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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那些事儿》 作者简介

- 《唐朝那些事儿》 内容简介

- 《唐朝那些事儿》 译者简介

- 《唐朝那些事儿》 书评摘录

- 《唐朝那些事儿》 主要人物介绍

- 《唐朝那些事儿》 序

-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1)

-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2)

-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3)

-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4)

-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5)

-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6)

-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7)

-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8)

-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9)

-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1)

-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2)

-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3)

-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4)

-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5)

-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6)

-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7)

-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8)

-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9)

-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1)

-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2)

-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3)

-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4)

-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5)

-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6)

-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7)

-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8)

-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9)

-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10)

-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1)

-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2)

-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3)

-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4)

-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5)

-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6)

-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7)

-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8)

-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9)

-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10)

- 《唐朝那些事儿》 刘小秋(1)

- 《唐朝那些事儿》 刘小秋(2)

- 《唐朝那些事儿》 宦官(1)

- 《唐朝那些事儿》 宦官(2)

- 《唐朝那些事儿》 宦官(3)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2)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3)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4)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5)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6)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7)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8)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9)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0)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1)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2)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3)

-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4)

-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1)

-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2)

-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3)

-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4)

-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5)

-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6)

-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7)

-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8)

-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9)

-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10)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1)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2)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3)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4)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5)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6)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7)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8)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9)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10)

-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11)

-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1)

-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2)

-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3)

-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4)

-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5)

-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6)

-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7)

-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8)

-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9)

-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1)

-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2)

-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3)

-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4)

-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5)

-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6)

-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7)

-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8)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1)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2)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3)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4)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5)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6)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7)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8)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9)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10)

-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11)

-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1)

-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2)

-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3)

-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4)

-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5)

-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6)

-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1)

-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2)

- 《唐朝那些?儿》 叛徒(3)

-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4)

-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5)

-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6)

-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7)

-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8)

《唐朝那些事儿》 作者简介

辻原登

日本当今实力派作家。本名村上博，和歌山县人。1945年生，现为日本东海大学文学院教授，并担任日本文学界新人奖、三岛由纪夫奖评选委员会委员。

1990年以《村庄的名字》获第103届芥川奖（芥川奖是日本最重要最有影响的文学奖，获奖者有登龙门之称）；1999年以《飞翔吧，麒麟》获第50届读卖文学奖；2000年以《游动亭圆木》获谷崎润一郎奖；2005年以短篇小说集《枯叶中的蓝色火焰》获川端康成文学奖；2007年以长篇小说《花开樱花树》获第33届大佛次郎奖。另外还曾获得第56届神奈川文化奖。

其他作品有《黑发》《森林书》《家族写真》《发热》等。

《唐朝那些事儿》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获得日本第50届读卖文学奖的小说。本书原名《飞翔吧，麒麟》。公元753年，日本第11次遣唐使带着秘密的使命来唐，却意外卷入安史之乱的巨大漩涡……随行的年轻护卫藤原真幸，英俊潇洒、剑术高超，身兼唐朝秘书监、卫尉卿的日本人朝衡，机智沉着，力挽狂澜。作者凭自己深厚的写作功底和精细的历史考证，以一个日本人的视角，重新诠释了玄宗与贵妃的千古情爱、杨国忠与安禄山的权力斗争，描绘了大唐时万国来朝的盛大景象，也讲述了朝衡和王维、李白的深厚友谊，日本与新罗的勾心斗角……

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云谲波诡的故事情节，香艳迷人的浪漫爱情，针锋相对的攻守妙计……用这些精巧的元素垒造而成的小说，终使本书不愧为一部获大奖的文学巨著！

《唐朝那些事儿》 译者简介

谢志宇

1983年毕业于四川大学日语专业，现任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日本研究所副所长、副教授，主要著作有：《20世纪日本文学史》，主要译作有：《图说西洋甲冑事典》，与他人合作的作品有：《实用汉日词典》《日汉大词典》。

文渝

1983年毕业于四川大学日语专业，长期从事日语培训教育，现任教于昆山外国语培训中心。

《唐朝那些事儿》 书评摘录

作者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令人赞叹不已。安禄山造反时，阿倍仲麻吕究竟居住何处？做了些什么事？现已无史可考。对此，这位作家别出心裁地运用小说的形式填补了这一空白。通过严谨的情节布局和细腻的细节描写，成功地将其文学想象力融会到文字中去，从而催生出了一部引人入胜的历史小说。

——日本著名比较文学专家、明治大学教授张竞

作者参照《三国演义》的创作手法重新展现了《长恨歌》和《唐诗选》的意境。可以说这是作者辻原先生十分成功的大胆尝试。此书的独特，不仅表现在创作上的新奇，而且表现在作者对日本人的闭锁观点——把阿倍仲麻吕一直当做“乡愁的和歌诗人”的看法——的一次批判。

——日本著名文艺评论家、法政大学教授川村凑

本书向读者讲述的是：

一个关于江山、美人、战争的动人故事

一场战争对一个鼎盛王朝的破坏，对社会的摧残

唐玄宗、杨贵妃之间权贵爱情的真相

王维、李白、杜甫与日本人朝衡的交往和友谊

唐朝之所以强大的博大胸怀

大唐、新罗、日本三国之间的主从关系

唐朝时期中国的风土人情

鉴真如何历尽艰险东渡日本

《唐朝那些事儿》 主要人物介绍

朝衡——日本人阿倍仲麻吕。又名晁衡，作为遣唐使渡洋来到大唐，任大唐帝国秘书监、卫尉卿，深得玄宗信任，中国名字由玄宗所赐。

藤原真幸——第十一次遣唐大使的护卫，“广嗣之乱”主谋藤原广嗣之私生子。

安禄山——突厥人与粟特人的混血儿。兼任三地节度使，拥有强大的兵力。

袁木——紫禁卫队队长。

藤原清河——第十一次遣唐大使。

大伴古麻吕——第十一次遣唐副大使。

郭子仪——唐朝武将，朔方节度使。

哥舒翰——突厥人番将，唐军总司令。

颜真卿——平原太守。

吉备真备——第十一次遣唐副大使，长于计谋。

玄宗——大唐帝国第六代皇帝。

黄凯——《无声报》和沙漠商人会馆的老板。

高力士——宦官头目，内侍省长官。

高良——新罗王子的随从武官，藤原真幸的挚友。

精精儿——朝衡手下的密探。

白倩倩——杨华楼的歌女。

白飞飞——沙漠商人会馆的舞女，白倩倩的妹妹。

阿米——波斯宝石商。

包佶——秘书监室长，朝衡的心腹。

张鸠——《无声报》记者。

储光羲——御史台监察御史，朝衡的心腹。

杨贵妃——即杨太真，小字玉环。玄宗的贵妃，色艺俱佳，集玄宗三千宠爱于一身。

杨国忠——大唐帝国宰相，杨贵妃之堂兄。

李春——洛阳的漂亮青年女子，考取进士者。

李茉莉——玄宗的侄女，帮助朝衡的人。

刘小秋——袁木手下的女刺客。

李亨——原名李玙，大唐帝国皇太子，玄宗的第三子。

李岚——洛阳陪都政府秘书监，李春之父。

《唐朝那些事儿》 序

皓月当空，海水飘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顿时充满了海水的香味。37年前抵达的正是这片海岸，那时16岁。

初于此，今亦然。

彼岸自然是故国，但眼前无可奈何地隔着这片汪洋。

“一定要像一个年轻人那样重新生活一次！”他喃喃自语。

回首苍穹思奈良，三笠山上明月光。

和歌集《百人一首》里的这首著名和歌，据说是753年（天平胜宝五年），53岁的阿倍仲麻吕在离别故乡37年后，由大唐返回日本时，因怀念故国，在开船前吟唱的。

那年的前一年，按日本当时实权者大纳言藤原仲麻吕的意思，日本派出了遣唐使。其目的虽是邀请鉴真大师东渡，但主要目的还是要设法将阿倍仲麻吕带回国。

那次的遣唐使船队以藤原清河为大使，随行者有副大使吉备真备、大伴古麻吕等。

阿倍仲麻吕当时在玄宗皇帝统治的大唐帝国中任秘书监、卫尉卿等要职，改名朝衡。他曾多次提出回国，始终未获得恩准。这次皇帝命他护送藤原清河等人回国，自己的夙愿即将得以实现。

然愿望终于化为泡影。

遣唐使的回国船队由四艘组成。他乘坐的第一艘船，虽然顺利抵达冲绳，但不幸触礁，反而落到最后。后来又遭遇强大的东北季风，漂流到遥远的安南。

第二艘船上的鉴真、大伴古麻吕，第三艘船上的吉备真备等人都安全返回日本。同在一条船上的藤原清河大使和他，流浪在异国他乡。

17年后，到70岁去世为止，阿倍仲麻吕最终也未能再次踏上故土。

当我们如今再聚焦这段往事，吟诵那首“回首苍穹思奈良”的和歌时，或许会叹息本该是一首充满激情的归乡曲，却成了一首无可奈何的望乡歌。

身居异国，客死他乡的那种遗恨，以及眼前一片汪洋，汪洋之上的一轮明月……此情此景浑然一体，也许会使我们这些后人顿生恬静之感。然而，此时此刻倘若我们再虚心地吟诵一遍那首和歌的话，又会有怎么样的感觉呢？“回首苍穹思奈良，三笠山上明月光。”你还会觉得是一曲悲哀之歌吗？

格调舒展悠然，字里充满情趣，与其说是悲哀，倒不如说更多的是荡漾在诗人胸中的憧憬之情。不，这其中甚至还洋溢着爱的芬芳。

这里另有一段关于麒麟的故事。

麒麟这种灵兽在乱世之时躲进远离人烟的深山丛林中，只有当贤明君主在位时才出现。人们于是把太平盛世的梦想寄托在麒麟身上，期待它的出现。

公元前500年左右，也就是群雄争霸的春秋战国时期，有人在丛林中捕获到了麒麟。但没有人知道它就是麒麟，反而视之为不吉之物，将其杀害。孔子闻讯后赶到现场，泣不成声，曰：

麟也，麟出而死，吾道穷矣。

1200年后，玄宗皇帝为此特作五言诗一首，怀念孔子。

玄宗在位45年，前30年间天下太平，政通人和。之所以感怀麒麟，也许是有了末世将至之感。后来他倦于政治，溺爱杨贵妃，繁荣的帝国从此走向衰亡。

人们一般视麒为雄，视麟为雌。麒麟额生独角，鹿身、马蹄、牛尾，五彩之身，展翅翱翔。

这样的麒麟同样出现在日本的正仓院（注：位于奈良市。建成于公元8世纪中叶，收藏着大量的日本国家级文物。其中有一些来自于中国、朝鲜。）里。

正仓院所藏宝物中有一把华丽的七弦琴，名金银平文琴。琴身正面绘有仙人们在树下玩耍，孔雀、玉蝶四周飞舞的图案。背面绘有身披云彩的双龙，姿态鲜明，栩栩如生。

七弦琴早已没了琴弦和琴柱，人们自然无法听到琴声。但观其精巧的结构，我们似乎能感受到那美妙的声色。

正仓院里还精心收藏着以树下美人图而闻名的鸟毛立女屏风等的宝物，均为当时的光明皇太后献出，并一一记录在国宝簿中，来历清楚。唯独这把七弦琴的身世，在国宝簿中找不到相应的记载。从专门记录文物去向的相关文件中得知，原本记录在国宝簿上的这把七弦琴，于814年被人从国宝库中取走，3年后虽被送还，但却是一件赝品。

琴身内有“己亥之年季春造乍”的墨迹，而己亥年恰好是唐玄宗在位的开元二十三年，即公元735年。人们据此断定，那年，唐朝一个名叫季春的琴匠制作了这把七弦琴。但这把琴何时，又是如何传到日本来的，人们无从知晓。

前面说过，琴背绘有一幅双龙图。但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幅麒麟图。

我所说的麒麟出现在日本，指的就是这幅图。

后来我从史书中了解到，752年日本派出遣唐使，表面上的目的是要带回阿倍仲麻吕和鉴真，但更重要的目的是日本试图与大唐帝国进行政治上的重大交涉。担负此项使命的是藤原清河大使和副使吉备真备。

藤原清河时年34岁，是光明皇后的外甥、孝谦天皇的堂弟。他是大纳言藤原仲麻吕的得力助手，权倾天下，是过去的遣唐大使远不可比拟的钦差之臣。副手吉备真备是当时日本政府内屈指可数的、精通大唐的政治家。两人率领的是人数多达六百的大型外交使节团。

藤原清河身边跟随着一名年轻的卫士，名叫藤原真幸。他是因发动“广嗣之乱”而被斩首的藤原广嗣的私生子。关于这位年轻人的故事，史书上没有记载。不过，正是这位藤原真幸才使得“回首苍穹思奈良”成为了爱情之歌，琴上的双龙变成了麒麟。而身处在这种良缘与变化之中的就是阿倍仲麻吕，中国名字叫朝衡。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1)

年过二十还幻想联翩。这会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藤原真幸二十岁。

那天，他从甜美且伤感的梦中醒来时，带着酣睡后的快意，睡眼惺忪地突然问自己：“我这是在哪里？”

四周微暗，从屋缝里吹进阴冷的凉风，轻抚着青年细细的脖子和手腕。身体稍微动一下，袖子摩擦到身上的被子，啪啪地闪出青光。这种现象在奈良是没有的。

街上传来喧闹声。听得出那是卖东西的吆喝声，但不知到底是卖什么的。

破晓的日光透过窗户格子照进屋里。退色的窗帘上沾满了灰尘。不过，窗帘上的蔓草图案仍清晰可辨。鼓声，是报晓的鼓声。

“哎呀！我在洛阳。糟了，要迟到了！”

窗外闪过一个黑影，真幸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长剑，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没有穿戴呢。他吸口气，再吸一口，别无异样。环顾四周，想起来了：“这里是旅馆。”

空荡荡的房间里，角落放着自己的柳条包。这是离开奈良时妈妈给准备的，经过风吹雨打，裂开了好几处。

真幸梳理好睡乱的发髻，戴上头冠，穿上浅红色的上衣，配上白色的裤子，再穿上黑长靴，最后在皮带上佩好宝剑。俨然一副平城宫（注：710年日本迁都奈良后建成的宫殿。）大门卫士的装束。

啪！啪！门外传来悦耳的响声。随着对柳条包的回忆和这悦耳的声音，刚才的紧张顿时消失了。他顾不得理会便跑出了旅馆。

青年是昨天下午到洛阳的。皇城内专门接待外国使节团的迎宾馆——鸿胪客馆已有新罗使节团一行入住。除藤原清河大使、吉备真备副大使等要人外，使节团中的随从、留学生、留学僧等只得分散住在市内其他供外国人住的客馆里。

真幸声称自己是护卫，要求和大使住在一起，但遭到拒绝。鸿胪寺相当于如今的外交部。负责接待的官员告诉他，这里是皇城，我们警备森严。

日本遣唐使一行从扬州到洛阳，沿途遭遇了六次袭击，五人为此丧命。在京杭大运河与黄河交汇处的汴州，半夜上岸，不久就遭遇两名暴徒的袭击。不过，青年的敏捷和锋利的长剑获得了胜利。

“真幸，没事的，你去好好休息吧。明天一大早我带你去拜见皇帝，可别来晚了！”

听大使这么一说，真幸不再多言。他跟着带路的人出了皇城，来到这家旅馆。现在看来自己赶不上谒见皇帝的时间了。

“又要迟到了吗？”真幸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跑出了旅馆。在平成宫，他也时常因为迟到而挨训。

他是一个性格开朗又充满朝气的青年。离开日本半年来，尽管在海上和中国境内遭遇过各种各样的危险，他也曾感到害怕，但并不畏缩。虽然他没有宽大的肩膀和粗壮的胳膊，但自从到了大唐后，目光更加有神，身手更加敏捷，充满了力量。

出发前举行仪式，向春神祈祷旅途平安，光明皇太后也出席了。仪式上，大权在握的藤原仲麻吕特意走到真幸身旁，小声嘱咐说：

“保护好清河，为你父亲洗去罪名!”

这是绝不能让吉备真备听见的话。父亲藤原广嗣谋反的原因就在于僧人玄昉和吉备真备二人。

洛阳真冷啊！空气干燥，寒气逼人，刺骨一般。真幸咬着牙想道：“还怕冷不成？！”他无意识地又伸手握住剑柄。突然，他想起了刚才醒来时窗外闪过的黑影。

自踏上大陆，频频遭到盗贼、暴徒的袭击，已有五名同伴被害。他前后杀死了十个歹徒，那种感觉至今还留在手上。所以，一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的手便自然地伸向剑柄。

天气的寒冷还是分散了真幸的注意力。他未想到，在旅馆院子里的大榆树背后，有个人一直在盯着他。真幸走出旅馆，这个人也跟了出来。此人身穿蓝外褂，蓄着仁中胡。

真幸奔跑着。啪！啪！悦耳的响声又在他侧面的水渠上响起。他边跑边看，发现有人站在船头，手拿长杆敲打河面上的冰块，为小船凿开河道。

啪啪的响声让真幸更加清醒。但是，去皇城的路却想不起来了。

洛阳城有30万人口，东西长8公里，南北长8.5公里，四周是高5.3米的城墙。城南、城东各有城门三个，城北有两个，朝开夕闭。

洛阳的人口和面积大约是平城京的三倍。平城京没有城墙。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2)

洛阳城内分成113个“坊”，每个坊的四周都用坚固的土墙围起。清晨，城内敲响报晓的鼓声，各坊门随之打开，人们开始一天的生活。暮鼓敲响时，人们打点好手中的活计，各自回家。一天的鼓声共800下。鼓声结束后，还不回到坊里，仍在街上游荡的人会被抓走。

走出坊门，看着眼前宽阔的街道和车水马龙的繁荣景象，真幸惊呆了，分不清哪条路通往自己急着要去的皇宫。

记得昨天被带到旅馆时，看到皇宫正门前有条大河。走过河上的两座桥，其中的一座听说是“天津桥”。沿着河边走时，恰好太阳落山，暮鼓响起。

姑且先找到大河。就在东张西望时，真幸已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吞没。他拼命拨开人群挤了出来，却发现自己已站在一座石拱桥上。河也罢桥也罢，都比自己要找的小得多，而且根本看不到什么皇宫。

突然，有人在自己耳边说道：

“迷路了吧？”

“天津桥在哪里？”

他不假思索地问了路。

“沿着这条渠一直向前走就到了。”

蓝外褂、仁中胡的男子指着左边说。

“谢谢！”

真幸跑下拱桥，沿着男子所指的左边的水渠赶路。路上到处是人，有拉板车的生意人、挑担子的小贩等，他们把一条路塞得满满的，根本跑不快。

前面约20步左右的地方，从人群中突然冒出来一个瘦瘦的高个子青年。他身穿鲜艳的黄色上衣、蓝色长裤，手里提着青菜，快步向前走。真幸想着超过他。走到与他并肩时，回头看了一眼:“嘿，还是个孩子呀。”对方也用傲慢的目光回敬了他一眼。

水渠与另一条小河相汇。在十字形的交汇处，水流减缓。河上有四座小拱桥。先前那个男子说一定能看见天津桥的，可没有看见。

瘦高的青年追上真幸。与真幸肩并肩时，扭过头，脸上的表情分明说：“迷路了吧，乡巴佬？”

“哪个是天津桥？”

青年猛地大笑起来。真幸瞪了他一眼。

“好怪的中国话。你果然是日本人。”

“果然！什么意思？”

“刚才从后面看你时就有这种感觉。你真是第一次进城？哪有大清早就在这种地方闲逛的！”

青年发出朗朗的笑声。

“这个家伙！”

真幸条件反射似的双手握紧腰带，摇晃着肩膀向青年靠近一步。

“瞧，这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怎么看也不像新罗人。”

“真啰嗦，新罗桥在哪边？”

“新罗桥？”

“说错了，不是什么新罗。我问的是天津桥。这四个桥中哪个是天津桥？”

“哪个都不是。”

“那，是那边吗？”真幸胡乱地指着左边说。

“不是。”

“那么，这边？”指了右边，又指自己的背后。

“都不是。”

青年舞着手中的大叶子蔬菜，转身从水渠的十字口轻快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里。真幸紧跟着追了上去。想到刚才那个仁中胡的男人，顿时一肚子的火。

“那个家伙居然骗我，我不会放过他的。”

“我告诉你吧。下次别上当了。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在洛阳，谁的话你都不要信。”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3)

“那你的话也不能信啰？”

两人放慢脚步，相互看着。

“我叫李春。”

“我叫藤原真幸。”

“跟我来吧。”

“我是说要去皇宫的那座桥！”

“我知道。遣唐使！”

真幸这时才从正面打量这个年轻人。他有多大岁数？是和我差不多呢，还是比我小一点呢？模样长得非常俊秀，这就是大唐副都的青年吗？

年轻人被他这么一瞧，低下了头。朝霞照在眼睫毛上，如露珠般晶莹透亮。

“遣唐使，老摆着这样威风的样子，肩膀不酸吗？这是在洛阳，你放松一点吧。”

“威风有什么不好？我是遣唐大使的护卫，今天早上我要保护大使去见皇帝。”

“什么！你要去早朝拜见皇帝？”说着，李春开始跑起来。“来不及了！要赶上的话，快跑吧！”

顺着小路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了一条较宽的榆树林阴道上。

“不要跟在我后面跑，你要跑到前面去！看见前面那个大的石栏杆了吧？那就是天津桥。过桥再直走百步左右，就是皇宫正门。”

真幸听完，超过李春，头也不回地跑去。

“这下保住自己的位置了吧？”

真幸的身后传来李春的笑声。

真幸正要跑进正门，被金刚门神一样的卫兵挡住了。

“出入证！”

“哪来的什么证！我有急事，让我进去！”

“不行！不行！不行！”

“哪需要连说三个不行呢？一个就够了。我是日本国遣唐使藤原清河大使的护卫。让我进去！”

真幸是个急性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他忘记了这里是大唐帝国的副都洛阳府的大门。在负责保卫平城宫、政府要人的左兵卫府里，真幸是个出了名的倔强人。论弓剑武艺，他在奈良也是数一数二的。

奇怪的是，还以为是在奈良，一副奈良武士打扮的真幸，方才口中说出的竟然是中文。

金刚门神模样的大个头卫兵根本没把这个体格瘦小的日本毛小子放在眼里，连说了三个不行。真幸想吓唬对方，把手伸到剑柄上。

“真幸，住手！不能拔剑！”李春已经来到他身后。

“这不是李春吗？”卫兵高声说道。

“这个日本小子样子倒是挺威风的。要是不听劝的话……”

真幸手还握着剑柄。

“真幸，你要是拔出剑的话，事情就闹大了。幸亏他是我从小的朋友。”

在李春的帮助下，真幸进了正门。

“这是他第二回帮我了。”真幸喃喃自语，顺着皇宫里的大道朝应天门跑去。回头看了看，李春早已没了影子。

“连声谢谢都没说。”

已经来迟了。应天门早已关上了。真幸垂头丧气，用怨恨的目光望着眼前巨大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大铁门。他在门前走来走去，不住地叹气。

突然，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铁门被慢慢地拉开。上千名官员按官位高低，戴着各种颜色的头冠，身着五颜六色的官服，在早朝结束后徐徐地走出来，宛如过节一般热闹。在人群的身后，中央宫殿宽大的琉璃瓦房顶就像重叠的裙子一样，层层地铺开。两旁的楼阁华丽精美，令人感叹。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4)

真幸为眼前的情景而惊讶，呆呆地站着。

“已经结束了！”

突然有人抓住了真幸的胳膊。原来是大伴古麻吕副使。身旁还有戴着大红头冠，穿着礼服，仪表庄重的清河和真备、判官大伴御笠、高丽大山以及录事、翻译等人。

真备严厉的目光使真幸羞愧地低下了头。清河大使这时笑了笑，宽慰地说：“算了算了。从扬州到这里，真幸一路上勇敢坚强。这回就放过他吧。”

大使等官员一会儿还要出席鸿胪寺举行的欢迎午餐。清河给了真幸一些钱，让他自己去街上吃饭，彻底放松一下。

真幸高兴地离开了应天门。

可是，干什么去呢？去哪里呢？

真幸马上想到李春。他是来中国后碰到的第一位自报姓名的朋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出正门时真幸看到了刚才的卫兵，亲热地走了过去。

“怎么，回去了？没赶上早朝吧？你是大使的卫兵，怎么搞的！”

“唉，今天失职了。我问你，李春住在哪里？”

卫兵指着街上热闹的那个方向说：“那边。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能把他家的地址随便告诉你。”

“什么？不告诉我！”

实际上卫兵刚才已经说出了淳风坊明月曲几个字，只是太快又含糊，真幸自然没听懂。见得不到地址，真幸指着眼前繁华的大街叫喊道：“知道了，不就是那边吗！”边说着，胳膊还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

这一叫喊加上动作，引得来往的行人都朝他看。每个人的脸都是土黄色的，卑贱的地位反而使他们盲目地自负。真幸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都是些异国人的面孔。

真幸感到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高高在上地盯着自己，格外敏锐。抬头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是个女的，正骑在马上，所以眼光是从上面投过来的。

真幸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就是骑马人的身上传过来的。再看时，人和马都已转身，朝着天津桥方向奔驰而去。

对！想起了那种香味和身影。自打到了中国，一路上也听说过好几次，偷偷地看过好几次。

“我要去的就是这个方向。”真幸一边嘀咕着，一边追赶女人和马。

过了天津桥，真幸陷入到尘土飞扬、车来人往的漩涡中。眼下站着的这条大街是横贯洛阳南北的定鼎门街，宽100米，长4公里。

道路两旁都栽着两行树，一行是槐树，一行是榆树。透过起伏的树梢可以看见涂有金箔、朱漆的佛教寺院，高耸入云。沿着碎石铺成的人行道，两旁是青砖盖的三四层高的房子，大多是钱庄、华贵的波斯服装店以及出售金银、玉器、玛瑙、玻璃的珠宝店。

夹杂在人群里的真幸被周围这五花八门的店铺所吸引，早已忘记了马上的女人和香味。

他曾听过奈良的朋友羽栗翼、羽栗翔兄弟俩讲述中国的事。兄弟俩出生在中国，每次回忆起在中国时的生活总要描述洛阳的繁华。而自己现在就置身于这种繁华中，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羽栗兄弟俩的父亲羽栗吉麻吕在716年随遣唐留学生阿倍仲麻吕来唐，与一个中国女人结婚，生下羽栗翼、羽栗翔两人。735年，羽栗吉麻吕带着两个孩子随第十次遣唐使回国，乘的就是吉备真备、僧人玄昉回国时的船。那年，哥哥16岁，弟弟10岁。长大后两人都当了朝廷里的大官，因为懂中国话而被委以重任。

真幸的家住在奈良的左京八条，与羽栗家相邻。兄弟俩都喜欢真幸，常对他讲起大唐的生活，并教他中国话。两人告诉他，到了洛阳一定要吃烤羊肉串和芝麻饼。虽然都是波斯人的食品，但好吃极了。洛阳可是个大地方，但长安比它还要大。

兄弟俩还写了一封信，托真幸转交给在长安的妈妈。

远处飘来了烤肉的香味，肚子咕咕地叫。从早晨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先吃饱肚子再说。想到这，真幸立刻跑到了第一个摊位前面。只见羊肉片用长长的铁丝穿着，上面撒上茴香、大蒜和辣椒粉，放到火上烤。

“这是羊肉串吗？”

“是的。”长着红胡子的男人回答说。他有一双凹陷进去的蓝眼睛。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5)

“真香啊！”在奈良只有猪肉吃，所以真幸觉得格外的香。

“这是芝麻饼吧？你是波斯来的吗？”

“是啊。你是从哪里来的？”

真幸挥手朝着东方一指，说：“那边。要过大海。”

“我跟你的方向刚好相反，要穿过沙漠。”

李春的家究竟在哪一边呢？真幸在街上来回地走着。

走在中国的大街上，你如果打算深入两旁的小巷里去看看的话，那需要巨大的勇气。真幸还没有这样的勇气。眼前嘈杂的定鼎门就把真幸变成个乡巴佬，东张西望，走来走去。几个站在珠宝商店前，正议论着橱窗里的钗、发簪、镯子的妇人就此揶揄道：

“呀，不是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人吗？”

“是他！已经来回走了三次了。”

“可刚才的那个人好像更有劲，手里还提着个东西。”

真幸听到这话，转过头来。

“刚才那人手里提的是菜吧。”

是不是李春刚从这里走过？

“是啊！是提着个东西，裤裆里的！”

听到这，真幸慌忙跑开了。剑碰到了小腿。背后传来了阵阵笑声。

真可恶！反正问谁也不会说真话。我不去找李春了。

街头拐角处的公园里挤满了人，不时发出喝彩声。真幸信步走了过去。一个裸着上半身的波斯男子正在吞一把一米左右的长剑，围观者鼓掌叫好。另一个人群围成的圈里，三个回纥男子在做完长长的祈祷后，开始用小刀割断一头羊的咽喉。

真幸扭过头，朝着围在土墙前、呈半圆形的人群走去。从人们肩膀的缝隙中，真幸看着墙上挂着一块大的木板，上面写满了字。

木板旁边立着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从上到下有节奏地念着。

“迁都洛阳，一定成功！”

“新皇帝就要到来。”

男子念到“新”字时显然加重了语气。“新”字旁边还能清楚地看见草草擦过的×字痕迹。

“长安，北里名妓吴月娘出逃？”

“逆贼崔竞，预定今日在西市处决。”

“杨华楼歌妓白倩倩，女高音婉转依旧。”

“倭奴终于举旗投降。”

读到这里，男子收起棍子，插到胸前的口袋中，随即拿出夹在腋下的一大报纸。

“这是诸位期待已久的《无声报》，详细的内容都写在了上面。一百文一份，快来买吧！看倭奴举旗投降……”

真幸一步挤出人群，刚要抓住这个男子，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喊道：“来了！死人来了。”

公园里围成圈的人呼地一下散开，直朝着大街跑出了。定鼎门大街上鼓乐齐鸣，一片欢呼声。

真幸走到挂在墙上的木板前，双手抓起水洼中冰雪融化后的泥水，将写着“倭奴举旗投降”的地方涂掉。

“是日本人吧？”

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戴黑帽，长长的白胡子一直垂到胸前的小个子老人。真幸瞪了他一眼。

“不要当真！……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嗯！好像在日本拣了一条命。你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就越痛苦。还是早些回去吧。”

老人敏锐地察觉到真幸的眼神。

“你的眼中刚才闪过一丝黑影，此乃乱世的预兆。明皇（玄宗）就快没落了。你瞧，这不写着吗？新皇帝要来了，他来自北方。这个国家要毁灭了，洛阳也会化为灰烬。”

“怎么会呢？我从不相信算命和预言。”

真幸吐出这句话后，就想离开。

“等等，你还没给钱。”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6)

老人抓住真幸的袖子，伸出了一只手。

“我帮你算了命，可不能白算。给两百文钱吧，日本小弟。我算的可灵了。哎呀，来了！来了！瞧，这里写着的，在魏州被抓的崔竞押来游街了。今天要在西市砍头了。”

定鼎门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乐队走在前面，后面是护卫的马队。在马队中间，有一个戴着枷锁、关在马车笼子里的男子。人群中发出一阵骚乱声。

“砍头一般都是在冬天。比胡姬的歌舞还好看。过瘾得很，是吧，兄弟？”

“我不喜欢看这种事。”真幸脸色苍白。

“不能做一个只会瞎起哄的人。”

“事实上，我也花钱买噩梦。”

收了两百文钱的老人喃喃自语，然后拄着拐杖一摇一晃地消失在吵闹的人群中。

谋反者藤原广嗣也是被斩首的。真幸那年7岁。因为是私生子，加上广嗣当时被贬官到九州，所以真幸没见过父亲几次。父亲到底是什么样子，真幸脑子里很模糊。

平城京的刑场位于东市，离左京八条的真幸家并不远。公开处决罪犯也是一个节日，但那天，无论小伙伴们如何约他，真幸最终也没有去刑场。伙伴们后来都笑他，虽然剑法出色，但却不敢看死人的头。

刚才街边那个算命的老人，看了真幸的面相后说：“你好像是在日本拣来的一条命。”虽然不准，但也不离谱。藤原真幸正是出生在日本政治处于激烈变化的时代。当时，他的父亲藤原广嗣所发动的叛乱是奈良时期最大的政治事件之一，是继“壬申之乱”（注：公元672年发生的叛乱。叛乱者大海人皇子最终获胜，即位后称天武天皇。）后的又一次军事政变。

740年（天平十二年）8月，被贬官到太宰府的藤原广嗣上书天皇，奏曰：“民众备受疫病和饥饿的痛苦。之所以如此，主要是政治上的错误。而产生政治上错误的原因是因为天皇过于宠爱玄昉和吉备真备。所以恳请皇上将二人赶出朝廷，流放到外地，匡扶社稷。”

然而还不等圣武天皇就自己的上表作出答复，藤原广嗣迫不及待地率万余人马在筑紫举兵谋反，犯了天下之大逆。

真幸当时7岁，和母亲一起住在平城京的左京八条，过着平静的生活。真幸常去邻居羽栗翼、羽栗翔兄弟家玩。从大唐返回日本的兄弟俩，聪明伶俐，在朝廷也颇有名气。兄弟俩在家里就讲汉语。

真幸和母亲的生活是极其隐蔽的。除广嗣的亲友外，其他人一概不知。真幸第一次听到别人骂自己是叛逆之子时，已经13岁，父亲已去世多年。那时他苦练剑术，习武中被打败的那些朝廷小官就骂他。

“我是叛逆的儿子吗？”

母亲听了这话后，并不回答。她立刻去了隔壁的羽栗家，请阿翼想法将父亲的事情委婉地告诉儿子。

“说得尽量平淡一些。我只想他一生平安，不要有什么冲动。”

“什么是叛逆呀？”

“就是天花。”阿翼回答。

阳春时节，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真幸往水池里投石子；羽栗翔手持木剑，在水池对面正专心练着。

“我们国家过去与新罗、大唐打仗，最后被打败。听说大唐的大军会打进来，所以把首都从奈良搬到了近江。到了天平四年圣武皇帝的时候，也就是十五年前，我们又去攻打新罗，还是打败了。那以后不久，我从大唐回到日本，当时和吉备真备、玄昉同坐一条船。但是，非常喜欢我们哥俩的朝衡大人却没能得到大唐皇帝的恩准，不能一起回国。还有我的妈妈也……”

真幸看着水池，好一会没有说话。突然他抬起头来，对着水池那头的羽栗翔说：“我们很像啊。我没有爸爸，你们没有妈妈。我有妈妈，你们有爸爸。所以很像。对不对，阿翔？”

“但还是不一样。阿翔的妈妈在大唐。阿翔，你想妈妈吗？”

“真幸，别问了！”对真幸的这个问题，阿翔显得不高兴。

“真幸，你听着！我们回国后的第二年……”这时，哥哥阿翼接过话来说。

“虽然我们与新罗有过两次战争，但两国之间还是继续互派使节。天平八年，新罗驱赶日本使节，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被赶回来的日本大使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回国途中，在对马那个地方就自杀了。副使、判官等其他人得了重病，最后终于回到了日本。朝廷上下很多人都要求攻打新罗，也就在这个时候……”

真幸的母亲悄悄推开后门。她担心儿子难以接受父亲的死因。

“这时就怎么啦？”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7)

“就是那个叫天花的、可怕的传染病出现了。”

羽栗翼供职于国家最高机构太政宫，负责用汉文撰写朝廷公文，因此他能从保管的文件中读到当时的记录。由于他在大唐出生、长大，他的思想是比较自由的。在朝廷里，他也是少数几个能比较客观地评论政治的人。

“对，我也记得。路边死了很多人。”

“我们没有死是奇迹。你的爷爷也是得天花死的。你爷爷有兄弟四个，他排行老三。四个中有的任右大臣，有的是参议，个个都了不起。但后来都得天花死了。藤原家势力衰亡了，橘诸兄、吉备真备、玄昉等人就开始为所欲为。大家都说你父亲是武艺超群的好汉，不屈不挠，英勇善战。我也见过你父亲好几次。”

天花猖獗多年，无数百姓被夺去了生命，江山社稷也遭受了沉痛的打击。

广嗣被贬到九州，完全是吉备真备、玄昉等人在幕后操纵。他们早就将藤原家族中的这个耿直的骁将视为眼中钉。如果不是天花的话，藤原四子政权不会崩溃，广嗣也不会被贬到九州，最终也不会举兵造反。

圣武天皇得知广嗣举兵谋反的消息时，顿时惊慌失措。

“朕有事，正打算去关东逗留一段时期。并不是因为这种情况才走的。各位将军，听到这些，你们不能惊慌。”

天皇留下这个莫名其妙的圣旨，便逃离了平城京。

广嗣率领的起义大军与中央政府派出的17000人的军队对峙于关门海峡。经过9月24日和10月9日两次激战，起义军大败。战败的原因之一在于多胡古麻吕指挥的第三军没按计划前来会战。

广嗣踏上逃亡之路，从肥前国松浦郡值嘉岛乘船往西逃，借着东风，四天后，看见了贪罗岛（济州岛）。但由于风大浪急，小船始终无法靠岸。漂流了一昼夜后，谁知突然刮起了西风，广嗣又被连船带人一起吹回九州。广嗣手提驿铃，仰望苍天大喊道：

“我是大忠臣啊！老天爷为什么要抛弃我呀！”

说完便跳进了大海。风浪越来越大，最后又把他吹到了值嘉岛。10月23号被官府抓获，11月1日就地斩首。时年26岁。

接着是对与叛乱有关人的惩罚。弟弟纲手等26人被判处死刑；5人被废除官职，没收一切家产，沦为奴隶。弟弟良继、田麻吕等47人被流放，32人被关进监狱，177人遭杖刑。儿子真幸最终没有押上公堂，躲过一劫，与母亲死里逃生。

从对广嗣之乱的惩处来看，隔海相望的唐律比日本律要严酷得多，而且株连的范围更广，妇女、孩子都包括在惩处的对象中。

如果广嗣之乱发生在大唐的话，真幸母子会因此受株连，家产没收，贬为庶民。他在洛阳算命时，老人说：“你在日本好像是拣来的一条命。”指的大概就是这个吧。算得基本准确。

因广嗣之乱而逃离平城京的圣武天皇在外流亡5年，最终身患重病，失去了政治欲望，实权落入光明皇后的手中。失去圣武天皇的支持，吉备真备、玄昉等一批宠臣也纷纷下台。广嗣的堂弟、其父亲同样也死于天花的藤原仲麻吕，作为律令贵族的代表登上政治舞台。

玄昉被剥夺了一切敕封，被贬到筑紫，最后死于该地。据说那是广嗣的冤魂作祟。吉备真备先被贬到筑前，后再被贬到肥前。肥前国松浦郡就是广嗣被斩首的地方。

真幸长大成人，入大学寮学习。但他整日沉湎剑术，荒废学业，还时常纠缠宫女。17岁那年，因平素行为不端被大学寮开除。经过反省，他当了大舍人（注：侍奉于皇族、贵族的下级官吏。），更加苦练武艺。翌年，从羽栗兄弟那里听到朝廷有派遣遣唐使的计划，立刻来了精神，央求羽栗兄弟教他汉语。他的心中始终藏着一个疑问：父亲广嗣往西，企图逃亡新罗。阿翼是这样说的。但父亲当时是不是还想更往西逃去呢？

决定真幸作为遣唐使一员，担任大使护卫时，真幸曾担心母亲会反对，但他听到了意外的回答：

“我本来就想让你一生太平，哪怕死在那个国家也行。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你的父亲也曾想去大唐。”

羽栗兄弟俩托真幸转交两封信。一封是父亲吉麻吕给朝衡的，也就是阿倍仲麻吕。

“还有一封是给我们妈妈的。地址是长安光福坊金鱼曲。如果母亲还健在的话……”话语哽塞。

751年11月末，在肥前国，日日受尽广嗣冤魂折磨的吉备真备突然接到圣旨，天皇令他立刻率遣唐使出海。当时离出发只剩下4个月的时间。

在《万叶集》第八卷春季相闻篇中收有真幸父亲藤原广嗣作的和歌。

藤原朝臣广嗣樱花赠少女歌一首

此花好，一朵含千言，莫使花谢早。

少女和一首

此花娇，花瓣有万语，日日枝头俏。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8)

这里的少女是谁，无人知晓。真幸猜想是母亲年轻的时候。

虽说是外交官旅舍，但住满了来自边疆和外国的商人。真幸如同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佬一样，在热闹的地方挤来挤去，整整看了大半天，疲惫不堪。刚回到旅舍，就被一个北边来的、长着酒糟鼻子的毛皮商人拉去喝酒。寒冷的饭馆里，冷清清地几乎看不到店小二。两人喝着烈性的、水一般透明的黍酒，但喉咙烧得发烫。

“我们突厥的马，一口气可以跑到陕州。也有的跑到潼关。但没有能跑到长安的。你从哪里来的？哪里？日本？在什么地方？……我们突厥有个叫安禄山的人，你听说过吗？他生下来的时候，帐篷里突然闪出耀眼的光芒，周围的野兽一起鸣叫。节度使听到这个消息，下令杀死这个婴儿。但大家都把他藏起来，没有让官兵把他抓走。就是这个安禄山，他妈是个女巫，他没有父亲。没有男人，他妈也能生孩子。他现在是北边的大王。”

听着皮商的话，真幸觉得很希奇。加上他又喝醉了酒，最后终于趴在了桌子上。

也就在同一时刻，藤原清河大使和两名副使吉备真备和大伴古麻吕，在皇城内鸿胪客馆的客厅里，倚着红木椅子，正品尝着美酒佳肴。透过蜡烛光，黑色的夜光杯宛如天上的月亮一般耀眼。珍贵的白葡萄酒是鸿胪寺送来的慰劳品。

“鸿胪寺送来的酒吗？真是佳酿啊。老早就想来参加它的竣工仪式了。”

在唐朝，当时许多带“寺”的地方实际上是朝廷的机构。鸿胪寺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大理寺是司法部。古麻吕所说的“寺”字，一语双关。就在他们踏上遣唐之路的十天后，日本举行了隆重的东大寺竣工典礼。

虽然是初次喝到这种葡萄酒，但清河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酒入口酸甜，又带给人略微的醉意，大大地缓和了刺骨般的寒意。

“明年元旦的朝贺，皇帝幸行，将在洛阳举行。新罗人真是这样说的吗？”

对这位年轻大使的问题，58岁的吉备真备闭着眼点点头，算是答复。

元旦朝贺的事是在他们一行到了洛阳，今天早上参加朝拜时才提起的。

原来，朝拜结束后，在含元殿的阳台上，老友何建国走来与真备寒暄。真备过去留学大唐时，在长安的国子监与何是同学。何现任户部侍郎，掌管着洛阳政府的财政。

久违的两人正站在那里交谈，新罗使节一行从旁边穿过，大使金东益微笑地看着真备，并走了过来。他也是国子监的同学。等到何离开后，金东益贴近真备的耳边，悄悄地说道：

“你听说没有，元旦朝贺的事？”

“没有啊。元旦大礼有什么变化吗？”

“消息还不确切，但听说可能在洛阳举行。”

元旦朝贺，或者元旦大礼，是大唐年初最重要的仪式。会场设在长安大明宫的含元殿，上万名的中央政府官员、地方代表、周边各民族代表整齐地排列着。册封国自不必说，连外国的使节也必须参加朝贺。皇帝端坐在宏伟壮丽的含元殿最里，高高在上。

为了能赶上这次元旦大礼，日本遣唐使夜以继日地赶往长安，但现在听说可能会改在洛阳。

“我也是刚听说这事。元旦大礼，皇帝当然要来洛阳，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洛阳了。”

“不，我看还没有。现在的长安，由于宰相李林甫突然死去，以他的政敌杨国忠为首的一班人刚上台，非常混乱。杨国忠把李林甫过去的罪行一一揭露出来，目的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清除前宰相在朝廷的剩余势力，说不定还会挖开坟墓，暴尸三日。政权的交接总是伴着血腥。再加上关中今年春季大旱，秋季洪水，百姓的温饱都难以解决。皇帝皇妃都不愿留在长安。嘘，有人来了！”

新罗大使急匆匆地走过去。

这时，古麻吕突然大声地说：“上次也是这样。”一仰脖子，把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二十年前我随遣唐使来时，恰好也碰到东都迁幸。为了能赶上元旦朝贺，我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了长安，却因为朝廷围绕着迁幸争执不休，元旦朝贺也中止了。尚未晋谒皇帝，朝廷早已悄悄地搬到了洛阳。得知此信后，我们又急忙转往洛阳。到了洛阳后，等了很长时间，最终也没能见到皇帝。递交国书已是到洛阳三个月之后的事情。牡丹都盛开了。当时关中也是遭遇大旱，朝廷只好搬迁到物产丰富的洛阳。现在的情形的确很像那当时。”

古麻吕吹嘘着自己的经历，嘴里不停地唠叨着“现在的情形的确很像当时”，仿佛皇帝已经来到了洛阳，独自陶醉着。

“吉备君，你还记得吧？你也就是那次乘遣唐使船，和?们一起回国的。阿倍君却未能回去。”

《唐朝那些事儿》 没有牡丹(9)

734年（开元二十二）一月二十六日，唐玄宗东迁，直到后年的十月止，总共一年零九个月，唐朝的政治中心安置在了洛阳。那次是第九次遣唐使，大使是多治比广成。大伴古麻吕当时33岁，是作为短期留学的还学生（注：指短期留学大唐的学生）随团来到中国的。

洛阳是一座富饶的城市。通过大运河，全国各地的物资集中在此。城内修建好几个储备物资的巨型地下仓库。

作为陪都，洛阳城基本上是仿造长安建造的。虽然宫城、皇宫的规模稍小，但具备相同的功能。三省六部、九寺等朝廷官僚机构一应俱全。不过，终归是个仿造的都城，其官吏的官位、权力都要低长安一等，实际上是个闲职。

正因如此，洛阳官吏的言行一旦带有政治色彩，大多被视为无事生非，甚至被视为一种阴谋。同是这个洛阳，时隔20年后，朝廷会再度搬迁于此吗？

“吉备先生，这件事情你向中方证实过吗？”

吉备回答说没有，然后便是一副极不愉快的表情。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压在心头。

清河对这个狷介老成的真备也捉摸不透，内心暗想难以对付。从年龄来看，两人如父子一般悬殊。清河和古麻吕出生大贵族。真备原姓下道，出生于吉备地方的一个小家族，父亲是当地的一名衙门小吏。他通过自己在大唐所学到的知识和天生的才能，官至从四位。为此他到底付出了多少艰辛，如今除了在奈良已故的玄昉之外，无人知晓。而且他现在正遭到藤原仲麻吕的排斥，官位降至肥前太守。

对于临时增派吉备真备做自己的副手，堂兄藤原仲麻吕向自己说明了缘由，自己并没有什么不满。反过来，自己还想依靠他的见识和才能完成任务。但是，离开日本已有8个多月，吉备一次也没有对自己敞开过胸怀。

吉备保持沉默。清河不得不开口说话。

“如果迁都洛阳属实的话，那我们就在此坐守以待，正好也可以喘口气。不用说，阿倍仲麻吕君也会到洛阳来的吧？”

听到清河的这番话，吉备用冷淡的口吻说道：

“藤原君，过去是阿倍，但现在已不是了。虽然是日本人，但现在也不是了。我们应该叫他的中国名字朝衡。此事虽小，但非同一般。”

清河坦率地点头说是。

“不过，吉备大人。你对新宰相杨国忠这个人熟悉吗？你当时在中国的时候，与他是否有交往？”

“完全不知道。”吉备回答干脆。

“只听说是杨贵妃的堂兄，还是从堂兄。”

长颈壶中的葡萄酒已经空了。古麻吕拿起壶来摇了摇，一副还想喝的样子。

“很想知道杨国忠这个人的大致情况，哪怕只是他对日本的看法。”

古麻吕打了个哈欠，说：

“晚上这么冷。我先去睡了。”

古麻吕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卧室，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

远处传来了歌声、笑声，一定是新罗使节一行人在饮酒狂欢。

“不过，虽然我们事先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有想到大唐与新罗的关系如此密切。今天早上的参拜上我就有所感觉。相比之下，对我们的态度就冷淡多了。中午的宴会上，鸿胪卿只对我们讲了几句客套话后就匆匆走开。这些都让我感到我们这次与大唐的交涉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不管怎样，新罗……”

“嘘——”吉备竖起手指，示意清河不要再说下去。他那略带疲惫的、蜡黄的脸上，更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吉备暗想，这里终究是他国的鸿胪客馆，隔墙有耳，不得不防。

被堵住嘴的清河在心中继续说道：

“新罗在逐步扩大军备。大纳言殿下已经拿定主意，打败新罗，结束两国间多年来的对立关系，把日本建设成与大唐并肩的帝国。”

问题在于何时、如何进行这一计划。其中的关键还在于大唐的态度。从新罗受大唐册封这一关系来看，一旦我们进攻新罗，大唐会马上出兵。说不定还会直接攻打日本。

我们这次来的目的除了将阿倍君也就是朝衡带回日本外，还要弄清大唐的态度。可能的话，通过朝衡的斡旋，与大唐签订密约，对我们进攻新罗视而不见，不派兵增援。

不知不觉中已经敲过暮鼓。清河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说：

“也不知真幸这小子是不是回旅舍睡觉了。”

真幸还趴在旅舍食堂的桌子上酣睡。但就在暮鼓敲完最后一下?时候，真幸突然睁开了双眼。来灭灯关门的店小二将他赶出了食堂。寒意刺激着酒醒后的身体，真幸颤抖地回到了房间。

打算换衣服睡觉时，发现自己口袋中的唐币没有了。那是清河大人给自己的。是自己掉了呢，还是被偷了？最先是付钱给那个烧烤的波斯人，然后给算命的老人两百文，应该还剩有三千五百。

刚才的那个突厥男子好奇怪。他讲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但只有安禄山这个名字清楚地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安禄山。反正就是强盗的头目。”

躺在床上，回想自己的这一天，从早上起床时开始回忆，真幸的情绪慢慢地沉重起来。尤其是早上自己迟到后，吉备真备投来的那严厉、责难的目光。……父亲的死敌……但他的确了不起！真幸下意识地说。不论是法律还是军事知识，在奈良还没有人可以超过他。

据羽栗翼说，在大唐有一个比吉备真备优秀得多的人，他叫阿倍仲麻吕，中国名字叫朝衡。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马上到长安就能见到了。

真幸顿时一阵激动。

阵阵困意袭来，真幸再次想起那个马上的女人。她到底是谁？是在梦里见过她，还是上次黑夜的袭击中，借助微弱的烛光见过她，现在全然想不起了。

这个女人身着银色衬衣，下穿波斯人的那种深蓝色长裤，再披一件带斗篷的无袖外套，一身男子装扮。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真幸弯曲着身体，把棉被往上拉了拉。

或许是敌人。那也没关系。

真幸不能忘记从马上飘来的阵阵芳香。这时眼前突然闪出在奈良分手的那个宫女，她现在很可能连孩子都有了。香味更浓……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1)

鸿胪客馆的石板地庭院里，不时吹来一阵风，不知从哪里刮来一团团柳叶，风吹得柳叶直打转。

客厅里今天开始送来了火炉，生上了火。真幸值班，从刚才开始一直照看着火炉，往炉里添柴。

大使清河、真备、古麻吕都聚在了这里，个个表情沉重。话题当然还是迁幸，也就是皇帝来洛阳的事。

真备是在前天从故交新罗大使那里听说这事的。如果真要迁幸的话，洛阳政府也会因为各种准备而忙得团团转。但昨天今天和往常一样，平静地处理着日常事务，丝毫看不出迁幸的迹象。清河大使也若无其事地分别向鸿胪寺头目、其他官员打探过此事，但对方的回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含糊其辞，而且还回以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对是否该去长安，鸿胪寺的官员也只是说暂时不要动，等待确切的消息。

“要说迁幸的话，这恐怕是数十年才会有的大事。这涉及国家安全，即便是在政府内部，恐怕也只有最上层的几个人暗中执行。肯定是这样的。”

清河慢慢地呷口茶，一副苦涩不堪的样子。然后又抬起头来问：“吉备君，那天之后，又和新罗大使接触过吗？”

吉备摇摇头，默默地站起身来，双臂挽在胸前，走到窗户旁边。清河继续说：“新罗与大唐关系密切，他们应该能早些获得可靠消息，但新罗一行却没有离开洛阳的迹象。也就是说皇帝说不定会来洛阳。”

话是这样说，可清河还是焦急。因不能获得确切消息而焦急。在最为重要的元旦朝贺的时候，只有来自敌对国新罗的消息；而真幸从街上听来的消息，说什么我们打着白旗来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是否可以充耳不闻呢？

“今天已经是十二月十二号了吗？离元旦还有十九天，如果不迁幸的话，不管我们怎样赶路，带着这么多朝贡的礼物，至少也需要十四五天吧？”

是离开洛阳，还是在洛阳等待，必须尽快决定。如果没能参加元旦朝贺的话……将会丢官免职。清河焦躁不安，一连喝下好几杯苦茶。

“唉，真是急死人！到底是长安还是洛阳？吉备君，你有什么办法吗？”古麻吕哆嗦着湿湿的厚嘴唇问道。

“咦，小鸟在吵架。”吉备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2)

他刚才就一直看着檐端附近飞来飞去的两只灰色小鸟，相互啄来啄去。他脑子一直在转着：新罗大使金东益，过去在长安的国子监一起学习时，他是一个豪放、磊落、耿直的汉子。但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国家，步入政界，成了政治家，一直以玩权术耍诡计为职业。他为什么故意向我透露迁幸的消息呢……

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清河说：“最可靠的就是朝衡大人了。但他却远在长安。”

这时，正在用火钳翻动火炉的真幸听清河这么一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朝衡大人就在洛阳。”

“什么！朝衡在洛阳？真幸，你说什么？”

古麻吕瞪大了眼睛，真幸也为自己不假思索便随口而出感到吃惊，再一听古麻吕那带有怒气的追问，便语无伦次起来。

“为什么？你说说看。”清河鼓励这位胆怯的年轻人。

“我也不十分清楚，只是听说洛阳政府与长安的中央政府机构完全一样，只是没有皇帝。所以我想，长安有秘书监、卫尉卿的话，那洛阳也有……”

“所以呢？”

为打断古麻吕的话，清河点点头说。

“是吗，真幸可真是看到点子上了。洛阳政府的秘书监、卫尉卿就和朝衡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此人肯定是朝衡能影响到的人。是这样吧？”

真幸精神一振，点点头。

真备离开窗前，说：“我马上就去秘书省，拜访他们的长官。是的，按惯例，陪都政府各机构头头的人事安排，的确都是由中央政府各相应机构的头决定的。真幸你并没有在大街上瞎溜达呀！”

吉备直接对真幸说话，从奈良出发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真幸感到一阵茫然，这并不是因为自己逛了大街，而是多亏了奈良羽栗兄弟俩灌输的知识。

真备匆忙地徒步去了秘书省。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真备回来了。

“他们要我去秘书省长官的府上。”

秘书省兼备有国家图书馆和中央情报局的功能。这天，秘书监，也就是秘书省长官刚好休息，真备说明来意后，秘书省少监（副官）立即差人去长官府上，询问长官意思，答复说要日本使者马上去。长官名叫李岚。

慌忙换上礼服，准备好礼品等着。不一会，两名来迎接的使者就到了。庭院里停着漆成黑色的四匹马拉的大马车，左右各立着五名随从。真幸也作为护卫同行。

清河他们乘坐的马车漫步通过了皇城正门，真幸同秘书省的随从们一起在马车侧面小跑地跟着。

来到天津桥时，马车里响起了清河的声音：“这风真冷啊。瞧，洛水都结冰了。”

紧靠在车边的真幸听到这话，不禁打了个冷战。突然，他涨红着脸向前面跑去。

“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个蠢货想耍我？”

“怎么了？喂，你跑到哪里去？”

清河吃了一惊，叫喊道。

“对不起，我要离开一下。我要去找那个家伙算账！站住，你这个骗子！”

真幸快步跑过天津桥，向左一拐，在洛水河堤上跑着。前面那个穿蓝外褂的男子，发现真幸追过来，慌忙逃跑。拐过一座小庙，两人的身影都不见了。

“大概是钱什么被偷了吧。”

“不知道。还是老样子，好像在洛阳已交上了骗子。”

“那肯定是个女的吧。那小子动作还真快！”

听了古麻吕的话，清河苦笑了一下。怕冷的他将头从车窗外缩了回来。

穿蓝衣的人跑得很快，但真幸也没输给他。大街上，小巷里，行人都停了下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看着两人追来追去。

“那个样子，是哪个国家的人啊？”

“可能是新罗或者是渤海吧。”

“快跑啊！到那边向右一拐就抓不到了。”

“别上当！那边是死路。往这边！”

“是杀父的仇人还是奸夫？”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3)

洛阳到处是水沟。真幸最后追到了那条他熟悉的、柳枝垂落在水中的水沟旁，猛地把脚伸到对方的双股间，那人一个跟头摔倒了。真幸立即骑在他身上。

就在真幸骑上的一瞬间，男子像绷紧了的弹簧似的，猛地掀开真幸，翻过来，站起身，敏捷地转到了真幸的身后。真幸立即将身上佩戴着的剑用力朝后面顶去。鞘尖正好戳到正要从背后扑过来的男子的下腹部，对方发出一阵哀叫声。

真幸一把揪住那个男子的衣领。

“你这个骗子，真会骗人！你把我当乡下人，你错了，我是从日本首都来的。如果洛阳人都是骗子的话，我就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们。好了，拔剑！你也算得上是个武行出生的人吧？”

真幸松开男子的衣领，立即退后几步，将手搭在剑上。

“小日本！我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才骗你。”

“什么！”

“喂！”

背后传来一声喊叫，随即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真幸的肩膀。

“喂，高良，你来得正好。这个家伙就是那个小日本，你好好教训他一下。”

