战暂时告一段落。不管是从当时形势，还是从后来的历史进程来看，皇太极当选都是后金汗位继承人之争的最好结果，虽然也发生一些惨剧，但后金避免了内部自相残杀，顺利完成了权力的过渡。但这只是第一步，各方妥协带来的后遗症一旦遇到诱发因素，就会喷薄而出。在共治国体下，新汗王更多的带有君主立宪制度下的君主意味。四大贝勒各有自立之志，但迫于对明朝交战的需要，所以暂时免去了一场血腥的宫廷内斗，避免了权力集团的分裂。权力由新汗王和其他三大贝勒共享，皇太极坐着有名无实的汗王宝座。具体说，后金宝位并非皇太极一人独享，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以兄长身份列坐于皇太极左右，同样接受众大臣的朝拜。此次公选继承人是后金开国以来的第一次，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它毕竟是尝试了一种新的形式，对后来清朝的立储制度产生了重要启示。这个过程中曾经出现的某些可能性，在后来得到了运用，失败者多尔衮就把自己当年的心愿在顺治帝身上实践了一把。

第九章再攻宁锦（1）

第九章再攻宁锦：旧恨未消添新仇至于攻城，当观其势，势可下，则令兵攻之，否则勿攻。倘攻之不拔而回，反辱名矣！——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努尔哈赤兵败宁远后，辽东形势发生了微妙地变化，刚刚即位的皇太极面临着内外交困的局面。外部自然不需多说，袁崇焕主守的辽东防线蒸蒸日上，对后金造成很大威胁；东江的毛文龙也渐成气候，在朝鲜的支持下，频频对后金腹地发动攻击；朝鲜也不安分，与明朝频繁往来。国内，宁远战败后，后金将士士气低落，厌战情绪弥漫；最危险的是由于努尔哈赤在晚年采取了错误的民族政策，使得后金的辽东统治区内民族矛盾尖锐，几乎每天都在发生针对女真人的武装暴动，以至于努尔哈赤下令不许单身行路，必须集十人以上结伴同行，否则罚银。天聪元年（1627）春天，后金遇到了大荒年，粮食奇缺，每斗米的价格竟然涨到了八两银子。大量蒙古贝勒前来投奔，占用了辽东大片土地，人民不敷赡养，开始出现粮食危机。但形势没有糟得不可收拾，宁远之战后的辽东，明军无力对后军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后金和明朝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表现就是双方开始了一段难得一见的“蜜月期”。努尔哈赤去世的消息传到宁远，袁崇焕决定利用这个机会，跟皇太极议和，用缓兵之计拖住后金，好腾出时间来巩固宁锦防线。皇太极当然看出了袁崇焕的伎俩，但国内新遭大丧，正值惨败，自己的汗位也不稳。皇太极此时的用兵目标是朝鲜，他也想利用议和稳住明朝，使自己可以专注南下朝鲜用兵。朝鲜一直是后金的腹背之患，由于明朝在万历时代曾经救过朝鲜一命，所以尽管后金千方百计离间两国关系，但是朝鲜还是坚定地站在明朝一边。在天命时代，努尔哈赤的主要敌人是明朝，尽管朝鲜曾多次派出军队支援明军，但是努尔哈赤并没有派兵直接攻打朝鲜，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因为后金还没有发动两线作战的实力。但在努尔哈赤去世前的一两年，后金和朝鲜的关系迅速紧张起来，原因就是东江总兵毛文龙的异军突起。毛文龙是原辽东巡抚王化贞的部下，王化贞在广宁一战中输得体无完肤，但是他派出的毛文龙却在东江一带利用游击战打出了一片天。毛文龙以皮岛、铁山为根据地，不断向后金腹地发动袭击，让努尔哈赤和皇太极都叫苦不迭。由于毛文龙的部队孤悬海外，后勤保障是关键问题，朝鲜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了补给东江的重任。天命十一年（1626）冬，朝鲜一次就拨给毛文龙部队一万石粮食，作为过冬之需。

第九章再攻宁锦（2）

皇太极认识到，进攻朝鲜，不仅可以借以钳制毛文龙，免除背部之患，而且通过与朝鲜结盟，还可以开市贸易，从朝鲜换回急需的粮食，渡过眼下的危机。长远来看，还可以把朝鲜作为一个稳定的粮仓。天聪元年（1627）正月初八，刚过完新年，皇太极就派二贝勒阿敏为统帅，率领济尔哈朗、阿济格、杜度、岳讬和硕讬等一干小贝勒，统兵三万征讨朝鲜。临行前，皇太极交代了这次出兵的双重任务：“并非专门针对朝鲜，东江毛文龙收留我国逃民，你们顺带把他收拾了。”既要问罪朝鲜，又要征剿毛文龙，双管齐下。后金大军跨过了鸭绿江，十四日夜直抵朝鲜边境城市义州，经过一番激战，朝鲜军队寡不敌众，全部被歼。与此同时，阿敏还派出一支部队直捣铁山，毛文龙抵挡不住，逃往皮岛。阿敏留下一支部队驻守义州，继续沿着朝鲜西海岸，向南进发，一路势如破竹，没有遇到有力的抵抗。到二十日，就开始向平壤进发了。后金的作战目标很明确，就是攻下朝鲜国都平壤，迫使国王李倧投降。别看朝鲜面积不大，但南北狭长，阿敏觉得越向南深入，兵力有点捉襟见肘，他火速向皇太极请求援兵。皇太极立即命令蒙古兵开拔，驻扎义州。二十六日，后金军队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平壤。自十四日攻陷义州以来，用了不到半个月的工夫，后金军队就席卷了大半个朝鲜。朝鲜逐渐陷入了绝境，李倧幻想明朝能在此刻拉自己一把，但时过境迁，明朝自身都难保，已经无力援救。袁崇焕只是象征性地派了一点儿兵力到达朝鲜边境，虚张声势。李倧遣使致书阿敏，质问为何不宣而战、兴师犯我。阿敏历数了朝鲜对后金犯下的七条“罪行”，核心还是毛文龙问题，对后金大不敬，不但不交出毛文龙，而且屡次支援他。这封回信作为对李倧的答复，权当是一篇檄文，战争中强者大抵如此。阿敏给了李倧五天的休战时间，让他考虑议和，过期不候。二月初二，阿敏再次致书李倧，进一步提出议和条件，归纳起来就是一条：要朝鲜断绝同明朝的关系。双方告天盟誓，永为兄弟之国，当然是后金为兄，朝鲜为弟。说实话，李倧内心有点犹豫。为了保住李氏江山，他很愿意议和，但是他受不了城下之盟的耻辱，同明朝断绝关系也是不义之举。两相权衡，他在回信中表示不能同明朝绝交，而是奉行与明、后金都友好的政策。这个结果当然不是阿敏想要的，因此后金就继续进兵，施加军事压力，迫使李倧尽快参加盟誓。结果，李倧带着老婆孩子逃到了江华岛，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败军之将，何敢言勇？李倧在后金的武力逼迫下，只好答应跟后金指天盟誓，称兄道弟。

第九章再攻宁锦（3）

但是，心有异志的阿敏却不顾众贝勒的反对，坚持要继续向朝鲜国都进军，意欲灭掉朝鲜，割据一方。后金将帅之间在进兵和撤兵问题上发生了激烈冲突。岳讬、阿济格等人劝说无效，李永芳还被阿敏狠狠地羞辱了一番，最后众小贝勒说服济尔哈朗去劝阿敏，孤立的阿敏最终不得不屈服。三月初三，后金和朝鲜有惊无险地达成了兄弟之盟。阿敏当然十分不爽，在回师途中，他下令部队抢掠三天，这可是后金人的拿手好戏，给后金和朝鲜刚刚达成的兄弟之盟蒙上了阴影，后来这成了皇太极处治阿敏的重要罪状。尽管这个兄弟之盟远不算上牢固，但是后金的这次出兵朝鲜还是基本达到了目的，朝鲜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支援毛文龙。缺少了朝鲜的粮草，毛文龙的东江基地逐渐陷入了缺饷少粮、孤立无援的境地。后金乘机加紧诱降毛文龙，客观上制造了袁崇焕想要除掉毛文龙的杀机。让我们再把目光转回辽东。在向朝鲜大规模用兵的同时，皇太极加紧与袁崇焕谈判。后金信奉喇嘛教，袁崇焕便投其所好，在天命十一年（1626）十月，派遣五台山李喇嘛等前往盛京吊丧，并祝贺皇太极即位，顺便探探后金虚实。皇太极明白袁崇焕的意图，他将计就计，对明朝使节好吃好喝地接待着，还领着李喇嘛检阅了后金的军容，临行还赠送了礼物。为了表示诚意，皇太极也回派使节，跟着李喇嘛回到宁远，给袁崇焕带了一封感谢信。见到后金使节，袁崇焕不敢怠慢，立即将情况向天启皇帝汇报。皇帝的意思是不要轻易答应，防止落入对方圈套。袁崇焕领会上级意图，很快就把后金使节打发回家，也没有接受皇太极的信，理由是这封信的封面上把“大金”和“大明”并列写在一起，有失天朝尊严，无法向朝廷转达，让后金人原封不动地把信带回去了，既没回信，也不派使者，双方的第一次接触就这样告吹。皇太极对袁崇焕的态度不以为然，他打算再给袁写信，商谈停战讲和，因为眼下正在他决策对朝鲜用兵的节骨眼上，非常需要暂停对明朝的战争，以和谈来牵制明军，免除后顾之忧。他指派后金的笔杆子达海、库尔缠同三大贝勒会商，仔细推敲起草给袁崇焕的书信。天聪元年（1627）正月，皇太极再次组成使团赴宁远送信。信中列述了“七大恨”，详细说明了女真在明朝统治下所受的冤屈，认为战争的责任完全在明朝方面。为了表明承认错误和友好诚意，他要求明廷以金十万两、银百万两、缎百万匹、布千万匹作为议和的见面礼。和议达成后，明朝每年要向后金交纳岁币金一万两、银十万两、缎十万匹、布三十万匹，当然后金愿以东珠、貂皮、人参若干相报。如此这般，两国才能重修旧日之好，否则就认定明朝仍愿意战争，不愿意和平。这个数额虽然大大少于辽东地区每年的军费开支，但仍是一项沉重且带有屈辱意味的负担，明朝君臣不会同意。

第九章再攻宁锦（4）

三月，袁崇焕和李喇嘛各给皇太极回了一封信，三名明朝使者携信随同后金使者回到盛京。袁崇焕的回信语气凌人，甚至含有警告之意，就“七大恨”问题进行辩解，指出双方都有无数人民惨遭杀戮，并要求金汗若真想议和，笔下应少些动气之言。最关键的是，信中还提出，后金必须将开战以来所占领的全部城池和战俘退还明朝，和平才能实现。李喇嘛的信里充斥着佛家的说教，要求后金停止战争，当然是帮着明朝说话。对袁崇焕这种针锋相对、毫不让步的意见，皇太极当然不能接受。这时，后金大军已经进入朝鲜，皇太极最关注的是朝鲜的战况，而袁崇焕则忙着修复锦州、大凌河等城的防御工事。得知后金进攻朝鲜，袁崇焕要求皇太极立即从朝鲜撤军，并保证以后不得再用兵朝鲜，皇太极予以拒绝。皇太极对议和还不死心，他要跟袁崇焕较较劲。四月，他又给袁崇焕修书一封，逐条驳斥了袁氏的观点，坚持弄清是非是双方讲和的首要条件。当然，皇太极做了一定程度的让步。在政治上，他愿意降格，把自己列在明朝皇帝名之下，但不得与明臣并列。在赔款数额上，皇太极将初次见面礼数额减半，每年往来之礼数目不变，但断然拒绝退还所获城池、战俘。这封信刚要准备发出，从明朝逃来的人透露，明军正在抢修塔山、大凌河、锦州等城的工事，察哈尔部的使臣也证实了这一消息的准确性。皇太极很生气，立即又写了一封信，指责袁崇焕诈称和好，趁机备战，不守信义。同时，他命令诸贝勒大臣做好向明朝进攻的准备。由于双方的目标差距太大，议和没有取得成功。袁崇焕指责皇太极继续进攻朝鲜，皇太极则指责袁崇焕继续加固防御工事，明显针对后金。这时后金征讨朝鲜的大部队班师回国，皇太极利用议和拖住明朝军队的目标已经基本达到，而看到袁崇焕如此嚣张，皇太极肯定想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一场战争不可避免。五月初六，皇太极以明朝没有议和诚意为借口，倾尽后金主力部队，举兵向西，进攻锦州和宁远。十一日，后金军变成战斗序列，皇太极自率两黄旗和两白旗兵为中路，直趋大凌河城；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率两红旗和镶蓝旗兵为右翼，直趋锦州城；三贝勒莽古尔泰率正蓝旗兵为左翼，直趋右屯卫。由于大凌河城和右屯卫城的工事尚未竣工，守城明军没有恋战，迅速退回锦州。后金军轻取大凌河、右屯卫两城后，三路大军监军会师锦州，四面扎营布兵，将锦州城严密包围。锦州城由监军太监纪用和总兵赵率教驻守，总兵左辅、副总兵朱梅为左、右翼，统兵三万，凭城御敌。锦州城北依红螺山，南临辽东湾，地处险要，势踞形胜，为明朝宁锦防线的前锋要塞。后金试图将锦州周边台堡的两千降卒放回锦州，再搞个里应外合。但赵率教吸取了以往辽东城破的教训，坚持不让他们进城，皇太极的这一计策没有奏效。

