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前　　言

- 序幕：恶毒之舌

- 第一章 招摇撞骗之徒(1)

- 第一章 招摇撞骗之徒(2)

- 第一章 招摇撞骗之徒(3)

- 第一章 招摇撞骗之徒(4)

- 第二章 复兴之火(1)

- 第二章 复兴之火(2)

- 第二章 复兴之火(3)

- 第二章 复兴之火(4)

- 第二章 复兴之火(5)

- 第二章 复兴之火(6)

- 第三章 财运降临(1)

- 第三章 财运降临(2)

- 第三章 财运降临(3)

- 第三章 财运降临(4)

- 第三章 财运降临(5)

- 第三章 财运降临(6)

- 第四章 商海洗礼(1)

- 第四章 商海洗礼(2)

- 第四章 商海洗礼(3)

- 第五章 大拍卖(1)

- 第五章 大拍卖(2)

- 第五章 大拍卖(3)

- 第五章 大拍卖(4)

- 第五章 大拍卖(5)

- 第五章 大拍卖(6)

- 第五章 大拍卖(7)

- 第六章 时代之歌(1)

- 第六章 时代之歌(2)

- 第六章 时代之歌(3)

- 第六章 时代之歌(4)

- 第六章 时代之歌(5)

- 第六章 时代之歌(6)

- 第七章 富翁之街(1)

- 第七章 富翁之街(2)

- 第七章 富翁之街(3)

- 第七章 富翁之街(4)

- 第八章 阴谋者(1)

- 第八章 阴谋者(2)

- 第八章 阴谋者(3)

- 第八章 阴谋者(4)

- 第八章 阴谋者(5)

- 第八章 阴谋者(6)

- 第八章 阴谋者(7)

- 第八章 阴谋者(8)

- 第八章 阴谋者(9)

-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1)

-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2)

-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3)

-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4)

-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5)

-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6)

-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7)

- 第十章 谜一样的人(1)

- 第十章 谜一样的人(2)

- 第十章 谜一样的人(3)

- 第十章 谜一样的人(4)

-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1)

-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2)

-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3)

-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4)

-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5)

-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6)

-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1)

-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2)

-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3)

-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4)

-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5)

-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6)

-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7)

-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8)

前　　言

前言

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在一生之中始终保持着沉默寡言、行事低调的风格。尽管手中掌握着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企业和慈善事业，他却时时躲避外界的关注。这位令人难以捉摸的大人物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多重的人格面貌，可谓神秘感十足。因此，他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那么迥异：在一些人眼中，他是标准石油公司的缔造者，才华盖世而又冷酷无情；在另一些人眼中，他只不过是一个形容枯槁的怪老头，惯于四处施舍一些小钱，喜欢在新闻摄影机前对大家说上两句。要想把人们心中这些支离破碎的形象拼成一副完整的画面绝非易事！

的确有许多人为此进行了尝试。20世纪初的洛克菲勒是吸引各界关注最多的美国公民，几乎年年都会有关于他的书籍问世。在那个时代，他可是最鼎鼎有名的美国人，一言一行都属于媒体报道、分析的焦点。即使如此，人们依然看不透他，他的生活细节都被掩藏在私邸的围墙和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后面。

即使在在各类传记之中，洛克菲勒的形象还是显得模糊不清。在亨利·德马雷斯特·劳埃德、艾达·米纳瓦·塔贝尔这些人看来，洛克菲勒就是标准石油公司的代名词，而他的真性情就包含在这家大托拉斯的种种密谋和诡计之中。艾伦·内文斯在他的两卷本洛克菲勒传记中竭力为此公正名，读者却还是在书中发现：当作者用数页篇幅着力刻画反洛克菲勒人士与亲洛克菲勒人士进行的大论战时，主人公本人似乎完全消失了。在许多人看来，洛克菲勒的一生就是利用标准石油公司劫掠财富。H·G·威尔斯为这种看法辩护道：“洛克菲勒的一生就是托拉斯的发展史；他创造了托拉斯，托拉斯也同样创造了他……因此，弄清楚托拉斯的历史就够了，没必要再去详查他的个人生活。”由于许多传记作家们死守这个陈腐观点，我们至今无法看到一部能够深入挖掘这位19世纪大工业家内心世界、完整刻画其毕生经历的传记作品。

有关洛克菲勒的大量传记作品都是些拙劣之作。各位作者的政治倾向可能不尽相同，却千篇一律地沿用相同的叙述方式，对洛克菲勒的经营理念进行一番“换汤不换药”的贬斥，再把有关他的陈腐旧事捡出来翻炒两回。在读者看来，这就如同没完没了地看着同一出戏，只是每次的座位有所不同。出现这种情况的一个原因是：我们头脑中的“传记”概念是在不断改变的。除了大卫·弗里曼·霍克在1980年出版的那本《洛克菲勒传》，所有的洛克菲勒传记都是在20世纪中期之前问世，并且无不恪守维多利亚时代的文风，对主人公的私生活三缄其口。无论这些作品具有何种长处，都鲜见后弗洛伊德式的好奇心。例如，它们对洛克菲勒的父亲一笔带过。其实，这个犯下重婚罪的假药贩子对自己儿子的一生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即便是善于深入挖掘材料的内文斯也没有对洛克菲勒的婚姻或是其三个女儿显示出多少兴趣。不过，在当今时代的女性主义风潮影响下，伯妮斯·科特和克拉丽斯·斯塔茨分别出版《艾比·奥尔德里奇·洛克菲勒传》和《洛克菲勒家族的女人们》，试图向外界揭示这个隐秘家族的内幕。洛克菲勒在办公室之外的生活同样被人们忽略。洛克菲勒的政治观点和托拉斯理论，他对公共关系的态度，他对标准石油公司之外投资的管理，他如何把金钱交给子女，他的雄心壮志，他对医学的浓厚兴趣，他为慈善事业做出的贡献，这些事情其实都值得我们进行深入探究。此外，人们对他在退休之后度过的40多个春秋似乎也缺乏足够兴趣，一些传记作者压根儿没有在作品中提及这段年月。其实，正是在这一时期，小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不但承袭父亲一手创办的企业，还对其进行彻底的改造。单单这件事就使我不得不投入巨大的精力进行研究。

兰登书屋一直希望我创作一部记叙洛克菲勒一生的传记，而这将是艾伦·内文斯于20世纪50年代出版洛克菲勒传记之后的第一部此类传记。我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顾虑，因为我感到这个题材早已被那些急着利用洛克菲勒的声望扬名立万的作家们挖掘殆尽。怎样才能成功刻画这样一位神秘莫测的复杂人物呢？在现有的传记看来，洛克菲勒在最好的情况下不过是一台天分十足的“机器人”，在最坏的情况下则不过是一台伤天害理的“机器人”。因此，我说不好他究竟是个只知道追逐金钱的伪君子，抑或一个内涵深厚、意志坚定的强者。倘若他是前者，我就谢绝这项写作任务；倘若他是后者（尽管可能性不大），那么，我倒是有兴趣接手。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在位于纽约州睡谷、藏有数以百万份家族文献的洛克菲勒档案中心泡了一天。我向管理员们诉说了心中的疑惑，表示自己无法下决心撰写洛克菲勒的传记，除非能真正明了他的内心世界。于是，他们为我拿来洛克菲勒在1917至1920年间私下接受采访时所作的记录。采访人是一位名叫威廉·O·英格利斯的纽约记者。他的目的是撰写一部得到洛克菲勒本人授权的传记，但这部传记最终未能公之于世。读完这份长达1700页的手稿之后，我倍感惊讶。一向被形容为沉默寡言、空洞乏味的洛克菲勒原来竟是个口齿利落、长于分析、甚至激情四射的人！他还显得相当风趣幽默，具有美国中西部人的那种不加遮掩的机智。这可与我在以往看到的洛克菲勒传记大不相同。我在回家之后便通知兰登书屋的编辑安·格得夫：现在我很乐意写这本书。

探究卷帙浩繁洛克菲勒的文献犹如寻找一片消失的大陆。虽然拥有丰富的文献，我在工作的起步初阶段却颇感沮丧，因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斯芬克斯式的创作对象。洛克菲勒有意识地隐藏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在私人信件里也不会吐露什么心声，仿佛担心这些信早晚会落入检察官手中。在这种隐匿一切的本能的驱使下，他总是使用拐弯抺角的古怪字眼和晦涩难懂的语句。有鉴于此，那些直言不讳的商业伙伴们寄给洛克菲勒的2万页信函成为极具历史价值的宝贵财富。这些信件最早写于1877年，也就是标准石油公司成立7年之后。它们生动地反映了该公司与石油生产商、炼油厂、运输公司、销售商以及铁路大亨、银行经理和政客之间进行的错综复杂的交易，对于人性之中的贪婪和狡诈做出全景式的描述，足以令那些对“镀金时代”抱有最深偏见的研究者感到震惊。我还非常幸运地看到5位杰出的前辈学者留下的完整研究文档。对于艾达·米纳瓦·塔贝尔留在宾夕法尼亚泰特斯维尔德雷克油井博物馆、亨利·德马雷斯特·劳埃德留在威斯康星州历史学会、艾伦·内文斯留在哥伦比亚大学以及威廉·英格利斯和雷蒙德·B·福斯迪克留在洛克菲勒档案中心的丰富资料，我一一进行梳理，发现其中包含大量当时的采访记录和许多仅仅被其他作者部分利用过的研究材料。

和许多“镀金时代”的富豪一样，洛克菲勒不是被有失偏颇的传记作者歌功颂德，就是受到批评者的诅咒挖苦。事实上，前者看不到洛克菲勒的任何瑕疵，后者看不到洛克菲勒的任何德行。这种片面立场对于进行洛克菲勒研究尤其有害，因为此君恰恰是罪恶与圣洁的神奇统一体。我希望以一种有别于争论或辩护的方式写作此书。既然宗教虔诚和贪婪是洛克菲勒性格之中密切相连的两个方面，我倾力分析了他的浸信会人生观，以此作为解开他一生中众多秘密的万能钥匙。一个恶魔式或者圣徒式的洛克菲勒是不会在本书中出现的。

眼下似乎正是使洛克菲勒的幽灵复活的大好时机。随着贸易壁垒的倒塌和自由市场经济学说的风行，当今世界已经融为一个全球性的大市场，50亿苍生无一不被卷入其中。老约翰·戴维森·洛克菲勒的生平故事将把我们带回工业资本主义在美国初露端倪、各种游戏规则尚未制订的时代。洛克菲勒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深刻地代表着那场在南北战争之后兴起、改变了美国人民生活方式的资本主义革命，展现出革命所需要的一切美德——节俭、自立、勤奋和坚持不懈的创业精神。另一方面，以蔑视政府、压迫竞争对手著称的他又是诸种大恶的载体。由此产生的结果是：当人们讨论政府在经济中发挥的适当作用时，总是把焦点对准洛克菲勒的商界生涯。时至今日，这场大讨论依旧在进行之中。

序幕：恶毒之舌

序幕：恶毒之舌

一连几个月，威廉·O·英格利斯一直为洛克菲勒朗读亨利·德马雷斯特·劳埃德撰写的《财富与大众》。这部出版于1894年的作品用尖刻的言辞讲述他的职业生涯。此时此刻，古稀之年的世界首富在归隐田园多年之后终于同意追忆自己的往事。基魁特是一幢建于乔治国王时代的大厦，坐落于风景秀丽的韦斯特切斯特县波坎蒂科山中。从1917年开始，洛克菲勒每天上午就在这里用1个小时回答传记作者威廉·O·英格利斯的提问。他认为自己问心无愧，毕生事业得到上帝的保佑，历史法庭也会宣告他无罪。他同意给自己立传的目的只是为了取悦儿子，因为后者想让家族摆脱种种非议。他曾告诉英格利斯：“我的儿子不熟悉这段历史，如果不是他催促我……我决不会花时间、费力气来回答这些问题的。”

尽管在一开始有些顾虑，洛克菲勒最终还是应作者的要求，挑起回忆往事的重担，开始讲述自己初入石油业时的风云岁月。采访持续3年之久，前后长达数百个小时。洛克菲勒追忆往昔，畅谈个人感受。有时，他用传教士布道的口吻追忆个人生活。对于那些抨击自己的人，他时常不加掩饰地冷嘲热讽。不过，这个虔诚的基督徒始终在克制内心深处对这些人的憎恨。

这位老人在潮水般的回忆中焕发出青春的风采：他的尖细嗓音变得低沉浑厚起来，宛如刚刚步入成年的男子；他在回忆往昔岁月时常常踱着步子，而这步子会变得越来越轻快敏捷。对于有关自己的种种争议，他没有消极回避，反而建议由英格利斯朗读他的两位主要批评者亨利·劳埃德和艾达·米纳瓦·塔贝尔的作品，然后由他逐条进行反驳。劳埃德和塔贝尔的作品在20世纪初刚刚问世时，洛克菲勒根本不予理会。如今，多少是出于那种不服老的自信，他决心直截了当地反驳书中提出的尖刻批评。事实上，约翰·D·洛克菲勒只要决定干一件事情，就会一心一意地干到底。他那股全神贯注的劲头实在有些令人畏惧！

洛克菲勒为自己进行全面的辩白。这样一来，他感觉自己在被新闻记者中伤多年之后得以恢复名誉。他得意地说：“如今所有的生意人都在按照现代的法则经商，而这些法则都是我们在当年首先确立的。”他相信公众对自己的仇视已经减弱，对自己的石油帝国的反对“实际上早已不存在，抨击标准石油公司的做法也不再流行”。的确如此，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美国公众对该公司展现出来的强大工业实力非常赞赏。洛克菲勒也就不无理由地揣测，自己在同胞们的心目中已经不再是强盗，而是公共事业的赞助人。何况他在近年不断对慈善业给予巨额捐赠，这也应当使公众对他的怨恨减轻。

在采访过程中，洛克菲勒不断陷入沉默之中，而这种沉默其实与他的言辞一样意味深长。根据公关顾问艾维·李的建议，洛克菲勒在谈及标准石油公司时总是避开“托拉斯”“垄断”“寡头”“卡特尔”等字眼，而是大谈“合作”。他对亚当·斯密所谓的自由市场理论嗤之以鼻：“那些对商业一窍不通的书呆子们自以为是上帝的代言人。幸亏有了‘合作’的概念——与铁路公司的合作，与电报公司的合作，与钢铁公司的合作，与石油公司的合作，市场的混乱局面才会消失。”不过，在这段为期3年的访谈中，洛克菲勒绝口不提那次令他刻骨铭心的挫折——美国联邦政府在1911年把标准石油公司肢解为几十家公司。他似乎已经不记得最高法院的裁决，他口中的标准石油公司似乎依旧是昔日的霸王模样。

在洛克菲勒故意做出的种种姿态之中，最难以保持下去的就是善待那些抨击过自己的人。他在谈话中屡屡言及自己宽大为怀的品质：“标准石油公司的代表们对那些说过自己坏话的人保持着最友善、最礼貌的态度，宁愿相信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弱点、无知或别的原因而造成的”。他还表示：“对那些出言不逊者，我们决不怀恨在心。人性有恶，宽恕为上！”

随着谈话的深入，圣贤的口吻便少了许多。在洛克菲勒看来，别人不曾对他的事业进行过有理有据的批评。他愈来愈流露出一种带有成见的态度，把批评者斥为乱发牢骚的小人、喋喋不休的混帐、敲诈勒索之徒、强盗、冒失鬼、狼心狗肺的贼。他无疑对外界的批评耿耿于怀，尤其是那个塔贝尔！她在深入调查基础上写出的抨击文章使“洛克菲勒”这个姓氏变成奸商的同义词。

在这场马拉松式的采访中，一向沉着冷静的洛克菲勒只在英格利斯面前发作过两回。值得注意的是，这两次发作都是在反驳塔贝尔的批评时发生的。塔贝尔在自己的书中指出：1872年，年方32岁的洛克菲勒通过百般威胁，迫使克利夫兰的数家炼油厂加入他的企业之中。如今看来，1872年正是洛克菲勒迈向事业顶峰的起点。如果他在那一年蒙上污点，以后的一切也就都不光彩。因此，当英格利斯读到这一段时，洛克菲勒第一次坐不住了。英格利斯生动地描述了他对塔贝尔的反驳：

?这绝对是错误的！”洛克菲勒先生嗓门如此之大，我不由得抬起了头。他刚才一直斜倚在椅子上，说话时却一下子蹦了起来，几步走到我的桌子旁边。他满脸通红，两眼射出怒火。这是我头一回见到他发怒——一股勃然腾起的怒气！他的嗓音高亢；他没有用拳头擂桌子，但已经把拳头攥了起来。很显然，他还是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却又无法立即冷静下来。“这绝对是错误的！”他叫道，“我本人或我们的代表从未对外人说过这些话。你可以一字不落地记下我的话：这段文字绝对是弥天大谎！”

一通发作之后，洛克菲勒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但塔贝尔的抨击依旧使他感到愤懑。过了一会儿，他和英格利斯一起在自家庄园的山坡和高尔夫球场上散步。“那些话太荒唐了！”他大声道，“完全是胡说八道，恶毒之极，居心叵测！事实上，大家都在一条快要沉掉的船上，谁还有心思拼个你死我活？我们所做的不过是造出一只船，好把大家都送到岸边！”不过，并购竞争对手的公司绝非洛克菲勒所说的义举。他总是记住那些自己愿意记住的东西。

洛克菲勒把最难听的咒骂留给了下面的段落。塔贝尔在此触及洛克菲勒个人生活中的最敏感地方——他那低俗放荡、声名狼藉的父亲威廉·艾弗里·洛克菲勒。塔贝尔在1905年7月完成两卷本的洛克菲勒《性格研究》，以此作为有关标准石油公司历史的系列研究的开篇。书中用尖酸刻薄的笔调讲述洛克菲勒的父亲——一个流浪四方、劣迹斑斑的药贩子。威廉·艾弗里·洛克菲勒是那种善于花言巧语的小贩，活动于19世纪初的美国边疆地区。塔贝尔用很大的篇幅列举他的种种劣迹。她这样写道：“这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家伙，不过，他倒是滴酒不沾！”

对亡父的抨击碰着了洛克菲勒的痛处，令他怒不可遏。“这个所谓的历史学家居然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他痛斥道，“她编造出这么一套无耻的谎言，用她最拿手的恶语中伤和颠倒黑白的伎俩恶毒地攻击我的父亲！”在这一刻，洛克菲勒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那花岗岩般的冷静彻底崩溃了。他一生中难得有几次这样滔滔不绝地破口大骂：“这个长了一条毒舌的恶妇使出一切招数欺骗大众……只要与‘洛克菲勒’这个名字有关系的事情，不论是好是坏，她统统都要置疑一番，就因为这个名字还没有被她完全毁掉！”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失态，立即抑制住激动的情绪，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泰然自若，继而用宽慰的口气对英格利斯说道：“不过，我很高兴自己没有对这样一位‘历史学家’抱有丝毫怨恨，我只是怜悯她而已。”这个大人物重又恢复庄重，并且很小心翼翼地防止这副浑然天成的“面具”在自己指定的传记作者面前再次掉下来。

第一章 招摇撞骗之徒(1)

20世纪初，洛克菲勒和安德鲁·卡内基正在为世界首富的称号而比试高下。与此同时，法德两国之间也爆出了口角——双方都声称自己才是洛克菲勒祖辈生活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家谱学家见到有利可图，纷纷摩拳擦掌，要为这位石油大亨搞出一个高贵出身。“我可没有什么攀龙附凤的打算，”洛克菲勒坦言相告，“当一个美国人让我很知足。”最大胆的研究结果认为，洛克菲勒的先祖是法国的罗克弗伊尔家族。据认为，公元9世纪时，该家族生活在法国南部朗格多克的一座城堡里（不过，这个美丽的故事在近年遭到驳斥）。另一种说法认为，洛克菲勒的德国先祖最早于17世纪初期在莱因河谷定居。

大约在1723年前后，磨坊主约翰·彼得·洛克菲勒带着妻子和5个孩子横跨大西洋来到费城，先后定居于新泽西的萨默维尔和阿姆韦尔。他赚了不少钱，置办下大片土地。十多年之后，他的堂弟代尔·洛克菲勒离开位于德国西南部的家乡，定居于纽约州的日尔曼敦。代尔的孙女克丽丝蒂娜嫁给威廉，威廉的爷爷则是约翰的远亲。威廉和克丽丝蒂娜育有一子——戈弗雷·洛克菲勒。他就是石油大王的祖父，却也是家族后人最不愿提及的祖先。戈弗雷在1806年迎娶了马萨诸塞州大巴林顿的露西·埃弗里为妻，但女方家人对这桩婚事很不满意。在埃弗里家看来，露西是屈身俯就。露西的祖先在1630年前后随着清教徒西迁的大潮来到马萨诸塞的塞勒姆。这个家族的成员一向多才多艺，涌现出众多牧师、军人、民权领袖、探险家和商人。独立战争期间，11位埃弗里家族成员在格罗顿战役中捐躯。如果洛克菲勒家族想要为其“贵族”血统再添几分光彩，露西可以有凭有据地声称自己是在1016年加冕的英国国王“勇敢者”埃德蒙的后裔。

非常遗憾，戈弗雷·洛克菲勒配不上这位精明强干的妻子。他的个头矮小，容貌也很鄙陋，一副一事无成的潦倒模样。个头高过丈夫的露西是个虔诚的浸信会教徒，一双蓝眸炯炯有神，身材削瘦，步履矫健。她以前当过教师，受教育程度胜过自己的丈夫。一向不愿批评自家人的约翰·D·洛克菲勒也婉转地承认：“祖母是个要强的女人，祖父真是不如她。”如果说戈弗雷给洛克菲勒家族的后人留下了色彩——蓝灰色的眼睛和浅褐色的头发，那么，露西把修长的身材传给了儿孙们，洛克菲勒家的男人尤其体现出上述特点。露西身体健壮，先后产下10个孩子，老三就是1810年出生在纽约州格兰杰的威廉·埃弗里·洛克菲勒。

戈弗雷在务农的同时也作些生意，却又在生意场上栽了好几次跟头，害得一家人跟着他遭罪。他们先是被迫搬到纽约州的格兰杰和安克拉姆，后来又移居大巴林顿，最后跑到利文斯顿安身。年少时的约翰·D·洛克菲勒大概见过很多这种性格懦弱、事业失败的男人，戈弗雷必定被当作一个反面典型而被反复提及。大家都认为戈弗雷爷爷是个品性善良、热情快活的人，只可惜嗜酒如命。戈弗雷爷爷使约翰·D·洛克菲勒在心里把乐天知命同放纵懒散划了等号。在他看来，世上的男人个个都应当头脑清醒，有坚强意志和良好的自控能力。

洛克菲勒的档案解释了戈弗雷和露西缘何要在1832年至1834年间驾着塞满家当的大篷车前往西部。其中一个说法是，洛克菲勒家和几个邻居在一场土地纠纷中落败，所有的土地都被英国投资者夺走；另一种说法是，一个卑鄙的商人哄骗戈弗雷拿自己的农场去换取泰奥加县所谓更加肥沃的草场。还有几位亲戚说，戈弗雷真正想去的是密歇根州，但遭到露西的坚决反对。她不愿背井离乡去密歇根荒原上安家，更乐意留在纽约州北部，留在新英格兰的氛围之中。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洛克菲勒家还是像许多美国拓荒者一样走上了寻找新机遇的征途。19世纪30年代期间，许多来自马萨诸塞和康涅狄格州的拓荒者怀着兴奋的心情走入纽约州的西部荒野。托克维尔把这次大移民形容为“一场争夺机遇的大赛”，人们追寻着“由此带来的激情以及丰厚的物质回报”。19世纪20年代开通的伊利运河使许多拓荒者得以来到这个地区，戈弗雷和露西也把家当装到一辆大篷牛车上，奔向那片人烟稀少的土地。牛车在尘土飞扬的奥尔巴尼－卡茨基尔公路上跋涉了整整两个星期，缓缓地穿过一片又一片幽深黑暗的森林。由于行李占据了车上的大部分空间，大家在大部分时间里只能徒步而行，露西和孩子们在累了之后便轮换着在车上坐一会儿。全家人终于接近了目的地——纽约州的里奇福德，最后的3英里半路程却格外难走。公牛在乱石嶙峋、车辙交错的小路上一步步地挪动，受尽主人的狠命抽打，才挣扎着爬上一个近乎垂直的陡坡。目的地终于到了，洛克菲勒一家得到了60英亩土地。根据洛克菲勒家族代代相传的说法，戈弗雷下了车，步履沉重地爬上那片土地的最高处，四下环顾一番，忍不住嘟囔道：“这和去密歇根有什么区别？！”

第一章 招摇撞骗之徒(2)

今天的里奇福德只不过是一个公路交汇处的不起眼小镇，当年却是位于纽约州伊萨卡东南、宾厄姆顿西北的这片林区的马车驿站。印第安的易洛魁部落曾定居于此；独立战争结束后，当地居民变成了大陆军的退伍老兵。洛克菲勒一家到来时，这个位于边疆地带的小村子刚刚获得市镇的地位。在周围的茂密森林里，熊、鹿、豹子、野火鸡和野兔随处可见；到了夜晚，人们要用火把驱赶外出觅食的狼群。

约翰·D·洛克菲勒于1839年出生时，里奇福德初具小镇的规模，有几家锯木场和磨坊，一家威士忌酒厂，一所学校，一座教堂。大多数居民依靠务农艰难谋生，却个个满怀希望，勤奋工作。他们一副边区居民的打扮，保持着新英格兰地区清教徒的节俭生活方式。

站在洛克菲勒家土地的高处，远方肥沃的山谷一览无遗。山坡在春日里繁花似锦，在秋天到处是栗子和各种浆果。然而，洛克菲勒一家只能栖身于一栋22英尺长、6英尺宽的简陋小屋，过着终日劳作的艰辛生活。地里的土层很薄，石头很多。要想开垦一片田地，他们还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清理那些茂密的松树、铁杉、橡树、枫树和灌木丛。

洛克菲勒家族流传下来的一些轶事可以让我们想象一下当年的情景：露西悉心照料家人生活和管理农场，从不推托责任。靠着两头公牛，她一个人就垒起一道石墙；她在生活中表现出过人的机敏和智慧，而这些特点以后都在孙子的身上得以再现。约翰非常喜欢讲述她如何在夜晚的漆黑谷仓里狠揍盗贼的故事。因为看不清盗贼的脸，她便心生一计，从他的袖子上扯下一片布。后来，当她发现身着破袖上衣的盗贼时，向他亮出了那块布头。不过，心怀慈悲的她没有报警。露西的另一件趣事是：她对草药十分感兴趣，用后院的一种“药草”制作药品。许多年以后，好奇的约翰把那种植物的标本送到实验室，看看它是否真的具有药用价值。他对医药的痴迷也许正是来自露西。这份兴趣终生不减，最终使他出资创建了世界一流的医学研究所。

20多岁时的威廉·埃弗里·洛克菲勒已然是一个离经叛道者，喜好放浪不羁的生活。少年时代的他就常常在冬天跑到外面，一连数天不归，却根本不告诉家人自己去了哪里。他喜欢耍弄一些鬼点子，借以逃避单调艰苦的工作。这个有几分鲁莽的汉子很是相貌堂堂：将近6英尺的身高，厚实的胸膛，宽大的额头，结实有力的下巴上长着一圈浓密的赭色胡须。这副英俊模样容易换来人们的好感。他没有直接陪着父母跋山涉水前往里奇福德，而是在1835年前后一路游荡到这个地方。当他初次出现在附近的一个村子时，那种异乎寻常的举止给村民们留下很深的印象。他扮作一个出售廉价新奇小玩意的聋哑商贩，衣服的钮扣眼上拴着一块小石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字“我是聋哑人”。他依靠这块小石板同当地人打交道，后来又向人吹嘘自己如何靠着这个招数窃听到村人的所有秘密。为了招徕顾客、让他们买进自己手里的廉价货，他随身带着一只万花筒供大家观看。在长期的行骗过程中，“老比尔（威廉·埃弗里·洛克菲勒的绰号）”自然免不了有被人揭穿、乃至遭到报复的危险。一个星期六，教堂执事韦尔斯和他的女儿史密斯夫人看到一个上门求助的小贩可怜，便留他在家里过了一夜。次日早上，他们邀他一起去教堂，比尔只好煞费苦心地编造一套托辞。他可不愿意到人多的地方，免得被人认出来，揭了老底。7个月之后，执事和比尔都搬到里奇福德。史密斯夫人在一次社交聚会上巧遇“聋哑人”，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可以开口说话，于是讥讽道：“你可比咱们上次见面时能言会道多了！”比尔面不改色地答道：“没错，我好多了！”

无论是谈论个人情况还是摆摊售货，比尔的嘴里都没有一句实话。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他总是跑到外乡谋生。有一回，当他正在位于里奇福德西北30多英里的奈尔斯和摩拉维亚一带转悠时，巧遇未来的妻子伊莱扎·戴维森。这个家伙生就一套花言巧语的本事，身上那套光鲜的衣着打扮也肯定会让伊莱扎这样的农家少女眼花缭乱。如同许多乡间货郎一样，他用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和讨巧的举止打动了伊莱扎的芳心。她完全被他那套骗术蒙住了，当着他的面就说：“要是他不聋不哑，我真想嫁给他！”即使她在后来发现比尔的所作所为有许多可疑之处，却也很快就像别的女人一样被他的魅力搞得无力反抗。

第一章 招摇撞骗之徒(3)

伊莱扎的父亲约翰·戴维森有苏格兰和爱尔兰血统，是一个为人谨慎的浸信会教徒，把女儿视为掌上明珠。他一定很清楚老比尔不会给女儿带来幸福，因此竭力反对这桩婚事。1837年2月18日，27岁的比尔和24岁的伊莱扎不顾戴维森的坚决反对，在伊莱扎的一位朋友家中举行了婚礼。这件婚事可是里奇福德居民的最大谈资，多数人都认为这是比尔在捣鬼。与殷实的戴维森家相比，洛克菲勒家只是寻常的庄户人家。比尔很可能听说约翰·戴维森小有家产。早在1801年，勤俭的约翰·戴维森在卡尤加县买下150英亩的土地。用约翰·D·洛克菲勒的话来说：“我外公是个有钱人——在那个时代，他算得上有钱人。在那个时候，谁要是在买完农场之后还能剩下一点钱，就是有钱人了。4000美元、5000美元块或6000美元就是很大一笔钱，而外公的财产可能是这个数目的三四倍。要知道，他还有钱借给别人！”

里奇福德多数居民都认定比尔同伊莱扎的相遇绝非巧合，前者必定怀揣骗取后者家人钱财的阴谋。比尔是个声名狼藉的色棍，喜好招蜂惹蝶。他在追求伊莱扎之前至少已经有过一个相好。里奇福德的老居民拉尔夫·P·史密斯回忆道：“比尔刚来时还是个光棍。据说他原本打算把自己的女管家南希·布朗娶进门。后来两人分了手，比尔给她一笔钱，可能有400美元，因为他决定娶家在奈尔斯的有钱人约翰·戴维森的女儿。”

这场缺乏真实感情的婚姻把两个脾性迥异的人联结到一起，注定他们在日后的家庭生活毫无幸福可言，而这也对约翰·D·洛克菲勒的矛盾性格的形成产生巨大的影响。

比尔把新娘带回自己在里奇福德的住所，这里距离他的父母家只有半英里之遥。伊莱扎此时肯定已经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强烈地反对这桩婚姻。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家意味着今后的日子必然充满艰辛！在保存下来的约翰·D·洛克菲勒出生地照片上，人们看到的是一幢简陋的木板房，周围是光秃秃的山坡和灰蒙蒙的天空。房子仿佛是用两节货车车厢拼在一起，很是粗陋，只有搭在其中一个房门上的凉篷使相片的画面稍有几分生气。不过，这幢房子还算得上结实舒适。房子底层是两间卧室和一间起居室，上面是一个小卧室和放东西的阁楼。一间贴墙而建的小屋用作谷仓兼柴棚。房子周围是一片大概50英亩的农场，有一个苹果园，盛产鳟鱼的奥韦戈河沿着地头缓缓流过。

没过多久，比尔便彻底打破了伊莱扎对幸福生活的任何幻想。他压根儿没有同南希·布朗断绝关系，而是以“管家”的名义把她领进了这幢本不宽敞的房子里。妻子和情人相继为比尔产下数个子女。伊莱扎在1838年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露西。几个月之后，南希生下身份是私生子的克洛林达。1839年7月8日夜里，比尔又请来了接生婆。伊莱扎在那间10英尺长、8英尺宽的卧室里产下一个男孩。孩子出生时正是马丁·范布伦总统当政，他命中注定要成为美国的第一流资本家，也注定要活到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第二个任期。约翰·D·洛克菲勒、安德鲁·卡内基（生于1935年）、杰伊·古尔德（生于1836年）、J·皮尔庞特·摩根（生于1837年）这帮未来的工业巨头的相似之处是：他们都出生于19世纪30年代，而在长大成人时恰好迎来南北战争之后的工业繁荣。约翰出生后几个月，南希·布朗又生了第二个女儿克妮莉亚。于是，道德感十足的约翰·D·洛克菲勒只好夹在非婚生的姐姐和非婚生的妹妹之间降生在一个充满罪恶的环境里。

伊莱扎不喜欢婆家人。那些粗人喜好串门、开玩笑，离不开音乐、烈酒和寻欢作乐，遵循的是偏远地区的粗俗道德观。只有婆婆露西让她感到可以亲近。在里奇福德生活的那段日子里，比尔的弟弟迈尔斯·埃弗里·洛克菲勒抛弃结发妻子，同曾经在伊莱扎家当过女佣的埃拉·布鲁斯私奔到南达科他。迈尔斯把自己的姓改作“埃弗里”，同埃拉过起了重婚的生活。美国当时有大片的边远地区，有无数个逃避法律制裁的去处，像这样另起炉灶过日子的情况屡见不鲜。

伊莱扎尽管涉世不深，却对插足自己婚姻的南希·布朗格外宽容。也许她认为这是自己违背父亲劝告而应得的惩罚。在讲述伊莱扎婚后的这段日子时，所有的材料都没有再提及她的父亲戴维森先生。这件怪事使人们不由得猜测：他是不是一度同这个悖逆的女儿断绝了关系？或者，是伊莱扎因为内疚和处境尴尬而羞于向父亲说出自己的烦恼呢？

有一种说法认为，南希在比尔结婚后变得越来越好争吵，后者于是想找机会把她赶走。最终，他听从了戴维森兄弟们的要求，把南希和她的两个女儿打发回她在哈福德米尔斯的娘家。南希其实算得上幸运，没有因为和比尔在一起的几年而毁掉自己的一生。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名叫伯林格姆的人，又生了几个孩子，自己的两个女儿得到很好的照料。有资料显示，克洛琳达在年纪不大时就死掉了；克妮莉亚在成人之后当了教师。克妮莉亚的身材高，模样俊俏，与老比尔很有几分相似。比尔有时会在这个女儿要钱时掏出几个大子儿，但慷慨解囊的时候很少。若是她上门讨要的次数多了，他一分钱都不肯掏。克妮莉亚后来嫁给一个叫塞克斯顿的男人，也住在里奇福德一带。只有少数几个当地人以及洛克菲勒家的亲戚知道她就是约翰·D·洛克菲勒的异母妹妹。值得称赞的是，克妮莉亚从未利用自己和这位世界首富的亲缘关系捞油水。当然，这样做无疑会暴露她的私生女身分。至于洛克菲勒是否知道自己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妹，人们并不清楚。

比尔与南希·布朗的苟且之事并非惟一刻在伊莱扎头上的耻辱。在里奇福德那毫无幸福可言的3年当中，她经常独自一人被比尔抛在家中。他还是那样我行我素，不愿过安定的日子。他在刚结婚时安分一阵子，在密歇根山经营一家小锯木厂，兼做一些盐、皮毛、马匹和木材生意。没过多久，他就重操旧业，继续作漂泊不定的游商，其行踪压根儿无人知晓。他就像一个亡命徒，常常趁着夜色出发；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后，他依然是在夜色的遮蔽下回到家中。为了让家人在他出门后度日，他安排他们去镇上的杂货店里赊账。“在我不在的时候，我家人想买什么就给他们什么，”他这么告诉杂货店的老板昌西·里奇，“等我回来结帐。”伊莱扎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还账，只好节俭度日，并且用“铺张浪费让人穷”之类的格言来管教孩子们。

第一章 招摇撞骗之徒(4)

比尔的每次返家都是出人意料，人们会在不经意间看见他骑着新到手的高头大马进了镇子，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身穿考究的衣服，手里挥着厚厚一沓钞票。回家之前，他总是先去一趟昌西·里奇的杂货店，这样就能志得意满地告诉妻子——店里的欠账全都结了！他身上的巨大魅力化解了妻子因他撇家舍业而生出的怨恨。只是因为他在后来的归期愈来愈晚，愈来愈多地背叛妻子，才彻底打碎了伊莱扎心中的浪漫情怀，使她只能清心寡欲地熬过余生。当初的她不管多么忧虑生活，不管多么孤单寂寞，总是像天真少女一样思恋着出远门的丈夫。有一回，她在丈夫离家之后向一位表妹叹息道：“看，天上的月亮！越走越远的威廉是不是也在看着月亮？我想他一定在看！”

离家在外的比尔总是能想出比以前更加新奇的法子来挣钱。他是个神枪手，常去参加各种射击比赛，时常能捞些奖金回家。他还是一个满脸堆笑的商人，用各种令人眼花缭乱地方法推销戒指或其他小玩意儿。当时的医生还在使用放血、挑水泡和大剂量催泻等方法治病，许多农村地区缺医少药，使那些四处游荡的商人有空子可以钻。威廉·埃弗里·洛克菲勒自称是“草药医生”，而他身上显然具有江湖郎中擅长的那套甜言蜜语、吃喝玩乐的特点。他有时推销瓶装的自制汤药，有时出售从药店买来的成药，销路最好的则是用露西采集的药草制成的药物。尽管他母亲很看重草药，但比尔显然歪曲或夸大了它们的作用。比如，他从母亲的园子里采来好像小药丸的紫色浆果，然后把它们说成是治胃病的特效药，兜售给农家妇女。他还有更玄虚的做法。里奇福德的一位邻居在多年之后说：“他一本正经地告诫那些女人们，这种药不能给孕妇吃，否则会导致流产。如此一来，他就能把药卖个好价钱。这种药对人无毒无害，卖了也不违法。他的办法的确不错！”

威廉·洛克菲勒出没于三更半夜，做的生意也是千奇百怪，令里奇福德的居民们感到神秘莫测。他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因而引来无数的闲话和猜测，以致于后来人们送给他一个绰号“魔鬼比尔。”有关的流言蜚语时常在全镇散布，他一会儿被说成赌徒，一会儿被说成盗马贼，一会儿又被说成亡命徒。他似乎在做着一些与违法乱纪打擦边球的事，而他对待家人的做法也令人诟病，不过，人们还是津津有味地听他讲那些粗俗的俏皮话和荒诞不经的故事。“做成一笔买卖，他就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王子，让别人去猜个没完，”一位喜好与众人一道琢磨比尔的生财之道的居民说，“他总是笑声不断，为自己能引起大家的猜测而得意洋洋。他在回家后不喝酒，待家人也不错，可谁都知道他是个不顾家的家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撇下老婆孩子不管不顾！”希望他遭报应的人总是要失望。每当他延期不归时，就有人散布谣言，说“魔鬼比尔”被逮起来了。也就在此时，他却像个绅士似的赶着一辆华丽马车缓缓地驶入镇里，衬衣上的钻石闪闪发亮。到了杂货店里，他掏出大面额钞票把家里的欠账一扫而光。接下来，他把朋友和家人都找到餐桌前，饱餐一顿之后就开始给大家吹嘘一通自己在西部移民和印第安人中的冒险经历。“魔鬼比尔”十分善于把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让伊莱扎和孩子们宛若身临其境。每次在比尔离家时，伊莱扎必定是最痛苦的人。大家对她都十分同情，觉着比尔待她不好，她却始终对丈夫忠贞不贰，从不说他的坏话，邻居因而非常敬重她。

童年的约翰·D·洛克菲勒并不像许多传记作家们声称的那样衣食无着，但也有人证明他家在里奇福德的生活不时落入贫困之中。“我不记得谁家的孩子比他家还要可怜，”有位邻居说，“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一副又脏又饿的样子。”比尔的弟弟雅各布·洛克菲勒是个嗜酒如命而又好色淫荡的家伙，伊莱扎却不得不求助于他，由此可见家中的日子有多么艰难。很多人都知道雅各布经常讲的一个故事：有一回他和别人打赌，说自己能清醒着走完从家里走到镇上的路，最后居然因此赢了5美元。雅各布好心的妻子成了露西和约翰的第二母亲，经常为两个刚会走路的孩子缝缝补补，还用自己纺的毛线给他们编织手套。

逆境反而使伊莱扎坚强起来。一位里奇福德居民把她赞为“最出色的女人，可惜不得不在当时的情况下挑起照看孩子的重担。丈夫长年不在家，只能靠她操持60英亩的农场来支撑家里的生活。她不知道杂货店什么时候就不让她赊账了，所以只好拼命干活挣钱”。

当约翰·D·洛克菲勒后来回忆在纽约州北部度过的童年时，似乎已经无法在记忆里找到里奇福德。他在离开里奇福德时刚刚3岁，对那里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他在回忆中提到：“我记得很清楚，屋前有一条小河流过，但我总要小心地离河边远远的。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母亲在里奇福德时的模样；还有祖母，她就住在半英里外的山坡上。”有人认为洛克菲勒在谈论童年时的态度十分谨慎，闭口不提弃家不顾的父亲和酗酒成性的祖父，满口都是坚忍顽强的母亲和祖母。

我们可以认为，洛克菲勒对南希·布朗以及在里奇福德生活时的艰难并不知晓，但那个地狱般的地方还是给他留下了隐约的印象。“如果我一辈子呆在里奇福德会是什么样子？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寒而栗，”他后来坦承，“那儿的男人只能打一点儿野物，钓几条鱼，喝一堆威士忌，一辈子没什么出息。这全是因为他们不信仰宗教！”至于他家为何离开里奇福德，洛克菲勒认为是出于经济上的原因——土地贫瘠。“那儿的风景很美，”他这样说道，“居民们费尽力气把树桩从地里挖出来，想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种植庄稼，但这都是白白浪费气力。”离开里奇福德的原因其实是因为镇上只有一座教堂，居民的道德水准低下，伊莱扎为此感到极为担心。也许，她急于让孩子们摆脱吵闹不休、酗酒成性的洛克菲勒家人，让他们同稳重的戴维森家住在一起。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洛克菲勒家搬到了离戴维森家只有3英里的摩拉维亚。在丈夫频繁离家的日子里，伊莱扎总算可以得到自己父亲的照料。

第二章 复兴之火(1)

洛克菲勒家搬到里奇福德以北30英里的摩拉维亚，其实等于从落后的边区居居民点搬到城市里。城里有旅店、杂货店、纺织厂和公理会教堂，当地居民主要是基督教联合兄弟会教徒，支持戒酒和废除奴隶制度。

洛克菲勒一家住在城北的郊区。1843年前后，比尔花1000美元买下一块92英亩的土地。那是一片绿草如茵的丘陵地，缓缓伸向景色极为优美的奥瓦斯科湖。威廉·埃弗里·洛克菲勒把那里原先就有的一幢木板房整修一番，使之拥有七八个房间。房子的两旁是谷仓，屋后有一个可以熏制火腿和咸肉的烟房。约翰喜欢在夏天到凉爽清澈的湖上钓鲈鱼；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他也喜欢在湖边玩耍。洛克菲勒家的孩子们睡在楼上一间连墙泥都没有抹过的屋子里，冬天只能靠着与厨房相连的烟筒取暖，雪花和寒风会从墙缝径直往屋里灌进来。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孩子们常常被伐木工的砍树声或者雪撬在雪地上滑行时的咯吱声惊醒。清晨时分，伊莱扎会站在楼梯口喊她的长子：“儿子，该起床了，快去给牛挤奶！”在昏暗而寒冷的谷仓里，约翰常常站在奶牛刚刚让出来的那块热乎地方，好让凉冰冰的双脚暖和一下。

洛克菲勒家的头3个孩子露西、约翰和威廉都出生在里奇福德。到了1843年，就在比尔外出期间，伊莱扎生下他们的第二个女儿玛丽·安。她在两年后又产下一对双胞胎，男孩叫弗兰克，非常健康；女孩叫弗朗西斯，一出生就有病。医生前后诊治70多次，弗朗西斯还是在不到2岁时夭折。伊莱扎并不想让年仅7岁的约翰去面对亲人的死亡，但妹妹的死亡已经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耄耋之年的他在重返摩拉维亚时，指着一块田地对众人说：“埋弗朗西斯的时候，我被打发到这块地里拣石头，大人不想我知道这件事。”他从此以后便对死亡怀有莫名的恐惧感。尽管他从未向他人承认这一点，伊莱扎却凭借直觉而有所察觉。

威廉·埃弗里·洛克菲勒在摩拉维亚完全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混合体：他时而像是一个模范公民，时而又干出一些违背道德的事情。当地居民时常惊奇地看到他骑着骏马疾驰，身着时髦衣裳外出，大手大脚花钱。在某些时候，人们印象之中的他完全就是镇上的首富。在摩拉维亚生活的那段日子是约翰童年岁月的黄金岁月，因为他的父亲在这时候还想当个绅士。一位邻居甚至把比尔称作“那一带最引人注目的人”。见到当地有大片原始松林，比尔便组建一家木材公司。每天不等天亮，他就和伙伴们一起借着星光和灯笼，用雪撬把木材拉到湖边，然后再运到湖北端的奥本。

19世纪40年代的美国正处于经济繁荣之中，许多人都在幻想成为未来的亿万富翁。银行在各地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运河在大地上纵横交错，汽轮在江河上来回穿梭，铁路和电报催生出全国性的市场。美利坚的领土扩张势在必行，得克萨斯因而在1845年被吞并，与墨西哥的战争似乎也无可难免。约翰·D·洛克菲勒尽管对远方发生的这些事情所知甚少，却已经是一个地道的“经济人”。孩提时代的他就知道按磅买进糖果，然后分成几份零售给兄弟姐妹，从中赚取利润。在母亲的鼓励下，年方7岁的他开始把赚来的各种金银硬币存到壁炉架上的一只蓝色瓷碗里。他在7岁时做成第一笔生意。他一路尾随一只野火鸡，等它摇摇摆摆地钻进林子后，便从鸡窝里偷来小火鸡，养大了卖钱。为了帮助他做好这笔买卖，伊莱扎给他提供奶酪喂小火鸡。到了第二年，鸡群的数量居然扩大了。老年时的洛克菲勒说：“在那段日子里，我一看到火鸡就高兴，总是没完没了地看着它们！”

当年的约翰在很多方面同其他男孩没什么两样。他不是那种非常聪明的人，却很有毅力，能持之以恒地进行学习。同J·P·摩根和杰伊·古尔德一样，他具有非常出色的数学头脑。洛克菲勒说：“我不是一个脑瓜儿好使的学生，只能老老实实地准备功课。”他实事求是地认为自己“成绩稳定”，但不“出色”。

约翰·D·洛克菲勒之所以信仰宗教，不是因为什么责任或义务，而是为了自己的灵魂得到净化。他从童年就开始接触浸信会，因此，人们可以在该教派的教义中找到许多能够揭示他的性格秘密的线索。他从小就不断受到各种清教格言警句的熏陶，并以此作为个人的行为准则。他的许多清教徒观念尽管在下一代人看来似乎已经过时，却恰恰是他少年时的宗教常识。的确如此，他在商业领域的丰功伟绩同他在童年时代所处的环境无法分割。就连他那惯于同魔鬼打交道的父亲也能背诵许多赞美诗，并且鼓励孩子去教堂礼拜。有一回，他交给约翰5美元，要他从头到尾读一遍《圣经》，从而使他在无意中早早把上帝和金钱联系到一起。比尔一向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实际上什么教派的活动也不参加。因此，约翰把宗教同他挚爱的母亲融为一体，因为母亲总是用《圣经》来安慰自己倍受折磨的心灵。

约翰在每个星期天都去离家不远的主日学校上课。他记得那里的老师过去不信教，后来又悔过自新?变成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在约翰看来，宗教与其说是一种在另一个世界实现善恶报应的理论体系，不如说是一种现世的道德改造手段。由于比尔经常外出，伊莱扎只好说动一位长老会邻居在星期天早上把她和孩子们顺路带到附近的浸信会教堂。当一家人挤坐在教堂的长椅上时，伊莱扎总是鼓励孩子们在奉献盘里放下几枚铜板。洛克菲勒后来把自己的慈善事业归功于母亲的无私奉献精神的影响。他很小就明白上帝希望信徒们去挣钱，然后再把钱捐赠出去，这将是个永不停止的良性循环。“我从一开始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干活攒钱”，洛克菲勒说道，“光明磊落地挣钱，然后尽我所能地给予。这一向被我视为一种宗教义务。在我还是个孩子时，牧师就教我这样做了！”属于革新教会派的的浸信会并不禁止信徒积累财富，却反对炫耀财富。这一信条在洛克菲勒的一生当中都具有重要影响。

第二章 复兴之火(2)

1639年，罗杰·威廉斯在罗得岛创建北美殖民地的第一个浸信会教堂。直到在1739年前后开始的所谓“大觉醒”时期，这个教派才盛行起来。随着魅力超凡的英国卫理公会传教士乔治·怀特菲尔德在北美殖民地的东海岸巡回传教，当地民众之中掀起一股日益高涨的宗教热情。在空旷的野地里，许多人为自己犯下的罪恶哭泣、尖叫、甚至晕倒。众人不是皈依基督教，就是重新树立了本已脆弱的宗教信仰。在这个时期，浸信会信徒的宗教情绪变得越来越狂热。他们主张信徒应当主动接受浸礼，公开承认自己的信仰。仅在新英格兰地区就涌出现100多个浸信会教堂。浸信会的牧师可以由世俗人士担任，教徒聚会又是自发性质的，因此，这一教派十分适合在具有民主精神的北美殖民地人民当中传播。浸信会牧师原先大多是平头百姓，所受教育甚少。他们往往不取报酬，却能够跋山涉水，前往其他教派传教士不曾涉足的穷乡僻壤进行传教。他们反对教会的权威，拒绝接受上级主教或某种教会等级制度的管辖。到18世纪末，浸信会已经成为北美殖民地的一支重要的宗教力量。

从19世纪初到19世纪30年代末，“第二次大觉醒”把新英格兰地区和大西洋中部3个州的宗教狂热推向一个新的高峰。宗教的复兴之火呈燎原之势，罗切斯特以及纽约州北部和俄亥俄州的许多地方都被称为“火区”。以查尔斯·格兰迪森·芬尼为代表的信仰复兴运动者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举行通宵达旦的祈祷会。在这些以情绪大爆发为特点的戏剧性场合里，主角是一些坐在“忧虑凳”上、顽固不化的“罪人”，乡亲们在一旁敦促他们悔过自新。有罪者一旦悔悟，就会涕泪满面，跪地祈祷。传教士们讲述希望与恐惧，把天堂的美景和地狱的烈火栩栩如生地展现给众人。

这场宗教复兴运动有几个方面值得一提，因为它们对洛克菲勒的一生有着特别显著的影响。19世纪20年代末，罗切斯特的激进新教徒要求禁止吸烟、跳舞、玩牌、打台球和演戏，抵制在星期天营业的商店。洛克菲勒说：“在我小时候或刚开始做生意的那段日子，我认识的那些浸信会信徒们服从个人道德和教会训导，不光在公共场所不跳舞，在任何其他地方也不跳舞，甚至认为跳舞是不名誉的……剧院被视为堕落的根源，虔诚的教徒必须远离。”洛克菲勒从小就建立一种牢固的意识：基督徒必须是一名能够抵御世俗诱惑的战士，永不违背教徒的行为准则。

浸信会传教士除了恪守严苛的加尔文派教规之外，还坚持平等主义的思想。他们认为所有误入歧途的灵魂都能得到解救，并非只有一小部分上帝的选民才能得到救赎。浸淫于宗教之中的洛克菲勒形成下列观点：没有一个人是不可救药的；人是按自由意志行动的，因而凭着意志就能得到拯救。浸信会的宗教教育推动他在今后的人生历程中永不停止地实现自我完善。这种注重自我完善的精神对19世纪的美国文化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洛克菲勒在一个至关重要的时期加入了浸信会。由于在是否允许奴隶主担任传教士的问题上发生分歧，南方9个州的浸信会代表在1845年5月宣布自行组建南方浸信会大会。北方的浸信会教徒坚持认为，废除奴隶制与反对教会等级制、提倡平民主义和清除社会罪恶运动在精神上是一致的。“第二次大觉醒”无疑把个人对基督教的皈依与社会改革联系到一起，加强了人们对政治的参与。殖民地时期的美国人可以尽情享用魔鬼酿造的朗姆酒，可是新兴的新教教派主张大力提高人们的道德水准，因而在19世纪20和30年代促成全国性戒酒运动的兴起。对于不关心政治的洛克菲勒而言，宗教限制了他的社交圈子，却扩大了他的视野，使他更加关心社会问题，为他最终跻身慈善家行列奠定基础。

假如约翰·D·洛克菲勒认为，要是没有“魔鬼比尔”的那些古怪行径，自己就会有一段平静祥和的童年，那么，这在很大程度上应当归功于伊莱扎和教会的作用。生活的艰辛在这位容貌平平、举止稳重、目光坚定的普通农村妇女身上激发出极大的毅力和智慧。“妈妈真的很了不起，”玛丽·安说，“她里里外外地操持着家务，而且应付自如。”尽管伊莱扎每天都阅读《圣经》，但她的书信表明她所受教育有限，因为她连最常见的字都会拼错。她对语法几乎一窍不通，有时一封信的内容就是一整条句子。

不管丈夫如何缺乏责任感，伊莱扎始终悉心照料5个子女。这种面对困苦却毫无怨言的坚强性格着实令人感动。比尔每次出门时，伊莱扎从来不知道他会去哪里和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尽管有海勒姆·奥德尔帮忙，尽管父亲的家就在奥瓦斯科湖对岸，伊莱扎仍然不得不在这座地处荒野边缘的小屋里独自同孩子们度过漫漫长夜。当她一边抽着玉米芯烟斗一边慢慢读着《圣经》时，必定也在担心有盗贼光顾。洛克菲勒最津津乐道的往事中就有一件是关于母亲如何沉着冷静地面对危险：

