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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引言：诗歌“梦之队”（1）

- 引言：诗歌“梦之队”（2）

- 侠气雄心 狂放豁达

- 誉儿癖

- 杨炯恃才傲物

- 子昂摔琴

- 杜家的狂傲与侠烈

- “饮中八仙”的酒肠诗胆（1）

- “饮中八仙”的酒肠诗胆（2）

- 李白的剑术

- 海上钓鳌客

- 神气高朗李翰林

- 醉闯县衙

- 羯鼓解秽

- 王翰自定排行榜

- 名士李北海

- 矜躁乖戾的萧颖士

- 郑虔三绝

- 李勉遇侠

- 资助假侠客

- 潇洒午桥庄

- 不羁之才皇甫湜

- 圣贤只有五个

- 双管齐下

- 刘叉怒夺“润笔费”

- 怪诞偏激的吴武陵

- 狂士薛能

- 段成式的武侠情结

- 醉后青山入梦多

- 诗僧的傲骨

- 科场悲欢 宦海沉浮

- 李义府咏乌拜官

- 何嫌双举

- 惧内丢官

- “青铜学士”张鷟

- 明目张胆

- 垂帘听政

- 憨直的王求礼

- 四时仕宦

- 桃李满天下

- 吾貌虽瘦，必肥天下

- 截镫留鞭

- 泪从何来

- 死姚崇算计活张说

- 考官和考生的较量

- 不走运的孟浩然

- 王维的科举仕进之路

- 曳白

- 口蜜腹剑

- 进退两难的主考官

- 一天得罪三人

- 丈夫不如妻

- 贵人相助

- 坦率

- 醉酒写马赋

- 碧纱笼

- 名人效应

- 入入

- 苦命的李贺

- 座主惜才

- 吕渭的尴尬

- 龙虎榜

- 不为状元负至交

- 一曲菱歌抵万金

- 丢人现眼的剽窃者

- 二十八字中进士

- 杜牧的行卷

- 唐宣宗自诩进士

- 金刚杵

- 崖州葫芦

- 破天荒

- 小诗叩动考官心

- 桂子落坟冤始消

- 僧人的绝招

- 考够三十次

- 全为一人当主考

- 许棠的感慨

- 绿杨芳草为何人

- 打毷氉

- 考场中的名诗佳句

- 科举笑话四则

- 改名中第

- 阴差阳错

- 情天欲海 风月无边

- 雀屏中选

- 宁妒而死

- 看朱成碧

- 郭震择妻

- 绿珠怨

- 诗结千里缘

- 唐玄宗的风流韵事（1）

- 唐玄宗的风流韵事（2）

- 看花满眼泪

- 愿作乐中筝

- 韩愈和白居易蓄妾

- 人面桃花相映红

- 生死恋

- 韩翃与柳氏的传奇姻缘

- 崔郊的情诗艳事

- 黄莺频啼

- 柳当赠妓

- 第一仙人许状头

- 一心如结不曾开

- 八十始新婚

- 可遇不可求的艳遇

- 杜牧的青楼梦

- 孟才人殉情

- 龟形诗

- 愁肠写出难

- 赵嘏的爱情诗

- 步非烟为爱情殉身

- “雏凤”风流

- 红叶题诗

引言：诗歌“梦之队”（1）

唐诗琳琅满目，唐代诗人流光溢彩。

生活在诗书传家的国度里，我们从小就得到唐诗的滋养，与唐代诗人有跨越千年的“神交”。自咿呀学语时，我就开始吟诵“春眠不觉晓”、“慈母手中线”，直到大学、研究生毕业，专攻中国古代文学，一直与唐诗有不解之缘。2006年10月，我和几位唐代文学专家游览徂徕山，找寻“竹溪六逸”的遗址，想见李白等人的诗酒风采，禁不住手痒，试着吟小诗一首：

山深林茂密，古木异石多。

云气接东岱，泉流通汶河。

竹溪太白酒，梁父孔明歌。

日暮烟雾起，留连忘登车。

写成后，与熟知的唐诗相比，自惭形秽。所以后来再游成都草堂，便不敢再写古体诗，而改用现代诗与杜甫“对话”，记录一下自己的心绪：

你这个忧郁的老人曾在此栖身，

诗韵酒香至今存留在花径竹林。

我不敢说我写过有关你的论文，

今天只带来你没喝过的剑南春，

轻轻用手帕擦去石凳上的苔痕，

真心想请你出来摆一摆龙门阵：

这次的话题你就别再忧国忧民，

不妨随便谈谈酒以及翠袖红巾。

风起雨飘你迟迟没有现身，

面前只有蝴蝶肆意撩拨我的眼神。

古诗也罢，新诗也罢，也许是心理定势作怪，写来写去总觉得不如唐诗。知人论诗，我开始关注唐代诗人的生存状态，想用理性的思考来归纳唐代诗人的特点，分析唐代诗人生平事迹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应该说，唐代诗人最突出的一个特点，也可以说是他们的共性，就是有强烈的建功立业的愿望，有狂放不羁的精神气质，有侠胆雄心。置身于大唐帝国开拓进取的时代氛围，诗人们不甘落后，跃跃欲试，即使在奋斗中遭受到挫折，也表现为十足的狂傲、自信。在这方面，最出风头的是李白。李白爱功名，自言“遍干诸侯”、“心雄万夫”（《上韩荆州书》）；好饮酒，“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赠内》）；爱剑术，“高冠佩雄剑”（《忆襄阳旧游赠马少府巨》）；生性狂傲，“一醉累月轻王侯”（《将进酒》）；尽管他多次声言“功成身退”，但“身退”是以“功成”为条件的，内心里仍充满获取功名的热望。对这样一位诗仙酒徒狂客，上至皇帝，下至平民，都对他给予礼遇和尊重，诗人任华甚至作诗羡慕说：“新诗传在宫人口，佳句不离明主心。身骑天马多意气，目送飞鸿对豪贵。承恩召入凡几回，待诏归来仍半醉。”（《杂言寄李白》）这说明唐代是个健康向上、张扬个性的社会。

从这个意义上说，唐朝、唐诗、唐人是大气磅礴、铿锵有力的，名之曰“铿锵大唐”，当是恰如其分。

描绘唐诗的盛况并不难，而要解释唐诗繁荣的原因，却要花费相当的功夫。无论有多少种解释，有一种解释是众口一词的：唐代的进士考试、诗赋取士的制度，是唐诗繁荣的一个重要因素。在考试面前人人平等，只要有佳作名篇，即可登科授官，由布衣平民跃升为公侯将相，这种诱惑实在难以抵御，使得大批读书人努力钻研诗艺、创作诗歌，久而久之演变为自觉自愿的主动行为，吟诗作赋蔚然成风。但是科举考试的竞争是激烈而残酷的，更兼有“场外功夫”、“意外因素”的介入，使考场上风云变幻五花八门，出现了一些大喜大悲、甚或是啼笑皆非的故事，展示了科场悲欢、宦海沉浮的景象。

引言：诗歌“梦之队”（2）

诗人之间的赛诗赌唱、切磋品评，全民爱诗、朝野崇尚诗道的风习，也是唐诗繁荣的两个原因。唐人不惧怕竞争，喜欢在竞争中夺冠争魁，像王昌龄、王之涣、高适三人酒楼赌唱，宋之问、沈佺期二人较量律诗等等。正是在竞赛和考评中，产生了在唐诗中举足轻重的诗体——律诗。律诗有严格的格律限制，这种限制在诗人们看来，不仅不会妨碍他们的诗兴，反而更刺激了他们难中见巧的欲望，促使他们更加纯熟地驾驭技巧，思维也更富有发散性和逻辑性。因爱诗而竞诗，因竞诗而更爱诗，进入了良性循环的轨道，全社会每个角落都飘荡着诗的气息。我们注意到，在唐代出现了前代所罕见的诗歌“追星族”，他们都有心目中的偶像，并对偶像顶礼膜拜。例如有人崇拜李白，便改姓名为张碧，字太碧；有人崇拜白居易，就称姓名为黄居难，字乐地；有人崇拜贾岛，即对贾岛的铜像晨夕跪拜。就连社会上一些闲杂人员，文身时也把诗歌刺在身上，堪称是“铁杆诗迷”。正因为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在众多铁杆诗迷的呐喊与鼓噪声中，诗人们才情绪亢奋、各展绝技。

纵观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唐代可以说是中华民族最少禁忌的时期。单就诗人来说，这可以举出两方面的证明：一是婚姻、爱情方面比较开放，一是言论方面十分自由。唐朝和汉代一样，在男女关系上比较开放（道学家因此便斥之为“烂汉脏唐”），像唐玄宗，本人十分风流，也允许宫女风流——一个宫女寂寞难耐，夹诗战袍寻觅佳偶，玄宗知道后不但不怪罪，反而予以成全；又如柳氏，爱上诗人韩翃，便说服丈夫准许她改嫁韩翃，一同资助韩翃科考成名；再如崔护，一首“人面桃花相映红”（《题都城南庄》），传为千古佳话。用“情天欲海、风月无边”来形容唐代诗人的浪漫生活，当不为过。翻开唐代的文史书籍，谐谑诗屡见不鲜，它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唐代言论自由的事实。像唐太宗和大臣宴饮、射猎时，竟鼓动大臣们互嘲互戏为乐；诗人张元一写讽刺诗嘲笑武则天的侄子，沈佺交甚至编顺口溜矛头直指武则天，武则天却一笑了之，不予追究；伶人在宫中的演唱会上公然说唐中宗“怕老婆”，不但不被治罪，反而获得“搞笑奖”；妓女请白居易给她的女儿取名字，白居易竟“不怀好意”地取名为“皎皎”，暗讽妓女的女儿知其母不知其父。诸如此类的“喜笑怒骂、谐谑嘲讽”，诙谐幽默，奇彩纷呈。在诗人言论自由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白居易，他的两首长篇歌行《长恨歌》、《琵琶行》，一首写的是唐玄宗，一首是写自己贬官的愁闷，但恰是这两首诗，给白居易赢来莫大的名声：对《长恨歌》社会上不责备其“不为尊者讳”，朝廷也不追究作者“诽谤先皇”罪；对《琵琶行》人们不仅不责备作者“牢骚太盛”，反而同情“江州司马青衫湿”；甚至于白居易死后，唐宣宗作悼诗总结他的成就时，概括说：“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吊白居易》）

穿行于唐代诗人队伍的行列中，我还看到许多聪颖早慧、才思敏捷的诗人，像王勃、苏颋、刘晏、李泌、林杰、史青、柳公权等等。仅以作诗的速度而言，三国时期曹植的七步诗传为佳话，而唐代的史青五步成诗，柳公权更是三步成章。记载“早慧”、“捷对”之类的故事，自南朝刘宋时期的《世说新语》就专辟有篇目，所以我们整理唐代诗人的奇闻轶事，也有必要单独开设一个章节。

另外想说的一点是：唐代全民爱诗，三教九流都作诗，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像“生吞活剥”、“趁韵诗人”、“打油诗”等，应该说是唐诗中的“等外品”。五万五千余首唐诗，不可能都是精品（选来选去，最流行的《唐诗三百首》也只是三百首）；三千五百多位唐代诗人，也不可能都尽善尽美。本着“不隐恶，不虚美”的原则，也收录了一些三教九流的奇闻怪事，这样更能反映唐代诗人的全貌，显示唐诗是兼收并蓄、宽广浑厚的“深山大泽”。

基于上述思考，本书分为八章，力求有点有面地反映唐代诗人的概貌。在材料的运用上，古籍主要参考的是《旧唐书》、《新唐书》、《太平广记》，今著主要参考的是周勋初先生主编的《唐人轶事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12月第1版）、张忠纲先生主编的《全唐诗大辞典》（语文出版社2000年9月第1版），以及一些有关唐代的别史、野史、笔记、传记、纪事、传奇等等。个别地方，可能与正史记载略有出入，但为了保留“趣闻轶事”的特征，也选录收取，以聊备一说。

铿锵大唐，唐代诗人队伍是强大而豪华的阵容，他们把豪迈、坦荡、锐意进取的精神，和任性、天真、逍遥潇洒的性情，完美融合在一起，了无痕迹。许多年以来，我一直想用一个简短的词汇来形容他们，但都“词不达意”。后来看奥运会比赛，见体育记者称道某个实力强劲的运动队叫“梦之队”，如称美国篮球队为“梦之队”，中国跳水队为“水上梦之队”等。受此启发，遂称唐代诗人为“诗歌‘梦之队’”。

梦回唐朝，与“梦之队”一同做诗之梦、梦之诗。

朋 星

2008年11月20日

侠气雄心 狂放豁达

唐朝是一个文治武功彪炳于世的强大帝国。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旧唐书·薛仁贵传》），大唐帝国饱经铁血征战，武威远扬。“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高适《燕歌行》），人们尚武好勇，充满了从军报国、建功立业的热情，洋溢着豪放任侠的社会风气。将士征战沙场，“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王维《老将行》）；侠客仗剑云游，“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李白《侠客行》其二）。这种雄健有为、气吞山河的时代风貌，势必深深地影响了唐代的诗人，他们或“投笔事戎轩”（魏徵《述怀》），或“遍干诸侯”、“心雄万夫”（李白《与韩荆州书》），或坦言“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或立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王昌龄《从军行》），或高歌“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高适《塞下曲》），或慨叹“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岑参《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他们敢于突出自我、表现自我、实现自我，胸襟开放，慷慨奋发，体现了乐观自信的英雄气概和独立精神。像豪放飘逸的李白，像盘马弯弓、亲历战阵的边塞诗人高适、岑参等人，其侠气雄心或可理解；但是就连一些“苦吟派”的文弱书生，也时时热血澎湃，想着“十年磨一剑”（贾岛《剑客》），“收取关山五十州”（李贺《南园》其五）。从这个意义上说，唐朝可以说是一个人人奋发图强的时代。

在这样一个自由开放的时期，诗人们尽情展露情感个性，狂放不拘。如杜审言之目空一切，如“饮中八仙”之纵酒使气，如李白之笑傲王侯。“狂”在唐人的字汇中似乎是个褒义语，贺知章即自号“四明狂客”，李白说自己“我本楚狂人”（《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杜甫则自称“狂夫”(《壮游》说“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狂夫》说“自笑狂夫老更狂”)。狂，表明诗人自傲自信、热情奔放，散发着鲜活美丽的人格魅力。

诗人而有狭义狂气，足可证明唐代的概貌：剑胆诗魂。

誉儿癖

隋末大儒王通的儿子王福畤（zhì），德才兼备，精于撰述，曾任太常博士、齐州（今山东济南）长史。王福畤的儿子王勔（miǎn）、王勮（jù）、王勃，也都因为写一手好文章而名传天下，王福畤平常也爱向别人夸奖自己的儿子。韩琬的父亲跟王福畤是老朋友，一次，王福畤写信给他，说：“王勔、王勮、王勃，三个孩子写的文章、词赋都清新俊逸。最小的王勃，好像也不错。”韩琬的父亲回信给王福畤说：“晋代王武子有爱马的癖好，你有夸奖儿子的癖好。你们王家人的癖好，恐怕是太多了吧。我需要见到你的儿子们的文章后，才能确认他们写的文章是好是坏，值不值得夸奖。”王福畤收到信后，就将三个儿子的文章寄给韩琬的父亲看。韩琬的父亲和一些知名人士，读了王福畤三个儿子的文章后，说：“生的三个儿子要都像这样，确实是应该夸奖啊！”

杜甫的从祖杜易简，曾经赞誉王勔、王勮、王勃兄弟三人为王家“三珠树”。

杨炯恃才傲物

“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少有才名，十一岁时举为神童，后任校书郎、县令等职。他博学善文，以文词知名当时，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齐名，人称王、杨、卢、骆。一向恃才倨傲的杨炯对这个排名顺序很不满意，自称“愧在卢前，耻居王后”。

至于对“四杰”之外的宫廷诗人，杨炯就更瞧不上眼了，每次见到他们，都冷冷地称他们是“麒麟楦”。“楦（xuàn）”是做鞋子用的木制模型，泛指填塞物体中空部分的模架；宫廷诗人们弄不清“麒麟楦”究竟是什么意思，便向杨炯请教。杨炯说：“现在会聚饮宴为乐的时候，常见有人玩耍麒麟的把戏，事先画好有头有角的麒麟皮，装饰上皮毛，然后蒙在毛驴身上，扮成‘麒麟’巡场奔跑。等到揭下那层皮，剩下的不过是一头蠢笨的毛驴。那蠢笨的毛驴，就叫‘麒麟楦’。”宫廷诗人听得面面相觑、愤恨不平时，杨炯又“雪上加霜”讽刺道：“那些无德无才而身穿朱紫官服的人，和毛驴披上麒麟皮又有什么区别呢！”

后来，“麒麟楦”成为一个典故，指虚有其表。

“初唐四杰”中，杨炯写文章，喜欢连用古人的姓名，如“张平子（张衡）之略谈，陆士衡（陆机）之所记”等等，因此被称为“点鬼簿”；骆宾王写文章，喜欢用数字作对句，如“秦地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之类，时人称之为“算博士”。

子昂摔琴

“蜀山金碧地，此地绕英灵。”（陈子昂《送殷大入蜀》）巴山蜀水自西汉司马相如以来就文人辈出，初唐诗人陈子昂就是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他出身豪族，世传道教家风，慷慨任侠。陈子昂十八岁时还不知书，整天跟赌徒混在一起；后来到乡校参观，蓦然惊悟，才开始发愤读书。

二十一岁那一年，他来到京城长安谋求发展。为了提高知名度，他想出了“自我宣传”的妙招。当时东市有人卖一把胡琴，售价百万，天天都有富豪高官传看，但没人识货购买。某一天，陈子昂突然从人群中站出来，对随从说：“用车拉一千贯钱来买下这把胡琴。”众人都很惊讶，问道：“你买它干什么？”陈子昂回答：“我擅长这种乐器。”有些好事的人问：“能露一手让我们听听吗？”陈子昂回答：“我住在宣阳里。”给人们指明了他住的地方，随后说：“明天备下酒菜，专请各位光临捧场。不仅希望诸位君子光临，还请各位最好邀着名人一起来赴宴，本人将不胜荣幸。”

第二天早晨，聚集来一百多人，都是当时有声望的人。陈子昂大摆宴席，出具山珍海味。吃完之后，陈子昂捧着胡琴站起身来，面对众人说：“我蜀人陈子昂，写有诗文一百卷轴，离家辞乡来到京师，却碌碌无名如尘土，不为人所知。这种乐器，是贱民玩的玩艺儿，我怎么会把它放在眼里呢！”说完，举起琴来摔到了地下。接着抬出两案子文轴，一一赠给了来赴宴的人。人们散去以后，一天之内，陈子昂的名字不胫而走，誉满京都。

三年之后，陈子昂考中了进士。武则天召见他，初时见他“貌寝寡援”，便讥讽他“柔野”。陈子昂毫不气馁，慷慨陈辞，述说“王霸大略”。武则天遂对他刮目相看，任命为麟台（即秘书省，为国家图书馆兼档案馆）正字（九品官），后又升为右拾遗（中书省八品官，掌供奉讽谏）。

杜家的狂傲与侠烈

杜甫的祖父杜审言，能诗善文，才名早著，青年时期就与崔融、李峤、苏味道被人合称为“文章四友”。他也自负才气，目空一切，经常贬低别人、吹嘘自己。

有一次，杜审言读了苏味道的一篇文章，颇为轻视，走出家门，碰见几个熟人正聚在一起谈论诗文，他便凑过去，突然冒出一句话：“你们知道吗？苏味道就要死了！”大家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儿来，七嘴八舌地问道：“苏味道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死了？”“这话是从何说起呢？”杜审言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事情是这样的：苏味道最近写了一篇文章，送来让我看，我一看，那文章实在是太差劲儿，就狠狠地在上面写了几句批评的话。他要是看到我写的评语，还不得羞死！所以我说苏味道就要死了！”众人听说是这么回事，这才放下心来。大家觉得杜审言“损人利己”也太过分了，就争辩说：苏味道和您齐名，名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观灯》）尽人皆知，他的文章怎会像您说的那样呢？！杜审言把眼一瞪，反驳道：“哼！他怎能和我相比！我的诗文，可以让屈原、宋玉当奴仆；我的书法，就是王羲之见了也得甘拜下风！”众人见他“牛皮”吹得震天响，也就不再说什么，笑着走开了。

杜审言这样狂傲自大、出言不逊，难免被同辈嫉恨。他于唐高宗咸亨元年（670）进士及第，做了洛阳县丞，后被贬为吉州（今江西吉安）司户。在司户任上，又和群僚关系不和。司马周季重和员外司户郭若讷合伙陷害他，把他逮捕入狱，想找个借口处以死刑。杜审言的儿子杜并，年仅16岁，禀性刚烈，决心为父伸冤报仇，趁周季重等人聚宴的时候，偷揣着刀子行刺周季重。周季重遇刺身死，杜并也被杀害。周季重临死的时候，叹息说：“我不知道杜审言有这样侠烈的孝子，是郭若讷害我到这个地步！”杜审言因此被免官，回到东都洛阳，亲自写祭文祭奠儿子杜并。士人朋友也都哀念杜并的孝烈，著名文人苏颋（tǐng）为他写了墓志铭，刘允济为他写了祭文。武则天得知此事后，召见杜审言，问他愿不愿意再任官职，他立即拜谢圣恩，并当场赋《欢喜》一诗。武则天大加叹赏，赐予著作佐郎的官衔。

虽然经历了丧子之痛，但杜审言仍然狂傲不已、口无遮拦，一直到死还口出狂言。他病重垂危时，诗人宋之问等人前来看望慰问，他却说道：“上天不公，害得我这么苦。不过，有我在世，在诗文上一直压着你们，现在我就要死了，你们可以出头了。可惜的是，没有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能接替我啊！”说完便气绝身亡——死也死得傲气十足。

杜甫自然也继承了杜氏家族的遗传基因。年轻时，他“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壮游》），喜欢饮酒打猎；在咸阳客栈闲来无事时，甚至敞开衣服与旅客一起赌博逞强，“凭陵大叫呼五白”（《今夕行》）。长安求仕遇阻、心情苦闷时，依然纵酒狂喊：“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醉时歌》）晚年流落到四川成都，寓居城西浣花溪畔的草堂，得到坐镇成都的剑南节度使严武的关照。严武的父亲严挺之，与杜家有旧交，所以严武待杜甫很好，时常登门造访。但杜甫喜欢与田夫野老交往，不拘小节，简傲放达。严武来访时，杜甫不整衣冠相见，弄得严武很尴尬。有一次，在宴会上杜甫乘醉大叫：“想不到严挺之有这样的儿子！”在大庭广众面前直呼“封疆大吏”的父亲的名字，这是很不礼貌的。严武怒目瞪视杜甫，说：“杜审言的孙子，妄想捋虎须是吧？”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从中斡旋调停。严武说：“我和诸位饮酒，图的是高高兴兴，何至于羞辱到祖先呢！”事后，严武的母亲害怕严武心萌杀机，便用小船送杜甫一家离开了成都。唐代宗大历元年（766），杜甫沿江东下来到夔州（今重庆奉节）。这位五十六岁的老人，在一次参加宴会时，想重温一下青年时期“裘马颇清狂”的派头，执意驰马前往，结果坠马摔伤，但他仍然自鸣得意：“向来皓首惊万人，自倚红颜能骑射。”（《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

至于在诗歌上，杜甫就更自尊自爱、当仁不让了。他说“吾祖诗冠古”（《赠蜀僧闾丘师兄》），夸耀祖父杜审言的诗前无古人；又说“诗是吾家事”（《宗武生日》），自称诗歌是杜家的专业。对自己的诗文，杜甫也自视很高，说“赋或似（司马）相如”（《酬高使君相赠》），说“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莫相疑行》）。或许正是因为有这种超强的自信自傲，才使杜甫成为唐代的诗圣吧！

“饮中八仙”的酒肠诗胆（1）

中国的酒文化源远流长，“诗人与酒”自然也就是千古不倦的话题。文人饮酒的第一次高峰在魏晋时期——曹操“对酒当歌”，孔融“樽中酒不空”，“竹林七贤”个个是饮酒大师，陶渊明的诗歌更是“篇篇有酒”。第二次高峰就是唐代了，其代表人物是“饮中八仙”。

据李阳冰《草堂集序》记载，李白仕途失意，乃浪迹纵酒，与贺知章、张旭等八位文人墨客“酒味相投”，被人视为“八仙之游”。杜甫则据此精心描绘，写了神采飞扬的七言古风《饮中八仙歌》。这八位“酒仙”是：贺知章，李琎（jìn），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

贺知章(字季真)资格最老、年事最高，也是唐代诗人中的寿星。他为人豪放旷达，清谈风流，晚年更加放诞，自号“四明狂客”。他好饮酒，能文词，善书法，特别是酒后创作的作品，更是出神入化，被人们争相传诵、收藏。有一次，他的鼻子忽然流出类似“黄胶”的涕液，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因为饮酒太过，贺知章不以为然，照旧日饮月醉。唐玄宗天宝元年（742），李白来到长安，贺知章听说后，特地前往旅舍拜访。当时贺知章已年过八十，在朝中任太子宾客、秘书监，而李白是四十多岁的“布衣”。但贺知章喜欢李白的诗酒之才，愿与李白结为忘年之交。李白得知这位名满天下的前辈诗人大驾光临，不禁十分惊喜，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李白拿出《蜀道难》请贺知章指教，贺知章还未读完就惊叹道：“先生不是世间凡人，大概是太白金星下凡，是位‘谪仙人’吧！”读了李白的《乌栖曲》，吟咏再三，称赏道：“这首诗可以‘泣鬼神’了！”两人情投意合，越说越高兴，贺知章当即邀请李白到酒馆边饮边谈，李白欣然允诺。酒逢知己千杯少，喝了一会儿，发觉酒钱不够了，贺知章哈哈一笑，解下随身携带的珍贵的杂玩之物金龟，权当酒资，继续推杯换盏，并约定以后时常切磋“酒艺”。天宝三年，贺知章告老还乡，李白赋诗送行，说“狂客归舟逸兴多”（《送贺宾客归越》）。回乡不到一年，八十六岁的贺知章在家乡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病逝。两年后，李白漫游到永兴，走访贺知章的故居，缅怀这位文朋酒友，写下了两首《对酒忆贺监》，其中一首说：“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昔好杯中物，今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

李琎出身皇族，是唐玄宗长兄李宪的长子，封为汝阳王。他长相俊美，聪悟敏慧，又通晓音乐，善打羯鼓，因而很受玄宗皇帝的钟爱。玄宗每次出游，都带着李琎，并称呼他的小名“花奴”以表示亲昵。这一切，曾被杜甫形容为“主恩视遇频”，“倍此骨肉亲”（《八哀诗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琎》）。但李琎不乐仕进，好酒无厌，自称“酿王”兼“粬部尚书”。唐人饮酒，十分讲究酒器，如金酒壶、玉碗、夜光杯等，像杨贵妃喝西凉州的葡萄酒，用的是玻璃七宝杯；唐玄宗则有一种奇异的“自暖杯”，酒入杯中有热气渐次升腾。而汝阳王李琎别出心裁，选取云梦石甃（zhòu，砖）泛春渠以蓄酒，又作金银龟鱼漂浮酒渠中，当作酌酒的器具。他自家酿酒，还定有“酒法”，号称《甘露经》，关于酒的四方风俗、各种材料，无不齐备。