第九章再攻宁锦（5）

由于没想到后金军队会如此迅速地发动进攻，锦州城的防守准备不足。因此，十二日，纪用和赵率教试着派人去皇太极大营议和，拖延时间，以待援兵。皇太极当然希望锦州不战而降，便以礼接待来使。他给纪用、赵率教写了回信，劝他们“或以城降，或以礼议和”。信带回后，皇太极迟迟没有得到回复，他很快意识到这是明将的缓兵之计，于是下令攻城，宁锦大战第一回合就此爆发。后金军分兵两路，利用攻城工具，轮番攻击锦州城西侧，明军利用火炮优势予以还击，后金损失重大。后金第一天的进攻宣告失利，只好后退五里扎营，皇太极派人火速回沈阳调集援兵。十三日凌晨，后金以骑兵围城，环城而行，却不敢靠近城垣。皇太极三次派使者到城下说降，都被赵率教拒之城外：“有本事你们就来攻城，说服我投降，门儿都没有！”皇太极气得咬牙切齿，再次下令攻城，但除了伤亡增加外，根本无法撼动城池。皇太极再发劝降书，用箭射到城里，连射数封信，城内却没有任何反响。双方都想利用议和来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因此在锦州城里与城外，发生了一幕幕的怪现象：议和与兵锋，尔来我往，交替进行。明朝的使者可以随意出入后金大营，但当后金使者来到锦州城下，都被无情地挡在城外。皇太极对此一筹莫展，他曾试着利用激将法，骂锦州明军是“野獾入穴，藏匿首尾，狂嗥自得”，想以此引赵率教领兵出城野战。但赵率教是谨慎之人，看透了皇太极的心思，没有轻易中计，断然予以拒绝。此时，锦州已经被围十几天，明朝兵部传来指示，袁崇焕坚守宁远，居中调度，增援任务交给满桂、尤世禄、祖大寿。袁崇焕留了一手，有实有虚。他一方面速派满桂率军一万前往锦州增援；另一方面，又给赵率教写了一封信，信中交代了明军的一份假的援兵部署，意在忽悠皇太极，打乱后金的作战计划。袁崇焕写给赵率教的“密信”自然落到了后金人手中，皇太极庆幸自己捡到了宝，同时也觉得时间紧迫，必须加紧围攻锦州。十七日，他命令大军收缩对锦州城的包围圈，同时在锦州城西二里处结营，以防明朝来援的军兵。十六日，满桂军队在前往锦州途中，同后金护卫运粮的偏师相遇。这支偏师由莽古尔泰、济尔哈朗、阿济格、岳讬、萨哈廉、豪格六位贝勒率领，是一支战斗力很强的骑兵。明军不敢前行，徐缓后退；后金兵则紧跟明军，谨慎随进。八旗军后续部队赶到，即分作两翼，夹围明军。满桂、尤世禄奋勇而前，内外夹攻，拼力冲杀，两军各有死伤，都没有占到便宜。接下来的几天，皇太极还是重复他的围攻、劝降、再围攻的规定动作，依然没有效果。袁崇焕也派出了几路奇兵，骚扰后金部队，效果也不理想。二十五日，皇太极终于盼来了援兵。镶红旗固山额真博尔晋、镶白旗固山额真图尔格率兵从沈阳到达锦州战场。

第九章再攻宁锦（6）

在围城的十五天里，皇太极所有能够想到的策略都用了。以军事手段攻城，不克；以政治手段议和，不议；诱其出城野战，不出；布局奇兵打援，不获。时值初暑，后金官兵露宿荒野，粮草奇缺，人马疲惫，士气低落。皇太极觉得再这样下去，将对自己非常不利，他及时调整作战部署，分兵两部：一部继续留驻锦州，在锦州城外凿三道濠，加以包围；另一部由自己率领官兵数万，往攻宁远。二十七日晨，皇太极率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阿济格、萨哈廉等八旗官兵，往攻宁远。袁崇焕此次固守宁远，除凭坚城、用大炮外，还布兵列阵城，同后金骑兵争锋，组成了一道立体防线。总兵孙祖寿、副将许定国率军在西面，满桂令副将祖大寿、尤世威等率军在东面，其余在四周，分守阵地，整备火器，准备迎战。二十八日黎明，后金兵分为九营，形成对宁远的包围态势。皇太极率诸贝勒巡视阵前后，见满桂军逼近城垣，难以用骑兵攻击，便命军队退依山冈，试图引诱明兵上前，趁他们后撤时发起冲锋，给后金兵创造驰骑纵击的机会，以便全歼城外明兵，但明兵坚垒不动。皇太极欲驰进掩击，贝勒阿济格也欲进战，但三大贝勒“皆以距城近不可攻”为由，消极作战，皇太极对此十分恼怒，觉得他们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似此野战之兵，尚不能胜，其何以张我国威耶！”但三大贝勒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皇太极考虑地过于简单，他面对的不是过去的乌合之众，而是满桂率领的关宁铁骑，战斗力很强。皇太极撇开三大贝勒，亲率贝勒阿济格等人，向明军驰疾进击。明总兵满桂、副将尤世威率军迎战，短兵相接，颇有杀伤。从早晨到中午，明兵死战不退，后金军伤亡重大，济尔哈朗、萨哈廉及瓦克达俱受伤。明总兵满桂身中数箭，坐骑被创，尤世威的坐骑也被射伤。两军士卒，各有死伤。明军骑兵战于城下，炮兵则战于城上。袁崇焕亲临城堞指挥，从城上以重武器齐力攻打。皇太极亲见袁巡抚麾下炮猛兵勇，八旗官兵伤亡惨重，命令停止进攻。当后金兵在宁远城下激战之时，锦州明军趁后金军主力西进、势单力弱之机出来凑热闹，突然大开城门，蜂拥杀出，攻向后金大营。稍获初胜之后，迅即撤退回城。战报送到皇太极手里，他感到腹背受敌，非常危险，不得不迅速从宁远撤军，又杀了个回马枪，三十日再次转攻锦州。六月初四凌晨，数万后金兵攻打锦州城南侧，其他三面列军佯攻，牵制明兵。明军从城上用火炮、火罐与矢石还击，后金军死伤众多。后金兵冒死运车梯，强渡城濠。但由于濠深且宽，后金将士无法渡过，拥挤濠外，遭炮轰击，纷纷倒毙，尸积如山。直到中午，后金兵始终无法靠近城墙。战斗持续到傍晚，由于天气炎热，后金士气低落，只好停止进攻，此役后金兵伤亡不下两三千。六月初五凌晨，皇太极开始从锦州撤军，沿路损毁了大小凌河的城墙和防御工事，十二日回到沈阳。

第九章再攻宁锦（7）

宁远城攻守战，皇太极攻城而不克，袁崇焕守城而全城——这就是明朝与后金宁远激战的结论。袁崇焕在六月初六发给朝廷的捷报中说：“十年来，尽天下之兵，未尝敢与奴战，合马交锋。今始一刀一枪拼命，不知有夷之凶狠骠悍。……诚数十年未有之武功也！”天启帝也说：“此七八年来所绝无，深足为封疆吐气，关门既已无虞。”宁锦大战中，赵率教和满桂英勇作战，立有大功。袁崇焕在报功的奏章中，力称功劳最大的是满桂。但是袁崇焕的居中调度之功是不能抹杀的，只要想一想萨尔浒大战中的杨镐就一切明了。但他却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把持朝政的魏忠贤借口袁崇焕不发兵救援锦州，将他罢官，以王之臣代之，此人复议撤锦州，专守宁远。幸好，天启帝很快就一命呜呼，励精图治的崇祯帝在第一时间召回了袁崇焕，才没将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再次葬送。努尔哈赤死前曾留下遗训：“至于攻城，当观其势，势可下，则令兵攻之，否则勿攻。倘攻之不拔而回，反辱名矣！”这是他用血淋淋的代价换来的教训，没想到一年后皇太极再次在父汗的“滑铁卢”又受到了一次羞辱，真是旧恨未报再添新仇。在这场持续二十五天的宁锦大战中，皇太极先攻锦州，受阻于赵率教；再进攻宁远，被满桂的骑兵和袁崇焕的红衣大炮击败。这场战争让皇太极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要想攻克明朝的这条宁锦防线，必须要采取一种全新的思维去跟明朝周旋。他更认识到了袁崇焕这个人的可怕，父汗去年在宁远的失利并不是偶然的，他对袁崇焕既敬重又害怕，因此要么让他为我所用，要么就将他除掉。在宁锦大战中，明朝的火器优势发挥到了极致。皇太极切身体会到了红衣大炮的威力，因此下决心要弥补这方面的差距。天聪五年（1631）正月，后金开始铸造红衣大炮，在当年的大凌河之战中就派上了用场。

第十章和战之间（1）

第十章 和战之间：没事偷着乐取燕京如伐大树，须先从两旁斫削，则大树自仆。—— 《清太宗实录》卷六二孙承宗、袁崇焕苦心构筑起来的宁锦防线，让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汗王吃尽了苦头。努尔哈赤没有等到反思的机会，就含恨归天。皇太极痛定思痛，深知八旗劲旅长于野战，不善攻坚，所谓“野地浪战，南朝万万不能，婴城固守，我国每每弗下”。皇太极从失败中吸取教训，针对明朝宁锦防线，采取了避实击虚的策略，既然山海关、锦州防守甚为坚固，就不必和它硬碰硬。“徒劳我师，攻之何益？惟当深入内地，取其无备城邑可也。”这是后金对明作战策略的重大转变。就在此时，明朝政局又发生了一次天崩巨变，年轻的天启帝驾崩，更年轻的崇祯即位。他上任后励精图治，迅速将魏忠贤阉党集团一网打尽，同时崇祯帝也十分关注将辽东局势，立即召回免职在家的袁崇焕。袁崇焕怀着感激的心情，在平台奏对时，立下了“五年复辽”的誓言。崇祯帝加封他为兵部尚书、蓟辽督师，全权负责辽东防务。且不管袁崇焕是不是在说大话，或者是纯粹是敷衍崇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袁崇焕必须统一事权。而东江毛文龙专横跋扈，不听节制，冒饷贪功，内接宦官，外通后金，成为他复辽事业的一大障碍。天聪三年（1629）六月，袁崇焕在皮岛计斩毛文龙，东江事件影响很恶劣。毛文龙之死固然由于他巧结朝廷权要，以多得兵饷为自主之计，俨然是一个土皇帝。日本史家稻叶君山将他比之于后来横行闽海的郑芝龙，与其称其为国家之忠良，倒不如称之为被假面之海寇。但是，话虽如此，但是毛文龙部的牵制作用是毋庸置疑的。毛文龙一死，东江镇就树倒猢狲散，皇太极从此无后顾之忧了。袁崇焕也有争宠之嫌，没有从大局出发，破坏了辽东的好局。此举可比崇祯帝杀袁崇焕，是一样的道理，都是自毁长城之举。处于困境的皇太极看到了一丝曙光，他做出了一项大胆的决定，直接避开宁远和山海关，绕道蒙古，直接进攻明朝的心脏地带。天聪三年（1629）十月初二，皇太极以蒙古喀喇沁部台吉布尔噶都为向导，率领十万大军绕道蒙古，破墙入塞，进攻北京。后金内部意见很不统一，而且反对他的都是大佬级的人物。二十日，当大军行至青城时，代善与莽古尔泰反对此进兵路线。理由很简单，孤军深入和劳师远征都是兵家大忌，一旦被明军包围，很可能全军覆没。皇太极的权威受到挑战。皇太极没有让步，坚持己见，三人不欢而散。幸运的是，岳讬、济尔哈朗等众小贝勒坚决站在皇太极的一边，继续进兵的意见占了上风。皇太极心里有了底，他连夜召开贝勒大臣会议，代善和莽古尔泰不得不接受大家的意见，大军继续前行。