母亲得了百日咳，只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以免传染给我们。她?现几个贼躲在房后准备下手，可是家里又没有男人。于是，她便轻轻推开窗户，唱起一首古老的黑人歌曲，好像全家人就要起床干活了。几个贼人被吓住了。他们在公路对面的车棚里偷了一套马具，便溜回小船走掉了。

早年的生活经历使约翰·D·洛克菲勒对妇女一直深怀敬意。与“镀金时代”的其他美国富商巨贾不同，他从来不把妇女当作男性的装饰品。

第二章 复兴之火(3)

伊莱扎生于1813年，在“第二次大觉醒”的影响下长大成人，因而在遵循教规方面从不马虎。如果“魔鬼比尔”送给孩子们礼物，伊莱扎就一定会惩罚他们，希望以此来去除孩子们身上那种洛克菲勒家族的放纵作风。约翰与母亲的想法一致，因此，当母亲把他捆在苹果树上、拿起桦树枝条抽打时，他只有乖乖地接受。她对孩子的态度的确是苛刻一些。有一回，她因为约翰在学校淘气而打他，约翰坚持说自己是无辜的。“没关系，”她打断道，“既然已经开始打了，留着算下回的吧！”洛克菲勒曾讲过一件有关他少年时代的事，突出地说明了伊莱扎对孩子严格要求。家在奥韦戈时，母亲禁止约翰去萨斯奎汉纳河上滑冰。可是在一个月夜，他和弟弟威廉还是忍不住去了。就在他们滑冰时，突然听到一个掉进河里的孩子的拼命呼救声。约翰和威廉伸出一支木杆，把那个浑身发抖的孩子拉出来，救了他一命。回家后，他们的勇敢得到伊莱扎的表扬，接下来依旧被打了一顿。“我俩原以为这一次会没事儿，”洛克菲勒说，“结果母亲还是打了我们一顿。”

威廉和弗兰克继承了父亲的大脸盘和高额头，约翰却继承了母亲的长脸尖下巴和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睛以及更接近戴维森家族的性格。同时，他也继承了母亲那种不显老的特点以及长时间不声不响地承担重负的能力。许多邻居都说，伊莱扎的性格稳重，不发脾气，不大声言语，也从不斥责别人。这种不怒而威的性格被约翰继承下来，他还从母亲那里学会了精打细算、节俭持家等优良品德。正是这些品德使他在经营标准石油公司的过程中屡有卓越的表现。伊莱扎草率地决定嫁给“魔鬼比尔”，不得不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因此，她教导孩子在做决定之前要冷静地反复考虑。她的口头禅“等等再说”成了约翰在商界打拼时的座右铭。

伊莱扎很早就把希望寄托在长子身上。在她看来，约翰是一个少年老成的孩子，而且她还在儿子身上看到了别人尚未发现的潜质。由于她信任约翰，敢于让他承担成年人的责任，后者很快成熟起来，并且有了非同寻常的自信。他一定感到很自豪，因为自己能够替代父亲成为家中的顶梁柱。他与家中其他孩子之间不是寻常的兄弟姐妹关系，似乎更像是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关系，前者经常向后者发号施令。他说过：“我知道自己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我从小树立的自信心！”当然，从小承担责任也给约翰·D·洛克菲勒带来另一方面的影响，他很少有过青春岁月所特有的快乐和无忧无虑。作为一个肩负重任的小大人，他的内心有太多的责任感。

在能够用更加成熟的眼光评价父亲之前，约翰一直把他奉若神明。威廉·埃弗里·洛克菲勒是伐木巨人保罗·班扬式的人物，具备所有男孩子心目中父亲所应当具有的男子气概。“我的家人身体强壮，祖上的男人个个力气过人，身材高大！”洛克菲勒后来讲到，“我父亲笑起来时非常开心。人人都喜欢他，叫他‘比尔大叔’。”所有的记录都证明比尔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他身姿矫健，能以背越式跳过栅栏；他是个出色的口技表演者，能同时模仿六七个人的口气说话；他是个神奇的驯兽师，曾经教会一头他在射击比赛中赢来的小熊表演杂技；他还是个高明的催眠术师，人们私下里说人或动物都会被他催眠。

如果伊莱扎在孩子们心中等同于纪律，那么，比尔就代表着笑声、生活丰足和愉快时光。谁要打猎或钓鱼，比尔可是一个理想的同伴。他是神射手，能击落在空中飞翔的小鸟。他对枪械十分着迷，在摩拉维亚的家里总是放着几杆擦拭一新、上好油的步枪，其中有一把还带着瞄准镜。他可以站在草地上，瞄准一棵松树连发数枪，直到把整块树皮剥下来。

比尔天性活泼，好开玩笑，走到哪里就把欢乐带到给哪里。约翰曾写道：“他总是要在家里搞点名堂——唱歌，弹琴，或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如果不运用自己的天分来找一点乐子，他就浑身不舒服。有一天，他听说一位小提琴手因为酗酒被关进镇上的监狱。那囚犯面对两个选择：要么支付100美元罚金，要么在牢房里面呆100天。比尔一时筹不到100美元，便让那琴手蹲了35天牢，然后让他用小提琴作交换，花65美元把他赎出来。此后几十年之中，他一直珍藏着这把质地优良的小提琴，不时用它演奏一番。毫无疑问，约翰对音乐的终身热爱来自于父亲的影响。

奥瓦斯科湖永远是一片波光粼粼的美景。摩拉维亚给约翰留下的最美好印象就是同比尔一起在湖上垂钓情景。比尔在船上经常会干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有一次，孩子们随比尔泛舟湖上。威廉当时还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不会游泳，随口抱怨天气太热。“那就凉快凉快吧！”比尔说着便抓住威廉的腰带，把他头朝下扔进水里。威廉朝湖底沉了下去，比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把他拉到水面上，然后就开始教他学游泳。约翰希望从好的一面看待这件事情：“他总是教我们如何来承担责任，如何照顾自己。”

如果把威廉·埃弗里·洛克?勒看作一个只知寻欢作乐、不顾他人死活的家伙，那就错了（尽管人们很容易如此），因为他按照自己的道德标准行事。他坚决支持戒酒，因为酒精毁掉了他的父亲戈弗雷。如果在谷仓里发现约翰和威廉偷偷吸烟，他会好一顿斥责。约翰说：“弟弟都已经40岁了，父亲听说他吸烟还会忍不住流眼泪！”

比尔给长子影响最大或印象最深的事情就是他神奇的赚钱本领。老比尔对钞票有一种如同肉欲的贪恋，喜欢摆弄大卷的钞票。“约翰·D·洛克菲勒继承了他父亲的精明和对金钱的嗜好，”比尔的一个合作伙伴评论道，“那老头爱钱如命。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喜欢钱的人！”和其他小村镇老百姓一样，比尔毫不信任银行，把所有的钱全都藏在家里。有位邻居回忆道：“他很有钱，一大堆钱！全都放在一张写字台抽屉里。我在他家亲眼所见，一大堆1美元、2美元、3美元、5美元、10美元、20美元、50美元的钞票，全都用细绳绑好，像柴火似的摆了满满一抽屉！”传说他有一个4加仑的水桶，里面装满金币。有一回，比尔在一个家庭聚会上没了人影儿。过了一阵子，他突然从卧室里冒了出来，向全家人展示一块用各种面值的纸币仔细拼接而成的桌布。他就是喜欢虚张声势，烘托自己那些本不值得一提的成就。

祸害约翰童年的东西与其说是贫困，不如说是常年为没钱而发愁。当家里因为连续几个星期或几个月赊账而急切盼望比尔回来时，他便会像快乐的圣诞老人一样满载金钱突然降临。作为长期不在家的补偿，他给孩子们大把大把地花钱。对约翰而言，金钱总是与这些短暂但充满欢乐的人生插曲紧紧联系在一起。

第二章 复兴之火(4)

在摩拉维亚生活的几年里，比尔开始教给长子一些生意方面的事情。约翰在八九岁时就被派去给家里购买那种论捆出售的柴禾。“我知道哪一捆木头是好烧的山毛榉或枫木，”洛克菲勒说，“父亲教我选择实心和直溜的木头，带枝杈的和朽烂的一概不要。”约翰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最主要东西可能莫过于如何精打细算了。这对于他是必不可少的，因为比尔这种捉摸不定的生活方式使家里人只能省着吃用，仔细处置每一笔开销。

就商业道德而言，比尔是个奇特的混合体。他时而诚实得出奇，时而又使出种种骗术。他在无形之中向儿子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做买卖就是参加一场严酷激烈的竞争，必须想方设法战胜对手，其间可以使用正当抑或不正当的各种手段。他教给约翰如何寸步不让地讨价还价，而后者在后来即以此著称于世。

作为老板的比尔有一套与众不同的管理方式。在他风风光光做伐木生意时，工钱付得多而且从不拖欠。按照据他儿子的说法，他当时很得人心。不过，他雇人只雇一阵子，然后就彬彬有礼地告诉人家：“我不再需要你们了！”没过几天，他又把这些人雇了回来。这就是他所谓的“辞了再雇、雇了再辞策略”。这种做法可能让工人觉得他是个不怎么样的老板，但他儿子对此倒是大加赞赏：“这样可以使众人成天提心吊胆，谁也不敢在干活时没精打采。”

约翰·D·洛克菲勒把自己的父亲描绘成一个商业道德的典范。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掩饰比尔的阴暗面，但其中也有一些属实的地方。比尔总是按时还清债务，绝对相信契约的神圣性，每次都要花费很大功夫起草合同。正如约翰所言：“他一丝不苟地履行自己签订的合同，尤其是那些条文明了、认真起草的合同。他教给我许多关于合同的宝贵知识，让我受用终生。”约翰·Ｄ·洛克菲勒被认为在从商生涯中犯下多种罪恶，但他引以为豪的就是自己从不拖欠债务和严格履行合同。他被批评在道德上不拘小节，被斥为无法无天与正直诚实的混合体，而这些说法都令人想起乃父的种种作为。

在执掌标准石油公司期间，约翰·D·洛克菲勒究竟效法其父的寡廉鲜耻，还是其母的坚定严苛？这是关系到他的历史声誉的关键问题。伯特兰·罗素曾经如此评论洛克菲勒说：“他的所说、所思和所感来自母亲，而他的所作所为则来自父亲，再加上由于童年的不幸经历而产生的极度谨慎。”问题其实要复杂得多，不过，洛克菲勒的性格之中无疑融合了父亲的胆大妄为和母亲的审慎小心。他一生的成就也正是这两种彼此对立、却又在强大压力下结合于一人的倾向之间相互冲突、斗争的结果。

既然手头已经有了一些比尔在摩拉维亚生活期间的翔实资料，人们还应当搜集那些关于他的民间传说。由木匠改行作家的查尔斯·布鲁切在1927年出版了《约书亚：芬格湖区的那个家伙》。这其实是一部有关威廉·埃弗里·洛克菲勒的小说，尽管文中未曾提及他的姓名，大家一看就知道是主人公的原型。这本私下印刷的书厚130页，现在已经成了收藏家的搜寻的对象。书中的主人公名叫威廉·罗克韦尔，绰号老比尔。作者居然用洛克菲勒父亲的照片充当封面，毫不隐讳地把事实与虚构的东西掺杂于书中。作者一再声明书中内容“取材于真实生活”，其中关于“魔鬼比尔”的传闻到直到20世纪20年代还为当地人津津乐道。书中的不少传说由梅尔文·罗斯克兰斯提供，此人的父亲约书亚在19世纪40年代同老比尔斗得一塌糊涂。书中对比尔的描述不无歪曲和夸张之处，给他添了一些真假莫辨的恶行，不过，书中的很多细节和其他渠道获得的资料相符。

根据这部为混饭吃而粗制滥造出来的小说，“专横自负的”老比尔是“芬格湖一带令人恐惧的人物”，其“恶名在方圆几十英里内可谓无人不知”。在书中偶尔露面的伊莱扎是个“愁容满面的小妇人”，对丈夫频繁远走他乡的真实原因一无所知。书中写道：“她一直反对老比尔居无定所的性情和不良的品性。”不过，即使担心比尔干出什么坏事，她也会保守秘密，以免给孩子们带来不良影响。书中的伊莱扎博得周围人的同情，这一点倒和我们所知的伊莱扎在摩拉维亚的真实情况相符。

小说讲述洛克威尔如何与一伙亡命徒纠合在一起，而这伙亡命徒专事偷窃马匹，然后将其卖给臭名昭著的卢米斯兄弟团伙。书中另一个同样严重的罪名与小说家詹姆斯·费尼莫尔·库珀的堂兄弟威廉·库珀医生有关。库珀医生厌恶比尔，拒绝与他来往。书中记载洛克威尔有一回用枪逼迫库珀医生给伊莱扎看病，后来又有人隔着医生家客厅百叶窗向医生开枪，差一点击中他。洛克威尔还被形容为一个丧尽天良的色魔，用一种神秘的春药勾引漂亮女子，还企图勾引一名在他家帮佣的年轻女子。他把绝望的伊莱扎抛在一边，用马车拉着相好们在摩拉维亚穿街过市，一起到湖上划船。书中写道：“这位可怜的小妇人长期遭受欺凌。她清楚这个浪荡丈夫的无耻德性，可她又被他的专横降服，早就?天由命了！”

当地人起初惧怕张扬跋扈的洛克威尔，谁也不敢招惹他，但故事的结尾却是正义得到伸张：义愤填膺的群众把比尔这伙歹徒彻底打垮！故事的高潮是在法庭出现的一幕：有人证明洛克威尔付给一个黑人10美元，让他去偷捆绑木排用的铁链，以便向奥瓦斯科湖对岸偷运木材。比尔看到自己的好日子没几天了，于是设法逃出法庭，另一个同伙却因盗马罪被关入奥本监狱。等到老比尔在书中最后一次露面时，他已经开始在奥韦戈作恶，当地的马匹正在接二连三地丢失。作者布鲁切在小说最后表示要写一部续集，他说：“谈判正在进行之中，这部扣人心弦的小说将被改编成电影，不日即可搬上银幕！”

20世纪初，艾达·塔贝尔派一名助手去纽约北部做调查。他在当地搜集到比尔盗马的说法，足以与《约书亚：芬格湖区的那个家伙》的情节进行印证。据说当比尔搬到里奇福德和摩拉维亚时，当地人家就开始频频丢失马匹。1850年，比尔的3个密友凯莱布·帕尔默、查尔斯·蒂德和一个姓贝茨的家伙因为盗窃数匹母马而被逮捕。蒂德告发了同伙，把帕尔默和贝茨送进了牢房。在这里需要强调指出的是，没有任何法庭记录表明比尔和此案有牵连。传记作家阿伦·内文斯在进行深入调查后也认为，有关比尔盗马的说法十分“荒谬”。然而，消除这些无稽之谈谈何容易。塔贝尔的助手说：“我在摩拉维亚采访过的人都认定‘老比尔’就是那伙贼人的头目。”

第二章 复兴之火(5)

另外一个在世纪之交流传于纽约州北部的故事说比尔向村里的年轻人传授赌术。一位名叫海勒姆·艾利的老人还记得，村里一些男孩子付给比尔5块钱，跟他学如何在玩牌时作弊，然后再去骗别的孩子。约翰·D·洛克菲勒一辈子没碰过纸牌。他对批评父亲的说法向来三缄其口，却对这一说法进行反驳：“如果父亲是个赌徒，我多多少少也该知道怎么玩牌吧，不是吗？”

“魔鬼比尔”的争议性格容易使人把他和许多坏事联系在一起，一些有关他的说法很可能有所夸大。不过，有一个说法是有据可查的。自从在里奇福德雇用南希·布朗之后，伊莱扎一直雇年轻妇女协助她打理家务。她在摩拉维亚雇了一个名叫安妮·范德毕克的高挑漂亮的年轻女子。根据奥本法院的案卷记录，威廉·埃弗里·洛克菲勒在1849年7月26日被指控在1848年5月1日强奸安妮·范德比克。这起诉讼使人们更加相信，比尔不止是一个轻薄好色之徒。

案件的审理结果没有定论，整个案情却因为种种猜测而变得扑朔迷离。比尔压根儿没有出庭，没有受审，也没有被捕。凡是仔细调查过这件案子的人都会为一连串的问题感到困惑。为什么当事人在事发1年多以后才提出指控？为什么检察官没有批准这桩起诉？为什么没有人追捕逃离卡尤加县的比尔？为什么安妮·范德毕克后来对此事不闻不问了？一些传言表明这件事很可能与当地人的密谋有关联。据说比尔与一个名叫夏洛特·休伊特的年轻女子有染。她的两个兄弟厄尔和卢对此愤懑不已，而他们当中的一个正好是老比尔强奸案件的陪审团成员。有些人便觉得对老比尔的指控可能是捏造的，其实兄弟俩在向比尔报私仇。艾达·塔贝尔的助手提出一种看法：“我认为起诉被撤销了，条件可能是他必须离开卡尤加县。这种做法在当时是屡见不鲜的。”

这桩丑闻使比尔同岳父约翰·戴维森达成的和解付诸东流。从比尔·洛克菲勒引诱自己女儿那天起，他就一直懊恼不已。在摩拉维亚生活的那段岁月里，戴维森一度与比尔和好，还分两次借给他将近1000美元。这桩强奸案使两人之间脆弱的关系破裂了，而这又使人们相信强奸一事的确有之。比尔起初曾把案子告知戴维森，并请他保释自己，但后者粗暴地说他“太老了，没法再保释任何人了”。比尔闻言大为气愤，说自己马上离开摩拉维亚，再也不回会来见他了。戴维森担心借给比尔的两笔钱没了着落，便径直上法院告女婿企图赖帐，要他归还1210.75美元。警长和两个邻居随后来到比尔家，对他的家产进行估价，并在每件可以挪动的东西上贴上约翰·戴维森的名字。此时此刻，伊莱扎和孩子们一定会觉得无地自容。戴维森还修改了遗嘱，把伊莱扎的继承权交给数个委托人托管，不让这份财产落入虎视眈眈的女婿手中。

1849年下半年，比尔抛开妻小外出游荡，寻找新的住地。1850年春天，也就是纳撒尼尔·霍桑的名著《红字》问世的那一年，比尔把家搬到靠近宾夕法尼亚州奥韦戈。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大概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潜逃者，一旦出现麻烦，便可越过近在咫尺的州界逃跑。约翰当时年仅10岁，很可能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多年以后，他却认为这桩强奸指控非常荒唐，并且嘲笑那种认为父亲逃避法律制裁的说法。“假如父亲是‘被迫’逃离家乡……我对此多多少少都应该有所了解。根本没那回事！我们搬到了奥韦戈。如果他是为了躲避法律制裁，这个地方距离我们原来的住处根本没多远！”约翰为何对这件事做出一番轻描淡写的描述？原因很多，可能是出于孝道，也可能是一种精明的公关手段。他明白，一些人要想证明他的道德败坏，就必须首先证明他父亲的道德败坏。人们应当知道，约翰一向有矢口否认的癖好，有忘记不愉快的能耐。他在自己父亲的事情上尤其如此；后来在回避人们对他的经商之道的批评时，他也是这样做的。约翰·D·洛克菲勒擅长把大事化小，认为过多地回想那些不愉快而又不可更改的往事只能削弱自己在面对敌人时的决心。

尽管如此，从童年的某个时期（可能是离开摩拉维亚之后）开始，约翰对其父的崇敬里开始搀杂一些未曾言表的敌意。在此后的岁月里，约翰的许多朋友和同事都注意到，在他面前提及老比尔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我们无从知道洛克菲勒何时开始为父亲的行为感到羞耻。由于这种羞耻感对他今后的成长过程影响巨大，因此，我们不得不在此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在约翰童年住过的小镇上，比尔是一个有性格魅力却又名声不好的人物，他在外乡的所作所为以及他的钱财来源引起人们的种种非议。既然有这样一个父亲，这个男孩就要学会对流言蜚语置之不理，对大家的议论满不在乎。反过来，这又使他养成保守秘密的习惯，讨厌去人多的地方，厌恶闲言碎语和对他人进行不负责任的非议。在陌生人面前，他向来是守口如瓶，甚至敢于顶撞。可能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比尔要孩子们小心陌生人、甚至小心作为父亲的他。在当约翰还是个小孩子时，比尔让?从椅子上跳进走自己的怀里。有一天，他竟然把胳膊放了下来，出乎意料的约翰一下子摔到了地上。“记住，”他这样教训约翰，“决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对我也是如此！”伊莱扎肯定也给孩子们类似的教诲，让他们远离搬弄是非的小人，不要向外人讲家里的事情。这个孩子既然可以不在乎邻居的流言蜚语，今后也淡然面对与他的一生形影不离的种种争议。

尽管生活不够安定，尽管因为搬迁而不得不在纽约州南部艰难跋涉，洛克菲勒家在从里奇福德到摩拉维亚再到奥韦戈的路上却有良好的感觉。眼前的镇子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繁华，一个比一个充满希望！奥韦戈是泰奥加县的县治，位于里奇福德以南、宾厄姆顿以西，横跨萨斯奎汉纳河的美丽河岸。这里无疑要比少年约翰以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具城市气息。这里的大街两旁有一栋栋雅致的居民住房，显示出一种更加文明的生活方式。镇上有宏伟的法院大楼，一个藏书颇丰的图书馆，一所很有名气的学校，还有一些文化设施。此外，这座仅有7200名居民的乡间小镇里生活着相当多的作家和艺术家。

也许是因为在奥韦戈居住时间不长，约翰·D·洛克菲勒对它的印象远不如摩拉维亚那样深刻，但也保留着几分美好回忆。“奥韦戈那地方，真美！”他有一次赞叹道，“能在这么美的地方长大，真是太幸福了！那儿的邻居非常好。他们有文化、有教养，非常友善。”他津津乐道当年奥韦戈如何使一个乡下孩子见了世面。“有一天，我在火车站看见一个法国人！想想看，一个真正的法国人，还留着小胡子。我可是头一回见呀！”1849年6月1日，也就是洛克菲勒一家搬到奥韦戈之前不久，伊利铁路贯通当地。是日，数以千计的人站在火车站两旁的山坡上，伴着隆隆的礼炮声和教堂的钟声向徐徐进站的火车欢呼。洛克菲勒在谈起这种后来对他的事业产生重要影响的交通工具时说：“我从小就知道火车。不过，那时的火车很少，没几节车厢，冒着浓烟。”铁路的到来结束了奥韦戈这种小镇的自给自足经济，把它们卷入区域性、全国性的市场之中，同时也刺激了小镇居民对商品的需求，吸引他们前往远方的大城市寻求发财的机会。

洛克菲勒家在镇子以东3英里远的地方，那儿是有一片风光优美的松软草地和河边树林。他们在奥韦戈生活期间住过两处木板房，第二处比第一处还要小一些，表明比尔和伊莱扎的手头很是拮据。第二处房子不是什么正经宅院，只是一个农家小屋。它面对着曲折浑浊的萨斯奎汉纳河，近处是树木茂盛的比格岛，远方则是一片蓝色的山峦。在这个狭小却舒适的住处，约翰和威廉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房子的确很小，”约翰在多年以后回忆道，“不过真的很舒适。”

比尔之所以把家搬到奥韦戈，可能是因为对他这种从事过木材经营的人而言，此地有许多便利。在萨斯奎汉纳河涨水期，木排很容易顺流而下，镇上便出现了好几家锯木厂。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1849年9月27日，一场可怕的大火焚毁了镇上104幢房屋，只留下3家商店。这场灾难意味着小镇的重建工作必定使木材业兴隆一阵子。

第二章 复兴之火(6)

在奥韦戈生活的3年期间，比尔的行踪似乎比以往更加神秘，很少去镇里或在镇里停留。既是如此，他依然给小镇的许多居民留下深刻印象。“他是这一带穿着最考究的男人，”洛克菲勒家的一位近邻说，“每次遇见他时，都看见他戴着那顶精致的丝质礼帽。”此时的伊莱扎年近40，韶华已逝，那张瘦削的脸庞让人们感受到她经历过多少磨难。在许多当地居民看来，她是一个和蔼可亲、举止得体的妇人。她经常在下午拜访邻居，总是穿一身黑丝衣裙。大家都认为她严于律己，衣着整洁，神情严肃。尽管依旧要整日劳作，她不像在里奇福德和摩拉维亚时那样孤独凄凉，似乎已经习惯了生活给她的重负，也越来越听任比尔离家不归。

比尔如今已无可避免地暴露出无赖本色，再也得不到伊莱扎的尊崇。既然对丈夫失去了幻想，她眼中的家务反而可能简单化了。“是她在养家糊口，”一位见证人指出，“即使他在家，也不干涉她定下的规矩，而这也是规矩之一。”另一位邻居说她是个“头脑清醒、精明能干、虔诚信教的母亲。现在看来，她给孩子们定下的规矩可能过于严厉。不过，尽管她让孩子们对自己服服帖帖，让他们干这干那，却依然得到孩子们的爱戴，而她也爱孩子”。她是一个无法愚弄的母亲。有一天，卧病在床的她发现约翰没有完成交给他的活计，便立即让约翰去河边摘一根柳枝作鞭子用。满肚子鬼主意的约翰偷偷用小刀在柳枝上割了好几个口子，让它抽不了几下就断了。这招数骗不过伊莱扎。“再去折一根来，”她命令儿子，“这回不许在上面割口子！”

伊莱扎一定发现奥韦戈的宗教气氛很适合于她。约翰对奥韦戈的至深印象之一就是站在屋后听伊莱扎在楼上卧室里大声祷告。镇上的浸信会信徒都是热忱的传道者，每年冬天都要带领几十个改过自新的“罪人”来到冰封的萨斯奎汉纳河上，凿开几个窟窿后为他们施浸礼。每到星期天，邻居们会顺道带着伊莱扎和孩子们去镇上的教堂。洛克菲勒家的孩子们逐渐养成一个习惯，每晚上床时要相互询问：“你能宽恕我今天对你所做的一切吗？”由此看来，宗教已经渗入孩子们的生活。

在奥韦戈期间，伊莱扎更加倚重约翰。她似乎决意要在约翰身上培养出比尔所不具备的一切品性。约翰和母亲一样，在父亲离家的时候变得更加坚强，形成自己的个性。身上承担的责任使他习惯于沉重的工作负担。他在课余时间里砍柴、挤奶、打水、种菜，去镇上买东西，在母亲出门时照看弟妹。约翰在后来说过：“10岁或11岁时，我就学会了拼命地多干活！”

代替父亲支撑家庭的约翰严格地控制自家的开销，同时学会更巧妙地赚钱。有一回，他帮当地的一个农夫挖了3天土豆，工资是每天37.5美分。此后不久，他以7%的利息借给另一个农夫50美元。等到年底，他在不用付出任何劳动的情况下净赚3.5美元。两件事情形成的鲜明对比给这个勤俭的孩子带来很大启发。算完这些收入之后，他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要让金钱当我的奴隶，而不能让我当金钱的奴隶！”当地农民其实更喜欢约翰的威廉。他是秉性善良的孩子，成天只知道玩耍，从来不会问太多的问题。更有头脑的约翰每天忙着分析自己的工作，将其分割成几部分，希望找到最划算的工作方式。

在许多人看来，约翰·D·洛克菲勒从小就迷恋金钱，希望发财致富。他一直对此类的说法进行反驳。他喜欢说自己的财富是意外之喜，完全是勤奋工作带来的副产品。不过，有人证实10多岁的洛克菲勒确实在奥韦戈做过发财梦。有一天，他同一个朋友在萨斯奎汉纳河边走边聊道：“有一天，等我长大了，我会有10万美元的财产！我会有的，总会有那一天的！”事实上，我们可以看到许多不同来源的说法有着相似的内容，足以印证上面的描述。因此，这不得不使人得出结论，洛克菲勒正在故意抹掉关于少年发财梦的记忆。既然他父亲嗜钱如命，他又怎能不被金子迷住心窍！

其实，洛克菲勒早年的发财梦不足为奇，那个时代许许多多的少年都有着相似的发财致富幻想。南北战争之前的美国是冒险家的乐园，有无数的机会等待着勤奋的年轻人。同墨西哥的战争结束之后，包括现在的得克萨斯州、新墨西哥州和加利福尼亚州北部在内的大片土地于1848年并入美国。同样是在1848年，约翰·萨特位于加利福尼亚的锯木厂里发现了金子，使9万淘金者涌入西部。就在洛克菲勒家从摩拉维亚搬到奥韦戈前后，许多人成群结队地穿越北美大陆，或是乘船绕行南美洲航行，或是艰难地穿越巴拿马地峡，拼命前往加利福尼亚。人们似乎也可从从中看到10年之后在宾夕法尼亚西部出现的采油热的影子。尽管事后证明这场淘金热是一个圈套，但偶尔传来的发财消息还是刺激了公众的想象力。正如马克·吐温所言，加利福尼亚的淘金热是个分水岭式的历史事件，拜金思想得到神化，美利坚的建国理想却被玷污。

约翰在奥韦戈受到了一流的教育，这在当?的美国农村十分难得，因为农家子弟很少有上中学。洛克菲勒家的孩子要从家里走一段路去学校。由于经济拮据，他们的课本还是一位好心的邻居帮着买的。1852年8月，约翰和威廉进了奥韦戈中学。这所始建于1827年的学校是纽约州南部地区最好的中学。校舍是一幢3层楼房，顶部有高高的尖塔，四周是风景优美的林地。这幅景象无疑会让一身土气的洛克菲勒兄弟惊叹不已。学校校长是位能干的苏格兰人——威廉·斯迈思博士。为了提高学生的口头表达能力，他让学生每两周完成一篇指定题目的文章，并就此发表演说。洛克菲勒写下的内容简洁的商业信函充分反映了他在奥韦戈学到的语言运用能力。这所学校培养出了许多杰出的学生，其中包括托马斯·C·普拉特和华盛顿·格拉登。前者在后来成为执掌纽约共和党的“好老板”，后者曾发表数篇笔锋犀利的文章，猛烈抨击标准石油公司。

就读与此350名学生有许多来自富裕家庭。约翰后来很是重视这种与城里孩子相处的机会，说是“必然对乡下孩子有利”。学校每学期收费3美元，而这个高昂的价格也表明比尔在搬到奥韦戈两年之后终于让自己的卖药生意兴旺起来。约翰从来没有对自己是个穷孩子而发出抱怨。一位摄影师去学校给学生拍照片，却不把约翰和威廉照进去，因为他俩的衣服实在寒酸了。换了别的孩子可能会一肚子怨气，约翰却一直珍藏着这些照片，直到后来还坚持说：“无论给多少钱，这些照片也不卖！”

许多家境好的学生在学校寄宿，而洛克菲勒兄弟每天早上要走3英里路去上学。遇到天气暖和时，他俩像许多学生一样光着脚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走路。约翰在上学的路上都会路过一些漂亮的宅子。这些宅子正对着萨斯奎汉纳河，屋前屋后是修剪整齐的草坪。他每天出门很早，一边走一边把两眼盯着眼前的地面，不慌不忙地想着心事。他偶尔也会抄近路，有时还会坐在路旁等着让路过的马车捎一程。

约翰是一个勤奋但不活泼的学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学校里的事似乎只有一件令他感兴趣。每到星期天，校长都要把那些当时给美国商业带来革命性变化的新发明拿出来展示一番，其中的电报机、电池以及其他一些时髦玩意令他着迷。这类东西对他的吸引显然胜过了哈里特·比彻·斯托夫人在《汤姆叔叔的小屋》中提出的那些日益引起各方关注的社会问题。

洛克菲勒兄弟在家中没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5个精力旺盛的孩子把这幢小小的农舍弄得喧闹不堪。于是，伊莱扎在晚上把几个孩子送到附近一个名叫苏珊·拉蒙特姑娘那里，由她监督他们完成作业。苏珊记得威廉和弗兰克是两个淘气鬼，互相打闹个没完；约翰却很有自制力，已然是一个小大人，一副规规矩矩的大人模样。“我不记得约翰在哪一方面胜很了得，但他干什么都很下力气，话不多，学习十分用功……他身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引人关注，或让人觉着他长大之后会有大出息。”

第三章 财运降临(1)

在美国早期，市场的扩张不是借助于各种新的通讯或运输手段，而是完全靠商人四处推销。不知道西部的荒野有什么磁力，居然使老比尔毅然决然地放弃兴旺发达的美国东海岸，前往这个遥远的边疆地带。1853年初，洛克菲勒一家再次收拾家当，迁往克利夫兰西南部的草原小镇斯特朗茨维尔。

在里奇福德、摩拉维亚和奥韦戈时，伊莱扎和孩子们总算有一个自己的家，还能保留些许尊严。这一回，比尔干脆把他们丢给自己的妹妹萨拉·安和妹夫和威廉·休密斯顿，一年付给他们300美元作为照料自己妻儿的费用。母子6人一直没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现在被抛在俄亥俄州的一个陌生小镇上，重又跌回社会的最底层。

比尔当时似乎并不缺钱，却宁肯得让伊莱扎母子6人与休密斯顿一家挤在一所小房子里。尽管休密斯顿夫妇满心佩服伊莱扎的灵活头脑和节俭持家，但两家人还是生出不少冲突。休密斯顿的儿子在回忆中说，威廉和弗兰克没完没了地吵闹，约翰则是个道学先生。他说：“约翰明明是个小孩子，却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假的很！”还好，洛克菲勒一家过了不久便搬出去，在斯特朗茨维尔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安顿下来。

现在的比尔不再对木材业或其他固定居所的生意感兴趣，一心要当一个江湖郎中。在斯特朗茨维尔生活的头一年里，他只回过三四家。1853年秋天，也就是全家搬到斯特朗茨维尔8个月之后，比尔认为约翰和威廉应该继续上学，便把他俩带到克利夫兰，寄宿在伊利大街上的伍丁太太家。由于老是随着家人搬来搬去，约翰在克利夫兰的几所学校里都不得不留级。他在1923年留下目前惟一有关此事的记录：“那时我刚从纽约州来到这里，至今还记得被迫在老克林顿街中学再读一学期的羞辱感！其实我已经在奥韦戈中学读了好几年……满以为自己可以直接进高中而不是继续读初中。”在这段艰难的岁月里，留级无疑是自尊心很强的约翰忍受的许多羞辱当中的又一个。

1854年，15岁的约翰终于进入中心高中读书。这所学校十分重视作文，约翰必须根据“教育”“自由”“圣帕特里克的品格”和“往事回忆”这4个题目完成4篇作文才能升入上一级。这一时期，美国人围绕是否在新获得的土地上推行奴隶制而陷入严重分歧，国会在1854年5月通过的《堪萨斯－内布拉斯加法案》就是分歧的焦点之一。洛克菲勒的作文表明他是一个民主主义者和立场鲜明的废奴主义者。他在《自由》一文中指出，“人奴役人既违反我国的法律，也违背上帝的戒律”。他预言，奴隶制若得不到抑制，“终将毁灭我们的国家”。

洛克菲勒不光能写出条理清晰、用词精确的文章，还是一个很不错的辩手。平时寡言少语的他在阐述自己的观点时却头头是道。每次演讲时，他的开场白总是“本人既荣幸又遗憾”，把同学们逗得直乐，因而得了个绰号“既荣幸又遗憾先生”。

尽管有几分孤僻，约翰·D·洛克菲勒一直有自己的朋友圈。马克·汉纳和达尔文·琼斯是他的最好玩伴。马克·汉纳的祖上几代都是富裕的杂货商和商品经纪人，他自己后来成为国会参议员、共和党领袖。琼斯在回忆汉纳和洛克菲勒之间的鲜明对比时说：“马克的精力非常充沛，喜欢参加各种各样的体育活动；约翰·洛克菲勒总是一副开心的样子，但是话不多，喜欢埋头学习。就是有天大的喜事，约翰也能沉得住气，不过微笑一下而已！”

约翰在少年时代的严肃模样让许多大人喜爱，却也让一些人讨厌。一位明显有厌恶情绪的高中老师把他形容为“最冷血、最不露声色、最老谋深算的家伙”。即便自己只是一个10多岁的孩子，洛克菲勒就要求别人像对待成人一样对待自己。他在回忆校长埃默森·E·怀特博士时说道：“怀特先生是一位绅士，他待我也像待绅士一样——他待所有的男孩子都这样！”洛克菲勒非常敏感，讨厌那些不尊重自己的成年人。既然在家里承担了那么多责任，他觉着自己就应该被当作大人。比尔甚至为他在银行里开了户头，所以他过着远比同学们更独立的生活。

这个坚强、有自制力的孩子没有什么叛逆性格。他把自己的学业视为一种功利性的事情，尽管学习勤奋，却没有从中体会到什么动脑筋的乐趣。他回忆道：“我不慌不忙、也很有干劲地为承担生活重任准备着！”他在高中阶段再度显示出令人惊叹的数学天赋。“他最感兴趣的就是数学，”露西·斯佩尔曼说，“因为他在家就学会了精准计算收支盈亏。”

刚刚步入青春期的约翰·D·洛克菲勒对音乐产生极为浓厚兴趣。他甚至一度想作一名音乐家。在奥韦戈的时候，他每天用多达6个小时的时间练习钢琴，嘈杂的琴声甚至让伊莱扎都无法忍耐。钢琴在当时可是正统中产家庭的象征，他对钢琴的兴趣也许恰好表露了他对进入上流社会的渴望。他不喜欢其他艺术形式，认为它们有悖道德，是在宣泄人类难以自持的情感和鼓动异教徒的纵欲愿望。唯有音乐可以让人在不违背教规的前提下得到美妙的享受。

对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而言，伍丁太太家就是一个接受教育的不错场所。伍丁太太的女儿马萨比约翰和威廉年长几岁。他们就许多话题展开热烈的讨论，伍丁太太也不时加入进来。他们争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借给别人的钱是否应该收利息。当时年仅15岁的约翰根据一项特殊安排，借给父亲一笔数额不大的钱。他对生意上的事从不感情用事，因此要向父亲收利息，当然这些利息至多够支付交通费，比尔本人很可能非常欣赏儿子的做法。洛克菲勒就是这样，对经营方法和道德的兴趣远远胜过课本里那些深奥的东西。

第三章 财运降临(2)

洛克菲勒似乎对自己早年漂泊不定的生活感到些许尴尬，因而不愿过多谈及那时的事情。根据他的说法，他们一家在斯特朗茨维尔住了一年之后，便搬到克利夫兰以南大约7英里的帕尔马，然后又搬进在克利夫兰城里购置的房子。事实是，他家在搬到帕尔马之前曾经在克利夫兰城内住过，而这一点可以被中学校长怀特博士的一段话证实：“1854年的一天，一个又瘦又高的学生来找我，说他守寡的母亲和两个妹妹要来克利夫兰住，请我能帮他们找一个临时住处。”热心肠的怀特先生于是邀请洛克菲勒一家搬过来和自己以及新婚妻子同住，约翰“同意了，而且在后来一直认为那是母亲度过的一段美好时光”。

比尔再度回家之后，把家人搬到了位于克利夫兰市中心佩里大街的一所房子里。这是他从O·J·霍奇先生那儿租来的。霍奇在多年之后依然记得约翰“是一个不好招摇的年轻人，没有同龄男孩子常见的那种闹腾劲。他常常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听别人说话”。自从在里奇福德生活以来，比尔就很注意按时交房租。那一年还没结束，比尔又把家搬到了位于帕尔马的一座河边农场，而约翰又回到伍丁太太家借宿。

在一张拍摄于这一时期的照片上，洛克菲勒家的5个孩子没有一个人露出笑容，一片阴郁的神色。约翰又高又瘦，体重大概是140磅，浅棕色的头发梳理的非常整齐，衣着干净体面。他在年过古稀时曾打趣自己年轻时的那副严肃模样：“14岁到25岁的我可比现在的我要威严许多！”此言不谬。在斯特朗茨维尔和帕尔马定居期间，伊莱扎非常厌镇上随处可见的酒馆，想方设法不让孩子们接触不正经的娱乐活动。她肯定尤其担心长子，因为他快要到情窦初开的年龄了。有意思的是，约翰·D·洛克菲勒也表现出父亲那种喜欢和女佣调情的爱好。在斯特朗茨维尔时，伊莱扎雇了个帮手。这是一位名叫梅林达·米勒的农家姑娘，年轻漂亮，帮着做杂务并在这里吃饭。洛克菲勒一家搬到帕尔马之后，梅林达又来他家干活。比她小一岁的约翰经常在从克利夫兰回来之后与她一起散步，小镇上于是很快传出闲话，说约翰坏了那姑娘的贞操。不管真相究竟如何，米勒的父母对这段风流情事非常生气。这对缺少先见之明的父母不想让女儿跟着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家伙过日子。据说梅琳达的父亲或母亲赶着马车把她接走了，切断她与约翰的联系。站在洛克菲勒的角度来看，幸好这段缘分破裂了，他才有机会找到一个在社会地位和智力学识上比梅琳达高出许多的女人，而且他也因此拥有了他所渴求的稳定家庭生活和宗教信心。

现在有必要简要回顾一下威廉·埃弗里·洛克菲勒在19世纪50年代初做的几件事情，因为他的表现已经开始从乖僻渐渐走向病态。这个有着多重伪装的人向来喜欢更换姓名。初到里奇福德时，他就哄骗一些人说自己姓洛克菲罗。在奥韦戈的那几年里，比尔偶尔光顾邻近的几个镇子，伪称自己是眼科和耳科医生威廉·利文斯顿。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在举家迁往俄亥俄州时，他正过着一种既叫“威廉·A·洛克菲勒医生”又叫“威廉·利文斯顿医生”的双重生活。威廉·利文斯顿这个名字起初只是为了防止家人被他的不轨行为牵连。等到50年代初，它成了他在离家后固定使用的一个名字。比尔的合作人认为他使用这个化名是因为他正在无照行医，时常担心那些愤怒的本地医生惩罚他，事实上人家已经几度筹划把他送上法庭。

“魔鬼比尔”总是能找到美貌温顺又肯痴情等待他的女子。大约在1852年，他把家人留在奥韦戈，独自前往加拿大，并安大略省的诺威奇邂逅温柔可爱的少女玛格丽特·艾伦。比尔当时42岁，玛格丽特大约17岁，只比约翰·D·洛克菲勒大4岁。骗术高明的比尔很快就赢得了玛格丽特全家的信任。“他是个稳重平和的人，心地不错，爱交际，没有恶习，大家都喜欢他，”玛格丽特的姐姐如此形容这位受欢迎的求爱者，“他还是个有名的神枪手，喜好打猎，能讲有趣的故事。”1855年6月12日，他与玛格丽特·艾伦在纽约州的尼科斯成婚。这段重婚生活一直伴随着他走向人生的终点。

我们完全可以这样断定，比尔每次把家搬到另一个地方都与他正在追逐的某个女人有关。他之所以把家安在克利夫兰，就是因为安大略在伊利湖的对面。起初，比尔并没有和玛格丽特天天住在一起。他每年只去一次安大略，在她家里生活一段时间。此时的他并未打算抛弃原来的家庭，只是在发妻和新欢之间来回游走，让她们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比尔的第二次婚姻似乎对长子的生活产生了直接影响。约翰一直想上大学，伊莱扎也支持他在日后成为一名浸信会牧师。但是，父亲的来信使他的梦想破碎了。约翰后来回忆道：“父亲……的意思是我不能上（大学）。我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必须工作了，去找个活儿干。”洛克菲勒从来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在1855年5月辍学，那时距离7月16日的毕业典礼仅有两个月。不过，比尔在6月12日的第二次结婚为这个谜团给出答案。正在筹备婚事的比尔肯定正在拼命减少前一个家庭的开支。约翰说：“家里还有年幼的弟妹要上学，只好由我去养家！”

第三章 财运降临(3)

比尔素来不看重书本知识。在那个时代还没有人把高收入与大学教育联系起来，因此，他很可能也认为大学学位只不过是一种奢侈昂贵的爱好。有进取心的年轻人大多去读所谓的商业学校，或者通过函授来弥补知识的不足。在父亲的建议下，约翰花40美元在弗尔萨姆商业学校读了一个为期3个月的培训课程。这家连锁学校在7个城市设立了分校，克利夫兰分校设在城里最早建成的办公大楼——劳兹大厦——的顶层，可以俯瞰整个公共广场。学校教授复式簿记、清晰书写以及有关银行、外汇业务和商法的基础知识，而约翰非常喜欢这种目的性很强的课程。课程在1855年夏天结束，现在的他已经16岁了，一门心思地想找一个前景好的职业，改善一下自家的生活。

1855年8月的克里夫兰依旧暑热难当，年方16岁的约翰·D·洛克菲勒开始四处求职。在美国历史上，恐怕再没有一个人的求职经历能比他的求职经历更富于神话色彩了。这个孩子毫不畏惧艰难的时世，踌躇满志地翻开全城的工商企业名录，从中挑拣知名度高的公司。他求职的公司大多位于繁华的弗莱茨区，凯霍加河从这里蜿蜒穿过后注入伊利湖。河道两岸遍布锯木厂、铸造厂、仓库和码头，湖上到处停着汽船和双桅帆船。约翰很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每到一家企业，张口就要见老板。这些人当然是见不着的，他便直截了当地对老板的助手说：“我会记帐，想找个事情做！”

碰壁之后的约翰并不气馁。每天早上8点，身着黑色高领衣裤、系着黑领带的他准时离开住处，开始接受新一轮的面试。他之所以有这份巨大的毅力，无疑是因为他迫切希望摆脱对反复无常的父亲的依赖。比尔有一回说过，约翰如果在城里找不到活干，就只能回乡务农。一想到这样没指望的父亲，他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冒了出来。

当时的克利夫兰有大约3万人口，是一座让所有有志经商的年轻人热血沸腾的新兴城市。许多新英格兰的居民迁居这里，并从家乡带来了清教徒的道德风尚和新英格兰的商业文化。城市的大部分街道没有路面，排污系统也没有铺设，城区面积却在迅速扩大，来自德国、英国和美国东海岸的大批移民不断涌入。克里夫兰是联结美国中西部的商业枢纽，城里到处可以看到来自宾夕法尼亚和西弗吉尼亚的煤，来自苏必利尔湖区的铁矿石，来自密歇根的盐，以及来自大平原各州的谷物。作为伊利湖和俄亥俄运河上的重要港口，克里夫兰是新兴铁路的必经之处，因而迎来了克利夫兰－哥伦布－辛辛那提铁路的贯通。这座城市极为便利的水陆交通创造出巨大的商机；而在利用这些商机时，谁也没有约翰·D·洛克菲勒的那份精明。

身边的水路贸易欣欣向荣，可是约翰自己的求职前景一时显得十分黯淡。他在后来回忆道：“谁也不想雇一个孩子，也没什么人有心思和我讨论这个话题。”他在把自己挑选的公司都访问了一遍之后，又从头开始，有的公司甚至去了两三次。别的孩子可能早就气馁了，倔犟的他却越来越意志坚定。

1855年9月26日上午，洛克菲勒走进从事农产品代销的休伊特－塔特尔公司，并见到了公司的合作人亨利·B·塔特尔。塔特尔正需要人帮着记账，便叫他在午饭后再来。喜出望外的洛克菲勒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平静地走出办公室。等到下了楼梯、拐过街角，他便喜不自禁地一步跳到街上。老年的洛克菲勒依然认为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我未来的一切似乎就取决于那一天！我经常问自己：‘没有得到那个工作会怎样？’想到这里我都有几分后怕。”他在“焦虑”中熬过午饭时间，重又来到那间办公室。这一回，他遇到了公司的老板艾萨克·L·休伊特。休伊特在克利夫兰有大量房产，还是克利夫兰铁矿开采公司的创建者，肯定是一副大资本家的派头。他仔细看了看这孩子的书写，便说道：“留下来试试吧！”公司无疑急着找一名助理簿记员，因为他让洛克菲勒脱下外衣马上开始干活，工资的事也不曾提到。在那个时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当一分钱拿不到的学徒的事情屡见不鲜，约翰也是在3个月之后才得到第一笔报酬——一份很微薄的报酬。他在后来一直把9月26日当做“工作日”来庆贺，那份热情胜过庆贺自己的生日。别人大概也会说，洛克菲勒真正的生活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这位乡间少年身上长期蕴藏的潜力在此时开始苏醒，并迅速发展，直至撼动整个商业世界！他终于摆脱了老比尔，摆脱了在各个城镇之间迁徙的痛苦，摆脱了孩提时代的烦恼生活！

休伊特－塔特尔公司的这位新职员整天坐在高凳子上，埋首于散发着霉味的账本里。抬起头来，他可以看见一个街区之外的地方就是繁忙的码头和凯霍加河上穿梭的平底驳船。约翰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去上班，在点着昏暗的鲸油灯的办公室里忙碌，但商务世界从未让他感到枯燥无味，反而“令我感到喜悦，就连办公室里老套僵硬的规章制度也是如此”。成年的洛克菲勒一向自诩为“有数字头脑的人，”一点儿也不觉得厚厚的账本枯燥乏?。他以前一直帮伊莱扎记账，所以很快就适应了新工作。

休伊特－塔特尔公司交给洛克菲勒的任务是支付公司的账单。他以极大的热情和认真的态度完成自己的任务，仔细核对各份账单，确定每一笔费用是否合理有效，并且认真地清算总数。有一次，在隔壁的老板交给洛克菲勒一份长长的、未经核对的水暖设备账单，漫不经心地说：“你去把钱付一下。”他却从中找出几个数额只有几分钱的讹误。有人猜测，这个倔犟的雇员一定让休伊特－塔特尔公司在至少一两件事情上学会如何精打细算。洛克菲勒曾回忆道：“记得有个船长老是说货物受损，于是我决定调查一下。我核对了所有的收据、提单和其他文件，发现船长的说法完全没有根据，从此他再也不敢那么做了！”

第三章 财运降临(4)

除了起草商业信函、记账和支付账单，年轻的洛克菲勒还得独力完成为休伊特收房租的任务。在完成这一任务的过程中，他不但表现的有耐心、有礼貌，而且还具有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顽强精神。脸色苍白的他就坐在自己的马车上，像殡仪事务承办人一样在人家门口耐心等候，一直等欠租人把钱交出来来为止。他讨债的那副样子好像他没这笔钱就活不下去似的，而他自己无疑因此产生很强烈的忧虑感。“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梦见自己在向人讨账！即使最近几年也是如此，”他在半个世纪之后感叹道，“我会大叫着‘我收不到某某的帐’，从梦中惊醒！”为什么洛克菲勒会有如此强烈的焦虑感？有人认为他还没有彻底摆脱令他痛苦的家庭生活。失去工作意味着他不得不再去仰仗父亲的接济。另一种解释是，很有毅力的他并非一个聪明人。就像在学校时那样，有些人认为他是个有愚笨的家伙，不可能出人头地。因此，他必须在那些轻视他的人面前干出点成绩来！

休伊特－塔特尔公司的生意规模不大，但对一个有志于学习经商的年轻人来说却是个不错的学校。南北战争爆发前，大多数美国企业只从事一项业务或生产一种产品，休伊特－塔特尔公司却代理销售许多种商品。公司起初经销食品；在洛克菲勒被雇佣3年之前，它率先从苏必利尔湖一带购进铁矿石；公司的主营业务则是给美国经济带来革命性变化的铁路和电报。正如洛克菲勒所说：“运输业令我瞩目！”日后的标准石油公司同铁路部门之间的紧密关系曾引起人们的种种非议，因此，他的这番话并非说说而已。一批佛蒙特州出产的大理石运到克利夫兰算不上什么复杂业务，却需要对铁路、运河和湖上运输等各种运输方式的相对成本进行复杂计算。洛克菲勒回忆道：“3种运输方式的损耗成本必须确定下来，一个17岁的孩子需要绞尽脑汁来解决这个问题，好让包括老板在内的各方都满意！”

1855年的最后一天，休伊特付给洛克菲勒50美元作为头3个月的工钱，也就是每天50美分多一点。接下来，他宣布这位助理簿记员以后的月薪为25美元（即每年300美元）。奇怪的是，洛克菲勒却对加薪感到内疚：“我觉得自己像个罪犯！”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担心自己变得贪婪起来。不过，他很明白，积攒金钱是一回事，赤裸裸地贪求金钱则是另一回事。

洛克菲勒在功成名就之后坚决否认自己在年轻时就迷恋金钱的说法，却又向人们讲了下面这个在休伊特－塔特尔公司工作时的故事：

第一次看到银行汇票时，我还很年轻，正在弗莱茨区当一名职员。一天，老板收到一家银行开出的4000美元汇票。办公时间时，他让我看了一下那张汇票，然后把它锁在保险柜里。等他一离开办公室，我就打开保险柜，取出汇票，瞪大眼睛看了好一阵子，才放了回去，把保险箱锁好。对我而言，这可是天大的一笔巨款！那天，我把保险柜打开许多次，长时间凝视那张汇票。

上面的故事足以让人们体会到那张汇票在这个年轻人内心引起的强烈反应。人们也不免由此联想到老比尔把钱扎成一捆一捆地藏起来、然后偷看取乐的一幕。洛克菲勒很少喜形于色，一向自诩没有任何坏习惯。如此一来，他对金钱的强烈渴望就更显得更为引人注意。

洛克菲勒从工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他眼中的商业世界是妙趣横生、变幻无穷的。“这些思维敏捷人们埋首苦干，绝不仅仅为了赚取金钱。他们是在从事一项魅力十足的事业！”他在回忆录里写道，“要想使工作热情保持下去，单纯的敛财是做不到的。他们还有更高尚的目标！”

美国文化鼓励、乃至崇尚财富的占有，人们有可能因此而走向极端，最终被自己的贪欲所奴役、断送。于是，人们从孩提时代就开始学习如何审视和反省自己的行为。本杰明·富兰克林在《自传》里讲述自己如何记下每日的言行，以便从中找出自己的德行与恶举。19世纪中叶的许多人也都依靠这种日记督促自己保持节俭，按照道德理念行事。许多年轻人的日记里少不了鼓舞、激励、劝勉和告诫自己的话。安德鲁·卡内基就在日记里写下许多激励自己的话，威廉·C·惠特尼则用一个小本记录了许多宗教箴言。大家一边在竭尽全力地争取出人头地，一边又要小心翼翼地遏制内心深处的无尽贪欲。

约翰·D·洛克菲勒在内省方面做得更到位。他像虔诚的清教徒一样反省每天的言行，克制内心的欲望，希望以此使自己的生活平稳。一旦发现欲望有失控的危险，他便及时加以抑制。由于总是一心一意地扑在工作上，他产生一种强迫工作症。他在清晨6：30便要起床，带着一盒午餐赶到办公室；吃完午饭便继续工作，直至很晚。直到有一天，他决定要改变一下。他在日记里写道：“我在这一天和自己做了一个约定：在此后的30天里，一定要在晚上10点之前离开办公室。”不过，他很明白这个誓言是很难遵守的。

