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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1)

-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2)

-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3)

-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4)

-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5)

-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6)

-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7)

-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8)

- 罗马劫，长安怨(1)

- 罗马劫，长安怨(2)

- 罗马劫，长安怨(3)

- 罗马劫，长安怨(4)

- 罗马劫，长安怨(5)

- 罗马劫，长安怨(6)

- 罗马劫，长安怨(7)

- 罗马劫，长安怨(8)

- 罗马劫，长安怨(9)

- 罗马劫，长安怨(10)

- 罗马劫，长安怨(11)

- 罗马劫，长安怨(12)

- 罗马劫，长安怨(13)

- 虎视燕云一百年(1)

- 虎视燕云一百年(2)

- 虎视燕云一百年(3)

- 虎视燕云一百年(4)

- 虎视燕云一百年(5)

- 虎视燕云一百年(6)

- 虎视燕云一百年(7)

- 虎视燕云一百年(8)

- 开封•蔡州•临安(1)

- 开封•蔡州•临安(2)

- 开封•蔡州•临安(3)

- 开封•蔡州•临安(4)

- 开封•蔡州•临安(5)

- 开封•蔡州•临安(6)

- 开封•蔡州•临安(7)

-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1)

-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2)

-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3)

-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4)

-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5)

-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6)

-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7)

-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8)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1)

文明的血脉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

我们的城市向全世界开放……雅典是希腊的学校。我可断言，我们每个公民，在许多生活方面，能够独立自主。

——伯里克利

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岑参

1东西方三地探索不同的道路

距今两千八百多年前，一场社会风暴正在远东大陆腹地——周王朝的都城镐京（长安以西）——酝酿，其结局不仅开启了中国的信史时代，也为未来两千余年的东方帝国埋下文明的基因。

距今两千五百多年前，在地中海边的名城雅典和罗马，社会风暴也即将来临，但与东方那次风暴不一样，雅典与罗马的风暴永久地改变了他们的权力运作模式，深远地影响了当今世界的文明。

这是公元前841年和公元前509年，东西方三地人民自发起来，用不同的手段反抗暴政，寻求他们理想中的治国模式。

周代货币

你可以换位思考，称周厉王为东方的塔昆，也可以称罗马的塔昆为西方的周厉王，而雅典的僭主——独裁者们——也是一丘之貉。他们欺骗民众、鱼肉民众的手法可能各不相同，但残暴贪婪却是大同小异。

周厉王姓姬名胡。这位姬胡先生在位三十年，贪财好利，宠幸荣夷公秉持政府的工作。大概脾气相投的人也特别容易得到宠幸与提拔。按姬胡先生的臣僚芮良夫的说法，荣公也是那种喜欢独占财利而且鼠目寸光的人，国王任用宠臣，垄断了国家的许多买卖，肥了自己的钱囊。芮良夫还劝谏姬胡：“财利，是从各种事物中产生出来的，是天地自然拥有的，而有谁想独占它，那危害就多了。作为国君，应该是开发财源分配给上下群臣百姓。可现在，君王您却去学独占财利，这怎么行呢？普通人独占财利，尚且被人称为是强盗；您如果也这样做，那归服您的人就少啦。荣公如果被重用，周朝必然要败亡了。”

利令智昏的姬胡先生哪听得进逆耳忠言，荣夷公垄断国家权柄依然大捞特捞，周王朝看来在腐败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姬胡暴虐无道，放纵骄傲，国人都公开议论他的过失。召公劝谏说：“人民忍受不了您的统治了！”这位姬胡先生恼羞成怒，像一切专制独裁统治者惯有的想法一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祭起了高压和恐怖的法宝。他从卫国找来一些巫师，让他们来监控那些议论的人，发现了就来报告，立即杀掉。

在姬胡先生严苛的暴政之下，国人没有谁再敢开口说话，路上相见也只能互递眼色示意而已。姬胡见此居然非常高兴，以为自己真是有能控制人间一切声音的神圣威权，告诉召公说：“我能消除人们对我的议论了，他们都不敢说话了。”

比起罗马皇帝卡里古拉提名一匹马当元老院元老，比起雅典僭主庇西特拉图让人冒充雅典娜女神树立自己的权威，周王朝的天子更自觉法力无边。

但是召公一席话，可以看做是古代东方政治人物对民心和言论的洞察：“这只是把他们的话堵回去了。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蓄积多了，一旦决口，伤害人一定会多；不让民众说话，道理也是一样。所以，治水的人开通河道，使水流通畅，治理民众的人，也应该让人讲话。天子治理国家，要使公卿列士都可以献诗，盲乐师献曲，史官献书……百官可以直接进谏言，平民则可以传递意见上达天子，近臣要进行规谏，同宗亲属要补察过失，乐师、太史要负责教诲，师、傅等年长者要经常告诫，然后由天子斟酌而行，这样决策行事才不违背道理。民众有口，就如同大地有山川。民众把话从口中说出来了，政事好坏也就可以从中洞察。好的就实行，坏的就防备。民众心里想什么口中就说什么，心里考虑好了就去做。如果堵住他们的口，那能维持多久呢！”

姬胡不听劝阻。从此，国人都不敢说话，过了三年，到公元前841年，憋屈已久的人们愤而起义，攻入王宫，袭击姬胡。姬胡逃到彘地，现今的山西地界，在那里度过了余生。

姬胡的儿子姬静被藏在召公家里，国人知道了，就把召公家包围起来，召公说：“以前我多次劝谏君王，君王不听，以至于遭此大难。如果现在王太子被人杀了，君王将会以为我对他们记仇而在怨恨君王吧？侍奉主子的人，遭险而不仇恨，怨而不怒，更何况侍奉国王呢？”在这种铁杆奴才思维的支配下，召公用自己的儿子代替了王太子，王太子终于免遭杀害。

召公、周公二辅相共理朝政，号称“共和”（前841）。（共和的另一说是：共伯和受诸侯拥戴，代行王政。）共和十四年（前828），姬胡死在彘地。太子静已在召公家长大成人，召公、周公就扶立他为王，这就是宣王。“革命”以革了一个无辜替身的命开始，穿插摄政王的插曲，以大权回归王室独裁为结束。

公元前841年的中国式共和，在我看来，与罗马式的共和岂止相去十万八千里，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这基本上是一种摄政王政治，依然是开明专制体制下的一种仁政。更等而下之的，共和一词到了汉代，还成为一种宫廷女官的名称，位视百石。《汉书&#8226;外戚传》注：“共读曰恭，言恭顺而和柔也。”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2)

西周地图

公元前841年是长安帝国文明史上关键的一年。这一年，受尽暴政之虐的人民奋起反抗，开篇无比悲壮，令人高山景仰；结局滑稽无比，令人哭笑不得。古老的东方，有着召公这样的“险而不仇，怨而不怒”的奴隶理念，缺乏梭伦、克里斯提尼、伯里克利、老布鲁托斯的自由民主理念，帝国土地也无法打造出雅典、罗马的模式。

而公元前509年，受着暴政压迫的雅典人和罗马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掀翻了他们身上的暴政，开创了一种早期民主政治的模式。这是人类文明史上关键的一年，跨越两千年时空，目睹人类为自由和幸福付出的血泪和苦难之路，我们将会对这一重要时刻的历史意义看得更加清楚。

（希腊）科林斯城的阿波罗神庙

公元前6世纪，雅典浮现出的民主政治受到僭主——也就是独裁者的困扰。改革者梭伦的远房亲戚，一位名叫庇西特拉图的人正对颠覆民主政治跃跃欲试。他的计谋就要大获成功。他找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让她披盔戴甲装扮成雅典娜的样子，雅典娜是雅典的守护女神和战争女神。“女神”站在双轮战车上与庇西特拉图一起驱车赶到雅典城，同时相随的使者则大喊：“雅典娜把庇西特拉图带进城来了！”（参见《古代希腊》，彼得&#8226;阿克罗伊德）

你不能不佩服这一古世界精心策划的宣传力作，挟带着女神的美貌与风采，雷霆万钧般打入民众的心中。

你也不能说在僭主的统治下，经济就不高速增长，城市就不繁荣昌盛，在庇西特拉图时代，宏伟的公共建筑，盛大的节庆，体育馆，戏剧比赛，人民似乎也过得不赖，但是独独缺乏民主权力。

公元前514年，庇西特拉图的一个儿子喜帕恰斯被暗杀，雅典的贵族在酝酿推翻僭主政治。有人求助于外部势力，引“狼”入室——他们贿赂了特尔斐神谕所的女祭司，让她把斯巴达的军队召唤来。公元前510年，斯巴达军队进军雅典，庇西特拉图的另一个儿子西比亚斯投降，并永远离开雅典。

公元前509年，平民起来攻击贵族统治，逐出了斯巴达人，次年，克里斯提尼掌权，开始了雅典民主的大规模改革——扩大公民权授予的范围，不仅恢复了前510年贵族统治时被清洗出局的许多人的公民权，并把公民权普遍授予住在阿提卡的外邦人和被释放的奴隶。行政区的划分以地域关系取代血缘关系。用五百人会议代替四百人会议。建立十将军委员会。实现陶片放逐法，每年一次在民众大会上由与会者表决被弹劾者——需要逐出雅典的对国家有危害的公民。

也就是在这一年，雅典的远房邻居罗马城，为一件血案而激动，人民的热血和追求自由的火焰被点燃。那是国王塔昆的儿子强奸了美丽的少妇卢克丽霞，卢克丽霞愤而自杀。激动的罗马人奔走上了大街，大街上到处都是火光和鲜血。因为他们压迫苦难的人民，暴政终于到了谷底并激起反弹——塔昆被赶走了。

罗马人民有了自己选择的机会。那么，他们选择了何种政体呢？早在罗马的王政时代，塞尔维乌斯&#8226;图留斯（公元前578～公元前535年）扩大了人民的权力以削弱元老院。罗马的新宪法和他的名字有关。这一宪法是“以希腊为范例，特别是以梭伦为根据的”。罗马人确实学习过雅典人的立法。李维说公元前454年罗马派人来研究梭伦的法律，但后世学者认为罗马人是赴南意大利研究希腊法律。

罗马人民把国王赶跑以后，确立了每年选举执政官的制度。共和国的行政、军事大权由两名执政官掌握，任期一年，选举产生。孟德斯鸠指出：“这一点也是使罗马变得极其强大的原因。每个国王在他的一生中都有雄心勃勃的时期，但这之后就会是纵情享乐、懒散的时期。然而共和国的领袖是年年更换的，他们总想在任期内建功立业以便重新当选，因此时刻不放松表现自己的雄心，他们劝说元老院建议人民发动战争，他们每天都向人民指出新的敌人。”

罗马元老院辩论时的情形

有趣的是，孟德斯鸠还比较了罗马和雅典的人口状况和实力：“在国王被驱逐之后不久罗马所进行的人口调查，以及在法列拉的狄米特留斯在雅典进行的调查中，我们看到两个城市的居民数目几乎是相等的：罗马的居民是四十四万人，雅典的居民是四十三万一千人。不过罗马进行人口调查正是在它的全盛时代，而雅典进行人口调查的时候，它已经完全腐化了。我们看到，罗马的成年公民是它的居民人数的四分之一，而在雅典，成年公民只有二十分之一弱，因此，在不同的时期中间，罗马的实力比起雅典的实力来几乎是四分之一比二十分之一，也就是说罗马比雅典要强到五倍。”（《罗马盛衰原因论》）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3)

如果调查数据相对准确的话，我们不能不佩服罗马人和雅典人在两千多年前的智慧。实际上塞尔维乌斯&#8226;图留斯时代所作的人口普查也为罗马的代议制政府和选举播下了种子。史学家对古代中国迟迟未能有效地数字化管理财政颇多非议，认为那也是古中国衰微的一个因素之一。而当我们阅读古代中国史学著作，面对哪个皇帝当政时人民有多少户的记载，依然对人口的准确数据一头雾水。

无论如何，公元前509年，对于雅典与罗马是决定性的时刻，注定了他们的古代文明的走向。而公元前841年发生在长安附近的这次风暴，也给古代中国文明开创了决定性的模式——人们渴望明君统治，警告君王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是帝国的治乱兴衰、周期更替始终无法走出王权的怪圈——人们，需要一个国王或皇帝。帝国文献记载，早在殷商时代，国王们就自称予一人（盘庚迁都时更是要人们听从“予一人”之命），王字的写法就是上面一个天下面一个人。

2杀人令的出笼——演说与表决

公元前427年夏季，一艘三列桨战舰急急忙忙从雅典出发，穿越波涛汹涌的爱琴海，向东追赶雅典的另一艘战舰。第一条战舰已经在头天晚上出发了。

追赶的战舰，人歇桨不歇，一部分水手吃大麦饼的时候，另一轮水手顶上划船；一部分水手睡觉的时候，另一轮水手顶上划船；他们担心前面出发的战舰已经抵达目的地。

他们必须追上前面那条战舰。那可是关系到密提林城邦人民生死的大事。密提林的使节还在雅典追赶的战舰上为水手提供酒和大麦，并且许诺，如果及时赶到，还有一笔酬金。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雅典的战舰如此急如星火追赶自己的同胞呢？因为那前面一条战舰上，带着杀人屠城的命令，要将背叛雅典同盟、暴动的密提林城邦的成年男子悉数处死，妇孺变为奴隶。而这后一条战舰带去的是雅典最新的命令：从容地审判那些雅典军队首领帕彻斯认为有罪而送到雅典来的人，让其余的人在他们的城市中继续生活。

这是一条救命之船，在杀人之船抵达密提林后也立即赶到。帕彻斯刚刚看完了第一道命令，准备执行的时候，救命之船进了港口，阻止了这次屠杀。密提林人命悬一线，生死间不容发。（参见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让雅典人变更命令？密提林人因何与雅典发生如此严重的冲突？为什么一天之内，命令发生大转折，雅典人喜欢朝令夕改吗？雅典人命令从何而出？雅典人的抉择程序为何？

这个故事，展示古代那个生存竞争的冷酷世界，在爱琴海岸的雅典人如何运转他们的公众生活秩序。与大多数东方宫廷的黑箱作业与神秘政治相对的，爱琴海的城邦虽然也有贵族体制，寡头体制，但是雅典放射出的是古代民主制度灿烂的光芒，即使在战争的残酷与血腥中也不例外。

密提林本是雅典的盟邦，但是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密提林背叛了雅典，投向斯巴达。但是遭到雅典舰队的围困。密提林人向雅典人屈服后，雅典人讨论怎么处置战俘的问题。他们在愤怒的支配下，想要把掌控在他们手中的密提林人——成年男子处死，妇孺变成奴隶。

但是也有人意识到这个决定是多么冷酷，因此处死派和饶恕派在雅典公民会议上针锋相对。一直主张处死密提林人的克里昂向公民陈述理由，如果不对叛乱行为予以严惩的话，势必给其他人以鼓励，因为叛乱的代价很小。雅典不得不在对敌人作战的同时对背叛自己的盟友作战。

但是激烈反对处死密提林人的戴奥多都斯站起来发言：“匆忙通常和愚笨联系在一起，愤怒是思想幼稚和心胸狭窄的标志……我们不应过于相信死刑的效力而得到错误的结论，不应剥夺叛逆者悔过的可能和他们尽快赎罪的机会，而使他们陷于绝境……如果一个城邦叛变，后来知道不能成功，但还能用赔款纳贡的方式弥补，它就会投降。但如果用克里昂的办法，只能让他们抵抗到底……这对我们是不利的，因为我们要花费更多的金钱去围城。如果我们攻陷了那个地方，也只是取得了一个破坏了的城市，也丧失了可以从这个城市获得的收入，而这种收入正是我们战时的力量所依靠的……我请求你们采纳我的建议：从容地审判那些雅典军队首领帕彻斯认为有罪而送到雅典来的人，让其余的人在他们的城市中生活着。”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4)

雅典人举手表决，双方的票数几乎相等。但饶恕派取得了简单多数。戴奥多都斯的建议获得了通过。

这是2400年前雅典政治决策的场景，地中海的另一个世界——罗马，元老院与罗马人民，与雅典的模式相去不远。

雅典卫城

想象公元前509年以后，在雅典卫城的西边，在一座名叫普尼克斯的山上，每隔十天，6000成年雅典公民出席会议。每个想发言的公民被护送到演讲台，他要把手和胳膊放在他的宽大外衣下面，以表示他的礼貌。这样的关心国家的方式，势必培养出口若悬河的辩士与演说家。“公民们有机会参与公共事务，而且这种参与意识相当普遍。一个对政治不感兴趣的人会遭人鄙视，会被人叫做白痴。在希腊语中，这个词就是沉湎于自利。”（罗素）

如果我们把思绪驰向镐京，驰向长安，周、汉、唐的朝廷决策的程序，几乎都是策划于密室，拍板于宫廷的。凌沧洲读中西历史古典名著，得出最深刻的印象之一：中国人似乎更擅长书面表达，中国古史中对皇帝的建言有一些是以上书、奏章的形式被记录下来，帝国的精英们文采斐然，妙笔生花，或许正是帝国公共事物的封闭性，使文臣们更习惯于用笔而不是口表达意见，当然，听众也是朝廷上区区几个核心成员；而雅典与罗马，因为其公共事务的开放性，是培养演说家和雄辩家的温床，每当人们谈到雅典名人的演说时，总不会离开伯里克利、吕西阿斯、狄摩西尼、伊塞奥斯和伊索克拉底，后者还在雅典设立学院，训练出不少演说家。最后，演说术因为马其顿对希腊的征服，窒息了雅典的民主制度而衰落。

人们都很熟悉伯里克利在雅典阵亡将士葬礼上的演说，他著名的论断：“幸福是自由的果实，而自由是勇气的果实”，可以看做一个热爱自由、热爱荣誉的民族的灵魂座右铭。伯里克利还有一篇演说也充分表明了雅典的智慧，这篇演说是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前夕作的：

“我们所应当悲伤的不是房屋或土地的丧失，而是人民生命的丧失。人是第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是人的劳动成果……最大的光荣是从最大的危险中得来的。当我们的祖先反对波斯人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我们现在所有的这些资源；就是他们所有的那一点资源，他们也放弃了，但是他们驱逐了外族的入侵，把我们的城邦建成现在这个样子，这是由于他们的贤智，而不是由于他们的幸运；由于他们的勇敢，而不是由于他们的物质力量。我们要学习他们的榜样：我们应当尽一切力量，抵抗我们的敌人，努力把与平常一样伟大的雅典遗传给我们的后代。”

长达20多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

伯罗奔尼撒战争是希腊各城邦之间的厮杀，是希腊人打希腊人的战争，虽然城邦之间的制度还有差异；在伯罗奔尼撒战争进行的世纪，也正是中国处于战国的时代。

公元前404年，雅典被围困，投降，宣告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结束。三十暴君政治由此揭幕。这一年，中国，三晋攻齐，入齐长城，内战的烽烟仍经久不息。

雅典的失败是毁灭性的，斯巴达的盟友提议铲除雅典，但斯巴达觉得毁灭一个曾经为希腊自由英勇而战的雅典不光彩，只是推倒了雅典的城墙，让雅典的海军投降。

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后的那些岁月里，先后有三位伟大的哲学家在雅典居住，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他们有着师承的关系。苏格拉底探讨人类的智慧、道德与价值，主张公开辩论，在雅典三十僭主统治被推翻后的日子里，雅典人的胸怀变得狭隘。苏格拉底的辩论和嘲讽为自己树立了一些政敌。公元前399年，他被控无信仰和腐蚀雅典青少年的思想，一位民主派政客、一位悲剧诗人和一位修辞学教师出任了苏格拉底的正式起诉人，在法庭上，年已七旬的苏格拉底发挥了他反讽和辩驳的才能。审判的结果，这位“雅典的牛虻”被宣布判处死刑。在监狱期间，苏格拉底拒绝了朋友的越狱逃跑的建议，喝下剧毒植物芹叶钩吻汁，从容死去。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5)

亚里士多德

我们今天通过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和色诺芬的著作了解这一希腊哲人的事迹。柏拉图重回雅典后，公元前388年，在雅典城外开创了一间学院，亚里士多德曾在此学习。

亚里士多德去世的这一年，公元前322年，政治活动家、辩客和哲学家惠施与庄子论学，我们想见古代中国学者自由辩论的情景，也不由得想起了苏格拉底的辩论；我们想起雅典自由办学的传统，也不由得想起古代中国自由办学的遥远历史。亚里士多德去世两年后，孟子晋见魏国国王“推销”仁义的施政理想，次年，孟子晋见齐襄王，对策天下将“定于一”。

浏览一下古中国诸子百家施政的核心理念——

孔子：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慎子：多贤不可多君，无贤不可无君。

管子：使天下两天子，天下不可理也。

荀子：君者，国之隆也。隆一而治，二而乱。

庄子：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孟子：天下恶乎定？定于一。

韩非子：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孔子像

而在希腊，那些先贤如此思考和写作，决定了那个文明的走向，虽然经历无数的坎坷和忽略，但其影响力和生命力正长盛不衰——

“城邦是由公民组成的集体，所以，首先要了解什么叫公民，公民是什么样的人……完全意义上的公民，就是能行使审判员和行政官员权力者……凡有可能享有表决权和审判权的人就把他称为这个城邦的公民。”(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政治制度的现状如下：凡父母为本市市民者均可参加，凡年满十八岁者都可到区里登记。登记时，区里公民集体宣誓后进行投票表决。”(亚里士多德《雅典政体》)

“我们的制度之所以被称为民主政治，因为政权是在全体公民手中，而不是在少数人手中，解决私人争执的时候，每个人在法律上都是平等的……”（伯里克利在雅典阵亡将士葬礼上的演说）

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其著作中选用了三位波斯国王在公元前521年的一段虚构的对话，讨论不同政体的弊端：

“君主政体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完全可以为所欲为，那么，它将如何成为秩序井然的政体？杰出之士被授予无限权力，就会失去他习惯的思维方式。国家的繁荣使他变得狂妄傲慢。人的欲望在任何时候都是天生的。上面这两种毛病使君主沾染了所有的恶习：由于傲慢，他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也让他干出许多疯狂的罪行……由一群酒囊饭袋来掌权，最让人受不了；逃过了傲慢的僭主，却遇到一群傲慢的群氓……”（希罗多德《历史》）

许多年以后，目击了希腊被罗马征服的一位历史学家波利比乌斯在其《通史》中，也阐述了个别国家的政治史。他主张君主的、贵族的、民主的原则三者结合的模式。

希腊作家对民主体制的不倦讨论，罗马作家如西塞罗对共和的深入思考，为西方文明留下了许多思想遗产，最后，通过孟德斯鸠、洛克、伏尔泰等人的探索，为西方乃至整个世界思想发展提供了最初的原动力和永不熄灭的神圣引擎。

3征服者来临——雅典、罗马、长安的衰亡与复兴

公元前338年，东方大地上狼烟四起，秦国攻击魏国，俘其将魏错。秦国的改革倡议者商鞅被人告发谋反，车裂身死，全家被灭。而在这一年，决定雅典和希腊命运的一场决战也在西方展开。

雅典的北方，马其顿已经崛起，在其国王菲利普的率领下，马其顿人在克罗尼亚战役中击败了希腊人同盟。菲利普国王召集希腊城邦的代表在科林斯开会，强迫他们结盟，自己就是这个联盟的领袖。菲利普已经控制整个希腊。他要展开一项计划，对波斯人进行战争。但他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就被暗杀在他女儿的婚宴上。

菲利普年轻的儿子亚历山大继位，一个让东西方都震惊的征服者跃上世界历史舞台。他血洗希腊城邦中对马其顿的反抗者，夷平了底比斯，当地的居民都被卖为奴隶。恐怖的阴云笼罩希腊，希腊臣服在亚历山大的武力恫吓下。

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率领37000人的大军(一说35000人)长驱直入亚洲，在伊苏斯和高加梅拉彻底击溃波斯王大流士三世，大流士在逃亡中死于自己人的谋杀。亚历山大在对波斯人作战的期间，还进军埃及，据说，早已被波斯征服的埃及人很欢迎新来的征服者，把他们当做“解放者”一般。最后，亚历山大还想进军更遥远的东方，在印度西北部和当地的国王开了一战，获得了胜利。但是对家乡的思念、异域的气候、厌战情绪，使亚历山大的军队拒绝继续东进，亚历山大征服全世界的梦想终于画上句号。公元前323年，年仅32岁的亚历山大?烧病死在巴比伦。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6)

亚力山大

许多年后，在罗马的西班牙行省，另一位未来的征服者恺撒面对亚历山大的雕像，感叹着自己的年华渐逝：“亚历山大在我这个年纪已征服了世界。”

在亚历山大死后到罗马征服希腊的这几百年时间，被称为希腊化时期；而被亚历山大征服过的许多地区，受希腊文化的影响，被称为希腊化世界。亚历山大对东方的战争，在西方人眼中或许是东征，而在波斯人眼中或持东方本位观点的人眼中，那是东侵，而且亚历山大东侵过程中也滥杀无辜，仅地中海海岸城市提尔一地沦陷后就屠杀、奴役了成千上万的人。当然，在东侵过程中，客观上也促进了文化的传播与交流。

