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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毛泽东同志给李鼎铭先生的一封信

- 第2节：自序

- 第3节：陈祖师偈语征先兆 李守忠善念获佳城(1)

- 第4节：陈祖师偈语征先兆 李守忠善念获佳城(2)

- 第5节：祷嗣息河岳钟灵异 送文书走马伏凶星(1)

- 第6节：祷嗣息河岳钟灵异 送文书走马伏凶星(2)

- 第7节：祷嗣息河岳钟灵异 送文书走马伏凶星(3)

- 第8节：祷嗣息河岳钟灵异 送文书走马伏凶星(4)

- 第9节：抗天兵迎祥初犯顺 违将令自成投高营(1)

- 第10节：抗天兵迎祥初犯顺 违将令自成投高营(2)

- 第11节：抗天兵迎祥初犯顺 违将令自成投高营(3)

- 第12节：俞翀霄兵败临真镇 高迎祥称王霸三边(1)

- 第13节：俞翀霄兵败临真镇 高迎祥称王霸三边(2)

- 第14节：俞翀霄兵败临真镇 高迎祥称王霸三边(3)

- 第15节：俞翀霄兵败临真镇 高迎祥称王霸三边(4)

- 第16节：李自成兵入山西境 曹文诏大战寿阳城(1)

- 第17节：李自成兵入山西境 曹文诏大战寿阳城(2)

- 第18节：李自成兵入山西境 曹文诏大战寿阳城(3)

- 第19节：李自成兵入山西境 曹文诏大战寿阳城(4)

- 第20节：左良玉援师溃修武 李自成乘冰渡黄河(1)

- 第21节：左良玉援师溃修武 李自成乘冰渡黄河(2)

- 第22节：左良玉援师溃修武 李自成乘冰渡黄河(3)

- 第23节：左良玉援师溃修武 李自成乘冰渡黄河(4)

- 第24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1)

- 第25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2)

- 第26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3)

- 第27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4)

- 第28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5)

- 第29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6)

- 第30节：顾君恩用计脱险地 李自成兵败走平凉(1)

- 第31节：顾君恩用计脱险地 李自成兵败走平凉(2)

- 第32节：顾君恩用计脱险地 李自成兵败走平凉(3)

- 第33节：顾君恩用计脱险地 李自成兵败走平凉(4)

- 第34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1)

- 第35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2)

- 第36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3)

- 第37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4)

- 第38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5)

- 第39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6)

- 第40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1)

- 第41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2)

- 第42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3)

- 第43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4)

- 第44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5)

- 第45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6)

- 第46节：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1)

- 第47节：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2)

- 第48节：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3)

- 第49节：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4)

- 第50节：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5)

- 第51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1)

- 第52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2)

- 第53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3)

- 第54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4)

- 第55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5)

- 第56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6)

- 第57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7)

- 第58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8)

- 第59节：脱重围神签占胜兆 窃侍婢高杰投官军(1)

- 第60节：脱重围神签占胜兆 窃侍婢高杰投官军(2)

- 第61节：脱重围神签占胜兆 窃侍婢高杰投官军(3)

- 第62节：脱重围神签占胜兆 窃侍婢高杰投官军(4)

- 第63节：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1)

- 第64节：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2)

- 第65节：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3)

- 第66节：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4)

- 第67节：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5)

- 第68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1)

- 第69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2)

- 第70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3)

- 第71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4)

- 第72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5)

- 第73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6)

- 第74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7)

- 第75节：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1)

- 第76节：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2)

- 第77节：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3)

- 第78节：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4)

- 第79节：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5)

- 第80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1)

- 第81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2)

- 第82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3)

- 第83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4)

- 第84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5)

- 第85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6)

- 第86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7)

- 第87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8)

- 第88节：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1)

- 第89节：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2)

- 第90节：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3)

- 第91节：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4)

- 第92节：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5)

- 第93节：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1)

- 第94节：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2)

- 第95节：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3)

- 第96节：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4)

- 第97节：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5)

- 第98节：战汝宁文岳死忠烈 败良玉自成入襄阳(1)

- 第99节：战汝宁文岳死忠烈 败良玉自成入襄阳(2)

- 第100节：战汝宁文岳死忠烈 败良玉自成入襄阳(3)

第1节：毛泽东同志给李鼎铭先生的一封信

毛泽东同志给李鼎铭先生的一封信

鼎铭老先生左右：

《永昌演义》前数年为多人所传阅；近日鄙人阅读一过，获益良多。并已抄存一部，以为将来之用。作者李健侯先生经营此书，费了大力，请先生代我向作者致深切之敬意。此书赞美李自成个人品德，但贬抑其整个运动。实则吾国自秦以来二千余年推动社会向前进步者主要的是农民战争，大顺帝李自成将军所领导的伟大的农民战争，就是二千年来几十次这类战争中的极著名的一次。这个运动起自陕北，实为陕人的光荣，尤为先生及作者健侯先生们的光荣。此书现在如按上述新历史观点加以改造，极有教育人民的作用，未知能获作者同意否？又健侯先生近来健康如何，能来延安一游否？统祈转致健侯先生为祷！

敬颂

大安！

毛泽东

四月廿九日

第2节：自序

自序

汤武革命，为古今所绝称，汉之高祖，明之太祖，皆以布衣而有天下，所谓“吊民伐罪”，实足以媲美前人。迨魏晋以降，宋、齐、梁、陈替相受禅，掩耳盗铃前后如出一辙。唐高祖以累世公侯，值隋室丧乱之际，不能步踪汤武，仍袭魏晋以来之恶习，殊可叹息，

李自成本一走卒耳，崛起草泽，战必胜，攻必克，十余年间覆明社稷，南面而王天下。虽其运祚不长，兴亡转瞬，而其雄才大略，殊足以远继汉、明，以视魏、晋、六朝之窃弄权柄、要挟国君、狐媚以取天下者，其贤不肖之相去为何如哉？况其人不贪财，不好色，光明磊落，有古豪杰风，若释丘从周戮张国绅等事，不贤而能之乎？虽《明史》固掩其长，而野乘多存其实，未可以成败而概论之也。

余幼离乡井，随侍先大夫于巴蜀者，十有八年。继游燕、晋各省，每道及乡里故事，辄以自成为问，余亦不过略知梗概，未能详以告人。窃叹吾乡有此不世出之伟人，而竟听其事迹湮没，莫得搜考而表彰之，时时引以为憾。忆光绪乙巳岁，先大夫领忠州牧，州为明女将秦良玉之母邦，乡绅秦彭生太守，秦氏嫡裔也，每谈及良玉之勋业、战功，并自成之遗事，多有为世所鲜闻者。又于某缙绅家得《伪顺遗闻抄本》二册，纪事尤详，足证《明史》之记载，舛谬实多，未足全信，当时曾摘其要而录之。迨民国改元，先朝禁书一时并出，其中关于自成之事迹者，益复不少，余深喜先志之可遂也！爰于丙寅夏，检集正杂各史、稗官笔记以及各州县志乘、私家抄本，旁采乡里闾巷父老之传闻，存其可证之事，弃其不经之谈，从事编辑，凡四易寒暑而稿成，名曰《永昌演义》。出以质于人，客有谓余者曰：“自成，流寇也，君何故而表扬之？”余曰：

“成者王侯败者贼，自古已然，于今为烈。三代以降，每当更姓易代之时，必群雄并起，逐鹿中原，争地争城，杀人盈野。当此之时，孰为圣明？孰为盗贼？虽有智者不能辨也。一旦胜负既分，河山统一，其败者则身死人手，为天下笑；其成者则创业垂统，子孙、帝王，虽有残暴不仁之行，史不敢书，人不敢言，数传以后，谁复知之？故自其成者而论之，则盗贼亦圣明矣；自其败者而观之，虽圣明亦盗贼矣！此千古英雄所为同声一哭者也。李自成削平群雄，奄有四海，不旋踵而为满清所夺。在满清，不寇自成则师出无名，乃汉人亦从而寇之，果何为也哉？倘使满清不入关、自成不失败，则自成之勋业当与汉、明开创之君相提并论，子孙继之，兵威远震，庶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吾汉族亦何至慑服于满清专制之下数百年不敢扬眉吐气，凌夷以至于今日也哉？故自成之败，非特自成之不幸，抑亦吾汉族之大不幸也。汉族不知助自成以拒满清，而返从满清以寇自成，此吾所以叹息痛恨于吴三桂，而有是书之作也。”是为序。

一九三二年冬李健侯序

第3节：陈祖师偈语征先兆 李守忠善念获佳城(1)

第一回 陈祖师偈语征先兆 李守忠善念获佳城

话说天下大势，治久则乱，乱久复治。方其治也，则有圣明君相，应景运而生，及其乱也，则有草泽英雄，应劫运而出——此皆天地气数之所推移。与夫河岳精华之所钟毓①，其发现时在数百年之后，其朕兆②或在数百年以前，特非识微见远之士，不可得而预知之、预言之也。

溯自唐祚告终，五代争雄，五十三年之中八易姓氏③。

当时海宇沸腾，民不聊生，时局之纷乱，达于极点，正所谓乱极当治之时了。迨炎宋受禅，天下人心翕然归顺，赵匡胤不烦征战之力，唾手而开三百年宋世江山，这岂是人力所能为哉？

闲言少叙。且说那五代时候，有一位陈抟祖师④，道号希夷先生，他的道行高洁，能知未来休咎。见天下日形纷乱，他便隐居在华山之深处，足迹不履尘世者数十年。及闻陈桥兵变⑤，宋太祖定鼎中州，他遂蹶然而起，鼓掌大笑曰：“天下从此太平矣！”于是托钵下山，云游天下，凡名山大川，无不亲身游览。

一日行至陕西北部，由郦延出上郡，至银州，陡见万山重叠，圆如盔顶，中现大河一道，自北而南，水势湍急，涛声震耳。陈抟看见了此河，不禁搔首流连，喟然叹曰：“蛟龙所窟，必产奇人。此河气象雄奇，七百年间，理合两泄精英。然雄而不秀，浊而不清，其或吴钱楚项⑥之徒欤？遂口占一偈道：

骇浪惊涛里，扶舆造化神，

历年七百载，两度孕奇人。

念毕，遂飘然远去，不知所终。

看官知道，此河究竟叫做何名？

原来此河就是古之所谓圁水⑦。据《水经注》所说，这圁水本出自上郡之白土县⑧，就是现今清平堡的边墙外，向东流入塞内，又东至砖场沟，复流出塞外，经过塞城梁，至三岔河，然后会合众水，由榆林、横山奔流而南，经银州、上郡至清涧，又折而东，方才流入黄河。因其水势汹涌，卷石含沙，河身时东时西，无有定向，因此又得了一个名号——叫做无定河。

这无定河自秦、汉以来，两岸平沙，悉做了天然的战场。当秦始皇帝遣蒙恬将三十万雄兵，北拒匈奴之时，以上郡为锁钥重镇。自是之后，汉胡交兵，杀人如麻，枕骸积尸，皆在此河两岸。因此这无定河的名称，在历史上亦是很有价值的。唐人有诗曰：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陈陶

无定河边暮笛声，赫连台畔旅人情。

函关归路千余里，一夕秋风白发生。

——陈佑

这两首诗中所说的，就是此河了。

陈抟老祖看出此河气象不凡，将来必钟灵异，果然到了宋太宗赵光义⑨时期，银州防御使李光俨的儿子李继迁，遂割据了银州、麟州，建都宁夏，传统一十三世，历年二百五十八载，所谓西夏太祖的便是。看来这陈抟之言，大是不谬。

迨后宋亡元兴，元衰明继，五百余年之间，时治时乱，无待赘言。到了明朝的神宗、熹宗时，因为承平日久，君怠于上，臣惰于下，宦官弄权，朋党互争，五六十年之间，便将一个金瓯无缺的大明江山，弄了个破烂不堪，又到了久治当乱之时。

及至庄烈崇祯皇帝⑩登极之后——他本是个英武有为之主——眼见得国事日非，他便拿出全副精神，励精图治，意欲转危为安，大大的造一个中兴盛业。所以即位之初，首先便将一个万恶滔天的魏忠贤立正典刑，其党附忠贤的，一概从重治罪，其次等的，定了一个逆案，永远不准起用。一时雷厉风行，天下人心翘然望治。只可惜这崇祯帝却是个英而不明的人，他那一双眼光，乃是很有限的，类如那周延儒、温体仁、魏藻德等阴险奸狠之徒，他都误认为忠良，把他们当股肱心腹一般的看待；至于那些忠臣义士、直言敢谏的，他反视若仇雠，任意诛戮贬谪。

论理这明朝自从燕王靖难之役⑾，英宗夺门之役⑿，世宗附庙之议⒀，及太监刘瑾、王振、魏忠贤弄权时代，杀戮忠臣义士，黯无天日，早将国家的元气剥丧得干干净净——所以到了神、熹二宗时代，强邻外侮，流寇内窜，马上将个大局弄得不可收拾，成了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正所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到了这等时候，总须要抚慰疮痍，培养元气，方能够挽回劫运；偏这位崇祯皇帝的性情又十分躁急，刚愎自用，恨不得三日两天，便想把世事弄得太平。所以外面的盗贼日炽，他内里的用法益严，日日诛戮大臣——总计崇祯十七年之中，共杀了将近二十个督抚大吏——因此人心散涣，不久国破家亡，卒以身殉。这虽是他措置失当，却也是天意使然。然而以明朝三百年的一统山河，乃亡于银州一匹夫之手，远应了陈抟七百年前的谶语⒁。可见草泽英雄，亦是应运所生，非偶然之事了。这话暂且搁住。再说这银州自从宋朝以后，便改名为米脂县，其地北通榆塞，南接雕阴，地势极为紧要。这一座米脂县城，依山临水，建筑得十分坚固，前对文屏山，后倚凤凰岭，无定河斜绕城西，形势倒也不错。只是这么一座城池，却只有东、南、北三个城门，从来没人见过西门，看官你想这是个什么缘故呢？说来这话也长。原来当那唐朝时候，有个天德军节度使郭子仪，曾单骑出巡，夜行到了银州无定河岸边，忽然觉得一片红光，照耀如同白昼，远山近水，历历可辨。子仪大惊，在马上举目一望，只见天半的祥云四绕，中间拥出耕车一辆，珠帷绣幰之中，走出一位仙姬，自云中飘飘下降。子仪十分惊异，急忙翻身下马，朝着那仙姬再拜祝道：“今值七月七夕，想是上界织女星降临。既逢上仙，愿求多福。”仙姬闻言，点头微笑道：“赐尔大富贵，亦寿考。”言毕，冉冉升天而去。子仪且惊且喜，再看那天色转黑，赤光尽敛，惟向东南二里许有一道紫赤光焰，仍旧通天彻地，上烛层霄。子仪细细地观看了一会，心中暗自想道：“不料这边陲之地，王气如此旺盛。”于是遂向岸旁一个农家暂且寄宿，又向那家的一个老翁询问那发光的地点，告诉他说：“这是无定河龙脉所钟，王气已经发露，当此承平时代，这个地方，断乎不可凿动，倘若惊动了龙脉，这地方上便要生出惊天动地的人来，那时候，此方人民便难免要遭涂炭了！”嘱咐已毕，次日方才回镇。

后来子仪果然官至太尉中书令，封汾阳王，七子八婿，享寿八十五岁，五福兼全，为历史上第一人物。因此这银州的百姓，遂在他当日遇仙之处，建了一座郭王庙，石岩上泐着“大富贵，亦寿考”六个大字，至今庙貌巍峨，为银州著名的胜迹。于是子仪的遗言，百姓也就牢记在心，人人相戒，不敢在那发光之处去寻惹是非了。

到了宋朝，那银州防御使李光俨，因为驻兵所在，曾向这个地点挖了一眼水井，不料那无定河水，陡然便涨起三丈多高。过了些时，他的夫人元氏便身怀六甲，到了十个月头，元氏忽然梦中见一伟丈夫，自称河神，手赐他红丸一粒，纳之口中。元氏醒来，十分怪异，急同光俨一齐前往河边致祭河神。刚刚跪拜起来，元氏便觉腹痛难忍，未及回府，遂生一子于无定河畔。光俨急忙使人抱归府第，启襁视之，则瓠犀满口，盖生而有齿者也。光俨大异，命其名日继迁。后来此子果然岐嶷不凡，与宋朝连年争战，在这西北一带地方，硬做了多少年的偏安皇帝——可见一定是龙脉的效验了。后来建修米脂县城，那西城一带，正当从前发光之处。

专制时代，最忌的是这些朕兆，所以到了元世祖忽必烈的时候，闻知这个风声，生怕汉人再出了真主，来夺他的天下，特地派了一个异僧名叫杨琏真加⒂的，带了许多喇嘛番僧，来在米脂县境，细细踏勘。凡遇山形水势稍有奇异的，便立刻通知地方文武，派出夫役，不是将山脉挖断，便是建一座庙宇将它镇压。相传这些番僧在米脂境内，大大小小总计破坏了一百二十三处龙脉，所以至今数百年来，乡间的父老提起风水来，总说都是被南蛮破坏了。这些番僧回到北京又奏称：米脂县的西城，正当龙脉极旺之处，唐臣郭子仪亦曾看出，此处王气郁勃，城东三里，有土阜高耸，迤东山形蜿蜒，绵亘千里，直接蒙古沙漠。向东七里，有巨石如鱼形，突起河中。两处形势，均甚奇伟，宜早破之，免生后患。元世祖听了，立刻降旨：陕西米脂县城，永远不准开拆西门；并敕在这西城之上，建起一座三层高楼，意欲将那龙脉赤光，一直压入十八层地狱之下，叫它永远不会翻身，一面又敕下米脂文武，派遣民夫，将那土阜、石鱼两处的来龙挖断，各建庙宇一所，以资压胜，后人遂呼那西城上的为西角楼，土阜前的为三里楼，石鱼背上所建的为七里庙。至今那些遗迹都还存在，可见从前专制时代的帝王，最是迷信风水压胜之说了。

及至明朝神宗时代，因为城内的形势，东北高耸，西南平衍，每逢大雨时行之际，山洪暴发，齐向那段西城角下径直冲来，当时城中的人士都恐怕日子久了，将那西角楼下面的城根冲坏，想要设法放水，又怕惹出事来。于是地方上便出来几位乡绅，是原任保定巡抚艾希淳、山西布政使常任贤、四川重庆府知府李献明、大理寺卿白栋、山西冀北兵备道艾杞、京营提督都督佥事艾梓、河南柘城县知县杜知言——他们几个，偏偏不信风水，拿定了主意，在这西城根下，拆开了小小的一个水洞，将城中之水一齐从此放了出去。岂知那天晚上，便狂风急雨，雷电交加，无定河的水登时陡涨起来，溢出了两岸，洪涛汹涌，直冲米脂城下。城中人民大惊！他们七位也着了慌忙，遂连夜赶铸了一座千斤铁栅，安在洞口，以为镇压之计。说来也就奇怪，果然过了几年，这米脂县遂又生出来一个惊天动地的人，比从前的李继迁还要厉害。这段暂且搁住。

且说这米脂县城西一百二十里，有地名李继迁寨，乃是当年继迁屯兵之处，因此得了这个名称。其地有一个乡人，姓李名守忠，世以力田为业。有一天正在山上锄苗，忽然远远地望见一群儿童，手执木棍在那里吵嚷。守忠不解何故，遂把那一把铁锄荷在肩上，慢慢地走去观看。岂知不看则已，一看倒把守忠骇了一跳。原来这一伙儿童当中，却卧着一条八尺多长的大蛇，周身鳞甲，如赤金点子一般，那蛇的头上生出三寸多高的一双角来，望见守忠来了，它便昂首翘瞻，露出一种乞怜之态。守忠看见这个样子，知道此蛇必然有些来历，又见那一群顽童一个个摩拳擦掌，大有用武之势。守忠不觉恻然心动，便向那些儿童再三开导，方才把那条大蛇纵入山洞去了。

第4节：陈祖师偈语征先兆 李守忠善念获佳城(2)

守忠回到家中，那晚上便梦见来了一个峨冠博带的伟丈夫，向他深深地下了一拜，口称“蒙君活命之恩，它日必有以报”，言毕鞠躬而退。守忠从梦中惊醒，觉得这个梦有些奇怪，也不曾向人说过。

过了一年，守忠的父亲李海，一病归天。三日之后，守忠便亲自上山，意欲觅一平敞之地，暂厝父柩。正在俯仰徘间，忽然远远地走来一人，相貌十分相熟，只是一时想不起他姓甚名谁。那人一直走到面前，向守忠深深地作了一揖道：“长者欲得佳城乎？明日五鼓，可候我于黄龙岭南十里之三峰子山，为君指一佳穴。”言毕，瞬忽不见。守忠大异，即刻回到家中。

隔了一宿，次日如约而往，则那人早已先到。守忠连忙上前，请问他的姓名。那人并不回答，一把拉了守忠的手，一气向前，手指一地向守忠说道：“此地群山环抱，众水朝宗，山势嶙峋，与无定河相起伏，为银州一百八十二处龙脉之一，葬之可卜王霸之征。明日良辰，速葬勿误。”言毕，命守忠拾小石一块，以识穴口。守忠如言，遂取了一片青石，栽在他所指的地点。刚刚回转身来，要请那人到自己家里去用午饭，不料他已走得无影无踪了。守忠看见那人神出鬼没，心中越发惊疑不定，一路上胡思乱想，回到了家中，猛然想起那人的言语举动，正与他上年梦中所见的相同，不觉更为怪异。次日便请了几个亲族将他的高曾祖三代浮厝之柩及李海的棺木一并抬往安葬。过了几年便是万历⒃初，天下日渐纷乱，河决山崩，灾异频仍，加以山、陕各省又连岁饥馑，疫疠流行，守忠的伯叔兄弟相继死亡。守忠年已五旬，膝下只有一子，名唤自立，亦染病身亡，遗下一个孤孙，名叫李过。守忠这时候痛子怜孙，加以饥寒交迫，正所谓山穷水尽，极人世所不堪，伶仃孤苦，心想再得一个儿子，又虑枯树难望生稊。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条主意来，便转身入内，去同他的女人商量去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5节：祷嗣息河岳钟灵异 送文书走马伏凶星(1)

第二回 祷嗣息河岳钟灵异 送文书走马伏凶星

话说这李守忠，自从长子殁后，看见孤孙幼弱，宗祧一线可危；又思继妻高氏，年纪尚轻，想望再生一个少子，以广宗系。他这乡村附近，原有一座极小的华岳庙，平时那一班乡愚，因为祈男祷女，随便就向这个庙中烧香许愿，有时候这位岳神却是灵验非常，求男弄璋，求女烧瓦，因此它这庙中，很挣下些“有求必应”、“保我子孙”等无数的红绿匾额，着实不少。有时候那一班善士，还与它写一台泥圪塔小戏，来仰答神庥①。到了演戏的日子，那近村的妇女，都穿红着绿，齐来烧香。还有左右的青皮光棍，都赶到庙前来搭起帐棚，开场斗赌。因此这庙宇虽小，然而它的势力，在乡间却是很大的了。这李守忠因为求子心切，便也同了他的女人，备了一份香供，来至神前，毕恭毕敬地叩了仨头，又跪着默祷了一番。

果然奇怪，当天晚上，守忠梦中便见一个青衣侍者，前来唤他，口称：“岳帝今日正宴河伯②，召你前去有要事吩咐。”守忠听了，只得随他到了一个地方。举目一望，但见庙宇巍峨，甲仗③森排，上面高高地坐着两位尊神。那左边的一位向守忠说道：“汝要求子，可向他祈祷。”右边那位神遂向守忠说道：“汝命中合生贵子，已令破军星为汝子矣，可急归去。”言毕以手一挥。守忠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半信半疑，惊讶不已。

到了是年冬间，高氏果然怀了身孕。至次年——万历二十五年八月己巳日酉时，高氏果然生下一子。当分娩时候，忽然雷雨大作，电光过处，瞥见一个黄衣人搴帷而入，守忠遂将这个孩子的乳名唤做“黄来儿”。看官请想一想，这“黄来儿”是谁？他便是那惊天动地、崛起草泽、推翻明朝三百年江山、做了两个月大顺永昌皇帝、被欧洲人尊为“世界第十五家大革命”的李自成便是。

这李自成年纪渐长，生得相貌魁梧，膂力过人，更兼性情刚强，凡遇着乡间不平之事，他便舍出命来替人家出头。所有左近的光棍好汉，一个个都被他打怕了，大家甘拜下风，一齐推他为首，他说去打谁，众人便去打谁，因此他手下的英雄好汉，越混越多。他父亲李守忠，因为家道清寒，令他佣工于乡绅艾氏家中牧羊，自成天天聚集了一班无赖，日日痛饮欢呼，又择那羊之肥美者，杀以佐酒。日久被他主人知道了，将他唤去，切实责备了一顿。他便负气逃去，又学了铁匠。没有三个月功夫，不知何故，又把他师父饱打了一顿。从此以后，便无人敢去收留他了，遂天天与他那些朋友横行乡里，无人敢去问他一句。

崇祯元年正月元日，自成沽酒买肉，召集了其党二十余人，痛饮于黄龙岭。自成喝得酩酊大醉，手举骰子，戏向众人说道：“人言我当为天子，若得了六颗全红，便是真主。”说毕，将骰子向盆中一掷，不差不错，果然一色全红。众人一看大惊，一齐下座跪拜，高呼“万岁”，声震山谷。

这时候，正值崇祯皇帝驾御太和宝殿，受百官朝贺，忽闻有大声发自西北，声如雷吼，殿宇震动，两班的文武一个个惊骇不已。崇祯帝大惊，急召钦天监上殿，问此怪声主何休咎。钦天监回奏：“此名鼓妖，主西北方有极大变乱。”天子闻奏，龙颜大形不悦，立刻传旨退朝。

刚刚回到后宫，只见有两个小太监手捧一个黄袱，跪下奏道：“适才臣等路过五凤楼前，忽然从空中落下这个东西，臣等不敢隐匿，特来奏闻。”崇祯帝便命他们呈上黄袱，亲自打开一看，内中并无别物，只有一片锦笺，上面写着：

启七祯十七，还有福王④一；

大声起兮运作终，钟山王气⑤黯然熄。

崇祯帝看罢，登时面色大变，连声叫道：“这还了得，奸人谋乱，竟敢达于宫廷。”立刻传旨，限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巡城御史，严行捕拿这造谣的乱党。一面又加派禁卫军，昼夜严守各处宫门，一直乱了好几天，并不曾查出一个影儿来。此是后话。

且说那自成年纪渐长，又无正当营业，其同党一班无赖为窘所迫，大家遂商议去作穿窬⑥之盗，借以谋生。自成闻得他们的主意，便大笑说道：“大丈夫生在世上，当取天下之财，以供挥霍；鸡鸣狗盗⑦之术，岂我辈所屑为哉！”众人再三请他为首，自成执意不许。那些人没有法子，只得自由行动，各干各的去了。自成见众人都散，越法无聊起来。

有一天，自成独自走进县城，忽见那十字街前，贴着一张招募驿卒的告示。自成大喜，立刻来至驿丞署前，只身应募。银川驿的驿丞见他矫捷善走，孔武有力，便对他十分信任。一天因为有急紧军情，延绥总兵官由榆林发出羽书⑧一角，飞送延安府，公文到了米脂，驿丞便命自成换马往送。自成奉命，立刻将公文挂在身上，跨马飞奔，直向延安大道而去。

那日因天色已晚，路径不甚熟悉，不知怎么，便把路走错了。其时更深云暗，举目不辨高低，狼嗥鸮叫，震耳惊心。正在狐疑之时，忽闻远远树林之中，发出来一阵怪声，那座下的马陡然耳朵一耸，鼻子一掀，浑身乱战起来。自成大骇，急忙跳下马来，向旁边一棵大松树上爬了上去。

岂知他刚刚上得树来，又听得忽喇喇一阵怪风，吹得满山的木叶乱飞。风声过处，又见两团碧色火光，向空中一晃，接着便有一个很大的东西跳了出来，直扑那匹座马。自成骇得出了一身冷汗，几乎要跌下树来！定睛一看，方才知道是一只大虫，转眼间，已将他的座马啖了个干净，长啸一声，直向树林中腾空跳去。自成在树上兀自战栗不已，直待东方大明了，方才徐徐下树，背负了文书，觅径而行。

无奈这山上林木翳天，久绝人迹，左旋右绕，仍旧寻不出一个路径来。自成正在仓皇徘徊之际，忽闻那树林之中响声又起，瞥见两只苍狼，从身后突了出来。自成叫声“不好！”急向左侧林中跑了进去，缘树便登，一直爬上树梢，方才回首下视。但见那两只狼连头也不抬，大踏着步子，缓缓前行。

自成歇了片刻，心中独自想道：“人言国家的公文，无论走到哪里，皆有鬼神呵护。今我身带紧急文书，在此失迷了道路，这两个狼，安知不是那山神土地，遣来向导我的？不若试一试随它行走，再看如何。”想到这里，他便从树上溜了下来，远远尾随了那两只狼前行。说来也怪，那两只狼，始终没有回头，曳着尾巴，缓缓地一气行走，沿溪越涧，居然达到了官路。

这一日自成行至延安府，将公文投递进去，取了回文，换上驿马，连夜回转程来，晓行夜宿，一直回至米脂县来。将近城南，地名叫做十里铺，时当正午，红日炎炎，道绝人迹。自成在马上远远望见一个红衣少妇，娇娇娜娜，在前面独自行走。他心中暗自想道：“这个青年少妇独行旷野之间，不是淫奔，便是与家中的老幼怄了气，去寻短见，不如且去问她一问。”一头想，一头将马加了两鞭，一气追了上来，向那妇人大声喊道：“你这个少妇，独自往哪里走？快快与我说来！”

第6节：祷嗣息河岳钟灵异 送文书走马伏凶星(2)

那妇人闻言，立刻回转身来，把自成看了一眼，双膝向地下一跪，低头说道：“妾非人，乃红煞女星也。前村杜姓娶亲，犯我值日，将往祟之，别无它故。”

自成喝道：“乡愚无知，凭术士选择吉日，并非有心犯汝，何必去搅扰人家喜事！”

妇人闻言，立刻叩首回道：“星主有命，敢不遵从。”拜了两拜，遂不见了。

自成听了此言，心中便就暗自打算起来。从此以后，他遂萌了异志，一路思想着回到米脂县城，交上了回文。驿丞因为他失了号马，将他切实申饬⑨了一顿，又想扣他的饷银，因此他便心怀怏怏，也是合该他出头之日到了。

这时候，朝中有一个兵科给事中刘懋，因为崇祯帝曾下诏，叫内外的文武臣工，计划兵饷，统筹全局，他便上了一个条陈，说是各省的驿马驿卒，额数太多，平时虚额不少，皆被一班不肖官吏所克扣，不若量为裁减，每年可省巨万经费等语。崇祯帝允了他的奏章，马上传旨，叫户、兵二部行文各省州县，即日奉行。——这个号令一行，自成首先就被淘汰出来。他遂跑向延安府，在一位武教师罗君彦手下，学习了一身好武艺。

这时候，延安城中有一位绅士，姓石名友仁，当初本是一个市侩出身，生性非常的贪鄙，平时欺孤压寡，恃强凌弱，出入公门，包揽词讼，又用大利来盘剥一般乡党，因此他的手中却很积下几个孽钱。但是那世界上所有伤天灭理的事，却也被他一人做得干干净净的了，直弄得地方上人人侧目，提起“石友仁”三个字，无不摇头摆手，退避三舍。这一天，正值自成心头不快，吃了三杯闷酒，趔趔趄趄走到一个僻巷之中，看见一个老妪在那里哭得伤心，哀痛欲绝，自成听得好不耐烦，便去问她：“因为何事值得这样伤感？”老妪闻言，越发呜咽起来，连哭带说：她的儿子不成器，被那石先生哄入博场，输了几百吊钱，一时无力交付，又被他逼写贷契，将祖遗的房产作抵；不上两年功夫，息上加息，已经积累了四千余串；目下儿子已经被逼逃走，不知下落，房产也被他经管去了。老身栖身无所，举目无亲，因此在这里伤心。

自成听了这一番话，加以自到延安以来，也曾见过这位石先生，并且久闻他的人品德政，所以那妇人的话未说完，他的那无名火早已直冲上来，大骂：“这种无耻的匹夫，连禽兽都不如了。光天化日之下，岂能叫这些鬼魅横行？有我老李在一天，可没有他作恶的日子。，’说毕，气汹汹地一直向前走去。

也是这位石老先生“好事”做得太多，合该倒霉归位之日到了。自成刚刚转过一个湾子，迎头便来了一个人，穿得衣冠华美，左手掠着几根老鼠胡须，右手曳着一条三尺多长的细竹烟袋，摇摇摆摆走上前来，与自成无偏无党，恰恰地打了一个照面。自成定睛一看，这位贵绅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所说的那位石友仁、石先生。

自成见他来了，立刻把身子一侧，向友仁的胸前横挡上去，笑声喝道：“石官人，你往那里去者？”

友仁觉得他酒气冲天，来势又极粗暴，便随口答道：“往衙里去。”

自成道：“你往那衙里去，多害几个好人呵！我老李正活得不耐烦了，你连我也害了罢！”

友仁闻言大怒，喝道：“你这厮，是哪里来的野虫，怎敢信口胡说？”

自成把眼一翻，用手将友仁的领口一抓，顺势一摔，早将友仁拖倒在地，然后用左脚踏着他的胸腹，用右手掏出一柄八寸多长的匕首来，朝着友仁脸上一晃，大声喝道：“你认得我么？我姓李名自成，平生性气不好，专好抑强扶弱，打富济贫；见了那土豪劣绅、蛀国殃民之辈，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马上是要杀的。自从到了延安，便闻你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逢，倒要请教请教了。”

友仁看见来势不好，便大声说道：“好汉息怒，有话缓缓商量。我虽不才，平生最喜周济的是江湖朋友。”

自成大笑道：“瞎了眼的奴才，你莫要错认了人！我李自成，不是那种口是心非，假装义气：有了小小的势面，便瞧不起贫困的亲友；见了不义的金钱，便忘却了一生的人格。我乃是光明磊落、说一不二、宁死不屈的汉子，说要杀人，便要杀人。若是违背公理，恃强凌弱的事，我是不会干的。”友仁见话不投机，登时如杀猪一般呐喊起来。自成大怒，喝道：“这种草包，不配与我多说，还是结果了你，早替地方上除了害罢！”说毕举手一刀，直向友仁的咽喉横扎了进去，登时鲜血四溅，一命呜呼。自成抽出刀来向街前大声喊道：“我乃米脂李自成也，与这姓石的无冤无仇，今天将他杀死，专为替百姓除害，并无指使之人。我此刻就要走了，你们快去报官。若是我应该与他偿命，日后拿获住了，死也无怨。”说毕挥开拳势，一直打出南门去了。这个时候，早巳惊动了街前街后，男男女女一齐奔向前来，把一条巷子都拥满了。但是那友仁平日的感情太劣，一班人民，一半害怕撞到刀头上，一半也快意他被人杀死，因此任凭他如何喊叫，那些人却没有一个上前救护他，也没有一个人替他追拿凶手，所以自成得以逍遥出走。赶到他的家属知道了，方才一面收尸，一面报告官府，比及文武衙门派出来差役兵勇之时，那自成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官府见正凶在逃，遂连夜申详抚按，行文各府州县，一体通缉，务要将他拿获，归案讯办。

第7节：祷嗣息河岳钟灵异 送文书走马伏凶星(3)

那自成自从跑出延安城后，便向各处藏躲了好几个月。有一次，刚刚回到家中，便被捕快将他拿获，一直带回县城。米脂知县宴子宾闻知自成被获，立刻升座大堂，将他唤了上去，重责了一顿，锁押在监里，连夜申文抚按，听候发落。自成到了这个田地，便也死心塌地，引颈待戮而已，没有别的希望了。

此时那监里有一个禁卒，姓高名立功，从前与自成都是驿站上的熟人，因此他对于自成送茶送水，格外的殷勤。有一天午上，自成正在睡中觉的时候，立功方弄了些酒果，前来与他解闷。刚刚进得狱室，猛然望见自成的身上盘着一条又粗又大的蟒蛇，鳞甲鲜明，头角崭然。立功大惊，一摔手弃了杯盘，拔腿向外便跑。自成从梦中惊醒，翻身起来，看见满地下杯盘狼藉，连忙喊叫立功，立功在外面听见自成的声音，方才转身回来，定睛再看，并不见那大蛇的一个影儿了。立功心中大异，料定自成不是一个等闲之人，于是与他越发要好起来；过了两天，又替自成出了一个主意：趁着夜间，打开了镣肘⑩，一齐越监逃走。立功回到家中，又将他的一个孀居妹妹配与自成为妻，然后收拾了行李，连夜逃向甘肃，去投了抚标中军充当骑兵。过了一年，因为立功与那什长的意见不合，自成遂与立功商量着，辞了名额，仍旧回到家来。

这时候正值秦中连年大饥，赤地千里，揭竿啸聚之徒遍于延绥：王嘉胤起府谷，不沾泥起洛川，混天王起延川，苗美起绥德，苗登务起安定，孙可望、张献忠同起肤施——数年之间，萑苻⑾遍野，陕北一带几无一片净土。自成从甘肃逃了回来，便与立功分手，独自一人跑向府谷，投在王嘉胤部下。那王嘉胤，起先本与张献忠作合，倚着献忠的勇猛，所以官兵把他没有法子。后来献忠独自树了一帜，那嘉胤的威名顿觉减了好些。及自成投营以后，那些官兵几次来攻，皆被自成奋勇冲锋，杀得抛盔弃甲，大败而逃。嘉胤大喜，便令自成另编一支人马，以备冲锋陷阵之用。自成遂将高立功招了前来，并将当年的那些光棍好汉都召集齐全，编成一个敢死队。他这一队人马，比起嘉胤部下别的股头，特别勇敢精锐，一连与官兵开了几仗，无不大获全胜。于是嘉胤手下的头目，人人都钦佩自成的勇略，那一班好汉英雄，一个个甘拜下风，提起“李自成”三个字，无人不将拇指一竖，赞一声“好”的。那王嘉胤冷眼看出这个光景，心里便老大的不高兴起来。更兼那自成挥金如土，每次得来的金银财帛，他都全数分给了部下，自己毫无私积，因之人心日渐归附。嘉胤看了这个情形，眼前就怕夺了他的这把交椅，于是暗中同了几个心腹党羽，秘密磋商，欲将自成早点除灭，以免后患。岂知那自成的耳目偏多，不知何人做了耳报神，早将这个消息传了过去。自成闻言大怒道：“这种奸险小人，岂可长与共事？我李某也是世上的一个好汉，岂能叫他暗算了！”于是立刻点起部下的人马，星夜离了府谷，一直投奔榆林，降在延绥总兵麾下。

这时候的延绥总兵官姓吴名自勉，久闻自成是一名骁将，今日见他率众来降，心中大喜，立刻下令，将他拨人先锋营，听候调遣，待立了功后，再行升授实官。

原来这延绥镇，乃是明代九边重镇之一。当明太祖定鼎之后，统筹天下形势，以甘肃、宁夏、固原、宣府、大同、蓟州、辽东、山海及榆林等九镇，地当冲要，特设挂印总兵官，以资镇守。这九位总兵，皆加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衔，分佩平羌、镇朔、征虏等九颗大将军印，比起那内地的总兵，特别尊严。这延绥镇，自从由绥德移镇榆林后，共分为榆林、延安、绥德、庆阳四卫，除总兵一员，副将三员，参将、都司、游击、守备、千总、把总等官数百员外，那四卫的都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卫镇抚、正千户、所镇抚、百户、总旗等武职，总计尚有八百六十四员。平时额设马步官兵四万三千人；又有户部分司的郎中一员，专筹粮饷，兵强马壮，号称北边勍旅⑿。后来因为承平日久，那一班将帅都以克扣兵饷为事，所以兵士的虚额日见其多，就是有的，也不认真训练，不知不觉的，便已带上了暮气，到了这盗贼蜂起的时候，方才分调了人马，四出剿捕。无奈贼多兵少，顾此失彼，官兵连年疲于奔命，贼势反日渐猖獗起来。

第8节：祷嗣息河岳钟灵异 送文书走马伏凶星(4)

自从自成投军以后，每遇出战，他便首先破阵，所向披靡。加以他手下的一班人，多是不怕死的好汉，因此延绥镇的兵将，借着他的势力，马上又强硬起来。自成冲锋陷阵，马到功成，总兵吴自勉大喜，遂授他为前锋守备。

恰好这时候，自成的父亲李守忠在家里一病身亡。自成闻信，便向总兵衙门告了一个假，连夜奔回米脂，将守忠安葬在那三峰子山祖墓之下。葬事毕后，又将他的胞侄李过、从侄李双喜、族叔李守信(绰号李晋王)，及同党马维兴、高一功、贺珍、贺锦、眼钱儿、点灯子、蝎子块、老张飞、混天猴、乱世王、夜不收、高杰等，一共六七十人，全行招了前来，一齐带到榆林，收入他的部下。

其时正值军务吃紧之际，吴自勉便命他率了所部精兵，四出剿杀延绥一带的土寇。自成奉命之后，连破勍敌，将那王嘉胤、不沾泥等股，杀得抛盔弃甲，四散奔走。一时军威大振，这一支人马在延绥镇的标下，简直恃若长城——这便是自成初露头角的时代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9节：抗天兵迎祥初犯顺 违将令自成投高营(1)

第三回 抗天兵迎祥初犯顺 违将令自成投高营

话说自成部下的人马日众，随同了官兵东征西讨，所向有功，两年之间，遂将各处的盗贼次第剿平。于是王嘉胤、不沾泥、混天王、苗登务、苗美等，一齐率了残部，向安塞一带退却下去。

这时候，安塞有一条最著名的好汉，姓高名迎祥，乃是自成的嫡亲母舅。只因这安塞、米脂相去甚远，所以自成从未与他舅舅见过一面。这高迎祥部下有骑兵四千人，最为强悍，雄踞了安塞县境，官兵连正眼也不敢瞧他一眼。因此王嘉胤等一伙头目共同商议道：“目下兵势已败，万难支持，不如大家去投迎祥，借其兵力，方能自保。况官兵的精锐，全在自成。今迎祥是他母舅，若与合股，则自成有投鼠忌器之嫌，官兵无能为也。”大家遂决意各率所部，来投迎祥。迎祥大喜，遂分王嘉胤、不沾泥、混天王、苗登务、苗美等，为五大队首领，又拨精壮人马，补其残缺。然后下令，叫王嘉胤率领所部，仍旧去攻府谷。

新任延绥总兵官王承恩闻知府谷告急，即刻传了一道将令，调副将毕忠率马步精兵，前往府谷应援。毕忠领命，星夜驰至府谷。其时嘉胤已将府谷县城围困多日，毕忠兵至，扎营于城西二十里的一座土山之前，那嘉胤早已亲率大兵前来拒战。两下里摆开阵势，三通鼓罢，毕忠挺枪跃马，大叫：“嘉胤逆贼，还不及早投降，更待何时？”嘉胤大怒，拍马舞刀直取毕忠，毕忠挺枪相迎，两下大战了五六十合，未分胜负。其时天色已晚，双方各自收军。

毕忠回到帐中，暗自想道：“贼势如此浩大，万难以力取胜，必须用计取之，方能成功。”遂修了一封密书，遣一个心腹小校潜往府谷城中，与守将孙元相约，拟定次夜三更，自己去劫营，以放炮为号，届时城中亦发兵相应，两下夹攻，以破敌兵。不料这小校行至中途，竟被嘉胤的哨探拿获，将他送到中军；嘉胤看了书信，立刻将他斩首。一面将计就计，暗中布置了一切。

这里毕忠自打发了小校去后，一直到了次日下午，忽见一个乞丐一直走到军门，口称有紧急大事要见主帅。毕忠传令。叫放他进来！只见乞丐走到帐前，双膝跪下，口称：“奉孙将军之令，前来送信的。”说毕，将书呈了上来。毕忠拆开一看，内中写道：

来书具悉。足见计画周详，破敌必矣！此间被困已久，城中兵民待援若渴。现已密传号令，如期出发，决不贻误。来使在中途为流矢所伤，现在城中调养，特遣心腹张诚，赍书奉答。

毕忠看罢，沉吟了一会，向那人说道：“我看你不像从官兵处来的，只怕是个假的罢？胆大的奴才，敢在这里来行使诡计！刀斧手何在？快快与我将这厮推去砍了！”左右答应一声，立时走出来四五个如狼似虎的人，马上将张诚捆绑起来。

只见那张诚神色不变，大声喊道：“小人吃国家的粮饷，办国家的公事，奉主将军令，送书到此，并不曾误了期限，就是要我的头颅，也须说个明白。今日死得糊里糊涂，岂不冤哉！”

毕忠叱道：“狗贼尚敢强辩！你分明是王嘉胤遣来的奸细，尚敢冒充孙将军的人！”

张诚道：“将军不信，再使人去向城中质问，若是假的，小人死亦无憾。”

毕忠见他从容辩白，毫无一点畏惧惶恐之态，遂信以为真，向他大笑道：“你且退下，待我破了贼兵再看罢！”说毕便传令：二更造饭，三更起马，前去劫嘉胤的营寨；又令偏将周武、何桂，分率了人马，向左右夹攻嘉胤的大营。一面亲率中军，前去破敌。

到了三更时候，三路人马同时并进。将近敌营之时，毕忠放了三声号炮，一马当先，杀向中军而来。只见营帐空设，阒无一人。毕忠知是中计，立刻勒马退走。其时那左、右山谷之中，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两旁的伏兵，一拥杀上前来，把官兵困在垓心。

毕忠大惊，只顾向本寨里杀了回去，恰好迎头便遇见了嘉胤，二人交手大战了三十余合。不防那山后的喊声又起，人报周武、何桂两支人马也杀到了。毕忠看见援兵到来，登时胆子壮了，勒转马头，直向东北杀了上去。顶头遇见嘉胤的部将范能，二人刚刚交战了十五六合，嘉胤的偏将刘成、朱奎又复引兵杀上。

毕忠看见众寡不敌，立刻拨马向西南退走下去。正行之间，不防那马又打了一个前蹶，圪踏一声，把毕忠跌入陷坑之中。范能飞马上前，督饬手下的兵士，连捆带拖，把毕忠捉拿去了。嘉胤麾兵奋战，杀得官兵四散逃走。何、周二将闻知毕忠被擒，一齐弃了残兵，各自逃命去了。

原来这王嘉胤，当初擒获送信之人，他便另差了两个心腹，一个去与毕忠回信，一个假装做毕忠的原人，将书送于孙元。孙元不知其中底细，闻得号炮一响，即刻引兵杀出城来。岂知那王嘉胤早已预备妥当，城门一开，两旁的伏兵齐出，一声呐喊，直向城中杀了进去。孙元大惊，即时督兵巷战，后面嘉胤的人马蜂拥而来，孙元力战而死。嘉胤大获全胜，占据了城池，又将毕忠杀却，连夜向安塞飞马报捷。

这里官兵败回榆林，?兵王承恩大惊，连夜下令，叫前锋守备李自成速率本部人马，星夜开往府谷，去与嘉胤决战。

自成奉了将令，即刻点起全部人马，直向府谷出发。嘉胤闻知自成兵至，大大的吃了一惊！立刻点兵出城，列阵拒战。

嘉胤见了自成，扬鞭大骂道：“忘恩负义的匹夫，背友求荣，尚有什么面目前来相见！”

自成大笑道：“你这个阴险小子，心怀叵测，若不是我见机早作，岂不被狗才暗算了？今日我已受了朝廷职官，特来借你这颗狗头回去立功。你若记得朋友的交情，早早下马，将脑袋送来，凑我成功，我便感激不尽了。”

嘉胤闻言大怒，喝令副将刘成出战。自成大骂：“无名小卒，焉敢无礼！”手挺丈八钢矛，直刺过来。刘成举鞭迎住，交马不上三合，自成大吼一声，一矛刺刘成于马下。嘉胤大惊，拨马向后便走。自成麾兵杀上，贼众纷纷败溃，嘉胤一直退入府谷城中，死守不出，自成分部诸将，四面猛攻。李双喜、马维兴各执大刀，首先杀上城来；李守信、李过等一拥而登，一声呐喊，自成的人马长驱而来！嘉胤率了部下，在街前死战不退。无奈那自成的人马十分精锐，嘉胤看见不能支持，只得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城来，连夜逃向安塞去了。自成大获全胜，飞马向榆林告捷。总兵王承恩大喜，立刻申文抚按，请将自成破格奖励；一面叫他即日班师回镇不题。

且说王嘉胤自府谷败回安塞，见了高迎祥，哭诉被自成杀败情形。迎祥笑道：“久闻我那外甥英勇盖世，汝岂是他敌手？会当设法招他来此，佐吾成功。既是这样，北方暂缓进兵，且向南路再去攻取罢！”遂传令：遣混天王率领大兵三千人，去攻清涧；苗登务率兵五千人，去攻绥德；不沾泥率兵三千人，往攻米脂；苗美率兵两千人，去攻吴堡。霎时间烽火连天，远近震惊。

这时候驻扎延安的，是援剿总兵官俞翀霄，连接各县告急文书，即刻调兵遣将，四出剿捕。无奈贼势浩大，官兵连战皆败，延绥巡抚张福臻、陕西巡按吴甡连夜飞章入奏，一面严檄各镇官兵加意防堵，又调总兵贺人龙率兵来援北山。

第10节：抗天兵迎祥初犯顺 违将令自成投高营(2)

原来这贺人龙也是米脂人氏，绰号叫做贺疯子。其人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由武科出身，一直升至大将。今日抚按调他来援北山，也是因他熟习地利，容易收功的意思。人龙奉令之后，立刻点兵出发，令副将何人敌率铁骑三千为先锋，一面自率大兵跟手出发。大兵过了延安，连败混天王、苗登务两支人马，克复了清涧、绥德两处，前锋直扑米脂。

这时候，那不沾泥正在围攻米脂县城，忽闻人龙的大兵到来，他便亲率人马前去迎战。两军相遇，大战于城南十里铺。不沾泥哪里是人龙对手？交马不上十合便拖枪败下阵来，后面人龙的大兵亦跟踪杀到，副将贺明威、周国卿两马齐出，双刀并举，一直奔出人龙之前，朝着不沾泥紧紧追杀上来。不沾泥大惊，只得拨转马头，翻身再来接战。无奈他此时心慌意乱，交马只一合，早被国卿大喝一声，一刀斩于马下。

明威见国卿斩了不沾泥，他便率了人马，直奔米脂城下，将那些围城的贼兵杀了个落花流水，所有的辎重粮草一齐都被抢来，同了周国卿，将不沾泥的首级，来至人龙的马前献功。人龙传令，将首级号令于米脂南门外，一面飞马向抚按报捷。这里不沾泥虽然授首，那各处的贼盗日渐猖獗，从前三边总督杨鹤所招的土寇亦全数哗变，攻陷了甘泉县，杀甘泉知县郭永固及参政张允登；延安张献忠又约会高迎祥，分遣大股，四出攻掠，连陷葭州、鄜州，葭州佥事郭景嵩、鄜州副使郭应响先后战死。人龙顾此失彼，只得连夜向抚按告急。

这个时候，在朝的文武都以陕西三边军务为虑。于是崇祯帝便降旨，将延绥巡抚张福臻调京另用，以佥都御史洪承畴巡抚延绥，调总兵马科、李卑等分督大兵，入陕讨贼，延绥总兵官王承恩、援剿总兵官俞翀霄均各戴罪图功，勒期荡平北山的盗贼。这两道旨意一下，那些文武谁敢怠慢？立刻调兵遣将，分道出征，不题。

且说那王承恩奉旨出兵之后，因为自成是高迎祥的外甥，不便叫他去作先锋；又以榆林毗连蒙疆，防务十分紧要，遂令自成率同诸将，防守榆林，自己率领大兵，南下剿贼。此时贺人龙、李卑、马科、左光先等，已将各处的大股击败，混天王已逃回安塞，苗登务被贺人龙所斩，马科大破贼兵于盐水关、斩迎祥的大将混天猴。这时候正是崇祯五年夏四月，总兵王承恩、俞翀霄、贺人龙等会合三镇官兵进攻安塞，李卑、马科、左光先等各率大兵分扼诸道隘口。几天功夫，便布置得天罗地网，将安塞方面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高迎祥闻知四路兵败，官兵大至，急忙整顿队伍，遣大将罗虎、闯塌天、射塌天、掌世王、满天飞、可天飞、混天王等，各率精兵，分头前去迎敌。无奈官兵连战大胜，贺人龙一军尤为所向无敌，看看已将迎祥的全部困于死地。也是他的气数不尽，恰好那淳化、三水一带的盗贼又起，声势十分浩大，朝旨敕陕西抚按赶速抽调勍旅前去剿灭，于是陕西巡抚练国事便飞檄贺人龙、李卑两支人马，移师南下。这个风声传到了安塞，高迎祥大喜道：“贺疯子走了，官兵不难破矣！”立刻下令，叫闯塌天、满天星率了精兵六千人，专与延安兵交战；掌世王、射塌天率了精兵八千人，专与榆林兵交战；自己率同大将罗虎、王自用等，居中策应。三路同时并进，来与官兵决一死战。这时候，俞翀霄的先锋大将王建功，因为贺人龙移师南下，奉令接攻安塞县西路，正与闯塌天的大队相遇。那闯塌天姓李名万庆，身长八尺，有万夫不当之勇，使一口鬼头大砍刀，立马阵前，专搦建功交战。建功看见万庆到来，登时把人马约退，挺枪跃马，杀上阵来。万庆舞动大刀，接住厮杀。两下里金鼓齐鸣，喊声大震。战到三十余合，建功料敌不过，拨马败下阵来。万庆那里肯舍？一直追赶上去，却得建功的部将冯斌、陈泰一齐引兵杀出，方才挡住了万庆，两下各自收兵回营。

迎祥闻知万庆将官兵杀败，又派了混天王、过天星二将，率了人马前来助战。次日四将一齐出战，王建功一面引兵接应，一面遣人向俞翀霄的大营告急。到底他一个人，如何敌得住这四条好汉？这日便一战大败下来，万庆同混天王、满天星、过天星等趁胜追杀。官兵一直败退了七十多里，方遇着了俞翀霄的大队，中军副将何其雄一马当先，挥刀直劈混天王。王建功亦勒转马头，翻身再战。此时李万庆、满天星、过天星等一齐都奔杀上来，俞翀霄亲自出阵，首先将个满天星杀得大败而逃。万庆同混天王等死力奋斗，不肯退后一步，官军阵里的大将周平又率了铁骑，从西北角上斜冲过来，拦住混天王大战。满天星看见官兵节节逼上前来，只得翻转身来，再向阵前杀上。不防他刚才勒转马头，便恰恰的与何其雄打了一个照面，交马不上三合，一点不留心，竟被其雄一刀劈下马来。官兵一拥上前，混天王等不能抵挡，大败而逃。万庆看见前军已败，只得下令收兵，据守各处的隘口，不敢再战。

第11节：抗天兵迎祥初犯顺 违将令自成投高营(3)

败报到了安塞，高迎祥大怒，马上就要亲率大兵，前来与翀霄决战。不防一连又接了两个报告，知道掌世王已被榆林的官兵杀败；总兵王承恩亲率了全镇大兵，进攻安塞。迎祥大惊！急忙飞调大将罗虎、王自用，前去截堵王承恩的人马，自己率了诸将，去敌延安俞翀霄的人马。这一段暂且搁下。

再说那李自成，自从奉了将令，协守榆林，他便传了一个命令，叫后防各营，每日认真操练，不准任意嬉戏；又叫各营将土，轮流稽查各处的城门街道，每夜要轮班下夜，清查奸宄①。谁知这一班骑兵悍将，都是放纵惯了的，哪一个肯听他这新来的号令？因此事事掣肘，自成心里十分的不快。有一天因为多吃了几杯酒，身体觉得不甚爽快，便传了一个号令，叫守备吴成带了大刀队，去代他巡城。吴成不肯听令，自成大怒，一时酒后性发，拔剑一挥，竟把吴成砍死。

岂知这个吴成，乃是陕西巡按吴甡的族侄，平时在军中很有一点面子的，就是王承恩，也拿他另眼看待，坐在榆林城中，专待官兵把高迎祥一平，他就可以随折升官的。今日将他无故杀死，如何了得？自成酒醒之后，那军法官高文贵早已派人将他看守，按律要问斩罪。

自成一时急了，便勾通一个守兵，出去告诉了他侄儿李过、李双喜等，率了部下的兵将，登时哗变。李过首先杀入总兵府，一刀砍死高文贵。双喜等一齐拥着自成，杀出了南门，直奔米脂大道而来。

这个时候，早惊动了全镇的文武。延绥巡抚洪承畴连夜发出令箭，派中军参将卢勇率兵会同镇标的兵将，星夜前来追剿。自成看见追兵不远，只得调集人马，与卢勇大战于鱼河堡。到底因众寡不敌，一战大败下来。卢勇一支兵将自成的人马冲为两段，李双喜等一班将士，都被官兵所迫，一齐向无定河浅处逃奔过去；自成与李过二人，单骑向南面落荒而走。卢勇率了人马，昼夜穷追。

自成一直奔走了九十里，到了距米脂城北五里远近，那天色已经三更多了。自成与李过行至一座山侧，月色朦胧之下。看见那石崖上面，隐隐露出一个洞口来。自成此时，已经跑得人乏马困，便同李过一齐跳下马来，向那洞中暂去藏身。

岂知这洞，一进口后，便有一道斜坡，一直行了下去，约有五六十丈远近，越走越宽，到了后来，那洞中居然光明如昼。自成大异！举目向四下里一望，但见那石室数十处，大若夏渠，其中都是满满堆着黄金纹银及盔甲兵器之属，一色鲜明若新。中间立着一个须发皓白的老叟，手捧宝剑一柄，向自成道：“老夫受了洞主之嘱，在此等候将军多时矣！今日到来，便可将这口宝剑并那些东西取去，老夫也可以去与他复命了！”

自成大惊，急忙向那老叟问道：“你所说的洞主是谁？我平生并不认识此人，何以叫长者将这许多的金银交付与我？况且这些兵器盔甲，都非常人所使用的。这个缘故，尚祈长者明白指示，以开茅塞。”

老者闻言，笑道：“你要知道？这个洞，不是别处，就是你们常说的那个花马洞；我说的洞主，就是当年的洞主高庆。你可知道了么？”说毕，举袖一挥，登时不见了。

自成大惊，立刻与李过二人向空拜谢了一番，然后席地歇了一会，兀自惊讶不已。再将那柄宝剑一看，虽然长不三尺，而寒光射目，锋利无比，一望而知其不是一个凡物。自成大喜！遂把它随身佩带。后来自成东征西战，这口剑替他出的力，也实在不少。尚有一宗可怪的事：这口剑最是嫉恶如仇的，每逢遇见那些奸险反复之徒，他就铮铮有声，跳出匣外寸余。听说自成一生杀戮那些不忠不孝之徒，一概都是用这口剑来斩首的。

看官知道，这花马洞有个什么典故？说来话又长了。原来当那元顺帝时代，天下大乱，海内的豪杰同时并起，如那陈友谅、张士诚、明玉珍等，各据一方，不可枚举。其时米脂县有一个好汉姓高名庆，也聚集了许多兵马，思欲乘此机会，大大的做一番事业。后来看见逐鹿的人太多，中原实在插不下手，他遂改变了宗旨，将部下人马汰弱留强，趁机把延绥一带草寇剿灭，作了个保境安民主意，遂与同县人贺洪共聚下五六千健儿，雄踞了米脂县境。高庆屯兵之地，就在这座山前。相传他当日常乘着一匹花马，出入这个洞中，那正中的一洞，可以通至黄河岸边。高庆自从与贺洪合作之后，过了几年，便是明太祖起兵濠滁一带，东征西讨，不上十五六年功夫，便把陈友谅、朱光卿、徐寿辉、张士诚、明玉珍等一班枭雄先后剿灭，眼看得一统山河，都归到他的手中。高庆夜观天象，知道大明正在鼎兴时代，不可以人力去夺天意，因此他就立刻把从前的大志一笔勾销，向贺洪商议道：“天命有在，不可力争。目下朱元璋的大势已成，我等岂可长此负蜗嵎，自取戮辱？大丈夫生在世上，须要见机明决，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趁此时候，及早去纳土归附，尚不失一生富贵也！”贺洪闻言大怒道：“我自占据米脂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是夺不来中原，难道连这西北一带，还保守不住吗？就是朱元璋来了，也要杀他个片甲不回！”高庆见他翻了脸，知道事情不好。想了一想，打架便宜先下手——暗中拔出了佩刀，趁着贺洪不曾防备之时，一刀砍了过去，恰恰砍在他的肩上，登时削去一只右臂。贺洪大叫一声，正待上前厮杀，不防那高庆接二连三又是几刀，马上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走出营前，招集了全部头目，向他们说道：“目下大明皇帝，已经定鼎金陵，指日遣兵北来。我们这些人马，岂能抵挡得住？那时候一败之下，正不知死伤多少兵将，连累多少父老百姓。因此我去劝他早早归顺，免致生灵涂炭。岂知他执意不回，定要牺牲大众的性命，贻祸乡邦的父老，因此我便将他杀了，来与大众商议。大家若以我的主意为是，自然无可说得；若是不从我的主意，此刻就可以把我杀死，与那贺洪偿命，怕死躲避的不是汉子。”众人看见贺洪已经死了，那高庆又说得极有识见，因此大家遂异口同声，愿听他的号令。高庆见人心已定，随即向明朝纳土归命。明太祖大喜，立刻降旨，授高庆为世袭指挥，由明乃清，子孙繁衍。