洛克菲勒的私生活里也被簿记主宰。数字是如此的纯洁，如此的令人宽慰，他便把休伊特－塔特尔公司的商业准则应用到个人生活之中。1855年9月，刚刚开始上班的洛克菲勒用1角钱买下一个红色笔记本，称其为“账册A”，上面详细记录着他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当时的不少年轻人也有这样的账本，却很少有人记录得如此详尽。在后来的岁月里，洛克菲勒一直把这个账本视为自己最珍贵的纪念物。

账册A其实意味着洛克菲勒已经能够自食其力，再也不用依靠父亲养活自己。他一半的工资就足以支付伍丁太太的食宿费和雇洗衣妇。他很是为这段艰苦奋斗的青年时期自豪：“我买不起那些入时的衣服，只能到一位要价便宜的服装商人那儿买自己能买的起的衣服，但这些衣服比那些我买不起的衣服还要好！”

值得一提的是，洛克菲勒没有夸大账册A的价值。它无可争辩地证明他从小就热衷于慈善事业。在工作的第一年里，这位年轻的职员就把6%左右的工资捐给慈善机构，有几个星期的捐赠数额还要大得多。他说道：“我保留着最早的账本。在每天只能挣l美元的时候，我就拿出5美分、1角或者25美分捐给慈善机构！”当他在1859年年满20岁时，已经捐献超过10%的收入。

洛克菲勒有一种宗教与事业可以并行不悖的理念，使基督教精神与资本主义成为个人生活的两大支柱。查尔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在1859年出版后，许多人的宗教信仰动摇了，洛克菲勒却依然故我。尽管基督教在19世纪后半期不断遭受严重的挑战，他却始终恪守少年时代建立起来的宗教信念。父亲的斑斑劣迹使年轻的洛克菲勒盼望对罪恶进行挞伐，实现自我拯救和提高社会的道德水准，而这些恰恰都是浸信会所积极倡导的。动荡不安的童年使他渴望以教会为家，一个不会让他蒙受羞耻的家！

第三章 财运降临(5)

在伍丁太太家寄宿期间，约翰、威廉以及房东母女二人开始在附近的伊利街浸信会教堂做礼拜。19世纪50年代，宗教复兴运动席卷克利夫兰，这座教堂就是在那时建立起来的。教堂让洛克菲勒有了渴望已久的朋友圈，有了他所需要的尊重与友情。1854年秋天，约翰成为该教堂的正式成员。他被虔诚教众之间的伙伴关系和平等氛围所吸引。如他所言，这使他有机会接触到“最卑微的人们”。浸信会的核心教义就是教众自治，各间浸信会教堂没有受到某个权势家族的控制，极具民主精神。在伊利街教堂礼拜的人多为小商贩、店员、列车员、工人、小职员、手艺人等社会地位低下者。即使是洛克菲勒后来常去的宏伟的欧几里得大道教堂，其成员依然是平民多于权贵。

在伊利街浸信会教堂，洛克菲勒不仅做礼拜，还要为教堂提供许多服务。十几岁的他担任了主日学校的教师，在不领取分文报酬的情况下负责保管管理委员会的会议记录。他乐于做各种繁琐的杂务，并不觉得因此而有损颜面。

人们很快就注意到洛克菲勒对教堂的热爱与奉献。他仿佛是一名志愿的看门人，打扫大厅，擦洗窗子，给墙上的烛台更换蜡烛，往取暖炉里添柴。到了星期天，他敲钟召唤教徒做祷告；等大家做完礼拜鱼贯而出后，他为了节省而忙着把蜡烛吹熄。洛克菲勒时常教导别人说：“能省就省，不要等到非省不可时才这么做！”他还劝大家穿上好衣服参加礼拜，展现基督徒的自豪感。他不但参加星期五晚上的祷告会，还要在星期天做两次礼拜，非常显眼地跪在地上带领众人祷告。

在这个布满诱惑与陷阱的世界上，洛克菲勒小心翼翼地把持着自己。这个模范浸信会教徒常常得到女士们的青睐。在为教堂聚会制作柠檬水和糕点的过程中，洛克菲勒逐渐对一位名叫埃玛·桑德斯的俊俏姑娘产生爱慕之情。不过，他不肯扩大自己的社交活动，又坚持把两人的约会放在教堂里，埃玛因此感到气恼。对洛克菲勒而言，教堂不仅有一套神学教义，还有许许多多心地善良的教徒，远离教堂会使他感到心神不安。

洛克菲勒成为最关心教堂事务的人。他认为应该像经营企业一样井井有条地管理教堂事情。教堂曾举借一笔2000美元的贷款，后来却连利息都还不起。牧师不得不在布道台上宣布，债主威胁要把教堂房产据为己有；要想使教堂存在下去，大家就必须尽快筹集2000美元。当教徒们走出教堂大门时，发现洛克菲勒守候在门口，央求每一个人说出自己认捐的具体数目。这件事大概最能体现他将在未来展现的百折不挠精神！几个月之后，他终于筹足2000美元，保住了教堂。年仅20岁的洛克菲勒已经是教堂里仅次于牧师的第二号人物。

洛克菲勒在年少时接受的是斯巴达式的农村教育，与大城市接触很少，浸信会教义里的戒律和箴言在他的内心根深蒂固。他一生都从基督教教义中汲取生活的教诲，强调宗教在指导为人处世方面的作用。美国公众可能会感到困惑：洛克菲勒究竟如何把自己的掠夺行径与宗教信仰融合到一起？他信奉的宗教非但没有妨碍他飞黄腾达，似乎还成为他的晋身台阶。教会和商业之间的合作共生关系在他身上得到充分体现，这种关系也正是南北战争之后的美国经济呈现的新特征。

洛克菲勒始终坚信自己的事业得到上帝的庇佑，并且毫不掩饰地说：“上帝赐予我金钱！”在给主日学校讲课的几十年里，他从《圣经》中找到许多支持自己看法的依据。在本杰明·富兰克林年幼时，他的父亲就不断用《圣经》里的一句话鞭策他：“勤于经商者可与国王比高下！”洛克菲勒就经常把这个故事讲给众人。

上帝为何偏偏给予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如此丰厚的恩赐？洛克菲勒为此提出“管家理论”。这个说法认为上帝只是暂时委托富人管理自己的财富，富人则要把这些钱用于正义的事业。洛克菲勒在70多岁时说过：“我一直得到上帝的庇佑，事业发达，因为上帝知道我将把金钱回馈社会！”他在10多岁时就对赞助慈善事业产生兴趣，认为自己很早就看到了挣钱和花钱之间的因果关系。“我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沿用一生的财务计划——如果我能这样称呼它的话——是在何时形成的。我在俄亥俄州参加一个葬礼，一位上年纪的牧师在布道时说：‘公正地挣钱，明智地花钱！’这句话被我清清楚楚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洛克菲勒就是被这样一种信条支撑着，因而果断出手赞助慈善事业，以此证明自己的财富是清白的。不过，事情也可能是这样发展的：赞助慈善事业的承诺使他允许自己一心一意地、有时甚至是肆无忌惮地追逐财富。

马克斯&#8226;韦伯指出，新教倡导的自我克制和简朴生活是未来商人的最佳催化剂。例如，什一税的征课有助于人们养成节俭、自我牺牲和做预算的习惯，而这些习惯又是任何一个资本家的无价之宝。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是代表着最纯粹的新教理念，他的生活方式与韦伯的描述如出一辙，使韦伯的那部经典著作读起来有如一部洛克菲勒的精神传记。值得注意的一点是，韦伯的部分观点特别适用于洛克菲勒。韦伯认为，清教徒的宗教信仰有利于开展世俗的工商活动，因为它主张人们把“赚钱金钱视为生活的最终目的”。清教徒用讲求理性、有步骤的方式来经商，把非理性的成分剔除出市场，积极寻找商业规律。由于把生活富足视为未来可以得到救赎的标志，“上帝的选民们”以特别勤奋的方式工作，以求获得上帝的垂青。家财万贯者也不停止工作，这不是为聚敛更多的财富，而是为了上帝的荣耀。教会并不想鼓励贪婪，于是便指出：如果人们把金钱用于履行自己的天职——也就是为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做出奉献，对金钱的追求便可合法化。一旦某位教徒找到自己的天职，便要为之贡献个人的一切，他赚来的钱财因此也就可以被视为上帝庇佑的标志。

强调宗教天职的清教徒把宗教和经济范畴之外的所有事情都置于次要地位，不得在家庭、教堂和事业之外找乐子，把浪费时间、整日闲聊和奢侈的消遣视为最大的罪行。虔诚的清教徒认为自己应当专心挣钱，克制而非放纵自己的欲望。正如韦伯所说：“无节制的贪欲与资本主义根本是两回事，在精神上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相反，资本主义主张压抑或至少是调和个人的非理性冲动。”这就是说，人们要想致富就必须节俭。

第三章 财运降临(6)

我们应当看到，在韦伯所分析的4个主张自我克制的新教教派里，唯有浸信会否认宿命论。因此，财富也就不能被被该教派信徒解释为得到上帝庇佑的必然标志。另一方面，正如韦伯指出的那样，浸信会的一些教义有助于教徒通过经商取得成功。浸信会反对偶像崇拜，拒绝把各式圣礼视为救赎的手段，由此建立了一套有助于推动资本主义社会进步的理性世界观。洛克菲勒相信，既然上帝赋予自己挣钱的才能，自己就有责任使其得到充分发挥，也可以因此得到上帝的慷慨回报。这些想法与浸信会的教义完全吻合！因此，他发现宗教非但没有阻碍个人的进步，反而有助于实现自己的抱负。

我们还应当注意到，洛克菲勒青年时代的国家经济状况也在加深他的宗教信仰。1857年，美国陷入经济危机，直接原因是克里米亚战争在1856年结束，原本从战争中获利的美国农民受到冲击。危机背后的深刻原因则是长达10年的对铁路债券和土地的疯狂投机。随着5000多家企业关门，数十万工人失业，19世纪50年代的繁荣在骤然间销声匿迹了。

许多新教徒并没有把责任归到工商界的头上，而是把危机视为上帝对这个愈来愈追名逐利和自甘堕落的社会的惩罚。一位波士顿社会改革家从经济危机看到了救赎的一面，希望它能够“给全社会以深刻而有益的教训……使人们变得更为清醒”。这种弥漫全国的自责情绪催生了一场名为“商人再生”的宗教运动。1857年，许多城市的商人们在午餐时共同祷告，发誓纠正酗酒等恶习。在这场广泛开展的运动中，新教各教堂吸收了数以万计的信徒。商界的这次大起大落很可能加强了洛克菲勒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成功商人所具有的保守性，同时也坚定了他的宗教信仰。

无论1857年的危机给人们带来怎样的恐慌，威廉&#8226;埃弗里·洛克菲勒的行医事业依然红火，使他在短期内有钱供养两边的妻室。1856年春天，比尔回到克利夫兰，与约翰和威廉一道住在伍丁太太家，打算为家人寻找一个固定的住处。为了抛弃第一任妻子及其儿女，他必须做一些最后的安排。

到了1857年，比尔决定在切舍尔大街为家人盖一栋坚固的砖房，好让自己在离别时问心无愧。“1857年，父亲说要盖一栋房子，”约翰&#8226;D·洛克菲勒有意把事情说得好听一点，“这堂课是要教我学会如何自力更生。他把钱交给我，说明他想要什么样的房子，交待了其中的细节。于是，我自己画了图纸，买回材料，找到一名建筑商，盖起了房子。”这是不是比尔在抛家别子之前给约翰上的一堂人生速成课？或是对他的能力进行一番测试？他曾这样对儿子说：“我又要走了，只能靠你完成这件事！”

洛克菲勒很有理由为自己主持建造的房子感到自豪。对于一个在公司里有一大堆事情要做的18岁年轻人而言，这不啻是一项壮举。他很有经验地从8个建筑商那里得到报价，然后挑选了报价最低的。审查图纸，洽谈合同，支付账单。总之，他对自己的判断力毫不怀疑。正是由于他仔细监督承包商，毫不客气地讨价还价，结果使得对方只能赔钱干完这个工程。

洛克菲勒家再次在克利夫兰安顿下来。比尔又走了，并在19世纪50年代末的某个时候同玛格丽特·艾伦于费城另立新家。具有极大讽刺意味的是，这个精于算计、自私自利、见钱眼开的骗子彻底背叛家人的时刻也正是他的长子聚敛巨大个人财富的起点。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生存在一个不以苦乐为意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身体强健和心理健康的标志是勇往直前，而非对父母的问题喋喋不休地抱怨。

伊莱扎可能做梦也想不到，在自己含辛茹苦带大5个子女之后，比尔居然给自己找了一个更年轻的女人。不过，现在的她已经能够承受丈夫的离去。父亲约翰·戴维森在1858年6月1日去世，给她留下一笔发放到1865年的年金，然后便可由她继承遗产本身；两个儿子都工作了，威廉正在休伊特一塔特尔公司担任约翰手下的簿记员；再加上比尔的偶尔资助，伊莱扎可以把一家人的生活维持下去。长子是她心中的依靠。这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天才青年是那样的沉稳可靠，与毫无责任感的丈夫形成鲜明对照。

洛克菲勒虽然初出茅庐，却很快就感觉自己的待遇太低。塔特尔在1857年1月退出公司之后，年方17岁的洛克菲勒被提拔为首席簿记员，承担起那位合伙人遗留的全部工作。塔特尔在公司的年收入是2000美元，洛克菲勒干同样的工作却只能得到500美元的年薪。到了1858年，休伊特把洛克菲勒的工资涨到600美元，才使后者的不满情绪稍有缓和。这个年轻人为教堂募捐时、在为自家盖房子时都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自信，现在的他又自信满满地开始做生意。他尝试过面粉、火腿和猪肉生意，尽管数量不大，却都能赚钱。没过多长时间，这个年轻商人就成了克里夫兰码头上不大不小的人物，人们都称呼他为“洛克菲勒先生”。

洛克菲勒离开休伊特公司的原因很复杂?他一直对工资微薄而不满，却等到美国经济摆脱1857年危机后才提出辞职。既然负责公司账目，他看得出公司因为这次经济萧条而濒临破产。洛克菲勒不会在一个没有前途的企业里混日子，一俟时机成熟，便会有所行动。他向休伊特提出把工资涨到800美元。老板却表示自己的出价不可能高于700美元。恰好就在此时，一个诱人的机会出现了！28岁的英国人莫里斯&#8226;B·克拉克是洛克菲勒的朋友，供职于默文大街上一家名叫奥蒂斯－布朗维尔的农产品事务所。他们在弗尔萨姆商业学校读书时是同学，都住在切舍尔大街。克拉克建议两人合伙经营农产品，各自投资2000美元（相当于1996年的3．6万美元）。洛克菲勒在工作将近3年之后只有800美元的积蓄，这点钱离克拉克提出的数目还差得很远。

正当他犯愁时，却从父亲那里得到一条好消息。比尔声称自己原本打算在每个孩子年满21岁时赠与1000美元，现在决定提前把钱交给长子。“不过，约翰，”他补充一句，“还有10%的利息。”比尔手头有刚刚从休伊特那里要回的1000美元，大概想用这笔钱捞一把。约翰对父亲的如意算盘很清楚，从来不指望白白从他那里拿钱，便接受了这笔高出市面利率的贷款。1858年4月1日，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告别休伊特，带着自己的钱与克拉克在河边路32号开始做自己的生意。

于是，洛克菲勒在年仅18岁时便成为一家企业的合伙人。“自己当老板的感觉真不错，，”洛克菲勒说，“我在心里感到非常自豪。我可是一家有4000美元资本的企业的合伙人！”这个转变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第一天下班后，他在切舍尔大街的家中下跪，虔诚祈求上帝保佑自己的新买卖一路顺风。

同许多通过个人奋斗取得成功的人一样，洛克菲勒对自己早年的艰苦日子很是怀念。即使在1934年，95岁高龄的洛克菲勒依旧用自己在休伊特一塔特尔公司的勇敢经历来激励孙子：“那些必须为事业、为生活拼搏的年轻人是多么幸福！那3年半的学徒生涯，以及在此期间克服的种种困难，让我终生感激不尽！”

第四章 商海洗礼(1)

写有“克拉克－洛克菲勒公司”的招牌在河边路32号仓库上挂了出来，本地工商人士热情地表示欢迎。《克利夫兰领导者报》写道：“作为负责任、有经验的商人，我们推荐广大读者惠顾这家新企业！”对于初涉生意圈的洛克菲勒，成功似乎来得太快、太容易了。看到五大湖区一带的肉类、谷物和其他农产品的运量正在激增，他和克拉克抓紧时间买进卖出。企业草创时期经历的坎坷让两位老板印象至深。开张刚两个月，一场霜冻使中西部谷物损失惨重，两人为此忙乎一阵子。有一次，他们订购了一船大豆，到手的货却只有一半能用，因为里面搀杂着大量沙土和垃圾。洛克菲勒回忆道：“只要办公室没事，我和我的合作人就去仓库拣豆子。”好在这次挫折并没有妨碍公司的整体运作，到了年底，公司的纯利润达到可观的4400美元，是约翰在休伊特－塔特尔公司最高年薪的好几倍。

由于黄豆生意做砸了，约翰不得不再次向老比尔举债。即使是对自己的儿子，比尔也要在钱的问题上耍一耍花招，然后找些借口为自己的无赖行为辩解。他曾对斯特朗茨维尔的邻居吹嘘：“我在钱上面耍几个小把戏，骗过了我的儿子们。只要我想赢，就能赢。我要让他们学聪明一点！”在与父亲打交道时，洛克菲勒完全是跟着对方的意思走。然而，他在回忆录里把比尔玩弄借钱伎俩的行为美化为给自己传授宝贵的经营教训。他这样写道：“感谢父亲，正是他传授给我许多实际经验。他从事过许多行业，经常给我讲述心得体会，指出它们的意义。他还教给我经商的原则与经商之道。”

洛克菲勒对父亲很了解，后者在钱的借贷问题上时而大方痛快，时而如守财奴一般吝啬。他回忆道：“我们在金钱上的关系常常令我感到焦虑，完全不像我现在回首往事时所说的那么有趣。”洛克菲勒尽管流露出一些反感情绪，但对父亲的所作所为还是忍让为主。比尔在借钱给别人时没有什么利他主义的考虑。只要他想把钱要回来，就敢在最不适宜的时候向债务人讨债。“在我最需要用钱的时候，他可能会冒出一句‘儿子，我得把钱拿回来’，”约翰·D在回忆录中写道，“我的回答是：‘没问题，马上就给你！’我知道他是在试探我。等我把钱还给他，他又会在几天后把这笔无处可用的钱重新借给我。”

1859年4月l日，乔治·W·加德纳作为合伙人加入克拉克一洛克菲勒公司。加德纳是克拉克在奥蒂斯－布朗维尔事务所的同事，他的到来有助于增强公司的资金实力。与洛克菲勒这种完全依靠个人打拼起家的年轻人不同，加德纳是克利夫兰一个著名家族的后人，后来曾担任克利夫兰市长和克里夫兰游艇俱乐部主席。随着加德纳的到来，公司更名为“克拉克－加德纳公司”。更名的原因很简单，“加德纳”这个姓氏能够吸引更多的客户。洛克菲勒向来不喜欢为个人利益大吵大闹，因而在当时没有对自己地位的降低多说什么。不过，他在后来还是发出抱怨：“这种做法对我太不公平。要知道，我是一名称职的合伙人，加德纳只不过带来他自己的那份资本，但我还是忍住了！”这件事很能说明洛克菲勒的性格。他认为在自尊受伤后向人发作是不恰当、不符合基督教精神的。

洛克菲勒注定要与加德纳和克拉克发生冲突，因为他总是那样恪守教规，一本正经，不知疲倦地工作。“还不到21岁，我就被大家唤作‘洛克菲勒先生’，”他回忆道，“对年轻时的我而言，生活就是一桩严肃的生意。”只有当一笔利润丰厚的买卖做成时，他才会流露出几分年轻人应有的快乐。他很看不惯克拉克和加德纳的懒散工作方式和不虔诚敬神的态度；后两者则认为前者惯于令人扫兴，叫人心烦，但办公室里的事情还离不开他的处理。

洛克菲勒担心合伙人的不检点行为会影响企业获得贷款，于是屡屡对两个比自己年长的合伙人进行规劝。加德纳与3个朋友出资2000美元购买一艘游艇，此事遭到洛克菲勒的尖刻批评。一个星期六上午，加德纳刚想偷偷溜出办公室去与众人泛舟取乐，却看见洛克菲勒正满脸不高兴地埋头记账。

“约翰，”加德纳笑道，“我们几个人想开船出海，你也去吧！到办公室外面走一走，暂时把生意放到一边，这对你很有好处！”这番话恰好触到对方的痛处。“乔治·加德纳，”洛克菲勒气呼呼地叫道，“年轻人里面就数你奢侈！像你这种生活刚起步的年轻人，居然迷上了游艇！你正在毁掉自己的银行信誉——你的信誉，还有我的信誉……不，我不上你的船，连看都不想看！”话音刚落，他又埋头看账本了。“约翰，”加德纳说，“你我在一些事情上可能永远说不到一块儿去。在我看来，你在这个世上就喜欢钱。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样。我这辈子得边工作边给自己找乐子！”

第四章 商海洗礼(2)

时间久了，洛克菲勒学会用故作镇静来遮掩自己在做生意时的焦虑感，有时候却实在是做不到。克拉克记得，公司曾决定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一船运往布法罗的谷物上。洛克菲勒做出一个在他一生中少见的冒失决定。他提出不给货物上保险，这样可以省下150美元的保险费，加德纳和克拉克勉强同意了。谁知道，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在此时横扫伊利湖。第二天早上，当加德纳来到办公室时，看到洛克菲勒正在心神不安地来回踱步。“得赶紧给货上保险，”他说，“现在还有时间——只要那条船还没出事！”加德纳连忙去交保险费。等他回来后，洛克菲勒挥舞着一封电报说船已平安抵达布法罗。等到下午，洛克菲勒就生病回家了，也不知道是让这件事吓坏了，就是因为白白付了保险费而气坏了。

多亏有了加德纳，我们才能大致确定约翰知晓自己父亲丑行的最早时间。当时，克拉克－加德纳公司正在费城开展业务，加德纳想从比尔那里收集点市场行情，“于是，我向约翰要他父亲的地址，他迟疑半天，然后说自己想不起来了”。他顿时起了疑心，因为他知道洛克菲勒的记忆力一向非常好，于是便让他在回家吃午饭时询问伊莱扎。不过，洛克菲勒在午饭后对此事只字未提。等到晚上准备动身时，加德纳又问起地址的事，“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回家时忘记问了。我便不再催他，所以始终不知道他父亲住在哪里”。当约翰开始探究父亲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欺骗母亲时，他的内心一定感到无比犹疑，最终采取了压抑自我、回避一切的做法。他把关于父亲的一切都视为禁忌，不允许他人探听。这个规矩在标准石油公司是人人都要遵守的。

人们从照片上可以看到，在克拉克一加德纳公司工作时的洛克菲勒是一名身材高大、精力充沛、目光锐利的青年；紧闭的双唇表明他具有坚定的意志，同时又非常机警。虽然有高个子、宽肩膀，他却已经开始微微驼背，更给人一种小心谨慎的感觉。衣着得体、整洁修饰的洛克菲勒每天总是第一个到公司上班，最后一个离开。大家各司其职，克拉克负责货物的买进和卖出，洛克菲勒负责管理账目。严谨踏实的工作作风和与生俱来的才智使洛克菲勒似乎注定取得成功。莫里斯·克拉克认为约翰不难相处，就是“太过严格。他简直细致到了极点，一丝一毫的细节也不放过。倘若有人欠我们1分钱，他一定会要回来；倘若我们欠客户1分钱，他也要奉还”。

从事业一起步时，洛克菲勒就开始同骄傲和贪婪这两个魔鬼进行斗争。有一回，一家银行经理拒绝给他放贷，他便怒吼道：“等着吧，我早晚会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后来，他在反省这个星期的所作所为时，用母亲的一些格言——比如“骄兵必败”——来警醒自己。随着财富的增加，他的反省程度也与日俱增。每晚入睡之前，他都要告诫自己：“不要以为开头不错，就认为自己是个能干的商人。一定要小心，否则就会忘乎所以，要把步子走稳！不想被金钱冲昏头脑吗？那么，睁大眼睛，不要失去自我！”如果不是对自己的贪得无厌有所恐惧，洛克菲勒想必是不会这样拼命反省的。他曾表示：“我相信这些内心世界的对话对我的一生有很大的影响。我担心自己无法清醒面对成功带来的一切，一再提醒自己不要让被任何愚蠢的想法迷住心窍。”

这种虔诚基督徒的生活方式对于洛克菲勒的成功有着不可小视的作用，克里夫兰城里的许多长者就是因此而对他另眼相看。在与克拉克合作的第一年里，他找来一个人管理账目，自己跑到俄亥俄州和印第安纳州招徕生意。令人们颇感惊讶的是，洛克菲勒的经商手法非常老道。他没有强行从对手那里挖客户，而是态度谦虚地向别人介绍公司的业务。他回忆道：“我会走进一家公司，向老板递上自己的名片。我总是告诉对方，我无意打搅他的生意，因为他的公司已经有许多生意。我只是想提供一个自认为不错、而且对他也有好处的建议。他不用马上做出决定，可以考虑一下，我还会再来听取他的想法。”于是，货物委托单很快纷至沓来，几乎让他忙不过来。

洛克菲勒其实很善于和人打交道，而非像人们谣传的那么脾气乖戾。他的确很固执，一些人可能对此表示赞赏，另一些人可能对此表示厌恶。在从事贸易行业的过程中，洛克菲勒发现很难搞到车皮运输面粉、谷物和猪肉，而这也是未来困扰石油业的大难题。于是，他经常缠着一位铁路官员为自己办事，这个年龄挺大的人最后忍不住用手指着他厉声喝道：“小伙子，你要搞明白，我可不是替你当差的！”洛克菲勒还经常提起一件事。有一次，公司最好的客户打算在拿到货单之前就把钱付给他。这种做法当然有违行业惯例，洛克菲勒没有答应，同时又希望挽留这个客户。他回忆道：“那个人对着我一通怒吼。接下来，我又很没有面子地告诉自己的合伙人，我没能留住那个客户。”直到后来洛克菲勒才知道，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位本地银行家故意安排的，借此考验一下洛克菲勒与其同事们能否在诱惑面前坚守原则。

和许多民众一样，洛克菲勒并不信任银行家，但他的巨大成就与他们的帮助密不可分。他就此评论道：“在经商过程中，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如何得到足够的资金去做我想做、也能做的事情。”当时的美国银行体系还很脆弱，许多银行都存在资金不足的问题。人们对银行的信任如此之低，以致于洛克菲勒的公司宁肯把闲散资金放在自己的保险箱里。洛克菲勒从亲人之外获得的第一笔贷款来自一位名叫杜鲁门·P·汉迪的老银行家，后者同意用仓库收据作为附属抵押物。拿到这笔2000美元的贷款后，约翰走在街上感觉就像腾云驾雾。“想想看，”他心想，“银行居然借给我2000美元！看来，我在这个社会里也算是有地位的人了！”汉迪让约翰发誓，决不用这笔钱去做投机生意；约翰也肯定意识到，汉迪将是自己在克利夫兰金融界结识的第一位良师益友。作风严正的汉迪不但是一家银行的总经理，还担任一所主日学校的督办。他从艾萨克·休伊特那里打听到这个小伙子的品行和习性。洛克菲勒明白自己的信誉等级取决于自己的品行，在伊利街浸信会教堂的突出表现使他在很大程度上赢得银行的信任。可以说，洛克菲勒得到的第一笔贷款充分反映了基督教与资本主义在那个年代的紧密关系。

第四章 商海洗礼(3)

尽管后来的洛克菲勒以反对借债而著称，不过，每当他需要资金的时候，却总是向他人借取。正如克拉克说过：“在我见过的人之中，约翰可是最会借钱的！”同银行谈判时，洛克菲勒表现出父亲那种计谋多端、善于揣摩对方心理的特点。如果他打算借5000美元，就会让全城人都知道自己想投资1万美元。这个谣言恰恰能证明他的公司有良好的财务状况，而且还能诱使银行进一步向他提供贷款。洛克菲勒对资金的需求只是在南北战争期间才开始大幅增加，因为战争使货物贸易的利润激增。作为克利夫兰一家农产品贸易行的合伙人，约翰·D·洛克菲勒借助这场战争赚取了大把的钞票。在19世纪余下的年头里，他的事业将继续紧随着美国商业的发展而大步前进。

南北战争是洛克菲勒积累财富的一个黄金时期。在这场战争中，他站在联邦政府一方，全力支持废除奴隶制。在1854年写就的那篇中学论文里，他抨击“残忍的奴隶主”逼迫奴隶们“在南方的灼热阳光下劳作。在这种情况下，美利坚怎能认为自己是自由之国”。十几岁时的他就曾向几个援助黑人的慈善机构捐过钱。在那个年代，克利夫兰人普遍支持废除奴隶制。很多当地居民来自新英格兰，一向反对南方的奴隶制。克里夫兰具有有利的政治气候，又是伊利湖畔的重要港口，因而成为逃亡奴隶前往加拿大的中转站。许多秘密搭载逃亡黑奴的船舶就停靠在距离洛克菲勒办公室不远的地方。倘若追捕奴隶的人闯进这座城市，废奴运动的支持者就会跑到位于公共广场的斯通教堂鸣钟，向全城民众发出警报。1860年，洛克菲勒把自己的第一张选票投给亚伯拉罕·林肯。内战爆发前夕，他曾多次参加反奴隶制的群众集会。

萨姆特要塞于1861年4月失陷之后，林肯政府动员75000人走上前线。那么，洛克菲勒为何没有在此时把自己对黑奴的强烈同情转化为实际行动呢？为何对1861年春天的克利夫兰火炬集会和遍布街头的征兵站无所反应呢？“其实，我很想参军尽义务，”洛克菲勒说，“但是，这根本不可能。我们的生意刚刚起步，假如我不留下来，公司肯定经营不下去，还有那么多人指着它生活！”最后这句话是在暗示，他没有上前线的主要原因是父亲弃家出走，自己必须把家人养活下来。联邦政府的征兵令没有具体规定哪些行业的人可以免服兵役，但那些家庭生活的唯一供养人无疑是排除在兵役范围之外的。约翰·D·洛克菲勒在战争爆发时年仅21岁，却无疑就是一位养活全家6口人的“中年父亲”。

和J·P·摩根、格罗弗&#8226;克利夫兰、西奥多&#8226;罗斯福等人一样，洛克菲勒花300美元雇人替自己入伍，还出钱为一支小部队购买装备。历史学家格蕾丝&#8226;古尔德认为，截至1864年，洛克菲勒每年给代人从军者及其家人大约300美元，同时还为许多慈善机构的提供大量捐赠。

洛克菲勒的贸易依赖于市场信息，来自全国各地的电报汇聚到他的办公室，这里也就变成了解战况的俱乐部。他和莫里斯&#8226;克拉克挂起两幅大地图，密切注视战争的发展动向。“我们的办公室变成一个聚会场所，”洛克菲勒回忆道，“大家都对战况很感兴趣，许多人经常来这里了解情况。我们密切关注战局，一边读最新的公告，一边研究地图。”

战争爆发时，约翰的幼弟弗兰克还不到16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与个性沉稳的约翰不同，弗兰克好冲动，既因此做过好事，也因此犯过错误。他比约翰更善于交际，为人热情，待人真诚。他渴望上战场杀敌立功，却遭到家人的反对。乔治·加德纳后来回忆道，弗兰克向兄长提出要带上75美元去参加联邦军队，却遭到后者的拒绝。用加德纳的话说，约翰把弟弟训斥一顿；“你这个傻小子，怎么可以把用来创业发财的青春岁月浪费在当兵上？”尽管约翰坚决不同意弟弟从军，加德纳却掏出75美元钱借给弗兰克。在以后的年月里，约翰和弗兰克之间还会发生许多充满敌意的争吵，兄弟之间的关系不断恶化。

加德纳给出的可能是约翰的原话，但他也隐藏一些重要的信息。弗兰克早就想偷偷去参军，父亲知道后把他大骂一顿。“小子，”比尔说，“你要是想去打仗，就应该先和家里人道别，然后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出去。”约翰不同意弟弟参军的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弗兰克因为不够年龄已经被军队拒绝过。如果他坚持参军，就得谎报年龄。为了记住假年龄，弗兰克这一回专门用粉笔在鞋底上写了18这个数字。当征兵站的中士询问他的年龄时，他高声答道：“我已经年满18岁，长官！”最后，约翰的心肠还是软了下来，为弟弟支付了服役3年期间所需的军装费、步枪费和其他装备费用。

弗兰克成为俄亥俄第7志愿步兵团的一名士兵，曾在钱瑟勒维尔和锡达山两次受伤。这可能使弗兰克觉得非常不公平，为什么自己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大哥却留在家里大发横财？他总是觉得英雄主义让自己付出沉重代价，而约翰却趁机扩大了个人财富。弗兰克一方面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了，?一方面又嫉妒事业顺利的兄长。他的哥哥似乎无往不胜，以不可阻挡之势在商道上大步前进。

南北战争加速了美国北方的经济发展，为该地区在战后出现的经济繁荣奠定基础。在战争的刺激下，北方的工业规模迅速扩大，铁路和电报通讯的覆盖范围更为宽广，出现越来越多的煤矿和炼铁厂。美国经济的机械化程度愈来愈高：工厂里，一件件军服从缝纫机下生产出来；田地里，收割机赶着收割谷物以供军需。由于交战双方都要在短时间内把大量的军队从一个战场运送到另一个战场，铁路系统也必须现代化并且扩大通车里程。为鼓励铁路业的发展，联邦政府开始颁赠土地使用权，最终由12家铁路公司分享了1.58亿英亩的土地。于是，洛克菲勒发现自己有机可乘，因为铁路通车里程的迅速增加正在迫使各铁路公司竞相压价。

克里夫兰的战略地位在战争期间凸显出现。南北交战切断了密西西比河上的水路货运交通，东西流向的河流和五大湖区的水路货运量随即增加。洛克菲勒和伙伴们没有拿到利润丰厚的政府合同，却也从飞涨的物价和本行业自身的发展中狠赚一笔。到1862年，公司的年利润激增至1.7万美元，几乎是战前年利润的4倍。

1862年底，洛克菲勒把乔治&#8226;加德纳赶出公司，拔掉了这根眼中钉。在此后的岁月里，他无论在口头上还是书面上都只字不提加德纳，把他永远埋葬在记忆深处。1862年12月1日，《克利夫兰先驱报》刊登如下声明：“克拉克一加德纳公司更名为克拉克一洛克菲勒公司，原克拉克一加德纳公司的M&#8226;B&#8226;克拉克和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仍然在河边路39、4l、43和45号从事农产品贸易。”公司的确取得良好的业绩，此时的它已经能够在一条大街上同时租下4所房子。南北战争把20多岁的洛克菲勒变成了一个富翁，使他拥有投身新产业的资本。然而，与他后来从泰特斯维尔油井攫取的巨额利润相比，战争期间的这点红利实在是九牛一毛而已。

第五章 大拍卖(1)

在埃德温&#8226;德雷克上校打出第一口油井很久以前，宾夕法尼亚州西部就有原油从泉眼冒出来，一路流向油溪。这种粘稠的液体弄得遍地污秽，甚至井水也被污染，在当地钻井找盐的承包商为此而头痛不已。早在18世纪，当地印第安部落就把石油用作药品或是涂抹在身上的油彩。为了从油溪提取石油，他们把毯子、绒布一类的东西放入油溪浸湿，取出后一拧，附着在织物上的油便会流下来。大概在1850年左右，塞缪尔&#8226;基尔从父亲的盐井里搜集一些石油，分装在小瓶子里，将其称为“基尔油”，然后四处推销。他声称这是一种灵丹妙药，可以治疗肝炎、支气管炎和肺病。有人猜测，“洛克菲勒大夫”可能也在自己的马车上装着大名鼎鼎的“基尔油”。

19世纪50年代，鲸油的价格一路猛涨，使普通美国人难以承受，只有有钱人才能让自己的家中夜夜亮起灯光。普通人可以选择点猪油、牛油、棉籽油或煤油照明，但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能够在价格低廉的前提下带来明亮、洁净、安全的照明。城市化和工业化的发展推动人们找寻新的照明方式，以便使城市和乡村的夜晚摆脱黑暗。

石油业是商业头脑与科学智慧携手合作的产物。19世纪50年代，30岁出头的乔治·比塞尔突发奇想，宾夕法尼亚西部丰富的石油很有可能成为一种质优价廉的光源。于是，他组建宾夕法尼亚石油公司，租下油溪沿岸的土地。他把一批石油样本送给当时的著名化学家、耶鲁大学教授小本杰明&#8226;斯里曼进行分析。斯里曼在1855年发表一份里程碑式的化验报告，证明比塞尔的猜测是正确的。石油不仅可以用来提炼优质的照明用油，还可以生产许多有价值的副产品。接下来，宾夕法尼亚石油公司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如何才能找到更多的石油？

比塞尔的石油公司在3年之后才派人前往宾夕法尼亚州进行勘探。1857年12月，参与此事的纽黑文银行家汤森顺手拉上在自己的公寓楼里租住的埃德温·德雷克在一道前往泰特斯维尔。38岁的德雷克曾在纽黑文铁路公司担任列车长。这位鳏夫一向严肃，很有教养，因身患脊椎神经痛而行动不便。他只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投资人，却有一顶“总经理”头衔，可以吓唬一下当地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只是不知为什么又被人们送上一个“上校”的尊号。

德雷克来到泰特斯维尔时，油溪一带依然是一派田园风光，茂密的松树和铁杉树林里生活着许多野生动物。油溪一带蕴藏着丰富的石油，但找油人缺乏地质构造知识，因而无法找到大规模的石油储藏。当地人觉着德雷克很有个人魅力，易于相处，但也把他视为一个愚蠢的空想家，被荒唐的念头迷了心窍。德雷克先是派人掘井探油，但井壁总是坍塌。于是，他决定模仿打盐井的方法，用钻头探油。在这样一块荒无人烟的地方组装钻探机械和树立高大的木质钻台，真算得上一项了不起的工程。1859年8月28日，此前一天打出的一口油井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石油，德雷克的冒险终于得来回报！与德雷克发现石油这件事情相比，他的采油方法更具重要性。正是借助钻探技术，人们才能够在未来把大量具有商业开发价值的石油从地下源源不断地抽取出来。

德雷克找油成功的消息一经传出，大批做着发财梦的投机者涌入泰特斯维尔及其周边地区。没过多久，狭长阴暗的油溪河谷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井架，原本草木茂盛的山坡变得满目疮痍。就在德雷克找油成功的第一年里，油溪的陡峭河岸上建起十几家简陋的炼油场。毗邻宾西法尼亚的克里夫兰很快就会受到这一事件的波及。即使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从泰特斯维尔到克利夫兰也只需l天时间。克利夫兰本地的几位商人早就开始尝试从烟煤里提炼照明油，自然也会对石油产生兴趣。1859年11月18日，《克利夫兰领导者报》报道了泰特斯维尔一带的热闹景象，认为“宾西法尼亚州北部的石油正在吸引大批投机者”，并且“许多人正在涌向这个油腻腻的地方”。第一批前往泰特斯维尔的克利夫兰人当中有一个叫詹姆斯&#8226;G·哈西的农产品商人，洛克菲勒的合伙人莫里斯&#8226;克拉克曾经是他的手下。哈西返回克里夫兰之后，眉飞色舞地向周围的人描述了有待开发的石油财富。

我们无从知道洛克菲勒得知德雷克找油成功时的想法。等到多年之后，依靠石油获得亿万身家的约翰·D·洛克菲勒高度称赞开发宾西法尼亚油田的重要意义，认为“这些巨大财富是上帝赐予的礼物，是上帝的慷慨馈赠”。洛克菲勒坚信是上帝把煤油赐给饱受黑暗之苦的人类，也正是这一信念使他对石油业的未来始终充满信心。

尽管约翰·D&#8226;洛克菲勒在后来对石油业抱有宗教式的狂热，却也并非在一开始就认清它的发展潜力，而是逐步把注意力从农产品贸易转移到石油业。在19世纪60年代初，首批运抵克利夫兰的原油中的一部分可能就是由克拉克和洛克菲勒负责转运的。洛克菲勒接手这笔生意的原因是克拉克与塞缪尔·安德鲁斯之间的交情。安德鲁斯?克拉克都来自英国威尔特郡。这个精力充沛的人天生就喜好摆弄机械，后来通过自学成为化学家。他在19世纪50年代来到克利夫兰，在英国人C&#8226;A&#8226;迪安的油脂提炼厂工作，在制作油脂、蜡烛和煤油方面的经验十分丰富。1860年，迪安搞到10桶宾西法尼亚石油，由安德鲁斯加工提炼，生产出克里夫兰当地第一批以石油为原材料的煤油。

第五章 大拍卖(2)

安德鲁斯被新型煤油的特性吸引。作为照明材料专家，他认为这种煤油将比其他照明材料更有效，也更具市场前景。此时，安德鲁斯的经济状况非常糟糕，甚至得靠妻子替人缝补衣服来贴补家用。尽管如此，他还是在1862年决定离开迪安，自己创业。为了寻找资助，他多次拜访克拉克和洛克菲勒。洛克菲勒在伊利街浸信会教堂与安德鲁斯夫妇结识，这大概也可以算是宗教给他的世俗生活带来的一项好处。在克拉克的办公室，安德鲁斯刚一谈起石油，便被心存疑虑的主人回绝了。碰了钉子的安德鲁斯走进洛克菲勒的办公室，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洛克菲勒首次投资铁路股票便大赚一把，手头正好有钱，因而对他的想法很有些兴趣。与洛克菲勒谈完之后，安德鲁斯又去找克拉克。“我刚想让他闭嘴，”克拉克回忆道，“他却说：‘洛克菲勒先生觉得这主意不错。’我随口答道：‘那好，只要约翰干，我就干！’”洛克菲勒在后来自谦地表示，自己当时所起的作用没有那么重要。他很怀疑石油业的前途，倒是克拉克的兄弟詹姆斯和理查德对此事颇为热心。正是在克拉克3兄弟和安德鲁斯的联合劝说下，他才决定介入这一行当。

不管当时的情况是怎么回事，洛克菲勒和克拉克最后同意投资4000美元作为安德鲁斯－克拉克公司的一半启动资金。年仅24岁的洛克菲勒在1863年被卷入石油业。后来在谈到这笔4000美元的投资时，他淡淡地说：“对我们而言，那可是很大一笔钱，非常大的一笔钱！”他们不曾料到石油竟然会取代公司主营的农产品贸易业务，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副业，我们还是要好好当农产品委托销售商”。

对炼油厂厂址的选择很能反映洛克菲勒的深谋远虑。他选中的那块3英亩土地位于金斯伯里河边。这条小河流入凯霍加河，与伊利湖联通。这里距离克利夫兰市中心足有1.5英里，一派田园风光，牛儿安详地吃草，小河边绿树成荫，乍看上去似乎不适于兴建被命名为“埃克塞尔西奥”的新炼油厂。洛克菲勒却认为，陆路交通状况很快就会因为铁路的通车而得到改善失。1863年11月3日，大西洋－大西部铁路公司的一台火车头隆隆驶入克利夫兰的一个车站，标志着克利夫兰与纽约之间被伊利铁路连接起来，也使宾西法尼亚油田拥有了宝贵的外运通道。既然新工厂拥有便捷的水陆交通，洛克菲勒就获得了运输成本的优势。这也正是他一辈子都为选择厂址而费尽心思的原因所在。

没过多久，金斯伯里河沿岸冒出许多炼油厂。建一间小炼油厂，再找几个雇员，这些用不了多少钱，甚至1000美元就够了，比开一家有点儿规模的杂货店所需的资金还少。到1863年年中，克利夫兰一带有20家炼油厂，生产的煤油有四分之一销往国外。由于利润来得又多又快，经营者无论精明鲁钝，都能赚上一笔。在南北战争期间，石油显示出非常广泛的用途，甚至被联邦军队的士兵用来代替原先由南方供应的松节油疗伤。煤油的使用很快得到普及，尤利塞斯&#8226;S·格兰特将军就经常坐在煤油灯下起草作战命令。

洛克菲勒后来与安德鲁斯反目成仇，因而有失偏颇地说此人在标准石油公司历史上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洛克菲勒这样评论道：“塞缪尔&#8226;安德鲁斯在刚入行时只是一个工人，可谓一无所有！之所以让他来提炼石油，只不过是因为当时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这个家伙太自负，满脑子英国人的愚蠢固执，缺乏自制力。这些就是他的最大问题！”两人之间一定出现许多麻烦，否则，洛克菲勒不会如此贬低安德鲁斯。在合作初期，他们的关系很是融洽，对营销一窍不通的安德鲁斯很乐意让克拉克和洛克菲勒负责办公室的那些事情，自己专心负责技术方面的事情。

早年的洛克菲勒对炼油方面的具体事务过问比较多。他在清晨6点30分便会走进金斯伯里河畔的箍桶车间。他没什么架子，常常亲自动手把油桶一个个推出来，码放桶箍，或是用手推车把刨花拉走。石油在提炼完毕之后会残留些硫酸，洛克菲勒打算用它们来生产化肥，而这是他第一次想到用废弃物生产有盈利空间的副产品。儿时生活环境的不安定使他总是想自力更生，因此，在遇到油桶短缺问题时，他决定自己找人生产。还有一次，他发现一个管子工的费用单上有一处可疑的错误，便对安德鲁斯说：“在月底之前再雇一个管子工。这一回咱们自己买管子、接口和其他管道材料。”这就是洛克菲勒的过人之处，总是在不懈地寻找着哪怕是最细微的改进环节。只用不到1年时间，炼油厂的生意就赶超农产品生意，成为公司最赚钱的业务。石油业在发展过程中曾多次出现剧烈波动，洛克菲勒的企业却从没有在哪一年遇到亏损。

如果说洛克菲勒在最初对加入石油业还有所顾忌，那么，他很快就发现这是一个可以使他展翅高飞的绝佳行当。做事从不半途而废的他决心完全投身这个行业。夜深人静时，他会忍不住把威廉推醒。“我正在考虑一个××计划，”他会这样问弟弟，“你觉得怎么样？”“明早再说，”睡意朦胧的威廉抗议道，“我想睡觉！”在黎明时分，约翰经常与克拉克和安德鲁斯聚在切舍尔大街的家中进行商讨，商讨的内容完全是石油。玛丽·安注意到，尽管哥哥比两个同事年幼，却能让对方言听计从。她回忆道：“他们好像离不开他……约翰正吃着早饭的时候，他们就会跑到餐桌前找他。”

在竞争对手的回忆录里，洛克菲勒有如一个无处不在的妖魔，在德雷克发现石油之后不久便第一个窜到“油区”（油溪沿岸地区，包括泰特斯维尔、石油城和富兰克林）。几位早期的洛克菲勒传记作者坚持的一种说法是，洛克菲勒在1860年代表一群克利夫兰资本家考察泰特斯维尔，回来后劝说他们不要进入该行业，理由是石油的开采量很不稳定。洛克菲勒就此事辩解道：“在进行这次考察时，我已经在石油行业干了一年之久。我去那里进行考察，就是想看一看原油供应状况如何。”

第五章 大拍卖(3)

他先是乘坐火车，然后换乘公共马车，一路穿过油溪沿岸的茂密森林和草木茂盛的山谷，才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尽管“油区”极为偏僻，却有大批冒险者蜂拥而来，把火车车厢挤得水泄不通，甚至在车厢顶上都坐着人。当地出产的原油被分装在桶里，然后用大车拉着走完20多英里的崎岖小路，才能来到有火车的地方。负责运送石油的是那些头戴阔边毡帽、满脸胡须、嘴里骂骂咧咧的车老板，其运费要价高得惊人。人们时常会看到满载石油的大车队顺着崎岖的道路蜿蜒前进。不时有油桶从车上掉下来摔碎，把石油洒得满地都是，道路也就变得愈加难以通行。雨季到来之后，路上的泥浆变得又粘又稠，车老板此时得用两匹马拉车。一匹马陷在泥里动弹不得时，主人得用另一匹马把它拉出来。当可怜的马儿拉着沉重的货物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进时，主人的皮鞭会毫不留情地落下来。许多马就这样被活活打死，尸体被弃置路旁，皮毛很快被石油里的化学物质腐蚀殆尽，于是到处可以看到森森白骨。水路也是一片凄惨景象。油溪河水最终注入阿勒格尼河，那里有数百艘平底船和汽轮装运货物。人们经常把油桶装在驳船上，然后把泄洪闸一开，一场人造洪流就奔腾而出，船只便可借势直达匹兹堡。洛克菲勒曾回忆当时的情景：“由于驳船倾覆和木筏相撞，许多原油流入河里。”1863年，遭受严重石油污染的阿勒格尼河着过一次大火，甚至把位于富兰克林的一座桥梁给烧毁了。

走在油溪岸边，洛克菲勒看到的是一个由于繁荣的石油工业而出现的地狱般世界。原本一片田园风光的山谷被井架和油罐弄成一团漆黑，到处是乱七八糟的机房与小木屋。新兴的城镇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没过多长时间又遽然消失。“请您记住，早年的石油业有如当初的淘金热，”洛克菲勒回忆道，“第一批冒险者发了大财，所有的人便一哄而上！”洛克菲勒代表着资本主义发展进程中的第二个、也是一个更加理性的阶段。马克斯&#8226;韦伯写道，在这一阶段，形形色色的冒险家和投机者都让位于“那些生活阅历丰富的人。他们精于算计，大胆上进，极为稳重可靠，完全投身于自己的事业，并且严格恪守中产阶级的观念和原则”。

当洛克菲勒抵达“油区”的时候，石油业已经变得更有生命力。1861年9月，两位克利夫兰人打出著名的“帝国井”。这是当时第一口出油强劲的油井，每天能产油3000桶。一位目击者形容喷发出来的油柱比“教堂的尖顶还要高”。“帝国井”出油太快了，油井的主人甚至来不及找到足够的油桶，大伙儿纷纷跑来用勺子、杯子和水桶舀油。虽然车老板依旧为每桶石油索要三四美元的运费，油价还是骤然跌至每桶10美分。在发展初期，石油业经常在两个极端之间波动：要么是油价低的让生产商赔本，要么因为石油供应短缺而出现价格暴涨。

在与那些“油区”打井人淡话时，洛克菲勒必定是一副冷淡矜持的模样，不过，他承认自己其实挺喜欢和他们在一起，说他们是一些“讨人喜欢的家伙，与我们在矿区见到的老伙计们一模一样，心地善良，快活无比”。他与“油区”的人聊了很多东西，尽可能多搜集资料，遇到重要的消息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记。这种热切的学习态度中包含着谦虚。他说过：“记住别人告诉你的东西，这比你早已知道的东西更重要！”

洛克菲勒固然为发财的前景感到兴奋，却也对“油区”人的放纵生活感到震惊。这里充斥着赌徒和妓女，被人斥为“罪恶之都”。一个去过那里的人说，采油工们粗暴好斗，无论在哪里都能听到“酒馆里传出的纸牌狠狠摔在桌子上的噼啪声”。另一个亲历者则为随处可见的花天酒地而惊讶。他说：“好一幅纵酒狂欢的景象，蒙特卡洛和巴黎拉丁区加起来比不过这里！”在洛克菲勒这种宗教信仰虔诚的人看来，那些放纵的壮汉简直就是一群妖魔鬼怪。穿着长统靴子的采油工四处游荡，在泰特斯维尔和石油城的妓院、酒馆和赌场里留下数不清的乌黑脚印。暴发户们四下炫耀自己的财富，戴着大礼帽、钻石领带别针和金表链在街头招摇。“油区”之行使洛克菲勒深信，在那个被上帝抛弃的地方，自己才是道德的最坚定维护者。一向主张禁酒的他讨厌与酒鬼在一起，这大概就是他后来很少去油田的原因之一。

勘探石油不像是在搞实业，倒像是在摸彩票，准也说不好石油会长久造福人类，或只是昙花一现。如果说“油区”造就许多百万富翁，却也使更多的人沦为叫花子。大多数石油生产商无意把石油发展为一个完整产业，只想迅速抽干井里的油。在所谓“战利品原则”的驱使下，众人沿着对角线打井，用虹吸法抽取邻井的油，从而加快抽油的速度。洛克菲勒之所以最终取得成功，就是因为他深信这个行业有着辉煌的前景，而不是把它视为海市蜃楼。宾西法尼亚之行使洛克菲勒深信参与炼油行当的决定是正确的。采油的结果充满不确定性。相比之下，炼油就显得更保险、更易于操控。

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似乎天生就知道谁是自己事业上的帮手，谁是自己事业上的对手。他的判断向来正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本领变得愈加纯熟。他讨厌别人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态度，谁也别想对他发号施令，年长者对他也要平等相待。起初，他见了自负的克拉克兄弟还会往后退一退，后来却敢对乔治&#8226;加德纳挑三拣四。克拉克兄弟是洛克菲勒最早的合伙人，也是最先低估洛克菲勒实力的合伙人。洛克菲勒一直在等待着把他们赶走的时机到来。

第五章 大拍卖(4)

一次次的意见分歧使洛克菲勒与莫里斯&#8226;克拉克的关系变得很僵。身材高大的克拉克为人直率，脾气急躁。最初，他在老家英格兰威尔特郡当园丁。1847年的一天，他不堪老板的欺侮，将其打倒在地，然后逃到波士顿。后来，他来到克利夫兰，先是当伐木工和赶车人，然后做农产品生意。与洛克菲勒相比，克拉克显得很不检点，抽烟，喝酒，在公司里随口说脏活，对宗教毫无兴趣。洛克菲勒对克拉克的品行很不满意，尤其讨厌他亵渎神明的做法。不过，他认为克拉克的确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商人。

洛克菲勒十分重视账册，比他年长近10岁的克拉克却瞧不起这种做法。在克拉克看来，洛克菲勒充其量就是一个目光短浅、行事刻板的小职员。“他觉得我只会算账、记账，其他什么也做不来，”洛克菲勒说，“很长时间以后，他才意识到我不是一个小孩子。”他认为克拉克其实是妒忌自己做生意的本领。起初，他还能强压怒火，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我们刚开始合伙时，他就想自己说了算，”他这样评价克拉克，“一起讨论生意时，他好几次说过：‘如果没有我，你在这个世界上能干什么？’我没有吭声。没必要和这种人争论不休！”洛克菲勒自己明白谁为公司做的贡献最大：“我才是公司业绩好的关键。记账、管财务的人是我！”洛克菲勒习惯于不露声色，只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对手以致命打击。

