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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一

- 序二

- 序三(1)

- 序三(2)

- 一 袁氏家族的遗传怪病

- 二 想占袁氏兄弟的便宜早了点

- 三 一扌乍没有四指近

- 四 基因决定了血浓于水！

- 五 “一双竹筷”搅曹营

- 六 生子当如孙仲谋

- 七 刘备打仗也会玩花活(1)

- 七 刘备打仗也会玩花活(2)

- 八 曹操积极主动拉偏架

- 九 邺城：一只不好下口的肥刺猬

- 十 地道战的另类玩法

- 十一 背后捅过来的钝刀子

- 十二 燕赵多悲歌之士

- 十三 幽州：老袁家最后的根据地

- 十四 暗火余炽更易伤手

- 十五 肥肉好吃难消化

- 十六 壶关下的捉田鼠游戏

- 十七 郭嘉出了个馊主意

- 十八 老天没有偏爱曹操

- 十九 曹氏筑路掘井工程队

- 二十 打出了国威的境外遭遇战

- 二十一 诸葛亮：一个“草根”天才

- 二十二 孔明的青少年时代

- 二十三 “隆中对”只此一家，别无分店(1)

- 二十三 “隆中对”只此一家，别无分店(2)

- 二十四 南下总动员

- 二十五 让梨的好孩子也被杀了

- 二十六 荆州版“战争与和平”

- 二十七 如煮烂粥的长坂坡追歼战

- 二十八 古今第一男高音—张飞

- 二十九 敲山震虎—孙权坐不住了

- 三十 江东的桃子熟了

- 三十一 爱好和平的江东干部

- 三十二 谈判大师诸葛亮(1)

- 三十二 谈判大师诸葛亮(2)

- 三十三 英雄所见略同路却异

- 三十四 三家的算盘都难拨(1)

- 三十四 三家的算盘都难拨(2)

- 三十五 今天尚在继续的赤壁大战

- 三十六 那轻轻走向战争的脚步

- 三十七 首战赤壁，有人欢喜有人忧

- 三十八 旱鸭子要变过江龙

- 三十九 诺贝尔发明奖应该颁给曹操

- 四十 赤壁战势：秋风秋雨愁煞人

- 四十一 首次水战—名将斗智不斗力

- 四十二 曹军的水上作战平台

- 四十三 放火的策划高手：黄盖

- 四十四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 四十五 借东风是个高科技难题

- 四十六 狂风烈火卷乌林

- 四十七 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曹丞相

- 四十八 败了也要笑到最后

- 四十九 是趁火打劫还是见义勇为？

- 五十 与曹操相比，孙权是个老实人

- 五十一 赤壁之战总结报告

- 五十二 周瑜成了风箱里的老鼠

序一

序一：

阅读精彩的子金山及其笔锋流出的历史

文/当年明月

我认识子金山是通过他的词曲，那时我正在写《明朝那些事儿》的蓝玉远征，应该说我不是一个喜欢研读诗词曲赋的人，但他的词曲确实打动了我，于平凡之中显现万千豪气，其才华实在让我惊讶，短短几十个字就把那一幕波澜壮阔的景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当时的我看来，他是一个很有文字表现力的人，到后来听说他开始写《曹操》，便颇有期待地准备拜读，现在大作完毕，一阅之下，确实不同凡响。其文字于诙谐中显肃穆，于史实中见人性，我是一口气读完这部书的。唯有对那段历史有着深入了解的人，方才有这样的功力。

历史是严肃的，但并非要用严肃的方式来表达，把深刻的东西用深刻的方式解说出来，是远远不足够的，唯有将阅读的快感与历史的感悟结合起来，才是理解历史的正途，而在我看来，子金山做到了。

2007年5月

序二

序二：

侃史奇人子金山及他的怪味曹操

文/东胖

先问听说过东胖吗？没听过？没听过就对了。因为东胖是Nobody，你正在看的是一个无名读者给作者写的序。

这种序是不是更没听说过？可见这个作者有多么的怪异。

东胖在网上看了很多写手的书，觉得佩服的没有几个。

子金山绝对是其中之一。

到现在我也没见过生蹦活跳的子金山，和他老兄的交往一直在网上虚拟着。和子金山的缘分，还要追溯一年前当年明月的天涯帖子，当时他在人气暴高的《明朝那些事儿》里跟了一首词，一出手就惊才绝艳，引来彩声如雷，连明月都给他捧得帕金森了一阵儿。以后子金山的系列评论诗词更是异彩纷呈，挥洒自如，成了帖子里的一道风景，网友们叹服之余，毫不客气地给他带上一顶“词曲大师”的高帽，我这个专业胡扯、死混八卦的，也不自量力地和他以诗会了一回友……

还看不出玩词弄曲的子金山也能写史，而且写得很好看。

当初他跟我说准备侃点历史方面的文章，而且是被人写烂了的曹操时，我是有点担心的：

第一，那可是写史，咱玩诗词曲赋的不专业啊。

第二，画鬼容易画人难，更何况要写妇孺皆知，在庙堂上、街巷里被无数人热评了两千年的曹操呢？

五挡起步，这子金山够猖的。

他倒不在乎：“给罗贯中先生纠点错，教给大师们点品史的写法。”

够狂的！挂上挡开贴了。

没想到子金山版曹操还就让他开起来了，而且飙得很拉风，这个连载又是网友热捧，又是天涯十强，直至点击超过百万，粉丝如麻—跟谁讲理去？

要从存在中找到合理，那就让我们看一看子金山的曹操：

一本大众读物，首先要好看。

子金山的曹操连载，我这半年一直在追，看得是且笑且叹，欲罢不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回味：

亲切的：“在五月十三那天，孩子们通常会蹦跳着唱这样一首儿歌：‘五月十三，不用看天，关老爷磨刀，要杀曹操，曹操变鬼，要喝凉水……’五月十三，不用看天，就是说每年这一天都会下雨的，那是老天爷在给关老爷的磨刀石添水。”

风雅的：“千古风流诗一首，黄沙淹尽王侯。万家灯火却依旧。残阳铺绿野，愁月照荒丘。”

优美的：“时重阳已过，秋风乍冷，满目稼禾零落，路少行人。曹操悲愤难抒，盲目疾奔于前，惊恐犹追于后，夕阳似染，却羞枯叶遍赤；逝水如泣，更碎残云乱纷。几声孤雁凄厉，尤增路人苍凉。”

恶搞的：“曹操顺着一个差役的手指看去，桥边果然竖着一方木牌，上写几个大字：自觉交费，闯关可耻。下面还有历城县令的手署落款。”

深沉的：“深藏于内的被拯救原始意识，人人都有，只是自己不一定觉察。”

反正是鱼翅爆肚一块涮，茅台扎啤掺着来，你就看这大侃花样百出地白活，有板有眼地胡扯吧，一时摸不清他的武功家数，只落得一个“爽”字。

一本书，好看是基本的要求，如果有内容，有想法，不仅是哈哈一乐，那就值一回票价了。

看过子金山扒出来的曹操，才发现虽然有《三国演义》，虽然有易中天所讲的，这个家喻户晓、毁誉参半的曹操，对很多人而言，其实还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他的时代，他的才华，他的心态，他的人生八卦青春岁月，在子金山的笑谈中清晰生动起来。

我这种素喜八卦的俗人，这才知道了原来阿瞒自小是个武林高手，能夜闯豪门；“把一对短戟舞成个UFO”，突围而去；三三制战术的创始人是配置“砍头三人组”的曹将军；照面砍死了华雄的更不是那位被后世吹得没边的关二爷，而是孙权的老爹，把吕布都打得狼蹿的孙坚。

有料，咱老百姓就爱看这个。

而且子金山侃的，可不仅是曹操。围着曹操这条线，古今中外尽收眼底，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让领导先走”，早就是两千年前的光辉口号；社会目睹之怪现状，不光是出在大清家；古装剧幕间可以加演现代小过门；人性和欲望，从来没有改变过一星半点；历史和政治，就是不断重复的那些事儿。

兴衰成败，书成血浸功业；王霸纷争，铸就骨堆龙床。

借一个曹操，道无尽沧桑。

粗览奇文，会认为子金山是个恃才放狂、玩世不恭的愤青，而细细品读，字?行间抹不去的是读史人悲天悯人的情怀，究古鉴今的思考。

当然，子金山虽自称是史学界的票友，练的可是专业学人的考据工夫，却没有四平八稳的学院文风。但是子金山送给我们的这一飘着怪味的真实曹操，相信是受喜欢历史的老百姓宠爱的。

因为它有意思，有根据，有内容，有思想，有个性，有诚意。

还有一点：不装。

很多时候，道在民间。

2007年5月于北京

序三(1)

序三：

说曹操，子金山道

文/董路

声明在先，不认识子金山，之前只知道紫金山，自小对天文的兴趣就大于历史，如今依然如故。

“说曹操，曹操到”，其他人到都属于自做多情，但“说曹操，子金山道”当有所不同，此“道”非彼“到”是其一；此“道”乃“非常道”是其二。

我若说是像当年明月序里写的那样“一口气读完这部书”，那纯系胡扯。一来最近一直比较瞎忙，二来我的一口气真没有那么长。大概前后三天吧，我通读了子金山著的《曹操?阿瞒出道》，算是很快的了，想当初《新概念英语》第二册我读了差不多3年呢。

我对历史的认识甚为肤浅，即便前段一股空前的历史热席卷大江南北，都没有找到热锅上的蚂蚁那种感觉。此番读《曹操?阿瞒出道》多半也始于偶然—有天一个长得颇有历史感的哥们搭我的车，下车的时候匆忙间书落在车上，过后我致电其想找个时间把书送过去，对方却说“不必了，我看完了你看看吧，挺有意思的。”

如果不是刚好赶上小区里收旧书旧报纸的那个兄弟突然失踪了几天，我估计此时此刻桌上的这本283页的《曹操?阿瞒出道》早已化作纸浆。三天前如厕，随手拿起“曹操”，结果我进去的时候是晌午刚过，出来的时候险些看到夕阳。

确实是很好看的一本书，让阅读者忘却时间概念的书，又怎可能不是好看的呢？说实话，看过之后心里还真有那么一丝“有眼不识子金山”的内疚感。

……

子金山对于历史的信手拈来因历史的本质属性难称有过人之处，但其充满想象力的解构和充满灵性的文字却足令人拍案叫绝，他的一支笔犹如一张好嘴，将枯燥的历史传得让人身临其境。比如这一段描述两军对垒一场乱战—

“这时候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就一条标准：让我者友，挡我者敌。刚一个前面碍路的，转眼间自己又被不知哪来的一枪捅了个透心凉；左边刚抢过不知谁家的包袱，右边自己美貌的妻子不知被谁拎上了战马；回头刚张望一眼七十岁的老母亲，低头一瞅自己的左腿已不见了踪影；黑暗之中，满眼见到的唯有遍地烟火，纷乱声里，耳听到的具是哭爹喊娘。又怎是子金山用一个乱字所能形容？”

幽默诙谐，活灵活现，写人如是，写场面亦如是，子金山的特色正在于此。其实写史不过是其披上的一件赶时髦的外衣，其骨子里的造化写什么都当有能力写得好看。

虽自诩草根，子金山的志向当不止于此。如今几十家出版社竞相欲与其合作，铁杆粉丝队伍也与日俱增，大有飘红之势。当然，发帖子和出书是两码事，在坛言坛，在商言商，易中天、于丹躲不过的东西，子金山同样避不开。

（董路：国内足球新闻圈较有影响的资深记者及足球节目主持人。本文内容摘自他的新浪博客。）

开卷奇想

本卷开始于曹操征服中国北方的大顺时刻，史家们对此历来都持肯定态度，因为这毕竟是中国由分走向合的过程，老百姓也由此而得到了休养生息。

但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百姓们不但被迫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刀光剑影里，还要承担无法承担的巨额军费，没人感到幸福生活到来了。至于惨死于战争的无辜人民，就更没有必要向他们灌输统一战争的进步性了，这是决定谁在这块土地上称老大的手段，谈不上什么进步与倒退。

大中华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早已不是什么小说家之言，已是历史证明了的定论，上下五千年的中华没能逃出这个怪圈。只要在这块地盘上做老大的人内心欲望是个无底洞，那可怜的中国就会永远在这个怪圈中转悠下去。

实际上历史本来就是一台戏，分合都属精彩剧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在于：那切分时所用的钢刀是被百姓的骨头做磨刀石磨利的；那合缝时所用的黏合剂是拿小民之血肉做的原料！所以分合都是人民遭殃，这台戏从来都是悲剧。

就没有一个温和点的方式来实现这个分与合或者争夺老大地位的过程吗？

想起了仿生学，人类好多本事都是向其他动物学习的，今天不侃人这种高级生物，先去低级的动物世界逛一圈，看能不能找到值得人们向之学习之处。

一经细思索，大惊失色：原来想找一种以温和方式解决同类之间争斗的动物竟然这么难！就是推举头领也几乎全凭借暴力：狮比爪牙利；猿仗个头高；毒蝎蟒蛇一般都是吃掉对手；蜜蜂蚂蚁更是有组织的军团作战，就连最温顺的羊、鹿在与对手争夺头领地位附加交配权的时候也是以角相见，舍命相抵的。

野马比蹄沉，袋鼠较?法，狼逞狠毒，狐赛狡猾，鸡栏强奸不断，猴群时常换班，党外有党，党内有派—且住！怎么又把人类给扯进去了？打嘴！

序三(2)

看来我们的动物兄弟也不地道，教给哥们儿的都是些九阴真经之类的玩意儿。可怜啊！人也够悲哀的，除了拳头硬、心眼刁，真看不出有哪儿强于比自己认为低级的动物之处！估计若欲找到不以争斗施于同类的动物，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有了！这不是现成的吗？

没听说癞蛤蟆甚至包括青蛙们，动用武力解决同类纠纷的英雄事迹呀？求偶竞争时都是比赛谁的嗓门大，这点好，如果人类也如此，说不定子金山也能混个一官半职—一声暴喝，能使天地失色！当然是要赶在闪电刚过时最灵验。

癞蛤蟆及其近亲青蛙无疑是人类的朋友，人们将它们称为“农田卫士”，有没有将它们封为“和平卫士”的？没听说过，是孤陋寡闻？还是由于没向动物学家们请教？

正想多事调研一番，昨天参加朋友的喜宴，突然看到上来了一盘爆炒田鸡！胃里一阵抽搐，心里一阵酸疼：这就是和平者的命运啊！即使你辛勤地为人类捉害虫也没有用，习惯于以怨报德的人们还是会把你干炸烹炒的！这是人类在吞噬自己的将来—危言耸听了。

据说，天鹅甚至包括其近亲大雁们对同类是和平相处的，推举群内的头领也不是用武力相较的手段，而是自然形成，大家心悦诚服的。关键是头雁（鹅）并不占什么便宜，宿营时要放哨，将舒服的酣睡留给自己的下属；飞行时要带头，用双翅扇出的余风给身后的下属借力，所以在天上整齐地排出了“一”字与“人”字，是否是在提醒人们注意：向我学习，这才不愧为一个人！

天鹅最受人们的青睐，人们喜欢她那华雍的气质与洁白的羽毛，《丑小鸭》的寓言故事大家都熟悉，虽然是教给我们一种做人的基本道理，也同时显示出人们对天鹅高贵身份的认可。

《天鹅湖》经典舞剧美不胜收，让人们在如醉如痴中领略到了善与恶、丑与美。这当然与主角是天鹅有关，不信，改成为《野鸡湖》试试？不被“扫黄办”封了才怪！

人们虽然内心深处把她定位为美味之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偷做“娃娃”鱼美味的酒店比比皆是，偷做“中华”鲟佳肴的餐馆更多，少有餐馆冒天下之大不韪拉出天鹅肉的菜单。

这种现象值得注意，总有个为什么在里面，子金山妄加推测：应该与我们自小读到的那篇寓言名著有关：《丑小鸭》的故事已经深刻在我们幼时纯洁的心灵，使我们保留了那么点善良的种子。

这个道理值得深思，它为我们指出了一线光明，凭此断言：对我们后代的启蒙教育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只要把诚实与美好刻在儿童无瑕的心灵，这颗美与善的种子就会成长为染绿地球的树阴！

闲话少说，还是让大家回到东汉，东汉的军阀们既不是癞蛤蟆也不是天鹅，而是一群相互撕咬的野狼，当然这里不单指曹操与袁绍，也包括刘表、刘备、孙权……

还是用一曲子来开卷《魏武雄风》：

话唐宗，说宋祖，宋祖英俊越魏武。魏武雄风吹今人，今人谁盼醒太祖？就看你难受舒服。

颂秦皇，捧汉武，汉武秦皇一抔土。抔土曾经那时月，时月有知早该哭！但愿你难得糊涂。

—子金山借律元曲《双调拔不断》

一 袁氏家族的遗传怪病

曹操在汝南袭杀刘玄德未能如愿，只得率部怏怏而回，在提军河上欲对袁绍再觅战机之前，绕了一个弯，回了趟老家谯县。

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那个被小孩揭穿了把戏的皇帝，光屁股都愿意在大街上显摆显摆新衣，又何况已经成为中国第一人的曹操？

汉高祖功成名就之后，威风还乡沛县，一曲《大风歌》流传千古，两千年后读来，仍觉豪气冲云，无尽苍凉，动人魂魄！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曹操此次回乡，却并非是为了向家乡父老显摆“皇帝的新衣”，而是为了汉高祖《大风歌》之末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家乡的子弟兵自随他陈留起事，历经恶战，伤亡惨重。在曹操近乎全军覆没之关头，一批批生力军开出谯县，助他东山再起，历经磨难，未见背叛，实是曹军之脊梁，曹操之后踞。

如今趁正月春初不利征战，回乡慰问乡亲，抚恤孤弱，当然对军心士气大为有利，将来恶战再起之时，将士们肯定会更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送命也甘心。

曹操行文慰问乡亲：我起义兵为天下铲除暴乱，我家乡的人民，死伤无数，精壮略尽，我现在沛国走上一天都见不到一个认识的旧人，这怎不让人凄怆伤怀？现在我命令：自举义兵以来，将士没有后代的，可求自己的亲戚过继给后人，政府要授给他们土田，并提供耕牛，由国家建学校、聘师资来教育他们。要为活着的人们建立祀庙，使他们能够祭祀自己的先人，让灵魂能得到安息，我百年之后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出了个朝廷一号大首长，地方上当然也要跟着借点风水，突击上马点基本建设大项目，哪朝哪代都免不了的事情。地方上当然也要孝敬上级点土特产什么的，向外送是为了往回要，送出去的是家乡的公款厚礼，要回去的是项目资金，天下没有做赔本生意的，这是种双赢的买卖—谁是输家？

曹操收到的是家乡美酒“九酿春”，连同配方回去献给了皇帝，让献帝在醺醉中度过美好的时光吧！据说今天亳州的古井贡酒，就是那时流传下来的“九酿春”古方酿造的，此书一热销，估计古井贡酒业“九酿春”系列美酒即将面世而供不应求也！

但曹操确是为家乡人做了点实事：投巨资，兴水利，修缮治理了睢阳渠。工程期间，没忘了去看望故去的“伯乐”桥玄，也算不忘旧恩，只是祭奠之时，还没忘了对前桥太尉开个阴阳之间的玩笑，对其生前毕恭毕敬，死后哪能还那么严肃认真？

曹操祭祀之文，意词优美，情深言而有据，诙谐不失庄重，不忍舍弃，原文抄录如下：

故太尉桥公，诞敷明德，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灵幽体翳，邈哉晞矣！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鄙之姿，为大君子所纳。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称不如颜渊，李生之厚叹贾复。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匪谓灵忿，能诒己疾，怀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飨！

曹操荣归故里之时，袁绍愧愤冀州之日。建安七年（202年）五月庚戌，袁绍突发怪疾，大口呕血不止，暴病身亡。

令人有些不解：怎么这袁绍、袁术兄弟俩得了一样的病呀？都是呕血而亡，莫非有什么家族遗传怪病不成？现在的袁姓朋友不要心惊，就像子金山与当家子孙悟空一样，两千多年，血缘上是八不沾边的，要沾边咱也与那前知五千年、后知五千年的袁天罡沾边，东汉时的袁家，离咱太远了。

就算比咱早得多的中华民国大总统、洪宪皇帝袁世凯，人家归天的路子不也与这袁家怪病正相反么？东汉的袁氏兄弟是上边吐血，那民国的袁皇帝是下边不出水。

据说袁皇帝得的是尿毒症，小便时还需要那最美的第九房小妾献忠心，用樱桃小口尽力吸裹出来，真难为这位小娘娘了！也幸亏袁皇帝预知归路，有备无患，要是只娶八房姨太，那还不得生生憋死？哦—明白为什么有句极普通的话流传那么广了：老九不能走啊！

袁氏兄弟的同病相归，估计是心理上的原因，都是被窝囊死的，人心里窝囊极了是否会呕血不断？未学过医，不敢妄言，但弟兄俩死前的境遇有点相似：袁术是恨天不公，竟被织席小儿刘备欺负；袁绍是怨天无眼，竟被宦官的孙子羞辱，的确是殊途同归。

袁绍暴亡，曹操运至。一直等待的机会从天而降，出兵河北的时机终于成熟了！马上兴师？且住！古人云：趁丧伐国，不义也。曹操终于忍住贪婪，没有立即兵向河北，是曹操突然又追求起那个“义”字来了？

非也，曹操是在等待：趁袁家热丧举兵，必然会造成袁家小兄弟的同仇敌忾；袁氏所统四州官吏、军民，也必将怜弱仇强；举国骂曹操，也算有了口实与理由。若能等到袁谭、袁尚、袁熙兄弟为争遗产而内讧，那就一拖两得了。

俗话说得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袁氏小兄弟们是坚决继承老一辈袁家兄弟光荣的内斗传统呢，还是团结一致，枪口对外？

家族与集团的兴亡其实就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就现在说，袁氏的军事与经济实力还是远大于曹操的东汉政府，只要别学父辈兄弟相残，效尤后世工于内斗，外敌如何能侵？

将要到来的实战将会证明这一点。

二 想占袁氏兄弟的便宜早了点

上小学时就读过这样一篇课文：一位老父亲在临咽气前把自己的几个儿子叫到床边，取出了一把竹筷让儿子们逐一折断，儿子们轻而易举的完成了任务；随后又把同样数量的竹筷集成一捆让儿子们去折，这下儿子们谁也没有这个能耐了。

老人用直观的方法教给了儿子们一个朴素的真理：团结就是力量。

可惜袁绍没有那位父亲聪明，没让三个儿子去折竹筷，袁绍的三个儿子也就各自成了单根的竹筷，曹操现在准备逐一去折断他们。

实际情况是：别说袁谭、袁尚、袁熙这三根竹筷合为一股能使曹操无可奈何，就是袁谭、袁尚这两根筷子能成为一双不分开，曹操在出兵河北之前也要掂量再三，那也不是曹操轻易能胜的。

兄弟二人的矛盾还是由于争夺父亲的遗产，说白了就是争夺接班人的位置，这可是个大问题，关系到最高领导权的事情例无小事，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谁愿意做奴才？

幽州的袁熙暂没参加抢班夺权的行动，毕竟自己的力量距冀州遥远，不具备抢班的实力；但兄弟三人他居中，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等哥弟斗个两败俱伤之时再出手不迟。

该出手时就出手！袁尚年龄虽小但毫不含糊，在逢纪、审配的支持下，率先造了个袁大将军的临终遗嘱，宣布奉袁绍遗命，由袁尚继承袁绍的一切职务，从现在起就是四州之主兼冀州牧。

逢纪、审配平素依仗袁绍信任一贯骄横奢侈，袁谭早就对其不满，而袁谭手下的谋士辛评、郭图更是与逢纪、审配水火不相容。袁绍一伸腿，袁谭手下的武将、谋士便以长幼之理推举袁谭依法接位，谁知动作还是慢了，被袁尚抢先了一步。

而袁谭的根据地却是在贫瘠的青州，自与公孙瓒在此苦战二年以来，人民大都逃散，竟出现了几百里无人烟的惨景，与富庶而人口稠密的冀州是无法相比的，手下部队的战力自然也无法与袁尚的冀州军抗衡。但被一个小弟弟骑在头上总难让人甘心。所以便积极准备进行抢班夺权的暴动，青冀二军的战势一触即发！

关键时刻，曹操劝架来了：建安七年九月，曹操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提大军渡过黄河，欲克冀州河防之城：黎阳。

像我们日常所见一样，你别看有的家庭窝里斗得挺凶，一旦外人插手，那正在过刀子的亲弟兄俩，就会立马把手中的刀子指向谁，一拃没有四指近，与外人打架他们又成了一家人。袁氏兄弟对曹操的进兵河北也是如此，内战的导火索立时被掐灭了，虽不同心却协力对付起了曹操。

袁谭暂时放弃了对大将军称号的追求，低了一级，自称车骑将军，带兵出击黎阳迎战曹操。兄长率部出征御外患，做弟弟的自然要添兵助饷供军备。可是这里有个难为人之处：哥哥的军势强了，弟弟的位置还保险吗？

所以袁尚理所当然地把最弱的部队、数量尽量压缩的增派给袁谭指挥，就这还不放心，又派出了亲信谋士逢纪随部监军；至于袁谭要求的更新军备？对不起老兄，财力所限，慢慢会好起来的，要理解上级的难处—此歌调不亚于后世人们嘴里的“南无阿弥陀佛”，小和尚“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也就照样乐呵呵了。

袁谭部队救火般开到了黎阳，与已渡过黄河的曹军在黎阳城下顶上了牛，只是双方的力量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曹军虽背水作战却用不着破釜沉舟。

尤其是袁谭军破旧的装备兵器，更与曹军无法相比，曹军是从官渡之战海量缴获中精选出来的军备，而袁谭主力却使用着与公孙瓒惨斗时所用的家什，弓弩不如曹军的射程远，铁甲不如曹军的材质硬，连刀枪的钢火、战马的强健也不是一个级别，打这种仗对袁谭是个巨大考验！

所幸袁谭自小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历经恶仗险境，对于怎样利用自己仅有的一点优越地势，与强大的曹军缠斗非常内行，竟使曹操面对弱旅一时无法速胜，曹操兵伐河北的第一仗打得异常不顺。

双方九月开始交兵，曹操倾尽全力苦战近百日，一直到了年底，别说攻占黎阳城了，就连正儿八经的攻城还没得到过机会，对小辈袁谭，曹操开始另眼相看了。

袁谭采取的战术极为实用：摆出一副弱者的姿态，从不与曹军在城下列阵交锋，袁尚派给的“菜鸟”兵一律上城头，自己却率宝贵的精锐骑兵不定潜伏于哪个城门，只要曹操的攻城步兵一靠近，便不时突然杀出城来，猎杀一阵即回城内，曹操的骑兵不敢过分逼近黎阳城，怕遭到城上弓弩之大量杀伤，强横的曹军竟然对此简单的守城术无可奈何。

但总的战场态势无疑是曹军占着上风，黎阳的袁谭军毕竟是处于被围状态，现在又没有余力去切断曹军的辎重供应，这样拖下去不是个办法：看不到曹军退兵的迹象，己军胜利的希望也就基本?存在，对于没有胜利希望的战争，部队的士气极难保持。还是要向袁尚告急，请求给予加强兵力，以图万安。

袁谭也是个聪明的狠人，派人去邺城请求增援用的手段别出心裁：早就对那监军逢纪看不顺眼了，干脆把他作为人质，明跟袁尚讲了：不发援军，逢纪无头！

那袁尚能是受无赖勒索的人吗？况且又有审配在身边出谋划策，宁丢逢纪命，休想助强兵！逢纪被袁谭立即撕票砍头—也算为田丰间接地报了血仇。

又过了一个多月，还是不见那曹操退军的征候，邺城的袁尚终于沉不住气了，若把袁谭给熬败，邺城即首当其冲是曹操的下一个目标，为了自己，也不得不出兵增援黎阳了，于是袁尚便留审配率重兵留守邺城，自己亲率步骑三万，开往黎阳前线，准备兄弟一心，共破曹操！—早干吗去了？可惜了逢纪白丢一颗奇巧玲珑的脑袋。

曹操面对坚城难克，退回河南不甘，敌人又重兵来援，看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三 一扌乍没有四指近

袁尚的大军在曹操围城大军背后扎了大营，双方现在兵力相当了，态势曹军略有不利，毕竟内有坚城外有牵制，属首尾被击的两线作战局面。但曹军的战力却大大强于对方，所以也足以相持，问题在于相持可不是曹操的目的。

双方大战打不成，小战却不断，曹军欲攻城，不但城内的袁谭出城突击攻城部队，背后的袁尚也趁机出寨骚扰曹军背后；曹军欲先拔袁尚营寨，那黎阳城中的袁谭却又不时地出城打击曹军后背。曹操只得兵分两向，被动应付，欲要同时围攻两个方向的敌军？兵力远远不足。

而那袁家兄弟却也没有主动进攻或配合聚歼曹军的实力，这场现在说不清谁围谁的战事就只有继续相持下去了，表面上看敌我双方势均力敌，实际上各人的苦楚各人知道：

袁氏兄弟虽相互救援，却尽量确保自己的实力不受损，虚招多，真玩命少；曹操呢？是身处敌占区的背水作战，后勤供应成了大问题，军粮俱从远方调运，士卒劳苦不说，还要分出野战部队给予沿途护路，战事的实质问题是曹操拖不起了。

这不死不活的局势袁谭、袁尚也清楚得很：现在到了曹操决断的时候了，是继续苦苦相持？还是黯然退军？实际上，曹操眼下正在连日召集谋士、将领们开会，决定大军的去留。

时已早春，黄河即将解冻，到那时粮秣供给更加不易，春雨一降，沿途道路必然泥泞不堪；最为要命的是黄河的开凌期，河水必然暴涨，冰块顺流而下，横冲直撞，浮桥不能存，舟船不得渡，到时就真的欲退不能了！

众人的意见基本倾向于及早退兵为上，时间与形势在那儿明摆着，能全师而归应该是理想的结局了。

可是曹操却不甘心啊！劳师远征，损兵费粮，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许都，竟是受挫于两个小辈之手！这个脸可算丢到家了。尤其是，冀州士气一盛，必然渡河侵扰，自己想安定也是不可能的，这河北将来更是急切不能收伏了。

又来了更为可气的消息：今天伏路士兵捉到几名袁军散卒，据供称：二袁将军近日各自集会动员，说曹军即将败走，大破曹军就在近日，此战必能雪官渡之耻，报父帅血仇，要以曹贼之首级来祭奠被坑杀的八万冤魂！

曹操闻听大怒：小辈安敢欺我？竟然妄想捉我曹某？且看你二人腿有多长！随即下令：全军立即准备撤营收兵，退回河南，各部可派出小分队加紧袭扰二袁城寨，掩护大军南撤黄河。

小分队袭扰敌军，由于兵力弱势，必然难有胜机，两天的骚扰活动反而损失了不少士卒，有些分队竟然全队覆没，被袁军一网打尽，全部给活捉了过去。

那袁谭、袁尚已经觉察到了这两天曹军不正常之动向，经仔细审问捉到的零星战俘，知道了曹操今晚欲趁夜弃寨突然退军，怎能容你这么轻松一走了之？当下二人飞骑约好举火暗号，于亥时同时进兵，除留守黎阳的少数步兵外，全军出动，趁曹军仓皇败退兵无战心之时，追尾掩杀，必可大胜！

而曹操也确实下了今晚退军的密令，并且已出动轻骑，沿河戒严，整修好了退往河边的一切车马道路，原部队后卫业已遵命提前行动撤过了黄河，各部也按计划收拾好了军备辎重，后方的已经装车启运，前敌部队只等天黑透之后，便可以立即行动远扬高飞了。

正是：

天算不如人算，欲走未必如愿。将士虽有归意，主帅各拨算盘！

四 基因决定了血浓于水！

袁谭、袁尚这两根差点自我相斗的单根竹筷现在合成了一双，竟能逼得曹操狼狈退军，袁绍在九泉之下论说应该瞑目了。

可儿子们并没有满足，还要继续替老爸找场子，气死父亲的大仇那么容易忍吗？还没到亥时，二人均已发现黎阳东、北、西三个方向的围城曹军都已撤围，亥时刚过，二人便依照提前约好的时间率部从不同方向杀向了南部黄河方向的曹营。

一切不出所料，曹营已是空寨，袁谭亲自下马检查军灶，发现余火刚熄，看来那曹操并没有走远，最起码还撤不过黄河，现在掩杀正是时机！二月初的黄河虽还在封凌，但冰层已开始酥脆，是经不起千军万马的同时践踏的，要是能击其半渡，把曹军一股脑儿赶上冰层，那就有好戏看了！

兵贵神速，现在时间就等于胜利，两兄弟用不着商量、犹豫什么，不约而同地吩咐步兵随后跟进，两人几乎带着抢功的意味同时率轻骑扑向了黄河岸边！

不足十里，瞬间即到，二人又是同时大悔来迟：哪里还有曹军的影子？连冰面也给彻底破坏了，估计再等封凌是不可能了，人马非靠舟船是不能渡河的。奸诈的曹贼！便宜了你！

兄弟俩正惋惜不止，忽听得后方的步兵喊杀声陡然四起！不好！曹军有诈！

二人同时明白上当了，马上率部回救步兵，却不是那么容易了：来路已被不知多少曹军封锁，黑暗处看不清曹军设置了几道步兵防线，无数的箭弩飞石乱射过来，骑兵无法突进，跟进的步兵处境不妙！

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点起火把无疑成了敌军箭弩的目标，现在如同盲人瞎马，一面背水，三面临敌，步兵主力如溃散，曹操当然更不会放过被隔阻在黄河岸边的骑兵，兴许等不到天亮，自己的部队便会被逼进黄河，现在彻底明白曹操破坏黄河冰层的目的了。

现在只有兄弟同心，合力冲过去，形成摸黑乱战，方有一线生机。如等到天亮，曹军摧毁了步兵，再以车阵弓弩围逼被困的轻骑，那时就真免不了要跳进黄河洗冷水澡了。

俗话说不到黄河心不死，现在是到了黄河也绝不能死心！

与其坐以待毙，莫若孤注一掷！

两兄弟各有所长：袁谭长于战场指挥，于困境中作战极为冷静，心理极具韧性；袁尚不只是脸蛋长得俊美，身材也甚健壮有力，战场厮杀剽悍异常。此时虽遇突变，二人却并未慌乱，立即各自集结部队，合兵一处相互掩护侧翼，开始了不计伤亡的向来路冲锋。

曹操其实压根就没有过撤军的打算，是袁氏兄弟的狂妄提醒了他，既然任何人都认为曹操要急于撤军了，那今天的战机就肯定会出现的，假如袁氏兄弟突然持重不追了怎么办？那再僵持下去也就是真没有意义了，只有退过黄河再等战机。

现在一切如愿，敌军的步骑已被隔开，正是迅速将袁军步兵击溃的大好时机！只要能驱散袁军作为主力的步卒，那被困在河边的袁氏兄弟也就自然成了网中之鱼。只是没有料到袁军的抵抗会如此激烈，与官渡之战时的八万精兵简直不像同一支部队，这小的比老的还精于练兵？

实际上是八万战俘被集体坑杀的惨例教育了袁军士兵，降也是死，又何妨现在拼命求生？还有就是曹操四面突击袁军步兵的战法也不无失策，原意是欲尽量造成袁军恐慌，以追求最大战果，现在看来适得其反，黑暗中遭到四面攻击的袁军凭感觉认为自己被包围了，求生只有密集结阵自保，等待二袁的回救，并不敢突围求生。

可见，把人逼到绝望的境地也未必是什么高明策略。

但无论如何曹军都是占着心理、战势、单兵素质上的巨大优势，袁军步兵的伤亡开始逐渐增大；二袁的骑兵更惨，黑暗中有多少人仰马翻已无法计数，但袁军轻骑对曹操步兵的阻击防线的惨烈冲杀片刻也没有停顿，只能用四个字来真实表达：前仆后继!

