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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畅春园康煕晏驾内寝殿允禛夺宫(1)

- 第2节：畅春园康煕晏驾内寝殿允禛夺宫(2)

- 第3节：畅春园康煕晏驾内寝殿允禛夺宫(3)

- 第4节：沈家茶馆暗传消息崇文门畔诡计讹人(1)

- 第5节：沈家茶馆暗传消息崇文门畔诡计讹人(2)

- 第6节：沈家茶馆暗传消息崇文门畔诡计讹人(3)

- 第7节：太夫人冬日赏菊花八阿哥飞骑传佩剑(1)

- 第8节：太夫人冬日赏菊花八阿哥飞骑传佩剑(2)

- 第9节：太夫人冬日赏菊花八阿哥飞骑传佩剑(3)

- 第10节：太夫人冬日赏菊花八阿哥飞骑传佩剑(4)

- 第11节：认匕首曹思对策忆往事汉府沐皇恩(1)

- 第12节：认匕首曹思对策忆往事汉府沐皇恩(2)

- 第13节：驿宫花园莺寻燕觅山涧水畔情切心急(1)

- 第14节：驿宫花园莺寻燕觅山涧水畔情切心急(2)

- 第15节：驿宫花园莺寻燕觅山涧水畔情切心急(3)

- 第16节：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1)

- 第17节：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2)

- 第18节：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3)

- 第19节：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4)

- 第20节：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5)

- 第21节：占儿受训萱瑞堂双燕辨踪矮舫(1)

- 第22节：占儿受训萱瑞堂双燕辨踪矮舫(2)

- 第23节：占儿受训萱瑞堂双燕辨踪矮舫(3)

- 第24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1)

- 第25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2)

- 第26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3)

- 第27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4)

- 第28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5)

- 第29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6)

- 第30节：清凉寺哥儿行香愿雨花台村女卖灵石(1)

- 第31节：清凉寺哥儿行香愿雨花台村女卖灵石(2)

- 第32节：清凉寺哥儿行香愿雨花台村女卖灵石(3)

- 第33节：清凉寺哥儿行香愿雨花台村女卖灵石(4)

- 第34节：允禛宫中思往事曹宴上缀新诗(1)

- 第35节：允禛宫中思往事曹宴上缀新诗(2)

- 第36节：允禛宫中思往事曹宴上缀新诗(3)

- 第37节：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1)

- 第38节：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2)

- 第39节：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3)

- 第40节：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4)

- 第41节：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5)

- 第42节：闹元宵无意逢大汉游南苑有缘会仙真(1)

- 第43节：闹元宵无意逢大汉游南苑有缘会仙真(2)

- 第44节：闹元宵无意逢大汉游南苑有缘会仙真(3)

- 第45节：闹元宵无意逢大汉游南苑有缘会仙真(4)

- 第46节：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1)

- 第47节：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2)

- 第48节：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3)

- 第49节：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4)

- 第50节：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5)

- 第51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1)

- 第52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2)

- 第53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3)

- 第54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4)

- 第55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5)

- 第56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6)

- 第57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1)

- 第58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2)

- 第59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3)

- 第60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4)

- 第61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5)

- 第62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6)

- 第63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7)

- 第64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1)

- 第65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2)

- 第66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3)

- 第67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4)

- 第68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5)

- 第69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6)

- 第70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7)

- 第71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8)

- 第72节：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1)

- 第73节：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2)

- 第74节：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3)

- 第75节：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4)

- 第76节：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5)

- 第77节：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1)

- 第78节：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2)

- 第79节：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3)

- 第80节：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4)

- 第81节：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5)

- 第82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1)

- 第83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2)

- 第84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3)

- 第85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4)

- 第86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5)

- 第87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6)

- 第88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7)

- 第89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1)

- 第90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2)

- 第91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3)

- 第92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4)

- 第93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5)

- 第94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6)

- 第95节：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1)

- 第96节：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2)

- 第97节：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3)

- 第98节：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4)

- 第99节：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5)

- 第100节：传如意生死一线宣圣谕老调新翻(1)

- 第101节：传如意生死一线宣圣谕老调新翻(2)

- 第102节：传如意生死一线宣圣谕老调新翻(3)

- 第103节：传如意生死一线宣圣谕老调新翻(4)

- 第104节：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1)

- 第105节：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2)

- 第106节：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3)

- 第107节：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4)

- 第108节：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5)

- 第109节：飞絮入泥金蝉难脱壳现身说法红豆顿成灰(1)

- 第110节：飞絮入泥金蝉难脱壳现身说法红豆顿成灰(2)

- 第111节：飞絮入泥金蝉难脱壳现身说法红豆顿成灰(3)

- 第112节：飞絮入泥金蝉难脱壳现身说法红豆顿成灰(4)

- 第113节：楚楚笔花轻离人世扬扬世子胡闹翻船(1)

- 第114节：楚楚笔花轻离人世扬扬世子胡闹翻船(2)

- 第115节：楚楚笔花轻离人世扬扬世子胡闹翻船(3)

- 第116节：伏机早设上推下卸鸣镝说帖点火煽风(1)

- 第117节：伏机早设上推下卸鸣镝说帖点火煽风(2)

- 第118节：伏机早设上推下卸鸣镝说帖点火煽风(3)

- 第119节：伏机早设上推下卸鸣镝说帖点火煽风(4)

- 第120节：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1)

- 第121节：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2)

- 第122节：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3)

- 第123节：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4)

- 第124节：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5)

- 第125节：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1)

- 第126节：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2)

- 第127节：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3)

- 第128节：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4)

- 第129节：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5)

第1节：畅春园康煕晏驾内寝殿允禛夺宫(1)

第一卷曹雪芹第一章畅春园康煕晏驾内寝殿允禛夺宫第一章

畅春园康煕晏驾

内寝殿允禛夺宫一夜北风，阴云万里。霎时间，狂风吹雪，飞沙卷树，连圆明园福海里镶嵌的太湖石也要给吹走了似的。

畅春园里面，人影憧憧。太监宫女，面面相觑，都在心里说：“大事不好了!”

寝殿内外，灯火通明。忙乱的靴声、履声，听得十分清晰，却没有人讲话。殿上殿下，人们都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外殿炭火熊熊，四个带兽环的大鎏金珐琅铜火盆，映着炭火红光，熔熔欲滴。又是火地，又是椒墙，全殿热得令人直发暴躁，气也透不过来。

御医被斥，膝行退了下去。

德妃被隆科多安排在御榻后边帏幕里面，不敢哭出声来。

前殿内西边角上，只听一座自鸣钟发条一阵哗哗响声之后，下边的格门自动打开，一个五寸多长的绢人轻移出来。他曲发深目，穿着佛郎西式短衣窄裤，跪下右腿，在面前沙盘上，写出“天下太平”四个正字来。这时东边一座落地自鸣钟，便打出三响，正是丑末寅初时刻。

钟声余韵未歇，内寝便传召辅国公吴尔占入内。

隆科多早在外间侍奉着。听到宣吴尔占，并不再往下传，自身急急进到皇帝榻前，跪听御旨。他屈身下拜，头也不抬，但听皇帝喉咙里的痰呼噜呼噜价响。

康熙皇帝连日发烧，需要凉爽，但这寝殿里却和开锅上的蒸笼一般，热得透不过气来。隆科多跪在地上，隔着厚厚的地毯，还觉仿佛贴在火炉上一般。他心里说：“烧吧!烧吧！快到火候了!再也没有什么好烧头了。”

康熙吃力地看了他一眼。

隆科多小声奏道：“已传旨召辅国公吴尔占进见。”

康熙心头一热，自觉等不得吴尔占来了。他想，吴尔占也许就在外边，但他们故意不把他召进来，故意耍花招……想到这里，更觉痰往上涌，吃力地断断续续说出：

“速召十四皇子……进宫!召十……四……子……”

隆科多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御容一眼，连声道：

“是！是！召四……四皇子！奴才听得明白，万岁放心吧！”然后大声复述一遍：

“速召四皇子进宫听旨！”

皇帝听了，喉咙里面呼噜两声，满脸涨红，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抽出枕边的玉如意，往隆科多的头上砸去。隆科多只当没有这回事，回身站起，大步走开。玉如意早已落地，跌为三截。

宫女闻声从后面转出，跪着把跌断的玉如意收拾起来，放在描金漆盘上，端到德妃面前，请旨如何处置。德妃连忙挥手示意，要她快藏起来，不要给人看见。

这时，德妃鼓足勇气，从帏幕后边走出来，对隆科多说：

“皇上分明是召十四皇子上殿，到你口里，怎么变成四皇子了呢?”

隆科多说：“我没有听错！十四皇子远在西域，皇上不是不知道，如何会是宣十四皇子上殿呢？何况四皇子，正在代皇上行祭天大典，非同小可，自然是宣四皇子受命听诏。国家大统，非关你事，多言无益!”

德妃知道大局已定，退到帏幕后，失声痛哭起来。

天刚蒙蒙亮，正在斋宫代皇上礼天的四皇子允禛，听召急忙赶回。见了隆科多，领了旨意，慌忙进入请安。

他匆匆来到皇帝寝宫，顿觉一股异常气味扑鼻而来。御榻两边分立着四个大喇嘛，肥头大耳，脸色黝黑，披着火红的袈裟，戴着高高的僧帽，手中捻着人骨制的串珠，脸上毫无表情，也不念诵经文，如同塑像一般肃立不动。本来外殿灯明火旺，一近御榻，倒像一座令人毛发悚然的古坟，只是热闷得着实怕人。

康熙一见允禛进来，立刻痰又上涌，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有倒气的份儿了。

允禛慌忙召集众诸皇子们入内看视。过了一会儿，康熙怒目向外看去……

在侧的皇子，有三皇子允祉，七皇子允祐，八皇子允禩，九皇子允禟，十皇子允，十二皇子允祹，十三皇子允祥，有的跪着，有的垂头，有的背脸暗泣，有的惶惑不知所措……但大家都不敢正视皇上一眼。

第2节：畅春园康煕晏驾内寝殿允禛夺宫(2)

这时，皇上稍稍侧目，眼望隆科多，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来，先把手掌反复一下，然后又伸出四个手指来示意。隆科多抢上前面道：

“四皇子应召，请皇上安!”

康熙太阳穴青筋猛地暴起，指着允禛，竭尽全力吼道：

“好呀!好呀!……”手刚落床，随即说不出话来了。

康熙躺在御榻上，一时心头像被一块铅沉沉地压住。他自觉皮肤滚烫，浑身热得要爆裂一般，但是心坎却越来越凉。落得这般田地，是他以前没有想到过的。去年他全身浮肿，两脚发凉，但经御医调治，今春便好转过来了。为了要平息流言，他在十月中旬，还到南苑行围。当时感冒风寒，他本来还想支撑着多住一两日，但随行诸妃和王大臣都进劝还宫，他也感到心力交瘁，便降旨驾返畅春园。

刚刚回到畅春园，他便觉这次病势与往常不同。连日不但食物不进，就是内服药物亦不能存住。

他预感不祥，早已命吴尔占宣威远大将军十四皇子回京。现在他最着急的倒不是病重，而是怕十四阿哥赶不回来，无法当面授以遗诏……

康熙心头一急，眼前金花乱冒：先是像万道流星向外喷射，流星群散落开去，又聚拢在一起，凝成一轮金忽忽的大月亮；月亮更大了，像一块大圆盘；圆盘更大了，眼睛简直看不到边，只觉一片昏黄，向四外荡漾、荡漾……身下的御榻也随着浮游起来。原来他又躺在摇车里面了，耳边还听见孙嬷嬷娘唱着催眠曲的声音。他本来烦躁焦灼，听了这么恬静温柔的歌声，不知为什么，反而更加暴躁如雷……

他回想自己冲龄践祚，内除奸宄，外抗强敌，平三藩于指掌，来九土于寰瀛。人心所向，大势所归。他兼蓄并采，留心汉化，取长补短，立意恢宏。改定郡县制度，又曾亲颁历法。自念六十年来，国威日张，生民日阜，谁不称他为有道明君！可是到晚年由于巫蛊邪术，谗言谤语，致使立储大事，沉吟至今；未能制儿朋妻党于先，致启互相倾轧于后。阿哥们大都各有结托，互为犄角，蓄谋大位，已非一日。现在自身病入膏肓，生怕容不得打出一个反手雷来，早就断气了。

不行!不行!决不能这样死去!千仞之山，倾于一篑!定要扭转！定要扭转局势才行！

康熙在床上，大呼一声，但喉咙已经壅塞。没有能喊出声儿来，反而因用尽了仅有的力气，昏迷了过去。

过了一会，他才渐渐地苏醒过来。他既未立太子，也未立皇后，因为这是一码事。立了皇后，皇后便可召集大臣，面授机宜。但是，大臣们也就要相机行事，定会拥戴她生的儿子。争夺纷扰，必不可免。其实，他内心最大的秘密，是想立一个汉妃生的阿哥。这样一来，于国于家都有好处。他打算在临死的瞬间，一言决策。但是这话对什么人都是没法儿说的。十四阿哥，因年轻些，汉大臣对他很好。现在仓促之间，还是以他为上选……这最终的遗言，不传下去是不行的。在这紧急关头，他奋力大叫一声，“十四皇子！”谁知舌头已经僵硬，没等说清楚，就咽气了。

诸皇子见了慌忙后退，跪作一团，举哀恸哭起来。

隆科多忽然破口大骂，跺脚道：

“狗奴才!还不快些撤火!谁把这屋子烧得暴热?”没有谁敢搭话。惟有四皇子贴近御榻前，泣不成声。

这时，全殿上下，都匍匐举哀。一霎时，灭灯熄火，落帏垂帘，靴声穿动，慌乱不堪。

大总管太监梁九功过来，把两座自鸣钟停了摆之后，大家心脏也随着停止了一般，顿觉窒息闷人；接着他便烧起了龙涎香、檀香、降真香来……室内烟气氤氲，顿呈一片蓝色。

殿内没有人说话，连喘气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忽然，猛古丁的，四皇子拍着御床，一声号啕，哭得死去活来。他椎心毁容，抽噎不止，定要替父皇去死。一时，宫内哭声大作。

八皇子允禩看了，心想：“父皇乍崩，应该哀痛备礼才是，怎可这般放肆?”忽听隆科多对众皇子道：

“诸阿哥，暂且节哀，听宣遗诏！”

第3节：畅春园康煕晏驾内寝殿允禛夺宫(3)

允禩本来一直用双眼瞟着隆科多的，听了这话，不由诧异起来，大声道：

“难道还有遗诏不成?”他似乎是问大家，又似乎是问自己。

隆科多耸耸肩膀，应声说：

“兹事体大，没有遗诏能行吗?”

允禩咕哝着说：“真想得周全！”不知他是说老皇帝，还是说隆科多。

诸阿哥听了，都不由得怔住。

只见隆科多挤在东边两位大喇嘛中间，高声宣读遗诏：皇四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仰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允禩、允禟听了，异口同声问道：

“遗诏是什么时候立下的?没听说有啊!”说完环顾四周，没人吭声。他们想到十四皇子允替父皇出征未归，允礽立了又废，废了又立，几番折腾，仍被禁锢。不知他俩知道，该作何想法?正在狐疑，只听隆科多厉声道：

“谁有几个脑袋，胆敢矫诏?谁要是反对，要灭族室的呀!”

八皇子允禩、九皇子允禟都不约而同地用眼死盯住隆科多，连眨也不眨一下。

十二皇子允祹一动不动，只当没有听见一般。

大喇嘛走了过来，用手亲为康熙了眼皮，又把一幅绣满陀罗尼藏文经被覆盖在皇帝身上，四个喇嘛便退了出去。只听后面云板起处，传来法器钟鼓之声，仿佛从天而降，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渐渐地听不见了。大家听了都觉神奇，只有四皇子允禛心中明白。他已在畅春园内陆续引进和尚三千多人，这是了凡和尚带领十八个大弟子，早被预先安排在帏幕后面，以备万一。现在大事已毕，正为父皇念“往生咒”呢……

允禛想到这里，走到御榻前面，又不免抚足大哭起来。他自记事以来，还未曾碰到过父皇的皮肤，这还是头一次抚摸着父皇的皮肉。按说刚咽气的人，身体还应该是微温的。但他只觉冰冷黏湿，有一股寒气，顺着他的手指尖向上袭来，一直冷到心窝。他觉得有些不祥，立刻全身打颤，站立不稳，差一点儿跌倒。舅舅隆科多在旁见这光景，猜着几分，忙走过来扶住他道：

“皇太子，不要太悲伤了。保重要紧!”

允禛在隆科多的搀扶下，强自镇定，这才继续给老皇帝用香料洗身。

隆科多说：“诸阿哥暂且收泪，各回各府。等钦天监择定时辰，即可奉安回宫，再举国哀，迎回乾清宫大祭成礼。”

这时，畅春园更加阴暗了。风声、树声、哭声搅在一起，如同一座刚倒下的冰山，雪岩冰流，对着整个畅春园冲击而来……

第4节：沈家茶馆暗传消息崇文门畔诡计讹人(1)

第二章沈家茶馆暗传消息崇文门畔诡计讹人第二章

沈家茶馆暗传消息

崇文门畔诡计讹人康熙已经不在人间了，但是全国上下，都无从知晓。只有阿哥们和与他们关联着的满汉大臣才能得到消息。要到礼部和宗人府把丧礼细节拟定了，才能谕告天下呢!

各庙宇、学宫、商家、店铺供的长生禄位都依然写着：“当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朱牌金字，都是擦摩得很新的。京城内外，仍和往常一样，商贾云集，熙熙攘攘，车马喧哗，尘土飞扬。

五凤楼上钟鼓齐鸣，外城城门已经开放。京师城门出入各有规矩。出兵征战自然要出宣武门，班师还朝要从德胜门进来。就在平日里也有分别：宣武门走囚车，崇文门走酒车，齐化门走粮车，厚载门走粪车，西直门进水车，平则门进菜车……

京里有个习惯，管阜成门叫平则门，管广渠门叫沙锅门，管广安门叫彰仪门，等等。唯独这个崇文门名堂最多。

京城崇文门外大街，是一条有名的大街。因为它是出入都城的要道。它南接运河，东下天津，上方贡物，日用柴炭，都由这里进入。单说对这门的叫法，就有许多讲究。有的前朝逸士，或者当代饱学，书启信笺之中，总是称它为“海岱门”。一些衙役门斗们，叫它做“哈德门”。一般住户，都通称它“哈大门”。只有外路人，才叫它做“崇文门”。这儿的小绺和混星子小绺就是扒手。混星子就是混混、流氓地痞之类的人物，和荤腥两字谐音。，单凭对这门的叫法，就能分辨出这人的身份来。

崇文门外的“小市”，也叫“鬼市”。天没有亮，摊子就摆得一处紧挨一处。每个地摊都点着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珍珠、玛瑙、象牙、犀角、古钱、书画、牙签、银甲、愈风镯、醒酒石、扇骨、鞋拔……奇巧杂陈，真假难分。天刚转亮，就散市了。

这“鬼市”上的东西，有的是来路不明，成了偷盗扒手销赃的地方。有的是仿造高门大第的名贵器物，作价时，故作惊慌之状，说明时，似有难言之隐，忍泪割舍，欲售还留，终于卖定……实在是假中之假，半文不值。所谓“鬼市”，一方面是指鬼祟不正来说的，一方面是指使用鬼花招来骗人上当的。二者兼而有之，常是后者居多。

天亮之后，要再买些古玉旧器，就得到“青山居”各家铺面里去买了。这儿的东西，除了伙计们从打鼓儿的打鼓儿的，旧时北京搜买旧物的，手中打个一寸半光景的小鼓儿。手中买进的，或是从苏杭等地选购的以外，多半是从“小市”中筛选出来的。但也是真假掺和，就靠顾客的运气了。

从卢沟桥、草桥运来的花，有一部分在这儿落脚。另外，还有京师特产的纸花、绢花、绒花，也来凑热闹，在这儿上市。

京师从来讲究三辣：葱、姜、蒜。少了这三辣，就算掉了魂儿，日子再甜，也不好过。季节到了，南郊农民，备着驴驮子，常到这儿卖葱，卖姜，卖蒜。因而这里又有了个蒜市场。从此，花香和蒜气便结成了芳邻。

崇文门是个大关卡，又是出入要道。旅店、饭铺、茶馆、脚行、客栈……自然也都挤到这儿来开业牟利。

崇文门监督，要属京官里肥缺中最肥的。凡是向大内上贡的老公事，都熟悉这一手：另配成套副品，和进贡皇上的毫无二致，有的甚至比那正品还要好。这样才能毫无阻拦，打个通关。至于门上官差，抽头、打风、贴水、报耗……历来都成了祖传的把戏，吃穿的家数，分内的公事。

这条街上的茶馆，也不算少。最大的要数着沈家茶馆。它，本有字号，叫做“雨来不散轩”。一来是叫着咬口，二来是有名的沈三开设的，所以大家都叫惯它做“沈家茶馆”了。

沈家茶馆是个大穿堂房屋。两头和后边都有单间，叫做“雅座”，房里放的都是些靠背椅。前堂则是凳子、方桌，叫做“官座”。另外还有长案，两边设有条凳，条凳都是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这儿叫做“散座”。

茶馆招幌挂出，就是开业了。招幌摘落，就是收桌了。门前有两个大铜火壶，每逢水开，就有哨响，一条街都能听到。

茶馆门前搭着个门形大架，上有两块横匾，一边写着：“陆羽三篇”，一边写着：“卢同七盌”。横木上悬挂着八块绿油木牌，下缀红绸飘带，随风微微摆动。木牌上写着红字：雨前毛尖、雀舌云片、凤蕊龙团、福建双薰……一类词儿。这就是茶水招幌。

京里的内监、马快、衙役、杆子、伢行……都和茶馆勾着手。茶馆堂屋里贴着顺治皇帝的劝世文，还贴着“莫谈国是”的字样。可是，“国是”偏偏总是在这儿先露馅儿。

今天也不例外。康熙皇帝原是在西郊畅春园晏驾的，连城内的大臣府第都蒙在鼓里，可是茶馆的掌柜早已知道了。

到茶馆来吃茶的，三百六十行，样样都有。有来歇脚的，有来讲生意的，有来上告的，也有来说和事儿的，有来办货的，有来采线的……道听途说，拉钩扯线，应有尽有。还有每天靠茶馆讨生活的，串街串店的，跑花会的，卖飞?票的，相面的，打诗谜的，以文会友的，代写呈文书信的，卖唱本盲词的，撒海报的，还有卖小吃的，卖糖墩儿的，卖烧鸡的，卖关东烟的，还有收买金银旧手饰的，摇串铃的，收买单据当票的，抽帖算灵卦的……

茶馆，真成了个社会的缩影。一碗茶里，映照出多么奇异的世界来呀!

沈家茶馆墙角放根竹竿，足有三尺六寸长短。正中墙上挂一方牌，上刻好大一个“茶”字。仔细看去，“茶”字是用一丛一丛兰花堆砌出来的，两边配着一对竹制长联：天转壶洲，方舆难方，生意兴隆通四海。

第5节：沈家茶馆暗传消息崇文门畔诡计讹人(2)

地合橘缶，角棋无角，财源茂盛达三江。冬天，茶馆装了两个筒门，筒门外边是个厚重的大门帘，进了门，走过一截筒道，又是一道大棉门帘。人们出入不停，只听门帘打着门框，叭哒、叭哒作响。

茶客有的吸着潮烟，有的吸关东烟。长烟袋、水烟袋、短烟锅……再加上蒸气、哈水，整个茶馆，像个大烟筒，又像个半开的锅。气闷、窒息、嘈杂、浮动……吃茶不过是个题目，高谈阔论，低声喁语，谈咸说淡，家长里短……这些才是正办儿。茶馆里还有笼鸟的哨声，袖葫芦里的蝈蝈声，手掌中的滚铁球声，桌子上的对棋声……

今天，沈家茶馆靠门的那张方桌，坐着个络腮胡子的人，身无长物，只是在桌腿旁边放着一个琵琶。他一个人静静地吃茶，面前摆着果盘，一盘是瓜子儿，一盘是蜜饯花红，一盘是青梅。

不一会儿，有个山东彪形大汉，腰里缠着带夹袋的皮腰带，掀开棉门帘子，走了进来。他举目四看，从烟雾腾腾中，见到这边只一个人占着一张桌子，便走过来一屁股在桌子右边坐下。跑堂的连忙过来为他泡茶。

山东大汉便用右手拇指按着碗边，二指托住碗底，左手拇指和食指屈着，其余三个指头伸直，放在右胳臂肘尖，对那人道：

“老大请茶！作何洪喜?”

那人只看了一眼自己的琵琶，也用同样手势向大汉敬茶，回问道：

“老大，作何洪喜?”

大汉正色道：“小本经营，借南苑空窑场打个锅伙。”纠合几个单身汉暂时合作，跑生意，或开荒，叫作锅伙。也有本身就是强盗的。

那个带琵琶的人，便请他吃茶点。

山东大汉从中间一盘里拣出个蜜饯花红吃了，便说：

“玉娥赐恩，乌云石庵。老大，买个阳谷哨儿，回去给哥儿们玩吧!”说着，便从腰里掏出哨子来，放在桌上，又说了句：“过去了！”过去了，是北京土语，死了的意思。指康熙逝世。

带琵琶的人便在桌上摆了三枚小钱出来。说了句，“知道了！”

山东大汉收了钱，喝了口茶，便告辞先走了出去。

他出去后，大街上便响起了吹成小调的阳谷哨声音来。这是叫卖的号子。

接着，又有两个戴白毡帽的茶客，坐到带琵琶的人的桌边来。

两人坐定，叫了茶，便端详起那个琵琶来。

那两人轻声问道：“老大在帮?”

带琵琶人回道：“不敢占祖爷灵光。请问贵宝茶?”

那两人便说：“在钱祖位下。请问贵宝茶？”

带琵琶人回道：“翁祖位下。”

那两人听了，不觉肃然起敬。又同声问道：“敢问拈的是第几炉香?”

带琵琶人说：“身拈头炉香。”

那两人简直大吃一惊，赶忙自称道：“虚拈第三炉香。”说着，就站起来，会了茶钱。

带琵琶的人说了句：“玉娥赐恩，乌云石庵。”

那两人听了，便匆匆而去。

正在这时，忽听那边有人大吵大闹，动手要打起来了。

原来，有位安徽老客，眼神差些，转身时，没留神，身上披的大羊皮袄的袖子，把两位河南老客刚买来放在茶桌上的一对古花瓶，甩到地上，跌得粉碎。

安徽老客拾起碎片，仔细一看，既不是瓷的，也不是玉的，倒很像是泥的。这才放下心来，问他要赔几个钱?

那个河南老头子，伸出巴掌，向安徽人眼前一晃，道：

“这个数！不是俺口硬，这对古瓶，是央求别人让给俺的。这是大宅门里散出来的天府之宝。是俺献给赵大人去捐班的进见礼。俺也是个有身家的主，不是胡哄的人！”

安徽老客道：“什么宝瓶?烂泥巴糊的!五两银子?敲竹杠!五钱银子我也不出。我这有五个小钱，还得一个一个往外拿。”

那个中年河南老客听了光火道：“五个小钱?贼狗攮的！留着你买定州眼药吧!这对古瓶是炭晶雕的。不是俺说大话，要不是大宅门里散出来的，要值五千官纹。”官定纹银，成分十分的意思。

那个河南老头子抢上一步，气呼呼地说：“俺千里迢迢靠它来捐个功名，至少也要捐个记名候补同知，改放府尹才行。你这个贼狗攮的，断送了俺一世前程。赔钱都不行!俺们见官去!俺也不活了，和你狗攮的好好打这场官司，倾家荡产，俺也和你狗攘的干到底!”又对众人说：“乡亲们！爷台，字号们!大家评评理!俺非和这狗攮的拼这条老命不可！”说着就把头往安徽老客的心口撞去。

第6节：沈家茶馆暗传消息崇文门畔诡计讹人(3)

茶倌忙过来劝架道：“来到小店的都是贵客，都是小店的老主顾。两山到不了一块，两人总有碰头的时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河。京城这么大，到处有说理的地方，何必动武呢?二位息怒，喝碗茶，平平气儿，说说道理。”他一只手掌向着那河南老头子，另只手指甲手掌向着的是外人，指甲指着的是自己人。向着安徽老客，继续说道：

“依我看，到后边吃碗茶，说理去。宝瓶打碎了，也不能锔上。炭晶是个啥买卖?听倒是听见过，确是无价之宝，可是也没个市价。谁也没法断。这件事儿，只有你们二位点了头，拉了手，才能算了结这桩公案啦!别人万难插口，百了不如爷们自己了。有那不识相的，一旦经了官，别说你打点衙门打点不起，就是在京城里住店，怕也住不起。不是我说话难听，到那时，叫天天也不应！”

那两位河南人执意不肯，还是拉着安徽老客要见官去。

茶客中有些好事的，作好作歹，劝他们到后边雅座里吃茶讲理去了。

大家都议论开了。茶客中有人说那对瓶确实是真的，也有人说是假的，也有人说炭晶没见过，真假难分……说着都回到桌上，继续吃茶来了。

偏偏茶桌上，这时却都多了一张纸儿，上面写的是：齐头不齐脚，

小一成大祸。

甲子转二六，

复明地下火。这诗的意思是说：康和雍字头相同，下边不相同，康字下边是小字，正字下边是一字。甲子指康熙在位六十一年，二六指雍正在位十三年，都多一年，所以说小一成大祸。末句指反满复明的意思。茶客们看了这字条，有的认为是打诗谜的；有的以为是送花会封包的；有的拿了纸条一念，莫名其妙，丢在地上，继续喝茶；有的虽说不解，但总觉事儿有些不妙，会了茶钱，就赶忙溜走了。

带琵琶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街上，还响着阳谷哨的声音。

那两个戴白毡帽的人，在寒风中分头走着，见到“自己人”，就悄悄地说：

“玉娥赐恩，乌云石庵。”

那些“自己人”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暗语，就是：“黄村，晚上”的意思。便都赶路，往黄村去了，好在晚上开会，商讨大事。

快班的马骑，顿时出动了，在长安街飞跑。蹄声得得，人们知道东厂西厂出动了!

人们小声议论着，偷偷地说：

“快净街了吧?办完事儿，快回家去吧！”

在沈三公馆里，早有人叫醒沈三，告诉他，老皇上去世，四皇子坐下龙庭了。

沈三便吩咐家人，准备到白云观找老当家道士去。

第7节：太夫人冬日赏菊花八阿哥飞骑传佩剑(1)

第三章太夫人冬日赏菊花八阿哥飞骑传佩剑第三章

太夫人冬日赏菊花

八阿哥飞骑传佩剑北方冰天雪地，寒风凛冽。但是，一过江淮，便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江南天气，是个小阳春。堤畔篱边的小桃红，苞儿都长得十分饱满，一切都准备停当，就等着开放了。

织造府前边的桂花林子早已开过，但枝叶还像犹有余香。今年冬季特暖，树木都未脱叶，满地艳光，遍山流霞。不待桃花开放，居然已有春风摇曳的意味了。

今天早晨，李太夫人兴致极好。琥珀知道老太太昨晚睡得很沉，边端上早茶边道：

“老太太夜里睡得特好，还是咱们自己配的补心丹，比局里领来的顶事儿。”

李太夫人听了，不由笑道：“睡得好还不算，昨儿夜里，还做了个好梦呢。梦见平郡王打了胜仗，陪着十四王子班师回朝了。”

琥珀忙道：“老太太做了好梦，更该高兴了。王爷也该回来了，福晋也该回娘家探望老太太了。”

太夫人道：“梦是心中想，哪有那样的巧事儿?”

琥珀忙道：“是个好兆头。该有这一天了，才会梦见的。”

太夫人道：“托主龙恩，但愿如此！”

琥珀乘机又道：“刚才占姐儿请安来了，看见老太太睡着，没敢惊动，金凤领着他出去玩了。”

太夫人一听金凤领她的孙儿去玩了，便又问道：“早起占姐儿练武功了吗?”

琥珀道：“练了。衣服还没换，就忙着过来请安了。”

太夫人点头道：“唔!知道了。”

正说着，紫箫走进来报道：“老太太，西府送了四盆香水菊来，来人按例赏过了，请老太太示下，可有什么话要捎回去?”

太夫人道：“明珠，告诉他们，要他们回去吧，没什么话可带的。”明珠转身回话去了。

琥珀正在拣檀香，这时，罢了手，凑过身来看着太夫人道：“果不其然的，大清早就送来了香水菊。老太太，这兆头不是应验了吗?”

太夫人听了这话，也从心坎里笑了出来。

紫箫觑着老太太高兴，便向帘外示意，要小丫头们快快把花抬进来，放在地当中。笑着说：

“老太太看，这花多别致！”

随着抬进来的四盆菊花，顿觉香气扑鼻而来。太夫人兴致极高，忙道：“快！快去请太小姐过来赏花！”明珠打发小丫头，飞也似的去了。

紫箫道：“府里来人说，老太太不妨用手沾一沾花瓣儿，染在手上，半天都是香的，洗都洗不掉呢。”

太夫人一边用手指碰了一下花瓣，一边道：“平郡王得胜还朝，那时，咱们也好凑个热闹，赶到北京去，在郊外摆席犒劳犒劳!”说完，笑着把手指凑近鼻子嗅了一下道：“可不是，真是名不虚传，香似麝兰。比咱们家的紫金带和东府的郁轮袍，别致多了。”

紫箫道：“西府来人讲，这是特意侍弄到现在才开的。整个金陵的菊花，也就属西府是个‘都一处’了！”

太夫人点头道：“我倒忘记了。不要说我们几百盆菊花不如人家的好，就是要看我们那个，也得等到明年重阳节了！”

太夫人叫紫箫把四盆花都摆到大玻璃窗前阳光下面，便说：“菊花喜欢阳光，要晒才能开得长久，何况是这会儿开的呢，更要得阳光，才能开得足。”接着又笑着找补一句道：“喂它点儿鸡蛋清儿吧，让它开得更鲜活一些。”

紫箫听了笑道：“原来这花儿的口味这么高哪，让我来侍弄它吧！”

“是什么好花?没进门就闻到香味儿啦。”原来是太小姐李芸来了。后面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叫一月，一个叫千江。

大家眼前不觉一亮：

李芸珠履微步，款款而来，腰间环佩发出叮叮的音响。只见她：兰姿麝骨，脂粉不施；灵香馥气，铅华不御。眉簇浅黛，微蹙微颦，皆若有思，也若无思。眼聚清波，轻盼曼顾，顿觉有情，原是无情。人说颐养，红颜常驻；自忘岁月，青春永葆。远远望去，如三十许人……环婢私语，早年流言，都猜测她当初心中自有意中人，但因鹊桥无路，红楼隔雨，所以她才只得过碧海青天的日子哩。

她的四个丫头，也与众不同。不但长相出众，就是打扮，经她调治，也为全府之冠。

四个丫头都梳着灵虚髻，有时也梳着芙蓉归云髻。一个个绣云珠结，抹额翠翘，带着小小的耳坠簪环。穿着真红色大袖衫，上罩杂色背子，绣着摘枝团花，束着素带，衱着长裙，朱鞵浅缘，红缨淡结……这四个丫头，都是太夫人亲自拨给李芸的，她们的份子钱拿得多，苏州李府来人，又经常赏赐她们。因之，她们穿着讲究，服饰雅丽。全府中，哪房也比不过。只要李芸不说话，老太太也不管她们。李芸每一出来，她们前簇后拥，神采飞动，随侍左右，真有仙女下凡的景象。

今天太小姐李芸虽然只带来了两个大的，那两个小的没有同来，因为大玻璃窗?阳光照耀，更让人觉得都丽不凡了。

太小姐李芸，是李煦和李太夫人同父异母的小妹妹。她母亲生下她后，就去世了。小时虽有奶嬷、丫鬟照顾，但总感到没有大姐待她亲。待到大姐嫁到江宁曹府后，她便若有所失，整日闷闷不乐，不久便郁闷成病，逐渐消瘦起来。李煦父亲是最痛爱这小女儿的。她酷似生母，秀丽之间，透着一股仙气。惟恐她小小年纪便会夭折，用尽了办法想使她高兴起来。最后，终于将她从苏州送到南京曹府，在大姐的精心调理爱护下，逐渐好转起来了。

第8节：太夫人冬日赏菊花八阿哥飞骑传佩剑(2)

李芸不但对大姐百般信赖，稍稍成长以后，对大姐夫曹寅的人品，性格，学识，谈吐，风貌……更是钦佩不已。从小就爱跟着曹寅学诗学画，曹寅的大小书库，更是她常去的地方。曹寅对她也亲密无间，凡是到哪儿游玩，也都请她去；凡有馈赠来的珍奇，也总有她一份儿。她生来有林下风度，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只是性情高傲孤僻，从不轻易示人。

她一向住在曹家，很少回苏州府中去。只是在父亲去世那年回去了一次，终因兄长李煦夫妇要为她说媒，触犯了她，一怒之下，回到曹府，就再也没回去过了。

这会儿，李太夫人见她来了，忙道：

“妹妹快来看花！”一边要丫鬟在花前摆座。

李芸一见这四盆菊花，便知道这是“天阙山房”种中奇品。但想菊花不常有这种香气，听了姐姐说明，便也用指尖在花瓣上略略一沾，移到鼻端，微微一嗅道：

“真是蹊跷，还没见过菊花有这么香的呢。”

一月和千江也分立在她身后，分享这浓郁的香味儿。

李芸坐在花前，环顾四周道：

“占姐儿呢?这么香的花儿，怎么能离得了他呢?”

太夫人道：“刚才来请过安，金凤领他出去玩了。”随即端详着李芸，关心地问道：

“妹妹夜里睡得可好?昨儿叫琥珀送去的补心丹，妹妹可服用了?”

李芸道：“昨晚上吃了一丸，今儿天大亮了，还不想起呢。”

琥珀插嘴道：“是吧，老太太，咱们自己配的，就是比局里领来的好吧?!”

太夫人笑斥道：“就有你多嘴的！”转对李芸道：“这补心丹是脂砚侄送来的一个秘方。咱们按他这个秘方配的，还真是比局里的顶用，就是这方子不好配。”

李芸问道：“都有些什么?”

太夫人道：“什么千年的琥珀，百年的茯神，金毛狗脊，阿井水什么的，几十味药呢!”

李芸道：“也亏得姐姐张罗，一副药也这么费事。”

太夫人道：“也就是咱们这样人家吧，不怕麻烦。要是一般人家，尽管它再神奇，能治百病，也招惹不起这份麻烦呢!”

姐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李芸觉得帘外有人逡巡着不敢进来，知是她在这儿的原故，便要回去。太夫人明白，也不相留，只说一会儿叫人给她送香橼去。李芸答应着，便告辞出屋。

刚走出门，另外两个丫头，一个叫散花，一个叫妙音的，也正好来了。这两个丫头，原名叫秦娥和绣襦。李芸嫌它俗不可耐，都给改了。四个丫头的名字都有禅和的意味。可她命丫头穿戴的却又都是道家装束。她在曹家久了，大家都司空见惯，也就不以为意了。

四个丫头簇拥着李芸回西院，李芸顺着道儿走着，看见鹅卵石铺道的两边，青草苗苗都钻出湿土来了。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恰巧有一行大雁飞过来。李芸心中想到：原来候鸟是从不失时的呀!不由从心里唤起儿时过大年前后的许多往事来。她特别想到古人写的诗：“春江水暖鸭先知”。

当年，曹寅最喜欢这句诗。那时她还小呢。曹寅曾经告诉她：他小时候，有一次谒见一位亲王。亲王问他喜欢的古诗句，都有哪些?曹寅便曾举出这句诗来。那位亲王听了，皱眉道：“鹅比鸭子大得多，水要是暖了，鹅会比鸭子先知，才是正理。”曹寅脱口答道：“世上的东西，越大越糊涂！不见水牛就不如水獭机灵，鹈鹕就不如水鸡活泼吗?……”亲王听了，大为高兴，立即吩咐人取来一副皇上刚刚赐给他的迦南香串，转赐给曹寅，还亲自把它佩戴在曹寅身上。曹寅佩戴多年，后来转送给她。她虽然也讨厌那个亲王，但这已是曹寅所有所佩……往事历历在目，曹寅已经不能再见了，他送给她的迦南香串，香味儿仍和当年一样浓烈……

李芸听着丫头们的笑语声，默默地向扫花别院走去……

李芸走了以后，明珠急忙进来在太夫人耳边悄悄地说了一阵话。太夫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吩咐明珠道：

“叫王升接待他。给他大把银子，备上等饭。千万别放他走了。”明珠领命，转身出屋。太夫人坐在花前，独自看花。琥珀大气儿也不敢出，在她一旁侍立，听候吩咐。

第9节：太夫人冬日赏菊花八阿哥飞骑传佩剑(3)

不到一刻工夫，暖帘起处，便见明珠引着王升进来。王升进来便跪在太夫人面前。明珠和琥珀不待吩咐，便都转到屏风后面去了。太夫人干咳一声，她俩听了，连忙又退到屋子外边去了。

太夫人这才对着王升道：“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升从袖筒里取出一件东西，用软垫托着，请太夫人过目。

李太夫人一眼看出是一柄半旧的匕首。她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王升。

王升将匕首轻轻放在身旁的春凳上，忍着眼泪，轻声说：“万岁爷爷升天了!”说完伏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什么?”猛地挨了一个闷雷，太夫人差一点儿没从椅子上跌下来。挣扎了一下，这才又问道：

“你说什么?”

王升又重说了一句：“万岁爷爷升天了！”

李太夫人两腿一软，本想马上朝北跪下，但一则她还想问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二则丫头们都不在面前，自己起落也不方便，这才强作镇定，颤悠悠地问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儿?你起来说。”

王升这才站起来，举起左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来比划着道：“是这个——阿哥派人送来的。宫里的消息还未传出来呢。是先派来的亲信，换马不换人，亲手把这匕首送到府上，说是见了这匕首，就什么都明白了。送信人要马上就走，不能留下痕迹。赏钱什么的都不要。”

太夫人看了他的手势，听了沉吟道：“明白了。你马上让他回去！这事非同小可，千万不能走漏风声!明白了吗?”

王升道：“明白了。”

太夫人又道：“快请老爷早些回来见我!下去吧！”

王升忙擦干眼泪，趴地磕了个响头，代替了回答，急速地退了出去。

太夫人强自镇定了一下，轻轻拍了一下手，明珠和琥珀都从门外走进来。她指着匕首，对两个丫头吩咐道：

“你们仔细看看，里里外外，可有什么暗记或纸条什么的?你们年轻，眼睛尖。”

两人轮番检查了几遍，套子内外和匕首上都没有发现什么。

太夫人心想，要是太老爷活着，一定一眼就会认出这匕首是哪位阿哥的。如今明知道没有人能认得出来，还送它来干什么?她确信，老皇帝是过去了。送来的匕首上，大有文章，但她解不开。

太夫人要明珠将匕首托至亮处，命琥珀取过放大镜，亲自就着放大镜，再把匕首细看一遍。只见这匕首紫檀木柄，镶着四颗金豆子，刀口尚未开刃，刀鞘上的装潢，也没什么讲究。便吩咐明珠道：“收起来!明白了吗?”

明珠和琥珀同时回道：“是!谁也不能叫知道！”

太夫人点了点头。

她心头很乱，思绪翻滚，不知如何是好。她在想，公公是个清官，织造局是他开办的，御前亲赐匾额，赐蟒服，加一品，何等光宠!我婆婆祖太夫人，是皇上的奶嬷嬷，皇上还称她做“妈妈娘”呢!当年康熙皇帝八岁登基，鳌拜欺主年幼，便想篡权，甚至挽起袖子要打皇上。皇帝天分机灵，年事稍大，暗地训练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儿，既会把式，又会掼跤。旗话叫他们做“哈哈珠子”。他们要仿成吉思汗的故事，为皇上除害。鳌拜全不在意，哪把这群娃娃们看在眼里?待他上朝之际，埋伏的孩儿们蜂拥而上，把个鳌拜团团围住。这次又是我们曹家首立大功。曹寅脚踢鳌拜小腹，鳌拜本想捞住他的脚，没有捞着，反被曹寅向前猛扑，来一个黄鹰拿膆，狠命掐住鳌拜的脖子不放，二人滚作一团，曹寅死不撒手。众孩儿趁势扑打过来，打得鳌拜皮开肉绽，束手被擒。皇上降旨，鳌拜专横乱政，革职籍没，和他儿子那摩佛，禁锢终生，余党立斩不赦。从此斩草除根，这头炮就打响了。朝廷百姓人心大快，海内宾服，都说皇上天聪英睿，圣明果断。从此，皇上遇事都是先发制人，事后又决不留下尾巴。在位六十余年，文修武备，国泰民安。惟独这个立太子的事儿，后来听信谗言，被人塞进楔子，几次三番，铸成大错。皇太子二阿哥允礽本来自幼聪明，长得又好，文武全才。因为好和女人耳鬓厮磨，被他兄弟进谗，说他私通父皇宫嫔，种种无行，又说他用邪术魔法，魔咒父皇，使他有口难分，遂致悲愤成疾，似癫似狂，一蹶不振。本来是个金枝玉叶的正头香主，倒了一个个儿，成了亲皇帝老子立意要剪除的根苗儿了。可怜如今皇上驾崩，不知又立了哪一个啦……

第10节：太夫人冬日赏菊花八阿哥飞骑传佩剑(4)

太夫人心如乱麻，她觉得凶多吉少，关键就在十四皇子在外未返，鞭长莫及，一旦回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这个苦果，咽不下去也得咽。想到此处，她反倒有几分清醒过来，快召曹今日早些回来，以便商量今后如何应付。但是不管事情将来如何，眼下对于此事，万万不可露出马脚来。只好佯做不知不晓。她反而强颜为笑，好像比往日更加安静愉快了似的。

太夫人平静下来，轻声呼唤明珠道：“花香和檀香两犯，今天不用升檀香了。咱们到暖房去摘几个香橼佛手来，放在屋里，配着花香，不是更有味儿了吗?”

明珠道：“老太太想的是。我倒忘记了，后边暖房里，今年天气暖，咱们留的香橼佛手也忒多。趁着老太太今儿高兴，不妨到暖房转一遭儿，顺便摘几个回来。我来给老太太换衣服吧！”说着用眼瞟着琥珀。

琥珀会意，先到花房要把式们回避，只留大把式乌衣守着。转身又到小厨房，把金凤叫回来，在屋内等着占姐儿，免得屋里没有人支应。

太夫人换好衣服，便和四个丫鬟慢条斯理地走出屋来。外面一点风丝也没有，太夫人披着凤眼貂披风，戴着白狐出风的遮风帽。明珠和双燕在两边搀扶着，紫箫手捧薰炉，琥珀拿着随手用的手巾唾盂，后边跟着的小丫头们，拿着应用东西，向花房迤逦而来。

到了唐花坞跟前，大把式乌衣忙上前向老太太请安。

太夫人侧过身，忙道：“免了罢！几辈子的老人，不行那个老礼啦。难为你们辛苦一年了。”

乌衣笑着说：“越是家下的老人，越不能忘记这个礼数呐。今儿难得老太太这么高的兴致。”说着连忙上前将太夫人引进花房坐定。此刻，丫头们便像出了笼的鸟儿似的，唧唧喳喳，说笑着散了开去。有的指说这个香橼个儿大，有的指说那个佛手色老。越过群花，直奔这些长青灌木采摘去了。

乌衣陪着太夫人说闲话儿道：“老太太，咱府上还有黎濛呢，这是别府上没有的，请过这边来看看。”

太夫人随着乌衣走过来看着道：“这是当年海运传来的，我还记得。难为你们侍弄到现在。”

乌衣忙道：“因为它是配药的，所以上头没话，不敢献上去。”

太夫人道：“是了。可是下头，没有一个替我想着的，早把它丢在脖子后头去了。”

琥珀随在太夫人身后，只当没听见，慌忙采了一只黎濛，放在小竹盘儿里，双手捧到太夫人面前，故意禀道：

“请老太太过目，没敢忘记呢！”

太夫人看了那个黄熟的黎濛，高兴地笑骂道：“这鬼丫头，偏你会献殷勤!恐怕就数你忘得干净呢！”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琥珀趁机忙道：“这屋里有湿气，老太太，也该回去了。”

乌衣也忙道：“老太太请回吧，奴才养了一盆碧桃，一盆绿梅，要它俩在同一天开花，一红，一绿，煞是好看。到大年初一献给老太太拜年!奴才还特意为老太太养了一箧凤蝶儿，要它大年初一那天，给老太太报喜。老太太可得多给奴才压岁钱哪！”

太夫人听了，高兴不迭，连声说好，但脸上又倏地阴暗下来，心想，大年初一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第11节：认匕首曹思对策忆往事汉府沐皇恩(1)

第四章认匕首曹思对策忆往事汉府沐皇恩第四章

认匕首曹思对策

忆往事汉府沐皇恩太夫人回到屋里，便坐在玻璃窗前，就着阳光看花，心情无限伤感。

不一会儿，明珠便报老爷回来了。

曹进得屋来，对太夫人请过安，问过寒暖，便垂手站在一旁。

明珠给老爷敬了茶，连忙和琥珀一起退出。

曹急问：“家中可有什么急事不成?”

太夫人长叹一声，命他坐下，就把今天王升传的这桩大事，含泪告诉了他。

曹一听，大惊失色。旋即按照习惯，向北跪下，行了大礼。半晌，这才起身，垂着头，一旁坐下。

太夫人便吩咐明珠进来，把那柄匕首取出给曹认看。

明珠应命取来，恭敬地给老爷献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曹双手接过，一见匕首，心中就已知道是谁送来的。再仔细察看，全都明白过来了。见室中只有太夫人一人，便低声回禀道：“老太太，这事情可了不得了!这，这匕首，我认得出。”

太夫人急问：“谁的?”

曹举起右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来比划了一下，又接着说：“这是……是八阿哥的。他借着这柄匕首，赶忙给咱家送来坏消息。这就是说……现在刀把子，已经攥在四阿哥的手里了!这四粒金豆子，就是这个意思，后镶在刀把子上的。”

太夫人听到这里，连心都跳出口腔来了。她出了一口长气，点了点头。叹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看了看曹，有一肚子委屈，就是对她这儿子，也是不能谈论的：

康熙五十三年，噶礼参奏：曹寅、李煦亏欠课银三百万两。当时，皇上没有准他的奏。降旨说：访查得实，认定不到三百万两，只缺一百八十万两是实。并且钦命简用李陈常为盐运使，将亏空年内补齐。曹寅死后，曹颙袭了江宁织造之职。那时，大学士松柱便奏请皇上，要曹颙也兼营盐差，表面上是两个肥缺都落到一个人的头上，实际是任他亏空愈大，填补不齐，好再行参奏，治以重罪。只要曹颙一旦出缺，就可以换上他们的人了。幸亏皇上圣明，没受蒙蔽。因为皇上知道，钱是他南巡花的，排场是皇家的门面。曹家不过是个扬钱的簸箕，过路的财神。幸好李陈常清正廉明，甚至把两淮盐运使每年应得的七万两，也只取银七千，其余全部蠲免……皇上用人得当，用心良苦，百般关照，使我曹家才能喘出一口气来。要不是皇上的大恩，我们家是一参就倒，一倒下就万难爬起来的。现在，新皇上登基，日子怎么过？新皇历的篇儿，估摸是不好翻的呀！……挨过一天，就等于过十年呀！……

想到这里，太夫人不由不泪流满面。曹在旁，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劝老太太宽心，说新皇帝也会是体恤下情的。何况太老爷、老爷生前做事，也是一步一个脚印，不留空子给人钻的。

不过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中可半点儿也不信。不管你是谁，皇帝随便抓了一个词儿，安在你的头上，就如太阳照在雪人头上一样，再抗也抗不过去，终归是要化成一滴水的。

停了一会儿，太夫人才慢慢平静了，招明珠将匕首收藏起来。

母子二人，心情十分沉重，思前想后，如同万箭钻心，都在盘算怎么对付这突如其来的大事才好。

曹在茶碗边上弹了一下长长的指甲，沉吟道：

“马上就会宣召我进京，面奏南方下情的。”

太夫人如同挨了一刀，有气无力地说：“就是这话哩。你要去京，是先打点打点呢，还是声色不动，听命由天呢？……梁九功老爷，还能找吗？至少摸摸宫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心里也好有个数啊。他，或许还能见得着吧？”

曹回道：“事情不好办。依儿子愚见，九老爷，怕也躲不了清净呢！要能找到宝义，也许还能使上一把力。”

太夫人叹了口气道：“这倒也是啊。今后该他当令了。拜菩萨，也得认清庙门坎儿才行呀！”

曹道：“这番到京，反正四阿哥也知道，我十四岁当差，平素无知，什么也不掺和。我就只能做得更加无知，一切若无其事才好。任凭天塌下来，我也装做不知道。落得个顺水推舟，得过且过。如果真能做到这样，恐怕还要好些呢。”

太夫人微微皱了下眉头道：“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父亲把老命都搭上了，也落个一身的不是。谁体恤我们呀？老皇上只是不降罪到我们身上，已经是烧高香了。如今，如今可两样了。事情难说得很，好像站在洞庭湖这边，望那边，白茫茫一片，什么也休想看得清哪！”

曹道：“这就得随机应变了。四阿哥，耳目遍天下，滴水不漏，只有处处小心着才是。”

太夫人道：“是啊！诸葛一生，都谨慎小心，何况我们了？我家更要缩手缩脚，万事朝后退，不可往前站才是。”说着又担心地问曹道，“你今年年底的贡单，是些什么来着？老皇上升天了，就落到四阿哥手中了。可有什么不?当的地方?”

曹想了一下道：“我看没什么，挺合适的。儿子本来都是贡些纸笔，一来想讨老皇上欢心，二来也想，万一主子会赐个条幅什么的，也给老太太争一份儿光彩。我看新皇帝对我上贡的东西，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虽说匾额是没份儿了，这些文房四宝，也碍不着什么吧！”

第12节：认匕首曹思对策忆往事汉府沐皇恩(2)

太夫人点了点头，道：“恐怕，今后，宫里，没有人能透露给咱家一些小话啦。皇上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全要靠咱自己揣摸了。”

曹道：“这回，宫殿监督项侍四品老爷这是个全衔，是大太监。四品是当时太监最高的品级。，还不知道落在谁的头上呢，这得看看。要是投错了门户，吃不了，兜着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到京里，还得守住八字诀：耳灵，眼快，手懒，口拙，才行。”

太夫人道：“是呀!少说话，少做事，装聋作哑是正经。咱家那个茶上人茶上人指曹颀。，不但不能近着，怕还得远着些个才行，免得皇上犯疑。你姑父那里不能去，怕起疑心。你姐姐那儿是非去不可的。要去拜年，不去不行。不去人家更要疑心了。”

曹长出了一口气，道：“儿子也想到这个。总之，到京里就知道了。苏州织造府已来人，杭州也来人，西府也来人，都说皇上在畅春园养病。他们对眼下的事，还一概不知道呢。只估量着皇上圣寿已高，要事先做点准备。说不定最近要进京，贡品各项，都得事先办齐才好。免得到时抓瞎，反美不美，交不了上差。”

太夫人听了道：“是了!事不宜迟，你还得用心去张罗，七事八事的，有你忙的。你也累了，先回屋里去吧!还要给苏州、杭州送个信去。事不宜迟。早知道，好早安排。”

曹忙站起道：“儿子知道，这就派妥善干练的，分头到苏州织造府和杭州织造府送信，他们好有所摒挡，免得到时措手不及，贻误机缘。儿子就回衙门办去!这阵子，老太太也太不省心了。只怪儿子无能，事到如今，也只好支撑着过吧。儿子先去办事，进京晋见，怕还有几天。老太太想到什么，随时提醒儿子，免得误了大事。”

太夫人点点头，没说什么。曹这才行礼退出，到自己房里，和王夫人交代几句，便径自回衙门去了。

明珠、紫箫、琥珀、双燕四个丫鬟这才从窗外进来侍立两边，等候吩咐。

李太夫人看着曹瘦削的背影消逝，沉默了一会儿，心中一动，想到曹寅当年常说的一句话：“树倒猢狲散”，果然应验了。曹颙要是不死，局面还好应付一些。一则有老爷当年的情面，上下都会照顾些个。二则，他经常进宫，在皇帝面前时间又久，皇帝还曾御批，称他文武全才。各方上下都能应付下来，事情会好办得多。如今他已过去，奉旨把曹继承过来，虽说香烟未断，又袭了世职。但是，遇到个风吹草动，总有些担当不了的样子……怎么，我晚年会这般命苦，曹家就这样不走运?如今，全家就系在占姐儿一个人身上了。只有这一条根才是可靠的。他多么像他爷爷呀!但愿他长大了也像他爷爷才好!

太夫人想到此处，眼前就像看到水塘里面一株白荷，如果秋风秋雨来了，白荷一旦打落，池塘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清清净净的死水一潭。太夫人猛地打了个寒噤，手脚顿觉发凉。她大声命令说：

“快!快叫占姐儿来!他在哪儿?我要看看他！快叫他来见我！”

丫鬟们听了，觉得太夫人的声音有些异样，互相递了一个眼色。明珠和双燕连忙答应着，又嘱咐了琥珀和紫箫好生侍候着，便分头出去找占姐儿了。

太夫人仍在想：康熙皇上五岁光景，曹寅就为他伴读。康熙皇上最喜欢唐人的文章诗歌。后来还命人用朱丝笺为他精抄巾箱本一套，轮流带在身上，随手翻阅。皇上和上书房应值的臣子，随口说出某篇某句，相互讨论，引以为快。曹寅从小对唐诗就背得滚瓜烂熟，又素知皇上欣赏哪些篇章。所以经他雕板的《全唐诗》，最为称旨。他平时留心在苏杭一带访求散出来的古书名画，献呈御前，颇得圣心。所以，皇上总是另眼相看。就在这织造府里，咱家就接圣驾四次。也正是这个殊荣，把咱家的膝盖都磨厚了，把咱家的箱底都掏空了。皇上圣明，但是，皇上有皇上的算盘。多次南巡，恩威并重，总要比出了乱子，派兵镇压，省钱得多，也省事得多。可是，这沿途供应，上下糜费，全靠盐运和机头上两项来弥补开销。这副千钧重担，曹寅从立事起，就一直挑着，几十年如一日。咱家有苦说不出，只有老皇上心中有数。可是，王公大臣们都恶狠狠地瞪眼看着，觉得这块肥肉，三辈子都落到曹家嘴里，不甘心这份便宜，被咱家独占。如果咱家确乎是个不仁不义的，上割皇上的靴绕子，下挖盐民机户的鞋底儿，只管自己往肚里装，恐怕老爷还可多活几十年呢，至少也不致亏空如此，含恨而逝吧……皇上虽然厚待咱家，老爷生病，钦赐西洋灵药，可惜迟了一步，未及服用，就闭了眼了。可是，还有人用心险恶，在皇上耳边吹冷风，皇上还信以为真，说老爷是吃人参吃多了而死的……想到这里，太夫人不觉又滴下泪来。但又连忙忍住，忽然察觉到，这难道不是对上怨望了吗?这“怨望”二字，可是沾惹不得的呀，特别是不能从后代嘴里说出它来的呀!……

太夫人想到这里，随即又大声喊道：“占姐儿呢?快带他到我跟前来!我要见他!”

这时，双燕进得门来，脸儿白着，回禀太夫人道，“派人去找了!”

明?急忙进来，也向太夫人回禀道：“已经派人去找了，一会儿就会找到的。金凤也不在，总是金凤带他到哪儿玩去了。”

太夫人怒道：“金凤带他到哪儿玩去了?这早晚还不见回来?快!快去把他们找回来！”

双燕和明珠双双答应着，急忙出去传话去了。

琥珀侍候着太夫人，用手轻轻地为她捶背。就这一会儿工夫，她觉得太夫人突然老了许多。

第13节：驿宫花园莺寻燕觅山涧水畔情切心急(1)

第五章驿宫花园莺寻燕觅山涧水畔情切心急第五章

驿宫花园莺寻燕觅

山涧水畔情切心急金凤一清早侍候着占姐儿，就没离开他。只是答应占姐儿独自去找画儿这会儿工夫，金凤到小膳房去了一下，顺路从太太屋里出来，到夫人屋里给拈花姐姐送了药，一眨眼，这占姐儿就找不见了。金凤把画楼、书库附近都找遍了，就是没见到占姐儿。她着急地想：这小祖宗会钻到哪儿去呢?

她急急忙忙来找茶花，要茶花陪她一起去找占姐儿。

茶花只见金凤黑鸦鸦一头好发，绾成双髻，上面斜插一只小小描花翠凤，翠凤是银丝扭成的，在她急急忙忙走来的时候，更是摇颤个不停。她身穿元青六丝缎改做的薄丝棉袄，周围滚着蛋青色宽边，镶嵌着银丝，衬着她的容长脸庞儿，愈显得白净过人。她腰衱长裙，挂着一条洒花水红巾子。看上去，只觉得轻轻盈盈，娉娉婷婷。

茶花不觉脱口而出地道：“难怪占姐儿就喜欢你，连我也爱上你了。”

金凤听她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句话来，便嗔道：“我找你是要你陪我去找人的，谁叫你胡说八道来着!他才多大啊?”

茶花笑道：“不是那么说。外边早就传说占姐儿可不好侍候呢。要不依着他，他就给你一蹦三丈高，屁股上就像着了火似的。要依着他，老太太那儿可就有你的好儿了。还说他小小年纪，从不爱读个正经书，就爱在漂亮丫头堆儿里混，连侍候他的丫头，也得经他点头才许进他屋呢!”

金凤生气道：“你刚来，还不知道规矩。别听外边人，那些下流坯，瞎说混说，乱嚼舌根子。”

茶花道：“那倒也是。就像我刚进府那会儿，一直以为占姐儿是位小姐，哪曾想倒是位小爷呢。不过，我看呀，你总是宠着他，他也就特别看中你哪！”

金凤瞪了她一眼，回说道：“越说越顺嘴了，我算他的什么人?我宠着他?我又不是他的姐姐，我哪儿配!”

茶花道：“你能管得住，他把你当作姐姐来看待嘛!”

金凤笑道：“他能够有我这样的姐姐吗?跟他提鞋还不配呢!”

茶花也笑道：“我不是说那些。我是说你纵着他，他就顶喜欢你。”

金凤笑了一下道：“这鬼丫头，我敢纵着他?我有那大胆子？”

茶花故意生气道：“有没有，都一样。反正是你不碍他的事儿罢了。”

金凤笑问道：“越说越奇!我不碍他什么啦?他要上房，还是要放火来着?……快!快陪我去找人吧!”

茶花忙道：“找谁?”

金凤着急地道：“还会找谁?找我们那位小祖宗呗！”

茶花道：“是占姐儿呀?”

金凤道：“可不，一眨眼的工夫儿，就找不见他了。”

茶花道：“我就说你纵着他吧?占姐儿要在别人手里，任凭天塌下来，也不会丢失他的。”

金凤着急地央告道：“好妹妹，快陪我去找吧。汉府这么大，亭台楼阁，水榭山石，谁也摸不清，有的又像迷宫似的，走进去就出不来。要不找个伴儿是不行的，一个人不但没法跑遍，就是路也认不清。”

茶花道：“那咱们到哪儿去找呢?”

金凤道：“我约摸着，占姐儿没准跑到驿宫花园里去了。那地方一个人可是不好进去的。”

二人商量着，就往驿宫花园去了。

金凤和茶花进到驿宫里面，就像两片树叶子飘落到大海里面一般，不知从何处着手找起。但事已如此，只得硬着头皮，向前顺路找寻去了。

第14节：驿宫花园莺寻燕觅山涧水畔情切心急(2)

金凤知道前边朝房、执事房，占姐儿是不会去的。她便从西角门，通过戏台，经过长廊，到万春楼，穿过万年枝，走到红莲殿，来到一片雪柳林中。

金凤和茶花也不能喊叫，只是机警地察看情况，细心琢磨，估摸占姐儿会不会留在什么地方，才在那儿停下脚步细找。金凤觉得有点儿苗头了，才敢轻声试唤：“占姐儿!占姐儿！你在哪儿哪?”

茶花是新和十二个苏州女孩戏班一起进来的。彩虹桥以西这些地方，她还是头一回来过，所以看着格外上眼。不管什么，在她看来都觉得新鲜，看得也特别留心。

两人爬上高台，走到一个便殿。只见便殿门上是两把五六寸长的大铜桃筐锁锁着的。从窗棂里望进去，里面有团龙黄垫，还有鸾扇交叉摆放。幔帐帷幕都是崭新的黄缎。

茶花生性乖觉，便知这是皇帝南巡时临幸的地方，很想多看两眼。她是跟过戏班的，又到各府门上出过堂会，有些贵重东西，她都辨认得出来。

她见里面的立柜、床槅等物，都是紫檀香柟做的，雕镂剔透，苏式制作。桌子周遭嵌镶百宝莹石，后面八扇画屏，都是福漆脱胎透雕着人物。屏后孔雀翎簇簇金碧，银星熠熠。屋顶起拱，一色涂金。藻井正中，有个大琉璃圆珠，无光自灿，无灯自明。

桌上悬着一支玉磬，一座玉山子，祖母玉弥勒佛一尊，整个儿通天犀角一个，五色斑斓，不修不饰，配以檀托，立在桌上……

茶花正看得起劲儿，金凤便扯着她道：

“什么时候你不好细看?这会儿找人要紧，咱俩赶快往前找，要不然误了差，皮肤是吃不消的了!”说着对茶花嫣然一笑。

茶花道：“这里分明是好久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金凤斥她道：“光说废话!这是万岁爷爷起坐的地方，任谁也不能来的。快往前去找吧!”

她们沿着石级往下走，在山腰看到有一个就着石块凿成的龙头，龙口里含着一个大石球，水从下面喷出，冲击石球，滴溜翻滚。泉流倒挂，又形成一个小小瀑布，下汇一池清水，虽在冬天，池边也长着青草，柔软如丝，扶疏可爱。

水池四周是汉白玉的栏杆，既可坐憩，又可垂钓。只见前面短碑一块，上刻“听瀑”二字。

金凤和茶花无心细看，赶快向前走，穿过竹林，就来到“镜中游”了。再往前走，就是一泓湖水，上有九曲朱栏板桥。桥头有一个十字形的八角亭。两人商量一下，便直奔亭子而去。谁知里面窗帏凝尘，连个人影儿也没看见。

从八角亭走过来，金凤和茶花便向钓鱼台奔去。走在一间小屋前面，只见老于头从屋里走出，迎着她俩笑道：

“姑娘们干什么来了?”

金凤道：“于大爷，您见到占姐儿了吗?”

老于头道：“没见到呀！怎么?金凤姑娘，把个占姐儿看丢了?”

这时，小膳房傅贵家的正来领鱼，听见便说：

“把占姐儿看丢了还了得呀?不过都快吃晌午饭了，占姐儿肚子一饿，也就自个儿回去了。快回去看看吧，没准在屋里待着呢。”

金凤连忙拉着茶花向二人行了礼，辞别他们，就往前走。

茶花顺口道：“真格的，说不定占姐儿饿了，自个儿早回去了，害得我们还在这儿瞎绕弯儿呢！”

金凤苦笑道：“你不知道占姐儿，他才不会为了肚子饿回屋呢!他要看中了什么喜欢的东西，就能不挪窝地一直待下去，要没人找他，叫他，他是再也出不来的。所以我才这么着急呢。要是他这会儿真的已经回屋了，那我就是跑断腿，也心甘情愿呢!”一面说着，一面懊恼，脚下反而迟疑了起来。

茶花道：“快走吧!看来，我也得随你跑断腿啦！”她们便往塔影楼那边走去。以前是金凤引着茶花在找，现在倒是茶花在引着金凤来找了。

越是找不到，金凤心中越乱。眼看这么大个园子，该找的地方都找了，怎么连个影儿也没有呢?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想到这儿，金凤都想哭了。她斜睨了茶花一眼，见到茶花并不知道她的心事，便又硬朗起来，向前大步走去。

第15节：驿宫花园莺寻燕觅山涧水畔情切心急(3)

刚到塔影楼，听见笑语喧哗。金凤从笑声里听出，分明是王夫人陪嫁的姹紫和嫣红两人，便和茶花说道：

“咱们俩从假山洞里钻出去，从山那边走小路，回去报告老太太去吧。如果占姐儿真的还没回来，我们商量好了再找。我们要是和她们碰面，还得耽误工夫。远了不是，近了不得……”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姹紫自从收了房，就踩嫣红，嫣红并不懂得争风卖快，姹紫就愈发得意起来。金凤心想，姹紫除了鼻子、眉毛、肩架比嫣红尖俏外，说真的，模样儿、性情儿，哪一样比得了嫣红?可是……

金凤想着、想着，绕过她俩，拉着茶花钻进山洞不见了。

刚进山洞，猛然黑暗，茶花不免有些害怕起来。

金凤拉着她走了一会儿，茶花才觉着看见点儿东西了。走着走着，前面现出灰白色来，有天光了。她们知道，快出山洞了。

出了山洞，金凤说道：“快到鹊玉轩去找!”她从占姐儿的习性上想到，也许他会躲到这儿看书。以前她在这儿找见过他。她俩就直往鹊玉轩奔去。

忽然旁边有人喊道：

“金凤姑娘!你在这儿哪！害我们好找！”

金凤和茶花急忙停下一看，原来是彩彩和廉秀。

金凤道：“谁找我?”

彩彩道：“老太太!明珠姐姐传话，叫找你!”

金凤一听是老太太找，心里“嘎噔”一声，血都凝了。连忙道：“我约茶花找占姐儿呢，莫不是已经找着了，叫我回去?”

廉秀开玩笑道：“叫姐姐回去，还不是多赏你一个月的月钱，还给你制一套新衣服呢！”

彩彩又加了一句道：“一个月的月钱，太少了吧！老太太在屋里发脾气啦，说不重重赏你，怕你记不住这回事呢!”