由于投资办炼油厂，莫里斯的弟弟詹姆斯也进入公司。此人同样令洛克菲勒感到厌恶。詹姆斯&#8226;克拉克原先是个职业拳击手，仗着自己强壮有力而到处欺负人。有一次，他企图吓唬洛克菲勒，却被沉着勇猛的后者顶了回来。一天上午，詹姆斯突然闯进办公室，对着洛克菲勒破口大骂。洛克菲勒却地把双脚撂在桌子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待到詹姆斯骂完，洛克菲勒平静地说道：“詹姆斯，你能把我的脑袋揍扁了。不过，你要明白，我不怕你！”看到这个年轻人毫不畏惧，詹姆斯·克拉克以后再也不敢像以往那样嚣张，但两人都明白彼此不是一路人。

因为对经营方法存在分歧，洛克菲勒曾与莫里斯和詹姆斯产生争执。他对詹姆斯用不正当手段做石油生意的行为感到震惊。詹姆斯喜好吹嘘自己如何欺骗他过去的老板，或是在宾西法尼亚购买石油期间如何欺骗他人，而这肯定会引起洛克菲勒的疑虑，因为他特别留意这位合伙人的开支。一直在做长远打算的洛克菲勒希望身边有一批忠诚可靠的、并且能赢得客户和银行信赖的人。他的看法是，意志薄弱、品行低下的注定不会成为好商人。

倘若洛克菲勒与莫里斯&#8226;克拉克之间仅仅是性格冲突，两人的合作关系或许还可以维持下去。实际上，他们对石油业的前景和公司的未来存在极大的分歧。南北战争期间，只是在李将军率领南军攻入宾夕法尼亚州期间，石油生产商不得不为保卫油田而暂停生产。在其余的时间里，石油钻机一天也不曾停止工作。由于煤油出口不断增加，安德鲁斯－克拉克公司在战争期间年年都有丰厚利润。然而，受到战况变化以及供给波动的影响，石油价格变化无常。例如，1861年，每桶石油的价格在10美分至10美元之间浮动；1864年，油价则在4美元至12美元之间浮动。石油价格何时才能稳定下来？构成正常价格的主要因素是什么？人们都无法确定。不过，洛克菲勒和安德鲁斯没有被价格的剧烈波动吓倒，都主张大量举债以扩大生产，克拉克却主张采取更为审慎的做法。洛克菲勒之所以下决心同克拉克兄弟散伙，原因很可能是他们3人用表决来压服自己与安德鲁斯。洛克菲勒曾谈起一件往事，让人们对他与克拉克兄弟的关系可以略知端倪：“我借来可以让公司扩大生产规模的钱，莫里斯&#8226;克拉克却恼怒地叫道：‘好呀，你居然借了10万美元！’好像我这么做得罪了他！”洛克菲勒的委屈没有什么道理，因为这确实是一笔巨款。然而，他也看得出来，莫里斯·克拉克身上没有自己的那份胆略：“克拉克真像个老奶奶。我们借了银行的钱，他便吓得要死！”其实，人们能够谅解克拉克兄弟，因为他们发现这个冒失的年轻人在不与自己打招呼的情况下就用整个公司进行一场冒险。

1865年，25岁的洛克菲勒认为向克拉克兄弟摊牌的时候到了。他再也不愿意继续这种人心失和的状况，决心扫除一切妨碍自己事业发展的障碍。

洛克菲勒认为，在石油业取得成功的前提是必须对这个行业的前途树立坚定信心。在下决心大举进军石油业之前，他需要上帝告诉自己——石油不会消失！关键性的证据终于在1865年1月出现。在一条名叫皮索尔河的地方，岩石缝隙里一直往外冒硫磺气。这一情况引起石油商的注意。有一回，一群石油商别出心裁地用一枝金缕梅充当探矿杖。哪里能把它插到底，就在那里开钻。几天之后，一股巨大的油柱喷薄而出，石油工业迎来又一个盲动期！大批投机商、钻工和代理商疯狂涌向皮索尔。一个原本只有4座小木屋的偏僻居民在几个月之内就变身为一座拥有l.2万人口的喧闹小城。

8岁小女孩艾达&#8226;米纳瓦&#8226;塔贝尔亲眼目睹了皮索尔的翻天覆地变化。她就住在10英里以外的劳斯维尔，眼看着一拨又一拨急红眼的男人赶往那座繁荣的城市。小女孩的父亲在那里建了一个油库，用一生之中最快的速度赚到一大笔钱。然而，皮索尔的繁荣没有持续多久，油井很快就因为火灾或过度开采而告罄，人们收拾行装相继离开，当地便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塔贝尔的父亲只用区区600美元就买下当初用6万美元建成的邦特屋旅馆。他拆下里面的木料和门窗，用它们在泰特斯维尔修建一栋新房子。等到1874年，往日余晖散尽的皮索尔只剩下6个有选民资格的居民。

第五章 大拍卖(5)

回过头来看，皮索尔是一个警世的寓言，一场希望破碎的迷梦，也再次让人们担心石油业究竟能兴旺到几时。不过，皮索尔的命运本身也在提醒人们，地下还有许多不曾开发的石油。同时，它也可能是导致洛克菲勒同克拉克兄弟彻底决裂的催化剂。

洛克菲勒决意摆脱克拉克兄弟，不再从事农产品贸易，便暗中把塞缪尔&#8226;安德鲁斯拉拢到自己一方。几个星期后，他与莫里斯&#8226;克拉克再一次爆发争吵，后者威胁要散伙。1865年2月1日，洛克菲勒把几个合伙人请到自己家里，向大家阐述加快扩建炼油厂的想法。他很清楚这是克拉克兄弟深恶痛绝的事，而詹姆斯&#8226;克拉克钻进了陷阱，又拿散伙吓唬洛克菲勒。于是，根据合伙人之间的规矩，洛克菲勒让每个人都公开表态。克拉克兄弟觉得已经把洛克菲勒吓住了，却没有料到后者跑到《克利夫兰领导者报》刊登了一份解除合伙关系的公告。克拉克兄弟闻讯之后极为吃惊，满腹狐疑的莫里斯·克拉克问洛克菲勒：“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后者答道：“确实如此。”

洛克菲勒虽然年纪轻轻，却能做到临危不乱。他的确是个天生的领袖人物，别人越是坐立不安，他就越沉得住气。在因为散伙而举行的埃克塞尔西奥炼油厂所有权拍卖会上，克拉克兄弟请一位律师代表自己竞拍，洛克菲勒则自己上阵。克拉克兄弟的律师主持拍卖，拍卖底价为500美元。价格一路涨了上去，最后慢慢升至5万美元。由于这次拍卖是他迈向工业霸主征途的转折点，还是让我们看一看他自己如何在回忆录里描述这一历史性时刻：

价格升到6万美元，又慢慢涨到7万美元，我快要担心自己能不能买下这个企业，能不能出得起这么大一笔钱？最后，对方报出7.2万美元的价格，我毫不迟疑地说出7.25万美元。克拉克先生说道：“我放弃，约翰，厂子归你了！”我说道：“需要我现在就给你开支票吗?”“不必了，”克拉克先生说，“我很乐意把厂子交给你，在你方便的时候结账吧！”

洛克菲勒明白这一时刻关系重大。他告诉威廉&#8226;O·英格利斯“这是决定我事业成败的日子，具有重大意义！不过，那时的我就像现在同你谈话的我一样冷静。”他为获得自由付出的高昂代价是公司的一半股份和7.25万美元（两者相加，相当于现在的65.2万美元)，但这么做是值得的。25岁的洛克菲勒控制了克利夫兰最大的炼油厂。这个厂子每天能处理100桶原油，最终发展成为世界最大炼油厂。1865年2月15口，《克利夫兰领导者报》刊登这样一条消息：“合伙人声明——本启事签署人已收购安德鲁斯－克拉克公司在埃克塞尔西奥炼油厂的全部股份及该厂的油桶、原油等物品。公司更名为洛克菲勒一安德鲁斯公司，一切业务照旧经营！”洛克菲勒尝到了报复克拉克兄弟的喜悦，后者则惊叹这个年轻合伙人居然能偷偷搞到那么大一笔收购款。洛克菲勒对他们的幼稚行为讥笑道：“克拉克兄弟终于清醒过来了！他们第一次搞明白，就在他们大吹大擂的时候，我的脑子一点儿没闲着！”1865年3月2日，洛克菲勒正式结束与克拉克的合作关系。从此以后，克拉克3兄弟在他的生活中完全消失。

不过，洛克菲勒无法摆脱与克拉克兄弟相处过程中留下的痛苦记忆，那段时间有如一场噩梦。“那些年的痛苦、羞辱和烦恼让我无法用言辞形容。因此，我总是这么认为，掏出一大笔钱与他们散伙的那一天就是我获得人生成功的新起点！”没有人知道洛克菲勒是否夸大了克拉克兄弟的傲慢。重要的事情是，他有强烈的自尊心，非常的敏感，心里一定忘不了克拉克兄弟的刻薄言辞。如今，当了老板的他再也不会允许有鼠目寸光之辈阻挡自己的前进道路。

克拉克和洛克菲勒的散伙是在南北战争末期发生的。1864年12月，谢尔曼将军的部队打到萨凡纳，又横穿南北卡罗莱纳州一路北上。就在洛克菲勒买下埃克塞尔西奥炼油厂两个月之后，罗伯特&#8226;李将军率领部队在阿波马托克斯向尤利塞斯&#8226;格兰特将军投降。不久之后，林肯被刺的噩耗传出，在内战之前曾庇护许多逃亡黑奴的克利夫兰人民感到极为悲痛。4月27日，载有林肯总统灵柩的火车在这座城市停留数小时，遗体停放在一个专门搭建的祭棚里供众人凭吊。当地妇女身穿白色长袍聚集在道路两旁，为一代伟人吟唱安魂曲。

就在这时候，洛克菲勒一安德鲁斯公司在位于苏必利尔大街的一栋楼房的二层开张了。这里距离凯霍加河只有几个街区。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年轻的企业家可以看到一艘艘满载着自己产品的驳船从河上驶过。他已经非常老练，只肯把安德鲁斯当作技术人员使唤，自己一手控制了企业的所有业务。没了那几个年长的合伙人，他在企业经营上也就没了导师或模仿的对象。不过，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在经商这件事情上不仅可以做到无师自通，还能够开拓创新。他对自己的判断力抱有百分之百的坚定信心！

果敢干练的青年企业家洛克菲勒在婚姻大事上有些耽搁，不过，他早已给自己确定了择偶条件：她必定是一位尽职尽责、令人爱慕的女子，笃信基督教，能够倾力支持自己的事业。洛克菲勒与母亲保持一种亲密和谐的关系，这使他在与别的女性相处时显得非常自如。他希望找到一位恩爱终身的伴侣。在这一点上，他与那个品行低下的老比尔完全不一样。

第五章 大拍卖(6)

在中心高中就读的短暂日子里，洛克菲勒同聪慧优雅的露西和劳拉·塞莱斯蒂亚&#8226;斯佩尔曼姐妹结成朋友，并特别钟情于被大家昵称为“塞蒂”的劳拉。那时的他在女孩子面前很是羞涩，两姐妹却看到他的性格中有着热情可爱的一面。塞蒂与学校里的大多数女孩不一样，非常讲求实际，因而选择学习商业，以便了解做生意的基本原则。她对约翰在1855年的艰难求职经历非常赞赏。她的一位朋友回忆道：“她认为他是一个胸怀大志的男人。而且，她认为他很诚实，这一点比其他一切品质更能打动她。”很显然，她向约翰暗示：如果他能改善自己的境遇，就有可能赢得她的芳心。

约翰追求塞蒂的主要障碍无疑是两家之间悬殊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两人在相识9年之后才在1864年喜结连理。斯佩尔曼家是克里夫兰的名门望族，许多家庭成员都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劳拉的一个朋友回忆道：“塞蒂也许算不上阔绰，也不够美丽，但她的家境与班上其他女孩的家境一样富裕。她的父亲是俄亥俄州议员，因为参与慈善事业而很有名气——你知道这些东西在孩子中间的影响力！因此，我们都奇怪她怎么会看上那个约翰？”由此不难看出，约翰除了感到与劳拉情意相投，还被斯佩尔曼家族的社会地位吸引，而这一点正是洛克菲勒家所欠缺的。

哈维&#8226;比尔&#8226;斯佩尔曼生于马萨诸塞州，祖上是清教徒。他与露西·亨利在俄亥俄相识，在1835年结为夫妇，在1839年9月9日生下劳拉。全家人在1841年搬到阿克伦，过了一段穷日子，斯佩尔曼太太不得不靠洗衣服补贴家用。小时候的塞蒂经常推着一辆红色小车给人家送洗好的衣服。后来，哈维·斯佩尔曼开了一家布店，积攒下丰厚的家产。此时的他和露西并没有闲在家里享清福，反而积极地投身激进的改革运动。作为地方教育委员会成员，哈维在创建本地公立学校体制的过程中发挥领导作用，由此得以在1849年当选俄亥俄州州议会议员。斯佩尔曼家还热心于教会事务，在阿克伦参与修建一所公理会教堂。宗教信仰促使他们积极参与世俗事务，把铲除罪恶视为自己的天职。

哈维·比尔·斯佩尔曼信奉正统派基督教和末世论思想，把酒视为邪恶之物，曾在1879年说道：“肆意饮酒引发人性中的恶，助长了暴乱和罢工，使人愈加无知、邪恶和罪恶，甚至危及我们的自由制度。”勤劳的露西&#8226;亨利喜欢吟唱赞美诗，能与孩子们在一起说说笑笑。一位牧师在她的葬礼上说道：“每当谈及《圣经》、谈及戒洒、教育和妇女活动，她的眼睛就会放出光芒，她的双颊就会在信仰的作用下而变得涨红。”

哈维和露西都是坚定的废奴主义者，把自己家当作“地下铁路”的秘密中转站，帮助许多来自田纳西和肯塔基的逃亡奴隶奔向自由。据塞蒂说，自己唯一一次看到母亲在安息日破例做热饭就是为了照顾几位逃往加拿大的奴隶。斯佩尔曼夫妇积极主张戒酒。露西不仅在大街上宣传禁酒，还走进酒馆，跪地祷告，希望饮酒者悔过自新；斯佩尔曼先生则积极发动众人关闭酒馆。

1851年，斯佩尔曼的生意由于银行危机的爆发而倒闭，一家人在阿克伦的好日子走到尽头，只好迁往克利夫兰。斯佩尔曼在这里再次积累一笔财富，但全家人的生活始终经济状况不稳定的阴影笼罩。因此，社会地位比洛克菲勒高出许多的斯佩尔曼夫妇很希望那些年轻有为的基督徒上门向女儿求婚。塞蒂也希望未来的丈夫能够承担保护自己家人的责任，因而支持约翰打拼事业。

劳拉·塞莱斯蒂亚&#8226;斯佩尔曼为人通情达理，乐天向上，像洛克菲勒一样勤俭、有责任感。此外，两人对生活的道路有着非常相近的看法。由此看来，世上没有哪一个年轻女子能够比她更让洛克菲勒心动！塞蒂比约翰小两个月，身材小巧，圆润的脸上有一双褐色的明眸，浓密的栗色秀发披在脑后。在一副温和的外表下，她有着与洛克菲勒相似的性格。姐姐露西认为她“温柔可人，却有着坚定的意志”。她回忆道：“只需把手指轻轻放在你的胳膊上——她能让这样一个动作充满说服力！”她还有一点与洛克菲勒相似，就是用一副严肃的面孔掩盖真实的性格。露西回忆道：“她虽然爱笑……却宁愿摆出一种严肃克制的样子。”塞蒂的自制力很强，从来不乱发脾气，也没有年轻姑娘的那种轻佻习气。

约翰和劳拉一定看出彼此在在宗教信仰上的态度相近。塞蒂在为教会和主日学校工作时极其尽责，一向疼爱她的姐姐忍不住要劝她宽待自己。露西回忆道：“她真是一个‘小修女’！最看重上帝和教会，不怎么喜欢所谓的‘社交活动’。她和丈夫把宗教信仰延伸到个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在照片上发现，劳拉的服饰具有贵格会教徒的简朴风格，黑色的衣裙和蕾丝衣领使人不禁想起她的清教徒祖先。笃信新教的她从不把自己的宗教信仰强加于人，而是以身体力行来感化他人。一位高中同学回忆道：“她对同学们有很强的影响力。她不喜欢跳舞和看?，因为她认为教徒不应当耽于世俗的消遣娱乐。”不过，千万不要以为劳拉就是个粗鄙乏味的人。其实，她对艺术、文学和社会团体有着广泛的兴趣。她每天要弹奏3个小时的钢琴，还经常与约翰合作弹奏二重奏。她热爱文学和诗歌，与人交谈时常有妙语连珠之处。

勤奋好学的劳拉曾在高中毕业典礼上代表全班同学致辞，而这篇题为“我能驾御自己的小舟！”的演讲是不折不扣的妇女解放宣言。这篇演讲有助于我们了解年轻的劳拉的价值观。她说道：“我们不能一味地顺从，不能听任他人摆布。我们要有自己的想法，坚定地完成自己的抉择！”在一篇充满女权主义色彩的发言中，她谴责男性在剥夺女性受教育权利的同时指责女性不能自立。她说道：“如果允许妇女接受教育，让她们能够科学地思考，让数学和其他所有学科的严谨思想影响她们的头脑，旧习俗就无法再摆布她们！”

第五章 大拍卖(7)

斯佩尔曼夫妇在1856年离开克里夫兰，前往爱荷华州的伯灵顿。斯佩尔曼先生的生意显然又出了问题，夫妇俩在伯灵顿住了3年之久。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塞蒂和露西留在克里夫兰，并向几所公立学校提出工作申请。家里的境况在两年之后有所改善，姐妹俩便在位于马萨诸塞州伍斯特的奥丽亚德学院求学1年。这所两年制专科学校成立于1849年，属于第一批向女性开放的高等教育机构。在有关奥丽亚德学院的油画上，人们可以看到坐落在山腰的校舍。那是一座具有中世纪风格的别致建筑，装饰有塔楼、尖塔和垛口，四周环绕石头砌成的围墙。学校里有良好文化氛围，校方又热心支持女权运动和黑人自由，姐妹俩必定感到十分愉快。她们有机会聆听许多名师的教诲，其中包括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温德尔&#8226;菲利普斯、亨利·沃德&#8226;比彻和约翰·布朗。新教的忠实信徒塞蒂赞同学校严格的作息制度：早晨5点30分起床，晚上9点45分熄灯睡觉。她告诉从前的音乐老师：“我一点儿不认为这些规章制度严苛，而是很乐意遵守它们！”她在上学期间偶尔会给洛克菲勒写信。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此时仍旧是志同道合的密友，而非罗曼蒂克的恋人。

在奥丽亚德学院，劳拉证明自己是名副其实的才女，又是写诗，又是组织文学会，还担任校园文学刊物的编辑。她为《奥丽亚德杂志》撰写的一篇很有见地的文章，谈论当时统治美国的三大“贵族”——统治新英格兰地区的是才智，统治大西洋中部各州的是财富，统治南方的则是血统。她猛烈抨击大西洋中部各州贵族阶层对“万能美元”的迷信，在结论中说道：“波士顿的知识界不得不向华尔街的股票和债券屈膝下跪！”她对华尔街新贵们进行带有中西部色彩的讥讽肯定会得到洛克菲勒的赞同，只是他俩绝不曾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万能美元”的同义词，在罪孽充斥的曼哈顿安家落户。

斯佩尔曼姐妹在1859年春天回到克利夫兰，在克利夫兰学院学习法语、拉丁语、钢琴和声乐。同年秋天，塞蒂和露西开始在公立学校任教。塞蒂在担任教师的同时还兼任校长助理，露西则在同一栋教学楼里给男生授课。劳拉以严格要求学生著称，但她仍然受到他们的爱戴。在她离开学校的那天，“班上所有的女孩都在下课后向她告别，为她的离去而哭泣不已”。

19世纪60年代初，对工作感到满意的劳拉并不急于结婚，约翰&#8226;D·洛克菲勒非常有耐性的等候时机。1860年4月，劳拉在写给音乐老师的信中说道：“待字闺中并未使我有任何担心。”她在信中提及洛克菲勒：“一位男士在不久前表示，他不急于看到我嫁为人妇，但希望我对这件事有所考虑。”每当想到和洛克菲勒的婚事，劳拉一定感到烦恼，因为当时只有单身女子可以当教师，婚姻意味着这份事业的结束。

1862年，农产品生意已经让洛克菲勒小有钱财。他开始热切地向塞蒂殷勤，时常在放学时前往校园迎接她。斯佩尔曼家当时住在一个名叫“高地”的地方，周围是优美的苹果园和绿树。到了周末，约翰和弟弟威廉时常借口观看新兵的训练而骑马前往那里。斯佩尔曼家搬入位于克利夫兰市中心的新居后，约翰不时拜访她家，用自己那辆马车载着她出游。塞蒂非常喜欢听洛克菲勒讲述生意场上的事情。“她的见解总是比我高明，”洛克菲勒回忆道，“她很有头脑。没有她的宝贵忠告，我只能做个穷光蛋！”这番话无疑是过奖之词，但他确实曾在婚后的一段日子里把账本拿回家与她一起审核。

谈恋爱的洛克菲勒与做生意的洛克菲勒一样，总是能够比别人花费更多的时间，也总是比别人更为坚定。1864年初，从炼油业赚取的利润使他变成克利夫兰的富翁。只见他身着双排扣礼服和条纹裤，头戴丝质礼帽，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他是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鼻子挺直，双唇紧闭，神情带着几分忧郁。

由于这场恋爱的情况颇为微妙，洛克菲勒在自己年老时并不愿意向儿女们多谈此事。有人推测当时必定有一位情场高手在追求劳拉。1864年3月，洛克菲勒非常担心自己被情敌击败，便决定抢先出手。一个对此事有所耳闻的人回忆道：“约翰&#8226;D·洛克菲勒想娶她，便在某一天去见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求婚，那样子就好像他正在谈一桩生意。她也同样公事公办地接受了。”可以想象，此时两人都会感到一种解脱。接下来，一向勤俭的洛克菲勒做出一个令人料想不到的决定——花费118美元购买一枚订婚钻戒。人们认为这种奢侈做法有其目的，他一定希望借此向斯佩尔曼家族证明自己不再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农家子弟，而是一名事业有成的年轻企业家，有能力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订婚半年之后的1864年9月8日，25岁的约翰·D·洛克菲勒在位于休伦街的斯佩尔曼家同24岁的劳拉·塞莱斯蒂亚&#8226;斯佩尔曼举行婚礼。婚礼的规模不大，只有男女双方的家人出席。婚礼体现了洛克菲勒的行事风格，因为它是在相当秘密的状态下进行的，当事人没有在当地报纸上刊登任何通告。考虑到斯佩尔曼家在克利夫兰的声望，这的做法显得有些特别。原因可能是老比尔不会参加婚礼，而洛克菲勒又不想因为他的缺席而引起人们的议论。举办婚礼时，洛克菲勒故态重萌，只用区区15.75美元买来一支结婚戒指。这笔花销被列入帐本乙内的“杂费开支”之下。经过一番协商，大家决定由劳拉所属的普利茅斯公理会教堂和约翰所属的伊利街浸信会教堂各自委派一名牧师共同主持婚礼。婚后的劳拉实际上归属了浸信会。

洛克菲勒不会轻易中断自己的工作，在婚礼当天的上午巡视了位于市内的两处办公室和炼油厂的制桶车间。他专门为26位员工安排一顿午餐，却没有立即告诉他们其中的缘故。在起身前去参加婚礼时，心情愉快的新郎诙谐地对工长说道：“让大家好好吃，不过，别耽误活计！”洛克菲勒夫妇的蜜月始于1864年9月8日，结束于10月8日，不多不少，恰好1个月。这对新人的蜜月旅行第一站是尼亚加拉大瀑布。然后，他们相继入住蒙特利尔的圣劳伦斯酒店和新罕布什尔州华盛顿山下的顶点旅馆。

洛克菲勒在以往没有出过几次远门。因此，这个未曾见识世面的年轻人在旅途之中表现出很强的好奇心。在游览尼亚加拉大瀑布时，他不停地向导游提问。后者忙于回答，结果一个不小心让马车陷进沟里，弄坏一只车轮。在另一个地方，约翰没完没了地向一位途中遇到的老者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后者被搞得疲惫不堪，只好央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要是你愿意和我到那边的谷仓歇一会儿，我就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总之，在南北战争结束的时候，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已经为个人生活和职业生涯奠定良好基础，随着内战结束而在美国大地上涌现的各种良机都会被他一一擒来。从此以后，他再不曾走过一丁点儿弯路或是徒耗精力，而是专心致志地追逐个人目标。这些目标的实现终将把他铸造为美国工商界的传奇人物。

第六章 时代之歌(1)

南北战争结束了，大大小小的阴谋家和空想家，钻营投机者和花言巧语的奸商小贩，江湖郎中和招摇撞骗者，都在蠢蠢欲动。所有的人都在鼓捣一些新奇玩意儿，使一股发明潮和专利潮席卷全国。一个充斥着浮夸与虚假的时代到来了！像过去一样，许多人在旷日持久的血腥战争结束之后开始专心享受物质生活。解甲归田的战士对洛克菲勒这种暴富的年轻企业家既羡慕又嫉妒，希望自己的运气能和他们一样好。发财梦的肆虐在一定程度上与刚刚结束的战争有关联。那些打着爱国主义幌子四处谋利的承包商们使林肯领导的这场伟大战争减色不少。

在新的机遇崇拜中产生出新一代企业家。对他们而言，工作就是人生的最大冒险。正如马克&#8226;吐温和查尔斯&#8226;达德利&#8226;沃纳在《镀金时代》中所言：“对于年轻的美国人……通往富裕的道路不可计数，而且条条畅通；机会在向你招手，成功就在前方。”或者，如同威廉&#8226;迪安&#8226;豪厄尔斯在《赛拉斯&#8226;拉帕姆的发迹》中所说：“毫无疑问，金钱就在眼前！它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传奇，这个时代的诗篇！”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成为人们顶礼膜拜的英雄。许许多多歌颂自强精神的文学作品告诉读者，工作努力、善于储蓄的年轻人定能成为百万富翁。新的工业繁荣削弱了老派绅士和乡村精英们的权力，取而代之的是一批依靠自我奋斗取得成功的人，整日忙于赚钱使他们无心关注既往的传统。在这个“大烧烤”时代（得名于文学史家弗农&#8226;帕林顿），吃得开的人是那些铁路、航运和股票投机方面的佼佼者：杰伊&#8226;库克、范德比尔特、杰伊&#8226;古尔德、丹尼尔&#8226;德鲁、吉姆&#8226;菲斯克，等等。这个时代的统治者是一位算不上称职的总统——尤利塞斯&#8226;格兰特将军。此人在内战爆发之前只是一个小镇商人，对富人百般照顾，却又屡屡被那些人欺骗。

北方赢得战争意味着城市化、移民、工业资本主义和雇佣劳动在此后几十年之中在美国占据优势，南方农业经济则陷入颓势。这场战争使美国经济增长的速度明显加快，大量的工厂出现，更多的铁路被铺设。通过奖励技术发明和推行产品的标准化，美国拥有了更具规模的经济。面对一个主张大规模消费、大规模生产的新世界，小农和小商人渐渐失去他们的生存空间。铁路铺设可谓势不可挡，第一条横跨北美大陆的铁路在1869年完工。随之而来的则是西部人口的增殖，土地交易和股票发行增加，采矿热潮的兴起。

总之，在南北战争行将结束的时候，大规模发展工业的先决条件已经齐备。联邦政府在战前仅有2万名雇员，无力对工商业进行有效管理。与欧洲不同，美国没有那种扼杀企业家精神的专制政体或教会特权。政府的软弱和权力的制衡使美国商人有了巨大的发展空间。另一方面，美国拥有支持现代工业化所需的法律制度和政治制度，私有财产和契约得到尊重；人们既能获得有限责任公司的执照，也可以申请破产；银行信贷谈不上充足，但在一个银行林立的环境下还是可以得到的；为抑制垄断和保护竞争，美国政府会适时修改资本主义所需的游戏规则。不过，在约翰·D·洛克菲勒等人开始聚敛财富时，缺乏明确的规则反而有助于提高经济的活力。

在那些退伍军人看来，没有哪一行能像石油业一样充满诱惑力。不计其数的退伍军人纷纷赶往宾夕法尼亚州西北部，其中的许多人还穿着军装，背着背包和步枪。不管是干钻探还是干辅助工作，只要能发财就行；无论干什么，收费价格可以比城里高出两三倍。艾达·塔贝尔估计：“在宾西法尼亚州的这个小小角落里，男性人口的比例很可能超过美国其他任何地方。油田里可以找到少尉，上尉，少校，甚至是将军！”退伍军人有着军队的组织意识和竞争风气，却很少思考如何组建一个可持续发展的企业，这就为洛克菲勒创造了良机。

由于南北战争爆发，南方中断了对北方的松脂供应；战争还打击了捕鲸业，使鲸油的价格翻了一番。煤油的问世填补了这一真空，并很快得到广泛的使用，推动了战后美国经济的繁荣。这种照明材料延长了城市的白昼，缩短了农村生活中令人倍感孤寂的黑夜。石油工业推出的润滑油使重工业的齿轮可以更为平滑的转动。尽管石油业都集中在宾夕法尼亚州西部，其影响却是世界范围的。1865年，詹姆斯·A·加菲尔德众议员在一封信中谈及这场采油热：“我曾与许多石油界人士讨论过有关石油的基本问题。如您所知，石油潮对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如今，商业世界的王牌产品不是棉花，而是石油。”

和“镀金时代”其他商业巨头一样，洛克菲勒成就来自对美国经济保持不断发展的坚定信念。他相信科技的应用必将促进工业发展，美国注定会成为世界经济巨人。他变得愈来愈坚忍不拔，使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服从于对利润的追求；他竭力控制个人情绪，像佛教徒一样力求超脱个人的欲望和情感。“我的脾气不好，”洛克菲勒回忆道，“动不动就变得十分暴躁。”于是，他学习如何控制情绪，不让自私或愤怒摆布自己。

南北战争结束时，这个面色苍白的26岁青年已经俨然一副大商人的派头。他和山姆·安德鲁斯组建的公司刚成立不久，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扩大公司业务。1865年12月，他和安德鲁斯开办第二家炼油厂——标准炼油厂，由弟弟威廉在名义上负责它的经营。埃克塞尔西奥炼油厂和标准炼油厂确立了洛克菲勒在克利夫兰炼油行业的龙头地位，而克利夫兰在当时则是美国最大的炼油中心之一。从当时的照片上看，这两家炼油厂外表丑陋，比牲口棚大不了多少，散落在山腰上。洛克菲勒背着手在厂里来回溜达，任何地方都随时可能出现他的身影。他对最细小的环节都严格要求。看到有人正在打扫无人顾及的角落，就会微笑道：“这就对了，眼里得永远有活儿！”他把安布罗斯·麦格雷戈找来当工头。在洛克菲勒看来，他是个“严格细致、诚实可靠的人，只是不爱与人们往来”。在技术问题上，洛克菲勒对他给与绝对的信任。

既然是在一个新兴行业从头干起，洛克菲勒不会受到任何惯例或传统的束缚，因而更容易进行创新。起初，他要以2.5美元的价格从制桶厂购买白橡木油桶。没过多久，他的工厂就能每天生产数千个蓝漆油桶，每个桶的造价不到l美元。克利夫兰的其他制桶厂都把买来的木材直接运到生产车间，洛克菲勒却要求把木材放到窑里烘干，以减轻其重量，从而把运费减少了一半。他还不断地开拓石油副产品市场，在销售煤油的同时销售石油醚、石蜡和凡士林。

第六章 时代之歌(2)

在创业初期，洛克菲勒凡事都要亲历亲为。他对石油提炼技术的了解并不透彻，却经常在生产第一线指挥。由于市场情况变化不定，他有时要亲自出面，以便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把货物送到纽约。他回忆道：“我永远忘不了自己在那些日子里会有多饿！我整天都在外面奔波，必要时还会在车厢顶上来回跑，催促伙计们加快速度。”

炼油厂老板们特别担心厂里的空气混合物引燃大火，许多人已经因此丧命。南北战争期间，油溪一带多次突发毁灭性火灾，油商不得不立下警告牌：“吸烟者格杀勿论！”主持过麦金利总统竞选活动的马克·汉纳曾回忆，他在1867年的一个早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克利夫兰的炼油厂已经被大火夷为平地，高昂的投资付之一炬。“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留意着从自己工厂方向传来的火警，”洛克菲勒回忆道，“倘若有乌黑的浓烟从那边腾起，我们就会像疯了一样往出事地点跑过去。我们把自己装备的就像消防队员一样，有马匹和软管车，随时准备采取出动。”

石油业带来的火灾威胁使当局很快就禁止在克利夫兰市区范围内修建炼油厂，金斯伯里一带的发展因而得以提速。那时候，油罐还没有像后来那样被埋在地里。一旦失火，火源附近的油罐就会被大火吞没，形成一片地狱般的火海。在汽车问世以前，没人知道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汽油”有什么用处，炼油工人就在夜晚把它当作废料偷偷倒进河里。“过去，我们曾把它用作提炼石油的燃料，”洛克菲勒回忆道，“成千上万桶汽油被倒进了小溪与河流。当人们打算进行清理时，发现汽油把土壤都浸透了。”这种有害的废物使凯霍加河很容易着火。倘若船上的水手把燃烧的煤扔到河里，水面上就会腾起一片火苗。每当看到有黑烟腾空而起，人们便晓得又有炼油厂爆炸了，煤油价格随即大涨。

火灾算不上最严重的问题，人们更担心的是宾夕法尼亚的油井将要枯竭却又没有替代油源。洛克菲勒回忆道：“今天依靠这儿的油，明天又依靠那儿的油，对于能否有稳定的石油供应，我们都没有把握。如果没有石油，以前的投资就一文不值！”到19世纪60年代下半期，有人预言石油业即将走到尽头。当时的石油商可以分为两类：一类人认为石油业只是昙花一现，只想着大捞一把就抽身走人；包括洛克菲勒在内的另一类人却把石油视为一场经济革命的基础。洛克菲勒曾在反省时告诫自己说：“你的运气很不错，已经有了一大笔财产了。想一想，如果油井都干了该怎么办？”不过，石油业的未来在他看来是一个是否信赖上帝的问题，因为他觉着自己和企业在以往一直得到上帝的庇佑。1867年底，也就是在圣诞节前几天，他误了一班火车，恰巧这趟车却出了事，死掉许多乘客。洛克菲勒马上致信塞蒂：“这是上帝对我的眷顾！”

创业期间的洛克菲勒经常穿着破旧的采油服前往宾西法尼亚州的富兰克林买油，目的是省掉一笔中间商的费用。当地热火朝天的采油景象十分具有感染力，他一到那里，心中对石油业前景的担忧便会消失。一位旅行者在1866年访问油溪之后说道：“人们满脑子想的是油，整天说的是油，梦见的是油，甚至他们吃喝的东西也是一股油味！”对“油区”的访问总会使洛克菲勒受到鼓舞，怀着无比坚定的信心返回克利夫兰。

在19世纪60年代，没人知道在宾夕法尼亚州西北部丘陵地带以外的地方是否也蕴藏着石油，因此，宾夕法尼亚石油业很快在世界上占据了中心地位。德雷克打出第一口油井之后，他的投资人用了不到1年的时间便把煤油销往伦敦和巴黎。欧洲迅速成为美国煤油的最重要市场，在南北战争期间的年进口量达到十万桶。在美国的历史上，也许再没有哪一个行业能够像石油业这样从一开始就具有如此美好的出口前景。1866年，三分之二的克利夫兰煤油出口海外，其中大部分经过纽约港转口。洛克菲勒意识到，自己必须把目光眼光投向美国以外的地方，唯有如此才能消化企业迅速增加的产量。他在1866年派弟弟威廉前往纽约组建洛克菲勒公司，负责克利夫兰炼油厂的出口业务。

威廉比约翰小不了几岁，却有着一个弟弟的顺从。威廉在1864年5月迎娶阿尔迈拉·杰拉尔丁·古德塞尔为妻，后者来自克利夫兰的一户殷实人家，祖上是新英格兰人。这对兄弟有着不同的性情，威廉为人坦诚友好，对别人的道德和行为不像哥哥那么挑剔，却又能够与哥哥终生和睦相处。威廉是个天生的经销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人喜欢上他。他在宾夕法尼亚很受欢迎，喜欢与石油商们一起谈天说地，约翰却孤零零呆在一旁。

踏入商界的威廉和哥哥一样少年老成。他先是靠着约翰的推荐在休伊特一塔特尔公司作簿记员，后来被一个磨坊主挖走，接下来又去一家农产品代理行工作，并在1年之后被提拔为合伙人。等到20岁时，他的年收入已经达到1000美元，而且赢得了哥哥的信任。约翰评价道：“我的弟弟年轻有为，是个很成功的商人！”约翰最喜欢威廉的忠诚可靠。即使在多年之后，他还一再向人提及弟弟的一个轶事。当年还是簿记员的威廉在半夜醒来时想起货单上出了一个差错，一时间心急如焚，等不及天亮便跑到湖边的仓库进行修改，好让货船携带正确无误的单据按时起程。1865年9月，威廉开始与哥哥一起从事炼油生意。同年12月成立的标准炼油厂最初被叫作威廉·洛克菲勒公司。

第六章 时代之歌(3)

进入石油业没多久，约翰·D·洛克菲勒就被批评者比作石油市场上“无所不能的巫师”，能够凭着个人好恶确定产品价格。不过，把威廉派往纽约的决定说明他意识到出口市场必将对油价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每当宾西法尼亚州有新井投产的消息传到纽约，预料油价将会下跌的法国和德国买主便会暂停购买石油产品。如此一来，石油产品的价格决定权落到了他们的手中。“他们坐在那里，就像一大群兀鹫，”洛克菲勒回忆道，“一直等到大量原油涌人市场、石油产品价格大幅下跌时，才出手购买。”威廉在纽约的一项主要任务就是在石油产品的出口价格突然大幅下跌时通知公司在“油区”的采购员，以便让他们削减原油的购买量。

为了实施自己的一系列大胆计划，洛克菲勒急需大量资金。华尔街的银行家们乐意为铁路公司和政府融资，炼油业在他们眼中却是一个风险极大的行业，向它投资无异于赌博。一想到频频发生的火灾和石油资源的枯竭，就没有什么人敢往炼油厂放下自己的赌注。约翰对资金的需求是无止境的，克利夫兰的各家银行已经承受不起，他只能把目光投向纽约，在那儿寻找利息更低的贷款。

功成身退时的约翰·D·洛克菲勒对金融家们表现出根深蒂固的怀疑。然而，在事业急速扩张的这个阶段，他无可避免地有求于银行家。他坦承：“现在无法想像当时的企业获得借贷的难度有多大！”与银行打交道时，他时时在慎重与冒险之间徘徊，会在上床时担心自己来日如何偿还巨额贷款；一觉睡醒之后又来了精神，于是决定去举借更多的钱。

美国在南北战争之后发行了新的绿色钞票，建立了全国性的银行系统，通过大量放贷来刺激经济的发展。许多人用借来的钱大发横财，全国出现一派虚假繁荣的景象。洛克菲勒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贷款起家的典型人物。他被视为极具前途的青年企业家，因而能够从杜鲁门·汉迪以及其他克利夫兰银行家那里获得巨额的贷款。他很聪明地使自己树立起商界新星的形象，使银行不敢对自己有丝毫怠慢。

洛克菲勒很懂得如何让神经过敏的债主们放松下来，做法之一就是在借钱时从不显得心急。他曾兴致勃勃地回忆一件往事。有一天，他一边在街上走着，一边琢磨如何搞到急需的1.5万美元。恰在此时，一位银行家把马车停在他身边，张嘴问道：“洛克菲勒先生，想不想借5万美元？”洛克菲勒很有几分父亲的表演天赋，在注视对方很长时间之后慢吞吞地说道：“您能给我24小时考虑一下吗？”洛克菲勒相信，正是这么一磨蹭，自己才能以最优惠的条件签订借款协议。

除了有堪称楷模的好名声，洛克菲勒还有一些易于博取银行家深信的特质。他在讲述事情时坚持讲真话，讨论问题时不掺杂不实之词，还贷时干脆利索。在创业过程中，银行家们不知有多少次把他从灭顶之灾中解救出来。有一回，他的一间炼油厂失火，保险公司迟迟未予赔偿，一家银行的董事们对于是否继续给他贷款的犹疑不决。这时，斯蒂尔曼·威特董事充当了他的救世主。他让一个职员拿来自己的保险箱，带着几分激动说道：“听着，先生们，这些年轻人都很了不起！如果他们想借钱，我们的银行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借给他们。如果你们还要什么担保，这里就有。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洛克菲勒的战斗离不开雄厚资金的支持。不明了这一点，你就无法理解他为何能取得惊人的成功。无论是经济衰退还是经济繁荣，洛克菲勒手里总是掌握着远比别人雄厚的资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能够在一次次竞争中夺取胜利。有一回，他就是在银行的鼎力相助下成功收购一家炼油厂。他就此回忆道：

这需要几十万美元，而且是现金，证券派不上用场。我是在中午得到消息，必须坐下午3点那趟火车出车。于是，我奔往一家又一家的银行，不管遇到谁——总裁还是出纳，我都请求他们尽可能多地为我准备现金，等我过一会儿前来提钱。我跑遍了城里所有的银行，接下来又赶着去取钱，直到手里有了足够的数目。我带着这笔钱登上了3点的火车，做成了那笔买卖。

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措如此一大笔钱，没有银行的长期信任是做不到的。

由于在筹措资金方面的技艺如此高超，洛克菲勒在1866年受邀担任一家火灾保险公司的董事，在1868年成为俄亥俄国民银行的董事。此时的他肯定对自己充满自信，甚至露出几分自负，他曾因为不屑于出席一些重要会议而被一家银行的董事会除名。看到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从一个仰人鼻息的弱者变成一个大老板，人们对他的印象又加深几分。

洛克菲勒有着满满的自信，却仍然需要一个志同道合、互相支持的助手。他的信任落在了亨利·莫里森·弗拉格勒身上。弗拉格勒比洛克菲勒年长9岁，炯炯有神的蓝眼睛，光滑的乌发，两撇翘起的小胡子，很是相貌堂堂。他的身世与洛克菲勒很有几分相似。他于1830年出生在纽约州的霍普韦尔，父亲是长老会牧师，家中非常穷困。他在纽约州北部的芬格湖地区长大，后来随全家搬到俄亥俄州的托莱多。他的母亲伊丽莎白起初嫁给俄亥俄州贝尔维尤一个名叫戴维·哈克尼斯的医生，后者已经结过一次婚，有一个名叫斯蒂芬的儿子。在戴维·哈克尼斯死前不久，伊丽莎白为他生下二儿子丹。戴维死后，她改嫁给艾萨克·弗拉格勒牧师。

第六章 时代之歌(4)

亨利在14岁时退学，独自前往俄亥俄州的里帕布利克，在哈克尼斯医生的弟弟拉蒙·哈克尼斯开的一家乡村小店里干活，白天在店里卖糖蜜和布匹，晚上就在四面透风的店里睡觉。1853年，亨利娶了拉蒙的女儿、端庄娴静的玛丽。

南北战争爆发之前，亨利在拉蒙设于贝尔维尤的谷物公司里挣了不少钱。贝尔维尤位于桑达斯基县的玉米和小麦产区。他在运送农产品时经常路过克利夫兰。他在后来回忆道：“约翰·D·洛克菲勒当时是克利夫兰的农产品代理商，我给他送去过许多小麦，由他代销。”弗拉格勒和哈克尼斯家人对利润丰厚的威士忌酒很感兴趣，这样可以为过剩的谷物找一条销路。与洛克菲勒一样，亨利也是个规规矩矩的年轻人，从他嘴里听不到什么脏话。他是牧师的儿子，自己又滴酒不沾，酿酒显然和他的准则不相符。“我对干这个行当感到内疚，于是洗手不干了，”他后来承认道，“不过，那是我在贝尔维尤赚到5万美元之后的事了。”发财以后，他盖了一幢维多利亚式的大宅子，用煤油灯把它照得一片通明。

南北战争爆发后，弗拉格勒像洛克菲勒一样雇人替自己当兵。他的公司负责为联邦军队采购谷物。1862年，大发战争财的他正在四处寻找新的机会。也就是在此时，他在生意场上栽了唯一的跟头。他买下位于密歇根州萨吉诺的一家盐业公司的大量股份，甚至把家也搬到了那儿。战争结束后，市场对盐的需求一落千丈，公司很快就宣告破产，弗拉格勒变得一无所有。现在的他有了很多时间去反思市场经济的种种矛盾：经济繁荣时期，许多产业迅速扩张，却在经济衰退降临时发现自己走过了头。为了对付生产过剩，萨吉诺的许多盐业公司用合作代替竞争，加入一个支持盐价的卡特尔组织。此举为标准石油公司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先例。

遭遇厄运的弗拉格勒在有一段时间里十分潦倒，有时为了省钱甚至不吃午饭。回到贝尔维尤后，他试着推销制毡用的羊毛和一种自己发明的机器（据说可以用来制作上好的马蹄铁）。后来，他决定到克利夫兰试一试自己的运气。事有凑巧，他在洛克菲勒的前合伙人莫里斯·克拉克那儿找到一个销售谷物的工作，其实就是填补了洛克菲勒的位置。洛克菲勒似乎有意跟克拉克过不去，专门邀请弗拉格勒在自己的办公大楼里租赁一间办公室。没过多久，弗拉格勒东山再起，不但还清了债务，还在欧几里德大道买下一幢漂亮的房子，并加入第一长老会教堂。

弗拉格勒和洛克菲勒经常一起上下班，很快就发现彼此在经商方面很是志趣相投。洛克菲勒对自己过于依赖贷款的状况感到担忧，也担心有朝一日当地银行的资金会枯竭。现在，他已经联合了一大批个人投资者，并且敏锐地意识到弗拉格勒的亲戚们握有巨大的财富。在弗拉格勒的撮合下，洛克菲勒从个人资产在克利夫兰数一数二的斯蒂芬·V·哈克尼斯那里拉到了投资。哈克尼斯在内战期间利用政府内部的秘密消息发了大财。通过与俄亥俄州参议员约翰·谢尔曼结盟，他在1862年提前得知政府将对每加仑麦芽酒和蒸馏烈酒征税2美元。于是，他赶在新政策实施之前囤积大批葡萄酒和威士忌，甚至不惜为此挪用他所拥有的一家银行的存款。1862年7月，政府开征这一新税。他把自己的囤积酒抛售出去，一举获利30万美元。洛克菲勒一向坚决主张禁酒，而他获得的一笔极为重要的投资居然是来路不正的烈酒收益，这无疑具有莫大的讽刺意味。

1867年，洛克菲勒同斯蒂芬·哈克尼斯就贷款成立新企业一事进行商讨。期间，斯蒂芬发现这是一个把弗拉格勒安插到新企业的绝佳机会。于是，他以投资10万美元（新企业1/3的启动资金）作为先决条件，要求让亨利出任新企业的财务主管和他的个人代表。斯蒂芬对洛克菲勒说：“年轻人，你可以从我这儿得到你想要的钱。你的想法是正确的，我支持你。”由于斯蒂芬是多家银行、铁路、矿山、房地产企业和制造业公司的董事，与他的合作关系把洛克菲勒引入一个发展的新天地。

1867年3月4日，《克利夫兰领导者报》刊登一则通告，宣布洛克菲勒一安德鲁斯一弗拉格勒公司成立。从弗拉格勒加盟开始，洛克菲勒开始打造一支志趣相投的优秀管理队伍，而这支管理队伍最终把克利夫兰的这家炼油公司转变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企业。

弗拉格勒有一个座右铭：植根于生意的友谊胜过以生意为基础的友谊。洛克菲勒对此深以为然。在后来的几十年间，他们的合作可谓天衣无缝。在合作初期，两人被共同的梦想联结在一起，须臾不可分离。洛克菲勒在回忆录里写道：“我俩每天早上会面，然后一道步行前往公司，一起回家吃午饭，下午一起去上班，晚上又一起回家。在从家里到公司的路上，我们共同思考，相互讨论，一起制订计划。”洛克菲勒一向沉默寡言，这样一种与他人推心置腹地交流思想的情景确实极其罕见。

两人在办公室里也显示出极为密切的关系。他们背对而坐，共同解决问。他们还形成合作撰写业务信函的习惯，彼此交换信稿，进行一些细小的改动，直到两人都满意为止。当时，各种商业函件都要交给最严格的裁判——洛克菲勒夫人——审查。一位公司职员把她誉为“最有价值的顾问”。弗拉格勒有很强的语言能力，擅长起草法律文件或从合同中嗅出圈套。洛克菲勒认为他可以给律师们上一课，教后者学一学如何处理合同法中的微妙之处。

弗拉格勒在晚年因为爱好广泛而著称，因此，了解一下他早年的简朴生活显得很有启发意义。年轻时的弗拉格勒每周工作6天，在第一长老会教堂担任督办，把酒吧和戏院视为魔鬼的老巢。他和洛克菲勒一样主张严格自律，不要耽于物质享受。妻子玛丽在1870年生下儿子亨利·哈克尼斯·弗拉格勒后一直未能康复，长年卧床不起。在以后的17年里，弗拉格勒天晚都留在家里，为的是给妻子读书解闷。约翰和劳拉经常前来拜访，帮弗拉格勒家缓解了几分郁闷。

弗拉格勒无疑是最好的生意伙伴。然而，有人会问，难道他事事都让洛克菲勒满意吗？弗拉格勒常常在法律细节上与别人争执不休。洛克菲勒委婉地指出，他的固执天性会惹来麻烦。“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洛克菲勒说，“不过，他也应该在情绪激动时有所收敛。”弗拉格勒的办公桌上有一句摘自流行小说《大卫·哈若姆》的名言：要想让别人怎么待你，就怎么待别人，而且先从自己做起！弗拉格勒之所以能够对洛克菲勒的事业产生重大影响，是因为他在同铁路公司进行的众多重要谈判中发挥了智囊的作用。总之，对洛克菲勒而言，弗拉格勒的到来完全是神的意旨。

第六章 时代之歌(5)

运输对石油业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源于一个基本事实：德雷克发现石油的地点极为偏僻，交通不便，距离铁路线很远。在很长时间里，负责拉运石油的车老板们以说一不二的态度把运价定得很高。由于石油本身的价格相对低廉，运输成本就无可避免地成为决定石油产品价格的关键因素。解决石油运输的最佳方案是修建一条覆盖整个“油区”的输油管道，既得利益受到威胁的车老板们对此表示坚决反对。在1865年的皮索尔采油热中，塞缪尔·范·斯科尔出资铺设一条6英里长的铁质输油管，把油溪与铁路连接起来。尽管有武装警卫守护，一群车老板还是能在每晚毁掉好几段输油管。亨利·哈利铺设了第二条输油管后，那伙人继续出来捣乱，掘断管道，纵火点燃储油罐。哈利不得不请来平克顿侦探进行弹压。车老板们肯定明白自己是在进行一场无望取胜的战斗，不过，他们还是在一段时间里阻滞了输油管道网的建设。

从车老板们四处横行到输油管道最终取得主导地位，石油运输一度被铁路公司主宰。铁路公司起初打算用平板车厢运输石油，但油桶在一路颠簸之后往往会散了架。南北战争以后出现了原始的油罐车，就是把两个大小一样的松木桶固定在平板车上，接着又出现了沿用至今的单个铁质油罐。技术的不断改进使铁路可以愈来愈便捷地运送石油，为石油产品开辟了广阔的市场。

在石油业兴起的最初几年里，由于利润来得容易，炼油厂在各地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继而形成了六大炼油中心。内地的3个中心(“油区”、匹兹堡和克利夫兰)同沿海的3个中心(纽约、费城和巴尔的摩)为争夺行业主导权而争得不可开交。“油区”的炼油厂靠近油田，拥有极大的地利优势。它们的弱点是不得不从外部购入各种化工用品、油桶、机械和引进劳动力。这些炼油厂认为运输费用的节省可以使自己控制整个石油业。洛克菲勒后来承认自己想把公司搬到宾西法尼亚，可是他与各位合伙人要么不想把家人搬到那里，要么不愿放弃在克利夫兰的投资。此外，他们还担心“油区”的繁荣难以长期维持下去。洛克菲勒后来在一篇报告中指出：

你们都知道皮索尔和石油中心城。两座城市一度繁荣兴旺，无数人曾在那里开采石油，赚走数以百万计的美元。如今怎样？它们已然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野，旧日的辉煌荡然无存，只留下几许残垣断壁和老人头脑中的回忆。凡有远见者不会倾其所有投资这种地方。

出于政治上的考虑，洛克菲勒即使在晚年也不愿透露自己倚重克利夫兰的主要原因。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座城市地处交通枢纽，使洛克菲勒在运输货物的谈判中享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到了夏季，他可以通过水路运输成品油，这极大地提高了他和铁路公司讨价还价的地位。他的公司“可以在湖泊和运河通航的季节里把成品油装上停泊在克利夫兰的船只，经由布法罗和伊利运河运至纽约，其成本要低于铁路公司同期提出的运价”。依靠这个强大的武器，洛克菲勒就可以得到低廉的铁路运费报价，这样足以抵消原油从产“油区”运至克利夫兰的费用（把石油运至克利夫兰、待提炼之后再运至大西洋沿岸是一条迂回的路线，远不如把原油直接从泰特斯维尔运至纽约提炼来得经济）。克利夫兰有铁路同芝加哥、圣路易斯和辛辛那提相连，因而被视为通往西部市场的天然门户。克利夫兰的其他炼油厂显然也是如此盘算的，因此，这座城市在1866年末已经拥有50家炼油厂，其数量仅次于匹兹堡。克利夫兰的炼油厂如此之多，市中心乃至郊区都被一股刺鼻的气味笼罩，当地生产啤酒和牛奶已经无法饮用。

除了与伊利运河和伊利湖相连，克利夫兰还有3条重要的铁路线，使当地的炼油厂能够方便地把货物运往东部的港口。这三条铁路分别是：纽约中央铁路，从纽约城向北延伸至奥尔巴尼，然后向西折至布法罗，由此伸出的沿湖支线沿着伊利湖湖岸通往克利夫兰；伊利铁路，横穿整个纽约州，其大西洋一大西部支线在布法罗以南的某个地方折向克利夫兰和“油区”；宾夕法尼亚铁路，从纽约经费城通向哈里斯堡和匹兹堡。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运用高明的手腕诱使拥有这些铁路的三大铁路公司竞相降价。