由于生气，真幸反应有些迟钝。虽然从背后遭到突然袭击，但从抓住肩膀的手的力道来看，真幸知道此人非同小可。

“金巴，你小子还在洛阳穷逛啊！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快走！这个日本人可是真的急了。”

听到两人的名字，真幸这才知道他们是新罗人。真幸自以为是地想：如果在这里输了，自己可就重蹈白村江之败的覆辙了，浑身顿时不由得一阵哆嗦。

“你们原来是新罗人呀！”

“高良，快给这家伙一点颜色看看。”金巴鼓动着。随即转过身，兔子一般地溜走了。

真幸终于挣脱了高良的手，把他当作自己的敌人，怒视着他。

“拔出来，拔出剑来！怕死的新罗人！”

高良长着一脸的络腮胡。他忧郁地皱着眉头，一动不动。

为了激怒对手，真幸手握剑柄，收回左脚作为支撑，大步迈出了右脚，这一动作足够引发对方的防守意识。果然，高良咂咂嘴，随即拔出了剑。真幸暗自叫了声好，也随即拔出了剑。

“来吧，新罗骗子。讨伐新罗就从你小子开始！”

“我不知道那个家伙撒了什么谎，但被骗的人活该！”

两人相互靠近，剑刃相碰。

真幸憋足了劲，一步也不打算后退。

对方顶不住，往后斜退了一步。就在这呼吸急促的一瞬间，真幸一下乱了方寸。说时迟，那时快，对手敏捷地将剑一收一击，剑头刺中了真幸的肩膀。

恼怒的真幸挥剑划了个半圆，就在对方再次攻过来时，他一边拨开对方的剑，一边右脚向前大跨一步。但是，焦急却使他双手微微发抖，从高良的脸侧刺了个空。

两人都往后一跳，拉开距离又摆出了决斗的架势。很多人围观。

“好像是新罗和日本的决斗。”

“哦，那好看！最好是决出个胜负来，我们有好戏看啦！”

“哟！其中一个还是个孩子嘛！”

高良突然收回了剑，说：“替别人打仗，我不干！喂，你肩膀出血了！”

在真幸看来，血只能是从敌人身上流出来的东西，自己怎么会流血呢？但现在血就从肩膀上渗出来。真幸晕乎起来，简直就同女人看到血一样。

“你这算什么？来呀！这样突然收回剑，胆小鬼！新罗骗子！”

“笨蛋，大笨蛋！你这个日本蠢猪！你还不知道你们被一个更大的谎言骗着呢。活该！”

“你才是大骗子，大笨蛋！别打嘴仗了，看剑！”

真幸已不管对方拔剑不拔剑了，不顾一切地就要刺过去。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4)

“哟，又是真幸啊？”李春提着书包，从人群中跳出来。李春的声音里有一股力量，制住了真幸怒不可遏的动作。真幸向前倾着身体，转过头来。

“哎，你什么时候钻出来的？”

真幸想在李春面前露一手，便要再次挥剑砍去。高良也拔出了剑。二人相隔一米左右对峙着，一起慢慢地往右移。左侧的李春也跟着他们移动。

“按照唐律第三十八条之四，藩国人之间决斗，不论其理由，判处双方四等笞刑，各打四十杖。”

“如果一方死了怎么办？”两人慢慢逼近对方，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活着的人判三等杖刑，打八十杖。至于死了的嘛……”

两人又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笨蛋！死了的话，留在国内的妈妈会哭的。”

真幸受伤的肩膀哆嗦了一下，突然收回了剑。

“留在下次吧。”

高良也收回了剑。看热闹的人却不断地起哄，“喂，小伙子们，接着打呀！别想那么多。”

“老鼠见到猫了。原来小日本在家里还有妈妈呀。”

人群中发出一阵嘲笑，真幸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你叫真幸吗？”

“是的，藤原真幸，还没有官位。”

“我是新罗王子的随身武官，叫高良。官位嘛，怎么的都行。不过，你的武艺还真棒！”

“不如你。”

“伤口呢？”

真幸点点头，意思是不碍事。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高良的剑术和言行举止有吸引他的地方，他感觉到，对方如果成了敌人，对自己将是一个可怕的威胁；但若成为朋友的话，将抵得上一百万人。不过，和新罗人成朋友，这可能吗？

瘦削但身材高大的高良身体略微前倾，拨开人群，朝远处有叫卖声的那边走去。

“终于找到你了。找你的时候找不着，要拔剑的时候，你就出来了。”

“没工夫讲笑话，我忙着呢，再见！”说完，与高良的方向相反，李春朝着河沟那边走去。

“等等！我该怎么走？”

“什么，你又要迟到了？真是笨，这次又要去哪里？”

“糟了，又要挨训了。”

“喂，你要去哪儿？”

“哎，这个……我也不知道。”

“像你这样的人，大使居然让你当护卫！”

“说是秘书监官邸，的确，那人叫李岚。”

李春挥了挥书包，大步流星地走起来。

“等等！你不知道秘书监官邸吗？”

“别废话！跟我走就是。”

“这下好了！”真幸想着，跑几步后与李春并肩而行。

这时，从柳树河沟的对面传来马蹄声。真幸转过头看时，已没了人影，只是水上飘过淡淡的清香。真幸无意中看了看李春，他身上也有这种微微的香味。真幸蒙了。

“你走到我前面去干什么，你知道怎么走吗？”

“抱歉！抱歉！……我想问唐律的事，怎样处罚决斗中死去的那个人？”

李春发出了一阵清脆明快的笑声。

“唐律中根本没有什么处罚决斗的规定，全是我瞎编的。现在你知道我也是洛阳人了吧？”

“嗯。不过你好像对法律非常精通，是个当大官的料。”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5)

“什么料？”

“当大官的。”

“少说这种话。”

两人沿着河边并肩而行。过了修行坊、淳化坊，再横穿宽阔的定鼎门街。

“你昨天提着青菜，今天却拿着厚厚的书本。”

“要考试了，温习功课。”

“是些什么书？”

“四书五经、《楚辞》和参考书等等。还有小说，不过，小说和考试没有关系，只是用来消遣。”

真幸听得一头雾水。

“你说的考试，是不是就是那个科举？”

“是啊。你还知道科举啊？”

“这怎么不知道呢！我进过我们国家的大学寮。”

真幸的脸上显出几分空虚失落的表情。自己当时光摆弄枪棒，几乎不读书，甚至还违犯禁令，对氏女动手动脚，最后被开除。自己后来写了反省书，被录用为大舍人，担任宫中护卫。缺乏知识是真幸致命的弱点。

“可是，你怎么和他打起来的呢？”

“一开始不是和他，是和昨天骗我的那个家伙。刚才随大使去秘书监官邸的路上恰好碰见了。我一把抓住那家伙，刚想教训时，高良来了。这两个新罗人，他们骂我是日本蠢猪。”

“那不正好吗？抓住那个惹你的人，揍他两三拳。”

“嗯，我打了十拳。”

“那就行了吧。不过，要紧的倒是你的肩膀，没事吧？”

这么一说，真幸才想起自己的伤口。边急忙赶路边看了看肩膀，内衣已经沾在伤口上，只出了一点血，已经止住了。

“最好还是消毒。瞧，到了，这就是秘书监官邸。”

眼前一堵长长的围墙。

“这一带叫什么地方？”

“淳风坊明月曲。”

真幸心想，好像听过这个名字。看到了大门，大使乘坐的黑色大马车停在那里。

“好了，到了。”

真幸站在门口，踌躇不定，李春从背后猛地一把将他推进大门。进门后不远的两侧是长长的围屏。真幸转过头来看时，李春早已不见了身影。

“唉，又忘了说谢谢。”

屋檐下有一扇铺着琉璃瓦的楼门。李春就站在那里。

真幸又赶忙转过身来看时，冬日正午清澈的阳光洒在门前，但没有看到李春。真幸收回了目光。

李春正倚靠在楼门的柱子上，顽皮地微笑着。

“你东张西望地在干什么呢？快来把伤口包一下。”

真幸还没来得及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就被李春拉住胳臂，从楼门带到了曲廊，通过一个圆圆的门洞，来到了一个庭院。宽阔的庭院里铺满了小的碎石块，如同石榴里的小果实一般。院子里散乱地种着一些大树，但此时既没有叶也没有花。顺着墙边种着的一排牡丹，现在也只裸露着瘦硬的枝干交错在一起。真幸觉得自己被带到了一个幽深的世界里。

李岚宽敞的私邸位于淳风坊明月曲，过去是洛阳第一大茶商的私宅。由于茶市价格暴跌，商人破产，其住宅被政府没收，后来用作了秘书监官邸。

日本遣唐使的官员被领到面对里院的一间大屋子里。一番介绍和寒暄后，双方愉快地交谈起来。

“说起来也就是个闲职，一般三天里才到衙门去一次。……是吗？一路上遭到了袭击啊！眼下不再是太平之世了，这也是末世之兆吧。前天，魏州反贼崔竞在这里被斩首。虽然是个闲职，但每逢这类弃市（即公斩），我等必须列队观看。你们也看到了吗？那可是有点遗憾。崔竞祈求饶命的样子十分滑稽，引得观看的人大笑不已。哎，到年底了，各位还能看到两三次这样的斩首吧。”

在大唐，执行死刑被规定在暮秋至立春之间的冬季，前后共三个月里。暮秋适合砍头。

清河对弃市等并没有兴趣，他平静地说：

“在汴州的码头碰到了危险。进入洛阳城的前一个晚上也遭到了袭击。箭就从我的眼前飞过……”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6)

古麻吕在一旁补充道：

“那是一种袖箭，从袖子里的弹簧机关中射出来。箭好像是从马上飞过来的。”

李岚皱了皱眉头。

“不过，听说在你们一行中有武艺精湛的剑士……”

“你是说我的卫士藤原真幸吧？”

这时，从院子传来一个年轻人清脆的说话声，叫仆人将药箱拿到亭子里去。

“喔，好像回来了。我向各位介绍一下我的儿子。”

真幸听到客厅里传出叫唤李春的声音时，惊得停下了脚步，不由高声问道：

“原来你是秘书监的公子啊！”

“是不是真幸也在外面呀？”真幸听到了清河的喊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而且两人好像已经是朋友了。李春，快过来向客人问好。”

李春大大方方地向遣唐使官员一一问好。父亲在一旁接着说，儿子在洛阳府的考试中得了第一，准备明年春季参加在长安举行的进士考试，众人不由“啊”地发出赞叹声。真幸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拜见了李岚。当着秘书监的面，使节官员自然没有责备他。

轻松的气氛并不长。突然，古麻吕张着大嗓门说：“肩膀怎么搞的？是刀伤！”

李春立刻站出来打圆场。

“我在南市被一群泼皮纠缠，真幸站出来帮我解围。幸亏他没有拔出剑，要不然那些家伙可就……我现在就去给他包扎伤口。伤得不重。”

两人刚准备退出屋子，仆人抱着药箱站在了门口。

真幸坐在亭子里，李春往伤口上涂酒精。伤口火辣辣地痛，李春的手脚也不利落，不过，真幸没有喊出声来。

李春的脸挨得很近，呼出来的气吹到真幸的脸上。一股奇妙的香气袭来，真幸想起了奈良的氏女，大唐年轻人的身上也有氏女的那种香气吗？真幸一边痛得皱眉头，一边喃喃自语。

在大客厅里，清河大使终于开口谈正题。

“我们听到了要迁都洛阳的说法……”

李岚点点头：“你们也已听说了啊！”

清河同古麻吕交换了一个眼色，仿佛在说：果然如此。而真备却显出一幅年老疲惫的样子，呆呆地看着墙边的书架。

“自古以来就盛行迁都。古时的西周、后汉、北魏就不说了，就是六十年前的则天武后时代，其中也有十五年，首都在洛阳这里。也正因如此，这里是老皇城的意识很强。前年我国攻打西域大食、南方的南诏，结果均遭惨败。这是大唐建立以来所没有的。今年关中又闹饥荒，皇帝已经完全厌烦长安了。这种传言社会上到处都是。也许为了散心，皇帝说不定真会迁都。迁都呼声越来越高，不过，开销太大了！”

正说着，仆人端来酒菜。透明的玻璃杯中装着西域费尔干纳酒，清白瓷花纹的大盘中盛着一条大鲤鱼的生鱼片。

“这是鲤鱼，但不能叫鲤鱼。”

李岚一边热情地将生鱼片夹到客人的小碟中，一边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因为我们唐朝是李家天下，由于同音，不允许吃。所以这是一条大鲫鱼。……哎，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长安呀？”

清河等人拿起筷子，畏畏缩缩地正准备夹生鱼片。听到这话，手一下子停了下来。

“你是说……”

“最好还是在年内进长安。不管怎么说，马上就快到元旦朝贺了。想必朝衡大人也等急了吧？”

清河和古麻吕脸色骤然变了，但真备却没有停下手中的筷子，仔细地夹起一片鱼片，放到嘴里。留学的时候，这是他最喜欢吃的，这可是20多年没尝过的味道了。

“说实话，今天来府上拜访，也就是想尽快弄清楚元旦朝贺是在长安举行，还是在洛阳举行……”

“迁都与元旦朝贺是两回事，迁都还只是人们的谈资，洛阳人图个嘴上痛快而已。但元旦朝贺可不是开玩笑，不论是对大唐，还是对近邻各国，都是非常重要的仪式，肯定会在长安的。”

清河一脸困惑，说不出话来，将目光转向真备。

真备终于不再保持沉默，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7)

“实际上，是从老朋友新罗大使金东益那里听说的，说今年的元旦朝贺好像要在洛阳举行。”

“新罗大使讲的？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鸿胪寺已经给你们发放进入长安的通行证了吧？”

“还没有。负责发放的官员让我们留在洛阳，等到有确切消息再说。”

李岚的脸色变了。古麻吕嚷道：

“到底还是上了新罗人的当！”

亭子里的两个年轻人，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客厅里的谈话。一听到古麻吕的叫嚷，真幸一惊，猛地一拍手，突然想起新罗剑士高良扔下的那句话——“你还不知道你们被一个更大的谎言所欺骗着呢！”

真幸马上告诉李春，问他怎么办。两人都觉得这事蹊跷，说不定背后有什么名堂，便立即跑进了客厅。

“他是谁，那家伙？”古麻吕问道。

“新罗王子的武官。”

屋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李岚立刻派手下的人去了秘书省。

不一会儿，副官匆匆赶来，快步走到秘书监身边，在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李岚脸色陡然一变，随即命令道：

“徐志明，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当面说出来，这和他们有关。”

“新罗大使已经不在洛阳。昨晚深夜，使节团半数以上的人，大约六十名成员和装满朝贡品的三十辆大车朝长安进发了。大概是为了迷惑别人，副使等五十人留了下来，喝酒喧闹。”

清河等人的脸色变得煞白。

“是谁打开的城门？”

“左金吾卫将军亲自吩咐手下打开的。”

“左金吾卫将军他……”李岚小声地说。

“鸿胪寺那边呢？”

“鸿胪卿昨晚已同新罗大使一起去了长安，不在洛阳。说到关于日本使节团进京通行证时，他手下的官员含糊地说，要等中央的指示。”

客厅里鸦雀无声。

这样一来，情况也就清楚了。新罗先行出城去往长安是与洛阳的外交部、警察早已串通好的，不能单纯地归结为是新罗自行简单的决定。先走一步，这其中肯定有政府上层官员的合谋。但是，让日本遣唐使留在洛阳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李岚思索着。

九月，遣唐使一行在扬州得到了中央政府的入境许可。同时，朝廷下赐了大使以下六十名团员上京所需的各种费用。至少在那个时候，可以说还没有现在的这些算计。当时的宰相是李林甫。他死后，杨国忠当上宰相，刚好是一个月前。由于权力交替，我国政府的对日政策发生了大变化……

“有可能。”

李岚不由得叫出声来。接着，李岚将自己的想法坦率地告诉了清河、真备等人。

“阿倍大人，不，朝衡大人目前在中央政府里担任何职？”

清河的声音有些激动，李岚也深吸了一口气，说：

“可以说，他处的位子现在非常微妙。”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岚脸上。

“我们帝国有发生大乱的征兆。”

清河等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但是，如果朝衡大人充分施展才能的话，……还能保住和平。”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8)

李岚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新宰相杨国忠的权力欲望十分可怕。这个人在杨贵妃和宦官高力士的扶持下入宫，地位迅速上升，掌握了帝国的财政、司法、警察的绝对大权。十六年一直占据着宰相宝座的政敌李林甫病死后，天下就归了他。不过，横挡在他面前的最大对手就是蓝眼睛的突厥人安禄山。”

安禄山深受皇帝的宠爱，而且还控制着地方兵马大权。唐朝30万雇佣兵中，有15万掌握在他的手下。但他远在北国边疆，在中央政府的核心机构中，他唯一信赖的就只有朝衡，也就是阿倍仲麻吕。这也许是因为在大唐，两人都是外国人的缘故吧。作为一个政治家，朝衡的胆识、谋略以及公正清廉备受世人称赞。

另外，身为秘书监，朝衡掌握着国家的情报动向；作为卫尉卿，他又掌管着军队的兵器库和粮仓。如果要调动中央军队的话，没有朝衡的大印，休想拿到一支枪、一袋小麦。

不能随心所欲地调遣军队，这是杨国忠无法忍受的事情。他一心要征服安禄山。

“各位明白了吧？为此，首先是这颗眼中钉……”

“你是说，朝衡大人是他的眼中钉啰？”

清河叹了一口气，随即想到，看来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

玄宗皇帝已厌烦国政，长久不坐朝议政，整日沉湎于对贵妃的爱欲中。一旦杨国忠与安禄山之间爆发全面冲突，长安、洛阳将沦为战争的火海，大唐就会灭亡。

迄今为止，朝衡恪守中立。这也恰好是他的长处。长安政界同仁都期待着他在两人之间斡旋……

“如果我们没能参加元旦朝贺的话……”

“问题就在这里。朝衡可能已经卷进了中央的权力争斗中。对新罗来讲，总之希望能抢在日本之前。毕竟你们是潜在的敌国关系。新罗的这一计谋是可以理解的。但，单是这样解释的话，又太简单了。我总觉得背后还有另外一层黑幕。”

在秘书监身后站了好一阵，默不吭声的副官徐志急忙插话说：

“大人，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可疑现象与这事有关。有一个人悄悄地从长安来到了洛阳。已经证实这个人与鸿胪卿、内务长官以及左右金吾卫两位将军进行了两次绝密会谈。”

“谁？”

“袁木。”

“什么！袁木？他为什么来洛阳？”

“你是说禁军中专门从事秘密活动，搞诡计的紫禁队队长袁木吗?这个人过去在李林甫手下，专门替他暗杀政敌，心狠手辣。现在他为新宰相杨国忠效力，几乎不在人前露面。这样一个人这次专门来到洛阳，其中可能有什么大的阴谋。”

“这与现在让日本使节团停留在洛阳有什么关系吗？”

“目前还不清楚。另外，还有一件事让人感到担忧。”

“什么事？”

“前天一大早，我在天津桥旁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虽然她骑着马转瞬而去，但我肯定她就是刘小秋。”

“刘小秋……那个女刺客？”

“啊，是个女的吗？请说得详细一些。”古麻吕探过身子说道。

“传说她身轻如燕，武艺超人，既可轻取虎豹之头，又能飞射鹰隼猛禽。她那袖中的神箭，即使是一里开外的麻雀，也能百发百中。她是袁木手下的一个女刺客。”

听到这里，古麻吕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说：

“说不定，射大使的那枝袖箭……确实是从马上射过来的，幸好没射到。”

“也许是故意射偏的。”

李岚站起身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在围坐在桌边的客人们的背后转了一圈。

“这事必须尽快让朝衡大人知道。虽然不清楚他们是什么企图，但总之先把你们送到长安去。这事跟洛阳政府扯不清，必须立即请朝衡大人想出对策。我们向他报告这里发生的一切，请他设法将中央政府签署的入京特别许可证尽快送来。各位稍等片刻，我现在就给朝衡大人写信。”

《唐朝那些事儿》 被困洛阳(9)

派遣秘书省的专职特急信使的事立即定了下来。李岚迅速写好给朝衡的信，署上名，盖上了自己特别的封缄印。信使在暮鼓敲响前已从定鼎门出了城，直奔长安。洛阳与长安之间，每30里设有一个驿站，供信使换马，如果日夜兼程的话，两天可到长安。

与客厅里一片忙乱相反，负责警卫的真幸悠闲地在院子里散步，李春在亭子里看书，还不时地与真幸说些什么。

这时，一个其貌不扬的人悄悄穿过曲廊，压低脚步声走了进来。真幸一看此人，立即变了脸色，迎了上去。当两人几乎快撞到一起时，真幸直盯着这个十字街头卖报的小贩。不过这次真幸把双手背在了身后。多亏了李春在场，否则的话又不知真幸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你又在生什么气？”李春愕然地问道。

“这人侮辱我国，说什么倭奴举白旗投降来了。”

“嗯，那个我也看到了，称倭奴是不礼貌。”

“举白旗也不好吧？”

“是啊，他叫张鸠，不是武夫，是个握笔杆的文弱书生。你别计较了。”

“我不计较。我又没有抓着他。”

被真幸的架势吓坏了的张鸠，经李春的这一劝和立刻又来了精神。

“呀，抱歉，抱歉！顺笔就那么写了，并没有什么恶意。那样写的话，看的人高兴嘛。”

张鸠参加过十二次科举考试，均落第不中，被同乡大哥李岚收留。最初做了一名稗官小吏，靠写些稗史谋生，但他厌恶当差，后来进了总部设在长安东市的《无声报》报社，现在独自管理着《无声报》洛阳分社。他专门收集街头巷尾的闲谈，自己刻字印刷，卖给一些识字的人。如果遇到不识字的，就念给他们听，收取费用。虽然现在做的内容与稗官小吏时没什么两样，但过去报告的对象是上司，现在是市井百姓。每天的报纸内容都要受到严格的审查。

唐代就有报业，这是历史事实。对于一个来自落后国家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超出想象。真幸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乌鸦！你又听到什么了吗？”

不知何故，张鸠被人叫做乌鸦。

“日本的大使们来了吧。”张鸠指着大客厅问。

“我听到一个奇怪的消息，说是日本遣唐使不参加元旦朝贺，要打道回府。”

“哪儿听来的？”

张鸠耸了耸肩说：“到处都这么说。我想证实这个消息。让我进去一下。”

张鸠说完就要往客厅里走。真幸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拽了回来，说：

“我们马上就要赶往长安。你这次如果再乱写的话，那我可绝不饶你！”

张鸠弯下腰，坐到亭子的椅子上。

“真没办法！那么我就写点你的事情吧。我知道你，日本的剑士，白天在街上游荡，晚上在南市嫖赌。”

李春放声大笑起来。

这时，客厅门打开了。李岚、清河他们走出来。真幸立即站到清河身边，履行护卫之责。

李岚一边送客人到曲廊，一边说：

“着急也没用，十八号肯定能出发。不过，与新罗的问题比较棘手，贵国该不会想借题发挥吧？”

遣唐使一行停下脚步。李岚柔和的目光深处流露出几分嘲讽的眼神，只有能看透他人内心深处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真备回头一望，敏锐地察觉到李岚的眼神，决定保持沉默。

“那时可真是一触即发呀。”

“你说的那时是……”清河毫无顾忌地问。于是大家又站着聊了起来。

“十六年前，贵国与渤海国联手，准备与他们打仗。就是贵国使节被新罗驱赶出境的那一次。不过，贵国使节把天花病带回了日本。”

“第一次碰到那样可怕的病。我的父亲，还有真幸的祖父都得那个病死了。”

“大使的令尊也……是吗？我国自古就有这种传染病，有记载说，两千年前就曾经泛滥过。也就是那一年后的第二年，一直对大唐帝国采取敌对行动的渤海国王大武艺突然死去了。”

“也是染上了天花吧。”清河感慨地插话道，李岚点了点头。“也因为这样，贵国和渤海国就再没嚷嚷打仗了。危险总算过去了，大唐和新罗最终也没有调遣一兵一卒。但如果认为这些事情都是偶然发生的话，那也太过于天真了。”

李岚暧昧的语气中流露出大帝国可怕的谋略。在不间断的内战和与周边各民族的摩擦中发展壮大的庞大帝国，毕竟不?于在稳定环境中发展起来的日本。

想到这里，清河自言自语道：“天花啊，过去我们一直认为那是天灾之一，我们真是井底之蛙啊，到底是岛国啊……”

“各位，明天是休息日，我派人陪各位到市内各处转转，怎么样？”

没有人回应李岚的提议。遣唐使们心情沉重，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了秘书监官邸。不一会，第一声暮鼓敲响。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1)

第二天是大唐十天一次的休息日。为做好随时动身去长安的准备，遣唐使一行花了半天的时间清点贡品，重新打包。下午是自由时间，真幸劝大使们上街去玩，但他们都呆在皇城里。昨晚派往长安的特使现在到了哪里？听说到长安有440公里，真远！但愿他平安到达。大使们心中怀着期待和不安，哪有心思去逛街！另外，今后如何与大唐政府进行交涉，问题严峻。昨天已经弄清楚，日本遣唐使一行被阻止在洛阳一事，与大唐政府高官的参与有关。这令人不安的消息让头头们心事重重，无精打采。唯有真备反复提醒自己，必须保持冷静。

没有感到压力的只有真幸。

遣唐使不会囊中羞涩。日本政府发给了相当数量的沙金作为旅费、住宿费。在扬州，他们又领到了大唐政府发放的生活费，饮食问题不用担心。真幸向清河如实地禀告了自己的钱被偷一事，并没有受到过多的责怪，又得到了5000文。有了这些钱，心里踏实多了。在得到许可后，他奔向了下午的大街。

真幸已经和李春约好，在水渠交叉口那个老地方见面。估计张鸠也会来。

假日的洛阳，无论是坊内小巷还是坊外大街，到处都是人。南市是繁华的路段，这里什么都有。有汉人的店铺，也有那些被称为胡人的波斯人、回纥人、突厥人、吐蕃人开的商铺，鳞次栉比。南市大街东西宽五百米，南北长千米，比普通的“坊”要大一倍，四周也是用土墙围起来。

抬起头，到处都耸立着七堂伽蓝、回教尖塔以及道教、基督教、拜火教等五六层的楼阁，华丽斑斓。但往下一看，却是另一番情形，成群的乞丐，有的坐着，有的爬着，有的发出怪声或怒喊。污水流淌，恶臭刺鼻。豪华之甚与贫困之烈，这是平城京无法比拟的。真幸紧跟在李春和张鸠后面，生怕迷路。

李春带他们来到一幢圆形楼前。门口挂着耀眼的金字招牌——杨华楼。门前的侍者一见李春，脸上立刻堆满亲切的笑容。他撩起重重的门帘，将客人迎进一条微暗的通道。走不多远，又有一道门帘，李春掀开了它。

中央是一个圆形舞台，观众们有的围坐着，有的站着。高高的天窗上照进来粗大的光束，灰尘漫舞。借助几个圆筒，光束再通过反光镜被分成好几种颜色。打开或者关闭圆筒口的盖子，给舞台带来梦幻般的照明效果。另外，有的圆筒里装有红蓝黄绿等颜色的玻璃圆盘，圆盘合着音乐的节奏转动，让观众兴奋不已。

台上正在表演西域的剑舞，台下却乱成一片，敲打声，怪叫声，谩骂声……几个红发蓝眼的女子在观众中走来走去，兜售饮料和点心。但她们真正要卖的却是她们自己。

李春推了推目瞪口呆的真幸，说：

“发什么呆，先坐下！马上就到白倩倩唱歌了，她是从撒马尔罕来的歌女。”

“新罗王子也在这里。”眼尖的张鸠指着说。

前排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衣着华丽，带着随从，手肘撑在桌上，正悠闲地喝着葡萄酒。真幸在人群中没有看到前几天与他交过手的高良。

“王子是白倩倩的狂热崇拜者，而且今天又是她病后首次亮相。”

“那就是高良的主人吗？不是说新罗人已经去长安了吗？”

“他住在洛阳，不与新罗大使一起行动，因为他是人质。”

“人质？”

“册封国都必须派皇族成员来做人质。他在长安和洛阳都有豪宅。虽说是人质，但却无忧无虑。有声色之乐就行了嘛。”

天窗射进来的光一下被关掉了，舞台黑暗一片，场内更加吵闹。李春凑近真幸耳边，匆匆告诉他：“开始了。白倩倩现在是大唐第一歌女。因病休息了三个多月，大家都等不及了。”

乐队的演奏在黑暗中开始，是快节奏的乐曲。真幸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音色、节奏和旋律。

有人轻飘飘地登上了漆黑的舞台。音乐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银铃般的声音。喧闹的场内顿时静了下来。聚光灯照在舞台中央，一个女子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那就是白倩倩。

白倩倩的身躯紧裹着藏青色的连衣裙，连衣裙上有一排小白扣。她肩上披着丝巾，手执轻罗小扇，合着节拍慢慢地摇晃身体，微笑着向舞台四周的观众点头示意。她开始唱起来。观众席变得鸦雀无声。新罗王子朝前欠了欠身。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2)

清脆、甜润而富有弹性的声音从低音部升起，渐渐升高，到了后来仿佛穿透了屋顶。长长的高音让观众都担心她能不能唱回来。然而，她又以无与伦比的柔软美妙之声，转入低声部，之后再次袅袅升高，宛若小鸟在高空翱翔。她的声音时而辗转直下，时而缓缓流淌。到了结尾时，她放开了歌喉。歌声直冲云霄，然后缓缓转低，细若游丝。最后，歌声随着她本人一起，消失在远方。

真幸一阵战栗，浑身发麻。在日本不可能听到这样的歌声。由于太专注，他张着嘴，伸着舌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

场内充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完全不像生过病的人。真不愧是白倩倩呀！”

早已抢先作了《白倩倩高音复出》报道的张鸠松了口气，大声说道。

“你怎么了，这副样子？”

李春戳了一下真幸的肩膀。正好戳在被高良刺伤的地方，真幸轻轻地叫了一声。

“对不起，痛吧？白倩倩是我的朋友，一定要去祝贺一下。”

一到后台，白倩倩高兴地向他们招手。

“小李，你来了。”

“恭喜恭喜！唱得真好。你真像一只夜莺。”

两人紧紧地握手。

“呀！乌鸦也来了。这位是……”

“日本遣唐使真幸，可是个剑客哟。”

“啊，真帅呀。很高兴见到你！”

真幸感到有点失望。和她甜美的声音相比，眼前的白倩倩体格粗壮。凹眼窝，高鼻梁，厚厚的白粉也没能遮挡住嘴唇周边的胡须，还有一股汗味和体味。

不过，她的歌声早已弥补了这粗壮的身躯。她的歌声实在是太出色了。真幸怀着赞叹之情，学着李春，和白倩倩紧紧握手。

“李春，希望下次你弹琴，我唱歌。我妹妹也说过，你弹琴伴奏，她跳舞。”

听到李春会弹琴，真幸感到吃惊。

“真幸马上就要到长安去。我因为有进士考试，也准备去京城。”

“是吗？到了长安，一定要去看看我妹妹啊。”

这时，新罗王子手捧一大束牡丹花来了。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呼声，现在可不是牡丹花盛开的季节。

真幸忘不了白倩倩的歌声。去了长安就听不到了，或者说不定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想到这，真幸便坐立不安起来。幸好大使身边有皇宫禁军——卫尉寺的严密守卫，真幸可以借机离开；第二天，真幸又硬拉上李春去了杨华楼。李春忙着准备考试，很有些不情愿。白倩倩唱歌用的是西域语言，一路上，真幸请李春解释了歌词的意思。

“我有一双可爱的双脚，还有秀丽的鼻子。我的哀叹令人心碎……”

真幸突然想起了奈良的宫女，心驰神往。

来到杨华楼。

“五陵年少金市东，……笑入胡姬酒肆中。李白的诗。”

李春装出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微笑着回头看了看真幸。

“李白？”

“现在最杰出的诗人，但不知现在流浪何方。”

场内的气氛今天有些异样。满场的客人中，有的敲桌子，有的跺脚，还有的向着舞台破口大骂。李春抓住一个卖东西的胡人姑娘问了问。

“倩倩姐……”对方支支吾吾。

李春立刻跑到后台，找到杨华楼的主人打听。

原来，一场白天的演出中，轮到压轴的白倩倩上场时，她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事。老板赶紧派人去她的住所接。派去的人刚刚回来，说是丫环哭着说，昨天晚上白倩倩就没有回家。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3)

“知道白倩倩昨晚的去向吗？”

“昨晚被请到新罗王子的官邸去了。说是庆贺她病愈，白倩倩很高兴。”

“那么她晚上住在王子那里了？”

“不！她虽然经常被邀到达官贵人的府上去唱歌，但从不在外过夜。”

李春奔了出去，真幸慌忙紧随而去。

“去新罗王子那里看看。在温柔坊。”

从南市的杨华楼到温柔坊很近。到那里一看，门前已有全副武装的人在守卫。

两人刚靠近宅邸，就被拦住了。

“我们的朋友在里面，请让我们进去。”

“不行！请回去！”

在大门附近和里面的院子里，可以看到身着金吾卫制服的男子们匆忙地四处走动着。

张鸠被一个金吾卫的人揪着衣领走出来，然后从旁边的一个小侧门猛地推出去，摔倒在地。真幸急忙扶起他。

“哟，是你们呀！新罗王子遭人绑架了，倩倩也和他在一起。”

《无声报》记者张鸠一听到新罗王子宅邸的吵闹声，就赶紧跑了过来。当时门口的警卫不多，他轻易地溜了进去，现在被赶了出来。他向李春和真幸讲述了事件的大致经过。

昨晚八时许。吃过晚饭后，在二楼大厅，白倩倩开始为王子演唱《凉州曲》。一张口就仿佛是暗号一样，五个蒙面男子立即闯进来，用东西塞住两人的嘴，再把他们装进麻袋带走。虽然警卫人少是个原因，但绑匪的动作十分迅速，干得实在漂亮。

“高良当时不在吗？那个王子的随身常驻武官。”真幸忍不住插嘴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他是新罗的第一剑手。就在他十天休息一次的晚上发生了这事。”

“绑架者知道这一情况。”李春说。

“是啊。他们充分了解了宅内和昨晚守备的情况后才动手的。王子和倩倩好像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可能有内应。”

“可以那么认为，听说除了内应和那五个人之外，院子里还有一个人在马上指挥。”

“必须把他们救出来。”真幸跃跃欲试。

“他们还没遭毒手吧？”

“你说救出他们。可怎么救呢？”李春有点泄气地说。

“到底是什么人？目的何在？乌鸦，你有什么线索吗？”

“有。”

李春和真幸不由得停下脚步。旁边的寺院中传来数百名僧侣的读经声。

“柱子上贴了张纸，写着：‘我们要教训傲慢无礼的新罗！’一把带血的旧飞刀插在纸上，那是一把日本飞刀。拿着蜡烛开门的仆人证实说，五个人穿的衣服很像日本遣唐使的服装。因为他偶然看到上次真幸和高良打架，所以对日本人的服装有印象。”

那把飞刀肯定是真幸在汴州遭袭击时用过的。至于纸条和服装，无疑是精心设计的阴谋。这是要让人们觉得这件事是日本人干的。

真幸对那些在背后捣鬼的卑鄙小人无比愤怒，而李春却十分冷静。

“真幸，别气呼呼的。不搞清楚敌人的真实面目，就没有办法救倩倩。弄清情况是先决条件。这里面还是有很多疑点。我们想想看，让人们觉得这是日本人干的，对谁有利呢？好了，我这就去和父亲商量，你去向大使报告，在鸿胪客馆等我。”

李春和张鸠急忙赶往李岚的官邸，真幸则去遣唐使头头们下榻的鸿胪客馆。这件事有可能把灾祸引向日本，必须马上向大使报告才行。

在皇城正门，自幼和李春一起长大的门卫冲真幸亲热地点头，真幸却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了进去。

进了正门，顺着到应天门的中央大道往前，在第二个街口往右转，就到了鸿胪寺。它占据着第四胡同西北侧很大一片地方，鸿胪客馆则在鸿胪寺主楼的背后。

衙门的工作时间是从日出开始到正午，所以，官吏们此时几乎都离开了衙门，整个皇城一派闲散的景象。真幸沿着中央大道的坡路往前走，再向右一转，快步走在第四胡同的砖路上。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4)

背后传来飞驰的马蹄声，侧耳一听，知道已跨过了正门的石门槛，正顺着石灰路的中央大道奔来。真幸注意力高度集中，不朝后面看。杀机正从远处袭来。

真幸脑海里浮现出五天前到达汴州的晚上，在木船停泊处所遭到的袭击。

那绝对不是梦，就是这个马蹄声。对，就是那个女人！那次，蹄声在黑暗中渐渐逼近，一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罩住了真幸，几乎淹没住了逼近的马蹄声；他拔出剑，看准黑暗中的一点光亮迅猛刺了过去，“砰！”的一声，溅出了火花。那一刹那的火花，在宛若梦幻与现实之间的那一瞬间，照出一个手持匕首的女人的脸。弥漫在黑暗中的就是那股清香和眼前的杀气。

如果不是盗贼，那么是什么人？要我一个区区护卫的性命，目的何在？

这次就干掉对手吗？不，还是算了吧。要干掉的话，也希望在弄清对方的真实身份并互道一声温存的话之后。真幸天真地想着。

马在第四胡同拐过弯朝这边奔来了。真幸抛开杂念，继续走着。

马从左侧奔过去了，果不出所料，一支袖剑飞了过来，带着呼啸声，掠过肩头，插在槐树上。女人的身影已经远远消失在了前方，只留下一阵余风。……哦，就是这个香味。

剑还在摇晃着，剑柄上绑着白色的东西。

“倩倩在我们手里。若要救她，今晚暮鼓敲响时，来水南草场。”

真幸抬头看看天，确定了太阳的位置后，立即掉头，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跑。

到了正门，正好碰上李春的那个好朋友要交班回营房。真幸向他打听去水南草场的路。守卫觉得事情蹊跷，便向真幸问明缘由。

“对了，你能不能马上把这个交给李春？”真幸将箭书交给守卫，撒腿便向天津桥方向跑去。

所谓草场，就是马匹饲料的堆放场。料草从附近农村征收，一般都在紧靠城门的地方。洛阳有两个草场，一是东面上东门附近的上东门草场，一是南面长夏门附近的水南草场。

真幸去的是水南草场。他按照卫兵所指的方向拼命跑，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催促着他，想再听一遍白倩倩那天使般的歌声，要洗清日本遣唐使所无辜蒙受的嫌疑。几乎就在暮鼓敲响第一声的同时，真幸冲进了草场。往四周看，一片煞风景的景象，到处是稻、麦、粟、黍的谷秆堆和草堆，一座座小山似的。

真幸四处寻找着敌人。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堆压所产生的热气和发酵后的臭气，莫名其妙地让人感到些微暖意。草堆顶上，农民模样的人正挥舞着钉耙翻动着草料。

转过一个高大的草堆，真幸猛地与高良撞到一起。

“啊，是你吗？”

“果然是新罗！”

真幸迅速后退一步，拔出剑。高良的剑也几乎同时出了鞘。

真幸左右移动着身体；高良及时变换着步伐，两眼死死盯住对方的一举一动。新罗的剑略长于日本的剑，但日本的剑术本是从朝鲜半岛传来的，所以二者间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真幸往左虚晃一下，右脚跨出一步，试图斜挑开对方的剑，直接刺向高良的喉咙。一般说来，这是制胜的一招。谁知高良的剑稳若磐石，一动不动。真幸的剑不堪承受侧面的压力，反受一击，差点脱手。他急忙后退一步，重新握紧剑。

两人额头上渗出了汗，气喘吁吁。

“就因为元旦朝贺的事情被骗，你们日本人就出此下策。这就是战争啦。”

“别装蒜了！还真想打仗咧。你们把白倩倩弄到哪儿去了？”

“喂，你说什么？”

高良紧握着剑的手松弛了一下，真幸乘机打掉了高良的剑。新罗的剑高高飞起，然后插进草堆里。

李春和张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倩倩在哪里？”李春嚷道。

“哟，俊小伙又来了。”

没了剑、早已绝望的高良说道。

“这可就奇怪了。我看到飞镖上的信，说是王子在他们手里，让我来水南草场，我才来的。”

听了高良的话，真幸也感到飞镖信有些蹊跷。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5)

“你说什么？我是来这里救倩倩的。这是飞镖信。”

真幸收回了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高良的剑插到草堆中太深，一时还找不到。草堆上手扶钉耙的男女正看着他们。

李春清醒过来。

“王子和倩倩被同一伙人绑架了。但有人却故意放风，说倩倩被新罗人绑架，王子被日本人绑架了。他们的用意十分清楚，就是要让真幸和你……”

“和高良。”

“对！让真幸和高良互相残杀。是什么人掷的飞镖信？”

“哟，这个不知道了。是掷到屋里来的。扯淡，剑找不到了。”

“我是一个女给的，她骑在马上。我正走着，她投来一支飞镖。”

张鸠从后面蹦出来说：“刘小秋。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吧？嗯，肯定是她。”

叫刘小秋啊，真幸嘀咕道。知道了名字，对手好像更近了，说不定就躲在身边……

李春向张鸠询问刘小秋是何许人。

“厉害得很，是紫禁队队长袁木手下的女刺客。”

真幸抬头看了看草堆上面农民装扮的那对男女，让人生疑。

“快离开这里。高良，剑不要找了！看草堆上面，你不觉得奇怪吗？”

话未说完，钉耙就呼啸而下，四个人跑开了。

“是紫禁队那伙人吧？”

高良巧妙地用剑鞘挡开了钉耙，向张鸠问道。

“紫禁队也就是叫内务部队的那帮家伙，这次的绑架也肯定是那帮家伙干的。”

逃出草场，一行人来到了水渠边繁华的大街上。

敌人的情况渐渐明朗起来，必须考虑合力救出两人的办法。四个人边跑边发誓要齐心协力。

“如果是袁木在幕后操作的话，这次的绑架事件也未免太儿戏化了。也许这次事件只不过是某个大阴谋的开始。”张鸠解释说。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6)

告别洛阳

据消息灵通的张鸠说，紫禁队洛阳分队位于御花园的小林中。洛阳的御花园位于与皇城东面相连的一大片山林中。如果王子和倩倩还活着的话，肯定被囚禁在御花园中的某个地方。

真幸的内心充满了愤怒和冒险的念头。

“那好，我们去闯紫禁队。”

“我带路，要穿过皇城。”李春说着，走在了前面。

“我得设法在路上弄把剑。”高良说。

暮鼓持续响着，人们急匆匆地往家赶。相反，四人急匆匆地跑过天津桥。赶到皇城正门时，对面来了个老者，滚落似的下了马，他对着李春叫了声“公子”，就跑过来。老者是李岚的仆人。

“不好了，日本大使被抓起来了！”

原来他奉李岚之命，去给大使送信，正好碰到金吾卫一行人要往鸿胪客馆里闯，于是急忙跑来报告。

真幸骤然变色，撒腿就要跑，高良拉住了他。

“书信交给大使了吗？”

“没有。在这里。”

“我可以看吧？给我。”

李春瞪大眼睛看了父亲的信，内容是派往朝衡大人那里的信使途中被杀，眼下你们只能强行出城，赶往长安。相关安排再联系云云。

四个人赶到鸿胪客馆一看，大门口已经有20多个金吾卫士兵把守着，谁也不能靠近，气氛紧张。路边聚集着10多名新罗大使的护卫，个个气势汹汹，叫喊着：“把王子绑架到哪儿去了？把倭寇交给我们！”其中不时煽风点火的就是上次被真幸揍过的那个金巴。

李春和张鸠在把守的士兵中找到一个熟人。

“我们只是奉命在此把守，马上就要撤回去。里面是一帮禁军，正在盘问日本的几位大使，嫌疑绑架新罗王子。不过，日本人也真是胆大妄为。”

高良朝新罗卫士那边走去。卫士们看见高良，纷纷向他打招呼。高良的剑术是他们的楷模。

“喂，金巴！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在洛阳啊？昨晚你在哪里？”

金巴一转身，撒腿就跑了。

“喂，你们谁能把剑借给我？”

士兵们都想拥有让新罗第一剑手使用自己长剑的荣耀，争先恐后地拿了出来。

新罗王子和白倩倩被人绑架，日本遣唐使被拘禁。对于这一重大事件，真幸他们气得咬牙切齿，但也只能呆呆地站在皇城第四街口。与这里咫尺相隔的一处，榆树、槐树林中有一幢素雅的四合院。

所谓四合院，正如其名字一样，东西南北四面各有一栋房子，中央是庭院。这是华北地区特有的住宅形式。这种毫无特色的房子建在皇城内，单这一点，说怪还真有些怪。可没人知道这是紫禁队队长袁木的洛阳别墅。

在院内北边的一间屋子里，立着一块葡萄花纹的紫檀大屏风，屏风上显出两个人影，正隔着屏风在密谈。黄昏时分的橘黄色光线从天窗射进来，映照出一个容颜端庄、美丽年轻的女子面影，柔软的黑发从她头上的斜纹缎风帽中垂下。她刚刚骑马赶来，还微微喘着粗气，脸颊上微微泛着红晕。

另一个是个男子，他站在屏风的另一侧。

“袁木大人。”女子叫道。

“我就呆在这里。这样说话最好，不必一一看对方的脸色。这样可以直截了当地只谈核心问题。”

女子露出一脸苦涩的笑，盯着屏风。

“大功告成！按计划绑架了新罗王子，拘禁了日本遣唐使。上面也会很高兴的吧？”

“将王子和倩倩送往长安吗？”

“嗯，刚才已经上路了。王子倒还老实，就是跟在一起的那个倩倩，大哭大喊。那个吵闹劲和她的歌声可大不一样。”

“任性的女人。把她的嗓子毁了如何？”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7)

“那可惜了，连皇上都喜欢她的嗓音！小秋，你太不慈悲了！不过，这种心狠的事情你也是能干出来的。”

“不会牵连到您袁木大人的。”

“别糊弄我！你不是把李岚的特使杀掉了吗？我可没说杀人，只是让你设法阻止他去长安。”

声音变得急躁起来。

“你还干了另一件自作主张的事，就是挑起新罗剑手和日本剑手打架。”

“我也想乐一乐……”

“你以为这是好玩的事吗？这违反纪律！你只能照我说的做！”

“这事一完，我和你之间的协议就结束了……”

“继续签协议。还有更难办的事情等着你呢！”

“你说的更难的事情，能不能先告诉我？还有你们真正的目的。这是我继续签订协议的条件。”

“我们的目的？……保护国家，目标就是两个外国人。一个现在在政府中央部门，另一个统治着边疆，拥有强大的军队。只要有这两个人在，我们汉人的政权就谈不上稳定。但这两个人都深受皇上的恩宠，不好下手。”

刘小秋马上明白了他所说的是谁和谁了。只要想想这次来洛阳的任务，第一个目标是谁，就再明白不过了。

“朝衡……”小秋小声嘀咕道。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很让人怀念的名字。

“总之，要给这个受宠的人制造麻烦。我们要利用他的弱点，就是爱国心，也就是爱日本。我们要让这次的遣唐使丢人现眼。他们来得正好，我们借机攻击他，最终把他赶下台，这个办法还可以起到打退安禄山的作用。”

“听起来像是个好办法。”

“刚才你笑了，把手放到了胸前。”

“啊！你能看得见！隔着屏风也没有什么用嘛……”

“你能把手伸过来让我看看吗？”

随着镶有红宝石的金属袖扣“咔嚓”一响，手腕纤细、形态美丽的胳膊懒洋洋地伸过屏风，碰到男子冰凉的手指。手掌上能感到男子呼出的微微热气。一袋沙金突然放在手掌上——这是酬金。

“人们都说为了保持双手的美丽，女人不能干活。但这话好像不适合职业杀手。你这双美丽的手砍掉了多少男人的脑袋？”

小秋的手被用力推了回来。女子那夹杂着恐惧和蔑视的眼睛流露出了迷茫。

不知何时，天窗里射进的光线消失了。四个角落的青铜烛台上已经点起了蜡烛。

“那么，可以接受下一个指示了吗？”

“新罗的金巴已经多余了。把我们带进了王子的住宅后，那小子也就没用了。”

“看样子他也快露馅了。其他呢？”

“洛阳的事已经完了，立刻回长安去，今晚料理好金巴后马上就动身。”

“啊……”

小秋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沮丧。袁木也感觉到了。

“对洛阳恋恋不舍吗？小秋，你成了女人了！迷恋上了哪一个？朝鲜小子还是日本小子？”

小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发出香味的！”

“难道会是李春？那个家伙……”

女子脸上仍然泛着微笑，但思绪早已不由自主地飞到了美貌的日本青年身上。勇敢而顽强，大唐也少有这样的人。她知道爱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想要杀死对方。

在关押着遣唐使头目的鸿胪客馆旁的小巷里，真幸、李春和高良三人正心急火燎地悄悄商量对策。张鸠先跑去向李岚报告情况了。

“好了，我们先杀进鸿胪客馆吧。”高良急了。

李春厉声反对说：“不行！……好吧，还是按照先前决定的那样做！首先救出王子和倩倩。这样一来，他们的证词不就可以洗清对日本遣唐使的诬陷了吗？”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8)

应天门的暮鼓声结束了。八个城门、二十九个皇城门和宫城门，还有数不清的坊门同时关闭，地动山摇般的声音。

太阳远远地落到了秦岭那一边，黑夜悄悄降临。这时，要进入可能关押着王子和倩倩的御花园的树林里，已经不可能了。

“明早拂晓行动。”高良提出说。

“我带上两三个我信得过的新罗剑手去。今晚我就住在他们城内的营房里，你们二位怎么办？”

真幸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晚，坊门已关。回不了客栈了！他有些慌乱，李春也一样。

“对了，去陈雄的营哨，他住在那里。去他那里吧，但愿他在。”

陈雄就是那个和李春从小一起长大的卫兵。

“好，明早拂晓这里见！”

约定后，三人就分开了。

陈雄恰好在营哨里，高兴地给两人提供了住处。他们在食堂里吃晚饭，陈雄一个劲地劝酒，但真幸没有喝。陈雄独自喝醉了，真幸和李春只得把他抬到床上去。

“李春，你从来没有拿过剑吧？明天你回去！我和高良两个人去御花园。”

“剑我是不拿，但我用脑子。御花园里我也很熟悉，小时候常去那里玩。”

说完，李春脸一沉，走到众多空床中离真幸最远的一张那里，躺下了。

“这小子，什么意思？”真幸咂咂嘴，本想躺在紧挨着的床上给李春讲讲奈良，特别是和那个宫女的风流韵事。

睡在旁边床上的陈雄鼾声大作。明天要大干一场！真幸禁不住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

“喂！起来！”

睡得正香的真幸马上抓住了剑，但一听声音，他知道是高良。稍稍拉开一点窗帘，月光透过窗户射进来，映出高良高大的身躯。

“李春在哪里？”

真幸指了指隔着好几张空床的那边。

“把他叫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真幸浑身冻得直哆嗦，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朝李春的床边走去。朦胧的月光照着李春熟睡的脸，真幸不禁看呆了，多么漂亮的脸！

轻轻一叫，李春翻身爬起来。高良也走了过来。

“王子和倩倩已经不在洛阳。他们被转移到长安去了。我们的计划落空了。”

“你怎么知道的？”

“金巴被杀了。脖子上挨了一刀，咽气前吐露了这一消息。这家伙本来是我国派到大唐的谍报员，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为袁木卖命了。”

“我们日本这下全完了！”真幸仰天叹息。

这时，高良轻轻捅了捅真幸的肩膀，问：“这是什么声音？”

从应天门那边传来马蹄声，大约有五六十匹，越来越近。群马奔驰在深夜的皇城里，这种情况并不多，除非是夷狄来袭。

步伐整齐的奔驰声，连卫兵们也被这马蹄声惊起，纷纷小声议论说：说不定是安禄山的人马到了。

真幸他们跑出营所，大约有50名武装骑兵，举着火把从眼前奔驰而过。李春叫道：“中央政府卫尉寺的骑兵队。”

三人紧跟在后面跑着。骑兵队拐进了第四大街。

何等的威风凛凛！某种预感使真幸兴奋无比。他摘下剑，握在左手，拼命跑着。高良和李春紧随其后。

骑兵队来到鸿胪客馆前面戛然停了下来。领头的男子晃了晃手中的火把，全队随即下了马。一阵马刺声响，马蹬闪闪发亮。

“开门！”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9)

里面传出盘问的声音。

“我们是中央政府卫尉寺骑兵队。奉卫尉卿之命，立即带领遣唐使一行赶赴长安。”

真幸发出感叹声，和骑兵队员一起冲进了馆内。

把守鸿胪客馆正门的三名紫禁队员进行抵抗，结果成了骑兵队员的刀下鬼。听到吵闹声，从馆内跑出的四五名紫禁队员，一看形势就明白了，随即弃剑投降。但屋内的15名紫禁队员马上结成小阵，试图与冲进来的骑兵队决斗。

他们握着剑，也许是因为害怕被杀掉。骑兵队长平静地说：

“请立即放了日本遣唐使一行。我们不是来和你们决斗的。我们只是必须把遣唐使一行立即护送到长安。大使没事吧？请立刻带我们去！”

听了队长的话，紫禁队员们立刻放下剑，解散了阵形。他们并没有得到必须死守的命令。

这时，握着剑的真幸从队长的身后跳出来，用日语大声叫着大使们的名字。然后“啪”地立正，挺胸，站在了骑兵队长面前。

真幸的剑还滴着血。刚才随骑兵队一起冲进来，在大门口格斗时，有个家伙看他没有穿盔甲，便冲过来砍他。真幸将他杀死了。

“你是谁？”

真幸报上了名字。这时，骑兵队解除了紫禁队的武装，将他们集中围在屋子的一角，看住了他们，不让他们与紫禁队总部联系。

“你没有被他们扣押吗？”

骑兵队长目光犀利地盯着真幸的剑问道。队长身着漆皮甲，头戴铁盔，体格强壮。真幸一时被骑兵队员们的雄姿所吸引，早把对大使们的担忧忘在了脑后。他想回答队长的话，但不会用汉语说。

李春和高良走过来，简要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不一会儿，穿着睡衣的古麻吕从通向卧室的走廊那边胆战心惊地走了过来。

“日本人吧？”

尚未弄清情况的古麻吕听后，胆怯地点了点头。

“大伴大人，这是朝衡大人派来的救援队！”

听到真幸的声音，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我们是中央政府卫尉寺骑兵队，奉卫尉卿之命，立即护送各位赶赴长安。大使在哪里？”

清河眼睛一亮，走到前面。

“这是卫尉卿大人给大使的信。”

清河迫不及待地读完信，交给了真备。此时，他已两眼湿润。

遣唐使的贡品数量庞大。外国政府精选大量的国产品朝贡，其目的除了表示对大唐的恭顺之外，还期待着大唐赐还的答谢礼品，这就是所谓的朝贡贸易。各国假借朝贡之名，目的在于从中获利。

日本的贡品有银、绢、棉、酒、玛瑙、琥珀、山茶油、油漆、水晶等，在大唐曾一时传为东方珍奇宝贝数百万的佳话。

鸿胪客馆里，在卫尉寺骑兵队的保护下，日本遣唐使彻夜忙碌，准备立即赶赴长安。

黎明来临，晓鼓敲响。这时，李岚和副官徐志明气喘吁吁地跑来。看到昨夜未归的儿子李春安然无恙，李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他命令洛阳卫尉寺派出数百名卫士，接替离开长安后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的骑兵队担任警卫。

李岚感到羞愧。算起来，骑兵队从长安出发比他向长安派遣特使要早半天。……说到底，自己终归只是个洛阳陪都政府的秘书监，干什么事都比别人晚一步。

在他的安排下，另外又配备了百余名搬运工、四十辆车和五十匹马。

骑兵队和卫士们警惕着紫禁队的反击，但他们早已销声匿迹。被扣押的紫禁队队员受到了厚待。

遣唐使一行的出发定在正午。从他们匆匆忙忙的身影来看，他们对洛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留恋。唯独真幸不同。

“终于要分手了，但不会是永别吧。不过，在这么大的长安，怎样才能救出白倩倩呢……”

“说这种泄气的话，可不像你啊。虽然进士考试是二月底，但在正月十四元宵观灯开始前我肯定去长安。”

“我决定这就和真幸一起去长安，就是拼命也要救出王子和倩倩。”

“真的吗，高良？这下可有依靠了！李春不久也要到长安，干吧！”

“凭李春的头脑、真幸的模样和我的武功，一定能救出他们。”

《唐朝那些事儿》 西域歌女(10)

被高良说到模样，真幸心里不服。什么模样？我又不是去长安逛妓院！……他心里暗自下了决心，什么时候一定要和他比一次剑，分个高低。

响起了出发的命令。

五十名骑兵队队员在前面和两边护卫，五十骑洛阳卫士负责后面的警卫。清河等遣唐使头目坐在蓝色马车里，真幸骑着青色大马。送行的李岚和李春各自骑在马上与真幸并肩而行。高良因为是新罗人，所以他有意走在了后面的卫士队伍之中。

骑兵队员全副武装，威风凛凛，马队步伐一致，显示出势不可挡的雄姿。紧随其后的遣唐使马车队华丽耀眼，车上堆着高高的贡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进在洛阳繁华的定鼎门大街上。

“这是谁在游街示众？”

“不，这可不是游街示众，是出征。该不是要和安禄山开战了吧？”

看热闹的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没等人们弄清是怎么一回事，队伍已经走了过去。

送行到定鼎门为止。

“好了，长安见！”