金凤听了，要在平日，她是不会饶她们的。但是今天，她没心情，这时更慌了神儿了。起先，她也不觉得事态有什么严重。现在太阳都老高了，占姐儿还没个影儿，她心里很不好受。老太太责罚她，倒也没有什么。只是她把每天形影不离的占姐儿丢了，不见了，这可怎么好?而且是由她这儿不见的。想到这儿，未免又急又愧，真想还不如自己这会儿突然死了好呢。

原来，自从占姐儿的大丫头银凤出嫁以后，占姐儿屋里就剩金凤一个丫头了。其余三个名额都还空着。虽补了几次，都因占姐儿执意不要而作罢。老太太说，占姐儿还小，还是由白嬷嬷多照顾些个。并把自己使唤的四个大丫头中的双燕，调派过来侍候占姐儿。占姐儿平素就喜欢找双燕，也没反对。这样一来，老太太屋里就剩明珠、琥珀和紫箫三个人了。老太太还没看中让哪个丫头来补齐，双燕还照旧在老太太名下支月钱。

占姐儿原有四个奶嬷嬷。有两个因为老太太已经为她们丈夫捐了功名，有了家财，有了地位，回家当太太去了。但凡月头月尾，逢年过节，总要来看望占姐儿，问长问短。还有另外一个白嬷嬷，年纪更轻一些，大家管她叫小白嬷嬷，近来有些病症，屡治不好，不敢进府，尤其不敢来看占姐儿，只是经常要家人进府来探问请安。

占姐儿过继妈妈王夫人，也有四个大丫头，像竹屏、弄玉等人，经常来看望占姐儿。占姐儿的亲生母亲马夫人的四个大丫头，没有马夫人的吩咐，是不常来看占姐儿的。

其他人身边的丫头，虽然也和占姐儿厮熟，但是，没有老太太的命令，是不能进一层来服侍占姐儿的衣食起居的，只是听使唤打杂儿罢了。

白嬷嬷做事老到，老太太还把她留在府中。她因为占姐儿已经长大了，经常愿意和丫头姐姐们一块儿玩耍说笑，加上自己又不认识字儿，说话儿就不像占姐儿小时候那么能说到一块儿去，心中生怕占姐儿听了，嫌她唠叨，来到占姐儿跟前的时候，也就越来越少了些个。

这样一来，平日侍候占姐儿的，就靠双燕和金凤两个丫头了。双燕又是老太太屋里的，因此，金凤担待最重。何况她多年来心中只有一个占姐儿，好像自己活着也是为他而活着似的。要是占姐儿真的有个好歹，就是老太太、太太不责罚她，她自觉也活不成了。

金凤这时十分悔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粗心大意，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占姐儿会丢了，会有朝一日突然不见了呢?她怎么竟然没有想到过会出现这种事儿呢?……

她很小就没了母亲，长大了也没人教她，但她听别人母亲说过，说一个人和自己生活最亲近的人，凡是遇到什么大好事，或是大坏事，都是心连心的。在事情未来之前，彼此都会有一种兆头……可今儿，自己什么兆头也没有呀，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一会儿，她脸上又现出一丝苦笑。她想，这些“妈妈例儿”，谁信它呢。只恨自己粗心大意，只因自己一丝一忽儿放松，以致占姐儿走失老半天，自个儿还不知道……她本来来不及一桩一桩地想过去的事情，但是，过去的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凝结成一个想法：占姐儿对人多么好呀!他对自己又多么好呀……不像是自己的主子，倒像是自己的兄弟一般……

?　可是，他突然不见了，突然不知所向地不见了……金凤越想越悔恨!她想，只要是她知道他到哪儿去，她就随着他去，哪管是化作一阵风，她也情愿。他到哪儿去了呢?他能找回来吗?……她心乱极了!

蓦地，茶花说了一声：“咱们出园，回去回话去吧!”

金凤却吓了一跳，无意中应了一声。

她的两条腿都酥软了，简直提不起来。如果现在有人告诉她，占姐儿确实是死了，不管是失足落水死的，或者是跌在山涧中死的，她也会用不着有什么思索，随着占姐儿赴水，或者跳涧去死的。

现在，她木头人一般向前走着，走着。

她的头脑现在也像木头做的，既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什么想法。她相信凶多吉少，她不想回到屋中。但她又想，没准回到老太太那儿，一眼就看见占姐儿站在那儿，笑着向她望着：“你们来看，我不是在这儿好好的么?谁叫你们乱找去?”……她觉得这不可能，但是，她又急于真想见到占姐儿。是呀! 占姐儿会回来的!这会儿一定正在上房和老太太说闲话儿，她还一门心事地找个不停呢……快，快，三脚并作两步，她现在走得又特别快了，使茶花都觉得吃力啦!

茶花用眼睛瞪着她，生气道：“怎么啦?刚才你走得比爬还慢，这会儿又比跑还快，你倒是怎么的啦?是赶着回去挨打不成?”

金凤也不理会她说什么，只是一股劲儿地往前走……

第16节：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1)

第六章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第六章

闹汉府占姐忽失踪

得灵签诗婢巧猜谜金凤三脚并作两步地赶到上房，一见明珠、双燕等丫鬟的嘴脸，就知道占姐儿还没影儿呢，只得硬着头皮来到了太夫人面前。

太夫人一见她，便恼怒道：“好呀!你回来啦!我看，不请你，你还不来呢。”

金凤“噗噔”一声，跪倒在地，登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太夫人斥叱道：“我还没打你哪，你倒委屈起来了。也怪我平日太把你们养娇了，任着你们的性儿。你们也太大意了! 占姐儿不见了，也不早来回一声。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把占姐儿交到你们手里，我能信得过吗?”

金凤哭着道：“奴才原以为占姐儿一会儿就会自个儿出来的。没曾想这么半天了，都没找见他，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都是奴才的错，请老太太治罪吧！”金凤一边说一边想，要是占姐儿真出了什么差错，那可真是天塌下来了，就是老太太不罚她，她也不想活了。想到这里更加痛心地哭了起来。双燕这时也跪下来说，不能单怪金凤，也要怪她。

太夫人见这般模样，不觉叹口气道：“我真想痛打你们一通!不过，我想，也不能全怪你们。我那无法无天的小东西，一眼照顾不到，就要给你们找事儿。要在平时，倒也没有什么，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太夫人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心想，朝廷出了大事，下边还不知道呢，我怎么说漏嘴了?因之，急忙转口道，“起来吧！金凤，你倒说说，占姐儿是怎么不见的?”

金凤知道太夫人没有怪罪她，还跪着不敢起来，仔仔细细地把当时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第17节：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2)

只听她道：

“占姐儿早起射箭回来，奴才就要侍候他换衣服。他说要去找画，预备大年下挂出来。说找了画回来再换不迟。还说，穿这窄袖衣服，找起来利落。奴才想也是，就由着他到‘百宋千元一廛楼’找画去了。趁这个工夫，奴才就到小膳房去吩咐备置中饭。从小膳房回来，碰见紫箫姐姐，紫箫姐姐说，太太要的那种兰花花样子，只有奴才记得，叫奴才过去一下。奴才从太太屋里出来，又到夫人屋里，给拈花姐姐送药去，出来一看，占姐儿还没回来。奴才连忙到‘百宋千元一廛楼’去找他。管事的说，占姐儿走了好大一会儿了。问他可曾拿画?他说没有。奴才赶忙就到后库去寻，问了管事的，也说没来过。奴才就有点急了。奴才听说占姐儿也没回屋，连忙找到茶花和奴才一起到驿宫花园一带地方去找，也没找见；问人，也都说没见到。就这么个工夫，占姐儿会跑到哪儿去呢?真急死人了!这事都怪奴才粗心大意，服侍不周。请老太太重重发落！”说着说着，又伤心地抽泣起来。

大家听了金凤的话，都在想，占姐儿会到什么地方去呢?可以说，自打他生下来那一天，他的身边就没有离开过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就像传球似的，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不许走空当。可是，偏偏落了这么一空，人便不见了。

太夫人沉吟了一下，叫双燕和金凤都起来，命明珠传下话去，府内府外，立即撒下人马，寻找占姐儿。

大总管王升得令，把别的事都放了下来，做了找占姐儿的总提调：吩咐各路人马，立即派人到飞云阁道观去抽签，到文德桥头于真人那儿去问卜，又派人到夫子庙山野鹤那里去测字。他又着人把今早出门的管事的、小子们都叫回来，一一询问，是否有人带他去外面游玩了?都说没有。他便派人在府内东院、西院、花园、楝亭、西堂、假山洞……等处去搜查、寻找。

曹颙的寡妻马夫人和曹的妻子王夫人听到占姐儿不见了的消息，都由丫头们陪着，急急来到太夫人房里，一同商议怎么办才好。下边人一会儿一报，可都没有什么线索。

王夫人焦急地说：“还不如开了赏格，若是谁找到了，不但不问罪，还可受赏。”

马夫人道：“弟妹，这可得想想，坏人是吃惯嘴，跑惯腿的。占姐儿年纪小，最怕内外勾了手，把他隐藏起来，挟制我们，要这要那，还怕我们不应吗?这在京城里边，不是没有过。这都是盛京那边窜过来做手眼的。”

王夫人听了忙道：“可也是！”

太夫人也说马夫人见得到，并安慰王夫人不要着急。

占姐儿的奶妈——白嬷嬷，听到占姐儿走失的消息也焦急万分，含着泪进来说：“老太太!这可怎么办?到处都找了，找不见，可苦了我那占姐儿啦!要是有个一差二错的，这可叫我怎么办哟?”说着大哭起来。

太夫人深怪她不懂事，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用好言相劝，令她安心。

正乱着，只见门上报道：“西府和王大人府上，都派人来打听，是小爷走失了吗?”

太夫人连忙叫王升去招呼回话，只说正在找，未远去，估计不会失踪的，请西府、王府放心。王升应命而去。

太夫人叹道：“偏是我家的事，怎么就传得这么快?”

这时，到飞云阁求签的回来，说是得了个中中签，拿回一张长方形黄纸来，上面用硃砂写着四句签语：林畔池边总关情，

白鹅不羡鸭色青。

樱花开后三春景，

舴艋传来载月声。

遇山而止，遇水得行。

婚姻有成，生意得通。太夫人叫把诗单收下，大家都纷纷议论，不知诗中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去问卦的管事的进来回禀太夫人，转达于真人的话，说：

“要问走失人，可向西方寻。逢未，就可找到。”

太夫人问道：“什么叫‘逢未’呢?”

管事的犹犹疑疑地回道：“比如说是‘辛未年’呀什么的，就算是逢‘未’了。”

第18节：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3)

太夫人听了，气道：“放屁的话，今年是什么年?”

明珠在旁答道：“是壬寅年，虎年。”

太夫人算了一下道：“还得六年，才能逢未，真是胡说八道！”

明珠连忙道：“也不一定光指年份，指时辰，指月份都行。未属羊，要是碰到羊，也算数的，没准儿挨着羊的边的，也算数。这得费点心思去解，得拐好多弯儿才能解得开呢。”

太夫人这才把脸舒展开来，道：“是了!亏得你提醒了我。我倒想起来了，是的!有道理，快传话，叫阿祥去找占姐儿去。”

“是！”明珠忙着叫小丫头去传话，回转身来便对太夫人道，“总是老太太福至心灵。祥字不就有个羊字在里边了?说不定，阿祥一去，就能把占姐儿找到呢。”

正说着，王升又把测字的情节带回来，回禀太夫人：

原来，小厮找到山野鹤，写了个“金”字。山野鹤问他问什么事儿?

小厮说：“寻人。”

山野鹤要他随便报个时辰，小厮说了个“卯”时。山野鹤就测道：

“金生水，水生金，可到水边去寻。”

小厮问道：“难道失足落水不成?”

山野鹤掀着胡子道：“非也。是被人锁着的。有人有玉护着，不会落水的。”

小厮还要细问，山野鹤怒道：

“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还要我亲自给你找回来，才算灵验吗?”

小厮硬着头皮说：“我得回去回话呀。你说被人锁着的，那不成了坏事了吗?我怎么往上回呀?”

山野鹤瞪着两只大眼，嚷道：“叫你回去，你就回去! 日中刚卯，这还保着呢!这就看你问的是什么人了。要是个贵人，就平安无事。要是个贱人，那也就用不着来测字了!”

小厮说：“就是这‘日中刚卯’四个字，扯不清，也不知是指什么?”小厮又怕记不住，就叫山野鹤用笔写在他手心当中，付了钱，就飞马回来报告了王升。

王升把测字的光景回完了，大家听了，都各自揣摩起来，尤其对这“日中刚卯”四个字，任谁也没法解得开。

双燕自小机灵，深得太夫人欢心，这也是太夫人派她兼着照管占姐儿的原因。她就不信占姐儿会走失，但眼前又确实找不见了。她深悔自己疏忽，她乘着又是求签，又是问卦，又是测字的乱劲儿，独自揣摩着悄悄溜了出来去找占姐儿。

接着，太夫人便叮嘱王升，根据这求签、问卦、测字的线索，着人仔仔细细再到各处去找。

一个宁静、安详的汉府，一时间便都惊动起来。

只有太小姐李芸居住的扫花别院，还像往日一样谧静无哗。

这个扫花别院，本来是曹寅当年个人清修之所。一股泉水，由门洞出来，自东往西，曲曲流去。上铺白石一方，人们进门，要从石上行走。墙根都是忍冬花。到年根了，枝叶更显得沉郁苍翠。进得门来，便是碎石铺路，利用天然石色，拼成各式花纹。房屋游廊栏杆，都是本色。中间用一块黄花松板，刻出“滴到明”三个字来，显得尤其别致。有人说，“滴到明”就是“抵倒明”，成了明朝亡国的谶语了。据传还是朱高煦的亲笔呢。下边刻了两个闲章，一个是“漱玉”，一个是“风露清吟馆主”。

屋中摆设都是明代黄杨木做成的用具，空灵轻巧。屋后有一座紫藤架，架下一个石桌，周围几个石鼓，下边便是池塘，有几只丹顶鹤，在池边漫步。曹寅去世，曹颙便要把这扫花别院改为佛堂，以资景仰。但太夫人却另有打算：

原来，曹寅去世后，李芸相继得病。太夫人在丧夫的同时，又疼惜妹妹李芸。她深知李芸对曹寅的景慕。为了补偿李芸夙愿，她借口换房能消除疾病，便请李芸搬到扫花别院来住。这一安排果然灵验，李芸的病不但逐渐好转，而且对住进扫花别院更是心满意足，百般爱护。凡是曹寅生前布置，一律不动。只是在屋内增挂自己一张曹寅当时爱听的“九霄环佩琴”，还有一幅她小时绣的左旋花，下面绣的两方小印，一个是“内外无尘”，一个是“剪花六出”，也是曹寅的手笔……

第19节：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4)

李芸自从搬进扫花别院后，似乎落叶归根，有了归宿一般。一扫过去多年来的忧郁情怀，反而格外容光焕发起来。太夫人也就暗自放心了。

今天，李芸的大丫鬟一月，从扫花别院出来，走过石板，穿过石山小道，抄近走过板桥，到正院来找书库老总管福海，为李芸太小姐领些冷金纸写字。

一月来到大书库，正值福海出外未归，见了个书童，她张口就向他要冷金纸。

书童看了她一眼，笑道：“占姐儿丢了，你们还不知道呀?还有心要冷金纸练小楷呀?”

一月听了，大吃一惊道：“占姐儿丢了?有这等事?什么时候丢的?”

书童道：“从早起到这会儿，连个影儿也没有，你们还住在世外桃源里呢!你们还想写经当神仙呀?扫花别院的主子和奴才，也就够神仙的啦!还想修什么?”

一月压根儿不理他那一套，忙打听道：“这可怎么好?你想，占姐儿会到哪儿去呢?”

书童笑道：“我要知道占姐儿到哪儿去，我早去报告上房，领了头赏了!我看他要是出外到门口卖呆，跟班的没留神，被拍花的给拍去了，那才糟呢！前几天，孟大老爷的孙子，就给拍花的拐走了，正下文到京口去追查呢！”

一月听了，吓得也顾不上再要冷金纸了，抽身就往回走。气喘吁吁地来到扫花别院，进到屋内，便告诉太小姐，占姐儿不见了。

李芸一听，脸色顿时大变，喉咙里仿佛有什么堵着说不出话来。

一月看她从来没有这般着急过，怕把她急坏了，忙道：“别着急!太小姐，总会找到的。咱们府上太大，像一座石头城似的，一时找不到，也不足怪。占姐儿不会自己走出大门的。”

李芸愣在那里，仍然说不出话来。

自从占姐儿出世以后，李芸对他就异常钟爱。她发现他越长越像他的祖父，尤其是眉目之间似笑非笑的神态。她屋里的摆饰，和自家的饰物什么的，谁也不能摸碰，只有占姐儿却是例外。例如：

她身上佩戴着一块哥哥李煦送给她的“钱鏐王”祭江潮小九龙苍玉璧，是任何人也不能看，更不能碰的。丫鬟们侍候她时也特别小心。没想让占姐儿知道了，执意要看。不但看，还缠着太姨取下来给他玩。丫鬟们都心想，这两位“碰不得”，今儿可遇到一块了。一月懂事又聪明，便哄着占姐儿道：

“舅太爷差人昨儿给太姨送来几尾金鱼，叫‘印章’，全身都是白的，单是头上有这么四四方方的一块红的，和印章一个样，放在鱼缸里特好看。快，我领你到西屋去看看去。”

谁知占姐儿却说：“我才不稀罕叫什么印章不印章呢。什么宝贝儿也比不上太姨身上戴的这块‘小九龙璧’!”说完又缠着李芸道：

“好太姨!亲太姨!取下来给我赏玩赏玩吧！我只在手上托一小会儿，就‘完璧归赵’！”

李芸眯着眼，看着占姐儿道：“就是你，是我的小魔星!”边说，边把玉璧解了下来，递给了占姐儿。

旁边的丫鬟们，这时连大气都不敢出。觉得太小姐平日就是一块冰，只有见了占姐儿，才像遇到火一样的会化了，连这平素谁也不敢想看的玉璧，都取下来放在占姐儿手中了，真是没法儿说。

占姐儿把苍玉璧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翻过去，欢快地赏玩着。没曾想最爱和占姐儿玩的波斯猫，以为占姐儿在逗它呢，高兴地突然扑了过来！

“叮”一声，玉璧坠地，断成几块。

丫鬟们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地惊呼：“这可怎么得了呵……！”

猫儿也拱着背，如临大敌，蹲在一旁，瞅着这断了的玉璧。

占姐儿瞪着两只黑油油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太姨，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李芸看到占姐儿惊慌的神色，不但不恼，反倒格外心痛起来，一把将占姐儿搂在怀里，疼爱地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都是猫儿不好，猫儿闯的祸！”随即吩咐千江：“收拾了吧!”就如同没有发生过这回事儿一般，把占姐儿安慰过来，安慰过去。还叫丫鬟把自己收藏的所有的玉璧都取出来，给占姐儿随意赏玩。从此，曹李二府，谁都知道，占姐儿不但是太夫人的命根子，也是太小姐的命根子!

第20节：闹汉府占姐忽失踪得灵签诗婢巧猜谜(5)

这会儿，李芸听说占姐儿找不见了，在屋里坐立不安，说话的语调也变了。她想去看看老姐姐，又觉得见了没什么好说的。因之，对丫鬟们道：

“你们快去打听，找回来没有，随时来告诉我！”

四个丫头都齐声答应着。散花和妙音便出去打听消息去了。

李芸觉得心情有些恍惚。她本来什么也没做，但感到十分疲倦。她的眼光落在墙上的古琴上面，久久不移。心想，好久不弹琴了。

一月体贴地道：“太小姐，弹弹琴吧!”

李芸心想，古人说，琴声可以卜凶吉，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月和千江便按照平常习惯，为她准备盥洗水，焚了一炉檀香，拂了琴桌，摆了琴拔，这才取下古琴放好，悄悄地退到一旁。

李芸便坐在琴桌面前，调好琴弦，弹起一曲《广陵散》来。

她硬要自己把心思都灌注到琴音里面，因此，思绪也就转到琴曲上面来了。她认为这个曲子，本来是为了复现这个繁华商埠的多彩色调而作的。可是，有人却把它说成是一曲悲歌。但是今天，她听到自己的曲调，也丝毫没有欢快的气息……不由长叹一声，心中想到，怪不得嵇中散一口咬定“声无哀乐论”不放。原来，在他看来，宇宙万籁千声，无一不哀。如果世界另行安排，则所有人声、树声、水声、鸟声……同是万籁千声，却又都成乐曲欢音了……所以，他主张“声无哀乐”，我今天才能领悟到啊……

书库大总管福海，刚从外边回来，听到占姐儿不见了的消息，并不着慌。他心中有数：占姐儿一定又是躲到小书库里面暖槅那块儿，偷着看闲书去了。待把他找回来再说。

福海先开了大书库，看看门窗都没有异样，都是他经手的原样儿。便又到小书库，开了锁，进了门。这小书库有两把钥匙，一把自己掌管，一把在太小姐的丫鬟一月手里，她也可以开。这小书库还有个小方窗子，是放猫出入的。虽说只有他知道，但是，占姐儿也是知道的，他从这儿爬进爬出，也是常事。

福海进得屋来，咳嗽一下，听听没有音响，便快步先到小窗户那儿，看看有没有爬进人来的痕迹。一看，果然有爬过的痕迹，便高兴地又咳嗽一声。侧耳细听，还是没有动静，他就索性大声叫起来道：

“占姐儿！占姐儿！”

屋里虽小，因为门窗都关着，还是显得瓮声瓮气地有些回音。

福海心想，这小人儿看书又看迷了，居然喊他都听不见。他一边往里走，一边看了看那刻着“邺架”、“棐几”等字样的楠木书架，静静地摆着，杏黄的标签，按着千字文分类，整齐地贴着。他轻手轻脚地来到暖槅那儿，看到绣墩安静地摆着，并没有人坐过的痕迹。就在这个绣墩上，占姐儿曾经躲到这儿，偷看小说，两次三番地被他捉住。占姐儿央求他不要告诉别人，他倒是从未曾对别人说过，心中还暗暗赞叹道：“这点可真像老太爷当年啊……”可是这回占姐儿并不在这儿，窗户那儿是谁爬进来的呢?不由地急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转身就走，忽见帏幔那儿，露出锦袍一角，细听，还有酣声。福海真是喜出望外，口中念念有词道：

“原来你躲到这儿看书，害得我们好找!就差鸣锣叫街了，你倒沉得住气。是什么好书又迷了你的心窍了?”说着走过来，把帏幔一掀，只见波斯猫跳了出来，顺着墙边从门口跑走了。

福海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你在这儿耍鬼把戏。”

他过去一看，才知道刚才瞥见的并不是什么锦袍角，而是包书的锦袱。他拾起一看，认出是包什么书的。心想，果不其然，占姐儿是来过了。并且拿了书，又到什么地方躲着看去了。他把包袱皮儿叠好、放平，走出小书库，把门重新锁牢。

这么冷的天，占姐儿会躲到哪儿去看书呢?他看了看四周，却见双燕皱着眉头，在寻思什么似的从池塘边转了过来。

福海喊道：“姑娘，你在干什么?”

双燕见是福海喊她，急忙走过来说：“大爷，我就不信占姐儿会找不着。一定是躲到哪个犄角里干什么去了。”

福海道：“一点儿都不错！占姐儿就是躲在哪个犄角里偷着看书去了。”

双燕高兴地说：“看什么书?是在您书库里吗?还不快回老太太去，汉府上下都开了锅了，您大爷还像没事人似的呢!”

福海笑着说：“看你这个姑娘，就那么个急性子，我要找到占姐儿，还不马上回禀老太太呀?我这儿就是没找着呢！”

双燕失望地道：“这么说，占姐儿没在书库里呀?”

福海道：“要在了，我还不立这头功去呀?”

双燕道：“那您怎么知道他在偷看书呢?”

福海道：“我书不见了呀!准是占姐儿拿走的。别人谁能进得来。”

双燕道：“那您也得回禀老太太去!”

福海道：“那我可不敢。占姐儿拿的这书，要让老太太知道了，我这从老太爷手下就经管书库的老总?，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双燕感到严重地问：“您书库里丢了什么书?”

福海说：“不能告诉你。”

双燕急了道：“还不能告诉我呢，现在是什么时候?您赶快说出来，咱们也好有个找他的线索呀!”

福海一想，可也对，便道：“是看了到老不成器的书。”

双燕恍悟地说：“又是《西游记》呀?”

福海道：“可不!”

双燕伸了伸舌头道：“这可是不能回禀老太太，要让老太太知道占姐儿偷看了《西游记》，那还不得把咱们都撵出去?可是，这占姐儿到底躲到哪儿去了呀?十冬腊月的，躲在哪个角落里时间长了，还不冻坏了呀!”

福海也着急地道：“说的也是呢，咱们快分头去找吧!”

双燕道：“东边我都找过了，大爷，您往西去吧，我沿着湖边再仔细找找，我总不信他会跑到外面去。”

福海道：“是，是不会到外面去。”说罢，两人又分头去找了。

第21节：占儿受训萱瑞堂双燕辨踪矮舫(1)

第七章占儿受训萱瑞堂双燕辨踪矮舫第七章

占儿受训萱瑞堂

双燕辨踪矮舫太夫人在屋里，不断要丫鬟们去询问，找到占姐儿没有?丫鬟们一会儿一回话，如同走马灯一般。有的说，花园周围、树丛、假山都找遍了。有的说，池塘边也查看了，水里也打捞了。有的说，老管家、嬷嬷、小厮、下人们住的地方也都问过了。有的说，连锁着的画舫游艇，都打开瞧了。结果都是：“没找到!”

本来，以为既没上街，又没出院，不大工夫总会把占姐儿找出来的。哪曾想，已经找了两个来时辰了，还是踪影全无。

两位夫人眼前不由地添上了一层阴影，心中无底地胡猜乱想起来。白嬷嬷更是流泪不止。

太夫人虽强自镇定，但再也掩盖不住心里的焦急了。她扶着明珠站起来，马夫人和王夫人也赶忙站起，只听太夫人一反平日神情，大声道：

“我就不信，偌大个汉府，这么多的丫头、小子们，就找不出这个猴崽子来!”

大家听了，都像着了火似的。

正急着，忽听门外人声喧哗，只见一个人跳了进来，大家定睛一看，跳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占姐儿。后边双燕还在推他，接着，马夫人、王夫人的丫鬟竹屏、弄玉、太小姐的丫鬟散花等人也都随着进来，像座锦屏般围在他的身边。

太夫人一见，真是占姐儿站在眼前，两腿顿觉发软，明珠急忙扶她老人家坐下。

马夫人和王夫人同时都对占姐儿望去。只见他：

头戴金线顶子八块瓦青卫绒帽，正中镶嵌偌大一块红宝石。身上穿着箭袖绛色摹本缎开衩小战袍，上罩平金刻绒十三太保偏襟褂，脚登麂皮双脸贴云小马靴。神情英俊，器宇轩昂。看来他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这才放下心来。

太夫人坐定，把孙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道：“你怎么还是这份打扮?你干什么去了?”说着，忍不住地一把把他拉过来，又是摸他的头，又是焐他的手，把个孙子揽在怀里，深怕有人来把他抢去似的。弄得占姐儿倒有几分纳闷起来，心想：不过一会工夫没看见罢了，为什么老祖宗这么亲我?好像多久晚儿没看见我似的。就是丫头小子们，也和往常不一样呢。因此，忙道：

第22节：占儿受训萱瑞堂双燕辨踪矮舫(2)

“我早起射完箭，就和金凤姐姐给老祖宗请安来了。见老祖宗正安寝呢，我就到妈妈和娘屋里请了安，取画去了。取了画回来，见老祖宗不在屋，姐姐们也不在屋，我就一个人到矮舫读书去了。”

太夫人道：“你说得倒也轻快。这是哪家的规矩?练武回来，衣服也不换，也不和嬷嬷姐姐们说一声，一个小子也不带，像个猫儿似的，就钻到避风港里看书了。你倒是看的什么劳什子书，这么入迷?”

占姐儿正不知如何回答，双燕在一旁也急得直出汗。幸好，太夫人接着就叫明珠快给太小姐送信儿去，就说占姐儿已经找到了，请她放心，不必过来了，等一会儿叫占姐儿过去给太小姐请安。

散花听了，忙道：“回老太太，明珠姐姐不用去了，妙音早就回去告诉太小姐，占姐儿找到了。”

太夫人道：“这就好!”又对着占姐儿道：“你倒说说，这是哪家的规矩?”

占姐儿在一旁忙站直了说：“我没听见外边找我，我想，矮舫是我平日常去的地方，我也没出府门，怎么想到我会丢失呢?”

太夫人听了，不觉生气道：“哦?你倒还有理呢，你不知道上上下下，为找你，都闹得天翻地覆了吗?你还没事人儿一样呢。把你交给你妈，叫你妈狠狠地教训你一顿是正经!”

马夫人听了，连忙站起身来，要回自己屋去。她向太夫人行了礼。临行，对占姐儿教导道：

“老祖宗为你操了多少心?以后不论什么时候，不论要到哪里去，都要和姐姐们说一声，等姐姐们回来，你再走。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个人乱跑?万一有个一差二错的，姐姐们哪个担待得起?再说，还有嬷嬷们呢?她们老脸老面的，怎么下得来?居家总得像个样儿，不能随心所欲，离了大格儿!等一会儿有你妈开导你，你要好好听话!我先回去了。”

占姐儿连忙回答：“是!娘!”

马夫人又和王夫人小声说了几句，就扶着丫头的肩，回屋去了。

每次，占姐儿听到祖母说，要妈妈教训自己的时候，自己的亲妈马夫人就回避了。他知道，自己还没出世，父亲曹颙就去世了。在他出世以后，又是在奶嬷们手里传怀抱大了的。在他开始记事的时候，要称呼不是亲生自己的王夫人叫“妈”，对亲生自己的马夫人，却要叫“娘”。他不明白，这些都是为着什么?他深深感到自己的亲妈不快活。只有在金凤领着他到马夫人屋里请安，屋里又没有其他丫鬟，马夫人搂着他亲的时候，妈妈才是快活的。他也喜欢躺在马夫人怀里亲热地管她叫“妈妈!”有时，恰巧有人进来，他就立即改口，把声音拖长了，叫成“妈——姆——娘!”

丫头们为了好区别，都管马夫人叫夫人，管王夫人叫太太。

马夫人刚走，王夫人便道：

“都是我不好，娇纵他惯了，古语说，应该‘慈父严母’，我也不会当妈妈，一味放松他。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可交代不下去。今天当着老祖宗的面，说清楚，你今后要出去，必得先跟姐姐们说，姐姐答应了才行。下边小子们，不管是多么有脸面的，凡是私自领他出去游逛的，决不轻饶，从重治罪。这一次，老祖宗看该怎么发落他吧!”

太夫人本来还想再说占姐儿几句，但看到占姐儿穿着小战袍，低头帖耳，站在那里听训的小模样，早已心痛极了，便对占姐儿道：

“快和妈妈说，下次没交代好，再也不自己一个人走开了。”

占姐儿忙说：“妈妈!下次没交代好，再也不自己一个人走开了!”

白嬷嬷高兴地笑着说：“我这占姐儿，就是嘴巴儿甜!”

大家都笑了。

太夫人对占姐儿道：“过来!我仔细看看你!”

双燕以为太夫人还要责怪占姐儿，立即抢着对太夫人、太太回禀道：“都是奴才的错!不关占姐儿的事。他射箭回来，我也没和金凤交代一声，就一窝蜂地哄着老太太去暖房摘香橼佛手了。这都怪我。都是我的不是!”

太夫人道：“现在还不是派谁不是的时候。我气就气在，这孩子，真是天生的一股怪劲儿。这大个汉府园，从小就容不了他，偏偏躲到那个缩脖子的小房子里去。窝着去干啥?”

第23节：占儿受训萱瑞堂双燕辨踪矮舫(3)

金凤忙道：“老太太别生气了。这事都该怪在奴才身上。占姐儿射箭回来，虽说几位姐姐不在，我就应该给他换了衣服才对，不该不换衣服，就让他自个儿去找画儿。……”

双燕没等她说完，就接着道：“也不能那么说，都是阴错阳差的事儿。论理，这事也怨不着金凤，谁都不怨，就怨我粗心大意。幸亏派人测了字回来，才有了点儿线索。”说到这儿，她用眼睛瞄了太夫人一眼。见太夫人很注意地听，便准备故意把话拉长了说，尽量说得鲜活，把这件事儿岔过去。

太夫人道：“测字又怎么啦?你们倒是怎么找着这个小猴儿崽子的?你只管说吧!”

双燕才又打开了闸门似的说了起来：“管事的回来说，那测字的山野鹤说，‘金生水，水生金’，必是在水边。我就想，应该按着池塘边去找，结果也没找出什么线索来。我又就着这个‘水’字来想，我想，船，凉亭，不是都和水结邻居吗?”

太夫人听到这儿，不由得大悟了似的应声道：“着哇!还是年轻人心眼儿机灵。”

双燕接着说：“我就想到船上去找。但我一想，船儿艇子的，咱们早就封了。没封的船，泊在湖心，没法上去，上去也容不得人。亭子呢?冬天再暖和，也待不住人。后来，我就想到，舫不也是行走在水里吗?莫不是在矮舫里不成？它名叫舫，实在是座船形的亭子，不也是沾了水字儿边了吗?”

太夫人听了，高兴地道：“还是这丫头肯用心!是呀，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就是想不到这个点子上去。”

双燕接下去道：“想到这儿，我就说，对!还是自己去跑一趟好!想着就往矮舫跑去。离老远，就盯着看。看窗帘都挂着呢，心想，糟了，一定没有人。可我还不死心，还是往前赶。赶到门前，这可死了心了，门上一把锁，鸦雀无声，附近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心中一懊丧，我返身就走，怕误了时辰，白搭工夫。这事要马不停蹄，越早弄个水落石出越好！刚想走开，可还有点不死心，又回到门前，碰碰锁，锁得好好地，又到窗子前面，推推窗子，窗子也是关得牢牢地。心想，没准有没关好的呢?于是就挨着个儿推。没想到，真有一扇窗子是虚掩着的。哎呀，这可有点门道儿，我就咳了一声，没人答应。我又咳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儿。轻轻推开窗子，向里一望，确实是什么也没有。但我又想，要是没人进来，这扇窗子怎么会虚掩着呢?反正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呐。我乍着胆子，爬上窗户，轻手轻脚地跳了下去。里边还是什么也没有，这下可灰心了。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吧，反正也进来了。小房子又矮又窄，真是个矮个子，走着走着，一把高背大摇摇椅挡在我前面，我顺手一推，这摇摇椅摇了两下，便停住了。我一眼都看到头了，再也没什么好找的了，只好灰溜溜地转身出来吧。正要爬窗子，忽然，后面‘嘿嘿’一声，吓得我腿都软了。”

丫鬟们听到这里，也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太夫人夸赞地说：“这丫头真胆儿大。”

双燕接着道：“我急忙回头一看，这高椅背上，伸出个脑袋来，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正是我们这位小爷!”

众人听到这儿，才都算松了口气儿。

双燕又找补着说：“这时，我才想到，山野鹤说，‘日中刚卯’，可不是吗?刚卯是铁锁，日中是午时，这不正对路了吗?……咱们这位小爷，午时锁在矮舫里呢……这么一来，不就被他算着了吗?”

只听双燕说得有声有色的，听到这儿，大家都笑出声儿来了。占姐儿自个儿也笑了。

太夫人这才问占姐儿道：“你也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占姐儿道：“没听见。”

王夫人道：“你也没听见她咳嗽?”

占姐儿道：“没听见。”

太夫人道：“那你在里面干什么啦?”

占姐儿道：“看书啦。”

太夫人道：“看什么书?把你迷得这么厉害?你要真是这么用功倒也好，只怕你看的都是些没有用场的书呢。”

双燕连忙插嘴道：“都是老太爷大书库的书，奴才找占姐儿时遇到福海大爷，是他说的。”

王夫人也忙插嘴道：“老太太也累了，该休息一会儿，养养神了。”转身对占姐儿道：“快换衣服去吧，没有冻着你吗？那矮舫，冬天关着窗户，虽说四面不通风，到底还是个凉亭呀，在里边待久了，谁能受得了?快回屋去换衣服吧！”

太夫人这才破颜为笑道：“你妈说得是，快回屋去换衣服吧!”又对双燕、金凤道：“把那耳子粥给他吃，看他可曾着了凉，受了风?身边别离开人，轮班守着他。有什么动静儿，就赶快来告诉我。”

双燕和金凤齐声应着：“是!”

占姐儿向太夫人、王夫人行了礼，随着双燕和金凤，穿过堂屋，回到了自己房里来。

第24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1)

第八章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第八章

金凤良宵焐锦被

李芸雪夜发清吟占姐儿住的房子，和太夫人居室中间，隔个萱瑞堂，由倒厦既可相通，又不互相打扰。丫鬟们向来轻手轻脚，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萱瑞堂正中，悬挂御赐匾额，下设香案。

东面第一间，是太夫人寝室，第二间是起居用的。

正面墙上，挂的是十二幅苏绣，绣的是唐明皇游月宫的故事。条案上，全堂都是铜胎珐琅器皿。正中是“福禄寿”三座星官立像，两旁分设五福捧寿烛台，西番串枝莲花宝瓶，金银交错象尊，犀牛望月宝镜，螭龙纹鼎，仿古嵌金花觚。铺着丹凤朝阳的地毯，四角陈设核桃木的花架，摆着四盆萱草花。屋中央，正正当当地放置一座特大铜薰炉。左右两排椅子，都披着满绣的椅搭，按照每个月份的花色更换。

占姐儿的卧室在西边，本来是姑姑纳尔苏王妃小时候住的。王妃在京听得弟媳马夫人有喜，便降旨：不管生男生女，都可以居住在这个屋里。因此，占姐儿在嬷嬷们手中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离马夫人、王夫人两位母亲的住处反而远些。实在说，就住在太夫人眼皮底下。

这屋里的陈设，谁也不敢擅改。说不定王妃何时临幸，也许忽然降旨要看一下自幼居住的地方呢!因此，大致都保持着王妃未嫁时的样儿。

姑姑生来不尚华丽，所以，屋里陈设都是木制的，珠光宝气，一概全无。

床是造在墙里，帐幔和墙齐平，两边槅扇上画的兰草花卉，都是王妃小时的亲笔，只是上面没有诗词题款，也不落任何印记。

墙上挂着张灵画的望月图。猛一看去，如同那边没有墙，朱栏上确乎有个少妇在凭栏望月。汉王汉王是明朝的朱高煦，永乐的儿子。清代人民口中，仍习于称他为汉王。曹家就是住他遗留下的府第，所以也称汉府。当年遗留下来的古玩器皿，多不可数。后来，从曹玺、曹寅到曹颙作织造任上，都有人馈赠书画珍玩，只是姑姑不喜欢，因此，分到这屋里来的并不多。多年来，室内摆设也很少更换。姑姑对张灵这人，也从不提起，对他画的画儿，只当没有瞧见。

地上有一盆木变石，石旁一棵盘虬松，苔痕碧绿，松枝挺劲，青翠可爱。

另外，还有一块占雨石，是供在案上的。每在天雨之前，它就潮湿滋润，浮出细小的水珠儿来。这石头是块天然生成的青蛙，年年月月在张口吐气，安安静静地预报风雨，所以也叫“雨蛙石”。

鸡翅木高几上，还有一块阿房宫砖，上面有凸出的篆字：秦并天下，五谷丰登，道无饥人。还有一盘越嶲山的空青空青是铜矿中的产物。铜核中有积水，可治目疾。可能含有硫化铜成分。，一颗颗如同杨梅大小，颜色碧绿，几乎是没有人认得它的。

墙上有占姐儿自己画的一幅白玉簪，上面题的是四句诗：嫦娥何事落轻纨，

捧上清波风力殚。

不是珍珠不是玉，

泪花如雨响冰盘。桌上，一座海西铜铸半裸女像，手中托着一架带摆钟儿，左右摆个不停，发出滴滴哒哒清脆声音来。这就是从西洋传来的站人钟。占姐儿就在这钟滴哒声中长大了的。

占姐儿回到自己屋里，把帽子往地下一摔，便埋怨双燕道：“都是你!本来没有事，你一说，就说了八大车，引逗得老太太、太太都不放心啦!”

第25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2)

双燕把帽子拾起，轻轻擦抹好，便过来给占姐儿换衣服，只是抿着嘴儿笑，并不作声。

金凤在旁道：“双燕姐姐故意用话给你遮过去，哄着老太太别追问你了。你怎么倒埋怨起她来?”

占姐儿便不说话了，歪到床上去，一声不响地向里生闷气。

双燕和金凤最忌他闷声不响，怕作下什么毛病来。凡是他发愣的时候，便想方设法逗他说闲话儿。谁知说了好多话头，都引不起他一句话来。

金凤又急又委屈，不觉流泪道：“罢!罢!双燕和我一早起，担惊受怕，爬高上梯，把腿都差点儿跑断了，好不容易把你这位小祖宗找回来，却落得个不理不睬。你要不愿我们侍候你，就回老太太去，省得在你面前惹你心烦。”说着更觉伤心起来。

占姐儿一见金凤流泪，慌了神了，立即起来，拿着手绢儿就给金凤边揩泪边道：“好姐姐，我多早晚不愿你们侍候我了?”

双燕在旁忙念了一声佛道：“总算开了金口了!”

占姐儿急得直出汗，说道：“我要不愿你们侍候我，就让天雷劈死我!”

金凤忙捂住他的嘴，急道：“你胡说些什么?什么死呀活的，这话也是你好说的吗?”

占姐儿道：“我不说话，你们着急；我说话了，你们也着急。这可怎么好哇?”

双燕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由地笑了起来。

这时，小丫头忽然来报，太小姐已经往这边来看占姐儿了。

双燕和金凤急忙迎了出去。占姐儿正起身也要往外走，散花早已拉着金凤走了进来，一把按着占姐儿道：

“别起来，别起来!太小姐知道小爷藏在矮舫看了一早上书，可急坏了。非要亲来看看小爷，是不是躺下休息了?太小姐才能放心呢!”

占姐儿听了，只得老老实实地让金凤张罗着躺下。

双燕迎着太小姐李芸走进屋来，一月和妙音随后。

占姐儿一见李芸，一边叫太姨，一边就要从床上蹦起来。

李芸忙道：“好孩儿，不要起来，不要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在矮舫冻坏了没有?”忙又按着他躺下。

占姐儿道：“我挺好的。太姨，那矮舫好极了，要不是双燕姐姐叫我，我且不出来呢!”

金凤笑着道：“太小姐，听听我们这位小爷说得多轻巧。双燕要真是没找见他，他还真是不会自个儿出来呢。”

李芸坐在床沿，边摸着占姐儿额头，边道：“傻孩子，你也一年一年地长大了，哪能像小时候藏猫猫似的躲起来呢?把姐姐嬷嬷们急坏了不说，要把老太太急坏了，怎么得了?这不闯下大祸了吗?”

占姐儿道：“我以后再不一个人跑了。太姨，您就放心吧!”

李芸道：“这就好!”回身对金凤、双燕道，“看样子，这小东西没冻着，不过你们还是要仔细照看着点。我只是来看看，见他真的没事，我就放心了。”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回去。

占姐儿一把拉着李芸道：“太姨!别走。”

李芸看着他道：“你要做什么?”

占姐儿道：“我有个事儿，要问太姨。”

李芸亲切地道：“你要问什么?你又想些什么了?”

占姐儿道：“太姨，我早就想问您，有好些人写书，都写猴子，这是为什么?”

李芸听了，不觉一愣。见他问得没头没脑的，倒有几分可笑，还没作答，一月便笑着答道：

“哎呀，亏得小爷连这也想不通。说书的想扯出一个超凡入圣的人来，一时说不圆，就编派到猴儿身上罢了。就像乡下老婆婆，说人说不过，就骂人是猴精、猴灵一样。听那说书讲古的胡诌八扯，连这个也要问太小姐。”

金凤就在太小姐后面，用手在脸上羞占姐儿。占姐儿只当看不见，又问道：

“太姨，诗上说：‘岩花涧草西林路，未见高僧只见猿。’诗注说是断肠的意思，您说注得对吗?”

双燕见太小姐仍在思索，没有立即答话，便忙道：“太小姐来看你，为的就是让你安静养神，你怎么句句离不了猴儿精呢?”

李芸笑道：“不要紧，不要紧，让他问。不问，憋在心里，反倒不好。”随即对占姐儿道，“这诗是，访僧不遇作的。访僧不遇，就回去吧，有什么可断肠的?”

第26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3)

一月、金凤等丫鬟听了，都笑了起来。

李芸又接下去道：“注释家们，都有一种习惯，一见到‘猿声’字样，便想到断肠上来。以为这样注，才能算是见人之所未能见，言人之所不能言。这不过是一种恶习罢了，算不了什么注释。读诗，有什么感受，就按照自己的心去感受好了，何必看那些注释呢?”

占姐儿听了，高兴道：“太姨说的太对了!我还没有跳出这个圈子呢!”

金凤笑道：“太小姐，您听听，他还嫌没有跳出这个圈子呢!要真跳出这个圈子，咱们这汉府园就真的没法找见他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芸这才再次嘱咐占姐儿好生休息，随即回扫花别院去了。

占姐儿躺在床上，微微皱着眉头，怎么也不想睡，便问双燕道：“书呢?给我书。”

双燕故意问：“什么书?”

占姐儿道：“你说替我收起来的书呀!”

双燕道：“我一转手，就交给琥珀姐姐了，你向老太太要去吧！”

占姐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你骗我。好姐姐，快拿给我吧，我正看得起劲儿呢。”

双燕嗔道：“你看得起劲儿不打紧，好心好意给你打圆场，末了还落个不是，咱们可担待不起。”

占姐儿央告道：“这是我的不是。好姐姐，快把书拿给我吧，下次不这样就是了。”

金凤道：“什么了不起的书，也值得这样?”

双燕笑着将书拿了出来，交给占姐儿道：“拿去吧!”

占姐儿忙接过来，专心致志地又看了起来。

金凤走过来，翻了翻书皮，念道：“《女仙外史》，这是什么书?听也没听过，见也没见过的。”

双燕听了，心中纳闷，也走过来翻看书皮儿，道：“福海大爷不是说是《西游记》吗?怎么成了《女仙外史》了呢?”

占姐儿不作理会，只顾看书，也不答话。

金凤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孙猴儿变成女仙了嘛!”

二人笑着就给占姐儿张罗耳子粥去了。

到了晚上，天下雪了。占姐儿脸蛋儿红通通的，好像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本来双燕就不放心，见他脸蛋儿这么红，连忙用手摸摸他的头，觉得有点热乎乎的，但又怕自己犯疑，便叫金凤也来摸摸。

金凤怕占姐儿任性，不好好在屋里待着，便故意道：“可不是么!快吃点散热药再说吧。”

双燕斥道：“这死丫头，药也是能混吃的?躺下来是正经。你上床去，把被焐暖和了，侍候小祖宗先睡下，我去报告老太太去。”

占姐儿听了，急道：“千万别告诉老太太去，我没事，我哪儿都挺好的。我待会儿睡下就是!”

金凤听了，便连忙到床上钻进被窝里焐被子去。

这时，大报恩寺的钟声响了。金陵人家就知道是人定亥时了。

双燕看了看站人钟，便伸手要把占姐儿看的书收起来。

占姐儿不舍地道：“好姐姐，我再看一会儿。”

双燕道：“什么时候了?还看书。”

占姐儿不放，仍在看。

双燕道：“你要不给我，我就回老太太去。”说完就要走。

占姐儿急道：“给你，给你!你就会拿老太太来挟制我。”

双燕笑道：“没有那紧箍咒，还能管得了孙悟空啦!今儿呀，要不是测字的胡诌一通，也许这会儿还找不着你呢。你可就真的到扶余国称王称霸去了。”

占姐儿听了，道：“我还能飞到天上去不成!”

金凤在被窝里搭腔道：“就怕你飞到天上去呢!你在这个大门里，是个金枝玉叶，到外边，连一顿饭也置办不起。饿也把你饿回来了。这叫此处不养爷，没有养爷处。”

双燕白了金凤一眼，道：“你不好好焐被子，耍什么贫嘴儿？”

双燕把寝衣用熨斗烫热，给占姐儿脱了常服，换上寝衣。金凤起来给占姐儿斟了一小杯葡萄汁吃了。两人侍候占姐儿睡上床去。

床头放着一本诗稿，皮上有“竹荫清课”四个字，下属“脂砚斋”题签，是脂砚叔叔为他作的诗稿题的。占姐儿看了，只觉好笑，心想：还不如题“千山红叶”更为贴切呢。

第27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4)

双燕给他掩好被子，用手摸摸他的头，是不是有点热。

谁知白嬷嬷这晚不放心，还来看占姐儿来了。进门就说，外边雨里夹着雪，下了好一会儿啦，天可要变了，看看占姐儿可曾着了凉?

双燕连忙示意，叫占姐儿装做已经睡熟，免得说话劳神。便和金凤过来，齐声招呼嬷嬷请坐、吃茶。

白嬷嬷轻声问她俩，占姐儿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又看了看他睡得挺好，才放心道：

“睡得还是挺安稳的。你们留心点儿吧。至少上半夜要守着，轮流打个盹儿就行了。要不要添人手啊?”

双燕明知占姐儿并没有睡着，忙道：“承嬷嬷费心，不要添人手啦。老太太吩咐来着，不要旁人进屋里来。嬷嬷放心吧，今晚上，我们俩都守着他打通宵。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就先来告诉嬷嬷，再往上回。您请放心，安歇去吧！”

嬷嬷听了，这才起身出去。

双燕送她出堂屋，转身回来。出乎意料，原来装睡的占姐儿，竟然真的睡着了。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了下来。

金凤吐了吐舌头，对双燕道：“你来床沿上坐着守着他吧，雪还没住呢，我把堂屋的红炭儿，加到这屋里来。你跑了一天了，也真够受的。”

说着，就命小丫头们，把大铜火盆擦抹干净，把灰清了，又把红炭露出来，再把外屋的火炭又夹了一些过来，便打发小丫头们去睡了。

双燕轻声道：“阿弥陀佛，这一天总算过去了。这一晚上，还不知怎么过呢!好像他也没怎么发烧似的。”

金凤道：“压根儿就没烧。他在外面那么久，冷身子，到屋里来一暖和，脸就会红，发点儿暴躁，倒是真的。”

双燕也顺口应着，道：“也许，就算你说得对吧，他可别发烧，要有半点儿不合适，天可就该塌下来了。”

两人便都来到床边，站着看占姐儿的脸，看他脸色白里透红，双眉舒展，小小的朱红嘴唇，合得很拢，嘴角上还像透着几分笑意，和往常一样，睡得还是挺实落的。两人都高兴不迭，这才放下心来，准备过夜了。

双燕把屋中灯都熄了，只留下一盏西洋金盏油灯，点在壁橱里。壁橱是嵌在墙上的，外罩一块圆玻璃，从玻璃里面透出光来，全屋里都显得十分柔和、恬静。

双燕和金凤收拾停当，金凤取了两个靠枕，放在地毯上。她坐下来，靠在靠枕上，把头一歪，小声道：“我就在这儿打盹儿，你在床上拥被而坐，有什么事儿，只管叫我。”

双燕轻声斥道：“你别尽出馊点子，偏要扮成个‘斜依薰笼坐到明’的样儿，晦气不啦的！”

金凤听了，生气道：“你打什么花胡哨?你要看着眼气的慌，那么，你也靠在这儿暖和，还好说闲话儿。要躺在床上，难免要睡着。要白坐着，怪难受的。来吧，这会儿都安静下来啦。我且问你，你可真信那个测字的?”

双燕听了，也过来挨着她坐了，道：“谁信他呀?不过借他的话，想想路子，倒也是好的。”

两个人本来不想说话，怕他睡不实。但看占姐儿睡得很熟，看样子醒不了啦，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说话来赶走瞌睡，轻声细语起来。

金凤悄声问双燕道：“我倒要问你，飞云阁那个诗签呢?你又怎么说?”

双燕道：“那诗签是太上老君赐下的，自然也是再灵不过的了，只是当时还解不开罢了。”

金凤便问：“为什么当时解不开?”

双燕耸耸肩道：“学问浅呗!”

金凤又问：“这会儿怎么学问就深了呢?”

双燕道：“这会儿一想，越想越合，就解开了呗!”

金凤便硬要双燕说出个道理来。

双燕道：“当时，因为好多人在旁，解字容易说，也容易懂。这七个字一句的诗，就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如是而已！”

金凤笑道：“别发酸了，讨人嫌!快给我解开吧!”

双燕也笑道：“那诗你可还记得?”

金凤道：“你一提，我就记得了。什么‘河畔水边总关情’呀……什么的。”

双燕笑道：“小姐，是林畔，池边。这不都连着水吗?原来这‘情’也离不开‘水’的呀。不是说‘花落水流红，闲情万种’吗？这个还不算巧哪，最巧的就巧在‘白鹅不羡鸭色青’这句上头。”

第28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5)

金凤道：“我还不懂，鹅呀鸭的，这里有什么讲究?”

双燕道：“这句诗里，不就有个矮舫在吗?”

金凤吃惊道：“怎么说哩?有咱家的矮舫?我可愈发糊涂了。”

双燕一板正经地道：“鹅儿脖子是长的，鸭儿脖子也不短。鹅儿不羡鸭儿的脖子短，明白了吗?暗嵌‘短脖子’，这不就点出矮舫来了?你看鸭子不就像一只船吗?”

金凤笑道：“呀！原来如此。这可太不抄近儿。从利涉桥，走遍了秦淮河，再过文德桥，才进了夫子庙来啦，可真绕脖子。没有你那么长的脖子，可真绕不出来呢!要照你那么解，只能说是在长脖鹭鸶舫里，才贴谱儿啦!”

双燕生气道：“蠢丫头，测字、抽签这个玩意儿，本来就靠个巧解罢了。我听我舅舅跟我说过，江湖上管这个叫做‘忖点儿’。不是有那么一个笑话吗?从前有位邵大人，发配到北边，翻了车，给压在马下，一丛花儿又被压在他身下。被人救起来，他便问道：‘这是何处?’人们误听以为他是问‘此是何花?’便回说是‘菽堇’。大人听了，以为是‘邵吉’，便高兴道：‘幸而这地方是邵吉，要是邵凶，我就活不成了。可见我命不该死。’”

金凤笑道：“这大人真是个糊涂虫，有‘邵凶’这个地名吗?”

双燕道：“说的是呢。这种花儿，到处都有。我们南京叫它做‘端午景’；要到北京，也叫它‘菽堇’，土音念作‘邵吉’。所以就闹了个大笑话呢!”

金凤道：“可见测字的，也是扯大谰。”

双燕道：“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这就是赶上个忖劲儿。”

金凤向来调皮，又胡诌道：“这位大人，要一跤跌在狗屎上呢?”

双燕应声道：“那就该狗死，活不成了呗!”

二人正笑着，忽听窗上有弹指声。

双燕忙制止金凤，轻声轻气儿地问道：“谁呀?”

只听外面回声：“是我。”

双燕和金凤不约而同地说：“是千江姐姐。”

金凤急忙走到外间去开门。

千江披着斗篷，一面抖上面的雪花，一面走了进来。

双燕迎上去道：“这么晚了，外边又下着雪，姐姐来干什么?快进来暖和暖和!”说着，就要为千江脱斗篷。

千江侧身忙道：“不脱了!太小姐不放心小爷，又叫我来看看，立等回话呢。”

双燕忙道：“太小姐心上，就有个占姐儿。”

千江道：“可不是，要是不来问个清楚，太小姐这一夜就甭想睡了。”千江怕带进来的冷气逼着占姐儿，也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双燕道：“都怪我们没想到。按理说，就应该禀报太小姐去，害得姐姐下着雪还跑来一趟。”

千江道：“这有什么?平日没事，我还不是把这屋的门槛都踩平了。”说着，又指着床上轻声道：“他怎么样?”

双燕道：“今晚倒不错。要在平时，可不睡呢。这会儿睡得挺安稳，比往天都要好呢。请太小姐放心吧!”

千江道：“这就好。那我回去了。”

双燕道：“太小姐等着回话，我们就不留了。”

千江答应着走出门，越过上夜的婆子，径自走了。

金凤关好门，对双燕说：“太小姐这早晚儿啦还惦着。”说着，走近床前，看了看占姐儿，见他睡得很沉，又用手摸摸他的额头，凉丝丝的，想他白天累了，今天倒真是躺下就睡熟了。

金凤悄悄回到双燕身边，又对双燕说道：“那么，第三句，第四句呢?那得怎么解呀?”

双燕早已歪在靠枕上，迷迷糊糊地说：“我不是早就说，得赶巧吗?赶巧我这会儿困得不行，我要睡了，你自己去解吧!”

金凤道：“上边交代，没有你睡觉的份儿哪，你怎么就睡觉了?”

双燕眯着眼儿道：“我不是早就说过，这就叫碰着‘忖劲儿’上了呗!”

金凤看着她那份娇憨的样子，真想去胳肢她。双燕还咕咕哝哝地说：“别招我，我，我可真要睡了。”

金凤回嘴道：“这位诗婢小姐，我还以为该多么高雅哩，原来也只懂得睡觉吃饭呀!”

第29节：金凤良宵焐锦被李芸雪夜发清吟(6)

双燕睁开眼睛，瞟了一眼那架站人钟，道：“哟！可不早了，别只管贫嘴贫舌了。咱俩和衣歪一会儿，白天还不知道有多少事儿呢。”

这时，在太小姐的扫花别院里，除了在外间上夜的婆子而外，丫头们都已睡了。

可是，李芸还没有睡着。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过了亥时，便吩咐丫鬟们都去睡觉，她喜欢一人独处。太夫人从丫鬟那里知道她这个习性，很不放心，便将一月、千江两个大丫鬟叫了去，嘱咐她们在太小姐还没就寝以前，不要真的睡着，听着点动静，但李芸从不知道。天长日久，人们也就不以为意了。

她自从寄居曹府以后，苏州织造府李煦家和杭州织造府孙文成家，经常都有人到江宁曹家来看望她。除了行辈比她大的，指名一定要见她的，她才出来见礼外，其余的人一概不见。甚至话也不传，逢年过节也不送礼品，好像没有这回事一样。丫头们都摸透她这个脾气，当着她的面，也从不提起；但背着她，就越发谈得多了。

自从康熙年老，前几年就追苏州织造府的亏空。李芸知道哥哥清廉，也知道他为谁亏空的。如果真的追究起来，任凭李煦变着方儿，也补不了这个窟窿，只有发配到打牲乌拉的份儿了。

后来，幸得皇帝开恩，补了亏空，又复了官。实在是，皇上自知圣寿已高，想在位时把李家的亏空弥补过来，免得有朝升天，留下把柄，落到别人手里，就不好办了。一来，李家倾家荡产，也还不上公私两欠；二来，对主上的名声也不好听。主上明智，才采取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掩护过去。但愿康熙皇帝圣寿无疆，大家还能多过几天好日子哩。

李芸平日生活，无牵无挂。可是，每到晚上睡不着的当儿，可以说，比别人还更不平静呢。

她又想到白天占姐儿走失的事。万一占姐儿走失了，曹寅的根就断了。回过头来一想，就是不走失，不祥的命运，也随时随地会降到他家头上来，是万难躲得清静的。李家、孙家、曹家是三股秤儿，折了一股，那两股也就不顶事了……不过，占姐儿还是不走失的好。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是筵席毕竟是筵席。酒筵排开，流觞传杯的乐趣，茹毛饮血的人，是不懂得的。懂得扰扰的人，才会懂得安宁的好处。找到占姐儿总比失去占姐儿好。春天总比冬天好，虽说“万般”都作“一品”看，但是，“一品”毕竟不是“万般”。李家的事要不牵到曹家，那日子就不同；李家的事要牵到曹家，那孙家也会波及到的。这就是一荣皆荣，一损皆损!……

“听，夜深打孤城，春潮急。”……一浪推着一浪……

她想着、想着，要睡了，可还是睡不着。顺着思路，却作出一首诗来。这倒是常有的事儿。有时在梦中得的诗句，比醒着时候写的意境还要高呢。她曾把梦中得句，单独抄写，叫做“芸窗梦稿”，但她从来不给别人看。她现在想到的诗是：芸窗更尽霜清夜，

凤馆无边身影单。

月幔朱棂牵晓梦，

风铃铁马惹轻寒。

平生唯觉春光窄，

永巷常怜秋色宽。

锁尽千门心转远，

珍珠落尽湿阑干。李芸吟罢，想起身找出纸笔，把这首诗记下，免得清早起来，忘记了。因为这已经不是一次了。但她知道丫头们都睡得好好地，她不忍把她们闹醒了。她想，算了。她没有记下的诗还多着呢，偏要记下这首来作什么?由它自生自灭好了……

想到这里，她精神松弛下来，不一会的工夫，倒也迷糊过去了……

第30节：清凉寺哥儿行香愿雨花台村女卖灵石(1)

第九章清凉寺哥儿行香愿雨花台村女卖灵石第九章

清凉寺哥儿行香愿

雨花台村女卖灵石自从曹晋京以来，太夫人虽然还像没事儿一般。但是，从明珠眼中，早已看见她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话也说得少了。

她平生每当碰到重大事故，就吃斋念佛，祈求上天保佑。她想趁康熙宾天的消息传到江南之前，许个宏愿，亲自到清凉寺去进香，敬奉金绣心经一百零八卷。但转而一想，不早不晚，偏赶这个时候到清凉寺进香，如果传到四阿哥耳里，定然会惹起疑心……莫如要占姐儿代去拈香，由小孩子去做，便可遮过人们的耳目，不致惹人猜想。

主意已定，太夫人便传王升进来吩咐，要他立即到清凉寺敬奉金绣心经一百零八卷，要法轮乾老为占姐儿消灾除祟。等到十二月初一这一天，再要占姐儿亲自到清凉山上去拈香还愿。

清凉寺的老和尚法轮，本来是曹洞宗嫡派玄孙。南宗也想拉他，北派也想拉他。但他脑子里装满了佛教传说，特别是两个泥牛争先过海的故事：两大泥牛，互不相让，在水里打仗，结果都落得踪影全无。

法轮做事，十分圆通，没有什么滞碍。只是守住祖宗留下来的根基就好。

清凉寺，从来都受曹家的布施的。在江南士庶给曹寅建生祠之前，法轮便为曹寅写下长生禄位。待到曹寅死后，法轮便把“禄位”改成“神位”，另辟净室，香火供奉起来。

清凉寺，每逢初一十五，香烟特盛。

待到今年，腊月初一这一天，不知为什么，到庙里“挂单”的行脚僧，接二连三而来，进香的善男善女，数也数不清，有三步一磕头的磕头香客，还有苦行僧当众割耳、削鼻的，还有燃指受戒的……

法轮早已和王升商量妥当，不另行设醮拜忏。每天由法轮代烧愿香，初一这天早起，由占姐儿来拈一次香，就算功德圆满。

今天，天还没有大亮，占姐儿便盥洗停当，穿戴整齐。金凤在他腰间挂了个小锦囊，锦囊里面装的是五枚异样的小制钱，都是当年孝惠章皇后的撒帐钱。是经过多次佛前“受识”法师把某种东西，在佛前供奉一定时间，有的还要念诵经文或咒语，到时取用，叫做“受识”。过的，佩戴身上，可以禳福长寿。

占姐儿自从上次矮舫看书挨训后，今天还是第一次出门呢。

汉府门内，早已停放一顶蓝驼呢小轿。占姐儿辞别太夫人，出来上轿，由两个小厮抬着，便到清凉寺还愿去了。

这清凉山虽不大，名气可不小。它原名石头山，金陵自古有石头城之称，就是因它而得名的。

当年，徐温在山上修建兴国寺，南唐李主改名石头清凉禅寺，待到后主，又改为清凉大道场。几经更替，遂名清凉寺。这山，也就随着改为清凉山了。

这寺远近知名，大殿后园有六朝井，后山山顶有李后主建的暑风亭。东北最高处，有个巢云庵。当年有个画家，名叫姜泓，赁居这儿作画，就以巢云为号。从上下望，可以俯瞰全城，六朝烟雨，全来眼底。传说这儿是地藏王坐禅的丛林。南边是善庆寺，里面就是有名的扫叶楼，龚半千曾托名扫叶僧，隐居于此。下边是扫叶山房，中间挂着龚半千的自画像。寺僧在这儿，用山上名茶招待游客。凭栏远望，横江如练，莫愁湖螺黛浮青，竹木扶疏；清远门担荷如缕，歌嘶不歇……

朱洪武曾经把南京的贫民一股脑儿迁到云南，再把江南高门富户，都移居到南京来。从此，石头城繁华似锦，超迈前朝，更加成了水旱码头，南北要道了。

清凉寺恰巧是个半城半乡的地方，城里人玩腻了，到这儿逛庙游嬉，另有一番趣味。

到清凉山来进香的，既有极俗的，也有极雅的；既有极富的，也有极穷的；既有极远的，也有极近的……

占姐儿坐在轿里，想从轿子窗眼里向外观看沿途风景，但看不远，心中有几分不自在。

王升在前骑马引路，后面有四个小子骑马跟随。来到清凉寺门前，占姐儿下了轿，便被引到角门，早已有执事和尚在山门外恭候着，陪着占姐儿进到后边方丈室来。

法轮和尚下了禅榻，含笑相迎。见到占姐儿，摸了摸他头上的冠缨，牵着他的手引至后室内，一面合十念佛，一面高声对他道：

“几天没见，哥儿又长高了。我是每天早晚都给府上烧愿香的。全堂上下，天天都为太夫人、夫人、太太和占姐儿祝福免灾。”

王升也和方丈打了问讯。他知道法轮是占姐儿的寄名和尚，太夫人称他为乾老。“占姐儿”的名字，就是他给起的。占，就是占得住，不会夭折的意思。不叫“哥儿”，而叫“姐儿”，也是为了好活下来的原故。这样，阎王爷的男名册上，必然漏掉“占姐儿”的名字，而女名册上，也必然没有登记上他。因为那一天出生的女孩名册中，不会有他这个男孩。将来阎王爷吊销的时候，自会漏掉他。再加上当时南方风俗，女孩属于身份不高的人，李太夫人就特意要下人随便呼叫他小名占姐儿。从生存的?理上来说，物以稀为贵。凡是高贵的，生命总是稀少短促的；凡是多的，生命总是贱而长的。可见，卑贱的东西，生命反而特强。对生物来说，阿猫阿狗，野鸭野鸟，都容易活着。不见那野草吗?荒歉年月，粮食不收，野草却长得越茂。太夫人叫下人直呼他的小名儿，就是使他更能好养活的意思。这么高贵的坯子，让下贱的奴仆直呼其名，使他也从而不稀不贵，充数于下等行列，就能混过阎王爷的眼睛，不再找他了。

第31节：清凉寺哥儿行香愿雨花台村女卖灵石(2)

王升坐定，便对老方丈说道：“占姐儿就是有慧根的人，特意到乾老庙上代太夫人还愿来了。太夫人还给乾亲家问好，等她老人家忙过这一阵，再来进香!”

法轮口称佛号道：“阿弥陀佛!老亲家太夫人福寿安康，年年顺利，月月吉祥!教导占姐儿每年都忘不了这老规矩。哥儿可曾用过早点?我这儿的素食，可算是天下名山中数一数二的呀！”

占姐儿连忙答礼说用过了，才出来的。

随后，法轮便请他们吃茶。吃过茶后，占姐儿由法轮和另外四个和尚陪着，在佛前烧了香，献了心经。然后，又到供曹寅神位的净室敬了香，磕了头，这才又退回方丈室歇息。

正说着话儿，忽听小沙弥来报，知客和尚说：“金大老爷来了!”

法轮和尚对王升道：“请到里面陪着哥儿玩一会儿吧!金大人来了，又不好要别人来陪，请到后堂，免得拘束。”

王升和占姐儿听了，起身往里去。

法轮又叮嘱道：“可不要让哥儿到大雄宝殿上去，那儿香火太盛，简直呛得透不过气儿来。”

话还没说完，外面便响起靴鞋橐橐声来，王升和占姐儿连忙躲进后面禅房里去了。

禅房内摆满梅花，都是大大小小的盆景。

正面墙上有四个字的横幅：“梅花喜神”，是康熙的御笔。墙边，是黄杨木条几，几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铜炉，炉内烧着檀香，昼夜不熄。

占姐儿正在观赏梅花，细心分辨它的品种，只听外边金大老爷的声音说：“……就是个马字哩……”另外一个声音，是法轮在说：“……盛传他已经成佛作祖了……罪过，罪过!真该入拔舌地狱哩!……”占姐儿满想细听，他们到底说些什么，但是，再也听不见双方的话语了。只听唧唧咕咕了一会儿，接着，又沉默了一刻，就听靴声响起，那人随即出门去了。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未免使人感到有几分蹊跷。

王升欠身从门帘向外偷看，见法轮正在送客出门，便向占姐儿示意，要他装做看花。

占姐儿故意地说：“这是尊绿华，这是香雪，这是白鹤展翅……”

法轮进来又念声佛，道：“客人走了。哥儿请到后殿随喜一番，便可回府，免得太夫人挂念。改天清静些，再来不迟。”

占姐儿辞出，随着王升来到后殿观音大士座前，拈了香。这儿虽说比前殿香火差些，也依然是云蒸霞蔚，没个立脚处。各色人等俱全，从大家闺秀到秦淮游妓，差不多都有。有的是从财神庙来到这里的，有的又从这里去财神庙。山上山下，乌烟瘴气，和闹市没有什么两样。

占姐儿出得庙来，小厮早把小轿抬到稍稍冷僻的地方，等他上轿。

正在这时，忽见一位少年，穿着素缎四团云白袍，步下肩舆，从容上山。香客里，在冬天穿白袍的，只有他一个，因之显得尤为突出。

占姐儿定睛看去，只见他腰络丝绦，手拿香串，头戴风帽，眉目清秀，好像女扮男装一般；只见顾盼之间，颇有几分英气，不觉吃了一惊，暗想，莫非是哪位小王微服出游不成?

偏巧，那人这时也看见了他。只见那人快步走来，惊呼道：“怎么是你?真没想到!今天是个什么日子，这么早来烧开门香?”

说着，就走过来，几乎要把占姐儿抱起来的一般亲热起来。

占姐儿连忙向他使眼神儿，甩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今天代老太太来的!”

那人听见“老太太”三个字，才肃然起敬道：“敬候太夫人金安!老太太一向都好!”

占姐儿连忙答礼。接着，又轻声道：“老太太为我祈福消灾许下的愿，要我亲自来进香还愿的。”说罢，二人相视而笑。

来人，原来是西府养的小旦郑双卿。他过来拉着占姐儿的手道：“可惜都是坐轿子来的，真讨嫌!要是骑马该多好!咱们就可以游山逛水了。”

占姐儿道：“可不是。那天翠华街小爷要我带话儿给你，他要约你去骑马玩。”说着，用眼睛瞟着王升。

双卿知道王升是大管家，早已见过礼了，便道：“出来久了，太夫人也不放心，还是打紧回去的好!”

第32节：清凉寺哥儿行香愿雨花台村女卖灵石(3)

占姐儿点头。二人才有几分不情愿地分了手。

占姐儿立着看双卿步行上山，见他头也不回，怅怅地对王升道：“我们到雨花台去转一转吧。难得今天天气好，太阳也升上来了，又没有风。”

王升笑着道：“还不到正月十六呢，就走百病?在正月十六日出门散步，据说可以去病，所以叫做“走百病”。”

耕云在旁插科打诨道：“小爷到雨花台上去打几个滚儿，一年到头都顺气。”

王升瞪了他一眼，便骑上马向雨花台那个方向走去。小厮抬着小轿，耕云、壶春、药雨、汲泉四个小子骑马在后跟随着。

到了雨花台，东边天空有点浮云，阳光射到云彩上面，半天煊红，煞是壮观。

小厮落了轿，占姐儿一口气跑上雨花台。

王升在后面喊道：“小心!别摔着!”

占姐儿只当没听见。

天还这么早，雨花台上边早就有人来了。一群穿着新装艳服的少妇少女正在那儿捡石头，笑语喧哗，肆无忌惮；还有农妇和村女打扮的人，也在捡石头，放在小竹篮子里，向游客兜售。

占姐儿只顾看着地面的石头子儿，顾不上瞄一下左右是些什么人。此刻，浮云散了，太阳强光照在小山上，仿佛真个看见了天花落雨的景色，曙光鸟成群地在头上飞舞着……登时，雨花台上有一颗晶莹透剔的石头子儿映入占姐儿的眼帘来。占姐儿连忙抢上一步，把它捡在手中。但一到手中，那石头子儿便什么光彩都不见了，和一块普通的石头子儿没什么两样。尽管占姐儿明白，它刚才的宝色是映着阳光，又对正方位的原故，现在方位不对，又背着阳光，它便光彩全无了。但他还是感到有些不自在，把那石头子儿托在手里，不肯丢下。

这时，一个小姑娘，捧着一个小竹篮儿，来到占姐儿面前道：“我这石头比你那石头好，把你那石头丢掉，要我这块石头吧!”