“饮中八仙”的酒肠诗胆（2）

李适之也是皇族后裔，是太宗之子恒山王李承乾的孙子。他性情简率，不拘小节，虽有官职在身，但喜欢“座上客恒满，樽中酒不空”式的文人士大夫生活，雅好宾友，喝酒喝一斗也不碍事，白天处理公务，夜晚饮酒宴乐，豪饮日费万钱。他曾赋诗表达纵酒之志：“朱门长不备，亲友恣相过。今日过五十，不饮复如何？”天宝元年（742），李适之代替牛仙客为左相。在这个位置上，他与口蜜腹剑的右相李林甫格格不入，几年后便辞去相位，只担任太子少保。罢相后的李适之，更加沉溺于酒乡，并作诗言志：“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在长期的饮酒实践中，他对酒器的研究和鉴赏颇为精到，把自己的酒器分为九品，其品目是：蓬莱盏、海川螺、舞仙盏、瓠子卮、幔卷荷、金蕉叶、玉蟾儿、醉刘伶、东滨样。其中“蓬莱盏”上面有山像三个岛，倒酒时以淹没山岛为界限；“舞仙盏”设有能转动的机械装置，倒满酒就会有仙人出来跳舞，瑞香木花球掉落杯外，令人叹为观止。

崔宗之，是宰相崔日用的儿子，与李白多有诗酒唱和。曾任礼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右司郎中，被称为崔郎中。他喜欢月夜泛舟，举杯望天，傲视一切；酒后则左摇右晃、迎风长啸，醉态潇洒。

苏晋官任中书舍人，过着亦僧亦俗的生活。他既崇佛耽禅，长期斋戒，又嗜好饮酒，经常喝醉。在“佛”与“酒”的矛盾对立中，只有通过“醉”来达到和谐统一了，于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也就成了苏晋放胆饮酒的最好遁词。

李白号称“醉圣”，是“八仙”的中心人物。如果把他写酒的诗句全汇集起来，就是一部“饮酒小辞典”。他夸张说自己“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赠内》），希望“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襄阳歌》）。闲暇时“横琴倚高松，把酒望远山”（《春日独酌》其二），忧伤时“涤荡千古愁，留连百壶饮”（《友人会宿》）。酒后坦率待人，“我醉欲眠卿可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山中与幽人对酌》）；酒后文思奋涌，“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江上吟》）；酒后傲视权贵，“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酒后唯酒独尊，“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将进酒》）。为饮酒出手大方，千金散尽也不在意，不怕“归家酒债多”（《赠刘都使》），甚至可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将进酒》）。可能因为李白饮酒太投入、太火爆了，所以连同样嗜酒的杜甫也委婉地规劝他不要过分“痛饮狂歌”、“飞扬跋扈”（《赠李白》）。也许由于李白出生在西域的一个漂泊流浪的商人家庭，所以他对胡姬酒肆特别感兴趣，喜欢选择在那里开怀畅饮。当时在长安西市和春明门至曲江池一带，有许多西域胡人经营的酒肆，当垆卖酒的都是胡人少女，人称“胡姬”。胡姬佳冶窈窕，衣着时髦，态度和蔼，卖的都是西域名酒，如高昌产的葡萄酒，波斯产的三勒浆酒、龙膏酒；而且胡姬擅长表演胡歌胡舞，“舞曲拂云霄”，“更奏远清朝”（《赠王历阳诗》）。有佳人、妙歌、曼舞佐酒，更是千杯万盏也不醉了。李白纵横酒场，自然是胡姬酒肆的常客，“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少年行》），“细雨春风花落时，挥鞭直就胡姬饮”（《白鼻騧（guā，黑嘴的黄毛马）》）。有一次他为朋友裴图南送行，正在考虑“何处可为别”时，忽然看见“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遂毫不迟疑地走进胡姬酒肆，痛饮饯行酒。

张旭是书法家，人称“草圣”，以草书与李白的歌诗、裴旻的剑舞号为“三绝”；因曾任金吾长史，世称“张长史”。他喜欢醉后落笔，趁着酒劲大呼狂奔，披头散发，走笔挥洒，草书如云烟舒卷，变化无穷。由于他惯于醉后挥翰泼墨，行为上又狂放不羁，所以人送绰号“张颠”。

焦遂与前七位稍有不同，他从未出仕，布衣终身。有口吃的毛病，平时说话结结巴巴，面对客人说不出几句话；但喝酒半醉之后，变得口若悬河，高谈阔论，滔滔不绝。由于他醉倒比不醉精神，所以人送绰号“酒吃”。

饮中八仙同样嗜酒如命，但又情态有异，各闪光芒。

杜甫的《饮中八仙歌》错落突兀、幽默诙谐，本身就是一个妙趣横生的佳话，让我们永远记住这篇惟妙惟肖的“肖像诗”：“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粬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李白的剑术

“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赠崔侍御》），李白除了酷爱酒外，对剑也情有独钟。唐人爱剑、好诗、任侠，文武不殊途，这是普遍的社会风尚，但在李白身上表现得格外突出。

“三春三月忆三巴”（《宣城见杜鹃花》），李白对巴山蜀水怀有眷恋，因为他的少年是在四川度过的，在那里开始了读书学剑的生活。他自己说“十五好剑术”（《与韩荆州书》），每逢酒酣或激情难抑时，就按剑扬眉，起舞吟啸，或抒发壮志，或释放悲愤。酒友崔宗之说他“袖有匕首剑”（《赠李十二》）。李白也自述“高冠佩雄剑”（《忆襄阳旧游赠马少府巨》）、“锦带横龙泉（剑名）”（《留别广陵诸公》），“抚剑夜吟啸，雄心日千里”（《赠张相镐》其二），“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塞下曲》其一），“抽剑步霜月，夜行空庭遍”（《江夏寄汉阳辅录事》），“起舞拂长剑，四座皆扬眉”（《酬崔五郎中》），“三杯拂剑舞秋月，忽然高咏涕泗涟”（《玉壶吟》），“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行路难》其一）。

豪侠的性格和漫游的生活，练就了李白的剑术。他曾与人搏杀过，魏颢《李翰林集序》说李白曾“手刃数人”，李白自己也说“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赠从兄襄阳少府皓》）。后来他移居任城（今山东济宁），自称是“学剑来山东”（《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年近不惑仍学剑不辍，而且学得非常认真，曾想拜击剑大家裴旻为师——据裴敬《翰林学士李公墓碑》记载，李白曾写信给裴旻，表示“愿出将军门下”学习剑技。

能诗能剑亦能酒，李白风采照千秋。

海上钓鳌客

开元年间（713—741），李白登门拜访宰相，盼望得到引荐。他递上一块自报家门的手板，上面题写着几个大字：“海上钓鳌客李白”。宰相见这人口气特大，顺势问道：“先生莅临沧海，垂钓巨鳌，请问用什么东西当钓钩和钓线？”李白昂首答道：“风波陶冶我的情怀，乾坤弘扬我的志向。我用彩虹作钓线，我用明月作钓钩。”宰相见答话富有豪情诗意，就又问道：“用什么东西当钓饵？”李白顺水推舟，妙语脱口而出：“用天底下没有义气的男人为钓饵！”宰相听了，悚然无言以对。

神气高朗李翰林

天宝元年（742），正当李白忧愁“游说万乘苦不早”的时候，唐玄宗下诏召他进京晋见。李白欣喜万分，高声吟诵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别儿童入京》）的诗句，辞别妻儿，奔赴长安。

玄宗传旨接见，李白抑制住心头的兴奋，气宇轩昂地走进金銮殿。玄宗早就闻听李白的诗名，今天又见李白从容自信的气度，不觉忘记了自己是至高无上的大唐帝国皇帝的身份，走下辇车，步行去迎接李白。见过礼之后，玄宗命令宦官高力士给李白换鞋。李白也不客气谦让，坐下身来，大模大样地把脚伸向高力士，用命令的口吻说：“脱靴！”高力士是宦官头目，平日骄纵惯了，哪受过这份窝囊气？但皇命难违，又见李白狂气逼人，只好强咽下这口气，弯下腰来，手脚麻利地脱下了李白的靴子。随后，李白当场草拟了《和蕃书》，笔不停辍，一气呵成。玄宗爱才礼贤，让李白坐在装饰精美的七宝床上，赐宴款待，并亲手为他调制羹汤。送走了李白，玄宗思量李白文采有余而老练不足，旷达而不周事务，对这类才士既不能不用也不能大用，便任命他留在朝中做翰林供奉。翰林供奉属于闲官之列，除了写诗作文供皇上娱乐外，大多数时间闲来无事。李白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乐得逍遥，与贺知章等“酒仙”醉眠长安酒市。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玄宗在宫中举行乐舞表演，心情舒畅，更添闲情逸致，对高力士说：“对此良辰美景，岂能只以歌伎为乐？若有高才诗人当场献诗，足可向后世夸耀文采风流。”于是传命召见李白。当时李白正在玄宗的长兄宁王府上饮酒，已喝得酩酊大醉，听说皇上有请，便强打起精神，随人来到宫中。见到玄宗，勉强行过拜见礼，便颓然倒在地上。玄宗知道他擅长自由奔放的古风，而不长于严谨的律诗，就想“难为难为”他，让他作十首五言律诗《宫中行乐》。李白醉意朦胧，叩首道：“刚才宁王赐臣饮酒，现在臣已喝醉了。倘若陛下赦臣无所顾忌，臣方可尽献雕虫小技。”玄宗说：“可以。”随即让两个太监扶起李白，研好墨沾好笔交给他，又令二人在他面前张挂画有红格的纸笺。李白不假思索，提笔落纸，一会儿就写出了十首五律，格律谨严，无懈可击，而且笔迹遒劲，龙飞凤舞。其中一首是这样的：“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金殿宿鸳鸯。选妓随雕辇，徵歌出洞房。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

李白供奉翰林时，杨贵妃在玄宗面前已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白居易《长恨歌》）了。当时宫中盛行观赏牡丹花，玄宗得到四个珍贵的品种，移植在兴庆池东边的沉香亭前。这年谷雨节前后，牡丹盛开，争奇斗艳，玄宗乘月夜召杨贵妃到沉香亭，又特选十几名出色的梨园弟子奏乐唱歌助兴。大牌歌星李龟年手执檀板，准备演唱经典旧曲。玄宗忽然说道：“赏名花，对妃子，怎能再听旧歌曲？”命令李龟年拿着洒有泥金（一种用金箔和胶水制成的金色颜料）的笺纸去宣赐翰林学士李白，让他创作三首新歌词。宿醉未醒的李白，欣然接受了任务，援笔立成三首《清平调》，赞美杨贵妃的美丽，说“云想衣裳花想容”，“名花倾国两相欢”，并把她比作汉代著名美女、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李龟年献上词笺，玄宗让梨园弟子立即谱曲，由李龟年演唱。杨贵妃见新词是歌颂自己的，自然十分得意，手持玻璃七宝杯，边听边饮西域出产的葡萄酒；玄宗也兴致高昂，拿起玉笛吹着伴奏。沉香亭弥漫着花容月色，歌飞笛飘，一派春光融融。

当然，李白在长安三年，并非一味恃酒傲岸，有时也很会说些“俏皮话”加“奉承话”。一次，玄宗在别殿宴请诸位翰林学士，酒至半酣，回头问李白：“我朝与天后（武则天）之朝相比如何？”李白答道：“天后朝政出多门，国家控制在奸佞之人手里，用人之道恰似小儿买瓜，不择香味，只选肥大的；当今朝廷用人好比淘沙取金、剖石采玉，都能得其精粹。”玄宗听后笑道：“学士过奖了。”

李白自认有经纶大才，不甘心老当文学侍从；而高力士对脱靴之耻耿耿于怀，一直想寻机报复。某一天，当杨贵妃再次吟唱《清平调》时，高力士进谗言说：“这首诗是明褒暗贬，在辱骂贵妃娘娘呢！”杨贵妃听不明白，高力士又说：“那赵飞燕在历史上是什么角色？是淫乱害国的祸水呀！李白把您比作她，显然是不怀好意。”杨贵妃恍然大悟，深以为然，不禁十分恼火，转而恨起李白来。她的态度一转变，李白在京城的日子就艰难了。李白感到朝廷终究不会重用他，便上书请求离去。玄宗乐得送顺水人情，赐予金钱，放李白重返山林。李白离开长安时，与翰林同事作别，写了一首《东武吟》，其中说：“一朝去金马（宫门），飘落成飞蓬。宾友日疏散，玉樽亦已空。才力犹可倚，不惭世上雄。”从末句来看，他对自己的才能仍充满高度的自信。

长安三年，李白虽没能实现政治理想，但文采风流和潇洒气派还是使他增色不少。同辈诗人对此流露出敬重和羡慕，如杜甫就曾说：“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诗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文采承殊宠，流传必绝伦。”（《寄李十二白二十韵》）任华描绘李白“新诗传在宫人口，佳句不离明主心。身骑天马多意气，目送飞鸿对豪贵。承恩召入凡几回，待诏归来仍半醉。”（《杂言寄李白》）李白后来回忆起来，有时也自感得意，例如他因参加永王李璘集团而被流放夜郎（今贵州桐梓东）时，想起昔日在长安的诗酒生活，仍感到骄傲和安慰：“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流夜郎赠辛判官》）

醉闯县衙

李白在长安供奉翰林时，有一次酒后突发奇想，离开翰林院，骑着毛驴去远游华山（在今陕西）。路过华阴县时，县令正在开门判案办事。李白乘醉骑驴直入衙门，县令不知他是李白，就怒冲冲地命令衙役把李白拉进官厅来，准备予以惩罚。李白到了厅内，面无惧色，也不开口说自己是谁。县令不解地问：“你是什么人，怎么敢这样无礼？”李白说：“请给我纸和笔。”县令让人递给他纸笔，李白不写姓名，只写道：“我曾用皇帝的手巾擦过唾沫，皇帝亲手为我调过羹汤，高力士为我脱过靴子，杨贵妃为我捧过砚台；天子门前都容许我跑马，华阴县里却不准我骑驴。”县令一看，大吃一惊，慌忙起身揖手行礼，惭愧不安地道歉说：“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李翰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敬请原谅。”县令想挽留李白，李白不屑一顾，又跨上驴背，扬长而去。

羯鼓解秽

唐玄宗性情豪放，在音乐上也喜欢铿锵的打击乐，而不喜欢纤弱的琴声。有一次听人弹琴，一曲未毕，就叱弹琴者说：“出去，别弹啦！”随即对宦官说：“快叫花奴拿羯鼓来，为我解除秽气！”花奴是玄宗的侄子、汝阳王李琎的小名，他善于敲击羯鼓。羯鼓是一种打击乐器，起源于印度，从西域传入中国，状如漆桶，两头蒙皮都可以敲击，也叫两杖鼓。

考古发现，前蜀王建的墓中，就有击羯鼓的浮雕。

后人用“羯鼓解秽”比喻豪爽之声能为人消除烦恼。

王翰自定排行榜

以“葡萄美酒夜光杯”（《凉州词》）一诗知名的王翰，出身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的豪贵之家，“枥多名马，家有伎乐”，“发言立意，自比王侯”（《旧唐书·王翰传》）。为人豪放不羁，善写歌词，喜欢自歌自舞。文士祖咏、杜华等人钦佩王翰的才名，经常与他交游。

开元初年，宋璟担任吏部尚书，卢从愿为侍郎，准备革除以前在用人制度上的弊病，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王翰本来在考察范围之内，但这时候他竟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私自选定全国的文士一百多人，分为九个等级，把自己抬得很高，与张说、李邕并列第一；其余的人都加以排斥贬低。一天凌晨，他把这个“诗人排行榜”张贴在吏部东街，前来观看的人成千上万，都恨得咬牙切齿。卢从愿暗中调查，得知是王翰所为，便撤销了他的“后备干部”的资格，想奏报司法部门予以惩处。多亏王翰认识不少权贵，他们从中调停、遮掩，这场风波才得以平息。

名士李北海

北海郡（今山东昌乐、寿光、青州一带）的太守，汉唐各有一位名士，汉代是“孔北海”孔融，唐代是“李北海”李邕。

李邕是学者李善的儿子，刚毅豪放，嫉恶如仇。早年他在京城做小官时，宋璟弹劾武则天的内宠张昌宗，武则天不予理会，李邕站在台阶下，大声说：“宋璟所说的是国家大事，陛下应当听从。”武则天受到触动，认可了宋璟的奏疏。李邕退朝后，有人责备他说：“你官位低下，一旦惹怒皇上，就有不测之祸。”李邕说：“不这样做，名声也传不开啊。”后来李邕果然名扬天下，倒不是因为政声，而是因为文才和书法。李邕是行书碑法大家，当时社会名流和寺院道观纷纷请他题字撰碑，李邕因此获得了很多“润笔费”。 李邕天性豪纵，不拘小节，尤其喜欢延揽文士，杜甫就曾是他的座上客，作诗赞美李邕说：“声华当健笔，洒落富清制。”（《八哀诗·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

当时还有另一位书法家叫萧诚，自认为书法不错，但始终未得到李邕的认可。萧诚不甘心打动不了李邕，就使出作假的手段，用西山野麻和虢郡土谷制造了一种斑纹纸，在上面临摹了几幅古帖，朝夕把玩，故意使纸色发暗，看上去像几百年以前的书法，然后谎称是王羲之的真迹，请李邕鉴定。李邕一时被他骗过，误认为是平生未见的真品。几天后，萧诚前去拜访李邕，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对李邕说：“您常看不上我的书法，可是几天前我请您看的那几幅，实际上是我幼年时写的，你为何视为王羲之的真迹？您的鉴赏水平在哪里呢？”李邕说：“再拿来我看一看。”等看到后，只扫了几眼便扔在了桌上，说：“仔细看看这字，也说不上好。”

矜躁乖戾的萧颖士

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萧颖士，二十七岁中进士，儒释道三教无不精通博识，文章学术知名当时，但性情暴躁，恃才傲物。有一次，他和别人一起到小官吏李韶家，看见一块歙砚很好，心想良砚放在俗人家里，真是一种灾难。走出李韶家后，他对同行的人说：“你们认识那块砚石吗？它大概就是所谓的‘三灾石’。”别人听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萧颖士说：“砚石的主人字写得平平庸庸，这是砚石的第一灾；文辞不优美，这是砚石的第二灾；窗台书案弄得乱七八糟，这是砚石的第三灾。”人们听了，惊讶不已。由于他这样狂躁，所以仕途坎坷，沉沦不遇。但越是如此，文名越大。就连新罗国的使者来唐朝，也曾请求说：“我们东夷的读书人，愿请萧夫子为国师。”“出国授课”的事情虽然未成，但足见他声名远播。

仕途失意，萧颖士郁郁寡欢，经常独自带着酒壶到郊野闲逛。一次出游，在一个小客栈里休息，独自喝酒吟诗。碰上风雨暴至，有个身穿紫衣的老人领着一个小僮来客栈避雨。萧颖士见那老人其貌不扬，便出言不逊，肆意嘲笑欺侮。过了一会儿，风停雨歇，突然有豪华的车马来到客栈，紫衣老人上了车，在前呼后拥下离去。萧颖士大吃一惊，急忙向人打听那老人是何许人物，人们告诉说是吏部尚书王丘。当初萧颖士中进士后，出于仕进的考虑，常去王丘府上拜访，但一直无缘见面。现在机会不请自到了，自己却无故嘲侮顶头上司。萧颖士十分后悔，第二天一早便去登门谢罪。王丘命人领他到廊庑下，指责说：“可惜我跟你非亲非故，否则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你！”萧颖士自知理亏，沉默不语，王丘又批评他说：“你仗着有点文学名气，就这样狂傲无礼，难道你想考中进士就算完事，一辈子无官无职吗？”

天宝初年，萧颖士外出游览，远行至胙县（今河南延津北）以南二十里的地方。那儿有胡人开的旅店，店里的人也大多姓胡。萧颖士从胙县出发的时候，天就已经较晚了，胙县的朋友为他饯行，酒又喝了好长时间，所以拖到薄暮时分才动身。走到县南三五里，天就黑了下来。荒郊野地，萧颖士独自骑马夜行，不禁有些疑神疑鬼——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约摸二十四五岁的妇女，着红衫穿绿裙，骑着一头驴，驴背上还驮着衣服。这个妇女走到萧颖士身边，大大方方地说：“我家在南边，离这儿还有二十里。今天有点儿事，回家晚了，独自走夜路又害怕，幸好遇到您，希望能随您鞍马同行。”萧颖士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会儿，问她姓什么，她回答说：“姓胡。”萧颖士常听说世间有野狐，这些野狐修炼成精，或变成男人，或变作女子，专门在日暮黄昏之际诱惑行人。萧颖士怀疑眼前的妇女就是野狐变的，于是也不答话，突然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大声呵斥道：“死野狐，竟敢迷惑我萧颖士！”接着猛打坐骑，撇下那“野狐”，独自策马向南狂奔。跑到一家旅店，心神稍定，解衣歇息。过了好长时间，他被外面的声响惊动，起身一看，是他遇见的那个妇女牵着毛驴进了店来。开旅店的老头迎上前去，问那妇女：“为什么要违禁夜行？”妇女气哼哼地说：“违禁夜行倒也没什么。只是刚才在路上被一个疯汉辱骂，那疯汉大骂我是‘野狐’，还差点儿一口唾沫把我吐死！”原来那妇女恰巧是店老人的女儿。萧颖士羞愧难当，深为自己的鲁莽而懊悔。

萧颖士对身穿紫衣公服的大官都敢欺侮，对仆人就更不客气了，简直达到暴戾恣睢的程度。他常雇佣着一个仆人，叫杜亮，对杜亮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杜亮每次遭他毒打，都被打得遍体鳞伤。可是养好伤以后，杜亮仍然像往常那样听从萧颖士的指使。有人不忍杜亮如此受苦受难还“执迷不悟”，就劝他说：“你是个佣人，反正到哪儿都一样干活，干吗不找个和善的主人，而留在这儿受这份罪？”杜亮回答：“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可是我爱慕他的才华，羡慕他博大精深的学问，所以甘愿留下。”这位爱才的仆人对萧颖士恋恋不舍，以至于最后终于被萧颖士打死了。

郑虔三绝

郑虔练习书法但苦于没有纸张，得知慈恩寺（即西安大雁塔）有几间房屋储存着柿子叶，便借住那里的僧房，每天取红叶练字，一年多把树叶几乎全写遍了。后来自己书写自己的诗，连同自己画的画，编为一卷呈送皇上。唐玄宗见他擅书、能画、工诗，便在卷末御笔题词：“郑虔三绝。”

李勉遇侠

“侠”这个词语最早见于《韩非子·五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韩非是法家，崇尚法纪，所以反对“犯禁”的侠客。到了汉代，司马迁著《史记·游侠列传》，首次为“侠”立传，并对“侠”下了肯定性的定义，认为他们助人为乐、公平正直、忠勇好义，值得颂扬。先秦至汉代，如季札、鲁仲连、朱亥、毛遂、荆轲、朱家、郭解等等，侠客辈出；此后便日渐消沉了。到唐代，任侠风尚重起，“天宝以前，多刺客报恩”（《唐语林》卷四），侠客变得十分活跃。翻开唐人的笔记、传奇、野史，描写武侠的比比皆是，名篇如《昆仑奴》、《聂隐娘》、《红线》、《无双传》、《虬髯客传》、《李龟寿》等，都可堪称是成熟的武侠小说。

文学是现实的反映。宰相兼诗人李勉，就曾得到过侠客的搭救。

李勉早年在开封当县尉（掌管刑狱的职官）的时候，有一次提审监狱在押犯，一个看上去意气昂扬的囚犯，哀求李勉放他一条生路，李勉被他的哀求打动了，就释放了他。几年以后，李勉被免官，远游河北，偶然碰见了过去那个囚犯，他高高兴兴地把李勉接到家中，热情招待，并私下对妻子说：“这就是放我出狱的那位恩人，我们用什么来报答他？”

妻子说：“给他一千匹绢行吗？”

“不够意思。”

“两千匹怎么样？”

“也不行。”

“既然这样，不如索性杀了他。”

于是，过去那个囚犯就动了杀人的念头。他家的童仆可怜李勉，偷偷地告诉了李勉。李勉慌得只穿着内衣，骑马落荒而逃。到半夜时分，跑出了一百多里，来到渡口一家旅店，店老人问：“这一带有很多猛兽，您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敢走夜路？”李勉喘息了一会儿，便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给店老人说了。话没说完，屋梁上就有人看着下边说：“我差点儿误杀了长者！”随即离店而去。天还没亮，这位侠客就提着那囚犯夫妇的两颗人头，放在了李勉面前。

资助假侠客

崔涯、张祜（hù）考进士落第后，多在江淮漫游，经常饮酒发狂，看不起同时代的读书人。有时趁着酒劲，便认为自己是豪侠。二人情趣相投，关系融洽。崔涯曾写《侠士诗》说：“太行岭上三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张祜以侠客自命，写过《侠客传》。因此人们纷纷传说：“崔涯和张祜真是侠士呀！”不少人还设宴款待他俩，二人也互相推许标榜。

张祜有诗名，《宫词》（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一诗广为传唱。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中书舍人令狐楚很赏识他，张祜赶赴京城，自草荐表，录新旧诗三百首进献，希望能在中书门下供职。但是宰相元稹讨厌张祜的放浪狂纵，张祜因此寂寞而归。后来，张祜写诗赠盐铁使（财政长官），盐铁使让他儿子当了管理邗沟（运河）的小官，管的那一段河堰名叫“冬瓜”。于是有人戏弄张祜说：“您儿子不宜当这个官。”张祜说：“冬瓜就该出祜（瓠）子。”人们听了都大笑不已。

过了一年多，张祜家里积攒了些钱财。一天晚上，来了个非同寻常的人，打扮得很英武，腰挂宝剑，手提布囊，囊中盛着一样东西，鲜血渗透到外面。那人走进张祜的家门，说：“这是张侠士的家吗？”张祜说：“是。”恭恭敬敬地揖手迎进了来客。进屋坐下以后，来客说：“我有一个仇人，十年来我一直想报仇雪恨，今天夜里才杀了他，心里痛快极了。”顺手指着布囊说：“这就是他的人头。”然后问张祜：“附近有酒店吗？”张祜让人取酒给来客喝。来客酒足饭饱之后，说：“离这儿三四里的地方，有一位义士，我想去报答酬谢他。如果今夜能再办成这件事，那我平生的恩怨就彻底了结了。久仰张公为人豪侠义气，不知能否借给我十万贯钱，我要立刻去酬谢那位义士，这样我的愿望就都实现了，今后为张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张祜很欣赏他的话，生性又慷慨大方，于是当即在烛光下倒空了钱袋，又把丝绢布帛以及能换钱的物品都拿出来，如数作价，全给了来客。来客说：“痛快！我再也没有遗憾的事了！”说完就留下布囊告辞而去，临走时约定很快就回来。可是走了以后，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回来。这时天快亮了，仍不见半点人影。张祜担心布囊中的人头暴露出来会连累自己，可是等来等去又不见那人回来，束手无策，只好先让家人打开布囊看看，一看原来是个猪头。想不到自己倾囊相助的竟是个假侠客，上了骗子的当，从此张祜的豪侠之气也就衰萎下去了。

