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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章 帝阳陨落（1）

- 第1章 帝阳陨落（2）

- 第1章 帝阳陨落（3）

- 第1章 帝阳陨落（4）

- 第2章 阳谋（1）

- 第2章 阳谋（2）

- 第2章 阳谋（3）

- 第2章 阳谋（4）

- 第3章 北邙丧礼（1）

- 第3章 北邙丧礼（2）

- 第3章 北邙丧礼（3）

- 第3章 北邙丧礼（4）

- 第3章 北邙丧礼（5）

- 第3章 北邙丧礼（6）

- 第4章 匈奴贵酋（1）

- 第4章 匈奴贵酋（2）

- 第4章 匈奴贵酋（3）

- 第4章 匈奴贵酋（4）

- 第4章 匈奴贵酋（5）

- 第4章 匈奴贵酋（6）

- 第5章 显阳殿（1）

- 第5章 显阳殿（2）

- 第5章 显阳殿（3）

- 第5章 显阳殿（4）

- 第5章 显阳殿（5）

- 第6章 剑拔弩张（1）

- 第6章 剑拔弩张（2）

- 第6章 剑拔弩张（3）

- 第7章 愚帝（1）

- 第7章 愚帝（2）

- 第7章 愚帝（3）

- 第7章 愚帝（4）

- 第7章 愚帝（5）

- 第8章 元日血如河（1）

- 第8章 元日血如河（2）

- 第8章 元日血如河（3）

- 第8章 元日血如河（4）

- 第9章 乱！（1）

- 第9章 乱！（2）

- 第9章 乱！（3）

- 第9章 乱！（4）

- 第9章 乱！（5）

- 第10章 刑场（1）

- 第10章 刑场（2）

- 第10章 刑场（3）

- 第10章 刑场（4）

- 第10章 刑场（5）

- 第10章 刑场（6）

- 第11章 跋扈新贵（1）

- 第11章 跋扈新贵（2）

- 第11章 跋扈新贵（3）

- 第11章 跋扈新贵（4）

- 第11章 跋扈新贵（5）

- 第12章 王杀王（1）

- 第12章 王杀王（2）

- 第12章 王杀王（3）

- 第12章 王杀王（4）

- 第12章 王杀王（5）

- 第12章 王杀王（6）

- 第13章 鹬蚌争（1）

- 第13章 鹬蚌争（2）

第1章 帝阳陨落（1）

太熙元年【注1】的春天，似乎比往年要寒冷许多。

已经快四月了，洛阳城皇宫内的花树按照季节悄然生长，乍看上去，姹紫嫣红，但空气中却透露着一股不祥的肃杀气氛。当夜晚来临后，月光洒在含章殿【注2】周围，如同白雪盖覆在极冷荒原上一样。

在白得有点发蓝的宫殿外清石地面上，被月光映衬的树木，显得无比清晰、洁净。罡风刮过，枝条互撞互击，哗哗地响，没有一丝春天时节该有的柔和。那些本来应该轻如魂灵的花朵，在月光下颜色失真，呈现出一种晶莹的惨白，如同玉石般冰冷的质地。

往常宫内热气腾腾、喧嚣阵阵的场面全然不见，只有含章殿内灯火莹莹。除此以外，皇宫内几乎所有的屋子都漆黑一片。

如果仔细抬头往上看，会发现那近于深蓝色天空的遥远的一角，还仍然闪烁着一丝亮光。大面积的天空，都很阴沉，望上去青绿色，很像暴风雨前那深不可测的辽阔海洋。

死一般沉寂的皇宫内里，正蕴涵着无限的惶骇、惊恐、绝望、以及疯狂。帝国骇浪滔天的明天，很快就会来临。

殿内，弥漫着奇怪的味道，无数种药材、薰香、香料、以及殿内紫枬木【注3】木材氤氲出的气味，被熊熊炭火蒸烤后，熏得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躺在巨大龙床之上的皇帝【注4】，身上只胡乱着了一件紫襦衣，蓬头躺着，喘声如牛，兀自倒气。这个沉重的肉身，脱卸下华丽的旒冕和那套绣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的刺绣文服，五十五岁的皇帝，昔日殿堂上的威风全然不再。

垂死的病痛，虚胖的脸，间或一转的眼珠，加上他黑白相间的散乱胡须，让正值壮年的帝王更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翁。

殿门处，侍中、车骑将军杨骏，这位以皇后之父身份掌握大权的外戚，满脸忧虑，向一位宫中御医询问着皇帝病情。

“皇帝先中 ‘外风’，内虚邪中，精血衰耗，肝阳偏亢，以致于心肝火炽，内风旋动，造成内气逆血而上，痰浊蒙蔽脑神，水不涵木，故而半身不遂，猝然昏仆，……如今观之，皇帝口眼歪斜，言语謇涩，舌头红苔厚腻，脉弦细涩，加之湿痰生热，深入脏腑……”

御医低声解释说。本来就稍稍驼背的他，因为惊恐把腰弯得更低。

杨骏闻言，摆摆手，更加急切地问：“莫多言病状，我只问你，皇帝到底能熬过几时？”

“所谓‘中风者’，乃阴阳失乖，气血偏颇，皇帝房事烦劳过度，阴阳失调，肝阳上亢，故而痰热相煽，浊邪上亢，水亏精虚；最险之事，乃闭脱兼有，阴阳两脱。依在下判断，大忧之事，当在须臾之间！”

听御医如此说，杨骏的脸色似乎明朗了许多。接着，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尔辈真的不能有回天之力吗？”

御医摇摇头。“……皇帝牙关紧闭，口噤不开，肢体强痉，脉滑而涩，已呈‘闭象’。在下刚才仔细诊治，发现皇帝肢体软瘫，手撒肢冷，舌痿汗多，二便自遗。其病机，乃气升火升，脑失清阳之气，水津不能循行窍络。为此，我已下沉香，乌药等做理气之用；又开赭石、竹茹、枳实等药品。诸此等等，不过是扶元固本，难以救脱啊……”

杨骏若有所思，御医那些医药术语，诘屈聱牙。不过，大事无妨，自己的人生险局已过――昨天中午，杨骏手下人正在用玺之时，皇帝忽然从昏迷中醒来，命人拿那几章以皇帝名义所发的诏书来观。看到诏书上自己丈人改易心腹多人入主机要，气息奄奄的皇帝大露不快之色，疾喘之余，正色言道：“何得如此行事！”挣扎着挥手，皇帝立刻派宫人传中书入殿作诏，准备召宗室、汝南王司马亮入宫，让这位司马氏###与杨骏共同辅政，并欲亲择朝内有名望者参与政事。

第1章 帝阳陨落（2）

皇帝当时忽然的回光返照，惊得杨骏一身冷汗。可幸的是，未几，皇帝再次昏厥，不省人事。

皇帝的生与死，于杨骏而言，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在朝内已经遍插亲信；忧的是，龙崩国疑，国事未来难以逆料。

看着床上大口大口喘气的、比自己小两岁的帝君女婿，杨骏依旧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虽然他已经处于弥留状态，但是，倘若皇帝忽然醒转，能够处理政事，加上汝南王司马亮得以辅政，此后朝中一切大事，必定不利于己。

在殿内不停兜转的杨骏，电殛一般，止住了脚步。然后，他忽然振袖匆匆，带着两个从人直奔中书省。

恰巧，他刚刚出殿，就刚刚迎头碰上中书监华廙。

华廙正要拿那份召汝南王司马亮辅政的诏书给他上司中书令何劭签押。

“华大人劳苦了，此诏先交与我，待我细观。皇帝病重之时，万事不得有失！”未待华廙应允，杨骏径自从他手中轻轻夺取了那卷诏书，转身而去。

夏日的晴空，过于美丽，太阳刺目得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皇帝是否能起死回生，对杨骏而言，已经不是一个大的问题；将要继位的痴呆憨傻的皇太子，也完全不是问题；朝内昔日的重臣死的死，病的病，没有一呼百应的人物能与自己抗衡；散处于各地的司马宗室以及贵戚，没有横生的借口，应该也不会让人生忧――惟独让杨骏内心发沉的两个人，一个是宗室领袖汝南王司马亮，另外一个，恰恰是那个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危险的皇太子妃贾南风。

在杨骏模模糊糊的印象中，那个黑矮肥硕的年青女人，自己名义上的外孙媳妇，在她看似低眉顺眼驯顺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无尽的怨毒与野心。仅仅她那不经意的刀眼闪瞥，就让人心中升起某种寒意――隐隐约约地，这个人，撩拨着杨骏警醒的思维，让他心旌不稳。

如果皇帝崩逝，呆傻的皇太子自然而然地会继统成为大晋新的皇帝，而贾南风这个如今的皇太子妃，理所当然地也会成为帝国母仪天下的皇后。

踌躇间，杨骏又想，即便如此，在以“孝”治天下为称的大晋，自己的女儿、当今皇后杨芷，也会成为帝国高高在上的皇太后。进而思之，自己女儿毕竟只是一个居于深宫的妇人，新帝也不是她亲骨肉，她名号再尊，并不能真正号令天下……

隐藏内心的某个感觉，总会在纷杂的时刻变成让人顿起不祥之念的预感，最终变成行动的努力。

多年的小习翼翼，在杨骏的脑海中渐渐被迫地固定成一种成见：他必须正视潜在的敌人，哪怕是一片云、一朵花、一块砾石……蛛丝马迹下，他一定要寻找出冥冥中隐藏着的什么。

凡是使他所感觉到的半明不明的东西，或者人，特别是人，他必须要预先发现危险的征兆，然后，想方设法予以清除掉。

身为皇后的女儿杨芷，对父亲杨骏言听计从。于是，几句托人代转的劝告过后，她就急匆匆地赶来，与父亲并排站立于濒死的皇帝病床前，让人宣召中书监华廙和中书令何劭。

“皇帝有旨：昔伊望作佐，勋垂不朽；周霍拜命，名冠往代。侍中、车骑将军、行太子太保，领前将军杨骏，鉴识明远，毗翼二宫，忠肃茂著。宜正位上台，拟迹阿衡【注5】。以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置参军六人、步兵三千人、骑千人。若杨骏止宿殿中，宜有翼卫。特遣左右卫三部司马各二十人、殿中都尉司马十人翼护，令得持兵仗出入宫中！”

第1章 帝阳陨落（3）

女官音声朗朗，清晰地宣布诏令。

跪在地上的中书监华廙和中书令何劭叩首，但心中非常犹疑。如果这个诏令是真的，杨骏不仅仅手握天下重权，而且他还掌握了整个皇宫。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依照口宣即时草诏，诏告天下。

几声巨大的喘息声响起，床上濒死的帝君被痰憋得醒转，向上挥舞着双手，感觉他要抓住什么似的。

看到皇帝忽然睁开了眼睛，华廙鼓起勇气，赶忙移膝至病床前，高声再一次宣读诏书的内容，然后，他紧张地低声询问到：“陛下，此诏即刻发布否？”

弥留的皇帝侧过头，睁大双眼。他听得见，但看不见，也说不出。

曾经一统三国的大晋皇帝司马炎，如今憔悴不堪。软巾下，露出了几乎完全发白、乱糟糟竖起的头发；下巴上的白胡子，沾满了刚刚呕吐出的粘粘的污秽物；只有他高挺的鼻梁，那种在灯光下散发出的金属般的光泽，还依稀透露出往昔的曾经光彩夺目的威严――垂死的、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状态，使得这个具有无上威权的皇帝都顿失全部的光彩，让昔日臣下处于致意的艰难之中。

杨骏父女紧张地注视着皇帝，垂死的、弥留的皇帝。

中书监华廙和中书令何劭，以及随侍的宫婢、宦者，都目不转睛地望着皇帝的脸，特别是他的嘴唇。

平素，这位大晋皇帝中气十足，说话速度很快，犹如奔泻的洪流。他总是自顾自地旁若无人以指斥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话，其间往往伴随着不耐烦的手势。如今，让所有人感到无比惊讶的是，他眼睛虽然睁开着，他的脸却毫无任何表情。喘着粗气，他呲牙咧嘴 ，表情呆滞。而他面部瘫痪的症状，由于弥留的痛苦，更趋明显。

皇帝呆呆地望着床前的一群人，连喃喃而语的最低音都没有发出一个字。接下去，他脑袋保持着不动的姿势，眼睛忽然睁大，这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心惊胆寒。

良久，皇帝眨了眨眼睛。“……汝南王来了吗？”

皇帝最后的回光返照，濒死人的语调变得无比清晰。在场所有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华廙和何劭刚刚移膝趋前，想细询旨意。皇帝刚刚侧头，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咳扼住了喉咙。

一口浓浓的痰，堵住了皇帝的气管，憋得他眼睛凸出，使得整张脸变得十分骇人。

他的面色迅速地由紫而黑，不停用双手不断抓抠自己的喉咙。

“犀角、地黄汤，加玳瑁、沉香、大黄、白薇、三七粉……”御医一边手忙脚乱地指挥宦者配药，一边凑上前来，对杨骏和杨皇后禀告：“皇帝火迫血行，气逆血逆，痰随火升，气逆痰壅，已经上蒙脑窍，十分危急！……”

众人细看，只见皇帝喉间痰鸣堵塞，痰声轳轳不止，头不停地大起大伏，气息奄奄。

杨骏的脑子在瞬间转了千百转。皇帝刚才那句“汝南王来了吗”一句问话，又一次惊得他的心突突狂跳。

稍稍平息一下自己心跳，他转身对华廙和何劭二人说：“两位大人，请速去中书省当值。倘若大事有作，当烦劳二位拟诏旨！”

望着杨骏咄咄逼人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表情，再看看床上声若牛喘的皇帝和哭成泪人的皇后，华、何二人只得退下。

“大人，皇帝危急如此，应该马上用点天突穴之法急救！”御医浑身战栗，带着哭腔对杨骏说。

杨骏的眼神非常慌乱，眼珠迅速地转动着，速度之快，让他对面的人也心里发慌。

第1章 帝阳陨落（4）

他定定心神，打定主意。

情急智生，杨骏先派宫中女官把身为皇后的女儿送离现场。然后，他指着床上依旧辗转挣扎的皇帝，低声地问御医：“何以救之？”

“……当下之急，一定要马上畅通气道，舒气豁痰，用右手大指点天突穴处，指肚向外，指甲贴颈，用力向下点之，万万不可向里，一点一起，用指端向下向内挠动，如此，可以令皇帝喉内堵塞浓痰活动，令喉中发痒作嗽……而后，再用手指轻捏喉结，以助发痒作嗽，只要皇帝能够咳嗽，会立刻呕吐出大量痰涎，必能渡过一关！痰出之后，以‘稀涎散’吹入鼻中，从鼻空中饲以‘竹沥水’、‘猴枣散’以清化热痰……”

御医结结巴巴地解释。惊惧过度之下，他依旧能保持着基本清晰的治疗思路。

病床上的皇帝，已经没有进气，他的头颈急促不停痉挛地抖抬，狂喘大气，命在须臾。

经过仔细认真思虑，良久，杨骏挥退殿内的宫婢、宦者，只留下那个如坐针毡的御医在场。

床上的皇帝，他那不同凡响的长髯，如今由于白丝纵横而变得根本不象真实的胡子。致死的疾病，确实能令人体发生许多具体而微的变化，昔日魁伟的帝王，变成一个瘦小枯干的小丑，或者说是个老乞丐者。在这样的时刻，皇帝那隆准雄髯的外表，再无丝毫令人尊敬之处。

垂死之人，四肢微微地颤抖，胸部拉风箱一般剧烈地起伏，平昔高傲的脸上，布满松驰的肌肤。他两个眼袋肿成了凸起的透明水泡，滑稽而怪诞地摆在脸上，似乎形成了某种人格方面的彻底改变。

面对着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躯体，任谁也不能把他和往昔那个威震天下的帝王牵连到一起：三十岁登基为帝，平吴后收取四十三郡男女口二百三十万，混壹天下……

这位大晋皇帝，受禅取代曹魏之后，奄有中原，规复秦汉旧土，彻底结束了三国分峙。全盛之时，大晋全国共有大州十九，分置郡国一百五十余，大海黄沙之间，封建皇亲贵戚，勋业强大。

躯体还是那具躯体，而浮肿变形的脸部，已与原先的皇帝本人迥然不同！曾经那样自负、傲慢的面孔，如今只是一块污秽不清的紫肉；曾经在这个帝国鹰视狼步的最灿烂、挺拔的身躯，如今变成了一堆抖抖索索的、蠕动着的烂泥般的破布！

不可思议！如同幻觉！

杨骏并无理会御医一再急切的请求。他托颐沉思，缄口不语。

终于，这个智力中平的外戚贵臣，做出了他平生最大胆、最独立的决定：让皇帝去吧！床上的皇帝，应该马上成为先帝！

一条死龙，对活人才没有威胁。

艳阳当空。安静得可怕的皇宫深处，传来几声羌羊的咩咩声，刺破了氤氲着庄严、威武空气的含章殿。那些体硕好脚力的羌羊，从此以后，再无机会拉着皇帝在住满了美貌嫔妃的后宫中流连徜徉了。【注6】

一阵咝咝急促声音很怪异，在皇帝喉咙中憋响着。片刻之后，他的四肢强烈痉挛抖动了几下，然后，一切都归于安静了。

皇帝驾崩。

他，既是帝国的头颅，也是帝国的心脏。但，这一切现在都过去了。大晋，这个无数臣民的巨大结合体，看上去形式壮丽，幅员广大，其实不过是巨大冰川一样的庞然巨物，暗中，蕴藏着翻腾波涛万千、深不可测的愤怒海洋，一波一波，不断地冲击那由虚幻的大一统帝国所砌垒的坝体般峭壁。

司马炎，一代帝君，安静地躺在那里。痛苦过后，再无痛苦。

皇帝死了，而这个光辉灿烂的白昼，盈实无缺。皇宫内寂静的图象，给人的视觉中编织进某种什么都没发生的假象。

当巨大的威胁完全消除过后，杨骏心里忽然感到一种空荡荡的沉甸甸――如果皇帝活着，该有多么好啊！自己作为皇帝所宠爱的皇后的父亲，地位尊贵不说，没有任何可以直接担心和操劳的事情――如今，平静和安全的生活完全远去。帝国，因为皇帝的崩逝，而顿然失衡了。

刹那之间，许多看不见的阴影，未知的恐惧，似乎在不可预料中，向杨骏绽开了血淋淋的笑靥。

“来人！”杨骏厉声道。

殿外值勤的卫士、宦者闻声而至，脚步声沓然。

杨骏一展衣袂，袍袖猛抖，目光耽耽地望向御医……

【注1】太熙元年，晋武帝最后的一个年头的年号，公元290年。

【注2】含章殿，洛阳皇宫内皇后所居的东殿。皇后正殿名显阳，西殿名徽音。

【注3】紫枬木，就是紫檀。晋朝的崔豹《古今注》写道:“紫枬木，出扶南，色紫，亦谓之紫檀。”

【注4】指晋武帝

【注5】阿衡，商代官名，乃师保之官。后来往往用以引申为任国家辅弼之任或者宰相之职。

【注6】据《晋书．后妃传上．胡贵嫔》记载，“﹝晋武帝﹞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宫人乃取竹叶插户以盬汁洒地而引帝车。”而《南史．后妃传上．潘淑妃》也载此则以为潘淑妃事。此后，史书常以“羊车降临”表示宫人得宠；以“不见羊车”表示宫怨。晋武帝平吴后，五千多吴宫伎妾被晋朝将士掠归于洛阳都下，全部送入宫中。加上掖廷原有美女，不下万余人。她们个个皆雪肤花貌，玉骨冰肌。晋武帝见天下承平，每日退朝后，就改乘羊车，游历宫苑，任由栖止。得遇可意丽姝，即饮酒行淫临幸，乐而忘疲。久而久之，有狡黠的宫女就用竹叶插户，盐汁洒地，引逗羊车。

第2章 阳谋（1）

洛阳金谷园（又名梓泽）。仲夏。

远远望上去，石崇所建金谷园美仑美奂。在阳光下，有如梦幻般的园林，坞堡纵横，台榭壮丽，景色神秘，具有不可言说的骇人魅力。

在帝国上下都陷于彷徨的时刻，这个位于洛阳西北端的地方，仿佛与世隔绝。空气芬芳，微风轻柔，似水月光覆盖着这个美妙的繁华世界以外的深谷，很容易让人产联翩幻觉。

烛光照耀间，黑夜亮于白昼。高达数丈的大树，它们的绿叶在烛光下下闪闪发光，浓浓青翠，在黑夜中间隔般地流淌着，融入深蓝色的黑夜。在奇异灯光映衬下，在欢乐喧嚣声中，远处的夜色，显得非常深暗。

曲廊宛转，恰如一条鲜红的带子，仿佛只要一经阳光照射在上面，它们就会立刻会燃烧起来。

头上按有“安阳乡侯”封爵的石崇，官居侍中，独坐在一个软榻上，兀自欢笑着饮酒自娱。他紫红色的脸膛，奕奕发光，髯须上闪烁着几滴醇醪。

在石崇身后，纵列摆放着十数颗高达三四尺的罕见珊瑚树，条干绝俗，光耀闪烁。

客席之上，坐着几个大晋朝尊贵的、声名显赫的客人，皆独席而坐：

杨珧，字文琚，杨骏之弟，当朝太仆；

杨济，字文通，杨骏之弟，太子太傅；

王恺，字处仲，皇帝母舅，龙骧将军；

潘岳，字安仁，廷尉评【注1】；

欧阳建，字坚石，石崇之甥，尚书郎；

傅咸，字长虞，尚书左丞。

“大行皇帝崩逝未久，年内应该依旧袭用原先的‘太熙’年号，尊兄【注2】骤然改元‘永熙’，于古理不合啊。”酒至半酣，石崇有些醉意，举杯对杨珧、杨济道。

未等二杨开言，席中年纪最轻的欧阳建气盛，当地一声放下酒樽，以一种指斥语气说：“梓宫将殡之时，六宫出辞，尊兄杨公，并不下殿，反以虎贲百人自卫，如临大敌，兵士环绕殿门，阻隔众臣。不仅如此，他还促令宗室###汝南王司马亮即刻出京赴镇，致使宗室震骇，如今人心，朝内朝外，都心怀惴惴！”

在座的王恺是个半老头子，他喝得醉醺醺，花白胡子上溅满了酒汁。作为贵戚，他气焰嚣张，全然不顾礼貌，拍案叫道：“杨公以外戚骤登尊位，不思韬晦，早晚必致大祸！我乃文明太后【注3】亲弟，与家兄王恂犹自谦抑。杨公如此妄为，排挤宗室，吾等为汝杨氏兄弟深忧，族诛之祸，想必不远……”

美男子潘岳与傅咸座席相邻，二人私下交换了一下眼神，并未即刻插言。

杨珧为人本来就懦弱，加上内心藏愧，他俯首低声言道：“我一直劝家兄留汝南王在朝内共同辅政……我还向张华大人写过书信，言及此事。”