美国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在谈到中亚的希腊化世界与中国的交流时，有两点值得人们注意：

西汉版图

第一，公元前139年，伟大的汉武帝派遣官员张骞寻找、联络数十年前为匈奴所破的大月氏。大月氏向西南方向遁逃后，征服位于今日阿富汗的希腊人的大夏王国（亚历山大帝国分崩离析后留下的一个王国），在那里定居下来。汉使者返回中国，随身带回了希腊文化的象征葡萄树苗以及大量有关西域地理的资料，这些资料是中国随后在中亚开展军事和外交攻势的基础。

第二，汉武帝接连派出好几支远征军讨伐匈奴，迫使匈奴各部或归顺，或逃往沙漠地区。正是中国人的胜利，引起了向西民族的大迁徙、最终冲击罗马帝国、导致其崩溃的连锁反应。中国人大破匈奴后，派了一个外交使团前往张骞报告中提到的西域各国。有两个从前留下的希腊王国贾尔干和粟特，大概自恃自己与中国之间远隔一个帕米尔大高原，颇为安全，故大胆地辱骂了中国使者。但是中国军队其军事威力惊人，竟翻越帕米尔高原，迫使他们降服汉皇帝。这样，汉帝国以一个巨大的楔形物插过中亚，最后于公元一世纪，与大月氏人在印度西北部建立的贵霜帝国建立了联系。（《全球通史》）

西域商旅图

这是长安荣耀的时刻，我们的祖先扬首向西，以开放的胸怀接纳外来的事物，以冒险的精神探索未知的世界。他们没有在游牧民族冲击和入侵下屈服，反而进行了绝地反击，将他们驱赶向西。

亚历山大死后，他的帝国分裂为三。雅典趁机带领希腊城邦进行了反抗。这场“希腊战争”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雅典人最终失败了，他们的反抗首领被处死，民主政治被废除。雅典的光芒在世界黯淡下来。

公元前146年，雅典被罗马征服。希腊已经沦为罗马的东部行省，成为罗马一个死气沉沉的边缘地区。

李维曾记录，罗马共和国与马其顿的战争期间，雅典自愿站在罗马共和国一边，以一篇咒骂的檄文向马其顿宣战。但是，罗马人嘲笑：“这就是雅典人对马其顿的战争，一场文字战争，雅典人的武器只剩下文字了。”

公元前88年，雅典人再作尝试恢复民主制的努力，他们与爱琴海对岸的米特拉达梯结盟，掀起了一场革命风暴。新政府成立起来，发誓将捍卫城市古老的秩序和传统。但罗马的军头苏拉撕碎了这场梦想。公元前87年春天，苏拉率领5个军团出现在雅典城外，包围了雅典。苏拉命令士兵砍伐从前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教学的小树林，建造围城器械。后来，雅典求和使团来了，还大谈雅典的光荣历史。苏拉中断了他们的夸夸其谈：“罗马不是派我来听古代历史的。”他把使团赶了回去。雅典城的人们被饥饿折磨得吃煮熟的皮鞋。英国当代史家汤姆&#8226;霍兰评述说：“文化首都雅典饿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攻陷雅典以后，苏拉放纵军团杀戮抢掠，鲜血流到了城外，雅典的独立繁荣不再，废墟累累。（参见汤姆&#8226;霍兰《卢比孔河——罗马共和国的胜利与悲剧》）

然而这些暴殄文化的罗马征服者也有背运的时刻，第二三世纪，罗马由于内部的争斗和外部的蛮族入侵，帝国持续衰败。公元410年，哥特人洗劫了罗马。罗马也遭到蛮族的嘲讽，据说蛮族首领向罗马人要求很多珠宝财物粮食，罗马使团问：那罗马人留下什么呢？蛮族首领嘲讽道：生命！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7)

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被欧多立克灭亡。公元1084年，吉斯卡多率领诺曼第人抢劫罗马。永恒之城一次又一次经受耻辱。

第三世纪，蛮族困扰罗马帝国的时候，长安帝国——汉王朝也经历内忧外患乃至衰败的命运，帝国的权柄走马灯一样地更换主子，由汉而魏，由魏而晋。晋室的开山皇帝们以阴谋狡诈而闻名于世，而后继者又多昏聩愚昧。“何不食肉糜？”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个家族的身上——当有朝臣报告帝国饥荒时，弱智的皇帝吃惊地问：为什么不吃肉粥？

晋的后宫也如同帝国许多时期的后宫一样糜烂铺张。公元274年，晋取良家及小官吏之女五千人入宫挑选。公元281年，晋灭吴的次年，选吴宫女五千人进宫。晋武帝司马炎在酒色场中过足征服者的瘾，后宫将近万人。这种吓人的规模，即使罗马最荒淫的皇帝尼禄与卡里古拉也要甘拜下风，估计他们是想也不敢想的。伴随着这种荒淫，是地缘政治和文明策略的短视。公元280年，侍御史郭钦建议将内地各依附的游牧部族迁往边地，皇帝不听。随后，与罗马帝国相似的，边境上不断有匈奴人的挤入，表面上是降服，实际上是不断地楔入帝国领地，再过二十年，晋将自尝苦果，中原人民将遭受内忧外患的双重挤压。

胡商骆驼俑图

第四世纪初，“八王之乱”演变成大混战。公元304年，匈奴左贤王刘渊在离石（今山西）起兵，称大单于，随即祭出汉室外甥的旗号，名曰汉，称王。

公元306年，东海王司马越的部将祁弘等进入长安，其所部雇佣兵鲜卑人大肆杀掠。这种混战中更涌现出一位屠伯，青州刺史苟晞上任，日行杀戮，州人赠此名号，也算遗臭万年了。公元311年三月，洛阳城在顶着汉旗号实则匈奴联军的压迫下，全城恐慌，士民争相东逃，四月，石勒追击，在平城大破晋兵，死者十余万人。石勒把被俘的人排成人墙，一溜儿砍杀过去。五月，晋怀帝图谋出逃，只能步行出宫，到铜驼街，遇盗兵而回宫中，六月，匈奴人刘曜攻破洛阳，杀官民三万余人，焚烧洛阳，把晋怀帝俘虏至平阳。八月，匈奴联军入关中，破长安。饥荒与战争接踵而来，关西大饥，白骨蔽野，士民生存下来的百无一二。白骨兵火有余烬，铜驼夜来为谁哭？当一个文明面临厄运时，所有的灾难似乎都聚集了。

公元313年，在匈奴人刘聪（后汉）的营地，宴会上刘聪命令晋怀帝身着青衣，为宾客倒酒。晋臣多哭，这些丧失了故国家园的前显贵们因何而哭，是悲自己还是忧皇帝，还是为民族劫难一哭，还是为文明的尊严即将扫地而哭？司马业听说晋怀帝被刘聪杀害的凶信之后，在长安登基，是为愍帝。长安已经荒凉破败，据说：户不满百，公私车仅有四乘。

几年之后，刘曜进兵长安。长安无粮，斗米值金二两。晋愍帝出降，送往平阳。刘聪再次羞辱了中原皇帝，让他执戟前导，还倒酒、洗酒杯，在晋臣一片哭声中，刘聪把司马业也干掉。北方已经完全沦入异族之手，公元319年，刘曜在长安改国号为赵，以冒顿单于为祖，次年，迁其部落20万余口至长安。刘邦、刘彻如果地下有知，不知是哭耶笑耶？

一个曾经繁荣的文明大城衰颓没落，荒凉到要从秦州迁二千余户充数，并且频繁易手，不同部族的首领们以杀戮为耕作，长安人的苦难可见一斑。要到7世纪后长安才重新振作，成为当时国际性的大城。

第七世纪初，一位英明神武的王子跃登中国历史舞台，促进了中国文明的辉煌。在李世民的领导下，古中国的国力达到空前鼎盛，帝国重新恢复了因战乱丧失的对西域的控制，同时把势力延伸到中亚。帝国对西北的重视，极具战略眼光，因为即使到了宋代，李纲痛感中原帝国不能控制西北，感叹“天下精兵健马，皆在西北。”

李世民

公元624年秋天，突厥的两个汗王从并州侵入，直指关中。有人给唐高祖李渊出主意：“只因为财物宝藏、男女人口聚在京师，所以突厥来抢，如果烧掉长安，不在这里建都，则胡寇自止。”李渊就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巡行山南看看有没有可居之地，就要迁都。萧　等皆以为这样做不行，然而最终不敢犯颜直谏。只有李世民建言：“霍去病，汉廷之将帅耳，犹且志灭匈奴。我愧列封王，尚使胡尘不息，让陛下讨论迁都，这是我的责任。请求让我报效一次，拿下那个颉利。如果一两年间不能将他拿下，再说移都之策，我不敢复言。”李渊愤怒，但仍派遣李世民率领三十余骑巡行关中计划抗击。当李世民回来的时候，坚持己见：一定不可迁都，李渊停止了迁都的构想。

雅典，长安，荣耀与梦想(8)

李世民和他的将领们最终击败了突厥人，如同汉帝国迫使匈奴西移一样，迫使突厥人的势力西移。法国史家勒内&#8226;格鲁塞对李世民有很高的评价：

太宗在粉碎了突厥人之后，以这些人为辅助军，在以后的20年中，使突厥斯坦的突厥人和戈壁上印欧种人的绿洲都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一个受到震惊的亚洲从他身上看到一个陌生的、史诗般的中国。决不向蛮族求和，也不以重金去收买他们撤兵，太宗扭转形势，战胜他们，使他们害怕中国。（《草原帝国》）

对内，李世民把古代宽和政治发挥到极致，用人不拘一格，具有向心力和凝聚力，史书上评价说：选拔人才不搞私党，托付大业则人尽其才。所以屈突通、尉迟敬德，由仇敌而转化为倾心相助；马周、刘洎，从疏远也得以重用。

公元626年9月，“颉利献马三千匹、羊万口，（李世民）帝不受，令颉利归所掠中国户口。”

公元627年，关中饥荒，卖儿卖女的事情常有发生。次年春天，李世民派遣杜淹巡视关内各州，拿出后宫的金银宝器，把出卖的男女赎回给他们的父母。

公元631年，即张宝相将军擒获颉利可汗、太庙献俘的次年，“以金帛购中国人因隋乱没突厥者男女八万人，尽还其家属。”古世界可经常有这样仗义疏财、关爱人民的仁政？经常有的是聚敛钱财而人民饥寒交迫而死的惨剧。让我凌沧洲在千载之下，向古中国的人道主义的善举，致以敬意。

长安的荣耀，不在帝国悠久的历史，不在帝国绵长的城池，而在帝国历史上闪烁人道光芒的义举。

唐朝版图

长安的荣耀，是在这种宽和政治中，有限开放了权力跑道，汉的荐举，隋唐的科举，使人才有了消费市场和上升通道，而且相对稳定，缓解了社会矛盾。

长安虽然没有留下罗马那样辉煌的建筑，凯旋门，纪念柱，也没留下像雅典娜神庙、特尔斐废墟那样宏大的建筑；但是长安帝国留下了一座座精神的纪念碑——长安帝国的诗人们为他们的后裔提供了精神的宝藏。

无论如何，长安在第十世纪后衰败了。从汴梁到临安，从南京到北京，中国的地缘政治中，长安已经不是核心，而永远地边缘化了。

而作为中华文明的圣城，我们永远的文化都城——长安，我们自由和复兴的梦想会随着公元907年的秋风一起坠落吗？

第十三世纪，游牧的土耳其奥斯曼家族收起帐篷，进军西亚，很快席卷了许多土地。到第十五世纪，东欧和西亚许多地方落到了土耳其人手中，雅典也不例外。公元1453年，东罗马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陷落。

西方文明的摇篮雅典屡遭劫难。德国剧作家曾经创作《雅典的废墟》，邀请大师贝多芬为之配乐。故事描述雅典因在土耳其控制下已化成废墟。连长睡2000年的艺术女神醒来时也要前往异乡寻找新家。抛去西方艺术家的偏见不说，雅典的衰落和被异族控制下的倒退与苦难是让全世界热爱文明的人悲痛的。

19世纪20年代，热爱自由的希腊人民奋起反抗土耳其的暴政，追求民族独立与祖国自由，公元1822年，土耳其人占领了希腊的希阿岛，并且血洗掠夺了这个小岛。据说被杀平民有二万三千人，被卖为奴隶的有四万七千人。年轻的法国画家德拉克洛瓦愤而画出《希阿岛的屠杀》。全欧洲的知识界都在谴责这些血腥暴行，伯辽兹也写下《希腊革命》大合唱，诗人拜伦更是到希腊直接参战，最后牺牲在米索隆基。公元1827年德拉克洛瓦用象征的手法创作了《米索隆基废墟上的希腊》，再次声援希腊人民。

长安帝国的后裔们曾经有句俗语，叫做“唐僧西天取经，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雅典，历经无数的苦难，终于自由，当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100年时，火炬重回雅典，昭示着人类对文明和自由的信心，伯里克利曾经说过雅典是希腊的学校，凌沧洲可以补充一句：也是人类文明的学校。

让我们汲取我们伟大的祖先、长安帝国的英雄们西行的勇气和智慧，“汉使者返回中国，随身带回了希腊文化的象征葡萄树苗以及大量有关西域地理的资料”，我们一代一代人能从雅典文化的精髓中能吸取什么样的精神力量和法律、体制的力量？

光荣属于雅典，伟大属于罗马，梦想属于长安。

罗马劫，长安怨(1)

罗马劫，长安怨

通向荣誉的跑道对许多人开放。

——西塞罗《反安东尼》

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

——梅福《致汉成帝书》

1票选&#8226;票决——命运沉浮的升降机

公元前63年的一天，罗马的政坛一颗新星正要冉冉升起；与多少年后他决定带领军团跨越一条边境河流，向共和国摊牌相比，这一次的赌注虽然没有那么巨大，但他也作出了人生的冒险，把宝押在一次选举上。

那天早晨，37岁的恺撒吻别了他的妈妈奥莉丽娅，说：“妈妈，今天你或者看到我成了大祭司，或者我开始流亡。”

结果，恺撒并没有流亡，而是赢得了选举，当选为高级祭司，来到了广场的官邸。

恺撒

恺撒在选举中击败了罗马显贵昆图斯&#8226;卡图拉斯，跃上了罗马政治的中心。

你可以批评罗马选举政治中的金钱元素，像批评西方今日的选举中的金钱元素一样。没错，恺撒是大把地花了钱，他遍撒银子收买人心贿赂选民——罗马公民们也有着人性的弱点，眼见为实的实惠远胜于空洞的承诺。

这是公元前罗马社会生活的一幕。在人类历史上，票选政治——尽管是罗马公民的权力，奴隶们并不拥有该项权力；尽管也被金钱左右，但毕竟有了程序正义——是如此深刻地影响着这个世界。

不仅执政官、保民官需要票选，有任期限制；连主管罗马人宗教精神生活的大祭司也要票选；需要票选或者票决的地方还不止于此——

公元前62年的冬天，一桩与恺撒有关联的丑闻袭击罗马，在罗马人的闲谈中不胫而走。那天晚上，大祭司恺撒贡献了自己的官邸，离开了自己的官邸，让罗马显贵家族的女人们在这房子中聚会，向幸福女神祈福。但是在演奏的队伍中，一个戴着面纱的吹长笛的女子鬼鬼祟祟的行径引起了侍女的怀疑，当人们揭开她的面纱时，发现这厮居然是一个混进来偷窥的男子——罗马贵族、花花公子克劳狄乌斯。罗马人还窃窃私语说，这厮不仅侵入了大祭司的房子，还准备侵犯大祭司的老婆庞佩娅。

罗马的奴隶市场

虽然恺撒不准备把这花花公子如何，急急去了西班牙当行政长官，但是克劳狄乌斯依然被指控上法庭。克劳狄乌斯的辩护人找来假证人，证明举行幸福女神祈福那晚，克劳狄乌斯是与他在一起的，离现场足有90英里；但是控方也找到一位证人——罗马最著名的雄辩家和作家西塞罗。那天，西塞罗曾经与被告在一起，不是90英里以外，而是在罗马中心。

西塞罗真实的证词没有能抵挡住真实的谎言。陪审团表决前的几个晚上，陪审团成员们的家门被神秘人敲开，手中晃动着大把的金钱，并许以最好的女人和一流的男童。

票决结果出来了：克劳狄乌斯以31票对25票被裁决无罪。

你依然可以批评罗马的司法中的腐败，富人以金钱开路逍遥于法外，如同批评现今西方世界辛普森案一样，用大量的金钱雇佣了夏皮罗、德萧维茨等著名律师和法学家，为辛普森杀妻洗脱罪名。然而，你无法否认，陪审团的票决程序相对于所谓“明君清官”实则“暴君贪官酷吏”的裁决程序，其受制衡的成分要大得多。

公元前59年4月，因为得罪了执政官恺撒，西塞罗逃出罗马，开始了流亡生活，在马其顿东躲西藏。但是一年后，罗马另一位最有权势的人物庞培在意大利各处旅行时，呼吁人们支持让西塞罗回家。

罗马劫，长安怨(2)

公元前57年夏天，罗马元老院就西塞罗的命运进行表决，以416票对1票，决定让西塞罗回到罗马。8月，在大竞技场，一场公民投票即将举行，再次就西塞罗的归来征求民意。西塞罗对投票很有信心，结果没出来，他就踏上了回乡之路，支持者在罗马城外的阿庇安大道夹道欢迎他，欢迎和掌声追随着这位罗马的雄辩家和作家，西塞罗说：“我不仅是回家了，我进了天堂。”（史实部分参见《卢比孔河——罗马共和国的胜利与悲剧》，汤姆&#8226;霍兰）

西塞罗的话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对于荒蛮的世界，罗马的秩序和社会生活的游戏规则，体现出古罗马公民的智商；然而战乱的步伐即将来临，共和国岌岌可危，西塞罗的“天堂”不久将会倾覆，共和国将被鲜血染红，而热爱共和国的西塞罗将被可耻地谋杀，双手被切下在罗马示众。

但是，穿越两千年历史尘埃，请留意两千年前的那几场投票，请留心他的票决的支持票和反对票数目，当你走在现今罗马或者世界其他地方，只要你想到人们如何制定他们的社会生活游戏规则，请你想象一下两千年前的投票。

2染血的“一丘之貉”

从公元前63年到公元前57年，我选择了这个时间段中罗马社会公共生活的三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片段，描述罗马共和国的机器如何运行，描述罗马公民如何在选票中沉浮。

几乎与此同时，远东大陆，长安。让我们来看看一个长安臣民如何随着生活的河流沉浮，并且被命运的狂涛吞没，他的家人一起遭受命运的严酷折磨。

汉代大司马印

这个人名叫杨恽。他的母亲，是大名鼎鼎的历史学家司马迁的女儿，《汉书》上记载：杨恽读外祖父《太史公记》，觉得很像《春秋》。他轻财好义，廉洁无私，人们称颂他公平。

比起西塞罗在罗马滔滔不绝，为人雄辩，杨恽在长安并没有当众雄辩的机会，长安的风俗，既不鼓励甚至几乎没有公众集会上的演讲，也没有在法庭上控辩双方的慷慨陈词。但是杨恽仍然用文字帮助被控有罪的人申辩。

那正是公元前57年，汉宣帝五凤元年，长安帝国的高官萧望之与韩延寿互相指责、控告，结果韩延寿被下了狱。

杨恽上书为韩延寿辩护。郎中丘常对杨恽说：“我听说大人您为韩延寿辩护，能救活他吗？”杨恽说：“这事谈何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保全。我也不能自保。”

杨恽的上书果然没有多大作用，韩延寿被判砍头示众。当其行刑之日，长安几千官吏百姓奔走送别，送他到渭城，老少扶着车毂，争献酒肉给他。韩延寿不忍心拒绝，每个人献的酒都喝下，喝了无数的酒：“官吏百姓们，你们这么远辛苦送我，我死而无憾了！”听者无不流泪。

在长安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人们流泪看着一位贤明的官吏因为被上司控告以超越礼仪而被斩决。这是两千年前的血腥的日子，然而民众的勇气和血性并没有消亡，他们用送别和酒肉表达对当权者滥用权力的不满，表达对受害者的同情，假如时光流逝，到达前清帝国，人们还敢如此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同情心和不满吗？人们对文字狱中的受害者躲避唯恐不及，对于那些受难的烈士恐怕还要扔石头呢！

汉代“千秋万代”瓦当

十年之后，萧望之在权力倾轧中也被人诬陷，自杀。

公元前56年，长安的政治气氛是紧张的，舆论环境和言论空间是险恶的，“汉文有道”的宽松时代已经渐渐远去，以言治罪的时代又重回中土。

杨恽的个性自由，言谈刻薄，管不住嘴巴，在长安帝国言论尺度收缩的年代，很快沦为言论祭坛上的牺牲品。

杨恽不满朝政的“反动言论”被人罗织，大体如下——

罗马劫，长安怨(3)

（1）高昌侯的马车奔入北掖门，杨恽对富平侯张延寿说：“我听说以前曾有奔车撞上殿门，门关折，马死，而昭帝驾崩。现在又如此，看来是天时，不是人力啊。”

（2）杨恽曾经看到西阁上画人，指桀、纣画对乐昌侯王武说：“天子到这里，一一问其过错，可以得到教训了。”画的人中有尧、舜、禹、汤，但杨恽都没说而单单提起桀、纣。

（3）杨恽从匈奴投降汉帝国的人那里听说单于被杀，杨恽说：“这是无道的君主，大臣给他出的好谋略但不用，使自己不得善终。就像秦朝时只任用小人，诛杀忠良，竟以灭亡；假如任用贤臣，就可能存活到现在。古与今，就像一丘之貉。”杨恽妄引亡国的例子以诽谤当世，被控以无人臣礼。

（4）杨恽对戴长乐说：“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天子出巡，一定不会到河东。”拿主上为戏语，尤悖逆绝理。

吕后玉玺

这些“罪证”中有多少是杨恽确实说过的，还有多少是捕风捉影，上纲上线，现在不得而知。只知道，在长安帝国中，告密者戴长乐的毒舌使杨恽被废为庶人。

长安，经历这汉帝国初年的言论宽松后，再次陷入了咸阳暴秦时的言论恐怖中。人们因为言论而被治罪。

杨恽失去爵位后，回到家乡置产业，起房屋，用钱财使自己快乐。也许在汉帝国的时代，在那个民气尚未完全摧毁的年代，人们并不懂得像前清时代的曾国藩等人熟知的龟缩大法，在极端野蛮的征服者朝代，除了龟缩自保避祸外，除了诚惶诚恐、临渊履薄外，没有办法保存性命和财产。但是汉帝国的人们似乎还没从骨子和血液中学会龟缩，司马迁的血泪犹历历在目，杨恽仍不能自悟：在专制权力的魔爪下，谨慎是推迟灾祸的不二法门，一如丛林中的变色龙等弱小动物，在食物链的下游，必须学会生存自保的伪装手段。

有人在两千年前预感到这种灾祸的阴影。安定太守孙会宗写信给杨恽劝诫他：“大臣废退，应当闭门惶惧，表达可怜之意，不应当治产业，交结宾客，赢得称誉。”换言之，在东方专制的恐怖天空下，要想避祸，起码应该做缩头乌龟自保，低调做人还来不及，怎么还敢张扬呢？

杨恽大概因为是宰相之子，年少时就已在朝中显贵，本来就对以言治罪心怀不满，就借着《报孙会宗书》发了一通牢骚：

我杨恽才能低，品行差，幸赖先人的余荫在朝中当值，但终究遭到祸事。您哀怜我的愚昧，来信教诲，十分恳切。然而我若是默不作声，也违背了圣人“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的思想。

君子追求真理，快乐得忘记忧愁；小人保全身躯，快乐得忘记罪过。我想自己犯下大错，今后永远为农夫直到老死。所以带着妻子儿女，一心种田，灌园治产，还缴纳税收，没料到还遭受这样的讥讽。

我杨恽所幸还有点余财，就贱买贵卖，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这都是商人做的事，低贱的地方，我亲自去做。像我这种地位低下的人，还要遭到众人的诽谤，我不寒而栗。董仲舒曾说：“努力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老百姓，这是士大夫的想法；努力求财利，常常担心贫困，这是平民百姓的想法。”故“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今您怎么能用士大夫的礼仪来要求我呢！

想象在公元前54年，在长安帝国的一处乡间，杨恽一家人过着淳朴富足的生活，杨恽唱着秦腔，他的夫人是赵地的女子，在身旁弹着瑟，而他的几个侍女也能歌善舞。在酒酣耳热之后，这个田园农家歌声阵阵，杨恽偶尔也会吟诗：“种田在南山，杂草除不尽，种豆一顷地，零落只剩茎。人生须行乐，富贵何处寻！”