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二回“名士大宴莺脰湖，侠客虚设人头会”，就化用了这则材料。

潇洒午桥庄

度历仕四朝，出将入相，名震华夷。晚年避祸自保，在洛阳置园林别墅午桥庄，其中多有花木流水、凉台暑馆之胜，与白居易等人吟宴其间，诗酒风流。白居易曾向裴度索要一匹良马，裴度慷慨相赠，顺便借用三国名将曹彰以美妾换白马的故事，开玩笑写诗说：“君若有心求逸足，我还留意在名姝。”白居易答诗道：“安石风流无奈何，欲将赤骥换青娥。不辞便送东山去，临老何人与唱歌？”

午桥庄有个地方叫小儿坡，茂草满地绵延一里多，裴度常让几群白羊散养在坡上，说：“芳草多情，还需依靠白羊妆点。”

裴度临终时，对弟子说：“我死无所牵挂，只是午桥庄松云岭还没修成，软碧池绣尾鱼还没长大，《汉书》还没读完，这是三个遗憾哪！”

不羁之才皇甫湜

睦州新安（今浙江淳安西）人皇甫湜（shí），字持正，跟随韩愈学习古文，为文奇僻险奥，性情也狂傲暴躁。有一次他被蜜蜂蜇了，不禁大怒，立即出高价雇了奴仆和街上的小孩去捅掉蜂窝，把蜂巢和蜜蜂在杵臼里捣碎，绞取蜂蜜，以报复被蜇之痛。一天，他让儿子皇甫松抄录几首诗，发现抄错了一个字，就跳起来大骂并叫人取棍子来打，棍子送得慢了一些，他等不及了，竟扑上去把儿子的手臂咬得血流至肘。

元和元年（806），皇甫湜进士及第，但由于他的坏脾气，只授任陆浑（今河南嵩县东北）县尉，久不升迁，这使他更为焦躁卞急，难与同僚相处。某年冬天大雪，皇甫湜家积雪封门，屋无柴草，无人前来过问相助。当时任东都留守的裴度怜悯他的遭遇，把他召到自己门下，辟为判官。皇甫湜十分感激，开始时还能收敛，后来又渐渐故态复萌，时露狂气。裴度崇信佛教，他讨灭淮西藩镇吴元济之后，用皇上赏赐的钱修建了福先寺。佛寺华丽壮观，只差雕刻碑石了，裴度召集手下人商量，想写信给在外地的白居易，请白居易撰写碑文。皇甫湜恰巧在场，忽然发怒说：“舍弃近在身边的皇甫湜而去求远在外地的白居易，我皇甫湜大概是得罪了裴先生吧。再说，我的文章与白居易相比，自认为好似阳春白雪比下里巴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请就此告辞！”座客见状，无不吓得腿脚颤抖。裴度心胸宽大，婉言向他道歉解释，说：“当初不敢麻烦您，是怕被您这样的大手笔拒绝。现在先生愿意执笔，那是再好也不过了。”皇甫湜这才怒气稍解，请求带一斗酒回家。回到家里，独自喝了半斗酒，蒙头酣睡。睡了一会儿，酒劲儿上涌，呕吐起来，然后乘醉挥毫，很快就在黄绢上写好了碑文，文思古奥，用字怪僻。裴度读后，目瞪舌涩，琢磨了好长时间，不能断开句读，于是感叹说：“这文章真像晋代木华的《海赋》、郭璞的《江赋》啊！”裴度让一个武官带着自己的亲笔信，连同一些宝车名马、缯彩器玩，去酬谢皇甫湜。皇甫湜阅信大怒，掷书于地，呵斥武官说：“回去告诉你们的裴大人，为什么待我这么苛薄？！我的文章，不同于寻常的文章。除了曾给顾况的文集作序之外，我还从未随便答应过别人的请求。现在答应写这篇碑文，是为了感谢裴大人的厚恩。要想酬谢，我写的碑文约三千多字，每个字值三匹绢，少一分都不行！”那武官又气又怕，快马加鞭返回报信。裴度的手下人都咬牙切齿，恨不得割下皇甫湜身上的肉。裴度却笑着说：“真是个世上罕见的不羁之才呀！”马上派人按照皇甫湜开的价码，如数酬谢了他。

圣贤只有五个

冀州信都（今河北冀州）人殷安，避世隐居而不做官，高傲自大。他曾对姓薛的一位高官说：“自古以来，称得上圣贤的超不过五个人。伏羲始创八卦，穷尽了天地的旨意，这是一。”于是屈下一指。“神农始播百谷，救济了万民的性命，这是二。”屈下第二个手指。“周公制订礼乐，世代相传，这是三。”屈下第三个手指。“孔子光前裕后，出类拔萃，这是四。”屈下第四个手指。“从这以后，没有能让我屈指佩服的人了。”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说：“加上我自己，是五个。”于是屈下了第五个手指。

殷安经常嘲刺公卿宰相，儿子殷徵劝谏他说：“公卿宰相尊贵，您应该对他们尊敬些。”殷安说：“你也能当宰相。”殷徵说：“孩儿岂敢。”殷安说：“你肥头大耳，古今之事都不懂，傻吃傻喝没智慧，不当宰相又能干什么呢？”

双管齐下

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张藻，字文通，是当时著名的文人士大夫。他擅长画松、石、山、水，特别是画松，奇特超过古今的名家高手。他用笔熟练，常常手握双笔，双笔齐下，一支笔画生枝，一支笔画枯枝，气傲烟霞，势凌风雨。画出来的生枝，像经过春雨的滋润一样；画出来的枯枝，像被秋风吹干吹裂了似的。

刘叉怒夺“润笔费”

古人没有固定的稿费制度，若为别人写了墓志铭之类的“应用文”，别人送点金银作为“润笔”的费用，权当酬谢，就算是稿费了。大文豪韩愈受人请托，常常替人写隐恶扬善的墓志铭，这类文章写起来虽然乏味，但也有好处，“润笔费”滚滚而来。可是有一次，游侠诗人刘叉却给了韩愈一个难堪。

刘叉，少年时期勇悍放纵，好为任侠之行，曾因醉酒杀人亡命，幸遇朝廷大赦，才得以重新露面。此后虽然折节读书，改志从学，博览群籍，善为歌诗，特别喜欢卢仝、孟郊那样的“瘦硬体”，但高傲的性格仍未改变，曾赋诗自称“酒肠宽似海，诗胆大于天”（《自问》），不肯对达官贵人低眉弯腰。经常披着破衣服，拖着烂草鞋，居住在简陋破旧的房屋里。当时韩愈声名显赫，刘叉听说韩愈礼贤下士、亲近文人，便前去拜访。二人相见，谈文论诗，还算投机。但是交往时间久了，刘叉见韩愈对有“润笔费”的文章乐此不疲，不禁有些反感。一天，刘叉来到韩愈家中，看到桌案上又堆满了别人送来的金银，立时心头火起，大步抢上前去，拿起桌上的几斤金银，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数落韩愈：“这些钱是你阿谀吹捧墓中的死人得到的，还不如拿来给我刘某人祝寿！”韩愈面红耳热，尴尬地看着刘叉扬长而去。从此刘叉再没有来见韩愈，而漫游去了齐鲁，后来下落不明，不知所终。

怪诞偏激的吴武陵

中唐诗人吴武陵，是出名的怪人。他与韩愈、柳宗元交谊深厚，很受宰相裴度的器重，也明察军国大事，善于推荐人才，有“知人”之誉；但是个性强悍偏激，时而有顽童般的怪诞举动。

唐穆宗长庆年间（821—824），能诗善文、自号白鹿先生的李渤担任桂管（治所在今广西桂林）观察使，见名儒吴武陵有文学才华，便上书朝廷任命他当自己的副手。依照旧例，观察副使上任，必须佩带弓箭表达谢意，几天后，还要在球场举行宴会。酒宴上，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吴武陵听说有妇女在看棚里聚观，感到是一种耻辱，不禁心里憋气，想发泄出来报复一下。于是他登上高台，盘腿而坐，拉下裤子裸露着撒尿。李渤酒量不大，已经喝醉了，看到吴武陵这副样子，大为恼火，命令卫兵把吴武陵押送到司法衙门斩首。当时衙门里有个校尉，名叫水兰，知道因这点小事杀人是不对的，就没有执行李渤的命令，不但没杀吴武陵，还待之以礼，派了很多人保护他。李渤醉得一塌糊涂，被卫士扶回家睡下。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李渤被哭声惊起，酒也醒了，见家人聚在一起抱头痛哭，李渤大惑不解，就问为什么哭泣。家人说：“昨天听说宴会上吵闹喧哗，又听说您下令衙门法吏斩杀副使吴武陵。我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害怕您错杀名儒才士而惹下祸患，所以才悲伤痛哭啊！”李渤醉中根本不记得自己下了什么命令，听后大惊，立即差人到司法衙门询问情况。水兰告诉说：“昨天虽然得到您措辞严厉的命令，但我不敢接受。现在副使吴先生还睡在衙门里，安然无恙，我们没有为难他。”天刚蒙蒙亮，李渤就急急忙忙赶到观察使衙门，谦卑诚恳地承认自己的过错，请求吴武陵谅解。吴武陵也醒了酒，检讨自己的过失，宾主二人从此更加互相敬重。李渤见水兰头脑清醒、办事公正，就上奏朝廷举荐他当了宜州（今广西宜山）刺史。吴武陵的一次“无赖”行为，反倒使三个人都受益了。

后来，吴武陵曾任韶州（今广东韶关）刺史，不知绳检，贪污受贿，弄得官场腐败成风。人们举报到朝廷，皇帝敕令广州幕府官吏对吴武陵进行立案审查。广州幕府的那个官吏年轻气盛，又自负是进士出身，没把吴武陵看在眼里，审问起来毫不宽容，严追猛查。吴武陵平时都是给别人气吃，这回因有短处而不得不吃别人的气，心里怒火万丈，可又不敢当面顶撞“反贪局”官员，只好写诗泄愤，在大路左边的佛寺里题诗道：“雀儿来逐飓风高，下视鹰鹯（zhān，猛禽名）意气豪。自谓能生千里翼，黄昏依旧入蓬蒿。”把广州幕吏比作一只小麻雀，凭借整人的飓风高飞，竟在鹰鹯（吴武陵自喻）面前卖弄豪气；虽然小麻雀自以为能长出远飞千里的翅膀，但黄昏时候仍旧要栖息于蓬草野蒿之中——意思是说，你一个小小幕吏终究不如我吴武陵官大位高。贪赃有罪却不知自责自省，反而向检察官摆谱，这也真算是奇闻了！

狂士薛能

薛能，会昌六年（846）进士，自负诗才，极为高傲。任剑南西川节度副使时，经常诋毁诸葛亮的功业，写诗道：“阵图谁许可，庙貌我揶揄。”又写道：“焚却蜀书宜不读，武侯无可律吾身。”还瞧不起李白诗人，讥讽李白道：“我生若在开元日，争遣名为李翰林。”又道：“李白终无取，陶潜固不刊。”在自己的诗文集上题诗道：“诗源何代失澄清，处处狂波污后生。常感道孤吟有泪，却缘风坏语无情。难甘恶少欺韩信，枉被诸侯杀祢衡。纵到缑山也无益，四方联络尽蛙声。”

落拓不羁温庭筠

晚唐诗人温庭筠，才华横溢，诗词华丽，与李商隐齐名，人称“温李”。但相貌奇丑，人号“温钟馗”。乡试中秀才后，客游江淮、扬州一带，扬州代理节度使姚勖（xù）愛他多才多艺，厚加资助，希望让他考中进士。可是温庭筠年少贪玩，喜欢和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吃喝玩乐，把姚勖所资助的钱帛，差不多全挥霍掉了。姚勖知道后大怒，鞭打了他并把他赶到外地去了，温庭筠从此浪迹于花间酒畔，考进士的事也就更没盼头了。他的姐姐是赵颛的妻子，性情刚烈，常因弟弟名落孙山而仇恨姚勖。一天她家里来了位客人，她问身边的人：“来客是谁？”别人告诉是姚勖，她立即跑进客厅，抓住姚勖的衣袖大哭起来。姚勖十分惊讶，想挣脱开来，但她抓得很紧，不知道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恨恨连声地说：“我弟弟年轻贪玩好酒，这是人之常情，你为什么要鞭打他？他至今一事无成，难道不是由你造成的吗？”在座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

温庭筠才思敏捷，在考场上是出了名的“快枪手”，不用打草稿，只要叉八次手，八韵为限的辞赋就写成了，人送绰号“温八叉”。既然如此，却还考不中进士，主要是因为他喜欢自由发挥，不愿意写循规蹈矩的官样文章，而且行为放纵，在社会上名声不大好。比如有一次临近考试了，他却喝醉了酒在街上发酒疯，被巡逻的兵卒打断了牙齿，他告到官府，官府批评他酒后无德，不予受理。考场几次失败后，他心灰意冷，开始另辟“蹊径”，替人代笔或是冒名考试，赚取高额报酬。有时一场考试中，他竟同时替别人答几份卷子，出场后还向人夸耀：“一天之内，我援救了好几个人！”久而久之，这位“快枪手”又变成了“捉刀手”，成为考场作弊的“专业户”，引起主考官的防范和反感。有一年，礼部侍郎沈询主考，事先就对温庭筠特别防范，专门把他的座位和别的考生远远隔开，让他坐到帘子前面，以防作弊。

考不上进士也不是说不可以做官，比如可以到大官幕府捞个一官半职。但是温庭筠傲岸的性格，又使他屡屡丧失了机遇。宰相令狐绹，原本对他很好，温庭筠也是宰相府的常客，可是接触多了，温庭筠觉得令狐绹是个不学无术的老官僚而且嫉贤妒能，因此心生厌恶，忍不住要加以奚落。唐宣宗喜欢吟唱《菩萨蛮》词（温庭筠极擅此词），令狐绹自己写不出来，又想讨好皇上，就把温庭筠新填的几首《菩萨蛮》拿来冒充是自己写的，献给唐宣宗，并特意叮嘱温庭筠千万不要泄露秘密。温庭筠“阳奉阴违”，不多久就把这事给散播出去了，弄得令狐绹很狼狈，从此开始疏远温庭筠。另有一次，令狐绹不知道一个典故出自何处，询问温庭筠，温庭筠见是一个很常见的典故，轻蔑地答道：“出自《庄子》第二篇《齐物论》。”然后以教训的口吻说：“《庄子》又不是什么冷僻的书，希望大人在‘日理万机’之馀抽空看点古书！”令狐绹益发愤怒，于是向皇上奏报温庭筠有才无行，不宜重用。

得罪了令狐绹倒还没什么，要是再得罪了皇上，那可就“倒霉透顶”了。合该温庭筠不走运，偏偏又在无意中冒犯了宣宗皇帝。宣宗有个爱好，喜欢微服出行，独自到外面闲逛。一天，他来到一家旅馆，恰好与温庭筠相遇，温庭筠没见过皇上，不识龙颜，见眼前的这人身穿官服却又举止别扭，不仅又上了“邪劲”，傲慢地问道：“你莫不是长史、司马一类的闲官吧？”宣宗回答：“不是。”温庭筠不依不饶，又讥讽道：“那就是大参、簿尉之类的小吏了？”宣宗听他问得“每况愈下”，非常恼火，胡乱丢下一句“也不是”，就转身走了。没多久，一道诏书就送到了温庭筠的手中，贬他到外地任县尉；诏书写道：“儒学以德行为根本，以文章为末节。你既然没有德行，文章又有什么用处！空负浪漫不羁的才能，少有经纶时务的本领。”温庭筠弄清事情的原委之后，哭笑不得，只好自认命苦了。

不过，仕途的绝望，反倒助成了文学的辉煌。从此温庭筠倾情于花前柳下，以诗酒自娱，艳情诗写得更加温柔缠绵了。

段成式的武侠情结

唐代是任侠风气盛行的时代，诗歌散文里都有侠的内容，传奇小说里更是武侠纵横。段成式，就是唐代武侠小说的著名作家。

段成式出身官僚和诗书之家，父亲段文昌在唐穆宗时曾为宰相，能诗文。段成式博学多识，爱好广泛，对武侠故事尤为情有独钟。他的笔记小说集《酉阳杂俎》中，不少篇章是专写武侠的，而且注重描写剑术，开剑侠小说的先河。以下选择其四篇故事。

1.剑挟风雷

韦行规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京西游玩，天晚了在一个旅店歇了一会儿，接着又想继续往前赶路。店前有一个老人正在干活，对他说：“这位客人不要走夜路，路上有很多盗贼。”韦行规说：“我平生熟习弓箭，有弓箭在身，什么也不怕。”于是离店前行。

走了几十里，天黑了下来，韦行规发觉有人在草丛中尾随跟踪，便喝问是谁，那人不作回答，韦行规就接连发箭射中了他，但是那人还是不后退离去。箭射完了，韦行规非常害怕，打马狂奔。过了一会儿，忽然狂风大作，雷声隆隆，韦行规下马，背靠一棵大树藏身，看见空中有电光相互追逐，像弯曲的拐杖一样。那电光渐渐逼近树梢，韦行规觉得有东西纷纷坠落身前，定睛一看原来是些木片。不一会儿，木片堆积埋到膝盖，韦行规惊恐万分，扔了弓箭，仰面而拜，乞求饶命。拜求了几十次，电光才渐渐升高熄灭，风雷也停息了。韦行规后头看大树，枝干已经光秃秃的了。马鞍和行李也不见了，只好返回先前的旅店，看到那位老人正在箍木桶。韦行规心想这定是位个奇人高手，便上前叩拜，承认自己年幼无知、不知厉害。老人笑着说：“你不要只依仗弓箭，还得懂得剑术。”于是领着韦行规走进后院，指着马鞍和行李说：“拿回你的东西，刚才我只是想试试你的功夫。”老人又拿出一片桶板，韦行规看到昨夜自己射的箭，都射在了这上面。韦行规请求在旅店帮工打杂，侍奉老人，老人不答应，只是稍微吐露了一点击剑的技艺，韦行规也学得了一招半式。

2.奇老神剑

相传黎干当京兆尹（掌治京师的长官）的时候，曲江（今陕西西安东南）雕饰龙王像，祈求降雨，观众有几千人。黎干一到，众人纷纷回避，只有一老人拄着拐杖不让路，黎干大怒，重打老人脊背二十大棍，却好像打在鼓皮上一样。老人安然无恙，甩着手走了。黎干怀疑他不是一般的人，就叫一个老兵去跟踪他。那位老人走到兰陵里，进了一个小门，大声说：“我今天被人欺负苦了，快给我准备洗澡水。”老兵立即返回来禀报黎干，黎干大惊失色，就换上破衣服，把官服罩在里面，和老兵一起来到老人住的地方。

这时天已昏黑，老兵直入院内，通报了黎干的官阶。黎干小心谨慎地走进去，趴在地上谢罪说：“刚才我有眼不识泰山，真是该死。”老人惊疑地站起身来，说：“谁领你到这里来的？”随即拉他上了台阶。黎干知道能够以理说服老人，便不慌不忙地说：“我是京兆尹，威严稍有损害，就会影响政务。老先生不露真相，混在人群之中，别人除非独具慧眼，是不能识别出来的。如果你因为此事怪罪我，那就是故意引诱我犯错误，不是义士的所作所为。”老人笑着说：“是老夫的过错。”于是在地上铺席摆酒，招呼老兵也来坐下。

夜深以后，老人谈起到养生之道，言简意深，黎干对他愈发敬畏。老人说：“老夫有一手功夫，想为京兆尹大人表演一下。”说完进入室内，过了很久才出来，身穿紫衣，用红带束发，手持七口长短不一的宝剑，在院子里舞了起来。只见他腾挪跳跃，轻捷潇洒，剑光耀如闪电，横削则啸声尖锐，旋舞则弧光成圆。有中一把二尺多长的短剑，不时从黎干衣襟前掠过。黎干吓得双腿打颤，跪倒在地，叩头求饶。舞了一顿饭的功夫，老人掷剑插地，七把剑摆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老人回头对黎干说：“刚才我试了试你的胆量。”黎干拜谢说：“从今以后，我的性命就是您老人家赐给的了，求您收我为徒吧！”老人说：“看你的骨相，没有修炼剑道的气质，不能急着教你，改天再来吧。”说完，揖别黎干，转身进了室内。

黎干回到家里，气色就像生了大病一样，照了照镜子，才发觉胡子已被剑削去了一寸多长。第二天，黎干再去拜访，那里已经人去室空。

3.河北将军

唐德宗建中(780—783)初年，有个姓夏的河北将军，能拉动几百斤的硬弓。这位将军在球场上，将十几枚铜钱摞在一起，他骑马飞驰过来，用打马球用的球杖击钱，一次只击飞一枚铜钱，飞出去高达六七丈。功夫绝妙，叹为观止。夏将军在新抹的泥墙上插上几十个刺棘，手拿煮烂的豆子，距离有一丈远，投掷墙上的棘刺，百发百中，没有一枚豆子不是穿在棘刺上的。这位夏将军还能在飞驰的马上握笔在纸上写字。

4.手指捉蝇

张芬在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帐下任幕僚时，有一位西蜀来的客人，在宴席上用筹碗中当筹码用的绿豆?苍蝇，十击十中，满座客人都惊讶不已。张芬说：“不要浪费我们的豆子。”说着用手指捉苍蝇，出手都掐住苍蝇的后脚，几乎没有脱逃的。手法之快，不可思议。

醉后青山入梦多

姚岩杰，是名相姚崇的孙子，自号“象溪子”。他童年时就特别聪明，二十岁时博通典籍，非常仰慕班固、司马迁的文章，被时人称为“大儒”、“象溪先生”。他经常在江东一带饮酒赋诗，放荡不羁，尤其喜欢肆意凌辱前辈显达人物，旁若无人。

唐僖宗乾符年间（874—879），颜标主官鄱阳郡（今江西上饶），郡府房屋、球场初建，他请姚岩杰撰文纪事。文章写成后，洋洋洒洒一千多字，颜标想删去一两个字，姚岩杰大怒，臭骂颜标有什么资格敢删减他的文章。颜标不能容忍，但是已经刻字立碑，便命人把碑推倒，磨掉碑文。姚岩杰为了此事写诗道：“为报颜公识我么，我心唯只与天和。眼前俗物关情少，醉后青山入梦多。田子莫嫌弹铗恨，宁生休唱饭牛歌。圣朝若为苍生计，也合公车到薜萝。”

卢肇掌管歙州（今属安徽）时，姚岩杰在婺源（今属江西），把他的文章寄给卢肇，有意到歙州投靠。卢肇知道他酒后很放纵，不愿让他来，便写信褒奖他的文章，赠给他一些布匹，写信婉拒说：“兵火之后，郡中凋敝，无以迎逢大贤。”姚岩杰又写了一封长信激卢肇，卢肇没办法，只好迎姚岩杰到郡中，厚礼相待。但是姚岩杰却一天天放肆傲慢起来，并轻视卢肇。卢肇曾经在姚岩杰面前吟诗：“明月照巴天。”岩杰大笑说：“明月照一天，怎么能说八天（巴天）呢？”卢肇渐渐厌恶他，但是没法撵走他。有一次，他们几个人在江亭饮宴，卢肇请大家用眼前的一件事为酒令，句尾必须有一乐器名。卢肇率先行令说：“远望渔舟，不阔尺八（尺八是一种竹制吹奏乐器）。”姚岩杰便喝了一杯酒，依着栏杆呕吐出来，随即回到席上，答复酒令说：“凭栏一吐，已觉空喉（谐音“箜篌”）。”他的傲慢行为就是诸如此类。

诗僧的傲骨

诗僧贯休，字德隐，婺州兰溪（今属浙江）人，俗姓姜。七岁时进兰溪和安寺，师从寺主圆贞禅师；长大后身材又矮又胖，活像一尊胖罗汉。唐代能诗的和尚不少，贯休就苦学诗艺，精研书法，诗有名，书有体。唐末风云变幻，才士纵横游说，贯休也不甘老死禅林寺院，六十多岁后仍奔走于藩镇之间，希求找到可以尽节的“明主”。但他生性孤傲，“一条直气，海内无双”（《唐才子传》卷十），因而落落寡合。

地方军阀钱镠（liú），因平定董昌有功，被唐昭宗授予镇海军和镇东节度使两枚大印，占有两浙和苏南十四个州的地盘，自称吴越王。寄居在杭州灵隐寺的贯休，有意佐助钱镠，便前去杭州，先投“诗”探路，写了一首贺诗献给钱镠，诗的中联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钱镠非常喜欢，但这时他已有称帝的野心，便要贯休把诗中的“十四州”改为“四十州”，然后才肯接见。贯休刚直不阿，脾气暴烈，回答说：“你的州再也难以增多，我的诗也绝对不能修改！我出家人如孤云野鹤，飞到哪儿不行！”当天就收拾衣钵，气冲冲地离开了杭州，转奔荆南（今湖北荆州）。

荆南节度使成汭（ruì）拥兵自重，为延揽人才，对贯休颇为礼遇。没有多久，赶上成汭的生日，前来献诗祝寿颂德的有一百多人，贯休自然也送了祝寿诗。这么多的诗，成汭没空亲自阅读，就让幕僚郑准评定这些诗的高下。郑准嫉妒贯休的才能，故意贬低贯休，把他的诗评为第三。贯休怒火万丈，诅咒说：“鉴赏水平这么低下，怎能长治久安？”成汭听了，心里虽很不痛快，但还是勉强隐忍不发。过了些日子，成汭又提出向贯休学习书法，贯休却不给他面子，冷冷地说：“学书习字是很隆重的事，必须登坛拜师举行仪式才能传授，哪能随随便便说了就行？”这话是说成汭不是练书法的材料，成汭哪受得了这种侮辱，下令把贯休轰出幕府，赶到了黔中地区。贯休在那个烟瘴之地得了病，作《鹤》诗以自我哀怜，诗中说：“见说气清邪不入，不知尔病自何来。”

黔中地区不可久呆，贯休又抖擞精神，裹衣持钵，投奔割据四川的王建，仍旧先献诗称颂，诗中说“一瓶一钵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来”。正在图谋称帝的王建，非常需要有贯休这样的名人装点门面，见“垂垂老”的贯休“得得来”，自然喜出望外，隆重接待，亲切地称贯休为“得得来和尚”。贯休在王建这里过得还算顺心，常出寺院游逛，不骑驴也不骑马，徒步行走，一边走一边嚼果子。在词客韦庄家里，贯休遇见了同乡冯涓，没说上几句话，就拍着巴掌对冯涓说：“我与你叔叔有交情。”意思是视冯涓为晚辈。这位冯涓也是位有名的狂傲诗人，比贯休早几年来到四川，自比杜甫，认为没人能比他强。见贯休如此小看自己，冯涓勃然大怒，拂袖而去。日后贯休又到冯涓府上拜访，冯涓却拒不接待。这回贯休算是碰上了对手，他不解地对韦庄说：“我得得来和尚是冲着冯涓才来到蜀地的，想不到他竟这样见怪！”