占姐儿一抬眼，只见她：细长的眼睛上两道弯弯的眉毛，和画上的一模一样。他不由地发出一种奇想来：常听人说，大画家画的人物，受了日月精华，就会从画中走下来，和活人一样说话做事哩，不觉脱口而出，说道：“我在画上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村女随口应道：“我叫田田!”

话犹未了，只听那群穿得漂亮的女人都大声哄笑起来，弄得那个女孩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托着篮子不知如何是好。她觉得没有说什么错话，她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这有什么可笑呢?

耕云上来道：“什么田田?我看你倒不如叫嫌嫌呢。”

那些花里胡哨的女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

占姐儿连忙上前喝住耕云。耕云哪里肯听，依然对那女孩儿道：“我看你叫嫌嫌倒好，到处讨人嫌!”

哪曾想，田田虽然年纪小，但对耕云全然不怕，抗声对他争辩道：

“我就是叫田田!你才叫嫌嫌呢!讨厌鬼!”

耕云又道：“谁要你的石头?这石头一点儿水气都没有，就凭你那眼睛，能见到好石头吗?这雨花台也是你来的地方?”

田田看着他，水凌凌的双眼一转，一股倔气儿流露出来，和耕云分争道：“这雨花台倒是我们来的地方!我们，不但今天来，我们天天来!只有你们眼睛里面，只看得见没有水气的石头。你们的眼睛都没有水气啦，就像干岸上的泥鳅，只配圈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呢！”

那些漂亮女人们，听了更加笑得起劲。

王升觉得要图个吉利，不该斗口，便喝开耕云，过来对那女孩说道：“回家去吧，大清早的，图个吉利。别斗嘴了。”

田田瞪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正要转身而去，占姐儿忙道：

“别走!给我石头!”说着，顺手从锦囊里摸出一个铜钱来给她。

这是一个亮晶晶的刻着“康熙通宝”四个字的模子钱模子钱，是用精铜由人工雕刻而成，是翻砂用的母钱。每发行一种新钱时，必刻这种钱，上呈存验。。田田因为从没见过这种模子钱，先是不由一愣，随后便伸手接了过来，又把那篮子石头递了过去。

第33节：清凉寺哥儿行香愿雨花台村女卖灵石(4)

占姐儿亲手从田田那里接过这篮石头，感到特别的高兴起来。田田迟疑了一下，这时，反倒想把篮子收回来。但看到篮子已到了占姐儿手上，也就算了。她看了看手上那枚金光闪闪的铜钱，再没有说什么，便和女伴们走下去了。

占姐儿捧着那篮石头，怏怏地站在那儿望着她，舍不得这女孩儿就走了，似乎感到有多少话还没说呢。

王升见了，便对占姐儿说道：“小爷，快走吧!那些穿得花枝招展的，都是些个上不得口的人，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占姐儿并没有听他说什么，从那篮石头里面，捡出一块红色发亮的石头来握在手里。只听后面又发出一阵女人们唧唧呱呱的笑声来，说道：

“乖乖隆的咚呦，一枚真金钱，换来一块烂石头哩！”

占姐儿只当听不见。下得山来，他央求王升让他骑马回家，免得坐在轿里气闷。王升拗他不过，便叫壶春让出一匹马，由他骑着，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占姐儿一跨上马，就撒欢儿飞跑起来。这匹白马，新从呼伦贝尔拴来，不久前盐运使钱大人送来的，是一匹最好的跑马，口儿也好，膘儿也壮。跑起来四蹄拨云，如同驾着风飞行一般。马背平稳，一点也不颠簸。

占姐儿因为年纪小，体量轻些，马儿跑起来，觉得有些不习惯。但是，占姐儿虽小，骑术也还老到，他绝不故意向下压，而是由着马的劲儿。马儿知道他也是个行家，就不敢怎么样了，顺着主人的意愿，向前飞跑而去。

王升和小厮们，深知占姐儿的骑术，但在官道上，也怕有个万一，也都扬鞭让马撒开蹄儿，紧紧跟随在后。

正跑着，忽见远远有两匹铁青马，在大道上，向这边飞驰而来。

王升生怕出事，立即加鞭赶上和占姐儿并辔，并要占姐儿收缰，跑得慢了下来。

谁知铁青马上骑着两个公差打扮的人，一见占姐儿和王升，立即滚鞍下马，牵马过来，一人一个，一把拉住了占姐儿和王升的马缰。

王升定睛看时，知道是平郡王府的家人，便赶忙下马见礼。耕云几个小子也都赶快下马，拢住马嚼子，垂手在一旁站立。

王升向那两位家人告了乏。两位家人便道：

“老太太有话，来接小爷赶快回府，打点行装，即日启程。王妃有旨，召小爷火速进京，务必要在正月十五日以前赶到。这个上差，急如星火，一切都准备停当，只等小爷回去，就可启程了。”

占姐儿听了话，正要下马接见他们，那两位王府家人忙说不必，请小爷先行，家人们随后相跟。

几匹坐骑，前呼后拥，一霎时，烟尘滚滚，直奔汉府而去。

第34节：允禛宫中思往事曹宴上缀新诗(1)

第十章允禛宫中思往事曹宴上缀新诗第十章

允禛宫中思往事

曹宴上缀新诗允禛在雍王府早就豢养了大批的喇嘛、和尚、道士、相士、巫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康熙垂危时，舅舅隆科多便将了凡大师找来，带着徒众，事先暗藏在御榻之后，如有意外，即可动手，武力夺宫，以保四皇子得登大位。

允禛事先佯作不知，其实心中是一清二楚的。了凡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切亲兵侍卫都无法混进的时候，只有他，得以首立奇功。

了凡和尚心中早有盘算：康熙登基既早，圣寿又高，诸皇子大都三四十岁了，皇子们身边除了妃党、亲信太监、妥靠家人以外，都有一些大臣元老，可以互相倚重结托。万一这些皇子，扭成一气，齐心反对四皇子起来，那对四皇子来说，岂不是不好应付的吗?特别是宫廷秘事，谁人知晓？一旦生米煮成熟饭，谁又管得皇家的细事呢!所以，了凡大师以念经祈福为名，埋伏园内，自有大得力处。他的门徒，都是少林嫡派，都是使枪弄棍的好手，并非一般事应和尚可比。因之也受雍正倚重最深。

四皇子坐定了大宝，从雍王府搬到乾清宫来，腾出了雍王府。了凡满以为雍正自会将府邸赐给他，降谕改建庙宇，由他主持。从此，统领天下僧众，为护国法师，像朱棣对道衍一般，封他一个“一字并肩王”。

了凡，当年曾在天童山挂单，那时天童山的主持僧是大化。

大化是密云派法藏宏忍禅师的支派。

在康熙年间，灵隐宏礼，灵岩宏储，邓尉法藏，被世人公认为佛、法、僧三宝。法藏早先住持海虞三峰，自立“三峰藏”。世人称他为三峰宗派。至此，法藏更加大张旗鼓，一面上座讲法，一面又写作《五宗原》，宣扬自己的佛统。他的师傅圆悟看了，大不以为然，反对他自立佛统，便作《辟妄救》来驳他。法藏的弟子宏忍，又作《五宗救》来反驳圆悟。

圆悟莲座下再传弟子道忞，是康熙最看重的。道忞的弟子憨璞聪，是京都大红门海慧寺的主持，当年顺治皇帝驾幸南苑，曾经召见憨璞聪，奏对称旨，竟被召入宫中，参究空无，深受顺治皇帝的重视。举凡宫廷密议，国家大典，甚至自身隐事，都和憨璞聪来商量。

顺治死后，康熙南巡途中，临幸天童山，得遇主持僧道忞。康熙本来深通佛旨，一见道忞对应如流，深合上意，便把道忞法名记在心里。回得京来，降旨道忞晋京，也如顺治对憨璞聪一样，安置在宫中供养起来。天童山的主持，便落到了大化身上。道忞圆寂后，赐封为宏觉国师，得到无上恩荣。天童一派，声誉鹊起，一时大有压倒各个支派之势。天下僧众，对天童莲座蓄谋已久，觊觎争夺，不遗余力。了凡因为早年已受雍王结纳，久有取代大化之心。

但是，大化久占天童，香火如云，门庭若市，势力雄厚，未可轻取。了凡并不甘心，百般筹思，相约设坛问难，互相答辩。了凡居然以当年神会和尚宏法破邪自居，要重续血脉，再振宗声，坐定自许为嫡派宗师。大化法师，自来实力在了凡之上，此时哪肯服输，以致双方互相打斗起来。了凡生来膂力过人，熟娴武功，大化自然打他不过，又复中了他的圈套，被了凡的门徒们灌酒之后，挖去了一只眼睛。从此，大化不便抛头露面，更名逃走，另辟山门，隐蔽起来了。

雍正登基之后，便想清理这桩公案。在他看来，儒释道三教同源，万法归宗，统由皇帝领管天下玄关，才是正理。宏忍竟敢阐发教文，自立宗派，简直是大逆不道。他亲自把《五宗救》逐条驳斥，写出《拣魔辨异录》，布告天下周知：宏忍灭师枉法，竟敢不绪圆悟——道忞——憨璞聪的宗派，崩坏法统，自立门户，此风断不可长。

馨山圆修觑着皇上的颜色，也作《释疑普说》，同斥法藏。圆修本是玉林通修、茆溪竹森的师父。由他起来卫护道忞，自是得力。雍正闻听大喜。这时，了凡见时机已到，便上奏皇上查明大化踪迹，不许他开山主持。并削去支派，逐出法门，永远不准复入祖庭。雍正降旨，准其所奏。

从此，多年争执，就是这样，得以完结。

了凡踌躇满志，自以为屡建奇功，必荷龙眷。暗想雍正定然会把雍王府改为宏法护国的寺院，赐他为驻锡之所。哪知事有意外，新皇帝别出心裁，竟然把它赐给了喇嘛。并把迦陵性音迎到宫里，随时咨询，代替了他的位置。

了凡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自觉无趣，赶忙修折奏请，赐归山林，自愿主持嵩山去了。

原来，雍正早有成竹在胸。雍王府是他龙潜之地，他自然想要把它保持下来，以为万年之后，天下膜拜之地。他深知当年憨璞聪和道忞，都参与皇上决策。自从五祖六祖，相夺衣钵，南宗北派，各持门户，攻讦不休；再加自古以来，释道消长，此起彼伏，了无宁日。种种奸谋，皆从此生。不如即将雍王府索兴赐给喇嘛僧众，既可来远怀柔，又可福民佑国。不但平息了各派佛门纷争，出此冷门，也使释道两家，不至水火。皇帝把雍王府赐给喇嘛，自认可谓一举数得，饶有卓识。因此，很想重温一下作阿哥时代的情景，要在除夕大宴以前，驾幸雍王府一遭。

没有雍王府，也许就没有他的今天呢!这个地方对他关系太大了。有人说，他在这儿安置过剑侠刺客；又传说，他还有一种秘密凶器，叫做什么“血滴子”，杀人不见血，自行销蚀痕迹，使人无从查访；有人说，雍正年轻时，轻视禅宗，喜欢有为佛事。后来，接近章嘉呼图克图，同坐两日，豁然开朗，立即参透玄虚，受到章嘉的印可。正是由于这种前因，才落得这次把雍王府赐给喇嘛的后果。又传说，他在大内亲颁度牒，发给八位王大臣，算作他的弟子，但一切都过俗人生活……

第35节：允禛宫中思往事曹宴上缀新诗(2)

又有随祀大臣说，在天坛礼天时，大帐中有一妖狐探头偷视，群臣正在束手无策时，雍正见了，说时迟，那时快，把手对它一指，便有一道剑光，从掌中飞出，直射狐心，妖狐随手落地……群臣都伏跪地上，惊呼：

“四皇子真神仙也!”……

康熙六十一年除夕，也就是这个年号的最后一天了。

允禛驾幸雍王府。他早已谕知中外，明日改元雍正，他临朝受贺，同度新年。排场必须俭约，庆典力求隆重。

雍正来到雍王府，只带几个内监，其他文武官员一概未带。

他在自己做亲王的府邸里，各处看了一遍。在任何地方也不特意停留，也没到殿上行香……

他到处看视着。看到西廊时，便想到他曾在那儿玩弄暹逻贡来的白鼠。那时，他把白鼠分为两队，使它们两边互相打架，哪边胜了，他就给哪边吃的。后来，有一队不大听话，他便把它们全部处死。这事被康熙知道，很不以为然……虽未当面申斥，但据太监宝义告诉他，康熙气得把念珠都捻断了……

他走到寝宫里，便想到自己灯下偷看《黄蘖禅师诗》，跪下默祷上苍暗中保他的光景，犹如昨天一般。他记得那诗中有这样的句子：…………

黑虎当头运际康，

四方戡定静垂裳。

唐虞以后无斯盛，

五五还兼六六长。

有一真人出雍州，

鸰原上使人愁。

须知深刻非常法，

白虎嗟逢岁一周。

…………他当然不相信这是真的。但他看了，也自是喜欢。前四句是写康熙朝的：五五二十五，六六三十六，两段加起来，正好是六十一年。康熙四十七年曾经降谕诸大臣，指斥允礽无状时说过：允礽要为索额图复仇，朕不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虽说如此，还是前数未尽，直到六十一年才应验了。第五句“真人出雍州”，当时他是雍亲王，这诗不正应在他身上吗?这是说，他命中注定有天子之份。接下两句，尽管人们所说不一，但他认为也是应了的。诸阿哥不相和睦，世人早有流传，但他是无辜的。他在父皇面前，曾对皇太子说过好话；皇太子病了时，他曾为他亲调羹汤。可是，皇太子反而记恨于他，许多阿哥也嫉妒他，鸰之痛，自古有之，这可怨不得他。“白虎嗟逢岁一周”，明天就是雍正元年，恰逢虎年，也刚好与诗意相合……

想着，想着，他又走到一个偏殿，在这儿，他曾搞过“马前数”，这是民间老人、妇女常弄的玩意儿。方法就是：先写个“马”字，然后在“马”字四边随意绘画，绘完再数笔画，在“马”字前方的，数出双数的便是吉，如果是单数，便是凶。而他每次数的都得双数。……

如今，他是皇上了，不能再做这些事情了。

他是天下主。人的肉身，自然要听凭他来发落，但也还要摄管人的灵魂。顺治在世时，达赖朝京，破格在太和殿召见，破格降旨为达赖修造新黄寺大庙，以供居处，敕封他为西天自在大善佛，统领天下混元释教。康熙时，第五世达赖死了，他的门徒第巴，不令外人知道，秘不发丧，诳说达赖在高阁中静修入定。第巴借机独揽大权，诸事都由他一人独断专行。后因人心不服，这才匆促之间，立个假达赖，故作幌子，以平民愤。但是，青海蒙古人都另奉新胡必尔汗作达赖，立意和他唱对台戏。新胡必尔汗来京朝觐请封，康熙明智，为了下符民情，敕封他为宏法觉众第六世达赖喇嘛。莲花大士宗喀巴圆寂时，遗言有“一花五叶”的谶语，因此，后来活佛转世的就越来越多了。添枝生叶，固然不好，但是权力由此分散，也许是件好事。今后，它们还要分散，那时再看光景如何，再行处置不迟……

允禛亲临雍王府后，便摆驾回宫。今天，他也要仿父皇在世时的办法，大飨群臣，吟诗联句，以光盛典。金阁玉宇向阳开，

云门咸池匝地来。

禹甸和风南薰殿，

联诗不让柏梁台。雍正作了一首口号，并不写下来，心中自觉十分欢快。他担心的是，在殿上联句的时候，满洲王大臣诗思枯竭，一定不如汉大臣的诗思敏捷，造句华瞻……未免相形见绌。他又想到汉人词臣，完全朴实不足，浮泛有余……这是他们的通病，想摆脱也摆脱不了的。想到这里，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第36节：允禛宫中思往事曹宴上缀新诗(3)

乾清宫大酺，是国家盛典，每次举行，都要载入史册的。雍正对这次宴会，特别关注。他对今天奉旨入宴的人选，着实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殿上行礼如仪后，雍正与诸王大臣欢聚一堂。他想做到，既能不显拘泥，又能威仪万千。他高踞宝座，意态雍容，心情十分舒畅。

御座上面，雕刻着九条金龙，中间一条龙比其他的龙要大些。雍正坐得端端正正。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正好对准他的头。皇袍上面，也都是满绣的金龙，生动飞舞，使人目眩神骇。远远望去，皇帝的脸，就如同群龙争夺的一颗圆球，杂在群龙之中，再也看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儿来……

乾清宫彩绘一新，雕梁画栋，金碧交辉。正殿大抱柱上的春联，是翰林衙门呈进的，按照老规矩，只有它是白色的。

对联写的是：广宇腾欢，仰天恩浩荡，共沐甘霖，万里东风春云霭。

普天同庆，承国运恒昌，欣逢圣典，八纮雨露福泽长。群臣拜贺已毕，奏过海宇升平之章，皇帝便降下旨意，与群臣联句作诗。工整与否，一概不计，想什么说什么，只要七个字就行，不押韵也无妨。

雍正皇帝先进了一口酒，众臣连忙举酒，口称万岁!雍正向周围环视了一眼，就把任管什么都看在眼里了。他自忖能洞察一切。他眼光一扫，能看四面八方，整个人间世物都不在话下了。

他把双脚在脚踏上轻轻踏了一下，摆成一个外八字形，觉得大地也随着他的两脚震动起来，便坐稳身子，又呷了一口酒。诸王大臣也连忙举酒，恭颂万岁!……雍正呷了三遍酒，群臣们便都如释重负，才赢得呼出一口气儿的份儿来。

雍正在雍王府当皇子时，就曾结纳一批大臣，还有些市井豪徒，通过看不见的线儿和他牵着。有的还和他见过面。他觑着群臣，想分辨出：哪几个情投意合，哪几个在结党营私，哪几个在心下不平，哪几个想借机逢迎……他在心中默记着。

又是一片乐声过后，皇上先作了起句道：

“万方同被庆云祥，”

按照次序，应该是舅舅隆科多接下去。自从皇上降旨，在隆科多名字前边加上“舅舅”两字作为尊称之后，隆科多在群臣心目之中，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隆科多拜奏，说是不能做诗，恩请皇上代作。

别的大臣看到隆科多不会作，自然不敢越过他去，都在揣摸皇帝的心思。其实心里早已想好了，只是在寻思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好?正在思索着，只听皇上替隆科多作了一句道：

“红烛轻烟落金阊。”

语音刚落，户部尚书张廷玉，便应声联道：

“乾坤正气四海扬。”

皇上听了，大为嘉赏，降旨赐酒。

殿上大家又都松了口气。大臣们此刻才觉得有点儿蒙恩受宠的味儿了。有的乘机整理一下衣冠，有的检查一下自身可有疏忽失仪的地方。本来，曹是恩赏与宴的，他惟恐皇上看到他，头也不敢抬起来，身子一动也不动。但是，皇上偏偏看到了他，并且还特命他联句来。

曹听旨，急忙起身跪拜，说出七个字来：

“元旦拜赐升平觞。”

皇上听了，脸上没有透出什么表情。

曹暗想，也许还算称旨。连忙又拜过，退回身坐在边席上。

接着便有王大臣又在联句，曹听着还有什么人说出何等好的句子来，都一一暗记在心。

殿下又奏海宴河清之章。王公大臣都觉得发了好兆头，虽然各自揣着心腑事儿，但还是感到很幸运的；毕竟是新皇登基第一次大酺大酺，即天下大酺，就是天下欢乐、大家饮酒的意思。后代帝王常常仿效。，能够参与，不但对自己前程攸关，就是将来封妻荫子，也都要靠这一着来铨叙的。既可以夸耀终生，还可以代代论叙。因此，对于新皇帝的想法，又比刚才更加复杂起来……

接着，又是饮酒，又是联句。殿廷请乐奏万象清宁之章。这时，尚膳正奉旨分赐各席山珍海味。

有的人，不管穿的多么华贵的衣裳，却把酒席上可以装带的菜肴，塞到衣襟里面，带回家去，妻妾分享。

第37节：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1)

第十一章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十一章

奉新元万家庆鸿喜

贺岁朝占姐得学名柳条在腊月就发绿了。风儿吹来，长条拂摆，远远望去，好一派淡雾轻烟。紫金城，红墙碧瓦，朱栏玉砌；筒子河边，晓色初开。东西长安街上，顿觉春光明媚。

大府高第，长街小巷，鞭炮声音不绝于耳。乞丐们连夜把财神纸码，到各处商家投送，乞讨喜幸钱。人们见面都说喜幸话，预祝一年能交上好运道。

改元正朔的诏书，早已颁布天下。今年，这个大年初一，与往年不同。不但是老百姓的元旦，而且是新天子改元的日子。从今天起，就算是“雍正”元年了。

这一天，北京城里里外外，真个是高门府苑霑花雨，万国衣冠拜冕旒。文武百官，远邦使节，早就习礼如仪，准备朝觐入贺。天还没有亮，北城的钟楼和鼓楼，金声玉振，在长空上回荡起来；午门上的钟鼓，也同时响了。互相应答，此起彼和，情况非凡，顿有佳节光临的感觉。

白云观里，子时刚过，便由正座道士焚起第一炷法香，接着，就打起开庙门的法鼓来。这种鼓打得与众不同，先是由鼓心向外扩散，然后再从外向鼓心敲打，再从鼓心向外，一直打到鼓边，咔咔有声。有时又打出擦音，颤音，花音，冷音……有时急如暴雨，突然一停，忽又鼓槌和手指齐下，一气儿把鼓打得乱响，如同万马奔驰，流沙滚石一般，……接着，又打了一百零八响，这才算打完第一通鼓。

同时，东黄寺的喇嘛吹起大法号，呜呜长鸣。法源寺箫管幽扬，南顶铙钹争响，后海十几座庙宇的诵经声，一片喧腾，都为新皇登基祈天祝福。

金銮殿前，珠光闪耀，红灯高照。黄盖上垂着珠串流苏，鸾翎宝扇，交映生辉。五凤楼前有四只大象，全身锦绣纹帔，驼着宝瓶，位列朝班，分立左右。大铜炉里烧着“四气香”，香气袅袅地向天空飘去……这香是用山东莱阳的梨皮，云南的桔皮，直隶的苹婆皮，西北的花红皮，四种果皮掺和香末做成，暗寓东南西北四方，酒色财气四喜，所以，叫它“四气香”。

太和殿丹墀中，王公大臣，一片紫红。八旗侍卫，每个人站在一块白石砖上，屏息无声，纹丝不动。品级山子前边，三十六个一排，站得满满的。

这时，乐声大作，遥遥地只见有两支红灯从后殿提出，红灯一阵盘旋回舞，然后分列两厢，大臣们便知道皇上要升殿了。接着，陛下净鞭声，嘎然作响。鸿胪卿高声宣赞，殿前有四个内监带头拜舞。乐正摘下木槌，击打一种叫做“柷”的乐器，便知道皇帝就位了。

群臣百官，连忙跪下叩首，山呼万岁。一时又是叩头，又是拜舞，又是山呼，又是乐声大作……

编磬、编钟都是传世的。殿右有金铃十二个，悬在一人多高的桐木架上，用木槌轮流击打，声音就如八音盒八音盒，是西洋自动乐器，一根会转动的铜轴，上嵌很多短针。短针划动旁边接触的键齿，发出曲调声来。铜轴位置调动，便可换调。发出来的一般流利动听。殿左也有同样的一个木架，上悬十二个玉铃，可以打击出百鸟争鸣的清脆水音来。丹墀下还击打一种革器，连珠炮似的震耳大响，配着十鼓隆隆，喧腾异常，直震殿宇。为了要凑齐金、木、土、革、石五类乐器，乐队里又加上了陶埙的吹奏。据大臣们引经据典，考证出来说，尧舜登基时，就曾用了埙的。所以，雍正也就认为合乎礼仪了。

这时，有个随班朝贺的小邦使臣，听见赞礼，便四肢扑地，爬行向前。殿上人等，看了不觉大惊失色。惟有新皇毫不介意，轻轻问道：“是哪儿的使节?”

纠仪御史慌忙奏明：“廓尔喀特使。”

雍正听了，便笑道：“不要吓他。远方来使，不谙礼仪，不足为怪!”

廓尔喀特使此刻见别人都在跪拜，并不爬行，也便按照几天来演习的规矩，随班行起大礼，不再向前爬行了。

雍正见了，转而高兴起来。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到读史时的两句话来。一句是陈涉当上皇帝时，吴广来看他说的：“伙颐!涉之为王沈沈者!”一句是叔孙通为汉高祖订了汉官仪之后，汉高祖说的：我今天才尝到了做皇帝的味道。

第38节：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2)

但他连忙把这些想法都驱逐得一干二净。陈涉出身于行伍，怎可借用他的话呢?就是拿刘邦来说吧，也不过是个乡巴佬罢了。我乃金枝玉叶，龙脉正派，做皇上乃是顺理成章，上膺天命，下符人情的事呀，岂可与他们相提并论!……想到此地，他更觉今后必须要挟威仪以自重不可了……

登基礼毕，新皇帝便到勤政殿内，连颁诏训，晓谕封疆大吏，直至参、游，共十一道。要他们奉公守法，勤奋有加，倘有违误，难逃皇帝手中眼里。新皇帝连发谕旨，这一夜睡得很晚，内监们个个陪着熬夜，不敢含糊的。

第二天，雍正仍然辰时早朝。有个外省新官，也得参见皇上，受此殊荣。他脱帽谢恩，竟然在丹墀之上，把帽子放在地上。跪拜已毕，一时忘了把帽子戴起，就要起身退下。

雍正见了笑道：“别忘了你新买来的帽子。”

这人一时不解，惶惑怔住。

太监过来告他：“别忘了戴上你新买来的绿帽子。”说完又加了一句，在他耳边骂道：“混蛋王八旦!”

因为这个新官，不知手眼，事先没有打点太监，不知宫里行情。这是引见时的老规矩，凡是没有掏过马蹄银子递给太监的，太监总要寻丝觅缝，骂上他一两句，非叫他终生后悔不可。这是给那些没有看过《宦游便览》和《宦场须知》的人的一种教训。

经过这一骂，这人才省悟过来。原来他昨天为了参见，在大栅栏打听哪家帽店有名，几番周折，特地挑选了这顶新帽，准备今天戴它来朝贺。如此细末下情，皇上居然早已洞晓在先。他想到此，连忙戴起新帽，慌怵而退。回到下处，犹有余悸，心还不住地在跳。他喝了口茶，压压惊，心神甫定，便换了便服，到街上又买了一顶新帽。回来后，在室中设了香案，向南行了三拜九叩大礼，把那顶皇上提到过的帽子，恭恭敬敬地收起，锁在箱子里，作为无上光荣的纪念品，从此珍藏起来。

同是这一天，状元郎王方锦，也在随班上朝。

皇上问他道：“除夕晚上，曾作何消遣?”

王方锦慌怵回奏皇上：“昨晚守岁，与家人欢聚一堂，曾打雀牌一局，因为丢了一张叶子，一时找它不到，一笑而罢。”

皇上听了，点头称赞道：“不欺暗室，真个状元郎!”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儿，扔了过来。太监拾起，连忙递到王方锦手中。

状元王方锦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正是昨天丢失的那张“九筒”，便惶惑地连连叩头，口呼“万岁!”不止。他把牌带回家中，告诫家人，把它奉为传家之宝。之后，便摇笔作颂圣诗一首：殿对曾颁九筒钱，

慈航一叶渡生全。

祥云总护忠贞眷，

常念暗室有青天。经过这些事后，王公大臣们都各自捏着一把汗!人人惊叹，个个慌恐。叹的是，皇上确实能够明察秋毫；恐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大祸落到自己脑袋上。从此，东西快班也就忙碌起来，缇骑的马蹄钉声，在长街永巷中，经常响起个不停。

皇上在藩邸时，便有个私访的习惯，对市井坊巷，人情物理，无不知晓。还结交过一些得力人物，并十分重用他们。皇上刚刚登上宝座，便命各省把区域、人丁、物产、雨雪、丰歉……都一一造册呈览；看过之后，还另着耳目去核实查对，倘有谎报不实之处，立即纠正，同时治以应得之罪。

接着，皇上又降旨，凡上本章和奏请变更紧要政典，一律改成批谕，都可密封，直接送到他的面前。并且严谕后妃，不准过问政事，规定太监不许和大臣交往。皇上批阅奏折，决不假手他人，反复批谕，不厌其详；有时批谕长达万言，红烛高烧，直至深夜。

他又通告天下，不许大兴土木，不许擅造庙观，不许主子打死奴仆，还除了乐户的乐籍。

元旦过后，户部给事中郝杰，奏请罢内监人入班行礼。雍正看了本章，十分欣赏，随即下谕，凡朝贺大典，内监数辈拜舞的礼节，一律从此免除。定为家法，永远不许更改。

雍正想狠狠砍出三斧头，使天下人等知晓，他立意做个英明圣主。

第39节：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3)

曹宴罢归来，就立刻到平郡王府去给姐姐平郡王妃拜年。

太监回说，王妃进宫，马上回来，请他稍候。

曹被延进小客厅，喝茶等候。和老总管闲聊一会儿，便坐等王妃回来。他想：

平郡王纳尔苏，暂代威远大将军十四皇子，还在西边打仗，不能离任。只有姐姐平郡王妃在府。眼下，梁九功已不吃香了。现在是奏事官双全，太监刘王的天下了。宝义牌子还没有倒，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傻子的御前侍卫治仪正的衔，也抹掉了。接他差的是什么人，现在也还没有定下来。所以，曹只觉得万事模糊，心中无数，宫里的事全无从知晓。但愿姐姐给他一些开导才好……

正想着，忽听一阵声响，请安声，掀帘声，脚步声……曹知道，王妃进府了。

王妃刚刚朝贺回来，听说曹早到，没来得及卸大装，就召曹进见。

曹从仪门进宫，忙向座前，给姐姐拜年。

王妃谕旨免了，便垂问太夫人大安。

曹连奏一切平安，身体比往年健朗，请王妃免去挂念，以金体为重。

王妃便告知曹，在他未晋京前，就已着专人去接占姐儿来京，要占姐儿务必在灯节前赶到。今年皇上降旨，在南海子放和合烟火，任凭百姓观看，城里九门之内，也听百姓行走。

曹禀道：“接旨奉召，原也打算带领占姐儿来京晋见王妃，恭贺佳节。但怕老太太舍不得，因而未曾晋京，叩问福晋。幸承王妃旨意，召他晋京，使他自幼得能参与盛典，瞻仰圣颜，真是感恩戴德的大事!”说罢，连忙跪谢。

王妃急命免礼，又复赐座。

王妃问过南京和北京家中情况，又问了苏州李煦家和杭州孙文成家情况。曹回禀，现在都好，请王妃不要惦记。

王妃听后，眼圈红了，道：“我最不放心的，还是占姐儿。这次，特意接他到王府来，是和福彭长期伴读，让他们从小厮熟，将来长大，也好彼此照顾些个。像咱们这种人家，步步都要走在正道上才行，一步也不能踏空。等郡王回来，定要请他答应，让占姐儿长久住在府中。当今皇上已经选择徐元梦、朱轼、张廷玉、嵇筠四位师傅，在懋勤殿和阿哥们行拜见之礼，教导他们，读解经书。我想也给福彭敦请名师，叫占姐儿和他一起读书，也算是上承圣上文治光华之旨，下延祖宗诗书继世之泽，皇恩祖德，都可尽到。”

曹听了，连连谢恩。他知道姐姐因郡王留在西边未返，已是忧心忡忡。再加新皇上脾气谁也摸不透，心中都没底，更是增加忧烦。但，不管怎么说，纳尔苏掌管印信，代监代行，总还能孚众望。现在，姐姐又命占姐儿来京伴读，真是大好事!想到这里，心头顿觉松快起来，对前途仿佛又有了几分靠头了。这时，他才举目细看姐姐。

只见平郡王妃，穿着大装，头戴朝冠，坐在上位。冠顶镂金起楼，正中嵌着一块大红宝石，旁缀珍珠八粒。朱纬上面，围绕五只赤金孔雀，各饰东珠一颗。上穿着吉服褂，金绣五爪行龙四团，前后两肩各有一条盘舞而上。身穿香色袍，披领和袖都是石青色缎地，上加片金，海龙缘边……

曹看见姐姐虽然比上次见面时有几分消瘦，但雍容大方，光彩照人，一如往日。想到她回来连大装都未换，就召他进见，心中十分感动。想到姐姐也该更衣休息了，便要告辞而退。

王妃道：“还有一事，占姐儿可曾起过学名?”

曹道：“尚未。按理说，前两年就应请有福之人给占姐儿起学名了，请示了老太太，老太太说不急，多叫几年占姐儿，活得皮实。所以，至今尚未起得。”随即祈请王妃命赐佳名。

王妃沉思片刻，道：“今儿是大年初一，欣逢皇上新颁纪元，可谓得霑圣眷福寿绵长哩，莫如叫他单名一个‘霑’字，如何?又和他的小名儿谐音，叫起来也方便些。不知弟弟意下如何?”

曹慌忙谢恩道：“仰承皇恩隆盛，列祖列宗荫庇，郡王、王妃洪福，体贴我等无微不至!为弟的，就此拜领恩命，回去后，上告列祖列宗，面禀老太太知道。从今后，一定谨遵恩旨，朝励夕惕，競競业业，使他能稍有成就，以期不负朝廷眷顾之隆，郡王提掖之殷。恭请姐姐福晋放心！”

第40节：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4)

王妃点头称许，道：“这样就好!”

曹即起身告辞，恭敬行礼而出。

这时，街上已是灯火齐明。他出了王府，看到全城光焰照天，灯花落地，鞭炮锣鼓声，爆豆价响。回头看了一下紫禁城，它的上面笼罩着一朵灿烂的光焰，金黄色的光柱冲天而上，反而使上面的天顶，衬托得更觉蔚蓝，真的成了一个蓝色的大罩，晶莹剔透，明净得好像刚刚洗过了一般。

曹回到府第，见门口红灯高照。仪门两边，是两排站灯。还有新联宗的山东本家，送来的八盏大红纱灯，每个上面四个大金字：“状元及第”，分列左右石狮子上面，特别显得辉煌耀眼……

门前早有总管、管事、世仆家人……雁翅价排开，分立两厢，列队迎接。

曹下了马，看见老总管佟富贴近身来，还没等说清什么事儿，忽然间，占姐儿从侧门跑出来，对着曹“噗噔”跪倒，纳头便拜。曹不觉大吃一惊，全没想到，他来得这般飞快……

曹见到占姐儿，自是喜欢，牵着他，便直奔大门而入。今天三座大门都开着，但曹还是没有走中间大门，只从东门走进来，其他人也都依次从东门而进。

曹回到府里，借着拜家庙的时辰，便给占姐儿举行命名典礼。

但是，茶上人曹颀排行比他大，宫里有事不能来，曹宣那支自然要单独守岁。廊下的族人又不敢来，所以只有他这一支独自拜祖。老太太、马夫人和王夫人又都在南京，北京只有一位小夫人，娘家门户不高，只当作个陪房罢了。因之，占姐儿的命名，实际上也就是在祭祖的时光， 由曹点香明烛，昭告祖先，回报王妃，占姐儿从此就命名为一个单名“霑”字了。

谁知与此同时，在江宁织造府内，上上下下，也正都为占姐儿命名这件大事，忙个不可开交。

原来太夫人想到占姐儿进京，还没个学名，便着急起来。曹又不在，只得派人到东府、西府等处询请哪位福寿双全的饱学长者，为占姐儿起个学名才合适。她和马夫人、王夫人，甚至连王升、福海都商议到了，几经考虑，终于决定恭请当代大儒万斯风老先生给占姐儿起个学名。因为万斯风老先生对于避讳、谐音、古今同名、经书典实、稗官野史……等等，真个称得上了如指掌，如数家珍。由万老先生起名，不但不会犯忌触讳，就是借他的声望，对占姐儿前程，也是大有好处的。因为他的弟兄都是南北知名的大人物。于是，趁着过年的时候，按照古代束修之义，备置四色大礼，着人送去。这四色礼品，都是日用实物：一是火腿，二是香稻米，三是栎炭，四是“金陵春”金陵春是南京的名酒。。幸喜万家如数收下，去人领了命名回来。

占姐儿的大号，封在红套里面，本来要放在家庙的祖匣下面，待到除夕辞岁以后，再行打开，当着全体家人宣告，就算正式命名了。但是，按太夫人的意思，没有将红套放在祖匣下面，而是放在皇帝牌位下面。

除夕这天晚上，曹宣这支常年居住北京，南京只有曹这支。和曹家绪宗联谱的，这些年越来越多起来。山东的曹家，安徽的曹家，河南的曹家，河北的曹家，都来认宗绪谱，除夕都向北京、南京的曹家馈赠纱灯贡烛什么的，以便互增光彩。在织造府大门外面，人来人往，灯火辉煌，真是气象万千，热闹非凡。府门前，也挂着八盏大红纱灯，上写仿宋四个大字：“状元及第”，和北京府门口的一模一样儿。

太夫人今年在当今皇帝万岁万万岁牌位之上，又供了蓝地金字的康熙皇帝的牌位。上面写着“圣主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中和功德大成仁皇帝之神位”。她把占姐儿学名的封帖，并不压在当今皇帝的牌位下面，而是特意压在圣主仁皇帝的牌位下面。

在除夕晚上辞岁的时候，太夫人率领马夫人、王夫人等全家大小上下，济济一堂，先是叩拜圣祖皇帝和当今皇上，接着又拜了列祖列宗。待到子时，太夫人兴高采烈地亲自把封帖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又亲自拜了皇帝牌位，拜了祖先，又拜了孔子，这才启开封套。

第41节：奉新元万家庆鸿喜贺岁朝占姐得学名第(5)

琥珀在旁看着，她眼睛尖，看到万老先生为占姐儿起的学名，是单名一个“霑”字。她不敢念出口来，便看着老太太。只见太夫人脸上挂着一丝微笑，露出十分满意的样子，大声宣告道：

“托列皇、列祖洪福，从今天起，雍正元年元月元日，占姐儿的大名，就是单名一个‘霑’字，叫曹霑了!”

众人连忙恭贺，三门以内，齐呼曹霑，欢声一片。

辞完了岁，王夫人便召集王升、傅贵、朱斌等几个有脸面的管事进来吩咐，告诫内外，不许酗酒赌博，倘有违误，决不宽假。夜里玩耍，只许摇碗、推牌九、掷升官图，不准押宝玩牌。晚上，由管家轮流巡视，府中园里，房前暗角，都要查到。王夫人和几个嬷嬷由王升陪同，随时抽查。

自从康熙晏驾以来，太夫人还是第一次这么兴致勃勃哩。她看着两位夫人按每年的惯例，给坐镇亲王、诰命……给东府、西府，封疆大吏，刺史将军，以及至亲、世交等等，都分别送了礼。她想，朝中有王老太妃、傅鼐，内务府总管、纳尔苏郡王，他们这些大树眼下还没有倒，只要今后小心谨慎，曹家会保住的。曹寅生时，江南名宿，衷心赞助，民庶织户，眷恋尤深。皇上为了维系人心，也不会对我曹家先下手。不论如何，霑儿已经九岁，过了年就十岁了。他也渐渐懂事了。他爷爷比他大不了多少，就做了康熙的侍卫，立了奇功。他父亲也是自幼聪明，为老皇上所器重。就拿曹说吧，不是十四岁入嗣过来就袭了世职的吗?这些年来也没出什么岔子。只要再熬上几年，曹霑会出落得像个样儿。看他脾气、秉性，和曹寅几乎一模一样，他是不会错了的……皇上要见了他这份小模样儿，也自会喜欢他的。只有他，才配做曹寅的后代呢……

太夫人想到这儿，即命明珠快到扫花别院告诉太小姐李芸，占姐儿已经有了大名，叫曹霑了，让太小姐也和大家一起高兴。

明珠应命而去，太夫人不由地心宽起来，更加确信这个“霑”字是个好兆头。皇恩浩荡，雨露同霑。曹家从来上报天恩，下抚黎民，都无愧于心。新皇上的恩宠，自会霑到曹家后代身上。怎么会霑不到呢?一定会霑到的……

琥珀见太夫人越想越高兴，便乘机笑着说道：“请老太太快到萱瑞堂坐好，阖府上下都急着要给您老人家磕头呢!”

太夫人笑道：“是急着要给我这老太太磕头，还是急着要我的红包呀？”

琥珀笑道：“老太太库房里的银子，又不会下崽儿，还不趁着今天，散散福，要大家伙儿都沾老太太的光。”

特别是这个“霑”字，老太太听得愈发悦耳，不由应声道：“都是你这小油嘴儿，估摸透了我是肯花钱的。”

琥珀更进一步笑道：“老太太的银子，不在这时候花，还等什么时候花?这就叫做：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新气象带来了好心气儿哩!今儿个老太太才真的肯花钱呢!”

老太太听了骂道：“这小蹄子!偏说我今儿肯花钱，我哪天不肯花钱来着?”

大家伙听了，都哄堂大笑起来。

笑声未了，紫箫乐着走了进来，向太夫人禀报道：

“老太太!大把式乌衣换了一身新，叫小子们抬着开了的碧桃、绿梅和凤蝶儿，来给您老人家拜年了。在廊下对众人说，凤蝶儿单等老太太来，才开匣呢!”

太夫人高兴地道：“真难为他了!按往年的例，再加一份儿，快赏他!”

正说着，忽听王升进来禀报，西府大太监带着人来贺年禧了。杭州织造府孙老爷亦派人送年礼来了。

太夫人笑着道：“快去迎接!请客人一起观赏咱们老乌衣的绝活儿!”

第42节：闹元宵无意逢大汉游南苑有缘会仙真(1)

第十二章闹元宵无意逢大汉游南苑有缘会仙真第十二章

闹元宵无意逢大汉

游南苑有缘会仙真元宵节到了。从十三日开始，全城都动了。宝马香车，珠环翠绕，花团锦簇，装点得像火龙一般。

今天十四。天上的月亮特别亮，可是，地上的灯光，偏要赛过它，照得如同白昼。

五城各设灯棚，争奇斗巧，花样翻新。商家店铺，挖空心思，冰灯，灯，鳌山灯，转灯……名目繁多，数也数不清。鞭炮声不绝，锣鼓声不歇，大非往年能比得过的。

灯市口、前门大街，火树灯花，尤其别出心裁，吸引得逛灯的人，如疯似狂。

北海里面，一座冰堆的鳌山，山上安放万支灯盏，四周用木屑掺拌桐油，放在纸糊的莲花座里，从冰上接连摆置过去，叫做“散灯花”。点着后，一潭银色的湖面，真个开遍了火红的莲花，使人仿佛看到了六月天……

今年的灯节，特别花哨，样儿新颖，制作出奇，有的是从苏杭定制的，店铺商家，都愿在上元晚上，吸引观众。谁家灯好，谁家灯巧，听人议论，争取美誉，使人熟知字号，好发一年的利市。

街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忙着看灯，更忙着看人。平日不大出门的人，这两天也都倾巢而出。大群街溜子、二流子，也都大显身手。

灯市口二郎庙前，台阶稍稍高一点儿，站的人就特多。旁边是同善水会，门口摆着水桶、挠勾、云梯和水枪之类，以防万一“走水”走水，就是失火的同义词。在旧社会“失火”二字犯忌讳，因此说成“走水”来作代词。“水会”，也就是旧时救火的联合组织。，好来鸣锣救火。水会人员也都登在水车上面看热闹。

二郎庙因为庙小，香火旺，庙祝把刚上的香，拔下来便浸灭了，放到库房里去，再送到香碾房去卖钱。就是这样，边拔边烧，整个小庙就真成了个烟火罐，向四处散放浓烟。

庙院当中，有一根幔香斗的杆子，系着一盏红灯，红灯下面缀了一张黄纸，上面画了一匹马，马的四边写了四个字：“紫气东来”。人们的眼睛都忙着看各色花样的灯，可有谁会注意到它呢?……

忽然，远处锣鼓喧天，人声、笑声、叫声、吆喝声……胜过决了堤的潮水，汹涌奔腾而来。

先是，有四个打响鞭的，狂舞皮鞭，飞跑过去，咔咔的响声，从冻土上传来。接着，就是穿着紧身，戴着豆鼬虎的帽子，用煤烟涂了脸的，打着七节棍，连翻带滚，猛冲过来。

这时，一群“竿上的”“竿上的”，是旧社会北京黑组织的一种。是以行乞的竹竿作为标志，入会的要先拜竿。这个竿儿就是权力的象征，可以辈辈传下去。乞丐们拿着竹竿，走了过来。后面跟过来的，就是成群结队的叫花子，披挂着五颜六色的褴褛衣服，手里都拿着粗大的竹筒，蠕蠕向前，酒气和烟味，搅和在一起，浊臭冲天。叫花们披头散发，脸上带着狞笑，手中敲打着竹杠，跌跌撞撞，又跳又舞，只是没有叫花的声音。

奇怪的是：逛灯的人，无论富贵贫贱，都舍了灯，只看他们了。也没有人掩鼻怕脏，反而笑逐颜开，追踪而来。

接着过来的，便是扮成皂隶的一群，有的拿着水火棍，有的拿着竹筒，齐声喝威，鸣锣开道。更有四个灯牌，一个写着“纠察”，一个写着“弹压”，一个写着“回避”，一个写着“肃静”。后边又随着一个大灯牌，写着“灯政司”三个宋体大字。再后，便出现了八个叫花，抬着一架坐椅，椅子上坐着乞丐头儿扮的“灯政司”。只见他：身穿朝靴礼服，手中握着一支三尺六寸长的竹竿，指手画脚。一会儿说这家商号灯光不亮啦，一会儿指责那家铺子没剪灯花啦……这家要罚元宵一千，那家要罚鞭炮五万，讨索香烛，喝罚银两，闹成一片。

“灯政司”脖子上挂着的朝珠，是用山楂串儿做成的。帽子上的红顶子，是块胡萝卜头刻成的。脑后插了几支野雉翎儿，朝服的补子，是一块小孩儿的兜肚，上绣莲花卧鱼。玉带是个木桶的竹箍儿，脚登黑绒白底半截腰儿的靴子。

孩子们围着他笑闹，有的往他脸上扔花生皮，有的拿桔子打他的头。他还是一板正经地捋着胡须，施发号令，对灯火故意挑剔，任情罚款。人群今天对他不但不讨厌，而是都有好感。

各家商号早就准备好了红包、红帖，送了过来，有的还准备了铜钱，放进他们手持的竹筒子。谁家要是不给，他们就乱敲竹杠，嗵嗵作响。谁家给了钱，乞丐们便故意把钱在他商店门口摇得哗哗价响。竹筒摇钱声，皂隶吆喝声，孩子们恶作剧声，脚步声，鞭炮声……乌烟瘴气，乱做一团。

第43节：闹元宵无意逢大汉游南苑有缘会仙真(2)

偌大的北京城，只看见他们了。这时，他们主宰了整个京城。平日躲在阴暗角落的叫花，地痞，流氓，小偷，人贩子，盗马贼，本地的眼线，外地的纤手，郊区的卧蛋……这下也都大模大样地在花灯、明月辉映中，招摇过市，大显神通。使那些缎裹丝缠、珠光宝气的人们相形之下，竟尔顿然失色。

经过这阵折腾，才到灯节的高潮。有孩子被抱走了的，也有年轻妇女从此失踪了的，鞋子给踩掉的，腰包被掏了的，辫子被剪的，门牙跌掉的……也有哭的，也有叫的，但这一切，又都被后边涌过来的闹声、笑声、呼哨声、人潮声……给淹没吞噬，汇合成更大一股人流，向前流淌而去。

人流，浩浩荡荡，奔过广和楼，奔过庆乐园，奔到月明楼前。灯官队伍忽然在月明楼前停住。“灯政司”开口说，楼上灯少了，要罚元宵十万斤。话犹未了，只听楼上花啦啦，掷下铜钱、纸花、纸片等物来。顿时秩序大乱，好多人去拾铜钱。楼上的男人和女人都笑成一片。随着，楼上又挂出一排纱灯来。

平郡王的儿子福彭，带着曹霑也来逛花灯。

郡王府派出保镖、家人和小子们，再加上曹府的吴老汉带的家人、小子，共有几十号人，前前后后，明里暗里，围护着福彭和曹霑，哪儿特热闹，就往哪儿去。

福彭比曹霑大四岁，已经长成英俊少年了。他两眼炯炯有光，遇事都给曹霑讲解。他既像个大哥哥，又不自觉地炫耀自己见多识广，好像什么事都不在话下，什么事他都经过似的。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确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得了他的。他一举手，什么东西都随手而来；他一投足，什么东西都在他脚下溜开。在别人眼里只见他飞扬跋扈；在他自己心中，但觉原应如此。

这时，满街筒子都被人流灌满。福彭拉着曹霑，却和金鱼在水草里一样，浮游得很是自在。他的保镖和家人小子，也都在人群里东拥西挤。吴老汉急得满身大汗，紧跟着福彭、曹霑不舍，但又常让人流隔断。当“灯政司”那一群过来的时候，他一把拉住福彭的大随从来喜，请他务必看好这两位小爷，千万不能出差错。

来喜笑着说：“您就放心吧!府上的小爷跟着小王爷出来，别说这场面了，就是来看龙王出游，也管保出不了差池!您就甭操这份心哪!”说着，抬眼一看，随即又道：“看看，看看，跟他们还跟不上呢，您就只管看热闹吧!”

吴老汉无奈，只得盯住福彭的黑剪绒珊瑚顶子的帽子，在人流中挤着前进。

曹霑因为个儿小，在人堆中常常看不见。这时，福彭一招手，小子们就把带着的人字形短梯支了起来，随即在周围把好，福彭和曹霑就上梯观看。

曹霑立在这喧腾火热的人海中，心想，这比南京的灯火好看多了。要是金凤姐姐她们一起跟我来，也能看到就好了。

他正想着，忽见人群中间有个红脸大汉，目光如电，向他狠狠地看了一眼，好像要把他的魂儿勾了去似的。

曹霑脑子里立刻闪了个怪念头：北京常常传说有“拍花”的，用蒙汗药把小孩子骗走。每年在元宵节日这天，都有丢失男孩、女孩的事儿发生。他想，如果那人把我拐走，便什么都该改样了。见不到家人、近人，那自不消说；吃的、穿的、住的，一定也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儿了。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大膘的月亮，心想，明年月亮还是这样亮，如果我被拐走了，明年我就不会在这里看灯了……不，不，也许比今天还要好看呢，还会有比这更繁华的地方，比这更热闹的人群呢……夜深了，他猛地打了个冷战，他想起福晋姑姑要惦记了，赶快回去吧!这时，那彪形大汉，早已不见，但他眼前清晰地还有他的影儿，似乎一时再也抹不掉这个影子，这个影子竟要跟随他回去似的。他便对吴老汉说道：

“咱们回去吧!”说着，便走下短梯来。

吴老汉连忙用手摸着他的头道：“对!对!回去吧!明儿还要到南海子去看灯呢。”

正在这时，高跷，秧歌，龙灯，旱船，大头和尚和狮子都过来了。每到一处，都大放鞭炮迎接，把整个北京城都鼓胀起来了。

第44节：闹元宵无意逢大汉游南苑有缘会仙真(3)

福彭和曹霑由大家护送着，往郡王府那个方向走去。

谁知，在拐弯的地方，有个落荒的乞丐，抱头鼠窜，正好撞在吴老汉身上，吴老汉照着他小肚子就是一脚。

曹霑并不在意，只是用眼睛盯着那个乞丐。只见那乞丐的前额上有块朱砂痣，方头大耳的，触到曹霑的目光，连忙避过头去。十几个小子围过来就打，吴老汉说声：“饶他过个好节吧。”乞丐听了有个活口，便连忙乘机逃脱不见了。小子们也就由他去了。

吴老汉喘着气喊道：“来喜，来喜，备置的轿子停在哪儿啦?”

来喜笑着用手一指：“喏!”

原来，早就有两乘小轿子从胡同口里抬出来，在等着福彭和曹霑上轿呢。

福彭和曹霑见了，便大不自在起来。福彭便要发作。来喜急忙过来在福彭耳边小声说：

“小爷，这没什么可说的。吴爷爷还得赶忙回去交差呢。这儿人杂，曹府小爷刚来，上面该不放心啦。再说，还得留点精神，明儿南海子去逛哩!”

吴老汉虽没有说什么，但眼睛早已说过话了。

福彭一听南海子三个字，便马上大叫道：“对!对!明日打道南海子去者!”说罢，向曹霑使了个眼色便上轿去了。

曹霑见他向自己使眼色，便也随着上轿，回府去了。

元月十五这一天，才是元宵节的正日子。为了改元正朔，皇帝要与民同乐，南海子今年特意放盒子，百姓都可随意观看。

南海子行殿前边，平整出来一里见方的空场。周围埋上杆子，四周用红绳联结起来。当中建了四座大棚，各棚中间都悬有一个大焰火箱。棚子四面立着八根高杆，挂着八色旗帜，旗人各按颜色分属杆下。另外，还有四面绿旗，则是汉人集合的地方。老少男女都可进入观看。

皇帝皇后从永定门来行殿，亲王、贝勒、群臣早都来恭候圣驾了……

福彭不愿拘束，离开王妃，由太监、随从来喜跟着，在人群里面和曹霑一起，东游西逛。曹霑仍由吴老汉和耕云贴身随护，不远不近地跟着。

行殿两侧都用帐篷搭成临时的幄殿。公卿，妃嫔们退坐休息，都在这里。

四周便是些大轿、肩舆，再外边是小轿、轿车，再外边是走骡、坐骑，带着响串的小走骡、小走驴儿，围成好大的圆圈……

良宵月夜，人声鼎沸。上林灯火辉煌，南苑笙歌杂作……再没有比这更繁华的世界了!

各地供来的响鞭、花炮堆积如山，有的是从广东来的，有的是从浏阳来的，有的是从潮汕来的，有的是从台头营来的……东西南北，凡是名香、名花、鞭炮，都运到这儿来了。

忽然，炮声大作，万箭齐发，哨响飞鸣。

放花了!

起花腾空，高升钻天，四面斗，八面风，冰盘落日，金蛇狂舞，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有的火箭是响炮，带着月明子，叫做“炮打灯”；有的是亮出一些蓝光圆星，再爆出一颗黄色圆球，叫做“金环套月”；有的在天空响了，便又驰出小火箭，向外窜出，叫做“龙凤呈祥”；有的带着哨子；有的带着响鞭；有的带着小伞，伞儿打开，便垂下绢条来，上面写着：永庆升平，同歌大有，与民同乐，天子万年，尧天舜日，禹甸和风……等等一些吉祥赞颂。更有万盏飞灯，连续腾空，在半天飘浮起来。今夜，风丝全无，群灯伴着群星，点缀山河大地，真个是风光无限……

这南海子，在元朝时节，叫做飞放泊。是皇帝游猎的地方，凡有百姓射杀一只野兔的，就要抵命。南海子周围名园凋落，水流枯竭，已经变成盐碱荒丘。近年来，附近州县总是荒歉少收。这些个过去的事儿和眼前的事儿，都被这万众欢腾的热火云烟，遮盖得连个影儿也看不出来了。

赐宴刚过，便撤去仪仗，大张灯彩，全场更加明艳通亮。

这时，在前面方坪上，宫女五十人一队，都穿着霓裳羽衣，腰系五彩长裙，缀着广片珠花，肩担两灯，随着雅乐，低回起舞，盘旋进退，远远望去，如在天上。真比明珠照海，群星撒地，还要荡人心胸……舞罢，鱼贯出场，便见火筒发射，万花飞出，光合七宝，花呈五色，转着弯儿，盘旋而上。只听巨炮三声，人们知道开始放“合和”了……

第45节：闹元宵无意逢大汉游南苑有缘会仙真(4)

这“放盒子”，是花炮中的都督，上元节的元帅，也就是在放银子。宫里管这叫做放“合和”，民间管这叫做放“盒子”。这是变化多端、花样儿翻新的成套烟火。所谓“盒子”，就是把几套烟火制作在一起，紧紧地压缩在一个大圆盒里。火捻点着，外壳烧掉，它便一层一层地由火捻着处，逐步脱落，每脱一层，便换一彩，一彩胜过一彩，直到出现了预想不到的大彩来……

火捻向上盘舞而去，便有四条火蛇，沿着大架向上飞驰，直到火蛇飞到大架顶上，只听“哗喇”一声，火箱烧着了，散落下来了，先是个伞盖，挂满葡萄；一会儿又出现个吊钟，钟下银蝶纷飞，万花怒放。吊钟烧化，便又落出万点金星，一柄飞伞腾空而起，随风抖落出来四个大字：“万寿无疆”。

这时，火蛇沿着大架继续飞驰，嗤嗤作响，南边一箱点着，“呯”地一声，火箱炸开，出现万千活蝴蝶，围着火柱旋舞不停。接着，便幻出一只大菊花灯来。灯花突然向外飞迸，化作万盏小灯，向四方飞去。

火蛇点着了西边一箱，只听“嗤”地一声，钟鼓乐奏的声音大起，秦筝苏笛，婉转悠扬。随着乐声，便有彩羽缤纷的群鸟，一起飞出，有的绕火飞转，有的投向四周林中去了。使人神惊目眩，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火蛇还在继续飞窜。哨音乱响，最后一个火箱点着了，无数玉兰花向四外开放。玉兰花开罢，居然竟会落下一台清音小戏来，两个小生，两个小旦，红牙檀板，曼舞清歌，北向天子龙座拜舞，合唱颂圣诗道：山呼万岁四方同，

禹甸尧天百花风。

玉树琼枝春常在，

丰年大有六合中。这时，万人攒动，伸头争看。人群嗡然迸笑，响彻云霄，同声喝彩。万众欢腾若狂，也都随着高呼万岁不止。心中都觉奇怪，怎么也看不出，那个方盒里，竟能藏着四个活人来……

没当心火蛇又复窜出火舌，直奔四箱中心大架顶端而去，周围打起紧锣密鼓。突然，鼓声骤停，只见大架上面一团祥云冉冉上升，伴着悠扬悦耳的音乐，从祥云中飞落出一个小仙女来。她手捧莲花，徐徐降落在早就为她准备好的莲花宝座上……

这时人人惊叹，个个叫绝，自认平生饱了最大的眼福。这是前所未有的，连元臣太监谁也没有见过的盛况。

雍正见了，龙颜大悦，口谕赏赐清吟小班荷包、佛珠、香串……等物，并命那“小仙女”到御桌前参见皇帝皇后……

这时，炮声连发，便有秧歌队蜂拥而来。都是十七八岁少年扮演，追逐火焰，来回翻舞，穿过烟花，高声歌唱……队形变化多端，快步向外奔突，叫做“打场子”。中间广场越来越大，秧歌队伍越来越多，各色舞蹈越来越花哨，直到场上搬出“万国乐春台”来，雍正看了，又降谕赏赐。

这场大舞蹈，本来是康熙排演的武舞，表现四征九伐万国宾服的盛世的……从这个舞蹈上场，欢乐达到了最高潮……舞蹈尚未终了，四围便有人抢先向城里活动了。

福彭拉了拉曹霑，笑问道：“今晚上怎么样?”

曹霑自看到“小仙女”从祥云上飘落下来后，一直痴痴地在想，这天上的小仙女可真美呀!她就应该住在祥云上面，干吗要飘下来呢?那祥云上面该是天宫了，要能到天宫里去看看，那该多好呀……曹霑眼睛虽也在看着那些跳呀、蹦呀的热闹场面，其实什么也没看到眼里去。这时，福彭拉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似的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

福彭道：“你说今晚上怎么样?好看吗?”

曹霑道：“好看，真好看!我只是可惜那小仙女，她干吗要下凡呢?住在仙宫里，该有多么好呀!”

福彭大笑道：“她要不下凡，咱们能看到吗?你是不是喜欢她?你要喜欢她，我叫来喜帮我们把她找来见一见，这都是戏班子里的小戏子。”

曹霑若有所失地说道：“我也知道她其实不是真的，但又信她是真的。我也说不出道理来……可是，可是，大表哥，你可见过真仙女吗?”

福彭笑着逗他道：“见过!见过!在《长恨歌》里见过!里面有一场霓裳羽衣舞，衣裳裙子都会变颜色，有从天上落下来的，也有从地上往天上飞的。”

曹霑也笑了：“可不是，‘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真在《长恨歌》里见过哩!”

福彭不禁大笑起来，说曹霑一会儿糊涂，一会儿聪明，令人摸不透。随即灵机一动，道：“我倒有了个主意，咱们照着那个小仙女做个风筝送她飞上天去，保你满意!”

曹霑高兴地道：“好!好!这倒提醒我了。我也有个主意呢，再安上个小滑车，送上小起火，起火到上面自动点着，再向天上飞去，那，广寒宫里也过灯节了!”

福彭听了，手舞足蹈起来道：“对！就是这个主意!”随即拉着曹霑同上一顶轿子，前顶马，后跟随，直奔南顶而去。他们要到这儿进香，休息，吃茶，点心……然后才进城。

第46节：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1)

第十三章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第十三章

土地庙中重获生计

麒麟砖下祈得佳儿那个前额有块朱砂痣的乞丐，在闹花灯散钱时，拾了点钱，吃了顿夜饭，他便不想再到鸡毛店里去住了。今夜，没有起风，他准备找个破庙去过一宿，想想今后该怎么办?会不会有什么好办法?

他怕别的花子又来缠住他，因之，慌慌忙忙地快步走着，一拐弯，没想到一头撞到个老汉身上，挨了一脚不说，还被一群富贵人痛打。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儿了。

他一路走，一路觉得前途茫茫。他家乡太远，也没有盘缠回家，回家也没个奔头。老婆生了个女儿，不是饿死，也是被卖掉。自己又落得这步田地……还不如索性死了，一了百了……

他原是个被骗的小布贩。布匹被人骗走了，流落在京城，作了乞丐。他本不想入花子帮，何况也没有拜见钱。他在外边打了几天游飞游飞就是流浪的意思。，着实混不下去了，今夜趁着好月亮，便想到城边小破庙里，找个僻静地方，寻个自尽算了。

他刚跨进庙门，便看见有个人，在把带子搭在梁柁上。他猛然一见，头发都直竖起来了，因为害怕得紧，不由大喝一声，为自己壮胆：

“你想干什么?”

声音来得突兀，那人也吓得愣住了。

乞丐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这么响，也许庙小拢音，所以，才显得喊差声了的。他清醒一下，便向那人走去。

只见那人衣冠整洁，面庞白净，身穿旧缎袍，脚登牛皮靴，全不像个行乞的人。

这样人，想上吊?——乞丐教训起他来了：

“你怎么不想活了?”

那人站稳了，颤着音说：“不瞒您说，我赌输了。我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只有一个妹妹，也给人家当了使唤丫头。先异父的哥哥嫂子对我不好，我又无一技之长，思来想去，还不如死了的好。”

乞丐听了道：“对你实说了吧!本来我也是来寻死的。可是，可是看见你，没死成。我倒也不想死了!谁让我们俩在这儿碰到一起了呢?我看，咱们两个索性结个缘吧，出外讨饭也好有个伴儿，一个人活着真没意思。”

那人把腰带摘下来，重新扎好，似乎也有了活气儿，话也随着多了起来。两个人互相唉叹了半晌，又互道了情况。那人听说乞丐还有二百钱，不由高兴道：

“二百钱就够了。我倒有了好主意啦!我也不想死啦，你给我当伙计，我当老板，咱们俩就占了这个小庙，做个一本万利的生意，你说好吗？”

这话，刚从一个寻死未成的人口中说了出来，真个惊人。乞丐听了，没头没脑的，惊呆了。他想，此人死是没死成，疯是疯定了。便道：

“我的老天爷！你是做梦，还是疯了?二百钱，连做个吹糖人儿的生意，也置办不起，还会有一本万利可图?”

只听那人慢悠悠地说道：“我没有死成，是咱俩的缘分。这荒郊野外，今天大节下，有谁会来?而且，你也是个寻死的。如果你真是个乞丐，傻瓜也不会到土地爷门前来叫花的。只有要死的人，才会向土地爷来报庙呢!”

第47节：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2)

乞丐听了，点着头道：“这倒猜得对!”

那人接着又道：“实在告诉你说吧，我是个逃旗的。因为你我都是死而复活的人啦，你不会拿我去请赏的，我就对你说了实话。”

乞丐不由愣住，问道：“逃旗的?啥叫逃旗?”

那人现在倒有了精神，说道：“眼下纷纷逃旗，你还不知道?”

乞丐还愣着说：“不知道。”

那人道：“就是旗人受不了皇家的家法，想脱离旗籍，成为汉民。”

乞丐听了，大为震惊，脱口而出道：“原来是这样。我巴不得还想在旗呢。听说在旗的生下来就有钱粮，干吗你要逃旗?你不要钱粮啦?”

“钱粮?害人就害在这个铁杆庄稼上了!你见过铁杆上头长庄稼吗?庄稼能有铁杆的吗?铁杆只能打人，庄稼才能养人。结果还不是铁杆打落了庄稼，大家活不成。”

乞丐叹了一口气，算是答复。他寻思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们旗人也分三六九等的，是不是?”他又仔细对那人上下溜了一眼，接着道，“你是没得到铁杆的好处，倒是吃了铁杆的苦处。”

那人道：“我是铁杆底下逃出来的。我是侍候人长大的。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担担，生下来就是奴才，死后还是奴才，受不了这个罪，才想逃旗的。我倒没顾上问你，你贵姓?”

乞丐说：“我姓王。”

那人说：“从今后，我也姓王。我们就比亲兄弟还亲。从此，你管我叫王再生吧。”

乞丐问：“你多大了?”

那个王再生道：“我十八了。”

乞丐道：“我二十二了，就算是你的哥哥，我叫王有生。事有凑巧，听起来，咱俩还真像一对亲兄弟呢!”

王再生高兴得不得了，说道：“天下竟有这等奇事，好像做梦一般。讲给人家听呀，人家都不肯信。”

那个王有生道：“我们也不会跟别人说去，我要说出去，就不得好死。现有土地爷爷为证。可惜我们连个香火也买不起，供奉他老人家。但愿保佑我们发了财，我们给他老人家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王再生向小庙四周撒目了一眼，庙里什么塑像也没有，只有一张破香案上，有个陶瓷破香炉，墙角上还有一堆半焦的火灰。他便和王有生说道：“哥哥，你去想法弄点柴来，我去打水。我腰里没有钱，可还有茶叶呢!咱俩喝了茶，等天亮了，我倒有个好主意，我们做生意去。”

王有生道：“真奇了!我没进庙门，你要把命交给这梁柁上了。这会儿怎么又变了个人，活得乐滋滋的?”

王再生笑着答道：“我到这儿来也是决心死定了的。因为我想投靠，没人收我。我要回去，也会把我弄死的。不瞒你说，我是从王府里逃出来的，我走到哪儿，谁家也不敢收容。不是把我交官，就是把我推出去，谁敢收容一个在旗的家奴呢?没想遇见了大哥，你既不会把我交官，也不会把我弄死。这样，咱俩就成了一根线上拴着的两个蚂蚱啦。我俩年纪都不大，死里求生，有什么事儿能够再拦得住咱们的?”

王有生听他说得有理，不由也高兴地道：“真个是命中注定，棒打不回。还是老弟见多识广。正是这样：一个人死而复生，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的?对!就这么办!我去打柴，你去打水。可是，茶壶呢?”

王再生道：“我腰里有个小扁壶。我去打水。”

王有生笑了说：“我有要饭的家伙。这天寒地冻，到哪儿打水去?拾点冰块，就有水了。我去拾点柴去。”

说着，乞丐便去拾柴，王再生便去取冰。回来把火生着，用要饭的家伙烧起开水来。

王再生从腰里掏出茶叶，用扁壶泡了。两人边喝茶，边聊天，觉得活着大有意趣，便天上地下地聊开了。

第二天，王再生出去，弄回来会摇头的小泥人，会打转的小老鼠，会鸣哨的小雀儿，会爬梯子的小猴儿，都摆在一个卖货盘子上面……他笑嘻嘻地端了一大盘子小玩意儿回来，大声向王有生喊道：

“看!弄了这么多花哨的小玩意儿回来!”

王有生惊奇道：“你买的?”

第48节：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3)

王再生道：“我和那个老板套了交情，我说我们府里的少爷，心血来潮，要些土玩意儿玩玩，要我挑一些作样儿，要是看中了，要的多不说，还会重重赏你的。他们自然会信以为真，就送了我这么多。现在趁着节下，你赶快去卖了。”接着又从腰里掏出二百钱道，“这是你的二百钱，还是还给你!”

王有生接过钱，又接过货盘来，像获得至宝一般，高高兴兴地托着盘子，到城里去卖。

不大工夫，有生就把东西卖完，又买了酒肉回来过节。他高兴地说：“再生，你再去趸货，我再去卖。这样倒来倒去，就会发财!”

再生听了，笑道：“这小玩意儿是年下好玩儿的，买过的人就不想再买了。另外，咱们替人家卖转手货，不如自己做的好。现在咱们有了本钱，吃饱了，喝足了，人就有了好主意。大年下，城里宰的野雉可不少，哥哥去拾了回来，我们用苇秆作哨子，这个玩意儿，不限节气，一年到头可以卖。这附近又有苇塘，还有黄泥。我们做无本生意，土地爷就是我们的老板。”

有生听了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么，钱都交给你，我去拣野雉毛去。真没想到，京城到处没有活路，到处又都是活路。野雉毛还可发财!哈哈!那阵子，咱们真死了，才是黑天大冤枉!”

再生回说道：“可不是，天下到处是活路，都是人把人的活路给堵死的。”

两人真的就在小土地庙里做起雉毛口哨来。用黄泥捏成小鸡，插上苇膜，再粘上花花绿绿的雉毛。从此，他们的无本生意就算开张了。

平郡王妃降旨把曹霑留在府里，和福彭伴读，曹倒觉心安。一则霑儿在王府里可以识多见广，多懂些个人情世故；二则自幼儿和福彭等人在一起厮熟，长大也可以有个借重。何况王妃喜爱他自小有才气，现在亲自调教，教他诗歌绘画，将来成器，自不在话下。

曹由京里回来，连忙走进太夫人房中请安。禀告如何参与圣筵，如何在王妃接见时，为占姐儿请赐学名，如何特旨留霑儿在府中伴读……一桩桩大喜事儿，说个没完，仿佛要把喜气儿带给母亲似的。他又把陪宴的情况讲了一遍，太夫人又知他有联句的荣宠，自然也十分高兴。特别是王妃为占姐儿起的学名，和万斯风老先生起的，不谋而合。这真是天赐佳名，使太夫人感到占姐儿将来决非小可。

太夫人沉思了一会，告诫他道：“今后千万不可逞强称能，何况你既未读过多少诗书，更谈不上才气，比不得你哥哥。就是老太爷在世时，也是最怕命题作诗的。人家要他出诗集，他也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都上了板了，他还要挖挖补补的呢。作诗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但愿你们一辈子也不会作诗，我也不恼。我倒担心霑儿，从小就成了‘解学士’了。在我面前，倒是不敢。一转过脸去，对着丫头小子们，便出口成章了。谁说个好字，就跳；谁说个孬字，就叫!吃顺不吃戗，这脾气就不好，要不改掉，将来总要吃亏的。”太夫人说着，想起孙儿的小模样，不由地笑了。

曹忙道：“老太太想得周到，说得真切。儿子今后记着教训他就是。这次殿对，不联也不好。儿子也是见景生情，图个喜幸，说句吉利话罢了，也算不得是诗。下次只顾藏拙就是。”

太夫人道：“这样就好。”

曹道：“今后请母亲放心好了。”接着又补了一句道，“当时，隆科多作不出来，皇上代他作了，我安敢不作！难道还要皇上代作不成?”