看来这高庆，大是虬髯客②一流人物，尤非等闲之辈可比了，这个花马洞，便是他的遗迹。所以那老叟一提起来，自成便惊异不已——这花马洞的来历，自成自幼知道的，今日又遇见了鬼神默佑，并资助他许多的金银器械，于是他的心里也就越发怀了大志。

歇了一会，趁着天色未明，与李过二人走出洞来，骑上了马，一气奔过无定河，会合着李双喜等，一直向安塞投奔高迎祥去了。正是：蛟龙归大海，猛虎到深山！从此以后便翻天覆地，作出许多可惊可怕的事来。要知这些事情，请待下回分解罢。

第12节：俞翀霄兵败临真镇 高迎祥称王霸三边(1)

第四回 俞翀霄兵败临真镇 高迎祥称王霸三边

话说自成离了花马洞，同了部下的兵将，一直投奔安塞而来。此时高迎祥正被官兵四面兜剿，眼看得不能支持了，忽然闻得外甥李自成率兵来降，这一喜非同小可，立刻亲自出帐前来迎接。自成望见迎祥，抢前了一步倒身便拜，口称：“愚甥该死，不能早来辅助舅父。”迎祥急忙用双手将他扶起，说道：“贤甥不必如此，为舅久闻你的英名，早想设法招你来此，共图大事。今日天赐机缘，使我甥舅相聚，真是可幸！”一头说，一头携了自成的手，走入帐中。迎祥又招集了部下诸将，大开筵宴，与自成接风，又向大众说道：“吾甥李自成武勇超群，官兵借他的威名，击败各处头目，今日来归，天赐我也！愿众位兄弟，同心协力的干去，自能转危为安。”众人一闻此言，齐声应诺，欢声如雷。

迎祥又叫王嘉胤上前与自成见过了面，说道：“你二人既到这里，便可将从前的意见一笔勾销，以后和衷共济，不可稍存畛域①！倘再胡来，便是有心违我的命令！”自成闻言，便立起身来说道：“好好，舅舅之言是也！大丈夫作事，须要光明磊落，今日当着大众宣布明白，以后便不能再存意见，方才算得英雄汉子。我李自成，首先遵命了！”嘉胤闻言，羞得满面通红，诺诺连声道：“李将军不忌以往，我还敢再存别的心吗？”迎祥大喜道：“这才是好男儿的作事！”于是大家痛饮了一场，方才尽欢而散。

到了次日，迎祥便约同自成，大阅部下的兵马，混合新旧为十八个步队。看官要知这十八队的头目，是些什么角色？请听：那第一队王嘉胤，第二队黑杀神，第三队混天王，第四队眼钱儿，第五队点灯子，第六队李守信，第七队蝎子块，第八队老张飞，第九队乱世王，第十队夜不收，第十一队王自用，第十二队改世王，第十三队老回回，第十四队八金刚，第十五队扫地王，第十六队闯塌天，第十七队过天星，第十八队破甲锥。又选了三边的骏马，编成一十八支铁骑，第一队翻山动，第二队罗虎，第三队显道神，第四队田虎，第五队掌世王，第六队满天星，第七队射塌天，第八队左金王，第九队革里眼，第十队混十万，第十—队九条龙，第十二队顺天王，第十三队高一功，第十四队刘希尧，第十五队高立功，第十六队马维兴，第十七队刘哲，第十八队黄龙。其余高杰、李过、李双喜等十余员上将，分领中军人马，不在这三十六队之中。这个大规模军队，都是那迎祥、自成两处的百战枭徒组织而成，但他们这些人出身草泽之间，多半以绰号行世，那本来名字，有的后人尚能知道，有的简直就把真姓名卖了。就中李守信绰号李晋王，是自成的族叔，闯塌天本名李万庆，王自用绰号金紫梁，老回回本名马守印，蝎子块本名拓养坤，射塌天本名刘国能，革里眼本名贺一龙，刘希尧绰号争世王——其余那些魔王，做书的人也没法子去考究他们了。

他甥舅二人既将内部的人马编练就绪，自成又遣李过带了五百名骑兵，星夜驰回米脂县，把那花马洞内所藏的金银、盔甲、兵器等件，悉数运到安塞。迎祥的部下得了这些资助，那兵势越发强盛起来。听说当年李过搬运这些东西的时候，恐怕榆林的官兵来追，匆匆忙忙，遗下的金银很是不少，并且在一个偏东的石洞中，还有五十鞘地丁纹银，那鞘上还贴着“元顺帝至元三年”的封条，李过因为兵器要紧，所以把这些银子都未带去；临走的时候，又命兵士把那洞里的坡路用土填塞，至今六七百年之久，那洞口的形迹依稀尚在。这个古迹，载在《米脂县志》，并非作者所附会也。闲言少叙。

第13节：俞翀霄兵败临真镇 高迎祥称王霸三边(2)

再说高迎祥既把人马编就，下令休兵三日，然后调集了马步大兵，令自成带了，前去与俞翀霄决战。

自成奉了命令，立刻点起所部的人马，令部将李过、李双喜、高杰、姬关锁等四人先行出发；又调步兵第六队李守信、第十一队王自用，骑兵第四队田虎、第十三队高一功，随同前往。五路人马，星夜开赴前敌，直向俞翀霄的大营搦战。

翀霄闻知自成的人马到来，便下令催先锋何其雄上前迎战。其雄一连与李过等大战了两天，未能分出胜负。后面自成的大队也跟手杀到，自成亲率大兵，向官兵阵前扣垒搦战。其雄见自成亲自出阵，立刻提刀上马，驰至阵前，大骂：“反国逆贼，死到临头，还不早早投降！”自成大怒，举矛一挥，背后转出大将姬关锁，挺枪跃马，直取其雄，其雄亦挥刀迎住。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战了不上十合，其雄手起刀落，斩姬关锁于马下，官兵一声呐喊，向前杀奔上来。只见那自成背后又转出来一员大将，挺枪跃马，大叫：“翻山鹞子高杰在此，不怕死的都请上来！”一头说，一头舞动那一枝长枪，向其雄直刺过来。其雄大怒，照准高杰就是一刀，劈了过去，高杰把身子一闪，顺势一枪，还刺了过去，其雄用刀拨开了枪头，回手一刀，向高杰倒削了上去，高杰将马一拨，登时跳开了三丈多远，又复冲杀过来。二人一刀一枪，大战了五六十合，未能分出胜负。自成恐怕高杰有失，传令叫李过出战，李过答应一声，挥刀跃马，直冲官军阵里而来。其雄背后亦转出大将王斌，手轮月牙大斧，飞马上前迎住。四个人大战了一场，直至下午，方才鸣金收军。从此一直战了四天，两家仍未分出胜负。

自成正在烦躁的时候，恰好那延安的张献忠，又会合了罗汝才，大举出山，攻城掠寨，声势十分浩大。延绥巡抚洪承畴，飞檄俞翀霄，星夜率兵南下，去截献忠的后路。翀霄奉令，一面通知王承恩调兵接战，一面下令叫副将胡英守住前方的阵地，调先锋何其雄由安塞火速率兵南下。

其时这个风声，早已传到自成营里，自成大喜，立刻召集部下的将士说道：“日下八大王反了延安，官兵正在惊恐之际。又闻俞翀霄奉调往援，今日何其雄已经撤兵南下，我们若趁这个机会一鼓进兵，可以杀他个片甲不留！”遂传令：叫田虎、高一功各率部下铁骑，预备冲锋；又令李守信、工自用各率步兵，由左右山谷，潜至官军阵后埋伏；又令李双喜留守大营；自率李过、高杰等部人马，趁着黑夜之间，向其雄的阵里鼓噪杀人，其雄猝不及防，一战大败。自成率兵追杀，一日一夜直扑翀霄的大营。

翀霄大惊，急忙指挥部将王斌、周平，敌住了李、高二人，一面亲舞大刀，来战自成。无奈事出仓猝，一时部伍大乱。两下正在混战之时，不防那田虎、高一功两支骑兵，又分两翼，如飘风急雨杀了上来。官兵不能抵挡，大败而走。翀霄见势不支，只得率了人马且战且走，节节向南退下，其时那些败将逃兵蜂拥而来，一直奔至甘泉临真镇地方。不防李守信、王自用两支人马又复冲杀前来，翀霄大惊，急忙勒转马头，与何其雄等死力奋斗；自成的人马越杀越多，势不可挡。这一场大战，直杀得官兵抛盔弃甲，死亡过半。翀霄见大势已去，急急收拾残兵，率同一班败将，舍命逃奔去了。

自成大获全胜，一面飞马向迎祥告捷，一面班师回到安塞。迎祥大喜，令自成再移得胜之师，去破王承恩。自成道：“我从前曾隶承恩部下，承恩待我甚厚！今日虽然各为其事，实不忍以刀兵相见。且俞翀霄全军大败，承恩定然闻风丧胆。以甥愚见，派高杰前去便可成功。”迎祥听了，手抚自成之背，赞道：“吾甥义士也！我不相强，叫高杰率了得胜兵马，即刻出发，去战榆林的官兵。”

果然是兵以气胜。这榆林的兵将，闻得延安兵败，俞拼霄单骑逃走，立时全军震骇。比及高杰兵至，官兵又一战大败。王承恩看见敌势浩大，难以取胜，只得率了大兵连夜退守榆林，一面飞报抚按，请续调大兵前来合剿。

第14节：俞翀霄兵败临真镇 高迎祥称王霸三边(3)

这里高迎祥连破两镇大兵，军威大振，分遣诸将再陷北山各处郡县，延长知县万代芳、教谕谭恩、驿丞罗文奎等，一齐战死，三边险要尽被迎祥占据。于是他部下的谋士牛金星，劝迎祥宜称王号，以便统驭诸将。迎祥大喜，即日大会诸将，自称闯王，以外甥李自成为闯将，并分布兵将，防守三边隘口，休兵养马，以待大举。

不提迎祥霸了三边，再说俞翀霄大军败绩，王承恩退守榆林，其时陕西巡抚练国事、巡按御史吴甡等先后飞章入奏。崇祯帝览奏，勃然大怒！立刻传旨：将三边总督杨鹤革职拿问，加延绥巡抚洪承畴兵部侍郎衔，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尚方剑，代杨鹤总督三边军务；所遗延绥巡抚一缺，以佥都御史陈奇瑜补授；援剿总兵官俞翀霄、延绥总兵官王承恩，均着革职，暂留军前效力，所有陕、甘两省兵马及抚镇文武，总归洪承畴节制调遣，克期平贼。并敕山西总兵官曹文诏，率副将杨嘉谟、左光先、崔宗元、李国奇等，督率大兵，入陕合剿；贺人龙仍督所部大兵，由西安北上，截堵迎祥南下之路。洪承畴等奉了圣旨之后，那敢怠慢？各自调兵遣将，分头进行。

其时迎祥、自成闻得官兵四路合剿，山西人马又将渡河夹攻，这一回非同小可，即刻召集全体头目，商议用兵的机宜。谋士牛金星首先说道：“先发制人，古有名言。与其待晋军北来，不若我军先行渡河入晋。”迎祥曰：“黄河天险，倘入晋之后，一战不胜，则退无所归矣！这个不是万全之策。”

正在商议间，人报总兵贺人龙率领大兵杀到。迎祥大惊道：“这贺疯子如何这样神速？”一面向自成说道：“这回须得老贤甥亲去一趟方好，别的人万万不是他的对手。”自成应诺，即刻点起人马，星夜来战人龙。大兵到了干谷驿地方，正与人龙的大队相遇。

两阵对圆，人龙立马阵前，扬鞭大喝道：“自成逆贼，造下弥天大罪，本镇奉旨前来擒你，还不快快下马投降！”自成大怒，喝令“李过出战！”人龙背后转出大将周国卿，舞刀跃马，直取李过。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大战了三十余合，胜负未分。自成大怒，亲舞丈八钢矛，一马冲出阵前，直刺人龙。人龙举枪挑开了他的矛头，随手向空一晃，便向自成还刺了过来。两人一枪一矛，大战了五六十合，方才鸣金收军。

其时高迎祥恐怕自成敌不住人龙，又遣大将满天星、掌世王各率铁骑三千，前来助战。人龙看见敌势浩大，仓猝不易取胜，便下令严守营垒，专待晋军到来，一鼓进攻。

这个时候高迎祥已经接到探报，说是洪承畴所调大兵，已经由固原开拔，晋将曹文诏也由太原出发，两路大兵不日就将到来。迎祥以官兵这回是奉了严旨，与寻常不同，若待四面合了围，那时候死守北山，便是插翅也难飞去——因此他便大形着急，连夜传令，叫高杰代自成为将，死守前营，将人龙的兵马挡住，把自成连夜调回安塞，商议军机大事。

自成奉了将令，即刻把人马交与高杰，自己便轻骑驰回安塞，见了迎祥，把官兵的情形讨论了一番。自成道：“若待晋军渡河，那时便难措手。不若仍照牛先生之言，愚甥情愿率了人马，先入山西，攻取绛州一带，舅王随后督了全部人马，继续东渡，比之困守北山强之多矣！”

牛金星道：“北山地瘠民贫，终非用武之地，山西富庶甲天下，当年唐高祖及后唐太宗，皆起自晋阳，终成大业。今大王若能进兵山西，取晋阳为根本，然后整军经武，徐图进展，则二唐之业不难继也。”

迎祥大喜，立刻下令：叫王嘉胤、黑杀神各率本部精兵，前去协助高杰，只准死守，不许进战，违令者立斩。一面拜自成为大将，王自用副之，即日督军东渡。并调混世王、眼钱儿、李守信、闯塌天、射塌天、田虎、罗虎、满天星等八员上将，分率马步大兵，随同入晋，听候自成指挥调遣。又令李双喜、高立功、高一功各率精兵一万人，由螅利峪东渡，分头扰晋。

第15节：俞翀霄兵败临真镇 高迎祥称王霸三边(4)

自成道：“甥既总统全军，还得一个智勇兼全的上将去作先锋，免得挫了锐气，被官兵长起威风，后事就难办了。”

迎祥闻言，把眉头皱了半天，说道：“这个除非另派一人，去把高杰替了回来，方能胜任，别的人是当不起这个重任的。”

说犹未了，只见帐下走出一人，大声说道：“大王何其轻视诸将太甚，量高杰能干的事，我也能干得来 ！这先锋一差，就请派小将前去，若不成功，愿将这颗头颅纳交帐前！”

迎祥抬头一看，只见那人身长七尺，虎背熊腰，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不是别人，正是那自成的部将马维兴也！

这维兴的名字，上回虽然提过，但是他的详细履历，却未写出。因为这马维兴，后来很有点出息，所以作书的人也就势利起来，又要将他略叙一叙。原来维兴也是米脂人氏，自幼家贫，才八岁上就丧了父母，因此失了正业，天天同一伙绿林中的朋友相交。他的生性，第一爱代人打抱不平。见了贤士大夫，他却是非常的恭顺；遇着武断乡曲、不讲公理及那为富不仁之辈，就赛如同他有杀父之仇一般。有一年，不知因为何事，把一个大财东，拿去饱打了一顿，又将财东的头发、胡须及下部的阴毛，都揪得千干净净，口里还说：“你这个看财奴，平时一毛不拔，今天拔你个一毛不留。”打毕，还说过上几天，又要拿铜钱熔化成水，来灌这位财东。财东回到家里，又羞、又气、又怕，三路夹攻，不上五六天功夫，便驾鹤仙游去了。他的家属，因此把维兴控到县署。维兴看见事法不好，一溜烟便逃走出去，混到自成的伙里。自成的生性，最喜结识这些好汉，因此他们两人的感情，也就非常的浓厚，遇有重要的事件，都是他与李过、高杰、李双喜等独当一面，非别的战将可比。不想今天大举出发之时，偏偏不曾用他，他站在班次，早已忿不可遏，及至迎祥说到着人去换过高杰、别人负不起先锋重任的话，一下触恼了他的火性，登时挺身而出，要去当此一差。迎祥看见了鼓掌大笑道：“孤怎么把你倒忘记了？有老弟去做先锋，孤家便放心矣！”说毕，顺手发下令箭一支，就叫他带领本部人马，首先起行。

维兴奉了将令，与自成等先后分道出发——二路大兵，浩浩荡荡，一直杀奔山西而来。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16节：李自成兵入山西境 曹文诏大战寿阳城(1)

第五回 李自成兵入山西境 曹文诏大战寿阳城

话说崇祯五年秋八月，自成率了大兵，由秦入晋，自韩城渡黄河，李双喜、高一功、高立功等亦分道东渡，前部先锋马维兴一支人马直趋绛州。

李双喜一军进攻永宁，永宁州的守将姓陈名忠，部下只有步兵一千人，看见敌势浩大，他便不敢出战，连夜遣人向抚按告急，一面召集兵民，死守待援。

双喜兵至两日，不能接战，又派了高一功、高立功带了人马，一面攻城，一面骂阵。谁知那陈忠却拿定了主意，一味死守，双喜攻打了两天，未能将城攻下。

其时那山西巡抚宋统殷，连接边吏告急的文书，跟手又闻贼兵围攻了永宁州城，统殷大惊，急遣副将柳国镇率领精兵五千人，星夜来救永宁。大兵到了吴城岭，不防李双喜早遣大将王庆，率兵扼住了险要，因此国镇的人马一时不能越过这个隘口。那双喜更督住高一功、高立功等，在永宁城下昼夜猛攻，又向自成后军调来十万斤的开山大炮一尊，对准永宁州的南门安放，一面分布诸将，预备抢城。

到了次日午正三刻，双喜下令，叫开放大炮。只闻得霹雳一声，犹如天崩地塌，一时烟焰弥天，火光四射，那永宁州的南城立时崩开十有余丈。双喜指挥着诸将，由缺口一拥杀了进去。

陈忠见敌兵入城，即刻率了人马在街前拼命死战。无奈双喜的人马四路杀来，其势异常凶猛，陈忠见势不支，立即率领残兵，杀开一条血路，逃出北门，由小路一直投奔柳国镇去了。

双喜入了永宁州，一面遣人分报迎祥、自成，一面亲督大兵，来破柳国镇的人马。至今三百余年之久，那永宁州南门瓮城内，尚存着当日的那一尊大炮——真也算得一个破天荒的大纪念了。闲言少叙。

且说那柳国镇正在吴城岭与王庆相持不下之际，不防双喜的大队人马又复杀到，国镇大惊，眼看得众寡不敌，军心摇动起来。正在这个危急的时候，却得宋统殷又遣来大将张宏业、刘成功，各率马步大兵前来助战。国镇见了二人，登时胆壮起来，下令鸣鼓进兵，来战双喜。

双喜闻知国镇挑战，立刻披挂上马，引兵上前接战，两下摆开了阵势。双喜金盔金甲，立马门旗之下，大叫：“来将早早归降，免污刀斧！”成功勒马横刀，大骂：“双喜反贼，逆天作乱，叛国殃民。今日天兵到了，尚不解甲投诚，更待刀临项下，岂不悔之晚矣？”双喜大怒，喝道：“吾自渡河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量汝无名末将，焉敢抗我兵威？”说时用鞭一指，背后转出大将满天星，拍马挺枪，直取成功。成功大喝：“反贼无礼，看刀罢！”说时把刀一挥，将满天星的枪打过一旁，顺势一刀斜劈了过去，满天星将头一摆，闪开了刀路，奋枪向成功的右胁刺来，成功将身子向左一闪，拨马向后退走，满天星舞枪追赶上来。两马相去不远，成功蓦地翻转身来，大喝一声，一刀直向满天星顶门上面腾空劈下，满天星猝不及防，竟被成功砍于马下。官兵一声呐喊，蜂拥杀了上来。双喜大惊，急忙指挥了高一功、高立功，上前混战了一场，方才各自收兵。

双喜回到营中，因为折了满天星，心中十分烦恼。次日一早，便率了人马前来叫战，誓要与满天星复仇。刘成功闻知双喜兵至，立刻披挂上马，引兵前来迎战。双喜舞刀跃马，大叫：“成功快快上前领死！”成功更不答话，舞刀直取双喜。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一口气大战了五六十合。双喜武艺高强，刀法烂熟，成功渐渐的招架不住，官兵阵里恼了大将张宏业，拍马挺枪前来助战，双喜阵后也飞出了大将高一功，大吼一声跃马杀出阵前，一口刀拦住了宏业厮杀。交马三十余合，宏业首先败下阵来。双喜看见宏业战败，一面打起精神，奋斗刘成功，一面催高一功、高立功的两路人马，一齐杀上阵来，成功、宏业只得督住人马，翻身再战。其时双喜的人马，四面呼杀上来，自辰至午，官兵不能抵挡，国镇下令，叫宏业引兵先退，自己帮助了成功督住后军，且战且走。无奈敌势浩大，双喜、一功、立功三路人马，铺天盖地杀了上来，直杀得官兵尸横遍地，血流成渠。成功等只得率了残兵，一直逃向隰州去了。双喜率了大兵，跟踪杀到隰州，分兵围住了城池。成功等兵心散涣，不能保守，又弃了隰州，连夜退守汾西去了。

此时马维兴一路业已攻入绛州，自成的大队也向隰州一带杀了前来，一面又催马维兴与李双喜会师向晋南出发。大兵到处，连陷大宁、泽州，泽州参政张光奎、守备张光玺、千总刘自安等，同时战死。大兵由泽州进攻沁水，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山西巡抚宋统殷大惊，立刻飞檄总兵曹文诏，叫他率了大兵，火速向蒲州、沁水一带迎头痛剿。文诏奉了将令，即令先锋曹变蛟、副将吴开先率领精兵三千人，首先出发。一面亲督大兵，随后接应。

其时那曹变蛟、吴开先两支人马星夜赶到了沁水，正与自成的先锋大将马维兴顶头相遇。维兴看见官兵来了，立刻将人马摆开，横刀勒马，拦住了去路。变蛟手提方天画戟，大骂：“反国逆贼，今日死到临头，还不快快投?！”维兴大怒，挥刀直取变蛟，变蛟亦舞戟迎战，二人一气大战了七八十合，未能分出胜负。

原来这曹变蛟乃是曹文诏的胞侄，他们叔侄两人都称为山西的名将，当时有个口号是：“军中有一曹，闯、献闻之心胆摇”，因为那张献忠、李自成两个人都怕他们两个。今日变蛟引兵来此，自然应该是马到成功，岂知偏偏是遇见了马维兴，正所谓“棋逢敌手，将遇良材”，所以他们两个一直战至下午，方才各自收兵。

到了次日，文诏的大队亦到，立刻下令，叫曹变蛟火速进兵挑战，维兴亦即引兵出迎。二人更不打话，交马一口气大战了三四十合，仍旧不分胜负。文诏的部将刘英看见变蛟不能取胜，他便挺枪跃马上前助战。维兴力战二将，刀法不乱，不上片刻功夫，钢刀起处，早斩刘英于马下。文诏看见大怒，登时舞动长枪，策马上前助战。叔侄二人奋勇死战，维兴渐渐的抵挡不住，传令叫部将张平率兵先退，自己一口刀督住后军。无奈他一个人如何敌得住二曹的武艺？霎时间便大败了下来。官兵阵里大将吴开先首先陷阵，杀入维兴的军中，维兴一面接战，一面引兵败走，官兵一直追杀了三十余里，方才扎了人马。

第17节：李自成兵入山西境 曹文诏大战寿阳城(2)

这时候自成正在隰州，闻知前军被文诏杀败，立刻下令，亲自率了大兵前来决战。号令刚才传下，只见谋士牛金星进帐说道：“曹文诏乃当世的名将，非等闲可比！且此去地势十分险阻，决非用武之地，不如再派一号上将，前去扼住隘口，绊住二曹的人马。将军这里尽率全部大兵，由迤西小路，径向大宁、泽州、寿阳一带出其不意杀了进去，使官兵首尾不能相顾，则文诏虽勇，无能为也！”自成闻言大喜，赞称：“到底牛先生是孝廉公，读书人的主意是不错的——就是这样很好！”

看官请听这牛金星，是个什么来历？且把正文搁住，再将他的履历补叙补叙，他即是《永昌演义》一书的重要人物，当初还有一段风流韵事，因此作者不得不把他详细写出，也好替这武马长枪的小说中，作一个小小的点缀，免得读者看得厌烦、半途而废了。

说起牛金星，他原是河南卢氏县人氏，他的父亲也曾入过仕途。牛金星出身世族，自幼生得面如冠玉，唇如涂朱，堂堂乎一表人才。他的天分又异常聪敏，心性又异常机警。但是有才的人，多半都钟于情。从古至今，那些风流勾当，大半都是这种人做出来的。这牛金星，既负着这么一个资格，偏偏他又有一个姑表妹妹，小字叫做明珠，生得珠圆玉润，风格嫣然。从小的时候，他们两人耳鬓厮磨①，十分亲爱，亲眷中都目他们天生的一对璧人。只因中表之嫌，两家的父母，未曾将他们作合；但是他两人的爱情，却是一天深似一天。虽然明珠以礼自持，不及于乱，然而年纪渐长，每次相见的时候，总觉得有许多肺腑之言，不能说出口来。明珠年已及笄②，她父亲因为溺爱过甚，所以尚未正式与她缔姻；在她心里，又不能不希望在金星名下，无意之间，往往就形诸吟咏。有一天，金星往她那里来，在一本书里翻出一片花笺，上面写着七律一首道：

深闺镇日锁帘笼，不把双蛾斗画工。乍对菱花愁鬓白，梦随文杏出墙红。

慰情自识因娇小，养志今偏属女躬。逝水韶光无限憾，聊将蜀锦寄丹枫。

金星阅毕，趁着明珠不曾觉察，悄悄的将诗笺揣在怀里。回到家中，更是茶饭无心，坐卧不宁。接着金星便入了学，中了举，因为磨勘③被斥，在开封住了一年，郁郁不乐。回到家时，不料明珠已经出阁，那新郎又是一个下中的人才；金星之父亦与他定下一门亲事，也不合他的意思。因此接二连三不如意的事，直弄得金星神魂沮丧，天天不是长吁，便是短叹。

有一天趁着午饭后闷闷无聊的时候，他便顺步到明珠那里去闲谈。不想一进闺房，正值明珠午梦初觉，花容愈媚，一面揉着眼，一面让金星坐下。金星见了这个“海棠春睡图”，便呆呆地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一直看得明珠羞愧起来，少收莫落拿手去向鬓边掠发。不防仓猝之间，那裙下的一只凤舄④未曾着好，偏偏的又向床边落了下去，明珠急忙抬起鞋来，羞得满面通红，登时低垂了粉项。金星也觉得坐立不稳，急忙说了几句闲话，搭讪着走了出来，一直回到家中，不觉万缕情丝，并集五内，一时压制不住了，便将平日的一切触动起来，顺口咏成几首七言的律诗道：

香散闲斋兰麝熏，九天何幸降云■。娉婷喜见红腰弱，明媚曾邀惠眼青。钟建有嫌莘氏许，凝之无状谢家嗔。心心印出鸳鸯谱，泐向三生石上铭。

小院春深淑气融，兰闺曲折路斜通。绿窗静掩闲鸦噪，宝帐双悬绣凤工。荷粉露浓香荡漾，海棠沉睡态朦胧。来时乍见娇慵状，直把婵宫作汉宫。

自将禅理定心旌，危坐刘桢视转平。笋在寒苞因护玉，花笼薄雾益倾城。眉间黛锁三分恨，眼角波生一缕情。素谂伊人多稳重，难凭片语便谕诚。

春永日长户半扃，深闺促膝对娉婷。垂枝喜见闲花落，翘首偷觑媚眼惺。窈窕菱枝偏弱病，葳蕤⑤兰叶自含馨。当时触景思前事，一点犀通两地灵。

题毕，便随手将诗夹入一卷书中，后来不知怎么，竟被他父亲看见了。加以平日深知他两人的心事，因此便把他唤了前去，重重的责备了一顿，又择定了吉日，就要与他完婚。金星又急又愧，一时情急智生，便打捆起许多金银，悄悄地跑出城来，人不知鬼不觉，一气便逃之夭夭了。

第18节：李自成兵入山西境 曹文诏大战寿阳城(3)

他既私行出走，又认定一个主意，是要做一场非常的事业，方能达到非常之目的，因此他便由河南入陕西，在张献忠营里住了几天。看见献忠的那种凶横样子，终是一个盗贼行为，因此他又弃了献忠，一直去投在高迎祥部下。过了一年光景，看见迎祥也非能成大事的人，于是他的心里便想到洪承畴的军前，去投营效力——恰好这个当子，那李自成正来到安塞，金星与他谈过两次，便深知他不是等闲之人，从此就死心塌地与他合作起来。自成与迎祥两部将士，大半多是日不识丁的粗鲁好汉，只有自成一人，小时候曾念过四年冬书，读过几本《三字经》、《百家姓》，就算是一个识字的人，所以这位牛孝廉的声价，在这大部之中，便是再高没有。他既参预帷幄，又与自成深相结合，于是那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齐都以上宾来看待他。可惜这牛金星，虽然多才多艺，但是他的心术却是个阴险狠毒、极其诡诈的人，外面一片春风，内里满腔杀气，加以好色贪财，种种劣行，就把他一生的人格弄得不敢恭维了。金星自从辅佐自成后，一直到了大功告成，中间还有许多的佚事，后文另有表白。此时话也太长，便当言归正传。

再说那自成听了金星的话，立刻下令，叫王自用、田虎二人率了本部人马，前去帮助马维兴，一面自率大兵再入大宁，直向泽州、寿阳一带而来。巡抚宋统殷闻报大惊，急忙发出令箭一支，叫副将吴才率领精兵五千人，星夜扼守寿阳，一面飞章向朝廷告急。这里自成的大队由泽州至寿阳，吴才便率了人马上前迎战。其时自成的声势浩大，官兵闻风丧胆。吴才与自成的前锋刚才交战，后面的兵将已经望风溃走。吴才大惊，急忙退入寿阳城中，死守不出，自成分督人马百道进攻，吴才看见来势不好，立刻率领败兵，弃了城池，连夜逃回太原去了。

自成兵入寿阳，即刻飞报高迎祥，请他督率大队，急速渡过黄河，向东南进发，以便厚集兵力，进图太原。此时那黄河东西两岸，由陕西延绥至山西永宁、泽州一带，完全都是自成的人马，所以迎祥的大队一路无阻，长驱东渡，分兵攻陷了和顺、顺平两县，和顺副使乐济众、顺平知县徐明扬先后战死，一时军威大振，全晋骚然。

其时吴才由寿阳逃回太原，巡抚宋统殷又急又怕，一时手忙脚乱，看见吴才那种狼狈不堪的样子，恨得咬牙切齿，大喝一声：“将他推出辕门斩首！”一面再行拜疏人奏，一面飞调各镇大兵，防守太原；又以晋北的险要尽失，飞调曹文诏的人马回攻寿阳。还有一个最可笑的事，就是宋统殷恐怕与自成结怨太深，通令前敌将土及一班守土的文武，不准乱杀敌人，违令者还要抵命，因此那些将弁越发畏葸⑥不前。此时曹文诏刚刚杀退了马维兴，正待进兵追赶，忽然连接抚院的将令，知道寿阳失陷，因得连夜率了大兵，来夺寿阳。

其时崇祯帝正以清兵入了登莱，进窥宣府，左都督张可大，中军管维城，游击陈良谟，守备盛洛、姚士良等同时战死，这个当子，又接到山西抚按奏报及晋王告急的表章，知道自成由陕犯晋，官兵连战败北，一时大为震怒，立刻降旨：将登莱巡抚孙元化、山西巡抚宋统殷一齐逮京治罪，另以都察院监察御史许鼎臣加右佥都御史，代统殷为山西巡抚，又敕宣大总督张宗衡总统各镇大兵，入晋督剿；又命大学士刘宇烈总督诸军，入山东援登莱——这两道旨意一下，那些文武自然分头出发，无待赘述。

其时曹文诏的人马，已经由沁水至寿阳，自成便大开城门，亲率大兵前来迎战。文诏望见自成，扬鞭大骂道：“反国逆贼，罪在不赦。有人取自成首级者，赏银三万两，奏闻朝廷，授以高官！”自成大怒，用矛一招，背后转出大将眼钱儿，拍马舞刀，直向文诏砍了过来。文诏大怒，喝声：“不识死的奴才，汝是何人？敢犯本帅的虎威！”眼钱儿大声呼道：“吾乃大将姬国良也，你不认得我，就此请教罢！”文诏大怒喝道：“量汝鼠辈，有何能力，看枪罢！”文诏刚才举起枪来，只见背后转出大将曹变蛟，飞马上前，一枝画戟拦住了眼钱儿，大叫：“无名小卒，不配元帅动手。”说时舞动画戟，直取眼钱儿，交手不上三合，早刺眼钱儿于马下。

第19节：李自成兵入山西境 曹文诏大战寿阳城(4)

自成阵里的大将闯塌天看见眼钱儿落马，立刻舞刀上前，接住变蛟一气大战了三十余合，两下阵里金鼓齐鸣，喊声大震。闯塌天料敌不过，拖刀向后便走，文诏举鞭一挥，背后的官兵一拥杀了上来，自成的人马登时败退下来，自成大怒，立刻舞动钢矛，亲自上前督战。文诏命部将平安、刘弘烈二人率领人马，分两翼杀上，自己亲自出马，来与自成交锋。两个人一枪一矛，正在酣战之际，自成忽闻阵后人马乱喊起来，正是官军里平安、刘弘烈两支人马从斜刺里掩杀上来了。自成看见来势不好，把矛向空一晃，丢开文沼，正待退兵入城，不想文诏的部将李珍已经由小路袭入寿阳城中。自成大惊，只得率领败兵，一直向西北退走。

文诏克复了寿阳县城，一面分兵追杀，一面催调宣府、大同两处的官兵，星夜前来会剿。

再说那宣大总督张宗衡，自从奉到圣旨，叫他督兵入晋之后，他便飞调总兵左良玉、虎大威、艾万年、猛如虎及副将颇希牧等各镇大兵，以及宣府、大同两处的人马，陆续出发。新任巡抚许鼎臣亦遣副将张应昌，督率抚标兵马，前来夹攻。两路的人马尚未开到，文诏已经克复了寿阳，宗衡接到捷报之后，便飞咨许鼎臣分途进兵，宗衡督率虎大威、左良玉、猛如虎三镇大兵，专剿平阳、潞安、泽州三府四十一州县，许鼎臣督率曹文诏、艾万年、张应昌三镇大兵，专剿汾、太、辽、沁等三十七府州县地方，限定了日期，要将迎祥、自成杀个片甲不留。欲知双方的胜负属谁，且待下回分解。

第20节：左良玉援师溃修武 李自成乘冰渡黄河(1)

第六回 左良玉援师溃修武 李自成乘冰渡黄河

话说崇祯六年春，自成被曹文诏在寿阳一带杀得七零八落，一直率了败兵，星夜退走。行不两日，忽然望见前面的尘头高起，喊杀连天，正遇着总兵猛如虎、副将颇希牧的两支大兵，迎头拦住了去路，自成大惊，即刻下令，叫大将李双喜火速上前迎战。双喜领命，提刀上马飞出阵来，官兵阵里副将颇希牧也挺枪跃马上前接战。二人战到十五六合，不防后面的喊声又起，探马飞报，说是总兵曹文诏又引了大兵追赶到来。自成看见腹背受敌，不敢再行恋战，即刻下令，叫部下人马火速向大宁一带退走。

正行之间，前面的鼓声又起，只见那山坡上下旌旗满布，为首一员大将勒马横枪，大叫：“逆贼快快下马投降！”原来这员大将不是别人，正是总兵张应昌，奉了许鼎臣之令，在此邀截自成。自成大惊，只得传令，叫李过督住后队，自己率了李守信等一班大将，上前死战。应昌看见自成出马，亲自手舞长枪，飞马杀奔上来。自成大怒，挺矛直取应昌，两下里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交马三十余合，应昌料敌不过，拨马败下阵来。副将谷太看见应昌战败，立时舞刀接应上来，交马只一合，早被自成大喝一声，刺下马来。官兵见谷太被斩，立时向后退走。自成不敢恋战，急急率领人马向西南退走。其时曹文诏、猛如虎两支大兵节节追杀上来，一步都不肯让。自成无奈，只得再引精兵向官兵拼命死战。但是官兵连胜之下，勇气百倍，自成连战大败，官兵日夜穷追，后军大将点灯子又被文诏所斩，因此兵势日蹙，连夜奔回绛州，与高迎祥分兵固守。

这里曹文诏等一连克复了泽州、隰州、大宁、蒲州、永宁、沁水等州县，各路大兵进攻绛州，全晋次第肃清，于是张宗衡便会同山西抚按连夜飞章奏捷。天子览奏大悦，立刻传旨：加曹文诏太子太保、左都督，赐蟒玉铁券，其督、抚、按及在事文武，一律交吏、兵二部，从优议叙后，请旨核夺施行；一面仍敕山西的文武，克日进兵，务期一鼓荡平。

这时候，高迎祥已将三边的人马全数调到绛州一带，正待大举东进，不料一连又接到前方的几个败报，知道自成的大兵败退回来，眼看得官兵乘胜来攻，登时急得手忙脚乱，没有了主意。只见谋士顾君恩上前说道：“目下我军在山西一败涂地，万难再图进取。若长久坐守此地，一旦山、陕的大兵合攻上来，那时候如何得了？以某愚见，不如弃了山西，尽率人马，由太行入河南，向济源、清化一带进取。河南久无防备，出其不意，可以必操胜算。一面再遣一员大将，间道驰回陕西，与八大王张献忠联络，叫他率了人马向河南会师。待将河南得了，然后回兵再图山、陕，使官兵疲于奔命，而我则进退自如，三省之地即为我有。”

迎祥听了这话，正在思虑的时候，恰好自成亦率了败兵退回绛州，大家决定了这条主意，立刻传令，叫大将刘宗敏率了本部人马，即日驰回陕西，去联络张献忠、罗汝才两部。一面迎祥同自成尽统全部大队，离了绛州，由安邑、芮城一直向河南而来。自成又怕官兵并力追赶上来，更调了李过、罗虎、高一功三支人马，分扰辽州一带，大将闯塌天、贺锦两支人马，分扰盂县、汾河一带，牵制住各路官兵。分布妥当，然后他们的大队方才出发。

其时李过一军首先攻陷了辽州，知州李呈章、主事张友、程佐、行人杨于楷等同时战死。曹文诏闻报，急忙飞调大兵，分头往援。文诏仍率大兵，昼夜前进，斩自成的大将混世王于碧霞村。这里刚才得胜，不防那闯塌天的人马又入了盂县一带，文诏急忙提兵来救时，闯塌天又复窜往他处去了。这个当子，迎祥、自成已经趁空渡过了黄河，闯塌天等五路人马亦相继杀出山西境来，会师灵宝，进兵阌乡。自成大会诸将，休兵一日，然后下令，叫大将王自用率领大兵一万人为先锋，直向济源大道杀了前去，大队人马随后出发。

其时巡抚河南佥都御史樊尚壕、巡按河南监察御史张任学闻得流寇犯境，灵、阌二县相继失守，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面飞章入奏，一面赶调大兵分头迎敌。那王自用的先锋人马刚才到了善阳山地方，恰恰与那总兵邓■的大队碰了一个照面。那邓■乃是四川的勇将，起先由成都调陕西汉南一带防守隘口，近又奉旨开往山海关去援辽东。因为自成兵入河南，所以樊尚璟、张任学又联名奏请，将他调了前来，一面檄赴前敌，就近截堵自成的来路，所以他这一镇人马，首先就在这个地点把王自用迎头截住。当下两家就在一片山坡前面摆开阵势，自用舞刀跃马，大声叫骂，专搦邓■出战。邓■见他这个嚣张样子，便传令叫副将杨遇春上前迎战。遇春领命，挺枪直取自用，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大战了五六十合。正在胜负未分之际，不防遇春的坐马忽然打了一个前蹶，把遇春平空跌了下来。自用看见遇春落马，立刻舞刀来杀。邓■大惊，急忙抽出雕翎箭，搭上霹雳弓，对准自用叫一声“着！”弓弦响处，自用应声落马。邓■麾兵杀上，救了杨遇春，乘胜前进，杀得自用的人马大败而逃。杨遇春率了三千名精兵，犹如砍瓜切菜，穷追了五六十里，方才扎住人马。

到了次日，邓仍旧督兵前进，行了不上三十余里，便遇见自成的大队。两阵对圆，自成因为折了王自用，心头十分忿怒，亲率大兵，鸣鼓上前，来与邓■决战。邓■仍命杨遇春上前迎敌，自己督率大队在后接应。其时杨遇春在阵前，早已同自成的大将闯塌天鏖战①起来，一时鼓角齐鸣，喊杀连天。自成看见闯塌天不能取胜，立刻指挥了李双喜、马维兴、高一功、罗虎等一班大将，一齐奋勇杀上阵来，刀枪并举，围住了遇春。邓■大惊，急忙亲自上前接应。自成看见邓■出阵，马上调了李过、贺珍、李守信、田虎等分头出战，把官兵四面围攻，自成亲自在后督阵，只闻得两军的杀声，摇山动岳。自辰至午，官兵大败下来，杨遇春力战阵亡，邓■看见众寡不敌，急忙收兵退走，一面扼守险要，一面飞马向抚按告急。无奈这河南地方久未用兵，一时人马调应不灵，邓■孤军无援，连战败北。自成连破济源、清化、顺平、和县，战胜攻克，声势十分浩大。自成、迎祥尽领全部大队，进围怀庆，兵到之处，势如破竹。河北三府尽入自成之手。潞王常芳连疏向朝廷告急，并请速派大兵，防护凤阳陵寝。

崇祯帝览奏大惊，马上传旨，将河南巡抚樊尚璟逮京治罪，另以佥都御史元默巡抚河南。又降旨，加延绥巡抚陈奇瑜兵部侍郎，总督四川、陕西、山西、河南、湖广五省军务，赐尚方剑，即日督兵入豫，克期肃清各处流寇；另以佥都御史张伯鲸为延绥巡抚——此时朝廷因为自成等声势日大，各省盗贼蜂起，剿不胜剿，抚不胜抚，因此特设这个统兵人员，专办流寇。一面又敕五军都督府，派京营总兵官王朴、倪宠督率京兵六千人，人豫协剿；命太监杨应朝、卢九德星夜驰往河南，监督各路大兵，克期进战。

第21节：左良玉援师溃修武 李自成乘冰渡黄河(2)

陈奇瑜奉了旨意，一面交代延绥巡抚任内的事件，一面飞檄各镇大兵，火速向河南出发。又调平贼将军、总兵左良玉，率领所部人马进驻修武县。

这个风声却早被高迎祥知道了，便向自成说道：“左良玉勇冠三军，所部的人马又极精锐，若不首先挫了他的锐气，将来更难争锋了。不若赶派得力兵将，乘他喘息未定之时，给他个出其不意，一鼓而破之方好。”自成道：“舅王说得不错。”回首向左右问道：“哪一位敢去与良玉决战？”

说犹未毕，只见帐下走出一个人来，口称：“小将愿往。”自成举目一看，只见那人生得身长八尺，相貌魁梧，唇红齿白，威风凛然。自成一见诧异道：“你是何人，我怎么不认得你？”迎祥笑道：“贤甥应该不认得他，他姓俞名彬，乃是为舅新结识的少年英雄，他们一同四人，还有三位，都上来见见罢。”

说时只见那帐下又走出三个英雄，一个个都生得猿腰虎背，气宇轩昂。迎祥用手指着说道：“这三位乃是周凤梧、萧云林、马世耀，都是绝好的身手。”自成急忙走下座来，与他们三人相见。礼毕，又向俞彬笑道：“老兄弟，你肯去破左良玉，这是马到成功无疑的了，我这里再派一人同去助你更好。”说毕便叫李过听令，李过应声而出。自成道：“你可率了本部人马，随同俞将军前去破敌。左良玉非他人可比，凡事须要小心才好。”李过领命，即日率了人马，同俞彬向修武出发。

这时候左良玉的大兵刚刚赶到修武，闻知李、俞二人兵至，立刻下令，叫参将陶希谦、游击越效忠率领精兵八千人，前去扼守得胜岭，挡住他两人的来路。

俞彬、李过兵至得胜岭，看见官兵先已占据了险要，守御得十分严密。俞、李二人率领大兵，一直冲上山来，大叫：“来将早早让开大路，免伤和气。倘敢抵抗大兵，一旦兵败之下，汝辈不知死于何地。”希谦大怒，立刻披挂上马，来与俞彬接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大战了三五十合，希谦抵挡不住，拖刀败下阵来。效忠见希谦战败，随即舞刀上前接应，俞彬力战二将毫无倦意，一直杀至天晚方才各自收兵。

次日，自成又派了罗虎，改世王二将分率大兵，前来接应；俞彬向李过道：“我二人奉令先行，若不夺得得胜岭，岂不被他们笑话？明天一早，我们先去大战一场，务要夺得这个险要方好。”李过道：“正该如此才好。”于是叫罗虎等督住后营，次日一早，李、俞二人便率了马步精兵，直向官兵寨前鸣金击鼓，奋勇杀来。陶、越二将急忙引兵出迎。李过手舞大刀，飞马直取希谦，希谦亦挥刀迎住厮杀，一时喊声四起，山谷皆应。战到三十余合，希谦刀法错乱，竟被李过一刀破中了右肩，翻身落下马来。效忠大惊，急忙上前救护，一口刀拦住了李过，拼命大战起来，兵士一拥上前抢回了希谦。希谦受伤已重，大叫一声，口喷鲜血而死。其时俞彬的一支人马又复杀上前来，一刀一枪，夹住效忠大战不休。效忠面中三矢，身受七伤，大呼陷阵而死。俞彬、李过分兵直上，登时夺了得胜岭，官兵大败而奔，李、俞二人引兵直扑修武县。

良玉看见连丧二将，败兵蜂拥退回，这一气如何忍受？立刻点起人马，亲自前来决战。兵行不上十里远近，便顶头遇见改世王的大兵，浩浩荡荡杀奔前来。良玉命将人马摆开，大骂：“李、俞二贼快快出来领死！”改世王拍马舞刀，大喝道：“吾乃高王部下大将改世王也。有本领的，一齐都清上来！”良玉大怒，喝道：“无名小卒，何足污我宝刀，吾儿梦庚何在？快去替我取了他的首级来罢！”说犹未了，只见他的儿子左梦庚提刀跃马，大叫：“反贼休走，看刀罢！”说时，一口宝刀早向改世王顶门上劈了下来，改世王连忙举刀架住，两个人登时大战起来。梦庚看见改世王刀法娴熟，勇力兼具，一时不能取胜，他便趁了一个空子，把马踢了一脚，一气飞向改世王的身后。改世王未及回头，梦庚早将左手提着大刀，腾开右手，急向腰边拔出佩剑，照定改世王的脑后大喊一声，一剑砍了下去。改世王未及提防，竟被他砍得脑浆进出，落马而死。良玉麾兵大进，一直追杀了二十余里，方才收住了人马。

第22节：左良玉援师溃修武 李自成乘冰渡黄河(3)

次日午前，俞彬、李过、罗虎三支人马一齐杀到，良玉金盔银甲，立马阵前，大叫“李、俞二人出战！”门旗开处，三员大将顶盔贯甲，一字儿排出阵前——俞彬居中，李过在左，罗虎在右，三个人齐声大叫道：“左将军，我等久闻你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特来请教，有本领的就请上来！”良玉大怒，喝道：“反国逆贼，有几颗头颅，敢在本帅面前这么猖狂！”说时举枪一挥，背后转出大将石荣，手轮着月牙大斧，直向俞彬杀了上来。罗虎大怒，手舞长矛直刺石荣，二人一矛—斧，大战了三十余合，石荣措手不及，被罗虎大吼一声，一矛刺于马下，李过、俞彬一齐引兵扑杀了上来。良玉大惊，急忙下令，叫大将张虎、周茂火速上前迎战。俞彬等三人抖擞精神，奋勇鏖战，周、张二将抵敌不住，一齐败下阵来。良玉大怒，亲自舞动钢枪上前迎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后面左梦庚的人马又复接应上来，大家混战了一场，方才鸣金收军。

这一场大战，官兵死伤极多。良玉回到营中，心头十分懊恼，次日亲率大兵再来与俞彬等决战，俞，李、罗三人一齐引兵出迎。官兵阵里是副将周茂，舞刀跃马上前突阵；俞彬便命罗虎接住厮杀。两个人一口气大战了五六十合，未能分出胜负。良玉大怒，传令叫左右的将士一齐冲杀上去，副将张虎手舞大刀，一匹马首先陷阵，迎头与李过大战起来，后面俞彬又复麾兵杀上，只闻得金鼓齐鸣，喊杀连天。

两军正在鏖战之时，李过钢刀起处，已斩张虎于马下，周茂身带重伤，立时向后退走，官军如天崩地塌一般败退下来。良玉大惊，急忙下令，叫左梦庚率领败兵火速退走，自己同部将曹鸣鹗督住后军，且战且走。俞彬等乘胜进兵，势如潮涌，鸣鹗力战阵亡，直杀得官兵尸横遍野，四散逃走。

良玉看见连折数将兵，势不可复振，只得率了残部，一直退向武安去了。俞彬等一步不让，跟踪追杀上去，一鼓又攻陷了武安。良玉又率败兵退保潞安。潞王常芳大惊，一连三次向朝廷上疏告急，一面严催河南抚按及总督陈奇瑜，火速发兵援救。

这里自成闻知前军大胜，左良玉退守潞安，他便请迎祥率领后军，暂住怀庆府，自己率了大兵，向武安一带长驱而来。

其时崇祯帝连接潞王告急表章，又闻武安失守，左良玉连战大败，一时大形震怒，立敕兵部，严催陈奇瑜克日进兵。又降严旨，责成河南抚按固守开封省城，左良玉先行革职，戴罪防守潞安，协同倪宠、王朴等立功自赎。

陈奇瑜奉到旨意，又见自成的声势日渐猖獗，只得亲自督率了延绥副将李卑等，星夜前来决战。

自成闻知官兵四集，又见武安是个偏僻小邑，难资战守，于是拿定了主意，下令叫全军人马即日离开武安，分派老回回、刘芳亮、高一功、高立功，李友等各率本部人马，分头去迎敌各路官兵，自己率了中军大队来与王朴等两路京兵迎战。谁知他的人马刚才出发，不防老回回等五路大兵都被官兵扼住了险要，一时不能前进。自成看见事法不好，立刻率领大队向太行一带杀了前去，不料他的人马刚刚行至太行山下，正与陈奇瑜由山西调来曹文诏的大兵中途相遇。这山西兵将休息日久，士饱马腾，加以自成迭次被晋军杀败，今日见了文诏，未免便有些胆怯起来。况且山路崎岖，文诏已经占据了险要，自成大惊，急忙指挥诸将上前夺险，被文诏居高临下，杀得抛盔弃甲，大败而逃。

自成不敢向前，只得尽率大兵折回原路。文诏的人马在后面节节追赶。却得俞彬、李过等率了后军人马，星夜赶到，与官兵舍命大战了一场，方才把文诏挡住。自成见后面追兵渐远，刚欲整顿人马向怀庆一带来与迎祥合兵，不料那探马纷纷飞报前来，说是陈奇瑜所调各镇大兵一齐都杀到了，目下左良玉、汤九洲两镇官兵在前，王朴、倪宠两支京兵在后，总督陈奇瑜、巡抚元默分督五省大兵，步步围攻上来了。

自成这回一点大意，竟落了陈奇瑜的圈套，一时孤军深入，四面受敌，马上急得暴跳起来。正在进退维谷的时候，不防那高迎祥的大部早被官兵杀败，也向这条路上逃奔来了。自成大惊，急忙令李双喜、马维兴等率领人马，将迎祥及一班将士保护到来。谁知迎祥等刚才下马人帐，只见一连三骑探马飞到帐前，说是刘芳亮、高一功两路人马又被左良玉、邓玘连败于官村、沁水、清化、万善等处；李友一路也被汤九洲的部将杀败于河内、叶县等处。这两个探子刚刚下去，接住又是一个侦探飞到中军，口称“我军大败于济源，老回回已被曹变蛟所斩，官兵大部已由叶县小武当一路杀了前来。”

第23节：左良玉援师溃修武 李自成乘冰渡黄河(4)

自成闻报大惊，急忙同高迎祥商议对付官兵的方法，一时七嘴八舌，没有一定的主意。牛金星上前说道：“目下事机已迫，瞬息万变。趁官兵尚未合围之时，赶紧筹备船只，渡过黄河以南，再作区处。”自成道：“这也使得。”即刻传令，叫李过、李友连夜去向黄河岸边调集民船，准备南渡。一面整顿人马，预备与官兵决战。

岂知这一回因为朝廷连降严旨，勒期就要灭贼，前次自成逸出武安时候，一班统兵文武人人惧干重谴，所以他们都一齐奋勇，步步合围上来。此时向山西那一条路，早被曹文诏的人马分头扼住了险要，河北各路又被左良玉、汤九洲、王朴、倪宠等四镇大兵节节合攻了上来。眼看得前有黄河，后有大兵！李过等奉了自成之命来到河岸时候，不料那上下游的民船早被沿河文武一律提向南岸去了。自成闻报，这一惊非同小可——眼前便成了个四决无路、束手待毙的样子。各镇官兵，也料定自成等一伙人马已经成了釜中之鱼，早晚便可灭亡的了。这个当子，那五省总督陈奇瑜也亲率诸军，上前督阵来了。

这个风声直把迎祥、自成两个急得茶饭无心，坐卧不宁。自成无可奈何，只得把牛金星、顾君恩及一班将领请入中军，向他们说道：“我兵自入河北以来，战胜攻克，势如破竹，不意一旦失败于此！目下前阻黄河，后有大兵，胜则或可幸免，败则同归于尽，愿众位兄弟，大家抖起精神，来与官兵决个死战，看能寻出一条生路否？”

众人闻言，一个个面面相觑，一句也不言语。自成见了这个情形，长叹了一声，登时低首便不言语了。牛金星道：“目下我军深入绝地，非可以力取胜。以某愚见，不如暂时投降，以全实力，待有机会再作区处。”自成叹道：“吾自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日一败至此，是天绝我也！大丈夫死即死耳，安能低首乞怜，受他人的笞使，异日有何面目再见银州的父老耶？”迎祥道：“牛君说得有理，老贤甥休得过于执拗。况胜负乃兵家常事，能屈能伸者，方才算得真正的英雄！不如还是暂依牛先生之言，缓开了这一口气，再好设法。”自成道：“这些事我是干不来的。”便向金星拱手道：“既是这么，一切都烦先生办去罢！”一面又向顾君恩说道：“顾先生，你也同他帮忙帮忙。”君恩笑道：“将军放心罢！这些捣鬼弄人的事，牛君是第一把好手，管保成功就是了。”金星红了脸道：“这岂是说笑之时！赶紧进行，脱离这个险关要紧。”一面说着，一面就辞了出去，连夜进行他的计策去了。

果然是钱可通神！不上五六天工夫，他就走了那监军太监杨应朝的门路，给他重重的送了一份厚礼，说是要向官兵投降，一切都托他临时关照。杨应朝受了礼物，便暗中授意与金星，说那些统兵文武，眼看大功告成，万难去与他们说话。若要投降，可速备降书，直向河南布政使衙门投降，这里再暗中维持，便可止住各镇进兵。

迎祥、自成得了这个消息，立刻修了降书，仍遣牛金星赍了前去，如法进行。

河南布政使常道立接到迎祥的降书，一时也不敢做主，正待咨呈陈奇瑜及抚按监军会商办法的时候，恰好监军杨应朝早已闻风先到，向道立说道：“国家费了许多兵力，耗了无数军饷，好容易今日窘寇来降，阁下若不据实奏闻，将来不免还要因此受累。况且他们一班文武，汗马勤劳尚未成功，我们这里不动声色，轻轻地收抚了巨寇，岂不是一件意外的机会？依我愚见，不若我两人一同会衔入奏，保能大大的邀个恩赏。”

道立听了他的这一片话，登时兴高采烈，随时批准了降书，一面与应朝合拟奏疏，连夜飞章入告，一面由杨应朝咨知总督陈奇瑜，并通饬前敌将士，一体严守关隘，不许进战。

这个当子，自成看见将官兵暂时止住了，便令李过等连夜赶造船只，预备渡河南奔。谁知那船只尚未造就，天气忽然陡变，一夜北风怒号，竟把黄河水面结了一层三尺多厚的坚冰。这乃是从古未闻的怪事。今日自成到了危急时候，忽然得了这一宗天助，可见天下事真也有些奇怪了。

自成闻报，这一喜非同小可！立刻传令，调齐了全部人马，连夜拔队起行。衔枚急走②。大队乘着坚冰，由毛家渡一带渡过了黄河南岸。此时南岸文武，毫无防备，大兵一到，连陷渑池、伊阳、卢氏三县，主事李正中、举人靳谦吉等力战身死。一时烽火连天，河南大震！

陈奇瑜闻报大惊，急忙飞调各镇大兵，分途并进，再向河南而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24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1)

第七回 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

话说自成乘着坚冰，由河北入河南，一连攻破了三县，大队人马直扑内乡。内乡县知县姓艾各毓初，也是米脂人氏，与自成正是同乡，闻知自成犯境，他遂一面向抚按告急，一面召集了兵民，悉众固守城池。及自成的先锋李守信、马维兴、黑杀神等三支人马杀到了城下，一声呼哨，把一座内乡县城层层围了三匝，一连四天未能攻下。后面自成的大队也铺天盖地杀了上来，看见城中防守得十分坚固，一时不易攻下，他便请了牛金星进帐说道：“这艾知县是我的乡亲，今日大兵到来，他不但不肯献城投降，反倒抵抗起来，真是令人气杀！请先生替我与他修书一函，切切实实地劝他一番，先生以为如何？”金星道：“这个甚好！量他一个文官，如何挡得住我们的人马？此书一去，定当开门出降。”自成大喜，立刻请金星写好了书信，派了一名精细的人，即日进城去。

这时候毓初正在敌楼上面，闻得自成遣人送书到来，便笑了一笑道：“吾早已料定他有此一举，果然不错。”立刻传令，叫把来人吊上城来。毓初把书拆开，看了一遍，向来人说道：“你且回去，告诉你们李将军，他的好意，我已心领了。但是，我受了国家守土重任，岂可轻易改节，叫后世的人骂我艾某不忠不孝？那时候，便连乡亲的脸上也就太不光彩了。今天我是要与这一座内乡县城存亡相共，生死听天，成败看大家的本领罢！”说毕，叫左右将来人放下城去。

自成得了回报，登时怒发冲冠，下令即刻进兵，攻打内乡县城。

自成全身披挂，挺矛立马，在城外大呼艾知县答话。毓初在城上向自成拱手道：“某与将军谊属桑梓，不敢不以正言相告：将军以盖世英才，天挺伟人，既负奇异之姿，便当勉力自爱，及早归命朝廷，建一番不朽的功业，将来裂土分茅，前程未可限量。今乃不齿之出，专恃血气之勇，逆天作乱，残杀生灵。试观自古及今，那些乱臣贼子，有几个逃了天诛的？到后来身败名裂，终就戮辱，岂不是辜负了这天赋的异表？那时候虽然后悔，也就来不及了。尚乞三思鄙言，勿得过于执拗！”自成闻言厉声道：“迂儒腐论，闻之熟矣。汝既不顾乡谊，以后便莫怪我失礼。”说毕把矛一挥，那部下的人马如翻波迭浪，百道进攻，一时喊杀连天，铳炮齐鸣。毓初亲冒矢石，在城头仗剑督守。