王建经过几年的经营，登基称帝，建立了前蜀政权。他奖赏群臣，赐号贯休为“禅月大师”。第二年，王建率诸王和近侍到寺院游赏，邀请贯休上座，赐茶药彩缎，并请他朗诵近来的诗歌新作。年过花甲的贯休，朗诵的竟是一首《公子行》：“锦衣鲜华手擎鹘，闲行气貌多轻忽。艰难稼穑总不知，五帝三王是何物？”诗虽然是讥讽公子王孙的，但王建知道是好意，所以也就未加疑忌。前蜀王建永平二年（912），贯休年老仙逝，享年八十一岁。有《禅月集》传世。

科场悲欢 宦海沉浮

唐诗大繁荣的一个直接因素，是唐代建立健全了以诗赋取士为重要内容的科举制度。

隋朝初创科举，打破了自魏晋以来的九品官人法，从过去以门第、身分得官，改为凭才学入仕，这是一次意义深远的革命性的进步。唐代加以继承和发展，设置进士、明经等科选拔人才，而以进士科最受重视。科举取士，为唐朝延揽了众多治国安邦的人才，唐太宗即曾自鸣得意地说过：“天下的英雄，都入我彀中了！”通过进士考试，大批寒素之家的知识分子在进入政界的同时，也成为诗家文人——因为进士考试的必考项目是诗赋，它对能否登科起决定性的作用，这就促使知识分子精研诗歌，进而形成普遍的社会风尚。可以说，进士和曾力图考取进士的知识分子，是唐代诗人队伍的中坚力量。

唐代进士考试一般在正月或二月举行，考场设在贡院，考生一律穿“麻衣”（麻织物衣服）入场应考。主考官一般由礼部侍郎担任（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前由吏部考功员外郎主考），称为“座主”，考生则为“门生”。为了宣传自己，提高中考率，各地的乡贡举子多在头年秋天即赶往京城，把自己的诗文加以编辑，写成卷轴，呈送给当时有名声有地位的人，请他们向主考官推荐，增加自己及第的希望——这种风气，叫做“行卷”。行卷的流行，固然产生了许多佳作，但也有一些流弊，如偷窃抄袭他人诗文以沽名钓誉等等。

据《册府元龟》卷六三九记载，唐代每年应试者多则两千人，少亦不减千人，而有幸金榜题名的不过百分之一二。竞争是激烈而残酷的，考上的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登科后》），落榜的人“花繁柳暗九门深，对饮悲歌泪满襟”（钱起《长安落第》）。即便是那些进士及第的人，在仕途上也还有艰难漫长的路途要跋涉，经风历雨，起伏颠簸，咀嚼官场的酸甜苦辣。

科场的悲欢，宦海的沉浮，演化出许多耐人寻味的故事，编织成唐诗的一道独特风景线。

李义府咏乌拜官

李义府，《全唐诗》虽仅存其诗八首，但他的“知名度”很高。唐高宗时因积极支持武则天为皇后，飞黄腾达当了宰相。他的相貌温和谦恭，与人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但内心阴险毒辣，当权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对政敌下手很狠，当时的人都称他是“人猫”、“笑中刀”。早年李义府还未发迹时，曾寄居在蜀地，相面大师袁天纲看到他便感到很惊奇，说：“这位少年郎君将来会贵极人臣，只是寿命长不了啊！”袁天纲留居在李义府家里，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说：“我这孩子有当七品官的命相，希望您多多提携关照他。”李义府答应下来，又追问自己的寿命究竟有多少，袁天纲回答说：“您五十二岁以后，就不是我所能预知的了。”袁天纲对李义府的寿命和官位都预算得很准，但是他并不知道，李义府的升迁，得益于偶然作的一首诗得到唐太宗的赏识，因而被破格提拔，此后才一帆风顺的。

贞观八年(634)，李义府举进士，但官位提得很慢，混了几年还是个从九品下的门下典仪。后来他交好安抚使李大亮、侍中刘洎，李、刘二人见他有从政的才能，便接连向太宗推荐他。李、刘二人是唐初的贤臣，太宗很重视他们的意见，就召见了李义府，作为测试要他吟咏一首描写乌鸦的诗。咏物见意，是唐人衡量人才的一种常用手法——例如隋末唐初，孔绍安归顺唐高祖李渊较晚，高祖让孔绍安作《石榴诗》，孔绍安说“只为生来晚，花开不及春”，赢得满堂喝彩。现在，面对太宗的试题，李义府略加思索，立即脱口吟咏道：“日里飏朝彩，琴中半夜啼。上林多许树，不借一枝栖。”诗歌借咏乌而抒怀，说沐浴着大唐皇家的灿烂霞光，只是忧虑自己人微言轻，因为朝廷虽有那么多的官位，却没有我李义府的一席之地呀！末两句是用《庄子·逍遥游》中“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的典故，表示想谋求一官半职。这首诗深得比兴之旨，委婉而含蓄地表达了渴望得到皇帝提拔的心情，太宗听了，十分赞赏，心领神会地说：“我将要把整棵树都借给你，那里只是一条树枝呢！”于是下旨把李义府由门下典仪越级提拔为监察御史。门下典仪与监察御史之间的官阶隔着七级，正是靠着这次“突击提拔”，李义府才一顺百顺走上了宰相的高位。

何嫌双举

张楚金和兄长张越石同时参加乡贡进士的选拔，州里的长官想去掉张越石而录取张楚金。张楚金拒绝说：“按年龄是越石比我年，按才能也是我不如他。”坚决要求要落榜都落榜。李勣在这里做都督，听到这件事后赞叹道：“考察贡生本来看重的就是他们的德才，张楚金和张越石这样相互谦让，把他俩双双都荐举上来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于是荐举张楚金、张越石二人同为乡贡进士。

张楚金后来为官，长于推理断案。垂拱年间（685—688），武则天代理国政，罗织罪名害人的事情屡有发生。湖州（今属浙江）佐史江琛，剪取刺史裴光书写的判书，拼凑成了表达新的意思的文章，伪装成同徐敬业一起谋反的书信向朝廷告状。朝廷派官员调查裴光，认为落款签名是裴光写的，但怀疑内容不像是裴光说的话。前后派了三名官名，都没有把这个案件审理清楚。武则天下令再派一名擅于推理判断，一定能调查清楚的官员，大家都说张楚金能行，于是派张楚金去重新审理。张楚金忧虑烦闷，仰卧西窗，太阳照射进来，他拿着那封伪造的书信对着阳光观看，发觉字和字之间有破绽，放平了则看不见，对着太阳就能看见。于是他将州府的官员召集到一起，弄来一瓮水，命令江琛把信扔到水里，信上的文字遂一个个分散开来。江琛磕头承认了罪行，武则天敕令杖打江琛一百大板之后再斩杀，赏赐给张楚金一百匹绢。

惧内丢官

贞观年间（627—649），有一个桂阳（今广东连州）县令叫阮嵩，他的妻子阎氏忌妒心极强。阮嵩一次在客厅与客人饮酒，把一个女仆叫来为大家唱歌助兴，阎氏披头散发、光脚袒臂，持刀冲进客厅。客人们惊慌散去，阮嵩吓得趴在床下，女仆狼狈而逃。在对官吏进行考核的时候，刺史崔邈给阮嵩写的鉴定评语是：“妇强夫弱，内刚外柔。一妻不能禁止，百姓如何整肃？妻既礼教不修，夫又精神何在？考核定为下等。”经吏部审核符合事实，阮嵩被解除现职。

“青铜学士”张鷟

初唐文人张鷟（zhuó），字文成，自号浮休子，高宗调露年间（679—680）进士及第，后来官至考功员外郎。相传少年时期的张鷟，曾梦见一只紫色的大鸟，那大鸟身上成五彩的纹理，从空中飞下落到庭院里不肯离去。张鷟把梦境告诉了祖父，祖父说：“这是个吉祥的梦。从前蔡衡说过，凤鸟有五种：颜色红的是‘文章凤’，青的是‘鸾’，黄的是‘鹓雏’，白的是‘鸿鹄’，紫的是‘鸑（yuè）鷟’。你梦见的那只大鸟是陪衬凤凰的吉祥鸟，看来你将来会成为帝王的辅臣。”于是就取名为“鷟”。

后来张鷟参加进士、对策等各种考试，总共七次应举、四次参选，果然连考连中、吉祥如意；有一年对策答辩，还被考功员外郎骞味道评定为天下第一。他自己也很得意，作《咏燕》诗，结句说：“变石身犹重，衔泥力尚微。从来赴甲第，两起一双飞。”当时的人也很羡慕他，参加进士考试的举子都会背诵《咏燕》，希望也给自己带来好运气。齐州全节（今山东济南东北）人员半千，也是一位科场健将，高宗上元（674—676）时应八科举都成功中选；但他觉得仍逊色于张鷟，对人说：“张文成的文章好像是青铜钱，万拣万中，没听说有败退的时候。”这话传播开去，人们便送给一个张鷟雅号，叫“青铜学士”。青铜学士是个多面手，诗词、传奇、散文、辞赋等无所不能，虽然芜杂浮艳，但通俗流畅，在当时极为流行、畅销，就连日本、新罗的遣唐使者也时常求购他的文章（其传奇小说《游仙窟》在日本流传至今）。

但是张鷟为人放荡无检，性情浮躁，屡犯官场的忌讳，这使他最终未能实现他祖父“释梦”所拟的目标。在他担任司门员外郎这样的小官时，有一次赶上大将军黑齿常之领军出征，有人劝他：“你的官太小了，为什么不当大将军的幕僚随军出征？以您的才华在军中立功，然后官升几级还不是易如反掌？”黑齿常之原本是朝鲜人，投降唐朝后为坐镇一方的大将，屡败吐蕃，功勋卓著。张鷟不愿意当黑齿常之的幕僚也就罢了，可他逞才使气，调侃挖苦，恶语伤人：“宁可且将朱唇饮酒，谁能逐你黑齿常之。”唐玄宗即位，任用贤相姚崇，姚崇憎恶的张鷟浪荡行为，把他流放到了岭南——张鷟“帝王辅臣”的美梦，就此彻底破灭了。

明目张胆

进士出身的韦仁约（字思谦），唐高宗时担任监察御史，负责考察官员，整顿朝纪。他正直敢言，常说：“御史出巡，不能动摇山岳，震慑州县，就不算尽到职责。”中书令褚遂良以低廉的价钱强行购买邻人田地，韦仁约发现后立刻上书检举告发。褚遂良被调出京城，降职为同州（今陕西大荔）刺史。过了一段时间，褚遂良东山再起，恢复了中书令的官职，找机会报复韦仁约，把他贬为清水（今属甘肃）县令。有人替韦仁约打抱不平，去安慰他，他仍然不改初衷，慷慨激昂地说：“我是个直性子，给我权力，自然遇事便用。大丈夫处在堂堂正正该说话的地位，必须明目张胆，怎么能庸庸碌碌只想着保全妻子儿女呢！”

成语“明目张胆”即源于此。韦仁约的话本是褒义词，指明人不做暗事，光明正大；但是后来却变为贬义词，形容人胆大妄为，公开干坏事。

垂帘听政

显庆五年（660），唐高宗身患风疹，头晕目眩，不能理政，武则天乘机接管了大权。麟德元年（664），武则天处死了政敌上官仪，此后高宗每次视朝，武则天就垂帘于御座后，政事无论大小都要预先告诉她，由她裁决。宫内宫外把武则天和高宗称为“二圣。”

王朝在特殊情况下，皇后或太后临朝听政，殿上用帘子遮隔着，叫“垂帘听政”。武则天首开这样的先例。后来，宋朝真宗刘后、英宗高后，清朝的慈禧太后，都曾垂帘听政。

憨直的王求礼

薛怀义是武则天的男宠，经常出入宫闱。补阙（七品官，掌供奉讽谏）王求礼上表说：“太宗皇帝时，罗黑黑善弹琵琶，于是把他阉割为太监，进宫教宫女弹琵琶。现在陛下要薛怀义入内宫，臣请求阉割他，这样才能保证宫闱不乱。”表呈上后自然如泥牛入海，武则天未予理睬。

武则天称皇时，曾经三月份降雪，中书侍郎苏味道等人认为是祥瑞，草拟奏疏提议庆贺。左拾遗王求礼出面制止，苏味道很不耐烦，王求礼说：“宰相不能燮理阴阳，以至于三月降雪。这是灾祸，却硬说是祥瑞。如果三月雪是瑞雪，那么腊月雷就该是瑞雷吗？”满朝官员都赞同王求礼，于是否决了庆贺的提议。

四时仕宦

傅游艺善于揣摩上意，见武则天登基稳固，便率领九百多老百姓来到京城，上书诡说符瑞，请求把国号由唐改为周。武则天高兴，提拔他为给事中，不久又升迁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一年之中，从九品升到三品，官服的颜色经历青、绿、朱、紫，好像春夏秋冬各上一个台阶，时人称之为“四时仕宦”。

但是他结局并不好，后被告谋反，下狱自杀。

桃李满天下

狄仁杰在武则天时当宰相，德高望重，深得武则天赏识。武则天尊称他为“国老”，上朝时也不让他跪拜，说：“每见狄公下拜，我也腰痛。”并告知其他大臣，非有大事，不要去烦劳狄老。久视元年（700），狄仁杰去世，武则天痛哭流涕，说：“国老去世了，我感到朝堂好像空了一样。”

狄仁杰理政，特别善于发现人才、举荐人才。他所推荐的张柬之、姚崇、桓彦范、敬晖等数十人，后来都成为一代名臣。因此，有人对狄仁杰说：“天下桃李，都在您那里了！”狄仁杰说：“举贤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私人。”

“桃李满天下”遂成为一个成语，比喻一个人育才众多，到处都有学生。

还有一个成语“白云亲舍”，也与狄仁杰有关。狄仁杰辞别在河阳（今河南孟州）的父母，赴并州（今山西太原）为官，途中登太行山，回头望见白云孤飞，对左右说：“我父母就居住在那片云下。”瞻望惆怅了很长时间，白云飘移消失后，他才离去。后来，人们便用“白云亲舍”、“瞻望白云”比喻思念父母。

吾貌虽瘦，必肥天下

唐玄宗的宰相韩休，刚直不阿，敢于规劝玄宗。玄宗每次宫中宴乐或后苑游猎，稍有过失，便问左右侍从：“韩休知道吗？”话音刚落，韩休规劝的谏疏就到了。有一次玄宗对着镜子闷闷不乐，侍从说：“自从韩休当宰相以来，陛下比以前瘦多了，为什么不把韩休贬谪外地呢？”玄宗深知留用韩休这样的大臣对国家有好处，因此感叹说：“我虽然瘦了，但天下一定肥了。”

截镫留鞭

姚崇在荆州（今湖北江陵）为官，清正廉明。三年之后，当新的州官来接替他时，全境的官吏和老百姓都哭着拥在马前，拦着道路不让他离去，他的马鞭、马镫都被人们截留下来，用来表示对他的眷恋。新任州官把这事写成奏文，上奏唐玄宗，请求加以褒奖。玄宗赐给姚崇黄金千两。

后人用“截镫留鞭”比喻爱戴、挽留好官，也用为对离职官吏表示挽留惜别的套语。

泪从何来

成敬奇才学不浅，自己到朝堂向女皇武则天自荐，请求一天之内考他文章三十题。武则天命王勮考他，被任命为校书郎，后来升到监察大理正，与宰相姚崇结为亲家。有一次姚崇病了，成敬奇到家中来探望，对着姚崇涕泪横流。他怀中放着几只活鸟，此时一一掏出，请姚崇用手握住然后再放飞，并祝颂道：“祝愿宰相大人早日康复！”姚崇勉强听从了。成敬奇走后，姚崇很鄙视他的阿谀谄媚，对子弟们说：“他的泪从何而来？”从此不再礼遇成敬奇。

死姚崇算计活张说

姚崇和张说同为皇帝的辅政大臣，但二人矛盾很深，多次互相伤害，张说尤其痛恨姚崇。姚崇病重，告诫几个儿子说：“张丞相与我不和，矛盾很深。然而这个人贪财奢侈，尤其喜欢珍宝器玩，我死以后，他因曾与我同官共事，当会来吊唁。你们要多拿一些我平生收藏的珍宝，陈列到帐前。如果他不看这些东西，你们要迅速安排家里的事情，全家人都会遭到他的迫害；如果他注意这些东西，你们就不用担心了，将他喜欢的东西送给他，然后请他撰写我墓碑的碑文。得到他写的碑文以后，立即就上报皇帝，并先将石料备好，尽快镌刻。他回过神儿来，几天后必定后悔，如果以修改文辞为理由索回碑文，你们就让他看刻好的石碑，并告诉已经经过皇帝同意，不能再改了。”

姚崇死后，张说果然来吊唁，注目留意姚家的三四件宝器，姚崇的儿子完全按父亲嘱咐的做了。没几天张说便写好了碑文，叙述姚崇的生平详细中肯，评价很高。大意是说：“八柱承天，高明之位列；四时成岁，亭毒（语出《老子》，养育、化育的意思）之功存。”称赞姚崇像撑天的八根柱子之一，位列高超明智的贤臣行列，虽然岁月四时流逝，但他的教化政绩功劳永存。几天以后，张说果然派使者来索要碑文文稿，说是词句没有考虑周密，想要拿回去修改。姚崇的儿子引导使者去观看已经刻成的石碑，并告诉已经上报给了皇帝。使者回报张说。张说悔恨地拍打着胸膛，模仿“死诸葛吓跑活仲达（司马懿）”的说法，说：“死了的姚元崇还能算计活着的张说，我今天才知道自己的才能远不如姚崇啊！”

考官和考生的较量

唐玄宗时期，进士考试曾发生了一场风波，结果却是皆大欢喜，三方都赢了：考官改了犟脾气，考生免了司法处理，朝廷也借机改进了科考制度。

开元二十四年（736），李昂担任考功员外郎（吏部考功司副长官），掌管科举考试。他是滑州白马县（今河南滑县）人，开元二年状元及第，工诗能文；但是性格刚直褊急，不能宽容待人。走马上任伊始，他就召集参加进士考试的举子们，严厉告诫说：“文章的好坏高下，一看就都知道了。至于考试的录取还是淘汰，这就全依赖于主考官的公正了。本官秉公办事，严禁徇私舞弊，如果发现有托关系搞人情走后门的，我就一概不录取！”

考生李权，和李昂的舅舅是邻居，关系很好；虽然李昂说得口气强硬，但李权半信半疑，觉得可能是例行公事吓唬吓唬人。为了确保成功率，李权便拜托李昂的舅舅在李昂面前美言几句。李昂的舅舅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就在李昂面前夸奖了李权。不料李昂上了犟脾气，大发雷霆，先赶走了舅舅，随后召集举子们，当众数落李权的“小聪明”。李权觉得很冤，辩解说：“我担心您或许不大了解我，所以请人向您略为介绍介绍，供您全面了解情况，并不是求您特殊关照。”李昂当然不听，并心生一计，对考生们说：“看各位所作的诗文，确实都是很好的。可是古人有言，‘瑜不掩瑕’（反用成语，寓意优点也掩盖不了缺点），这是句忠言呀。各位诗句中有些用词不当的地方，我想指出来商榷商榷，你们看怎么样？”主考官亲自给改作文，谁还能说不行，众人都说：“好！”考生们出门散去的时候，李权对别人说：“刚才李昂说的话，其实是针对我的。李昂担任这届主考官，我肯定是考不上了。唉，诗文辞赋，又有什么用呢！”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很不服气，李权也将计就计，暗中寻找李昂的过失。

几天后，李昂率先摘录了李权文句中的一些小毛病，张贴在大街上，羞辱李权。李权考虑成熟后，也找上门去，对李昂说：“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的文章写得不好，多谢您的宣传，大家都已看到了、听到了；而您写的那些曾广泛传播的好诗句，我也想和您商榷一下，可以吗？”身为主考官却遭考生奚落，李昂火冒三丈：“有什么不可以的！”李权便说：“‘耳临清渭洗，心向白云闲。’这是不是您的诗句呢？”李昂说：“是！”李权“歪解”说：“古时候尧帝年老体衰，厌倦管理天下了，打算把帝位让给隐士许由。许由讨厌听到这样的话，觉得尧的话弄脏了自己的耳朵，所以跑到渭河边洗净了耳朵。现在，大唐皇帝正值青春年华，不会把帝位禅让给你，可是你为什么也要去洗耳呢？！”这话够毒辣的，“无限上纲”想把隐逸思想当作政治问题，置李昂于死地。李昂虽明知是讹诈，但还是感到惶恐，便把李权告到宰相那里，又以李权蛮横无礼、顶撞上司为由，把他交给执法官吏惩治。

事情要是再闹下去，双方都将难以收拾。宰相和朝中官员纷纷劝李昂“和为贵”，息事宁人。开始李昂还执拗强硬，不肯通融，但是时间久了，舆论的压力太大，李昂也就转变了态度，不再追究李权，而且对其他走门子求情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司法部门认为李权的言语无法治罪，对他没作任何处罚。这件考场争讼案就这样悄悄地结束了。事后，朝廷总结经验教训，认为尚书省吏部考功员外郎官位太低，无法驾驭和震慑众多的科举考生，于是决定改由礼部侍郎主持科举考试。

不走运的孟浩然

山水田园诗人孟浩然，无缘官场，布衣终身。但是也并非完全“无缘”，只是不走运，没有抓住机遇。

孟浩然的政治热情来得太晚，四十岁之前在家乡读书种菜，四十岁那年才奋起直追，进京参加进士考试。那时，比他小十二岁的王维早已中进士做官多年了。孟浩然到了长安，考场外的工作做得太差，结果是没有考中。不过也有收获，以自己的诗才，结识了一些诗人兼官人，如王维和张九龄就对他很欣赏，引为知己。

一天，王维邀请孟浩然来到他的官衙谈诗论文，二人谈得正高兴的时候，忽报玄宗皇帝驾临。孟浩然是个没有功名的普通百姓，哪能唐突拜见皇上？惊惧之下，赶紧藏到了床底下。玄宗坐下来与王维谈话，王维不敢隐瞒，如实奏报了孟浩然来访的事情。玄宗不但不生气，反而高兴地说：“我早就听说过这个人，据说诗写得很好。”随即命令孟浩然出来相见。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如果答对适宜，皇帝一高兴，孟浩然的乌纱帽就飞过来了。可是孟浩然太紧张了，竟然说错了话、吟错了诗。玄宗问：“来时带什么诗作了吗？”孟浩然说没带，玄宗便让他当场作一篇。孟浩然感慨自己已到不惑之年仍怀才不遇，开口吟咏道：“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岁暮归南山》）诗里有抱怨玄宗不识人才的意思，玄宗很不高兴，冷冷地说：“我并未不用你，是你自己不求上进，怎么反倒作出这样的诗？”随后下旨，你孟浩然不是要归南山嘛，那就离京走吧！惹怒了皇上，孟浩然的仕进之路从此就断绝了。

王维的科举仕进之路

王维奏响了盛唐的山水诗音，别看他的山水诗空灵洒脱，他早年却有着强烈旺盛的功名欲望，为了金榜题名，竟然不惜装扮成伶人的模样，向公主献曲求助。

不到二十岁的时候，王维在诗坛上就很有名气了，而且多才多艺，善画泼墨山水，通晓

音乐，弹得一手好琵琶。唐玄宗的弟弟岐王李范，喜欢文人墨客，很赏识王维。开元九年（721），王维打算参加进士考试，来到京城岐王府上，请他跟主考官打个招呼，期望一举成功，力夺头名状元。因为当时的进士考试，不仅看考场答卷的成绩，也参考考生平时的诗文名气和人际关系。听了王维的请求，岐王连连摇头叹息，原来他早就替王维打听过了，有一个叫张九皋的人来头很大，已经托人请公主给主考官写了信，要求这次考试录取张九皋为第一名。王维知道公主的权势比岐王大得多，她定好的人选谁还能再推翻？没有办法，自认倒霉吧！岐王见王维垂头丧气，就出主意说：“事情还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咱们不能力争，只可智取。”王维眼前一亮，忙问如何智取。岐王策划说：“公主爱听音乐，你可以先扮成伶人弹奏琵琶，引起公主的注意后再献诗求援。现在你就回家抄录十首旧作，练好一曲琵琶新调，五天之后来见我。”王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回家抄好了自己得意的十首诗歌，而后苦练琵琶，把一只新曲弹得滚瓜烂熟、得心应手。

五天后，岐王给王维换上了一身华丽漂亮的伶人衣服，带他进了公主府第。对公主说：“承蒙公主接见，我愿奉上音乐酒宴。”筵席中，伶人依次前来，王维年少貌美，风度翩翩，站在伶人前排格外引人注目。公主看着王维，向岐王问道：“这小伙子是什么人？”岐王回答：“是个音乐行家。”于是公主就让王维独奏琵琶。王维大显身手，琵琶弹得曲调哀切，满座感动。公主听得入迷，禁不住问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王维放下琵琶，起身答道：“启禀公主，此曲名叫《郁轮袍》。”岐王见机会成熟，对公主说：“这个青年人不仅精通音乐，更擅长诗文，是一流的大手笔！”公主兴致高昂，就问王维带诗文来了没有，王维立即取出事先抄好的诗歌献上。公主读后，又惊又喜，夸赞说：“这些诗都是我平时喜欢吟诵的，原来以为是古人的佳作，想不到竟是你写的！”随即命人换下王维的伶装，坐到贵宾席上。王维人品出众，语言诙谐幽默，座中贵客对他十分钦佩。岐王又趁热打铁，把话语切入正题：“今年进士考试，如果能以他为头名状元，那可真是国家的精英啊！”公主顺着话题问道：“为什么不让他去应考？”岐王揭破谜底：“他自尊心很强，若不能名列首位，就不肯应考。但是，听说您已经安排了张九皋。”公主笑着说：“张九皋不关我的事，我也是受人所托。”接着回头对王维说：“你要真想应考，我自当出力”。王维大喜过望，赶紧行礼致谢。宴会之后，公主没有给主考官写信，而是把主考官召到自己家里面授机宜。科考结束后，张榜公布，王维果然名列榜首。

中进士后，王维任太乐丞，因事被贬到外地为司仓参军。后来回长安，得到宰相张九龄的奖掖提拔，官职渐有升迁，历任右拾遗、监察御史、吏部郎中、给事中等。张九龄罢相，四十多岁的王维从此对政治不再那么热心，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隐居终南山，后又在蓝田辋川（在今陕西蓝田）购得初唐诗人宋之问的别墅，弹琴作画赋诗，并吃斋念佛。所画《辋川图》，山谷郁郁盘盘，云水飞动，有超脱红尘之意。他画画追求意到手成，不拘泥于世俗常规，常把桃花、杏花、芙蓉、莲花同画一景，《袁安卧雪图》甚至把芭蕉画在雪景中。他对自己的画也颇为自负，曾题诗说：“当代谬词客，前身应画师。”（《偶然作六首》其六）