杨骏的二弟杨济，身长八尺，神形隽朗。对王恺之言，他也没有生恼，反而一脸忧色地表示：

“若家兄能征还汝南王辅政，自己退身避位，我杨家门户或许能得以保全。如此以往，恐怕我杨氏家族当真会有赤族灭门的大祸啊。我与外甥李斌，曾经多次向家兄谏言，无奈他不肯听从。”

一旁就坐的傅咸听杨济如此说，脸色朗然，他起身一揖道：“杨公不必避位去职，只要他能以皇帝旨意征还汝南王入宫辅政，必然大得人心。天下之事，在于一个‘和’字。京城朝内，外戚、宗室，二者皆不可独大。二者相容，则能对天下宣表辅政大臣至公无私之心。如果杨太尉能召汝南王还朝，必致人心安定，天下太平。人臣不可专权，岂独外戚！倘若宗室见疏，因外戚之亲以得安；倘若外戚位危，可倚宗室之重以为援，正所谓脣齿相依，此乃上计。今日朝中，尊兄杨公反其道而行之，不计唇亡齿寒之念，一意孤行，依我愚见，不仅杨氏家族有忧，天下亦忧！”

第2章 阳谋（2）

闻听傅咸所言，坐在主位的石崇不住点头。

杨济又一叹。“傅公不必再谏家兄！前日朝廷授予他‘太傅大都督、假黄钺’的荣爵，傅公您曾当朝谏劝，家兄回府大怒，欲外放您出外任郡守，还是我兄弟二人苦劝，家兄方才罢手……”

傅咸拱手表示相谢，但他口不服软：“如果在下矫枉过正，卖直取名，即使遭祸杀身，诚不足惜。我之所言，本出对朝廷之愚忠，如此见怨杨公，真难以理解！”

不停举杯畅饮的石崇感觉宴席间气氛凝重，就拍拍手，召唤来姬妾数十人，在象牙床的沉香屑上轻歌曼舞。

弦歌声起，他让人拿出大珠百颗，对那些美女表示说，谁能在香屑上留下的步痕浅，谁就能得到大珠，想以此来娱乐众人。

丝竹声中，美人扬眉瞬目，旋腿转踝，曼妙起舞。在场诸人，各有心事，似乎都提不起兴致观赏歌舞。

看到二十多个石崇家奴穿着火浣布制成的火红衣衫穿行伺候于席间，潘岳笑言道：

“昔日武皇帝得到外国进贡的世间罕有的火浣布，特意制成便服来石公家临幸。谁料到，石公你本人穿常服，却让五十个家奴都穿火浣衫于席间伺候，当年着实让武皇帝吃了一惊啊。”

潘岳的意思，本来是想转移话题，以使在场各位轻松下来，打破沉闷。

孰料，听潘岳如此说，座中长久以来一直与石崇斗富比豪的王恺不悦，他鼻子里面哼了一声，忽然起身，也不着履，拂袖而去……

见有些气氛尴尬，未几，众人皆离席告辞。

石崇拱手作礼，一一目送，惟独留下潘岳和欧阳建。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不必匆匆就去，下场宴席就要开始呢……”石崇笑着说。

他慢慢在前踱步，引潘岳、欧阳建二人到金谷园另外一处宴饮之地。

片刻间，成百的仆从和女婢穿梭往来，安席换盏，置酒放台，重开豪宴。

吱吱叫声传来。特别招惹人眼目的，七八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熏奇香的年青乳姆，各自怀抱着一个嗷嗷乱叫的小猪，任由那些乳猪吸吮怀中的乳房。这，就是石崇宅内名闻天下的那道名菜“人乳乳猪宴”了。

本来，人乳烤乳猪乃武帝女婿王济所专。武帝当时幸其家，得知王济这种侈靡的菜式，竟然一怒而起，不食而去。日后，洛下富豪贵戚之家，争相仿效，以府中有此菜为荣。

石崇性豪奢，对此发扬而光大之，他不仅以人乳饲乳猪，且专选美貌乳媪，于席间逡巡，供客人品赏。

看到那些肥白小猪在乳媪怀里哼哧哼哧地吮吸人奶，欧阳建与潘岳相顾皱眉。

“王济此贼，如今病重殆死，还敢强撑来入宴。看来，他这辈子在这个菜式上再怎么精雕细琢，也赶不上我石崇了！”醺醺然间，石崇抚髯大笑。

潘岳若有所思。这种夏夜，往往使这个诗人产生人生如梦的闲愁。盛暑之夜，一张张铺满锦缎的食席，或金或银的餐具，海一般阔大的人工挖凿的湖泊，月亮缓缓升起……于是，回忆模模糊糊，搀杂到良夜美景之中，最后变成惆怅的痛苦――周围这自然的美色，空气纯净静寂，思维如萤火虫般或闪或明。远望如坟茔的山丘，人生苦短啊！乐极生悲的思虑，总能在最美的瞬间侵入诗人心扉。

“潜空馆之寂寂兮，意遥遥而靡宁；夜耿耿而不寐兮，忧悄悄而多伤。哀斯火之烟灭兮，近腐草而化生；感诗人之悠怀兮，览熠耀于前庭。不以姿质之鄙薄兮，欲增辉乎太清……进不竞于天光兮，退在晦而能明！”潘岳低吟道。

第2章 阳谋（3）

“此乃傅咸所作《萤火赋》啊。”欧阳建点头。

石崇爽朗一笑。“傅长虞此赋，竭表其不竞虚荣的处世态度，穷酸气浓，与我大异旨趣。”

仆人抬来一木桶甲香，这种出产于沿海地带的珍贵香料，在石崇的金谷园中却被倾入檀木柴中一起燃烧。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空气中充满醉人的香气。

三人笑谈间，仆从报称，冯翊太守孙楚、弘训少府蒯钦、匈奴东部人王彰、东莱王弥以及殿中中郎孟观、李肇来府赴宴。

欧阳建豪族世家出身，他信手扔掉正在食用的盐渍猩猩唇，顿时脸露不快之色。“孟观、李肇，粗俗兵家儿，又皆为杨骏心腹，此等小人，何可预宴？”

“贤甥你有所不知，孟、李二人，掌管禁兵兵权，素为杨骏所轻侮，心内衔恨……我最近听说，他们常与贾皇后宫内宦者张弘密切往来。所谓祸起萧墙，正在此辈！请他们前来，一来可探听消息，二来笼络其心，日后倘若宫内有事，兵乱火起，说不定此辈能得以依恃。”石崇解释说。

“哈哈哈，石公果然高见！恐怕你这是善于谋人而不善谋己啊！”

一个声音在石崇等人的上方响起，着实吓了他们一大跳。

三人急忙仰头观望，见金谷园东南角紧靠数丈高院墙的一颗粗大的枝干上，一个人斜坐着，身穿紫衫，摇晃着腿，脸上堆着笑，往下俯视。

“哦，原来是广长贤弟啊。看仔细了，别闪了你的腰身，呵呵。”石崇笑着和树上的来客寒暄。同时，他低声对脸色显露出惊惶的欧阳建和潘岳低声说道：“此人乃东莱人王弥，王广长，大名鼎鼎的游侠！”

王弥身手敏捷，他攀附着树干，跃窜腾挪，三下两下跳了下来，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三个人的面前。

“久闻潘侍郎盛名，果然玉树临风，人众龙凤！”王弥仔仔细细打量着，先向潘岳作礼。接着，他转向欧阳建拱手道：“尚书郎如此年青才俊，不愧为石大人之良甥啊。”

潘岳、欧阳建均礼貌地回礼。特别是欧阳建，对于这个从树上飞身而下的侠客很感兴趣，不停打量他一身紧窄衣服和腰间那柄黄金嵌宝的短剑剑鞘。

王弥浓眉俊目，髭髯甚美，脸色红润，嘴唇特别鲜红，如同刚刚吮过血一样。看上去，他有三、四十岁的年纪。

“……大人，我手下失察，没有能防止有人从院墙处翻入园中，请恕我等失职之罪……”一个看上去像是石崇家仆役头目的人急匆匆踉跄而至，跪地请罪。

石崇脸色稍沉，问：“守东南角院墙处有几人？”

“十七人……”

“一群酒囊饭袋！”石崇眉峰一挑，用手作了一个砍头的姿势。

仆役头目战战兢兢，伏地叩首，表示遵命。

王弥朗声大笑。“我自从与石公相识以来，十年之间，为我不速而入的因由，您已杀掉数十个奴仆，损失诚然不小，请恕我失敬！不过，我最近得了几口新铸的宝剑，请石公把那些家奴赐我，以做试剑开刃之用……”

石崇也笑，口中呵呵，二人携手，走在前面，连翩入席。

席间，孟观、李肇两个武夫，正赳赳而坐。见到石崇，二人慌忙离席行礼。石崇赶忙上前去扶。潘岳与二将互相施礼，然后入席。

王弥虽然身为游侠，对于寒人出身的孟、李二人很是不齿，他并不就坐，而是抽出腰间短剑，比比划划，与欧阳建以切磋剑术为借口，离开宴席望亭榭方向走去。

席间，只剩下冯翊太守孙楚、弘训少府蒯钦和穿着寒素的匈奴东部人王彰。

第2章 阳谋（4）

寒暄过后，众人举杯宴饮。

不久，言起朝事，一头斑白头发的孙楚首先愤然发言：“杨公为政，严碎专愎，广招人怨，他启用其甥段广为散骑常侍，掌管机密；又用其心腹张劭为中护军，典禁兵。朝廷一切诏命，都由段广在杨骏授意下起草，拿给皇帝盖玺，接着入呈其女杨太后做个样子，然后就行之天下……杨公内怀猜忌，外树私昵，大祸不远矣！我曾经多次劝说杨公，劝他应该至公诚信，提引宗室司马诸王参政，不料，皆为其所拒。”

在座的蒯钦，风神隽朗，是杨骏姑姑的儿子，也就是说，他是这位当朝太后之父的表弟。满饮一杯后，他也满怀怨言道：“杨公自知素无美望，便袭取魏明帝即位故事，新帝继位伊始就滥赏无极，对大臣普进封爵，群臣皆增位一等，预丧事者增二等，二千石已上皆封关中侯，杨公以此手段，以图求媚于众，收买人心。我多次上疏谏止，竟然反过来被他派人上章弹劾……”

“蒯公受弹劾，当是好事，如此，你被叱罢官，日后反而不会引杨骏之祸而被朝廷族诛……”匈奴人王彰虽然是个身高八尺的大汉，说话却细声细气，给人阴阴的感觉。

石崇不住地点头。“为杨骏滥加封赏之事，我也曾上疏表示反对。新帝继位，班赏行爵，远远超出了泰始革命【注4】之初及诸将平吴之功，轻重太不相称！如果有爵必进，滥封滥赏，则数世之后，天下没人不是公侯贵官了……”

痛饮一爵醇酒过后，石崇以非常欣赏的语气对王彰说：“听说杨骏召您为司马，诏令以下，您竟然四处逃避躲藏，让官府找寻不到，您真是有深谋远虑之人啊。”

王彰拱手道：“自古一姓出两个皇后（指当下杨骏的女儿杨芷和她的堂姐杨艳），下场没有不败的。况且，杨太傅昵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自恣，祸事不日可至。如此之人，我逾海出塞避之犹恐及祸，又怎么敢去当他属下的司马官职！唉，武帝在世之时，不思社稷大计，嗣君不慧，所托辅政的杨骏，又非治世之才，天下之乱，可立待也！”

众人议论纷纷间，潘岳没有插言，他眉头紧锁，露出一副忧虑的神色。就在一天之前，杨骏派人找他，准备任命他为太傅府主簿一职，而且，自己已经答应下来。如今观之，福祸莫测。

孟观、李肇两位禁卫军军将，诚惶诚恐，不停点头作惟惟之状，没敢轻易发表意见。

看见石崇不停地用眼睛瞥自己，孟观不能不表态，他迟疑了片刻，低声说道：“中黄门【注5】张弘，新帝登基前一直在东宫服侍新帝和皇后，近来他常来找我等联系，传达皇后旨意……皇帝，不，皇后等人，对杨太傅的嚣张极其不满……”

李肇看了蒯钦一眼，拱手一揖，从旁解释说：“杨太傅待我等不薄，但他不恭之迹，广为天下人所共知……，忠于帝室，乃吾等禁卫军职责所在……”

孟、李二人，其实一直为杨骏倚为腹心，只不过新帝继位后，二人希得后赏高封的愿望落空，故而内心怨恨。

“当今皇帝不惠，人所共知。杨骏恃帝愚憨，以太后之父的地位，把持朝权，大晋国运，难以逆料……不过，近来皇帝长子广陵王司马遹得立为皇太子。太子年方十二，聪颖异常，诚为社稷之福啊。”王彰说。

蒯钦不以为然。“杨骏推广陵王司马遹为皇太子，不过是贪图拥立之功――日后皇太子继位，他为太皇太后之父，有推拥之恩，可以想见他此举的用意了。为了收买人心，杨骏以皇帝名义下诏，拜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傅，前太常张华为少傅，尚书和峤为少保，显然想笼络老臣……他趁间拜其弟弟卫将军杨济为太保，私心大露……杨骏机心太重，又拜太子生母谢氏为淑媛，可那贾皇后也不是善辈，她专门派人把谢氏弄到宫外居住，不让她太子相见。日后，宫内纠葛，当不绝如缕啊……”

诸人沉默。

暑日的酷热，在金谷园中全然感受不到。湖泊、森林环境中，到处散发出黑夜特有的清新气息。

如此赏心悦目夜晚，饮宴诸人各自满怀心腹事，脑子里都被纷争沓至的烦躁所侵扰。

仆从和婢女不停端来各式精美的食物，皆是海陆奇珍，但没个人都没有胃口享用。直到最后，侍女们端上了切成细块的奇瓜异果，诸人注意力才被瓜果上插着的东西吸引过去――每个碟子上面的瓜果，上面都插着绿莹莹、蓝莹莹的削尖了的孔雀羽翎。这种奇妙色泽所 引起的感官享受，让人能摆脱平凡世界中感知的不足，顿生纯净飘逸的喜悦。

金谷园中，这种能让人享有感官快乐的生命瞬间，随之而来却总是倦怠或忧伤。

正当诸人品赏美食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接连的几声哀嚎。随着类似砍剁树枝的声音响起，那嗷嗷哀嚎声很快就无了声息。

显然，王弥在斩杀石崇府中那几个失职的仆从，拿他们的脖颈试剑。

孟观、李肇二人不知就里，听到惨嚎的声音，霎时间警然惕然，都不自觉地把右手按向平素习惯的刀柄处。手落空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赴宴之时并没有身穿戎服，也没有携带刀剑。

潘岳身子一抖，脸色变得惨白。一杯酒在手中没喝多少，洒掉了一多半。

石崇离席，凑近他，在他耳边悄悄说：“安仁，太傅府主薄一职，万万不可轻易赴任。你实在躲不过，好歹应付数日，然后可以对杨骏说你夫人病重，请假归家……”

潘岳闻言，惊吓过度，酒杯都掉在了地上。“……季伦，你从何知之杨太傅聘我之事？”

【注1】廷尉评，官名，掌管司法主要官员的助理。

【注2】尊兄，这里指杨骏。

【注3】文明太后，指晋武帝的生母王太后，死后谥号为“文明”。

【注4】泰始革命，指265年司马炎篡魏建立晋朝。

【注5】中黄门，宦者的官名。晋有黄门令、小黄门、中黄门等，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皆以宦官充任。故后世亦称宦官为“黄门”。秦代初置黄门，即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本为皇帝近侍之臣，主要是传达诏令，汉代以降沿用此官职。秦汉时，宫门多油漆成黄色，故称黄门。东汉始设为专官，多为宦者担任，或称之“给事黄门侍郎”。但到了晋朝，“给事黄门侍郎”又一度成为文士担任的清显官职。

第3章 北邙丧礼（1）

洛阳北邙。武帝女婿王济的丧礼。

连亘数十里，白茫茫一片，除了白幡，就是丧服。有执白绋者近千人，皆素衣白服，低吟挽歌，其声摧怆哀切，整个葬礼尤显痛悼的意味。

司马氏宗王的青盖车，皇孙的绿盖车，轱辘隆隆；贵臣的云母犊车，勋臣驾四牛的皁轮、油幢车、通幰车，连盖接轮；至于特进及车骑将军、骠骑将军以下诸大将军、不开府非持节都督等官员的安车、轺车，更是填咽道路，连绵不绝。

八旒公旗，七旒侯旗，卿臣五旒旗，皆画降龙，迎风招展。

丧主王济，字武子，乃武帝爱婿，当今新帝的姐夫。不仅如此，王济之父王浑，鼎鼎大名当朝司徒公，更是武帝时平灭吴国的主要功臣。

王济这个人，少有逸才，风姿英爽，气盖一时。贵公子出身，他自幼喜好弓马骑射，勇力绝人，且文词俊茂，伎艺过人。大晋开国后，一直以来，他都与姊夫和峤及名士裴楷齐名，士大夫以为飘逸风神之渊薮。

年方二十之时，王济被朝廷拜为中书郎。由于深得武帝看重，他陆续做过骁骑将军等官职，累迁侍中。王济身为勋臣之子，贵为帝婿，善于清言，广为劝谏。多年以来，朝廷重大诏旨的辞令，皆为他所润色发布。所以，其仕进之途虽速，时人都认为是他才能所致，并非出于帝婿裙带而受偏宠。

武帝末期，出于对大晋的至公之心，王济派自己妻子常山公主到宫中泣劝武帝，力图说服武帝把齐王司马攸（武帝同母弟）留在洛京辅政，此举，大大惹恼了一直猜忌自己兄弟的武帝，当下把王济降职为国子祭酒。

从此之后，王济益被皇帝疏斥，不久因事免官。怏怏之余，他在洛阳北邙附近大治宅邸，终日饮酒放纵。

王济名族出身，本性豪侈。仕途失意后，他纵情声色，丽服玉食，穷极珍丽。当时，洛京地价甚贵，他不仅豪掷万金买地为马埒【注1】，还让人广编钱串填堆其中，耗费万亿钱，时人称之为“金沟”。

此外，洛阳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情，还是王济和王恺暗中较劲的事情：

王恺凭借帝舅的身份，京城中一直以荒唐奢豪著称。他家中有头名为“八百里驳”的名牛，非常珍惜，常常自己用细绢莹拭其蹄角。一日，已经失职在家闲居的王济，忽然上门造访王恺，表示说要与这位帝舅比试射那头名为“八百里驳”的名牛――如果自己射中，王恺输牛给自己；如果王恺射中，自己输一千万钱给王恺。

王恺沉吟久之，想想名牛虽贵，一千万钱毕竟更多，加之他自恃射箭技艺超群，就咬牙答应下来，并让王济先射。

王济站稳脚跟后，操弓瞄准。嗖然一声，一矢正中牛角。

王恺心慌，他连声哀求，希望自己能输钱换牛，恳请王济把那条名已经赌输之牛活物留给自己。

岂料，王济倨傲不答，端据胡床，立叱左右仆从过去杀牛取牛心。

须臾，牛心呈上，王济用刀割去一小块入口，尝了尝，便弃之于地，扬长而去……

荒纵其间，与世沉浮。王济最有名的一件事，乃以人乳饲猪作食。武帝当年曾经临幸其宅，作为帝婿贵臣，王济供馔甚丰，百千菜式，悉以珍贵的琉璃器呈上供御食。饮食间，武帝觉得其中一味蒸乳猪味道甚美，就询问饲养方法。王济答称：“此乳猪味道所以大奇，乃以人乳饲之，然后以人乳蒸之。”武帝本人本来就以豪纵著称，闻言，禁不住顿起不平之色，未毕食而去。

第3章 北邙丧礼（2）

武帝死后，荒淫抑郁数年的王济得知更无机会得展才能，情志日益不畅，患上重病，最终不治，年仅四十六岁。

朝廷赐建的巍峨凶门【注2】之下，柏历【注3】横回，吊祭的人们骆绎不绝，皆向老年丧子的王浑致哀。

致祭礼毕。在竹木搭建的丧棚下，大家依照平素的亲疏关系，三三两两，五六成群，各自扎堆低声话语。

“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汝南王殿下！”主持丧礼的司仪大声叫道。

人群涌起一阵不小喧哗，皆停止谈话，扭头注目这位司马宗王的到来。

当初，武帝丧礼大葬，汝南王司马亮由于害怕被杨骏乘间攻杀，连皇帝丧礼都没敢参加丧仪，兔子一样奔往他的镇地许昌。如今，王济之丧，他竟然敢于前来，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随同汝南王而来的，还有楚王司马玮、成都王司马颖和东安公司马繇。

汝南王等司马宗室的到来，透露出一种强烈的信号：朝廷内杨骏的势力，正在逐渐递减之中。

当然，北邙位于洛阳郊外，汝南王易来易往，故而宗室们认为，如此大庭广众，谅杨骏也不敢派人在帝婿的丧礼上干出什么事情来。

汝南王乘画轮车而来。这是一种彩漆画轮毂的牛车，上起四夹杖，左右开四望窗，绿油幢，朱丝络，形制如辇。

司马亮一头白发。他头戴远游冠，身穿素锦袍，神情肃穆。下车后，他紧紧握住王浑的手，慰问哀吊，唏嘘不已。

按照皇室的辈份，司马亮乃宣帝司马懿的儿子，乃武帝叔父辈，当今新帝叔祖辈，可以说德高望重。武帝之时，进号司马亮为卫将军，加侍中。当时宗室殷盛，无相统摄，武帝就下诏以他为皇室宗师，令他负责训导、纠察宗室诸王。为了尊崇这位汝南王，武帝后来还封司马亮为抚军大将军，领后军将军，并统领冠军、步兵、射声、长水等营，并赠给卫兵五百人，骑百匹。再后，迁太尉、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

宗室之中，司马亮以伦以礼，诚为尊厚长者。

“以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王浑泪眼迷离。他紧握着司马亮的手，不停地致谢。“犬子之丧，有劳王爷殿下远来，得罪，得罪。”

司马亮一脸真诚。“王司徒节哀，万请善保身体。唉，我与司徒公您相交非浅，与令郎也相交忘年。天妒英才，何其不幸！……国家多事，如今我也是冒险而来，稍有不慎，说不定被人捉去问罪啊……”

“王爷您本来能捉人问罪，怎么倒反而害怕被人捉去问罪呢？依愚所见，朝廷上下，皆归心于您，万万小心太过！”也不惧杨骏的两个弟弟杨珧、杨济在场，头戴五寸高獬豸冠的大臣傅咸，大声张言。

武帝驾崩之时，傅咸曾经私下劝司马亮率所领兵众入宫擒废杨骏，但这位汝南王本性懦弱，不仅不敢用此计，反而连夜驰赴许昌而去。

听傅咸如此说，站在一旁的年青宗室、楚王司马玮来了精神，他一脸傲狠，咬牙切齿地表示：“武皇帝宾天，杨骏以外戚弄权，势倾国中……我们堂堂司马宗王，却像作贼一样，连京都也不敢入得。今日之域中，究竟为谁家天下！”