罗马劫，长安怨(4)

汉代牛拉犁图

多么美好的一幅田园诗画卷！然而，在帝国极端皇权的覆盖下，幸福是如此脆弱短暂。杨恽终于难以逃脱外祖父司马迁式的因言获罪的厄运。皇帝终于不能容纳这个说“有功有什么用，皇帝不值得为他卖力”的人，捕快和铁骑圈走了这幸福的一家人，杨恽被腰斩，家人流放西北酒泉郡。与他交往要好的官员甚至是写信劝谏的孙会宗被一一免职，昭示着极端权力下人的渺小，皇权的高大。

公元前54年，长安帝国处决了一位无辜的子民杨恽，他留给中国传统文化一个染血的成语：“一丘之貉”——似乎，这也象征者他难以逃脱的毒手；11年后，罗马，西塞罗被安东尼派来的人暗杀。

3罗马的“以言治罪”与堕落

公元14年，罗马的首脑屋大维去世，其义子提贝留斯登上元首的宝座，罗马开始其走向堕落和衰亡的乱象。从热心共和的布鲁托斯等人被击败开始，罗马共和国已经名存实亡；但是一般翻译的“罗马皇帝”也并不符合皇帝的事实，无论是从实际权势还是其制度、风俗，都与东方的皇帝相去甚远。尽管独裁权力在握，屋大维也只接受了奥古斯都和首席元老的尊荣；虽然到处都是谄媚与讨好，提贝留斯也拒绝了“国父”的尊号；至少，从名义上，这些罗马的掌权者不敢重蹈恺撒被人嫉恨刺杀的覆辙。提贝留斯宣称：“人间万事万物都变化无常，一个人爬得越高，就越是容易摔下来。”

但是人民并不相信提贝留斯是共和体制的拥护者，因为在他的时代恢复了大逆法。尽管在更古老的时代，罗马也有大逆法。但那种法律制裁的只是官吏渎职、军队叛变、煽动叛乱，在这种法律的框架下，实际行动要受到惩处，但言论是无罪的。

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的《编年史》讲述道，奥古斯都是第一个使用大逆法以言入罪的罗马元首。当时著名演说家谢维路斯曾经写作过讽刺罗马政要的诗歌，奥古斯都毫不留情地把他放逐到克里特岛，而提贝留斯把他流放到另外一个地方，并没收了他的财产。在流亡25年后，演说家凄凉地死去。他因言论而遭迫害的故事，为罗马共和国的覆灭又增添了一曲忧伤的挽歌。

随着大逆法的推行，告密逐渐成为时尚，亵渎奥古斯都的雕像和圣名都成了大罪；一如丛林部族在癫狂时对酋长的膜拜一样。

提贝留斯执政时期，一桩以言治罪的案件引人注目。案件的主角是历史作者科尔杜斯，他在一本罗马历史著作中，称赞反对恺撒的布鲁托斯，并说卡西乌斯是“最后一位罗马人”。他被权贵的食客告上法庭，审讯在元老院进行，独裁者提贝留斯亲自主持审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科尔杜斯，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留下了古世界争取言路自由的一篇精彩演说：“我发表言论而受到审判，但我的行为却是无罪的！甚至我发表的讲话也不是反对元首本人或他的父母……人们说我颂扬了布鲁托斯和卡西乌斯，但对于这两个人，许多人都记叙过他们的事迹，而且都怀着尊敬的心情来讲述他们。以雄辩和坦诚著名的李维曾经说过这样恭维庞培的话，以致奥古斯都说他是庞培派，然而并没有在他和奥古斯都的友谊中引起裂痕……李维从来没有像现在流行的说法，把他们（布鲁托斯和卡西乌斯）称为匪徒和弑父者，而是常常用对其他爱国者的一样的字眼形容他们……波里欧和科尔维努斯都没有因为称颂他们获罪，反而生前死后都享受荣华……我没有举希腊人的例子，在他们那里，不仅是自由，就是放纵本身也不会受到惩罚。如果一个人进行报复的话，那也仅仅限于以语言对语言的反击……布鲁托斯和卡西乌斯而今还在平原上准备作战吗？我现在是在讲坛上鼓动人民去发动内战吗？布鲁托斯和卡西乌斯已经死去70年了，连打败他们的人都没有取消他们的雕像。后世的人对每个人应该给予应有的荣誉；如果我被判有罪的话，人们仍会纪念我，就像纪念布鲁托斯和卡西乌斯一样！”

科尔杜斯为自己，也为言论自由的辩护词掷地有声，但是低估了提贝留斯时代元老们的低劣。科尔杜斯回家后绝食自杀，元老院下令焚毁他的著作。在一个暴虐的时代，赞颂那些热爱共和的罗马人，势必与提贝留斯的主流意识形态背道而驰。

科尔杜斯名垂青史，即使在罗马帝国时代，仅仅不到一个世纪，历史学家塔西佗评述此事，也说：“这一事实使我们不得不更加嘲笑这一类人的愚蠢，因为他们认为目前的专制行动可以使后人无法认识到此时的真相。相反，受到惩处的天才会提高威信，而且残暴的君主和模仿他们酷刑的人，他们的行为只有使自己声名扫地，受难者得到光荣。”

罗马焚书的火光照亮了言路自由的受难者科尔杜斯死亡的躯体，但是他的著作因之传播得更广，当时的罗马人就在悄悄地读科尔杜斯著作的手抄本。

罗马的道德日渐堕落，罗马的暴政气氛日渐浓厚。在暴君尼禄当道的时代，以言治罪的故事继续上演，独裁者和告密者罗织罪名的套路当然也很陈腐，无非是把批评时政和当权者的一切言论称之为诽谤、造谣，但是罗马的以言治罪的故事比起长安的故事，还有点罗马的特色。

罗马劫，长安怨(5)

古罗马遗址

公元62年，罗马城建城的815年，行政长官安提司提乌斯被告密者控以大逆罪。祸起萧墙的导火索是他在参加人家的晚宴时，朗诵了自己讽刺批评元首的诗作。元老院审理这一“言路罪案”，证词对安提司提乌斯相当不利。执政官尤尼乌斯提议剥夺安提司提乌斯的行政官职位，并按照古老的惩罚方式，对安提司提乌斯笞打后枭首。一些元老对此表示赞同。但是有一位元老特拉塞亚以自己的方式反对把安提司提乌斯施以极刑。他赞扬了当政的恺撒，斥责了安提司提乌斯，说罪行应该得到惩罚，但是如果没收他的财产并把他放逐到一个小岛上，让他带着罪名生活得越久，他的痛苦就会越深，而人们也能看到国家的宽大。

毕竟罗马元老院在一片谄媚之风中还有特立独行者的见解，他或多或少改变了一些人的奴性。建议被通过了，但执政官不敢公布元老院的决定，先写信给元首尼禄，向他禀告元老院的决定。尼禄颇为愤怒，但无可奈何，他回了一封信：“严重侮辱元首的罪行，元老院应给予相应的惩处。”但是他也不想干涉元老院的决定，既然元老院已经作出来了，“他们愿意怎么决定就怎么决定吧，他们甚至有赦免他的自由。”

比起长安帝国的君王们一言九鼎来，即使罗马的暴君也相形见绌，罗马的暴君连元老院的这个决定也不得不隐忍不发，因为这个言路大逆罪看来没有到暴君必须开杀戒见血封喉的地步；而在公元907年唐长安帝国衰亡之后700年，在前清疯人院内，帝国君主的权势达到顶峰，对言路拼命堵塞，不仅文字狱遍布大地，而且手段尤其残忍令人发指，刨棺掘墓鞭尸成为前清疯人院屡屡上演的节目。帝国权臣都是一些不要脸的奴才，虽然嘴上跑满了圣贤诗书的水泡，但是早把圣人的“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教诲忘得一干二净，长安帝国汉唐时代士大夫独立傲然的风骨早已荡然无存，他们在会审、在讨论、在票拟对言路“罪犯”的判决时，下手往往是无比狠毒，必欲比独裁者、征服者的心肠狠毒百倍，才能从内心深处希望独裁者、征服者的认同；而前清疯人院的康雍乾等暴君们也就假惺惺地扭捏一番，把判决改得稍稍轻微一点，比如把凌迟改为斩决等等，以示圣上隆恩。

即使罗马的“巨大的怪物”——一个讽刺诗人是这样嘲讽告密者的——告密者们有时也难逃权力碾碎的厄运。著名的告密者维伊安托也被控告。罪名是在他的《遗言》书中对元老和祭司们大肆诽谤。尼禄亲自审理此案，维伊安托被判逐出罗马，著作被焚毁。

在塔西佗记录罗马这样悲惨而堕落的案例时，令凌沧洲相当惊异的是，塔西佗并没有记录言路受难者们的家属遭受株连，死亡的言路受难者身后还遭侮辱迫害——因为并没有这样的罗马故事发生？！

如果你穿越漫漫历史长河，如果你拨开重重历史迷雾，你将会发现，即使在长安帝国的各个时期，对言路的开放或封闭，鼓励或打压，对言路自由的迫害，其轻重，其缓急，其令人发指的指数，也并不一样；你更会发现，在长安帝国衰亡后，在东方拜占庭——宋、明帝国衰亡后，在前清帝国，其对言路充满的猜忌，其望风捉影，其罗织罪名，其迫害生者，株连妇孺，侮辱死者，糟蹋亡灵，对人类尊严充满兽性的践踏，都谱写了言路迫害史上最残暴的一页。正如塔西佗说的一样，他们认为目前的专制行动可以使后人无法认识到此时的真相。但是我们会更加嘲笑他们的愚蠢和残暴。

4吴门市卒的言路凄凉

与罗马频频祭出大逆法的招魂幡，用重拳铁索钳制罗马公民之口一样；长安帝国在大逆的罪名下，多少正直之士大夫也频频倒下。

公元前37年，一位长安帝国的郡守，被诬以“诽谤政治、归恶天子”的罪名，在长安京师被关进监狱，最后被处死示众，年仅41岁。他本姓李，自己改姓为京，名房。京房擅长预测自然灾害，也许有点气象观察的能耐，并且通音律，是一位音乐发烧友。公元前45年，京房从孝廉的身份出发，当上了郎官，踏上了险恶莫测的仕途。

由于京房的预言几次命中，颇为天子看好。天子召见，京房对皇帝直言不讳：“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现在都有了。陛下认为现在是盛世还是乱世呢？”

罗马劫，长安怨(6)

汉代泗水捞鼎石刻

京房的话就如同一巴掌扇在好大喜功的皇帝脸上，扇在人的虚荣和自尊上。正像向埃及艳后克丽奥帕特拉报告的使者，报告安东尼在罗马又结婚了的事实，换来的却是结结实实的毒打。京房换来的是皇帝的冷落和不信任。

同时，京房推行的考核官吏法，他的直言，他对石显等权臣的抨击，使他置于危险的境地；终于当京房被外放，石显告发京房，使京房成为长安帝国言路的祭坛上又一个牺牲品。

13年过后，另一位士大夫王章，官至京兆尹，几乎是长安市长了，因为上书言事，而且是密奏言事，还不是公开著述，也被推上了刑场。

在王章先生的仕途生涯前，他曾经历了十分贫穷的日子。天寒地冻，没有被子取暖，王章病重，卧牛衣中，与妻子诀别，哭泣。他老婆愤怒呵斥他：“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人谁超得过你仲卿？现在因为疾病和挫折，你不自我激励，反而哭泣，你怎么见识这么浅陋呢？”

当王章在京兆尹的位置上要上书言事，他老婆要阻止他：“人当知足，难道不记得咱们牛衣对泣的事了吗？”

王章不为妻子所动：“这不是女人了解的事。”言论送上去，灾祸降下来。果然被关进监狱。长安帝国连妇孺也不放过，王章的妻子女儿也连带进入监狱。

那个年仅12岁的小女孩，目击了长安帝国的残暴和不义。

可有人为这个女孩的命运哀伤、叹息？可有人质问长安帝国的言路空间和审判程序在哪？可有人反问长安帝国在言路自由上比罗马是落后还是进步，或者五十步笑一百步？

王章的小女儿年仅十二，半夜惊起号哭：“平常狱卒呼喊囚犯，点名点到9个，今天只叫到8个。我爸爸素来正直，正直的人肯定先死了。”第二天起来查问，王章果然被处死。妻子儿女皆流放合浦。

可有人透过两千年的夜空，听到那个年仅12岁女孩的啼哭？她的啼哭和言说，未尝不是这个长安帝国永远的诅咒，因为不能敞开言路，因为不能在体制上有所创新与突破，因为不能实现公正和正义，这个长安帝国将背负着血腥和原罪，一边演绎它文化的辉煌灿烂，一边经受着内部腐败、外部游牧民族的冲击，最后走向衰亡，承受衰亡的苦难与丧失自由后的枷锁。

公元前14年，原南昌尉梅福看清了长安帝国权臣专政、堵塞言路的乱象，大胆上书皇帝：

现在要招徕天下之士，人民有上书求见的，就应该让他到尚书台陈述他的建言，言论可采取的，赐以一定的官职财帛。如果是这样，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好的建议日渐到达宫廷，天下的秩序与国家的繁荣指日可待。四海之广，士民之多，能作出好建言的人太多了。现在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还加以屠戮。鹞鹰鸟鹊遭害，则凤凰之类就远走高飞；愚蠢建言的人遭受杀戮，则明智之士就会远远退避。近来愚民上疏，因为谈的不是急迫的事务而触犯法律，有的就打入铁窗，被处死的人也众多。自阳朔以来，天下把言论作为忌讳，朝廷更厉害，群臣都顺从皇上旨意，而不能发出独立见解。怎么会这样呢？一个老百姓的上书，也许陛下觉得不错的，试着发给廷尉，廷尉必说：“这不是小民应该说的，大不敬。”用这一试就知道了。前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与当面坚持意见，在朝廷上仗义执言，孝元皇帝提拔他，来激励朝臣矫正朝风。可是到了陛下，王章被杀，还戮及妻子。况且厌恶一个人应当止于他自己，王章没有反叛之罪，却殃及全家。这打击了正直的节操，堵塞了谏臣的言路，群臣都知道这不对，然而都不敢抗争，天下以言为戒，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啊。愿陛下遵循高祖的路线，避免亡秦的覆辙……废除不急之法，下达没有忌讳的诏令，博鉴兼听，让地位低下的人都能提出好建议，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打开四门，耳听四方。

汉简

这是旧世界一篇批评最高当权者堵塞言路、呼吁广开言路的力作，时间流逝了两千年，我们依然能想象那个时代思想者特立独行的风骨。

然而梅福对当局不抱太多指望，长安帝国的乱象已日益凸显。元始二年，王莽已经大权在握，用不了几年他将改朝换代，登上帝位，再过不久，困窘的底层民众将会揭竿而起，赤眉军将会攻入长安掠夺，甚至挖开汉诸帝陵墓，掘其宝货。

罗马劫，长安怨(7)

梅福似乎已经看到即将来临的乱象。有一天，他离家出走。有人说看见他在吴地的街市上当看门人。这也许是他的喜好，也许是他的性情，也许是避祸的手段。

新莽印

吴门市卒梅福，留下了几篇不朽的言论力作和一个悲哀的背影。

公元六世纪，西罗马帝国早已崩溃，东罗马帝国——拜占庭虽然仍有相当的势力范围，但是罗马的公民政治传统几乎已消亡殆尽；在拜占庭皇帝的统治下，批评朝政是相当恐惧的事业；以致东罗马帝国的史学家普罗柯比批评皇帝的大作《秘史》要匿名写作，死后出版。这本《秘史》无情批判和嘲讽了皇帝查士丁尼和皇后狄奥多拉、将军贝利撒留等人的面目，对东罗马帝国治下的财产权、言论权和自由的丧失，给予了细致的描写。

连晋见皇帝的礼仪都更日益奴性化。普罗柯比指出：从前，当元老们谒见皇帝时，元老贵族们都要吻皇帝右胸，皇帝则吻一下贵族的头部，然后贵族退下，贵族之外的人则向皇帝屈右膝跪拜后退下，人们通常不向皇帝行拜见礼仪。

而在查士丁尼时代，所有被允许觐见皇帝和皇后的人，不论他们是什么身份，都要脸贴地面，四肢着地，匍匐前行，亲吻皇帝的一只脚，才能退下。皇后也不拒绝如此谦卑奴性的礼仪。

普罗柯比嘲讽“皇帝的宫廷里云集着一群奴隶般的人，他们熙熙攘攘，相互推推搡搡。”

罗马帝国的繁荣将落入蛮族之手，罗马帝国的礼仪也在蛮族化，罗马自老布鲁托斯以来追求公民自由反抗独裁暴政的风尚已经衰亡。

你有时或许会想一想，还好，古中国宫廷的跪拜虽然也双膝着地，毕竟没有卑微到吻皇帝的臭脚；你或许从图片和文物中见过罗马帝国皇帝的宝座与长安帝国皇帝的龙椅，虽然在尺寸、大小上有差别，但是威严都有相通之处。

你有时或许会想一想，在古世界追求言路自由的道路上，勇敢者和殉道者的灵魂都那么高贵，迫害者和掌控者都那么暴虐与下作。

罗马，长安，当我凌沧洲，把你们两个萧条异代、远隔重洋的世界的勇敢者与言路斗士的灵魂，捏合在一起，创造你们见面的机会，你们一定会在鲜花开满的天堂相视一笑：自由和勇气，是暴君们永远扑不灭的人性光芒。

妖血：长安帝国的悲歌

无数的真理也不如吹捧我们的谎言宝贵。

——普希金

一个人该怎么写祖母呢，

而如果祖母是个娼妓怎么办？

——林语堂

公元43年，罗马独裁的幽灵又重新召回。在意大利北部梅狄纳附近一条河流的小岛上，屋大维、安东尼、雷必达斯以共和的名义坐下来瓜分共和国。之后，罗马恢复了公敌宣告的做法，除了要诛杀的政敌外，富人、私敌，全都进入了血洗的黑名单。

罗马最著名的演说家和作家西塞罗终于厌倦了逃亡生涯，把命运坦然托付给死神。他的头颅和双手被砍下，那双写下无数雄辩词的双手，被钉到了元老院的大门上。暴虐的军头安东尼要达到报复西塞罗之心，也想借此阻吓言论自由和自由的勇气。

然而安东尼永远不会得逞。历史铭记住西塞罗的英名，而表明安东尼是个可耻的小丑。

六百余年后，远东，长安。一篇风靡神州的《讨武氏檄文》书写了那个时代仁人志士不甘黑暗暴政的决心，他们的鲜血很快就已经风干，舆论很快就在谈论这些“品行不端”的叛逆；而对于全面加强恐怖暴政、加速帝国臣民人格堕落的那个老女人，舆论不久以后将要谈论她英明的一面，尽管这个女人的灵魂堕落、手段凶残、灭绝人性，绝不亚于罗马的暴君尼禄。传说尼禄曾经下令弄死自己权欲很旺的母亲，并且火焚罗马，这些道德上的堕落足以使尼禄遗臭万年；而长安的这个老女人，为了打通最高权力之路，把自己的亲生儿女害死若干，虎毒不食儿，人间有什么东西比亲情更重要吗？一个扭曲的灵魂值得如此对其献媚吗？不仅炮制了若干赞美的传记，而且电视上还拍得美轮美奂。

罗马劫，长安怨(8)

武则天墓无字碑

当你想起武则天时，不妨想想尼禄；而当你谈论西塞罗的时候，请你想想初唐四杰的骆宾王。并非满纸写满自由的篇章才是自由灵魂的写照，反抗暴政的精神已经力透在他字里行间。

再过一千三百年，一位作家不仅对武则天的生平进行了考察，如同做了一次“智能犯罪”的研究，并且把这个残暴淫邪的女人所犯下的罪行做了三张表格：被谋杀者的名单、谋杀时间与方法、株连和恐怖扩大的手法。林语堂——这位时代的智者、国民性的分析师——在他的《武则天正传》中，不仅贬斥武则天为邪恶之徒遗臭万年，而且借汾王守礼之名斥责武则天是娼妓：“一个人该怎么写祖母呢，而如果祖母是个娼妓怎么办？……就因为一个女人要求野心得逞，遂犯了这些滔天大罪。而且在圣贤以仁爱忠信垂训的华夏中原，人对一切美德，视若无睹，或将美德窃予曲解，失其真义，人人在恐怖之下，又如返回太古野蛮时代，死于恐怖;尤可悲者，是生时亦时时恐怖。”

站在21世纪的地平线上，审视长安帝国的悲剧，不能不说：在武则天当政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道德人伦加剧下降的时代，是荣誉感和羞耻心泯灭的年代，是告密横行而良心扭曲的年代，武则天对帝国人民心理健康的重创不可低估，正是武则天为长安帝国盛极而衰埋下了妖孽的种子。

武则天的故事，我们许多人已经知道。然而对于武则天的评价，除了林语堂等少数人持坚定的否定态度外，持肯定态度、唱赞歌的人恐怕还不少。

我们评价一个人，先看看他的敌人，再看看他的盟友。

1武则天谋杀了哪些国家英才

林语堂的《武后谋杀表》列出的有名姓的近80人，但一人身死，全家灭门的还有不少。因此，不算所谓平叛和战争中诛杀的成千上万的人，武氏手上直接谋杀的应该不下千人。

武则天的谋杀效果中，对长安帝国大唐王朝边防损失最大的，莫过于对程务挺将军的谋杀，好在武则天自己就亲手结果了大唐一回，建立了大周，干掉程务挺对于一个只重视权位不在乎边防的老女人，也无所谓。

公元684年九月，武则天的暴政遭到徐敬业等人的挑战。徐敬业等人在扬州起兵反对武则天政权。不幸的是，由于策略上的失误、资源上的不足，徐敬业等人很快兵败被杀。古中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像希腊、罗马人那样的自由传统，没有伯里克利，也没有老布鲁托斯，没有这些人的事迹和传统作为参照，徐敬业他们对暴政的不满依然得在忠于李唐王室的旗帜下进行，否则，谁敢说，徐敬业、骆宾王们不是中国的小布鲁托斯、凯歇斯、加图和西塞罗呢?在罗马帝国的东部行省，小布鲁托斯兵败自杀，罗马高贵的自由与共和传统中断了若干年，而徐敬业等人的被杀，也可以看作帝国仁政的一次失败，暴虐政治的卷土重来。

唐代文官跪拜俑

武则天的胜利加强了她谋杀异己的决心，中书令裴炎请武则天归位于皇帝，被捏了个谋反罪名，杀掉。在沙场出生入死、为国效力的程务挺将军因为呈递密奏为裴炎辩护，犯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戒律，武则天怀恨在心，两个月后，居然派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到军营中斩杀程务挺，并没收程务挺的家产。对程的羞辱和惩罚是显而易见的，而对军中的处决又起到震慑威吓的作用。

程务挺生前与突厥人作战，能攻善守，士兵都服其威爱，突厥人则害怕他，有他在，不敢进犯边境。现在好了，武则天为帝国的敌人除掉帝国的“长城”，在突厥人那边，听说程务挺死了，都欢庆不已，还为程立了祠，每次出师，就在那里祷告——大概是祷告武则天的帝国一天天腐烂下去，自毁长城越多越好。

另一位将军王方翼，早就成为武则天的眼中钉。旧唐书上说武则天“阴欲除之”，不为别的，只为王方翼是王皇后的亲属。

王方翼的友人赵持满犯罪被诛，暴尸于城西，连亲戚都不敢收尸和探望。王方翼叹息说：“栾布哭彭越，是大义之举；周文掩埋朽骨，是至仁之行。断绝朋友之义，遮蔽君主的仁慈，怎么来侍奉君主？”于是收了赵持满的尸，按照礼仪埋葬他。唐高宗听说后赞叹，王方翼也因此知名。

罗马劫，长安怨(9)

那个敢于因义而为朋友收尸且不受惩罚的年代，可以说是君主国荣誉感没有泯灭的年代；而在一人被栽赃有罪、全家伏诛、掘墓鞭尸，朋友亲戚避之如虎的年代，则是赤裸裸的专制国的时代了，因为在专制国，恐怖感是必须的，荣誉感则是危险的。

王方翼出任安定县令时，不畏强暴，诛杀大姓皇甫氏，盗贼止息，被称为善政。升迁任肃州刺史，面对州城荒毁，又无壕堑，数次为寇贼利用的局面。王方翼征发士卒修缮巩固，引水环城为壕。并且自己出资造水碾，获得的利救济饥饿的人，建了十余排房子收容他们。当时蝗灾肆虐，其他州县的穷人死于道路，而肃州能生存下来的人很多，州人为王方翼立碑赞美。