真幸和高良齐声说道。

“长安见！”李春按照日本礼节，深深地鞠了一躬。真幸大受感动，心头顿时一热。

走出定鼎门，队伍以一种任何人都不可阻挡的气势奔跑起来，尘土飞扬，隆隆而去。

驶过了甘水、柳泉、鹿桥、甘棠等一个个驿站，途中即便是稍作休息也是鞍不离马。

深夜，沿途的居民被轰鸣的马蹄声惊醒，从床上跳起来。

在陕州驿站，调换了车马。从这里开始，道路沿黄河而行，在弯弯曲曲的黄土崖道路上，不时能看见浑浊的奔流。

第二天傍晚，在落日的余晖下，看见了一座高耸的黑乎乎的城堡。

“潼关！”骑兵队长回过头来对遣唐使一行说道。

奔腾南下的黄河到了这里，被秦岭山脉所阻挡，转了个大弯向东流去，潼关这里设有大唐帝国最重要的关隘，只要能顺利通过潼关，那就算进入长安了。

遣唐使的车队不减速地朝着横亘在前面的城堡驶去。已经能看到正面的关隘总部的城楼了。楼上站着一个大个子，身边十几个随从，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临近的车队。

骑兵队长惊讶地指着那边大声喊道：“卫尉卿大人来接我们了！”

大伙都争着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是阿倍仲麻吕大人！”吉备真备大声叫道。

这个名字足以消除他们心中的种种不安。

遣唐使一行有的走出马车，有的跳下马。大使领头，集中在一起朝着城楼走去。

“各位平安到达，幸甚幸甚！”

响亮有力的日语打破了紧迫中的寂静，回响在天空。

阿倍仲麻吕迈着轻快的步伐顺着城楼的阶梯走下。他衣着朴素，既没有佩剑，也没有任何饰物。身边的人一起点燃了带有灯罩的蜡烛。

朝衡向清河大使伸出一只手，默默地紧紧握在一起。另一只手搭在副使真备的肩上。古麻吕的眼圈红了，对着朝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礼。

从刚才听到骑兵队长“卫尉卿大人来接我们了”的喊声开始，真幸就瞪大眼睛看着远处。随着朝衡渐渐走近、身姿变大，直至来到眼前。在奈良，他就听羽栗翼、羽栗翔兄弟俩经常谈起他。经过自己充分的想象，朝衡在他心目中就成了一个巨人。而当这个人真正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感到失望。失望之大，甚至产生了一丝憎恶。

“你是谁？”朝衡问道，并似乎看透了真幸心中的想法。在对方箭一般的目光下，真幸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的卫士，叫藤原真幸，是藤原广嗣的儿子。”清河回答说。听到这，朝衡脸色一变，绷得紧紧的。真幸感到恐慌，但看到朝衡的目光顿时又吃了一惊。目光中充满了慈爱，让真幸不由得想放声大哭。那慈祥的目光，一瞬间甚至逼退了四周昏暗的烛光和火把。

入关的手续迅速办好。

“好，各位，出发！”朝衡干脆利落地宣告。

遣唐使一行本以为可以在此休息一下。听了朝衡的话，不由流露出不满的叹息。朝衡毫不理会，只是翻身上了马。

加上了朝衡的卫士，队伍更加庞大。彻夜不停地赶了二百里的路程，黎明时分已经渡过灞水河上的灞桥。不久，又驶过了浐水河。

河中沙洲四周的水微微发光。有人用日语大声叫道：“长安！”

高高耸立的通化门前，密密麻麻地聚集了成千上万等着进城的人。

不一会，晓鼓敲响。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音，巨大的城门被打开了。遣唐使一行淹没在人群的奔流中。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1)

长安是上帝将天上的威严投射到大地上的人间之都。唯有一人受天之命，成为天子在大地上统治人间的代表。长安便是为天子统治人间而建立的王都。

天子，也就是皇帝，居住在宫殿里。充当其爪牙的百官所侍奉的皇城是仿造北极星为中心的宇宙而建造的。

宫廷和皇城建在北面，如同一顶戴在城市头上的帽子。整个城市从北朝南延伸。城市四周由高6米、宽10米的坚固城墙围着，周长达36.5公里。这让这些来自奈良———个没有城墙的首都——的遣唐使们目瞪口呆。起码首先还不是宏伟壮观的宫殿，而仅仅是城墙。

这座城市被城墙围成四方形，居民达百万人。同洛阳一样，被划分成坊，共计一百零八坊。

一百零八坊这个数字并不是顺其自然形成的，它由九与十二相乘而得。九取自于九州，寓意全中国；十二指十二个月，意指按正确秩序往复循环的岁月。这个数字象征着皇帝统治着天下统一的时空，同时也意味着皇帝自身的存在。

朝衡的官邸在光宅坊。光宅坊位于长安城东北，紧靠大明宫和太极宫。这是几年前玄宗皇帝赐予朝衡的。

以藤原清河为大使的遣唐使一行人摆脱洛阳困境，于752年（天宝十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抵达长安。他们被安顿在鸿胪寺，即外交部的迎宾馆——鸿胪客馆里。第二天，首脑一行礼节性地拜访了掌管国家礼仪的礼部和鸿胪寺。鸿胪卿杨铦是杨贵妃的堂弟，也就是新宰相杨国忠的从堂兄弟。拜访杨铦极富礼节性，仅仅提交日方朝贡礼品的清单，丝毫没提及元旦朝贺前拜见皇帝的事宜。

遣唐使的头头们对于这样的接待十分困惑。尽管有像朝衡这样的日本人身居朝廷要职，莫非新政权还是蔑视日本？甚至敌视？

毕竟是中央政府的鸿胪客馆，房间不仅比洛阳的要宽敞得多，而且设施也齐全。遣唐使官员大多安排在客馆的房间里，只有少数几人被安排在位于皇城外的长兴坊的礼宾馆。另外，留学生被安排在国子监和大学的宿舍里；留学僧住进了佛寺中的宿舍。一行人就这样分散了。真幸这次在鸿胪客馆里得到了一间房。

第三天，朝衡派来使者，将遣唐使的首脑们接到光宅坊的官邸。朝衡还特意嘱托，让藤原真幸随同前往。得知这一消息，吉备真备和大伴古麻吕都感到几分意外。

朝衡的官邸要比洛阳李岚的官邸大三倍。遣唐使们被带到一个大客厅。客厅幽静典雅，地板由白色的大理石铺成。客厅面对着一个美丽的庭院，地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碎石，拼成各式图案。遣唐使们坐在螺钿工艺的红木椅上，品着清香的江南绿茶，用日语愉快地交谈着。

朝衡身旁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个男子。朝衡示意后，他立刻站起身来，自我介绍说是秘书监室长包佶。他不时轻微点头示意，或唤过仆人作些吩咐，泰然自若的举止显得机敏麻利，说话时也自然而然地迎住对方的目光，这些都流露出他的才智非同一般。

朝衡赞扬说，在卫尉省乃至在整个皇城内他也是最能干的。“他是天宝六年，也就是五年前的头榜进士，日语也很流利。”

遣唐使们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对朝衡在遣唐使顺利进入长安所做的努力及关照，清河大使毕恭毕敬地表示了谢意：

“蒙大人关照，我们得以顺利进入长安。在大纳言藤原仲麻吕大人强有力的推动下，相隔二十年再度实现了遣唐使来唐。这次的目的主要有三个，一是恢复长期断绝的日唐友好关系，为此首先我们要代表日本参加明年的元旦朝贺仪式，向皇帝祝贺，并献上我国的信物。这是最重要的任务。关于第二个目的，您知道，我国以佛教教义作为治理国家的基础，谋求安定与发展。但无奈的是，我国高僧数量不多，水平不高。我们想邀请有受戒资格的、德高望重的高僧去日本。前几批的遣唐使也表示了同样的愿望，但都未能实现。这第三个目的嘛，就是……我们必须把朝衡大人，不！是阿倍大人您带回日本。”

朝衡无声地笑了笑。至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注视着他的吉备真备是这样觉得的。但他错了，朝衡是皱了皱眉头。

“你能不能不记呀？”朝衡厉声对遣唐使随行的录事官说。这句话顿时让客厅的气氛紧张起来。

“你是说带我回国吗？……把我这个人？”朝衡说着，这次才真正笑出声来。这笑声有些怪异。

“阿倍变了！”真备心里嘀咕道，接着他又暗想：“阿倍还年轻呀！”

20年前在为真备举行的送别宴上，阿倍喝了很多酒，因自己不能返回日本而伤心大哭。真备当时却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注视着他的。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2)

真备恰恰很想留在大唐。虽说他是掌握了最深知识的归国者，但他毕竟只是个地方小官的儿子，而阿倍却是大贵族出身。这个差别在奈良可非同一般。

大唐是个自由的国度，不讲门第出身，哪怕是外国人，只要有才能，也可以得到无限制的提拔。但命运让人啼笑皆非，玄宗皇帝要阿倍留下，没允许他回国。

……我已经上了年纪。“广嗣之乱”后我成了众矢之的，被发配到处死广嗣的肥前，整日受他的阴魂折磨。就在精疲力竭之际，却又接到朝廷的命令，派我来唐。……累了！不过，我还是过去的我，没有任何改变。阿倍不显老，充满朝气。难道是大陆水土的原因吗？但是，从他身上还是看得出有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地方。虽然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同，但变化大得让人疑惑。

这时，朝衡的声音把真备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国书的事怎么安排的？”

“关于国书，您看什么时候呈交给皇帝最好？还是在元旦朝贺仪式上……”

“我想知道的是国书开头的写法。”

清河一下子还没有明白过来，正支支吾吾地打算继续说时，真备拦住了他。

“国书的开头是日本国天皇谨呈国书与大唐皇帝。”真备回答得极为冷淡。

朝衡依旧表情稳重，但口气强硬地说道：“我国政府不承认贵国国王为天皇。”

“我国自己怎样称呼自己的国王，这是我国的自由吧？”

“吉备君，这不一样。关于这一点，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朝衡盯着吉备。

“早在隋炀帝的时候，贵国国书就惹恼了皇帝。至今一百多年来，这始终是个令人关注的问题。”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日本人阿倍仲麻吕，而是效忠玄宗皇帝的大唐高官——朝衡。清河一行愕然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天皇这一称谓有这么麻烦吗？”清河受到打击，屋内气氛沉闷。

“朝衡大人！”真备开口叫道。

“有关国书的事情，我们希望就按刚才的提法。这也牵涉到我国的国格问题。”

朝衡默默地点了点头。对于他来讲，丝毫没有要强迫更改的意思，反倒觉得日本国书的这一提法令人扬眉吐气，包含着试图与大唐帝国平起平坐的气概。但在宰相杨国忠和高力士那里，这种提法一定会引起麻烦。看来只有自己事先悄悄禀报玄宗皇帝，求得宽大。

“可否回避一下？”清河怯生生地开口道。

包佶立即机灵地转身退了下去。

由于摸不透朝衡心里的想法，清河和古麻吕起初说话还小心翼翼，委婉地讲述了自己对新罗的种种不满。但说着说着便忘了形，胡乱地冒出了许多指责新罗的话。

“新罗原本是我国的朝贡国，但自北村江战役后，事事与我们作对。”

沉默多时的真备欠身说道：“如果我们打进朝鲜半岛的话，贵国政府将采取什么对策呢？朝衡大人，作为这个国家的领导人之一，如果是您的话，您怎样办？恳请您能坦率地告诉我们。”

朝衡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东面的事情，说句实话，我国政府不太关心。我们一直关注的是丝绸之路，努力维护与突厥、大食、波斯和更远的西方各国的关系。因此不论付出多大的牺牲，一直都是竭力将丝绸之路置于直接控制之下，保持畅通。今后也会如此。”

听到这里，遣唐使们沮丧地靠在椅子上。

关于与新罗的问题，看来今后的交涉将会十分棘手，今天只不过是个开始。清河猛地吸了一口绿茶，随意地说道：“总算是松了口气。马上就到元旦朝贺了，期待着这一天。”

突然，朝衡脸色一沉，说道：“你们是不是疏忽了一件大事？”

清河惊得手足无措。

“新罗王子绑架事件。”朝衡的声音有些焦急。

“这事与我们无关。”

“那当然。但你们仍受到怀疑。”

“岂有此理！”古麻吕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3)

“冷静！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件事不解决的话，你们依然受到怀疑。我是动用了非常手段才使大家来到长安的。虽说赶上了元旦朝贺仪式，但作为正式的外国使节团，出席大唐最大的新年庆贺仪式，这种嫌疑还是会有损你们的形象。事实上，新罗代表已经强硬地提出要求，拒绝与日本一同出席朝贺仪式。朝廷内也有人强烈主张这一点。”

这时，包佶走进客厅，在朝衡耳边说了些什么。虽然朝衡表情上没有变化，但眼睛却为之一亮。长期在他身边工作的包佶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我失陪一下。”

朝衡离开座位，朝里侧门走去。清河要缠住他似的，站起来说：

“今天过一会能不能占用您一些时间，和您商量一些事情？”

“当然可以。今天我不让你们回去，要听你们好好说说奈良。”

“还有，我的那个卫士藤原真幸，说有东西要交给您。”

“对了，我把他给忘了。他在哪里？”

“在院子里等着。”

“叫他进来。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朝衡就和包佶急忙从客厅里面的侧门走出去。穿过一段微暗的长廊，来到一扇大门前，用力推开门。

“呀，储光羲，听说你带来了好消息。”

被叫的中年男子，个头中等，身体微胖。他神情严肃，双手背在后面，在四方形的素雅的书桌前来回踱步。

“关押新罗王子和倩倩的地方找到了。御史台监察队和卫尉寺骑兵队已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出动。”

受朝衡之托，御史台监察御史储光羲四处打听，终于查到了新罗王子和白倩倩被关押的地方。他向朝衡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大约十天前，在长安东南角新昌坊的观音寺里，从一口旧柜子中掉出一些碎石片。石片长约十厘米，呈红色，一到夜里就微微发光。

西市是长安最繁华的地方。那里的宝石商、波斯人阿米今天晌午听说这事后，立即去了观音寺，想看个究竟。

阿米开了一家宝石店，主要销售被称为玉石极品的于阗玉，长安的王公贵族是他的老顾客。但实际上，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西域撒马尔罕国政府派到长安来的密探，肩负着一项秘密使命。

40年前的开元元年（712年），玄宗皇帝登基时，撒马尔罕国王为表示祝贺，特献上了一颗宝石。这宝石名叫水珠，稀罕贵重。据说，在沙漠将这颗宝石埋在两尺深的地下，会立即喷出泉水，可解数千人之渴。为与中国通好，国王献出了这个国宝。但没有了这颗宝石，撒马尔罕国的军队在行军途中缺水，每战必败。国王无比后悔，开始与大唐交涉，试图要回宝石。不过，这颗宝石已不知被谁从国库里偷走。

撒马尔罕国迄今为止先后派遣了六名密探来寻找宝石，但始终一无所获。阿米是第七个。

观音寺的方丈是个贪婪的和尚。一方面自己也觉得石片稀奇，更主要的是来者是西市有名的珠宝商。他故弄玄虚，始终不肯展示实物。

“那是些和破瓦片一样的普通石头呀。”

“不，像我这样经营珠宝的商人，不管是什么石头，总想看一下。说不定会碰到奇世珍宝。”

“那你愿意出多少钱？”

“我现在带了三十万文。”

和尚神色一变，说了声“稍等”，便进了里屋。阿米心想，如果真是宝物的话，一两亿也在所不惜；如果是普通石头的话，就权当作布施，给个千文左右便是。

讲经堂边的客厅冷飕飕的，阿米冷得直哆嗦，不停地搓着手脚。突然，他听到了微弱的歌声。他仔细地侧耳倾听，嗓音美妙无比。再听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听出这首歌竟然用的是他的祖国撒马尔罕国的语言——粟特语在唱。

袅袅而微弱的声音这样唱道：“救命呀！请告诉西市南大街胡旋舞酒楼‘沙漠商人会馆’的白飞飞。姐姐我遭歹徒绑架，被带到长安，关在了观音寺的僧房中。新罗王子也和我在一起。”

和尚和看守的紫禁队士兵中没有一个人懂粟特语，他们反倒为倩倩的歌声着了迷。

阿米原本就是“沙漠商人会馆”招牌姑娘白飞飞的赞助商。他煞有介事地花了三十万文钱，从和尚那里买了宝石，然后立刻赶到“沙漠商人会馆”，将倩倩的事情告诉了白飞飞。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4)

飞飞立即找到“沙漠商人会馆”的老板，同时也是《无声报》社主编黄凯，黄又立即赶到御史台，找到了朋友储光羲。

储光羲派三名监察官身着便服去了观音寺，假装参观，暗地侦查，果然发现新罗王子和白倩倩被关押在寺庙最里面的贵宾僧房里。寺庙里有十名紫禁队员把守，每人都带有弓剑。

“我们的阵容呢？”

“御史台监察官二十人、卫尉寺骑兵队二十人，共四十人。当然，全副武装。立即出发吗？”

“是的，立刻出发！要避免流血！”

储光羲转身刚要出门，朝衡叫住了他。

“什么事？”

“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了说。”

“咦！”储光羲歪着头，不明白意思，包佶也感到纳闷，从旁边紧紧盯着自己的上司。

“那些石头到底怎样？”

储光羲淡淡一笑，说：

“听说是假的，都是些分文不值的石块。”

“阿米那样说的吗？”

“是的。”

“这就怪了。”朝衡这回淡淡一笑。

“言之有理，是有些怪。”说完，监察御史就走了。

“这事交给他没问题。好了！看来这下总算解决了。”朝衡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对包佶说。

“你对日本遣唐使的第一印象如何？”

包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总的良好。”

朝衡说：“怎么跟天气预报一个样？对了，说起明天，我本来要去辋川拜访王维先生的。好久没见了，本想喝个痛快，聊到天亮。但看眼前这个情形，又得往后推了。”

世人皆知的王维与朝衡同年。他才华横溢，精晓音乐，还是一流的画家，当然，他也是一位有能力的官员，一名出类拔萃的秀才。不仅是他，那些以名列前茅的成绩通过科举的人都具备这样的才能。

去年初，王维母亲辞世。按朝廷规定，被解除吏部侍郎的官职，服丧三年。王维借机在长安郊外终南山麓的辋川购得别墅，索性隐居，过上了他渴望已久的梵香默坐的恬静生活。他在那里吟诗，谱曲，作画。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这是近一个月前，王维送给朝衡的五言绝句。

“王维的服丧什么时候结束？”

“听说是明年七月。”

朝衡掩饰不住内心的寂寞。王维借服丧而隐居，博学刚直的颜真卿受杨国忠迫害，被远远打发到山东乡下，做了个平原太守。李白曾一时作为“宫廷诗人”伺奉在皇帝左右，但因侮辱了宦官高力士，也被赶出长安，到现在已经八年，不知现在流浪何处，甚至不知生死。李白是天才，是天上降落到人间的仙人。

朝衡咏起了他的《少年行》：

五陵年少金市东，

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

笑入胡姬酒肆中。

在洛阳，去酒肆杨华楼听白倩倩唱歌，临进门时，李春转过身来对真幸朗诵的也是这首诗。对朝衡来说，充满青春活力而放浪不羁的岁月，早已随李白一起，成了遥远的、令人怀念的回忆。而真幸、李春他们却正当青春年华。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5)

客厅里的日本客人品尝着费尔干纳的白葡萄酒，吃着杏干和松子。真幸也被叫了进来，坐在了末席。他的怀中揣着两封重要的书信，一封是奈良的羽栗吉麻吕给朝衡的信，另一封是他儿子阿翼、阿翔写给在长安的妈妈的。兄弟俩思念着母亲。

信不交出去，真幸也无法安下心来。

当然，还有更让他挂念的事。歌声迷人的胡女白倩倩。偌大的长安，到底怎样才能找到她呢？高良也和自己一样心急如焚。昨天和他在皇城里逛了半天，想伺机闯进禁军总部。到长安已经三天了，一无所获。

老执事也给真幸斟满了葡萄酒。真幸心不在焉，清河劝他多喝一些。

喝了一口，酸甜而让人心醉的清香顿时弥漫在口里。而喝下之后，从喉咙蹿到鼻腔的香气纯正透彻，与方才弥漫在口中的酒香又完全不一样。

遣唐使的几个头目用日语小声地交谈着。

“他结婚了吗？”古麻吕把声音压得很低。清河也饶有兴趣地凑过身来。

“宅子里好像没有孩子。不过，就算还没有结婚，总有四五个家妾吧。吉备大人，你觉得呢？”

“你们说什么？”

“他在这里有没有相好的大唐女人？”

清河的话刚说完，里面的房门被推开，朝衡和包佶走了进来。

朝衡对中途离席略表歉意后，立刻注意到了坐在末席的青年，叫道：

“喂，年轻人，你不是说有东西想要交给我吗？肯定是羽栗的信吧？怎么样，说准了吧？好，快给我看。”

说着大步走到真幸身边。

他是一位英杰，但从不摆架子，也不炫耀自己。他对自己现在的重要地位甚至感到有些羞愧，只是绝不让旁人看出这一点。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在潼关第一眼看到这个来自祖国，尚有几分少年稚气的年轻人时，心里就产生了不寻常的好感。

真幸恭恭敬敬地将信递了过去。朝衡接过信就站在那里读起来。读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真幸，之后目光又落在信上。

关于眼前这位青年的父亲发动叛乱的始末，朝衡知道得一清二楚，仿佛自己当年就身居大和朝廷的核心位置一样。“广嗣之乱”发生在740年（天平十二年）八月末，首领藤原广嗣被斩首则是在十一月一日。翌年一月，这一事件的始末就通过新罗派到奈良的特务僧人通报给了大唐。

广嗣的父亲藤原宇合是藤原四子政权中的一派。作为留学生，十六岁的朝衡第一次来到大唐，藤原宇合就是那次遣唐使的副大使。朝衡的才能就是那次被藤原宇合所发现，并被选为最年轻的遣唐使留学生的。

出发前，宇合夫人赶到难波津来送行，怀里还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

朝衡总是陷入错觉，认为那个婴儿已长大成人，如今就在眼前。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个婴儿是广嗣，而真幸是广嗣的儿子。但朝衡老是摆脱不了这一错觉。

老总管来告知晚餐准备好了。

在通往餐厅的回廊中，朝衡让头头们跟老总管去，自己站在那里。等走在最后的真幸来到自己跟前时，叫道：

“大使，请你也来一下……”

朝衡叫住了走在前面的清河，并将他们两人从回廊领到庭院中的亭子里。

夕阳透过围墙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射在铺满碎石的院子里，然后在地上形成形状各异的花纹。

“大使，我叫住你，是为了你的卫士，也就是你侄子的事情。我要你听听，也希望你同意。”

“说吧。”清河倒显得干脆，催着朝衡往下说。真幸拘谨地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藤原！羽栗的信中希望我好好照顾你。而且在他们父亲的信中，阿翼、阿翔托了我这样一件事。”

……迄今为止的来唐留学，可以说偏重律令等行政领域和佛教的学习和引进。但今后，在军事研究上我们也要向先进的大唐学习，以推动我国的军事发展。真幸所出生的藤原世家一直以勇武而闻名，真幸本人也具有罕见的武艺天赋，机敏果断。所以我们想把他托付给朝衡，让他到军官学校学习兵法，并进入骑兵队，接受实战训练……

以上便是阿翼、阿翔兄弟俩在父亲给朝衡的信中表达的愿望。

“对羽栗的这个请求，我很乐意接受。大使，你看呢？你把这个青年交给我，我从卫尉寺中挑选一名卫士给你。怎样？”

“我没有意见。”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6)

真幸的目光亮了许多，这样的话，我也可以那样威风了！他心情激动，眼前已经浮现出卫尉寺骑兵队威风凛凛的身姿和耀眼夺目的制服。穿上那制服，骑着马，奔驰在大街上。那可真了不得……真幸心目中的大街已经不再是平城京，而是长安。

不过，他并不光是想入非非。穿上制服的他，必须立即救出新罗王子和白倩倩。……唉！那美妙的歌声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我心里老有一件事放不下。”

“什么事？说说看。”

“新罗王子被绑架的事。我心里憋气。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我国蒙受的嫌疑不就无法洗清了吗？窝火！”

“这个年轻人很聪明。”朝衡一边斜眼看了看清河，一边小声嘀咕道。

“对这事我们正全力以赴，估计明早就会……”

说完，朝衡转身对清河说：“等会儿就会传来好消息吧。”

“真的吗？”清河和真幸异口同声地叫道。

“除了刚才的那封信外，我这里另外还有羽栗的一封信，是阿翼、阿翔写给他们的母亲的。长官，你有他们母亲的消息吗？我听说她住在一个叫光福坊金鱼曲的地方。”

朝衡的脸已经被微暗的夜色所笼罩，表情已经看不清，但真幸听得出他的声音带着忧郁，充满怜惜。

“他们父亲的信中也谈到了这事。据说羽栗回国时，他妻子又有了身孕。我也是刚才看了这封信后才知道的。真叫人挂念呀！羽栗托我设法让母子俩随这次的遣唐使同行，把他们带回去。大使，你看如何？”

“这当然没问题！羽栗在为朝廷出大力，是不可缺少的人才。我一定设法实现他的愿望。”

“但我不知道母子俩现在身在何处。羽栗一家回国后不久——那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皇帝迁幸，定都洛阳，我当然也去了洛阳。两年多以后又迁回长安，我不久就去光福坊寻找羽栗的妻子。但……”

羽栗翼、羽栗翔兄弟俩的母亲和他们的弟弟（或者是妹妹）从光福坊金鱼曲消失了。虽然朝衡千方百计地寻找打听，但最终仍不知去向。他们的母亲原本是个丫环，身份本身不明，也没有什么线索。

“这事暂时先谈到这儿。走，去餐厅吧。大家都等急了。”

清河把刚才朝衡讲的令人鼓舞的解决绑架事件的话对众人说了，大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轻松了许多。自离开日本以来，可以说大家总算能第一次有兴致品尝异国美酒佳肴了。

夜光杯里盛满了费尔干纳的白葡萄酒，波斯的雕花杯中倒进了伊犁浊酒，带柄的陶瓷杯中倒满了泛着泡沫的啤酒。啤酒以长安郊区出产的小米为原料，储藏在黄土窖中发酵而成。

圆桌上堆满了菜肴。有将莴苣和盐腌的牡丹花瓣拌在一起，再浇上咸梅汁和麻油的凉拌菜，有茄子火腿汤，有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似的馅饼、饺子和各种面制点心，有清蒸草鱼、鸭肉、肉冻、鱼冻，还有大鲤鱼的生鱼片。

在唐代，长安、洛阳一带的人喜欢将新鲜的鱼做成生鱼片吃，人们称之为“鲙”。元代烹饪书《居家必用事类全集》饮食类中，有“照鲙”一节，介绍说：

“鱼不分大小，鲜活即可。去头、尾、肚、皮，切成段，摊于白纸上。待水分吸干，切成薄块，再摊于白纸上。稍干后，切成薄片，佐以萝卜丝……”

日本客人们津津有味地吃着生鱼片。

“大约五年前，”包佶给大家讲起了这样一个故事：

“洛阳小官张鸠病重时做了个梦，嘀咕说：‘真热啊，要能像小孩一样在河里畅游就好了。’话一说完，自己就立刻变成了一条大鲤鱼，畅游在水底，惬意万分。可后来肚子饿了，便咬了鱼饵，被别人钓上来，卖给了同一衙门的官吏。

“张鸠拼命地叫：‘我是张鸠呀！’同事却听不见。‘好大一条鲤鱼呀，有三四斤重，做生鱼片吃掉。’官吏说完，提回家，在砧板上把张鸠的头剁了下来。

“梦中鲤鱼头掉下来时，张鸠也睁开了眼。他急忙命家仆去同事家一看，人家正在吃鲤鱼生鱼片。此后，张鸠发誓永远不再吃生鱼片。”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7)

真幸知道那个变成鲤鱼的张鸠是谁，独自捧着肚子大笑。

现代日语中的“刺身”这两个字大概只是借用的汉字。过去吃生鱼片时蘸的作料是用酱油、醋和生姜汁调制而成的，叫做“三渗”。

“叫做三渗吗？这个菜好吃。吉备大人，回日本后我们也学着做。”伊犁酒烈，已经醉了的古麻吕说道。

第二天凌晨，在朝衡官邸迎来黎明的遣唐使一行，得到了新罗王子和白倩倩获救的喜讯。大家心情舒畅地回到了鸿胪客馆。

因为自己被托付给了朝衡，真幸急忙收拾好东西，和大家一一告别。中午，在记录官、翻译官羡慕的目光下，真幸欢呼雀跃地直奔朝衡官邸去了。

寒风刮得脸生疼，阳光照红了飞扬的尘土。达官贵族的太太、小姐们由仆人撑着挡风的绢伞，擦肩而过，个个妩媚动人。真幸不时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她们走远。如果此时要是穿着骑兵队的制服就好了，想到这，真幸更是兴奋不已。

到了宽大的朝衡官邸，穿过一道门，刚要进第二道门时，里面传来歌声：“我有一双可爱的双脚，还有秀丽的鼻子。我的哀叹令人心碎……”

“是倩倩！”真幸禁不住跑了起来。

“瞧！我还有迷人的胸脯，和小绵羊般的鬈发。”

真幸顾不得等人带路，循着歌声径直往里奔去。不一会到了昨晚自己担任警戒的院子里。白倩倩此刻就在中间的那个亭子里。

“啊，日本！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的歌声不是梦吧？”

两人拥抱在一起，沉浸在平安重逢的喜悦中。倩倩抓住真幸的双臂，挺胸仰起身子。她眯着眼，嗅着鼻子，陶醉般地说：“日本！你怎么有和李春一样的香味？”

“不会吧？”

真幸有些狼狈，歪着头想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年轻男子身上肯定都是一样的味道吧。”

这时，旁边响起一个女孩抑制不住的笑声。真幸吃了一惊，往倩倩身后望去，只见柱子背后躲着一个年轻、苗条的小姑娘。

“出来，飞飞。”

听倩倩这么一叫，小姑娘带着顽皮的微笑飘然来到桌旁。

妹妹和姐姐长得完全不一样：娇小的身材，褐色的头发，一双蓝眼睛和小巧而略微上翘的鼻子。她上身穿着色彩鲜艳的绸褂，修长的腿上配了一条天蓝色的细裤，裹得紧紧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长安第一舞女白飞飞吗？真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站在面前的只是个开朗、可爱、极其普通的女孩。

“哇，你就是日本呀？听说你很厉害呀。”

真幸腼腆地揉了揉鼻尖，干咳了一声，然后一脸正经地说：“我不叫日本，我叫真幸。”

“李春没来吗？”倩倩问。

这时从客厅里传来了声音：“这不是真幸吗？”

高良从客厅里探出长满胡子的脸，朝这边走来。从亮晃晃的院子里往里看，客厅里光线微暗，朦胧不清，但真幸还是看到了朝衡和新罗王子的身影。

关押在观音寺里的王子和倩倩昨晚被御史台和卫尉寺的联合部队安全救出。当时那里看守的紫禁队员只有四人，听说来者是御史台的人，便立即放弃了抵抗。王子和倩倩在众人的保护下，先被送往离关押地不远的御史台分队营哨，在那里吃过热腾腾的饭菜，各自美美地睡了一觉。然后为避人耳目，两人装扮成商人，由营哨后门出来，悄悄来到朝衡官邸。当时正好是清晨，日本遣唐使一行刚刚离开。

朝衡与新罗王子会见时，一旁在座的除了负责这场营救行动的实际指挥者——御史台监察御史储光羲外，还有大理寺官员。新罗大使金东益也被叫来，包佶也在场。

在这里，大家的意见达成一致：以新罗王子的证言为依据，以新罗大使的名义公开发表声明，并由大理寺予以确认。声明表明日本遣唐使一行与新罗王子绑架事件毫无任何关系。至此，在以清河为首的日本遣唐使一行作为日本政府的代表出席元旦朝贺仪式这一事情上，已没有了任何障碍。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8)

对绑架事件真相的调查交给了负责监察的御史台。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改日再来拜访、致谢。”新罗王子说完，一脸疲惫地站了起来。

正在院子里和真幸、倩倩说话的高良觉察到了主人的意图，便说道：“大家尽快一起吃顿饭吧。”

说着，立即回到主人的身边。

王子和新罗大使走后，在朝衡的主持下，储光羲、大理寺官员和包佶他们继续在客厅里密议。谁也没想到，谈着谈着，冒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难题。

监察御史储光羲仍和平时一样说着一些粗鲁莽撞的话，脸上带着怒不可遏的表情：“我要彻底查清这个事件的背后到底有谁，还有李岚的特使被害一事。”

朝衡默不吱声。同往常一样，谁也揣摩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胳膊交叉放在胸前、靠在墙边的包佶猛地走过来说：“我看袁木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日本，当然也不是新罗，他是冲着朝衡大人来的。他的阴谋是借日本问题来挑衅，让大人陷入被动，最终落得失败。他们终于要咬人了。”

包佶嘴里说的是袁木，实际上一直指的是袁木背后的人物，即宰相杨国忠。

前年李林甫做宰相时，杨国忠就以捏造的受贿罪告发并处死了李的心腹、御史大夫宋浑。当时御史台正要对杨的贪污事件进行调查。

杨国忠和大阴谋家袁木勾结在一起，其奸计的矛头已经指向了朝衡。朝衡有能力击退他们的挑衅吗？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吧。”

朝衡说完，刚准备起身，大理寺官员拿出了一张纸。

“这是我来这里之前刚刚收到的。”

“是什么？”包佶问道。

“控告信。紫禁队总部交来的。”

“控告信通常应该交到御史台的呀。”储光羲诧异地嘀咕道。

“不。偶尔也会交到大理寺来。两年前的那桩造船悬案就是交到我们这里的。紫禁队害怕你们御史台呀！”

“他们到底告谁呀？嫌疑是什么?”

“被告的人是日本的卫士。名字嘛……叫藤原真幸。告他犯了杀人罪。”

“什么！”储光羲和包佶惊得脸色发青。

朝衡仍是一副不知在想什么的表情，只是低头看着阳光射到圆桌上那巴掌大小的光束，就好像眯着眼睡着了似的。

“他在洛阳杀了一个紫禁队员。”

“大概就是卫尉寺骑兵队闯入鸿胪客馆的时候吧。”

这时，庭院里响起真幸无拘无束的笑声。

倩倩胸前插着一朵深红的牡丹，妹妹飞飞插着一朵浅红的牡丹。自从在洛阳的杨华楼看见新罗王子送给倩倩一大束耀眼夺目的牡丹花后，真幸就一直疑惑：牡丹是在春季开花，这么寒冷的季节，怎么会有牡丹呢？

“这是哪来的？”

“姐姐给我的。”

“我是新罗王子送的。”

“就是那次呀。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牡丹呢？而且还不褪色不凋谢，就像你一样。”

倩倩忍不住笑起来。

“飞飞，把你那个拿给他看看。”

飞飞取下插在缎子衣服胸扣上的那朵花，递给真幸。真幸立即将浅红色的密密的花瓣放到鼻子前，不由歪起了脖子，没有花香。

“你摸摸看。”

“什么呀，这是？花瓣不该这么干啊。”

“这是绢做成的，漂亮吧？”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9)

摸上去果然是绢，真幸仔细端详打量着，怎么看都像是真的，只是没有花香。

“这能不能加上香味？”

“啊，好主意！”飞飞回答说。

真幸和飞飞含情脉脉地对视着。真幸打算把花插回到她胸前的纽扣孔里，一不小心，扎了一下她的胸脯。飞飞轻轻地哼了一声，样子实在天真、夸张。真幸还没来得及道歉，倒不由得先笑起来。飞飞撅着嘴，扭着头，样子更加滑稽。真幸更乐了。

在大厅里，四个人听了一会儿年轻人的笑声。

“有人控告他的事要告诉他吗？”包佶问朝衡。笑声停止了，就像音乐奏完了一样。朝衡带着惋惜的口吻说：

“由我来告诉他吧。他没有责任。”随即目光犀利地盯着大理寺的官员问，“可以吗？”

言外之意是，不要理会紫禁队的控告，或者压而不发。

“明白了。”

“不过，还是应该提醒他今后做事要慎重，叫他进来。”说着，朝衡走到庭院里。

亭子里却没有了真幸的身影。

“刚刚跑出去，好像有人在叫他。”

刚才牡丹花刺到飞飞，飞飞气得撅嘴扭头而引得真幸发笑时，仆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速来光福坊金鱼曲，有要事相商。”

是女人的笔迹，真幸猜想肯定是有关羽栗家的事。

真幸奔出亭子。在第二道门口碰到了刚才递条子的仆人，便向他打听去光福坊的路，又请他带自己去马厩，牵出一匹马，随即挥鞭奔向大街。真幸口袋里揣着羽栗兄弟的信。

真幸先顺着皇宫高墙的左侧奔驰，然后朝南一拐，走过一段缓坡，来到朱雀门横街，接着再掉头往西，不一会便到了长安城的中心，横贯南北的繁华大街天门街。

洛阳城之大令真幸吃惊不小，但在比洛阳还要大三倍的长安，他现在却轻车熟路地昂首驰骋在街上。这也许是骑马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年轻。

色彩亮丽的马车、人力车川流不息。街道两旁摆满货摊，挤满了人。紫髯绿眼的波斯商人正在讨价还价；小痞子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正在胡吹乱侃。不过，真幸都没有把这些放在眼里。他觉得自己已经是骑兵队队员，威风凛凛。

长安有其独特之处。沐浴着彩霞，耸入云端的七八层高塔，在真幸的记忆中就有30座之多。他觉得自己仿佛穿梭在摩天大楼之间。

突然，西面的横街传来阵阵惊叫声。五十骑一群、一百骑一群的士兵身着奇怪的盔甲，个个都是大胡子，扬鞭催马，旁若无人地朝着东面的横街奔去。

“是安禄山的队伍，他们又回来了。”

四周一片咋舌声，耳边到处是议论声。安禄山的部队进了长安。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奔跑的样子，对大唐的政治形势已经有所感觉的真幸，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洛阳的算命先生说的那些话也并非胡扯。大唐眼下有麻烦啦。”

真幸这时已经到了光福坊西边的坊门，下马、钻过门，几乎就在同时，暮鼓敲响。真幸吃了一惊，已经这么晚了！奇怪的是，这里的时间似乎比奈良过得要快。不过，离最后一锤鼓声还有接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走进光福坊，真幸先向后面走来的一个男子打听怎样去金鱼曲。

男子很热情地告诉了他。真幸照他所指的路来到金鱼曲，看到的却是一个杂草丛生的角落，既没有了人的气息，也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

真幸想起李春的话，在洛阳不要相信任何人。那在长安更是不能相信他人了。刚才那个耐心指路的男子是……

原以为叫自己来的人是与羽栗有什么关系的人。看来自己太轻率了。

真幸明白时已经晚了。他已被六个敌人围住，其中就有刚才那个指路的男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真幸不慌不忙地问刚才那个男子。

“金鱼曲，没有骗你。是我给你指的路。”

“多谢你的热情。你们是紫禁队吧？”

“是的。”

“为什么找我？”

《唐朝那些事儿》 大唐帝国(10)

“在洛阳，你杀了我们的同伙，我们要为他报仇！”

真幸明白了他们是出于如此单纯的原因，反而变得轻松。

“你能不能再热情地告诉我一次？我在找一个过去住在这一带的人。现在这里只有枯草、垃圾和积水，真想不到。”

“那倒也是。十年前，这一带被烧得精光。很久以前，皇帝的专职金鱼师徐金住在这里，所以这里叫做金鱼曲。”

六人围成一个半圆，步步逼近。真幸的身后是一片齐身高的杂草。

“二十多年前，在这里一个日本男人和……”

右面的男子突然挥剑劈来。真幸往后一闪，躲开了，并顺势跳入杂草丛中。与肩差不多高的杂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变得粉碎，四处飞散，扬起阵阵尘埃。真幸转过身来，顺势刺中了扑过来的两个敌人的大腿。

真幸不断地在枯草丛中跳跃着，掀起的碎草尘埃如雾一般笼罩着他。草被踩倒，不一会，灰尘也落定了。四周沐浴在夕阳中。出过汗的身上沾满了灰尘。

刚才给他指路的那个男子扑了过来，你来我往，两人的剑三四次碰在一起，几乎要折断。真幸的剑一瞬间迅速刺到对方的右肩，正要收回剑时，右脚踩到一颗小石子，握剑柄的手松了一点。就在这时，从侧面劈过来另一支剑，真幸手中的剑被打脱了。随后，三把剑分别对准了他的喉咙、前胸和后背。

真幸盯着把剑对着自己喉咙的对手。他那燃烧着怒火的眼神，使对手一瞬间露出了胆怯。

吹来一阵旋风，一度落定的碎草尘埃又被卷起。

自己会在他乡像一条狗一样被杀死吗？

真幸已经看不见敌人的面孔。他眼前浮现出一张张面孔。

慈母生气时的脸；坐在明亮的窗边梳头的那些奈良女子；浑身充满香味的宫女，说不定已经生了孩子；飞飞撅嘴的侧影；忙乱中李春的脸也从眼前闪过。真幸突然吃了一惊，还有刘小秋……

真幸察觉到对手攻击自己是为了获得喘息，不由后悔万分。

正在这时，一个轻微的声音从空中划过。自己身边的三个人一个个丢下了手中的剑。他们手背上中了飞镖。

真幸拾起剑，赶紧跑到路边。凑巧的是，自己的马还在那里。谢天谢地！抓住缰绳，跃上马，扫视四周。他看到斜对面、道观树篱围墙的后面，有一个人正要掉转马头。灰色的头巾下目光咄咄逼人，黑色外套上系着白色的腰带，是一副男子的装扮。一定是刘小秋，飞镖就是她扔出来的。

把自己的马牵到这里，肯定也是她干的吧？驾！真幸吆喝一声，拍马追了过去。但墙边已没有了人影，只有微微的香味如轻丝一般漂浮着。真幸闻香追去。

暮鼓声快响完了，芬芳消失在坊门杂乱的人群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茴香味和刺鼻的大蒜味。

真幸顺着城墙，拖着长长的身影，朝光宅坊疾驰而去。

她为什么要救我？小秋和紫禁队不是一伙的吗？难道她喜欢上我了？这不可能吧。那就是一定要单独和我一决高低。漂亮而又厉害的女人！一旦决定好了自己的目标，那是绝不会让给他人的。可怕的女人。

回到朝衡官邸，侍者立即过来摘下了马嚼子。

“大人等你很久了，请到书房去吧。”

在银烛台的烛光下，朝衡正坐在书桌前读着什么。他左手拿着一个厚厚的弓形玻璃片，正对着书上看着。听到真幸的动静，他托腮靠在桌上，扭过头来说：“哟，平安回来了？”

真幸站在门口没动，视线被朝衡手里的那块玻璃吸引住了。

“你是看这个吗？”

真幸点点头。

“能够保密吗？”朝衡声音很小，而且一副顽皮表情。

“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你过来看。瞧，这样一照字就显得大了吧？这原来是皇帝赐给我的波斯花瓶的瓶底，女仆不小心把它打碎了。也算是歪打正着吧。瞧，就是掉在那边，粗一看，地板上刻着的小鸟图案经过这块玻璃一照，变得很大，于是我就想到用它来读书。我近来视力渐渐差了，看书很费劲。这下好了。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连包佶和王维也没告诉，只告诉了你。”

真幸好像着魔了似的，透过玻璃一看，字大了两三倍。

朝衡看的是《古事记》。

“这书了不起！”朝衡说。

“这是稗田阿礼口述，由太安万侣记录下来，献给天皇的。那是和铜五年（712年）正月的事。我当时就很想读，但弄不到这本书。不久，我作为遣唐留学生离开了日本。这次是真备给我带来的，总算了我的心愿。读到倭建命死去那一段时，我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倭的意思是指美丽的国家吧？”

“是呀。日本终于也有好书了。今后还会发展得更快吧。”

真幸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是真心热爱日本。

朝衡语气一变，问道：“刚才跟人打架了？”

真幸一下变得像个孩子。

“该不会是和紫禁队的一伙人吧？他们正要以杀人罪控告你呢！”

果不其然！真幸咬住了嘴唇，随即马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无论朝衡问什么都默不作声。朝衡奇怪而又严厉地盯着他，提醒说：“明白吗？今后做事一定要小心慎重，不要随便往街上跑。要记住，敌人无处不在，哪怕是一个孩子从你身边走过也不可疏忽，尤其是女人。”

朝衡一脸正经地说着，真幸认真地、老老实实地听着。

“你可以先去骑兵队训练场。明天是今年最后一次上朝，我带你一起去，然后再让包佶带你去骑兵队训练场。”

《唐朝那些事儿》 刘小秋(1)

被男人的权力魅力所吸引，还与他上床。自己从来就没想到过竟会如此轻易地陷入到肉体的欢悦中，不能自拔。

男子竭尽房中之术，慢慢地、反复地对刘小秋美丽的胴体施展爱的攻击。但在小秋的脑子里，不断闪现出的是刚才在金鱼曲面对三个男子的剑锋而准备一死的日本青年。

她的身体如同被大风卷起的树叶一样飘然舞动，飞入摇曳的火焰之中。女人不由得扯断了帷帐的饰绳，不停地呻吟。

高潮之后，小秋的胴体显得更加妩媚动人，光泽湿润。但小秋在心里已经开始憎恶这个男人。男人却是个野兽。他要追逐隐藏在风骚艳美之中更耐人寻味的快乐，并更加温柔地抚摸着女人的身体。

小秋躲开男人的爱抚，如同蛇从墙上爬下来一般，下了床。然后带着怒气地大声吩咐屏风背后的老女仆，要她准备水和毛巾。

男人在床那边说：“你知道房中术的精髓吗？”

小秋化好了妆，惬意地斜靠在椅子上。

“男人一夜与十个女人交欢，不射一次精而达到十次心旷神怡的状态。这其中共有三千五百七十九种套路，我只知道其中一半。”说完，男人嘶哑地笑起来。

“不过，也不知道今天刮的什么风，我苦苦等了三年，今天却突然像没了窝的小鸟一样飞来……”

仆人开始用热水和毛巾给袁木擦身子。圆桌上已经摆了盛有三勒酒的玻璃杯。这是西市的波斯人酿的甜味果酒。

“我还有这么一个藏身之处，恐怕谁也不知道，包括宰相。还就在朝衡家的正后面。……对了，接着刚才的话讲，他们差点就把那个日本小子给杀了吗？蠢货！特意准备的控告信差点就没用了。小秋，幸亏被你看到，太巧了。本想至少把新罗王子和倩倩关押到朝贺结束之后的。没想到被朝衡他们救出。幸亏那个日本小子在洛阳杀了人。我们手里还有这张王牌。”

小秋听着袁木的话，眼前又清晰地浮现出那个青年决死时的英姿。多么俊秀的一张脸。

“他的事情我了解到了一些。他的父亲因犯大逆罪被判了死刑，祖父曾作为遣唐使副大使来过我国，就是在朝衡作为留学生来大唐的那一次，好像还是朝衡的监护人。朝衡没有孩子，所以，恩人的孙子从遥远的祖国来到这里，自然把他当儿子一样照顾。如果我们告他犯有杀人罪的话……我敢保证，这可是一张比绑架新罗王子更厉害的王牌。”

“如果他被逮捕、审判的话，结果会怎样？”

“死刑。”

小秋的眼里射出咄咄逼人的光来。

“到时候，取他的头给你。”

“我会收下的。”小秋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过，你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呢？你该不会是一直跟在他后面吧？”

“只是偶然路过。在那附近的梅花曲住着一个有名的玉器匠，我定做了一副紫玉钗，觉得该做好了，于是就去了那里。倒是更应该注意那个日本人。他第一次来长安，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被人叫到了金鱼曲？而且为什么偏偏是金鱼曲？”

“噢，这个我也不知道。金鱼曲是个什么地方？”

“只是个杂草丛生的地方。”

“那不正是个决斗的好地方吗？”

“可如果是决斗的话，另外还有更合适的草料场呀。”

小秋接到袁木的命令，动身去洛阳的几天前，从西市珠宝商阿米那里，买了一块于阗产的紫玉石。尽管主人很不愿意出手，但她还是强行买下。后来把它交给了梅花曲的老匠人，要他打成一副玉钗。

天空被染成暗红色。柔和的阳光如水一般，流淌在挤满破屋的、狭窄的十字路口上。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玩耍，其中还有一个两三岁的女孩。

《唐朝那些事儿》 刘小秋(2)

小秋的记忆流向了深处。上次从那里走过时，虽然没有唤起记忆，但很久以前，的确就是在这个十字路口，阳光也是这样流淌着。有个女孩四处奔跑着。在前面往右一拐，有颗大榆树……

呀，真的有棵榆树！从马上跳下来的小秋，追寻着遥远的记忆，走到了道观的篱笆墙下。

在那里，她看到的是打得枯草乱飞的几个男子的身影。对手有六个人，而只有一个人对付他们，就是那个日本青年。不知为何，遥远的记忆却连到了真幸的身上。

离开袁木的密室，小秋策马奔驰在深夜的街道上，她越来越讨厌自己。对袁木的厌恶使她在马上呕吐起来。我为什么要去他那里？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朝衡官邸的门前。那个青年就在里面。小秋发疯似的挥鞭疾驰。

这天晚上，朝衡把宠爱的侍女唤进了卧室。他好久没有这样做了。

真幸在梦中一会儿搂着宫女，一会儿搂着飞飞，甚至还惶惶然地抱着刘小秋的头。

在六里之外兴庆宫的沈香亭里，一个68岁的老人被噩梦所纠缠，大汗淋漓，最终在女人丰满酥软的双乳间睁开了眼。地上的绝对权力还握在这个老人的手里。不过，曾赋予他这一权力的天帝已开始动摇。这一信息迅速地传递到星象上。

终南山顶的天文台，不分昼夜地准确地观察和记录着星象的变化。天文台长司马启期待着向上司报告星象变化的时机。他要报告天有异变之兆。天文台归秘书省管辖，上司是朝衡。

女人像哄婴儿一样哄着老人，要他睡觉，说：你瞧，我不是在这里吗？薄纱中透出肉体那不可言状的芬芳，与亭子散发出的沉香木的芳香交融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宫殿，然后再从宫殿飘向长安八百坊。整个城市充满妖艳。

杨贵妃，34岁，正处在美艳的顶峰。

《唐朝那些事儿》 宦官(1)

天亮了，朝衡让真幸跟着自己去了皇城。

早朝结束后，朝衡立即去了秘书省，听取包佶的报告。

秘书省的工作之一就是“掌管历代图书和阴阳禁书”。阴阳，也就是一切天文、气象现象，是上天对身为天子的皇帝的意志表达。历史则是皇帝对人民的意志表达。

换言之，天文、历法、气象之学与历史都是皇帝权力的依凭所在和表露，因此，必须由国家对它们进行严格的管理。所以在朝衡的桌子上，每天都堆满了从街头巷尾没收来的禁书以及焚毁的报告。

朝衡并不会对这些一一过目，只是一份一份地盖上公章例行公事地处理掉。今天早上朝衡虽然看到了天文台长司马启的求见书，但也只是扔在了一旁，不予理睬。

朝衡乘坐的是两匹马车。在去兴庆宫上早朝的路上，车过朱雀门横街时，与一辆富丽堂皇的四匹马车并排而行。那是同去上早朝的宦官高力士的马车。

内侍省长官、骠骑大将军高力士豪华的马车一下就把朝衡的马车甩在了后面。这边是两马力，那便是四马力，自然跑不过人家。

在朝议堂下车处，高力士才发现后面来的是秘书监、卫尉卿的马车，于是站在那里，等朝衡下车后，带着宦官特有的刺耳的假嗓音恭敬地向朝衡问好。朝衡也若无其事地拱手还礼，随后两人并肩慢慢走上朝议堂的石梯。

高力士身高一米九，一般人看他都要抬头，年龄比朝衡大一轮，出身广东。因为家境贫寒，父母在他幼年时将他阉割，然后卖给了一个军官。军官戏谑地给他取名力士，献给了宫廷。他身高出众，又聪明伶俐，为武则天所提拔，步入青云之路。

当玄宗还只是一个王子时，他就侍奉其左右。在骨肉相残、鲜血淋漓的权力斗争中，他一直帮助玄宗，不惜粉身碎骨，效命宫廷。

玄宗在位已近40年，唐王朝已从他开始执政的开元年代发展到东宫、宦官、官僚间相互厮杀，争夺权力的天宝年代。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没有高力士，玄宗一天也过不安宁。旁人要想接近玄宗，必须先要巴结高力士。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莫不如此。

高力士看到玄宗失去宠妃而萎靡不振，便将玄宗儿子寿王的妃子杨玉环，也就是杨贵妃，撮合给了玄宗。他在长安城内购置了大片土地，还经营着一家大型的面粉厂，家产万贯，拥有妻室。

李白醉酒后在宫廷上羞辱他，命令他脱鞋时，他果真默默地跪下，为李白脱了鞋。然而第二天，李白就被赶出了长安。

这个高力士，在朝衡面前还是有所顾忌。看到自己扶持起来的杨国忠最近一副专横跋扈的样子，高力士自己也深感危机。他开始考虑利用朝衡来牵制杨国忠。

在杨国忠身上，最危险的就是他的大汉民族主义思想。高力士是玄宗身边最亲近的人，同时也是内侍省的一万多名宦官，不，乃是全国数十万阉割者的代表。杨国忠大汉民族主义思想归根于他的汉人独裁政权构想。他要排挤栖居在朝廷内的番族，即安禄山、朝衡等外国人。这种纯洁主义思想不仅会造成对番族的厌恶，势必延伸到对不男不女的人——宦官的排挤和灭绝上。因此，高力士至少必须设法阻止杨国忠的这一政策和行动。

朝衡和高力士并肩朝着朝议堂的门口走去。这时，一个男子，舞剑从侧面砍向高力士。

高力士发出婴儿般的哭叫声，躲到了后面。他动作之迅速，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是个68岁的老人。暴徒的剑刺空了，他伸手追过来再刺时，被朝衡的剑击到了剑柄，“当啷”一声落了地。几名卫士扑过来，制服了刺客。

“喂，那家伙会自杀的。快塞住他的嘴！”

朝衡的话还是晚了。年轻男子已经咬碎事先含在口中的毒药。他口吐白沫，四肢痉挛，睁着眼就断了气。高力士要猛踩尸体，朝衡拦住了他。朝衡环顾四周，厉声训斥道：

“怎么会把这个人放进来的？你们要加强护卫！”

看到一向温和的长官发怒，士兵们浑身哆嗦。

“好了，把尸体抬走。你们和御史台一起，查清幕后主谋。”

倘若只是某个人出于对高力士的怨恨，刺杀未遂，此人又活着的话，他会在审判庭上控诉高力士的种种恶行。但正因为刺客受别人或者某些组织的指使，为了掐断侦破线索，最终才会吞服毒药。这样看来，此次暗杀非个人怨恨。

朝衡的衣袖撕开了一个大洞。

《唐朝那些事儿》 宦官(2)

“你熟悉犯人的模样吗？”

“不熟悉。不过，大人的袖子……”

“啊，没关系。身为皇宫卫队的长官，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向你表示歉意。”

“一切都是末世之兆。政治家必须做好自己随时会遭暗杀的准备。”

听到这个一辈子忠心耿耿、侍奉玄宗的男人口中冒出“末世”一词，朝衡心中一阵惆怅。

听到外面的喧哗，已聚集在堂内的阁僚们纷纷走了出来，围住了高力士和朝衡。知道平安无事后，大家至少表面上做出舒了一口气的样子，七嘴八舌地说些慰问的话。

在内阁，宰相派占多数，但安禄山的支持者也有几人。还有一些人，表面上不说，但暗中却将朝衡当作领袖，对宰相派和安禄山派持批判态度。对于高力士，大家都持排斥态度，人人都厌恶宦官。

朝衡尽量忘记高力士是宦官，而是将他看作是一个有能力的政治家。

骚乱平息后，官僚们都到朝议堂内就座。他们是三省六部和九寺的各位长官，另外还有难得见到的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将军，以及去年在塔拉斯河败给大食人的高仙芝将军。高将军扔下75000名将士逃了回来，但却没有被追究责任。朝廷认为这只是在西域偏远之地打的一场小小的败仗而已。

在塔拉斯，高仙芝对塔什干、大食人发动了一场愚蠢的战争，吃了败仗，遗弃了多达75000名的将士。他的这一遗弃，不久大大地改变了世界，俘虏中有许多造纸工匠和印刷工，他们在塔什干建造了造纸厂，将技术传授给大食人。在12至13世纪，经过信奉伊斯兰教的摩尔人传到西班牙，再从西班牙传到欧洲各地。

当然，这是天宝十一年（752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汇集在兴庆宫朝议堂内的大唐官员们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但《无声报》洛阳分社的记者、善于打听小道消息的张鸠，却在自己废弃的原稿中对大唐在塔拉斯的这场败仗感到欢喜。他谈到了长安的许多造纸工匠和印刷工成了俘虏一事，以其敏锐的直觉写道：“纸最终将会称霸世界。”

在朝议堂里，不一会，先是宰相助手，接着是宰相杨国忠快步走出来，坐在了中央的坐席上。杨国忠42岁，精力充沛。他首先对着正面的高力士叫道：“骠骑大将军！”

高力士并非行伍出身，平常也没有人这么叫他。听到宰相这样叫自己，他本人都感到难堪。宰相是故意这样叫他的。

“你真是倒霉啊！伤得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这种事已经习惯了。亏得有秘书监相救。”

说完，对坐在斜对面的朝衡点了点头。

“秘书监的剑法是在日本练出来的嘛。”说着，宰相向朝衡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可不是。我的剑术是在大唐学的，一点皮毛。在日本，我连剑都没摸过。”

宰相助手宣布议事开始。

首先听取了户部省长官做的准备于后年进行人口普查的情况报告。唐朝每14年进行一次人口普查。

“开元四年时，全国约七百万户，人口超过了四千一百万。上次天宝三年的时候，全国约有八百四十万户，人口四千八百万。这一增长情况如实地反映出我们帝国的繁荣。在后年调查时，我预计将达到一千万户，人口超过六千万。”

精通财政的杨国忠得意地将自己背的一些数字列举出来。的确，国家的财政在于税收，军备在于征兵，掌握户籍和人口是治理国家的基础。为此需要进行人口普查。户数与人口的增加的确是国家繁荣的表现。