苍天不负舍命人，袁氏兄弟终于杀开了一条血路，与步兵主力会合了。相互得到心理安慰的袁军步骑开始了真正的反击，可惜只能是朝着黎阳的方向，是属于全力突围的行动，而且并没有遭受太大的阻碍。

曹操见战势已经如此发展，也只好把预计中的歼灭战变成了击溃战，采取赶其回城、随后掩杀的战术，不管怎样，一场大胜是拿到手了。

袁军见突围成功，反而失去了拼命的血勇，绝处已逢生，士气却丢失，一路仓皇，逃回黎阳，袁尚军营寨已失，只得也一起退入黎阳城内，二人计点士卒，战损近半，不由心中暗暗埋怨对方短智无识，连累自己遭此大败，冤哉！

形势一下恶化起来：那曹操肯定顺势围城，现在成了兄弟二人都被困在了黎阳；再就是部队士气陡然低落，士兵们怨言不断，欲再整军出城作战肯定不可能了。现在袁家兄弟的选择有三个：

一、就地死守，把曹军熬败；

二、向邺城的审配紧急求援，重新里应外合破曹兵；

三、全力突围弃黎阳，回邺城整军再战。

现在摆在曹操眼前的决策也有三个：

一、强攻黎阳，一举擒获二袁；

二、见好就收，凯旋班师；

三、分兵一部袭邺城，黎阳这里将围困进行到底！

五 “一双竹筷”搅曹营

曹操对强攻黎阳大为犹豫：征战多年，克城无数，但凡遇敌人死守坚城，曹军败者居多。即便惨烈攻克，军力也必遭大损，惨胜之后，往往许久不能恢复元气。

第一个决策先放在一边。

见好就收，曹操难以甘心：虽然已经大胜一场，此时班师脸面上还说得过去，但是算总账曹军并无收益，耗财损兵，难道就是为了这么个结果吗？

此第二决策非到万不得已时不能为之。

第三条路很是诱人，但实行起来风险极大：对于袁尚留审配率重兵固守于邺城，曹操是清楚的，素闻那审配智谋超群，分轻兵去袭胜算不大，主力出动，黎阳战局优劣必易手，一旦有失，主力后路即被切断，局面将难以收拾！此计—干脆简单说吧：这三个决策每一个都难以决断。

而曹操历来以善打恶仗、巧仗、险仗著称，还能让败军孤城给难住？自然另有妙招出手。

逃回黎阳城内的袁氏二兄弟，面对眼前的战局也犯了难：

第一个选择就是凭借坚城固守死撑，那曹军总有熬不住的那一天，可是黎阳城内粮草并不富裕，又不能如曹军那般得以陆续补充，一旦粮尽之日，即城破人亡之时，此计不妥。

按第二选择，调邺城重兵前来解围？如此邺城必危，那曹操又如此奸诈，安知不会乘虚袭击邺城？邺城若失，固守黎阳意义何在？不能做此选择。

第三个选择就是放弃黎阳，全军退往邺城，但是那城外的曹操会眼睁睁地看着袁军走人吗？这是放弃坚城而选择野战，弄不好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基本与自杀没什么区别！行不得。

与曹操一样，也是三个选择之中每一个都不易抉择，但也与曹操相似：袁家兄弟也不是泥捏纸糊的，当然也迅速决定了另外的巧计。

曹操是想起了早年匡亭大败袁术时的围城打援：以虚兵围城，实际是以主力一部于黎阳城南要道构筑坚固之阻击阵地，那审配必发重兵来救袁氏兄弟，而曹军的绝对主力却是以逸待劳于邺城与黎阳中途，一举击溃邺城袁军之后，即全力先拿下邺城，如此黎阳的袁谭、袁尚自然成了无根秋草，枯败有日也！

计定则速行！曹操连一天也不敢耽搁，于袁氏兄弟败回黎阳的次日便全军出动，主力直插黎阳城南，看来河北大局即将确定！

谁知大军到达阻击位置之后，还未构筑阵地，却捕到一名病倒在路边的袁军士兵，据供称：袁家兄弟已于昨夜三更率部弃城而走邺城，现在后卫步兵也至少在三十里以外了！

曹操听报正在将信将疑之际，黎阳虚兵围城的将领送来急报：袁军已遁，现已占领空城黎阳。曹操大怒既悔：自己为什么不连夜出兵？

原来这就是袁氏兄弟之妙计：三十六计中的上计！走为上。而且是片刻都没有耽搁，立即收拾，大量辎重丢弃也没有心疼，三更即趁夜色远扬了。

那曹操又岂肯善罢甘休？立即决定追击掩杀，趁势直取邺城！

那曹军追得快，袁军却逃得极慢，袁谭所部节节抵抗阻击，及至即将推进到邺城，已是初夏四月了。

曹军战线拉长，粮草供应愈加不易了。曹操当机立断：攻拔阴安，分兵收取将熟的小麦，以补充不足的军粮，至于这小麦是谁种的？收获该属于哪家农户？百姓们这一年将如何活过去？这不是曹操该操的心，我只要大军围了邺城，一切都要服从这个大局！

目的顺利得以实现，大军继续向前推进，但来自袁军的抵抗也越来越激烈了，往往激战一天推进不过数里，曹操不禁焦躁，连日催军强进，有时竟亲自率部临前敌，参加突击行动。

这一切都被邺城的审配看在眼里，当即向已经歇兵多日的袁尚献上了一个破曹之计，袁尚素信审配之言，立即采取了行动，为保密起见，作战方案竟连在前敌指挥作战的袁谭都没有告知。

曹操今天正在前敌压阵督军作战，忽听后方军报：那审配率不知多少骑兵已经绕过曹操大军，径直袭向后方黎阳！曹操大惊之下不及细思，立即传令回师追歼审配部，邺城前线暂取守势。

大军刚刚出动不足五里，却见背后自己留在邺城前线的部队已经大部溃退，乱兵直冲曹军主力后卫，无数袁军铺天盖地向曹军主力卷来！曹军主力现在正处于向黎阳方向的急行军状态中，袁军成了从背后掩杀，曹军一时竟无法立足回身接战，只得顺势败退，大军竟然混乱了！

袁尚突提全部主力开往前线，出乎袁谭意料，自己的部队已经苦战多日，几次求援于袁尚未得结果，今天竟然倾力来援，莫非这位小弟忽然天良回归？

谁知袁尚部到了前敌并未补充袁谭的简易防守阵地，而是直扑?面曹军而去！袁谭开始惊惧异常，及至见到曹军竟然是个虚架子，经不得袁尚前锋一冲之势，袁谭恍然明白：自己被这位小弟耍了：必然有自己不知道的军情发生了。

恼怒之下，吩咐自己的部队让开前沿阵地，集结休息待命，且看袁尚军独自表演。

谁知这正是袁尚要的效果：以自己生力军进袭退军中的曹兵，是用不着袁谭军跟着抢功分利的，那曹军被审配对黎阳的虚晃一枪给忽悠了，已成退军之势，自己单独掩杀曹军后卫，正好威慑兄长：别妄想争位了！就你那点战力，够资格吗？

曹军前寻审配部而无影无踪，后卫部队又遭袁尚已休整了多日的精锐掩杀，才欲组织兵力围歼袁尚追兵，却又遭审配之轻骑从两侧的袭扰，大军又征战数月未得休整，实属疲师，竟然无法抵挡袁尚部来自三面的同时强袭，只得节节败退黎阳，沿途丢弃甲仗辎重无数，到得黎阳才算背水稳住阵脚军心，欲待回师报仇，郭嘉分析大势，劝阻了曹操：

“袁绍一直心爱这两个儿子，生前并未明确指定由哪个继位。现在有郭图、审配这样的谋臣各自为其参谋，必然相互交斗，翻脸是迟早的事。急于攻击他们反而促使他们相互扶持，缓攻之则二人必起相争之心。不如现在趁机南向荆州，做出征伐刘表的架势，以待其变；等此兄弟变成仇敌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

曹操从其劝谏，干脆率大军退回了河南，建安八年五月，大军主力回到了许都。现在该轮到荆州刘表了。

但刘表现在却顾不上来自北方曹操的威胁，因为江东的孙权已经向他动手了。

六 生子当如孙仲谋

曹操与袁绍在官渡血战时，少年孙权还顾不上抬头看中原，就连父兄血仇也只能先放一放，哥哥孙策是在西征荆州黄祖的途中被害的，这笔账也只能记在黄祖的头上，不过孙权现在只能集中精力，先安江东，因为哥哥孙策丢给他的其实是一个烂摊子。

建安五年孙策辞世时，孙家的势力其实仅止于会稽、吴郡、丹阳、豫章、庐陵几郡的郡治，也就是几个大城市，广大山区、农村在当时被视作偏远深险之地，反政府武装几乎遍地皆是，公开打出不服孙氏统治的也有不少。主要是些剽悍的山贼，那些人是只认识刀枪，其他一概不识的超强百姓，如不尽数剿灭，江东永不得太平。

曹操为弟承兄业的孙权提供了政治支持：代表朝廷任命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承认江东为其屯军之地，并认可孙权有管理江东地区一切地方事务的权力。

虽然说你中央政府认不认都是那么回事儿，但这样毕竟名正言顺了许多，对于急需稳定的孙权来说，曹操应该是帮了大忙。

尤其是江东将领们的官衔，这样一来，便被朝廷合法化了，这对鼓舞士气大为有益；反过来，在江东地区谁反对孙权，那也就自然合法地成为了叛贼。

孙权承孙策之业，待张昭师礼，委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帅，聘鲁肃、诸葛瑾等为宾客，开始了对整个江东地区的大整顿，其实就是以武力镇压那些暴乱的山贼，威服那些自立为王的豪强。

历时三年，中半丧母，到了建安八年，江东已经没有异类声音了，替父兄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其时曹操正兵退河北，转兵南向荆州之际，大军已开到西平；孙权趁势集结机动兵力，出兵西征荆州，刘表的地盘同时两面受敌，形势立时危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刘表并未慌乱。对北部的曹操，他毕竟有个养了三年的刘备，现在到用兵一时的时候了，传令新野刘备部队前出叶县，抗击曹军；至于东部的孙权来犯，那还要依靠孙家的死对头黄祖。

刘备自到新野之后，管理这种小地方当然得心应手，南方曹军正与袁军血拼，边境一时无战事，便分散部队，与当地百姓杂居种田，这样一来，老百姓的赋税减轻了许多。

一时百姓称颂，士子咸服，当地名流上门交结，周围豪士踊跃来投。刘备的名声鹊扬开始令刘表不安了，所以刘备的部队在没有得到加强的情况下被派往了前线，胜负主要依靠刘备的运气了。

新野当地百姓猪羊劳军、壶浆相送，如同送自己的子弟兵出征，谁说河南惯出“刁民”？

在中国，啥时候的百姓都一样，当权者只要对他们有一个好，他们便会以十倍、百倍回报当政者，中国的人民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民！

按下刘备北征暂歇，先说刘表最为关注的东方前线，那黄祖能抵挡年少的孙权否？

黄祖的主力部队是长江水军，拥有战船数千，面对乘舟沿江西上的江东军，当然是尽出水军，阻其西进。双方在夏口之东的长江江面交锋了，这是孙权初次领军作战的第一仗，胜负将直接关乎他在整个江东地区的威望。

水军作战，抢上水极为重要，顺流而下时的攻击威势，远大于逆流而上的战舟，所谓“蒙冲战舰”其实就是在自己的船首蒙上铁皮尖角，用来撞击敌船。这一点，上游的黄祖水军处于绝对有利的位置。

再就是风向，在没有机械动力的舟船时代，风帆几乎是巨舰前进的唯一动力，人工操桨只能起辅助作用，逆流而上的船只甚至要派人上岸，以人工拉纤拖拽前行，风向不利，几乎无法行船，更不用说作战了。八月的吴越地区，主要是东南风为主，这一点，处于下游的孙权军有利。

孙权占天时，黄祖占地利，乍看旗鼓相当。其实不然，还有双方兵力的对比，这方面荆州军远大于江东军，几近于一倍。

这种逆流击强的水仗怎么打？对于孙权将是个极大的考验。

周瑜未随军，孙权带程普、吕范、太史慈、韩当、周泰、吕蒙诸将毫不犹豫便扑入了长江战场，这倒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欲借这强劲的顺风，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的优势，一旦风小甚至风息，江东军便没有了胜机。

风势达到了一定的程度，天时的优势便超过了上下游的地利，这是因为在东汉尚无火器的冷兵器时代，箭弩几乎是水面船只主要的交战武器，一般极难存在船挨船贴身相拼的战况，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双方的箭弩都用尽或趁其不备偷袭成功时。

顺风箭弩的射程远大于顶风，这点大家一定容易理解，所以在这种天气作战，下风的一方几乎就是处于挨打不能还手的境地，一般是尽量避免作战，人家只要与你保持一定的距离，那就是必胜的战局。

黄祖太轻视年轻的孙权了，本该固守水寨的水军不合时宜地出动了，原想没有战场经验的孙权会全力借风势攻击，到时数量庞大的荆州水军两下一分，继而合围，一旦到了江东军的背后，天时地利便全成自己的了，全歼江东军都是有可能的。

谁知孙权作战少年老成，绝不逼近，坚决保持住在黄祖水军弓弩射程之外，而江东军却能以大量乱箭伤敌，黄祖见老是挨打不能还手，终于沉不住气了：鸣金收兵，不给你打了。

孙权却不依不饶，舍不得这个击溃荆州水军的机会，如同粘胶一般，死缠不放；黄祖的退军令一下，部队立时各自扯帆避敌，战阵一下全乱了，孙权却不杀入，还是维持掩杀的态势，这下黄祖水军大势必去了，节节败退，弃舟无数，直到退回了江夏郡治沙羡，才算依托坚城稳下了心神。

孙权正要准备围城攻坚，忽然后方送来急报：江东鄱阳、乐安、海昏等地山贼余炽复燃，趁江东主力西征之际，已陷数城，请将军紧急回援。

孙权只得暂时与黄祖罢战，率得胜之师回军剿匪。

七 刘备打仗也会玩花活(1)

有一句俗语：强龙不压地头蛇。

刘备在刘表那里的身份很独特：一直是居于客人地位，替刘表治理新野，并兼顾北部边防，但却没有被刘表委任职务。

表面上看这是合理的：刘备是皇帝亲封的左将军—军衔已在刘表之上；又曾任豫州牧—与刘表平级，刘表哪里有资格任命左将军刘备什么职务？但同时也告诉了刘备：你永远也成为不了“自己人”。

这是刘表的清醒之处：刘备永远都不可能甘心居于自己之下，是个只可利用，不可重用的人才。

唯一的有用之处就是助自己对付强横的曹操，并且必须控制使用，其力量应严格限制在对自己不能产生威胁的标准，否则便不是在养犬守户了，而是引狼入室。

所以，对于遣刘备部北上抗曹，荆州部队不予出动配合，连接应都没做打算，就是容易理解了：胜败不那么重要，悲喜不形于色—连心也不会动的。

但刘备对执行刘表的军令却不能有丝毫犹豫，还要强迫自己相信：这是刘表对自己部队战力的绝对信任，是对自己军事指挥能力的推崇备至。并且还要把这一观点灌输给左右及士兵—也够难为刘备的。

至于对曹作战胜败之预期？刘备没想，也不敢想，不能想，只能期盼恰巧曹操生个急病什么的，或者突然发生一场十级以上地震？这种事想多了对人没好处—会得精神分裂症的。

有两条必须明白：一是需要打一仗，不然无法对刘表交代，也无颜面再见荆州诸友及新野父老；二是随时准备开溜，不然自己马革裹尸不要紧，手下的将士犯得着吗？

大军经南阳、越博望，直抵叶县。

进军之一路，刘备悉心观察地形，详察道路状况，这是在肯定要退军逃命时摆脱追兵的不二法门，不虑胜，先预败，真正的为将之道！

路经博望时刘备竟别出心裁，留下了张飞率两千老部队驻防博望荒坡，众人虽不解，却也没有人追问主帅欲施何妙计，其实刘备的想法极为简单：博望地形复杂，道路狭窄，大军不易展开，自己部队回逃时若能有这么一支生力军接应，绊住疲乏的追兵绝无问题—在逃跑方面刘备可称大师级别。

运气这东西，有时真能让你觉得不可思议，瞬即便能让人目惊口呆！军到叶县，早派出的侦察人员飞骑来报：那即将来到叶县的曹操大军闻听左将军到来，转头就溜，现已全军退回许都去了，看来是被刘将军给打怕了，将军虎威真可抵百万雄兵！

刘备可不是被人一捧就忘了姓啥的庸才，立时悟到曹操的后方出问题了，实是天佑汉刘—不，我刘！心头一阵轻松，头脑一片清明，马上详细询问对面叶县驻守兵力如何？主副将是谁？有无出城迎敌的征兆？

探子陆续回来了，叶县敌情已明：有夏侯惇、李典为主副将，率军两万，驻守城内，看样子要据城死守。

刘备现在兵仅万余，欲要攻取叶县，无疑做梦，但如这样退军，对荆州人士那只有跟着探子们的口风说谎了，这不是刘备能干出的事情。当即催军抵城下寨，眼见得攻城不像攻城，围城更无征候，倒像是远来与敌人相持来了，稀奇！

没有人知道刘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县的夏侯惇也犯开了思量：没见过远师劳军这么打仗的呀？要么提军攻城，要么拔腿走人，还有故意来此耗费粮草的？莫非还有什么厉害的后招不成？

副将李典上阵虽勇，但用兵素来稳重，建议夏侯惇：我军以坚城对峙旷野立寨之敌军，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时日耗久，刘备军力必疲退，那时将军倾力出动尾击，破刘备必也！

夏侯惇深以为然，按下速胜之心态，与刘备开始了静坐战。

曹操当然不是被刘备给吓回去了，若是真早知道是刘备带兵前来，兴许还改变现在的用兵方向了呢。本来出兵南向荆州便不是真的欲开出另一条战线，是给袁氏二兄弟让出时间与空间，期盼他们兄弟二人能集中精力争家当、夺遗产，曹军也好从中渔利，浑水摸鱼。

果然袁家弟兄不负曹操所期待，曹军于五月退军还没回到许都，两人便拼开了血仗，现在是那战败了的袁谭向数月前的敌人曹操求救来了，的确是突然意识到谁是真正的好人了，可算弃暗投明，弃弟投曹，大义灭亲，大智若愚，忠君爱国，不贪江山。宁赠友邦，不予家奴；宁送曹操，不予兄弟。

谋士荀攸积极建议：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趁其内讧，立即出兵援助袁谭，能灭掉一个，则袁氏必能全灭！

大军出动半途而转向北投，众将内心的确不愿，曹操耐心向大家解释：那刘表不趁我官渡危机之时倾巢来犯，我已知其乃自守之贼，迟讨于我无妨；而那袁氏兄弟，作战骁勇，军力庞大，财力富足?一旦兄弟联手，急切难以收伏，久必为我大害，今天幸二人操戈，兄弟阋墙，不趁机摧之其一，犹拒天赐！

如此曹操大军才得以中途退军，转兵北渡黄河，直向邺城扑去！

七 刘备打仗也会玩花活(2)

幸运的刘备却根本没有攻取叶县坚城的打算，每日只是派出少许兵力，分散行动，向四乡百姓展开了思想教育工作，无非是宣传曹操如何残暴、如何欺君罔上，刘使君如何仁义、如何奉衣带密诏合法讨贼，竟把新野小县形容得如同实现了大同世界一般，大伙还不快去享受主人翁的幸福生活？

话说多了，也就有人信了，不少聪明的乡民自愿抛弃了家园，奔向了南方乐土—实际上富饶安定的荆州也确实比处于两军前线的叶县易讨生活。

这下夏侯惇沉不住气了，屡次想提军出击，灭了那信口雌黄的大耳儿！

其实这时的刘备也感到确实该走了，于是便在一日夜里，传令全军退往博望，现有的营寨，立即举火烧掉。

城外冲天的大火惊动了夏侯惇，怎能容这讨厌的刘备如此轻松远遁？虽然敌营突起大火原因不明，但趁其时出击掩杀无疑是大好时机，立即传令全部主力出动，随俺活捉大耳朵去也！

到了城外刘备营寨近旁，发现刘备军已经弃寨远去，大火烧的只是一座空寨，夏侯惇当然命令全军追杀，李典感觉势头不对，提醒主将夏侯惇：“刘备无故放火自烧营寨退军，只怕有诈，最好不要追击，随他去吧。”

那夏侯惇身为主将，焉能放过如此战机？没有听从李典的劝谏，还是挥师追向了博望，眼见得刘备大军就在前面，冲上去！剁了他！

谁知那断后的赵云却竭力阻击，曹军一时不能逼近掩杀，夏侯惇不禁焦躁！

夏侯惇在之前征讨吕布时曾受箭伤，被剜去一只眼球，眼下仅剩一只独眼，发狠之时更显无比狰狞！现在亲自持刀上阵，带头冲锋，赵云部终于支持不住了，只能且战且退；曹军当然是步步进逼，坚决不容刘备逃脱！

李典心惊肉跳，率后队赶了上来，竭力劝阻杀红了一只眼的夏侯惇：“赵云有诱敌之嫌，将军万莫深入，放他们走了吧！”

仗打到这份儿上，夏侯惇哪里还能听进去退字？连回话都懒得张嘴，只顾埋头追杀，再耽搁刘备可要真溜掉了！

两个土坡之间有一道不知多远的长谷，赵云残部退入了谷内，李典招呼不及，夏侯惇已经率部杀入了谷中，只得回马指挥后军。另一部将夏侯兰却率部跟进，刚进谷口，便发觉赵云已不见踪影，身后却突然杀声四起，回头看时，却见刘备、关羽各带一支人马，堵住了后路谷口！

与此同时，两边的土坡之上，出现了无数的刘备步兵，连他们呐喊的是些什么都顾不上细听了，无数的檑木、巨石滚下了土坡，曹军顿时惨呼一片，血肉狼藉，大军乱了！

紧接着，前方的赵云突然回军杀来，旁边还多了一人，正是那在此等候多日的张飞，二人的身后是不知多少数量的铁骑，只看见钢刀上下翻飞，长枪到处乱捅，曹军崩溃了！

夏侯惇、夏侯兰二人只有拼命往回杀了，但回去却也不那么容易，关羽在曹军中的名声是令士兵们谈之色变的！

所幸人到危机时，胆量比天大，夏侯惇带头舍命死冲，再加未来得及进谷的李典拼死接应，一部分骑兵将士才算冲出了包围圈，大部骑兵及全部步兵命殒荒野，夏侯兰却没能跟了回来，被勇将赵云于马上生擒，后来做了刘备的将军。

众人建议：立即趁势掩杀，一举拿下叶县！刘备叹了口气：“自古人心最难足啊！我攻叶县，其势必得，但曹军又岂肯干休？我军必不能守，如此，又何必付出将士宝贵生命，夺一必弃之城呢？吾心不忍，班师吧！”

这下刘备顿时如日中天，名声大噪，不仅荆州军民感激威退曹操、智歼强敌，连东吴、益州、凉州等偏远地区也逐渐知道了中原有个刘备，是曹操唯一的克星！

荆州的名士们更是把刘备当成了一棵足以遮阴的大树，纷纷前来乘凉，这时来了一位对刘备一生事业产生及其重要影响的人物：颍州(今河南许昌)人，姓徐名庶字元直。

八 曹操积极主动拉偏架

早就听说过一句俚语：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是在提醒我们：别人的家务事你少插手，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家庭矛盾是件双面夹克，分清里表极难。

曹操当然也没有那么傻大木，见义勇为地去调解袁家的内部矛盾，套用一句过时的水词儿：而是拉一派打一派，挑动群众斗群众，唯恐天下不乱，其用心何其毒也！

大军主力开到了黎阳，像一只蓄势待扑的老猫，盯住了不远的一只肥老鼠！那只肥鼠就是冀州的州治邺城，不过冀州的主人袁尚现在不在那儿，袁尚正在干着斩草除根的重要工作，在重兵围攻已经退到了平原的哥哥袁谭。

早在四月袁尚击败曹操时，弟兄俩就彻底反目为仇了：

袁谭见袁尚轻轻松松地就将曹操打了个丢盔弃甲，心中大为不忿：这算什么事儿？我从去年九月苦战半年多，把曹操给熬乏了，最后你来拾风落枣，捂熟的柿子总不能你一个人吃吧？

于是便给兄弟来了个开诚布公：“我的部队铠甲装备不精良，所以之前才为曹操所败。现在曹操大军鼠窜，人人志在速逃，趁其还没逃过黄河，应该给我的士兵更换战械甲仗，我出兵掩杀，至少可令曹军大溃，不能错过这个战机呀。”

袁尚哪里会上这个当？既不给袁谭增兵，又不提供装备，宁放曹操顺利走人，也不能加强袁谭的战力呀。

袁谭大怒，郭图、辛评趁机说服袁谭：“以前使先公让将军过继给伯父为兄后，皆是审配的鬼点子啊，现在坐失良机放走曹操的也是此人。”

袁谭深以为然。当然不能咽下这窝囊气，亲爸就是连气带窝囊而送命的，哪能再子继父业，重蹈覆辙？遂引兵攻向袁尚，袁尚自然早有准备，不会规矩老实地让哥哥教训，便出兵反攻，弟兄俩战于邺城外门，杀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最后袁谭的疲乏之军敌不住袁尚的虎狼之师，袁谭大败，万幸青州别驾王脩率兵来救，袁谭才得以引兵退往南皮。当然要积极整军备战，坚决要教训这个不知道大小尊卑的幼弟。

王脩给袁谭泼了瓢冷水：“兄弟之间犹如人的左右手。假如人用左手将自己的右手砍断，反而得意地宣布‘我手必胜’，这不是很可笑吗？如果兄弟相残而不亲，天下又有谁值得亲之？这是有人希望你们交斗，谗言于你们兄弟之间，以求自己的一朝之利，愿塞耳勿听。我看莫若斩佞臣数人，与兄弟相亲和睦，以此而御四方，可无敌于天下！”

袁谭哪能听得进去这种劝架的谬论？当然不从。实际上就是想接受王脩的良言相劝也不可能了，因为袁尚已经亲率大军追到了南皮，袁谭气恼之下与之大战，还是大败，无奈据城死守。

袁尚重兵包围，攻打甚急，誓灭兄朝食！

毕竟知弟莫若兄，袁谭瞅准了一个空隙，突围而去，一气奔到了自己的根据地平原，而袁尚竟不依不饶，尾追而来，又把平原围困了起来，看来非要斩草除根不可了！

荆州的刘表来了封长信，极力劝解二人罢兵，可惜他老人家太过迂腐，尽讲些古之圣贤的大道理，须知：对牛只能用鞭子说话，弹琴是肯定没用的，只懂得焚琴煮鹤“味道好极了”的袁家兄弟，怎会听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之言？

袁谭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投靠杀父仇人曹操吧，至于是否真心拥曹那就另说了，反正派了颍川的辛毘去找曹操紧急求援。

曹操表现得极为仗义，大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汉之风，而且施用了古人之“围魏救赵”巧计，没有理睬在平原死拼的亲哥俩，径直摆出了扑向袁尚老巢邺城的架势，这是攻袁尚之必救，袁尚不敢不理，结果平原的袁谭顺利解围。

曹操见袁谭危机已去，却收兵回到河南，为什么不趁势而取邺城？还是觉得时机不到，那袁谭仅是口头归降，从杀父仇人变为忠心的部属总需要一个必要的过程，如不费心力做点感情投入啥时都免不了隔阂，在曹操全力对付邺城时，袁谭假如一旦翻脸再认兄弟，那就会使曹军腹背受敌，一家对付两兄弟的风险曹操再也不敢冒了。

临退军有了个大收获：那袁尚派来前敌迎战曹操的将领吕旷、高翔突然看清了形势，决然弃暗投明，率部队主动战场起义，归附曹氏中央，曹操的这次出兵只是摆了个架势，便取得巨大收获！

曹操明白这当然是袁谭做榜样的缘故，所以越发重视对袁谭的安抚，讨伐袁尚反而成了次要的事情了。

再有就是军粮供应的问题，越往北打，离河南的根据地越远，大军的后勤供应越发不易，单是士卒的车马劳苦就是大难事，欲彻底收伏冀州，看来首先要解决这个头疼问题。

大军还在回程途中，新投诚的吕旷、高翔却上缴给曹操两?将军印，说是袁谭刚派人送给二人的，为表对曹司空的一片赤诚，二人决定把此无用之物上缴归公。是啊，现在只有曹操能代表朝廷封人官职，其他人做此举动，与谋反无疑。

曹操心里有数，嘱咐二位深明大义的将军不要声张，绝对保密。暗告密却须明嘉奖，曹操将二人封为列侯，却对袁谭更加亲近，干脆与袁谭结成了儿女亲家，下重聘为自己的儿子讨了袁谭的女儿做媳妇，看来铁心要与袁谭同生死共患难了。

袁谭一得意，袁尚便生气，一气之下重发大军扑向了袁谭，这回决心任你曹操摆啥架势也不理睬了，目的就一个：不破亲哥终不还！

九 邺城：一只不好下口的肥刺猬

袁谭一屁股坐进曹操怀里就是为了对付兄弟袁尚、曲线救国嘛，恩师刘备就是好榜样，到时候咱也可以来个“反徐州”呀，小兄弟又打过来了也不要紧，还是可以照方抓药，紧急通知曹操：又到了该亲家出兵的时候了。

袁尚带来大军的同时还带来了军师审配的一封劝降信，信中的审配深明古之大节、目前形势，充满情感地给袁谭指出了团结一致，共同御外的集团大义、家族利害、个人得失。看得袁谭怅然登城而泣，情绪稳定以后，便自然前思后想，深谋远虑了。

深虑之下，竟然恨不得马上就飞去邺城。

干吗去？宰了这个混蛋去！

说得这么好听，那为什么不按照长幼为序接班掌权？我在前方为你们守门看户像条老狗，袁尚凭什么就该当主人在邺城玩乐？最后连块骨头都不扔给，与其饿死、气死、羞死，还不如一拼两败呢！

曹操很听话，接信后立即出动大军直捣邺城，这次不是光摆架势了，是来真格的了，因为曹操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包括军备、粮食的运输问题。

去年十月回军黎阳后曹操便没闲着，干什么工作了？修渠挖河，大搞冬季水利工程建设。不过可不是为了老百姓的农田，是为了彻底解决部队的后勤运输问题。

一个月的勘察设计，一个月的准备人力工具，一个月的紧张施工，到了建安九年二月，工程已经竣工：从淇水到白沟的南水北调人工大运河已经通航，这下曹军可以乘舟顺白沟北下漳河。那邺城就在漳河岸边，肥老鼠终于要按在老猫爪下了。

得到紧急军报的袁尚又该踏上归程了吧？不！这回袁尚索性豁上了：不管你曹操怎么“围魏”，我就是不能让你“救赵”，围住了平原！给我往死里打，邺城？嘿嘿……

袁尚实际上心中有数，邺城是曹军的墓地！

出兵时审配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步兵主力大半都留在了邺城，四门都给曹军设好了陷阱，那曹操不是一向身先士卒吗？但愿你风采依旧，这次要让你魂归故土，身留冀州！

这次曹军出兵遇到的净是好事，水陆并进，一路顺风，大军直抵距邺城五十里的洹水。

袁尚临行委派苏由、审配合守邺城，谁知那苏由机灵得很，一见曹军势大，马上暗中联络曹操，愿为内应，共破邺城。

谁知苏由做事不密，被审配得到了风声，二人各带本部兵马竟在邺城城内厮杀了起来，结果通敌的苏由毕竟不得人心，被审配杀了个全军覆没。

苏由率几名亲信拼命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到了正渡洹水的曹操军中做了投降将军，战场起义虽功败垂成，但邺城的军情无疑再也没有了秘密。

尤其令曹操兴奋的是邺城中还有另一条内线：那审配的部将冯礼早就与曹操暗通了消息，愿为曹军内应，争取立功受奖，献城封侯。

所以，在围攻邺城当日，曹操便组织了一支三百人的敢死队，只等冯礼趁夜值班时打开城门，一举突破邺城！

没想那审配却是个真材实料的将才，对冯礼的举动也早有觉察，佯装不知，暗做准备，就等那曹操身先士卒进城了！这里可不是当年吕布的濮阳，没有人会捉了曹操再予与宽大释放的，只要你进城，那你就死定了！

夜晚三更，云低月暗。

敢死队员如同一阵无声的微风，飘近了邺城城门。城楼几下灯摇，城门吱呀洞开，士兵们悄无声息地扑进了邺城，破城只在旦夕！

突击队进去了！曹操抑制住心头的兴奋，挥手后面的大队跟进，看来要毕全功于一役了。

突然间，城头火把四起，鼓锣齐鸣，一阵呐喊，乱箭射下，与此同时，城楼上无数巨石接连砸下，瞬间城门木栏已被乱石封死，没进城的部队死伤狼藉，溃退下来。

曹操耳听得城内杀声连天，惨呼声声，心内阵阵揪疼，他知道：全体敢死队员完了！

其实现在的曹操应该庆幸才对：素来偏爱一马当先的曹操今天在后催阵，实属死里逃生。只是可惜了那三百名敢死的勇士，集体走入了坟墓，人若有灵魂，冤气怎散？

莫非这些士兵参加过徐州的屠城、官渡的坑杀战俘？就算有报应，也该先施予罪魁曹操吧？

曹操大悲之下，继而大怒，挥兵攻城，誓报此仇！

慢—失去理智永远不会得到理智的结局！

还是要惜兵力，斗智为上。

曹操传令：围而不攻，部队十中抽一，开挖围城堑壕，或者说是地道，是什么让城内的审配猜去吧；挖出的土近城堆成土山，也学一回当年袁绍在官渡时的空中作战，?非你审配也会造“霹雳车”不成？

壕渐深宽，土山渐高，城内的审配差点笑倒：地道吗？我早给你预备好了断沟；土山？现学的曲儿唱不得，且等你堆得与城齐时，看俺怎样破你的笨招！

土山开始聚起，审配在城头冷笑。

土山逐渐增高，审配在城头大乐。

土山堆得快与城齐了，审配开始关注了。

现在曹操在城外堆的土山已经基本与邺城等高了，曹操的下一步就该搭木架、建阁楼了，再往后就该邺城的袁军享受当初官渡曹军的“幸福生活”了，据曹操所了解：邺城还没有对空武器“霹雳车”，看你怎么得意地悠闲守城？

搭木架的木材开始艰难地运上土山，审配还是镇静如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曹军终于把架材运上了土山顶，那儿成了一个大平台，平台上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审配照样无动于衷。

看来曹军是准备昼夜施工了，傍晚，黑白班的士兵开始交接，土山上的人一下多了一倍，警戒的部队也到了换岗的时间了，情形有些看似混乱……

忽然，邺城城头传来了一阵梆子急响！无数的箭弩从城头飞向了土山上的人群，曹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平台上几乎不见了一个活人，那箭雨并未停止，所有的人都退下了土山，像一阵大风从坡上刮过，鲜血与尸体布满了黄土高坡。

箭雨中，曹军眼睁睁地看着城头搭过来无数木梯，大量的袁军踏着木梯冲过了城头，瞬间占领了曹军的土山！这下土山背后的曹军也待不住了，居高临下的袁军射下的不仅有箭弩，还有刚刚费力抬上去的巨木石块，现在开始省力地还给曹军，不远的曹操目惊口呆！

曹操苦思了一夜，欲求破城良策；土山上的袁军劳苦了一夜，在紧张地继续曹军未完成的工程，不过不是筑木架，而是立简易寨墙，天明以后，寨墙与工事已经基本竣工，曹军已经不可能仰攻夺回土山了。

曹操很明白：自己费力出资赔人命，替邺城构筑了一批前哨掩体，这下邺城更稳固了。

邺城城头的审配开心地笑了。

十 地道战的另类玩法

曹操争夺邺城城头制空权的战役以破产资敌而告终。

但曹操却继续学官渡时的袁绍，地道战还是照样准备不误，士兵们轮流作业，进展虽慢，但还是坚决从地下向城内挖去，把个邺城的守城主帅审配猜思得不住摇头：就这点本事？也配叫曹操！

审配也就坚决地等待曹军从洞里钻出来，你既然学习袁大将军的攻城手段，那咱就不妨学习你曹操的守城妙招，整一个官渡攻防战的翻版，只是克隆的对象调了个，审配就是当年官渡时的曹操，曹操就是当年官渡时的袁绍，一切全反了。

是这样吗？仗这样打下去真是没意思，曹操怎会走袁绍的老路？

实际上曹操现在已经不在邺城前线了，邺城的前敌总指挥现在是曹洪，围城的、挖洞的都是曹洪所部，这是待在城里的审配无论如何都估计不到的。

善于接受教训的曹操不会与审配在邺城死耗下去，吩咐曹洪继续深挖洞，自己却率主力广积粮去了。

原来曹操经过冷静思考，决心忍下急于复仇的心中怒火，大军主力转扑向了冀州广平郡的边境小城毛城。

那里是袁军通往上党的粮道口关，地势险要，但一旦控制在曹军手中却便等于卡住了邺城的喉咙，没有了后续的粮食供给，看你还凭什么困守下去？

守卫毛城的是武安长尹楷，虽率兵不多但所占地势险要，论说怎么也不会失守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但他做梦也没料到曹操会丢下邺城不顾，亲自率大军长途奔袭这偏远的边塞小城，惊慌之下，兵无斗志，毛城被曹操轻松袭破。

自此，冀州与并州的交通被曹军彻底切断。

邺城的西北方向现在成了曹军的地盘，曹操又马不卸鞍地直袭邺城正北方的邯郸，袁尚的邯郸守将沮鹄乃沮授之子，为人处世大有父风，但却没福气继承父亲的智慧才能，再加兵力悬殊，敌至突然，慌忙中登城防守，却挡不住曹军同时从四面登城，结果邯郸失守，沮鹄殇命于溃军。

毛城、邯郸易手，毛城近旁的涉县、邯郸东北方向近在咫尺的易阳也处于绝境了，涉县长梁岐、易阳令韩范见势头不妙，赶紧改旗易帜，主动归顺了曹操，曹操最喜欢这样的“明智”之士，当然不吝重赏，二人都被荣赐爵位关内侯。看来放下武器是封侯的捷径。

曹操大军像支大型旅游团一般，绕邺城三面扫荡了半个冀州，按部就班地回到了邺城前线，那审配还稳在城头观山景呢，对于城下挖洞的曹洪部刻意怠工，竟然认为是曹军的士气逐日低落，看来审配毕竟智谋有限，长耗下去，怎会是曹操的对手？

果然，重新把邺城围成铁桶的曹操觉得不大保险，干脆还是采用围攻吕布于下邳的老办法，掘壕灌水，我豁上不进城了，你也别想再出来了！

邺城虽有漳河水源，但城大却非昔日下邳可比，光堑壕便须开挖四十余里，那城内的审配能乖乖等着你把他困死在城内吗？一旦出击骚扰，士兵们是施工还是作战？专派部队掩护，少了抵不住袁军的攻击，多了又怎么抽调挖壕的兵力？

曹操胸有成竹：还是抽调十分之一的人力，慢慢地挖就是了，不急，那审配不会捣乱的。

诸将领半信半疑，各自分段开始了掘沟工程，曹操又吩咐：壕宽两丈，不用深挖，掘走地表数尺硬土即可。

那还能引得进漳河水来？不光将领们这样嘀咕，城头的审配也不禁心中暗笑：这种劳军力无用处的堑壕挖它何用？浅得简直无知：人随便跳下爬出，怎挡我大军出入？

唯有一点危险：那座土山下面被掏空了，这样下去，守在上面的士兵可能会出事故。于是审配干脆把士兵撤了回来，索性再看一次笑话，让你尽量地顺利挖下去，你挖上半月，填平它兴许不够我一夜工夫。

施工的曹军也挺配合，尽毁土山，平了费力开挖的地道。在审配看来，这曹操纯粹是生了孩子就掐死，就图折腾着玩了。

堑壕渐深，城内的审配准备干涉一下了：明天就突然出兵平了它，让你再挖上半月，反正挖坑比填坑费劲得多。

谁知第二天一早士兵来报：那城外的堑壕里竟然灌满了大水，宽逾两丈，士兵们冒死靠近探了一下深浅，深也两丈有余，现在没有舟船谁也出不去了！

审配突然觉得自己跳到了那城外的堑壕里，浑身顿时变得冰凉：被那曹操给耍了！肯定是昨夜曹军全部出动，一夜拼命，挖深了堑壕，自己早出动一天多好？

不愧袁军现在第一智囊，还真让审配估计得百分之一百正确，那曹操还就是这么干的，磨了半月多，就是为了这一夜，这一夜竣工了四十里周长、宽深各两丈的围城堑壕，现在围城大功告成！

现在就担心一件事了：也是在平原进行围城战的袁尚是否能于城破之前回救邺城？如果这种事情出现了，那将又是一场功亏一篑的战事。

十一 背后捅过来的钝刀子

建安九年五月，过于自信的审配开始为他的失误付出巨大的代价！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邺城无辜的百姓，紧接着的是可怜的守城士兵。态势如同孤岛的邺城彻底断绝了粮食供应，灌满了漳河水的围城堑壕割断了人们一切逃生的希望，把自己的同类作为食物的惨景即将在邺城重现了。

围攻邺城的曹操大军现在省略那个“攻”字，成了围而不攻的警戒部队，唯一的任务就是巡逻在堑壕的岸边，防止有人偷渡求生，可惜那时候还没有神通广大的黑道“蛇头”出世，欲偷渡出境难于上青天，这下百姓们惨了！

自信的审配开始失去自信了，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发出了向袁尚求援的告急信，一名天生水性绝佳的亲信成功地顺水潜游到了漳河，奔向了在平原进行着围城战的袁尚。

僵持在平原城下的袁尚来不及将斩草除根进行到底了，毕竟老巢邺城比亲哥的性命更加重要，慌忙中集结了一万多精锐，亲自率领紧急回援邺城。

平原城内的袁谭松了口气之余，不免暗恨曹操无情：如此解围，究竟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利？—蠢材！还用问吗？

笔尖虽快，但邺城中的审配却是感觉度日如年、时光如止。公平地说还是审配感觉得对：邺城被围成死地已经接近百日了，城中的军民已经被生生饿死了一半！但却并未动摇审配的坚守意志，他相信：袁尚会给邺城解围的，即使不能，自己也决不降曹！大不了慷慨赴死就是了，哪个人的最终结局不是死亡？

终于盼到了！一天傍晚，望眼欲穿的审配在邺城东门城楼发现了远处的烟火，那里是距邺城仅十七里的阳平亭，按自己求援信的约定：今晚就是里应外合突破曹军的时刻！

审配动员了全部尚能作战的士兵，集结在了北门—曹军必在东门严防，北门外数里就是漳河天险，曹军理应防守最弱，这里就是与袁尚预约的会合处。早就准备在东门城头的火堆也点燃了，远方瞬间火熄，那是袁尚已经接到了信号。

邺城外的曹操其实早几天就接到了袁尚来援的急报，众将及谋士都建议及早撤围退军，事情明摆着：那袁尚倾力来援，士兵归家心切，必定人人死战，理应避其锋芒。

曹操经过熟思，向大家说道：“袁尚军若堂堂正正顺大路进兵击我侧背，我即全师退回黎阳；若顺西山小道隔淦水来兵，即说明其心必虚，尚留自己逃路，怎会死战？吾必破之！”

果然如曹操所料：袁尚犹豫再三，终于没敢将自己全军置于与曹操拼命的死地，还是从西山小道经邯郸进军到了邺城东北方向十七里的阳平亭，先临淦水结寨扎营，才向邺城的审配点火发出了信号：今晚突破曹军北门防线！

诸将见邺城东门火起，俱都建议集中主力于城东，曹操冷笑：

“此小儿伎俩，安能瞒我？从未闻欲战先示其形者！三门撤半，集于北门险要处，谨防城中人突出，诸将随我伏于城北我寨两侧，今夜破袁尚必也！”

诸将接令临行之时，曹操踌躇满志宣布：“冀州已经到了我的手里了，诸位知道吗？”

诸将只好老实回答：“不知道。”—明白也要装傻呀！

曹操断言：“诸君很快就会看到的。”

以后实际发生的战斗实在没什么精彩之处：审配率城中饿兵如约出北门接应，哪知强渡堑壕时遭到了数量庞大的曹军阻渡，再三死冲不见战果，只得退军回城，落了个损兵折将，未能如愿。

欲趁夜色劫寨的袁尚更惨：突入曹军北门营寨后突然发觉是座空寨，紧急退军不及，还是遭到了曹军的伏击，部队建制一乱，只得各自为战，且战且逃，幸得袁尚作战剽悍，将士们都是玩命求生，才得突出重围，检视部队，已损失三成。

好不容易才收拢残部依曲漳扎下了大营，曹操又趁胜跟踪而至，指挥大军围了袁尚营寨，现在将士们已被曹军打得心裂胆寒，哪里还有战意？袁尚无奈之下只得派出了原豫州刺史阴夔及陈琳向曹操乞求投降，这总该行了吧？

谁知得势的曹操却意外地拒绝接受袁尚的投降，为什么？难道曹操非要赶尽杀绝不成？

正是如此，原因有三：一是曹操对去年败于袁尚耿耿于怀，认为是生平莫大耻辱，收这位胜过自己一次的后辈为部属？想起来就让人不舒服，不取其脑袋难洗败羞；

二是邺城的审配已成瓮中之鳖，眼前的袁尚已成落水之狗，何妨痛打解气，强似眷养费神，还是一刀杀了利索，一劳永逸的手段还是宜将剩勇追穷寇！

三是还有一个袁谭呀，收降了他不共戴天的兄弟，对这大义灭亲的哥哥怎样交代？难道还要给他们兄弟俩当一辈子和事佬不成？或?是替他们做终身制自由搏击赛台上的裁判？关键是：万一他们以后来个血浓于水怎么办？

袁尚见求降无望，只得设法突围保命了。说起来这袁尚也不是没两把神沙就敢倒反西岐的莽汉，突围计划就设计得极为巧妙：曹操现在还未及合围，那当然是越早越好，立即就行动；突围之后的逃窜方向论理应该是向北或向东，实在不行向西奔并州也是一个选择。但袁尚这时却异常聪明起来了，向南！绕过邺城，奔向曹操的老家许都方向！

这招大大出乎曹操的意料之外，的确无法防范，等到发觉袁尚奔向自己的后方时已经迟了一步，袁尚出走滥口在祁山扎下了营寨，这里在邺城的正南方向，距邺城五十里，恰能起到骚扰曹操围城部队的作用。