吏部侍郎裴行俭西征，奏请王方翼为副手，兼检校安西都护。斋永隆中，车簿反叛，围弓月城。王方翼出兵援救，到达伊犂河。叛军前来阻击，王方翼大破敌军，斩首千余级……叛军倾巢而出，十万大军挡住王方翼。王方翼屯兵热海，与叛军激战，一支飞来的箭射穿了他的胳膊，他慢慢地用佩刀截断这箭，左右都没有发现……公元683年，唐高宗召王方翼进宫谒见，讨论西域的事，赐宴交谈。王方翼衣服有旧时血渍之处，高宗问是什么原因，王方翼回答热海苦战的情形。唐高宗让他袒露衣服，查看伤口，叹息说：“你是我亲近的人。”赏赐很多。

《大唐西域记》书影

就是这样一位为长安帝国在西域浴血奋战的将领，武则天欲除之而后快。借着程务挺被诛的血雨腥风，找个王方翼与程务挺“相处很好”的莫须有式的罪名，把王方翼逮捕到京城下狱，最后流放帝国蛮荒之地崖州而死。

甚至对于公元683年为她镇压徐敬业起义的将军们，这个老女人也不放过，一一诛杀。李孝逸将军和黑齿常之将军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一倒在武则天的毒手下。

刘祎之年少时与孟利贞、高智周、郭正一都以文采知名，当时人称之为刘、孟、高、郭。他与一些知名文士被召入朝廷，共撰《烈女传》《臣轨》《百僚新诫》《乐书》，共千余卷。深受朝廷宠幸的刘祎之还参与决策，以分宰相之权，时人谓之“北门学士”。国事战况，所有诏敕，都是出自刘祎之手笔，他构思敏捷，倚马立待。而且处理问题不以私心，颇有大局观。

当武则天临朝称帝时，刘祎之曾私下对凤阁舍人贾大隐说：“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贾大隐却是一个告密的小人，转天把刘祎之的话告了密。武则天不高兴，对左右说：“刘祎之是我推荐使用的人，竟然有背叛我的心意，哪还想得起我的恩情来！”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专制必然的法则。公元687年，有人诬告刘祎之接受归州都督孙万荣的贿赂，并且与许敬宗的妾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武则天特别命令肃州刺史王本立侦讯此事。王本立给刘祎之宣布“敕”（皇帝的命令），注重古老程序与权力制衡的刘祎之居然不识相地说：“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武则天大怒，因为他抗拒自己派出的使者，赐刘祎之死在家中，时年五十七。

在刘祎之刚下狱的时候，唐睿宗曾为他写求情信辩护，刘祎之亲友都以为皇帝出马，刘祎之必能获释，私下都很庆贺。刘祎之却说：“吾必死矣。太后临朝独断，威福任己，皇帝上表，只能加速我的灾祸。”

刘祎之临死前，洗沐完毕，神色自若，让他儿子执笔写谢表（专制社会是多么惨无人道，人要被处死了，还要谢主隆恩！），他儿子见将与父亲诀别，悲痛得不能下笔。监督死刑的人催促着。刘祎之于是自己拿过纸笔，一气呵成，词理恳切，见者无不悲痛。

因这悲痛，两位官员遭到无情的迫害。武则天恐怖时期的言论自由、表达自由被钳制到何等地步。仅仅因为郭翰、周思钧两位都称赞感叹刘祎之的临终绝笔，武则天听说了深为厌恶，把郭翰贬到巫州，刘思钧贬到播州，逐出京城在外地任一小官。

武则天时代还开启了一项恐怖暴政，即不仅杀人灭口，杀人前还得先堵口，让反抗者最后的言论无法在民众中传播。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武则天本来就深恨他的父亲郝处俊，只因唐高宗对郝处俊一直厚待，而郝处俊也没有把柄落在她手上，迟迟不能下手。现在好了，她已经称帝临朝，找个由头就要杀掉郝象贤。

罗马劫，长安怨(10)

郝象贤是条真汉子，临刑前，极骂武则天后而死，不仅指斥了武则天的暴政，而且把武则天荒淫的宫廷秘事也向民众抖搂出来，一时间行刑官们居然没能制止住。武则天狂怒，命令一寸寸割碎了郝象贤的尸体，把他祖父、父亲的棺冢砍翻夷平。从这时直到后世，要处决人犯，必定先用木球堵住死刑犯的喉咙，怕他们死前散播什么不利于朝廷和当权者的言论，统治者对言论的害怕与疯狂打压一至如此，丧心病狂的变态与丛林的愚昧野蛮集于一身，武则天可谓始作俑者，难怪被后世暴君们像粉丝追星般追捧。

2当告密成为时髦的产业——国民人格堕落的第二个高潮

公元686年，是中华帝国文明史上一个特别应该注意的年份。这一年，掀起了中华文明史上的第二次告密高潮。三月，武则天命人铸造一个铜匦（铜匣子），放在朝堂上，受理天下臣民的报告或信访。这是早期的检举密告箱的由来。这个检举密告箱设计得还很精致，一个箱子，中间有四个隔，东南西北各开一口，以供不同性质的投递。不仅可以向这检举箱中投放歌功颂德、马屁四溢的“延恩”之作，也可以就朝政得失提合理化建议，名曰“招谏”，还可以就有冤屈的问题进行皇家“信访”——是为“伸冤”，如果有什么言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者，投之曰“通玄”。武则天的制度架构中还专门设计负责这个检举信访箱的官员。

仿佛报应似的，设计断头台的人在断头台下被砍了脑袋。当初出主意的人是鱼保家，因为武则天想了解掌控人间万事，而一个人的触须又不够长不够广，鱼保家先生就上书：请铸铜为匦以受天下密奏。这个主意受到武则天的赞扬。

不久，鱼保家的仇人就向检举箱中写信揭发：鱼保家曾为徐敬业做兵器，杀伤官军甚众，鱼保家于是被杀掉了——这真是黑色幽默，提出设计检举告密箱的人死在了自己的主意下。

武则天自从徐敬业起义被镇压后，就像是怀疑狂一样，怀疑天下人多要谋害自己——这也可能是独夫民贼们共同的心理，在朝廷上独断专行，在后宫里作风不正，荒淫放荡，知道宗室大臣心怀怨望，就要用大屠杀来威胁恫吓大家。于是盛开告密之门，有告密者，臣下不得过问，告密的人都给予驿马，享受五品级官员的食物待遇，让他们前往皇帝所在的城市。不管是农夫还是砍柴的，都可以召见，这些告密者充斥于帝国旅馆和招待所，要是告密告对了武则天的心思，让她老人家满意，也可能弄个一官半职干干，而捕风捉影诬告不实的人也不予以追究责任。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人都屏住呼吸，害怕厄运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成为告密者下手的对象。

唐石雕佛

有两个告密狂人，可以钉在文明的耻辱柱上，为武则天时代人格堕落留下证据。

街头混混侯思止，起先也就是一卖饼的，也可能卖卖馒头和假包子，后来投入游击将军高元礼门下为奴仆，这个人一贯诡谲无赖。恒州刺史裴贞杖责了一判司，判司就唆使侯思止诬告裴贞与舒王李元名谋反。公元686年秋，七月，李元名被废，流放和州，后来他儿子豫章王李亶被杀；裴贞也被族灭。这个告密的奴仆侯思止因为充当了武则天清洗政敌的石头，而竟然被提拔为游击将军。当时告密者往往得到五品官员的待遇，侯思止请求当御史，武则天说：“你不识字，怎么能当御史！”侯思止回答：“獬豸何尝识字？但能触邪耳。”（意为我这条走狗虽然不认识字，但是可以帮您去掉眼中钉啊）武则天一开心，就授予这个街头混混、卖饼之徒为朝散大夫、侍御史。而这个街头混混也有表演忠心的演戏才华，当武则天把查抄的房屋赏赐给他时，他不接受：“我痛恨反逆之人，不愿住他的房子。”武则天越发赏识这路货色。

另一位邪恶之徒王弘义，一贯品行不端，曾经向邻舍要个瓜吃，邻居没有给他，他就到县官处告密瓜田中有白兔。县官使人搜捕，把瓜田糟蹋个干净。因为告发一桩捕风捉影的“谋反案”，害掉了二百多人的性命，也提拔成游击将军，还升迁为殿中侍御史。有人告发胜州都督王安仁谋反，武则天命王弘义查处。王安仁不服，王弘义就在枷锁上砍了王安仁的头颅；又抓捕其子，抓到之后也砍了脑袋，放在盒子中回京报告。路过汾州时，司马毛公与他一起吃饭，一会儿，呵斥毛公下去，砍了毛公的脑袋，用枪扎着毛公的脑袋进入洛阳（武则天的神都），见者无不震栗。

罗马劫，长安怨(11)

朝中官员人人自危，相见不敢交谈，道路以目（呵呵，又回到了周历王姬胡的时代了）。不断有官员入朝后就秘密蒸发（遭到密捕），所以有的官员每次到朝廷上班前，就与家人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然而在这种君臣道德集体堕落的狂潮中，也有特立独行、忠于人格信念的勇士，不屈服于武则天的暴政。

朝廷一位高官魏玄同，因为一句直言而被酷吏周兴怀恨在心。魏玄同向来与裴炎亲善，当时的人认为他们的朋友关系很铁。周兴告密，造谣称魏玄同说了这样的话：“太后老矣，不若奉嗣君为耐久。”武则天大怒，公元689年9月将魏玄同赐死于家。监刑御史房济对魏玄同说：“老先生何不告密，还能有一线被召见的希望，也许可以还个清白！”魏玄同叹息说：“人杀鬼杀，也没有什么两样，岂能做告密人耶！”于是从容就死。在死亡面前，魏玄同是一位智者和勇士，知道在武则天时代，活着的日子其实也是生不如死。但他宁死不做告密的人，岂非为时代和后世立下一面巨大的镜子，烛照了那些卑贱污垢的告密者的灵魂和诱人堕落的魔鬼的真面目。

我认为，在远东大陆几千年的文明史上，截至公元1911年，共有三次告密狂潮。

第一次在汉武帝时代。汉帝国秉持重农轻商的传统，对商人严苛得近乎歧视，不仅为商人专门另立一户口册——称之为“市籍”，而且在国家战事频繁、朝廷好大喜功、灾民流离失所的危机局面中，财务政策上首先想到了朝商人开刀。当专制权力没有制约的时候，对商人群体这个最大的肥羊，总是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下嘴的。

西汉白玉璧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刘彻根据御史大夫张汤和侍中桑弘羊的建议，颁布了打击富商大贾的算缗（调查财产抽税）令和告缗（调查隐瞒财产或少报财产）令。据《史记&#8226;平准书》的记载，这两项法令包含的内容主要有，（1）抽取财产拥有税，税率高达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五。即你有100元的财产，可能就有10到25元要交给朝廷了。（2）收取车船税，（呵呵，这个税种真古老啊）。（3）隐瞒不报，或呈报不实的人，罚戍边一年，并没收他们的财产。有敢于告发的人，政府赏给他没收财产的一半。（4）最后，不允许有市籍的商人及其家属占有土地和奴婢，敢于违抗法令的，即没收其全部财产。

公元前117年，刘彻命杨可主持“告缗”，公元前114年，重申告缗令。告缗的结果，是朝廷得到人民财物以亿计，奴婢千万，田宅无数，商人中产之家都已经破产。

传统史家认为，汉武帝时代的这次持续数年的行动，有力地打击了豪强，为汉武帝的内外功业提供了物质上的保证，加强专制集权。在凌沧洲看来，这种搜刮民财、盘剥民财尤其鼓励告密的做法，其毁坏国民人格和心智的恶劣影响长远，虽然理由可以百般冠冕堂皇，比如“保家卫国、抵抗匈奴”，但帝国真的想不出办法来筹措军费吗？帝国财政是否真正危急到必须全国商贾大出血（从某种角度说，如果汉帝国战败，被匈奴征服，商贾们不仅财产损失，恐怕都要沦为奴隶了）？道德上更深层次的困惑是：如果商贾必须全部财务大出血，那么宫廷是否首先作出榜样？皇家是否应该首先作出榜样？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事后诸葛亮，是马后炮。不管怎么说，这事在我看来，绝对是弊大于利。弊端之一，私人财产权被践踏到底；弊端之二，鼓励告密，就是鼓励全民特务政治，鼓励人性的堕落，鼓励以邻为壑，鼓励贪婪和邪恶。

然而专制最高权力掌控者可未必这么看，在全国掀起告缗运动的同时，不仅搜刮了可供自己支配的巨大财富，也通过恐怖更加强了自己的无上权威。在这个过程中，还树立了一个叫卜式的捐献财产的标兵和榜样，卜式是河南（今洛阳）一个经营畜牧业发家的商人。最初他只有羊百余头，十几年间，增殖十倍，置买田宅，成为豪富。当汉帝国正在抵抗匈奴之时，卜式慨然上书，自愿捐出家财的一半，用作边防之用。汉武帝对此事颇为惊异，派遣使者问卜式：“想当官吗？”式回答道：“我年轻时牧羊，不习惯当官，不愿。”使者又问：“家里是不是有冤，要上访吗？”卜式答：“我与人无争，没有冤。”使者又问：“既然如此，那么你为什么如此？”卜式回答：“天子诛匈奴，我认为贤者应该在边关冒死奋战，有财的人应该捐献财产，如此而匈奴可灭也。”（《史记》）使者将此事报告了汉武帝。武帝问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认为卜式矫情立异，动机不正，不许。元狩四年，卜式又捐出二十万钱，汉武帝再见卜式的名字，旧事重温，对卜式特别嘉奖，不想当官的卜式最后官运亨通，赐爵关内侯（第十九级爵），进位御史大夫。

罗马劫，长安怨(12)

在这个树标兵立榜样的过程中，汉武帝与公孙弘的不同选择耐人寻味。如果孔子复活裁决此事，他如何选择？孔子曾批评弟子到齐国赎奴隶不接受奖赏，他说这样以后没人到齐国赎奴隶了。孔子可谓了解人性。公孙弘或许是对的，所谓“矫情”当然就是违背人的常情，赞扬违背人性就是鼓励虚伪。君主国应该有荣誉感和羞耻感，而专制国则鼓励虚伪。

总之，这段故事在告密狂潮中是个插曲，最后卜式也失去了汉武帝的宠爱。从保卫家园抵抗侵略的角度讲，需要人民浴血奋战，但是卜式的做法至今存疑，因为他也可能鼓励了君王的无限贪欲。

这之后1800年，在所谓的康雍乾盛世中，统治者掀起东方第三次告密狂潮。

公元1662年，归安（今浙江湖州地区）知县吴之荣被罢官，这个败类想敲诈些银子没有成功，就告发南浔富户庄廷（金）龙私修明史，也好借此“立功”升发。一场血雨腥风顿时笼罩江南大地。庄廷（金）龙被戮尸。杀其弟。作序者、参阅者凌迟处死。刻工、刷匠、书贾、藏书者斩，学者吴炎、潘（木）圣章都死于此狱。地方官亦有株连而死的，共死七十余人，妇女儿童都被发配边疆为奴。法若真称此狱株连七百家。

所谓康雍乾盛世之下，告密和文字狱狂潮席卷之中，告到癫狂处，有些人穷极潦倒，竟然伪造起诗文，行敲诈诬告之实，清帝国的民风之堕落，比其汉唐又下了两个台阶。公元1667年的沈天甫伪造“逆诗”敲诈案，公元1759年的沈大章密造“逆书”诬告他人案，都是此一打压思想自由、迫害言论自由的怪胎力作。

同时，当权者和他们制定的法律都打压不告密不检举的人士，比如，公元1759年，乾隆弘历先生就书面呵斥高级奴才们不检举揭发一些反动文字；再比如，公元1767年，在华亭举人蔡显文字狱中，不仅言论烈士蔡显先生被残暴的清当局处斩，知情不举的门人、收书者和刻书者也分别治罪。

清—乾隆盔甲

“盛世”已成思想的地狱，文化的鬼域，多少残忍荒唐的黑色幽默故事在清帝国土地上真实的上演，在弘历先生当政的年代，多少告密者，多少被告密者，多少指望以文升发者，连同多少他们的亲属，人头滚滚落地，流放边疆的道路上无辜的妇女儿童络绎不绝——公元1778年，湖南安化86岁的老人刘翱呈交旧作，因其作有议论国政处，老人的本意是老实交代，希望免罪，居然也被斩决！

有清一代，把告密与迫害狂潮推到前无古人的地步，人民战战兢兢，如同生活在活地狱一般。

马基雅维利曾经在《论李维》中说：“罗马皇帝，除了提图斯以外，以继承方式得到帝国的人，通常都是专制者;以推举方式得到帝位，皆为明君。在明君统治下，安宁和美德无处不在，而在另一些皇帝的统治下，罗马的暴行无以数计，高贵、财富和古老的荣誉，尤其是德行被看做首恶，告密者领到赏金!”

罗马史家塔西佗也以这样鄙视的语气写到罗马帝国的告密者：“凯皮欧（一位控告自己的行政长官的人）发明了这样一种行业（即告密业），而时代的不幸和人们的厚颜无耻很快就使这种行业成了时髦的勾当。这个贫穷、卑贱并且喜欢闹事的人物由于告密而取得了他那残暴的主子的信任，后来连那些最显赫的人物都害怕落入他的魔掌……自从他开了这种风气之后，仿效他的人就从叫花子变成了富人，从被人蔑视者变成了被人尊敬者，并且在把别人搞垮后，最后把他们自己也毁掉！”

3鹰犬们，武则天的追魂索命爪

看过电影《纳尼亚传奇》吗？冰雪女巫靠什么掌控她的冰雪世界。密布在森林中的告密者、线人、探子，监视的眼睛和窃听的耳朵，一个超现实的世界，在公元7世纪的武周时代，相当程度地转化为现实。

但是光有告密者还不行，还得有爪牙和打手，武则天的鹰犬们就是她的酷吏。

最恶名昭彰的鹰犬是一个叫来俊臣的家伙。

来俊臣的老爹名叫来操，是一赌徒，与同乡蔡本是朋友。蔡本欠了数十万赌债不能还，来操就拿蔡本的老婆抵债，蔡本的老婆到来操家时已经怀孕，生了俊臣，用了来操的姓。

罗马劫，长安怨(13)

来俊臣天性残忍，是一个反复无常、游手好闲的小人。这个人客居和州时因犯了奸盗，被捕送到牢中，在牢中也像疯狗一样乱咬、告密，和州刺史、东平王李续审查告密后发现纯属子虚乌有，把来俊臣打了一百大板。

公元690年后，李续被武则天杀害，来俊臣上书得召见，自陈以前告密琅琊王李冲谋反的事情，告密状为李续扣压。武则天正需要这样的告密狂，于是提拔成侍御史，主管诏狱。武则天暗中放纵来俊臣的残酷迫害，挟制群臣，前后共给一千多家灭了门。生平有细小的过错芥蒂，都难逃一死。来俊臣还官运亨通，恐怖笼罩朝野内外，人们敢怒而不敢言，只能以目光示意。

来俊臣引荐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李仁敬等邪恶之徒，暗中召集不下一百无赖，让他们流言飞语诬蔑公卿，然后告密。每次想搞一件冤狱，让许多地方同时告发，检验起来毫发不差，当时称之为“罗织”。

来俊臣审囚犯，不问轻重，给人鼻子中灌醋，掘地为牢，有时让人睡泡在屎尿中，有时不给吃的，囚犯饿得直啃衣服棉絮充饥，不到死尸体横陈是出不了监狱的。他还制作大枷，都取上名字：一、定百脉，二、喘不得，三、突地吼，四、著即臣，五、失魂胆，六、实同反，七、反是实，八、死猪愁，九、求即死，十、求破家。

刑讯逼供的手法在武则天时代得到了全面的突破和创新，不说比起宽厚的汉文帝时代，就是比起唐太宗的时代，真让人恍若隔世，有天渊之别。

传说来俊臣还有一张采花黑名单，以供这个好色狂魔按图索骥一一下手。他要看中了谁家的妻妾，就是这人家破人亡的时候来临。他不仅夺同僚妻，还辱其母。他听说西突厥酋长阿史那斛瑟罗有个婢女善歌舞，就密令他的同党告发人家谋反，而夺取那个婢，各部落的首领数十人，割耳朵划破脸面鸣冤叫屈，只是让阿史那斛瑟罗捡了一条命而已。

这个告密狂加迫害狂玩到高潮时，竟然把矛头指向了武则天娘家人、太平公主、张昌宗等。到这个时候，武则天娘家人一起共证其罪。武则天终于下诏，把来俊臣斩于西市，年四十七，人们奔走相庆，说：“今天可以背贴床安然睡觉了！”大家蜂拥上前，抠眼睛的抠眼睛，掏心肝的掏心肝、剁肉的剁肉，片刻来俊臣就剩下骨架子了，人们还不解恨，牵来马践踏他的骨头，来俊臣终于闹到尸骨无存，家属也被籍没为奴婢。

唐代彩绘说唱俑

冰雪女巫武则天的鹰犬当然不止来俊臣一个人，还有“来索”并称的酷吏索元礼，也是对刑讯逼供的器具发明创新的好手，酷吏周兴则因为被来俊臣“请君入瓮”的故事而遗臭后世；酷吏丘神绩则在博州残忍地杀害了一千余家，被武则天晋升为左金吾大将军。

武则天时代刑讯逼供的手法，比如“昼禁食，夜禁寐，敲扑撼摇，使不得瞑，号曰‘宿囚’”都开创了一个刑讯史上的一个新时代，让后世的暴君走卒们在践踏人权上有了新的操作手段。

即使在武则天暴政的年代，也有正直之士目击恐怖暴政而仗义执言的，诗人陈子昂在帝国恐怖妖氛日炽的情况下，公元686年，依然上书武则天：“大开诏狱，重设严刑。有民涉迹嫌疑，群相逮引，莫不穷捕考察。至有奸人荧惑，乘险相诬，纠告疑似，希图爵赏，恐非伐吊罪之意也。伏见诸方告密，囚犯累百千辈，及其穷究，百无一实……遂使奸恶之党，快意相仇。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满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

这是什么样的鬼蜮人间，不正印证了骆宾王的檄文中所说的：“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无论骆宾王寻求武则天体制外的反抗，还是陈子昂寻求武则天体制内的改良，这些诗人们的良心未泯，跨越1300多年的时空，还能感到“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唐“昭陵六骏”

大唐，永远消失了的长安帝国，后人几多评说，几多争议。宋代诗人张耒在评价安史之乱时吟道：“玉环妖血无人扫，渔阳马厌长安草。潼关战骨高如山，万里君王蜀中老。”无数的长安帝国后裔感叹那个曾经辉煌但终将远去的世界。

然而妖血早已经在公元七世纪二十年代就已经埋下种子，一个十几岁美丽而心肠狠毒的女孩被选入宫中，当问及如何驯服一头烈马时，她提供的答案甚至让男人也咋舌：铁鞭、铁锤、利剑。用鞭子抽它，有铁锤砸它，如果还不驯服的话，就用利剑刺死它。

终于，她熬到了可以把整个大唐帝国以及帝国英勇的人民当做烈马来驯服的时刻，她组织她的军队、特务和鹰犬，无情地制服了这些还算血性未泯的人民——让他们的脊梁弯下，膝盖屈下，尊严扫地。

她是一个成功的征服者，不是征服异域蛮邦，而是征服了自己的臣民。武则天，公元七世纪时中国的劫数，一团散发着人性恶臭的妖血，扭曲了古中国人民的人格和尊严，让他们靠近蛮荒时代。

虎视燕云一百年(1)

虎视燕云一百年

——第十世纪时中国的地缘变局

匆匆流逝的时间像吸血蚂蟥一样，有什么不曾被它败坏的呢？

——贺拉斯

蜘蛛网挂在恺撒宫门的前面，枭鸟在阿弗沙布守望塔上瞭望。

——费尔多西

1当强奸犯、屠城犯堕落成太祖

公元912年，东方的长安帝国——大唐已经崩溃，篡位者——后梁的太祖——皇帝朱温仍然未能完全掌控中原的局势，不断地与另一武力集团——沙陀人李克用的儿子们的军队在搏击。晋赵之兵破燕涿州，兵临幽州城下，幽州（今北京一带）军阀、自号燕帝的刘守光向梁求援，朱温率兵进至今河北景县地界，被晋军奇袭，朱温烧营连夜逃窜。病秧子谁都敢拿捏一把，一贯为人鱼肉的农民们现在都敢拿着耕具在朱温败军后面追击。

朱温急火攻心，又羞又愤，平生杀人盈野，屠城无数，何曾被农夫追击过？在回洛阳的路上，朱温病了，到他的老部下、河南长官张全义的花园避暑。这养病避暑的十多天中，朱温先生的小脑袋竟然闲不下来，一口气把他的老部下、老朋友、老战友张全义（都是黄巢的部下）的妻子和女儿都给糟蹋了，奸淫了！

张全义的儿子张继祚羞愤难当，磨刀霍霍，要杀太祖，想不到却被张全义给劝阻住了。老张是这样教育小张的：“孩子，想当初你老爹我被敌军包围，饿得只能吃木屑当饭，只剩下一匹马，想杀了给士兵吃，危在旦夕啊，是梁兵及时赶到，救你爹爹我一条性命，我能到今天，这恩不能忘啊！”