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落，王维来不及跟随唐玄宗出逃四川，被安禄山俘获。王维服泻药装成痢疾，又假装得哑病，但安禄山一向看重王维，派人把他送到洛阳，关押在普施寺内，逼迫他担任了官职。一次安禄山在宫中凝碧池举行宴会，乐工都是侍奉玄宗的旧人，王维内心哀痛，作诗感伤道：“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凝碧池上作》）安史之乱平定后，唐肃宗调查处理那些曾在伪朝作过伪官的人，王维在劫难逃，无奈之下只好拿出这首诗来为自己开脱，又有他做高官的弟弟王缙愿意自免官职来给哥哥赎罪，肃宗才对王维从轻发落，贬职责授太子中允。后来王维虽又升为尚书右丞（因此被人习称为“王右丞”），但饱经沧桑的他已是心灰意冷，更醉心于参禅奉佛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一生几许伤心事，不想空门何处销”(《叹白发》)。

顺便提一下，王维的弟弟王缙，也是一位诗人，官至宰相，喜欢给别人写碑文以获取“润笔费”。一次有人来给他送润笔费，却误敲了王维的家门，王维指着王缙的住宅说：“大作家在那边。”

曳白

科考走后门的事时有发生，唐玄宗时就发生过一起，被人传为笑谈。

上党壶关（今属山西）人苗晋卿，善为文词，进士及第，开元年间（713—741）历任吏部郎中、中书舍人、吏部侍郎，先后五年执掌科选；为官宽缓松弛，属下行贿受贿之风盛行。有一年，苗晋卿主持科举考试，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蠢笨无比，却还想混个进士当当。苗晋卿想巴结讨好张倚，就格外关照张奭，在录取的64人中把张奭列在首位。众人都知道张奭从不读书，所以一时间议论纷纷。范阳蓟县（今北京大兴）县令苏孝愠知道这件事的内幕后，非常气愤，但自己又不敢出面告状，便把这事告诉了安禄山。安禄山当时正红得发紫，区区一个御史中丞哪放在他眼里，就把科场舞弊的事向玄宗作了奏报。玄宗为了慎重起见，就召集那些登科的人在花萼楼前重新考试了一次，结果合格者极少，十个人当中没有一二个。其中张奭最差，手拿试卷，整整一天竟然没有写出一个字来，人们嘲笑说这叫做“曳白”——意思相当于现代汉语的“交白卷”吧！唐玄宗见状大怒，贬黜了张倚，敕令道：“平素在家，不能训导儿子；科考之际，竟然托人舞弊。”事情传开后，天下又多了一个“曳白”的笑话。苗晋卿也罪责难逃，被贬到外地去任职了。

口蜜腹剑

李林甫是唐玄宗时的宰相，擅权多年。他嫉贤妒能，独断专行，好用阴谋诡计害人，每次奏见皇帝的时候，不是诬蔑这个，就是陷害那个，人们把他叫做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李林甫还曾用动听的言辞引诱别人犯错误，然后在皇帝面前加以中伤陷害，当时的人都说李林甫说的话像蜜一样甜，可是朝中熟知内情的人却说：“李林甫虽然甜言蜜语、面有笑容，但肚子里却藏着杀人的利剑。”

李适之和李林甫一道为相，他性情刚直，不肯依附李林甫。天宝五载（746），李林甫对李适之说：“华山有金矿，开采就能富国，只是皇上还不知道。”李适之不知是计，上朝时便奏请开华山金矿。唐玄宗就此单独询问李林甫，李林甫说：“臣早就知道，只是考虑到华山是陛下的本命，王气在那里，不宜开挖，所以不敢说。”玄宗曾写过《###碑》，其中称自己的出生是“应少昊之盛德，协太华之本命”。李林甫知道这事，所以设下圈套，离间玄宗和李适之。这一招果然管用，玄宗当即对李适之说：“从今以后奏事，你应当先和李林甫商量，不要轻易开口。”李适之自感难以立足，便请求免相，被罢为太子少保。

李林甫在宅第的正堂后面另造一堂，结构呈弯月的形状，所以名叫“偃月堂”。偃月堂土木建筑华美，雕刻精巧，李林甫每次想要破灭谁家的时候，就进到偃月堂，精思熟虑，等他面露喜色走出来时，那一家便不存在了。

进退两难的主考官

杨国忠的儿子杨暄参加明经科考，礼部侍郎达奚珣担任主考官考他，不及格。达奚珣打算淘汰杨暄，又惧怕杨国忠的权势而不敢决定。当时，唐玄宗带着杨国忠等亲信在华清宫，达奚珣的儿子达抚为会昌（今陕西临潼）县尉，华清宫就在会昌县境内，达奚珣立即找来使者，把自己的亲笔信交给达抚，让达抚去候见杨国忠，详细说明科考情况。达抚到了杨国忠的住所，天刚五更，烛光、火把通明，杨国忠将去参加早朝，冠盖、仪卫如云。杨国忠刚要上马，达抚快步跑上前，在烛光下参谒。杨国忠以为他的儿子一定能考中，手扶车盖微笑，神色很欢喜。达抚禀告说：“我奉父亲大人的命令来报告宰相，您的儿子没有考中，但是父亲大人不敢黜落。”杨国忠后退几步站着大喊道：“我儿子还愁不富贵吗？难道在乎一个进士名分？你们这些坑人的鼠辈！”当即丢下达抚，骑上马走了。达抚很害怕，立即赶回去见父亲，说杨国忠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他要收拾谁，哼一声就成了，怎么能跟他较真辩白曲直是非？达奚珣无奈之下，只好把杨暄录取在前几名。后来，杨暄做官做到户部侍郎，达奚珣才由礼部侍郎转为吏部侍部。两人官阶相同，但杨暄在亲信面前还叹息自己的官升得慢，反说达奚珣转官快。

一天得罪三人

郗昂与韦陟是好朋友，两人在一起谈论本朝的历任宰相谁最无德，郗昂口误回答说：“韦安石！”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韦安石是韦陟的父亲），于是惊慌失措地逃离了。郗昂来到街上，正好遇上吉温，吉温问他为什么这么仓惶，郗昂回答说：“刚才跟韦尚书谈论朝中宰相谁最无德，本来是想说吉顼，却脱口误说成韦安石了。”说完了又觉得不对（吉顼是吉温的伯父），立即打马而去。急慌慌跑到宰相房琯的府第前，房琯拉着郗昂的手安慰他，并问他原因。郗昂又张口说房融（房琯的父亲）最无德。郗昂在当时名声颇佳，却忽然在一天之中触犯了三个大官，满朝文武都为他惋惜嗟叹，但后来三人之中也只有韦陟与他断绝了交往。

丈夫不如妻

相州洹水（今河北魏县西南）人杜羔，虽然当官当到工部尚书，但《全唐诗》仅存诗一首，而他的妻子刘氏却存四首。

杜羔曾多次进京赶考都失败了，于是心灰意冷，收拾行囊回家。妻子刘氏闻讯，嫌他没志气，便给他寄去一首诗，又是激励又是讽刺地说：“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来时近夜来。”（《夫下第》）杜羔走到半路上，见诗后羞愧难当，当即折返京城，发愤苦学，誓夺桂冠。贞元五年（789），杜羔终于考上了进士，刘氏是既高兴又有点担心，又寄诗给丈夫：“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闻夫杜羔登第》）

贵人相助

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5），一次科举试题为《日五色赋》（“日五色”象征圣主治国、天下太平），李程的文章未能中选。出了考场，李程碰到大官杨於陵退朝回家，杨於陵问他考试情况，李程从靴筒里掏出手稿给杨於陵看，开头破题的语句是：“德动天鉴，祥开日华。”杨於陵看后对李程说“你这次应该做状元。”第二天发榜，李程榜上无名。杨於陵很气不平，便在旧试题集的后面抄写了李程的文章，但没署名，拿去见主考官，骗他说：“你这次考赋，怎么出旧题目？”主考官说不可能，杨於陵说：“不仅题目是旧的，而且有人写过，连韵脚都一样。”主考官大为惊惑，杨於陵就把李程的赋拿出来给他看，主考官叹赏不已。杨於陵说：“如果这次考试中有人写出了这样的赋，你怎么办？”主考说：“没有则罢，有的话，非定为状元不可。”杨於陵说：“真那样的话，你已经疏忽漏掉贤才了，这文章就是这次参加考试的李程写的。”主考官立即让人把李程的卷子拿来对照，一字不差。主考官当面致歉，并向杨於陵请教补救办法，最后提升李程为状元，前面的榜予以更正。

李程后来为官，镇守大梁（今河南开封），听说有一个叫浩虚舟的人参加宏词科的考试，也考了这个题目。李程很担心浩虚舟超过自己，专门派了一个仆人把浩虚舟应试的文章取来，拆封前还忐忑不安，等看到浩虚舟开头破题的“丽日焜煌，中含瑞光”，李程放心了，高兴地说：“还是我李程优秀。”

坦率

“坦率”一词在古代有两个意思，一是褒义词坦白直率，一是贬义词粗疏粗心。

唐德宗在京城内微服出行，夏日的某一天来到西明寺。当时宋济在寺院度夏，德宗进来时，他正戴着布头巾坐在窗下抄书。德宗对他说：“请给我一碗茶。”宋济不知道来者是皇上，说：“壶里有开水，这杯里的茶水是旧的，你自己泼了自己倒。”德宗又问：“你在忙什么？”并问他姓名和排行。宋济说：“姓宋，排行老五，正在读书准备参加进士考试。”德宗又问：“你擅长什么？”宋济答作诗。德宗又问：“听说现在的皇上喜欢作诗，你认为他的诗怎么样？”宋济说：“皇上的诗不好测评。”没等话说完，皇上的车马来了，人们呼喊皇上皇上。宋济惊惧请罪，德宗说：“宋五很坦率（坦白直率）。”后来礼部放进士榜那天，德宗让侍臣去看有没有宋济的名字，侍臣回来说没有，德宗说：“宋五又‘坦率（粗心疏忽）’了！”。因此，屡试不第的宋济便得了一个绰号，叫“宋五坦率”。人们把科举落榜也戏称为“坦率”。

醉酒写马赋

渥洼，水名，在今甘肃省安西县境内。古代传说此处产神马，因此常用渥洼马指代神马、良马。相传汉武帝喜爱良马，马厩里就饲养有“渥洼马”、“汗血马”等良马品种。

乔彝参加京兆府的考试，有两个考官。到中午时分，乔彝才敲门请求进考场。考官让人领他进来，他喝酒喝得醉醺醺的，一看题目是《幽兰赋》，便不肯做，说：“两个汉子相对，没有情调氛围，怎么写得出‘幽兰’那样的题目？赶紧给我改题！”考官就改题目为《渥洼马赋》，乔彝说这可以。乘酒奋笔，顷刻竣稿，其中有这样的警句：“四蹄曳练，翻瀚海之惊澜；一喷生风，下胡山之乱叶。”考官准备录取他为第一名，京兆尹说：“乔彝锋芒太露，可以录取为第二名。”

碧纱笼

中唐时期曾两度出任宰相的王播，少年时贫穷孤苦，生活没有着落，寄居在扬州惠昭寺木兰院，跟随“阇（shé）梨”（梵语，意谓高僧，泛指僧侣）吃斋饭。僧侣们是集体用餐的，用餐时撞钟相告，王播便放下功课赶来吃饭。时间长了，僧侣们对他的“吃白饭”厌恶起来，就悄悄地聚集用餐，饭后再敲钟，等王播闻声赶到时，连口米汤也没有了。

受到这种作弄后，王播更加发愤用功，于贞元十年（794）考中了进士，随后步步高升，位至宰相。唐穆宗长庆二年（822），王播出任淮南节度使，坐镇扬州。慧昭寺的老僧得知后，在寺内寻找王播的遗迹，发现了王播当年在墙壁上写的诗句，立即用碧纱罩盖起来，当作珍贵的文物保存。24年过去了，王播重游旧地，看到碧纱罩壁的情景，抚今追昔，感慨万千，于是在旧时题诗的地方，又写了《题木兰院》两首绝句：

“二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

“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梨饭后钟。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名人效应

牛僧孺中进士前，携琴书游于山水间，以文章谒见大名鼎鼎的韩愈和皇甫湜。第一次拜访韩俞，韩愈没在家，便留下文章。没多久，韩愈拜访皇甫湜，正好牛僧孺也来了，韩愈和皇甫湜看了牛僧孺的名帖，非常高兴，两人一起接见他。问牛僧孺有什么打算，牛僧孺说：“我只是先带来一篇小文呈献大师，一切听从大师指教。还一袋子作品暂放在城门外。”韩愈和皇甫湜阅读了牛僧孺送上的文章，非常高兴，觉得是妙文佳作。牛僧孺说自己打算找一处房子住下，两人考虑商量了一阵儿，说可以去寺院里租一处地方。牛僧孺照办，再次登门拜谢，两人又教诲他，说某日你可以去游青龙寺，傍晚时分再回家。那天，韩愈和皇甫湜一起坐车到牛僧孺住的地方，在门上用大字题写道：韩愈、皇甫湜同访牛僧孺不遇。第二天，京都许多名人都去参观。牛僧孺的大名，从此传扬开来。

刘禹锡曾评价说：牛僧孺刚学作诗的时候，追求奇特的语言，甚至有“地瘦草丛短”之类的句子；后来进步很快，考进士的前一年，就有“求人气色沮，凭酒意乃伸”那样的佳句了。

入入

苗粲的儿子苗缵即将参加科举考试，苗粲因中风而说不出话来，但是望子成龙的心情很殷切。临近考试时，苗粲的病重加沉重，苗缵就把字写在纸上，请问自己是否“入试（参加考试）”。苗粲还能拿得动笔，但下笔无力，只能以淡墨在纸上写了“入入”二字。苗缵领命参加考试，进士及第。

风吹诏书未拜相

吏部侍郎卫次公，早就有正直清廉的声誉，唐宪宗很久以来就想任命他为宰相。一天夜晚忽然召来翰林学士王涯起草任命卫次公为宰相的诏书，其中有两句褒赞的话是：“鸡树（中书省）之徒老风烟，凤池（宰相）之空淹岁月。”第二天早晨将要宣布诏书时，突然吹来一阵风，把书写诏书的白麻纸刮走了，左右的人想接但没有接住。这时宪宗也改变了主意，命令太监停止宣发诏书，嘱咐说：“如果诏书已经发下去了，就继续办理执行；如果还没有发出，就停止办理。”由于这个原因，卫次公没能当上宰相，官终于淮南节度使。

苦命的李贺

“鬼才”诗人李贺，是唐代皇族的后裔，才华横溢，幼有诗名。但是因为他父亲的名讳，不能参加进士考试。他父亲叫李晋肃，晋与“进”同音，避讳不应进士科试。韩愈为此愤愤不平，专门写了《讳辩》，力促李贺去应试；但李贺迫于社会压力，终于未去应试，郁郁而终，死时年仅二十七岁。死了之后，又遭到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礼部侍郎李藩很欣赏李贺的诗歌，收集他的作品，准备为他编辑诗集，但因事务繁杂，一时难以集成。后来知道李贺有个表兄，从小与李贺同窗研读，便托他搜集散逸在外的李贺诗篇。那人恭恭敬敬地答应了，还建议说：“我清楚地记得表弟所作的诗歌，也常见他多次修改诗稿，请把您搜集的诗卷给我看一下，以便纠正其中的错误。”李藩很高兴，把诗卷全给了他。此后一年多，一直见不到那人的踪迹。李藩心生疑窦，派人把他找来，怒冲冲地问：“诗集辑补完了没有？”那人却说：“我与李贺是表兄弟，从小在一起长大，我恨他目中无人，一直想报复他，苦于没有机会。这次，我把你交给我的诗歌，连同我这儿旧有的李贺作品，全都扔到粪坑里啦！”李藩怒火万丈，喝令他滚出去，为此忧愤悔恨了好长时间。因为这起“意外事件”，李贺的作品流传于世的很少。

座主惜才

郑州荥阳（今属河南）人阎济美，大历八年（773）春天科考落榜，将要离开长安时，献给主考官张谓一首六韵诗（五言排律，六联十二句），诉说自己怀才不遇的痛苦。张谓读后，问他落榜的原因，阎济美如实相告，张谓深感有遗落人才的缺憾，便感叹说：“你所赠的六韵诗，以后必定会产生效果的。”

第二年，阎济美再次来参加考试，主考官还是张谓。考完“杂文”（诗赋各一）之后，接着考帖经，阎济美辞谢说不能背诵经文。张谓说：“按照进士科考的旧例，也允许以作诗代替帖经。”于是“法外开恩”，出了一道《天津桥望洛城残雪》的诗题。阎济美作诗说：“新霁洛城端，千家积雪寒。未收清紫色，偏向上阳残。”诗还没有作完，天色已晚了，张谓说：“先把写好的这些交上来吧。”交卷后，张谓大加赞赏，立即唱名通过。另一位考生卢景庄对此不大满意，挑毛病对阎济美说：“你前一场考《蜡日祈天宗赋》，用鲁丘（孔子）对仗卫赐，卫赐是孔子的学生子贡，你却将‘赐’字写成‘驷’字，写错了。”阎济美无话可说，后悔莫及。第二天，张谓召集众考生说：“这次考试天气寒冷，时间又很紧，各位的文卷字迹比较潦草，还不能呈送丞相，请重新誊写送交。”等阎济美索取到卷子后，见“驷”字上头打了一个红点，立即就明白了张谓让重誊试卷的用意。经过这番煞费苦心的关照，阎济美考中了进士，到张谓府上来拜谢。张谓十分客气地对他说：“去年春天我遗落了人才，你赠给我的六韵诗，我一时一刻也不敢忘记。幸好这次实现了我选贤授能的夙愿啊！”

吕渭的尴尬

举子科考不易，主考官的日子也不好过。进士出身的河中（今山西永济）人吕渭，累官为礼部侍郎，在他主持科考的时候，就曾遇到过三次尴尬的事情。

中书省有一棵柳树，唐德宗建中（780—782）末年枯死了，但是兴元元年（784）德宗皇帝车驾还京后，这棵树又神奇般地发芽吐绿了。人们觉得吉祥，便称它为“瑞柳”。恰巧这一年吕渭主持进士考试，正为出试题而绞尽脑汁，一天散步到中书省，抬眼看到那棵柳树，豁然顿悟，当即决定考试的题目为《瑞柳》。本来是想讨好皇上，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皇上讨厌这半死不活的柳树，并因此讨厌这道试题，也就因此而讨厌吕渭了。

后来的科选中，发生了一件事，让皇帝终于找到了整治吕渭的借口。户部侍郎裴延龄的儿子裴操，文词平庸，但吕渭看在他老爹的份儿上，“力排众议”，硬是选定裴操中了进士。消息传出，舆论哗然，人们指责吕渭受了裴家的请托，办事有失公允。吕渭坚决不认账，说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受人请托？说来也巧，这天吕渭上朝时，匆忙中把裴延龄写给他的书信丢在路上了，被人拣到，告了上去。这下证据确凿，皇帝是“旧仇新恨”一起算，把他贬为潭州（今湖南长沙）刺史。

不几年吕渭回京复职，于德宗贞元十一年（795）再典科选。这一年才子云集，而送钱送礼托关系走门子的也很多。按理当择优录取，可是那些“关系户”又该怎么办呢？录取的名额有限，左思右想也拿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以至于迟迟不能发第一榜。忧愁痛苦的吕渭无计可施，便写诗给前任主考官，诗中说：“独坐贡闱里，愁多芳草生。仙翁昨日事，应见此时情。”身为主考官却愁人才多，真是咄咄怪事。

龙虎榜

唐德宗贞元八年（792），已经知名文坛的欧阳詹、韩愈、李观、李绛、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等人，同时科举登第，他们都是天下俊杰之士，时称“龙虎榜”。

龙虎榜后来也用以称一时名士同登一榜。“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闻”，科举时代所羡称的就是“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出入凤凰池上客，往来龙虎榜中人”。

不为状元负至交

长庆年间（821—824），宰相王起第二次当主考官，决意录取白敏中（白居易的族叔）为状元，但是又不满意他同贺拔惎交往密切，因为贺拔惎有文才但狂放无羁。于是王起私下让亲信把这个意思转告白敏中，希望白敏中断绝与贺拔惎的交往。亲信把这话传给白敏中，白敏中欣然答应：“谨遵教诲。”不久，贺拔惎登门拜访白敏中，白敏中的仆人谎称白敏中出门不在家。贺拔惎等了很长时间，无言而去。白敏中憋不住了，立即跑出屋来，连声招呼仆人把贺拔惎喊了回来，将事情的原委如实相告，然后说：“不就一个进士嘛，哪个门路走不通，怎么能对不起至交好友？”于是两人举杯欢饮，醉后在室外晒着太阳呼呼大睡。王起的亲信看到这个情形，发怒而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起，并且说让他们绝交看来是绝对不可能的。王起说：“我本来只想录取白敏中，现在应该再同时录取贺拔惎了！”

白敏中进士及第后，官至宰相。他想招进士侯温为女婿，这个念头已萌动好长时间了，但夫人卢氏说：“您身为宰相，愿意当我家女婿的人很多啊，干吗选姓侯的呢？自己姓白，再以侯家的儿子为女婿，必定会被别人叫做‘侯白’！”侯白是隋朝时期的滑稽人物，在士大夫看来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丑，因此白敏中便打消了招侯温为婿的念头。

一曲菱歌抵万金

越州（今浙江绍兴）人朱庆馀，诗擅五律七绝，深得水部郎中张籍的赏识，二人为知音朋友。张籍已享有盛名，为了提携朱庆馀考上进士，便要来了朱庆馀新创作的诗歌数卷，吟诵修改之后，选出了26首。张籍把这26首诗歌放在怀里，逢人便拿出来加以赞扬。经过这番“包装宣传”，诗坛政界的显人名士，无不竞相抄录吟诵朱庆馀的诗歌，因而声誉鹊起，名声大振。

宝历二年（826），朱庆馀参加科考，虽然舆论看好，但究竟能否考上，心里仍忐忑不安，便写了一首七绝《闺意》献给张籍，诗中说：“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这首诗通篇用比喻的方式婉转地表情达意，自比为新妇，以夫婿喻张籍，舅姑（公婆）喻主考官，向张籍探询自己的诗作是否符合主考官的口味，也就是能否考上。张籍理解朱庆馀的心情，为了鼓励他，随即回赠了一首《酬朱庆馀》：“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抵万金。”诗歌也通篇作比，因为朱庆馀是越州人，所以把他比作采菱的越女，显得尤为贴切；张籍用诗歌告诉朱庆馀：你的诗“艳冠群芳”，放心去考吧，一定能考上！朱庆馀的赠诗巧，张籍的答诗妙，珠联璧合，而且结果也很好——朱庆馀当年果然考中了进士。

丢人现眼的剽窃者

进士李播，诗歌清绮绚丽，与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有唱和。他在蕲州（今湖北蕲春）任刺史的时候，一次一个姓李的自称举子的人来拜谒。赶上李播病了，让儿子代为接见。举子献上诗卷，李播的儿子一看，竟然都是李播的诗作。等举子走后，便把诗卷呈给李播，李播吃惊地说：“这是我参加科考之前所作的行卷，只是换了名字罢了。”第二天，李播还是让儿子出面，把那举子叫来，问道：“奉父亲大人的咨问，这诗卷真的是秀才自己写的吗？”举子一听，脸色变了，但口气不变：“这是我平生苦心所著的，没有假。”李播的儿子见他不肯承认，便说：“这是我父亲科考时的行卷，连纸张和笔迹都没有改变，秀才你也就别撒谎了吧！”举子慌忙说：“刚才我确实说谎了。二十年前，我在京师书摊上花百钱买了这诗卷，殊不知原来是令尊大人的佳作，鄙人不胜惶恐。”

李播的儿子把情况告诉了父亲，李播笑道：“此人是个无能之辈罢了，又何必怪他呢！饥饿穷困到这种地步，确实也很可怜。”于是让儿子把那个举子接到家中，厚加招待。几天后，举子要到别处去，请求告辞，李播赠送了一些丝绸布帛。临走的那一天，李播才亲自接见了举子，举子拜谢之后，又说：“我拿着大人的煌煌诗卷，漫游江淮已二十多年了。现在想继续收藏，可以吗？希望大人的大作能光扬我的旅程。”李播说：“这乃是我从前未成名时的习作。现在我年纪大了，身为郡守，留它也没用处，送给你就是了。”举子也没有愧色，立即就把诗卷放进了衣袖中。李播又问：“秀才现在打算到哪里去？”举子回答：“想去江陵（今属湖北），拜见表伯叔卢尚书。”李播说：“你表伯叔担任什么官职？”举子说：“荆南节度使。”李播又问：“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卢弘宣。”李播听了，拍手大笑道：“秀才又错了！荆门卢尚书，是我的亲表伯叔。”那举子又惊又羞，可是仍然厚着脸皮请求说：“如果确实是这样，那就把这层亲戚关系一同借送给我算了。”举子走后，李播叹道：“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二十八字中进士

元和十三年（818），章孝标应试落第。当时许多落第人都写诗讽刺考官，唯独章孝标一个人作了一首《归燕》诗，留给了侍郎庾承宣。诗曰：“旧累危巢泥已落，今年故向社前归。连云大厦无栖处，更望谁家门户飞。”诗里没有怨天尤人的意思，只有怀才不遇的愁苦和彷徨。庾承宣收到他的诗作，反复吟诵，遗憾没有取中这样有才华的人，打算到秋试的时候，一定举荐他。凑巧下一次科考，庾承宣再次担任主考官，章孝标顺利及第。读书人都热议此事，互相鼓励说：只要二十八字就能考中进士，功名之路是可以走的啊！章孝标及第后，志得意满，寄诗淮南节度使李绅说：“及第全胜十改官，金鞍镀了出长安。马头渐入扬州郭，为报时人洗眼看。”李绅觉得章孝标考了那么多年才考上，不值得骄傲，便立即回诗答道：“假金方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十载长安得一第，何须空腹用高心！”

温宪是温庭筠的儿子。唐僖宗、唐昭宗时，温宪参加科举，赶上郑延昌为主考官。温庭筠惯于傲视并辱骂朝官，诗文大多讽刺时政，郑延昌怀恨在心，便故意压抑温宪而未予录取。温宪落第后，在崇庆寺的墙壁上题写了一首绝句：“十口沟隍（沟壑）待一身，半年千里絶音尘。鬓毛如雪心如死，犹作长安下第人。”后来郑延昌升官为宰相，一次到崇庆寺上香，看到了这首诗，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晚上回到家里，把近期将要担任主考官的赵崇叫来，对他说：“过去我当主考时，因为温宪是温庭筠的儿子，极为愤怒而记恨他。今天看到他的一首绝句，令人怜悯。希望你这次不要漏下他。”温宪因此考上了进士。