没过不久，各个炼油中心与三大铁路公司结成同盟。出于自身发展的需要，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和伊利铁路公司都希望把克利夫兰打造为炼油业的中心，因而也把洛克菲勒视作发展其石油运输业务的重要合作伙伴。匹兹堡可以经由阿勒格尼河方便地出入石油出产区，占据着更为有利的地理位置。当地的炼油厂全部处于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牢牢控制之下。该公司认为把石油运往费城或纽约提炼要比在匹兹堡提炼更为有利可图。它坚持向匹兹堡的各家炼油厂征收高昂运费，从而使自己在短期内猛赚一笔，却使该城无力争夺炼油业中心的地位，在客观上帮助克利夫兰清除了主要竞争对手。正如洛克菲勒所说，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所作所为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与该公司的劲敌达成妥协。最终，他与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和伊利铁路公司结成的同盟令宾夕法尼亚公司没有任何从中作梗的余地。

美国各家报纸在19世纪60年代末纷纷刊登一则报道：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宣称，克利夫兰的“炼油中心的地位将被永远抹掉”。洛克菲勒永远不宽恕此种狂妄的言论。他将其视为敌人的宣战，毫不犹豫地使用手中最强有力招数进行反击。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声明在克利夫兰造成恐慌，当地的炼油厂纷纷打算把厂子搬迁到油溪去。面对乱局，洛克菲勒的头脑十分冷静，认为自己反倒可以从中渔利。既然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叫嚣要夺走别人的石油运输业务，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和伊利铁路公司就不得不有所应对。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决定利用这个机会迫使它们做出让步。

1868年春天，杰伊&#8226;古尔德同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达成一项秘密协议，交给他们一部分阿勒格尼运输公司的股份。伊利铁路公司的这家分公司是油溪地区出现的第一家有影响的输油管道企业。这项交易给克利夫兰的炼油厂带来惊人的利益，伊利铁路公司的运油费用直线下调75%。此外，弗拉格勒同伊利铁路公司的分公司大西洋一大西部铁路公司达成协议，洛克菲勒－安德鲁斯－弗拉格勒公司在克利夫兰和“油区”之间的铁路货运可以享受极高的价格优惠。

在这个大丰收的季节里，弗拉格勒与新近就任的湖岸铁路公司（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分公司）副总经理J&#8226;H&#8226;戴弗洛将军进行接洽。戴弗洛是一名土木工程师，因为帮助联邦军队改进弗吉尼亚北部的铁路系统而得到林肯总统的褒奖。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要求获得更优惠的运费折扣，其幅度应超过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给自己的“油区”客户的运费折扣。新达成的优惠运价最终使他们能够以每桶l.65元美元的价格把原油从产地运至克利夫兰，然后再把成品油从克利夫兰运至纽约，而市场上的公开价格则是每桶2.4美元。

精明的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知道凡事都要从长计议，因而没有一味向这两家铁路公司施加压力，还给予它们诱人的回报。例如，他们同意为火灾或其他意外事故承担法律责任，在夏天放弃水路运输。他们送给戴弗洛的厚礼则是每日60车皮成品油的惊人货运量。洛克菲勒的炼油厂没有如此之高的日产量，他无疑寄希望于同克利夫兰其他炼油厂的合作。对一家铁路公司而言，稳定的货运量是梦寐以求的，这意味着它能发出完全由油罐车编组的货车，无需为混编那些来自不同地点、装载不同货物的车皮而费尽周折。如果能够把众多小货主组合为一个大货主，定期发送大宗货物，铁路公司就可以把火车往返纽约的平均时间从30天降至10天，把一个车组的车皮从1800个减至600个。

洛克菲勒知道自己做成的这笔交易具有革命性的意义。他毫不客气的说道：“那是一笔稳定的大买卖！在此之前，没有一家铁路公司有过这样的生意。”石油垄断企业的产生可以给铁路公司带来巨大的收益，因为它能帮助后者降低成本、提高利润率和简化运营。和其他行业一样，铁路自身也日益得益于大企业的发展，规模经济使它们能够以更高的效率进行运转。这对那些为生存而苦苦挣扎的小型炼油厂却是一个坏消息，它们注定将消失在残酷的市场竞争之中。

第六章 时代之歌(6)

毫无疑问，对于洛克菲勒个人、石油业、乃至整个美国经济而言，湖岸铁路公司交易都是一个转折点。塔贝尔对此交易进行强烈谴责，把它斥为洛克菲勒的原罪，使他进而滋生更多的罪恶。她认为：“洛克菲勒先生在1868年肯定很明白，相对于克利夫兰的竞争对手，他没有什么合法的优势，根本当不成这个行业的老大！”她认为，洛克菲勒就是凭着欺诈和非法手段跑到了众人的前面。在一说法得到洛克菲勒批评者的赞同，却也有些言过其实。在得到第一次运费折扣之前，洛克菲勒已经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炼油企业，其产量相当于克利夫兰其他3家最大的炼油厂产量的总和。事实上，正是因为他的企业具有无与匹敌的规模，湖岸铁路公司交易才能顺利达成。

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没有为这桩历史性交易感到丝毫的歉疚，而是毫不掩饰地为自己的胜利洋洋得意。“我还记得，在标准炼油厂得到首次运费折扣后，”弗拉格勒回忆道，“我带着满心喜悦回了家。我认为自己打了一个大胜仗！”他们很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必定会引起非议的事情，因为运费优惠都是在极端保密的状况下得到的。洛克菲勒在多年之后告诉一位铁路公司的谈判代表，他们在那时只是与湖岸铁路公司达成口头协议，从未打算签订具体合同。他说：“我们手下的人认为，无论是湖岸铁路公司还是我们公司，最好还是不要签合同。既然大家彼此信任，有意扩大彼此的利益，向外界保密可能对我们更为有利。”同铁路公司的许多交易都是通过握手而非签字达成的，因此，洛克菲勒可以毫不费力地否认此类交易的存在，无需担心以后会冒出什么令他尴尬的不利证据。

作为运输事务的分管人，弗拉格勒一手负责达成这个划时代的协定。洛克菲勒在此类事情上一向对他非常信任，没有什么干预。这在一方面是显示了他的谦虚，同时也是因为他那个保持终生的老习惯——掩藏自己的行踪，在重要决定做出时假装自己不在场。洛克菲勒没有出面参与同湖岸铁路公司的谈判，却又是操控整个谈判过程的幕后人物。1868年8月19日，他从纽约给塞蒂写下一封信，描述自己在与范德比尔特家族谈判时的强硬态度。范德比尔特家族控制的纽约中央铁路公司正是湖岸铁路公司的母公司。他这样写道：“昨天中午12点，范德比尔特先生邀请我们过去，但我们没答应。他急着得到我们的生意，便应允按着那些条件谈。于是，我们打发信差送去名片，让范德比尔特可以找得着我们的办公室。”这一点很值得注意，29岁的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居然要求74岁的铁路皇帝范德比尔特登门来见他！洛克菲勒与别人打交道的方式就是如此，没有任何讨好、屈从或巴结，坚持要求对方按照自己提出的条件、在自己指定的时间和地点进行谈判。

在湖岸铁路公司交易的帮助下，克利夫兰很快成为超越匹兹堡的重要炼油中心，新闻记者们第一次开始追寻洛克菲勒的发家过程。1869年，一位作者看到这个寡言低调的年轻人居然在克利夫兰获得如此之多的财富，惊叹道：“他在克利夫兰商界中的地位极高，胜过他的生意人寥寥无几。他专注于一种生意，不要一切耗费时间的虚荣头衔，有条不紊地处理与业务有关的事务。因此，他每时每刻都很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铁路运费折扣问题在时下完全被人遗忘，在南北战争之后的美国却引发激烈的争论，因为它直接关系到经济的模式和财产的分配。在那些规模不断增长的企业的推动下，铁路足以确定美国的未来：建立一种高度集中的经济，抑或让内战前普遍存在的小规模经济延续下去。运费折扣的普及加速了美国向整体化国民经济的过渡，其不平衡之处是让大企业独享优惠的货运价格。

洛克菲勒非常正确地指出，运费折扣决不是他的发明。在湖岸铁路公司交易达成之前，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已经做出许多类似的交易。他说：“这种做法在各类货运业务中很是常见，绝非石油一家。工业制成品，谷物，都是如此！”运费折扣带来了铁路的扩张，美国的铁路通车里程在南北战争后的8年里翻了一番，达到7万英里。这又使铁路公司的固定成本居高不下，变得负债累累。它们只有保持稳定的大货运量才能生存下去，残酷的降价大战于是打响了。不仅货主要求打折，货运代理商们也不断催促铁路公司降价，以便争取更多的买卖。渐渐的，铁路公司与大货主形成越来越密切的关系，甚至到了沆瀣一气的程度。在未来的数十年间，洛克菲勒与同行们在各大铁路线上通行无阻。不过，他们并不认为受到任何优待，只是认为自己正在享受本行业的天然特权。

在洛克菲勒眼里，运费折扣算不上违法乱纪，也不是垄断企业的独家待遇。他说得没错，铁路公司的价目表都是一个虚招，上面的价格只是讨价还价的依据。不光是大炼油厂在享受折扣，别的炼油厂也都是如此，一些小炼油厂甚至也可以从铁路公司手中得到超低折扣。但是，没有一家企业能够像洛克菲勒的企业那样在如此之长的时间里享受如此之多的折扣。

艾达&#8226;塔贝尔和其他批评者认为洛克菲勒的成功全靠铁路折扣。这种观点是否公允呢？人们无法就此做出定论。从严格的经济角度来看，洛克菲勒认为大宗货物运输应当享受折扣的看法是无可厚非的。他这样反诘道：“谁能买到最便宜的牛肉？是家庭主妇，俱乐部或饭店的总管，还是部队的军需官？那么，谁又有资格从铁路公司那里得到折扣？是那些每天发送5000桶油的人，每天发送500桶油的人，还是每天发送50桶油的人？”除了源源不断地大规模发送成品油，洛克菲勒的企业还投巨资建设大批仓库、车站、货台和其他铁路设施，使铁路公司从他的生意中赚取的利润完全有可能高于那些乐于付出更高运费的客户。出于技术上的原因，铁路公司讨厌那些不定期、数量少的散货。这种业务迫使火车为了挂上一两节油罐车而不得不在途中多次停车。为了兑现自己对湖岸铁路公司许下的诺言，洛克菲勒只能让他的炼油厂在煤油需求下降的情况下继续满负荷运转。这是他为享受运费折扣付出的代价，也使他更有理由相信，对所有货主实行统一运价就是对自己企业的不公正。

也许是因为艾达&#8226;塔贝尔把批评的矛头完全对准运费折扣问题，洛克菲勒便在日后的采访中竭力为自己辩解说，公司的真正赢利能力取决于其他因素。在一次私下交谈中，他暗示有关折扣问题的争吵分散了公众的注意力，大家忽视了他那些更有助于公司盈利的管理方法。他说道：“这么多年以来，人们一直对折扣和退款问题纠缠不休。标准石油公司非常清楚，公众舆论受到了误导。公司知道自己的利润来自什么地方，但是，把自己的盈利秘诀告诉公众，还有自己的竞争对手，实在不太明智。”的确如此，社会改革家们一直盯着运费折扣问题，反而使他们忘记揪出标准石油公司的其他罪行。

随着《州际商业法》在1887年出台，铁路运费折扣被确定为非法商业行为。不过，在《艾尔金斯法案》于1903年颁布之前，这一做法并未杜绝。无论如何，美国人在南北战争结束时已经普遍把为铁路视为公共交通工具，铁路公司不应偏袒任何客户。艾达&#8226;塔贝尔在1905年7月的《麦克卢尔》杂志上阐述自己的看法：“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折扣都被视为一种粗鄙的商业行为。正直的人反对它，贪婪的人却利用它。”对于塔贝尔认为秘密折扣不道德的观点，洛克菲勒这样反驳道：铁路公司不愿意公开打折是因为这样一来，其他货主也会提出同样的要求。他说道：“除了书呆子，谁也不愿公开这么做。一位将军也不会愿意公开部队的作战计划，免得被敌人打败。”

折扣反对派最有分量的观点是：铁路公司享有各州政府给予的特许权，有权征用私人土地铺设铁轨，这就使它们的行为带有公共性质。俄亥俄州参议院的一个委员会在1867年表示，铁路作为公共交通工具应当在收费方面一视同仁，但相关议案未能在议会获得通过。次年，就在洛克菲勒忙着履行对湖岸铁路公司的承诺时，宾夕法尼亚州参议院的一个委员会也在报告中表示，铁路是公共交通工具，铁路公司“无权给予客户差别待遇”，但相关法案依旧未能获得通过。大约两年之后，社会改革家们才成功地推动有关立法的通过，迫使铁路公司停止这种令美国各地农民和其他行业小货主们极其不满的做法。不过，由于政府有关部门未能及时纠正运输业的不公正行为，洛克菲勒到此时已经捞足了好处。这就难怪他的公司为什么总是有能力游说政府把现状维持下去。

第七章 富翁之街(1)

洛克菲勒在很短的时间内赢得了人们的尊重，而这在15年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那时的他与家人不得不在斯特朗斯维尔寄居于休密斯顿家。1868年8月，与湖岸铁路公司达成运费折扣协议后不久，他和塞蒂从切舍尔街搬到欧几里德大道424号一幢体面宅子里生活。这次搬家充分显示了他在克利夫兰日益提高的社会地位，也表明他投身石油业短短几年便取得令人刮目相看的成就。克利夫兰当地人一向把欧几里德大道誉为“世界上最美的街道”，街道两旁的豪宅充分地反映了居民从石油、钢铁、金融、木材、铁路和房地产业所赚取的财富。全城大大小小的新贵都落户于此，其中有亨利·B·佩恩、阿马萨·斯通、约翰·海等社会名流。因此，欧几里德大道不愧为“富翁之街”。

在这条宽敞壮丽的维多利亚风格大道上奔驰的都是高头大马和时髦车子，路旁有榆树遮阴蔽日。一座座奢华的宅院坐落于树荫深处，主楼与大门之间装饰着平整的草坪和造型优雅的灌木。宅院之间很少有栅栏，整条街看上去便如同一座大花园，在一望无际的绿色中散落着典雅的房舍。

洛克菲勒的宅院处在阿马萨·斯通的豪宅以及另外一些奢华大厦的包围之下。这是一座有双重斜坡屋顶的两层小楼，有柱廊和拱形窗户，门前围着一道长116英尺的铁栅栏。洛克菲勒完全有能力买下一套更为奢华的大厦，不过，他还是选择了这处售价只有4万美元的宅子。过往的行人也许会觉得这套小房子的主人没什么了不起，而这恰恰是洛克菲勒希望看到的。他无意炫耀个人财富，有心把家财藏在暗处。即使在自己家里，他也是处处谨慎，似乎在隐藏什么秘密。恰如韦伯心目中理想的资本家，“他戒除炫耀和不必要的开销，绝不耍弄手中的权力，而且对来自社会的恭维与颂扬感到不安”。

洛克菲勒喜欢购买比较宽敞、无甚装饰的房子，以便让自己可以对其进行改造。若是这处房子没有任何可供改进之处，他反而觉得不舒服。他天生就是个实用主义者，对屋子的地板和室内装修更感兴趣，而不会苛求建筑的外部装饰。“我讨厌浮华的装饰，”他说道，“有用的东西和美的东西才是好东西。炫耀的装饰，徒有其表的东西，都令人反感。”农家出身的他喜欢宽敞的空间，讨厌逼仄杂乱的地方。他之所以选择欧几里德大道的这所宅子，可能就是看中它有足够面积的房间。

洛克菲勒用于花草树木的心思和金钱比房子本身还要多。为了扩大花园，他买下相邻的一块土地，但随着土地一起买入的房子有碍观瞻，令他颇为发愁。他厌恶浪费，因而无意把它拆掉，便决定把房子捐给一所新建的女子学校。他雇人用绞盘把整幢房子吊了起来，放在抹上油脂的圆木上，然后挪到一个街区之外的校园里。这在当时堪称工程技术领域的一大奇迹，引来许多人围观。露西·斯佩尔曼如是描述妹夫的壮举，“真是了不起！而且，他从此以后总是在做了不起的事情！”

他在自家房子后面用石头盖了一个兼做车库的马厩，长度超过100英尺，有结实的横梁和松木板条，挂着精美的枝形吊灯，其豪华程度胜过他自己的居所。洛克菲勒喜欢快马，无论是两马马车还是四马马车，他都能纯熟驾驭。笔直的欧几里德大道恰好是个赛马、赛车的好地方，倘若有人想超过他，洛克菲勒便会不甘示弱地和对方比试一回。约翰、戚廉和弗兰克都是一家名为“克利夫兰赛车公园公司”的赛车俱乐部的股东，而它是美国此类俱乐部中的开山鼻祖。洛克菲勒做什么事情都不马虎，在业余爱好方面同样精益求精，其做法甚至达到奢侈的地步。有记载显示，他在19世纪70年代为购买纯种赛马支出的费用在1万美元到1.25万美元之间。

初涉商界时，也许是因为工作过于劳累，洛克菲勒的脖子经常痛得厉害，便借助骑马进行疗疾。他在后来回忆道：“我在下午离开办公室，让两匹快马使劲跑。快步小跑，变速跑，疾驰，换着样来。”因为塞蒂也喜欢骑马，夫妇俩经常结伴而行。洛克菲勒骑马的风格体现着他的为人特点：他从不用粗暴的方式逼迫不驯服的马匹，而是认真地了解它们的习性，通过耐心的安抚使它们听从自己的命令。“我记得弟弟威廉和我在那时经常一起骑马，”洛克菲勒回忆道，“我总是比他先到终点。他每回都累得满头大汗，就和他的马一样。我的马也浑身是汗，我却没有流下一星半点的汗水。我与自马匹说话时总是悄悄的、冷静的，从不激动。”这种镇定自若的作风和保存体力的做法同样被运用在管理庞大石油帝国的过程之中。

第七章 富翁之街(2)

与轻浮浪荡的父亲绝然不同，约翰·D·洛克菲勒十分珍视家庭生活，甚至显得有几分古板。他很像杰伊·古尔德，不喝酒，不抽烟，也不追蜂引蝶。生意场上手段残忍的他与家庭生活中温情脉脉的他形成极大的反差。虔诚的教徒约翰和塞蒂憎恨一切邪恶的东西，完全按照宗教信仰来决定自己的业余生活。他们经常预订音乐会的座位，同时远离被他们视为粗鄙的戏剧和歌剧。他们远离不知底细的社交场合，只与亲戚、同事和教友交往，从不去什么俱乐部或餐会。“俱乐部对我无甚吸引力，”洛克菲勒说，“我在白天上班时会见到所有我需要见的人……家人宁愿我待在家里，躺在安乐椅上打酣也比晚上不着家好许多，况且我也确实喜欢待在家里。”他尤其乐于和牧师们在一起，后者亲切和蔼的作风很合乎他的脾性。由于一向自觉地远离诱惑，洛克菲勒实际上没有被“镀金时代”的堕落之风污染。

洛克菲勒乐于呆在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严格的戒酒观。晚年的他在收到参加饭店烧烤宴席的邀请之后，也总是提前到现场看一看。如果发现有空啤酒瓶，就会立即回绝邀请。他和塞蒂积极参加戒酒宣传活动，乐于赞助巡回讲座，劝说政府把戒酒准则夹在学生课本里。总之，他们不愿意看到酒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样做严重地限制了他们的社交活动，但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他俩可以过上美好的家庭生活。

听到别人说自己是个生意场的苦工、办公室的奴隶，洛克菲勒非常生气。他在回忆录里写道：“如果一个人每天把清醒的时间全都用在为了钱而挣钱上，那么，我不知道还有谁比他更可鄙、更可怜。”他的工作节奏比许多经理主管人员都来得从容。他在午饭后必定打个盹，晚饭后也时常躺在沙发上小憩一下。在解释自己为何长寿时，他不无夸张地说：“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经常逃避工作。少干点儿活，多到外面走走，享受户外空间和阳光，多进行运动。”他在30多岁时给住处和办公室连了一条电报线。这样一来，他每星期就能有三四个下午待在家里，种树栽花晒太阳。这样做并不纯粹是为了消遣，他要把工作和休息结合在一起，使自己得到调节，从而提高工作效率。他在健康问题上有时像个传教士：“只要不赶不抢、稳步前进、不奢求，你就会发现生活有多美好！”

洛克菲勒的生活像时钟一样的规律，外人看来不免觉着死板，他却觉得唯有如此才能活得踏实。他没有时间像俗人那样无所事事，更没有时间做什么不正经的勾当。他对每个小时都进行周密的安排，不是处理业务，就是参加宗教活动；不是同家人相聚，就是锻炼身体。也许正是这些日常安排使他得以缓解来自各方面的无形压力。他竭力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构建庞大石油帝国的任务又怎能不使他背负沉重压力？公司事务让他无休止地操心，他在内心深处总是有着紧张不安。尽管他一向不肯承认自己的弱点，却也在一次回忆中说道：“一连好几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不知道事情会办得如何……我一晚又一晚地在床上辗转反侧，为事情的结果担忧……我挣来的全部金钱根本抵不上自己在那时因为焦虑而经受的巨大痛苦。”

洛克菲勒夫妇搬到欧几里德大道时，第一个孩子伊丽莎白已经于1866年出生在切舍尔街。他们的其余子女都出生在欧几里德大道的宅子里。艾丽丝生于1869年7月，但在1年后夭折；接下来出生的是阿尔塔(生于1871年)、伊迪丝(1874年)和小约翰(1874年)。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洛克菲勒是一个慈祥和蔼的父亲，承担起照看孩子的责任。妻子的姐姐露西当时已经辞去了教师工作，与他们住在一起生活。她描述了约翰如何在家时如何替塞蒂分担家务：“只要一听到有孩子哭叫，正在打盹的他就会马上就会起身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直到哭声停止。”洛克菲勒待孩子总是很有耐心，很少发脾气或者冒出粗口。尽管他的父亲是那么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他却算得上一个疼爱孩子的父亲和顾家的丈夫。

洛克菲勒是孩子们的快乐伙伴，这一点倒是很像老比尔。他经常驮着孩子们在地上四处爬，自己也像个孩子似的乐不停。同孩子们捉迷藏时，他会猛然扑出来，或是一下子用手揪，或是出人意料的急转身，抓住一个就高兴得大呼小叫，孩子们也被逗得兴奋不已。他喜欢让孩子们围坐在自己身边听讲童话故事，然后与他们一起沉浸在幻想世界里。他与父亲还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善于表演各种各样的小杂技。吃饭时，他能用鼻尖把一摞精致的瓷盘顶起来，让孩子们惊叹不已；他把饼干放在鼻子上，然后往上一抛，就可以用嘴接住。他教孩子们游泳、划船、溜冰、骑马，组织他们进行极有趣味的郊游。弗里斯特山是洛克菲勒19世纪70年代在克利夫兰买下的一块地产。月色皎洁的夜晚，他带着孩子们骑自行车进行小小的探险。他把一块白色大手帕别在背后作为信号，一路带着孩子们穿过蜿蜒神秘的林间小路。

也许是要为戏剧或其他娱乐活动找到一种替代方式，约翰和塞蒂鼓励孩子们形成自己的音乐爱好，支持每个人学一种乐器。于是，孩子们组成自己的四重奏——贝西拉和小约翰拉小提琴，阿尔塔弹钢琴，伊迪丝拉大提琴，使家中常常回响着莫扎特、贝多芬和韩德尔的美妙旋律。孩子们把音乐视为严肃的艺术，而不是为了可有可无的消遣，经常在教堂聚会上进行表演。另一方面，洛克菲勒夫妇也不禁止孩子们演奏当时的流行音乐。

第七章 富翁之街(3)

洛克菲勒家的快乐时光可能比想象的多，但还是颇有节制。在外人眼里，这个家庭的气氛沉闷压抑，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怪异。一位郁闷的家庭教师就此描述道：“蹦蹦跳跳的轻松脚步，天真的笑声，无忧无虑的表情，追逐打闹，痛快的嬉戏——这些一般小孩子常有的特点在他家孩子中一概看不到。这个家庭充斥着一股压抑感，到处是一片寂静和阴郁。”

洛克菲勒把孩子们关在家里，聘请教师给他们授课。他们除了去教堂礼拜，从不参加外面的社交话动，对世俗的娱乐表现出那种浸信会教徒式的畏惧。夏天也许会有小朋友做客，住上一两个星期，但孩子们不被允许去别人家住。那些做客的小朋友都是从洛克菲勒教友们的子女中仔细挑选出来的。小约翰回忆道：“我们只能在家里玩，小朋友们也都得来我们家玩。我们很少或者根本就没有去过邻居家。”小约翰话里的意思其实是，带到家里的孩子并非他们真正的伙伴，不过是用来摆摆样子，讨自己父母的高兴。他叹道：“我们没有儿时的朋友，也没有学校的朋友。”

洛克菲勒相信性格是在斗争中磨练而成，此时的他就面临着如何培养孩子成人的棘手问题。他既想积蓄财富，又想让孩子们形成他在贫困童年得以形成的价值观。防止他们堕落的第一步就是不让他们知道父亲是个有钱人。因此，孩子们在长大成人之前从来没有去过父亲的办公室或炼油厂；即使去了那里，他们也只是得到公司职员的陪同，父亲从不亲自作陪。洛克菲勒在家里搞了一套模拟的市场经济，让塞蒂当“总经理”，要求孩子们认真记下自己的账目。他们依靠做家务挣零花钱，例如打苍蝇可得2美分，削铅笔是10美分，练习乐器1小时是5美分，修好花瓶可以得到1美元。一天不吃糖果可以奖励2美分，第二天还不吃则奖励10美分。他们在花园的不同地块里干活，拔出10根杂草可以挣到1美分。小约翰劈柴的报酬是每小时15美分，每天打扫院子里的小路可以得到10美分。洛克菲勒为把孩子培养成为小小家庭劳动力感到自豪。多年以后，他在和13岁的女儿乘火车时对同行的人说：“这个小姑娘已经开始挣钱了，但你想象不到她是怎样挣钱的。我听说只要用得仔细，煤气费就可以降下来。我便告诉她，以后每月从煤气账单上省下来的钱都归她。于是，她开始在晚上四处转悠，看到没人在用的煤气灯，就上前把它关小一些。”洛克菲勒不厌其烦地教导孩子们养成勤俭节约的习惯。每当家里收到包裹，他总是把包装纸和绳子仔细存放起来。

塞蒂也同样严格地管教孩子。孩子们闹着要自行车，约翰便提议给每人买一辆，塞蒂却说：“不行，我们只能买一辆。”“可是，亲爱的，”约翰抗议，“买自行车花不了几个钱！”“没错，”她答道，“可是，这不是钱的问题。如果大家只有一辆车，就能够学会相互分享。”这样一来，孩子们只得到一辆自行车。在长大成人之前，洛克菲勒家的4个孩子在物质生活方面比儿时的洛克菲勒好不了太多。在星期天之外的一周时间里，女孩儿们都穿着朴素的方格子布裙和姐姐们的旧衣服。成年之后的小约翰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说自己在8岁以前一直穿着裙子，因为比自己年长的3个孩子都是女孩。

在洛克菲勒家中办公的女秘书可以经常看到孩子们，因为他们很喜欢静悄悄地坐在她的办公室里观察那台神秘的电报机。她说洛克菲勒对孩子们的态度很和蔼，但总是拿着自己的几条原则教训孩子，让人听得生厌。洛克菲勒一再说玩扑克牌是罪恶的，孩子们于是连牌的花色大小都分不清楚。为了培养孩子们的自制力，他限定他们每日只可以吃一片奶酪。一个下午，阿尔塔揭发妹妹伊迪丝吃了两片奶酪。女秘书对此事回忆道：“整个下午，只要见到伊迪丝走过来，她的父亲就会用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口气慢吞吞地说道：‘伊迪丝很贪吃！’又有一次，小约翰和阿尔塔同时喊道：‘伊迪丝拿了最大一片奶酪！’于是，洛克菲勒先生又开始不断重复他那种令人印象至深的批评：‘伊迪丝很自私！’。”

洛克菲勒对孩子们的最严格要求是遵守时间。由于他过分强调时间，孩子们有时会因此而变得焦躁不安。女秘书记得小约翰曾经以秒为单位仔细计算从电报室到二楼书房的时间。她回忆道：“从那以后，当孩子们正在听我念故事而又快要上课时，便由约翰拿着表负责时间。一旦他站起来，念故事就到此为止，女孩儿们该跟着他去上课了！”

每天用早餐之前，洛克菲勒带领全家人祷告，迟到者要掏1美分的罚款。大家轮流朗读《圣经》章节，约翰或者塞蒂负责解释其中的疑难。在孩子们上床时，塞蒂要听他们背诵祷告辞，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耽搁她履行这一神圣职责。夫妇俩支持孩子们在祷告时、特别是星期五晚上的祷告会上积极表现。小约翰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鼓励“象大人一样祷告，哪怕只说一句简短的祷辞或个人体会”。

洛克菲勒家的星期天总是非常忙碌，大家在上午做祷告和参加主日学校活动，下午参加祷会，晚上要唱赞美诗。即使有空闲，孩子们只能看《圣经》或主日学校读物。令人奇怪的是，孩子们没有觉着这种日子难以忍受。小约翰回忆道：“一天当中的那么多限制会把现在的孩子吓倒，但我对儿时星期天的回忆很是美好！”塞蒂把星期天变成反思日，要求孩子们深入领会“战胜自我者乃最强者”“明智生活的秘诀是简朴”等箴言警句。她与孩子们进行1个小时的“家庭谈话”，要求每个人说出自己的一项“深重罪孽”，再与其进行祷告，祈求上帝帮助自己战胜罪孽。

在生意场上，约翰·D·洛克菲勒面对着狂野喧嚣的男性世界；回到家中，他的身边却是一群关爱自己的女性，其中包括妻子、妻姊、母亲、岳母和自己的3个女儿。他在这两个圈子里都表现自如。在约翰刚结婚时，伊莱扎与他们一道生活；等到约翰把家搬到欧几里德大道，她却留在切舍尔街的旧居。在有生之年里，伊莱扎在5个子女的家里轮流居住。她一定知道比尔在什么地方生活。她有一个后者的通信地址，曾以孙辈的名义他寄过几封信。孙辈们也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的爷爷奇怪地住在西部的某个地方，只是不知其中的内幕。

第七章 富翁之街(4)

比尔的行踪很难被准确描述出来，约翰在公私文件里都很少提及他。人们至多只能粗略说出比尔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玛格丽特早年的一些状况。他们在1867年前往伊利诺伊州，用约翰偷偷寄来的钱补足缺口，得以在马罗阿购置一座面积有160英亩的农场。那个地方在比尔看来太拥挤了，于是两人又在1875年把家搬到伊利诺伊州的弗里波特。根据弗里波特邻居的描述，比尔（邻居们只晓得他是威廉·利文斯顿医生）是一个不信教、好吹牛的骗子，一个吹嘘自己专治癌症和肾病的江湖郎中。他从一个本地药剂师手中买来利尿药，在外出游方时转卖出去。这一回轮到玛格丽特像当年的伊莱扎那样苦守空房。比尔在外游荡几个月，回家时照旧带厚厚一叠钞票，一张百元大钞总是被放在最上面。比尔从未与前一个家庭失去联系，有时会突然在克利夫兰冒出来。他还是一副快活无忧的样子，打靶，拉琴，住上几天便没有了人影。约翰对比尔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很少见他；即使见面，见面的时间往往也很短。在以后的篇幅里，我们将更多谈及比尔古怪的流浪生活。

与劳拉·塞莱斯蒂亚&#8226;斯佩尔曼共同生活之后，洛克菲勒发现她的身上具有自己母亲那种坚忍不拔、笃信宗教的特点。一张拍摄于1872年的照片给我们展现了塞蒂的容貌。她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妇人，有着一头黑发，脸盘大，颧骨高，双眼射出热切的光芒。她沉浸在宗教情感之中，把时间更多用于对布道的沉思而非与人谈论购物。她与约翰的婚姻非常和谐，彼此相敬如宾，从不争吵。塞蒂像丈夫一样倡导平等，反对铺张浪费和有钱人的放纵。“她待人恭敬有礼，”他的儿子说道，“在她看来，世上所有人都是兄弟！”她讨厌炫耀，把追求时髦的人斥为愚蠢。她支持丈夫在事业上不断前进，却“强烈反对信奉‘金钱万能’”。她比约翰还要节俭，衣服上打着许多补丁，并对一位熟人说，一个年轻女人有两套衣服就足够了。即使丈夫变得愈来愈有钱，她仍然亲自动手做许多家务，家中仅有两个仆妇和一名车夫。

约翰每天要走出家门，同一个充满罪恶的世界打交道，因而比妻子显得更开通一些。塞蒂在少年时代曾对各种知识充满兴趣，但在从教师变为母亲之后，她似乎失去一度闪耀的智慧光芒，专注于对子女的严格管教。她最喜欢引用一条格言：当贤妻良母是女人的最高、也是最难的权利。约翰与孩子们在一起还能有片刻的欢愉，劳拉却总是满脸严肃地扮演母亲的角色。小约翰说她“不断与我们谈论何为责任，何为冒犯上帝，何为孝敬父母。她培养我们独立判断是非的能力，磨练我们的意志品质，要求我们主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她在有效利用时间方面做得不比丈夫逊色分毫。有人回忆道：“她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每天要做完许多事情。她仔细分配自己的时间，每一分秒都不会虚度，每一项职责都会得到履行。”

约翰与塞蒂的理念过于一致。这样一来，两人的思想交流就显得很沉闷。如果两人能有些意见冲突，约翰便会遭到批评，而这样也有助于使他避免在生意场上犯下大错。事实恰恰相反，这场婚姻使他更加确信自己是上帝的战士，注定会受到罪孽多端者的诽谤。塞蒂也时刻准备面对与丈夫的财富相伴而来的敌视与攻讦。“她就像是顽强的斯巴达母亲，”伊迪丝说道，“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泰然处之，用无怨无悔的耐心支撑着自己瘦弱的身体……她对自己所爱的人充满信任与信心，从不置疑或批评。”

塞蒂的姐姐露西（孩子们都称她为“露特姨妈”）在这个家庭里发挥着活跃气氛的作用，与妹妹长期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比妹妹年长两岁的露特是当年是领养来的。事由凑巧，姐妹俩的外形十分相仿，外人都会把她们当作亲姐妹。露特十分聪敏，风度优雅。热爱现代文学的她经常在晚饭后为约翰和塞蒂朗诵一些文学作品，使他们对宗教以外的世俗文化有所了解。露特渐渐养成了老处女常有的那种怪脾气，有时不免使孩子们生厌。不过，她还是受到洛克菲勒一家的爱戴。她的存在给这个恪守基督教义的刻板家庭带来更丰富的文化生活。

第八章 阴谋者(1)

一场伟大的工业革命在南北战争之后重塑了美国的面貌，使全国各地充斥着商品，最终引发通货膨胀；商品供应的扩大导致商品价格不断下跌，通货紧缩于是接踵而至。总体而言，国家经济在这一时期里取得巨大发展，但也伴随着数次突如其来的经济危机。大批投资者看到新大陆的钱赚得容易，便纷至沓来，结果却发现因为盲目生产而出现产品严重过剩，自己的投资根本无法收回。新兴产业的情况尤其如此。这些行当的从业者因为缺乏经验，毫无顾忌地扩大生产规模。最终的后果是，许多商人对自由竞争的作用产生怀疑，于是倾向于支持新冒出来的合作理念——联营、垄断或其他市场合作方式，以此来控制生产和人为抬高产品价格。

所有商品的价格都在波动，原油的价格显得尤其的不稳定。石油业靠的是深藏地下、无法看到的资源，其发展前景显得神秘叵测。每当某个幸运儿打出一口油井，油价便会下跌。1865年，采油人开始在油井深处推行爆破采油，原油供应过剩的趋势加剧。南北战争后的头一两年里，油价大幅下滑至每桶2美元（1864年的售价则为每桶12美元），石油生产商们不得不考虑建立一个卡特尔来支撑油价。一度能赚取天文数字利润的炼油业也陷入困境。洛克菲勒尖刻地指出，那些贪得无厌的炼油商“如果有1年乃至6个月没赚到100%的利润，就会无比沮丧”。高额的利润和低得出奇的投入使炼油业很快就变得人满为患。

19世纪60年代末，石油业出现全行业的衰退，在此后的5年之中也一直萎靡不振。煤油价格的下跌是消费者的福音，却是炼油商的灾难。他们惊愕地注意到，原油与成品油之间的利润差几乎近于零。由于投机行为泛滥，炼油业规模变得过于庞大，1870年的实际炼油能力竟然是当时原油开采量的3倍。根据洛克菲勒的估计，当时约有90%的炼油商出现亏损。面对全行业都可能崩溃的绝境，洛克菲勒在克利夫兰的主要竞争对手约翰·H·亚历山大打算以极低的价格他出售自己企业的股份。雪上加霜的是，石油市场并没有像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所说的那样进行自我调节，采油商和炼油商没有关闭足够数量的工厂。洛克菲勒开始怀疑亚当·斯密所说的“看不见的手”能否发挥作用。

1869年，也就是与湖岸铁路公司达成运费折扣交易的次年，洛克菲勒开始担心自己的财富会不会随着行业衰退而付之东流。不过，他“善于从灾难中寻找机会”，没有消极哀叹时运不济，而是对当时的经济形势进行全面研究。他发现自己作为炼油商所取得的个人成就正受到全行业衰退的严重威胁，因此，必须找到一个系统全面的解决方法。这的确是一个高瞻远瞩的见解。洛克菲勒没有单纯着眼于自己企业的发展，而是把整个石油业视为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机制，在此基础上考虑如何建立战略同盟和做出长远规划。

洛克菲勒把1869年和1870年视为自己在石油界掀起“变竞争为合作”运动的起点。他认为行业衰退的罪魁祸首是“炼油业的过度发展”，进而导致“毁灭性的竞争”。要想让这个行业重新变得有利可图并实现持续发展，就必须给它制订一套规则。规则制订者无法从经济学教科书里找到现场答案，只能依靠自己找出解决之道。洛克菲勒开始构想一个庞大的卡特尔，希望以此削减过剩的行业产能、稳定石油产品价格和优化石油业结构。如果说洛克菲勒是炼油商中提出这种想法的第一人，那么，采油商们在此前已经将类似想法付诸行动。南北争期间，采油商组建“油溪同盟”来控制生产和抬高油价。1869年2月1日，他们在石油城再次开会，成立旨在维护其自身权益的“石油生产商联盟”。

要想全面解决石油业的问题，洛克菲勒需要钱——用钱建立规模经济，用钱建立应对行业衰退的储备，用钱提高生产效率。此外，“买下那些导致生产过剩和行业混乱的炼油厂也需要大量资金”。对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而言，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在扩大资本的情况下又保持自己对企业的控制权。他们找到的办法是进行企业合并，向自己挑选的行业外部投资者出售股份。

当时，许多州的法律允许企业合并，却有一个规定让洛克菲勒犯了愁：这类公司不能拥有合并企业之外的资产。谁要想避开这一限制，就得在法律上无休无止地钻空子。洛克菲勒－安德鲁斯－弗拉格勒公司在1870年1月10日解散，取而代之的是名为“标准石油公司”(在俄亥俄州注册)的股份制企业，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任总经理，威廉&#8226;洛克菲勒任副总经理，亨利&#8226;弗拉格勒任公司秘书兼财务总监。公司的新名称不但与下属的标准炼油厂一致，同时是在宣传公司生产的煤油具有统一品质，因为当时许多消费者担心油质不纯引发的爆炸。这家拥有100万美元资本（相当于现在的1100万美元）的企业在成立之初便成为商业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洛克菲勒说，这是因为“美国直到那时还没有一家企业在组建时能够拥有如此巨大的资本”。标准石油公司俨然是一个小王国，控制着全美10%的炼油能力，还有一家制桶厂、几座仓库、大量运输设施和一批油罐车。洛克菲勒从一开始就雄心勃勃。他曾对克利夫兰商人约翰&#8226;普林德说：“总有一天，标准石油公司会提炼所有的炼油，制造所有的油桶！”

第八章 阴谋者(2)

亨利&#8226;弗拉格勒没有学过法律，却起草了公司的组建条令。近60年后，有人因为一次法律纠纷而翻检出这份文件，着实为其内容的简洁明了而感到惊讶。文件所用的纸张质地普通，上面也没盖那么多印章。一位记者这样描述道，它“看上去只不过是一张廉价的法律公文纸，有点发黄，质地一般，却赋予标准石油公司在石油业生存的权利”。此外，洛克菲勒的一项决定对投资者极具吸引力，即：公司主要负责人不领取工资，其收入完全来自公司股票增值和红利扩大。他认为这样做能刺激大家更加努力地工作。

标准石油公司的办公地点位于公共广场旁的库欣大楼。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共用一间朴素的办公室，里面有1张黑色皮沙发和4把点缀着花纹的黑胡桃木椅子，还有1个冬季取暖用的壁炉。整间房子的风格庄重得像是举行葬礼的地方。洛克菲勒就是如此，从不利用办公室里的陈设来炫耀自己的买卖如何兴隆，以免引来外界的好奇心。

洛克菲勒从一开始就是标准石油公司的最大股东，并且利用一切机会扩大自己的股份。在1万支原始股中，洛克菲勒持有2667股，弗拉格勒、安德鲁斯和威廉&#8226;洛克菲勒各自持有1333股，斯蒂芬&#8226;哈克尼斯持有1334股，前洛克菲勒一安德鲁斯－弗拉格勒公司的合伙人平分1000股，威廉&#8226;洛克菲勒的妻弟、公司的第一个外来投资者奥利弗&#8226;B·詹宁斯获得剩下的1000股。

腰缠万贯的大投资人并没有找上门来与标准石油公司合作，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人们认为此时并非投资的良机。1869年9月24日是一个恶名远扬的“黑色星期五”，杰伊&#8226;古尔德和吉姆&#8226;费斯克通过操纵格兰特总统的货币政策来控制黄金市场的阴谋彻底破产，在金融界引起巨大恐慌，十几个华尔街金融机构倒闭。当时的石油业也让许多著名的企业家望而却步。洛克菲勒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的计划如何被无情地嘲弄为“徒劳之举”。一些前辈商人提醒他说，与他的计划颇为相似的创建大湖区船运业卡特尔行动就以失败告终。一位资深金融家警告道：“这项实验不是获得巨大成功，就是落得一败涂地！”洛克菲勒在回忆中指出，那“是一条令年长者、保守者望而却步的道路，他们认为这做极不慎重，可谓疯狂之极”。洛克菲勒被怀疑论者的态度激怒，决意证明他们的看法是错误的。尽管石油业正在面对发展初期的最严峻金融形势，他仍然在标准石油公司开业的第一年给公司股东分配了105%的红利。

这个渴求秩序的人决意在毫无规矩的石油业建立自己的铁腕统治。他环视战场，发现第一场战斗就在自己的家门口——他要对付克利夫兰的26名敌对炼油商。他的策略是首先在战场的局部取得胜利，使自己的战斗能力得到巩固，进而迅速取得下一回合的胜利。对克利夫兰炼油商的胜利将是洛克菲勒事业中最早、也是最具争议的商战。

在约翰·D·洛克菲勒的崇拜者看来，1872年是他屡建奇功的一年。他在这一年的种种作为揭示了他的两面个性：他有高瞻远瞩的领导才能，有坚持到底的勇气，有从战略高度思考的能力；另一方面，他有统治一切的贪欲，有救世主般的自以为是，有对目光短浅者的无情处置。那些被对手视为赤裸裸攫取权力的行径恰恰被他视为拯救苍生的英雄业绩，视为造福整个石油业的伟大贡献。

成品油的贸易状况在1871年继续恶化，价格进一步下跌25%。竞争对手们相继陷入破产境地，标准石油公司却宣布在分配40%的红利之后还略有盈余。1871年底，洛克菲勒在一番精心策划之后，秘密收购了伯斯特维克·提尔福德公司。该公司是纽约的重要石油买家，在伊斯特河上有许多平底船、驳船，在猎人角有一家大型炼油厂。收购伯斯特维克公司意味着洛克菲勒在关键时刻得到一个老练的收购代理商。石油价格此时由宾夕法尼亚州西部的众多交易所来确定，一度主宰石油交易的单个投机商已经被强大的辛迪加挤到一旁。洛克菲勒的这一招数开启了暗中行动的模式：这家被收购的公司更命名为J·A·伯斯特维克公司，看似独立于标准石油公司，实际上却是后者手中的工具。

1872年1月1日，标准石油公司董事会把公司的注册资本从100万美元增至250万美元，次日进一步增至350万美元。有几位新股东是克利夫兰银行界的翘楚，例如杜鲁门&#8226;P&#8226;汉迪、阿马萨&#8226;斯通、斯蒂尔曼&#8226;威特和本杰明&#8226;布鲁斯特。布鲁斯特是普利茅斯殖民地创建人布鲁斯特长老的直系后裔，与奥利弗&#8226;B·詹宁斯一道在加利福尼亚淘金热中发财。在这个经济萧条的时刻，洛克菲勒成功聚集如此强有力的管理者和投资者，充分展现其特有的自信，似乎萧条的经济环境反而会增强他的决心。1872年1月1日，公司董事会做出一个历史性的决定，收购“克利夫兰以及其他地区的一些炼油厂”。这个在当时看似无关紧要的决定实际上打响了一场血腥战斗的第一枪。

在克利夫兰开战的同时，洛克菲勒与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总经理汤姆&#8226;斯科特达成一项极富讽刺意味的秘密交易。前文曾说过，该公司一度威胁抹掉克利夫兰的炼油中心地位，洛克菲勒因而确立同伊利铁路公司和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同盟。洛克菲勒个人并不喜欢斯科特，把后者斥为“我国铁路事业中最专横跋扈的权势人物”。与许多铁路公司的总经理一样，斯科特也是在南北战争期间确立了自己的声望。他成功地使连接华盛顿与北方诸州的铁路线保持畅通，并被任命为战争部助理部长。虽然安德鲁&#8226;卡内基在步入钢铁业之前曾受到斯科特的提携，洛克菲勒却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生意总归是生意，洛克菲勒还是准备与这个魔头打一番交道。他很担心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与匹兹堡和费城的炼油商们结成同盟，因此想在他们中间插一杠子。他对斯科特主动提出的合作意向表示了欢迎。有些出人意料的是，传话人竟然是任职于斯科特的对手沿湖铁路公司的彼得&#8226;H·沃森。沃森担任湖岸铁路公司克利夫兰—油溪支线的总经理，在其最大的客户标准石油公司身上捞了一笔。标准石油公司在1872年1月扩资时，沃森悄悄地往自己口袋里塞了500股。这又是一个洛克菲勒和铁路公司相互勾结、互开方便之门的例证。范德比尔特在那一年暗中向标准石油公司投资5万美元，经手人很可能就是这个沃森。

第八章 阴谋者(3)

1871年11月30日，沃森在纽约的圣尼古拉斯饭店会见了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转达了汤姆&#8226;斯科特的一项大胆的计划。斯科特提议让美国的三大铁路公司——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和伊利铁路公司——同一些炼油商、特别是标准石油公司结成同盟。为实施这一计划，斯科特事先拿到一份成立空壳组织的特许执照（该组织有一个可能会引起误解的名字：南方发展公司)。南北战争之后，腐败的宾夕法尼亚议会通过制订特别法案，发放了几十份类似的执照。这些以发展为名的组织拥有界限模糊的权力，可以在宾夕法尼亚州之外的公司持股，因而被一些经济史学家称为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控股公司。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特地买下这类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时不时用它们给自己换取利益。

根据拟议中的规定，铁路公司将对所有的炼油厂大幅度提高运价，但加入南方发展公司的炼油厂可以享受最高为五折的原油和成品油运费折扣。协议中最有威力的一项条款是：南方发展公司的成员能够从竞争对手的货运上得到“补偿”。也就是说，其他炼油厂每运送1桶油，铁路公司就得给南方发展公司的加盟成员一定的折扣。例如，如果标准石油公司把货物从宾夕法尼亚州西部运至克利夫兰，每桶油可得到40美分的折扣，同时还能从对手运入克利夫兰的每桶油上再得到40美分的补偿。一位洛克菲勒传记作家把这种补偿称为“一种极端残酷的竞争手段”。根据另一项拟议中的规定，标准石油公司以及其他加盟南方发展公司的炼油厂都可以获得竞争对手的详尽货运资料，而这些资料恰恰是低价打击对手的无价之宝！总之，这是一次空前庞大的欺诈，共谋成员之多在美国工业史上前所未有。

洛克菲勒及其同谋声称所有的炼油厂都收到加入南方发展公司的邀请，但油溪和纽约的炼油厂实际上被排除在外，标准石油公司无可争议地成为南方发展公司的主导力量。在该公司的2000支股份中，1／4强被约翰、威廉和亨利&#8226;弗拉格勒所把持；若是算上杰贝兹&#8226;伯斯特维克和奥利弗&#8226;H·佩恩(不久之后进入标准石油公司的领导层)的股份，洛克菲勒集团实际控制了900股。彼得&#8226;沃森担任南方发展公司的总经理，持有100股，而他又是标准石油公司的股东。这样一来，克利夫兰炼油厂商在南方发展公司的势力远远超过来自匹兹堡和费城的成员。

为什么美国的大铁路公司争着向洛克菲勒及其同伴提出如此优厚的条件呢？铁路公司又是如何从结盟中获利呢？由于各家铁路公司在此前大打价格战，导致运费急剧下降。因此，这些铁路公司也像石油生产商一样急需有人对它们之间的纷争进行仲裁，从而免受自相残杀之苦。南方发展公司的主旨就是要由标准石油公司出面维持三大铁路公司的平衡，保证每家公司都可以得到预先确定的石油运输份额。根据有关设计，南方发展公司的45%石油运输量由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承担，27.5%归属伊利铁路公司，另外27.5%归属纽约中央铁路公司。洛克菲勒将成为它们公认的裁判，努力以公平的方式管理联营业务。如前所述，如果炼油厂通过大规模合并使经营趋向合理化，铁路公司同样有利可图。

在洛克菲勒寻求行业霸权的诸多举措中，南方发展公司是颇有深意的一步棋（尽管很快就昭彰于世）。当时，无论是炼油厂还是铁路公司，都在产能过剩引发的价格大战中拼命挣扎。洛克菲勒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能够在解决铁路部门的问题的同时解决石油业自身的问题，在石油业和铁路业里建立一个跨行业的卡特尔组织。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对方要得到什么，能够提出对双方都有利的条件。洛克菲勒并不想毁掉铁路公司，而是要帮助它们发展壮大，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加强他自己的地位。

南方发展公司在后来演变成一场灾难，洛克菲勒便急着脱身。他坚持声称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家公司早晚要垮台，其成立纯粹是一种权宜之举。他说道：“我们之所以同意这样做，是因为我们指望汤姆&#8226;斯科特以及费城和匹兹堡的那些人会帮助我们。只要计划行得通，我们就愿意一起干。这样一来，等到它遭遇失败时，我们就可以说：‘现在可以试一试我们的方案了。’”洛克菲勒承认自己不是出于道德上的考虑，而只是从实用的角度反对南方发展公司的，因为这个公司无法对成员炼油厂进行必要的约束。

洛克菲勒声称自己是被动地跟着铁路公司干，这完全是在掩盖真相，开脱个人责任。他不是站在一旁看着这项漏洞百出的计划自行搁浅；相反，他扮演了主要策划人的角色，满腔热情地推动计划的实施。我们的结论来自于他从纽约写给塞蒂的几封信件，当时的他正在与铁路公司的官员们进行谈判。他知道这一谈判必定存在诸多争议，这可以从他在1871年11月30日写给塞蒂的信中看出：“一个成功者有时必须逆潮流而动。”这些信件表明尽管计划的提出者不是他，却得到他的热情支持。他在12月1日说道：“我越来越喜欢这个计划了。”得知沃森有范德比尔特的支持，洛克菲勒感到十分高兴。实际上，他成为整个密谋集团的核心，在其他人惶恐不安时尤其发挥了领导作用。1872年1月末，他在信中对塞蒂说：“我们的人不赞成这个计划，他们心里没底，全在等我拍板……我觉得自己笼中困兽，真想大吼几声。”很明显，如果真想让南方发展公司完蛋，他就应当早早回到克利夫兰。

第八章 阴谋者(4)

1872年1月底，同谋者起草并签署了最后的合同。他们竭力不走漏任何风声，然而，铁路运费上涨的流言还是在宾夕法尼亚西部传开了。2月22日出版的《石油中心纪事报》委婉地提及一个“有关某些铁路公司和炼油厂商密谋控制本地区原油和成品油采购与运输的传言”。确切消息在几天后终于被泄露出去。湖岸铁路公司在克利夫兰的货运代理急着探望病危的儿子，便把工作交给一个下属处理。后者却不清楚新运价尚未实行，径直向所有炼油厂商公布了由南方发展公司制订的铁路运价。2月26日，目瞪口呆的油溪人在各家晨报上看到铁路运价居然在一夜之间对所有用户都翻了一番。这个“所有用户”当然不会包括克利夫兰、匹兹堡和费城的特权分子，他们都属于一个名为“南方发展公司”的影子实体。

对于泰特斯维尔或石油城的炼油商而言，这条消息无疑是一份死刑执行令。他们纷纷走上街头进行强烈抗议。“整个油区充斥着各种传闻，”洛克菲勒回忆道，“人们举行抗议集会，到处是谴责声。”2月27日晚，3000多人冲进了泰特斯维尔歌剧院，他们挥舞着标语，上面写着“打倒阴谋家”“决不妥协”“决不放弃”，洛克菲勒及其同党则被斥为“魔鬼”“四十大盗”。最慷慨激昂的发言者大概是一个名叫约翰&#8226;D·阿奇博尔德的年轻炼油商。他是一个巡回牧师的儿子，喜好喝酒玩牌。彼得&#8226;沃森曾劝诱他加人南方发展公司，却被他一口回绝了。现在，他向众人呼吁道：“蟒蛇已经冲到我们面前，但大家决不能退缩！”油溪的炼油商们坚信出售自己土地出产的石油是上帝赋予的权利，阿奇博尔德对此深以为然。“我们相信，这一点在我们的行当里是不言自明的，”他对欢呼的人群喊道，“这是绝望的人进行的绝望之战！”阿奇博尔德被推选为新的石油生产商同盟的秘书。同盟决定对南方发展公司的阴谋者进行报复，只把原油出售给油溪一带的炼油厂。