气恼的曹操干脆亲自点了五千轻骑，直袭祁山！这下袁尚不跑了，竟出动全部剩余兵力迎头击向曹操，论局部兵力袁尚并不占弱势，还是有拼一下的资格的。

袁尚派往前敌的是自己忠勇将领马延、张，谁知“忠勇”二字要看用在什么时候，现在袁尚的处境实在是应该用“可怜”二字来形容，困兽犹斗也应该以身作则吧？此时迎击曹操无异于走向死亡，你不一马当先还想让兄弟们给你打头阵？算了吧，咱把忠勇献给曹操去！

马延、张率部战场起义，归降了曹操，这下袁尚再也没有拼一下的资格了，倒是非常机警，断然抛下了闻讯崩溃的全军，还是逆向折返向北，又越邺城，逃往了北方的中山国，这下可称为真正的远遁了。

可惜曹操还是没有估计出袁尚逃走的方向，怎么也不会料到袁尚竟有北来自投罗网求活路的胆量，等发觉后欲再追捕已经来不及了。

十二 燕赵多悲歌之士

袁尚逃亡，曹操鞭长莫及，别急，还有个袁尚的死对头亲哥袁谭呢，现在轮到袁谭下手的时候了，那袁谭对弟弟的原则也与弟弟对哥哥一样：斩草除根！自古无毒不丈夫嘛。

忽然想起了大隋那位炀帝，外带唐宋两位太宗，俗话说的“打虎还是亲兄弟，上阵还是父子兵”原来另有妙解？

袁谭自袁尚撤平原之围后并没有闲着，更不会按照曹操的命令安稳本分地回去经营他的青州，而是抓紧扩军征战，开始了趁火打劫冀州东部、北部的行动。

毕竟是故主袁绍的长子，而且打的又不是曹军的招牌，以冀州之主的身份收伏冀州郡县确实顺利，一月不到，袁谭取甘陵、下安平、收渤海、伏河间，连得数郡，声势重振。

等到袁尚兵败邺城逃亡中山国的消息一传来，袁谭立即明白：落井下石的机会到了。现在是三十天河东，三十天河西，可算是另一类度日如年？

中山国虽然地处冀州北部边境，但所邻幽州，是袁尚的友好邻邦袁熙的地盘，所以平常兵备不多，再加上本来就属冀州最小的一个郡国，又加新败，怎能抵挡饿狼般哥哥的侵犯？

而那袁谭偏懂得兵贵神速的大道理，几乎是真如饿狼扑瘸兔一般直击中山，等袁尚得到确实军情，索命的亲情同胞已离此不远，仓皇之际，还顾得了什么部属辎重？只带得数名亲随逃过州界，一直到了幽州的固安，才算有了一点稳固安定的感觉。

小公子逃亡，大公子来接班，倒也顺理成章，中山全境立即换了主子，袁尚仅存的那点军备兵卒被袁谭劫掠收编一空，现在就差弟弟的人头了。

但轻犯幽州，与现在还保持中立状态的袁熙公开撕破脸，袁谭还是觉得没到时候，还需要先消化刚吞下的几郡，君子报仇，岂在一时？况且，那曹操会坐视自己擅动刀兵而不睬吗？

曹操现在还当真只能坐视袁谭事实上的复叛，祁山全歼袁尚所部还称不上彻底获胜，不远还有审配这根硬骨头死守着邺城不降，不拔掉邺城这根硬钉子，曹军主力哪里也去不得，现在到了邺城最后的时刻。

由于袁尚逃得急促，其军所有辎重都留给了曹军，要命的是连袁尚的大将军、冀州牧印绶、皇帝所赐之节钺甚至连自己的随身衣物都成了曹操的战利品。曹操充分地利用了这些宝物：拿到邺城四门，以实物来证实袁尚已被彻底歼灭，别妄想救兵了，欲想活命，两个字：投降！

这曹操也怪，求降的袁尚他给予拒绝，坚决不降曹的审配他却极力劝降，而那审配却宁死不给曹操这个面子。

城中闻知袁尚已灭，人心惶惶，个个不想给袁家陪葬，此时能降，岂不是最好的出路？审配却作了紧急政治动员：

“幽州的袁熙公子马上就到，我们还怕没有主公吗？现在曹军已经疲乏力竭，只要坚守死战，我军必胜！”

还真差点让审配给说准：曹操确实有点得意忘形而疏于防范了，有次在出行巡视围壕时，离城过于近了，审配发觉之后，在其前方紧急埋伏了弓弩兵，等曹操临近之后，审配亲自指挥，一阵乱弩射下，差点要了曹操的命，幸亏那弓弩兵中没有高手，曹操又机警得没给城上第二次机会，不然，真说不定笑到最后的是谁了。

事情现在是到了这个样子：无论审配再忽悠得天花乱坠也用处不大了，将来的幸福生活不顶现在的肚子饿，等到那说不准的救兵来到，俺说不定已经成了哪位的口中美味了，抬轿子的还管坐轿的是谁？保命要紧。

所以人人思降保命，连审配的亲侄子审荣也不例外，坚决不替老袁家卖命了，一天夜里，身为东门校尉的审荣打开了城门，放进了曹兵，邺城终于陷落了，还是那句老话：坚固的堡垒大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审荣在开城纳敌时，审配正巡逻在城东南角楼上，望见曹兵已进城，知道大势已去，当然现在最恨的是叛徒，只是不知道这叛变的罪魁是谁？忽然想起辛毗亲哥的全家还在邺城狱中，现在最紧急的就是赶快宰了叛徒的全家，立即派人飞骑驰抵邺城狱中，在随曹军入城的辛毗赶到监狱之前，杀掉了辛毗兄一家老小。

审配巷战力尽被俘后见到了辛毗，辛毗心中恨极，抡马鞭劈头盖脸，边打边骂：“奴才！你今天死定了！”—骂什么也不该出口这个“奴”字呀？估计当时没细想今天究竟谁是奴才。

审配连正眼瞧他一下都懒得：“走狗之辈，正是由于你们这种不配称人的东西，才破了我冀州，我恨不能连你一块宰！杀我？是你当走狗的能说了算的吗？”

有了上次白城楼对付陈宫失败的教训，曹操知道如何打击不怕死之人的心理。一见审配先问的就是：“知道是谁献了你的城门吗？”

审配当然最想知道的就是这?，所以老实的回答：“不知道！”

曹操得意得有点近似残酷：“就是你亲侄审荣啊！”

审配几乎给气晕过去：“这小子混账到这种地步！”

曹操见击中了敌人的要害，心里那个痛快：“前日我行围城下，先生的箭弩怎么这么多呀？”

得意必然有失，曹操本不该对审配起这种嘲讽之心，一句随口戏言竟遭到了审配立即反讽：“我恨其少呀！”

曹操顿觉无趣，但还是不想杀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忠烈之士，便主动替对手辩解了起来：“卿忠于袁氏父子，亦自不得不尔也。”—《后汉书?袁绍列传》

一听曹操话语有放过审配之意味，堂下的辛毗号啕大哭，曹操真有些为难了，又见审配毫无屈服的可能，只好狠心下令将审配斩首。

到了刑场，有个因投降而活命的冀州人张子谦，素不服气审配，欲来占些口头上的便宜，得意喝令审配向南跪下，并笑着说与审配：“卿竟到了这种地步，何如我等？”

审配厉声痛骂：“你是个投降的俘虏，审配是个报国的忠臣，就是死又如何？哪能像你这般苟且偷生！”—那张子谦反倒被骂得面如血染。

临行刑，喝令刽子手转自己北向，语气骄傲：“我君在北！”

自古燕赵多悲歌之士！然也！

十三 幽州：老袁家最后的根据地

曹操攻克邺城之后，标志了冀州的主人已经易手，虽然东、北诸郡国尚未明确表示归附，但大势已定，靖平全境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当然，袁谭的存在是个大阻碍，虽然近几年袁谭一直在冀州拼前程，实际上被朝廷承认的地盘是在贫瘠的青州，袁谭不除，半个冀州、一个青州都将不得安宁。

但现在还顾不上袁谭，曹操还有三件大事要做，其实这三件大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安定民心。

袁绍经营冀州多年，宣传上绝对是一个严格管控，当然不会去客观地向人民介绍这位朝廷的曹大司空，好事不提、坏事扩大点是免不了的手段，这是中国古代统治者愚民的看家本领。

所以眼下的曹操在冀州的知名度高是绝对的高—提操字小儿不敢夜啼，少女不敢独行，一直延续到今天仍是个屏蔽字眼：不信你去各大著名论坛发言试试？那是需要用符号代替的，一般会提示你有非法字符，请你检查删除后再发。

曹操这三件事都做得挺漂亮：首先是稳住现任的冀州中层领导干部，方法也挺秀、挺绝、挺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估计曹操如果从事戏剧创作也会是位高手，这都是必要的情节要素么。

曹操亲自上门慰问老对头袁绍的妻子刘氏，并赏还了属于袁家私人的财产，对袁尚的妻儿也未加刁难，反而由国家发给布锦粮米，按退休高干待遇给奉养起来了。

历代史家对曹操的这一举动都是持称赞观点的，子金山却不由摇头，为曹操惋惜：这更证明了曹操的是非不分、法纪不顾，一切从需要出发，根本无善恶扬贬可言。

因为那袁绍的遗孀刘氏是个早该进十八层地狱的毒妇：此妇人性情残酷嫉妒，袁绍刚死，僵尸未殡，所宠爱妾五人，便被这妒妇皆尽杀死。

这还不算完，这毒到家了的娘们儿琢磨着这五人模样长得太好了，在阴间里见了袁绍还不免受那死鬼的宠爱，要根绝这个隐患！便使用了黥面纹墨的一招，尽毁其容貌形态，方准入土。就这样还觉得余恨未消，又令儿子袁尚尽杀五妾全家方休。

身背这么多条无辜人命的玩意儿，竟被曹操根据政治需要给赡养终年，这世界上还有天理王法吗？

凡是根据自己政治需要决定是非，执行灭人欲、欺天理政策的人或政权，不论古今，没有一个好东西，无论英雄、奸雄概不例外！

曹操还有一手绝的呢：亲临袁绍墓前祭拜，痛哭流涕，比老爸曹嵩暴亡时还伤心百倍，后人都知刘备是哭来的江山，其实阿瞒才是哭道大师，更知哭中三昧，曾下邳哭陈宫、淯水哭典韦、今天哭袁绍，真中有假，假中含真，水平一次高过一次，曹操之哭功才称得上登峰造极、无限风采！

曹操对自己的伤心有一番无法查证的解释，说是触景思情想起了与袁绍交心的往事。据史载：袁绍与曹操共同起兵讨董卓时，二人有一番交心，那袁绍问曹操：“若起事失败，靠什么再立根据？”

曹操谦虚，先请教袁绍，袁绍回答：“我南据黄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勇力，南向以争天下，你看可以成事吗？”

曹操回答得极高明：“我聚集天下的智力，以道德驾御他们，可以无所不能。”—实际上等于没回答。

细查史书，分析判断：这是曹操的一面之词，诸史家被阿瞒给忽悠了！

袁、曹起兵之初，分别全神贯注于渤海、陈留，两地相距甚远，根本不可能相聚闲聊；到了洛阳外围后，分属不同战线，正好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中间隔着董卓盘踞的洛阳，直到曹操兵败于徐荣铁骑，二人从未碰过面，之后虽结成同盟，却不是上述对话的情景了，所以此事必虚妄。况且袁绍哪有后来诸葛孔明的本事？能预料数年后混乱中国的政治军事形势？袁绍真有如此能耐，那还有曹操过的日子吗？

实际上曹操欲除袁绍，可以追溯到二人还是白丁布衣时。据《皇甫谧逸士传》中载：袁绍与袁术的母亲亡故，兄弟俩扶棺回汝南葬母，举办了规模空前的葬礼，宾客多达三万人，当时曹操作为袁绍的小伙伴也去了，葬礼中间便悄悄地对汝南好友王说：“天下即将大乱，为乱祸魁首的必将是这一对宝贝。要想拯救天下，为百姓请命，如不先诛杀这两个祸害，大乱从现在就会开始。”

所以袁绍殇命，曹操既不会伤感，也不会惋惜，有的恐怕只是兴奋。

这是曹操为了怕众人暗笑自己作秀，信口开河忽悠大伙罢了，反正没有人敢当面质疑，至于后世的史家们？那就更易骗多了，从来最难打发的都是当世人。

曹操的第二件大事却是实实在在的行动：九月，曹操颁令：“河北罹袁氏之难，其令无出今年租赋！”—免掉了农业税！老百姓真正得到了实惠?谁能不说政府英明？

当然，在那个腐败加落后的东汉年代，下层官吏们还没学会什么集资摊派的高招，也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敢对上面的政策阳奉阴违，农民还真是减负了。

第三项决策更是如甘霖降旱田：颁布重豪强兼并之法。这下老百姓真要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曹操公布了惩治先富扶植贫民的政策：

一个国家，一个家庭，历来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袁绍对冀州的统治，使豪强肆虐，亲戚兼并；下民贫弱，代出租赋，倾其全部家财，不足应付豪强的勒索；审配之宗族，至乃藏匿国家罪人，这样怎么能罪犯伏法？袁绍想得到百姓拥护而甲兵强盛，这样做能得到吗？以后我命令：官府收田租每亩为四升，每户出绢二匹、绵二斤而已，其他不得擅自增收。郡国的太守、国相要明察秋毫检察自己的辖区，不能让豪强有所隐藏，而弱民仍被迫兼交赋税。

大政已定，现在轮到收拾那反复无常的袁谭了，至于亲家？不要紧，连离婚手续都不用办理，曹操没找什么无聊的借口，先把自己的儿媳妇—袁谭的女儿送回了娘家，别问为什么，如果非要明说，那就是马上就要宰你父亲了，还是亲家的话，那多伤亲戚面子？

对袁谭却是需要书面讲清与之绝婚的理由，曹操修书痛责袁谭负约，送其女还后，立即进军袁谭眼下所据的平原。袁谭一瞧曹操给玩真格的了，胆怯了，提前放弃了平原，率部逃往南皮。

建安九年十二月，曹操大军收伏平原国，东邻青州的袁谭残部都变得高瞻远瞩起来，纷纷易帜拥曹，青州全境不战乃定。

并州的高干也发觉了大好形势现在属于谁了，遣使表示归降曹操，曹操当然表示欢迎，正式任命这袁绍的亲外甥为并州刺史，并州遂定。

冀州、青州、并州三州都姓了曹，现在只剩下幽州了，至于南皮的袁谭？曹操已经不把他放在心上了，无根之草！还能成什么气候？

就因为这一大意，差点给曹操惹出了大麻烦，老到的曹操怎么就忘了困兽犹斗这句格言了？

十四 暗火余炽更易伤手

建安十年的春姑娘准时地赶来值班了，但正月里的曹操却没有欣赏春姑娘风韵的雅趣，而是不顾冬老人的余威尚在，提大军进入清河郡，顺清河北上直击袁谭。

实际上现在不是适应进攻方交兵的季节，大军辎重赖以水运，而其时天气尚寒，河未开化，行不得舟船。那所谓春姑娘实际上是先冷酷再明媚然后才能热烈，曹操等不及姑娘的态度转换，强行上道了。

曹操相信：人定胜天！

曹操颁令：沿河百姓全部予与强征，驱赶入河以锥破冰，违令者一律斩首！

这种以人力作破冰船的措施却比后世人拉犁钯残酷得多，小民谁不畏寒？于是逃亡者比比皆是，竟有一个眼晕的老农深夜敲开了曹操的住处以求藏匿—史载如此—不禁令人疑惑：这曹操的警卫部队都是吃白饭的？

曹操却有怜悯老弱的另一面，对老农坦言：“听任你逃走则违犯法令，又不忍心杀了你，回去藏好点吧，别让官吏抓住了你。”

老农感动得哭拜而去，据史载，最后也没跑掉。结果可想而知。

大军逼近南皮，袁谭不准备再逃了，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自己一方，此时不战，那只有逃亡一生了。

曹军居旷野忍天寒，袁军处暖房无冻忧，据天时；曹军须拼命仰攻，袁军凭坚城固守，持地利；曹军远师疲军，袁军以逸待劳，掌人和—其实人和乃指人心背向，非指体力，这点袁谭想左了。

不管怎样，袁谭动员了全部兵力，迎头扑向了远来立足未稳的曹军，此时如不竭全力拼一胜，那以后的仗也就不用打下去了。

这的确出乎曹操的意料，那袁谭既没凭坚城死守，又没抢时机远扬，而是采取了最正确的应对：拼老命求生存！

曹军有些措手不及，竟抵不住袁谭生力军的疯狂突击，主要是长途劳累的缘故，其次是心理上没有做好打恶仗的准备，所以大军前锋竟成了后卫，被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前锋就要溃败！

前锋若溃，必然会冲动全军，进而形成大军溃退，如此敌军士气必涨，自己部队战意必消，这冀州新伏，人心未定，整个大局将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这时候下什么“后退一步者斩！”的军令是没啥用处的，将士们在心怯求生的关头是没有时间细品军令的，让士兵们立即明白的命令只有一种方式：主帅的行动！

曹操策马挥槊冲上了前敌，近卫中军当然更不能怠慢，已经成为部队突击中坚的近卫骑兵顶上去了，这支实战形成的精锐铁骑以后被冠名以“虎豹骑”；但也只是暂时止住了步步后退的态势，那袁谭军还是死战不退，双方已成僵持的混战之局，谁后退一步便会全军溃散，甚至覆没！

看来古语所说穷寇勿追也是有几分道理的，面对作困兽之斗的袁谭，曹操本不该冒如此风险，袁氏业已成无根秋草，欲除掉有的是更为稳妥的策略，看来曹操在兵盛时也懒得再费神出什么奇谋，这个习惯还会导致他吃更大的苦头。

一场昏天黑地的厮杀没完没了，一上午过去了，双方的体力意志都已达到了极限，这方面对曹军明显不利，毕竟士兵的体力储备都已消耗在进军的途中了，战势到了这种地步绝非曹操所愿，但也只能无奈地坚持，乱战关头啥妙计都是废话，双方此时较量的只是战士的勇气，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主帅的意志！

曹操想起了官渡之战乌巢劫营的危急时刻：那时候将士们最需要的是什么？对，是一种声音，主帅的声音！声音的内容反而无关紧要，乌巢时通报了危机实情反而激起了将士们的斗志，大家在那一刻从死中求来了生！

曹操看见了中军的战鼓，他本能地扔掉了马槊，在战马上抢过了士兵手中的鼓棰，战鼓频率大变，已经不是在起指挥的作用，激战中的士兵听到后面齐呼：“是曹将军在擂鼓！”人人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两个字：拼命！（《魏书》：公攻谭，旦及日中不决；公乃自执桴鼓，士卒咸奋，应时破陷。）

战鼓声中，一道曹操的口头军令传遍了整个战场：此战不留俘虏！不准敌人投降，一概杀光！

这是主帅的自信，是擅杀嗜血的曹军士兵的“摇头丸”，曹军达到了兴奋的顶点！

袁谭军的士兵终于胆怯了，不知道第一个回身逃跑的是哪一个，瞬间传染了全军，如同一只被吹胀突破的气球，“嘣”的一声，粉碎得无影无踪！袁军崩溃了。

曹操又赌赢了。

舍生忘死杀回南皮，谁知已经迟了一步，南皮城已被曹军勇将乐进突破南门，大势已去！

袁谭几乎疯狂了，头盔已丢，披发驱驰而逃，部下紧随狂奔，袁谭竟认为是曹军追兵，惊惧之下，心?崩溃，坠马之时大呼：“咄，兒过我，我能富贵汝。”（《后汉书?袁绍列传》）言未绝口，头已断地。—据史载，是曹家的后起之秀曹纯的部下虎豹骑完成的这最后一击。

曹操擒斩郭图等人，戮其妻子，总算出了口对降而复叛之类的恶气。自此冀州全境平定。现在该轮到幽州了。

曹操大军兵临幽州边界，幽州全境山雨欲来，就在这局势飘摇之际，一个消息石破天惊，震晕了患难中的袁尚、袁熙兄弟，震退了边境的曹操大军！

将近侃完袁氏兄弟，心中不无伤感：

好的哪家强？斗的哪家气？真个是一槽拴不了俩叫驴？

抢的什么权？争的什么利？到头来俱为他人做嫁衣。

官家子多读圣贤书，

圣贤书读到狗肚里？

蚌鹬相争，渔翁得利。

兄弟阋墙，他人欢喜。

莫非是，冥冥之中有天意？

却常见，凤子龙孙智商低。

袁家兄弟应瞑目，

血脉相承永不息。

江山辈有愚人出，

万载轮回一批批。

内斗不乏接力棒，

发扬光大传下去。

一代新人胜旧人，

圣人说：无状元师父，有状元徒弟。

十五 肥肉好吃难消化

幽州突然内乱。

原来就在曹操大军陈兵幽州南部边境之紧要关头，幽州的将领们终于摸清了哪个娘的奶水足，袁熙大将焦触、张南为首，并率幽州诸郡太守、各县令长，宣布拥立焦触为幽州刺史，背袁向曹，从今服从曹氏中央。

焦触等人在行文声明之后，又觉得总不能光喊高调口号吧？心动不如口动，口动不如行动，于是陈兵数万，杀白马盟誓，以表对曹操的无限忠心，誓词简明扼要，四个字：“违命者斩！”

还就是有不怕死的：别驾韩珩在依次宣誓时做了另类发言：“我受袁公父子厚恩相待，现在眼看着他们家破人亡，我智力不足以相救，勇气不能够随死，已经是个无义之徒了；若再北面而事效劳于曹氏，这种事情不是我所能有脸做出来的。”

大家都认为韩珩死定了，没想那焦触虽还未成曹操部属，却得曹操真传，知道如何将这意外不利因素转化为有利因素，不怒反赞：“做大事应当顾大义，事情的成败不在于一人，可以遂他的意愿，以鼓励大家忠君报主。”—也就是告诉大家：以后我们就这样忠于曹操就行。

这一手挠在了曹操的心痒处，曹操能不大乐？立即宣布：承认人民代表的推荐，并封焦触为列侯。焦触则以实际行动报答曹操的信任，举兵杀向老主人袁熙及落难的袁尚，那袁家一对难兄难弟，此时众叛亲离，怎能抵挡？没奈何只得逃亡于父亲袁绍的老友三郡乌丸之蹋顿单于。

那三郡乌丸本为塞外匈奴分支，曾趁天下大乱之时，攻破过幽州，掠走汉民达十余万户。袁绍掌北境四州之后，采取了大汉王昭君故事：让步和亲，立其酋豪为单于，又搜罗部属百姓家漂亮女儿认作己女，然后送给匈奴们糟蹋，美名曰：妻焉。

辽西单于蹋顿尤强，当然更为袁绍所厚待，所以袁尚兄弟前往投奔，果然得到蹋顿回报，仿袁绍待自己而厚待袁氏兄弟，这袁家兄弟感激之余，当然也要表现一下自己不是来混饭吃的，便数次引路入塞为害，帮乌丸匈奴来抢掠汉家的财产美女，现在的袁氏兄弟已经沦落为标准的汉奸加强盗了。

暂时不用进入幽州作战的曹军并没有闲着，对于袁尚、袁熙兄弟的逃亡，曹操认为是斩草未除根，但如果立即提军进入遥远的辽西，却还不是时候，还需要绥靖后方，刚吞下的四州可不是那么容易消化的。

在曹操大军的威慑下，割据于河间、渤海之间的黑山军主动向曹氏政府军投降了，建安十年四月，黑山军首领张燕以献出十余万剽悍部队的资本被曹操封为列侯，造反—招安—封侯！在古代确是条光宗耀祖的捷径，成功了你是英雄，不成功也是英雄，只要你敢造反。

现在冀州全境基本上算是稳定了，除了沿海的一些被百姓称为“海贼”的零星武装，都表示了对曹操的无条件服从，主要问题还是在没有动用武力征服的幽、并二州，首先是幽州出了乱子。

东汉时的幽州控制面积辽阔，不管是谁任幽州牧或刺史都没有真正地掌控过幽州全境，袁熙当政时也就是对幽州的西半部分说话起点作用，而幽州的东半部是掌控在辽东太守公孙康手中。

出乱子的地方是范阳郡及北部边郡渔阳郡，渔阳郡当时是受鲜于辅管辖，郡治犷平（今北京密云），三郡乌丸在袁氏兄弟的协助下已经打到了犷平，鲜于辅向曹操告急！而范阳郡袁熙的部将固安赵犊、霍奴等则起兵予与响应，也就是在黑山张燕被封列侯的同时，同样是被新封列侯的幽州刺史焦触、涿郡太守张南被赵犊、霍奴等砍掉了脑袋。幽州一眨眼又变回去了。

看来还是像对付袁谭那样利索得多，只有快刀断头才能一劳永逸，曹操这次下狠心动真格的了。

为保大军辎重，曹操接受了兵伐邺城时的成功经验，先征集民夫开通河渠水路，费时三月，自呼扨掘渠入泒水，又从泃河口凿渠入潞河，前者命名为平虏渠；后者命名为泉州渠。现在可以兵出幽州了。

这边葫芦才想动手去按，那边的瓢又浮起来，就在曹操大军出动的同时，并州急报：破邺时归降的并州刺史高干重新反叛自立，举州附之，新收的四州转眼一半改了姓，曹操却无力同时应付两地蹿起的火苗。

但出于对降而复叛的痛恨，曹操还是分出了部分兵力，遣乐进、李典率领，出击壶关口平叛；曹操本人则率主力开向固安，要先平息幽州的叛乱。

赵犊、霍奴的叛军从未领教过曹军的厉害，数万守军既不远扬，又不依城死守，而是怀有那袁谭的想法：以逸待劳，一举击溃曹操的远来疲师！

这恰中曹操之下怀，一经接战，曹军主力前锋便稍作力竭后退，却步步死守，赵犊、霍奴一见得势，当然是步步紧逼，死攻不退，这次没用着曹操亲自上阵或擂鼓，反倒是赵犊、霍奴带头死冲，正感觉快要得手时?听到了后方固安传来急报：固安遭到张辽所率轻骑之突袭，城防已被突破，现正在激战中，请二位将军火速回救！

赵犊等大惊失色，赶紧鸣金收兵，回救固安，谁知大军竟被曹军死死纠缠，想撤都撤不下来了，退军令已下，士兵们哪里还有什么斗志，战势顷刻急转，部队瞬间溃败。

谁知连溃退都没有资格，固安方向杀来了张辽的轻骑，那张辽部袭固安实乃虚晃一枪，真实的目的却是围兜赵犊的主力；连溃散也不可能了：左右两侧均被曹军的弓弩兵、长枪兵封堵住去路，原来曹操打的就是一网打尽的算盘。

赵犊、霍奴等均被斩杀于混战，固安不攻自破。

曹操克固安只不过是为了借道而已，战争行动的最终目标却是渡潞河而救犷平，乌丸震于曹操军威，不敢接战，与袁氏兄弟率部奔走出塞，远遁大漠深处幽州昌黎郡的柳城（今辽宁省朝阳市附近）。

曹操这边的军事形势一派大好，率部于并州讨叛的乐进、李典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那高干集重兵于上党郡，执上党太守而自领，闻乐进、李典兵到，不予野战，而主动退守上党险要壶关口，乐进、李典策军攻险，伤亡惨重，而高干在给予曹军绝大消耗之后，竟弃守壶关口，再退壶关城。

乐进、李典占据壶关口之后才发觉这场仗永远打不胜了：壶关口至壶关城相距十里余，却是山间狭道，人仅能并行，既无山泉，又无水井，马不得饮，人难解渴，而那壶关城却扼据当道，凭山而筑，攻城兵力根本无从展开，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大军别说攻城了，就连屯军扎寨之处也别想找到，僵持也绝不可能，只得退到山下，扎营引军就食，并把军情详报于曹操。

接乐进、李典所报战争态势，曹操大怒之下亲提大军西向：谅一小小壶关城怎能阻我收伏并州？建安十一年春正月，曹操大军开到了壶关城下。

地险不分官大小，那壶关城却不会给曹操丝毫面子，不管谁来了，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怎么也不会料到：这高干比那袁氏兄弟还要难缠得多！

十六 壶关下的捉田鼠游戏

凡打仗，作战双方没有不想取胜的指挥员，而对战场地形的熟悉是指挥员保证胜利的前提，曹操深深懂得这一点，先带着谋士、将领们上了壶关口，进抵壶关城，至于这仗怎么打？要等对实际地形心中有数后再说。

在没有卫星测绘地图的年代，这几乎是唯一的办法。

看人家曹操，官大不迷糊，势大不冒险，地形看完，忧虑尤重：这壶关城打不得！

打不得也要打，这不是难为人吗？

曹操于军营也做起了长期“功课”，如何打是关键！

一日，曹操于野外看见士兵们在捉田鼠改善生活，那田鼠本来深藏洞中，安全得很，可是经不住士兵们在鼠洞远处的地面上敲击恐吓，蹿出逃命时反而丢了性命，成了人们的盘中美味。

曹操心中一亮，终于作出了攻占壶关城的方略：大军分兵取势，不打而打，把高干从“鼠洞”中恐吓出来！久思必有灵感。

曹军主力干脆在壶关口下练兵坐等，分出偏师四路，三路分别进驻壶关城西南的屯留、正北的襄洹、东北的潞城，一路干脆北绕并州平乐向州治太原佯动。

一开始高干还能沉得住气，认为只要壶关城不失，则上党郡便保，上党郡曹军收拾不下，是不敢深入并州腹地的。但搁不住时光飞去，一晃就是百日，那曹操看来有点豁上了的意思，是欲要先尽吞并州全境，然后再困死壶关城，高干要另想出路了。

高干想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留部将夏昭、邓升守壶关城，自己率一部远赴北方向匈奴单于求救。

兵贵神速，立即行动，千辛万苦到了匈奴。

谁知那匈奴单于跟中原人一样势利眼，曹操的威名早已传遍漠北大草原，哪有为了一个弱势高干而得罪强人曹操的道理？不但不予相救，反倒出兵欲擒高干向曹操献功，高干长途劳苦之疲旅，哪敢应战狼群般的匈奴铁骑？惊慌之际，部队溃散，高干只带得数骑亡命南逃。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袁绍的原盟友荆州刘表了，高干如今也不是存在让刘表出兵相救的希望，仅欲前去投奔保命而已。哪知保命也难，行至上洛，被都尉王琰趁机捕而斩之，终于做了别人向曹操献功的大礼，封侯的资本。曹操果然不负王琰之望，将其封为列侯。

插段意味深长的趣事，据史载：王琰封侯，众人皆前往恭贺，却见王琰之妻在家闭门大哭，呼之不应，竟好像王琰倒了大霉一般，大家不解悲从何来，后来有同僚妻与之相处甚密，终于明白王妻痛哭的原委：

“王琰封侯，于我何幸之有？凡侯爷哪个不尽量多娶美妾？我为自己的将来所悲也！”

好一位明白的夫人！

看到眼下不少官太太为自己的丈夫升官而得意扬扬，对周围人无不显摆，就好似夫人们也跟着高升了一般，确是夫贵妇荣！？更有甚者，竟不惜献身上级，以求丈夫得到提拔重用！为何今人反不如古妇看事一针见血？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人们的道德反向下滑，智力在某些方面退化明显，脑壳的一个角落出现了空洞。

高干命丢，壶关竟然坚守如旧，拒不投降，这大出曹操之意外！这些人脑子莫非进水了不成？这高干的政治洗脑术莫非如此厉害吗？

大将曹仁看不下去了，委婉地提醒曹操：给守城者洗脑的不是别人，正是曹冀州您自己！当然，曹仁的话不能说得那么直白。

据史载：河北平定之后，曹军接着包围了壶关。曹操下令：“城破之日，不管军民，一律坑杀。”—这曹操又欲过活埋人的瘾了！

连月攻城不下，曹仁进言于曹操：“围城必须开有活门，即所谓留其活命之路。现在等于告诉他们怎么都是死，必将人自为守，死战求生。况且壶关城坚固而粮多，强攻则士卒伤亡巨大，围困之则旷乎日久。现在屯兵于坚城之下，围攻自知必死之敌，不是个善策。”—只此数言，曹仁功德无量！

曹操依从了曹仁的意见，结果壶关城终于开城投降。曹仁立了大功，前后功并算，曹仁被封都亭侯。这曹仁的侯爵得来的可谓光明磊落！

壶关城放下了武器，并州全境顺利属曹。

建安十一年八月，曹操转兵东向，征伐海贼管承，在下一个大的军事行动之前，定要稳定到手的地盘—东汉时的攘外必先安内。

军到淳于，曹操移心专于当地政务，区区一管承，还用不着曹操亲自出手。乐进、李典奉命率军征伐，果不其然，管承的乌合之众经不得乐进、李典正规军的打击，数战不利，退入海岛，看来打不过就到海岛避难是国人的老传统了，倒像是往事衍千年。

建安十一?十月，曹操发表了第一个乙亥令，说第一是因为后来在建安十五年还有一个乙亥令，后者其实就是一部曹操版的《我的前半生》。曹操在文中对自己的前半生做了基本客观的总结，当然，小事上粉饰点是免不了的，但比起后世诸多自认名人的一些白水垃圾文字的所谓回忆录，却又成了字字金石。

这第一个乙亥令其中堪称珠玑的也有一段：

治理国家，统领军队，得到辅弼，关键在于能听到不同的意见，古诗称‘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实在是君对臣下的恳恳之求。我现担重任，每每惧怕失误，好多年以来，听不到反对的声音与出色的建议，难道是我言路闭塞、求贤不勤的原因？从今以后，诸掾属治中、别驾，必须每月两次各上言自己甚至曹某的过失，我会亲自检查的。

看见了吗？是曹操首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先河！

时代进步到了今天，君不见，各大公司白领们的总结报告都进步成了“表扬与自我表扬”，除了政府媒体以外的那些街头小报更是坚持了此优良作风，估计在坚持吹牛不上税的规则下，此传统将会更加发扬光大。

补充说明一点：自邺城攻克时，曹操已经与朝廷交换了所兼领的实职，自戴了袁绍留下的官帽：冀州牧。这是个政治油水极大的差事，从此曹操开始有了名至实归的独立王国。

至于那个干巴的兖州牧？最起码是表面上还给了朝廷，实际上让谁干还是曹操说了算，只不过是避免兼职过多的嫌疑，古人比今人还是要点脸面的—大家查查民国时期有人兼任了多少虚实职务？

天下十四州，现已到手其八（其中有一原东汉京师的卫戍地：司隶校尉），曹操有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现在骥还未老，当然不能伏枥；人未暮年，岂能止于壮心？

又到了曹操决定下一步军事行动的关头了。

十七 郭嘉出了个馊主意

建安十二年二月，曹操率军从淳于回到邺城，现在曹操已经在有意识地经营邺城，中国的政治中心开始北移，发往全国的政令、军务开始来自邺城，许都只是块招牌了。

不过朝廷还是有点利用价值的，因为全国各地的军阀—包括挑明与曹操作对的那几人，也还都是奉的大汉年号，对天子刘协还是要称臣的，不管是谁，还是把获得朝廷—实际上谁都明白是曹操—的褒奖为荣的，自己任命了官职，还是要上报给曹操的中央政府给予确认一下，不然，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

曹操还有一手绝的：为了最大限度地对现任皇帝加以利用，数年征战间隙也没闲着，借口军功，为自己讨得了令人咋舌的封赏，仅封邑就达三万户！

是曹操贪图财物或享受？非也！

曹操是把自己当成了政府的赏赐中转站，转手便把这些封赏公开透明的奖赏给众将，这下封赏的主人变了，是我曹操私人奖赏你的，该明白应对谁感恩戴德了吧？

曹操发布丁酉令：“我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是我个人的功劳？其实是诸位贤士大夫之力。天下虽未全部平定，我会与贤士大夫共同平定的；而诸位劳而无赏，我内心怎能过得去？现在就是按功劳给予封赏的时候……”

这与驱猎犬逮野兔的道理是一样的，小时候经常跟着大人去“赶青”（惊吓庄稼稞里隐藏的野兔），见一旦有了收获之后，大人们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野兔的五脏给剖了，喂给立了头功的猎犬，据说这样走狗们会追得更积极。

曹操早两千年就懂得这个朴素的道理，一气大封功臣二十余人，皆为列侯，其余各以次论功行赏受封，牺牲的将士们更忘不得，抚恤孤弱，竟至无漏遗。

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大投入希望的是得到更大的回报，这比做股票风险系数小得多：那是人们在穷折腾别人打给的欠条；曹操这点政治经济投入，其实是还将士们的陈债，附带还让你感觉自己成了欠债人，一举两得，马上就该你们用鲜血偿还了。

曹操主持召开了文武大员联合军事会议，议题就一个：下一步的兵锋指向何处？

再具体点：东方已靖，西方无战事，是南征刘表击刘备，还是北赴大漠征乌丸，那残存的袁尚、袁熙始终是曹操的心头大患。

众人的意见例外地一致：“袁尚，一个逃亡的罪犯而已，夷狄贪财而无亲少义，怎能为袁尚所用？今天深入北漠远征，刘备必将鼓动刘表袭击许都。万一有变，事情后悔也来不及了。”

唯有奇人郭嘉与众不同，独持己见反对大家的意见。为什么要冠这郭嘉以奇人之称呢？读史发现：在曹操的军旅生涯中，郭嘉出谋的时候并不太多，且很多时候都是与曹操意见相左，但基本言出必中，可以说是极善战术范畴的冒险奇谋。

虽然后世史人对其作为略有夸大演义，但记载也算中肯，在军事上比较的话，应该与刘备相差不是太远。—这样说“郭粉”们大概愤怒了，但史载如此，实际上刘备数次独立以弱兵克强敌，能保住命就高出帮闲们太多了，郭嘉是没有这个胆略与机会的。

就是这次力排众议的独见，坏了曹操的大事！理由后讲，大家耐心看下去就是。

郭嘉看人极准，基本上是从人性与心理方面为曹操做了详尽分析：

“曹公虽然威震天下，胡儿却恃其地处荒远，持远必然疏忽防备。我军猝然而至，袭击疏防之兵，当可必胜！我军忧患在于：袁绍有恩于四州之官民、乌丸之胡夷，而袁尚兄弟尚存；新收四州之人民官吏，我们还未及对其施德，他们只是因为畏惧才附从我们。

若舍袁氏不讨而南征刘表，袁尚得乌丸之资助，再招集袁绍的死党遗臣，联合胡人而动犯冀州，则冀州人民及胡夷恐怕俱起响应，到时青、冀等州恐怕都不是我们的了。

刘表不过一个坐谈客罢了，自知才能不足以抵御刘备，重用刘备则恐不能制约，轻任之则刘备必不为其所用，曹公虽虚国远征，必无后忧。”

曹操深以为然，支持了这绝对少数派的意见，传令大军做好远征准备，长途行军，辎重必然笨重，军至幽州南部边境易城，郭嘉又上言曹操：“兵贵神速。现在千里奔袭敌人，辎重过多，难以保持行军速度，一旦被敌人知道，必然做好防备；不如留下辎重，轻兵兼道以出击，方能出敌不意。”

曹操又一次听了郭嘉建议，孤注一掷甩掉了大部辎重军备，轻装疾行。建安十二年五月，曹军抵达了幽州无终城，再往北走就要算是出国境了，现在应该举兵正东，然后沿海北上，可直达柳城东部。

可是老天偏又找起了麻烦，连绵阴雨，沿海道路全部被洪水冲断，这下辎重不足的曹操大军被困在了?州境内两月有余，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曹操望路看天，却是无可奈何！

—这郭嘉的最后减负的建议明显错了：若带足辎重，又何愁这两月的消耗？轻骑疾进的目的现在明显没有实现，带着辎重行军也不会误一点时间的。

已经远离豫州的曹军主力被困在国境线进退两难，那豫州许都之南的荆州刘表就会那么听话吗？不出郭嘉所料：刘备看出了有利战机，再三向刘表建议：立即出兵，袭击许都，如此曹军主力鞭长莫及，等到回军，则曹操大势已去，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也！

那刘表却不能像曹操般决定如此大计，开会讨论议决方略，为什么呢？犹豫的理由是不能说出口的。

刘表现在也有个与曹操相似的北征东守的问题：东面的孙权又打过来了，黄祖迎战不利，被虏人民甚多，谁知道那孙权哪天会再来？北征许都，无疑要以刘备军为主力，可是一旦兵败还好说，胜了呢？那左将军还朝，又兼着豫州牧，他刘豫州是名副其实了，可是对荆州何益呢？这刘备一旦羽翼丰满，能比曹操好多少？那是谁也不敢确定的事情。

一动不如一静，先拖着吧，兴许那曹操丧命漠北呢。

关键还有一个不能与外人道的家庭及个人隐私：自己近来愈加感觉身体不妙，腰酸背疼，头晕眼花，对娇妻美妾没了兴趣，懒于政事军务，看来是岁月不饶人啊！该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了。

小公子刘综，相貌极仿佛自己，又得继妻蔡氏宠爱，是接传自己衣钵的最佳人选；但大公子刘琦，为人宽厚，素有战功政绩，尤其是与那刘备来往甚密，弃长立幼，那刘琦会服气吗？他背后有刘备武力的支持，一旦生乱怎么办？