朝衡每次听到杨国忠的声音，都感到这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肉麻。

“安禄山的士兵在京城横冲直撞！”令人肉麻的声音陡然一变。

“他们成群结队，无视夜间外出的禁令，到处乱跑，驱赶女人和僧侣。而且，安禄山还安插密探，将朝廷的动向随时送到范阳。士兵们的胡作非为以及密探的暗中活动只是他恶行的一部分。据说，他在自己的老窝范阳修筑了坚固的城池，储藏着大量的武器和粮食。说他没有叛心，怎么让人相信！我提议，作为全体大臣的意见上奏皇上，罢免安禄山平庐、范阳、河东三地节度使的官职，并将他逐出朝廷。诸位觉得如何？”

《唐朝那些事儿》 宦官(3)

宰相派的那些大臣们立即点头，齐声说没有异议。

“那么这事就全权委托给宰相吧。”宰相助手询问众人。

“这样最好。安禄山不懂兵法，我等无需恐慌。只是我们不能再让他的邪恶之心滋长蔓延。”抛弃75000名将士而自己逃命的高仙芝插嘴说。

杨国忠连连点头。

“不过，在大街上乱冲乱撞的好像不光是安禄山的士兵。”朝衡以揶揄的口气插话道。

看着宰相的目光一齐集中到了朝衡身上。

“好像其中既有长安的那些泼皮无赖，也有禁军士兵。如果说到密探的话，安禄山将军不是皇上最喜爱的宠臣吗？朝廷里有一些仰慕他的人，他们给身在远方的将军传去中央的情况，这又有什么不可呢？我倒是担心，一个劲地说他有谋反之心，反而会把他逼急。狗急跳墙呀。”

从朝廷议事的秩序来看，朝衡的这一发言是极需要决心和勇气的。

“我曾和他一起与番族打过几仗……”声誉卓著的名将、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将军接过朝衡的话。

“安禄山作战勇敢，深受部下的爱戴。他对皇帝的恭顺也非同一般。我们怀疑他，说他有谋反之心，我看这不是首要问题。关键应该先解决中央军队的腐败和落后问题。我们没有一支像样的军队。国家繁荣的基础是完备的法律和精良的军队，而只有先有了优良的军队才可能有完备的法律。”

“皇上驾到！”宦官刺耳的假嗓音响了起来。

皇帝出现在了门口。大臣们一起跪下，磕头。

朝衡看了看玄宗皇帝，脸色苍白，两眼塌陷，但双眼仍饱含着深邃的光芒，举止穿戴也严谨不乱。朝衡心想，只要这光芒还在，尽心尽力，无论星象怎样变化，国家还是有希望的……自己要怎样为皇帝、为这个帝国尽忠呢？

玄宗伸出右手，轻轻推开过来搀扶他的杨国忠，径直朝高力士那边走去。

“老头子啊，朕刚才都听说了，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没事吧？不缺胳膊少腿吧？”

高力士擦着眼泪回答道：“谢圣上龙恩！臣不胜惶恐。您瞧，照样活蹦乱跳，两只脚也还是和生出来时一样。”说完，他还轻轻地跳一下，转了一圈。

“刺客是不是宦官？”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高力士脸色铁青，沮丧地张着嘴，直眨巴眼睛。

“怎么，还不知道吗？”

是吗？宦官势力也不可轻视！终于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了。朝衡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听说日本的遣唐使来了，元旦朝贺也会比往年盛大热闹吧？听说真备也来了，我记得他。朝衡，你要好好款待他们。”

朝衡本打算今天就日本国书开头自称日本国天皇一事禀报皇上，但此时他断然放弃了这一念头，反倒觉得应该回头去说服清河和真备，让他们撤回这一称谓。

“朝衡，天文台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朕昨夜又梦见彗星由北向南飞过。”

“天象运行正常。”

玄宗转过身，迅速走出朝议堂。

“由北向南的彗星……皇上！有关于安禄山的事情……”杨国忠要追出去。

“宰相！”朝衡严厉而低沉的叫声把杨国忠钉在了那里。

杨国忠走到朝衡身边：“那个日本年轻人将会被抓起来。”

连恫吓的声音都有让人肉麻的感觉。朝衡面不改色，此时他已下了决心：必须反击！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

天宝十一年的大年三十夜，大明宫内燃起了篝火。由于正在搭建帐篷以及搬运各州、各国贡品，宫殿内牛马来往，挤得乱糟糟的。过了午夜，日历已进入新年，但还是一片嘈杂声，不知什么时候才忙得完。

从离大明宫正门——丹凤门不远的朝衡官邸望去，长安城北面的天空被篝火映得通红。真幸十分兴奋，半天睡不着觉。

贡品的搬运快结束时，负责把守宫殿诸门的六千多卫兵手持长枪、长矛各就各位。万名仪仗队士兵开始进入元旦朝贺的会场——大明宫含元殿的阳台、东西走廊和龙尾道两侧。

响彻夜空的军靴声、枪剑的碰撞声，让真幸不知不觉感到仿佛置身于战场，兴奋不已。“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时候能奔赴战场，我一定要让人们看到自己光荣地为国家而战。”

朦朦胧胧快睡着时，仆人把他唤醒。

新年到了，庭院里还微暗不明。真幸穿上平城京左兵卫府的卫兵礼服，跨上马，跟在了朝衡的马车后面。

大明宫丹凤门前的广场上已聚集了数千人，如潮水般涌动。他们可不是乌合之众，而是王公、亲王、贵族、高官、各州长官、外国使节团和九品以上的官员。除了皇帝、皇妃和公主之外，在京的所有显贵都聚集到了这里，他们走下华丽的马车，等待着元旦庆典的开始。

朝衡走到了内阁大臣的队伍中，真幸东张西望，寻找清河大使和日本使节团。这时，紫禁队的队伍走了过来，队伍中就有前几天在金鱼曲交手的那几个人，还缠着绷带，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但他们在今天也只是朝真幸投过带敌意的一瞥，匆忙走了过去。

“哟，你果然在这里！”

“哈，高良！见到你太好了！”

“列队！”四面传来领队的吆喝声。

从门里传来了编钟、大鼓、铙钹、喇叭等雄壮的音乐声。铁门朝内打开。

“入场！”

真幸惊呆了！正面远处高高耸立着的是从未见过的巨大宫殿，金色、银色、红色交相辉映，灿烂夺目。由宫殿往南，边上镶饰有白理石栏杆的阶梯和斜坡，长长地一直延伸到自己和高良的脚下。这就是龙尾道。

“真壮观呀！”两个外国青年发出了感叹声。

随着轰隆隆的响声，身后的铁门关上了。

真幸感到自己被关了起来。

万余名仪仗士兵身着标志各队颜色的黄、红、白、黑、蓝色铠甲，手持号令旗，整齐地排列在平台、屋顶、回廊和龙尾道上。贺岁的队伍夹在仪仗队中，朝殿庭挪动。

太阳终于爬上了东方的天空。琉璃色的鱼尾形脊瓦触摸着红色的朝霞。刚才还觉得自己被关起来了的真幸和高良，此时沉浸在无以言表的激动中，觉得只有自己才是置身于帝国唯一的、向上天开放的地方。

在殿庭最前列的内阁大臣队伍中，身着华丽礼服的杨国忠向身边的人悄悄说：“瞧！安禄山那家伙还是没来吧。元旦贺典是臣子对皇上表示忠心的正式场合。连这都不来，不正是说明他有叛逆之心吗？”

附近的王子王孙队伍中，有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他就住在长安。父亲正忙于在西北剿匪，无暇来长安。这事已经正式向朝廷禀报过。

在中间通道一侧的外国使节团队伍中，一个男子正在小声埋怨。此人是大伴古麻吕。他对日本使节团被安排在新罗使节团的后面愤愤不平。而且，昨夜朝衡突然来访，强行将日本国书中的天皇一词改成大王。大伴古麻吕为此也窝了一肚子火。

“肃静！”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宦官的尖叫声，回响在皇宫的各个角落。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2)

排列在宽阔的殿庭里的5000多名参拜者，一起将目光投向了正殿。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顺着白色的龙尾道向前望去，遥远的那头隐约可见一幕蓝色垂帘，垂帘的背后就是龙座。

“殿庭准备完毕！”

乐队奏起了庄严的仪典曲。

“皇上驾到！”

远处的石阶上出现了龙轿。一个小小的、看上去只有豆粒般大小的人物，坐在了蓝色垂帘后的龙椅上。真幸什么也没看见。

“再拜！”

全体跪下，匍匐在地。

“上奏贺词！”宦官的叫声犹如破锣。

杨国忠顺龙尾道上去，站在龙座前面：

“开元神武皇帝陛下与天同庆！”

“再拜！”

五千人一起匍匐在地。站起，踏步；跃起；再一次跃起；向左或向右转身，再次跃起，匍匐；站起，举起双手，三呼万岁。

有人感动至极而泣不成声。

皇帝从上天获得力量而统治下界。人们从内心感受到这一力量的神圣。一年一度，在元旦这一天，帝国的君臣就是这样共同获得新生。

鼓乐的响声，男子的欢呼声，震撼大地的脚步声，这些在日本不可能存在的情景早已使遣唐使的团员们惊讶得不知所措。他们只是依葫芦画瓢似的跟着匍匐、跃起、高呼万岁。

“日本国，上奏国书！”

清河大使跟在朝衡后面走上龙尾道，清河洪亮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明神御宇之日本大王致书大唐皇帝，恭请圣上垂听……”

玄宗一直盯着清河的脸。

上奏完毕后，朝衡用中文将国书内容禀告了玄宗。

“很好！”

听到玄宗那受乐曲熏陶而响亮有力的声音，朝衡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迄今为止皇帝在这种场合是很少说话的。

外国使节上奏国书，只有日本一个国家，且日本是隔了20年才来朝贡的。

“诸州纳贡！”

“诸番纳贡！”

大量的贡品被搬到了殿庭里。

太阳当空，四周笼罩着令人窒息的味道。人人都憋出了汗，真幸不由得捏住了鼻子。

“喂，高良，这气味也太熏人了。”

高良也皱着眉头，手指了指前面五六步远一个身着礼服的大官。一看，只见那男子衣服的下摆在滴水，脚下打湿的砖上冒着热气。到处都发生着同样的事情。

“哦，原来是撒尿了呀，怪不得这么熏人！”

参加仪式的人虽不能离开原地，但允许就地小便。强烈的臭气从神圣的地方冲天而起。

“元旦贺典结束！”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3)

皇帝离去了。不一会，参加者也从丹凤门走出。

下午是元会。宫廷内转眼间就被千余名宦官打扫得干干净净。真幸和高良慌忙跑到野地，痛快地解了小便。

所谓元会，就是皇帝和参加元旦贺典的人相互敬酒、共同进餐。与上午的朝贺仪式不同的是，王公、内阁大臣、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以及外国使节团的首脑被从殿庭邀请到含元殿中。

在轻快的舞曲的伴奏下，清河等一行进入了殿内。

在显贵和外国使节刚入座不久，殿内突然响起了很大的讲话声，是日语。

大伴古麻吕愤然作色地站了起来。

他那气势汹汹的神态把殿内所有显贵、外国使节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么说，这是在大唐皇帝的御座前。大伴站起身，攥紧拳头，发泄怒气，众人能不吃惊吗？

“从古至今，新罗一直向我日本国朝贡。但今天新罗国排在了东侧上座，而我们日本却反而被安排在西侧的下座。这不符合道义。我们难以接受！”

在御座前的两侧，东侧第一位的是新罗，其次是大食、撒马尔罕；西侧第一位是吐蕃，其次是日本，再其次是渤海国等。

古麻吕丝毫没有退让的样子，清河惊慌失措地寻找着朝衡的身影。真备内心也和古麻吕想的一样，但他考虑到场合有所不同。他拉着古麻吕的袖子，竭力让他坐下。

朝衡一脸的不悦。他在想：那不是理所当然吗？新罗国在大唐的册封国中是最强的，虽然它曾经是日本的朝贡国，但在最近的两次战争中，日本不是都战败了吗？排在西侧第一的吐蕃也是西域册封国中最大的国家。若不将它排在西侧第一，那才是不合道理呢！古麻吕居然要将二十年来才朝贡一次的彼岸岛国日本排在新罗之上。他误以为这样的做法才是外交。他真是不可救药！

朝衡直咂嘴。

但是，皇帝就快驾到了。

杨国忠等人冷冷地看着乱哄哄的场面，打定主意袖手旁观，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对手自己弄出了个意外的败者来。

朝衡行动起来。他先走到高力士和郭子仪身边，试探地说出了与内心所想的完全相反的办法：“日本的副使很激动。我想请求新罗国和他们换个位子。”

高力士咂着嘴说那不合适。郭子仪捋了捋长长的下巴胡须，说道：“好，我去和新罗说说看！”

清河忐忑不安地走到朝衡身边，说：“这下如何是好？”

“把古麻吕稳住，不是你的事吗？”

新罗王子表现出了机智敏捷，说：“没问题！我们去那边。喂，各位，换地方，快点！”

日本与新罗换了位子。

“皇帝驾到！”破锣似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帝驾临，坐到龙椅上。

“再拜！”响起了尖尖的假嗓音。

含元殿内外，众人一起两次拜伏。

宰相杨国忠手捧酒壶走到御座前，跪下献给皇上：“臣等谨共祝吾皇万岁！”

皇帝一饮而尽。

“全体跳拜贺舞！”

五千人一起发出洪亮的祝福声。踏步，跃起，三呼万岁，匍匐叩首。

近千名宦官风一般地突然出现，将酒搬进院子，麻利地给每人发了酒杯，斟上酒。

“干杯！”众人高呼，一饮而尽。

“再拜！”

真幸和高良早已精疲力尽。

宫廷内飘散着的臭气远远超过上午，但似乎谁也没在乎这些。

“喂！这要到什么时候呀？”真幸回头问高良。

“我也不知道。”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4)

皇帝开始吃饭了。真幸手上也不知什么时候端上了米饭和汤菜。

“吃！”

“喂，我们和皇帝一起吃这些呀？”

酒又斟上了，五千人就那样站着一起吃饭，饮酒。

“再拜！”

“起舞！”

朝衡、杨国忠、清河、新罗王子和众人，随着那破嗓音的一声令下，一起匍匐，跳跃，转身，高呼万岁。

就在同时，在长安最热闹的崇仁坊的一家洁净的小酒馆里，昨天刚从洛阳来的《无声报》的张鸠，正坐在一张桌旁，吃着鲤鱼生鱼片，喝着汾酒。

张鸠已经完全喝醉了。这时，一个穿戴贫寒的中年男子手提竹篮走了进来，用快要咽气般的声音央求店主买草药。

“哎呀，怎么搞的！这不是诗人吗？”

被称为诗人的男子曾和张鸠是稗官同事，两人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了。

“好了，草药我都买了。来，来，喝酒！今天不是新年吗？先把老婆孩子暂时忘掉。来，喝酒！只有喝酒的人才名留千古，这是李白那家伙说的。宫内是元会礼仪酒宴，宫外则是随便吃喝。”

张鸠说着，顺手摸了一把侍女的屁股。

元旦庆典结束了。一月七日开始去衙门办公。

紫禁队递交到大理寺状告真幸杀人的状子，被朝衡扣押了。开年后，紫禁队又使出了新招，他们把同样的状子递到了京兆府。

京兆府就是管理首都长安的政府机构。京兆尹（长官）与中央政府的大臣同等级别，是杨国忠一边的人。

朝衡已了解到这一情况，在新年的首次大臣会议上犀利地反驳。

“日本的护卫士是遣唐使的一员，因此他当然享受外交特权，希望首先弄清这一点。再就是，如果他的行为对我国造成了极大的侮辱，或者是怀疑他勾结国内外叛乱分子企图颠覆我国政权时，应当由大理卿向大臣会议通报，在剥夺其外交豁免权后，再采取将其驱逐出境等合适的司法处置。这是我国的法律。

然而，这个护卫士的行为既不构成侮辱国家罪，也不构成颠覆国家罪。为了营救被怀疑绑架了新罗王子而遭到关押的日本大使，他和卫尉寺的骑兵队一起冲进去。为抵抗持剑冲过来的紫禁队士兵，他不得已拔出了剑，这是事件的全部过程。

另外，我还想指出的是，这件事情发生在洛阳，并不在京兆府管辖之内。”

对朝衡思路缜密的辩论，杨国忠也无法反驳。

京兆府长官收下了紫禁队的状子，但放在抽屉深处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对真幸的指控总算告一段落。

朝衡早已下定了决心，必须击退所有的攻击。

自16岁踏上大唐这片土地以来，虽然思乡之情不断，但承蒙玄宗的恩宠和中国挚友的关心帮助，他一帆风顺地度过了30多年。他已有乱世将来的预感。天文台长已转告他：天有异常变化之兆。

玄宗片刻也不想离开杨贵妃。这个国家当今的舵手是杨国忠。此人利欲熏心，和他的较量终归是不可避免的。

奇怪的是，这个时候，朝衡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倭魂”这个词。

倭魂！这大概与他读了《古事记》有关，最令他感动的是倭建那悲壮的一生，他为了国家的统一而献出了生命。

朝衡迅速采取了行动。他命令秘书省、卫尉寺以及御史台的储光羲等人，要他们彻底查清杨国忠的交友关系，收集有关的情报。

读完了提交来的、厚厚的报告书后，朝衡仰望苍天良久。杨国忠滥用特权，腐败透顶，其行为令人发指。这个人就是我们所热爱的这个帝国的宰相吗？

杨国忠借口食盐、茶叶由国家专卖，与从产茶地、产盐地运茶运盐来的特权商人勾结在一起，把持着从批发到零售的流通渠道，从中获取巨额贿赂。

前年发生了一件事，结果御史大夫被杨国忠以受贿罪告发并最终被判刑。这事正好发生在御史大夫对食盐不正当交易开始展开秘密调查之后不久。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5)

在储光羲向朝衡提交的报告书中，还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那个御史大夫的无辜。

朝衡掌握了杨国忠受贿、盗用公款的第一手证据，随时都可以以两种罪名，甚至以反国家罪告发他。

一月七日，真幸参加了骑兵队在训练场的首次训练。随后每天都去那里刻苦训练，迈出了他长安生活充实的第一步。

骑兵队训练场虽说是长安最厉害的训练场，但却没有人能胜过真幸的剑术。他性格开朗，为人坦诚，中国话流利，不久就赢得了骑士们的好感和信赖。受他邀请，高良也每天来参加训练。两人的对练很有些看头，骑兵们认为二人势均力敌。

随着新年的到来，刘小秋接受了暗杀安禄山的命令。她奔赴北方的范阳，用半年乃至一年的时间干掉安禄山。

许诺的奖赏可以使全身挂满西域的宝石，还有可以尽情挥霍的金银。

一月七日，小秋独自告别长安，奔赴范阳。虽然一身男子装束，但在帽子里的头发中还是插着一对刚刚打好的精致漂亮的紫玉钗。

“小秋姐姐，你真漂亮！”

在小秋刚要戴帽子时，侍女说道。

“我也许回不了长安了。”

上马后，刘小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塞给侍女很多钱。侍女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

到范阳约2000里，也就是1000公里的路程。

一路上，日本青年的面貌使她阵阵心焦。

新罗王子来拜访朝衡，对去年年底遭绑架而获救一事表示谢意。因为这件事，两人之间产生了友情。

双方都看出了对方的玩兴。而且，在元旦贺典上发生了位次问题，当时多亏新罗王子机敏，朝衡，更重要的是日本得救了。

“绑架事件的真相最终就这样不明不白了吗？”

“嗯，也就……”

朝衡支支吾吾，虽然觉得对不住新罗王子，但对于朝衡来讲，这事已经过去了。即便是查明了真相，又能拿真正的犯人也就是袁木怎么办呢？战斗早已发展到了更深层。

“日本遣唐使的行为有悖于外交礼节。虽然我供职于大唐政府，但我是日本人。我向你表示歉意！贵国的大使、团员一定很生气吧？”

“是啊！大使金东益从那以后就不再和我说话了。回国以后，就上次的座位问题，他一定会夸大其词地汇报的。”

“副使大伴古麻吕也会如获至宝似的在汇报中吹嘘他的功劳。”

“我国会采取更强硬的对日政策。”

“日本也会进一步推进进攻新罗的策略研究。我真希望能设法让祖国放弃这种愚蠢的战争政策。”

良久的沉默。

“白倩倩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是啊！我也让我的大夫给她看过病，但……”

“我是她的热情歌迷。真可怜！就因为那晚我把她叫到我那里，才把他扯到绑架事件当中。病刚好，就遭到那样的关押，能受得了吗？总想帮她一下。”

老总管进来问王子是否在此用餐。

“王子，怎样？本来是想请你在寒舍用餐的，干脆我们今晚也别管暮鼓了，钻到沙漠商人会馆去，好好潇洒一番！”

“好啊！好长时间没有去那里了，那里还可以看到飞飞的舞蹈。”

“高良和你一起来的吗？”

“是，在院子里。”

恰好这时，真幸也从骑兵队训练场训练回来了。

“哟，正好，这下齐了。对了，把包佶也叫上吧。”

朝衡兴致勃勃的声音回响在院子里。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6)

朝衡特意命令备好四匹马的大马车。这辆车漆得鲜红，还饰有螺钿。这是以前玄宗赐给他的。因为太华丽，朝衡不喜欢，一次也没有驶出过宅子。今天听到他这样吩咐时，老总管都感到吃惊。30年来，这位总管曾同已回到日本的羽栗一起侍奉朝衡，此时他立即觉察到主人肯定有什么用意。

马车沐浴在阳光下，奔驰起来，便像架起的彩虹一样，光彩夺目。新罗王子乘的也是一辆金黄色的四马大车。看着这两辆马车在天门横街上向西驰去，就连那些“老长安”都傻了眼。

“真想带上女孩坐在那样的马车里，搂着她，在京城大街上兜风啊。”

马车停在沙漠商人会馆的正门。金发碧眼的波斯少年跑出来迎接。主人黄凯将他们一行人带到楼上的包厢。黄凯虽然是汉人，但他喜欢波斯，并和西域女子成了家，经营起了这家西域舞厅。他还是《无声报》社社长，是朝衡派的人。在新罗王子遭绑架时，他从珠宝商阿米那里得知白倩倩被囚禁的地方后，便立即报告给了储光羲。

“在你们对面的包厢里，坐着宰相助手一帮人……”

黄凯在朝衡耳边低语道。宰相助手和袁木一样，都是杨国忠的心腹。朝衡眼里放出意味深长的光来。

“是吗？那可太好了。”

黄凯一脸诧异。这个人从来都是微服出行，但今天都坐着鲜艳的马车来。这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啊？

朝衡他们一坐下，就看见宰相助手等一群人隔着方形池座坐在正对面。对方先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朝衡则落落大方地回了礼。

剧场呈半研钵形，下面是椭圆形的木架舞台。池座地面呈坡形，从舞台开始缓缓上升。池座左右上方各有两间包厢。

从天窗照进来明晃晃的阳光。这里与洛阳的杨华楼一样，由镜子、有色玻璃和圆筒组成的装置，可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照明效果。

池座里挤满了观众，四五百之多，全是来看飞飞跳舞的。不一会，朝衡面前的桌子上摆上了酒、火腿、干枣、腊腌橄榄。

箜篌的前奏曲开始了。从天窗照进来的光突然被收缩成了若干细光束，就像细长的塔身一样。光束四处旋转一阵后，最后定在舞台里侧。

随着节奏轻快的小鼓和笛声响起，飞飞飘然而至。真幸向前伸了伸身体。

飞飞在舞台中央站定，眉毛上扬，目光投向远方。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地微微一跃，脚尖立地，双手优雅地舒展开来。

倩倩的歌声升到了天上，而飞飞的身体却完全像是从天上飘舞下来的。

真幸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楚楚动人、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完全没有了，眼前只是女演员白飞飞。她一举手一投足，一眨眼，牵动了成百上千的心，也俘虏了几百几千的人。

心怀喜悦的姑娘，踮起脚尖，向恋人身旁奔去……合着甜美的篳篥乐曲，飞飞翩翩起舞。简直难以相信她能跳那么高。双腿在空中相击，身体快速旋转。她又一次跳起来，轻盈地，飘飘然地，宛如草丛中的小鸟随风飘起一般。她身体好几次着地，但观众似乎察觉不到，只看见飞飞的身体仿佛迎着呼呼的风声，一个劲地向上飞翔。最后，她优雅地低头致谢。掌声雷鸣，真幸看呆了。

飞飞来到楼上单间。真幸双眼晕眩，不敢正面看她。

“真幸，你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真幸还是第一次看这样的舞蹈。傻了吧？”朝衡调侃道。

“哦，真的吗？”

“我第一次看西域舞的时候也傻了。人居然能用脚尖跳舞，还垂直地向上跳跃。跳上去后身体还要旋转，简直出乎想象。王子，在新罗呢?”

“新罗的舞蹈赶不上西域舞，但跳跃和旋转还是有的。”

“日本怎么样？”

包佶问道。

“日本可没有。在日本，与其说是跳，不如说是舞。脚的移动完全不离开地面。真幸，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吗？”

真幸耸耸肩。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7)

“我觉得，这种区别在于在水田里种水稻的民族和游牧民族的生活不同。”

“不过，大人的舞可跳得好啊！”包佶说。

“年轻时，曾和李白和王维比试过，和皇帝也跳过，还和安禄山一起跳过通宵。那是很久以前，在升平坊一个破旧的剧场里。他是真的跳得好。”

“那就跟我跳吧。”

“哦，好呀。”谁都认为这只是一句玩笑。

当大家还未领会过来时，朝衡已到了舞台上。在飞飞的引导下，他马上就回想起年轻时学的舞步，开始跳起来，身体也随之变得轻快了许多。他悄悄拉住飞飞的右手，成为她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旋转舞的轴心，并麻利地接住了飞飞下落的身体。

在飞飞的催促下，朝衡独自站到舞台中央，合着飞飞的手鼓声的节奏跳起舞来，他时而高高跳起，两脚在空中相互击打，时而一边旋转身体，一边在舞台上跳来跳去。

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朝衡一边想着明天全身会酸痛不已，一边大方地朝宰相助手那伙人的包厢望去。宰相助手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这也太自不量力了吧？秘书监也老糊涂了。”

朝衡似乎听到宰相助手这样的嘀咕声。但他越发大胆起来。他全身放开，以夸张的动作跳起来。

池座里的观众中不知是谁在说，舞台上跳舞的这个男人好像是秘书监、卫尉卿。这话一传开，观众叫得更起劲了。

突然，朝衡的双腿扭到一起，一下子摔了个屁股蹲儿。他手脚朝天，乱舞一气，台下一阵轰然大笑。真幸吓了一跳，往台上奔去。

“真不想变老啊！”

朝衡抓住真幸的手，大声说道。然后又悄悄说：“喂，这下该你上场了。要飞飞教你。既然到了大唐，必须学会跳舞才能回去。”

飞飞拉住真幸的手。

“来，背伸直。对，对。先从脚的动作开始。不行，脚后跟不能着地，要脚尖着地。先把脚尖立起来再说。对！轻轻跳起来。向右，向左，向前，向后。不对，不对嘛。”

观众里响起下流的嘲笑声。真幸气冲脑门，腿脚愈发不灵了。

但他还是很有悟性，掌握得很快，渐渐地便灵活起来。他也会旋转了，就像身体中从头到地穿了一根棍。

“跳得好！现在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和腰上。”

二人抱在一起旋转。

“倩倩的情况怎么样？”

现在终于可以在耳边悄悄私语了。

“嗯，不太好……”

神情立即蔫了下来。

“哎，今晚我们待在一起，怎么样？”

“不行。姐姐晚上总是很痛苦。”

包厢里已经没有了宰相助手一伙人的身影。

真幸跳完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场舞，边擦汗边回到座位。朝衡说：“换个地方玩，去南曲。那里是长安一流的妓院区。”说着就站起身来。

南曲的高档妓院天水楼的老板搓着两手迎接朝衡一行人。

“真是好久不见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

“哪里的话！只是太忙了。听说吴月娘回来了？”

“是的。前一段时间，报纸上说她被拐骗了什么的，闹得满城风雨。”

“今晚她能来吗？”

老板一下支支吾吾起来。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8)

“过一会来也可以，那间房能用吗？”

天水楼建有两座楼阁，中间隔着宽敞的庭院。楼阁最上层设有带竹帘的特别包间。

朝衡一行人上了楼，不一会就来了五个妓女。她们的两眉间和脸上贴有花钿，有花的形状、星的形状。等会儿她们与客人分手时，把花钿贴在亲近过的客人的衣服上。

不一会，鸨母领着吴月娘走了进来。

“姗姗来迟，还请客人见谅。也是没有办法，那边的客人……”

鸨母指着对面的楼阁说道。

“那边很热闹嘛。是谁在那里啊？”

“紫禁队的袁木大人。”

众人顿感扫兴。朝衡两眼炯炯放光。

“嘿，姑娘们，把竹帘全都卷起来。来，我们可不要输给他们，大家热闹起来吧。对了，一起来玩接龙的游戏吧。”

文字接龙是酒桌上常玩的游戏。

“好啊，那就让我起头吧。选哪一个字呢？”

吴月娘自告奋勇起头。

竹帘被卷起来，一阵寒风吹进来。从袁木他们的楼阁那边传来了喊叫声。

“风，就以风开始吧，王子，可以吗？”朝衡问道。

“好啊，我很喜欢唐诗。”

毫无这方面修养的真幸和高良呆呆地如同门外汉。

“烈风无时休。杜甫的诗。”

风是第二个字，左边第二个座位上的包佶立即续了一句含风字的五言诗。

“日夕凉风至，孟浩然。”

这次风是第四个字，轮到第四个座位上的朝衡。

“水寒风似刀，王昌龄。”

第三个座位上的新罗王子说不出一句带风字的诗来，被罚了三杯酒。

风字诗句续完了。接着就是好一阵的劝酒闹酒。宴席结束时，客人们各自带着妓女进了单间。此时唯独没有了朝衡的身影。

朝衡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正注视着一位气质高雅的贵妇人。两根高高的铜蜡烛台上点着烛光，将对面坐在扶手上的二人笼罩在柔和的亮光中。

“您这是为什么？堂堂的秘书监大人深更半夜到我这里来。会有人盯梢的。”

朝衡目光落在膝盖上，沉默二三秒后，又向贵妇人投去顽皮的目光。

“我今天晚上来是……对，二十年没跟你跳舞了，想来跟你跳个舞。以前，和你，瞧，就在这个院子里，合着西域舞曲跳过舞。那时开着鲜红的夹竹桃花。”

“您还是有什么事情吧？人们都说你是超一流的大臣，是个付诸行动，甚至有时会做出冷酷决定的人。您现在居然感到乡愁？可笑……”

虽然说着辛辣的话，但表情却充满了慈爱。这位女性额际上蓄着柔软的黑发，还带着卷。肌肤白皙透明，目光直率而活灵。她是玄宗弟弟岐王的独生女——茉莉。

岐王为人光明磊落，没有野心，热爱艺术。安兴坊的岐王府是文人、音乐家、舞蹈家出入的地方，岐王则是他们的资助者。年轻时的朝衡、王维、孟浩然、李白等人都是常客。

茉莉和朝衡相爱。由于朝衡是外国人，没有被允许与皇族结婚。茉莉嫁给了汝阳王——玄宗的兄长宁王之子。

汝阳王曾以“汝阳三斗始朝天”而为人称道。由于过度饮酒，在茉莉嫁过去后不到五年就死了。二人没有孩子。不久，其父岐王也亡故，茉莉毅然回到了安兴坊父亲的家里。这样，朝衡与茉莉的关系得以恢复，暗中持续到现在。

开元二十八年，玄宗传唤了儿子寿王的妃子杨玉环，茉莉便干脆不去宫中侍候了。玄宗让了岐王女儿一步。

“她看见朕就不舒服，就像看到野兽似的。”玄宗对杨贵妃埋怨。贵妃却把脸扭向一边。

茉莉与朝衡的关系很牢固，以前她曾开玩笑地说：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9)

“你结婚吧。一个为大唐帝国效劳的人，整天被一群奴婢围着，却又不生孩子，这可让别人说闲话。我给你找个温顺的贵族姑娘，怎么样？”

“别说傻话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想和你结婚。要是和别的女人结了婚，整天会吵吵闹闹的。”

“哟，到底是谁傻呀……”

汝阳夫人的眼睛此时已经湿润了。

两人跳起舞来。一边哼着西域舞曲，一边合着节拍跳着。他们还梦想过到遥远的西域绿洲去生活。

“日本的遣唐使来了。”

朝衡边说边轻轻地把手搭在夫人的肩上和腰上，踩着红色的波斯地毯，踏着寻找绿洲城市的步伐跳着。

“你，是不是有可能回国？”

二人停下来，并排坐在了铺有软垫的长椅上。夫人取过旁边的披肩披上，把小围毯轻轻地盖在了朝衡的膝盖上。

“在他们看来，只要是日本人，终究是想回国，而且是应该回去的。他们曾问我，日本的留学生和留学僧想回国吗？当我回答说不时，他们一脸茫然，然后默不作声。接下来便显示出奇怪的眼神，好像打量卖国贼似的。当年真备回国时我确实也想回去，想把在大唐学到的东西运用到日本的建设中去。但唐皇不允许我回国。也许是我自命不凡，我认为唐皇需要我。打那以后，我在这个国家住了三十六年。青春和壮年都献给了这个国家。而且……”

“而且什么？”

“还有你。我现在还能离开这个有你在的国家吗？”

“哦。”

夫人的眼珠移到了眼睛上方。

“刚才突然从侍女那里听说你来了，我想，唉，这个人回国的时刻终于来了，心里就像敲钟一样，怦怦直跳。”

“你安下心来吧……我现在还是这个国家的大臣，不同于被雇佣的外国人。虽然我在其中只担负着微小的工作，但这个国家却是世界的中心。”

“嗯，这些我知道。政治也好，战争也好，我都不感兴趣，但自从见到你，就一直对你感兴趣。你被王维第一次带到父亲的客厅里来的时候，王维就说：他是日本人，叫朝衡。这个人是大唐一流的秀才，也就是世界一流的秀才。王维一向傲慢自恃，但居然一反常态地夸奖你，连我父亲事后都感到惊讶。这事我至今都记得。”

“王维现在隐居在辋川。”

“对喜欢隐居的男人我不感兴趣。”

朝衡苦笑一下，随即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什么事？”汝阳夫人乌黑的眼珠闪出光芒。

“最近在《无声报》的匿名专栏上登出了这么一篇文章，说是猫抓老鼠才是本职，但最近的猫却专抓别人厨房里的鱼，然后分一半给主人。主人高兴地吃着到手中的食物。看完这篇文章的人，听了这个故事的人，肯定马上就知道文中的猫指的是何人，主人是何人。”

“连我也马上明白了呀。猫就是杨国忠，一个不足以道的人。以前我有时在宫廷侍奉皇上，贵妃三姐妹就大肆吹嘘堂兄杨国忠如何有能力。我当时就告诉她们，在这个国家，有能力就像是坏人的代名词。不过，问题的关键还在主人身上……你说你有一件事必须要做，莫非是……”

“你别担心！我不会去搞什么谋反。”

就在这时，身边突然响起奇怪的尖叫声。朝衡吓了一跳，站了起来。夫人手持蜡烛，转到了屏风后面。

“对不起，是鹦鹉醒了。哟，哟，又睡着了，肯定是做噩梦了吧。”

吊在天花板下的大笼子里有一只鸟，从冠到尾巴一身雪白，只有嘴缘是黑的。

“一个月前我来时，好像还没有嘛。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南方那种会讲人话的鸟吗？”

“是的。这是最近跟那个自称来自天竺的男子要的。”

“他会说什么话呢？”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0)

“会说茉莉，我爱你，还有……”

“还有什么？”

“朝衡傻瓜。”

“真的吗？”

“真的，下次让你听听。”

“倒不是说因为刚才被鹦鹉吓着了才这样想的。你府里的人都可靠吗？最好把侍女、管家、用人、看门的全都查一遍。你可是被看成是皇室人员中反杨家的急先锋啊！小心一点没什么不好。前不久我家就辞退了一个女用人和一个马夫。”

“都是些好人，我想不至于吧。”

“宰相刚刚在权力斗争中赢了李林甫，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扫清宫廷中的反杨家势力，然后搞垮安禄山。他一个劲儿地向皇帝吹风，说安禄山将要谋反，就像念咒语似的。说不定皇上不久就会相信他的话。”

“干脆让杨国忠和安禄山打起来怎么样？让他们两败俱伤，这一招可行吗？”

“讨厌政治和战争的你，居然指出了解决问题的核心办法。”

茉莉所说的让杨国忠和安禄山相互打起来，使他们两败俱伤这一策略，确实是朝衡也早就有过的想法。在和郭子仪、平原郡的颜真卿进行秘密商议中，他好多次想说出来，但最终又放回到了心里。

“不行吗？”

夫人像孩子一样撅着嘴。

“不行。毫无疑问，安禄山会获胜。”

“有什么不好吗？只要能击垮奸臣杨国忠。”

“不。如果安禄山获胜，他不仅会取代杨国忠。他手下的军队比大唐的中央军要强大好几倍。他可以随意要挟对政治已经失去兴趣的皇帝，早晚还是会谋反的。的确，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安禄山身上有值得赞赏的地方。他的军事天才，笼络人心的能力，无论哪个方面都是一流的。还有，他的西域舞技也令人佩服。但他毕竟是个蛮人。你设想一下，他来到长安当宰相，能干下去吗？野蛮的统治，对谁来说都是不能忍受的。”

朝衡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怎么办？”

“我先从保护自己开始做起。不管怎么说，作为打倒安禄山的第一步，杨国忠已把我锁定为目标了。我和你之间有这么长的交往，他当然也调查。他肯定认为，我和你在联手编织一张反对杨家的势力网吧。”

朝衡突然不讲话了。

香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完全冷下来的白檀木灰，散发出更浓郁的芳香。

“如果就让杨国忠这样肆意妄为地横蛮下去，这个国家恐怕将陷入无法挽回的地步。他散布大汉族主义思想，以此为借口，想要赶走我和安禄山这些外国人。这只不过是愚蠢的幻想！”

“是啊，首先，就是我们李家，都流有北方鲜卑族的血。不就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民族聚在一起，这个国家才会强大吗？没有比单一主义更令人感到讨厌的想法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今天坐着四马拉的大红马车通过了天门横街。在沙漠商人会馆，走上波斯舞女白飞飞的舞台，跳了西域舞，还一屁股摔在台上。之后又在天水楼和妓女们大肆喧闹了一番。这些明天肯定会成为长安城的笑料。但我还打算干更多的蠢事。”

“听起来很有意思嘛。”

看着茉莉那调皮的目光，朝衡惬意地微微一笑。

“同安禄山联手。”

“你要和安禄山联手？你刚才还在说野蛮人的统治不能忍受呢！”

“是愚蠢透顶，但还是要干。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男人。胡乱地阉割人，野蛮地杀人。但是，如果让你在腐烂的人和野蛮人之间选择一个人做朋友的话，我会选择野蛮人。”

“是的，就是我，也会那么做的。”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1)

朝衡暗自打算一方面同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将军和平原太守颜真卿联合，一方面将政府内的亲朝衡派联合起来，结成反杨国忠战线。然后再向范阳的安禄山派出使者，告诉他，在中央政府内存在着一股对他的功绩做出高度评价的、强有力的势力，让安禄山放心。历史上，叛乱不时发生，但成功的极少。叛乱是亏本的买卖。这一点也要让安禄山明白。

“我刚才笨手笨脚地一屁股坐下、摔倒，目的是要先转移敌人的视线。然后我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转入反攻。怎么样？”

夫人双手抱在丰满的胸前，收拢的嘴唇四周聚起一道道可爱的纵皱纹，两侧面颊上有一对小酒窝。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人！朝衡心里赞叹道。她内心深处装着诚实而温暖的灵魂。

朝衡不由得被一种诱惑所吸引，想自己跌落到她的双膝之中。

“笨拙地摔一跤？……你变多了！以前的你，即使是摔个跤，也要摔得有个样子。”

“拜托你一件事，请你今后尽量参加宫廷宴会。对侄女重返社交界，皇帝也会高兴的。”

“你是要我取悦皇上？”

“是的，用你那美丽的笑脸和机智的话语安慰他。他本来就是一位富有深厚教养的人。贵妃虽然歌舞一流，但脑子却是一片空白。首先要让皇帝看到你，让他高兴。在他的兄弟中，皇上以前也是最喜欢岐王的。”

“然后呢？”

“再和杨家的人，尤其是和贵妃的三个姐姐——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搞好关系。一句好听的话，他们都会大为高兴的。要让他们觉得你是杨家阵营的人。”

“我可是很讨厌这样做。”说到这，停了下来。

“是啊，就两个人一起干蠢事吧。”说着，微微一笑。

“马上就到元宵节了，那我就先出席元宵节晚会吧。”

“我也去。对了，到时我带一个年轻人去，介绍给你，是随遣唐使一起来的年轻人。”

“我对日本人不太感兴趣。”

茉莉反应冷淡。

“不，你肯定会喜欢他的，他是一名剑手。”

“啊，是剑手？一提到日本人，他们给我的印象要么就是板着脸的官员，要么就是和尚。”

“你可别忘了，我就是一个日本人啊！”

“我没有把你看成日本人，当然也没有把你看成汉族人。”

“那我是什么人？”

“是啊……非常重要的友人。”

夫人微微低下头，带着犹豫的口气继续说。

“是的，是非常重要的友人。你要明白，爱情有时会因为被问到某句真话而消失。友情则相反，每当听到真话，友情都会变得更加牢固。不过，稍微有一点谎言就会消失。”

传来鹦鹉梳理翅膀的轻微声音。

“茉莉，谢谢你，我现在似乎感到有了真正的勇气。今晚来见你还是对的。”

“能见到你，我也觉得很好。凡是能成为回忆起你的东西，我都好好地保存着。”

“你指的是证明友谊的那些东西吗？”

朝衡轻轻抓住夫人的手。

“还有一个请求。”

“不管多少都行。”

汝阳王夫人露出微笑，手指在朝衡手中轻轻地、温柔地动了动。

“想要你用这双手弹奏七弦琴给我听。不知怎么的，我非常想听。”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2)

当年玄宗迁幸，定都洛阳时，岐王请一个名叫季春的天下第一名匠制造了这把七弦琴，送给女儿。琴身为桐木，两端为紫檀木，涂漆上色。琴身贴有金属片，金属片上刻有花纹。涂漆上色之后，再将金属片上的花纹磨出。这一技法称为平纹技法。琴身正面描的是一幅树下仙人图，反面是两头麒麟，长约四尺。据说这是季春晚年的杰作。

“我可是已有好长时间没弹了。”

七弦琴也是从西域传来的乐器之一。夫人取出七弦琴弹起来，西域的乐曲声里浮现出沙漠绿洲的风景，淡绿色的葡萄串串下垂着。

真幸身边躺着昨晚与他亲近过的女人。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小鸟的鸣叫声、小贩的叫卖声、马的嘶鸣声，以及在碎石路上慢慢行走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墙外还传来了讲汉语的亲热话。

“啊，这里就是长安啊！”真幸出神地自言自语道。身在异国他乡的不可思议的漂泊之感和对昨晚的留恋感交织在了一起。之后，两人又调情到了中午。这个女子牙齿整齐好看，肌肤光滑。

高良走了出来。

王子和高良坐着黄色马车回去了。真幸骑上朝衡留给他的鹿毛色马。昨晚朝衡大人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真幸虽然担心朝衡，但盘踞在他心里的还是这里的妓院及其规模，简直令人惊叹。人们为了寻欢作乐，想尽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啊！平城京还没有妓院。羽栗兄弟俩给自己讲了那么多长安的情况，可偏偏没有讲妓院。居然把这么重要的地方给忘了。

昨晚先弹了一会儿琵琶，唱了歌，又用筷子喂自己吃了东西，然后脱了衣服，用热水和麦糠给自己洗澡、梳理胡须。在床上，她那一套又一套的技巧是那样的妙不可言。全都记住了。

可眼下的寂寞又如何打发呢？真幸心里猛然裂开了一个大缺口。

这时，他想起了刚刚走出天水楼时，店主对新罗王子说的话：“是的，各位的费用秘书监大人早就付了。”

亲热原来是用钱买来的呀！真是奇特的创意。

真幸猛地勒住了马。他不想直接回到朝衡府，而且心里裂开的那个缺口还在一个劲儿地变大。

这个缺口必须用其他的亲热来……对了，只能用飞飞的亲热来填补。去飞飞那里吧！他拿定了主意。正好借口去看望倩倩。

昨天去沙漠商人会馆，确实是先沿着靠皇城的这条路往南走，然后顺着天门横街向西奔了五六里。为了去天门横街，真幸先缓步往南走。但走了又走，就是找不到那条大街。

当他意识到自己迷了路时，已经到了一道熟悉的坊门旁，金鱼曲所在的光福坊。真幸顺势走进坊门。

那次被紫禁队叫出来，差点被杀了。幸亏刘小秋救了自己。那事已过去了十多天。

相见飞飞的念头，不知何时被小秋的香味打消了。

真幸一边走在通往金鱼曲的路上，心里一边抱着朦胧的期待：会不会碰到她呢？此时，这位小秋正执行袁木下达的刺杀安禄山的命令，奔驰在通往范阳的遥远旅途上。

金鱼曲仍是一片枯草，四周的小巷里挤满了露天的摊位和小店，人群熙熙攘攘。真幸走到道观的树篱墙下。那次小秋就是从这里打出的飞镖。

真幸下了马，一股香味从油炸摊那边飘过来。他肚子早就饿了。在摊前买了馅饼，右手牵着缰绳，左手拿着饼，边吃边逛。一不小心与迎面过来的女人撞个了满怀，馅饼也掉了。

“对不起……买一本今年的日历吧。”

“是我不小心撞了你。我买一本吧，多少钱？”

“一文钱。”说完，抬头看了看真幸，眼睛却是闭着的。

“卖日历，日历！今年的日历，没有日历不方便呀。”

盲女人边喊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真幸被人群簇拥着往前走了五六步后，突然意识到盲女人很像某个人，于是停下了脚步。她的脸上有羽栗翔的影子。回头再看时，女人已淹没在人群和一排屋檐中。真幸牵马调转方向，费了些功夫。这时，女人早已不知去向。

这时又与一个男人撞到了一起。

“啊，对不起。你在找东西吗？请过来让我看看。”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3)

说完便抓起真幸的左手看起来。

“你丢了什么东西，我看不出来，但看得出你的手相里有女人之祸。你是哪个国家的？还是早些回去好。”

“在洛阳和长安，算命先生都没有说过好话。我是骑兵队的，前途好得很。”

“哦，你在洛阳也经人算过吗？那个算命的人长着白胡子，老眼昏花，没有看到你的眼睛如浮云一般吗？”

“他没有说我有女人之祸。”

“实话告诉你吧，他是我师父。他的那套算法现在不流行了。”

“那你算一下，刚才那个卖日历的女人去了哪里。”

“哎，卖日历是违法的。日历是国家专卖，被抓住的话要挨三十杖的。给钱吧。”

真幸推开对方的手，跨上马。想看飞飞的心情早已没有了。他没有再继续逛街，回到了朝衡府。他把马拴到马厩里，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院子。

他听到了李春那有力的声音。真幸心里的缺口一下被填上了。

李春一身武生打扮，整齐利落地站在大客厅的门口。

“真幸，我正等着你回来呢。”

不知怎的，真幸觉得李春今天格外光彩照人，都不好意思正视他。这是为什么？打个比方说，就好像年轻人第一次同女孩睡过觉后，早上回来，正好在家门口碰到妹妹时那种尴尬。

“进士考试是下个月，我将一直住在朝衡大人的府上。对了，刚才已经派人到高良那里去了，应该很快就来了。”

“是吗？那太好了！不过，你要考试，我们不能太打扰你。”

“说话像个大人，这可不像你。”

“是的，在繁华的都市，他已学得伶牙俐齿了。”随着话音，张鸠从大客厅里走出来。

“哟，乌鸦，你也来了。”

“我比李春早到一步。年底就来了。我离开洛阳了。”

《无声报》洛阳分社遭到暴徒袭击，雕刻文字的工具被砸坏，还被放了一把火。报纸办不下去了，张鸠只得回到长安总社。

袭击报社的人是洛阳的一批流氓无赖，以前也制造过好几次麻烦。这次是因为报纸上登出了新罗王子和白倩倩在长安被安全救出的报道。张鸠在报道中写道，这次绑架可能是有预谋的，要使人们觉得是日本遣唐使所为。报社遭袭击的背后，让人感到有紫禁队的影子。

“袁木不只是拥有紫禁队，他还豢养了一批地痞无赖。他们干起来更具有暴力。”

“你就忍气吞声了？”真幸怒不可遏地问。

“唉，没办法，只有想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还得谢谢他们。不过现在我得小心行事。说到这，我想起来了。眼下满街都在谈论秘书监，说昨天的寻欢作乐，出尽了风头。这到底是哪股风吹的？我可是只知道板着脸训人的秘书监啊。咦？”

张鸠在真幸身边转了一圈，嗅着鼻子闻了闻。

“有股香味，是厚脂粉的香味。哟，还带有标记，瞧，在这里呢！”

张鸠把真幸袖子上粘的黄色星星图案一下撕下来，放在了掌心上。这是昨晚那个妓女出门时悄悄贴上的。

“哈哈，昨晚你也很快活呀。”

真幸满脸通红。

这时，飞飞的用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倩倩死了。

真幸他们冲出门时，高良来了，几个人会在一起。

《唐朝那些事儿》 徒劳的小夜曲(14)

飞飞住在西市边的胡同里。爬上一段狭窄的楼梯，房间在一段昏暗走廊的尽头。房间布置得朴素、整洁。

角落的床上躺着倩倩。虽然还是那副似乎马上就要睁开眼、扮鬼脸的模样，但毕竟丑了许多。高高的鼻子好像耸得更高，嘴唇上的汗毛又浓又黑。飞飞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李春悄悄伸出手，摸了摸倩倩的脸。李春的手在微微发抖。好漂亮的手！真幸心里说道。

新罗王子也来了，还有沙漠商人会馆老板兼《无声报》社长的黄凯、珠宝商阿米和其他波斯友人，狭小的房间顿时挤满了人。

“那美丽的声音缩短了她的生命。”阿米像征求众人同意似的大声说道。

“她已经与声音一起上了天国！”张鸠回应道，其他人都跟着点头。新罗王子的低落情绪格外引人关注。

“都是因为我。”

“王子，可不能那样想。”

黄凯把手放在王子肩上安慰道。

房间四处响起了哀悼死者而朗诵古兰经的祈祷声。飞飞带着不可思议的疑惑的表情把脸埋在了李春的怀里。

从大家的只言片语中，真幸知道倩倩和飞飞并不是同胞姐妹，还知道她们是被卖到长安来的。是黄凯发现了她们的才能，把她们当作宝贝一样培养起来。

那次绑架还是让倩倩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在被关押的观音寺里，她似乎要让整个长安都能听到她的歌声，一个劲儿地用粟特语唱歌：“救命！请转告西市南大街沙漠商人会馆的白飞飞……”歌声竟是绝唱。

阿米那次花30万文钱，从观音寺僧人那里买来的红颜色石头，还确实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国宝。把它埋进沙漠里，立刻就会冒出泉水。本来，阿米是应该带着国宝立刻回国的。回去的话，按照许诺，撒马尔罕国王要让他当宰相。阿米之所以不回去，是因为现在撒马尔罕国内形势不稳，国王的权力正受到威胁。回去的话，国宝说不定会落入国王敌人的手中，自己也会被杀害。

必须把国宝藏起来。阿米冥思苦想，几天前最终把它寄放在辋川山谷、老友王维那里。楼下院子里突然喧闹起来。真幸从窗户往外一看，见那辆鲜红的四匹马车停在楼下。众人吃惊地回头一看，朝衡居然站在门口。

朝衡前来吊唁，出乎众人的意料。他长时间地注视着倩倩的脸庞。大帝国的大臣前来吊唁一个身份低微的外国歌女，这是历代从未有过的。大臣还坐着十分醒目的红色马车去的，真是荒唐。全城的人都在议论。

几天过去了。

在李春来到长安的第二天，也就是倩倩死的那天，得知好友真幸晚上逛过妓院，李春就不太理睬真幸了。

“李春生气了？”真幸问高良。高良答道：“李春还是小毛孩呢，那地方不是都没长毛吗？不过像他这样洁身自好可不行。来京赶考的人，考试前去三四次妓院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旦考取了进士，按惯例也是先拿着红榜去北里。他肯定能考上的。中了进士，他一个人是不会去妓院的。我们必须陪他去。”

北里是长安最负盛名的花柳街，由南曲、中曲、北曲三曲组成。天水楼所在的南曲汇集着高档的妓馆。

这天，飞飞来到朝衡府上，向朝衡的吊唁表示感谢。李春对真幸仍是话中带刺，真幸恼了。

“李春，你不长胡子吗？是想长都长不出来吗？”

听了这嘲笑，李春紧紧盯着真幸的脸，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飞飞严厉地训斥了真幸。真幸完全蔫了，不知道怎样安慰李春。

李春唰地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拿起一个紫色的缎织大袋子。

“那是什么玩意儿？”

“笨蛋，七弦琴！”李春说道。

这是李春外祖父季春所作，仍是使用平纹技法打磨出的金属花纹。真幸为七弦琴的华丽惊呆了。

名匠季春平生做过两把形状相同的平纹七弦琴，一把是为了岐王女儿茉莉，另一把就是为外孙女李春做的。不同之处在于，茉莉的琴的背面描绘的是两头麒麟，而李春的琴的后面是双龙图。

李春弹出美妙的旋律，是倩倩最拿手的撒马尔罕恋歌。飞飞忍住泪水，站起身来，翩翩起舞。

“我有一双可爱的双脚，气息多么芬芳。”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1)

朝衡走出衙门，和包佶一起坐上从衙门停车场赶过来的马车。车里已经有人了。

“乌鸦，你好啊。你那消息灵通的耳朵，今天又听到了些什么？”

“最近我把大人的一些事情写得既有趣又滑稽，夸大其词。说什么倩倩是大人的情人啦，等等。现在满街都传开了。不过，这样做都不是为了别人。”

朝衡吩咐赶车人赶车。

“街上有些什么样的议论，记者就会来报社告诉我。有人说，秘书监这样放荡是做最后的挣扎。”

“嗯，是的，我是在挣扎。”

朝衡附和着。

“就因为是挣扎，才坐鲜红的马车。”

“但是，关键还在于……挣扎也没有用。杨国忠还有秘密的一手。白倩倩是被当作人质关押的；而对于大人您，说是还掌握着更厉害、更有决定作用的话柄。”

朝衡眼里掠过一丝紧张。

“他说掌握了我的话柄？”

“是的。在他看来，新罗王子和白倩倩的人质事件莫名其妙地被解决了。后来想以杀人罪控告真幸并逮捕他，但这一企图也失败了。所以他说这次不是要人质，而是掌握了您说过的一些话。这也许是一轮新的进攻。”

朝衡抱着胳膊，把视线投向对面的包佶，催他发言。

“我也和乌鸦意见相同。从人质转向话柄……果真如此的话，问题就复杂了。”

“但是，就算掌握了我说过的一些话，但那也是些不着边际的话呀。”

朝衡闭着眼睛，合着在碎石路上奔跑的马车摇晃着身体，努力地回忆自己最近在朝廷上说过的一些话。自己所说的，确实是针对杨国忠的反击性言词，但那些话既算不上什么，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新言论。至于酒席上的话、与妓女之间调情的话，连想都没有必要去想。

“告诉你这件事的是什么人？”

“一个记者。他也是在街上听说的。说是好几个地方都在议论。这些话总让人感到不安。”

“也许是袁木为了威胁大人而散布的流言吧。”包佶说。

张鸠想在中途下车，被朝衡拦住了。

“这才到天门大街呢。在这儿下车太招人眼。你工作已经结束了吧。吃完饭再走。”朝衡仍然忐忑不安。

饭后，朝衡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话柄？其背后隐藏着的是什么呢？

他在装傻的同时时刻谨慎行事。敌人怎样理解倒并不重要，关键是要瞒住自己一方的人，此外还要巩固自己的势力。

在朝衡派中，也有人失望地认为：他毕竟是个日本人，遣唐使来接他了，很快就要回去了。他们认为现在他想得最多的也就是最后好好地享受一番长安的生活。人们的这些想法正好掩护了朝衡。他可以在暗中自由活动。

元宵节的宫廷大型晚会是欢庆活动的高潮。茉莉如果巧妙周旋的话，杨家在宫中的势力将会受到牵制，宰相的动向也能一清二楚。被贵妃弄得神魂颠倒的玄宗，通过茉莉天生的开朗和机智，如能让他恢复对政治的热情，哪怕是百分之一，就可以让他认真关注大唐的未来。

掌握着宫廷社交的人将掌握国家的中枢。对于大唐这样一个发展成熟到顶了的帝国来讲，情形尤其如此。宫廷沙龙是决定帝国行情的地方，可是由谁来给行情定价呢？真正可靠的力量并不一定总是取胜，有时反倒是伪善、流言、假情报、丑闻掌握着支配权。茉莉将会越过一座危险的桥，这已是明摆着的事了。

朝衡坐在大紫檀木书桌边，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书柜里的桐木信盒上。他下意识地走过去，拿在手里。这里收藏着茉莉的来信。

茉莉的信总是散发着清香。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2)

朝衡打开几封信，开始读起来。

信中写着丈夫汝阳王滑稽的饮酒情形。

“丈夫只要看到装有酒曲的车，嘴里就会淌口水。他一直后悔没能把他的封地换到酒泉那个出酒的地方。”