太夫人道：“常言道，见好就收。今后日子还长呢！”

曹忙道：“看光景，皇上对咱家还是有些恩典呢!”

太夫人念了一声佛，沉吟半晌道：“这样我还放心一点儿。不过，皇上的脸，和天老爷的脸是一模一样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什么时候想变就变，没有人管得了，也没有人揣摸得着的。只有随时随地小心着点儿，捏着三分才行。还要办事利落，做到皇上信任，可依可靠，像老太爷在世那样儿。”

曹接着道：“儿子今后更要力求上进，不辱家声。霑儿毕竟还小，今后管教还得严些，免得他横生枝节，心力外务，成不了什么气候。”

第49节：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4)

太夫人道：“说得也是。只是不要过分难为他就是了。”

曹忙道：“老太太放心，咱们家，都是靠着国恩家庆，世袭荫封的。可算得是三朝恩遇，九叶金貂……儿子本想，要是霑儿能取得个科名上进，更可走上正途，从此光宗耀祖，家国之光才能越来越大。否则，今后既不能再有什么汗马功劳，单靠借祖宗的灵光，恐怕也成不了什么大器。所以，儿子愚见，看他从小喜欢杂学，就要给他点破，叫他走上正路，从小就要他多看些选家、时文。只要功夫深了，哪怕不高中呢!”

太夫人道：“说的倒也是。只是这里面，也得看主子的颜色了。讨得到主子的心思，照主子的心思行事，才能保得住；不是取得科名就稳当了，说不定还更要招风呢。考场的大案子，还嫌少吗?”

曹道：“老太太说得极是。儿子想，我们不成器，靠祖宗吃饭穿戴，这个光，会越来越小，要是真的抄了正路，科上中了，主子会更喜欢的。上扬祖德，下显家声，那就不一样了。”

太夫人听了，点点头道：“这倒也是。”接着，又问王妃的详细情况，曹一一回禀。

曹怕太夫人累了，连忙辞出。回到房里，换了常服，吃过点心，向王夫人问了家中情况，说起闲话。

王夫人道：“自你走后，家中倒也没什么差错。只是占姐儿的丫鬟，也得要处置一下了。”

曹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儿吗?”

王夫人道：“事倒也没有什么，只是深了不是，浅了不是。我又没做过妈妈，实在是没有这份排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都怪我，过门至今，也没生个一男半女。每天早上，金凤领着占姐儿来请安，只点个卯就走了。到马夫人屋里，又说又笑，且出不来呢。占姐儿懂得什么?这不都是丫鬟们在使心眼儿吗?”

曹沉思道：“霑儿一天天长大了，侍候他的丫鬟，也得重新挑选一下了。去年，我去京前，霑儿找不到了，闹得满城风雨，不也是丫鬟们没尽到心吗?这次蒙王妃恩宠，留霑儿在京和福彭伴读，一时半时是回不来的，你瞅空向老太太回禀一下，办了就是。”

王夫人听了点头，记在心里，随即问曹在京时，皇上命他联句的光景。

曹便一五一十地又说了一遍。说完，不由地叹了一口长气。虽说是叹气，其实是蒙受荣宠，有些洋洋自得的意思。

王夫人听了，自是喜欢，夸赞曹道：“你做事素来都会对点子。这回，对了主子心坎儿，往后就好办多了。在皇上心坎里种了一棵信得过的苗儿，可真不容易。”

曹微笑着说道：“可不是吗?每次应对，都得事先想好了，胸有成竹才行。也得学那兵部见上，把千军万马的事儿，事先编成三句顺口溜，三句话说尽，不再多说一句，才真是滴水不漏呢！”

王夫人笑道：“兵部固然是千军万马，但总离不了一个‘军’字。你这织造，才是千头万绪，皇上什么都可以问呢，也亏你答得出。”

曹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夫人，诀窍不外两个字，一个是‘捷’，一个是‘谐’。这个捷，也是最主要的，否则当面支吾，背后咿唔，又有何用?再说，光是对答如流，碰不到点子上，也是白扯。”

王夫人喜形于色道：“你这回子联诗，也可谓之捷思捷才，颇谐主意了。”

曹笑道：“善颂善祝，这原是华封老人的本事，但也得在平时养之有素才行!”说到得意处，不觉哈哈大笑起来。这在他，倒是不常见的事儿呢。

王夫人道：“虽说养之有素，但也得靠天分才行。丹墀庭对，可不是件小事，这不能光靠读书万卷，也得靠琢磨透皇上的心思，才算对了点呢。”

曹道：“是呀!不过，这也有个诀窍。”

王夫人道：“作诗联句，还有什么诀窍?”

曹情不自禁地说道：“怎么没有?这个诀窍，就是要懂得人的禀性。凡是人，都逃不脱这种禀性。”

王夫人笑道：“越说越奇了。皇上又不是一般平民可比，摸透一般人的禀性，也用不到万岁爷爷头上来呀!”

第50节：土地庙中重获生计麒麟砖下祈得佳儿(5)

曹道：“不然！大大不然！我讲个笑话给你听，你就明白了。”

王夫人四顾一下，乜斜着眼看他道：“你今儿是怎么啦?兴致这么高，还真少见呢！”

曹打扫了一下嗓子，慢条斯理地说将起来：

“从前，有这么个人，专靠写诗捧场、吹嘘、阿谀奉承过日子。临终前，召他儿子说：‘我一生所有钱财，都是由诗谄而得，我今死去，阎王爷铁面无私，最恨谄富佞贵。对我有辱诗文，必定下我拔舌地狱；将来转世，也必是罚我作狗叫驴鸣，在人间受苦。因此，我在病中，已预制诗百首。我死后，你可将诗稿藏我胸前，我以此作门包，参见阎王，说不定还可免我一死。’说罢咽气。他儿子照他遗言做了。阎王爷见到这人，果然大怒，厉声斥道：‘你在尘世，每每以诗作敲门砖，颠倒黑白，全然不顾事实，致使贤奸不辨，害人非浅。今日难逃我阎王爷对你的惩处，判你在墨池打滚，变驴变狗，永世不得超生!’那人忙道：‘某本山林草芥，原不作诗。只因隐恶扬善，夫子所传。偶有失实，亦是见短识卑所致，并非出自本心，情有可原。即如阎王大德，愚在阳世，思慕已久，早欲瞻仰，苦于仙路无由。今日幸会，叨蒙阎王不弃，敢不献诗，恭呈圣览。’说完，将诗百首，双手奉上。阎王伸手接过一阅，不觉越看越喜，脸上怒气全消，心中早已许为才子。旁边一个大鬼等得不耐烦，喝道：‘你这坏蛋!以诗乱世，以黑说白，人世间许你骗取富贵，现到阴朝阎罗殿前，尚敢卖弄故伎，迷哄阎王，速速叉入拔舌地狱，不得有误!’阎王立即瞪了大鬼一眼道：‘慢来!查他以浮词泛语，谄媚豪强，除此之外，尚无大过。他固有可恶之处，但亦情有可悯。恶之不如悯之为宜。姑且赦他，还其阳寿，使之重返人世，现身说法，为世人戒，亦不失为一大功德也!随令小鬼杖打几棍，就放了他。那人被打得大叫，苏醒过来，还说‘幸有诗文在兹。’”

王夫人听了笑道：“这笑话，真个有辱斯文，怎么能说幸有‘诗文在兹’呢？这不有辱先师吗？”

曹笑道：“这是时文派编出来骂那些杂学派的。其实，那些杂学派也编了不少笑话骂时文派呢。有一则笑话说……”

王夫人道：“老爷从京城回来，笑话可带了一大车啦！”

曹笑道：“算了，算了。我也累了，不想说了。”

王夫人轻咳一声，陪嫁收房的姹紫、嫣红便微笑着过来收拾寝具。

曹伸了一个懒腰，往椅背上靠去，无意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夫人，见她丰润的脸蛋儿上，今晚着意修饰了一番，衬着灯光，倒也增添了几分妩媚，不由地盯着细看起来。

王夫人感到曹的眼光，顿时脸儿绯红，轻移到套间卸装去了。

姹紫一见王夫人进去，忙对曹道：“老爷回来，没见屋里多了件宝贝？”

曹经她一问，用眼向四周搜寻着道：“什么宝贝？”

姹紫和嫣红都捂着嘴笑。

姹紫又道：“这可是舅老爷和舅奶奶花了大把银子，送了厚礼才迎回来的呢！”

曹睁大眼睛，不解地道：“花了大把银子，送了厚礼迎回来的？”

姹紫笑着，两眼一瞟道：“老爷顺着我的手儿瞧！”

曹顺着姹紫的手瞧过去，只见紫檀雕花的床架上，悬着一块用红绸系着的砖，一时竟明白不过来。

嫣红笑道：“爷真地不明白？这是麒麟桥上的麒麟砖，砖上还雕着麒麟呢！舅老爷说，一百块里也挑不出一块来。舅奶奶说，有这麒麟砖拴在床上，保管来年抱个……”

话犹未了，只听王夫人在里面斥道：“乱嚼什么舌根子？我就是宽待你们太过分了！还不快下去！”

嫣红急忙闭嘴，对姹紫伸了伸舌头，二人匆匆地退了下去。

随后嫣红又返回来，她拿了一包什么，塞在枕头底下，才又一声不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第51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1)

第十四章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第十四章

茶外出枝独来仙女

火中生莲共扎风筝曹回南京后，平郡王妃便将曹霑接到王府，为福彭伴读。并亲自指派四个丫鬟服侍曹霑。王妃蓄意要把霑儿培养成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知道霑儿素来文才就好，只是对武艺却常常忽视。因此，不但要儿子福彭在这方面带领他，引起他的兴趣，就在派丫鬟服侍霑儿上面，也费尽了心机。原来，这四个丫鬟的脾性长相温和整齐不说；起的这名儿也特别：一个叫鸣环，一个叫红缨，一个叫文影，一个叫月奴，暗刀、枪、剑、弓之意，侍候霑儿左右，也便于促使霑儿对武功的专注。

至于随霑儿晋京的奶娘白嬷嬷和贴身丫鬟双燕，小子耕云、汲泉，也一并接入府中，免得霑儿离了他们不习惯，只要早晚在白嬷嬷和双燕手中，霑儿也就会觉得和在南京家中差不多了。加上王妃闲空时，可以召见白嬷嬷和双燕到身边说个话儿，知道母亲及家中情况，也可略解一点儿思念之情。

曹霑住到平郡王府来，觉得王府里什么都显得大一号。好像北京不管修造什么大小东西，不但要想到万年牢，而且，时时都怕给狂风吹倒，冰雹打碎，地震震塌一般。室内桌子、椅子，不管雕刻得多么精妙，也是沉重得很，根本不用想去搬动它。

平郡王府宫门前是大照壁。照壁全是磨砖对缝的。四周琉璃瓦镶沿，中间嵌着“迎祥”两个大字，也是琉璃特制的。

雁翅大门，两边门垛上都是刻的砖花，一边是松鹿长春，一边是鹤寿千年。

仪门内，通过了两排班房就是二门。二门花墙以内，两边抄手游廊直达正厅。中间是甬道，两边是花坛。西边植的是西府海棠，东边植的是玉兰，只有两池腊梅是新移过来的。

在年下，正厅的前门通着后门都敞开着，只是垂着极厚的棉门帘。门帘下边缀着黄铜大圆钉，闪闪发光。

走过中间，两边厢房和正房都有走廊两圈，由朱栏联接起来。正房两边院墙，一边一个月洞门。月洞门上边都有灰泥抹就的一个扇面儿，东边扇面上刻着“学诗”两个字儿，西边的刻着“承议”两个字儿。

进入月洞门，便有一垛太湖石。再进去，便各有一个小角门各通一个跨院。每个跨院又是好几套房，这才是居住之所。正房后边，还通后房，后房又几经曲折，才通到后园。园内亭台楼阁，另是一番景象。

屋内都是方砖铺地，住室山墙下边，都有地灶，冬天烧煤取暖，屋子都是预制的暖墙。

王妃为了要福彭和曹霑好生用功，便命他们搬到明德堂东西两边套间去住。侍候他们的嬷嬷和丫鬟们，也一起搬了过去。

福彭、曹霑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机灵，老师留的课，过目一遍，推开书本，便能对答如流。读音读得准，解义解得切，哄得老师自是喜欢。几个亲戚和远房伴读的小爷们，都没有他俩这份聪明。老师便放过他俩，专去“提搂”他们了。乐得福彭和曹霑在堂上作出攻读模样，把功课做得确实也很出色，以便下课把书本一丢，就随心所欲，什么也奈何不了他们了。

北京今年也特暖，蓝蓝的天空上面已经在飘扬着风筝了。

福彭的丫鬟们，在群玉楼设了大条案，由张字库里领来了竹篾、纸张、颜料、棉线等物。来喜和小子们从庙会、厂甸、隆福寺等地选购了好多出色的风筝，放在群玉楼里，供丫鬟们仿着样儿做。

福彭的四个大丫鬟，平日养成一套本领，凡是福彭喜欢干的玩意儿，诸如养蟋蟀，斗鹌鹑，放鸽子，弄蝈蝈，斗鸡走马，射靶踢球，飞丸打弹，架鹰驯狗……等等，不说是行家吧，也都能应付个八九不离十。这做风筝的玩意儿，当然也是能手了。

这四个大丫鬟，名儿倒好记。因为王妃一来不许给丫鬟们起什么刁钻古怪、花里胡哨的名儿，二来针对福彭从小爱武不爱文的脾性，给这四个大丫鬟按着文房四宝来起名：长得白白的，叫澄心；细高挑儿的，叫笔花；有点儿胖胖的，叫砚侬；皮肤黑黑的，叫黑香。这四个丫鬟都是经王妃精心挑选的，太美太媚的，一概不要；长得丑的，当然也入不了选。只要长得周正、大方、聪明、恬静，能侍候下福彭，也就行了。

王府里丫鬟们的穿着，和织造府可不一样，都是一色的青背心。只有衣服的颜色不同。头上也都是两个抓髻，戴着绢花。她们要站得远一些儿，不细看，几乎分不清是哪一个来。只是她们穿的绣花鞋，颜色可各不相同，特别是鞋脸儿和珠线穗儿，都是各随己意，别出心裁，与众不同。大概姑娘们都有这个脾气儿，不许她们在头上用功夫，那么，便只得在脚上下功夫了。

曹霑现在不管对什么，都觉得新奇得很。因此，在郡王府玩什么也比在南京认真入迷起来。南京每年都有风筝会，每年都赶到雨花台看放风筝比赛。赛得头牌的，从此远近驰名，走进哪家茶馆酒肆，只管呼五喝六，相识不相识的，人们都得另眼相看。不知北京是不是也和南京一样，今年倒要看看呢。

第52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2)

今天下了课，福彭又去会朋友去了。曹霑回屋换了衣服，双燕跟随着他，就往群玉楼走来。远远听得群玉楼内笑语喧哗，曹霑兴致勃勃地走了进去。

刚跨进门槛，丫鬟们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低头屈膝，异口同声喊道：“表小爷好！”闹得曹霑站在那里，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满腔的兴致，被这些礼节都给赶跑了。

还是双燕深知曹霑，急忙笑道：“姐姐们快扎风筝吧！我们小爷就是赶来扎风筝的。”

众丫鬟又屈膝齐声道：“是！”随即，像木头人儿似地扎起风筝来。

曹霑无趣地翻身就往外走，澄心忙上前喊道：“表小爷哪儿去？”

曹霑回身道：“我打扰你们啦，我没来的时候，你们又说又笑。我一来，你们就像小鸡儿见了大老雕一样，我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澄心惶惑道：“是！表小爷，您可不能走！咱们小爷一早就吩咐下来，今天要侍候爷们扎风筝。表小爷要走了，那咱们小爷回来，可怎么交代呢？”

曹霑看到澄心和屋里丫鬟们脸上一股祈求的神色，不由心软了下来道：“哦？那我不走了！我来帮你们一块儿扎风筝好吧！”

丫鬟们一听，都惊叫起来。曹霑又愣住了。

双燕笑道：“我们小爷从小就在丫鬟嬷嬷中间长大的。老太太规定，谁都可以直呼他的小名儿，谁都可以支使他。他也乐意和姐姐们一块儿干活儿，姐姐们要不让他干，他还不乐意呢！”

砚侬睁着两只圆眼睛，像叹气似地道：“谁敢呐？”

双燕笑道：“怎么不敢？”随即，像施展自己的权威一样，对曹霑喊道，“占姐儿，把裁纸刀给我拿来！”

曹霑一听，如同得了大赦一般，急忙答应一声“嗳！”从条案那头，将裁纸刀给双燕拿了过来。

丫鬟们惊叹不已地松了口气。见曹霑果然和福彭不一样，也就渐渐松活起来了。

北京春风较劲，扎糊风筝的竹骨和麻纸，都比南方的结实些；扎起来，架式周正，放起来，也比南方飞得高些。

曹霑看着许多买来的、供照样糊的风筝，什么双鲤鱼啰，刘海戏金蟾啰，双飞燕啰，龙凤呈祥啰……等等，和南京的也没什么两样，便想自个儿独出心裁地来扎一个。他刚拿起笔，想画一个样儿，没想澄心已经把纸铺在他的面前了。他不由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纸？”

澄心屈膝道：“回表小爷，奴才是干什么的？表小爷一拿笔，不就是要写要画吗？”说着，连忙又将砚台移过，磨起墨来。

曹霑道：“你倒真像金凤呢！”

澄心听了，疑惑地道：“金凤？谁是金凤？”

曹霑道：“金凤，就是金凤凰呗，你都不知道呀？”

澄心道：“是！金凤凰？北京可没听说过，一定是南边的吧？！奴才不知道，可不敢胡说。”

曹霑道：“对了！就是南边的，我屋里的，不管我寻思个什么，金凤姐姐都知道，都给我安排得好好的！”

澄心听了这话，就知道金凤是曹霑屋里的得力丫头了。不由地笑道：“表小爷是主子。表小爷到王府来，也就是我们的主子，我们做奴才的，哪能白吃饭呢？就是要服侍爷们舒舒坦坦，一点儿差错也没有才行哩；要是有一点儿差错，奴才也就活不成了！”

这时，笔花在旁接过腔来，道：“你不会出差错的。出差错的，只能是我们这样的。”

澄心只当没听见，还在说：“我们当奴才的，就像爷们袖笼里的鹌鹑。今天在袖笼里，还被人看在眼里；明儿就说不定成了碗盘里的小菜儿啦！”说完，用眼睛瞭了笔花一眼。

曹霑道：“有这等事？”

笔花冷笑道：“拿谁去做小菜，也不会拿你去做小菜呀！”

墨香一皱眉，道：“胡说什么？还不快点扎风筝！”

砚侬乖巧地接过话头，道：“双燕姐姐，你们南边也自己扎风筝吗？”

双燕道：“扎呐！我们那儿就数金凤最能干。每年就数她扎的风筝放得高！”

曹霑道：“要是金凤姐姐也来北方就好了。”

第53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3)

双燕道：“想她了吧？”

曹霑道：“可不！我可想她了！”

澄心道：“那怎么不带她来侍候表小爷呢？”

双燕道：“本来，老太太是叫我们俩一起随我们小爷来的，衣服什么的都拾掇好了。临走的头天晚上，又说不要她来了。太太说，这边有人侍候，不用多来人了。多来人还怕府上怪下来呢！”

澄心道：“多可惜！要能认识认识她就好了。”

曹霑道：“能行！谁去南边，我给老太太带个话儿，就把她接来！”

澄心道：“那敢情好！只怕没那么容易啊！”

这时，墨香正在扎一个大鹞鹰，喊道：“澄心！快来帮我粘一粘！”

澄心答应着，还没走过去呢，曹霑却急忙跑过去道：“我来！”

墨香把大鹞鹰往旁边一闪，屈膝道：“哪能呢？表小爷，还是让澄心来粘吧！”

曹霑一本正经道：“怎么？你怕我不会粘？我粘得可好哩！你们不信，问双燕姐姐，在南边扎风筝，除了金凤姐姐以外，就数我扎的好了！”

双燕并不答话，只是抿着嘴儿笑。

澄心道：“哪能怕爷不会粘呢？奴才是说这浆糊，虽说和了香料，可弄到手上黏乎乎的，还是怪不舒服的呢。表小爷还是请做点别的吧！”说着，就帮墨香粘起风筝来。

曹霑道：“天生两只手，不是当摆设的，弄上点儿浆糊怕什么？”说完，顺手捅到浆糊罐里沾了满手的浆糊出来，就要去糊风筝。

丫鬟们见了，都忍不住笑了。双燕更是笑个不迭。

澄心道：“表小爷！人和人的手，可不一样。像表小爷的手，哪能干这个活呢？只有我们当奴才的手，才配糊这个玩意儿呢。”说着，就用绢儿来为曹霑揩手。

“是吗？”曹霑顺手拉着澄心的手，放在眼前看着，只见她的手白皙皙的，柔软、细嫩。手背上有着四个小窝儿，除了指甲长些，手指尖一点，和自己的手也没什么两样，便道，“看不出，这手有什么两样儿来。”

“真傻！”澄心脱口说出这两个字，脸立刻红到耳根上，把手抽了回来，后悔自己怎么竟会说出这等话儿来。便连忙笑着遮过去道：“是！表小爷，奴才真傻！手都是一样儿的，就是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在这点上，才不一样儿。”

曹霑道：“你以为动手的就比人家低一等，动嘴的就比人家高一头？”边说边去粘鹞鹰。

澄心道：“是！哪止高一头哟！……”

墨香道：“表小爷，您看这个鹞鹰这么花哨，看来像只凤凰了，还像鹞鹰吗？”

曹霑道：“这都是表哥画的。他喜欢颜色火爆。一看到素雅的，他就嫌丧气的慌。”

澄心习惯地说了个“是！表小爷！”便和墨香扎糊起鹞鹰来。曹霑在一旁直忙活，时不时地用浆糊去粘一粘。丫鬟们见他自个儿乐意，也就不管他了。

一会儿，他们把大鹞鹰扎糊好后，便靠在一边干着。

曹霑便走来看砚侬、笔花和双燕在扎一支孔雀开屏的风筝。每一个翎眼都会转动，还带着小哨儿。曹霑边看边想到它飞到天空的样儿，心里特别高兴。他觉得自己做风筝，要比买来的好玩多了。只是有点担心，是否能飞得起来？便问笔花道：“这自己扎的风筝，放得起来吗？”

笔花屈膝道：“回表小爷，风筝能不能放得起来，全在拴提线。只要提线拴得合适，没有飞不起来的。”

曹霑问道：“你会拴提线吗？”

笔花屈膝道：“回表小爷，奴才会拴。”

曹霑突然一本正经地道：“众位姐姐，我求你们一件事好不好？”

丫鬟们一听，都懵了。连忙放下手中活，低头屈膝道：“请表小爷吩咐！”

“哎呀！就是这，我受不了！”曹霑不禁大叫起来道，“你们要再这样，我就告诉姑姑，回南边去，再也不来了。”

丫鬟们一见曹霑发怒，都惶恐地跪了下来。澄心道：“回表小爷，奴才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表小爷只管发落！”

双燕忙上前道：“快起来吧！快起来吧！我们小爷就是不要咱们当奴才的老是是呀，回表小爷呀，屈膝请安什么的。我们小爷就是求姐姐们不要这样对待他。请姐姐们快起来吧！”

第54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4)

众丫鬟这才面面相觑，站了起来。

砚侬道：“自当奴才以来，还没见过这样的主子呢！”笔花在点头微笑。

曹霑这才缓过气儿来，道：“那你们就见一见吧！众位姐姐，咱们一起来把这只孔雀拴上提线，叫它飞上天吧！”

丫鬟们应声屈膝道：“是！表小爷！”曹霑刚要发作，澄心急忙站直了，打着自己的嘴巴儿，对众丫鬟道：“快改了口吧！快改了口吧！”旋即，向着曹霑道：“请表小爷恕罪，奴才们一时还改不过口来，下次再不敢了！”边说，还边连连地打着自己的嘴巴儿。丫鬟们都笑了起来，连忙拿线的拿线，举风筝的举风筝，一窝蜂地拴起风筝线来。

正忙着，忽听外面太监拉长嗓门喊道：“小爷到——！”

随即，靴声橐橐，只见福彭披着香色满绣披风，戴着风帽，仪表堂堂，走了进来。丫鬟们又都立即低身屈膝，向他请安。

澄心立即上前，为他除去披风，取下风帽，轻声道：“怎么不换衣服就来了？”

福彭道：“没那工夫！”

曹霑高兴喊道：“大表哥，快来看，咱们正在拴提线呢！”

福彭答应着向曹霑走去，看了看开屏的孔雀，转过身，用他那有神的眼睛扫了一下全屋，冷笑道：“张罗了这么半天，才扎这么几个破风筝呀？”

澄心连忙过去将福彭昨日扎的大鹞鹰举了过来，道：“小爷，您看，这大鹞鹰已经扎好了，就等浆糊干了拴线了。”

谁知福彭一见，突然变脸，秀丽的眼睛喷射出一股火光来，对着澄心破口大骂道：“谁让你涂这么多红的黄的？这哪儿是鹞鹰？简直是大公鸡啦！亏你还说教表小爷扎风筝呢！乱抢缨帽，混充什么能手？不要脸的贱种！”猛地一脚踢了上去，把个糊得十分精致的鹞鹰踢到地上，又踏上一脚，踩得粉身碎骨，不成样儿了。

福彭脾气素暴。平日吊打人、折腾人，是常事，但转脸就忘，更是常事。有一次，他把小厮金泉吊在马棚里一夜，他自己早把这事忘了。第二天，又要金泉跟随他出去。下人们这才到马棚里把他解下来，手脚都利落不起来了。没几天，金泉就找不见了……

澄心没想到福彭在曹霑面前，也会突然翻脸，她深怕给这位新来的表小爷脸上过不去，急忙向曹霑走去。

曹霑被这眼前的景象搞糊涂了。他不免疑惑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儿呢？这鹞鹰的颜色不是他昨天自己上的吗？怎么今天都推在澄心身上呢？他看到被福彭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鹞鹰，心痛地走过去，便要拾起来，如同那是一只真鹞鹰一样。

澄心连忙跟过去，一面向福彭赔笑道：“是！小爷！都是奴才不好。涂的颜色太重了，下次不敢了！下次再有差错，请小爷重重降罪！”说着，连忙俯下身去收拾那踏碎了的风筝。她见到刚刚曹霑糊的浆糊，在竹篾上还没干呢，心中更加难过起来。

福彭仍然怒气未消，道：“下回？没有下回啦！去你妈的吧！不要你扎风筝了，你扎的风筝，一辈子也放不起来。就是放起来，也晦气一辈子！”

曹霑狐疑道：“这可奇了……”

澄心忙向曹霑使眼色，意思是不要他说话。

只听福彭大声道：“叫茶仙来！叫她来扎风筝！养你们这群饭桶，十个也比不了她一个，快叫她来！”

“茶仙？”澄心和别的丫鬟们，听见这两个字儿，可都纳闷儿了：茶仙是大茶坊上的人，从来也没到上房来干过活呀，为什么福彭偏叫她来呢？谁也没听说过，她曾扎过什么风筝呀，怎么小爷竟会想到她身上呢？

“茶仙？”曹霑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个丫鬟，因之上前问道，“谁是茶仙？”

澄心又向他递眼色，要他不要问。

福彭余怒未消，只顾连连喊叫：快叫茶仙来，快叫茶仙来！

墨香略一迟疑，走过来对着福彭道：“奴才去叫吧？”

福彭看了她一眼，回头仍对澄心吼道：“你去！你去把茶仙立刻给我叫来！”

澄心连忙屈膝道是，行礼而退，去找茶上总管安顺去了。

第55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5)

澄心来到茶上总管安顺那儿，便告诉他，福彭在发脾气，一定要叫茶仙去扎风筝。要是茶仙去不成，事情怕还要闹大呢！

安顺道：“这事可不好办。王妃不知道，要是王妃知道了降罪下来，那谁担待得了？再说茶上掌管不买他的账，也不好办。”

澄心道：“我们小爷的脾气儿，您还不知道？不如让茶仙先去，过不了两天，他就会把这事忘了的。那时，茶上再把茶仙要回来不就得了？”

安顺想了一下，觉得澄心这丫头说的倒也是。小爷不过一时高兴，说不定明天就把她放回来了呢？想到这里，便要澄心把茶仙叫到他跟前来。

他平素并没有注意过这个丫头，因为这次福彭指名要她，他未免生起心来，倒要仔细看看，这个薄丫头片子，是哪点儿被福彭看中了的？

茶仙站在安顺面前，先就有几分不知所措。现在见安顺狠看着她，便觉毛骨悚然。她本是个三四等的丫头，是上不得台盘的，从来也见不到大总管的。只要大总管要见她，保准没好事儿。第一，是拉出去配小子，叫她家来领人。但她岁数还不到，家里人也没和她打过招呼。再不然，就是她犯了大错，要把她充到官府；但她知道自己没什么错，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第三，就是把她卖了。多半是这第三条。

她满心纳闷，只见安顺两只蛤蟆眼鼓睁睁地盯在她脸上看着，便连忙把头低下来，用手弄着衣角儿，想尽快弄清楚，到底有什么祸事轮到她的头上。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安顺绷着脸对她说。

茶仙只得把脸一扬，平视着安顺。

安顺向她脸上一扫，只见她脸儿尖俏俏的，鼻子翘生生的，眼睛毛虚虚的，睫毛显得特长，好像有两道阴影遮在眼帘上似的。两只小耳朵，抿在鬓发里边，只露出戴着碧绿坠子的耳垂来，更显得头发格外漆黑。安顺看了，不由叹了一口气，长长地拖出了一个“啊——”字腔儿来，便再也没有说什么了。

他在小碟了里面取了一枚青果，放在嘴里嚼了起来，右脸起个包儿，一会儿又转到左脸上去了。

茶仙和澄心在旁笔直地站着，看着他脸上的包儿，一会儿从左边转到右边，一会儿又从右边转到左边。

他把嘴里青果肉咬下来，巴唧巴唧地吃起来，把核儿吐在地上。那青果核儿，骨碌碌地向前滚了一下，便停住了。

茶仙失魂落魄地看着那个青果核儿，像木头人一样站着。

安顺吩咐道：

“澄心，你带她去见了小爷，要是小爷把她留下，你就马上派一个丫鬟来，顶她的差。什么都不许对别人说，明白了吗？”

澄心连连答应着。只有茶仙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子事。

两人辞了安顺，顺着一条往二门的甬道上走着。茶仙见四外没人，才赶着澄心问：

“姐姐，这是怎么回子事儿？我在茶上做得好好的，我也没出什么差错，为什么要发落我呀？”

这时，修补甬道的石工不在，各色圆石子儿堆在路边待用。

澄心用脚踢了一块小石子儿，耸了一下肩道：“咱们当奴才的，上哪儿知道？还不是随爷们高兴罢了。谁知道他们心里转些什么念头呢？就像这鹅卵石吧，给修路的师傅看中了，就铺在路面上，拼成花纹，任人踩踏。哪块没用上的，便给扫院子的扫出门去，有谁还会去管它落到哪儿去呢？”

茶仙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没说什么。

她俩来到群玉楼，只见福彭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挥着丫头们还在糊风筝。由于丫鬟们都一起向门口看去，他才发现茶仙已经随着澄心进来了。还没等她俩向福彭行完礼，福彭便对澄心道：

“去！想法弄一件姑小姐的衣服来！要最好看的！快！”

“是！小爷！”澄心立即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福彭又叫：“回来！”

澄心又赶忙回来站住。

福彭道：“不许让姑小姐知道！要是让她知道了，小心你的皮！”

澄心屈膝道：“是！小爷！”随即飞快地走了。

第56节：茶外出枝独来仙女火中生莲共扎风筝(6)

福彭指着茶仙，向丫鬟们大声吩咐道：“看见没有？你们来扎一个风筝，照着她的样儿扎！”

大家听了，都摸不着头脑。最摸不着头脑的是茶仙。她从来也没干过扎风筝这个活儿。现在听了福彭这番话，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她呆若木鸡似的在那儿直立着。

曹霑见她不知所措的样子，便走过来对她说：“扎风筝，你知道吗？这个玩意儿很容易做，你先把竹篾用麻纸条儿缠上，照这个样儿缠，然后再糊上纸，就行了。”

茶仙像得救一般，赶忙轻手轻脚地拿起竹篾，用曹霑递过来的纸条儿，动手去缠。她自知没有别的丫鬟缠得好，但她只顾低着头儿赶忙缠，好把眼前的处境，变得松快一点儿。

福彭刚想喝住她，但看在曹霑的份上，便也由她去了。他走过来，把曹霑拉到一边，在曹霑耳根底下低低说道：

“我特意把她为你弄来的！明白了吗？”

“为我？”曹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福彭仍低低地道：“你不是想她吗？”

“想她？”曹霑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福彭哈哈大笑。

这时，刚好澄心夹着一个绣花包袱，快步走到福彭面前，气喘吁吁地屈膝道：

“回小爷，姑小姐的衣服取来了。”

福彭道：“姑小姐不知道吧？”

澄心道：“是！姑小姐在福晋屋里抄经文呢，这是浣纱姐姐拿给我的。”

福彭道：“快打开！”

澄心打开包袱，只见一件光彩夺目的衣裳呈现在眼前。

福彭兴高采烈地大叫道：“好！好极了！快给她穿上！”

澄心屈膝道是，立即拿着衣裳过来给茶仙穿上。

茶仙穿上这件五彩缤纷的衣裳，虽然有些宽大，却更显出一副超脱的模样。

福彭满意地对曹霑小声问道：“你看她可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曹霑这才细细地瞄着茶仙看过去。茶仙被这身放光的衣裳，照射得更加出众，但是看不出她到底像哪一个丫头来。

福彭如同在大书房里看到伴读们背不出“子曰”，他在旁边提示似的，一字一板地说出三个字来：

“小——仙——女！”

曹霑一听这三个字，脑子里立即浮现出南海子放“合和”时那个小仙女的模样儿来了。他把两个相重叠在一起，立刻就认出来了。原来，因为没曾仔细看茶仙，又加南海子的小仙女才有多大点儿，眼前这个茶仙又是多么大了，她两个，一眼是联不起来的。现在经福彭这么一点破，使他真如进入幻境一般：一个穿着霓裳羽衣的小仙女，从白云上面飘落下来，而且，立刻就长大了，就站在他的眼前，她那惶惑的样子，真像一个刚刚下凡的仙女，对这陌生的人间不知怎样对待才好……

茶仙穿着这件自认极不相称的绚丽衣裳，摸不定福彭和曹霑在低语些什么？和自己又有什么关联？如芒刺背，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更不知道有什么命运会降临在她的头上。

只见曹霑又惊又喜，拍着双手，跑向她的身边，对她笑着道：

“真好！你这小仙女，真的飞到我身边来了！”

福彭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我的眼力不错吧？刚才我回来下马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了！来！小仙女！你就站在这个上面，什么也不要做，站在上面就行了。”他把茶仙引到大蒲团上，对着众丫鬟道，“你们今天不要干别的，就照着她的样儿，扎一个风筝儿，明天我们要把她送到天上去！”

第57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1)

第十五章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第十五章

闹书房曹霑涂画笔

移衾枕福彭戏茶仙福彭和曹霑奉王妃命，搬到明德堂大厅东西两厢套间里来住。

“明德堂”，本来叫做“在明明德”，是个“亞”字形的连厢屋宇。正面檐下挂着的，就是那块“在明明德”的匾额。它是孔继宗的手笔。这明德堂坐落在王府议事厅之后，三门二门之间。进得门来便是大书房。大书房南炕上面，放了两张书桌，一张是为老师设的，一张是为福彭和曹霑设的；地下则是高脚书桌，除了福彭的弟弟福寿之外，就是几个世家子弟，他们是借郡王府的光，又慕江老先生的大名而来的。

这个大厅两厢和后座是在三门以内，前门则是在二门以内。白天，老师和伴读的都由二门出入，下学后，把大书房南北门上了锁，就都没有人了，这个大厅就成了“丁”字形的了。中间是堂屋，东边直通的一套房子，现在是福彭和侍候他的丫鬟们住着；西边直通的一套房子，是曹霑和侍候他的丫鬟们住着。北边直通的屋子，供着孔夫子的圣位。平日看过的书画，未归到库的，都暂放在这里。

王妃命福彭和曹霑住到这儿来，也就是叫他们心领神会，耳接目睹，熏染些书声墨香，容易上进的意思。

王府聘请的老师，则是当今名士，江松筠老先生。

江老先生，因为被徐乾学看中，又是杭世骏的好友，所以，海内名流大儒都愿和他交往。

年大将军羹尧，久闻江老先生大名，定要请他为西席，延入府中教读。但是，江老先生执意不肯，竟把束修断然退回。江老先生的友好，熟知他的脾气固执，劝说无效，也不敢相强。便另外为年大将军府上物色了一位名儒，顶替了他。同时，暗中又给他想个万全办法，对年大将军，就说他已经接了纳尔苏郡王府上聘金在先，因之，就不好再到年大将军府上教书了。

江松筠拗众情不过，也只得答应短时到郡王府来讲《四书》、《五经》。至于时文，他是不讲的。时文则由王府请另外的西席先生来教。幸喜世子福彭和伴读的曹霑，都是聪明透顶，在老师面前，做得极是循规蹈矩。所以江老先生也就心安理得，暂时没有求去的意思了。

江老先生本来以书法名世，声噪京华。京城中以楹联扇面求书的，接踵而来。其实老先生认为自己的画比书法好。他最喜画兰石，但是绝不轻易赠人。世人知道的也就不多。他画兰多画墨本；画石，则力守“愈巧愈拙”四字不移。总之，是不落窠臼，自创一格。因为这，朋友同辈们都管他叫江兰石，也叫他兰石先生。松筠的名字反而不大被人知道。

江老先生今天来到大书房，福彭、曹霑和伴读的少爷们，早已恭候在先。福彭因受纳尔苏郡王父命，必须先生落座，他才能坐。所以，都等着江老先生坐定了，福彭、曹霑才和伴读的一起坐下来。

江老先生穿着蓝缎袍子，上罩青建绒猞猁孙马褂，腰上系着丝绦，右边系着一副绿松石镶嵌的眼镜盒，左边是个旱烟口袋，里面插着一柄短烟袋。但他抽烟并不很勤，只有闲着的时候，才抽一口。他的烟袋锅儿是定做的，锅深而小，是白铜的，上面还刻了“烟火食”三字的篆书。

江老先生坐下后，便从袖筒里取出一条雪白的手巾，堵着嘴轻咳了两声，头也不抬，也不看人一眼。闭目养了一下神，然后，对着曹霑问道：

“曹霑，‘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方苞方体，维叶泥泥。’是什么意思？”

曹霑不假思索地回道：“仁也。”随即，觉得这两字冲口而出，说得未免太快了，不大合适，连忙又轻声说道，“回禀老师，这是仁的意思！”

江老先生重重看了曹霑一眼，便问道：“怎么见得是仁的意思呢？”

曹霑回道：“老师，路旁的芦苇是柔弱的，牛羊走过来，都不想践踏它，好使它任情生长。合情即是仁。所以说，是仁。”

江老先生听了笑了起来，便点头命曹霑坐下。待曹霑坐好了，江老先生不觉自言自语说：“这才是孩子话呀！”

曹霑听了，纳闷起来，心想：难道我答的不对吗？可是分明是这个意思嘛。又想：孩子的话也不见得不对呀！孩子的话，多半也就是对的呢！想到这儿，他又觉心安理得起来。他偷看了福彭一眼，见福彭顾不上看他，正在准备老师要问他什么呢。

这时，两广巡抚之孙阚德，素常来往，最是喜欢和曹霑相亲的。他见曹霑答得好，便写一纸条儿，团个成小团儿，走到地中央桌上签筒里抽了根签，借出外解手之便，顺手向曹霑桌上弹了过去。

曹霑见阚德那副矮样儿：脑袋放在肩膀上，屁股放在小腿上，从来就不爱答理他。这会子只当没看见。待阚德走出去了，曹霑把小纸团儿拿过来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两句词儿：“以天地为怀之曰性，及牛羊之情可谓仁，吾与点也！”曹霑看后，笑了笑，就把纸条儿团了。

第58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2)

这时，阚德进来，向曹霑瞟了一眼，只见他正襟危坐地专心致志地在看书，并没有理会他。他也弄不清楚曹霑是否看了他弹过去的小纸条儿，只得坐下来，装作看起书来。

只听江老先生又问福彭：“洪范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便便。是什么意思？”

福彭略加思索，顺口答道：“老师，这是说无私的意思。这是说，王道无私，以天下为公，下徇民情，所以说无偏无党；百姓上顺天恩，以至上下交融，允执厥中，才能说是王道便便。这也是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的意思。”

江老先生捋着胡子，点着头，示意福彭回答得可以了。

福彭待到江老先生扭头向着福寿的时候，偷着对曹霑吐了吐舌头。

江老先生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又没说出来，便示意福彭的弟弟福寿来回问。江老先生问道：

“‘孔子曰：某也，闻之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是什么意思？”

福寿从地桌上站起来，很严肃地讲解起来道：“老师，孔子说：‘我听说过这样的论说 ，无论是诸侯，或者是大夫，都不必担心国家财富不多，但要担心财富不均；不要担心人民太少，却须担心国内不得平安。若是财富分配得平均，便没有什么贫富悬殊的纷争了。若是大家都不争了，便没有贫富的问题，也就没什么争端了，不争则能安。’这是孔子听人家说的。这是老子的想法。要是按照孔子的想法来说呢，则应该是：贫者安于贫，富者乐于富，则国可大治，才可以进于大同。这段话本来是记孔子话的门徒，把老子的意思当作孔子的意思记下来的。所以就有了这段文章。”

福寿说得很是得意，自以为胜过了前边的福彭和曹霑，他想自会得到江老先生的夸奖。他并未曾想到，不但没有取得老师的夸奖，反而引起了老师一大套问难来了。

只听江老先生慢腾腾地道：“孔子是什么时候的人？”

福寿道：“老师，是春秋时代的人。”

江老先生道：“现在离孔子有多少年？”

福寿道：“两千多年了。”

江老先生道：“你是什么时候人？”

福寿道：“老师，我是大清雍正皇帝时的人。”

江老先生又问：“和春秋时代相距多少年？”

福寿道：“老师，两千多年了。”

江老先生道：“那么，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孔子的思想，而是老子的思想呢？”

福寿答道：“书上说：‘某闻之’可证。”

江老先生道：“不错。是这样的。但是，这是孔子引用了别人的话，而又附和了别人的话，用别人的话来加重自己的说法。这是春秋战国时常用的办法，都说述而不作，实在是自我作古。”

福寿道：“老师，这也是解释。但是，按字面上来讲，原意还是孔夫子听别人讲的。何况《道德经》里也有这个说法呢。”

江老先生便不再作声，点了点头，命他坐下。

正在这时，忽见福彭的小厮来喜，在南边窗外露了一下脑袋。福彭和曹霑一眼就看见了，两人会意地对看了一下。福彭便到签筒里抽了根签，急忙出得门来，往茅厕走去。

来喜跟上来低声道：“小爷，恭王府来人说，昨儿在隆福寺看好的那两个葫芦，已经送到府里了，请小爷马上去过目呢。不知小爷中意不中意？要是小爷不中意，等着要的人，可不在少数。”

福彭着急道：“王爷立下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会儿能走吗？”

来喜要福彭别管，解了手只管去上课。

福彭看了看来喜，一语不发，就回书房了。把刻着“大禹惜寸阴”的签往签筒里一插，回到桌前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和曹霑使眼色，就见来喜一本正经地走了进来，对江老先生说：

“禀老师，恭亲王传召福彭世子速去。福晋请老师放他一会儿假，以便去应个卯要紧。”

江老先生从不介意这些事，自然点头应允。福彭高兴，连忙向江老先生行礼告退，收书的时候，在曹霑耳根底下说了句“回来告诉你”，便和来喜匆匆走出去了。

第59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3)

曹霑虽然身在书房，心里却一直惦着那还没有扎完的小仙女。回答了老师的提问之后，就一直用笔在纸上画着，画了好多双小仙女的眼睛和眉毛，都觉得不像。他自认为是记住了的，怎么手下又画不出来呢？心想，赶快下课吧，赶快下课吧！下了课好再去看茶仙姐姐。平常几笔就能勾画出一个人的神态，怎么对向往了这么久的小仙女，竟勾画不出来呢？……

他看到来喜的脑袋一晃，知道又是有什么好事儿来找福彭了。又看到福彭规规矩矩地抽了个签，出去解手，心想，大表哥在书房也不得不装作老实呢！等到他看到，福彭高兴地随着来喜走了之后，忽然有些后悔起来：要是早点写个纸条儿告诉福彭，让他把我也带出书房该多好？那马上就可以见到茶仙姐姐，把风筝画好了。但福彭已经走远了，来不及了……他把眼光落到纸上，看到他画的那么多双仙女的眼睛，有的瞄着左边，有的看着右边，有的向上凝视，有的微微向下斜视……怎么都不像呢？他懊恼地从底下抽出一张白纸来盖在上面，轻轻叹了口气，又专心致志地画了起来。

这时，江老先生便问一位世家子弟，名叫齐慎修的道：

“不久天气就暖了，《论语》上有‘点，尔何如？’当时曾点正在鼓瑟，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到‘吾语点也。’你把这段译成今义！”

齐慎修便大模大样地站起来回道：

“这是《论语》上记载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四位弟子侍先师坐，孔老夫子问他们四位后生的去向。曾晳名点字晳，是曾参的亲生父亲。孔子很器重这位后生小子，这段话表现孔子欣赏他做人的大道理，就是说，出外玩玩，比把人圈在屋里强，尤其是春三月，什么东西都在外边春游，有人还在屋子里读书写字是不好的。有诗说：‘夕阳芳草见游猪。’何况人乎？我们也该春游才是。”齐慎修越说越得意，不禁眉飞色舞道：“现在外边流行一种歌词，就是说这件事儿的。歌词的大意是这样的：点儿，点儿，你干啥？

我在这儿弹琵琶。

嘣地一声来站起，

我可不与你仨比。

比不比，

各人各说各的理。

三月里，三月三，

各人穿件蓝布衫。

也有大，也有小，

跳到河里洗个澡。

洗了澡，乘了凉，

回头唱个《山坡羊》。

先生听了哈哈喜，

满屋子学生不如你！

…………”齐慎修说完，便环视屋中各人，以为一定会博得满堂彩。没想到一个人都未曾笑，只有外屋跟班侍候的人有匿笑声。他心想，你们这些胆小鬼，连笑也不敢笑，真没有我齐大少爷有出息。他不等江老先生示意，便一屁股坐下了。

上次，江老先生要他背书，他背不出来，直向门外伸手，要跟班的给他递条子。不期被江老先生看见了，江老先生便命跟班进来，当面背诵，并说：

“何必递条子，当面背诵好了。”

这个跟班的倒也争气，一口气就背出来了。羞得齐慎修简直无地自容。江老先生不但不生气，反而大大地夸奖了这个跟班。

齐慎修回到家里，便禀告他父亲齐雅堂，把这个跟班的转赠给别家去了。

齐慎修从来不把正课放在心上，野曲俚语，倒把他的肚皮撑得鼓鼓的。偏巧，今天江老先生问到这一段，他也正好记着一段顺口溜儿。心想，何不借机奚落老师一番。可是，老师并没有怒形于色，如同没有听见一般。这倒反而使他不自在起来。特别是，他想引逗得同学们哄堂大笑，好使江老先生当众出彩，结果也是适得其反，并没有什么人吭声。这事也出乎他的意料。

他正想得发闷，只听“哗啦”一声，不知什么东西从半空飞了过来，正打中他的头上。他还没来得及四处看好，便觉这件东西打在他头上之后，又滚落到他的面前，掉在书本上了。他连忙正了正帽头，向左右看去，才发觉这是福寿掷过来的。

第60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4)

原来，福寿坐在地桌西首第一位，他坐在地桌东首第末位。福寿掷过来的东西，要飞过几个人的头上，才能打到他的头上来呢。他想，莫不是福寿本想打别人，因为用力过猛，才打到自己头上来了？但他一看福寿的脸色，就知道是对着自己来的。这倒使他有些奇怪了。继而一想，一定是福寿这位道学先生看他想讽刺老师，这才想法子惩处他，拿东西掷在他头上的。

他定睛向书本上看那落下的东西，原来是个蛐蛐葫芦。外面罩着蓝缎子绣花锦套，锦套上面还绣着四个鸭青色的字儿：“金声玉振”。锦套里的葫芦已经滑出一半儿来。葫芦的象牙盖儿，早已落在一旁，跌成两半。有两只蛐蛐儿都跑了出来，在书桌上跳来跳去。

两个年纪小的学生，白俊生和铁英哲，看了忍不住地便过来捉它。谁知未捉住，蛐蛐儿反倒跳到桌子下面去了。其他学生看了，也都坐不住了，正想起来去捉，只听福寿高声道：

“你，齐慎修！岂可把些俚语游词拿来玷污众人的耳朵？”

齐慎修并不服气。但也不敢抗声回答，只是在嗓子眼里咕噜着：

“老师是叫我翻成现行语，我一时想起这段话来，正合适，没想到是俚语哩！”

福寿瞪大眼睛，更加生气道：“你故意用山东话来说，是什么意思？”

齐慎修脱口而出道：“孔子，鲁人也！”

福寿道：“礼曰：‘父生之，师教之，君成之！’尔今不崇师道之尊，将来亦必不得君主之成，尔必辜负尔父母之生汝也！今日之事，亦不过为你痛击一掌，使你清醒明白而已！”

齐慎修是看福彭不在，才敢这样做的。他知道福寿虽是福彭的弟弟，但是将来的前程肯定比不了福彭，他胆子才壮了起来。没想福寿更是认真，咄咄逼人，一步不放。齐慎修是个乖巧人，他在王府自然是不敢闹事的。如今看福寿真个恼了，便软了下来。他为人油滑机警，一看那蛐蛐儿正蹦到他的脚下，依他本性儿，恨不得一脚踩死，才能消了这口窝囊气，但他反而伶手俐脚地伏下身去，轻轻地把蛐蛐儿逮住，放进葫芦里面，把象牙盖儿拼好，盖上，放在锦套里面，把它放在福寿书桌上，作了一个赔礼道歉的长揖，便旋身站在江老先生面前请罪去了。

江老先生声色不动，只是微微示意，要他坐回原座。然后，轻轻合上书本，便下得炕来。

外边侍候太监一看，知道要放学了，便进来收拾文具，请老先生到另外客间休息喝茶。

学生都向江老先生行礼告辞，一哄而散。

耕云从外间跑进来，一把拉住曹霑，夸他对答得好。说完，又忙着问他想吃什么？想喝什么？

曹霑说他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喝，只说：“我得找小仙女去！”

耕云连忙捂住他的嘴，意思是叫他别瞎说，老师在隔壁喝茶，会听见的。

阚德几乎和耕云同时，跑到曹霑身边，夸他对答得如何妥当，老师听了如何高兴。他哪儿知道，曹霑的心早就飞到群玉楼去了。曹霑急忙摆脱了他们，三脚并作两步，夺门而出，直奔群玉楼去了。

自从茶仙被福彭叫上来以后，派哪个丫鬟去到茶上顶她的缺，确实是费了澄心一番心机。随便派一个小丫头去，是使不得的。万一把这件事传到王妃耳里，那事情就闹大了。墨香自己倒愿意去，但是福彭不答应。自己去顶她吧，福彭这里又没个可靠的得力之人了……

她盘算过来，盘算过去，有心把笔花派下去。但这事还得福彭张嘴才行。因此，在侍候福彭换衣服的时候，低声提起了这件事。

福彭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么个屁大的事儿也要来问我，养着你是干什么吃的？”一脚就把个靴子甩到那边去了。

澄心一边为他换上便鞋，一边低声下气地说：“小爷看，是不是就叫笔花去呢？”

福彭套上鞋，大声道：“叫笔花去吧！叫笔花去吧！”边说边到对面厢房，约了曹霑到王妃屋里用膳去了。

澄心立即叫来笔花，要她马上收拾东西，说小爷派她到茶上去顶茶仙的差。

第61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5)

笔花一听，哭了起来道：“我又没出什么差错，干吗要把我贬到茶上去？我是福晋选派来侍候小爷的，得福晋派我才去呢。”说罢，更是哭个不停。

澄心道：“你可别让福晋知道，要让福晋知道了，咱们就都没有活路了。咱们小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你往东，咱们奴才敢往西吗？那小茶仙，不过是个茶上的使唤丫头，啥也不懂，她哪能侍候上咱们小爷了？过两天，小爷就会腻味她的，到时候还不是又把你接回来了？再说，你又是小爷身边的大丫鬟，到了茶上，茶上还会像对茶仙样的使唤你？侍候你还来不及呢。我看，你先去享几天福再说吧！”

笔花道：“你这么会说，你怎么不去？”

澄心道：“小爷没派我，我敢去吗？”

笔花冷笑道：“小爷哪能派你去呢？你要走了，小爷活都活不成了。”说罢，赌气就去收拾东西了。

她知道奴才的命运，自己是支配不了的。她也深知自己平日嘴上不饶人，澄心早就醋她，这回，可找着由头把她这眼中钉、肉中刺给拔去了。

她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自己做的绣花鞋，包了个小包袱。她原先以为叫她收拾东西，得收拾好一阵呢，没想到一眼的工夫就收拾完了。真个的，这王府里这么多东西，有几件是自己的呢？连自己的命，自己这个人儿，也不是自己的呀！想到这儿，她连手头这个小包袱，几乎也不想拿了……

她揩揩眼泪，对着镜子整了整容，便提着小包袱到对面套间来找双燕她们。她觉得南边的双燕比她身边这几个伙伴都好，待人厚道。南边的小主子也真好！一点主子味儿都没有，就像个小兄弟似的。自己多会儿修着了，侍候上这么个小主子，就享福了。因此，她特别羡慕鸣环、红缨、文影、月奴四个大丫鬟。她们是和自己一批卖到府里来的。当初她被选中来侍候福彭的时候，她们都羡慕得不得了，都说她这一下可平步登了天了。哪曾想，这一下，又落到了地下呢！

双燕和王妃派来侍候曹霑的四个丫鬟特别相投。除了侍候曹霑之外，就是聚在一起，整天说不完的话儿：南方，北方，织造府，王府，福彭，曹霑，自个儿的身世，做个什么活儿，绣个什么花儿……没完没了的话儿。又是笑，又是闹，世上就像没个发愁的事儿似的。和对面套间里福彭丫鬟们之间的相处，全然是两回事。

双燕正在拾掇曹霑换下的衣服，只见笔花提了个小包袱进来，还没等问她话儿呢，她就哭倒在椅子上了。

慌得双燕忙问她怎么了？鸣环等几个丫鬟也都围了过来。笔花哭着把刚才的事儿诉说一遍，说来和姐姐们辞行的。说罢，站起来就要走。

双燕安慰她道：“虽说不在对面套间，不能时时见面了，但也还是在王爷府里，早晚还能见得着，晚上没事儿了，也还能来玩儿，说个闲话儿。”

王府的丫鬟们听了，都叫了起来。鸣环忙道：“双燕姐姐，你可不知道，咱们王爷府可不比你们织造府。茶上的丫头，没有主子的吩咐，哪能进到三门来呀？咱们三门里的丫头，没事儿也不能到二门去呢。那大门，自进王府以后，就更不知是什么样儿了。”

月奴道：“真个是‘侯门深似海’呢。”

双燕“哦”了一下，怨不得笔花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呢。原来王府的规矩这么严呀！

双燕毕竟比她们大一两岁，懂事得多。她一边随着笔花往外走，一边仍在安慰她：说自己是南边来的，不懂王府规矩，还是可以常去看她的。还可以借个故，要曹霑表小爷把她叫回来呢！

笔花走着，听着，觉得又有了几分指望了，不禁对双燕道：“双燕姐姐，要是能把我叫来侍候表小爷，我死了也心甘了。”

双燕忙道：“什么死了活了的？咱们慢慢想办法。”

刚送到二门，忽然一个小子的声音喊道：“双燕姐姐！”

双燕和笔花一惊。笔花眼尖，见是个陌生的小子，不觉斥道：“哪儿来的野小子？竟敢闯到二门里来了，还不快滚出去！”

第62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6)

双燕定睛一看，原来是耕云。不觉羞红了脸道：“耕云！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耕云理直气壮地道：“我给小爷送书包来了！没准晚上要用，找不着呢？”

笔花一听，也羞红了脸道：“哟！原来是表小爷的跟班。真是对不起了！”连忙屈膝行了个礼。

双燕一把拉着她道：“没事儿，没事儿！”随即对耕云道，“书包呢？”

耕云道：“这不？”说着，就把书包递了过去。

双燕一把拽了过来，低着头忙道：“还不快走！”

耕云调皮地道：“是！我这就走！”一面转身，一面还拿眼睛瞟着她们俩。

等耕云走远了，双燕和笔花才敢抬起头来。笔花向双燕后悔不及地道：“双燕姐姐，真对不起！你看我这人，就是嘴快！也不想想，他叫你双燕姐姐，总是有事儿找你呀！怎么能斥人家呢？还叫人家野小子，还叫人家快滚呢！我可真混呀！”站在那儿直跺脚。

双燕安慰她道：“没事儿，没事儿！耕云才不会往心里去呢。”

笔花仍道：“这是怎么说呢？临走，临走，还落个快嘴儿。”说罢，不觉长叹一声，怏怏地向双燕告了别，拎着个小包袱，走出二门往茶上去了。

双燕在二门，看着笔花走远了，这才回过身，看了看手上的书包，快步向三门走去。

茶仙被叫上来后，穿上了一件五彩缤纷的衣裳，站在蒲团上，被表小爷和丫鬟们照着扎风筝。她自己就像做梦一样，再也想不到竟会遇到这样的事儿。幸好，福彭一会儿就走了。在表小爷面前，她还感到自在一点儿。但站在比人高一头的地方，老是被人瞧着，也很不是滋味。好在表小爷时不时地要她坐下来歇一歇，其实，她什么活儿也没干，只是站在那儿当摆设，何曾累了？……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让他们把风筝扎完，好让她回到茶上去，仍干她素常干的活儿去。

天黑了，都掌灯了。他们对着她扎的风筝，大模样也有了。茶仙心想，这该完了，放她回茶上去了吧！

谁知福彭小爷又闯了进来，看见大家伙儿扎的风筝，挺高兴地道：“今儿就扎到这儿啦！明天接着扎！”拉着表小爷就走了。

茶仙也只得留下来，随着澄心几位姐姐在福彭套间里住了下来。

她不想说话，也没有话可说。澄心要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安排她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感到好像早就为她准备了一个空当似的。但她，怎么也睡不着。她怕惊动身旁的砚侬和墨香姐姐，连身也不敢翻，大气儿也不敢出。

鼓打三更了。茶仙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忽听福彭在里面叫来人！就听得澄心一咕噜爬起来就进去了。又听福彭叫道：“不要你！叫墨香来！”就见澄心披着衣服急急来叫墨香。

墨香睡得可真死。澄心又推她，又摇她，又叫她，她都不醒。里面福彭偏偏又叫：“墨香快来！”茶仙看不过了，也忙坐起来帮着叫道：“墨香姐姐，快醒醒！小爷叫你呢！”

墨香一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什么话也不说，急急忙忙把衣服都穿得好好地向里屋走去。只听福彭道：“可把你请来了！”随后是一片沉寂。

砚侬还是睡得又熟又香。澄心低声要茶仙好好睡下，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躺着去了。

茶仙心想，都三更天了，小爷还叫墨香姐姐干什么呢？

这时，忽听福彭低声道：“你过来！我不碰你。”又过了一会儿，突然“啪！”地一个清脆的巴掌声，随即，墨香冲了出来，倒在茶仙身旁，她怦怦的心跳声，茶仙听得一清二楚。茶仙心想，墨香姐姐一定是挨打了，赶忙伏过身去安慰她。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里面什么东西被福彭砸在地上粉碎了！

澄心又连忙跑了进去。只听福彭怒吼道：“你这个臭婊子！给我滚！”但是，只听见澄心的忍泣声，却未见澄心出来……

第二天一早，只见福彭穿戴得整整齐齐，满面春风地过去叫着曹霑，一起到前边书房读书去了。澄心和墨香也照常侍候，就像压根儿没发生昨晚上的事儿一般。茶仙心想，莫非昨晚上她是在做梦？……

第63节：闹书房曹霑涂画笔移衾枕福彭戏茶仙(7)

……她又穿着那件闪光的衣裳，站在蒲团上了。……曹霑一头子跑了进来，什么话也没说，对着她的眼眉，仔细地端详着……她对这三门以内的事儿，是多么捉摸不透呀……

她站着，站着，不觉打起盹来了。曹霑看着她那长睫毛一眯一眯地映在白皙的眼窝上，不觉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地用手指去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茶仙猛地惊醒，倒把曹霑吓了一跳，忙道：“茶仙姐姐，我碰着你了吗？”

茶仙根本不知曹霑碰她，忙将身子站直，惶恐地道：“奴才该死！奴才再也不敢了！”

曹霑忙端过一张椅子来道：“茶仙姐姐，你坐下吧！你困了就睡吧！”没想他这一来，惹得丫鬟们都笑了起来。

双燕笑道：“茶仙，我们小爷要你睡，你就睡吧！”羞得茶仙更加无地自容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个腊嘴儿飞了进来。

双燕高兴地就要去捉。

澄心笑道：“双燕姐姐，别捉了！”

话犹未了，福彭笑着走了进来，嘴里打了个忽哨，一伸手，腊嘴儿便乖乖飞到他手上站住，就着手上剥啄起手心里的苏籽儿来了。

双燕羞红了脸，忙退到一边去了。

福彭大声道：“蠢才们！还没糊好呀？”

澄心忙将风筝举了过来道：“请小爷过目。”

福彭对着真假仙女两边打量了一下道：

“再怎么着，也比不了真的呀！”说罢，用他那闪亮的眼睛，狠狠地扫了一下茶仙。茶仙忐忑不安地低下头去。

福彭对曹霑道：“告诉你一件好事！”

曹霑道：“什么好事？”

福彭道：“我从恭王府出来，见到梁九功公公了。我求他带咱们俩到圆明园去玩一趟。”

曹霑高兴道：“那可好！梁公公答应了吗？”

福彭道：“那还有不答应的？梁公公还答应让我们到宫里去观光观光呢！”

曹霑素来好奇。听说能观光圆明园，更是高兴得了不得，便道：“听说里面还有苏州街，咱们去买个小泥人儿去。”

福彭道：“梁公公说了，等里面上大戏，就带咱们去。梁公公说，到时候会告诉我们的。”

“那可真好！”

曹霑是个实心眼儿，这一下，恨不得马上就能进圆明园才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对双燕说着圆明园的事儿。双燕想到明儿一早还要上学呢，怕他谈得太高兴了，晚上睡不安。因此，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着，就手给他理着书包。只见一沓纸上画的全是女人的眼睛和眉毛，一丝儿正经书文都没有，不由地叹了口气道：

“我的爷啊，我的爷！你和福彭小王爷下了学怎么玩儿都可以，怎么能在书房里胡画呢？万一给老师看见了，可怎么交代呀？”

曹霑道：“老师才看不见呢。老师挺喜欢我和大表哥的，老夸我们俩，你就放心好了！”

双燕道：“老师越是喜欢你们，夸你们，你们就更不能在书房胡闹了。特别是你，福晋把咱们接来，就是给小王爷伴读的。小王爷给弘历阿哥伴过读。你倒好，和他绞起帮来闹腾，赶明儿回南方，老太太要问起来，可怎么回答呀？你虽说比他小几岁，可也是上了十岁的人儿了，也应该正儿八经地好好读会儿书了……”双燕只顾一个劲地规劝，没想到曹霑那儿却打起鼾来了。双燕一听，鼾声打得那么响，就知曹霑不爱听，是故意装的。因此，接着道：

“你也不用装睡着，你要嫌我啰嗦，明儿我就回禀福晋，让我回南方去得了。反正这儿有的是侍候你的人，也不会老说招你讨厌的话儿啦！”双燕知道曹霑是个最重情的人，满以为这样拿话一激他，他就会改了的。谁知说完了，曹霑不但没有一咕噜爬起来，反而鼾声变得均匀柔和了，没想到他还真的睡着了。她不觉轻笑了一下，也就歪在他身旁躺下了。

不一会儿，忽听外屋有轻轻敲门、开门的声音，接着还有哭泣的声音。只听墨香低声说道：“你今晚就睡这边吧。小爷要再叫你，我去！”

哭着的声音说：“墨香姐姐，你也别去！小爷会打你的！”双燕一听，哭着的原来是茶仙。又听墨香道：“你甭管了！”随即出去了。

只听茶仙还在抽噎。鸣环她们在低声劝着。

双燕不放心地悄悄起来，走到外间轻问是怎么一回事？

茶仙一见双燕，更加哭个不停。

双燕是个聪明人，一见茶仙的模样：身穿短衣长裤，挽着的头发，有一绺散了披在肩上，就知又是福彭小爷放不过她了，不由地轻叹一声。心想，躲得了和尚，还躲得了庙？好端端地把她从茶上叫了来，难道就是为的扎个风筝？……

正不知怎么去劝她呢，曹霑穿着睡衣，突然从里面跑了出来，慌忙地问道：“谁在哭？有什么事了？”

茶仙见曹霑出来，吓得只往双燕身后躲。

曹霑就着墙里镶嵌的灯光，看见茶仙头发披着，脸蛋儿上满是泪?，不觉想起白居易的诗“梨花一枝春带雨”来，立即上前拉着她的手道：“怎么啦？茶仙姐姐，谁欺侮你了？”

月奴在旁道：“小爷呗！”

曹霑听了，不解道：“大表哥？三更半夜，他欺侮你干什么？”

茶仙本来都止住哭了，听曹霑这么一问，又抽噎了起来。

曹霑安慰地道：“茶仙姐姐，快别哭了！明天我问他去。看你，穿得这么单薄，小心冻着，快跟我进去躺着吧！”拉着茶仙就走。

茶仙往后退着说：“不！表小爷，我就在这儿睡！”

双燕想到茶仙只有睡到里面去，没准还能躲过福彭的纠缠，因而忙道：“茶仙，里面宽敞。到里边来睡吧！”

曹霑高兴地道：“到里边来睡吧！茶仙姐姐，从今天起，你就睡在里屋，再不要到别处睡去了。”

茶仙犹豫了一下，这才随着曹霑、双燕走了进去。??