正在攻守猛烈时候，忽然城外一声震响，犹如霹雳乍鸣，一时烟焰弥天，土石飞舞，自成的人马有许多腾空飞起，直送入半天云里，但见人仰马翻，部伍大乱。这个当子，只见那城门开处，精兵突出，大刀阔斧，杀得自成的人马大败而逃。

原来艾毓初当自成未到以前，他早派人在城外埋下大炮滚地雷，本欲将自成毁灭了，以为朝廷戡乱。谁知那自成天命未终，恰恰的被他闪开了这个地雷，真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是这一场，却也很折了许多的兵马，挫了十分的锐气。

自成败回帐中，心中异常忿怒，拍案大骂，誓要攻下城池，活捉毓初。不防当天晚上，忽然连接探报，说是官兵四路出发来救内乡，即日便将杀到。牛金星道：“内乡小县，得之无用，不如趁官兵未到以前，我们先从小道直攻南阳，彼处官兵无备，必能一鼓而破之。占住南阳，便是官兵来了，也可以战守自如。”自成大喜，立刻禀知了高迎祥，传令叫大队人马一齐杀奔南阳而来。万不料他的人马刚刚杀到，那陈奇瑜的大队也同时开到来了。霎时间大军云集，烽烟弥漫了一个南阳郡。

第25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2)

原来这陈奇瑜起先督率了五省官兵，将山、陕两省的隘口一律把守的铁桶一般，随手分调大兵。将自成一步一步逼到黄河岸边，一面又飞檄沿河文武，将上、下游所有民船全数提向南岸，料定这一回定把自成等弄到绝地，盘马弯弓，满望着早晚就要大功告成的了，不料被杨应朝两道咨文止住了进兵，加以河冰乍结，竟被自成全部逃出了险地。奇瑜功败垂成，既忿且怒，只好叹了一口气，再督大兵赶紧向南阳府来护藩封，一面飞檄郧阳抚治都御史蒋允仪，连夜会师夹攻。

其时陈奇瑜的先锋大将陈武首先杀到南阳，与自成前部高杰、掌世王等两支人马在南阳城外首先接触起来。高杰命掌世王上前，与陈武大战了三五十合，陈武手起刀落，斩掌世王于马下，官兵一声呐喊，蜂拥杀上前来。高杰大怒，立刻挺枪跃马，大叫：“翻山鹞子高杰在此，谁敢上前比一比武艺？”一头说一头举起枪来，直刺陈武。陈武亦翻转身子挥刀接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大战了七八十合未分胜负，直至天晚，方才鸣金收军。

次日一早，两下同时进兵，正在鏖战的时候，那官军阵后忽然尘头高起，鼓角喧天，探马飞报，说是郧阳抚治蒋允仪、部将李斌率领大兵杀到；陈武大喜，下令叫全军人马一齐上前奋战。后面郧阳官兵又如排山倒海杀了上来，李斌亲自杀出阵前来与陈武帮助。高杰力战二将，看看部下的兵将支持不住了，只得丢开二人。率领人马一直败下阵来，陈、李二人乘胜追赶了五六十里，方才收回人马，入守南阳府城。

再说李自成闻知高杰兵败，掌世王被杀，他便督催着大队人马，星夜赶到南阳城下，安放大炮，架起云梯，四面猛攻起来。谁知那城中却守御坚固，加以兵多于民，矢石铳炮异常厉害，因此自成一连攻打了两天，毫无一点希望。又闻陈奇瑜、蒋允仪两人一齐亲率大兵来救南阳，自成十分忿懑，向迎祥说道：“这里城池未能攻下，四面的援兵又复大至，岂不又成了个腹背受敌之势，这该如何是好？”正在商议时候，那陈奇瑜已经督率总兵贺人龙、左光先等两镇大兵，风驰杀到。自成大惊，立刻点起人马，亲赴前敌，来与奇瑜交战。

原来这南阳府乃是太祖高皇帝二十三子唐定王■建国之处，陈奇瑜因为藩封重地，诚恐万一有失，将来是罪名很大的，因此他便亲自赶了前来。

这里自成刚刚要与奇瑜交锋，不防那探马又报，说是河南巡按张任学督率了大将罗岱，由泌阳、唐县一带杀了前来。自成大惊，向牛金星道：“先生，这该如何是好？你说南阳一鼓可下，今日南阳未得，反弄成进退无路了。”金星道：“事已至此，某想张任学未经战阵，其部下亦不及陈奇瑜的精锐。目下只可分派几员上将，率领大兵，向枣阳、当阳、汝宁、上津、郧西等处，分头去牵掣住各路援兵。将军这里自率精兵，去与任学接战，只要杀败了任学，便可寻出一条路来。”自成道：“我也是这样想法。”一头说一头下令：叫大将刘宗敏、马维兴、萧云林、周风梧等各率本部人马，速向汝宁一带分头出发，待将官兵杀败了，再来会师进取。一面又令李过、高立功二人率领人马督住后军，防备陈奇瑜的追兵，然后自率中军人马，同迎祥直向泌阳一带浩浩荡荡杀了前来。

看官请听，这张任学本是河南巡按，论他的职分，是代天子巡狩，专按各省藩服大臣，府、州、县官的政绩，无论文武官员，大大小小，倘有贪赃枉法者，一经查出来了，马上就可以摘去印绶，专折奏参；若遇那些土豪劣绅以及一切恃强凌弱、不讲公理的棍徒，一经查出，轻者锁押监禁，重者立毙杖下；若遇地方上有了强盗，马上就可以调兵剿捕；若有重大的军情，还须要同巡抚会商。他自己身边只有中军参将一员，所带不过卫队一营，是不能上前出阵的；若是巡按兼监军御史，格外有旗牌官，可以遇紧急时候调兵出战——总而言之，他的责任专重的是纠劾文武官吏，剪除劣绅豪蛀；至于出兵打仗的事，却用不着他来负责。今日张任学以巡按文臣，居然身临前敌，岂不成了个越职多事吗？这其中有个缘故，不得不把他来补叙明白。

第26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3)

原来这河南开封省城，乃是周王建国之地。当初太祖高皇帝第五子周定王肃，于洪武十四年就藩于此，比起后世所封的亲王，更是尊贵，平时遇有风鹤之警，那抚、按二臣定要留一个在省城卫护藩王的。自从自成入豫以来，那河南巡抚元默便督兵出省，到处分布人马，防堵险要，并援应各处郡县。后来自成的人马渡河而南，风声日形险恶，周王恭枵一连下了三道令旨，把元默调回开封，防守省城。任学看见贼势日急，官兵疲于奔命，那一般将帅没有一个肯去舍命出力，因此他就一时忠勇奋发，想要替朝廷大大的去出一把力，便连夜拜疏，自请弃文改武，亲赴前敌督战。崇祯帝览疏大喜，立刻传旨嘉奖，改他为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署河南总兵官，即日督率开封兵马，驰赴前敌，听候陈奇瑜节制调遣；一面另放了一员监察御史高名衡，代他为河南巡按。任学奉了旨意，立刻调集了人马，令前锋副将罗岱为中军，即日督率大兵，星夜杀奔南阳而来，兵行两日便与自成的人马顶头碰见。两下摆开了阵势。

任学全身披挂，立马阵前，大骂：“万死逆贼，还不早早投降，更待何时！”自成大怒，用鞭向后一指，转出了大将混十万，拍马挺枪直取任学。任学急令罗岱上前迎战，罗岱应声而出，挥刀直劈混十万，两人一刀一枪，大战十五六合，罗岱钢刀起处，早斩混十万于马下。任学麾兵杀上，一时喊声大震，官兵如排山倒海，直向自成阵前奔杀上来。

自成大怒，挥动了长矛，亲自上前接战。他的座马尚未出发，背后早转出大将顺天王，跃马舞刀，大叫“不劳主将动手待我取了这厮的首级来献”。一头说，一头飞马出阵，一口刀拦住罗岱，大战了七八十合，胜负未分。罗岱看见顺天王武艺高强，一时不易取胜，他便心生一计，向顺天王面上虚晃了一刀，随手拖刀向后而走。顺天王舞刀追赶了上来，两马相近之时，罗岱猛然回转身来，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劈顺天王于马下。

官兵阵里见罗岱连斩二将，登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一齐奔杀上来。自成的前军首先溃败下来，冲动了中军人马。自成大惊，急调李双喜、马世跃两支人马上前接战，自己率了俞彬、贺锦、田虎、李友等一班勇将，在后接应。自成手执长矛，鸣鼓催战，连斩逃将三员，方才把人马止住。一直战至天晚，方才收住了人马，两下各自停战回营。

这一场大战，自成连折大将两员，损伤的人马不可胜计。正待整顿兵马再与任学决战，不防那探马飞报，说是李过已被贺人龙杀败，那些逃兵败将纷纷退了下来。自成大惊，急忙来见迎祥，请了牛金星一同商议进兵之策。主意尚未商定，接着探马又报，说是总兵王朴、倪宠两路大兵又复杀到。迎祥大惊道：“这还了得！贤甥不可再图进取，火速由镇平、内乡急向陕西退兵为要！”金星道：“事已至此，只有这样才好！”自成便下令，叫探马飞告各路人马，叫他们一齐向陕西边界杀去，一面自率大部人马，直奔镇平一带而来。

岂知他的人马前足开拔，那贺人龙的大队跟手也就追赶到了，王朴、倪宠、张任学三路大兵也分头杀来。自成见官兵四路来攻，一时大恐，便向迎祥道：“目下时机迫切，险象环生，请舅王先率一半兵马，由镇平、内乡的小道杀入商南，暂行驻足，愚甥自率一半兵马，督住后路，且战且走，若能到了陕西，一切就好进行了。”

迎祥无可奈何，只得率了人马首先回陕。自成待迎祥起身之后，方才部署兵将，回军来与人龙决战。

此时人龙奉了陈奇瑜的将令，督率全镇得胜人马，星夜追赶到此。当下两军相遇，自成横矛勒马，大叫“贺总镇答话”。只见官军阵上门旗开处，人龙金盔金甲，骏马钢刀，左有周国卿，右有贺明威，背后拥着何人敌、魏大亨、贺国贤、高进库、高汝利、董学礼、贺勇等一班上将，一齐排出阵前。人龙望见自成大声喝道：“自成反贼，逆天作乱，今日天兵四至，汝辈已成釜中之鱼，笼中之鸟，死到临头，还不快快投降，随了本镇前去请死，更待何时？”

第27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4)

自成在马上欠身说道：“某与将军，谊属桑梓，曾共游侠江湖，暌违十载。遽以刀兵相见，人事变迁，殊深感叹。但今日相逢，敢有一言贡献，尚祈采纳。现在明朝天运已终，海内豪杰各思趁时飞腾，自己建立一番事业。将军以盖世英才，亟宜独树一帜，将雄兵十万，向中原自逐秦鹿①，何必听人驱策，甘作牛马奴隶？窃为将军深惜而不取焉。”

人龙喝道：“无知的狂徒，胆敢信口胡说。本帅世笃忠贞，受恩深重，今日钦奉圣旨前来拿你！曾记得二十年前，吾与尔在故乡惧乐岩前比武角力，汝屡次屈伏于我？今日吾率了精兵十万，上将千员，汝岂是我敌手。汝若诚心畏惧，便可悔罪投诚，我看在桑梓份上，情愿奏明圣上，以保汝全家不死；倘若不信我言，就此与汝对天立誓罢！”

自成道：“将军不可执拗。今日朝纲愈坏，权奸用事，忠臣尽被诛杀。将军纵然为国效忠，诚恐茅土之荣未必，而斧钺之诛立至。熊廷弼、袁崇焕之事，可为殷鉴。大丈夫生在世上，须要自拿主意，岂可随波逐流，将来悔之无及了！”

人龙大怒，厉声喝道：“逆贼安敢巧说，谁去替本帅取了他的首级来？”说犹未毕，背后已经转出了大将贺明威，跃马舞刀，直取自成。自成背后亦闪出一员上将，生得身长丈二，面貌狞恶，手提一口宽背鬼头大刀，大喝一声：“来将休走，显道神在此，看刀罢！”说时一匹马飞到阵前，挥刀直劈贺明威。明威看见他这一副尊容，早已骇了一跳，心想这是那里跑出来的怪物，真正名不虚传了。一面想一面舞刀迎战，不料这显道神异常凶猛，只见那一刀砍了下来，明威急忙举刀架住，忽听得当的一声响亮，明威两只手的虎口都震麻了。随手左边一刀，右边一刀，横三顺四，杀得明威手忙脚乱，看看的招架不住了。旁边恼了大将周国卿，立刻提刀跃马上前助战。显道神力战二将，毫不畏怯。

人龙在阵前看见显道神这样猖獗，登时大怒，喝令：“二将退后，待本帅亲自来斩这个野虫。”说犹未毕，一马冲出阵前，挥刀直取显道神。显道神丢开了二将，回刀便与人龙接战，谁知他那一口刀顾了上边，顾不了下边，顾了左边，顾不了右边，一时心忙意乱，一个不留心，竟被人龙大喝一声，斩于马下。

自成看见大怒，正待挥矛出战，忽然背后又转出大将草上飞，大叫：“不劳主将动手，待小将前去看他！”看官请听，这显道神乃是自成部下的著名勇将，今日竟被人龙斩于阵前，草上飞是何等武艺，他偏偏敢来出头者？这其中有一个缘故。原来这个草上飞生得身材短小，矫捷如猿，他的枪法又十分烂熟，平日常常说，显道神不懂刀法，一味的靠着勇力野战，将来若遇见了技勇双全的人，便要吃亏，因此他便不甚服气显道神，又见自成平日以上将资格来看待显道神，他的心里更觉忿忿不平。今见显道神被杀，正应了他的言语，又要趁势在自成面前夸一夸他的武艺，所以便冒冒失失地跑了出来，挺枪直刺人龙。

人龙见他来了，顺势就与他交手。战了三五个回合，觉得他的枪法很是熟习，身手也十分灵活，便笑了一笑，向他说道：“你也看一看本帅的枪法罢。”一头说，一头把手中的宝刀向后一撩，顺手接过来一支钢枪，腾空飞舞，直向草上飞杀了上来。草上飞吃了一惊，急忙打起精神，奋勇鏖战。人龙把手中的枪向他一晃，趁空将座马又踢了一脚，那马腾空飞起，一跳便向草上飞的背后直冲了过去。草上飞未及回头，人龙已拗转身子，举手一枪，直从他的后心穿透了前心，蓦地就马上把他挑了起来，大喝一声，直向自成面前摔了过去，只闻得“扑通”一声，那草上飞已经从空掷下。一时两下阵里齐声喝彩，自成也由不得叫了一声好的。

人龙连斩二将，官兵勇气百倍，一时鸣金击鼓，呼哨杀奔前来。自成大惊，急忙亲舞长矛，上前迎战。背后李双喜、马世耀、闯塌天、射塌天等四员大将一齐飞马上前，刀枪并举，舍命来战人龙。无奈官兵锐气正盛，势若潮涌，自成不能抵挡，登时大败而逃。人龙乘胜进兵，一直追赶了五六十里，方才收住人马。

第28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5)

自成回到帐中，便同牛金星商议分兵拒敌，连夜把部下的人马分为六大队，令李双喜、周凤梧、高一功、高杰、俞彬、马世耀等六员大将，分头率了人马，去拒住贺人龙、左良玉、张任学、王朴、倪宠诸路官兵。一面暗中令李过率领精兵五千人为先锋，一直由白河湾、杏花山一带小道，杀奔镇平而来。其时各路官兵先后一齐赶到，李双喜等扼险拒战，拼死不退。人龙探得自成已经由白河湾逃走，不禁吃了一惊，急令周国卿率了人马，星夜前去堵截。

国卿兵至杏花山，恰恰与自成的中军刺斜相遇。自成见了，心里十分忿怒，立刻令李过上前迎战，两下就在杏花山前鏖战起来。

正在相持不下的时候，那李双喜等六路大兵一齐战败，都向镇平一带退了下来。俞彬由小道退走，反殿在周国卿的阵后，看见国卿正在与李过交锋，他便尽率人马，在后面夹攻上来。国卿看见腹背受敌，便不敢恋战，急急率领所部，由山后退走，自成亦无暇追赶。便与俞彬等五将合兵一处，连夜奔人镇平，扼险休兵。

总督陈奇瑜起先以自成逸出南阳，便催督各镇大兵昼夜追赶。及官兵追至镇平，自成已经由镇平入内乡；贺人龙等追至内乡，自成已由荆紫关杀入陕西商州、雒南一带，与迎祥合兵去了。奇瑜大惊，连夜飞檄总兵李卑，率兵扼守山阳一带，一面分调大兵，四路入陕，来追自成。

自成看见大兵云集于关中，生怕陷入绝地，一连召集部下的将士开了几个会议，决定主意。同迎祥尽率全部人马，由陕西向湖北郧阳一带，直取襄阳。前部先锋马维兴刚刚渡过了汉江，不想那湖广巡抚唐晖早督了大将杨正芳等，把荆州、承天一带的水陆隘口防守得铁桶一般。自成看见楚兵有备，即刻把人马折回洵阳，分兵四出，攻陷了房县、竹溪、保康三县，保康知县方国儒、竹溪训导王绍正先后战死。

此时新任郧阳抚治都御史卢象升，部下只有标兵二千名，除了守城之外，不能前去救援各县，因此他便一面防守，一面向朝廷飞章告急。

自成由湖北复回陕西，尽率大队人马，由巴陵、夷陵、紫阳、白河一带，浩浩荡荡向四川杀了前去。大兵到处，连陷夔州、大宁、兴山、通江、巫山等处，夔州同知何承光、大宁知县高日临、兴山知县刘定国、通江巡检郭缵化、大宁训导高锡、巡检陈国俊、指挥王永年、守备郭震辰、田实等先后战死，一时烽火连天，四川抚按告急的文书雪片似飞来，陈奇瑜大惊，连夜移檄四川抚按，叫他们速率本省官兵，设险扼守，一面飞调大兵，星夜向四川进剿。

自成看见官兵全数入了四川，他却又把人马分为三大股，趁空复向湖广飞驰电掣地杀了回来。那二路人马，一路由均州入湖南，一路由郧阳犯淅川，自成自率一路，由金漆坪复入商南一带，梓潼教谕詹嘉言战死。

自成的人马刚刚行至兴安府一带地方，谁知这一回却没有算准，恰恰的又与陈奇瑜由四川撤回的大兵碰了个正好。自成看见官兵大至，又见这兴安一带山路崎岖，他便不敢与官兵接战，立刻率了人马向后退走。岂知他的队伍刚才到了车厢峡一条路上，忽然闻得金鼓齐鸣，喊声四起，一连三骑探马飞报前来，说是总兵李卑率领大兵在前面拦住了去路。自成大惊，急令李双喜率领大将破甲锥、过天星火速前去迎战，务要将官兵杀败，方能进兵。

这三路人马刚才调上前去，不防那后面的杀声又起，探马飞报，说是总兵王朴、倪宠两支人马又从后面追杀到来。自成听了，忧忿交集，即刻传令，叫李过、俞彬、夜不收三员大将各率本部精兵，前去迎敌；三将领命而去。

这时候，前后两处同时交战起来，只闻得金鼓连天，喊声动地，不上片刻功夫，探马飞报，说是破甲锥、过天星二将已被官兵所斩，李双喜引兵败退下来。自成正待亲自上前之时，不防后面的探马又到，说是李过、俞彬被官兵杀败，退回来了，夜不收被王朴斩了，两路官兵直向峡口夹攻上来。自成大惊，急忙与高迎祥分督了李守信、高立功、高一功、马维兴、刘宗敏、闯塌天、射塌天、贺珍、贺锦、高杰、田虎、罗虎及新从河南归附的刘虎、袁宗第、郝永忠、马进忠、马士秀等一班大将分头死战，一面令李双喜、李过、俞彬、周风梧等各率死士，向左右山岩边爬山越岭，设法去截击官兵的后路，意欲冲出这个险地，再看退兵之路。不料此时官兵异常勇猛，自成等几次冲锋，皆被官兵杀得大败而回。自成十分忿怒，传令叫马维兴上前冲锋，自己在后督阵。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维兴一马杀入官兵阵里，手斩副将高文、杜震，官兵立时败退下去。自成正待催兵杀出，不防那左边山外鼓声又起，人报“贺人龙的大兵赶杀来了”。说犹未毕，右边山上的鼓声又起，一时人喊马嘶，尘头高起，探马连报，说是“左良玉、汤九州两镇大兵又杀到了”。自成听罢，长叹了一声道：“大事去了。”即刻传令，叫全部人马悉数退入峡中，暂时休息。官兵见他们已经陷入了车厢峡，便也不再进兵，立刻分布人马，将前后峡口及四面山顶小路重重扼守，困了个水泄不通。

第29节：陈奇瑜师援南阳郡 李自成中计陷车厢(6)

看官知道，这一回的官兵如何来得这样神妙？原来那陈奇瑜起先看见自成的大部入了四川，表面上虽然羽檄星驰，飞调各镇大兵入川会剿，其实他暗中早有个成竹在胸，所以那各省的大兵并没有许多开入川境。当自成兵入夔州时，他却连夜驰至均州，深知自成所发出均州、郧阳两支人马皆系乌合新附之众，又无勇将谋士，不足为虑，至其宿将精卒，全数都在川陕边境上随着自成的。因此他便认定，要聚集兵力，专来扑灭此股人马，就在均州飞檄陕西巡抚练国事，督率关中、固原的大兵，驻商南扼堵西北；郧阳抚治卢象升，督率抚标兵马，驻房山扼守正西；河南巡抚元默，督率本省官兵，驻卢氏扼堵东北；湖广巡抚唐晖，率湖北官兵，驻南漳扼守东南。因此神不知鬼不觉，不上一月功夫，便安排得齐齐整整，消消停停。自成一着棋输，被官兵步步蹙至兴安小道，一时大兵云集，四面合剿，马上陷入车厢绝地，其余那两支人马，早被唐晖等杀得落花流水，瓦解冰消，不成问题了。

其时自成被官兵四面压迫，一直退到车厢峡里，举目四顾，但见两面峭壁，中间一条狭路，迤南接着一片荒地，连林木都不生长。外面又被官兵层层围困，犹如铁桶一般，看到这个情形，便是插上翅也不容易飞了出去。自成下得马来，见了迎祥，双泪直流道：“愚甥不才，今日败入绝地，又连累了舅王。与其大家束手就戮，不如愚甥先自寻死，舅王拿了愚甥的这颗头颅，去向官兵乞降，或者尚能免得一死。”说时飕的一声拔出了佩剑，向颈上便抹，迎祥大惊，急同诸将一齐上前救护——要知自成性命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30节：顾君恩用计脱险地 李自成兵败走平凉(1)

第八回 顾君恩用计脱险地 李自成兵败走平凉

话说自成正欲拔剑自刎，被左右上前拉住，夺去手中的宝剑，将他扶到帐中，大家暂时扎营安息。偏偏这个时候，又值连宵大雨，遍地泥泞，自成等万分愁楚，只得搭起帐棚，待天气稍晴，再作区处。岂知这一场雨，竟连绵不绝，一直下了二十多天。那各营的兵将，饥寒交迫，每日坐卧泥水之中，个人九病；弓箭上的胶皮、羽毛，完全都潮脱下来。

危急情形眼看一日紧似一日，迎祥、自成急得忧心如焚。又见那两面山顶上的官兵，都纷纷用箭向峡中射了下来，箭头上面都裹着一张告示，各营将土人人传观，私下议论不已。自成闻知这个光景，当下命人取了一张进来，展开一看，只见那上面大书道：

兵部侍郎、总督五省兵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尚方剑 陈

钦差

监督楚豫晋川陕五省官兵、提督大教场、兼管乾清宫事 杨

为出示招抚事，照得本钦差：此次奉旨讨贼，剿抚兼施。现在大兵云集，贼众坐困死地。本当督兵进剿，歼厥丑类，特体朝廷好生之德，权施法外之仁，网开一面，予以自新。凡尔被胁难民及诸头目，苟能洗心革面，悔祸输诚，本钦差必能曲予保全，俾其效力自赎。若有将高、李二逆生擒来献及函首军门者，尤当奏明圣主，立予破格之赏。倘若顽梗不化，抵抗天兵，一旦逆巢攻破，势必骈首就戮。尔等皆有身家性命，为祸为福，速自择之。切切此示。

自成看了这个告示，越发急得坐卧不安，诚恐手下兵将立刻哗变起来，肘腋之祸，近在眉睫了。

其时座旁早走出一人，口称：“将军且慢着急，某有一策，可以脱离险关。”

自成视之，不是别人，正是谋土顾君恩也。自成道：“先生有何妙计？快快说了出来！”

君恩道：“告示上那个姓杨的，就是从前在河南受我们运动的杨应朝。这个人贪鄙异常，又是崇祯帝跟前的心腹太监。今日事到临危，不如再多多拿些宝物，仍去钻他这条门路，定然有个办法的。”

自成摇头道：“我们从前既降而叛，已经失了信用，他岂肯再来相信？”

君恩道：“我们从前降的是常道立，听说奏章到京时候，我们已经变了，因此应朝的同党竟把那个本章压搁住，始终没有奏闻。后来应朝还奏劾统兵文武，贻误军机，放走了我们。可见从前的事，朝廷并不知道。如今我们一面用重贿再去诱他，一面极力表示我们这一回的诚心归顺，求他在暗中斡旋一切；一面直向陈奇瑜军前请降，奇瑜仗着兵多，必不虑我们叛走，又怕我们窘急拼命，必定准其投降。缓开了这一口气，再寻设法也好。”

迎祥道：“先生说得不错，我就是这样想法。不然他们一两日内，一鼓进兵，岂不完了吗？”

自成道：“这也使得。此间有的是金珠锦绣，可以多多拿去。”一头说，一头向牛金星拱手道：“此事又要先生辛苦一趟了。”

金星道：“这个不妥。我前次食了言的，今日再去，岂非自行送死？我的性命不打紧，误了大家的事不好。”

君恩笑道：“老牛，你何苦拿般做势的？我知道你有这个手段，快快的去罢！你还要高王同李将军与你下话才好吗？”

金星道：“去是可以去的，杀是杀不了我的，但是不能保定成功罢。”

迎祥道：“尽人事以听天命罢。”

金星应命，即日打捆了许多金珠宝物，收拾齐全，又遣了一名精细小校，由山僻小道，攀藤附葛，越过了一重山岭，直向倪宠的营前，声称要见杨监军，求他们带去见面。那些兵士不敢怠慢，立刻回明了主将，转禀应朝知道，才带他进去，呈了金星的密函。应朝看见了，即刻发下令箭一支，叫旗牌官随同来人持赴峡口，传谕前敌将士，把牛金星及随行赍带礼物的一行若干人放了出来，自去干他们的勾当，不题。

看官请听，这监军一职，是何等重要责任，如何打发出太监来充当？说起来，从前秦始皇曾遣太子扶苏监蒙恬之军于上郡①，那是尽人皆知的了。就是明朝的监军，普通都是由都察院、简放佥都御史、监察御史或是由兵部侍郎亲自出去充当。当年赵文华②就是以兵部侍郎出监胡宗宪③的兵马。甚至有时候事情重大，还放出一位亲王来，至小也是一个监军道。可见这监军一席，威权至重，责任是很不小的了。后来朝廷因为：不放心外任文武，特地放出这些内宫，寄以耳目腹心之任。你想他们这些身体不全的奴才，哪里知道忠孝廉耻？哪里懂得用兵的韬略？到了无事之时，他专会作福作威，妄自尊大；一旦军务吃紧，马上传一道号令，将那些勍兵健将，一齐调来，作了他的护卫，赶到前头打了败仗，他就拔开腿，一溜烟首先逃走。逃走之后，还要咬文嚼字，奏参这一个临阵退缩，那一个贻误军机，弄得一班统兵文武，敢怒而不敢言，大凡有志气的男儿，谁肯去受他们的狗气？不受又不得过去，因此越弄越糟，武功毫无起色——这一宗，确是明朝大大失着之处，后人应该?得才是。闲言少叙。

且说那牛金星携带了重宝来到杨应朝军中，呈上高、李二人的禀启，一面极言“前次之变，本出自三五私人之意，以致煽动了全部。后来自成因为在监军处失了信用，立刻把他们都斩首号令起来。目下全部将士，皆已畏惧天威，个个情愿担风险”等语，说了个天花乱坠。

应朝见了这许多的金宝，又听了金星的一片恭维话，立刻心花乱放，满脸堆下笑容，说道：“只要你们诚心归顺，这里的事，我总一力维持，你回去快快送降表罢。”

金星得了这个上卦，即刻辞了回去，告知迎祥、自成，连夜写了降表，遣精细偏将一员，赍走陈奇瑜军门请降。

此时奇瑜督率各省官兵，把自成节节逼入峡中，加以大雨连旬，眼看得他们不是病死便是饿死，这一场大功，马上就要告成的了。奇瑜正在得意之时，忽见旗牌官入帐禀称：“高迎祥遣人来送降书，现在辕门候令。”奇瑜听了并不商量，便传令叫把来人斩首号令。

帐前的武士答应一声，立刻就要动手。只见那监军杨应朝陡然立起身来，喝声：“慢着！”回头向奇瑜说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他们是窘急来降，岂可连降书都不看，便把使者杀了！”

奇瑜道：“这高、李二贼奸狡异常，岂可轻易信他！况且他们已经陷入绝地，指日便将授首，又何必去多费这些唇舌？”。

应朝道：“老先生之言错了！‘困兽犹斗’，古有明箴。今日他们来降，风平浪静，克成不世之功，这是天赐我们的机会，岂可失之交臂？倘若操之过急，那一班亡命之徒，左右是个死字，一旦拼起命来，谁能操这个必胜之券？况且朝廷屡降剿抚并行之旨，今日不准他们投降万一事变不测，叫他们铤而走险，虎兕出柙④，伊时损兵折将，老先生又当怎样向朝廷交代？这一宗事，我做监军的先当不起，还要慎重才好。”说罢连连摇头不已，又连声说道：“从前旷日持久⑤，劳师糜饷，都迭次降旨，严重申饬过好几次。今天这事，岂可任意激变，这还了得！”

第31节：顾君恩用计脱险地 李自成兵败走平凉(2)

奇瑜被他这一片大话说得登时没了主意，又想这杨应朝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平常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此刻违拗了他的意思，难免马上就要飞章入奏，将来果能擒贼献俘，固然是无甚说的；但是用兵一道，变化无穷，万一被高、李二逆逃了，那崇祯帝的脾气，是毫不容情的，无论你是什么阁老大臣，元勋世胄，要是贻误了军机，马上就要斩首西市的。因此他便想了一想道：“监军说得有理。”立刻传令，叫取了降书上来，提起笔就要批准。

只见帐下闪出总兵曹文诏，连声道：“不可不可！这高、李二贼穷凶极恶，奸诈异常，今日穷五省兵力，费无数的粮饷，方才把他困入绝地，岂可听其片语伪辞，轻轻的纵出险要？况他从前在河南既降复叛，今天又用这个诡计，这事还请监军慎重才好。”

应朝听了，冷笑了两声道：“捣穴擒渠，将军自然是封侯赐爵的了。但是你只看见猛虎在陷，还要知道困兽犹斗。若是逼得他们无路可走，回头与我们拼起命来，将军固然是英勇无敌，诚恐别的将帅没有！这样武艺，岂不误了我们万岁爷的大事！那时候，谁来担这个重咎？只要将军肯负全责，我便立刻入奏，将来这个大功，完全让你一人罢！”

文诏听了，气得满脸发青，一句都不言语。

此时陈奇瑜也把这事看得容易，当下批准了降书，传令前敌将士，不许妄自进兵。一面限定第三日午刻，先叫迎祥、自成二人单身出见；其余兵将各按部伍，都在峡口点名，待收过兵器，听候改编。

这个号令一下，那各镇的总兵、副将及大小将弁，都遵令各守汛地，专候自成等出降，大家都好分功。

到了那日午正初刻，奇瑜便抽调了各镇官兵，分扎在峡口两旁，一时旌旗蔽日，鼓角喧天。一班将帅都披坚执锐，怒目环视，一行一行的挺身侍立。这个当子，但见那迎祥、自成甥舅二人，都衔璧自捆，从峡里走了出来，一直由那夹道剑戟之中，低首而行，行至中军，匍匐军门，泥首请死。后面随着牛金星，捧呈兵符册籍。奇瑜传令，先把二人的绳子解了，然后入帐跪见，又向他二人宣布朝廷的恩威，勉励他们以后赤心报效朝廷。二人叩首谢恩，退了出来。奇瑜又下令，叫把峡内的人马按照名册，依次点出。一直点了三天半，方才点毕，总计大小将校六百七十八员，步兵四万四千五百名，骑兵一万六千三百名，共收各种兵器七万八千余件，辎重⑥、粮、饷、马匹不可胜计。各镇总兵将人马、器械、粮饷一齐汇了总册，然后入帐缴令，请示定夺。

奇瑜虽然收抚了高、李的全部，但是这一般骄兵悍将，一时应该若何安插？便向应朝道：“这新抚之众，都是狼子野心，不如把他们一队一队地划分出来，交与各镇，零碎夹编在官兵里头，过上一两年，自能化桀骜为驯良，方免得意外之变。”

应朝道：“用人勿疑，疑人勿用。今日他们两个既然归顺了朝廷，就算是朝廷的将士。依我看来，不如把那些人马仍旧交还高、李二人统辖，免得他们疑心，日后若有缓急，方能够得他的死力办事。况且他们那些人马，别人是驾驭不住的，把他们夹插在官兵队里，那些人看见我们不以诚心待他，他们难道就不顾虑？万一都在暗中煽惑起来，岂不是我们故意把奸细请了进来？一旦出了意外的乱子，岂非前功尽弃，还要受大大的危险吗？”

奇瑜这回也是合该倒霉，不知不觉，又听了他的鬼话，随即下令，叫把新降的人马，仍旧拨归高迎祥、李自成二人统带，所收的械器马匹，一律发还。

这个号令一下，只见那帐下又走出两员大将，连声请督帅慎重。奇瑜视之，乃是总兵曹文诏、左良玉也。二人看见奇瑜要将人马、军器发还自成，因此便齐声说道：“不可不可！这高、李二贼，诡诈异常，从前在河南的时候，使我军功败垂成，覆辙不远，前车可鉴。今日幸而堕入樊笼之中，纵不枭首军门，也当献俘京师。岂可再予兵权，致生他变！”

第32节：顾君恩用计脱险地 李自成兵败走平凉(3)

说犹未毕，座上恼了监军杨应朝，大声喝道：“汝二人一勇之夫，只知道擒贼立功，去讨朝廷的懋赏，那里晓得‘杀降不祥’——古已有的良言。朝廷屡降明旨，凡是悔罪投诚的，无论何人，一律赦死录用。你二人焉敢固执己见，定要杀害他们，以伤我皇上如天之仁，这是何等居心！”二人碰了这个钉子，只得垂头丧气，退回本班。

这里奇瑜将人马交还了高、李二人，连夜同杨应朝会衔上疏，由八百里加班奏捷。

兵部尚书杨嗣昌得了这个捷报，立刻据情转奏。崇祯帝大悦，马上传旨，敕下吏、兵二部，将在事出力的文武查明现任职衔，分别议叙，请旨定夺。一面又敕陕西巡按，将军前受伤、阵亡及被害地方情形，详细造册汇奏。其总督、监军、抚、按、各镇总兵等，均待将善后安插等事办理妥善后，另候特旨升赏。又敕陈奇瑜，勒令高、李二人，限期将张献忠全股荡平，准其赎罪录用。这几道旨意一下，那一班文武，自然遵旨赶办，无容赘述了。

再说那自成，自从经了这么一番挫折，深知道用兵须要讲究韬略，不可专靠着武力取胜。因此投了官兵之后，日日提心吊胆，生怕部下的兵士闹出一点事来，马上就要弄险的，每日除巡查部伍之外，便叫牛金星、顾君恩二人来在帐中，与他讲说《三国演义》、《说岳传》等书并一切古今的战阵兵法。自成本来是浅浅能认得几个字的，因为他的天分聪敏，所以不多几日，便把那些讲过的书，一齐都完全记忆在心，慢慢的自己连小说都能看得下去了。从此以后，他的智识日增，用兵也日渐长进，甚至小说之外稍深一点的书，也能涉猎了。此是后话。

再说那总督陈奇瑜，自从奉到朝旨之后，便将各省人兵除抽留外先后都调回原防，一面遵旨叫高迎祥、李自成所部的人马，火速开赴汉南一带，前去剿灭张献忠，立功自赎。

自成得了这个将令，心中大喜，立刻把部下的将领及牛、顾两谋土一齐招至中军，向他们发言道：“我们这回因为失了计算，以致败入绝地，所以从权做了这个诡计，以济眉急。但是大丈夫生在世上，终要独树旗帜，焉能长久被人羁捆！今日既令我们移兵汉南，正是天赐的机会，诸君以为如何？

自成说完了话，只见那在座的将校，一齐立起身来，齐声说道：“将军说得有理，我辈都愿听指挥。”

顾君恩道：“这事千万不可造次。此去山路崎岖，非常的险峻，倘若走漏了风声，被官兵两头截杀起来，还是无路可走。以某愚见，目下只可将人马暗中布置齐备，表面上务要小心恭顺，遵令而行。待将前途的栈道过了，然后给他个迅雷不及掩耳⑦，方能保得万全。”

自成道：“先生说得有理！”便令李双喜、马维兴、李守信等悄悄出去，授意各营将士。一面约了迎祥，亲向军门叩见陈奇瑜，请示开拔日期，并求通饬前途所过的州县，预备粮秣⑧。次日又向奇瑜、应朝两处去参见，恳请面授机宜等事，喜得杨应朝心花乱放，向他们说道：“你们二人今天做了朝廷的武将了，便要好好的去替国家出力。我回京之后，定要在皇上面前大大地抬举你们，将来稍能立一点功，便可以加官进禄了。”

二人闻言，连忙叩首谢恩，然后回到营中，下令出兵。李双喜先行，高迎祥居中，自成督诸将殿后。大军次第开拔，陆续起行。沿途一带的文武，都奉了奇瑜通檄，将军用粮秣预备齐全，踮踮没有缺误。临行之时，应朝又派了三十员随营文武，来在军中，沿途护送，免得所过州县发生误会。因此自成的人马一路上风平浪静，居然渡过了栈道。

自成见险关已过，便把人马扎住，休兵一日，然后传了一个密令。这个号令一下，各部的人马登时哗变，尽杀护送及安抚官五十余人，将沿途所过的州县、村镇大行焚掠起来。霎时间烽火连天，烟尘四起，各县告急文书雪片似的飞来。

奇瑜一连接了五个警报，这一惊非同小可，马上传令：飞调总兵贺人龙、李卑星夜驰赴汉中府，迎头截剿。一面飞咨三边总督洪承畴，火速派兵协剿；一面亲自督率了各镇大兵，兼程出发，来与自成决战。

第33节：顾君恩用计脱险地 李自成兵败走平凉(4)

不题奇瑜在这里调兵遣将，分头并进，再说自成率了人马，沿途攻城掠寨，直向汉中一带杀了前来。行了不上两日，只见那前头的探马飞报，说是总兵李卑率领大队人马拦住了去路。自成大怒，即刻指挥人马上前迎战，两下就在平坦之处摆开阵势。

李卑横刀勒马，在阵前大叫：“自成反贼，快快上前领死！”自成大怒，传令叫大将老张飞率兵出战。老张飞领命，立刻挺枪跃马直取李卑。李卑厉声喝道：“无名小卒，焉足污我宝刀，快快回去，叫李自成出来洗颈就戮罢！”老张飞哪里理会？举手一枪，直向李卑刺来；李卑大喝一声，挥刀便与他接战，两下阵里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交马不上十合，李卑手起一刀，斩老张飞于马下。官兵一声呐喊，直向阵前冲杀了上来。

自成大惊，急忙向后军调了大将马维兴上前接战。维兴奉令，提刀杀出阵来，交马一口气大战了七八十合。二人武艺高强，自午至未不分胜负。自成看见风头不好，立刻鸣金收军，一面调弓弩手射住阵角，然后缓缓地收住人马，传令叫各营坚守壁垒，不许出战。

次日一早，李卑又鸣鼓进兵，前来搦战⑨。自成仍旧深沟高垒，不肯出战，一面向迎祥商议道：“此去道路险窄，李卑又是著名的勇将，看前日阵上情形，这一支官兵是很难对付的了。依甥愚见，不如弃了正路，趁他们不曾防备，我们尽率全部人马，由凤翔一带杀入陇右，再作良图罢。”

说犹未毕，只见牛金星立起身来，拍掌笑道：“这个计策好。目下我兵在这里哗变，各路官兵都向汉中开发。在他们的意思，总以为我们必然去取汉中府的。如今出其不意，我兵复向这一路杀了过去，弄得他们千里跋涉，疲于奔命，然后相机而行，以逸攻劳，一鼓可以破之。”

迎祥道：“既是这样，便可赶紧出发。”

自成领命，立刻下令，叫李过、俞彬、李守信三人各率本部精兵，前去各要隘加意扼守，防备贺人龙一支人马，并截左良玉的来路；李双喜、萧云林、高杰、周凤梧四人，各率大部精兵，分头扼险，敌住李卑的大队，并防堵陈奇瑜来追。两路人马开拔之后，自成便把中军大队一齐调向后方，一面令催李双喜开营出战，直向李卑的大营杀了前去。

此时李卑看见自成一连两自不战，正在疑惑之间，忽闻李双喜率领人马扣垒搦战，李卑大异，立刻披挂上马，来与双喜交锋。二人见了面更不打话，一气大战了七八十合，未分胜负。其时周凤梧看见李卑英勇难敌，他便挺枪跃马上前助战。李卑部将伍维藩看见凤梧出马，他亦舞刀杀出阵来，接住凤梧大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一直杀至天晚，方才各自收兵。

前方正在相持不下之际，自成便趁着这个当子，留下高一功、李友二人接应前军，自己同迎祥尽率全部大队，连夜拔营起行，直趋风翔一带而来。此时西路官兵毫无防备，自成大兵一到，连陷凤翔、凤县、山阳、麟游、崇信、巩昌、临洮、平凉、泾州。崇信知县庞瑜、山阳知县董三模、凤县主簿吉永祚、教谕之蔚、乡官魏炳、泾州知州娄琇、麟游知县吕名世等，先后战死。一时烽火连天，震动了甘肃全省地面。

甘肃抚按连章向朝廷告急，崇祯帝览奏大怒。因为风翔一带防守无备，把陕西巡抚练国事革职拿问，另以佥都御史甘学阔巡抚陕西，责成他督率陕西官兵，协同洪承畴入甘会剿。

这个时候自成的大兵已经杀入平凉一带，那李双喜等两路人马亦相继入甘。自成会合了诸将，便向大众商量道：“我兵在陕西几次失利，今幸安安稳稳脱离了险地。现在各路有兵又将追至，究竟应该向何处进兵？大家商议一个妥善之策才好，请众位各抒所见，我们取个折中办法，免得临时忙乱，再蹈前辙。”

牛金星道：“目下我军虽然出了险地，但是那三边洪承畴的人马不久定要杀到。这巩昌、平凉皆非用武之地，不如趁洪承畴未曾回镇之时，我们先移兵去取固原。若能得了固原州，那时候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便不害怕他们了。”

迎祥道：“这话不错。固原地当险要，人民素称富庶，趁他大兵远出之时，一鼓可以攻下。”

自成道：“既然如此，便是愚甥亲自出马罢。”

迎祥大喜，即刻传令，叫自成先行，自己率了大队随后出发。

自成领命，立刻点起人马，仍令李双喜为先锋，率领八千人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中军大队继续前进。一路上浩浩荡荡杀奔固原而来。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34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1)

第九回 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

话说崇祯七年秋八月，自成亲督大兵进攻固原，前部先锋李双喜连败副将周天礼、张应昌两支人马，警报到了固原。分守固原道佥事姓陆名梦龙，闻得自成兵至，他便传令游击贺奇勋率了人马，火速前去迎战。一面向抚按请兵援应，一面分布人马及城中的居民，昼夜防守城池。

这个时候，自成的人马已经围攻了隆德县城，隆德知县费彦芳一面死守，一面向固原告急。

此时固原总兵早巳督兵远出，梦龙得了隆德告急的文书，他遂率了都司石崇德及官兵三千人，星夜来救隆德县。一面飞檄贺奇勋，首先赴援。岂知奇勋的人马尚未赶到，李双喜早已攻破了隆德县城，知县费彦芳战死，自成的大兵由硝河一带长驱而来。

双喜一军首先与贺奇勋的援军打了一个照面，两下摆开了人马。双喜手提大刀在阵前耀武扬威，大叫：“来将早早让开大路，免伤和气。”奇勋大怒，挺枪跃马直取双喜，双喜挥刀接战。交马三十余合，奇勋料敌不过，拨马向后退走。双喜麾兵杀上，官兵大败而走。

双喜趁胜追赶，一直追至老虎沟地方，忽见前面尘头高起，喊杀连天，探马飞报，说是固原道陆梦龙亲率大兵前来接应。双喜闻报，当下传令，把部下的兵马依山扎住。一面摆开阵势，令大将袁宗第、郝永忠率精兵五千人，分两翼预备与官兵鏖战。

这个时候，那梦龙的大兵早已摇旗击鼓，风驰而来，与贺奇勋合兵一处，直扑双喜阵前挑战。双喜看见官兵来势凶猛便下令叫大将贺珍首先破阵。贺珍应声而出，挺枪跃马直取梦龙。梦龙阵上的大将贺奇勋、石崇德双枪并举，一齐出马来战贺珍。战了片刻功夫，贺珍早已枪法错乱，卖了一个破绽，拖枪败下阵来。梦龙亲自擂鼓，麾兵奋战。双喜大怒，立刻拍马舞刀来战二将。无奈那贺、石二人殊死奋斗，后面又有陆梦龙拼命督战，一时两军阵里金鼓齐鸣，喊声四起。

正在双方鏖战之时，不防那自成的大队又铺天盖地杀了前来，前军马维兴、高立功、高一功、周凤梧等各引铁骑三千一声呼啸，把官兵足足的围绕了三匝。

梦龙大惊，急忙收兵一处，与石、贺二将向着自成帅旗，一直杀了前去。梦龙刚才杀出第一重战场，顶头便撞着李过、俞彬的两支人马，迎面截杀上来，梦龙大怒，急令部将王忠率领本部人马上前接战，王忠领命，拍马舞刀直取李过。李过大喝一声，举刀直劈王忠，王忠大惊，连忙用枪架住，未及还手李过又是一刀砍来，横三顺四，杀得王忠手忙足乱，拨马向后便走。李过飞马赶上，照定脑后一刀劈王忠于马下，部下一声呐喊，直向梦龙扑杀上来。奇勋、崇德急忙上前救护，双刀并举，与李过大战不休。自成在后军催督诸将，一齐围杀上来。一时喊声四起，金鼓喧天，石、贺二将先后力战阵亡，自成的人马齐声大叫：“梦龙早早投降，免污刀斧。”梦龙大怒，率了数十骑亲兵东冲西突，奋勇死战。无奈那敌兵越战越多，梦龙部下的人马简直死亡殆尽了，梦龙身中三矢，看看敌兵杀近身来，恐怕被执受辱，就在马上拔出了佩剑，仰天长叹一声，自刎落马而死。

自成见梦龙已死，官兵全军覆没，他便催督大兵直奔固原而来，岂知他的大队尚未杀到，那甘肃巡抚早派了副将郭天喜率领精兵五千人，将沿途的隘口一律扼守住了，因此自成的人马一时不能前进。

其时三边总督洪承畴闻知梦龙兵败战死，他便连夜赶到陇州，一面分调大兵去守固原，一面申奏朝廷，请敕各省官兵入甘会剿。

第35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2)

崇祯帝接到洪承畴的奏报，方才知道自成等既降复叛，完全是监军杨应朝一人的包庇，陈奇瑜因为听了他的言语，以致纵虎归山，贻患无穷，因此大为震怒，立刻降旨，将监军太监杨应朝发交洪承畴军前正法，总督陈奇瑜即行革职，拿解来京交刑部治罪，所有山西、陕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兵马着洪承畴暂行兼督，即日鼓励兵将迅速灭贼。

奇瑜辛苦了几年，一场功业尽付东流。论起他的为人，总算是一个忠心赤胆、尽忠于国，万不可以后来的成败便错怪了好人。但是那崇祯帝对于他，也算得特达之知。他本是山西保德州人氏，由进士出身，从河南按察使升陕西布政使，崇祯帝知道他勤慎知兵，特擢右佥都御史，代张福臻巡抚延绥；平贼有功，再擢兵部右侍郎，总督五省兵马。

奇瑜有一个妹妹，未出阁的时候那郎君便得病身亡，他妹妹闻知这个凶信，便天天涕泣，立誓不字别人，定要过婆婆家侍奉翁姑，嗣子守节。但是他的母亲怜女心切，不肯答应她这个主意，还要赶紧与她另觅一个相当的女婿，以便挽回她的痴心。她看见母亲与她意见不同，又怕夺了她的志气，因此便痛哭了一场，趁空跳入一个莲花池中而死。当时就惊动了保德州的人土，联名向官府呈请旌表。崇祯帝见了这个奏疏，又因她是奇瑜的胞妹，不禁大为嘉叹，说：“满朝文武都是堂堂须眉，哪一个像这女儿的贞烈？若是内外臣工都能比得上她，国事决不能弄到这步田地！当此世风浇薄、四维不张①之际，若不将这个贞女特加旌奖，实不足以维持纲常，风励天下。”于是立敕礼部，传旨旌表陈氏贞女，并行文该省抚按，在保德州建立专祠，并御制七言诗一首，悬于祠内，诗曰：

未谋夫面继夫亡，不比寻常烈女行。

白发犹难持晚节，青年谁肯负春光？

魂飞天外云霞散，魄落池中草木香。

朕泪从来轻未下，为卿千载振纲常。

崇祯帝既已旌表了陈氏，又念奇瑜正在督兵讨贼之时，特地降了一道温旨，夸他一门忠孝，劝他不可过于伤感，在他们当日君臣之间，也就算得个殊恩异数，有加无已了。及至他事败之后，削职回家，后来京师失陷，清朝定鼎北京，他想起前朝的恩遇，日日痛哭流涕，也学了他妹妹的故智，乘间投河身死。看来这位先生也总算是有点人格的了。闲言少叙。

再说那京营总兵官王朴率领大部官兵，由合水来援固原，恰恰与自成在中途相遇。这时候自成因为郭天喜扼守了隘口，大兵不能前进，一见王朴兵到，他便传令，叫大将高杰、俞彬各率精兵五千人，即日驰往镇原，与王朴接战，一面自率人马，随后接应。

两下大兵相遇，各将部伍摆开。王朴横枪立马，首先搦战；俞彬也不答话，跃马挺枪杀上阵来。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两人交手大战了五六十合，王朴料敌不过，拖枪败下阵来，俞彬麾兵杀上，官兵大败而走。正在追杀时候，却得后面倪宠的大兵又到，两下混战了一场，方才各自收兵。到了次日一早，那倪、王二镇又复鸣鼓进兵，倪宠在前，王朴继后，直向俞彬寨里冲杀上来。俞彬、高杰急忙把人马分开，暗中设下两处埋伏，然后披挂上马，引兵出迎。高杰一马当先专寻倪宠，两马相交，大战了三十余合，倪宠招架不住，拖刀向后便走。高杰那里肯舍？一马追杀上去。不防前面王朴的人马又被俞彬杀败，这时候官兵后军在前，前军在后，中间夹着俞彬的人马，后面又是高杰的追兵，直杀得两路官兵抛盔弃甲，大败而奔。倪、王二将看见不能抵挡，急忙收集残兵，连夜向安化、合水一带退走去了。

自成得了前军捷报，立刻率领人马，星夜折回前去，再与郭天喜夺隘进兵。不防这个当子，忽然接了两个急报，说是总兵李卑由安化杀来，贺人龙由合水杀来，会合了倪、王二镇，声势十分浩大，高、俞二将连夜向自成请兵援应。自成大惊！要待合兵一处去与官兵决战，又怕郭天喜从后面杀来。因此自己仍旧守住大营，与天喜互相抗峙，一面传令，叫大将马维兴、扫地王、高一功、周凤梧等，各率精兵三千人，星夜向镇原去协助高、俞二将，抵御官兵。

第36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3)

此时高、俞二人闻得贺人龙、李卑两镇人马到来，他们二人便不敢浪战，只得深沟高垒，以待援兵；如今看见维兴等到来，就立刻请了四人来营，商议进兵的方略。俞彬首先发话道：“这贺人龙、李卑都是陕西的名将，不可轻易出战。明天我同高、马二将军各引本部人马，去向安化迎敌李卑，黑煞神老弟同周、高二位尽率所部人马，向合水去敌贺人龙。无论如何总要把这两路官兵杀退，方能与他们争锋。”众人听了一齐赞成他的主张，情愿奋勇去干一场。

俞彬道：“来日一战，关系非轻，倘若战而不胜，叫他们长驱过了镇原，那时候又成了腹背受敌之势了。依我愚见，不若再向高王处去请双喜兄前来帮助更好。”众人闻言，都说使得。于是俞彬便差马再向迎祥处去调李双喜。

到了次日一早，两路六支人马分头出发，去与官兵接战，就中单说俞彬同高杰、马维兴三人兵至安化，前头李卑的兵马早已列阵相待。李卑横刀勒马，大叫：“俞彬、高杰、马维兴你们三个都是当世的好男儿，为何不替朝廷效力，取封侯之赏，却甘心去失身匪类，自寻灭族之祸？本镇今日饶你一死，快快的解甲投诚，随了本镇前去立功罢。”

俞彬厉声答道：“今日之事，各为其主，不必多言，有本领的快快上来罢。”

李卑大怒，喝声：“谁去与我斩了这厮来报？”

说犹未毕，背后转出了大将万夫雄，手轮一柄月牙大斧，大喝：“贼将休走！”一马冲上阵前，挥斧直劈俞彬。俞彬背后转出大将杜清，跃马舞刀，拦住夫雄大战了十五六合。夫雄打起精神向杜清顶门上一斧砍了下来，杜清急忙举刀架住，觉得他那一把斧重如泰山，直震得两只手的虎口酸麻，未及还刀，夫雄又是一斧从空劈下，杜清措手不及，竟被砍下马来。官兵一声呐喊，直向阵前冲杀了上来。

俞彬、高杰、马维兴等看见杜清被斩，急忙率领人马分头杀上，高杰一马当先，与李卑交手大战了三十余合，引兵向后退走。俞彬正在与万夫雄大战，不防高杰的人马由前敌退回，反冲动了他的部伍。李卑麾兵奋进，俞、高、马三将合兵一处，方才把官兵抵挡住了。一直杀至天晚，方才各自收兵。

俞彬等败了一阵，又折了杜清，心中十分烦恼。正在商议对付官兵的方法，忽见探马飞报，说是合水一路也被官兵杀败，扫地王已被贺人龙所斩，周、高二将节节退了回来。俞彬大惊，只得连夜向自成大营请兵援应，一面遣人告知周凤梧，约同各守险隘，扼守镇原大道。

此时李双喜已经奉了自成的将令，督率精兵五千，副将十员，星夜赶上前来。因为官兵的势力十分浩大，双喜等也不敢轻易出战，只得仍旧把人马分屯各要隘，连夜再向迎祥、自成请示机宜。这段暂且拦住。

再说那崇祯帝，起先闻得贼入甘肃，平凉等处相继失守，固原亦危在旦夕，因此便连降严旨，责成洪承畴迅速灭贼，并敕山东巡抚朱大典、郧阳抚治卢象升，各调本省及所辖兵马，会同楚、蜀、晋、豫四省官兵，火速入甘会剿。因此那洪承畴也添调了左光先，督率大兵，前来协攻镇原。

自成在甘肃探知四路官兵皆已出动，安化、合水两路人马也是败报连来，一时四面楚歌，军心摇动，他便大形忧闷，立刻请了牛、顾二谋士来到中军，同迎祥商议用兵的方针。

牛金星道：“目下官兵四至，固原又不能取得，为今之计，不如趁官兵未曾杀到，赶紧收兵一处，连夜退入终南山，扼险固守，使官兵不能长驱进攻。一面再遣人去与张献忠联络，叫他尽率所部来会，然后由陈州再入河南。现在官兵全数开入陕、甘，待他们千里而来，我们又入了豫境，若官兵杀入河南，我们便可趁势向安徽的凤阳、泗州一带杀了前去。如此则我兵逍遥自如，官兵已疲于奔命矣！”

自成大喜道：“先生这个主意，正与我的心意相同。”迎祥亦说这样甚好。自成立刻走到帐前传令，叫前敌将士且战且走，陆续都向陇东一带取道入陕，然后径向终南山进发，自己同迎祥率了大部人马，亦跟手拔队起行。一面又遣顾君恩去与张献忠联络，劝他早日出师，以便厚集兵力，去与官兵决战。

第37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4)

原来那张献忠，上回因为不肯与自成合作，后来在商洛一带被杀了个四分五裂，他便收集了残部，窜人深山之内，苟延残喘。正在那无聊之际，忽闻自成又来同他联合，约他同入河南，他便大喜，即刻点起人马，从陈州一路先入河南，自己却带了少数亲兵，一直向终南山来与自成相会。

自成闻知献忠来了，立刻同迎祥出来把他迎入帐中，设宴相待。彼此商议了两天，决定两家人马一齐进发。可巧那李双喜、李过等各路人马与官兵左光先、贺人龙等在陇州大战了四十余日，后来也陆续向终南山退了回来。自成见人马已经会齐，便同张献忠分兵两路，令大将李双喜率兵三万人出郧阳，献忠的部将罗汝才尽率所部人马，就近出河南，大将李守信率兵一万人居中策应。

自成同迎祥、献忠尽倾大队离了终南山，由陕入豫，霎时间烽火连天，湖北、河南同时告急。总督洪承畴大惊，连夜飞檄各省文武，严守封疆，一面咨报兵部，并奏劾陕西巡抚甘学阔防剿不力，贻误军机。朝廷降旨：将学阔革职遣戍，另以副都御史孙传庭巡抚陕西。

这时候，自成的声威大振，洪承畴先后所调各路官兵：大将杨正芳、张上选因攻击自成的后路，被周凤梧、萧云林等奋勇大战，官兵全军覆没，杨、张二将同时阵亡；承畴又调左良玉、汤九州两镇大兵，连夜追杀到来，前锋大将凌元机、胡良翰又被凤梧杀败，胡、凌二将先后战死。承畴看见敌势浩大，官兵连战失利，遂飞檄总兵猛如虎、虎大威速率本部官兵，扼守黄河沿岸，调左良玉移兵守新安，陈邦治守汝州，陈永福守南阳——先把各处要害安置妥当了，然后亲督各镇大兵，出关来与自成决战。

此时自成的人马已经由陈州、灵宝一带直向河北进发，崇祯八年春正月，迎祥、自成、献忠会合所部十三部、七十二营，大会于荥阳。自成下令，叫马世耀、革里眼、左金王率兵三万人，挡川、湖官兵；献忠部将李定国及俞彬率兵二万人，挡山西官兵；献忠部将艾能奇及混天王、混十万率兵三万人，挡陕西官兵；又令献忠部将罗汝才及大将过天星率兵二万人，扼守河上，以防官兵的来路，又令大将老回回马士秀、田虎率铁骑一万人，为四路援应。部署已定，然后迎祥、自成、献忠分督了精兵猛将分道南下，直扑湖广、江南两处而来。

当自成等尚未出发的时候，那洪承畴业已督率大兵驰出了潼关，山东巡抚朱大典也奉旨督了大队人马前来会剿，一时川、陕、晋、豫、楚各省官兵先后出动，那陕军贺人龙、李卑两镇大兵早已杀奔前来。艾能奇等迎战于陈州，被人龙一阵杀败，混天王亦被人龙所斩，贺、李两镇星夜杀奔荥阳而来。