杜牧的行卷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杜牧将要参加进士考试，当年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崔郾。按照惯例，举子不能向主考官直接投献行卷，必须通过其他名人转交、推荐。杜牧出身长安名门，是名相杜佑的孙子，本人又才华出众，所以有二十多位朝廷官员主动为他奔走，散发杜牧的行卷。其中太常博士吴武陵，随身携带杜牧的名篇《阿房宫赋》，时刻准备为杜牧“两肋插刀”。这一年的考场设在东都洛阳，当崔郾从长安启程赴洛阳主持考试时，众多的公卿士大夫都在长乐驿为他饯行。吴武陵得知后，急忙赶来，对崔郾说：“先生正要为天子选求奇才，我也作点贡献。”说完，从衣袖里拿出一篇文章来。崔郾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杜牧所作的《阿房宫赋》，写得词采警拔，立意高远。吴武陵又当众朗读起来，发音洪亮，琅琅上口，在座的人都很惊奇。吴武陵把《阿房宫赋》交给崔郾，直言不讳地说：“杜牧正巧要参加考试，请安排个第一名。”可是头名状元的人选已内定好了，崔郾说不行；吴武陵又问录取第二名怎么样，崔郾还是摇头；一直问到第五名，崔郾仍不答应，吴武陵勃然大怒，说：“不行的话，把赋还给我。”崔郾舍不得放弃《阿房宫赋》，忙说：“那就照您说的办吧！”吴武陵走后，有人说杜牧举止轻佻、行为放浪，请崔郾再考虑考虑；崔郾坚定地说：“我已经答应吴先生了。杜牧就算是个小商小贩，也不能更改了！”考试结束，杜牧果然中了第五名进士。

唐宣宗自诩进士

进士在唐代是人见人爱，以至于连皇帝也想当进士。

唐宣宗李忱，特别喜欢进士，经常问朝廷的臣子是否进士出身，如果有以进士出身来回答的，宣宗必定大喜，再接着问当时的考题及座主的姓名。假若碰上优秀人才参加进士考试偶然落榜，就一定要叹息好长一段时间。他在宫中还曾自己题名为“乡贡进士李道龙”，自诩为进士。进士及第出身的大诗人白居易死后，宣宗作诗悼念道：“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吊白居易》）宣宗早年曾作有《泰边陲曲》，其中一句说“海岳晏咸通”，意为天下安定、政通人和。等到宣宗登基作了皇帝，年号就改为“咸通”。太子的属官裴恽献诗庆贺明君圣政，诗中有“太康”一词。宣宗发火说：“夏禹的孙子太康昏庸失国，裴恽竟然拿太康来比我！”户部尚书韦澳上奏说：“晋武帝司马炎平定东吴，统一全国，改年号为‘太康’。所以‘太康’虽有失国的语义，但还有聚合美政的褒义！”宣宗说：“作皇帝的真该博览群书，不然，朕差点儿错怪了裴恽。”

金刚杵

薛保逊经常写大部头的长篇文章，自己号称金刚杵。唐文宗大和年间（827—835），一千多名乡贡举子，纷纷向达官贵人“行卷”，以至于公卿的家里堆满了他们的文卷书轴，最后被作为废品处理，成为看门老妇的灯火之资。贩卖这些东西的人说：“如果是薛保逊的文卷，比平常人的卖价要多出一倍。”

崖州葫芦

李德裕号称“中兴名臣”，政绩虽然卓著，但执政手段强硬，严厉打击政治对手，曾处罚、流放了许多官员。唐武宗驾崩，唐宣宗即位，李德裕失势罢相，被贬官流放到崖州（今海南）。李德裕郁郁寡欢，在崖州常登江亭北望，北望则悲伤呜咽，题诗道：“独上江亭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也恐人归去，百匝千遭绕郡城。”

大中四年（850）的某一天，六十四岁的李德裕信步闲逛，来到崖州的一座古寺，进了一个旧禅院，坐了很久，见墙壁上挂着十几个葫芦，便指着道问：“葫芦里有药材吗？我腿脚不大好，希望能用来医治。”一个僧人叹气答道：“那里面装的不是药，都是人的骨灰呀！他们是您当朝时，被您因私人恩怨而贬谪到这里来的官员，客死异乡。老衲怜悯他们，收殓他们的尸骸火化，将骨灰储藏在葫芦里，等他们的子孙来访取。”李德裕怅然若失，离寺返归时心口绞痛，当天夜里就死了。

破天荒

晚唐大中（847—860）以前，荆南（今两湖及重庆市，治所在荆州）选送的举人，没有一个考中进士。荆南老是实现不了零的突破，所以人们把这个地区称为“天荒”。长沙（今属湖南）人刘蜕，字复愚，号文泉子，自幼与寡母相依，从师学习古文。乡试中举后，于大中四年（850）首次进京参加进士考试，竟然一举成功。消息传来，荆南地区的读书人奔走相告，欢天喜地。镇守荆南的行政长官崔铉，为了表彰这“破天荒”的壮举，奖钱七十万给刘蜕。刘蜕后来历仕校书郎、左拾遗、中书舍人等职，官终商州（今属陕西）刺史。

小诗叩动考官心

王镣富常有才华，但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榜上无名。他的学生卢肇等人共同在主考官面前举荐王镣，为王镣鸣不平，并赞扬王镣的佳诗《感事》说：“击石易得火，扣人难动心。今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主考官听了，态度变得和蔼亲切了。考试结束，王镣果然及第。

桂子落坟冤始消

晚唐诗人刘得仁，是公主的儿子。从唐文宗、唐武宗至唐宣宗时期，前后三朝，他的几个兄弟都当了高官，他却苦心作诗，自言“刻骨搜新句”，“永夜无他虑，长吟毕二更”（《陈情上知己》）。与姚合、顾非熊以及诗僧栖白、无可等人交往，忙于切磋诗艺，不去巴结官人，所以出入考场三十年，始终没得到功名。他作诗自伤说：“外族帝王是，中朝亲旧稀。”（《上翰林丁学士》）诗友顾非熊也是考场上的难兄难弟，屡考屡败，但后来得到唐武宗的特殊关照，进士及第。刘得仁就没这样的运气了，身体又弱，含恨而逝。诗人们可怜他的遭遇，纷纷写诗悼念他，其中栖白的悼诗《哭刘得仁》最感人：“忍苦为诗身到此，冰魂雪魄已难招。直教桂子落坟上，生得一枝冤始消。”意思是说：忍受苦难坚持作诗一直到死，坟墓被冰雪覆盖已难以招回你的魂魄；直到坟上长出桂枝（意为死后考中进士），你的冤苦才能消除。

僧人的绝招

苏州人翁彦枢，进京参加进士考试。有一个僧人和他是同乡，经常出入礼部侍郎（当时实为中书舍人）裴坦门下，裴坦因僧人年纪大了，对他很优待，让他在府中自由来往。僧人手持念珠，整天在裴家闭目诵经，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这一年，裴坦主持进士考试，他的两个儿子裴勋、裴质，天天私自在家里商量该录取谁。因为僧人是他家的常客，他俩对僧人也不戒备，所以僧人对他们商拟的名单以及实施的办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僧人回到寺院时，翁彦枢前来拜访，僧人问他科考有多少把握，翁彦枢说没有什么把握。僧人说：“您要想成名，必须考第几名？”翁彦枢认为是在开玩笑，就随口答道：“考第八名就够了！”

僧人送走了翁彦枢，又来到裴家。裴勋、裴质仍然在商量进士录取的事，僧人忽然走上前，瞪大眼睛对他俩说：“是裴侍郎主持考试呢？还是你们俩主持考试？科考是国家的重要事情，朝廷把它托付给裴侍郎，希望裴侍郎革除以前的弊病，使平民百姓得到选拔。现在全由你们俩决定，裴侍郎难道是木偶人吗？再说你们准备录取的，不过是些权豪子弟，没有一个出身平民的才士，你们认为这样合适吗？”说完，僧人就掰着手指点他俩私拟的名单，从头到尾一个不差。裴勋兄弟二人大惊，就问僧人想要什么，想用金帛堵住僧人的嘴。僧人说：“贫道老了，要金帛干什么用呢？只是我的同乡翁彦枢，这次进士考试一定要考上。”二人嘀咕了一阵儿，提出把翁彦枢列入丙科。僧人不同意，说：“非第八名不可！”二人无奈，只好答应了。僧人怕他俩变卦，又说：“给我写一张字据。”

这一年，翁彦枢果然考上了进士，而且中的正是第八名。

考够三十次

冯藻是中书舍人冯宿的儿子，著名文士冯涓的叔父。冯氏家族是一个出进士的学问之家，冯藻受家族影响，也酷爱功名。但文彩不高，连续考了十五次都没有成功。有一个相识的道士跟他说：“我曾仔细替你看过面相了，你一生都考不中，但能做官。”冯藻不相信，又考了十次，已经考了二十五次。亲家劝他作罢，谋个官职算了。冯藻说：“即使命中注定一辈子都考不上，我也要再考五次。三十次再考不中，就去谋官。”结果还是没考上，只好放弃科考，转而忙活谋官了。

魏州（今河北大名）人公乘亿，以词赋著称。咸通十二年（871）科举时，已经是第三十次参加考试了。曾经生了大病，家乡误传他已死去，妻子从河北到京城来迎丧，正碰到他送客人到山坡下。夫妻分别十多年了，当时公乘亿骑在马上，看见一个妇女穿着粗布衣服骑着驴子，好像是自己的妻子，因此不停地打量她。他妻子也一样，最后向人打听，才知道果然是公乘亿。夫妻二人相拥而泣，路人也感叹不已。十几天后，公乘亿考中了进士。

全为一人当主考

王凝主持科举，司空图一举成功，考中进士第四名。同时参考的考生都很惊讶，觉得司空图平素默默无闻，突然高中第四名，成名也太快了。一些轻浮的人甚至讽刺挖苦司空图的姓名，称他为司徒空。王凝知道了这些传闻，便宴集所有新科进士，公开对他们说：“我虽然有愧于主考官的位置，但今年这一榜，全都是为了司空图一个人，我才肯担任这个职务的。”从此以后，司空图名声鹊起。

许棠的感慨

宣州泾县（今属安徽）人许棠，以苦吟著称，与张乔、郑谷等诗人合称“咸通（唐懿宗年号，860—874）十哲”。许棠很早就为科举做准备，他的同乡汪遵，自幼为小吏，许棠连续考了二十多年都没考上，汪遵也一直在官府做事。但是汪遵善于写诗，而且严守秘密，暗中考上了举人，并决心去考进士，又从不对外张扬。后来汪遵辞掉官差，上京投考，在长安城外正碰上许棠。许棠感到惊讶，问汪遵：“你来京城干什么？”汪遵不卑不亢地答道：“来赶考。”许棠大怒说：“小吏无礼！”发完火之后，两人毕竟是同乡，还得在一起备考，但许棠仍很看不起汪遵，常欺侮他。考试结果一公布，汪遵登科，许棠却落选了。

直到五年之后，五十岁的许棠才考上了进士。饱经挫折好不容易才熬出头来的许棠，时常对别人说：“往日年龄渐老、体力渐衰，把行卷送到达官贵人门下，身体疲劳沉重，上马都感到很困难。自从喜获登科以来，筋骨轻健，揽辔上下马背，比少年时还觉得轻快。由此可知，功名富贵能治疗身心疲惫，真是让人返老还童的灵丹妙药啊！”

绿杨芳草为何人

唐僖宗中和（881—885）初年，张曙和崔昭纬同被四川举荐赴试，两人一起请了个算卦的人给预测前程。当时张曙自恃才名赫赫，人们都认为他会中状元；崔昭纬对他也很尊重，自认不如。但是，算卦的根本不理会张曙，而对崔昭纬说：“你肯定高中。”张曙很不满，算卦的说：“你也能考中，但是需要等崔相公做了宰相，由他给你过堂（宰相接见新科进士叫过堂）。”不久，张曙因病，考试不能终场，而崔昭纬中了状元。张曙赠诗讽刺崔昭纬说：“千里江西陪骥尾，五更风小失龙鳞。昨夜浣花溪上雨，绿杨芳草为何人？”崔昭纬很不高兴。两人夜里一起饮酒，崔昭纬用大杯劝酒，张曙推却不肯喝，崔昭纬说：“你喝下去，等我做了宰相，一定让你做状元。”张曙拂袖而去，断绝交往。七年后，崔昭纬升职宰相，裴贽做主考官，张曙才考中，果然由崔昭纬过堂。

打毷氉

每次科举考试，都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那些落第的举子，烦闷难耐，往往借酒驱忧，一醉解千愁。他们的醉酒消愁，在当时有一个专门的俗语叫“打毷氉（mào sào）”。毷氉是烦闷的意思，打是除掉、消除的意思。

唐人笔记《北里志》里记载一个故事：妓女杨莱儿与赵光远相爱，认定赵光远肯定能一鸣惊人考上进士，到处夸口宣扬。但是赵光远没考上，有人便作诗嘲笑杨莱儿：“尽道莱儿口可凭，一冬夸婿好声名。适来安远门前见，光远何曾解一鸣。”为此杨莱儿十分郁闷，《北里志》写她“毷氉久不痊”，因烦闷而病了很长时间。

另外，韦庄《买酒不得》诗也写道：“停尊待尔怪来迟，受挈空瓶毷氉归。”

考场中的名诗佳句

在有限的时间内追求完美，考场是逼人创造奇迹的地方。考生或厚积“勃”发，或急中生智，留下传世之作。

洛阳（今属河南）人祖咏，开元十二年（724）参加进士考试，试帖诗的题目是《终南望馀雪》。祖咏与王维是诗友，常去终南山游玩，对那里的雪景非常熟悉，所以对这个试题感到既亲切又欣喜，经过一番构思，他提笔写下了四句：“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按照唐代试帖诗的规定，必须写五言六韵十二句，祖咏还得再写八句才行。可是祖咏觉得四句已是完整的一首诗了，再写下去便是画蛇添足，于是就提前交卷了。主考官大惑不解，问他为什么这样做，祖咏淡淡地回答：“意境已写尽了。”祖咏走后，主考官展卷阅读，越读越觉得有韵味，寥寥四句就充分表现出冬情雪意，蕴含着高寒静穆之美。主考官爱才心切，就破格录取了祖咏。

“大历（766—779）十才子”之一的钱起，诗与刘长卿、郎士元齐名，儿子钱徽也有诗名，外甥怀素是大书法家，可谓诗书传家、人才辈出。相传钱起早年一次外出旅行，住在一个客店里，月夜下隐隐约约听到窗外有人在吟诗，其中一句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披衣出门寻看，却不见人影，感到很奇怪，脑子里就记下了这句诗。十年后，即唐玄宗天宝十载（751），钱起进京赶考，试帖诗的题目是从《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兮舞冯夷”句中摘出的，叫《湘灵鼓瑟》。钱起展开想象，写道：“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苦调凄金石，清音发杳冥。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试帖诗五言排律需要十二句，只差最后两句了，钱起冥思苦想，就是不知该如何结尾。考虑很久，突然想起那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就原样照搬过来了。主考官读了这首诗，赞不绝口，尤其欣赏最后两句，认为简直是得到了神的帮助，于是把钱起录取为进士第六名。一百多年后的大中十二年（858），唐宣宗曾就试帖诗中若出现重复的字（排律也忌在一篇中重用字）时如何处理的问题，征询中书舍人李藩的意见，李藩即举钱起“楚客不堪听”和“曲终人不见”重用“不”字的例子，认为可以不作计较。由此可见这首诗名气之大，已成为唐代试帖诗的范本。

中唐诗人周存，性情仁慈，喜欢放生。曾经放生过一条鲤鱼，并作诗记述这件事情，诗写得很好，翰林学士陆贽十分赞赏，特别推崇末尾两句：“倘若成龙去，还施润物功。”大历八年（773），周存参加科考，试题是《白云向空尽》，诗快写成了，苦于无法结尾，周存忽然想起了那首咏鲤鱼的诗，于是改动了两个字，写道：“倘若从龙出，还施润物功。”主考官见诗大喜，周存自然也就金榜题名了。

竟陵（今湖北天门）人刘虚白，早年曾与裴坦同席读书。裴坦早在大和八年（834）便考中了进士，官运亨通，刘虚白却屡考屡败。直到26年后的大中十四年（860），裴坦以中书舍人的官职主持礼部贡举，刘虚白却仍以举子的身份应考；看到与同窗学友的天壤之别，

刘虚白心里很不是滋味，在考场的帘子前边献给裴坦一首绝句《献主文》：“二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灯烛一般风。不知岁月能多少，犹著麻衣待至公。”裴坦见诗，心生恻隐，就录取了他。刘虚白虽中了进士，但年龄已大，自知难有作为，遂纵酒放诞，并写诗道：“知道醉乡无户税，任他荒却下丹田。”（逸句，收入《全唐诗》卷四九五）

科举笑话四则

河东（今山西永济）人柳冕，博通文史，历任太常博士、吏部郎中、御史中丞等职。他性情古怪，平素有很多忌讳。参加科举考试时，忌讳就更多了，特别害怕说或者听到“落”字，认为那样会带来晦气。当需要说“安乐”这个词时，因“乐”与“落”同音，为避开说“落”，便改称为“安康”。某一天忽然听说放榜了，就派仆人去看，仆人见他落榜了，跑回来报信，说：“秀才‘康’了啊！”

魏扶，字相之，唐文宗大和四年（830）进士，与白居易有诗唱和。唐宣宗大中元年（847），他以礼部侍郎的身份主持贡举，走进贡院，想起自己当年参加考试的情景，颇有感慨，在墙壁上题诗道：“梧桐叶落满庭阴，锁闭朱门试院深。曾是昔年辛苦地，不将今日负前心。”表明将设身处地为考生着想，不遗漏贤才。录取名单公布后，榜上无名的举子痛苦失落，有人憎恨魏扶，偷偷地把他的诗作了改动，削去每句的头两字，变成了五言诗。这一改，意思全变了，落榜者听了都觉得讽刺得痛快淋漓。

唐初名臣杜如晦的六世孙杜审权，进士出身，大中十二年（858）担任进士考试的主考官，录取了一个考生，叫“卢处权”。有人对此不满，嘲戏说：“考官‘审权’，考生‘处权’，可以说是掌‘权’而不丢‘权’了！”

博陵（今河北安平）人崔沆，进士及第，乾符（874—879）初年为礼部侍郎，主持科举考试，录取了一个考生叫崔瀣。当时榜上有名的所有姓崔的，崔瀣与崔沆关系最密切，因而人们怀疑这中间有私情；沆、瀣这两个字字义相近，合起来又是一个词汇，《楚辞·远游》里有“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的句子，于是有人妙连他俩的名字讽刺说：“座主门生，沆瀣一气。”但是崔沆这次另外还录取了十几个名士，后来大多官至卿相，所以人们又认为瑕不掩瑜，崔沆还是有知人之明的。

改名中第

李岳（嶽），连续多次科举都没有考上，一天夜里梦见有人对他说：“头上有山，怎能考上？”梦醒后，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不能再叫“嶽”了，于是去掉上边的“山”字和左右两个“犬”字旁，改名为“言”。接着果然考上了。

唐宗室子李蠙（pín），原名叫虬，秋季进京赶考，心血来潮在屋内墙壁上题写了自己的名字。过了一宿，忽然看到名字上边被人添了一划，变成“虱”字了。当时心想：“虱，就是蠙。”于是改名为蠙。转过年来的会昌元年（841），李蠙果然登第。

梁震，原名梁霭，准备参加科举时，求教刘象。刘象大致浏览了他的诗文，然后说：“你才思清秀，不久便能成就功名。但是如果不改名，恐怕无法显达。为什么呢？因为‘霭’字是‘雨’下从‘谒’，下雨天拜谒贵人，如何能见得到？今后请改为‘震’：‘震’字是‘雨’下从‘辰’，辰是龙，龙遇雨遇水，便能飞黄腾达，不是顺理成章吗？”改名为梁震后，果然及第。

阴差阳错

科举考试五花八门，什么怪事都有。

薛展年幼的时候，有个相面先生说：“这个孩子长大后必定会成为状元。”可是他后来每次参加进士考试，因为与礼部侍郎李纾有仇隙，总是被排挤在外，铩羽而归。薛展有苦难言，听说来年可能要换主考官，便决定再考一次，发誓若再落选，就彻底远离科场。可是第二年临近考试时，主考官还是李纾，薛展好比兜头泼了一桶凉水，就想离京回家，谁知在街上又碰上了相面先生，相面先生说：“您今年一定会考上状元，铁定无疑！”经他这么一打气，薛展心想既然来了，“有枣没枣打一杆”，于是就留下来参加了考试。等到策试排榜的时候，原本选定翰林学士的女婿赵日华为状元。可是翰林学士口碑不好，朝臣纷纷猜疑这中间有“交易”，皇帝便命令改换别人为状元。李纾情急之下，不知道该换谁，因平时最恨薛展，脑子里老转悠着他的名字，所以此时竟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地在名单上写下“薛展”二字。等奏报上去之后，才回过神儿来，可是已经晚了。第二天，薛展登门拜谢，李纾说：“是老天爷指挥了我的手，并不是你有才华。”

袁州宜春（今属江西）人卢肇，能诗善文，少年时期在家乡曾求教于韩愈，与同乡黄颇齐名。黄颇家境富裕，卢肇则自幼贫寒。唐武宗会昌三年（843），卢肇和黄颇进京参加科举，约定同日上路。袁州刺史成应元眼里只有黄颇，在长亭摆下酒宴为黄颇饯行，根本不搭理卢肇。卢肇也十分知趣，不管成应元和黄颇饮酒赏乐，独自骑着一头瘸腿驴从亭子旁边走过，出城郭十多里才停下来，等着和黄颇结伴启程。考试结束后，黄颇名落孙山，卢肇却状元及第。卢肇凯旋回乡时，成应元及其下属官员照例都来迎接，成应元万分惭愧，后悔当初嫌贫爱富看错了人。凑巧赶上有龙舟竞渡，成应元邀请卢肇观看，卢肇在酒席上赋诗说：“向道是龙刚不信，果然衔得锦标归。”（《竞渡诗》）

礼部侍郎郑薰，文宗大和二年（828）进士，为人廉洁刚正，在自家院里栽有七棵小松树，自号“七松处士”，对应于陶渊明的雅号“五柳先生”。唐宣宗年间有一次他主持科考，有一个考生叫颜标，郑薰与他素不相识，误认为他是忠臣名士颜真卿的后代。书法家颜真卿忠君爱国，抗击安禄山叛军，反对藩镇割据，被封为鲁郡公，史称“鲁公”。唐宣宗时，徐州（今属江苏）一带流民起义，局势尚不安宁；郑薰为了表彰忠烈，便把颜标录取为状元。颜标来谢恩的那一天，郑薰顺便问起他家的庙院（名门望族世有官祭的宗祠）。颜标说：“我出身寒微，家里从没有庙院。”郑薰这才恍然大悟，可是事已至此，只有沉默而已。没有多久，这事还是传开了，落榜的人便作诗嘲笑郑薰说：“主司（主考官）头脑太冬烘，错任颜标作鲁公。”

情天欲海 风月无边

婚姻和爱情是反映社会风尚的一面镜子；而感情丰富的诗人们的婚姻和爱情，更是多彩多姿的万花筒。

与唐代宽松自由的大环境相适应，唐人的男女感情生活也是比较开放的，甚至有以风流为美的倾向。唐玄宗身为皇帝，自诩为风流天子，与梅妃、杨贵妃等妃嫔留下了绵绵不尽的情话韵事；宰相张嘉贞为女儿选婿，竟然让五个女儿各自手持丝线，听凭才子郭震任选其中的一个，很有浪漫色彩；韩愈是道貌岸然的儒学大师，却也耽于女色，家养二姬；白居易一代诗宗，咏妓诗屡见不鲜，对自己的娇姬美娃更是津津乐道，以至于身前身后惹得舆论沸沸扬扬；杜牧漫游青楼、纵横歌馆，却处处留下“风流而不下流”的美名；至于其他那些名声大大小小的诗人，也都各显身手，在“情天欲海”中演绎出一个又一个“风月无边”的故事。

唐代政坛有一个特点：女强人层出不穷。像武则天、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杨贵妃等等，接连崛起于皇宫政界，左右时势，控制朝纲。这种风气，反映在平民阶层的爱情生活中，那就是唐代女子往往以“主人翁”的姿态出现，积极主动，大胆泼辣。像宫女私下夹诗战袍求配偶，大胆题诗红叶觅情人；像柳氏主动帮助穷秀才韩翃，许身献财；像才女步非烟发出“生当相亲，死亦何恨”的绝唱，不惜为爱情殉身。这种女性“唱主角”的情景，给唐代文苑增添了绚丽的色彩。

道学家们不懂爱情，因汉代的男女关系也很开放，便斥之为“烂汉脏唐”。可是他们忘了，汉唐两朝正是中国古代最意气风发、恢宏壮丽的时代。

雀屏中选

隋朝定州（今属河北）总管窦毅，娶周武帝的姐姐襄阳长公主，生下一个女儿。女儿长得才貌出众，窦毅视为掌上明珠，不肯轻易嫁人，一定要给她选一个有本领的佳婿。于是让人在门屏上画了两只孔雀，对前来求婚者说，谁能两箭射中孔雀的两只眼睛，就把女儿嫁给谁。前后来了许多贵公子，没有一个人能射中。李渊到后，射了两箭，各中孔雀一目。窦毅如约把女儿许配给了李渊。窦氏擅长书法，能模仿李渊的字体，别人竟至无法分辨。45岁因病早逝，未及见到李渊建唐称帝。李渊（唐高祖）即位，追谥窦氏为皇后。

“雀屏中选”后来成为典故，称择婿许婚或是被选中的女婿。

宁妒而死

房玄龄的夫人卢氏，妒性十足，房玄龄不敢纳妾。唐太宗要赐给房玄龄美女，房玄龄屡辞不受。太宗就让皇后召见卢氏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卢氏态度坚定不移。太宗便派人对他说：“你是愿意不妒嫉而活着，还是愿意妒嫉而死？”卢氏说：“我宁愿妒嫉而死！”太宗想吓唬吓唬她，送来一杯酒，假称是毒酒，说：“要是那样，你就喝了这毒酒！”卢氏举杯一饮而尽，毫无犹豫和恐惧。太宗说：“这种女人，我尚且怕见，更何况房玄龄！”

这个故事传来传去，后来又与“吃醋”一词搭连起来了。传说太宗赐的不是酒，而是醋，于是“吃醋”便成为形容“妒嫉”、“争宠”的一条俗语。

看朱成碧

武则天早先是唐太宗的嫔妃，但与太子李治暗通情愫。太宗驾崩后，武则天被迫出家感业寺为尼。清苦的寺庙生活，更加刺激了她对李治的相思，她写了一首明朗又含蓄、绚丽又清新的爱情诗《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首两句写相思过度，以致魂不守舍、神思错乱，竟将红色看成绿色；后两句不遮不掩、直抒胸臆道：如果你不相信我近来因思念你而经常流泪，那就开箱看看我石榴裙上的斑斑泪痕吧！

这首诗颇有影响。相传李白写《长相思》，诗中有“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的句子，颇为得意，拿给夫人看，夫人却说：“你不知道武后的诗吗？‘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这是在说李白有抄袭的嫌疑，李白听后颇为尴尬，怅然若失。