尤其是近来，据报刘琦与那号称卧龙的琅琊人诸葛亮频繁交往，虽然知道这诸葛亮是自己的不远亲戚，但本事大的亲戚就未必是亲戚了，自己不敢用这位颇为自负的亲戚的原因就在于此，那岂不是替大儿子扎了翅膀？

十八 老天没有偏爱曹操

曹操兵困无终城，大军日耗甚巨，前无进兵之路，后退又不甘心，虽然进退两难，这曹操却有一样好处：拿得起放得下，向来不埋怨献策之人。

此时的郭嘉自然心中不是滋味，内心深处其实比曹操还要难受几分！

这时的郭嘉如果知道因为他的建议而造成的曹操错失另一重大机缘的话，估计连一天也难活下去：曹操置荆州强敌而不顾，虚国而远赴漠北，扫荡袁氏残渣余孽，表面看那刘表没出郭嘉所料，坐失战机而未动。

但冥冥之中还让刘备得到了一个重大机遇：将那旷世绝才诸葛亮请到了自己麾下！此事非同小可，将直接导致曹操一统天下的雄心功败垂成！

虽然凡人不是神仙，不可能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更不会预测到这种事对曹操政权的将来意味着什么，但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假如曹操提前一年兵出荆州，那么，刘备绝不会再有什么三顾茅庐的闲心雅趣，诸葛亮与刘备的相识便将失之交臂，日后三国之历史必将改写！

至于漠北的袁氏兄弟？丧家之犬，能成什么大事？一偏师巡逻于幽州辽西郡边境，即能防范，何必急于赶尽杀绝？实际上建安十二年时，中国政局、军事的天平已经偏向了荆州，曹操弃重点而以举国之力去挠癣疥之毛皮小疾，实是战略方向大错！

此事估计郭嘉也不无后悔，曹操也逐渐明白，因为事实将会证明郭嘉与曹操的这次重大决策失误。

对三郡乌丸的战事能一路坎坷地继续下去，应该说是由于相当多的偶然出现才得以没有一败涂地，首先能找到勉强进兵的路线就是第一个偶然。

曹操遇到了一个侠士，真正的侠士：田畴。

田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人。自幼好读书，善击剑。

田畴二十二岁时，刘虞欲通使长安的献帝，而道路阻绝，寇虏纵横，无人敢舍命前往，唯田畴谢绝了刘虞提供的车马，自选其家客与年少之勇壮慕从者二十骑前往长安。

完成使命后被皇帝诏拜为骑都尉，而田畴却不屑什么高官厚禄，依旧甘回老家，经营田园。后来勉强接受了幽州牧刘虞聘请，暂为从事。

公孙瓒杀刘虞时曾将田畴一并逮捕，田畴义正词严痛斥公孙瓒，但公孙瓒终因田畴名声太佳，没敢动手杀掉田畴，被释放后，田畴干脆带全族避世于徐无山中，依仗深险平敞地而居，躬耕以养父母。

这块世外桃源引得四周百姓如蚁归附，数年间已至五千余家。

田畴则制定了自己的管理规则，设置了私家军队，俨然成了一个幽州州中之独立王国，那田畴又自己制定了婚姻嫁娶之礼，兴举学校讲授之业，几年经营，山中道不拾遗。就连乌丸、鲜卑也服其威信，不断遣使纳贡，以图交好，田畴则来者不拒，悉数收纳，却严令其不得与中原为寇。

袁绍也曾数次遣使招抚，授田畴将军印，田畴皆拒不接纳。袁绍死后，其子袁尚又曾来请，田畴始终不与其合流。

就在曹操于无终城一筹莫展之时，田畴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为曹军向导，建议曹操放弃从沿海大道进兵昌黎柳城，应该转兵偏西，取道徐无山，北上偷出卢龙塞，直插单于王庭，然后东向柳城。

这是田畴常忿恨乌丸多次入侵其郡，烧杀劫掠，田畴早有讨伐之意，而力弱未能实施，所以才假手曹操，除掉恶患。

曹操在此走投无路之际，忽得田畴相助，哪还有何犹豫不从？立即对外宣称退军还邺，并且立了块大木牌告示于水侧路傍：“方今暑夏，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复进军。”（《三国志?田畴传》）

那三郡乌丸的探骑见了，便当真以为大军去了，漠北柳城的人们当然应该可以安心玩乐了。

曹操由田畴率其众为向导，上徐无山，出卢龙塞，历平冈，登白狼堆，一路艰辛，几多磨难，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容后文细述。

而那建议刘表出兵许都的刘备也到了一生中命运折转的关头。

这便是新接纳的谋士徐庶徐元直向刘备举荐了一人：山东琅琊人诸葛亮，字孔明，现住南阳郡卧龙岗，人称卧龙先生，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夺神鬼造化之智，在徐庶看来：得其人天下必得！—看来这徐庶绝对是诸葛亮之超级“粉丝”！

看着徐庶提起诸葛亮便神采飞扬，话里言外五体投地，刘备心动了，那就让人把他叫来面试一下吧，是否录用当然要看面试结果而定，不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吗？少年天才也要经过实践历练的不是？

徐庶摇摇头：“此人经常自比管仲、乐毅，可见自恃甚高，只可上门求见，不可委屈招致。将军如想用孔明，最好枉驾亲自相顾。”

管仲、乐毅？刘备有些神往了。

徐庶见刘备沉默，以为刘备疑虑，便郑重说道：“要说与管仲、乐毅相比，依我看有些委屈诸葛先生了！”

刘备简直有点头晕了，此等人才，去拜访有何不可？这刘备自己最清楚眼下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哪里还能端得起什么左将军的架子？再说本来刘备就是一个对下极为谦和的人，又最能受委屈，见了二流人才也从舍不得放手，现在恨不得立即飞到卧龙岗。

就在这刘备准备亲往卧龙岗拜会卧龙同时，刚出徐无山的曹操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十九 曹氏筑路掘井工程队

子金山乘古代写史人巨椽之笔，飞到北征之曹操军中，开始了神游漠北之旅！

曹操大军顺利穿越徐无山，那是田畴的地盘，行军顺利当在情理之中。兵出卢龙塞之后，已入鲜卑境内，那田畴虽知行军之大致方向，但却无处寻觅那蜿蜒于群山中的羊肠小道。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称作小道的山路，四面群峰叠嶂，雾霭茫茫，哪里容得曹操大军车马通行？

正史是这样说的：“（曹操）引军出卢龙塞，塞外道绝不通，乃堑山堙谷五百余里，经白檀，历平冈，涉鲜卑庭，东指柳城。”

子金山十几年前确实到过那一带，曹操的这条进军线路在今天大致就是从北京北上内蒙古赤峰市的铁路线，经建昌北上凌源，至建平（鲜卑王庭），然后奔稍东北的朝阳市。一路的确是群山连绵，东汉时还要穿行二百余公里的沙漠地界。

那曹操是如何行军的呢？将战士改行做了民工，开山修起公路来了，而且这一修就是五百里！

现在回想起来，如在那里开五百里山路，那曹操干脆这一辈子改行做筑路工程师算了，穷他这一生，也休想完成这五百里山路的开路工程！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既没有施工机械，也没有开山炸药，堑山堙谷？别说五百里，就是五十里曹操也非在路上办理退休手续不可。

可见古代史人也善于吹牛，大概后世亩产三万斤的本领就是从祖宗们那儿继承来的。估计这五百里修过路是免不了的，但无非是强开那么一两个实在过不去的山口罢了，工程大了，曹军的时间也是赔不起的。

但此时的行军艰难是确凿无疑的，曹操只有前进，没有退路，不然这个脸可就算丢大了，那郭嘉现在心里难受，到被迫退军时会更受不了。

出了山区，又进大漠，大军无水即不能生存，据《曹阿瞒传》载：“时寒且旱，二百里无复水，军又乏食，杀马数千匹以为粮，凿地入三十余丈乃得水。……”若按《资治通鉴》记载，这曹操打井取水的事应该发生在曹军回师时，这更不合常理：大军凯旋，沿途已无敌人，又是顺沿海大道堂堂正正行军，怎会出现二百里无水的情形？

按汉尺，三十丈相当于现代公制单位近七十米，真难想象这么个大坑曹军是用什么工具挖成的？曹操真该改行，干打井专业队去，也保证会青史留名的。

问题是这千里行军，五百里开山，二百里打井，竟还没有耽搁行军速度！？还有：如果三十丈深打不出水来怎么办？那岂不是要全军生生渴死？这样一来，说郭嘉一人全歼了曹军也不算过分吧？

据《武帝记》载：曹操在无终逢水灾被困至七月，之后田畴献计、大军潜行东转北上，越徐无山、出卢龙塞、经白檀、平冈，涉鲜卑王庭、东转登上白狼山，时才八月！

就是“豆腐渣工程”也不会有这种大跃进式速度，显明是史载有虚妄，欲显其能，何患无辞？

来不及辨别史笔如马良神笔，写甚都真，因为曹操在白狼山顶陡然发现了前来迎战的蹋顿单于！那蹋顿单于身后是数万匈奴铁骑！

打个猝不及防的想法又泡汤了。

原来那三郡乌丸之蹋顿单于虽玩乐于柳城，却并未松懈兵备，探骑远布，曹操大军未至柳城二百里时，胡虏乃已知晓了。

以胡儿劲骑，迎击曹军远来疲师，蹋顿认为当然胜不在话下，所以便纠集所有骑兵主力，与袁尚、袁熙二兄弟的余部合兵一处，铁骑已数万，得意扬扬地来清剿犯境的曹操了。

现在曹军成了猝不及防，大部队行军，战士的铁甲都集中放在了部队后面的辎重大车上，除了将领以外，曹军被甲者甚少，众人无不大惧：这种仗怎么去打呀？

问题是打不打的主动权不在曹军，而在于以逸待劳的乌丸铁骑，不管是单兵作战能力，还是部队机动能力，行军中途的曹军都处于下风，就是想跑都不可能，哪能比得了以马背为家的乌丸轻骑之速度？

还有一点：匈奴人作战，惯于“打水漂”战术，即迅速突击上去，一击则远扬，你才想喘口气，一愣神敌人又到眼前了，这种近似于“无赖”的战法，向来使汉军将士们头疼不已，现在又是敌众我寡，敌逸我劳，看来今天凶多吉少了！

关键时刻还是看领导，现在大家都无语地望着曹操，没有人看郭嘉，怕他误会，怕他害臊，怕他想不开。

曹操却镇静如常，策马登高远望，忽而朗声大笑：“胡儿旗帜凌乱，阵容不整，易破耳！”

众将士对曹操的话从没有怀疑过半句，闻言勇气大增，皆踊跃上前请战，曹操仅唤过张辽，命为前锋，全军铁甲集中于彼，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敌?蹋顿！众将随后，掩护其侧背，不遇敌酋蹋顿，不得恋战厮杀，开始行动！

在曹军扑下山去的同时，那蹋顿也指挥自己的铁骑开始冲锋了，三郡乌丸没有运气：如果早行动一步，能与曹军交汇于半坡，那曹军就彻底完蛋了，只有待宰，别无他途！（理由见笔者著述刘备斩蔡阳一战）

乌丸骑兵如同一汪漫水；曹军骑兵如一道激流，双方交汇于白狼山下的平原之地，没有激起一点浪花，因为双方几乎交错而过，各冲各的，乌丸前锋得到的军令是冲上山去，活捉曹操；张辽及身后的众将得到的军令是直擒蹋顿。

双方目的实际一样，互不干涉，各干各的去了！

二十 打出了国威的境外遭遇战

蹋顿的骑兵注定完不成任务了，因为刚刚与他们交错而过的曹军中就有曹操本人，在这种战势的关键时候，曹操向来是身体力行的。

其次就是曹军的步兵在白狼山上防守，得绝对地利，骑兵爬山，还不如步兵，一阵乱石，瘸马一片，这匈奴人打仗也就那么回事儿！

蹋顿的后续部队从没见过汉军这种打法，一时愣住了，这股人马是来干吗的？哪有不交手一个劲地往人家军阵中央冲的道理？

本来蹋顿摆阵势就是照葫芦画瓢学着汉人的样子，哪里有什么随机应变之阵法变动之术？大家乍遇新事，都变成了看戏的，唯一死命抵抗接战的也就是蹋顿的亲兵。

后来大家明白过来了：是来搞“斩首行动”的呀？那怎么能行？可惜明白时已经晚了，曹操与后跟诸将已经掩护了张辽突击队的背后与两侧。

张辽部要饿狼掏心了！

这本该是特精彩的一仗，让蹋顿给表现得窝囊极了，一愣神工夫，身边的亲兵、诸王爷死伤殆尽，蹋顿才想掉转马首逃命，只是慢了一眨眼的工夫，马首已转过去了，人头却落下来了！数万大军，顷刻崩溃！

还是那袁氏兄弟了解曹操，早就预感事情不妙，自己的残兵几千骑一直保持着与蹋顿主力的一段距离，一见蹋顿授首，心知大势已去，率部急速远扬，直奔辽东，投奔辽东太守公孙康而去。

曹军趁势扫荡蹋顿溃兵，直扑辽东单于速仆丸及辽西、北平诸豪杰，那些“豪杰”们可没有蹋顿那么死心眼，谁做无用的抵抗？全部撇下族人，追赶袁氏兄弟去了，也去投奔了公孙康。

曹操一战定辽西，俘虏胡虏汉军竟达二十余万口，看来民族与军人如果没了斗志，数量多反成累赘。统治者软了骨头，人民必成奴才？

谋士们现在都不缺奇谋了，纷纷建议趁胜下辽东，除恶务尽，宜将剩勇追穷寇么！曹操摇头微笑颁令：班师回邺城！

众人不解，曹操自信断言：“我会使公孙康送来袁尚、袁熙的人头，不用劳师动兵。”

就在诸将及谋士们的疑虑中，建安十二年九月，曹操大军开始自柳城还邺城，谁知那袁尚、袁熙弟兄俩的人头走得比曹操之凯旋大军还快，已经被公孙康的使者带着等候在邺城了，出乎意外的是还“买二送一”，竟还配送了一个辽东单于速仆丸的脑袋。

榜样的力量是无限的：十一月军回至易水之时，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上郡乌丸行单于那楼便来致贺，并示归顺。

众人这时才算真的服气了！

诸将当然要弄明白：“曹公还而公孙康斩送袁尚、袁熙之首，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曹操最乐意干的活路，没有比解释这些已经证实了的预言能再让人得意的事情了，请大家也记住了这等“拍马大法”，无论对谁，百试百灵！

曹操现在的心情比撕着狗肉灌烧酒还痛快：“公孙康素来畏惧袁尚等人，我军若大军压境，他们双方必然合作并力对付我军，但形势若缓则必然相互谋图，这是必然的规律！”

这次曹操的八卦算得绝不亚于周文王，那公孙康、袁尚、袁熙真就那么配合曹操：临近辽东，这弟兄俩就盘算开了公孙康的地盘，袁尚素以勇武自居，便提议趁个机会宰了公孙康，这样辽东自然也就成了俩兄弟的根据地了；谁知强龙不压地头蛇，公孙康也在打着同样的主意，不同的是公孙康动手早了那么一点！

袁氏俩兄弟想的是趁个机会，而公孙康想的却是拣日不如撞日，干脆一见面就动手吧，这样岂不能省下场接风宴钱？于是先置精勇于厩中，然后请袁尚、袁熙入内就餐。袁熙开始还迟疑不进，袁尚烦了：干啥活能比赴宴爽？强迫袁熙随自己入内解馋，谁知进门就给绳套住了，被公孙康的伏兵捆在了冻地上，这下心凉透身更凉透也！

袁尚与公孙康论开了俘虏政策：“没死之前，就还是条生命，是生命就该尊重，现在寒不可忍，你总得给弄张席垫下屁股吧？”

公孙康觉得这弟兄俩有点分不清屁股跟脑袋哪个重要，便耐心地向二位解释：哥们儿的头颅就要远行万里了，屁股凉点不妨暂时忍耐一下，还糟蹋一张席干吗？一草一木都是人民的财产，浪费就是犯罪呀！

就这样袁氏兄弟的脑袋参加了公款旅游，身子留在了辽东。

曹操大军离柳城当月，一代奇才郭嘉病逝于归师途中，年仅三十八岁，是否有愧最后一计错误？不得而知。

郭嘉辞世，曹操极为哀痛，对荀攸等谋士言道：“诸位与我都是同辈的第一代领导人，唯有郭奉孝年龄最小，接班人肯定就是他了！现在中年夭折，真是命苦啊！”

?操有送空头情之嫌：人都死了，说这些何用？郭嘉到死职位不过军祭酒，也就是说，曹操从未让其单独掌过军权，只不过是个不挂长的高级参谋而已。

与荀攸等谋士说这些，不过为激励生者，这与我们今人致悼辞是一个意思，那悼词的内容大多含有水分，对于逝去的人，国人的传统习惯是：不妨大方一些，反正你又不能再升实职官了，不会威胁上级及压制下级，让死人心乐于地下，有何不可？

反过来，对于需要让你死后倒霉也是一个道理：不妨把一切坏事都推到你头上去，实质上对于你一个死了的人也没啥妨碍，再加几顶大帽子对你也不相干，不会压得你死上第二次！

至于遗臭万年？早呢，一万年太久了，到那时不定是谁呢。

曹操懂得褒奖死者乃是为了优厚生者，回邺后上表皇帝并公告天下：“军祭酒郭嘉，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勋，实不可忘。可增邑八百户，并前千户。”谥曰贞侯—这是个实在玩意儿：那郭嘉的遗属得到了实惠！这样对其他的谋士们当然是一种看得见的激励。

不过曹操也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郭嘉之最后一谋的否定：回到邺城之后，曹操集合了出兵前反对郭嘉建议的人，大家莫知其故，人人皆惧。曹操反而皆厚赏之，并且解释：“这次北征，险中求胜纯属侥幸，虽然得逞，实乃天助，不能当做成功战例；诸位所建议的才是真正的万安大计，应该嘉奖诸君，以后有话千万照说不误。”不知众人是否真正品到了曹操宽宏背后的心思？

还是上文说过的老话题：曹操可能到死也不会醒悟到，郭嘉给他出的这最后一谋，虽然侥幸成功实施，却给刘备留出了改变命运的时间与机会。从此在曹操的有生之年，已经不可能得以消灭刘备了！

刘备的三顾茅庐行动正在进行中。

二十一 诸葛亮：一个“草根”天才

侃曹操不能不说到诸葛亮。

严格说来，曹操与诸葛亮并不属于一个时代的人：曹操一生的政治、军事活动都是在东汉末年；而诸葛亮其主要之政治、军事活动都是在三国分治年间。二人交错衔接不过十二年，当然，这里指的是政治及军事交往衔接。

诸葛亮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要远超任何一位皇帝！

这里所说的历史是包括正史、野史、戏说、口头文学，尤其是人民心中的历史。

不是托大武断给诸葛定位，而是经过细心对比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

个人认为：评价一个历史人物，应该从两个方面选取丈量的尺子，一是该人对当时历史进程的影响；二是对后世之道德取向所起的作用。

详细描述诸葛亮，那是另外一本书的事，只能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地来简单叙述一下这位千古奇人！

从军事上来评价诸葛亮的话，公正地说，成就不如刘备，更难比曹操。荆州也好，益州也罢，就连汉中郡，都是经刘备一手打下来的，诸葛亮虽不无功劳，但绝非如《三国演义》描述的那样：替刘备指点江山，具体指挥，神鬼莫测，绝代超人。

但诸葛亮在战略范畴的造诣是刘备、曹操、孙权等人所比不了的，这对于刘备来说，恰弥补了他的弱项。具体事实容后述。

当然，在战术方面，诸葛亮也是把高手，甚至称为大师也不为过，避免本文跑题太远，不举战例了，只说一句：能让敌人都由衷佩服的人！谁能否认其大师地位—《三国志?诸葛亮传》载：……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司马懿）案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奇才也！”

诸葛亮主要的功绩在政务治理方面：以西蜀之偏远一州加数郡一隅微地，对已霸九州外加半个荆州的魏国，竟在有生之年，一直处于战略攻势态势，应该算是“穷兵黩武”了吧？可西蜀百姓并没有怨苦连天，相反在其身后自发建庙祭祀，怀念之俗至今尚存，大家想：千古能有几人？

这绝不是朝廷号召的原因，事实上西蜀的二代皇帝刘禅还是压制了蜀国百姓近三十年才允许为诸葛立祠纪念。凡是朝廷树立的各类典型，都是撑不了几年的，那光环的内圈是权力，政权一更迭，光环即散。

诸葛亮能得后世无数人们敬仰，绝非有人把他贴金供上神坛，是其一生行为应得之延续。

诸葛亮这个一千八百年的偶像可不是混来的，稍举几个关键词就可以概括之一二：

位高廉而不贪—环顾上下左右，不可贵吗？

权重不谋私利—细察古今中外，不罕见吗？

勤从政鞠躬尽瘁—感动多少代人！有异议者吗？

大丈夫富贵不淫—并非官方宣传！有何男做到？

《三国志》撰稿人陈寿之父受过诸葛亮惩戒，为诸葛亮的死敌，在撰史时也由衷地对其评价：

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炼，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换成现代语言就是：

诸葛亮同志是名伟大的执政为民主义实干家，毕生忠于“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的钢铁誓言，任职丞相期间，坚决贯彻“以法治国”的正确方针；管理干部队伍从严，对待同志真诚，处理政务公道；对作出了成绩的同志就是仇人也必定嘉奖，对待贪贿渎职的犯法官员虽是近亲也决不放过。

严格执行我朝的执法理念；对好人好事哪怕一点一滴能予与表彰，对坏人坏事能明察秋毫施以惩罚；处理事务开诚布公，驱恶扬善标本兼顾。

从不追求“面子工程”，政绩卓然拒绝浮夸；因此举国上下，热爱发自心底；执法虽一贯严峻却没有一个埋怨的，预防工作总是做在事故苗头的前面，思想教育更是做得细致入微，人民的觉悟得到了不是普遍的提高，而是相当普遍的提高！就是古代明相也难比其丰功伟绩，不愧人民的好丞相！

大家看：这岂不是为人之楷模，从政者典范？

可惜罗贯中老先生对其爱之过头了，粉饰太厚反掩其光泽；

现代之品史大师又纯以己之心度先贤，赋予了过浓的商业成分，诸葛亮没那么多铜臭气；

盲目的诸葛“粉丝”又偏执于把诸葛亮拜成神仙—爱之过便适得其反，现实即有例子，逼死老爹的精神病都有；更有不少人爱把周公与诸葛类比，那才是风马牛不相及呢！把一棵西周的墙头草与三国时代泰山顶上一青松相较，既没长眼，也没长心！

在这里顺笔带出的诸葛亮却没有坐在神坛上，也没有蹲在粪坑里，是据史料剪辑出的一个普通人诸葛亮，一个活生生的生活在东汉的诸葛亮，后期叱咤风云的诸葛亮不属曹操文范围，恕不在本文续写。

现在的诸葛亮只是一个避战乱于荆州的山东人，一个与官府有亲戚关系的农民，一个爱读书却不爱生啃书本的书生，一个爱交朋友却又自傲无比的年轻人，一个身居斗室却关注国家大事的“愤青”。

二十二 孔明的青少年时代

山东这方水土，不时出些闻名天下之奇人，从上古舜帝，到大周姜尚，及至先贤孔丘、孟轲，皆生于或成长于这块被称为齐鲁之邦的半岛福地。

诸葛亮当然也是于其后出世的山东名人之一。

诸葛亮是建安二年随叔父诸葛玄来到荆州南阳的，当时诸葛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袁术称帝后，诸葛玄去官来投奔旧友刘表，到南阳不久去世，年仅十六的诸葛亮便留在了隆中卧龙岗这块宝地务农为生，此地未经战事，民风祥和，诸葛亮躬耕陇亩，读书交友，倒也自得其乐。

建安五年，其兄诸葛瑾经孙权姊婿引见在江东参加了工作，这下诸葛家又重新出了一个做官的，可惜对于居住在荆州南阳的诸葛亮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江东孙家正是荆州牧刘表的死敌！

虽然刘表素以宽仁著称，没发明什么“敌国家属”之类的玩意儿来进行残酷斗争，不会对作为敌方眷属的诸葛亮及其幼弟诸葛均采取什么株连措施，却杜绝了诸葛亮出仕荆州的可能，是否搞了些“家庭出身”“社会关系”诸类名堂记在个人档案里？不敢说，但从后来与诸葛家作亲来看，好像刘表的政治嗅觉也没有那么敏感；再说诸葛亮对在荆州做官也没有啥兴趣，双方都无意，自然也就凑不到一口锅里动勺子。

朋友们也经常问到诸葛亮将来的去向，诸葛亮时常抱膝指点：某某人可以官至太守，某某人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刺史，但却从没评价过自己将来可以当上多大的官。

几位了解诸葛亮的密友却知道：诸葛亮是自诩为古之良相管仲、名将乐毅的，不了解诸葛亮的人们当然会认定诸葛家出了个狂妄之徒，但如徐庶、孟建、马良等好友甚至认为诸葛亮这是在委屈了自己。在他们的心目中，诸葛亮比起这两位古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便如黄承彦、庞德公、司马徽这般之前辈高人，也对诸葛亮后生小辈的这种自诩从无异议，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便娶了诸葛亮的姐姐为妻，那黄承彦更是把自己的独生爱女嫁给了诸葛亮。

黄家在荆州非同小可，黄承彦本人为荆襄地区有口皆碑之名士豪绅；与州牧刘表同为东汉名门官宦蔡家的女婿，两人是“连襟”；又是执荆州军权的蔡瑁将军之亲姨夫。所以官民两道黄家都威震荆襄。

正史有载：黄承彦在嫁女时曾自谦：“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配。”孔明许，即载送之。时人以为笑乐，乡里为之谚曰：“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注引《襄阳记》）。

且不论这《襄阳记》有多少可信之处，作为父亲的总不能对看中的女婿去夸自己的女儿貌若天仙吧？就是放在今天，有谁以口夸女儿漂亮招引女婿的？那不成了专诱色狼入室了吗？估计以此来测试诸葛亮是重才还是重色倒还靠谱。

从“孔明许”这三字推测，说这诸葛亮久闻黄家女儿才貌双全还合理些，那诸葛亮又岂是趋炎附势之徒？若想卖身求功名地位，去投奔兄长诸葛瑾岂不更近便？至于乡谚俚语，更不能作为诸葛亮之妻的古代相片，谁知道是始于哪家闺秀的妒心怨口？

要知道，诸葛亮身高八尺（约184厘米），容貌甚伟（陈寿原句），举止飘逸潇洒，又负群逸之才，英霸之器，周围若没有一大批芳心暗许的异性“粉丝”那才是不合情理呢。

诸葛亮年已二十七岁，已经到了决定自己人生之路走向的时候了，“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出师表》），是因为诸葛亮还没有等到机缘，是金子总有放光的一天，老死乡间非诸葛所愿，不然也就不会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了。

对于曹操，诸葛亮有两个发自心底的情感：发自心底的痛恨这个曾杀戮自己家乡徐州几郡“鸡犬不留”的恶人；发自心底赞叹这位自幼的仇人之政治远见及军事才能！

投靠自己厌恶的曹操以取富贵？诸葛亮从未有过一丝念头；穷自己生平之力与之对抗？要先创造必要的条件，不然只能是呆在隆中空想。

诸葛亮一直在关注当今中国的各方势力的组合变化，分析各个地方豪强大佬的强弱优劣，要从中寻觅到一个足以对抗曹操的人来，这位诸葛亮心目中的英雄在何方呢？

几年观察掂量，诸葛亮不禁沮丧：当今中国还没有一人能单独与曹操抗衡！

虽然这是个使人心里极不舒服的结果，但你还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改变既成事实的唯一途径就是首先要承认它，然后才能寻找改变这个事实的有效办法，诸葛亮不禁想起了战国时期的纵横之术。

一家不能抗曹，那就唯有联合多股力量，但诸葛亮不想学那战国张仪，游说各方结盟抗曹。再说时过境迁，客观条件已与战国时期大不相同，别说大家联合，就是能两家盟的，诸葛亮至今还没有发现。

最近的刘表：早已无当年锐气，性格已变得多疑懦弱，知善而不能依赖，明恶而不能严惩，大敌将至，却仍想侥幸自守，且又与东邻孙权势同水火，刀兵不断，荆州即将不保已成定局！

稍远的孙权：虽少年老成，武略逐显，但由于自己的兄长在其任职。诸葛亮对此人并不陌生，孙权本人无北讨曹操之意，只欲兼并邻弱，坐守江东，且又与荆州军方有父兄血仇，无可缓解，欲说其参与抵抗曹操？那要先等荆州换主、江东危机时才有可能。

益州刘璋：昏懦闻于海内，守天府之国，反治理得百姓民不聊生，对北面区区张鲁一郡之地，倒吓得惶惶不可终日，自身难保，休想作援。

至于凉州马腾、汉中张鲁，地处僻壤，实力有限，更是指望不得，的确是连两家能暂时联合的也不存在。

对于建安六年退到荆州新野的刘备，诸葛亮一直将其纳入自己的视线长期观察：其军事力量不值一提，地盘属于寄居荆州一小县，连诸葛亮也看不到这刘备将来能发展辉煌的前景。

但诸葛亮也同时注意到了刘备过人之处：

有极佳的名声：“仁义”二字不只是挂在嘴边，凡其治理过的地方莫不有口皆碑，人民拥戴；

有极好的人缘，即使是曾为仇敌的人也不舍将其拒为朋友，如：曹操、袁绍；

有坚韧的意志：其半生基本处于屡败屡战状态，从不灰心，最起码从表面看是把匡扶汉室作为己任；

与曹操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舍左将军高位而不屑，暴动于徐州，骚扰于汝南，败夏侯惇于叶县。

关键一条：心中有老百姓！天下倒在其次。这是最令诸葛亮心仪的地方，如此方为大丈夫！

二十三 “隆中对”只此一家，别无分店(1)

刘备第一次去拜访诸葛亮，扑了个空，诸葛亮去岳丈家了。第二次隆中之行又扑了个空，因为晚起床了一个时辰，就是这一个时辰，使刘备错过了与诸葛亮相遇的机会，刘备带关羽、张飞二人赶到隆中时，诸葛亮刚离家访友。

听着诸葛亮妻子黄氏略显抱歉的解释，关羽、张飞面色都有些不悦：刘备毕竟是大汉的左将军呀！这无名村夫到底是何方神圣？这等傲慢无理？莫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吓得避而不见了吧？

但刘备却深悔自己因酒误事，回到新野之后，索性戒酒两旬，这是与诸葛亮家人预约再去的日子。在此之前，刘备决定效周文王寻访姜子牙故事，沐浴戒斋，刘备相信心诚则灵，这下新野轰动，官民皆知，暗笑者有、赞叹者有、羡慕者有、不屑者有，不忿者当然也少不了，这里面就包括关、张二人。

人们是这种心理：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智者是这种心理：属于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刘备既是普通人也是智者，他用行动来使最好的属于自己。

刘备三赴隆中，演绎了一段千古佳话，看来真正的高人是刘备而非孔明！—对了，补充一句：诸葛亮在二十岁及冠之年，自我取字孔明：孔者，洞也，明者，察也，即洞察之意；又：“孔”乃“很”之意，如：孔武有力等；明又与亮同义，孔明，即很亮。

这“很亮”的孔明岂能不对刘备的再三来访不予“洞察”？事实上，刘备第三顾未至，诸葛亮便内心已经决定：人生交千友易，得一知己难，自己将来的命运看来就要与这落魄的左将军绑在一起了。

这场旷古会面就发生在隆中普通农家小院里，它将刷新当时，改变历史，影响后世，就是对于今天的我们，也不无启迪：人生的三岔路口无时不在，与我们走近或错过，你的选择是什么？

刘备与诸葛亮终于初会！二人的第一眼互视便已决定了谈话的调子：不是相互试探、考察，那已经是多余的了。观察一个人往往第一感觉极为准确，那是心灵的互撞，信任就是从那一刻建立起了基石，这等于将自己的生命从此托付给了对方，但这种伟大却有一个极为普通并且被经常滥用的字眼：友情。

用一个极为泛滥的名词便足以形容现在的两个人：英雄。

二十七岁的诸葛亮堪称一个“英”字，八尺身材容伟形逸，神采奕奕而又不失沉稳，那份自信能感染身边的一切！

四十七岁的刘备稳占一个“雄”字，七尺五寸的身高虽然略矮于孔明，但好像能令立于高处的人们不得不仰视他，多年的戎马生涯铸就了刘备一股震慑四周的神威，却又被一层雍容的谦和包裹着，使你能感觉到，却无法用眼睛看到，这大概就是被我们现代人称为“气质”的东西。

没有任何客套，连奉茶的起码礼节也免掉了，诸葛亮将自己的书童也屏之书房门外；关、张也好像被孔明的气质而慑服，自觉地退出了书房，诸葛亮静静地等着刘备谈自己的想法，刘备忽然有了一种面对自己久违老友一般的感觉，年龄的鸿沟在这一瞬间被抹平了！这是一个只允许真诚存在的时刻！

“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大，而智太短浅，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三国志?诸葛亮传》

刘备现在掏的是心窝里的话：国家即将崩溃，权奸控制天子，我不愿袖手旁观，坐视天下危亡，苦争数十载，但受智力所限，力有不逮，奸雄其势更加猖獗。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不想放弃，先生能否看在天下苍生之情，教我可行之良策？

孔明的回答便是名传千古的《隆中对》，不敢增剔一字而轻慢先贤，只好原文照录，连翻译也免了吧，一旦错解一字，反而贻害大家：

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

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

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

二十三 “隆中对”只此一家，别无分店(2)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诸葛亮此论被后人冠以《隆中对》，谓之“未出隆中，已知三分！”

后来又有后人的后人搬出了江东鲁肃初见孙权时的谈话记录，说是“鲁肃版隆中对”，最后索性一下搜集了四个版本的“隆中对”，谓之：《袁绍版》、《曹操版》、《鲁肃版》。

诸葛亮的这个正版“隆中对”出笼的时间最晚，言外之意昭然：诸葛亮有抄袭前人之嫌！

是这样吗？让我们分析来看：那所谓《袁绍版》隆中对只不过是袁绍谋士沮授的一个政治建议：“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曹操版》隆中对也属此类，毛玠建议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畜军资”。

如果这类的建议也能称之为“隆中对”的话，估计还能在东汉及三国史书中找出十几个“隆中对”来，例如：李肃向董卓的建议、袁绍向何进的建议、蹇硕向董皇后的建议、盖勋向皇甫嵩的建议等等。

《鲁肃版》所谓“隆中对”稍复杂点：

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翻译大意：当初汉高祖也曾想尽忠于义帝，但由于项羽在而不能如愿，今天的曹操就是汉初的项羽，将军你有什么资本去学习桓文公呢？我鲁肃的看法：汉朝没有希望了，曹操也不可能被除掉，目前你最佳举措就是守住江东，等待机会。

让除了江东之外的中国乱打去吧！反正天下尤其是北方是多事之秋，我们就先打黄祖，再讨刘表，沿长江西进，能占多远就占他多远，然后就公开称帝，争取解放全中国，向刘邦学习呗。

细看鲁肃之论，还是难以称之什么“隆中对”，不过是劝孙权万莫要同曹操作对，建议打击刘表而已。即使最后说了句消灭刘表以后孙权就可以称帝了的话，那也不过是哄着孙权高兴罢了，孙家与刘表已经打了多年了，还用你鲁肃提醒？鲁肃建议中哪有什么天下三分的意思？那“鼎足江东”的字样可不是三条腿的鼎，只不过是建议孙权割土称帝罢了。

孔明之《隆中对》不同：

一、首先提出了天下三分的概念；

二、明确提出了刘备可以代表汉刘；

三、明确指出了战略发展方向；

四、有理有据地分析了目前各方势力的优缺点；

五、指明了将来结盟的对象，甚至连将来的内政外交政策都一并明确；

六、明确了最终的敌人—曹操。

所以子金山认为：《隆中对》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当然，对历史某事件的看法，各人都有表达的自由。

诸葛亮一席话，说刘备现在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也不为过！这种明确的政治方向；通览天下的战略眼光；实事求是的行动建议、机动灵活的政策与策略，刘备以前何曾想到过？

刘备当即明确认可孔明所言，并真诚地邀请诸葛亮出山助己打天下，诸葛亮此番高论，当然是经过无数个日夜深思熟虑方提炼而成，现在既然向刘备和盘托出，那已是决心随刘的明确表示。

二人三拍才和，非是机缘巧合，乃是二人都在相互寻觅又在相互等待的结果，这个偶然中的必然，将使曹操吃尽了苦头！

十分天下，曹操已据七分。建安十三年七月，踌躇满志的曹操开始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军事行动：兵发荆州，兜捕刘备，准备连荆州带江东一锅而烩！

二十四 南下总动员

曹操在大军于建安十三年一月回到邺城后，做了两件大事，这两件大事看似互不关联，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是为讨伐荆州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先说第一件事：曹操大征工伕，在邺城修了一个人工大湖，取名为“玄武池”。据说是曹操准备在里面操练舟师，建立自己的水军。刘表的荆州部队以水军为主力，没有自己的水军，怎么对付刘表的两栖部队？

聪明人心中有数：这是明伐荆州，暗指江东，若仅对付荆州刘表，操练水军却是多余了，刘表总不会带着全部士兵、官员都搬到舟船上去办公吧？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邺城无山明，曹操造水秀。

子金山妄自猜测：这是曹操公然假公济私，以训练水军为由，用国家的铜钱为他自己营造水秀家园，现在的曹操已经开始营建自己的安乐窝了！怎么这种事情千年而无人觉察？

试想：挖个池子练水军？蒙谁呀？从那里练出的部队能用以水上作战？大概连普通“狗刨”都未必学会。那大江里乘风扯帆、借浪操舟的本事能在镜子般的湖面上练出来？

联系到两年后曹操借此湖光水色修建铜雀台—那可是专供美女们歌舞消遣的地方，就容易明白此时曹操的用意深远了。

曹操所行第二件大事就是朝廷的政治体制的改革。

建安十三年六月，曹操废除三公官职，置丞相、御史大夫。

这丞相一职当然是属于曹操的。

丞相是干吗的？在汉代丞相可了不得，汉初陈平论丞相（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

汉代尤其是西汉的丞相地位高得有点离谱：皇帝对丞相有一定的礼节，任命丞相要称拜相，拜相仪式时天子临朝，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必须到场。

平常凡丞相见驾，皇帝需要离坐相迎；丞相得病，皇帝得亲临问疾，并遣使送药；丞相死后，皇帝必须亲自吊唁。

而丞相对皇帝诏命如果不同意，便可以拒绝执行或面折廷争。例如：西汉景帝时欲封其后兄王信为侯，丞相周亚夫坚决反对，只好作罢。哀帝想要加封董贤食邑二千户，丞相王嘉封还诏书，拒不执行，开了臣下“封驳之制”的先例。也就是说，就连皇帝的家事、宫廷事务丞相也有权过问，一定程度上讲，这种制度起着制约君权、补救专制的重要作用。

尤其是，皇帝是世袭的，谁能保证个个英明？丞相不是世袭的，可以任人唯贤。只要丞相制能够正常运作，就有望弥补一些君权世袭之弊。

丞相一职自汉成帝设大司空代替御史大夫，以大司马、大司空、丞相为三公，将丞相之权一分为三；哀帝时干脆以大司徒代替了丞相，所以西汉末丞相便退化为乌有。

东汉为避免大臣过于权重，废弃不用而设司空、司徒、司马三公分享丞相之权，其实连三公也是个摆设，皇帝在宫廷设尚书台，一切政令已经收归皇权。

现在丞相终于又在曹操手中恢复了，这样曹操便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地将国家军政大权集中在自己手中，的确是征南之前安定内部的重要措施。眼下的东汉政权有点类似于后世君主立宪的意思了：皇帝不过是个国家的象征，一切要由首相领衔负责的内阁说了算。当然，这丞相职务不是投票选举出来的；但由皇帝加以名义上认可的程序是一样的。

话又说回来了：就是全民直选肯定也不会轮到别人当选，以曹操当时的文治武功，这个丞相人选不论怎么产生都会非曹操莫属，估计包括现在的人们都会承认这点。

除此两件大事，当然还有史书没明载的准备，最重要的莫过于集结军队。

对于曹操在南征荆州时的具体兵员数字，几乎是个千古谜团，史家历来争论不休，唯一见于文字的是《江表传》记载，曹操在威吓孙权投降时送去的书信：“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不过开战之前先吹牛、仗打完后夸大战果是古人一贯的德行，曹操自吹的数字不足为凭，再说现在已经不是仗人多围攻徐州时的曹操了，曹操数次因部队庞大，后勤供应不及而功败垂成，早已接受教训改为了精兵政策，不会养那么多兵的。

《资治通鉴》中周瑜对孙权的分析只能作为较接近事实的参考：“大家是因为曹操来书中所说曹军有八十万大军才产生恐惧的，根据敌人的吹嘘便妄发议论太没有意思了！仔细分析一下：曹操不过带来北方兵十五六万人，而且是久战疲师，接受了刘表的部队最多七八万，就这我也怀疑多说了呢。”