第十章和战之间（2）

事实证明，这条路线是可行的，在山海关短时间无法打通的情况下，要想持续对明朝进兵，只能做此选择。如果八旗偃旗息兵，战斗力无疑会大受影响，必须保持八旗的不断进取精神。二十六日，八旗军分成东西两路，分别进攻龙井关和大安口。明朝长城久已失修，防守很薄弱，战斗异常轻松，两路大军会师遵化城下。十一月初一，北京城宣布戒严，崇祯帝诏令各路兵马勤王。皇太极并没有急于攻城，他料定明朝必定派兵增援。袁崇焕得到消息，征调祖大寿率兵入援，初三抵达山海关。山海关总兵赵率教离得最近，他接到袁崇焕的增援令，点齐四千轻骑，疾驰三昼夜，到达三屯营，本想入城稍作休整，但被总兵朱国彦拒之城外。赵率教只得往遵化城进发，途中同阿济格部相遇，误入埋伏，疲惫之师，寡不敌众。赵率教中箭坠马，力战而亡，这位在宁锦大战中坚守锦州几十天的名将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初四，金军攻陷遵化城，巡抚王元雅自杀殉国。皇太极留下八百名士兵留守，然后继续向北京进发。遵化离北京不过二三百里，满蒙铁骑不日即可威胁京城。遵化失陷第二天，崇祯帝得到消息，将怒气洒在了兵部尚书王洽身上，以“防御疏忽，调度乖张”的罪名，将他打入大牢。几个月后，王洽死在狱中。初八，崇祯帝再次起用孙承宗为大学士、兵部尚书，统一调度各路勤王军队。初十，袁崇焕率铁骑驰入蓟州，其速度之快令皇太极大吃一惊。但皇太极选择了避实就虚，打破了袁崇焕拒敌于蓟东的设想，他率军绕开蓟州，直奔通州。摆在袁崇焕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再次抢在金兵之前，赶到北京布防，背靠京城与敌血战；二是寻找后金主力，机动灵活地打击敌人，等待后续援军。袁崇焕选择了前者。有人反对，认为这是犯了兵家大忌，“外镇之兵，未奉明旨而径至城下”，皇帝追究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但袁崇焕救主心切，顾不得这么多了。十八日晚，袁崇焕的九千轻骑抵达北京南城广渠门外，比皇太极提前了两天。后金军队到达京城后在城北土城关扎营。袁崇焕请求入城休息，但被崇祯拒绝，皇帝指示，必须迅速跟金军开战，速解京城之围。明军保卫京城第一战在德胜门打响。当时，明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侯世禄已经率勤王之师抵达京城，驻扎德胜门外。后金右翼军队首先向其发起进攻，双方本来杀得难分难解，满桂军尤其英勇。但是由于城上明军发炮技术不过关，竟然伤到了自己人，满桂受伤，退入德胜门瓮城，明军首战告负。与此同时，皇太极命令左翼大军数万人向广渠门扑来，袁崇焕九千骑兵结成“品”字形阵防守。金军两次冲锋都被击退，再集中三路骑兵闯入袁崇焕阵中，结果自讨苦头，阿济格身受箭伤险些丧命，阿巴泰中伏受挫。明军乘胜追击到通惠河边，时值隆冬，八旗骑兵压碎冰后跌入水中，伤者千计。皇太极不禁感叹：“十五年来未尝有此劲敌。”

第十章和战之间（3）

皇太极打不过袁崇焕，又派俘虏王太监带信给崇祯帝，再次提出议和。明军刚刚取得胜利，崇祯帝怎会答应？二十七日，皇太极又在左安门外和袁崇焕打了一场，又以失败结束。皇太极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了，就找了个借口搪塞诸贝勒：“这里道路狭窄险要，即使打赢了，也会伤害士兵，袁崇焕的残兵败卒不值得我们兴师动众。”屡战屡败，皇太极心里极为懊恼，但又无可奈何，谋士范文程给他出了主意——反间计，很好，但很阴险。广渠门战败后，后金军队在南海子抓获了杨春、王成德两名太监，皇太极令副将高鸿中、参将鲍承先、宁完我、巴克什达海看守。高鸿中、鲍承先按照皇太极的旨意，夜里回营，坐在两位太监的卧室隔壁，故作耳语：“今日撤兵，是皇上的计谋，刚才我看见皇上一个人到敌营，他们有两个人说袁崇焕有密约，很快就能攻下北京。”两位太监装作酣睡，实际上把听到的都记下来了。二十九日，两位太监相当容易地回到北京，将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向崇祯帝汇报。袁崇焕的每一次胜利都受到朝中“红眼病”的嫉妒，阉党余孽在北京城内散布谣言，说袁崇焕把后金人引到北京来，要逼皇帝跟后金签“城下之盟”，还用酷刑让一个木匠当了证人。一传十，十传百，这事就传到了崇祯帝耳中，“怪不得他老是以兵马疲敝为由，请求入城休整，原来包藏如此祸心”。多疑的崇祯帝相信了阉党奸人的话，辅臣温体仁又整天给皇帝吹耳边风，崇祯帝最担心的就是有人来抢他的龙椅。十二月初一，崇祯帝以“议饷”之名，招袁崇焕觐见，满桂、祖大寿陪同参加。崇祯帝突然问起杀毛文龙、致金兵犯阙和射满桂三事，仓猝之下袁崇焕答不上来，当即被锦衣卫逮捕下诏狱。诏狱是明朝最高级别的监狱，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皇太极得知反间计成功，袁崇焕下狱，心情当然很轻松，忙里偷闲，跑去房山金陵搞了个祭祀活动。皇太极还想赌一把，二十六日后金大军再次围攻京城，满桂、孙祖寿、黑云龙、麻登云四总兵跟金军在永定门外大战三百回合，结果明军大败，满桂等三十余员将领战死，黑云龙、麻登云被俘投降。众贝勒建议乘胜追击，夺下北京城，皇太极认为见好就收，别得寸进尺，即便是打下北京，也很难守住。他的理论就是：“取燕京如伐大树，须先从两旁斫削，则大树自仆。”皇太极留下了两封议和书信后，就向东回师，很快又攻下了永平、迁安、滦州，然后安排人马驻守，准备将其作为关内的根据地。袁崇焕被捕后，崇祯帝命祖大寿总管关、宁兵马，勉励他杀敌立功。但祖大寿被吓坏了，回营后即与副总兵何可纲商议，愤然率兵一万五千人离京出关，不再为昏君卖命。孙承宗担心事情闹大，亲自写信安慰祖大寿。但祖大寿觉得实在太委屈，自己的士兵在北京城下被北京市民用砖石砸死了好几个，到现在都没有下葬。“败者升官，胜者误罪”，这是什么世道啊。孙承宗见自己威信不够，劝不住他，就差人从狱中取得袁崇焕的手书，使臣追到山海关外，祖大寿下马拜读，一军尽哭。

第十章和战之间（4）

为了能救袁大帅的命，祖大寿不得不违心地向崇祯帝解释自己撤兵的理由，然后立即带兵入关，在孙承宗的调度下，会同关内明军收复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但朝中有人非要袁崇焕的命，任何人都救不了他，除非是崇祯自己幡然醒悟，但这对于性格暴躁的他来说是不可能的。天聪四年（1630）八月，袁崇焕在北京西市被凌迟处死，明朝宁锦防线失去一位杰出的统帅。而当时不知道真相的北京愚民竟争着要吃袁崇焕的肉，喝他的血。此次战役发生在农历己巳年，所以被明朝方面称为“己巳之变”。 后金兵进逼北京，蹂躏京畿各州县，随之占领永平、迁安、滦州、遵化四城。皇太极企图在永平等地建立关内据点，东可进攻山海关，西可威胁京师，由于遭到明军猛烈进攻，未能如愿。此战皇太极最大的收获就是用反间计除掉了袁崇焕，为努尔哈赤报了一炮之仇，也报了自己心头一恨。两个太监成了历史的焦点人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此中计，做了又一个蒋干，成全了这个并不高明的伎俩。此役明朝还折损两员得力大将：满桂、赵率教，此二人都位列“辽东三杰”，在辽东战场上立过赫赫战功，现在三杰凋落，只剩祖大寿一人。此役对提高皇太极的地位极有帮助，由于大贝勒代善和三贝勒莽古尔泰在千里奔袭的问题上曾持反对意见，而事实证明他们的反对是完全错误的，因此，在对待皇太极的态度上比从前又规矩了许多。皇太极开辟这条征明路线后，屡试不爽，在清军打入山海关前又四次进入内地。在今天看来，这是相当冒险的军事行动，但由于明朝几乎没有可堪大用的帅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八旗铁骑在华北平原上驰骋，而拿他们没有办法。不但如此，每次战事结束，崇祯都会大批惩处战败官员。有人做过统计，死在崇祯手下的高级官员共计有：辅臣一人，尚书四人，总督、督师七人，巡抚十一人。侍郎以下的官员更是难以计数。皇太极的入关偷袭跟明金的和议密切相关，每一次和议不成，都伴随着一次报复行动。第一次是“己巳之变”，第二次是天聪八年（1634），皇太极亲统大军，蹂躏宣府、大同一带。第三次是在崇德元年（1636），刚刚改国号为清的皇太极命阿济格等率军入关，蹂躏京畿，凡五十六战皆捷，共克十六城，俘获人畜十七万，凯旋时跟过节似的，还砍木书写“各官免送”四个大字，嘲弄大明朝廷。这一次入关逼得兵部尚书张凤翼服毒自杀。鉴于国内农民起义军渐有尾大不掉之势，明朝兵部尚书杨嗣昌认为两线作战对明朝非常不利，力主与清议和。他授意辽东巡抚方一藻，由驻锦州太监高起潜出面，派盲艺人周元忠与清接洽议和。

第十章和战之间（5）

崇德三年（1638）四月初，周元忠一行六人到达盛京，当时皇太极正率兵出征蒙古喀尔喀部，留守代善、济尔哈朗、多尔衮等王贝勒们接待了他。不久皇太极回师，周元忠被遣还，携带了清朝致高起潜书一通。明朝的这一主动的议和之举却有头无尾，终因崇祯帝切责而首鼠两端。没有皇帝的首肯，议款自然难以达成。迟迟不见明朝的回音，皇太极逐渐失去耐心。八月，皇太极派多尔衮领军，分兵两路第四次入关大举攻明。九月，破墙子岭攻入内地，兵锋直到济南。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多尔衮转战两千余里，攻克济南府城暨三州、五十五县，获人、畜四十六万，明朝损失惨重。转眼到了崇德七年（1642），松锦之战已经接近尾声，明朝败局已定。崇祯帝眼看辽东形势如此，国内起义军也愈演愈烈，就宣密旨于兵部尚书陈新甲，让其操作议和之事。陈新甲把任务交给了兵部职方郎中马绍愉，命其携带崇祯皇帝给自己的敕书。在敕书中，崇祯把屡次议和不成的责任推到了辽东官员身上，显然诚意大打折扣。三月十六日，马绍愉抵达盛京，拉开了明清新一轮和谈的帷幕。但由于这道敕书是皇帝发给陈新甲的内部文件，对象并不是皇太极，显然不够正式，也不伦不类。皇太极怀疑它的真伪，但他还是抱着认真的态度，指示臣下予以回复。五月，马绍愉奉命又率领了百余人的庞大议和使团赴盛京谈判，受到热烈欢迎，皇太极命大臣迎宴于城外二十里。明朝君臣十分不知趣，这次携带的又是崇祯帝的一道敕书，内容大同小异，不痛不痒，皇太极从中只能看出明朝确有议和的想法，但是谈判原则却无从了解。六月，皇太极开出了谈判条件，主要有四项：一是互相吊问吉凶大事，意在让明朝承认大清的对等地位；二是明朝每年交纳金万两、银百万两，大清以人参千斤、貂皮千张回馈；三是交换两国之间的叛逃人员；四是划定国界，以宁远双树堡中间土岭为明国界，以塔山为大清国界，以连山为适中之地，设立互市，越界者处以死刑。平心而论，这个条件算不上欺人太甚，明朝只要降下身段，和议大有希望。倒是清朝多数臣僚很不理解，都察院参政祖可法、张存仁等降清汉官认为，目前的这套议和方案只能算得上是下策。明朝境内“盗贼蜂起”，中原已势如瓦解，崇祯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抵挡不住清军的进攻，才摇尾乞怜、请求议和，应该趁此良机逼其纳贡称臣。他们甚至还大胆地提出以黄河为界，但皇太极否定了这个方案。

第十章和战之间（6）

谁知这样一次大好的议和机会，竟被陈新甲的一次相当低级的失误葬送了。他看完皇太极的回信，随手扔在了桌子上，家僮误把它当成可以公开的普通文件下发了，结果朝廷舆论哗然，搞得崇祯很没有面子，毕竟这是他和陈新甲之间的私下行动。崇祯正在气头上，陈新甲要是向皇帝说几句好话，再向众臣解释一番，崇祯也不能把他怎么地，顶多罚罚俸禄、记个大过。但陈新甲不但不认错，还把这议和条约当作了自己的功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崇祯只好把他作为替罪羊杀了。陈新甲一死，皇太极又没了合适的谈判对象，总不能让崇祯帝亲自上场谈判吧。第五次是崇德七年（1642）十月，皇太极以“屡欲与明修好，而彼国君臣执迷不悟”之故，命阿巴泰、图尔格等统率大军毁长城杀入内地，横扫山东一带，俘获人口三十六万、牲畜三十二万余头。此行阿巴泰还肩负着另外一项使命，联络李自成起义军。既然明朝君臣如此执迷不悟，就干脆一脚踢开。但李自成哪有工夫去理会这帮扎着辫子的“异族”，那样自己不成了“汉奸”？这次不愉快的经历也让清朝跟农民军结下了梁子。皇太极五次大规模入塞，在和战之间纵横捭阖，攻打北京，掳掠中州，陷落济南，皇太极之胆识、气魄、谋略确是雄奇。但他多次派兵入塞，屠城、杀戮、焚毁、抢掠，却是兵略中之最下者，这对他以后发动的几次攻坚大战十分不利。