此时自成等连接败报，正待发兵去救能奇并堵挡陕西官兵，不防探马又报，说是川、湖两省大兵又至，左金工兵败战死，马世耀等一齐退败下来了！迎祥大惊，急忙同自成等商议妥当，将各路人马一齐调向江北，都向凤泗一带杀奔前去。

其时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闻知自成等声势浩大，江北情形危急，他遂连夜拜疏，奏陈流寇猖獗，凤阳皇陵重地，不可无重兵防守，请敕淮抚杨一鹏由淮安移守凤阳，以防自成等来犯。这个奏疏一到，崇祯帝便发交大学士、六部、九卿会议。其时大学士周延儒、王应熊二人，都是杨一鹏的亲戚，明知凤阳地当冲要，是一个极危险的所在，因此便把这个奏疏格住，不肯施行。自成探知这一路的防备空虚，所以尽倾所部，悉数杀入江北。大兵到处，势如破竹②，连陷固始、霍丘、颍州、永年、巢县、太湖、霍山、真阳等州县，霍丘县丞张有俊，教谕倪可大，训导河炳，颍州知州尹梦鳌，通判赵士宽，副使张鹤腾，中书田之颖，知县刘道远，光禄署正李生白，训导丁嘉遇，指挥李从师，王廷俊，千户孙升，百户罗元庆，田得民，王之麟，永年知县卢谦，巢县知县严觉，太湖知县金应元，训导扈永宁，真阳知县王信，罗田知县梁志仁，典史单思仁，教谕吴凤来，训导罗大受及举人郭三杰、王毓贞、张受、毕尹周、戴廷对、诸生韩光祖等，先后尽节身死。

第38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5)

自成既入了颍州，杀了一班文武，其时有一位里居致仕兵部尚书张鹤鸣，就是当年党庇王化贞陷害了辽东经略熊廷弼的，年纪已经八十多岁，当城破之时，被自成的部将熊豹将他拿获，劝他投降，鹤鸣誓死不屈，熊豹将他捆到中军，鹤鸣见了自成挺身大骂，说：“我乃是朝廷大臣，断不能屈降于你，快快将我杀了，好去见太祖高皇帝罢！”

自成闻言把眼一翻，厉声喝道：“你既知道是朝廷的大臣，想必是受恩深重的了，就应该拿出忠心赤胆来报效国家，为何当年又挟嫌济私，贻误辽东军务，致熊经略身陷大辟，甚至以封疆大臣传首九边，不但叫天下豪杰寒心，就是于明朝的体统也未免太不冠冕，以致满洲鞑子日渐猖狂，大明的疆土日渐削亡。照这样大臣，恐怕那太祖高皇帝也不愿见他的面罢？”

鹤鸣闻言，低头一句也不言语。自成道：“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了。”便传令，叫熊豹仍旧将他拖了出去，用绳子倒吊在颖州城头。鹤鸣大骂不已。看看将要气绝的时候，自成又叫把他放了下来，然后将他杀死。论来这张鹤鸣以致仕大臣，慷慨殉国，当然是一位忠臣烈士。只可惜他对于熊廷弼一事，竟受了天下万世的疵论，瑜不掩瑕，作者亦不能代为贤者讳了。

自成杀了鹤鸣，又与张献忠尽率全部人马，由颍州进攻凤阳。这凤阳乃是大明发祥之地，因为皇陵所在，常常设有重兵防守，并有中官守陵太监一员专司陵寝事务。当崇祯五年秋间，那凤阳府的百姓每日晚间闻得陵上发出一种悲号之声，异常凄楚。当时守陵文武便派了许多军民去陵上，查验看守，后来知道这个悲音确系由土中发出，于是人人惊异，料定不是一种吉祥之兆。接住又是地震，皇陵附近一日震动了十三次，那悲号之声一连三年没有一天间断。一直到了崇祯七年秋间，有一天，那皇陵前面松林中忽然发现一个朱衣人同一个黑衣人互相殴打奋击，其时悲风洎起，松涛怒吼，天色忽变阴惨，那朱衣人一战败北，被黑衣人追逐甚急，旁观的军民一齐奔来捉拿，忽见那两个人都向地下一滚，突然化作两头苍犬，瞬忽都不见了。过了不多几时，那自成便由陕西窜入皖境，接住又由颍州大举来犯。

警报传到了凤阳，一时军民大震！留守朱国相、知府颜容暄连夜向抚按告急，一面督率军民预备战守。那凤阳的人民因为守陵太监杨泽平常贪淫暴虐，与百姓结怨太深，人人都盼望自成早些来到，以便群起诛杀这个仇人，因此人心涣散，不能团结起来。而凤阳府虽属繁盛之邦，但是因为地脉关系，并未建筑城池，当那一班文武正在扼守府治，分防陵寝，纷纷扰扰的时候，自成的前部先锋马维兴、高杰、田虎等，已经率领大兵，浩浩荡荡杀奔前来。其时总督漕运兼淮扬巡抚杨一鹏、巡按淮扬监察御史吴振缨，连接凤阳告急的文书，恐怕皇陵有失，连夜分督人马，由淮安来救凤阳。

这里官兵刚才出发，那自成的大队早已逼近了凤阳。留守朱国相看见马维兴兵至，急遣部将陈宏祖、陈其忠引兵前去迎敌。维兴等把人马就平敞处摆开了阵势。官兵阵里陈宏祖手提大刀，跃马杀上阵来。高杰见他来了，立刻挺枪出迎，二人一刀一枪，大战了三十余合，未分胜负。其时天色已晚，两下各自收兵。

次日一早，高杰、田虎又复引兵杀上前来，官兵共分二路，国相居中，宏祖在左，其忠在右。田虎一马当先杀入官兵阵里，与陈宏祖首先大战起来，右军陈其忠跟手也与高杰交锋。两下里金鼓齐鸣，喊杀连天。朱国相趁空亦率了精兵，从中间杀奔前来，马维兴急忙上前迎战。六员大将混战做一堆，直杀得两军矢尽弓折，人仰马翻。国相的部将袁瑞征看见官兵不能取胜，他便率了后军，一直冲杀上来。高杰见他来了，急忙丢开陈其忠，挺枪来与瑞征接战。背后陈其忠又复反攻上来，立刻把高杰困在垓心。恰好田虎杀败了陈宏祖，闻知高杰被围，他便引了人马前来接应。宏祖见他向左移动，立刻又翻转身来，追在田虎之后。其忠、宏祖、瑞征二将奋勇大战一阵，将田、高二人杀得手忙脚乱，大败而走。马维兴看见两翼兵败，急忙下令收军。国相亲冒矢石，趁胜奋进，维兴不敢恋战，急忙收兵退走，其忠、宏祖大呼陷阵，所向披靡，一直追杀了三十余里。

第39节：守固原梦龙死国难 会献忠自成陷凤阳(6)

其时李双喜的第二路人马又复赶到，闻知前军失利，他便率了生力兵马接应上来。马维兴等见援兵到来，一齐勒转马头，再来与官兵决战。国相见了，便令其忠等分兵迎战，自己挺枪跃马，专搦双喜交锋。双喜更不打话，挥刀便与他大战起来，一直到了天晚，方才各自收住了人马，暂时休息。

到了次日，那迎祥、自成、献忠大部人马一齐都杀到了，双喜等三将连忙迎接入帐，回明昨日交战情形。自成大怒道：“汝等以两万精兵，连这少数的官军都抵不住，岂不令人耻笑？本日准其休兵一天，明日仍要你们三人去做先锋。倘有畏葸不前者，定以军法从事！”三人碰了钉子，诺诺连声而退。自成又商同献忠，约定尽率大兵，来日一齐进战，务要一鼓杀退官兵，攻下风阳府治。

到了次日，各路人马鸣鼓并进，势如排山倒海，直向官军阵前压将下来。朱国相亲督诸将分头迎敌，只闻得金鼓之声，喊杀之声，一时两军如怒涛汹涌，短刀接触，矢石横飞，自辰至午，直杀得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那五六千官兵在这平原旷野之中，如何敌得住自成等数万如狼似虎的百战枭徒？霎时功夫，官兵便大败下来，陈宏祖、陈其忠二人力战阵亡，国相急忙下令，叫袁瑞征督住前军，自己率了人马退守府治。自成麾兵奋进，瑞征身中三枪，大呼陷阵而死。大兵一涌向前，进逼凤阳府。凤阳无城可守，自成兵至，立时土崩瓦解，人民四散奔走，守陵太监杨泽首先迎降，朱国相巷战身死，凤阳府知府颜容暄看见大势已去，便向着北方痛哭了一场，解带自缢而死，守将指挥吕承荫、郭希圣、张鹏翼、周时望、李郁、岳光祚、金龙化、程永宁、陈永龄、百户盛可学、教渝龚元祥、训导姚恭允、推官万之英、举人蒋思宸等，一个个尽节身死。

迎祥、自成、献忠等长驱入了凤阳府，一面下令休兵，一面大开筵宴，犒赏三军人马，然后商议进取之策。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40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1)

第十回 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

话说自成等连战大胜，兵入凤阳，警报到了北京，举朝大震！维时大学士温体仁，因为从前吕维祺淮抚移镇一疏，是自己阻隔未行，今日凤阳失守，侵犯了皇陵，这个罪名非等闲可比的；加以淮阳巡按吴振缨又是他的亲家，杨一鹏还是大学士王应熊的老师，因此体仁便暗中商同了应熊，把这个败报暂时压搁起来，心想待官兵把凤阳克复了，然后一并奏闻，叫天子稍平一点怒气，趁势好将杨、吴二人拟个免死的罪名，自己也能少担一点处分。

岂知这个风声日甚一日，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音千里闻”——不上三天，那一个北京早已传得满城风雨，给事中何楷，主事郑尔说、胡江等，交章劾体仁、应熊“朋比欺罔，故匿败报！”崇祯帝览奏大惊，即刻痛哭辍朝，一面遣官祭告太庙，一面传旨切责大学土温体仁、王应熊，立敕锦衣卫，将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拿解来京，交刑部议罪。又敕兵部飞檄洪承畴，发兵入皖，克期灭贼。次日又降旨，授郧阳抚治卢象升兵部右侍郎兼都监院副都御史，赐尚方剑，总理江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即日督兵入皖剿贼；所有山西、陕西、甘肃渚军，仍归洪承畴节制；又调山东巡抚朱大典为漕运总督兼淮阳巡抚。管辖卢、凤、淮、扬四郡，即日移镇凤阳，防护陵寝。

旨意下去不多几日，便把杨、吴二人逮入京师，崇祯帝异常忿怒，也不原谅那淮安凤阳相去数百里之遥，平日未奉移镇之旨，巡抚是不能擅离职守的，一旦自成兵至，远水救不了近火。便冤冤枉枉，将他即日正法——看来那专制帝王，真是毫不讲理的了。崇祯帝既杀了杨一鹏，又把吴振缨发往极边充军，方才消了他的怒气；但是对于那温、王二位大学士，却并没有给他一点处分——这便是那明朝的刑赏失当，所以叫一班文武大臣人人寒心起来。

但是，天下事莫非前定。听说那杨一鹏当年任成都推官时候，曾去游峨眉山，遇见一个异僧，与他谈得十分契合，并说前生同他是最好的朋友，许他日后官至督抚，荣膺节钺①；但是二十年后有一个大劫，临时他还须亲自来救度一番，不知人力可以挽回天意否。到了后来，果然一帆风顺，官至漕运总督兼淮阳巡抚，应了那僧的言语。其时自成已由陕西入 江北，军书旁午之际，有一天三鼓时候，辕门外忽然来了一个僧人，口称有紧急军情，必须面见抚军。一鹏已将从前的话忘了，又因军务吃紧，未暇接见，便传令叫他暂时安歇，次日再来相见。那僧闻言，长叹了一声道：“天意不可挽回了！”遂向怀中掏出一封书来，交与旗牌官道：“明天抚军问我时，烦将此书呈上罢！”言毕飘然而去。到了次日，旗牌官把那僧的话回明了一鹏，并呈上书信，一鹏拆开一看，但见内中缄着七绝诗三首道：

二十年前忆旧游，峨眉山畔白云收。

劝君快醒封侯梦，得罢休时早罢休。

应识生前种夙因②，拟将杯水救车薪。

今宵老衲无缘见，回首难追百载身。

一片西风匝地秋，不堪回首事悠悠。

苍鹰黄犬成遗恨，云黯家山泣冷楸③。

一鹏看罢，心中诧异不已，细玩那诗中的意趣，甚是不佳。一时猛然想起当年峨眉僧的遗言，不禁大骇起来！正在傍徨之际，那凤阳告急的文书早已雪片似的飞来，一鹏无可如何，只得连夜督率大兵前去援救。他的人马刚才出了淮安，那凤阳失守的噩耗又传到了。一鹏见大势已去，顿足长叹道：“罢了，罢了！”自悔那天晚上不立刻接见那僧，因此便就死心塌地，引颈待戮了。闲言少叙。

再说自成兵入凤阳之后，一面休兵补马，一面又下令，把那高墙内所囚的罪宗，一律都释放了，一面又遣人去请张献忠来到中军，商议军机大事。不料一连请了三次，献忠却全然不理。你道这是个什么缘故？原来这张献忠的生性脾气，与自成却大不相同。自从入了凤阳之后，别的他一概不管，每日起来，专门放纵了手下的兵将，到处剽掠，不是杀人，便是放火，把那太监杨泽用五刑比出黄金二万两，然后将他斩首。又放火烧焚文武官署及凤阳龙兴寺，皇陵享殿陵前的合抱大松柏三万余株，一齐顺风燃着。但见烈焰飞腾，烟雾弥天，一直烧了五六昼夜，尚未扑灭。又要伐掘皇陵，探取内中所藏的宝物。

自成见了这个情形，直急得三尸神暴跳④，七窍内生烟，立刻亲自来到献忠的帐里，向他劝道：“我辈连年争战，原欲将来图谋个大事，这区区殉葬之物，何足贪图？况且洪承畴、卢象升、朱大典等部奉了朝廷严旨，不日七省精兵一齐杀到了，还不大家趁早筹商个战守之策，将来官兵猝至，如何得了！”

献忠怒道：“你是想成大事做皇帝的，你尽管装你的好，咱老子便是做强盗，你也管不着！”

自成闻言，登时大怒，手指着献忠喝道：“我李自成做不了皇帝便罢，若是真个做了皇帝，还能眼看着你这个强盗横行吗！”

献忠闻言，登时暴跳起来，顺手向案头提起一口宝剑，便向自成用武，自成亦拔出佩剑与他互相对敌。此时早惊动了左右的将士，一齐都奔入帐中，将他二人死力拖开。自成回到帐中向牛金星道：“我早知此贼狼子野心，今若再与他合作，将来必然误我大事。”

金星道：“目下官兵四路来攻，我们的内部断乎不可分裂，还要和衷共济⑤方好。老张的为人恃勇好杀，只可婉言相劝，不可同他使气。将军且不用着急，待某自去劝他，还是大家同心协力，也好对付官兵。”

自成道：“此人终非善类，将来难与长久共事的。你若能劝转他，便叫他早早来此，商议迎敌官兵的计划罢。”

金星领命，即刻亲自来到献忠营里。献忠见他来了，开门便说道：“牛先生，你们老李不许我发掘皇陵，他想独自发财，你说可气不可气！”

金星笑道：“你哪里知道他的意思？这凤阳府的皇陵，乃是明太祖未得天下以前的祖墓。那时候，朱家尚是个庶民百姓，墓中哪里来的宝物？如今费上许多的气力，将来一无所得，岂不令人耻笑吗？”

献忠闻言，鼓掌大笑道：“牛先生，你说得一句也不错。既是这样，咱老子也不去干这倒霉事了。”

金星道：“目下官兵四路出发，早晚便将杀到，你们三位还是趁早商量个对付的法子，免得临时忙乱。”

献忠道：“你说得不错，明天我准定过来，大家一同商量罢。”金星辞了出来，回复了自成。

次日一早，自成来到迎祥帐中，招集了全体将士，并遣人去催献忠，一同解决用兵的机宜。不料那遣去的人去了半天方才回来，口称：“八大王正在帐中饮酒，左右陪着无数的青年妇女，还有皇陵上的十几个小太监，在那里鼓吹作乐。小人回他说这里来请，八大王便动了气，说是‘我正在这里喝酒，哪里管他那些闲事！”

第41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2)

自成道：“你再去，就说我这里也想快乐一天，叫他把那会吹的小太监一同都带了来罢！”没有片刻功夫，那遣去的人又抱头鼠窜⑥回来，口称：“八大王因为打搅了他的高兴，立刻就要将小人斩首，幸亏左右再三劝解，方才逃得了性命，这一差小人办不了的，请大王另派别人罢。”

自成闻言，勃然大怒道：“这种野虫，真不可以理喻了！”于是同迎祥决定了主意，不与献忠同谋，各自另打主意，暗中布置去了。

再说那洪承畴、卢象升、朱大典等奉了朝旨，分督大队人马，四路出发，合攻凤阳。自成得了这个探报，知道官兵日近一日，他便开了一个军事会议，向大众说道：“现在官兵四路杀来，我们的内部又不一致，若是坐守此地，断乎不能支持的。依我的意思，趁着官兵专向这条路上进攻时候，我们出其不意，连夜拔队，向怀远、蒙城、涡阳一带西取归德。待他们赶到了归德，我们又向河北杀去，叫他们个千里跋涉，道疲无功。至于那老张，他既不听良言，我们也不去与他通知，待官兵到了，叫他独自一人挡去罢！”

迎祥道：“此计大妙。”于是决意不通献忠知道，暗暗地传了一道密令，叫李双喜、周凤梧二人为先锋，首先率兵出发，大队人马陆续继进，人不知，鬼不觉，两天功夫，除了驻扎凤阳府治的少数兵马外，其余的部分完全都向怀远一带开拔尽净。自成直待大队都开完了，然后他才率了随身将士及在府治人马，一夜之中，衔枚急走，比及天明献忠知道的时候，他已奔驰了一百多里。

献忠顿足大骂，说自成失信背友，立刻就要点起人马前来追赶。正在忙乱之时，不防那前方的探马接二连三报称，官兵大队人马已由泗州、滁州、凤台一带铺天盖地地杀了前来。献忠闻报，登时急得手忙足乱。欲待率兵迎战，又知道军心散涣，众寡不敌。左思右想，仍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立刻点起全部人马，向庐州一带风驰而去。刚刚到了定远地方，顶头便遇见了李卑的大队拦住去路。献忠大怒，传令叫大将李定国、艾能奇二人一齐上前迎战。此时官兵勇气正盛，定国等一战大败下来。献忠无心恋战，急急收拾残兵，一直逃奔庐州去了，沿途攻城掠寨，到处焚杀，应城知县张绍登、训导张国勋、乡官饶可久、广济典史魏时光等，先后守城战死。

官兵也不追赶，一齐都向凤阳府长驱而来。不料各镇大兵赶到的时候，那高、李、张三部人马早已走得干干净净。官兵克复了府治，但见颓垣败壁，一片焦土——那一种荒凉景况，真令人目不忍观。

其时自成的一支人马早已由涡阳攻陷永城，入了河南归德府。此时总督洪承畴、总理卢象升都到了汝州地方，看见自成东击西走，飘忽如风雨一般，心中十分着急，于是飞檄前敌将士，一面分兵扼守湖南、湖北、河南、郧阳各处的隘口，一面抽调勍旅，由凤阳进攻归德。自成在归德，看见官兵悉众入了大江南北，不日就向归德进发，他遂率了全部人马，弃了归德，由怀庆、卫辉一带攻入卢氏、陕州，陕州知州史记言、训导王诚心、教谕龚敏行、姚良弼、指挥李君赐、杨道太、阮我疆、镇抚陈三元、卢氏知县白楹等，先后战死，大兵由陕州复入陕西边界。此时陕军的精锐全数被督理二人先后调赴江南，剩下那些老弱残兵，如何抵挡得住？所以自成兵到之处，势如破竹，连陷华阴、华州、渭南、临潼。一时烽火连天，三秦大震。陕西抚按向朝廷连章告急，一面飞咨三边总督洪承畴、七省总理卢象升，火速督兵回陕。

这个时候正值崇祯八年，陕西亢旱成灾，赤地千里，自成看见行军的粮秣大感困难，遂变了一个就食宁夏的主意，又恐怕孙传庭从后面追赶上来，于是同高迎祥、牛金星等决定了主意，尽率人马，先攻西安，以挫官兵的锐气。

巡抚孙传庭闻知自成等悉众来攻省城，他便督率了军民昼夜防守，一面飞马向洪承畴告急。承畴闻报大惊，连发令箭，飞调总兵艾万年火速督兵往援；又调总兵曹文诏、副将柳国镇由山西入陕西，总制各路援兵；又飞檄总兵左良玉，率领所部人马，随同朱大典防守凤阳；自己即日督率各镇官兵，再行入陕。

第42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3)

这时候，自成见西安守御坚固，曹、艾两镇即日就将杀到，他遂弃了西安，星夜向甘肃一带杀奔而来，分兵攻陷了咸阳、永寿等县，咸阳知县赵跻昌、永寿知县薄匡宇相继战死，自成的大部由陕西入甘肃，一直杀到了宁夏。不料他的人马刚才到了，那艾万年的大兵也就跟手追至。自成闻报吃了一惊，连忙召集部下将土，商议迎战之策。

迎祥道：“万年乃北山名将，非等闲可比，这回还须要贤甥亲自出马才好。”

自成道：“舅王说得极是，愚甥就去与他试一试高低罢。”

说犹未了，只见帐下转出大将李过，高声说道：“不劳叔父出马，侄儿不才，愿擒万年献于帐下。”

自成道：“你要去也未尝不可，但须还得一个帮手。”

话未说完，忽见帐下又转出大将曹豹、刘彪，齐声说道：“我二人自从到了这里，未曾立下一点功劳，今日愿助小将军去破官兵。”

自成道：“你二人愿去也好，但是步步须要留心，不可大意才好。”三人领命而去，立刻点起人马，前来迎战。

原来这艾万年也是米脂人氏，家里原是个诗书世族，他父亲应甲，曾做过四川真安知州。万年为诸生的时候，看见天下大乱，正是英雄出头之日，遂弃文习武，由武举出身，年未三十便仕至专阃⑦，由孤山副将擢山西大同镇总兵官。他这一镇官兵，人强马壮，所向无敌，今日与李过等两军对垒，三通鼓罢，李过金盔金甲，勒马横刀，专搦万年出战；只见门旗开处，万年全身披挂，手握钢枪，座下骏马，大叫李过听话：“本帅与尔谊同桑梓，愿以忠言相告：尔以少年英豪，不幸失身匪类。今日若能翻然悔过，本帅愿保尔以不死，去与朝廷效力，将来的前程未可限量；倘若执迷不悟，将来死到临头，悔之晚矣。”

李过并不答话，跃马舞刀直取万年。万年大怒，喝声：“不识死的匹夫，谁去与我拿了过来？”说犹未了，背后转出大将刘成功，拍马挺枪，迎住李过大战。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战了三十余合，成功料敌不住，拨马向后退走，李过提刀赶了上来，万年大怒，举枪向李过一挥，大喝“贼将休走？”李过急忙丢开了成功，挥刀便与万年接战。不防那万年的武艺高强，枪法烂熟，一阵杀得李过手忙足乱，拖刀败下阵来。刘豹、曹彪看见李过战败，急忙双刀并举，一齐杀上阵来，万年大怒，舞动了长枪便与二人交战。不上片刻功夫，曹、刘二人先后中枪落马，官兵一声呐喊，蜂拥杀了上来。李过不敢恋战，急忙率领人马大败而逃，万年一直追杀了三十余里，后面曹文诏的大队跟手也开到了。

自成看见李过兵败逃回，又怕宁夏的官兵夹攻上来，于是即刻把大部人马率了，由静宁、秦安、清水一直向秦州而来，那曹文诏、艾万年二人亦各率大兵，节节追赶上来。

自成到了秦州，因为该处地势险要，可资战守，于是把他的大队人马四面分布，扼险固守，一面再令大将周风梧、李双喜、刘希元、罗虎等四人协同李过，再与官兵接战。

四员大将刚才引兵出发，那李过在前敌已被官兵连战杀败，一直败退下来。李双喜闻报，立刻赶上前来，把李过的人马放过后边作为后队，自己同凤梧等尽督大兵上前迎战。官军阵里是副将刘成功首先出马，双喜便令罗虎上前迎敌，二人大战了三十余合未分胜负。刘希元看见罗虎不能取胜，他便舞动了长矛，飞马上前助战。万年大怒，喝声“贼将休走！”举枪直取希元，交马不上三合，手起一枪，刺希元于马下。罗虎大惊，拨马向后便走，万年、成功麾兵扑杀了上来。李双喜大惊，急忙同周凤梧率了人马，死力上前抵住。一时杀声大震，山谷皆应。罗虎翻转身来再与成功交战，双喜、凤梧一刀一枪双战万年，万年力战二将毫无畏惧。正在酣战之时，周凤梧一点大意，被万年一枪刺了过来，凤梧大惊，急忙向右边一闪，枪头过处，那左肩上面早已穿过一层坚甲。凤梧叫声不好，勒马向后便走，双喜大惊，急忙挥刀上前敌住，万年打起精神，一阵杀得双喜拖刀败下阵来。官兵一声呐喊，四路扑杀上去，双喜率了人马风驰而逃。万年见他走得远了，急忙把枪向胯下一压，抽弓搭箭，照定双喜的后心，一箭射了过去，大叫：“贼将看箭！”双喜听得弓弦一响，急忙将身子向马鞍桥上一伏，那支箭一直从双喜背上斜飞了过去。双喜刚才将身子一竖，不防那第二支箭嗖的一声又射过来，恰恰的中在双喜右肩上面。双喜大惊，急忙向座马的肚下一滚，使了个镫里藏身⑧之法，一溜烟向阵后逃奔去了。万年看见他这样活泼，不禁大叫：“贼将好个身手！”举鞭一挥，那部下的人马犹如排山倒海杀将上来！罗虎等率了人马大败而走，万年一直追赶了五十余里，方才收住人马。这一场大战，官兵大获全胜，双喜身带重伤，连夜向自成的大营飞马告急。

第43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4)

其时自成早已亲督大兵接应上来，闻知刘希元业已阵亡，李双喜亦创重不起，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传令，把前敌人马调回休养，仍令李过协同罗虎扼住官兵的来路，暂时休兵停战。又因李双喜的右肩受伤太重，竟至骨折肋伤，遂差人向后军，连夜把一位太医名叫老神仙的请来医治，方才将双喜的箭伤疗好。

看官请听这老神仙的历史。原来他姓陈名士庆，本籍河南邓州人氏，自幼聪敏过人，读书过目成诵。十五六岁时，一日误行入了深山，日暮途穷，忽然看见路旁有一间茅屋，其中坐着一位老人，闭目凝神，相貌十分奇古，士庆知道他不是一个凡人，遂跪在旁边，恭恭敬敬地屏息以待。过了半日，那老人忽然把双目一睁，问他来此何干？士庆便叩首说：“愿随仙师前去修道。”老人把他端详了一会，摇头道：“你的俗骨太多，不是神仙中人，但是既然遇见了我，总算是有缘的，不可令你空空回去。我今赠你一物，回去细心研究，一生吃着不尽了。”说毕，向座旁取出一卷书来，递于士庆道：“去罢。”士庆翻开一看，只见那书中所载的，都是一切符咒禁方，那仙翁又一一给他指示了一遍，方才把他送出茅屋，指给了途径，叫他快快回去。士庆回到家中，闭户焚香，把那一卷书练习了几天。从此以后，他便能续筋补骨，起死回生，无论内科外症，跌打损伤，一经他的疗治，无不应手回春。至于他的治病，并不用一切药品，或用一锅清水，在火上一熬，便成了膏药；或是把他人的手足割了下来，安在病人损伤之处，过上三天，便成了天然的一般；又能向那盗贼屠杀过地方，将女人的生殖器割了下来，熬成膏药，疗治一切刀伤、箭伤，应验如神。因此自成便将他聘入营中，待以上宾之礼。有一天，自成军中的一员上将在阵前伤重气绝，抬到营中，自成十分哀痛。正在预备装殓之时，士庆忽然走了上来，用手摸了一摸道：“快快不要忙乱，这个人，还可以活的。”自成以为他是扯谎，大怒道：“军中岂可以戏言？你若弄他不活，便要偿命！”士庆闻言，正色道：“愿责军令状如何？”自成大喜，立刻挥开了从人，请他就地疗治。士庆不慌不忙，取了一盂清水，将他身上从头至尾喷了一遍，又用棉花将他厚厚地包裹起来，然后用两块木板紧紧夹定，放在静室之中。过了三天打开一看，那人居然活转回来。自成见他这样神术，立刻亲自拜谢，口称：“先生真是一位神仙！”因此那营中的将士一齐都尊他为老神仙，他的名声日盛一日，后来因为与牛金星意见不合，他又混入张献忠的营里，及至清朝定鼎之后，他遂改名易姓，飘然不知所终了。闲言少叙。

再说自成把李双喜的箭伤调养好了，然后亲督大兵来与官兵决战。传令叫李过、罗虎分两翼把人马退开，自率中军向万年的阵前指名叫战。

万年闻知自成到来，立刻大开营门，摆阵出迎。万年立马阵前，大叫自成答话。自成在马上欠身道：“将军别来无恙。现在朝纲紊乱，海内豪杰之士趁时四起，眼看得明祚将终，将军何不弃暗投明，共图大事？”万年大怒，叱道：“逆贼无礼，敢在本镇面前信口胡说！似尔这样的逆天作乱，贻辱乡里，本镇今日若不取尔首级，不足以彰朝廷的天威！”自成大怒，用矛向后一招，背后飞出大将马维兴，拍马舞刀，直取万年。万年阵里转出副将白全，大叫“贼将休走”，挺枪跃马，接住维兴大战了三十余合，未分胜负。自成恐怕维兴有失，立刻舞动长矛上前助战，万年背后又转出副将刘成功，亦挺枪接住自成厮杀。四个人正在混战的时候，李过又率了左翼人马接应上来，部将胡太一马当先，杀人官军阵里，顶头便遇见了万年。万年大喝：“贼将休走！”挥枪直取胡太，胡太大惊，急忙舞刀来迎，交马不上三合，早被万年手起一枪，刺死于马下。万年扬鞭大笑道：“这种无用之徒，胜之不足为武，‘擒贼须要擒王’！”说时，挺抢跃马直取自成。自成大惊，连忙丢开了刘成功，便与万年交战。后面刘成功、白全分左右扑杀上来，马维兴急忙挥刀上前迎战，却被万年的部将李升引兵从斜刺里截住大战。官兵人人奋勇，杀声震天！自成前锋的偏将一连伤亡了二十余员，那大队人马登时败退下来。自成看见万年武艺高强，所部人马又十分精锐，明知不能取胜，只得率了人马向后退走。万年麾兵追杀，一直赶了五十余里方才扎住人马。

第44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5)

自成连战大败，便召集了诸将，商议抵挡官兵之策。其时诸将都看见官兵精锐异常，非等闲可比，一时七嘴八舌，没有一定的计策。自成道：“官兵连胜之下，兵骄将傲，必然轻视我军。只要大众都肯出一把气力，破敌取胜，正其时矣！”众人闻言，齐声道：“愿听号令，去与官兵决战。”自成道：“这样很好。”立刻下令：叫大将高一功、萧云林各率铁骑三千人，分左右向山谷中埋伏，待官兵杀过，即行抄人阵后，又令李过、罗虎各率步兵三千人，向阵后十里之深林中分左右埋伏，多备强弓硬弩，待官兵到来，即行迎头截射；又令部将田见秀引兵一千五百人前去挑战，许败不许胜，只要将官兵引过了两重伏兵，便算首功；又令大将李守信、李万庆、马维兴、刘宗敏等各率马步精兵，张两翼拥护中军。各路人马即日开拔，然后自己督率了一班大将，居中策应。

分布已定，次日五鼓便擂鼓进兵。没有两个时辰，只闻前面一片人喊马嘶之声，金鼓乱鸣，杀声连天。那前部先锋田见秀早已引兵败退下来，艾万年、刘成功分督大兵蜂拥追杀而来。自成看见官兵大至，只得拔队退走。官兵摇旗呐喊，一直追至宁州的襄乐村附近，忽闻前面金鼓齐鸣，尘头高起。自成把中军人马登时调转头来，直向官兵奋勇冲杀，大将袁宗第、田虎、贺珍、贺锦等身先士卒，一涌杀将上来。万年大怒，传令叫刘成功、白全二将分兵上前迎敌。两军正在鏖战之际，忽闻前面炮声大震，自成的中军人马猛然向后退走，田虎等一齐飞马败退。万年正待追赶之时，不防那左右树林之中突然一声炮响，万弩齐发。万年知是中计，急忙下令退兵。无奈那林木深处矢如飞蝗，前锋将士都纷纷中箭落马。这个当子，那自成的大队又复卷土重来，利刀阔斧，势不可挡。

万年大惊，只得率同诸将火速退兵，一面令刘成功、李升分兵两路，且战且走。行不五里，忽闻前头的鼓声又起，原来是李守信等早已绕出官兵背后，向前倒攻上来。万年正待亲自上前接战之时，不防那李过等也从左右赶杀上来，一时四面的杀声惊天动地。李守信、李万庆、马维兴、刘宗敏、李过、罗虎、袁宗第、高一功、贺珍、贺锦、田虎、高立功等一班大将，各率马步大兵，把官兵团团围住。自成亲自率了李双喜、周凤梧、俞彬等，风驰电掣杀入垓心来捉万年，只闻得一片金鼓声，夹着喊杀之声，摇山动岳。副将刘成功身带七伤，首先阵亡。万年手握长枪，大呼陷阵，左冲右突，手斩偏将六员，自成的兵将一拥杀上前来。此时官兵早被自成的兵将杀得七零八落，死亡过半。万年身边只剩下部将张广见、高国勋二人，各率残兵死战不退。自成又传令，叫部下人马大呼：“万年早早投降，免遭诛戮！”万年料不能脱，便向高、张二将说道：“本帅与尔生同乡里，素知二公忠勇，今日大势已去，徒死无益，可急拔身早出，速向督帅军前报信，留下身子好替国家出力，好为我米脂人争光！”说毕，就在马上拔剑自刎而死。自成见他落马，立刻麾兵奋进，四面兜杀，霎时功夫官兵全军覆没，自成下令收兵。那一片战场，登时变成了血肉腥膻，尸骸狼藉，日色都无光了！后来邑举人原任江西新城县知县冯汝为有诗叹曰：

忠孝家声旧，威名震九边。

十年拼马革⑨，千里逐狼烟。

数叹封侯蹇⑩，空怀报国坚。

宁州城外水，千载尚呜咽。

万年既死，高、张二将方才混入土卒中，各自逃回陕西去了。后来二人都以战功卓著，广见官至湖广宝庆总兵官，国勋官至京师提塘副将——此是后话。

再说那曹文诏正在由晋入陕之时，忽闻万年兵败战死，想起袍泽之情，不禁放声大哭！一面催督人马星夜进兵，来与万年复仇，因此他这一支大兵来得非常迅速。

自成闻知文诏兵至，立刻率了人马，星夜赶奔了五六十里，便与官兵恰恰遇着。自成下令，叫大将马世耀率领人马火速出战。

第45节：恣淫虐张李绝友谊 战襄乐曹艾两捐躯(6)

文诏望见了世耀，便咬牙切齿，立叫副将柳国镇上前迎战。国镇挺枪而出，与世耀一刀一枪，大战了三十余合未分胜负。副将曹变蛟看见国镇不能取胜，立刻率领人马上前助战。世耀抵挡不住，登时败下阵来，文诏麾兵追杀上去，便与自成的大队相遇。前军大将李过与变蛟一气鏖战七八十合，自成看见变蛟武艺高强，恐怕李过有失，急忙下令叫高立功、萧云林率了人马分左右杀上前去，文诏亦调副将柳国镇、张全斌分头迎敌。一时金鼓齐鸣，杀声四起。文诏亦舞动大刀，亲自杀出阵来，顶头便遇着了李守信，交马大战了三十余合，守信料敌不住，拖刀败阵而走。自成大怒，急令大将罗虎、史太一齐出马，来战文诏。文诏大喝：“无名小贼，何苦白白的送死！”说时举刀一挥，斩史太于马下，顺势回转刀来，直劈罗虎。罗虎大惊，急忙舞刀迎住，交马不上十合，早被文诏杀得大败而逃。文诏也不追赶，飞马向中军一直来斩自成。自成大惊，连忙亲舞钢矛上前迎战。其时背后的将士看见自成出马，一齐都杀上前来，刀、枪、剑、戟围住文诏，四面夹攻。文诏大怒，舞动手中的钢刀、连斩上将三员，背后柳、张二将也杀退了两翼敌兵，乘胜上前接应。官兵人人奋勇，一阵杀得自成的人马抛盔弃甲，大败而走。文诏也不追赶，下令收回了人马，安营下寨。次日一早，又率领大队人马上前搦战。不料自成营中即是深沟高垒，任他如何叫骂，到底没有一个人出来应战。

一连待了两天，文诏心中大疑。到了第三天一早，忽见探马飞报，说是自成的大队昨夜晚间已经全数退走，前面只剩下一座空营了。文诏道：“看这情形，大约是怕西安的官兵抄入后路，因此连夜宵遁。趁此军心摇动之时，可以一鼓破之。”立刻下令进兵，星夜追赶了前去。沿途所过之处，都是鸦雀无声，并不见自成的一兵一将。

文诏追赶了一天，大兵刚刚杀到真宁之湫头镇地方，忽闻四面炮声大震，一时金鼓乱鸣，喊杀连天。文诏大惊，急忙引兵退走，其时四面伏兵齐起，矢石横飞，自成的人马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文诏见事不好，急令副将曹变蛟、参将王锡命、守备曹鼎蛟率领人马向左右冲杀，自己同副将曹文耀、柳国镇由中间来与自成死战。维时天已冥黑，在那更深云黯之中，官兵自相践踏，一时部伍大乱，只闻得金鼓之声、呼号之声、喊杀之声一阵阵随着悲风而来。一直杀至东方大明，只见那官军的将士东偏西倒，尸如山积，血流成河。那总兵曹文诏、副将柳国镇二人也随着一般兵士，尸横沙场，湮然长逝了。其时悲风四起，草木都带出一种凄凉之色，后人有诗叹曰：

赵国多良将，英才出晋阳。

将军能继武，社稷救金汤。

威望关西著，声名冀北彰。

钟山王气敛，大宿殒光芒。

文诏等既死，他的兄弟文耀，侄儿变蛟、鼎蛟等，在那千军万马之中，杀开一条血路，一直投奔洪承畴的大营去了。

原来那自成因为文诏威名久著，他的兵将闻风先已丧胆，所以连战皆败，未可以力取胜，因此设了这么一个圈套，不料文诏竟尔中计捐躯，折了朝廷的干城虎将，看来也是明朝的气运使然了。

但是官兵连覆两镇精兵，折了两员大将，噩音传到总督行营，洪承畴放声大哭，顿足长叹道：“国家失此股肱之臣⑾，大事不可为了。”一面拜章申奏朝廷，一面再调大兵，亲自来与自成决战。

崇祯帝览奏大为震悼，随即降旨：追赠曹文诏太子太保左都督，赐祭葬，世荫指挥佥事；艾万年加赠都督佥事，赐祭葬；其余阵亡将士着陕西巡按会同洪承畴查明汇奏，统交兵部，从优议恤。一面又责成洪承畴、卢象升即日督兵进剿。又降严旨，申饬兵部尚书张凤翼，责成他统筹全局，限期荡平各处的流寇。凤翼大惧，即日上疏，言：“剿贼原调七万二千官兵，随贼所向，以殄灭⑿为期。督臣洪承畴以三万人分布楚、豫两省，地阔兵少，以致尤世威、徐来朝等先后溃败，以二万人分布三秦，千里迢迢，孤军无援，故曹文诏、艾万年先后战殁。今臣又调祖宽、李重镇、倪宠、牟文绶等四镇官兵及楚兵七千人，先后开赴前敌，兵力已厚，当可灭贼。请饬下督师文武，将潼关以内属之洪承畴，潼关以外属之卢象升，划地分防，鼓勇进兵，当不难指日灭贼也！”崇祯帝准奏，即日饬下督、理二臣，依议遵行。

这个旨意刚刚下去，

那自成人马已经由甘肃再入陕西，又遣了游骑绕出河南，将张献忠从前剩下的残兵一并会合起来，分途扰乱官兵来路，连陷了渑池、邓州两处坚城，渑池知县李迈林、邓州知州孙泽盛、同知薛应龄等先后力战身死。一时烽火连天，陕西、河南两省同时告急！总理卢象升连夜率了大兵，身先士卒，先将河南的大股杀退，然后尽督大兵来与承畴会师，共商进兵之策。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46节：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1)

第十一回 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

话说三边总督洪承畴、七省总理兼郧阳抚治卢象升连奉朝旨，分调各镇大兵来与自成决战。其时总兵贺人龙、张全昌两镇大兵首先奉令杀来，大败自成于清水。自成大怒，亲自督率人马，一阵杀败了官兵，都司田应龙、守备张应春先后战死。自成乘胜前进，分兵四出，连陷陕甘各州县，陇州知州胡尔纯、扶风知县王国训、主簿夏建忠、典史陈绍南、教谕张宏纲、训导陈儒正、阶州学正孙仲嗣等先后战死。

承畴连接紧报，星夜飞调贺人龙、李卑、左光先、左良玉等四镇官兵，一齐向陕甘界上节节进剿。卢象升也调了山东、河南的官兵，先后开入潼关。

自成看见官兵声势浩大，遂同迎祥商议，把部下的人马分为两股：自成率了多数兵将，由富平向潼关，来挡洪、卢二人的大部，迎祥率了少数，由陇州攻凤翔，以牵制陕军，专与孙传庭对敌。两部人马即日拔队分行。

其时自成一部早已杀过了富平，深知洪承畴亲自率领大兵前来决战，他便飞调李守信率兵三千人扼守蒲州，高杰率兵五千人扼守朝邑，俞彬、贺珍同率精兵一万人驻守三原，然后自己率同诸将驻扎泾阳县，专待官兵一到，便与交锋。

这个时候，自成刚刚把四路人马分布妥当，不防那高迎祥一部早已在凤翔被总兵曹变蛟、副将尤翟文、守备孙守法等杀败；迎祥退走乾州，又被总兵左光先拦住痛剿了一场，迎祥被光先一箭射中了左胁，连夜率了败兵，由华阴一路直趋泾阳而来。自成大惊，正待商议出兵之时，又见探马飞报，说是总兵左良玉引兵杀到来了！自成闻报，立刻走到中军，下令叫大将李过、罗虎辅助迎祥留守泾阳，自己率了诸将来与良玉决战。

前锋大将马维兴的一支人马首先便与官兵相遇。维兴横刀勒马，在阵前耀武扬威，大叫：“良玉匹夫，快快出来领死！”

良玉厉声喝道：“逆贼休得无礼。本镇亲奉圣旨。率了精兵猛将，入关讨贼，倘有抗拒天兵者，一概诛杀无赦。尔以当世英豪，可惜失身盗贼之中。本帅今日剀切①劝尔，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须要见机明决，及早回头，方才算得真正英雄。今日既然遇见本帅，便可解甲投诚，去与朝廷立功，免得兵败之下，玉石俱焚，岂不悔之晚矣！”

维兴闻言大怒，喝道：“方今朝廷昏乱，是非颠倒，但凡有志之士，谁肯去与他效力？这些腐论，说与谁听？不必多言，放马过来罢！”

良玉大怒道：“匹夫无礼，敢欺本帅不能斩尔首级耶，哪一个快去替我斩此逆贼？”

说犹未了，背后早已转出一员大将，挺枪跃马，直取维兴。良玉视之，乃是部将鲍武也。维兴更不打话，挥刀直劈鲍武。鲍武舞枪迎战，二人一气大战了七八十合，直至天晚两下方才鸣金收军。

次日，良玉又命其子左梦庚督住中军人马，自己引了前锋，亲自出马来战维兴。两人武艺高强，正在鏖战之时，那官军阵后忽然尘头高起，喊杀连天，总兵李卑的大队又复赶杀到来，先锋大将万夫雄一马当先，直扑阵前而来。维兴大惊，立刻率兵退走，良玉麾兵进战，维兴不能抵挡，一战大败下来，后面左光先、贺人龙两镇大兵又复相继杀到，维兴立营不住，只得率领残兵，星夜回奔自成的大营去了。

官兵趁着得胜兵威，便分头去援各县的城池，左光先一支人马已经杀到朝邑。其时自成的大将高杰闻知光先兵至。便亲自率了人马上前迎战。

第47节：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2)

两阵对圆，光先立马横枪，大叫：“贼将快快投降，免污刀斧。”

高杰大怒道：“吾乃翻山鹞子高杰也，你这个匹夫有几颗头颅，敢来这里送死！”

光先大怒，叱道：“本镇奉旨剿贼，专要捉拿李自成，似你这样无名小卒，本帅哪里记得。但是你既然叫做翻山鹞子，就该幡然改过，归顺朝廷，何敢抵抗天兵，自取灭亡？”

高杰大怒道：“你从前也是同我一样，今日有何面目竟敢在此口出大言？你到底有多大本领，快快上来比武罢！”说时飞马上前，一支枪直刺光先。

光先背后转出大将杜楠，大喝“贼将休走！”舞刀跃马拦住高杰大战。高杰大笑道：“你这种无名鄙夫，也要充做大将，看枪罢！”说时一枪刺了过来，杜楠急忙举枪架住，二人一来一往，战到十五六合，高杰趁他个空子，手起一枪，刺杜楠于马下。高杰把枪一挥，部下人马蜂拥杀了上来。光先大惊，急忙挺枪迎战，交手三十余合，又被高杰杀了个手忙足乱，急急引兵败退下去。高杰因为奉了自成的密令，不许他妄自进兵，因此便不追赶，即行收兵回城。

这时候，自成在泾阳，因为马维兴连战大败，高杰又遣人请兵援应，正在商议出兵之时，不防那蒲州李守信又被贺人龙杀败，总理卢象升亲自赶到蒲州，一时军心惶惶，谣言四起。自成大惊，急忙下令，叫大将翻山动率领精兵五千人，前往泾阳帮助高杰，翻山动领命出发。

其时那四镇官兵都奉了洪承畴的将令，一齐进攻朝邑。高杰看见官兵大至，明知孤城不能坐守，于是点起人马，与翻山动出城迎战。行了不上五里，便与官兵先锋万夫雄的大队相遇，两下就在平敞处摆开了阵势。

夫雄横刀勒马厉声叫战，高杰背后转出大将马三才，挺枪跃马上前接战。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交马二十余合，夫雄手起刀落，斩三才于马下。高杰大怒，正待亲自出战，不防他的部将卜忠早已飞出阵前，来与夫雄接战，战了不上十合，又被夫雄一刀劈下马来。官兵看见夫雄连斩二将，立时军威大振，一声呐喊，四面扑杀了上来。高杰大惊，急忙同翻山动各率人马，一齐上前迎敌。正在鏖战之时，忽见前面尘头蔽天，杀声大震，原来是左光先同李卑等四镇大兵一齐赶杀来了。高杰看见事法不好，连忙下令退兵，翻山动在后军，又被左良玉所斩。良玉麾兵奋进，一鼓夺回了朝邑，会同各镇大兵，星夜向三原进攻——这一回仍是李卑的人马为先锋，浩浩荡荡，一直杀奔三原而来。

此时自成在泾阳，闻知朝邑失守，三原告急，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同迎祥请了牛金星商议了一番，下令叫大将李双喜、周凤梧、蝎子块、罗虎等各率本部精兵，星夜前往三原助战。

四将领命出发，行了不上五六十里，只见前面尘头高起，喊杀连天，人报俞、高二人已经被官兵杀败，失守了三原，尽率残兵败退下来了。双喜见了俞、高二将，一面传令把人马扎住，一面遣人飞报自成。自成大惊，立刻传令，叫他们六人迎头先与官兵接战，一面再遣大将萧云林、高一功各率勍骑三千人，火速上前接应。

这个时候，那李双喜等早与官兵的前锋接触起来，副将万夫雄首先败了一阵，李卑大怒，立刻亲督大兵上前督战。双喜看见李卑出马，便传令叫大将蝎子块率兵上前专搦李卑骂战，李卑大怒，挥刀纵马直取蝎子块。一时金鼓乱鸣，喊杀四起，交马三十余合，李卑大喝一声，一刀劈蝎子块于马下。官兵见主帅阵斩敌将，登时勇气百倍，一声呐喊，四面扑杀上来。双喜等力战不支，急忙引兵退走，后面左良玉等三镇大兵一齐赶杀上来。双喜大惊，只得勒转人马，同俞彬等五将再与官兵死战。

这个当子，自成又连接探报，说是陕西巡抚孙传庭又率了士兵，由西安前来夹攻，总兵祖宽、李重镇、倪宠、牟文绶等四镇人马，亦分道杀向前来。自成大惊，连夜召集了诸将，商议一切战守机宜。高迎祥首先发言道：“现在官兵四路来攻，形势异常险恶，万不可聚在一处，叫官兵粹集了兵力，来与我们作对。依我的意思，还是请贤甥把多数人马带了，去与洪、卢二人分头进战，为舅自带当年的旧部，独挡孙传庭一面，如此方能分开官兵的势力，再作区处罢！”

第48节：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3)

自成道：“舅王言之有理。”立刻传令，叫大队人马分途进行，又下令把李道、李进两支人马拨去辅助迎祥，又令李过尽率前部精兵作为先锋，与迎祥一同出发。分布已定，然后亲自督率大兵来与李卑决战。不料此时官兵连胜之下，勇气百倍，他的大队刚才出发，前方李双喜等七员大将又被官兵杀败，一直败溃回来。那李卑、贺人龙各率大兵。跟踪追来，自成大怒，急忙下令，把前锋人马分左右荡开，自己率了中军大队，大开营门，来与官兵接战。

其时李卑、贺人龙一齐立马阵前，扬鞭大叫：“自成兵败势窘，还不及早投降，更待何时！”自成怒不可遏，举矛向后一挥，背后转出了大将马世耀，舞刀跃马直取李卑。李卑大怒，喝声：“死在须臾的逆贼，焉敢抗拒天兵！”拍马舞刀亲自来战世耀。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战到三五十合，世耀抵挡不住，拖刀败下阵来。自成将田虎看见世耀战败，急忙飞马上阵，来与李卑接战。世耀看见田虎出马，急忙翻转身来，双刀并举，围住李卑死战不退。李卑力敌二将，刀法毫不错乱。

正在鏖战不休的时候，自成在中军忽然连接探报，说是高迎祥与孙传庭一战大败，折了许多兵马，迎祥率了败兵，一直退向凤翔、武功一带去了。自成得报大惊，生怕传庭的人马再向这里夹攻上来，那时候便成了腹背受敌、退兵无路之势了，于是不敢再与官兵恋战，急忙下令收兵，叫李双喜等扼住险要，自己率了大队且战且走，弃了泾阳，一直向河南、湖北两省边界上退了下来。李卑等看见自成将人马移动，立刻趋兵追杀。李双喜连战大败，反把自成的大队冲动，因此官兵长趋杀来，自成的人马望风溃走。

刚刚到了白沙镇地方，不防前面烟尘四起，原来是张献忠的大部又被官兵杀败，也向这里逃奔而来。献忠看见追兵甚急，自己的兵将业已死伤过半，于是又低首下气，再来求与自成合作。自成本来深恶献忠的人格，但是因为要凑合兵力，一同抵挡官兵，因此又勉强答应了他。所以他们二人就在白沙镇言归于好，从新合作起来。但是这张献忠自从凤阳一败，后来很闹下许多的乱子，都在那皖、豫两省境内。既然叙到这里，不好不把他已往之事略为补述一遍。

原来献忠自从由安徽窜入河南之后，所到之处，肆行屠杀。后来被应天巡抚张国维率大将许自强等与他大战了几场，两下互有胜负，官兵守备朱士允力战身死，献忠的声势一日大出一日。国维又会同了河南巡抚陈必谦檄调辽东总兵祖宽，会师进攻，大败献忠于朱阳关。献忠引兵逃走，必谦等趁胜追杀，又败之于嵩县九皋山。献忠逃至汝州，又被副将罗岱杀了个落花流水，因此便急急收拾残兵，一直来投自成。二人既已合兵一处，又见官兵的锐气正盛，万难再与争锋、接战，因此他们两人便取了个同意，一齐率了人马，由郧阳小道绕了过去，连夜退入商洛山中，分派兵将，据险固守，暂作休兵之计。

此时官兵连胜之下，七省总理卢象升大会诸将于凤阳，分兵调将，预备克期平贼。一面飞咨三边总督洪承畴，速调大兵，合攻自成。于是总兵左良玉、贺人龙、左光先、汤九州、祖宽、李卑等各统大兵，先后进围商洛。

自成闻知这个消息，立刻请了牛金星等，连夜商量了一个主意，下令把部下的兵将分为两路，趁官兵四路出发之时，他却同献忠各率一部人马，出其不意，仍由湖北郧阳一带杀入安徽，直攻庐州。这时候，庐州兵单饷缺，正在危急万分之时，却得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连夜飞调了大兵赶来援救。自成就在庐州城下与官兵大战了七天七夜，到底又被官兵杀败，于是弃了庐州，掉转马头来一鼓攻破了含山、和州，和州知州黎宏业、州判钱大用、吏目景一嵩、学正康正谏、训导赵世选、乡官马如蛟、马如虹、马如虬等同时战死。自成入了和州之后，休兵三日，复率大兵进攻滁州，滁州知州刘大巩一面督率了兵民昼夜防守；一面又飞马向各处告急。

第49节：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4)

此时卢象升同总兵祖宽、张任学两支人马早已星夜赶上前来。自成看见官兵大至，急忙再把人马分开，叫张献忠率领所部督攻城池。自己便督了诸将，就与官兵在滁州境上大战起来。两下正在战争激烈之时，不防风阳总督朱大典又率了大兵杀上前来，自成腹背受敌，一战大败，只得尽率人马由寿州走归德，迎头又遇见总兵祖大乐，截住大战了一场。自成看见所部的将士伤亡太多，于是不敢再与官兵恋战，又弃了归德，连夜逃奔朱仙镇去了——这一段暂且搁住。

再说那高迎祥在陕西被孙传庭连战杀败，李过的一支人马又被洪承畴在武功一带四面兜剿，部下兵将十丧八九，李过看见不支，便率了残骑由山僻小道一直也向河南逃奔而来，向自成请求速派大兵去救迎祥。这个当子，迎祥正在扶风一带收集了溃兵逃将，专候自成来救。岂知道远水不救近火，那孙传庭早已亲自督率了大兵，由武功来攻扶风。迎祥闻报大惊，环顾部下的精兵猛将，均已死伤殆尽，只剩下亲军左都督黄龙、右都督刘哲及大将罗汝才、刘国能、李道、李进、王嘉胤等几个人，其中罗汝才本是由张献忠部下拨来帮助他的，算起来这些人里头，就只有他同刘国能两个的武艺最高，汝才善谋，国能善战，一军的台柱，就看他二人支持了。迎祥想来想去，只得下令，叫他两人率了人马前去迎敌官兵。

其时总兵贺人龙早已奉令开到，首先便与罗、刘两支人马打了一个照面，两下里摆开阵势，官兵阵里是大将贺勇跃马挺枪，上前搦战。汝才背后转出大将高垣，拍马舞刀，接住贺勇大战。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二人战了二十余合，贺勇手起一枪，刺高垣于马下。人龙望见高垣被斩，立刻麾兵杀了上来。汝才大惊，急同刘国能双枪并举，一齐杀奔人龙而来。人龙大怒，立刻舞动长矛直刺汝才，交马不上十合，早杀得汝才大败而逃，后面贺明威、周国卿等各率大部精兵一拥杀上阵来。国能抵挡不住，急忙引兵退走，人龙趁胜进兵，罗、刘二将大败而逃，官兵长驱而来，一气追到了扶风。迎祥大惊，连夜弃了扶风，率同人马退守周至。

人龙克复了扶风，一面向孙传庭军前报捷，一面再督大兵进攻周至。这个时候，那孙传庭也亲率大兵，由鄂县一路截杀了上来，并飞檄人龙，叫他火速进兵，以便会师周至，好收一鼓荡平之功。

果然是兵以气胜。官兵当此屡胜之下，勇气百倍，调发亦更神速，不上三日功夫，两处大兵早将一个周至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样一座小小县城，平日积存粮草是有限的，迎祥坐困城中，外面足足地围了五七层官兵，慢说打仗的话，就是不言不语的，围困上一、半个月，内中的粮草吃尽了，不是活活饿死，便是束手待擒的了。那孙传庭因为成功在即，所以亲自驰到前敌，连日指挥了一班将士，分头攻打城池，自己就在城外一座土山上扎下营垒，每日居高临下，催督那些兵将轮番攻打，昼夜不息。

这个时候可急坏了一个高迎祥。欲要出城决战，无奈那部下的人马皆已七死八伤，实在没人出去替他拼命，欲要死守待援，又明知自成已经败入河南，千里迢迢，如何指望得到？加以城中的粮秣告尽，人情讻讻，势将变起肘腋②。一时左思右想，马上就如滚油浇心起来。又闻那城外一阵阵喊杀连天，大炮轰轰，瓦屋皆惊，迎祥急得走投无路，在帐中绕来绕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正在莫可奈何之时，只见帐下走出一员大将，向迎祥说道：“现在军情危急，险状环生，与其死守孤城，束手待毙，不若冒险出去，背城大战一场，或可寻出一条生路来罢。”

迎祥举日一看，这个不是别人，正是那多年不曾露面的王嘉胤也！迎祥闻他的话，低头想了一想道：“贤弟说得不错，但是应怎么一个出战逃走之法，快快说来我听罢。”

嘉胤道：“趁着今夜三更时候，先叫罗、刘二将军分兵从东南两门杀出，再令两位李将军率领所部由北门杀了出去，待官兵二路交战之时，某与黄、刘二将军趁他不备，保护着大王由西门杀出。官兵不及提防，必能逃出这个险地，然后循着小道向河南去回老营，再行设法恢复。愚意如此，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第50节：洪承畴泾阳破李闯 孙传庭周至获迎祥(5)

迎祥此时早已没了主意，只得遣人向城上把罗汝才等传了进来，告知这个主意，立刻下令叫他们马上准备行李，赶本夜三更，一齐都要出发。

此时孙传庭驻师城外山上，天天催督了各路兵将，奋勇猛攻。这天早上，传庭独自带了两名亲兵，到山顶最高之处遥望城中的动静，忽然一阵狂风由东而西刮了过来，登时把迎祥的一面中军大纛③吹倒下来，那一片帅字红旗随风飘荡，一直卷入西南一带，飞出城墙去了，霎时间，满城黑雾四起，浓烟弥漫。传庭看见这个景象，回头向从人说道：“不出今夜，我军的大功就要告成了！”说毕，便回到营中，立传总兵贺人龙进见。人龙来到中军，传庭叱退了左右，向人龙把刚才所见的情形告诉了他一遍，并言：“城中的黑气，是主败兆；中军大旗被风吹出西城，主贼首必从西门逃走——这个机会万万不可失去。”又向人龙耳边暗授机宜，限定今夜三更务要生擒迎祥。人龙奉了将令，立刻回到营中点兵派将，暗中不露声色，布置了个千妥万当的。

一直待到了三更时候，那罗汝才、刘国能二将果然各率人马，由东南两门杀了出来。刚刚越过城壕，不防周国卿、何人敌二将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一声呼啸，犹如风驰电掣一般，将他二人的兵马分做两处包围上去。霎时间四面金鼓齐鸣，喊杀连天！周国卿、何人敌一直杀入阵中，刀枪过处，迎祥的将士纷纷落马。罗、刘二将奋勇鏖战了一场，看看部下的兵士皆已死亡殆尽，汝才料定风头不好，立刻抛盔弃甲，装成一个小卒的模样，趁乱逃出重围去了；国能独自一人在阵中左冲右突，身带重伤，看见支持不住了，方才杀开一条血路，弃了残兵，单骑落荒而逃。