小张听了老张的话，估计再想想太祖赐给的功名富贵，竟然把这羞愤全盘吞下。

太祖、老张是那个血腥无耻时代的两个典型人物，用佛洛姆的逃避自由的理论分析，一个无疑是剥夺型人格，一个无疑是受虐型人格。前者以施恩的手法圈养了一群奴隶，后者以报恩的心态自愿逃避自由。

因为有了无数太祖朱温和张全义这样的人，这个残暴无耻的国度丑剧才频繁上演。

张全义和朱温的这段丑闻在《旧五代史》中并没有记录，在史册中，张全义还被写成一个白璧微瑕式的人物。

然而即使张全义猥琐卑鄙到这等田地，也无法避免朱温对他的猜忌和加害意图。不断有人在朱温面前说张全义的坏话，朱温召张全义，用意难测。张全义的妻子储氏（不知道是不是在洛阳被太祖上了的那个）聪明敏锐能言善辩，立即晋见，大声说：“宗爽（张全义投靠朱温后改的名字）是一个种田翁！守河南三十年，开荒种地，搜集财赋，辅佐陛下创业，现在已经老了，然而陛下却怀疑他，为什么呢？”“太祖”朱温先生一笑：“我无恶意，老太婆不要多说。”

唐代金器

张全义为朱温当奴才一生，到老却不仅妻女遭到太祖的强暴，自己的小命若不是老妻相救，也命断在猜忌的皇帝手中。张继祚靠着遗传父亲的厚脸皮神功，也熬到上将军之职。到了后晋时代，以谋反罪被杀。

公元9世纪70年代，我们心目中伟大的长安帝国——大唐已经无可避免地衰败，帝国已经风烛残年，大厦摇摇欲坠。关东地区连年饥荒，饥民和盗贼成群啸聚。应试不第、心怀不满的盐贩黄巢趁机崛起，纵横在曹州濮州一带。饥民追随“革命的队伍”，声势浩大达到数万之多。朱温辞别家乡，与二哥一起投奔“革命队伍”。

公元880年十二月五日，黄巢率部攻下长安。朱温有机会第一次跃登中国历史的舞台，黄巢命朱温带领部队守卫长安的东渭桥。

两年之后，朱温杀了黄巢的监军使严实，率部反叛，投向唐帝国一方。当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把这一消息快马奏报唐僖宗时，唐僖宗捧着奏章兴奋地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啊！”于是对朱温封官赐名，名字十分动听“全忠”——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名字，将这样一个名字授予一个反复无常的反叛之徒。再过二十多年，反正唐僖宗是看不到了，朱全忠先生将施展他的阴谋绝技，谋杀唐僖宗的子侄，糟蹋汉唐以来辉煌的长安，永远地颠覆大唐帝国。

虎视燕云一百年(2)

从黄巢起兵到公元960年陈桥兵变、大宋建立的将近一个世纪里，古中国人将迎来他们悲惨黑暗的岁月。有两个专有名词，研究古中国人权史和文明史的人不可跳过：舂磨寨、宰杀务。前者是公元884年，在陈州一带，起事的农民军部队驱掠老百姓编成户籍，杀了他们当粮食，号称舂磨寨；后者是公元910年沧州守将吕兖在城池被围困时，选男女身弱者，饲以曲面，然后宰杀供军，称之宰杀务。乱世以人为食的现象屡见不鲜，孙儒的部队在遭到攻击时，也焚扬州，驱丁壮妇女渡江，而杀老弱充食。这些野蛮的暴举被历史记录，成为古中国文明史上的耻辱和污点。

公元10世纪开始时，对大唐帝国的人们来说是灾难性的时刻。史学家们以极其细腻的笔触描述了当时的惨象——

天复元年（公元901年），宰相崔胤召梁太祖的部队西进，梁军至同州，韩全诲等人害怕了，与李继筠（李茂贞的儿子）劫持唐昭宗到凤翔。梁军围困了一年多，李茂贞每战辄败，闭壁不敢出。城中薪食俱尽，自冬涉春，雨雪不止，民冻饿死者日以千数。米斗直钱七千，至烧人屎煮尸而食。父自食其子，人有争其肉者，曰：“这是我的儿子，你怎么来抢吃呢！”人肉每斤值百钱，狗肉每斤值五百钱。父甘食其子，而人肉贱于狗。皇帝在宫中设小磨，派宫人自屑豆麦以供御，自后宫、诸王十六宅，冻馁而死者每天都有三四个。城中人一起到李茂贞那里求生路，李茂贞穷急，到皇帝那里策划与梁和解。唐昭宗对李茂贞说：“朕与六宫皆一日食粥，一日食不托，怎么能不与梁和解？”公元903年正月，李茂贞与梁约和，斩韩全诲等二十余人，传首梁军，梁围解。天子虽得出，然而梁军遂劫持皇帝东迁而唐亡。（《新五代史》）

在朱温先生通向皇帝之路乃至太祖之路上，朱温先生从来是不惜用鲜血和人骨来铺就的；屠城，杀俘，对于朱温来说算不得什么。公元895年，朱温在兖州附近作战，俘获敌军三千，这天下午，突起狂风，沙尘大作，朱温说：“这是杀人还不够！”于是下令把俘虏全杀光。公元906年，朱温的人马攻下高唐，城中军民无论老幼全被杀死。

公元904年，朱温指使手下杀害唐宰相崔胤，迫使唐室和长安士民东迁，拆毁长安宫殿和居民房屋，取其材，浮渭水而下，一时间道路号哭连天，老幼相扶，月余不绝。唐昭宗到洛阳后，朱温先尽杀昭宗左右供奉、内园小儿，继而在八月也将昭宗谋杀。

长安帝国衰微的年代，世界各地的文明继续演进。

诺曼人展开其海盗时代，为了掠夺财富，他们不断地向外扩张，驾着装饰以龙象的帆船，他们劈波斩浪，西至大西洋，东至里海，南到地中海，西北到达北美洲。他们抢掠纵火，也进行海盗式的贸易，出卖战利品和奴隶，也在港口建立临时居所，或在占领的土地上长期定居。

第一个统一的英格兰王国在九世纪建立起来。阿尔佛雷德击败丹麦人，并在伦敦建筑城墙。

基辅俄罗斯公国建立，俄国人跃登世界历史的舞台。

东方。公元912年，一场奇特的宫廷闹剧在上演。四月间，在洛阳，朱太祖先生泛舟九曲池，不幸翻船落水，没有人考证是不是宫廷谋杀。春夏之交，太祖的儿子朱友（王）圭造反，谋杀了这个淫荡邪恶的太祖。

2幽州雪崩——乱世流氓当道

幽州军阀、自号燕帝的刘守光其实与朱温的残暴荒淫可堪一比。在五代那个乱世，人性的丑恶发挥得淋漓尽致。因为他们的人性丑恶，人民和家国都在付出代价。

《新五代史》评述这个时期的乱象和道德的衰微：“自唐室的衰亡，战乱和饥荒，父母不能养育孩子，孩子不能奉养他们的父母。开始的时候父母子女亲人不能相保，是因为战乱的不幸，因此礼义日益废弛，恩爱日益稀薄，风俗习惯久而久之就变得很坏了，至于父子之间，自相残害。五代之际，这类人间惨剧数不胜数啊。人类的一般感情，没有不知道要爱亲人，没有不知道憎恶不孝的，但一个叫李彦　的家伙亲手弯弓射死其母亲，晋高祖听任这事而赦免了他，不但李彦　不自知这是大罪大恶，而晋高祖怎么能不以为怪呢，难道不是风俗习惯长期败坏以致如此的结果！如果李彦　之恶，大家恬然不以为怪，那么晋出帝对其父的绝情，举世也不知这是不对的。”

虎视燕云一百年(3)

刘守光也可以说是乱世之毒的缩影。这个人出身于军人世家，其祖父、父亲都从军。刘守光的父亲刘仁恭，是早期地道战的专家，当时易州城被围困好几个月，久攻不下，刘仁恭靠掘地道攻入易州。刘仁恭被称为“刘窟头”，并火线提拔。后来刘仁恭出任景城县令，赶上瀛州兵变，哗变的士兵杀了郡守，刘仁恭招募壮丁千人讨平兵变，燕地的统帅李匡威看重他的才能，让他做了其帐中亲信武将，让他带兵镇守蔚州。兵士因为超过了服役期没人接替，思念故乡，盼望回家，心生怨愤，正巧李匡俦篡夺其兄李匡威的位置，戍守的军兵就拥立刘仁恭为帅，欲攻幽州，等到了居庸关，被府兵击败。刘仁恭带着全族投奔太原。李克用厚待他，赐给田宅派他为寿阳镇将，跟随征讨吐浑。刘仁恭几次出谋划策，说幽州可以谋取，只要步骑万人，就指日可得，李克用同意了。但刘仁恭举兵，屡次不能克敌报捷。公元894年深冬，李克用兵发幽州，拿下居庸关，十二月二十六日，李匡俦丢下幽州城而逃。第二年九月，唐朝皇帝授予刘仁恭幽州卢龙节度使。

然而刘仁恭与李克用的政治蜜月没有持续多久，公元895年，李克用派兵攻打魏州，征用刘仁恭的部队，刘仁恭借口契丹人入侵，等契丹人退兵了再听从命令。896年七月，李克用听说兖州、郓州都已经失守，再次向刘仁恭征兵，数月之间，使者络绎于途，不断催促，刘仁恭抗旨，而且态度不逊。刘仁恭还拘留了李克用的使者，李克用在燕的戍兵都被拘起来，更以厚利引诱李克用的骁将，因此逃亡投奔刘仁恭的人很多。八月，李克用讨伐刘仁恭。九月九日，李克用部队渡木瓜涧，大为燕军所败，死伤大半。刘仁恭转向李克用的敌人，寻求结盟，告捷于朱温，朱温闻之大喜，上表为刘仁恭申请升官。

公元899年，刘仁恭率骑兵步兵十万人，夸张造势号称三十万，要兼并魏博、镇定。兵临贝州之后，一口气拿下贝州，不论长幼一律屠杀，清水为之不流。但是刘仁恭的骄兵连吃几次败仗，最后在一个黑夜，刘仁恭烧营逃走，对方长驱追击，自魏博至长河数百里，僵尸蔽地，败旗折戟，累累于路。刘仁恭因此好几年垂翅不振。不久，晋将周德威兵出飞狐，仁恭复修好于晋。这出剧目叫做反复无常，在乱世中不断变幻主子，也是生存一术。

公元906年七月，朱温亲自率兵攻打刘仁恭的地盘沧州。刘仁恭的部队不断有人逃亡，刘仁恭立下酷法，把地盘内所有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男子征兵，还得自备兵粮，里巷为之一空。部队内男子无论贵贱，都黥了面，文上字：“定霸都”，士人黥了臂，刻上字“一心事主”。因此燕、蓟一带的人民按例多被刻面文身，只有少数人逃得快而幸免。

我读史书至此，悲从中来，古燕赵一带的人们，你们的苦难，尽管历史学家只浓缩了几行字，但其中几多家破人亡、几多惨绝人寰的故事！我料诗圣杜甫再生，写作《三吏》《三别》，燕、蓟一带的人民的血泪能给诗人更大的灵感；同时，这些贼帅们居然恬不知耻地在士人身上刻字：“一心事主”，也是以恐怖恫吓来强求思想统一，是古典文明的大倒退。

刘仁恭纠集人马，有二十万之众，进至瓦桥，后梁军队深沟高垒以攻沧州，内外阻绝，刘仁恭不能合战，沧州城中大饥，出现人吃人的惨剧，劈开尸骨当柴火烧，搓着泥丸当粮食，形销骨立、垂垂待死者十之六七。从七月至十月，刘仁恭派遣使者求援于晋，前后共百余人。李克用征兵于燕，刘仁恭派遣部将李溥、夏侯景、监军张居翰、书记马郁等，以兵三万来会。十二月，合晋师以攻潞州，也算“围魏救赵”，才解了沧州之围。

这时，天子被迫迁徙，中原频生变乱，刘仁恭啸傲蓟门，志意盈满，师从道士王若讷，也想学一把长生羽化之道。

幽州之西有山名曰大安山，这山而今以煤矿而著名，10多年前，我在京西煤矿“锻炼”时，曾去过一趟大安山，山势雄起，即使在有机动车和公路的现代，上下山也颇耗费时日。

刘仁恭大概觉得山势既高，就可上通仙灵。他在这大安山上修建华丽的楼堂馆所，搞成宫殿的样子，搜罗处女艳妇，穷奢极欲。炼丹修行，弄得乌烟瘴气。此人还是一个搜刮狂聚敛狂，烧泥土为钱，命令在自己的辖区内使用，尽敛铜钱于大安山巅，开凿洞穴收藏，藏毕即杀工匠以灭其口。同时又禁止江南的茶商，自撷山中草叶为茶，以获取厚利。并且把大安山改名为大恩山。

刘仁恭有个小妾罗氏，长得很有姿色，他儿子刘守光与她通奸，事泄，刘仁恭大怒，鞭打刘守光，贬谪而不重用他。

公元907年四月，后梁将领李思安率领部队神速进军攻打幽州，刘仁恭在大安山，城中没有防备，刘守光从外面带兵来增援，登城拒守。等到后梁军的军队撤退，刘守光就自封为幽?节度，令其部将李小喜、元行钦率兵攻打大安山。一场父子相残的窝里反的闹剧就此上演。

虎视燕云一百年(4)

刘仁恭派兵拒战，为李小喜所败，李小喜把刘仁恭抓回幽州，囚禁在偏房中。刘仁恭的左右亲信，甚至婢女，刘守光看着不顺眼的一概杀掉。

刘守光的哥哥刘守文当时镇守沧州，闻父被囚，聚兵大哭，告诉部队：“哀哀父母，生我辛劳。自古岂有仇父者，我家生此枭獍，我生不如死！”于是率领沧州、德州之师讨伐刘守光。刘守文先是降梁，继而招引契丹人为外援，契丹人趁机拿下营州（今昌黎）。刘守文可能属于那种表演狂型的，不秀则已，一秀就停不下来。本来战场形势不错，偏偏要诈悲，单人匹马立于阵场，哭泣着告诉部众：“别杀我弟弟！”这时刘守光骁将元行钦认识他，把他抓获，沧州兵失帅自溃。刘守光乘胜进攻沧州。沧州再遭围困。城中没有粮食，米斗值三万，人头一颗也值十千，军士食人，百姓食土，驴马相遇，食其鬃尾，士人出入，多为强者屠杀。不久沧州城降于刘守光，刘守文也遇害。

此时的刘守光已经是无所畏惧、无所制约的怪兽了，给人上刑的时候必用铁笼装着，外面烧着火在烤，还用铁刷子挖剥人面。仿佛武则天时期的来俊臣又还魂转世了一般。但他不是酷吏，他不仅要做土皇帝，还要黄袍加身，称王称帝。

刘守光大言不惭：“方今天下鼎沸，英雄角逐。朱温、杨渭、王建、李茂贞都依仗自己的封地，自己借用帝王之制，然而兵虚力寡，疆场上会有忧患。我大燕地方两千里，带甲之兵三十万，东有鱼盐之饶，北有塞马之利，我南面称帝，谁如我何！你们赶紧准备帝王的礼仪，我要做河朔天子。”燕地的将吏议论纷纷，以为不可。刘守光倒有对付言论异见的高招，把斧头和铁砧摆放在庭院，命令部下说：“我要择日而做皇帝。从我者赏，横议者诛。”当时有一部下名叫孙鹤“不敢阿旨，以误家国”，刘守光大怒，命人把他推出去按在铁砧上，令士兵割孙鹤的肉生吃。孙鹤大呼：“百日之后，就会大兵压境！”刘守光命封住孙鹤的口，一寸寸地割了他，有识之士为之叹息。公元911年八月十三日，刘守光自号大燕皇帝。当天，契丹人攻陷平州（今河北卢龙）。晋王李存勗闻之大笑，监军张承业说：“恶不积不足以灭身，老子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现在刘守光猖狂嚣张，请派遣使者责问，看看他怎么挑衅。”（《旧五代史》）

公元913年，晋王李存勗兵临幽州城下，破城，抓获了刘守光和刘仁恭，从幽州到晋阳，跋涉一千多里，刘氏父子戴着枷锁示众，所到之处人们围观，人们唾骂刘守光为刘黑子，刘守光也死猪不怕开水烫，由人骂去。将刘氏父子在晋阳城也游街示众后，李存勗把他们押到南宫太庙，祭祖，把刘守光、李小喜等先行诛杀。而老刘，则让人押到代州，在雁门山李克用陵墓前，用刘仁恭的心血祭奠李克用。

刘仁恭、刘守光父子在幽州暴虐了19年，这19年中，正是中原大地混乱，契丹人正处于上升期，对中原虎视眈眈，屡屡掠夺汉人，日益强大，而刘守文暴政之下，燕人苦其残暴，逃亡契丹的人很多。刘守光的荒淫暴虐为改写幽燕的地缘态势埋下凄凉的伏笔。

3虎视眈眈的北方邻居

第十世纪之前，中原人对北方的了解十分有限，帝国的谋臣策士对幽州的战略地位也没有足够重视。长安帝国的注意力多半集中在西北，“而西北常强，为中国患”，甚至在宋代欧阳修们的时代，史家仍作如是说。长安帝国鼎盛时，与契丹人的战争尚互有胜负，帝国衰亡后，日渐接触、熟悉中原文化的契丹人的雄起，已经无可避免。

公元953年，一个从契丹人那里逃回中原的人名叫胡峤，他略略能说一些沿途见闻:

五代十国分布图

“自幽州西北入居庸关，明日，又西北入石门关，关路崖狭，一夫可以当百，此中国控扼契丹之险也。又三日，至可汗州，南望五台山，其一峰最高者，东台也。又三日，至新武州，西北行五十里有鸡鸣山，云唐太宗北伐闻鸡鸣于此，因以名山。明日，入永定关，此唐故关也。又四日，至归化州。又三日，登天岭，岭东西连亘，有路北下，四顾冥然，黄云白草，不可穷极。契丹谓峤曰：‘此辞乡岭也，可一南望而为永诀。’同行者皆恸哭，往往绝而复苏。又行三四日，至黑榆林，时七月，寒如深冬。又明日，入斜谷，谷长五十里，高崖峻谷，仰不见日，而寒尤甚。已出谷，得平地，气稍温。又行二日，渡湟水。又明日，渡黑水……”（《新五代史》）

虎视燕云一百年(5)

这些记述是真实和传说参半，对北方各部族的地理分布基本有一个轮廓，而对更遥远的北方人身牛脚族、狗头人身族的描述，显系神话传说，荒诞不经。以欧阳修们所处的中世纪时代，史家尚停留在希罗多德式的采写史料的方法，帝国精英对北方的了解如此简陋，帝国焉能不在铁骑南下中失败？！

刘仁恭据有幽州时，数次出兵摘星岭攻打契丹人，每年一到秋霜临，黄叶纷飞之时，刘仁恭的战术倒也残酷，命人烧掉野草，契丹人的马匹多饿死，契丹人没有办法，只好用好马贿赂刘仁恭，求得牧地，而且遵守盟约很规矩。契丹部落的人以为他们的头领遥辇不能干，就拥戴阿保机取代了遥辇。

公元916年二月，北国犹自冰雪未消，耶律阿保机登基做皇帝，建元神册，趁着燕涿之人多逃往契丹，指挥人马乘机入塞，攻陷城邑，俘获人民，仿照唐州县筑城安置居民。

当朱温意欲篡唐自代之际，李克用曾经派人出使契丹，阿保机以兵三十万会李克用于云州东城。酒酣耳热之际，两人拜为兄弟。李克用赠了不少金银财帛给阿保机，邀他一起灭朱温。阿保机给晋王李克用马匹上千。但阿保机回去后背叛盟约，倒向了朱温一边，相约共同举兵灭晋。李克用听说大恨。这一年李克用病死，临死前给李存勗一支箭，嘱咐一定要消灭契丹。

公元917年，当李存勗正要南向与梁争天下，北方的契丹插上了一杠，攻取蔚州，李存勗派遣李存矩发兵抵抗。这位李存矩将军在新州（今河北涿鹿）一会儿征兵，一会儿命令老百姓出马，老百姓得卖十头牛才能换取一匹马。部队也潜藏着哗变反叛的思绪，终于兵至祁沟关，叛乱开始，叛兵拥偏将卢文进击杀李存矩，逃往契丹。契丹人攻破新州。李存勗派周德威欲夺回新州，卢文进引契丹数十万蜂拥而来，周德威撤军，被契丹追上，周德威大败。周德威退到幽州，契丹围城。幽、蓟之间，契丹骑兵遍满山谷，俘获汉人，就用长绳连头系在木头上，夜幕降临后，汉人也有自解逃去的。卢文进又教契丹人用燃烧的车、地道、起土山来攻城。城中烧熔铜铁汁从城头倒下，被浇着的攻城兵士肉烂体焦，坠落如麻。周德威困守孤城百余日，李存勗派遣李嗣源、阎宝、李存审驰援幽州。这三员将领从易州北上，从山中潜行至幽州，击败契丹人，幽州之围解开，已经包围了近两百天。

公元920年，契丹人的文明向前跃进，创造契丹文字，代替以木纪事。

雕版印刷模型

公元921年，镇州发生兵变，乱兵拥张文礼为帅，李存勗派将领攻打镇州。此时，定州的王处直担心镇州被拿下后，李存勗会攻打自己，竟然派遣他儿子王郁到契丹人那里游说，劝契丹人入塞以牵制李存勗。王郁对阿保机说：“镇州金城汤池，金帛山积，燕姬赵女，罗绮盈廷。张文礼得之而为李存勗所攻，他恐惧无比，这些财帛美女都留待皇帝。”阿保机大喜。他妻子述律不同意：“我有羊马之富，西楼足以娱乐，现在舍弃这些而远道去救人之急，我闻晋兵强天下，且战有胜败，后悔就来不及了。”阿保机跃跃欲试：“张文礼有金玉百万，留待皇后，可共取之。”于是“空国入寇”。王郁召唤契丹人，定州人都以为后患不可召，而王处直不听。王郁已去，王处直被他另一个儿子王都所废。

阿保机攻幽州不克，转而攻陷了涿州。听说王处直被废，于是攻中山，渡沙河。王都急忙向李存勗求救。李存勗亲自率铁骑五千，在新城遭遇契丹前锋，晋兵自桑林驰出，人马精甲，光明烛日。契丹人愕然，稍稍后退，晋军乘胜追击，契丹人溃败，沙河冰薄，契丹人都陷没在冰河之中。阿保机退守望都。这时漫天大雪，契丹人马饥寒，死者无数，阿保机以手指天，对卢文进说：“老天爷不让我到这里。”带兵离去。

契丹人虽然无所得，但自此窥视中原之心与日俱增，十年间，不断攻扰幽州等地，但幽州始终没有陷落。契丹人的势头无法遏制，因为中原依然处于混乱中，时机一到，幽州就要落入契丹人的手中，契丹人终将扼住进军中原的咽喉要道，蜂拥南下。

4不止一个人想当儿皇帝

中国历史上两个著名邪恶之人，其父的名字堪称一绝。一位，是长安帝国有名的酷吏来俊臣的父亲，大名曰：来操！另一位，则是臭名昭著的儿皇帝石敬瑭，其父大名：皋捩鸡！

皋捩鸡并非汉人，当时沙陀部族李克用归唐，他作为沙陀一位善骑射的战士追随李克用来到阴山，官至刺史。所以，从血脉上来说，石敬瑭是沙陀人。

虎视燕云一百年(6)

公元936年，镇守晋阳的石敬瑭与后唐朝廷互相猜忌，谋划反叛，他与下属商量，准备把燕云十六州出让给契丹人。沙陀人刘知远比石敬瑭有战略眼光，建议只称臣，献金帛，不割地。

八月，后唐将领张敬达讨伐石敬瑭，石部处境危急。晋阳城外大军围困，城内粮食日渐短缺。石敬瑭向契丹人求救。九月十五日，契丹首领带领大军兵出雁门关，旌旗浩荡绵延达五十余里。张敬达所属唐军遭到重创，退到晋安乡（晋阳南）。契丹首领与石敬瑭相见，号称“相见恨晚”。一场呼爹喊儿的剧目就在契丹人帐幕中上演，并议定割地的条款。

想要做儿皇帝的不止石敬瑭一人，后唐卢龙节度使赵德钧父子也萌生反叛之意。当赵德钧接到兵援张敬达的命令后，兵发晋阳，至团柏谷（在祁县境内），屯兵不进。史书上说：相隔一百余里，一个月不能打通道路。其实是根本不想打通。