信中既有真爱永不变的誓言，也有对皇族们的腐败和无知的愤慨。

以硬骨气节和廉直而广为人知的宰相张九龄，在皇太子的废立问题上受到李林甫的谗言攻击，被相信谗言的玄宗流放到荆州，不久撒手人寰。茉莉对此极为悲愤。玄宗随即又将儿子寿王的妃子杨玉环夺过来，成了自己的宠妃。在信中，茉莉将皇帝称为野兽。

读着这些信，朝衡的脸变得苍白起来。

这些信使他不得不回忆起自己当时写给她的信里的内容。张九龄的下台，作为官僚精英的他，第一次品尝到了失望和挫折的痛苦。他将自己的感受写信告诉了茉莉，那是些过激而危险的言辞。

尽管不愿想起这些事，但自己的信一旦落到敌人手中，哪怕是14年前写的，也会像炸弹一样危险。

传言中所说的杨国忠暗藏一手，掌握了决定我生死的话柄，到底是什么呢？莫非就是……虽然尽量不去这么想，但话柄和书信还是联系到了一起。

朝衡急忙换好衣服，吩咐备马，并叫来真幸。

“马上出去，是秘密行动。真幸，你离我身后二十步左右，如果有可疑的人的话……”

“杀了他吗？”

“设法让他不能尾随我就行了。”

“明白。”

真幸也马上准备起来。他穿着白裤子，披着深蓝色羊毛外套，一副波斯人模样。

位于安兴坊的岐王府离朝衡府并不是太远，但朝衡还是打算绕一大圈。他骑在马上，穿戴颇像一个手艺人，骑的也是用人们骑的鹿毛色马，没人会想到他是秘书监。尽管这样，他刚一走出府宅那长长的围墙，就有人跟上。

那个男人夹在真幸和朝衡之间。他没注意到真幸。

朝衡顺着天门大街向南行，穿过皇城的衙门街，进入朱雀门。真幸不知到底要去哪，从大街转进坊门，在复杂的胡同中钻来钻去。转了一阵，朝衡举起左手暗示，真幸便将马刺往马肚子上一扎，从后面接近了那个男子。然后狠狠地将鞭子抽在对方马的屁股上，受惊的马前脚高高抬起，立起来，那男子几乎要从马上掉下来。终于重新坐好后，便怒气冲冲地转过头来。

“又是你，倭奴！”

“怎么，是你？！”

那男子是紫禁队员，是在金鱼曲与真幸格斗的一个。

恼怒的男子被真幸纠缠住，失去了跟踪的目标。

“你给我记着！”

那男子说完，勒紧缰绳，试图追上去。真幸迅速绕到他的前面，抓住他的马嚼子。

“放开！你要不放开……”

“不放又怎样？打一架？”

真幸说着，从正面盯住了他。

“你给我记着！”

那男子掉转马头跑了。

为了找到朝衡，真幸在胡同里转悠。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便打道回府。

“凡是能引起回忆的东西，我都珍藏着。”

“是的，上一次你已说过了。但为慎重起见，请你还是再看一遍。”

“知道了。”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3)

茉莉走进卧室。与朝衡有关的纪念性东西，都收藏在衣柜玻璃架上的银筐里，书信则放在里面的螺钿信盒中。

朝衡独自一人，突然一阵心烦意乱，便走到屏风后的鹦鹉前。在自己宅子最里面的秘密院子里，他养着四只鸽子，是颜真卿送给他的信鸽。鹦鹉比鸽子大许多，让人感到狰狞凶恶。可是，它真的会讲人话吗？是有什么暗示吗？朝衡向鹦鹉伸出了手指，说道：

“喂，你好，我是阿倍仲麻吕。”

鹦鹉没有反应。

这时，侍女端着茶走进来。约一年前开始，她就在茉莉这里。她年轻，谈吐文雅，还颇具让男人想入非非的姿色。由于细心、勤快、麻利，深得茉莉器重。

见鹦鹉没有反应，朝衡感到失望。他转过身来，想对侍女说点什么，但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只好愣在那里。他将视线停留在侍女的手上，她正把绿茶从壶里倒入碗里。侍女的手开始微微抖动，茶水也从壶嘴流到碗外。

“对不起。”

侍女垂下眼帘，慌忙从口袋中掏出手绢。她的手还在发抖。这时响起了鹦鹉刺耳的叫声：

“朝衡傻瓜。”

听得很清楚，跟宦官的声音一模一样。

朝衡莫名其妙地躁动起来。侍女为什么会发抖？

茉莉脸色苍白地走过来。

“没有了！装你的信的那只螺钿信盒。”

“茉莉，爱你。”还是宦官一样的声音。

“再找找看。是不是放错了？在其他什么地方？”

“不，一直是放在卧室的衣柜里的。十天前还打开过。”

“不过，还是再找一次。”说着，朝衡和茉莉一起去了卧室。

“还是没有啊！怎么会呢？到底是谁……”

“别的东西丢了吗？”

“只有信盒。”

“茉莉，马上把你的侍女叫来！”

朝衡跑去走廊。

“小王，小王！你在哪里？”

茉莉拼命叫着，但侍女始终没有再出现。用人、门卫都出动了，在宅子里找了个遍，还是无影无踪。

“遭暗算了。这个侍女是怎么来的？”

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夫人一时没有恢复过来，精疲力竭地跌坐在长椅上。

“爱你，茉莉！”

“闭嘴！”

夫人破例大声地训斥了鹦鹉。

“她是过去汝阳王府上老仆人的孙女。老仆人离开王府后，回到渭水乡下。大约一年前把她带到我这里，就这样留了下来。一开始让她干些杂活，后来看她很细心，言谈举止也显得有些修养，便让她作了我的侍女。

“她一开始是不是就是探子，这个不知道，但是她偷了你的书信匣，这是毫无疑问的。”

“可是，到底是谁指使的呢？为了什么目的呢？”

朝衡抓住了茉莉的手。

“可以想到，那天晚上我深夜来到你这里的事情也被泄露出去了。”

“不，那天晚上小王休息，不在宅子里。我猜这件事背后一定是杨国忠，他想把你的信当作谋反的证据。”

夫人抬起头来，眼里燃烧着怒火。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4)

“茉莉，看来不得不认真地装傻了。信可能已经从袁木那里交到了宰相手上，就像你说的那样，会被用作谋反的证据。这我倒不怕，我不能忍受的是，茉莉，我给你的信捏在他们那帮家伙的手里。无论怎样也要弄回来。”

朝衡站了起来。

“茉莉，好了，打起精神来。”

“你……”

“好了，大型晚会快到了，这是打仗。”

“是的，就是大后天。真的是打仗，我必须振作起来。”

夫人擦去眼泪，注视着朝衡的眼睛。

朝衡返回自己的住宅，连包佶都没让进屋，便立即与老总管悄悄商量起来。

过了一会，一个瘦瘦的、匠人模样打扮的男子迅速来到朝衡的书桌边，接受朝衡的指示。宅内的用人、门卫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到来。

“明白了吧，精精儿？赶紧去。”

被叫做精精儿的男子默默地点点头，风一般地消失了。

第二天上午，红色的四匹马车从朝衡府邸驶出来，释放着彩虹般的耀眼光芒，在长安的重要地段、热闹场所和行乐的地方兜着圈。

长安的人们都认定，秘书监肯定在车里和南曲的美人干着好事呢。

就在四匹马车在京城大街上四处闲逛，吸引着袁木手下的特务时，从府邸后门悄悄驶出一辆两匹马车，正朝着耸立在长安南40里的终南山的山顶奔驰。

到了天文台，朝衡就与台长司马启见了面。严肃的谈话结束后，马车转而下到辋川山谷，直奔王维的别墅。

朝衡把马拴在篱墙的木桩上，望了望四面山谷的风景，然后带着真幸进了草庵。

“本打算更早一些来拜访你，但……谢谢你的诗作：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王维放下笔。取景于窗外的辋川山水图已快完成。

“你这也不像是来闲逛的呀！”

朝衡把一个大包裹放在了旁边的台子上。

“是份重礼啊。”

“想保管在你这里。这一捆里面包的是杨国忠的贪污调查报告书，那个稍大一点的信封里装的是司马启的天文报告书。最近，北方的天空上出现了巨大的彗星，按司马启的说法，这是凶兆，是叛乱的征兆。”

“是指安禄山吧？”

朝衡点点头，沉默了一阵。

“彗星的事必须绝对保密，杨国忠会以此为借口来掌握非常时期的大权的。自西汉的天文台长司马迁开始，台长的报告书就一直拥有特别的权威。……说实话，我现在和杨国忠的关系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是吗？我也是讨厌李林甫的专横，才以为母亲服丧为借口，隐居到这里的。谁知李林甫死了之后，冒出一个品行更糟、赌徒出身的杨国忠来，眼看着他张牙舞爪地扑向我们这些旧张九龄派。……那，你什么时候隐退？还是早些为好。如果要别墅的话，前面的山谷里就有一幢，价格适中。我可以替你去商谈一下。”

“来这一带隐居的人好像又增多了。”

“是啊。可悲呀！都是些靠隐居来体现自我价值的人。终南山现在已成了隐居的中心了。”

“不要别墅。”

“那到我这里来吧。”

“不，我要和杨国忠斗！”

“什么，你要和杨国忠斗？！”

“已经有了计划了，不，正在采取对策。”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5)

“什么样的？”

“现在还不能一一细说，总之先要让皇帝重新关心朝政。再就是……”

“什么？”

“拉拢安禄山。”

王维抱着胳膊，叹息道：“很难啊。皇帝的脑子里早没有了开元之治时的革新思想，也没有了当时的记忆。皇帝已经靠不住了。既然如此，你还要去面对那些腐朽的人，面对那些野蛮的人……怎么说呢……”

“你是想说，心里要有被卸成八大块的准备吧？”朝衡平静而低声地笑着说。

“喂，朝衡，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你真清楚你要干的事吗？洁身自好是干不了事的，必须下狠心自甘堕落。”

“这就是政治！要下狠心去骗人。”

“首先要争取的是想做善人的人。你想，到底谁是敌人呢？”

二人对朝廷、军队、宦官，十个边境地区的十名节度使，以及财界中对朝衡持合作态度的人，逐个作了分析。

“我看平原太守颜真卿行。”

“我也觉得此人可靠。”

“不过，难道你非要和杨国忠……”

王维盯着朝衡，朝衡移开视线，盯着窗外。溪流，对岸的岩石崖，都开始变暗，微微泛着冷气。女子们挎着洗衣篮，正朝着这边的河岸走回。

为什么一定要和杨国忠斗争？朝衡被这么一问，一时说不出话来。正像王维刚才说的那样，如果政治上没有正道可选，那就干脆隐居，过悠闲自在的生活。“隐居以求其志”，这是孔子的话。

朝衡隐居的手段之一，就是回国，变回日本人阿倍仲麻吕。随这次的遣唐使一起回日本……

脑海里浮现出茉莉那顽皮的笑脸。

“二人一起干傻事吧。”

但是，干傻事也不是没有疑惑。据说战国时期，卫国的杨朱来到岔路口时，为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而哭泣；传说墨子看到白线时，为不知该染成哪种颜色而悲伤。

以前读到这些故事时，对英雄和圣贤的女人气感到悲哀，但现在却有不同的理解。他们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们仰望的天也就是他们自己，他们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行事时，不得不犹豫。

朝衡没有告诉王维自己以前写给茉莉的信落到了敌人的手里。

“我也早点结束服丧，出山吧。也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王维小声嘀咕，话中带着犹豫。他20岁时就名登进士首榜，诗才出众，还有绘画和音乐的天赋，眼下朝廷的形势对他来说过于残酷了。这些天赋和才能会在政治斗争中被彻底摧毁。

“我觉得你还是呆在这辋川山谷里才对我更有帮助。”

朝衡说着，目光忽然落到了王维没画完的画的镇纸上。这是一块10厘米左右的石头片，暗红色。

“咦，这是？”

“不错吧。前不久，珠宝商阿米突然来看我，带来一大堆葡萄酒、高档火腿和奶酪等。临走前说要我帮他把这个保管好。这个作镇纸再合适不过，我就用上了。怎么了？”

“不，没什么。一块很拙朴的石头。”

“要我保管的东西突然多起来了。阿米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朝衡确信，从观音寺那里买来的国宝就是这块石头碎片。阿米的祖国眼下动荡不安，他不能把它送回去，而必须藏起来。国宝变成王维的镇纸，这是谁也不会想到的。真是个好主意。

这时，窗外有一男子走过。王维一喊，他停下来，站在了树篱墙边。

“嘿，真冷啊，刚才在上游看到了青鹭，真是难得。立在河中，很有情趣。”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6)

“是吗？进来坐一会儿吧。”

听王维这么一说，那男子伸长脖子望了望窗户这边。

“不了，有一股俗气味道，不去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去了。王维苦笑了一下。

“这人是谁？”朝衡警惕地问道。

“裴迪。他也在这一带隐居。年轻有才。”

“他就是裴迪呀！是和你一起编写《辋川集》的吧？什么有俗气味道，指的是我。我做的事，今后还会越来越俗。”

“你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呀？”

王维把视线投向真幸，一脸的严肃。

真幸一直听着两人的谈话，默不作声。现在突然被王维这么盯着，就紧张起来。

“我是日本遣唐使藤原清河大使的卫士，叫真幸，今天特陪同大人前来拜访您。”

“日本人？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四月离开平城京，年末的十二月二十日到达长安。”

王维点了点头，又转向了朝衡。

“怎么样，太阳马上要落山了，住一晚上再走吧？我这里还有阿米拿来的酒。我们再好好聊聊，顺便向这个青年打听一些日本的事情。”

“谢谢了！今晚不能住在这里。”

“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早上，瞧，就是那条河的对岸，那峭然而立、陡然升高的山脉上，出现了海市蜃楼。据老人说，已有二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据说海市蜃楼是由巨大的文蛤吐出的气形成的。文蛤本来是鸟，秋天变成文蛤开始过冬，第二年春天又变成鸟。这样变来变去，五百年后就变成了巨大的文蛤。它从海里吐出气来，形成海市蜃楼。但是，这是海上的事情，山里怎么会有呢？山里也有海市蜃楼，真是奇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看，那些绵延不断的山脉都变成了渺茫的大海，高高的山顶像岛一样浮在海面上。波浪围着岛屿冲上退下，还能看到海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来往。随后又清晰地浮现出长安城，宫殿、衙门街、慈恩寺的大雁塔，甚至连南曲的天水楼的楼阁都能看见。还有击鼓声、车马声、叫卖声，心里不由叹道，真让人怀念啊。我呆呆地看着天水楼，居然看到你在楼阁上正玩得开心呢。”

听着王维的话，真幸茫然地望着溪流对岸那高耸的山峰。

“按眼前这种情况，明天早上也肯定会再次出现的。请你一定看了再回去吧。不看可要留下千年遗憾的。”

“确实非常想看啊。”

今晚，精精儿会报告被盗书信的情况。今晚无论如何必须回到府里，朝衡催促真幸走出草庵，解开缰绳。

“好马。”

“是费尔干纳的马，轻轻松松地就跑上了终南山山顶。那就……”

“多加小心。请代问汝阳王夫人好。你叫真幸吧？保护好大人。”

朝衡和真幸施了一礼，挥鞭而去。

回到长安已是夜里，城门已关闭。两人绕到离府宅最近的通化门，出示通行证后，由侧门进了城。

客厅里有个男子在等着。

“包佶，你好啊。我去看了天文台长。天文官世家出生，固执得很。又是什么科学家的良心等等，没办法通融。我先把天文报告书拿回来了。”

“还是彗星吧？”

朝衡点点头。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7)

“放在王维那里了，还有那些文件。”

“有个不太好的消息。宰相把一大半大臣都收到了自己的门下，中央军、左右金吾卫，还有六名节度使好像联合起来，都在反安禄山。他还动用了一大笔钱，下放了特权。不管怎么说，他们掌握着盐、铁、酒、茶的专卖权，所以资金充足。这个反安禄山势力的矛头直接就指向大人您了。”

朝衡把那厚厚的玻璃片放在手心上，一会靠近眼睛一会远离眼睛地看着。他估计精精儿快要来了，便朝大厅一角的漏壶看了一眼。

“还有呢？”

“去年年底袭击高力士，好像是李辅国干的。”

“什么！他不是高力士的部下吗？宦官的世界也是鬼魅成灾啊。”

这时老总管走了进来，告知储光羲来访。

“这么晚……出了什么事？快请他进来。”

储光羲一反常态急匆匆地走进来，两眼充血，脸色阴沉。

“御史台中丞吉温被京兆府逮捕了。进行抵抗的侍御史郑昂被杀了。”储光羲说着，嘴都气歪了。

“罪名是什么？”包佶问。

“反国家罪。说是向逆贼安禄山泄露国家机密。京兆府的禁军为了假装执法，只是备齐了人手，而实际将中丞带走的，还有将郑昂绞死的，都是紫禁队干的。”

“你当时在哪里？”

“我和几个部下一直把郭子仪将军送到金光门，将军要回灵州。”

御史大夫的位子现在空着，中丞吉温成了实际上的负责人。现在，吉温被逮捕，郑昂又惨遭杀害。杨国忠的清洗狂风开始了。他首先瞄准的就是反杨国忠的堡垒之一——御史台。

老总管又一次走来，胸前抱着鸽子。

“信鸽回来了。”

老总管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鸽子身上的倒毛，一边解下腿上的银制小箍，递给朝衡。

去年秋天，杨国忠想把心腹之人安插为水陆运转使和盐铁使，颜真卿对此强烈反对，指责这是将国家财政私有化。

水陆运转使统管着大运河的官方物资运输，而盐铁使则掌握着盐和铁的专卖权，两者是大唐王朝最大的特权职务，国家重要的财源。当时，国家已从以律令制为基础的田租收入转到与盐、铁、茶、酒等专卖收益和商品流通相关的关税收入上。

对颜真卿的斥责，杨国忠报之以流放，将他从行政监察长官贬职为山东乡村的平原郡太守。

离别长安之际，颜真卿给挚友朝衡留下两对信鸽。

“有什么紧急情况时，用这个联系。”

注意到鸽子具有出色返巢本能和方向感，并将其运用到通信上的人，是辅佐玄宗实现了开元盛世的名臣张九龄。据《开元天宝遗事》中记载，他从小开始养鸽，训练鸽子，用它来和关系亲密的人联络。

张九龄信赖颜真卿，将信鸽的方法传授给了他。这一方法，袁木还不知道。

平原郡和长安间的距离为600公里，鸽子飞行10个小时。朝衡打开了颜真卿那折得很小的信。

“他是这样考虑的。”朝衡抬起头来说。

信中内容是：“军队掌握在野蛮人手中，经济则被腐败的人把持着。最终要把这两个人都扳倒，让玄宗继续执政下去。在玄宗执政期间，物色一个可靠稳健的继承人，加强教育培养，之后让玄宗退位。好日子肯定会到来。在好日子到来之前，你就游手好闲地等待时机，大干傻事吧。”

朝衡觉得精精儿已到了院子，但包佶和储光羲都不知道有这个人。朝衡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的结论是这样的。尽可能把杨国忠的注意从你——也就是我——身上移开，为此我将在平原郡标榜自己为反杨国忠派，摆出要起兵的架势。我的雇佣兵有三千人，都是严格训练出来的精锐之兵。我的堂弟颜杲卿是常山太守，他钦佩安禄山，对我的士兵进行了与安禄山的骑兵一样的强化训练。中央军很虚弱，但边境的军队却很强。像中央军那样无能的军队，哪怕组织两万或者三万人马来打我，我的军队也不会有什么损伤。他们会污蔑我是逆贼，但我无所谓。”

小小的纸片上，写着米粒大小的字，读着读着就觉得字里行间充满了力量。颜真卿不愧是书法大家！

朝衡记住了信中的话后，就烧掉了信。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8)

被贬到平原郡的颜真卿时年44岁。他出身于学者、书法家辈出的名门，但他本人却不属于学者型人物。他父亲早逝，全靠自己苦学。28岁时通过了科举进士考试，步入官场，与朝衡、王维、储光義等能臣同朝为官，活跃在当时的宰相张九龄手下。他心胸开阔、宽厚，但刚直无比。

有一年，为监督地方官吏，他被派到西部的河西陇，不巧被对方的人抓住。

“你既然不投降，那就自焚吧。”

经对方这么一说，他当真就要往燃烧着的柴堆里跳。看到这，贪污的官吏也不得不折服了。

当时，玄宗皇帝还怀抱着改革政治的热情，希望通过革新来改变由于武则天的暴政及其后持续数年的混乱所造成的政治、社会的动荡不安。他把压在农民头上的沉重负担——征兵制改为雇佣制，让人口普查中漏掉的人，诸如流浪汉、乞丐等回归故里，使他们能安心地生活。为加强边防，他设置了十个节度使。这些被称为开元之治。

支持并推动玄宗政治革新的，是通过科举的那些进士官僚。玄宗采用了全新的人才选拔机制，改革科举制度。不论身份贵贱，所有的人都能参加科举考试。日本留学生阿倍仲麻吕之所以能考取进士，并走上精英之路，也是多亏了新的科举制度。

进士出身的人中，不断涌现出贤臣、名相，诸如姚崇、宋璟、张说、韩休等。最后登场的是张九龄，但他的运气并不太好。

当多年致力于政治改革的玄宗开始对政治感到乏味时，张九龄登场了。

仿佛同玄宗厌恶政治的步调相一致似的，以李林甫为首的一伙贵族出身的官僚势力迅速抬头。人们都说李林甫“口蜜腹剑”，是个黑心肠的政治家。玄宗皇帝只听得进李林甫那顺耳的好话，疏远了讲真话、办实事的张九龄。

737年，由于李林甫的谗言，张九龄触怒玄宗，被贬到了荆州，翌年去世。

李林甫与张九龄的斗争，实际上就是新旧贵族统治集团之间的斗争。通过科举考试而步入政界的精英群体，被人们称为开元之治派。

开元之治派对李林甫的作为感到愤慨，竭力要推翻他，其核心人物有颜真卿、朝衡、王维等人。但就当他们要将联名信面呈皇帝、请求罢免李林甫时，厌倦朝政的玄宗把手伸向了自己儿子寿王的妃子，将她据为己有。颜真卿、朝衡等人惊讶得目瞪口呆，丧失了斗争的干劲。

玄宗28岁登基，最初对政治改革充满了豪迈之情，但如今已毫无兴趣，沉溺于与杨贵妃的爱欲之中。只要是不反对他那声色犬马生活的人，谁都可以当宰相。玄宗把一切政务交给了李林甫。

权力集中到了李林甫的手中。

玄宗对杨贵妃的宠爱，为她的一家带来了格外的好运。过着贫穷生活的三姐妹，分别被赐予了国夫人称号。这是皇帝给予大臣妻子的最高封号。三姐妹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为所欲为。她的叔父和堂兄弟们一一被提升为大臣，并被赐予皇城附近豪华的宅邸，称为杨氏五宅。那时，堂兄杨国忠还叫杨钊，只不过是蜀中的一个小吏。

杨国忠的母亲，就是武则天暮年的性伴侣、美貌青年张易之的妹妹。张易之在武则天死后的政变中，被视为罪魁祸首而被杀掉。杨国忠本人也因此受牵连，生活极度贫困，在赌博和酗酒中耗尽了青春岁月。

他30岁时充军，后被开除，过着看人眼色的小官吏生活。当他听说堂妹当了贵妃后，便立即赶往长安，花言巧语、不择手段地讨好玄宗。在赌博中学会的察言观色的本领，此时一下派上了用场。宫中进行赌博时，他负责计算点数，居然丝毫不差，深得玄宗赞赏，被提拔为财务官员。就这样，他轻而易举地掌握了国家的出纳大权。

他的弱处是没有一个说得出口的军事成就。他让高仙芝进攻西域的塔什干国，却在当地败给了大食军队。高仙芝只顾自己的性命，抛弃了大批的士兵，杨国忠装着不知道，也没有向皇帝报告此事。前面已经提到，被抛弃的士兵中有许多纸匠，结果使造纸术传到了欧洲。常言说歪打正着，这大概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历史个案。

杨国忠可不是一个因为失败而放弃的人。他垂涎于政权宝座，最终要把李林甫赶下台。

李林甫拼命防守。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9)

752年十月，蜀地南部发生了少数民族叛乱。为了将杨国忠从朝廷中赶出去，李林甫向皇上进言，为弥补在塔拉什河的失败，现在应该让杨国忠亲自去镇压，而且蜀地又是杨的出身地。李林甫的建议顺理成章。

杨贵妃缠着皇帝央求说，不要把杨国忠派往蜀地。不过在这件事上，玄宗不得不采纳李林甫的建议。

杨国忠哭丧着脸西征蜀地，李林甫看起来取得了胜利。

但是，运气还是在杨国忠一边。患了重病的李林甫在杨国忠尚未到达战场前就死了。杨国忠中途返回长安。

政权的宝座轻而易举地落到了杨国忠手中。杨国忠借口李林甫生前图谋造反，挖了他的坟墓，还把他的儿子们都赶出长安，流放异地。

宫中的李林甫派被一扫而光。于是，迄今为止长期隐藏在以李林甫为中心的贵族官僚阴影下、有能力的务实官僚集团，即科举出身的那些人，一下被推上了政治舞台，诸如颜真卿、朝衡等。

杨国忠既要私自占有国家利益，又要肆无忌惮地谋取政治权力。开元之治派的存在，对他来说即使不构成威胁，也是个妨碍。他这样嘀咕道：“那帮家伙能不能一起给我隐居起来啊？”

颜真卿随即被贬到了平原郡乡下。

但真正的威胁在北方。李林甫死后，他最大的敌人是安禄山。

据说，安禄山是游牧民族突厥人的巫女向神祈祷而生下来的。他为自己是突厥人而感到自豪。他的祖国曾两度被大唐所灭。他拥有18万强大的雇佣军。他具有非凡的气概，而这种气概到一定时候会让骄傲自大的汉族统治者大吃一惊。

杨国忠年轻时饱尝过贫穷和欺侮，目睹了波斯商人和突厥商人炫耀他们金银财宝的情景。他无法克制在这种环境中滋生出的汉人国粹思想，他要把番族从中华大地上赶出去。

如同为这样两个人的对立推波助澜似的，唐王朝社会也处在一个重大的转换时期。

随着大庄园地主的出现和都市的扩大，国内产业繁荣，海外贸易也得到了飞速发展，出现了商业资本家，盐商、铁商、粮商、茶商等大商人的势力开始发挥作用。

国家财政依靠他们就行，或者把盐这样的生活必需品定为国家专卖，于是国家成为一个公司。可以说，杨国忠是社会需要的产物，他的政治生活完全浸泡在特权与贿赂之中。但作为一个公司的总经理，他是有能力的。

“所谓贿赂，就是把政治和商业结合起来后形成的一个方便之词。它比什么都更节省时间。”

一边是国粹主义者杨国忠，他打算运用强有力的财政手段来维持帝国；另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安禄山，他要使汉民族统治产生动乱。另外还有开元之治派的人物朝衡、颜真卿，他们则是设法使杨、安相斗，以实现政治革新。这三股力量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让位倒是个新的想法，很新鲜。”朝衡一边看着颜真卿的信化成灰烬，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你们不那么想吗？”

包佶和储光羲抱着胳膊，沉思着。

“我们是在为什么操劳？是为了唐王朝的健全发展和延续。只有这才是符合天意的。即使是陛下，他也是因先帝睿宗的让位而即位的。那时他年轻，才二十八岁，现在却马上要到七十岁了。大家也都知道，他对政治已经失去了热情，什么都听贵妃的，对宰相也无能为力。对了，靠皇太子，皇太子。”

“皇太子李亨是个英明的人。”

包佶也渐渐领会了朝衡的思路，插嘴说。

储光羲还是一副不太明白的表情，围着椅子转悠。

朝衡对他说：“我知道你着急，但你还是要冷静下来。你的任务是，在吉温、郑昂已经不在了的情况下，如何让御史台挺过这个难关，也就是表面服从而已。明白吗？就像我装傻一样，你表面服从就是。……哟，已经这么晚了，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我还有点东西要查查。”

“你是说表面服从。明白了。自己保护好自己，等待时机的到来。”

“这就对了。那就歇息吧。”

二人退下后，朝衡立即打开通向院子的门，一个黑影风一样地飘了进来。

“怎么样？”

《唐朝那些事儿》 被盗的信(10)

“在杨国忠宣阳坊的住宅和宣义坊的别墅都找过了。汝阳王夫人的书信盒放在了杨国忠用于密谈的别墅内的房间里，在一个架子上。那是一间像要塞一样的房子，要偷出来是不可能的。”

“精精儿，你是说连你也没办法吗？”

匍匐在地的精精儿这时抬起了头，从右额到左下巴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右眼瞎了。

精精儿是弃儿，被收养在张九龄的府上。十岁时，被送到太白山的道人那里修行五年，回来后一直作为密探效力在张九龄身边。张九龄把信鸽留给了颜真卿，把精精儿托付给了朝衡。

精精儿平时住在东市放生池边，以磨镜为生。那时的镜子为青铜制品，时日一长，就生锈、发黑。女人们拿来的镜子先被烧得通红，再放到水里细心地研磨。精精儿是享有盛名的磨镜师。

朝衡向穿戴得像生锈的影子一样黑的精精儿俯下身，吩咐着什么。

恰好此时，汝阳王夫人茉莉也俯着身子在说话。

“至少朝衡傻瓜这句话，请你不要再讲了。那是怪我不好。当时心急，一不注意说漏了嘴。那时你刚到我家。所以你不要再讲这句话了，我会教给你其他的。”

“朝衡傻瓜！”

“哦，真是劣性不改！不光是声音同宦官一模一样，连性格也别扭乖张。就这样吧，我把你从笼子里放出来，你站到我肩上。你给我记住一句话，好吗？”

说完，茉莉把鹦鹉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它站到了自己肩上。

“好了吗？倭国美丽，国人长寿……”

前几天的一个深夜，朝衡突然来访。二人商量好装傻的对策后，朝衡久违地留宿在了这里。朝衡在她耳边就像基督教徒祷告似的，喃喃自语道：

“这是一首日本的诗歌：倭国美丽，国人长寿……”

不知道朝衡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如果从鹦鹉嘴中听到这首诗歌的话，不知他会有多高兴。茉莉就像抓住了这种高兴似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在宽大的红木床上，摆放着好几套华丽的晚会礼服，既有与裤子合穿的波斯风格的服装，也有胸口开得很低的扬州风格的服装。每件礼服上都点缀着数不清的金银、美玉、玛瑙、翡翠等饰品。

茉莉已经有12年没有出席过元宵节的宫廷晚宴了。

正月十五的元宵之夜，前后两个晚上，整个长安坊门大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人们兴高采烈地来到街上，观灯游玩。宫中每月都要举行晚会，但元宵节的晚会是一年中最引人注目、最豪华的，长安高官和贵族的女子都把初出社交界的时机选在元宵节的大型晚会上。

茉莉的行动完全按照脑子里的第一念头。

十五岁盘上发髻，在第一次参加的元宵节大型晚会上，她与举止优雅的日本青年不期而遇。

“我喜欢这个青年……”

打那以后，茉莉一直思念着朝衡。结婚的愿望没能实现，但最初的念头却丝毫没有改变。夫人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如果朝衡倒台或死了的话，自己就去尼姑庵。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1)

皇族和高官携夫人、小姐，乘马车来到兴庆宫花萼楼的大门。马头上装饰着羽毛。每当他们步入大门时，站在一边的宦官就会大声报上姓名。

“郭子仪将军夫人、千金到！”

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赴任去了西域灵州，他的女儿刚刚隆髻（注：即成年），那紧张的神情显示出未经世故的幼嫩。

王子、公主、杨氏三姐妹、宰相、三省六部九寺的大臣和夫人们静静步入大厅，到处都是服饰华丽的人和胭脂粉气。大厅柱子的背后点着白檀香，香气扑鼻而浓烈。

“内侍长官高力士夫妇到！”

叫喊声一下打断了人们的交谈，好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高夫人紧挨着高个子的高力士。她年轻，娇小可爱，金银钗在闪着光泽的头发上摇晃着。

花萼楼是兴庆官中最大、最奢华的宴会厅，现在玄宗住在这里，并在此处理政务。十根大圆柱高高耸过头顶，支撑着拱形的双重圆形天窗。柱子上雕刻着漂亮的巨龙和树下游仙图。大厅四周的高墙上装饰着无数的透明窗，花形的，还有波浪形的。门扇和护墙板上涂上了红色、蓝色、绿色、金黄色等各种颜色，令人眼花缭乱。地上交错镶嵌着黑白大理石，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波斯地毯。这是为一年一度的大型晚会而专门从内务仓库拿出来的。

这张地毯是在太宗在位时，由萨珊王朝的波斯王霍斯卢进贡的。它为丝绸面料，宽25米，长43米，上面装饰着很多金、银、宝石。地毯的图案是春天的庭园，上面有鲜花、果实、道路、小河和修道院等，被誉为“霍斯卢之春”。

以前，在萨珊王朝波斯国首都玛达茵的王宫中，也曾铺有一张同样的地毯。这种代表着波斯文化精髓的“霍斯卢之春”地毯，在阿拉伯人攻陷波斯后，被当作战利品，分割成40厘米见方的小片，分给了一万名士兵。在巴格达市场上，每片售价20万第尔，相当于一个士兵20年的收入。

花萼楼的大厅里弥漫着白檀香的芬芳。梨园女乐师们奏起竖琴，声音缭绕悦耳。

突然又响起了宦官的叫声，比刚才大得多。

“汝阳王夫人李茉莉到！”

嘈杂的大厅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李茉莉曾是长安城最具魅力的女性之一。12年后旋风般地突然出现在元宵节晚宴上，让在场的人惊讶不已。人们看着她，惊讶很快变成了兴奋和赞叹。

她精神焕发，光彩迷人，步伐有力，引起了人们对美好的开元时代的怀念。

有人感到喜悦，仿佛与几天前惜别的挚友意外重逢；几个略微显老的男子，回味起向她求爱时，被她温柔而断然拒绝的苦涩。即使对她一无所知的人，也对她有了好印象。

对那些打算走过来问好的人，茉莉向他们投去含蓄的微笑。她向前走着，走进了“霍斯卢之春”地毯上镶着宝石的小河。人们此时才明白，她首先要去向谁问好。

杨国忠看到一个美丽动人、气质高雅的女人朝自己走来，不由得瞪大了眼晴。

“她就是汝阳王夫人。”袁木在他耳边说道。

茉莉迈着平静的步子，走到杨国忠面前，然后用认真的、深思的表情看着宰相。

“这个男人就是对手吗？”

杨国忠也是第一次见到汝阳王夫人。

“原来她就是那些信的收信人啊。”

朝衡带着包佶和真幸远远地站在一边，屏气注视着。

“恭喜宰相！我是李茉莉，第一次见到您。”

“王爷夫人终于又回到宫中来了。今后请你多出席这样的晚会。蒙皇恩浩荡，我就任不久，日夜战战兢兢，不敢怠慢。还望夫人今后多多赐教！”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2)

杨国忠淡淡地说了些令人肉麻的话。面对这个厚脸皮，茉莉一阵冲动，真想对他大声喊出：“把偷去的书信盒还给我！”

“不，我哪有那样的资格！现在不同于过去，现在是您的时代了。皇帝陛下对您也十分信任。”茉莉尽量克制住愤怒和躁动的情绪，客气地回应道。

“果不其然，”杨国忠轻轻摸着胡子低语道，“是有值得朝衡迷恋之处。但是，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呢？是来取书信盒的吗？不会如此简单吧？”

杨国忠的眼睛放着冰冷而犀利的光，但这并没逃过茉莉的眼睛。

在那充满猜疑的目光下，茉莉动摇了，要想在这个男人主宰的宫中还有一点自由活动的余地的话，那是妄想。她感到发软，寻找着应该呆在大厅某个地方的朝衡的身影。她的目光有些迷茫。

这样不行！茉莉重新振作精神。战斗才刚刚开始呢！她信心十足地抬起了头。

“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失去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应该沉着。”

她微笑着再次露出端庄、深思的表情，转过身来。

杨国忠扭头看着身旁的袁木：“怎么样，你以前也被她吸引过吗？”

“这个人没变啊。”

“别想入非非啦。不管怎么说，她是隔了这么长时间从隐居生活中突然跳出来的。暂且让她自由活动一段时间吧。看看情况再说。”

三个妇人被一群捧场的人围在中间，谈笑着。茉莉朝着那个圈子走去。不用问都知道，那三个人就是杨贵妃的三个姐妹。女子们立即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啊，汝阳王夫人，我们一直想去拜访您。”

笑得最响、讲话声音最高的小个子虢国夫人拉住了茉莉的手。莱莉敏锐地观察着虢国夫人的目光，又观察了另位两个姐姐的目光。

“哪里呀，很早我就一直想与各位见面。今天真是幸会，幸会！”

“不，是我们该去拜访您。”

三人异口同声。每次听到宫中、市井中议论她们如何任性时，茉莉就想象出她们是何等高傲自大的女人。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三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茉莉意识到她们只不过是渴望奢侈的生活，并不具有政治头脑，也缺乏气魄和思考能力。她们只是期盼皇帝对贵妃的宠爱不变。她们只是些头脑简单的人。

高力士夫妇也走了过来。和高力士也有十二年没见面了。茉莉的堂兄、皇太子李亨，几位王子和公主也停下脚步，加入到茉莉和杨家三姐妹的谈笑中。彼此都非常怀念对方。

朝衡也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过来。茉莉偷偷地看了看他那不安的面孔，给他递了个眼色：哎，你担心什么呀？我应付自如。

朝衡正要把包佶和真幸介绍给茉莉，这时宦官的尖叫声又响了起来：

“皇帝陛下、贵妃娘娘驾到！”

所有的人都像被推了一下似的站了起来，注视着门口。

此时已是傍晚，所有的银制蜡烛台上都点上了蜡烛，长长的火焰闪闪发亮，有些晃眼。不知什么时候，沉香代替了白檀木发出的香味，弥漫到了整个大厅。沉香是预先溶进到蜡烛里的。

茉莉没能抑制住心里的悸动。她曾私下骂皇帝是野兽，发誓再不见他。宫中一别就是十二年。即便是叔叔和侄女的关系，但这样长时间的不联系，总归让人觉得不快。茉莉叹了一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这时，她听到了有些熟悉的、绢靴轻轻摩擦地板的声音。

“是他。”

睁开眼时，皇帝已出现在门口。全体跪下。茉莉慢了一点，独自立在那里。她和玄宗目光相对。皇帝胡子、眉毛都白了，两颊下垂。他没有认出茉莉来。

“他已经上了年纪。”茉莉低声说着，跪了下去，心里的不安加剧了。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3)

热情充满了玄宗开元之治的后半期。茉莉那婀娜的身姿本该是这热情中的一部分。在弟兄中，玄宗最喜爱岐王，也是开元之治派政治家的有力支持者。玄宗的女儿是年轻政治家们追逐的偶像。虽然时隔十二年，但皇帝没能一眼认出侄女，这恐怕不是一个好开端。

皇帝身后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清逸艳丽的玫瑰色衣服，身上散发着香味。

茉莉抬起头，注视着她。杨贵妃轻轻拖着衣服，目不斜视，但却朝众人给以同样的微笑。她踏着皇帝落在“霍斯卢之春”上的影子，朝龙座走去。玫瑰色的衣服是扬州风格，胸部和肩部开口较大，露出丰腴的胸脯和白皙的肌肤，在灯火照耀下，犹如水灵灵的白桃一样散发着光泽。

大厅里满是窃窃私语和赞叹声。

皇帝和贵妃刚坐下，众人便就排好队，准备拜见。首先是皇太子李亨和太妃上前，祝贺皇上在位期间举国繁荣和太平。

按照顺序，不一会儿茉莉来到了皇帝面前。

“非常想念圣上！我是岐王之女茉莉，恭祝陛下心情舒畅、快乐。”

茉莉的声音微微发抖，玄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浮现出阴沉的表情。茉莉呼吸都快停止了，但还是竭力打起精神，以无比的怀念和亲情看着皇帝。但玄宗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显示出一种立即就要命令宦官用马蹄踩死这个女人的目光。

玄宗希望被人看作是一个公正的皇帝。但他一旦为个人的愤怒所控制时，便会表现出异常的冷酷来。很久以前，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玄宗邀请周边诸国使节来参加宴会。操办宴会的礼部某官尽心尽力，结果宴会办得很出色，玄宗心中大悦。这位官吏希望高升，请求皇帝的亲信转达自己的想法。

“知道了，你马上告诉他，要他明天到玄武门来。”

亲信把这话转告给了这位官吏，此官大为高兴。而就在同时，皇帝则向守卫玄武门的近三卫兵下达了命令，“如果此官来了，就用马踩死他”，并禁止传话人再进宫。

玄宗的这种做法让人惊愕，从而产生敬畏。

请求皇帝息怒吧！茉莉一边向天祈祷，一边注视着玄宗的眼睛。眼角不由得湿润了。

“是茉莉吗？多久没音信了？”

声音有些像父亲岐王。

“对不住陛下。”

茉莉抑制着，不敢放声大哭，顺势跪下来。玄宗伸过手，茉莉双手捧住，手背上竟有无数的褐色雀斑，已是老人的手了。

茉莉捧着玄宗的手也就两三秒的时间，但她还是从那颤抖、微热和气味中准确地感到了皇帝气力的衰微。那并不是单纯的肉体上的衰弱，而是决断能力退化了的独裁者的腐臭。

茉莉又跪在了杨贵妃的面前。

“贵妃殿下，问候迟了。在失去夫君后的服丧期间，我一点外出的力气都没有。”

“也还包括我的缘故吧？”

贵妃说着，用小扇子遮着嘴，微微笑着。茉莉对贵妃的天真和直率感到有些吃惊，不由得重新打量她。

“怎么又突然心情一变，决定走出来呢？”

四周的人屏住呼吸，听着两人的对话。

“父亲命令的。父亲在我的梦中责备我性情倔强。”

“是岐王吗？”

玄宗探过身子。

“父亲还吩咐我，代他问候陛下和贵妃。”

茉莉是突然想到搬出父亲来的。做梦自然是假话，但说的话却是真心的。贵妃向茉莉伸出了手。

在队伍后面看着这一切的朝衡，不由得陷入了一种绝望。

他的绝望如同茉莉捧着玄宗的手时所嗅到的腐臭味一样。从茉莉为拜见皇帝而走到前面的那一刻起，朝衡就一直观察着玄宗目光的变化。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4)

认出茉莉时，玄宗开始是不快的表情，随后慢慢变得温和起来，最后涌出了想念侄女的亲情。但变化也仅此而已，皇帝眼中也许再也释放不出对统治和政治充满热情的光芒来。

一个衰亡下去的老人，一味地迎合着一个处在最佳年龄的女人。历代皇帝中有过这样的事吗？

皇帝可以愚昧，但不可以恋爱！后宫粉黛三千，可随意享受，一个换一个地宠爱。也可以把她们当礼物一样地送给臣子，像羊一样地宰割，但唯独不能落入情网。

玄宗想的只是在余生中，把一切都给予杨贵妃。他可能就是为了这场恋爱而死死抓住皇位的吧？对于杨国忠来说，这是最理想的。

朝衡来到皇帝面前。关于日本遣唐使，玄宗问了几句。同往常一样，照例指示说，要尽量考虑给清河等人所能给予的名誉官位。突然，玄宗压低声音问道：

“茉莉来这里，朝衡，是你的安排吧？”

朝衡没有作声，目光朝下。朝衡一阵冲动，真想抓住皇帝，摇着他的肩膀大声道：“是的，陛下，请清醒过来吧！”但终究没有喊出。由于这一冲动，他的绝望反而加深了。

拜见结束后，桌子上摆上了果酒。元宵夜的晚宴上没有食物，只有薄酒。晚宴后众人将到被千万只灯笼照得如同白昼的大街上去。

“阿米那儿的那块于阗产的紫玉石，你们知道后来怎样了吗？”一位高官夫人神秘兮兮地打听着。

“我想把那块石头做成女儿出嫁时用的发钗。我每天都去找阿米，但他坚持说那是装饰店铺用的，无论如何也不卖给我。”

“我听说那块石头已经让一个叫刘小秋的女人买走，交给了梅花曲的工匠。”

“刘小秋！她是什么人？”

杨国忠在接受将军和大臣们问候的同时，也清楚地听到了刘小秋的名字。他低声对身边的袁木说：“快到范阳了吧？”

在不远处，有一群男子围着高力士，他们正以沉重的语气议论着御史台吉温被捕和郑昂被杀一事。

“被捕的吉温现在在哪里？”高力士不经意地问道。

“可能是京兆府的监狱吧。那地方最可怕，恐怕不能活着出来了。”

“朝廷官员也有不经过审判就被杀掉的吗？”

“迄今为止，还没有公平审判的先例呢。”

高力士叫住了正好从旁边走过的朝衡。

“秘书监，都在传说你把工作抛在一边，每天乘着大红马车，出入在北里和西市的剧场里。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朝衡一脸正经地答道。

“现在终于懂得玩耍的窍门了吧？”

“玩耍？吉温被捕的事你已知道了吧？卫尉卿还是很称职的。”

“刚刚得到消息，说是吉温的尸体浮在放生池里。掌握情报才是最重要的。”

朝衡离开府宅前，从储光羲的联络兵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派了20名身强力壮的卫尉寺骑兵到储光羲那里，既命令他们协助调查，也有意保护储光羲。

“是紫禁队干的勾当！”

高力士发泄似的说道，四处张望，寻找着杨国忠和袁木的身影。当看到他们被一群妇人围着时，便要往那边去。

“骠骑大将军。”

朝衡迅速拉住了高力士的袖子。

“今后我肯定还有仰仗你的地方，届时请你多多关照啊……今晚是元宵节，怎么样？晚会结束后，把夫人交给女眷们，我们去南曲……”

朝衡双手围住嘴，凑到高力士的耳边。高力士的表情松缓了，眼睛也放出光来。

“像我这样的人也能享受吗？”

“当然。从某个地下秘密通道就可以到达那里。坐我的马车。”

朝衡拉着高力士的手，边发出轻轻的笑声，边往杨国忠那边走去。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5)

“秘书监，你来得正好。我刚给女士们讲了在元旦朝贺仪式上，日本使节向新罗使节发难的事。”杨国忠向朝衡大声说。

“也就是说，这是日本又将向新罗开战的一个信号吧？”

“不！那只是摆空架子而已，他们会吃苦头的。”

“不，我倒是认为日本真的打算进攻新罗了。”

杨国忠完全是玩笑的口吻，但他投向朝衡的目光却截然相反。

“日本北上进攻新罗，而安禄山南下攻陷长安。这样的行动，会不会有什么联系，秘书监大人？”

宰相语气轻松地问朝衡，仿佛就像在谈论南曲的妓女们争风吃醋一样。见朝衡不回答，便又追问道：“如果日本进攻新罗，安禄山便可安心进攻长安了。因为背后没有袭击他的敌人了。反过来，如果安禄山进攻长安的话，日本便可放心进攻新罗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不可能向新罗派兵，更不可能袭击日本了。”

“日本进攻新罗这样的蠢事，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吧？”

“不，领土欲望是国家这种生命体的最大本能，就像男人需要女人一样。假设日本和安禄山之间有秘密协议的话……”

“荒唐无稽！安禄山和日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假设那个联系人就是你呢？”

朝衡笑着说道：“政治可不允许妄想。”

一位一直以尖酸刻薄著称的公主，带着腻味、失望的表情插嘴道：“战争的话题已经让人腻味了，倒是这段时间关于你的传闻，秘书监大人，有点脱离常轨啊。你中什么邪了？可以给我们讲讲吗？”

朝衡突然露出一副五十岁男人及时行乐的坏模样，洋洋得意。

“我们刚才还在说，您是不是中鹤毒了？”

“鹤毒？”

“外面都在说，你在院子里悄悄饲养仙鹤。”

“哈哈，鸽子变成了鹤！”朝衡心里在嘀咕，然后煞有介事地向众人点了点头。在春秋时代和汉朝，隐士、官僚和文人养鹤被看作是一件风雅的事。

“您不知道吗？鹤的身姿美丽，但却生性淫荡。据说它之所以容易与人亲近，就是因为它淫荡。还说，尤其是雌鹤的那个地方，分泌着强烈的液体，摸过那个地方的人都会变得好色……”

“这大概是由于鹤喜欢吃蛇的缘故吧。不光是变得好色，在我老家山西永济县就发生过这样的事。”

众人都被杨国忠巧妙的谈话吸引住了。

这时，伴随着响彻圆形大厅的马蹄声，一百匹马进入了大厅。

这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百匹费尔干纳马，头上装饰着羽毛，从脖子到腹部裹着金黄色和紫色的衣服。这一百匹马隔着“霍斯卢之春”地毯排成两队，每匹马嘴里衔着银制的长柄酒杯。

所有参加晚会的人站在龙椅两侧，呈弓形散开，注视着即将给皇帝献舞的马匹。

音乐声响起，一百匹马一起轻轻地踏起舞来。抬起前蹄，有节奏地摇头，金色的鬃毛如晚霞般飘动着。

玄宗右手拿着三个核桃，攥在手里玩弄着，左手放在贵妃的双手中。他看着百马起舞，目光恍惚。

茉莉站在杨家三姐妹旁边，一边欣赏着训练多时的百马贺岁舞，一边不时将目光投向皇帝，心里在想：“长安十座监狱里关押着成千上万的囚犯，但帝国的最大囚犯却是陛下自己。”

杨国忠所在的位置当然能看到龙椅，同时也能看到朝衡和茉莉二人。他不时和袁木小声交谈着，悄悄估量着自己在宫中的势力。

几乎全是自己的人！人事、财政、中央军的统帅都是他的心腹。皇帝呢？他只是一股可以在后宫为所欲为的力量。十年前的元宵夜，杨国忠因为赌博，的确被关押在蜀地乡下的一个监牢里。但是，从眼前的情况看，现在拘禁在监牢里的似乎是皇帝本人。世间的事真不可思议！唯一受天命而统治人间的人，看上去却像一个被关在宫中深处的囚犯。谁愿当皇帝啊？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6)

杨国忠的想法基本上已经成熟。在元旦朝贺仪式上，日本与新罗间发生的坐席之争让他有了主意。主意的一部分刚才在闲谈中已经向朝衡作了暗示，那就是将日本进攻新罗和安禄山的谋反牵强地联系在一起，并因此捏造朝衡就是其中的联系人。遣唐使这次来得正是时候！他们为进攻新罗，通过朝衡来刺探大唐政府的内部情况，放弃现在已经无法控制的渤海国，转而与安禄山联手——这就是日本人的计划。再加上朝衡过去写给茉莉的那些信，这都是些铁一般的证据，说明朝衡有谋反之心。

今天晚上，朝衡碰都没有碰一下端在手里的酒杯。酒里有什么或者杯子里有什么，他并不在意。他装着非常入迷地欣赏着百马贺岁舞，心里却在焦急地等待着一个重大消息。

百马退了下去，音乐也停了下来。大理石地板上一堆堆马粪还冒着热气。晚宴宾客的话题已经有了改变，谈论的是晚宴后到街上去玩什么，衣服准备好了没有。

龙椅所散发的神圣力量突然萎缩了，让人感到皇帝被晾在了一边。

说话尖酸刻薄的公主拉着杨国忠，央求他接着讲刚才的有关仙鹤的故事。

“把秘书监也叫过来吧，这话本来是从对他的议论开始的。”

杨国忠对女士们的央求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神情。

“刚才讲什么来着？”

“仙鹤的事情。你说在你的老家山西的一个县……”

“哦，是那样。不过，说实话，这个故事有点冒犯人。”

杨国忠说着，瞟了高力士一眼。

“那就更想知道了。是吧，夫人？”

“那就难办了。那就讲吧。山西永济县的一个姓吕的男子娶了媳妇，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第二天，太阳已爬得老高老高了，但新婚夫妇都没有起来。后来听到新娘的哭声，到屋里一看，只见姓吕的男子已经死了，表情像睡着了似的。不管怎么问新娘，她只是抽抽搭搭地哭。新娘当然受到怀疑，捕吏来后，对吕的尸体进行了查看。一看，大家都愣住了……”

宰相助手出现在了门口，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朝衡比谁都先看到他，低声说道：终于来了。宰相助手会把朝衡等待着的消息告诉杨国忠。

第二个看到宰相助手的就是杨国忠了，他停止了说话。

宰相助手那胖乎乎、圆滚滚的身体把“霍斯卢之春”上的花圃地踩得乱糟糟的。他连滚带爬地走到宰相跟前，低声说了些什么。宰相脸色变了，变得跟鬼一样难看，瞪着朝衡。朝衡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回看着。

“皇帝陛下、贵妃殿下离席！”

宦官的尖嗓子声音又响了起来。众人跪下恭送皇帝和贵妃。杨国忠走到茉莉身边，冷冷地看着她说：“你们真敢干啊！”

说罢，带着袁木等随从人员慌慌忙忙往门口奔去。不听完不饶人的公主追着杨国忠，把长长的披肩也抖落在了身后。

“喂，宰相，讲了一半就走可不行啊。下次一定要讲完啊。”

“混蛋！”

杨国忠的骂声回响在大厅里。

杨国忠府宅着火的消息从其他人的口中泄漏出来，立即传遍了整个大厅。众人正要出去观看夜间庙会，这下又有火灾可看，千余人的兴奋越发高涨了。

“散会！”宦官喊道。

众人你东我西，争先恐后地奔向门口，踩着马粪的女人们发出了尖叫声。

男人们在门口对宦官吼叫着，要他们快把自己的马车叫过来。

朝衡和茉莉在圆柱的背后站了一会。

“好了，去看庙会吧。”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7)

“不，我已经累了，回去休息。你呢？”

“我也想休息，只是必须带内侍长官去个坏地方。”

“只有这个办法吗？”

“可供回忆的东西没有了，也只有这个办法，明天给你送一个新书信盒去，是日本的。”

二人相视笑了笑。

“今晚你特别美丽，辛苦你了。”

“谢谢。”

包佶和真幸走了过来。

“对了，这两人还没给你介绍呢。”

由于疲劳，茉莉几乎没听包佶和真幸的问候，冷淡地回应一下，便匆匆向门口走去。真幸以为汝阳王夫人之所以不热情，是因为她身处众人之中的缘故。

“你们怎么办？”

朝衡问道。

“已说好和李春他们在马球亭见面。”

这时，宦官们拿着桶和扫帚进来打扫马粪了。

“宰相的别墅好像烧得一干二净。冬季的火灾防不胜防。”

“说是灯杆倒了引起火灾的。”

“哦，光是灯杆的缘故吗？他可是个招人恨的人。”

耗子般尖叫的声音唧唧喳喳地议论着。

高力士走了过来。

“我已把内人骗回去了。好了，秘书监，这下我自由了。不管去哪儿都行。喂，你们这帮家伙，在这儿碍事。”说着，脚向一个宦官的屁股狠狠踢了过去。

“好，坐我的车去吧。”

朝衡和高力士并肩离去。

“好，我们也走吧。李春他们等急了。”

灯已经被撤掉一半，宫殿内微微发暗。真幸和包佶跑出去，抬头一看，皓月当空。

一路小跑来到街上，四周亮得如白昼，月亮黯然失色。大街上，家家户户的门口和屋檐下都挂着好几个灯笼；在大户人家和商店的门前，竖着比房顶还高的圆锥形灯架。孩子们敲着小鼓，大人们打着大鼓，唱着跳着。

一群少女走过来。她们手里提着小灯笼，穿着华丽，也是边走边跳。

“嗯，好香！”

“她们是后宫的佳丽。今晚允许她们走出‘牢笼’。她们当中有人会高兴得从晚上跳到早上；有人会中途借机逃走；也有人发疯，跳进放生池或曲江池淹死。”

真幸和包佶挤在人群中，满脸狐疑地听着包佶大声介绍。他心里想，包佶把我当成了乡巴佬，在这里胡吹乱侃呢。

“你要以为我吹牛，明天你就去放生池看看，女人的尸体不下二十具。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妓女。虽然并不都是自己跳进去的。”

“那是怎么回事？”

“元宵之夜，拐骗、杀人是最多的。有人拐走小姑娘和儿童，毫不吝惜地卖掉；还有穷凶极恶的人把他们杀了，扔进放生池里。坊门开着，金吾卫那些人又只顾寻欢作乐，所以今天晚上是一种无法无天的状态。”

“为什么大家都要那样寻欢作乐呢？”

“还不是平常压抑着，借机发泄一下呗！本来这是个道教的节日，一月十五叫上元，七月十五日为中元，十月十五日为下元。从前好像没这样热闹，到了唐代才这样的，尤其是到了现在这个皇帝。至于做灯树、灯笼来烘托气氛，据说是来自凉州和撒马尔罕的习俗。”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8)

马球亭是位于永昌坊的一个茶馆，是年轻人常去的地方。从窗户里看到里面的人都是平时的伙伴，真幸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刚才在宫中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李春很想知道皇帝的样子。

“嗯，有点像日本的天皇。”

“就这？”

“嗯，就这。”

“杨国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派头很大，装腔作势，剑术好像不太好。贵妃娘娘很漂亮，叫人不敢相信。”

张鸠来了，衣服上到处是黑灰渣。他去宰相别墅看失火了。

“宰相肯定气疯了。要知道那地方被称为要塞、堡垒，是他的秘密作战司令部啊。”

“是放火吗？”

包佶低声问道。

“也许吧。二百尺高的蜡烛灯盘倒了下来，火光冲天，把观灯之夜点缀得更亮堂，真是好看。”

好一阵沉思着什么事的包佶，突然明快地说：“从安福门到开远门的灯笼是最好看的。我们坐马车去看吧。附近就有租马车的，还配有赶车人。”

七个人里，只有包佶是长安人，对什么都知道。

马车出发了，钻过延喜门，沿着天门横街向西而去。一些化装后的人醉醺醺地在道路两边跳着、唱着。一个年轻男子装扮成贫困邋遢的女子模样，敞开着胸口，缠着一群带假面具、装扮成贵族模样的男子，撒着娇气，显得十分放荡。