在一片狂乱之中，当地市民组织一小批抗议者在附近的各个城镇穿梭，组织火炬集会，呼吁群众加入自己行列。3月1日晚，炼油商和采油商们在石油城的歌剧院举行又一场闹哄哄的集会。年轻的采油商小刘易斯&#8226;埃默里发表一通激动人心的演讲，支持阿奇博尔德的提议。后者主张把现有的石油开采量削减30%，从现在起暂停钻探30天。从此以后，埃默里开始与标准石油公司进行一场为期数十年的斗争。集会结束时，1000多人准备前往位于哈里斯堡的州议会进行抗议，要求南方发展公司改弦更张。

在这些火药味十足的日子里，《石油城钻架报》每天在头版刊登同谋者的名单。名单上为首的便是彼得·沃森，接着就是洛克菲勒和其他6位标准石油公司董事。这些名字被放在一个黑框之内，报纸还配发一条煽动性的说明，如“请看‘蟒蛇’的丑恶嘴脸”。就是在一片铺天盖地的斥责声中，世人第一次记住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这个名字。洛克菲勒的死敌似乎早已知晓他的巨大能量，因而把他挑出来单独辱骂，一家报纸说他是“克利夫兰的墨菲斯托菲里斯”。洛克菲勒在南方发展公司的核心地位暴露之后，闹事者便在标准石油公司的蓝色油桶上画上骷髅和骨头。标准石油公司派驻油溪的两个雇员约瑟夫&#8226;希普和丹尼尔&#8226;奥戴在办公室守卫，防备有闹事者前来抢劫。“局势真是紧张，”希普说，“一些朋友甚至不敢在街上和我说话。有人用暴力进行威胁。约翰&#8226;W&#8226;琼斯上尉是一个大采油商，他想让大家烧掉标准石油公司的油罐。”闹事者还袭击铁路公司，砸毁油罐车，倾倒原油，甚至拆毁铁轨。

破坏与抗议未能吓倒洛克菲勒，反而使他愈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油溪是一个充斥着无赖和冒险家的人间地狱，需要一位强者进行统治。洛克菲勒一向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无可指摘的，专好批评对手的动机。他说道：“标准石油公司是一个井然有序的组织，而那些采油商都是些粗野暴躁的家伙。只要一声号令，他们就敢起来闹事。”自以为有道理的洛克菲勒觉得没有必要解释自己的行为，不理会那些等在门口的记者。在生命受到威胁之后，他在办公室和住宅的周围布置了警察，还在床头放了一把左轮手枪。

垂暮之年的洛克菲勒其实意识到当年商战中的沉默不语对自己非常不利，尤其是面对反南方发展公司的怒潮时更是如此。那时的他以为对批评保持沉默会让人觉得自己胸有成竹，事实上却给人以这样的印象：他内心有愧，只好以装聋作哑来逃避现实。洛克菲勒在一生之中始终以如此平静的态度面对种种非议，让弗拉格勒自叹弗如：“约翰，你像犀牛一样结实。”大将风度十足的他能够专注于自己的目标，不会因为眼前的障碍而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你可以指责我，也可以抨击我，”洛克菲勒说，“只要你让我走自己的路就行。”

事态愈是混乱，洛克菲勒反而愈加冷静。在同伴们最惊惶的时候，他却表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镇定，没有在压力面前改变自己的立场。南方发展公司事件表明洛克菲?对自己的判断力抱有越来越强的信心。像所有锐意改革者一样，他要靠自己去实现更高的目标。他料到自己的行动在一开始会被目光短浅者误解、抵制，但他相信自己想法是正确的，必定能够付诸实践。

采油商同盟把“油区”划分为16片，每片成立一个委员会，负责阻止向南方发展公司成员私售原油的行为。与此同时，采油商也在法律方面展开攻势。他们在哈里斯堡游说州议会废除南方发展公司的特许执照，还向美国国会提交一份足有93英尺长的巨幅请愿书，要求对整个石油行业进行全面调查。

尽管外部的吵闹声没有削弱洛克菲勒的信心，但禁运确实给他的经营带来极大的压力。90%的标准石油公司雇员必须临时下岗，炼油厂里留下的人也干不成什么事情。他在1872年3月15日从纽约写给塞蒂一封信，似乎想让自己的心情平和一下：

给报纸写几篇文章很容易，但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们在做正确的事情，不会在乎报纸上的闲谈杂论。等一切都平息下去后，我们也许会做出一些简短的回应(当然这并非我们的一贯做法)。应当让这个行业的未来发展证明我们的想法和计划是正确可靠的。我要完全靠着我的良心和勇敢来行动，相信必将会有好的结果……希望能够让至少一部分纽约炼油商早日加入我们的行列。

他在3月21日的信中写道：“我还在坚持，仍抱有希望。我们知道一些大多数人可能并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清楚自己的想法，而且这些想法都是正确的，也必须是正确的——什么都不要说，只要你知道你的丈夫会坚持到底就好。”

第八章 阴谋者(5)

阴谋者的一大失策是没有联合纽约的炼油商一道向铁路公司施加压力。纽约的炼油商成立了联络委员会，并任命32岁的亨利&#8226;H·罗杰斯担任负责人。3月18日，罗杰斯与汤姆&#8226;斯科特在费城的一家旅馆举行会谈。铁路公司老板极力对其进行抚慰，承认南方发展公司的条款有失公正，表示愿意与先前被排除在外的纽约和宾夕法尼亚的炼油商达成类似的交易。

3月25日，在伊利铁路公司位于纽约大歌剧院的办公室里，罗杰斯一行开始与动摇的铁路公司官员们进行会谈。会议正在进行时，惴惴不安的洛克菲勒和彼得&#8226;沃森前来敲门，要求参加。沃森被许可入内，洛克菲勒却被拒绝，只得焦躁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洛克菲勒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纽约时报》上(但被错写为“洛卡菲洛”)。写下这篇报道的记者注意到，洛克菲勒被排除在会议大门之外，最后“脸色铁青”地走了。会谈结果是对洛克菲勒和沃森的沉重打击：各家铁路公司同意废除南方发展公司合同，停止折扣和退款，对所有的货主实行统一运价。毒蛇还未出壳就被杀死了！

与洛克菲勒不同，铁路公司很早就预见到失败难以避免。在那个没有铁路法规和反托拉斯法律的年代，南方发展公司合同只是违背了人们的公平竞争观念，还没有构成违法。4月初，宾夕法尼亚州议会吊销了南方发展公司的执照。1个月之后，国会的一个下属委员会也批评这项计划是这个自由国度有史以来“最大规模、最恣意妄为的阴谋”。洛克菲勒在1872年4月8日表示屈服。他致电采油商，宣布南方发展公司与铁路公司之间的所有合同一概无效。他为自己辩护道：“我郑重声明，在‘油区’和其他地方流传的那些关于南方发展公司或公司成员威胁要压低原油价格的说法完全是毫无根据的。”洛克菲勒的这句话或许是认真的，因为他的谋划与其说是针对采油商，倒不如说是为了对付消费者。他想通过共同行动来确保油价稳定，从而给投资者带来适当的回报。洛克菲勒始终认为采油商对他的愤怒实际上是嫉妒和虚伪在作怪。他说道：“这些采油商……坚持认为运费折扣是错误的。要让他们改变立场，就得让他们也享受同样的折扣。”

让洛克菲勒感到不解的是，人们为什么对一个有名无实的公司如此大惊小怪？他说道：“南方发展公司没有运出一批货，也没有进行任何打折或退款。”这个胎死腹中的计划是由于以下两条原因而招致骂名：首先，批评者认为这是一场重大行动的预演，第一次暴露了洛克菲勒的总体规划，而规划的实施则要通过迂回曲折的方式进行。其次，在南方发展公司存在的短暂时间里，洛克菲勒以无情手段迅速把克利夫兰的炼油商捏合到一起。批评者声称，南方发展公司是洛克菲勒挥舞在克利夫兰炼油商头上的一根无形的大棒，使他们不得不屈从于他的指挥。1872年2月17日至3月28日，也就是从流言传出到南方发展公司夭折的那段时间里，洛克菲勒一口气并吞26个克利夫兰竞争对手中的22个。3月初，他曾在48小时内连续买下6家炼油厂。

别人在抢占市场时常常首先找那些弱小公司下手，洛克菲勒却把顺序颠倒过来。他认为如果能打垮最强劲的竞争者，就会给所有人形成巨大的心理冲击。主要竞争对手克拉克一佩恩公司的落败使洛克菲勒尤其感到满足，因为该公司的一位合伙人詹姆斯·克拉克与他早有过结。这家公司在克利夫兰享有很高声望，其合伙人奥利弗&#8226;H·佩恩上校是政治家亨利&#8226;B&#8226;佩恩的儿子，祖上曾参与创建克利夫兰城。他毕业于耶鲁大学，在南北战争期间荣膺上校军衔。佩恩十分富有，住在欧几里德大道的一幢豪宅之中。这个年轻的单身汉有着军人的气质，待人冷淡却又不失礼貌。许多人觉得他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弗拉格勒把他讥讽为“上帝的亲戚”，洛克菲勒却对他赞誉有加，认为他会是一个坚强有力的盟友。

1871年12月的一个下午，洛克菲勒邀请中学时代的老朋友佩恩到克利夫兰市中心的一家银行会面。他向后者讲述了自己的计划，即在标准石油公司的控制下建立一个庞大高效的石油产业。在透露了标准石油公司即将增资的消息之后，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能在数额和具体条款上达成一致，您是否愿意加入进来？”克拉克一佩恩公司的这位最大股东有保留地表示赞同。他提出在出售自己公司之前先查看一下洛克菲勒的账册。在查看这些账册的过程中，佩恩对标准石油公司获得的丰厚利润深感惊讶。最后，他告诉洛克菲勒：“我们会找人来为我们的工厂估价。”与合伙人进行一番商谈之后，佩恩提出以40万美元的价格出售自己的炼油厂。洛克菲勒知道要价被抬高了，却又无法抵御这笔交易的诱惑，因为年仅31岁的他将会凭借此举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炼油商。洛克菲勒虽然不欢迎詹姆斯·克拉克，却热情邀请佩恩加盟标准石油公司。没过多久，佩恩就开始与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共用一间办公室。詹姆斯&#8226;克拉克后来告诉艾达&#8226;塔贝尔，他出售企业完全是因为对南方发展公司的恐惧。塔贝尔的助手这样写道：“他明确指出，克拉克一佩恩公司不是在南方发展公司组建之前被卖掉的。没有南方发展公司，就没人会把它卖给标准石油公司。”

洛克菲勒一向声称是竞争对手主动把自己的企业出售给他。若是听到有人批评他使用高压手段，他会恼怒地进行反驳，称自己一向保持着友好和礼貌的态度，从未在谈判中提及南方发展公司。洛克菲勒的话也许是真的，不过，从他买下这22家公司的时间来看，南方发展公司无疑是导致成交的一个重要因素。他的几个竞争对手指出，正是洛克菲勒自己四下传播流言，到处宣扬他同铁路公司达成的秘密交易。洛克菲勒知道，用不着发出什么直接威胁，对手们就会在想像力的作用下把阴谋的内容夸大到骇人听闻的地步。“1872年，有人故意散布谣言，说标准石油公司与铁路公司有交易，不让圈子外的炼油商把原油运到克利夫兰；即使他们把油提炼出来，也必定会蚀本，”洛克菲勒的竞争对手J·W·福赛特在20世纪初告诉艾达&#8226;塔贝尔，“毁灭性竞争，无法得到原油……这些谣言把炼油商搞得提心吊胆，只好‘争先恐后’地把厂子卖掉。倘若大家敢于面对威胁、团结一致进行抵抗，就不会有今天的标准石油公司了。”福赛特在当时得到消息，说他应该去见标准石油公司的人，把他的炼油厂卖掉。有人告诉他：“标准石油公司得到铁路公司的撑腰，能够操纵运价，让福赛特一克利奇利公司运不回来一滴油。”福赛特只好交出厂子，投到洛克菲勒门下做事。不过，他心中的火气从未平息过，因为他在后来发现自己被人愚弄了。

第八章 阴谋者(6)

洛克菲勒否认关于自己恐吓克利夫兰炼油商的说法，认为那纯属“一派胡言”，并指出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在那时已经被日益激烈的竞争压得喘不过气来”。因此，能把厂子卖给标准石油公司“简直被他们视为上帝的恩赐”。洛克菲勒断言，要是没有标准石油公司，这些炼油商只有破产。其中许多人的情况也确实如此，甚至福赛特也承认：“一些炼油商在那时根本挣不到钱，就赶紧把厂子卖掉了。结果，所有的人都把厂子卖掉了。”

几个克利夫兰炼油商声称洛克菲勒曾直接威胁过他们。毕晓普一海泽尔公司的约翰&#8226;H&#8226;海泽尔记得自己曾对洛克菲勒说不怕他，后者的回答据说是：“不必担心你的两只手会被砍掉，但你的身子会受罪的！”不过，洛克菲勒似乎不会如此赤裸裸地逼迫炼油商，因为这种做法不利于实现他的目标。他生来善于说服他人，宁愿选择与对手恳切而谈，拍拍对方的膝盖，做几个有力的手势，用一种传教士的口气向对方摆道理。一位炼油商这样形容洛克菲勒：“他知道自己和同伴们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行业，也比其他人有更大的生意。我没见过有什么人像他一样充满自信！”洛克菲勒想把标准石油公司打扮成一个慈善机构，或是一个悲悯的天使，目的就是要拯救落难的炼油商。“我们想要接过你们身上的重担，”洛克菲勒记得自己曾在1872年告诉那些小弟兄，“我们将帮助你们施展能力，将代表你们的利益。让我们团结在一起，通过共同合作建设一个宏伟的事业！”他还曾说过：“我们这些克利夫兰商人面对着不利的形势。为了保护共同利益，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我们认为我们的计划很不错，请仔细考虑一下。如果你们感兴趣，我们乐意与你们共同探讨。”那些与标准石油公司作对的人被洛克菲勒斥为鼠目寸光、无可救药之辈。“一旦握有标准石油公司的股票”，他说道，“你家就再也不缺什么了！

如果真像洛克菲勒说的那样，广大炼油商已经对石油业的未来丧失信心，那么，他们为何在把企业出售之后却对他心怀仇恨呢？他们为何没有把洛克菲勒视为大救星呢？原因之一是他们对评估自己企业的方式不满。由于那么多炼油商都在赔钱，洛克菲勒付给他们的补偿款自然也多不了，其数目通常只相当于工厂造价的1／4，或者等于把工厂当废铁作价卖掉。至于信誉、客户群这些属于企业无形资产的内容根本没有被考虑进来；即使考虑进来，洛克菲勒也不会为此开出高价。“不，赔钱企业的信誉值不了几个钱，”洛克菲勒说，“要是一家炼油厂没有买卖做，就连船或铁路都不如——要知道，这些东西还能用在别的方面。”人们也必须记住，洛克菲勒在接管许多工厂之后不是继续经营下去，而是径直将其关闭，目的就是要削减过剩的行业生产能力。他把买下的炼油厂讥笑为“陈年的垃圾，只能扔到垃圾堆里”。洛克菲勒为许多落伍工厂给出的价格可能是合理的，但那些忍痛割爱的厂主如同咽下一粒苦得要命的药丸。何况他的收购是在一种人人自危的气氛下进行的，被收购者实在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故意，洛克菲勒在1872年的经营记录消失了，我们也就无法知晓他在这些重要谈判中的实际想法。但在以后的岁月里，洛克菲勒算得上一个公平交易者，为那些出于战略目的而收购的资产开出了极高的价钱。他兼并企业时不会锱铢必较，而是尽量与对方友好地达成协议。他的目的是把竞争对手变成自己卡特尔组织中的一员，常常挽留原来的经营者，因而不愿采取赤裸裸的恐吓威胁手段。正如洛克菲勒所说，他和其同事都不会“目光短浅地激怒那些乐于与他们建立紧密合作关系的人”。

洛克菲勒初涉生意圈时，一些前辈曾以屈尊俯就的态度对待过他。现在，他过了一把报复的瘾，同亚历山大－斯科费尔德公司的谈判尤其如此。该公司的一位合伙人正是他当年的老板艾萨克&#8226;L·休伊特。此人跑到洛克菲勒在欧几里德大道的家中请他高抬贵手。谈完之后，两人一起沿着欧几里德大道漫步。洛克菲勒对休伊特说道，他的企业没有话路，只能卖给标准石油公司。他还对休伊特说了一句在后来变得很有名的话：“我赚钱的方法你根本搞不明白。”结果，休伊特及其伙伴被搞得心慌意乱，虽然认为自己的厂子值15万美元，结果却以6.5万美元的价格卖掉了。洛克菲勒曾对休伊特感到同情，便借钱让他购买标准石油公司的股票。不过，他非常厌恶休伊特的合伙人约翰·H·亚历山大，觉得此人仍在把自己看作休伊特的小伙计。洛克菲勒这样说道：“这个自命不凡的英国人岂能想得到，一个在当年做过簿记员的年轻人现在居然能指挥这样一场大行动？”

洛克菲勒最具争议的一项兼并是对汉纳一巴斯灵顿公司的收购。有一天，罗伯特&#8226;汉纳（马克·汉纳的叔叔）在被叫到标准石油公司之后，很痛快地说自己不打算出售厂子。洛克菲勒闻言叹了口气，又不耐烦地耸了耸肩，仿佛是为这个执迷不悟的罪人感到遗憾。“你完全是孤家寡人，”他说道，“你的企?在克利夫兰甭想赚到一分钱！与标准石油公司竞争是没有益处的。你要是胆敢这么做，就一定遭殃！”这无疑是在公然威胁对方，洛克菲勒在后来却把它解释为适时的警告和真心的劝诫。

第八章 阴谋者(7)

汉纳对标准石油公司享受的高额运费折扣十分恼火，便要求湖岸铁路公司给他的炼油厂同等待遇。铁路公司的答复是，标准石油公司是大客户，因而能享受特殊待遇；如果汉纳也能运送同样数量的石油，当然可以享受同等待遇。这是汉纳无法办到的，没有任何一家石油企业的货运量能够与标准石油公司相提并论。他最终不得不同意以4.5万美元的价格卖掉他认为价值7.5万美元的炼油厂。

很有趣的是，当洛克菲勒被威廉&#8226;S&#8226;斯科菲尔德、汉纳和巴斯灵顿联手告上法院后，他竟然在法庭上作了伪证。他不仅说“克利夫兰标准石油公司的股东都没有认购南方发展公司的股票”，还说“南方发展公司总经理沃森……不是标准石油公司的股东，在别的方面也没有与公司存在任何联系”。前面提到过，标准石油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在1872年1月利用资本重组之机，控制了南方发展公司近50%的股份，并且秘密分给沃森500股标准石油公司的股票。洛克菲勒自称在宣誓时从未撒过谎，但是上述声明显然算不上真话。

1872年的石油大战把克利夫兰搞得乱七八糟。许多人在炼油业轻轻松松地发了大财，在欧几里德大道置办了富丽堂皇的宅子，现在却发现自己在转眼之间破了产，不得不贱卖自己的企业。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一切，他们都把灾难归咎于洛克菲勒。事实上，那些亏损企业早晚会在市场竞争中走向倒闭，洛克菲勒的做法无疑加快了这一进程。专门研究19世纪克利夫兰社会的历史学家埃拉·格兰特·威尔逊指出，她父亲当年是格兰特一弗特公司的一名合伙人，在参加浸信会活动时与洛克菲勒成为朋友，却拒绝加人标准石油公司，并断言它早晚会垮台。然而，他的炼油厂在与这个庞然大物的较量中无可避免地走向破产，他的终身积蓄也付之东流。她回忆道：“面对事业上的巨大打击，父亲几乎发了疯。他没日没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不再去自己常去的那间教堂，也再没有进过任何教堂。他在余生之中始终为这次失败而痛苦。”就这样，许许多多的失败者倒下了，只有一个精明的大赢家站在那里。如果说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从此有了第一批无法化解的仇家，人们并不感到奇怪。

在南北战争之后涌起的工业热潮中，反对自由市场资本主义最甚者不是改革家或是狂热的空想理论家，而是那些身处市场波动之中的商人。在一个缺乏管制的经济环境中，他们只能一边干一边制订游戏规则。洛克菲勒和一些同时代的人都认为，不稳定的经济环境无法带来庞大、持久的工业，一切都会被被经济衰退、通货紧缩和剧烈的繁荣一危机周期搅得支离破碎。他索性决定控制市场，而不是没完没了地跟在价格信号后面跑来跑去。因此，洛克菲勒和其他工业巨头共同策划终结自由竞争资本主义，代之以一种全新的垄断资本主义。

正如洛克菲勒的经历所显示的那样，那个时代的许多争议性商业行为是由人人自保的绝望状态造成的。“我们不得不这么做，”洛克菲勒在谈及标准石油公司起步阶段时说道，“完全是为了保全自己。当时的石油业已是一团乌黑，而且形势还在恶化，必须有人出来支撑局面。”他认为合作之路行得通，却也并不清楚此举最终将产生何种影响。他说道：“这一行动是经济管理体系化的开端，使全世界的经营方式随之改变。时机已经成熟，成功的一天必将到来！话说回来，我们在当时只是想从水火之中拯救自己而已。”

在此之前，许多公司曾多次联手限制市场力量的恣意妄为。欧洲的行业公会和国家垄断企业有着古老的渊源。亚当·斯密注意到，精明的商人经常串通起来对付消费者。在1872年的美国，大大小小的石油企业都在梦想着控制生产和价格，标准石油公司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南方发展公司计划曝光之后，一家报纸指出：“这个巨大的垄断组织只是正在筹建的众多类似组织中的一个。它们都在试图控制这个伟大国度中的商品生产。”19世纪70年代，联营或集团在美国的制盐、制绳和制酒业中极为盛行。

只有具有洛克菲勒那种人格和和价值观的人才有资格对自由资本主义的准则提出质疑。也许有人认为资本主义是最富于创造力和活力的经济制度，但在那些经历过艰难过渡期或剧烈市场动荡的人眼里，它也是浪费和低效的。资本主义通过不断产生更好的生产方法使现有的技术和设备变得过时，因而导致连续不断的混乱与变动。这种变幻无常的状况有损于洛克菲勒追求的稳定、秩序和可预测性。事实上，马克斯·韦伯心目中那种头脑清醒、勤俭朴素的清教徒式资本家肯定会对不稳定的市场感到沮丧，因为这种状况使他必须带领自己的企业去穿越市场漩涡。

在20世纪初，洛克菲勒与威廉&#8226;O·英格利斯进行长达3年的私下访谈，其内容显示他多年来一直在思考如何从理论上维护垄断。他的评论往往是只言片语，没有一个完整体系，却也足以表明他对垄断确实进行过一番缜密思考。一旦他感到自己领悟到一个崭新的原?，便像一个经济史的先知那样站出来说道：“这是‘合作’这种新观念同竞争理念的战斗。没有哪个工业部门能够比石油业更需要合作。”人们应该对洛克菲勒的逻辑进行认真研究。如果像他所说的那样，标准石油公司是克利夫兰最有效率、最低成本的生产商，他为什么不安坐在办公室里静候竞争对手的破产呢？为什么他要以这么大的代价收购竞争对手的企业，关闭他们的炼油厂，以求削减行业生产能力呢？根据教科书给出的标准竞争模式，当油价跌到低于生产成本的时候，炼油商就应该压缩产量、关闭工厂。然而，石油市场并没有以这种方式调整自身。事实上，炼油商尽管背着沉重的银行债务和其他固定成本，却发现亏本经营足以使自己支付债务利息。很明显，这些炼油商硬撑着迟迟不破产，其产出将进一步拉低市场上的油价，直至人人都无利可图。

于是，这只“无形的手”产生反作用：每个炼油商都竭力追求个人利益，最终造成群体的困境。洛克菲勒就此论述道：“每个人都在争抢业务……即使这样做会给自己乃至整个行业带来灾难。”当时的会计制度还很原始，许多炼油商对自身赢利能力的认知十分模糊，甚至一无所知。洛克菲勒指出：“在很多情况下，最困难的竞争不是来自于那些强大的、聪明的抑或保守的对手，而是来自于那些垂死挣扎的人。这些人已经顾不得成本，要么把厂子办下去，要么就得破产。”

第八章 阴谋者(8)

迅速关闭对手老旧的工厂十分重要。洛克菲勒已经筹措巨资建造大型工厂，目的就是要大幅度降低生产成本。他的第一个合伙人莫里斯&#8226;克拉克记得“他一直把交易量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洛克菲勒很早就认识到，在资本密集型的炼油业里，企业自身的规模关系到规模经济能否实现。他在阐述标准石油公司的“基本原则”时说：“创造者的理论是……产量越大，单位成本就越小，就越是能够向大众提供价廉物美的产品……却又毋需担心出现60年代后期那种毁灭性竞争。”洛克菲勒终其一生使成品油的价格下降了近一半，而且从未背离这个提高产业效率的信条。

为了扩大企业规模，洛克菲勒欠下大量的债务；为了还债，他就需要消除价格的无节制波动。他认识到，经济周期的峰顶越高，谷底就越深，因而对经济繁荣的担忧不亚于经济衰退。“无论萧条还是繁荣都是无利可图的。萧条为繁荣创造条件，萧条也必然由繁荣来弥补。我认为，就石油业而言，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成功地阻止了这两种无利可图的极端现象出现。”洛克菲勒倾向于适度增长，但这纯粹出于为对个人利益的考虑。他的想法是通过低廉的产品价格预先阻止潜在竞争者出现，尽可能减少市场风险和意外。他认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使标准石油公司的员工免于其他产业工人的悲惨境遇。

洛克菲勒对你死我活的竞争和变化莫测的经济周期的抨击言论不像是出自一位资本家，倒像是从卡尔·马克思嘴里冒出来的。他和马克思主义者一样认为自由竞争将让位于垄断，大型的工业计划才是管理经济的最明智方法。不过，洛克菲勒相信的是私有制的垄断，这在马克思主义者看来只是在通往社会主义的一个中途驿站。

标准石油公司究竟是刺激还是阻碍了石油业的发展？这是最值得人们琢磨的问题，也是一个没有最终答案的问题。洛克菲勒在学界的支持者艾伦·内文斯认为，南北战争之后，炼油业的门槛很低，只有垄断才能限制过度生产，给整个行业带来秩序。他认为，要是没有标准石油公司，这个行业就会充斥着众多技术落后的小企业，石油过剩以及随之而来石油产品低价位就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洛克菲勒相信，只有标准石油公司那样的企业才能在石油业的此一发展阶段具备必要的经济规模。

在洛克菲勒退出历史舞台很久之后，许多经济学家在赞成竞争的普遍优越性的同时，也承认组建托拉斯在某些条件下的确是明智之举。经济学家约瑟夫·A·熊彼得认为，在萧条时期或是在发展迅速的新兴行业里，垄断企业可能是有益的。通过用稳定取代混乱，垄断组织可以“把原本可能产生巨大破坏的领域变成坚固的堡垒”，最终形成更稳定、更大规模的产出。失去控制的增长做不到这一点，最终难免以灾难性后果告终。熊彼得假设，如果新行业的前景不佳，商人就不会注入资金；倘若自己的发展计划能够被新竞争对手轻而易举地打乱，他们依然不会往新行业注资。他说：“大规模计划在许多情况下根本无法实施，原因是人们没有从一开始就认识到，巨大的资金需求或经验缺乏会使竞争无法有序进行；或者，人们不清楚用什么手段来打击对手乃至置其于死地，从而为今后的发展争取更多的时间与空间。”洛克菲勒深切地体会到，石油业的规模不能无限制扩张下去，必须提高行业门槛。

买下竞争对手的炼油厂后，洛克菲勒保留设备先进者，把技术过时者统统关闭。不过，要是炼油商卖掉厂子只是为了有钱再开新炼油厂，整个行业的规模就不可能缩小，石油产品的价格也无法平稳。因此，洛克菲勒迫使这些炼油商签下协定，防止他们偷偷溜回石油业。大部分合约得到遵守，也有几位违约人被洛克菲勒告上了法庭。

纵使洛克菲勒百般努力，依旧有许多炼油商继续同他作对，标准石油公司依旧面对着数十家小企业的竞争。于是，洛克菲勒采用一种过渡办法，引诱其中的许多公司加入自己的阵营。他把这种办法称为“生产安排”——只要这些企业接受为其规定的最大产量，标准石油公司就保证它们获得一定的利润。如此一来，标准石油公司得以限制对手的产量，也让洛克菲勒在欧佩克诞生100年之前就当上一个石油卡特尔的主管。与欧佩克领导人的职责相似，洛克菲勒必须对不安分成员提出的增加配额的要求进行裁断，还要解决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卡特尔组织中的一个问题：如何防止欺诈行为。如果接受生产安排的炼油厂使自身产量超出规定的份额，那么，标准石油公司就不得不降低自己的产量以稳定价格，这也正是世界最大石油输出国沙特阿拉伯在20世纪70年代面对的两难境地。洛克菲勒决心绝对控制自己的竞争对手，而非满足于充当一个内部争吵不休的行业公会领袖。

洛克菲勒和同时代的许多工业巨头的最明显不同之处是：他既想发财，又想让自己具备人类美德。批评者敏锐地看出这个上帝和财神的双重奴仆的伪善，但让他们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他的宗教信仰没有抑制他巧取豪夺的本性？在这些批评者看来，洛克菲勒是马基雅维利式的狡诈人物，或者是巴尔扎克笔下伪君子，在星期天装模作样地去教堂做礼拜，然后在一周的其他时间里把所有对手统统踩到脚下。稍许宽容的批评者认为他只不过是过着双重人格的生活，他的公我和私我是截然分开的。洛克菲勒认为自己根本不存在这种人格分歧，自己的个人行为和商业行为都应当用同样严格的标准来衡量。许多年以后，威廉&#8226;O·英格利斯给他念了一段约翰&#8226;弥尔顿对查理一世的严厉谴责：“他的个人品行无可指摘，却肆意压迫、勒索人民。难道只是因为他早晚做祈祷，就可以认为他是无罪的吗？”洛克菲勒闻言叫道：“说得好！干石油这行的人就要经得住这样的考验。”很显然，他觉得自己的商业行为经得住哪怕是最严格的历史考验。

洛克菲勒是一个利用宗教虔诚掩盖个人贪欲的伪君子吗？这种观点似乎失之于详察。洛克菲勒难免有一些自私自利的想法，但他对宗教的态度还是虔诚的。他很小就学会如何利用宗教，懂得如何解释或曲解基督教义来满足自己的需要。宗教为他提供丰富的概念与思想，使他问心无愧地干自己认为应该干的事情；宗教使他对自己在商业中的不当行为没有任何不安，使他听从自己最强烈的冲动；宗教使他强大，为他的一举一动提供了理论依据，当然也可能使他对自己行为产生的严重后果视而不见。

我们在前文说过的话不妨在此重复一下：约翰·D·洛克菲勒把上帝视为自己的盟友，视为标准石油公司的荣誉持股人。让我们听听他对一位记者发表的宏论：

第八章 阴谋者(9)

我相信自己的赚钱本领是上帝赋予的天分，就像是艺术、音乐或文学天赋，当医生护士的天分，或你的天分。这种天分应当得到培育和运用，服务于全人类的利益。既然拥有了上帝赋予的天分，我相信自己的职责就是赚钱，赚更多的钱，然后在良心的召唤下用这些金钱为同胞们服务。

在洛克菲勒看来，基督教和资本主义可以完美地融合起来。他总是积极参与宗教活动，要是在他的事业里没有反映出他那种独特的新教观念，反倒会变成一件怪事。采油和炼油也被他蒙上一层神秘的宗教面纱。“整个过程如同一个奇迹，”他曾经说道，“石油真是上帝对人类的恩赐！”在建立石油垄断期间，洛克菲勒表现出许多浸信会传教士的特质。他需要给其咄咄逼人的商业策略赋予高尚的意义，把对物欲的追求美化为神圣的征程。19世纪70年代初，面对石油业的道德败坏和极度混乱，洛克菲勒在自己内心深处把标准石油公司视为浸信会教义的化身，把自己作为托拉斯大王的历程视为一段基督教传奇，认为是自己把罪孳深重的炼油商从歧途中挽救回来。

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无论是在同英格利斯的交谈中还是在其他场合，洛克菲勒在阐述标准石油公司的理念时总是求助于他特有的宗教比喻。他这样说道：“标准石油公司就是一位仁慈的天使，从空中伸下手来，说道：‘到方舟上来吧，带上你们的家当，让我们共同承担一切的风险！’”他把标准石油公司视为“使炼油商摆脱愚昧的摩西”。听到有人批评他破坏竞争，洛克菲勒变得非常生气：“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毁灭或浪费，而是要维护所有人的利益……我们的行为再英勇不过，完全是出于好意，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的行为，目的就是把这个垮掉的行业从深渊里拉出来。可是，我们因此被说成是在犯罪！”标准石油公司决不是犯罪集团，它“为整个世界提供了传教士般的服务。这句话的口气的确很大，却毫无不实之处”。他又说：“标准石油公司就是建立在信仰和苦干之上。”他把标准石油公司誉为“拯救了石油业，使它不再是一种不光彩的、被人鄙视的行当”。他和自己的伙伴是“光明使者”，满怀着同情和爱心来关照弱小的竞争者，但他们的容忍是有限的，无法“阻挡救赎之车滚滚前行，他们的伟大事业对全世界消费者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洛克菲勒常常被视为一名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然而，他在一些基本问题上的看法并非如此。他的有关合作的理论在很大程度上出自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直接批判：

在过去的岁月内，陆地上和海洋中的适者生存斗争以及供给——需求规律都在发挥着无可置疑的作用。待到标准石油公司举起合作的大旗，情况发生了改变。标准石油公司的合作如此成功，如此公平，使它得以把最激烈的反对者争取过来，并使这些反对者明白：要想取得成功，合理的、理智的、现代化的和进步的管理是必不可少的。

如此一来，标准石油公司反倒给世人提供了矫正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方法，给一个难以驾驭的行业带来“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情谊。洛克菲勒说，没有标准石油公司，“就只能是适者生存的天下。我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是适于生存的，可以在那些背运的兄弟们垮掉后再出面收拾残局。然而，我们没有这样做，而是竭力呼吁大家停下来，躲开即将临头的灾难”。标准石油公司是合作者的共同体，只要炼油商放弃自私自利的做法，就会看到公司向他们敞开的大门。

洛克菲勒对自由竞争资本主义（并非资本主义本身）的看法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那就是它导致低劣的物质主义和贪婪的商业行径，因而割断了人类之间的兄弟情谊。在毫无约束的竞争状态下，自私自利的个人以极端方式追求利润，为此可以无视整个行业的安危。因此，美国经济真正需要的东西是新型的合作方式(托拉斯、联营、垄断等)，如此才能限制个人的贪欲，维护共同的利益。洛克菲勒试图把托拉斯和基督教教义融合起来，声称合作能终止与基督教价值观相悖的个人主义和物质主义。尽管宗教不能直接赋予他垄断的概念，却可以使他为合作的观点注入丰沛的道德力量。

洛克菲勒的言论让人感到他与他的同伴就是当年那些受到异教徒误解的基督徒。道德主义的思维框架使洛克菲勒把批评自己的人视为一群愚昧无知、迷失方向的人，“被狭隘的妒忌心和毫无根据的偏见主宰”，根本不知道旧的神祗早已无用。标准石油公司的这位酋长不会把自己看作恶棍，而是处处以绅士自居，认为同那些奸邪的对手讲道理不过是徒费口舌。他在往来的信件中以这样谈论自己的对手：他们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家伙，不停地挑起事端和制造麻烦，如同专好恶作剧的淘气鬼，就得让父亲狠狠地揍一顿。洛克菲勒从不认为反对意见是合理的，那些批评者在他眼中都是敲诈勒索犯、骗子或小偷。他对批评的无动于衷在此时已经演化到可谓危险的地步。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1)

南方发展公司造成的负面影响逐渐平息，同克利夫兰各炼油厂之间的激烈斗争暂时告一段落。如果是别人，此时可能会采取适当措施巩固已有成绩，然后再谨慎地展开下一步行动，但求胜心切的洛克菲勒没有这样做，而是展开新一轮的攻势。南方发展公司让洛克菲勒的处境被动。由于需要支付与其他炼油中心的炼油厂相同的铁路运费，克利夫兰炼油厂陷入巨大的竞争劣势。在把成品油运往纽约之前，它们必须先以每桶50美分的价格把原油运到克利夫兰。相比之下，泰特斯维尔的炼油厂商可以把油直接运到海边。1872年4月，亨利&#8226;弗拉格勒再次从湖岸铁路公司获得运费优惠，洛克菲勒却还是不满意。此时，匹兹堡的炼油厂也面对着运输成本过高的问题。洛克菲勒希望与它们联合，通过一致行动迫使铁路公司给予新的折扣。

既然“油区”的炼油商不能容忍南方发展公司这样的秘密小集团，洛克菲勒便决定公开组织一个大规模炼油商联盟来与他们对抗。1872年5月中旬，也就是南方发展公司解散1个月之后，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来到匹兹堡，与当地最重要的炼油商威廉&#8226;G·沃登、威廉&#8226;弗鲁和0&#8226;T&#8226;韦林进行洽谈。接下来，他们带着一份成立全国炼油商同盟的计划赶往泰特斯维尔。这份计划后来被人们称作“匹兹堡计划”，其目的是成立一个炼油商卡特尔。这个卡特尔的中央董事会负责就运费问题与铁路公司交涉，并且通过向成员分配炼油配额来维持成品油价格。所有炼油厂都被可以加入，但董事会主席一职必须由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担任。

从理论上讲，全国炼油商同盟欢迎所有炼油商参加，泰特斯维尔的炼油商却认为它是翻版的南方发展公司，当地报纸也警告众人要提防那个来自克利夫兰的狡诈之辈。在泰特斯维尔的大街上，洛克菲勒像新登基的君主一样被人敬畏，但他摆出一副和蔼有礼的模样，一间又一间地访问办公室，安抚那些忐忑不安的炼油商：“你们误会了我们的想法。我们不是要搞垮这个行业，而是来拯救它！”

在一次大型公开会议上，“匹兹堡计划”遭到泰特斯维尔炼油商的驳斥，但洛克菲勒成功地把当地几位有影响的炼油商争取到自己一方，其中就有年轻的约翰&#8226;D&#8226;阿奇博尔德。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洛克菲勒运用分而治之的政策，成功地把其他几个主要炼油中心的炼油商拉入“匹兹堡计划”，试图以此孤立油溪的炼油商。

然而，这个石油卡特尔很快就遇到了几家炼油厂私下超额生产的问题。它还得面对经济学家们所说的“免费搭车”问题——一些投机取巧的炼油商没有加入这项计划，既可以按照由此产生的高油价售油，又不会受生产配额的限制。正如洛克菲勒后来所说：“那些人声称自己被标准石油公司‘践踏’和‘搞垮’，实际上是靠着标准石油公司的活下去。”洛克菲勒还得忙着解决自家门口的问题。许多人在把企业出售给标准石油公司之后违反协定，买来更好的设备开起新的炼油厂。

面对猖獗的欺诈和“免费搭车”现象，洛克菲勒一愁莫展，只好邀请众炼油商于1873年6月24日在纽约举行会议，宣布放弃“匹兹堡计划”。他一度因为这次失败而心灰意冷，却也再一次下定决心：放弃毫无确定性的公司联盟，实行彻底的企业兼并！

艾达&#8226;塔贝尔在辩论中把宾夕法尼亚州西部描绘为生活着自由、独立的采油商的世外桃源，他们充满快乐，崇尚竞争，但邪恶的标准石油公司破坏了一切。实际上，那些采油商对抗洛克菲勒的方法不是更加自由的竞争，而是建立自己的同盟。1872年夏天，在石油生产商同盟的支持下，大家同意暂停钻探新油井以稳定原油价格，甚至一度主张全面停产。采油商们彼此监视威胁恐吓，对于不肯合作者严加惩治，放火烧毁他们的油井，或是砸碎他们的抽油泵。然而，采油部门聚集着数千名脾气火暴的投机分子，把他们组织起来远比组织那些集中在几个城市里的炼油商困难。这一点注定将使洛克菲勒获得决定性的优势。

只要能在原油和成品油之间维持足够的价格差，洛克菲勒并不反对采油商限产提价的行为，但油溪的许多人误解了洛克菲勒的意图，以为他为了降低油价要把采油公司逼上绝路，因而对他产生极端仇视。实际上，洛克菲勒希望与一个强有力的采油商卡特尔做交易，条件是对方限制原油产量。1872年12月19日，洛克菲勒与原油生产商们在纽约的第5大道饭店会面，签订了《泰特斯维尔条约》。条约规定炼油商同盟以每桶5美元的价格从石油生产商同盟购买原油（几乎是市场价格的两倍），条件是对方严格限制原油产量。这个协议后来未能得到遵守，原因不在于洛克菲勒，而在于原油生产商无法贯彻限产规定。他们不仅没有压缩原油产量，反而想方设法地增产，导致原油的市场价跌至2美元一桶。

洛克菲勒愈来愈瞧不起那些采油商，认为他们都是些不守信用、无可信赖的小人。既然石油业再?陷入供大于求的困境，洛克菲勒便在1873年1月终止《泰特斯维尔条约》，同时对那些不遵守规定的采油商抗议道：“你们没有履行合同，限制石油产量。这个地区现在生产的石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条约废止之后，采油商更投有心思去控制产量，油价一路跌了下去。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2)

到1873年时，标准石油公司每年可以运出大约100万桶成品油，每桶利润约为1美元。洛克菲勒已经明确认识到，自发性的行业同盟无法出现他所希望的团结一致和工作效率。他说：“我们已经证明采油商同盟和炼油商同盟全都是一团散沙！”现在，他已经准备把整个石油业直接掌握在标准石油公司手中。他说：“这是我的想法。随着企业不断发展壮大，事情也就越来越多，有些人便没了闯劲。尽管面对他们的反对意见，我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1873年初，洛克菲勒破釜沉舟地采取了行动。一旦下定决心，他就会义无反顾地干到底。

1873年发生了一场持续6年之久的经济大萧条，美国人在南北战争后对财富的疯狂追逐在此时告一段落。1873年9月18日是一个黑色星期四，曾经不可一世的杰伊&#8226;库克公司因为北太平洋铁路公司融资事件而宣告破产。此事引发人们的恐慌心理，一家股票交易所随之倒闭，许多银行和铁路公司也相继破产。在此后几年之中，大规模的失业导致经济紧缩，日平均工资猛降1/4，许多美国人面对着生活水平下降的威胁。然而，也正是这6年的经济萧条加速了许多经济部门的整合进程。

经济萧条尤其加剧石油业的困难。黑色星期四过后不久，原油价格暴跌至令人震惊的每桶80美分，又在1年之内跌至每桶48美分，这个价格甚至比许多城镇的用水价格还要低廉！卡内基利用1873年的萧条大力发展自己的钢铁企业，洛克菲勒当然也知道，一场经济衰退就是他实现自己的宏伟蓝图的天赐良机。为了抓住对手贱售企业的机会，洛克菲勒大幅削减标准石油公司的股息以扩大公司的现金储备。标准石油公司之所以能够经受6年萧条期的考验，洛克菲勒将其归功于公司保守的财务政策和牢靠的银行贷款与投资资金。

产能过剩使炼油业步履维艰，产量占全行业1／4的标准石油公司也只让6家炼油厂之中的两家开工。尽管如此，该公司还是赚到令人艳羡的高额利润。如此一来，公司只要把账册拿出来给某个竞争对手看几眼，就可以让它眉开眼笑，将其轻易地网罗到自己帐下。洛克菲勒的攻势非常凌厉，很快就让克利夫兰的炼油商臣服，继而又开始在其他城市高歌猛进。

洛克菲勒在孩提时代就比较敏感。随着公司业务的不断扩大，现在的他更加注意严守秘密，而且几乎到了多疑症的地步。一天，他注意到一位下属与一个陌生人谈话，便在稍后询问其身分。尽管下属表示那人是自己的朋友，洛克菲勒还是告诫道：“说话一定要小心。他来这里想干什么？别让他找到任何东西。”“他只是我的朋友，”下属答道，“他不想打听什么事情，只是来看看我。”“也许是这样，”洛克菲勒说，“但谁也不敢肯定。必须小心，十分小心！”

在购并竞争对手时，洛克菲勒同样注意保密，要求对方沿用原有名称继续营业，不要向外界透露标准石油公司的的所有权。他甚至要求对方继续使用原先的信纸，设立秘密账户，避免在书面材料中提及他们与标准石油公司的关系，与标准石油公司进行内部联系时使用密码或假名。他这样做也是规避法律规定的权宜之计。按照当时的法律规定．在俄亥俄州注册的标准石油公司不可以拥有州外财产。这样一种规定使许多在全国有生意的公司都采取了欺诈的经营方式。

他告诫被并购炼油厂的厂主们不要炫耀骤然获得的财富，以免别人生出疑心。洛克菲勒与一个克利夫兰炼油商达成购并交易，便在一天晚上把他请到自己在欧几里德大道的家里，对后者说道：“你一定要对这份合同保守秘密，甚至不要告诉你的妻子。等你开始挣到更多的钱，后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不要讲排场！你没打算购买赛马，对吧？”由于交易的进行是如此秘密，一些标准石油公司的经理甚至担心一旦某位被购并厂子的老板突然去世，他的后人可能会认为自己有权继承厂子。

洛克菲勒对下属的炫耀和卖弄行为同样充满疑心。有一天，他与匹兹堡炼油厂老板0&#8226;T&#8226;韦林一同在克利夫兰乘坐火车。韦林指着远处山坡上一座漂亮的墨绿色别墅随口问那是谁的。“你想知道房子的主人是谁？”洛克菲勒突然不高兴起来，“是霍珀先生。他给我们做油桶。哦，一幢很昂贵的房子，不是吗？我猜这个霍珀的钱是不是太多了？咱们得调查一下。”回到办公室，洛克菲勒细细研究了与霍珀的往来账目，断定后者赚的利润太多，便终止与他的合同。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3)

为迫使竞争对手屈膝投降，洛克菲勒会使出十分残忍的手段。他也许会买光市面上的全部原油，让对手的厂子无法开工；或是垄断当地的油罐车，使对手的工厂陷于瘫痪。不过，洛克菲勒不是那种动辄使用高压手段的人，而是尽可能地耐心游说。标准石油公司与其说是在铲除竞争对手、不如说是在引诱对手合作的基础上建立的。洛克菲勒通常希望保留被兼并企业的原有管理班子，情愿养一批领着高薪的闲人，或为维持公司内部和谐而采取抚慰调和的政策。几年以后，一名管理人员在写给洛克菲勒的信中说道，董事会的全体成员“基本上都认为把并购企业人员统统包下来的做法应该结束了。尽管这些无所事事的人曾经在石油业有所贡献，但现在给他们发薪水并非妥善的经营之道”。洛克菲勒的这种政策实际上是为了避免有人从公司脱离并转化为公司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他在谋求垄断地位过程中不得不付出的高昂代价之一。

匹兹堡有阿勒格尼河与油溪相通，是重要的石油运输枢纽，因而成为洛克菲勒第二波兼并攻势的目标。这一次，他打算通过游说、哄骗或是利诱的方法使匹兹堡乃至费城的炼油厂加人标准石油公司。

1874年秋天，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在萨拉托加斯普林斯与匹兹堡和费城的同行查尔斯&#8226;洛克哈特和威廉·G·沃登举行秘密会谈。标准石油公司希望首先并购匹兹堡和费城两地最大的几家炼油厂，然后顺势吞并当地那些小炼油厂。萨拉托加斯普林斯有赛马场和赌场，是爱好体育运动的有钱人的度假胜地，范德比尔特的夏季别墅就在这里。早餐后，4位老板坐在溪水旁边一个景色宜人的小亭子里，进行6个小时的交谈。洛克菲勒在发言中极力安抚众人，声称只有合并为一个公司，大家才能避免灾难性的价格战。就在洛克哈特和沃登犹豫不决时，他亮出自己的王牌，邀请沃登前往克利夫兰查阅标准石油公司的账册。沃登在查看账册时惊呆了，洛克菲勒能够让企业以如此低廉的成本制造煤油，甚至以低于生产成本的价格出售煤油还能赢利！沃登和洛克哈特用几个星期的时间对标准石油公司进行一番评估，又得到在公司管理层有发言权的保证，于是决定与洛克菲勒联合。在出售企业的秘密交易中，他们非常有远见地选择以股票作为付款方式。由于文件材料很少，我们不请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可以使这两位强悍的对手如此温顺地投靠洛克菲勒，他们得到的好处可能包括：在合并后可以享受铁路运费折扣，低息贷款，宝贵的油罐车，还有先进的生产技术。

这一决定性的胜利使洛克菲勒掌握了匹兹堡一半以上的炼油能力，并将费城最大的炼油厂收至麾下。新盟友们同意在各自的地盘继续发展业务，为标准石油公司以后的购并提供帮助。这场购并在两大炼油中心引发大规模连锁反应。在洛克菲勒达成萨拉托加斯普林斯交易时，匹兹堡共有22家炼油厂。两年之后，当地独立经营的炼油厂就只剩下一家了。

让洛克菲勒尤感高兴的是查尔斯&#8226;洛克哈特前来效力。这个蓄着胡子的苏格兰人一副冷若冰霜、沉默寡言的样子，却被洛克菲勒誉为“商业界最有经验、最老成、最有自制力的人物之一”。石油业的成长历史并不算长，洛克哈特却是一位老手，早在19世纪50年代就与威廉·弗鲁在匹兹堡开店出售塞内卡石油。埃德温&#8226;德雷克刚一发现石油，他就把第一批宾夕法尼亚煤油样品带到伦敦。他不但一手创建匹兹堡最大的炼油厂洛克哈特一弗鲁公司，还与弗鲁、威廉&#8226;沃登共同在费城成立沃登一弗鲁公司（后更名为大西洋炼油公司）。3位充满创新精神的炼油商给那些向利物浦输送石油的蒸汽轮船安装了铁质油罐，既降低了发生火灾的危险，也渐少了船上的有毒气味。

在打响匹兹堡－费城战役的同时，洛克菲勒成功收购专门生产盒装煤油的德沃制造公司和拥有一家大炼油厂的长岛公司，从而在纽约获得至关重要的立足点。此后，在弟弟威廉的努力下，洛克菲勒购并查尔斯&#8226;普拉特公司。个子矮小、长着沙色胡子的查尔斯&#8226;普拉特是一名白手起家的浸信会教徒，平时寡言少语，很得洛克菲勒的赏识。他在南北战争之前生产油漆，并由此进人炼油业。普拉特非常有商业天分，他的“星牌”煤油具有极佳品质，不但进入美国的千家万户，还畅销欧洲和亚洲，成为世界知名的品牌。

查尔斯&#8226;普拉特公司的并购给标准石油公司引入公司历史上最锐意进取的人物之一——亨利·H·罗杰斯。罗杰斯亲自领导过由纽约炼油商成立、坚决反对南方发展公司的联络委员会，却也是最早投奔标准石油公司的变节者之一。洛克菲勒为自己的胜利感到得意：“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要那些曾顽固反对标准石油公司的人与我们进行面对面的交流，只要他们不理会谣言而是直接与我们进行探讨，就一定会加入我们的阵营，而且终生不悔！”尽管罗杰斯在后来与洛克菲勒产生矛盾，却是一位无可否认的管理人才，曾先后负责标准石油公司的原油?购、管道运输和制造部门。随着石油副产品的重要性日益突出，比洛克菲勒更懂技术的罗杰斯为一种从原油提取石脑油的技术申请了专利。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4)

查尔斯·普拉特投向标准石油公司之后没多久，纽约的各家炼油厂就发现一些重要供应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莫名其妙的短缺。制造凡士林的约翰·埃利斯公司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找到铁路油罐车运输原油，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似乎正在与他们作对。就在约翰·埃利斯试图解开这个秘密时，一位标准石油公司的代表找上门来，态度友好地告诫道：“你已经孤立无援，只能把工厂卖掉。”这种高压手段使埃利斯非常恼火。他拒绝道：“我永远也不会把工厂卖给标准石油公司这种肮脏龌龊的东西！”埃利斯没有屈服，不过，没有几家企业有这样的实力和决心来抗拒标准石油公司不断施加的压力。

在指向匹兹堡、费城和纽约的闪电攻势中，洛克菲勒的收购重点是那些位于重要铁路、水路枢纽的炼油厂，因为他在那些地方可以争取到极为优惠的运费。尽管油溪毗邻油田，洛克菲勒却没有把它视为修建建炼油厂的理想地点。许多提炼石油的原材料——如硫酸、胶水和油桶箍——在那块偏远地区的价格要比城里昂贵许多。由于洛克菲勒认为“油区”不适于成为炼油中心，泰特斯维尔、富兰克林和石油城的居民感到自己的生活受到威胁。他们认为洛克菲勒是不请自来的恶魔，破坏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事实上，洛克菲勒只是想在自己满意的地方发展业务。

不过，为了建立全面垄断，洛克菲勒必须控制油溪的炼油厂，哪怕只是为了拆毁那些生产效率最低下的厂子。1874年1月22日，洛克菲勒买下帝国炼油公司及其在石油城附近的庞大生产设施。对当地那些仇视标准石油公司的人而言，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凶兆。嗓音沙哑、留着圣诞老人胡子的雅各布&#8226;范德格利弗特船长和另外一些人同意出售自己的企业。范德格利弗特曾在俄亥俄河上做过船长，家中颇有资财，主张禁酒，在当地很有影响力。他的做法虽被斥为背叛行径，却严重打击了独立炼油厂主的士气，而这正是洛克菲勒想要得到的。1875年初，洛克菲勒兼并了泰特斯维尔第二大炼油厂——波特·摩兰德公司，并使标准石油公司得到27岁的约翰·D·阿奇博尔德。当年正是这位小个子演说家在泰特斯维尔歌剧院发表了反对南方发展公司的激烈演讲，曾使在场听众群情激愤。不过，此时的阿奇博尔德认为竞争观念已经过时，因而站到了企业合并的大旗之下。