第64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1)

第十六章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

第十六章

几进绣棚相思红豆

巧逢弘历顾曲知音

为着进圆明园，福彭和曹霑早就禀报了王妃。王妃也为他们早作了安排：嘱咐他们进园应遵守的礼仪不说，还怕曹霑得知进园的日子，早早地就惦着挂着，睡不好觉，耽误功课。因此，到日子定了，也要福彭不要告诉他，只悄悄通知双燕，让双燕为他安排就得了。

这天寅正，双燕轻轻喊醒曹霑。曹霑正睡得香甜，翻个身，还不想起来呢。等到双燕告诉他，今儿向老师请了假，要进圆明园时，曹霑猛然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对着双燕喊道：

“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双燕微笑着说：“早告诉你，你早就睡不好觉了，哪儿还有精神去玩呀？福晋姑姑为你想得这么妥帖，也只能和老太太比了，你还对我嚷嚷呢！”

曹霑知道是姑姑不叫双燕早告诉的，也就不作声了，但心中总感到有几分别扭：这么好的事儿，哪能事先一点信儿也没有，突然一睁开眼，就要进园了呢？……

双燕心中有数，早就为他准备了今儿进园时穿的、戴的、随手用的……刚刚穿戴好，福彭就大步过来了，拉着曹霑出了房门，外边太监、跟班小厮等，早已候着了。一乘四人抬的绿走水走水，轿上四周有风帘叫作走水。蓝驼呢小轿，已经停在二门外。见福彭和曹霑走了出来，太监急忙打开轿帘，他俩一先一后走了进去，刚并排坐定，轿子就稳稳上肩，出王府大门，往海淀方向出发了。

四外漆黑。从轿中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

曹霑边和福彭说着闲话，边听着轿边的马蹄得得声。原来，除了顶马跟随之外，后边还有一辆四套马的大车，拉着随身用的东西和轮换的轿夫。四匹马走得很是整齐，踢踢哒哒……听到蹄声，就感到马儿越来越精神。

快到丰泽园了，只听马蹄声突然变慢了，轿儿也随着慢了下来。

曹霑直起身问道：“怎么？快到了吗？”

福彭道：“忙什么？他们会来禀报的。”话犹未了，一个老太监扶着轿杆，轻轻对轿内禀报了一句：

“爷！到嬷嬷庙了！”

接着，便由领班轿夫，看好地点，下令四个轿夫定着，然后，前后左右把地形相看好了，才叫把轿子落在地上。

曹霑早已从姑姑那里知道，这是到了康熙皇帝特为“嬷嬷娘”孙太夫人建的庙前了。

曹家的家法，每个家人都知道：凡是从这儿经过的曹家人，无管长幼尊卑，坐轿的都得下轿，骑马的都得下马，谁也不能违犯。

曹霑和福彭同时跳下轿来，两人肃穆地走过庙门。太监、跟随、轿夫以及福彭、曹霑随带的家人小子、车夫赶着大车，都安静无哗地跟在后边。

曹霑透过曙光，见到一对厚实正方的庙门，不由想起南边汉府萱瑞堂上，天地君臣师牌位下，曾祖父曹玺、曾祖母孙太夫人的画像，是那么庄严敦厚、安详持重。他真想进去参拜一番，告诉曾祖父母，他们的重孙儿拜见来了。但想到福晋姑姑的告诫：这庙是康熙皇上亲建，不到一定时候，谁也不能进去的，除了念经的和尚，亲属也不例外。所以，他也只好眼睁睁地随着福彭慢慢地、恭敬地走了过去。

走过庙门一段路，福彭和曹霑才重新上轿。福彭上了轿，便和曹霑说着闲话儿。马蹄声又生龙活虎地响了起来。

天色已经拂晓，道旁的树木都依稀看得见了。

曹霑正在向外看，只听福彭忽然问他道：“你看过高青邱的集子没有？”

曹霑摸不清表哥的心里想着什么，眼睛还向着外边，便胡乱答道：“看倒也算是看过，在太姨那儿翻过。看的是手抄本，也没有看全。”

福彭又挺认真地问他：“当然是手抄本了，谁敢印他的书！你可记得，他为什么处死的？”

曹霑不假思索道：“我听太姨说，他是因为写了《上梁文》触怒了朱洪武，才被杀的！”高青邱，即高启，字季迪，长州人。洪武初年，召修元史，授翰林院国史编修、擢户部侍郎。放还时，逢魏观改建府治逾制，高启为作《上梁文》，被株连腰斩。

第65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2)

福彭听了，诡秘地笑着，卖弄道：“那是个借口，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因为‘小犬无端吠流霞’这首诗，戳穿了宫禁的隐私， 这才被害的。”“小犬无端吠流霞”这首诗，据说是高启讽刺皇子偷入宫禁，高启以此获死罪。坐魏案，是借题发挥。

曹霑还不大明白，心想，这首诗还不是宫词百咏之类的玩意儿，有什么死罪可判的呢？便问福彭道：“这诗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呀！”

福彭毫无顾忌地道：“说真格的，倒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脏唐臭汉，谁不一天说几百遍？但是，高青邱是位大诗人，要是他把宫内丑闻写入诗篇，那就不同了。前年，有个大员的内眷，入宫请安，回到家里，下得轿来，换成另外一个人了。大员哑子吃黄连，不敢作声，还装着若无其事。因此，外间也没有人风传开来。这时，要是有个多事的高青邱这样的大手笔，也写一首咏‘掉包’的诗，传开去，那不就家喻户晓，连小孩也都知道了吗？”

曹霑听了，这才恍然大悟。但他反而觉得高青邱满有意思，便对福彭道：“原来如此。这位高青邱倒是位有趣的人物哩！就是该这么做才是！”

福彭笑道：“这有什么有趣？卖弄才情，把脑袋都卖掉了，还有什么趣之可言？”

曹霑道：“他的诗，我还记得几句呢！我看他的诗写得真好！像‘霹雳应手鸣雕弓，桓王地下衰草白。……归来笑学曹景宗，生击黄獐饮其血！’多好的气势！真和李长吉不分上下。为什么总少有人谈论他？”

福彭道：“谁提他，谁触霉头，哪个敢再提？作文学史的，落得个‘随梆唱影’。比如，有人要问你，京师谁家剪刀好？你不也是说王麻子的好吗？可是你买过吗？用过吗？……还不都是人云亦云。有道是，‘矮人唱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

曹霑寻思道：“你说的倒也是。”

福彭又道：“不说这个了。你猜猜，咱们为什么偏选今天进园呢？”

曹霑道：“不是园里唱大戏吗？”

福彭回问道：“是呀！可你知道今天唱的什么戏吗？”

曹霑漫不经心道：“唱什么戏？还不是什么八仙过海、王母娘娘蟠桃会什么的。说实在的，我才不想看这样的戏呢。不过借此机会，能到园里玩玩罢了。”

福彭眉飞色舞地道：“非也！我是听说今天奉旨，排了洪昉思老爷的《长生殿》！我们要来饱饱眼福哩！”

曹霑听了，高兴不迭道：“那你怎么不早说？我把《长生殿》的本子带来对着看，多有意思！”

福彭道：“这个主意倒是好！可惜母亲不让我早告诉你。”

曹霑听了，也就没有话说了。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两旁街道的情况也都可以看得清楚了。见到两边的房子，都是守卫驻军，福彭和曹霑就知道，已经到了园门口大街上，因此，两人便都不再讲话了。

只听领班的轿夫叫声“换肩”，一声令下，那四个轿夫，便像一个人那样齐，“倏”地一下，就都把轿杆换过来了。福彭和曹霑坐在里面，什么感觉也没有。

走了不大工夫，领班轿夫又叫慢行、踏脚，他仔细听着踏脚的声音，听它一丝儿不乱，前后左右都很齐了，这才又发下口令来。

轿子四平八稳地停了下来。

太监过来掀起轿帘，福彭和曹霑下了轿。

现在，只有府里的太监们陪着他俩向前走去，其余的人，都留在大广场外边。

经过一排长长的朝房，便到了圆明园宫的贤良门。这门是卷棚歇山顶，内面五间，前后丹陛三出，两旁顺山朝房各五间，东西各有罩子门一间，平日匠工就从东边这座门进入。

王府太监赶上前去，到宫门值班太监面前打了招呼，报了号。

一行人便从东门进入圆明园。

踏进门里，几株大白皮松迎在对面。松树后面，便是一台比一台高的花坛，上面什么花也没有，花株上面都用泥封着。

大清早，这儿灯光还是通明透亮。太监和官员穿来穿去，十分忙碌，脸儿都一本正经。有的抱着黄包，有的提着提盒，很认真的样子，见面彼此也不搭话，可是心里都明白对面来的人是去干什么了。

第66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3)

曹霑这时才觉得这儿和郡王府又大不相同。他们从方砖铺地的院落，绕过花坛，又从旁门进入一个院子里面。他正在观看这院子的山石，没提防，看到一个老人向他走来。

只见这人：头戴红缨帽，身穿二品补服，脚踏挖云双梁软底朝靴。曹霑一眼就认出他是梁九功公公。

王府太监都过来向他请安。福彭拉着曹霑的手，推他向前道：

“快见过梁公公！”

曹霑连忙过来，向梁公公问好。

梁九功见了，不由分说，一把把他抱在怀里，用他的老脸，擦着曹霑的小嫩脸庞。那有皱纹的脸，搓在他脸上，觉得有几分发痒。他看到梁公公老泪纵横，抱在他身上的两手，也在颤抖。曹霑心想，梁公公是太老了。

梁九功看着曹霑，喜爱地说：“这番出落得越发像你爷爷了！”

说着，梁九功强忍住热泪，对福彭道：

“世子也长得更高了。当年，奉旨到金陵迎接福晋过江北上的光景，还像昨天一般。可是，人世全变了样儿了！就拿世子说吧，已经长得这般魁梧了！”梁九功吁了口气，又对曹霑道：“府上堂姑姑福晋，也是我迎接到京，完成大礼的。”说到此处，不由地双手合十，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又接着说道：“我这一把老骨头，和两位小爷府上，可算得有缘的啦！但愿你们将来，也像老辈那样，为朝廷立功报效！”

福彭和曹霑都同声答应着道：

“公公快不要说这样话。请公公放心，我们晚辈决不辜负皇上的恩典！”

梁九功用两只还在打颤的手，把自己身上一个小葫芦解了下来，又解开曹霑大襟上的纽扣，亲自挂在曹霑的大襟嘴上，又为他把小葫芦掖进去，盖好。然后眯着眼睛，又把曹霑端详了一番，夸赞道：

“我平生阅人多矣，还没见过这样的一品相貌！将来你们姑表兄弟，必是国家栋梁之才；股肱膀臂，同时出在两府，前程真是无可限量呀！”

曹霑和福彭连忙向梁九功谦逊致谢。

梁九功带他们到接应房里，给他们派茶派点心；又吩咐太监等会儿带他们到宫女善常那里，在那儿，再把他俩交给另外的宫女带进宫里去游玩。并嘱咐他俩早些回去，提防路上遇到大过会大过会——各种会，如灯龙会、狮子会等，在旧历四月一日至十五日到妙峰山去朝山进香，沿途各自表演。，一被截住，得等好半天，乌烟瘴气，就愣眼吃尘土吧。

福彭和曹霑连声答应。

梁九功安排停当，才又抱着曹霑亲了半晌，不免又落下泪来。

曹霑断定他是欢喜过度，所以才流泪的。曹霑从小就最讨厌太监。特别是讨厌太监的声音，说话都像秋天的公鸡打鸣一样。但他今天听到梁九功公公的话，却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声音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公鸭嗓”。一般的太监都是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只管溜着人看。别人还没开口，他就猜到十分；别人稍一说话，他便像驾势帮腔的，一句一抬。满嘴“着！喳！是！”顺口“主！爷！您！”可是梁九功公公全都没有这些零碎。所以，曹霑也着实和他亲热起来。

倒是福彭不以为意，常常冷眼看着他，觉得今天梁九功有几分异常。

这时，梁九功才小声告诉曹霑和福彭，他要到皇上面前应值去了，他不再回来招呼他们俩了。由他俩自己去玩吧！

福彭巴不得他早点走开，他俩好自自在在地玩耍一番。

福彭和曹霑都立在那儿，恭送他走去。

梁九功习惯地走着大八字步，他的辫梢还拖着一大段珠线穗子，油黑油黑地迎着太阳闪光。他走过了约有一丈地的光景，又回过头来看了曹霑一眼，这才又大步走去，隐没在门里了。

善常是密太妃的宫女，她本来早就该放出去了。但是，因为太妃舍不得她，她一走了，太妃一时找不到称心的。所以年复一年，善常留下来侍奉她老人家。

善常对平郡王府和曹府的女眷，都是熟识的。所以，福彭见到她，便央求她不要禀报王老太妃，免得老太妃知道他们进宫，还要召见，受到拘束。善常笑着答应了。

第67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4)

善常性格平稳，体态丰满，脸如满月，眉宇堆笑。不同一般宫娥彩女惯于编派尖刻，多嘴多舌。正因为这样，梁九功才安排了她来接待他们。

密太妃在当年，也是得脸的宠妃，别的妃子至今还在嫉妒她呢，但她自知自己是位汉妃，除了容貌出众之外，娘家声望不高，兄弟们又没有见过大阵仗，立过什么汗马功劳。所以，她叫她的阿哥们，都要守本分，不要出什么差错。虽然也有人说康熙对她宠爱异常，鼓动她要和别的妃子见个高低上下，但她都没有做。因为她知道康熙的脾气，晋封只有他提出来，提出来也多半是作试探；还得几次三番推辞、谦让。真的等到封号下来了，那才算数了。要凭自己去争，必然会适得其反。

她的大儿子十五阿哥允禑，和勤太妃生的十七阿哥允礼，也都很得康熙的喜欢。允禑自康熙三十九年，就从幸塞外，以后每次都离不开他。允礼自康熙四十四年才从幸塞外，每次也少不了他。两位阿哥都是汉妃生的，都成了皇上的左右侍卫。因此，也有流言，说三道四。但密妃总是告诫允禑，千万不要作非分之想，更不要和允禩、允禵等人胡乱羼和。

就这样，雍正也还是总找她的岔子，说她没有把他的亲生母亲德妃放在眼里。不是挑她这点过分，就是挑她那点违制。

密妃本来是曹妻子王夫人的远房姑母。因此，她对曹家也是另眼相看的。

福彭和曹霑最怕参见她。因为那样一来，他俩就等于白来一趟，什么地方也玩不成了。因此，他们再三请求善常，不要禀报太妃，善常是个好说话的人，自然就担承下来了。并嘱咐了他们几句，又交代了小太监和宫女们，就任他俩自便了。

福彭和曹霑，辞了善常，又变着方儿谢绝了太监和宫女，走出了接应室。这回可真像插翅的鸟儿似的，准备到处去飞了！

福彭对曹霑说：“甩开了他们，可真不容易哩！跟他们在一起，什么兴致也没有了，不是请安，就是下跪。难道我俩到这儿是来磨膝盖的不成？”

曹霑跟着福彭一边走，一边问道：“现在，咱们可以一心一意去看戏了吧？”

福彭一听，不由地笑了道：“你急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开戏还早呢。我带你到个漂亮地方去玩玩，包你称心如意。”

曹霑跟着他穿过一带松林，来到一座宽大的庭院。前面有一道假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曹霑一看这片太湖石的石山子，有些面善眼熟，便对福彭道：“这片太湖石，我见过。”

福彭哈哈大笑道：“你又来了。这是你的老毛病，每到一块新天地，你就会说：好像在哪儿曾经见过。这太湖石，谁家园子里没有？你可不是见过么？”

曹霑摇头道：“不然，大大不然！你看出来了吗？”

福彭偏着头问道：“看出了什么？”

曹霑道：“跟我们南京驿宫花园里的太湖石山子一样精巧！”

福彭听了，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摆出内行的家数来，为他讲解个不停：

“原来是这么回子事儿呀！我实话告诉你吧。这个太湖石山子，还是模仿你们那个驿宫花园里的造的呢！是把顶顶大名的工匠戈裕长从南方请来造的，自然是像汉府上的了。”

曹霑恍然大悟说：“怪不得呢！”

福彭接着又道：“这位戈裕长师傅的板眼还多着呢！像仪征衙院中间那堆石山子，也是他的活计。你见过虎丘的榭园，还有孙老太爷书厅前面的山石，也都是他一手砌造的。他的手艺可高了，连狮子林的石洞，他都不看到眼里，因为那是用条石联的。他说那呒啥稀奇。只有用大小石子，随意随形，互相搭结，各出天然，才能说是得心应手，巧夺天工的杰作呢！他说只有这样，才能称得上活计。”

曹霑听了大喜道：“怪不得我看着有些眼熟。原来都是出自一人的手笔呀！你要是看见王右军的字，只要是真迹，不是都像曾经见过一样吗？”

福彭觉得他说到点子上了，连忙称赞他：

“就是这话哩！只有这一带垒石，是戈老师傅的遗作。再往前走，我们还会遇到石山子，那差不多都是张涟父子的活计了。将来，你都会见到的，像那瀛台、玉泉、畅春园、怡园、御花园的石山子，多半都是他们父子垒的。本来南方的竹亭，汉槎楼的石山子，都是出自张涟的手笔，可惜事先没告诉你，所以你竟失之交臂，未曾认得出来。下回你回到南方，再去一看，便知分晓了。”

第68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5)

曹霑只见福彭平时光讲葫芦、风筝、刀枪棍棒……这些玩意儿，没想到他对石山子，也能如数家珍。这一席话，倒把个曹霑给听愣住了。他心想，我要一旦回南方去，不但狮子林、榭园的石山子要再去仔细看看，就是太姨住的扫花别院里的石山，也要认真地鉴赏鉴赏才是。原来好多事物，天天看见，只当是天天看不见。自己原以为对石山有满腹学问，谁知倒输给表哥这位大老粗了。

他从来没有听福彭讲过什么石山，懂得这么多关于石山的学问。可是，今天他一开口，就口若悬河，说个没完，自己反倒成了一无所知的人了。他这才正经看了福彭一眼，见他全无骄矜之气，好像自己并没有说什么，把方才的话，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俩转过石山子，福彭指给曹霑，小声道：

“你看见那边迎着太阳，闪着虹光的地方了吗？”

曹霑顺着他的手儿一瞧，只见一带竹篱里面，有好多排竹子交叉的架子，架子上再搭上竹竿，竹竿上晾晒着一绞一绞的染好的丝。那丝的颜色，特有讲究。曹霑是在丫鬟们手中看惯了的。所以，看到那由浅到深，或者由深到浅排列的丝色，一眼就看得出来。先说那黄吧，就有一百零四色，诸如杏黄、明黄、粉黄、鹅黄、姜黄、藤黄、水黄、月黄、金黄、老缃、墨缃、秋缃、银缃、泥金、古铜、蜜色、水蜜……等等，单是秋缃和老缃两种黄，里面就又各包含十五色。再说那绿，就有一百八十一色，诸如：老地绿、老葵绿、老豆青绿、老灰绿、老墨绿、老油绿、老水绿、老兰花绿、品葵绿、品地绿、品豆青绿、湖绿、品水绿、品灰绿、品兰花绿、品油绿……等等，各种绿中又包含三色、五色、十色、十五色不等。其他各色也是几十种、百余种不等。

从这边看，一色一色地深下去；从那边看，一色一色地淡上来。真个算得上色色俱备，样样皆全。

按说，曹家的祖祖辈辈，干的事儿，也就是专门摆弄这万缕丝线儿的，也就是细细考究这个千般颜色的。全没曾想，今天才真的见到了丝线绞得这么匀，色儿染得这么鲜……真想不出宇宙如此之大，人的手儿如此之巧……

曹霑只顾看着，想着，福彭早已钻到偏殿里面看绣活去了。

曹霑回头，找不到福彭，便也转身进到刺绣房里来。

曹霑原以为只有江南织造府里，才会对颜色作尽了考究，没想到在皇帝御苑里面，居然也还有个染丝作坊，盛了这么多的绣绷工匠……

屋里很多姑娘，一个人一样穿着，没有同样的。头也是一个人一个梳法，没有一般的。个个恣意新奇，人人别出心裁。花枝招展，尽态极艳。

她们一看见有两位爷进来，便都低着头，在绣绷上用心刺绣。手中拿的，有的是牛毛针，有的是苏针，个个眼光尖利，指头灵巧，绣得煞是用功、熟练。但见这两位爷毕竟不是大人，便也不时地又偷看他们一眼。

福彭大步流星地，走向一个穿着藕荷色衣服的姑娘绣绷前站住了。

那姑娘便把头深深地低下去。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梳了一个高高的堆云髻，衬得那低俯的脖颈儿，益发显得白腻动人。

这时，她习惯地把针向鬓发里抿了一下，又急急地绣起活儿来。全屋里只有她用的是大绷子，几乎有一丈光景。曹霑知道她绣的是“边绷”，这个绣件，猜想必是皇后的常服。这从那水黄色的缎地上，就可以看出来的。

福彭举手仿佛是要摸她的脖颈，那姑娘立即把脖颈一缩；大概是福彭的手摸着了她，福彭的手马上又落在绣绷上了。他悄悄地把边绷捻着，便问那姑娘道：

“满屋子都是中绷和小绷，偏是你绣大绷子呢？”

那姑娘仿佛脖子又被他捻着似的，脸一直红到脖根。她听到福彭问她，马上站了起来，回道：“爷！是！上边指名命奴才做的。”

曹霑在旁看着她的两只手，仿佛是玉雕似的，什么灰尘也挂不住，什么毛刺也挨不上，白嫩光滑。真是一朵白云，也能从这双手里绣出来。曹霑心想，这双手，只怕金凤许能比得过呢！

第69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6)

福彭趁着别人都低着头刺绣的工夫，顺手拂了一下绣绷，又问姑娘道：

“这龙眼睛，怎么不绣呢？难道怕它飞去了不成？”

姑娘轻声回道：“规定这上面都得空着，过后再用一道功夫，嵌上珍珠的。要都绣完了，等尚衣正嬷嬷来过了数，有多少个眼睛，都安排好了，用几号珠子，才好按数把珍珠发下来。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能少。到那时，才能嵌上去呢。”

福彭忽然指着一个龙头，只见那龙头的眼睛红艳艳、亮晶晶的，已经镶嵌上什么了。福彭便问道：“这不是早就嵌上了吗？”

姑娘顺着他的手一瞧，那龙眼睛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了一粒红豆在上面。她猛地脸儿一热，伸手就把红豆取下来，紧紧握住它，生怕被别人看见。随即说了几个字：

“爷开玩笑！那不是呣！规矩是这会儿什么也不能嵌的。”

福彭微笑着，看了她一眼，扯着曹霑转身走出。

曹霑这时心里明白，那红豆定然是福彭暗中放在龙眼睛上的。他也不好问他。但他弄不明白：是表哥事先就想到会遇见这位姑娘，早就把红豆带来了呢？还是临时碰巧了呢？……

他们走到路上的时候，因为风景宜人，美不胜收，曹霑就把要问表哥的事儿忘记了。随即，想看《长生殿》的念头，又钻了出来。

当年，曹寅把洪昉思接来，用自养的苏州小班，和洪老爷一起排演，氍毹毯上，两人手拿底本，一边按板，一边亲自点拨，名流咸集，少长叹服，秦淮盛事，惟此独尊。繁管急弦之中，海陆并进，杯盏交融，履舄杂陈，宾主尽欢。盘桓月余，直到歌阑舞歇，爷爷又为他醵金饯行。长亭送别，洪老先生幸得知己，乘兴归棹，行抵乌镇，不知他怎么想的，竟模仿起李太白捉月的故事，赴水投江，悄然逝去。后来，消息传到大内，康熙皇上风闻其事，急索底本呈阅。皇上阅后，不觉龙颜大喜，便命南府排练演习。从此，海内风靡，士大夫家有戏班的，只要不会演《长生殿传奇》，那就不管是什么戏篓子、戏箱子，从此都上不得台盘了。不管多红的角儿，也就算不得梨园行当的班首了。正像南迁的宋室大夫，家里要是没有兰亭石刻的，至少也得藏个定武肥本。要是两样全无，那便不能列于风雅之堂了。

曹府自然好演这出戏。但宫里到底如何演法，曹霑倒是急于想看看。

福彭带着曹霑不走正殿，却从穿堂走到戏台的后台来。箱上的，跟包的，都争着向两位爷请安。

福彭对曹霑道：“咱们在台上看戏，比在台下好看多了！既能看角儿，又能看皇上。”

曹霑道：“皇上今儿也来看戏？”

福彭笑道：“你今儿怎么啦？还是少有的糊涂哩！皇上不看戏，谁敢在这儿演呀？”

曹霑便不作声了。

这时，戏已经上了一会儿了。场上的角儿，福彭都是认识的。他们自然也早从福彭那里打量出曹霑是谁了。只要一下场，就都向福彭、曹霑请安。

凡是和福彭拉手说笑的，曹霑就知道这些女孩和男孩都是供应的；凡是没和福彭拉手的，曹霑就知道他们是执事的小太监。

福彭和他们随意谈笑，无拘无束。那个扮演高力士的，屁股本来坐在戏箱上，他站起身来，打开褡裢，探手进去，取出一沓长方块纸片来，用力一捻，那沓纸片就变成扇状了。他一敲，那扇面又变成小的长方块了。他又一捻，又变成小一号的折扇了。他再一敲，又变得更小了，大家都笑着看着他。

待他变出最小的一号来，便走到曹霑面前，行了一个礼，拿着一张小长方块，双手献给曹霑，并且说着喜幸话道：

“祝小爷千祥云集，万福并臻！”

曹霑也用两手接过那小小的长方纸片儿，只见那纸片上面有一颗鲜艳的红心，他知道这是外洋的纸牌，但他还是头一次见过。他把纸牌塞在胸前，顺手就解下一个香坠儿赏了过去。

戏班里的人，都和福彭厮熟。

有的在贴片子，有的在换彩裤，系裙子，有的在扎靠，有的在勒头，勾脸。

第70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7)

要上场的女角儿，背着脸，背后拖着一大溜丝线穗子，从一位跟包手中递过来的小粉彩壶里饮场润喉。她呷了一口，轻轻地咳了一声，试试嗓音。回眸看了福彭一眼，忽然看见曹霑，眼光就盯着他不放……

作丑的侠官，一见到福彭，就边唱着“活捉”中的一段，边做着张文远的身段，快步走到福彭跟前：

“莫不是向坐怀柳下潜身，莫不是过南子户外停轮，莫不是携红拂越府奔，莫不是仙从少室，访孝廉封陟飞尘。”

本来这段酸文腐气的曲儿，令人难过。但由于是侠官惯耍的彩头，倒把福彭、曹霑和后台的人，都逗乐了。

侠官也正要笑，转身看见刚饮完场的秀官上场去了，便又高声唱道：

“黄眉喜入春多分，酒冷香销少个人。”

曹霑听了这两句词，两眼瞄着那个女孩儿上场去了，倒顿时不笑了。侠官的唱词，说是少了个人，现在前台看戏的，台上倒是多了个人。

曹霑便拉着福彭要随着角儿去看戏。福彭带着曹霑绕过后台，走到戏台侧面，使曹霑既可看到台上，又可看到台下。

正面看台，实际就是宫殿的大窗子，其他和别的宫殿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有三个大玻璃窗，对着戏台。

中间的大玻璃窗内，雍正皇帝坐在加厚的黄龙褥垫上。

皇太后德妃，坐在东边的黄褥垫上。皇后虚设了一个位置，却常坐在另外一块大玻璃窗里，她并不在那里看戏，经常亲自到皇太后这边来侍奉。有时格格，就是已拟晋封为熹贵妃的，也偶尔出现在皇太后旁边。

曹霑都一一看在眼里。

忽然，福彭拉着曹霑的袖子，低声叫他看：

原来是熹贵妃带着她的儿子弘历，来看戏了。因为福彭早就听说格格要晋封为熹贵妃，对曹霑讲了，所以，曹霑也就认定她是熹贵妃了。皇后生的大阿哥端亲王，八岁时候得天花死了。格格生的弘历，是四阿哥，立他为太子，这是众人心中都有的事儿了。

不一会儿，阿哥弘昼也露了一下脸儿就不见了。弘昼的母亲，也是格格，又是汉妃。弘昼生的较迟，显然就没有弘历那么矜贵了。因此，皇上和宗人府都不属意于弘昼，倒是经常议论弘历的母亲早日晋封的事；因为她原是四品典仪凌柱之女，出身不够显赫，难服众口，只有早日晋封，对立储的事，才大有好处。

曹霑也许比福彭还想多看弘历几眼。因为弘历只比自己大几岁，而将来，他就要治理天下了。都说他聪明智慧异乎常人，生就一副太子模样。今天第一次见到他，确实感到不凡。

弘历的头很大，戴着黑六合缎帽，朱绒红顶儿，也显得很大。曹霑知道，这是皇上特许他戴的。这种帽疙瘩，只值五百钱，但是除了皇帝，别人是不许戴的。谁要戴了，脑袋就要搬家，是决不含糊的。

这时，台上的戏，曹霑也顾不上看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弘历，就想在这一瞬间，能够看出他当皇上的情景和他今后支配天下的一切来。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脂砚叔叔曾经告诉过他，当年爷爷曹寅讲的一件事来：

明代大学问家何心隐，年轻时和张居正见面，何心隐便说，将来张居正如果发迹，我必死在他手。后来，果然不幸而言中了。

现在，他倒有个朦胧的想法，觉得这位未来的天子，是个非凡的人物。但他对臣民，又会有一番什么作为呢？……

这时，台上已经演到《闻铃》这一折了。

扮唐明皇的明官正在道白：“你听那壁厢，不住的声响，聒的人好不耐烦。高力士，看是什么东西？”

扮高力士的侠官，接着念白：“是树林中雨声，和着檐前铃铎，随风而响。”

唐明皇白：“呀！这铃声好不作美也！”

接着，唱了曹霑最熟悉的那段：

“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惊。遥听隔山隔树，战合风雨，高响低鸣。一点一滴又一声，一点一滴又一声，和愁人血泪交相迸……”

曹霑和福彭听过《闻铃》，本来还想看完《仙忆》和《看月》两阕。但他俩又都还想到园里另外的地方去看看，福彭还想再到绣绷那儿去，曹霑则想去“舍卫城”转转。要是再看完这两折，就时间太久，哪儿也去不成了。所以，他两个都想走开。刚转身，忽听小太监报：

第71节：几进绣棚相思红豆巧逢弘历顾曲知音(8)

“阿哥下来了！”

福彭知道溜不掉了，便拉着曹霑的手道：

“就站在这儿参见吧！”

曹霑点点头，两人便挨肩站着。

只听一声：“阿哥到！”

凡是在后台的，无管是谁，都同时跪了下来。只听领班太监高喊一声：

“免！”

大伙儿又霍地站起来。

这时，弘历阿哥已经进到后台。福彭本来和他很熟，作过他的伴读。他和曹霑都肃立在一旁，平视着他。

曹霑定睛细看，只见皇子头戴六瓣合缝贡缎便冠，缀着筒檐。帽正是一颗极大的红宝石。身服金黄蟒袍，上绣五爪满翠四团龙。缝纫都用密线，十分显眼，这就是“实行”针法；袖间都熨折伏贴如线，旗话叫作“赫特赫”。外边已经很少看到这种针线了。他想到刚才晾丝绣绷等情况，断定这都是宫内制作的，不是南方的贡品。

弘历阿哥并不看任何人，一眼就看出福彭和曹霑来。

福彭连忙和曹霑垂手站在一旁。待他走过来，便上前请安。

阿哥见到福彭，含笑问道：“为什么不来看我？”

福彭高声回道：“回阿哥，近来因座师督教极严，不敢耽误功课。只因御前上演《长生殿传奇》，座师闻知，令我等前来听戏，回去向老师讲述。故而趁王老爷回宫之便，带我等进宫。因之未敢久留，正要回城。”随即，指着曹霑道：“这是我的表弟曹霑，乃江宁织造曹寅之孙、现任织造曹之子。”转脸对着曹霑道：“快过来参见！”

阿哥没等曹霑行礼，忙说：“免！免！免！”

曹霑便站在福彭旁边。

福彭十五六岁，皇子十二三岁，曹霑十岁，三人站成个“品”字形，恰巧成为一组。曹霑一直平视着皇子。他惊讶福彭的对答如流，连他自己也相信他说的，句句都是真情实话。

皇子便对曹霑道：“见你秀外慧中，必承祖业无疑。长大要秀而实方可。我听见他们唱‘战合风雨，高响低鸣’，所以，才走上来，稍加指点。战，应该联上句，唱作：‘遥听隔山隔树战’，然后再唱：‘合风雨，高响低鸣’。这样既遵词意，又合曲谱。你们听出来了吗？”

福彭十分流利地又回道：“未曾听出。阿哥精于音律，诗词歌赋，无不熟谙。丝竹入耳，稍有差误，便能辨于毫芒。我等愚鲁无知，安能听出？”

皇子听了，大喜道：“此亦无他，端在耳熟而已。”

福彭和曹霑至此，又齐声请安，正要告退。

阿哥又瞄了曹霑一眼，毫不犹豫地便把腰间佩的十八子解下来，兴高彩烈地赐给了曹霑。这串十八子，是用云南丽江贝峰石磨治成的。

太监、伶官们都用羡慕的眼光望着曹霑，为他高兴庆贺。

曹霑连忙双手接过来。这是十八粒的串珠子，每粒都是油光闪亮，黑得像墨玉一般无二，不由打心眼儿里欢喜，连忙佩戴身上，和福彭拜谢而退。

他俩恭恭敬敬地走出后台好大一截，才对看了一下，不约而同地都笑了。仿佛这时候才又欢跳了起来。

曹霑道：“天色不早了，大表哥，快带我去舍卫城吧！”

福彭叹了一口气道：“罢！今天既带你进园，就以你为主吧。沾你的光，我也去走一遭。”一把拉着曹霑，往戏台南边方向转了过去。

第十七章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

第72节：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1)

第十七章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

第十七章

慧曹霑戏谈三身法

明皇娘荣受两代香

福彭和曹霑，走着，走着，便来到一个众山环抱的地方。

淙淙的流泉声，清晰地传到耳际。福彭和曹霑转过山口，来到一处所在：万竿修竹，幽沉谧静。只觉爽气宜人，花香如梦。触入眼帘中，一片紫竹，更能引起曹霑的遐思奇想。

福彭见曹霑摇头晃脑的样儿，刚想讥讽他说：“怎么样？你又该说不知在哪儿见过了吧？！”但没说出口，只看着竹林，听着鸟声，便也和曹霑一样，被这景色迷住了。

这儿除了水声、鸟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了。……真个安静得透人骨髓。

看到这儿的石刻“舍卫城”三字，便知道是到了那儿了。

再向前行，只见有两座牌楼，一座上写“乾闼持轮”，一座上写“祇林垂鬘”。

当今天下法主，文觉禅师，就住在这儿。今天，文觉禅师到城里法源寺去了，连个小沙弥也没有留下。

福彭对曹霑小声描情画景道：“这就是‘舍卫城’。是皇上找了文觉禅师等人，翻遍《佛国记》一类的书，远请廓尔喀名师来营造的。这婆罗树，也是海外高僧进贡上国的无上珍品！还有，这些鸣禽，也是西方佛国来的！”

曹霑听了，更觉表哥样样精通，连鹫峰、祇园的事儿，也说得头头是道。便指着竹林里的鸟儿问他道：“这叫的是什么鸟儿？”

福彭眼望着在竹林中飞来飞去的鸟儿，便告诉他道：“这就是辽东金翅鸟。捉来后，先放在‘百鸟朝凤’那儿养着。四周用薄绫子罩住。鸟在大棚子里随意飞来飞去，直到养得驯熟，让它飞走，它们也不想飞走，再放到竹林里来，它们也就在这儿安住下来了。”

他俩一边说着，一边走着。又见两座牌楼，全是金碧照映，内外檐彩画，俱用墨绿大点金。一座上写“花戒”二字，一座上写“香城”二字。他俩走出竹林，豁然开朗，只见四周都是伽蓝庙宇。山上崖边，也都刻着佛像。山顶上面弯曲的古松，如同盘龙，歪着头向下看视。

因为这儿没有人，所以，也听不到钟声和磬声，也闻不到香烟气息。

因为忒静，两人的脚步就都慢了下来。脚步本来已经很轻，脚下又有碧草如茵，简直听不出脚步声儿来。

这儿有一种鸟，叫做“长尾巴帘儿”，从这棵松树飞向那棵松树，因为尾巴太长，飞起来也就慢慢腾腾的，煞是好看。

福彭每次进园，也没有来过“舍卫城”，只是听父亲经常说过。今天也是第一次来，所以，他看什么，也都感到十分新奇。

纳尔苏郡王对他讲过：“舍卫城”是释迦牟尼生前居住过的地方。那里有个大花园，是大富商须达多和拘萨罗国王子祇陀，皈依释迦，求进天国，奉献给他的。那里有紫竹、梭罗、迦南香树、旃檀树、曼陀罗、九茎并蒂莲花……金鹿、梅花鹿……这儿就是仿着那儿造的……

有一种树，福彭说它才是真正的天竺昙花。曹霑说分明是玉兰。福彭告诉他，玉兰是先花后叶，昙花是先叶后花。曹霑听了点头称是。福彭又告诉他，现在还不到开花的时候。这花是夜间开，要看就得在夜里来。两人才怅然而去。

前边有棵菩提树，树冠好似伞盖，覆盖下来。曹霑在南京收着十八片菩提树叶子，都是蝉翼状的薄膜，上面有张二水张二水即张瑞图，明代画家。他画的罗汉像，传说有避火之功。画的罗汉像。老皇上曾把龙眼菩提子赐给曹寅，叫他在南京种植。曹霑这才知道，原来南京香阜寺菩提树的母本，就在这里。

菩提树下面，放着一座汉白玉的莲花座儿。曹霑瞥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一屁股便坐了上去。他闭住双眼，两手打着问讯。待福彭走过来，便故意问道：

“敢问居士，何谓三身？”

福彭也打着问讯应道：“法身，报身，化身，是谓三身。”

曹霑又道：“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

福彭眨了一下眼睛，应对如流地答道：“法身是自见，报身是能见，化身是所见。”说完又加了一句道：“东坡居士如是说。”

曹霑睁开眼睛，看见福彭面露得意之色，便道：“东坡居士曰：‘一弹指顷，所见千万纵横变化，见性乃全。俱为妙用，故云所见是化身。’又云：‘此喻既立，三身愈明。’其实此喻不确，三身决不能因此得明。本性无二，佛无二，如有‘所见’，便是有‘二’了。不身外求佛，不身外求法，合和为僧，是为三宝。著论至理，一佛尚无，何得有三？此言三者，但便宜言之耳！”苏东坡解释佛家的所谓“三身”：眼枯睛亡，见性不灭是法身。见性虽存，眼不具，则不能见。若能养其眼，不为物障，常使光明洞彻，见性乃全。故云：能见是报身。一弹指顷，所见千万纵横变化，俱是妙用，故曰：所见是化身。按禅宗六祖慧能的解释是这样的：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化身，汝之行也。

第73节：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2)

福彭拍手笑道：“是了！是了！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顿开茅塞，得证夙因。我明白了。咱们在南苑看的放‘合和’，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放四大‘合和’了，原来是天、地、君、臣，合和为一！”

曹霑摇头道：“非也！地、火、水、风为四大‘合和’，岂能和天、地、君、臣拉扯到一起！……”

福彭没等他说完，便一把把他从莲花座上拉下来，笑说道：“你是不是要说，大乘法容不得小乘道？走！走！走为上策！去看那边那座庙宇，多么好看。此庙只应天上有的。”

两人笑嘻嘻地直往那座庙前奔去。

那座高大的殿前三个庙门，各用一把很别致的铜锁锁着。铜锁闪闪发亮，看上去如同金锁一般。

曹霑看了看那别致的大铜锁，“呀”地叫了一声道：“原来这个是‘九连环’，那个是‘其中意’，那边那把锁叫‘错中错’。九连环、其中意、错中错，都是民间流传的机械玩意儿，要是明白窍门，即可解开。但用这原理制造的锁，是很不容易打开的。如错中错锁，应该说是套锁。是先把外壳开了，还有另外一把钥匙来开里面的锁。但人们不习惯这种开锁的方法，开始就会弄错，所以，叫错中错。这没有什么难开的。”

福彭接着道：“这庙故意用这特制的玩意儿锁门，就是说，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得进此门。”

曹霑听了他的话，点头道：“这有什么？我们可以进去，待我来开它！”说罢就要去开门。

福彭还想看看别的景致，原不想进庙去看菩萨，便道：“能开就算了，谁愿意进去！我们还得早点儿出园，到‘绿竹别墅’去打尖呢打尖，是吃途中饭。”！

说着，就拉着曹霑到“海潮音”那边去看水了。

来到“海潮音”，只觉这水特别清新，一眼可以看到水底，从水底石头缝里，便有滚珠般的水泡向上翻腾而出，一刻比一刻儿多。

福彭告诉曹霑道：“这水是‘福海源’。这下面有三十六泉。早、午、晚，一日三潮，也叫做‘圣水三潮’。传说这里有海眼，和东海在地底下连着的。所以，东海有潮有汐，这片水也有潮有汐。”

曹霑听了，并不觉得稀奇，道：“这用不着传说，地底下的水，何处不联着呢？就拿我们人来说吧，人和人要是攀亲戚的话，任是什么人，都能攀得上。江西人管什么人都叫‘老表’，不是很有道理吗？南京的茶碗和北京的茶壶，本来就是一家嘛！”

福彭听了最后这个比方，哈哈大笑起来道：“这是哪儿和哪儿的事呀？挨得着吗？你真能胡思乱想！”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而去。忽然，又对曹霑喊道：“你看这片水！真赛过一面大镜子！”

两人便往水边走去。

一潭椭圆形的池水，在他们的眼前平铺着。庙宇的影子倒映在里面，再清楚也没有，连匾额上的图章，都字字清晰。水里的庙宇和地面上的庙宇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倒着罢了。

他俩到水畔去照照，两人的影子都倒着。曹霑指着福彭在笑。

池子正中央，种着子午莲，莲花浮在水面上，纹丝不动。池水里没有鱼，也没有水草，更显得无限幽雅宁静。

要不是时时有鸟声传送过来，简直使人不知置身在何处！

曹霑生性喜欢热闹。除了读自己爱读的书时，喜欢独处外，就爱在人堆里转。家里只要人多，他就兴高采烈，意气风发。人一散了，他就感到惆怅无聊。秉烛夜游的“金谷园”金谷园，是晋代石崇的名园，以富丽著称。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从来不会厌烦的。可是，今天，这静静的“祇树园”，倒也吸引住了他。

福彭看见曹霑还想东张西望的样儿，便笑着顺口道：

“错把祇园当金谷，

迷离恍惚看不足。”

曹霑听他讽刺自己，笑出声来，也接着顺口溜道：

“金谷祇园皆无相，

无相难比亦难分。”

福彭哈哈一笑，拉着曹霑就往外跑，边跑边说：“我可饿了！释迦牟尼圆寂的时候，有个女人看他饿瘦了，奉献一块肉给他，释迦吃了，便觉容光焕发，何况吾等乎？我们还是吃饭要紧！”

第74节：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3)

正说着，忽见一只麋鹿走来，向他俩讨吃的。曹霑浑身乱摸，也掏不出什么东西来给麋鹿吃。便抱歉对它道：“下次我再来时，一定给你带吃的来！……”但带什么来给麋鹿吃，却一时想不出。正在发窘，福彭从旁一把拉着他的手道，“别乱许愿了，走吧！有这园子还不够它吃的？我可真饿了！”说罢拉着他又往外跑……

他俩从圆明园出来，王府的太监、家人和小子们便都迎了上来。

福彭吩咐回城，半途中，到绿竹别墅吃饭、歇脚……

圆明园外的离宫别馆，有许多名色：泉宗庙，圣化寺，万寿寺……名为梵宇，实是行宫。

有名的“勺园”，扩建为“淑春园”。另外，王爷园、贝勒园、贝子园、公主园，也很有名。朗润园、镜春园、蔚秀园、半亩园、鸣鹤园……等等，也在逐年拓展修建。

原属鸣鹤园的紫竹林，正殿供奉南海观音大士，四周没有庙墙。东边紧邻佑慈宫，也就是远近闻名的“膏药庙”。庙里供的原是明朝的三位娘娘，当时就叫做“天仙圣母”。庙宇的前后转角，游廊里面的墙壁上，都画着十殿阎罗。鼎革后，便没有人再提明朝的事儿了。但三位娘娘归到哪家都不合适，遍翻道家和佛教的神谱仙牒，都套用不上。所以，就用膏药来安抚善男信女，作为万应良药。从此，才得位列仙班，有口皆碑了。

膏药庙东边，有个成府村，成府村有个风俗，每年要去京西金顶妙峰山灵感宫进香。这个村本是明朝末年开辟的，全村也就是佑慈宫庙宇的香火地。

成府村的会首，名号叫作老督管，现任执事，统共有二十人。最大的执事头目，是马长顺，他自己在家设坛，家中有个夹皮墙密室，供奉“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八字真言。

成府村因为挨近圆明园，所以和园内的园户们多少年来都有些拐把子联系，遂使这村的执事头目马长顺主持了佑慈宫的香火。这却不是寻常的事。

成府村每年上山朝顶会众的经营耗费，都由城里天利木厂铺掌包铺掌包，就是掌柜。掌握钱包或钱柜的意思，也就是经理的意思。来承担。从妙峰山回香，则都就宿涧沟王家大院。原来，这妙峰山历来都盘踞着一些强人，再加山里伐山价卖的，都得经过涧沟这一站。“涧沟王”，就是靠山吃山起家的。

他在上边，做山里伐木窝棚的纤手；在下边，做城里木厂的纤手。木材下山，须经过他手；木厂要材，也须经过他手。他两头都熟悉，山里林木情形，虎豹踪迹，人工吃食，他心中也都有数。每年打着给膏药会打尖的旗号，就乘机收麦子，自磨面粉。因为是做善事，小户农民便都愿低价量给他，有的还不要工钱给他推磨、推碾子。人们都说他行善得福。

每年到妙峰山朝山办会的，都叫做皇会皇会，也叫大过会。就是各种各样的会，联合进行，边走边表演。。因为自来就是皇上皇后首肯的。因此，各地香会也有几百档子。

什么地方出什么会，每年都按规定，越出越奇，越练越巧。其中有特技的，就赢得远近驰名。几百里开外，提起来，都会竖大拇哥！会办也就是各乡绅董和父老执事。平日就在乡里断案、摊派、报销、管理、丈量、婚嫁、红白喜事等等，总之，举凡乡中大事小情，都由他们商议定夺。这些乡土风俗，由来已久，就如一贴万应膏，牢牢贴在每个乡人的身上。

香会很多。有名的五虎会，少林会，开路会，狮子会；还有杠子会，双石会，最好看的是中幡会，罈子会；传统的巧炉圣会，还有秧歌会，高跷会，什不闲，跨鼓花钹，跑竹马会，叠罗汉，大散象；还有由天津静海等地举办的馒头会，沿途散馒头给香客吃；和路灯老会，沿着山道点放路灯……这些会，年年都举办。如果哪儿不办了，大家都认为哪儿不吉利。从人们的记忆中，似乎从来也没有断过。

膏药老会，可算得久负盛名，这儿的膏药比起药铺里卖的更有名气。不光因为有病来求，分文不取，顶可人心的，还是全村大伙儿动手熬制的。用的药材原料，货真价实。当着佛前炮制，大家都信得过，决非江湖狗皮膏药可比。每年朝山，花费一千多两白银，就是这膏药还有点用处。说是“万应膏”，倒也不假，连京都的老字号药铺天一堂，也照方配制，还定下初一、十五施舍的规矩，以广招徕。

第75节：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4)

这个膏药老会，因为近在皇帝身边，太监来拈香的自然就少不了。历来太监都有个拈香施助的脾气。他们平日不管对谁，都索礼敬礼敬，就是敬仪、门包，贿赂的合法词。。他们每天做的，就是打点、疏通、买圆卖方、踹人家小肚子、掐人家脖颈子……就是对西天极乐世界，也不放过，千方百计也想勾搭上。因此，也用家常手段，礼敬上门疏通。当年尚衣尚衣，为皇帝管衣服的太监。，竟能替佑慈宫的天仙圣母娘娘，说动了老皇太后，赐给佑慈宫三位娘娘九龙三层黄色曲柄伞盖，大銮驾、金执事全份，圣旨、龙旗、龙棍全份。膏药会的会首们，得了这个殊荣，岂肯等闲放过，便乘机招摇，任凭什么，都用黄色。

他们更以这份特赏，来压倒古老的少林会、五虎会。因为少林会、五虎会在会史上大书特书，怎样保过宋主赵匡胤，仿佛没有他们，就没有了大宋朝似的。他们出会，多半都穿青紧衣，头扎英雄巾，腰扎凉带，脚登软靴，远远涌来，连翻带滚，黑鸦鸦一片。虽说火爆有余，但却像门头沟的煤流，乌漆巴黑，难免光彩不足。哪比得了膏药老会，用九龙黄伞、龙旗、龙棍、黄罗黄盖，耀眼明光。

膏药老会每年三月十五日，在成府村太平庵吃知吃知，就是在会餐时，通知大家发起过会事宜。，商定当年朝山进香发起、摊派等项会务。

太平庵内高搭席棚，把整个院落都罩住了。庵前高挂斜尖黑色大旗，白色火焰出扉，又有白色火焰号带。旗面绣北斗七星，旗杆上镶着一个金色扁形葫芦顶儿，这旗名为“七星大纛”。远远望去，好不庄严威风！

庵中建的神坛，是个纸糊的圣殿。内供纸马，彩印三位娘娘圣像。左右并列八项纸幡，名叫“八件宝盖”。前列供桌，上陈香烛银台，还有素供一席。右设保福寺音乐大会，名堂叫作“中军钹号”。每次有人拈香，都要奏乐，笙管齐鸣，铙钹翻飞……

与此同时，便在佑慈宫里开始熬膏药三百斤。熬足火候，趁热摊在烫蜡的四方红布上面，制够十万贴，便到四月初了。

在朝妙峰山的前一天，便在太平庵安坛设驾。朝山的会众，在四月九日晚上，都得集齐守夜，不许睡觉。十日上午巳时，听到大钟寺打点了，隐隐约约也听到圆明园里时钟钟楼打点的声音，老督管马长顺一看时间到了，便和各位执事打了招呼，检查了抬筐笼子，整顿好队伍，便走到大銮驾面前，请驾起行。

这时，执事的便拔起七星纛，举旗领先，朝山队伍便启程了。随着大纛，便是金执事全副，金瓜月斧朝天凳，样样俱全。接着便是圣旨牌位，龙旗，龙棍……浩浩荡荡，蜂拥前进。

执事于得水和成云二人，手执幡旗，在前引着钱粮筐四大台；第二拨也有执事二人执旗导引，则是八挑会笼子；第三拨照样，但导引的却是老督管马长顺和大执事盛长荣护着的大銮驾。銮驾里面，便是娘娘马纸马，就是用木版印刷的神像，叫做马。娘娘马，就是木版制印的娘娘像。可以读作“娘娘马儿”，也可以写作“纸码”。。

今年的娘娘马，与往年一模一样，唯独中间那位娘娘的脑门上，多了一颗红珠子。这是因为马长顺今年募捐，为娘娘重塑金身之后，特意请黄村朱八奶奶来给开光，用新研的珍珠粉和着银硃，在中间那位娘娘额上点了个圆点，所以，今年纸马上，也多了一颗红珠子。抬大銮驾的八人，也都穿着黄布马褂，都是三班倒替。

接着，便是中军音乐会，笙管笛箫，腰鼓云锣，吹打弹拉，在黄尘滚滚之中，此起彼落，闹个没完……

再接着，便是三班打号的十二个人。一律穿黄色裤褂，衣袖口上，绣着红绒蝙蝠，每个蝙蝠口中各衔穗子一支，都是五色丝绒做的。号手们都用土黄巾裹头，足登花鞋，下扎绑腿。绑腿是又宽又长的黑白两色细布做成，显得腿胫忒粗。

号，一般都是吹的。可这个号，却是打的。与其说是号，倒像个铜锣。可是偏叫它做“号”。会中人又另有专词，管它叫做“佛耳”。四个大号，每个重四十斤，直径二尺，沿高四寸，上面有黄线拧的提绳，穿过檀木筒里提着，以便打号人左手提号，右手拿着木槌击打。木槌头用线织成络子，上缀五色珠穗。四人同时打号，点儿相同。这也有个名堂，叫做：“响殿”。号手各戴衬里袖章，黑地有白色花纹，边锁月白色狼牙。

第76节：慧曹霑戏谈三身法明皇娘荣受两代香(5)

打号手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膂力充足，才能挥打自如。

号声清远，悦耳中听，声闻数里。

随着打号后面的，又是抬筐和会笼。筐边插着黄绸三角旗，旗顶铜铃随着步调“哗啷哗啷”作响。会笼一色都是黑漆上描画金花，黄铜耳饰，上插四杆黄旗，旗心四个黑绒字：“膏药老会”。每个挑子上，也都挂有红布掸子一把，铜脸盆儿一个……

接着，又是笼子，又是台架。后边是大批随行香客，最后是助善大车，有的是载运粮台物品的，有的是供会众轮班乘坐的。车上搭有秫秸席卷棚，每车插着黄旗，车檐贴着黄纸长条，横写着助善出车的村名，共有六十辆之多这种“膏药老会”，是会的一种。这类的会，在解放前还有。它产生会首执事的方式是公推的，也就是选举的雏形。它摊派的情况是自愿的。不难看出，每个自然村或多个自然村，在举行宗教仪式上，或者如修桥铺路一些公共事业等项目上，都可以反映出有原始公社遗留的影子来。……

膏药老会每年起行，光是队伍，就排出一里开外。前锋两名会首，对几百个会规，都记得滚瓜烂熟。遇到别的会首，见面行礼，道吉祥、问辛苦，应对如流。一路上，先来后到，次序排行，喝茶打尖，诸般事宜，全都了如指掌。整个膏药老会，便在他们带领下，滚滚向前，往妙峰山进发。

福彭和曹霑从圆明园出来，没走多远，就赶上了这番热闹，挡住去路。福彭气得直骂街，曹霑倒借机开了眼，坐在轿里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日子，京城内外的善男信女，无管贵贱老少，胸前都挂着佛珠，腕上套着香串，肩上斜挂着黄布口袋，上有“朝山进香”四个字儿，朝向妙峰山而去。不管认得认不得，见面都要说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或者道声：“吉祥！”

因为山路远，人头杂，又有大过会，在曹霑眼里，比起清凉寺的庙会，更有气势。很想也到妙峰山去大玩一番。但是，福彭告诉他，王妃决不会答应的，他也只得断了这个念头。没想到今天在路上，无意中竟遇到了这膏药会，也就格外高兴起来。

曹霑这时看到人群里一位老嬷嬷牵着一个小姑娘，身上都挂着黄布口袋，也在香客中蹒跚走着。那小姑娘身上的黄布口袋差一点儿就拖地了。曹霑不由道：“嗨——！怎么不让这位老嬷嬷和小女孩儿坐车上呢？”

福彭笑道：“这你就外行了！朝山进香越苦越显出虔诚的份儿，要的就是这股子苦劲儿！你没见，还有一步一叩头，滚钉板的呢。”

曹霑不解道：“滚钉板？”

福彭道：“就是在一块板子上，钉上铁钉子，朝山进香还愿的，光着脊梁，走几步，便在钉板上滚一下，滚得浑身出血，老佛便相信他虔诚了……”说罢不由大笑起来。

曹霑并没有太理会他这般话，管自在人群中寻找老嬷嬷和小姑娘，忽见香客中一个红脸大汉，目光如电，向他射来。他不由惊呼道：“啊呀！我又见到他了！”

福彭被他的惊呼吓了一跳，忙问道：“谁？”

曹霑仍然大声道：“他！他！那红脸大汉，我在元宵节那天就见过他了！没错！准是他！”说着，便要下轿。

福彭一把拉住他道：“你知道他是谁？”

曹霑道：“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去问问！”

福彭一把将他按住道：“我的好表弟！到今天，我才知道你还有一股子‘愚’劲儿！你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都是贼！那妙峰山是出名的贼窝，和泰山斗姆宫一样出名！你要去找那样的人，我可怎么向妈妈交代呀？快回去是正经！”说着，急忙把轿帘给放了下来，好像外边那些人真的都是贼一样。

曹霑不服气道：“不！我还得看看他！”

他掀起帘子向人流中看去，那红脸大汉早已不见。几十辆大车正在尘埃中滚滚向前。

曹霑若有所失地坐了下来，喃喃道：“我看，我还会见到他的……”

福彭看着他笑道：“是！你是会见到的！今儿晚上就能见到他！”

曹霑觉得有几分不自在，没有答理他。

这时，膏药会终于过完，福彭迫不及待地在轿中跺脚道：“快！快到绿竹别墅去！我尘土都快吃饱了！”

轿夫们急忙抬起轿子，和家人、太监、跟班，一齐向绿竹别墅赶去。

第77节：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1)

第十八章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

第十八章

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

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

福彭、曹霑他们一路行来，到了绿竹别墅，门上的早迎了出来。福彭、曹霑下了轿，便有小厮拿着掸子给掸土，忙着张罗为他们盥洗。

福彭高兴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有神仙通知你们不成？”

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

第十八章

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

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

福彭、曹霑他们一路行来，到了绿竹别墅，门上的早迎了出来。福彭、曹霑下了轿，便有小厮拿着掸子给掸土，忙着张罗为他们盥洗。

福彭高兴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有神仙通知你们不成？”

门上的老太监指着在一旁傻笑的来喜道：“神仙在那儿呢！”

福彭笑骂道：“你这小子！回去赏你个香荷包！”

门上的老太监指着在一旁傻笑的来喜道：“神仙在那儿呢！”

福彭笑骂道：“你这小子！回去赏你个香荷包！”

来喜忙打千道：“谢小爷！”心想，还不如赏我两颗红豆呢！只是不敢说出来。随即又找补道，“就是回去别忘了！”

曹霑不由咯咯笑了起来。

福彭也笑道：“忘不了你！你放心吧！”

他俩一边漱洗，一边说笑。门上就要进去禀报。

福彭是常来绿竹别墅的，和上下人等都很厮熟，如同在自己家一样。他知道姑父——总督郭瑮没有回来，姑姑福晋还在宫里。因此，便告诉门上不必进去禀报，由他们自己随处乱撞好了。

他俩漱洗干净，吩咐家人小子不必跟随，都去吃饭，便直奔园里而来。

福彭带着曹霑闯进花厅，便听见一群女孩儿的笑声轰然迸发，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俩进来。

曹霑听见笑声，就高兴得不得了。这阵子的笑声，就比对他招手还更有意思。人还没有见到一个，他觉得自己早就置身于她们之间了。

福彭也摸不清，这群女孩儿干什么这般高兴？

“不是猜谜，就是联诗。能有什么事儿引得她们这等着迷？”因为刚才“舍卫城”的情景，还在曹霑的脑子里未曾消逝呢，他接着又背诵六祖坛经，道：

“世人外迷着相，内迷着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也……”

还没等他说完，“忽拉”一声，他俩已被一群女孩儿包围在中间了。

这个说：“你们怎么连个声儿也不出，就跑了进来？”

那个说：“你们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

又一个说：“你们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赶着这时候来？”

只听又一个兴致勃勃地说：“来吧！和我们一起玩儿吧！真好玩儿，有意思极了！”

曹霑还没弄清楚，这些女孩儿都是谁？她们正在玩什么把戏？为什么都有这么好的兴致？

桌上有个沙盘，沙盘上放着几支木笔。他没有见过“扶鸾”“扶鸾”，设坛用木笔沙盘，请神鬼仙佛降临写诗。由请鸾仙的人，照沙盘上所画，由特定的人，加以识辨，笔录下来，即成所谓鸾诗，如叶小鸾的《返魂香》。这种玩意儿，但他听说过。他看见沙盘和木笔，心想一定就是“扶鸾”了。可是他搞不明白，这些女孩儿做这个干什么？他环顾她们的面孔，想细认认她们都是谁。

福彭拉着他过来，和众人会见。

女孩儿们无管见过他的，没有见过他的，都异口同声地叫他“占姐儿”。她们从穿着到容貌上来判断，早已断定来的就是曹霑表弟了！

福彭一一给他引见：

“这位是王姨表姐，这位是马姑表姐，袁表姐，佟姐姐，李表妹，孙表妹，这是大表姐二格格，这是二表姐三格格……”

旁边一个女孩儿笑着接道：“表妹四格格在你们家哩！”

众女孩儿“轰”的一声，又笑了起来。

曹霑明白，这原来是到了姑父平郡王的姐姐、大表姑母福晋家了。

只见福彭满不在乎，指着刚才接话的女孩儿，笑道：“这是有名的杨八姐，八表姐！”

谁知，八表姐一点不饶人，指着福彭道：“你才是有名的孟良呢，只可惜少了个焦赞！”

曹霑听了，不由地红了脸。

八表姐原本是没留神，以话赶话，无心中说出孟良这个典故来。在众人笑声中猛地觉着初次和曹霑见面，开这样玩笑，未免有些造次了，也不由地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第78节：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2)

这时，一个稍带沙哑苍老的声音，从后厅传来，突然道：“你们这些公子小姐们，在乐什么呢？”

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清客万斯同老伯，也来凑热闹了。

万斯同一见福彭，忙高兴地道：“福彭世子，好久不见了！这位是……”

八表姐笑道：“怎么啦？万事通老伯，连这位小爷是谁都不知道呀？”

众女孩儿笑道：“那怎么还能叫‘万事通’呢？”

万斯同抿着嘴，眯着眼，慢吞吞地道：“我就是故意逗你们的！要是连这么一位凤凰般的公子，都不知道是谁，那我这‘万事通’的招牌，真该摘了！”

福彭见他竟说得这般真，倒存心要考一考他了。因为敢断定，万斯同决没有见过曹霑，便故意难他道：“敢请万事通老伯说一说，他到底是谁呢？”

只见万斯同眼睛眯得更细了，把曹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然后拉着曹霑的手，赞叹地道：“唉——！真是有其祖，必有其父；有其父，必有其子呀！”

八表姐忙道：“这还用老伯说吗？谁没有祖，没有父呀？”

女孩儿们更加轰笑起来。

福彭一本正经地道：“别笑，别笑，姐姐们不要笑！请万事通老伯继续往下说！”

万斯同睁大了眼睛，转过身对着众人道：“不逗你们了！这位公子是当年江宁织造曹寅之孙，继任江宁织造曹颙之亲子，现任江宁织造曹之继子曹霑也。”

随着万斯同说罢，一片惊叹之声代替了刚才的轰笑。

二格格笑道：“‘万事通’真是名不虚传呢！”

福彭笑着大声叫道：“服了！敢问老伯怎么竟知道得这般详细？”

万斯同得意地道：“不瞒你们这些公子小姐们说，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他的祖父；我中年的时候，见过他的生父；这会儿我老了，见到他本人。他们祖孙三代，眉目之间一股英气，是再像也没有的了！真是青出于蓝呀！将来前程真是未可限量也。加上他和你这位世子一起前来，舍他为谁呢？”说罢轻轻一笑。

王姨表姐笑着在扶鸾桌前喊道：“好了，好了！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快来接着玩咱们的吧！”

二格格便告诉福彭和曹霑，他们刚才正在扶鸾，要福彭、曹霑也来玩。

福彭迫不及待地说，他俩是来“打尖”的。从圆明园出来，遇到了膏药老会，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什么东西还未吃呢。

二格格听了，埋怨他早不说，早已过了饭口了，可别饿坏了！便立即指使大丫鬟翠儿到后边传膳去了。转回来又对他二人道：“二位既然活似‘饿虎下山’，我们也不敢强拉二位来扶鸾了。不过入乡随俗，本乡的风俗，不是对对子，就是和诗。应对如流的，有上赏；应对不上的，没得吃！”

众人听她这么说，都笑了。

曹霑大为高兴道：“这有什么！姐姐仙乡有此雅俗，必当依命无违！”

二格格欣赏似的看着曹霑，却又抬头用眼睛白了福彭一眼，慢悠悠地问道：“讨殿下的示下，是对歌？还是对诗？”

福彭故意作出循规蹈矩的样儿回道：“微臣山野鄙夫，未谙礼数，敢请吩咐，自当从命！”

二格格轻声笑道：“这在二位，如同探囊取物耳！请各吟诗一首如何？”

曹霑听了，几乎就要手舞足蹈起来，忙道：“那么，便请表姐赶快命题吧！”

二格格笑得更加开心道：“便以眼前为题，作‘乞食诗’一首。”

曹霑听见作乞食诗，便不假思索地随口念出。

二格格用一支木笔把诗在沙上记下来；旁边一个大丫鬟，另外用纸抄下，有看不清的字，便问二格格。

只见抄在纸上的，是一首绝句：

近寒食雨草萋萋，

麦浪禾风鱼满堤。

笑语弦歌声未落，

门前几处饥儿啼。

二格格念完，众人连声说好！

八表姐敦促福彭快快作诗！

福彭说：“这有何难？”便让丫鬟在沙盘上记着。

二格格接过丫鬟手中纸、笔来记，只听福彭粗声粗气地念道：

第79节：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3)

既有腰难折，

何须乞米诗？

老来意气短，

才赋归来辞。

曹霑听了，不以为然地道：“翻案文章倒也使得。当年嘲笑陶渊明乞食，后来又自己失节，没有勇气自嘲自解。你何必落此旧套？”

还没等福彭回嘴，二格格便在一旁帮着解围道：“好诗，好诗！有气概，有见地，便是好诗！现在酒筵排开，为两位状元‘打尖’，席设‘曲院荷风’。请！”

曹霑道：“这名字好熟！”

万斯同道：“这是西湖十景呣！你这南方来的凤凰，焉有不熟之理？”

西郊的园子，比比皆是，一个挨着一个。它们都有一个特色，就是都在模仿江南的风景，巴不得把江南搬到京城来。陕西西安将军田常霖的“绿竹别墅”，在西郊众多园里尤以模仿南边做得出类拔萃！所以，有人就直截了当地叫它做“南园”。

曹霑进园，草草看了，便觉这“南园”得天独厚，就在它有一片好水。在北方营造园林，只要有水，就能出奇制胜。他向“曲院荷风”那边走着，顺便赏玩风景，便看出设计这园林的巧匠，很懂得在“水”字上下功夫。他很懂得：水无柳不韵，水无蓼不秋，水无鱼不欢，水无鸟不远，水无船不活，水无亭不凉，水无荷不雅，水无瀑不丽……看来这位名家，就是按照这个道理，安排得“南园”别具风韵。

二格格早在亭子里为福彭、曹霑摆上桌椅。

福彭和曹霑坐定了。

二格格便过来问曹霑道：“你看这园子如何？”

曹霑笑道：“人们都说勺园不俗，李园不酸，此园可谓不俗不酸。”

二格格听了，抿嘴笑道：“你挖苦得我们好苦呀！”

福彭听了取笑道：“不俗不酸，倒进了苦瓜园了。”众人都笑了起来。曹霑顿觉失言，脸也红了。

二格格等人都早已吃过午饭，现在只是为了作陪，才坐到桌子旁边来。

桌上早有四碟压桌小菜，摆在中央。

万斯同一见桌上小菜，感慨地道：“这京城，就有这么个风气，什么都是南方的好。修盖庭园，仿南方，就不用说了。单说这吃的吧，酱肉要数‘天福号’，点心要数‘芝兰斋’，火腿要从金华运来，肉松要吃福建的，板鸭要吃南京的，吃豆腐要吃南豆腐，吃糖要吃南酥糖，吃醋要吃镇江醋，吃酒要吃花雕酒，吃蟹要吃阳澄湖的蟹……”

八表姐笑道：“我们这会儿吃的可是胜芳的螃蟹呀！‘万事通’老伯，别尽说吃的啦，说得咱们都要流口水啦！你倒说说这穿的吧！”

众女孩儿见“万事通”说得滔滔不绝，早就想笑了，经八表姐这么一讲，都憋不住了，大笑起来。

万斯同在女孩儿们的笑中，指着她们身上的穿着，数落道：“看看你们身上四季穿的湖绉、宁绸、杭纺、暑纱、苏绣，湘绣、杭锦、川锦、软缎、摹本缎……连扎头的丝线，哪一样不是南方来的？”

众人更笑了。万斯同接着道：“不管京城人高兴不高兴，反正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都得由南方运来！沟通南北的运河，就是为了干这个才开通的。甚至花草、树木、石头，都得从南方运来……”

八表姐又笑问道：“老伯，光从南方来，不往南方运呀？”

曹霑顺口道：“哪能呢？那北方的船，就该堆成山了！”

万斯同道：“曹公子说得对！南来的船，回南时把北京的特产——大官，运到南方去……”

众人听了这俏皮话，又都笑了。

正说着，婆子丫头们便来开席，把压桌小菜撤了下去，上来的是合子饭。

这合子饭是旗人的筵席，用的盘碟，都是特制的，拼到一起，就成为一种款式：有的是梅花，有的是秋葵，有的是八角……但这里面的菜，谁知又多半是南味的。如蜜炙火腿爪、凉拌枸杞头、芋艿煨白菜、鸡汤煨鸡粽……只有炸羊尾、它似蜜，才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菜。

菜倒挺合曹霑的口味，可是福彭却觉得不过瘾。待到上来了“鸡皮腐竹”、“蒸风鹅”，他这才眼亮起来，都由他来消受了。

第80节：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4)

曹霑自以为今天走累了，吃得很香。但和福彭一比，便扫兴得很，还没吃完，便嚷着要茶泡饭。

福彭故意瞪了他一眼，嘲笑他道：“你可真露怯！说真的，茶都叫屈了，茶不是这个吃法！也只有你们府上，无管冬夏，都喜欢吃茶泡饭。你就对对付付地泡点儿萝卜丝儿汤吧！”

曹霑歪着头说：“鱼翅太多了，要是一色清的萝卜丝儿汤，我倒真想喝呢！”

二格格忙安慰他道：“先喝一点汤，吃完了，便奉茶。前些天，杭州灵隐寺老和尚送来真正好茶，翠儿正在烧泉水呢！”

马姑表姐本来只会笑，这回倒敛住笑，说开话了：“难道还有不是真正的好茶？”

二格格认真地说：“就是有！不但有，而且就是假茶！”

马姑表姐分辩道：“假茶还有吃不出来的！不就是用柳树叶儿什么做的吗？我们前几天还吃来着，用桃花瓣儿配上新摘的柳树芽儿。我们给它一个名儿，管它叫‘争春茶’呢！”

八表姐在一旁搭腔道：“那是因为配上了上等龙井，吃着自然有味！”

二格格又道：“咱们生长在深宅大院，市面上的事儿，半点不知。你们可从哪儿知道的？”

曹霑听了，不觉又勾起好奇心来，便问道：“市面上的事儿？请表姐给我们讲讲，好吗？”

二格格笑吟吟地看着曹霑，满口应允道：“我又从哪儿得知？不过听人说罢了。是听从西边打仗回来的舅舅说的，说那边人非得吃茶助消化不可。尤其是喝奶子茶，奶子里面都得放些茶叶。往西北销行的，原本是些茶砖。北京的茶栈，赶行市，每年春天，都收购晒干了的苣荬菜，仿南方的茶砖，把它压制成饼，运往蒙古、西藏、青海一带，当做茶叶来销售。茶栈靠这无本生意，赚西北人大宗的钱，比销南方的茶还有利！”

年轻人都是头一回听到这等事。

曹霑生气道：“有此等事！我可真要为茶痛哭一场了！”

福彭看着曹霑道：“你的眼泪也太不值钱了！”

曹霑红着脸，转口道：“不是那么说。我说的是一个真的卖不出去，百个假的却打破头。”

二格格依然笑吟吟地对曹霑道：“好兄弟！识货的是有的！任凭苣荬菜钻了天，也成不了真茶树。人这种东西，是最坏不过的了。苣荬菜有苣荬菜的好处，人家也无心顶替茶叶。可是商人见利忘义，见钱眼开，用它来假冒，它原是无罪的！”

马姑表姐听了点头道：“有道理！听了这话，我们更应该吃点儿好茶才对劲儿。你今天给我们什么好茶呀？”

二格格道：“吃好茶，就得品味儿。性急是不行的！”

八表姐道：“你可别拿苣荬菜来冒名顶替啊！”

二格格道：“那可说不定！”

二格格先请福彭和曹霑漱了口，洗了手。然后，请大家坐到茶几前面，茶几上早由丫鬟们摆满了茶具。

曹霑看见翠儿在一旁扇小风炉，便连忙过去从翠儿手中取过蒲扇，替她扇了起来。

翠儿也不言语，只是笑着看他扇。

曹霑大概感到自己扇得不对劲儿，便住了手，把蒲扇递给了翠儿，坐下等着，想给她当下手。只见翠儿拿着扇子，对着风炉口紧扇了两下，就催起蓝火苗儿来了。

这儿烧茶，比汉府考究。有好多茶具，曹霑还是头一次见呢：

单说那个精巧的桃木风炉架，一边像个小茶几，一边是平底儿。平底上面放置一个生铁铸的小风炉，炉下垫着一块汉砖；上面煮水的是紫砂钵，盖子是荷叶形的。翠儿告诉他，这套东西，是觉圆和尚手传下来的。高的像茶几的那边，上面放着水斗、茶杓，下面放着茶罐。都是竹子做的。

旁边放着龙纹炭斗，装的不是松枝，而是兽炭。曹霑心想，烧茶水用兽炭，兴许是免得有烟气。

不一会儿，水开了。曹霑满以为翠儿就该泡茶了，没曾想，她从从容容打开盖子，用竹水斗舀了一点冷水，加了进去，盖好，又煮了起来。一会儿水又开了。曹霑心想，这回总该沏茶了。谁知，翠儿原封原样儿又加了一次冷水。一共加了三次，这才捧出一个雪花蓝高颈瓷壶，打开盖儿，取出里面的瓷球，旋开，将叶大扁直的龙井，和小叶的贵阳山茶，用茶杓舀了放进瓷球，再将盖旋紧，放置一旁。然后，将开水冲入壶中，盖上盖。上下摇晃后，将水倒尽，再把瓷球放入，将开水徐徐冲下闷好。这时才要曹霑和她一起来试茶。

第81节：绿竹别墅对答乞食句仕女名姝共品双拼茶(5)

她倒了一点茶在小茶盅里，吹吹凉，送到曹霑口边，曹霑就着翠儿手，饮了一口，便点点头。翠儿笑着，自己也饮了一口，略略品了品味，拿起壶轻轻摆动了两下，向茶几前走去。

这时，亭内茶几前都坐满了。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套成化蓝花盖碗，花色淡雅，花式各异。下边茶托，是雕花剔红：一朵盛开的莲花，中间形成一个包心空圆圈，盖碗就嵌放在这圆圈上面。莲花下面又有一寸多高形如倒喇叭的圆座，放在矮矮的、溜明锃亮的紫檀茶几上，衬着倒影，真个是恰到好处！曹霑心想，这种茶托，恐怕没有别家会用了。

翠儿不慌不忙地，一手拿壶，一手打开碗盖，在每人茶碗里筛了小半碗。筛完第一道，便回到炉前冲开水去了。

福彭见筛了茶，端起就要喝。坐在他旁边的三格格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没见过你这么性急的！你没见这头道茶，还没出味儿吗？”

福彭见大家都没动，这才伸了伸舌头，忙把茶碗放下了。

八表姐眼尖，早笑倒在她旁边袁表姐怀里了。福彭也毫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这时，翠儿又在每人茶碗里筛了第二道。这二道茶冲到第一道里，茶碗内立即颜色泛金，香味四溢。大家这才端起茶托，拿起茶碗，边饮，边品起味来。曹霑更是觉得兴趣无穷。

二格格用眼睛对众人扫了一周，便道：

“这茶是‘双拼茶’。龙井是制作过的，是杭州灵隐寺老方丈自己栽种的。贵阳山茶没有制作过。陆羽茶经上说得明白：未入谱的茶，都在山坡向阳之地，得天独厚，所以味道好，香气浓。今天咱们既有难得的名茶，又有黔江山茶。这可有个讲究呢！这茶的身份，就叫作‘仙凡不隔’。这茶给神仙饮了，也算不得委屈哩！”说罢，特别瞟了曹霑一眼。