郭震择妻

魏州贵乡（今河北大名）人郭震，字元振，十八岁举进士，初任梓州通泉（今四川射洪东南）县尉，好结交豪侠，劫财济人。百姓上告，武则天下令抄没他的家产，发现只有几百卷书籍；问他劫取的钱财到哪儿去了，回答说全资助了宾客。武则天赞赏他的义气，免于处罚，并传旨召见。郭震乘机献上诗歌《古剑篇》，武则天连连称奇，命令誊写数本赐给诸位学士。

郭震年少时，英俊威武，多才多艺，宰相张嘉贞想招他为婿。郭震说：“知道大人家中有五个女儿，不知道哪个长相较差。所以此事不可仓促，我还要考虑考虑。”张嘉贞说：“我的女儿都很漂亮，只是不知谁更适合你。我想让她们各持一条丝线，你隔着布帘牵引丝线，牵着谁的丝线，谁就是你的妻子。”郭震欣然从命，选牵了一条红丝线，娶得张家的第三个女儿，是五个姊妹中最漂亮的一个。唐中宗时，郭震位至宰相，封为代国公。

绿珠怨

绿珠是西晋大富豪石崇的爱妾，善吹竹笛，美丽而忠贞；当时的骠骑大将军孙秀要石崇“转让”绿珠，石崇不许，孙秀就逮捕了石崇，但绿珠宁死不屈，跳楼自杀。无独有偶，唐代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

同州冯翊（今陕西大荔）人乔知之，工于诗歌，与陈子昂交谊深厚，时相唱酬。武则天时，历任左补阙、侍御史、左司郎中。乔知之有一个婢女叫碧玉，容貌艳丽，能歌善舞，并且很有文才。乔知之很喜欢碧玉，决定终身不再娶妻。朝中的左丞相武承嗣垂涎才貌双全的碧玉，设计骗她进了宰相府，强纳为小妾，再也不让她和乔知之见面。乔知之思念碧玉，忧愤成疾，想起晋代绿珠的故事，便在一块细绢上写了一首《绿珠怨》，派人买通武家的仆人，送到碧玉手中。全诗是：“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昔日可怜偏自许，此时歌舞得人情。君家闺阁不曾观，好将歌舞借人看。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百年离恨在高楼，一代容颜为君尽。”

碧玉展绢读诗，泪流满面，绝食三日之后，把写有《绿珠怨》的细绢系在裙带上，投井自尽了。武承嗣打捞出尸体，发现系在裙带上的诗，恼羞成怒，竟唆使酷吏将乔知之诬告下狱，匆匆行刑杀害了。

诗结千里缘

开元年间（713—741），唐玄宗锐意开疆拓土，大举对外用兵。边塞苦寒，需要输送大量的棉衣等军用物资。有一年冬天，玄宗为了表示对边塞士兵的体恤，以皇帝的名义颁赐棉衣，而且所有棉衣一律由宫中的宫女动手缝制而成。一个宫女无法忍受宫中的寂寞生活，便大胆写了一首“征婚诗”，夹藏在棉衣短袍中。诗中说：“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今生已过也，愿结后生缘。”

棉衣千里迢迢运至边疆，一位士兵分到棉衣后，看到了这首诗。因为棉衣乃是皇帝所赐，士兵不敢隐瞒，便向元帅递交了这首诗。元帅也不敢擅自处理，又转呈给了皇帝。玄宗把所有的宫女都召集起来，让她们看了这首诗，然后说：“谁写的这首诗，不要隐瞒，我不怪罪你。”一个宫女走出人群，跪倒在地，自称罪该万死。玄宗理解并怜悯她的真情实意，下旨让他嫁给了那个得到诗歌的士兵，并对宫女说：“我为你结今生缘。”皇帝是如此宽容大度，边疆士兵无不感泣。

事隔150多年，唐僖宗时，也从宫廷拿出衣袍千领，赏赐给塞外将士。神策军兵士马真，在袍中获得一枚金锁和一首诗，诗称：“玉烛制袍夜，金刀呵手裁。锁寄千里客，锁心终不开。”马真留下诗歌，想把金锁拿到市场上去卖，不料被人告发，主将严厉追查，连诗一并奏报僖宗。僖宗正被黄巢大起义弄得焦头烂额，急于收买人心对付残局，便仿效玄宗的做法，命令马真进京，把那寄锁写诗的宫女嫁给他为妻。后来黄巢攻破京城，僖宗逃往四川，马真作为一名禁卫军，昼夜不解戎装，鞍前马后保护僖宗。

唐玄宗的风流韵事（1）

皇帝兼诗人的唐玄宗李隆基（现存诗约70首，《全唐诗》编为1卷），多才多艺，风流蕴藉，有许多“桃色故事”和“花边新闻”。

开元初年，玄宗每御幸一个宫女，就在宫女的手臂上标下印记，印文是“风月常新”四个字；印好后再抹上桂红膏，以后水洗也不会褪色。宫女太多了，有时候难以取舍该由哪一个宫女亲近“龙体”，宦官们便想了一个办法：把宫女召集起来，当众掷骰子，得胜者便去侍夜。于是宫中私下把这种骰子叫做“剉角媒人”。后来，杨贵妃得宠，“春从春游夜专夜”（白居易《长恨歌》），这项“制度”才被废止。

宦官高力士出使闽粤时，发现莆田县（今属福建）医生江仲逊年仅十五岁的女儿江采蘋容貌出众、能诗善文，便选归长安，服侍玄宗。玄宗一见倾心，大加宠幸。江采蘋喜欢梅花，住所周围栽满梅树，她时常流连花前，赏花吟诗，到夜晚仍不忍离去。玄宗见她爱梅，就戏称她为“梅妃”。梅妃的这种好日子没持续多久，强劲无比的竞争者杨玉环出现了，玄宗的感情急速转移，但也没有疏远冷遇梅妃的意思。但是梅、杨二妃互相嫉妒，势如水火；玄宗为了调和关系，把她俩比作舜帝的二妃娥皇、女英，人们听了都暗暗发笑，认为这种比喻不伦不类。梅妃性情柔和，很快就败在杨妃的手下，被迫迁往上阳东宫，孤零零地难以见到玄宗了。过了一段时间，玄宗难忘旧情，晚上派小宦官熄灭烛火，用舞戏的马匹秘密召幸梅妃到翠华西阁，再续前缘。缠绵之后，玄宗睡过了头，卫士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报知杨妃就快闯进阁来了。玄宗急忙披上衣服，把梅妃抱起来藏在夹幕里。杨妃进门劈头就问：“那‘梅花精’躲在哪里？”玄宗说在东宫，杨妃说：“请把她召来，今天一同去温泉洗浴。”玄宗说：“她已经被搁置冷宫了，不要和她一同去温泉。”杨妃审视屋内一周，大怒说：“屋里菜肴果品零乱不堪，床下又有妇人留下的鞋子，今晚究竟是哪个女人在伺候您睡觉？欢醉到日出还不上朝？现在，您可以上朝去见大臣了，我留在这里等您回来。”玄宗支支吾吾，拉着被子面向屏风假装打哈欠，说：“今天有病，我不能去上朝了。”杨妃见他耍赖，便气冲冲地回自己的住宅去了。杨妃一走，玄宗赶紧寻觅梅妃，得知她已被小太监送走。玄宗觉得受了窝囊气，徒步回到东宫，发怒杀了小太监，并把梅妃慌急中留下的鞋袜首饰等物品送还给她。梅妃对前来送物品的使者说：“皇上真要彻底抛弃我了吗？”使者说：“皇上并不想抛弃你，只是害怕杨妃发火。”梅妃苦笑道：“害怕因为我而惹怒那个胖肥婆，这不就是抛弃了我吗？”此后，梅妃虽又做了一些努力，但都在杨妃的阻挠下归于失败。一天，玄宗在花萼楼接待外国使者，忽又想起了梅妃，命令太监将一斛珍珠偷偷地赠给梅妃。梅妃没有接受珍珠，只请太监捎回一首《谢赐珍珠》：“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玄宗读罢，怅然若失，闷闷不乐，命令教坊乐工谱曲演唱，曲名叫作“一斛珠”。

唐玄宗的风流韵事（2）

夏历五月五日，玄宗在兴庆池避暑，众妃嫔都争相凭栏观看雌雄鸂鶒（xīchì。水鸟名，形大于鸳鸯，好并游，多紫色，俗称紫鸳鸯））在池塘中戏水。玄宗在红绡帐里拥抱着杨贵妃，对众妃嫔说：“你们爱水中鸂鶒，怎如我被底鸳鸯？”

玄宗还常和杨贵妃在皎月之下用锦帕遮裹眼睛，在一小片空地之内互相扑捉戏耍。杨贵妃年轻，每次捉玄宗都很容易，但玄宗却总是逮不着杨贵妃，引得满宫的人都拍手大笑。杨贵妃故意在衣服上挂了许多香囊，用香囊挑惹玄宗扑捉，玄宗屡捉屡失，逮不着人，只抓得满把香囊，游戏结束后笑道：“我确实比不上贵妃。”当时把这种游戏叫做“捉迷藏”（“捉迷藏”一词即源于此）。除了“文戏”，还玩“武斗”，酒至半酣的时候，玄宗让杨贵妃统领宫女一百多人，自己率领小太监一百多人，在庭院中排列成两阵，手擎旗帜攻击互斗，打了败仗的一方，每人罚喝一大碗酒——玄宗称这种战阵叫“风流阵”。

有一年八月，太液池中有几千只白莲花盛开。玄宗与贵戚们设宴赏花，大家都对白莲花赞不绝口。过了很长时间，玄宗指着身边的杨贵妃对大家说：“白莲虽美，怎比得上我的这个解语花！”（后来，古文便常用“解语花”来比喻美人）

另有一次，玄宗在百花院别殿里读《汉成帝内传》，杨贵妃悄悄从后边走来，用手拉了拉皇帝的衣领，问：“在看什么书啊？”玄宗笑着说：“别问。你知道了又要烦人。”杨贵妃要过书来，见上面写道：“汉成帝得到一个美女赵飞燕，她身瘦体轻，好像禁不起风吹。汉成帝怕她随风飘走了，就为她造了一个水晶盘，让宫人用手托着盘子，赵飞燕在盘里唱歌跳舞。”玄宗问杨贵妃：“你能经受多大的风吹？”因为杨贵妃肌肤丰满，略微发胖，所以玄宗故意说这话来戏弄她。杨贵妃说：“我是不如赵飞燕轻灵，可是我的一曲《霓裳羽衣》乐舞，足以超过前代任何人。”

野心家安禄山为讨好玄宗，献上了几百粒壮阳药，叫“助情花香”，大小和米粒一样，颜色发红，含香一粒，便觉阳气勃发，筋力不倦。玄宗神秘兮兮地对杨贵妃说：“听说汉代有一种药叫‘慎恤胶’，大概就是这类壮阳药吧！”

正当玄宗沉醉于“助情花香”的时候，安禄山举兵叛乱，铁骑攻破长安，玄宗仓皇逃往四川。行至马嵬坡（在今陕西兴平），禁卫军哗变，逼迫玄宗处死媚色惑主的杨贵妃。相传杨贵妃在佛堂前梨树下被缢杀时，脱落了一只袜子，高力士拣起来藏在了怀中。后来玄宗梦见杨贵妃诉说此事，便问高力士：“贵妃遇难时丢下一只袜子，你收起来了吗？”高力士把袜子交给了玄宗，玄宗写了《妃子所遗罗袜铭》：“罗袜罗袜，香尘生不绝。细细圆圆，地下得琼钩。窄窄弓弓，手中弄初月。又如脱履露纤圆，恰似同衾见时节。方知清梦事非虚，暗引相思几时歇？”——关于杨贵妃的遗袜，还有另一种传说：杨贵妃被缢时，马嵬坡客店的一个老太婆拣得了她的一只锦袜，事后前来凭吊的游客必须出百钱才得一睹这只袜子，观者络绎不绝，老太婆靠这只“摇钱袜”而成为大富户。

看花满眼泪

唐玄宗的长兄李宪，封为宁王，深得玄宗的信重，家有宠妓几十人，个个艺高貌美。宁王府的左邻有个卖饼者，妻子高挑白净漂亮，宁王一眼就看上了，送给卖饼者很多钱财，把她接进王府，宠爱有加。一年之后，宁王问她：“你还想那个卖饼的吗？”她沉默不语。宁王把卖饼者召来让她见面，她深情注视，双泪垂颊，不胜感伤。当时在座的宁王宾客十多人，都是文士，无不哀伤变色。宁王让他们赋诗，王维率先成诗《息夫人》：“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诗写得含蓄、深刻，其他文士都不敢再接着写了。宁王也很受感动，把她归还给卖饼者，满足了她的心愿。

王维的《息夫人》，是用典故以古喻今。息夫人是春秋时期息侯的夫人，妫姓；楚文王灭息国，掠取她回楚，她虽给楚文王生了两个儿子，但因夫死国亡之痛，终生不和楚王说话。

愿作乐中筝

开元年间（713—741），薛琼琼是宫廷里的第一弹筝高手。清明节那一天，皇帝诏令宫中的女艺人郊游踏青，狂放大胆的书生崔怀宝私下看上了薛琼琼，心生爱情，央求宫廷乐团的供奉官杨羔助成好事，杨羔要求崔怀宝作一首小词，才能与薛琼琼见面。崔怀宝就吟诵道：“平生愿，愿作乐中筝。得近玉人纤手子，砑罗裙（密实发光的丝制裙子）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诗词唱出火辣辣的为爱献身的誓言，杨羔很受感动，赐给二人各一杯宫廷美酒，帮助他俩“自由结合”了。后来，崔怀宝补职调任荆南地区（今两湖及重庆一带）的司录参军，而薛琼琼也因筝弹得好，被监军带着去了荆南。唐玄宗成人之美，恩赐薛琼琼嫁给崔怀宝为妻。

韩愈和白居易蓄妾

威严大儒韩愈，也有“风云气少，儿女情多”的时候。他养有两个侍妾，一个叫绛桃，一个叫柳枝。二人能歌善舞，时常为韩愈诗酒助兴，韩愈非常得意，曾作《感春诗》说：“娇童为我歌，哀响跨筝笛。艳姬蹋筵舞，清目刺剑戟。”唐穆宗时，藩镇军阀王庭凑叛乱，时任兵部侍郎的韩愈奉命前去安抚，走到寿阳（今属山西）驿站，竟暂时忘记了使命，专门思念起家中二妾来，作《夕次寿阳驿题吴郎中诗后》绝句说：“风光欲动别长安，春半边城特地寒。不见园花兼巷柳，马头惟有月团圆。”韩愈思念侍妾，侍妾却不思念他，特别是柳枝，不甘心长期陪伴一个老头子，决心追寻自己的幸福和爱情，趁韩愈不在家时，毅然跳墙逃走，不幸被追获。韩愈返归家中，听说这事，又作诗说：“别来杨柳街头树，摆弄春风只欲飞。还有小园桃李在，留花不发待郎归。”（《镇州初归》）从此便专宠绛桃，疏远柳枝了。韩愈死后，门生张籍在《哭退之诗》中还特地提到韩愈的风流生活：“中秋十五夜，圆魄天差清。为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到了宋代，苏轼谈到韩愈蓄妾时，感慨说：“这个老头子真是艳福不浅啊！”

大诗人白居易，晚年集禅、道、酒、色于一身，他的家妓数量更多，仅姓名见于其诗中的，就有二十多人。在他的咏妓诗中，“皓腕”、“雪胸”、“歌黛”、“舞腰”之类的词语比比皆是。唐穆宗长庆四年（824），白居易杭州刺史任满，改官太子右庶子，将要离开杭州赴洛阳，作《西湖留别》说：“翠黛不须留五马，皇恩只许住三年。绿藤荫下铺歌席，红藕花中泊妓船。”看来最让他留恋不舍的，还是脂粉飘香的“妓船”。晚年定居洛阳，白居易有两个最喜爱的家妓，一个叫樊素，一个叫小蛮。樊素小口红如樱桃，歌喉婉转；小蛮腰肢软似柳条，舞姿婀娜。白居易禁不住作诗夸赞说：“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又感慨老夫对少妾，不无遗憾地说：“春黛双蛾嫩，秋蓬两鬓侵。谋欢身太晚，恨老意弥深。……花丛便不入，犹自未甘心。”（《赠同座》）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这种嗟叹越来越深，又作《杨柳枝》说：“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唐文宗开成四年（839），六十八岁的白居易患了中风症，善心萌动，尽数遣散了家妓。

人面桃花相映红

博陵（今河北安平）人崔护，容貌十分漂亮，但为人清高自负，不爱与别人交往。

有一年，他来京城考进士，没有考中。清明节那天，他独自去城南游览，发现了一个农家庄院。庄院占地一亩多，树木繁茂，桃花盛开，环境非常幽静。他上前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一位少女从门缝里看着他，问道：“谁呀？”崔护通报了自己的姓名，说：“我一个人出来春游，酒后口渴，想借杯水喝。”少女回屋端出一杯水来，然后打开门，搬出凳子让崔护坐下。崔护喝水时，那少女独自倚着小桃树的斜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美艳照人，含情脉脉。崔护用话去挑逗她，但是她默默不语，双方只用目光注视了很长时间。崔护告辞时，少女送到门口，好像控制不住感情似地转身回去了。崔护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然后回到城里，以后再没有来过。

到了第二年清明，崔护忽然想起去年的一幕，控制不住思念那位少女的感情，于是特地前去寻访。来到那家庄院，见桃红柳绿，依然如故，只是大门紧锁，悄无一人。崔护惆怅失望，便在左边门上署名题了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题都城南庄》）

过了几天，崔护偶然有事路过城南，又来寻访。到了门前，听见里面有哭声，就敲门询问。一位老汉出来开门说：“先生莫不就是崔护？”崔护回答：“在下正是。”老汉大哭说：“先生害死了我的女儿！”崔护大吃一惊，不知说什么才好。老汉说：“我的女儿十五岁就读了不少书了，现在还没有定婚嫁人。从去年以来，她经常神情恍惚，好像丢失了什么一样。前几天，我和她一道外出，回来时，看到左边门上写着的一首诗。她读了以后，进门就病倒在床，一连几天，饮食不进，你敲门的时候她刚刚断气。我老了，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本想着让她晚点出嫁，以便挑个好女婿，我的晚年也好有个依靠。可现在她因为读你的诗，不幸死了，这不是你杀了她吗？”说完，又扶着崔护痛哭起来。崔护也悲伤落泪，请求让他进去哭悼。走进内室，只见少女还仍然像往常一样自然地躺在床上，崔护便把她的头抬起来，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崔护哭着喊道：“我来了！我在这儿！”过不多久，少女居然睁开了眼睛，半天后身体就完全复原了。老汉大喜过望，就把女儿嫁给了崔护。

生死恋

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今属福建）人。二十岁时就能写一手好文章，文章大气磅礴，汪洋恣肆。博学宏词科进士常衮，在福建做观察使，大力推动当地的文教，尊重、奖掖读书人。当时欧阳詹在读书人中特别杰出，常兖对他格外厚爱。唐德宗贞元八年（792），欧阳詹进士及第，成为闽越考中进士的第一人。吏部主持的铨选结束之后，欧阳詹去太原游览，喜欢上了那里的一个乐妓，两人相处得十分亲热。等他要回京城时，便与她订立盟约道：“回到京城后，必定来接你。”说完洒泪而别，并赠给她一首诗道：“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去意既未甘，居情谅多辛。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一屦不出门，一车无停轮。流萍与系瓠，早晚期相亲。”不久，欧阳詹担任了国子监四门助教，居住在京城里。太原相遇的那个乐妓，分手之后时刻思念欧阳詹，过了一年便病倒了，病势愈发危重，她将自己的发髻对着镜子剪下来，装在小匣里，然后对身边的丫环说：“我就要死了，如果欧阳公子的使者能到这里来，你可把这个小匣子交给他作为信物。”又留诗给欧阳詹道：“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时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写完这首诗后，她便去世了。等欧阳詹的使者来到时，那位丫环如实相告，使者带着小匣赶回京城，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欧阳詹打开小匣子看见发髻，又读了那首遗诗，一声长恸也死去了。

唐武宗会昌年间（841—846），薛宜僚为左庶子，充任新罗国册赠使，由青州（今属山东）泛海东渡。船在海上频遭风雨阻挠，到登州（今山东蓬莱）时失去控制而自由漂荡，后又漂回青州，在驿站住了一年，节度使乌汉真对他格外厚待。节度使府中有个陪酒的歌妓叫段东美，薛宜僚对她很有情意，乌汉真便把她安置在薛宜僚下榻的驿站里。这年春天薛宜僚要继续去新罗，出发的那天，他在饯行的宴席上与段东美难舍难离而痛哭流涕，段东美也是如此。薛宜僚便在席间留诗赠别，诗曰：“阿母桃花方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不须更向沧溟望，惆怅欢情恰一年。”薛宜僚到新罗国后，还没有举行册封典礼，就得了病，他对随行的副职苗甲说：“东美怎么常常在梦中与我相见呢？”几天之后便去世了。苗甲代理大使举行了册封典礼。薛宜僚的灵柩运回国内，到达青州时，段东美请准来到驿站，身穿素服执礼祭奠，抚柩哀哭，悲痛至极而死去。情缘相投，生死相随，实在是件奇事。

韦检进京应试未中。他有个相处日久的美妾，一天捂着心口窝倒地而死。韦检痛加追悼，难以抑制悲伤情怀，举酒吟诗：“宝剑化龙归碧落，嫦娥随月下黄泉。一杯酒向青春晚，寂寞书窗恨独眠。”悲伤哀怨的神情令人揪心。一天，他忽然梦见死去的美妾说：“由于我命苦寿短，不能再侍奉你，想到这些我就潸然泪下；不过，我们后会有期，今天我为此与你和诗一首。”随即听美妾吟咏道：“春雨濛濛不见天，家家门外柳和烟。如今肠断空垂泪，欢笑重追别有年。”醒来之后，韦检终日抑郁不乐，后来又梦见美妾对他说：“我们就快相见了！”从此他更加神不守舍，恍恍惚惚，又题诗道：“白浪漫漫去不回，浮云飞尽日西颓。始皇陵上千年树，银鸭金凫也变灰。”不久，韦检去世，魂归有情人了。

韩翃与柳氏的传奇姻缘

韩翃（hóng）是“大历十才子”之一，诗名卓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寒食》）一诗尤为知名，流行当时。唐德宗时，曾亲笔点名要他知制诰，但当时另有一个江淮刺史与他同名同姓，中书省请问是哪位韩翃，德宗提笔批示：“是写‘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那个韩翃。”

韩翃年轻时，生活贫穷，家徒四壁。邻居李某，家资富裕，为人慷慨大方，常邀韩翃一同喝酒。时间长了，二人便成为好友。李某有个姬妾柳氏，抽空儿常偷偷观察韩翃，看到他家院虽荒凉长满了野草，但来访的都是文人学士，于是找机会对李某说：“韩秀才是很穷，但他结交的都是有名的人士，所以一定不会长久贫贱下去。我们应当资助他。”李某点头深表同意。过了一天，李某又置办酒宴邀请韩翃。酒喝到酣畅尽兴的时候，李某对韩翃说：“你是当今的名士，柳氏是当今的美人，以美人配名士，不是再合适也不过的吗？”说着就让柳氏坐在旁边招待韩翃。韩翃大感意外，连声推辞说不敢当。李某说：“男子汉大丈夫相逢在酒席上，一句话说得投机，尚且能够以死相许，更何况送给你的只是一个女人，何必推辞呢！”态度诚恳而坚决，终于把柳氏赠给了韩翃，并且说：“你家境贫寒，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发达起来；柳氏有钱财数百万，可以资助你。柳氏是个贤淑的女子，适合侍奉你，定会尽心尽力。”说完，李某便揖手行礼离去了。韩翃还想追上去辞让，柳氏说：“他是个豪放通达的人，昨天晚上我们已经把这件事谈透了，请您不要怀疑惊讶！”韩翃便不再疑虑，随即就搬到了柳氏的住处。第二年，刚刚度过“洞房花烛夜”的韩翃又“金榜题名”，考中了进士。几年后，淄青节度使侯希逸上奏朝廷，聘用韩翃为从事官。当时正值“安史之乱”，韩翃不敢带柳氏东去，便把她留在京城，准备择期再来接她。

可是接连三年过去了，韩翃却没能来接柳氏。无奈之下，韩翃只好出高价买了一块上好的白绢，在上面题诗一首，寄给柳氏。诗中写道：“章台柳，章台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寄柳氏》）柳氏回信，答诗说：“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夜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答韩翃》）柳氏觉得自己貌美而独居，难免会有不测，就想削发为尼，住在佛寺中。可是还没等这样做，一个叫沙吒利的胡人将领就看上了她，把她抢走纳为小妾了。后来，韩翃随侯希逸上朝来京城，四处寻访柳氏。一天，韩翃去中书省，走到内城的东南角，遇见一辆华美的牛车，便慢慢地跟在车后走。车里忽然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你是不是青州的韩员外？”韩翃回答：“是。”车中人就揭起车帘说：“我就是柳氏，现在已失身于沙吒利，自己没有办法脱身。明天我还要从这条路经过，希望你能再来一趟话别。”韩翃深深地感动了。第二天他按时到达，不一会儿，牛车也来了，从车里抛出一个用红巾包着的小盒子，盒里装着香膏。柳氏呜咽着说：“从此就要永远分别了。”车子飞快地离去了。韩翃悲情难抑，流下了眼泪。当天，随侯希逸来到京城的一些军官在酒楼喝酒，邀请了韩翃。韩翃在酒席上闷闷不乐，有人问道：“韩员外平时谈笑风生，没有不痛快的时候，今天为什么这样愁眉苦脸？”韩翃便如实相告。一位叫许俊的军官年轻气盛，酒后胆壮，起身说道：“本人曾以义勇刚烈自许，希望员外亲笔写几个字给柳氏，我马上就接她来见您！”在座的军官都鼓掌赞赏。韩翃不得已，便给柳氏写了几句话，交给了许俊。许俊匆匆换上戎装，骑一匹马牵一匹马，飞奔沙吒利的府第。碰上沙吒利外出不在家，许俊就进门说：“沙吒利将军坠马受伤，恐怕性命难保，派我来接柳夫人。”柳氏受惊走了出来，许俊递上韩翃的书信，一把推她上了马，加鞭飞驰离去。军官们的酒宴还没散，许俊就把柳氏交给了韩翃，说：“侥幸没有辜负您的嘱托。”满座的人无不惊叹。可是当时沙吒利刚立了战功，唐代宗正要优待并重用他，大家担心惹出乱子来，便一同去见侯希逸，告诉了事情的原委经过。侯希逸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说：“这正是我往日做过的事情，现在许俊又做到了！”于是当即上奏章给皇帝，深责沙吒利的罪过。唐代宗看了奏章，称赞叹息了许久，亲笔批示说：“沙吒利应当赐绢二千匹，柳氏归还韩翃。”

崔郊的情诗艳事

秀才崔郊，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5）寓居在襄州（今湖北襄樊），有诗文之才但家产贫乏。在襄州住了没多久，就跟姑姑家的婢女私通，常有晋代名士阮咸那样的放荡举动。那个婢女长得端庄秀丽，又精通音乐，是汉南一带很难得的女子。崔郊的姑姑家道败落，只好把这个婢女卖给了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dí）。于頔一眼就喜欢上了，给了卖身钱四十万，对她的宠爱与日俱增。崔郊日夜思念这个婢女，情切难耐，就壮胆亲自赶往于頔的府第，盼望与婢女见上一面。寒食节那天，恰巧婢女外出办事，看见崔郊站在柳荫下。婢女坐在马上，哭个不停，二人发誓相爱相依，生死同在。临别时，崔郊赠给婢女一首诗：“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赠去婢》）