阿奇博尔德是洛克菲勒招募到的第二号重要人物，其地位仅次于亨利&#8226;弗拉格勒。洛克菲勒甚至在两人未曾谋面时便对他产生兴趣。有一回，洛克菲勒在泰特斯维尔一家饭店登记住宿时．发现签名栏里写着“约翰&#8226;D·阿奇博尔德，4美元1桶油”。这种自信的自我推销方式给洛克菲勒留下深刻印象，因为当时的原油市场价格低的多。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阿奇博尔德比洛克菲勒年幼9岁，个子不高，体重大约130磅，像个结实的火花塞。他的父亲是一位浸信会巡回牧师(标准石油公司的许多成员都是牧师的儿子，令人印象深刻)，但在他年仅10岁时抛弃了家庭。阿奇博尔德在十几岁时就来到泰特斯维尔，在炼油业的伴随下一起长大。洛克菲勒十分喜欢总是热情快活、一肚子笑话的阿奇博尔德。后者很快就成为洛克菲勒的钦定接班人。

加入标准石油公司的阿奇博尔德被人痛斥为“叛徒”和“逃兵”，先前敬佩他的那些人尤其憎恨他。考虑到阿奇博尔德的反应敏捷，长于外交辞令，洛克菲勒还是指派他前去游说油溪的炼油商。当时，泰特斯维尔一带的人把标准石油公司骂作“章鱼”，更把洛克菲勒视同魔鬼。标准石油公司的人员向来不敢就并购问题直接与当地炼油商会谈，而是借助“这些炼油商的熟人、竞争对手和朋友进行说服。这些人最适合帮他们分析形势，也最可能在谈判中取得成功，因为大家毕竟是邻居或朋友，有着融洽的关系和相互之间的信任”。阿奇博尔德的微笑能够很好地缓解对手的敌视和建立良好关系。有了阿奇博尔德，洛克菲勒再也不用亲自往油溪跑了。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5)

1875年9月，标准石油公司成立阿科梅石油公司，由阿奇博尔德管理，负责购并油溪的炼油厂。短短几个月之内，阿奇博尔德就买下或租赁27家炼油厂。工作如此繁忙，使他差一点被累垮了。在接下来的三四年里，阿奇博尔德把剩余的独立炼油厂纳入标准石油公司的控制之中。在写给洛克菲勒的多封信件里，阿奇博尔德表示自己按照他的要求，每次都付给被并购炼油厂的老板一个公道价格。有一次，阿奇博尔德很勉强地同意以1.2万美元的高价买下一家炼油厂，然后在信中告诉洛克菲勒：“我们觉得这个收购价格偏高。按照目前的低价走势，只要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有可能用低廉的价格把它买进。问题在于，这个差价是否值得我们花那么大的力气？”交易完成之后，他又致信洛克菲勒：“我发现这笔买卖很难做。我不得不向对方做出一些让步，见面后再向您汇报具体情况。”尽管独立炼油商们常常觉得受到洛克菲勒的压榨，但后者并不总是利用自己的强势地位谋利，有时甚至显得颇为慷慨。

至少有一位大炼油商承认自己在打算建立一家炼油厂时受到标准石油公司的威胁。管道输油领域的先驱者塞缪尔·范·斯科尔说，标准石油公司的代表允诺用丰厚的报酬换取让他放弃修建新工厂。他回忆道：“那人说我根本别想靠着炼油赚钱；就算炼好油，也没法子运出去。他说可以在私下告诉我，他们已经与铁路公司在货运——也就是车皮——问题上达成交易，因此，他很清楚我即使能炼出油也赚不到钱。”范&#8226;斯科尔最终被逼就范了。

1875年5月，洛克菲勒秘密收购位于西弗吉尼亚州帕克斯堡的J·N·卡姆登公司，并将其更名为卡姆登统一石油公司。至此，洛克菲勒有关控制全国主要炼油中心的宏伟计划宣告完成。卡姆登的信件告诉人们这种秘密交易是如何进行的。交易进行之前，标准石油公司要求卡姆登公司提供一份详细的资产清单，并准备派公司资深主管安布罗斯&#8226;麦格雷戈前往审核。约翰逊&#8226;纽伦&#8226;卡姆登担心自己的制桶厂厂长认出麦格雷戈，就提醒标准石油公司：“我们欢迎他来，但担心他无法在秘密状态下完成此事。我的制桶厂厂长可能对事情有所察觉。”连一位厂长都要被蒙在鼓里，可以表明标准石油公司的并购工作是何等保密。

卡姆登公司的并入帮助洛克菲勒填补一处空白。他在此前控制的炼油厂都分布在纽约中央铁路公司、伊利铁路公司和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经营区域里，巴尔的摩一俄亥俄铁路公司的经营区域成了他的盲点。这家铁路公司的铁轨横穿宾夕法尼亚州南部，把西弗吉尼亚州帕克斯堡和惠灵一带的炼油厂与巴尔的摩连接起来。洛克菲勒感到极为恼火的是，巴尔的摩－俄亥俄铁路公司胆敢通过哥伦比亚管道公司把原油输往匹兹堡，这无异于与标准石油公司公然作对！最后一批抗拒洛克菲勒的炼油商背后就站着这家铁路公司。

巴尔的摩一俄亥俄铁路公司总经理约翰·W·加勒特一直在游说卡姆登抗拒标准石油公司，愿意为他提供优惠运费以示支持。卡姆登秘密投靠洛克菲勒，反过来还想继续享受加勒特的运费优惠。1875年5月12日，有些按捺不住心中得意的卡姆登告诉他在克利夫兰的新主子：“加勒特先生……在明天要来见我们。我想他会鼓励我们继续自主经营，抵制‘合并’。”卡姆登确实在同加勒特的谈判中得到十分优惠的运价。他每月通过巴尔的摩一俄亥俄铁路公司发运5万桶油；作为交换条件，该铁路公司每运l桶成品油（不管是卡姆登还是其竞争对手的产品），卡姆登都可以得到lO美分折扣。加勒特自以为在抗衡标准石油公司，不惜为此恢复使用臭名昭著的折扣。这一行里真没有哪个人敢说自己是完全清白的！

1875年春天，洛克菲勒授予卡姆登很大的决定权，由他收购那些得到巴尔的摩一俄亥俄铁路公司支持的炼油厂。卡姆登很快就购并3家帕克斯堡炼油厂。像阿奇博尔德一样，他好几次为出价过高而郁闷。“用这么多钱买进这种垃圾工厂，真让我难过得想哭，”他告诉洛克菲勒，“但这是我们对人类承担的职责，必须义无反顾地执行到底。”巴尔的摩战役完成后，30多岁的约翰&#8226;D&#8226;洛克菲勒便成为美国炼油业的主宰者。由于宾夕法尼亚州西部以外的地方还没有发现大油田（也许除了俄罗斯），这就意味着他控制了全球的煤油市场。现在的他拥有令人咋舌巨额财富，足以令其父威廉&#8226;埃弗里·洛克菲勒最大胆发财幻想相形见绌。不过，他在石油业之外的名气还很小。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6)

控制主要炼油中心的闪电战需要如此高昂的代价，洛克菲勒不免为资金筹措感到烦恼。为了诱惑那些炼油商，洛克菲勒听任他们选择现金或股票，但他其实很担心他们选择现金。“我会大大方方地抽出支票本，满不在乎地问：‘你想要支票，还是标准石油公司的股票？’”如果对方要现金，他就得一家一家地跑银行。因此，他总是鼓励对方选择公司的股票，这样既能保住手里的资金，又能使往日的对手为自己的事业效力。然而，能够像克拉克·佩恩公司那样要股票而非现金的公司却还是少数。

看到别人不屑于持有标准石油公司的股票，洛克菲勒感到非常不快。别人往往怀疑他和他的年轻伙伴们能不能实现他们的伟大计划。洛克菲勒回忆道：“我让他们在现金和公司股票之间选择时，他们会拿走现金，还笑话我是个笨蛋。”洛克菲勒带着一贯的自信断言，选择股票的人必定发财。事实上，20世纪美国上流社会的许多成员正是那些选择标准石油公司股票的炼油商的后代。一有机会，洛克菲勒就宣传自己的预见，声称公司股票将来肯定会升值。有一次，洛克菲勒遇到一位拿过公司股票的克利夫兰炼油商，便问道：“你还留着那些股票吗？”得到肯定答复后，洛克菲勒叮嘱道：“什么东西都可以卖掉，甚至是你身上的衬衣，但千万不要卖掉这些股票！”

洛克菲勒很需要借贷，但他不必向银行家屈尊俯就，甚至敢于藐视令人敬畏的阿马萨·斯通。斯通为人冷漠严厉，不易相处。他通过架桥梁和修铁路攒了一笔钱，后来受范德比尔特的邀请出任湖岸铁路公司的总经理。比洛克菲勒年长20岁的斯通希望炼油商们都听自己的，因而令洛克菲勒反感。为了确保获得稳定的信贷，洛克菲勒曾邀请斯通加入标准石油公司董事会，但后者变得日益专横。洛克菲勒决定把他赶出去，而且很快就找到了机会。有一次，斯通因为一时疏忽而让手头的标准石油公司股票的过了期限。发现自己的失误之后，他来到标准石油公司，希望弗拉格勒为自己延长有效期。洛克菲勒不顾弗拉格勒的反对，坚决拒绝再向斯通出售股票，气得银行家干脆变卖了手头持有的所有标准石油公司股票。洛克菲勒认为自己有资格与任何一位克利夫兰商人平起平坐，不肯再向任何人卑躬屈膝。

除了想摆脱银行家的羁绊，洛克菲勒还希望不再受到范德比尔特、古尔德、斯科特等铁路巨头的掣肘。很早的时候，他在与铁路公司的谈判时便把自己作为大货主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现在他又迈出关键一步，开始巧妙地染指铁路基础设施建设。

出于对油田枯竭的担心，铁路公司减少了对石油专用运输设施的投资。洛克菲勒抓住铁路公司的这种恐惧心理，在1874年4月与伊利铁路公司签订一项对自己非常有利的协议。伊利铁路公司同意把新泽西州的维霍肯车站转让给标准石油公司，条件是后者用现代化设施装备铁路货场，加快向新英格兰地区和南方的石油运输速度；把西部炼油厂生产的50%成品油交给伊利公司运输。协议给洛克菲勒带来多方面的好处，他不仅得到了伊利铁路公司的运费优惠，还可以跟踪竞争对手全国各地的石油运输状况。在完成这笔巨额投资后，他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封锁竞争对手的产品出口。

范德比尔特家族控制的纽约中央铁路公司也对洛克菲勒表示热情的欢迎。有报道说，范德比尔特曾经表示，洛克菲勒是全美国惟一一个能够向他提条件的人。他的儿子威廉&#8226;亨利&#8226;范德比尔特不但出资购买了标准石油公司的股票，还在19世纪70年代为洛克菲勒做出以下预言：“他将成为这个国家最富有的人！”标准石油公司在后来与铁路公司形成极为紧密的关系，几乎控制了伊利公司和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全部石油运输。

在从油桶到油罐车的运输方式革命中，标准石油公司大获其利。洛克菲勒在后来说道：“我们很快就发觉，随着石油业的发展，原先的油桶运输方式不会持续很久。油桶的价格往往比油的成本还高，美国的森林也无法长久提供制桶原料。”铁路公司对于是否投资油罐车非常犹豫，因为这种车辆无法用于运输其他货物，于是洛克菲勒自告奋勇地解决这个问题。1874年，标准石油公司筹集数万美元购置油罐车，然后将其租赁给铁路公司，按照使用里程获取佣金。

第九章 新一代君主(7)

由于伊利铁路公司和纽约中央铁路公司使用的油罐车几乎全部来自标准石油公司，后者的地位变得愈加牢固。只要它威胁收回油罐车，这两家铁路公司就只能乖乖就范。标准石油公司还迫使铁路公司给予油罐车优惠待遇，那些依然使用油桶运输的小炼油商是享受不到这些优惠的。例如，铁路公司对返程的空油桶要收取费用，而油罐车从东海岸返回中西部炼油厂却是免费的。尽管油罐车不会漏油，油罐车货主却还是可以得到与油桶货主一样的漏油折扣，而这意味着标准石油公司发运的每辆油罐车中都有62加仑的油是免费的。

市场地位的巩固终于使洛克菲勒实现长久以来的梦想——抵消油溪炼油商的运输成本优势。1874年夏天，洛克菲勒与铁路公司在新泽西朗布兰奇和萨拉托加斯普林斯先后举行高层会谈，说服他们对所有向东海岸运油的炼油商收取相同的费用。这实际上使原油可以在油溪与克利夫兰之间的150英里铁路上免费运输，在产油区就地提炼石油的运费优势不复存在。这条令人震惊的消息在1874年9月9日通过所谓的《拉特公告》公诸于世，迅即在油溪引发大规模集会和愤怒的抗议，当地人愈加痛恨洛克菲勒。与当年的南方发展公司事件不同，铁路公司在这一次没有发生动摇。它们明白，独立炼油商支撑不了很久，因而寸步不让。3周之后．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Ａ·J·卡萨特发表一封简短的公开信，为实施统一运费辩解。很长时间以来，独立炼油商一直勇敢地与标准石油公司进行着一场力量悬殊的斗争。既然铁路公司站到了标准石油公司一边，这场斗争的结束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如果发现石油资源的地点非常分散，标准石油公司就不可能集中起足够的资源彻底控制石油业。然而，实际情况是，石油集中出现在在宾夕法尼亚州西北部一块荒凉区域，管道运输技术的出现使这一行业变得更容易被垄断。输油管道把宾夕法尼亚的各个油井连结为一个网络，使标准打油公司能够借助一个阀门的开启或关闭来控制整个地区的石油产量。经过进一步的发展，管道运输可以使洛克菲勒不再像往日那样把铁路公司放在心上。

洛克菲勒其实是在比较晚的时候才充分认识到管道运输的巨大发展潜力，而他进入管道运输似乎更多的出于保护自身利益和牵制对手的需要。他很明白，铁路公司已经感受到来自管道运输的威胁，因而一度考虑推迟应用这项新技术，以暂时维护铁路公司的利益。然而，一家铁路公司的作为使他改变了自已的想法。1873年夏天，他惊讶地发现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通过一家名为帝国运输公司的子公司染指管道运输业，把油溪两条运量最大的输油管道并入自己的铁路网络。在这以前，输油管道只是用于油井至铁路线的短途运输，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的举动意味着管道用于长距离运输的时代即将到来。更让洛克菲勒吃惊的是，帝国运输公司的崛起似乎预示着那个与自己敌对多过合作的汤姆&#8226;斯科特将会垄断管道运输业。他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在为个人利益而不断更换盟友的过程中，斯科特曾与洛克菲勒达成妥协，却一直对标准石油公司心怀畏惧，处心积虑想打破它在炼油业的垄断，代之以自己的霸权。

洛克菲勒的反击迅速而有力，丹尼尔&#8226;奥戴奉令铺设标准石油公司自己的输油管道体系。奥戴是标准石油公司历史上最有特点的人物之一。他出生在克莱尔县，是一个言语粗俗、精力充沛的爱尔兰人，行事以果断著称，充满机智和魅力。他能使下属忠心效力，能让对手胆战心惊。在奥戴的努力下，标准石油公司在1874年组建美国运输公司，用于铺设输油管道网络。为了占据更有力的位置，洛克菲勒还收购了雅各布·范德格里夫特控制的范德格里夫特－福尔曼公司的l/3股权。范德格里夫特的输油管道成为新成立的为联合管道公司的核心资产，但该公司在表面上不受标准石油公司的控制。洛克菲勒把联合管道公司的一部分股票送给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威廉·亨利·范德比尔特和湖岸铁路公司的阿马萨·斯通，以此加强了对友好铁路公司的控制。只要铁路和管道这两种运输方式在石油业并存，他就可以一直获取最大的优势。1874年夏天，输油管道的老板们实行联营，确定运价和和分配定额，洛克菲勒的管道公司获得36%的巨大市场份额。

通过美国运输公司和联合管道公司，洛克菲勒控制了近1／3从油溪外运的原油。从那以后，标准石油公司在石油运输业的影响力同它在炼油业的影响力一样无与伦比，在石油运输业的赢利甚至超过炼油业。手握如此大权的人很易于滥用权力会。采油商看到一口油井出油，也许就会以为自己将要腰缠万贯了。不过，要是他不能把喷涌而出的黑色液体接到输油管上，就换不回来一分钱。采油商们过去常说洛克菲勒手中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随着标准石油公司的输油管一步步延伸进油田，蔓延于油溪两岸的山坡之上，这种令人胆寒的权力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第十章 谜一样的人(1)

1874年4月，标准石油公司搬进位于欧几里德大道43号的四层办公楼。大楼的外观非常气派，正立面是厚重的石墙。办公区面积宽敞，通风良好，中央楼梯上方的天窗使楼内有着充足的光线。洛克菲勒在每天上午9点15分准时到达公司。他的衣着非常考究，衬衫袖子上的链扣用黑玛瑙制成，上面镌刻一个漂亮的字母“R”。出身简朴农家的他竟然对衣着如此讲究，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洛克菲勒先生显得高贵沉稳，”一位职员回忆道，“他的衣服可谓一尘不染，好像刚从包装盒里取出来。他戴着手套和礼帽，拎着雨伞。”洛克菲勒喜欢让皮鞋保持锃亮，居然为每个办公套免费配备一套擦鞋用具。洛克菲勒蓄着经过精心修剪的金黄色连鬓胡子，每天早上都有理发师准时前来为他修整。他在赴约时极为准时。他说：“谁都没有权利浪费别人的时间！”

每天早上，洛克菲勒以特有的沉静方式与同事们打过招呼，便消失在他那间简朴的办公室里。不但泰特斯维尔的对手们觉得洛克菲勒神出鬼没，标准石油公司的员工们也觉得他神秘莫测。一位秘书说：“他的行踪很诡秘。我从来没看到他走进或离开办公楼。”另一位助手说：“你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洛克菲勒很少与陌生人会见，情愿通过书面形式进行联系。他小心提防工业间谍，只让下属知道他们该知道的情况。他曾经这样提醒一位同事：“在任命一个人担任关键职务之前，我会非常慎重。”即使身边的助手也感到他不可琢磨，因为他不喜欢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有人这样写道：“他的长时间沉默很令人困惑。我都搞不清楚他的态度究竟是反对还是赞成。”他擅于保守秘密，总是一副毫无表情的模样。下属给他呈上电报，却无法从他的表情判断消息的好坏。

洛克菲勒相信沉默是金，只有懦弱者才会口无遮拦、对着记者喋喋不休，成功的商人就应当出言慎重。“想要成功就必须多听少说”和“只说不做的人就是荒草遍地的菜园子”是他最喜欢的两个信条。老比尔的处世方式无形中使他的儿子惯于通过多听少说来赢得策略优势。洛克菲勒在谈判中将把中西部人的沉默寡言发挥得淋漓尽致，让对手们不知如何是好。发怒的他更是沉默得让人害怕。他经常讲起这样一件事：有一次，一个气急败坏的承包商闯进洛克菲勒的办公室大吼大叫，他却像没事似的继续埋头工作，直到对方精疲力竭才把头抬起来，冷冷地问道：“刚才没有听清您说些什么，能否请您重复一遍？”

洛克菲勒在大多数时间里都呆在办公室里，那里有一块黑板，上面写着近期的油价。隔一阵子，他就会走出办公室，坐在一把高脚椅子上研究账册，不时在本子上计算一番。他经常望着窗外出神，有时甚至会一动不动地连续15分钟盯着天空。有一次，他问道：“我们之中的许多人之所以无所成就，不就是因为精力不够集中吗？不就是因为他们无法在适当的时候排除干扰而全神贯注于一件事情吗？”

他每天都有着固定的安排，有条不紊地干着手中的事情，从不在琐事上浪费时间。当然，他也会有停顿，比如在上午10点左右吃点饼干喝点牛奶，在午饭后小憩片刻。这些都是为了积蓄精力，是要把他的体力和脑力调整到最佳状态。他说：“总把神经绷得很紧并非好事。”

早年的洛克菲勒能够认识手下的每一个员工，也能喊得出他们的名字。他偶尔在办公楼里转一转，此时他的脚步显得很有节奏，在相同的时间里必定会迈过相同的距离。他的脚步声很轻微，说话声也很低。当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办公室时，会突然停在某个员工的办公桌旁，用浑厚的嗓音彬彬有礼地提出要检查一下他的工作。这种时候，那个员工往往被吓一跳。下属们很少看见洛克菲勒，只能猜测他的行踪。“他是大家最不常看到的人，”一位老员工在半个世纪后回忆道，“有人说他每天要到办公室里干3个小时，但是我们看不见他进来，也看不见他离开。也许他有专用通道，根本不走公共楼梯和走廊。”

做过簿记员的洛克菲勒非常重视记账。一名会计记得，洛克菲勒有一回突然停在自己的办公桌旁，很有礼貌地说“请允许我看一下”，然后拿起账册迅速地浏览一番。“非常好，”他说道，“确实很好。”突然，他发现了问题：“这儿有一个小错误，请更改一下。”那可是一册密密麻麻地写满数字的账本！洛克菲勒居然能如此敏锐地找出问题，那个会计被惊得目瞪口呆。“我敢发誓，”会计回忆道，“整个账本只有这么一个小错误！”洛克菲勒超乎寻常的沉着冷静给每个接触过他的人都留下深刻的印象。尽管洛克菲勒把磨练意志力视为实现个人目标的工具，但在本质上仍然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正如他自己所说：“不管你说出或做下什么样过分事情，别想看出我有丝毫的情绪激动。”他的脉搏在每分钟只跳动52次，而他恰恰以此为荣。许多员工都说洛克菲勒没有发过脾气或是提高过嗓门，没有骂过脏话或是做出什么不文明的举止。他完全不同于那些盛气凌人的商界大亨，手下人都认为他为人?道，待人宽和，没有大老板的架子。有一件事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洛克菲勒很喜欢健身，就在财务部放了一部木头和橡胶做的健身器。一天早上他来这儿做运动，一名年轻会计恰好没有认出他，便在他面前抱怨说这台机器很讨厌，应该赶紧拉走。洛克菲勒说了声“好吧”，真的叫人把它拉走了。过了一阵子，那人才明白自己顶撞了老板，心里感到非常害怕。然而，他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任何惩罚。即使是在处分那些犯下大错的员工时，洛克菲勒也会感到很不忍心。对于那些偶尔贪污公款的员工，他也没有把事情闹上法庭，只是把当事人解雇完事。

第十章 谜一样的人(2)

洛克菲勒在一生中不断被人恶评为冷漠、恶毒。事实上，与许多不爱交际的人一样，他给不同的人留下了不同的印象。早年与洛克菲勒有过生意往来的一位制桶商告诉艾达&#8226;塔贝尔：“洛克菲勒的话不多，他的伙伴们不喜欢他。大家都有些怕他，他也很孤独。”然而，洛克菲勒从来没有像对待竞争对手那样对待自己的手下。员工们觉得他的举止很得体，对大家非常关怀。一位炼油厂工人回忆道：“无论遇见谁，他都会点点头，打个招呼。那些年正是工厂刚起步的时候，大家经常遇到麻烦事，但我也从来没见洛克菲勒先生发脾气、训斥人。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失态。”他的妹妹玛丽&#8226;安把那些认为洛克菲勒脾气暴躁的说法斥为荒谬。她说：“约翰跟任何人都能和睦相处。”确实如此，如果洛克菲勒不在待人接物上具备某种人格魅力，决不可能在商界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

洛克菲勒对于人事工作极为重视。在标准石油公司发展初期，他经常参加普通员工的招聘工作。对前途充满信心的洛克菲勒只要发现优秀人才，就要将其招至麾下，而不是在需要用人时才去招人。

洛克菲勒不止是一名技术专家，更是一名充满号召力的领导者，具有一种可以吸引属下的魔力。他尤其欣赏那些社交能力出众的管理人员。“就像咖啡或糖一样，人际交往能力也是一件可以买到的商品，”他曾说，“而且我为这种能力付的钱要比任何其他东西都要多。”

洛克菲勒鼓励属下直接向自己提意见或建议，并且一向关心他们的生活，常常写信询问生病或退休员工的情况。他非常慷慨地让员工享受到比行业评价水平更高的工资和退休金。40多年后，一位公司老员工在回忆当年情况时不免有些夸张地写道：“公司从未发生一起罢工，也没人抱怨。还有哪家公司能像标准石油公司那样关心自己的退休员工呢？”应该指出的是，炼油业是资本密集型产业，炼油工人的不满情绪不像煤矿工人或钢铁工人那么强烈。即使在经济萧条的年份，标准石油公司也能赚取大量利润，因而有能力善待属下。一位写作过洛克菲勒传记的作家甚至于认为“他是当时最好的老板，因为他建立了住院保险和退休金制度。”

服从管理的人觉得洛克菲勒是个好老板，倘若有人不识抬举（譬如要建立工会），就会立即失去他的同情。洛克菲勒从来不承认工会组织的合法性，更不允许有人胆敢在他的厂里组织工会。他握有评价员工私生活的权利。他要以自己的保守准则要求众人，对与人通奸的管理人员予以惩治，对离婚者表示厌恶。安息日的惯例必须遵守，若有同事在这样的日子给洛克菲勒写信，一定不会在信上标明真实日期。

约翰&#8226;阿奇博尔德的遭遇最能说明洛克菲勒是如何改造下属的品行。洛克菲勒很喜欢这个乐呵呵的年轻人，常常被他的笑声感染。洛克菲勒一直要求阿奇博尔德戒酒，后者起初只是在表面装着不喝酒，还在马甲口袋里放些丁香花遮盖酒味。到了1881年，他的酗酒行为已经无可隐藏，个人健康也受到严重损害。于是，阿奇博尔德给上司写下一封悔改信，重新做出保证：“亲爱的洛克菲勒先生，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像是谎言。现在，我敢于向您做出最庄严的承诺：只要我们之间的关系允许，我就会在每个星期天向您写保证书，直到您说我不用再写为止。”从那以后，一连8个月时间，阿奇博尔德会在每个星期天给洛克菲勒写下一封信，证明自己在过去的一个星期没有喝酒。他曾写过：“谨以此信表明本人已有5个星期没有喝酒。”阿奇博尔德是在真心实意地戒酒，却在4年之后有过至少一次旧病复发，因而令他为辜负洛克菲勒而羞愧难当。“我在以前从未见他如此沮丧，如此痛苦，”一位标准石油公司经理告诉洛克菲勒，“我想没人能完全理解他为戒酒付出多少努力。这一次旧病复发，真让他无比心痛！”其他几个经理知道洛克菲勒心中的深深失望，只好骗他说阿奇博尔德误服了含酒精的药物。

第十章 谜一样的人(3)

下属们十分尊重洛克菲勒，一个个都想取悦他。正如一位下属所说：“我从没听说过有哪个人能像他那样把众多优秀人才集中在一个团队里，并激励每个人为公司奋斗……他的确了不起，胸襟宽广，很有耐心。我相信他这样的人必定是五六百年才会出一个。”洛克菲勒很少公开表扬下属，而是通过巧妙的暗示推动他们前进。他会对下属进行严格考核，而一旦信任某人，就会赋予其极大的自主权。除非发生严重的问题，洛克菲勒通常不会干涉他们的工作。“一般情况下，培养员工的最好方法是：当你相信他有素质、有能力时，就把他带到深水区，直接推进水里，任他自己挣扎，要么沉入水底，要么游上岸，”洛克菲勒想起了老比尔当年教儿子们游泳的方法，“他们不会失败的！”为了使如此庞大的企业良好运转，洛克菲勒必须把权力下放，标准石油公司的企业信条之一就是培养下属做上级手里的事情。有一次，洛克菲勒告诉一名新员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里的规矩？没有？！规矩是这样的：能让别人去做的工作，就不要自己去做。你要尽快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培养他做你的工作，然后让自己坐下来，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让公司多赚钱。”洛克菲勒身体力行地贯彻这一原则，使自己执琐碎的日常行政管理工作脱身，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宏观决策上。

最重要的是，洛克菲勒用自己的完美主义准则激励每一位员工。他对每一件事情都极尽细致，自己写下的几十万封商业信函都经过无数次的修改，因而篇篇都是言简意赅，行文流畅。每次给秘书口授完信函，他都要修改五六遍，删掉每一个多余的字，让意思表达非常准确，然后才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一位高级助手回忆道：“我曾见他一口气儿给几百份文件签字，每个签名都是端端正正的，好像这个签名就是他被后人用来缅怀的纪念物。在他的内心里，每一个签名都是一件艺术品。”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起自洛克菲勒，进而渗透到整个标准石油公司，使企业精神中处处体现着他的个性。

洛克菲勒负责解决公司的政策疑问和创建托拉斯企业的理论基础，但他并未给标准石油公司带来多少技术革新。事实上，他更像是一位无与伦比的企业管理者，能够正确处理每天像潮水般向他涌来的各类建议。他具有超人的反应力，在纷繁的选项前具有第一流的判断力。也许正因为如此，洛克菲勒更像是现代企业的首席执行官，而不同于与他那个时代专横跋扈的工业巨头们。

19世纪末期的通讯和资料保存方法都十分原始。若是不能充分有效地处理大量的数据，洛克菲勒就无法管理好自己的石油王国。分类账使他可以像操纵木偶那样以看不见的手段控制整个公司。他对数字了如指掌，因而可以把复杂的控制系统简化为一个通用的标准。不管计算结果多么残酷，他都可以毫不迟疑地接受。他曾坦言：“数字是我制订政策的惟一依据。”马克·汉纳鄙夷地把洛克菲勒称为“一名超级小职员，簿记的化身”。这种观点不仅无视洛克菲勒的卓越领导才能，而且低估了分类账在现代企业中的重要作用。数字是洛克菲勒衡量远在他乡异地的下属机构经营情况的客观标准，使他能够看穿任何欺瞒不实之辞。他把自己的要求从公司最高层全面推广到最基层：标准石油公司的每一项成本计算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

洛克菲勒具有出众的数学才能，也格外看重具备这种能力的下属。在决定是否雇用年轻的乔治·D·罗杰斯做秘书时，他把怀表掏出来，看一看罗杰斯用多长时间计算满满一纸的数据。等到罗杰斯算完，洛克菲勒说：“不错，你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计算。”罗杰斯立即得到这份工作，并在此后长期为洛克菲勒效力。罗杰斯记得一些老板苛求细节、对钱款一丝不苟的趣事。有一天，洛克菲勒在离开办公室时发现自己装零钱的钱包落在家里，就向罗杰斯借了一个5美分硬币。罗杰斯表示这钱用不着还，洛克菲勒却不答应。“不，罗杰斯，”他说道，“记着跟我要，这可是l美元贷款1年的利息呀！”

洛克菲勒认为自己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快速计算能力。在与戴维·霍斯台特博士就收购哥伦比亚管道公司谈判时，洛克菲勒让对手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小时，自己却一直暗自盘算支付利息的条件。“结束谈判时，”他会议道，“他接受了我的条什。靠着我在谈判过程中一刻不停地计算，3万美元的利息省了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洛克菲勒很少接触炼油、运输和销售等实际业务，这都是些标准石油王国的外围工作。在更多的时间里，他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专心致志地处理财务、人事、行政和公司的总体政策。他不太重视专业技术知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掌握什么科学知识，从来没有。想在生意圈里发达的年轻人不需要学习物理或是化学，科学家到处都可以雇得到。”

第十章 谜一样的人(4)

然而，在标准石油公司创立初期，洛克菲勒定期巡视各间工厂，仔细观察生产过程，对技术监督提出许多技术问题。他的口袋里总是装着一个红色笔记本，有了什么改进生产的想法就记在上面，并尽快予以落实。他很清楚下属们甚为惧怕这个红本子。洛克菲勒很得意地说道：“有那么几次，我和一些部门经理共进午餐。等我一掏出红笔记本，就看到有几个人的脑门开始冒汗。”

洛克菲勒分析问题的角度很特别。他在分析一项工作时，能够将其分解为几个组成部分，设法找出值得改进之处。他对效率问题的研究实际上他在弗雷德里克·温斯洛&#8226;泰勒的前面。洛克菲勒认为每家工厂都可以永无止境地改进下去，因而在公司内部树立一种不断追求完善的氛围。公司的规模越大，就越是要关注细节问题，如果在一个小处节约1美分，整个公司节省的钱可能就是这个数目的数千倍。19世纪80年代初，洛克菲勒视察了一家位于纽约的标准石油公司下属工厂。这家工厂把煤油灌入容积为5加仑的油桶，密封后销往国外。他仔细观察了一台机器给油桶封口的过程，便问一位专家：“封一个口用几滴焊料？”“40滴，”专家答道。“有没有试过38滴，”洛克菲勒问道，“没有？那么，就试一试38滴，然后告诉我结果。”使用38滴焊料的油桶之中有一小部分漏油，用39滴焊料的油桶却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从那以后，39滴焊料就成为标准石油公司的新标准。“就是这么一小滴焊料，”退休之后的洛克菲勒仍会为这一决定露出满意的微笑，“在第一年就为公司节约2500美元，而公司的出口业务在那以后继续上升，先是翻一番，继而翻两番，远远超过当时的水平。这项节约措施也一直得到贯彻，每桶节约一滴，从那时到现在节约的钱已经有几十万美元。”

这样的事例不胜枚举。例如，他在保持油桶强度的前提下减少油桶木条的长度和铁箍的宽度。洛克菲勒当然不会一味地贪图省钱。例如，他坚持要求公司修建坚固牢靠的工厂。这种做法意味着较高的初始成本，却可以在未来降低维修费用。他还尝试充分运用原油提炼过程中的残渣。标准石油公司最初主要出售煤油和石脑油。到1874年，公司开始出售石油副产品，例如做口香糖用的石蜡和筑路用的沥青。不久，公司开始生产铁路和机械工厂用的润滑油，还有蜡烛、染料、油漆和工业酸。1880年，标准石油公司兼并新泽西州的切兹布洛制造公司，以加强自己的凡士林销售。

从进入炼油业那一天起，洛克菲勒在技术方面就一直仰仗山姆·安德鲁斯。用硫酸净化原油的技术最初就是由安德鲁斯传授给他。随着安姆布罗斯·麦格雷戈在1874年被任命为标准石油公司在克利夫兰炼油厂的技术总监，安德鲁斯遇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目光短浅的安德鲁斯对洛克菲勒不断地借贷和投资感到不安和不满。1878年8月，标准石油公司宣布给股东发放50%红利，两人的矛盾因此加剧。安德鲁斯后来抱怨道：“公司的钱足够发放比那高2倍的红利，而且还有盈余。”洛克菲勒一向避免与同事发生冲突，却最不能容忍那些两眼盯着红利、不愿把收益用于生产经营的董事。有一天，安德鲁斯怒气冲冲地对洛克菲勒喊道：“我真是不想在这儿干了！”洛克菲勒借机摊牌道：“山姆，你好像对公目前的经营方式没有信心。给你手里的股份出个价吧！”安德鲁斯答道：“100万美元！”“给我24小时考虑一下，”洛克菲勒答道，“我们明天再讨论这件事。”安德鲁斯在第二天上午来到公司时，看到洛克菲勒已经准备好一张100万美元的支票。事实上，洛克菲勒非常担心安德鲁斯在市场上公开抛售他持有的公司股票，这样必然会压低公司的股价，影响公司的信用，而此时的洛克菲勒正在大举借款。

安德鲁斯先是为这笔交易欣喜若狂，认为自己从中大赚一笔。洛克菲勒转手把这批股票卖给了威廉&#8226;范德比尔特，却一下子净赚30万美元。安德鲁斯后来嚷嚷自己上当了，洛克菲勒便派人转告他，可以按照原来的售价买回他的股票。气恼的安德鲁斯却一口回绝了这个很公平的提议。有人估算，这些股票在20世纪30年代初的总值至少有9亿美元。

安德鲁斯的作为令洛克菲勒恼火，对这位当年与自己并肩打江山的老伙伴再没有什么恩情可言。洛克菲勒一旦某人结怨，就会把那人斥为恶棍。他在后来提及安德鲁斯时说：“他是个无知而又自以为是的家伙，极为愚蠢……支配他的头脑是那种无知英国佬的自私自利和邪恶偏见。”洛克菲勒就是这样指名道姓地辱骂英国人。至于安德鲁斯，他不仅失去一个大发横财的机会，还把手里的钱用于购买欧几里德大道上一所丑陋而奢华的大宅子，梦想有一天能在自己家款待维多利亚女王。这幢五层大厦有100个房间和同样数目的仆人，人们给它送上一个名副其实的绰号“安德鲁斯的蠢物”。从那以后，安德鲁斯对每一个有耐心听他说话的人喋喋不休地控诉洛克菲勒。莫里斯&#8226;克拉克的话也许道出了山姆&#8226;安德鲁斯的实情：“卖股票前，他恨约翰；卖股票后，他又怨自己。”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1)

当美国新一代富豪们醉心于购置豪宅、极尽豪华装修之能事时，洛克菲勒对购置土地更感兴趣。1873年，他在福里斯特山买下一块79英亩的土地。那里距离他在欧几里德大道的宅子仅有4英里，林木繁茂，四处是陡峭的山涧和纵横的溪流，可谓风景宜人。两年之后，一批投资者从他手里买下这块地，并在上面盖起一所提供顺势疗法和水疗法的疗养院。作为交易的一部分，洛克菲勒和斯蒂芬&#8226;哈克尼斯负责修建一条短途铁路，方便人们从城里前往这处近郊度假胜地。这两个投资项目因为19世纪70年代经济萧条的冲击而停顿下来，于是，洛克菲勒又把这块地买回来，当时那里已经建起一座不甚齐整的房子。自1877年起，他开始把这里当作自己的消夏度假地。当时，医生怀疑塞蒂可能染上肺病，而福里斯特山的环境有益于她的身体。

福里斯特山是洛克菲勒最钟爱的清净之地。他赞叹道：“是的，我对福里斯特山的喜爱胜过其他任何一处宅子。”这幢宅子坐落于陡峭山坡的山脊上，伊利湖的秀丽景色就在它的脚下，因而使洛克菲勒想起在奥瓦斯科湖畔度过的童年时光。这座丑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到处是华而不实的装饰，门廊、山墙、角楼和凸窗的设计都乏善可陈，但洛克菲勒很喜欢那些宽敞而视野开阔的房间。为了有更多的阳光和更新鲜的空气，他让人把窗帘和壁挂饰品统统摘掉，并加修一条玻璃长廊。他甚至还在客厅里安放一架巨大的管风琴。

这些批评洛克菲勒品味低下的人漏掉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在那个富豪炫耀个人财富的时代，洛克菲勒独树一帜，把舒适看得比优雅更为重要，从不在家中悬挂猎物，也没有一架架装帧精美却从未翻开的书籍，或是其他奢侈的装饰品。洛克菲勒的房子只需要让他住的舒服，而不必让陌生人叹服。

全家人需要住一阵子才能适应福里斯特山的生活。整幢房子最初是按旅馆的式样修建的，一进大门，左侧是一间办公室，往前直走就可以看到餐厅，里面摆着一排小餐桌，楼上过道的两侧是一间间卧室，每层楼的四周都有回廊环绕。屋外的门廊也是按度假场所的风格建造，里面摆着竹制家具。也许正是这样的设计使约翰和塞蒂有意把福里斯特山打造成招待朋友的付费俱乐部。1877年夏天，他们邀请十几位朋友来这里度假。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去的地方竟然是要收费的，因而在收到账单时不免大吃一惊。洛克菲勒家的孩子们也有些不习惯：当他们在餐厅里用餐时，身边有一群身着黑礼服、姿态庄重男仆殷勤服务。1年之后，洛克菲勒不得不做出一些调整，解雇了男仆，把楼上的小卧室改建成套房和大卧室。

从1877到1883年，欧几里德大道的房子仍然是洛克菲勒家的主要居所，福里斯特山只是夏季别墅。后来，全家人住在福里斯特山的时间越住越长，仆人也增至136人之多。最后，洛克菲勒一家只是在春秋两季在欧几里德大道暂住。不过，他们在每个星期日都会赶到欧几里德大道的浸信会教堂做礼拜。1883年下半年，洛克菲勒一家迁往纽约，福里斯特山便成为他们在克利夫兰的惟一住所。他们对欧几里德大道的旧宅仍然有深厚感情，因而时常予以修缮。不过，他们再也没有去那里住过，将其改建为残疾儿童康复院或老人院的计划也未能实现。塞蒂后来说：“我们都深爱这所房子，它在我们心中的地位是非常神圣的，实在舍不得改作他用。”

福里斯特山离办公室的路途遥远，但洛克菲勒仍然在每天早晨坐着双座轻便马车进城。他依然热衷于赛马，此时已经拥有12匹好马。他让人在福里斯特山建起一条半英里长的跑马道，两旁的枫树是他儿子亲手栽植的。他给每个孩子买来威尔士和和设得兰出产的矮种马。直到19世纪70年代中期，他都会赶回家吃午饭，下午与家人一起做一些户外运动。他在一条小溪上建起两座人工湖，一个用于划船，一个用于游泳。天气炎热的时候，他经常在这个1英里长的人工湖里游泳。等到他开始喜欢骑自行车，就命人把宅子周围的小路悉数平整一遍，又把自行车送给那些学会骑车的客人。他酷爱滑冰，他家的池塘上有时会有很多人前来滑冰，尽管其中很多是他不认识的周围居民。洛克菲勒恪守安息日的规定，因而不让人在这一天滑冰，但心急的他有时甚至会在周日的午夜爬起来，在刺骨的寒夜中指挥工人为第二天的冰场做准备。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2)

洛克菲勒对福里斯特山宅子的陈设没有兴趣，却每天要在宅子周围转悠几个小时。这个瘦高个子男人四处巡查自己的领地，规划修建了新的景观、碎石小径、花园、谷仓和车棚。他还建起一座颇具规模的农场，养了16头奶牛和数千只鸡。洛克菲勒自己当工程师，就着山势在杨树、山毛榉、橡树和枫树之间修建一条长达20英里的马车跑道。他指挥五六十个工人在自家地面上开了一个石灰石场，以便为自己的宏伟工程提供石料。此外，他还让人在溪流上修建几座精致的桥梁。为了保证庭院的整体风格，洛克菲勒甚至移走几株大树。他显得很在行，没有一株大树在移植中受到损害。他在自己的领地里不断地修修建建，这不仅是为了建造一处风景宜人的花园。为了完善自己的小王国，他会永无止境地提出宏大的计划。他的风格就是如此。

孩子们可能会觉得福里斯特山的生活有些郁闷。与外界隔绝的他们只能在巨大的房子周围孤独地游荡。这种孤独感和对外界生活的向往对小约翰的影响尤其巨大。他在家庭教师的伴随下长到10岁，成年后把童年的自己形容为一个“害羞、不善交往、性格脆弱的孩子”。

对洛克菲勒而言，1874年1月29日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日子。这一天，洛克菲勒来到标准石油公司办公室，告诉亨利&#8226;弗拉格勒和奥利弗&#8226;佩恩说，塞蒂刚刚生下他们第一个儿子。迈拉·赫里克医生在欧几里德大道的家中接生时，洛克菲勒就在走廊的另一头满怀期望地等待着。塞蒂写道：“看到是一个男孩，所有的人都非常高兴！要知道，前面4个孩子都是女孩，而且这孩子看起来很健康。”她总是把小约翰的降生与“妇女基督教禁酒会”在俄亥俄州成立联系起来。作为该组织的发起人之一，她计划与教徒姐妹们一起去当地的酒馆祈祷和吟唱赞美诗。她后来对小约翰说：“要不是因为一个小男孩拴住我，我就会和她们一起去。”

小约翰自幼瘦弱多病，没有承袭父亲的健康活力，更像是继承了母亲的柔弱体质。在他3岁前，父母一直为他的健康担忧。他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度过自己的童年，远离喧嚣纷繁的外部世界。成年的小约翰一直记得童年的一个玩伴，就是福里斯特山管家的儿子哈里·穆尔。小约翰回忆道：“那时我有一架照相机，我们两个常常一起拍照玩。”尽管有些孤独，小约翰还是在弗罗斯特山找到许多有趣的地方，夏日午后的游泳、划船和远足给他的童年留下一段田园诗般的回忆。也许，小约翰的童年生活并非像他人想象的那样孤独。几十年之后，他的童年伙伴凯特·斯特朗向他回忆道：“那时候你大概是最讨人喜欢的男孩子，你的朋友都认为你有爱心、体贴周到、说话风趣，而且比那个年龄的孩子聪明得几多。”无论走到哪里，小约翰总是得到女性的关爱，有时候甚至让他透不过气来。

标准石油公司的职员不记得老约翰发过火，小约翰也不记得父亲有发怒的时候。老约翰总是很有耐心，喜欢鼓励孩子（尽管很少有赞美之辞）。小约翰说父亲是个“受欢迎的伙伴，善于同孩子们相处。他从不告诉我们做什么或不该做什么，只是我们当中的一员而已”。与老比利的自私自利相反，老约翰的家庭责任感甚至可以说多得过了头。约翰和塞蒂从不打骂孩子，总是通过言传身教向孩子传授道德规范。他们教导孩子们听从良心的引导，惟有这样才不会犯下错误。

这个注定要继承世界上最大一笔财产的男孩当然对金钱不会陌生，却也不能轻易将其搞到手。就像一个农村穷孩子，他得靠自己补花瓶、修钢笔或削铅笔来挣零花钱。老约翰深知许多富家子弟都是因为父母的骄纵溺爱而走上歧途，因此利用一切机会教儿子正确认识钱的价值。有一次，洛克菲勒正在福里斯特山的家中刮脸，小约翰进来说自己打算取出定期存款，把主日学校的捐款一次交清。洛克菲勒回应道：“让我们先来算一算。”小约翰计算出来的结果是，自己将损失11美分利息而主日学校不会多得到1分钱。小约翰走后，洛克菲勒对身旁的理发师说：“我不反对孩子把钱捐钱。我支持他这么做，但我更希望他学会精打细算。”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3)

听到人们称赞自己的儿子时，洛克菲勒总是坦率地说：“那都是他妈妈的教育成果。”塞蒂用她那种禁欲主义的方式教导孩子，希望他们养成自我克制的习惯。她自以为对孩子们的管教很温和，却不知自己有时显得专横。塞蒂的性格温和，但过于喜欢说教，有时甚至做得过了头。有一次，她对邻居说：“正好儿子告诉我想要什么样的圣诞礼物，现在他就别想得到这件东西了！”孝顺的小约翰总想博得母亲的欢心，并且继承了她对宗教的虔诚。“仁慈的上帝在赐给我几个可爱的女儿之后，又赐给我这个儿子，”塞蒂后来写道，“他年龄最小，却最有勇气、最独立、最有基督徒的品质。”她给儿子订下无数条清规戒律，禁止他跳方格舞，因为这种舞蹈让男女混杂，很不道德。“小圣人”在10岁的时候，就在长辈的要求下签名保证将来“不抽烟、不说脏话、不喝酒”。向他灌输道德教条的女性不止母亲，外祖母斯佩尔曼也一再让他参加儿童禁酒会。童年的生活就这样在小约翰的生活中埋下一个奇特的矛盾：一方面，父亲被公众视为商业大盗；另一方面，母亲却在不断向他灌输道德和宗教意识。于是，小约翰形成一种与父亲一样的世界观：正直的洛克菲勒家族不到遭到恶俗社会的攻击！

小约翰在一个以女性为主的环境里长成一个性格柔弱的男孩子，没有经历过兄弟之间那种粗野游戏和对女孩的戏弄。这样的生活经历使他变得有些女性化，穿姐姐们穿过的裙装，学习缝纫和编织，甚至还上过烹调班，仿佛有朝一日他得负责料理家务，亲自给自己做三明治。比他年长8岁的贝西很关心弟弟，但毕竟年龄差距太大。比较淘气的艾尔塔和伊迪丝才是小约翰的主要玩伴。一位客人回忆道，艾尔塔是“3个孩子里最能淘气和胡来的”，伊迪丝在高兴的时候“喜欢观察别人，在心里打自己的小算盘”。几个姐姐得到的关心不如弟弟多，她们反而享有更多的自由。艾尔塔就曾经取笑弟弟：“我们几个常常觉得约翰应该是个女孩，而我们当男孩子才对。”小约翰的确是母亲的最爱，因为他在几个孩子里与母亲最相像——讲究服从，责任感强，喜欢取悦别人。这个模范儿童将来还要努力成为一个模范成人，尽管他不得不忍受其中的种种痛苦。

洛克菲勒家搬到欧几里德大道后不久，伊利大街的浸信会教堂也迁到这里，并更名为欧几里德大道浸信会教堂。就当时的风气和出行方便而言，洛克菲勒家更适合到附近的圣保罗主教教堂做礼拜。每个星期日，都会有衣着雅致的夫妇走下自己的豪华马车，步入这间教堂。洛克菲勒一家却从欧几里德大道驱车到那座不起眼的小教堂，和中下阶层的教众们一同做礼拜。小约翰说：“去那儿的教徒没几家过好日子的。”洛克菲勒对于接触这些身份卑微的人并不感到有失颜面，因为他需要留住自己的根，需要在这种朴素而又充满真情的祈祷中得到精神滋养，也许还想表明自己并未被财富侵蚀。

欧几里德大道浸信会教堂往往被人们称作“洛克菲勒的教堂”，此话不无道理。到19世纪80年代初，教堂年度预算的一半都来自洛克菲勒。按照他的承诺，他的孩子们每周都向教堂捐款，但他规定“每个孩子的捐款都要依靠自己的劳动去挣，例如拔草”。洛克菲勒从不去夜总会和剧院之类的“邪恶”场所，教堂就是他在公众前露面的惟一机会，而且他每次都坐在第9排的座位上。爱凑热闹的人、专栏作家、乞丐、游手好闲都跑来围观。洛克菲勒一向对本地的慈善活动慷慨解囊，受其恩惠最多者包括独臂“兄弟”J&#8226;D&#8226;琼斯、专为流浪少年讲授《圣经》和生意技能的贫儿学校和克利夫兰水手教堂联合会。克利夫兰水手教堂联合会专门向酗酒的水手们宣传禁酒和基督教教义，洛克菲勒本人经常在午饭时来到这里，同那些海员们不分彼此地一起吃饭聊天。

宗教是洛克菲勒的精神支柱，是紧张的商业生活的必要补充。他有一次在称赞牧师的作用时说，他“每隔一两个星期就需要有好的布道辞给自己鼓鼓劲，就像给老钟表上弦一样”。他的一生没有出现过信仰危机，从未对年轻时接受的正统观念产生怀疑。他认为虔诚的人必须做善事，甚至在做祷告的时候，他的目光也在教堂里搜寻着。看到需要帮助的穷人，他便会从口袋里取出几个小信封，塞进一些钱，在信封上写下教堂召集人的名字，然后在与他们握手道别时悄悄把这些礼物塞过去。他和塞蒂坚持参加星期五晚上的祷告会。据说他们在克利夫兰生活的40年里几乎不曾缺席过一次。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4)

洛克菲勒曾在1872年至1905年间担任主日学校校长，还曾在一所贫穷的教会学校短期担任过副校长。塞蒂则是主日学校婴儿部的负责人。她喜欢旁听丈夫讲课，用满怀敬佩的目光注视着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丈夫。洛克菲勒总是早早地来到教室生火，在下课时又把煤气灯熄灭。秋天时，他偶尔会生出一点儿诗意，采集一大堆树叶分发给班里的孩子。他的发言主要围绕禁酒进行。“孩子们，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变成酒鬼吗？”洛克菲勒问道，“因为我从来没有喝过第一口。”他告诫孩子们不要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不要为众人而喝下一口酒。他每年夏天都邀请主日学校的教师前往福里斯特山参加没有任何酒精饮料的野餐，这一天大概是他在一年当中最快乐的日子。

有传言说洛克菲勒经常从他的圣经班里挖掘人才，所以这个班的学生人数越来越多。洛克菲勒禁止在班上谈论任何与商业有关的事情，一位助理督办就因此挨了教训。此人以每桶1.09美元的价格购入一批石油，对于是否出手有点儿吃不准，就想听听洛克菲勒的建议。班上的一位学生回忆了当时的情景：

洛克菲勒先生的表情马上不一样了。他把一条腿放到另一条腿上，又放下来，身子向前探了一下，便又把腿搁了上去，却始终没说一句话。那位助理督办开始不安、甚至尴尬起来，最后问道：“如果您是我，会怎么办？”洛克菲勒答道：“我会按照我认为是最好的办法去做”

这种令对方尴尬的沉默就是洛克菲勒发出的最强烈谴责。

尽管洛克菲勒讨厌别人在圣经课向自己讨教生意，他却时常把商业与宗教混在一起，把教堂变成宣扬资本主义的讲坛。他无意参加神学争论或是讨论来世的问题。在主日学校，他反复重申自己的人生信条：“我认为一个人的宗教义务就是用公平诚实的手段赚取尽可能多的钱，能留下多少就留下多少，能捐赠多少就捐赠多少。”伴随工业化进程而出现的收人差距拉大现象没有令他感到困惑，反而被他视为天意。处在事业的这个阶段，洛克菲勒在物质领域取得的成功必然使他增强了自己的信念。他能够拥有如此巨额的财富必定是因为得到上帝的恩宠！上帝一定是选择他完成某项神圣的使命，否则，上帝为何对他如此慷慨呢？

对约翰和塞蒂来说，戒酒运动为他们拯救世界的心愿提供了用武之地，连他们的孩子都加入一个名为“忠诚军”的禁酒组织。作为妇女基督教禁酒会的一位发起人，塞蒂和其他一些家庭条件优越的妇女定期拜访一处名为“威士忌山”的克利夫兰贫民窟。那里的居民主要是刚刚移民美国的纺织厂工人。上午ll点左右，她们走进那一带的酒吧间，为那饮酒的罪人们跪地祈祷。这些具有战斗精神的妇女还租下一间店面，开办数家“友谊餐馆”，向那些“沉溺于酒精的饥渴灵魂”分发“健康食品和菝葜根”。约翰是“中心友谊餐馆”的主要捐助人。有时，他和塞蒂一起去抗议那些出售掺水烈酒的商店。令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一次经历是在一个小酒馆里遇到昔日弗尔萨姆商业学校的老同学。那人就坐在酒馆里，浑身浮肿，满脸通红，注定很快就会死于饮酒过度。

南北战争之后，塞蒂的父母把注意力从废奴运动转向禁酒运动。直到1870年，他们一直住在纽约的布鲁克林，依然像在俄亥俄州居住时一样积极参与公众活动和宗教活动。斯佩尔曼先生鼓吹关闭布鲁克林的2500家朗姆酒馆；斯佩尔曼太太则直接去酒馆做祈祷，对饮酒者进行规劝。斯佩尔曼先生此时每月从标准石油公司的纽约分部领取一份薪水。他用符合自己女婿胃口的措辞向他阐述了自己的经济观点：“问题主要出在管理任务繁杂，以及运输领域的竞争毫无限制且具有破坏性。”他在暗示自己对垄断的支持。哈维·斯佩尔曼于1881年去世，他的妻子在此后回到克利夫兰，与约翰夫妇以及露特一起生活。在斯佩尔曼家3个女人的影响下，洛克菲勒家基督教精神变得更加纯正。