曹霑啜了一口茶，顿觉唇舌生津，一股清香，直沁肺腑。他左顾右盼，认定她们都是品茶名家。再看看那些茶具，件件都十分考究，每件事物都有个名堂。方才翠儿在烧水，不便细问；现在是吃茶，更不好问了。但从茶具上面的刻词、花纹，还是可以知道，这些都是传世的宝物。

他听祖母说过，当年有位高僧，会做竹炉。用竹炉松枝煮茶，曾请祖父曹寅到山中品尝。后来高僧死了，这竹炉下落不明。祖父曾经到处打听，那件竹炉落在何人之手，结果踪影全无。如今，“绿竹别墅”里煮茶，不用泥炉，不用铜炉，却用的是铁风炉，对他来说，也是一件新鲜事儿。

只听二格格又对大家无拘无束地说着闲话：

“……我们北京市上也有‘自拼茶’。什么雅事，一到商人手里，就俗气了。有些市井俗流，既想吃好茶，又不想花大钱。商店摸透了他们的脾气，把中下茶，加了点儿珍眉茶、珠兰茶之类进去，卖中等价钱。他们管这也叫‘自拼茶’。实在是鱼目混珠，和咱们这个就绝不是一码子事儿了。”

这一下，又触动了万斯同，只听他接茬道：“北方吃茶，真是没法夸它。用开水冲两个红枣，也叫吃茶。到河北一带，索兴把枣树叶子当茶叶喝。这实在是糟蹋了好名好姓儿。再说，南方以花点茶，也是‘外江’“外江”，不是正统的意思。。梅花、茉莉、代代、莲花、玫瑰……等等，只见花色，不闻茶香。这也不是正路！但比起北方来，仍有雅俗之分！”

二格格接着话茬又道：“还有讨厌的呢！好多富贵之家，吃茶时，眼前摆满了‘茶铺垫’“茶铺垫”，当时的风俗，一些有钱人家吃茶时，要进一些辅助食物，如金桔、青丝这类东西，叫做茶铺垫。酒亦有酒铺垫。，什么青丝、玫瑰、桃脯、金桔、冬瓜蜜饯……摆了一大摊。哪儿是吃茶？简直是挎糖篮子呢！”

曹霑对这也有同感。他对“茶铺垫”、“酒铺垫”一概厌恶，认定搞这些名堂的，既不知茶，亦不知酒，可以说，都是茶和酒的大敌！因之，听了二格格的话，正合心思。

他顺着大襟环顾过去，但见坐着的众位姐姐们，个个仙姿绰约，人人云鬓毵毵，肌香拂拂，既有环肥，亦有燕瘦。不但不像他刚进门时觉得有几分世俗不惯之感，现在厮熟了，倒觉得这些姐姐们一个个可以说是：坐凝素女镜，立鸣宓妃珰，只因茶香招至，才得问盏传杯，霎时间，只觉得香分舌底，色落杯中……

曹霑一面凝神细看，一面浮想萦回，神不由主地把目光停在正对面袁表姐和佟姐姐身上：

她俩正并肩而坐，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挽着一模一样的发式，要不是一个长得丰韵些，看上去，保管都认为是双生姊妹呢。

只见她二人：一个微波远含秋水，一个眉尖近敛春山。身着绞绡稍嫌厚，臂覆红帕未觉薄。若非姐妹孪生，便是婵娟同体……这两个人在他面前不知为何，忽然合为一处，活脱脱地显出一个人来。

曹霑从两位姐姐的身形容貌，竟然看到金凤；又从翠儿斟茶，想到金凤……心想，这个北方“绿竹别墅”烧茶，文鼎山泉，竹火石烟，确乎比南方汉府考究。回到南方，定要告诉金凤，叫金凤来烧，自会更胜一筹。现在大家在这里吃茶，可不知金凤在家里作什么消遣？要是她也在给老太太煮茶，该多么巧啊！那可真叫有意思……

他默默地呷了一口茶，像往常就着金凤双手呷茶一样。金凤就在眼前！含笑的双眸，正在亲热地昵视着他哩！不错，这就是那双他看惯的会笑的眼睛！……不会错的！不是金凤还会是谁？

但是，金凤很快还原为两个人了。一个是袁表姐，一个是佟姐姐。

他连忙探怀，取出金表，打开一看，是申初一刻。他把这时刻牢记在心里，待到回金陵时，问金凤可记得今天此时此刻，她在干些什么？

第82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1)

第十九章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

第十九章

献翠镯老公修来世

扎彩线少女贺端阳

到妙峰山朝山进香这几天，各路会众都齐集在妙峰山上。各会会首，抬高捧盛，熙熙攘攘，齐集一堂。

但是，有些人物是不在那儿露面的。还偏赶着这几天人少，才到沈家茶馆来喝茶。

抱琵琶的人，本来是场面上的一把手。近年来他只传艺说戏，不再上场，有工夫便练习拳术。他因为有钱有闲，便有名师自愿送艺上门。天长日久，他就自己拼凑一种拳术，名曰“大悲拳”。他自创自传。他这种拳属内功拳，套数的名色有：“南海指引”、“善才童子”、“韦陀托锏”、“达摩面壁”、“天王托塔”，还有什么“九转”、“金翅”等等路数。他传的师傅，都是以琵琶为号。要打拳的师傅，都是抱着个琵琶，先把琵琶放在墙角或树下，才鹤引熊伸，拳腿上场。

这天，带琵琶的人，在沈家茶馆靠抱柱前面的一张茶桌坐下来，照例把琵琶倚在桌腿边。

茶倌忙过来连声问好，鞠躬打千后，这才去泡他平日喜欢吃的茶。

带琵琶的人慢慢悠悠地用手摸了摸络腮胡子，把茶馆打量了一下。

茶倌见坐客不多，又前来问候几句：“您老人家打过几趟拳，也该滋润滋润了！”

带琵琶的人道：“没什么，今天倒比往日清静。”

茶倌拿着抹布，边擦抹桌子边道：“过不了两天，朝山进香的回来，就清静不了啦！”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茶倌便招呼新来的茶客去了。

刚刚进来的是四老爷。

四老爷是理亲王弘皙的太监。弘皙是废太子允礽的长子，郁郁不得志。近日脊背又生了恶疮，百般医治不好。太监田四便想弄两副远近驰名的膏药庙新熬的膏药，来为主子治病。借着这个由头，他便走出宫门了。因为他叫田四，人情市面上都管他叫四老爷。

京城这几家大茶馆，不管什么人都进进出出的。几品的爷台，带把的字号……但有一样，就是没有有职有权的现任官儿。

四老爷一进门，茶倌以为他还和往常一样，独占一桌。正在抹桌让座，只见他直奔带琵琶的主儿那儿，两个人在桌面上揖让了一番，便相对坐下。一东一西，上座空着。

茶倌重新泡了茶，侧目觑了一眼，看到四老爷也是出手不离三、张口不沾七，心里便明白了手不离三、口不沾七，秘密结社中人，都是崇三，讳七。。

带琵琶的人低声说：“朱八奶奶近来烟火很盛。她老人家如今发了大心愿，要度化几位头面公公。佛前请示过，承蒙佛祖圣谕，准其所请，但不得超过八位。这八位，必得有宿因的，方可度化。如有奉献，以五宝五宝即珠、玉、金、银、珊瑚。为限，不得以钱粮俗物混入。”

第83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2)

带琵琶的人说完，用双眼眨摸着四老爷，看他心里变化，从脸上泛出什么滋味儿来。

四老爷掏出鼻烟壶，并不敬那带琵琶的人，自管打开玛瑙瓶上的红宝石盖儿，用右手长长的小拇指甲尖儿，挑出一些鼻烟，倒在左手掌上，送到鼻头下面，猛吸起来。只听“阿涕、阿涕”，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之后，他又从袖筒里取出手帕子，擦着鼻子。擦完了鼻子，觉得眼睛也辣得有些湿润，便又擦了擦眼睛，这才把手帕子重新放进袖筒里去。

他顺手整了整衣襟，慢腾腾地说道，“那年，信郡王信郡王，多铎第三子，董额。随驾阅武南苑，曾经在朱八奶奶家住过。当时，我就想，佛前领法，挂号排行。后来，因为老皇帝在世时，我正派到和硕额驸府上有事，一时支兑不开，没有腾挪出来。如今，要是佛前有旨，论度化呣，就该先度化我嘛！……八位公公，我去窜说。可是，我得报个头名，挂一个首号！一时，我也没有什么可孝敬的，等我往后置办齐备，再悄悄奉送上去，还求八娘娘不嫌微薄！”四老爷只顾低着眼睛慢慢腾腾地说着。说到这儿，又连忙着重找补道：“不是我要抢这个巧宗儿！倒是佛前有眼，先看到我这弟子的虔诚份儿！”

带琵琶的人听了四老爷这番话，脸拉得很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地说道：“不看你有夙因夙因，佛教惯于说因缘。认为有心礼佛捐献的，都是有前因的。，我今天还不传见你哩！”

四老爷听了“夙因”这两个字，脸上的纹路都绽开了，青灰脸上，露出得意笑容，忙又说道：“这就靠诸位法师，在佛前多作美言。早挂上号，把弟子名份，排在老一辈里，取个资格，将来打查对号的，好使我得亲佛祖，早解真经。”

带琵琶的人道，“这话，老佛有耳，是听得见的！你一心皈依，心诚志灵。这样吧，看你有向佛之心，我作你的引见，马长顺作你的保举保举，会道门等秘密结社，大都有引见人和保举人，成为一种制度。。要排行辈，那得看老佛的旨意了……这，自然也得看你报效的是否有些斤两！”

四老爷连连道：“报效是舍得出的，报效是舍得出的！就是得给我点儿期限。……我这手上有只单镯，你别小看了……”

带琵琶的人听见献一只单镯，脸上顿时冷冷的，并不答话。

四老爷连忙挽起袖子，要从手上褪落镯子，嘴里还只管说：“你可别小看了，这只单镯，咱们大清国不说只有这一只，也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哩！这叫做‘玻璃翠’！”

“玻璃翠”这三个字，就像一记耳光般打在带琵琶人的脸上。他的脸全红了，两个黑鼻孔扇动着，出气的声音立刻听出来了。他伸手去接“玻璃翠”时，手指止不住地微微打颤；由于四老爷的手指也在打颤，才没有感觉到。

四老爷把单镯交给带琵琶的人之后，又掰着那人的手，向着南边亮处，照着那单镯，对带琵琶的人赞赏着道：“你看，照到亮处，和透明的一般；落在手中，像一汪水一般；戴到臂上，简直是一圈儿酥油，滑腻舒适，筋骨都暖！人世间再没有第二份了。要不是佛前奉献，说出大天来，我也是舍不得的哟！”

带琵琶人边鉴赏边小声说：“这才看出你的一片诚心！这个见面礼，自会博得老佛的喜欢！我答应给你当引见！”

四老爷这才放心，长出了一口气，问道：“保举人马长顺，名字我知道。可是，您，您是引见人，您的法号佛印是……？”

带琵琶的人沉吟道：“这个呣……”

四老爷沙哑着嗓子道：“将来盘起道来，何人引见，何人保举，我得说清道明才行呀！”

带琵琶的人从牙齿咬出字儿来道：“上文，下成。记在心里，不许外传！”

四老爷听了，左手摆出三个指头来，在桌上点了三次，便起身告辞。

带琵琶的人并不起身，只是问道：“带来人了吗？”

四老爷忙回道：“带了两个长随，在天宝楼看成色成色，银子一般都杂有锡、铅，银号做首饰的银子，都以纯度定成色作价，也就是百分比。，我到那儿，就见到他们啦。”

第84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3)

带琵琶的人板着脸，微微点了点头，把屁股扭了一下，算是欠身相送。

四老爷心满意足，退出茶馆，急忙到天宝楼找长随去了。

福彭和曹霑从绿竹别墅回来时，天都黑了。丫鬟们侍候他俩换了衣服，来到上房。四格格正陪着王妃说闲话儿。

四格格一见他俩，忙念了声佛道：“阿弥陀佛！可回来了！”

他俩忙向王妃请安。

福彭瞅着四格格笑道：“今儿可让你姐姐考苦了我们了。”

王妃见他俩脸上红红的，虽说已经换了衣服，梳洗过了，还是有风尘仆仆、疲劳过度的样儿，忙道：“快坐下说！你两个也真能玩，到这个时候才回来。二格格怎么考你们了？”

福彭连说带笑地把绿竹别墅的情景，向母亲和表妹描述了一遍。

曹霑在旁道：“姑姑，表姐，你们没见大表哥像老虎似的，在绿竹别墅吃饭，巴不得把盘子碗也给吞了。”

王妃和四格格听了，都笑了起来。

王妃道：“我的儿，你们怎么不早点到你姑父家去呢？”

福彭道：“从圆明园出来倒是不晚，就是在路上被大过会给截住了，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也不止。”

四格格道：“怪不得你们回来晚了呢，原来遇着出会的了。朝金顶的时节，我们家每年回来的时候，都有人被膏药老会截住。没想到今年轮着你们二位了，真是抱歉！”说罢，抿着嘴儿笑了起来。

曹霑道：“四表姐，你也见过膏药老会出会吗？”

四格格道：“没见过！母亲不让我们见，说猴脏的！说是什么香客，其实都是强盗！”

曹霑道：“有那么多强盗？”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王妃道，“哦，姑姑，我又见到那个红脸大汉了！”

王妃听了，不觉一惊，忙问道：“什么红脸大汉？霑儿，你见着什么了？”

曹霑奇怪姑姑为何这样吃惊，仍然不在意地道：“我在元宵节晚上看灯的时候，就见过这位红脸大汉。我觉着这红脸大汉一定是位不凡的人，要能和他认识，一定会知道许多新鲜事儿。”

王妃吃惊地看着他，纳闷道：“怎么啦？霑儿，怎么能去认识这样的人呢？……”

福彭在旁道：“听他胡扯呗！霑儿就爱想入非非，不理他也就没事了！”说罢，对曹霑使了个眼色，曹霑也就不吭气儿了。

福彭接着就催饭，说今儿一天都没吃饱。王妃连忙叫丫鬟婆子开饭。

福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曹霑反倒有些吃不下去。

王妃见状，忙道，“霑儿，我倒忘了，你脂砚叔从南京来了。老太太叫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板鸭，该开胃口了吧？”说罢，忙吩咐丫鬟去小膳房蒸来吃。

曹霑一听脂砚来了，眼睛立刻发亮，忙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王妃说脂砚昨天刚到，是来捐班的。

福彭高兴道：“脂砚舅舅来了，我们可有好玩的了！我还记得前年，脂砚舅舅来北京，带我去看戏的事儿。我看脂砚舅舅从南到北，对戏子没一个不熟识的！”

王妃点着福彭道：“你就知道玩！你那功课什么的，也得抓抓紧了！你父亲也快回来了！”

四格格瞅了福彭一眼，端着碗直笑。

福彭不在乎地道：“笑什么？父亲回来，大不了考我一通呗，总不会像令姐对待我们，作不出诗来不给饭吃呀！”说罢自己也笑了。

四格格更笑了：“没想到我姐姐那样苛待你们！我在这儿可真享福了，舅妈把什么好吃的都给我吃！”

福彭笑道，“可不？有好吃好喝的，就留给你和霑儿！我就落得个处处挨斥挨饿！”

王妃笑骂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也不看看，把你养得多高多大，要再把好东西都留给你，也太不公平了！”

福彭更觉委屈道：“看妈妈说的，明明对我不公平，还说公平呢！”说得全屋子人都笑了。

这时丫鬟端来了南京板鸭，王妃连忙往曹霑和四格格碗里夹，并连连问他们：“可口吗？”

福彭逗乐地长叹一声道：“唉——！我只有自己疼自己啦！”说罢，大箸夹菜，大口大口吃将起来。

第85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4)

王妃笑着偏过头来问曹霑道：“你们今天真的挨了饿不成？”

曹霑忙回道：“姑姑放心好了，哪有的事！在宫里，我们想多玩一会儿，就回避了老皇妃，生怕她老人家赐茶赐果的，我们还得磨膝盖。到绿竹别墅，那饭食又特精细。我们去的地方，是至富至贵。谁知一出了门，就成了野人啦！见到什么，想吃什么；见到什么，想喝什么！尤其是我大表哥，总嚷嚷肚子饿，没吃饱！”

王妃长出一口气道：“说的倒也是！如今还没挨饿，就这个样儿了。将来，要是军前阵上，万一受到熬苦，那……可怎么得了哟！”

曹霑笑道：“姑姑放心！任什么，总少不了我们哥俩吃的！”

福彭道：“可不是吗？”接着，用手拿起一只板鸭腿儿，吃了起来。

王妃无可奈何地指着福彭：“你呀……！”又说了一句，“这孩子！”笑着收住了。

吃罢饭，王妃担心他俩太累，要他们快些回屋睡觉。临行又嘱咐他俩：这几天哪儿也不许去，只在家里好好休息。

福彭和曹霑这才向王妃请了安，和四格格打了招呼，向明德堂走来。

福彭埋怨曹霑道：“你也不管对谁，就说什么红脸大汉，白脸大汉的，你要再讲下去，妈妈吓得哪儿也不许我们去了，这你才高兴哩！”

曹霑恍悟道：“亏得你提醒我，要不我还得说呢！”

福彭道：“以后我可不管你了，你自己可记着点儿！”

曹霑道：“咱俩明天找脂砚叔去！”

福彭道：“你没听妈妈嘱咐，这几天哪儿都不许去呀？但愿脂砚舅舅能来就好了！”

曹霑无精打采道：“是了，是了！”

这几天，由于王妃的嘱咐，福彭和曹霑除了去书房上课外，着实在家，哪儿也没去。

快到端午节了，王府上下，都在忙着过节事宜。丫鬟们更有做不完的小玩意儿，都是用五色丝线抽扎的。北京管这些小玩意儿，有个笼统的名儿，叫做“抽猴”。曹霑兴致勃勃地在画钟馗像。

福彭学着喊散戏报的声音：“新排轴子大戏——《水漫金山合钵记》！白蛇现形，青儿变脸，快去开开眼吧！”接着，拿着一张红帖子，一边喊着，一边闯了进来。

曹霑忙放下画笔，高兴地问道：“哪家演？大表哥！”

福彭双手拿着红帖，故意一本正经地一鞠躬送上来道：“请曹霑小爷过目！”

曹霑笑着一把把红帖抽了过来，只见上面写道：

细细风怀，脉脉情丝。时值曹娥负波之日，节逢龙舟竞渡之时。初陈吴中菊部，小试雅调新排。招从黄鹂歌喉，曲自樱桃绣口。敢云芹献，同沐尧霑。尚祈周郎肯顾，以正越女歌弦。

曹霑看完，便道：“这倒要去看看，韵华小五爷家总会有几个好的。”

福彭看了曹霑一眼，揶揄韵华道：“他家俗不可耐！他们调理不出什么好的来。好马到了他们手里也要戗毛的！”

曹霑道：“这个请帖，不是写得还有三分雅昵吗？”

福彭道：“那是他们家师爷李之实的代笔。这位先生是公安竟陵体公安竟陵体，模仿袁小修袁宏道，竟以空灵相尚。。不管什么都是一个调调儿，专尚空灵。一提窗前，就说什么‘寒梅浮动’；一提园林，就说什么‘花竹傍午’，叫人分不清是南方还是北方，弄不明是早上还是晚上。龙爪槐必说：‘槐以龙爪’；说荷花，偏说‘花以芙渠’；见山必说：‘窗入青来’；见鱼必说：‘鳞游虚空’。自以为得诸自然，实则是矫揉造作，令人生厌！”

曹霑因为听脂砚叔叔说小五爷家的戏子如何如何好，早有仰慕之意，还是想去看看，便道：“我们也不是去谈论性灵，只不过去欣赏一些好角儿罢了。”

福彭“呸！”了一声道：“角儿？个把好的兴许有，可是乱搞真牛上台，大排雄黄阵，好角儿也就无用武之地了。”

曹霑道：“听说他们家，有个南府南府，圆明园里面承应处，后来命名为升平署。来的四春，脂砚叔叔还给他编过戏呢！”

福彭道：“兴许是。你要去，咱们就点个卯，在那儿准能见到脂砚舅舅！”

第86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5)

二人正说着，只见澄心提溜着一串什么小玩意儿，身影婷婷地从上房走来。

福彭一见，便问道：“你手上拿的什么玩意儿？滴里当啷的？”

澄心轻轻一笑道：“这是姑小姐指点奴才做的，可不是给爷的！”

福彭在她脸上打了个榧子，道：“我才不稀罕这玩意儿呢！”

澄心闪了一下，嗔道：“也没见过这样做爷的！”

福彭笑道：“这就叫你见识见识！”说罢，笑着扬长而去。

澄心早就看出姑小姐四格格今后在王府的地位，大小事儿，但凡能找四格格的，总想在四格格面前多走走。

端午节眼看就要到了。澄心知道福彭从小对这些小玩意儿就不喜欢，给他做多少，也是白费心机，不是丢了，就是被小子们抢去。但表小爷曹霑却不一样。不论对谁的手艺、心意，都挺看中。澄心知道，自己的手艺，不但不如两边房里的大丫头，就连茶上来的小丫头茶仙也不如。心想，在表小爷面前，今年可不能露这个怯。因此，瞅空儿就去上房找四格格，求四格格帮她为曹霑做些端午节的小玩意儿。她已在姑小姐指点下，精心抽了十只小荷包。她要在曹霑面前得个头彩，便早早独自先来了。

她见福彭走了，反倒自在起来。

她把一串小荷包举在曹霑面前道：“表小爷，你看！”

曹霑一看，都是粉、白绫子抽成的小荷包，每个都只有指甲盖儿那么大小，用彩色丝线连成了一串，不禁赞叹道：“哟！多么精致！”

澄心微笑着道：“你今年满十岁，我就抽了十个小荷包！”一边说着，一边就把它挂在曹霑衣襟的纽袢儿上，退后两步端详着。

曹霑高兴道：“澄心姐姐，你可得每年端午节送我一串荷包。我每年都把它留着，一年都不差，攒在一起，攒多了，该多好玩呀！”

这真是澄心没想到的事儿，便道：“这荷包有什么好留着的？你要什么好花样的，任凭你点，我即使做不出来，还可以央求别人给你做呢！”

曹霑低头看了衣襟上的小荷包，道：“我就要这个，每年要一串。我用个锦匣把它装起来，摆着。”

澄心笑道：“啊呀，好像小爷头一回戴这个似的。难道没听俗话说，五月的荷包，顺水漂。过了节，下第一场雨的时候，就得把它扔在雨地上。没有留着的！这是规矩。”

曹霑诧异道：“怎么我不知道这个规矩？”

澄心道：“历来都是这样的！小爷是贵人，每年戴一下，应个景儿，过后，自会有人替爷扔掉的，你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早忘记了呗！”

曹霑认真道：“才不呢！金凤姐姐每年过节，都给我抽荷包，我都单独留起来。别人送的荷包，可不知道都到哪儿去了。”

澄心看着曹霑，心想：原来你心中总有个金凤呀！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曹霑的脸，道：“金凤单给你留着她抽的荷包，所以就留下了。那些个没人留着的，还不是顺水漂了？……不是和你说了吗？这是古来的规矩！”

曹霑忙分辩道：“不是金凤姐姐替我留着，是我替她留着！”

澄心更加笑吟吟地道：“这又奇了，替她留着这个干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好针线，又不是什么穿纱纳锦，又不是什么妙手做不出来的活儿！”

曹霑便说出自己的想法，道：“我是想，攒到我长大了，看能攒多少个？”

澄心脱口而出道：“这不过是小时候的玩意儿。赶明儿你长大了，袭了功名，还能带着它上朝不成？”

曹霑漫不经心地道：“我才不上朝呢！你见过转蓬草吗？”

澄心打心眼里笑道：“上朝不上朝，也由不得你！天上的紫微星是玉皇安排的，人间的官禄宫官禄宫，演紫微斗数，用十二宫推算人的命运。其中有官禄宫，主权力地位。是由皇上安排的。转蓬草才是我们这等小民的命哩！”

曹霑还没答话呢，只听叽叽咯咯一片笑声，一群人一起闯了进来。

原来是墨香、砚侬、鸣环、红缨、文影、月奴、茶仙一群丫鬟，各自拿着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把曹霑团团围住，争着要给他戴上。

第87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6)

她们有的用汗巾包好，有的用手心捧着，有的把小玩意儿藏在背后，故意让曹霑猜是什么……真个是一窝蜂儿！

红缨告诉曹霑道：“大家伙儿早都各自做好了，都想自个儿送自个儿的，谁知偏巧今儿都遇到一块儿了，就一起拿来了。”

月奴见到澄心已经在这儿了，便道：“澄心姐姐，我们还到处找你，约你一起来给表小爷送小玩意儿呢！”

待她们看到澄心抽的小荷包已经挂在曹霑的衣襟上了，便惊奇道：“哟！澄心姐姐做的荷包儿都戴在表小爷身上了！”

砚侬道：“做的真不赖！澄心姐姐，你多早晚做的？我怎么今年就没见你做呢？”

文影看着曹霑衣襟上的荷包，打量着道：“这穗儿要是绿色的就好了！”

红缨忙道：“我觉着不带穗儿还更好呢！”

墨香道：“别吵吵了！把咱们的小玩意儿都献出来吧！”

鸣环和月奴做的小玩意儿最多：小剑、葫芦、粽子、小钵子、小钟、小帽儿……整整一大串。

文影抽了一串小葫芦，一个葫芦一个色，每个小葫芦里都装有雄黄和白术。

红缨把手一张，手心上托出十把小笤帚来，都是用彩线扎成的，每把长不到一寸，一反一正地结联成一排，活像一把缠着彩丝的篦子。

红缨笑道：“十把小笤帚，送给表小爷扫五毒，扫得干干净净的，好过节！”

墨香笑着接道：“扫了五毒，关到我这儿来！”说罢，举起用五色线扎成的一串五只玲珑剔透的小灯笼，每只灯笼里关着一毒，有蛇、蝎、蜈蚣、蜂、蜮，都是用银丝做成的，迎着光一摇动，就可以看出来，做得如同真的一样，就是比真的小巧。

双燕听见她们来了，早就出来倚着门儿看热闹，边和澄心说着话儿。这时憋不住了，也跑过来抢着看墨香做的巧宗儿。澄心悄悄告诉她说，墨香的手可巧呢，不过做不做，就得由着她了。她高兴才做，不高兴，不管谁要她也不做。

双燕夸赞了半天，回头看到茶仙提着小手绢包儿站在一旁不吭气儿，便道：“茶仙，你的小玩意儿呢？”

茶仙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小手绢包儿打开，却原来她用自己的头发，把好些用麦秆编的小玩意儿串在一起，有：套环、方胜、万字、百福、长寿、连云、菱花、卧鱼……一个个编得小巧玲珑，精细可人。大家都赞不绝口。

砚侬一直背着手，这时也忍不住了，把藏在背后的小玩意儿托了出来。

砚侬本来就长得胖些，偏偏做的小玩意儿又都是用绒做的，做的那小鸟，绒驼驼的，胖乎乎的，和她自己那味儿，几乎没有两样。所以，她一拿出来，大家都忍不住地笑了。但等到这些小鸟儿，随着她的手，忽上忽下，飞舞起来，大家又都称为神奇了，个个惊叹不已，评她为第一，并都追问她是怎么做的？

砚侬笑而不答，连忙收起，放在锦盒里，送给了曹霑。

这些姑娘们，都把一丝一丝的丝线，一小块一小块的小绢角绸毛儿，抽成很多小玩意儿。都是越小还想小，越巧还想巧。但她们并不觉得，把心血都抽到这个上面了，只是唧唧嘎嘎，笑个不停。

曹霑突然得到这么多各色各样的小玩意儿，眼睛都不够使了。有的被她们挂到身上，有的忙着要双燕给他收起来。

这时，澄心又冷不丁儿地给曹霑取出一件东西，大家一看，是个长条折成的黄三角，便知道是符箓。那上面写着十个云头字，一般人都不认得，只有老道士把它念成：“普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符箓下面缀着五只小鼓，小鼓两边有耳子，作成火焰的形状，上写四个“帅”字。

澄心道：“这是姑小姐送的，是白云观老道士奉献的！”

大家一看见这符箓，都不由地肃静了一会儿。待到曹霑吩咐双燕把它另行收起，大家才又笑语喧哗起来。

月奴忽然对众人道：“还有双燕姐姐的呢？”

红缨等想起来，接着道：“双燕姐姐，快把你的小玩意儿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吧！”

双燕笑道：“我笨手笨脚的，哪能和姐姐们比呀！”

第88节：献翠镯老公修来世扎彩线少女贺端阳(7)

砚侬道：“南方玩意儿，保准错不了！”

文影道：“快拿来看看嘛！在哪儿呢？”

曹霑笑眯眯地道：“在这儿呢！”边说边解开上衣襟扣儿：

只见一串彩色小粽子，一个比一个小，最大的也不过大拇指头那么大。最巧的是上面蹲着一只小绿青蛙，和真的一模一样，两个小黑眼睛还亮闪闪的呢，就差蛙鸣了。

大家都凑到曹霑胸前看个没完，都说到底是南方的玩意儿精巧。

双燕急了，忙对曹霑道：“小爷，把它取下来给姐姐们看吧！”

曹霑满不在意地道：“不用取，就让她们这样看！”他告诉大家，“这粽子里面还香着呢！”

正热闹着，澄心已叫小丫头们把樱桃、广水桃、杏儿、桑葚拿来尝新。又叫拿玫瑰饼、五毒饼来应景儿。

曹霑说一个人吃煞风景，还是大家一起吃热闹。

双燕看大家互让，便伸手过去，故意抓起一把樱桃往嘴里填，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大家打破了拘束，也都哄着吃起来了。

又是吃，又是笑，又是讲，又是闹，又是评论谁做的小玩意儿讲究、精巧……七嘴八舌正乱着，只听外面一声粗嗓报道：

“曹老爷到！”

众人都静了下来。

月奴问道：“这是谁的声音？”

澄心道：“咱们爷呗！还会有谁？”

果然，接着便见福彭笑嘻嘻地把帘子一掀，一前一后，走进两个人来。

丫鬟们见了就要躲。

脂砚忙道：“不必拘礼，不必拘礼！都不是外人！”

福彭瓮声瓮气地道：“曹霑，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曹霑高兴地迎上前，向脂砚叔叔请安问好。

只见脂砚老爷白净皮肤，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湖绉小开衩长袍，上罩一件栽花云纱马褂，左边袖口卷起，露出腕上一只白玉单镯；右手拿着一柄小折倭扇，脚穿尖口皂鞋，笑吟吟地回身指着那位穿着更加花哨的青年道：“他就是王宝珊！从北京到南京，没有不知道他的！他是活蜘蛛精！”

丫鬟们有不懂的，也有懂的，便知道是戏子，演蜘蛛精的，都不由地撇起嘴来。可是这位演小旦的王宝珊不但不觉得窘，反而暗暗还有几分得意！

曹霑对这位王宝珊闻名已久，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便亲热得不行。

脂砚对曹霑道：“你不是要到韵华小五爷家去看戏吗？今儿就有王宝珊的蜘蛛精，先带来给你看看原形，再去看戏，就更加真切了！”说罢，不由笑了起来。

曹霑高兴道：“这就走吗？”

福彭忙道：“我的老弟，你也太过于性急了！不换衣服就去别人家看戏，有那么没礼貌的吗？”

曹霑笑了一下，急忙随着双燕到里屋换衣服去了。红缨、月奴、茶仙等也急忙跟了进去。

澄心对福彭道：“爷！看戏热，也来换件褂子吧！”

福彭答应着，向脂砚、王宝珊打了招呼，便随着澄心进东屋去了。墨香、砚侬也跟了进去。

王宝珊这才抬起头来，把室内打摸了一遍。

脂砚眯着眼，微笑道：“怎么样，宝珊？我姐姐平郡王府的丫鬟，还差不离儿吧？”

王宝珊掏出张粉手绢儿来，轻轻地揩揩嘴道：“还凑合。”

第89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1)

第二十章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

第二十章

调虎离山允禵回京

池鱼遭殃李煦革职

平郡王妃近日接到郡王信，说一时不能晋京。信中，没有说更多的事，不外诸事平安，嘱咐她督促福彭兄弟们努力上进等语……

王妃反复看过，心中越想越觉没底。本来是明摆着的事：

康熙五十七年，十四阿哥允禵被命为抚远大将军，领兵西讨。十二月，上御太和殿授印，命用正黄旗纛纛，就是大旗。正黄是最尊贵的。，以期威震远疆。这样一来，一旦班师回朝，自然众望所归，谁也没法和他相提并论的了。

十四阿哥稳扎稳打，虽然远征瀚海，辎重粮草的运行接济，都不便当。但他筹措有方，出师以来，未曾打过败仗。

他对平郡王十分信托，两人可说是乳水交融，合作无间。十四阿哥决非庸碌之辈，他想的比我们远得多。他防备有人说他过分倚重平郡王，会在圣上面前吹冷风，横生枝节。因此，他捏了个词儿，当众重责平郡王。平郡王虽说受了委屈，但，不仅不怨阿哥，反而更加心悦诚服。他断定十四阿哥雄才大略，必能大有作为。从此两人更为合拍。

十四阿哥常年出征，一直打得得心应手。既不夸功，又不虚报。特别注意绝不多派地方粮草。

吏部尚书色尔图，受隆科多的贿赂，故意扣压兵饷不发，想使远征将士对十四阿哥不满；都统胡希图，由四阿哥授意，索诈骚扰，军纪松弛，致使当地百姓谈兵色变。

十四阿哥得知后，上书弹劾色尔图和胡希图，康熙皇上一一降旨，对二人依法治罪。惟独对隆科多和四阿哥，没有确实证据，不能造次奏入，妄启祸端。

隆科多和四阿哥分明知道皇上派允禵出征，是使他的才干可以显示天下，将来一旦得登大宝，全国上下，没有二话可说。可是，从古至今，都是一个样儿，越是大得人心，越有人进谗。人口吹出的风，要比台风厉害一万倍。何况康熙年老，外边的情况知道得越来越少……

当年张伯行一事，就是个好例子：

苏州巡抚张伯行，一面当官，一面在紫阳书院讲论朱子道学。张伯行满口仁义道德，行的却是掘地三尺，贪赃枉法，搜刮民财。他惧怕百姓造反，成天自惊自扰，总觉有人要谋刺于他。因此，便在生员中拉拢耳目，又在市井地棍中雇佣保镖，闹得乌烟瘴气，满城风雨。

苏州地界，有个习俗，原来陕西人编得草凉帽，于春间农闲时南来，散给各户商家，作为赊欠；待到秋后，再来收款。如此买卖，早已成为定例。秋天从陕西来时，再带来皮帽，散给商家，待到明春再来收款。周而复始，多年如故。因为苏州既无麦辫，又无大草，彼此通融，可谓两利。这样，各得其所，并无矛盾。

岂知有一次，帽贩与牙人牙人，即经纪人，是买主卖主的中介人，从中索取佣金。因为佣金回扣的原故，口角起来。牙人欺负外乡人，说是海上来人海上来人，当时海面不靖，有倭寇，有西洋船私买米、丝、茶叶，又有外国船只运入铁机大布等，还有海盗出没岛屿之间。因此，沿海腹地居民，基于一种恐惧心理，就造出一种海上来人的说法。也有人乘机造谣。张伯行以道学闻名，身为江宁巡抚，竟然怕海上来人行刺他。，散帽不要款。并言他们私定暗号，要在秋天月圆时，就像元末杀鞑子那样，以草帽为号，会合起来，灭清复明，以致市上人心惶惶；又传出什么有“叫生魂”的，也是从海上来的人施展的魔法，就是在夜间呼唤人的名字，凡被叫名，如有应者，就会被他摄去灵魂，必死无疑。张伯行听了这些谣言，信以为真，每日惶恐万状，认为早晚要大祸临头。

曹的舅舅李煦为了这事，身为苏州织造，不得不认真查访。结果查明并无其事，当即密奏皇上，江南才没有扰扰不宁。虽然省了皇上多少心血，李煦却因此和张伯行结了怨嫌……

纳尔苏多年追随十四阿哥，息养百姓，磨砺士气，全力以赴……如今，也成了众矢之的。一旦十四阿哥摊着祸事，咱家还会有好下场吗？……

王妃这些心里最深处的话，从来不敢向人透露，即使在纳尔苏面前也不能尽情细说。现在四阿哥刚刚登基，就把雍王府的太监撒出来，安插在各个王府大臣家中。过不了几天，又说宫里太监不敷用，再把各王府原有太监调进宫里。明眼人都能看出，雍正皇上到处安排了心腹眼线。王公大臣，都操在这一班人的手里。千万道奏折，怎能抵得他们的一句话呢？……今后的日子，可真有点儿不好过了。

王妃想到大儿子、十五岁的福彭，同时也想到寄居她家的霑儿。她想赶快安排他们从小能够厮熟。两个名门后裔，都是玻璃般精致的人儿。要使他们从小就能做到文武全才，将来才能应付那不寻常的局面。否则，便要落得半文不值，只有辗转沟壑的份儿了。

王妃想长期把霑儿留在王府，让他做世子福彭的伴读，请当代名师教他俩读书，总算做到了。福彭长得魁梧，是个好坯子。霑儿虽然长得单薄点儿，但是生来聪明喜人，长大一定会赢得主子欢心。他会有出息的！托祖宗洪福，但愿他能成器！我们曹家，就指望着他了！

第90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2)

……想着，想着，王妃不由站了起来，洗过手，走过穿堂，向佛堂走去。

佛堂不大，里面挂满幡幢，非常宁静。南向一座金丝香楠雕制的观音大士像。这是一座坐像，一只手拿着宝瓶，上插杨枝；一只手作兰花式，脸上透着慈祥的微笑。

这佛堂是王妃专为自己设的。但凡遇有大小难事，排解不开，就走到佛堂来对着观音大士默默祷告。说也奇怪，只要看着观音大士慈祥的微笑，默默祷告一阵，她那烦乱的心绪，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王妃走到佛堂，便有姑子迎了出来，向王妃躬身合十。王妃进到佛堂，便有侍候敬香的姑子拈出三炷香，一一递到王妃手里。

王妃拈着第一炷香，默祝纳尔苏郡王早日晋京面圣。

第二炷香，默祝福彭文武长进，福星永照。

第三炷香，默祝曹家恩宠常霑，荣华长庆，霑儿吉星高照，平步青云。

王妃敬了三炷香，心绪便觉宁静下来。

这时，姑小姐四格格，手捧黄绸包的一卷经文，轻脚走了进来道：“福晋！这一卷婆罗密多心经，已经抄得了，请福晋过目！”说罢，将经文放在香案上，打开黄绸，双手取出一卷金光闪闪的长形经文，掀开捧上。

王妃双手接过，翻阅了一下，只见全篇都是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小均匀，一丝不苟，不禁夸赞道：“有笔力！抄得又快又工整！真是好孩子！你表哥但凡有你一半儿，我也心满意足了！”

四格格微笑道：“舅妈夸奖了。我哪能和表哥比？表哥一天要学多少本领？我一天才抄几行经文？要抄得太不像样儿，就说不过去了。请舅妈再给我拿一本吧！”

王妃一边将经文合起，一边道：“别老接着抄了，歇一会儿吧！”

四格格抿着嘴儿笑道：“我还是再去抄一会儿吧！”说罢，双手合十，眼睛看着观音大士，恭恭敬敬道，“抄经文可以使得甥女虔诚！甥女一面抄，一面背诵，还可以默祷菩萨保佑郡王早日得胜，班师回朝呢！”

王妃欢喜地道：“真是好孩子！但愿你的虔诚使菩萨大发慈悲，保佑你舅父早日回来！”说罢，亲自从佛龛里取出经卷，拿了一本交给四格格，嘱咐道，“别紧着抄，抄抄歇歇，到园子找大弦、小弦妹妹们玩一会子去！”

四格格答应着，双手接过经卷包好，请安退出。

王妃素来就喜欢女孩儿。但与纳尔苏郡王成亲后，生的尽是男孩儿，一个女孩儿也没有。

王妃本想把苏州李煦舅舅家表弟的女儿接来府中。因为早就听说苏州织造府中的孙小姐，才八九岁光景，容貌就惊动了苏州城。人说苏州出美女，而舅舅李煦的孙女则是美中之冠。因此，王妃极思一见，想接来王府亲自教养，将来长大，亲上加亲，成为儿媳，岂不美满？但未及和郡王商量，朝廷就出了大事：老皇帝晏驾，四阿哥登了大宝，娘家这一兜，眼看就要不保，这接甥女的事儿，也就不能提了。

幸喜郡王体谅王妃，自己常年在外，东征西讨，深恐她没有女孩儿作伴，身边寂寞，就把姐姐的小女儿四格格，弟弟的女儿大弦、小弦两姐妹都接来府中，为王妃承欢膝下，消解烦闷。

四格格今年十三岁了，温柔淳厚，深得王妃喜爱，待之胜似亲生。王妃心想：大儿子福彭生性鲁莽，若有四格格这般性情的女孩儿同他在一起，方能补其所短。她本想禀明郡王，索性将亲事定了，转而一想，他们年龄还小，一提亲事，反而会避嫌，不好亲近。莫若让他们表兄妹在一起多厮熟两年，再提亲事不晚。因此，对四格格就更加疼爱了。

三月的天气，夜深了，仍有寒气袭来。

太监连忙又在炭盆中加火。

雍正批奏折，好像越批越起劲，越批越没完。这会儿他正批到有关允礽居处安置的谕旨，逐字逐句都在斟酌推敲。真个做到每下一字，都有千斤之重。

他要更妥当地处置允礽。手谕说：

“前因兵丁蕃庶，住房不敷。朕特降谕旨，多发库币，于八旗教场盖设房屋，令伊等居住。近看八旗兵丁愈多，住房更觉难容。现诸般待理，自应省节开支，勿涉浮泛。朕因思郑家庄已盖设王府，及兵丁营房，欲阿哥往住。今著八旗每佐领下派出一人，令往驻防，各带兵员如数。如有浮报不实之处，定加严治。此所派满洲兵丁编为八佐领，汉军编为二佐领。朕往来探视，即着伊等当差。着八旗统领会同佐领等派往。”

第91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3)

雍正写毕，看了又看，便把“诸般待理……勿涉浮泛”那段抹掉。接着又把“各带兵员如数……定加严治”几句也涂了。在阿哥下面，加上“一人”字样，把“往来探视”改成“往来此处”。思索了一会儿，才算写定下来。最后，把兵丁营房的“营”字，又改成“住”字，方觉安心妥切。

写完，他并未下榻，顺手把麻冠正了正，脸上还带着沉思的神情，也没对什么人，只是对着空中说了声：

“叫梁九功来！”

宫内宫外都静悄悄的，只有墙上一架鸽子钟，在滴答地响着。实在没法断定是什么人听到，是什么人奉旨行事的。

但见不大工夫，门帘掀起，梁九功刚刚进门，便抢地叩头，并不起身。

雍正向地上看了一眼，便道：“起来！”

梁九功这才慢慢爬起，站在一旁，用平日的姿势，听候旨意。

皇帝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

“上年曹最后贡上来的都是些什么？”

梁九功道：“不是奴才经手，那是三多经手。”

皇帝想了一下，又道：“当时送的贡单俱在，贡品还都原封未动，独独虾鲞饼和鱼不见了，你可知道？”

梁九功连忙又跪下回禀：

“当时郑家庄多宝来问我，说太——阿哥身体欠安，有个偏方，说是多吃虾鲞饼才好。圣祖升天了……不妨给他拿去配药。”

雍正仍然毫无表情，慢吞吞地：“那么，鱼呢？”

梁九功伏在地上更低了：“阿哥听说进来人鱼，以前没有见过，也没吃过，所以想吃。奴才听了，擅自挪动。其实，也不是什么人鱼，还是普通的鱼，说是东洋来的，其实，也是一样的鱼。罪过都在奴才身上，奴才罪该万死，罪不容诛！一切罪孽都在奴才身上！”

雍正叹了一口气道：“仿佛就是你们惦记着他，其实朕心上何曾没有他？当时阿哥在东宫时，他对我最薄。可是，谁对他最厚？他获罪后，圣祖将他放置空屋，朕亲送鸡汤给他，看守不许，朕也毫不介意。圣祖怪罪下来，也在所不计也！这些，你是比别的奴才都知道得更清楚的！……朕念手足之情，饶了你这一遭。下去！”

梁九功连忙叩着响头爬起来，轻手轻脚向外走。刚用手掀门帘，只听雍正说了声：

“回来！”

他听了连忙转回身来，垂手站立。

皇帝停了一下，又道：“下去吧！”

梁九功一边琢磨着雍正叫他回去是什么意思，一边便走了出去。脸上的汗，就像水泼了一样。

雍正仍然木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才从黄锦匣中抽出一件贡单来，上面开列的，都是些杂件。

江宁织造奴才曹恭进单：

鱼翅贰箱，

金腿肆拾只，

东洋鱼拾匣，

糟鹅蛋拾坛，

虾鲞饼壹佰个，

制榄脯肆瓶，

金柑酱肆瓶，

杨楠酱肆瓶，

小菜拾陆瓶……

他看完贡单，眼睛又返回来，在鱼和虾鲞饼上来回转了一下，便把这张贡单，又送进锦匣中压起来。

他又用手正了正麻冠，便拿出二十四孝图来观看。他看到“卧冰求鲤”那张图上面题着：

继母人间有，

王祥天下无。

至今冰河上，

一片卧冰模。

他想，何须解衣卧冰？人人都知道，凿冰取鱼，多么方便。诗经上已有“凿冰冲冲”的记载，可见古人早就懂得凿冰的办法了。王祥虽愚，也不至偏要以身卧冰不可呀！大概原是汉朝有个黄香，冬天为他父亲以身卧席取暖的故事，以讹传讹，就成了晋代王祥以身卧冰取鱼的故事了。后来，老百姓又常说“王小卧鱼”。唱戏的做个身段，也叫做“卧鱼”。这可以说都是错中错，楼上起楼子，越抬越高，越离越远了。

皇上觉得自身这个想法不好！认为天下事，有的可以戳穿，有的不能随意戳穿。比如：

万全县北有个糊涂庙，也不知供的是什么神。诏毁天下淫祠时，本想毁掉它，后来还是留下了。因为糊涂庙供糊涂神，才真是万全之道呢！现在，初登大宝，天下人就议论纷纷，说我察察为明，可不知道我另外还有这个诀窍呢！有时，要显示出能察秋毫之末，有时又要有故意不见舆薪之火的本事，才能做得皇帝老子……

第92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4)

他决定要画苑绘制“二十四孝图”，传布天下。想到这儿，心中不由记起了两句诗来：

凭高何限意，

无复待臣知。

他觉得这两句诗大有道理。高超之处，就在于在不言中说出来。

夜深了，太监又悄悄进来换了蜡烛。

雍正从黄锦匣中又抽出一张贡单，用朱笔逐条批起来。

他眼看着：江宁织造奴才曹跪进单这几个字，便在各款项下逐一批示：

在“匾对单条字绫壹佰副”下批道：“用不着的东西，再不必进。”

在“笺纸肆佰张”款下批：“也用不了如许之多，再少进些！”

在“湖笔肆佰支”款下批：“笔用得好！”

在“锦扇壹佰把”款下批：“此种徒费事，朕甚嫌。倒是墨色曹扇朕喜用。此种扇再不必进。”

雍正放下笔想：曹年纪轻，不懂事，一定身旁有人为他出主意。虽说进的都是雅的，但也得给他点颜色看。

曹第一款便送“匾对单条字绫”，分明是想讨御赐匾额。他要试探试探我，对江宁织造有何举措。他家朝夕记挂的，也就是这个。倘若得到御赐匾额，就不啻为他家写了包票，不但算是吃了定心丸，还得招摇吹嘘，不可一世。他就在这个小题目上大作文章。别看他年纪不大，也还算是个老在行呢！

……人人都说我猜忌心忒重。其实，他们何曾知晓，我这皇上最怕受人愚弄。在雍王府的时候，就千方百计探察市井民情，曲巷隐微。自古当皇帝的，除了几个开国创基的，都是护养于妇女之群，受制于阉宦之辈，怎能有远见高识？如何能洞奸除弊？不过被妇女玩弄于股掌之间，为阉宦制服于宫廷之内。历数前朝，鲜有突出壳外；细按各代，几无不落窍中。鉴于前车之覆，所以要做到熟知下情，深明世故方可。臣民不以欺蒙为务，吏治自然得以清明……世人都以我动用严刑峻法，特别是对我整饬皇族，犹多飞语流言，实在不知我用心之苦也……

雍正自从继承大统以来，他就知道阿哥们心既不服，口也不服。因此，他便加紧布置，既要昭示天下皇帝大有作为，又要诸阿哥断了念头，不要轻举妄动，自找苦吃。他决定恩威并重。

第一件事，就是调年羹尧西去。降旨行文大将军王十四阿哥允禵和前锋统领弘曙，火速还京陛见。印信暂交平郡王纳尔苏署理代行。

本来康熙病危时，已传旨十四阿哥火速回京，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如果照旨而行，早就应该到京才是，竟至如今，连个影儿都不见。必是他得知父皇驾崩，怕我削他的兵权，故而迟迟不归。

因此，雍正手谕总理王大臣：

“西路军务，大将军职任重大，但于皇考大事，若不来京，恐于心不安。速行大将军王驰驿来京。”

允禵接旨，只得星夜回京。待他仓促回来之后，雍正又降旨，命他留守景陵，恭待康熙灵柩奉安。奉安大祭以前，不得擅离。

允禵自然满肚子不高兴。守在景陵，喝西北风，还不是和禁锢一样吗？说破了，就是既要他离开军职，又调他离开宗室，以防他按捺不住，一声号令，利用大将军王的现役势力，动摇雍正根基还未立稳的地位。此事对允禵来说，在当时也是易如反掌的哩！

雍正为了各个击破允禵这一大串阿哥们，便很大方地封允禩、允祥为亲王，封废皇太子允礽的儿子弘晳为郡王。向满朝文武、黎民百姓表明新皇上从来都是眼中只有国家社稷，宽大仁厚为怀、不记前愆的。

同时，又把孝悫皇后亲妹妹贵妃加封为皇贵妃，和妃加封为贵妃，十二阿哥的母嫔，都晋封为妃，使她们感激皇上，因而可以约束自己的阿哥，不要犯上作乱。

雍正一方面安抚住一些人，一方面也要镇压一些人。他决心拿满丕开刀。下谕立召工部左侍郎湖广总督满丕回京，听候廷鞫。

满丕是允禟的人。他捐买湖广总督的实缺，是最近的事。他曾答应给允禟三十万两白银，作为奉献。满丕到任不久，允禟急于用钱，便叫心腹太监去讨了六万两银子回来。路过扬州，不但不加检点，反而大摆排场，沿途勒索，硬要地方官长馈送钱财，招摇讹诈，不一而足。正赶上雍正继位，买官的事，露了风声，被雍正的耳目得悉，连忙密本上奏，因此要对满丕严加惩处……

第93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5)

至于收拾、对付阿哥们，雍正有些踌躇。他想来想去：

允禟叫嚣他有大命，看相的张德明，说他生来龙隼凤目，有非凡之相。张德明虽已伏法，允禟、允禩夙有犯上逆迹，罪有应得，惩治他俩，世人不会觉得意外。但对宜妃来说，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允禟的母亲是宜妃，是父皇的宠妃。这次不但未得晋封，罪罚首先落到她家头上，恐怕天下人未免耻笑于我，并且会说朕提倡孝道不真，有心口不符之处。甚至褒奖天下大孝，并给孝子以品位，也会启人疑惑，认为只是装门面作幌子而已。……事情还不是很好办的。当然，宜妃也有把柄可抓。比如，不久前，父皇在乾清宫大殓时，宜妃生病，由四个人抬着软榻来到御前尽礼，竟然赶到太后德妃的鸾舆前面去，行经朕前，翊坤宫太监张起用并未喝止，四个太监还往前抬。经朕责怪，小太监不识大体，竟然无动于衷，明目张胆径直抬向前去。可见宜妃骄横已极，将朕生母德妃全然不放在眼里。如今她的家业，已是富甲王侯，但他们还一味贪求，何曾缩手？允禟是她生的，仅受满丕贿赂一项，就是三十万两。从前皇子分封，各得银钱二十三万两，允禟一次受贿，就大大超过此数。这是已经知道的，不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倍呢……

雍正想到这里，倒有了个主意。他曾熟读《帝王宝鉴》，他知道明朝是怎么亡的。崇祯末年，不愿向皇亲国戚开刀，结果弄得上下落空，身败名裂，最后吊死在煤山上。现在，何妨不先从皇室和张起用这一班太监来开刀呢？！这样做来，天下百姓也会喜欢的！取之于民，还之于民，有何不可？这样，他们就不会说我苛刻寡恩了。

他又想到，允禟的侍读秦道然，代管允禟家务，诈骗勒索，无所不至。而且胆子越来越大，胃口越来越高，既是巨富，又是巨霸。要其追赔白银十万两，着其自送甘肃充作饷银，决不为过。

还有，狗监太监，买狗卖狗，贪赃枉法，以狗媚上。要立即抄家，发配打牲乌拉。

……

雍正还在宫里特辟一个密室。凡是他认为不该留给后人的御批档案，特别是有关他和阿哥之间的档案，暂放此处。经他审阅后，都焚烧干净，不留痕迹，免得留下话柄，令后人猜测不完，说东道西……

雍正想：朕素来不记旧恶，总是宽大为怀。登基不久，就让允禩总理事务，授以理藩院尚书职位，这不能不说位高任重了。但他仍心怀不满，种种愤懑之词，溢于言表，竟然胡诌他的脑袋要搬家了！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试问，置手足之情于何地？置父母之命于何地？允礽太子废立时，阿灵阿等就私自串通诸臣，要立允禩。当时，诸王大臣慑于允禩的势力，几乎没有异词。独有醉公礼亲王大醉入朝，听了大声说：“欲保万代社稷，非立四皇子不可！”立储之议才搁置下来。礼亲王虽是一片好心，但几乎坏了朕的大事。

朕好心封允禩为亲王。他的老婆，安郡王岳乐的外甥女，素称嫉妒刁恶，居然对来贺的阿哥们说：“有什么可贺的？头上加个空衔，也保不住脑袋！”

当年，允禩居母丧，故意沽名钓誉，过了三个月了，还着人挟着走路，以显示自己符合古人所说“哀毁骨立”的说法。允、允禟、允禵故意为之声扬，要使内外周知。还大张旗鼓地亲自给他送吃的，弄得朝野上下，满城风雨，实在是借此酒筵联欢，互通声气，故意气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雍正想到此处，不由地脑袋鼓胀起来。他想：

三国时代，曹植恃才傲物，吴质这些人，又从中包围，司马认为有机可乘，因而坐大……燕王一介武夫，对方孝孺说：“我们朱家的事，关你甚事？”……如今阿灵阿、揆叙、王鸿绪之流，文不如吴质，德不如方孝孺，只是官迷心窍，乘机窥伺，只图一朝得逞，便可以元臣自命……此等逆迹种种，岂可听之任之……

雍正想得太多，批得也太多，脑袋更大了！但他不愿被太监们觉察到，还在支撑着。烛影摇摇，钟声哒哒，使他心绪越发烦乱……

第94节：调虎离山允禵回京池鱼遭殃李煦革职(6)

他想父皇三次立皇后，都未享天年。我的生母在康熙二十年就晋封为德妃……我母应主中宫，也是天意所在。大阿哥早殇，二阿哥早废，只有三阿哥允祉，昵近陈梦雷、周昌言……他生性乖戾，逸荡放佚，怎可当此大位？天命所归，舍我其谁？这暗中都有算盘在拨上拨下……此乃天也，非人力所能为也……

想到这是天意、天命所在，他又觉得心中稍得宽慰，因为人是不能与天争的！……

现在，他是一国之主。他用的笔，也是竹子和羊毫做的。他用的朱砂，也是工匠滤淋出来的。这些笔和朱砂，王公大臣也是照样用的。但他写的一横，一竖，一点，一撇，荣枯生死，都在其中了。就因为他贵为天子！

雍正在养心殿，日夜连下手谕，有的批示长达数千言，有的只写“朕知”二字。虽然，现已更深夜静了，他还没有丝毫睡意。他自继位以来，几乎天天如此。

他每到夜晚，精神特好，思绪有如泉涌。前前后后的事情，汹涌而来，都浮现在他眼前笔底，等着他来部署，都要由他做出决断！

雍正批了这些，又批那些，确实感到有些疲倦了。他的眼光不知不觉地又落到了黄锦匣上，不由地伸出手去，从匣中取出一叠康熙的批折来……

早些日子，雍正曾经手谕诸王大臣内外官员，凡父皇一应朱批谕旨，俱须封进。凡有隐匿烧毁者，坐罪不赦。目前封进的这批奏折，已经堆积如山，花费十年也阅览不完。他只好抽查抽看。在抽查的这批中，恰巧有苏州织造李煦的一批奏折。

以前，他在李煦封进缴回的朱批里，常常看到康熙批语：

“凡有奏帖，万不可与人知道。”

“不可令人知，小心！小心！”

“如要被人知道，你就完了！”

“……”

因此，他一看李煦的奏折，就看得特别仔细、用心。他能看到康熙御批里面的话中之话，理中之理，情中之情……

当然，有些事，雍正也不能叫人知道。但是看到李煦奏折中自己承认：自康熙五十三年到五十九年止，共该存剩白银三十二万两有奇，未曾进缴。上奏折中只说：“因历年应酬众多，家累不少，致将存剩银两借用。”

雍正认为真是岂有此理！这样站不住脚的话，也肯老着脸皮说出来，上奏父皇御听，真是贪而无厌，得陇望蜀。

雍正连忙又翻阅另外一折，折上说：要求恩赏浒墅关十年，每年愿进银五万两。

雍正心想，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吃进嘴的肉，还能吐出来吗？不过说说罢了，其实是想干没。父皇是怕他窟窿越来越大，将来弥补无方，经人一参，没法圆通，才没有答应下来。仅此一端，就足够惩治他的了！

至于要和曹重修天宁寺佛像，这也是做纲做由，以修像为名，巧取民财，私发库银，以饱私囊。这些瞒不了人的老把戏，一演再演，这种人是决不能轻易放过的。此中奥窍，朕是熟知的！

雍正越看越气，头痛病不觉又犯了。他心情烦躁，立刻批谕：

“李煦即日办理交接，追退亏空银两！”

他丢下笔，心情稍为松活一些。他看见砚台旁边有一方父皇的小印，上刻“为人君止于仁”六个字。他从来没有启用过它，今后也不想启用。但对这六个字，还是有些心满意足。

这时，太监走来剪烛芯，也就是无言的奉劝皇帝，该安歇了！

雍正皇帝动了一下，做出要下榻的姿势……太监们知道皇上要就寝了，外边的侍奉太监，便都准备着，但他不自觉地又正了正麻冠……

第95节：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1)

第二十一章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

第二十一章

玉如意兄弟藏心事

雌雄剑公子谙情怀

雍正皇帝和十四阿哥允禵，都是德妃所生。雍正是头生，中间的允祚，六岁便死了，最末的就是允禵。他比雍正小十岁光景。

德妃为人端凝贤淑，很得康熙敬爱，所以赐名德妃。但因她出身不高，是护军参领威武的女儿，姓乌雅氏。康熙二十年晋封为德妃后，就再没有晋封过了。其实，康熙没有再晋封德妃，还有一重深意，因为德妃为人忠厚，不是其他嫔妃的对手，不在名义上晋封她，反而使她不遭人妒，能在宫中平安相处。

康熙三次册立皇后，都相继早丧。其他爱妃都是汉人血统。康熙格于祖宗家法，和宗人府不易议处，所以册立皇后和立太子一样，都搁置了下来。

德妃最喜爱小儿子允禵。因他自幼生得英武聪慧，长成又是知书识礼，武功超群。康熙自从废了太子允礽之后，便有心处处培植他，想使他将来得继大统。光景她是看在眼里的。但这层意思，关系重大。大儿子允禛，年逾不惑，他也早有成竹在胸。这些年来，他经常微服出行，结交些江湖壮士、和尚、老道、巫师、星相之流，处心积虑，一心扩充自己的势力。

康熙当年把圆明园赐给雍亲王四阿哥，同时又命贝子十四阿哥代上出征。出征时，康熙亲御太和殿，特赐十四阿哥用正黄旗纛，亲颁抚远大将军印信，和御驾亲征一般隆重。

因此，允禛和允禵都自觉高人一等，两人身后也都各有满汉大臣出谋划策，泼雨吹风，明里暗里，扩张声势，都想先发制人。

德妃虽然居处深宫，但从允禵的心腹太监那里，也早有风言风语吹送进来。比如：允禵听信看相的张恺，说他也有九五之数，龙飞之兆。又听说年羹尧，在军中养了净一道人和谋士邹鲁，不但自己的起居休咎，要咨询他们，甚至出兵战阵，也要以他们的占卜算卦来取决……祖宗家法：后妃不许干预国家大事，但这事又都关系到自己所生之子，这就使她格外地为难了。她既不能向康熙皇帝进言，也不能规劝自己的阿哥。她深知，只要她一张口，不但没有丝毫益处，反而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也知道，康熙宠爱的宜妃，多年来和她明争暗斗，是最激烈不过的。宜妃的儿子九阿哥允禟，仗着他妈妈被康熙皇帝宠爱，妄想自己被立为太子，也是万般钻营，百般策划。汉大臣王鸿绪等人，都捧着他。汉军旗嫔妃生的阿哥，就有十二个之多，这些嫔妃也都围在允禟左右，和他扭成一股绳儿。八阿哥允禩，想当太子，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但她从不利用自己的得宠，在康熙耳边进言，总是闭口不问朝政。因此，更博得康熙的敬爱。

康熙在前年，召允禵来京，面谕他好自为之。这便是皇上自己感到年老体衰，要把大位传给十四阿哥的意思。

德妃爱幼子心切，对此等大事，自是早在心中盘算过的。

康熙皇帝召见允禵后，曾经召集王大臣，宣谕已有遗诏书写明白，自兹以后，诸王大臣不必再行议及立储之事，届时自会布告中外，天下周知。

康熙降下这道御旨后，随即驾幸德妃宫中。

德妃虽然深知礼仪，决不稍加询问。但在言语的细缝中间，难免也为十四阿哥操心，试探皇上的真意：

“十四阿哥年纪到底轻些，西边担子重大，时间久了，阿哥怎能担待得了呀？”

皇上听了这种妇人之见，大笑不止，便说：

“尔后还有更大的担子，等着他挑呢！只要他在西边做得好就行！”

本来德妃应该装作什么也没有听明白才对，但事关爱子升沉，也就顾不了许多了。听了皇上对十四阿哥的这番话，意有所指，不由自主地双膝跪在皇帝面前，感动得浑身颤抖起来。

这时，她泪流满面，一时竟站不起来了。她匍匐在皇帝脚下，不敢仰视，连连叩头。

康熙不但未曾恼怒，反而轻轻扶她起来……

德妃为了感激皇上对她母子的恩典，重又大礼谢恩！

她知道允禵替父皇西征，干得不错。西北军民都有口皆碑，说他既能带兵，又能爱民。他要继位，朝野上下，没有二话可讲，公认为上合天理，下顺舆情。……看来，这事是定了。

哪儿知道，一夜之间，大好的事儿，变成了最坏的事儿。康熙皇上突然驾崩，大儿子允禛和隆科多，多年酝酿，乘康熙临危传召十四皇子之际，改传四皇子，唾手而得天下。德妃事先蒙在鼓里，事后又无能为力。如果允禛坐定了，不再猜忌允禵，倒也没有什么，但偏偏他要收拾他的亲弟弟，和允禵势不两立。

按理说，康熙晏驾，雍正执掌江山，德妃应该高兴才是。因为，自康熙二十年她由宫嫔晋封为德妃后，四十年来，连个皇贵妃的称号也没得着。现在亲生的阿哥坐了天下，自己就是当然的皇太后了，还有什么荣华享受不到呢？……谁知，德妃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允禛、允禵都是德妃亲生，作妃子的，难得连生三个男的。中间那个死得太早，剩下这两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实指望他两个一荣俱荣，和好相处！可是现在，顾得了这个，就顾不了那个。而她又是偏偏疼爱十四阿哥的。因此，她心中不乐，终日怏怏，不久，便得了重病。

第96节：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2)

德妃自知在人世的时光，不会太长了。在临死之前，总想找出一个万全之策，保住十四阿哥的身家性命才好！

现在，十四阿哥已经被雍正从西北召了回来。德妃知道，雍正定要放不过他的。怎样保住小儿子？这是她头等揪心的大事。这比刀砍在脖子上，箭射在心口上，还难以忍受！

她整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两只深陷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德妃的心腹宫女善真，看在眼里，想在心上，决心冒万死向德妃献策：

莫如将老皇上临终前砸隆科多断成三截的玉如意交给十四皇子，向十四皇子说明原由，捏住当今皇上的把柄，皇上就不能把十四皇子怎么样了。

德妃一听，大惊失色，连呼：

“我的儿，你不要命了？怎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善真连忙叩头，口称：“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请娘娘发落！”

德妃瞪着两只大眼，愣了半晌，不觉泪如雨下，失声痛哭起来。

她想，两个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是老皇上看中的皇子。如今却像乌眼鸡一样，谁也休想容得下谁。他想吞他，他想灭他，互不相让！我这做母亲的，要是把玉如意交给了允禵，不但不能使他们和解，反而使他们之间的弦儿绷得更紧，弓拉得更满了！……可是，要不把玉如意交给允禵，我那小儿子就得被他哥哥任意宰割了……天哪！我怎么恁般命苦？老皇上呀！快把我收去吧！我实在受不了啦……

善真见娘娘这般痛苦，心如刀绞，跪着向前，低声禀道：“事不宜迟！十四皇子刚刚回来，就被皇上圈在景陵了。娘娘欠安，想见见十四皇子，亦是人之常情。请娘娘火速定夺！”

德妃六神无主道：“皇上能让十四阿哥来见我吗？”

善真道：“皇上孝道为先。只要娘娘执意要见，没有不应允的！”

德妃长叹一声：“罢——！叫王太监来吧！”

善真答应着，急忙退去。

德妃极度衰弱地倒在榻上。

福彭和曹霑从圆明园回来之后，放风筝的瘾早过去了。用曹霑奚落福彭的话来说，叫做“舍文就武”。

这些日子，福彭和曹霑，一脑门子扎在了剑术上。论剑、练剑、比剑不说，还要找人铸剑。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福彭又为曹霑结识了一些玩剑的公子哥儿，经常聚集到制造有名的“女儿剑”的桑家。

这一天，韵华小五爷来找福彭和曹霑，去西直门外二妞家里，看看定做的雌雄剑做得了没有。

本来，在京师制剑的名家并不很多。现在居然有女孩儿造剑，这就更觉稀奇了。

二妞的父亲桑格，是驻守圆明园的八旗步兵，是个祖传的铸剑名手。凭这份手艺，传到了年大将军耳朵里，很快就来征调他。桑格不想当官，更不愿离开妻女到西北去。因此，就没有应允。谁知没多久，在一个夜晚，几个兵丁突然破门而入，把桑格抓了就走。从此，音讯全无，生死莫卜。

桑格妻子悲痛之余，生活无着，便央人把大女儿大妞引进圆明园内宫里的刺绣房去做绣活儿。自己带着小女儿二妞，把当年帮着桑格铸剑的手艺拾起来，打制匕首出售。

因为是她和二妞打制的，被一些王孙公子买到，佩在身上，互相夸耀。一传十，十传百，都争相购买。从此，有了本钱，桑妈妈就带着二妞冶制起宝剑来。有的文人墨客，便拉扯上“干将莫邪”的故事干将、莫邪，是古代一对雌雄剑的名称。，投诗作赋，把桑妈妈比作眉间尺的娘，把二妞比作造大钟的金钟娘娘……吹嘘捧场，不遗余力。

外边好事的，把她家造的剑，起个诨名，叫做“女儿剑”，惹得一些浮华子弟，更加想入非非，都想人手一柄。

二妞母女，既不想多造，也不想赶制宝剑，因此未免供不应求。物以稀为贵，竟尔有人炒买转让，身价越发抬高。二妞小小年纪，从此远近都很驰名。

桑妈妈原来只是想借此找点活路，没想事到如今，竟没法收摊子了。只得提高价格，规矩越讲越苛，不但要自备精铜、锡、银、高炭、山西大砟……还要相请相商，才能接活，决不当作买卖交易来看待。

第97节：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3)

桑妈妈声称：只管打好刀口，不讲花哨。凡是指明在剑柄、剑套上面作文章的，如：镶嵌宝石、珍珠、玛瑙等物，都得事先自行配好。条件如此苛刻，要价又如此昂贵，却还有些瘟牲，硬是要借机献宝，故意多备副品，用作打点，而且心甘情愿，自己把话早已说在前头：

“万一火头大了，或者没收好，丢失了什么，也不碍事。这儿早备有副品，原是不消拿回的。只要镶嵌得漂亮，打眼就行。总之，只要做得压过先前所做的，什么东西都肯出的！”

因此，二妞家除了卖剑之外，外快推也推不出去，日子也就越来越发好过。只有一样不好办，那就是门槛子垫高不起来。店铺不像个店铺，公馆不像个公馆。

大妞在宫里做绣活儿，逢年过节，有时也会回来。二妞给娘当助手，来人也只好抛头露面，没法回避了。天长日久，也就接活、定活，议价作主，虽说是个小姑娘，倒也有了成人的本事了。

韵华、福彭、曹霑，带着家人小厮，来到二妞家鉴赏韵华订制的美剑。虽说尚未做成，只是把开炉的日子才定了下来，他们也愿意前来看一看。

桑妈妈见三位公子到来，赶忙张罗倒茶，摆上茶铺垫，有：无核金丝蜜枣，药制大福果，蜜饯杏脯，福州糖腌金桔。然后，又转身进去料理饽饽果盘。外间便由二妞招待他们，观赏已铸成的和过去家藏的宝剑，品东道西，说着闲话儿。

福彭知道韵华小五爷约他和曹霑来，是想夸耀自己定做的剑，花了大价钱。他和曹霑一走进二妞家里，见到韵华对二妞的神态，便觉不大一般，心里抑制不住乱跳起来。以前，他和别人来到二妞家里，只觉得二妞像剑刃一样，明快喜人而已，别的也没有什么。今天，他却感到有些异样，总觉得她像磁铁似的，不但吸住了韵华，也吸住了自己……也许是因为吸住了韵华，他不服气，自己这才给吸住了的呢？……福彭一边说着话，一边打着主意。

只见他竟然玩起魔术来：好端端地站在二妞身后，伸着手指，借问墙上挂着的佩剑为名，指手画脚，用仙人摘豆法，又轻又快地把二妞发髻上的一粒明珠取到手里，却把一颗红豆塞进了二妞的发髻上。

曹霑看见福彭站到二妞身后有些突然，便有几分察觉。

当他看到福彭在二妞头上变着戏法，就暗笑不止。心想，大表哥的红豆哪儿来的呀？真该叫他“红豆公子”才是。

韵华任什么也没看见。这位小五爷，只顾瞪着两眼看着那还没有和剑配到一起的剑柄，想着需要再加上什么玩意儿，才会更加花哨？他从身上取出一套出土的古玉剑琫、剑珌剑琫、剑珌，是剑柄的装潢。上面的为琫，下面的为珌。以玉做的为最贵重。，双手轻拿轻放地摆在矮几儿上，然后打扫了嗓子，赞叹起这套东西如何了不得……