司马玮，字彦度，武帝第五子，时年二十一岁。此人身高八尺，星目剑眉，是位仪表堂堂美男子。在前来吊祭的众人中，惟独他身上并未穿素色吊服，依旧鲜衣峨冠，腰间系挂一柄真宝剑，袍服内裹细甲，保持惕然警然的样子。

第3章 北邙丧礼（3）

司马玮横声大气，他身后的东安公司马繇用手轻轻拍了他一下臂肘，示意他不要当众妄言。

司马繇，宗室琅邪王司马伷第三子。司马伷是宣帝【注4】司马懿的儿子。从辈份上说，司马繇乃当今皇帝和楚王司马玮的叔父辈。此人须髯甚美，孔武有力，眼神中透出颖慧，一看就是那种粗中有细的人物。宗室当中，他血系较疏，所以只是公爵，不是王爵。

出人意料的是，汝南王司马亮对于晚辈楚王司马玮的信口开河非常不满，他转头呵斥楚王道：“毋妄言！今日我等来吊唁，非是来闹丧！”

司马玮欲言又止，腮边咬肌乱动，侧过头横斜了老头子一眼。

一直跟随司马亮左右的成都王司马颖很安静，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司马颖，字章度，武帝第十六子，年仅十九岁。这个王爷，气质不俗，长身玉立，面白如玉，唇若涂朱，飘飘然有神仙之姿。相比司马玮、司马繇身上浓厚的武夫气息，司马颖更像个翩翩贵公子读书人，神清气爽。

虽然相貌儒雅，司马颖聪警异常，他一直警惕地四顾，惟独吊祭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位小王爷身上也佩带着宝剑，不过是那种美玉为柄首的装饰用木剑。

一声长嚎响起。忽然间，从场外乍着袍袖冲进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白衣白帽，跪在王济的灵位前放声大哭。“武子，武子，天妒英才，天妒英才，中心如摧，吾哀何堪，吾哀何堪！”

大家仔细一看，原来这个这个疯疯癫癫的糟老头，乃冯翊太守孙楚。

孙楚是太原中部人【注5】，世为中都大族，其父祖曹魏时皆达官显宦。孙楚本人一直仕途蹭蹬，曾在石崇父亲石苞（时任镇东将军）手下作幕僚。由于自负才气，惹怒石苞，被石大人上疏朝廷，说他讪毁时政。在朝廷内部，又有先前与孙楚交恶的同乡在吏部，对他也落井下石。所以，终武帝一朝，自恃才高的孙楚一直不得重用。落寞之间，惟独作为大同乡的王济对他青眼有加，欣赏他的诗文才气，二人遂成忘年之交。

孙楚大放悲声，感动众人。来吊的宾客，多忍不住拭泪，惹得王浑和司马亮两个老头子也跟着重新洒泪不已。

孙楚扶膺大恸道：“武子，武子，我孙楚一生诗文，为世所轻，惟独你对我的评价，让我始终中藏于胸！你夸我‘天才英博，亮拔不群’，呜呜，武子啊，武子，你凤音清声，犹如昨日！武子，你还夸我的《除妇服诗》，赞叹说此诗‘文生于情，情生于文’，我二人昔日共榻叹赏之状，历历在目！”

涕泗横流间，孙楚夸张地高举双臂，吟诵道：

“时迈不停。日月电流。神爽登遐。忽已一周。礼制有叙。告除灵丘。临祠感痛。中心若抽。”

听到孙楚如此冬烘地在丧礼上吟诗，众人皆收泪，从悲伤中回过味来，感觉到有些滑稽。

孙楚哭毕，跪对灵位，眼泪依旧汩汩：“武子，往昔与卿交游，卿常爱听我作驴鸣之声，如今，你我阴阳永隔，请听我为卿最后作驴鸣。”

于是，孙楚挺直上身，捏住鼻子，抽缩着脖子，继而双手伏地，模仿驴鸣之声。

荒唐放纵，在魏晋士大夫中间习以为常。饶是如此，孙楚几声驴鸣过后，体似声真，惹得在场好多宾客都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楚王司马玮青年王爷，肆无忌惮，仰头哈哈，属他笑声最大。

孙楚收泪，擤了擤鼻涕，回头看了看哈哈大笑的众人，恨恨道：“老天真是不公平！诸君不死，而让王济先死！”

第3章 北邙丧礼（4）

王浑有丧子之痛，司马亮厚道王爷，两个老头依旧泪眼未干，皆向孙楚拱手，既表歉意，又表谢意。

孙楚从地上起身，一抖袍袖，不顾而去。

秋风瑟瑟。人群重新安静下来，如同风浪平静后的麦地一样。

人死了，如同死去植物一样，如果有子嗣，就似撒出去的花粉。死亡，是人生不可或缺的必要形式。活人们各种各样有意识的悲伤，有时候能完全真诚地向他人表达出来。在丧仪上，活人通常用这种真诚，来表达他们在内心深处的自我哀悼。

“公主驾临！”

随着一声长喝，王济正妻常山公主的仪仗滚滚而来。公主本人，乘坐前驾两头骏马的赤色罽軿车，其后还有婢女数百，皆夹车步行跟从。

除了王浑和汝南王司马亮以外，在场众人皆匍匐在地，跪拜这位武帝宠爱的公主。

常山公主四十左右年纪，梳太平髻，七钅奠蔽髻，发插步摇，簪珥不废。她身上一袭孝服，带玦挂着一块闪闪发光的纯金辟邪首。

她高昂着头颅，在秋阳下，脸上满是一层绒软汗毛，表情气鼓鼓的，撅着嘴。她悲哀的表情，因为两只空洞的眼睛而显得怪异――公主前几年闹眼疾，基本失明。她胸部鼓凸，腰身肥硕，举手投足间一副蛮横气派。

王济与常山公主并没有孩子。由于公主以奇妒著称，两个人感情很是一般。

常山公主下车，踱到凶门的正下方，面对着王济灵位，默默无言，静立良久。

跪在灵位附近的几个人偷眼观瞧，发现公主的孝服上点染着好多斑点，有些是猩红色的，有些几近黑色，如同干透的血滴一样，触目惊心。

公主的喉间忽然发出一串冷笑，让在场众人头皮发紧。

“卿在世之时，喜欢几个侍婢的美目，如今，为使卿在黄泉有慰不孤独，我为卿取来侍婢的美目，还望卿能在地下享受那几个人儿吧！”

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向着王济的灵位说话。常山公主言毕，从身旁侍女手捧的黑漆漆盒中拿出一个琉璃盏，轻轻一顿，放在了王济灵位旁边。

琉璃盏内盛满了血水，模模糊糊，能看到几个黑色圆球状东西――那是常山公主亲手剜下的、王济生前所喜的五个美貌侍婢的眼珠！

现场数百人，顿时鸦雀无声。

王浑、司马亮二人，饶是身经战阵见过不少死人，然而太平时节看见公主如此残忍、怪异的举止，也都面露惶惶之色。

默然间，公主忽然嚎啕大哭，哀不自胜。

几个侍女拥过来搀扶，扶着她返回到车上，离开了墓地。

见公主离开，赴丧的人群纷纷站起身，七嘴八舌地轻声评论、叹息。

孙楚学驴鸣让大家发噱，公主剜女婢眼珠让大家生惧。在场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滋味万千。

汝南王司马亮搀扶着脸色苍白的王浑，抱歉地说：“我们司马家女，惟常山公主性情最为暴戾、古怪，作此等人的家翁，真难为王司徒您了。”

王浑不语，摇头叹息而已。

“想必公主与武子伉俪情深，变而发为妒忌，故而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楚王司马玮嘻笑自若，看似解劝，实则嘲讽。

司马亮奋髯大怒：“小子不必多言！吊祭之后，我看你还是速回封地，不要在京都多事，以免祸生不测！”

武帝活着的时候，即使贵为宗室先辈，汝南王并不敢对楚王这个武帝爱子喝斥指责。但武帝驾崩后，新帝继位，同为兄弟的楚王，依旧那副昔日咄咄逼人、凡事皆不在乎的样子，丝毫不知道韬光养晦之道。

第3章 北邙丧礼（5）

汝南王向来不喜欢这位张狂、骄横的楚王司马玮，即使如今他们属于司马皇族同一个阵营，老头子依旧对他心怀愤意。

楚王司马玮年轻气盛，他哼了一声，吊膀摇臂走开。

太阳西斜，时至午后。

由于死亡的真实，过去和现在，都恍然散发出诱人的光彩。活着的人们，凭借无尽的想象力，领略自己生命那种鲜活感觉，又因为生死界限，内心产生出强烈而确实的震动。突然间，死亡的想象和生命的美好梦幻，为人生补充了通常所缺少的许多因素，让人感觉到，生命在瞬息之间，能够绽现出平素所无法深刻体会到的许多东西――面对长眠的、静静躺在棺材内的尸体，只要静下心来，就能感受到，活着这一段生命，处于纯净状态的美好时光，这，让人醺然陶然，几乎产生激烈的、幸福的颤栗。

听着石板和车轮轻碰的声音、不远处马匹的鼻咻声、执绋者永不休歇的挽歌声，看着金色的斜阳，许多人大吸了一口气。生命，似乎一下子从僵硬中复苏过来，从死亡中汲取了崭新的快乐养分。

忽然间，吊祭的人们都感到很烦躁，内心深处都希望立刻离开这个充满着死亡气息的、广袤的北邙墓地群区。

只有距离哀痛时间之外的地方，人们才会完全脱离恐惧。人世欢乐的理由，通常就是凭借那些隐蔽的、永远存在的事物来遮蔽他们无法言说的本质，这样的发送和释然，才能让恐惧获释，最终增加日常生活的苏醒和活力。

人们在参加葬礼过程中，往往恍惚间能发现真正的自我，那是仿佛久已死亡、实际上却并非全然死去的自我，既存在于现在，又存在于过去……

正当吊丧的主要客人们互相行礼作别的时候，不远处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这种混乱，不是嘈杂的骚动，而是鹰入鸽群般的混乱。

“杀人啦……有刺客……”喧嚣中，响起了锐利的哀嚎。

一个和执绋者身穿一模一样丧服的人，眼睛以下围裹着一块白巾，手持一把短剑，不停挥舞着。

疾奔之间，他每几步就杀掉一人。

白乎乎的孝服人群，鲜血四溅，绽现出朵朵鲜活的红蕊一般。

王济丧礼，本来把守得非常严密。不仅朝廷派兵来围守，汝南王、楚王、成都王等宗室王爷，也各带扈从兵士，在陵园内外里三层外三层，守卫森然。

出乎意料的是，刺客一直隐蔽在吊祭人群当中，且居高临下，他在化装成执绋者唱挽歌的时候，肯定在暗中一直久伺行刺的时机和对象。

说时迟，那时快，在众人面面相觑发呆发傻间，刺客挥舞着滴答着鲜血的短剑，直朝汝南王司马亮处本来，口中高叫：

“奉杨太尉命，要汝南王项上人头！”

危急关头，前来吊祭的文臣武将们手无寸铁，眼睁睁看着刺客一路杀来。

司马亮瞠目结舌，愣在当地动弹不得。

嗖地扬手，信手削掉一个吊客的半个脑袋，刺客再纵身，扬剑刺向汝南王……

“当啷”一声，人群中窜出一个身高八尺多的大汉。这个人，赤紫色脸膛，身着黑服。他手持长剑，果断迎击刺客，仅一剑，就把刺客手中短剑震飞。

他转身扭腰，复一剑，竟然切掉了刺客半条右手臂。

人群忽喇喇散开，把刺客和那个大汉围在了正当中，形成一个圆圈。

汝南王司马亮惊魂未定，被成都王司马颖和王浑挡在了身后，翼护着他往后退。

刺客知事不济，忽然发狠。他大叫一声，用左手拾起地上的短剑，死命地往自己脸上横竖划了多刀。然后，他再用刀狠命刺向自己胸部。

第3章 北邙丧礼（6）

摇晃挣扎的同时，刺客还不忘用沾满鲜血的左手胡乱撕扯自己已经划过多刀的面皮。撕揉之下，顿时血肉模糊，旁人完全看不清他的本来面目。

“留他性命！”看到手持长剑的大汉过去欲斩杀刺客，王浑高声叫道。

话音刚落，一个人旋风般忽然而至。他手执一个带刃尖的旗杆，脚步生风，以刃尖大力从刺客口中捅入，把他活活钉死在地上。

“司徒、王爷，恕我等护卫不周！”

众人定睛细看，来人原来是楚王司马玮手下长史公孙宏。

人群又是一阵静默。

一直与王戎、王衍在一起的杨骏两个兄弟杨珧、杨济，此时心中极为不安。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面色尴尬异常。

“汝南王殿下、司徒公，家兄再愚钝，也不致于做出此等事情，这肯定是朝廷内有奸人，欲嫁祸于人啊……”杨济吞吞吐吐地解释说。

心惊肉跳之余，汝南王对杨氏兄弟摆摆手，长叹一声，望了望地上血肉模糊的刺客尸体，说，“也罢，也罢……”

石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拉着那位刚刚救了汝南王一命的长身大汉的手，炫耀般地给大家介绍道：“这位，刘渊，刘元海，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

这个时候，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位匈奴人身上。

匈奴大汉年近五十，姿仪魁伟，身长八尺四寸，须长三尺有余。特别惹人注目的是，刘渊长长须髯正中间，有红色毫毛三根，长三尺多，在夕阳下赫然闪烁光泽。

匈奴人刘渊与晋人打扮最大的区别是，他左耳朵上穿洞，吊着一个粗大的纯金耳环。

刘渊把手中长剑递给楚王司马玮。楚王脸一红，还剑入鞘。

原来，刘渊的这把救命剑，乃混乱中从司马玮腰间拔出。

吊客当中，无人佩戴武器，只有楚王身上带的是真家伙。在刺客行刺的那一刻，刘渊正和老朋友石崇、王弥在一起说话。

如此情急智生，刘渊给众人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匈奴人整理衣冠，快步趋前，跪地向汝南王司马亮行拜礼。

“英雄请起。”见司马亮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他身后的成都王司马颖俯身，搀扶起刘渊……

汝南王司马亮离开墓地前，坐在车上，让从人把石崇唤来，问：

“刘渊何等人也，此人年近五十，怎么筋骨还如此强健？他何时当了匈奴五部大都督？”

“刘元海，乃冒顿单于之后。当初，汉高祖以宗女为公主，赐予冒顿单于为妻，约为兄弟，所以，匈奴在后汉时期衰落后，其子孙就冒姓刘氏。汉朝建武【注6】年间，乌珠留若鞮单于的儿子右奥鞬日自立为南单于，入居西河美稷，既现在的离石左国城。代代相传，中平年间【注7】，羌渠单于派儿子于扶罗率兵帮助汉朝讨平黄巾军。其间，羌渠单于为国人所杀，于扶罗就在汉地自立为单于。于扶罗死，其弟呼厨泉为单于，就以于扶罗的儿子刘豹为左贤王――那位刘豹，就是刘渊的父亲了。当时，魏武帝曹操为弱其势力，分塞内的匈奴部众为五部，以刘豹为左部帅，其余部帅皆以匈奴贵种刘氏为之。我大晋太康年间【注8】，匈奴五部首领改称为‘都尉’，左部居太原兹氏，右部居祁地，南部居蒲子，北部居新兴，中部居大陵。刘渊乃人众之杰，非常好学，他少年时代师从上党的名士崔游，学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等，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精研深习，至于《史》、《汉》、诸子，无不综览……”石崇如数家珍，津津乐道。

为了夸耀自己的朋友不同凡响以给汝南王深刻印象，石崇接着说：

“早在咸熙【注9】年间开始，刘渊就作为匈奴左部的任子【注10】长期呆在洛阳，与王浑、王济父子情同乡里，交游长久。杨骏秉政后，为收买人心而大肆封赏，所以刘渊被封为五部大都督。其实呢，他本人与杨骏一党并无瓜葛。他妻子家室均在洛阳，每个数月，他必定回返洛阳……”

汝南王脸色阴沉，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深秋时节，天黑得早，落日的余晖鲜红似血，紫霞一抹，映在不远处的池塘中，伴随着料峭寒意。

西斜的阳光，照到汝南王所乘车子窗口上，停留在格棂之间，被分割成一束束、一条条碎金。耀眼的斜光，使得老王爷的脸如同染了层红颜料一样怪异。

一阵罡风吹过，远处惊起一群乌鸦。它们扑扑地飞到远处后，重新落下。

白垩垩的天空，衬托得秋日树林更加苍凉、清幽。

刺客的尸体被拖走。风刮过，吹起死人的衣裳。在这个人僵硬惨白的左边踝骨上，露出一个玉佩大小的刺青狼头。

这一幕，恰被石崇看到。不过，他并无吭声，只是暗自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仔细看了看自己身边一脸忠憨的刘渊。

散去人群中，太子太傅王戎和他的堂弟、时为中庶子的王衍交头接耳，低声讨论刚才惊险的一幕：

“刘渊此人，轻财好施，倾心接物。我听说，他在并州匈奴人的聚居地一带，很能收买人心，不仅匈奴五部豪杰纷纷投奔，就连幽冀等地的名儒也多往归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人日后，或许是我们大晋朝的心腹大患！”……

【注1】马埒，习射之驰道。两边有界限，使不致跑出道外。

【注2】凶门，即现在牌坊类的临时建筑，用于丧礼。

【注3】柏历，在凶门前用柏树枝干搭建的围栏。

【注4】宣帝，司马懿生前未称帝，宣帝是司马炎篡魏建立晋朝后对司马懿的追谥。

【注5】太原中部，今山西平遥县。

【注6】汉朝建武年间，公园25到公元56年。

【注7】汉朝中平年间，公园185到公元189年。

【注8】太康年间，公园280到公元289年。

【注9】咸熙年间，曹魏的末帝曹奂的年号，公元264到公元265年。

【注10】任子，匈奴等少数民族首领为了博取中央政府的信任，往往派子弟到首都当人质，称为“质子”或“任子”。

第4章 匈奴贵酋（1）

洛阳的冬天，今年似乎格外寒冷。

还有几天就到腊日，城内已经下了几场大雪。天气干寒。由于天气十分晴朗，风特别大。

杨骏府邸，客厅内坐着侍中傅祗和太尉府主簿潘岳。他们携带几份诏书，向杨骏报告最近朝廷的任免事项。

在家中私宅办事，杨骏头上只裹幅巾。傅、潘二人也寻常打扮，戴介帻。三人皆罩锦袍，穿着十分随便。

外面虽然寒冷，屋内四处摆放几个巨大的炭火盆熊熊旺旺，散发出龙涎香的芳香。

殿庭虽然高广，依旧热气腾腾，烤得三个人脸上都红红的。

交谈间，门人来报，说匈奴五部大都督刘渊等人来拜见。

换了旁人进谒奉承，杨骏肯定会推托不见。听说匈奴刘渊到访，他顿时来了精神，不假思索，立刻起身换了身深黑色满刺绣夔纹的假钟【注1】，亲自到府门迎接。

看见杨骏出现，刘渊和他身后几个人不顾地上积雪，连忙下跪拜礼。

杨骏定睛瞧看，原来刘渊带着数人到来，其中有他两个儿子，长子刘和与第四子刘聪，还有他族侄刘曜，以及以智谋出名的匈奴族老文人刘宣。

这几个匈奴爷们，除了刘宣身高七尺左右，其余诸人的身材，都异常高大。特别是刘曜，身高九尺三寸，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刘氏子弟常年跟随刘渊在京都，不仅仅杨骏对他们都非常熟悉，连傅祗和潘岳与他们也是常年老友。

刘和，字玄泰，刘渊长子。此人身长八尺，雄毅美姿仪，自幼长于洛阳，精习《毛诗》、《左氏春秋》、《郑氏易》，是个完全华化的匈奴子弟。他全身上下装束，褒衣博带，脚下穿着方头聚云履，与洛阳高门贵公子没有丝毫差异。

刘聪，字玄明，据说其母张夫人在妊娠之时梦日入怀，怀孕长达十五个月方才生下了他。此人形体硕健，姿表雄毅。最让人诧异的，他左耳有根长二尺余白色毛发，甚有光泽，斜搭脸颊。十四岁时，他已经究通经史，尤其喜读《孙吴兵法》，工草隶，善属文，曾经著《述怀诗》百余篇、赋颂五十余篇，广为洛阳士人所传诵。年方十五，刘聪开始学习击刺之术，猿臂善射，弯弓能达三百斤，以膂力骁捷著称，冠绝一时。当时，王浑见之大悦，曾拍着刘聪肩膀对刘渊说，“此儿锦绣前程，非吾能测也！”在京师游历其间，连乐广、张华这样的大名士，都对刘聪青眼有加，常常请他出席宴会。

刘聪披件紫鼠皮裘，脚下着一双京城士族罕穿的胡靴，风姿勃勃。

刘氏子弟中，刘曜经历最为不凡。他年少时父母早早双亡，为刘渊抚育成人。此人幼而聪彗，有大量奇度。围绕这个匈奴青年人，世间有不少类似传说的故事。据说在刘曜八岁时，他跟从刘渊在西山打猎，途遇大雨，忽然迅雷震树，树下避雨的众人莫不颠仆失色，惟独他一个人神色自若。为此，刘渊叹异道：“此吾家千里驹也！”

刘曜相貌很奇特，身长九尺三寸，垂手过膝，天生长着一双纯白色眉毛。他一双杏眼，望人之时，目有赤光，炯炯有神。此人头大而圆，阔脸，高颧骨，宽鼻翼。最奇的是，他须髯不过百余根，却每根都长达五尺，风神异常俊爽。

虽然源出匈奴贵种，刘曜善属文，工草隶，兼有雄武过人之才，铁厚一寸，能射而洞之。此种手段，在剽悍的匈奴五部，都能号为“神射”。十九岁时，他在洛阳游历，因酒醉杀人，犯了死罪，在刘渊安排下紧急逃亡，远远地跑到朝鲜亡匿。过了好几年，遇到朝廷普赦诏旨，他施施然重回洛阳。

第4章 匈奴贵酋（2）

由于多年在匈奴部落窜荡，刘曜一身打扮很胡化，他头戴一顶非常奇特的鲜卑突骑帽，身穿齐膝短衣。他腰间所携短剑更是特别，剑长二尺，赤玉为鞘，上面刻着六字铭文：“神剑御，除众毒。”白日阳光照射间，随着光线不同，剑鞘五色炫然，光耀夺目。

相比刘氏父兄子侄的神采飞扬，匈奴人刘宣显得朴钝少言，他身上都是布帽布衣，老学究一样，只在外面罩着一袭普通皮裘。

刘宣，从辈份上讲，是刘渊的堂叔祖。虽然出身匈奴，他从青少年时期就跟从晋地老儒学习，沉精积思，不舍昼夜，尤其精通《毛诗》和《左氏传》。由于当时闻名，刘宣曾得蒙过武帝的召见。武帝见之慨叹，并夸刘宣进止风仪“如圭如璋”，任命他为匈奴右部都督，特赐他赤幛曲盖，以示表彰。