到了横街的中间，马车就动弹不了了。街上搭有两个临时舞台，相隔三十步左右。舞台周围挤满了人。在两个舞台上，摆放着装饰豪华的灵柩和葬礼用具，格外耀眼。

“东市和西市的殡葬行会的比赛开始了。这么多人，反正车也走不了，过去看看吧。”包佶说。

“殡葬品的比赛？这可难得看到啊。”

真幸说着，从窗户探出了身体。张鸠下了马车，不一会便淹没在观看的人群中。

“这是惯常的活动。押上五万文钱，获胜的一方将用这笔钱请众人吃喝、跳舞，闹到天亮。先是比灵柩和藏品的豪华，然后是唱丧歌比赛。第一场比赛基本上是东市赢。因为他们多承接有钱人和贵族的葬礼，葬品一般都很奢侈、豪华。第二场基本上是西市赢。因为西市有很多会唱丧歌的高手。”

在压倒多数的掌声中，东市取得了开场赛的胜利。

“好了，唱歌开始了。”

东市舞台上上了一个年轻男子，西市舞台上上了一个长胡子老人。二人依次唱了“白马之歌。”

“还是西市好得多。”李春说道。

歌手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场。西市超过了东市，差距越来越大，西市一边自以为稳获五万文钱。轮到最后的歌手了。

东市的舞台上，一个头带黑巾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大绸扇，登上舞台。他整了整衣服，悲伤的眼光仰望着夜空，唱起了《薤露之歌》。

“唱得好！”新罗王子不由自主地称赞道。

歌还没有唱完，听的人就已经抽泣起来，两手掩面。

“东市获胜，大扭转！”

真幸不经意地往舞台下看了一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个女人倾听着少年的歌声，闭着的眼里流出了眼泪，满脸泪痕。

真幸从马车上跳下，朝那女人跑去。

她就是真幸在金鱼曲见到的女人。真幸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吃了一惊，转身想跑，但真幸紧紧抓住不放。

“请饶了我吧。”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9)

那女人把真幸当成了取缔黑市年历的官吏。

“想问你点事。”

女人本来就有误解，听到真幸这毫不客气的追问声，再加上被真幸使劲按着肩膀，便拼命挣扎着。一不小心，夹在腋窝里的一扎年历掉下来，散了一地。

由于意外地出现了黑头巾的天才少年歌手，东市出乎意料地获得了胜利，舞台上的人欣喜若狂。

“喂，真幸，你在这里干什么？”张鸠问道。

“哟，你不是燕子阿姨吗？”

“您是……”

女人说着，更激烈地挣扎着，想甩脱真幸的手。

“乌鸦，你认识这个人？”

“别嚷嚷，《无声报》偷偷印了一批年历。她只是个卖年历的。”

“是吗？这下事情就简单了。乌鸦，你给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你要干什么？她偷了你的钱包吗？”

“没有。我只是听了《薤露之歌》难受得不得了，愣在这里而已……”

“我要把这个人带到朝大人府上去。”

“带到朝大人府上去？你一个日本人，和一个偶然相遇的阿姨到底是什么关系？”

“对了，我还没说明呢。阿姨，我是从日本来的，是羽栗翼和羽栗翔的朋友。”

“啊，真幸，你说什么？”

“阿姨。”

真幸双手摇着卖年历女人的肩膀。

“长得一模一样，你和阿翔长得一模一样。前不久，我在金鱼曲见过你一面，我想说不定你就是的，所以就追你，可是没追到。你是羽栗翼和阿翔的母亲，是吧？”

双目失明的女人流着泪，嘴里唠叨着什么。真幸觉得她好像在说“阿翼呀，阿翔呀”。

舞台上出现了异常，一个穿着体面的人拿着一根棍子，使劲儿地抽打着黑头巾少年。

觉得卖年历女人叫着阿翼和阿翔的名字，这只不过是真幸神经兴奋后的错觉。他已无暇顾及舞台上的骚乱。他兴奋地抓着这个女人的手，把她往马车那边拉。

拨开人群，终于到了马车边，并强行把卖年历的女人推进了车里。

“请调头往回走，拉我们到光宅坊的秘书监官邸去。”

说完，真幸便向新罗王子和李春等人简短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大家不由得一阵感叹。

张鸠很清楚，燕子阿姨不是真幸说的那个女人，但他觉得有趣，便默不作声，打算看热闹。

真幸再次抓住女人的手。她感到车里人很多，有些迷茫，越发警戒。她一声不响，肩膀一个劲地抖着。

“啊，终于找到了。”真幸叫道，“喏，这是你两个儿子给你的信。我哪怕不带剑，这封信也还是随身带着的。”

真幸把那封信塞到了女人的手里。干干的、粗糙的皮肤和漂洋过海、已有些破烂的信碰到一起，声音让人伤心。

“这是汉语写的吗？”李春问道。

“当然。”

李春给真幸递了个眼色，意思是看不见的不光是眼睛。

“哦，是啊。阿姨，我来读吧。”李春把挂在窗户边的蜡烛取下，照到真幸的手边。

“妈妈，我们，阿翼和阿翔深信亲爱的母亲健康、安好，所以我们在远隔重洋的国度，和父亲一起努力着。我们有时梦见母亲，梦中的母亲非常小，身上总是有什么地方流着血，我们悲伤得心都快碎了，喊着妈妈，妈妈。于是就看见您面带微笑地说，啊，多么难得啊！您还说，放心吧，我很好，总是为阿翼、阿翔，还有你们的父亲祈祷。”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10)

“妈妈，阿翼和阿翔在日本朝廷都当了官，很风光，也都结婚了。这次我们虽不能去看您，但我们一定要再去大唐。妈妈，我们一定要去看您！我们让藤原真幸把这封信带给您，他就像我们的弟弟一样，所以请妈妈把他看成自己的儿子……”

真幸泪眼模糊，读不下去了。

租来的马车长时间也没能穿过人群拥挤的横街。

大红的四匹马车也在街上来回奔跑。车里是空的，只为掩人耳目。朝衡让车到处奔跑。

同时，另外一辆漆黑、毫不显眼的两匹马车，从东市边缘寂静的树林中驶出，并以相当快的速度沿着兴庆宫的一侧向北驶去。车里坐着朝衡和储光羲。

精精儿干得漂亮，汝阳王夫人也顺利地为宫廷所接受了，朝衡对此非常满意。此外，今晚晚宴后与高力士的商谈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宦官的衙门，也就是内侍省，迄今一直由深得玄宗信任的高力士掌管。但最近，年轻宦官李辅国的势力膨胀，开始对抗高力士，去年末在朝堂前袭击高力士，就是李辅国指使的。现在已经弄清楚，李辅国是杨国忠圈子里的人。

“你很巧妙地说动了高力士大人呀。”储光羲说道。

“他是个宦官，但不是个一般的宦官。玄宗继位初期、太平公主派发动政变时，他率领近卫军镇压了政变头目，平息了叛乱。他当时的那种霸气现在好像又回来了。”

“今天晚上他会好好享受一番吧。不过，言归正传。杨国忠虽然掌管着中央军，但皇太子直属的六率府三万人马和高力士麾下的北衙禁军一万人如果合在一起，结成反杨国忠战线的话，那杨国忠也不敢如此放肆吧。”

“是啊，我的卫尉寺有六千士兵，还有六百名骑兵队员……”

“在御史台方面，我有两千武装侍卫。”

“此外，还有郭子仪的五万人、颜真卿的三千人。而且他们都是雇佣军中的精锐。这些事，你可在适当的机会添油加醋地讲出去。”

储光羲一脸诧异。

“譬如这样说，好像另有一股政治、军事势力汇集到了一起。这股势力处在北方的安禄山和宰相杨国忠的势力中间，等等。这些话很快就会传到宰相的耳里。这对他将是个相当大的压力。他的动向也应该会变得极容易看清……”

马车篷上传来声音，好像是只大鸟落在了上面，朝衡停止了说话。天窗上响起了三下轻轻的敲击声，朝衡点点头，打开窗户。一个黑影突然闪了进来。储光羲的手伸向了剑柄。

“储大人，不要慌张，是我手下的人。怎么样？”

精精儿在朝衡耳边低语了几句，朝衡绷紧了嘴唇。精精儿又风一般地离去了。

“那帮家伙向安禄山派去了刺客！是五号派出的，已经有十多天了，该到范阳了。”

“刺客！是谁？”

“刘小秋，是个女的，难对付的人。”

马车进了朝衡府的大门。

朝衡刚一下车，真幸就从曲廊那边跑过来。

“长官，您别惊讶，出大事了！”

真幸抓住朝衡的手，把他拉进大厅。

“怎么啦？喝醉了？节日之夜喝醉倒也是没办法的事。别弄什么事吓我呀。”

“但还是要吓一跳的。”

院子里挂着二十多个大灯笼，闪闪发光。大厅里的所有烛台都点上了蜡烛。朝衡看到新罗王子和高良等人在大厅里。再仔细一看，一个贫穷模样、老太婆似的女人站在其中。

“主人回来了。”李春对那女人轻声说道。

“这个女人是谁？”朝衡冷冷地问道。

女人浑身发抖，真幸脸色苍白。李春和张鸠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您问她是谁，大人，这个人就是阿翼和阿翔的母亲，您忘了吗？”

真幸的声音在发抖，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唐朝那些事儿》 元宵夜深沉(11)

“我没忘。就因为我平时关心不够，羽栗的妻子可能已经死了。我能忘吗？”

“可能已经死了？！……您好好看看她的脸，不是跟阿翔一模一样吗？”

那女人想逃走，可被椅子脚绊住，跌倒了。真幸慌忙把她扶起，女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出。

“真幸，把这个女人放了。今天已经晚了，给她喝点热水，让她睡在用人的房间里。”

“什么？可这个人确实说出了阿翼、阿翔的名字。喂，乌鸦，你听到了吗？”

张鸠耸耸肩。

朝衡说道：“真幸，你冷静点，这个女人不是羽栗的妻子，这点我很清楚。”

真幸垂下了头。张鸠战战兢兢地插嘴道：“这个女人叫阿燕，前不久我才让她卖《无声报》的年历。她没有亲戚，不是真幸说的那个女人。我刚才受他的影响，心想还会有这等事吗？也跟着过来了。”

“你那里还印年历吗？”

年历为国家专卖，属秘书省管辖。张鸠搔着头，一脸糟糕的表情。

真幸还不死心，带着祈求的目光看着朝衡。

不知怎么回事，真幸对这个发抖的、可怜的女人尊敬得不得了。他告别母亲和尊为兄长的阿翼和阿翔，来到这遥远的大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的这种孤独和寂寞转移到了这个失明的女人身上。

“我说了好几次，这个女人长得跟阿翔一模一样。这还不行吗？您看看这封信。”

真幸把阿翼和阿翔写给母亲的信递给了朝衡。

“请看这个。刚才我读这封信时，她哭了。”

朝衡看了信，说道：

“真幸，好好听着。前几天，我看了羽栗吉麻吕托你带来的信，知道他的妻子后来怀了身孕。第二天我就尽最大努力，又作了一次调查。”

真幸两眼放光，抬眼看着朝衡。

“我派人对金鱼曲周边的住户逐个进行了调查。那一带住户换得很频繁，又是个贫民窟，没有一个人知道羽栗。而且在十年前，那一带被烧得精光。火灾发生在十一月末的深夜，人们都熟睡了。当时刮着大风，火势很快就蔓延开了。据说住在那里的人有一半，约三千人都烧死了。明白吗？现在在那个地方已找不到羽栗妻子曾住过的踪迹了。说不定在那次火灾中已经烧死了。当然，读了这样的信，我也希望她还在什么地方活着，我希望这是真的，但这种希望和眼前这个卖年历的女人完全是两回事。你这是把梦想和现实随随便便地联系在一起。这样的话，你在这个国家是生存不下去的。”

真幸擦了擦眼泪，轻轻地把卖年历的女人扶起来。

“阿姨，对不起你了。今晚你就在这里暖和暖和，休息一晚再走。”

真幸仍沉浸在感伤中，没有清醒过来。

“大人，吵着您了，实在抱歉。”

“没什么，这也说明了你是一个好心肠的人。”

朝衡说完便独自到院子里去了。

亮堂堂的灯笼的光刺着他。他突然焦躁地大声叫来用人，要他们立即把灯笼熄灭掉。

灯火熄灭，黑夜笼罩了院子。幽深的天空出现在头顶，点点星光飘落下来。

一瞬间，朝衡不知道了自己的所在。

之后，突然问自己：羽栗的妻子叫什么名字来着？但没有想起来。

他本来没有必要叫得出一个随从人员的妻子的名字，他没有那样的习惯，所以一时想不起羽栗妻子的名字也不是什么怪事。但对他来说，这件事还是个冲击。他拼命地在记忆中搜索着。

“对了，叫阿菊。吉麻吕那小子和那女子亲近时，常常高兴地朗诵陶渊明的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叫阿菊，菊花是美丽的。”朝衡似乎听到了羽栗那起劲的声音。

“阿倍大人，真是窝囊。为什么夫妇、母子不得不这样分开？为什么天子不恩准？”羽栗诉说着，声音仿佛是从肺腑中发出来的。

朝衡回过头叫了真幸。

“你知道阿翔他们母亲的名字吗？”

“不，不知道。”

“叫阿菊。”

“阿菊？好漂亮的名字。大人，我还不死心。也许说不定在某个地方……”

用人把卖年历的女人带走了。

不一会，客人们的卧室也准备完毕，大家各自去睡?。张鸠又到街上去了。

“真正的节目现在才开始呢。将会有好多有趣的事。”

真幸躺在床上，久违地想起了在奈良的母亲，不由得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母亲肯定每晚都这样为儿子祈祷平安吧！想着想着，真幸睡着了。

朝衡沉思着：“我的心里有三种热情，对政治的热情，对茉莉的爱情，还有对祖国日本的思念之情。这三种热情会伴随着我，直到死去。”

没能把羽栗的妻子照顾到最后，这份内疚现在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真幸从遥远的祖国来到这里，如果不是他那样性急和出错，这件事对自己来说，大概只不过是些淡淡的挂念吧。

在自己身上流逝过的，难以计算的异国生活的漫长，以及此地和祖国之间的遥远，朝衡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受强烈。太漫长！太遥远！

“是时间吗？果然是那样的吗？所以卖年历的女人出现了。而遥远，则是真幸带来的。”

睡意阵阵袭来了。“那个卖年历的女人，如果她本人愿意的话，就让她一直待在这里吧。对了，还有真幸！要让他成为一名正式的骑兵队士兵。”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1)

真幸被允许正式加入卫尉寺骑兵队。

这个消息是由队长宣布的，当时他正在训练场与高良进行着激烈的对练。

高良一边擦着汗，一边表示了祝贺。训练场内的众多骑士争相伸出了手。

“成了一名威风的骑士了。但是……”高良欲言又止。

“但是怎么了？”

“卫尉寺骑兵队在众多的近卫军中是最精锐的。所谓近卫军，你是知道的，就是保卫皇帝陛下的最好军队。”

“那是当然。那又怎么样呢？”

“你不明白吗？你不是日本的军人吗？”

“是啊，所以那又怎么了？”

“日本的国王叫……”

“天皇陛下。”

“日本的国王叫天皇，我们新罗，还有大唐，都没有承认你们。算了，就算叫天皇吧。问题是你现在变成了要侍奉两个君主，日本的天皇和大唐皇帝。”

“哦，原来是这样！”

“侍奉两个君主可不是军人应该做的事。”

这个想法呆板的家伙！真幸心想，甚至有点怨恨这个朋友。这里是大唐帝国，为皇帝效力有什么不对呢？如果回国的话，就为天皇效力。再看看阿倍仲麻吕大人，他现在作为文官，就职于大唐政府，效力于大唐皇帝。他如果要回国的话，当然也会成为天皇的左右手。我作为一个军人，当然也一样。

道理如此。真幸脑子里若隐若现的是骑兵队骑士那精神抖擞的身姿。现在自己也能做到那样了！

“那，高良，你羡慕吗？”真幸说漏了嘴。

“别话傻话。说你小子轻薄，可这倒也是个优点。但你还是要慎重些。”

“抱歉，谢谢忠告。我侍奉二君吗……有点弄不明白。”

“好了，行了，今晚开庆贺宴。”

入队仪式很简单，就是在队长和三名副队长面前口诵队训，宣誓：行事正派、意志坚强、效忠皇帝陛下。

朝衡送来了一匹费尔干纳产的漂亮的栗色骏马，祝贺真幸入队。

真幸穿着淡黄色的苧麻上衣，外面紧罩着蓝色的皮甲，再披上蓝灰色的披风。剑柄上刻着骑兵队的标志——麒麟花纹。战马是一匹母马，名叫琦琦，美玉之意。

真幸抚摸了一下琦琦的脖子，然后拍拍它的身子，随即跨了上去。之后便立即到皇城各处拜访了友人和熟人，向他们炫耀自己的骑士英姿。包佶和储光羲等人拍拍他的肩膀，和他拥抱，鼓励他。

真幸又去鸿胪客馆拜访了遣唐大使。

在大门前，真幸和随团录事擦身而过。

“干什么呀，这样一身打扮？”

一副完全看不起的表情和口吻，真幸一股怒气要冒出来，但忍住了。进到房间，看见大使清河正伏案写着什么。

“哟，是真幸啊，坐吧。”清河头也不抬地说。

“有点单调无聊啊，一直在誊写短歌。”清河说着，放声读了出来：

“乘大船/划双桨/送吾子/赴大唐/祈神保平安”

“嗯，这可是光明皇太后为了我们向春日神祈祷，祈求旅途平安时作的和歌啊。”

“春日原野上……梅花盛开待吾归。”

“这是大使您作的歌。”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2)

真幸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春天的森林和若草山上芳草的清香。

“你记得真清楚啊。”

说着，清河这才抬起头。看到真幸的打扮，他愣住了。

“你穿得真精神啊。”

“是的，从今天起，我正式加入卫尉寺骑兵队了。”

清河脸色阴沉了下来。

“恭喜你。日本武官被正式提拔为大唐武官，这还是第一次。”

清河打量了一阵后，问道：“吉备大人和大伴大人那里还没有去吧？”

“是的，我这就……”

“不，你回去吧。我转告他们就是了。真幸，下次来时，还是穿遣唐使的制服。”

真幸想起了高良的话，“侍奉二君不是军人干的事。”

“真幸，没关系，不要介意。你是日本的代表，好好干。”

真幸把清河的鼓励扔在脑后，沿着天门横街往府里走，心里沉重。

没有比在奔跑时感觉与琦琦浑然一体的心情更舒畅的了。真幸抛弃了沉重的心情。

骑在马上，以骑兵队骑士的装束看到的街上的情景，与以前看到的还是多少有些不同。

“哟，是卫尉寺的骑兵呀。”

路上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卫尉寺骑兵队与紫禁队不一样，因品行端正而名声响亮，在市民中的口碑也很不错。对真幸来说，长安已经不是外国了。

“李春会说什么呢？”

这既是担心，也是期待。

真幸对瞪大眼睛的门卫斜了一眼，骑着马就闯进了正门。马倌跑过来摘下马嚼子。真幸从马上轻轻跳下，向院子奔去。

李春正在亭子里读书。

“嘿，终于成了骑兵队骑士了，了不起。很合身呀，宣誓了吗？”

“宣誓了，宣誓了。”

“行事正派、意志坚强、效忠皇帝陛下。”

“对的，你记得很清楚啊。”

“那是当然，这是大家从小就有的憧憬，今晚为你庆贺。”

“可是，李春，你要学习啊。”

“没关系，到了现在，也就不急了。会做的，都做了。”

老总管听说真幸穿着骑兵队的制服回来了，从里面走了出来。

“哦。了不起，在我见到的骑士中，你是最威风的。”老人高兴地拍着手。

“是的，老爷子。能不能派个人去张手美家预订一下？今晚为真幸庆贺。也要通知新罗王子和张鸠。”

真幸一边听着身后李春说话，一边悄悄离开院子。他又去了马厩，把琦琦牵了出来。还有一个人，想让她在天黑前看看自己这身打扮。

“真幸，去哪儿？晚上在张手美家，知道了吧？”

李春的声音从院子那边传过来。本该告诉他自己去哪里，可不知为什么，说不出口。

赶到沙漠商人会馆时，飞飞刚好跳完第一曲舞。看到钻到乐室里来的真幸，不由得发出惊叹声。

在真幸的手中，飞飞的手指若有意味地动了动。

“真帅呀。”她眨了眨眼皮，由于眼睫毛长的缘故，眼睛周边一瞬间像被云罩住了似的。

“骑士哥，今晚到房间里来。看门的人很啰嗦，你到了窗户下，扔块石头吧。”

骑士队骑士的制服立即带来了好运。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3)

张手美家是个高级餐馆。长安的美食家们不到三天就要来此吃一顿，总也吃不够。

真幸他们进了三楼的一个小包间。

张鸠自以为是美食家，所以庆贺宴自然由他一手张罗，埋单则由新罗王子负责。

张鸠去了厨房好几次，还把老板叫到了桌旁，不厌其烦地点来点去，最终敲定了全席的菜。

猪舌干、鹿尾干、咸鸭蛋上来后，又加了道微微带甜味的菜，就是紫藤花馅包子。

接下来是蟹酱菜、猪皮冻拌生鱼丝、雄羊肺瑠璃。在瑠璃这道菜上，张鸠卖弄了他的渊博知识。

“就是雄羊的肺，把里面的血弄干净，再把杏泥，也就是捣烂了的杏肉，还有生姜汁、酥油、蜂蜜、薄荷叶汁、干酪、酒、菜油，把这些材料和在一起，滤渣两三次后，再塞进凉了的肺里，要塞满，用冰冷却后再在宴席桌上切开，瑠璃就是这样做出来的，至于为什么叫做瑠璃，现在还不知道。”

再接下来是酒蒸蘑菇、油炸山芋、白芝麻拌茄子鸡肉、全煮鲫鱼、鹅寿司、生鲤鱼片，到这里终于上了汤，是团鱼羹，也就是甲鱼汤。

不能忘掉的是酒，先喝的是蘖酒，这是将小米的芽贮藏在黄土窖中制作出来的。

“小米的芽，必须是夏天的，在八月份让其发芽、生霉。”

“乌鸦真是知识渊博啊。”

李春说了句让张鸠愈发飘飘然的话。

“哎，所谓文人，也就是把吃的和酒方面的话一写出来，就完事了，这恰恰说明他们没有才能畅谈天下之事、国家之事。”

酒换成了汾酒，是山西杏花村的酒。

真幸只喝了一口，就晕乎乎的了。

“不管怎么说，杏花村水就是好。因为杏子的精灵附体的缘故，酒在黄土窖中发酵三年。李白还特意去杏花村喝过酒。黄河带来的泥沙和水，没有这两样，就没有汾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不一会，鲤鱼丝，也就是鲤鱼的生鱼片上来了，这是真幸特别想吃的。

包佶讲的故事中的那个男子，那个在梦中变成鲤鱼被宰了头、做成生鱼丝而被吃掉的男子，就是眼前的张鸠，他发过誓，一辈子不吃生鱼片。

可张鸠比谁都高兴地先伸出了筷子，把看上去最诱人的肚子肉和萝卜丝全夹到了碟子里，若无其事地狼吞虎咽起来。

真幸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敢情故事中的张鸠和这个张鸠不是同一个人啊……

高良已经大醉，在那里豪言壮语。

“我绝不谈恋爱什么的，即使找女人，也找那种短暂的女人。”

对他的话，他的主人新罗王子大加反对。

真幸问自己：飞飞是短暂的女人吗？怎么都行，反正今晚能抱着她。

“要把飞飞也叫来就好了。”

旁边的李春这么一说，真幸好像被人看穿了似的，心里蹦蹦乱跳。

张鸠抓住高良那粗壮的胳膊，给他灌输着什么才是恋爱。

“武士呀，短暂的恋爱也是有的，也可能是最好的，因为留下思念而去。不过，也有这样一个让人害怕的故事。”

众人都拿起雕花玻璃杯，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把身体朝张鸠那边伸过去。

“汉末时，湖南知事有个女儿，暗恋上了父亲手下的书记官。她吩咐婢女，把那男子洗手擦身剩下的水悄悄取来，每天喝。不久，女子怀上身孕，生了个男孩。到了孩子能到处爬的时候，知事便抱着小孩，走到部下们的面前，让孩子自己去找父亲。那孩子毫不犹豫地爬到书记官跟前，要他抱。吃惊的书记将孩子一推，那孩子就倒在地上，马上化成了水。知事追问女儿，女儿坦白地说喝了水。二人终于欢天喜地地结了婚。”

好一阵谁都没做声，不经意地往桌上一看，桌上到处积着一小摊一小摊溢出来的酒和汤。大家一脸茫然，看着这些酒水和汤水。

“这和短暂的爱情有什么关系呢？”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4)

聪明的李春提的问题，至少在这个时候让人感到愚蠢。首先是李春本人最先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由得脸红了。

“喂，看，下雪了。”

王子指着窗外，大家都像睡醒了似的，推得椅子吱吱响，站起来聚到窗边。

黑暗中飞舞的雪花，被窗户透出的灯光照着，像一群白马在奔驰。

“好看，好久没见过下雪了。反正坊门都已经关了，索性就喝酒赏雪到天亮吧。”

张鸠说着，把最后一口鲤鱼生鱼片塞进嘴里，真幸一脸怒气地瞪着他，心里在想：飞飞在等着，必须得去了，可怎么脱身呢？

就在众人都在窗户边兴奋地看着下雪时，真幸装着去上厕所，悄悄地离开了房间。走过走廊，正要从厕所前走过时，还真感到了尿意。

对着便池，真幸身体不由抖了一下。身后三个年轻男子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姓陈的那小子，他的叔叔是考务官，这次肯定能及格。”

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实话告诉你们，姓陈的说了，如果付钱的话，要一千贯，另外再加两百贯的酒资。好像一般都是这个价格。”

“全部给考官吗？”

“不，还有几个中间人的。”

“你怎么办？”

“我？我家里可没那么多钱。”

“喂，喂，这事能不能讲得再详细一点？”

“你去问姓陈的那小子吧。可是，你是……”

真幸挥起拳头，猛地朝三人的下巴打过去，然后迅速转身，跑下楼梯。他冲到马厩，牵出琦琦，直接奔向西市飞飞的家。

一旦习惯了长安的生活，也就明白了凡事都有表和里，街道有大街和背街，另外还有旁道等道理。坊的四周被高而厚的围墙围着，只有白天才能从把守严格的四道门进出。但即便如此，坊也有漏洞，那就是故意把大树或楼房后面的墙弄塌，并且看上去像自然崩塌的一样，这样就可以随时进出了。这样的旁道每个坊都有那么一两个。

真幸不费劲地就可以找到这样的旁道。他来到了雪花飞舞的大路上。

“凡事都有通路，但令人吃惊的是，连科举都有通路。说是一千贯钱？考官那家伙不像话！李春不需要干那样的事。绝对没有问题。”

顺着朱雀门横街往西跑了一阵，真幸被金吾卫巡逻队叫住了。

“站住！喂，去哪儿？”

“我是卫尉寺骑兵队。接到紧急命令，我要进去！”

“好！”

哼，这身制服也是一条旁道。真幸嘀咕着，用马刺扎了一下琦琦。

到了西市东北角，寻找着飞飞告诉他的大银杏树。黑暗中黑乎乎的人影来来往往，好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许多。

终于找到了大银杏树。在院子前下了马，真幸抑制着兴奋的心情看着。飞飞的房间是二楼最里面的那间，窗户上还微微亮着光，真幸向那窗户投了块小石头。

投的真准，小石头一下就击中了窗户。小窗户立即向外推开，刚瞥见细白的胳膊，绳子就沙沙地垂了下来。

握了握绳子，发现只是用撕成细条的布搓成的，觉得很不牢靠，但也没有别的办法。真幸猫着身体，踩着底楼的砖墙，慢慢往上爬。

飞飞拿着蜡烛朝下张望。

“小心！”

剑有些碍事，真幸把剑从皮带上解了。飞飞明白了他的意图，伸长手握住了剑。真幸这下轻松了。

突然，真幸感觉到院子角落有动静，心里一阵紧张。他吊在绳子上，回头看了看，还竖起耳朵听。远处传来马粗急的鼻息声。

“哎呀，原来是琦琦。”

压着窗户的底框，轻轻一翻身，真幸跳进室内。飞飞奔了过来。

“来的这么晚，骑士哥。”

真幸伸手从背后搂住飞飞，使了使劲。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5)

“不行，出不了气。”

飞飞边后退，边摸索着要把右手上的蜡烛放下。真幸看到后，一把夺过蜡烛，放在了大花瓶边上。两人互相抱着往床边挪动。

飞飞的眼珠瞪得又大又圆，像盘子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在菜油灯光下，散发着金黄色光芒的两只杏仁似的眼睛，定在真幸身上。

真幸不知所措了。奈良的宫女和南曲的妓女在这种时候都是闭上眼睛的，可飞飞完全不一样，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挑逗似的眼光。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第一次与女人在一起时的那种不知所措，使真幸露出一脸的严肃来。

嗯，嗯，飞飞像猫一样嗅着鼻子，双手搂着真幸的脖子。微微的热气吹到真幸耳垂，又溢到了脸颊。吸一口，感到甜丝丝的。

真幸右手向下摸去，飞飞身上那柔软的绢丝睡衣里面，什么都没有穿。飞飞的腰一扭，两腿猛地夹紧，真幸的手就像被拷住了似的。

真幸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的剑呢？”

飞飞只是哧哧地笑，又把嘴压在了真幸的嘴上。她的接吻太棒了，真幸顿时把剑忘得一干二净，只顾自己的舌头去追逐她的舌头。

真幸轻轻地脱掉飞飞的睡衣。如同他策马奔驰在雪花飘舞的黑漆漆的路上所想象的那样，飞飞肌肤白皙、光滑，散发着甜甜的芳香，汗毛倒立，乳房坚挺。

飞飞执拗地躲着，可躺在那里一点也挪动不了。她扭动着身体，轻微地转动着跳舞练就出的灵活关节，不时抬起膝盖，狠狠地顶住真幸的侧腹，灵巧地躲开真幸的进攻。不过，她的躲避大半是假的。

没有声音。虽然毛毯里展开着激烈的挣扎，但整个房间一片寂静。真幸不时回过神来，听一听包围着两个人的寂静。每次这样回味后，他的攻势变得更加凌厉，飞飞抵挡不住，后退着。很快，趁着腰往下压的机会，真幸滑溜溜地、轻松顺利地进到了飞飞的里面。

飞飞闭着嘴发出笑声，就在笑声变得像哭声一样的瞬间，真幸感到被猛地一下夹紧了，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头而降。

飞飞的手一个劲地在床单上抓着。在眼看忍不住就要喷出来之前的那一刻，真幸把睡衣的一角捏成一团，塞进了她嘴里。没让她像猫一样地叫出来。

“倩倩在歌里这样唱过，我的那个就像羊的卷毛，这句歌词的另外一个意思一直不明白，今晚终于解开了谜团，唱的就是飞飞的这里。”

“讨厌的家伙！”飞飞说着，抱住了真幸。

“讨厌的真幸，我喜欢……不过，真幸喜欢的人并不是我。”

真幸嘴角上洋溢着征服了女人后自负的微笑。今后就可以把她像黏土一样，随时反复地捏来捏去了。

“过来，再来一次。”说着自然而然地抱住了飞飞。

“真幸，你喜欢的人不是我，这一点只有我知道。”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来吧。”

飞飞再次紧紧盯着真幸。

真幸想起来了，在那个时候飞飞都没有闭眼睛，也许这就是西域女子的习惯吧。

“还是让我告诉你吧，你真的喜欢谁。”

飞飞一边接受着真幸的爱抚，一边呓语似的反复说着。

“喜欢你的人，除我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你喜欢的是那一个人。”

真幸想到了刘小秋。

“你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飞飞是在说刘小秋吧，真幸思忖着。可自己与小秋那复杂微妙的关系，飞飞是不可能知道的。

遵照袁木的命令，为干掉安禄山，小秋已去了范阳。但真幸并不知道此事，只是对她突然从长安消失感到奇怪。她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倒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感觉。”

“那你就说说看。”

“我自己说不出口。”

“你居然装傻，真坏。”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6)

真幸急躁起来了，说不定飞飞知道一点小秋的什么事。

“那我就告诉你，就是那个想长胡子都长不了的。”

真幸身上并不痒，却使劲地挠着肩膀。

“明白了？怎么了，别那样一副惊呆的样子。”

“别逗了，开玩笑我会生气的。”

“你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真幸一言不发，还是不顾一切地进入到了飞飞的里面，仿佛像堵住飞飞的嘴似的。

但是，这次在受到真幸暴力般的攻入，发出猫一样呻吟的同时，道出了一句让真幸感到恐怖的话。

“李春是女的！”

伴随着身体一次次爆裂般的张开，飞飞不停地呻吟着。

两个人精疲力竭，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真幸心中默默地喊道，李春是女的！这能相信吗？飞飞是在逗我吧？可她的眼神却是认真的。会不会是在玩什么别的花招？不……对了，是自己听错了。

真幸怀疑自己的汉语能力，要尽力平静下来。但就像要给他最后致命一击似的，飞飞说话了。

“喂，你说话呀，李春是女的。”

现在可再不能认为是听错了，也不能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了。真幸心里乱了，就像爬到了手指尖上的昆虫一样，不知所措。

“你一开始就知道吗？”

“不，是在倩倩姐姐死的时候。当时姐姐躺在这张床上，李春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朝衡大人坐着大红的马车前来悼念。”

“是的。我头靠在李春的胸前，想把脸埋进去，这一来，触到了胸部隆起的地方。那地方裹得很好，外面看不出来。可还是藏不住。我大吃一惊，故意把脸往怀里使劲挤，还用手指在乳头附近使劲戳了一下，感到李春浑身哆嗦了一下，脸也一下红了。我现在后悔做了件我不该做的事。”

“然后呢？”

就好像李春身体的颤抖传过来了似的，真幸的声音也微微发抖。

“就这些。之后，你忘了，你取笑李春不长胡子，李春差点哭出来。”

“被你狠狠地凶了一顿。可是怪了，科举考试女人是不能参加的呀。”

“所以，她不是打扮成一个男的吗？”

“可是，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她父亲李岚应该是知道的。说不定，连朝衡大人也……”

但是，真幸还是不相信。飞飞的话像蚊子一样在耳中嗡嗡直响：喜欢你的不仅是我，还有一个人。你喜欢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幸咂着嘴说道。

“李春看真幸的眼神，那分明就是一双恋爱中的女人的眼神。但她自己不知道，真幸，连你也不知道。你肯定也喜欢李春。明白了吗？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快点回到李春那里去吧。”

真幸绷着脸，默不作声。

“明白了？你在听吗，真幸？”

“吵死人！”

刚才的亲密和快活全都无影无踪了。真幸连续好几次用头把隔着房间的帐幔顶得凹下去。飞飞起初还以为他是在闹着玩，但见他一个劲儿地顶，也恼了起来。

“别顶了！你可以直接去问李春。问她，李春，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飞飞拉着真幸的手。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7)

“再过半小时，就敲晓鼓了，你回去吧。”

白绳系在床脚上。真幸检查了一下是否结实，重新紧了紧。

“没告诉其他任何人吧？”

“当然。”

“可以吗，飞飞？李春的事是我们二人之间的绝对秘密，就像我们俩之间的事一样。”

飞飞抱住了真幸的脖子。

“真高兴，我们有两个秘密。”

真幸拿起绳子，一头甩到了窗外。外面还是漆黑一片。飞飞手里拿着蜡烛。真幸顺着墙，两三下就顺顺当当地下到了地面。

真幸麻木地跨到琦琦背上，带着一丝悲伤，呆呆地在街上奔驰着。

路上微微有点泥泞。清真寺的塔上、佛教寺院讲经堂的屋顶上、道路两侧的榆树上都积了一层淡淡的白雪。破晓的阳光照在雪上，熠熠发光，十分炫目。整个长安城的模样为之一变。真幸的心境也完全变了。

李春是……我不相信！飞飞的话虽然像是真的，但可能还是搞错了吧？堂堂男子汉怎么能相信那种话！

策马回到了府里。把琦琦系在马厩里，走过曲廊，进了院子。真幸看见李春站在院子里，身着华丽的锦绣衣裳，脸上还化了妆。

真幸吓了一跳，果真是那样！上一次，在天水楼和妓女睡觉后回来的那天早上，也是同样的心情。那天见到刚到长安的李春，就像突然碰到妹妹一样尴尬。原来是这次的预演啊。

“嘿，真幸，到哪里溜达去了？昨晚是你的入队祝贺会，你自己却中途溜了，真不像话。你也学学大人，逛南曲要适可而止啊。我现在要去汝阳王夫人府上，作应试推荐拜访。”

李春大声说着，声音自然，富有生气。

在参加科举考试时，需要推荐人。推荐人越是有权力的高官，作用就越大。如果是皇族的人的话，就更管用了。

参加考试的人把自己写的诗或创作的乐曲敬献给推荐人，这是一贯的做法。如果作品能让推荐人感动的话，推荐人会努力发挥自己的作用，确保考试人通过考试。

过去王维二十岁参加考试时，也曾请求茉莉的父亲岐王助一臂之力。岐王先让王维准备好十首典雅的诗歌和新作的琵琶曲，再让他穿上金线织花的锦缎衣服，把他带到了当时具有很大影响力的公主的府上。公主为王维那优雅的言谈举止和哀婉的乐曲所感动。王维最终荣登榜首。

和王维的做法一样，人们去拜访推荐人时，总要穿得漂亮得体。这种时候，男子化个淡妆也情有可原。总之必须优雅。

“你这化妆是怎么回事？”

李春给他讲了缘由，真幸倒也基本能理解，但仔细一打量，李春怎么看都是女孩子的模样。

两人好一阵没有说话。李春等着备好马车。她一边眯着双眼四处望着庭院里的积雪，一边说：“好久没见过雪了。日本下雪吗？”

“下得更大，要积到膝盖。”真幸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回答道。

“真幸，进士考完了后，教我日语啊。”

“哦，好呀。”

“南曲的女人，怎么样？”

李春以为真幸昨晚去了南曲的妓院。

“嗯，就那样。”

两人就像男友，或者说就像快要长大的青少年那样聊着。

仆人来告知马车备好了。李春进屋去向朝衡道别，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装在绸缎袋里的七弦琴，走出大门，上了马车。

张鸠来了。

“李春终于要上场了。”目送着远去的黑色的两匹马车，张鸠说道。

“希望今年一次就考过。落榜可不好受，也没个像样的事。”

真幸带着讽刺的目光，回头看着平时自称为科举落榜者的张鸠。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8)

“不，不是说我的事。你还记得吧，前不久的元宵唱歌比赛上，东市大获全胜。就是那个戴黑头巾的少年，他的尸体浮在曲江池上。”

张鸠听人说，少年是常州知事周某的儿子，才气好，声誉高。那天在舞台上，他化了妆，看上去像个少年，实际上已经二十岁了。去年为参加科举考试，预备了一大笔钱，做好了准备，来到了长安。可不幸的是，名落孙山。

之后，此人便沉溺在平康坊鸣珂曲的妓院里，最终的下场当然可想而知。他喜欢的妓女虽然是个美丽多情的女子，但整天吃喝玩乐，年轻人落得身无分文。鸨母拆散了他们。年轻人几个月不吃不喝，在长安城到处寻找那个女子，结果在愤怒、绝望和憔悴中倒下。此后被东市的一家好心的殡葬收留。商人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具有唱歌的天赋，便让他学唱丧歌，没想到进步很快，崭露头角。商人一直保密，计划在元宵夜的唱歌比赛上给对手来个措手不及。年轻人果然不负众望。

没料到在那天晚上的观众中，有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恰好来参加元宵节的晚宴。父亲一眼认出是去向不明的儿子，跳到舞台上，不仅骂他恬不知耻，辱没家门，还使劲打他，把他拉下舞台。父亲把儿子拖到曲江池，为了泄气，愤怒地用鞭子抽打他，打得他断了气，最终把他扔进了池里。

“可怕的父亲！”真幸感到愤慨。

“这算什么，这种事只不过是与科举有关的诸多悲剧之一。”张鸠若无其事地说。

李春刚到岐王府时，正好碰到一个自称是宰相助手派来的使者突然造访。此人向汝阳王夫人茉莉通报了取消汝阳王封户的决定。这无疑是杨国忠的报复。

要维持岐王府的运转，至少需要五十个用人。家庭收支靠的是继承父亲岐王的遗产和已故丈夫汝阳王所拥有的部分封户。这些封户如果被取消，开销必须削减到现在的一半一下。

元宵晚宴的第二天，朝衡就派人给她送来了日本制的精细桐木书信盒。就在她无意识地摆弄着书信盒，咬着嘴唇，心情无比黯淡时，仆人来通报说李春来访。

李春走进房间。茉莉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感叹道：多么文雅的孩子！

“小生名李春，恳请您做我的推荐人，不胜感激，特来拜访致谢。”

夫人的脸上不由露出微笑。李春递上朝衡的信，恰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宦官般的尖叫声。

“朝衡傻瓜！”李春跳了起来。

“对不起，是鹦鹉。知道这种鸟吗？”

“就是南方那种会讲人话的鸟吗？”

夫人从屏风后面拎出了一只大鸟笼。

面对盯着它的李春，鹦鹉又叫道：

“倭国是个好地方……”

“说的是日语，是一首和歌。”

从鹦鹉的话中，李春感到了汝阳王夫人和朝衡之间那深深的信任关系。她真是美丽动人，李春想。

“它说的是什么意思？”

“好像说日本秀丽，是个美丽的国家。”

“我也有一个日本朋友。”

“哦，是吗？说到这，我倒想起来了。前几天的元宵晚宴上，我见到了一个日本青年，好像叫真幸，藤原真幸……”

“他就是我的朋友，您认识他？他的剑术高超，卫尉寺骑兵队中没有人能胜过他。”

“那就是长安第一啦？”

“是的。”

李春好像在谈论自己似的，一脸得意。

茉莉让李春坐在椅子上，自己站着读了朝衡的信，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她把信放到了书信盒里，然后注视着李春。

“据说你是季春的孙女？”

“是啊，您认识我祖父吗？”

《唐朝那些事儿》 骑兵队士兵(9)

李春边说边开始解开带来的七弦琴袋。

“以前在洛阳，我曾向你祖父学过弹琴，还请你祖父为我做了一把七弦琴。和你的这把一模一样。”

夫人轻轻拨了一下李春的琴。

“过一会给你看看我的琴。”

“我听说祖父还制作过另一把相同的七弦琴，就是您那把琴吧？”

“背面是什么图案？”

李春轻轻拿起琴，翻过来给茉莉看。

“是双龙。”

“我的是麒麟。”

李春双眼有神，然后开始弹奏《霓裳羽衣曲》的散序。

《霓裳羽衣曲》是一首高雅的西域管弦乐曲，用于歌舞伴奏。散序就是序曲，多用古筝演奏。

茉莉立即被李春的演奏所吸引。能如此优美地弹奏散序的还没有第二人。在茉莉过去所听过的演奏中，印象最清楚的是李春的祖父季春、玄宗皇帝和王维的演奏。但那三个人的演奏都不如这个年轻人这般纤细，富有韵味。茉莉一直注视着李春的手。突然，一根琴弦断了，猛地反弹起来，从茉莉眼前闪过。李春满脸痛苦的表情。

“对不起，我马上换弦。”

再次开始弹奏，可微微感到了有些心神不定。

琴弦怎么会断呢？李春觉得这是考试结果不好的征兆。

总算弹完了。此时李春额头上和脖子上全是汗。夫人从袖口袋中取出薄薄的丝手帕，给李春擦了汗。

“你当了官后想做什么？”茉莉温和但又有点嘲讽似的问道。

李春还有些心神不定。

幼年时，李春就聪明过人，六岁能背诵11700字的《论语》、34685字的《孟子》，以及陶渊明的124首诗和《桃花源记》。七岁那年，因父亲的任职而生活在长安。父亲带他去道教崇真观去玩时，正好碰到考取进士的年轻人在石塔上刻名字。他们前途远大，踌躇满志。她当时暗想，为何只允许男子参加考试……

茉莉拿来自己的七弦琴。

“来，合奏一曲吧。”

二人合奏出来的琴声，宅内的用人自不必说，琴声传到宅外，行人也停住脚步，感到是一种享受。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1)

已到了二月，阴历二月。

一个温暖的上午，日本遣唐使一行在朝衡的带领下，参观了府库，也就是概不外借图书的图书馆。府库藏书37万卷，是世界最大的图书馆。虽归秘书省管辖，但即便是长官朝衡也不能随意出入，能自由阅览的人只有皇帝一个人。允许外国使节参观是极少的事，这还是朝衡三番五次恳求皇帝恩准的结果。

以首脑藤原清河为首，吉备真备、大伴古麻吕这些人代表着当时日本的政治家和知识分子，他们懂得文字的力量、书籍的力量。可日本当时才刚刚出现记载史前事件的历史书《古事记》。看着摆放在眼前的大量的史书、天文书、历学书、哲学书，这三个人感到头晕目眩，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藏书源于隋朝第一代皇帝隋文帝的收藏。秦始皇出于绝对统治的欲望，进行焚书，把所有书籍都烧掉了。而出于同样的欲望，文帝的做法却相反，他要把世界上的书都集中到自己的宫殿里。

隋朝的第二代皇帝隋炀帝，谋杀了父亲文帝而篡夺了皇位。虽然他是个极端的暴君，但他却在世界的都城长安，首次在街道两旁种上了榆树和槐树来装扮道路。他还开通了大运河，将丰富的江南物资运到华北，从经济上把中国南北连在了一起。

炀帝虽然杀死了父亲，但是继承了父亲的藏书癖。他整理了父帝所收集的长安皇宫图书馆中的37万卷藏书，精选出特别优秀的书籍，缩编成37000卷，再选出其中贵重的50部，让人抄写，作成副本，收藏在首都长安和副都洛阳的皇宫图书馆里。

皇宫图书馆里有炀帝专用的书斋。只要踩动唯有皇帝才知道的机关，房门就会打开。仙人模样的人像从上而下，将门里的帘子拉上去，再将炀帝引入房里。

618年，隋炀帝在扬州被暗杀，隋朝二代只37年就灭亡了。唐王朝诞生了。621年，唐王朝决定将收藏在洛阳皇宫图书馆中的、炀帝密藏的珍贵书籍约8000卷搬到长安。传说当时有名的诗人中有个叫上官仪的，他梦见了隋炀帝。

“为什么把我的书搬到长安去？”他大声责问。

载着8000卷贵重书籍的木船沿着黄河、渭水向长安逆水而上，突遇狂风，一卷不剩地被水冲走了。

上官仪又梦见了隋炀帝。

“我可把我的书取回来了。”炀帝高兴地说。

参观完皇宫图书馆的遣唐使首脑们又被带到秘书省，进了长官办公室。

长官室地板正中间铺着波斯地毯，地毯上绣着隐身于林中和鸡群间的狮子图案。图像栩栩如生，鸡似乎要鸣叫，狮子似乎要腾空而起。

“据说坐在这波斯地毯上，如果念出某种特别的咒语，地毯就会在空中飞翔。”朝衡慢慢捻着黑胡须，天真地说。

“特别的咒语，什么咒语？”清河颇有兴趣地问道。

“好像是伊斯兰教祷告中的秘中之秘。”

“真想到出产这种神毯和精致玻璃杯的波斯去看一看。”

清河大使才三十五六岁，来到大唐的所见所闻使他发出了一连串的惊叹。惊叹之余，他的兴趣愈发变得广泛。他抑制不住喜悦和好奇，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大伴古麻吕不懂得大使的心境，在一旁说：“还是问那件事吧……”

清河干咳一声，开始说起来：“其实，也就是我等的官位授予一事，情况怎样？”

朝衡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已经决定好了。我想鸿胪卿迟早也会通知你们的。大使藤原清河特别提升为正二品，副使大人和吉备大人定为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

三人的脸放出光来。虽说只是个名誉，但清河的正二品级别相当于宰相的级别；而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则与身为秘书监、卫尉卿的朝衡的级别相同。

官位制的确立是政治机构的重要支柱之一。日本通过大化改新和大宝律令，引入了中国的官位制度。从官位的发源国获得如此高的荣誉，一行人自然喜不自禁。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2)

清河高兴地说：“多谢！多谢！这全靠阿倍大人，不，是靠了朝衡大人的鼎力提携。”

从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真备，松弛的脸上带着泪痕，也表示了谢意。

“唐明皇和大唐政府对您的高度认可和信赖，我们从今天参观府库和官位授予上完全看出来了。”真备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

“关于我国与新罗的关系一事，还要拜托朝衡大人再尽一次力。”

场面顿时一阵紧张。

吉备真备以前与阿倍仲麻吕一起来到大唐，度过了18年的留学生活。回国后本想把学到的知识在圣武天皇身边发挥出来，可由于赶上了真幸父亲藤原广嗣的叛乱，自己最终遭到藤原家族的猛烈抵制，被远远地打发到了九州的肥前，当了一名地方小吏。实际上他是被体面地流放了。

掌握着朝廷实权的藤原仲麻吕为了稳固统治基础，决定推进新的外交政策。他要修复中断多年的日唐关系，还打算占领朝鲜半岛。换言之，就是一手求和平，一手搞战争。

但是，大唐、日本、新罗的关系相互纠缠在一起，很难梳理清楚。735年后，大唐和新罗结成了比任何两国都更加密切的关系，新罗成了大唐的册封国，并一直延续下来。而对于日本来说，过去一直是新罗向日本朝贡，如今新罗开始向日本提出对等交往的要求来。

现在，如果日本进攻新罗，要把朝鲜半岛南部置于日本体制的框架内，大唐不可能保持沉默。日本希望大唐政府届时视而不见，这样的如意算盘，能不能通过身处大唐政府中央的阿倍仲麻吕也就是朝衡来实现呢？而能与朝衡进行这一交涉的，除吉备真备以外，别无他人。

藤原仲麻吕和真备是政敌，但他们所考虑的却莫名其妙地一致。

就这样，真备被藤原仲麻吕从肥前急召回京，被任命为副大使，率团来唐。

真备紧紧盯着朝衡的眼睛说：“如果我国对朝鲜半岛采取行动的话，您认为我国与大唐之间的战争不可避免吗？”

朝衡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在长安的酒馆里，自己与真备、颜真卿和王维他们谈笑风生的情景。记得当时真备也好像用完全相同的话挑衅过唐朝人。

朝衡尽量保持平静，有理有节地说道：“对于假定的问题，我没有做好回答的准备。目前，我们大唐政府既没有与日本作战的设想，更谈不上有什么计划。我想问一下，日本真的有针对新罗的战争计划吗？”

“当然有。”立即作出回答的是古麻吕。

“真的吗？”朝衡追问。

这次真备做了回答：“是真的。已任命了西海道、南海道和东海道的三名节度使，对他们下达了建造战船和征兵的动员令。”

朝衡巧妙地遮掩住内心的焦虑，边劝众人喝绿茶，边说：“但是，不是说新罗去年三月向日本派出了王子金泰廉等七百人去朝贡吗？那正好是你们离开日本的时候。据说这是新罗期待与日本改善关系的行动……”

朝衡从新罗王子那里得到了这一消息。金泰廉是新罗王子的兄长。

新罗试图改善两国关系，而日本政府却在推进侵略新罗的计划，他们到底在考虑什么呢？还有，元旦朝贺仪式上那场席位的争执，新罗当时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针对日方采取强硬的态度。

“新罗在发展啊。吉备大人，如果是您的话，应该能明白我想说的话。最近这二十年，新罗积极效仿大唐的制度，强化军备，国泰民安。这种情况下攻打新罗，可不能看做是一项贤明的政策啊……”

真备一下急了，回答道：“新罗强化军备到底针对谁呢？不就是针对我国吗？”

“强化军备并不就是为了进攻他国呀。新罗曾经进攻过日本吗？”

对朝衡平静而有理有据的解释，遣唐使首脑三人有三种反应。清河为朝衡的说理所动，产生了疑问：事情说不定正像阿倍大人说的那样，我们这些人正为一种毫无道理的愚蠢政策而奔忙；想到这，他不由点了点头。而真备没料到朝衡的反驳句句有理，可转念又想，现在又不是谈论孰是孰非的时候，这一新冒出来的苦恼使他脸颊的皱纹又加深了许多。

古麻吕想法单纯，他对朝衡的日本爱国心感到怀疑，于是膝关节哆嗦得更厉害了。真备说道：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3)

“希望大唐届时视而不见。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您能不能尽力帮一把？”

从窗户格子里透进来的阳光被分割成莲花模样，清晰地落在朝衡的大书桌上。微风不时吹来梅花的香味，不知从哪边的高处还传来了老鹰的鸣叫声。

“我国……不，日本就算不攻打新罗，而如果发生我国……不，大唐袭击日本那样的事……”朝衡说我国，一会指日本，一会指大唐，对自己这种不明不白的立场感到有些尴尬，不由露出一脸苦笑。

“我就是趴在地上，也要阻止这场战争的，这并非因为我是日本人。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强加给祖国的战争。作为大唐政府的一个大臣，为了皇帝和国家也会这么做。”

众人喘了口气。这时传来了黄莺的叫声，朝衡向大家使了个眼色，要大家注意听。

“已是春天了，真想念奈良的春天啊。”

朝衡的声音带着深深的乡愁。清河、真备、古麻吕都各自回忆起奈良春天的风光。

是啊，他已经整整三十六年没回去过了。真备心里暗暗惊叹，注视着朝衡的脸。

当初，两人被选为遣唐留学生第一次见面时，真备二十一岁，仲麻吕十五岁。他那时的模样现在一点都没有了，变成了一个身经百战、长于权谋计策的大唐帝国的高官——朝衡。深深的眼窝，高高的颊骨，黑黑的胡须，额头上还有三道横着的皱纹，尖尖的大喉结，再就是拥有宽大官宅和出众的高深教养。

真备心里突然冒出了不服输的念头。他现在是被流放到九州肥前的人，年龄已到五十八。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这次遣唐使任务完成后就隐退。可是，几十年后再次见到阿倍仲麻吕，看着他的英姿，在与他进行严肃的政治讨价还价中，真备的热情和勇气再次复苏了。他看着朝衡的侧脸，低声说道，阿倍在异国他乡竟努力到了如此程度。

是的，自己也要有所作为！我要回到日本再大干一场。相比长安的朝廷，柰良的朝廷只不过是毛孩子们玩的政治而已。像自己这样有知识有能力的政治家，柰良有吗？失去多年的自负心悄悄回到真备的头脑里，竟暗自吹嘘起来。这时，传来了朝衡的声音。

“你们说视而不见！那么回报是什么呢？日本给大唐什么呢？南岛吗？筑紫岛吗？所谓政治就是这样吧。”

真备那拐角的皱纹开始颤抖，古麻吕撅着嘴站了起来。

“这件事下次再……”清河慌忙应付。

“是啊，以后再慢慢谈吧。明天各位的安排是什么？”朝衡打算在张手美家招待他们。

“同杨国忠宰相见面，前天接到的邀请。”

朝衡轻轻点了点头，将遣唐使们送了出来。

果如所料，宰相的举动清清楚楚。朝衡低声自语着。

传言四起。说是出现了以朝衡为中心的第三股政治、军事势力，这股势力与北边的安禄山和中央的杨国忠这两股敌对势力保持着相等的距离。这并非完全凭空捏造的、被添枝加叶的传言开始一点一点地给杨国忠增加了压力。果不其然，只要自己一方有了积极的策略，敌人的动向就暴露出来。有道理，不愧是孙子的思想。

杨国忠特意把遣唐使召集到府里，并不是单纯的外交礼仪，而是背后另有企图。他本来就是一个讨厌番国的人，对遣唐使等不屑一顾。为使朝衡倒台，他曾图谋使遣唐使们呆在洛阳，不让他们出席元旦朝贺仪式。另外还想以杀人罪逮捕真幸。玩过种种伎俩之后，突然要把遣唐使召到自己家里。这一做法不能不看做是他企图联合遣唐使，对朝衡发动第二轮攻击。

如果杨国忠听到我强烈反对日本进攻新罗，他就有可能反过来怂恿他们，乃至许下一些空口诺言，而后再将空口许诺的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朝衡思考着，独自在宽敞的长官室里来回走着。

过了一会，他插上门闩，拉下窗帘，脱了鞋，坐在了波斯地毯上。这张地毯还是就任秘书监时，阿米为表示祝贺而赠送的。

“长官，这可是会飞的地毯啊。”阿米虽然这样说，却没有告诉他咒语。

朝衡有时悄然坐在地毯上闭目沉思。因为是丝织的，夏天坐着凉快，冬天坐着暖和。

因为不知道咒语，有时坐在上面或者吟诵李白的诗“狂风吹我心”，或者哼哼白倩倩的歌。

朝衡听说奈良的父母已去世了。

“倭国秀丽……”朝衡吟诵着，觉得地毯仿佛真的飘起来了。

遣唐使一行在皇城内转了转，然后回到了宿舍。

“他说的太过分了，居然说要交出南岛、筑紫岛！”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4)

对愤愤不平的古麻吕，真幸劝道：“他说的只是假设，你得冷静地听。”

宰相杨国忠的正式官名为尚书左右仆射。

尚书省为最高行政机构，下设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尚书省的最高长官为宰相，通常任命有左、右仆射两名，但杨国忠兼任左右，帝国权力集于一身。尚书省的办公楼几乎位于皇城的正中间。

“不就是尚书省嘛，没什么了不起的。”

古麻吕边说边一步一步踏进步廊，但他立刻惊呆了。圆柱、墙壁、地板全都是用玉石和白色的大理石铺成。一行人被请到屋里后，更是惊叹。天花板和墙壁金光闪闪；椅子、桌子上镶嵌着数不清的蓝宝石、玛瑙、翡翠。

“感谢你们特意光临。”杨国忠尖着嗓子问候道。

他是高个子，一副充满自信的样子。遣唐使们对宰相的年轻又吃了一惊。

对于宰相的招待，清河大使礼节性地表示了感谢，并介绍了身边的两个副使。杨国忠也说了些诸如大使年轻之类的客套话。他身边有宰相助手，但不知为何，紫禁卫队队长袁木也在场。