曹霑并不在意听韵华念喜歌。可是，韵华却已经像个醉汉又多喝了美酒一般，兴头得对身旁发生的什么事也全不在意，只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得活灵活现。

曹霑纳闷儿：方才，他分明把福彭和二妞之间的一些细节都看在眼里，为什么还没等眼睛一，他已经追寻不到，福彭又玩了些什么花招，耍了些什么手段了呢？……这一点，很使曹霑惊奇：就在眼前的事儿，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溜过呢？他听王升讲过，不管是被偷的，还是看人家被偷的，要想把偷儿的手眼完全看准说清，是谁人也办不到的。他又听人家说，黄鼠狼偷鸡可以从门槛缝里钻进去；飞鹞儿可以扎一个猛子，顺势把一只母鸡攫到空中，像阵风似的，一丝儿不落痕迹……

原来，福彭在女人面前，这套本领也是惊人的，和黄鼠狼子、鹞鹰儿差不了许多。

这时，韵华正说得起劲，他把剑琫和剑珌摆放端正，又把这剑琫和剑珌的来龙去脉重述一番：

“这两件宝贝是全套的。本来是尹大人在拦江潮时，一条大鲤鱼，衔着一口宝剑，浮了上来。大家收到宝剑，一看，剑上还刻着‘古越王勾践之剑’的篆字。可惜，那剑因为年头儿太久，经不起江水浸泡，到手已然酥碎，只剩下这剑琫和剑珌，还完好如新。你们看：这血沁，这土斑，真是越看越逗人喜爱，越看越觉得宝贵……”

第98节：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4)

二妞听了这番话，嗔道：“这可不对了！铜剑比不了钢剑，千年的铜剑，也和刚锻造的一样，不会酥碎的！”

韵华忙加争辩。因为说得急了，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

“是真的！是真的！家大人，家大人收藏古剑何止几十口？判定它是真的！还赋了‘古剑行’长歌，以纪其事。这都证明它是真正的越王勾践的古剑。”

二妞噗嗤一笑道：“没听说当初越王自己造剑，上面还会刻着‘古越王勾践之剑’的。这只能骗过猪八戒，骗不了如来佛！”

福彭听了，不由大笑起来。

韵华听她把自己比作猪八戒，生气地回嘴道：“那么，您小姐请鉴定一下，这剑琫、剑珌，难道是伪造的不成？”

二妞并不在意，像对小孩子交代什么事儿似的，一五一十地对他讲了起来：

“这两件东西，年代、身份都还够。可是，这不是水里捞起来，这是盗墓贼挖墓掘出来的。”她用手指着剑珌缝缝里的土，接着道，“从这上面的硬土和水银沁来看，明眼人一看，就清楚了。”

福彭见二妞抢白韵华，不觉露出得意之色。他见到二妞指着剑珌的尖尖玉指，顺势就捞了过来，看着她新染的红指甲，笑着道：“这剑珌上的水银沁，怎么倒有几分像指甲花儿呢！”

二妞把手一甩，斥福彭道：“别刚攀上鼻梁，就往眼皮上来。还差着老大一截子呢！放尊重点儿，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话儿，倒引得韵华小五爷咧着嘴巴直笑。

曹霑看到二妞左右开弓，撂开了脸，对他们这两位爷毫不留情，也不给他俩半分退步，觉得很好玩儿，也暗暗赞叹这姑娘很有些分量。

可是，除了韵华有时还有几分忸怩、局促之外，福彭一点也不在乎。他既不低三下四，嬉皮笑脸，也不故作庄重，仍然泰然自若，挥洒自如。

只见他在抚摸剑琫的时候，又抚摸到二妞手上了。二妞把手一抽，便把小五爷的宝贝古剑琫拂落到地上。

韵华不由惊叫了一下。福彭也故作慌手慌脚的样儿，低下头来代二妞到矮几下，把剑琫拾了起来。

曹霑没有随着福彭的动作向矮几下面看去，他只是随意看着他们。他从二妞的脸上断定，这位表哥一定又捏了二妞什么地方一把了。

福彭把剑琫托在手掌上，对二妞望着，把剑琫轻轻放在矮几上，呼了一口气道：

“凡是宝贝，暗中都有神仙护着，不会轻易碎了的！”

韵华听了这话，才放心了，嘻嘻一笑，连忙弯下腰仔细看着他的剑琫。

二妞怒目瞪了福彭一眼，隐忍未发。

曹霑知道，她差一点儿没骂出声儿来。

可是，福彭仍然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脸上仍然含着微笑，顺手把矮几上的剑琫和剑珌摆成一对儿，细细地端详着，想要从中看出一些什么新的花纹来。

这时，韵华的兴致又高了起来。他靠拢在二妞身旁，出口的热气儿，都能喷在二妞的脸上。他亲亲热热道：

“二妞小姐！好姑娘！这个剑琫和剑珌，要是能配上，请您千万给我配上！您要不给我配上，我都没法儿活了！好小姐，无论如何，请您为我配上，我才算有光彩呢！……”

福彭见他那样儿，实在肉麻，便脱口而出：

“这有什么？这又不是比肚脐眼的事儿，多灌点儿松香，就胶住了！”

幸好这时，桑妈妈从里屋端来了刚做好的冰花和蓼花冰花和蓼花，是用糯米粉炸成的食品，形状像个胡瓜，吃起来，里面起着冰花，十分酥脆香甜。，还有特制的乳扇茶乳扇茶，是把牛乳或羊乳烧开，等到冷却结成皮，取其皮阴干，饮用时，再加水煮成糊状，叫做乳扇茶。。

曹霑有个脾气，在家里吃什么都吃不多；到外边，见到什么都觉得好吃。

桑妈妈摆好桌椅，请他们吃点心。

别人都不想吃东西，二妞看见曹霑饿得紧，便过来陪他吃。

韵华和福彭见到他们坐到桌上，便也被吸过来，坐下胡乱吃着。

曹霑身边坐着桑妈妈，另一边坐着二妞。他吃了半块蓼花，剩下那半块，由二妞替他吃了。他吃乳扇茶倒是挺来劲儿的，把一碗都喝光了。

第99节：玉如意兄弟藏心事雌雄剑公子谙情怀(5)

桑妈妈见他吃得香，笑问道：“吃得惯吗？不嫌味道厚吗？”

曹霑吃得津津有味，回答道：“挺有滋味的！”

桑妈妈这才告诉他，乳扇是料羊奶做的。

曹霑笑呵呵地说：“怪不得一点羶味儿也没有。”

曹霑喝完了茶，二妞便解下自己的洒花巾子，为他揩嘴。曹霑只觉一股幽香，拂面而来。他想起阚德和齐慎修对他说过，西直门外的桑家二闺女舞起剑来，谁家王孙公子也不是她的对手，不由好奇地对二妞道：

“听说姐姐舞剑，本领过人，能够让我们见识见识吗？”

二妞笑吟吟地看着他道：“你是听谁说的？”

曹霑道：“人家都那么说呣！”

二妞笑道：“人家是谁？谁是人家？我可不会舞！”

桑妈妈看了二妞一眼，便哄着曹霑道：“我叫她当面献献丑！说不上舞剑，耍把耍把就是了！这可和你们府上的姑娘不能比。”

福彭道：“她们只会打靶射箭。舞剑只是摆几个架势，亮几个花招，哪能算会舞呢。”

二妞听了，忙道：“我连架势也不会摆，花招也不会亮，那可算得上什么？”

桑妈妈道：“你这孩子，叫你舞，你就舞一会儿，不就得了！”

二妞意味深长地叫了一声：“妈！看您！”

曹霑第一次感到，二妞也有娇羞的时候。

桑妈妈对她使了个眼色，二妞只得起来，到内屋去取自己常用的雌雄剑。

她从屋里出来，已经脱掉外边的衣裳，露出里面的月白紧身。脚底换了一双麂皮小蛮靴，头上加了个金圈发箍，衬着圆圆的脸儿，越发显得英姿勃勃。一眼看去，胜过男孩儿。

福彭看了，突然拍案而起，大声道：

“我也来！”说着，便到方才观摩宝剑的地方，选了一柄称手的剑，走到二妞面前，施了个礼道：“敢请姑娘，对舞一番？”

二妞本来没有准备，打量了一下福彭，便道：“不敢！乡下女子，全无武艺。如有失误，敢请小王爷海量包涵！”

福彭微笑道：“哪里话！早闻姑娘大名，本非对手，逢此良机，得以学习剑法，岂可失之交臂？”

二妞听他酸气十足，便爱理不理地说了声：“如有冒犯，请小王爷担待！”

说着，两人便对舞起来。

两个人的套数、路子虽不尽同，但剑法却不相上下。福彭的剑术大有可观，桑妈妈见了，暗自宾服。因为她事先没有想到福彭也要当场表演一番，现在反倒后悔不该让女儿来舞剑了。

剑舞酣处，只见两团寒光，护着二妞和福彭两个人身上，如同有万道银丝，把两个人缠裹起来。两人都在抽剑挥舞，要把银丝砍断，以便脱出身来。谁知银丝越裹越紧，几乎都贴到了他们身上似的。

突然，福彭向外一跳，只见他用剑向二妞猛刺过来。

曹霑惊呼一声，便见二妞左臂的袖子，被福彭挑破了一块。曹霑直为二妞着急，但是二妞神色照常，剑影起落，一丝不乱。

福彭还和先前一样，前跳后跃，挥洒自如。

忽然，二妞的剑尖向着福彭胁下猛刺，然后，轻轻一挑，便有一件东西飞了起来。

福彭跳后一步，立即伸出手去，要把那落下的东西接住。

但是，二妞的剑，早已在他伸手的时候，把那东西挑在剑尖上，杵在地下，福彭便不好上前去拾了。

只见二妞从容笑道：“小王爷恕罪！请收起您的红豆吧！”

别的人都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有福彭心里明白。

二妞说完，用剑尖向上一挑，把那锦囊甩在空中，福彭伸手接住，仍然挂在腰间。

这时，曹霑才明白，福彭这个锦囊里，装的竟是红豆。

二妞连忙坐到曹霑旁边来，眼睛看着桑妈妈。桑妈妈脸上放出欢喜的神色，也回看着女儿。

曹霑看着二妞，见她呼吸和平常一样，毫不急促，也没有丝毫汗意，对她就更加敬佩起来。

直到现在，韵华还没回过味儿来，只是让这对剑舞惊得目瞪口呆。他绝没想到二妞的剑术这等高超，更没想到福彭居然也还能对付下来。不过舞到后来，眼看福彭还是败下阵来了。他满以为福彭会垂头丧气，偏偏福彭不但不灰心，反而兴高采烈地对着桑妈妈道：

“桑妈妈！请您老人家为大家拿点酒来！”

桑妈妈听了，高兴道：“我这穷家，倒有点儿富贵酒呢！名叫金山酒。是取金山泉酿的酒，还是二妞父亲在时，金山寺老和尚传给他的方法，为他取了金山泉水造的。自二妞她爸被抓后，我还没有动用过它……今天，我想头一回动用，兴许会发个吉兆呢！”说罢，桑妈妈喊了一声：“二妞！”示意二妞去筛酒。

二妞听了妈妈的话，存心想使妈妈高兴，便一阵风似的进去取酒了……

第100节：传如意生死一线宣圣谕老调新翻(1)

第二十二章传如意生死一线宣圣谕老调新翻

第二十二章

传如意生死一线

宣圣谕老调新翻

允禵被雍正撂在景陵守灵，每天穿着麻衣孝服，既不能狂欢作乐，也不能游骑射猎。心腹之人，一个也没有留下，当年威风，一扫而光。独处冷落凄清之中，越想越气，越气心中越觉不服。

虽然雍正每天下朝之后，在寝宫里也穿着麻布，戴着麻冠，百官几次上奏，恳请可以从权，他都一概批驳了。但在允禵眼中，他是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绝不是出自真心。因此，对雍正更是厌恶非常。忍不住，便对他大放厥词，说了他成车的坏话，立刻便有心腹太监传到雍正的耳里。

但是，雍正并不降罪于他，反而使出另外一套手腕来：

雍正从隆科多那里，早就知道德妃曾质问隆科多，为什么把召十四皇子，变成了召四皇子？父皇的玉如意怎么断成了三截？也知道这断成三截的玉如意竟落在德妃之手。

当时，他顾不上从德妃那里把玉如意索回，后来就不好开口再提及此事了。他分明知道，德妃和他不是一条心；他也知道德妃一味喜欢允禵。

他最害怕的，就是终有一日，这玉如意忽然出现在大庭广众面前，昭告祖先，宣谕臣民，说出父皇大渐时，一些不可告人的细节来……因此，他对德妃百般孝敬，深知德妃从来都是以宽厚仁慈为怀的。只要把德妃安抚住，这玉如意就不致给他招来灭顶之灾。待侍奉德妃天年之后，将那玉如意搜出销毁，才能最终去了他这一块心病。

雍正知道德妃的病，是难以治愈了。允禵从西北回来，市面上的流言很多。雍正打听出外边人心浮动，众说纷纭。自思登基以来，因皇考驾崩，须守制三年，除了登基大典之外，他尚未在太和殿视朝听政。他自觉四梁四柱，还不安稳，自己还没有真正坐在金銮殿上，在天下人面前躬亲庶政。要是德妃一死，再守母孝，那这金銮殿，就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坐上了……他定要赶在德妃去世以前，金殿临御，昭示天下，以正视听，才能放下这份心来。

主意定了，雍正便降旨钦天监，选个黄道吉日，到太和殿视朝。在这一天，还要降下谕旨，趁德妃在世，亲眼看见他把允禵从贝子晋封为郡王。一方面安抚母后，一方面告谕天下。

他急忙降旨，仓促加封。也来不及让宗人府聚议，便亲拟谕旨。因为心口不一，欲盖弥彰，越发显得文理不顺。

他的手谕是：

“允禵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望其改悔，以便加恩。今又恐其不能改，不及恩施。特晋为郡王，慰我皇考皇太后之心。”

雍正写完，看了又看，认为十分得体。文字里面有好几层意思，越琢磨，越觉含意深远……

雍正太和殿上朝、晋封允禵后，即摆驾太后寝宫，探视德妃。

德妃得知雍正在太和殿晋封允禵，立即转忧为喜，又见雍正下朝，即来宫中探视，更觉欣慰，不由对雍正提及：应在晋封允禵的谕旨上加进“世袭罔替”字样，那就更好了！

雍正对德妃亲视汤药，一一应允。并禀告母后，任什么时候想看允禵，都可召他前来侍奉，不用王太监再来请示御批。德妃更是感动得泪流满面。

雍正随即敬谨辞出，边走边想：欲取先予，定操左券，古往今来，百试不爽。

皇上走后，德妃便觉身心好了许多。她想，毕竟都是亲生的儿子，能够体谅母亲深心。他们亲哥儿俩，只要能这样相待，我复何求！……看来，这玉如意是决不能拿出来了。既不能交给皇上，更不能交给允禵！只有在我死前将它销毁，才是上策，才能保住他亲哥儿俩平安相处！德妃想到这里，心绪便平静下来。多日未曾安寝，这会儿反倒睡着了。

第101节：传如意生死一线宣圣谕老调新翻(2)

雍正把德妃安抚住之后，便施展了另外一手：

这就是命允禵仍守景陵。同时，把宜妃和公主们的心腹，首先去掉，免得他们乘机哄弄德妃。德妃虽尚未上尊号，但现在已是皇太后了。这些皇妃福晋们，自会懂得她和允禵之间，有一根割不断的线在牵着。通过这根线，会越牵越长，越长就会越乱，将来自必不可收拾。他们要把皇太后团团围住，想要做什么，便假皇太后之口以行。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太监从来都是宫中引线，烧到哪儿，哪儿就会放炮。只有把他们的亲信耳目去掉，换上皇上的亲信耳目，那日子就会好过多了。

雍正很怕夜长梦多，决定先从发落宜妃的太监张起用和高王卿这两个大奴才做起。然后是二公主的大太监赵大年，四公主的大太监王士凤、王明，九贝子的太监李尽忠、何玉柱。还有一批太监：刘秃子，王章，殷觉，田成禄等等。

这些东西，从来都是仗势欺人，作恶成性。不问便杀，也不为过。何况还是下顺民情呢！

这些东西，都应着即发配充边，家产人丁，点滴不漏，查抄上报，绝不许他们私自转移，或者谎报藏匿：混说这个庄子是太妃的，那个当铺是公主的。都不过是令他们顶个虚名去管理，足使查抄人员，上其圈套而已。

雍正连夜降旨，即着内务大臣，逐一查明报册。其实，他早已差人访明，详开底账，免得他们瞒天过海。现在去查，不过是敲锣打鼓，使天下周知，皇上清正，除恶务尽罢了。

另外，使雍正最为恼恨的，还有那个在宜妃病中，为她抬软榻的太监小德子。这东西平常自鸣得意，透露口风，说他和上边通着天儿，早已有人授意给他，教他那次故意抬着宜妃抢在德妃前面，让众人看在眼里，好使太后记在心里，蓄意坑陷宜妃入罪……小德子如此邪恶，胆敢肆意挑拨，必须处以极刑，明正法典，以儆效尤！

雍正雷厉风行，绝不手软。

他做了几件痛快事后，听听风声，果然市面上人人叫好，个个称快。茶馆酒肆，闲谈说笑，都说皇上这样做，才是做到刀刃上了呢！

雍正听了，自是得意。便暗示亲信太监，乘机捐献银两，翻印《宣讲拾遗》。并在街道乡镇，招揽说书卖嘴的，向老百姓宣讲什么《圣谕宝训》、《黄氏女游阴》、《丁郎寻父》、《血盆经目莲救母宝卷》等等。从此，大栅栏，后门，隆福寺，花市，鸟市……以及其他人烟稠密的地方，便都有专人天天宣讲了。

善真连夜无眠。她思量着皇上哄着太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玉如意，说什么也不能销毁，一定得交给十四皇子，才能保住十四皇子的身家性命呢！

这跟随德妃几十年的善真，决心以死对德妃直谏。

德妃得知实情，什么指望也没有了。皇上不但没有罢手，而是亲自大打出手！幸亏善真见得明，想得到！……只是这玉如意，如何才能送到允禵之手，还要大费周折。

善真看准娘娘心意，献计道：“皇上不是已经口谕，任凭何时想见十四皇子，娘娘都可召见吗？”

德妃长叹一声：“话是这么说，但从皇上所作所为来看，这玉如意是很难交到允禵之手了。他怎能带出宫门？……”

善真略加思索，便道：“娘娘只管召十四皇子进宫，这玉如意的事，交给奴才来办就是！”

德妃一把拉着善真，流泪道：“你跟随我这些年，没曾想，我这皇太后，连自己亲生儿都保不了啦！……这次只要能救了允禵，定叫他对你加倍报答！”

善真连忙跪下，惶恐道：“娘娘快别折死奴才了！奴才跟随娘娘几十年，娘娘对奴才和奴才家人恩重如山，奴才就是肝脑涂地，也是报答不完的！奴才早已立下誓言，生死都侍候娘娘，不事二主。只望娘娘宽心，保重玉体金安，就是奴才的造化了！”说罢，连连叩头。

德妃抚摸着善真道：“昨夜，老皇上来召我了！对人世，我早看穿了。实指望他们能顺顺当当的，谁知连这也做不到，我死也不能瞑目。……说句实在话，这阵儿，除了对你牵挂，谁也不在我心上了……”

第102节：传如意生死一线宣圣谕老调新翻(3)

善真伏地痛哭失声道：“万望娘娘宽心！娘娘圣寿绵长，就是奴才的福分了！事不宜迟，请娘娘降旨吧！”

德妃道：“事已至此，只好这样办了。我没有多少时辰了，我要看看我的小儿子……”

善真领旨，急忙起身传谕：宣召十四皇子入见！

德妃要见允禵的消息传出，总管太监张麒麟立即向皇上禀报：“皇太后宣召十四阿哥了，请万岁爷旨意。”

雍正正在翻阅《瀛环志略》，头都不抬，便口谕道：“太后玉体欠安，召见谁都可以。何须禀报？下去！”

张麒麟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是明白的。急忙退出，照样进行部署。

允禵得悉妈妈召他，知道必有大事。现在，只有皇太后还可维护他几分。但他又怕不是好兆：莫非妈妈病危？允禵不顾一切，飞骑回京。

赶到紫禁城，他直奔德妃寝宫而来。

允禵一面走，一面感到与往常不一般。他看不见一个大臣、太监、宫女，他越往里走，越觉毛发直竖，明明是五月的天气，却好像是严冬……待到走近寝宫，看到太后的心腹老太监王公公，迎着他走来，向他请安，这才感到了一丝儿暖气。

王太监道：“娘娘等阿哥已经等得很久了，请阿哥快进去吧！”

允禵进得宫内，看到妈妈病容枯槁，便向榻前扑去。

德妃一把抱住允禵，泪如雨下。

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王太监慌忙进来奏道：“皇上已经起驾，往娘娘寝宫来了！”

德妃猛地觉着心已经跳到了口里，忙呼善真快来！

只见善真脸儿煞白，解下早已缝好的缠腰褡裢，走到允禵身边，急道：“请殿下系上，内有娘娘手谕，速往西门出宫，自有双福接应。事不宜迟，越快越好！皇上马上就要进宫了！”

允禵见到这等光景，接过褡裢，在腰间扎紧，顺手把马褂拉平，转身正要向德妃告辞，只见德妃瞪着眼，竭尽全力地说道：“你全家的性命都在里面！”

只听外传：“万岁爷驾到！”

德妃指着西门，已经说不出话，只有倒气的份儿了。

允禵回顾一眼，快步走出。

允禵前脚走出，雍正后脚就进来了。

雍正立在门边，扫了一下全殿，快步走近母后榻前。

他带来的八个哈哈珠子，分立在门旁。

德妃猛地欠身，指着雍正，只听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两声：“好呀……好呀……”随即倒下咽气，瞪着两只眼睛，死不瞑目。

雍正刚要传谕内外宫门一律禁止出入，没想到德妃却在此时咽气。他顿时喉内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来得够快的，可是允禵走得更快！他不禁脱口而出：“速将恂郡王追回！”

传谕太监奉谕，慌忙照旨而行。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善真高呼：

“娘娘慢行，奴才跟来了！”喊罢，一头往西边柱子猛烈撞去，顿时血花四溅，香消玉殒，横倒在西门前，挡住了去追允禵的哈哈珠子们的去路。

众人都为善真的死给惊呆了。

雍正一跺脚，直指西门：“速召恂郡王回宫，共举国哀！”

哈哈珠子们跨过善真，直奔西门而去。

谁知这时，允禵已然返回寝宫，见雍正在侧，即刻参见皇上，接着转身伏到德妃榻前放声痛哭起来……

康熙死去还不到二百天，德妃又死了。刚刚平息下去的一些胡言乱语，现在又加上新的油、盐、酱、醋，搅拌在一起，风味儿更加别致。家家户户都在说长道短，品肥论瘦，叽叽咯咯谈论皇上家事没个消停。

善真殉主，这一桩公案，使雍正恨得咬牙切齿。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事先怎么竟没有想到这一点。父皇宾天时，砸隆科多的玉如意，就是善真收拾起来的。隆科多是个粗人，他没有把玉如意立即毁掉，留下了这个祸根。原想母后一死，这玉如意就能水落石出。如今善真突然殉主，故意躲避追问。她深知如果不死，威逼之下，也得吐露真情，彼时也要处死。倒不如现在，落个美名，还可得到不少好处。可是，这玉如意的线儿可就断了，再也续不起来了……这实在是桩棘手的事儿！

第103节：传如意生死一线宣圣谕老调新翻(4)

雍正从来机警过人。他是紧跟着允禵的脚印走进母后的寝宫的，但进到里面，允禵却不在了！可以断定，这玉如意显而易见地是转移到了允禵手中了。此事绝不能罢休，必须追个水落石出！如果这段公案都审理不了，还当什么皇上？

他恨透了善真，但表面却赏赐有加。

雍正传旨，赐善真一袭紫貂大袍，重棺盛殓。这种特别的恩赐颁发下来，善真的父兄们，连忙在家中设置香案，向空中遥拜谢恩，并请当地官绅题表，为善真建立报恩牌坊。

皇太后驾崩第二天，雍正奉梓宫于宁寿宫正殿，设几筵举哀成服。

雍正在基震门内设倚庐，后来又在大内景运门内东边建奉先殿，朔望瞻拜，时节荐新，生忌祭享，出入启告，表示皇上对皇太后的孺慕之情。待到灵榇奉安于寿皇殿，才挪到顺贞门来恭设倚庐。

诸王大臣上疏说，今年天气炎热，请皇上改为三日一诣，体息圣躬。雍正坚决不允。臣子们又引经据典，请求二十七日除服，雍正也百般不允。父皇三年的孝服未满，对母后也要服三年孝服，并在养心殿中总理事务，外边吉服，仍照国家典制。

雍正皇帝谕旨说：

“朕于宫中，务期独尽人子之礼，况今二十七日并非免强从事，沽取孝名，以为观美，只求朕心之安耳。礼尽则朕心自安。”

为了宣传皇帝的孝道，雍正又使宣讲人，添上《二十四孝》这个节目。

目前，好多人群拥挤的地方，都经常摆设一个桌案，桌案上放了一个小木牌，上刻楷体“圣谕”二字。

宣讲人每个月都到由他宣讲的这一片儿按门按户来敛钱，有时也由地面为他摊派。

宣讲人都穿着一件蓝不蓝、灰不灰的长衫，肥大的裤腿，扎着黑色腿带，下着白袜皂鞋。一般不戴帽子，背后拖着油渍渍的大辫子。手中拿着一柄折扇，上面写些劝化词儿，也有写“收拾人心”、“惩恶扬善”等词的。他们讲的都是千篇一律，年年如此，月月如此。

街上闲散人，实在没地方去的，又贪图他这里不收钱，都围拢过来听讲。这儿没有座位，听众都站在他的桌前。宣讲人讲过一段，也不再多讲，听的和讲的两省事儿，各走各的，谁也不再想谁。

这一天，宣讲人郑德义正在讲《黄氏女游阴宝卷》，渲染地狱的狰狞恐怖，说得绘声绘色，像是煞有介事。

人们对于宣讲人，都养成一种习惯，对他既不敬畏，也不讨厌，不约而同地敬而远之；叫街的乞丐看着他在，就不叫了，绕开他走；小偷惯窃见到他，只当没看见，转到另外一条街去做“生意”去了；吹阳谷哨的远远望见他，也不吹了；只有那个带琵琶的汉子，抱着个大琵琶，嫌恶地瞪了他一眼，匆匆地向沈家茶馆走去。

这时，王有生举着个草把子，上面插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叫卖着走了过来。他看见有人在桌前宣讲，不由地也凑了过来，胡乱地听着。

原来这郑德义，是宣讲人里最卖力气的。每当他宣讲时，听的人就多些。他也讲得更为得意。他很受街面上的信托。街面上从他那里，也可以得知一些线索。

第104节：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1)

第二十三章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

第二十三章

西域宝马同归上苑

射圃曹霑连中三元

允拿到了断如意，心中才算有了几分踏实。这下子，也算有了保命符。不过，他也想到：雍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要是弄不好，这断如意也会成了送命符。他当时是不能把它带在身边的，即刻交给了德妃的心腹太监双福……如果雍正欺人太甚，到了节骨眼上，他是要把它公诸于世，戳穿雍正的脸皮的！

允现在虽然像漂流在珊瑚礁上一般，只悬着一线希望，但心绪却比刚回京时好得多。因为一则，雍正有致命的把柄捏在他手上；二则年羹尧没有他那么得人心。西北老百姓，提到年羹尧都是谈虎色变。

他看到派去西北代他的年羹尧，权力越来越大，一反他在军中的情况：私行盐茶，牟取暴利；强娶蒙古贝勒七信之女为妾；家奴桑成鼎随军叙功，连升三级，一直放到直隶守道；另一个家奴魏之耀，赏四品顶戴，叙功居然做到署副将……种种违法，昭昭俱在。只是由于年羹尧和隆科多，一个是舅舅，一个是妻舅，大圈套小圈，雍正再也跳不出这个圈儿来。而且这圈儿越收越紧，凡是圈外的，都在排除之列。

同时，年羹尧又抄过去的老路子，从巫觋口中，说他命中何止大将军呢……野心勃勃，跃跃欲试。而雍正一味重用他。载船之水，亦是覆舟之祸。这个道理，雍正还没有悟到呢！

隆科多现任理藩院尚书，他是佟国维的儿子。佟国维是康熙仁皇后的父亲，位列侍卫内大臣，封一等公。允礽废立之后，佟国维向康熙请立允禩为太子，康熙怒不可遏，佟国维自知必死，便上书请罪自尽。康熙念及旧情，才赦他终老天年。

从那天起，雍正就和隆科多结合一起，两人一鼻孔出气儿，经常计议种种国家大事。雍正把隆科多当亲母舅一般看待。

仁皇后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女，她的妹妹也事康熙为贵妃。本来都是汉人血统，都是汉军旗。后来，因为受到康熙皇上宠幸，康熙便为之抬旗，入了满族。皇后家族抬旗，就是从这儿开端的。

隆科多最怕的是雍正仿照康熙的先例，为年妃的娘家哥哥年羹尧抬旗。那样一来，佟家的气脉，就会被年家给代替了。

凭着这种切身利害，隆科多和年羹尧，两人难免既互相结托，又互相猜忌。到了紧要关头，彼此拆台，定要压倒对方，事情就会越来越纠缠不清了。

原来这两人，一个有实力，一个掌兵权，都是雍正的保驾的。如今雍正真个成了皇上，隆科多和年羹尧未免都居功骄横起来。这使雍正很伤脑筋。但他登基不久，切不可轻举妄动。他决心先将允目前仅有的亲信，平郡王纳尔苏召回来，彻底褫夺他的兵权，任他有万般能耐，就如鸟失双翼，使他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纳尔苏郡王接旨，立即办理善后。

他把各方面都结束得利落妥帖，不为允留下话柄，也不为自己留下尾巴，就是有人故意挑眼找岔子，也不大容易做得到。

他这才从古木地方回京陛见。

雍正委派他管上驷院，随即召见。

纳尔苏到西北之前，见到允禛时，允禛是雍亲王，是四皇子，连太子也不是。可眼前，已是当今皇上了。这次召见，着实是个大关键，关系今后下半世的顺逆荣辱。因此，他特别小心翼翼。

纳尔苏行过大礼后，并不起身。他在胸前掏出一个大红绸小包，像把自己一颗红心掏出来一般，双手捧过头顶，两眼下视，表出他的一片真心。

纳尔苏抛掉郡王的架势和习气，诚惶诚恐，提高声音，连珠炮似的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词儿之后，马上便转到题眼上来：

“奴才在战场上，虏获护心金佛一尊，敬献皇上。伏念金佛何等尊贵，岂可假手他人；特此陛见，顶礼奉献，恭祝皇上圣寿无疆！”

大太监接过，解开红包，便露出一尊金光灿灿、照人眼花的金佛来。

雍正一看，心下便知是件宝物了。眼角里浮动一丝微笑，但马上又把笑纹收拢起去。

纳尔苏估摸已合上意，这才又叩首陛辞，起身向丹墀下走去。

只听皇上降谕：

“回来！”

太监们不解皇上的意思，只是鹦鹉学舌一般，也重复着说：

“回来！”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纳尔苏连忙回转身来，重新跪下。

雍正轻声顺气地说：“免礼！”

纳尔苏仍然跪着。

雍正轻声问：“只此一尊？”

纳尔苏马上回奏，出口敏捷流畅：

“只此一尊！皇上放心！”

雍正不再说什么，便命他下去。

纳尔苏回到王府，王妃正提心吊胆地等着他，见他脸色平静，才稍觉放心。

郡王换了朝服，一边饮着葡萄酒提神，一边把朝见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王妃知道。

纳尔苏回京以后，头等大事，就是要取得雍正对他的信任。这对于他来说，是极不容易的。任谁都明白，他和允关系最深，他是康熙指派给允的副手。现在，马上要雍正相信他对雍正决无二志，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何打动雍正？这是他和王妃想尽办法才得到的。为了打听雍正守制时的喜爱，贿赂宝义就花了五千两银子。

纳尔苏很巧妙地把掠获策凌的护心佛，奉献给雍正，确实攻对了皇上的心坎。雍正对这件事十分赏识。

第105节：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2)

接管上驷院后，纳尔苏和王妃商量，不能小看这个差事。给皇上做事，不能光看表面。

比如：煎药这个差事，总不能说是有什么了不起吧？但这个专职，如今落到宝义的头上，就成了美差。大太监里，只有他拔了尖儿：谁上的折子先批了？皇上对谁高兴了？对谁恼怒了？注意到谁头上了？……都能从他这儿得到几分消息。现在，宝义既肯透露给他一些，将来用得着的地方还多着呢。

雍正把上驷院赏给纳尔苏来领，他是明白其中奥窍的：

原来，允在西北豢养了一批名马，大宛马，伊犁马，三河马……都在网罗之中。这些马仿昭陵八骏，都挂了金牌，报了名号。如：狮子花，枫露紫、雪里站、兔火马、五花连钱……等等名色。

今后，允自顾尚且不暇，当然再也不会过问这些马了。

这些名马，现在都和御前名马养在上驷院了。纳尔苏凭着在西陲的多年经历，他便派出有眼力、有本事的干练下属，到塞外去赶马回来，着意压练，侍弄出许多耳骏马来，效忠皇上，讨得皇上的欢心。

王妃看到纳尔苏回来，没有白白张罗，才缓出一口气来。

但是，她想到舅舅李煦已经撤职待罪，家财人丁都已看管起来，只等皇上亲自发落，心中还是不能平静。看来，皇上对这事，并不轻易做出决断。李煦做过畅春园总管，他和宫里都有牵连。雍正还要伺察动静：看可有什么人为他走动说情？可有地方官为他出头作保？……自有探子下去摸底，也有臣僚乘机举发。目前，王妃最担心的，还是江南的娘家。

纳尔苏把公事摒挡利落，这才顾上过问家中情况。

福彭是长子，平郡王爵位，将来是要由他来承袭的。纳尔苏当然要先驾驭好这匹带头的马才行。

王妃告诉他，自从曹霑来家伴读之后，福彭的学业很有长进。老师很是褒奖他，亲眷们也都夸他是个全才，天生的王爷坯子。

纳尔苏告诉王妃说：

“皇上对阿哥们的功课，督催得可算点滴不让。单说弘历阿哥，除了喜庆大典必须参与之外，每日都在书房里，御花园是从来不去的。将来立为太子，自是意中之事。”

王妃道：“自从把霑儿接来，我就要他们俩搬到书房里去住。这样，他们就可以收心些。”

纳尔苏沉吟道：“我长期在外，顾不上照管儿子，京中诸事，都靠你张罗，这副重担，也够你挑了。对儿子的教导，幸而请到了江松筠老师，江老师为一代儒宗，以身作则，会把学生带好的。不过，也绝不能松懈大意。今后还得随时考察他们，以免后悔莫及。如今王子王孙，哪有一个是成材的？只要不辱没门庭，就算是好的了！”

王妃知道郡王还不放心，于是又把对福彭和曹霑的日常生活安排述说了一遍，还告诉他们每日作课的情况道：

“每天早起练武，上课不许擅离，不许无故请假，作课老师的批语，我都一一看过……”

纳尔苏听到这里，才感到有几分放心，不由地对王妃道：“福彭体格魁梧，性格爽朗，博闻强记，过目成诵。如果导之以良师，齐之以益友，今后是会有出息的！霑儿长得聪明喜人，出落得一表人才，将来出人头地，也是可以预卜的！唯独听说霑儿小小年纪就不喜时文，惯弄杂学，这却不是小事一桩呀！”

王妃道：“王爷提的很是！今后该在这方面多加注意。”

纳尔苏素日重武功，深知无管天潢贵胄，还是开国元勋，如果后人不是武把子出身，金装玉食的希望就会越来越小。他不但对儿辈的武功抓得紧，对家奴们也不放过。特别是侍候儿子左右的丫鬟小子们，也都要在武功上能来两手，才显得平郡王府的家风，是以武功著称的。为习武功，郡王府不惜重金礼聘京里名师，教练诸子。纳尔苏公务闲时，更是亲至靶场指点。

澄心从王妃那里得知王爷要亲自考核福彭、曹霑的武功，心里自是得意。因为，这两位小爷的大丫鬟们的武功，也是不会现眼的。只是有一桩事儿要费周折：

第106节：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3)

和笔花掉包上来的茶仙，是上不了阵的。再说，这事瞒上不瞒下，王妃至今还不知道呢。要是哪天靶场考核，四个丫鬟只有三个上阵，岂不就要露馅了？王妃要一追问起来，那就要出事儿了。虽说是小爷捅下的娄子，但和他是没法儿商量的。……澄心思忖了一下，决心去找茶上总管安顺。

安顺听着澄心说明来意，并求自己给拿个主意，不由地咧着大嘴笑了起来：“这算个啥事儿？把笔花调回去，比了武再调回来就得了。管着她，不叫她说，她敢开口？”

澄心越想越对，回到三门以内，等着笔花回来一起操练，以便王爷考核。

笔花自到了茶上后，虽未像澄心所说，把她当小王爷的大丫鬟看待，但和下边的小丫头们还相处得不坏。唯独对总管安顺，眼既看不顺，心也不能安！干个什么事儿，只要路过安顺面前，心就提到嗓子眼儿了。她也腻歪透了安顺。

这天晚上，她刚要躺下，忽然使唤丫头来传话，说茶上总管叫她，要她马上就去！她猛地站起来，不知又出了什么岔头？

她硬着头皮来到安顺面前。安顺用眼瞅着她，一边嚼着槟榔，一边慢吞吞地说道：

“把你东西收拾收拾，小爷调你回屋去了。王爷回来要考武功，回去好好练练，到时候别丢人现眼，给你们小爷找麻烦！去吧！”

笔花谢了总管，转身三脚两步地就往屋里走。一边走着，一边回过头看看，生怕后边有人追上来把她捉回去。回到屋里，她马上收拾了小包袱，飞步回到明德堂。

丫鬟们见她回来，自是高兴不迭；就是曹霑也围着她问个没完，要她说出回家探望父母兄弟姐妹的情景。因为笔花走后的第二天，曹霑没见到她，就问她到哪儿去了？双燕怕他刨根问底，捅了娄子，便扯谎告诉他，笔花的爹爹生病，回去看父母去了。谁知就这样讲了，曹霑还没个完，问笔花家在什么地方？父母是干什么的？家里可还有姊妹？……双燕无奈，只得顺嘴编下去。没想笔花一回来，倒被这位表小爷问懵了。从她记事以来，就没听说过她的父母是什么样儿，更别提什么姐妹兄弟了。她看到双燕一直在对她使眼色，她就只好机灵地随声应着。倒是福彭，见了笔花，就像她压根儿没有走过一样。这倒使笔花有点儿暗自伤心，使澄心有点儿暗自得意。

平郡王把上驷院都安排好了，便决心考试福彭和曹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看他两个到底如何？

这一天，王府就像过节一样，人人精神抖擞，个个喜气洋洋。虽说王爷传旨，考核长子福彭和外甥曹霑，但其他人等也都心痒难熬，想在王爷面前露一手，显派一下平郡王府的家风，博得王爷的青睐。

射圃里，搭了个平台，台上设了座位。比武就该开场了。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平郡王和幕僚们，还有一些清客，都来观看。

平郡王身着甲胄，脚登缎靴。紫膛脸，黑髭胡，隆隼深目，目光炯炯，威棱逼人。他身板挺直，迈着四方步，走上平台，胸前一块护心宝镜，映着太阳，闪闪发光。福彭、曹霑和一些家人太监，随侍左右。福彭三个弟弟，也随着观看，但并未参加演习。

纳尔苏在平台上举目四望，只见彩旗在靶场两边随风飘扬，旗下站着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家奴、小子和丫鬟，倒也显得威风。

他回身向大玻璃窗内看了一眼，见王妃早已在窗前坐好，便在位子上坐下。他轻轻一挥手，鼓乐齐鸣，一队家奴出来操练。

随着鼓乐声，长枪短刀，刺杀翻滚，喊声大震，节拍异常明快。纳尔苏看了，莞尔而笑。

接着便是丫鬟使女们上场演习。只见她们一色戎装，红缨银枪相映生辉。踩着鼓点，操练起来，由慢而快，扑朔迷离，看得人眼花缭乱。一些清客、幕僚们，连声喝彩。

这时，王妃吩咐，由福彭的四个丫鬟和曹霑的四个丫鬟一齐舞剑。

这八个大丫鬟，本来素常就有些训练，听说演习，早就准备好了。个个窄袖蛮靴，神情不凡；上场列阵，整齐矫健，进退自如。

第107节：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4)

教师面前，一声令下，只见剑光如白练飘江，钢花如流冰簇雪；身不离剑，剑不离身，八个人舞成了八朵花团，花团又联成了花带……幕僚清客们发出一片赞叹之声。纳尔苏正在会神击赏，忽见其中一人有点失手，剑穗和带穗绞在一起，众人都捏着一把汗。正在这时，只见一人用左手轻轻一拨，便把两股穗子拨落开来，若无其事地继续酣舞。幕僚清客们更是赞不绝口。

八个丫鬟舞毕，气不喘，心不跳，站成一排，向王爷请安。

纳尔苏含笑传旨，赏赐有加。

丫鬟们谢恩领赏，退至一旁。

纳尔苏回头看福彭，福彭便知轮到自己了。

今天，他连辫梢儿上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他看着前面的演习，早已按捺不住，想在父亲面前大显身手了。可惜父亲并不考他全部武功，单单考他一门射箭。他在父亲的眼光下，上前请安后，快步走到弓箭架旁。

福彭挽弓已过了十个力，但他不敢在父亲面前卖弄。他预先就打算只挽到九个力，就取了可挽十个力的弓过来。

这是一支欇木弓，他随手弹动了一下弓弦。弓胎正面装饰着带花纹的牛角，背面绷着筋胶，再蒙上桦树皮。这也称为教射弓，弓弦是以缠丝弦二十余根作成一股，外面用丝线横缠。每幅七寸多，再空一、二分不缠。这样在不张弓时，可以把弦叠为三折，容易收存。

福彭又在箭架上取下三支青鹤翎箭。这是教阅用的骲箭，用短木雕空，箭杆飞出，随风嗖嗖作响。加上箭簇上面一个小小的骨角哨儿，哨声止处，就霍然中的。

福彭本来可以发连弩的。他想，在父亲面前，不可流露一丝儿夸耀神情，免得父亲斥骂他锋芒毕露。只见他轻舒猿臂，慢展熊腰，把弓拉满，嗖、嗖、嗖，三箭带着哨音连声中的！

在幕僚清客们的喝彩声中，纳尔苏微微点头，把自己拇指上的一个玛瑙斑指，退了下来，交给老太监给福彭套在手上。

福彭行礼谢过，请求父亲道：“儿子可否背后拉弓，射上三箭？请王爷允儿一试！”

纳尔苏听了，含笑应允。

福彭把弓转到背后，侧身拉满弓弦，就和刚才挽弓一样从容，一样自如，三支箭，全中靶心！

小子们马上把箭靶抬到纳尔苏面前，向王爷报喜。

纳尔苏看到三支箭一簇儿地立在靶心，不觉喜上眉梢。他轻轻将箭拔出，用手掂了掂分量，交给家人收了起来，便命曹霑前来射箭。

曹霑看见福彭得了头彩，便觉精神百倍。他没请示平郡王，竟连取三支箭，一口气射出。三支箭就如串在一根线上一般，连发连中。在一旁观看的齐声说：“小小年纪，毕竟不凡！”

王妃早在大玻璃窗内，把福彭和曹霑的射箭本领，一一看在眼里。四格格在旁更是高兴不已。

王妃早已给曹霑准备下贺礼。如果射中，就作为奖品；如果不中，就算鼓励。准备的是一套《朱子语录》，一只桦皮箭壶，其中有辽东栝矢弓一支，雕翎箭三支。还有一柄少见的阿昌小腰刀，一口平郡王幼年戴的佩剑，这是纳尔苏郡王趁着这次试箭的机会，颁赐给他的。

王妃将这些礼物交给荣华和桂枝两个丫鬟抬了出去。丫鬟们抬着一个金漆小桌，桌上陈列着四件礼品。

幕僚和清客们一见，不免又倒出了一大堆恭维吉利话来，说什么世子和哥儿，连试连捷，将来殿前应试，也是稳操左券，定能名扬天下了。

纳尔苏郡王满腔喜悦，一手拉着曹霑，一手拉着福彭，领着他们到屋里向王妃报喜去了。

王妃自是喜欢。吩咐丫鬟取来果品给他俩吃，又问他俩近来可写了什么诗词？王妃的意思是要他俩拿出现成的诗词在王爷面前显派一下，能使王爷更加高兴，更加夸奖他俩。没想到这一向，倒引起了纳尔苏的兴趣，立即就要出题，考考他俩的文才了。

纳尔苏给福彭出了《论语》上的一句：“见善如不及”；给曹霑出了《中庸》上的一句：“明则功”，要他俩一旁去思考作文。

四格格捧来一盅舅舅最爱吃的大方茶，笑吟吟地道：“外甥女今儿可开了眼界啦！原来打仗是这样摆开阵势打的呀？”

第108节：西域宝马同归上苑射圃曹霑连中三元(5)

纳尔苏不禁笑道：“傻孩子，仗才不是这样打呢！这是操练，摆样子给人看的！”

王妃道：“等你舅舅什么时候得闲，要他给你们讲讲，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四格格道：“那敢情好！那就更长见识了！”

没有一盏茶的工夫，曹霑首先就把文章交上来了。接着，福彭也把文章交到了父亲手上。

纳尔苏一一看过，见他们写得起、承、转、合，都很自如，自是点头，他教导他俩：

“作八股文，贵在一个熟字。熟能生巧。巧则合，天衣无缝，无可挑剔。作制艺诗，也是如此。像《湘灵鼓瑟》，是不足为训的，总以‘颂圣’为正。要练达有素，不管什么题目，就都能落到‘颂圣’这个题眼上来。”

纳尔苏呷了一口茶，继续说：

“后人都喜危言耸听，好像李杜文章，都是离经叛道之作。其实，他们都有‘颂圣’这种本事。李白承旨作的诗，不用说了。试问杜甫哪首诗曾经离开忠君爱国的意思？应值的诗：‘不寝听金锁，因风响玉珂。’这且不说它了，就如《佳人》这首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不是也有不忘君主的意思在吗？”

福彭深知曹霑，只要听到这一类的训导，便会心不在焉。他忙向曹霑示意，叫他赶快说几句顺应的话来。

谁知曹霑只听见“颂圣”两个字，其他什么也没听见，所以，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纳尔苏又道：“如：‘宵寐匪祯，札闼洪庥’……”当纳尔苏说到“祯”字时，因要避讳，便停了一下，未将“祯”字说出，便接下去了：“……以此訾人，是欧公正当处也，但也有失之于浅易之处。含而不混，浑然天成，如天池之笔，八大之墨天池之笔，八大之墨：天池是徐渭的号，八大山人是朱耷的号。他俩都是明代具有独特风格的大画家。，才能称之为上品！现在家家都唱‘还魂、惊梦、闻铃、仙访’，冷落‘四声猿’，华而不实，秀而不工，媚俗取宠，这是最坏人心术不过的！”

纳尔苏和福彭、曹霑见面的机会极少，想传授给他们的话又太多，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讲到这里，觉得主要意思已经说清楚了，便煞住道：

“当今天子圣明，国家承平。只要你们力求上进，前途自是无可限量！不过，你们从小就得父荫祖德的庇护，生在福里，长在福里，你们自幼就该互相砥砺，如切如磋，才能上进！”

纳尔苏正说得起劲，忽听太监禀报：

“启禀王爷，孟太监传谕，王爷进宫听旨！”

纳尔苏不由一惊。他一时猜不出皇上为什么仓促宣他入内？他摸不清是祸是福！

他和王妃对看了一眼，连忙出来接见孟二公公，想从他那儿观察出可有什么行情，以便事先有所准备。但是，孟太监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说：内监说，是在南书房传见。

平郡王听了，顿时增添了喜色。他早打听明白，皇上在南书房召见，就是心情闲适的时候，不会担什么凶险的。但是，转而一想，此刻宣召，必有要事，又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第109节：飞絮入泥金蝉难脱壳现身说法红豆顿成灰(1)

第二十四章飞絮入泥金蝉难脱壳现身说法红豆顿成灰

第二十四章

飞絮入泥金蝉难脱壳

现身说法红豆顿成灰

桑家今天不开铺。桑妈妈大清早起来，嘱咐二妞看好门，就去金山务看舅舅病去了。如果舅舅病不好，兴许要在那儿住几天。

下半天，大妞从宫里回到家中休息，打扮得比往常更加标致：

近日天热，她上身穿着薄翼纱，纱上缀有小紫丁香花儿，罩在月白宁绸的紧身上。里面的红抹胸，偏偏露出浅浅一线红边儿。她的脸色比以前更加白皙，为了怕人说她太白了，才淡淡地施了一点胭脂。

她的发髻梳得别具标格：高高蓬起，梳成三缕环发。下边还有几缕小环往里扣着，上边又用一只红玉发箍，将它轻轻拢住。

她的两条眉毛，似乎是画过的，其实并没有画过。只因脸白，更显得眉毛簇黑弯长。也许她近来睡眠不足，两眼光亮不但未减，反而异常水灵，双眼皮儿也更加明显了。

二妞一见姐姐进来，着实地瞟了她两眼，觉得她怎么像个假人了。

大妞上次回家，左耳环上镶着一粒红豆，二妞心里明白，这红豆一定是从哪儿布施来的。当时，她看见姐姐左耳环上镶着红豆，右耳环上却是珊瑚，虽说两边不一式，反倒显得愈发妩媚风流。可今天，姐姐两只耳环上都镶着一颗红豆，她马上就断定，这两颗红豆一定有一番来历！这来历绝不寻常，她自然而然地就把这个来历和福彭联接到一起了。福彭不是已经在自己面前显露过身手吗？

妈妈今天不会回来了，屋里就剩下姐妹俩。

二妞麻利地做好饭，两个人随便吃了。二妞问的是宫里的情形，大妞问的是家里制剑的情况，两个人问得彼此都不大搭调。宫里到底怎么样，二妞想也想不出；卖剑到底是个什么行道，大妞心里总觉不是味儿。大妞不明白，怎么妈妈和妹妹竟然铸剑、卖剑，做起了只有男人才做的生意来？

大妞嘴里不说，心里总憋着一股劲儿，非要妈妈和妹妹改弃这个行当不行。她几次提明，二妞偏不服气，说为啥女的就不能铸剑？顾二娘可以磨砚，为什么我就不可以铸剑？……大妞见说也没用，便瞒着家里多做些精巧绣活儿，托老公去卖，把钱攒起来。到时候，再告诉妈妈和妹妹，要她们靠她绣活过日子，不必再在灶王爷面前耍烧火棍，让妹妹当杨排风了！她横下心，一定要使妈妈和妹妹过几天安静舒心的日子。

天黑下来，二妞早就想好了词儿，要来追问红豆的来历。她知道姐姐心眼儿太软，性格柔弱，容易上当，而又甩不开的。

二妞故意说：“姐姐！你这耳环，也真漂亮！你摘下来，我细看看，是红珊瑚的吗？”

大妞淡淡地回道：“哪里是红珊瑚的？是红珠子，南边叫它红豆子。”

二妞涎着脸，看她道：“你取下来，我看看，怎么这么好看？我以前可不曾见你戴过呀！”

大妞不觉红了脸，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这又不是珍珠玛瑙，有什么好！”

二妞道：“你给我看看吧！我也想照你的样儿打制一副呢！”

大妞微笑道：“傻丫头，这在外边可打制不出来。这是我花了银子，请宫里的师傅给镶嵌上的！”

二妞听了这话，霍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摘大妞的红豆耳环。大妞把头一歪，闪开了二妞的手。

大妞喝住她道：“这有什么看头？宫里好多人，都镶它呢！”

二妞道：“那我更要看看了！”

大妞索兴放下脸来道：“我不给你看！”

二妞深深看着她道：“真不给我看？”

大妞斩钉截铁地道：“是呀！不给看！”

二妞便不再问了，只是更加留心姐姐的一举一动，想看出她最近的变化，到底是为着什么？

她见大妞打开镜匣子，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两只红豆耳环，直晃荡，犹豫了半天，断定今晚上再不会有人来了，才把头上的首饰、珠花取下来，痴呆呆地坐着，眼睛也有几分涩滞。耳环还在两耳上挂着。

二妞一直盯住她，乘机说道：“姐姐，今儿咱们早点睡吧，你也累了！”

大妞道：“我不累！我想坐一会儿！”

二妞默默把她和姐姐的被褥拾掇好，自个儿临风扫地般换了衣服，把头发胡乱挽起来，就睡倒在炕上。

大妞独自坐了一会，对着镜子，打开了头发。仰着头，把头发弄得更松散些，又把刚才取下来的珠花首饰，放在首饰匣子里面，一一摆好，这才解开纽扣，换上寝衣。

她的寝衣比白天穿着，还要讲究得多。上身是银红小衫，滚着绞丝白绫边儿；下边是淡黄敞口长裤，也是白绫滚边儿。袖口和裤腿都绣着一对粉蝶儿，翅儿迎着灯光，闪烁出五种彩色来，仿佛蝴蝶儿就要飞去了似的。

她把头发挽了一个落倒鬏儿落倒鬏儿，就是松散的拖在颈上的发髻。，垂在脖颈后边，?上匣子，这才思思量量地过来准备睡觉。

她看二妞已经睡着，便索兴坐在炕上，她瞌睡还没来呢。

她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多年来除了和丝线打交道，是什么别的活儿也不干的。家里针线活儿有妈妈，做饭烧水有妹妹。在宫里的规矩，侍候她们有太监。她们正经比宫女自在。只有上不了台盘的宫女才干粗活，还百般受太监的气。她们因为要使双手白嫩，只好瞪着眼睛看着太监白白侍候她们。自然，太监也在她们身上得到好处：她们自己绣点小玩意儿，托太监去卖。在太监手中出去的活计，叫作“宫绣”，人们都另眼看待，格外愿买，求之不得，太监们也就在里面捞到不少油水……

第110节：飞絮入泥金蝉难脱壳现身说法红豆顿成灰(2)

这些姑娘们成了另外一种人。她们穿的、吃的都比别人好。但是，前边一片漆黑，家里多半都是八旗护园守陵的兵丁，全靠几两饷银过日子，要想嫁个好人家，大有难处。

本来，宫里的刺绣女工，做了几年活，随时都可放出的。但是，有的就愿终老宫中，嫁给绣绷，和它摽在一起过一辈子了。这些姑娘们想到没法开交时，便拼命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反正她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宫花宫粉、剪刀针线，修饰起来，最是方便。

大妞生得标致，手头又巧，在里面也是数得着的，但她每一回家，就心灰意懒。

母亲和妹妹为人家造剑，女人干男人的活，这且不说，妹妹还落得个“金钟娘娘”的诨号，怎么不叫她听了伤心！总想让妹妹过些好日子，使她不再和煤灰铜锈搅和在一起，受人奚落。她每见妈妈被人叫作女掌柜的，妹妹像个小伙计一样对付顾客，亦工亦商的，就看不下去……

父亲是指望不了啦！就是不死，年大将军这辈子也不会放他回来的。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能碰上好运道，能使妹妹不再干这号行当，能使妈妈享几天清福。

她越想，越觉渺茫。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才吹灯躺下睡了。

谁知偏偏这会儿，二妞醒来了。她翻过身来，问姐姐道：“这么老半天了，怎么还没有睡？你在想什么？”

大妞道：“我什么也没想，睡吧！”

二妞单刀直入地道：“我看你有心事！”

大妞回过头去，把脸藏在双手里，冷笑道：“我有什么心事？我出去锁在宫里，那儿是保了险的。回来就在家。外人来了，有你和妈妈。什么事你们都看在眼里，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有什么心事？”

大妞停了一下，见二妞没接茬，接着道，“要说有心事，我就是想把自己的绣活，做得更像个样儿，做得更多一些，多换几两银子。到时候，我只想，咱们把铸剑的事儿，收了吧！免得招惹那些浮浪子弟，总是借口铸剑，找上我家门来，推也推不掉。天长日久，不像个样儿，谁知还会惹出什么是非来呢！”

二妞道：“姐姐说的倒是真话，我也这么想呢。不过，我倒有些奇怪，你在宫里那么保险，你这红豆是哪儿来的？”

屋里没有灯，大妞的脸色自然看不着。只听她理直气壮地说：“你今儿怎么就盯上这红豆啦？这有啥？这红豆到处都是，又不是什么值钱货，买不起的宝贝！托太监什么时候都能买到！”

二妞一骨碌坐起来：“别骗我！这不是普通的红豆！我明白你，你这个人是最细致不过的了，谁碰你一下手也不行。这回子，你豁出花银子，上回镶一颗，这回又镶一颗。把这两颗小红豆子镶在耳环上，睡觉都不除下来，没有点儿因由，可是你干得出来的？”

二妞见大妞不吭气儿，紧接着大声道：“你必得告诉我，红豆是哪儿来的？为什么你以前最爱的翡翠耳环都不戴？偏偏要戴这两个小红豆，连睡觉也不除下来？”

二妞感到自己这种咄咄逼人的问法，使姐姐有点慌了神儿啦。大妞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才勉强道：“唉！天不早了，人家明儿一早还得回宫里去呢，快躺下睡觉吧！”

没想到二妞突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这倒使大妞不知怎么办好了。

哭了一会儿，只听二妞仍然坐在炕上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看中了一个人，你就是看中了一个人！这个人在你心上插了一刀，你死也拔不出去了。你瞒着我和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欺负我小，在我面前捣鬼！你可知道，我从小到大，是个横竖不吃的人。可你瞒着我，不说真心话！”

大妞听了，自不言语了。

虽在暗中，二妞也知道姐姐在流泪了，但二妞一点儿也不怜惜她。

二妞最恨的是男人捉弄女人，最看不起的是女人送上门去受人捉弄。现在，这事却落到了姐姐身上。

大妞比二妞大一岁，外边人常说她俩是双胞胎。小时候，二妞惯以妹妹自居，认定姐姐总比她懂事，对人对事，她总以为姐姐自会比她聪明，看得准，看得开。可是，后来越看越觉不对劲儿。在她眼里，她只觉得姐姐像一只洗刷得洁白的小羊羔，已被送上祭刀，还抹搭着驯良的眼睛，现出更深的双眼皮儿来。想到姐姐的双眼皮儿，她的泪水又扑簌扑簌地滴落下来，声音禁不住转为粗暴，大声问起姐姐来：

第111节：飞絮入泥金蝉难脱壳现身说法红豆顿成灰(3)

“你的红豆到底是哪儿来的？”

大妞还是不紧不慢，平平静静说出几个字儿来：“太监手上买来的！”

二妞真正生气了，猛喝姐姐道：“你当我没看见哪？瞒那个漂亮的蠢猪韵华小五爷可以，瞒我这双眼睛可不成！”

大妞又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才挤出半句话来：“我也没怎么，一位爷到宫里看刺绣，无意中给了我一颗红豆，这也没什么！”

二妞心中有几分得意，姐姐的事儿，到底被她给诈出来了。可她一点也不放过去，追问道：“这位爷是谁？”

大妞道：“不知道。”

二妞继续追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无意中给你的？”

大妞道：“本来就是无意的嘛！”

二妞紧问：“那你右边耳环上的红豆，又是谁给的？”

大妞不吭气儿了。

二妞气愤地道：“还是这位爷？还是无意中？”

大妞更不吭气儿了。

二妞接着道：“我看，这位爷倒确是无意中。他但凡看到一个漂亮女的，就布施她一颗红豆。可你，我的好姐姐，你却对他有了意了！”

大妞既被妹妹捅穿，就索兴豁出来了：“是的！我就是对他有了意了！我本来想一辈子在宫里的，可我变了主意了！做牛做马，我也想出来了！”

二妞吃惊问道：“你出来？出来跟着他？跟着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甩一个的人？任他作践你？”

大妞横了心道：“作践？我们生来就是被人作践的，就是看谁来罢了。这有什么奇怪？只要我对谁心甘情愿，我就任他作践！”

二妞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气急败坏地吼道：“这是什么话？像你这样还不如死了去！”

大妞忽然也胆大了起来：“你以为我不敢死呀？我打了好几年的主意了，我早就想去死。可现在，我倒不想死了！”

二妞又哭起来道：“你可不知道，我的好姐姐，你耳软心活，见不得一点好儿。你不知道，我和妈妈开了这几年铺子，见的可多了，那些花花公子，没有一个是好的！怎能去上他们的钩？还不如找个门户相当，情投意合的，吃一口咸菜，喝一口凉水的好！那些穿得缎棍般的人，没一个是有好心肠的！”

大妞道：“我知道。妹妹的话，也是为我好！可我也不是为我自己，我也是为了妈和你！我琢磨几年了，我不忍看着你和妈妈开炉、看铺子！我是姐姐，我又不聋，我又不瞎，我能闭眼不见吗？”

二妞道：“我和妈妈过得比谁都好，用不着你搭救我们。你像个大烈女似的，卖身救母，割股疗饥，我们又没有饿死！谢谢你一片好心吧！”

大妞长叹一声道：“你谢我也罢，刺我也罢，反正我是铁了心了！没什么可说的了！凭你再说八天八夜，也说不转我！”

二妞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不由冒叫一声：“姐姐！”

大妞知道她有重要的话要说，便答应了一声，等她说出来。

只听二妞认真说道：“姐姐，我知道你的心事，还是我替你说出来吧！你看上了小平郡王子福彭了！对吧？”

大妞不由一惊：“你胡说！”

二妞正而八经道：“我不是胡说！先不说他现在还不能当家作主，他上有父王，王妃，下有丫鬟使女，他哪个地方能摆上你呀？”

大妞仍在抵赖：“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能巴结上他吗？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二妞道：“你呀，你呀！你别再自欺欺人啦！告诉你实说了吧！你心上那个福彭，身上别着一口袋红豆，到处去撒！前几天，他来这儿看剑，还用仙人摘豆法，在我头发上安了一颗红豆呢。你要不信，我拿给你看！”

大妞不吱声儿。

二妞跳下炕来，点着了灯，从自己镜匣里翻出了那颗红豆，托在自己的掌心上，一手拿着灯，送到姐姐面前道：“你看，这红豆是不是和你的一模一样？”

大妞就着灯光一看，果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她不由地把眼光从红豆转到二妞脸上，狠看她两眼道：“我可知道你今儿是为什么了！”

第112节：飞絮入泥金蝉难脱壳现身说法红豆顿成灰(4)

二妞不明白道：“我为什么？”

大妞冷笑道：“今儿我一进门，你就看着我不顺眼，原来是瞧着我耳环上两颗红豆了！怪不得你也想嵌上个耳环戴上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二妞气得直叫：“原来是怎么回事？”

大妞道：“你别冲着我吼！我今儿一回来，你就对着这两颗红豆刨根问底儿，又哭又骂，没完没了，根底都在这儿哪！”说罢，眼睛直往红豆上瞅。

二妞道：“根底在哪儿？我的糊涂姐姐，你别拿你的心思来揣摸我了，你以为我会正眼看上他？”

大妞道：“你正眼看不上他，干吗还把他的红豆留着？干吗不当面甩给他？”

二妞道：“就为这事，我还在恨我自己呢！”

大妞道：“可不，你也和我一样摆不脱啊！”

二妞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恨我自己和这些混账东西打交道，没提防他下口！下口，狗不吠而咬人，北方叫做“下口”。他放红豆在我发髺上，我竟然不知道！”

大妞道：“你不知道？你巴不得他放呢！”

二妞剖心沥胆道：“才不是！姐姐，你要知道，这些人活着，就以为非作歹为乐，他们把人瞒混得越圆，越觉得意。就像小绺，偷得人家神不知鬼不觉，他才越觉得手艺高超！我就没想到他会栽给我一颗豆子，我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着，行事就没提防。说真格的，他们是什么王子王孙？全都是贼！”

大妞睖着眼睛看着妹妹道：“你莫非疯了不成？”

二妞道：“我才不疯，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可你，对这种人，竟看不透！”

大妞怒道：“你看得透，假撇清！你看透了？还留着这颗命根子？”

二妞忙道：“我留着它，要它做个见证，好让你心回意转！”

大妞听了，更加气道：“呸！我有什么心好回？我有什么意好转？兜个大圈子，原来在这儿哪！偏偏你这个死心眼儿的姐姐，不听你的，又怎么样？留着你的命根子吧！”

二妞也气道：“是我的命根子，还是你的命根子？让你看看，我是怎样对待这个命根子吧！”

二妞说罢，把红豆放在打铁的砧子上，顺手拿过铁锤，还没等大妞喊出声来，一锤下去，把红豆砸得粉碎，用嘴一吹，便烟消云散了。

大妞看了，双手捧着心，妹妹这一锤，就像锤到了自己心上一样。她喃喃地道：“就算他沿街到处撒，又有什么？我已经在佛前发过誓了，我嵌上他的红豆，就是他的人了！我再也不改主意了……”

二妞吃惊地看着她：“我的好姐姐，你可不能这么糊涂啊！……”一把抱着大妞，放声大哭起来。

第113节：楚楚笔花轻离人世扬扬世子胡闹翻船(1)

第二十五章楚楚笔花轻离人世扬扬世子胡闹翻船

第二十五章

楚楚笔花轻离人世

扬扬世子胡闹翻船

双燕得知王爷不但要考福彭，还要考曹霑，使她捏着一把汗。当她随着王妃的丫鬟们在大玻璃窗里看到靶场操练和舞剑，心想，王府比汉府的气派可大多了。曹霑射箭时，她连气儿也不敢出，待到看他连中三元，为王妃娘家挣得了光彩，自己也觉着体面。她见王爷牵着福彭和曹霑进来，便和别的丫鬟连忙退了下去。

双燕煞是高兴，正往明德堂那边走，没想到耕云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吓得双燕一时躲避不及。

耕云笑嘻嘻地道：“姐姐，你没看王爷考咱们小爷的武功呀？”

双燕羞答答地道：“怎么没看？”

耕云道：“真棒极了！咱们占姐儿还连中三元呢！”

双燕道：“知道！”

耕云道：“你在哪儿看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双燕道：“我随着福晋在大玻璃窗里看的。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耕云道：“我怕你没来看，不知道咱小爷连中三元，想来告诉你呢！”

双燕红着脸道：“以后别老往三门里跑，让别人见了说闲话儿。”

耕云道：“怕什么？我俩都是小爷从南京带来的。我是小爷的贴身小子，有个事儿什么的，还不该来找找小爷的贴身丫鬟呀？”

双燕嗔道：“看你胡说些什么？”

耕云接着道：“何况今儿全王府的人都到靶场见世面去了，我才来找你的。”

双燕道：“找我干什么？”

耕云从身上掏出一个旧荷包，道：“这是小爷在南方时候赏给我的。我日日带在身上，穗儿都磨光了。劳姐姐驾，给我换一个。没准还是姐姐给小爷做的呢！”

双燕听了，只得说：“拿来我看。”

耕云便递了过来。

双燕接过一看，果然是自己前年过年时候给占姐儿做的，没想到竟到了耕云手里，脸儿不由地又绯红了：“那我给你另打一条穗子吧！”说罢，拿着荷包转身就走。

耕云喜孜孜地轻声喊道：“姐姐，荷包里的东西，你就收下吧！呵？”

双燕一听，就像烧着了手似的，回身就把荷包往耕云这边掷过来，忙道：“荷包里有什么东西？我可不要！”

耕云慌忙拾起，哀告道：“好姐姐，你不要就不要，你换好了穗子，原封不动还我就是了！哪能丢了呢？”

双燕想想也是，便立住不吱声了。

耕云涎着脸求道：“好姐姐，里边的东西，只当没这回子事儿，你帮我换换吧！”说着就将荷包送了过来。

双燕没好气，想了一下，拽过荷包，就转身快步往里走了。

耕云兀自出了一身冷汗。

双燕回到明德堂，静悄悄的，知道靶场还没散完呢。只见笔花独自倚着栏杆，舞剑的戎装也没换，脸上挂着泪水，痴呆呆地看着前面。

双燕不由地喊了一声：“笔花姐姐！”

笔花见是双燕，不禁长叹一声道：“双燕姐姐，我这一下，可完了！”

双燕奇怪地道：“什么可完了？你们舞剑舞得这么好，我做梦也想不到呀！今儿可真是开了眼了，你们得费多大功夫才能练得出来呀？这王府的丫鬟，可真不好当呢！”

笔花道：“双燕姐姐，你这话可说对了！王府的丫鬟是不好当。我好不容易盼着回来了，又睡在我原来的地方了，只想小小心心地别出差错，兴许就会留下我，不叫我到茶上去了。没想到，越是小心，越出差错！……真是没法说，越是怕出错，它还偏找上门来！就拿今天来说吧，腰带穗儿竟会和剑柄上的穗儿缠到一起了！幸好墨香眼快，一伸手就帮我解开了。要不，这一场舞剑，就坏在我一人手里，那可怎么收拾呀？”

双燕安慰她道：“现在不也挺好的吗？王爷还赏赐了呢。再说，你们舞剑的时候，大伙儿看了大气都不敢出。你说你出了差错，看的人还没觉出来呢。别往心里去了！”

笔花出了一口长气道：“但愿这样吧！双燕姐姐，你不知道，我可真怕再到茶上去呀！”

双燕感到笔花一提起茶上，就打心眼儿里害怕，不解地问道：“怎么？你这样骇怕到茶上去？”

笔花推心置腹地道：“双燕姐姐，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干累活，我到茶上和下边丫鬟们也处得挺好的。可我就是怕茶上总管安顺！他只要拿眼一看我，我浑身汗毛都会竖起来！”她越想越怕，接着道，“双燕姐姐，我也不知道我怎么那么怕他？”

双燕懂事地问道：“茶上总管安顺，怕他怎的？他还不是和别的老公一样！”

笔花浑身都有些颤抖地道：“正因为是老公，才更害怕呢！双燕姐姐，我怎么老觉着我这命，会送到他手里……”不由地啜泣起来。

双燕连连安慰她道：“别胡想了！你和他无仇无冤，他干吗要害你呀？”

笔花道：“我也说不上来……”停了一会儿，又问道，“茶仙还好吧？”

双燕告诉她道：“挺好的！自从我们小爷要她留在我们这边，你们小爷也就没说的了。茶仙又会用蒲草编小玩意儿，什么小笼子，小花篮儿，小粽子……我们小爷成天扯些草来要她编，她手也真巧，什么都能编出来！”

笔花羡慕道：“她的命真好！她也比我能撕罗得开。我命真苦！”

正说着，澄心早已换了平日穿的衣服，走过来喊道：“笔花！怎么还不去换衣服呢？茶上总管派小丫头来叫你了。王爷的赏赐，你那一份放在你衣服旁边了，你走的时候带走吧！”然后笑嘻嘻地对双燕道：“双燕姐姐，你没去靶场看我们现丑呀？亏得墨香，要不，我们这张脸都往哪儿藏呀？”

第114节：楚楚笔花轻离人世扬扬世子胡闹翻船(2)

笔花一甩手，进屋去了。

澄心瞟着笔花的背影，叹了口气，对双燕道：“我原本想向我们爷说说，把她留下吧。茶仙被你们小爷留下了，我们这儿还缺一个人呢。没想到，她今儿舞剑又出了差错。这也难怪，好久没练了。可这，就不好向我们爷张口了。看来茶上还离不开她呢！这不，才来几天，安顺总管又派小丫头来叫她了，我们谁还敢留呀？”