第十一章南面独坐（1）

第十一章 南面独坐：汗王摇身变皇上贝勒不容于皇上，皇上亦不容贝勒，事事掣肘，虽有一汗之虚名，实无异正黄旗一贝勒也。—— 胡贡明《天聪朝臣工奏议》借助八贝勒共治体制，皇太极在三大贝勒的拥戴下，顺利登上了汗位。当然他也牺牲了一部分权力，最主要的表现就是在座次的安排上给予三大贝勒特殊的待遇，在重大活动上。他们可以和皇太极一起南面并列而坐，接受其他贝勒和大臣的三跪九叩大礼。千万不要以为这只是表面文章，它象征着皇权被王权压制，不能完全发挥。随着越来越多的汉人加入后金统治阶层，这种局面变得越来越尴尬。汉官胡贡明在天聪六年（1632）九月进献的《五进狂瞽奏》中，对于此时统治集团内部的奇特关系有过一阵见血的剖析：“必狃着故习，赏不出之公家，罚必入之私室，有人必八家分养之，地土必八家分据之，即一人尺土，贝勒不容于皇上，皇上亦不容贝勒，事事掣肘，虽有一汗之虚名，实无异正黄旗一贝勒也。”在皇权专制中浸淫了千年的汉官群体认为继续这样下去，后果很严重，就算是打进山海关，夺取中原，过不了几年，内部也会四分五裂。这是对八贝勒共治体制提出的严厉批评。这其实也是皇太极的一块心病，随着即位初期社会危机的解决和军事形势的变化，皇太极不甘心诸兄与他共享权力。但没有必胜把握，皇太极也不敢轻举妄动。他通过循序渐进的方式，提高三大贝勒以外的贝勒大臣的地位，来达到间接削弱“三尊佛”权力的目的。皇太极即位的第二个月，就在八旗内设立八名总管旗务大臣（固山额真），分领八旗；又设立十六大臣，协助管旗大臣赞理庶政，受理八旗诉讼；又设十六大臣，参理讼狱，行军驻防就把他们派出去，以此分散蚕食诸王贝勒的权力。天聪三年（1629）正月，皇太极以关心三大贝勒的身体健康为理由，命诸贝勒接管三大贝勒的轮值执政的权力。天聪五年（1631）七月，皇太极接受汉人意见，仿明制设六部，以多尔衮、德格类、萨哈廉、岳讬、济尔哈朗、阿巴泰等人分掌，把三大贝勒排除在外。六部下面再分设承政官、参政，实行层级管理。当然，光这样做还不能彻底撼动三大贝勒的特殊地位，还要进一步寻找机会把他们批倒、批臭。三大贝勒都是皇太极的兄长，收拾他们必须得有充分的理由，不能乱来。他按照轻重缓急，依次搬掉了君权集中道路上的绊脚石。三大贝勒中，代善独享拥立之功，难以撼动，阿敏和莽古尔泰便成为皇太极首先重点铲除的对象。努尔哈赤在世的时候，阿敏还不敢造次。对于皇太极的即位，开国功臣阿敏心有不甘，这种情绪在天聪朝逐渐显现。他在言行上表现得有些出格，做得不够地道，逐渐挑战皇太极的忍耐极限。天聪元年（1627）正月，皇太极做出举全国之力攻打朝鲜的战略部署，主帅正是阿敏。后金兵势如破竹，一直打到朝鲜首都平壤附近，国王跟当年宋高宗赵构似的逃到海岛上了。

第十一章南面独坐（2）

按照皇太极的意思，此番出兵不是灭亡朝鲜，只是吓唬吓唬他们，双方达成一份君子协定，就适可而止。毕竟明朝和蒙古人还在西边和北边虎视眈眈，国内后方空虚。而阿敏既无视皇太极的军事部署，又不顾岳讬等众贝勒的劝阻，坚持要痛打“落水狗”，后来好歹听了济尔哈朗的几句劝，才班师回国，临走还不忘抢掠一番，实在有损后金国形象。阿敏是一个极有个性的人，口无遮拦：“我做什么不好，非要生而为人呢？做人不如当一块木头，可以劈了烧，运气好还能长成参天大树；也不如成一块石头，可以供野兽拉撒之用，都比做人要好。”话里明显流露出对现状的不满。而这种不满早晚会演变为过激行为。天聪四年（1630）三月，皇太极在入关饱掠一番之后班师回了盛京，派遣阿敏、硕讬率兵五千到永平四城换防。此时，明朝在孙承宗的策划下，集中重兵收复关内失地，由于阿敏指挥失当，拒不发援，滦州失守。阿敏杀了皇太极钦定的永平巡抚白养粹，并实施了惨无人道的屠城，乘夜弃城逃出关去。对此不知情的皇太极命贝勒杜度火速前往永平援助，而且敕令阿敏善抚城中官民，不要乱来，他甚至打算整兵亲征。但阿敏的败逃，打乱了皇太极的战略计划，在永平犯下的暴行也严重损害了皇太极的权威。刚刚颁布的厚待俘虏上谕被阿敏践踏得体无完肤，这不但寒了投降汉人的心，也轻易地葬送了皇太极在关内布下的“棋子”，皇太极怎能不生气？永平四城失守，引爆了皇太极和阿敏两人原本就十分微妙的关系的导火线。阿敏逃回盛京，皇太极大怒，不让他入城，命岳讬宣布阿敏十六大罪，秋后算总账。归纳起来主要有这么几条：忘恩负义、心生异心、怠慢无礼、私通外国、恣意妄为、违背祖法。阿敏成了一堆臭狗屎，没人为他说话。众贝勒领会汗王圣意，一致同意对他做出死刑判决。但皇太极的根本目的是剥夺阿敏权力，并不一定要了他的命，因此只判了他无期徒刑，削爵禁锢，将阿敏的镶蓝旗赐给了听话的济尔哈朗。崇德六年（1640），阿敏在失去权力和人身自由的煎熬中凄惨死去。总结起来，阿敏的大部分罪责都是自己种下的，但如果没有永平败归的导火线，皇太极恐怕也找不到合适时机发飙。因此有史家持诛心之论，认为皇太极是故意将阿敏派往在关内孤悬的四城驻防，借以制造杀机。不管怎样，皇太极除掉了第一个心头大患。性格决定命运，阿敏和他弟弟济尔哈朗就是明显的例子。阿敏的性格刚烈，居功自傲，桀骜不驯，最终被囚禁了十年，不得善终。反观济尔哈朗，在顺治朝贵为摄政王，极识时务，在与多尔衮的较量中，忍辱负重，讲究策略，终于熬死了多尔衮，最终获得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的荣耀，后世子孙享尽荣华。

第十一章南面独坐（3）

三贝勒莽古尔泰对皇太极的态度也比阿敏好不到哪去，甚至更加极端。莽古尔泰虽然不得不同意皇太极继承汗位，在初期曾数次出面维护皇太极的尊严，但是他一旦与皇太极顶撞起来，也是肆无忌惮。天聪五年（1631）大凌河之战时，两人发生了冲突。八月的一天，皇太极正在前线视察，莽古尔泰凑上来说话：“昨日一战，我手下伤亡较大，能不能把从正蓝旗下挑选出来的精兵调回来补充一下？”皇太极有点儿窝火，莽古尔泰分明不顾大局，给他添乱。他反唇相讥：“你还好意思说，我听人说你手下每次差遣，都不大听话，经常给我捅娄子。”莽古尔泰认为皇太极是没事找事：“你可别诬陷好人，我每次都比其他旗出人多一倍，什么时候出岔子了？”对此坚决予以否认。皇太极也没有底气：“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是别人诬陷你了，我定当为你做主。事情很简单，如果是诬告，就将他严惩；但是如果是事实的话，那我可不客气了。”被莽古尔泰逼到这份上，皇太极脸上有点儿挂不住，要乘马离开。莽古尔泰倔脾气上来了，“你身为汗王，应该公平处事，为何非和我过不去呢？我对你一向很尊重，所以以前你有不公之处，我也没说什么，你现在倒想和我算账，还想杀我不成？”说着，就握着佩刀刀柄上前，瞪着眼看皇太极，颇有点儿当年樊哙面对项羽的架势。一旁莽古尔泰的同母弟德格类生怕两人真打起来，弄得双方都下不了台，赶紧做和事佬，还抡起老拳要打莽古尔泰，让皇太极消气。莽古尔泰不吃这一套，大声呵斥德格类：“你小子算老几啊？还敢打我？”面对小他九岁的弟弟，莽古尔泰拔出了佩刀，德格类赶紧把他推走了。莽古尔泰的举止实在太小儿科了，城府颇深的皇太极装着很震惊，他要等着众贝勒尤其是大贝勒代善表态。代善的话很有分量：“如此大逆不道，还不如杀掉算了。”皇太极的心里有了底。回到大营，皇太极立即召集众贝勒大臣训话，对莽古尔泰进行了一次缺席的道德审判，当然也是一次精彩的演戏。“你们给评评理，父汗在的时候，莽古尔泰他是什么处境，跟我哪是一个层次的？缺衣少穿的，我帮了他多少忙啊！他私自逼死了亲生母亲，这事没公开，父汗让他附养在德格类家，这些你们不是不知道，如今他凭什么如此藐视我？真是岂有此理！”说完，皇太极又教训起身边的侍卫：“白养你们了，眼睁睁看着莽古尔泰在我面前撒泼耍横，你们就在一边看热闹？”皇太极气冲冲地回到卧室，没等坐下，又出来对众贝勒大臣说：“我今天索性就把话挑明了，先王驾崩后，你们不是发过誓吗？如果有敢寻衅滋事的，一定将他除掉。这么快就忘了？一个个都是白眼狼，关键时候一点儿用都没有。”当天晚上，莽古尔泰也觉得白天做得确实过分了，要来给皇太极赔不是。皇太极拒不接见，表明两人已水火不容，他派人传话，“你小子白天拔刀吓唬我，晚上还要来干啥？”大凌河战事正酣，勇将莽古尔泰对皇太极来说还有利用价值，此事就暂且搁下。