其时那李进、李道的两支人马，也被贺勇、贺明威在北门外杀了个落花流水，四散奔逃。明威等也率了大兵一直杀奔西门，会同国卿、人敌来擒迎祥。

这个时候，那高迎祥果然趁着外面交战之时，他便率了兵将，一溜烟向西门突了出去，息鼓掩旗，衔枚急走。不料他的人马行了不到二里远近，忽闻前面的炮声乱响，一时左、右、前、后伏兵四起，犹如山崩潮涌杀了上来，为首一员大将挺矛跃马，直取迎祥。迎祥大惊，趁着月色朦胧之下定睛一看，这位大将不是别人，正是贺人龙也！迎祥大骇，登时急得手忙足乱连忙勒转了马头向后飞跑。不料贺明威等各路人马偏偏又从后面赶杀上来，一时两面夹攻，杀声震动了天地。迎祥看见无路可走，便传令，叫黄龙、刘哲分兵去迎敌前后两路官兵，自己同王嘉胤率了残兵，急向左边阵角上死力杀奔出去。人龙看见迎祥拼命突走，生怕被他逃了出去，急忙率领人马飞赶上来，由刺斜里拦住了他的去路。迎祥大惊，急忙叫王嘉胤上前迎敌，自己同黄、刘二将复向阵侧逃了出去。嘉胤无可奈何，只得勉强上前，交马只一合，早被人龙飞马赶到身边，一把拉住了勒甲绦，随手向地下一扯，早将嘉胤掷下马来，左右一声呐喊，便把他捆绑起来，押回大营去了。

人龙擒了嘉胤，随即催督人马向前来追迎祥，一直赶到黑水峪地方。迎祥正在舍命狂奔之时，不防那前面的喊声又起，原来是人龙的儿子贺大明奉了孙传庭密令，由小道赶出前头来了。大明望见官兵追赶迎祥到来，他遂掉转马头向迎祥夹攻上来。这时候，四面官兵云集，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霎时间犹如风扫残云，把迎祥的人马杀的杀，逃的逃，弄了个干干净净，黄、刘二将一齐身带重伤，先后都被官兵擒去，单单的剩下迎祥一个孤家寡人，直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副将孙守法麾兵一拥上前，连拖带捆，闹做了一团。迎祥大叫一声：“天绝孤哉！”可怜迎祥一个绿林豪杰，十余年横行天下，今日兵败之下，竟被官兵生擒活捉去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51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1)

第十二回 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

话说贺人龙大破敌兵于黑水峪，生擒了高迎祥、王嘉胤、黄龙、刘哲等，然后奏凯回营。看见黄、刘二人已经受伤太重，怕他逃了天诛，于是下令，叫把他二人先行斩首，然后把迎祥、嘉胤二人，剥去衣服，赤身背绑起来，一直押到传庭大营前来献功。传庭闻报大喜，传令叫人龙将二人暂时禁在营中，到了次日午前，传庭方才升座中军。人龙率了诸将上前参见毕，然后由传庭下令，叫把高、王二人推进帐来。左右一声答应，七手八足便将迎祥等拖了进来。

迎祥望见传庭，只向上面打了一恭，立在那里，昂然不跪。传庭大怒，拍案大喝道：“不识死的逆贼，你造下弥天大罪，今日被本部院拿获住了，还敢妄自尊大么！”

迎祥道：“大人息怒。我高迎祥也是一世的英雄，久已有心归顺朝廷，只是没有机会可趁，大人若能相信，愿去劝说吾甥李自成来降。倘若把我杀害了，我那外甥日后替我复起仇来，大人须要小心。”

传庭闻言大笑道：“你这逆贼有几颗头颅，敢拿大话来骇本部院？朝廷的精兵猛将，指不胜屈，那里用得着你们这种狼子野心之辈？本部院今日也不杀你，且把你申送到总督军前，再行献俘京师，叫你看一看朝廷的天威，你就死了，也好作个明白之鬼！”说毕，吩咐旗牌官把他钉上镣肘，装入槛车之内，即日派人押送总督军前献功。一面又向王嘉胤厉声问道：“你有何说？”骇得嘉胤连连叩头，口称：“小人该死！小人家中尚有八旬老母，祈大人赦蝼蚁之命，愿在军前效犬马之劳。若是送到北京，小人就有命难逃了。”

传庭大笑道：“你哪里够得上向京师献俘？似你这种无用的草包，本部院也不劳你效力了，还是早早送你还家罢！”说毕便喝：“刀斧手，与我把这厮推去砍了！”

嘉胤闻令，直哭得泪人一般，死跪在那里不肯动身，禁不住那些刽子手连拖带滚将他架出帐外，嘉胤放声大哭，把脖项缩着一团，蹲在地下高呼“大人饶命”，闹得那些刽子手没有法子，只好出来一个人，把他的头发抓住，用力扯展了颈项，方才将脑袋砍了下来，进帐缴令。传庭吩咐：将他的首级号令军前。一面班师回省。

那高迎祥后来由洪承畴将他解送北京，崇祯帝大喜，传旨将他发交刑部，处了一个千刀万剐的凌迟死罪，又降旨，将孙传庭、贺人龙等均交吏、兵二部从优议叙，不题。

再说那李自成在河南连次被官兵击败后，由朱仙镇复入陕西，崇祯帝因为河南的文武防剿不力，特地把巡抚陈必谦调回北京，另以佥都御史王家祯为河南巡抚，即日督率大兵合剿自成。自成看见官兵节节追赶，张献忠亦中道分手，因此他便拿定了主意，拼命去救迎祥。所以他入陕之后，便整顿了人马，由汧阳向陇州一带分途杀奔前去。

大兵到了凤翔，自成尚不曾接得迎祥被擒之信，正待绕道去救周至时，不防那贺人龙的大队已经赶到，迎头大战了一场。自成看见风头不好，急忙由风翔渡过了渭河，由南山逾商洛，一直杀回延绥而来。

这时候，那陕北的官兵先后奉调南下，所以自成兵至，如入无人之境。一直回到了米脂，方才大阅兵马，检点部下将士，所有当初起义的那些朋友，都因连年与官兵争战，大半死于锋刃之下，自成十分伤感，便将剩下的人马汰弱留强，简兵搜乘，连鄜延一带又召集了五六万人马，一面又收罗延绥健儿及四方豪俊先后投效者，有张鼐、党守素、辛思宗、谷可成、王文耀、任继忠、吴汝义、刘芳亮、刘体纯、刘苏、刘虎、刘希尧等一般勇将，又有他的堂侄李遵、李遒、李暹、李适、李通、李达、李逸、李迪、李友、李牟，堂孙李时亨、李运亨、李其亨等，一齐都来在他部下，随军效力。自成大喜，于是分部人马，兵势复振。

正待大举南下来与传庭决战，忽然连接探报，说是孙传庭已经克了周至，高迎祥兵败被擒，传闻迎祥已被传庭所杀。自成闻报，登时放声大哭，立刻下令，叫三军人马都与迎祥挂孝，克日兴师南下，来与迎祥报仇。过了一日，那刘国能、李进等也先后逃奔前来，见了自成，哭诉兵败的情形，并说罗汝才业已逃向张献忠那里去了。自成听罢，心头十分悲忿，立刻请了牛金星前来，商议出兵之策。

金星道：“日下我兵屡次败北，高王已经薨①逝，这部下许多兵将岂可无一统制之人？以某愚见，将军急宜先继闯王之号，以统驭全军，然后侦探官兵的虚实，伺机而动，方能保得万全。”

自成哭道：“先王宾天②未久，大仇未报，我何忍便袭了他的王位？”金星与诸将再三苦劝了一遍，自成方才应允。即日传令，召集了全体将士，就在米脂城北马鞍山中军大营内，告天即位——从此以后，自成便改称为李闯王了。

第52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2)

自成因为复仇心切，天天与牛金星商议进兵的机宜。金星道：“报仇雪耻，非一朝一夕便可成功。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今者我兵新败之下，士气不振，断难再与官兵争雄。况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三个，都是长于用兵之人，这陕西、河南一带是不能再去的了。以某愚见，不如丢了陕、豫两省，改变宗旨，另向四川进取。四川民殷物富，古称天府之国。今日趁官兵无备，由庆阳入甘肃，出秦州入昭化，直攻成都，苟能取得成都——那时候雄踞两川，然后整军经武，再图中原，则先王之仇可复，而大王之业可成也！”

自成道：“先生之言是也，孤亦久慕蜀中富庶。但是大仇未报，还须先去与孙传庭决一胜负，然后人川不迟。”金星道：“报仇何分迟早？待得了成都再来与孙传庭决战，方能操必胜之算。目下若果轻举妄动，万一有失，岂不把先王十年的功业完全丢了？还祈大王三思。”

自成闻言点头道：“先生之言字字珠玑③，孤岂敢不听？”立刻传令，叫大将马维兴、萧云林二人为先锋，即日开拔入甘，一面亲督大兵随后起行。临行时候又把米脂县知县边大绶唤了出来，当面嘱咐他：“好好的抚慰疮痍，不可虐待我的父老。”又与他留下黄金三万两，叫他缮修城池，重建文庙，并在北门外马鞍山营址建筑营房一百间，以便日后驻兵之用。诸事安置妥当，然后率众出发。

这时候署延绥总兵官的，就是从前那个俞翀霄，起先自成由鄜延北窜之时，他因为部下兵将大半皆已奉调出征，所余的兵力太弱，实在不能出来争战，因此他便拿定了主意，一味死守榆林镇城。自成因为桑梓关系，也不愿穷兵黩武，多伤陕北民命。因此官兵不来惹他，他也不肯去无故挑隙。到了自成快要出兵之前，俞翀霄一连奉了抚按的三道羽檄并延绥巡抚张伯鲸的命令，叫他火速率了人马，向三边一带扼堵自成人甘之路，以便会同西安、太原官兵四面兜剿。翀霄不敢怠慢，只得连夜率了官兵赶到安定一带，恰恰的便与马维兴等前锋人马撞了个正好，两下就在安定大战了一场。官兵因众寡不敌，被维兴等杀得七零八落，四散逃走。翀霄力战阵亡，维兴等一直由庆阳杀入甘肃而来。

此时甘肃文武并无一点防备，自成大兵一到，势如破竹，连陷庆阳、镇原、华亭、清水，一时烽火连天。甘肃抚按连夜向朝廷飞章告急，一面调兵遣将，分头出去迎敌。及至官兵赶了前来，那自成的人马已经杀过甘境，由昭化一带杀入四川去了。

那四川的官兵也是毫无预备，当自成人马杀到川境之时四川巡抚王维章、巡按陈良谟方才连夜飞章告急，一面调了总兵侯良柱率了大部官兵，星夜驰赴川边，扼守沿边的隘口；又调总兵刘佳印、刘镇藩，各率大兵一齐进援成都省城。这几路官兵尚未赶到防地，那自成的大部早已由昭化攻陷了剑州，昭化知县王时化、剑州知州徐尚卿、吏目李英等先后战死，兵不留行，直扑成都而来。

马维兴、萧云林二人率了先锋人马，兼程并进，首先便与侯良柱的大兵相遇。维兴看见官兵到来，立刻摆开了人马，同萧云林上前搦战。良柱大怒，下令叫副将赵武出阵迎敌。赵武领命，跃马杀出阵来，挺枪直取维兴。维兴把马踢了一下，挥开大刀便与赵武交手大战起来。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战到三十余合，赵武料敌不过，登时枪法错乱，拨马向后便走。维兴飞马赶了上来，手起刀落，斩赵武于马下。

云林看见维兴得胜，一声鼓响，率了部下人马，直向官兵阵前杀奔上来。良柱大惊，急忙舞刀纵马，亲自上前接战。维兴、云林双刀并举，一齐来攻良柱。良柱的武艺高强，枪法烂熟，一场大战刚才把马、萧二人抵挡住了，不防那自成的第二队大将李暹、贺锦又复率领大兵，拼命赶杀了上来。良柱看见众寡不敌，急忙传令，叫他的儿子侯天锡率领人马火速退走，自己督住了后军且战且退。无奈那李暹等两支生力兵马趁胜追杀了上来，良柱人乏马困，一战大败下来。加以四川官兵多年未经战阵，所以一败之下，那些兵将便已四分五裂，不可复战。良柱看见大势已去，只得率领那些残兵败将，一直向绵州境上风驰而来。

第53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3)

马维兴等那里肯舍？率了四部精兵跟踪追赶，刚刚入了绵州地界，便把良柱的全部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良柱十分忿怒，便同了几员偏将及他的儿子天锡一齐跃马陷阵，拼命大战了一场。良柱身带重伤，看看部下的残兵皆已死亡尽净，他便仰天长叹了一声，挥开天锡，叫他赶紧杀出重围，去向成都报信，一面向腰边抽出佩剑，力斩了几员敌将，方才自刎落马而死。

维兴等杀散了官兵，一面遣人飞报自成，请其速率大兵向前进发，一面同萧云林等率了得胜之军，浩浩荡荡杀奔成都而来。

此时那川东总兵官刘镇藩、川北总兵官刘佳印先后奉了将令，一齐率领大兵，星夜赶到成都来援省城。

维兴等看见大兵云集，成都城内素号兵精粮足，因此便不敢轻易进兵，遂把人马暂行扎住，待自成到来，再作进攻之计。

隔了一日，那自成的大队果然陆续开到，维兴等见过了自成，把官兵的情形详细回复了一遍。自成遂下令，叫大将高杰、俞彬、李道三人率领人马，前去迎敌川东官兵，又令李过、罗虎、高立功率领人马，前去迎敌川北官兵，然后亲自率了全部大队及一班勇将来攻成都省城。

分布已定，次日五更造饭，黎明出发，三路大兵一齐鸣金击鼓，分头并进。一时铳炮喧天，杀声四起，高杰等两支人马早与东、北两镇官兵同时大战起来。自成的中军大队，趁势直扑成都城下，巨炮如雷，飞箭若雨，霎时间成都城下满布了云梯。自成的兵将冒死直前，前仆后继④，一直猛攻了半天，皆被城上官兵矢石交下，杀得那些攻城的将士尸骸狼藉，堆满了壕堑。自成看见这个情形，心头十分忿怒，一连攻打了两天，不惟不能攻下城池，简直连那成都城上的砖石都没有取得一块。

看官知道，这是一个什么缘故？原来这成都乃是当年蜀汉建都之地，那一座省城的的确确是当年诸葛武侯所建，其地襟山带河，东环锦水，北倚武檐，中间沃野千里，形势极其伟壮。那一座省城周回四十二里，城垣上一色都用巨石坚砖建筑得非常坚固，昔人所谓“金城汤池”，不为过也！加以地大物博，鱼盐丝枲之利，富甲天下。那一位蜀王平日又礼贤下士，深得民心，城中的武备虽无带甲十万，却是兵

精饷足，人人奋勇。外面的援兵四集，内里的守御益固，抚按三司日日亲临城上，鼓励兵民，因此自成的人马虽多，到底把他无可如何。

正在攻守相持的时候，不防那自成又一连接了三个急报，说是西、南两镇官兵不日又将开到。自成大惊！正待抽调兵将，连夜去扼堵官兵的来路，不防那高杰等两路人马又被官兵杀败，一齐向成都城下飞奔而来。自成看见官兵四至，又知道成都省城一时不易攻下，深恐四方援军到来，再蹈泾阳覆辙；加以这成都附近平原千里，无险可守，想来想去，这一着棋又下输了——于是拿定主意，趁着官兵未至之前，传了一道紧急号令，叫部下人马一齐离开成都，向梓潼一带连夜退走。

毛维章看见自成解围退兵，他便把成都的防务交与陈良谟代管，自己却率了人马出屯保宁府，号召诸道官兵，来与自成交战。

这时候，自成连陷潼川、江油、彰明、安县、罗江、盐亭、德阳、汉州、雅州、青神、郫县、金堂等州县城，江油知县马宏源，郫县主簿张应奇、金堂典史潘梦科等先后战死。

崇祯帝起先接到四川抚按的奏报，知道自成由陕入川，刚才降旨，叫洪承畴等飞调大兵，前去追讨。不料接着又由兵部探报，说是自成长驱入蜀，总兵侯良柱兵败阵亡，成都危在旦夕，外面失陷了三十六个州县——因此他便大形震怒，马上传旨：将四川巡抚王维章革职逮京治罪，另以兵备副使邵捷春加佥都御史，代维章巡抚四川。又因已故兵部尚书张凤翼调度乖方，致自成不能早日扑灭，于是复降了特旨，以本部侍郎杨嗣昌升任中枢，又降旨调卢象升为兵部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又调总督两广军务兼署福建巡抚熊文灿回京，赐尚方剑，代王家祯巡抚湖广，兼总理畿⑤南、河南、山西、陕西、四川、湖北等处军务，即日驰往郧阳，会同三边总督洪承畴、陕西巡抚孙传庭等，一同入川讨贼。这几道旨意一下，那些文武大臣只得分头出发，星夜入川来剿自成。

第54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4)

原来这位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不是别人，正是那已革三边总督杨鹤的儿子，其人生得相貌修伟，机变灵活，每次奏对的时候谈到用兵，他便议论风生，口如悬河，因此崇祯帝便十分喜悦，认定他是一个文武全才，所以就接二连三把他升到兵部尚书。他既位至本兵，又想得一个心腹私人前来与他帮忙，在外面统辖重兵，方能呼吸相通，早收成功之效，因此又举荐了熊文灿出来替代了王家祯。但是这嗣昌的为人，虽然有点才干，然而生性忮刻⑥，凡是正人君子他都没有一个能包容得下。比如孙传庭在陕西屡立大功，迭次奉旨议叙，他却在暗中挑拨，始终把这个恩诏压搁起来，又与卢象升意见不合，事事掣肘，弄得后来叫象升兵败身亡——诸如此类不可枚举，因此朝廷的武功一天不如一天，成了个江河日下之势了。闲言少叙。

再说这时候正值崇祯十年春二月，朝廷正待大举来剿自成时，不防那安徽、江苏两省的告急表章，又似雪片一般飞了前来，说是张献忠、罗汝才等率了大部，由襄阳东下，直犯扬州，南京兵部尚书范景文、江都御史王道直率了总兵杨御藩等且战且守，盼望援兵甚急。崇祯帝览奏大怒，立敕兵部：飞调总兵左良玉、刘良佐火速率了大兵，前去围剿，又降旨：以兵备副使史可法前往监督两镇大兵，克期进剿，倘有畏葸不前者，即以军法从事！

刘、左二人奉了旨意，星夜驰人江南，大破献忠于安庆石牌镇。献忠率了败兵，由六安走潜山，沿途攻城掠寨，肆意焚杀，盱眙知县蒋佳徽、泗州都司王寅、守备陈正亨、右寨巡检吴畅春等先后战死。史可法又催督大兵连夜追赶上来，又把献忠杀败了一场。献忠狼狈而奔，一直攻陷了随州，知州王焘力战身死。及官兵赶到随州，他又向宿迁一带逃走去了。可法大怒，立刻飞檄副将许自强、陈于玉、潘可大、程龙等，各率大兵四面合攻。献忠看见无路可走，他便拼出命来作了个困兽之斗，反把官兵杀了个大败，许、陈、程、潘及武举詹兆鹏、陆王犹、莫世晔、詹世龙、千户王定远、指挥包文达、百户王弘猷等一齐战死。

这个败报传到了北京，崇祯帝大惊，立刻降旨：把左良玉等革职发往军前，效力赎罪。又敕总理熊文灿由湖北移兵入皖，专剿张献忠一股，洪承畴、孙传庭仍率各镇大兵，专剿自成一股。

这个时候，那洪承畴、孙传庭二人早已督率了左光先、曹变蛟等各路官兵，分道入川，大破自成于川西。四川巡抚邵捷春又率了成都官兵，把自成节节逼困在梓潼一带。

自成看见四路的大兵来了，正待整顿兵马去与官兵决战，不防洪承畴早已亲自赶到前敌，指挥了一班将士，直向梓潼围攻了上来。自成大惊，急忙下令：叫李过、俞彬各率一万人马，星夜前去扼守剑阁关，挡住孙传庭的人马；又下令：叫马维兴、萧云林各率一万人马，前去敌住邵捷春的官兵。两路大兵分头出发之后，自成方才率了中军大队来与洪承畴接战。

此时陕军贺人龙的大兵早已由昭化来夺剑阁，李过、俞彬二人居高临下，且战且守。人龙一连猛攻了几次，皆因山势险峻，不能得手。看看后面传庭的大队也将开到，自己的前锋尚未攻下剑阁，因此他便大形着急起来。一时情急智生，立刻回到营中，传令叫副将周国卿、贺明威各率本部人马，由迤西小道抄向剑阁左侧深林中去埋伏，专候号炮一响，便杀出来，就近前去抢关，不准贻误！二将领命去了。人龙看见这一路人马已经安顿妥帖，然后传了一道急令，把中军人马趁着月黑天阴撤退了三十余里，方才安下营寨，所有前方的营寨、帐棚完全不许携带。

到了次日一早，李过等在关上望见官兵营中烟火全无，又见有几个鸦雀向那帐中出入飞鸣，那一片帅字大旗上也歇着几个雀儿，把一座堂堂大营陡然现出一种萧索气象。李过看见这个光景，急忙向俞彬道：“这必定是老张的人马又从江南杀回陕西来了，所以洪承畴才把人龙调去扼堵。我们趁着他退兵之际，一鼓追赶上去，可以杀他个片甲不回。”于是便同俞彬点起了部下精兵，大开关门，鸣金击鼓，一直赶杀前来。

第55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5)

兵行不到十里远近，忽闻四面山头上号炮齐鸣，前面一片喊杀之声。尘头起处，那贺人龙早已率了大兵蜂拥杀上前来。李、俞二人大惊！明知中了人龙之计，因此不敢恋战，急急勒转马头，舍命向关上逃奔回来。他的人马刚才奔到了剑阁山下，不防那周国卿、贺明威两支人马早已趁空杀入关去，占据了险隘，明威反率了精兵从关上倒攻了下来。李过看见剑阁失守，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请俞彬前去敌住明威，自己率了人马回头来与人龙决战。不料这时候官兵锐气正盛，李过与人龙刚才交马，那部下的兵士早已不战自溃，纷纷向后败退下来。李过把他们制止不住，只得率了败兵火速退走。人龙一马当先，紧紧地追赶了上来。

其时俞彬的一支人马又被贺明威杀退，也向这条路上败逃下来。人龙便会合了明威，趁胜穷追不已。逼得李、俞二人忍耐不住了，李过便回转马来挥刀再与明威决战。两马相交，一气大战了五六十合，明威的一口刀忽然从空中直向李过顶门上劈了下来，李过大惊，急忙把身子一闪，那口刀不偏不倚，恰恰地砍在李过的座马后胯上面，那马着了痛，登时把身子一耸，蓦地就将李过撩了下来。明威的部将宋诗看见李过落马，急忙挺了长枪，飞马上前来刺。就在这个万分危急时，李过却也奋不顾身，就那平地下蓦地举起大刀，照着宋诗的面上一刀倒削了上去。宋诗不及提防，竟被他削掉了半边面孔，登时从马上倒栽下去。李过趁势将身子一耸，平空跨上了那匹战马，舞动大刀，直奔明威而来。明威大惊，赞一声“好个一只虎李过，果然名不虚传了！”交马又战了三五十合。李过不敢恋战，卖了一个破绽，拖刀向西北一带逃走去了。

人龙大获全胜，入了剑阁，即日督率全军进攻梓潼。其时四川巡抚邵捷春早已杀败了马维兴、萧云林两路人马，三边总督洪承畴亦连破自成，飞檄传庭、捷春及总兵左光先、贺人龙、李卑、河南总兵官猛如虎、副将颇希牧、川东总兵官刘镇藩、川北总兵官刘佳印等，先后率兵赶到。半月之间，大兵云集，各向苍溪、昭化、剑州、彰明一带分头下寨，无形之中便把自成的全部困入死地——这便是洪承畴入川后的用兵调度了。

再说那自成在梓潼，看见官兵四至，梓潼的形势日趋险恶，欲待再向成都方面进取，又被邵捷春截住了各处隘口；欲待向陕西退走，又被孙传庭的大兵挡住。因此前后受敌，一时便没了主意，只得仍旧把牛金星请了前来，叫他出个主意。

金星道：“这回洪承畴所调的人马，多是豫、陕、甘三省勍旅。所以我兵连战失利，不能与他们争锋。但是现在驻扎松潘一带颇希牧的一支人马多系新募之众，又没有多经战阵，比起别的官兵来似乎容易对待。如今我们把精兵猛将粹集在一处，出其不意，用全力攻之，可操必胜之券——只要杀开了这条路，便可绕道甘边，再入陕西。为今之计，急宜把人马分为两路，一路进攻松潘，步步设防，留备将来的后路；一路由大王亲自督率，去与洪承畴决战。一战而胜固然是好，万一不胜，便可率了人马，由松潘退走。此进退两全之策也！”

自成道：“此计甚好！”立刻升座中军，下令：叫大将李双喜率领刘宗敏、刘希尧、田见秀、李迪、李进、党守素、辛思宗、谷可成、吴汝义、任继忠等十部精兵，向松潘一路去破颇希牧的人马，所过之处步步留下兵马，防守隘口，务要杀退官兵，打开退兵的大道；又下令：叫大将高杰、俞彬各率本部精兵，留守梓潼；又下令：叫李过为先锋，率领精兵一万人，星夜开赴前方，直向洪承畴的大营搦战。分拨已定，然后亲自率了一班大将，随后出发。

原来那三边总督洪承畴自从奉了朝旨，亲自督师入川之后，他便向各省调集了大兵，意在一鼓荡平，把自成的人马全数扑灭。当自成由梓潼出发之时，那各省官兵也向梓潼一带四面进攻。因此这李过的前锋人马刚刚走了一程，便与承畴的先锋大将张武打了一个照面。

第56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6)

李过看见官兵到来，立时摆开了人马，提刀出阵来与张武搦战。张武看见李过的来势凶猛，便下令叫部将沈良出去接战。沈良应声而出，挺枪跃马，直取李过，李过亦挥刀迎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战到三十余合，沈良措手不及，竟被李过一刀斩于马下。

李过斩了沈良，立刻麾兵杀上前来。张武大怒，亲自舞动长枪来战李过。两马相交，大战了三五十合，张武抵敌不住节节败退下来。正在危急之时，却得后军彭明的人马赶杀到来，方才把李过杀退，两下各自收住了人马。

承畴闻知这个消息，知道自成亲自向这条路上杀来，因此他便连夜发出三道将令，飞调贺人龙、左光先、刘佳印等三镇大兵，赶第三日午正三刻一齐赶上前来，夹攻自成的人马。次日一早，又派了中军将副将周祥赍了令箭，飞马驰赴前敌，督饬着张武、彭明二人火速督兵进战，所有前敌将士无论何人，倘有临阵退后者，即行斩首号令。

彭、张二将奉了将令，登时点起人马，来与李过大战。自辰至午，两军鏖战不休，一直杀到午正三刻。忽闻得四面山谷之中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尘头起处，只见那贺人龙等三镇大兵一齐杀奔前来，总兵刘佳印舞刀跃马，首先陷阵，人龙、光先张两翼分左右夹攻上来。李过大惊！急忙率了人马向后退走。彭、张二将奋勇杀上，李过抵敌不住，登时大败而走。这一场大战直杀得李过抛盔弃甲，死亡载道，一直引了败兵退走到五六十里，方才与后军高一功、周凤梧的两支骑兵相遇。

高、周二人看见官兵追赶到来，当下把李过放了过去，然后率了人马前来挡住官兵决战。两下的人马刚才交锋，不防那贺人龙、左光先两镇大兵又复蜂拥杀到。高、周二将大败而定，官兵趁胜穷追，次日一早，便与自成的大队相遇，两家方才扎住了人马。隔了一宿，两军阵里一齐鸣金击鼓，同时摆阵出战。总兵贺人龙一马当先，亲自杀人阵中来擒自成，自成的大将李守信、马世耀二人两马齐出，双刀并举，一边一个，接住人龙大战起来。维时双方金鼓齐鸣，喊声大震。

正在殊死鏖战之时，那总兵刘佳印的一支人马又复风驰而来，一直杀上前敌，大刀阔斧，势不可挡。自成在阵上望见官兵锐气正盛，生怕前军有失，挫了后军的壮志，于是亲自率了李友、李牟、李道、田虎、罗虎、李万庆、刘国能、八金刚、九条龙、革里眼等一班勇将，分头杀上前来，与人龙等拼命死战。官军阵里的总兵刘镇藩、左光先望见自成等来势凶猛，立刻率了部下的偏裨⑦将校蜂拥杀上阵来，四位总兵一个个亲冒矢石，奋勇争先。人龙在阵前斩了九条龙，自成的人马一齐向后退走。自成大怒，手掣佩剑，连斩逃将三员，部下的人马一拥上前，登时把官兵杀退了二里阵地。

人龙等正在鏖战之时，只见那监军御史、四川巡按陈良谟又催督了张武、彭明的两支官兵飞奔前来，良谟亲自杖着尚方宝剑，飞马驰赴阵前督战。诸将看见这回的号令森严，哪一个还敢怠慢？于是一鼓作气，直向自成的军前猛攻上来。一时金鼓乱鸣，喊杀连天，登时杀得天昏地惨，日色都无光了。自成的人马一战大败，承畴躬督诸将连战皆捷，一直把自成仍旧杀回了梓潼县境。

自成看见风头不好，急忙传令，叫高杰、俞彬二人守住前方险要，自己尽率大部人马，连夜向松潘一带退走。这时候那李双喜等已将颇希牧的官兵杀败，自成一路无阻，大兵过了松潘，方才飞檄高杰等且战且走，火速随同大队绕道由甘边再向陕西而来。

洪承畴闻知自成逃走，遂又飞调陕、甘两省的官兵，星夜赶上前去，迎头痛剿。自成连战败退，一直被官兵追至陕西白水县，陕西巡抚孙传庭、兵备副使黄纲督率大兵，截住了去路。自成大怒，一连与传庭等大战于南原、潼关等处，又复大败，部下的兵将死亡甚众，军器辎重沿途遗失了十之八九。自成看见支持不住，便尽率残部，一直逃入商洛山中去了。

第57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7)

承畴摧督大兵正待连夜进攻，一鼓荡平，不防这时候却又平空出了一个变故，以致承畴的功败垂成。原来那张献忠在楚、皖一带被官兵四面兜剿，所部的人马死亡过了半数，后来又被左良玉将他杀得单骑逃走，良玉亲自追赶，箭中其面，刃及其背，几乎把他生擒活捉住了。献忠计穷力竭，便率了残部去向总理熊文灿的军前投降。这文灿当年在广东，本以收抚海盗功，得蒙朝廷不次之赏，由福建布政使迁巡抚，再擢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副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他的为人本是一个书生本色，毫无一点用兵的智识，自从以抚盗升官之后，对于各省流寇并不敢认真剿杀，一味想去收抚成功。后来因杨嗣昌的举荐，由福建调河南，总理七省军务，专办张献忠一股。他自从受命以来，便同嗣昌秘密商定了一个主意，仍旧是以收抚为唯一的宗旨。及至献忠兵败乞降之时，当时的一班将帅皆以献忠兵败势窘，早晚就要擒获，劝他不可收抚。文灿执意不从，反下了一道通令，不准那些武将妄自进兵，倘敢杀伤献忠的一人一骑，还要以军法从事，随手便准了献忠归降，把他的全部人马调驻谷城一带。其时在朝的文武，也有许多人说献忠是狼子野心，不如趁早将他除灭了，免生后害。折子上去，都被杨嗣昌一力庇护，因此那熊文灿便趾高气扬，专待再把李自成收抚了，早晚凯旋回京，好同嗣昌去受封侯之赏。谁知那张献忠却不来与他争气，趁着官兵不防之时，他遂突然哗变，杀了谷城知县阮之钿、房县知县郝景春、守备杨道选等，分兵四出，金、楚震动！朝廷迭降严旨，敕洪承畴等火速调兵往剿。

这个旨意刚才下去，不防那满洲的胡骑又由喜峰口突了进来，蓟辽总督吴阿衡、巡关御史王肇坤、光禄寺卿鹿继善、知州薛一鹗、副将鲁宗文等先后战死，清兵乘胜深入，直犯畿辅。崇祯帝大惊！连夜下诏，召宣大总督卢象升督天下援师，入京勤王。象升奉诏，便率了山西总兵虎大威、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仆等三镇大兵，星夜驰至北京。

崇祯帝闻知勤王兵至，连夜召见大学士温体仁、周延儒、刘宇亮、兵部尚书杨嗣昌及卢象升等于平台，咨询退兵的方略。这个时候，那杨嗣昌因为敌人畿辅，他自己身为大司马，首先成了一个罪人，因此便想与清兵议和，叫他们早早退出关外，免得在内地多蹂躏一天，他的罪名越重一天。岂知他的话刚才说了半句，早被卢象升拨了回去，并说“与敌人讲和，大伤国体，臣愿尽率勤王之兵，去与清兵决一死战，以彰天讨”等语。于是崇祯帝便允了此奏，敕他去与清兵交战。

嗣昌向来与象升意见不合，今日又见他在皇上面前告了奋勇，登时又嫉又怒，回到部中，故意与象升为难，通檄前敌文武，戒他们不许浪战。又暗中授意于监军太监高起潜，把守关精兵全数调驻鸡泽县，因此那些将士多半不肯认真出来卖力。到了次日，象升便陛辞出来，与清兵背城大战；一连三日，嗣昌故意不肯发兵援应，因此象升的人马连战大败，一直杀至贾庄，象升兵尽饷绝，力战阵亡。

败报到了兵部，嗣昌又把象升的死状隐匿，说他兵败逃走，崇祯帝也就信了他的言语，始终没有降旨恤荫⑧。象升既死，他的中军副将陈安也相继阵亡，官兵全军覆没。因此朝廷便降旨，加陕西巡抚孙传庭为兵部右侍郎，赐尚方剑，代象升为宣大总督，兼督各省勤王官兵，与三边总督洪承畴星夜来京，与清兵交战。又升大学士刘字亮驰赴通州，督师进战。又敕关南兵备副使丁启睿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代传庭巡抚陕西。

朝廷既把各省的官兵先后调赴京师，所以自成在商洛山中得以休兵养马，补造兵器。比及清兵退出了关外，那时候自成也就在商洛整兵经武，大举突出了武关。不料他的人马刚才杀出，又与洪承畴由京撤回的官兵顶头撞见，两下大战了一场。自成看见洪承畴亲自赶到，加以秦、晋、豫、甘各省大兵一齐杀上前来，他便不敢向河南进取，仍旧率了全部，趁个空子复向四川一路杀了进去。

第58节：袭王号自成入巴蜀 战成都承畴首立功(8)

承畴见他逃走，一面飞檄各镇大兵，火速入川会剿，一面躬率诸将，昼夜穷追，连破自成的人马于巴西。自成不敢恋战，急急率众退走，不料他的人马刚才行到鱼腹山地方，那前途隘口早被重庆官兵层层扼守住了。自成看见这条路上的山形险恶，不是用武之地，因此便把大队勒转回去，向后退走。岂知那后路的官兵早已铺天盖地杀了上来，所有沿途水陆隘口一齐都被截断，自成大惊，急忙下令，叫高杰、俞彬二将火速率了精兵前去与重庆兵接战，务要杀退官兵，夺取隘口交令；又令李过、罗虎勒转后军，去与陕军接战。两路人马同时出发，一面亲自督率了中军大队，居中策应。

其时秋高气爽，金风飒飒，铁马萧萧，只闻得两处的杀声并起，鼓角喧天。不上半日功夫，那前后两路人马一齐都被官兵杀败，蜂拥逃奔回来。四面的官兵摇旗呐喊，分途并进，自成不能抵挡，只得把人马带了，一直向鱼腹山中退走。

岂知这个鱼腹山乃是巴西著名的险地，巉岩岩峭壁，鸟道崎岖，断断不是用武之地。今日自成因为地利不熟，一点大意，又被官兵把他送入这个绝地。他的人马刚刚退入山中，那各路官兵早把四面的隘口完全扼守，洪承畴、丁启睿分督大兵步步围剿了上来。这一回比起上年在车厢峡时，更是危险，量那自成虽长了三头六臂，也难插翅飞去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59节：脱重围神签占胜兆 窃侍婢高杰投官军(1)

第十三回 脱重围神签占胜兆 窃侍婢高杰投官军

话说自成因为地利不熟，被洪承畴把他困在巴西鱼腹山中，眼看得粮秣告尽，部下兵将人人枵腹待毙①！自成看见没有办法，便下令，叫把军中的老弱战马完全杀倒，分与各营充饥。老弱的吃完了，接住又杀壮健的。过了几天，那些骏马也杀完了，看看军心摇动起来。这里洪承畴鉴于从前陈奇瑜、熊文灿二人抚寇失败之误，所以他却并不打那收抚的主意，一味添兵调将，预备要收扫穴擒渠之功。

自成看见大势已去，便把部下的全体将士一齐招到帐中，向他们叹息说道：“孤自起兵以来，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本欲将来大大的建一个非常事业，与诸公同享富贵。不料事与愿违，今日再陷绝地，看来正是天绝我了。但是我们起事一场，亦不可同归于尽。那官兵所注意的，不过在孤一人。今日就请各位兄弟先行下手，拿了孤的这颗首级前去投降，必能免死录用，日后的富贵自在，比之束手待毙死而无益。”

众人闻言，一个个都流涕唏嘘，面面相觑。

自成叹道：“看来诸公是不忍下手的了，还得孤家自己来寻个方便才好，免得被洪承畴所辱。”说毕便向腰间拔出了佩剑，就要自刎。

维时那班中早巳闪出李过、李通、高杰、俞彬等，一齐奔上前来，夺了佩剑，众人七手八足方才把自成拥入帐后。自成连声长叹，回到帐后，一言不发，众人劝慰了几句，方才各自散回本营去了。

这一班将士当中，只有大将刘宗敏早已看出，这回大败之下，万难再图辛免，他的心里却时时怀个自全的意思。今日又看见自成这番光景，越发把他的念头引了起来，所以当那自成发言之时，别的将帅没有一个不伤心下泪，独他一人却立在那里默默不语，有时又偷着拿眼来觑视自成。自成是何等的枭雄？虽在伤心叹息之际，而冷眼之间早已窥破他的隐态，只是表面上不肯说破罢了。过了两天又被李过看出他形迹可疑，私下里便向李双喜告诉了一遍，说：“宗敏举动异常，心怀叵测，倘若再把别人煽惑动了，难免便要祸起萧墙②。不若我们先行下手，把他除灭了，免生后患。”

双喜道：“目下正当人心惶惶之际，不可冒昧从事。倘若激变了军心，如何了得？”于是兄弟二人商议了一会，仍旧一齐来到中军，把宗敏的态度详细与自成禀诉了一番。

自成听罢，把眉头皱了半天，向他二人说道：“你们各自回去罢，不准再向别人多说，这事我有办法。”二人闻言，只得一齐退了出去。

这里自成打发了二人之后，便独自一人步出中军，慢慢来到刘宗敏的营中。宗敏见他来了，急忙将他迎入帐内。自成坐定之后，便向宗敏说道：“目下官兵日众，我军危在旦夕，孤有几句心腹密言，须得一个僻静之处与阁下相商才好。”宗敏闻言便叱退了护卫，同自成走出营来。四面一望，忽见那西南半山上露出一座小小的破庙，自成遂携了宗敏的手，向那山上拾级而登。二人进得庙来，就在檐前席地坐下。

自成道：“孤兵败势窘，无心再作恢复计。前日已经把这个志愿对众宣布过了，无奈诸公都不肯听从，以致这里的形势日趋险恶。但是大局已坏，纵然诸君都能舍命干去，也不过多伤我的士卒，其实无济于事。所以我特地来此，与阁下商量，好在这里就是神祠，仰仗威灵，正好解决我们的疑团了。就请阁下向那神前代我去占一卦，倘若我李自成命中合有天下，便请三赐上上，否则只好就此自尽，将这一颗好头颅送与阁下去投官兵，只要求他们不杀我的将士，我就死而无怨了。”

宗敏遵了他的言语，立刻走到神前，毕恭毕敬地叩了三个头，举起卦来，三卦三得上上大吉。宗敏看得清楚，当下站了起来，朝着自成倒身便拜，口称万岁：“微臣刘宗敏情愿生死跟随陛下。倘敢稍存异志，神灵在上，愿受天诛！”

自成看了，不禁心中失笑起来，连忙将他扶起，连声道：“贤弟休得如此。纵然天意有在，还须得大众一心才好。”

自成说罢了，然后再同牛金星商议对付官兵之策。

金星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要将士同心，某有一策可脱这个险地。现在官兵在这里围攻，已将半月之久，锐气也怠惰了。大王可将各营的精锐抽调出来，另外编成三支勍旅，其余的老弱总共编成一支，遣大将一员率了由正面山口鸣鼓出战。官兵不知底细，必然悉众来敌，大王就趁这个空子，率了三支精兵及全体将士，由山后迤西的一条小道杀了出去。某已探知这条路上的守兵不多，正北上虽有重兵，闻知前方交战，必然分兵往援，我以精锐之兵当彼半数之众，必然一鼓破之。只要杀出这个隘口，自可设法恢复势力了。但是这条路上蚕丛鸟道③十分危险，大兵一出，只可进战，不能退后。大王可先派一员大将前去开路，再留一将扼住后军，自己居中调度，还须装做溃围逃走的乱兵，方能免得官军来注意追赶——愈速愈妙，不可迟误才好。”

自成道：“事已至此，只好这样罢！”于是下令，把各营的精锐挑出四万人?，即令刘宗敏率了一万先行，李双喜率领一万断后，自己率了诸将，同那两万大兵居中出发。又传令，叫大将俞彬率了那些老弱残兵，直向正面山口杀了出去，与官兵接战，只待大队一走，即行各自散去，不可认真鏖战，多事杀伤。

布置已定，次日四更造饭，五更起马，自成传了一道急令，把各营的棚帐、粮秣一齐放火焚烧。霎时间烟焰弥天，林木皆着，那俞彬的一支人马鸣金击鼓杀出山口而来。此时官兵坐守日久，人马懈怠，不防自成的大队突然杀了出来，于是大家都认定是自成溃围出走。一时大军云集，四路的官兵先后赶上前来，那些总兵副将一个个跃马舞刀，一齐杀入阵前，争先来捉自成。但闻金鼓齐鸣，喊声大震，登时把自成的人马团团围攻上来。谁知那俞彬更是灵滑异常，当那大队杀出山口之时，不知怎么他早换了一身兵土衣服，一溜烟就向西北小道逃奔去了。这里官兵不知底细，只把一伙无主的乱兵围住，剿杀了半天，始终没有一将出来迎战。

那些将帅正在狐疑之间，自成早已率了人马由小路冲杀出去。果然这条路上的守兵不多，刘宗敏大兵一到，便已杀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奔去了。自成催督人马，一日一夜便驰出了险地。正在奔走之时，只见俞彬也单骑逃至。自成大喜，就在一座荒山前面扎住人马，休息了一天，然后检点部下，连同先后奔来的总共尚有四万五千人马。于是重行分配编制了一番，趁着官兵无备之时，再从湖北郧阳府复向内乡一带杀了前去。

第60节：脱重围神签占胜兆 窃侍婢高杰投官军(2)

这里洪承畴督住各镇人马，将那些无主残兵四下兜剿一场，乱兵无将，登时溃散去了。承畴率了人马长驱杀入隘口，恐怕自成在里面拼命杀出，因此分调了大兵，又将第二层隘口扼住。谁知一连两天不见动静，忽然连接郧阳、内乡两处告急文书，说是自成的大队由秦入豫，总兵汤九州力战阵亡，请求速派大兵前往援救。

承畴大惊，急忙催兵上前，一鼓杀入山中。但见一片荒烟蔓草，尸骸狼藉，废垒萧条，连一个人影儿都不见了。承畴至此方才知道自成已经逃走去了，这一气非同小可，只得连夜调兵遣将，再向河南进发。一面申奏朝廷，自请议处，一面飞咨总理熊文灿，叫他发兵剿堵。

谁知这个时候，那朝里朝外的大局又变一番。原来自从卢象升阵亡之后，当时在朝的文武人人归咎于杨嗣昌。后来清兵退出了关外，嗣昌知道舆论不佳，便推举了四川巡抚傅宗龙，代他为兵部尚书，自己连疏告退，求朝廷准他休致回家。谁知那崇祯帝不惟不准他告退，反加他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预机务，入阁辅政。

嗣昌既拜了相，正想替熊文灿暗中维持，待他再立功后，便可开复从前的处分。谁知这文灿太不争气，又被张献忠在河南杀了个大败，文灿急得手足无措，又调总兵张任学前去追剿。

任学奉了将令，与献忠大战于罗■山。官兵孤军深入，又被献忠杀败，副将罗岱力战阵亡。败书到了京师，崇祯帝大怒，立刻降旨，将总理熊文灿拿交刑部即行正法，一面召见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商议简放督师大员，前去讨贼。

维时班中走出大学士杨嗣昌，上前奏道：“当今内乱外侮，国事日见危急，正所谓主忧臣辱之时。乃各路统兵文武又不能感发忠奋，以分皇上宵旰④之忱，臣实痛焉！臣虽不才，愿以阁臣亲赴前敌督师，仰仗主上洪福，必能迅扫逆氛，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崇祯帝闻奏大喜，立刻降旨，以大学士杨嗣昌为督师大臣，赐尚方剑，总督陕西、山西、甘肃、河南、四川、云南、湖北、湖南各省军务，所有各省文武均归嗣昌节制调遣。又敕钦天监选择吉日，兵部选调精兵，工部预备器械，礼部赶备仪仗，户部筹拨粮饷，仿照古制，举行遣将典礼。到了那日，崇祯帝排了法驾⑤，亲出正阳门，所有在京的文武一齐随驾饯送。出城之后，嗣昌率了随征文武，朝着圣驾三跪九叩，俯伏请训。崇祯帝手赐御酒三杯，并颁发代天征讨大旗一面。嗣昌再拜领受毕，两旁的鼓乐齐鸣，三军人马次第出发。临行之时，崇祯帝又御制七言诗一章，赐予嗣昌道：

盐梅⑥令暂作干城，大将威严细柳营⑦。

一洗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

嗣昌受命出都，星夜驰往襄阳府，接收了熊文灿的兵马。一面飞檄四川抚按，叫他们把川兵精锐悉数调赴河南；又饬晋、陕、甘三省官兵，一齐入豫协剿。在嗣昌的意思，本来是要把张献忠一股全数逼入四川，然后扼险兜剿，以期一鼓荡平。但是这么一办，自然是把四川全省当作一个试验场，所有一切生命财产，完全置诸度外了。四川巡抚邵捷春奉到调兵命令，一连向嗣昌上了三次咨呈，恳请留兵防川，嗣昌执意不允。川兵刚才调了出来，不防那夷陵一带的告急文书又复连翩飞至，说湖广巡抚方孔昭所遣的副将杨世恩及荆门守将罗安邦先后战死，献忠的声势十分浩大，恳请速派大兵，星夜来援。嗣昌大惊！急忙飞檄总兵左良玉，火速出兵追剿。

正在忙乱之时，那李自成又由南阳攻陷了宜阳，沿途胁从饥民数万人，一时烽火连天，军势复振。宜阳知县唐启泰力战阵亡，大兵再陷了郾师、永宁，永宁知县武大烈、主簿魏国辅、教谕任维清、守备王正已、百户孙世英、郾师知县徐日泰等先后战死，万安王采■不屈被杀。自成入己郾师，进取杞县，然后添兵补马，预备大举出犯。

两路败书同时递到了北京，兵部尚书傅宗龙、职方郎中杨廷麟，连疏奏劾杨嗣昌“劳师糜饷，玩寇殃民”。嗣昌大怒，亦拜疏参劾傅宗龙“调度乖方，贻误戎机”。两位大臣正在互相参劾之际，一班在朝的文武一齐都出来说嗣昌的坏话。崇祯帝偏偏同他们治气，越发信任嗣昌。当那前次清兵内犯之时，嗣昌身为兵部尚书，论法便是要处死罪的；及至清兵破了山东，先后残破了许多郡县，伤亡了许多文武，其时山东巡抚颜继祖奉旨移守德州，一时援救不及，以致清兵入了济南，杀了德王由枢，山东巡按宋学朱、布政使张秉文、副使周之训、参政邓谦、盐运使唐世熊、济南知府苟好善、河间知府颜赓明、同知陈虞孕、通判熊烈献、历城知县韩承宣、兵部主事刘大年、临邑知县宋希尧、博平知县张列宿、茌平知县黄建极、武城知县李承芳、丘县知县高重光、御史李应荐、致仕兵部尚书马从聘、员外耿荫楼、举人刘化光、刘汉仪等，先后都与清兵战死，高阳致仕大学士孙承宗全家殉难，所有山东、直隶两省地面被清兵蹂躏了大半——闹了这么一场，崇祯帝始终没有把嗣昌申斥一句，只将那京外的文武如顺天巡抚陈祖苞、保定巡抚张其平、山东巡抚颜继祖、蓟镇总兵吴国?、陈国威、山东总兵倪宠、援剿总兵祖宽、李重镇、蓟镇总监太监邓希诏、分监孙茂霖等，一齐下狱论死，因此内外的文武臣工，人人都抱不平。今日嗣昌又与傅宗龙互相参奏，崇祯帝便认定是一班廷臣有心来排挤嗣昌，不禁触动了他的怒气，立刻降旨，将傅宗龙解任候勘，另以原任宣大总督陈新甲为兵部尚书。又因嗣昌与洪承畴意见不合，辽东军务又十分吃紧，因此又调承畴为蓟辽总督，督兵出山海关，去与清兵接战；另以副都御使郑崇俭加兵部侍郎，代承畴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即日驰驿入陕，来剿自成。

第61节：脱重围神签占胜兆 窃侍婢高杰投官军(3)

这时候，自成却在河南出了一宗意外之变，不得不再来详细补述一番。原来那自成的为人生性异常骨鲠，既不贪财，又不好色；从前见那张献忠、罗汝才等到处花天酒地，任意胡闹，他早心头憎恶起来，常常骂他们不是作事的豪杰。他的身边除了嫡妻高氏之外，却并没有一个侧室，独有上年在陕西时曾遇见一个卖艺的武妓，姓邢名秀娘，生得姿色艳丽，武艺绝伦，自成爱她的技艺，便向秀娘的父亲把她讨了来做了侧室，时常随在军中，作了压寨夫人。但是自成本非好色之徒，虽然一时高兴娶了她来，无奈那平日的爱情却是很有限的。有时候动了真气，片言不合，还要拿刀弄杖，不是要打，便是要杀，弄得秀娘既愁且怕，天天如坐针毡似的。

自成待女人虽然如此，他待将士偏又十分亲爱，所有手下的一班将校，无论是谁，一概视若手足，平时在他卧室之中平出平入，毫无禁忌。就中那个翻山鹞子高杰，更是米脂人氏，自成直把他当个小兄弟看待。高杰又是一个少年英俊，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堂堂乎一表人才，更兼武艺超群，能言善辩，秀娘在军中早已冷眼看中了他。后来趁着空子便向他眉目传情，暗中诉说自己的苦况，并慕爱他的意思。高杰本是一个色中的饿鬼，平时对于秀娘已是十二分的垂涎，今日一闻此言，正所谓恰中下怀，只是害怕自成知道，不敢任意放肆。禁不得秀娘天天向他游说，说是“做盗贼的终究不是长局，一旦势败之下，难免骈首就戮，不如趁早设个法子去投官兵，以将军的才貌就想封侯拜相亦非难事，何必甘心叛逆，作这个营生？”说得高杰心动了，又见那秀娘柔情腻语，袅袅动人，于是便死心塌地拜在秀娘的石榴裙下，后来不知弄了多少圈套。有一天趁了个空子，人不知，鬼不觉，秀娘便学了个红拂投李靖⑧的故事，与高杰双宿双飞，一同往投官军去了。

其时三边总督洪承畴闻知高杰来降，知道他与自成成了个誓不两立的对头，因此拿他大加奖励了一番，拨归总兵贺人龙军前效力，不多几日，又升他为中军副将。从此以后，高杰遂脱离了自成，变为朝廷的大将，不上五年功夫便升至总兵左都督、太子太保，封兴平伯，后来在扬州军中被副将许定国所刺，应了从前对自成所发的重誓，这也是冥冥中若或使之然者。

自成在军中闻知秀娘私自逃走，却也没有介意。左右的将士几次要去追赶，自成不许，说是“我本不甚喜欢这些人的，况且古人说的，‘月里嫦娥爱少年’，你们瞧瞧孤的这副面孔，也难怪她看不上眼；没的委屈了那孩子，让她自寻方便去罢！”后来过了几天，才知道那高杰也失了踪迹，因此背后你言我语，都说是他把秀娘拐带去了。自成闻知这个消息，这一气非同小可，登时就地跳了起来，大骂：“高杰小子，这样忘恩负义！孤平日以手足一般待你，竟敢干下这种伤天灭理之事，真正是：怀里揣哈■——看不出人中的禽兽。不杀此子，誓不甘休！”马上传令就要亲率人马，前去捉拿高杰。

自成越骂越气，越气越骂，骂了又气，气了又骂，立刻就要点兵出发。急得李双喜等一班武将没有法子，只好去请了牛金星、顾君恩前来再三劝住，说：“高杰既然负义潜逃，这时候不是投降官兵，便是栖身岩穴，那里就能将他拿获？万一定要捉他，也须慢慢打探得个消息方可动手。如今贸然兴师动众，该向那里去的才好？”自成被他二人的一番言语劝解，过了几天，方才渐渐的把气消了。

岂知事有凑巧，此时杞县有一位孝廉姓李名信，他本出身世族，自幼广读兵书，深通谋略，加以才兼文武，蕴藉风流。因为看见自成的声势日大，朝廷内忧外患，国事日非，他便暗中存了个乘时飞腾的思想。他平日在县中又急公好义，颇得人民信仰，因此他的名誉也就渐渐传闻远近，提起李公子的名字，无人不景仰钦佩。当时又有那邢秀娘的妹妹名叫红娘的，自从她姊姊跟了自成之后，她的父母又相继去世，红娘仗着一身好武艺，便同那一班师兄师妹聚了一伙绿林之徒，趁着国家多事之秋，便占了一座山寨造起反来。红娘久闻李信的大名，又羡慕他少年英俊，因此一心一意要委身于他。后来同那些党羽商量定了，趁个空子便率了人马，一鼓攻破杞县，出其不意把李信擒拿回寨，不由分说把他强奸了，作为压寨郎君。比及官兵来救杞县，他们早已退回山寨，据险自守。官兵把她无可如何，只得报了个“克复县城”，班师回镇去了。

第62节：脱重围神签占胜兆 窃侍婢高杰投官军(4)

但那李信本来是个有志的男儿，常思建功立业，作一场不朽之事。今日忽被这个蛾眉女子无端软禁在温柔乡里，失了他的自由主权。无论那红娘生得如花似玉，万种柔情，在他心里总觉得醉翁之意终不在酒。过了两个月，他便趁了个空子逃出山寨，一直奔回县城，意欲报告官府，引兵前去剿灭他们。不料他前足跷进了城，后足早跟上两个侦探。及至回到家门，但见那两扇大门紧紧地闭着，门缝上十字交叉贴着杞县的封条。李信看了大惊！正待询问所犯的是什么罪名，不防那街前街后早已来了几十个如狼似虎的捕快，不由分说，把他一条绳子背绑起来，风驰电掣拿向杞县衙门去了。

看官知道，这个是何缘故？原来自从邢红娘攻破杞县之后，守城文武因为要脱卸自己的处分，又看见李信随了那一伙逃走，因此便把这个罪名完全给他推在身上，一口咬定，说他是“勾结女寇，袭破县城”，把他家中的老幼男女一齐拘禁起来，所有家产全数查抄，一面申详抚按，行文通缉。李信不知这个底细，冒冒失失地跑了回来，所以登时就被拿获住了。

杞县知县闻知李信被获，立刻将他锁禁监中，一面申详上宪，听候发落。李信到了这步田地，只得长叹了一声，坐在狱中。引颈待戮而已。

不料那红娘倒是一个多情多义的女儿。她起初看见李信私自逃走，尚不十分着急；后来闻得官府把他拿去，已经定了斩罪，她便勃然大怒，发誓要去救他出来。因此便把手下的著名健儿调齐了三五十个，带了三百名精骑，昼行夜宿，由山僻小道一直奔至杞县城外十里的一个山坳里伏下，专待三更以后前去劫狱。

这个时候，那杞县知县恰好奉了上宪的回文，叫他把李信就地正法。知县得了批示，连夜通知了捕厅、城守营及三班捕快预备一切，来日午刻，要将李信提赴较场明正典刑。到了这天晚上，那侍候李信的狱卒便备办了几样酒菜，送到室中，前来与他解闷。正在喝酒之时，忽然听得城内城外杀声大震。李信大惊，正待探听消息，忽见远远的火光四起，一片人喊马嘶，夹着男号女哭之声，摇天动地。狱门启处，突见五六个彪形大汉手提大刀，一拥杀入狱室，横三顺四砍倒几个狱卒。内中一个人飞身上前，打开了他的镣肘，一弯腰将他撩在背上，大踏步子杀了出来。其时满街的烟火弥天，人马乱奔。那人背负了李信，一气跑出西门。刚刚出得城外，便见有几个骑兵在那里待着，看见李信来了，立刻将他撩上马鞍，加了两鞭，簇拥着他一气奔向山林之中去了。行了不上五里，又闻背后人喊马嘶，尘头起处，红娘已经率了人马追赶上来。众人合在一处，仍旧奔回了山寨方才歇马。

李信到了此时，如醉如痴，如梦初醒。睁开眼来，只见红娘坐在身旁，哭得像一枝带露海棠似的，一头哭，一头说道：“你为什么不通我知道，便私自逃走回去，险些儿送了性命？要不是我动手得早，岂不叫他们把你害了？我的这一生去靠谁呀！”说罢犹在那里娇啼不已。李信当初本痛恨她误了自己全家性命，因此卧在那里咬牙切齿，不去理她。后来禁不住红娘哭一阵，说一阵，娇莺百啭，楚楚动人，那一种柔情腻语、妩媚风流的态度，直弄得李信一腔怨气早已云散烟消，由不得抬起手来把她的素腕握住，长叹了一声道：“罢了、罢了，灭门之祸是你，救命之恩也是你！事已至此，还又哭的甚么？”说时便拉了罗巾，替她来揩香泪。红娘见他这样温存，趁势将身子向他怀中一躺。从这日起，他们夫妻二人方才如鱼得水，恩恩爱爱，不是从前那种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情形了。

良宵易过。到了次日起来，李信便向红娘说道：“我们既已逆天抗命，造起反来，这个地方岂是久居之所？一旦官兵四至，难免骈首就戮。事到如今，不如率了人马索性去投那闯王李自成，方可免得杀身之祸。”红娘道：“妾既以身委君，此后生死相从。你说去投李王，我们就投李王罢！况且妾的胞姊现在李王跟前，此去定蒙容纳。”商议已定，他们夫妻二人便连夜点起人马，星夜离了山寨。一直往投自成去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63节：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1)

第十四回 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

话说李信夫妻二人正要来投自成之时，不料事有凑巧，那自成的人马先倒攻入杞县来了。二人闻知大喜，便率了人马，一直去投自成的军前效力。自成在河南久已闻知李信大名，今日见他来降，心上便十分高兴，立刻下令，叫把他请了进来，待以上宾之礼。李信再三逊谢，不敢上座。自成道：“鄙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辱承光降，实为天赐机缘。况先生是读书贤士，鄙人草莽之夫，岂敢轻慢！如蒙不弃，便请与牛先生一同代我运筹帷幄①。”于是即日拜牛金星为左军师，李信为右军师。

李信拜谢之后，又引了红娘前来叩见。算起来这红娘原是自成的小姨子，当下袅袅婷婷走进了帐中，向自成跪拜礼毕，裣衽低头侍立在一旁。自成连忙谦让了两句，一面仔细把她端详了一遍：见她生得眉弯翠柳，脸映桃腮，娉娉婷婷之中却露出一种英武气象——正所谓“艳如桃李，冷如冰霜”者是也！自成一边看，一边向她说道：“不想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儿便能舍命救夫，真可谓女中豪杰，比起你那秀姊的人格真是强得多了。”说罢便回头吩咐左右，取出珠冠一顶、表里八端赐予红娘，红娘再拜称谢，然后退了出去。这里自成便同李信慢慢地谈论用兵机宜。