这里周瑜为了坚定孙权抗曹的信心，?意替曹操打点埋伏也是免不了的，因为曹操那时已经控制兖、徐、豫、冀、青、幽、并以及司隶校尉八州之地，凉州、雍州名义上也拥护曹操所代表的中央政府，仅各州的防卫驻兵就需要超过这个数字，初平冀州时还曾因能一州聚集三十万众而沾沾自喜。

在七年来收降了袁绍部将吕旷、吕详，袁尚部将马延、张凯，邺城东门校尉审荣，袁熙部将焦触、张南，黑山张燕等部众之后，能集结的机动部队应该不少于二十万人马（仅张燕部即贡献兵员十万）。曹操所吹嘘的所谓八十万众大概是囊括了他自己所有的军事力量，尤其是那个“治”字，在古汉语中是训练的意思，全国训练八十万人也不算太离谱—当然也包括荆州的全部水陆军。

用于出动打击荆州的部队，按照曹操的作战习惯，理应不会出动那么多用不上的部队来无谓地增加后勤供应负担。但为了围捕刘备、威慑荆州，总兵力高于对手还是需要的，按照孙子兵法“五则攻之，倍则分之……”的作战原则，打击“带甲十万”的荆州刘表，再加上一个难缠的刘备，出动二十万大军也不为过。个人认为：曹操为保必胜，出动所能集结的所有机动部队二十万人以上，应该是合乎情理的。

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的南征大军出动了，这次曹操没有采取什么奇袭之类的行动，而是按部就班地稳步推进，用于快速突击的轻骑就像一支拉满弓的箭，不瞄准目标，是不会轻易射出的！

而且在部队前锋已经向刘备占据的新野逼近的时候，曹操还留在许都没动，干什么要紧的事呢？要先除掉一个人，一个令曹操极为讨厌的人，但此人的身份却非同小可：圣人后裔，学识人品名冠当时，现任朝廷九卿之一的太中大夫孔融。

二十五 让梨的好孩子也被杀了

这孔融据史书所载，属志向远大，才学一般之流，名声虽佳，大概由于他是孔圣仲尼二十世嫡孙之故，是否由于四岁时让过大个儿的梨子给哥哥姐姐们吃？不知道东汉时孔融出名的缘故，但其名字在今天几乎家喻户晓却肯定与其幼时那次懂事有关。

孔融与曹操一直不大对眼。略举两例：据史载，有一年逢灾岁，又加兵祸战乱，曹操颁布命令禁止酿酒，孔融屡次上书反对，并且书中多有侮辱轻慢之词句—看来这圣人后裔还兼着高阳酒徒的业余爱好；曹操攻占邺城后，其子曹丕大有父风，将袁熙留在邺城的漂亮媳妇甄氏纳为己有。曹操本人对这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家传功夫倒是没说什么，孔融却认为这是曹操有意在纵容儿子，不忿之下，给曹操写了一封信：“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

意思是说：武王伐纣胜利，俘获了纣王的美妃妲己，马上先赏给了自己的兄弟周公。

曹操不善这等以文字拐弯抹角骂人的伎俩，一时没醒悟，便于后来请教孔融此句典出何处？孔融得意地回答“以今度之，想当然耳”—真正的骂人不吐脏字，这时的曹操啥滋味？

后来曹操北伐乌丸，孔融还是行文嘲讽：“大将军远征，萧条海外。昔肃慎不贡楛矢，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

这是公然干涉曹操的军事行为。不过面对孔融对私人的嘲骂、军事上的挖苦，曹操还不足以将其置于死地而后快，真正必除孔融的原因是政治上的：

曹操的敌人刘表在断绝了对许都皇帝的供奉后，在汉代人最重视的礼节上又僭越了：仿帝王礼郊祀天地。这是唯有皇帝才有资格干的活路，曹操好不容易才逮住一次理，立即发给朝臣们讨论如何口诛笔伐这刘表。

谁知孔融偏上疏为刘表讲情，并且引经据典地建议朝廷：“……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防。”

这是政治立场问题，现在曹操大军要兵伐荆州，与刘表动真格的了，安知这刘表的同情者在大后方会造些什么不利于政府的舆论？

所以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隐患！

找个杀人的理由实在太简单了！曹操做得更漂亮：指使自己相府的丞相军谋祭酒路粹状告孔融，罪状如下：

少府孔融，当年在北海时趁王室有难，而招聚一帮不法分子，欲谋不轨！宣传“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这是公然声称不是刘姓也可以做天子！

后来又与孙权的使者谈话，诽谤朝廷。尤其不能令人容忍的是：孔融列班九卿，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官仪。

还有，前时曾与白衣百姓祢衡谈话，狂荡放言，说什么“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继而与祢衡相互吹捧，祢衡说孔融是“仲尼不死”；孔融答祢衡是“颜回复生”。真乃大逆不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建议从重、从严、从快给予坚决打击！

这前面的数罪哪里去找什么证据？最后的一款与祢衡的相互玩笑吹捧又哪里是什么罪了？唯有中间一款令孔融百口莫辩的大罪：忤逆大罪！在标榜以孝治天下的汉代，的确是论法该判死刑的！

想想看：父亲与儿子没有什么情分，儿子不过是父亲发泄情欲后的副产品；母亲与儿子也谈不上什么恩义，母亲的肚子就像一只盛东西的瓦罐，儿子生出来，就如同东西从瓦罐里倒出来，需要感激那装过他的瓦罐子吗？

这位圣人之家的成员的戏谑之言成了被定为死罪的铁证，孔融被斩首弃市！不仅如此，还被灭三族，妻子儿子一同被戮？—与人家的妻子儿女何干？

估计曹操因为两点：一是不欲留下将来报仇的种子—斩草除根是也！其次便是威慑不听话的群臣，看见了吗？我连圣人后裔也一样杀他全家！何况你们？—杀鸡吓猴是也！

曹操在许都杀鸡，不光是朝中的群猴被震慑了，更为震惊的是即将面临兵祸的荆州刘表，包括新野的刘备、诸葛亮。

刘表采取的应急措施极为简单实用：两腿一伸，一走了之！

建安十三年八月，刘表背疽发作病故，其子刘琮在荆州豪强蒯越、军方蔡瑁及张允的支持下宣布接班于襄阳；长子刘琦其时正继任黄祖为江夏太守，在父亲病危时便被拒绝探望，当刘琮宣布接班并以侯印下授刘琦时，刘琦大怒，投印于地，决心以奔丧为名，武力发难—又一个袁家兄弟的荆州版。

这刘琦就任江夏太守的职务是诸葛亮的点子：当初刘琦见自己亲爹不喜、后娘不爱，自感危机，曾向诸葛亮讨教安身之术。诸葛亮开始不愿介入刘表家的家务纷争，后来被刘琦引上一高楼，撤去木梯后对诸葛亮说：“今日上不至?，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

诸葛亮无奈之下，只得提醒了一句：“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

一语提醒梦中人，刘琦顿悟，恰巧后来江夏太守黄祖战败为孙权所杀，刘琦便求代其任，现掌握要地，钱粮丰足，水军万余。

万把水师怎么与手握十万重兵的弟弟刘琮作战？那当然是刘琦自恃自己的长子身份，料想荆州的军心、民心应该属己，战事一开，胜负当在未知也。

岂知已经没有那个机会了，曹操大军已经占据新野！刘琦只得暂忍怒火，将部队撤过江南，先布置防守曹军为重了。

刘备与诸葛亮已经提前将新野军民撤至背靠襄阳的樊城，新野地域狭窄，城墙低破，不具备防守曹操大军围攻的条件。再说，刘备又何曾死守过一地？那时作战其实便是依照的游击战十六字真言：“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现在的战势是：刘备处于抗曹的前线樊城；刘琮掌握荆州水陆军的主力驻军襄阳；刘琦率水军万人处于最东部的夏口，这里临近荆州大敌江东孙权，其实是个两面受敌的位置；但自刘琦任江夏太守后这里也就自然成为了江夏郡治—原郡治西陵自黄祖沙羡战败已弃用—这里因地处汉水与长江的交接点，战略位置极为重要，一旦有失，不但荆州失去东方屏障，连江东孙权也将受到直接威胁！

曹操赶到了前线新野，当得知对头刘备就在樊城之后，新仇旧恨不由一起涌上心头，立即决定：主力齐头并进，围了樊城，将樊城化为刘备最后的墓地！

那刘备已经无处可逃了！曹操刚刚接到令人振奋的绝好消息：新任的荆州牧刘琮，摄于曹操大军的兵威，在左右文武大员的极力劝说下，送来了屈服表章。

荆州已经举州投降了！

二十六 荆州版“战争与和平”

国家内战乃民族不幸，百姓劫难，本来没有什么骨头软硬之分，不过面对强势一方公然的武力兼并，弱势方是尽全力保境安民，还是审时度势决然放下武器，以免殃及地方祸及百姓，这却不是反正都有理的事情。

这虽谈不上什么民族气节，却关乎个人的政治操守，尤其能昭示一样：做事像个爷们吗？

这里所说的“爷们”绝不是指床上威风的那种，也不是指关上大门在家里打老婆的那类家庭暴力实施者，而是指你左脸被人无故给打了一下，咱没有采取上帝教给的办法：把右脸凑上去再羞辱一次那双犯错了的手，而是坚决按倒那个家伙，一顿老拳，捶他个扁饱，即使马上再把他拉到酒馆里，弄两盅“哥俩儿好”也没关系的那种行事作风—也叫：男人味。

年轻的刘琮开始也挺有男人味的，接到曹操即将犯境的军报，召开的本来是一次紧急军事会议，可惜与会的文武大员早就私下商议好了投降保平安的基调，就连在监狱里的关押囚犯韩嵩也得以列席会议，所以在刘琮准备发表一番激昂的政治动员令之前，众人便纷纷表态：守则安，战必亡。大丈夫理应识时务者为俊杰！

刘琮奋起争辩：“今天我与诸君据守保全荆楚之地，守先君之基业，坐以观天下之变，有什么不可以？”

这话如单独说给蔡瑁、张允等军头听兴许有效，养兵千日，不就是准备今天用在一时吗？武人们嘴里是羞于说出“投降”两个字眼的，心里再怯战也不好意思在会议桌上明摆出来—由此推理：那在战前会议上坦然建议投降的将军，未必不是勇士。

一般都是这种情况：军人心里想做的事情，要先通过政客的口表达出来。

毫无执政经验的刘琮面对的是一帮什么人！

蒯越—荆州巨富豪强，有“一城襄阳半剻家”之说，心里当然想的是如何莫让战火烧到襄阳，保住亿万家产是第一要务！

韩嵩—前文已经介绍过此人，乃曹操明令的朝廷侍中、零陵太守，不过一直被刘表关在监牢里，现在终于有了重见天日就任实职的希望与机会，能不尽全力争取吗？

但说服刘琮投降的主力军却是东曹掾傅巽，傅巽口才极佳，正理歪理都能辩得像模像样，一孤家寡人刘琮如何是其对手？

傅巽侃侃而言：“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这是分析具体情况，先将荆州置于弱者地位，与近代抗战初期之亲日派论调极为相似）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公然先定名分，承认曹操代表汉刘，刘琮对于这政治第一的宏论的确难以反驳）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国，必危也；（先定抵抗的结局）以刘备而敌曹公，不当也。（再指措施的不力）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师之锋，必亡之道也。（结论出来了：不投降必定丢命！）将军自料何与刘备？（这招最厉害！诱刘琮入套。）”

刘琮只能实事求是：“不若也。”

傅巽等的就是这一句：“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则虽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诚以刘备足御曹公，则备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

话已经说得很到家了：依靠刘备抵抗曹操，刘备败了荆州就不用说了；刘备胜了你刘琮也必然完了！总之一句话：投降万岁！

在其他一些投降名士的帮腔下，例如：邓力、王粲等，会议终于作出了令曹操大喜的决议：从现在起，荆州姓曹了！

插一句对王粲其人的简介：其人精文学，博强记，后来与曹三公子曹植齐名，为中国文坛建安七子之一，一生留下诗词曲赋、论议文章六十余篇，后来曾以数语之拍马祝酒辞被曹操升迁为军谋祭酒而传为一时佳话！因避免抄书之嫌，那拍马美文容以后伺机献给大家欣赏。

刘表病故的消息竟然对与刘表以兄弟相称的刘备严密封锁！这当然是由于惧怕刘备以武力支持刘琦接位，但不让被刘琮称为叔父的刘备奔丧吊唁却是于理大为不通，刘琮既然事情已做出，索性撕开脸面不惜为敌了！投降曹操的决定当然要对刘备严密封锁。

这就把刘备给害苦了，等到刘备在樊城发觉事情不妙时，曹军已经临近樊城，一旦被围，刘备便是死定了，仓促之间与诸葛亮紧急商议：弃樊城而奔江夏，江陵乃南郡郡治，钱粮军备甚丰，交通便利，是襄阳至长江口岸的枢纽要地；首先占据这军备粮秣储备充足的江陵城，那时才有持城固守的资格。

刘军紧急撤退，惊动了樊城、新野两县的官吏、百姓，那樊城还有随刘备一起避曹军来到樊城的新野百姓，大家不能信任以残暴屠城著称的曹操，求命唯有一途：左将军走到哪，我们跟到哪！

诸葛亮在决定追随刘备时便有与刘备共赴危难的心理准备，但也是难以预料局势如此急转而下，初为刘备无职幕宾，那布置撤退的行动还轮不到诸葛?随便插言干涉，只能向刘备紧急提议：让关羽率所有水军顺汉水先行，提前拿下江陵，以避免曹操或刘琮抢了先招。

刘备依言，遣关羽率水军万余乘船数百艘先行，自己则率余部数千，由陆路直趋襄阳。

新野、樊城两县民众几乎尽数随军避难，十余万之众上了樊城通往襄阳的大道，百姓们也是人人家家只顾逃命，又没有什么行军纪律可言，道路堵塞当然是必然的事情，刘备军又无法与百姓争道，只能无奈地夹在逃难的人群中蠕动，日行十余里而已。

其实刘备自己的举措也不是什么情急转移，盆盆罐罐都舍不得扔下，历经过穷日子的人最怕丢家当，人马虽只数千，但仅辎重大车也有数千辆，这种近乎一名士兵一辆车的状况又怎能应付必然会遇到的紧急作战？刚接触军旅事务的诸葛亮犯难了！

而已到新野的曹操却不会给刘备留任何搬家的时间：他做得更绝！亲率大军越樊城直插襄阳，目的极为明确，先与投降了的刘琮部会合，回头兜捕那樊城或者是正在旅游中的刘备。

那刘备已经是网中的鱼儿了！

二十七 如煮烂粥的长坂坡追歼战

樊城襄阳近在咫尺，刘备全军撤退之初，道路尚未严重堵塞，当天刘备已率军到了襄阳城下，此时如果按照诸葛亮当初所建议，急速全军南下，刘备占领江陵城应该是十分容易的。

其实占领江陵抗拒曹军在诸葛亮的建议中已经是退一步的无奈之举措，诸葛亮首先的建议是：趁刘琮降曹，荆州军民大部不甘就伏之时，袭占襄阳，如此名正言顺，荆州可唾手而得，那时不妨请回大公子刘琦，荆州人心必然转向，如此集荆州全州之力，与曹操相抗衡，虽然仍不免处于弱势，但总胜过这样仓皇奔命，毫无还手之力。

刘备不干：刘表新丧，自己此时袭击刘琮，一是于心不忍，二是不免给世人以趁丧打劫之嫌，至于以刘琮降曹为借口？借口毕竟是借口，那时的事实是：曹操还未及动手，刘备先给荆州照心窝来了一刀！此举怎么也难与“仁义”二字沾边，如此行为刘备不为也！

那就按既定方针，抢时间南下江陵呀，刘备还要等等，等什么？等他这位刘叔父再与这刘琮贤侄做最后一次思想工作！看能否使刘琮贤侄浪子回头、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最后一刻回到正确路线上来！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应该尽百分之百的努力！这才叫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一旦成功呢？

孔明无语，众人无话。

刘备率众欲进襄阳对刘琮开展教育活动，谁知那刘琮竟然讳疾忌医，紧闭城门，拒不接受思想改造，真是辜负了刘叔父一片赤诚，刘备苦口出于婆心，立马襄阳城头之下，深情呼唤：“请刘琮贤侄答话……”

归来吧，归来哟……莫辜负故乡的云一片……刘备苦心弹琴唤贤侄，那刘琮牛劲上来不见面，致使刘备梦碎襄阳城—还算刘琮讲点旧情，不然给这位叔父一阵乱箭怎么办？

不过刘备的工作也不是一点成效也没有，据史载：“……乃驻马呼琮，琮惧不能起。琮左右及荆州人多归先主。”

可惜眼下众望所归、众人来投却不是什么利好的“大盘飙升”，相反却成了刘备的催命灵符：新野、樊城两县的百姓不算，现在又加上了襄阳的大量官吏民众，襄阳通往江陵的道路近乎报废了，而且谁都知道曹军就在身后不远，哪有肯让路的傻子？

左右不忍看见刘备成为曹操的俘虏，俱来相劝：“宜速行保江陵，今虽拥大众，被甲者少，若曹公兵至，何以拒之？”（《三国志?先主传》）

这未来的先主刘备答道：“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是啊，众人把你刘备当成了唯一的依靠与救星，你刘备如果只顾自己逃命远扬，那还成什么样子？

诸葛亮不禁叹气，又不由欣慰：自己没有跟错人！能把自己的命运与老百姓绑在一起的人没有坏人！

跟上这样的领导你就只能认命吧，只能把自己的小命交给未来的运气。运气这东西很怪：历来不断照顾亡命赌徒；又历来伤害久赌的赌棍而绝对无情，这次刘备运气如何？

曹操也赶到了襄阳，闻听刘备已过境，一时顾不上安抚新收的奴才，终于放出了手中一直搭在弓弦的那支利箭：曹家的新锐奇才勇将曹纯，以及所率的那支五千虎豹精骑！目标只有一个：江陵！

那儿的大批辎重军备，如果被刘备先一步抢到手，必然急切难下—曹操现在也有点只顾发财不顾仇人了，如果严令曹纯，目标：刘备，死的活的都行！那将会如何？

曹纯接令大为兴奋，终于轮到了出手的一天！当即率这五千曹军中精锐中的精锐由襄阳出动南下，给士兵的军令是：宁可跑死战马，也要先拿下江陵！

部队备足熟食干粮清水，昼夜不停，仅第一天就赶了三百余里，这对于数千部队行军是不可想象的速度，战马虽是畜生，也要劳逸结合的，最高速的驰骋冲锋，不过能维持十余里远近，长途行军，就连颠步小跑也是不能长久的。

令曹纯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出现了：前面出现了无边无沿的人群，中间夹杂着数不清的辎重大车，一时难以辨清其中有多少是军人，还有多少是平民百姓，曹纯只能下一道明确而模糊的军令：冲上去！抢了那些辎重大车，凡是抵抗的，格杀勿论。

这个地方位处当阳县，据百姓说地名长坂坡，刘备一发现北面的曹军骑兵立刻方寸大乱，诸葛亮才欲集结士兵，哪知道随同逃亡的百姓首先大乱了，紧接着被立刻冲乱的是刘备的数千步骑，整个长坂坡现在如同一锅沸腾的烂粥，面对遮天盖地的人群，不光是刘备傻了眼，就连准备下口的曹纯也晕了！

百姓部队相互践踏，老弱妇孺哭天抢地，刘备的部队已经官难找兵，曹纯的部队也难分辨出军民，涌动的人流滚来滚去，单独的生命一下变得渺小无比，群体的惊慌历来具有迅速的感染力，曹军精锐的虎豹骑面对这种局面也彻底晕菜了：该杀谁？怎么杀？现在是杀不胜杀呀！

刘备环顾四周，自己的妻儿又不见了踪影，身边只有不足百骑，这还包括众多的文职谋士及警卫亲兵，幸好这中间还有张飞所率的本部骑兵二十余人，刘备只能令张飞于一条只有一座孤桥的小河负责断后掩护，自己则越河而东向，南方不远的江陵肯定是去不成了，等到挤过乱民冲过小河时，刘备才痛心的发现：身边剩下了诸葛亮及几个谋士和数十骑亲兵，至于妻子甘夫人、两个女儿以及两岁幼儿刘禅，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刘备不愿意就此东行，他还期盼着一个缥缈的希望：那就是自己的卫队长赵云也在后面的乱人群中，焉知这位忠勇双绝的赵子龙将军会不会给自己带来奇迹？

回望小河那边的人海，尘土遮天，哭号遍野，既看不见妻儿，也看不见曹兵，更看不见那唯一的希望赵云。

只看见：张飞单马独矛，像一座雕塑般屹立在那拱形的小桥最高处，一抹夕阳洒来，将张飞连人带马笼罩在红霞之中，那背影好长好长……高高的张飞背影四周被镶上了一轮五彩的光环，刘备揉了揉眼：怎么像一尊天神肃立在高处？

对面的曹纯也在揉眼：硝烟弥漫处，东方是何人？怎么像一尊天神肃立在云端？

二十八 古今第一男高音—张飞

对面的硝烟里，赵云正在匹马单枪血战，在他的身后，就是主公刘备的妻子甘夫人，甘夫人怀里抱着的就是主公的骨血刘禅，乳名阿斗。

幸而现在的曹军也是在无组织地胡乱杀戮抢劫，而且是在抢劫辎重为主，有个别骑兵无意中闯了过来，赵云均是扑上去就是一枪，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碰上个能对付得了赵云枪杆一颤的曹兵。

曹纯于乱军中集结起了百余骑，直向正东追来，但目标却不是人困马乏的赵云及他所保护的独车。他，包括所有附近的曹军的注意力都被一个目标吸引住了：就是那像一尊天神般肃立在高处的张飞！

赵云趁机请甘夫人下了车，接过幼主阿斗，裹在胸前铁甲之内，将不知所措的甘夫人扶上了原本拉车的辕马，夫人前行，赵云断后，直向小桥上的张飞冲去。

曹纯的精骑快要接近小桥了，所幸混乱的百姓见曹军向东集结，无不四散躲避，以至赵云竟能护着甘夫人不受阻碍地先一步冲过了张飞立马的小桥，其实在这之前还冲过去一位刘备军中的重要人物：徐庶。

曹纯及部下面对迎面立于高处的张飞很是疑惑：此人威武非常，看样子有恃无恐，面对逐渐逼近的曹军竟然视若无物，若不是胯下那正在显然愤怒之刨蹄摆尾的战马，曹军几乎怀疑那是不是个真实的活人？

越是不动声色的人才越可怕！大家没注意到现今公路上经常见到的塑料交警模型吗？所有的司机们老远看见，莫不降速行驶，规规矩矩地开过去，这是人们心理的一种本能反应。谨慎地接近张飞的曹纯现在就是这种心理。

这家伙为什么不逃跑？那还用问吗，肯定是用不着逃跑。

为什么用不着？傻帽儿！那肯定是小河对岸有我们不知道的名堂。

小河对岸是一片矮树林，隐隐可以看见有骑兵在活动，他在诱我们接近？

左右却有认识此人者，惊恐相传的声音也钻到了曹纯耳中：“此人即那万人敌张飞！”—原来曹军中素传关、张之勇，谋士程昱等不断嘱咐将军们：关羽、张飞皆万人之敌，一旦与之战场相遇，千万小心！

对关羽的认识大都是闻名于其单刀独骑于万军阵中取颜良之首级如探囊取物，此事从曹操口中就不断提起；对张飞大家却是只听风传，未领略过其人厮杀风采，但越是如此才越加神秘可惧，谁知道他那杆丈八长矛是怎么玩法？

哥们儿，你想去试试吗？

别客气，还是您老先来吧，俺只配跟在您老后面助阵，哪有立这奇功的福分？

曹纯可不是被吓大的，虽然疑惑，却也指挥手下勇士们逐渐逼近，就算是光荣地阵亡在你那根长矛之下，也总比被你唬退好听点吧？兴许我们还没扑到跟前，你张飞就转马溜了呢？

注意力过于集中了，竟然忘记了轻骑之最拿手的本事：冲上去！送他一阵骑弩乱箭，一触即撤！

最多还有三十步！那张飞还是纹丝不动！

二十步了！张飞脸上还是无甚表情，只是眼睛好像越睁越圆，面对夕阳，竟好似反射出一股人的冷光！

不足十步了！那张飞胯下的战马突然急不可耐了，嘶叫了一声，前蹄扬起，一个站立露出了两只碗口大的铁蹄，两道寒光闪了几闪，众人几乎窒息！

铁蹄落时，伴随着砸向木质桥面擂鼓般的巨响，大家耳中好像听到了“咔嚓嚓”一声霹雳：

“身是张翼德也，可来共决死！”

众勇士一阵目眩神摇，胆大者在掉转马头时回眼一瞥：那张飞瞋目欲裂，横矛凭空扫过，大家无不感到身后卷过了一阵狂风！为什么是身后？众人不待军令，皆掉转了马头，不走更待何时？冲上去决死？那是去送死啊！

曹纯被大家裹挟着不由得退回了一箭之地，欲待再上前厮杀，却是没人再有这个胆量跟随了，满目敌人有的是，又何必招惹这种凶神恶煞？

曹操的军令是占领江陵，夺取辎重军备，而现在敌人的无数军资车辆就在眼前，能夺敌资又占江陵，便已是立了双份大功了，莫要无事生非了，还是抢东西、取江陵要紧。

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原因，这曹纯心中最有数：自己的部队已经不分昼夜地疾赶了三百余里，战士们体力疲乏是明摆着的事，不能再经恶仗了。

就算人能坚持，可战马已经马力透支，此时与对方的骑兵对冲厮杀，岂不是自讨苦吃？精于轻骑突击战法的曹纯不会这么蛮干，宁愿放走少数残敌，也决不能送走已经到手的大胜。

张飞摆矛回身下桥追赶刘备，这边曹军却没人胆敢过河尾追，谁能预料对岸小树林的后面藏着什么？干什么都能立功，难?非冒险不可吗？

张飞与刘备相聚，那追上了刘备的徐庶却要与刘备相别了：原来徐庶追上刘备就是为了向刘备告辞而来，混乱之中徐庶的老母已被曹军俘去，而徐庶是个大孝之人，怎能为了一己之前程而伤害母亲？告别刘备之时，大家欲留无话，徐庶手指心口而言：

“本来欲与将军共图霸业，全凭这方寸之地。现在老母有难，徐庶方寸已乱，不能留下帮助使君了，请从此告别吧。”—刘备含泪别徐庶，徐庶从此归曹营。

刘备失去了一位智者良助，心中固然无限凄凉，但值得庆幸的是自己忠勇的部下赵云终于不负他心中期待：救回了他带着独生子的妻子甘夫人，古人对血脉后代极为重视，要不还拼一生置些家业何用？就是延传到今天，此习也未改变多少。

君不见：无数已身家千万的贪官，穷其一生智力，还要不断增加他们那肯定今世挥霍不完的财富，为什么？后代呀，要为无数的血缘后辈着想啊！

对赵云的信任，刘备绝对可以用“无限”这个词来形容，当一开始有人报告刘备说：子龙将军见我军势孤，已经率部北逃投降曹军去了！刘备竟把自己的护身手戟向对方投去，断言：“子龙不弃我走也！”

对于赵云其人，本人与刘备甚至诸葛亮的看法有所不同，尤其是刘备，对赵云一直不能尽其所能而使用，诸葛亮虽然稍加重用，但也不过令其独率一支偏师而已，其实，赵云的战场绝勇尚在其次，其目光、能力并不止于独挡一方的将才，而是一名世所罕见的帅才，是那种战略层次上的帅才！具体事实容以后专文细说，现在顾不得，刘备等一干人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

刘备等数十骑终于与曹军脱离了接触，在孔明的建议下，弃江陵而东向斜趋汉津，正行之间，却被一人迎头截住，此人却是刘备万没想到的，连诸葛亮都是甚感意外：原来竟是江东孙权的主军谋士鲁肃！

这鲁肃专奔刘备而来，且不谈刘备与关羽水军相会于汉水，暂寄下沔水迎到了前来接应的江夏太守刘琦，先给大家解释这鲁肃为何从江东来到了当阳长坂坡。

二十九 敲山震虎—孙权坐不住了

对于曹操在建安十二年之前摧毁袁氏势力、一统中国北方的战势，偏居江东的孙权是一直关注着的，十三年春天一到，他就抢先一步对荆州开始了蚕食进逼。

想法也极为简单：荆州即将沦于曹操之手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自己所控制的江东地区地域狭小，若被强大的曹军陈兵于家门口，那自己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除了俯首称臣别无他途，这是年轻心盛的孙权极为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只有先下手为强，最起码要控制住荆州长江以南的四郡地盘，到时才有可能与曹操相持于长江天险，即便不能进击中原，也足以凭险自守。

西进的最大障碍还是雄踞于上游的江夏黄祖，只有除掉了这个曾导致父兄殒命的大仇人，才有可能染指荆南，再图江北。问题的关键还是必须消灭黄祖庞大的水军。

这次孙权复征黄祖打得还是相当艰苦：黄祖在沔口江面横了两艘蒙冲斗舰，挟守沔口，以棕榈搓成的长绳，下系巨石，横拦江心，阻截敌船进入。蒙冲上有千人之多，以箭弩交叉而射，飞矢如雨，江东水军不得近前，就是到了跟前也没有用，那黄祖的两艘蒙冲已经横拦在狭窄的江面，江东水军的船只无法上行。

这时江东勇将董袭与淩统俱为前部先锋，各率敢死队百人，人披两层铠甲，乘大舸船，突入两艘蒙冲之间。董袭以刀砍断两根棕绳，蒙冲才由横江成为顺流，江东大兵遂即跟进，平北都尉吕蒙贴舟近战，亲手击斩了黄祖的前部都督陈就，江东军乘胜追赶，围了黄祖所在的沙羡城。

黄祖仓促之下弃城逃亡，但终于没能逃过孙权的追杀，被骑士冯则追上砍掉了脑袋。这孙权至此才算报了父兄血仇。不仅如此，这回孙权索性学了回曹操孝顺老爹的手段：对沙羡也来了个“遂屠其城”（《三国志?吴主传》）。屠其城也没算完，并且“虏其男女数万口”而回。

这次孙权息兵回军也不是什么觉悟提高、良心发现，或是父仇已报，别无想法了，而是后方又出了问题：新都郡山贼又起，数城已陷，还是要先安定老窝要紧。等孙权平定新都始新、新定、犁阳、休阳等六县以后，已经传来了刘表辞世的消息。

论说现在正是进军荆州的好时机，但此时的曹操已经开始南征荆州，并且已经占领的宛城、新野，孙权不得不考虑一旦荆州败亡，自己面临的将是什么。

还是鲁肃考虑得高远一些，他替孙权分析：“荆州这片地方极为重要，水陆均与我们邻接，其北流水道可以覆盖江汉，境内山陵连接，有金城之固，全境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谁占据了它，谁就有了帝王天下的根本。

“现今刘表新亡，两个儿子素来不合，军中诸将领各自支持自己所认定的主子；又加上现在寄居在荆州的刘备，被刘表妒忌而不能依赖重用；这位天下枭雄，与曹操有不解深怨，若刘备与新接位的州牧彼此同心协力，我们则应该与其结盟，共抗曹操；如不是这样，我们就应该早做准备，以图大事。

“请求主公派我去荆州吊唁刘表，慰问其二子，并慰劳荆州现在的主军之人，并说刘备抚慰荆州众人，同心一意，共拒曹操，刘备一定会乐意从命。如果如愿，天下大势也就确定了，现在不行动，被曹操抢了先，将来就麻烦了。”

鲁肃建议的核心是：大敌当前，不妨与世仇荆州言归于好，再联合刘备共抗曹操；假如现在的荆州开始闹不团结，那便根据形势不妨趁火打劫一把！由我去观察一下风向。

就这样，鲁肃经孙权同意以吊孝为名来荆州打探军情，此事就这么荒唐绝伦又自然合理，一个恨不得生食其肉的仇人翘了辫子，却派员上门吊唁慰问，到了灵前怎么致悼辞？你不该死得那么早啊！剥夺了我们将来活剐你的权力呀！—当然这是心里的哭诉，口里估计还是要表示一下悲痛的：“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谁知人还没到襄阳，便得知刘琮带领荆州举州投降曹操的消息，襄阳是不用他再去“吊孝”了，但如此汇报孙权，鲁肃又极不甘心，可以预料：孙权得知荆州与曹操合为了一家，并且已经换成曹操当家长了，江东面临的即将是投降与否的表态了。

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投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鲁肃打心里不愿跟随孙权做一个降臣，他终于打听到刘备军退往江陵的准确信息，便直接迎头赶到了当阳。虽然极为顺利地与刘备见了面，却实没料到刘备是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诸葛亮知道鲁肃来干什么，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大喜望外，这是刘军能得以幸存的唯一机会，说是突然来了刘备的救星也不为过。

但诸葛亮更明白：欲速则不达，向孙权求救这样的话只能说给刘备听，对于这位江东的不速来客还只能不卑不亢，不让他看到刘备的力量，说什么都没有用处的。

诸葛亮向鲁肃开诚布公地说明了刘备的现状，并且指着部分跟随逃亡的百姓说：“我主不愿弃数十万舍家随行的百姓而速行，才得以被曹军轻骑追上，并且无法作战，宁死不丢人心，真英雄也！”

鲁肃立时被目前的事实感动，在没见到刘备的任何实力之前，自己先认定了刘备是个可以合作的对象，为求得诸葛亮对自己的信任，赶紧介绍了自己与诸葛亮之兄诸葛瑾的关系：“我是子瑜的好友！”

刘备在自己前途渺茫之际突然接到江东孙权的信息，当然大悦，精神立时大振，虽只数十骑，但言语之间却豪气俨然，未见丝毫颓废灰心之色！把个鲁肃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刘玄德果然名不虚传！—却一时未醒悟是自己给刘备送来了信心。

及至众人赶到汉水，关羽所率水军已接孔明的飞骑传令，早已在汉津渡口迎接，大伙上得战船之后，未行多远，在沔水之交合处，又迎到了刘琦所率的万余水师，鲁肃更加坚定了此行不虚的想法。

在赶往夏口的路上，鲁肃便向诸葛亮建议：全军应继续东移至樊口，那里城处长江南岸，贴近江东，既利于对曹军的防守，又能及时得到江东军的实际支援；并向诸葛亮发出了回访江东的邀请。

诸葛亮却不急于向刘备请示前往江东，而是表示要先帮刘备安顿好随行的百姓，这下鲁肃更加感叹刘备厉害：竟能将大仁大义这么快便传染给部属！看来世间传言刘备乃曹操克星并非夸大其词，岂不闻：仁者无敌！

进驻了三江会合之处的夏口城，大家总算暂时安下心来，谁知诸葛亮却私下去见刘备，神色凝重地说道：“事情紧急了，请派我去求救于江东孙将军。”

事情明摆着：曹操已得荆州水军，虽暂时需要整编安抚，但绝对不会给刘备多少在夏口安逸的日子，江东援军不至，夏口必然难保，难道到那时真的如前日对鲁肃所说：去投奔昔日好友苍梧太守吴巨不成？那只是对鲁肃表示并没有到了走投无路之地步的随口之言，真去了苍梧（现在广东沿海一带），在那地僻人稀之地，还能有什么作为？

刘备当然更明白这点，所以在鲁肃次日正式提起请诸葛先生回访江东面会孙权之时，立即爽快地答应派孔明为自己的全权代表，马上就可以与鲁肃同行东去柴桑出使江东。

一叶扁舟，顺流东去，那上面承载的是孙、刘两家的希望！

三十 江东的桃子熟了

曹操兵不血刃，入主荆州，虽未捕得对头刘备，却尽获其辎重，并且顺利占领长江口岸枢纽重地江陵，收编荆州仅水师便七万余众，实是南征之开门红透顶的空前大胜！

论功行赏，曹操向不吝啬，除原荆州之主刘琮外，力主投降的“俊杰”之士均被委以要职，被封侯者十五人，值得一提的有两人：就是这次和平统一行动的最大功臣刘琮与当初战降的骑墙派代表—刘表的大将文聘。

与蒯越等被封侯者十五人不同，刘琮反而被降了不止半格，曹操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那蒯越、韩嵩等人除封侯外皆被任命为职务超过刘琮的实职大官，例如：蒯越被任为光禄勋；韩嵩为大鸿胪。

现在上下级倒了个儿，更别说那兔子不拉屎的青州之贫地，其实连荆州的一郡也不如。怪不得大家当初都那么积极地动员刘琮当“俊杰”，原来那算盘珠子都是为自己拨动的，刘琮只不过能听响而已。

那文聘不同，是因为没有主动投降才受到曹操尊重的。

文聘，字仲业，南阳宛人，荆州降曹，文聘闭门不出，仍不明确表态是归顺曹操还是心有他属，并对左右解释：“聘不能全州，当待罪而已。”

最后终于觉得胳膊拗不过大腿，再拗下去就要不免丢命，才忍羞前去拜见曹操，曹操责其来迟，文聘惨然回答：“先前不能辅弼刘荆州以奉献国家，刘荆州虽去，我的心愿是据守川汉，保全荆州土地，生不负留下的孤弱二子，死无愧于地下的刘荆州，而事不由人，以至于到了这般田地。实在伤感惭愧，无颜面早见啊。”

文聘说罢欷歔流涕，倒把曹操感动得为之怆然：“仲业，卿真忠臣也。”厚礼赐爵关内侯，并授文聘兵权，使与曹纯追讨刘备于长坂坡。（这点令人不解：最后见的曹操，那刘备莫非还等在长坂坡挨宰？）

看来升官、封侯之道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像人家文聘这样的，可称得上曲径通幽，插柳成荫。

后有得陇望蜀之说，现在的曹操是得荆望吴，对于那在夏口苟延残喘的刘备，曹操现在已经不放在心上，所以并未集结主力水师顺汉水下东南，克夏口围刘备，进而逐渐威逼江东孙权。

如果将封锁江东水军于三江口之东，历史肯定将会被改写成另一种局面，中国再出个几百年的大魏朝也说不定，又哪来得后世之《三国演义》？估计对曹操的历史评价也将是另一种定位。

可惜过去的历史如同江水不回头，从来不会有什么如果之说，曹操在送去对孙权的威吓逼降信之后，便全力部署对江东的军事行动，当然，对刘备也没有网开一面，只不过是以偏师对偏师，主力还是准备对江东水军主力实施一鼓聚歼的战略部署。

其时曹操的前将军夏侯惇与侍中尚书令荀彧留守许都，厉锋将军曹洪驻守襄阳；后军都督、征南将军曹仁、军粮督运使夏侯渊驻守江陵。

这样曹操的偏师便由护军都督赵俨、奋威将军程昱统率，受其指挥的将领有：于禁、张辽、张郃、朱灵、乐进、路招、冯楷以及原荆州军文聘所部。水陆步骑超过十万，任务是沿汉水由襄阳向东南，直击夏口的刘备、刘琦军。

说起来此偏师不偏，这是曹操设计的钳型攻势中的北路大军，主力由历经百战磨炼的曹军构成，如全力东下，绝非关羽及刘琦的两万水军所能阻挡的，但是曹操还交给北路军一项重要任务：掩护南路水军主力的左侧背，虽然这样也并无不妥，可是对于这支部队的定性却已大变，成了防守为主，进攻为次，看来重头戏还是在曹操亲率的南路军那边。

南路军以原荆州水军作为主力，再加上曹操带来的北方部队，总数已达二十余万，兵分三路，江南、江北、再加上长江中的战船及三军辎重，沿长江浩荡东下，声势震天！

长江在江陵以东向南绕了一个大弯，曹军由江陵东下，顺水须先向东南，然后经洞庭北长江水道折向东北，预计与北路军会师夏口，那时的江东将无什么天险可依，而曹军却可以借长江水道运输大军辎重，江南江北齐头并进，拿下江东将如同摧枯拉朽，曹操统一中国的不世之功则将永垂青史也！

至于益州，更不是什么麻烦，早在兴平元年(公元194年)，刘焉病故于任上，已经换成了他的儿子刘璋，现在还没打到他头上，便已经抱头求饶了：自下荆州之后，刘璋即主动表示归附曹操，并且出夫出军、助粮助饷，不求分一杯羹，但求保一时安；汉中张鲁？只想着在他那汉中一隅盆地当他那五斗米教主即万幸，估计到那时不过是一纸通牒便降的主。

现在唯有一点麻烦：北方士卒对江南水土不服，幸好不是酷夏季节，如果赶在那时，光是空气中的水分就会让这些北方汉子穿不住短裤，更不用说烫人的铁甲了。还好，眼下秋末冬初，天气渐凉，正适应北方士卒作战。

再说了，还有那荆州本地官兵将近十万，仅此兵力，就远超江东水陆全军，有强大的曹军作为后盾，或者说督战队也未尝不可，那孙权能有什么防守良策？

不过如果孙权一旦联合刘备倒是个麻烦，刘备据说刚得一谋士诸葛亮，号称卧龙，想必有些真本事，再加上刘备手下之三员虎将，关羽、张飞、赵云，都不是善主，风闻那刘备前些时又新收一义子刘封，战场厮杀也有些门道，看来必须抢先一步切断他们与江东之间的联系！

还是老办法：出动轻骑，奔袭那夏口东方的樊口，此举成功，江东与夏口将被割断联系，至于到时先收拾哪家，那就只有到时再说了。

三十一 爱好和平的江东干部

诸葛亮与鲁肃单帆孤舟，隐没于大江洪波，顺流而下柴桑口。

而现在柴桑的孙权正处于左右为难之时。

荆州降曹的确实信息已经传到了江东，曹操对待荆州顺民降官的优厚政策当然也被足尺加五地灌到了江东众人的耳膜，致使大家一颗颗青春的心开始了跳跃式的搏动，升官的机会到了！

几天来往孙权耳朵里灌的全是这种信息：“曹公乃豺狼虎豹似的人物，现在以大汉丞相的名义行事，挟天子之名征讨四方，行动以朝廷诏命为辞，今日与之为敌，政治上名不正言不顺啊！

“况且以将军的实力之所以可以抗拒曹操者，不过依赖长江天险。而今天曹操已得荆州，尽占其长江南北之地。所接受的是刘表训练有素的水军，皆蒙冲斗舰，数以千计，曹操全部用以沿江而下对付我江东，两岸兼有步骑，水陆俱下。如此所谓长江之险，已经与我共有之矣。

“而曹操势众，我方力寡，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又不可以闭上双眼装着看不见。平心而论：为将军大计、江东前途着想，不如放弃战争，选择和平，举江东迎之，则将军幸甚！江东幸甚！百姓幸甚！国家幸甚！”

这便是以江东三世重臣张昭为代表的主和派的肺腑之言。

所谓“主和派”不过是主张投降一派之好听点的说法，但是，主张投降的人们在数量上却占有绝对优势：几近八成以上的文臣武将！

主张抗战到底的少数武将中有一人值得一提：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

这甘宁是个地道的强盗出身，少年时便凭借有气力，好游侠，招揽了一帮轻薄少年，甘宁为之渠帅，挟持弓弩，从事明抢豪夺的生意，平日所有的战马都脖项带铃，小民闻铃声，即知是甘宁到了，以方便穷人及早避开。

那甘宁的黑道生意怎么能做大做强？原来人家甘兴霸专与当官的打交道，不论你什么县长、县令啦，还是太守长吏啦，一概主动上门结交，多数官员对这黑道老大接待隆厚乃至与之交欢，这是一些聪明官，像那些少数吝啬傻官，当然便要被夺其资货，以至于被绑票、撕票了。其实不管哪朝哪代，黑道若无白道暗中支持，怎能生存、发展、壮大？

甘宁的土匪职业干了二十余年，突然一天强盗做腻了，想改行做文人了，便停止不再攻杀劫掠，用心攻读起了诸子百家，真正的“浪子回头金不换，强盗改行做圣人”！

开始甘宁依附了刘表，居南阳等待召用，无果后转投黄祖，黄祖又以一颗平常心处之，以一个平常人待之，可惜那甘宁却天生不是一个平常凡人，于是便又跳槽到了江东，这下终于投对了主子，周瑜、吕蒙皆共荐达于孙权，而孙权对其如同于旧臣—这孙权可谓人小鬼大！的确不凡。

早在刘表生前，甘宁便向孙权、张昭这些江东的决策人提过建议：“现在汉朝快完蛋了，早晚便宜了曹操。荆州南部，山陵多水路通，这是我们的西部屏障啊。

“我看刘表这人，自己目光短浅，儿子更不成材，不是守业的料，主公应该尽早谋图，不能落在了曹操后面。

“图谋荆州，自然应该先收拾那黄祖。黄祖现在已经老耄无能，要钱缺钱，要粮少粮，受尽左右欺弄，下面的官吏士卒无不心怨。其舟船战具将近报废也不修整，百姓怠于耕农，部队军纪懒散。主公现在出兵，破黄祖是无疑的。击溃了黄祖军，便可西进占据楚关，势力再扩张就可以瞄准巴、蜀了。”

—这甘宁的确了不起！如不改行还是做强盗确实委屈了天才。不过也不好说，兴许能当上全中国的首脑呢，前有刘邦，后有朱八，洪秀全称王金陵，张作霖独霸东北，中国这地方，啥事都有可能发生。

孙权被深深吸引了，但长史张昭当时在座，怎会允许这强盗出身的家伙如此不尊重领导？反对：“我们江东还不甚稳定，大军西出恐怕招致自己先乱！”

甘宁历来是吃领导的主，哪管你什么长史？什么张昭？立即痛斥：“阁下占据着萧何的位子，只想着坐守怕战，想想古人不觉得羞愧吗?”