第十一章南面独坐（4）

十月二十三日，大战即将取得决定性胜利。在皇太极的授意下，代善出面召开诸贝勒会议，决定处罚莽古尔泰，以大不敬罪，革去他和硕贝勒，降为多罗贝勒。处罚书送到皇太极那报批，既是原告，又是法官，皇太极都觉得不好意思，装装样子吧。“这事由我而起，我应避嫌才是，就不拿意见了，你们看着办。”看来皇太极对此处罚还算满意，于是维持了对莽古尔泰的原判。此后，莽古尔泰就基本靠边站了，无法对皇太极构成威胁。天聪六年（1632）十二月，莽古尔泰去世，郁闷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接掌正蓝旗的德格类下场也挺惨，在接下来的几年多次遭到羞辱，天聪九年（1635）步莽古尔泰后尘而去。事情还没结束，莽古济家的仆人冷僧机告发德格类与莽古济谋逆，还搜出了私造的“金国皇帝之印”。皇太极趁机给莽古尔泰兄弟按上了图谋不轨罪，将其追削爵位，除去宗籍。正蓝旗被收回，由皇太极长子豪格掌管。天聪五年（1631）元旦前，礼部大臣李伯龙奏请改变上朝的礼仪制度。原来朝见皇太极，大小官员是按年龄排序，就产生了上朝时不分官职大小乱排队的现象，他请求皇太极重新制定礼仪制度。皇太极利用这件事，将李伯龙的奏请交给代善和众贝勒，让他们共议。代善在政治舞台上是个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一拿到奏章就明白了皇太极的意思，立马表态说：“我等拥戴您居大位，又与上并列而坐，心里十分不安！从今往后，您南面居中坐，我与莽古尔泰侍坐于侧，这才是君臣之道。”其他贝勒也表示赞同，皇太极立刻照准。天聪六年（1632）正月初一，在后金建国十六周年的时候，皇太极正式废除八贝勒共治体制，开始南面独坐，代善与莽古尔泰分坐两旁，三大贝勒名存实亡。在苦等了五年之后，皇太极初步废除了后金旧制。代善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但是他错了，皇太极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他的疏漏之处。天聪九年（1635），皇太极等到了机会。事情由莽古济公主引起。因为被皇太极强迫改嫁，而且亲兄弟莽古尔泰、德格类屡屡遭受迫害，莽古济与皇太极关系很紧张。天聪九年（1635）九月，皇太极宣召莽古济陪同打猎，但是她实在跟皇太极没什么话说，就找了个借口准备提前返回，但代善邀请她去帐下共进午餐，还赠以大量财物。皇太极知道此事后，大发雷霆，认为代善明知他与莽古济关系不好，还明目张胆地走得如此亲近，这是故意与自己过不去。皇太极对代善予以痛斥，把以前的陈谷子烂芝麻都翻出来，甚至还赌气退位，逼后金群臣治代善的罪。后金群臣公议，革除代善大贝勒名号，剥夺正红旗十牛录部众。后来，代善和儿子岳讬、硕讬、萨哈廉多次被皇太极打压，直到崇德四年（1639）岳讬在征明阵中病逝才告一段落。经过一系列的变故，代善的政治威望、地位和势力都受到了沉重打击，他变得小心谨慎，处处唯皇太极马首是瞻，彻底丧失了与皇太极抗衡的能力。没有了三大贝勒的威胁，天聪汗可以自由呼吸皇权专制的空气。天聪九年（1635），皇太极在征讨蒙古察哈尔汗时，偶然获得了元朝留下的传国玉玺，这对皇太极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天聪十年（1636）四月十一日，皇太极迫不及待地宣布称帝，建国号大清，改元崇德，向着君主集权迈出了一大步。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1）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围城打援”熬死人只有在“围城打援”的方针下，目的不在打围敌，而在打援敌，对围敌作战是准备着相当地持久的，但对援敌仍然是速决。—— 毛泽东《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天聪三年（1629），皇太极率领八旗军千里奔袭入关，不仅利用反间计除掉了心头大患袁崇焕，而且使八旗将士们从宁锦战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看到了明朝军队的不堪一击，看到了明王朝的虚弱，进一步坚定了击破残明的信心。皇太极的威望也大大增加，一些年轻将领由对皇太极的敬佩变成了崇拜。在千里奔袭之战中，后金军掠夺了大批人口和财物，国力大为增强。大凌河之战前，皇太极已经摆脱了政治危机、军事危机和经济危机，后金政权开始走上正常发展的轨道。虽然这次入关获得了巨大成功，搅得明朝核心地带一片混乱。但是永平四城的失守，使皇太极在关内建立根据地、内外夹攻山海关的计划落空了。他还得硬着头皮对付这条坚固的宁锦防线。明朝方面，在袁崇焕被冤杀后，辽东一时群龙无首。老臣孙承宗临危受命，不负皇帝之托，很快收复了被后金占领的永平四城，刚受到后金蹂躏的关内形势暂时平静了下来。天聪五年（1631）正月，孙承宗以古稀之年再次挂帅关外军务，东巡至松山、锦州，决定沿用袁崇焕的策略，重筑大凌河城，再次加固宁锦防线。大凌河城是屏蔽锦州的重要防线。如果大、小凌河能够修得像宁远一样，那就等于在山海关前又多了一道雄关。明军若要固辽，就必修此城；而后金要想攻明，也就必拆此城。袁崇焕在任时曾两次修筑大凌河，但皇太极都没让他修完，双方对大凌河城争夺非常激烈。皇太极曾经吃过大凌河的苦头，他也深知大凌河城的重要。有了前车之鉴，面对明军再次重筑大凌河，皇太极肯定挺紧张。皇太极对众贝勒说：“一旦汉人修好城池，缮治甲兵，防守体系完备，恐怕连盛京都不得安宁，还能有我们安身之处吗？”皇太极从归降的汉人口中得知，明朝正在加紧修筑大凌河城，强烈的危机意识让皇太极认识到，一旦大凌河城完成修建，宁锦防线将变得更加牢不可破。七月二十七日，皇太极命贝勒杜度留守盛京，自率大军西进，蒙古诸部落也派了两万多人前来增援。皇太极在途中召集诸将开了个小会，带有誓师的味道。主要有两层意思：一是统一全军思想，此次出征极其重要，绝不是简单的抢夺财富，而是一场事关敌我生死的关键之战；二是要求将领要狠抓行军纪律，爱惜部下，务必最大限度发挥我方战斗力。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2）

八月初二，后金兵渡过旧辽阳河，分两路齐头并进。德格类、岳讬、阿济格率军两万，从义州进发，屯于锦州、大凌河之间，切断锦州和大凌河的联系，这是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用兵的老一套了。皇太极亲率大军经黑山、广宁从正面压向大凌河城。初六凌晨，两路军会师大凌河。大凌河城虽被金兵多次摧毁，但原有墙基还在，因此明军修城进度较快。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大凌河城墙部分已经完工，垛墙完成了一半。皇太极暗自庆幸，如果动作稍慢一点儿的话，大凌河城就有可能竣工了。大凌河总兵祖大寿没想到后金部队来得如此神速，大凌河城中士兵一万四千人，还有一批筑城夫役，只好关闭城门，仓促应战。皇太极总是不断出新招数，他一改从前霸王硬上弓的做法，采取了“围城打援”的战术。其实，在宁锦大战中，皇太极有实施这种战术的可能性，即在围困锦州的同时，打击来自宁远的援兵，但是当时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很成熟。这一招实在是高明，大凌河城中的明军只有坐以待毙，如果想活着出去的话，一是靠援军来解围，二是选择放下武器。而援兵前来，必须与金兵野战于城外，野战金兵有很大的优势，几乎每战必胜。为了严格执行战术，皇太极做出了严密部署，八旗各固山额真分守汛地，正面围困大凌河的各个方向，各掌旗贝勒率领护军在后策应，然后命八旗将士环城挖了四道深深的壕沟，并筑起一道一丈多高的墙，将大凌河城围得铁桶一般。但是，皇太极的战术一开始并没有得到严格贯彻。十二日，明军出城诱战，正黄旗游击图赖轻敌，擅自率军突入，后金四面将士也各自进战，多尔衮也领护军冲入。在这次战斗中，两蓝旗兵损失不小。这一违反军律的行动使皇太极大为光火，他重新严明军纪，加紧包围大凌河城，连一只蚊子也不能放走。祖大寿万万没想到金兵会出此狠招，城中粮草仅够几天之用，长期围困下去城中就断粮了。城中将士无不惊恐万状，祖大寿不断派遣小股部队出城试探，都被金兵杀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好坐困危城，翘首盼望锦州援兵。皇太极料定明朝不会坐视不救。祖大寿是当时明朝数一数二的名将，在宁远大战和宁锦大战中都立过大功。他率领的这支队伍也是明朝关外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又经过了袁崇焕的严格训练，号称“明之精兵尽在此”。果然，崇祯帝听说祖大寿被围困，急命关外诸城出兵援救。孙承宗由山海关来到锦州，组织明军前去解围，但是胆怯的辽东巡抚邱禾嘉屡屡变更出兵时间，错过了增援的最佳时间。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3）

到八月十六日，松山才派出了区区两千兵马前来增援，简直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金兵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打败，明朝的第一次救援失败。皇太极见明军开始出动援救大凌河，判断不久必有大军到来，开始调兵遣将，增加了锦州方向的防守力量。二十六日，总兵吴襄、宋伟率锦州兵六千前来攻打阿济格、硕讬的营地，但这次碰上了大雾天，能见度很低，几尺外就看不清人。以逸待劳的后金军趁着大雾，将明朝援军击溃，明军的第二次增援也失败了。明朝的援军一次比一次凶猛，皇太极隐隐感觉“大鱼”马上就要出现。他率亲随护军，贝勒多铎率所部护军二百人、营兵一千五百人，佟养性率领炮兵和车盾，往锦州援兵。果然，吴襄和宋伟再次出现在后金人的面前，皇太极率军迎了上去，途中见到前面烟尘滚滚，便知是敌人的援兵。皇太极与多铎走在前面，沿着山脚悄悄行进，明军哨探发现了这一小股队伍，六千大军掩杀过来，想一口吃掉这一小股金兵。但皇太极面对强敌毫无惧色，率身边的二百名亲兵冲了过去，个个十分勇猛，以二百对六千，该是何等的勇气！明军六千多人竟被区区二百人冲杀得溃不成军，紧接着后金大军赶到，又是一番乘胜追击，明军六千人大败逃归。第三次救援输得更惨。明朝“挤牙膏”式的增援，根本无法扭转大凌河城的形势，只能让祖大寿更加心急如焚。皇太极为了进一步消耗大凌河城中的有生力量，利用祖大寿渴盼援军的急切心态，在九月十九日导演了一场假增援的好戏，堪称神来之笔。他让后金人换上明军将士的衣服，打着明军的旗帜，高喊着铺天盖地杀向金兵大营。祖大寿不知是计，立即率兵冲了出来，欲里应外合，突出重围。待他杀出城，眼看要与援军汇合时，援军忽然魔术般地变成了金兵，直接奔他而来。祖大寿大惊失色，心知中计暗暗叫苦，急忙后撤，但他已陷入金兵的重重包围中，好在部队战斗力强，祖大寿狼狈逃回城中，从此再也没敢出过城。虽然，大凌河城已被围困了四十八天，城中明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从城里逃出来一个商人说：城中早已断粮，先是杀战马，吃马肉，马几乎杀尽了，就开始吃人，惟有几个大官还有一二升米而已。他们用人骨头当柴烧，把人肉割下来烤着吃，整个城中到处是人的遗骸，到处在烧人肉吃。总之，大凌河城已变成了一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阴森森的阴曹地府。人的生命已达到心理承受能力的极限，但祖大寿的部队却能一直坚守，直可上追唐朝张巡守睢州的壮举，宁肯饿死也不投降。传统的忠君思想当然是个原因，毕竟在饥饿面前，忠君只是侈谈，其实他们最担心的是投降之后被屠城。一年多之前，二贝勒阿敏曾经在永平实施了惨无人道的屠城，祖大寿曾经参与过收复永平城的战斗，对此十分清楚。“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与其投降被杀死，倒不如不屈而饿死，饿死还能留下个忠烈的好名声。”这是祖大寿和他的将士的一致共识。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4）

其实，皇太极从一开始就开始做祖大寿的工作，希望他能归降，九月十四日和十八日，他就给祖大寿写过两封信，但都被拒绝了。大凌河城中的明军又熬过了五天，明朝终于展开了大凌河之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救援行动，由监军道张春亲自带队，总兵吴襄、宋伟参与，四万大军杀奔大凌河。为了扼制八旗骑兵的威力，明军动用了大批配有火器的战车，效果不错。双方交战开始，八旗兵吃了些亏，冲了几次都未能成功，明军战车阵缓缓向前推进。皇太极看到明军壁垒森严，来者不善，决定后撤，等待以静制动的机会，攻其不备。二十七日四更时分，明军拔营起行，渡过小凌河，在距大凌河城十五里处时，与金兵相遇。皇太极认为出击的时机到了，决定在明军重武器到来前集中兵力实施打击，只留部分队伍守壕监视城内明军动静。他与大贝勒代善等率领两万大军前去迎敌，与明军展开激战。此时的后金已经不是努尔哈赤时代的后金，也不是皇太极即位初期的后金。皇太极深知仅凭刀矛弓箭，难以攻取架设西洋大炮的坚城。他下令仿制西洋大炮，铸成后赐名“天佑助威大将军”。皇太极考虑到满人不熟悉放射火炮，故从满洲八旗中调出部分汉人军士，组成汉军，命佟养性统领这支部队，以善用火器著称。后金新锐在这场战斗中首次派上用场，他们事先已在锦州大道扎营，恭候着明军到来。待明军进入射程，四十门大炮先后发射，明军的阵营当时就乱了。不过张春的应变能力还是很强的，他见势不好，想利用风向使用火攻，这一招很奏效，金兵迅速被大火逼退。但明军实在太倒霉了，老天爷也不帮忙，天忽然下起大雨，风向也变了，大火烧向了自己，明军纷纷败退。兵败如山倒，张春想制止溃逃，可是毫无作用，最后连他自己也被卷进了败退的大潮中。皇太极早已在明军撤退的路上埋下了伏兵，溃逃的明军遇到后金伏兵，大都放弃抵抗，选择了投降。张春、张洪谟等三十三员将官做了俘虏，总兵吴襄、宋伟侥幸逃回锦州，四万明兵几无生还。第四次增援几乎是全军覆没。几天前皇太极的“假增援”让祖大寿吃了大亏，城中明军已成惊弓之鸟，不敢轻举妄动，当明援军与后金军进行激战时，祖大寿以为又是皇太极的诱战之计，始终没敢派兵出城增援。当然，不只皇太极会用伪装的本事，祖大寿的弟弟祖大弼实施的“斩首行动”也差点成功。他曾经招募了一批通满语的死士，剃发易服，乘夜杀入皇太极的大营，大刀已经砍到了皇太极坐骑的肚子，幸亏贴身侍卫救驾及时，皇太极才化险为夷。自此，关外明军已无力再派兵援救了，孙承宗也束手无策，只得返回山海关，任凭祖大寿自行处置。至此，皇太极的打援行动宣告结束，剩下的就是安心做招降工作了。惜才爱才的皇太极非常希望把祖大寿挖过来，为自己打天下效力，张春援军被击溃后，皇太极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5）