李信道：“欲成大事，必收民心。方今朝纲紊乱，法令严酷，白土大夫以及庶民，罔不人人自危，非倾家破产，即诛戮流亡。当此时机，大王诚宜严申军令，广布恩施，使天下人民箪食壶浆②以迎王师，则中原疆土不难指日而定也！盖彼用严刑重敛以驱民，我利施仁布惠以纳民。民心归之，如水之就下，不必全仗武力戡定，此千载一时之机也！倘若不务仁义恩惠之行，而以暴易暴，则有明三百年之基，根深蒂固，未可轻图觊觎也！”

自成道：“孤也计划及此，无奈军中没人代为布置此事。只有牛先生一人，他也实在照应不来。从今日起，凡属这些施仁布义、俯顺民心的事，统统拜托先生，所有应办的，都可以便宜行事罢。”

于是李信便替他拟定军令三十六条，严禁军士：不准杀戮人民，不准焚烧房屋，不准奸淫妇女等类，呈明自成，即日传令施行。一面又大张布告，广纳天下的英豪贤士，凡愿投军效力的，无论文武，皆准量才录用。又暗中传出了一个口号，说是“从闯王，不纳粮，十八孩儿主庙堂”。这个谣言一出，那些百姓一齐都注意了自成，后来又见他所到之处，并不是从前的一味混杀，而且每得一城便由李信将那仓廒③府库及富家的钱米一概发了出来，赈济贫民，比起那张献忠的杀人放火、任意胡来，这自成的人马简直就成了堂堂天兵。加以朝廷连年用兵，筹饷孔急，百姓因为负担日重，一个个叫苦连天，直把个自成形容出一种吊民伐罪④的样子。因此自成兵到之处，百姓个个欢迎，不到五六年功夫，便推翻了大明的一统江山，这其中李信的力量实居大半，看来这个人大是不凡的了。

但是这李信的历史却另有一种必须研究讨论的，不能不再来补叙一番。据《明史》上“自成传”所载，这李信本是逆案中原任山东巡抚李精白之子，的的确确是个乱臣贼子，父子济恶无疑的了。但是世俗相传及诸家野史记载，说得明明白白，那李精白的儿子名叫李栩，因为他父亲与魏忠贤创建生祠，在历史上落了污点，他便心怀羞忿，时时刻刻想做个忠臣孝子，冀盖父愆。所以当自成兵入颍州之时，那个李栩便尽散家财，召集了一班义士保卫桑梓，一连杀败了各处的土寇。总督朱大典因他骁勇善战，札授⑤他为都司，驻守颍州。后来李栩连战有功，又收抚了袁时中的全部，一时军声大振。可惜他命运不好，恰又遇着自成把时中暗地联络了，时中怕他掣肘，听了部将李奎的话，遂将他刺杀于王老人集。算起来这位李栩也够得上一个奇烈的男子，万不料那《明史》上竟颠倒是非，把他认作杞县举人李信，说他是自成的军师，把杞县李信认作山东巡抚、颖州李精白的儿子李栩。总而言之，信冠栩戴，把两个人硬做成一个人，岂不冤哉！后来那个李栩的英魂不泯，到了清朝乾隆年间，曾降乩诉冤，并有乩诗一首曰：

第64节：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2)

此恨竟终古，无人一讨论。

由来青史上，大半是冤魂。

如此看来，那一朝的史书也是绝对不可尽信的了——这一段事有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及俞荫甫的《右台仙馆笔记?荟蕞编》、范光阳之《双雪堂集》等书均载得十分详细，可见是实有其事，决非附会之说，作书的人叙事至此，实不能不代为抱屈，力为辩白也！闲言少叙。

再说那崇祯帝看见自成的声势日大，张献忠既降复叛，秦、豫、蜀、楚在烽屯，圣心异常焦劳，连降严旨，责成督师杨嗣昌会同三边总督郑崇俭及各省文武，迅速灭贼。又敕兵部及五军都督府，派出京营总兵官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等督率禁旅南征；特派太监刘元斌、卢九德前往监军，专剿张献忠一股。

这时候献忠看见官兵大至，他便尽率人马，趁空杀入四川去了。嗣昌见他入了四川，便调总兵左良玉、贺人龙两镇大兵，星夜开往追剿；又令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等各率大兵，移守荆门一带的隘口；然后又命监军副使万元吉等先行入川，督师进剿。

其时献忠的大部早已由楚入蜀，四川巡抚邵捷春连接边吏告急文书，他便亲自率了大将方国安、王伦等，与献忠大战于川陕边界。献忠不能取胜，又率了人马由川边折回陕西，却得三边总督郑崇俭率了总兵李国奇、副将张令把兴安一带的隘口，严行扼守；一面飞檄贺人龙星夜前进，与献忠大战于兴安附近。献忠兵败，仍旧舍命杀入四川。其时督师杨嗣昌亦飞檄湖广巡抚方孔昭、陕西巡抚丁启睿、河南巡抚李仙风、郧阳抚治袁继咸、总兵官陈洪范、监军太监刘元斌等，大誓三军于襄阳，然后分督大兵，先后杀入四川来讨献忠。

嗣昌的大队刚才出发，那献忠早已杀入开县，女将秦良玉力战了七八天，因为后军不继，被献忠一鼓攻破了隘口，屠了绵州，大学士刘宇亮全家殉难。川抚邵捷春大惊，连夜调了副将邵仲光，率领大兵前去防守各路隘口。其时献忠的声势浩大，官兵因为众寡不敌，所以连战大败，仲光节节退守，献忠的人马长驱而入。

这时候那巡抚邵捷春正率了大兵驻守重庆，巡按陈良谟看见贼势日迫，一面向嗣昌告急，一面檄调防兵，与献忠分头大战，两下互有杀伤。杨嗣昌闻知川兵大败，献忠节节深入，他便不分皂白⑥，将邵仲光斩首军前，一面率了诸将进驻重庆，令监军副使万元吉大会诸将于保宁，催督总兵猛如虎、副将张应元率了大兵进攻绵州。

献忠看见官兵大至，他遂率了人马，由汉州、中江一带杀败守将方国安，由什邡、绵竹、安县、德阳、金堂、简州、资阳、仁寿一带杀了前去，仁寿知县刘三策拒战身死、一时烽火连天，全川大震。

嗣昌大惊，连发令箭，飞调总兵贺人龙、副将张令、参将汪之凤等率了大兵前去截堵。其时张、汪二将早已赶赴前敌，与献忠迎头大战了三天，独有贺人龙因为与嗣昌意见不合，所以他这一支人马九檄不到，弄得前军深入，后军不继，张令、汪之凤二人力战阵亡，副将张应元、猛先捷、游击郭开先等先后兵败战死。三路败报一齐到了重庆，嗣昌大惊！看见人龙不肯出力，只得亲自率了左良玉连夜赶上前去，一连与献忠大战了几场，方才把他杀退。良玉乘胜追杀，一直到了太平县的玛瑙山方才把献忠四面蹙住。良玉亲自上前破阵，监军万元吉仗了佩剑在后催督，一连斩了三员逃将，官兵人人震骇，一鼓作气杀了上来。自辰至午，献忠不能抵挡，一战大败下来。

捷报到了重庆，嗣昌大喜，连夜发出榜文，悬了重赏：无论何人，能擒得献忠及斩首来报的，即刻申奏朝廷，赏给黄金三万两，以示鼓励。一面又飞调各镇大兵，火速上前围剿。岂知他的榜文刚才发贴出去，次日一早那督师行辕中内内外外、上上下下，一色贴着三寸长的条子，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有人取得杨督师首级来献者，赏给纹银三钱。”嗣昌看了，骇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登时手忙足乱，眼看见肘腋之间都成了奸细，一时坐卧不安，举止失措起来。

第65节：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3)

嗣昌正在着急之时，不防那前方一连传来几个败报，献忠的声势马上又陡涨起来。嗣昌大惊，连夜拜疏，奏参“三边总督郑崇俭撤兵太早，致逆贼突出了险要，四川巡抚邵捷春援剿不力，失地丧师”等罪。这个表章上去的时候，正与辽东告急的表章一齐递到，原来是清兵攻陷了宁远，辽东总兵官金国风力战阵亡。崇祯帝览奏大怒，立刻降旨，将四川巡抚邵捷春革职逮问，另以兵备副使廖大亨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代捷春巡抚四川；三边总督郑崇俭降三级留任，勒令平贼赎罪。一面严旨责成督师大学士杨嗣昌迅速灭贼，毋得任其猖獗等语。嗣昌奉了旨意，只得整顿兵马，再来同献忠周旋不题。

再说那李信自从投了自成之后，他遂更名曰李岩，所以从此以后，书中便称他为李岩了。自从他的那个口号传出之后，各省人民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说自成是个真龙天子，应运而生，不久就要一统天下的了。因此那秦、豫、晋三省的绿林豪杰，人人作了从龙之想，先后向自成军前来投效者，不下三百余人，因此自成的声势也就一日大出一日。那部下的兵将自从颁发军令之后，一齐都换了一副精神，不是从前乌合的样子，因此所到之处，官兵越难措手。

自成看见部伍已经整顿齐全，便大会诸将，商议要设法去取开封，以为根据之地，请大家各抒所见，看如何进兵才好，当时便是李岩首先发言道：“开封乃周藩建国之地，兵精饷足，城池坚固，非仓促所能攻下。以某愚见，不如舍却开封，先取洛阳。洛阳居中州形胜之要，而且民殷物阜⑦，较之攻取开封可称事半而功倍。福王封藩未久，且素不得民心，我兵一到，可操胜券必矣！但用兵一道，变化莫测，非有非常之士，难成非常之功。今大王欲谋大事，必须得非常之奇人以自辅，方能有济于事，否则虽百战百胜，亦不过匹夫之勇而已。”

自成道：“现有你同牛先生在此，何事不能办到？”

李岩摇头道：“不然，不然。当三国时候，刘玄德手下的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若非后来得了诸葛孔明，也未见得便能鼎分一足罢？”

自成道：“虽然如此，但是如今哪里来的孔明，好与咱们帮忙？”

李岩道：“孔明未必没有，但不知大王能效刘先主三顾草庐⑧的故事否？”

自成闻言大异道：“这个有何难处！先生快快说，这孔明现在哪里？”

李岩道：“大王请听，此人姓宋名献策，原籍河南南阳府人氏，自幼广读兵书，深通谋略，有管仲乐毅⑨之才，鬼神不测之机，大王如得之以为辅佐，则天下事不难定也。”

自成大喜道：“这个甚好，快快唤他来罢。”

牛金星笑道：“要是这个人，某也久闻大名了。此人平日以卧龙自比，常常隐居在嵩山深处，要去见他一面，甚不容易，岂可一呼便至？大王必欲得此人自助，须得仿照三顾的故事，或可请他出山，否则绝难应命也。”

自成大怒道：“吾攻城陷阵，取王侯如拾草芥，量此乡村腐儒，焉敢妄自尊大，违抗孤的命令？”喝一声“李道听令！”李道应声上前，自成顺手抛下令箭一支，叫他带领铁骑五百名：“即日前往嵩山，将那姓宋的拿来见孤。”

李岩见自成动了真气，急忙上前劝道：“大王息怒。昔文王求太公于渭水⑩，先主谒孔明于南阳⑾，不惜万乘之尊⑿，下顾岩壑之士⒀。今者大王甫兴吊民伐罪之师，便如此侮慢名贤，使天下之士闻风远扬，窃为大王不取焉。鄙意如此，愿祈大王三思。”

牛金星亦再三相劝，自成当时醒悟道：“孤便亲去一遭罢。”于是隔了一日，便同牛、李二人率了三百名亲兵，一直向嵩山进发。

这杞县嵩山路途遥远，非一朝一夕可到。自成等一行人马晓行夜宿，一直走了四天方才达到。不料这河南府一带连年兵燹⒁，四野萧条，至于入嵩山的一条路更是满目荒凉，连人烟都断绝了。李岩等费了好些周折，方才寻得一个年老的村夫，将他们引入正路。

第66节：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4)

嵩山本是五岳名山之一，山在登封县之北，高二十里，周围一百三十里，回环三十六峰，崇山峻岭，道路十分难行。自成的人马裹粮入山，一直寻了两天，但见层峦叠嶂，峭壁飞瀑，鸟道曲折，古木参天，自从入山后连一个人影儿都不曾看见。一直到了第三天，方才远远地望见一丛修竹，中间隐隐地露出几间茅屋来。李岩用手指道：“这个大约是了。”自成大喜，立刻把带来的人马扎住，自己同牛、李二人一齐下马，步行了上去。走到相去不远，只见那林木深处流出一泓清泉，迂回曲折，直向东南一带松树林中流了过去。溪畔蹲着一个童子，在那里涤洗瓦砚上的陈墨。

李岩迈步上前向他问道：“你莫非宋先生的书童么？”

童子闻言抬起头来，把他看了一看，笑嘻嘻地说：“你问我们先生做什么？”

李岩指着自成向他道：“这一位便是陕西的李大王，因为仰慕你们先生的大名，特来拜访的。”

童子闻言便放下瓦砚，就向溪水里把手洗了两下，立起身来答道：“我们宋先生昨天同几位朋友出游去了。”

金星道：“他几时可以回来？”

童子道：“今天晚间就回来了。”

说犹未毕，只见那丛竹里又走来一个童子、一个农夫。那童子笑向洗砚的童子说道：“阿哥，咱们又该快活两天了。刚才先生遣松涛回来，把兰亭真迹⒂取了去，说是三日以内不回家来了。”

李岩闻言向那童子问道：“这话可是真的么？”

洗砚的道：“是真的，他是才从家里来的。”

李岩想了一想便向自成道：“如此请大王暂且先回，待过几日再来罢。”自成闻言，怅然若失——欲待回去，岂不失了求贤的诚意；欲待等着，又怕军中有了事故。李岩道：“大王军事重要，可同牛先生先回，某在此多候几日，也免得往返之劳。万一能够把他劝出山来，便省了大王再来的劳顿了。”自成见他这样的诚心办事，便应允了他，又留下二十骑人马一同在此等候。自己同金星带了人马连夜下山，驰回杞县去了。

过了七八天光景，自成正在营中与金星闲谈之际，忽见帐下的小校报称：“李军师回来了。”说犹未毕，李岩已经跨进帐来，口称：“大王恭喜。”自成忙问：“宋先生来了吗？’’李岩一面坐下一面说道：“某自大王去后便折回山下，日日遣人探听。到了七天以后，方才依着原路再去寻访，仰托大王洪福，这一次可把他找到了。见面之后便把大王的来意及仰慕的话细述了一遍，不料他闻言之下执意不允，并说当此天下纷乱、民不聊生、正所谓‘邦无道则隐’的时候，他目击心伤，所以隐居岩壑之间，但求苟全性命足矣，实不愿建功立业，留名万世，某见他词意坚决，遂再三相劝，极力宣布大王的威德，说：‘大王也是痛念人民的疾苦，方才兴了吊民伐罪之师。阁下既然恫瘝在抱，就应该早早出来辅翊⒃李王，拯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方算仁者居心，为天下造福；倘若蕴椟⒄深藏，自高身价，那便成了独善其身⒅之辈，窃为阁下不取。’他经了这一番驳责，沉默了半晌，随手又向某道：‘你说得固然不错。但不知李王的待士若何？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要是轻贤慢士之人，某还是不能去的。’某又盛称‘大王尊贤礼士，如某这样菲材，大王都待以上宾之礼，别的人不卜可知矣。’他听了这一片话方才答应下山。此人惠然肯来，足见大王洪福齐天了。”

自成道：“那么你就该同他前来才好。”

李岩道：“岂能这样容易？他平日以卧龙自比，大王亦宜以卧龙待之。目下只可赶紧预备纶巾、羽扇、八卦衣、四轮车，由某再去回请。大王亲率人马出城十里迎接，一面在校场中筑起将台，参拜军师，由大王亲授印剑，令三军将士悉听号令，假以威权，方能尽其才而收其效也。”

自成大喜，即刻下令，叫各营将士整顿衣甲旗帜，又责成顾君恩连夜赶办军师应用的一切物品，又命牛金星替他代拟了一封书信，极言“军事倥偬⒆，自己不克亲自迎驾，特遣右军师李岩前来恭代”等语，并附了一首劝驾诗道：

第67节：筹大计李信进忠告 聘军师自成入嵩山(5)

久仰南阳有卧龙，碧潭深护白云封。

愿君早作甘霖雨，共拯斯民靖寇烽。

隔了两天，诸事都已齐备，李岩带了五百名铁骑及一切衣冠车辆，由杞县再向登封县出发。临行之时，自成又命大将李遵、李迪一同前去护卫军师。李岩等领命而去，自成在杞县殷殷盼望。到了第八天晚上，李岩便遣人送信，说是军师已经离了嵩山，明天午刻准到杞县，请大王快快预备一切仪仗，出城迎接。自成听了，即刻传令，叫部下大小将土各带全部人马，于明日午前三刻齐集大校场，参见军师，务要盔甲整齐，剑戟鲜明，违令者立斩！一面又准备一切仪仗，连夜发出三班探马前去探信。一直闹到次日巳牌时分，只见那校场之上人山人海，那些大小将士一个个披坚执锐，贯甲顶盔，一营一营的排齐了队伍在那里侍候。自成也全副戎装，率了牛金星、李双喜等一班文武，出城十里前来迎接。

到了午时初刻，忽见尘头起处，前面远远的一骑快马腾空飞来。望见自成的旗号，那人便滚鞍下马，口称“军师即刻将至，请大王就此等候”。话犹未了，前面尘头又起，鸾铃⒇响处，两骑探马一齐飞奔前来，说是军师已经到了。随手又有两员偏将乘马驰至，报告了几句，于是自成首先下马，恭立道左，随行的文武一齐向两旁鹄立（21）。又待了片刻，方才望见远远的来了一簇人马，旗幡招展，刀剑重重，中间拥着一辆四轮小车缓缓而来，李岩乘马在前，诸将围绕在后。看看相去不远了，李岩便飞身下马，这边轰、轰、轰一连发了三声大炮。自成率了文官武将赶上前去，口称“米脂匹夫李自成恭迎大驾！”宋献策见了连忙要下车还礼，不防已被左右将他挡住。自成翻转身子跨上马来，开道前行，所有随来的人马一齐前呼后拥，把宋献策的小车一直送往大校场而来。此时校场上驻扎了雄师十万，上将千员，旌旗蔽野，剑戟鲜明，乱哄哄金鼓齐鸣，一阵阵战马骄嘶。那各营将士人人顶盔贯甲，佩剑执刀，由校场门首分为两行，一直站至将台前面。将台上高高的飞起一面三军司令大红旗。小车到了校场门首，轰、轰、轰又是三声大炮，将台上面鼓乐齐鸣，自成大踏脚步走至车前，向上连打三恭：“请军师下车登台受参。”

其时校场之上百万人马，那一个不想争先快睹这位新聘的军师？所以那些文文武武、老老少少，一个个眼中的视线都注射到这辆四轮车上。当此万众瞩目之时，猛见那车中走出一人，头戴纶巾，手摇羽扇，驼背曲腰，长不三尺，身上穿一件八卦衣，倒有一半拖在地下，摇摇摆摆走上前来，远远望见好像一个半截人似的。众人一见这个光景，不禁一齐都发起呆来！

原来这位宋先生天生不过三尺高低的身材，并且是个驼子。因为他的心思诡秘，机变万端，人家便替他起了个绰号叫做“三尺鬼”，陕西人又尊他为“背锅军师”。当初顾君恩替他监制八卦衣时候，总以为他是颀然而长的一位伟丈夫，万不料他却是这样一个体态，所以那件八卦衣比起他的身材来，尺码就未免太长了些，行起路来足足的有一尺多拖在地上，因此看起来也就太不雅观。

自成看见这个情形，便呆了一呆，愣在那里，脸上很露出一种不高兴的样子。李岩看出苗头不好，急忙把自成的衣襟拉了一下。自成会意，连忙迈步上前，请军师登台受参。献策又着实谦让了一番，然后升台坐定。自成亲手捧了军符印剑，首先送上台去；回头下令，叫各营将士一齐上前参见。这个时候，那两旁的兵将早已看得呆了。自成的号令一下，有的已经听见，有的尚在出神，前头的已经站起，后面的方才跪下。站起来的把头一抬，望见台上坐着一个不满三尺的怪物，回头向背后的看了一眼，扑哧一声便笑了起来。众人又彼此互看一眼，不禁哄场大笑，一时校场上面笑声如雷，自成也撑不住笑了起来，急忙又掩住了口，竭力上前弹压。李岩看见这个样子，着实太不成体统了，立刻仗剑而出，厉声吆喝了几句，方才把秩序维持住了。

这个当子，宋献策高坐将台上面，起先看见众人参前落后，已经不成事体；后来越发哄场大笑，肆无忌惮，他便紫涨了脸，登时恼羞变怒，大喝：“行军司马何在？”喊声未毕，班中早已闪出两员大将，应声上前。献策指着二人喝道：“汝二人身为司马，理合整齐队伍，肃静无哗。今日校场之上竟成了这种景象，要汝二人何用！”立叱刀斧手将他两个推出辕门斩首，众人看见大惊失色！李岩、金星急忙率了诸将一齐跪着求情，自成亦上前鞠躬道：“军纪不振，他二人咎有应得。但念其平日多立战功，乞恕了他这一次，以后责成他两个认真整顿，将功折罪便了。”献策道：“昔孙武所以能战胜攻取者，以令出法行也！方今海内沸腾，群雄竞争，若废法不行，何以制胜！”当不得李岩等再三恳求，献策也思念今日初次登坛便斩他的大将，恐怕失了人心，只要他们知道害怕也就罢了，遂说道：“既大王同诸公如此说来，今日姑且饶过初次，倘敢再犯，定以军法从事！”众人闻之个个凛然，于是重新排齐了行次，上前参见。

一时礼毕，自成便同牛金星、李岩等将献策请下台来，一同迎入中军帐里，大开筵宴，与献策接风洗尘。痛饮三日，然后商议一切军机大事。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68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1)

第十五回 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

话说崇祯十三年冬，自成在杞县拜宋献策为正军师，牛金星为左军师，李岩为右军师，顾君恩为参军，一同参预军机要务，然后大会文武，商议进兵的方略。

正军师宋献策首先发言道：“大王的尊意若何？请先说了出来，大家商议。”

自成道：“孤想连年征战，不能得一驻足之所，意欲去取开封，以为根据之地，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献策道：“开封兵精饷足，城池坚固，一时不易攻取。与其劳师糜饷，倒不如先取洛阳。洛阳居天下之中，民殷物阜，富庶不亚开封；况福藩建国未久，骄奢淫逸，不比周藩之礼贤下士，素得民心。以某愚见，最好是先取洛阳，然后再图开封。我军连年征战，利用的是飘忽无定，所以官兵千里跋涉，道疲无功，倘若坐守一隅，恐不免自困绝地，反使官兵易于着手了。因此那根本地盘，倒也在可有可无之间，还请大王勿作偏安之念，总须要直取燕京，那才算得万年不拔之基。山野鄙见，还乞大王采择行之。”

自成听毕，离席而起，长揖谢道：“先生高论，顿开茅塞，如此就请代孤一行罢！”说毕即刻升帐，下令叫李过、俞彬、马世耀、高一功四将各率本部精兵七千人，大将马维兴、郝永忠各率铁骑三千名，随同军师宋献策即日去取洛阳。

献策奉了自成之命，次日便辞了自成，率了人马，浩浩荡荡，一直杀奔洛阳而来。

这时候开藩洛阳的那位福王名字叫做朱常洵，乃是神宗皇帝第一个爱子，就是当今崇祯帝的胞叔。当那福王就国时候，那神宗帝后尽把宫中历代积存的金玉珠宝扫数赏给了他，又把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膏腴沃田①给他作为王庄，临行之时，由京师至洛阳，水陆舟车，搬运了五六个月，尚未把他的东西运完。所以这位福王论起年代来，确是建国未久，若讲到富庶，的的确确与那秦、晋、蜀、楚、辽、沈、周、代、庆、肃、岷、唐等太祖高皇帝时所封的大国有过之、无不及。只可惜那福王乃是一个庸庸碌碌之人，平日只知道饮酒吃肉，与一班宫女淫戏，并无一点远大的知识。当崇祯十四年春，自成在杞县操兵练将，声势汹汹，洛阳文武天天入宫朝见，请输金募勇，预备战守之具，无奈他却是一毛不拔，抵死不肯承认。及至李过等大兵由杞县杀了前来，一连接了三个紧报，登时把他急得手忙足乱，连夜发了两道表章向朝廷告急，一面严饬河南抚按，调兵来援。

这个当子，那河南巡抚李仙风统兵在外，巡按高名衡保护周王防守开封，福王的令旨一到，名衡便檄调总兵王绍禹，副将刘见义、罗太、刘英等率领大兵，先后来援洛阳。其时风声日急，洛阳城中一夕数惊。致仕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河南道参政王荫昌等督率了文武兵民，分城固守。王绍禹等大兵到来，便驻扎洛阳城外。

第69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2)

隔了一宿，李过的前锋人马便已杀到来了。刘英、罗太二将不待他安下营寨，便率了大兵上前迎战。李过见他二人来势凶猛，立刻约住了大队，挥刀纵马上前接战。官军阵里是刘英首先出阵，与李过交手大战了三五十合，刘英料敌不过，拖枪向后败走。罗太见他败下阵来，急忙拍马舞刀赶了上去，李过阵里又转出大将俞彬挺枪上前，接住罗太厮杀。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正在鏖战不休之时，不防那马世耀、高一功的两支人马又复蜂拥杀上前来。罗、刘二将不能抵挡，一战大败下来。李过也不追赶，就在洛阳城外十里安下了营寨。

次日午前，那宋献策亲督马维兴、郝永忠两支骑兵也陆续开到。罗、刘二将奉了福王令旨，又复引兵来战。献策闻报，便传令前军，叫李过火速出战，只许败走，不许进追，违令者立斩不贷；又令俞彬、马世耀各率本部人马，分两翼以待官兵杀到，即行上前夹攻。双方抄入阵后，务要把官兵杀个片甲不回。三人领命去了，献策又把马维兴、郝永忠二人唤到帐中，叫他们整顿人马，预备官兵一败，即行上前追杀，不得有误。

分拨已定，其时李过的一支人马早与官兵冲突起来。罗、刘二将奋勇上前，杀得李过大败而走。二人趁胜追赶，李过翻转身来再与他们交战；战了十五六合又复拖刀败走，一直把他二人引了五六里远近。忽闻一声喊起，俞、马二将各率了精兵分头夹攻上来。罗太大惊，急忙同刘英引兵退走。惟时李过早已勒转了马头，手舞大刀，大喝“来将休走”，纵马上前直取刘英。刘英大惊，措手不及，竟被李过一刀劈下马来。罗太见事不好，连忙率了人马飞奔退走，不防后面马维兴、郝永忠两支骑兵又复风驰而至，大刀阔斧，杀得官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罗太看见全军已覆，只得匹马单枪落荒而走。献策大获全胜，立刻指挥了人马直扑洛阳城下。

其时总兵王绍禹已经督兵入城，那些官兵在城上鸣金击鼓，万弩齐发，吕维祺等也亲冒矢石百般抵御。献策在城下整整攻打了一天，不惟不能攻下城池，反被吕维祺等用弩箭擂石打伤了他许多人马。

献策看见这个洛阳城不易攻取，他便传令，叫李过等前敌将士暂缓进攻，一面回到帐中唤了一名亲兵，向他耳边嘱咐了几句，又写了一封密信叫他带在身上，装做一个采樵的农夫，趁空混入城中，与王绍禹的部下勾结通了，双方约定到了次日，举火为号，以应外兵。所以到了第四天献策便传令，叫各营的将士一齐向城下进攻。正在双方对敌之时，只见那洛阳城中忽然火光四起，烈焰冲天。城上的守兵正在分头去救之时，不防那北门已被城内的奸细砍开，李过、俞彬、马世耀、高一功等分率人马，大呼杀入。王绍禹看见这个光景，首先弃城逃走，只有吕维祺等各率官兵死战不退。其时短兵接触，喊杀连天，自午至未，所有堵战的官兵完全死亡殆尽，维祺等一班文武也被李过所擒。

福王常洵看见城池已失，敌兵直扑王府而来，他便换了一身破烂衣服，飞跑出府，意欲混入乱民之中趁空逃走。无奈他是个金枝玉叶、膏粱②子弟，平时既不能文，又不能武，安富尊荣，只长了一身的好肉。因为他身体太胖，所以行走起来异常迟慢，今日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心里一着急，那两条腿更是重如千钧，一步都拔不动了。刚刚出得宫门，顶头就被李过的前驱将士将他拿住，一直拥回府内。其时府中的宫娥乱走，甲士充斥，一片号哭之声摇天动地。福王正在着急之时，忽见一群乱兵拥着一位美人，啼啼哭哭走了出来。福王定睛一看，这位美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宠妃常氏。这常妃年纪不过三十多岁，生得冰肌玉肤，风致嫣然。李过的部将杀进王府时，首先把她拥了出来。福王见她鬓乱钗斜，由那些乱兵连拖带扯，一直架弄了出去，登时又急又气，大叫了一声：“妃子，待一待，与孤一同死罢！”那些乱兵闻言大笑道：“朱胖子，你死尽管你死去，这个美人儿我们可舍不得她死。”说时，便把常妃拥出宫门去了。福王气极了，两眼一瞪，登时一口痰涌了上来，咚的一声早已跌倒在地。众人见他这样，立刻把他拖出府门，歇了半天方才转回过来。

第70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3)

宋献策等入了洛阳，一面飞马向自成告捷，一面传令大犒三军，待自成到来再行进取开封。

过了三天，那自成的大队人马早已长驱而来，献策亲自率了诸将，把自成迎接入城。自成大喜，一面向献策道劳，一面升座王府大殿，传令叫把福王及吕维祺等一干文武先后绑了进来。

自成在河南久仰维祺是个当代名流，意思想要将他收罗在自己部下，借以号召一切。所以刽子手将维祺推进殿来，自成望见是他，立刻走下丹墀③，亲自替他解捆，口称：“鄙人无状，冒犯尊严。”

说犹未毕，不防维祺蓦地挺起身，朝着自成劈面唾了一口，大骂“叛逆匹夫，指日天兵一到，逆贼碎尸万段，千刀万剐！”——骂了个痛快淋漓。

自成碰了这个钉子，登时恼羞变怒，立刻退回座上，拍案大骂，喝令：“刀斧手，快快把这不配抬举的东西给我推去砍了！”

维棋面不改色，大踏步走出了府门，顶头又遇见福王，赤身背绑着推了进来。维祺看见福王，不觉一阵心酸，凄然落下泪来，连忙高声喊道：“殿下乃天潢贵胄④，纲常至重，万勿失身自辱。”说毕就在府门外挺身就戮。同时殉难的是兵备副使工荫长、河南通判白守文、洛阳县训导张道脉、里居知县刘芳奕、吕维结、韩金声、推官常克念、翰林院待诏郭显星、行人王明、举人来秉衡、杨莘、苟良翰等，不可胜记。

自成杀了维祺，又向福王喝道：“似尔这种无用的东西，留在世上何用！”叱刀斧手：“快快推去斩了！”可怜福王一位天潢贵胄，只因为吝惜金钱，不肯及早招募民壮预备城守，竟至国破家亡，一旦毙命刀下，后人有诗叹曰：

漫将贵胄说天潢，肉食谁谋御寇方。

家国黄金同日尽，令人千栽叹痴王。

又有诗吊吕维祺曰：

爱国良谋属老成，山陵绸缪⑤见忠贞。

可怜血化苌弘碧⑥，洒向黄河水亦清。

自成既杀了福王，部下的兵将又取了福王之血和在酒里，杂了些鹿肉，欢呼痛饮——名叫做福禄宴。一连混闹了三天，方才下令安民，一面由李岩把府库的粮米全行发了出来，散给贫民。

这个紧报递到了北京，崇祯帝大惊！念及福王是懿亲近属，惨死非命，不禁失声痛哭，立刻传旨：将河南巡抚李仙凤革职暂充为事官，勒令克期灭贼；一面责成三边总督郑崇俭、督师大学士杨嗣昌等分督大兵，迅速入豫会剿。

不料这时候，那辽东总兵官吴三桂又被清兵围困在松山一带，清兵的声势十分浩大。崇祯帝忧忿交迫，连夜降旨，由兵部飞调东协总兵官曹变蛟援剿总兵官左光先、山海总兵官马科等三镇大兵，星夜开赴辽东，随同洪承畴前往援救。

这几道旨意刚才下去，那张献忠复率了全部人马，由重庆席卷出川，急得杨嗣昌首尾不能相顾，只得飞檄各路官兵跟踪追赶，一面亲统舟师下云阳，以扼献忠去路。不料他的人马尚未赶到，献忠的大队已经由蜀入楚，前锋人马直扑当阳而来。

郧阳抚治袁继咸闻知献忠兵至，立刻督率了大兵，星夜赶来抵挡。献忠看见这个底细，他便把大队交与罗汝才，替他去与袁继咸交战，自己率了三千名精骑，趁着空子，由小路衔枚急走，一日一夜飞奔了三百余里，路上正遇着杨嗣昌派赴襄阳的使者，献忠便将那人杀了，取得军符令箭，星夜直扑襄阳而来。

这襄阳乃江汉间的水陆重镇，又是襄王建国之地。嗣昌奉旨督师之后，便在那襄阳城外挑了三重深壕，引江汉之水灌入壕中，壕上建起吊桥，城内驻有重兵，非有令箭印信者，无论是谁，不能放过一人，所以沿江数十处郡县皆倚襄阳为天险的屏障。

献忠兵至近郊，令大将李定国带了军符令箭，假充做督帅使者，并随从二十八骑，直奔襄阳城外。守壕兵将验过文书，立刻放下吊桥，把定国等一千人放了过去，送入城中。不防那献忠的大队人马跟手就杀到了，献忠亲自上前，一鼓杀过了三道深壕，鸣金击鼓，直扑襄阳城下。定国等二十八人闻得外面兵至，他们就在城内放起一把火来，分头砍开了城门。城中的文武从梦中惊醒，人不及甲、马未备鞍之际，那献忠的大队早已一拥杀了进来，襄阳立时失守，寄居襄阳的贵阳王常法及监军兵备副使张克俭、推官邝曰广、知县李大觉、游击黎安民等，一齐骂贼身死。

第71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4)

襄王翊铭被献忠部将艾能奇所获，翊铭见了献忠，挺身大骂，不肯投降，献忠长叹了一声道：“说来你本是无罪之人，不应该杀害你的。只是那杨嗣昌与咱势不两立，前日洛阳失陷，尚不足置他于死地；今日再借你这一颗头颅，叫他连陷两藩，自然要受朝廷的重典，不须咱去杀他了。”说毕便叱左右，将他推出斩了。献忠既杀了襄王，又向狱中取出他的夫人高氏、敖氏及军师潘独鳌等，方才大犒三军，休息人马。

看官知道，襄阳狱中所禁的高氏、敖氏是甚么缘故？原来是前年献忠在河南被官兵杀败，他看见支持不住，便弃了人马，只身逃走出去。官兵赶上前来，踏了他的营垒，把他的两个爱妾及潘独鳌等全数擒获，解送到襄阳府狱中监禁起来。其时署襄阳府知府姓王名承曾，本是一个少年纨绔，平生最是好色不过的，因为看见高氏、敖氏都生得秾桃艳李，媚态横生，这位风流太守未免就动了一点垂涎之意，每日便借着巡监为名，时时亲自来到狱中问长问短，与两个美人着实勾搭。后来被潘独鳌看破他的意思，便自告奋勇，竭力替他拉了皮条，成了好事。因此这王太尊天天到狱中饮酒作乐，毫无顾忌，有时候还叫一个皂班把两位美人背到府署三堂里去供他的差使。王太尊快乐极了，未免饮水思源，不能不感激潘独鳌斡旋之功，因此遂把独鳌的镣肘松了，听其在监中出入自由，狱卒都不敢来约束他的。听说张献忠这回赚破府城，独鳌也在内中大大的出力，因此马到成功，不费一点气力。献忠入了府城，与两位美人破镜重圆，心上十分高兴。后来被他访问出那王承曾的风流案件，又知道是潘独鳌一力维持，替他戴上这一顶绿头巾，登时虣怒起来，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刻把王、潘二人绑到府中，亲手大砍了八块，方才平了气。

于是，他一面大阅兵马，由樊城再扑当阳，沿途攻陷了郏山、光州、商城、罗山、随州、息县、信阳、固始、茶山、应城等州县。一时烽火连天，远近震惊。商城知县盛以恒、典史吕维显、教渝曹维正、里居都御史杨所修、副使洪允衡、检讨马刚中、教授段增辉、信阳知州高孝志、训导李逢旭、程所闻、里居知县张映宿、光山典史魏光远、固始巡检郝瑞日、兴山典史张达、都司徐日曜及各县里居乡官通判姚若时、教谕赵良栋、知州梁可栋、同知万大成、知县张质、杨士英、邵可灼等先后力战身死。

献忠战胜攻克，兵威所至，势如破竹，警报到了夷陵，杨嗣昌大惊，连夜征兵调将，与袁继咸分头出兵，前来追剿。他的人马刚才出发，献忠已经率了大部由信阳直攻南阳，南阳府知府颜日愉一面飞马向抚按告急，一面率了兵民，死守待援。比及总兵左良玉的大兵赶到时候，那颜日愉已经在城上中箭身死。献忠看见良玉的官兵到来，他又弃了南阳，向泌阳、汝阳一带杀奔去了，泌阳知县王士昌力战身死。

这时候，那督师大学士杨嗣昌正率了各镇大兵，由夷陵至沙市，忽然连接襄阳失守的报告，并探悉了福、襄二王的死状，登时急得他走投无路，自知连陷两藩，死了三位亲王，论起国法是万难幸免的。从前蓟辽总督王应豸、山西巡抚耿如杞、四川巡抚王维章、邵捷春、淮扬巡抚杨一朋及熊文灿等，或因兵变，或以克饷，或为失守封疆，一个个革职论死；今日自己以阁部大臣出来督师，坐视藩封失陷，亲王连遭惨杀，比起他们来，厥罪更觉有加无已。况且崇祯帝的脾气自己素所深知的——当崇祯九年，清兵由墙子岭入犯畿辅之时，兵部尚书张凤翼、宣大总督梁廷栋，一个以失守所辖汛地，致敌人深入京畿；一个以本兵大臣，事前既无防范，临时又不能运筹决胜，二人自知罪重，于戎马仓皇之中一齐服毒身死，后来朝廷还恨他们逃了刑章，仍旧定了一个斩罪、一个徒罪，均以既死免究。他自己就是继凤翼为本兵的——想到这里越发害怕起来。思前虑后，拿自己这么一个身分，与其伏锁西市，何若自寻方便，免得许多的难为。因此他便拿定了主意，引了个大臣不辱的例子，连夜缮写了遗疏，敬谨拜发，一面趁个空子便服毒而死。

第72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5)

这个消息传到了北京，崇祯帝因为连接河南败报，又闻嗣昌畏罪自尽，一时悲忿交集，圣心异常愁惨。因为平日与嗣昌的感情极好，一旦闻他寻了短见，心上反觉得十分凄楚。但是国家的刑赏大事又不得不照例行去，于是降旨道：督师大学士杨嗣昌奉命督剿，无城守专责，乃诈城夜袭之檄，严饬再三，地方文武置若罔闻。今日襄藩失陷，亦不得专罪嗣昌。且临戎二载，屡著战功，尽瘁殒身，勤劳难泯！着即遣柩归葬，免其议罪；三边总督郑崇俭、郧阳抚治袁继咸调度乖方，致贼逸出四川，深入楚境，着即革职逮问；另以副都御史丁启睿代崇俭为三边总督，佥都御史王永祚代继咸为郧阳抚治。河南巡抚李仙风援剿不力，坐视藩封失陷，着巡按高名衡即行派员押解来京，交部治罪；所遗豫抚一缺，即以名衡升任，另以监察御史严云京代名衡巡按河南。又降特旨：起原任兵部尚书傅宗龙，以原官兼都察院副都御史，赐尚方剑，代嗣昌为督师，即日分督大兵，前往剿贼。

这几道旨意下去，崇祯帝又追恨郑崇俭在四川撤兵太早，以致张献忠不能扑灭，说他有心与嗣昌为难，以致贻误军机，误了国家大事——因此不待刑部审讯，便将他传旨正法。论起郑崇俭，自任总督以来，屡立大功，未曾失陷一处城池。今日朝廷竟以臆度之词，冤冤枉枉将他处以大辟，未免令人大抱不平！这一宗冤狱一直到了弘光监国时候，方才将他特旨昭雪，赐祭赐葬——可见公道自在人心了。闲言少叙。

再说那李自成攻陷洛阳之后，又复分兵四出，连破湖北、河南两省的郡县，宝丰知县朱由械、密县知县朱敏汀、太仆寺卿魏持衡、汝州知州钱征祚等，先后力战身死。自成趁着破竹之势，尽率大兵，由洛阳进攻开封。

这开封乃是周王建国之地，当初太祖高皇帝第五子周定王棣，于洪武十四年就国于此。开封本北宋都城，城池异常坚固，加以兵精饷足，那周王恭枵又是当时的贤王，平日礼贤下士，素得民心。当洛阳失陷之后，他便发出府中的积金，大募壮丁，每日督同在城文武认真操练，预备守城之用。及自成的大兵杀到开封，那河南巡抚高名衡、巡按严云京、总兵官陈永福等，便率了兵民分城固守。自成的人马一连攻打了半月，不惟不能攻下城池，反被周王用重赏鼓励了一伙死士，几番杀出城来，伤害了他许多兵将。

自成十分忿怒，正在督兵猛攻之时，忽然连接了两个探报，说是保定巡抚杨文岳奉了朝旨，督率总兵虎大威、副将张应昌的大队，星夜来援开封。自成闻报大惊，急忙下令，叫李过、俞彬各率精兵五千人，星夜前往迎敌，务要截住官兵的来路；倘敢放过一人一骑者，即行斩首示众。

二人奉了将令，立刻点起人马，连夜出发。大兵到了鸣皋镇，便与文岳的大队顶头遇着了。其时总兵虎大威早已立马阵前，扬鞭大骂“反国逆贼，还不快快下马受捆”。李过见他出阵，便也不去打话，登时挥刀跃马直取大威。大威背后转出副将张德昌，拍马挺枪，接住李过大战起来。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战到三十余合德昌料敌不过，拖枪败下阵来。大威大怒，手舞月牙巨斧，大吼一声，飞马直劈李过。李过丢开德吕，挥刀便与大威接战。二人一刀一斧，一直战至下午未分胜负。俞彬恐怕李过有失，急忙下令收军，大威亦引兵回营休息去了。

次日一早，李、俞二将又复引兵前进，与官兵大战了一日，仍旧不分胜负。到了第三天，杨文岳也亲自赶到阵前，下令叫前敌将士火速进兵，他自已抱了战鼓，亲自督阵。于是官兵人人奋勇，一鼓杀上前来。虎大威、张德昌二人跃马大呼，首先陷阵。李过、俞彬正在分头迎战之时，自成又令大将李通率了后军，铺天盖地杀了上来。文岳大惊，急忙下令叫副将贾悌、王昌分两翼上前接应，一面又发令箭，飞调总兵左良玉率领大兵星夜前来助战。

其时周王恭枵闻知保定援兵到来，他便大开府库，搬出历代积存的金银宝器，再行招募了壮丁，预备出城去夹攻自成。

第73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6)

这里官兵连战两日，夺了鸣皋镇，一直杀至开封近郊。自成大怒，便下令，叫宋献策督率前锋将士，代他攻打省城；自己尽调了精锐，来与文岳决战，霎时间战云弥漫了汴梁城外。

城中的百姓闻知援兵大至，又见左良玉的大队也跟手开到，他们的胆子登时壮了起来。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转眼间便聚集了五六千壮士，一个个摩拳擦掌，自告奋勇，巡抚高名衡便令游击高谦为主将，统率了他们，听令出发；一面又令总兵陈永福，督率精兵五千人，准备出城大战；一面又通知了杨文岳，约定双方夹攻的日子。

到了第三天早上，文岳便督率了虎大威、左良玉两镇官兵，趁着城上攻守猛烈之时，鼓噪进兵，来与自成交战。自成亦亲自上前，指挥了一班勇将，奋勇迎杀。霎时间金鼓齐鸣，杀声动地，自辰至午，直杀得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双方正在鏖战之时，忽见城门启处，陈永福、高谦的两支人马蜂拥突出。高谦率了民壮出其不意，猛攻围城的兵马——那五六千死士一个个赤身披发，手执大刀，逢人杀人，遇马破马——宋献策猝不及防，登时人仰马翻，部队大乱。正待分头迎战之时，又被陈永福的大兵鸣金击鼓，一直向围城兵中横冲过去，直扑自成的后队，永福身先士卒，大呼陷阵。自成大惊，急忙下令，叫大将刘希尧、谷可成、李守信、高一功、袁宗第、李道、李迪等各率人马，向后迎战。无奈此时的官兵人人奋勇，锐气百倍，这七员大将一阵被他们杀得抛盔弃甲，大败而逃，自成的前军又被左、虎二镇节节杀退下来，一时全军大乱，诸将四散奔走。

自成看见势不能支，急忙传令，叫李双喜、周凤梧、马维兴、郝永忠等各率人马，火速上前，死力抵住左、虎二镇兵马，自己尽率诸将来与宋献策合兵反攻。不防这时候那献策的大营已被高谦踏破，五六千壮士蜂拥而前，杀得献策手忙足乱，狼狈奔走，与自成恰好打了个照面。自成看见两路兵败，官兵又腹背夹攻上来，登时急得五内如焚！正待催兵混战之时，忽然又接探报，说是河内知县王汉统率各县乡兵，由金龙口一带杀到来了。自成大惊，急忙下令撤退围城兵马，弃了开封，连夜率兵向陈留一带退走去了。杨文岳、左良玉、虎大威、陈永福等，一面分兵防守省城及各路隘口，一面督饬大兵，一步一步向陈留追赶。

这一场大战登时解了开封的重围，把自成的人马驱逐了个一律肃清。以累卵孤城，卒能转危为安者，一半由于援兵得力，一半也赖那周王仗义疏财，深得民心，比起日后的秦、晋二王，那就有天渊之别了。

官兵杀退自成之后，巡抚高名衡、巡按严云京便督率了兵民，昼夜补修城池，一面整顿兵马，一面赈济难民。杨文岳奉周王令旨，驻兵省城之内，左良玉率领人马驻扎城外，虎大威、陈永福两支官兵星夜近逼陈留。

自成又退守内乡县，与几位军师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商量用兵的方针。正军师宋献策首先发话道：“官兵正当锐气极盛之时，只可智取，不可力争。现在淅川有一个绿林首领，姓袁名时中，部下有精兵五万人，虽被朱大典派人招抚，但是他同官兵同床异梦，常常怀了疑忌之心。我们若能与他联合一气，叫他叛变，然后再去反攻开封，则官兵首尾不能兼顾，此必胜之道者。”

自成道：“前日双喜也曾向孤提过此人，但不知此间何人可去与他说话？”

献策道：“时中乃江湖豪杰，非等闲可比，某凭这三寸不烂之舌，愿说时中来降。”

自成闻言大喜，立刻下令，叫李逊率骑兵五百名，护送献策向淅川去作说客，一面通令全军将士，一律严守关隘，不准无故出战。

一连沉闷了七八天光景，宋献策方才回来，口称：“时中在淅川，被总督江北军务务阳总督朱大典率总兵刘良佐的大兵把他无形包围。时中大形恐惶，迫人求救于张献忠，献忠派罗汝才率兵来援，也被官兵杀得抛盔弃甲。正在危险之际，某适赶到那里，见了时中，告诉了来意，并盛称大王的威德。时中零涕，指天立誓，愿受大王的指挥。罗汝才因与献忠意见不合，亦愿归顺大王，听候驱使。”自成大喜，即日遣牛金星赍了金帛，前往淅川县犒赏袁、罗两部人马，一面再将部下人马大加整顿，汰弱留强，合起淅川罗、袁二部，共计马步大兵二十五万之众，克日大举出发，再围开封，不题。

第74节：破洛阳军师初用计 守汴梁周王散积金(7)

再说那崇祯皇帝起先接到周王告急的表章，跟手又闻得贼围开封省城，早已连降严旨，责成各路统兵文武星夜赴援，后来又闻杨文岳等大破敌兵于开封城下，自成退走内乡，因此天颜大悦，立刻降旨，奖励在事文武，限他们克期进兵，待扫穴擒渠⑦之后，一并论功升赏。又以河内知县王汉援剿有功，立召为户部主事，再擢刑科给事中转江南道监察御史，再赴河南监左良玉等火速进剿。旨意一下，那三边总督丁启睿、凤阳总督朱大典、保定巡抚杨文岳、陕西巡抚汪乔年等，先后调兵入豫；朝廷宵旰忧劳，日日盼望河南的捷音。

不防这个当子，那蓟辽总督洪承畴又咨报兵部，说是清兵大举来犯，围困了锦州。承畴大会诸将于宁远，亲督山海总兵吴三桂、辽东总兵王廷臣、东协总兵曹变蛟、援剿总兵杨国柱、王朴、唐通、马科、白广恩等步兵十三万，骑兵四万，即日出发，准备与清兵决一死战。朝廷得了这个报告，圣心异常焦劳，日日召集大学士、六部、九卿商议用兵的机宜。无奈朝中文武没有一个赤心为国的，那大学士周延儒、温体仁两个都是狼狈为奸，没有一点良心，可怜崇祯帝一个人，急得孤掌难鸣⑧。傅宗龙、洪承畴两路的捷书尚未递到，郧阳抚治王永祚告急的表章又复飞至，说是逆贼张献忠大举来攻，永祚督兵镇守襄阳不能兼顾，兵备副使高斗枢、知府徐启元、游击王光恩、王光兴等，且战且守，恳请饬下兵部，火速调兵援救等语。这个表章到了没有两天，那洪承畴又复来了一个急奏，说是官兵大败于锦州，总兵杨国柱阵亡。

崇祯帝一连得了这几个噩耗，直急得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只得同兵部尚书陈新甲商议，传旨叫洪承畴相机进兵，缓图恢复，不可轻易出战。又敕傅宗龙督率湖广、河南、四川三省兵马，专剿自成一股，丁启睿督率山西、陕西及三边兵马，专剿张献忠一股——限定三个月内，便要一律肃清！

其时张献忠又率了全部杀入河南，官兵剿不胜剿。各县告急的文书如雪片一般飞了前来，傅宗龙、丁启睿看见张、李二人的声势浩大，只得征兵调将，分头向楚、豫两省发兵进剿。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75节：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1)

第十六回 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

话说崇祯十四年秋，自成在开封大败之后，复在内乡集合了袁、罗二部，一时声势复振。正待大举再攻开封之时，那总督丁启睿率了川、陕大兵，由光山、固始一带进兵来剿献忠，督师傅宗龙调了楚、晋、豫三省大兵，分道来与自成决战。宗龙又亲自督率贺人龙、李国奇两镇大兵，进驻新蔡，一面飞檄保定巡抚杨文岳，速率虎大威的人马会师夹攻。宗龙见大队都到齐了，便传令前锋人马，连夜赶造浮桥，火速东渡，进兵项城。这个当子，自成也在上游搭起浮桥，运兵西渡，向汝州一带进发。两下人马相遇于孟家庄，官兵先锋虎大威连战大胜，兵势十分精锐。自成看见力难取胜，便请了宋献策前来商议。

献策道：“官兵屡胜之余，不可以力相敌。目下只可传令，叫各营将士一律深沟高垒，暂缓出战。待其锐气稍惰，然后出其不意，方可破之。”

自成道：“不战而守，岂不令人耻笑？孤请先生是要筹一破敌之策，不料先生倒长起他人锐气，灭了自己威风！”

献策道：“兵不厌诈，古有名言，岂坚守几日便挫了我们的兵威？”

自成不听，遂又传令，叫李过、罗虎速率本部精兵再去搦战，又令高一功、周凤梧、一条龙、白额虎等四员大将，各率三千人马随后接应。六队人马限定即日开赴前敌，违令者立斩！

诸将领命下来，其时李过的一支人马首先出发，直向虎大威军前扣营搦战。大威闻知李过来了，当下引兵出迎。二人并不答话，两马齐出，一刀一斧，登时大战起来。战到三十余合，罗虎看见李过不能取胜，立刻挥动钢刀上前助阵。大威抖起精神，力战二将。正在双方鏖战之时，不防那贺人龙、李国奇两支人马又复分左右两翼呼啸杀来，李过、罗虎不能抵挡，一齐大败而走。大威等乘胜追杀，行了不上十里远近，那高一功、周凤梧的两路大兵早已接应上来。官兵阵里贺人龙在左，挡住一功，李国奇在右，挡住凤梧，虎大威仍旧居中，与李过等交锋。双方六路大兵同时并进，只闻金鼓齐鸣，喊杀连天，自午至未，李过等舍命奋战，殊死不退，两下互有杀伤。

正在难舍难分之际，不防那杨文岳又复率了抚标人马，亲自驰上阵前仗剑督战，无论大小将士，凡有临阵退后者，立刻斩首示众！因此那各路的官兵人人奋勇，一鼓杀上前去。李过等三路人马犹如天崩地塌，一时大败而走。大威等跟踪追杀，一直踏破了李过的后军，大威斩了一条龙，国奇斩了白额虎，文岳催督大兵，一直追杀了五十余里方才收住人马。后面傅宗龙亦督率大兵，星夜驰至孟家庄，与自成的人马隔河下寨。自成大惊，只好仍旧请了宋献策前来商议。

献策道：“官兵锐气方盛，万不可以力取。以某愚见，不如尽率人马退向百里以外，并将沿河的民船全数调过东岸，官兵看见这个样子，定然以我为怯，势必设法渡河来追我兵。我们趁其不备，用伏兵半渡击之，可获全胜。”自成从之，遂传令，叫全军人马一齐退兵百里下寨。一面收调船只一面下令，叫李过、李牟、俞彬、罗虎四将各率精兵三千人，向离河十里之山谷深林中埋伏，官兵渡河时不许迎战，专待他们败回之时，然后上前截杀；又令李双喜、高一功、刘芳亮、周凤梧等四将，各率本部精兵，离河五十里埋伏，专候号炮一响，即行引兵杀出；又令马维兴、萧云林、吴汝义、田见秀四将，各率马步精兵，离河六十里扎住营垒，专待官兵折回，即便迎头痛击。十二员大将一齐领命退去，献策又悄悄地令刘希尧、袁宗第二将分率了些老弱残兵，一直进向距河八十里的大道上屯住营垒，若是官兵到来，只准败退，待与马维兴等相遇时再行返攻。

布置已定，到了第三天，那傅宗龙、杨文岳都连接探报，说是敌军全部宵遁，又见沿河的民船全数被他们提得一干二净。傅、杨二人看见这个光景，料定自成是不敢再战，连夜退兵向陕边一带逃走的样子，因此各下急令，叫三军人马一齐赶搭浮桥，并搜调船只，马上尽率大兵杀过河来追赶自成。

先锋总兵官李国奇率了全镇大兵，首先飞渡过河，奋勇前进。兵行不上一日，早望见前面大道上有许多兵马拦住去路，国奇一面飞报中军主帅，一面提兵上前，挥刀跃马厉声叫战。

那边刘希尧、袁宗第也率了人马一齐上前迎战。国奇大怒，挥刀直取希尧，希尧亦挺枪接战。两马相交，战了三十余合，希尧抵敌不住，拖刀向后而走。国奇麾兵杀上，袁宗第急忙上前迎堵，交手十五六合，又复大败下来。国奇连败二将，耀武扬威地率了大兵，一直追杀前去，后面虎大威亦引了大兵跟踪杀到。二人催督官兵，一直追赶了十五六里远近。

正行之间，忽见前面依山一带旌旗蔽野，鼓角喧天，那马维兴、萧云林、吴汝义、田见秀等四员大将都全装贯带，一字儿排出阵前，大叫：“来将已经中计，还不早早下马投降，更待什么时候？”国奇大怒，立刻催兵进战。其时袁、刘二将早已勒转了马头直扑阵前，来与官兵决战。虎大威急调部将白贵、吴清率了人马，接住?、袁两路，自己尽率大兵同李国奇直攻维兴等大营而来。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

战了不上两个时辰，官军的左翼首先败退，白贵被袁宗第所斩，萧云林率了骑兵直向官军阵里蜂拥杀来。国奇大惊，急令副将李国彬分兵上前敌住。其时吴汝义、田见秀两支人马又把虎大威团团围住，后面马维兴、萧云林、刘希尧等各率精兵，犹如排山倒海，呼啸杀奔前来。李、虎二将知道不能抵挡，只得率了残兵，火速向后退走。其时总兵贺人龙也率了大兵接应上来，三将合兵一处，方欲回马返攻之时，猛听得四面山头上连珠炮响，一时尘头高起，喊杀连天，忽有无数军马从山谷里杀了出来，李双喜、高一功、刘芳亮、周凤梧等，一个个舞刀跃马，风驰杀来。人龙大惊，急同虎、李二镇一头接战，一头向后退兵。双喜等贾勇上前，一时十路大兵犹如铺天盖地，浩浩荡荡地分头杀来。人龙等一直退至河岸二里远近，那傅宗龙、杨文岳二人也亲督后军杀过河来。

其时李过、李牟、俞彬、罗虎等看见官兵扫数渡河，前锋业已败回河岸，遂率了人马分头杀出，沿河截住了去路，同时十四路人马把官兵四面包围，李双喜、周凤梧率了铁骑一万人，大呼杀入官军阵里而来。人龙、国奇急忙引兵上前迎敌，后面马维兴又把虎大威围困在西北角上，一时杀声四起，山谷皆应。傅宗龙见势不好，急忙策马奔上一座土山，向诸将大声喊道：“我军深入敌境，进则可以图生，退则葬身无地矣。大丈夫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流芳百世也在今日，万不可低首乞降，教敌人耻笑！”说毕又同文岳驰下山来，分头上前督战。

第76节：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2)

其时双方大战了一场，变化了阵势。官军贺人龙在前，李国奇在后。正在拼命奋斗之时，那高一功、马维兴两支人马又复横冲过来，将官兵截为两段，后面自成又亲督大兵，蜂拥杀来。只闻两军金鼓之声，喊杀之声，短兵相接之声，霎时间天昏地暗，日色无光。三镇官兵同时大败下来，前军李国奇首先退走，反冲动了杨文岳的中军，保定兵马立时四散奔溃。人龙、大威在后面拼命死战，看看部下的兵将越战越少，又被李双喜、马世耀等由左右斜抄上来，贺、虎二将不能抵挡，一直率了残兵大败而走，路上又与李国奇相遇，正待回兵来救督师时，又被李过等各路人马截住了来路。三位总兵看见大势已去，只得各引残兵一齐退向沈丘去了。

傅、杨二人看见三路兵败，将帅不知存亡，一时悲忿交集，都率了标兵家将，大呼杀入阵来。保军副将陈忠在前，陕军副将王昆在后，一直冲过重围后面。李双喜等又复分催人马。步步追杀上来。宗龙等一直奔至火烧店占据了一座小山，方才歇住兵马。自成也因为大战两日，弄得人乏马困，便也分开人马，把这一座山团团围住，相持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宗龙看见事不可为，便同文岳相议，遣人装做逃难的人民，向沈丘飞檄贺人龙等火速来援。一面尽率残兵于午后未时，分头杀下山来，意欲与人龙等援兵相会。不想他的人马刚才下山，早被李双喜等一声号炮，各路人马蜂拥而来兜了一个圈子，把官兵四面围攻上来。官兵连败之下，已成惊弓之鸟，立时四分五裂，不战而走。文岳正待亲身出战，不防被他的部将陈忠引了四五员偏将，不由分说，簇拥着由项城一带逃奔陈州去了。宗龙看见文岳已去，心中越发悲忿，便率了部将王昆、李本实二人上前混战。此时部下只有三百余骑，宗龙见势不支，只得且战且走，一直奔至距项城县八里地方，直杀得抛盔弃甲，人仰马翻，又被李双喜、萧云林两支骑兵绕出前边，合着后面的步兵兜了一个圈子，又把宗龙及所部的残兵败将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时自成早已赶到阵前，闻知放走了杨文岳，不禁勃然大怒，马上传令：叫诸将火速进兵，倘再放走了宗龙，便要将前敌将士一概斩首。号令一下，众将人人争先，一片声叫“傅宗龙快快出降”。宗龙大怒，亲自仗剑来与自成大战了一场。李本实、王昆二将均带重伤，先后杀出重围，落荒而走。自成催督人马一拥上前，大叫：“傅宗龙兵败势穷，何不前去唤开项城县的城门，便可免得一死。”宗龙大怒，喝道：“本部院乃朝廷的大臣，生既不能杀贼报国，死亦当诛汝逆魂，以雪此恨！”一头喝着，一头早已掣出佩剑，向颈上一抹——但见鲜血四溅，翻身落马而死。后人有诗叹曰：