对于刘渊来讲，刘宣这个本部族的老儒，一直是他最信得过的“文胆”。

刘渊一行人带来的礼品很多，在庭院中摆了一大堆。有大宛汗血马，焉耆玉石，高昌叠布【注2】，龟兹葡萄酒，西域的冻酒、白盐、赤盐、刺蜜，罽宾大红珊瑚，昆仑山的璆琳、琅玕，以及许多幅折叠成方的焉耆香罽【注3】。最引人入胜的，当属三个穿着紧身窄袖胡衫、梳着辫发的匈奴装束婢女和十几匹枣红色、纯黑色的大宛名马。

杨骏身为当朝皇帝名义上的外祖父，太皇太后的生父，内廷御库中，所有奇珍异宝皆可随便支配，自然看不上这些方物和用品。那些刻缕着虎狼图案的、沉重的金银器皿，粗俗笨重，看着就让人心中不快。特别那几个每个都单装一匣的 “马皮碗”，样子奇异古怪，乃匈奴人把敌对部落人被杀死的人脑袋割下后，将头盖骨沿眉毛平处锯开，外套马皮，里面嵌上一层厚厚的金片，以作饮器――这种东西，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即便如此，杨骏依旧佯装非常高兴的样子，他围着那堆礼品转了好几圈，口中啧啧生叹。

饶是北地出生美女，几个年方十余岁的匈奴婢女，在大雪天气依旧感觉寒冷，立在雪中瑟瑟发抖。这几个女孩样子很惹人注目，发若乌云，肌肤白皙如冰雪，不似常见的匈奴女人那样皮肤黝黑、头发偏黄。

刘渊拉住一匹深红色的高头大马，对杨骏秉道：“太尉公，如今我们匈奴五部地方，许多人善于鉴赏马匹。善别马者，死则破其脑观视，其色如血者，则日行万里，能腾空飞奔；脑色黄者，日行千里；脑色青者，嘶闻数百里；脑色黑者，入水毛鬣不湿，能日行五百里；脑色白者，多力而易怒。为了证明此马好坏，我事前牵出它同母所产的一匹马，亲手剖之验证，发现脑血鲜红，定是千里名驹！”

说着话，刘渊拿出一副由纯色白玉制成的连环羁，其中以马瑙石为勒嚼，红白相间，华美异常，套在马脖子上。然后，他从儿子刘和手中拿过一个白光琉璃研制的马鞍，上面周遭雕镂黄金。他把如此个名贵鞍子放在马背上，然后对杨骏说：“此琉璃鞍能在暗室中光照十余丈，如同白昼。太尉公倘若晚间出游，骑在这匹马上，肯定非常安全……”

“费心，费心……”杨骏不住地点头称好。他随即召唤手下小吏，安排回赠。

多年以来，从曹魏开始，西部匈奴、羯族、以及羌、氐等部族的任子在京城常住，对朝廷达官巨吏公然馈赠已经成为风气。自然，各级官员和朝廷对他们的回赐和馈赠，也都不薄，基本上都是数倍其值。

第4章 匈奴贵酋（3）

自后汉时期开始，一直侵袭汉地的南北匈奴内部分裂，南匈奴款服入塞，做起了汉朝的“顺民”。继之而起的鲜卑人移居匈奴故地，一部分乌桓人也在三国时被迁入塞内。武帝建晋登基，各部胡族部落大规模内迁浪潮再次出现，匈奴、羯族大量进入并州【注4】，鲜卑进入辽东、幽州、凉州【注5】。晋军征伐高句丽的结果，使得一部分战败被俘的高句丽人被迁到河南。

想当初，大英雄曹孟德把降附后汉的匈奴人分为五部，立单于呼韩邪（后来均改姓刘）为部帅，在当时的兹氏县【注6】和祁县、新兴【注7】等地居住，渐渐与汉人混居杂处，许多人改游牧为务农。不过，属于数百年贵种血系的匈奴屠各族上层刘姓贵族，仍持有旧时声威，他们在新的居住地一直保留着五部军事组织，有一呼百应之势。散居上党的匈奴别种羯族，也有许多人和汉人杂处，不过他们多数沦为厮养贱民，常常遭受当地豪强的歧视与欺压，怏怏思乱。加上居于并州附近虎视眈眈的鲜卑、扶风等地的氐族，以及自后汉以来散居关中诸郡的羌族，数股势力都蠢蠢欲动，只要有机可乘，定然有纷纷思乱之心。

杨骏在女儿未作皇后前，他只是镇军府的司马小官，曾经去过西北的离石地区，亲眼见识过匈奴部族士兵的强悍，深知这些人强悍难制，故而对刘渊刻意拉拢。

坐定之后，刘渊一脸虔敬，对杨骏说：“太尉，您肯定已经听说，王武子之丧，我前去吊唁，有贼人冒充受您的意旨，行刺汝南王。情急之下，我怕您蒙受不白之冤，出手把刺客砍翻在地。我当时手下留情，故意未即时杀死他，本想留他性命来当众审问，以昭示您的清白……不料想，楚王手下的人杀人灭口，我也奈何不得啊。”

杨骏连连点头之余，忽然冷笑：“如此拙劣的计谋，不作也罢！我杨骏杀人，还用得着派刺客吗？我只需坐在此间，让属吏写一道诏书，管他什么王爷还是什么贵戚，立刻能让他在家中接旨后自行了断。心情好的时候，赏他一个全尸……倘若有谁敢于抗拒，国法难容！惊动有司，就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性命了，恐怕三族难保！……”

看到杨骏如此说，侍中傅祗和太尉府主簿潘岳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礼貌地挂着官场淡漠虚假的笑容，但他们心中，都觉得这位当朝太尉骄矜过甚。

“太尉明鉴！”刘渊离席再拜，言辞恳切地说：“大晋国中，有太尉掌管军国大事，小人蠢动，谅必也不能成事……我匈奴五部，衷心感谢太尉的提拔和厚恩，倘若日后太尉用得着吾等，当效犬马之劳！”

“元海啊，武皇帝升遐，我得掌朝政，终日孜孜，忧心万机，京城内外，窥伺者众多……日后如果有多事之秋，希望你们匈奴部众能在外为我扬尘示威，以报我今日拳拳之意。”言及朝政，杨骏脸上始现忧色。

刘渊忠刚满脸，语气沉重地说：“我自咸熙年间【注8】就在洛阳为任子，当时深受文帝【注9】信任；泰始【注10】之后，我匈奴五部更是对大晋忠心耿耿。王司徒父子【注11】向武帝屡屡推荐我，得蒙陛见，武帝大悦。武帝曾对王济夸奖我说：‘刘元海容仪机鉴，乃汉朝金日磾【注12】一类的英杰人才。’为此，王济推荐我去带兵平灭吴国……后来，凉州的贼寇树机能造反，大臣李熹再次推荐我，认为我有能力带领匈奴强兵去平灭反逆……唉，可惜的是，关键时刻，朝中每每有傅咸等人从中阻挠，武帝最终都没能用我。我一腔忠心，壮年立功心魄，最终归于流水啊！”

第4章 匈奴贵酋（4）

听到此处，在座的侍中傅祗和太尉府主簿潘岳相互对视了一下。当时，傅、武二人在朝廷作郎官，都在现场。树机能叛逆消息到达朝廷后，见武帝有意任用刘渊和他的匈奴兵去平叛，傅咸立刻警醒说，“刘渊若能平凉州，斩树机能，恐怕凉州才会潜伏大乱的根苗。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刘渊何等人物，万毋轻任！”而再早阻挠武帝派刘渊率兵前往平灭吴国的，不是别人，正是杨骏亲弟杨珧。他曾苦口婆心地进劝武帝说：“臣观刘渊之才，确实当今无贰！陛下若轻其众，把他羁縻在京城豢养，他肯定无所施展，不足以成事；若授予威权，给他统领重兵，平吴之后，此人再难控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果令刘渊率其本部匈奴兵纵横天下，乃心腹大患，臣窃为陛下寒心！”

所以，最早谏劝武帝不用刘渊的人当中，除了傅咸以外，还一定要算上杨珧。

杨骏皱皱眉，直视刘渊，实话实说道：“当初坏卿好事者，还有家弟杨珧……”

刘渊闻言，并无惶恐，他躬身正色道：“傅咸小人，嫉贤妒能，杨太仆【注13】乃出于为国的忠心，我一直内心敬重无比！”

为了岔开话头，刘渊眼含泪光，语气沉痛地继续讲述他才不见用的往事：

“太康八年【注14】，王弥从洛阳东归，我与石崇等人在九曲之滨为王弥饯行。思及我数年来一直报国心切，始终不为朝廷所用，我饮酒三斛，慷慨歔欷，纵酒长啸。不料，恰巧齐王司马攸也在附近饯客，他亲自骑马来探视。看到我的行为举止后，他立刻飞马去到宫内禀告武帝，说：‘陛下如果不除掉刘渊，臣恐并州日后必有大乱。’恰有王浑在宫内禀事，这位恩公一席话，救我一命，他向武帝说：“刘渊乃忠厚之人，我王浑以身家性命担保他没有谋逆之心。何况，大晋立国日浅，正要怀远以德，对内迁胡族示好怀柔，绝对不能仅凭无萌之疑就杀掉匈奴派来的质子！’武帝深以为然……至今思之，我刘渊犹自凛凛含惧，倘若如今齐王在位为帝，我肯定也活不了……”

听得刘渊谈起武帝的同母弟齐王，连杨骏都觉得这是一个在晋朝内外都是忌讳的话题。

众人默然。

刘渊说得兴起，大有沉浸其中之意，继续陈说抱怨：“王浑、李憙二位大人，以乡曲见知，叠相把我推荐给武帝。岂料谗言因之而起，差点害了我的家族性命。其实，我刘元海本无建功立业的志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安享大晋的太平，平安终老，死于洛阳府邸的床箦之上啊……”

言至此，刘渊歔欷流涕，哀从中来。

他假惺惺作态拭泪之时，眼睛的余光忽然看到对面距离傅祗和潘岳坐榻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刘渊定睛细看，发现来人三十多岁，白面书生的样子，凤眼细眉，正手捋髭须，冷眼观瞧自己的表演。

来人不是陌生人，乃新被任命为太子洗马官职的江统（字应元）。

刘渊心中一惊，收泪而止。他直起上身，于座中拱手问讯：“江大人，好久不见。”

江统原为朝廷的郎官，与杨家有通家之好。从派系上讲，他应该算是杨骏一派，故而被杨骏任命为东宫官员，派去辅佐新太子司马谲。

太子洗马，这个官职不大，刘渊对此并不忌惮。他内心生出凛惧的原因，倒是因为这个江统乃大晋朝少有的、深谋远虑的臣子。

在武帝一朝，江统就一直呼吁朝廷应该把并州等地的内迁胡人再迁徙于塞外，曾写过一封《徙戎论》，专门论及此事。

第4章 匈奴贵酋（5）

江统与杨骏关系密切，所以可以不待通报就可以直接登堂入室。

“应元，正有事找你商议，来人，拿榻来。”杨骏看见江统，脸上露出笑意，没有摆丝毫太尉的架子，唤他就坐。

刘渊、刘宣与子侄见江统来，互相递了递眼色，起身告辞。“太尉公有官事要忙，吾等不敢打搅。”

杨骏微笑送客。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望着刘渊的背影喊道：“元海，礼物我都收下。不过，那几个匈奴婢女还在中庭，你还是领回去吧。我府内侍女众多，难以收留……”

刘渊哈哈一笑，边往外走边高声说：“请太尉尝尝鲜，那几个婢女，乃并州鲜卑，肤清味香，乃我前日派子侄们从边地军人手中购得【注15】，专门送来以孝敬太尉……”

刘渊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厅门之外。

江统坐定，拱手一揖，正色道：“王君夫（王恺）、王武子（王济）、石季伦（石崇）等人，更相夸尚斗富，舆服鼎俎之盛，比夸帝室。这些人布金埒之泉，粉珊瑚之树，可谓穷奢极欲！如此奢靡之行，皆效仿胡地商贾的豪阔放纵。其中，恰恰是刘渊这等胡人，推波助澜。他们在匈奴五部巧取豪夺，千里辗转，运馈京都大臣，毁风损俗，使得我们许多大臣贪渎成风，由倡节俭改为尚豪奢，其心可诛啊！”

杨骏面有尴尬之色。“应元，我绝非贪图此辈匈奴馈赠，之所以受其财物，无非以图安定其心，抚慰并州诸部……”

江统是个直性子，不顾侍中傅祗和太尉府主簿潘岳在场，直言对杨骏道：

“刘渊此辈，先世乃夷狄巨寇，怪气贪婪，凶悍不仁，对中国【注16】弱则畏服，强则侵叛，累为大患。后汉时期的马援、魏武帝曹操，陆续开始把此辈穷途末路的夷狄迁移于关中，乃权宜之计，势必给后世留下诸多弊害。关中之地，土沃物丰，殷实富足，历代帝王常凭借险关要地为都为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刘渊等人，戎狄志态，势必不与我中华同心。后汉时期，朝廷都是乘这些戎狄部族衰弊的机会，才能迁徙这么多戎狄之人于关中。多年以来，汉族士庶侮其轻弱，不免欺凌。诸部胡人一直挟怨恨之气，毒入骨髓。世易时移，匈奴等部如今繁衍众盛，以其贪悍之性，必怀愤怒之情。倘若我们中原内地有稍许动荡，此辈必定会伺隙乘便，叛乱纷起，所向横逆！”

听得此言，傅祗、潘岳不停点头。

杨骏沉吟不语。

江统依旧滔滔不绝。“朝廷应该凭借今时今日兵威方盛之时，把北地、京兆等地的匈奴、羌、氐各族，迁移至其原来居住的旧地，让他们各回部落，返归旧土。如此，则戎狄与我们晋人不再杂居，纷扰仇恨，自然消除……日后，戎狄纵有叛逆横暴之心，陡起事端，欲图侵袭，但从路途上讲，那时他们已经距离中原遥远，山河隔阂，即使这些人能纵兵走马，也就寇暴劫掠一时，为害不会太广……刘渊之辈，包括并州等地氐、羌等族胡人，纵然他们天性骁勇，弓马便娴熟，但我们大晋一统天下后，这些部族纷离内斗，势穷道尽，对我大晋怀有危惧畏怖之心。凭借大晋此时的兵威强力，我们完全可以让他们乖乖上路，退出关中大地。如此，才能免除日后长久的祸患啊。太尉，如果朝廷惮暂举之小劳，忘永逸之弘策，恐怕会使得这些累世之寇，成为我们大晋子孙后代的最大祸患！”

第4章 匈奴贵酋（6）

杨骏首肯之余，长叹一声。“应元，卿之所言，出于肺腑，非常有理。但是，方今朝内，纷繁多事，司马氏宗人中，有不少人对帝座内怀觊觎之心，诸朝臣呢，各自心怀鬼胎，我天天焦头烂额，哪里还来得及考虑刘元海等部胡人呢。待我们收拾了朝内的局面，再想绥靖边地的事情吧。如今，安抚匈奴、鲜卑诸部，能保证他们不添乱，已是万幸……”

……

刘渊与刘和、刘曜、刘聪、刘宣四人出得杨骏府邸之后，纷纷踩着单蹬【注17】飞身上马。他们先前脸上毕恭毕敬的表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特别是刘渊，腮边咬肌乱滚。

鹅毛般的大雪扑在诸人脸上，让人心神一振。

“我和士则（刘宣）老伯、刘曜先回匈奴五部，你们兄弟二人在洛阳小心，为我耐心观察形势，但凡有事，速速报予我知！”刘渊用匈奴语说。

兴建于曹魏时代的门楼，百数年的积尘银光闪闪。岁月的磨蚀，使得它宏伟的气势更加不凡。

大雪纷飞的景色中，西北方向的天空开了一道缝隙。阳光照射下来，倏然闪过一道光芒，如同一团跃跃蹿动、瑰丽无比的烈火，颤颤悠悠地使得飞檐波动起来。刹时间，片片菱形的瓦当显得清澈透明起来，使得这金碧辉煌的宅邸凭舔了一种忽明忽暗的、变化多端的诡秘气息。

诸人仰望之中，天空逐渐呈现出苍白的颜色，巍峨的门楼在它压力下好像要微微塌陷。围绕着高大院墙飞翔的乌鸦的叫声，更衬托出大宅的寂静，似乎还更拔高了门楼的高度，具有某种难以言传的意味。

刘渊兜转马头，仰头望了望高大险峻的杨骏府邸门楼，脸上掩饰不住的轻蔑。

“杨骏此人，智陋才浅，不懂阴阳术数。这座府第，乃是那位被司马懿诛杀三族的曹爽故宅，居住于此，祸生不测啊！”

【注1】假钟，一种斗篷，因其形似大钟而得名。

【注2】高昌叠布，一种细纹的棉布。

【注3】焉耆香罽，一种华丽的毛毡。

【注4】并州，今山西地区。

【注5】辽东、幽州、凉州，今辽宁、河北和甘肃。

【注6】兹氏县，今山西汾阳。

【注7】新兴，今山西忻州。

【注8】咸熙年间，公园264－265年，当时是曹魏末帝曹奂傀儡在位。

【注9】文帝，指司马昭，死后给晋朝追谥为文帝。

【注10】泰始，晋武帝年号，265――274年。

【注11】王司徒父子，指王浑、王济父子。

【注12】金日磾，本为匈奴休屠王太子，被汉朝俘虏后在汉武帝宫廷作奴隶，后得汉武帝赏识，终为汉朝忠臣，并救过武帝的性命。汉武帝临死，遗命他与霍光一同辅政。

【注13】杨太仆，杨珧当时有太仆的荣衔。

【注14】太康八年，公元287年。

【注15】鲜卑妇女肤色洁白，面容美丽，晋朝边地的军队和诸部胡族常劫掠鲜卑妇女卖到内地当婢女。

【注16】中国，中原，又指指中原的汉族朝廷。

【注17】单蹬，当时的马匹还大多是单蹬，双马镫在西晋末期才开始流行，并极大改变了战争的形式。

第5章 显阳殿（1）

显阳殿中，昔日安谧的气氛，完全由于新皇后的迁入而消隐无遗。

半蹲着身子，一个身材矮胖、肤色黝黑的妇人，正宰杀一只羽毛非常鲜艳、漂亮的锦鸡。

她手持一把锋利小刀，拉锯一样，在锦鸡耳下不停地割扯，想割断这只美丽飞禽喉管。

锦鸡绝望地、本能地鸣叫着挣扎，扑扇着翅膀，拼命摇动它美丽长长羽毛的尾巴。

妇人，不顾锦鸡扑起的尘土，咬牙切齿诅咒着“去死！去死！”

鲜血淋漓，如同木榨板下滴出的红色的甘露。

把一直哀鸣的锦鸡喉管割断之后，妇人脸色逐渐明朗起来。她拎着锦鸡的爪子，让它如注的鲜血滴入一个琉璃碗中。

良久，似乎余怒未消，她怒目瞪视着手上锦鸡尸体，恶狠狠地把已经死去僵硬的锦鸡摔在了地上，接着，她踏上去跺了几脚。

一旁的宫女们吓得混身发抖，不敢细看宰杀过程；几个当值宦者低着头，偷偷斜眼观瞧妇人的举动。

看到妇人犹自站在原地喘息，两个小宦者赶忙搬来一张坐榻。

这个浑身溅满鲜血的、三十二岁的矮黑妇人，不是旁人，正是大晋皇后贾南风。【注1】

战战兢兢作了十八年太子妃，压抑多年，貌陋心险贾南风所积聚的愤怒，终于可以不加掩饰地倾泻出来。下蛊诅咒之余，听一个巫婆说，每日杀一只锦鸡可以能遥咒皇太后杨氏早死，她便开始亲自操刀，日屠一锦鸡以厌之。

当初，贾南风之所以能当上太子妃，其实还幸亏如今皇太后杨芷的堂姐、武元皇后杨艳【注2】。

本来，武帝一直想为太子迎娶卫瓘之女，但武元皇后杨氏与贾南风母亲郭氏私交甚密，不断怂恿武帝娶贾南风为太子妃。武帝开始对此建议并不采纳，他对杨艳皇后说：“我听外人说，卫瓘之女有五好，贾充之女有五不好――卫家女子种贤而能多子，美而长白；贾家女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

即便如此，一直为武帝宠爱的武元皇后杨艳，想尽办法，坚称贾家女孩贤淑有妇德，暗地里，她让平日深受武帝信任的大臣向皇帝进言，力赞这门婚事。最终，武帝禁不住内劝外请，派人把贾南风迎娶入东宫为太子妃。

贾南风妒忌而多权诈。入太子宫后，她很快就控制了比自己小两岁的呆痴太子。东宫内，一时间牝鸡司晨。自小就精明多智的贾南风，使出百般手段，使得司马衷这位储君对她且畏且惑。

在东宫，除了吃食美酒尽全量供应傻太子外，别的宫嫔妃子罕能有机会被太子临幸。

武帝末期，心内着急皇太子所生儿子太少，就遣去美女多名到东宫服侍太子。本性酷虐的贾南风，在仅仅一年时间之内，竟然手杀七名美貌宫女。最耸人听闻的是，她还用短戟亲手剖割一名怀孕美女，使得已经成型的胎儿，随刃堕地。

过了许久，武帝才耳闻这些事情。见太子妃竟敢对凤子龙孙下毒手，武帝勃然大怒，派人收拾洛阳内专门关押犯事妃嫔的金墉城，准备把这个嫉妒到疯狂地步的贾南风囚禁起来，并废掉她太子妃的位号。

当时皇后杨艳已经病死，她的堂妹杨芷为皇后。深知当初堂姐竭力赞成这桩与贾家的婚事，杨芷尽心竭力，为贾南风弥缝。她冒雷霆之怒，劝武帝息怒：“贾充大人，对于我们大晋的社稷来说，劳苦功高。倘若后代有罪，都应该给与宽宥、减罚，何况贾妃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现在年纪轻，难免妒忌轻狂，日后年岁稍长，一定会越来越贤惠……”

第5章 显阳殿（2）

不仅杨皇后婉劝武帝，杨皇后的叔叔杨珧也在朝上对武帝进谏：“贾公功高社稷，万望陛下不要忘怀！” 【注3】

帮助贾南风逃过一劫之后，杨皇后自认为有德于人，加上她“婆母”身份，多次派女官到东宫代替自己训诫这位“儿媳”，言辞严厉。

太子妃贾南风并不知道杨皇后在武帝面前为自己说好话的事情，反而认定她在武帝那里暗中构陷自己，对杨皇后恨之入骨。

如今，武帝崩逝，自己的呆傻丈夫当成了大晋皇帝，贾南风终于可以一展心怀。

即使如此，大晋朝位号为尊，从名份上讲，贾南风上面还有个令人恼恨的皇太后杨芷，加之皇太后父亲杨骏把持朝权，内外大事，依旧掌握在杨氏同党手里。对此，贾南风深感不能为所欲为。