孙权举酒赐甘宁以表态，表面是劝架：“兴霸，今年讨伐黄祖的重任就像这杯酒，交给你了。不过只要是由于你的建议而灭掉黄祖，那就是你的功劳，又何必在乎张长史的好心提醒呢？”—托孤重臣张昭这脸丢大了！

这次张昭决心挽回自己的脸面，坚决据理力争，哪能就此沦落到混日子去？

其实面对现实的孙权这时也是拿不定主意：

下决心抗曹，的确风险不小；

如果束手称臣又有点不大甘心；

但假如名义上归顺，那曹操如果能给江东充分的自治权的话，这和平之路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可是看到那荆州刘琮得到的待遇，又不免使孙权心寒！

战争与和平！何去何从？看来要等到鲁肃归来了。

三十二 谈判大师诸葛亮(1)

诸葛亮随同鲁肃到达柴桑之后，并没有被安排立即去见孙权。

诸葛亮倒不大在乎江东对他接待的规格，现在不是追究礼仪是否达标的时候，虽然他此行代表的是刘备。

对于孙权的态度，诸葛亮也没有什么担心的，能在当阳见到鲁肃，就已经显明了孙权的内心决断：联刘抗曹，不惜一战！

但从鲁肃口内，诸葛亮也清楚地知道江东大部分文武官员的明确态度，诸葛亮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坚定孙权抗曹的信心；给孙权充足说服下属的理由；把刘备实质上的求援化为双方互惠联合；决定双方部队联合行动的具体时间、任务—这点最为重要，刘备等不起。

鲁肃在去见孙权汇报自己荆州之行时，正赶上孙权再次集会大员讨论战降问题，这几天孙权以及他的决策班子一直干的就是这项不可能有结果的工作，这里的唯一上级就是孙权，下属民主讨论的意见总不能达到孙权满意，那就唯有继续讨论下去。

虽然早有聪明的下属看出了孙权骨头里的倾向，暂时采取了观风的态度，但投降派的声音还是一直占着主旋律的地位，以至于刚回来参加会议的鲁肃竟没有发言的机会—或者说时机更准确些。

瞅准了一次孙权更衣（去厕所）的机会，鲁肃跟到了“洗手间”，孙权就是留给鲁肃这个单独表达意思的时机，所以很急切地询问鲁肃：对大家几乎一致的“主和”有何看法？史载原句是：“卿欲何言?”

鲁肃顾不上扯皮了：“我看大家的意见是专门误导将军的，没有人想着与将军共图大事。我鲁肃可以欢迎曹操，将军就不可以了。为何这么说呢?我降了曹操，估计曹操最次不过把我鲁肃开回原籍务农，就算那样，鲁肃身份也不会低于下曹从事，还会驾辆牛车、带些随从去交游士林优哉游哉，要是给个官的话，估计也不会离开江东。将军投降了曹操以后，还能想有家吗?鲁肃希望将军自己决断，千万别听众人胡说。”

—这鲁肃厉害！直接指出了问题的实质：主张投降的人们都是各顾各，没有一个是为你孙将军着想的！

其实孙权自己也未必不明白大家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不愿意伤心地承认或者是点明这个事实罢了，现在鲁肃已经扯去了大家脸上蒙的那块遮羞布，使得孙权不由叹息：

“这些人所坚持的意见，甚是让我失望；如今卿提议的才是救亡大计，正与我的心思相同，这是苍天把你赐给了我啊！”

心理上孙权需要根坚强的支柱；统一大家的思想孙权需要足以说服人的事实与理由，至于行动？那是以后的事，欲将众口一词的“安定重于一切”化为众志成城的“团结就是力量”？谈何容易？

这些，鲁肃给孙权带回来了：诸葛瑾的二弟、刘备的谋士、号称卧龙的诸葛亮就在驿馆等候接见。

对于诸葛亮其人，孙权当然早闻其名声，其兄诸葛瑾是自己信赖的谋士之一，才学上孙权对诸葛瑾也是颇为欣赏的，既然是亲兄弟，估计与诸葛瑾当在伯仲之间是合理的，但现在的诸葛亮却不是以一个亲信下属之胞弟身份出现的，他马上就要接见的是刘备的代表。

这个年龄仅长自己一岁的诸葛亮到底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孙权向来不信邪，而且孙权也清楚地明白，诸葛亮柴桑之行的目的所在：不就是动员我抵抗曹兵吗？你这个说客却是多余了，是和是战我孙权又岂能是被他人所左右的？

待会要与你点明：孤与你的主子刘备处境是不一样的，刘备对于曹操是降而复叛，是没有任何再降可能的死对头；而我孙权不同，现在是进退自如，战和在我，更别说孙家与曹家还是双重亲家！

谈判双方初次接触，先提建议的一方从来都免不了沦为下风，除非你是居于绝对强势，可以硬把自己的意见强迫弱势的对方接受。而诸葛亮显然是没有资格逞强的，孙权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合理地采取了先听你诸葛亮对我江东的建议，再后发制人的谈判策略。

诸葛亮等的就是这一刻，对江东目前局势毫不客气地开始了貌似客观的分析，下面是史载原文再加上子金山于括弧内的点评：“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注意：现在是孙、刘、曹三家平等逐鹿天下！）

“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曹操的力量太强大，我们单独一家谁也不是曹操的对手！）

“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不避韪刘备新败，只是略过少提。）

“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这是在高明的混淆逻辑，把选择浓缩成仅有两个，前者又明摆着行不通，实际上就给孙权留了一条路！）

“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只是公然指责孙权的行事糊涂了，说了这么多，毫不牵扯自己的目的，孔明乃谈判大师！）”

三十二 谈判大师诸葛亮(2)

孙权何曾见过这种谈判对手？不禁反讽：“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是啊，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那你的主子刘备为什么不先投降啊？）

其实孔明的长篇大论本来就是给孙权布一个陷阱，就等着孙权往里面跳呢，等孙权自己从这陷阱里爬上来时，孙权在心理上已经找到了一个强大的支点，诸葛亮的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了。

所以诸葛亮淡淡地一笑：“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表面上孔明是在褒扬自己的主公刘备，实际上孔明这是在送给孙权一个道德的支点，是在做了两顶帽子：英雄与奴才！孙将军，你选一顶吧。）

孙权当然是个极为明白的人，马上悟到了诸葛亮真正欲表达的意思，当即表态：“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

—孔明谈判基本成功，火已经烧上去了，现在需要的不过是再添些干柴而已，让孙权维持住沸腾点。

孔明下面的话与其说是坚定孙权的信心，还不如说是在送给孙权一件对付内部投降派的有力武器：“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告知孙权刘备还有两万精锐，是值得联合的对象）

“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曹军不可惧，刘备已经先立大功：磨钝了曹军的锐气。）

“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胜曹兵有理论基础：你的祖宗、兵法祖宗孙子说的）

“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开始了具体分析。）

“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想得荆州，要先相信荆州的人民，这点亲眼见过长坂坡百姓的鲁肃可以证实。）

“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必胜的结局都已经定了！还犹豫什么？）

“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连战后分赃都没忘了：你孙权得到的是安全、势强；而荆州还是姓刘！）

“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话说到这分上了，别说是孙权，就是换了曹操，恐怕也该听孔明指挥了！

所以，孙权合理的“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三国志?诸葛亮传》）

至此，诸葛亮出使江东初步成功，给危机中的刘备带回来三万水军！重要的是，率领这三万精锐水师的统帅，是一个也可以称为天才的人：风流江东、名传千古的周郎周公瑾周瑜！

三十三 英雄所见略同路却异

周瑜时年三十四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却因其精通音律而被时人传为风流潇洒，更因其后世戏剧舞台上的武生角色定位，而在人们心里留下了一个英俊奶油小生的形象，其实那应该是孙策的形象，是后世的人们把他们的形象合而为一了。

这时的周瑜正受孙权的派遣前往鄱阳，是鲁肃劝说孙权紧急召回周瑜，任命其为水军左都，程普为右都，鲁肃为赞军校尉，助周瑜赞画方略。

但大军出动之前还是有一些必要的功课要做的，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统一思想认识，消除怯敌畏战心理，第一步要做的当然是要肃清投降派的不利于军心士气的自由主义思想及言论。

这次是由周瑜主持的民主大会，就连孙权也是在列席旁听，当然，也做好了最后总结发言的准备。

主张投降的人们没有什么新观点，无非是把多次重复过的战必亡滥调再次重复一遍而已，最多现在又加上“时不待我”的字样，强调主动和平改编与兵临城下的放下武器得到的战后待遇是大不相同的，被迫识时务那叫不识时务，是不配称为“俊杰”的。

周瑜厉声痛斥：“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这是针对主和的人们提出的曹操能代汉实施征伐之理论而明确的政治观点，看来古时候也是讲究政治第一的。）

“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长自己志气，灭敌人威风，顺便也给投降派政治上定了性：再鼓吹投降可就是反动言论！）

“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场，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乎?（就算是曹操既无内忧，又无外患，也没有资格与我们在舟船水战上较量！更何况：）

（1）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

（2）且舍鞍马，仗舟揖，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

（3）又今盛寒，马无藁草。

（4）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

“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擒操，宜在今日。

“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怀疑打不赢的人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孙权紧接着做总结，拍板定盘：“曹操这老贼欲废汉自立已久，只是忌惮二袁、吕布、刘表与我孙权。现在数雄已灭，唯有我孙权尚存，我与老贼，势不两立！周瑜将军的意见大家听到了吧？与我的意见绝对一致，这是苍天把他赐给了我啊！”—孙权谦虚谨慎，见有支持自己的就感谢老天。

孙权的总结报告可不是光凭嘴说，而是愤怒拔刀砍断了一只桌角，并以此立誓：“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资治通鉴》）。这可不是玩的！现在是“杀桌吓人”，但谁要再不识相，妄言降字，那孙将军可就要“杀鸡吓猴”了。没人愿意当那只鸡，立时群猴肃静，体制内当然再无不和谐声调，江东就此上下统一了主旋律。

重压之下，后方最起码表面上是万众一心了，由孙权坐镇柴桑，统一调动各方军马战舟，并保证前方军需；周瑜指挥前敌，率水军三万西上樊口，与刘备军会合，进而直上西南，迎击曹操的庞大军队。

但事情并不是像周瑜在会议上说得那样轻巧，周瑜首先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刘备的残兵还能作战吗？

虽然有刘备的谋士诸葛亮同船赴樊口，但在周瑜眼里，诸葛亮只不过是自己的同僚诸葛瑾的胞弟而已，周瑜这前军主帅可没给刘备谈判签约，用不着诸葛亮代表刘备来赞襄军务，诸葛亮描述的刘军再厉害也没有用，周瑜要亲眼看了才算数！不，看了也不算，要亲眼看过刘备打一仗周瑜才能安心。

周瑜还有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那曹操东来的不仅只有水军，沿江而来的还有十几万步骑，并且江南、江北几乎平均分配兵力，辎重由江面上的舟船给予保证，而江东军陆战的实力周瑜更是心里有数，不管怎样，也要避免与曹军在陆地厮杀决战！能依赖刘备军否？

这一切都要等到与刘备见面以后再作决定，至于刘备对自己部队的兵力使用，诸葛亮已经详细介绍：

江夏太守刘琦已与关羽共同指挥水军一万五千，担负固守夏口防务及迎击顺汉水而来的曹操北路大军的任务，估计仅能滞怠曹军的行动，如果江东水军不予增援配合，夏口必失无疑。

张飞与赵云已各率千骑，进抵长江北岸的鲁山，作用有二：据险阻截长江北岸曹军向夏口的推进；伺机袭扰江北的曹军，对曹操的北路大军也不无牵制作用。

刘?本人已率刘封等诸将进驻了樊口，步骑六千，随时配合江东水军的行动。

六千人马？用以对付曹军长江南岸的数万大军能起什么作用？不要紧，到时候我就让你刘备率部为前锋，且看你这所谓曹操的克星怎生破敌？

天气晴朗，日高风息，两岸如画，江面如诗。

先锋黄盖派走舸来报：刘备乘战舟来迎都督。周瑜不禁得意：昨日那刘备便已派员前来慰问部队，那使者言语之间竟还有希望周瑜回拜的意味，周瑜当即拒绝：“不才司令全军，既不敢擅离。又不可委托他人，不过，倘若尊驾能够委屈虎威光临本帅舟的话，倒可以满足尊驾的愿望。”

现在刘备终于自屈前来，总要给他点面子，周瑜传令各舰鼓角齐鸣，以接待贵宾大礼接刘备登上帅舰，马上就要决定破曹大计，最要紧的莫过于同心同力！

正要下令之际，忽又一转念：合作来日方长，莫要让这大耳朵误会，离了他就不能打仗了？还是先压一下这左将军的气焰为好。算了，就在船首迎接他吧。

而这时的曹操已经率大军越过了洞庭北路江面，东北方向，前面不远就是赤壁！因此名留千古的赤壁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三十四 三家的算盘都难拨(1)

曹操奇袭樊口的命令没有得到执行，是曹操自己取消的这个军令，原因很简单：虎豹骑没骑了。

北方的战马到了南方，别说虎豹了，简直连条黔驴都不如，尤其是长江南岸的部队，就是专给这些娇惯的家伙喂从北方运来的饲料也不起作用，马一匹匹先后爬不起来了。

据随军的医官说，牲口不服南方的水土，是饮这长江里的江水饮的—简直是屁话！还能从许都运过清水来饮马？

再后来连饲料也没有随军带来的了，荆州地区的干草，这些战马连理都不理，那就只喂精料吧，反正按原马匹数量配给的精料也用不了—战马三成已经送命了一成—谁知这家伙天生就是吃草倒料的玩意，全喂精料倒下得更快！

荆州部队很快成了曹军的主力，人家的战马偏没这么娇贵，生龙活虎地照样“咴咴”叫，问题是上面的人没有马精神，荆州军人还是忘不了自己的身份，这样子上了战场？玄！

很快，别说虎豹骑了，就是虎豹战士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开始病倒，看样子人也开始走起了战马的老路，也是什么水土不服起来了，这下荆州部队更趾高气扬起来，大概他们也知道了：下面的战事要指望他们了。

曹军的“畜流感”不光引起了曹操一帮高层领导的关注，连一千八百年后的诸多传染病、地方病、流行病、精神病专家也开始关心起了曹军战士的身体健康！

怎么还有精神病专家？一些历史学家、文学家被这个谜弄得神魂颠倒，精神状态极其严重，他们的确属于专家级别的，现在好像得了精神病—这不是精神病专家吗？

说曹军得了啥病的都有，争论的各方几乎要从骂战升格到了请本?拉登们帮忙解决，例如：霍乱、出血热、禽流感？“非典”？更有位姓李的教授断言是曹军感染了血吸虫病。

其实大家都是在扯皮，就凭魏书上那几句“……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就断定曹军中瘟疫或血吸虫病爆发？如果是这样，那么赤壁之战后怎么突然就疫情消失了？中层以上的曹军将领及参谋又因疫情死了几人？

莫非血吸虫还认得曹军旗号？专拣曹军欺负？怎么没有孙刘两家的部队感染血吸虫病或瘟疫的记载？据教授解释：这是因为当地的部队有了抵抗力—纯忽悠大家不懂医学！荆州和江东人对它还能有免疫力？假如有这种现象出现，用于临床的疫苗不早就问世了！

实际上用不着什么瘟疫、血吸虫之类的玩意儿，你让个北方人在南方潮湿环境里待上百日、再连续吃上三个月的大米，然后再请教他，就一切都明白了。

再说，就是有疫情也是打了头一仗之后的事，这点《魏书》写得明白。

不仅如此，就是普通行军也与江北大不一样：江南河网密布，水岔众多，江北的旱鸭子哪见过这等水乡风貌？十几万人行军，那专为游玩赏景用的江南小桥怎能敷用？曹操这个北方人的作战计划里，估计考虑不到这些客观因素的严重性。

不要紧，曹军的病号可以随时上船，稳步推进还是没问题的，毕竟还有当地的荆州士兵，至于原计划的奇袭樊口？不急着去不就是了？这样慢慢来也不错，这叫：扳倒树摸老鸹！既没风险又手到擒来。

就在曹操一帆风顺、水顺、人畜稍不顺之时，樊口的刘备正是处于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日。

夏口即将成为前线，关羽仅凭一万水军西上抗击赵俨、程昱的北路曹兵，尤其是另外还有大将文聘的荆州军，这可是在人家自己的地盘上打仗，地理透熟，欲占什么便宜极难。

幸亏前出鲁山的张飞、赵云部不断出击骚扰，那赵俨、程昱不时要分兵照顾长江北岸的曹军，赵俨自己的右翼也不时受到威胁，所以没有全力进军夏口，驻守夏口的刘琦才得以保证各军的后勤必需。

但西南沿长江而来的曹军主力却是在一天天逼近，刘备手上现在掌握的实际一半是刘琦的荆州部队，战力如何刘备心中无数，而且总数量仅有六千余，一旦在陆上临敌，曹操的水军焉会坐视？只要在刘军的背后一登陆，那这仗就不用打了，刘军想跑掉都难。

惶恐中的刘备现在是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东方出太阳！每日翘足东望，关注那太阳升起的地方，希望那里出现心中的白帆，那不光是救命的江东水军，还有自己心理的靠山：诸葛亮！

孔明乍到刘备军营时，关、张极为不服，怎么拜起一个后生小子当起了老师？莫非他比我们这些在战场上厮杀数十年的人还会打仗不成？刘备向二位解释：“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三国志?诸葛亮传》）这样，关、张两位才不敢言语了。

终于，探舟来报：江东水军已经离此不远，舟船一望无际，旌旗蔽日翩跹，大?不知多少，声势动地惊天！

刘备心花怒放，急急下船，一是迎接盟友，二是关心孔明，最主要的是关心江东军的主帅乃何人，与之联手，能与曹操抗衡否？

这是两军主帅的第一次会面，以刘备的身份，论理应当像江东的孙权一样，坐镇暂时的后方，调度全军，与江东军的联络有诸葛亮即可，双方商讨战事由关、张之辈出面才算与江东对等。

可是，非常时期，刘备又哪里顾得上这些繁文俗礼？再说刘备也深知：以自己目前两万余兵力与相对强大的江东军平坐结盟，实力稍嫌不足，弄不好便会丧失了自己的独立性，但是，如果加上了一个左将军的身份呢？那便会大大不同了，最起码还没人可以有资格随意指挥汉左将军刘备。

三十四 三家的算盘都难拨(2)

慢！自古有句：好事多磨，俗话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在未亲见周瑜之前还是先派员慰问江东军才是，刘备这样做了。

论理周瑜应当回拜刘备才是，谁知道刘备热脸贴了个凉屁股：周瑜打心里瞧不起这位被曹军追得东奔西窜的左将军，借口军务繁忙，不能擅离职守，你刘备若能屈尊来见么—咱不妨就挤时间满足一下你的愿望！

周瑜素称风流倜傥，大度襟怀，其实风流不过是因为精通音律，又娶了靓女小乔而已；倜傥却是出于同僚政敌程普之口，程普乃随孙坚起家的元老将领，初居小自己一辈的周瑜之下首，内心难免不服，曾数次羞辱周瑜，而周瑜始终不与程普较真儿，使得程普后来自觉敬服周瑜，并且感叹：“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由此看来，有史书说此公性情孤傲未必是真，但全面分析周瑜的待人接物，却又不同，似乎这大度襟怀用在周瑜身上有些过了，在周瑜的内心深处，普天之下能让他心服口服的唯有一人：孙策！—后来又主动加上了一人，姓名暂时保密，先透露一点：不是诸葛亮。

现在孙策已故去，周瑜便想当然地认为天下第一非自己莫属了，至于对鲁肃的褒扬，那只是居高临下地夸赞；对曹操他也的确没太放在眼里，只因你曹阿瞒没遇到真英雄，所以才使你竖子成名！什么诸葛亮？刘备？能与我周郎比吗？

甚至就连孙权他也是当小孩子对待的，公开场合自然毕恭毕敬，为部属同僚做了个优秀典范，但在只有家人在旁时，估计语气便难得恭敬了，这一点从他自己儿子的表现中就能见一斑：儿子周胤后来对孙权大为藐视，恃父亲老本，酗淫自恣，屡教不改。孙权无奈将其治罪，若不是念与周瑜之旧情，早就把这小子的脑袋砍了。

现在的刘备的确没有摆左将军架子的资格，立即屈身登舟拜访，双方客套之后当然接触来访的实质问题：你带来了多少兵力？

周瑜如实相告：“三万人！”刘备不由脱口而出：“恨少。”周瑜傲然相对：“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资治通鉴》）

话说到这分上，便是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刘备欲见那印象颇佳的鲁肃也被拒绝，理由还是那句：“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这周瑜如此气量，怎称旷世之才？倒有些小人得志的味道。

周瑜态度虽然傲慢，但具体军情还是要平等商议的，毕竟他指挥不了刘备的陆军，而曹操布置在江南的部队，是周瑜的心中大忌，这点上不得不依靠平原作战经验丰富的刘备。

刘备是何等心胸？当然不会把周瑜的语言、态度放在心上，内心其实已认定这表面光鲜的周郎绝非自己对手，日后一旦两家生事，尽可以玩其指掌之上，一顶高帽、几口米汤便能使之就范。

于是刘备便表示自己愿为前部，首先于江南出击西上，迎击曹操的江南部队，只是要请江东军掩护自己的侧背，若能再增援些生力军，那当然更好。

具体到了作战，周瑜之心胸的确能称得上襟怀大度，大事上周瑜毕竟不糊涂，当即表示不但可以配合掩护，并且可以抽出五千精锐步兵，直接支援刘备行动。

刘备告辞下船，诸葛亮当然也随同回去协助布置军务，这次诸葛亮圆满甚至可以说是精彩地完成了出使江东的任务。

这是孙、刘两家联军对曹的第一战。

时间：次日。

地点：赤壁。

战役目的：击溃曹操的江南陆军部队。

三十五 今天尚在继续的赤壁大战

赤壁大战直至今天尚未结束，今天的人们进行的是另类的赤壁之战：赤壁大战真实发生地的争夺战。

对于赤壁之战的具体地点历来争论不断，最多时参与竞争的达七家之多：蒲圻、黄州、钟祥、武昌、汉阳、汉川、嘉鱼。经过一轮轮的自然淘汰，目前有四家已退出了竞争，剩下了蒲圻、黄州、嘉鱼三选一。

其实黄州也基本上不再参与这风水争夺战了，反正这“文赤壁”是谁也争不走了，有东坡先生苏大人的绝代佳词照应，这招牌也不次于一千八百年前的那场真实厮杀。

词曲一代宗师苏轼，一曲“念奴娇”《赤壁怀古》风华绝伦，将一场血与火的厮杀点缀得令后人悠悠神往，可见中国文人的功力的确非凡！竟能用先辈的床笫私事及士兵的白骨游魂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慨，东坡先生确为继往开来第一人也！

因爱其词美，实录如下：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实际上这里苏老夫子极不地道，几句胡说八道竟忽悠得千年后人晕头转向！那小乔与赤壁有何相干？就算是身为一方前敌主帅的老婆，拐着弯扯上点干系，可是已婚十余年，又哪里来的“初嫁”之说？

至于“三国周郎赤壁”？可怜啊！那周郎其实连一天三国也未曾经历过！不仅周郎没有见过三国时代，就连他的儿子也未曾在三国待过一天。

苏公欲寻赤壁，可惜赤壁还要西行数百里，苏老夫子又不愿意跋涉亲临，只好“故国神游”了。

这张冠李戴的责任其实苏团练使也不愿意承担，于是便首先声明：“人道是”。—人家说的，与俺老苏无关。

苏轼被贬黄州，心理极为不忿，自己“羽扇纶巾”，出去旅游解闷，却把这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穿在近千年前的周瑜身上，设想：假如真的周郎于战船之上如此打扮指挥作战，那还不得令双方士兵笑破肚皮？

初冬季节，于大江寒风之中，手摇羽扇，这是什么上船了？精神病院门没关好呀。于是乎，“谈笑间”就不是“樯橹灰飞烟灭”了，而是：“哆嗦间、强忍魂飞神灭！”

关键是在感叹自己“早生华发”，只好“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既然“人间如梦”，干脆“一尊还酹江月”，“与尔同销万古愁”吧。

但苏子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极具哲理，唤醒后人无限遐思；一句“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行文如画，将千年古战场东移几百里，一句“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感慨万千，省却了后世文人骚客多少文墨？

为什么？诗仙有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何况俗人乎？

不管怎样，东坡先生绝对估计不到他的一任团练，一首骚词，一曲绝唱，竟能影响到千年后黄州地方经济的发展，这便是现在官员们常念叨的“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文化能蜕化为金钱窃贼，偷去你口袋里的人民币。

“文赤壁”是铁定名传千古了，“武赤壁”的争夺战也硝烟渐散，剩下的两家：蒲圻、嘉鱼已经基本讲和。原因有二：两地近在咫尺，相距百余里，以现在的交通条件，其实与一地无异，游客们赤壁观光，两地基本都能沾些油水，还是和为贵吧。

二是蒲圻市做得特绝：干脆一个报告把市名也改过了，现在正式定名为：赤壁市。看谁还再争？

国人最爱的是名头，啥名头也比没名头强，山东好汉武松武二郎是个名人，大家连他那侏儒大哥也开始关注起来了，进而连他那通奸杀夫的嫂嫂也成了名人，现在就连潘金莲的出生地也开始争夺了起来，估计替这会玩花样的淫妇立座什么纪念碑都是说不准的事。

反正现在争当南宋权奸贾似道的穷孙子的人早就出现了，那跪在西湖边的秦桧夫妇也有人敲铁认祖了，以后出个汪精卫的私生子什么的也是预料中的事，美国人如果开始悬赏萨达姆的孽种，保险也会有人去踊跃报名。

跑题太远了，还是扯回到赤壁来，现在的局面是：曹操指挥着水陆三军顺江东下（严格说是东北）；刘备率领着孙刘联军溯江西上；周瑜于水路掩护江南之陆军侧背；双方马上就要迎头相撞于赤壁了！

三十六 那轻轻走向战争的脚步

曹操最近很郁闷：大军东下，陆军不顺利，水军也不那么平静。别看顺风顺水，可是部队并不能扯帆顺水疾行，水军单独前出敢吗？当做“海军陆战队”攻打夏口城去？

长江中的舟船主要是用来承载大军辎重，那么水军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这些辎重，一旦有失，全军必败无疑，反过来，对敌人江东水军来讲，也是如此。

所以，水军虽然不能代替陆军去攻城拔寨，但实际上关乎着全军的命脉，与其说对江东最后的决战免不了在水上，还不如说双方的生命线是在水上更准确些。

从荆州军手里接受了千余蒙冲斗舰，当然也包括那上面操舟驶船的士兵，可是对这些降卒却难以无限制地信任，曹操一开始采取了部队混编的做法。

一经试验训练，发觉不行：北方的士兵在战船上几乎是个累赘，大江风浪一起，便只能坐在船板上，而且一只手还要抓紧身边的固定物，否则连坐也坐不住。

一天过后，麻烦更大了，曹军竟成了荆州水军言谈的笑料：大部分士兵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晕船现象，战船上被呕吐得到处狼藉，这样子怎么作战？这些陆地上的勇士到了水上，几乎变成了需要护理照顾的病号，曹操无奈只好将这些陆上猛虎撤了下来，战舟上又成了清一色的荆州水军。

江南部队的曹军病号被撤到了战船上当了乘客，可是这些乘客很快享受不了这种优厚待遇了，还是因为这讨厌的风浪使这些病号增添了晕船之苦，曹操只好将他们送到后方营寨休息将养。

虽然这样一来进军的速度就减慢了许多，但大军毕竟还是在顽强地向前推进着，只不过前锋换成了荆州降军，原来强悍的曹军反而沦为被保护的对象，只能跟在荆州部队后面行军了。

沿长江南岸西上的孙刘联军提前到达了赤壁，负责前敌指挥的刘备下令停止前进，据探马来报，曹军前锋已经离此不远，再往前走两军就要迎头相撞了。

诸葛亮在一个江湾之处上了周瑜的帅舟，江南的头一次陆战，刘备军的右翼依赖于周瑜水军的保护，对于双方首次配合作战，诸葛亮实在放心不下，只得亲自出面负责双方的联络工作。

统率水军与曹军初战的周瑜对这时的诸葛亮还没有兴趣关注，双方年龄相差了七岁，实战经验上，身经百战的周瑜更有资格看不起这几乎还没见过真刀实枪作战的诸葛亮，更不用说大江之上的水战了。

周瑜在赤壁稍前的一个大江急转向北的地方抛锚驻舟，周瑜的水上作战经验老到：江水有此急弯，那顺流而下的曹军战船便会将自己的船侧暴露给江东水军，江东战船横向侧击，曹军便几乎无法防守。另外，这个位置已足以封锁赤壁的长江南岸，必要时战船上的士兵还可以对南岸的刘军实行登陆支援。

刘备停军于赤壁不前主要是为了休息士兵的体力与骑兵马力，曹军已临近，刘备把千余骑兵布置在了部队左翼，此地左高右低，地形狭窄，大军无法展开，这样曹军数量上的优势便无从发挥了。

对于行军中的曹军，刘备实施的是最简单有效的战术：弓弩坚守正面，骑兵迅速突破敌之右侧，正面步兵趁势掩杀，曹军受地形所限，无法迂回，自己的右翼有江东水军掩护，所以全军尽可以集中左翼，将曹军之前锋赶向长江。

为什么不采用伏击的战术？这便是受江南的地形所限了，江汊河网密集之地，大军不易隐蔽设伏，小部队设伏，弄不好就会被敌方反咬吃掉，刘备有限的兵力只能集中使用，无力也不敢分散使用。

此战刘备的目的不在于歼敌多少，而是欲趁曹军行军疲乏，一举打掉曹军的士气。止住曹军推进的势头，联军便算成功。然后再临江叉立寨据守，其余的就要看周瑜的水军表现了。

曹操本人现在江南的军中，他自己也有点受不了战船的颠簸了，探骑一来禀报前方赤壁有敌军结阵据守，而且打的是江东军的旗号，曹操便决定还是使用荆州军打头阵，他们与江东军缠斗多年，可算知己知彼，等磨掉江东军锐气之后，再由曹军出动突破，初次与江东军交手，曹操也不得不谨慎一些。

赤壁的江面上，前锋也是荆州水军，那率领荆州水军的蔡瑁、张允两位水军都督却是水战行家，从一发觉江东水军驻锚于赤壁附近江水转弯之处，便急令大军落帆回撤：此等江流水势，不利战舟结阵，一旦被江东水军横流侧击，最前方的战船连回救都不可能，水面作战决不能在这种江面上开打。

这下周瑜欲以水军首战胜敌的想法便自然落了空，见曹操的水军回守，周瑜当然也不会傻到舍此地利前出挑战，便吩咐就此结水寨相持，首战也只有看刘备的了。

遗憾之余，周瑜却也不愿意就这样观战，便传令集中三千步兵，做好下船作战的准备，一旦赤壁?备战事顺利，即刻登陆参战；如联军不利，则负责掩护联军撤上战船。

诸葛亮见周瑜布置得如此井井有条，不由暗暗点头：看来这周瑜绝非浪得虚名之辈，曹操这次碰上了对头！

三十七 首战赤壁，有人欢喜有人忧

被赋予大军前锋重任的荆州部队现在有些趾高气扬，俗语说得好：好钢用在刀刃上！眼下曹军的刀刃是荆州部队，还能不是好钢吗？

虽然以往对江东军作战败多胜少，但荆州人历来不怵江东军，由于江东军的鼻祖孙坚是被荆州军轻松干掉的，所以荆州军在对江东作战时反而有一股莫名的荣耀感，至于己方的黄祖丧命于江东人，大家是尽量不去想它的。

没有谁愿意承认自己曾做过大量灭绝人性的事情；谁的回忆录里也难得出现作者坑、窃、拐、骗的现象；就连马路边、公园里摆龙门阵的那些老者，一般也是对年轻时“过五关、斩六将”的事情津津乐道，少提自己“败走麦城”的时刻。

荆州军—不，现在应该称曹军—威风凛凛地扑向了赤壁的江东军，直到临近至一箭之地，大家才突然恐慌了，无不暗骂主帅曹操忽悠自己：前方结阵的哪里是什么江东军？大旗上分明看见的是一个“刘”字！是左将军刘备！

那刘备是什么人？在荆州几乎家喻户晓啊，曾反徐州、杀车胄、斩蔡阳，威退曹操，智歼夏侯惇，活捉夏侯兰，长坂坡赵子龙单骑救幼主，张翼德一声暴喝震晕五千虎豹骑，更不用提关羽百万军中独骑单刀杀颜良，连曹操的命都是人家救的！你曹操不敢惹，让俺们来当冤大头？哥们儿也不是天生傻哥，腿长在自己身上！

前方负责突击的轻骑一犹豫，后面跟进的大部队便一下挤成了堆，战场信息传播最为迅速，人嘴如同互联网，口口相传胜似扩音器，曹军的荆州前锋几乎同时听到了一个消息：前面是左将军刘备的十万大军布成的口袋，正等着我们去钻呢！

后面的曹军主力涌了上来，可是道路狭窄，前面的空间被前锋密密地挤满了，连看见敌人都不可能，这仗还没开始打，怎么自己的部队先乱了？

准备先以弓弩部队阻击一下曹军势头的刘备也纳闷了：对面的曹兵在玩啥新战术？怎么只听见战鼓响，不见人过来呀？好像在等待什么—也不大像，对面旌旗混乱，队不成列，这哪里是曹操指挥作战的风格？

不管怎样，先出动左翼骑兵试探虚实，本来是留作关键时刻突击用的。后发制人的方略用不上了，现在只能自己先下手了。

刘备令旗挥动，千余骑兵出击了，随着刘备的手势，孙刘联军的步兵大阵也开始缓慢前移，弓弩兵开始引弓搭箭，刀牌兵开始用单刀有节奏地敲击自己的盾牌，没有人呐喊，还没到时候。

看见对面刘备的骑兵扑来，曹军本来已经混乱的前锋立时爆炸了，没有人起抵抗的念头，可是狭窄的地势使逃跑也变得极难，身后是曹军的大队主力，刘备的骑兵是从右前袭来，大家只能本能地向左边的江边跑去，那里有自己的水军，是条活路。

前锋瞬间溃散，使曹军步兵一下面临轻骑的袭击，地势不容结阵，当刘备军骑弩袭来时，曹军开始慌乱了。

不过将士们毕竟历经无数战阵，以弓弩阻击、刀牌防护、长枪前出，这些对付骑兵的基本战术动作还是娴熟的，刘备的骑兵对曹军右翼的威胁并不大。

正面刘军的步兵战阵步步逼近是最大的压力，数万混乱的荆州部队几乎成了敌人的前锋，开始涌动曹军自己的主力，使得曹军开始无奈地步步后退。

其实大部分荆州士兵还是退向了江边，这使得战船上的周瑜大为震撼：这刘备军的战力如此强悍？对名震天下的曹军竟然如同摧枯拉朽一般，以前倒是小瞧这位大耳朵了！

尤其是看见刘备将自己配备给他的五千精兵布置于战阵后方，周瑜不由感叹：这刘备仁义的确名不虚传，战场指挥也令人刮目，简直有点艺术化了，不明白他那长坂坡之战是怎么战败的？

看见江边涌来了曹军大量的溃兵，周瑜及时下令：出动所有轻舸，搭载准备好的步兵登陆南岸，围歼曹军！

长江中的巨浪卷上了江岸，溃败的荆州前锋突然发现不是自己的战友，而是索命的江东军！大惊之下，回头向自己的主力部队卷去，登陆后的江东军尾追掩杀，竟如同驱赶着一群野马扑向了曹军主力！

正在被刘备逼得节节后退的曹军这下遭遇了大劫！有组织的退守一下被自己的部队给冲破了防线，后方曹操的军令开始传不到前方，就是传到也得不到有效执行，曹军全面的溃败开始！

刘备做梦也没预料到战势会如此发展，今天遇到的曹军竟如同纸糊的一般，厮杀多年的刘备对战势变化甚为敏感，当然不会放过如此歼敌良机，立即传令：鼓角齐鸣，全军出击，击杀曹贼者赏万户侯！—不知刘备自己食邑几户？

数万大军一旦溃败，恰如一江止不住的水流，偶尔出现几座抵抗的礁石，也迅即被淹没得无影无踪，曹军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后面的刘?、周瑜联手追杀，如狮虎赶群羊—这下曹军也尝了一回做猎物的滋味。

江北的曹军，也只能望江兴叹，但大江中庞大的曹操水军却不能冷眼旁观，凡是能靠岸的小舟紧急出动，接应曹操及残兵上船，孙刘联军毕竟数量有限，曹军主力终于撤到了江中舰船之上。几经周折，江南的曹军全部撤到了江北乌林，从此双方开始了赤壁之战的一个新的阶段：隔江相持阶段。