貔貅①十万逐疆场，誓扫谗枪气慷慨。未见红旗飞露布，先流碧血化光芒。封侯自昔多奇数，报国而今见烈肠。飒飒英姿千古在，永垂大节振纲常。

自成见宗龙已死，立刻催督人马，一鼓攻陷了项城、商水、扶沟等县。贺人龙、李国奇闻知督师阵亡，遂各自率了残兵，一齐奔回陕西去了。虎大威亦收拾余众，跟着杨文岳退回保定去了。河南巡抚高名衡、巡按监军御史严云京先后飞章入奏。崇祯帝闻知项城兵败、傅宗龙慷慨捐躯，一时异常震悼，连降谕旨，追赠宗龙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忠壮，荫一子锦衣千户：加陕西巡抚汪乔年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副都御史，赐尚方剑，即日驰往河南，代傅宗龙督师进剿；另以佥都御史张尔忠代乔年为陕西巡抚。又降旨：将保定总督杨文岳及总兵贺人龙、虎大威、李国奇等一齐革职留任，勒令立功自赎。这一班文武奉了旨意，自然简兵搜乘，分头再向河南来剿自成，无庸赘言了。

再说那崇祯帝看见自成的声势日大，傅宗龙又兵败身死，日日忧形于色，每遇临朝之时，天颜十分愁黪。当时朝中便有人上了一本密奏，说是李自成的祖墓占了西北王气，所以他的声势一天大出一天，若能趁早把他的祖茔伐掘，挖断了来龙，则自成当不战自败，崇祯帝听了此言，立传密旨，敕下督师汪乔年，叫他将陕西米脂县李自成原籍的祖墓即行查明开伐，不得迟误，乔年奉到旨意后，立即饬下米脂县知县边大绶，叫他访查确定，禀明候批。

第77节：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3)

这个风声早已惊动了米脂全城人士、城乡绅民，有的看见自成浸淫日盛，早晚将成大业，若把他的祖墓伐了，一旦兴师讨罪，难免要连累全城的民命；有的说自成是绿林出身，断乎不能成事，与其流毒天下，倒不如早就灭亡。因此纷纷议论，全城鼎沸起来！更有一等左袒自成的，便暗中联络多人，密谋设法保护自成的祖墓。所以这本地绅民首先分了两派，内中主张保护的是候补知府艾朝栋、湖广通道县知县高映元、兴汉镇都司高齐恒、抚标中军参将常昌运、原任山西隰州知州白钊及诸生冯起龙等三十余人；主张开伐的是新授广东香山县知县李振奇、山西寿阳县知县高自明、河南延津县知县艾伯闰、四川武隆县知县艾有聪、广东大埔县知县艾十奇、山西灵丘县知县李重华、山东莱芜县知县李培、山西大同府经历李景隆、京营守备高台翰及诸生艾诏、贺时雨等五十余人。

这两党互相暗斗，风声直达到县署里，知县边大绶大惊，连夜将这个危险情形密禀了陕西巡按金毓峒，请他火速调兵弹压，免得出了意外之变。毓峒此时正按临延安府，接到这个急报，随时令他的中军参将张璿率了人马，星夜驰往弹压；一面飞檄延绥总兵官，叫他派兵接防。这么一办，方才把一番谣言压住。大绶看见有了靠山，方才暗地里把那一位老贡生姓艾名诏字凤喈的请了前来，托他亲自下乡去访自成的祖墓。

这位艾凤喈先生平日本是中了书毒最深的人，自幼把那些忠君爱国之话深深的印入脑筋，自伐墓风潮起后，他便约同一位老友贺时雨与李振奇等，力主开伐。这贺时雨不是别人，正是那总兵贺人龙的父亲，他因为儿子身为大将，与国家效力疆场，所以也竭力赞助，因此这一派之中便推他们二人为主要分子，所以边大绶便慎重其事，把这一差使特地委他们办理。

艾诏奉了面谕，立刻把身子一挺，向大绶回道：“生员世代读书，受国家三百年豢养之恩，恨不能手刃逆贼，以纾国难！今蒙老父台见委，生员虽粉身碎骨都愿去干。”大绶见他这样慷慨，立刻把拇指一竖，赞一声：“阁下真不愧‘忠孝传家’了。国家有了这样忠义之士，真是我皇上如天洪福。”说毕又连声夸赞不已。

艾诏辞了大绶连夜回家，收拾了随身行李，次日一早便独自一人渡过了无定河，慢慢地向李继迁寨一路探访而来。次日到了李继迁寨附近，他便留心观望，忽见田畔歇着一个农人，在那里向阳扪虱。艾诏此时已走得精疲力倦，便也凑向前去席地坐下，在怀中掏出一支小小的烟管，向那农人乞火对吸，一边慢慢地盘问他姓甚名谁。

那人见问便答道：“老夫姓李名诚就是这李继迁寨的人氏。先生是何处贵客，路过这里有何贵干？”

艾诏闻言，心里怦然一跳！便笑了一笑道：“你既是这里的人，你们李王不日就要做皇帝了，你何苦受这样的窘困？”

李诚摇头笑道：“我们虽然是比邻，却是同姓不同宗的，这些福无论如何也挨不到我享。”艾诏闻言心中暗暗欢喜，又歇了一歇，便叹声道：“我十五年前曾路过此地，早看出此方的山形水势有些不同，今日果然出了这个真人。可见地理之说是一点不会错的了。”

李诚笑道：“原来是一位风鉴先生，失敬得很！但是你说这方的山势虽好，如何那李王的祖墓反倒看不出一点好处，难道你们讲究风水，是看远不看近吗？”

艾诏闻言，心中更觉欢喜，接住说道：“那好处你们如何懂得？若像李王这样的非常人物，他的祖墓岂能与常人相比，只怕你未必见过他的真正祖墓罢？”

李诚闻言拍手笑道：“要说别的我也不敢夸嘴，要是这李王的祖、父二墓，哪一个不是我亲自下手替他安葬的，这个还会错吗？你若不信吋，只要不怕翻山，我立刻就引你去看罢！”

艾诏道：“我们是说闲话，好与不好，谁去管他？”随便又说了些不要紧的话，方才慢慢地站了起来，别了李诚，连夜回到城中，立刻禀见边大绶。将这段情形详细回复。

第78节：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4)

大绶闻言，马上飞出一支火签，派了十二名捕快，连夜赶到李继迁寨，不问青红皂白，一条绳子将李诚拿回县署，骇得李诚浑身乱战，不知是什么人把他告下。及至到了衙门，大绶便吩咐，将他的绳子解了，又拿酒肉给他压惊，然后把他唤入三堂，当着艾诏将前天的话与他宣布明白，又告诉他：“这是奉旨差办的事件，非等闲可比。你若能把李自成的真正祖墓指出。日后朝廷自有破格之赏，倘若误开了别人的墓，日后被人告发，那开棺见尸，按律就要斩首的，你须要小心才好。”

李诚闻言，连连叩首道：“若是别的事，小人实在不敢承办，至于这李自成的祖、父二墓，先后都是小人亲手替他埋葬。那李海墓中是用一个黑碗点灯，放在铁檠上，有证可凭，断乎不会错的。大老爷不信，将来开出铁灯黑碗就知道了。”

大绶大喜，连夜飞禀督师汪乔年，一面将李诚禁在署中。过了几日便奉到乔年的回批，叫他亲率夫役前往开伐。

大绶奉文之后，随即传集了三班捕快及乡勇民夫，偕同艾诏、李诚二人，亲向李继迁寨出发。这时候正是崇祯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大绶亲自率了一干人马出了县城，渡过了无定河，一直向西而行。此时正值北风紧急，彤云密布，行了不上三五里路，满天便降下大雪来了，霎时间那远山近水一齐都变成了琉璃世界。大绶骑在马上冒雪前进，行了一昼一夜，方才到了李继迁寨。大绶下马歇了片刻，又用过了点心，然后由李诚上前引导，一直向山中迤逦前进。岂知这黄龙岭一带山路崎岖，道途十分难行。翻山越岭走了半天，又经过两重峻岭，大绶在马上远远望见前面峰峦高起，山势平开，一片的苍松翠柏映着日光雪色，照眼夺目。大绶正在玩赏之时，那李诚早已跪在马前，手指前面的树林回道：“那前头便是三峰子山李自成的祖墓了。”大绶暗暗称奇，将马加上两鞭，又转过一个山湾，一直来到林前，方才下马，缓缓步入林中，周围游览踏勘了一遍。果然这个地势与众不同！那黄岭一条龙脉蜿蜒屈曲，若断若续，若起若伏，自北而南一直到了三峰子山前结了一个大穴，穴后三峰矗立，插天而起，左右龙、虎两山形如刀剑旗帜。茔前万山奔集，势如朝拱，山下有土石结成的螭头②巨碑及旗杆一对，拔地直起，高逾数丈。大绶仔细端详了一会，果然是龙真穴正，沙明水秀。又见那林木葱郁，佳气勃勃，不禁失声叫好道：“不想这边陲之地竟有这样山水，可惜！可惜！”一头赞叹，一面转入茔前数了一数。这林中总计大小坟墓一共二十三座，都是自成近支祖墓，并无他姓坟茔。就中有一墓，顶上生出榆树一株，虬枝天矫，形如龙凤，大绶一见，心中大大的惊异。李诚指道：“这林中就是自成父亲李守忠之墓了。”大绶惊疑不已，歇了片刻，便下令，叫带来的夫役一齐下手，先由正中主墓起，次第开伐。岂知刚刚开了四五座墓，忽闻地下隐隐有声，犹如春雷初发，接着四面的山谷都响应起来。大绶立在这浓阴惨绿的墓道中，不禁毛骨悚然，立刻命艾诏催督夫役，火速开伐。只见那所伐之墓，尸骨皆生黄毛。及伐至李海墓中，果然铁檠上黑碗所燃之灯尚荧荧未灭，尸体亦未腐化，周身皆生鳞甲、黄毛。开到李守忠之墓，那些夫役用斧先将榆树砍倒，刀斧过处，树上皆有鲜血流出。树倒墓前，然后将棺木拽了出来。只见那穴中的白气如云雾一般喷了出来，冲在空中，都结成了五色云头，随风飞散。大绶亲自上前命将守忠的棺木打开。棺内尸骸不变，面色如生，额前生出白毛，长约五六寸，自颈以下遍体龙鳞；胸前盘着白蛇一条，长一尺二寸，头角崭然，望见日光便腾空飞了起来，盘旋翔舞，咋咋有声。艾诏急忙举起木杖，将那蛇用刀击毙，连同黑碗一并收藏起来，然后把二十三座坟墓一齐开伐。一面又传集了各村人民，将茔内的大小松柏、杂树共一千三百余株悉行砍倒，并那伐出的尸骨一齐放在树上，纵火燃烧。只见烈焰冲天，烟雾四起，霎时间天昏地暗，连日色都无光了。大绶眼看着将尸骨焚化，一面又饬人夫把黄龙岭至三峰子山一带的龙脉拦腰挖断，然后才率了一干人众星夜回城，一面申详督师、抚按，一面发出库银，重重的赏了李诚。至今米脂县尚存有边大绶当日伐墓的塘报稿及墓地形势数编，一并附录于后，以供读者考证。但是那稿上所说的与俗传颇有异同。听说边大绶因为三峰子山附近的冢墓尚多，恐怕说得太神奇了，难免还要波及无辜，因此不敢将那些异状和盘托出，说来还算是他的一点忠厚存心，并不是做书的人有意铺张，故神其说也。

第79节：傅宗龙战殁项城县 边大绶伐墓断龙山(5)

附录 米脂县知县边大绶塘报稿一

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为塘报事：窃维流寇猖獗，李逆尤甚，其本籍实隶米脂，在职属下所辖境内。兹遵令访得逆祖李海、父守忠两世坟墓，并在城西一百三十里外。相传营葬时，有异人为之指画，以为三世之后当得极贵，今者其言将验矣！但地理固有明证，而天道不容久昧。今果伐其墓，剖其棺，毁其骸骨，断其龙脉，则贼之灭亡可立而待也。今访得本县民人李诚，系贼同里，曾为贼祖与父赞襄葬事，若得其人引导，则逆墓必可物色而得。兹有贡生艾诏，为人老成持重，已将李诚觅得，经职讯问确实，未敢擅专。伏乞制台谕允，俾得便宜行事，庶几闯逆可灭．而国耻立雪矣！理合报明。

崇祯十四年十二月初四日塘报

陕西总督军门汪手札

读来文，足见门下报国热忱。但须体访确实，莫使波及无辜，庶天理顺而人功亦易成也。他日灭贼。当以门下之功为首。此复。

陕西米脂县知县边大绶塘报稿二

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为塘报事：职自正月初二日，连奉督、抚、按密札，随传贡生艾诏面谕机宜，再寻李诚去讫；至初八日，艾诏同李诚来见。据李诚称言，伊系李逆同里人，曾为逆祖父营葬。今年月已深，不记其祖葬处。但当日开土时，得三空穴，内有黑碗一枚，因填其二穴，用一穴安葬，仍以黑碗点灯，安置墓中，今但见有黑碗者即贼祖也。职随唤练总郝光正带领箭手三十名、乡夫六十名及艾诏、李诚等，于是日一同起行入山，一昼夜行一百三十里始到其地。地名三峰子山。时遇大雪，深二尺余，山路陡滑，马不能进。职下马步行五六里，至其山，鸟道崎岖，久绝人迹，旋开道攀缘而上。又一里许，见窑舍十余处，墙垣尚存，即闯之庄院也，又过一山，至其墓地，四面山势环抱，气概雄奇，林木翳天不下千余株，大小冢墓二十三座。伐五六冢，其骨皆血色油润，不类远年枯朽，亦皆无黑碗踪迹。值天晚，难以下山，遂坐贼旧窑中，向火。天明再镢数冢，而黑碗见——即李海也，骨黑如墨，额生白毛，长六七寸。其左侧稍下一冢，即李守忠墓，顶生榆树一株，枝叶诡异，用斧砍之。树断墓开，中蟠白蛇一条，长尺有二寸，头角崭然。随即取入郝光正顺袋中；伐其尸体，骨节间皆绿如铜青，额生黄白毛，亦六七寸许。其余骨骸有毛者凡七八冢，尽数伐掘。聚火焚化，大小林木一千三百余株，悉行砍伐，断其山脉。逆墓已破，王气已泄，贼势当自破矣！其黑碗白蛇。呈验军门。

崇祯十五年正月十四日塘报

陕西总督军门汪再札

据来报，知闯墓已开，可以制贼死命。他日功成，定当首叙以酬。

上塘报稿为邑人、原任江苏金山县知县冯宗洙家藏抄本。谨按原文附载，未敢增删一字，以昭信实。

附

三峰子山自成祖茔考

邑进士原任广东文昌县知县高钿记

米脂西北乡百里外有武家坡，相去十里有野毛山，去山十里有黄龙岭，闯王李自成之祖墓在焉，其地名三峰子山。黄龙岭后有大王山，去山十里有折家营，自成曾驻兵于此，后名五龙山。墓地去城实一百三十里。

三峰子山下，地名皇陵沟，两旁山石，形如鱼、鳖、鸡、鹅等类，互相对峙，又有土石结成螭首巨碑及旗杆一对，拔地特起，高逾数丈。茔后山势壁立而屈折，如锦屏罗列。由皇陵沟出马湖峪口，水入无定河，两山雄伟，形如狮象——地灵人杰，理或然欤？墓地广约三亩，虽冢墓平夷，土人尚禁樵采云。

第80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1)

第十七回 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

话说上回书中所叙，自成大破官兵于项城，杀了督师傅宗龙，军威大震，所向披靡，于是尽率得胜之师，由项城进攻南阳。此时分守南阳道参议艾毓初、镇守南阳总兵官猛如虎、援剿总兵官刘光祚、南阳府知府丘懋素、登封县知县姚运熙等，一面请唐王发金募勇，一面飞报抚按，并率城中兵民昼夜防守，又把刘光祚的人马调出城外驻扎。

这艾毓初自从上年在内乡县击败自成后，河南抚按因他战守有功，于是连章奏保，不上两年功夫便升至右参议，分守南阳。自成因为在内乡时已经同他翻过了脸，所以此次兵临城下，遂也不与他再讲乡谊，大兵一到，首先由刘光祚背城大战了一场。那三五千官兵如何敌得住自成的百万精锐？因此一战大败，全军都覆没了。自成长驱大进，向南阳城上百道猛攻，每日架起云梯，升起大炮，惊天动地地向城中攻击。南阳城大兵少，外无援兵，内乏粮草，毓初等困守孤城，不上三五日竟被自成将城池攻下，大兵一拥杀了进来。毓初看见大势已去，急忙跑上城来，仰天大痛了一场，又在敌楼上题了一首绝命诗，然后解下丝带，悬梁自缢而死，曾记米脂县志载邑举人原任江南溧水县知县高九思有诗吊之曰：

威震南阳烈，忠腾逆焰张。

西州数豪杰，慷慨姓名扬。

毓初既死，总兵猛如虎率了官兵在城内拼命死战，顶头与李过、李通、俞彬、马维兴等短兵血战了一场，如虎身带重伤，一直退至唐王府国门之前，被李过等四面包围，团团攻杀上来。如虎见势不支，便朝着北方拜了九拜，拔剑自刎而死。自成麾兵大进，一直杀入唐王府，唐王聿镆、总兵刘光祚、知县姚运熙、主簿门迎恩、训导杨气开等一齐抗战不降，先后被自成所杀。

自成克了南阳，又分兵四出，连陷各州府县，舞阳知县潘宏、邓州知州刘振世、吏目李国玺、千户余永荫、李锡、镇平知县锺其硕、内乡知县龚新、新野知县韩醇、汝阳知县姚昌祚、典史雷晋暹、许州府知府王应翼、都司张守正、兵备副使李乘云、鄢陵知县刘振之、典史杜邦举、通许知县费曾谋、太康知县魏令望、洧川知县柴荐禋、尉氏知县杨一朋、新郑知县刘孔辉、商水知县王化行、洪文衡、长葛典史杜复春、千总贾荫序等，先后力战身死，延津等五郡王亦被杀。自成兵威所至，势如破竹，尽督得胜大兵，再围开封省城。一面传令，叫大将李双喜、周凤梧率领本部精兵为先锋，又令袁时中、罗汝才两支人马，由淅川一路即日出发，援应前方兵马，一面亲自督率全部精兵猛将，浩浩荡荡杀奔开封而来。一时风声鹤唳①，中州大震。

警报到了开封，河南巡抚高名衡、巡按御史严云京，连夜飞章向朝廷告急，一面征兵调将，战守并行。

这回也是自成不该得志。原来那袁时中本是淅川的一个土棍出身，自己又没有真正本领，趁着河南连岁饥馑之时，他便混了一伙饿鬼灾民，论其额数足足十万有奇。但是乌合之众，那里比得上自成部下的百战精锐？从前被山东官兵杀得不零不整，正在既降复叛、走投无路之时，恰好被自成把他纠合入伙。这回奉令出师之后，他便率了人马，一直来攻开封，与李双喜、周凤梧两支大兵先后赶到。

这时候，崇祯帝因为连接周王及河南抚按告急表章，知道自成趁着锐气，大举再攻开封，这一惊非同小可！又因军新败之下，汪乔年莅任②未几，所有部下人马尚未编练就绪，于是降旨，将原任陕西巡抚孙传庭从狱中赦了出来，开复原官，加兵部侍郎衔，督率京营人马往援开封；一面又敕保定总督杨文岳率虎大威等，克日进兵，与传庭会师进剿。

原来孙传庭自从在陕抚任内，与兵部尚书、大学士杨嗣昌意见不合，后来传庭屡立大功，几次奉旨优叙，都被嗣昌留难住了，因此两人益形水火起来。及至清兵内犯，传庭与洪承畴一齐奉诏勤王，嗣昌与他议论军事，又复大形相反。传庭忿不可遏，便上疏告病，请朝廷另简贤能，接代他的军事。崇祯帝览奏大怒，说他有心欺罔，立刻将他革职下狱。传庭在狱中长系了四年，一直到了此刻方才赦罪录用。

此时杨文岳奉了旨意，早已引兵出发，命虎大威率了士兵前去迎敌袁时中，河南总兵陈永福率领大兵前去迎敌李双喜。其时双喜等前锋人马异常精锐，陈永福因众寡不敌，被双喜一阵杀败，攻入两道隘口。永福见势不支，只得尽率大兵，退向开封城外五十里下寨，一面飞马向文岳请兵援应。文岳得报大惊，即刻飞调总兵左良玉星夜前去援应。

第81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2)

良玉的人马刚才赶到开封不远，便与李双喜的大队顶头相遇。良玉望见敌兵，立刻把陈永福之军移为后队，自己亲提大兵上前搦战。良玉立马阵前，看见李双喜便大声喝道：“李双喜助逆匹夫，须要早识时务！今日天兵四集，若不赶紧归降，则断头之祸就在目前，还不快快醒悟，更待何时！”双喜大怒，喝声：“良玉匹夫，你有多大本领，敢出大言！”说时挥刀跃马直取良玉。良玉把枪一招，背后转出大将曹芝，挺枪纵马接住双喜大战起来。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四起。战到三十余合，双喜卖了一个破绽，手起刀落，斩曹芝于马下。背后周凤梧麾动人马大呼杀上。良玉大惊，急忙指挥将士一齐上前抵挡。无奈众寡不敌，看看招架不住的时候，却得陈永福、左梦庚两支人马奉了周王令旨，一齐舍命杀了上来，冲出大队，直向双喜等前锋人马奋勇厮杀。这两支人马都希望周王的重赏，那些将士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大刀阔斧，一阵杀退了李双喜。良玉在后军下令追赶，三军人马如潮涌一般杀了前去，一直追至天晚，方才下令收军。

次日一早，双方再行交战，其时自成的中军也赶上前来。

正在鏖战之时，忽见东北角上尘头高起，喊杀连天，探马飞报，说是袁时中的大队被虎大威杀败，一直向这里逃奔来了。说犹未毕，那时中的败兵早已自东而西，向自成中军犹如狂风急雨横冲而来。虎大威率了全镇官兵在后面长驱杀至，一时金鼓齐鸣，喊声四起，马上把自成的中军部伍截做两段，霎时间狼奔豸突③，人马大乱。

自成大惊，急忙下令，叫李过、李暹、贺珍、俞彬等四将率领大刀队向前弹压，凡有败回的将士无论是谁，一概斩首示众。无奈那兵败如山倒，前方的败兵逃将仍旧蜂拥而来，虎大威、陈永福二将早已杀入阵里，直扑中军来捉自成。自成大惊，急令中军左右护卫将军路应标、常兆春二将率了人马，上前接应。两下混战了三五十合，早被虎大威拦腰一刀把兆春劈下马来。应标大惊，拖刀向后便走，官兵一涌上前，左良玉等四面进兵，喊杀之声摇山动岳。自成正待指挥将士分头迎敌之时，无奈那些败兵自相践踏，后军业已溃败奔走。自成看见无法收拾，只得下令退兵，叫三军人马一齐向南阳退走。杨文岳那里肯舍？连夜督催大兵，跟踪杀了前去。

其时新任督师汪乔年不待朝旨，早已督率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三镇大兵来援开封。孙传庭所统的京兵亦相继赶到。传庭驻扎开封附近。左良玉又率了人马绕道前进，把自成调驻临颍一带的后军全数杀败。自成十分忿怒，看见官兵云集，成了腹背受敌之势，只好再下命令，命李双喜、党守素、袁宗第三将率了人马，前去迎敌陕军，自己再督诸将，来与文岳交锋。

大军刚才出发，便与陈永福的大队相遇。

这一回自成是下了决心，定要与永福见个高低。两下摆开了阵势，自成全身披挂，立马阵前，指名叫陈永福出战。永福大笑道：“反国逆贼，现已兵败势窘，死到临头，还不快快投降，更待何时？”自成大怒，不待诸将出战，便把马踢了一脚，大吼一声，挺矛直取永福。永福把刀向后一招，背后转出大将丁全，拍马舞刀，大喝：“自成逆贼，不配与元帅比武，待我来拿你罢！”说时一马驰入阵前，举刀直劈自成。自成大怒，挥矛便与丁全接战。两马相交，不上三五个回合，自成大喝一声，手起一矛，刺丁全于马下。永福大怒，立刻舞动大刀，亲自上前接战。自成打起精神，与永福一口气大战了七八十合。永福看见自成的武艺高强，一时不易取胜，于是心生一计，立刻勒转马头，向阵后飞跑回去。自成那里肯舍？一马追上前来。永福趁这空子，早已弯弓搭箭，蓦地翻转身来，对准了自成，叫了声“逆贼休走！”弓弦响处，那一支箭早中在自成左目睛上，自成大叫一声，几乎跌下马来，永福飞马上前来斩自成。此时李过、李通、李进、李达、俞彬、贺锦、高立功、高一功、萧云林、马维兴等一班大将看见自成中箭，一齐都飞马杀出，救回了自成，挡住永福大战了一场。官兵乘胜进战，李过等不能抵挡，大败而走，一直率领败兵退守洧川。永福大获全胜，一面扎住了人马，一面飞马向开封报捷，并请示战守机宜，再行进兵，不提。

第82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3)

且说自成连战大败，左目又带了箭伤，一直败到洧川方才收集残兵，另行整顿部伍。其时袁时中亦率了残部，狼狈奔了前来。自成一见了他，想起这回大败，完全因为他首先败遁，以致冲乱了中军大队，被官兵趁了空子，弄得全军失利，不觉勃然大怒，拍案大骂道：“匹夫无能，费了孤许多的粮饷；今日遇见敌人，竟敢不战先走，贻误全军。这种庸才，还来见孤做甚？”叱刀斧手把时中立刻推出斩首，一面把首级传视各营，以为临阵败退者戒。

自成斩了时中，又命那位老神仙陈士庆把眼伤疗治好了，方才与宋献策等三位军师商议分兵进战。不想一连接到几个噩报，知道汪乔年、边大绶等伐了三峰子山祖墓——自成兵败中箭之日，正是那大绶伐墓之时——自成听了，登时放声大哭，拔剑裂眥，大骂：“乔年老贼，作下这种伤天灭理之事，孤与你誓不两立！”马上就要下令出兵，前去报仇雪恨。正军师宋献策、右军师李岩一齐劝道：“汪乔年伐了大王的祖陵，罪恶滔天，凡在属下，皆当手刃此贼，以泄其忿！但是报仇不在一时，仍须慎重缓行，以求万全，不可轻举妄动，自取失败之祸。”自成闻言大怒道：“天下岂有祖宗遗体被人毁辱了。尚顾万全吗？不杀汪、边二贼，誓不为人！”献策等见他动了真气，便不敢再说什么。自成一头说一头走到中军，下令叫全军人马一齐都向陕边开拔，来与汪乔年决战。

这时候乔年已经出了潼关，将大队人马及火器营留驻洛阳，自己率了铁骑，先取襄城，又飞檄左良玉进兵郾城，听候合剿。

自成早已探知这个消息，暗中遣李双喜、任继忠、吴汝义、刘体纯等率了精兵三万人，出其不意，把良玉在郾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良玉因众寡不敌，连夜向督师军前告急。乔年大惊，急忙飞咨三边总督丁启睿、保定总督杨文岳火速发兵来援；自己一面分兵去救郾城，一面去与自成接战。

乔年的大队刚才到了郏县，早与自成的先锋大将李过、李迪首先遇着了。李过横刀勒马，大骂：“乔年老贼，我家与汝素无仇怨，何故伤毁我先代的遗体？今日拿住了老贼，给你个千刀万剐，以雪此恨！”乔年扬鞭喝道：“尔等逆贼，罪恶滔天，本部堂奉旨伐掘逆冢，指日天兵四集，逆贼立当败亡。死在临头，还不早早归降，何得抗拒天兵耶？”

李过一闻此言，犹如火上加油，那匹坐马登时腾空飞起，直扑阵前。他那一口宝刀照定乔年的顶门上手起刀落，只闻得一声响亮，却被两员大将双枪并举，十字交叉架住了他的刀口。李过大怒，举目一看，这两员大将不是别人，正是定边副将田朝弼、兴武副将曹景云也。这两个人都是米脂人氏，与他们正是乡亲。李过厉声喝道：“乔年老贼伐了我的先茔，我来捉他报仇，与汝二人何干？还不快快退去，免伤桑梓和气！”二人大怒，双舞长枪来战李过。李过挥刀上前，一阵杀退了田、曹二将，后面又是总兵牛成虎接住大战了三十余合；成虎不能抵挡，拖枪败下阵来。乔年起先看见李过的来势凶猛，便调了贺人龙上前接战。李过刚刚杀退了成虎，人龙已经赶上前来，挺矛纵马，大喝“逆贼休走！”李过丢开成虎便与人龙交战，后面牛成虎又复翻身杀了回来。两路官兵大战了一场，方才把李过杀退，两下收兵回寨。

到了次日，李过、李迪两支人马又复鸣金击鼓，杀上前来。

乔年下令叫贺人龙在前，牛成虎继后，一齐上前迎战。李过见了人龙更不打话，一气大战了五六十合。论来李过的武艺本非人龙敌手，但是今日因为报仇心急，在那气头之上，那手中的宝刀来得异常凶猛，因此战了一阵，人龙居然战他不过。背后李迪又率了精兵从左侧抄入官军阵后，人龙大惊，急令部将周国卿、贺明威引兵截住，自己与李过且战且走，慢慢地收兵退后。不料那第二路萧云林、辛思宗两路大兵又复杀上前来，乔年看见来势不好，急忙下令，叫大队人马速向襄城退走，一面催调后军郑嘉栋星夜来援。李过等尽率大兵，进逼襄城。

第83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4)

这时候，那杨文岳亦遣了大将张鹏翼、冯大栋两支人马去救郾城，与李双喜等大战了十一昼夜。双喜折兵两千有奇，双方解了郾城之围。自成得了这个败报，越发大怒起来，一面飞檄李双喜，叫他督率诸将退守各处隘口，不准放过官兵的一人一骑，一面自率全部精锐，向襄城席卷而来。

警报到了襄城，乔年大惊，连夜飞咨杨文岳，并檄调左良玉各军星夜来援，以便双方夹攻。岂知保定官兵又被李双喜等截住了去路，左良玉一路因为襄城形势险恶，亦遂观望不前，乔年一连发了三道令箭，调他不分昼夜火速来援，良玉只是不肯发兵。乔年没有法子，只好下令，叫贺人龙、牛成虎各率本部人马上前接战；自己率了郑嘉栋背城驻兵，以备接应。此时自成的声势浩大，猛将精兵势如潮涌，牛、贺二将连战大败，一直退至城下，乔年大忿，亲自督了郑嘉栋麾兵迎战。自成亦指挥诸将用铁骑把官兵截为三段，然后又以步兵分头围杀，一时呼声动地，喊杀连天，官兵支持不住，纷纷败退下来。自成传令，叫三军将士务要将乔年生擒来献，倘若被他逃走了，前方将校一律都要斩首示众！

此时牛、贺二将所部的人马早已杀得抛盔弃甲，十丧八九，二将率了残兵一直杀入阵中来救乔年。无奈那自成之众一齐鼓勇鏖战，二将身带重伤，不能杀人。人龙看见大势已经不可挽回，便同成虎杀开一条血路，直向陕边投奔丁启睿的大营去了。这里汪乔年率了郑嘉栋背城大战了一场，那一镇人马早已死亡殆尽，剩下三百余骑犹在那里死战不退。嘉栋身带七伤，被一伙乱兵把他一直卷向西北角上去了，他看见不能再战，只得也趁空杀出重围，逃向陕西去了。

这里单单剩下乔年及随身偏将数员，左冲右突，看看到了危急之时，急闻西北角上一片的金鼓齐鸣，喊杀连天，远远望见一彪人马风驰电掣杀入自成军中而来，为首一员大将身长丈二，腰阔十围，手抡一口宽背鬼头刀，逢人便砍，所向披靡。乔年大异，连忙命人去探。原来这员来将不是别人，正是当日自成部下的著名勇将闯塌天李万庆也。万庆本是自成起义以来的心腹爱将，如何今天倒反同他作起对来？这其中尚有一个缘故，必须要把它补叙补叙。

当自成在商洛兵败之后，万庆同射塌天刘国能都被陕军李卑等围困在河北一带。二人死战不退，与官兵抗拒多日。后来李卑将万庆的母亲由延安迎至军中，劝她亲手给万庆写了一封书，叫他改邪归正，早早与朝廷效力赎罪。万庆本是一个天性至孝之人，奉了母命，他遂不敢违拗，又转劝了刘国能，一齐去降在总理熊文灿军前。文灿大喜。立刻札授他二人为副将，后来国能又改隶河南巡抚标下，抚院便派他去守叶县。傅宗龙在项城败殁之后，自成乘胜进兵，一鼓攻破了叶县，国能居然守城尽节，崇祯帝闻知大形嗟叹，把他交部议恤，饬终之典，异常优渥④。万庆在陕西东征西战，屡立大功，后来又奉督师汪乔年之令，叫他率了人马，进驻襄城。他奉檄之后，立刻点兵出发，刚刚赶到城下，正遇着官兵全军覆没。乔年在那万分危急之时，因此他便忠勇奋发，一马当先杀入重围之中，来救乔年。自成见他来了，正所谓“仇人相遇，分外眼明”，立刻下令：叫大将袁宗第、路应标、郝永忠、高立功等火速上前，务要将他拿获，以正从前叛逆之罪。万庆力战四将，手斩偏将六员，一箭射中了高立功的右臂，一时翻波迭浪，杀得自成的人马手忙脚乱。万庆也不恋战，只望着督师的中军大纛杀奔前来。自成怕他走了，连忙率了诸将一齐赶了上来，把他困在垓心。万庆身带重伤，座马又中了两箭，就在万马丛中步战了两个时辰，看看部下人马早已死亡净尽，知事不可为，又怕落在自成手中，遂趁了个空子，拔剑自刎而死。

自成见万庆已死，便催督大兵直攻乔年。乔年与一班亲兵家将据住一个山坡脚下，死命奋斗。自成又把火器营调上前来，朝着乔年的军中一连开放五大炮，一时天崩地塌，土石横飞。烟焰过处，乔年身边的帅字大旗并一班兵将，早已击得四分五裂，随烟散去。乔年身负重伤，被李双喜等一拥上前，立刻将他生擒活捉去了。

第84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5)

这一场大战，官兵死亡甚重，逃去者不过十分之二。一直杀至天晚，方才杀入襄城县城，襄城知县曹思正、典史赵凤豸、训导张信、诸生刘汉臣等，一齐巷战身死。

自成入了襄城，次日一早，便升座中军，下令叫把汪乔年绑进帐来。自成一见乔年，两眼的火星乱进，连连拍案大骂：“老匹夫，我与你素无仇怨，何故辱我先人的遗体？今天被我拿获，尚有何说？”乔年不慌不忙挺身向前，喝道：“本部堂身为朝廷大臣，奉旨督师，不能手刃逆贼，实无颜去见天下人民。今日不幸陷入贼手，要杀便杀，有何多说！”自成听了，用手把面前的大案一推，只听得忽喇喇一声响亮，早将那些印剑令旗之类推翻满地。自成从座上腾空跳了下来，手指着乔年，一迭声叫“杀！杀！杀！”左右一声答应，闪出几十个刀斧手，一拥上前，要把乔年推出帐去。自成又喝声：“且住！先将老贼的舌头与我割下！”左右一声答应，早将乔年之舌割了下来。乔年把身子一跃，含着满口鲜血，直喷自成。自成大吼一声，向左右手中夺过一口大刀，朝着乔年顶门上一刀劈下，左右一拥向前，刀斧并下。可怜乔年一位忠臣义士，今日竟毙命乱刀之下，后人有诗叹曰：

大旗寂寞日沉西，塞马萧萧壁垒低。

弱卒应难歼虎豹，雄谋誓欲殄鲸鲵。

一怀怨结尸填马，半世忧深剑舞鸡⑤。

不见沙场貂锦在，春来依旧草萋萋。

自成既杀了汪乔年，并将督师麾下副将张国钦、张一贯、党威、监纪同知孙兆录、材官李可从等一齐杀害。然后又下令，叫大将马维兴、周凤梧、郝永忠、萧云林等分兵四出。所过州县，无不土崩瓦解，威震河洛之间，先后死难的文武有：睢陈兵备副使关永杰、西华知县刘伯骖、陈州知州侯君耀、守备张鹰扬、乡官崔泌之、举人全受爵、通政使李梦辰、监军佥事余爵、任栋、原任兵部尚书张维世、知府杜时髦、归德同知颜则孔、推官王世琇，经历徐一原、商丘知县梁以樟、致仕尚书周士朴、教谕夏世英、工部郎中沈试、主事朱国庆、中书侯忻、广西知府沈仔、知县张儒、举人徐作霖、吴伯胤、周士美、鹿邑知县纪懋勋、上蔡知县许永禧、西平知县高斗奎、遂平知县刘英、郏县知县李贞佐、乡官陈心学、举人张人龙、李得笋、鲁山知县杨呈芳、伊阳知县孔贞璞、虞城主簿孔亮、灵宝知县朱珽、汝州吏目顾王家、举人马体健、乡官来秉衡、刘芳奕、常克念、郭显星、韩金声、王明、杨萃、荀良翰等，都不屈而死。这些文武有的因为守土尽节，有的因为仗义捐躯，做书的人既不能详细稽考，亦不能个个点缀，只好总共纪个名字，庶几不至埋没诸公的忠孝大节罢了。其中稍有参前落后之误，还望读者原谅些才好。

自成既已大大地残破了中州各郡县，方才下令：叫三军人马一直向陕西进发，定要捉拿边大绶及一干伐墓之人。于是军师宋献策、李岩等一齐进帐谏曰：“大王大败官兵，手刃汪乔年，大仇已报，急宜整顿兵马，预备战守机宜。目下朝廷连丧了两位督师，万不能白白干休，势必另调大兵，简放统兵大员，前来与我们周旋。稍一不慎，被官兵四路夹攻，岂不误了大事？依某愚见，趁着今日大胜之下，还是驱兵回去，急取开封为是。”

自成未曾听完，便厉声喝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军师等既怕深入陕北被官兵围困，就请在此留守，孤自提一旅回陕北去，务要把这几个逆贼碎尸万段，方雪心头之恨！”说毕即刻下令，叫宋献策等督率大兵，留守襄城、项城一带，自己率了李双喜、马维兴、李过、俞彬、李守信、郝永忠、李通、李进等各部人马，趁着陕军新败之下，一直向陕州绕道杀向陕北而来。李岩恐怕自成孤军深入，无人赞助机宜，于是自告奋勇，情愿随同大军入陕。自成答应了，三军人马浩浩荡荡杀了前去。

这个警报递到了北京，崇祯帝大惊，即刻降旨，将汪乔年交礼、兵二部从优议恤，即加孙传庭兵部尚书衔兼都察院副都御史，赐尚方剑，即日驰赴陕西督师剿贼。

第85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6)

这里陕西巡抚张尔忠、巡按御史金毓峒闻知自成由豫入陕，连夜飞调了各镇大兵，防守沿边隘口。谁知陕军连败之下，所有各镇精锐均已十丧八九，自成兵到之处，势如破竹，大兵由延安府直扑米脂县城，自成仍旧驻扎于北门外之马鞍山。一面下令：叫各营将士限三日内定要攻下城池；城破之日，杀个鸡犬不留。

这个号令还未发出，只见左军师李岩连声挡住道：“不可不可！米脂乃大王桑梓之邦，伐墓之举，不过出于三五人的赞助，未见得全城皆预逆谋。目下大局未定，京师未克而先屠杀丰沛。自伤王气，如何使得？愿大王息雷霆之怒，施雨露之恩，容某代拟檄文一道，送入城中，叫他们把伐墓的首逆一齐送了出来，尽法惩治，其余无辜人士一律赦免。诚如是，则米脂士民有生之日皆出大王所赐，生生世世感戴再造鸿恩。这个风声传了出去，天下人民知大王是仁者居心，则来归者如流水之就下，其孰能御之哉？愿大王三思鄙言为幸！”自成听了沉吟了一会道：“先生之言是也。”于是就命他赶撰檄文，叫米脂城中的绅民快快将知县边大绶及艾诏、贺时雨并预谋诸人一齐捆送出来；倘敢迟延观望，那时候便当屠戮全城。

不题自成在城外按兵传檄，专待手刃仇人。再说那知县边大绶，自从正月间伐墓之后，米脂人情汹汹，一夕数惊，都说自成早晚便来复仇，恐怕大兵一到，玉石俱焚。及自成的行牌由河南传到西安，于是谣言四起，道路纷传，都说自成要屠杀全城，以泄伐墓之恨，因此震动了全城人士。那偏袒自成的一派暗中早已结了个团体，专待自成大兵一到，便将边大绶及艾诏等一齐捆送军前，表示他们拥护的热忱。大绶一闻这个风声，直把他骇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于是连夜向抚院上了一个密禀，恳请另简贤员前来接替。谁知那抚院的回批，却拿他重重地申饬，说他有心规避，不许辞职；只令延绥总兵官酌派兵勇前往米脂弹压一切。大绶无可奈何，那风声一天紧似一天，眼看着祸在眉睫了，真是情急智生，忽然想起那按院金毓峒与他是同乡、同年，借着这点瓜葛，他遂恳恳切切又上了一个密禀，求他援手搭救，说到那危急的情形，简直声泪俱下了。毓峒接票后，果然是同乡谊重，立刻行文，说他“治绩丕著，着即调升榆林城堡厅”，一面专折奏奖，一面另委了一位知县张泰来前来接替。大绶得了升调的消息，也不待新任到来，立刻把印信交于本县典史冀沼暂行护理，连夜收拾行李，带了家小，由葭州渡过黄河，一直奔回直隶去了。

所以今日大兵到来，那新任知县张泰来便将全城绅耆招到署中，商议对付自成的方法。但是这些绅民都在朝廷势力之下，纵然明知无法抵抗，谁又敢说出开城投降及捆送祸首等大逆不道的话来？所以这些人到了县署，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犹如哑子一般；张知县亦连声长叹，一筹莫展。

这个时候只听得远远的一阵男号女哭之声，直达县署，又闻城外人喊马嘶，夹着炮声轰轰，像是马上就要攻城的样子。大家正在着急之时，忽然炮声大起，震撼檐牙，一时金鼓之声，喊杀之声，惊天动地起来，城中百姓一齐都放了哭声。知县大惊，急忙换上短衣，意欲出署巡视一切。这个当子，只见守城的民壮飞跑前来，投上檄文一纸。大众见了一齐拥上前去，都要争先快睹。泰来便立在大堂当中，把那檄文高声朗诵了一遍。

众人闻知专要为首的仇人，与那事外的人无干，于是人群中早走出几个乡绅，原任南京副总兵艾怀英、直隶阜城县知县杜本益等异口同声，都说“好了，好了，各人做事各人当，不要连累我们了。”知县看见这个情形，当时把那张檄文高高地贴在墙上，叫大家从长计议。众人七嘴八舌，都说照这檄文上的意思，这事是有办法的。

话未说完，忽见座上走出廪生贺时雨，挺身向众人说道：“这伐墓的事当初赞助之人甚多，目下他们都赴任远出，谁肯来负此重咎？这事只好我一人当了罢，免得连累全城父老，请各位将我的首级拿了，去城外请罪罢。”说时已经从袖中突出小刀一柄，自向颈上一抹，登时鲜血直流，倒身卧地而死，众人大惊！

第86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7)

正在忙乱之时，又见那艾诏从从容容地走了出来，向众人道：“贺兄已经死了，我不可以独生。我想伐墓一事怨毒太深，自成不能亲自手刃一人．断乎不肯甘休的，这一差我艾凤喈一身当了罢！就请诸公立刻将我送了出去，凭他千刀万剐，只要救得全城的父老，我便死也甘心了。”

知县听完他这一篇话，立刻走下座来，朝着他深深地作了一揖道：“艾兄豪杰之士也！人谁不死？如二公之死，真可谓‘有重于泰山’了。事到如今，本县也不便过于客气，以误全城的性命。古人所谓‘杀身成仁’者，二公足以当之无愧了。”说毕连声嗟叹，一面又问众人的主意如何。

此刻在座的人都怕知县拘泥大节，要与自成死抗；今见他赞成艾诏之请，保全城中人民生命，因此哪里还有一个不愿意的？于是异口同声，都说：“随老父台如何办理，我们无不遵命。”

知县得了大众的同意，便马上传集了三班衙役，将贺时雨的尸身用棺木装殓。派人抬上，一面自己带了艾诏，亲自出城，来见自成。

此时自成从马鞍山大营驰至城南惧乐岩，指挥兵马预备攻城，忽报米脂县知县带了伐墓人犯，亲自来营禀见。自成闻报，就在惧乐岩前李双喜营中下令：“叫把那狗官给我拿了进来！”左右一声答应就要动手。只见左军师李岩上前劝道：“不可不可！这知县是好意送了人犯来的，还宜加以礼貌，不得一例仇视才好。”自成喝道：“边大绶老贼就是伐墓的首逆，今日见事危急，故意借此来装好人，这是第一个应该碎尸万段的，岂能说到礼貌的话！”李岩笑道：“那姓边的早已交卸去了。这个张知县不干他事。”自成听了猛然道：“这个孤可忘记了。”于是传令：“叫把张知县请了进来。”

说时，只见张知县已经走入帐中，见了自成倒身下拜。自成急忙上前扶起，口称“孤是米脂百姓，焉能当得起尊官的大礼？”一头说一头让泰来坐下。坐定之后，泰来方才慢慢地将前任边大绶畏罪解职及贺时雨自戕、艾诏亲自来营请死的话，从头至尾详细陈述了一遍，并代全城士民恳求开恩。

自成听了默默不语，歇了片刻，向泰来道：“贺时雨既经畏罪自戕，又未曾亲自伐墓，孤也就不为已甚了，可将他的尸首发了回去，听其子孙收领。姓艾的便可留在这里，孤家自行发落。贵县可先回城去，即刻派了人夫去三峰子山，将被毁的坟墓赶速修好，再向此间带去黄金三千两，纹银五万两，除重修坟墓外，其余的都拿去赈济城乡穷民，贵县亦须清慎自励，务使实惠均沾，将来孤成了大事，还有借重之处。”泰来连声应诺，又请示修理坟墓的形式。自成闻言，便请了李岩来，叫他斟酌一个方法。

李岩回道：“目下戎马倥偬之际，大王不宜在此久留，若俟将祖茔细细增修，那是万来不及的了。依某愚见，不如先将被毁的茔墓仍用土石妥为封固，并多派人夫，赶三五日内便要成功。大王祭奠过了，便要火速回豫，不宜迟延稽久，致生他变。至于一切外表的崇饰，待大功告成之后，再行增修也还不迟。只是那黄龙岭的山脉曾被边逆挖断，必须将他补筑起来才好。某按唐朝先代李虎的坟墓，在四川平武县牛心山上，到武后篡唐时代，曾遣人将那山的来龙凿断，后来明皇幸蜀，命龙州刺使尉迟锐督夫役三万人，将凿断之处用土补筑还原，明皇并脱了常穿的龙袍一领，筑在断处的土中，后来唐室子孙仍旧鼎兴起来。目下大王亦可将随身所服之衣交与张县令，赶速征调民夫，仿照明皇之法，把黄龙岭的山脉补筑还原，是为要紧。”自成听了道：“这样很好。”于是就在身上脱下一领织金滚龙战袍交与张泰来，如法办去；泰来答应了，吩咐从人把贺时雨的棺柩抬了回去，然后辞了自成，回城赶办他的工程去了。

看官知道，自成这回不把贺时雨戮尸枭示⑥，是个什么缘故？要知这贺时雨不是别人，正是那总兵贺人龙的父亲。当自成在汉南与官兵交战之时，有一天自成兵败，被人龙把他杀得抛盔弃甲，匹马单枪而逃，人龙亦在后面舍命穷追。看看追至面前，自成望见四面无人。便把手中之矛向地下一掷，厉声道：“将军何其相逼太甚耶？古人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⑦。朝廷所以重将军者，特以李某在也，李某朝亡，将军夕戮矣。杨嗣昌劾将军之本，汗牛充栋，朝廷岂真不一虑及乎？”人龙闻言，不觉打了两个失惊，又见自成按弓备箭，不敢十分相逼，因此便勒转马头，让自成逃走去了。后来人龙自悔中了自成之计，每次交锋，总是拼命奋斗，自成对于他的人马十分畏惧。今日所以保全时雨的尸身，无非是联络人龙的意思，借着他畏罪自尽，落得送了个顺水人情，这一点事也可以看出自成的精细了。闲言少叙。

第87节：雪大仇乔年甘授命 保全城艾诏勇捐生(8)

再说那自成送出张知县后，立刻升座中军，叫左右：“将姓艾的拿了进来！”左右一声答应，登时把艾诏赤身反接推入帷中，艾诏大踏步子挺身而立。自成一见了他，那无名火早已直冲起来，拍案大骂道：“艾贼艾贼，孤与你生同里闸，素无怨仇。你何苦做这些伤天灭理之事？究竟你是何等居心？同谋者还有几人？快快与孤说来！”艾诏听了，从容说道：“自成，你且息怒，这事头绪太多，一时说不清楚，你拿笔砚来，我给你详细开来一个供状罢！”自成闻言，喝声：“松了绑，拿纸笔给他快写！”艾诏执笔在手，向纸上一挥而就。左右呈了上去，自成举目一看，只见上面两行草书写道：

尔为谋国，我为报国，志趣各殊，不可强迫。

事既难成，天不灭贼，一死完事，何必多说？

自成看罢，越发大怒起来，把纸向地下一摔，大喝：“不识死的匹夫，焉敢以文词相戏，你究竟是何居心？快快与孤说来！”艾诏立在地下，闭目平气，一声不响。自成大怒，一连问了三次，声如虣虎，艾诏全然不理，毫无一点恐惧之色。自成怒不可遏，喝令：“把他的耳朵与孤割了下来！”左右呐喊一声，登时割下艾诏的双耳。艾诏仍是闭目不语，毫无痛苦之状。自成看了大吼一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大案，就手夺来一口钢刀，喝声：“你不肯说，难道孤就不能看你这个心吗？”说时便照定艾诏的胸膛一刀搠了过来，但见鲜血四溅，艾诏应手倒地。左右见自成动手，一齐赶上前来，只闻得乒乒乓乓一片刀斧之声。可怜艾凤喈先生一腔热血竟洒于银州城外，那一副忠义之躯霎时间已成齑粉⑧！后来到了清朝，有一位米脂县知县唐一贞，据了这个情形，向朝廷请旨旌表，至今米脂柔远门外官道之旁，尚立着义士艾凤喈碑记，并题着唐一贞的赞语曰：

惟公赋性贞固，躬行笃实，痛国沦亡，忠诚奋发。偕友启冢，希灭叛逆，一片血忱，三秦增色。成仰高风，矧⑨官兹邑。敬列黉宫⑩。以垂不绝。

又邑举人、原任江西临川县知县高镇有诗吊贺时雨云：

漫笑书生抱杞忧，拟将压胜补金瓯。

从来成败休殊论，应向存亡定劣优。

赤手纵难诛叛逆，好头终要丧雠仇。

一从慷慨捐躯后，梓里英名永世留。

这里自成既杀了艾诏，就在米脂城外休兵七日，又向三峰子山祭过了祖茔。原来那三峰子山坟墓，自从被边大绶伐掘之后，左右的农夫樵子，没有一个敢去过问的。及至张知县派了人夫前去修墓之时，方才将那些烧残的遗骸拾了起来，筑土成坟，由自成派了李道等监视安葬，重加修理。自成祭奠过了，然后大犒三军，又将那些近支族人全数带在军中，免得日后被官兵搜杀。诸事完毕，方才整顿兵马，再行大举入豫。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88节：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1)

第十八回 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

话说上回书中所叙，自成已将艾、贺二人致死，他的仇人只剩下边大绶一个，后文另有表白，做书的人是一支笔，不能一齐叙出两宗事来，只好暂时把别的搁住，再说那自成。

当初由川入豫之时，屡次被总兵贺人龙所败，伤亡的人马指不胜屈，虽然在汉南被他巧说脱逃了，然而平日提起人龙来，总觉得是一个大大的障碍。于是军师宋献策便进了一策说：“人龙恃勇而骄，屡次违抗督师将令，从前杨嗣昌曾专折奏参，朝中一班文臣无一个喜欢他的，今若暗中散布流言，只说‘人龙与大王同乡，平日暗通声气，不肯认真剿杀’，那崇祯帝最是猜忌不过的人，一闻此言，定然疑心，加以各省督抚稍微说他一点坏话，必能置他于死地了。”自成听了此言，便嘱献策如法施行。

果然不错，这个风声不久便传到了北京，被那些小太监知道了，立刻吹到崇祯帝耳中。崇祯帝本来就有一点疑心，因为上年献忠犯蜀的时候，人龙与左良玉随同督师大学士杨嗣昌入川剿贼，嗣昌厌恶良玉的骄恣跋扈，暗中曾许人龙代良玉为平贼将军。后来良玉连战有功，嗣昌不便无故将他降处。人龙见嗣昌食了前言，于是心怀怏怏①，不肯与他卖力。及嗣昌在川东大战，张献忠败走重庆，飞檄人龙合兵进剿，一连调了三次，人龙置之不理，以致官兵垂成之功，毁于一旦，嗣昌心中大恨，暗中向朝廷说了他的许多坏话。后来回到陕西，又奉旨向河南去剿杀自成，襄城、项城官兵两次大败，傅宗龙、汪乔年相继战死，人龙身为大将，不能救护主帅——因此远因近果，崇祯帝早已积恨在心！今日一闻这个风声，正如火上浇油，一时大形震怒，立刻降旨：加孙传庭兵部尚书衔，代乔年为督师，总督各省兵马，即日驰往陕西剿办自成。传庭奉了旨意，由开封驰驿回京，面奏机宜。次日陛见请训之时，崇祯帝便向他传了一个口诏，叫他一到陕西先把贺人龙就地正法。传庭回奏道：“人龙是陕军宿将，屡建大功，平时恃宠骄慢，实所不免。若谓其私通流寇，则臣敢保其必无，还祈皇上天恩，赦其已往之罪，叫他立功自赎。”崇祯帝闻奏变色道：“目下贼势狂獗，官兵屡战无功，若不将骄兵悍将明正典刑，何以儆戒将来！”传庭骇得诺诺连声，不敢再为分辩；及至出京之后，又恐怕走漏了消息，生出意外之变，因此他在路上又佯意上了一个奏疏，说“贺人龙是臣旧部，请贷其两丧督师之罪，留臣部下，令其立功自赎”。崇祯帝知道他的用意，他便故意批准，所以这回事情人龙始终没有察觉。及传庭入了西安，仍旧一点风声不露。

过了几日，正值自成兵入北山，杀了艾诏、贺时雨，又将大举南下之时，传庭遂大会诸将，商议战守机宜。此时人龙正率领大兵驻扎三原、泾阳一带，迭奉督师将令，叫他严扼隘口，防备自成南窜。正在布置之时，忽然又连奉三檄，叫他速来西安，以便面授机宜。人龙此时并不疑心，立刻率了三百名亲兵，星夜驰至省城。

此时正值崇祯十五年五月朔日②，人龙随同诸镇将帅一齐来到督师府，维时巡抚张尔忠、巡按金毓峒及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并一班文武都到齐了。但见那大堂上蟒绣辉煌，剑戟森排，三声炮响，督师孙传庭升了上座，抚按分左右陪坐，三司以下文武都黑压压地分两旁侍立——那一种森严肃静的气象，令人不寒而栗。坐定后，由旗牌官传下命令，高呼：“总兵贺人龙进见！”人龙闻令，急忙趋出班次，上前参见毕，站在一旁听候令下。

传庭受参毕方才慢慢地向他说道：“本部堂此次奉旨督师，关系国家安危，文武官员均宜各舒忠奋，捍卫封疆。闻尔私通流寇，图谋不轨，辜负皇上的天恩，这是何说？”

人龙闻言大惊，急忙叩头道：“小将受朝廷厚恩，誓以灭贼为志，岂敢存此不忠不孝之心，上负朝廷，下辱家门？还乞督师详察！”

传庭道：“此事本部堂亦难作主。”说时，早已立起身来，高声道：“皇帝有旨，总兵贺人龙听宣！”人龙大骇，急忙向前跪下；左右文武闻得“有旨”二字，一齐都跪在下面。

传庭不慌不忙走下座来，站在大堂台上，朗声宣旨道：“总兵贺人龙，私通流寇，图谋不轨，襄城、项城两丧督师，人龙拥兵不救，实属辜负国恩，法难宽贷。着督师孙传庭会同该省抚按，即行传旨正法，以昭炯戒③。钦此！”

人龙听罢叩头谢恩毕，仰天长叹了一声道：“不想我贺人龙为国家十年效命，今日落得这个下场，罢了罢了！”

传庭想起他平日的战功，今日被谗冤死，不觉也就流下泪来。无奈这是奉了特旨的事，实在无法维持，只得同了抚按一齐向北叩首，请出尚方宝剑，传令行刑；人龙引颈就刃，至死更无一言，邑举人、原任福建建阳县知县艾恒豫有诗叹曰：

十年汗马建奇功，闯献闻风亦计穷。

应是有明天数尽，庙堂先自戮元戎④。

传庭杀了人龙之后，他的部将周国卿、魏大亨、贺明威、贺国贤、高进库、董学礼、贺勇等一个个都抱不平?要与人龙起兵复仇。后来由张尔忠调了副将孙守法率兵围剿，斩了周国卿，其余的一概就抚。这个贺明威原名叫做夔龙，乃是人龙的堂弟，后来官至副总兵。高进库亦升至广东琼州总兵官，都以骁勇著名，其用兵之法，仍守人龙的旧训。闲言少叙。

再说自成在米脂正欲举兵南下之时，忽然得到贺人龙被杀的消息，自成大喜，向李岩道：“贺疯子死了，取关中如拾芥矣！”于是即刻商议出兵去取西安。

李岩道：“孙传庭长于用兵，非他人可比。况我军大部皆在河南，一旦向关中移动，那保定兵马必然跟踪追击，岂不自取败衄⑤？以某愚见，不如用个声东击西的法子，外面虚张声势，只说克日进取西安，待官兵全数调集入关之时，然后趁其无备，火速渡过了黄河，由山西人河南，一直去取开封。开封富庶甲天下，得之足以有为，较之攻取西安，事半而功倍矣。”自成道：“先生之言是也。”于是下令，叫三军人马一律准备着，克日向西安进发。一面又发出行牌，叫沿途州县早早投降，免得大兵一到，玉石俱焚。

传庭在西安闻知这个风声，果然羽檄星驰，把各镇精兵一齐调集西安，分守各处隘口。这里自成却尽统大队，由韩城渡过了黄河，向灵宝一带杀了前去。一面飞檄前军，叫宋献策即刻点起人马，星夜去取开封，自己率了大队随后接应。

此时河南官兵以为自成是由延绥去取西安，那驻扎襄城的大队不日也要开拔入关，万不料他又折回河南，直扑开封，因此风声鹤唳，中州大震！加以河南地方的灾异迭见，民心惶惶不安，南阳府的草木都长成人马刀枪形状，孟县居民孙光显坟前有葡萄一株，结实如人物飞鸟，栩栩欲生——诸如此类。不可枚举。因此人人都知道不是一种吉祥之兆。

第89节：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2)