十月初七，皇太极命令刚刚俘获的几十名明文武官，从自身角度写一篇命题作文，并派明军千总姜桂送给祖大寿。祖大寿得知明朝援军都被截杀，害怕被皇太极诱骗而屠戮，城中诸将大多也不同意投降。初九，皇太极再次致书祖大寿，向他保证，绝对不会杀降。皇太极允许祖大寿派人出城实地考察后金防务，游击韩栋回城后说：“他们防守严密，我们恐怕很难突围。”这时，祖大寿才下定投降的决心。尽管皇太极对祖大寿是一万分的诚意，但最终促使祖大寿投降的还是大凌河城的残酷现实，但凡有一丝固守的希望，祖大寿绝不会拱手将大凌河城让出。二十五日，祖大寿传书皇太极，表示愿意跟后金谈判，但必须跟汉人副将石廷柱面议。皇太极答应了这个条件，但由于双方还没有取得完全信任，后金方面也有顾虑，祖大寿把自己的儿子祖可法当作人质押在了后金大营。祖大寿向后金谈判代表石廷柱提出了归降的条件：一是要求不要杀戮，二是攻取锦州解救家眷。经过几个回合的谈判，祖大寿和皇太极达成了基本共识。二十八日，祖大寿开始与大凌河诸将讨论归降问题，副总兵何可纲坚决反对，被推出城外处斩，成为祖大寿投降道路上的铺路石。随后，祖大寿遣副将四人、游击二人前往后金营盟誓。誓毕，皇太极急切地想知道祖大寿攻取锦州城的计划，祖大寿当晚就亲自来到皇太极营中，受到后金方面高规格的欢迎。大凌河之战的双方主帅从对手变为伙伴，共商联手夺取锦州之策。十一月初一，皇太极与诸贝勒议定，放祖大寿回锦州，组织旧部，起兵献城。可是，祖大寿放了皇太极的鸽子，并没有如约献出锦州城，毕竟锦州也不是他的地盘。但是皇太极并没有恼怒，没有责怪祖大寿违背诺言，相反给予体谅和安慰，显示出了开国君主的恢宏气度。此时，皇太极考虑到官兵已经离家三月，思亲厌战。同时也想到祖大寿的处境，以及归降诸将眷属的安全。因此，他不愿这时攻占锦州，于是下令再次拆毁大凌河城，率领诸贝勒大臣和归降官兵凯旋而归。在大凌河之战中，可见皇太极即位后“参汉酌金”改革的三点可喜变化。

第十二章大凌河之战（6）

第一，用人以策略为先。这一点在大凌河之战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对待祖大寿，皇太极不惜放下身段，先后四次给他写信，既自谦，又尊重对方，表现出了求贤若渴的态度。尤其是当祖大寿归降后，要求潜回锦州率旧部夺城，尽管这是极为冒险的一步，但他不顾众臣的反对，最终拍板把祖大寿放回锦州，祖大寿果然一去不返，但皇太极并未责怪。皇太极以策略用人，起到了壮大自己、削弱敌人的作用。在大凌河战后，皇太极得到了一批足智多谋的汉族将官，以祖可法、张存仁为代表。由于这批明朝高级官员进入统治阶层，改变了后金政权的政治结构，汉族文化在后金得到进一步潜移默化的传播。第二，善于吸收明朝军队的长处。在大凌河之战前，后金完成了红衣大炮的铸造，开始进入冷热兵器并用时期。大凌河战后，皇太极更加重视炮兵，大批制造红衣大炮，这对善于骑射的八旗军来说是一次重大的历史跨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后金军队在武器装备上跨入了当时的先进行列，这在清朝开国和清初统一战争中起了重要作用。第三，首次围城打援战术演习成功。皇太极善于总结教训，改变过去的打法，采取围城打援的战术，无论明军出城突围，还是外来援军，都有利于发挥八旗军野战的优势。此次战术演习，提高了部将组织指挥能力，锻炼了部队协同作战技能。大凌河城在屹立八十余天后，终于倒在了皇太极的“围城打援”战术体系之下，这对明朝宁锦防线是一次沉重地打击。大凌河之战不仅从战略、战术多侧面反映了皇太极的军事思想和指挥才能，而且也是后金日后与明朝进行松锦决战的一次预演。而反观明朝，大凌河城陷落后，明朝廷臣都把罪责归之于孙承宗，他被解除了所有职务，遣送回籍，明朝自此又丧失了一位军事战略家。史家认为，自万历天启之后，以至明末，要论卓越精明的军事家，前为熊廷弼，后为孙承宗，可惜明朝皇帝没能切实重用。在这一点上，年轻的后金王朝无疑是棋高一着。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1）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新旧王朝总决战九塞之精锐，中国之粮刍，尽付一掷，竟莫能续御，而庙社以墟矣！—— 谈迁《国榷》卷九七皇太极称帝前后，数次派兵入关掳掠，但因明军控制山海关始终不敢久留内地。为了夺取北京和全国统治权，必须打下山海关和作为山海关门户的锦州。此时，大清在东面已经通过武力迫使朝鲜签下“君臣之盟”；在西面征服蒙古察哈尔部，漠南蒙古也已臣服；在北面统一黑龙江流域，从此可以专心对付明朝。而从明朝方面来看，袁崇焕、满桂、赵率教等一批取得过宁远大捷、松锦大捷的功臣都已作古，老帅孙承宗也在明朝内部的党争浪潮中告老还乡，宁锦防线的防御能力大为削弱。锦州是辽西军事重镇，城南十八里是松山，西南四十里是杏山，杏山西南二十里为塔山城，杏山、松山、塔山三城如卫星一样护卫锦州。另一重镇宁远在锦州西一百二十里，为锦州后盾，宁远、锦州拿不下，山海关断难攻克。史家对此形势评论说：清军屡次入塞，而不能得获明尺寸之地，“皆由山海关阻隔，而欲取关，非先取关外四城不可”。锦州守将是明朝第一勇将、挂征辽前锋将军印的总兵祖大寿，他据城固守，城坚炮利，清军屡攻不克。祖大寿本已在大凌河之战后投降了皇太极，并答应回锦州做内应，里应外合，夺取锦州。但是，祖大寿没有履行诺言，反而坚守锦州。“攻下锦州城，活捉祖大寿”，成了清朝上下的一致意见。后金的几次入关骚扰，使得崇祯皇帝惶恐万分，急忙将洪承畴从陕西剿匪前线调回。崇德四年（1639）正月，洪承畴被任命为蓟辽总督，成为明朝辽东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五月，洪承畴带着崇祯皇帝的重托，出征山海关。在崇祯“灭寇雪耻”思想的激励下，明军在短时间里集结了八镇总兵十三万大军，洪承畴率领玉田总兵曹变蛟、蓟州总兵白广恩、宁远总兵吴三桂、广宁前屯卫总兵王廷臣抵达宁远，然后又请朝廷再调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密云总兵唐通、山海关总兵马科，这阵势比起当年的萨尔浒大战前的集结，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明朝当时所能调动的最大力量。皇太极根据历次攻锦的经验，决定采取长期围攻的方针。崇德五年（1640）三月，命郑亲王济尔哈朗、贝勒多铎统军往围，每三个月轮换一次。为了达到彻底围困锦州的目标，皇太极不惜惩罚违规的将帅。崇德六年（1641）二月，多尔衮因为违反军令从睿亲王降为郡王，罚银一万两，被剥夺两牛录人口。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2）

皇太极对多尔衮的严厉惩罚让济尔哈朗非常震惊，他觉得皇太极这次是动真格的。他也改变了前一段时间冒进的做法，决定将锦州围个水泄不通，日夜防范明军增援或城内明军逃窜。此刻，锦州城内的祖大寿心情十分沉重，大凌河城被围兵败的经历仿佛还在昨天。他知道，皇太极如今又采用当年的伎俩，企图通过长期围困，使明军陷入弹尽粮绝而又外援无望的艰难境地。一旦明军心理达到极限，难免内部不出现混乱。这一切不幸被祖大寿言中了，负责锦州外城防守的蒙古军队变成了清军的“第五纵队”。三月二十六日，祖大寿得到蒙古贝勒诺木齐和台吉吴巴什与清军暗中媾和、企图献城归降的消息，大吃一惊。如果蒙古军队暗中接应，清军趁机攻城，锦州城恐怕就守不住了。事不宜迟，祖大寿打算先发制人，抢在蒙古人行动前，将诺木齐和吴巴什控制起来，擒贼先擒王，利用他俩逼迫蒙古军队就范。没想到蒙古人早有防备，明军刚出内城，蒙古士兵就发生了叛乱，双方短兵相接，锦州外城一片混乱，杀声震天。济尔哈朗、阿济格和多铎闻讯，急率清军自外攻城接应。城内的蒙古士兵从城墙上放下了绳子，清军攀援而上。在蒙古军队和清军的内外夹击下，祖大寿无奈退回内城。外城陷落，锦州内城岌岌可危。锦州外城的失陷，打破了双方一年来的僵持状态，实际上成了整个松锦大战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身在宁远的洪承畴得知锦州外城失守，感到事情大为不妙，但他不想改变先前的且战且守的稳妥之计，一边派遣部分明军先行赶赴锦州，一边写信安慰祖大寿，命其务必守住锦州。与此同时，皇太极也在紧急调兵遣将，以增援济尔哈朗。四月初二，皇太极派遣阿哈尼堪、索尔果等率军赶赴锦州助战。五月初三，明军先头部队六万大军抵达松山西北。济尔哈朗冒险出战，结果被击败，明军夺下了松山制高点。皇太极大为恼怒，六月初三，他命多尔衮率军前往代替济尔哈朗换防，但济尔哈朗不愿回去，两人联手将功赎罪，将明军赶进了松山城，清军扳回一城。此时，一个无名小卒突破重围，逃出了锦州城，从他口中，洪承畴得知锦州城中粮食还能撑上半年，就是缺柴火，举炊难哪，并传祖大寿的话，“不要轻易出战，就以车营进逼，步步为营”。虽然明军暂时被压制了下去，但皇太极却高兴不起来。在锦州城围了一年多，清军粮饷供应一直是个难题，他担心时间再长，难免陷入弹尽粮绝反被明军所乘的危险境地。这一点，他和祖大寿一样感同身受，只不过站的立场不同罢了。清朝方面还是有不少能人，尤其是投降的汉人将领。七月二十三日，汉军旗固山额真石廷柱上奏皇太极，明朝宁远援军不足为虑，只要在高桥险狭处，凿壕截击，发劲兵断其后，则不攻自破。毫无疑问，此刻清军需要尽快寻找合适机会，与明朝援军进行决战。到底怎样才能在粮饷耗尽之前诱使明军出战呢？皇太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3）

其实，有时候着急上火没有用，还要静观其变，等待对手犯错，这一点皇太极似乎不如他的父汗努尔哈赤。皇太极不知道，此刻有人比他还要着急，那就是他的对手崇祯皇帝和兵部尚书陈新甲。崇祯元年（1628）爆发的陕西农民起义军在经过明军多次剿杀后重新进入高潮。这一年，张献忠的部队攻破襄阳，杀襄王朱翊铭，李自成也攻入洛阳，杀了崇祯的亲叔叔福王朱常洵，负责剿匪任务的督师杨嗣昌畏罪自杀。外忧未减而内患却与日俱增，崇祯帝希望洪承畴能够尽快解了锦州的围，当然击溃清军主力更好，然后入关继续镇压农民军，洪承畴对付农民军的胜率挺高嘛。兵部尚书陈新甲明白皇帝的心思，因此他在北京向崇祯帝提出了关外明军兵分四路、速战速决的作战部署，与当年杨镐的四路进兵竟然如此相似。一路出兵塔山，趋大胜堡，攻清军西北；一路出兵杏山，抄锦昌，攻清军北部；一路出兵松山，渡小凌河，攻清军东部；主力则出松山，攻清军南部。洪承畴对这个部署是持有异议的。他认为，目前的形势对明朝还是有利的。清朝长期围困锦州，粮食供应是个大问题，“师老财匮”。如果再这么坚持下去，他们就会不战自退。因此，还是不要贸然进攻为上。幸好，崇祯帝尚未完全失去理智，他对洪承畴的建议表示理解，而陈新甲却始终坚持自己的建议。人们常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陈新甲至少也得装装样子，但一个人一旦头脑中产生了某个想法，而且认定它正确，就会不顾一切地去证明它。陈新甲派出亲信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麒赴广宁实地踏勘，就是如此。张若麒对军事一窍不通，却很善于揣摩领导意图。他知道顶头上司陈新甲就是要速战速决，因此他到锦州前线不久，看到明军取得一点小胜，就认为锦州之围可迅速解除。看了张若麒的调查报告，陈新甲自然更坚决主张明军应该主动出击。这时，陈新甲接到情报反映，清军由于久围锦州而无功，准备再次绕道蒙古，毁关入塞。这是有人施放的烟雾弹。往事不堪回首，陈新甲不禁惊出一身冷汗，由于明朝北部边防精兵很多都已征调辽东，防守力量薄弱，怎么经得起八旗铁骑的攻击？陈新甲不得不再次告诫洪承畴，你出关用兵已经一年多了，花费军饷数十万，锦州之围没解，关内如果再受到攻击，你将如何报答圣上的厚望？如何面对满朝文武的舆论压力？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4）