此时，雪上加霜的是，唐军将领杨光远竟然反叛，杀张敬达以其部投靠契丹人。团柏谷的唐军亦大溃。赵德钧也私通契丹，想与石敬瑭争为儿皇帝不得，最后被俘，押往北方。

这年冬天，农历的十一月十二日，契丹人觊觎、进逼一百年来未能夺取的燕云十六州（又称幽蓟十六州）被沙陀人石敬瑭无情出卖，契丹人终于获得梦寐以求的南下跳板。

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

燕云十六州图

这些广阔的地带将变成铁骑纵深的舞台。燕云十六州被割让以后，中原失去了天然屏障。这是历史性的时刻，也是文明转折的时刻。

在这个纷乱的大变局年代，每个人的选择也是不一样的。张敬达在遭到契丹人埋伏袭击后，死了一万多士兵，被迫退守晋安，反被契丹人重重包围。张敬达从军中放眼望去，契丹人的营帐如连绵的土丘，帐篷之间用皮绳相连，契丹人纵犬巡逻，狗吠马嘶人呼兵器相撞，虽然不是“看名王宵猎”，也是“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张部无法突围，夜间有出去的人，都被契丹人捉住。而援兵早心怀鬼胎，迟迟不至，马匹没有粮食，用木屑喂养。最后，死马都被人吃光了，部队已经陷入绝望，部将杨光远等催促张敬达投降，张敬达说：“各位何必逼迫呢，为什么不杀了我再去降呢！”杨光远果然下手，张敬达死也不肯投降契丹人。

当石敬瑭拱手相让雁门关以北土地的时候，也有血性男儿拒不从命。契丹人到云州城下，节度使沙彦　出城迎谒，为契丹人俘虏。城中官吏推举判官吴峦主持州事，吴峦闭门拒守，不降契丹人，契丹人攻城七个月都没拿下。应州将领郭崇威也不肯投降契丹，南走中原。公元944年，吴峦在贝州（今河北清河西）做代理知州，契丹人围城三日，四面急攻，吴峦率兵从城上投燃烧的草，焚烧敌人的云梯，抵抗到最后一刻。贝州沦陷后，他投井而死。

甚至在后晋朝廷，对当儿皇帝出卖土地的勾当也有不同意见。后晋派遣兵部尚书王权前往契丹感谢赐号，王权以此为耻，托称老病，被罢官。

多少年后，元代文人郝经在《白沟行》中写道：“石郎作帝从珂败，便割燕云十六州……汉儿不复见中原，当日祸基元在此……流祸无穷都不管，晋家日月岂能长……称臣呼父古所无，万古诸华有遗臭。”

公元943年，邪恶的蜜月告一段落，后晋与契丹人开始翻脸。后晋高级官员景延广告诉契丹人：“翁怒则来战，孙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

十万横磨剑有没有，并无考据；比石敬瑭更下作的想获利出卖中原的人倒多得是，撺掇契丹人南下的人也多得是，公元946年，契丹人第一次兵临开封城下，后晋灭亡。

契丹人的风俗，剽悍，野性。阿保机的妻子述律聪慧而残忍。阿保机死后，述律对左右不合自己意的人，找个借口就送往木叶山，杀之于阿保机墓群中，美其名曰：“为我见先帝于地下。”大将赵思温，本是中原人，因为才智和勇敢为阿保机所宠，后来因事得罪了述律，述律便要把他送往木叶山，赵思温推辞不肯去。述律说：“你，先帝的亲信，怎么就不能去见他？”赵思温也算一条好汉：“与先帝最亲密的人莫过于皇后，皇后你为什么不去？”述律说：“我本来是要跟随先帝于地下，因为儿子年幼，国中多事，所以不能。但可断我一臂送去。”左右恳切地劝谏，述律还是断己一腕，却释放赵思温不杀。

虎视燕云一百年(7)

史家还记载契丹人“打草谷”与制作“帝羓”的狂野习俗。契丹军作战人马不备粮草，往往派遣数千骑分头出击，劫掠人民，号为“打草谷”，东西两三千里之间，民受荼毒，远近怨嗟。耶律德光灭晋后北行至栾城，得了疾病而死。契丹人“破其腹，去其肠胃，实之以盐，载而北，晋人谓之‘帝羓’焉”。看来制作木乃伊或曰“腊肉”的高超技术，不止是古埃及人，第十世纪的中国北方也有了。

5乱世血泪与群丑——血泪风干，丑行长存

第十世纪的北中国，无数乱世父女泪的故事中，有一个故事让人感叹：镇州军头安重荣曾因暴怒杀掉了官吏贾章，上奏朝廷诬之叛逆。贾章有女一人，时年尚幼，想要放她一条生路，这个女孩说：“我家三十口，在战乱中死了二十八口，而今我父亲被处死，我不忍心一个人独自活着，我情愿一死。”再三请死，军头安重荣把这个女孩也杀掉了。镇州人于是憎恶安重荣之酷，感叹贾女之刚烈，同时也预测到了安重荣的失败。

这是民心无力的年代，人民对残暴的憎恶通过一个家世凄凉的少女之死表达出来。

安重荣的身上集合了多重人格，他骑射之术高超，也不是永远糊涂的，虽然残暴鲁莽，但查处民事纠纷倒也有一套，曾有夫妇来告他们的儿子不孝，安重荣拔剑给那个父亲，让他自己把儿子杀掉，那父亲哭泣说：“我不忍心下手！”孩子母亲在一旁诟骂，夺过他的剑追杀儿子，安重荣一问，才知道是继母，安重荣呵叱那个女人出去，从后面射杀了那个女人。

安重荣对石敬瑭的契丹政策很不以为然，石敬瑭与契丹约为父子，契丹骄甚，石敬瑭奉之愈谨，重荣愤然，认为屈膝尊奉契丹，“困扰已疲惫的人民，来填充没有止境的贪欲，此晋万世耻也！”多次以此非议嘲笑石敬瑭。契丹使者往来过镇州，安重荣傲慢讽骂，不给他们行礼，甚至把他们抓起来杀掉。

安重荣上书后晋朝廷，策动朝廷谋划契丹：“又念陷蕃诸将等，本自勋劳，久居富贵，没身虏塞，酷虐不胜，企足朝廷，思归可谅，苟闻传檄，必尽倒戈。”契丹人正密切注视后晋的异动，现在后晋的军头想搞事，正是契丹人求之不得的。安重荣虽然矛头指向契丹，但却暗中与契丹的幽州节度使刘晰结盟。契丹希望后晋越多事越好，如果安重荣作乱，那就希望安重荣与石敬瑭两败俱伤，正好趁机跃马中原，所以也不给安重荣施加压力。

“今世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之。”这是安重荣的想法，安重荣相信武力之下出政权。公元941年冬天，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在襄阳起兵反晋，安重荣也揭竿而起。因为那一年镇州旱灾、蝗灾接踵而来，安重荣聚集饥民数万，驱赶他们奔向邺城，声言入觐。当这支饥民队伍行至宗城破家堤，石敬瑭派妹夫杜重威镇压，双方交手，安重荣部将赵彦之临阵卷旗投奔晋军，赵彦之这家伙是一倒霉蛋，因为他们的铠甲鞍辔都用银装饰，仿佛真正的银样镴枪头，后晋部队不知他们是来投降，争着杀死他们而瓜分银饰。

临阵部队倒戈，安重荣大惧，退入于辎重中，他的二万兵士溃散。这年冬天奇寒无比，溃兵几乎全部饥冻致死和被杀死，安重荣只与十几个部下骑马逃回镇州。杜重威兵至城下，安重荣裨将从城西门勾结杜重威入城，杀守军二万余人。安重荣被擒斩首，石敬瑭命人把安重荣的头上漆，送给契丹人。

然而安重荣只是酷暴而已，他反抗后晋的事业失败，也算得上一场悲剧。

后晋时代，有几个军头，是最卑劣下作的，其对治下人民和士兵的专横残暴，其对契丹人的奴颜婢膝，谱写那个时代道德沦丧、人性恶魔的篇章，最终他们也都得到报应，身死名裂，他们是杨光远、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

杨光远杀死张敬达降契丹人后，契丹主子耶律德光嘲笑他们是恶汉儿，他们听不懂，还假装谦虚，德光说“不用盐酪，食一万匹战马，岂非饿汉儿”，实际上德光骨子里瞧不上这群卖主苟活的孙子。

公元940年，石敬瑭任命杨光远为平卢节度使。当时，后晋马少，搜括天下马匹以供军队，后晋权臣景延广向杨光远要以前借给他的官马三百匹，杨光远怒称：“此马先帝赐我，安得复取，是疑我反也！”于是策划谋反。

公元944年，杨光远勾结契丹人南下，攻陷贝州。

虎视燕云一百年(8)

后晋新君石重贵派遣李守贞、皇甫遇出击，契丹大败，杨光远的外援隔绝。德光听说河上兵大败，与晋决战戚城，也失败了，于是北撤，所过之处焚掠。

现在杨光远困守孤城，围城战从夏到冬，城中人相食几尽。杨光远北望契丹，叩头狂呼耶律德光：“皇帝误光远啊！”叛卖的故事再度上演，杨光远的部将把他拥到围城将领李守贞那里，李守贞处决了杨光远，可能是出于策略上考虑，宣称杨某人因病逝世。

然而李守贞也没有善终，当后汉之时，李守贞派人用蜡丸密封书信给吴、蜀、契丹，希望他们出兵牵制后汉，枢密使郭威出兵攻击李守贞，城破，守贞与妻子自焚，后汉军入城，在烟烬中斩其首，传送京师，枭于南市，他的党羽都遭到磔刑。

杜重威也是后晋时代一位恶名昭彰的人物。这个人靠着与石敬瑭的“生殖器串联关系”（裙带关系）而出入高位，在契丹人面前完全是个懦夫，在民众面前又完全是一个强盗的嘴脸。

当晋出帝与契丹人翻脸的时候，契丹连年入侵，杜重威闭城自守，其所辖州城邑多被屠戮。契丹骑兵驱其人民千万过其城下，杜重威登城望之，从没出城救过一次。

公元945年正月，契丹军队杀掠邢、洺、磁三州民众几尽，三月破满城、遂城。在阳城（河北保定西南），包围晋军，符彦卿、张彦泽等因大风奋力出击，契丹大溃。诸将欲追击，杜重威说：“碰上贼保住了命，哪还顾得上儿子呢？”收整兵马疾驰逃归。

杜重威这样一个窝囊废和胆小鬼，后晋屡屡委以招讨使的重任。公元946年秋，契丹丢下一个诱饵，让瀛州刺史诈降后晋。后晋落入圈套，派杜重威北上接应。北方大雨滂沱，六十日不止，饥饿而死的人充斥道路，居民拆房屋的木头做柴火，割草席来喂马牛，杜重威兵行泥泞中，征发民众供应军需，远近老百姓都愁苦不堪。重威至瀛州，内应早已弃城去，杜重威退屯武强。契丹进兵镇州、定州，杜重威西行中渡桥，与契丹军队在滹沱河边隔河对峙。偏将宋彦筠、王清渡水力战，但杜重威却按军不动，宋彦筠部败，王清战死。李穀出谋，建议杜重威以三脚木为桥，招募敢死士过河攻击契丹人，诸将都觉得是好主意，但杜重威不许。

契丹派骑兵连夜占领西山攻击栾城，切断杜重威军后路。这时，杜重威已有异志，粮道隔绝，暗中派人到契丹请求投降。契丹人狂喜，许诺让杜重威为帝，杜重威信以为然，于是埋伏好士兵，召集各位将领要投降契丹人。将领们愕然，因为上将先降，只好听命。杜重威写下投降书让各部将签名，命令士兵列阵于栅外，士兵还欢喜雀跃以为要决战呢，杜重威告诉大家粮尽了，要投降，士兵解甲大哭，声震原野。

这一年，契丹兵临开封城外，后晋灭亡。

公元948年，后汉高祖刘知远病重，对大臣留下要好好防备重威的遗言，当刘知远死时大臣们秘不发丧，一起谋划杀死了杜重威，他的三个儿子也被杀死，把他们的尸体示众，人们踢着他们的尸体，斥骂不止，军吏没办法禁止，杜氏父子的尸体被撕烂践踏，一会儿就没有了。

6长安，汴梁，幽州，罗马，君士坦丁堡，基辅

要再过12年，公元960年，中原的混乱局面才有终结的希望，一位强有力的领袖赵匡胤建立新的帝国——宋，中原人民的苦难会暂时的减弱，迎来中国历史上又一个文化繁荣和经济发展的时代。

宋太祖赵匡胤

在遥远的西方，古罗马帝国早已分崩离析，但罗马的光环依然迷恋了不少君王。从前罗马人看不上眼的蛮族——日耳曼君主奥托应教皇之邀，兵发罗马，压服了罗马贵族。

公元962年，教皇约翰十二世在罗马圣彼得教堂给奥托加冕，称其为“罗马皇帝”，神圣罗马帝国建立。这是日耳曼人的罗马帝国，其历史应该算作德国的历史。

第十世纪末叶，东西方文明史上真正的大事是俄罗斯接受了基督教（东正教）。公元987年，俄罗斯使者们从冰封雪冻的原野来到阳光明媚的君士坦丁堡，全都受洗了，他们回去之后告诉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拜占庭教堂的辉煌庄严以及上帝的神圣。公元988年，大公接受洗礼，同时命令基辅居民跳下河去，在拜占庭教士主持下完成洗礼。一个在拜占庭眼中看来未开化的野蛮民族终于折服在基督慑人的目光下，拜占庭的文化输出大获成功，兵不血刃地消除了北方一大“蛮族”的威胁，成功地转化为精神盟友。

俄罗斯是世界上强悍的民族，其文明在13世纪遭到蒙古人入侵和征服的重创，俄国的思想家、文学家、历史学家对此都有深刻的论述。而俄罗斯的高塔、圆顶和教堂，源自拜占庭的梦想，这些混合着俄国几百年被征服的屈辱史，势必给俄罗斯文明带来深深的影响，尽管俄国历史上的强人彼得等都一心要面向西?，融入西方，但在西方看来，他们并非同类。俄罗斯，迟早要将他的触角伸向更遥远的东方，正如20世纪20年代法国驻中国的外交官、诗人佩斯（196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所观察和预言的一样：在中国的大变局中，只有俄国是最大的受益者。

我们站在21世纪回眸望去:长安，汴梁，幽州，罗马，君士坦丁堡，基辅，在公元10世纪的世界格局中，升降沉浮，盛衰荣辱，可能无法构成相互的影响，然而从那时起的若干年后，这些互不相连的名字，终将长久地刻在一起。

开封•蔡州•临安(1)

开封&#8226;蔡州&#8226;临安

——三个东方城市中世纪的劫难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辛弃疾

罗马，征服的辉煌历史已经永久留在回忆中，11世纪，罗马的屈辱又卷土重来。公元1084年，吉斯卡多率领诺曼第人抢劫罗马。

君士坦丁堡，繁华富裕的大城，从公元330年君士坦丁大帝选择此地而非罗马为都城，几百年来，这个城市的繁荣让人惊叹。到公元1000年为止，君士坦丁堡是世上唯一没有陷落的大城。好运不可能永远，公元1204年，威尼斯人丹多洛带领十字军攻陷了君士坦丁堡，洗劫了这个富裕的大城。从君士坦丁堡抢劫的圣物装点了西欧国王的宫廷，也激发了西欧诸王空前的信心。在威尼斯的圣马可教堂的门顶上，赫然立着从君士坦丁堡掠夺来的四匹铜马，傲视着渐渐衰落的拜占庭帝国。君士坦丁堡通衢大道上的方形柱，被战舰运至威尼斯，成为威尼斯人吊死罪犯的绞架。甚至在遥远的德国小城林堡，也收藏着从君士坦丁堡掠来的圣物，装点着林堡的教堂。君士坦丁堡人对丹多洛恨之入骨，他们传说丹多洛死后尸骨被丢在大街上，连狗都不屑吃。

君士坦丁堡

第十一世纪，更遥远的东方帝国——建都开封的大宋帝国正面临边患的困扰。

公元1004年，北方的契丹军队大批南下，越过宋军守卫的城池，跃马黄河岸边，直逼宋都城开封。朝臣意见不一，寇准主张北伐，而南迁派中，王钦若主迁金陵，陈尧叟主张迁成都。11月，宋真宗率领人马北上抗击。24日，在黄河北岸的澶州，辽军前锋被宋将射中额头，当晚死去。26日，宋真宗抵达澶州南城。然而决战并未发生，大宋皇帝面临辽军深入己方土地的局势，居然议和，签订澶渊之盟，约定每年向辽贡献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是为“岁币”，换来脆弱的和平；好比一个善良但懦弱的市井商贩必须交若干保护费才能获得平安一样。回想起宋太宗时期的两次北伐，两次进军幽州，虽然出师未捷，但豪气可嘉，而今一蟹不如一蟹，帝国的屈辱换回了相对的和平稳定，但更大的灾祸还在后边。

开封&#8226;蔡州&#8226;临安 文明的血脉西北部的边患也困扰着帝国。西夏人不仅对宋时降时叛，还利

辽、北宋时期全图

用宋辽之间的对峙获取了相当的利益。公元1039年，宋与西夏的战争爆发，三川口战役、好水川战役、定川砦战役，大宋都损兵折将，获胜的西夏王李元昊志得意满，扬言要：“亲临渭水，直据长安。”开封一片震动。宰相吕夷简惊呼：“一战不及一战，可骇也！”

对西夏的战争，旷日持久，公元1044年宋夏签订和议，西夏取消帝号，由宋册封为夏国王，每年“赐”西夏银七万两，绢十五万匹，茶三万斤。正当宋与西夏交战之时，辽也聚兵幽燕，摆出南侵的架势，向宋索要周世宗北伐时夺回的瓦桥关以南十县土地。宋辽谈判的结果，宋必须每年再给辽加上银十万两，绢十万匹。宋的两个强邻在侧，轮番收取每年的“保护费”，可怜宋人的民脂民膏又有了更加深重的盘剥。

宋国高官贾昌朝对战争之败有较为清醒的分析：“太祖收方镇之权，以为万世利，及太宗时，将帅率多旧人，犹能仗威灵，所向有功。近岁因西羌之叛，骤择将领，而士不练习，以屡易之将，驭不练之士，故战则必败。此削方镇太过之弊也。”贾昌朝更向皇帝上书，谈巩固边防六件大事——

诸如请皇帝任命将领时去除猜忌，广施恩惠，用业绩考核，并且给予充分的授权。加强训练士兵。并对边帅加以特殊照顾的政策，使之熟悉边防地形，不至于从内地临时调配不熟悉边防的将领。

开封•蔡州•临安(2)

贾昌朝对北中国的地缘局势的忧患不无道理：“在北则臣契丹，其西则臣元昊，二国合从，有犄角中国之势。借使以岁币羁縻之，臣恐不可胜算。古之备边，西有金城、上郡，北则云中、雁门。今自沧之秦，绵亘数千里，无山河之阻，独恃州县镇戍尔。岁所供赡，又不下数千万，一谷不熟，或至狼狈。”同时他也看到契丹用燕人治国，西夏用中原体制，对大宋威胁莫过于此。他甚至建议要募人前往黑水女真、高丽、新罗等地，“诱之使归我，则势分而衅生，体解而瓦裂矣。”

然而要依汉帝国联合西域抗击匈奴的葫芦画样，岂知今非昔比。宋之于北方强邻，与汉之于北方强邻，彼此力量的消长不可同日而语。就宋自身来讲，民气比汉时已经衰弱许多，而帝国的尚文轻武，文明的精细程度，使之在角逐中力量下降。北方强邻则在汲取中原文化方面又有了向前跃进之处。

第十一世纪中叶，帝国被变法的拥护者和反对者撕裂，朝廷的决策如同翻烙饼一样，国民更加疲惫不堪，仿佛拜占庭帝国在八世纪中叶进行的圣像破坏运动一样，拥护派和反对派的来回折腾，使人心更加溃散。相比起拜占庭人对待失势者挖眼睛、脸朝后骑驴在跑马场示众的血腥和羞辱来说，宋帝国的权力斗争显得文明得多，新旧两党互相攻讦，旧党得势时列了两张“亲党”黑名单，一张是三十六人为王安石亲党，一张是六十人为蔡确亲党，两张名单全都公布榜示，名单中的人全部赶出朝廷，不许他们为官。到公元1102年新党重新得势之时，则把司马光等120人列为奸党，由皇帝宋徽宗亲笔书写，刻石于皇宫的端礼门。贬官流放，甚至苏东坡的文集也下令毁掉。公元1104年，更是迫害扩大化，把黑名单增至309人，刻石于朝堂。

新党迫害旧党的狂潮中，还为诗人苏轼制造出一起“乌台诗案”。

公元1079年，御史中丞李定等人在苏轼的诗歌中断章取义、罗织罪名，诬其“讥切时政”，将苏轼逮捕入狱。新党的官员在给皇帝的上书中简直欲置苏轼于死地，苏轼在监狱中，也自忖“魂如汤火命如鸡”，给兄弟苏辙的诗写得悲情如诉。皇帝读到，也不由得感动。加之太后遗言垂怜苏轼。在经历四个多月的牢狱之灾后，苏轼终于出狱。宋代文字狱没有开启杀人的恶劣先河。

不管新旧两党如何纷争，大宋的强国梦并没有实现。

开封，富裕繁华的大城，公元1126年就要迎来它最大的劫难。

多年以后，一位从靖康之难中逃亡到江南的士大夫，回忆起东京开封的繁华岁月，恍然如梦。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举目则青楼画阁，棱户珠帘，雕车竞争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频观公主下降，皇子纳妃……观妓籍则府曹衙罢，内省宴回；看变化则举子唱名，武人换授……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出京南来，避地江左，情绪牢落，渐入桑榆。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

宋代货郎图

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简直是大宋太平时代覆灭后的一曲挽歌，他越描写当年开封街市的繁华，描写食物的精细，越让人痛感这一切都随风而去。

想象你是一个大宋太平时代的士子，你可能从“御街一直南去，过州桥，两边皆居民。街东车家炭，张家酒店，次则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至朱雀门街西过桥，即投西大街，谓之曲院街，街南遇仙正店，前有楼子，后有台，都人谓之‘台上’。此一店最是酒店上户，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街北薛家分茶、羊饭、热羊肉铺。”你也可能在这里酒店吃饭，遇见你仰慕的那些大文豪，比如才子苏东坡。

食物精美细致，仅听名字就让人垂涎欲滴。州桥夜市也红火非凡——“出朱雀门，直至龙津桥。自州桥南去，当街水饭、爊肉、干脯。王楼前獾儿、野狐、肉脯、鸡。梅家鹿家鹅鸭鸡免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鸡碎，每个不过十五文。曹家从食。至朱雀门，旋煎羊、白肠、鲊脯、黎冻鱼头、姜豉类子、抹脏、红丝、批切羊头、辣脚子、姜辣萝卜。夏月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砂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药木瓜、鸡头穰砂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广芥瓜儿、咸菜、杏片、梅子姜、莴苣笋、芥辣瓜旋儿、细料馉饳儿、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离刀紫苏膏、金丝党梅、香枨元，皆用梅红匣儿盛贮。冬月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猪脏之类，直至龙津桥须脑子肉止，谓之杂嚼，直至三更。”

开封•蔡州•临安(3)

帝国居民如此会享受生活，如此会美食，仿佛广袤疆域中的财富、食物都聚集在都城似的。

像罗马帝国的城市一样，妓院也是必不可少。只不过没有罗马帝国城市指示妓院的阳具标志那么醒目罢了。许多街上皮肉生意蒸蒸日上，几条热闹的街道均密布妓馆，“曲院街：向西去皆妓女馆舍，都人谓之‘院街’。十字街，曰鹩儿市，向东曰东鸡儿巷，向西曰西鸡儿巷，皆妓馆所居。凡京师酒店，门首皆缚彩楼欢门，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这真是让经历过前清思想洗脑的人看来咋舌——大宋帝国的人“觉悟”不高。当然，在某个烟花里巷，怀才不遇、落拓不羁的柳永先生正在美女怀中“奉旨填词”，而达官贵人们找来的三陪女唱的小曲，也可能就是这位柳永的作品。

东京开封的文化娱乐节目少不了名角登台演出，李师师也不是小说虚构的人物。勾栏瓦肆，李师师、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名角的演唱余音绕梁，回旋在东京上空。

当时的开封人还经常能看到皇子纳妃、公主出嫁的行进仪式，场面颇为壮观，满足了平民对皇家的好奇。而君士坦丁堡人能看见皇帝晚风中在海边城墙上散步，精致的丝袍在海风中微微飘动。皇帝还登上灰狗号皇家游艇，在近海游玩，这种乐趣是大宋皇帝们没有的。中原腹地的帝国，只有到皇帝被逼得走投无路时，才向海上逃窜。

清明上河图

开封相国寺每月举行五次“万姓交易”，货物无所不有。宋真宗时代的朝臣张洎说，开封比汉唐时的长安，“民庶十倍”。如果你想从画面上看看开封盛况，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就是最好的写照。