清河对前不久杨国忠别墅的火灾表示了慰问，宰相假装没听见。

“怎么样？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没有。谢谢宰相的关心！”

“不必客气。好，现在就开始谈正事吧。直截了当地说，听说贵国有与新罗打仗的计划，是真的吗？”

真是快口直言。由于太突然，清河他们一时无以言对，只好默不作声。

“在前几天的大臣会议上，这件事被提了出来。这对我国也是件重大的事情。但卫尉卿却说，什么呀，那只是虚张声势。”

“你说的卫尉卿是……”清河小心翼翼地问道。

“就是朝衡大臣。他日本名字叫什么来着？”

谁也没有回答他。

“他说，贵国既没有真心攻打朝鲜半岛的打算，也没有那个能力。他是日本人，对日本所知甚详。他这样一说，大家也都认为情况也许就是如此，也没有再议论下去。但是，我有一点不同的看法。贵国拥有不可忽视的力量，虽然过去曾两次兵败朝鲜半岛，但我认为第三次，也就是这次不会再失败了。贵国有这个能力。怎么样，吉备副使？”

宰相没有面对大使，而是面对副使，并且直呼其名字。他紧紧盯着吉备的表情。

“新罗在一个劲儿地加强军备。助手，你来报告一下。”

“去年，新罗的军备能力为：战车一千二百辆，骑兵一万五千骑，步兵六万，预备兵十万，战船四百艘，可运输五万到六万兵力。若将这些与前年的能力作个比较，我们可知它增加了三成。”

“也许就是为了防备我们可能会发动进攻吧？”真备终于开了口。看到杨国忠的问候流于客套，而迫不及待地谈起日本的侵略战争计划，他揣摩不透杨的真实意图，便决定今天先听听再说。至少还要在这里待半年呢。不过，如果宰相助手的这一报告真实可信的话，新罗的军备力量可就远远超过我方的预料了。

临离开日本前，在太政官举行的有关军事的秘密听证会上，真备得知进攻新罗的具体计划已经拟订，建造战船的命令已经下达给了各地。动员计划是以关东为中心的东海道准备战船152艘，士兵15700人，将领78人，船工7520人；以中国地区（注，日本现在也有叫做中国的地方，那个地方的银行还叫做中国银行）、四国地区为中心的南海道准备战船121艘，士兵12500人，将领62人，船工4920人；西海道准备战船121艘，士兵12500人，将领62人，船工4920人。

杨国忠装着惊讶地说：“你说是防备？新罗的军备扩张为什么是防备？你得到最新消息了吗？”

杨国忠回头看着袁木。

“是的，本月初，日本派往新罗的使节团被遣送回去了。”

“你说什么？”古麻吕不由得直起身问道。

“有这种事？可是……你知道派往新罗的大使是谁吗？”

“这上面写的是小野田守吧。”

“哦，是小野大人！”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5)

袁木所掌握的绝不是没有根据的情报。在朝鲜现存的最古的史书《三国史记》中，关于当时日本使节的事情是这样记载的：“日本国使至。慢而无礼，王勿见之。乃还。”

慢而无礼。在元旦朝贺仪式上，因座次发生争执的日方的表现，新罗的遣唐大使金东益同样报告给了本国政府。

“真是一触即发。”杨国忠走到遣唐使一行人的身边。

“你们也许认为，如果攻进新罗，大唐恐怕不会沉默，会立即派援军到新罗，而且，不仅那样，说不定还会直接袭击日本。是吧？”

杨国忠侧过瘦骨嶙峋的身体，两只胳膊像支柱似的撑在桌子上，目光咄咄逼人。

“是这样吗？”

“您是说大唐不会那样做，是吗？”

真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提出了一个把回答推到对方一边的问题。

于是，杨国忠在自己和遣唐使之间留下一大片沉默的水洼，自己退到了对岸。一回到座位上，他便以妄自尊大的目光瞪着三个日本人，似乎在说，我可是大唐帝国的宰相啊！

迄今为止，为排挤朝衡而使出的招数都没有取得什么效果，反而自己每次出手，朝衡就从防守中逐渐打开一条活路，并积聚起不曾料到的力量，在政治上、军事上都正在形成一股不可低估的力量。面对这一形势，杨国忠开始焦急起来，凡是能想到的招数都使了出来。

日本派遣使者带着进攻新罗的计划来到了大唐。杨国忠心中并没有一贯的对日本、对新罗政策。虽说大唐对新罗的关系是建立在册封基础上的，但这也是几代人辛辛苦苦的结果。对于这个刚刚登上宰相宝座的人来说，他的认识很浅薄。他以为挑起新罗与日本之间的战争，两败俱伤更好。

当然，日本和新罗如果陷入全面战争的话，根据册封盟约，唐朝有帮助新罗的义务，这样一来，日本就将成为大唐的敌国，日本人朝衡当然也会因此而免除官职。他要么由皇帝赐死，要么回国。选择哪一个，由朝衡自己决定。

想到这里，杨国忠表面上虽是一副不悦的表情，但内心却会意地笑着。突然，有人不敲门就进来了。

一个头发高高扎成两个圆圈、衣着华丽的中年女人从大门暗处探出头来。原来是元宵大型晚宴上那个活跃的、多嘴的公主。

“宰相，今天我要听您讲完上次那个故事，行吗？”

杨国忠看了看身边的袁木。

“就是那个仙鹤的故事。山西那个姓吕的男子为什么死了？是被杀死的吗？”

“我讨厌有头无尾的故事。害得我觉都睡不好。哎，这是哪里来的客人？”

遣唐使们站了起来。

“我们就此告辞吧。”清河说道。

“啊，再待一会好吗？一起听吧。”

“他们是日本的使节。”杨国忠规劝似的对公主说。

“哟，是外国客人？”公主毫不顾忌地走了进来，皮制鞋底踩得咔咔作响。她穿着缠着裤腿的衣服，手里握着马球棍，刚刚在皇宫内的马球场上打了一阵球，出了一身汗。

“那好，听你接着讲吧。”

“那个故事其实到那里就完了。再没有了。”

“你说什么！”

遣唐使一行向门口走去。杨国忠转过大会议桌，向他们追来。

“你们走啊？不过待的时间还长，我再找机会与各位见面吧。到时候我们再接着谈，好吗？”

说着，杨国忠挤到了三人中间。

“请你们考虑唐日联合的可能性。这不是一件划时代的事情吗？”

三个人吃了一惊，互相望着。真备怀疑自己听错了，想看看宰相的表情，可这时他已跑到了公主旁边，宣誓般地说：“那个故事到那里就完了！”

遣唐使一行都没有说话，迈着急匆匆的脚步出了宰相府。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6)

“到底是宰相啊。”古麻吕兴奋不已。

“佩服，他提出唐日联合，真的佩服！可是，他是真心的吗？要是真心的话，那可了不得。相比之下，阿倍大人简直是……他居然还说虚张声势！他还有没有爱国心？！”

“大伴君，你的话太过分了。阿倍大人不可能没有爱国心。你看看他对我们周到的考虑，你就不应该说出这种话来！”清河喊道。宽阔的街道两旁栽着槐树。真备伸手抓住槐树枝，放开；又抓住，再放开。

“很快就要发芽了。”

“出来时宰相所说的那些话，您怎么看？”

“朝衡大人强烈反对我国进攻新罗，而宰相却相反地说出一些鼓动性的话，还闪烁其词地暗示可以和日本联手。不能按他说的那样理解，这里好像隐藏着什么……”

这时响起了古麻吕的大嗓门：“啊，那不是真幸吗？”

约30名马上骑士，排着整齐的队形，一溜烟地从他们身旁驶过，真幸也在里面。他没有注意到遣唐使一行。

老总管怀里抱着一只鸽子。这只鸽子刚从平原郡飞来，羽毛还在颤抖，不停地叫着。老总管轻轻抚摸着它，让它安静下来。

在宅子最深处的小院子里，朝衡把厚厚的玻璃片当作放大镜，正读着刚刚从颜真卿那里来的信。储光羲和包佶抱着胳膊，一脸紧张的表情，迫不及待地等着朝衡抬起头来。

在这个院子里听不到街上的任何声音。院子之深，甚至连一些用人也不知道。这个小院子的管理，连同照顾鸽子在内，全都交给了老总管。

“是邯郸。”朝衡抬起了头。

“是个理想的地方。”储光羲说道。

朝衡点点头，烧掉了信。

“你知道距这里有多远吗？”

“从长安出发走洛阳的话，约一千三百里。从邯郸到安禄山所在的范阳，一直向北走，约七百五十里，中途有颜杲卿大人的常山郡。另外，从邯郸向东北方向走，大约三百里，便到了颜真卿大人所在的平原郡。”

包佶凭记忆迅速地报出了这些地方相互间的距离，接着又说：“将邯郸、平原、常山连在一起，几乎形成一个正三角形。范阳就在常山向北的延长线上，果然是个最合适的地方。邯郸的前面蔓延着广阔的沼泽地，长着茂盛的宽叶芦苇，根本辨不清方向，一旦迷路，就再也出不来。隋末唐初的英雄之一窦建德的根据地就在那里，他是个盗贼头目，他把逃进芦苇荡里的士兵和农民集结了起来，还将河北一带合并在一起，建立了夏国。可最后还是被砍了头，之后，那一带反唐情绪强烈。”

朝衡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对于这次在这个非同小可的邯郸将要发生的叛乱，宰相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又会采取什么行动呢？值得关注啊。”

鸽子终于安静了下来。老总管把鸽子放进小笼里。里面有一对雄鸽子。

“向安禄山派出密使吧。”储光羲说道。

“当然。做这么多事，说到底也就是为了派出密使。密信的内容就照以前同你们商定的那样，同时也是取得了高力士大人、郭子仪将军同意的。事情如果按我们所设定的那样进展的话，骑兵队就立即要向邯郸出发了。”

黄昏来临，储光羲和包佶已经离去，朝衡独自站在院子里。

色子已经扔出去了。朝衡沐浴在黄昏时的橙黄色阳光里。

是凶还是吉呢？已经撤不回来了。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呢？还估计不出来。是一年还是二年，或者是几个月就降下帷幕呢？不管哪种情况，只要失败就是死。

朝衡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不相信自己居然干出了如此无法无天的大事，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历史上的虚构人物似的……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7)

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在各种意义上，大唐和日本都有天壤之别，有长达一千年的差距。大唐位于世界的中心，在其大帝国秩序的概念中，只是在靠近边缘之地的东夷中，日本被给予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来自那样一个国度的一介少年，在度过了约三十六年后，正掌握着这个帝国的生杀大权。这果真是现实中的事情吗？如果不是他，换上他人，谁能相信这样的事呢？

这时，朝衡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把自己的这种心境告诉真备。他肯定能明白我的惊诧和迷惑，他同我一样，对大唐和日本之间令人眩晕的文明差距，应该有着真切的感受。他也知道，在进攻新罗这个问题上，与大唐进行交涉是不可能的。但即便如此，他也在冥思苦想，设法杀出一条活路……

这也是有朋自远方来吧。真备来得正是时候。自己要失败了，真备的苦心也就化为乌有了；如果没有了真备，日本的发展将会落后一百年啊。自己无论如何必须胜利……

计划是经过充分推敲而定下的，剩下的只是勇敢前进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安禄山是否按照朝衡的建议行事。如果安禄山另走一条路，独自行事，那么一切都将泡汤。这是赌博啊！

一只鸽子发出了咯咯的叫声。朝衡猛地一惊，回过头侧耳细听，却又安静了。

他心想：莫非鸽子听到了我的心声？

他对自己的心声是汉语感到茫然。到了今天，本不应该为这点事感到惊讶的。但自己从刚才考虑问题开始，一直用的是汉语。这使他更加感到不可思议。事实上，梦中说汉语的次数也更多一些。这意味着自己扔掉了母语。

真备当然是用日语考虑问题的。这一点与自己大不相同。

“是谁啊？”

“李春。”

“哦，回来了？你现在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

“谢谢大人，汝阳王夫人愉快地同意了做我的推荐人。令我惊奇的是，夫人有一把我祖父制作的七弦琴。夫人的琴弹得很好，我们俩还合奏了。”

“我也很想听你们合奏啊。人们都夸她是宫中第一演奏高手。”

“大人，我们还决定互相交换，各自弹奏一段时间呢。”

李春怀里抱着的是背面绘有麒麟的七弦琴。

“在下次晚会上，夫人将用我的琴……对了，忘了讲了。院子里的桃花就要开了，夫人说届时将邀请皇太子夫妇举行桃花宴。他让我转告给您。”

在委托李春带给茉莉的信中，朝衡要茉莉尽早恢复与皇太子李亨的旧交。李亨是玄宗的第三个儿子。

玄宗有三十个儿子，二十九个女儿，共五十九个孩子。第一个儿子夭折了，第二个儿子李瑛最初被立为太子，后来玄宗的宠爱转移到有武则天血统的武惠妃身上。武惠妃生下寿王后，便立刻四处活动，试图立寿王为皇太子。

张九龄为李林甫谗言所陷，被流放到荆州，不久死去，皇太子李瑛也因此失去后盾。由于武惠妃和李林甫的算计，他被诬陷犯有谋反罪，贬为庶人，在长安街上被人杀死。

这样一来，立寿王为皇太子一事似乎变得顺理成章。但就在昭示之前，关键人物武惠妃死了。推举寿王的人是李林甫，反对的人是颜真卿、朝衡等科举出身的官员。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深得玄宗信任的大宦官高力士推举玄宗的第三个儿子李亨，并顺利地立他为新的皇太子。

寿王美貌的妻子玉环，也就是杨贵妃，也被父亲玄宗没收了，他后来成了光棍一条。

新皇太子李亨时年40岁，像父亲一样爱好音乐和美酒。他年轻时经常去岐王府玩耍，与堂妹茉莉情趣相投，并和当时出入岐王府的朝衡、王维等人也结成了至交。

现在，朝衡打算私下见见皇太子，无所顾忌地与他谈谈大唐的现状和将来。

“汝阳王夫人说桃花盛开的时候，科举考试也已经结束了吧。所以要我去，说是要皇太子殿下听我和王夫人的合奏。朝衡大人，您看可以吗？”

“那太好了，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朝衡高兴地说。

“后天终于要进贡院了。”

《唐朝那些事儿》 各自的秘密(8)

贡院就是科举考场。考生进入贡院后，考场就被封闭，考生们要在里面关七天。

朝衡从侧面看着李春漂亮的脸庞，有些发呆。紫水晶般的暮色落在深幽的院子里，微风吹拂着李春的鬓发，蓬乱的头发挂在两颊。这个孩子就让她这样下去，行吗？朝衡心里一阵迷茫。就算是考上进士，一旦发现是女的，朝廷也不会任命官职的。再者说，贡院里的七天生活，会不会发生什么不测呢？真是令人担心。

“倭国秀丽……”李春那歌一样的声音让朝衡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

“跟汝阳王夫人的鹦鹉学的。”

李春一脸顽皮地望着朝衡。

“鹦鹉……是那样。”

“是日本的诗歌吧？朝衡大人，请告诉我，中国诗和日本诗有什么不同。”

朝衡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要说不同嘛，那可就多了。以前曾和王维讨论过。日本人喜欢月亮。月亮，日语读做‘ciki’；不论是爱情诗、出海诗、狩猎诗、挽歌，各种诗歌中都有咏唱月亮的。”

朝衡先用日语朗诵一遍，然后再用汉语解释。

“相比之下，汉诗咏月的不多。我曾和王维探讨过其中的原因。”

“是吗？不过李白的诗中就有很多咏月亮的。什么月下独酌，还有以‘长安一片月’开始的秋歌……”

“但是，李白也说过这样的话，月亮是新月胜于满月，水中月好于新月。”

两个人几乎同时注意到夜幕降临到了脚下。老总管将蜡烛放到了他们旁边。

“朝衡大人，你想念日本吗？”

“想念，非常想念。”

“那，您要回去吗？”

“李白有这样一首诗：举头忘明月，低头思故乡。”

“是的，是《静夜思》。”

“我的老家在日本一个叫做三笠山的小山脚下。我忘不了小时候祭祀氏族时那轻盈飘浮在山顶上的满月。现在，我父母的亡灵安眠在那里。”

“那就是明月出三笠山啰。”

“哈哈，模仿李白呢。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思归多苦颜……李春。”

“哎。”

“我担心你接下来的事，你懂我想要说的事吧？”

李春点点头。

“你的志向我很理解。要当一个聪明过人、上进要强的女性，考上进士，为国家效力。这是令人钦佩的！你父亲要我帮忙考虑此事，这大概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们想的就是先让你参加考试，以后的事情再说。现在，这一时刻终于来了。不过，就算你通过了进士考试，但也不见得能当一名官员。你知道的吧？武则天也曾竭力想让女性能参加科举考试，可最后还是没能实现。延续了一千多年的国家官僚制度，要想改变它，谈何容易啊！”

李春低下头，眼里流出了泪水。

“哦，那不是真幸吗？进来！”

朝衡对门洞那边的一个身影喊道。那身影犹豫着，不知是该进来还是不进来。一听到真幸的名字，李春马上止住了哭，挺直了背。这一切，真幸都看在了眼里。

“好了，我回书房去了。”

朝衡钻过门洞，借着石灯笼上的灯光，沿着曲廊去了。

真幸这小子，好像还不清楚李春的事，但也不能一直瞒下去呀。朝衡为此微微感到不安。进入书斋后，他立即恢复了一脸严肃的政治家面孔。

杨国忠会在什么时候召开大臣会议呢？

真幸一边往李春那边走去，也一边在想：朝衡大人真不知李春的真实性别吗？

李春擦了擦眼泪。

“你好，进士！”

“你好，武士！在骑兵队干得不错吧？”

“啊，那当然。后天我送你到贡院门口。我问过同伴，说是如果让人知道在骑兵队中有朋友，在贡院里就不会受到刁难。如果事后被告发的话，刁难你的人到时候会倒霉的。在门口，我会好好警告他们的。”

“没关系的，别担心。”

“别逞强了。”

这时，卖年历的燕子姑姑来叫吃晚饭了。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1)

在朝衡收到颜真卿的信件四天后，临时大臣会议召开了。但是，在三省、六部、九寺的大臣汇聚一席的会上，只作了新年度预算案的大致报告。本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大事而跑来的大臣们，感到大为扫兴。

宣布散会后，杨国忠从椅子上站起来，告诉内侍长官、卫尉卿、兵部长官留下来，也就是高力士、朝衡、国防大臣三个人。三人被叫进了与朝堂会议室里侧相连的宰相的小办公室里。不大一会，宰相助手和紫禁卫队的袁木进来了，门也一下被关住了。

“叫大家来，不为别的事。……邯郸发生了动乱。”杨国忠开始紧张起来。

“先由紫禁队长报告情况。”

被宰相一催，袁木站了起来。

“主谋者名叫孙平。动乱发生在从邯郸附近到山东平原的广大地域。那一带是低洼地，分布着无数的黄河支流的小河道。由于去年秋天长期下雨造成灾害，农民受困，再加上前年出兵大食国和南诏时大量征兵，大部分男子还没有回来，而朝廷又没有采取任何救助措施，不满情绪高涨，当时濒临暴发动乱。

“孙平是农民出身的侠客，他把一些不满分子纠集到一处，汇集成群盗，把从邯郸向平原郡、常山郡呈扇形展开的广阔沼泽地作为根据地。那里芦苇丛生，现在发展成了三千人的队伍，到处大肆掠夺。前不久，平原太守颜真卿与其在常山的堂弟颜杲卿合在一起，率兵三千人进行了讨伐。”

“是吗，是颜真卿？不愧是颜真卿，果断勇敢！”高力士插嘴道，一副得意的表情。

袁木继续说道：“颜真卿、颜杲卿的联合军队有三千人，而且是受过良好训练的精锐部队，而盗贼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交战的话，实力完全不相当，于是，孙平设了一计。”

“什么计？”朝衡侧过身体问。

“啊，这就是接下来要讲的。”

“正面交战不利。看到这一点的孙平，他要周健对外宣扬说，他与得力助手周健发生了冲突，周健在权力斗争中失败，逃走了，还让周在军中杀了孙平之妻，其实是一个替身。

“孙平假装在与周健的内部斗争中遭到了失败，且妻子也被杀。他给颜真卿送去书信，提出投降，并愿作前锋去破周健。颜真卿相信了他的话，立即带着军队跟在孙平后面，到了丘县和邯郸的交界处。

“这大约是十天前的事。麻痹的颜真卿和颜杲卿的联合军队，被自以为是自己人的孙平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两千人被杀，一千匹马被夺走。

“听到颜真卿战败，山东、河北南部一带的群盗、逃兵和农民们都想要加入孙平的队伍，而且正陆陆续续地赶往邯郸。这是三天前的情报。也有情报说，靠近邯郸的河南安阳的副太守感到了危险，便带领驻扎的中央部队三千人袭击孙平。不巧，沼泽地一带大雾笼罩，中午也是模糊一片。他们进入了孙平的圈套，看不到敌军人影，只听见剑、矛枪和弓弩的声音，还有呐喊声。安阳军陷入大乱，在浓雾中自相攻击，自相残杀，最终溃灭了。”

“这可非同小可啊。”

高力士下巴埋在胸窝里，叹息道：“连勇猛的颜真卿大人也……”

朝衡抬起脖子，仰天大声叹息。

袁木最后说：“关于孙平这个人，有各种各样的情报。譬如说他把到手的钱财都作为奖励，分发给部下，他个人一点不要；他只有一个妻子，也过着很朴素的生活。还有，据说孙平不吃肉，只吃蔬菜和粗米。”

杨国忠那昔日在赌场中发挥过作用的细长手指焦躁地敲着书桌，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怎么样，卫尉卿？你的朋友颜真卿大人可失败了哟。”

“居然连堂堂的颜真卿都中了盗贼的奸计！”朝衡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叹息道。

“孙平这个头目只吃素吗？”高力士摸着下巴下面那口袋一样下垂的皮肤说道。

“等等，说到吃素，你们还记得吧？唐初抵抗我朝的那个夏国的窦建德，据说他好像也只吃蔬菜和粗米。对了，他也是把到手的钱财都分给了部下……”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2)

朝衡摸着下巴胡子，眉头紧锁。

“那么，孙平是在模仿窦建德吗？”

杨国忠和他的助手，还有袁木，互相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窦建德这个男人……”高力士把话岔到了一边去。

“他是平原郡人，好像一直是个重感情的人。听说年轻时，村里有个穷人，无钱为死去的父母下葬。窦建德当时正在耕地，听到这事，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停下手里的活儿，把正在耕田的牛牵到街上卖掉，换来钱给那人送葬用了。窦建德就是这样一个人。虽说他是敌人……”

“内侍长官大人！”杨国忠不耐烦地叫道。“现在说的不是窦建德，而是孙平的叛乱。”

“哦，对对。但是，弄不好，他可能成为第二个窦建德。不把这事消灭在萌芽状态，麻烦就大了……对了，可以让安禄山讨伐他。宰相，你总是上奏说他有反心，如果他迟迟不执行中央的命令，那时就可以罢免他。”

杨国忠摇了摇头。

“他虎视眈眈地盯着首都呢。如果给他下达讨伐孙平的命令，这对他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将率领大军南下，先踏平常山、邯郸……不，因为是他，他有可能逼孙平就范，与他联手，将河北南部、山东一带置于他的统治之下。他是胡人，对他来说与盗贼联手并不是什么难事。”

高力士把肩膀缩到了耳朵下，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只有派中央军了。”朝衡缓缓开口说道，一副传达来自天文台报告的口吻。“颜真卿、颜杲卿的军队并没有全军覆灭。要他们重整旗鼓，再与万名中央军联合在一起。”

“派中央军吗……国防大臣的想法呢？”杨国忠向坐在高力士旁边的小个子中年男子问道。

“哦。……现在驻扎在首都的军队约六万人，其中三万是府兵，也就是在农闲时接受一点军事训练的农民兵……剩下的三万倒是不怕死的雇佣兵，其中一万人随高仙芝出征南诏去了。也就是说，真正能作战的军队现在只有两万人，一兵一卒都不能派遣到邯郸去了。如果派到邯郸，首都的防卫怎么办？如果非要派的话，将三万府兵的一部分，比如一万人左右……”

“不行！莫说一万，就是去三万，也敌不过叛军。”杨国忠声色俱厉地说道，还不停地转动着握在胸前的两个大拇指。突然他停止转动，说：“朝衡大人，希望你把卫尉寺骑兵队派出去。”

“您说什么？我怀疑我听错了。”朝衡掩饰不住疑惑，反问道。

“你要怀疑，我就再说一遍，希望你把卫尉寺骑兵队派往邯郸去镇压叛乱。”

“宰相，卫尉寺骑兵队的任务永远是警戒和守卫皇宫、皇城，法律禁止骑兵队离开京城去采取其他军事行动的。派卫尉寺骑兵队不合适！要是中央军不够的话，袁木，你有紫禁卫队。紫禁卫队总人数三千对孙平的贼军三千人，肯定取胜。”

袁木就好像正等着朝衡这句话似的，使劲摇了摇头，说道：“我倒想问问，卫尉寺骑兵队去年底不是出动去过洛阳吗？日本遣唐使一行当时因有绑架新罗王子的嫌疑而被拘留，并接受调查。骑兵队强行动用武力把他们带出来了，那次还有一名紫禁卫队队员被杀。当时的出动也违法，而且还有杀人罪。那名日本骑士罪犯现在就在骑兵队。”

“哦，有那样的事吗？”高力士说着，屈膝探过身来。

“袁木，你的紫禁卫队是专干绑架、暗杀和威胁的特务机构。你别打岔！我很清楚你的做法，你的人不可能擅长与盗贼集团打遭遇战。要派人到那里，只能是从骑兵队等各处挑选出来的精锐部队。如果和颜真卿、颜杲卿的剩余部队合在一起的话……”

“到底是内侍长官大人。怎么样，卫尉卿？”杨国忠向朝衡问道。

高力士鼓劲似的说道：“卫尉卿，根据情况，我们内侍省的兵也可以作后卫的。”

朝衡抱着胳膊，闭着眼，沉思着。

杨国忠这样追逼着朝衡，沉浸在强者的快乐里。据闻，在以朝衡为中心，由郭子仪、储光羲等人组成的联合武装部队中，其中最强的就是卫尉寺骑兵队。他们的六百骑，对手若是普通骑兵的话，可抵挡两千骑、三千骑；若是步兵，则可抵敌一万至二万。不仅如此，他们所具备的高贵、勇猛、年轻和忠诚心都会变成强有力的迷幻力而发挥作用，从战斗一开始就会压倒敌人的士气。

不过对由逃兵、罪犯和农民组成的孙平那些军队来说，迷幻力派不上用场，况且战场是在芦苇丛生的湿地。

杨国忠接到邯郸叛乱的报告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把卫尉寺骑兵队派往邯郸，让他们与陌生的盗贼军队?战，使骑兵队溃败。骑兵队如果战败，在军事上也就能使朝衡及其一伙失去力量……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3)

“明白了，那就让骑兵队去邯郸吧。”朝衡一脸愁苦，挤出了这句话。

在把骑兵队派往邯郸镇压叛乱之际，朝衡向杨国忠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需要皇帝签署参战命令。派出骑兵队倒是可以，但因为与杨国忠有关，事后说不定他会以这次军事行动违法而诬陷自己。

为避寒，从元宵节的第二天开始，玄宗就和贵妃一起行幸去了骊山温泉宫。

“那我就立即到皇帝那里去，取得战书，明天就送到卫尉寺。”杨国忠忍住笑说道。

“明白了，一领到战书，我就立即将骑兵队派往邯郸。”

散会了。在朝议堂正门前的楼道上，高力士拖着紫色长袍追上了朝衡。

“被算计了。”

朝衡带着无所谓的笑意，回过头说：“没关系，你瞧着吧，骑兵队可一兵不损地镇压给他们看看。”

“了不起的自信。朝衡大人，您的想法好像没有全部告诉我，但我深知，这三十年来，您是何其廉洁正直地为天子和国家尽力的。”

“谢谢，唯有信赖才抵得上百万之师。请帮助我，战斗这才开始。”

二人相互拱手道别，乘上各自的马车离开了兴庆宫。朝衡的车还是那辆鲜红的四匹马车。

一回到卫尉寺，朝衡立即把骑兵队队长、储光羲和包佶召集到一起。往长官位置上一坐，朝衡慢慢地扫视了三个人。他们还站着，一脸忍不住要问的表情。

“要辛苦了！骑兵队后天一大早离开长安开赴邯郸，不举行出兵仪式。不换马要几天能到？”

“八天就可以了。”队长答道。

“那么，到达邯郸后就立即与颜真卿、颜杲卿的军队合在一起，由他们指挥，进行军事联合演习，时间约为十五天。”

“和叛军交锋呢？”

朝衡像调皮捣蛋的孩子被发现了一样低下了头，“叛乱……没有那种事情。”

队长呆住了。

“可皇城内都在私下传言，说那边有群盗作乱……”

“队长，很抱歉，这事没告诉你。这实际上是我和颜真卿策划的。因为想以镇压叛乱的名义，把你的骑兵队调到邯郸去，目的有两个。”

朝衡的声音变低了。高个子队长弯下腰，把脸靠近了朝衡。

朝衡把骑兵队派往邯郸的目的有两个。大乱子总是要来的，这是天上的星象和天文告诉的。从现在开始，让骑兵队接受实战训练。为此，就要让骑兵队与作战顽强的颜真卿、颜杲卿的军队进行演习。他们的军队掌握着擅长打仗的北方游牧民族的作战方法，这些作战方法又以安禄山军队为代表。这是目的之一。

第二个目的是与安禄山联系，必须将重要的情报顺利地传达给他。一般的密使派出方法，是无法钻出袁木设在朝衡周围那两三层监视网的。

开赴邯郸去镇压叛乱的骑兵队本身就是向安禄山派去的密使。

“但是，骑兵队的目的地是邯郸，而从邯郸到范阳还有近八百里……”队长一脸诧异地问道。

“密使是一个人。骑兵队与二颜的军队会合后，立即派一个人直奔范阳。”

“这个任务谁担任？”

朝衡捏了捏胡须，把三个人请到院子里。院子的地上铺着绚丽多彩的石头，这些石头组合成鹤、莲花、金鱼、孔雀等图案，非常美丽。

“密使不能是其他人，必须是我朝衡的密使，这一点很重要。当然，我对全体骑兵队员都信任，我也毫不怀疑他们对我的忠实，所以选哪个队员都可以。但我们的对手是北方那勇猛强悍而又老于世故的安禄山。他对中央还很不信任，对中央派去的使者必定不会相信。所以我决定派日本人藤原真幸担任我的密使。”

三个人的脸上闪过吃惊的神色。

“我和安禄山都是番人，我和他之间的密使用日本人，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使他的胸襟开阔起来。另外，藤原年轻、聪明、武艺高，安禄山的慧眼肯定能发现他的真正价值。”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4)

三个人点了点头。

“考虑万一情况，密信不用书信，让使者背下来，口头传达。”

“他的汉语没问题吧？”储光羲问道。

“我想没问题吧，最近突然长进不少，可能连女人都有了吧。”

对包佶打的这个保票，大家都小声笑起来。

“队长，关于他的任务，在队里也要保密。骑兵队离开长安期间，储大人，你的御史台监查队将成为我们阵营的中坚力量。让我们感到宽慰的是，郭子仪将军以休假的名义从灵州派了三千精锐人马到长安来，预计明天达到。”

“太好了。”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听说朝衡叫他，真幸急忙赶了过来。又听说骑兵队要出发，不由得激动起来：“终于要上战场了啊！”

“但是，你不参加战斗，你要一个人立即赶往范阳。”

朝衡将这次的任务、任务背后朝廷里的阴谋，直率而又闲谈似的给真幸讲了。青年完全理解了，还觉得充满了刺激，身体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对朝衡来说，派真幸做密使也是经过反复思考后才做出的决定。因为对方是安禄山，说不定会因为心情不好把他杀了，或者把他作为人质扣下。

“明白了，请告诉我任务。我的汉语还不是十分熟练，请您慢慢讲，用我听得懂的汉语。”

真幸使劲咽了口口水，集中注意力。

“到了范阳，要立即见到安禄山。只要拿出这只戒指，说是朝衡的使者，他肯定会见你的。”

戒指是用一块大蓝宝石制作成的。这块宝石是件礼物。当年安禄山还是个贸易中介商，来到长安后结识了朝衡。由于两人都不是汉人，情投意合，遂成为伙伴。两人在酒馆里喝酒、跳舞，直到天亮。临分手时，他将这块宝石送给了朝衡。

“真漂亮，深深的蓝色仿佛连人都要被吸进去似的。”

“据说这是阿拉伯沙漠星空化成的石头。看够了吧？首先要介绍自己，不能胆怯！不要忘了自己的日本贵族藤原家族的血统。好了，现在进入正题。首先告诉他，就说我相信安禄山根本没有反叛之心，还要告诉他，我认为他是一个和我一起宣誓过效忠天子、祈求大唐永存和发展的朋友。告诉他，在中央政府有个以我为中心反对杨国忠的强大阵营。”

“明白。”真幸说道，一字一句地铭刻在心里。

“我们的目的是，让上了年龄、已经对政治失去热情的皇帝和平地让位给英明的皇太子。这件事应如何圆满地进行呢？大家都心照不宣。为赶走杨国忠，起事的时间迟早会来。到时候，彼此一定要齐心协力。告诉他在时机未成熟时，绝不要挑衅杨国忠。要他一定来长安参加五月的大型舞会。我刚才讲的，你都记住了吧？”

“是的，自我介绍、信任、朋友、反杨阵营、让位、邀他参加大型舞会，是这样吧？回信怎么办？”

“一字一句记住，不要漏。不只是话，姿态、眼神、声音的变化，全部不能忘。哦，忘了。转告他，刺客为了取安禄山的性命，已潜入了范阳，名字叫刘小秋，是个女的。”

那个刘小秋去范阳了！

真幸感到心里一阵莫名的躁动。

出征的命令来得太急忙，真幸连对飞飞说声再见的时间都没有了。三天前送到贡院门口的李春，现在正关在里面，自然是见不着的。

听说要出征，新罗王子、高良、张鸠都跑来了。

“干什么？又不是回日本，而且也不是像渡洋跨海那样危险。”

他们完全以为真幸是去参加镇压叛军的战斗，担心今后再也见不着了。

“已经给李春和飞飞传话了，告诉他们你一定会回来的。回来后为李春考取进士干杯。”

平时一脸严肃的高良流着眼泪。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5)

真幸用麦糠洗了个澡，刮了胡须，收拾得清清爽爽。天亮前，在老总管和燕子阿姨的目送下，跨上琦琦，出了府宅。

骑士们三三两两朝着皇城中的卫尉寺汇集。在尘土飞扬的巷子里，他们高高挥舞着金黄色的马鞭。每碰到一个同伴便问候一声，然后并着马头，钻进朱雀门。

六百骑骑兵在卫尉寺大门前会齐了。

出发的信号发出了。

十匹马一横队，共排了十队；每五骑设一个组长，每十骑设一个吏，百骑设一率，二百骑设一个将，一队就是由一个将率领的二百骑。他们披着银白色披风，背着弓，挂着刀。三队六百骑的骑兵队伍整齐地、一溜小跑地离开了长安。

一天奔驰二百里，投宿在驿站。第四天黄昏，骑兵队到达洛阳；第五天正午过后，通过石制的河阳桥，在孟津渡过了黄河。

“这么黄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真幸向身边的同伴问道。对方一言不发，指了指晴朗无云的天空。

骑兵队在太行山脉南麓那弯弯曲曲的石崖道路上行进。溪流在山谷间潺潺流着，河床上躺着巨大的石头。向上一望，只见雾气笼罩着耸立的山峰和绝壁。

在驿站宿舍，每天晚上入睡前，真幸都一定要把给安禄山的口信在脑子里复述一遍。有时不禁说出了声，同伴笑他说梦话。第七天，队伍到达了安阳。

在邯郸，骑兵队受到了颜真卿、颜杲卿军队的欢迎。双方会合是三月十日，也就是离开长安的第九天。真幸立即跟随着颜真卿派给他的沉默寡言的老向导，往范阳去了。十天之内必须返回来。

在骑兵队向邯郸出征的同时，朝衡的生活陡然一变，南曲的游玩、宴会都停了下来，鲜红的四匹马车也停进了车库深处，每天照例坐着素淡的黑色二匹马车去衙门。

当自己的手下、部队、家属或亲近的人参战期间，一切生活都要克制，朝衡也遵守了这样一个老规矩。

骑兵队出发后的第五天，就在他们正好通过黄河上的河阳桥时，一位客人来到秘书省拜访朝衡，他就是吉备真备。

真备一进来，就按照中国的方式恭恭敬敬地拱手致礼。他双目有神，皮肤也有了弹性。朝衡瞪大了眼睛。

“请坐，我一直想去拜访你。我们用什么语交谈？”

两人这样单独见面谈话已隔了三十六年。

“朝衡大人经常在这里飞向天空吗？”真备用鞋尖小心地碰了碰那张波斯地毯的一角问道。

朝衡轻声笑了笑。

“你没有孩子吗？”真备又问，语气随便。

“是啊，我随时都准备着回国，没有结婚。你呢？”

“有。可是，这个国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是和外国打仗吗？”

“和南诏还在打。这种仗总是有的。”

“那就是内战了。听说骑兵队向东去了，是安禄山要南下了吗？”

“不是，只是山东的群盗稍稍作乱，很快就会平定吧。”

“真幸也去了吧？”

“嗯。不过不必担心，他是非作战人员。对了，前不久，你们被宰相叫去了，怎么样？”

真备反过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朝衡那询问的目光。

“传言说你和宰相迟早要发生正面冲突的。真的吗？”

“哪来的传言！”

“但是，杨国忠是要赶走你的。你不考虑回国吗？我们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带你回国。”

这次相反是朝衡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真备的目光。真备点了点头。

“不再问了，你自己决定吧。”

朝衡脱掉鞋，坐在波斯地毯上，并劝真备也那样做。

朝衡和真备并排坐在波斯地毯上。

“咒语呢？”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6)

“你只要想，它就会飞起来。就这样，把眼睛闭上。”

“是这样吗？嗯，飞起来了。你还是认为日本和新罗之间的战争是愚蠢的吗？”

“倒不能说战争都是愚蠢的。如果是不可避免的战争，与其拖延而导致社会混乱，还不如果断地进攻。这反而能给国家和人民带来好处。但是，日本与新罗的战争将招致大唐的介入。这样会毁掉日本的。”

“但照这样下去的话，难道我国永远都只能是个落后的小国，一个岛国吗？需要怎样做才好呢？新罗过去向我国朝贡，但现在已经超过了我国。如果是因为册封才会有这样的发展，干脆我们也接受大唐的册封。这说不定倒是上策……”

真备的声音显得忧郁。

“那可是违心的事！与其那样，日本倒是更应该频繁地与大唐交往，包括人和物。”

“对于这个国家的长处和短处，你是很清楚的。我们把好的方面大量引进到日本。”

“后宫和宦官制度可不行啊，还有科举。”

“是啊，是啊。从往来上来说，现在的南路和南岛路太危险；北路，也就是新罗路是最安全而又可靠的，还不费时间。为此，确立和维持与新罗的关系就非常重要了。同新罗搞好关系，和大唐不是册封，而是缔结平等的条约，这样不挺好吗？”

真备想起了杨国忠所说的唐日联合。他暗想，如果巧妙地利用朝衡和杨国忠的对立关系，说不定倒可以进行有利于自己一方的交涉。

“但是，这种事可能吗？”

“还是值得考虑的……”

在与杨国忠的斗争中如果我获胜的话……朝衡喃喃自语。

二人离开地毯，回到座位上。

朝衡把绿茶倒进白瓷碗里，递给了真备。

“茶这种东西很好喝。现在终于能品出味道来了。不过，《古事记》你看了吗？”

“看了，谢谢你带给我这本书。是一本呕心沥血的优秀书籍。不过问题还在日语上。新罗的发展首先在它的国语改革上。现在日本急需一种能将内心的想法直接变成文章的表述文字。”

真备默默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

“大使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这下难办了。大伴恼怒得不得了。”

但真备的表情是平静的。

北方的天空淡蓝淡蓝的。黄土裸露的荒凉山腰上，点缀着玩具般的小村子，那是人们居住的窑洞。斜伸出来的烟囱上，冒出给人暖意的炊烟。

离开邯郸的第四天中午，在绵延开阔的幽州原野上，真幸看到了远处范阳城那模糊的影子。渐渐走过去，他看清楚了，在一排排泥土建造的矮房顶上，耸立着木制或青砖砌成的佛塔。出示官文后，他进了城。

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两旁，坐着包着头巾的女人们，她们在卖肉和蔬菜。多毛的驴子在男人们的责骂声中和鞭子下拉着车。和长安、洛阳相比，这里的人和街道都显得非常寒碜。

黑色的鬃毛和尾巴、结实的栗色身体的琦琦引人注目，而真幸那身骑兵队的装束就更吸引行人的目光。孩子们一边对他喊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一边跟在后面跑。昨晚在玄州的驿站，他和琦琦都饱餐了一顿，美美地睡了一觉，现在人和马都精神十足。

真幸被一个醒目的店牌所吸引，走了进去，这是一家十分热闹的街边旅社。洗完澡，整理了一下穿戴，向掌柜问过路，便独自向城楼走去。

很快就找到了。这是一幢灰暗的青砖楼阁，一座比想象要小而质朴的城楼，戒备森严。真幸被五个守门人押着，穿过四道门才到达正殿。剑被收走了。

他被粗鲁地带到了大厅。

“大王驾到！”宦官的声音响起来。

真幸的胳膊突然从两侧被抓住，头被按到地上。就这样不经审问被杀掉吗？真幸脑子里闪过这一念头。他使劲扭动着身体，喊道：“我是奉秘书监、卫尉卿朝衡大人之命，向安禄山阁下传达密信的使者。”

“叫什么名字？”从一个很高的地方传来了嗡嗡的说话声，就像在深井中发出的声音一样。真幸说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你们怎么听的！乱传一气。”

周围的人受到了训斥。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7)

“不怪他们。我的名字他们一次两次可能听不清楚，因为我是日本人。请看这个戒指。”

“哦，是日本人！放开这个年轻人。”

一个巨形大汉站到了真幸眼前。

这个男人身着波斯风格的皮制骑马服，身高二米五，体重三百五十斤。他取过了戒指。

“嗯，这是很久以前送给朝衡大人的。”说完便低头看着真幸，“好吧，给我朝衡大人的信吧。”

他把长长的胳膊伸到真幸的面前。

“请让人回避。”

“没那个必要，给我信就可以了。”

“没有书信。”

“你说什么？”

“拜托您，让人回避！朝衡大人把我当作书信，带给您的话记在脑子里。”

安禄山那深陷的眼窝里放出锐利的光来。真幸被那目光盯着，心慌意乱，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他还是鼓起勇气，毅然地抬起了眼睛。

“明白了，到我房间去吧。”

被带进去的房间是间小办公室，微微发暗，弥漫着羊油的气味。真幸感觉像是被吞入到巨人的身体里一样。

“现在可以问你了吧？”

听说安禄山害怕遭暗杀，找有好几个替身。真幸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说：

“对不起，在这之前，请允许我确认您是否真是安禄山阁下。您把这颗蓝宝石送给朝衡大人那晚，你们两人跳了胡旋舞，请告诉我那首舞曲的曲名。”

“谨慎的家伙，也只有这样才能胜任密使的任务。是啊，那是……”

安禄山从椅子中站起来，用他那小山一般肥胖的身体轻轻地转了一圈，开始跳起舞来。

“第一次见到姑娘时，姑娘半裸地睡着；在夏日的阳光中，在梦幻般的葡萄园地。瞧，两个身体靠近了，慢慢地，慢慢地，迅速地，迅速地……曲名叫《何时二人在一起》。”

真幸发出了感叹，微笑着，走到大汉身边。

“好，告诉您朝衡大人的口信。”

安禄山侧身倾听真幸的低语。

安禄山，他的母亲是土耳其游牧民族的巫女，名叫阿史德；据说父亲是波斯的粟特人，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安禄山的幼名叫轧荤山，土耳其语意为战神，粟特语意为光芒。安禄山也是亚历山大的汉语名字。

他长着一副巨大的、妖怪般的丑恶面孔，但却为人羡慕。他会土耳其语、粟特语等九种语言，玄宗也宠爱他。在他第一次拜谒时，玄宗指着他那垂到膝盖、鼓一样的大肚子问，你那大肚子中装的是什么？

“只是一颗赤心。”他立即答道。

就是这样一位安禄山，他现在已身兼三个节度使，拥有被称为父子军的八千人的嫡系部队、十八万的正规军、数万匹战马。他年龄四十九岁。

安禄山表情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传达完密信的真幸。

真幸一瞬间有点畏缩，但又振作起精神，看作着安禄山。这时他才注意到，安禄山的眼珠有些像蓝宝石。

“多少岁？”安禄山不客气地问道。

“刚满二十岁。”真幸回答说。之后又接二连三地被问了好多问题，什么时候来的唐国，怎么来的，日本的人口，首都名，父亲的事，母亲的事。尤其是父亲的事，被刨根究底地追问。真幸最终不得不连父亲广嗣犯大逆之罪被斩首的事也说了。

“真是来自遥远的地方啊……你虽然是番人，却被允许加入到卫尉寺骑兵队。那里面可都是从贵族门第中精选出的年轻人。既然这样，你的剑术也非同寻常啦。”

“不，也不是那么好。”

“那，我的回答你也是记在脑子里带回去吗？”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8)

“是。”

“这只戒指怎么办？”

“只告诉了我交给阁下，其他的吩咐没有。”

“那就给你吧。最初给了朝衡，现在就给你。两个都是日本人。”

“谢谢，很好的纪念。请你说回信。”

“不，马上还说不了。你住在哪里？”

真幸讲了街上的旅社名。

“今晚就住在我的公馆里吧。好好休息。明天展示一下你的剑法。”

语气充满威严，不容推辞。

“李猪儿，喂，李猪儿不在吗？”

一个小个子青年悄然无声地走进来。

“把骑兵队骑士带到客馆去。”

这可没料到，真幸不由抱住了头。

从安禄山那里退出来，跟着小个子青年走。这小子是个宦官呢，真幸一下明白了。

李猪儿是契丹人，最初作为侍童侍候安禄山，但由于过分淘气，遭到安禄山责打，还被切掉了阴茎、阴囊。由于出血太多，一度陷入昏死状态。安禄山亲自用热灰进行处理，第二天醒了过来。之后，李猪儿受到安禄山的宠爱，片刻不离左右，成了他独一无二的亲信。

剑还没有还给我，真幸感到不安、心虚。番人的心捉摸不透，真幸心里嘀咕道。

糟了，忘了告诉他小秋的事了！哎，就这样吧，明天再……

这天晚上，真幸被不同寻常的闹声弄醒了。

一阵吵闹声出现在回廊的尽头。从石板地到瓦屋顶上，听到好几个人蹦跳的脚步声。

真幸跳起来，披上披风，走到外面。

无数的火把和长枪围住了回廊屋顶的一处。房顶上一个影子像蝙蝠一样掠过，十支、二十支箭射了过去，那黑影躲过了，最后跳到了对面的塔上，眼看就可以逃脱了，可不知从哪里投过来一个流星锤，瞬间便重重地击在了在空中慢了一拍的黑影的左脚上。

“啊”的一声，黑影坠落下来。二三十个卫兵蜂拥着奔了过去，真幸跟在他们后面追了过去。

“这家伙是个女的！”

“好好看看她的脸。哦，这是跟在第七夫人身边的那个人，原来是刺客！”

“大将军没问题吧？快去看看寝室！”

喘着粗气、垂着头的女子，在好几个火把的照耀下，被抓住头发拉起了脸。是小秋！

挑来挑去，挑在我来的这天晚上，小秋来暗杀安禄山，真幸扫兴得直咂嘴。都怪自己，忘了将小秋的事告诉安禄山。

“被杀的是姓徐的替身！大将军还熟睡着，明天处死刺客。”

气氛缓和了一点，听得见小秋咬牙切齿的声音。

“好了，带走吧。让我们好好玩玩她。”

真幸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房间，“小秋这家伙，暗杀失败，还被逮住了。”远处传来了小秋的叫喊声。

在金鱼曲，自己差点被紫禁队那帮家伙杀死时，是她救了自己。现在，小秋就要被杀了，自己能见死不救吗？

不眠之夜过去了。李猪儿来了。

“昨天晚上的吵闹声，是小偷吗？”

“哟，你不是明明知道吗？这可不让人喜欢，你不是出去看到了吗？”

“已经被处死了吗？”

“还没有。是个不错的女子，在你的本领比试结束后，她会被交给亲兵队，那帮人享用之后，今天晚上才完蛋。”

真幸真想把这个太监杀了。

安禄山来到了正殿前的广场，看的人很多。真幸被叫了出来，站到了安禄山面前。

“好了，日本佬，让我们好好见识你的本事吧，这是北方人的款待方式。”

他们把剑交还给了真幸。从父子军中挑选出了剑术尤其高超的五个人作真幸的对手。

“输了的话会怎么样？”真幸有点绝望地自语道。

在奈良，在长安，真幸都不曾有过失败，现在第一次在搏斗前感到了胆怯。这里既不是奈良，也不是长安，而是北国边陲的番族之地，这让他感到无依无靠。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9)

“开始吧！”安禄山粗声粗气地喊道。

第一个男子来到真幸跟前。

真幸只是把对方的剑从手中打掉，避免伤着对方。

不一会儿，对方的剑就掉了。

第二个对手，第三个对手，剑法越来越高超的对手登场了，但真幸还是成功而准确地把握住了对方的速度，采用柔软而敏捷的手腕动作和步法，发挥反击技术、打落技术，取得了胜利。

小秋的面容在脑子里闪过，但这没有分散他的注意力，反而使他的神经迅速地支配着手尖、脚尖。

第四个对手难对付了，真幸的腋窝冒出了汗。

对手的眼里含着令人吃惊的杀气。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款待啊？就算是傲慢粗鲁也该有个度吧！真幸一股怒气涌上心头。番将，安禄山鬼！昨晚要是被小秋杀了倒好。

真幸的剑第一次刺透了敌方的肩，若不这样，自己就危险了。

“藤原真幸，那人是我父子军中的第二号剑手，给他最后一剑！”安禄山叫道。

“恕难从命！”

真幸毅然把剑放回剑鞘，回到了原来站的位置。突然，那个男子自刺喉咙，满地打滚地死去了。这是一种怎样的自尊啊！真幸呆站在那里。还有最后一个人，不必说，这肯定是父子军中的第一号剑手。输即是死！安禄山通过第四个对手的交锋已经这样告诉了他。难道自己终将和小秋一起，在这北国边陲回归大地吗？

“终于到最后一个了，让我们看看骑兵斗士之间的战斗吧。”

安禄山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第五个对手骑着马、夹着长枪出现了。李猪儿不知什么时候牵着琦琦站在了他身后。

骑马格斗的话，就没有获胜的希望了。不管怎么说，他们从小就是在草原上的马术训练中长大的。

容不得细想，真幸铁了心。他跨上战马，两人相隔三十步，互相盯着。用马刺扎了马。

战了五个回合。相互攻击，枪与剑相碰；分开后再攻击，枪与剑再相碰。经过五个回合的激烈交手，真幸已经掌握了骑马战术。两脚向后蹬，收腹，一边体味到人马合一的趣味，一边自由自在地挥舞着长剑，心里涌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快乐。

枪尖以看不出的速度刺了过来。就在枪尖以一纸之隔擦肩而过时，真幸左手猛地牢牢抓住了枪杆。对方为了不被拉过来，手上使了劲，而且为了夺回枪，使出了更大的劲。这时，真幸做出了与对方预想相反的举动，他使劲把紧紧抓着的枪向对方推去，这个动作刚好与琦琦的向前跑动合在了一起。敌手浑身的劲挡不住真幸和琦琦合在一起的力量，身体顿时向后翻去。真幸的剑不失时机地袭了过来。

父子军的第一强者从马上翻滚了下来，广场上鸦雀无声。真幸抚摸着琦琦的头。这也是费尔干纳的骏马战胜匈奴骏马的一瞬间。

真幸在广场中间慢慢喘息歇定后，走到安禄山面前，跪下了。

“日本佬，藤原真幸，干得漂亮！”

“请告诉我回信。我必须立即返回长安。”

“嗯，等等。你得领取胜利的奖品。我一直想的是，如果你取得比武胜利，就给你这个公馆中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除我的性命以外。”

安禄山说完，第一次露出了白白的牙齿。

“怎么样？这就是我们突厥风格的款待！好了，什么都行，是范阳的第一美女，还是那个装饰在舞台上的埃及王冠上的蓝宝石？”

“真的除您性命以外什么都可以吗？”

“没有二话。”

“昨天晚上，有一个刺客被抓住了。”

“那有什么问题吗？那是来要我的命的，肯定是杨国忠派来的。”

“即使是来要您的命的人，但也可以认为那个人是您性命以外的东西吧？”

安禄山瞪大眼睛盯着真幸。

“不瞒您说，那个女人救过我的命。当然，她是袁木的手下，是我们的敌人。但在我刚到长安时，中了紫禁队的圈套，就在差点丧命之际，因为她才得以逃脱。那个女人确实罪该万死，但我若这样见死不救，我就得背上卑怯男人的恶名活一辈子。如果这样的话，在完成这次任务后，我将立即结束性命。刚才第四位骑士英雄尽管没有污名，但他还是毫不胆怯地自刎了。相比之下，我可就更没有道理厚颜无耻地活下去了。”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10)

真幸停下来咽了咽口水，他感到安禄山的怒火就要落到自己头上。

“把那女人带来！”安禄山命令道。

真幸拼命地琢磨着安禄山的心思，看着他的眼睛，好像自己都要被吸进去似的。要读懂蓝眼睛的意思，本来就不可能，他心里想。

小秋被带来，身上捆着好几圈绳子。细细的脖子似乎马上就要折断似的，无力地垂着。

“喂，日本骑士，就是这个女人吗？”

小秋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小秋昨晚被抓住时，看到了追赶者身后真幸的身影，但她马上又想到那是幻觉，他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但现在不怀疑了。从可恶的安禄山嘴里得知他就在近旁。什么时候一定要砍掉他的脑袋，这个愿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疯狂、强烈过。

“是，就是这个女子。”响起了真幸的声音。

小秋没有回头，她闭着眼睛。在想象中，自己已经砍掉了他的脑袋，悲伤也涌了上来。

“好，松绑。”安禄山说。

“臭女人，你好好听着！日本骑士藤原真幸打败了我父子军的第一勇者阿史那，我要对他的勇猛加以褒奖时，他请求我饶你性命。没办法，只好放了你。”

真幸跪下，匍匐在地。小秋被松了绑，但好一阵站不起来，被一个大汉抱起扔到了门外。

“日本骑士，到近处来。那个女子恋慕你呢。”

真幸来到了近旁。

“传告朝衡大人，诸事皆明白。我将出席五月的大舞会，届时长子安庆宗同去。我将他作为人质留在长安，以证明没有二心。就这些，怎么样？”

“谢谢您，那，我就告辞了。”

“路上小心。五月长安见。”

真幸跨上琦琦，掉转了马头。

“喂，小子……”

听到安禄山的叫声，真幸回过头。

“日本会强起来的。”

“我五月也去长安。”李猪儿尖声尖气地说道。

真幸带着舒心的疲惫回到旅社，好好睡了一晚，第二天黎明，和向导老人一起离开了范阳，希望在天黑以前赶到望都驿站。离开范阳边缘地带，慢步来到山丘的盘山路边时，背后传来了让人生疑的马蹄声和马鞭声。

真幸让向导老人先走，自己退到路边，把马斜拴在杨树边，等待着。

看见蓝色短外套随风飘舞而来。

小秋在真幸面前停住马，两人无言地相互注视了一阵。

“已经不要紧了吧？”

“嗯，谢了。”小秋双眼湿润地回答道。

“不用。这只是还你一个情，这下扯平了。”

真幸轻轻拍了拍琦琦，离开道路，往缓缓的斜坡林中走去，小秋跟在他的后面。早上令人目眩的阳光从刚刚长出新芽的树缝间射进来，照在四周，像飞散的羽毛。

真幸不时在马上伏下身，一边用手拂去挡在眼前的树枝，一边不时问自己：这到底要去哪儿？去干什么啊？双方扯平之后，最后就要决斗吗……为什么？

来到了一片空地。这块地方仿佛是祈求而得来似的，空空地、圆圆地点缀在林中。四五颗小桃树开满了粉红色的花，地上长着蒌叶、苜蓿等杂草，湿润、嫩绿，上面映照着点点阳光，好像在邀请说：躺下来吧，闻闻青草的芬芳。

真幸把琦琦拴在附近的树枝上，小秋在左边十步远的地方下了马，两匹马几乎同时发出粗重的鼻息声。嘶鸣一声，好几只鸟被惊起，扑棱地飞起，钻过交错的树枝，向空中飞去。马开始吃起草来。

《唐朝那些事儿》 邯郸之乱(11)

两个人同时相互走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真幸把手放在剑柄上，小秋的右手上闪过匕首的白光。

接下来的一瞬间，匕首扎进了一株开满花的桃树上，真幸也把剑扔在了草丛上。

“唉，我可是个坏女人啊。”

说着，小秋靠在真幸肩上，随后因叹息而鼓起的白皙的脖子向后仰去，仿佛失去了知觉似的。真幸抱住女人的身体，一边扶着她，一边悄然向草丛中倒下……

小秋的叫声与旁边山丘上不知名的鸟叫声溶在了一起……

小秋在马上整了整头发，用那对紫玉钗固定住，又戴上了淡蓝色的波斯帽。

“再见了，已经再见不到了。”

她风一样地消失了。

傍晚，真幸在望都驿站追上了向导老人。看到这位日本青年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老人有些吃惊。第三天，真幸在邯郸与大部队会合，参加了与颜真卿、颜杲卿联合军队共同举行的实战演习。