这个让对手们怒不可遏的魔鬼在老母眼中是个孝顺体贴的儿子。伊莱扎保留着切舍尔街的老屋，约翰的画像被她摆放在客厅壁炉的上方。她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与弗兰克和玛丽·安住在一起，但在福里斯特山度夏。她与大儿子的感情要比别的子女更深一些。她向约翰述说心事，有他在身边便感到知足和快乐，约翰也对母亲怀有深厚感情。小约翰曾回忆道：“祖母在用餐时总是与父亲坐在一起。我很清楚地记得，父亲在餐桌旁满怀爱意地牵住祖母的手。祖母对父亲绝对信任，非常疼爱他。无论是什么问题，‘约翰的判断’在她看来都是正确的，不容争辩的。”洛克菲勒经常给母亲写信，开篇通常是轻松的玩笑，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在他写给别人的信里。“您在福里斯特山的房间都很寂寞，希望您不要让它们在整个夏天都空着，”他在某一年6月写给母亲的信中这样说道，“知更鸟早早就在探听您的消息。只要您回来，就会看到前来欢迎的知更鸟站满整个草坪。”19世纪70年代后期，年近七旬的伊莱扎开始出现健康问题。“每当?卧床不起时，父亲就轻轻走到她的床边，用平静抚慰的口吻说她的身体不错，很快就会康复，”小约翰回忆道，“听到这些话，她就会振作起来，病情随之好转许多。”母亲的病情永远比标准石油公司的生意重要。即使是在开会时得到母亲患病的消息，约翰也会马上赶回福里斯特山，径直来到她的床边，握住她的手说：“妈妈，没事的！”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5)

对于那个无影无踪的的父亲，约翰总是说他患有哮喘病，需要住在干燥温暖的西部。“魔鬼比尔”每年总会在克利夫兰冒出来一两次。在事先没有一点儿消息的情况下，他就会从克利夫兰电车总站给福里斯特山打电话，让人派马车去接他。有时，戴着一头漂亮假发的他赶着马车在欧几里德大道上飞奔，径直来到标准石油公司大楼前，像个小伙子似的几步冲上楼去。这个人生性一副乐天性格，上年纪之后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是无忧无虑，不是拉提琴，就是开玩笑、说大话。

洛克菲勒家的孩子们稍微长大一点儿，就对爷爷着了迷。他们对他的斑斑劣迹一无所知，只是喜欢他那种乡下人的粗鲁举止、逗人的拉琴方式和不很文雅的幽默。他的滑稽动作肯定使孩子们在这个管教严厉的家中感到几分松弛。小约翰说：“祖父最招人喜爱，全家人都喜欢他。他的到来使人们心情愉快，但他总是来去不定。”像当初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比尔把步枪送给孙儿们，在树上钉靶子教他们射击，给他们讲打野鸭子的经历。活泼的伊迪丝最得他的欢心，只要她击中靶心，他就会乐得手舞足蹈，一边还要大喊：“我敢打赌，她开枪10次能有8次打中！”这样热闹几天之后，这位老爷爷突然没有了踪影，谁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约翰对父亲一直存着怨气，但没有干预孩子们与爷爷的感情。比尔来的时候，他看上去很客气，但故意躲得远远的。比尔的到来使伊莱扎同样感到矛盾。当比尔在1885年来福里斯特山，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见他。尽管最后还是和他在一起呆了一天，但她肯定盼着他早点走。

比尔作为利文斯顿医生的生活和他与伊莱扎共度的生活没什么两样。他通常在伊利诺伊州与玛格丽特一起过冬，在其他的日子外出游荡。比尔的身上充满那种自由自在的美国式激情，这使他只能生活在文明社会的边缘。他又是个靠骗术谋生的，在警惕性很强的城里人中间吃不开，只能对那些乡巴佬和轻信者耍弄自己的把戏。也许是傻瓜少了，也许是警长们更尽责了，现在的他不得不从一个州跑到另一个州去推销那些破玩意儿。

既然当了“利文斯顿医生”，比尔就得忍受约翰的谴责，也别想从他那里捞到什么钱。世上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惩罚吗？看到儿子的巨额家资，他肯定也想恢复自己的老身份。然而，这样做意味着触怒玛格丽特，暴露自己可耻的重婚行径。于是，石油大王的父亲只好继续用假名四处游荡，做自己的小本生意。

洛克菲勒的姐妹们对他成年之后的生活没有太多影响。他在姐妹之中最喜欢生性温柔的露西，但她长期患病，年仅40岁便去世了，也许就是这件事使伊莱扎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露西的丈夫皮尔逊&#8226;布里格斯在标准石油公司当了近15年的采购代理。他是一个和善快乐的人，约翰的孩子们很喜欢他。露西死后，布里格斯娶了一位来自克利夫兰富家大户的女士。从那以后，他那个爱好音乐的女儿弗洛伦丝经常住在福里斯特山，得到约翰夫妇的照料。

洛克菲勒的妹妹玛丽&#8226;安嫁给脾气随和的威廉·拉德，后者是经营杂货生意的钱德勒一拉德公司的总经理。两人生有两男两女。玛丽&#8226;安非常内向，不喜与人交往，后来甚至变得有些古怪。她总是身着黑衣，仿佛是在守丧。尽管丈夫非常富有，她却出奇的节俭，好像家里穷得丁当响。她不肯雇佣人做活，自己动手擦洗房子的前廊，打理一切家务，这简直是对新教劳动观念的病态夸张。她从不去教堂，也很少探望约翰和塞蒂，尽管两家人住得很近。威廉&#8226;拉德不同于离群索居的太太，经常造访福里斯特山，好在那里躲避一下家中的抑郁气氛。他也是最受约翰欢迎的客人之一，总有讲不完的笑话，口袋里鼓鼓地塞满带给孩子们的糖果。有一天，他拖着一麻袋旧土豆来到福里斯特山，洛克菲勒家的孩子都感到迷惑不解，最后才发现每个土豆上都精巧地插着一块小小的金币。

在三兄弟之当中，约翰最像伊莱扎，威廉同时继承了父母两人的特点，弗兰克最像比尔。弗兰克喜好打猎，爱喝酒和抽雪茄，大声说笑话，经常出入于克利夫兰的俱乐部。他也有脾气暴躁、固执多疑的一面，时不时与约翰发生冲突。弗兰克的一位朋友说：“你再也找不到来自同一个家庭、却又如此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兄弟间的嫌隙逐渐恶化为憎恶，最终导致家庭成员的分裂，威廉站在约翰一方，老比尔则站在弗兰克一方。弗兰克很喜欢威廉，却觉得他对约翰过于言听计从。更令他烦恼的事情是，他自己也不敢公开反对约翰在家里的领导地位。

第十一章 神圣家族(6)

在内战中受伤复员后，弗兰克进入一家商业学校学习，然后像约翰和威廉那样找了一份簿记员的工作。不过，他没有像哥哥们那样由此发达起来。弗兰克一心想超过两位兄长，在1870年迎娶美貌高挑的海伦·E·斯科菲尔德之后也进人炼油业，成为标准石油公司的竞争对手。斯科菲尔德家族是在克利夫兰定居较早的家族之一，海伦的父亲戚廉·斯科菲尔德是亚历山大－斯科菲尔德公司的合伙人。这家炼油企业在1872年被约翰购并。弗兰克居然娶了竞争对手的女儿，约翰只能把这件事视为弟弟对自己的挑战。

兄弟两人在1876年彻底反目。弗兰克在一个议会委员会调查南方发展公司时出庭作证，声称约翰在并购亚历山大一斯科菲尔德公司时使用高压手段。弗兰克知道报界想要得到什么，便透露一段约翰说过的威胁性话语：“我们已经与铁路公司联盟。我们要把克利夫兰所有的炼油厂统统买下来！我们会给每个人一个入伙的机会，当然也会给你们机会。胆敢拒绝合作的人一定会倒霉！即使你们不卖厂子，它也会变得一文不值！”弗兰克还声称别的公司也受到同样的威胁：“在克利夫兰大约有20家企业都是在威胁下转手的，那儿人都会告诉你们同样的故事。”事实上，每次发生公开冲突之后，弗兰克总是找到约翰，说上一大堆道歉的话：“约翰，能原谅我吗？我是个笨蛋。”这样悔过的一个原因可能是他一直欠着兄长的钱。

两兄弟的谋求和解的努力屡屡以失败告终。1872年，弗兰克不得不退出石油业。他把自己持有的亚历山大一斯科菲尔德公司股份变现，然后买下伊利湖上的一支船队。为了表示和解，约翰给了他一份标准石油公司的货运合同。弗兰克没有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有一次，标准石油公司突然急需大量船只，弗兰克此时恰好外出打猎，而他的船队由于管理不善而无法承担此项任务。弗兰克回到克利夫兰后受到约翰的责备：“弗兰克，再也不许发生这种事情！如果你还想好好做生意，咱们就接着干；如果不想这样，我们就找别人！”弗兰克忍不住吵了起来后，约翰说道：“算一算你在花在船队的钱，给我说个数吧！”第二天，约翰买下弗兰克在船队的全部股份。弗兰克以后经常在证券和期货市场做投机生意，同生性谨慎的兄长愈加疏远了。

让两兄弟关系愈加恶化的是，约翰非常憎恶弗兰克的岳父威廉&#8226;斯科菲尔德。据说有一次约翰对山姆&#8226;安德鲁斯说：“那边，山姆，那就是斯科菲尔德。我迟早会收拾他，你就看着吧！”这是克利夫兰炼油商J·W&#8226;福赛特告诉艾达&#8226;塔贝尔的，也许纯属谣言，因为洛克菲勒从不用这种恶狠狠的口气，但他与斯科菲尔德的积怨非常深。标准石油公司买下亚历山大一斯科菲尔德公司时，这家公司的所有合伙人都发誓不再进入炼油业。然而，在仅仅1年之后，斯科菲尔德就成立一家名叫斯科菲尔德－舒默－蒂格尔公司的炼油企业，这在约翰看来是背信弃义的恶劣行径。“完全是一群强盗，”约翰后来说，“这样叫他们丝毫不过分。”忍耐3年之后，约翰在1876年与这个死敌达成秘密交易：他出资1万美元，双方联合组建斯科菲尔德－舒默公司。他为该公司购买原油，销售它出产的成品油，并使它享有铁路运费折扣，条件是公司接受石油提炼配额。为完成这笔交易，洛克菲勒与这几个秘密合作者商定使用一个特别邮政信箱传递消息。艾达&#8226;塔贝尔就此评论道：“事实上，走私犯或盗贼也没法子使自己的行动比他们更隐秘！”如果洛克菲勒自以为收服了对手，就大错特错了。斯科菲尔德一舒默公司的成品油产量远远超过配额，标准石油公司不得不到法庭起诉它。1880年，一位克利夫兰法官裁定标准石油公司败诉，因为它对竞争对手产量的限制实际上是在限制贸易。这次的判决在当时的影响很大，但洛克菲勒在后来依旧用同样的手段对付竞争对手。

1878年，弗兰克与C·W·斯科非尔德和J·W&#8226;福赛特合作在克利夫兰成立一家名为先锋石油公司的炼油企业。受到冒犯的约翰在此时决意并购弗兰克的公司。他通过居中传话的威廉告诉弗兰克，标准石油公司能够以比他的企业低一半的成本提炼石油。约翰的威吓最初似乎起到发作用。弗兰克在1879年春与俄亥俄州玛丽埃塔的几位独立炼油商进行接洽，而这几个人曾经声称标准石油公司与铁路公司串通一气，试图把它告上法庭。下属向约翰汇报，弗兰克就躲在一个街区之外的一家杂货店里，正与他人试图用法院传票强行截住标准石油公司的管理人员。这使约翰感到极为愤怒。随着时日的累积，两兄弟之间的关系正在变得愈来愈糟糕。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1)

宾夕法尼亚地理调查所所长亨利·E·里格利在1875年悲观地预言，该州的石油产量（也就是全世界的石油产量）已经达到顶峰，即将出现大幅下滑。这一预言无疑是石油业的死亡通知，加剧了从一开始就笼罩着该行业的忧虑气氛。然而，里格利预言仅仅在几个月之后就宣告破产，人们在位于油溪油田东北方的布拉德福德发现了一个新油田，数千名急红眼的采油人群集此地，石油产量直线上升，每桶油的价格也从1876年的4美元暴跌至两年后的70美分。事实再一次证明，石油业的复苏恰恰是它毁灭的开始，剧烈变化的行情使采油商焦躁不安，因为他们的万贯身家会在片刻之间就化为无有。

洛克菲勒控制着大量储油罐、输油管道、炼油厂和石油副产品加工厂。他通过代理人操纵一切，宛若一个法力无边的幽灵，令对手们无法抗拒。看到布拉德福德油田产量过剩引发危机，许多人指责是洛克菲勒在操纵油价，尽管他的所作所为只不过如实地反应了市场供求规律。在1878年发生的即时运输之争使标准石油公司与采油商的矛盾终于激化为一场大战，其激烈程度不亚于当年那场由南方发展公司引发的动荡。

在布拉德福德的新油井不断出现之际，标准石油公司为了保持自己对管道运输垄断，派人昼夜不停地修建输油管，并免费把新油井与公司的输油管道连接起来。在一次行动中，丹尼尔&#8226;奥戴率领手下的施工队在一天之内把5口油井接到联合管道公司的输油管道上，并安装几个巨大的储油罐用来存放来不及运走的原油。他们的施工速度可谓惊人。从1878年4月至11月间，布拉德福德的出油量由100万桶多一点猛增至450万桶。然而，采油商们还是没有接受以往的教训，依旧毫无节制地开采石油，使石油产量远远超出输油管道系统的运力和油罐存储能力，无处可放的石油流得到处部是。采油商们非但没有感谢标准石油公司所做的努力，反而认为这是一桩阴谋。奥戴在写给洛克菲勒的信中表达了自己的委屈。他抱怨道，不论他和手下干得有多快，“每天仍有至少1万桶原油无法运输或储存，我们的愿望再好也无人理解”。

许多采油商认为，即使洛克菲勒没有亲手制造危机，却也借机打击身陷困境的竞争对手，利用危机谋利。由于所有的储油罐都爆满，标准石油公司通知采油商，今后不再办理石油暂存业务，只接受即时运往炼油厂的石油。标准石油公司给出的原油收购价格比市价低了整整20美分，后来又实行分期付款，让采油商们叫苦不迭。每天都有许多人在标准石油公司办公室门前排队，急切地要求运油。标准石油公司优先考虑往本公司所属的炼油厂运油，采油商们却认为输油管线是公共运输工具，应该对所有的人一视同仁。他们认为自己的生意乃至自己的活路全都受到威胁。标准石油公司的一位律师回忆道：“生产商们甚至以纵火、谋杀相威胁。他们在半夜带着面具成群结队地出来游行，叫喊着恐吓性的口号。”奥戴的一个部下也回忆说：“那些人在夜里走上街头，从头到脚用床单蒙住，就像三K党那样，朝着标准石油公司大喊大叫。”有人怂恿众人烧掉标准石油公司的泵站，公司办公大楼的墙上被人画上骷髅，到处都是打砸后的混乱。

为了平息采油商的怒气，宾夕法尼亚州委派内务委员威廉&#8226;麦坎德利斯对石油业进行调查。标准石油公司负责管道运输的经理们很是傲慢，对麦坎德利斯的传讯通知不予理会，拒不提供证词。尽管如此，麦坎德利斯却在1878年10月提交一份为标准石油公司辩护的报告，令采油商群情激奋，纷纷上街抗议。麦坎德利斯受贿的传言四起，人们在布拉德福德街头吊起他的人像，人像口袋里露出一张巨大的2万美元“支票”，上面还有洛克菲勒的签名。

在洛克菲勒看来，这些采油商都是些忘恩负义之辈。若不是自己为他们提供高效输油管道，他们的石油便会一钱不值！这一事件使洛克菲勒坚信采油商对他的敌意是毫无道理的，因而拒不接受他们的任何批评，哪怕批评得再有道理。与那些采油商不同，标准石油公司在布拉德福德危机中没有出现什么损失。它在1878年发放的红利令人羡慕不已：每股60美元，而每股股票的面值为100美元。洛克菲勒已经如愿以偿地控制了石油业，无论生产能力过剩还是不足，他都能赢利。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2)

布拉德福德油田的出现使洛克菲勒的宿敌、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总经理汤姆&#8226;斯科特再次燃起压抑已久的野心。在标准石油公司把仅存的几家独立炼油厂并购之后，与其敌对的管道输油公司和铁路公司的经理们不免感到震惊，意识到标准石油公司很快就能随心所欲地夺走他们的运油生意。由于自己的一段铁轨贴近布拉德福德，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认为自己找到削弱标准石油公司的良机。在这场大战中打头阵的是该公司子公司——帝国运输公司。该公司拥有500英里输油管线和上千辆油罐车，一向敢于在标准石油公司的地盘上向它挑战。它曾收购纽约、费城、匹兹堡等地的炼油厂，并以优惠的运输价格吸引炼油厂成为自己的客户。现在，帝国运输公司似乎存心挑起事端，开始铺设联结布拉德福德与大西洋海岸炼油厂的输油管线。这是对标准石油公司控制权的公然挑战！

这场挑战的策划人就是帝国运输公司的总经理约瑟夫&#8226;D·波茨上校。这位有能力与洛克菲勒进行一番较量的人物出生于一个贵格会制铁商家庭，原先是一名土木工程师，在南北战争中被授予上校军衔。他对《圣经》和石油业的熟悉不相上下，雄心勃勃地想成为与洛克菲勒旗鼓相当的敌手。洛克菲勒欣赏波茨“不屈不挠的品质”，却又鄙夷地把他视为“狡猾的油商，滑得像油一样”。波茨在回敬这一“恭维”时把洛克菲勒斥为残忍的掠夺者。在谈到洛克菲勒组建的炼油商卡特尔“炼油商中央协会”时，他的言辞无比尖刻：“它就像吸血鬼一样轻轻张开翅膀；它的意图和吸血鬼没什么区别，就是毫不留情地把人血吸干。”

看到波茨开始蚕食自己的地盘，洛克菲勒提出与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汤姆&#8226;斯科特和A&#8226;J&#8226;卡萨特进行会谈。他一直对帝国运输公司充满戒心。在他看来，这家公司既是腐败的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经理们非法盗取股东利润的掩护，又是该公司打着联营幌子骗人的工县。在与铁路公司经理们会面时，洛克菲勒说话的口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分配石油运量时，我给你们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优待。如今，你们这些绅士却纵容波茨上校闯人炼油商中央协会的地盘。这完全是强盗行径！你们必须命令他住手！”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运输的石油有2／3来自标准石油公司，斯科特却不肯向它让步。他相信，即使帝国运输公司的做法不能给洛克菲勒带来毁灭性打击，至少也可以削弱他的力量。

洛克菲勒把斯科特的固执视同宣战，而这意味着他的对手将是美国最强大的企业，但他的信心没有丝毫动摇。1877年春天，洛克菲勒明确告诉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如果帝国运输公司不退出炼油业，标准石油公司就让其他铁路公司承担自己的运油业务。看到对方依旧不肯退让，洛克菲勒决心发动总攻。他命令自己在匹兹堡的所有炼油厂全部停产，同时让克利夫兰的炼油厂增加相应产量。他还放出消息，标准石油公司的炼油厂将在所有与帝国运输公司竞争的市场上以远远低于对手的价格出售煤油。他要求向来支持自己的伊利铁路公司和纽约中央铁路公司降低运费，向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施加压力。弗拉格勒与威廉&#8226;范德比尔特达成一项协议，共同赶制600辆油罐车。洛克菲勒以迅猛之势逼迫这家世界最大货运公司就范。而在很多年以来，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一直被认为是不可战胜的。卡萨特后来坦承，为了与标准石油公司对抗，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不得不给予客户巨额折扣，结果是为别人运油的同时还得贴上钱。

上帝似乎也在帮洛克菲勒打击对手。为了大幅度降低运输成本，汤姆&#8226;斯科特解雇数百名工人，并且把在职工人的工资削减20%；每趟火车都加长l倍，职工人数却没有增加一个。由此导致的结果是公司职工集体辞职以示抗议。当巴尔的摩－俄亥俄铁路公司在1877年也宣布把职工工资削减20%时，铁路总罢工骤然爆发。这是美国劳工史上最血腥的斗争之一，几十人死于非命，仅在匹兹堡就有500辆油罐车、120辆火车头和27座建筑物被工会成员焚毁。由于损失非常惨重，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不得不向华尔街求援，从德雷克塞尔一摩根公司获得一笔贷款救急。各州州长派出民兵维持秩序，海斯总统也派联邦军队前往支援，全国各地都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洛克菲勒也许为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感到幸灾乐祸，但他肯定也会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几分担忧，因为有谣传说两千名手执武器的极端分子要来欧几里德大道游行示威。骚乱结束后，泰特斯维尔的一名记者透露，油溪的居民们差点儿借机报复标准石油公司：“只要有人出面号召，一场暴乱便会发生。他们打算夺取铁路，抢占联合管道公司的房子，烧毁标准石油公司在当地的一切财产。”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3)

在一系列打击之后，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在当年没有给股东任何分红，其股票价格一落千丈。尽管波茨还想继续斗下去，斯科特却想求和了。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并不完全控制帝国运输公司，但有权购买该公司的剩余股份。既然波茨如此固执，斯科特只好使出这一招数。另一方面，在没有通知波茨的情况下，他便派卡萨特去克利夫兰告诉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说他“非常愿意和解”。看到斯科特为个人利益如此迅速地改弦更张，洛克菲勒不免感到好笑。他在谈到波茨的惨败时幸灾乐祸地说：“波茨上校想要证明自己是伟大的摩西，可惜他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帝国运输公司战败给标准石油公司带来的好处远远超出洛克菲勒的预期。由于现金紧缺，斯科特不但同意放弃炼油业务，还把一大笔资产贱卖给标准石油公司，其中包括炼油厂、储油罐、输油管线、汽船、拖船、驳船和货运码头。事实上，这些资产的实际价值远远超出标准石油公司的购买力。1877年10月在费城与洛克菲勒谈判时，斯科特看上去依旧神气，却无法掩盖他的失败。在接下来的谈判里，他竭力讨价还价，在两个条件上拒绝让步：第一，标准石油公司必须买下帝国运输公司的全部资产，包括那些老掉牙的湖上船队；第二，标准石油公司必须在24小时内用得到担保的支票交付340万美元报价中的250万。

标准石油公司实在难以满足第二项条件，保险柜里的现金只够需要交付金额的一半。洛克菲勒连忙赶回克利夫兰，一个接着一个地拜访当地银行，这种事情已经有多年未曾发生过。他找到一位又一位银行总经理，对他们说道：“我必须借走你所有的钱！有多少要多少！不会有任何问题！赶紧把钱借给我！我得赶中午的火车！”洛克菲勒一向要等大家达成一致意见后才采取行动。由于难以说服董事会的其他成员同意买下那些蒸汽船，他不惜以个人名义举借数十万美元买下这些船。这些只赔不赚的破船让他在后来的几年里损失巨大，却为公司的整体利益做出巨大贡献。因此，他从未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在与斯科特的对决之中，洛克菲勒没有打算将对手彻底打垮（斯科特也许会对他这么做），反而借助停战加强了双方的合作。他的目标一贯如此：能和解，就和解。这样可以有效地扩大他的影响力。在一项新的联营计划中，标准石油公司同意每年通过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运送至少200万桶石油，从而重新树立对方在石油业的地位；作为交换，标准石油公司的货运可以享受折扣。更为重要的，标准石油公司被指定为一项由各家铁路公司共同制订的宏大合作计划的仲裁人。该计划规定，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承担石油运输量的47%，伊利铁路公司和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各自承担21%，巴尔的摩一俄亥俄铁路公司承担11%。为了进一步控制对手，丹尼尔&#8226;奥戴在1878年2月通知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标准石油公司将对该公司负责运输的原油收取至少每桶20美分的折扣。这一做法早已被它强加给伊利铁路公司和纽约中央铁路公司。随着全国最大铁路公司的落败，洛克菲勒牢牢地控制了三大铁路公司，而在驯服汤姆&#8226;斯科特之后，再没有哪家铁路公司的总经理胆敢向他挑战了。

这场失败使波茨上校倾家荡产。他的儿子回忆道：“他一直认为标准石油公司收买了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的一些董事。别人也在议论有人受贿，可是谁也拿不出证据。”不管怎样，波茨不愿承认自己被洛克菲勒打败的事实。艾达&#8226;塔贝尔用浪漫主义的眼光看待洛克菲勒的一些对手，把波茨上校誉为顽强不屈的烈士，石油业的“亚伯拉罕&#8226;林肯”。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生意人而已，不幸在一场权力斗争中输给了一个更强大的对手。19世纪80年代初，波茨不再与标准石油公司作对，在该公司下属的全国运输公司担任董事。

就在人们紧盯着帝国运输公司之战时，又有一幕大戏拉开帷幕——标准石油公司从戴维&#8226;霍斯泰特博士手里收购了哥伦比亚管道公司。对洛克菲勒而言，哥伦比亚公司的并购具有深远的战略意义，因为该公司的石油运输管线是巴尔的摩一俄亥俄铁路公司的原油运输生命线。哥伦比亚管道公司首先把宾西法尼亚西部生产的原油输送到巴尔的摩一俄亥俄铁路公司在匹兹堡的终端，再从那里经铁路转运至巴尔的摩的炼油厂。只要控制哥伦比亚管道公司，洛克菲勒就可以控制最后一家大型铁路公司，也就可以无可争议地掌握所有联结油井和铁路干线的输油主管线。一句话，他要把自己的影响延伸到石油业的每个角落。在哥伦比亚公司被洛克菲勒并购之后，艾达&#8226;塔贝尔评论道：“没有洛克菲勒的许可，一桶油都别想运到铁路。”

到这时为止，标准石油公司打垮了克利夫兰、费城和匹兹堡的竞争对手，纽约的几家小炼油厂不值一提。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4)

它的主要对手都集中在西弗吉尼亚和巴尔的摩，但那里的炼油厂都依靠巴尔的摩一俄亥俄铁路公司运输原油。并购哥伦比亚管道公司意味着洛克菲勒能够粉碎这些独立炼油企业的抵抗。反过来说，一旦控制西弗吉尼亚和巴尔的摩的炼油厂，巴尔的摩一俄亥俄铁路也就只能归顺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委派约翰逊&#8226;纽伦·卡姆登执行这项任务。卡姆登是西弗吉尼亚州帕克斯堡的一家炼油厂主，几年前秘密投靠标准石油公司。卡姆登曾几次当选国会众议员，后来还当选过一次参议员。他在做生意时可不像从政时那么彬彬有礼，专好用高压手段压服对手。这一点在他于1876年初兼并匹兹堡几家炼油厂的过程中表露无遗。他专横地通知几家独立炼油厂的主要油桶板供应商亚历山大·麦克唐纳：“不要再向匹兹堡出售油桶板！我们的政策就是通过控制销往匹兹堡油桶板和油桶来控制这里的石油业。”后来，他向麦克唐纳下达更严厉的命令：“没有标准石油公司的许可，一块油桶板也不许运到匹兹堡！”只要有人在匹兹堡作乱，洛克菲勒就派卡姆登去扑灭。有一次，他告诉后者：“在这种紧要关头，决不能让那些匹兹堡炼油厂在本地市场买到石油……我们急切盼望实现集中控制，因此，希望你再坚持几天，早点儿从这件事里得到永远的解脱！”

卡姆登很善于寻找反竞争手段或是使贸易陷入瘫痪。为了削弱竞争对手，他不断缩小西弗吉尼亚的原油供应，令那些独立炼油厂陷入绝境。当人们在洛克菲勒面前谴责这种厚颜无耻的幕后操纵行为时，他只是叹口气，声称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然后对那些下属责备几句。这是他一生中习惯装出的姿态，实际上，卡姆登与洛克菲勒的其他下属一样，总是把自己的行动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洛克菲勒。

在其他城市组建卡特尔时，卡姆登遇到了当初曾困扰洛克菲勒的相同问题。许多人知道标准石油公司买下旧工厂之后就会把它们关掉，便趁机收购工厂，转手高价卖给标准石油公司。大伤脑筋的卡姆登说这些小炼油厂“像老鼠一样大肆繁殖”，沮丧地认为制服它们会像“除掉园子里的杂草一样麻烦”。在标准石油公司成功地稳定了煤油价格之后，许多人开始重操旧业，洛克菲勒于是决定对企图敲诈自己的奸商采取断然措施。巴尔的摩的几个炼油商在当初拒绝标准石油公司为收购其厂子开出的合理报价，如今又想把厂子出手，洛克菲勒告诉卡姆登：“他们的诡计已经失败了，现在只有死路一条。让他们惊出几身冷汗没什么坏处……这些人只能干等着赔本卖厂子，只能投机不成蚀把米！这样或许能解决问题，给你省掉一大堆麻烦。”

卡姆登效仿洛克菲勒在纽约、新泽西和费城使用过的招数，买下巴尔的摩的一处码头，在那里为巴尔的摩一俄亥俄铁路公司的一个石油出口终端修建了码头和仓库。由于标准石油公司渗入当地的交通基础设施，巴尔的摩的炼油商便无法独立行事。标准石油公司事实上已经与铁路公司密不可分。1877年12月21日，卡姆登满怀喜悦向洛克菲勒报告，最后一个独立炼油中心已经被征服。他说：“我们已经在巴尔的摩彻底清除新炼油厂出现的一切可能性。现在，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只用5年时间，38岁的洛克菲勒凭借自己的精明招数控制了美国近90%成品油产能。也许市面上还有上百家小炼油厂，但它们无法对标准石油公司构成任何威胁。洛克菲勒承认，保留这些小炼油厂有政治作用，市场会因此有一种竞争依然存在的假象。他常常搬出这些被他玩弄于鼓掌的小炼油厂来向世人证明，关于标准石油公司使用高压手段的说法纯属夸张，石油业分明是一片生气勃勃的竞争模样嘛！

洛克菲勒在石油业永不停止地扩大着自己的统治。19世纪70年代后期，他将扩张重点由铁路转向对输油管道。油田即将枯竭的预言根本并没有使他有任何畏缩，标准石油公司现在有足够的资金和决心去铺设遍及宾西法尼亚州西部的巨大输油管网。到1879年，它控制了当地绝大部分的输油管网，把几千口油井产出的原油输送到储油罐或火车站。只要有人找到一口油井，标准石油公司就迅速地把输油管接到井口。这样既保证了采油商的生存，也使他们依赖标准石油公司而生存。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5)

负责标准石油公司输油管业务的丹尼尔&#8226;奥戴是一个极为争强好胜的家伙。他要求手下的几支施工队紧跟新油田的开发，每天必须以l.5英里的惊人速度辅设输油管。在采油商的眼中，这个奥戴握有决定自己生存还是毁灭的大权。如果他要惩罚某个采油商，就会声称此人的油井偏僻，标准石油公司无法为他铺设管道。倘若这个倒霉鬼也没钱建储油罐，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财富白白流到地里去。

在洛克菲勒留下的档案里可以找到很多关于奥戴压制不同意见、报复反抗者的记录。不过，与那些活动在油田的洛克菲勒下属一样，他一直是在按照上司的旨意行事，这是洛克菲勒无法否认的。有一次，奥戴发现一个名叫墨菲的采油商拥有一家竞争对手的一小部分股份。洛克菲勒立即派约翰&#8226;阿奇博尔德去警告那个暴发户说，他还得依靠标准石油公司“帮助他输送未来可能在偏远地带开采的石油，而匹兹堡管道公司这种输油管企业是不会到那里去”。奥戴也能把铁路公司搞得服服帖帖。一位铁路公司的经理曾抱怨，标准石油公司独吞了奥利安、纽约和布法罗之间的原油运输业务，奥戴反驳说标准石油公司其实可以通过输油管道运输所有的成品油。他后来向洛克菲勒报告：“听到这句话，他就愣住了。看来我们以后可以用这根大棒把他吓倒。”洛克菲勒总是用温和的方式与下属打交道，用委婉的措辞讨论强硬的措施，但他的同事们却不像他那样有节制，而是以使用阴谋诡计为荣。

洛克菲勒对输油管道系统的垄断地位不断加强，油溪的人们这时畏惧地把他称为“油区的上帝”。1877年底，困境之中的独立采油商们在泰特斯维尔成立一个“石油议会”，希望这样能帮助他们摆脱标准石油公司的压迫。在一次次冗长拖沓的会议之后，这个组织产生了一大堆决议，包括制订一项自由使用输油管道的法案和一项禁止铁路货运实行歧视性待遇的法案。标准石油公司私下对立法者大肆行贿，扼杀了这些改革措施。

独立采油商们转而开始支持铺设两条长距离输油管道的计划。这两条管线将绕过标准石油公司控制的输油管网和铁路网，另外开通一条直达大西洋的通道。其中规模较小的工程是由小刘易斯&#8226;埃默里的公平石油公司铺设一条输油管，使布拉德福德的石油可以经铁路运往布法罗，再通过伊利运河向东运至大西洋。这条输油管线带给标准石油公司的威胁并不大，洛克菲勒却马上给丹尼尔&#8226;奥戴发电报：“决不能让他们把油管辅到布法罗。”标准石油公司竭力为这项工程设置障碍。它先是收购那条通往布法罗的铁路，继而威胁输油管生产商：谁敢为公平石油公司提供管道，就取消谁的定货。它还切断那些敢于与公平石油公司来往的炼油厂的输油管。尽管如此，新的运油管线还是在1878年8月开通了，标准石油公司的金刚之躯出现第一道小小的裂缝。

较大的、也是更有威胁的工程由拜伦·本森负责，旨在铺设一条从布拉德福德直达海边的输油管线。这是石油运输业的一大创举，因为在此之前还没有哪条输油管线的长度超过30英里。这条输油管无疑将取代铁路运输，足以把洛克菲勒苦心经营起来的复杂折扣——补偿体系砸个粉碎。在这场通往大海的输油管战役打响之前，人们可以把标准石油公司视为一家富于创新精神的企业，因为它建立设备先进的工厂，拥有一流的管理水平，理顺了从油井至终端用户之间的各个环节，使石油业不断向现代化迈进。如今的标准石油公司却开始维护既得利益，蜕化为技术进步的障碍。

独立采油商最初曾考虑由大潮管道公司铺设一条联结油溪和巴尔的摩的输油管，卡姆登却抢先出击，从马里兰议会那里买下输油管网专营权。在这一届议会任期内，任何其他公司都无法得到同样的权力。克利夫兰的标准石油公司管理层对卡姆登的幕后交易都很清楚。卡姆登曾告诉弗拉格勒说：“这笔交易的要价是4万美元。”

大潮管道公司在马里兰州铺设输油管受挫后，转而开始铺设一条全长110英里的输油管，把布拉德福德与位于宾夕法尼亚州中部的威廉斯波特连接起来，然后从那里通过费城一雷丁铁路向东部运输石油。1878年11月22日，走向大海的征程开始了，工人以每天两英里的速度铺设管道。这项工程绝对是一场实验，没人知道能否使原油通过海拔2600英尺的山区。标准石油公司的经理们坐在一旁等着对方出丑。约翰&#8226;阿奇博尔德在写给洛克菲勒的信中称自己觉得这项工程“非常好笑”。大潮管道公司成功争取到金融界的支持，华尔街的两大巨头、第一国民银行的乔治&#8226;F·贝克和哈利斯&#8226;C·法内斯托克为他们提供了大笔资金。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6)

在应对这场挑战时，洛克菲勒又一次展示自己的高超手腕。他派人警告储油罐生产商不要和大潮管道公司做生意；交给油罐车生产商大批定单，使他们无暇他顾；支走所有的车辆，使大潮管道公司没法子运送建筑材料；用优惠的价格夺走许多原本依靠大潮管道公司输送原油的炼油商；迅速买下那些有可能成为大潮管道公司客户的独立炼油厂。

与此同时，标准石油公司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购置地产。他们买下一片从宾夕法尼亚州北界延伸到南界的狭长土地，以阻挡大潮管道公司的工程。标准石油公司的房地产经纪人在那一带的荒僻小镇上用极高的价格买下许多小块耕地，当地农民在一夜之间发了大财。它又雇人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警告那些向大潮管道公司出售土地的农民，油管漏出的石油将会毁掉他们的庄稼。它还与铁路公司密谋阻止任何输油管线跨越铁轨。

所有这些勾当都没有阻止大潮管道公司的前进步伐。如果标准石油公司买下整座山谷，它便改变前进方向，从周围的山头通过。大潮管道公司似乎真的可以挫败洛克菲勒及其心腹。然而，就在大潮管道公司即将成功之时，洛克菲勒决心通过政治手段打击对手。也正是在对大潮管道公司予以最后一击时，标准石油公司第一次使出贿赂全体议员的招数。

在揭露标准石油公司的肮脏交易之前，我们应该先看一看在“镀金时代”普遍存在的政商同流合污现象。洛克菲勒发迹于一个自由竞争的时代，政府不仅对企业家没有什么约束，还在发放土地使用权、铁路专营权和银行特许权的过程中被卷入经济活动之中。南北战争结束后，华盛顿的旅店里满是前来争取政府合同的商人以及他们随身携带的装满现金的大箱子。格兰特总统很赞赏商界大亨，乐意同他们交往。他的内阁成员多是些心腹和庸人，这些人急着用手中的权力索取回报。这个政府如此肮脏堕落，马克·吐温就此说出一句俏皮话：“这儿有一位国会议员。就是一个下流坯。哦，我干吗要重复一遍呢！”1876年，拉瑟福德&#8226;海斯在一次备受质疑的大选中击败塞缪尔·J&#8226;提尔登，当选美国总统。他的上台使美国政界刮起愈加猛烈的腐败之风。商人和议员们彼此利用，金钱交易连连不断，以至于洛克菲勒这样的人都能够把自己说成是政治敲诈的受害者。然而，不管几十年来洛克菲勒如何否认，他留下的文件却表明他与标准石油公司进行了大量行贿活动。

在与大潮管道公司的争夺中，标准石油公司拼命游说宾西法尼亚州政界，要求允许州议会有权授予输油管线特许经营权。19世纪70年代后期，代表独立采油商利益的改革派曾在好几个州推动通过了自由铺设输油管的法案，使标准石油公司的对手可以铺设输油管线。标准石油公司极为痛恨上述法案，亨利·弗拉格勒赶回宾夕法尼亚州，亲自充当这场游说活动的先锋。为了造成一种公众反对这项法案的印象，他让自己雇来的律师冒充怒气冲冲的农民和地主，反对自由铺设输油管道。弗拉格勒和卡萨特秘密拿来州议会关于自由铺设输油管道法案的草案，把它改得面目全非，最终使其未获通过。

为阻止纽约州议会通过类似法案，弗拉格勒与伊利铁路公司的休·J·休伊特采取共同行动。看来此事的花费不薄，连标准石油公司也欢迎合作伙伴分摊费用。有一次，弗拉格勒对一名铁路公司的经理抱怨道：“我们已经为阻止铺设这条输油管道花了一大笔钱！”他要求铁路公司为以后的“游说”费用拿出钱来。弗拉格勒在奥尔巴尼找到一个名叫史密斯·M·韦德的说客，准备派他给议员们送去6万美元的贿赂，休伊特却不同意，认为15000美元就够了。“那么，我先送去1万美元，”弗拉格勒说道，“如果你需要剩余的5000美元，就让人告一声，我会把钱送去。”要知道，当时的l.5万美元相当于现在的22万美元。

洛克菲勒像以往一样摆出一副超脱的样子，仿佛对这些肮脏的地下交易一无所知，但他的信件表明他直接参与了这些事情。1878年3月4日，纽约州议会的一名参议员A·N·科尔致信洛克菲勒，自称是一名“律师”，可以帮助标准石油公司操控反对自由铺设输油管线法案的行动。洛克菲勒显然同意与对方合作，因为科尔在随后策划一场大规模的压力和替代计划，其中到处是金钱交易的伎俩：

需要在参议院找两三个代理人，在众议院找五六个代理人。只要获得您的授权，我马上就去物色适当的人选……政府债券比现金更方便。如果给“代理人”现金，可能被人看作腐败。债券就不同了，谁都可以出售债券。您知道的，债券生意越来越普遍了……千万不要把这封信泄漏出去。倘若如此，我在卫理会的教友们必然会认为我堕落太深、无可救药了。

标准石油公司在游说州议会的同时还忙着在华盛顿四处活动，公众的情绪在此时已经开始倾向于支持铁路改革。选民们意识到，交通运输的垄断状况与竞争性的国民经济不相符合。于是，有人在1876年向国会提出一项铁路法案，目的是“管制贸易，禁止公用运输业者实行歧视性待遇”。卡姆登在此时已经成为代表西弗吉尼亚州的国会众议员，并依旧管理着标准石油公司控股的卡姆登联合石油公司。他不断向洛克菲勒和弗拉格勒通报国会的讨论，借助标准石油公司的密码与他们交换意见。对于讨论之中的铁路法案，卡姆登向弗拉格勒保证：“大约六位参议员会听我的意见。我认为这项法案不可能在参议院获得通过。”事情果然如此，铁路法案只得到众议院的批准，却未能在参议院获得通过。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7)

到19世纪70年代后期，洛克菲勒已经成为美国家喻户晓的大富翁。经常有人找到他索要竞选赞助，曾严厉谴责标准石油公司的一些政客也会登门求助。俄亥俄州众议员詹姆斯·加菲尔德在1880年参加总体竞选。他曾经通过阿莫斯·汤森打听“洛克菲勒先生”对自己的态度。加菲尔德问汤森：“你知道他对我有什么看法吗？”汤森答道：“他不会亲自来拜访我们，否则，此事会马上被报道出，在宾西法尼亚引起轩然大波。”不过，他们还是找到比较隐蔽的接洽方法，使洛克菲勒与杰伊&#8226;古尔德、昌西&#8226;迪普和利维&#8226;莫顿一起成为加菲尔德的最大赞助人。在众多总统候选人之中，加菲尔德第一个面对这样一个两难处境：要想赢得总统大选，究竟是利用洛克菲勒手中的大把金钱，还是利用公众对他的切齿仇恨？

尽管洛克菲勒成功地扼杀自由铺设输油管的法案，却还是未能整垮大潮管道公司。眼看对方的工程即将竣工，他使出最后的招数，斥资30万美元购买该公司的股份，却还是没有成功。1879年5月28日，大潮管道公司职工的心悬了起来，布拉德福德的巨大油泵咆哮着发动起来，石油沿着输油管向东流去。谁也不知道管道里的原油能否翻山越岭，到达目的地。经过7天的煎熬之后，第一滴原油终于从威廉斯波特一端的管口滴了下束，整个宾西法尼亚州一片欢腾，大潮管道公司真的把人们从标准石油公司的垄断下解救出来了！人们把这条输油管线的视为一项壮举，工程总指挥拜伦&#8226;本森则被视为大英雄。

标准石油公司遭遇少有的失败，洛克菲勒的手下沉不住气了。丹尼尔&#8226;奥戴主张强行拆毁这条输油管。“如果大家都支持，我想立刻派人拆毁那条输油管，”他对洛克菲勒说，“而且，我认为大潮管道公司对我们的这种想法越清楚越好。这也许能让他们变得聪明点儿！”洛克菲勒反对这种赤裸裸的报复行为，希望找出一个更体面的办法对付大潮管道公司。他不得不耐心等待时机，因为他现在得首先处理两件在1879年一直纠缠他的麻烦事。

一些批评者并不满足于揭发洛克菲勒的肮脏行径，还要把这个虔诚的基督徒和主日学校校长扔进监狱。采油商们也在为即时运输问题和标准石油公司拒绝储存他们过量开采的原油而耿耿于怀。1879年4月29日，宾西法尼亚州克拉里恩县的大陪审团对包括洛克菲勒、弗拉格勒、奥戴和阿奇博尔德在内的9名标准石油公司负责人提起诉讼，罪名是密谋垄断石油业、向铁路公司勒索折扣和操纵油价以打击竞争对手。家在宾西法尼亚州的沃登、洛克哈特和范德格里夫特等人随即遭到逮捕，后被保释出狱；洛克菲勒等人因为不在该州居住，得以逃脱牢狱之灾。社会改革家们知道必须把洛克菲勒或弗拉格勒送上被告席，其他人对公司内部的复杂运作所知甚少。当雅各布&#8226;范德格里夫特船长被强令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听证会上作证时，弗拉格勒敢拍着胸脯向洛克菲勒打包票：“如果他们问起铁路运费和歧视性待遇，我敢保证范德格里夫特对此毫不知情。即使知道，他也决不会说出来。”

从1879年春天起，洛克菲勒竭力逃避法律惩罚的30年的漫长生涯开始了。在此期间，他学会在法律面前见机行事。尽管他对克拉里恩县的起诉极其蔑视，却还是很小心地采取应对措施。他担心纽约会接受宾西法尼亚州的引渡要求，便让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律师昌西·迪普游说纽约州州长卢修斯&#8226;鲁宾逊，使后者允诺拒绝宾夕法尼亚州的任何此类要求。洛克菲勒又派遣卡萨特游说宾西法尼亚州州长亨利·M·霍伊特，希望后者放弃把洛克菲勒送上法庭的想法。为了确保宾西法尼亚铁路公司不出卖自己，洛克菲勒有意让该公司更多地运送公司在费城工厂的产品；要是它敢耍花招，这份厚礼就会立即取消。

标准石油公司的辩护律师们从一开始就从克拉里恩县官司里找到一个于己方有利之处：他们以己方在此案中的权益可能受损为借口，拒绝出席其他许多民事诉讼。无论如何，洛克菲勒还是担心克拉里恩县一案会成为某种进攻自己的先例，于是采取主动出击的战略。他坚持认为：“我们必须进行反击，不能向敲诈行为低头。”

实际上，洛克菲勒还是被这桩官司弄得有些胆怯，因而决定安抚那些采油商，跟他们做一笔政治交易。1879年的圣诞节前夕，标准石油公司撤销即时装运的做法，并同意在纽约第5大道饭店与采油商举行会谈。双方达成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协定，标准石油公司放弃接受秘密折扣和补偿（至少表面上如此），同意公开铁路运价；公司下属的联合管道公司不再对发运人实行歧视，同意在合理限度内承运所有的石油。作为回报，采油商撤回针对标准石油公司提出的刑事和民事诉讼。后来的实际情况表明，标准石油公司关于停止收受折扣的承诺只不过是为了平息法律纠纷而抛出的漂亮说辞。

洛克菲勒认识到，标准石油公司的命运已经与政治紧密联系在一起，于是一改往日作风，购买两家克利夫兰报纸的股份。他在《先驱报》购买5000美元的股份，在《领导者报》购买l万美元的股份。他在对奥利弗&#8226;佩恩上校进行解释时说道，因为“弗拉格勒先生认为我们也许在以往忽略了报纸的影响力，因此，我认为这样做非常有必要”。尽管洛克菲勒还是对公司的大政方针秘而不宣，但他此时与报界的接触已经多了起来。佩恩在与洛克菲勒谈论俄亥俄州议会时指出，标准石油公司应该从向政客行贿转为直接控制他们。他说：“我认为自己已经对政治有了几分感情……从现在起，我们必须确保州议会里有一名来自本县的议员。他必须有头脑、有影响力，而且要跟着我们干。”洛克菲勒则让佩恩放手去做“一切与此有必要的事情”。

第十二章 油田的骚动(8)

标准石油公司在此时雇用一名新的法律顾问罗杰&#8226;谢尔曼，而他正好是采油商当初起诉洛克菲勒时的智囊。他多年来一直在把洛克菲勒送进监狱而努力。如今，洛克菲勒非常狡猾地让他拉入自己公司工作，而他也天真地答应了。洛克菲勒一向为自己招贤纳士的本领感到自豪，尤其喜欢让那些得到自己欣赏的敌手归顺。有个名叫维吉尔&#8226;克莱恩的律师曾两次在法庭上驳倒洛克菲勒。后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他说道：“克莱恩先生，你让我们吃够苦头。现在，我希望你来为我工作。”克莱恩在此后成为标准石油公司法律部门的一名资深律师。

罗杰&#8226;谢尔曼的命运却不同。他在标准石油公司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年，意识到洛克菲勒与自己签订5年期合同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再与他为敌。为了解除合同，他只好与标准石油公司进行妥协：公司允许他在宾夕法尼亚州西部继续当律师，但他依然算是公司雇员。后来他再度与洛克菲勒为敌，却因为自己与标准石油公司的瓜葛而无法得到采油商的信任。洛克菲勒如愿以偿地毁了谢尔曼的声誉，使后者再也无法得到昔日崇拜者的支持。

父亲遭人鄙视的童年使洛克菲勒形成多疑的性格。现在总是纠缠于法庭和议会，他不免认为有人在暗中故意与自己作对。他曾对一位同事抱怨过“这种在美国布下罗网捉拿标准石油公司的不公平做法”。他认为独立炼油商乔治&#8226;赖斯是给自己找麻烦最多的人物，此人在几十年间像个老鹰似的对他穷追不舍。

1879年，洛克菲勒一直忙着逃避法庭的传唤。当年7月，纽约州议会由阿隆索&#8226;巴顿&#8226;赫伯恩主持召开听证会，调查铁路公司与各行业之间的秘密交易。调查委员会尽管调查了几家面粉厂、肉类加工厂和制盐厂，却把重点放在标准石油公司，认为它是与铁路公司互开方便之门的最大受益者。那年夏天，洛克菲勒成天躲在福里斯特山，远离该调查委员会的管辖范围。

同其他揭露洛克菲勒所作所为的调查一样，赫伯恩听证会激起公愤，同时也在无形中使他变得更加神秘莫测。调查委员会讯问了威廉&#8226;范德比尔特，后者却赞扬标准石油公司的经理们遵纪守法：“我在很早以前就说过，照这样发展下去，石油商早晚会控制所有铁路……这些人远比我聪明。他们都是富于进取心的聪明人。在和我签过合同的人之中，没有谁能像他们那样精明，那样得心应手地从事本职工作。”

约翰·阿奇博尔德作证时的态度鲁莽、傲慢、狡猾而又强硬。有人问他作为公司董事的职责时，他反驳道：“我成天嚷着要分红，这就是我在标准石油公司的工作。”他竟然还作下伪证，声称标准石油公司没有控制阿克米石油公司。听证会主席赫伯恩请他回去，第二天再来出庭作证，阿奇博尔德的回话却像是在宣布解散调查委员会。“我把今天的时间全用在这件事情上，”他对众人说，“我没功夫再来见你们！”在大多数情况下，标准石油公司的经理们利用法律程序回避提问：“律师建议我拒绝回答问题。”

赫伯恩的调查报告证实原来看似天方夜潭的说法。报告认为铁路公司有向大货主提供优惠待遇的一整套做法，纽约中央铁路公司曾签订6000份秘密合同，伊利铁路公司的特惠协议也比比皆是。调查委员会谴责标准石油公司如同“一个秘密组织，对其业务和交易秘而不宣。公司成员拒绝就公司业务做出完整描述，担心这些证词会被用来对他们定罪”。

铁路公司究竟是不受任何约束、可以与客户自由签订合同的企业？还是必须对所有客户一视同仁的公共交通服务提供者？炼油商们在多年以来一直为这个问题争论不休。赫伯恩的报告支持后一种观点，认为铁路公司偏袒标准石油公司是“公共交通服务提供者为追求一己利益而违背其职责的最无耻行径”。为解决这个问题．纽约州议会专门成立铁路委员会，以便对铁路运费实行统一管理。不过，赫伯恩的报告来得太晚，不足以阻止洛克菲勒的前进步伐。在他看来，与铁路公司签订的秘密合同已经形同虚设，石油业的优势无可动摇。更重要的是，标准石油公司已不再依赖于铁路运输，而是转向效率更高的管道运输。说得尖刻一点，赫伯恩听证会举行本身就表明铁路公司已经丧失往日的辉煌地位。

由于铁路改革的呼声越来越高，洛克菲勒便愈加坚决地要扼杀大潮管道公司，于是向对手发起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势。为了使这个对手无油可运，洛克菲勒抢先收购纽约的几家炼油厂，以免他们成为大潮管道公司的客户。他一度降低标准石油公司管道运输的费用，使铁路运费跌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一位货运代理人说，这样的运输价格甚至不够支付车轮润滑油的成本。如此激烈的价格战迫使大潮管道公司不得不闲置其一半运输能力。

洛克菲勒的劲敌拜伦·本森也不是什么市场自由竞争的拥趸，铺这条输油管线就是为了大赚一把。1880年3月，奥戴在从石油城前往布拉德福德?火车上巧遇本森，为对方的一席谈话感到吃惊。奥戴向洛克菲勒报告说：“本森对我说，只要得到解决输油管线问题的任何建议，他就愿意‘消除障碍’。他说，两家公司联合起来阻止其他公司进入这一行的时机已经到来。”本森的建议正中洛克菲勒下怀：与其用价格战与铁路公司竞争，不如与大潮管道公司合作提高原油运费。于是，在完工不到1年之后，这条原本为把采油商从标准石油公司的压迫下解放出来而修建的输油管线落入洛克菲勒的势力范围。1882年，拜伦&#8226;本森决定借款200万美元扩大大潮管道公司的规模，却遭到一批小股东的强烈反对。公司内部倾向洛克菲勒的一派趁机收购他们的股份，从而使洛克菲勒得以在第二年与大潮管道公司达成一项协议。两公司瓜分了宾西法尼亚州的管道运输业务，标准石油公司获得其中的88.5%，大潮管道公司仅仅得到ll.5%。

洛克菲勒在此时清楚地看到，铁路运输石油已经走到尽头。他在以往一直担心得罪铁路公司，不敢彻底转向管道运输，如今这种担心已无必要。标准石油公司很快便在宾夕法尼亚州西部铺设4条输油管道，它们分别通往克利夫兰、纽约、费城和布法罗。尽管输油管线的铺设意味着铁路公司的末日到来，他还是成功地迫使铁路公司给予自己土地通行权。

标准石油公司成功地征服大潮管道公司，使对手的士气再次受到沉重打击，也再一次证明任何抗拒这头猛兽的行为都是痴心妄想。尽管还有无畏的社会改革家继续在法庭上和议会里与标准石油公司进行斗争，大多数采油商却已不再指望取得斗争胜利。他们明白眼前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退出石油业，要么低三下四地与这个石油巨人媾和。在大潮管道公司失去独立地位之后，他们如果不向至高无上的洛克菲勒先生俯首称臣，就别想从宾夕法尼亚运走一滴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