但此时的周瑜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因为他又发现了一个潜在的可怕对手！一个令他不得不佩服的将来之敌：刘备。

三十八 旱鸭子要变过江龙

孙刘联军首战大胜，致使江南再无曹军，此战果大出刘备尤其是周瑜之预料！江东军一时士气大振，士卒们无不相传周郎运筹战舟，指挥若定，瞧见了吗？连那左将军刘备也成了周都督的先锋官。

江南已无战事，刘备陆军凯旋夏口，现在刘军的主要任务是阻截北路汉水的曹军，并且要加强江北鲁山张飞、赵云的兵力，使之前出蜀山，威胁曹军侧背，视双方水军战况，配合联军的主力周瑜水军的行动。

经历了首战曹军，诸葛亮对眼前的战局已经不再全力关注，那是周瑜的事了，他相信周瑜的战术指挥能力，诸葛亮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长江，开始注意荆州江南的四郡，那里现在名义是曹操的地盘，但是如果荆州的大公子：本主刘琦到了呢？

一直无家可归的刘备实在太需要一个稳定的根据地了，现在以公子刘琦的名义收复失地名正言顺，需要等待的只是那个出兵的时机：一切要等周郎的水军战况明朗。

退军回到江北乌林大营的曹操计点了一下江南首战失利的战损：伤亡万余，因水土不服失去战力的却近半，令曹操不由忧心仲仲，倒不是兵力需要补充，就是现在的人马扫平江东也绰绰有余，问题在于那对岸周瑜的水军！

大军下江东，辎重靠长江，有周瑜的水军在，曹操大军便无法东下，一旦辎重被断，人马越多，麻烦越大，数十万大军若断了口粮，那会是什么局面？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这周郎的水军，可是从目前实际情况看，现有的荆州水军数量虽庞大，战斗力却不容乐观，看来江面上的真刀实箭也免不了靠曹军。

事情已经明朗化了：当务之急，训练！要开展大练兵运动，把这群陆上猛虎训练成水上蛟龙！到那时，江东则大势必去，管他什么姓刘的、姓周的、姓孙的，一切都会在姓曹的掌握之中。

早在荆州刚接手之时，太中大夫、智囊贾诩便建议：“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远著，军势既大；若乘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士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三国志?贾诩传》）

可是军势骤强的曹操哪里还能听得进去这等言论？只是把它当做了一个例行议案对待而已，我允许你说说，我也只能听听，至于怎么做？那是曹操的事，别人有权发言，无权干涉。

封建社会哪里来的什么人民民主、言论自由，那是把一个独立的人训成奴才的年代，古代中国需要的是千万聋哑人！你们大家都变成可爱的京叭多好？那也不行，最好是阉割过的京叭：不需要血性；最好是摘去了声带的京叭：省得瞎汪汪！

顺心的事还是有一些的：益州牧刘璋闻曹操克荆州，向曹操表示归顺，现在所派的助战士兵由益州将领张肃率领已到荆州，人数虽不多，但是表明了态度，千里送鹅毛，礼轻忠心在！后又遣别驾张松专程来向曹操致敬。

曹操将益州军三百人安排在夷陵驻扎，并拜张肃为广汉太守，以防备周瑜水军沿江西上，威胁曹操大军背后；但在对待刘璋使者张松的问题上，曹操却是无意中犯了一个大错。

那益州张松生得短小放荡，形象虽然不堪，“然识达精果”（《三国志?刘璋传》），也就是说这张松见识高远，行事果断；主簿杨修建议曹操在朝廷委任个较高的职务给张松，将来对囊括益州必定大为有利。

而现在的曹操已经把荆州吞入了口中，又已击溃了刘备，江东眼看指日可下，对于将来横扫益州当然不在话下，没有必要多费什么心思，再加上这张松尊容生得如此猥琐，将来列班朝臣，岂不有损政府形象？便没有理睬杨修的建议，接待张松时也相当冷落。

前面已经说过：宁可得罪君子，万莫得罪小人！这张松偏是个小人中的尖子，坏人事的大师。见曹操如此轻慢自己，心中大怨：你曹操不是以貌取人吗？我要让你后悔到死不瞑目，这辈子就别想收降那刘璋了！

他决定回益州全力办成一事：力劝刘璋与你曹操绝交，联结你的大敌刘备，从此西蜀将成为你曹操一生的噩梦！

得罪了益州张松，曹操给自己今后制造了一个大隐患，乌林前线的曹操现在当然体会不到这点，他的心思目前全放在了水军的训练上。怎样让北方的士兵适应长江中颠簸的风浪，眼下成了曹操心中的大难题。

现在有些不懂得古代战争的大师们分析出好多曹操应该采取的正确策略，有些结论简直令人啼笑皆非，例如：

“曹操不应该急于与江东作对，应该全力剿杀刘备所部，等消灭了刘备，那江东还能给谁联合去？”—这标准的是替曹操一厢情愿：刘备的主力已经退到了樊口，这里已经处于江东军的势力范围，实际上刘备已经被江东水军给保护起来了，不击溃江东水军，实际上连接触刘备军都不?能。

就是刘备与刘琦暂守的夏口，曹军欲接近也不容易，夏口虽位于长江北岸，地处长江、汉水交汇处，但欲攻夏口，只有两条水路：

一、沿长江而下，就是曹操现在采取的进军路线，大家看即将实际发生的战事就明白了，不用多说。

二、战争焦点北移，全力从汉水南下？那汉水比不得长江，水面狭窄，大型战船无法进入，曹军的水军主力是原荆州部队，不仅要面对关羽的万余水师，还要直面一个重要的人物：荆州的大公子刘琦！让荆州水军全力与他们的故主作战？估计不大容易做到。

“制江权”不在手中，陆军便寸步难行，还是那个老问题：大军的后勤供应怎么保证？

再说，江东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刘备被灭，孙权能不明白曹操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在邺城挖那个玄武池练水师干吗？仅仅是对付荆州刘表？

再退一步说，就算曹军打到了夏口，也不过是实现了赶羊战术，从不固守一地的刘备还是要退往江东，那江东祸水曹操是避不开的，孙权也不会能避开。

暂时不战，拖到来年开春呢？这样士兵也能习惯了当地水土，练出了水上精兵。有的大师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还是不行，天气！江汉一带的气候在初冬季节最为适应北方军作战，一旦战事拖到了江南梅雨季节，光淫雨潮湿就能让曹军丧失大半战力，到时候陆战没有战机，水战对曹军会更加不利！

那么曹操就没有胜机了吗？有！胜机绝对大于孙、刘两军，大伙且耐心看子金山怎样指点曹军作战。

三十九 诺贝尔发明奖应该颁给曹操

曹操将兵，哪里用得着外人指点？再说那成群的谋士也不是吃干饭的，荀攸、贾诩之辈俱是谋略大师，怎会不如今天纸上谈兵之徒？

其实对于赤壁之战的另一种可能的结果，有一位晚唐诗人早已用一首千古绝句给予了明确总结，这位诗人便是号称“小杜”的杜牧。

进士及第的杜牧曾官至中书舍人，与诗圣杜甫不同，杜牧不但善属文、工诗，其书法也深得六朝人风韵，还有一项特长：以济世之才自诩，有抱负，好言兵事，见解非凡。

对这场六百年前的战争，通晓兵事的诗人是这样定论的：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杜牧　赤壁怀古

看见了吗？公元八世纪的杜牧早已断言：如果不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东风，三世纪的赤壁之战，最后的胜利者将是曹操！

至于会不会把孙策的遗孀大乔及周瑜的夫人小乔弄到以后建的铜雀台去？估计大有可能：以曹操偏爱收编敌方将帅俊俏妻妾的嗜好，以美貌著称东汉的大乔、小乔怎会幸免？

是一场东风改变了所有当事人的命运！

坚持这一观点的还包括三国史专家罗贯中大师（相信罗大师比我们今天的任何人更了解三国，称其专家决不为过！），在他的小说《三国演义》中，清楚地表达了这一看法，只不过给这场东风发明了一个制造者：诸葛亮。这场东风是诸葛亮借来的。

罗贯中先生在自己的大作中清楚地表达了这样一层意思：如果没有诸葛亮“借”来的东风，周瑜就不会拖到后来被活生生地气死了，赤壁之战没结束便就自行吐血而亡了。

子金山虽然同意两位先贤的观点，但还是有一点自己的看法：这场“天灾”（对于曹军一方来说）决定了这场战争的胜负，这只是重要因素，更是表面现象，起决定作用的还应该是“人祸”！战争中起决定因素的是人！这个论断永不过时。

那么曹操对战役的指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让我们随着战事发展探讨下去，最后会明白的。不过截止到目前，曹操还未犯大错，甚至在此后一段相当长的时段内，曹操作的决定都基本是正确的。

讨论曹操错在何处，将会牵扯到一个极具争议的话题：曹操为解决北方兵晕船的问题，发明了一个水面战术革新：把大型战船用铁链锁在了一起，上铺木板，战马都能在上驰骋，长江中的风浪从此不能剧烈地涌动战船，曹操把分散的战船组成了若干个能抵抗风浪的水上作战平台！

罗老先生的小说中说是“凤雏”庞统实施“无间道”，给曹操献的这一损招；正史记载是曹操自己发明了这一蹩脚措施，我们当然要相信正史所载；从日后实践的结果看，此措施导致的后果极其严重，大大增加了曹操水军的损失。

一千八百年来，学习曹操这种发明的倒也有几个，最著名的当属元、明之交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汉王陈友谅，这位曹操的隔代弟子在鄱阳湖中与朱元璋的红巾军作战时，也将自己的战船锁在了一起，也是被朱元璋一把火给烧惨了，最后中流矢身亡。

子金山注意到：关键时刻还是“天灾”！是一场突然变向的狂风帮了朱元璋的大忙！不禁设想：

东风（？）不与朱八便，能否会有大明朝？

估计还是会有的，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决定性的因素还应该是人！

一千八百年来，对于曹操的这种发明革新，除了陈友谅外，予与认可的极少，尤其历史学家、品史大师、草根新秀等，在这个问题上例外地统一了声调：这是曹操作茧自缚，取败之道。

子金山公正地唱个反调：曹操的这个发明创造是伟大的！兴许后人的航空母舰的发明也是参考了曹操的这一发明思路，建议：诺贝尔奖金可以设个发明奖，应该补颁给这位东汉发明家。

还是国人素以成败论英雄的恶习在作怪，实践有时候不一定必然出真知，TNT炸药的发明失败了多少次？一种普通的农药竟然还是在第666次才勉强问世呀！

试想：如果没有老天的帮忙呢？那么，曹操的航母作战平台周瑜如何对付？那玩意儿也是可以继续改进的，如果曹操在上面装上了他自己在官渡之战中发明的“霹雳车”呢？

不用说别的，趁风向有利时，全部出动，生猛地硬撞江东水军的舰船、水寨，估计周瑜没有在水面上对付骑兵的作战经验吧？

事实也是如此：自从曹操把这项发明付诸于水军试验以来，曹军士气大为高涨：真正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兵踊跃，曹操兴奋，临江把酒，豪情如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出口成章，感慨即诗！

遥望江南，喷口而出：“……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四十 赤壁战势：秋风秋雨愁煞人

江东周郎目前心事重重。

赤壁首战虽然轻易大胜曹军，但周瑜心里极为明白：那主要是暂时盟友刘备的作用。

送往后方柴桑战报当然这样写：“赖主公运筹帷幄，三军用命一心，职部督军于水上，将士浴血于江边，刘备甘为前部，程普坐镇中军，赤壁首战江南，曹贼胆丧魂飞，临阵犹狂飙落叶，败敌若摧枯拉朽，战鼓擂时敌崩溃，号角扬日我凯旋，首战毙敌数万，计点缴获如山，现曹贼鼠窜江北，江南已无匪寇，且待我大军续写辉煌，碎曹贼苟延残喘！”

虽然战报到日，整个江东民心顿安，士气大振，但实际上曹操只是略燎皮毛，主力未损，战势大局并未改变，江东处境仍然险恶，前景未见乐观！

尤其是经此战之后，曹操出动必更加谨慎，如此必导致战机难觅，相持日久，战事堪忧：战争的持久力江东是没有资格与曹军相较的。

区区江东，六郡之地，要知道，仅曹操新收的荆州即拥有八郡沃土，更何况那辽阔的中原九州？战争的动员能力双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周瑜现在是要以一人之力，挽狂澜于既倒！

高压下的后方平静是暂时的，这一点周瑜更加清醒，对面的曹军再失利几次也不会伤筋动骨，自己却不同，只允许不断胜利，就是连小败一场也是不允许的，不是兵力损不起，而是舆论！

小败传到后方，不免会成噩耗！到时江东舆论转向，众口不免又皆言降，谁能把握这位年轻的主公心理能坚持到几时？不用别的，就是后勤军资稍有延误，这赤壁前线则大势必去！

还有那已回江北的刘备军，毕竟不是自己的部属，指挥调动难以得心应手，决战时刻，能及时配合否？

对待刘备集团，周瑜的心情是矛盾的：彼势弱于我无用，忧于眼下；彼势强于我少益，患留将来！如何利用，关乎江东日后安危，轻重缓急，赖于周郎今天斟酌。

对于刘备本人，周瑜现在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此人枭雄！终非池中之物，日后必为江东大患！

接触了几次诸葛亮，周瑜逐渐感到其人深不可测：言谈之间，滴水不漏，偶尔数语，往往点破关键；其口才自不必说，周瑜只是在事后回味其人言谈时才有所领悟：此人目光极远，有时竟感到他是在为数年后布局！

这些还都是远虑，最急迫的近忧是对面乌林的曹军！

双方最近在水上不断有小的战事发生，主要是些前哨探舸的遭遇争斗，大致互有胜负，己方略占便宜，这几天近乎形成默契：双方的游艇基本以长江中线为界，不轻易越过，表面看战事平稳。

周瑜心里有数：这种平稳是暂时的，也是曹操所希望的，曹操在积蓄力量，一旦江北山雨来日，整个江东又岂止会风满楼？那风将会是腥风！那雨绝对会是血雨！

周瑜曾简装随探舸轻舟近窥过曹军水寨，侦察兵们都是些老水手，当然会极为娴熟地利用风向水势，轻舟先沿南岸逆流西上，越过乌林之后突向对岸逼近，顺水掠过曹军水寨前，等曹军战船出动时，江东轻舟已经顺流东去，笨重的蒙冲斗舰是无法追上的。

亲自抵近观察之后，周瑜忧思更甚：这曹操用兵果然名非虚传！

岸上旱寨，错落有致，高低参差，配合得当，堪称攻防适宜。水寨设计得更是井井有条，别出心裁：水中寨栏几乎如同排兵布阵，战船通道隐蔽难辨，拦江木柱铁锁隐隐可见，关键是水旱寨已经连为一体，相互掩护，接近毫无可能。

旱营水寨，沿江数十里，纵深更不知多远，隐可见，旱寨之间有马道，水寨之间有舟索，灯闪烁，旗飘摇，鼓角相闻，枪刺林立，江雾初散之时，几乎举目狰狞！

尤其是周瑜竟发现了无数庞然大物，近乎移动的水上小城，下有暗道，轻舟出入，上有铁骑，来往驰骋，各类水上战具，不知暗伏多少，士兵们竟然在上面排列阵势，这是水战交兵？还是陆上冲锋？

与这种东西怎生作战？轻舟无法接近，蒙冲于其无损，斗舰与之相较，简直成了玩具一般！若被无数这东西围卷上来，岂不是坐舟待毙？一撞之下，哪里还能有什么浮着的舟船？

拔寨退兵？那是慢性自杀，曹军如此步步紧逼，江东水师又能退到哪里去？继续相持？等此物围寨之时，岂不是全军覆没之日？莫非注定江东多难，曹贼逞狂？

既不能远遁，又不能坐毙，路唯有一条：先与其试战，不伸手摸摸，毕竟无法知道人家的胳膊多粗，胜败无关紧要，要找找这大家伙也有软肋否？

传令水军先锋黄盖来见，着令其带本部战船二十艘，明天抵近对岸水寨挑战，任务：试探对方水上巨物之实际战力。只不知曹操是否轻易出?这东西？

打得狠一些！不怕他不露真本事，本都督率主力船队负责接应，听得帅船鸣金，火速回撤，尽量减少自己的损失，此战若败，责不在老将军，有周郎向吴侯承担。

那先锋黄盖是周瑜叔爷一辈的老将，是随同孙坚创始江东军的元老级别人物，哪里会将什么水上怪物放在眼里？求战早已心切，接令正合心意，暗暗发誓：什么若败？不胜愧姓黄也！

这是江东水军与曹操水军的长江第一战！

周瑜欲败；黄盖欲胜！曹操呢？正好实战练兵，试验新武器！

四十一 首次水战—名将斗智不斗力

首次长江水战之前，先交代一下双方的主力舰船：蒙冲斗舰。

蒙冲是一种古代专用于水面作战的中型快艇，其动力以桨为主，全舰暴露部分留有射击孔及划桨孔，其他均用生牛皮遮蒙，专用于进攻作战的蒙冲一般还用铁皮蒙镶舰首，便以撞击的方式击沉敌船；船速较快，相对讲受风向影响较小。

大概就是古代水面的坦克吧。

斗舰等于是水面作战的步兵战车，船型较蒙冲大，据《通典》载：“斗舰，船上设女墙，可高三尺，墙下开掣棹孔。船内五尺，又建棚，与女墙齐。棚上又建女墙，重列战敌。上无覆背，前后左右树牙旗、幡帜、金鼓，此战船也。”

蒙冲斗舰即二者的结合舰种，将斗舰按蒙冲装备防护，等于给水面的步兵战车增添了装甲，水面战力顿时倍增。

走舸是古时的小型运兵船，也类似于后汉时代的露桡。虽无防护，但船速极快，在赤壁之战中一般用来蒙冲斗舰之间的交通联系、前敌侦察、补充给养及无码头时登陆之用。

楼船是有多层建筑的大型船舶，即古书上所说的“船上施楼也”。船大吃水深，所以战场必然受限制，一般用作指挥、后勤补给舰只使用，像今天的航空母舰一样，这种大家伙是要由其他舰只来保护的，自身的作战能力有限。

黄盖所率领的前锋舰队就是由二十艘蒙冲斗舰组成的，船上专用于作战的士兵不下两千人，应该说是一支不小的力量，但是，像这样的舰船，曹操水军中数以千计，一旦大量出动围了上来，黄盖的主要任务还免不了是逃跑。

现在的黄盖脑海里可没有“逃跑”这个字眼！黄盖治军，宽严得当，“姿貌严毅，善于养众。每所征讨，士卒皆争为先”（《后汉书?黄盖传》），有这种条件，又身为全军前锋，初战当然应该力求必胜，否则对全军士气必将大为不利。

但是，首战胜负的关键却不在黄盖，而在于他的对手：曹军的水军都督蔡瑁、张允。再准确一点，就是在于曹操，在于曹军肯为黄盖的挑战出动多少兵力，出动什么舰只。

曹操接到水寨禀报：有江东水军前来挑战，请示是否出击迎敌？曹操亲自上了战船，他要亲自观察一下令他头疼的江东水军，观察一下原荆州水军的战力，尤其是想亲眼目睹一下自己的发明作战威力如何。

蔡瑁水上作战多年，知道黄盖挑战的目的，所以提醒曹操：这是周瑜试探我战力而来，最好不予理睬，等黄盖无奈回军时予以顺水追杀即可，不用出动我军主力：连环战舟。

曹操呵呵大笑：“孤与周郎相同，亦欲试探彼水军战力也！我水军之战力，不唯周郎欲明，孤也欲知，今试观卿江面建功！”

蔡瑁明白了：这是丞相在实战考察荆州水军，考察他蔡瑁、张允对丞相的忠诚度，考察丞相创造的水面战术改革成果，是一场非胜不可的战斗。

再多请示就等于在表白自己是笨蛋了，蔡瑁即刻遵令，调动战船出寨迎敌，至于出动多少？如何排阵？那是蔡瑁自己的事。

蔡瑁也想在新主人面前露一手，所以一开始就打定了全歼黄盖军的主意：传令西侧右寨出动未锁的蒙冲斗舰二十艘，只准结阵应战，不准顺水出击！曹操不由点头：蔡瑁，将才！

果然，蔡瑁第二道军令颁下：连环战舟于下游数里水寨左门东侧水道待命出动，以十舟连环的战舟，分两列出动十排，左列负责阻截江东援军，右列溯水而上，围歼黄盖之江东前锋舰船！

接着是第三道军令：上游水寨右侧水道伏连环战舟五排，待我军堵住黄盖归路之时，紧急出击，替下蒙冲，参与围歼黄盖水军！

蔡瑁这次是杀鸡用上了牛刀，其实就是以与黄盖相当的兵力诱敌恋战，用曹操发明的连环战船围歼黄盖，战功当然是丞相的，那主公还不大乐？

黄盖虽然急于立功败敌，却是个江面水战的老油条，在率领战舰越过长江中流之前，先逆水西上二里有余，然后扯帆顺流东下，贴近了曹操水寨，这时的黄盖水军其实已经占据了上风、上水，只要曹军出寨，黄盖军已得天时地利。

耳听得曹营鼓角齐鸣，水寨中驶出曹军水师，数量并不庞大，与自己估计实力相当，但阵势摆得奇怪：竟然密集结团，分明是战事还未起，先准备好了固守挨打。那些不明的水上巨物呢？

黄盖冷笑：欲掩藏水战实力？那俺此行不是白来了？

随即传令：船队两排横列，顺流直击敌船，前排战舟必须插入敌阵，搅乱敌船之战阵，后排战舟准备搭钩踏板，接敌近战，力争生俘几艘敌船！—把你打疼，不愁你的大家伙不出来！

时已旭日东升，大江薄雾尽散，西北风微微鼓帆，最利战舟行驶自如；江面微澜闪烁，阳光照耀之下，金光闪闪，犹如遍江金鳞抖动，白帆片片，竟如群鸥丹鹤掠水；整个一幅水墨山水，画中含诗！

此景象，哪有半分血腥厮杀的前兆？

双方的战鼓俱已响起，双方的箭弩俱已上弦，双方的战士俱已握紧了刀把，双方的主帅俱已心藏鬼胎，曹操与周瑜，隔江遥望，都好似看见了对方：来吧！

四十二 曹军的水上作战平台

黄盖作战历来的作风便是身临前敌，带头冲锋。

实际上有此习惯者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场指挥员，不利于综观全局，随机应变；唯一的好处便是可以激励将士，提高部队士气。而今天的水战，却是非黄盖带头不可。

黄盖不是担心战船冲不上去，而是顾虑冲上去不能及时脱身，前面的战舟需要冲入敌人战阵核心，在被围状态下，能果断冲出才是最难的，他需要临场指挥员的绝对冷静，尤其不能贪功恋战，所以黄盖决定自己亲自顶上去。

在生牛皮掩体的防护下，黄盖所率的战船几乎船速未减便接近了敌阵，等进入了敌人弓弩射程以内，黄盖突然发觉敌人的箭矢并不猛烈，好像有点等待黄盖战船接近拼杀的意味。

黄盖突然警觉：不对劲！荆州水军从不是这种作战作风，难道刚改挂了曹军旗号就能改变基本战法不成？在以往，荆州战船是竭力阻止江东战船接近的，怎么突然胆子大了起来？

落帆减速已经不及，黄盖紧急传令：右满舵转向，与敌游斗，不再冲入敌阵—其实也根本冲不进去：曹军各舰之间就没有留出能容一蒙冲斗舰冲入的距离。

这是要与黄盖战船纠缠相斗，黄盖率船队掠过曹军船阵，双方互射了一阵弓弩，却是都无损伤。

再率舰绕回重新冲杀？黄盖正在犹豫之时，忽然隐隐听到周瑜帅舰楼船的鸣金之声：怎么？现在便罢战撤军？肯定是来路出现了情况，周瑜的指挥楼船高大，发现了什么，黄盖当机立断，就势回师，贴南岸火速向主力船队靠拢。

船至中流，黄盖极目东望，不由大惊：原来那曹操水军的巨无霸，已经在东部水寨出动，而且数量众多，首个大家伙已经越过长江中线，自己的舰队即便高速，也会与对方撞个正着！

也就是说，自己的舰队已经被这东西与江东主力隔离了。

回头望去，只见那原来驶出曹军的水道，竟又接二连三驶出了那水上怪物，自己的后路也已经被断了。

黄盖决定，与这东西交一交手，看清它是如何造得，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根据距离与个头估计，这东西—黄盖突然醒悟：与这家伙无法交手，自己的蒙冲斗舰与这家伙相比，还不如一只小舢板，一旦接近，撞击之下，必然船毁人亡！可是，怎样脱身呢？

黄盖几乎是凭本能命令各船保持贴近南岸航向，满帆高速，随时准备转向北驶，不能真的与这家伙硬撞吧？

双方又接近了些，黄盖已经看出了这东西的构成：是由十几艘自己这样的蒙冲斗舰拼接而成，这仗打不得，单船靠近，与送死无疑！

黄盖紧张地估算着双方的航速与航向，突然紧急挂起信号旗，全体左转，航向直冲北岸！

现在是双方比速度的时刻，黄盖的意图已经明朗，全速北绕，从敌方舰队后面绕过去，以求生路；那连环战船上的张允也极为明白，怎能容你就这样轻松逃脱？

二十排连环船开始分头向上下游转向，围向黄盖的舰队。

黄盖的二十艘蒙冲斗舰上的桨手们现在是拼上了全力，且喜顺风顺水，船速快得已经令人瞠目结舌。就在水寨中的蔡瑁发觉了黄盖军的动向，又派出的连环船驶出水寨的几乎同时，黄盖的舰队也几乎沿着曹军水寨的寨边，蹿出了曹军的包围圈。

不是全部，最后两艘战船没能躲过向下游转向的曹军的围捕，被轻松地撞了个船身散架，士兵们落入大江，而黄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能回救，这首战看来是败定了。

幸亏江东水军自小与长江厮磨长大，个个水性极佳，落水后却知脱光衣物，顺流直下，被陆续救上船来不少，只是江水寒冷，被冻毙于江中的也属不少。

曹军的作战平台转向却不那么灵活，所以并未集结前来追赶，黄盖才得以率余下的十八艘斗舰向周瑜交令，一路回思，直冒冷汗：此次能逃脱全军覆没实属侥幸！

周瑜细听黄盖讲述战况，口中安慰黄盖：能探知曹贼连环战船一事，老将军已立首功！脸上却不禁愁眉紧锁：这战事如何再打下去？

而黄盖却语露兴奋，低声断言：“都督莫忧，那曹操违天意而行，败亡不远也！”

凯旋的张允却兴奋不起来，本该大胜，却只让那狡猾的黄盖丢下了一条小尾巴，这连环战船作战威力虽大，驾驶操作也太不易了呀！

这一点蔡瑁也有些作难，十舟十舵，稍微转向便必须同一动作，即使派一令官统一指挥，各舟还是难以把握各自的力度大小，转弯时从内到外，各舵角度逐大，怎能恰如其分地同时动作？

事情汇报到了连环战舟的发明?曹操那儿，曹操大乐，一口酒差点喷出：“十舵不能一统，一舵如何？”

一语提醒梦中人：是啊，各舰已成一体，要那么多舵手干吗？安一巨舵足矣。

只是连环战船之舵手尚须训练，各排之间的配合更须操练，欲用其最后决战，估计还需月余。

曹操大方：就给你一月时间，到日必破周郎水军！

可是，那周郎给荆州水军们这一月时间否？

四十三 放火的策划高手：黄盖

《三国志?周瑜传》载：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

建议的确不错，这是来自实战第一线的建议，当然具有可行性。可是一接触到具体实施，却又不那么容易了。

如果将此战法施用于江面战场，那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如此一来也就等于提醒了曹操谨防火攻，最多不过大胜一场而已，一把火烧不掉曹军所有的连环战船，今后却是再也不可能有胜机了。

所以前提是，必须把这火烧到曹操的水寨中去，方能一举解决掉曹操的庞大水军。可是，接近曹操的水寨怎会容易做到？那曹军寨前水下必然暗桩密布，能容蒙冲斗舰进出的水道极为隐蔽，就算是能侦出水道确切位置，曹军只要出动一艘斗舰阻挡，火攻即就此湮灭！

还是由黄盖想出了唯一的可行之道：诈降！

只有如此，曹军才会容火船接近，才会给来船标明航道，才会不在进出水道里设置障碍物。

黄盖毫不犹豫地自荐了这个变节诈降的角色，至于能否成功地使曹操上当？这球就又抛到曹操手里了，就看以奸诈著称的曹操怎么玩了，但愿曹操也实在一回。

《吴书》原载，周瑜采纳了黄盖的建议，开始准备对曹操水军的火攻行动：“乃取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三国志?周瑜传》）

还有一个关键处：风向！

没有大风—而且必须是东风—的帮忙还是不行的，无东风助势，你就是把人家的水寨木栏全点着了，也不过就是毁了曹军的一堵墙而已，就是风小了都不行，水寨火灾，旱寨无恙，那曹军的主力仍在，江东仍然后患无穷。

这点却非人力所能为之，找诸葛亮借场东风毕竟是演义里的戏说，实际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等！

后来不是有句成语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就是直截了当地说明了周瑜等待东风的心情。假如“天不灭曹”，等不来东风呢？估计那就只能“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了。

演义说周瑜心胸狭窄，其实现在的周瑜心比海阔，火攻的决心一定，周郎就准备一口吃成个胖子！全歼曹军！水陆一锅烩，毕全功于一役！一战定江山！

不过解决曹操陆军还是免不了要指望刘备，用人不疑，古之明训！大胆通知他：希全军尽量秘密接近曹军，决战在即！

时间：东南风起之日；

具体时刻：曹军水寨大火为号；

如天不作美，风力不大，贵军必须把曹军的旱寨点着！

刘备接到周瑜密信紧急与诸葛亮商议：下一步军事部署怎样做才更合理？

孔明表态简捷明朗：现在唯有两家同心协力才有胜机，对我们来说，这是唯一的生机！

没说的，那就紧急集结兵力吧：留关羽率两千水军于汉水虚张声势；刘琦掌两千军驻防夏口……

不！诸葛亮建议：刘琦将军留军五千，于夏口待命出动。

刘备当然知道诸葛亮的用意，立即接受提议：其余所有将领、兵力全部集中于蜀山前线，尽可能秘密接近曹营，无令不得擅动干戈。

由于近来紧急扩军，收集长坂坡失散的旧部，算来尚能集结近两万人马，刘备亲自率领接近前敌，这次也准备孤注一掷了！

而诸葛亮还有更重要的一步：与刘琦等待于夏口，准备好发表刘琦为荆州刺史的表章，乌林战事一起，表章则紧急发至荆州江南四郡，刘琦军同时出动江南，刘备之安家大业，在此一举！

刘备还有一点与周瑜相同，那就是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两人都盼东风，东风如意来否？

实际上就是“东风如意到君家”也没有用！战事真正的关键还在于曹操本人！

四十四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自古以来，漂亮的计划若想实施得漂亮，要依赖于对手的配合。曹操能密切地配合孙、刘两家吗？

如果配合了，那还能称其为曹操？

其实话还可以这样说：如果不配合，那还能称其为曹操？

长江首场水战，曹操亲眼目睹了连环战船的作战威力，内心甚是满足，至于毁敌船两艘的区区战果？曹操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现在手上已经掌握了水战攻无不克之法宝，这才是最重要的！

心中大结已解，曹操通体泰透；江风拂面，豪情陡起！

南望无限江山，云遮雾罩，青山绿水，休叹枉自妖娆；

回思戎马半生，电闪雷鸣，紫绶金带，尔说谁主沉浮？

曹操满腹锦绣，大肚文章，论其文学造诣，远胜武功丰绩！所留诗词二十余章：四言雅风，五言古句，深沉厚重，慷慨激越；篇头词尾，字里行间，思绪灵动，悲天悯人。一洗前人脂粉文风！

最难得的是：作为文人的曹操，更显几分哲人气息：信笔挥洒之间，充满了对生命的探讨，对人生的思索，文学上，曹操站在了历史的制高点！

曹操的诗风，被后世称为建安风骨之鼻祖！直接影响了后来的诗仙、诗圣、词宗、曲神，就连近代的诗词大家，也不无受其感染，只不过学其皮毛易，得其精髓难，始终未达上乘，而流于世俗争斗、个人感慨，惜哉！

早在去年（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丸路经东海之时，面对浩瀚无际，不由感慨，赋诗刻石，铭留华章，以至于后世伟人出句相和：东临碣石有遗篇。现原文摘录如下：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诗人面对苍穹，遐思天外，咏万物寄情怀，歌自然抒志向，山水草木，凭海波皆赋予灵气；日月星汉，借秋风俱唤醒神智，状似描景，其实写人，令人感到作者已将自己融化于大自然之中，实不愧流芳千古之佳作！

时隔一年，曹操面临大江，恍惚间自己已成为那包罗万物之大海，天下即将握入自己掌中，人生如是，夫有何憾？

伟哉宇宙！微哉一人！

罗贯中大师就把曹操一曲著名的《短歌行》的写作时间定在了此时此景，对此子金山大为赞同：即将功成名就之际，最易使人念旧伤感，曹操歌中略显失落之格调，正是他感觉人生目标突然伸手可摘之时的真实写照，或者说目标骤然消失也未尝不可。

仿佛看见：曹操把酒临风，微醉高歌；属下不乏文思敏捷之才，如有相和，也属常理。因为《短歌行》虽篇幅颇长，但四句一韵，意境各异，颇似问答相和之作，但最末之句，如奇峰陡起，一扫开篇略阴冷之气息，当是出自曹操本人之口无疑！

文美不厌复读，不惜身担抄书之嫌，还是原文照录：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燕，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此诗曹操大量用典，风格颇与其一贯文风不同，全篇上下，也不乏意境相互矛盾之处，所以后世也就多有怀疑此文并非出自曹操笔下，最起码也是他人润色而成。

其实大家只要按照前面所说的思路再读此诗，一切便迎刃而解：唱和问答之作么！只要大家隔段而读，意境自然会大大不同，整个作品思路渐进，如同相携攀山，由平逐高，直至顶峰无限风光，朋友们速寻那仙人洞去吧！

于此大战来临之际，缠绵讲诗论文，不免有些大煞风景，不过既然侃开了头，那就索性来个画蛇添足：把此诗末段典出何处，注明给大家，下不为例，只此一回，请“不爱文妆爱武装”的朋友海涵一二。

细述全诗典故，的确过于拖拉，也请喜爱诗词的文友担待几分，这里只说末段吧：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心。

前两句出自《管子?形解》中句：“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士不厌学，故能成其圣。”

后两句借用《韩诗外传》中周公自语：“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整个末句之解：山不以高而自傲，海不以深而满足；周公宁可吐掉嘴里的食物接待贤才，天下人心当然乐于归顺。

书归正传：曹操的文思雅兴，当然出于自己武备顺利，战事预期不是乐观，那是相当地乐观：兵威之下，接江东水军先锋黄盖投诚密信：难以忍受后辈小儿驱使，愿认清形势，弃暗投明，请丞相给予立功机会，晚几天江东大批军粮运到赤壁军前，黄盖负责押运，粮船上插牙旗，当尽数运抵曹军水寨，让周郎率部去灌西北风吧！

曹操信不信呢？毫无保留地相信！原因很简单：对于江东官吏、将军多数愿降的情况，曹操通过细作了解得极为清楚，江东孙权、周瑜处于树倒猢狲散之时，谁不想巴望个最好的结局？

以黄盖江东元老的身份，沦为一个后生小辈的前驱，又怎会甘心受辱？俗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连夫妻都会各顾各，更何况是对周瑜不满的黄盖？

尤其，正是这黄盖，亲身体验了曹军之连环战船的威力，胆丧之际，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出路？诈降？区区一个水军前锋，能对曹军造成多大损害？他难道能不怕江东平定时死无葬身之地吗？

与谋士们商议此事？那怎么行？岂不闻，历来两军作战，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一旦有一丝风声泄露，岂不枉自害了黄老将军的性命？

等到黄盖率敌粮船归降当日，自然会向全军公布，那时将会给周瑜一个极大的打击！给我军将士一个极大的振奋！

曹操绝不是这么轻易被忽悠之辈，主要是目前的军事形势太好了，人太顺利时一般不愿意过多地动用多余的脑筋，懒惰是人类的通病。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原因，那就是曹操内心深处的自傲：我曹操是干吗的？只有我骗人，还有人敢骗我？哪一个欲诈降骗我的人能不先想想：曹操是容易上当的人吗？

聪明一世的人最容易糊涂一时！

四十五 借东风是个高科技难题

据说美国人首开了把气象武器用于实战的先河，越南战争中，美国人曾人工制造了连续几个月的暴雨，成功地切断了“胡志明小道”，可谓新式武器亮相，战果辉煌！虽然最后被迫认输退兵，但谁都知道，越南两侧是有中苏两个巨人扶持着的，非战之过。

最早在纸面上制造气象武器的肯定是中国明代的罗贯中大师，罗大师妙笔生花，让诸葛亮借来东风助阵，估计至今美国人也难以解决如此先进的高科技问题。

中国人，牛！最先进文化制造了最先进的科学，让我们至今看得津津有味，的确照顾了中国最广大读者的兴趣。

但罗大师的高科技却无法实施于真正的乌林水战，大家还只能一个“等”字当头，不靠天吃饭别无良策。

真该把六十年代初的高级官员调一个去东汉，一声“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准能吓退曹兵，实在不行，玩一手“坐着飞机摘棉花”的绝技，出几版“亩产三万斤”大块文章，那曹操还能不被震慑得屁滚尿流？

说空话唤不来东风万里鲜花开放，现在有三个人正在翘首东望，夏口：诸葛亮关注着天气风向可能的突变；赤壁：周瑜心内如汤煮，就等着“东风吹，战鼓擂”的那一刻；乌林：曹操几乎“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等着东方送上门来的军粮。唯有一人关注的是西南方向，那就是刘备。

刘备率张飞、赵云、刘封诸将沿长江北岸向西南方向的乌林潜行，现在离曹操水陆大营已经不远，不能再靠近了，一旦被曹操警觉，自己便等于送上门去挨打；但又不能离得太远，看不见周瑜所说的水寨火光信号，自己的部队便无法参战。

且喜曹操最近全神贯注于水军训练，刘备军才得以暗伏于曹营东侧不远，一边准备决战时所用箭弩火具，一边等待着那救命的东风，不过对于江北的刘备军来说，这东风是把双刃剑，自古水火无情，战事一起，风火不认曹刘，旋风乱转，兴许跟着被一锅烩了！

黄盖准备送给曹操的二十艘“粮船”已准备停当，俱都满载浸泡了桐油的柴草，上遮幔布，乍一看蛮像那么回事，只是这些“重载”蒙冲斗舰的吃水过浅，容易露马脚，不过容易解决，多加些压舱石不就是了？

周瑜连火起后水上厮杀的主力也早已安排好了：除丹阳都尉黄盖任全军前锋外，周瑜亲率当口令甘宁、横野中郎将吕蒙、中郎将韩当、宜春长周泰、征虏将军孙贲、竞威校尉陆逊、武猛校尉潘璋等组成水战主力；由右都督程普、赞军校尉鲁肃坐镇楼船帅舰调度全局；给事朱桓防守于柴桑方向，以备援各方。

只有东风无法准备！

连日的西北风使江汉的气温下降很快，曹操在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形势下，只觉得心清气爽，兴奋非常：黄盖只要能顺利来归，那隔江相持的周郎便没有资格继续相持下去了，没有军粮的部队怎么打仗？

曹操已经做好了准备：黄盖的粮船一到，立即出动连环战船，顺流直下封锁住周瑜水军下游的江面，如此一来，估计这水战就不用打了，周瑜除了举全军投降外别无他途，谅周郎还能潇洒地以江水充饥？

现在与战各方都是一种态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如驻舸大江中流，江南是旌旗相望，江北是鼓角相闻；小兵们已被鼓动得热血沸腾，将军们也被忽悠得摩拳擦掌；唯有诸葛亮冷眼观望于夏口，刘备心中忐忑于江北，周瑜心焦如焚于赤壁，曹操得意扬扬于乌林。对了，还有一个孙权，在柴桑度日如年，急切地盼望着前线传来的哪怕是一丝信息。

都说大战前夜最寂静，其实未必，那寂静只是我们后代人的感觉，当世人大概都以为自己是花样年华，生活在火红的年代、战斗在激情燃烧的岁月，英雄无悔于战火中的青春。

驻舸中流，我们肯定会吟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之名句，说不定也会发出“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之感慨，可是，你是否会意识到：这是我们人类最傻的举动！实在有愧于大自然赋予我们的神圣之生命。

你是否会看出：那火光其实是我们心中的撒旦，那江水无奈地洗涤着我们无救的心灵，浪花中溅出的其实是人血，泡沫里泛滚着厌恶的血腥！江山如画，一时风流的并不一定是豪杰！

历史如同江水东流，战争其实就是今天长江沿岸那些数不清的排污口，它已经污染了我们的过去，正在污染着我们的今天，难道说，我们还要看着它继续污染我们的将来吗？

侃战事，其实不过是给大家添一道伴酒的佳肴，希望大家在品尝的同时，莫要忘记这佳肴是由什么加工成的，避免伤了大家的胃口食欲，不再多说，只希望大家忆古莫思今，大快朵颐，一醉方休便是！