四月三日，卫尉寺骑兵队向长安凯旋而归。

朝衡因镇压邯郸之乱而声誉大振。

骑兵队更加英姿矫健地回到了京城。

由于队长下达了严厉的保密令，队员们就是在参加各种晚会时，也很少谈及作战的事情，而这一做法又使骑兵队获得了不炫耀军功的美誉。因为联合演习的确在芦苇丛生的沼泽地进行过，所以他们的话没有假，但那只是模拟战、演习战而已。日本骑士真幸尤其成了明星。

“谈论在战场上的见闻可不是军人的做法，请原谅吧。”

的确，不光是在夜宴上，就是与李春、高良在一起时，真幸也完全变了，常常沉默寡言。因为他心里总是想着小秋的事，再加上李春在跟前。在这分别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李春出落得愈发漂亮了。

李春以名列前茅的成绩顺利地通过了进士考试，任官是一年后的事。到那时为止，及第庆贺等活动不断，诸如知贡举家宴、樱桃宴、马球宴、曲江宴、探花宴、慈恩寺题名等。

李春表面上兴高采烈，其实每天都惴惴不安。自己的身体由于一种无可奈何的力量，从里到外急剧地变化着。

同时，茉莉邀请皇太子夫妇来举行的桃花宴也获得了相当的成功。朝衡换上便装，来到岐王邸宅，待在深处一室。在茉莉若无其事的带领下，假装偶然碰到的样子，与皇太子进行了非常率直而又深入的交谈。

“怎么样？”茉莉问道。

“殿下的忧国之心是真的。”朝衡很自信地回答道。

茉莉和李春的七弦琴合奏赢得了喝彩。音乐是李家的传家之艺，这是玄宗的话。同父亲一样，皇太子李亨也是一位优秀的音乐鉴赏家。

“茉莉，我因为听不到‘焦尾之琴’曾深以为憾，但听了李春的七弦琴，就不那么想了。”

所谓“焦尾之琴”是指后汉大儒蔡邕所拥有的那把琴。有一次，他路过一个正在用桐木烧火做饭的地方，听到木头裂开的声音，觉察到材质的优良，便把那木柴弄到手，制作成琴，奏出了美妙的音色。因为是烧过的木柴，琴的末端有被烧焦的痕迹，所以取名“焦尾”。

在这次夜宴上，还发生了一件小事。皇太子对李春的兴趣超过对七弦琴的兴趣，临回去时，他好几次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要求茉莉把李春送到东宫去。他的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人感到微微诧异。

就在各种事件接二连三发生的时候，牡丹和大型舞会的季节来到了。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1)

沿着长安繁华地段崇仁坊后面的大路和胡同，弯来弯去地转过三四个路口，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有一间干净整洁的酒馆。五月的一个下午，天气晴朗。一个上了年纪的波斯女人将自己肥大的身体靠在柜台上，打着瞌睡。太阳照在门帘和窗户上；在阳光下走过的人的身影也映在门帘和窗户上，而影子上又印着窗户上的横条。

店里的客人只有两个男人，张鸠和他带来的一个人。二人面对面地坐在窗边的桌子旁，静悄悄地对饮着。贫寒模样的中年男子是个卖草药的，他以前曾来过这个酒店。最近他写一些讽刺世态的诗歌，卖给张鸠的《无声报》。

“哭了，那个大汉！”张鸠滔滔不绝地向对方说：“安禄山终于到了长安。一到玄宗跟前便匍匐在地，抖着小山般的身体号啕大哭，随后这样说：‘我是卑贱的杂胡出生，受陛下宠爱才得以至此，但却被杨国忠当作了眼中钉，说我有反心等等，我气愤得胸都要炸开了，快要死去了。’”

“那陛下如何答复的？”

“一起哭了。走下龙椅，拉着安禄山的手，握着他的手，目光犀利地扫视了杨国忠以下的大臣一眼，意思是‘安禄山是朕特别关照过的人，绝不可能有二心。北部边境之所以得到牢固守卫，我等之能安心生活，不就是由于禄山的缘故吗？’陛下就是这样谆谆教诲似的晓谕身边的人。安禄山的号啕大哭甚是厉害，大柱子都一个劲地摇晃，就像大地震来了似的，整个兴庆宫就要倒塌了似的。”

“好像你亲眼所见似的。”

“我逮住从宫中出来的大官们问的。”

“那大型舞会怎么样了？”

“那已经是安禄山的独角戏了。作为报界的代表，我也参加了舞会。安禄山和杨贵妃一起跳的舞是压轴戏，美女和野兽，一个是白色百合花一样的鲜嫩，另一个则是岩石般的呆板，但这二者在不断的旋转和跳跃中，美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嗯，今年的舞会给人的感觉是，从安禄山那里开始，在安禄山那里结束。也就是说，事情完全按照朝衡大人所设想的那样发展。安禄山把长子安庆宗留在长安，独自回去了。这是为了表示忠诚而留下了人质……”

不等张鸠说完，诗人探过身体。

“好久以前，我就想送诗给高官，谋个官位，但一直不知道送给谁最好。现在决定送给朝衡大人，请你帮我转告。”

“明白了，过一阵吧。”一个敷衍了事的回答。

六年前的天宝六年进行了一次有别于科举考试的招官考试。皇帝诏告天下，凡有一技之长者都可来长安应试。诗人踊跃应试，在考场作诗十篇，可还是落第了。这次考试实际上一个合格者都没有，当时的宰相李林甫以“野无遗贤”为由让所有的人都落第了。

不走运的诗人只得进山采药，走街串巷地卖，以养活妻儿。

“十月份第二个孩子就要出生了，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全家人都得饿死。”诗人嘟哝道，越喝越快了。

“你不是还有诗吗？”

“诗不是别的什么，就是痛苦本身。”

“哦，是那样吗？这是你和李白的不同之处。你这次写的《兵车行》和《丽人行》很不错，登载时可能会有小改动，请谅解。这是稿酬。”

“多谢了。”诗人说着，恭恭敬敬地接过两百文钱，放进了衣袖口袋。以“车辚辚、马萧萧”开始的《兵车行》，悲愤地控诉了因战争而被征兵、征税的百姓的痛苦；而以“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起头的《丽人行》，则是贬斥了以杨贵妃和杨国忠为首的杨氏一门的豪奢。

“可能会发生大乱吧？”诗人冷不丁地问道。

“肯定的。而且是罕见的大乱。杨国忠现在虽然一败涂地，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就像你在诗里所写的那样，社会已经松散，齿轮也失灵了，一切马上就要瓦解得七零八落。大乱可能还得有一阵，但不久就会有一波接一波的动荡发生。我觉得，安禄山能老实多久，就看朝衡大人能坚持多久了。”

“朝衡大人不是还健在吗？他还年轻，前途无量。”

“但是，如果要发生什么事的话……”

“如果？有什么事？”

“不知道，不知道……”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2)

张鸠突然闭住了嘴。有三个年轻人阴沉沉地走进店里，凑到一起开始喝酒。从他们的片言只语中听出，他们是刚刚科举考试失败的人。

其中的一个，眼睛下面又青又紫，左手还吊着绷带，明显是被人打的。

“混蛋，李春那个混蛋。”

“唉，这也活该！谁叫咱们在贡院里欺负他呢？”

“可也长得太漂亮了。我不就说了一句你扮成女的咱们一起玩嘛？”

“你纠缠得也太狠了，所以才发火的，被惹恼了嘛。可打你的那个人是谁？”

“那可是个非常厉害的家伙。我也练过几招的，可简直不是他的对手，他是骑兵队的人。”

“是卫尉寺吗？那可就厉害了。”

“是日本人。”

“什么？那家伙是藤原真幸。人们都说他是骑兵队的第一号剑手，你只受了点伤，就算不错了。”

“考试是肯定败了，惨了。”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张鸠做了个手势，要诗人把耳朵凑过去，小声说道：“听见了吗？我认识那两个人。”

诗人瞪大眼睛回过头张望着。

“不是他们，是李春和日本骑士。那个傻瓜被真幸狠揍了一顿，真让人痛快。”

“我不认识那两个人。”

“叫李春的，就是洛阳秘书监李岚的儿子，今年一下就通过了进士考试。”

“李岚的儿子？我以前在洛阳呆过，如果是女儿，那倒是知道的。那时还是婴儿，现在应该十六七岁了吧？”

“李岚有个女儿吗？什么？你说现在是十六七岁的姑娘！”

张鸠的声音引得三个人朝他们看过来。刚才给三个人上好酒菜，然后又接着打瞌睡的肥胖波斯女人也睁开了眼，从柜台边站起来，身体摇晃得像划船似的。

“客官，姑娘现在没有，晚上有。”

“没事的，老板娘。”张鸠摆了摆手，又自言自语说了起来。

“是吗？李春那小子……怪不得让人觉得漂亮，肌肤细腻。我也想过什么时候让他穿上女装看看的，真是绝代佳人啊。是吗，原来是个女的！可她为什么要参加进士考试呢？不是男的可不行的，这可有些弄不明白了。喂，老板娘，别站着发呆。酒呢？拿杏花村的汾酒来。”

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渐渐西斜了。

汝阳王夫人茉莉被任命为东宫的女副长官，不久继任了女长官职位，堂堂正正地回到了宫中。

今年年初，由于杨国忠的算计，丈夫汝阳王的封户被取消了，但茉莉对此事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知道此事的人都钦佩她的坚强。

社交界欢迎茉莉回来。对她的美貌、才气以及温和的性情，早有定论，所以各处的晚宴都争相邀请她，但她很有礼貌地拒绝了。

茉莉行事谨慎，尽量不刺激杨贵妃和她的三位姐姐。

尽管这样，她平时脑后那扎得很低且柔软、朴素的垂髻发型一时成为贵族小姐模仿的对象，甚至取代了当时被称为双鬟的主流发型。所谓双鬟就是将头发结成高高的、空洞形的发型。她那点点滴滴的爱好和看法很快就会被当作最时尚的东西而流行社交界。

她有一件头痛的事，就是皇太子悄悄地、热情地催促他把李春送到东宫。

茉莉无计可施，找到朝衡商量。

“殿下注意到了李春是女子吗？”

“哟，这可不清楚。我什么也没问过，只是在合奏七弦琴时，给他介绍了一下是今年考取进士的青年……”

“他有男色的嗜好吗？”

“不清楚，只知他身边有几个清秀的侍童。”

“殿下出于什么考虑，想把李春弄到东宫呢？这还得弄清楚才行。”

“倒希望殿下爱好男色。”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3)

“如果你觉得他是把李春当作了少年而想放在身边的话，你倒是可以采取委婉的方式，若无其事地告诉他真相，让他死心。茉莉，这件事要尽快办。接下来就是李春本人的问题。你看那孩子的身体，一天天地透出魅力来。现在是时候了，得认真地劝告她放弃任官的想法，说服她回到上天给她安排的位置上去。”

“就是我，也有和李春相同的想法。如果我是男的，会这也想做，那也想做，想做的事多的是。不，我也想，女人要是能以女人的身份做各种各样的事那该多好……可怜的李春……”

茉莉第一次来到朝衡的官邸，二人谈话的地方就是信鸽所在的深幽小院。

太阳高照，院子里开着白色的牡丹。最外层的大花瓣从树叶中钻出来，映出好几层影子在细长的里层花瓣上，在风中微微摇曳着，散发出淡淡的芳香。

“安禄山来过。”

“是啊，对陛下的拜谒很成功。”

“不，他到我这里来过。”

“这里？”

“就是这个院子，个子太大，好像要被院子挤出去似的。”

朝衡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无声地笑了笑。

“安禄山正在设法取得天下。”

“哦，那他的眼泪？”

“不，那绝不是假流泪。如果听任杨国忠这样专横下去，大唐将灭亡，现在只有除掉杨国忠。在这一点上，我已确认安禄山与我意见一致。”

茉莉一边注意地听着朝衡的话，一边向黑牡丹盛开的一角走去。所谓黑，其实也就是有光泽而又发黑的、开有好几层的紫红色牡丹花，花枝由于承受不住花的重量而下垂着。

“黑牡丹今年开了，去年说是一朵都没有开。”

“听说你那里二乔也开了。”

“哎，都隔了五年了。”

二乔别名洛阳锦，一朵花上有紫红色和粉红色两种花瓣。

“请接着说吧，刚才说到在让位问题上你与安禄山意见一致。”

“安禄山是这样讲的，流放杨国忠。杨犯的贪污案多的是，就从这方面着手。要快！在两三个月内，郭子仪和我，还有颜真卿，将点燃牵制杨国忠的烽火；与此相呼应，御史台将逮捕杨国忠，对他进行审判。随后立即建立临时政权，恳请皇帝退位，让位给皇太子。”

“隆基会服从吗？”

朝衡吃惊地看着茉莉，她居然直呼皇帝叔叔的名字！

“当然听从。在这之前先要将贵妃……”

“变成死人。”

茉莉走到了一簇花的阴影下，她踩着花影继续往前走着。

“为了使让位顺利实现，临时政权的首脑……”

“如果不是你，还有谁？”

“安禄山也这样说。这个先放一边。你听着，刚才说的不过都是后话，现在开始要讲的，是要让你，也只想让你听的话。”

茉莉迷惑地看着朝衡。

花蕊处聚集蜜蜂，上方还有另外一群蜜蜂嗡嗡盘旋着。不一会，吸食完花蜜的那群蜜蜂一起飞向了天空，上方的那一群飞了下来。

“几天前，在这个院子里，当安禄山对我说出临时政府的宰相就是朝衡大人您啦这句话时，有一个念头像天的启示一样闪过……”朝衡突然有些害羞似的停住不说了。

茉莉仍是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朝衡的面孔，突然恍然大悟。

“茉莉，就是和你结婚的念头。”茉莉双颊粉红，低下了头，脖子细细的。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4)

“我沉迷在了与你结婚的念头中。我是日本人，你是皇族，结婚当然不可能，但如果我把宰相职位弄到手，得到新皇帝的信任，被授予了巨大权力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几乎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了。”

茉莉抬起了头，眼珠闪着光辉。

“你以前要和安禄山联手时，说过要干愚蠢透顶的事的，这次……”

“是的，为了爱情，盗取一个国家，而且是世界上最大的帝国。要把上天授予的权力用于成就自己一个人的爱情，干出遭天惩罚的事。我们不能笑话陛下，但是既有像杨国忠那样为私利而要权的人，也有像安禄山那样只想着要实行野蛮统治的人。如果说有为民谋利的那种人的话，必须想到那个人可能隐藏着比杨国忠和安禄山更阴险的欲望。”

说到这里，朝衡为一种羞愧而住口。自己像一个年轻人一样在说话，而且，现在不是还什么都没定下来吗？但是，自己的痴情已经表达出来了，茉莉会说什么呢？

两三片白色花瓣在她的脚下重叠在了一起，茉莉的眼睛湿了，闪着更亮的光。

“我和你一起做该遭天惩罚的事。”说完，直视着朝衡的眼睛。

为躲过袁木的监视网，来这里时，茉莉先去了一趟放生池边磨镜匠人也是朝衡的密探精精儿的店里。在那里换上女用人的青衣装束，之后在放生池前坐了拉客的马车。回去时，只能按倒的程序返回。

“是精精儿那儿吧？”

“是的，来时顺便将母亲遗留下的镜子放在那里了，现在该磨完了吧。”

几天以后的一个晌午时刻，李春忽然气喘吁吁地奔进了茉莉府宅。

李春递过考取进士的红榜，请用人交给汝阳王夫人。从用人手里接过红榜，茉莉才想起今天是探花宴的日子。

探花宴是为考取进士的人举行的贺宴，一般都在长安的名胜地曲江池畔的杏园举行。

今年从全国选拔来的进士考生为3500人，考中者为30人。宴会的费用全由政府和长安的富豪承担。从宫廷舞蹈团、乐团中借来的绝色美女，在宴会上伺陪。

听说李春来了，茉莉走到大门口迎接。看到李春那化过妆、洒着香水、施着白色粉底、抹着红脂的艳丽模样，茉莉不由得呆住了。

“你是今年的探花使者吗？”

“是呀。因为我是最年少的。”

在探花宴上，选出合格者中最年少的人作为探花使者。使者的任务是找遍长安的园林和院子，摘来最美的牡丹花。如果其他人找来了更好看的花，作为惩罚，使者将被罚喝得人事不省，而如果探花使者找来的花获胜的话，则众人要一同前去花所在的园林庭院拜访、致谢，这是沿袭的习惯做法。

“为什么到我这里来？其他地方，牡丹名园不多的是吗？”

“但二乔只有岐王府才有啊。”

“哦，你怎么知道？到底从哪里听说的？”

李春带着笑，眼睛朝上看着茉莉。

“以前从祖父那里听说过。”

“二乔可是任性啊，几年才开一次的。”

“那今年呢？”

看着垂头丧气的李春，茉莉招呼道：“跟我来吧。”

走过长长的曲廊，钻过好几道门洞，来到了一个大院子，李春发出了感叹声。

岐王府的牡丹园规模极小，但住在府的花匠却是尽心竭力，他遵循着岐王当时的要求：品种、株数都可以少，但一定要是珍珠、宝玉般的牡丹。花匠已经八十岁了，身体还硬朗。

二乔牡丹花现在盛开着，旁边是交叉在一起的夜光白和洛阳红，也开着。

“二乔五年开一次，夜光白三年一次。”

“都是些难伺候的东西。”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5)

探花李春已是洋洋得意，摘了这个花回到杏园，肯定会取胜。

“李春！”

背后传来的茉莉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李春吃了一惊，回过头站住了。

茉莉一边对刚才不和霭的声音吓着了李春感到后悔，一边走近李春，悄然抱紧了她。李春把头靠在了茉莉肩头上。

“对不起，但你听我说。”

茉莉两手轻轻按着李春的双肩，保持着适于自然而然谈话的距离。

“你是女孩，而且是非常可爱的女孩。不管你怎样掩饰，但你越那样，越显得可爱。男扮女装在街上慢步行走，或者女扮男装骑马打马球，是现在的时尚，没什么问题。有的女子不喜欢自己是女的，想变成男的；也有男子千方百计地想变成女的。但是，李春，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只是头脑非常聪明，想与男人们为伍一起干事而已，你的想法不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了，很了不起！李春，你干得真不错！”

李春垂着眼听着。茉莉的双手不时使劲摇着，李春的头也随之晃动。

老人弯着腰进到院子里。他好像没有看到二人似的，径直从旁边走过，朝着放在角落的剪刀和竹篓走去。他背上竹篓，拿起剪子，咔嚓咔嚓地试起剪刀来。

篱墙后面传来了侍女的声音。

“老大爷，请别告诉夫人，帮我剪一朵我喜欢的粉红色的花。”

老大爷没有答理她，往牡丹林中去了。

李春低低地细声问道：“那我不能得到花了？”

“如果你说好不回杏园去的话，二乔也好，夜光也好，随便摘。”

李春眼里的泪珠滚了出来。

密密的叶子丛中，老人回过头来：“小姐，您要剪哪一朵？”

“小姐？啊，是的是的，老大爷，我很担心这个女孩，担心得很，担心得很。”

说完，注视着李春的脸，轻轻用丝绢为李春擦去泪水，转过头说道：“老大爷，给这位进士剪下你觉得最好的花。”

李春跑着回杏园去了。

茉莉吩咐赶紧做好外出的准备，又扔下一句“要尽快准备好招待一百人的宴会”，便坐着马车往东宫去了。

茉莉闯进了位于太极宫殿里的东宫，让他人回避后，立即与皇太子见了面。

“女长官突然到来，有什么事呀？”

“殿下，现在岐王府院子里的牡丹盛开了，瞧，这是二乔，相隔了五年才又开的。”

皇太子李亨个子瘦小，慢慢地向花倾斜过去。

“花是很好啊……可是，茉莉，李春的事怎么样了？”

茉莉下了决心，反问道：“殿下打算把李春放到东宫任什么职呢？”

皇太子一阵沉默，不一会嘟嘟哝哝地说道：“我是想让他任侍童，呆在我身边，让他朗读诗书、弹琴……”

“我必须向殿下道歉。”茉莉说着，提起衣服下摆跪伏在地。

“是什么事呀？你要向我道歉……”

“李春是女的，不能当您的侍童。”

“你说什么……”李亨把手捂在了嘴上。

“他是李岚的女儿，一心想当进士，所以一直女扮男装，但她身心都是女子。”

皇太子重新振作起精神，装着豁达地说道：“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但还是值得钦佩。”

茉莉抬起头，靠近皇太子说道：“我也觉得是很令人钦佩。请答应我的请求，我想让李春进东宫担任女长官室的办事员，殿下以为如何？像她那样精通法律法规而富有教养的女子还没有第二个。”

皇太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茉莉。

“拿你没办法。李春肯定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关于我的爱好……”

《唐朝那些事儿》 花影(6)

“我心里清楚。殿下最终是要继承皇位的，务请自重。”

皇太子眨了眨眼睛。

“还能听到你们的合奏吗？”

茉莉见目的已达到，便离开了东宫。

在杏花园举行的探花宴上，李春摘来的花压倒了其他的美丽花朵而夺魁，但李春拒绝说出是哪个院子里摘来的。如果说出来的话，近百名醉鬼将一起涌入岐王府。

“怎么了？别不做声，快告诉我们呀！”

被逼问之下，李春惊慌失措了。

几个新进士带着醉态围住了她。知贡举解围地说道：“当然不会是偷来的……但要说到种有二乔的地方，长安只有一处。”

李春吃了一惊，看着知贡举。

“这肯定是在岐王府的园子里摘的。”

知贡举的话音刚落，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走啊，走啊，去岐王府啊。”

众人都站了起来，让耷拉着脑袋的李春走在前，从杏园吵吵嚷嚷地涌到了街上。

在岐王府，按照茉莉刚才的吩咐，已在园子里拉上帷幕，摆上了桌子、椅子，为准备迎接一百位客人而忙得不亦乐乎。

茉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离开了东宫。

自己为什么没早些想到这点呢？能让那样优秀的女孩子当自己的秘书，简直是在做梦啊！好了，快些回去，帮李春完成好探花使者的任务。茉莉自言自语道，猛地看了看前方。

一眼就看见有卫尉寺的十余骑骑兵一溜小跑过来，最前面的就是那个日本骑士，茉莉要车停了下来，向日本骑士喊了话。

真幸立即举起拿着鞭子的右手，让队伍停下来，自己下了马，走到茉莉身边，很有礼貌地施礼问候。

“我在元宵晚会上见过你，听说你在邯郸表现得很不错，真是帮了朝衡大人，真是干得好！”

多么胸襟宽阔、美丽的女性啊！真幸心里想道，自己居然认为在元宵晚会上她慢待了自己而心存怨恨，真幸不由感到一阵羞愧。他在骑兵队已经晋升为五骑之长，他做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先走。

“我这是从草场演习后回来。”

“既然是那样，就跟我一起走吧，探花宴的人要来我家。”

“探花宴？”

“就是进士合格者的宴会。”

“啊，都是些将来要当大人物的人，我可不太会跟他们打交道。”

茉莉听了，快活地笑出了声。

“李春也在啊。”

“还是不去了，抱歉。”

“没关系，下次再来。”

茉莉的车走了，真幸上了马。

但立即又不得不下了马。前面就是宣阳坊杨国忠的府宅，在宰相门前必须下马。

来到戒备森严的楼阁门前时，真幸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人从大榆树背后突然先探出头走了出来，随即大吃一惊地站在那里了。

“广嗣！”他小声叫着，浑身发抖。

“吉备大人，我是真幸，是藤原真幸啊！”

真备头上冒出了汗。

遭吉备真备的陷害而被赶到九州太宰府的藤原广嗣，不久就上书，要天皇将真备和玄昉从身边赶走，并发动了叛乱。叛乱失败后被砍了头。十年后，藤原广嗣的堂弟藤原仲麻吕掌握了实权，这次真备和玄昉被流放到了九州的筑前。后来，真备又被从筑前放逐到了肥前，肥前是广嗣被行刑之地。在这里，他不得不天天和广嗣的亡灵斗来斗去。就在这时，突然下来了赴唐的命令。

真备时隔二十年又来到长安，感到了重生。他决心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不辱使命，凯旋回国，然后再重返中央政界。他的野心喷涌了出来！他决定付诸行动，接受杨国忠的“唐日联合”建议，所以独自悄悄来到了宰相府。

杨国忠脱口而出的“唐日联合”，是他在听了真备的话后突然想到的，没料到这是个出乎意外的好主意。

杨国忠知道，这件事如果让新罗知道了，一切都将鸡飞蛋打。朝廷里有新罗的间谍，要想欺骗敌人，首先得欺骗住自己人。他特别叮嘱，不管对大使还是对朝衡，在时机未到来之前绝不能说。真备刚辞别宰相府，就碰到了广嗣的亡灵。真幸是广嗣的儿子，看错也是自然。

真备也马上认出是真幸，于是不屑地转过脸，匆匆去了。

如果这时真幸立即将此事告诉朝衡，朝衡说不定又可以使出另一招，但真幸驱着琦琦一溜烟地向飞飞那里去了。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1)

没有一个王朝从开始就堕落。每一个王朝在其开始阶段都有其相应的仁政，但在其末期必然产生体制上的腐败。推翻旧王朝而新即帝位者，以其胜者才有的敏锐，深知前王朝何以被推翻，从而努力去实施与前王朝的作为截然不同的事情。

晚年的隋炀帝在宫殿里修建了一百间小屋，每间屋里养一个美女，每天像走迷宫似的在宫里转悠着过日子，还时时杯不离手。酒一喝完，就盯着镜子自言自语道：“砍下这颗头颅的该是个什么家伙呢？”

砍下他的脑袋，创建了唐王朝的便是武川镇的武将李渊，唐朝的第一代皇帝——高祖。他削平群雄，抑制住外敌，整饬了律令。

第二代皇帝太宗实现了贞观之治，据称是中国历史上最太平的时代。

在激烈的战斗中成长，将沉溺于快乐之中的一族拉下宝座的第一代皇帝，以及清楚地记得这一切的第二代皇帝，他们害怕逸乐，始终带着谨慎与警戒心致力于国家的统治。

然而，到了第三代，流血牺牲的革命记忆已经淡漠，懈怠与奢侈开始弥漫，精神开始衰退。总呆在宫殿里，尤其沉溺于后宫之中，于是女人与宦官开始把持朝政。

第三代皇帝高宗身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他与父亲后宫的美女武瞾一见钟情，后来还封她为皇后。此人就是武则天。

高宗死后，武则天夺得权力，不仅称了帝，还将国号改为“周”，君临天下十五年。她的统治充满阴谋，残忍至极。

武则天死后，在政变和无休止的残酷暗杀恶境中脱颖而出的，是武后的孙子李隆基，也就是玄宗皇帝，当时28岁。他复兴了唐王朝，带着建国者的豪迈精神致力于国家治理，把唐王朝带向了繁荣。

之后，40年的岁月过去了。如此长时间地在位，他心中的革命记忆和开创气概变得衰弱，对恶行的警戒心也松懈了。

他不再在军人面前露面，闲散下来，完全为左右所摆布。他越来越把自己关在宫中，沉溺于逸乐，远离了帝国和人民。

有一段时期，他将繁琐的政务完全交给了李林甫，现在则完全交给了杨国忠。杨国忠收取了大量贿赂，把其中的一半送给了玄宗皇帝。收取贿赂的并不限于杨国忠，其他有权的部、厅级高官都那么干，而皇帝则成了帝国最大的受贿者。

对人民而言，不幸的是，皇帝的心离帝国越远，他就越执著于长生不老和权力。况且这仅仅是为讨一个女人的欢心。

暗杀杨贵妃的计划与逮捕杨国忠的准备同时在周密的布置和秘密的进行中。

马球是北魏时期从波斯传来的，在唐代，盛行于王侯贵族之中，无论男女都热衷于此。太极宫内有一个马球场，西城外的开远门附近也有一个，两个马球场都设有壮观的观众席。

马球的竞技规则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擅定擅改。现代体育建立在规则的绝对性上，而古时候并不一定，所以唐朝的这一点是罕见的。

以前的马球比赛中，曾发生过一位王子坠马而死的事件，皇帝因此将参赛选手全部处死，之后谁都不愿再和皇族的人玩马球了。

在比赛过程中发生任何过错，选手概不承担任何罪责。这一比赛规则以皇帝玉玺的形式颁布后，王子公主们才再次陶醉于马球游戏之中，其热衷的程度胜过品尝美食。

杨贵妃也是一位狂热的马球爱好者。

暗杀杨贵妃的计划以包佶为首，由精精儿等朝衡身边的几个密探操纵着。

“曾想过这样一个方案。在贵妃去温泉宫时，迎面撞击她的马车，使她从悬崖上坠落下去。但这样的话，一定会殃及她的随从和看管宫殿马车的所有雇员。”包佶闷声闷气地说道。

这是在秘书省地下仓库的一个角落里，周围老鼠四处乱窜。精精儿答道：“唉，是啊。如果只是把她杀死，不留下任何证据，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株连太可怕了。毫无罪过的几百个人一起被送进坟墓，令人无法忍受。”

包佶忧郁地点点头，走到滚在一个角落的马球边，轻轻挥动球棍，把球向刚才老鼠爬动的角落打去。

“还是只有这个办法。只有马球才是皇帝不能任意妄为的事情。田兄，某王子在马球比赛中坠马而死的情况，你仔细调查过了吗？”

包佶所问的姓田的小伙是精精儿的助手，表面上是他的学徒。

“是的，全查清了。”

“在比赛中，可毫不费劲地完全重演。”

“只要能在我方队中安排三名高水平队员，再在对方队中安排两名高水平队员……这样即使不死，她也一定会变成?个废人。”

“有必要搞一次模拟战试试看。”精精儿说道。

“一切都取决于模拟战。根据模拟战的结果再来决定。”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2)

这时安装在楼梯一侧的铃铛响了，铃铛线的另一头连接到长官室。这是朝衡在叫，精精儿和姓田的小伙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包佶来到长官室，王维也在那里，仍是一副清风道骨飘飘然的样子。御史台储光羲和灵武的郭子仪派来的使者也都在。

王维提前两个月结束了为母亲的服丧期，回到长安。不必说，这自然是应了朝衡的恳求。

王维复职，依旧担任吏部侍郎。吏部负责官吏的任命，只要御史台和吏部携手，随时都可以把腐败官吏绳之以法。迄今为止的通常做法是，御史台告发的官吏往往被吏部压住而置之不理。要想逮捕杨国忠，首先要抓他的亲信，行贿的盐商、茶商、炒汇商等，获得确凿的证据，眼下只能从外围入手，搜查取证。这样一来，御史台和吏部的携手就必不可少了。

王维的回来加强了朝衡阵营的力量。

“包佶，接下来大家去天水楼，好好庆贺一下王维的服丧结束和复职。精精儿那边没问题了吧？”

朝衡尽量说得轻松一些，但想到自己居然是暗杀计划的主谋，内心还是抑制不住慌乱。但与杨国忠的战斗只能胜不能败。贵妃与杨国忠是一伙，没有勇气采用最坏的手段，就不可能战胜敌人。要毫不犹豫、毫不畏缩、一鼓作气地干到底，绝不回头，朝衡告诫着自己。

“好了，走吧。”

朝衡再次坐上了鲜红的四匹马车。在马车里反复进行了重要的秘密商议。以真幸为队长的骑兵队在远处悄悄地跟着。

现在目标已经锁定了杨国忠的亲信、宰相助手与姓郭的汇票商，他们犯有合谋欺诈的嫌疑。朝衡和储光羲正在商量由御史台一手进行搜查和逮捕两人的准备。

最近几年，喝茶的习惯流传开来，茶叶已经成了与盐一样利润丰厚的外来商品。茶商从江南运来茶叶，在长安销售。他们将销售款打入政府认可的汇票商号，再由商号发给汇票，茶叶产地的支付机构向茶农支付现金。

三年多来，宰相助手和姓郭的汇票商在茶叶产地截留了一部分打入的现金，占为己有。

朝衡和平原郡太守颜真卿之间的飞鸽传书更加频繁了。颜真卿的来信中详细谈到了与安禄山联手的情况。

范阳，常山，平原，还有灵武的郭子仪，雍丘的张巡，睢阳的许远等将领正在做传檄举兵的准备。约定檄文最后由朝衡执笔：奉陛下之命而诛伐杨国忠。派急使将檄文飞传各地。

真幸已晋升为骑兵队的指挥吏。五骑的指挥官为长，十骑的指挥官为吏。

由于新罗王子的热情推荐，高良向骑兵队提出入队申请，立即得到了批准，成了真幸的部下。真幸为此特别不好意思，说：“有你在，我可就不好指挥了，你还是到别的队去吧。”

“别说傻话了。我能在你麾下就感到满足了。不必因为你是朋友而手软。不必介意。”

高良现在也有了相好的女人。俸禄每月分三次发放，每隔十天发放一次。一到发俸日，高良从早上开始就心神不定。训练一结束，他就直奔沙漠商人会馆。女子是最近从撒马尔罕来的，飞飞待之如妹妹，歌唱得虽不及死去的倩倩那么好，但声音与倩倩非常相似。

“你好像声明过不谈恋爱的吧？”

真幸开着玩笑。高良装着没听见，呆呆地想着。

真幸看上去显得无忧无虑，但强烈地感到与杨国忠的斗争正临近关头，终于要和紫禁卫队决一雌雄了。

“能不能早点开始？手可痒痒的。”在两人并马回家的路上，高良说，“可是，真幸，听说除了飞飞以外，你还喜欢别的女孩？你和飞飞不是真的好吗？”

真幸没有作声，只是注视着琦琦那随风飘摆的鬃毛。

“你真正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呀？”

真幸突然叹了口气。

“该不会是那个女刺客吧？”

这时，李春也坐着东宫的小马车，在回家的路上。她从六月份开始在东宫任职，除担任茉莉的秘书外，还扮演着重要角色，就是负责朝衡和茉莉之间的联系。

“你好啊，真幸，今天真早啊。”

两人在朝衡邸宅前相遇了。李春让马车回去，真幸下了马，两人并肩进了宅子。

真幸对李春仍是浑身男装打扮，一副男人对男人的态度感到恼火。

《唐朝那些?儿》 叛徒(3)

“我和你都是男的，这实在是件令人不好办的事。如果我是女的的话，我一定当你的新娘子；如果你是女的话，你也不可能不嫁给我。作为无话不说的兄弟，应该可以同榻共枕。这样快活的事情不要说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在天上，恐怕都没有啊。”

李春一下羞得浑身发烧，跑了。真幸放声大笑，那一瞬间，身体突然一哆嗦，心怦怦跳起来：怎么回事，这就是恋爱吗？

遣唐使团的回国准备开始了，完全是突然开始的。清河大使都感到突然。

六月上旬的一天，唐政府派来使者，催促他们作回国准备。从第二天开始，回赐的物品开始接连不断地送到鸿胪客馆。

这次的遣唐使向大唐皇帝献上了大量的稀有礼物，如银、丝绸、酒、大玛瑙、大琥珀、山茶油、漆等。

日本政府在派出遣唐使上所花费的直接和间接费用，基本达到了国家一年预算的三分之一。

遣唐使的目的之一是进行朝贡贸易，献上国家的代表性产品，期待着大唐政府的回赐。接连不断送来的回赐品有绫子、香料、玻璃和宝石等珠宝类，还有陶器、瓷器、乐器，再就是日本方面特别提出的书籍，诸如《礼记》《大唐六典》《三国志》《晋书》以及历书、天文书等。

离京的具体日期等详细事宜尚未定下来，但已接到报告，说停泊在到达港明州的四艘木船已经修理完毕，返回到了苏州，有两百名水手在等着。

遣唐使团员中，有的人忙着在市内买礼品，也有人忙着去皇城内的各衙门告别辞行，一片忙乱景象。购物用的钱基本都是用带来的沙金在市内的兑换商那里换的。

在朝衡阵营里，为迎接起事而做的秘密准备也快接近尾声了，可能在七月初逮捕杨国忠。

朝衡突然注意到，遣唐使现在开始做回国准备的话，那么离京将大约是在一个月后……即七月上旬，对这一巧合他感到担心。

计划应该绝对没有泄露出去，精精儿等密探也没有打听到任何有关计划泄漏的风声。杨国忠还没有意识到一个月后自己会被逮捕，紫禁队现在也看不到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动向。但朝衡依旧免不了担心。

唯一一个让人觉得奇怪的情报是精精儿带来的，说是吉备真备和杨国忠接触过好几次。

朝衡心里揣着这个疑惑，带着遣唐使的头头们去了兴庆宫，去向皇帝奏请允准鉴真东渡日本。

这天下午，约定御史台对宰相助手和郭姓钱商实施逮捕。

在兴庆宫龙池的四周，开着红色的石榴花和红白色相间的夹竹桃花，把水面映得绚丽多彩。朝衡带领的遣唐使头头们第一次走进了玄宗皇帝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兴庆宫。这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离拜见皇帝还有一些时间。

兴庆宫与大唐最早的宫殿太极宫以及与太极宫东北角相邻的大明宫相比，显得小巧雅致，位于长安城内的东边。

龙池位于兴庆宫的中心，本来是一小块积有雨水的洼地，后来将其扩建，引进了水。正好就在唐玄宗即将即位之前，龙池上云气笼罩，黄龙显姿，这被看做是玄宗时代的瑞兆，于是先在这里建了行宫。开元十四年又对行宫进行了扩建整修，开元十六年开始，玄宗就只在此处理政务了。

龙池的东北边是沉香亭，因为是用沉香木建造的，其芳香飘扬至十里八方。玄宗和杨贵妃就住在这里。

从远处可以眺望到这幢两层楼的漂亮建筑。

“闻不到香味啊。”大伴古麻吕抽动着鼻子，说道。

“到了夏天，花香，树的芬芳，还有水的香味都很大呀。”

朝衡一边想着别的事，一边说道。现在正好是御史台的人开进宰相助手官邸和郭姓钱商的店铺的时候，情况会怎么样呢？

“嘿，知了在叫呢！”清河抬头望着巨大的杨树说。

真备默不作声，只是不时看一眼朝衡，观察他的表情。

“上次觐见皇帝陛下是在元旦朝贺的时候，真是转瞬之间啊。今天就得向陛下作回国告辞了。终于要告别了……”

清河的话里含有深深的忧虑，他对将与熟悉亲近的南曲女子分手感到不舍。

他们到了拜见皇帝的地方——勤政楼，勤政楼位于花萼楼东侧，而花萼楼就是上次举行盛大元宵晚会、百匹马衔着酒杯跳舞的地方。

在宽大的接见室里，众人一起跪下，等着皇帝陛下露面。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4)

朝衡从遣唐使那里听说了邀请鉴真和尚一事时，认为这不是件太难的事，只要按照程序正式向陛下提出，肯定会得到恩准的。将佛教教义传到日本，将会扩大大唐文化的影响力，也会使大唐皇帝的光辉照耀到东夷岛国上。然而朝衡忽略了玄宗皇帝最近在信仰上的大变化，而这一忽略使他自己的乐观估计成了他一生都不能原谅的一个事件的序曲。

玄宗坐在龙椅上。

看到玄宗的样子，朝衡吃了一惊。同以前相比，显得臃肿松软，像豆腐似的。

仅仅过了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抛开杂念，朝衡手持书信走上前去。

玄宗看着。太长了，朝衡感觉到。玄宗的手微微发抖，白眼仁上凸，露出细细的血丝。

陛下在服用丹药！丹药，也就是以水银为主的长生不老的仙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玄宗的父亲睿宗、祖父高宗不都是因服用丹药反而缩短寿命了吗？玄宗曾发誓说过：“朕绝不重蹈父亲、祖父的覆辙。”

“遣唐使，请往前来。”

玄宗的声音高而怪，尾音就像漏了气的风箱的声音。朝衡催促清河向前。

“你知道朕这个家族的姓氏吧？”

“是的，臣谨听说为李氏。”清河朗朗答道，声音年轻而有朝气。

“嗯。那么你可知老子之姓？”

“同为李氏。”

玄宗点点头，把握在手里的核桃碰得卡兹卡兹地响。

“朕的家族的祖先就是老子。你知道道教的开山鼻祖吗？”

清河对道教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嗯了一声。

“是老子。”

“对了，所以道教就是朕的家族的宗教。你可知道佛教从何而来？”

“来自天竺。”

“是的，但不是朕的国家。……那么，大使……”

玄宗突然发出令人肉麻的声音，朝衡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佛教、僧侣就算了吧，带道士去，好吧？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的这个教诲你可懂？”

这时，玄宗又把手中的两个核桃卡兹地敲了一下。清河一下愣住了。

“托道之福，朕将可以活一千年。把道士带到日本去，带道士去！”

玄宗还是一位英明的君主时，曾皈依佛教。不惧怕死，认为人的生命是短暂的，从而充满豪迈之气。但不知怎么的，豪迈之气四溢的政治家居然成了幻想的俘虏，想当不老不死的神仙。

“谨请容许臣禀告陛下，我国不信奉道教。”

一听到清河这竭尽勇气说出来的话，玄宗眉头一皱，转过身就将核桃向自己的身后砸去，正好打在近旁宦官的额头上，宦官哎哟地叫出了声。

在场的人都不由感到浑身一阵战栗。

核桃滚到遣唐使们跪着的大理石地板处停了下来，使者们脸色苍白。

朝衡膝行到龙椅下方，说道：

“陛下，正如大使所说，道教的宝贵教义还没有到达日本。臣以为，因为日本还是一个番国，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此，现在与其带道士去，倒不如从与遣唐使团一起来的留学僧侣和留学生中选拔优秀之人，让他们学习道士之法……”

朝衡已经认定，邀请鉴真及其五位弟子一事只会遭到拒绝，而让遣唐使带道士去日本，这也只能是为难他们。

假设玄宗心情不痛快，不给日本所递交的国书写回信，那么清河他们将大失面子，也不知回国后在奈良将受到什么样的责难。而且，在到达苏州前的这段日子里，因为玄宗的一句话，本应享受到的保护和方便若被取消，那也是件无比棘手的事。

着迷于丹药的玄宗现在任性行事，不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来。“带道士去”这话就是个例证。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5)

朝衡一瞬间的判断起了作用，玄宗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朝衡拾起了一个核桃，清河拾起另外一颗递给了朝衡。清河两手发抖，朝衡用眼神告诉道：没有问题，让我来处理解决。

朝衡毕恭毕敬地递上两颗核桃。

“朝衡所说的，大使没有异议吧。”

玄宗那令人肉麻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就这样，本次遣唐使的一个重要目的一下就泡汤了。

真备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不时心焦地皱皱眉头，咬住嘴唇。

古麻吕内心焦躁不安。因为他本人在二十年前第一次来到中国时，在扬州拜访过鉴真，为其声容所动，当时心里就想，如果要邀请的话，必是此人。而大伴家族本来对佛教就很虔诚，他的叔父旅人、婶婶坂上郎女等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我们的要求就这样草率地被拒绝了，而且还被要求学习道教这种低水平的……但是，古麻吕心里的自言自语被打断了。

“没有异议。我们收回对佛教僧人的邀请，并恭敬地留下遣唐使中的留学僧人春桃原等四人，让他们学习道教。”

清河这样答复，古麻吕不由得想大声喊出来。这时，令人难以置信的话从玄宗口里说了出来。

“朕甚感欣慰。朕的祖先，老子的教义将在日本传播，并稳定人心，这一点，单是想到就令人感到欣喜。而且，听说日本终于将成为我国的册封国，这就更令人高兴。”

所谓册封国，就是指隶属国。

大家都怀疑听错了玄宗的话。

朝衡不由回头看了真备一眼，刚才一直盯着他背影的视线迅即移开了。

怎么会这样！沉默持续着。

所谓册封，就是中国的皇帝向周边诸国的国王授予称号或勋位。被授予称号或勋位的国王作为中国的外臣，与中国皇帝结成君臣关系，尽臣子之礼，并负有朝贡和出兵的义务。在邪马台国卑弥呼和倭国五王时代，日本曾是中国的册封国。

接受册封时，将被授予带有称号的金印。

玄宗接着说道：“这样，以我大唐帝国为中心，西戎、北狄、东夷、南蛮均受册封，大家结成父子、兄弟关系。怎么样，朝衡？日本大使，恭喜你了！好啦，进行最后的商议吧。”

这时宦官侍从走上前对玄宗耳语了什么。

一阵强烈的孤独感罩住了朝衡。

玄宗点了点头，站起来，向朝衡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朝衡垂下了眼睛。

“朕在别处等着。”玄宗说毕，离去了。

古麻吕向清河追问道：“大使，请说明一下，陛下说的可是册封，我听到的的确是册封。”

古麻吕讲的是日语，唾沫乱飞。

“朝衡大人，陛下说的是册封吗？”

朝衡捋着下巴胡须，点了点头。

“朝衡大人，怎么会是这样？您在干什么？有您这么一位大人物在，日本居然还要成为大唐的隶属国！”

清河站着一动不动，一脸茫然。

“关于册封之说，我也是刚刚才听陛下说的，也甚感惊讶。藤原大使，你也有同感吧？”说到这里，朝衡猛地转过身，以严厉的口气对真备说道：“真备大人，这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真备一脸的阴暗、忧郁，但眼里却含着异样的光，他靠近朝衡道：“是的。要说搞错，那就是搞错了；要说没错，那也是没错。”

朝衡心里不禁说道：“叛徒。”

两个宦官回来催促他们一行去里面的小接见室。在小接见室里，二十多张舒适的椅子呈椭圆形地摆放着，最里面的是皇帝的龙椅。

玄宗那让朝衡因很久不见而感到像豆腐似的身体横躺在又大又长的紫檀椅子上，三个宦官摇动着长柄羽毛扇给他扇着。

杨国忠、宰相助手和鸿胪卿在场。鸿胪卿杨銛也是杨氏家族人，是杨贵妃的堂兄，也是杨国忠的从堂兄。

朝衡他们进来坐下后，杨国忠说道：“现在开始开会。已蒙陛下恩准，可以坐着发言。”

“很抱歉，朕就这样听诸位发言。”玄宗坐在松软的长椅上，椅子上还铺有几层松软的垫子，玄宗几乎埋在了垫子中。

“宰相，请开始吧。”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6)

“遵旨。……正如诸位所知，这次日本的使节团是相隔了二十年才来的。为什么我国和日本间的政府交流中断了如此之久呢？在此并不打算探究其原因，我更想说的是，日本国政府这次以如此规模庞大的朝贡来表达了对我国天子的恭敬之意，我们也对此表示深深的谢意，并以此为契机……”

杨国忠毫无保留地卖弄着他那大丈夫风度，声音在室内回响。每当他歪一下头或仰一下头，挥动手腕，竖起指头时，他身上的极品玫瑰香水便飘出阵阵香味。

朝衡预感到与自己半开玩笑时说的、该遭天罚的远大政治计划相匹敌的一个阴谋在这里要开始明朗化了。他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手里捏着汗。不，说不定是制订出了针对着自己计划的阴谋……

不过，朝衡的脸上完全是平静的，是一种出色的政治家特有的表情。

“而且，经过与在座的日本使团首脑事先认真而坦率的协商后，日本表达了在时隔二百七十年之后要再次回到我国册封体制的愿望。”

“请等一下，不是册封！”说话的是吉备真备，他站了起来。

“册封这个词，在迄今为止的商议中一次也没有使用过，我们说的是联合，或者同盟。关于日唐联合，宰相阁下和我……”

玄宗微微欠起身，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光看着真备。

清河想说什么，但朝衡用手势制止了他。

杨国忠爽快地撤回了册封这个词。

“唐日联合也可以。接着往下进行吧。下面由鸿胪卿把双方达成一致的事项读给大家听。”

杨銛站起来，故意干咳了一声。

“一、日本全面采用中国年历。二、关于朝贡，考虑是海路且路途遥远，定为三年一次。三、研究公主下嫁到日本的问题……”

这些内容与大唐和新罗国、渤海国签订的协定几乎一致。朝衡心想，这个不叫册封又叫什么呢？

真备站了起来，意欲打断。

“关于新罗，已经向宰相阁下……”

于是，杨国忠又开口说道：“我知道。关于日本和新罗间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由两国间协商解决，我们唐朝政府持中立立场，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吧？这个将作为备忘录好好保存下去的。”

“希望不要写成问题，而写成纠纷。希望这样写，关于将来日本和新罗间可能产生的各种纠纷，将按照两国间的协议解决和处理。大唐政府贯彻不干涉的方针，坚持中立立场。”

“助手，请记下来，鸿胪卿也把它记下来。不是问题，而是纠纷。还有，始终不干涉。请写得大一些。”

古麻吕“啊”地松了口气。

“圣上签名的信怎么办？”真备麻利地归纳着协议。

玄宗站了起来。

“朕亲自写。那是以前什么时候的事情……记得是以前日本朝贡时，朕命张九龄写过。的确，写的就是勅日本国王主明乐美御德。”

玄宗没有记错。的确在20年前，真备回国而朝衡未被允许回国，玄宗的签名信交给了当时的遣唐使。

但收信人没写成天皇，而是日本国王。因当时不是册封关系，所以也没有提出对日本国王的封号。

“臣诚惶诚恐希望，以此次日唐联合为证，在勅书上写上勅日本国天皇。”

是这样，真备真正的意图原来在这里！朝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即便日本被置于册封之下，但只要承认了其天皇封号，当然也就保住了凌驾于新罗王和渤海王之上的地位。

朝衡抚摸着胡须注视着，这就要看玄宗如何回答了。

玄宗呼地站了起来。

“朕以为那样也可以。日本的主明乐美御德如果接受册封，授予天皇封号也无妨，勋位封为柱国。”

所谓柱国，是唐朝的第二勋位，官品可与二品官相比。新罗王也是被封为柱国。

天皇这个词，在道教中是指统治宇宙的天帝，北极星被神化后就被称做天皇大帝。

“可以吧，朝衡？别一副奇怪的表情了。如果将日本国王称为天皇，我们道教的教义也就得到弘扬了。”

杨国忠欣然点头。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7)

玄宗的大方简直不是正常人所做得出来的。

吉备真备终于放心了。对着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清河和古麻吕直瞪白眼。

这一交涉结果，就大唐方面而言，除成功地在时隔270年之后再次将日本纳入到册封体制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内容。而日本方面却获得了大成果，得到唐政府不干涉日本和新罗关系的承诺，并使唐政府承认了天皇封号，虽说是在册封体制之下。

吉备真备是舍名求实。从盟约的内容来看，真备认为将册封改为联合或同盟够不错了，他可以昂首挺胸地回到奈良了。

虽然被蒙在了鼓里，但朝衡还是佩服真备老辣的外交手腕。

但是……但是啊，这是和杨国忠达成的盟约。唐帝国和新罗的册封关系是经历了多年的战争之后，在先人们流血努力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日本要对大唐的友邦新罗发动战争，而唐政府则承诺说对此不干涉，况且也没有与新罗进行任何商量。从外交常识上讲，这些是难以想象的。再就是天皇封号的问题。时代向前推进1140年，也就是在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日本在甲午战争中获得了胜利后，双方签订了所谓的《马关条约》。因为在条约的开头写的是“大日本国天皇谨向大清国皇帝呈请……”，清朝全权大使李鸿章对“天皇”称号提出了异议，最后改为了“大日本大皇帝”。

封号问题就是这样的复杂、微妙。

玄宗围着小接见室里摆放成椭圆形椅子的背后转了一圈，随后回头看着朝衡。

“朝衡，你到日本去一趟，可不是回去。作为册封使去日本，向天皇转交朕的亲笔信。四海之内皆兄弟同胞。这个使命，没有人比朝衡你更合适。”

原来这就是杨国忠的计划！朝衡在这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玄宗心情非常好，他又一次对朝衡说道：“没有人比朝衡你更适合这个使命了，四海之内皆兄弟同胞，把朕的友谊之情的签名信交给日本国王，但不是回国，而是作为朕的代理人去日本。”

说罢，玄宗走到朝衡身旁，又说道：“你一定要回来，朕希望你回来。”

朝衡不由自主地抬起一直低着的头，看着皇帝的眼睛。在被丹药侵蚀而充血的眼角里，朝衡又看到了一点昔日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朝衡的眼角湿了。

“谨遵陛下之命。期盼着完成使命再次回到陛下身边的日子……”后面已是泣不成声。

这时宰相助手被叫到门口，在门外一侧听一个人耳语。之后，他回到房间，略显狼狈地向杨国忠低语着什么。

是御史台动手了？朝衡一边忍住困乏的哈欠一边想，但现在已经无济于事了。杨国忠脸上露出嗤之以鼻的嘲笑神情。这没有逃过朝衡的眼睛。一种屈辱感在朝衡心中冒出来。

“奈良的人口有多少？户籍数是多少？奈良有多少寺院？”

玄宗走到端端正正地坐着的清河身边问道。当听到人口不到十万，户口数四千五百，寺院四十八座时，又说道：“真多呀。都是佛教寺院吗？把他们都变成道观吧。”

笃信佛教的大伴古麻吕低着头，一直咬着嘴唇。

玄宗心情愉悦地望着在场的人，现在他毫不怀疑地确信，他被崇拜自己的人所包围着。

但是，真正从内心理解他、崇拜他的人有多少呢？譬如说，包含侍从和宦官在内，小接见室中有二十几个人，真正的崇拜者恐怕只有一人，那就是朝衡。

“余下的事，尔等妥善处理。”玄宗说罢便快步向门口走去。一室人慌忙拜倒跪送，侍从、宦官们则争先恐后地随之而去。

朝衡突然站起来，大步朝杨国忠走去。众人都吃了一惊，一起扭头看着二人。

刹那间，杨国忠胆怯了。这个人是大唐帝国政府的老前辈，他所具备的知识教养远非自己可及。虽说是文官，却身居司掌国家情报和秘书省之长的高位，还把卫尉寺骑兵队训练成了最强的骑兵卫队。他现在仍然是能力最强的政治家。这样一位政治家却带着快要沸腾的怒火向自己逼来。杨国忠被这样的魄力压垮了。

两人相隔如此之近，且面对面，这还是第一次。两人个头也几乎一样高。

窗户近处的知了起劲地叫着。

《唐朝那些事儿》 叛徒(8)

朝衡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对杨国忠并没有憎恶之感。

皇帝的命令是绝对的。就是这个杨国忠，曾和前宰相李林甫进行过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在斗争中，由于李林甫的计谋，杨国忠被授予了镇压蜀南少数民族叛乱的司令一职，但杨国忠却勇敢地受命而去。

朝衡带着平时的严肃面孔对杨国忠说道：“还是先下手者获胜啊。”

杨国忠诧异地皱着眉头，旋即又像一个被揭穿了恶作剧的孩子似的低下了头：“不，并不是我胜了，而是你输给了日本。”

说着，他把视线投向清河、真备等遣唐使一行。

“真可谓，可以瞑目了。”

朝衡苦笑着说完，转过身，快步走出门，走过走廊，来到勤政楼的大门口，大声叫了自己的马车后，对紧跟着出来的遣唐使首脑说道：“我用我的马车送你们到鸿胪客馆，有话在车里对你们讲。”

鲜红的四匹马车横靠在台阶旁。

骑兵队的真幸等十名队员紧跟在后面。

一坐上车，朝衡便严厉地对真备说道：“册封和联合大不相同，而且联合之类的做法，迄今为止大唐与哪个国家都不曾有过先例。回到奈良，你打算如何向大纳言解释？”

真备抱着胳膊，脸上的拐角皱纹高高隆起，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清河插话道：“我认为叫册封可以，如果用联合这类说法来蒙混，反而会把事情弄得复杂。如果这样就可以像新罗那样发展的话，叫册封也未尝不可。至于说服大纳言，朝衡大人，不，阿倍仲麻吕大人，如果是您的话，是完全做得到的。大纳言藤原仲麻吕非常仰慕您，对您充满崇敬之意，如果是您说的话，他肯定会听的。您跟我们一起回国，真太好了，真能解决问题。”

但是，朝衡没有答理清河，还是直盯着真备的脸说道：“真备君，你还有事隐瞒着吧？”

真备的脸色一下变了。但朝衡没有再趁势问下去，他沉默良久，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掠过的景物。

街道两侧积满灰尘的树叶打在车顶上。人们穿着华丽的夏装，到处都是算卦人的吆喝声、摊贩的叫卖声和马车的行驶声。闷热的空气涌进了车内。

也要和这一切告别了吗？朝衡自言自语道。沉静凝重的奈良风光从眼前掠过。这时真备说道：“对授予日本国天皇的金印，宰相索要二万贯的礼金。”

“什么？”清河吃惊地叫道。一贯就是一千文。

“我们现在所拥有的钱，全部合在一起，换算成铜钱，大约也就三千贯。”

“但他一开始说的是三万贯，这还是……”真备低声而又无可奈何地说道。

朝衡点了点头。

“不必大惊小怪。此事并不只是杨国忠才这样做，历代的宰相都索要贿赂。他们并没有都装入自己的腰包，一半都交到了国库。”

遣唐使们现在才真切感受到，大唐帝国的运营并不完全是建立在战争、租金、税金之上。

清河抱着头，古麻吕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中国皇帝第一次授予了日本国天皇金印……”

真备抱着胳膊，闭着双眼，任由在碎石路上跑动的马车轻轻摇动着身躯。

“好了。二万贯钱，我来想办法吧。”

朝衡说毕，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景色。高昂的战斗精神像梦一样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片空虚与渺茫。

但是，现在他又一次唤醒了战斗精神，使热血沸腾了起来。他必须尽力考虑如何阻止在他离去之后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就是杨国忠对朝衡一派的清洗。

“把藤原真幸留下。”

朝衡心里已有了对策，他有力而威严地说道。谁也不能反对他。

“留学生、留学僧、短期研修生来了不少，但作为武官他是第一个，且成绩斐然，现在让他回国，殊为可惜。”

把遣唐使送回鸿胪馆以后，朝衡返回秘书省，立即召集了非常会议。

赶来的是王维、储光羲、包佶、骑兵队队长、精精儿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