有人嫉妒崔郊，就把这首诗写在了于頔的座席上，想借于頔的手整治崔郊。于頔见诗后，不动声色，只派人去请崔郊，左右随从都猜不出于頔的心思。崔郊更是忐忑不安，后悔不该写诗留下把柄，想逃跑却又无处藏身，只好硬着头皮去见于頔。见面之后，于頔握着他的手说：“‘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诗是您写的吗？四十万卖身钱是小事呀！您为什么那样爱惜一纸书信，不早点儿写信告诉我呢？”当即让那个婢女与崔郊一同回去了。至于帘子帐幔镜匣箱奁等陪嫁物品，于頔慷慨大方都给予了丰厚的赠送，使崔郊发了笔财，家庭一下子就奔“小康”了。

黄莺频啼

晋国公韩滉镇守浙西，戎昱是其属内的刺史。郡内有一名侍酒妓女，善于唱歌，姿色也娴雅标致，戎昱对她情有独钟。浙西的乐官听说她善于唱歌，便告诉了韩滉，将她召来安排在乐妓队伍里。戎昱不敢挽留，立即在湖边写了一首歌词送给她，并且嘱咐说：“到那里以后，让你唱歌时，一定要首先唱这首歌。”到了韩滉那里后，韩滉为她设筵，自己端起酒杯，令她唱歌佐酒，她便唱起了戎昱赠写的歌词：“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人情。黄莺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唱完后，韩滉问道：“这是戎刺史寄情于你的一首歌吧？”妓女惶恐地起立答道：“是。”边说边流下了眼泪。韩滉让她更衣待命，在座的客人都为她担忧，不知主人会如何发落她。韩滉召来乐官责问道：“戎刺史是一位名士，寄情于他郡内的这位歌妓。为什么不了解这种关系就把她召来安置在这里，造成我犯过错？”于是打了乐官十棍子，命令赠给那歌妓百匹细绢，立即把她送了回去。

柳当赠妓

荥阳（今属河南）人郑还古，少有俊才，嗜学好诗，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进士及第。他在东都洛阳闲居无官职的时候，与柳当将军相处很熟。柳当的宅院在履信东街，遍布亭台楼阁，满院池沼花木，家业豪富，有很多歌妓。郑还古经常到柳当家宴饮，与那些歌妓谈笑，混熟了之后，便调笑戏谑她们。歌妓们把郑还古的“荤话”告诉给柳当，柳当爱怜郑还古的才华，同情他的贫苦，也就不怪罪他。后来郑还古将要到长安去求官，柳当设宴送行，喝到酣醉的时候，郑还古掩饰不住自己的感情，作《赠柳氏妓》给那个歌妓说：“冶艳出神仙，歌声胜管弦。眼看《白纻曲》，欲上碧云天。未拟生裴秀（魏晋诗人，官至司空），如何乞郑玄（汉代著名学者）。莫教金谷水，横过坠楼前。”柳当看了这首诗，非常喜欢，说：“我不吝惜这名家妓，可是您正要外出求官，家贫力乏，若带着她去恐怕不大方便。我就把她送给你了，专等你荣升高官之后，就把她送往京城，作为祝贺你的礼物。”郑还古到了京城，不到半年的时间，便担任了国子博士。柳当看到官员任命书上有郑还古的名字，就打发那个歌妓乘船进京。歌妓走到半路上，苦命的郑还古却已经染病去世了。棺木不久就运到了洛阳近郊，柳当听说后，悲叹不已。歌妓既已许人，柳当也不食言，让她另嫁他人了。

因诗赠妓的故事，唐代还有三例比较著名：

相传司空李绅曾宴请刘禹锡，席间有歌妓佐酒，刘禹锡看上了一个歌妓，作诗道：“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李绅便把那歌妓送给了刘禹锡。现代学者多认为此诗不可信，乃好事者托名之作；但是却由此诞生了成语“司空见惯”。

宜春（今属江西）人郑史，是诗人郑谷的父亲，开成元年（836）考上进士后，路经池阳县（今陕西泾阳），喜欢上了一个叫行云的妓女，有诗云：“最爱铅华薄薄妆，更兼衣着又鹅黄。从来南国名佳丽，何事今朝在北行？”郑史离开池阳时，县令便把行云送给了他。

咸通六年（865），袁皓刚刚科举及第，路经岳阳（今属湖南），看上了严刺史的歌妓蕊珠，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索要，便写诗献给严刺史说：“得意东归过岳阳，桂枝香惹蕊珠香。也知暮雨生巫峡，争奈朝云属楚王。万恨只凭期克（即“克期”）手，寸心唯系别离肠。南亭宴罢笙歌散，回首烟波路渺茫。”严刺史遂将蕊珠送给了袁皓。

第一仙人许状头

李翱在江淮任州郡长官的时候，学子卢储前来投献习作，李翱待之以礼。因外出有事，李翱暂把卢储的文卷放在了桌子上。李翱的长女已经成年，闲着没事走进父亲办公的房间，看到桌上的文卷，研读再三，对婢女说：“这个人准中状元。”李翱回来，听到女儿的话，很惊讶，便让属官到卢储住的客栈向卢储挑明，想选他作女婿。卢储再三谦辞，终于难却好意，一个月之后便答应了。来年科考，卢储果然考中状元。好事成双，随即与李翱的女儿成婚，作《催妆诗》说：“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大意是说：去年我准备到京师去应考，美丽的女子担保我能中状元，今天要成婚了，请新娘快点下楼上轿。后来，卢储在官舍迎接妻子，庭院里芍药花开了，卢储题诗说：“芍药斩新栽，当庭数朵开。东风与拘束，留待细君来。”意思说，新栽的芍药花开了几朵，风也不舍得吹落，留待我的爱妻前来赏花。

一心如结不曾开

一个书生寓居江陵（今属湖北），有个很美丽的妻子，但家里很贫穷。外出寻求功名之前，他四处筹借，凑足了可够妻子五年维持生计的费用，告诉妻子说：“我如果五年不回来，你可以随意改嫁。”书生走后，五年没回来，妻子便嫁给了当地前任刺史，住在高丽坡底。又过了一年，书生回来了，找不到妻子，查访得知妻子的居住地点以后，写了一首诗，托别人送去。诗云：“阴云漠漠下阳台，惹着襄王更不回。五度看花空有泪，一心如结不曾开。纤萝自合依芳树。覆水宁思返旧杯。惆怅高丽坡底宅，春光无复下山来。”刺史见到这首诗，便给了书生的妻子一百贯钱和一些衣物，把她送还给了书生。

八十始新婚

陈峤，字景山，颇有诗名，曾有《闲居》诗说：“小桥风月年年事，争奈潘郎老去何。”但是多次科举不中，在京城蹉跎岁月以至暮年，好不容易考上了进士，已经七十岁了。回到家乡，乡官见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给他娶了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子。新婚时，陈峤快八十岁了。洞房花烛夜，文士纷纷前来闹洞房，都作诗嬉笑，有老牛吃嫩草的戏谑。陈峤自己也写诗一首，乐观开朗，诗末说：“彭祖尚闻年八百，陈郎犹是小孩儿。”客人们看了都笑得前仰后合。

可遇不可求的艳遇

王轩，少年时就喜欢写诗，遇到景物事件就要吟咏记录，而且好写男女相悦的风流诗篇。一次，他游览浣江（在今浙江诸暨）小溪，停船在美女西施的家乡苎罗山（在诸暨南）旁，看到西施当年用过的浣纱石，不禁诗兴大发，在浣纱石上题诗说：“岭上千峰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人。”题诗完毕，不久就看见一位妙龄女郎，满身宝石饰物发出叮当声响，手扶石笋缓步走过来，低头羞答答地说：“妾自吴宫还越国，素衣千载无人识。当时心比金石坚，今日为君坚不得。”两人以诗表情，心领神会，做了鸳鸯交颈的欢会，随后又作了抒发离愁别恨的诗词。

后来，萧山县（今属浙江）有个叫郭凝素的人，听说了王轩与“西施”的艳遇，非常羡慕，便也常去浣纱溪，日夜长吟诗句，多次在浣纱石上题诗，可总是静悄悄的无人出现，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家了。进士朱泽知道这件蠢事后，作《嘲郭凝素》诗说：“三春桃李本无言，苦被残阳鸟雀喧。借问东邻效西子，何如郭素拟王轩？”嘲讽诗不胫而走，众人都嗤笑郭凝素，郭凝素自己也觉得丢人，再也不敢出游寻觅“艳遇”了。

杜牧的青楼梦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遣怀》）杜牧的自述，道出了他倚红偎翠的风流生活。文宗大和七年（833），三十岁的杜牧投奔淮南节度使牛僧孺，到扬州（今属江苏）任书记之职。扬州青楼林立，妓女如云，杜牧如鱼得水，出没于歌楼妓院，几乎夜夜如此。牛僧孺担心出事，又不便劝阻，只好密派三十名兵士身穿便服暗中保护他。杜牧自以为隐秘，无人知晓，到一处便尽情玩乐，沉迷女色。一晃两年过去了，杜牧被任命为侍御史，将赴京城长安，牛僧孺为他饯行，告诫说：“侍御史责任重大，前途无量。我担心你生活上不注意，会影响身体健康。”杜牧撒谎说：“我生活上很检点，经常约束自己，请大人不要担心。”牛僧孺笑而不答，命侍儿搬出一个小竹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为杜牧担当保镖的兵士的密报，成百上千，内容都是“某天晚上，杜书记到某家，平安无事”、“某天晚上，在某家宴会”等等。杜牧见了，惭愧得无地自容，于是对牛僧孺泣拜致谢，终身不忘。

到京城任侍御史不久，杜牧又移职东都洛阳。在李司徒举办的宴会上，见女奴百余人，个个色艺双佳，杜牧问道：“听说有个叫紫云的，哪个是？”李司徒指给他看，他直勾勾地看了半天，说：“名不虚传，能不能把她送给我？”李司徒低头暗笑，婢女们也扭头失笑。杜牧却毫不在意，自饮三杯，朗声吟诗道：“华堂今日绮宴开，谁唤分司御史来。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兵部尚书席上作》）

大和（827—835）末年，杜牧从侍御史转到江西观察使沈传师幕府中供职。虽然到处游历寻芳，却没遇见中意的女子。听说湖州（今属浙江）风景秀丽而且多有美女，便特意去游访。湖州刺史是杜牧的老朋友，知道他的来意，便为他安排各种宴会和游览活动，凡是出名的娼优歌女，只要尽力能请来的，都让杜牧过目。杜牧看后说：“是够漂亮的，但还不算尽善尽美。”刺史问他究竟想怎样，杜牧说：“希望能搞个盛大的水上娱乐，让全州的人都来观看，等到四方云集，我就漫步其中，任意观察，或许能看到满意的。”刺史很高兴，依言照办。到了那天，两岸观众密密麻麻，但到日暮黄昏，杜牧竟然没有搜索到任何目标。就在划船靠岸之际，透过人丛看见一村妇领着一个十多岁的女孩。杜牧凝视说：“这真是倾城倾国的美貌，别的女人都形同虚设。”传话给那女孩的母亲，将母女俩接到船上，两人都紧张害怕，杜牧说：“不是现在就娶，而是今后几年再定个日期。”女孩的母亲说：“到那时失信，那怎么办呢？”杜牧说：“不出十年，我必定做此地的刺史；如果十年不来，就任你自行嫁女。”于是双方订立盟约，杜牧给她们很多礼金，然后分手告别。可是直到宣宗大中三年（849），杜牧才出任湖州刺史，这时已过去十四年了。当年所约定的姑娘已出嫁三年，生了三个儿子。杜牧到任后，写信召她来。女方的母亲怕杜牧强夺，就将三个孩子一起带来。杜牧责问说：“当初说好了许配给我，怎么又反悔了？”对方说：“当时约定是十年，十年不来就可另行嫁人，现在出嫁已三年了。”杜牧拿出当年的盟约记录，低头沉思良久，说：“她的话在理，再要强迫就不好了。”于是赠厚礼送她们回去，并写《叹花》自我感伤道：“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孟才人殉情

孟才人善于唱歌，深得唐武宗的宠爱。武宗病重，召她来问道：“我若去世，你怎么办？”孟才人回答：“臣妾以渺小之身，深受君王的恩宠，若是陛下万岁之后，我也不再活了。”当天，武宗让她在御榻前唱一曲《河满子》，孟才人唱得声调凄切，听者无不泪下。武宗死后，孟才人哀恸数日而逝。一时间，文士或作赋，或写诗，歌咏孟才人。其中张祜的诗最为传诵，其《孟才人》曰：“偶因清唱咏歌颦，传唱宫中二十春。却为一声《河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宫词》曰：“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

孟才人所唱的《河满子》，是唐教坊的曲名。它的原作者是唐玄宗时的作曲家河（一作“何”）满子，他因事入狱，临行时唱歌赎死，歌声悲哀伤痛。后人即以其名名曲，后来又演化为词牌、曲牌。白居易、元稹都有诗写到河满子。

说到殉情，唐代还有一个奇女子，叫张红红。她生活在大历年间（766—779），少时与父亲在集市上卖唱要饭，将军韦青纳她为妾。曾暗听乐工谱唱新曲，用豆粒记录拍节，能学唱得一声不误。后被召进宫为才人，演唱于宜春院，宫中称她是“记曲娘子”。后来闻听韦青死，一恸而绝。

龟形诗

唐武宗会昌年间（841—846），边将张睽戍守边防长达十几年未能回家，妻子侯氏绣回文作龟（谐音“归”）形诗，表达自己思念征夫的心情，绣成之后进宫献给皇上。诗中写道：“睽离已是十秋强，对镜哪堪重理妆。闻雁几回修尺素，见霜先为制衣裳。开箱叠练先垂泪，拂杵调砧更断肠。绣作龟形献天子，愿教征客早还乡。”皇上为了表彰她的才华，敕令赐绢三百匹。

愁肠写出难

濠梁（今安徽凤阳）人南楚材远游颍州（今安徽阜阳），日子久了，颍州刺史因为敬慕楚材的仪表风范，便想把女儿许给他做妻子。南楚材家里已经有了妻子，只因受到颍州刺史的知遇，便忽然忘记了夫妻的情义，竟然答应了这门亲事。于是打发身边的家仆回家去取琴书，似乎已经无意回老家了；并且让人捎信告诉妻子，自己要去青城山求道，去衡山访僧，已对仕途功名不感兴趣了。妻子薛媛擅长书画，而且能诗善文。她心里已经多少知道丈夫的心意，便对着镜子画了自己的肖像，连同新写的四首诗一起寄给了丈夫。南楚材收到妻子的画像与诗之后，惭愧难当，便返回老家，与薛媛白头偕老。家乡为此事传传诵四句顺口溜：“当时妇弃夫，今日夫弃妇；若不逞丹青，空房应独自。”薛媛当时寄给丈夫的一首《写真寄夫》诗写的是：“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端。已经颜索寞，渐觉鬓凋残。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

一首诗挽回婚姻的故事，还有一例。严灌夫娶了诗书之家的女子慎氏，结婚十多年没有子嗣，便休了慎氏，送她回娘家。慎氏慨然登舟，亲戚临江相送，慎氏写诗辞别严灌夫：“当时心事已相关，雨散云飞一饷间。便是孤帆从此去，不堪重过望夫山。”严灌夫看后大为感动，留下了慎氏，夫妇和好如初。

赵嘏的爱情诗

楚州山阳（今江苏淮安）人赵嘏，进士出身，大中年间任渭南（今属陕西）尉，世称赵渭南。诗擅七律，有“自然英旨”之美；佳句“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长安晚秋》）尤为传诵，杜牧因此称他为“赵倚楼”。

赵嘏曾在浙西居住，喜欢上一个美姬，情投意合，如胶似漆。赵嘏进京赶考时，打算带她一起走，但遭到母亲的阻止，没能带走。七月十五日中元节，美姬外出游玩，被当地一个将军看上了，那将军强行将她占为己有。第二年赵嘏考中了进士，得知美姬被人抢占，便写了一首绝句给将军，诗中说：“寂寞堂前日又曛，阳台去作不归云。当时闻说沙吒利，今日青娥属使君。”（《座上献元相公》）诗歌用韩翃、柳氏与沙吒利的故事，劝告将军归还美姬。将军见诗后自觉不安，便派人将美姬送还给赵嘏。此时赵嘏刚出潼关，走到横水驿，看见一队豪华气派的车轿人马，不禁好奇，上前询问，对方回答说：“浙西节度使派人护送新及第的赵先生的娘子进京。”美姬在轿中也认出了赵嘏，赵嘏下马掀开轿帘，二人相见，美姬抱着赵嘏恸哭而死。赵嘏悲伤唏嘘，把她安葬在横水北岸。

步非烟为爱情殉身

唐懿宗咸通年间（860—874），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功曹参军武公业，纳了一位绝色才女步非烟为妾。步非烟容止纤丽，体态轻盈，更兼喜好文笔，通晓音律，特别善于击打瓦制的打击乐器，音声无不与丝竹相和。武公业很宠爱她，但她嫌武公业相貌丑陋又性情粗暴，因而郁郁寡欢。

武公业的邻居姓赵，赵家有位公子叫赵象，年方二十，英俊端庄，颇有文才。赵象的父亲去世，赵象在家守丧期间，某一日忽登南墙窥望，看见了步非烟，不禁梦牵魂绕，废食忘寐。于是重金托请武家的门卫，请转告对步非烟的爱慕之情。门卫觉得此事难办，但又不忍放弃重金，便让她的妻子伺机去见步非烟，如实转达了赵象的心意。步非烟听了，只是含笑凝睇，默而不答。赵象得知后，爱心狂荡，不能自持，便在深红小彩笺上题写了一首绝句：“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拜托门卫的妻子面交步非烟。步非烟读了，慨叹良久，对门卫的妻子说：“我也曾暗中见过赵郎，好一表人材。可是我这辈子命薄福浅，不能嫁给他。”于是拿出洒金印凤的纸笺，答诗一首：“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拟谁？”赵象得诗，一连吟咏了四五遍，拍手笑道：“我的好事成了！”又用剡溪（今属浙江）出产的玉叶纸赋诗答谢道：“珍重佳人赠好音，彩笺芳翰两情深。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

诗歌寄去了十多天，门卫的妻子却没来回报消息，赵象忧心忡忡，担心事情是否已泄露，或者是步非烟又改主意反悔。春日夜晚，赵象百无聊赖，独坐前庭，吟诗解闷：“绿暗红藏起暝烟，独将幽恨小庭前。沉沉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半月天。”第二天，晨起又吟咏这首诗时，门卫的妻子忽然来到，传达步非烟的话：不要怪十几天没回信，只因近来身体欠安；此次赠上一个连蝉锦香囊，以及一首写在“碧苔笺”上的答诗：“无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赵象欣喜若狂，把锦囊藏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阅读来诗，又害怕步非烟因相思而病重，于是又回诗一首：“见说伤情为见春，想封蝉锦绿蛾颦。叩头为报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经过几次诗来诗往，步非烟觉得两情相悦，神契魂交，决定以身相许，传诗给赵象：“画檐春燕须同宿，洛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赵象知道后，喜不自胜，静坐内室，焚香祷告，虔诚以待。一天天快黑时，门卫的妻子快步赶来，笑着对赵象说：“赵郎想见神仙吗？”赵象惊讶不解，连声追问。门卫的妻子传达步非烟的话说：“今夜武参军在官府值班，可谓良辰吉时。我家后院，正对你家前墙。若不蒙嫌弃，请来相见。心思万重，待见面后再详谈。”赵象只恨天黑太慢，登梯上墙，看到非烟已令人在墙下铺好了软垫。跳下墙来，见非烟靓妆盛服立于花下。拜见完毕，二人都高兴得不能言语，携手从后门走进堂内，掩门熄灯，极尽缱绻。直到晓钟初敲，非烟才送赵象回到墙下，握着他的手泣诉道：“今日相会，乃是前生姻缘。切莫以为我没有玉洁松贞之志，行为如此放荡。只为郎君才貌双全，我才情不自禁。希望您能深刻理解我的心意。”赵象软语抚慰，也立下了永相欢好的誓言。次日，又托人赠给非烟一首诗：“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仙驭来。”非烟览诗微笑，也赠诗再表心声：“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下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从此以后，二人歌诗寄情，定期约会，来往频繁，不知不觉间度过了一年的快乐时光。然而密中难免有疏：非烟曾因小过失鞭打过一个女奴，那女奴怀恨在心，发现了他俩的秘密，全都告诉给了武公业。武公业说：“你不要乱说，我会侦察他们的。”这一天他假装进官府值班，偷偷返回来，在暮色的掩护下，悄悄进家沿墙根来到后院，看见非烟正倚门微吟，赵象则伏墙斜视。武公业不胜愤怒，冲上前想擒捉赵象。赵象发觉，跳墙遁逃，动作慢了一点，被武公业抓断了半截衣袖。武公业没抓着赵象，便进屋审讯非烟。非烟虽然脸色陡变、声音发颤，但始终不吐露实情。武公业愈发暴怒，把她绑在大柱子上，抡鞭狂抽，抽得非烟血肉模糊。非烟不屈不挠，只是反复说：“生得相亲，死亦何恨！”到了深夜，武公业打得累了，闭目打盹。非烟向贴身女仆要来一杯水，饮尽气绝。武公业醒来，又要继续鞭打非烟，见人已经死了，便诈称暴病身亡，埋葬在北邙。赵象闻知噩耗，乔装改名，远逃到江浙去了。

“雏凤”风流

韩偓，小字冬郎，自号玉山樵人。幼年颖悟，深得姨父李商隐的赞赏。李商隐认为小韩偓的诗句老成，便写诗给他的父亲韩瞻（字畏之），夸奖韩偓“十岁裁诗走马成”、“雏凤清于老凤声”（《呈畏之员外》其一），把韩偓比喻为“雏凤”。

龙纪元年（889），韩偓进士及第，深得唐昭宗信任，历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职。后来朱温擅权，韩偓避往福建，依靠闽王王审知。韩偓死后，王审知听说他家藏有许多箱子，那些箱子锁得很严密，外人很少能看到，王审知便认为其中必有珍玩宝物，命令亲信打开箱子观看，只得到烧剩的龙凤烛和百余条金缕红巾，烛泪保存得还很新鲜，红巾的香味仍芬芳浓郁。王审知问这是怎么回事儿，韩偓的一个老仆人流着眼泪说：“韩大人当翰林学士的时候，经常在金銮内殿为皇上起草诏令，深夜才回家。日子长了，与宫中的艺妓们关系密切，常有宫妓手拿蜡烛送他，韩大人把那些蜡烛全收藏了起来。后来西京纷乱，韩大人远迁闽地，奔波途中丢了许多，现在剩下的不足十分之一二了。”由于韩偓有诗集《香奁集》，专门描摹男女闺情，写得活灵活现，所以早就有人说韩偓是个“情种”；现在发现了这些遗物，算是得到了证实。而王审知的儿子王延平家中有个老尼姑，这个老尼姑证明韩偓确有收集定情物的嗜好，而她自己也曾与韩偓有过几夜风流。

红叶题诗

红叶题诗觅知音的故事，在唐代有许多大同小异的版本，散见于野史和笔记小说。

白居易《长恨歌》说“后宫佳丽三千人”，或许有诗歌的夸张成分，但大量民女选入宫中，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她们大多数无法亲近皇帝，在孤寂落寞中老死宫中。正如白居易在《上阳白发人》中描述的那样，宫女春季“日迟独坐天难暮”，秋天“夜长无寐天不明”，四季“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一生“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宫女们不甘心活守寡、守活寡，向往正常的夫妻生活，但是禁院深邃、宫墙高峻，她们冲不出宫禁，所能做的，便是拣片树叶题诗其上，传诗宫外，漫觅想象中的情人。

中唐诗人顾况，自号华阳山人，喜好佛老之学，为人诙谐放任。任职东都洛阳期间，一个春日，他踏青闲游，来到宫苑外，坐在流水上游小憩。忽然间，发现一片桐叶随水漂流了过来，捞起来细看，上面竟写着一首五言诗：“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诗短情深，顾况猜想是宫女怀春思人的作品，不禁牵动情丝、引发诗兴，又在这片桐叶上回赠了一首七绝：“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随后在流水流进宫苑的地方，轻轻放入桐叶，眼看着它随碧波漂入墙内，才转身离去。十多天以后，顾况的一个朋友也来这里游玩，凑巧又得到了一片题诗的桐叶，送给顾况观赏。顾况仔细一看，竟然是宫女的应答诗：“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

晚唐诗人卢渥，进京参加科举考试的那一年，闲来无事，外出散心，信步来到流经宫苑的河沟。无意之间，看见水面漂来一枚红叶，就叫仆人拾了上来。见叶上题写着一首五言绝句，感到很奇怪，就把红叶放进了书箱里，有时还拿出来给朋友观赏。大中十三年（859），日薄西山的唐宣宗迫于财政日绌，发布诏令裁减宫女，准许放出的宫女嫁给文武百官，但是不许嫁给从未及第的举子。卢渥进士及第，出任范阳（今河北涿州）的地方官，有资格选娶宫女，便物色选留了一个宫女。这名宫女嫁过来后，收拾家务，偶然发现了藏在书箱中的红叶，感叹了好长时间，对卢渥说：“这红叶诗是我写的。当初我偶然题诗红叶，漂叶出宫，想不到竟被你拾到收藏在箱子里。”卢渥听得半信半疑，当即让她书写几字，想验证笔迹，结果一点都不差，不禁惊喜交加，连连称奇。那首红叶诗是：“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另外，唐德宗时的贾全虚与凤儿（载《侍儿小名录》），唐僖宗时的举子李茵和宫娥芳子（载《北梦琐言》卷九），等等，也都是类似的故事。不仅宫女红叶题诗，民间少女也有用树叶题诗传情的佳话。据《诗话总龟》前集卷二十三引《玉溪论事》记载：蜀尚书侯继图，年轻时秋游，凭依在成都大慈寺的栏杆上，忽然有一阵大风刮起，从远处飘来一片大桐叶。侯继图拾起桐叶，见上面写着一首诗：“拭翠敛双蛾，为郁心中事。搦管（持笔）下庭除（台阶），书成相思字。此字不书石，此字不书纸。书在桐叶上，愿逐秋风起。天下有心人，尽解相思死。天下负心人，不识相思意。有心与负心，不知落何地。”侯继图珍藏桐叶诗五六年之后，与任氏成婚。婚后对妻子讲了这件事，想不到任氏竟瞪大眼睛说：“这是我在绵州（今四川绵阳）写的桐叶诗，怎么到了你手里？”侯继图说：“几年前我在大慈寺拾到的。你我今日结为夫妻，看来也是天意呀！”

红叶题诗，良缘巧合，世上永远有说不尽道不完的爱情花絮。([EX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