双燕道：“笔花姐姐，是没得说的。澄心姐姐，你们屋既缺一个人，何不还把她留下呢？总比来个生手强呀！”

澄心正不知如何回答，这时，福彭和曹霑由丫鬟们簇拥着回来。澄心急忙迎向福彭，双燕也向曹霑走去。

砚侬和墨香闻声，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砚侬道：“小爷！王爷赏赐什么了？快给奴才们见识见识！”

福彭笑道：“早让小子们给抢光了，还轮到你呀？”

月奴笑道：“福晋奖给表小爷的，可没叫抢了去。”

文影笑道：“还是月奴姐姐有心眼儿，先就让鸣环和红缨姐姐送回来了，没让小子们拦路打劫！”

众人都笑了。

砚侬道：“是些什么？咱们瞧瞧去！”

丫鬟们一窝蜂似的把曹霑拥向西屋。

福彭对澄心道：“快给我换衣服，可把我憋屈坏了！”边说边往东屋走。

澄心忙跟过去，边走边替他解袖上的扣儿，低声道：“今儿可是真辛苦了！”

刚好笔花拎着她那个小包袱，手上拿了一把宫扇和叠好的藕荷色丝巾子，从里面走出来。看到福彭在澄心的侍候下，从自己面前走了进去，她面色发白，两眼暗淡无光。她见福彭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心中分外凄楚。

她站在“在明明德”的匾额下，犹豫了一会儿，她想到西屋去找双燕，但西屋里笑语喧哗，使她没有胆子走进去，趔趄着退了回来。她把丝巾放在宫扇上，又翻过来把宫扇放在丝巾上，正琢磨着怎么办？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喊她：“笔花姐姐！”

她像回声似的应了一声，抬头见是茶仙。

小茶仙比来时丰润多了，小脸蛋儿也红了。她高兴地跑到笔花面前，拉着她道：“笔花姐姐，你干吗呢？快到屋里看看福晋奖给表小爷的东西去！”

笔花道：“我不去了。茶仙，你将这把扇子和丝巾交给双燕姐姐，就说我送给她的。这是王爷今儿赏赐下的。你告她说，我没有别的东西送她，只有王爷的赏赐像个样儿，可以留下来，让她以后想着我点儿。我走了！”说罢，将宫扇和丝巾交给茶仙。

茶仙接过来问道：“姐姐上哪儿去？”

笔花道：“回去。”

茶仙道：“回去？回哪儿去？”

笔花道：“回老家去！”

茶仙不解道：“回你自己的老家去？”

笔花点点头，“嗯”了一声。

茶仙着毛虚虚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笔花见她发愣的样儿，不由地苦笑着告诉她，自己是回茶上去。

茶仙一听，更不解了：“怎么？笔花姐姐，你不是回来了吗？怎么还要到茶上去呢？”

笔花道：“茶上来叫我了。”

茶仙道：“不！笔花姐姐，你是小爷屋里的人，我是茶上的，应该是我回去！你留下吧，我这就去收拾收拾回茶上去。”说罢，就要进屋去。

笔花一把拉着她，苦笑道：“傻丫头！在哪儿呆着，到哪儿去，能由咱们自己作主吗？你别找骂挨了！你好好呆着吧，能跟着表小爷，就是你的造化了，我也为你高兴！我到哪儿都一样，过了这一阵，什么就都好了……你得闲的时候，告诉墨香和砚侬，我和她们在一起，时间也不算短了，就说我想着她们，不和她们告别了！我走了！”

她看看四周，听着屋内的笑语声，全不想进去，便悄然走了出去……

茶仙拿着宫扇和丝巾，若有所感地看着笔花走了，觉得她话里有话。这时，屋里有人喊她，她便进屋去了。

韵华小五爷越琢磨越不是味，越琢磨越窝火：

自己比福彭，哪一点比不过？他老子是郡王，我老子是亲王，还高一层呢。他生得魁梧，我长得也仪表堂堂。要比武功，我不如他，但比文才，他可不如我！我随时随地都能出口成章，他能吗？……西直门桑家铸剑，是我引见他的，可他竟然喧宾夺主！原来桑家二丫头一直垂青于我，可是自从比剑之后，一反常态，被福彭的红豆子给勾引过去了，连说话都爱理不理的，变着方儿送她东西，她也不要了……

第115节：楚楚笔花轻离人世扬扬世子胡闹翻船(3)

这时，在亲王府的远房亲戚胡发，正在京中候差。想补得一门肥缺，早就想博得小五爷的欢心。小五爷的母亲是亲王的宠妾。只要小五爷在母亲面前美言几句，他母亲再在亲王耳边提一下他胡发的名字，这事就成个八九不离十了。再赠之以重礼，一个肥缺，便可垂手而得。

这几天，胡发看到一天就会吃喝玩乐的小五爷，突然整天呆在屋里长吁短叹起来，连忙从跟班小厮进宝那里，打听出小五爷的心事。

胡发心中打定了主意，脸上笑眯眯，步子慢悠悠，踱进了小五爷的书房。

只见书桌上零乱地放着没有镶好的剑琫和剑珌，还有半截的古剑。小五爷两脚跷在书桌上，仰巴斯天地靠在太师椅里，脸色愤愤不平；但又透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胡发轻轻唤了一声：“小五爷，没出去玩玩，在屋里琢磨什么？”

韵华一歪脑袋，见是胡发，连身都没抬，倒高声骂了起来道：“他妈的！原来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现在什么都不给老子干了！”

胡发益发明白底里，便接腔道：“这也难怪！本来好端端的事儿，忽然有人在里一搅和，不就变样儿了吗？”

韵华立刻坐了起来道：“这真个是歪打正着！我这儿正遇着一档子不随心的事儿呢！”

胡发兴冲冲地道：“哦？你这个不成器的舅舅，在这个上，还不算是‘力把’力把，也作劣把，即外行的意思。，给你当个军师，还是可以的。”

韵华遇到救星，就将自己怎么思慕二妞，二妞原来对自己怎么好，福彭如何从中插了一杠子，就落到如今受人奚落的份儿……一五一十都对胡发说了。他要胡发给自己出个主意，整治福彭，把二妞夺过来，才能消了这口窝囊气！

胡发附耳道：“这有何难？只消如此这般，便可手到擒来！”

从此，韵华小五爷就被他牵着线儿动了起来。

这一天，福彭和曹霑还没下课呢，韵华就在书房外等着了。

他带着福彭到桑妈妈家，还带着他另找门路，明里暗里，到处吹捧福彭的武功文才。获得什么奇珍异宝，尽先就给福彭过目。福彭对他也就更加信赖起来。

韵华深知福彭喜爱红豆，生方设法派人到处去弄了来，把那颗粒饱满、色泽红艳的献给福彭。福彭几乎每次回来，都要在曹霑面前显派一番。有时也将曹霑带了出去，一同寻欢作乐。曹霑看到韵华对待福彭事事都另眼相看，福彭对待韵华也无话不谈，深感他俩真可算是“莫逆之交”了。

一天夜里，胡发溜进了小五爷屋里，挤眉弄眼地告诉他，报仇雪耻的时机已经到了！

韵华很兴头，忙从炕上坐起来听。

胡发问他，可知桑家还有个大丫头？

韵华满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好主意，一听他问这个，便觉他还没有摸到边儿呢，粗声粗气道：“开铺子是二丫头，自然会有个大丫头呀！”

胡发进一步问道：“五爷可知道这大丫头是干什么的？”

韵华更不耐烦了，一口气地说道：“桑家大丫头名叫大妞，今年一十七岁，长得和二妞一样标致，不过略瘦，略白一些个，在圆明园宫里刺绣。过一段时间回西直门她妈妈家住这么一宿半宿的。也有些浮浪子弟打她的主意，可她正眼也不看一下。她是宫里的，谁敢去招惹那麻烦呀？也就活该她冷清啰！……”说到这儿，得意地瞧了胡发一眼道，“怎么样？还够仔细吧？！”

胡发道：“仔细倒够仔细，只是这顶紧要的、最节骨眼的一点儿，你小五爷不知道！”

韵华听他话里有话，又觉得胡发可真有两下子，不由把语气放软了些个，问道：“顶紧要的？最节骨眼儿的是什么？”

胡发也绝不放松，反倒问道：“我那事儿，和令堂大人说了吗？”

韵华也不饶他：“怎么着？你是不相信我吗？”

胡发忙赔笑道：“哪能呢？舅舅也就是太心急了，求你小五爷给上紧着点儿！我这儿，已经给小平郡王安排下甜果子了！”

韵华几乎不相信，问道：“怎么？福彭难道和大妞还有干系？他小子有那胆子，能乱到宫里去？”

胡发暗自得意道：“俗话说，‘色胆包天’嘛！咱们就从大妞这儿，给他打开个缺口。少说，也叫他老子把他揍个半死！看他以后还再敢去招惹别人心上的妞儿不？”

韵华高兴得一拍大腿道：“真有你的！舅舅，您那事儿，我明儿一早向妈请安的时候，一准说！”

胡发悄声道：“那，我敢打包票，福彭的船，眼看着就翻在我手心儿了！”

第116节：伏机早设上推下卸鸣镝说帖点火煽风(1)

第二十六章伏机早设上推下卸鸣镝说帖点火煽风

第二十六章

伏机早设上推下卸

鸣镝说帖点火煽风

平郡王府大总管吉祥正坐在条案前的摇椅上，用马吊牌开天门阵。每到接不上的时候，他便跷起二郎腿来，靠在椅子上摇一摇，仿佛这一摇，他就会把牌接下去了。

平郡王纳尔苏回京以来，认为吉祥催租得力，收银按期，治下严紧，禀报及时，对他很是称赞。王爷多年不在家中，能得此等大管家，也可放心了。

吉祥饭后开天门阵，如果开得很顺利，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情好办；如果开不开，他就得多加三分小心。这倒成了他每天饭后的例行公事了。今天，他在受到纳尔苏垂询的当口，承蒙王爷夸奖，着实得意起来。他慢悠悠地摇着摇椅，圆着嘴，吐着酒气，鼓胀胀的肚子压得摇椅咯吱吱作响。

他打了一个饱嗝，酒气从口腔喷出来。刚才喝的这“惠酒”惠酒是当时的贡品。康熙封惠泉为天下第一泉。以惠泉水酿造的酒，名惠酒。酒比较柔和。，他倒认为徒有虚名，还不如牛栏山的土酒过瘾。因为上头喜欢甜口白酒，惠泉又以甘洌知名，全国上下便都一口同音，夸说惠酒。一轰一抬，越抬越高。说真格的，其实还比不得延庆的“高粮烧”。延庆是明朝公主王孙的庄园，庄头为了哄弄上差，都造了好酒，来一个，灌醉一个，来两个，灌醉一双。酒力发作了，租粮也就落足了庄头的腰包。

吉祥捉摸着明天打道西郊，到那儿不免大过其瘾。再弄一罈子“烧刀子”烧刀子，就是高粮烧。浓度高，酒力大。北方的一种土酒。回来，比吃这淡水寡酒受用多了。他洗了洗牌，又悠然自得地摆了起来。

小子们端来了槟榔、子蔻，放在他旁边的小几上，他正眼也不看一下，兀自开牌。

他觉得很舒服，便又摇了摇椅子，把两条腿跷得更高些，差一点儿没有张了车。

这时，安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拎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他的旁边。两个大酒桶碰到一起，更觉酒气冲天。

吉祥自己也感到不是味儿，摇了摇椅子，透透气，顺手从小碟子里面，拈了一块槟榔，放在嘴里尽嚼。

安顺把个大嘴巴，凑到吉祥的扇风耳边，对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您惯坐在火盆上纳福，不担心裤裆燎毛啦！”

吉祥听了安顺的口吻，很觉憋气。待他嚼了两口槟榔之后，掂量着这话里有话，便把两只稀稀朗朗的黄眉毛扭紧，“哼”了一声，口气倒有几分缓和：“出了什么事了？”

安顺小声道：“人家送来说帖了。”

吉祥听了，用酒糟鼻子嗤了一声道：“家常便饭，值得大惊小怪！”

安顺摇摇头，脸色沉下来道：“和往常不同，这里牵扯着一位尊神呢！”

吉祥这才欠起了身子，半坐着，认真地问安顺道：“什么狗屁说帖？拿来我看！”

安顺从靴筒子里拿出一张半皱的粉红色的方纸片儿来。天色虽然已暗，但还看得清楚，上面写着：

玲珑骰子嵌红豆，

入骨相思知不知？这是温庭筠的诗句。是他采自唐代勾栏里流行的诗句，或是他仿作的。

吉祥不懂，便问安顺：“这十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安顺嬉皮笑脸答道：“也难怪你不懂得。吃、喝、玩、乐，都有你的份儿，唯独这个‘色’字，没有你的份儿！”

吉祥听了着恼，狠狠地把嚼碎的槟榔，“噗”地一下吐出，险些儿吐在安顺的靴子上，方砖上就如粘着一大口血痰：“别放屁了！到底牵惹着何等样人？”

安顺又掏出一颗红豆来，对吉祥解说明白：“您请过目！这一团火就包在纸里，这纸上就写着他妈的这两句诗。是背语，里面有‘骰子’二字，是他妈的‘色子’的谐音。丢在咱们府门前面。指的是谁，不就明白了吗？”

第117节：伏机早设上推下卸鸣镝说帖点火煽风(2)

吉祥吃惊道：“福彭世子？”

安顺道：“不是他，还有哪个？在外边拉拉尿，惹谁掀翻了醋坛子，弄出这下流招数，来讹人！”

吉祥恍然大悟，忙道：“呃！呃！是这样。啥时辰拾到的？哪儿拣来的？”

安顺回道：“在大门口，清早扫街拾到的。听下边说，早些日子就有，没当一回事儿，扫走了。今天阿福拿到，才交上来的。”

吉祥愕然道：“早就有过？”

安顺道：“可不是！眼下，就要拿主意。是稳住？还是捅穿了，交上去，弄得大家不干净？”

吉祥没有搭腔。伸手把牌推了，弓着背，把眼皮向上撩着，大口大口地吐着酒气。他用手擤了擤酒糟鼻子，用长长的指甲挖了挖黑洞洞的大耳眼，又摸了摸光滑的方下巴，一句话也没说。一会儿工夫，觉着浑身哪儿都刺痒。

安顺把说帖拿起来，重新把红豆包好，放进自己的靴筒子里，轻声轻气地对吉祥道：“呃——，就这样吧？！……也只有这样！现在抖毛儿抖毛，耍威风的意思。，不是时候！”

吉祥既不说话，也不看安顺一眼。

安顺又找补一句：“就这样吧！我何必这么没有真张儿真张儿，有主见的意思。，看看下一步棋再说！”

安顺重复这句话，自己也觉着是多余的，声音也显得有几分干涩。

事情就这样压下了。

但是，过不了两天，后门又有了说帖。写得是：

浮碰浮碰！胡蹭胡蹭！狐朋狐朋！

粉红纸里面也包着一粒红豆。

谁知，接二连三地又拾到几次。吉祥和安顺一些大太监，真个有点儿坐不住了。

安顺连忙拿着几个红包，到柜房里找吉祥。见吉祥只管开天门阵，并不往心里去，对他还是爱理不理的，便故意挖苦他道：

“这回，你再装硬蛋也装不成了，该你泄黄子的时候了！”

吉祥听了，大声骂道：“放你妈的顶门屁！前些日子，我就派出‘眼睛’打听去啦！略略摸着点边儿：这门子，也是位不好惹的。我满以为由他去，就结了。他也不是拿这个当饭吃，过不了几天，自会凉下来。谁知他倒顶风往上来。估斤摸两，还是有点分量的主呢！”

安顺倒抽了一口冷气道：“节骨眼儿，就在这儿了！不往上报吧？看样子是捱不过去了。往上报吧，要是攀了个大个儿的，把不住舵，一杆子把船撑到江心里去，只怕还拢不了岸呢！”

吉祥倒抽一口冷气，憋足劲儿，尖着嘴，又把气直直地吐了出来，琢磨道：“猫也猫不住猫音“咪”，躲藏的意思。，躲也躲不了。不着这头着那头！他妈的，该我脑瓜皮儿薄！”

安顺绞着短粗的双手，说出自个儿的打算来：“这个干系，咱们不好担。我看这么着，回禀福晋，讨她的示下。点个‘半截灯’，免得整个儿捅明了，没个缩手处！”点个半截灯，就是事情告到王妃那里为止，不要告到郡王那里去。也就是把责任推到王妃身上。

吉祥一听，满脸的阴云都散开了，把手在安顺胸前一拍：“一锤定音！算你碰到点子上了！说办就办，我送给福晋去。看她如何处置，我们就领下来。”

他又得意地低声接着道：“此后，再有什么阵仗，就轮不到我们头上了！”

安顺把肥脸凑到吉祥那张猪脸上：“就是这话呢！黑锅不能由我们背着，得甩出去！”

吉祥斩截地说：“是这样！定盘星掌稳了，就一五一十地约给她，酸、甜、苦、辣，由她自己去品定！”

两人说完，彼此用肩膀一碰，都咯咯地笑个不停。

吉祥笑得呛进了口水，猛咳了起来。

安顺急忙站起来，用手轻轻捶着他的背，笑嘻嘻地告诉他：“我可弄了坛子好酒来了！昨天傻子倒了点去，拎香火诊他的肚子拎香火，把白酒烧着，按摩人用烧着的酒按摩患者身上，叫拎香火。，都烧个干杯儿！”

吉祥鼓着眼道：“可不是，我们卖的也是干盅酒烧干盅，旧时试验白酒度数的方法。把一杯酒烧着，以杯内残存水渍来断定酒的浓度，以烧干为最佳。，没有夹带藏掖。她喝了，保管脑袋不会疼！嘻嘻嘻嘻……”

第118节：伏机早设上推下卸鸣镝说帖点火煽风(3)

“嘻嘻嘻嘻……”安顺附和大笑。伸过头去，对吉祥说：“随我来吧！尝尝我的新鲜酒菜！”

吉祥这会儿，大大拉拉地道：“凭你，有什么好酒菜？还不是‘折落’折落，就是宴席下来的剩菜。。”

安顺得意地道：“是你最喜欢的！刚从海边送来的，好肥的虾扒子！”

吉祥马上换了个脸色，眼睛发红道：“有你的！走！喝个痛快！”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天儿。

吉祥问道：“你们茶上说，死了个丫鬟，是怎么回事？”

安顺道：“怪可惜了儿的！又俊、又嫩、又苗条，我一直想捏把她两下，还没等我动手呢，她倒投了井了！就算她福薄命浅吧！”

吉祥道：“哦，原来还是你这老东西惹下的祸呀？”

安顺苦笑道：“唉——！这是从哪儿说起，我的老公！咱俩不都是一个毛病嘛……”

吉祥道：“今后可得注意着点儿，声张出去可没你的好处！万岁爷对这个也要认真了！旗下虐死奴婢，或者逃旗太多，上边问下来，可不是玩儿的了！”

安顺道：“咳！别大惊小怪的！王府死个丫鬟，就像死个蚂蚁，谁会来管呀？没人有那份闲心。就像金泉那小厮跑了一样，抓着了活该他倒霉，抓不着也还不是算了？那五爷府里，后花园墙上挖了好大个狗洞，就是往外扔人的，京城里，谁还不知道？瞒过鬼去？这算个屁事，只怪那丫头没见过世面，没造化！”

吉祥嗤了一声道：“世面？拿屁股当脸子，亏你说得出口！”安顺没回嘴，二人便喝酒去了。

第二天，角门里又发现了个说帖。小子们送给太监，太监送给安顺，安顺送到吉祥那里，吉祥便原封不动地把包儿交到了王妃面前。

自从平郡王纳尔苏考核了福彭、曹霑的武功文才后，王妃的心绪着实好了许多。她把这都归功到菩萨保佑上。因此，更加虔诚地烧香、拜佛、抄写经文。

这天清早，大总管吉祥求见，交上来一个小纸包儿，说是在大门外拾到的，送上来请王妃过目，没等回话，就退下去了。

王妃的贴身丫鬟宝瓶，接着这个小纸包儿，也不敢拆看，像捧着一团火似的，送到了王妃面前。

她把小纸包儿放在桌上，急忙跪下，回道：“这是吉祥呈上来的，说是头一次见到，以前没有看见过。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敢偷看，原封不动地呈上来，请福晋过目。”

王妃正在写经，听了这话，放下笔，走到窗前小茶几旁坐下。这才吩咐道：“拿到这边来！”

宝瓶将小纸包儿拿到小茶几上来。

王妃道：“打开它，看看里面是什么？”

宝瓶把这个粉红小纸包轻轻打开，里面便滚出一粒红豆，“啪嗒”一声，落到了小茶几上。

宝瓶看见包红豆的纸上有字，忙禀道：“这包红豆子的纸上，还写的有字。”

王妃“哦”了一声，道：“写的什么？你念给我听。”

宝瓶两手有些颤抖，她把纸头铺开，用眼睛瞄了一下那上面的字，便轻声道：“奴才不敢念。”

王妃听了，诧异地问：“不敢念？有什么忌讳的不成？”

宝瓶看着王妃，还是不言语。

王妃心中充满狐疑，便把纸儿接了过来，硬着头皮，自己来看。

只见字体十分粗劣，不过墨色倒是发亮。写的是：

拈花微笑福何方，

花花公子彭寿长。

惹遍桃柳不虚偷，

草有碑兮齿无香。

王妃看了，不觉血往上涌，眼前立刻昏天黑地，但她素性刚强，不能在丫头们面前露相。

王妃装作看一下那张说帖，这才说了声：“造孽！罪过！”

她知道这是告密诗。骂她大儿子福彭“拈花惹草”，这叫做“藏头”。“方长偷香”是“露尾”。中间暗嵌“福彭不齿”是“带腰”。“不”和“无”是同意，“齿”和“耻”是谐音，就是“福彭无耻”。

王妃是个聪明人，虽然深居府邸，对外边市井情况，无从知晓；但对这诗谜之类的玩意儿，是一眼就能识破的。加之，她对世路人情，阅历得也不为不多，所以，她马上就断定：这写说帖的，从造句、墨色、红豆，粉纸等等来看，必定也是位公子哥儿。这人熟知福彭的底细，绝不会光吹冷风。从说帖来看，福彭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已是由来已久了。一定是二人争风吃醋，打翻了醋坛子，才使出这份下流手段来。

第119节：伏机早设上推下卸鸣镝说帖点火煽风(4)

王妃命宝瓶和丫鬟们下去。一人独处，寻思如何发落？

她决定不让郡王知道。纳尔苏性情暴躁，再加恨铁不成钢，定会闹得不可开交。一则显得我教子无方，二则也会认定福彭不能成器。福彭是长子，要得了这个恶名，一辈子也洗不清的！

王妃主意既定，便将宝瓶喊了进来，命她把粉红纸头和红豆一起烧了，并告她传谕吉祥和拾到此包的下人，都要绝口不提此事。

王妃不传问吉祥他们，好让他们把这件事儿，看得无足轻重。

正说着，丫鬟秀容进来禀报，说是胡三姑娘带了最新的珠花样子来，请福晋过目。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定做的可以定做。

王妃露出不悦的神色，对秀容道：“你好好告诉她，她走门子走惯了。可是我家不兴这个。好言好语把她打发了，以后不许她再踏门槛儿！”

秀容答应着，屈膝退了出去。

吉祥和安顺正在喝酒，听了福晋的吩咐，心里有了底，两人相视而笑。

这些日子，西边沙城一带，盗马贼很是嚣张。

上驷院从三河那边拴来一群生马，这几天就该到了。纳尔苏怕被盗马贼中途打劫，已经派火枪队去迎接。

近来，纳尔苏郡王经常到南苑去狎马。他每次调理出来一匹名马，要上进时，便要亲自狎一回马。

这是他的老习惯。他只要一狎马，就对这匹马的性格，看得一清二楚了。这时，他才调卷，仔细翻阅这匹马的卷宗：

产地，出身年月，是何处名马的后代？还是新拴的生马？经何人手中饲养？经何人手中狎驯？有何特技？有何特色？口齿？蹄踝？胸围？鬃毛？以及色泽、身高、身长……

他再把自己狎马所得种种情况，择要登录在卷宗上。然后，他才和鞍马长们商量，哪匹马可以献给皇上，哪匹马可以献给太子，以此作出决定。

纳尔苏就是一部《相马经》。他的马术，也是极有名的。他在南苑设了跑马地，划好跑圈，设了跳栏，障碍，人靶子，箭靶子，深阱，河道……

今天，纳尔苏狎了一匹纯白马，名叫银电镖。这马浑身光亮，毛如新雪。引颈长嘶，众马悚然。他骑在马背上，正在试试它的稳重劲儿，够格不够格？如果此马遇事不惊，他便决定把它献给皇上。

他正在试马，忽然听见嘤然哨响，半空中飞来一支鸣镝鸣镝就是响箭。，“啷”一声，落到马前。

这银电镖，非但不惊，反而用嘴把箭翎衔了起来。

鞍马长见了，立即过来，从它嘴里把鸣镝取过来，双手呈给王爷。

纳尔苏在马上接过那支鸣镝，一看，是欇木杆儿，外饰桦皮胎，两角接处，还有鹿角，箭翎上挂着一个用红线扎着的小纸包儿。他知道，这不是一般老百姓的东西，心中便猜着了七八成。

纳尔苏是在军中惯了的。知道附近定有歹人窝藏，便喝令兵弁备快马，四面去追赶，务期将放鸣镝之人拿获！

他明知追骑自会空手而回，他猜测出放箭的绝非等闲，要是真捉住了，反倒不好发落呢！

纳尔苏坐在马鞍上，听着奔驰的马蹄声逐渐远去，这才把小纸包儿从箭缨上摘落下来，就手把纸包打开，一颗红豆便滚落在地上。马官张鹏翼过来，从地上将红豆拾起，取出巾子叠好，把红豆托在上面，请王爷过目。

纳尔苏看了，点点头，便命贴身太监过来收起。他再把包红豆的粉色纸头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祸福无端，拈花惹草，咎由自取。

旃彭有寿，抱猫偷狗，罪该万死。

他慢慢把纸团成一个球儿，塞到袖口里面。紫膛脸上的青筋立刻暴了起来，挂钩骨蠕动了几下，两眼透着毫光向海子外边海子外边，南苑又叫海子，海子外边，就是南苑外边。看去。

只见有一只苍鹰在飞翔，忽然一个猛子，扎到亮鹰台那边去了。马上又见那只苍鹰成个斜线，从亮鹰台南边飞滑上去，两个利爪攫着一只野兔飞走了。

接着，地平线上，就出现了几个黑点儿，顷刻之间，那黑点越来越大，变成骏马向这边飞驰而来。

一会儿，四路人马都汇齐了。骑手们个个下马请罪，回禀王爷，说是连个影儿也没见。

纳尔苏说声：“知道了！”便换上了自己的枣红马，回身向帐篷奔去。

把式们见王爷回帐篷，连忙过来牵马。一个奴才早已把背弓起，跪在马前，等着纳尔苏下马。纳尔苏踩在他的背上，下得马来，一声不响，四处打量了一下，便大踏步走进帐篷。

他告诉鞍马长，银电镖先交十三阿哥允祥试骑。只要他点头，就可献给皇上了。

纳尔苏坐在帐篷里饮着茶，琢磨方才出的这档子事儿：这是写说帖的人，早已打听好情况，买通人，把箭交他发出，然后潜入附近苇塘，凫水逃走，因此，没法捉拿。只是福彭，小小年纪竟然沾上了这样的恶习，实在没有料到。看来，王妃也被他蒙在鼓里了。回去还不能让王妃知道。待查实清楚，定要狠狠地整治他一番！

想到这儿，纳尔苏霍然站起，吩咐备马，进城回府。

第120节：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1)

第二十七章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

第二十七章

郡王府风波数起

纳尔苏怒火横生

澄心惶恐地跪在王妃面前，详详细细回答王妃的询问。

王妃道：“小爷和表小爷搬到明德堂，起居什么的，就全仗着你们侍候了！他们下了学，都干些什么？和些什么人交往？你心里就该有个谱儿。”

澄心道：“回禀福晋，自从选派奴才侍候小爷以来，奴才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小爷身上。搬到明德堂以后，心想，担待更重了。饮食起居，更加小心，因为这屋子一半联着二门，跟敞开的一样，交往什么人，不管家里、外头，房里、下边的，都得着实留心些个。小爷还没定性呢！跟好的学好，跟坏也难免沾染。小爷每天下学后，和谁在一起，到什么地方去，什么时候回来，奴才都一一记着。不知奴才做得对不？奴才无知无识，请福晋示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三寸长、两寸宽的小折子来，双手捧着上呈王妃道：“请福晋过目！”

王妃接过翻开一看，不觉诧异她真有一本账。只见上面写着：

三月初一日巳时，恭亲王召见。午时归，带回葫芦两只。

…………

四月初十日寅时，和表小爷一同去圆明园，申时归。

…………

五月初一日未时，韵华小五爷相约外出，酉时归。带回雌雄剑一对。

…………

王妃一边看，一边顺手翻着，见折子上真个是一天都不差。不由转忧为喜道：“难得你这么有心！快起来！对我说实话，小爷有没有在外边过过夜？”

澄心回答道：“回禀福晋，没有。”

王妃仍不放心地追问：“真的？”

澄心道：“真的没有！小爷从来没有在外过夜！奴才若有半句谎言，请福晋降罪！”

王妃这才叹了口气道：“这我心上一块石头就放下了！”然后又用眼睛盯住澄心道“小爷和你们四个大丫鬟处得怎样？”

澄心略一迟疑，重又跪下道：“请福晋恕罪！奴才不敢说。”

王妃诧异道：“怎么？当初派定你们的时候，就已经对你们交代明白了。有的是几辈子老人的子女，有的是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的孤儿，只要把小爷侍候好了，小爷不嫌弃你们，你们就可以侍候小爷一辈子！有什么不敢说的？”

澄心道：“王爷、福晋对下人们恩重如山，奴才们只应寻思如何报答才是。可是，人心隔肚皮，有些事儿，哪能想到呢……”

王妃吃惊道：“难道出了什么事儿了不成？”

澄心连连叩头道：“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几宿都没合眼了，一直在寻思怎么来禀报福晋……”说着，禁不住哭了起来。

王妃着急道：“恕你无罪，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蹬心道：“笔花她……”

王妃问道：“她怎么？”

澄心道：“她跳井了！”

王妃一怔，怒道：“有这等事？”

澄心道：“请福晋息怒！听奴才过细往上回！”接着便从福彭要茶仙来扎风筝说起，直到舞剑后，安顺要小丫头来叫笔花回茶上止，从头至尾地述说了一遍。

第121节：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2)

王妃余怒未息：“事先为什么不来禀报？”

澄心道：“奴才想，王爷那时远在边陲，王府内外大小事，都要福晋操劳，小爷要个丫头来扎风筝，临时调个丫鬟去顶替，这种提不上口的小事儿，咱们奴才们就自己办了吧，哪曾想笔花会寻短见呢？”

王妃沉吟道：“说的倒也是！”

澄心又回道：“回禀福晋，依奴才看，幸好把笔花调到茶上了。”

王妃不解地问：“怎么说？”

澄心解释道：“笔花在小爷屋里，在茶上，都没有人苛待她，小爷对她也不错。就是她自己平素孤傲点儿，要不，小爷怎么就叫她去茶上顶茶仙呢！”

王妃思量着道：“调茶上一个小丫鬟，不去顶替也罢。”

澄心道：“恕奴才直言，要不派笔花去顶替，那可就麻烦了。”

王妃仍不解道：“怎么？”

澄心连忙说出一番道理来：“但凡一个人要寻短见，总不是一时半时决定的。要是笔花在小爷屋里寻了短见，咱们奴才背黑锅倒也没有什么，小爷可怎么办哪？要传了出去，那才是遍体排牙说不清呢。幸好，安顺把她叫到茶上，这不但是小爷福星高照，也是奴才们的造化哩！”

王妃听了，赞许地连连点头道：“唔！唔！想得周到，想得周到！你就好好侍候小爷吧！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澄心忙谢恩道：“托王妃洪福！奴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一辈子侍候小爷，也就是奴才的造化了。”

王妃还有些不放心，问道：“砚侬和墨香怎么样？”

澄心道：“砚侬还差不离儿。就是墨香，有点儿不顺小爷的心。”

王妃不禁“哦”了一声，等待她说明原委。

澄心接着道：“奴才就应遂主子意。墨香有时就爱和小爷拧着劲儿。”

王妃道：“小爷讨厌她吗？”

澄心道：“看样子，小爷还偏爱找她！”

王妃略停了一下道：“这样倒好！对小爷不能人人都百依百顺，是得有一个半个呲毛展翅的才好！”

这时，外间传来王爷回府的声音。

王妃忙对澄心道：“你且回去吧！凡是知道笔花事儿的人，一律不要再说了！若有走漏的，绝不轻饶！”

澄心忙应：“是！”

王妃又道：“小爷屋里的丫鬟，过天就给你们补上。”随即命丫鬟取出几本小折子交给澄心道，“从今后，你只管接着记，越详细越好！十天半月给我送上来一次！”

澄心答应着，行礼退下。

王妃独自思索了一会，看看手中的折子，感到事情这么着，对福彭来说，还算是好的哩！她便出门想到四处查看一番，正赶上纳尔苏牵着福寿走了进来。

王妃忙迎上前去招呼。纳尔苏脸色铁青，应了一声。福寿上前请母亲安，纳尔苏就带着福寿到小书房去了。

小书房是纳尔苏独自办公阅读的地方。没有王爷的吩咐，任谁也不能擅自进去。

王妃见纳尔苏牵着福寿进了小书房，随即升起疑云一片：福寿似乎从来还没曾受过这般宠幸。可是，从王爷的神色来看，又不像是高兴的事。那么，莫非是福寿闯下了什么祸不成？但从福寿一本正经的面容上看，不像是惹了什么事儿……

她往小书房门前走了几步，倾耳听去，听不见他父子二人的声息。莫非说帖的事儿犯了，王爷知道了？……她极担心纳尔苏找福寿是关系着福彭。

福寿是王妃的次子，比福彭小几岁。由于王妃怀他时久病，胎内亏损，生下后一直虚弱。因而素重武功的纳尔苏，在次子福寿身上，也只得例外。

福寿和福彭不但在长相上差异很大，在性格上也迥然不同。福彭生性豪爽，福寿却爱攻心计。他对母亲偏爱哥哥福彭暗自不满，但从不流于形色。自从表弟曹霑接进府后，也居然压他一头，就更加委屈起来。

平素他对福彭飞扬跋扈，很看不惯，对表弟曹霑骄纵出格，小小年纪就信口议论，随意荒唐，和丫鬟小子们没个上下，对家里家外没个界线，也很不以为然。他对曹霑书房上课不专心听讲，不尊重师长，在下面弄小玩意儿，尤为厌恶。

第122节：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3)

他深知自己不为母亲喜爱，除了早晚和兄弟一起到上房例行请安外，很少到上房去，也绝不和丫鬟小厮们言笑，主仆界线分明。他的衣食起居，都由从小带他的郑奶嬷嬷一手张罗。郑嬷嬷就如同他的亲娘一样。郑嬷嬷言谈之中也经常流露为福寿抱不平，常说他如同后娘孩儿一样。

因此，福寿天天盼着王爷回来。王爷常年在外，每次回来，对福彭兄弟都是一视同仁。只有在王爷回来的日子里，福寿才感到扬眉吐气，是王府的小主人。

这天晚上，郑嬷嬷侍候福寿睡下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个小粉红纸包儿来，要福寿看看，是什么玩意儿？福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包了一粒红豆，包豆的纸上写了两句诗，只见：

福如东海龟有德，

彭老千年鹤之性。

福寿看罢，脸都气黄了，忙问嬷嬷哪里得来的？

嬷嬷告他，是王府后角门上扫街的小厮拾得的。早先就拾得有，交上去后，传话下来，叫把它扔了，只当没看见。扫街小厮见这红豆子净光鲜红，怪好看的，舍不得丢，就装起来了。前几个，扫街小厮央我给他钉个扣子，我见他衣服口袋里这个红纸包，还以为是哪位爷赏赐给他的宝贝呢，我叫他拿出来给我，我好拿给你看，是个什么稀罕物儿？

福寿怒道：“简直无法无天了！此事定要禀报王爷知道！再要胡闹下去，咱王府的家风，都要让他给败坏完了！”

郑嬷嬷吓了一跳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大的干系？”

福寿将纸包往怀里一揣，气愤道：“别问了！以后也不许提这个事！太不成体统了！”说罢，脸冲里，一头子躺下了。郑嬷嬷也就不敢再提再问了。

接连几天，福寿揣着小纸包儿要找父亲，但纳尔苏在南苑狎马未归，他只得不露声色地等着。

好不容易把父亲等了回来，但父亲身边总是有人，瞅不到一个空子能够单独去见父亲。这样又琢磨了两三天，终于在这一天，乘父亲从外边回来，下马独自往里走的时候，福寿从回廊边急忙跑出迎了上去，向纳尔苏请安的同时，忙道：“父亲！孩儿有要事禀报！”

纳尔苏问道：“什么事？”

福寿道：“孩儿不能在这儿说。”

“哦？”纳尔苏警觉地牵着福寿，便带他往小书房里走去，随即斥退下人。

王妃正在坐立不安，刚想往佛堂走去，只见王爷贴身太监吉庆被召进去，很快又走了出来。不一会儿，就见吉庆领着郑嬷嬷走进了小书房。

王妃见郑嬷嬷进去，悬着的一颗心，反倒放下了。暗自念佛道：“阿弥陀佛！看来不是福彭的事了！”

这时，又见吉庆快步出来向外走去。心想，莫非福寿和他奶嬷之间有了什么差错不成？吉庆又去干什么了呢……王妃虽是满腹狐疑，但想到这二人都与福彭挂不上，倒还较比放心。

待了一会，吉庆领着一个小厮快步走进了小书房。王妃只觉着这小厮面熟。是茶上的？膳上的？还是门上的？可记不清了。但绝不是跟福彭的！因此，王妃断定：王爷小书房里的事儿，与福彭无关！因此，便静下心来，到里屋继续抄写经文去了。

小书房里，纳尔苏满脸阴云密布，福寿垂手立在桌旁。桌上放着打开的粉红小纸包，中间放着一粒鲜亮的红豆。

纳尔苏不论办什么事，都是雷厉风行，绝不拖沓。他在南苑狎马时得到的说帖，回来当晚就派出心腹太监，马官等四出调查回话了。他治家极严，生平最恶好色之徒。他认为世上一切坏事，皆由好色引起。因此，他对下属，只要是沾染了“色”字，绝不轻饶！他绝没想到自己的长子竟会如此堕落！这使他极为痛心！

他深信王妃不知，他也不愿王妃知道。他感到这都是由于自己长年在外，没有时间来治家教子的原故。

今天，他回得府来，没想到在家中，也发现了说帖。这说明福彭在外拈花惹草，已经滥到何等地步！他决心要把这桩事儿刨根问底，查个明白。

郑嬷嬷和扫街小厮禀报了说帖的来源，跪在一旁。这时，吉庆又带进来了门上的总管常保。

第123节：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4)

今天，常保见王爷进了府门儿，溜溜达达转了一圈，便吩咐下边：来了够格儿的，就到茶上安顺总管那儿禀报；一般的，就回了，说王爷不得闲。说罢，便到安顺那里谈吃喝去了。

两人正谈得高兴，门上小子慌里慌张跑来告诉他，吉庆把扫街小厮叫去了，说王爷有“请”！

常保、安顺一听，不由面面相觑，脸色发黄。下人们都知道，只要吉庆一说王爷有请，就会有一场风暴卷起！

安顺道：“伙计，别是那死丫头的事儿犯了吧？”

常保道：“死了个丫头的事儿好说。何况谁也没推她，是她活腻了，自个儿跳下井去的。别是那小纸包儿的事犯了，可就捏不住了。”

安顺道：“瞧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儿！小纸包的事儿，早由咱们大总管禀报了福晋，就是千钧重担，也落不到咱们肩上了。”

常保道：“那你今后合着说，还能在王府呆呀？还打不打算要主子信得过你？”

安顺不解道：“此话怎讲？”

常保着急道：“啊呀！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你们把担子都推到福晋那里去了，福晋和王爷还不是一回事儿吗？难道王爷为这事还会把福晋怎么着？可福晋要知道下人把担子都推到她头上，不为她挑，那，可就没我们的好果子吃啰！……我的老公公，你品过味儿来了吗？”

安顺一琢磨，忙拍着常保道：“有你的！这么说，我们不该把这事捅到福晋那儿去啰？”

常保两眼滴溜溜一转，狡猾地道：“不！得捅上去！但到节骨眼上，又得揽下来。这样才能使福晋心里明白：哦——！是咱们成心替她把担子给承担下来了！这样，福晋心里自然认为咱们靠得住，以后就离不了咱们呀！”

安顺赞佩道：“有两下子！不过，王爷对咱们可不会轻饶呀！”

常保道：“叫劲儿就在这儿！舍不得孩子，哪能套住狼呀？……”

正说着，吉庆像一阵风似地刮了进来。

安顺和常保都愣住了。不知这回是要“请”谁？

吉庆什么表情也没有地道：“常保！王爷有请！”

安顺的心这才落地了。心想，不会是笔花的事犯了……

常保看了看安顺，只得硬着头皮跟随吉庆走了出去。

安顺见常保前脚走了出去，后脚就跑到吉祥那里通风报信去了。

在这一辈总管里面，常保年纪比较轻。他一直想做王爷福晋的心腹，苦于撬不开缝儿。再说，中间还隔着吉祥、吉庆这些大太监。茶上安顺虽说和自己平辈，但此人一肚子坏水儿，吃人不吐骨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能拉拢，不能得罪。

常保一边随着吉庆往上房走，一边急急寻思，如果真是说帖的事儿抖落出来了，他就一揽子都包到自己身上。虽说自己皮肉免不了吃苦，但对上面，层层路子就都铺开了。

常保走进小书房，见到王爷桌上小粉红纸包儿，就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在桌前跪下，还没等王爷开口，就磕头如栽葱捣蒜一般，连声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纳尔苏只说了一个字：“讲！”叉开两脚，稳坐上面等他说明。

常保从发现说帖那天起，一直说到桌上这个小纸包儿止，都未向上禀报，也未上交，一古脑儿全揽在自己身上。

说自己压根儿没把它当一回事就给扔火里烧了。桌上的小纸包儿，是扫街小厮拾了交上来，打开看了红豆子好玩，就给他玩了……总之，确实把上面下面有关说帖的事儿，全都揽到自己头上来，既未上推，又未下卸，都由他一人承担。

纳尔苏见常保流水般说完，便命跪朝一边，要吉庆立即去把福彭的四个小子叫来！

吉庆奉命出屋。

福寿在一旁道：“回禀父亲，哥哥的四个小子，只剩下三个了！”

纳尔苏道：“怎么只剩下三个？”

福寿道：“金泉早就跑了！”

纳尔苏怒道：“跑了？怎么跑的？”

福寿道：“哥哥吊打他，夜里也不把他放下来，第二天就找不着了。”

纳尔苏问：“什么时候的事？”

第124节：郡王府风波数起纳尔苏怒火横生(5)

福寿道：“元宵节时候的事。”

纳尔苏两眼逼视常保问：“门上是干什么的？”

常保又叩头道：“奴才罪该万死！那天正是灯节，金泉出门，啥也没带。奴才和门上小子都以为他去看灯了，哪知他这一去就不回来了。第二天，大总管吉祥知道了，立即派出人马，哪儿也没找到。后来，听说后门桥那块儿冻死了一个小子，穿的衣服和金泉一样。那不是他还是谁？放着王爷府的福不享，要活活去冻死，命中注定该死，能怨别人吗？……”

纳尔苏鼻子“哼”了一声，他对吊打小子，死个奴才并不在意。一转头，福彭的跟班来喜、荣禄、长安三个小子，一个挨着一个提心吊胆地走了进来。见到屋内情形，“卟噔，卟噔”，都急忙跪倒。

纳尔苏声色不动，要他们禀报福彭所作所为，倘有隐瞒，绝不轻饶。

来喜素来机灵，又是福彭的心腹，一上来就诉说了福彭许多过五关斩六将的事儿。

纳尔苏眼放豪光，斥道：“要你这狗奴才为他报功吗？……”

来喜立即急转直下，把福彭吊打金泉，金泉跑了，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过错诉说了一番。因为他知道，金泉跑了是秃头上的虱子，自己不说，自会有人说的。由他来说，倒落得敢告发福彭的不是。

轮着荣禄，荣禄胆小，从进来就打哆嗦，该他说了，更是上牙打着下牙，只说和来喜见到的一样，其余就说不出来了。

纳尔苏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眼睛向长安看去。

长安生性倔强。这几天，正为着一桩事儿痛不欲生：

原来，他侍候福彭以来，常给福彭取个穿的戴的，和福彭四个大丫鬟常打照面儿，暗地对笔花竟生了倾慕之情。但想到笔花是福彭的贴身丫鬟，哪敢有非分之想。没想到天如人愿，笔花突然调到茶上了。长安有事没事，一天都要去茶上偷瞧个一两回。又挖空了心思，要和笔花说上一两句话才好。哪知笔花又调回小爷屋了。长安不禁嘲笑自己痴痴做梦一场。谁知靶场舞剑之后，笔花又回到茶上了。长安暗自高兴，自认为这次必可天遂人愿，要不笔花怎么两次都调到茶上来了呢？

这天一早，长安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决心壮起胆子要与笔花搭上两句紧要话儿。刚跨进茶上的院子，只见安顺满脸横肉在那里吆喝，茶上的两个小子拿着杠子和绳子，在井旁捆一卷用草席裹着的东西。

长安上前笑嘻嘻地道：“这一清早，干什么呢？”

安顺大声斥道：“少来问！躲远点！”

拿杠的小子低声道：“笔花姑娘跳井死了！”

长安一听，如晴天霹雳，顿时就懵了。他啥也不顾地扑了过去，掀开席子一看，只见笔花惨白的脸上，双目紧闭，湿漉漉的，就如同泪水没有干一样。他肝肠寸断，欲哭无泪，欲喊无声，只得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子把笔花抬走了……

尽管事后，他打听了埋葬她的乱尸冈，也曾到她的小土包前烧了纸，喊了她一千声，一万声，但，她的冤屈，有谁来伸呀……

长安跪在地上，感到王爷的眼光射向自己，决心要为笔花伸冤。他连连磕头，大声道：“启禀王爷！奴才有事禀报！”

纳尔苏又是一个字：“讲！”

长安道：“小爷的大丫鬟，笔花姐姐，投井死了！”

福寿吃惊道：“笔花死了？”

纳尔苏一回头，福寿在父亲的逼视下，忙低声道：“请父亲恕孩儿无知，孩儿实在太惊诧了！”

纳尔苏很自然地想到，一定是福彭蓄意不良，逼死了丫鬟。他两眼喷出怒火，压着嗓子问道：“为了什么？如实讲来！”

可长安除了知道笔花两次调到茶上外，什么事儿也说不出了。

倒是福寿接着把福彭和曹霑擅自调茶仙扎风筝，把笔花调去茶上的事说了一遍。并说笔花虽非福彭逼死，但也是福彭把她调到茶上致死的。

纳尔苏听了，未置可否，转问常保道：“门上的怎么说？”

常保在长安为笔花喊冤的时候，就琢磨该怎么编派才合适了。听到王爷点他，急忙磕头道：“启禀王爷，笔花是清早起来打水，够水桶，掉到井里淹死的！”

长安喊道：“不对！是跳井死的！”

纳尔苏眼光射去：“大胆！”

长安忙叩头道：“请王爷恕罪！笔花是大丫鬟，她从不到井边打水，是跳井寻死的！”

常保据理道：“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纳尔苏道：“讲！”

常保随即道：“笔花在小爷屋里是大丫鬟，自有小丫头打杂。调到茶上，到井边打水，就是正办了。常围着井边转，哪有不掉井的？何况她在上房惯了，手上无力，咱王府井又深，桶又大，她怎能招呼得开哟？刚好那天清早井边没人，井栏又低一点儿，把笔花捞起来的时候，井里还有一个水桶呢！再说，捞起来以后，眼睛闭得紧紧的，要是有人逼她，或是寻短见，哪还会闭眼呀？……启?王爷，奴才禀报是实，如有半点虚妄，甘愿领罪！”

这时，平郡王的鞍马长，一口气从圆明园跑进了王府，下马后直奔小书房而来。

他喘息未定，一腿跪到纳尔苏身旁，低声禀报道：“启禀王爷，宫里绣房太监说，小爷进去了两次。第一次进去后，绣工大妞镶上了一只红豆耳环戴了；第二次进去后，绣工大妞又镶上了另一只红豆耳环。都是宫里匠工给镶上的。奴才今天守候在外，一直等到散工的时候，绣工出宫门，太监指大妞给奴才看，果然是一边戴着一只镶着红豆的耳环！”

只听得“”的一声巨响，纳尔苏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文房四宝都跳了起来。他额上青筋突起，两眼怒火直冒，大叫道：

“王府内外严禁行走！立即把福彭给我带上来！”

第125节：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1)

第二十八章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

第二十八章

郡王迁怒鞭福彭

福晋慎思遣曹霑

福彭兴冲冲回来，不去自己房中换衣服，就跑到西边曹霑屋里来了。进门就伸着两只空空的手，转着圈儿，要曹霑猜他今天带回什么宝贝来了？

曹霑见他手上什么也没拿，腰上什么也没挂，前后左右和出去的时候一样，什么也没增添。心想：大表哥今天一定带回了什么“巴物儿”巴物儿，就是稀罕物儿。。可是，叫他从哪儿猜呀？但他知道福彭是憋不住的。因此，故意装着思索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福彭，嗯……这个……呀……地拖时间。

果然，福彭憋不住了，一下就把外衣解开，两手撑着，得意洋洋对曹霑大声道：“看！”

曹霑一眼看去，只见福彭腰间扎着一根闪亮的银腰带，便故意扁着嘴道：“你从哪儿找来这条薄铁片子围上了？”

福彭哈哈大笑道：“你呀！有眼不识金镶玉！”说罢，用手一抽，便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逼人的宝剑，在曹霑面前左右晃了两下。

曹霑欢呼道：“啊呀！这么柔软！”

福彭道：“柔软？你再看看这剑锋吧！”说着，便把剑向盆景里的假山石上轻轻一挥，便削下了薄薄一片石头。接着道：“你看是柔软，还是坚硬？”

曹霑忙将剑接了过来，用手轻轻一弯，剑便随着手儿弯成了圆圈。手一放开，便是一柄利剑，巍巍直颤。曹霑也试着向假山石上轻轻一挥，也削下了一小片石头。

曹霑爱不释手道：“好剑，好剑！大表哥，你从哪儿弄来的？”

福彭道：“还有谁？韵华小五爷呗！他弄到这个，不识货，就让给我了！”说着，把剑缠在腰间的皮垫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儿，打开给曹霑看，全是色泽鲜艳的红豆，总有好几十粒。

福彭道：“原本我只随便弄几颗，逢场作戏罢了。如今韵华一个劲儿地到处为我搜罗，看来我真要成了‘红豆公子’了。我这个小锦囊都快装不下了。”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的小锦囊，将红豆都装了进去系好。

这时，澄心神色有些张皇，跑了进来道：“爷！快去！王爷派人来请你了！”

福彭答应着，将锦囊挂在腰间，向外走去。

澄心道：“爷，把你那锦囊撂在屋里吧！”

福彭回头微笑道：“法宝是不离身的！”瞟了一眼澄心，就大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大声道，“霑儿！我已经和韵华约好，明天咱们一起骑马去圆明园！”说完，就走出去了。澄心追着要他把红豆放下，但福彭并不理会。

第126节：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2)

吉庆在明德堂等着他，见福彭出来，忙上前打千道：“小爷，王爷有请！”

福彭问道：“王爷在哪里？”

吉庆道：“小书房。”

福彭便经过三门向小书房走去。

整个王府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在走动。每道大门旁，都立有王爷的侍卫，但福彭全然没有注意到。

福彭满以为父亲唤他，无非是又想起什么武功要考核考核他，嘱咐他如何循规蹈矩，见到哪位皇亲国戚，应如何讲究礼仪等等……待他大步跨进小书房，只见黑压压地跪了一屋子，哑然无声，父亲坐在桌后，面如沉铅，这才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福彭心中惶惑，不知如何是好。

纳尔苏怒道：“畜牲！还不跪下！”

福彭直愣愣地跪下，把头也伏了下来。

纳尔苏一眼就看到他腰间挂的小锦囊兀自晃荡，不禁怒火猛高三丈，压着嗓门问道：“畜牲！你知罪吗？”

福彭抬起头来，了两下眼睛，道：“启禀父亲，儿子实在不知！”

“拿去看！”纳尔苏将桌上纸包红豆猛掷在福彭脚下。

福彭弯身拾起，一看红豆和歪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不是韵华小五爷的手笔吗？怎么竟会到了父亲手里？……还没等他来得及细想，便听纳尔苏问道：

“你腰间装的什么东西？”

这回福彭可吓傻了。两眼发直，看着父亲，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纳尔苏气已经憋到嗓子眼了，但仍然压着气道：“你自己不说？”

福彭真想用手摸一摸腰间的锦囊，但在父亲的目光下，手比千斤还重，怎么也提不上来，心却跳到口里了。

纳尔苏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声：“来人哪！”便有二个侍卫从门外走了进来。

纳尔苏命道：“把这畜牲腰上带的小锦囊取下来，让大家见识见识！”

侍卫还没动，福彭觉到受辱，大叫道：“我自己拿！”说罢，一手把锦囊揪下，将红豆全倒在自己手中，托着一捧，低头认罪道，“请父亲过目！儿子知罪！”

纳尔苏从牙缝里问道：“知什么罪？”

福彭道：“为儿不肖，不该把红豆带在身边，逢场作戏。”

纳尔苏猛地一拍桌子，两眼喷射怒火道：“好个逢场作戏！你这个畜牲！小小年纪，戏到家里不说，还戏到外面，戏到满京城了！今天，我要动用祖宗家法，不打死你，决不罢休！”随即命道，“你这个畜牲！把你手上的红豆数一数，共有多少粒？”

福彭惶恐万状，哪里数得清？只得硬着头皮数下去，最后低声道：“回禀父亲，有九十九粒。”

纳尔苏猛地起身，抽出一根用牛筋编起来的鞭子，往侍卫脚下一扔，大吼道：“给我打！狠狠地打！打他九十九下，为朝廷除害，为家门除祸！”

本来，屋里鸦雀无声，黑压压跪了一地，任谁大气也不敢出，这会儿都骚动起来！

郑嬷嬷仗着是福寿的奶娘，冒着胆子，跪着向前挪了两步，央告道：“求王爷饶他这次！……”

还没等郑嬷嬷说完，纳尔苏两眼喷火，一扫全屋：“不准再替他求饶！”

王府上下全都知道，王爷下令，从不收回。但，九十九下，铁打的汉子也经受不住，岂有不活活打死的道理？

众人正慌着，只见纳尔苏暴跳如雷，吼叫道：“打！给我打！狠狠地打！我家世代忠良，岂能败坏在你这畜牲手中？”夺过侍卫手中马鞭，没头没脑向福彭抽去！

王妃正在里屋抄写经文，四格格慌怵走进来对王妃道：“舅母，浣纱来说，大表哥的跟班小子，都被舅舅叫到小书房去了。”

王妃一听，“哦”了一声，紧接着宝瓶又跑了进来禀报王妃道：“王爷把小爷也叫到小书房了！”

王妃立刻明白：福彭的事儿犯了。她最担心的事儿，总归还是来了！她脸色煞白，思量着：这可怎么好？纳尔苏火爆脾气，福彭如何经受得住？……她焦虑万状，头直发晕。

四格格急中生智，忙道：“莫如要表弟曹霑到小书房看看？”

王妃听了，急忙道：“对！对！要他去，在你舅舅火头上挡一下！是个好办法！”随即吩咐宝瓶，“快找表小爷去救他大表哥！”

第127节：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3)

宝瓶奉命，急往明德堂跑去。

福彭被吉庆带走以后，澄心便觉心神不宁，什么事也干不下去。

这时，耕云神色仓皇，从二门闯了进来。

澄心急忙躲进去告诉双燕。双燕红了脸道：“他怎么这样没规矩？”

澄心道：“我看他有急事，要不，不会这么莽撞的！”说着，便拉着双燕在门里往外看去。

只见耕云慌里慌张地对曹霑道：“……小王爷红豆子的事儿，被王爷知道了，听说王爷要动家法呢！”

“动家法？”曹霑急了。

澄心和双燕，脸色都变了，顾不得回避，忙从里面走了出来。

耕云看是她二人，向后退了几步，赔笑道：“请姐姐见谅，我是急了，也顾不得许多了！我这就走！”

双燕急道：“嗨，别走！澄心姐姐要问你话呢！”

耕云忙道：“姐姐什么事儿？”

澄心问道：“王爷在哪儿？”

耕云道：“在小书房。”

澄心听到小书房，便觉不一般，正不知如何办，宝瓶一头子闯了进来，急向曹霑道：

“快！表小爷！快去救命吧！”

曹霑大惊道：“救命？救谁的命？”

宝瓶喘着气儿道：“还能救谁的命！王爷正打呢！要打九十九鞭呢！”

曹霑听了，拔脚便跑。

曹霑跑进花厅，便听见鞭子“倏、倏”的声音，只听福彭叫道：“打死儿子不要紧，求父亲别把儿子腰上的剑打断了！”

曹霑不顾一切，分开众人，便钻了进去。看到姑父刚刚甩下鞭子，坐在桌前喘气，桌上乱陈着红豆。福彭跪在地上，双手抱腰，弯作一团。

曹霑一眼看明一切，便高声道：“大表哥！小五爷昨天塞给你的红豆，你干吗都带在身上？”

纳尔苏见曹霑钻了进来，又听他说红豆是小五爷送的，便问曹霑道：“红豆是韵华昨天给他的？”

曹霑忙回道：“是！姑父！”

纳尔苏对福彭吼道：“畜牲！为什么不早讲？”

福彭道：“王爷劈头盖脸打将起来，那容有回话的份儿？”

纳尔苏道：“还敢犟嘴！”

纳尔苏看到福彭被打得肩背上透出斑斑血迹，却不哼一声，反倒两手护着腰，叫喊不要把剑打断了，倒有几分痛惜起来。感到儿子不愧是郡王的后代，够条硬汉子！加上霑儿进来说明了红豆的来历，气便消了一半儿。

曹霑不慌不忙又道：“姑父！大表哥功课要有答不上来的时候，都是甥儿伴读的不好，总爱找大表哥陪我玩儿。姑父要打，不要打大表哥，只管打我才是！”说罢，便跪倒在纳尔苏面前。

纳尔苏牵起曹霑道：“不干你事！这回便宜他一次。”接着便斥喝福彭道：“下次你再要胡闹，绝不轻饶！把剑留下来，快给我滚！”

福彭抬眼看了看父亲，只得把“绕指柔”解下放在桌上，对剑狠望了一眼，勉强鞠躬退下。刚走几步，忽然想起，故意装作歪歪斜斜的样儿拐出门去。

在小书房门外探听动静的王妃和四格格，这时才出了一口长气，觉得一天的乌云消散了。等到福彭步履艰难地走了出来，王妃心痛得直流眼泪，忙吩咐丫鬟叫小子抬软榻来，送福彭回屋。这时，曹霑也赶来搀扶福彭。

福彭对王妃强笑道：“没事儿，妈妈！我身上有‘绕指柔’护着呢，打不着我！只要父亲别把孩儿的‘绕指柔’打断就行了！”说着，还对四格格笑了笑。

四格格急忙背过脸，深怕福彭、曹霑看见自己的脸庞儿。

福彭回到明德堂，自有澄心等丫鬟忙着张罗，找出獾子油，舒筋活络丹、七厘散等等。

王妃忙派人请来太医，煎药擦洗。福彭生性刚强，从不呼痛，丫鬟们只有好生侍候了。

福彭一边上药，一边对澄心道：“今儿要听你的，把那劳什子撂在屋里，就不会挨这一场打了。王爷要我数豆子的时候，我可真后悔！……”说着倒笑起来了。

澄心看着他叹口气道：“但愿爷能记住，那可真是造化哩！”

在上房，纳尔苏得空回去，才顾得上安慰王妃道：“我原是怕你不明真相，听了着急。所以，教训福彭时，事先未曾告你知道。都怨我常年在外，没有时间教管儿子，致使福彭小小年纪闹到红豆到处撒，说帖满天飞。……不管教他一次，是不行的了。”

第128节：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4)

王妃通情达理地回道：“正因为福彭年纪小，玩几颗红豆有什么不得了？他每日每时，干什么，我都有一本账在这儿呢！”

纳尔苏道：“这就好！我知道了，今后也好放心了！”

王妃从身上掏出小折子交给纳尔苏，继续说道：“你拿去看吧，这是福彭贴身丫鬟天天记福彭行踪的小折子。我儿子生性豪爽，爱开玩笑，逢场作戏，从未乱来，天天都回家睡觉。可你，回来不久，安知外边是不是有人嫉妒我家，捣我们的鬼？捏陷我儿子，故意造谣生事，也是有的，岂可听见风就是雨不成？我看你也是官面上不顺心，拿我儿子扎伐子！……”

纳尔苏一边翻看小折子，一边感到对福彭打得太重了，有些后悔起来，低声道：“没打坏他吧？”

王妃想想，又有些儿伤心起来道：“亏得霑儿闯进了小书房，要不，我儿子这会儿还不知成了什么光景呢……”不禁又流下泪来。

纳尔苏忙赔小心道：“好了！以后遇事先和你商量好了！我也是为他有出息，才打他几下，叫他记得牢些！”

王妃嗔道：“你和你儿子一个样，都是说起来好听，到了火头上，就什么都忘了！”

纳尔苏开玩笑道：“虎门无犬子嘛！我看他挨打还护着剑，这小子就是有些骨气，将来会有一番作为呢！”

王妃瞟了他一眼道：“你才知道，我儿子本来就是个好样儿的！”

纳尔苏沉思了一下道：“本来，作父亲的不该迁怒。我心气不顺，谁知叫他给碰上了。按理，拿他撒气，也不应该。其实，我正担心一些泰山压顶的大事哩！……苏州的事，皇上要拿它开刀，看样子，不会罢休的。下一步，怕就轮到江宁织造府啦！今后做事，我们得万分小心才是！因此，我也更怕孩子惹麻烦！”

王妃早已想到，李煦舅舅家一倒，自己娘家也是万难保住的。为了不使皇上犯疑，目前应该先把曹霑送回去，以后相机行事，再把他接出来。再说老太太带信说也想他了。

就这样，趁王爷提起这个话头来，便说出将霑儿暂且送回南京，过一阵子，看势头，再行接回的话。

纳尔苏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双燕从王妃屋里出来，领来旨意，心中自是喜欢。说实在的，在王府万般好，也不如汉府好！汉府有老太太，有金凤、琥珀、紫箫……不论怎么说，南方比北方好！人对家乡是没话好说的，家乡总是比哪儿都好！

她想小爷听见要回南京的消息，也一定会高兴的！只是王妃处处心细，要她先试探一下曹霑，再对他说，免得他感到突然。

自从福彭挨打，在屋里养息，曹霑也不去上学了，整天陪着福彭玩闹。

他从福彭口中，得知写说帖、向纳尔苏告状，不是别人，而是对福彭最好、平日最玩到一起的韵华小五爷，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倒是福彭说完了，骂了两句，就像没这回事儿一般。可曹霑心里一直在琢磨：小五爷这种当面笑眯眯，背后使绊子，诬陷人的人，将来定不会有好下场！

从此，小五爷不来了，也不敢照面了！否则，他要来了，曹霑不啐他才怪！

晚上睡觉的时候，双燕坐在炕沿上守着曹霑看书。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曹霑忙放下书，看着她道：“怎么啦？双燕姐姐！”

双燕道：“想我们南方了呗！想老太太，想金凤了……什么山呀、水呀、花呀、草呀的，都想了！”

曹霑忙靠过来道：“我也想哩！想老太太，想娘，想太姨，也想金凤姐姐！我怎么那么着急，想把北方见到的事情都告诉她！”

双燕道：“老太太也一定想你了！还有太姨。其实，你也不是真想！要是真想，你那脾气，还沉得住？早就会闹着要回去了！”

曹霑生气道：“跟你说真话，你偏瞎打岔。姑姑、表哥对我这么好，我怎好撂下就跑？像话吗？双燕姐姐，你先在姑姑面前透个风儿，讨她的示下！”

双燕暗自高兴道：“好！你好好睡吧！我明儿早上就去禀报福晋！”

第129节：郡王迁怒鞭福彭福晋慎思遣曹霑(5)

曹霑大喜，叫着：“——！我们要回南方喽！”接着，翻了个跟头，就靠里躺下了。谁知又忙爬起身来道：“慢点，双燕姐姐，过几天吧！等大表哥伤养好了，咱们再走！”

双燕笑道：“你当那么容易，说走就走呐？就算福晋答应了，还得张罗谁送咱们？给老太太送什么？给南京家里带什么……还不得十天半月也定不下来？到那时，小王爷的伤早养好了，没准都可以骑马送你了！”

曹霑听了，又向炕里滚去道：“嗳！就这么着！”

曹霑要回南方的消息，悄悄在丫鬟们中传开了。最伤心的数着小茶仙。表小爷真个走了，她就掉在大海里，到处没个抓捞了。像表小爷这样的主子，哪儿能有第二份呢？……

她的份子钱一直还在茶上领，她想托茶上的小子买点儿丝线来编几个小玩意儿，送给表小爷和双燕姐姐带到南方去。表小爷喜欢她用蒲草编的小玩意儿，她是知道的。但那只能玩个新鲜。等到草儿一干，就变样儿了。她自个儿默默准备着，谁也不告诉。只是比往常更加喜欢呆在表小爷旁边，能给他多递几次茶，多拿几次东西，多听他唤自己几次，就是最乐意的事儿！

曹霑准备要回南方了。今天早起，对双燕说，要到大书房去上学！

双燕道：“福晋早吩咐下来，不用再去上学了，你怎么忽然又想起用功来了呢？”

曹霑郑重其事地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在一起读了几个月的书了。这会儿要走了，还能不看看去？哪能就这么人不知鬼不觉地悄悄走了呢？”

双燕觉着他说的也对，便替他换了衣服，叫了耕云，送他到大书房。

书房里除了福寿外，谁都不知道曹霑要走，还像往常一样地打招呼。以为曹霑前脚来了，福彭后脚也会进来的。因他俩自来上学，都是形影不离。福彭病了，他也不来了；他来了，说明福彭病一定好了！

没想过了好一阵，福彭还没来。阚德就挤在曹霑身边，悄声问道：

“福彭病好了吗？”

曹霑连忙往里挪了挪道：“还没好呢！”

阚德就势又往里挤挤，更低声道：“风传令表兄触犯了家法，被王爷打了！有这事儿吗？……外边盛传红豆公子抄家了……嘻嘻嘻嘻！”

曹霑满腔惜别之情，被这幸灾乐祸的阚德几句话，全赶跑了。他抬眼扫了一下大书房：江松筠老师还没来；福寿仍然道貌岸然地坐在那里默默朗读；齐慎修两眼贼溜溜地盯着阚德和自己。看来，阚德的问话，来自齐慎修。阚德是他支派来的！

曹霑猛地把书包一提溜，打消了辞行惜别的情意，对耕云道：“走！”

刚走到门口，正遇见白俊生和铁英哲。他俩一见曹霑，忙拉住他问长问短，说一直想到里面来看望福彭，但王府传下话来他要静养，不许会客，所以就没来成。并问曹霑怎么也不来了呢？还以为他也欠安了……

曹霑刚才一肚子气，被他俩热乎劲儿驱赶得一干二净了。拉着他俩的手，悄悄告诉他俩，自己要回南方了，特来向他们告别的。还要他们不要挂念，过一阵还会来的。他俩听了，自是依依不舍。曹霑这才和他二人告别。

回到三门，便到东屋去看福彭，想把阚德这些混账话告诉福彭。谁知进去一看，福彭睡得正香甜。养了这些日子，大表哥反而又白又胖了。他对澄心摇摇手，悄悄地回到自己屋里来。

屋里静静的，他也就走得更轻了。

进到屋里，只见双燕独自在抹泪。身上放着笔花送她的宫扇和汗巾，旁边堆着她自己和曹霑的衣物，显然是在清理行装。

她哭什么呢？……哦！一定是想起马上要走，和姐妹们相处久了，有些舍不得了。这是意中应有之事。他轻声道：

“别难过了，双燕姐姐，过一阵咱们还要来！”

双燕一见曹霑来了，忙把宫扇和汗巾收起来，边揉着眼睛边道：“我哪儿难过了？就是尘土抖到眼睛里了！”

曹霑见她收宫扇，忙道：“别收，别收！你把笔花姐姐送你的扇子放在外边，我给她题首诗在上面，她会喜欢的！哦！她还不知道我们要走呢，我这就告诉她去！”说罢，就要走。

双燕一把拽住他，急道：“你到哪儿告诉她去？”

曹霑道：“到茶上去呀！这阵子，她总也不到里边来了。大表哥挨了打，她都不来看看，就忙成那样了？”随后一想，又道，“哦——！大表哥挨打不许说，兴许她还不知道呢！她要知道了，再忙也会来的！”

原来，笔花跳井的事，丫鬟小子们都知道了，就是瞒着福彭和曹霑。谁知这会儿曹霑要去找笔花，这可怎么办？……

双燕想，还是断了他的念头吧！便道：“别去找了！她不在了！”

曹霑忙问：“到哪儿去了？”

双燕略一迟疑，又转口哄他道：“她妈又生病了，回去看她妈去了。”

曹霑便为笔花着急道：“上回不是笔花姐姐爹病了吗？怎么这回她妈又生病?呢？”

双燕本来是顺口编的，哪曾想曹霑记得偏偏这么清楚，只得顺嘴诌道：“上回她爹病好了，这回她妈又病了。天灾病孽，还能择日子吗？”

曹霑只得停步，惋惜道：“笔花姐姐也真是！但愿她妈妈快点好起来！”说着，就手拿起了笔花的宫扇看着。

双燕看到曹霑拿起笔花送她的宫扇，暗自伤心道：“小爷，题首诗吧！题首纪念她的诗！”

曹霑道：“当然题一首纪念她的诗！等她回来，我就拿给她看！”

曹霑走至桌前，蘸笔挥毫，不假思索，便在宫扇上题道：

红楼隔院酒生春，

鹦鹉如何错唤人？

天上人间非远路，

落花重又委香尘。

他写完又念了一遍，皱着眉道：“不好！写得不好！这不作数，我再写一首吧！”

双燕道：“怎么不好？”

曹霑道：“有点像挽诗的味道，这不成心咒她吗？”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双燕听了，一把便把扇子夺了过来道：“你又不是存心咒她的，一时不见了，因为心中有她，这样才显得真情呢！她是个使唤丫头，要能有你这样大手笔咒她，她还会不朽了呢！”

曹霑一笑而罢，道：“我原来是套用别人现成的句子，弄巧反拙，词不达意。将来见到她，我给她写一百首好诗，让她高兴呢！”

双燕看着扇子，不禁叹了一口气道：“唉——！这一首诗，她都受用不起，一百首她更受用不起了！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一点，再跟你细说吧！”

曹霑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忙问道：“说啥？”

双燕看着他道：“说好多好多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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