心机沉沉间，听闻杨骏在辅政过程中广遭百官怨望，又与汝南王司马亮等宗室关系不睦，贾南风心中暗喜，一直觊觎其间，等待机会。

施虐的血腥，使得皇后贾南风体内兴奋起来，忍耐不住。于是她白昼宣淫，让一个宫女拿出一个双头的淫具，准备行乐。

刚刚铺开绣褥，有宫人报称贾南风的外甥贾谧入见。

贾后心喜，忙命人引贾谧入室。

贾谧时年十六岁，乃一翩翩美少年，齿如编贝，唇似激朱，发黑眉浓，眼波荡漾，尤其他那一双秀美的眼睛，顾盼生辉，如美妇人一般。

贾谧这个少年，本来姓韩，乃贾南风妹妹贾午的儿子，其父乃南阳人韩寿。

韩寿贵公子出身，这小伙子二十岁左右，被贾南风父亲贾充聘为司空掾，成日在贾府与一帮僚属宴饮论事。贾充的小女儿贾午（贾南风之妹）少女思春，曾于窗户间窥见美貌郎君韩寿，就遣一婢女往韩寿处，充当红娘。这婢女伶牙俐齿，对着韩寿，把贾午说成是个“光丽艳逸，端美绝伦”的绝色美人。韩寿闻言心动。小伙子身体好，劲捷过人，当天夜间，翻越高墙，与贾午偷欢。

那贾午丑姑娘食髓知味，云雨数番后，畅爽非常，临别，还把武帝御赐给她父亲贾充的西域异香偷出来赠送给韩寿。

此后，贾充的僚属秘密报称，说韩寿身上奇香扑鼻，经月不歇。贾充大惊，深知这种西域异香武帝只赐给过自己和大司马陈骞两个人。联想小女儿贾午近来悦畅非常，一脸春色，贾充当下就明白是女儿偷汉。

毕竟韩寿乃世家大族出身，贾充成其好事，把女儿贾午嫁予韩寿为妻，不久就生下了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贾谧。

所以，贾谧本来叫“韩谧”。其外祖父贾充死后，由于没有儿子承继，贾南风的母亲郭槐自作主张，把这个美貌如画的外孙入继贾家，改姓为贾。

上上下下，轻摸着外甥柔软的黑发和私处细软的汗毛，贾南风腹内热流涌动。

她眉开眼笑着，像昔日抱小孩子那样把贾谧抱在腿上，吮吸般亲吻着这个美少年的红樱桃一样的嘴唇。

当贾谧腼腆地微笑时，他那张酷似他父亲韩寿的面孔上，有着贵子子弟一种难以言表的奢靡、浮华的气息。特别是这个少年人那种羞怯、和善的眼神，让贾南风怦然心动。

看着美少年如此澄澈的瞳孔闪动，妇人体内纯粹的欲望，流动得更加迅猛、激烈。

贾谧是个事故而早熟的少年，他知道，自己的皇后姨母所拥有越来越大的威权，顺从她，让她高兴，她就会给自己带来荣华富贵。于是，他就闭上眼睛，默默忍受着那双肥厚手掌和孺湿多动的厚嘴在自己身体上面游移、逡巡。

第5章 显阳殿（3）

贾南风咯咯笑着，眉毛陡起，满脸挑逗，把外甥摆平在褥子上，剥开他身上的衣服，口嘴并用，刺激着少年的欲望。而后，她看准位置，蹲踞在上，一上一下的猛力活动……

贾谧年少，不敢去看姨母肥胖、粗蠢的躯体、突兀的肉鼻子和那圆睁充血、欲望无限的眼珠子。

他饱受煎熬般地闭上眼睛，想像着皇后宫中自己喜欢的那个吴地宫女――她微微下耷的秀气肩胛骨，胸前若隐若现的花蕾，裙内窄窄的美臀和让人膨胀而看不见的双腿；她的秀美胫骨，在宫内暖阁黑暗处那可以用嘴唇感受到的青丝温热，还有，匆忙偷情过程中，裙衣悉悉碎碎的声音所引发的无限向往……

阁外，太阳在冲上巅顶后闪耀着古老的金光。显阳殿菱形的窗棂，使得榻上的少年身上满是金色的光影，令他奶白色皮肤熠熠发光。

美少年痛苦地叫了一声，抱紧了姨母的粗腰。

皇后贾南风停止了动作。看着自己如此相貌俊美、受人怜爱的外甥，这个一向骄横跋扈、内心歹毒的女人满脸温情……

外甥离开后，贾南风坐在东阁的软榻上，让人去唤出外办事的宦者张弘回来。

即使自己现在身为大晋皇后，贾南风甚至觉得某种潜在的危险比从前还要迫近，她很清楚，自己曾经想像过的好多事情，依旧不能得逞。

她要亵渎一些东西，要清除那些挡在快乐和她本人之间的、妨碍她作威作福的任何人。在她的心目中，驾驭感、统治感比起任何肉体快乐其实要强烈得多。

躲着痴呆皇帝丈夫，与宦者们私下纵情求欢所感到的快乐，欠缺了许多实质性的味道。邪魔一样巨大的冲动，使得本来生性残忍的她，更加肆无忌惮地去追求绝对权力和纵欲的终极途径。

宦者张弘急匆匆地小跑着进入东阁，跪在地上朝贾南风行礼。

“免！”贾南风看到这个皮肤白腻细滑的宦者，顿时眉开眼笑。

侍奉左右的数名宫女很识相，即刻后退往门外走。她们施礼后全部退却而返，不忘关闭阁门。

外甥贾谧毕竟是个少年，没能完全满足贾南风。她褪下自己的细丝抱腰【注4】，挥手让张弘过到自己的近身处。

张弘膝行而前，跪在这个矮丑的女人面前。他把头埋在大晋皇后贾南风赘肉成堆的腹部下方，卖力地舔吮，不停地移动自己的头部。

贾南风闭上眼睛，心旌摇荡，舌头不断舔舐着自己的嘴唇，哼哼唧唧，享受着自己贴身宦者的服侍。

性欲亢进的贾南风，在如狼似虎的这个年纪，皇后权位使得她的欲望勃勃不休。恰似一个闲置多年的竖琴，她是那么急切地渴望有人来粗暴地拨弄，纵情逞欲。

咝咝的喉促声中，她发出连续、模糊不清的叫嚷声，甚至让人不断地想起那鲜血淋漓的锦鸡头。

披上皇后深衣后，贾南风日夜不停地需要刺激，似乎她劳累自己的身体精力，才会稍稍转移对权力的极度渴望。太子妃时代，那十多年单调的生活，让她时刻萌生出对灾祸的无比期望中――哪怕是一身挨剐，拼却家族性命，只要能达致一种能让她认为是一劳永逸的巨大变化，她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做。

阴谋，需要迅速的实施，一定要马上有所行动。见不得人的计谋，不需要什么养精蓄锐，不需要日长时久。

贾南风使劲地按住宦者张弘的头，拼命揉搓了数下。

在熟悉的、宦者身上轻微的尿骚味道中，她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啊的一声，舒服至极地往后靠坐在一堆锦褥之上。

第5章 显阳殿（4）

看着宦者张弘用衣袖揩拭着他自己湿湿的脸颊，累得满脸通红依旧向自己媚笑，贾南风一阵心疼，赶忙让他与自己并榻而坐，并一个侧身依靠在这个眉清目秀、貌似女人的小宦者身上。

于皇后贾南风所言，张弘绝非仅仅是个消欲解渴的面首宦者。武帝在位之时，正是靠着他的沉着机智，使得自己的痴傻丈夫成功躲过了一桩大祸――那一次，他差点失去皇太子的位子。

武帝后期，酒色过度，身体很不好，群臣深以为忧。尚书和峤委婉进谏，对武帝说：“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末世多伪，恐怕不能担负陛下的家事国事。”老臣卫瓘，有一次也趁着宴饮醺然之时，抚着御座对晋武帝说：“此座可惜。”对此，武帝皆默言不答。毕竟和病逝的皇后杨艳伉俪情深，自己的皇后尸骨未寒就废掉不惠的太子，他实在有些不忍心。

可是，重臣和峤、卫瓘如此劝谕，思及江山社稷，武帝心中很不踏实。一天，他把太子东宫大小官属都招至皇宫内宴饮赐酒。

众人坐定后，武帝派人用大信封密封数件朝廷公文，送到东宫，命令太子断决。

武帝当时的想法，是想要在没有东宫官吏作弊帮忙的情况下，考验一下太子司马衷处理政务的能力。

为了怕东宫内部有人出宫寻找属官替他判决公文造假，武帝命令使臣，一定在东宫门外守候，须臾不可离开，坐等太子批复文件。

时为太子妃的贾南风，闻讯大惧，马上偷偷派人找了个书吏作帮手。为了想显摆太子的博学，那个书吏在公文里面旁征博引。

当时，贾南风确实吓坏了。她知道，如果丈夫太子身份被废，她自己就会从太子妃变成普通的王子妃。如此，日后司马宗室新皇登基，作为前朝太子和太子妃，肯定任人宰割。

急中生乱之时，还是充当太子贴身服侍宦者的张弘聪明，他向贾南风进言说：“太子不喜读书，人所共知。如果在御批文函上广引典故，必定会被皇帝看穿。最终怪罪下来，皇帝肯定还要追究背后主使人，那样的话，太子和您，处境就更危险了……不如，直接就事论事，简简单单，在公文上写上类似‘可否’的判断意见既可……”

贾南风闻言大喜，对张弘说：“就麻烦你为我好好写吧，日后，太子登基，我保你富贵荣华！”

张弘未入宫作宦者前，曾经读过几年书，素有小才。他赶忙细看函文，按照自己的判断，打个可否的草稿，然后，让傻太子照猫画虎地誊抄了一遍。

一个时辰后，使臣把文函送交皇宫。

武帝正与东宫僚属及当朝大臣宴饮。他仔细审看太子公文批复，甚感喜悦，随手把文件先给太子少傅卫瓘展示。

本来，武帝对太子司马衷期望很低，忽然看见傻儿子亲笔写的判词，立意清楚，处事得当，不由得惊喜过望。

当着群臣的面，他先把文件递给卫瓘，无形中也泄露了这样一个信息：“您常进谏说太子不具备当储君的资格，如今看来，还算不错！”

喘定之余，贾南风在感念宦者张弘恩德的同时，暗中也记下了老臣卫瓘一笔，准备日后有机会，一定找他算账。而她当时身居高位的父亲贾充，心内也怀恨不已。老头子让人送密信给给女儿，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卫瓘老贼，几破汝家！”

在无数个百无聊赖的日子里，贾南风对自己失去了太子妃名份的可能性进行过许多假设，其中特别包括武帝宫内的宦者来宣告这个“噩耗”的用词以及自己当时反应――是痛不欲生还是冷静面对，是降格以求还是忍耐着继续给傻丈夫继续当普通的王妃……甚至在许多时候，她热衷于这样的事情：

第5章 显阳殿（5）

她自己一个人，在东宫黑暗的夜里虚构自己太子丈夫被废后种种曲折的情节，如此，确实让自己日常生活过得有点意思。她常常心血来潮，自己假扮成武帝宫里派来宣旨的宦者，声色俱厉地让痴傻太子跪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狠命抽他的耳光――那个时候，如果赶巧有宫女或者宦者进屋，就一定会发现，太子妃正两眼放光、大汗淋漓地乱打乱砸跪在地上呜呜哀哭的老太子――诸如此类，变故以及忧心忡忡，如今，都变成贾南风与张弘等亲密的宦者寻乐解闷时候的谈资。

“外面情状如何？汝南王等司马宗王们怎么个态度？”啜饮着茶粥【注5】，贾南风向张弘问道。

“杨骏手下殿中中郎孟观、李肇与我立下死誓，愿为皇后效犬马之劳！他们二人执掌禁卫军，只要他们作内应，大事可期！但是，毕竟没有皇帝的亲笔诏书，废杨骏的话，把握不大。仅凭孟、李二人和他们手下，还不足以有足够的实力去诛除杨骏及其党羽……”

贾南风点点头，急切地问：“汝南王那边如何？”

“我派李肇遣人去联系汝南王，唆使他举兵###杨骏，被他拒绝……这个胆小懦弱的老匹夫，成不了大事……”

贾南风听张弘如此说，黝黑肥胖的脸上顿起忧色。

张弘马上宽慰她说：“……不过，都督荆州诸军事的楚王司马玮明确表态，他说非常痛恨杨骏专权，信誓旦旦，表示说，关键时刻可以协助我们。可惜，作为镇守外藩的宗王，如果没有朝廷的旨意，楚王不能擅自入朝啊。皇帝发布诏旨，可以召诸王入京，但是，只要涉及颁发诏旨，肯定绕不开杨骏。朝中大小政事，现在都被杨骏党羽把持……”

“是啊，如何让楚王能率他的部分兵士顺利进入洛阳，这才是关键……”贾南风似在自言自语。

她又问：“宗室之中，除了楚王司马玮、汝南王司马亮以外，还有谁可以联络？”

张弘细想了一下，回言：“武帝的儿子辈，除楚王以外，还有他同母弟长沙王司马乂，此人年少果锐，能干大事；武帝之子淮南王司马允，握有扬州一带的军权；武帝之子成都王司马颖，屯军邺城，在河北封地一带很有势力；老齐王【注6】的儿子小齐王司马冏，在京城没有部伍，只挂个散骑常侍的虚名；赵王司马伦，乃宣帝（司马懿）第九子，如今已经六十五岁，贪渎凶蛮，任征西将军，坐镇关中；与赵王司马伦同在关中的，还有此河间王司马颙，此人乃安平献王司马孚（司马懿之弟）嫡孙，为平西将军；东海王司马越，乃宣帝（司马懿）四弟安平王司马馗之孙，这个人嘛，您应该知晓，皇帝当太子的时候，他以‘骑都尉’的官职侍讲东宫，现任左卫将军……”

“这些个司马皇族的爷们，能和咱们同心吗？”贾南风问。

“王爷们虽然都姓司马，关系亲疏有别，各结党援……不过，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都可以为我们所用――他们都敌视杨骏，非常希望杨骏倒台！如果京内有变，这些王爷，肯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最起码，他们会站在反对杨骏的一边……”张弘笑吟吟地说。

二人正密议间，有宫人来报称，说是皇太后杨芷派女官前来，赐皇后几函图书，以此来助皇后母仪天下，作配皇极。

毕竟杨芷还是皇太后，贾南风不得不穿上一身正式的皇后服饰，鼓捣了许久，才规规矩矩地出去跪接图书。

回到内室，展卷观瞧，贾南风发现，这些书卷全是有关妇德和清净宫闱的内容，包括前汉刘向编篡的《烈女传》和后汉班昭撰写的《孟母颂》，等等。

杀心顿起，贾南风手一挥，把满案的图书推掉在地，咬牙切齿道：

“男胤【注7】老厌物，命在须臾，还不知轻重，蔑视于我！他日事成，定让这个老厌物死无葬身之地！”

【注1】贾南风，小名贾旹（时）。

【注2】杨艳，晋惠帝生母。

【注3】在晋武帝司马炎篡取曹魏江山的过程中，贾充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特别是怂恿武将成济弑魏朝年青的皇帝曹髦。

【注4】抱腰，乃晋朝妇女的内衣，也称“抱腹”。

【注5】西晋时期茶的使用已经广为流行，一般家庭都开始饮茶。特别是晋惠帝和贾南风夫妇，非常喜好茶饮和茶食。

【注6】老齐王，指武帝的弟弟、齐王司马攸。先于武帝病死。

【注7】男胤，武帝皇后杨芷的小名为“男胤”。

第6章 剑拔弩张（1）

“太尉，您怎么会允许楚王司马玮入朝？此人性情刚狠，胆大妄为，其属下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好乱乐祸，常暗中教唆他行险恶之事……此人来洛阳，大非好事！”

侍中傅祗满脸乌云，也不顾杨骏身边有别的大臣，质问般直接问。

杨骏刚出太极殿，才上罢早朝。他徐徐缓行间，正与太保卫瓘、太子少傅和峤以及尚书郎索靖闲言，似乎是在诸人谈论书法。【注1】

太保卫瓘、太子少傅和峤两个人，都六十开外。这两个人在京城久历世事，非常严谨。闻听傅祗此言，皆抚须不语。武帝在世之时，此二人相继入谏，劝说武帝换易太子，一直论不见纳，深为皇后贾南风及贾氏家族所憎恨。

尚书郎索靖，时值壮年，言语直率。听到这个消息，他扭头看着杨骏，正色说：“武帝崩时，朝廷曾一度下诏召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还加他侍中、行太子少傅的荣衔……当时崇礼宗室，目的在于安定人心。武帝葬礼过后，楚王地位微妙【注2】，朝廷很快就外放他到镇就藩，不知道太尉您为何又唤他入朝？”

杨骏对傅祗和索靖的话根本没有在意，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楚王司马玮好刚斗狠，在武帝诸子中尤其难制。近期我本来正想办法召他入朝控制起来，给他个散官作，不想让他有机会在荆楚之地扩充实力，就是怕他日后尾大不掉。如果忽然召他回京吧，我还真怕他起疑在外面闹事，正犯愁呢，岂料他自己主动上表，要求入朝觐见皇帝……嗯，对了，我顺便还把武帝另外一个儿子、都督扬州诸军事的淮南王司马允一起也召入京城。武帝这些儿子，皆英武不凡之辈，还是把他们放在京城吧，如此才让人安心。”

“此事嘛，恐怕太尉公有欠考虑……”卫瓘###重臣，历事繁多，不禁忧心忡忡起来。“近来，听闻楚王与宫闱间多有往来，东安公司马繇，也在京城到处活动，他与宿卫将领多有勾连……宗室诸王，哪个不安分，京城都会出大事啊。”

杨骏一脸怡然，对卫瓘的话并不入耳。

杨骏为人心胸狭窄，他与卫瓘二人，同朝多年，一直面和心不和。武帝在世时，杨骏曾暗中派人上疏，指摘卫瓘的儿子卫宣纵酒好色――卫宣乃驸马，娶武帝公主在家，为人行事确实很不谨，数犯酒色之过。杨骏派人弹劾卫宣的目的，意在卫瓘――他不想朝中有卫瓘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与自己掣肘分权。杨骏心中认定：如果促成武帝的公主与卫宣离婚，卫瓘就会因为管教不严的过失，应该会自请逊位离职。

果然，此事出来后，武帝对卫宣大发龙威，迫令公主搬离卫府还宫居住。作为驸马的父亲，卫瓘对此大为惭惧，赶忙上疏，告老逊职。杨骏不依不饶，暗中嘱咐有司逮捕卫宣下狱，想进而免掉卫瓘官职，让卫氏家族难堪。武帝厚道人，很念旧，依旧下诏给卫瓘进位太保，让他以公爵荣衔退休。不久，卫宣驸马患暴疾而死，此事终算告一段落。

即便杨骏如此排挤自己，卫瓘内心对这位太尉并无太多怨恨。这位老臣觉得，杨氏兄弟专权之心很大，其他非分之想却无，于国家并无大害。

几个人说话间，杨骏回头，看到石崇、潘岳下朝，就招手唤他们近前，一起闲话。

杨骏指着殿外一颗梅树，对众人赞叹那冬日怒放奇梅的风姿。只见盘绕颀斜的虬枝上，寒梅傲绽放立，散发出阵阵凛冽的香气。

第6章 剑拔弩张（2）

天气很冷。殿外的花草树木都已凋零，那数颗百年老树的树干上，依旧蒙着昨夜的一层雪花。在阳光照射下，梅枝下面垂挂条条冰凌，晶莹通透，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空中，刚刚露脸的太阳，四射出道道金线，使得梅树下面显现出暗淡的阴影，香气，愈发浓郁。

殿庭积满白雪的草坪上，被忽然钻出云层的万道金光阳光一照，如同金线锦缎中的金线图案一般，斑斓满目。

面对此情此景，潘岳随口咏道：

烈烈玄飚起。粲粲繁霜凝。劲风回白雪。长川激素冰。

秋节良可悲。百华咸萎落。 堂前柳随风。疏林树萧索。

左揽又翠羁。右抚犀象鞍。泛泛江汉萍。飘荡永无根。

杨骏阖目，不停点头称好，问：“安仁，此诗是你近作吗？”

石崇一旁哈哈大笑。“此诗不是安仁所作，乃高阳王司马睦长子司马彪所作。司马彪自幼好学，可惜他好色薄行，最后连高阳王世子都作不成，被朝廷封了个公爵……福兮祸兮，司马彪从此发奋读书，博览群籍，现在，呵呵，他诗歌做得大好……”石崇一边说，一边瞥了白发苍苍正拈梅而嗅的卫瓘一眼。

卫瓘怔仲了片刻，手中梅枝略颤。石崇口中所讲“好色薄行”四个字，让他想起了自己不久前死去的、玉树临风的驸马儿子卫宣……

石崇一脸高兴，紧走两步挨到杨骏身边，说道：“深谢太尉！您把府中两个鲜卑女孩赏赐与我，真国色天香啊。我给她们已经起了新的名字，一个叫绿珠，一个叫红绮。待我让人调教她们，几年之后，待她们能歌善舞，善解人意之后，我再送返给太尉享用……”

杨骏笑着摆手，“季伦，还是你留着吧，老夫府内侍女够多，不劳石大人你费神……”

诸人边行边讲，很快就到了宫门外的大街上。

洛阳绚丽的冬日，路上结满冰霜，特别是被日光映照着的红彩斑斑的白雪，被行人来往马蹄踩踏，翻起阵阵轻纱似的寒雾。

司马门下【注3】，诸人正欲上车道别，忽然见那朱雀大街上，不远处来了一行人。这队人马，大概有几百人的样子，旌旗飘舞。为首几个人，均骑高头大马，沓沓而来。

渐行渐近，鲜衣骏马的几个人缓缓揽辔，驻马在杨骏等人近前。

细看来人，高骑骏马的四个年青人不是旁人，正是楚王司马玮、楚王同母弟长沙王司马乂、淮南王司马允以及东安公司马繇。

看到杨骏等人，四个王爷都有些发窘，一时间驻马踌躇。

依礼，司马宗室地位虽然尊贵，但杨骏是太后之父，卫瓘有太保之尊，和峤乃太子少傅，傅祗是侍中，他们的身份，都可以和司马宗室王公抗礼。

杨骏站立不动，脸色有些阴沉。他身后不远处那些担当护卫的殿中司马武职，大约几十个人，见状皆快步走近前，个个按剑而行。

负责皇宫扈卫的宫内禁卫军头目孟观、李肇二人，神情有些紧张，各自带数名随从，往杨骏处围拢而来，看上去好像是要保护杨骏。

潘岳、石崇、索靖等人官职较低，见到皇室三王一公，立刻很谦恭地向那他们稽首行礼。

楚王、淮南王、长沙王以及东安公反应还算快，看见潘岳等人向自己行礼，就也立刻飞身下马。他们站定之后，依次与杨骏、卫瓘、和峤三人见礼。

长沙王司马乂十八岁，乃楚王同母弟，身长七尺五寸，身材挺拔健美。他和哥哥楚王样子很像，只是这个年青王爷的眼神更加清澈，而一身戎装，更衬得他格外勇武英俊。

第6章 剑拔弩张（3）

长沙王向杨骏拱手，问候道：“半年多不见太尉了，太尉公鬓发添了不少斑白，为国事操劳了！”