富裕繁华的大城引来了嫉妒之眼，财富招来了灭顶之灾。

公元1126年正月，金兵跃马黄河岸边。开封城内，不负责任的宋徽宗此时把皇位禅让给太子——是为宋钦宗，自己带着宠臣“东巡”。

新皇帝也不像而今史学著作把他完全脸谱化、小丑化成一个天生的投降派懦夫，元人脱脱的宋史也没有必要站在宋人的立场上歌功颂德。

面临强敌，新皇帝的表现可圈可点。最初他想亲征，任命李纲为东京留守。连劝谏阻止他亲征的给事中王寓都被他撤了职。“宰相欲奉帝出襄、邓，李纲谏止之。”皇帝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丞。初五，再任命李纲为亲征行营使。

初六，金人渡过黄河，宋钦宗派遣使者督促各地方火速兵援开封。

初七，皇帝下诏让朝臣推荐可以充当将帅的有胆有勇者。当夜，金兵开始围攻开封的宣泽门，李纲率军抵抗，杀死金兵百余人，又投石击碎金兵火船，金兵攻势稍退。

初九，金人攻通津、景阳等门，李纲督战，自卯至酉，斩首数千级，何灌战死。

金人一面围城，一面放出和谈的风，其实是想狠敲大宋一把。条件苛酷，令人瞠目：要求进贡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头，彩绢各一百万匹等等犒劳金兵，尊金朝皇帝为伯父，割中山、河间、太原三镇给金，还要以亲王、宰相为质，护送金军过河。答应了这些条件，就可以从开封城下撤军。

如果我们回忆罗马城在面临高卢人洗劫（公元前390年）和哥特人洗劫（公元410年），他们被迫贡献出金银财宝甚至食物胡椒来满足贪婪的大口，这些围城、逼迫、要挟、榨取的故事并不陌生。

公元1126年正月，黄河岸边尚且寒风凛冽，开封城的人心更是冷至谷底。在金兵的威胁与和谈诱惑下，宋被迫“括借金银，籍倡优家财”，查抄没收倡优家财，当然是对人权和财产权赤裸裸的侵犯。但请注意史学家的这个用词——刮借，与搜刮还不完全一样。刮，当然有胁迫的意思，但一个借字，即使是打白条，即使用不着归还，他从名义上承认是“借”；而到开封城彻底陷落时，金人就是彻底搜刮，连借条也不用打了——“京城破，金人搜括金银，分命朝臣董之，以台臣纠察，唐老预焉……先是，金人怒民间多匿金银，杖唐老几死。”（《宋史》卷四百五十三）

开封•蔡州•临安(4)

开封城外，宋的各路援兵陆续开到，金军担心粮道被截断，在已经攫取大量财宝后，二月，撤离开封北去。

女真骑马武士砖雕

开封之围虽解，太原仍然在围困之中，河东战线仍成胶着状态。

十一月二十五日，东路金军卷土重来，再度兵临开封城下。开封城被围困，但宋人依然进行了顽强抵抗。二十七日，金人攻通津门，范琼出兵焚烧金兵军营。闰十一月初一，金人攻善利门，统制姚仲友抵抗。

历史记录了在围城的艰难时刻宋钦宗的坚强表现——初一，开封城雨雪交加，皇帝披甲登城，用御膳赏赐士卒，送上熟饭给兵士，众人皆感激流涕。金人再次猛攻通津门，数百勇士缒城而下抵抗，烧毁金军炮架五座、鹅车两辆。让信使快马加鞭征召李纲为资政殿大学士、领开封府。初四，皇帝巡视宣化门，策马巡行在泥淖之中，民众都感泣。张叔夜因为数战有功，皇帝到安上门召见，拜资政殿学士。初七，殿前副都指挥使王宗濋与金人战于城下，统制官高师旦英勇战死。十一日，诏令河北守臣尽起军民兵，昼夜兼程驰援京师……十四日，开封奇寒无比，士卒冻得颤抖握不住兵器，有人就冻僵倒下。宋钦宗在皇宫中光着脚祈祷天晴。当时援兵不至，城中兵可用者唯卫士三万，也已经十失五六。金人攻城更急。二十一日，金人攻通津、宣化门，范琼以千人出战，渡河，突然冰裂了，淹没死者五百余人，宋军的士气更加挫败。二十三日，北方大风滚滚而来，大雪随风而至，连夜不止……宋国君臣最后的希望终于寄托在妖人郭京的身上，也梦碎在郭京身上。郭京自称能神兵退敌，但他假称下城作法，带领剩下的残兵逃跑。“金兵登城，众皆披靡。金人焚南薰诸门……何庆言、陈克礼、中书舍人高振力战，与其家人皆被害。京城陷。”

金兵攻破开封城头，又玩起了“和谈”的把戏，要求宋割让河北州郡土地。

公元1127年正月，占领军仍控制开封，宋钦宗被迫派遣聂昌、耿南仲、陈过庭出割两河地，但“民坚守不奉诏，凡累月，止得石州。”

请那些指斥大宋人民奋勇抗击侵略为愚昧效忠所谓“封建君主”的人看好了：人民拒不遵守皇帝的命令，只是为了像《爱国者》中那位父亲一样热爱自己的家园。

宋徽宗与蔡京听琴图

与此同时，开封城中“金人索金银急”。朝臣李若水等劝宋钦宗亲自到金营中。

仁慈的皇帝，肩负起时代的苦难和厄运，为开封，为大宋人民肩上的压迫，而出面谈判。这一去寒风凛冽，虽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勇猛，但是也是黄河为之呜咽，开封为之流泪。多少年后，遥远的北方，宋钦宗在金人为他设置的寒冷的土井中，也如同活地狱中的奴隶一般，生不如死啊。这使老夫凌沧洲想起公元260年，罗马皇帝瓦伦里安在帝国军团战力衰微的情况下，被迫与波斯人谈判，却被波斯人捉住，勒令跪下，好让波斯国王夏普尔一脚踏上他的后背上马，然后把瓦伦里安的皮剥下，漆成了一面战鼓。

宋钦宗与瓦伦里安，谁的命运更加悲惨？

“你们是大猪和长蛇式的贪暴者，是剧贼大盗，离灭亡没有多少日子了！”李若水痛骂粘罕。

“我为国家而死，这是我的职责。”年仅35岁的李若水骂贼而被贼杀害。

在沦陷的恐怖中，也还有其他勇敢的心在跳动。太学生徐揆上书，请求守卫城门，迎宋钦宗回宫。金人把他劫持到军中，徐揆正气凛然抗辩，被金人杀害。当夜，金人洗劫神卫营。十七日，浓雾锁京城。金人就在这大雾中到含辉门“剽掠，焚五岳观”。

二月二十五日，金人因为搜括的金子未达到目标，杀害户部尚书梅执礼、侍郎陈知质、刑部侍郎程振、给事中安扶。

三月初七，金人立张邦昌为楚帝。十日，金人搜捕宋皇家宗室成员，开封市长徐秉哲下令人民结保，不得藏匿。二十七日，金人胁迫宋帝北行。

开封•蔡州•临安(5)

四月初一，大风吹石折木。金人带着宋钦宗及皇后、皇太子北归。所有皇帝皇后的车驾仪仗，“冠服、礼器、法物，大乐、教坊乐器，祭器、八宝、九鼎、圭璧，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景灵宫供器，太清楼秘阁三馆书、天下州府图及官吏、内人、内侍、技艺、工匠、娼优，府库蓄积，为之一空。”

活字印刷

第二天，北风大起，开封苦寒。

北宋，一个繁华的盛世终结于金兵之手。

写作宋史的元代人，对这段历史评价：“帝在东宫，不见失德。及其践阼，声技音乐一无所好。靖康初政，能正王黼、朱勔等罪而窜殛之，故金人闻帝内禅，将有卷甲北旆之意矣。惜其乱势已成，不可救药，君臣相视，又不能同力协谋，以济斯难，惴惴然讲和之不暇。卒致父子沦胥，社稷芜茀。帝至于是，盖亦巽懦而不知义者欤！享国日浅，而受祸至深，考其所自，真可悼也夫！真可悼也夫！”

更可哀悼的是农耕民族在铁骑下将不断迎来他们被奴役的命运，而这些野蛮的劫掠，奴役，谎言，将永远改变一个自由民族的心志，将他们的奴性加深。

近100年后，公元1224年，开封。金的皇太子新登帝位才一个月，尊原皇后、后妃为皇太后，正当金朝廷百官到隆德殿祝贺的时候，一个穿着麻衣的男子在承天门外，且哭且笑。当有人问他时，他说：“我笑，笑将相无种；我哭，哭金国将亡。”

金国已经风雨飘摇。国土已经压缩到黄河南岸、淮河以北小小的一块地方。从北方高原上狂奔而下的铁骑即将把金打入无底深渊。公元1232年正月，蒙军与金军在三峰山会战。大雪纷飞，白雾迷茫，雪已经下了三天了，战场许多地方是麻田，大多犁过四五遍，人马踩下去陷到膝盖。军士身披甲胄立于雪中，枪槊都冻成了棍子一样。金兵三天没有吃饭。两支蒙古大军合围，蒙古兵不断地架起柴火烤羊肉，轮番休息，还故意放开一条通往均州的道路让金军逃走，然后予以夹击。金兵全军覆灭，至此主力尽亡。

公元1232年三月，开封城再度被围。可怜的开封城居民再次沦为战争的受害者。不过这回，守城的是从前攻城的人的后裔，而攻城的将领是蒙古的速不台。

围城过程中发生一段小插曲，金国明惠皇后陵被人掘开，连灵柩都被盗了，金哀宗派遣官吏前去查看，最后找到了灵柩。派兵护送宫女十人出迎朔门，守护灵柩至城下，设御幄安置，当夜重新埋葬。

开封围城战颇为惨烈，速不台猛攻十六昼夜，旋许和解围，城内外死者百万。开封城解围后，适逢大瘟疫，在五十天的时间内，开封各城门送出死者九十余万人，贫穷无力埋葬者不在这个数字中。

公元1233年，金哀宗出逃，先渡黄河北上，在蒙古追兵的逼迫下被迫折向南方，最后逃到蔡州。这座城市，在中国文化中因为“李朔雪夜下蔡州”而闻名。

开封已经政变，留守长官崔立把金后妃、宗室、宝器全部送给蒙古人。100年来，命运的轮盘彻底转向不利金人的方向，当年劫持宋皇室北去的金朝后裔现在备尝国破家亡的惨痛，金国皇室也将被劫持去往北方大漠，度过他们凄惨的余生。

公元1233年冬天，蔡州也被蒙、宋合围。金人现在脆弱到要用妇女来假冒男人，运送守城的大石头。饥饿的人们缒城而下，还有些饥民乘小船在城壕中割菱草充饥。宋、蒙军已经攻破蔡州外城。金国的死亡已迫在眉睫。

公元1234年正月初九夜，金哀宗终于濒临崩溃的边缘，召集百官，传位于元帅完颜承麟。初十，完颜承麟即帝位。典礼刚完，蔡州南门已经被宋军攻破。金哀宗在幽兰轩自缢，纵火焚尸。完颜承麟死于乱军之中。

前金至此灰飞烟灭。

开封•蔡州•临安(6)

宋国君臣似乎报了百年之仇，宋将孟珙把金哀宗的烧焦了的骨骼带回临安，献祭于祖庙。王师虽然没有北定中原，但是家祭无妨告一下乃翁。

对于百年来在金人铁蹄威逼和践踏下的中原和江南人民来说，百年的血海深仇似乎一洗干净。然而这种短暂的快感很快将烟消云散，被复仇蒙蔽了的眼睛无法看到大地上杀机四伏，虎视鹰瞵，新的铁骑南下只在旦夕。

大地上的苦难和血腥并未因此终结。征服的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停止。不久，宋国君臣将会发现：蒙古人是比金人更加难以对付的对手，而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吞掉的还不只是子女金帛，整个帝国的土地和人民将要被漠北黑风完全吞噬。

凌沧洲哀叹战争中死亡的人民，饥饿的人民，被征服和奴役的人民，他们的苦难和血泪，不应在历史上消音或蒸发。

临安，富裕繁华的大城。在宋皇室南渡后的岁月里，这座钱塘江畔的大城更加繁华。置身于波光潋滟、山色空蒙的西子湖边，神驰历史，你会与金人有同感，不想“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都难。

法国汉学家谢和耐对临安相当着迷，为了临安，专门写了一本《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披露了临安生活的富裕与繁华。

“在公元1275年前后，它确是世界上规模最大和最富庶的大都会……13世纪的中国在近代化方面进展显著，比如其独特的货币经济、纸币、流通证券，其高度发展的茶叶和盐业企业，其对于外贸（丝制品和瓷器）的倚重，以及其各地区产品的专门化等等。无所不在的国家掌握了许多商业部类，并通过一种国家专卖权体制和间接税收而获得其主要岁入。在社会生活、艺术、娱乐、制度和技术诸领域，中国无疑是当时最先进的国家。它具有一切理由把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仅仅看做蛮夷之邦。”

宋青瓷壶

在公元1204年君士坦丁堡未被威尼斯人攻破之前，究竟临安与君士坦丁堡，谁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和最富庶的大都会，可能各自的粉丝有各自的说法。也许，称之为东西方两座最繁华富裕的城市，不会有太多的争议。

许多年后，在南宋已经沦亡、远东已经被蒙古大军征服后的岁月，一位作家和诗人周密用笔记录了临安沦陷前的繁荣盛况——

每逢临安的元旦、立春、元宵节等节庆，“都民士女，罗绮如云，诸舞队次第簇拥前后，连亘十余里，锦绣填委，箫鼓振作，耳目不暇给。”游行中还穿插一点漠视囚徒尊严和人权的小节目，由狱卒押解囚犯数人，插着标版木牌，大书罪名，比如“某人为不合抢扑钗环，挨搪妇女。”（流氓抢劫的）

这些夜晚不仅是全民狂欢节，也是妇女争奇斗艳的节日。“妇人皆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销金合、貂蝉袖、项帕”，多数都穿着白颜色的衣服，为的是月光之下更加楚楚动人，漂亮异常。

（宋）吹口哨演员模型

此时临安的精美饮食、各式花灯都炫人耳目，“翠帘销幕，绛烛笼纱，遍呈舞队，密拥歌姬，脆管清吭，新声交奏”，打把式卖艺的，都纷至沓来。到深夜还有拿着小灯照路的“扫街”捡东西的人。妇女的一些首饰也能捡到。也是开封的遗风。

另一作家的著作《梦粱录》也谈到此种盛况：“装点亭台，悬挂玉栅，异巧华灯，珠帘低下，笙歌并作，游人玩赏，不忍舍去。诸酒库亦点灯球，喧天鼓吹，设法大赏，妓女群坐喧哗，勾引风流子弟买笑追欢。诸营班院于法不得与夜游，各以竹竿出灯球于半空，远睹若飞星。又有深坊小巷，绣额珠帘，巧制新装，竞夸华丽。公子王孙，五陵年少，更以纱笼喝道，将带佳人美女，遍地游赏。人都道玉漏频催，金鸡屡唱，兴犹未已。甚至饮酒醺醺，倩人扶着，堕翠遗簪，难以枚举。至十六夜收灯，舞队方散。”

临安，剧社云集，名角争艳，是一个消闲娱乐的大都会。作家周密极其细致地记录了当时的剧目名称，以及当红演艺明星的名字，其中有些人是才色双绝，可能为临安粉丝热烈追捧。

开封•蔡州•临安(7)

皇帝也和他的宫姬，“俨如神仙，天香浓郁”，在西湖上泛舟。兴之所至，也品尝民间小吃。现今餐馆中仍有的名菜“宋嫂鱼羹”，品牌就是源于当时。不过那是宋五嫂做的鱼羹，经皇帝御口品尝，许多人趋之若鹜，把个宋五嫂打造成临安富婆。

皇帝也是“文学中老年”（呵呵，套用一个文学青年的词汇），颇有文学修养。有一天，皇上的船经过断桥，桥旁酒店有一屏风，书写了《风入松》一词，皇帝注目称赏很久，问是何人所作，回答说是太学生俞国宝醉后所作。其词云：“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湖边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东风十里丽人天，暖风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皇帝笑着说：“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大笔一挥，改为：“明日重扶残醉”。

这种咬文嚼字、寻章摘句的精细生活，正是文明柔软的象征。在北方强邻环伺、跃跃欲试的环境下，临安终将在角逐中败北。

公元1204年，当威尼斯人丹多洛攻陷君士坦丁堡时，临安发生大火。公元1211年，临安再次大火，烧毁两千余家。公元1237年，临安又大火。

公元1240年，临安大饥，斗粟一千，涨势不已，饥民有全家饿死，相率投江者。

蒙古军队正在向宋进军，宋边防局势也在水深火热之中。公元1273年，围困多年的樊城、襄阳相继陷落。公元1275年，鲁港一战，宋军最后一支主力部队溃败。蒙古兵锋越过独松关。

公元1276年三月，宋帝投降献表。蒙元使者“入临安府，封府库，收史馆、礼寺图书及百司符印、告敕，罢官府及侍卫军。”也就是说，解除了宋政府的权力和军队的武装。蒙古军进驻钱塘江畔。

比起公元1453年君士坦丁堡的沦陷，临安城本身的沦陷没有费多大的力气。

宫廷琴师汪元量用诗歌记录下临安陷落、宋亡的悲剧：“淮襄州郡尽归降，鞞鼓喧天入古杭。国母已无心听政，书生空有泪成行……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一个繁华的帝国坠亡于铁蹄之下，它的苦难和屈辱由一个深宫中的女人签下名字。

皇帝、皇后、官僚、太学生、宫女们都被押送大都，150年前的故事仿佛又重新上演。

“时移物换，忧患飘零，追想昔游，殆如梦寐”，有这感想的不止是宋亡家破的周密一人，另一位词人刘辰翁也记录了无根者的悲哀——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那堪独坐青灯。思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开封梦碎，临安潮远。

从第十一世纪到第十三世纪，这些东方的大城都经历了繁华、兴盛、巅峰到最后陷落、衰微。新的当权者将进驻中原大地，他们的风俗习惯、他们的管理方式、他们的思维观念，将给这片土地打下烙印。帝国的重心向北漂移——移向大唐的幽州，只不过名字变成了大都—汗八里。在接下来的岁月，这北方的大城将取代开封、临安，成为国际性的大都市。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1)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

勇敢者的梦想

——汉帝国的兴起、荣耀与阴影

单于北望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

汉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亲归去来。

——王之涣《凉州词》

在一个自由的国家，一个人推理得好或不好，常常是无关紧要的事，只要他推理就够了。自由就表现在这里。自由就是使人不受这些推理的影响的保证。

——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

1博浪沙，狙击东方汉尼拔

两千二百年前，一群生机旺盛的人，一群不甘奴役和暴政的人在亚洲东部的广袤大地集结，他们开创了一个反抗的神话，一个对残暴征服者报以鲜血和生命的反抗的神话，一个持续千余年的梦想——大汉帝国的新生与崛起，我们心目中古老但并不遥远的国度，一个民族的新的精神源头和自由梦想，在历史的风尘中被误读和扭曲的梦想——这是勇敢者的游戏，也是勇敢者的梦想。这是埋藏在血污和谎言背后的真相，在历史的冰河上被冰河船夫凌沧洲打捞，透过历史的蛛丝马迹，穿越后世征服者设置的路障，凌沧洲以其文化福尔摩斯的手段，为这些勇敢者失落的梦想寻找光荣的遗迹。

公元前218年，阿尔卑斯山冰雪覆盖的山峦，迦太基年仅28岁的名将汉尼拔统帅他的骑兵和大象进行了史上卓绝的翻越，突然出现在波河平原，令罗马人大惊失色。

这一年的东方，一个即将成为新兴民族灵魂人物之一的年轻人，旧世界的贵族子弟——张良先生正用他的冷眼看着暴君的表演。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曾出任过韩国的宰相，韩国灭亡后，他家中尚有二百仆人，秦国迁徙富豪12万户的计划是否影响到张良家族，不得而知。我们知道的是，张良在他的弟弟死后并不厚葬，而是用全部家财来募求刺客刺杀秦王。历史学家司马迁解释张良的动机是为韩国报仇。我认为这是张良的动机之一，却不是全部。我们的古人，其时未能流行“自由”一词，但是，追求自由，反抗暴政的动机与行动，在全人类都可能是相似的——罗马人反抗塔昆的暴政如此，小布鲁托斯刺杀恺撒如此，即将成为汉人的韩人张良刺杀秦始皇嬴政也如此。

东方的恺撒——嬴政。20世纪50年代，一位远在南美的作家博尔赫斯把嬴政的焚书和筑城联系起来，他称嬴政是“一位命令世上最谦恭的民族焚毁他过去历史的恺撒”，他的焚书和筑城是为了摧毁记忆，重新开始时间。

勇敢者的梦想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东方的汉尼拔——嬴政。今天，凌沧洲先生更愿意称嬴政为东方汉尼拔——“一个用恐怖和野蛮，用雷霆的迅疾和威猛对东方民族进行了思想的远征的汉尼拔。”这场焚书坑儒的大火映照了两千年。两千余年来，嬴政的阴影经常复活，远征不仅表现在空间的广阔，而且表现在时间的久远。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2)

秦兵马俑

秦始皇二十九年，也就是公元前218年，嬴政巡游到东方的博浪沙（今河南原阳），一枚重达120斤的大铁锥呼啸着从道路旁的草丛中飞出，砸向巡游的皇帝车队。目标：嬴政！可惜，没有来自秦宫廷的情报，不能准确地知道哪辆车是嬴政所坐，大铁锥击中的是嬴政的副车。这一幕，正是韩国公子张良策划的杰作。张良在东海拜见沧海君，得到一位大力士，于是有了博浪沙的刺杀计划。博浪沙，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吟唱，没有“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尤寒”的诗歌，但有的是一样的豪情和悲壮。

嬴政想必惊出一身冷汗，在帝国威严的暴力机器下，在帝国无边的恐怖中，居然还有人敢“铤而走险，以身试法”，嬴政命“天下大索十余日”，也就是全国性大搜捕，张良被迫隐名换姓逃亡下邳。

两年后，嬴政微服在咸阳出巡，与武士四人一道夜出，遭到所谓“盗贼”的伏击，武士击杀“盗贼”，嬴政命令在关中“大索二十余日”。这些“盗贼”，如同中国古书上记录的“贼”一样，我们无法界定他们的真实身份，有的可能是铤而走险的暴民，有的可能是为自由反抗的斗士。

公元前211年，一颗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在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上空坠落，到地面上形成陨石。有人在石头上刻下：“始皇死而地分。”嬴政接到报告，派人追查此事，没有结果，没有任何人愿意对此负责。嬴政下令把附近的人统统杀掉。这是史上骇人听闻的暴行，与秦军坑杀赵国40万投降的战俘不一样的是，这是秦国暴力专政机构对平民的一次屠杀——这种屠杀在两千年以后的伊拉克能找到类似的例子，萨达姆执政时代因为有人在杜贾尔村向他的车队伏击，萨达姆命令军队将杜贾尔村民集体屠杀，而东郡平民所遭受的厄运仅仅是有人在石头上刻下了预言。

秦代兵符

帝国因为他的暴虐而危机四伏。几乎也就在这一年，沛县一位亭长刘邦护送服劳役的人前往骊山，中途很多人逃亡了，亭长预计，等到了骊山，人可能会跑光。在丰邑西面的湖泽地带，他们停下来喝酒，到了夜间，亭长要把这些可怜的人都放了，对他们说：“你们都走吧！我也得逃命去了。”

那些人中有一些人感于亭长的大义，自愿跟随他。秦帝国暴政高压逼迫下，逃亡的人埋下了反抗的种子。

这是公元前210年左右东方大地的形势，暴秦将死，大汉将兴。

2罗马人、汉人在驱除暴政后的选择

罗马青铜雕塑

他们是给暴秦政治棺材钉上大铁钉的人；他们是创造出古代世界相对的宽和政府的人。

他们——大汉民族崛起的精英们，正像罗马人奋起驱赶残暴的伊特鲁利亚王朝一样，汉人们奋起驱赶了残暴的秦人。

罗马人反抗暴政的故事起源于一个美丽女人的被强暴。

公元前6世纪中叶，伊特鲁利亚人攫取了罗马的政权。伊特鲁利亚国王统治了这个城邦，这使得罗马人愤恨不平。这种情势正和秦王灭掉六国的情况相似。六国的政权虽然已经垮台，人们对秦的统治依然相当不满，怀念故国的情绪相当热烈。