陈新甲的话戳到了洪承畴的痛处，人言可畏啊！尽管他知道所谓的清军绕道入关，只是皇太极散布的谣言，为的就是逼明军尽快出战，但是他要怎么才能向皇上解释呢？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良苦用心。陈新甲联络了一些朝中大臣不断在崇祯帝耳边吹风，鼓动皇上下达出兵令，最终崇祯没有招架得住，向洪承畴下达了限期进兵的秘密敕令。天命难违，洪承畴硬着头皮，率领邱民仰、曹变蛟等人向锦州进发。由此，十三万大军开始一步步走向失败的深渊。七月二十六日，洪承畴在宁远誓师，两天后十三万明军抵达松山。首战明军告捷，多尔衮军连续败退，但仍然没有解除锦州之围。祖大寿在城内看见明军来援，试图率部强行突围，也没有成功。皇太极得到多尔衮的战报，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清军粮饷仅能支撑到秋天，如果到时仍不能攻克锦州，只能无奈撤兵，锦州之围自然不战而解。一向主张以守为攻、稳扎稳打的洪承畴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赶在清军陷入绝境前主动找上门来，与清军主力决战呢？仔细思索之后，皇太极隐约猜到了明朝决策者已经给洪承畴下了死命令。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决不能错过，皇太极决定亲率大军前往迎战，会一会这个强劲的对手。皇太极在最短的时间内征调全国兵员，连夜在盛京集合，原定十一日出发，但因皇太极鼻血不止，暂缓三日。众人劝皇太极暂避锋芒，皇太极大笑道：“我还怕他们知道朕亲自出马，不战而逃呢，若不逃跑，打他们个稀里哗啦。”大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势。在皇太极的率领下，清军昼夜兼行五百余里，于十九日到达松山。洪承畴急于解锦州之围，将十三万明军密集于松山、锦州之间。他吸取了杨镐分兵四路而败的教训，把八个总兵合在一起，主力集中在前面，但后面的军队却兵力不足，此乃“有前权而无后守，可破也”。松山距锦州十八里，杏山在松山和塔山之间，相距都是三十里，但洪承畴在松山与杏山之间却未布置兵力。其实这些弱点已经被部下发现，但洪承畴有点倚老卖老，没有采纳大同监军张斗“防其抄袭我后”的建议。这一弱点被目光敏锐的皇太极抓住，皇太极在松山、杏山之间，布下了一颗关键的棋子，切断了松山明军的后路。二十日，明清两军列阵大战，杀伤相当，未分胜负。当晚，皇太极命令清军连夜在锦州西边往南，穿越松杏之间的大道，直抵海口，挖掘了三道深壕，彻底截断了明军转运粮饷的通道。他又密令阿济格突袭塔山，趁潮落时夺取明军囤积在笔架山的十二堆粮草。原本是来解锦州之围的，如今却被清军包围，这实在是洪承畴的一大失误，看来他还是低估皇太极了。二十一日清晨，洪承畴指挥明军将士突围，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双方都伤亡惨重，但明军未能冲破清军防线。明军粮食被抢，退路被断，军心大挫，突围的希望越来越小。由于明军出兵匆忙，仅有三天军粮，眼看粮道断绝，将士大为恐慌，多有逃跑之心。皇太极估计明军可能在当夜南逃，命令诸军从营地列阵到海边，并在杏山、塔山、小凌河口等险要处设伏，专等明军自投罗网。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5）

事实再一次证明了皇太极的料事如神。眼见形势糟糕，洪承畴在二十一日召集八总兵开会，决定放弃解锦州之围的计划，孤注一掷，分兵两路，半夜强行突围。鏖战一天的明军诸将早已产生深深的怯战心理，尤以大同总兵王朴为甚。尚未到约定突围时间，他就擅自做主，率领部下先行逃遁，引发了明军的大溃逃，吴三桂、李辅明与监军张若麒相继率部溃逃。深夜之中不辨方向，明军马步争驰，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而勉强冲出去的明军，遭到清朝伏军截击，伤亡惨重。当吴三桂、王朴等沿海边逃跑时，清军迎头截击。东有大海，后有追兵，数万明军盔甲遍野，溃不成军。当时正赶上潮水大涨，被淹死的明军将士不计其数，只有二百余人逃脱。吴三桂、王朴等逃入杏山，马科等奔入塔山。兵败如山倒，洪承畴也无法力挽狂澜，只好收拾残兵败卒退入松山，点数一下仅剩白广恩、曹变蛟、王廷臣三位总兵，士卒不足万人。若想凭此人马与清军长期对抗，显然不可能，洪承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分道突围。但皇太极已经有所防范，二十二日，明军血战终日，未曾突破重围。总兵曹变蛟不死心，夜里再次破釜沉舟，冲击清军防线，甚至都杀到了皇太极的大营，惊出了大清皇帝一身冷汗。皇太极在松山周围挖掘长壕，洪承畴被死死地困在松山城内。二十四日，逃入杏山城的吴三桂、王朴等人率残部向宁远逃窜，遭到清军追击，败退至高桥。而皇太极早已命多铎在此设伏，吴三桂、王朴手足无措，几乎全军覆没。吴、王二人成了光杆司令，狼狈逃回宁远。松山大战历时十天，明军大败，损失五万多人，投海死者及丢弃马匹、甲胄数以万计。九月十三日，皇太极闻知关雎宫宸妃博尔济吉特氏病逝，万分悲痛，提前返回盛京。临行前，他命令杜度与阿巴泰围困锦州，多铎与阿达礼围困松山，阿济格围困杏山。二十三日，洪承畴趁皇太极离去之机，集中松山城内所有人马再次强行突围，但是遭到清军反击，死伤一千多人，只好无奈退入松山，坐以待援。就在洪承畴觉得大势已去之时，十月十九日，辽东下起了大雪，围困松山锦州的清军粮饷完全耗尽，无力再实施长期围困，决定返回盛京。但由于害怕明军趁机出城追击，皇太极派蒙古官员入关议和，准备成功之后火速撤退。兵部尚书陈新甲闻讯大喜，立刻答应，但却遭到崇祯帝的严厉斥责。和议不成只好再战。皇太极派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将运红衣大炮助攻松山、锦州。明朝派出顺天巡抚杨绳武督师出关援救洪承畴，但他在中途病逝，改由兵部侍郎范志完代替，此人胆怯不前，迟迟不肯出关。转眼已进入十二月，得知关内明军即将来援，松山城内士气大振，洪承畴以兵六千人，夜冲清军大营，被济尔哈朗和多尔衮击败。明军退入城内，紧闭城门，从此再也发动不了突围行动。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6）

等到崇祯帝再次想起议和的时候，悔之晚矣。松山明军在被围六月之后，已经陷入内无粮饷外无援兵的困境，普遍产生了绝望情绪，军心大乱。副将夏承德不甘心坐以待毙，遣人密约投降，许诺为内应。崇德七年二月十八日夜，清军应约攻城，由南城墙登梯而入，松山城陷落。次日晨，夏承德率部生擒洪承畴及巡抚邱民仰、总兵王廷相、曹变蛟、祖大乐等，然后进行全城大搜杀，巡抚邱民仰及总兵曹变蛟、王廷臣等官员宁死不屈被杀。皇太极下令将洪承畴、祖大乐送往沈阳，将松山城夷为平地。祖大寿在坚守锦州两年多后，眼看主力援军已经全军覆没，逐渐失去了信心。三月初八，祖大寿率部献城归降，清军占领锦州。四月二十二日，清军用红衣大炮轰毁杏山城垣，副将吕品奇率部不战而降，松山、锦州、杏山、塔山四城尽没，至此松锦大战全部结束。四城失守的消息传到北京，又一次震动了朝野。“九塞之精锐，中国之粮刍，尽付一掷，竟莫能续御，而庙社以墟矣！”王朴以首逃之罪被处死，吴三桂因守宁远有功，与李辅明、白广恩、唐通等降级使用。在皇太极看来，松锦大战最大的收获是洪承畴、祖大寿的降清，尤以洪承畴为最。洪承畴是明与后金交战以来投降清朝的最高级别的官员，此人在清朝入关以后奠定全国统治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皇太极为今后逐鹿中原计，欲收服洪承畴，他担心位高权重的洪承畴拒不投降；洪承畴也在为个人谋划未来，不投降就是死。因此在洪承畴被俘之后、降清之前，双方曾有一番推手，多少带有表演的成分。第一步，皇太极杀鸡骇猴，以邱民仰、曹变蛟、王廷臣祭刀，试图以此吓倒洪承畴。这是很小儿科的伎俩，智勇双全的洪承畴自然不为所动，他在等待机会表白。第二步，再派汉人智囊范文程前去游说，洪承畴极尽谩骂之能事，范文程百般忍耐，洪承畴在试探皇太极的真实态度。第三步，洪承畴借机吐露心声。洪、范两人谈论古今治乱之道，梁上一块燕泥正好落到洪承畴的衣服之上，洪承畴一面说话，一面很仔细地拂去燕泥，拂了又拂，唯恐玷污了衣服似的。范文程回奏皇太极说：“洪承畴一定不会死。他对他的衣服尚且如此爱惜，何况他的性命？”

第十三章松锦大捷（7）

第四步，双方一拍即合。试探工作告一段落，皇太极亲自看望洪承畴，把自己的名贵貂皮大衣披到他身上。“东北天冷，先生千万别冻着啊。”洪承畴长时间盯着皇太极，冒出了一句很雷人的话：“您真是命世之主啊！”话不需多，关键是要说到点子上。此时，在遥远的北京，崇祯帝正在为洪承畴以王侯规格赐祭十六坛，七日一坛，祭到第九坛，消息传来：洪承畴投降了。以崇祯帝的性格，准回去摔碗砸盆的。松锦大战于明亡清兴，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标志着明朝在辽东防御体系的完全崩溃。从此，明朝山海关外，仅剩下宁远一座孤城，宁锦防线彻底被摧毁，又退回到了天命十一年袁崇焕独力坚守宁远的局面，清朝控制了辽东与关内之间的重要战略走廊。松锦之战是皇太极一生军事艺术中最精彩的杰作，也是中国军事史上围城打援的范例。洪承畴的错误兵略使明军丧失辽左四城，损失约十五万军队。明朝损失了在辽西最大的一支精锐军队，也是明朝在关外最后一支精锐军队，以后再也集中不起来这么多军队了。松锦一战，结束了双方长达二十年之久的辽西军事僵局，清军开始了新一轮的战略进攻，为攻破山海关、定鼎燕京、入主中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乾隆帝说：“我太宗大破明师十三万，擒洪承畴，式廓皇图，永定帝业。”嘉庆皇帝也说：“太祖一战(萨尔浒大战)而王基开，太宗一战(松锦大战)而帝业定。”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1）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鹬蚌相争渔翁喜吾属食于帝，衣于帝，养育之恩与天同大，若不立帝之子，则宁死从帝于地下而已!—— 《沈馆录》崇德八年（1643）八月初九夜，盛京清宁宫南榻上，五十二岁的皇太极突然驾崩。按照现代医学，他得的是突发脑溢血，即便是放在今天，这也是极为致命的。由于死得太突然，皇太极没有来得及留下遗命，汗位再一次出现空缺。谁将当选新任君主，成为大清政权存亡兴衰的关键所在，也是各股政治势力关注和争夺的焦点。尽管皇太极在位期间，逐渐摆脱了努尔哈赤确定的八贝勒共治体制，君主权力空前强化。但是这种体制存在的土壤依然没有完全清除，在事关国运昌盛的皇位继承问题上，死去的皇太极已经没有任何机会插手了。按照努尔哈赤规定的皇位继承汗谕，继承人将由满洲八旗贵族共同商议决定。皇太极去世时，清朝亲王、郡王共有七人，依次为：礼亲王代善、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肃亲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济格、豫郡王多铎和颖郡王阿达礼。他们将决定谁登上至高无上的帝位。三十五岁的肃亲王豪格和三十二岁的睿亲王多尔衮是上下公认的两位候选人，他们在明处。当然，也还有一小撮人蠢蠢欲动。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军功赫赫，天聪六年晋升和硕贝勒，崇德元年封为肃亲王，不仅是正蓝旗的旗主，还掌握着六部之一的户部，几乎达到了人生巅峰。但豪格的经历也挺坎坷，曾经三次受到降职处分，虽然后来又官复原职，但这在他的档案中毕竟是污点。这种经历不能不对他竞争皇位产生某些影响，这恐怕正是他后来在定储会议上说出“福少德薄，不堪承任”的一个原因。多尔衮是努尔哈赤的十四子，早在努尔哈赤去世的时候，他就有可能继承汗位，怎奈当年年纪太幼，又没得到大贝勒代善的拥立，汗位被皇太极占据。在皇太极时代，他南征朝鲜，俘虏朝鲜国王；北讨察哈尔，获得传国玉玺；又数次带兵直捣明朝统治区，深得皇太极信任，地位空前提升，执掌吏部十四年。到皇太极去世前，他已经排在诸王第三位，仅次于代善和济尔哈朗，如今皇太极归天，他心里肯定想着怎样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地位。关键时刻，还是实力说了算。豪格掌握着主动权。他自己掌握着正蓝旗，又有两黄旗的支持，八旗之中占了三旗。而多尔衮手中十拿九稳的只有和弟弟多铎共有的两白旗，另外还有两红旗的一部分贝勒大臣表示对他支持，如代善之子硕讬、孙子阿达礼等人，实力略逊一筹。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2）