看到这么漂亮的司马小王爷对自己如此谦卑问讯，杨骏内心中对宗室的敌意忽然削减了不少。他上前拉住长沙王的手，亲热地说：“前年，你被朝廷初王爵的时候，还是我进言武帝，给你长沙王的爵号啊。”

然后，杨骏转身，对满脸做出虔敬状的淮南王司马允说：“咸宁三年，殿下曾经受封濮阳王。太康十年，也是我向武帝建议，徙封你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虽然都是王爵，王号不同，爵位不同，镇地大大不同！”

淮南王、长沙王年纪虽轻，对杨骏心内不满，但表面上礼貌都很周到，皆拱手向杨骏致谢。

淮南王司马允身长八尺，年纪比楚王长一岁，时年二十三。与他的两个同父异母弟楚王、长沙王相较，司马允脸型较方，满脸刚朗气质。特别是他身后背着的一张雕漆长弓，更显衬得他勃勃英武。

“诸位王爷挟弓带剑，是要去演武场吗？”

此时，杨骏才注意到几个王爷皆戎装。充当他们护卫的随从，都手持刀枪剑戟。而率领那些兵士的为首两个人，都儒士打扮，骑着马，远远肃立，并未过来下马见礼。

这两个人，一个是楚王长史公孙宏，一个是楚王幕僚歧盛。

那公孙宏虽然儒装，却腰挎长剑，紫红的脸膛油亮，一道细剑眉，斜插入鬓，满脸透着飒爽。前日王济丧礼，正是他用旗枪把刺客捅死灭口。

东安公司马繇在四个人中年纪最长，怕那个王爷说话不慎有漏洞，就立刻警觉地回言：“回复太尉，我们几个人趁楚王等回洛京的机会，刚刚在郊外射猎玩耍归来，未及向朝廷禀报……”

杨骏连忙摆摆手，“无妨，无妨，诸位王爷好好休息，最好先入宫觐见陛下。待我得空，一定与卫瓘、和峤二位大人共摆筵宴，招待诸位殿下。”

几个王爷所骑乘马匹躁动着，它们闻到洛阳熟悉的气味，很兴奋；它们踩踏着积雪和地上散发出浓烈的、沉闷气息的干枯落叶，纷纷扬蹄，快活地小步兜圈走了起来，不停打着响鼻。

楚王等四人骑上马，在马上再向杨骏等人拱手施礼。然后，他们绕过诸人，经过落满白霜的巍峨宫殿外门的门楼之后，鞍座咯吱咯吱响着，几匹马小跑起来，往宫内方向驰去。

马蹄铁的声音，在寒冷晴空下尤其显得清脆、刺耳，令人心碎。朱雀大道两旁，有几大片不久前由融雪水洼结成的薄冰，熠熠生光。一些冻结的草茎，缠绕在冰面上，在正午阳光下，如同道道白色的流火，诡异地闪烁。

杨骏、卫瓘、和峤等人，望着几个王爷背影消失后，皆若有所思。

“替我拟旨，撤掉楚王、淮南王两个人的‘都督荆楚、都督扬州诸军事’的职位，再给他们两个人都加个‘侍中’的虚衔。嗯，一定要趁他们进京的机会，把他们都留在京中，不再让他们回藩地折腾……”杨骏对潘岳吩咐道。

侍中傅祗追问：“楚王、淮南王所带的这么多兵士怎么办？应该马上解除他们的武装，勒令那些军士归京兆统管……”

索靖旁边插言：“东安公司马繇绝非善类，听说此人最近常与宫内的殿中司马等武弁往来，以饮酒请客为名，收买人心，太尉对他不可不防！”

杨骏鼻孔里面哼了一声。“连楚王、淮南王都成为笼中之鸟，东安公司马繇又何能为！算了，没有几天就到元日了，一切还等等吧，等过了新年元日再说……至于免去诸王兵权的诏旨，也不在乎快这么几天，反正这几个人已经在洛阳，狂龙入枷，他们在京城翻不起什么大浪……”

卫瓘、和峤两个老臣没有再多讲话，皆眉头紧锁。在与诸人拜别后，他们相继登车离去。

白云弄皱了洛阳的天空，太阳在粼粼微波似的苍穹中迅捷地飘移。在满眼白色、遍覆积雪的洛阳平原上，在光秃秃的树林梢头，罡风陡起，气势汹汹。一阵旋风刮过，杨骏头上的冠忽然被吹歪，许多覆盖在枝头上的积雪，也被吹落。

杨骏怔了怔，扶扶帽冠，在侍卫扈从下离去。

皇宫内庭方向，透过干枯无叶的树梢，隐约可见楼阙的覆瓦闪闪发亮，从青灰色高墙上，露出摇曳的锋芒。

手拍门楼下那两只巨大成对铜驼中的一只，尚书郎索靖长叹一声，意味深长地说：

“不久之后，诸位当会看到，这两只铜驼，会陷于残阳荒草之中！”

忽然间，已经远去的楚王一行人中，有一人掉转马头，纵马而来，瞬间，他已经疾驰到潘岳面前。

来人一拉缰绳，翻身飞下马来，给潘岳下拜。

“潘大人，我乃谯郡人公孙宏……王武子丧礼，我已经见到大人在场……大人昔日在河阳为县令，多蒙大人提携于我，日后，倘有机缘，在下当报大人深恩！”

未等潘岳答语，公孙宏复纵跃上马，扬鞭而去。

“王武子之丧，原来出手杀刺客的人真是他！我当时看他就觉得十分眼熟，十多年不见，故人容貌有变啊……”潘岳受了惊吓一样，表情很复杂。

看到身边石崇一脸诧异，潘岳对他解释说：“咸宁五年【注4】，我到河阳作县令，公孙宏客居河阳，以力田为生。此人文采斑斓，善于鼓琴，可谓才艺双全，闲极无聊，我终日延请到县府，待之甚厚……我日后离开河阳，公孙宏再无消息。哪里想到，如今他已经成为楚王手下官属……”

石崇拈须，半晌沉吟。

与潘岳临别的时候，石崇踌躇片刻，掏出一个丝织的绣囊，塞给潘岳，低声说：

“安仁，近期，洛阳可能有大事发生……倘若事急，立刻拆开这个绣囊观看，或许可救你一命！你现在不要打开看……”

潘岳的脸本来就白皙如玉，如今却因为深怀的忧虑，变得近乎惨白。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石崇递过来的锦囊，小心地揣在了怀中。

【注1】卫瓘和索靖是西晋著名的书法家。卫瓘擅长隶书、章草，师承张芝书法传统，自称得张芝之筋，书写风格流便秀美。其本族侄女卫夫人（卫铄）是著名女书法家，也是王羲之的书法老师。卫瓘与家索靖同在尚书台任职，时称“一台二妙”。

【注2】楚王地位的微妙，指楚王与惠帝是兄弟，也有继位的可能性，地位敏感。

【注3】司马门，西晋皇宫的外门。

【注4】咸宁五年，公元279年。

第7章 愚帝（1）

宗室兄弟之间的见面，仪式不像正式朝见那么复杂。痴愚皇帝司马衷一具大肉傀儡，还能在太常礼官的教导下，依照礼节，穿着整套朝服来完成接见仪式。

不过，仪式没有在太极殿正殿举行，而是改在太极殿西堂。在这里接见，以显示皇帝与宗室的亲近关系。

痴帝戴着高达九寸通天冠，饰以金博山颜，黑介帻，身上穿绛纱袍，皁缘中衣。堂堂皇皇，土木偶人一样，他端坐在堂内为天子专门设置的大床上。【注1】

楚王司马玮、淮南王司马允和长沙王司马乂三个王爷，都换了正式的朝服，纁朱绶，戴远游冠，介帻；东安公司马繇不是王爵，头上戴三梁进贤冠。

皇帝司马衷年过三十。他身高七尺左右，憨头憨脑，肉鼻肥腮，小小的嘴唇肥嘟嘟，连眼皮都是肥肥的，遮住了他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整体上看，痴帝背拱腰粗，是个肤如凝脂般的大白胖子。

即便性智憨愚，司马衷在太常的悉心指引下，继位以来一直还都能够基本完成朝见的礼仪。

看到三个王爷和一个公爵进入内殿，太常高喊：“皇帝为三王、东安公起！”

在两个宦者的扶掖下，傻皇帝南向起立，笑呵呵的。

三王和东安公立刻伏地拜礼。

太常：“三王、东安公兴！”

三王起立，北向，垂手而站。

傻皇帝先坐下。

如果是正常的皇帝，看到自己同父异母三个弟弟，肯定会放下皇帝的架子，家长里短地笑语寒暄。但司马衷痴傻，殿上的几个王爷似乎他都不大认得，只是坐在那里兀自傻笑。

身为万乘至尊，殿上高坐的皇帝冕旒摇动，竟然一直呵呵不已。

太尉杨骏的外甥段广为散骑常侍，亲信张劭掌管禁兵的中护军，这一文一武两个人在场，三王和东安公这四个司马宗室皇族成员，也都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不停地互相交换目光。

特别是楚王司马玮，眼睛里面满是无可奈何。

皇帝与诸王的正式朝见礼，数次拜礼过后，就算结束。依旧惯例，下面就该皇帝与宗室臣下之间的“会”――宴饮的过程。

由于前来诸王是血缘很近的宗室，宴席设于殿上。

楚王等四个人脱薄履上殿，先磬折【注2】恭立于座后，行拜礼；典仪官高喝：“就座！”四个人坐下之前，再次跪下行拜礼；而后，他们以跪姿就坐，依旧保持拱手持笏的庄肃之态；典仪官高呼：“皇帝赐酒！”四个人忙插笏于带间，空出手来接过酒樽，饮后，伏地又拜……

宫廷乐师奏乐，乃汉朝传下来的《惟天之命》和《天之历数》二曲，都是殿中御食之时应奏的音乐。

“呵呵呵呵……”痴帝看到面前的食案上摆满了吃食，哈哈的笑声声更大。他一会指这个，一会指那个，两个宦者忙不迭地为他用银筷挟取食物，塞进他的嘴里。动作只要稍稍慢些，痴帝就会小孩子一样扭动着上身表示不快。

傻皇帝特别爱吃肉，不停地往嘴里塞各种牛肉、禽肉，他胡乱咀嚼几下，就使劲往喉咙里面吞咽。

一个美貌的宫女阻止他，小声对他说：“陛下，奉皇后命，您不能吃太多肉食……”

痴帝不听，继续胡吃海塞。

宫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开始用手阻挡，并把一块很大的牛肉块从盛器中拿出来，握在了手中。

痴帝发出不快的嘟囔声，拚命用手指想把宫女的紧握的拳头扳开。他才扳开她的一个手指，宫女用另一个手指又把牛肉抓住了。一时间，痴帝不能把宫女所有的手指一块扳开，就开始利用他的粗尖的手指甲去抠挖宫女的手，试图挖出那块被宫女紧握在手内的牛肉。

第7章 愚帝（2）

他的手指甲很锐利，立刻在宫女的手上留下了红红的月牙形的印子，疼得她眼泪盈眶……

吃不听，喝也不停。湛绿的酃醁酒【注3】，黏稠美味，略带甜甜的味道，痴帝非常爱喝，他手执酒樽，仰头痛饮，喉咙里面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漏出的酒，洒满了前胸的袍服。

基本上塞饱肚腹后，痴帝打了一个饱嗝，发现什么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宫廷舞队的《正德》、《大豫》之舞【注4】。

这个时候，乐曲的曲调有变，他听着乐曲直发呆。晋朝改汉魏舞乐，新律声高，几近哀思之音，听得人心里酸沉沉的。

过了一会，乐师以古曲《四方皇》演奏，宫廷歌者随着曲声，嘹亮地齐声高唱起气势恢弘的《大晋篇》：

赫赫大晋，于穆文皇。荡荡巍巍，道迈陶唐。九德克明，文既显，武又章。恩弘六合，兼济万方。内举元凯，朝政以纲。外简虎臣，时惟鹰扬。靡从不怀，逆命斯亡。仁配春日，威逾秋霜。化感海外，海外来宾。献其声乐，并称妾臣。我皇迈圣德，应期创典制。莘莘文武佐，千秋遘嘉会。洪业溢区内，仁风翔海外。

乐声激昂，听得司马衷也高兴，他左右前后地四鼓张望不已。

望着座下正襟危坐执笏的三王和东安公，痴帝顿现欢颜，口中呜呜地说：“吃，吃……”

楚王的同母弟长沙王司马乂年纪在几个人当中最小，他一直饶有兴趣地盯着端坐在殿上的至尊皇帝哥哥，如同盯着一个古怪的、传说中的瑞兽一般。不管表现如何，这个皇帝哥哥让人丝毫不会感到畏惧，也不会引起恶感和反感，让长沙王大起好奇心和亲近心。

朝会结束，走出太极殿门，楚王司马玮叹了口气：“至尊举动【注5】如此，难怪杨骏弄权……先皇如果从我兄弟中随便挑选一个继位，都不会有今天的局面出现……”

其余诸人不语。这个话题太敏感，没人敢于在皇宫内院谈论这样的事情。

又走了几步，楚王的同母弟长沙王司马乂忍不住，他年青、隽朗的脸涨得通红，反驳楚王说：

“阿兄万不可轻言！先皇崩逝，至尊以太子继统，天经地义，伦序所定，我们兄弟应该同心协力，护佑至尊，如此，大晋天下，才能传之无穷……如果妄起心机，又与杨骏何异！”

楚王司马玮脸色陡沉，正欲发作，忽思所处的地方依旧是宫内，故而隐忍未发。

诸王正往外行走，宦者张弘颠颠跑来，低声留住了楚王司马玮等人。“诸位王爷，请留步，到显阳殿一去！”

看到司马玮等人狐疑的表情，张弘赶忙低声解释：“殿下，你们觐见皇帝之后，杨骏手下已经散去，不会有人知道王爷们的行踪……皇后现在有要事相商，一定要亲自见到诸位王爷的面！”……

显阳殿周围的景色，对于几个年青的王爷来说，并不陌生。他们童年时代，多次有机会在节日的时候跟从母妃到这里面来拜见皇后――从前的武元杨皇后。

皇后宫殿最漂亮的时候，当属那七月七朗秋的日子。王子们依稀记得，灯光照起，处处有菊花的白色光芒在薄暮中闪烁，而与那种时刻关联的，就是童年的王子们所向往的一切新奇的欢快乐趣――皇后宫，特别是相连的禁苑，本身就充满激动人心的魅力。当太阳隐藏起来后，显阳殿的林园总会被宁谧的美妙统摄，王子们只要进入到里面玩耍，紧张就烟消云散――人工堆砌的、美仑美奂的假山上，笼罩着一片澄朗的天空，远望，风吹皱大湖，吹起层层叠叠的涟漪。然后，童年的王子们能看到大鸟迅捷地飞越林园的上空，发出怪异而好玩的尖叫声，最后停留在高大的梧桐树之巅栖息――现在，这些森林变得似乎低矮了，范围缩小了。王子们感触到，寻找童年记忆中的图景，总会有些困难，过去的日子，有许多东西今天已经不复存――只要武元杨皇后那仪态万方的身影不出现，显阳殿内整条林荫大道和所有的山水湖泊都会是另一副模样……

第7章 愚帝（3）

年青王子们童年曾经认识的地方，如今变得不再亲切，甚至充满危险和敌意。只是在昔日美好的记忆中，这些地方、这些景色，一直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

所有欢快的回忆，构成他们当年生活幸福的薄片，嵌在脑子最深处，充满了遗憾之情――而殿宇、道路、林木，禽鸟，都和岁月一样易逝，不再重来――内心深处，他们很想重新旧日重来，回到那些欢快的时刻，希望显阳殿完全跟他们回忆中的童年景色一模一样。

走着，走着，王子们逐渐地感到了冬天的寒意，他们忽然悟到，从前的记忆，其实已经属于遥远的岁月，属于已不容他们追溯的、平静的、光辉的父皇武皇帝年代。在树丛中，或许还有武元杨皇后那当年风韵的影子，估计她也老了，灵魂在宫内黑漆漆的树丛中徘徊踯躅，似乎在绝望地搜寻些什么……

徽音殿内的暖阁内，温暖如春。诸人步入阁内后，忽然发现一大盘怒放的桃花――本应春天开放的桃花，竟然在寒冬季节开放得如此鲜艳。不仅枝头的花儿怒放，连叶子也都鲜嫩碧绿。

相比户外晴冷的天空、凛冽的寒风以及光秃的树木，这炫艳耀眼的大盆桃花，具有与众不同的魔力一样，让人顿感眼前一亮。

阁内燃着数盆熊熊的炭火，把本来是深红色的椒壁映衬得更加鲜艳，橙色的火光不停跳跃着，散发出阵阵莫名的香气。

诸王正在打量阁内的陈设，门外又近来两个人，正是殿中中郎孟观、李肇两个宿卫军官。他们入门后，忙与四个司马王公施礼。

暖阁被帷幔隔成两个空间，张弘掀开帘幕。他进去后不久，就传出他的声音：“诸位王爷，皇后驾到！”

楚王司马玮等人赶忙跪下施礼。

“兴！”张弘示意诸人起身。

诸人俯首站立，坐屏息聆听状。

“皇后问，何时能行大事？”张弘的声音从帷幕后面传出来。

诸王犹疑半晌，谁也没有回答。

孟观跪地，禀复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动手，最迟不能超过元日那天……过了元日，杨骏免去楚王等人军职的诏书就会下达，那时候如果再想先发制人，就已经太晚！”

“皇后问……”张弘刚刚说了三个字，就被一个略显沙哑的女音打断，想必是帷幕内的贾南风嫌麻烦，自己亲自问了起来：“无论如何，皇帝毕竟在我们手里，以陛下的名义逮捕杨骏，把握有多大？”

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楚王才回言：“有七成把握吧……京城前后左右四军，杨骏的亲信刘豫掌握其中的一只左军，其余诸军，只有右军将军裴頠是皇后亲族【注6】，别的人，都不能保证事发之时一定站在我们这边。毕竟杨骏的女儿有皇太后身份，他的心腹遍布京畿……”

“孟观、李肇，你们二人手中有多少人可用？”贾南风问。

“禀报皇后，我们手中有殿中兵数百人可用，人数吗，确实不占上风……”李肇忽然眼露凶光，“不过，只要我们手中有皇帝的亲笔青纸诏书，兵士们必能拼死一战！”

东安公司马繇躬身，俯首言道：“皇后，昔日东宫的宿卫兵士，可以让我来统领，人数不下五百人，皆是对皇帝、皇后勇悍忠心之人，可以直接率领这些兵将先发制人，由我带领他们先去府邸逮捕杨骏。这些宿卫士兵的服色与京城内别的军队服色不同，能在事起之时起到暂时的震慑作用。擒贼擒王，如果拿下杨骏，其余的事情就好办了。”

第7章 愚帝（4）

“……事成后，杨骏如果人还是活的，卿之功劳，不会太大！”帷幕后，传来贾南风阴阴的声音。

也就是说，她在暗示东安公司马繇，一定要当场杀死杨骏。

“吾等一定为皇后除去国之大患！杨氏家族及其党羽，必当诛戮无遗！”未待东安公司马繇答言，孟观、李肇两个禁卫军军将抢先表态。

“杨骏不过是擅权跋扈，并无反逆之心，何必要如此株连，累及其属官和家属呢？如此，置杨太后于何地？” 长沙王司马乂年轻后生，在他的同胞哥哥楚王司马玮身后轻轻地表示不同意见。

司马玮抬起脚，往后使劲踩了弟弟一下，示意他住口收声。

东安公司马繇站在司马乂旁边，低声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作如此事，不可有妇人之仁！如果我们不杀别人，别人就会反过来杀我们！”

长沙王司马乂不再做声。

“楚王留下，余人可退。”张弘传达皇后贾南风的旨意。

孟观、李肇和长沙王、淮南王、东安公等人退出暖阁，只留下楚王司马玮一个人在阁内。

炉火旁边，两个丝绸绣垫熠熠闪光。

紧闭的窗户外面，雪花纷纷落下，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楚王司马玮有些惘惑，不知道皇后留自己一人要做什么。

帷幕拉开，一阵香风迎面扑来，皇后贾南风从里面走了出来。

楚王司马玮赶忙跪下行礼。裙裾忽然在眼前出现，司马玮被贾南风拉住了衣袖。

“寻常人家叔嫂相见，都是普通的事情，我们天家礼多，能和楚王小叔单独见面，却也太难……”贾南风笑容可掬，露出一副与她尊贵的皇后身份完全不相容的亲热姿态。

贾南风的贴身侍女沿着阁内鱼贯而行，纷纷退下。张弘也不知道从阁内哪里的一个侧门溜出。

几个年仅十余岁的小宦者忙碌起来，置酒，摆放果品。一不小心，有个宦者把台案碰撞得轧轧作响。

“楚王请坐。”贾南风兀自就座，招呼依旧躬身站立的楚王坐下。

“在下不敢……”楚王司马玮有些紧张，额头和掌心都冒出汗来。他一直没敢正眼观瞧贾南风。

借着炭盆里面的火光，在炉火和烛光的照耀下，贾南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楚王。

司马玮，这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青人，身材颀长，臂膀很强壮，有着一张警觉的俊美面容。如此挺拔的仪表，让人联想到他是位经历过战阵的青年将军。

楚王脸上没有丝毫皱纹，年纪虽轻，但在表情上和神色上，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成果断得多――这张容光焕发的脸上，充满着冲动和才智，没有任何愚鲁和低贱的痕迹。当然，如果仔细打量，依旧可以发现出司马皇家家族那种阴谋家的野性，这种野性，充斥在楚王司马玮那斜插入鬓的两条浓浓的眉毛和他那充满了黑黑火焰的眼睛里。这种潜伏的野性，表面上被美貌克制住了。

司马玮一直不敢抬头。他保持着庄重的举止，不敢带出一点粗野。在皇后贾南风看来，这种严峻有余、文雅不足的样态，使得楚王更像个羞涩的、懵懂的少年。

“唉，司马家兄弟哥儿，个个龙姿凤表，为什么皇帝却是那个死样子！”贾南风长叹口气。

听到皇后贾南风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使得楚王心内一惊。

他不能也不敢作任何表态，只能俯首沉默着。

暖阁帷幕内，显然是贾南风冬日里常常梳妆打扮的地方。在靠墙的一个绿色沉漆的台案上，一溜摆放着大概十多个假髻【注7】，楚王感觉心里发瘆，好似几个没脸的人头放在那里似的。

第7章 愚帝（5）

他低头观瞧，发现皇后那双肥大的笏头履【注8】兜转回来，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贾南风感到自己腹部的一股涌动强烈起来。

她拿起一只酒樽，露出愈益快活的神态肆意无忌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叔子，心里十分高兴。