公元前509年，当罗马的暴君塔昆围攻阿迪亚城时，罗马女人卢克丽霞到丈夫在科拉迪亚的家中躲避。科拉迪亚是罗马附近的小镇。一天晚上，一群年轻的贵族在宴饮，大概酒喝多了，互相争论起谁的妻子更强于其他人的妻子。于是这群男人决定骑快马回罗马的家中看看妻子究竟在家中做什么。据薄加丘的著作记录，他们看到妻子们都在和女伴一起；而另外一些说法是：王子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在和男侍卫调情。当他们回到科拉迪亚时，看见卢克丽霞正在与侍女们一起纺线。卢克丽霞得到了大家高度的评价。美好的事务激发了贪婪和占有之心。国王塔昆的儿子目击卢克丽霞的美貌与贞洁，起了歹心。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他手持匕首，潜入卢克丽霞的闺房中，以胁迫的方式强奸了卢克丽霞。卢克丽霞悲愤交加，黎明，请来了父亲、丈夫和亲戚老布鲁托斯等人，讲述事情的经过，愤而自杀，用短刀刺进自己的胸膛，以表贞洁。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3)

“罗马人民比其他人民更易于为悲惨景象所激动，卢克丽霞染血的尸体的惨象结束了王权制度。”（孟德斯鸠）罗马人奋起暴动，焚烧伊特鲁利亚人的房屋，把伊特鲁利亚人赶出罗马。

伊特鲁利亚人的“堕落的丑行”也成为罗马人诋毁和嘲笑的把柄：“伊特鲁利亚不耻公开性交，因为他们视之为理所当然，这似乎是当地的风俗。”（波西多&#8226;狄乌斯）“火炬还未熄灭时，仆人就带着高级妓女进来，有时甚至是带着自己的妻子，所有人公然集体做爱。”（狄奥普布斯）希腊人、罗马人津津乐道这些道听途说。伊特鲁利亚人，一个失败的族群，不仅丧失了自己统治的权力，也丧失了自己讲述历史的权力，他们死后的名声被罗马人摧毁。

公元前509年后，罗马人采取了一种迥异王权的政治运作方式，他们通过公民投票选出执政官，并且创造了两名执政官共同执政的分权制度、执政官一年一换的任期制度。票选，任期，元老院的制衡，罢免。罗马人民与元老院。罗马的军力如何残暴，对外如何扩张，内部的权贵如何腐化，竞选人如何大把大把地散财以讨好民众——这些污点和阴影无掩罗马人的民选制度的光辉。

公元前509年，东方大地正处于周王朝的统治之下。王朝衰败的趋势已不可避免，再过几十年，东方大地将进入战国纷争的年代。

公元前221年，咸阳。这座自嬴政征服东方大地后变得一度腐化糜烂的城池，曾经遍布巍峨壮丽的宫殿，六国的兵器被收缴，被焚铸成12座巨大的铜人——古中国的人民有史记载的第一次全面沦丧了拥有私人武器的自由；六国的富豪和大户12万户被强行迁徙到咸阳——古中国的人民有史记载的第一次大规模地沦丧了居住自由，被迫迁徙和流放，财产权和生命权被剥夺——这种悲惨的故事还将在以后许多帝国不断重演；六国的财富、自由匍匐在暴政的脚下时，六国的佳丽也将匍匐在暴君的胯下——1000年后，大唐帝国的诗人，富有人道心和同情心的杜牧写下名篇《阿房宫赋》——“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

杜牧描述嬴政的“后宫二奶、小蜜”的队伍声势之浩大，这些后宫二奶小秘们们滑落的脂粉足以使渭河涨水，后宫二奶小秘们搔首弄姿，期盼皇帝的阳光照耀雨露喷洒，“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这是怎样的淫霸！

历史学家司马迁评价嬴政说：“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

焚书坑儒

前206年10月，秦帝国的暴政终于进入尾声。刘邦率领他的谋士和战士兵临暴秦帝国的都城咸阳。

秦王子婴素车白马，颈脖上系着丝绳，封了皇帝玉玺符节，向刘邦投降。将领中有人建议诛杀秦王。刘邦说：“当初怀王派遣我，就是因为我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刘邦以秦王为属吏，西入咸阳。

咸阳宫中富丽堂皇，美女如云。刘邦想在宫中安歇，樊哙、张良都劝阻住他，刘邦倒也从善如流，于是封存秦的重宝财物府库，还军灞上。并且召集各县父老豪杰说：“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巿。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

这是古中华帝国史上空前的盛举，其最重要部分的意义在蛮邦征服后的洗脑中被淡化和隐去。人们能看到的一般历史著作这样陈述：刘邦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但是这样的陈述隐去和淡化了什么？淡化和隐去了刘邦对暴秦苛政尤其是对“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巿”的批判。我们不能放大汉帝国兴起者们有言论自由的理念，但是也决不能淡化或隐去汉帝国兴起者们对言论的宽容。

这虽然不是一个契约政府的构架，但也体现了一个有限政府和无为而治的理念。帝国首领重申了法仅三章，仅对刑事犯罪予以惩罚，而不对言论、思想、文字入罪的理念——当后金汗国执掌中土命运、文狱如麻时，必定恐惧这样的对言论思想宽容的理念，他们的历史著作中必然要淡化约法三章的真正意义。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4)

后世人秦汉并称、明清并提，却不知汉以来的大家们对暴秦厌恶有加；而明清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有些地方的差别超过拜占庭帝国与土耳其帝国——虽然都在君士坦丁堡缔建自己的都城，比如在结社自由方面，当公元1633年复社在苏州集会上千人时，你可以想象东南士子吟唱并热心政治生活的盛况；而在公元1660年，后金汗国严禁士子订社立盟——你能说这个世界未曾改变，世界是进化而非退步？

两千年后，有一群学者，他们对汉帝国的第一代君王刘邦以极苛刻的道德标准，贬称为“流氓”，而对征服者王朝的一些君王，吹乎得神乎其神，什么“盛世明君”，“千古一帝”，仿佛对亲爹一样叫唤得肉麻加有趣——他们是奴性深入灵魂和骨髓的一群文化包衣、学术老奴。

大汉帝国的早期，体现了古世界宽容政府与无为而治的做法——

公元前191年，废除秦时所定“挟书者族”之律；

公元前187年，废除秦时所定的夷灭三族罪及“妖言”令；

公元前179年，鉴于秦法：一人有罪，父母、妻子、同产相坐，没其妻子为官府奴婢。文帝诏废除该项法令。当我们回首300年间的事情，难道不感到后金汗国的法律比秦暴政还要倒退——因为他们不仅要诛杀不同意见的持有者，而且要剖棺戮尸，而且对家族和妇孺的株连迫害令人发指。

公元前178年，废除诽谤、妖言罪。

我们当然不会轻信到：有了这些法律，就没有对言论的打压和迫害；但这毕竟是古世界对言论的宽容和进步的尺度，这种宽容和进步令后世许多严酷践踏人权和言论的帝国黯然失色。

马踏飞燕

汉帝国的胸怀与气度只有盛唐（不包括女暴君武则天篡唐时代）才可比拟；然而，汉帝国如何处理他的权力运作方式，依然是帝国的困惑与难题。

汉帝国没有像罗马人不再选择国王，走向民选政治，而是继续在专制政体下巩固权力。公元前200年，长乐宫落成；依据高参叔孙通设计的等级秩序的礼仪开始施行，从前一起抗击大秦暴政的战友们再没有从前的坦诚和无拘束的感觉，没有人敢于对皇帝失礼。这一年，筑成了未央宫，极壮丽堂皇，帝国从栎阳迁都长安。

这一由帝国著名谋臣娄敬先生提出的建都长安的高见，影响了古中国千余年的历史。

娄敬对刘邦说：“今陛下起丰沛，收集士卒三千人，带着他们长驱直入、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您却想和周朝成康盛世比较，我认为您是比不上的。而且秦国的地势依山带河，四处要塞坚固，一旦爆发紧急情况，也有百万之众。因秦之故，这里物产充足，资源广阔，这就是所谓天府一样的地方。陛下入关而在这里建都，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得保全。这就好比与人搏斗，不掐对方脖子，不照着对方后背猛击，不能大获全胜。现在陛下入关而建都，占据秦国故地，这也是扼住天下之咽喉而俯视天下的后背啊。”

刘邦广泛征求大家的意见。当时群臣都是帝国东部人，大多主张建都洛阳，并提出周朝建都洛阳，享国几百年，而秦建都关中，立国20余年而亡。

当年刺秦的自由斗士张良先生在关键时刻表达了决定性的意见，提出建都关中好；刘邦于是果断决策，当天就动身搬到关中。

帝国并没有在咸阳旧址上重建都城；帝国在不断否定暴秦的法律；帝国力图避免暴秦二世而亡的厄运；但是帝国仍然无法逃脱暴秦的传统，秦帝国体制的幽魂仍在，皇权的诱惑足以使大多数英雄豪杰堕落。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5)

诱杀韩信

公元前196年，汉帝国权力的历史上写下悲惨而血腥的一页。在汉帝国兴起的过程中功勋卓著的大将韩信被人告发谋反，吕后和萧何设计，未经任何公正程序的审判，诱杀韩信。另一位大将彭越也被人挟私告发，被处决；还有一位大将英布惊恐之下，聚众反叛，次年败走被杀。至此，汉军中三杰被一一诛杀，帝国用鲜血向权力的胜利者献祭，留下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诅咒，这种诅咒伴随着帝国走过童年、青年、壮年，越到垂暮之年，当自由民族摇摇欲坠、要沦为游牧民族的奴隶和附庸时，这帝国童年的阴影总在不断闪现，直到黑夜的最后来临。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帝国元首为了巩固他的独裁权力，发出了这样的号令。再也没有了青年张良那样的男子，可以对此提出异议；没有东方的布鲁托斯，对帝国领袖的权力扩张用行动阻止。

帝国有了成功后的张良这样的明哲保身之士，这种所谓的“东方式智慧”在以后的千余年将会影响无数人……

帝国在东方专制主义的土壤上，无法孕育出民选的智慧和勇气，只有相对的宽容，令后世残暴政府统治下的士大夫回味不已；然而帝国在此时，不仅要摆平内部的权力觊觎者，更重要的使命是保持一个自由民族不被侵犯，帝国，在游牧民族的掠夺和侵袭中痛苦地挺住，直至帝国的英雄豪杰们策划出一次次绝地反击，永久地改写了古世界的历史……

3自由民族的绝地反击

公元七八世纪，距大汉帝国的英雄们建都长安的八九百年后，盛唐帝国。

面对盛唐帝国的拓边战争，面对帝国的来自北方尤其是东北的威胁，帝国诗人们把当时人民浩荡的激情幻化出雄奇的意象——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高适）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岑参）

“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奔腾畏蒺藜。”（王维）

“汉军大呼一当百，虏骑相看哭且愁。”（王维）

同样建都长安的盛唐帝国的人们一方面对自己的国家和文化，有着相当的自信和骄傲；一方面时刻以传统的继承者和守护人自居——他们是大汉帝国的后裔，是这个民族壮年时代的灵魂和精英；他们不像许多年后他们那些沦为亡国奴的子孙，自卑而敏感，自虐而变态，面对祖先家业的败落，面对别的民族的辉煌，从心灵上彻底沦为了卑贱者，彻底丧失了自信心，他们中的极端者无法客观看待祖先们的荣耀与阴影，一味以攻击传统为乐事。

公元七八世纪的长安，正如公元前二世纪后的长安，是梦想的开始，是想象力展开的城市，是勇敢者出发的起点。

公元前200年，经历了匈奴人在白登之围的汉帝国，吞咽下和亲的结果，他们的政策富有弹性，并且经历着几代人的卧薪尝胆，将孕育三百年绝地反击的大战略。

公元前166年，匈奴单于率领14万骑兵入塞，侵入至雍（今陕西凤翔南）、甘泉（今淳化西北），汉发兵屯长安旁以及上郡、北地、陇西等地。汉文帝——这位因废除诽谤妖言罪而得以被后世推崇的仁慈之帝——要英勇地亲征匈奴，被大臣和太后劝阻住。匈奴骑兵在汉帝国境内纵横践踏，大掠人畜而去。以步兵为主的汉军在后面苦苦追击，没有多少斩获，凸显了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在作战中的天然劣势。

“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秦家筑城备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李白）匈奴人不断侵袭掠夺大汉帝国的疆域，晁错接连上书皇帝，为帝国抗击匈奴出谋划策——

“我听说汉兴以来，胡虏数次侵入边地，小侵则获小利，大侵则获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我吏卒，大肆抢掠……现在匈奴地形、技艺和中国大不相同。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比不上他们；险道险峻，且驰且射，中国之骑比不上他们；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比不上他们：这是匈奴方面的长处。但是在平原之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容易被我扰乱；劲弩长戟，射程之远，则匈奴之弓比不上我们；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不能抵挡我们；轻车一起出击，箭射中同一目标，则匈奴之皮革和木盾不能抵挡；下马地斗，剑戟相接，进退追逼，则匈奴之腿不如我快速：这是中国的长处。这样看来，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均见《汉书》）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6)

晁错建议汉文帝不要与匈奴比拼人力，用消耗战的方式去获得胜利；而是利用投降汉帝国的匈奴部队几千人，让他们自相残杀——“现在投降的匈奴义渠蛮夷之属来归顺的，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配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能收服其心的将领，用陛下的盟约来统率他们。即有险阻，用他们来扼守；平地通道，则用战车和弓箭出战。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再加上人数众多，这是万全之策。”

皇帝虽然嘉奖了晁错的上书，但并没有冒险采纳此一策略。然而晁错的“我又听说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低声下气伺候强者，这是小国之方略；合小以攻大，这是实力均衡的敌国之方略；以蛮夷攻蛮夷，是中国之方略。”这些灵活实用的联盟分化战略，影响了古中国千余年，直到古中国的最后消亡。

张骞通西域图

公元前169年，晁错的另一高见是：募民以充塞下，且耕且战，以御匈奴，减少不习地势的东方戍兵，晁错同时比较了秦帝国残酷的戍卒政策的失败，提出了一系列激励机制；汉文帝从善如流，采纳了晁错的计策，塞下从此渐渐充实。

文景二帝清静恭俭、安养天下的治国方略终于得到丰厚的回报。到公元前141年汉景帝死去、汉武帝继位时：“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乘牝者摈而不得会聚。”（《汉书》）

也就是说，在粮食充足，人民富裕的同时，国家已经不被缺乏马匹困扰。你可以想象公元140前年代长安帝国的盛况，你若是在朋友聚会时，乘着一匹母马欣然前往，都要被朋友笑话，拒之聚会之外——好像喜剧片中说你要开一辆日本车都不好意思和邻居打招呼。

汉代官员出行画像砖

有了这样的富足，有了这样的战略后备资源，帝国于公元前133年策划马邑伏击战。李广、韩安国等将领率三十万汉军人马埋伏在马邑旁谷，派马邑豪绅聂壹前去诱敌。聂壹一边与匈奴货物贸易，一边诈称出卖马邑以引诱单于。单于深信不疑，又贪恋马邑的财物，派出十万大军侵入汉帝国。匈奴大军即将钻进汉军布下的口袋；但匈奴单于也很警惕，离马邑100多里的时候，单于看见野外遍地牲畜而没有放牧人，感到奇怪，就攻打汉军哨所，捕获雁门郡的尉史，拷逼之下获悉汉军伏击之谋，惊恐之下慌忙退去，马邑伏击战功亏一篑，出此谋略的将军王恢出兵代郡，本来应该攻击匈奴的辎重，但闻匈奴退去，兵多，未能贸然出击。王恢竟因此下狱，自杀，令人扼腕叹息。

但是自此以后，汉帝国不再一味被匈奴侵袭而防守，帝国不断主动出击。

那是一个出塞的时代。帝国豪情万丈，人民勇敢而富于想象力。公元前119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掀起第一轮绝地反击的沙漠风暴。卫青度漠，破单于兵，单于逃走。霍去病长驱两千余里，封狼居胥山（约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东），从此漠南无王庭。但汉军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士卒死者数万人，出塞的马有十四万匹，回还者不足三万人。飞将军李广因为迷失道路误期，被责令受审讯，李广愤而自杀。

公元前104年，因为大宛不给汉帝国好马，汉武帝命令出击大宛。第一次出击以失败告终。但汉帝国不拘一格，发“七科谪”者击大宛，一如不列颠帝国开拓澳洲时，冒险之徒纷纷漂洋过海，那些汉帝国的有罪者、亡命徒、恶少纷纷踏上了出击大宛的旅途。年余出敦煌者六万人，还不包括私从负粮食者，在李广利将军的统领下，浩浩荡荡地杀向大宛。汉兵至大宛的时候，大宛发生政变，贵族杀其王投降。汉军立了一个新王，得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三千余匹。帝国的封侯和奖赏，让无数想冒险博取功名的人充满梦想，帝国联合西域夹击匈奴的战略也得以实施。人民跃跃欲试，充满着无限活力。

公元前85年，在汉帝国高明的外交联盟和持续的军事打击下，匈奴开始其衰败的历程。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7)

这一年，匈奴老单于死去，新单于继位，而左贤王等王不参加他在龙城（今蒙古国鄂尔浑河西侧附近）每年举行的祭天大会，预示着匈奴长久的分裂时代即将来临。

公元前71年，匈奴单于在攻击乌孙时遭遇大雪，人畜纷纷死亡。古世界的天象开始朝着不利匈奴的方向发展。祸不单行，丁零、乌桓、乌孙等部乘机攻击匈奴。匈奴更加虚弱。

再过一百余年，汉帝国熬过了王莽短暂的混乱朝政和新始建国，那时的当政者王莽对匈奴的政策粗暴而冒险，内外交困的王莽迅速激起民变。

经历了王莽窃政的短暂的二十余年，史称东汉的时代开始。刘秀继承西汉朝廷的正朔，定都洛阳，以休养天下的宽和政治著称。

西汉战马

公元75年，汉帝国在西域的军队面临匈奴人马的强大压力。

北匈奴单于派遣左鹿蠡王二万骑兵攻击车师。汉军将领耿恭派出三百人援救，路上遭遇匈奴众多骑兵，这支援军全部牺牲。匈奴于是攻破车师城池，杀掉车师王，转而围攻耿恭所在的金蒲城。耿恭登上城楼与匈奴搏战，用毒药涂在箭头上，向匈奴人喊话：“汉家箭神，如果被射中就没命了！”

耿恭命汉军发强弩射击匈奴人。匈奴人中了箭的，看见创口都压抑不住的恐惧。这时正好狂风暴雨骤至，汉军冒着大雨反击匈奴，杀伤甚众。匈奴震怖，窃窃私语：“汉兵神，真可畏也！”于是解围而去。

耿恭认为疏勒城傍有涧水可以依靠，五月，带领汉军占据该城。七月，匈奴人卷土重来围攻耿恭，耿恭召集数千人冲击匈奴人，匈奴骑兵散走，但是却在城下控制了涧水。耿恭在城中凿井十五丈得不到水，将士又渴又乏，渴急了的时候榨取马粪汁来解渴。耿恭仰天长叹：“我听说过去贰师将军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现在汉德神明，难道就山穷水尽了吗？”于是整理衣服向井再拜，为将士祈祷。也许确实是耿恭的虔诚感动了上苍，水泉奔出，众人都高喊万岁。耿恭命令汉兵洒水，在匈奴人面前展示。匈奴人大出意料，以为神明，于是退去。

公元75年八月，大汉帝国的都城笼罩在悲伤的气氛中，汉明帝死去，太子即位，是为肃宗（汉章帝）。帝国的西域边城更加吃紧。焉耆、龟兹攻杀汉帝国西域都护陈睦及其部队，北匈奴同时把汉将关宠所部围困在柳中城（今吐鲁番东南）。

汉帝国都城忙于新老皇帝的权力交替，救兵不至，车师重新挑衅，与匈奴一起围攻耿恭。耿恭激励士兵击退敌人一次次进攻。车师王的夫人是汉人后裔，经常私下把围攻者的情报通告耿恭，暗中还资助粮饷。数月之后，耿恭部队食尽穷困，甚至到了煮铠弩、食其筋革的地步。耿恭与士兵推心置腹，誓同死生，大家皆无二心，汉军一一倒下，最后只剩下数十人。单于知道耿恭已困，一定要招降耿恭。于是派遣使者对耿恭说：“如果你投降了，我们单于就封你为白屋王，还把美女给你做妻子。”耿恭引诱使者上城，亲手杀了他，把他放在城上烤。匈奴使者的家人望见，号哭而去。单于大怒，更增兵围攻耿恭，却不能攻下。

而同样被围困的关宠也在孤军奋斗，关宠上书求救，当时肃宗刚刚即位，于是召集公卿开会。司空第五伦以为不宜救。司徒鲍昱说：“现在让我们的将士处于危难之地，因为危急而放弃援救，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如果以后没有边事也罢，匈奴如果再侵犯边塞掠夺，陛下将让谁来为将领？这两支部队现在人数减少，匈奴围困这么长时间难拿下，说明他们的力量也有限。可命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将精骑二千，多树旗帜，昼夜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极之兵，必不敢当，四十日间，足以把我们的人救回。”皇帝采纳了鲍昱的建议。于是汉帝国派遣秦彭与王蒙、皇甫援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余人，公元76年正月，在柳中城会合打击车师，攻交河城，斩首三千八百级，捉敌三千余人，驼、驴、马、牛、羊三万七千头，北匈奴惊走，车师复降。

历史冰河下的遗宝(8)

西汉铁甲胄复原模型

这时关宠部已经败没，王蒙等人得到这个消息，便欲引兵回还。但当时耿恭派遣的军吏范羌到敦煌迎取兵士寒服，范羌因此随王蒙军一起出塞。范羌坚持要援救耿恭，王蒙分兵两千人给范羌，从山北营救耿恭。

寒冬的西域大雪纷飞，地上积雪丈余。你可以想象两千年前，汉家将士冒着西域的严寒酷雪，在雪地急行军营救同胞战友的场景。

疏勒城中的汉军夜闻兵马声，以为是匈奴人来了，大惊。范羌远远地呼喊：“我是范羌。大汉派遣的军队迎接你们！”城中一片欢呼。守城的汉军开门，两支汉家子弟相拥涕泣。次日两军合一离城归来。匈奴兵追击，汉军且战且行。汉军将士又饥又困，范羌到疏勒时耿恭孤军尚有二十六人，随路死没，三月回到玉门，只剩下十三个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中郎将郑众为耿恭等人准备洗澡水和换洗的衣服，给大汉帝国的皇帝上书说：“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当匈奴之冲，对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千百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耿恭事均见《后汉书》）

南朝历史学家范晔感慨道：我初读《苏武传》时，感其茹毛饮血于冰封的穷海（今贝加尔湖），不为大汉羞。后览耿恭疏勒之事，忍不住热泪盈眶。啊，义重于生，竟然到了这种境界！

汉—胡交战

耿恭，关宠，范羌，以及没有留下姓名的独守孤城的勇士们，那13位活着回到玉门关的勇士们，这些古世界的英雄故事沉没在历史的冰河之中，沉没在征服者王朝对历史的篡改和屏蔽中。

公元89年夏天，窦宪、耿秉率兵与南匈奴一起大破北匈奴，北匈奴投降者达二十余万人。窦宪、耿秉出塞三千余里，登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刻石纪功而还。汉帝国的人们对军功没有罗马人那么浩大的纪念，否则长安，也应该有几座凯旋门和胜利柱吧？

两年后，耿夔、任尚出居延塞，在金微山（今阿尔泰山）大破北匈奴。北单于逃走，北匈奴自此西迁。

汉帝国经历了将近300年的苦斗，终于解脱了北匈奴对汉帝国生死存亡的威胁。留在帝国内部的南匈奴，这些隐患要到汉帝国内部衰微、大病缠身时才并发它的炎症。

两百年后，这些不断向西迁移、不断与当地民族混合的匈奴人将出现在欧洲，罗马帝国的东北部，引发了罗马帝国边界外的蛮族大迁移。蛮族在匈奴人的挤压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罗马帝国倒下，匈奴人，哥特人，日耳曼人，现在谁都能在罗马帝国衰落时期这头病狮子身上撒把野……

公元97年，大汉帝国的西域英雄班超派遣甘英出使大秦（罗马）、条支（今伊拉克），甘英到安息（今伊朗一带），目睹大海（波斯湾）的波涛，听信当地人的到罗马路途遥远的劝说，甘英一行东还。

甘英他们一定觉得波斯湾似乎就是世界的尽头；毕竟汉帝国人们的想象力已经超出长安和洛阳以西几千里了。

那西域绝境的苍茫，从未见过的大海的波涛，我们的古人扬首向西，停下了脚步。这是个历史性的失之交臂的时刻。即使公元166年，史册语焉不详的记载，罗马帝国皇帝安敦遣使来汉，献上了几头汉帝国没有见过的动物，但也有人怀疑，那并非罗马皇帝的使者，或是罗马商人的所为。

公元97年，罗马的辉煌，罗马的壮观，罗马帝国的军团，罗马帝国的文化，罗马的价值观，汉帝国与其失去相互了解的机会。长安，还要有两千年的期盼，他的古老后裔们才会明白罗马帝国也有辉煌的文明，以及希腊罗马世界遗留到当今西方世界的自由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