?汉初冬的天气，乍寒尚有转暖时，那时，就是东南风来临的时刻。

晴空万里，大地好像欲暂时转暖，大家都盼望的事情终于就要出现了：东风就要刮起来了！

四十六 狂风烈火卷乌林

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公元208年12月7日），东南风骤起！

此时间为台湾三军学院不知根据什么考证出来的准确时间，据说是根据气象记载推断出来的，不过《三国志?武帝纪》中含糊的记载为十二月，但是人们对于赤壁之战发生在208年似乎已成定论，假如真的战事爆发于农历十二月，那按公历就应该成了209年元月的事了，这似乎不大可能。

主要是按后汉书朔闰表记载，建安十三年是有个闰十二月的，而《三国志?武帝纪》中却简略了这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是十二月，那么是哪个十二月呢？这种事几乎无法查对，我们姑且按公元208年12月7日吧。

清晨，浓浓的江雾被渐劲的大风裹向长江北岸，水面的大雾还未散时，黄盖的“粮船”开始启运了。

周瑜所率的主力船队没有紧随黄盖“粮船”之后，而是沿长江南岸落帆操桨隐蔽行驶，一直到了乌林的对岸上游数里，才抛锚集结，等着对面那即将出现的火光，受江岸遮挡，岸边的江雾还没有消散，周瑜的船队全部隐藏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对岸曹军的水、旱寨几乎不在一个世界，水寨大雾早已散去，战船水道甚为清晰；旱寨却还处于一派茫茫之中。浓雾中，刘备的部队开始沿江岸逐渐向乌林接近。

曹操一大早就接到黄盖所派走舸送来的紧急禀报：粮船已到，正开过江北，请给明示进寨水道。

终于等到了！曹操大喜，急令挂起信号灯旗，并吩咐文武大员一起去水寨帅舟迎接深明大义的黄将军。

大家这才知道曹丞相暗中还操办着这么一件大事，像被传染一般兴奋起来，一个个涌上楼船高台，遥望东方，不是盼望那一轮喷薄而出的朝日，而是欲先睹江东水军的风采，分享曹丞相那胜利的喜悦！

嚯！不愧是专给巨无霸连环战船预留的水道，尽够二十艘蒙冲战舰并头驶入，这里不光是连环战船的码头之一，还是曹操全军的粮草集散船坞，要不，能让黄盖的粮船驶到这里来？卸货方便么。

大江中流，黄盖已经遥见曹军水寨，岸上茫茫，水中熙熙，隐隐约约，人头攒动；忽然间东南风急劲欲狂！黄盖传令各舟举帆，将航向对准曹军水寨信号所标明的水道，用最高速疾进。

曹军水寨中，不光是楼船上文武大员兴奋地迎接黄盖，大好消息传播得极快，就连连环战船上的将士也不禁挤上甲板观看江东降军，陆上的官吏士兵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只得争上高坡，“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热闹大人孩子都爱看。

浓雾将散朦胧之中，刘备挥手止住了众军前进的脚步，风势不大对劲，已经呜呜作响，离得过近，一旦稍有变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曹营失火，殃及哪个？

周瑜耳听越来越大的风声，心潮不由澎湃如沸，强忍激动，传令各舟备帆待鼓，大军逐渐接近长江中流，白帆扬起之时，对面曹操必将大惊失色，不过，那时对于曹操来说，一切都已晚矣！

离曹军水寨还有二里左右，黄盖吩咐所有将士进入所拽走舸，各船一起举火！

只一瞬间，二十艘蒙冲斗舰烈焰陡起，趁风势刹那怒卷全舰，二十条张牙舞爪的火龙乘风破浪，直向曹军水寨扑去！

来船突然变成数十个巨大的火团，曹营水旱寨中顿时一片寂静，除了东南风呼呼作响，旌旗猎猎，岸上水中，鸦雀无声，众人目惊口呆，一时全傻了！

帅船上的官员将军们比小兵们也好不了多少，刚才还在指指点点，突然像被突施了定身法，大家大脑里这会也是一片空白！

火船如箭，仗风扬威，二里水路，瞬间即到。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如同导火索燃到了尽头，砰的一声，整个曹营如同爆炸一般沸腾起来！人们只知空喊，双足却不知迈向何处，手足无措大概就是目前曹军将士们真实的写照，其实换了谁都一样，乍逢剧变，有哪个能气定神闲？

已到长江中流的周瑜水师，突然各舟同时扬帆，大江之中，恰似盛开了白莲朵朵，遮天盖地，无边无沿，乘风齐向北岸蔓延而来；满江战鼓咚咚，号角阵阵；呐喊连天，吼声欲断流；江水如煮，浪花亦疯狂！

刘备眼见江中火势，耳听狂风大作，心中突然警觉！紧急传令：速抵近曹军旱寨，箭弩点火，速射速退，不得杀入曹营，全军后退二里，待命突击。

楼船之上，曹操首先清醒，定神看时：帅船舰首已冒青烟，举头望去，沿江已是火光一片，风乘火势，已经登陆岸上营落，火借风威，恣意席卷水寨舟船！

连环战船着了！各舟被铁链锁成一块，避无可避，自己的粮草船着了，被诸多的连环战船挡住去路，直接又成了一只?的火船，被浪涌风卷，扑上了江岸，旱寨也已满目烟炎！

士兵们乱了，走投无路之际，向江中跳去！可是沿江的水面也已是火海一片，被大火烤焦的船板、桅杆、已经散落于江中，大江中，一半是江水，一半是火焰！

将军们慌了，仓皇无措之际，挤上了帅船，可是帅船也好不哪儿去，船头已经着火，烈火正在蔓延，只是因为那上面有曹操，那是将军们心理的依靠，是大家心目中的神仙！—可惜不是灭火队员。

曹操看着四周肆虐的火舌，远望江心快速逼近的江东水军，近看已经成为了大火帮凶的自己全军辎重粮草，心中清楚：完了，此战败局已定，现在已经是如何脱身的问题了。

细听岸上，东面呐喊连天，杀声已起，曹操知道那是何人，是刘备！这不是趁火打劫，是早有预谋！自己……别，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是决定自己生死存亡的时刻！

还有一些蒙冲幸运没有着火，曹操紧急带大家下到几只船中，可是江中周瑜大军已经封锁了逃出火海的出路，登岸更是死路一条：岸上也是火海，不是火的岸边，人马如何能快得过御风乱突的火头？

环顾四周，主要的谋士与将领都在自己身旁，大家都是接令前来迎接黄盖而来，没想到驾临的是火神祝融！难道此地就是曹军全体的墓地不成？

尽管曹操逢变一贯镇静如常，遇险向来果毅决断，此时却也束手无策，不过，人们从脸上还是看不出曹操此刻想的是什么。

四十七 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曹丞相

数十里曹军旱营水寨，已成数十里狼烟烽火，周瑜率水军主力舰队扑到了这火海边沿，却是不能继续向前突进了，那风火不长眼睛，江东的战船也是会照烧不误的。

只能于大火后面跟进掩杀，不能与火神爷抢功！周瑜的舰队实际上做的是封锁火场与等待清理火场的工作。曹军旱寨东侧已经传来刘备军的杀声，西侧却万不能登陆，那是下风处，登陆如同投身火葬场！

曹军主力大部在舟船之上，只要全歼了水军，与收拾了曹操全军没有多大区别，陆上的事就交给刘备吧，至于哪家能捉到曹操？那就凭各人的运气了，就看曹操现在身在何处。

曹操在何处？与众文臣武将在一艘蒙冲中，蒙冲躲藏在帅舟附近的一小块无火的江水中，与其说是躲藏，还不如说被困更准确些：前后左右俱是烟火肆虐，不时有燃烧的片帆飘落在甲板上，虽然将士扑救及时，未酿火祸临身，但却是扑了东舷西舷复燃，真正的顾东不顾西，顾首难顾尾。

曹操心里更清楚：火势减弱之时，就是自己毙命的之刻，那周瑜正在火场外等着呢！留给自己及全军的时间不多，必须当机立断了，哪怕葬身于江上，也强似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曹操用平常指挥一场普通战斗时一样的声调唤过水军左右都督蔡瑁、张允，命令他们在自己的蒙冲之上挂起帅旗，代孤集结指挥全军：所有未燃火舰船，分为东西两路突围，主力一起满帆向上游突破，一部随同曹操落帆顺水向下游突破，分散也不要紧，目标就一个：会合于江陵。

遇到江东军阻截怎么办？允许弃舟登岸，但有一条：必须自焚座舟，不能以战船资敌！

这就等于命令：焚毁所有战船！因为不遇到阻截是根本不可能的，遇阻则烧船，从此也就不会再有什么荆州水军了。

这不是曹操一时的权宜之计，是曹操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的长远大计：荆州局面已经无法收拾，那就只能退求最好的结果，不能让庞大的荆州水军落到周瑜手里，老虎添上了翅膀之后，就不只是在窝边吃人了！

曹操考虑的不单是目前数十万将士的处境，还包括西方的江陵、遥远的襄阳，甚至后方的许都、邺城！

一艘曹军的蒙冲斗舰冲出了火海，满帆直向上游逃窜，周瑜冷笑一声，令旗挥动，数艘快艇斜刺截杀过去，想逃？哪有这么容易？江东军船快，几乎是迎头截住，突然那斗舰上燃起烟火，船上的人纷纷跳江，游向北岸，那逃窜的曹军战船片刻成了一个水面火团。

又是两艘船冲出燃烧着的水寨，江东水军又是给予迎头围堵，那冲出的曹军战舰又是自焚，乘客还是弃舟逃生；数十艘蒙冲冲了出来，既不分队列，又不分阵势，分明是各自挂帆逃生。

看到困兽没有犹斗，而是仓皇鼠窜，周瑜不禁摇头：这曹操的所谓雄师就如此战力？别做梦了！别说一艘蒙冲战船，就是一条小舢板也休想逃出天罗地网，曹操，你就束手就擒吧！

周瑜亲率主力战舰围了上去，只见来船一艘艘接连然起了大火，还是先前的老套路：打不过，就自焚，看来这曹操耍起了无赖！

一群走舸冲了出来，看见周瑜水军正在围捕猎杀，却没有再自燃跳江，走舸轻便，吃水极浅，能选合适的地点抢滩登陆。周瑜的大船战舰没招了。

不要紧，周都督早就给你们预备着呢。随着周瑜的令旗挥动，游弋于江心的小型走舸快艇如利箭般射向了乱窜的曹军小舰，大家都能登陆，你就是上了岸也逃不过追捕！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号称八十万的曹操水军，如同崩溃一般，水寨中一时蜂拥出数不清的舟船，型号不一，大小个别，不过保证没有那令江东水军胆寒的水上巨无霸—连环战船，那大个家伙现在都成了柴禾，正给周瑜的大火助威呢！

周瑜帅舰上的战鼓响了，江东水军的全部战船一起围堵上来，这情景几乎如同一群鱼鹰遇上了鱼群，都想混个肚圆，对于逃命的曹操水师来说，其处境连被围捕的鱼群都不如：鱼群还能潜入深水呢，失去了抵抗力的曹军能往哪儿逃？

随着周瑜舰上几声长长的号角，大批的江东水军轻型舰只开始在西方离火场上游稍远的地方抢滩登陆了。周瑜不想把岸上的战果让刘备军独占，水上经过大火，无甚缴获收入，岸上的东西不会烧光，不能我周瑜放火，你刘备发财，那是不公平的。

岸上的刘备还真没有发财的想法，现在就是连曹军的营寨都没有靠近过，炽人的热浪让刘备不禁连呼侥幸！若不是东退二里，说不定自己的部队也已被烤焦，现在是时候了，大火的火头已向西北蔓延而去，曹营现在已是一片狼藉的劫后火场，动手的时候到了！

就在周瑜水军全力围堵于西南上游之时，刘备全军?向曹军旱寨之际，曹营水寨东侧潜出了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舰船，有的还冒着缭缭青烟，显然刚救灭余火，这支无声舰队落帆顺流直下东北，一路无阻，直向刘备部队的后方插去。

四十八 败了也要笑到最后

这是一种另类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曹操带领部队的高级将领、重要谋士、亲信卫士及数千残兵潜出了江东水军的包围圈，虽然逃窜的方向是敌人的后方，但也只有如此才会有脱身的希望。

按照曹操的判断：周瑜水军全力围堵于上游水面；刘备陆军此时应该对自己岸上的部队开始了预谋的趁火打劫；自己只要能顺流驶出十里之外，那周瑜及刘备就肯定对自己无可奈何了。

至于蔡瑁与张允率领的向上游突围之船队，损失是躲不过的，但全军覆没也是不可能的，鱼过千层网，网网都有鱼，即便是劫后余生的曹军也是庞大的，会让那周瑜截不胜截，杀不胜杀，孙刘联军追杀沿江突围的余部之时，正是自己率部逃出生天的大好时机！

谁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能冷静地面对败局才是真正的大智大勇！周郎娃娃！刘备大耳朵！让曹某再给你们上一课：此战真正的精彩处不是那一把由于曹某一时疏忽惹来的大火，是曹某危难之刻的声东击西！不，准确点应该是西窜东奔。

曹丞相果然算无遗策！周瑜全神贯注于那满江乱窜的白帆，刘备忙活于接受曹军遗留的大量辎重，曹操率领众人顺利地在刘备部队背后东北方向十余里靠岸登陆，更可喜的是岸上树林密布，大雾尚未消退，十余步即只能闻声不能见人，绝对有利于落落大方地逃命走人。这才是真正的天不灭曹！一切OK！

中国东汉王朝之命运现在寄托在这数千残兵败将身上，这是部队的精华、曹操的火种，曹操要将她变成播种机！

可是具体到行军路线却是关乎部队生死存亡，路有两条：直接北上汉水，寻找护军都督赵俨、奋威将军程昱所率领的北路大军；转身西上，会合江陵的曹仁。两地距离差不多，风险各不同：

北上一路平坦，易于曹操拼着绝大风险保存下来的骑兵行军，但是遭遇刘备、诸葛亮预伏阻击部队的可能性也较大，尤其是那游弋于汉水的关羽水军，一旦上岸围捕，则曹军便等于自投罗网。

西进出敌意料，只要绕过乌林战场，估计便无敌情，但据荆州本地士卒介绍：此去一路水网纵横，沼泽密布，树木杂生，小道崎岖，风险在天不在人，尤其是怕一旦遭遇刘备于乌林的部队，那便如同刚出狼穴，又入虎口。

军处敌后，不容细想，一旦孙刘两家觉察，曹操这点部队，几乎毫无抵抗能力，现在是安全在于保密，时间就是生命！曹操果断决定：全军寻路北上，直奔汉水。

太阳躲入云层，浓雾之中，曹军步兵前导，骑兵随后，开始了磕磕绊绊的艰难之旅，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越欲快速脱离险地越是快不起来：马不敢嘶，人不敢喊，路不敢问，将不敢催，如何能像长坂坡一日疾追刘备三百里那般迅速？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造化弄人，令人心里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残雾时有时无，道路曲折婉转，树林片疏片密，河沟走向不定。曹操全军不一时全不知东西南北，只好由曹操指使方向，大军盲目随行。那曹操就对当地地理熟悉？非也，曹操是跟着感觉走，自信随意指出的大方向定然无比正确！

一路盲目乱撞，艰难困苦更不必说。曹操却也没忘记自己的导师身份，不断对部下谆谆教导：困难是暂时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平乱尚未成功，将士仍须努力！

可惜自然规律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曹军折腾了一下午，红太阳露了脸，竟然是军向南行！这不是与目标背道而驰吗？曹操于马上细心看时，不由大惊：全军竟然又转回了乌林附近！

曹操就是曹操，大惊却并未失色，虽然出了三分错误，毕竟还有七分成绩。曹操索性将错就错，显出一副英明无比之神态：这是预料之中的弯路，本来就是诱导你们心向西方，我们这种思路就是做得极对！

曹操此刻才是真的认准了方向：正西便是华容道，是通往江陵的捷径小道，顺江而行到江陵是走南绕弓背，这华容道就是弓弦！于是大手一挥：全体西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奔华容！

可是那华容小道岂是易行的？一路崎岖狭窄不说，主要是沼泽处处暗伏，战马踏上即陷，徒步行人也不能避免，部队怨苦连天，拥挤混乱，人马停滞，直如同：雪拥蓝关马不前！

曹操见状大怒！自古有句：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岂能“艰难困苦繁双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紧急组织先锋队—其实是送命队—割草伐树，填草铺路，架木渡水。只是泥泞道上，铺路的步兵如何能快得过急于逃命的“轻骑”？怀中的茅草刚铺进泥潭，自己的躯体又被填入，马踏脊梁而过，人踩脑袋当桥，士卒死伤狼，惨不忍睹！

据《资治通鉴》载：“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

不管怎样，曹军中主要将领及高级谋僚总算都度过了艰险，事情总是有其两面性：有其弊必有其利。难行的道路虽然给曹军添了要小兵命的麻烦，可是也定会阻挡那一旦到来的追兵。

曹操终于脱困！前面就是江陵！

大小官员心中凄凉，全军将士面色楚苦，虽然侥幸保命，但回思这意外的惨败，哪个心中能是滋味？现在个个极想号啕大哭一场，一抒胸中郁闷酸痛！

曹操首先带头，为大伙作出了表率：骑在战马之上，仰天朗朗长笑！

众将当然要问主公笑之为甚？据《三国志注?山阳公》载记：曹操爽朗回答：“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

这就是曹操！

四十九 是趁火打劫还是见义勇为？

周瑜、刘备水陆两军胜利会师于乌林。

曹操十余万大军半数以上不是丧命于火海，便是溺毙于寒江，其余大部溃散，一部侥幸乘舟逃出重围，顺长江逃往江陵。

周瑜的目光盯住了江陵：江陵乃南郡郡治，为连接荆州江南各州之水陆枢纽，拿下江陵，北攻可以威胁荆州州治襄阳，南掠可以平定荆州江南四州，将来进则西收巴蜀入己囊，退则东据夏口守江东，这是个非拿下不可的地方。

刘备异常配合周瑜的军事部署，把部队分为江北江南两路，拱卫着长江中的周瑜水师，沿江而上，直逼江陵！当然，现在大军粮草是由江东的水军保证的，至于乌林之战中的缴获，那当然早就运回夏口了，那里还有刘琦的五千部队么，关羽的汉水水师也是需要加强的。

像夏口、樊口这种对于江东来说犹如前哨阵地的江岸城市，诸葛亮心里最明白了：刘备终归保不住的。此地处于两强之间，弱势的占据此地，等于两头受挤挨打，最好的处境也就是帮助孙权把守门户，刘备必须另觅安身发展之地。

赤壁大战的准确战报一传来，诸葛亮便依照当初与刘备商定的方案，与公子刘琦提军向江南出动了，此时出师有名：刘备军的后援部队，一切为了江陵前线！

但对荆州的江南诸郡的传檄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是新任荆州刺史刘琦在向自己的江南下属发布指示：快弃暗投明！左将军刘备是我们的唯一领导！

周瑜、刘备、诸葛亮，各盯各的目标，各有各的眼光，目的不同，措施当然不一样，付出的代价天差地远，最后的各自收获更令后人不由叹息！

孙、刘联军在周瑜的统一指挥下进展神速，一路尾追曹军残兵败将到了南郡，在江陵对岸扎下了大营，估计对面的曹仁在兵威之下，风声鹤唳，必然胆丧，挟赤壁大胜之余威，一鼓而下江陵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现在最担心的是刘备处于江北的部队，是担心他们的安危？非也！是担心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趁曹仁退兵抢占了江陵去，那样一来，岂不成了为刘备火中取栗？

对刘备，周瑜现在看重多了，这是个永不会屈居人下的枭雄之辈，不束住他的手脚，将来必受其害！现在周瑜内心多了一个不得不佩服人，这人长着一对比别人大的耳朵！

左将军啊，江北部队身处强敌之侧，危地也！最好集结于江南，与我江东大军共同进退，方为万安。

刘备感激公瑾照应，当即照遵不误，并且主动屏障周瑜后方，兵指江南四郡，要知道，那也是曹操的地盘呀。

周瑜现在顾不上刘备军在江南的动向，对面的曹仁不但没有退军的迹象，而反摆出了一副要与周瑜决战于江陵城下的架势，周瑜却不敢贸然渡江攻城：虽然周瑜知道曹操本人已经从江陵北返许都，但是背水屯兵于坚城之下，还是令周瑜大为踌躇。

对于刘备的兵锋南指？周瑜还没当多大事对待，一个江陵城就让周大都督如此头疼，那江南数十城，你刘备还不得打上个猴年马月？只要不与江东争功于江陵，夺利于南郡，暂时的联盟便可以暂时维持下去。

部将甘宁建议：溯江而上，径直先取江陵上游西北方向的夷陵，从而威胁江陵侧后，曹仁如分兵相救，则江陵其兵势必减弱，公瑾率主力必能易下江陵。

周瑜虽然采纳了甘宁的建议，却只让甘宁率其本部数百部队前去夺取夷陵，主要是怕还没分了曹仁的兵势，先分散了自己部队的兵力，如此便事与愿违了。

那甘宁却不怯战，慨然率部前往，驻守夷陵的乃是益州将领袭肃，对曹操本来早就不满，甘宁数百军一到城下，便举军投降甘宁。这样一来，甘宁所部兵力已经超过千人了。

周瑜这时却不知怎么想的，担心的是什么？反而上表给孙权，要求将袭肃的三百益州兵调出夷陵，拨给横野中郎将吕蒙。

吕蒙其人目光高远，智勇双全，见周瑜之令味道不对，赶紧直接越级上报孙权：“肃有胆用，且慕化远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权善其言，还肃兵。（《三国志?吕蒙传》）

周瑜欲弱夷陵甘宁兵势，江陵曹仁却更视甘宁为身后大患，尽遣所能机动的六千步骑围攻甘宁于夷陵，此时甘宁部仅满千人，受攻累日，据城死守，曹军架设木质高楼，箭矢如雨，尽射城中守城士卒，城中部队惶恐皆惧，唯甘宁谈笑自若，方使军心未乱。

但如此艰难困守，岂能持久？无奈遣使求救于周瑜。

周瑜却召集诸将商议，开会讨论救不救甘宁？诸将谁不心神领会领导意图之所在？纷纷发言认为兵少不足分，看来甘宁注定要被困死在夷陵了！

只有吕蒙看出了势头不对，当众对周瑜、程普说：“留凌公绩于江陵，蒙与君行，解围释急，势亦不久。蒙保公绩能十日守也。”（《资治通鉴》）救自己的部队反而要吕蒙作保，这周公瑾实在是开了一军统帅之先河！

周瑜再不从其言估计就难以向孙权交代了，于是留凌统暂守江南大营，与程普、吕蒙等率主力救援夷陵的甘宁，大军开始沿江西上。

夷陵城下，即将再显周郎风采，

长江北岸，且待续写赤壁辉煌！

五十 与曹操相比，孙权是个老实人

欲准确地阐述东汉末年或者说是三国前时期的历史不大容易，甚至比写之后的各朝代更难。原因很简单：各家都按自己的需要或者说是理解记载同一个重大事件，说法各异，各陈己见，甚至连具体时间也是相互矛盾的，我们该采信谁的？

前文说过，仅在赤壁之战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上，《武帝纪》便与其他史料在时间上记载的相差几乎两个月，在另一件大事上，也是各有说法。这就是江东孙权第一次围攻合肥之战。

按《武帝纪》的说法，孙权是在赤壁之战前，为了营救刘备，才出兵合肥；《吴书》则注明是在赤壁大战胜利之后，孙权趁胜杀向合肥，欲取得更大的战果。

孙盛在《武帝纪》本条后评判：“按吴志，刘备先破公军，然后权攻合肥，而此记云权先攻合肥，后有赤壁之事。二者不同，吴志为是。”

个人认为俺这位本家评判得有道理，理由很简单：以江东六郡之微弱兵力，怎会在赤壁主战场胜负未定之时，先于江淮方向挑起战火？而且即使孙权攻下合肥，也救不得夏口的刘备，曹操荆州的大军是无法分兵向东方的江淮战场的。

事实也是曹操并没有拿孙权围攻合肥当回事，只不过从汝南抽调了千余部队，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将军张喜率领，去增援合肥。

而合肥前线的孙权却把这次亲征合肥当成了大事，这毕竟是他亲自出马对付曹军的第一战，胜负关乎自己的威信！尤其是派遣长史张昭率部攻击九江当涂的失败，更使孙权发誓非拿下合肥不可！不然怎么好意思回师江东？

但是合肥却不是发几句狠话就能攻克的，孙权有点急眼了，准备亲自上阵，率领轻装备骑兵向城墙突击。

长史张纮对这种全军主帅去兼职突击队长的举动很不以为然，劝阻孙权：“兵者凶器，战事凶险。将军仗一股锐气，轻易上阵面对强敌，致使大小三军为你一人担心！即令可以斩将拔旗，威震沙场，不过一勇将耳！这哪里是主帅应做的事情？请将军克制自己孟贲、夏育（古代勇士）的匹夫之勇，以霸主、王道的谋略为重！”

孙权的突击队长没当成，围城部队却抓住了两名欲潜入合肥城中送信的曹军信使，孙权一见信中内容，不由大惊失色：原来是曹军援军主帅张喜的军报，告诉合肥守军：某已率步骑兵混合大军四万余人抵达雩娄，望城中守军给予配合，力争全歼江东贼寇，活捉孙权！

这还了得？孙权当然不能让敌军的阴谋得逞，紧急下令：焚烧全部围城营寨与攻城器具，全军火速撤退！

好一个三十六计走为上！

只可惜这送上门来的情报根本就是在忽悠孙权这个实在人：曹军哪来的四万大军？这是扬州别驾蒋济耍的一个小花招，是为解合肥之围与孙权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蒋济分别派出了三个信差，携带“援军挺进”消息通知城中守将，估计只能有一个信差得以入城就不错了，而另两个信差当然免不了成为孙权的俘虏，于是才出现了这两家皆大欢喜的截获信差事件。

一纸退去江东大军，简直令孙权一生蒙羞！

人家周郎在赤壁放火烧的是曹军，孙权在合肥也学着放了“春天里的一把火”，烧的却是自己的军营。

那比孙权的官做得还大的曹操，虽然于乌林被烧得那叫一个“爽”，但惨败之余却并未糊涂，回到江陵并没有赌气复仇，而是留曹仁、徐晃驻守江陵，自己坦然回了老家许都。

不是曹操怕了孙、刘联军，曹操怕的是后方出乱子！前线大败，后方必然震惊，此时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政局。

看来曹操深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句精髓！也极为明白事情的关键在何处：欲报赤壁之仇，关键在于水军！

建安十四年春三月，曹操率大军回了老家谯县，干什么去了？打造轻舟，重建水军，曹操的目标还是江东！

其实自赤壁之战以来，曹军与江东一直处于战争状态，江陵前线，两军于对峙中从来战火未息，尤其是夷陵城下，那战事打得格外热闹！

唯有兵掠荆州江南诸郡的刘备格外开心：出兵不用交战，攻城不如攻心！一路兵不血刃，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般，江南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依次表示归降刘备，刘备终于有家了！

主要功劳是谁的不用费猜详，看刘备的论功行赏就明白了：幕僚诸葛亮第一次有了官职，被刘备任命为“军师中郎将”，并负责总督长沙、桂阳、零陵三郡，以调集军粮赋税，供应刘备全军。

救援夷陵甘宁的周瑜一时还顾不上刘备的突然发达，他要面对的是曹军中最为优秀的将领曹仁，稍有不慎，赤壁一战挣下的半世英名便会付?东流，对曹仁之首战：必胜！

将要开始的江陵之战应该算作赤壁之战的尾声，毕竟是一个没有中断的战事，但由于曹军的前敌主帅已经换人了，所以我们还是宣布：至此赤壁之战结束。

五十一 赤壁之战总结报告

写总结报告可是一门大学问，比你脚踏实地干点事还要有用处，比你呕心十载搞出个《红楼梦》来要实惠得多，比你当裤子造出导弹来都重要几分！

每一年的州郡总结报告都是一篇极妙的文章，更是关乎该县令的升降前途之大问题！须知：妙笔不仅可以生花，而且能生出铜钱、美女来。

我们当学生时老师每学期都会给我们发份家长通知书，其实那就是一个简单而又重要的总结报告，关乎我们一个假期的喜怒哀乐，老师们都是相当慎重的。不过听说现在老师们都省事多了，有一个固定格式，集体复印好了，分类一填名字就OK了！

东汉也好不到哪儿去，战后总结报告也是花样百出，不过各自的表现形式不同，为方便大家阅读么，就都给统一风格了。

首先统一下战役名称：赤壁之战。

实际上这个名称是不确切的，好像应该称为荆州战役更贴近些，赤壁之战不过是其中的一场遭遇战而已，后来关键的战斗发生在乌林，那场大火与赤壁也没有什么关系，至于后来的江陵、夷陵之战，应该算作这场战役的尾声部分，不过这个尾声也的确长了点，那就把它另算。由于一千八百年来赤壁之战这个名称已经深入人心，我们就将它称为赤壁之战吧。

对于战役的起止时间：结束时间当事各方无异议，都是截止于当年十二月。开始时间参战三方认识略有不同：《魏书》认为该从七月份始征刘表算起；《蜀书》认为应从十月份刘备到了夏口，决定联合江东时算起；而《吴书》则支持了《蜀书》的意见，也认为应当从自己败曹主力决定参战时开始。

请看各方总结：

一、曹操方：七月公征刘表，八月刘表病亡。九月公到新野，刘琮畏服归降。刘备逃窜夏口，我军胜利渡江。荆州人民新生，归降将士受奖。益州刘璋受役，江东孙权张狂。为备围攻合肥，救兵一到仓皇。赤壁战备不利，士卒逢疫死伤。烧舟乃引军还，刘备遂据荆襄。

二、孙权方：刘备军破欲渡江，正与鲁肃遇当阳。遂图共计抗曹兵，诸葛奉命到柴桑。诸公闻曹皆畏惧，中流砥柱有周郎。曹军虽众多疾病，难敌江东好儿郎。与备并力战赤壁，曹军败走逃仓皇。先锋黄盖献妙计，不怕铁锁连船舱，先锋巧施诈降计，数十火船冲过江。曹军烧溺死者众，兵退南郡魂魄丧，备与瑜等复共追，曹仁留守操远飏，公瑾程普战南郡，权攻合肥掠徐扬。

三、刘备方：先主遣孔明，自结于孙权，孙权遣周瑜，水军助数万，并力战曹公，赤壁焚其船。刘孙水陆进，追到江陵边，北军多病死，曹公引军还。又征南四郡，一路凯歌旋。零陵收刘度，长沙降韩玄。武陵纳金旋，桂阳伏赵范。

以上各方的总结报告当然是经过加工过的，但味变药未变，各方之大意就是这些，不同点就不再重复了，归纳一下共同点：曹军败了，也病了，也被火烧了；江东出兵了，是破曹的主力军，最后被粘在了江陵；刘备主动求援于孙权，一直在配合江东军作战，战果最为丰厚。

最后大家看第四份总结报告：

赤壁之战意义非凡，不仅是一场不可多得之以少胜多战例，关键是改变了历史进程，没有此战，中国的历史会是另一个模样。

对曹操来说，此战封了他戎马一生的顶峰，以后虽仍然战事频繁，胜多败少，但从此战后曹操再未自称过拥有八十万大军；而且对孙刘两家的战事基本处于被动守势作战，曹操在有生之年统一中国的梦想基本破灭。

再具体点，曹操此战失利的原因极为简单：大意！

设想一下：只要不让黄盖给忽悠了，提前阻止他的所谓粮船接近水寨，那孙刘联军有什么办法战胜连环战船？怎么赢得水战胜利？风向突然变化了还不注意防范，大意容易失火，何况有意放火？

但需要指明一点：如果按曹操方的战役起止时间算账，曹操还是大有收获的，不是弄到手半个荆州吗？

孙权获得了长期的安定，掠走了半个江夏郡，又蚕食了荆州江南各郡的一些地盘，应该是收获颇丰，但摘桃子的功夫毕竟比刘备差远了，又凭空造了个潜在的强敌出来，算有得有失，收获大于损失吧。

刘备开始是准备拼上了，结果没用自己拼命，从近乎一无所有，到一举囊括半个民丰土肥的大州，简直没用出工钱，雇了周瑜替自己卖命，刘备的确是做生意的高手！

关键是这等于打了点折扣地实现了诸葛亮《隆中对》战略策划的第一步，前景豁然开朗！而且刘备现在还没有满足，正在为实现第二步创造条件：占领南郡，将自己的势力向益州逼近。

赤壁之战，不像《三国演义》那般描写的属于诸葛亮，也不像苏子《赤壁赋》中渲染的属?周瑜。

赤壁之战属于刘备。

至于风流潇洒的周郎？就看他在即将开始的江陵之战中的表现了。

五十二 周瑜成了风箱里的老鼠

周瑜盯上的是曹仁的骑兵。

再说明白点是眼红曹仁派到夷陵的那些大个军马。

对于不产战马的江东地区来说，军马是极为重要的战争物资，但是在东汉末年大家相互厮打的年代，对军马的封锁不亚于现在对伊朗、朝鲜的武器禁运，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由于曹操已经控制了中国北方，现在江东军马匹的来源已经彻底断绝，想增置骑兵部队？就唯有一条路：去战场缴获。

当周瑜的援军还在长江的舟船上时，周瑜便派出了多起侦察人员，就一个任务：摸清围城曹军军马的饲养地。骑兵不适应攻城，肯定会眷养在曹军后方的某个地方，只要出重兵把这个地方给收拾掉，那就不是只解夷陵之围的小事，而是怎样一口吞掉这些生力军的问题了。

一切顺利而又令人丧气：准确的情报及时地送到了周瑜船上，曹军战马皆随攻城大军，这偷马的活路看来要吹灯拔蜡。

这时还是吕蒙献计：派三百士兵，专门在曹军归路布上乱柴，让曹军人虽能过，战马却行不得，我大军狭势围攻，以驱赶为目的，曹军战马还能飞回江陵？

周瑜依计，立即靠岸登陆，率主力扑向了曹仁的攻城大军，而吕蒙则带了三百人专干劫马的工作。

夷陵战事异常顺利，曹仁部队的注意力全都在夷陵的城墙上，突然间背后围上来周瑜的主力，顿时乱了阵脚！主要是没有预料到周瑜竟敢置江陵前线与曹仁的对持不顾，全力来援甘宁；尤其是双方数量实在差距太大，周瑜又未采取围死的战术，而是集中兵力突击到城下，转身驱赶掩杀，曹军有逃路，便失去了死战之心，形成溃败。

以下的战事极为简单，其实就是曹仁部队竭力杀回老窝江陵，周瑜、程普等人全力掩杀，再加上夷陵城中甘宁部的及时出击配合，曹仁的攻城部队几乎被歼半数。

周郎率部直追，急于逃命的曹军到了险道，果然进入了吕蒙早布的干柴乱阵，战马无法踏柴而过，周瑜大军又紧追不舍，曹军士兵只得舍弃了坐骑，步行逃回到江陵城，吕蒙的劫马之计大获成功！

此战周瑜大破曹仁部队于夷陵，江东军的士气极为振奋：谁说南人不善陆战？最令周瑜高兴的是缴获了战马三百匹，全都装船运回了江陵前线，简直如同又娶媳妇儿又过年，好事全都赶在节上了。

江南大营的凌统也奉命顺势渡江，双方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江陵攻防战。

人说乐极易生悲，周瑜就是如此：攻城战事激烈，周瑜兴奋之下竟忘记了曹仁的厉害，亲自跨马上了攻城的战场，被曹仁在城头看得真切，集结了弓弩手瞄向周瑜，一声令下，箭如流星，周瑜落马，将士急救回营，却是矢中右胁，疮伤甚重，攻城战事只好暂停。

那曹仁如何会错过这等击溃江东军的机会？随即率兵出城求战，主要是听说周瑜已经卧床难起，不趁此时破江陵之围，难道还要等你伤势痊愈后再来攻城？

这周郎偏有一股狠劲，一咬牙忍住伤疼，先巡逻军营，后率兵列阵应战，曹仁一见周瑜无恙，顿时气馁，遂退军回城，还是持久战的作战方针吧，咱们就在这江陵城头耗上几个月，看谁能笑到最后？

两人此时都没料到，这江陵之战最后所拖时日又岂止几个月？

曹仁就这么怕周瑜？不是这样的。曹仁乃曹操军中智勇兼备、仁毅果敢之将，在敌情突变情况不明时，曹仁是不会孤注一掷的。曹仁的目的是把周瑜的数万大军给耗走，不是一举击败江东军。

为什么呢？双方的力量相差太远了！现在的曹仁有多少守城部队呢？说来简直难以置信：夷陵之战曹仁几乎丢光了所有的机动部队，现在除了四城据守的部队外，曹仁竟然凑不出一支能出城作战的机动力量！

而城外的周瑜军则是赤壁之战的全部兵力，三万余人！

不仅这些，刘备在如同武装游行般收拾了江南四郡之后，也来江陵帮忙了，人马不多，由关羽、张飞各率千人而已，但其意图极为明显，以求在南郡分得一块地盘。

这从刘备任命关、张二人的职务上便可以看出来：关羽，襄阳太守（空头官）、荡寇将军，常驻江北江夏虎视南郡；张飞，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其实划给张飞的活动地盘也是在南郡。

刘备本人也来了，这时兵是不能多带的，就周瑜自己的部队也足够攻城用的，你刘备若带大军来江陵，是准备跟谁作战？再说刘备初定四郡，数十城亟须安抚，安抚靠什么？靠武装当后盾呀！现在诸葛亮与刘琦及刚被升任为牙门将军的赵云（一说为偏将军、领桂阳太守）做的都是此项工作。

其实对于刘备并吞荆州的江南四郡，孙权现在还?有予与官方承认，而且刘备占据四郡之后，除后来叛变的桂阳太守赵范外，基本是维持了原来荆州—也可以说是曹操—原地方官员的职务，并未实行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当然方略。

所以现在四郡的官，是各派各的，占上一个县不妨也放过个太守去，实际上现在孙、刘之间的暗斗已经开始了。不过要让孙权玩明的，现在倒还不至于，那荆州的合法继承人刘琦还在那儿干着荆州刺史呢，大理上也讲得过去不是？

这刘备的确够仁义的，你在后方积极拆我的墙角，我在前方积极帮你打仗！

刘备向周瑜建议：让张飞带他的所部千人参加都督的攻城战就行了，我顺夏水北上，抄了曹仁的后路，江陵这么难打不就是曹仁仗着城内粮食充足吗？切断了他与襄阳之间的联系，看他还能撑多久？请都督给我两千兵就行（用你的部队，这样放心了吧？）。

周瑜照办了，刘备当然需要地方支持部队的工作，所以便冠冕堂皇地任命了自己的部属向朗督秭归、夷道、巫山、夷陵四县，进军—仗还没打，南郡四县先姓了刘！

玩这类的花活周瑜与刘备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别。

那么战场上PK曹仁呢？也难说是一个重量级的。

这从双方的一场小战便可管中窥豹：周瑜数万人马将江陵围了个铁桶一般，又沿城挖了一道困城的深沟，每日遣数千前锋于沟外边谩骂挑战，城中的曹仁如果总是关城避战，时间久了士气必然低落。一日曹仁于城头观察良久，毅然组织了一支三百人的突击队，由部将牛金率领出城迎战。

当时长史陈矫与曹仁一同守城，只见牛金区区三百人一出壕沟，即被江东军围了个乱蜂抢蜜一般，不多时只看见旌旗摇动，杀声震天，就是不见牛金军的身影，眼见得即将全军覆没！

长史陈矫大惊失色，曹仁意气愤怒，呼一声：“取马来！”便要出城救援部属，陈矫急忙劝阻曹仁：“贼众兵盛，势不可挡。即便丢弃数百人又能怎的？何苦将军以身赴其凶险!”

这种话曹仁懒得理睬，遂披甲上马，率其麾下精壮士卒数十骑出了江陵城。到了沟边，离乱军战场尚有百余步之遥，城上陈矫等以为曹仁肯定会停军沟边，为牛金助威张势也就不错了。

哪知曹仁径直渡沟直前，冲入江东军中，只一个冲锋便将牛金等人救出重围。回头看时，尚有余众在乱军中未能尽出，好一个曹仁！勒马转身第二次突入江东军阵，整个江东军莫挡其锋，被曹仁视若无人般救出全部牛金部属，回城点其伤亡，仅损数人，从此江东军轻易不敢再来骂战。

陈矫等人开始见曹仁没入乱军阵中，都不由惊惧，暗叹：征南将军休矣！及见曹仁全军而还，方才叹出了声音：“将军真天人也!”

从此三军皆服其勇，就连大后方的曹操也不由赞叹，曹仁仅因此战便被转封安平亭侯。

江陵前线的周瑜进退两难，一筹莫展，谯县的曹操却集中所新训练的水军顺涡水开向了江淮方向，这下就看孙权怎样用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