她不顾自己皇后的身份，亲热地用琉璃盏给楚王斟酒。

“来，楚王，请尝尝朗陵何公清酒，这可是太尉何曾【注9】家秘不外传的佳酿啊……”

司马玮跪伏，接酒盏，恭敬地以袍袖遮挡，饮尽一盏酒。

“唉，我在宫中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成了皇后，从前那些倒霉的日子，想想好像堆积数不尽的时刻，”皇后贾南风喃喃着，把手放在了楚王司马玮的肩上，抚摸着。“你那傻呆的皇帝哥哥，让我操心费力。这么多年，没有我和我们贾家的护持，他的皇太子早就被武帝废掉了……东宫内外的人，总是惹我生气，杨太后又总在武帝面前告我的状，想想从前，真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我拚命地忍耐，可能早就发病发狂而死了……武帝崩逝的那一天，我哭了一整夜，又笑了一白天，你的傻子哥哥，终于能戴上皇帝冕旒，可是呢，日子还是这么不顺，杨太后一家开始把持着我们大晋国的江山社稷，我们还是不得安宁，每天每夜，我心里都像火烧一样！”

说着话，贾南风蹲下身子，头深深地埋向楚王司马玮的下身。

司马玮腾地跳了起来，皇后如此行为，让他受惊不浅。

这一次，他才敢于直视贾南风，并且近距离地看清楚了这位母仪天下的大晋皇后的模样――矮胖的身材，黝黑的短脸，以及在假鬓衬托下更显得怪模怪样的表情――即使是楚王府内最下等的烧柴仆佣的妇人，也比这位大晋皇后的模样好万倍！”

“……请皇后自重……在下不敢……”饶是楚王司马玮见多识广，此时却紧张得遍体冒汗，他嗫嘘着，不知道如何说话才好。

过了许久，司马玮才听到贾南风低低的沙哑的声音，“诛除杨骏之事，楚王一定要全力而为……楚王可以退下了，我今日被酒，身体有些不适……”

【注1】大床，殿堂之上，只有天子才能坐“床”，臣子一般都坐席、榻。这种床，类似后世的宝座。

【注2】磬折，指上身微躬。

【注3】酃醁酒，出产于今天湖南衡阳市郊的酃湖。

【注4】武帝泰始九年，荀勖派郭琼、宋识等造《正德》、《大豫》等宫廷之舞。

【注5】至尊，臣下对皇帝的称谓。

【注6】贾南风的父亲贾充是裴頠的姨父。所以，裴頠是贾南风的表兄。

【注7】西晋妇女流行带假发，称为“假髻”、“假头”，贫家妇女买不起假髻，外出的时候常常去别人那里借假发，称为“借头”。

【注8】笏头履，乃前部高高耸起的一种鞋子，晋朝男女均穿。

【注9】何曾，西晋武帝时代曾官拜太尉，美食家，号称“日食万钱，犹言无下箸处，”骄奢淫逸的贵族人物代表。

第8章 元日血如河（1）

红日初上，把元日【注1】的洛阳皇宫内正殿太极殿照得流光溢彩，奇妙至极。

金壁辉煌殿宇上方，朗朗晴空，分外静谧。天色湛蓝，湛蓝，蓝得几乎呈现出琉璃质的感觉，犹如无尽的、浩瀚的紫色蔷薇花铺满天堂深处。

阳光虽灿烂，洛阳的风依旧凛冽，特别是那些站在阴影处的大臣们，依旧能感觉脖子里面冷嗖嗖的。

元日朝贺的礼节十分繁杂、琐细。

早在夜半时分，夜漏未尽十刻之时，群臣已经毕集，并在太极殿殿去宽敞的庭院内用香木堆起柴燎，祭告天地。太常寺官员往来穿梭，以群臣的名义谒报皇帝、皇后。车轮隆隆声响，皇帝、皇后仪仗从东中华门进入，在太极殿东阁停驾。为表示尊隆，皇帝、皇后在无数侍女、宦者的服侍下，进入东阁整理冠带，换上最隆重的冠冕和服御。

太极殿大殿外，群臣排列整齐，陛卫的卫士们衣甲煌煌，各就各位。

谒者、仆射、大鸿胪依次上殿，报奏“群臣就位！”

肥胖皇帝被侍者们掖扶而出，一时间钟鼓大作，百官皆拜伏行礼。

太常导引皇帝升御坐，坐定，钟鼓止，百官起立。

大鸿胪上前跪奏：“朝贺开始”。

于是，掌礼郎对着台阶下高呼：“皇帝延请宗室诸王登殿！”

大鸿胪持彩红表签，代替诸王跪赞曰：‘籓王臣汝南王司马亮等，敬奉白璧各一，恭贺元日。’

太常高唱：“诸王登殿！’。

洛阳人好久未见的汝南王司马亮，从朝班中趋出；在谒者引导下，他身居首位，率皇室诸王上殿，在御座前排开站定。

皇帝起立，诸王再拜。皇帝坐下，诸王又行再拜礼。

白发苍苍的汝南王跪行几步，把白璧轻轻放置在御座前面，又一次行再拜礼。

礼成，谒者引汝南王等诸王下殿，归于原位。

皇帝接见宗室诸王后，掌礼郎高声道：“ 皇帝延请太尉等上殿！”。

于是，杨骏居首，他身后是大晋朝的公爵、特进、匈奴南单于、金紫将军以及六百石至二千石以上官员，登殿前，皆北面跪伏。

大鸿胪在皇帝面前跪赞：“太尉、二千石等官员，敬奉璧、皮、帛、羔、雁、雉，再拜贺！”。

太常高呼：‘皇帝延请太尉公等登殿！’。

掌礼官导引诸人上殿。

皇帝起立，诸人再拜。皇帝坐，诸人又拜。

杨骏代表诸贵臣，在御座前跪置玉璧皮帛等，复再拜。

礼成，谒者引诸人下殿。

乐声大起。依礼，皇帝此时返入东阁休息，百官可以乘此机会坐下，喘息一下。

而后，在礼官簇拥下，皇帝重新出现在正殿，大晋国家周围称臣的蛮夷、商贾胡客等依次入贺，拜舞，觐见，分批分次，一直延续到近中午时分。

捱过了两个多时辰，御座上身材肥胖的痴帝肚子感觉饿。他开始坐不住了，揉着肚子，四下乱看乱找。

汝南王司马亮在谒者导引下，以玉樽酌取寿酒一樽，跪授侍中；侍中把酒跪置御座前，宦者把酒递给痴帝。

汝南王还归坐榻，自酌一杯放在自己面前，跪伏；谒者跪奏：“籓王臣司马亮等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

言毕，四厢乐声大作，百官再拜。

痴帝口渴，正想喝东西，正好宦者递过酒觞，他仰脖就把那杯酒喝了底朝天。

汝南王等诸位王臣见皇帝已饮，又拜，然后各饮面前的所置酒。

“就席！”礼官高喊。

“诺！”群臣跪而高呼。

接着，杨骏和朝中的侍中、中书令、尚书令等高官，依次上殿，向皇帝敬献寿酒。

第8章 元日血如河（2）

宫廷乐师奏响《登歌》，太官持玉勺，遍行御酒予大臣王公。

酒行三次。

“请具御饭！”太官令向皇帝跪请。群臣皆起。

太官令持羹跪授司徒，持饭跪授大司农，司徒和大司农摆放羹、饭于案上，跪授尚食官。

尚食官持案跪授持节官，持节官最后跪进御座前。

痴帝见饭羹递过来，脸色大乐，他拿过羹勺，开始大口大口地进食。其实，依据礼节，作为皇帝，他象征性地尝一口饭羹既可。司马衷愚痴，以为送过来的是午饭，所以捧碗大吃。

群臣就席，太官行百官饭案，百官象征性地各进饭食。

太乐令高呼：“奏《食举乐》！”。

长案之上，还摆列着根据《周礼》所制作的“八珍”――淳熬（猪油酱油浇饭）、淳毋（猪油浇黄米饭）、炮豚（煨烤炸炖乳猪)、炮猐（煨烤炸炖羔羊）、捣珍（牛、羊、鹿等五种动物的里脊烧肉）、渍（酒泡生牛肉片）、熬（牛肉干）和肝爒（网油烤狗肝）。那些东西，基本没有放盐，本来就是在大型典礼上的摆放样品，非常难吃。

痴帝肚内大饥，顾不得不好吃，径自走到案前，用手撅起“八珍”，依次塞入口中大嚼……

众官心中虽然觉得可笑，每一个人敢笑出来，均礼貌地低头在座，小口象征性地吃完分给自己的一份食物。

食毕，太乐令跪奏：“请进乐！”。于是音乐依次而作……

宴乐已毕，谒者中有一人跪奏：“请罢退”。

钟鼓齐鸣，群臣北面再拜。

至此，盛大的元日朝贺昼会，终于告一段落。

填了半肚子的羹饭，痴帝依旧没有吃饱。他一身冠冕，捧着食案挟食不停，不顾那垂摆的旒在面前摇晃，大吃不已，并且不时地催问身边宦者，“肉，肉，肉何在……”

杨骏身着紫貂裘，头戴三梁进贤冠，站在太极殿的殿门正中，俯视着高大的陛阶下陆续往宫城外面走的诸王、大臣，长吁出一口气。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那种能够控制一切的感觉――无论是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那些宗室王爷，还是先朝老臣宿将，都已经入于彀中。这些人如同提线的傀儡，任凭自己掌握。

迎面，摇摇晃晃走来了汝南王司马亮。这个皓首白须的宗室领袖，如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像个衰竭的老人。这位王爷的面颊，看上去显得窄薄很多，先前他给人留下的那种威严赫赫的印象，大概是仰观造成的视觉之误。别人战战兢兢地向他谒拜，他才给人造成一种面颊丰实的假象。也有可能，这位当今皇帝叔祖辈份的王爷近来饱受什么疾病折磨，他的脸上似乎短时间内挥发掉了整块整块的肉一样，很像一块在阳光下逐渐溶化中的冰团，已经有大块大块的碎冰跌落下来，使得他整个儿脸部变得瘦削无比。

如今，杨骏对汝南王的感觉，从昔日的畏惧一下子跌落为某种类似鄙视的厌恶。

想当初，杨骏是多么紧张这位宗室老王啊，以致于武帝崩逝后的一段时间内，每次听到“汝南王”三个字，杨骏都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处于极度混乱与恐惧的状态。

今日，元日大会完毕，再瞧见这位王爷，杨骏感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从前这个面貌威严的老头身上那种说不出的神秘感，都统统消失了。

汝南王司马亮瞧见杨骏，眼神露出畏懦，赶忙躬身。

观汝南王此举，杨骏心中激荡起极大的快意。他抑制住自己的内心的喜悦，更恭敬地还礼。

第8章 元日血如河（3）

擦身而过之际，司马亮发现太尉杨骏脸上那根尖削的鼻子非常丑陋。这位太后的父亲并不酗酒，却长有一根通红的鼻子，像毒蛇尾部一样，鼻中隔一小段有些扭曲变形，安置在他那一双精明的双眼之间，让人望而生畏。

络绎不绝，似乎每个大臣路过杨骏身边的时候，都会面露畏惧、崇敬之色，向这位当朝的太尉公躬身作礼。

杨骏微笑着，一一还礼。一时间，他找到了那种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

迎面，杨骏再次看到了楚王司马玮、长沙王司马乂兄弟两个。两个王爷相貌英俊，又不完全相像，身上却都带有武帝年青时代那种光芒四射的光泽。他们有着武帝那种富有男性气概的健硕躯体，配以优美的、颀长的身材，玉石般光洁的、饱满的天庭，线条优美的鼻子。仔细观察，弟弟长沙王脸上具有那种女性化的、白里透红的肌肤，极富珍珠的光泽，特别是他一双眼睛，可用“秋波无际”四个字来形容。

司马皇族这种堂堂仪表，总让觊觎皇位的人心内自卑，发人深思畅想――想摇动这些由力量和美貌的化身所组成的皇皇帝国，是多么件不容易的事情啊。

楚王、长沙王兄弟两个，远远看到杨骏，皆礼以深躬。比起他们前日朱雀大街上迟迟不来的见礼的倨傲，相差甚巨。

杨骏心中更舒坦了，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让属下起草卸去诸王兵权的诏书。对于如此恭敬、安分的司马宗室王爷，自己身为后戚太尉公，如果严刻过份，必遭物意。

酬躇满志间，杨骏心中暗想，待过了元日佳节，让中书撤回已经拟好的诏旨，依旧让这些王爷们各回封地，去作他们的太平王爷吧。连皇帝都在京城掌握在自己手中，何必又日夜操心这些宗室藩镇呢。

此时此地，在内心的隐秘处，杨骏倒希望王爷们当中有哪个好事者先登高一呼惹些事端出来，那时候，诛杀令下，解决几个人，可以彻底震慑、瓦解宗室的力量。

当然，小不忍则乱大谋，暂时还是能保持各种力量平衡为上计。

“太尉公，我父亲在离石处理匈奴五部的政务，未能赶上元日大贺，他让我等准备了一份厚礼，明日既送到您的太尉府上……”刘渊的长子刘和跪拜在杨骏面前，满脸恭礼。

杨骏赶忙亲手扶起刘和。“大都督【注2】为大晋奔走操劳，着实辛苦。来日我必向陛下保奏，予他加官晋爵，把关内的羯人部落，也划归你父亲统领。”

看见这个匈奴贵种的公子也跪伏在自己面前，杨骏更是喜出望外。

匈奴刘氏光天化日下这种当众表态，明白无误地向晋朝的大臣们昭示：杨太尉是大晋朝中真正的主宰！我杨骏不仅有能力靖安内部事务，还能抚绥外方夷狄。

也就是说，在背后，杨骏不仅仅有作为太后的女儿作道义上的后盾，最主要的还是能有这些象征着军事力量的人物存在，哪怕他是华化的夷狄也好。

在元日朝会中，杨骏终于感受到了权力那迷人的甜美和努力挣扎过后的放松。假想中的敌人，一点也不有趣，其实他们平庸无奇，其实他们才能拙劣。没有偶然，没有心惊胆颤的惊奇事件，连自己必须思考的努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统驭天下，并非想像中那样艰难。杨骏心内感慨。武帝崩逝之后，那么多朦胧的希望，那样多背后敌意四伏的声音，各种各样的计划和雨雪阴晴的阴谋，都试图摧毁自己。

第8章 元日血如河（4）

但是，他们都失败了！

如今，杨骏感觉到权柄在手，力量大得能超越实际的真实。

根本没有喝一滴酒，杨骏已经感到自己微带醉意。从前那种半明不明的担忧，光明和阴影、回忆与遗忘、精细与疏漏，如今全无征兆。大晋帝国是一部绚丽复杂的天书，只有自己才有选择书写它们的自由，才会给帝国一幅幅光明的图象打上真实性的戳记。

这种感觉很醉人，它让人丧失警惕和有意识的观察，并飘飘然地使得杨骏认为自己绝不会错！

“从今天起，改元‘永平’。这大晋的天下，在我杨骏的掌理下，真能永远平安了……”杨骏得意地想。

在走下台陛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小齐王司马冏和东安公司马繇，急匆匆地往外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殿中中郎孟观、李肇两个人。

看到杨骏正望着自己，这两个宗室王公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特别是小齐王，上前参礼的时候，双手都在发抖。

小齐王的父亲司马攸，乃武帝同母弟，确实是个清和平允、亲贤好施的王爷。武帝晚年时，诸子并弱，皇太子不慧，内外朝臣，许多人都希望武帝能把帝位交给弟弟司马攸，引致武帝生疑。本来，杨骏本人也属于推举齐王继嗣的一派，后来他看到武帝宠臣荀勖等人日夕构陷齐王，就赶忙转向，支持推立不慧的皇太子，并怂恿武帝强迫齐王离开京城到封地去。为此，齐王忧愤发病，请求留居在京郊为父亲文帝守灵。齐王的请求最终当然不被允许，有司不断派人，强催他上道赴镇。窘急愤懑的司马攸陛辞后，未等上路，就呕血而亡，时年才三十六岁。这位齐王的遭遇，颇类前朝魏文帝曹丕的母弟曹植。

杨骏想自己官职未达时，常在老齐王司马攸府邸会宴、流连，如今这个小齐王由世子袭封，不过只挂了一个散骑常侍的虚衔。思及此，他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愧疚。于是，他哈哈笑着，叫住了齐王。

“齐王殿下，干吗这么匆匆忙忙啊？难道不是要去造反谋逆不成？”杨骏开玩笑说。

小齐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呆住了，俊脸上的漆黑髭髯似乎都在抖颤。

东安公司马繇赶忙上前拜揖，强装笑颜道：“太尉言重了，我司马宗室子弟，甘愿为国效死，哪里能有造反谋逆的心……您瞧，你这一说，齐王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看着齐王、东安公这两个宗室王爷的窘态，杨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回荡在太极殿前，久久不息。

杨骏心中暗忖：司马家儿，无能为也！如今见到我，竟然害怕成这个样子！

同时，杨骏也对孟观、李肇两个禁卫军军官更感满意，这二人还算聪明，对司马宗室的监视步步都不放松。武帝崩后，他对这两个武将一直没有厚意封贿，如今思之，他们的鹰犬之功还应得更厚的报赏。

“莫怕！莫怕！齐王，我和你言笑呢……唉，想你父亲献王【注3】在世，英明严武，待人和蔼可亲，那人品，那才学，大晋第一，可惜，可惜啊……好了，等到节后有闲，我和中书商议一下，封你到齐地，当个真齐王吧……”

小齐王闻言，脸上表情特别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

东安公司马繇也笑，他提醒司马冏，“还不多谢太尉！……太尉，恕我等不能陪太尉，齐王太妃近日有疾，我刚刚为齐王延请了一名御医，前往齐王府邸疗治……”

“请便，请便。”杨骏挥手。

按理说，这位小齐王司马冏身份很复杂，他还和当今的皇后贾南风有关系――老齐王司马攸的正妃、即小齐王的生母，乃皇后贾南风父亲前妻的女儿。由于齐王太妃母亲年青的时候，她父亲犯罪被流戍边地，贾充怕惹祸，就休弃了妻子，迎娶贾南风的母亲郭槐。日后，齐王太妃的母亲遇赦得归，贾充惧内，一直不敢让前妻归府。所以，齐王和如今的皇后贾南风，听上去关系很近――小齐王的外祖母，乃当今皇后贾南风嫡母――但其实呢，两家素无往来，实结怨隙。

思前想后，杨骏自己忍俊不住，笑了。管他呢，这些宗室、外戚之间的关系越复杂，仇隙越深，自己作为仲裁者的的地位就越重要……

在通向人生顶峰的路上，绊脚石很多，高低不平，有些是不可避免的惊险遭遇。这种起死回生般的感觉和偶然的离奇巧合，恰恰赋予人惊喜的感觉和真实性。如同潜水的游者，在漆黑水潭之中向光明努力上溯，见到太阳的瞬间，确实有重新找到现实欢乐的狂喜。杨骏思忖着。

元日的天空，万里澄净，天穹冰脆，犹如透明琉璃，没有任何阴暗的、让人不快的景色。

杨骏万万想不到的是，在他自以为最安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无形的屠刀正悄悄扬起……

【注1】元日，既新年的第一天，是晋朝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注2】大都督，刘渊时任晋朝的匈奴五部大都督。

【注3】献王，齐王司马攸死后被谥为“献”，故称齐献王。

第9章 乱！（1）

“陛下，杨骏乃一孤老，没有男性子嗣，又身为太后之父，受先帝厚恩，竭心辅政，他怎么可能会谋逆造反！”

洛阳皇宫的太极殿东堂内，散骑常侍段广跪在痴帝司马衷面前，洒泪痛陈。他的目的，在于阻止痴呆皇帝在诏书上面用玺。

东安公司马繇就站立在段广身后，以目示意，让小齐王司马冏抽腰间宝剑砍死这位杨骏留在皇帝身边当耳目的段广。

司马冏一张俊脸惨白，万分紧张，他握剑的左手有些哆嗦，微微摇头。倒不是这位齐王太过怯懦不敢杀人，而是他身上携带的剑是上朝时候专用的木制礼剑，根本杀不死人。

司马繇抬颐瞬目，又唆使首先入宫告发杨骏谋反的孟观、李肇两个人，让他们动手，就地收拾段广。

二人面有难色，目光游移。事情乍起，孟、李两个武人，饶是担当首告的祸首，如今对事后福祸一片茫然，还不敢立刻就动手杀人，特别是段广这样皇帝身边有“散骑常侍”官衔的高官。

眼见事情僵持，司马繇只能自己站出来，厉声喝道：“段广休得无礼！来人，立刻作诏：杨骏居心叵测，把持朝政，滥用私人，免去其太尉之职，以侯爵身份回府第待罪！”

段广闻言起身，怒斥道：“东安公，你身为宗室，不思安保社稷，反而从中挟持皇帝，擅作诏书，倘若京城乱起，国将不国！”

“你不过是一个宵小佞臣，乃杨骏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监视者，如今何时，还敢狂言！来人，把段广先收押起来，待杨骏就缚，再处理他不迟！” 司马繇壮了壮胆，呼喝殿中卫士绑缚段广。

“陛下，万万不可枉害太尉啊……”段广边挣扎，边凄厉地呼叫。

痴帝耷拉着脑袋，懵懵地萁坐在地上的座墩上，一言不发。

午后食困，他正在睡觉，忽然被人从热乎乎的被褥中拖出，在凉飕飕的东堂地上坐了好长时间。看着这些平素有些眼熟、有些并不认识的人在面前转来踱去，他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陛下，请用玺吧……”齐王司马冏小心翼翼地蹲下来，轻轻解取痴帝身上的玺绶。

司马繇等人屏息凝神，观察着痴帝的反应。

皇帝乃痴人，众人皆知。但关键时刻，大家还是提心吊胆。倘若这位皇帝变色，拍案而起，只要他一声令下，在场诸人的脑袋，瞬息之内就会被人取下。殿中卫士，毕竟还是皇宫的卫士。事关荣华富贵或者九族诛灭，皇帝的只言片语，他们肯定都要听从。

“……呵呵，呵呵……弟弟好……”痴帝认出了小齐王司马冏。

武帝在世的时候，作为至亲，当时作为皇太子的痴帝，在各种宗室宴会上，总与这位堂弟并席连榻而坐，故而对司马冏的面貌十分熟悉。

司马冏大松了一口气。他轻轻摘下痴帝身上的玺，在青纸诏书上重重盖了一下。

“阿弟，阿弟，给你，给你……”痴帝兀自呵呵傻笑，握着司马冏的手，把印玺重新塞给对方。

“齐王，你现在这里陪伴至尊，孟观、李肇，速速率领殿中卫士，与我一起出宫，收讨杨骏！” 司马繇心内如焚，焦急地指挥着。

“我们殿中的卫士，才四百多人；杨骏太尉府中的卫士，不下两三千；京城内外各营，都不能保证事发后站在我们这边……仓猝事起，万一杨骏抵抗，不认诏书，逮捕他很难啊……”孟观此时打起了退堂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司马繇暗压怒火，正色道：“事已至此，不可中止！孟将军，李将军，如果你们顾及二位五宗三族，还是铁下心来行事……李将军，你先前不是拍胸脯说你有把握吗……虽然殿中兵少，毕竟我们手中有皇帝和皇帝的青纸诏书，外面又有楚王等人领兵接应，大事必成！”