献策前军所到之处，官兵连战大败，前锋人马浩浩荡荡一直杀奔开封而来。巡抚河南佥都御史高名衡、巡按河南监军御史严云京闻知自成三次来犯。开封情形十分危险，于是一齐来到周王府，朝见周王恭枵，商议战守之策。周王道：“征兵调将，一切战守之事，你们抚按二人任之；至于赏功筹饷之责，寡人负之。”随即传谕左右宫监，发出府藏金银，交抚按二臣大募壮丁。一面悬了重赏，励众守城，一面再向朝廷飞章告急，又连发王府旨意，飞调各镇大兵，星夜来援。

部署未定，那自成的先锋李守信、刘宗敏两支人马已由朱仙镇一路杀奔前来。高名衡急令总兵陈永福、参将周世忠各率精兵及死士一千人，分东、北二门出城驻扎，待敌兵一到，即行迎头痛击。一面同严云京督率民兵，分城固守，专待保定的援兵一到，便好内外夹攻。

此时李、刘二将的大队人马已经杀至开封城下，望见陈永福、周世忠把官兵一律摆开了阵势，二将首先率了一千名死士，赤身披发，手执大刀，一声呐喊，犹如狂风急雨杀奔前来。李、刘二人大惊，知道这些死士一个个都是贪图重赏前来拼命的，于是下令，叫把步兵退后，换骑兵上前应战。其时周世忠早已手舞大刀，飞马杀入阵来，正遇守信的部将高成，交马大战了三十余合，世忠手起刀落，斩高成于马下。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后面的死士一拥杀上前来，逢人杀人，遇马砍马，登时杀得人仰马翻，李、刘二将一战大败而走。背后陈永福一马赶上前来，挥刀直取刘宗敏。宗敏大惊，急忙勒转马来与永福接战，交马三五十合，早被永福杀得手忙脚乱，大败而逃。世忠望见宗敏飞马逃走，急忙弯弓搭箭，照定他的后心一箭射了过去，恰恰地中在左肩之上。宗敏应弦落马，永福连忙飞马来擒，早被宗敏的一班部将把他舍命救了回去。永福、世忠大获全胜，一直追杀了五十余里，方才收兵回营。

到了次日，自成的第二路大将李双喜、高一功又复开到前敌，把刘宗敏送向后营养伤，自己同李守信率了大兵再向开封城下杀了前来。永福、世忠急忙引兵迎战，世忠首先陷阵，与高一功一气大战了三十余合。

正在难分胜负之时，那陈永福又复指挥了两路死士上前冲锋，自己却率了官兵，分左右呼啸杀上，李双喜、李守信急忙分兵迎敌。不防那两千名死士早已杀入中军，大刀过处，人马纷纷落地，一时部伍大乱。高一功急忙舍了世忠，回身去顾本阵，不防那陈永福的大兵早将李双喜的人马四面包围上来。一功正待上前援应时，永福已令部将张勇、陈栋督率了两翼人马，分头进战，自己提了大刀直奔中军来捉双喜。刚刚杀人阵时，顶头便遇见双喜的部将焦太挺枪拦住了去路，永福大怒，挥刀直取焦太，交马不上三合，永福手起刀落，斩焦太于马下。

双喜看见风头不好，急令高一功、李守信截住左右敌兵，自己挥刀上前，专与永福鏖战。二人武艺高强，正在酣战之时，不防周世忠又率了五百名死士蜂拥杀来，一时刀斧齐下，喊杀连天。双喜看见左右的偏将纷纷落马，后面官兵又铺天盖地杀了上来，他又舍过永福，挥刀直取世忠。不防那匹坐马又早着了一刀，登时腾空一跳，把双喜送下鞍来。双喜见事不好，立刻丢了长刀，向腰间抽出一柄宝剑，就地与一班乱兵混杀起来。其时李守信、高一功两支人马亦被官兵分两处围困，彼此不能相顾，双喜独自一人在乱兵营中左冲右突。

正在万分危急之时，忽然望见官兵阵后如翻波迭浪一般荡开了一条血路，杀声起处，猛见一支人马从正西上风驰电掣地杀了进来，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金甲，手舞雪亮钢刀，连斩了官兵的五员偏将，横冲入阵来救双喜。双喜抬头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堂弟李过也。双喜大喜，高呼了一声：“兄弟救我！”李过道，“我们的大队已到，叔父闻知大哥被困，特命小弟前来援应，叔父随后就杀来了！”双喜见了李过，登时夺得一匹战马，飞身上去，一齐来战世忠。

第90节：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3)

两下混战到未牌时候，巡抚高名衡探知自成的大队到来，恐怕孤军有失，便发出命令，叫永福、世忠火速收兵人城，死守待援——恰好这个当子，那援剿总兵官刘泽清、副将罗武奉了周王之令，各率大兵来援开封。永福得了援兵，便不肯人城，仍旧驻扎城外。

李双喜等败了一阵，折了许多兵马，一齐到后军来见自成。自成闻知前军连战大败，刘宗敏又带了重伤，不禁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叫马维兴、马世耀、萧云林、周凤梧等四将协同李双喜再去决战，一面亲督大兵，在后接廊。维兴等奉了将令，一齐点起人马，直奔刘泽清军前鸣鼓搦战。泽清看见他们来势凶猛，一面约同陈永福等会师夹攻，一面传令所部的官兵摆阵出迎。此时周王恭枵已由城中颁出了无数的银牌、彩缎犒赏三军，因此那些兵将无不奋勇争先。双喜等正在与泽清交战之时，永福与世忠又率了一千名死士上前助战。三路人马同时并进，只闻得金鼓喧天，杀声动地，霎时间开封城外早已翻波迭浪，鼎沸起来了。罗武杀败了萧云林，李双喜又杀败了周世忠，陈永福、刘泽清二人同马维兴、马世耀、周凤梧等在中军鏖战，互有杀伤。自辰至午，到底又被那两千名死士把双喜等杀败回去。

自成闻报大怒，立刻就要亲督大兵上前决战。军师宋献策进曰：“周藩素得民心，更兼陈永福等都是当代的宿将，只可智取，不可力争。”自成道：“军师以为该如何进行？就请代孤传令罢。”献策应诺，立刻走到中军下令，叫前军人马即刻退开十里下寨，一面再令大将辛思宗、任继光各率弓弩手一千名向左右松林中埋伏；又令吴汝义、刘芳亮二将亦率了弓弩手一千名，预备待两军交战之时即行抄入官军阵后，俟官军一败，即行迎头乱射；又传令李双喜等前敌将士不许浪战，只待官兵杀到之时，便把人马闪开，让官兵杀了过来，再行合攻。部署已定，又下令叫李过率了三千人马前去搦战，许败不许胜，务要把官兵引过伏兵地方，便算首功。

李过领命退去。次日一早便鸣鼓进兵，直向官兵营前贾勇挑战。刘泽清闻知李过兵至，立刻引兵出迎，泽清舞动钢枪首先陷阵，与李过一气大战了二三十余合。永福看见李过英勇难敌，暗中令周世忠率了死士上前助战。李过见世忠来了，交马战了三五合，便卖了一个破绽拖刀向后而走。刘、周二将一直追赶前去，行了十五六里，忽见前面尘头高起，喊杀连天，双喜等四将一齐杀奔前来。泽清大惊，急忙下令，叫罗武同周世忠火速退后，自己率了人马督住后队，且战且走。不防李双喜等并不交战，只把人马向左右分开，风驰电掣地卷人官军阵后。泽清见事不好，急忙指挥人马向后奔走。其时四面的喊声又起，自成亲督大兵杀上前来，一时金鼓喧天，杀声动地，登时把三路官兵截为数段。周世忠中箭身死，官兵如天崩地塌一般溃败了下来。泽清抵挡不住，只得向东南角上舍命逃走。其时前面的鼓声又起，乃是陈永福率了全镇官兵及死士前来接应，自成看见永福来了，便下令叫前军荡开阵角，把永福的人马放了进来。此时泽清已经杀出重围，又复翻身杀了进来，与永福合兵一处。无奈那自成的人马越杀越多，永福不能抵挡，只得同泽清仍旧率了残兵溃围出走；后面自成的大队亦跟踪追杀上来。

正行之间，忽闻一声炮响，那任继光、辛思宗二将率了弓弩手由左右飞奔前来，一时万弩齐发，矢如飞蝗，官兵猝不及防，登时人马大乱，将士纷纷中箭落马。陈、刘二将一齐冒矢逃奔，刚才脱了险关，不防前面的炮声又起，原来是吴汝义、刘芳亮又复杀上前来。永福大怒，便让泽清督住后路，自己亲自上前来与吴、刘二人决战。不防敌阵中炮声又起，万马齐出，弩箭横飞，永福的坐马首先中了一箭，永福大惊，急忙换上战马麾兵前进。其时前方将士业已死亡载道，后面刘泽清亦只身杀了出去，永福看见势不能支，只得率了残兵、死士杀开一条血路，直向开封城下奔了回去。监军道任栋在后方督战陷阵身死，高名衡见陈、刘二镇同时溃败，敌兵已薄城下，只得率同文武死守待援。

第91节：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4)

这时候，朝廷因为连接开封告急表章，严旨敕下督师丁启睿率同总兵左良玉、虎大威等星夜赴援。及启睿等大兵赶到之时，自成已经杀败了官兵，把开封省城围得铁桶一般；又连出奇兵，将启睿所督之师先后杀败，左良玉引兵退走，虎大威力战中炮身死。从这日起，自成每天分布人马在城外百般攻打，名衡亦率了文武在内中万方死守，日日炮声如雷，矢石如雨，一连攻、守了二十多天，外面虽来了几路援兵，都被自成派出人马，或是扼住进兵之路，或是杀得大败逃回，因此把堂堂一个开封省城竟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城中除兵民而外，那各县避难的人民总共计算起来，新旧男女，不下十万之众，因此那所有的粮草也就一天缺似一天了。周王看见这个情形，首先便把府中的存粮尽数发出来赈济兵民。过了几天，王府之粮吃完了，又将各富户的存粮勒令交了出来，每日按名分配。过了几天，富家的存粮也告尽了，于是又派出兵勇按户搜寻。搜寻了几天，所有民间的寄藏也搜完了，于是杀牛、杀马，凡羊、犬、猫、鼠等类，无不捕杀尽净——这些东西都吃完了，再吃药店中的山药、茯苓等无毒之品，羊袍、皮靴、皮箱、马鞍等类亦皆煮而食之。后来竟有吃马粪者——凡一骑过市，则拾粪之人蜂拥随之，甚至粪蛆一碗皆售青蚨⑥一串。到了中秋以后，则人大相食矣！起初还是强者食弱，壮者食幼；到了后来，竟父子兄弟都相食起来了。死了人的都戒不敢哭，一闻哭声，则左邻右舍一齐奔了进来，不由分说，便把死人装殓到他们的饥肠中去了。那些守城的兵勇每日杀了无业穷民，把身子吃了，提了首级前来报功，官府仍旧将他折成兵粮，交还原人充饥，每头一颗，折兵粮一升。到了九月初间，城中的胔胳载道，白骨如山，断发满街，天日为昏。河墙下一班饥民每日翻取人骨，吸髓充饥。到了黄昏时候，满城的青磷隐隐，鬼声啾啾，触人而号。抚、按及三司文武看见这种光景，每日起来，只朝着北方痛哭，除过死守之外，一个个袖手无策——这种伤心惨目的现状真令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的了。听说到了清朝康熙初年，有当日的一个守城老兵年已六十多岁了，一日行至街前，突然遇见一个男子手中拿了些纸箔锡锭，朝他焚化了，抱住他的大腿嚎啕痛哭起来。老兵大惊，问他因为何事，那人只是痛哭，一时惊动了街前街后的人民，一齐上前询问，那人方才止哀说道：“当年围城之时，我的父亲饿死在某处，我记得明明白白，是被这个将爷把他吃了，如今他的肚子便是我的父墓。今值清明时节，我是与我父亲上坟的。”说得那个老兵登时紫涨了脸，一溜烟就偷跑了。从这一宗事看起来，则当日的惨状可想而知了。闲言少叙。

再说那自成率了百万之众围困了开封省城，城中的文武兵民却也一味死守，毫无异志。其时崇祯帝除敕丁启睿等赴援外，又令新任河南巡按王汉、监军御史王燮，督率总兵官卜从善率领大兵来援开封，会同督师丁启睿等克期进战。这里自成屯兵日久，不能攻下省城，看看所部人马的锐气渐惰，官兵亦四路出发，长此旷日持久，一旦援师大集，难免腹背受敌，因此遂发了焦躁，每日催督将士拼命攻打，违令者都要斩首。

宋献策看见开封守御坚固，一时不易攻下，便向自成进策道：“我军攻城日久，伤亡了许多兵将，今日一味用武力攻打，仍是无济于事。以某愚见，用人不如用水，开封地势低洼，放着现现成成的一条黄河在此，何不把那大堤决开，放水灌了进来，谅他有百万精兵也无法抵挡，况区区一座省城耶？”

自成听了拍手道：“此计大妙，先生真神人也，请即刻照这么办去罢。”

献策道：“用水又不比用人，岂能指挥如意？况以黄河平素之水，放入这千里梁园，何济于事？非得河水陡涨起来不能成功的。昔周公瑾大破曹孟德于赤壁，全凭孔明祭来东风，助了他的火攻计；今日我们要借水力，还须要设法叫河水暴涨起来才好。”

第92节：行反间人龙死冤狱 决黄河洪水灌开封(5)

自成听了，立刻走下座来，朝着献策深深地打了一躬道：“孔明祭风，就请先生替孤祭水罢。”

献策连忙下座，摇首笑道：“这个我可不能。大王请坐，容某举荐一人，可以办得此事。”

自成道：“谁能祭水？快快唤他来罢。”

献策道：“某知睢州有一异人，姓黄名滔，此人生为河神，每日午睡之时，他的灵魂便去到河上当差。有时睡醒来后，不言不语，神色惨淡，人家便知道他弄了乱子，伤了生命。好事的人去询问底细，他便说‘本日奉了上帝旨意，在某处踢翻了几只大船，溺死了几条人命’。众人去向他所说的地方一问，果然一字不差。因此这河南的人民都呼他为黄大王。此人既为河神，必能呼风唤雨，引水来助我军。若得其人，大事济矣。”

自成大喜，即刻下令：叫大将李遵率了三百名骑兵，星夜前往睢州，把黄大王请来相见。

李遵去了没有一日功夫，便同了黄滔来见自成。自成大喜，问他如何这样神速，黄滔闻言，凄然下泪道：“某前夜奉了上帝旨意，谓‘开封人民，数百年来奢侈淫逸，暴殄天物，久当降罚。近来人心诡诈，无恶不作，大劫已至，敕某来助大王，借彰天讨’。因此不待呼使，自己来到这里投效，不意在途间便遇见了小将军，所以同来谒见。但是这开封城里的百万生灵不幸罹此浩劫，实所伤感耳！惟事由天定，人力万难挽回。大王目下究竟是个什么主意？请即明白示知，以便相助。”

自成大喜，立刻把决堤的计划向他细说了一遍。黄滔道：“既是这样，请以五日为期。今天戊寅，到了壬午夜间，准以风雨洪水相助。大王请先移营高处，一面遣人及早去挖掘河提，某就此拜别了。”自成再三相留，黄滔不允，立刻辞了自成，自回睢州去了。

可巧这个时候，城中被困日久，便有人也想起了这决河的计划向巡按严云京上了条陈，请把朱家口的大堤决开，用水来淹敌兵。附城另有土堤，可护城垣，不怕水入城来。云京把这个话又向巡抚高名衡说知，开封府推官、黄澍力主赞成，因为名衡也暗中遣了人去掘朱家口的河堤，以便放水来淹自成的人马。自成这里亦遣大将周凤梧、高一功等各率精兵，带了去掘马家口的河堤来灌省城，一面又令李友、李迪等各率人马，向黄河东西两岸调集了船只，听候使用，又通令全军将士，赶第四日晚间一律移营高阜之地。诸事分布已毕，那些兵将各各分头赶办去了。

这也是天数有定，开封数千年繁盛之区，应该遭这一场浩劫。到了第五天，便是九月壬午夜间，果然天降大雨，连宵达旦，势如倾盆一般。隐隐如有数百万金戈铁马之声，那黄河之水骤然猛涨起来，一时洪涛汹涌，直向马家口一带破堤奔流而入。开封形如釜底，水势长驱而来，霎时间翻波迭浪，冲破了护城堤，灌入城下。城外水深数丈，所有负郭一带的田园庐舍都变成了一片汪洋。周王恭枵看见形势危急，尽把府中的财产搬运出来，发交抚按，鼓励兵民昼截防堵。无奈那城中绝粮已久，人民死伤过半，城大兵少，实在不敷分布。眼看得洪水溃城而入，所有城中的官廨民房及周邸宫殿，一概都变成了泽国。周王恭枵率了宫眷及文武官员，一齐都向周府子城上露宿，一时男号女哭之声惨不忍闻。

这个当子，那王汉、王燮及卜从善等已经由归德星夜赶上前来，兵至开封，但见一片汪洋，远远地望见城中那般景况，王燮大惊，连忙下令：叫部下标兵赶紧向各方调集了数百只民船，同王汉二人亲自驾了，放入城中，将周王及宫眷文武兵民等次第救了出来。至于那城内官民尽节的，实在不可胜记，如同知苏茂、通判彭士奇、大使徐日升、阎生白、知府亢梦桧、王荫长、亳州知州何燮、霍丘知县左相申、灵璧知县唐良锐、主簿胡渊、罗山知县郝日瑞、睢州通判李梦宸等一班文武，都先后战死。

王汉等救出了一班生存残黎，一面飞章入奏，一面分布人马严守各处隘口，待水势稍退再行进兵。曾见吴梅村《鹿樵记闻》载后人咏周王的七绝一首曰：

挥金百万作城防，贼未枭头已自创。

天若资生王大统，国当磐石到无疆。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93节：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1)

第十九回 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

话说崇祯十五年九月开封失陷的警报传到北京，崇祯帝又连接王燮、王汉二人表章，知道开封失守，周王流离在外，念及三百年宗藩一旦沦亡，不禁悲从中来！正在伤心落泪之时，忽然又由兵部转奏辽东败报，说是蓟辽总督洪承畴兵败于义州，总兵官杨振战殁于松山，清兵长驱来窥蓟州。眼看得辽沈相继告陷，敌兵入了畿辅，因此悲忿交集，圣心异常愁惨，除敕大学士会同兵部商议调兵与清人决战外，又连降谕旨，遣官赍了银米，前往慰问周王；并敕河南抚按，随时加意保护，无得坐视流离。又以河南巡抚高名衡因病乞休，即加巡按御史王汉右佥都御史，代名衡巡抚河南，另以监察御史苏京代王汉为河南巡按——就责成他二人鼓励兵民，收拾开封残局。又将援剿不力的督师丁启睿交苏京派员拿解来京，由刑部审明足罪，即令三边总督孙传庭兼督各省兵马，代启睿督师入豫来剿自成，不题。

再说那自成放水淹没了开封，正在分兵调将向四面疏泄水道，预备收拾省城之时，恰好那王汉等大部官兵随时赶到来了，自成因为遍地皆水，不能用武，所以便听其把城中的官民救了出去，专待水势一退便一齐进入开封，坐镇中州。

岂知自从河决之后，一个阛阆①富丽的开封省城，早已变成蜃楼海市，非乘了巨舟大舰不能驶入城去。至于城中的精华，完全都随波飘去，其余的房屋庐舍，一概没入污泥、洪水之中，虽然水势日退，然而那一座省城却有多半陷入泥淖。城里一片精光，除王府殿上的鸱吻尚露出三二尺外，别的一无所有。看官要知道，这黄河之水本发源于北方，其流域皆在黄土沙漠之境，水中所含的土质最为浓厚，无论山沟溪涧，一经他这浊流浸灌之后，其地便要增长土质三五尺高。如今开封省城被洪水积聚了将近两月，所有黄河大堤及梁园的浮土，一概都随波拥入城中，因此竟把一座省城陷没了二丈多深。

自成从前破洛阳、破南阳，所得唐、福二府的金银宝器指不胜屈，这开封乃著名中州富庶之区，佳丽甲于天下，周邸又是三百多年的名藩，因此自成对于开封更抱着满腹奢望，费了许多粮饷，伤了无数兵将，不惜工资，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把省城攻开，满望着一入城后便可大得收获，以补他的欲望。万不料城陷之后，竟成了这个景象，不惟一切子女玉帛完全都被龙王爷拿了个一干二净，简直说起来城中连个驻足之处都没有了。

自成弄个功半事倍，一时便毛躁起来。又见援兵已至，那王汉、王燮二人天天分布人马，在四面山头上鸣金击鼓，不知道究竟来了许多兵马。自成看见开封实在无可贪恋，因此同宋献策商议退兵朱仙镇，以便与官兵正式接战。

王汉看见自成的人马移动，他遂叫王燮防备着后路，自己率了总兵卜从善、副将姜名武，尽统大兵，跟踪追杀上去。一面飞檄援剿总兵官方国安、杨德政、刘超等各率大兵，星夜会师朱仙镇，一面又令陈永福协同新任巡按苏京收集溃散逃亡，防守开封一带地方。

这里自成见官兵节节追赶，又不知后路的虚实，因此他便拿定主意，要把官兵引到朱仙镇后，方才给他个迅雷不及掩耳，以期一鼓荡平。岂知前锋李双喜的人马刚刚到了朱仙镇，顶头便遇着了方国安、刘超等两路大兵。双喜见官兵已经占了朱仙镇，立刻飞马报告自成，一面摆开人马来与官兵接战。国安扬鞭大骂，叫双喜及早投降，免污刀斧。双喜大怒，挥刀纵马，直扑国安而来，国安亦挺枪迎战，二人大战了三十余合。国安料敌不过，拖枪败下阵来。刘超看见国安战败，赶紧舞刀上前协助了国安，方才把双喜挡住。

其时天色已晚，两下各自鸣金收军。到了次日，自成大队亦到，后面王汉的官兵也蜂拥而来。一时官兵两面夹攻，齐向自成的大部奋勇进战。霎时间战云弥漫了朱仙镇。自成大惊，急忙下令，叫李双喜、萧云林、周凤梧、高立功四将各率精兵前去迎敌刘、方二将，又令马维兴、马世耀、李过、俞彬等四将各率人马前去迎敌王汉所部的人马，然后亲督诸将，分头接应。其时两路官兵同时鏖战起来，只闻得金鼓连天，杀声动地，卜从善一路首先被马维兴杀败下来。王汉望见前军失利，火速率了抚标人马，奋勇赶上前来，传令叫把卜从善斩首示众。从善大惊，急忙勒转马头，舍命杀上前去。后面姜名武亦手舞大刀，一马飞入敌阵，与李过交手大战了五六十合。名武武艺高强，看看把李过杀得招架不住了，于是马维兴、马世耀、俞彬等一齐赶上前来，刀枪并举，团团围住了名武厮杀。名武力战四将，身中三刃，面带两箭，呕血落马而死。王汉见名武已死，不禁悲忿填胸，立刻亲冒矢石，指挥了一班偏裨将士，大呼陷阵。诸将奋勇并进，声震山谷，一直战了三个时辰，方才把李过杀败，直至天晚，两下始行收兵。从这日起，一连战了四天，双方未能分出胜负。

第94节：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2)

恰好这个当子，那援剿总兵杨德政及孙传庭调来的副将孙守法等先后率兵赶到，官兵声势陡涨了起来，自成大惊，急忙分配兵将，四路迎敌。这里王汉看见援兵大至，立刻下令：叫诸镇大兵同时进战，到了两军鏖战之时，他便率了抚标兵马，横冲杀入中军，直奔自成的大队而来。自成猝不及防，只得率了人马，亲自赶来督战。不防那前方的人马又被官兵杀败下来，自成看见风头不好，下令叫诸将各率所部，一齐向南阳退走。王汉见自成已经败遁，他也不再追赶，于是分布兵将严守各处隘口，一面率了人马，星夜驰回开封，收拾他的残局去了。这里自成尽率所部，由朱仙镇直奔南阳。

其时三边总督督师尚书孙传庭在西安，连接河南抚按告急的文书，跟手又奉到朝旨及兵部咨文，叫他亲督大兵，入豫讨贼。传庭不敢迟误，除飞檄孙守法便道先发外，他遂即日征兵调将，祀纛出师，令副将高杰为先锋，总兵牛成虎将前军，左勷将左军，郑嘉栋将右军，各率全镇官兵，星夜向河南进发；又檄总兵李卑督率后军，防守陕边各隘口，然后自己率了中军大队，浩浩荡荡杀奔河南而来。

其时先锋高杰一军早已开到南阳府，一面分兵防守城池．一面率了人马长驱大进，来与自成迎战。前军刚才接触，后面传庭的大队已经赶上前来，传令叫高杰暂行收住人马，一面飞调左、郑二将，各率所部，分两翼屯于左右山后；待自成的大队一到，方才下令，叫高杰趁着以逸待劳之势，火速进兵搦战。

自成闻知高杰来了，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明”，立刻亲自出阵，大骂：“背主逆贼，有何面目再来相见？”叱令“李双喜赶速出战，务要把这个匹夫拿了回来，碎尸万段！”

双喜答应一声，立刻挥刀纵马直奔阵前，与高杰一气大战了三五十合。二人武艺高强，胜负未分。自成看了大怒，喝令大将刘希尧、刘苏一齐上前助战。二人应声而出，两马齐奔，双枪并举，一阵杀得高杰手忙脚乱，大败而走，自成指挥诸将一齐追赶上来。

行了不上二里远近，忽闻左右山后的金鼓齐鸣，喊杀连天，那左勷、郑嘉栋两支人马一齐杀奔出来！自成大惊，一时仓促之间，不知官兵来了多少，急忙指挥诸将，分头上前迎敌，自己仍督住中军专寻高杰厮杀。

其时孙传庭又率了大将董学礼、孙世杰两支人马，摇旗击鼓，分道猛攻上来。自成看见来势凶猛，恐怕中了传庭的诡计，急忙传令退兵。维时西北角上鼓声又起，忽见一彪人马犹如风驰电掣，一直杀奔自成的中军横冲了过来，为首一员大将正是总兵牛成虎。自成大惊，急令大将李通上前截战。此时孙传庭亦亲冒矢石督住牛、高、左、郑诸将，一阵杀得自成首尾不能相顾，登时大败下来。传庭躬督大兵昼夜穷追，自成一直奔至郏县，幸亏得了罗汝才、革里眼两支人马，方才把官兵死力挡住。

自成入了郏县，这一气如何咽得下去？隔了一宿，便催督兵将，再向官兵接战，双方人马同时并进。罗汝才一军绕出官兵背后，正遇着总兵左勷，两下大战了一场。左勷抵敌不住，首先败下阵来。此时孙传庭正在前敌督战，闻知左翼兵败，看见部下的兵将连战两日，早已杀得人乏马困，又见自成亲督大队直扑后军，诚恐一有不慎，坏了全师锐气，急令郑嘉栋勒兵向后截住自成，自己督住诸将且战且走，缓缓收兵，就在郏县城外十五里安营下寨，休兵养马，准备来日再行决战。

岂知事不凑巧，那天晚上忽然天降大雨，所有各营的帐棚营垒一齐都淋漓坍塌，不可居住。那些官兵有多一半都在露天地里，淋得水鸡一般，狼狈不堪言状；后方的粮草又因天雨路滑，不能如期解到。传庭看见既不能战，又不能攻，马上便焦灼起来，遂连发令箭，催督后方火速运粮。无奈这一场阴雨连朝不止，道路泞泥，连单人独马都不易行走。看看草粮告尽，军心摇动起来，传庭看见这个情形，不禁大为着急，只得派了人马向各乡村去搜罗粮米。谁知这兵燹之后，十室九空，一连搜了两天，竟是毫无所得，传庭到了此时便没了主意。忽见先锋副将高杰入帐禀道：“目下兵粮告尽，三军人马危在旦夕，倘再两日无粮，难免就要变生肘腋，那时如何是好？某探得自成粮台皆在县城西北一带，趁着今夜阴雨稍止，小将情愿率部下人马前去劫夺，再请督师另派一员大将率了人马随后接应。若能劫来粮米暂济眉急，好待后方的运粮到来，不然这事就无法维持了。”传庭此时正在没有办法，一闻此言，便拿他大加奖励，即刻派他前去劫粮，一面下令叫牛成虎率了精壮人马随后接应。

第95节：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3)

这里高杰回到营中，连夜选了三千名精锐壮士，趁着月黑天阴之时衔枚急走，一直由小道绕至郏县西北乡村。路上捉住了几个农夫，问明自成屯粮之处，暗暗地传了一声号令，那三千兵士一齐结束起来，每人手执短刀一柄、白巾一条，随了高杰，人不知鬼不觉，悄悄地趋至粮台跟前，一声呐喊杀了进去。那些守粮兵士猝不及防，被高杰等一干人杀入营中，逢人乱砍，一时东奔西走，四面逃窜去了。高杰趁着空子，急忙叫手下的兵士，每十个人运粮一车，三千名兵共夺了三百车粮米拉了出来，向原路飞奔而去。高杰手提大刀，腰悬弓矢，亲自在后方催督前进。正行之间，忽听得背后一片人喊马嘶之声，隐隐地赶上前来。高杰知道是追兵来了，便传令：叫部将李升督住粮车先行，他独自一人回转身来，立在一处山坡上面抬头一望，远远地看见后面火光烛天，似有无数人马飞奔前来，火光闪处，看见为首一员大将提刀跨马追赶而来。高杰看得清切，急忙弯弓搭箭，对准了那员来将，飕的一箭放了过去，举目一看，那将不偏不倚，早已应弦落马。

看官知道，这个来将是谁？原来那自成因为西北一带是屯粮重地，每日令一员上将率了人马轮流去巡查。今夜这一差偏偏轮到李过名下，不料事出意外，竟被高杰把粮劫了。李过得报大惊，急忙亲率人马前来追赶，为首的那员大将就是他的部将施云。那施云既被高杰射死，部下兵士立刻向后面飞报李过，请示定夺。李过大怒，便亲率人马赶上前来，但见天阴月黑，万籁无声，前途一片溟黑②，并不闻人马之声。正在徘徊踌躇之际，忽然飕的一声又是一箭破空飞来，险些儿射中了李过。李过大惊，急忙把身子向暗地里一闪，说时迟，那时快，第二支箭早又飞了过来，恰恰的钉在李过刚才所立之地。李过此时惊骇不已，深恐前途再有伏兵，一旦孤军深入，难免堕入陷阱，因此便拿定主意不敢前去追赶，一面传令，叫把火把扑灭。一溜烟退回原路去了。

这里高杰三支箭骇退了追兵，然后回身飞跑，一直赶上粮车，路上遇着牛成虎的人马把粮米接应着，一齐运回大营。高杰进帐缴令，传庭大喜，随即给他记了首功，一面将那三百车米粮分给各营充饥，不题。

再说自成在郏县闻知存粮被劫，不禁勃然大怒，立刻传令，叫把该处守粮的将士一律斩首示众。一面又下令：叫各营将士来日冒雨出战，务要把官兵杀个片甲不回，以泄此恨。

右军师李岩道：“不可！官兵冒险劫粮，明明是粮草不济的样子了。目下阴云四合，看来三五日内天气尚难望晴，那三百车粮米三日便用尽了，那时候来源不济，仍旧难免断炊之思。我们不若仍旧按兵不动，待其粮尽，不战自败。为今之计，趁着这个空子。不如再派一支兵马绕出山后，索性把他的粮路截断。待他到了四绝无路之时，然后趁其内乱，一鼓可以灭之。”

自成道：“这也使得！”遂下令：叫大将罗虎率了五千人马，向山僻小路冒雨绕出官兵之后去截粮道，不得放过一人一骑。一面整顿人马，坐待官兵自溃。

过了几日，那雨果然连绵不止，官兵的粮草始终不能运到，就是有少数运来的，又被罗虎在险要处截住，从前劫来之粮已经吃尽，连军中的瘦马都杀完了。一班兵将因为无米为炊，纷纷都向那树林中采取未熟的青柿子回来充饥。那种危险情状一日甚似一日，急得传庭束手无策，欲要奋勇出战，无奈那道路泥滑，饥兵不堪驱策；欲要坐待天晴，又因粮草告尽，诚恐意外之变就在眉睫。

这种进退维谷的情形早被自成侦察明白了，立刻调动全军人马，分兵遣将，一齐冒雨出队，鸣金击鼓，向官兵的大营杀了前来。官兵此时毫无一点防备，猛然闻得金鼓喧天，杀声动地，为首两员大将，正是李双喜、周凤梧，耀武扬威首先杀入阵里。传庭大惊，急忙下令：叫诸将一齐上前迎战。无奈饥兵散涣，全无一点斗志，一时号令不灵，被自成的人马铺天盖地踏入营垒，传庭奋不顾身，亲自率了诸将，拼命上前死战。两下里金鼓齐鸣，喊杀连天。

第96节：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4)

正在鏖战之时，那总兵左勷、副将萧慎鼎两路人马首先败退下来，自成麾兵大进，犹如天崩地塌，官兵不能抵挡，登时全军奔溃。传庭大忿，手执尚方剑，勒令左、萧二将赶紧再赴前敌，立功自赎，自己督住总兵牛成虎、郑嘉栋、副将孙守法、孙枝秀、参将郝尚仁等，死战不退。高杰一军刚才把自成的右翼杀败，前军左勷早已身带重伤，孙枝秀、郝尚仁力战阵亡，大兵一拥退后。传庭看见大势不支，只得下令退兵，叫高杰督住后路，连夜奔向陕边去了。自成传令：叫李双喜、周凤梧二将率了得胜人马，跟踪追杀前去，自己尽督大兵，一鼓再入南阳府，知府丘懋素、知县刘禋、新安知县陈显元等，先后力战身死。

自成入了南阳，又复分兵四出，攻陷各处城池，郑州知州鲁世任、乡官魏完真、诸生李文鹏、王应鸿等，先后战死。

这里孙传庭率了败兵一直奔至潼关，方才由李卑把追兵挡住。传庭入关之后，又令高杰率了人马，协同李卑与李双喜等，一连大战了五天，方才把追兵杀退。传庭一面调兵守关，一面上疏告败，并自请议处。这个当子，朝廷正在忧患危急之时，原来是张献忠又攻陷了太湖、潜山、英山等处，潜山知县李孕嘉、英山知县高在仑及典史沈所安、千户刘懋勋、杨绍祖、袁永基、百户叶荣荫、张承德等，相继战死。朝廷正待调兵往剿之时，不防那清兵又攻陷了松山，督师洪承畴、总兵祖大乐被擒，巡抚辽东都御史丘民仰、总兵曹变蛟、王廷臣、兵备副使张斗、姚恭、王之桢、副将江翥、饶勋、朱文德等一百九十人，均不屈被杀。及新任总督范志完督兵来救之时，那祖大乐已经献了锦州，清兵由墙子岭分道而入，在朝文武急得手忙脚乱。崇祯帝一面下诏勤王，一面传旨：改范志完为督师，另以兵部侍郎赵光抃为蓟辽总督，即日会同范志完，总统诸道勤王官兵，入卫京师。

此时清兵已入蓟州，畿南郡县望风瓦解，登莱佥事邢国玺战殁于龙岗，临清总兵官刘源清率领所部与清兵大战两日一夜，孤军无援，源清力战而死。一时文武如太常卿张振秀、主事陈兴言、同知路如瀛、通判陈应芳、吏目陈翔龙、兵部尚书张宗衡、原任河南巡抚高名衡、员外邢太吉、知县尹任、御史王大年、主事楚烟、郎中刘宏绪、给事中范淑太、张焜芳、天津参将赵秉钺、兖州府知府邓锡藩、监军参议王维兴、推官李昌期、知县郝芳声、副将丁文明、长史俞起蛟、佥事樊吉人、同知潭丝、曾文蔚、通判阎鼎等，先后力战身死。

崇祯帝看见清兵声势浩大，连夜召见大学士、五军都督府、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商议退兵之策。此时那大学士周延儒看见实在无法推诿了，只得硬了一硬头皮，向崇祯帝面前自告奋勇，情愿出去督师杀敌。崇祯帝大喜，即日赐他尚方剑，许以便宜行事。

延儒辞了崇祯帝，出了北京，驻节通州，每日饮酒赋诗，所有一切战守之事全不过问。此时兵部尚书张国维已飞檄赵光抃、范志完，调集了总兵唐通、白广恩等八镇官兵，与清兵大战于螺山。八镇总兵同时败溃，清兵大掠了直隶、山东两省，所过州县焚杀殆遍，然后逍逍遥遥杀出关外去了。莱芜知县冯守礼、齐东教谕张日兴、信阳知县杨予卿、邹平知县朱添■、武城知县任万民、临淄知县文昌时、训导周辅、寿光知县李耿、藤县知县吴良能、东阿知县吴汝宗、高苑知县周启元、丰县知县刘光先、沭阳知县刘士璟、莱阳知县陈显际、总兵官和应荐、张登科、河间知府颜孕绍、参议赵■、同知姚汝明、知县陈三接、给事中周尔淳、霸州副使赵辉、知州丁师羲、参政李时茪、顺德知府吉孔嘉、任丘知县白慧元、知府傅梅、中书孟鲁钵、赵州知州王端冤、教谕陈广心、训导王一统、定州知州唐铉、永清知县高维岱、典史李时正、教谕邸养性、乡官刘维惠、清平教谕曹一贞、训导董调元、郎中李其纪、乡官吕鹤举、杜斗愚、南乐诸生郑献书、河间乡官贾太初、永平副使申为宪、庶吉士金声等一班文武，先后战死。崇祯帝大怒，传旨将兵部尚书张国维、辽东督师范志完、蓟辽总督赵光抃三人一齐革职下狱，交刑部议罪，另以侍郎冯元扬代国维为兵部尚书。

第97节：李自成兵败朱仙镇 孙传庭师溃南阳城(5)

这个时候，恰好那孙传庭的败报也递到了，崇祯帝大惊，只得传旨：将督师尚书孙传庭革职充为事官，再行整顿兵马，固守秦关；副将萧慎鼎临阵先逃，贻误戎机，着即传旨正法，枭首军前示众，总兵左勷罪当斩首，姑念其父左光先屡立战功，准其暂行免死，革职勒赴军前效力赎罪；副将高杰勇敢善战，着即实授总兵官并加都督佥事衔。旨意一下，传庭便请出尚方宝剑，将萧慎鼎枭首军门，一面添兵补马，再图恢复。这段暂且搁下。

再说那张献忠自从在河南杀败了官兵之后，由泌阳入安徽，太湖知县阳春芳战死，前部先锋刘文秀、艾能奇率了大兵直攻庐州府。其时庐州正在兵单饷缺，不上三日功夫，早被文秀等一鼓攻破了城池。庐州府知府郑履祥、参政程楷、通判赵兴基、经历郑元绶、同知赵之璞等同时战死，大兵一拥而入，刘文秀率了一彪人马杀入分守道署。其时分守庐州佥事蔡如蘅看见贼兵杀入署来，他便携了爱妾王月卿奔向署西花园里，踊身投入井中求死；文秀赶上前来，督住兵士把他们捞了起来，捆向府中来见献忠。如蘅一见献忠，挺身大骂，直立不肯屈膝。献忠大怒，立刻亲自拔出了佩刀，照定如蘅一刀劈了下去，如蘅骂不绝口而死。献忠杀了如蘅，回头瞧着月卿，说道：“这个不识好歹的奴才已被咱老子杀了，你这个青年妙质，好像一朵花儿似的，咱老子实在下不得毒手。”叱左右：“快快松了捆，送向帐中，陪咱老子饮酒去罢！”月卿闻言，登时红晕了双颊，朝着献忠劈面唾了一口，大骂：“反国逆贼，杀了我的丈夫，还敢用巧言来戏侮我？要杀便杀，焉能从汝！”献忠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登时暴跳起来，大呼：“反了、反了！这个女囚囊③也敢来骂咱老子，这还了得！”说时举刀一挥，可怜月卿羞花闭月的一颗头颅，早已随刀堕地。但是她的头虽砍去，那个身子却仍旧亭亭玉立，不曾跌倒。献忠正在惊异之间，忽见一股鲜血，从她粉项上一直仰喷了上去，斑斑点点，洒了献忠一身的血迹。献忠大骇，急忙把刀子一撩，拔腿跑入帐后去了。

看官请听，这蔡如蘅明明是被献忠所杀，月卿更死得奇烈惊人，不料那《明史》上却把如蘅附在赵兴基传后，说他平日居官贪戾④，城陷之时，同庐州知府郑履祥、督学御史徐之垣一齐缒城逃走——这种记载真正冤死人了。郑履祥之死，有赵吉士的《寄园寄所寄》可证；蔡如蘅与王月卿之死，则当初城陷之时，有一位秀才姓余名友圣的，目睹其死节情形，后来著了一卷《庐州失陷记》，把这段事叙得详详细细，可资考证，并不是做书的替姓蔡的捏词粉饰，尤望以后读史诸公，不可错怪了忠臣义士，庶不枉作者阐扬忠义的一片苦心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第98节：战汝宁文岳死忠烈 败良玉自成入襄阳(1)

第二十回 战汝宁文岳死忠烈 败良玉自成入襄阳

话说自成再入南阳，闻知孙传庭已经败回西安，他便把前锋人马一齐撤了回来，一面同三位军师商议进兵的方略。宋献策道：“我军本欲先取开封，以为根本之地，乃因急切不能攻下，用水灌开了城池，以致全城淹没，得之无用。今则中州一片荒凉，实在无可图者。以地利论，则不若舍豫入楚，直取襄阳。襄阳水陆交通形势险要，是天然用武之地，得之足以控制江汉，比起来在这残破凋零的河南强之多矣。”自成道：“先生所言正合孤意。我兵几次入豫，已经杀得赤地千里，十室九空，即取得许多城池，仍是得不偿失。我们今日就决计向湖北进兵罢。”于是下令：叫部下人马次第开拔，由汝宁入湖北，令大将李守信、刘芳亮二人为先锋，率了一万精兵，浩浩荡荡杀奔湖北而来。

岂知前军刚才到了汝宁，前头早有无数的官兵拦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横刀勒马，大叫：“贼将还不早早投降，要往哪里去送死的？”守信大惊，急忙整队上前，来与官兵迎战。

看官知道，官兵的这一支人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那保定总督杨文岳闻知自成犯楚，他便率了监军兵备佥事孔贞会、新授南阳道佥事王世琮等，分督大兵，前来截住了去路。为首那员大将姓康名世德，乃是文岳的中军副将。世德生得身长丈二，腰大十围，有万夫不当之勇，手摇一口鬼头大刀，耀武扬威，直奔守信而来。守信见他来了，立刻挥刀跃马，上前接战。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大战了三五十合，未分胜负。守信看见官兵声势浩大，不敢任意恋战，因此便收住了人马，守住前寨，听候自成的命令。

隔了一宿，自成的大队也就跟手开到，闻知前军被保定官兵截住，他遂传令：叫大将李过、俞彬、李友、田虎等四将率了人马，前去与官兵接战，把李守信、刘芳亮两支人马调为第二队，接应前军。六个人领了将令，各自点兵派将，先后向官兵阵前杀了上来。杨文岳看见自成动了大兵，连忙调了副将贾悌、冯名圣分率人马，上前接战；霎时间金鼓齐鸣，喊杀连天。

自成在中军遥望保定官兵十分精锐，便向众将道：“文岳所部都是百战精兵，此刻趁他交锋之始，赶速给他个迅雷不及掩耳，挫了锐气，然后可以一鼓歼之。”说毕，便指挥了一班勇将，蜂拥杀上前来。

官兵众寡不敌，一战大败，纷纷向后退走。文岳大惊，急忙率了中军人马，与监军孔贞会一齐驰到阵前，连斩了三员逃将，方才勒转人马，与自成短兵相接。一时刀剑之声、杀喊之声连天动地。两军大战了一日一夜，各不稍退。自成看见官兵这样勇猛，越发大怒起来，又向后方调了生力军，继续进战。此时官兵的将士也死亡过多，文岳看见势不能支，传令叫把前军作为后军，且战且走，一直退回汝宁。自成长驱大进，直薄汝宁城下，把一座汝宁府城足足围困了十层人马，一面又用大炮向城上猛攻，用地雷在城下炸轰。文岳等也都在城上誓众死守，天天用火炮强弩向自成军中尽力还击。

自成一连攻打了两天，不惟不能攻下城池，反倒伤了许多兵马，因此他心中十分着急。到底是人急智生，便想出来一个最野蛮的方法。他这个法子也就很怪，是叫部下的兵士每人自备铁器一件，或刀或斧，或是锄镬①之类，赶来日一早，都要齐备，违令者立斩。这个紧急号令一下，众人也不解他的用意，只得各人预备各人的去了。

到了次日，自成便传令。叫三军人马一齐出战，一面调集了开山大炮排列在城外，对准城头，专候中军炮响，一齐向城上开发。诸事布置停妥了，自成方才同宋献策等亲自驰到前方，下令：叫全军将士一齐进逼城下，限定每人向城墙上取砖一块，取得的退后休息，不得的立刻斩首；一面又传令，叫中军放起了号炮。一时数百尊大炮一齐开放，犹如百万雷霆，骈击汝宁城头，霎时间烟焰弥空，城上的雉堞②随烟飞滚，守城兵将亦四散奔走。城外的人马趁着这个空子，一拥奔到城下，刀枪并举，斧镬齐施，转瞬间一座汝宁府城早已拆开了八处缺口。自成传令：叫前方兵士即向缺口进攻！李双喜左手执旗，右手提刀，把身子一踊，首先跳上城来。后面李过、李通、俞彬、田虎等一班勇将蜂拥而登。

此时汝阳县知县文师颐亲督壮民首当这个缺口，看见双喜等已经登城，他便率了一班兵勇上前截堵。双喜大怒，亲舞大刀，上前砍杀了师颐，一面向城上大呼杀来。其时总督杨文岳同兵备副使王世琮、汝宁府知府傅汝为、通判朱国宝、副将贾悌、冯名圣等，各率兵民，分左右舍命杀来。冯、贾二将截住双喜死战，后面自成的大部长驱而来，把文岳、世琮等分头围杀了片刻，就在城头上把二人生擒去了。傅汝为、孔贞会看见势不能支，便同冯、贾二将一齐奔回城内，向各处街巷拼命死战。自成大怒，立刻催督了诸将，奋勇围杀。其时城中火光四起，喊杀连天，双方血战多时，汝为身带重伤投井而死，朱国宝、贾悌、冯名圣等都力战被擒，副将甄奇杰、游击朱崇祖、千户刘肇勋、百户李衍寿、阎忠国等，先后力战身死。孔贞会看见大势已去，他便率了少数人马，杀出西门外落荒而走。这里自成杀散了官兵，入了汝宁府城，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大犒三军。

自成就府署大堂上升座了中军，传令叫把文岳等一干文武绑了进来，自成高坐堂上，文岳举目一看，便挺身大骂：“叛国匹夫，逆天作乱，指日大兵一到，逆贼身为齑粉矣！”自成大怒，喝道：“孤三次入豫，汝皆抗拒我师。今日被孤拿住，还不早早认罪，尚敢无礼耶？”文岳叱道：“吾乃朝廷的封疆大臣，城陷身死，理所当然，更有何罪可认？要杀便杀，不必饶舌！”自成大怒道：“‘要杀便杀’？你道孤舍过杀人便没法处治你么？”说毕，便喝令左右：“将他们一干文武一齐绑赴校场，听候发落！”左右一声答应，将文岳等一齐推出城外。

第99节：战汝宁文岳死忠烈 败良玉自成入襄阳(2)

到了大校场，自成随后亲自出城，传令将文岳及工世琮、贾悌、冯名圣等文武四人一齐绑在大柳树上，一面调了几尊大炮，装满火药，加足子弹，对准了四人燃火开放。一时惊天动地，烟雾弥空。炮声过处，那四位忠臣一个个穿肠洞腹，尸骨狼藉而死！后人有诗叹曰：

忠孝由来不顾身，誓将报主净氛尘。

汝宁城外捐躯日，留得声名万古新。

自成既杀了四人，又看见文岳等那种精忠贯日③，死得这样慷慨激昂，不觉也就肃然嗟叹起来，随即下令：将四人备棺安葬，并亲题“忠臣杨文岳之墓”七字立石墓前。一面大开府库，把所存的粮米金银悉数发了出来，赈济灾民。然后休兵三日，再引大兵由确山、桐柏一带浩浩荡荡杀奔湖北而来。

前锋尚未杀出河南境界，忽然又接探马的报告，说是官军总兵孙应元又复率了大兵，在前头截住了去路。自成大怒，立刻率了人马，亲自上前接战，两军大战于罗山之下。其时官兵只有五千人马，因为众寡不敌，连战大败下来，应元饷尽援绝，力战阵亡。

自成刚刚杀败了这一路官兵，不防那刘超、刘泽清二将又奉了监军御史苏京之令，率领大兵星夜追赶前来。自成闻报，急忙下令，叫李双喜、刘宗敏各率本部精兵，火速回转头来，截住刘超等两路官兵，自己仍旧督率了大兵，向湖北进发。

此时那平贼将军、总兵左良玉正督了水陆大兵，驻守樊城一带，闻得自成由豫入楚，声势十分浩大，他便把所统的水师战舰一齐调集浅洲一带驻扎，自己却率了马步大兵驻南岸，以截自成的来路。自成探知沿江的水陆隘口都被良玉扼守住了，他便同宋献策等商议了一番，先叫李守信、萧云林、李过、俞彬等四员大将各率精兵一万人，直向南岸，攻击陆军；自己却率了大部兵将，径向浅洲一带进攻沿江的水师。

这里李守信等奉令之后，一齐率了人马杀奔南岸而来。前锋到了江边，但见隔江一带层层营垒，守御得十分严密，所有沿江民船都被官兵调过南岸去了。守信看了一遍，便下令：叫把骑兵调上前来，亲自率了涉水而济，去向官兵阵里冲锋。不料这里的河水极深，那些人马刚刚入水，便已深过马腹。守信看见前头已经溺没了数骑，方欲策马回岸，不防南岸上的连珠炮响，金鼓齐鸣，霎时间万弩齐发，矢如飞蝗一般隔江射了过来。守信大惊，意欲奋勇杀过河去，一则水深难涉，二则前头人马早巳纷纷中箭落水，后军沿岸奔驰，一时部伍大乱，不能指挥如意。李过、萧云林等急忙勒转人马退回北岸，一面下令，叫各营将士赶紧砍伐树木，搭造浮桥，以便向南岸运兵。不料那沿江一带的林木早被良玉焚烧净尽，守信等费了许多气力，方才向那二三十里外运了竹木来造浮桥。无奈那些军士一到江岸，即被官兵在对面用大炮强弩打退了下来，因此守信等弄得没有办法，只好一面预备搭桥的物料，一面飞马去报告自成，请示进兵机宜。

这时候，自成正在浅洲一带，闻知守信等不能进取，他便亲自率了少数兵将，连夜驰至守信营中，隔江观看了一番。但见一片江水滔滔，并无船只可渡；南岸上一律驻扎良玉的官兵，旗帜鲜明，军容甚盛，这步队人马如何便能飞渡过去？自成立马江边出了一会神，猛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遂下令：叫李守信等将步兵全数调齐，在下游江边预备出发，一面又将骑兵二万向上游二里江水稍浅处与步兵紧紧地靠住。两队人马都调齐了，然后传了一声号令，叫马、步大兵一齐涉水杀向南岸，敢有退后者，立斩不贷！

这个命令一下，那些将士谁敢顾虑江水的深浅？一时万马争奔，人声鼎沸，齐向大江中奔了进去。上游之水被那八万只马蹄堵入中流，登时涨起二三尺高，因此下游之水立刻便低落了一尺有余，步兵趁势飞渡，与骑兵一拥奔过了南岸。良玉大惊，急忙亲率人马前来抵挡。李守信舞刀跃马向军中大呼道：“今日前有敌兵，后临大江，战胜则生，战败则死，兄弟们，须要大家努力才好。”那些将士闻了他的言语，一声呐喊，齐向官兵扑杀了上来。良玉看见来势凶猛，连忙亲舞长枪上前截战，守信亦舞刀接住。二人大战了五六十合。后面李过、俞彬等又各率铁骑直奔官兵，良玉大惊，急忙丢开守信，引兵向后退走。守信与萧云林一直追杀前去，良玉又调了他的儿子左梦庚上前混战了一场。直至天晚，两下方才收住了人马。

第100节：战汝宁文岳死忠烈 败良玉自成入襄阳(3)

良玉回到帐中，因为自成声势浩大，万难抵挡，便传令：叫左梦庚同副将王璋守住前寨，一面飞马向武昌告急。

这时候，自成已经率了马维兴等一班上将，把驻扎浅洲一带的水师击败，前锋人马一齐杀过南岸，也向这里夹攻上来。良玉看见两路兵败，马上成了腹背受敌之势，登时着起急来。只好鼓励三军，再来与自成决战；一面飞调驻扎樊城的水师兵舰一齐顺流开下，以截自成的归路。

此时自成正督率了后军向南岸陆续飞渡，忽见上流的艨艟④战舰蔽江而至，当此半渡之时，被良玉率了大兵，一阵迎头痛击，前军纷纷中箭落水，上游的战舰又复横冲杀来。自成一战大败，急忙将所有人马一齐收回北岸去了。

其时李守信等闻知上游交锋，早都引了人马一阵杀退了左梦庚，沿河来攻官兵。良玉看见自成已经退回北岸，急忙勒转大兵来战守信。自成在北岸看见守信等孤军深入，自己又不能过去接应，一时便着急起来，恰好，那李双喜、刘宗敏二将已经杀败了刘泽清等两路官兵，引了得胜之师即日将到。自成闻报大喜，马上传了一个密令，叫双喜等两路人马无庸来此，可即向下游一带赶造浮桥，火速飞渡南岸，去接应守信的前军。此时南岸官兵因被守信等沿江截住，不能向上游发动。所以双喜等得以连夜造桥，把人马完全渡过了南岸。自成这里也抽调了二万精兵，自己率了，连夜开赴下游，向浮桥上渡了过去，然后整齐队伍，传了一个号令，大军直扑官兵大营而来。

原来左良玉自从与张献忠连次大战后，那部下的精兵男将先后伤亡过半，至于新募的人马更是有名无实，不堪使用。因此这一回良玉的战斗能力却是十分有限。此时自成简兵搜乘，拼命杀来，加以李双喜、刘宗敏两支生力得胜之师，军威异常锐猛。良玉的人马刚才与双喜交锋，左侧李守信等又复夹攻上来，因此官兵便一战大败。其时自成在北岸的大队早已蜂拥而来，与李过等分头邀击。良玉看见势不能支，只得弃了营垒，率领残兵败将，一直退向武昌去了。自成一面分布人马去追良玉，一面亲督大兵，直取襄阳。

巡抚湖广佥都御史宋一鹤、巡按湖广监军御史李振声闻知自成由豫入楚，又接边境文武告急的文书，因此他们一面合疏向朝廷告急，一面飞檄左良玉扼守樊城一带；及良玉兵败，自成长驱渡江，一时风声鹤唳，全楚震惊，于是宋一鹤便飞檄郧阳、彝陵两处的官兵，一面来截自成，一面去援左良玉，再行进兵接战。谁知援兵来到，良玉业已败回武昌，自成的水陆大兵直攻襄阳府。

襄阳自从被张献忠攻陷之后，精华损失尽净，城中人烟稀少，市井凋零。但是地当冲要，非驻重兵不可。自从良玉兵败之后，巡抚宋一鹤便赶调了援剿总兵官温如珍星夜移守襄阳。如珍的人马刚才到了襄阳，那自成的大队也浩浩荡荡杀了前来。维时双方人马一齐摆开了阵势。如珍提刀跃马，专搦自成出战。自成大怒，举矛向后一招，早已飞出大将马维兴，挥刀跃马直取如珍。如珍大怒，叱道：“无名小卒，不足污我宝刀。”喝令：“部将刘太出战！”刘太应声上前，舞枪来战维兴。一时金鼓齐鸣，喊杀连天。二人大战了三十余合，刘太措手不及，竟被维兴一刀劈下马来。维兴麾兵大进，直扑中军而来。如珍大怒，立刻舞动大刀来与维兴决战，一直杀至天晚，两下方才收住了人马。

到了次日，自成的后军大队越发蜂拥杀到。如珍看见敌势浩大，连夜遣人向抚按告急，请求速派大兵，前往援应；一面令副将高勇、刘贞守住府城，自己率了大兵，再来与自成决战。自成见他来了，便传令：叫李过上前迎敌。二人交马大战了七八十合，胜负未分。自成看见如珍武艺高强，恐怕李过有失，又令俞彬、刘希尧二将率了人马，前去助战。如珍力战三将，看看招架不住了，恰好副将高风又复引兵接应上来，两下混战了一场，方才收兵回营。

自成看见连战两日不能取胜，心中十分的纳闷，次日一早便下令：叫李过、俞彬、高一功、萧云林四将，各率本部精兵去向如珍搦战，又令李守信、周凤梧各率铁骑一千，分两翼以待官兵；自己率了诸将居中策应。其时李过等四支人马早已向前出发，声势十分凶猛，如珍亦与高凤等分督大兵鼓勇迎战。正在双方鏖战之时，不防自成又亲督大兵，驰到阵前，指挥了一班将士，直攻如珍的中军。如珍急令副将罗奎迎住李过等四将，自己拨转马头来战自成。此时正值北风大起，走石扬沙，官兵正在万分危急之时，不防那李守信等两支骑兵又复呼啸杀来，官兵四面受敌，加以逆风不能进战，因此一战大败下来。如珍见势不支，急待收兵之时，自成又率了精兵乘风而来，势不可挡。高凤、罗奎先后被李双喜、马维兴所斩，官兵死亡载道，四散奔走。如珍见大势已去，只得弃了残兵，杀开一条血路，落荒逃走去了。自成催兵大进，直逼襄阳城下，百道猛攻。

其时总兵官钱中选又奉了巡按李振声之令，率了人马，由承天来救襄阳。自成闻知承天兵至，急调大将李达、贺珍、马矿等率了大兵，前去接战，自己仍旧督率了诸将，昼夜攻打城池。襄阳城?兵少，不上三日功夫，早被自成攻开，大兵一拥杀了进去，里居知州蔡思绳、通判宋大勋等力战阵亡。

自成刚才入了襄阳，那李达等三路人马一齐被官兵杀败，总兵钱中选率了得胜之师，长驱来夺襄阳府城。自成大怒，亲自率了诸将，出城来与中选交锋。不料他的人马尚未列成阵势，早被中选首先冲突上来，杀败了他的前锋。自成怒不可遏，喝令李双喜督住中军，自己指挥了将士亲自上前督战。中选望见自成的旗号，便舞刀跃马一直杀入阵中，顶头遇见了马维兴，一气大战了五六十合，未能分出胜负。背后李过、俞彬等一班勇将又复蜂拥杀来，中选力战数将，抵死不退。

正在危急之时，却得副将王钦、周平率了两支生力兵接应到了。中选看见救兵已到，他便丢开维兴，飞马直奔中军阵里来取自成。自成大惊，忙叫大将李迪上前迎战。中选更不答话，挥刀直取李迪，战了十五六合，李迪抵挡不住，拖刀败下阵来。中选也不追赶，一马上前直扑自成。其时自成的中军大将李通、李达、刘苏、马矿、路应标、郝永忠等一齐奔出阵前，拦住中选大战了一场。中选亦分布偏将，奋勇鏖战。

正在殊死奋斗之时，忽然连接后军报告，知道王、周二将已被马维兴等杀败，后方人马业已退走，中选大惊，急忙引兵退后，忽闻金鼓齐鸣，喊杀连天，西北角上突然又来了一支人马，向官兵阵里横冲而来，为首两员大将不是别人，正是自成的大将周凤梧、马世耀奉了宋献策之令杀了前来。中选大惊，只得率了人马绕城而走，沿着江岸一直败向承天去了。

自成下令，叫李双喜、高一功率了人马前去追赶，一面又分兵出去，攻陷了随州，知州褚纯臣战死，然后大犒三军，整顿兵马，商议进兵武汉之策。

宋献策道：“目下襄阳虽然攻下，而承天近在咫尺，又驻有重兵，乃是心腹之患。不若趁此破竹之势，一鼓攻下承天：则湖北屏藩尽失，武昌不难下也。”

自成闻言道：“军师说得有理，现在驻守承天府的李振声乃是孤的宗兄，孤亦久欲相见。今宜修书一封，先去慰问慰问。一面整顿兵马，预备攻城可也。”

献策领命，一面专人去向承天送信，一面催督人马直奔承天而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