在皇太极时代，两黄旗因为由皇帝亲领，因此实力最为强大，在争夺帝位过程中，两黄旗大臣表现得非常活跃。豪格认为帝位非自己莫属，两黄旗大臣也是如此。图尔格、索尼、图赖、锡翰、巩阿岱、鳌拜、谭泰和塔瞻八位大臣在豪格家中秘密策划，共同推举豪格即位。除图尔格、塔瞻外，其他六人更是共立盟誓，结成死党，愿以生命捍卫豪格继承大统。他们商定携带兵器上朝，必要时付诸武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豪格派何洛会、杨善两位心腹大臣去拜见郑亲王济尔哈朗，希望得到他的镶蓝旗支持，如果成功，他手中就将掌握四旗的力量。济尔哈朗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他不想在事态没有明朗前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生怕得罪多尔衮。“这件事还得跟睿亲王商议。”但何洛会、杨善两人得不到准话就不走，济尔哈朗也只好敷衍地答应了，算是口头支持。与豪格一派的高姿态相反，多尔衮要低调很多，显得政治上更为成熟。在召开立储会议前的晚上，他亲自登门拜吏部启心郎访索尼，询问他对储位的意见，其实就是打探两黄旗的口风。索尼对多尔衮的心思心知肚明，只说了一句话：“先帝有皇子在，必立其一，他非所知也。”言下之意就是，你就别打皇位的主意了，把多尔衮噎得死死的。倒是多尔衮的弟弟多铎“咄咄逼人”，他因为多次受到皇太极的打击，心中有些怨气。皇太极死后，他异常活跃，暗地里与部分两黄旗大臣勾结，谋立多尔衮为嗣君。在多尔衮的家中，他和阿济格甚至跪求多尔衮出面竞争皇位，但多尔衮没有明确表态。他俩便急了：“你不答应继承皇位，不就是担心两黄旗的人吗？我们已经打听过了，我们在两黄旗的亲戚，包括舅舅阿布泰和固山额真阿山，他们都支持你。”八月十四日这一天将载入大清开国史，大清诸王在盛京崇政殿开会，推选帝位继承人。当天黎明，以索尼、鳌拜为首的两黄旗大臣早早来到大清门盟誓，“不立皇子，誓不罢休”。他们还带来了两黄旗的护卫军，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冲入大殿，他们防备的就是多尔衮。看这架势，一场流血事件似乎不可避免。此刻，皇太极的灵柩还停放在大殿正中，诸王按排位分列两侧。不等众王说话，身配宝剑的索尼、鳌拜抢先发言：“我等吃的是先帝给的，穿的也是先帝给的，天大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你们要是不立先帝之子即位，我们就在此追随先帝于地下了。”现场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斩钉截铁的话里透露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给在场的众王下了通牒。多尔衮不愧是身经百战、足智多谋的政治家，他定了定神，大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王爷们还没说话呢，哪轮得到你们撒野？立即退下！”索尼、鳌拜自知失礼，退出大殿，但他们已经在众王面前表明了鲜明态度。年纪最大、资格最老的礼亲王代善首先发言：“肃亲王豪格是先帝长子，应当继承大清江山。”这是极有分量的话。其他人没有表态，而是齐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到了豪格身上。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3）

豪格冷笑道：“我功德少，没有福气，不能担当！”说完这句不争气的话，就羞答答地退出了大殿。豪格以为自己即位已经板上钉钉，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谦让一点，以退为进，但他不知道事情正在起变化。豪格退出，把本来对自己十分有利的机会拱手让出，他推辞一下是应该的，但是怎么能离开会场呢？况且是在事情还没水落石出的关键时刻，真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卖的。阿济格和多铎趁机劝说多尔衮继承皇位。多尔衮在心里飞速打了一下算盘：如果我同意的话，两黄旗大臣肯定不会同意，就会当着皇太极的尸骨刀兵相见，势必两败俱伤。况且，代善和济尔哈朗没有立即表示支持。多铎见多尔衮迟迟不表态，就沉不住气了：“你要是不答应，那就应该推选我当皇帝，我可是在先帝遗诏中挂名的。”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连多尔衮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会如此莽撞。他反应很快，断然否定了他：“肃亲王豪格的名字也在太宗遗诏中，不只有你的名字。”言外之意，就是太宗的遗诏不能作为凭据。一箭双雕，你多铎不能凭此即位，他豪格也是如此。在否定多铎的同时，也巧妙地否定了豪格。不知道这是不是多尔衮兄弟两人事先策划的一场双簧戏。多铎继续充愣头儿青，又提议道：“不立我的话，论长应该立大哥礼亲王代善。”老谋深算的代善脸上显出了一丝尴尬，他猜透了多尔衮的心思——立豪格是不可能的，现在既然把自己扯进来了，就得明确表个态。“睿亲王如果答应继承皇位，那是我大清之福，否则就应该立皇子。我是皇太极的哥哥，他在世时我就已经退居二线，不预朝政了，现在哪还能担此重任呢？”代善发言绵里藏针，软中带硬，欲扬先抑，既不得罪多尔衮，也明确表态不支持多尔衮，皇位只能由皇子继承。多尔衮摸清了在场各位的态度，现在壁垒分明，一派支持豪格，一派支持自己。支持豪格的占优势，而且殿外还有武力胁迫。如果处理不好，肯定就会发生流血事件。他清了清嗓子，理了理思绪：“大家听我说一句，肃亲王豪格既然没有继承皇位的意思，我看就不必勉强他了，就让皇九子福临来继承吧。现在福临年小幼稚，不能掌握大权。由我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左右辅政，等他长大了，我们就还政于他。”多尔衮的算盘打得很清楚，解决皇位继承难题的途径不外三条：一是强自为君，得不到两红、两蓝旗的赞同，还会引发两黄旗的强烈反对；二是让豪格登极，自己既不甘心，还怕遭到豪格报复；三是让年幼的皇子福临即位，而自己同济尔哈朗摄政，可收一石三鸟之利——打击豪格、摄政掌权、避免内讧。显然，在上述三种解决办法中，以第三种解决办法比较切实可行，两黄、两白、两红、两蓝各方都可以接受。多尔衮能知时务，聪睿机智，权衡利弊后，才决定立福临即位。为什么单单选中六岁的福临为继承人呢？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福临年龄小，便于驾驭；二是福临之母庄妃地位尊崇。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4）

皇太极共有十一个儿子，当时在世的有长子豪格、四子叶布舒、五子硕塞、六子高塞、七子常舒、九子福临、十子韬塞和十一子博穆博果尔。多尔衮要当摄政王，只能考虑年龄小的皇子。豪格自然不行，十七岁的叶布舒和十六岁的硕塞已经是青年，不好控制，而四岁的韬塞和两岁的博穆博果尔太小也不行，只能从七岁的高塞、常舒和六岁的福临三人中挑选。他们虽能当选，就要看他们的母亲的地位如何了。高塞生母纳喇氏和常舒生母伊尔根觉罗氏都是皇太极的庶妃，地位低下，而福临之母则是永福宫庄妃博尔济吉特氏，蒙古科尔沁贝勒千金，深受皇太极宠爱，而且是皇太极皇后的亲侄女，有了这层关系，福临自然因为母亲的原因被高看一眼。两黄旗大臣同意了这个方案，因为毕竟立的还是皇子，但他们发过的支持豪格的盟誓就作废了吗？这实在有点令人费解。其实分析一下，也不难明白。一个是看代善的意思，因为他们本来就说不上话，代善的发言就代表了庄妃或者是两红旗的意见；二是担心豪格当政后以正蓝旗凌驾于两黄旗之上，他们占不到便宜；三是对豪格临机不懂得应变，处置失当，感到非常失望。豪格的退出导致形势急转直下，眼见多尔衮占据了上风，而坚持立豪格已无可能，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只要是立皇子守住底线就行。这个方案维持了各派政治势力的平衡，除了上述的两黄旗，又巧妙排除了两白旗最不愿意看到的继承人豪格，同时把镶蓝旗的济尔哈朗作为一股制衡力量安排作为辅政王。在这场争位风波中，郑亲王济尔哈朗扮演了居间调停和力量制衡的重要角色。在当时最有影响的四位亲王中，代善抱着明哲保身的态度，以年老多病为由，不想卷进这场政治漩涡；豪格与多尔衮对立，互不相让，双方僵持；而济尔哈朗既是多尔衮的兄长，又是豪格的叔辈，比较超脱而又能起协调作用。虽然各方对福临继承皇位达成了共识，但毕竟这是在候选人豪格不在现场的情况下达成的，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代善提议召开扩大会议。“大位不可久虚”，诸王、贝勒、贝子及文武群臣指天发誓，如有搞破坏的，让他不得好死。诸王贝勒也再次对两位辅政王爷发誓，一定予以无条件支持。但这场风波哪能如此轻易平息？虽然多尔衮和豪格心里都会觉得不服气，但至少表面上表示支持。但是，仍然会有人在组织串联活动，密谋篡位，另立新主。带头的竟然是两黄旗的人，多罗郡王阿达礼、贝子硕讬，他们都是多尔衮的狂热支持者。阿达礼是代善的孙子，萨哈廉的儿子，而且主管礼部，对朝政有发言权；硕讬是代善的二儿子，是一个功过参半的人物。阿达礼、硕讬先找到代善，希望他出面改变成命，代善担心因此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予以严词拒绝：“既立誓天，何出此言，更无生它意。”

第十四章谁继大统（5）

但他俩并不死心，阿达礼直接找到多尔衮，“王立大位，我当从王”，公开煽动多尔衮篡位，多尔衮当即端茶送客。已经钻进牛角尖的阿达礼怎肯就此罢休？他又打着代善的旗号去鼓动济尔哈朗，搞得郑亲王一头雾水。与此同时，阿达礼又派亲信吴丹再次拜访多尔衮，透露他和内大臣图尔格以及御前侍卫都打好招呼了，请他自立为君。他们又来到多铎府，但多铎将他们拒之门外。阿达礼和硕讬最后再次找到代善，骗他说：“诸位王爷都已经决定立睿亲王了，您为什么还不表态？”代善感觉事态严重，不容拖延，必须立即表明态度，采取行动，否则自己都会被拖下水。于是他向诸王大臣公开了阿达礼和硕讬的不法行为，多尔衮也表示知道这件事。这样，阿达礼和硕讬就成了众矢之的，他俩以“扰政乱国”的叛逆罪被处死，同党吴丹也被斩杀，其余参与的人一律不予追究，避免造成更大损失。不管为着何种目的，代善和多尔衮粉碎了一次未遂的政变，代善更是大义灭亲，亲自把自己的儿子和孙子送上了断头台。八月二十六日，小儿福临在崇政殿即位，年号顺治，戏剧性地成为大清第三位最高统治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清入关前的这次遗位争夺的结果，既不是角立一方的豪格，也不是角立另一方的多尔衮，而是由第三者六岁的福临继承。这个方案与结果，与和硕亲王无利无弊，与礼亲王代善无利无弊，与睿亲王多尔衮有利有弊，与肃亲王豪格无利大弊，与郑亲王济尔哈朗则有利无弊。得益最大的四个人是：福临、孝庄太后、济尔哈朗和多尔衮。福临即位造成了多尔衮和济尔哈朗的辅政局面，大清比较平稳地渡过了开国二十八年以来的又一次政治危机，避免了内讧可能造成的严重内耗，为清军入关定鼎创造了安定团结的条件。但由于多尔衮和济尔哈朗两人的自身素质和双方阵营的力量对比等原因，为后来的多尔衮擅政专权、图谋篡位埋下了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