第9章 乱！（2）

“但去无妨！杨骏无备，人又懦弱，必不敢抗拒皇帝的诏书……即使事情最终不能成功，生杀荣罚之权，依旧握在皇帝手里，我定保诸卿身家性命无恙！” 忽然，幕帷后面的贾南风从屏风后面现身。

她不顾自己皇后的身份，露脸高声鼓励孟、李二人。

随后，贾南风让人以皇帝名义下诏，任命东安公司马繇为右卫将军；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北军中侯；长沙王司马乂为步兵校尉；高密王世子司马越为左卫将军……

贾南风心内很明白，虽然这些都换将的任命是临时措施，毕竟都是从皇宫发出的、盖有玺印的真诏旨。由此，禁卫军的首领，全部换上了司马宗室，待杨骏等徒党反应过来，如果他们不动真格的以武力相抗，形势就对自己有力得多。

硬着头皮，李肇、孟观二人在东安王司马繇率领下，只得带着殿中数百禁卫军，心事重重地往外走去……

杨骏府邸。一片歌舞升平之乡。

时值傍晚，许多盆栽的、在冬季开花的红山楂，在墙边舒展怒放，映衬得杨骏宴乐的庭院四周红忽忽的。

潘岳坐在距离门庭很近的室内软榻上，低头饮酒，不知道为什么，在元日这个盛大的节日中，他一直感觉到自己心头突突直跳。某种阴暗的预感告诉他，今天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薄暮来临，阳光如同一盏灯一样，自远处向院庭中的树丛投射了温暖的反光，树巅叶子表层的蜡质发出强烈反光，使得树木本身看上去很像巅顶插着一堆熊熊燃烧的、不熄的蜡烛。

散射到屋内的阳光，厚得如似一层砖，红红浊浊的，在空中胡乱涂抹后，淀沉在地上。庭院中有一颗夏季特别旺盛的缠着老藤的白果树，快要落山的阳光作为映衬，在树顶上催开了一大束耀眼的“红花”，树叶向天空伸出它们金色的摇动的叶子，呼啦啦地作响。

朝中所有重要的大臣，几乎都聚集在太尉杨骏的宅邸内，庆祝元日的到来。

数十个巨大的铜制的炭火盆，把杨骏的中堂烘烤得热热乎乎，几同暖春。即使门帘大开，在座的诸人在暖酒、炙肉的烘衬下，依旧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寒意。

十多盆怒放的寒梅，颜色各异，鲜浓的如同燃烧一样，夺人眼目，散摆在庭院的最中心地带，以供清赏之用。

夕阳，照得太尉府邸的长墙一片通红，一切都似乎浸泡在血色中。

在兴高采烈的喧哗之中，踉踉跄跄，忽然从庭院影壁后面闪出一人，声嘶力竭地叫喊：

“杨公，大事不好！贾皇后、齐王等人唆使皇帝下诏，派人来废免您的职务！殿中兵已出，太尉您务必快作决断，毋为俎上鱼肉！”

段广的样子非常狼狈，头冠被树枝挂掉，披头散发，连脚下的履也跑丢了一只，气喘吁吁。他被司马繇派人绑缚之后，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一个看管他的、平日有私恩的殿内卫士，才有命逃出宫来，并能及时跑到杨骏府邸，通知宫内发生事变。

闻听此讯，杨骏目瞪口呆，手中的酒樽登时落在坐榻前地上，溅洒了他满身酒水。

在场欢饮的诸人，惊闻如此大变故，皆惘然失色，大堂内一片静寂。

“朝中诏旨，一向由我派人拟定，太后阅后，方能在皇帝处用玺，何人如此大胆，敢让皇帝书诏逮捕我？……”杨骏神不守舍，不知他是自言自语呢，还是和在座的人讲话。

段广嗓子都冒烟，听到杨骏发如此幼稚之语，不禁大声呼道：“宫内有贾皇后作谋主，小齐王司马冏、东安公司马繇赞划，还有殿中中郎李肇、孟观二人率殿内兵士数百人协助，他们……他们已经持青纸诏书出发，即刻就会到达太尉您的府邸收逮您！该断不断，必受其乱，太尉，您要马上想办法啊……”

第9章 乱！（3）

听说是李肇、孟观二人也参与行动，杨骏火往上涌的同时，心内更乱。

这两个禁卫军军将，平素待他们不薄，哪想到他们也会和贾皇后和齐王等人串联起来对付自己。

心惊肉跳之余，作为太尉府主薄，潘岳低声为杨骏出主意：“如今祸起萧墙，变发于宫内，肯定是宫中宦者辈阉竖小人和禁卫军将等人为贾后设谋，意在贾公您一人。倘若坐受擒拿，难逃一死……如今之计，应该派出您府内卫士，直冲云龙门，在那里架柴纵火，烧掉云龙门，如此，那些被贾皇后、齐王等人指派出宫来逮捕您的殿中兵将，肯开会因为火大不能冲出来，被阻于内。届时，宫城必定大乱。那时候，我们可以反客为主，围住宫城，张扬声势，迫使殿内兵士交出谋逆首犯。与此同时，太尉您应该立刻率人打开万春门，亲自拥翼皇太子出巡，指挥东宫卫士，召集外营兵马，把皇宫完全包围，不让殿内兵士有冲出来的机会。有太子在我们掌握中，我想，情急之下，殿内谋逆的那些人，一定会震惧无措，很可能就会把倡乱的人杀掉，送首级于外以自赎……”

潘岳言至此，声音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杨骏府邸之内，在座的诸人，都隐隐约约已经能听到外面的喧嚣声。三三两两，不时有几只乱箭从墙外射入，钉在庭院内地上，摇颤不已。

情急之下，与会宴饮的侍中傅祗近前，苦劝杨骏说：“太尉公，事不宜迟啊！您应该立刻作决断！我点算您的太尉府兵，数目不下两三千人，即便宫内兵能够包围太尉府邸，他们得令出拒，尚且能支持一阵，何况我们现在完全可以先发制人呢……据我判断，宫内事起，必是有人趁元日宴乐的时候仓猝行事，未必计划周全，只要您临危不惧，应急制乱，不仅可以免祸，还能挽狂澜于既倒，顺势平灭京城内外的心腹大患！”

言毕，傅祗赶忙唤来几位面色惊惶的杨骏家将，让他们即刻率领部分太尉府士兵迅速前往府邸各处门楼和墙堞先登，以防宫内禁卫兵率先控制制高点。

几个家将拱手躬身，但没有一个人行动，都眼巴巴望着杨骏，等待他的命令。

此时，太尉府外面火光冲天，更多的乱箭飞入，更大的喊杀阵阵传来。

与座的诸位大臣，个个张皇无措，无不紧张注视着杨骏的一举一动。只有他有临危不乱的表现，座中人心才有可能安稳下来。

“……宫内变起，情况难测啊……我的手下刘豫还掌握着左军，不知道他那里能否控制得住……”杨骏脸色煞白，他怯懦的本性，至此暴露无遗。“宫城的云龙门嘛，巍峨壮丽，乃魏明帝之时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建造，奈何以火烧之！……”

一直在杨府后园与几个友人宴乐的杨骏之弟、太子太傅杨济，听闻事急，匆匆赶来，声泪俱下道：“兄长，此时不能决断，必致灭族之祸！我早就劝你留汝南王等宗室在朝内共参朝政，那样的话，别人就无从得间撼摇辅政诸大臣，我杨氏宗族也得保全……事已至此，您要拿定主意啊，拼死一搏，或可成功……我手下养有秦中壮士四百人，全是神箭手，平素恩养此辈，必能临乱效力！”

杨骏另外一个弟弟、身为太仆的杨珧，也不知道从哪里赶来，跪地劝言：“历观古今，一族二后，未尝得全；王莽五公，兄弟相代。如今，我们杨氏有太后在内朝，兄弟三人，三公并列，共据要位，尊荣至极，难免遭受覆宗之祸。我一直上表皇帝，乞求致仕，朝中大臣张华尽知此时，书表藏在太庙的石函之内。如果兄长内心畏怯，自可开府叩头纳诏，不要兴兵抵拒，您可以直接求见皇帝自辩……”

第9章 乱！（4）

睛摇神荡，摆手摇头，杨骏嗫嘘道：“我手中有武帝临终时候的顾命诏书，即便日后在皇帝面前辩解，此诏也能救我性命……”

在场群僚，见杨骏危急之时如此不济事，又听杨珧如此说，都知道留于太尉府内太危险，纷纷散走。

看到杨骏临大事如此懦弱犹疑，侍中傅祗深叹一声，拉起潘岳就往外走。他怕潘岳不晓事，边走边大声嚷嚷道：“事情危急，我们作臣子的，应该赶赴宫内，保护皇帝的起居，安仁，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傅侍中，我该如何是好呢？”杨济见事急，无可奈何地向傅祗发问。

“您身为太子太傅，城内大乱之时，自然应该前往东宫扈驾，以太子安危为要事！”傅祗胡乱给杨济出主意。

潘岳失魂落魄，任由傅祗拖着自己从杨骏的府邸往外跑去。

忽然间，潘岳想起了石崇前日给自己的锦囊，就颤抖着双手，急切地摸索出来，打开那块揉皱的薄绢细看……

一转眼的功夫，本来熙熙攘攘的杨骏府邸，来人走个净空。那些太尉府内守护的兵士，虽然个个攮兵裹甲，却苦于无人指挥，近两三千人，都凑集在府门前空地上，交头接耳，不知道如何是好。

门廊那些根根拖着长长暗影的柱子，在垂死的夕阳光线下，构成鬼魂似的光。火光和乱箭中，它们颤动不定的轮廓，镶嵌起诡异的团团黑影。

杨骏府邸院内脚步的杂乱声音，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他自己两个弟弟，混乱中也都随众跑出了府邸。

庭中的数棵万年树沙沙颤动，似乎与宫城内神秘的黄昏相呼应，怪异而且神秘。

抬头仰望，杨骏发现，天空中忽然飘来一片玫瑰色的云彩，那是夕阳送来的最后一抹富有生命力的色彩，在微微染红的天蓝色穹顶中荡漾开来。

继之，薄雾四集，逐渐四拢聚围，即将带来潮湿、阴冷的黑暗。

坐在暗影里面，杨骏忽然感到非常的孤独，无助，痛苦。他下意识地端起一杯酒，慢慢地放到嘴边，啜饮起来。

这种姿态，反而给了远处观望他的太尉府兵士们极大的信心和勇气：太尉临危不惧，端坐凝然，显然他胸有成竹！

于是，兵士们慌乱的心得到了暂时的收摄，在杨府家将的指挥下，准备各就各位，进行抵拒。

噪杂喧嚣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前门已经有人在外面用大木撞击，咚咚的声音，响彻内外。

庭内，杨府的甲士们奔跑着，呼喊着，张弓挺矛，胡乱而无目的地跑来跑去。

失去了先发制人的先手，慌忙中又忘记依照傅祗的建议把守住墙堞，杨骏府邸四角处的几座高阁，很快就被由司马繇率领的殿中兵占领。他们居高临下，借着薄暮时分微弱的光，张弓驾弩，往下射箭。

围攻杨骏的殿中兵有备而来，他们携带数座威力巨大的弩箭。除了脚踏弩之外，还有十多袈姜维、邓艾平灭蜀国之时从蜀地俘获的连弩――那本来是蜀国丞相诸葛亮所创设，以钢铁为镞矢，矢长八十寸，每个弩槽都可以安放十枚箭矢。弩机一触，十矢俱发，具有极强的穿透力。

弩机怒发，对于凑在一起扎堆茫然的太尉府士兵，杀伤力非常致命。顿时间，就有数百杨骏的卫兵倒在血泊中辗转挣扎，哀嚎不已。

脚踏弩的箭矢更吓人，往往能够一箭射穿三四个人。太尉府士兵见状，无不心惊胆战。

经过数寻强弩的箭雨，太尉府兵士死伤狼藉。虽然有几个勇敢的人欲图冲出府门，无奈箭矢如雨，封住了出口。不少士兵刚刚冲到门边，就被箭雨射成了刺猬。受伤的人许多还没能立刻咽气，躺在地上辗转哀嚎。

第9章 乱！（5）

嗖嗖声中，惨嚎阵阵。

临高射弩的同时，殿中兵还不忘往下投掷烧燃的火把，用弓发射引火的火箭，致使府内数处火起，太尉府内烟火缭绕。。

困窘的兵士和杨骏府内的仆佣四处窜逃躲避，狼奔豕突。

未几，楚王司马玮所率的家兵赶来，加入进攻。

杨骏的太尉府兵士逐渐感到不支。

咚咚数声巨响过后，杨济的府门被撞开，殿内兵和楚王司马玮家兵一边高叫着“奉皇帝诏旨逮捕杨骏”，一边四处砍杀！

太尉府兵纷纷缴械，不少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后，依旧被冲入的士兵砍掉了头颅，地上热血横流。

战马嘶鸣，脚步橐橐，冲杀而入的殿内兵和楚王兵，越来越多。

不知道在想什么，在堂内默坐独饮的杨骏大叫一声，忽然纵身站起，窜入黑暗之中。

他慌不择路，最终躲到了府邸最靠后面的马厩处。

在东安公司马繇和楚王司马玮的亲自指挥下，殿中兵和楚王家兵在杨骏府内四处搜抓，无论男女老弱孩童，不分尊卑，见人就杀，人头满地乱滚。

多年没有见过鲜血的禁卫军士兵，起先冲入太尉府的时候，杀起人来，多少还有些胆怯。但在那样的情势下，呼喝阵阵，火焰腾腾，他们渐渐地都杀红了眼，刀砍矛捅，杀个不止。

求饶声，叫骂声，刀砍槊捅声，燃烧声，烧毁的梁木崩塌声，纷纷扰扰，嚣乱不停……

杨骏躲在黑暗寒冷的马厩的木槽下，静听着，心中一直咚咚狂跳。

由于蹲踞着，保持着一个姿势，他很快身体就麻木了。

隔了许久，嘈杂声逐渐散去，外面安静下来。

恐惧，攫住了杨骏的内心。“……我现在该如何是好呢？外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帝在谁的控制之下？宫廷内部变起，刘豫是否还掌握着左军？我的女儿身为太后，是否能救我一命呢？……”

思前想后间，杨骏发觉四肢发麻，由于他逃出的时候所穿衣服甚为单薄，寒夜来临之际，他的身体已经要被冻僵。

他猫腰伸手，从马槽里面翻了翻，只有一些马吃剩下的豆子残渣，根本没有什么草类和其它可以遮寒的东西。

豆子酸腐的味道，忽然激发了他的食欲，他立刻感觉到胃部一阵紧缩和抽搐。

“杨太尉，杨太尉……”由远而近，有人在呼喊他。

既然喊自己的官名，想必是自己人。杨骏感到一阵惊喜。他连滚带爬地从马槽下面趋出，准备回应来人的呼唤。

清脆的马蹄声，在空寂的马厩外面的石板地上得得响起。

来人有两个，一个骑马，身穿两当铠甲，手持黑乎乎的长槊；另外一个持长剑，步行，与骑马者同步，慢慢地四下搜寻。

“杨太尉，杨太尉……”骑马者头戴兜鍪，遮嘴的铁片使得他的声音发生变化，故而杨骏乍听之下根本听不出是谁。

待他定睛瞧看，原来，来的两个人都是他手下武官，骑马的是殿中中郎李肇，步行的是殿中中郎孟观。

杨骏顿足哀叹，心想：这两个小人，原来要生擒我去报功。

不顾酸痛的、冻僵的四肢，仓惶间，杨骏转身又要逃。

骑马的李肇和步行的孟观皆止步，静立在当地，笑着瞧这位当朝太尉的困窘样子。

马厩很大，但是没有出口，转了数圈，根本逃不出去。最后，杨骏死心，他大口喘息着，背靠着一个马槽，不再逃跑。“我平素待你二人不薄，一直拿你们当心腹，为什么要背叛我！”

与其说杨骏的语气是质问，不如说是央求。

“……武帝驾崩前，我二人的官职就是殿中中郎，如今，我们依然是殿中中郎。太尉，你说，如此对待我们，还算不薄吗？”马上的李肇用冷冷的语气说。

“杨太尉，只要取得你的项上人头，我们二人的官职，立刻会得以升迁啊！哈哈哈哈……”孟观阴阳怪，他言毕放声大笑。

“来日方长，你们今日放我，日后我杨骏必当厚报……”太尉的声音很低，显然没有任何底气。“……你们不能杀我，我乃当今太后生父，武帝亲口所授的顾命大臣，我家中藏有铁券，武帝曾经亲自许我，恕我十死……”

“今日无他，就是要你项上人头！”马上的李肇大喝一声，他挺槊拍马，直朝杨骏奔来。

眼睁睁，杨骏看到自己昔日的心腹爱将李肇，以罕有的战姿【注1】，纵马而来，用长槊捅入了自己的腹部，把自己活活钉在了木制的马槽上面。

杨骏大吸一口气，双手乱抓，想握住那捅穿自己身体的槊把。鲜血喷涌而出，冒着热乎乎的气泡。

“你们……”太尉杨骏只能说出迷迷糊糊的两个字，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没有即刻死掉，两只脚不停地蹬踹，在地上刨个不停。

孟观狞笑着，走到这位在几个时辰以前还威名赫赫的太尉面前。仔细端详杨骏：

他的头发仅仅有些斑白，但看上去始终要比他本人的真实年龄显得年轻，没有任何衰老的标志，只是那剧烈的钢铁槊尖和柄把捅入的痛苦，在他脸上留下了几条惊惧的皱纹。

孟观一只手抓住杨骏的头发，另外一只手提剑，慢慢切割下太尉的脑袋。

杨骏的脸?因为过份的惊惧和剧痛收缩着。

很快，他的嘴和眼睛停止了翕动，脸上的浮肿、皱纹一下子消失得无踪无影。

在火把的映照下，太尉的脸部线条看上去非常安静，甚至还有一丝怪异的微笑浮现在他的惨白的唇际……

【注1】西晋的时候，马匹只有单蹬，武将很少骑马使用军械打仗。日后马匹发展，有了双蹬，武将有了马上的支点，才能进行真正意义的马战。

第10章 刑场（1）

潘岳被侍中傅祗拉着，跑出了太尉府大门。没走多远，他就气喘吁吁，腿上如同灌了铅一样。

忽喇喇，绝大多数元日参加太尉府宴饮的朝臣都陆续跑了出来，各个仓惶惊惧，冠斜履散，往四面八方散去。

傅祗脚快，出门后，他和潘岳道了声“保重”，径自抄了一条小道，率先逃走。

没多久，一批大约有二百人的军士跑步而来。他们均手持长槊，凶神恶煞般迎着潘岳等人冲来。

“这些人都是杨骏手下属官，杀无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使得手持长槊的军士们纷纷挺槊，直刺手无寸铁的朝臣。

数声惨叫过后，已经有几十个人被捅死在当地。先前来太尉府报信的散骑常侍段广，就被钉死在潘岳近前的一颗树上。他的鲜血，喷了潘岳满身都是。

看着段广七窍冒血的死状，潘岳魂飞天外，觉得自己死期马上就要来临。

一个身材矮小的兵士跳跃而来，挺槊直刺潘岳。

心寒胆战之余，潘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这一摔，暂时救了他的性命，兵士的槊尖从他肋下穿过，仅仅捅穿了他的袍服。

士兵抽槊，准备再次捅刺――手举半空中，塌鼻梁的兵士楞住了：眼前扶地喘息的这个人，玉面明眸，形神如仙，即使他被惊骇得嘴唇发白，依旧风神散朗，着实让人下不去屠手。

“住手！”危急关头，有人一声断喝，喝阻了欲图行凶的兵士。

一个身穿戎服的人纵马扬鞭迅疾而来，猛勒缰绳，马前蹄兜起，把士兵与潘岳分隔开来。

“不得无礼！此乃潘岳潘大人，朝廷命官，切勿伤害！”来人说着话，下马扶起潘岳。

驰马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楚王司马玮的高级幕僚公孙宏。他仔细地为潘岳上上下下掸净身上的灰尘，从自己身上解下两当护甲，为潘岳穿上，又扶他骑上自己的高头骏马。

刚刚还一脸杀气的执槊士兵闻言，即刻伏地行礼、谢罪。“原来您就是潘大人，小人久闻您的大名！”

“这个潘岳，他的官职是杨骏的太尉府主薄，应该也算诏书中所称的杨骏逆党啊……”一个伍长站在旁边小声嘀咕。

公孙宏猛一转身，朝那个伍长没有甲胄遮挡的脖子处挥了一剑。

剑利肉软，伍长的人头登时滚落在地。他的身子兀自站了一会，颈血从没有脑袋的腔子里面狂喷出来，周围的一些士兵来不及躲避，都溅了满身的血。

“有敢不服从命令者，视此人下场！”公孙宏插剑入鞘。

饶是刚刚杀了不少从杨骏府中逃出的文臣，诸兵士见同伴被杀，依旧暗暗股栗。

扫视了众人一遍，公孙宏指派那个先前执槊挺刺潘岳的兵士，让他带领三个人，保护潘岳。“尔等保护潘大人回府，不得有误！”

说完话，公孙宏换了另外一匹马骑上，拱手而去。“潘大人，我还有紧急事要办，就此别过，日后得暇，容我细细禀报今日之事……”

未等潘岳道谢，公孙宏率领那群兵士离去，杀气腾腾地奔往杨骏的太尉府。

喘定之后，细看面前这批军士身上所穿的荆州细甲，潘岳才意识到这些大开杀戒的兵士，乃是楚王司马玮从镇地带入京城的私兵。

“……潘大人，您要去哪里，是回府呢还是去别的地方？”刚才还要杀人的那个执槊兵士，此时完全换了另外一副表情，恭敬无比，低声询问潘岳。

“去庆阳里贾府，贾充太尉府邸……就是当今贾皇后母家的那个贾府……”

原来，石崇给潘岳留下的锦囊中的“妙计”，只有短短数个字的墨迹：“事急，速往贾府找贾谧躲难！”

第10章 刑场（2）

潘岳还怕士兵不知道贾谧是谁，故而说出已经死去的、大名鼎鼎的贾充名字。

作为太尉杨骏的主要幕僚，上司出事，潘岳确实很难幸免。对此，石崇倒是有先见之明，为好友留下了一条活路。

贾充外孙贾谧，过继到贾家之后，虽然只是个少年人，却非常喜文弄墨。为此，石崇常常唤潘岳一起到贾府，与贾谧谈诗论画，切磋书法，使得潘岳在杨骏事发前已经成为贾府的常客――这些交情，都为日后潘岳能够从中免祸作足了铺垫。

从杨骏府中逃出后，潘岳内心深处感到很内疚。作为直接的属下，自己理应与杨太尉共存亡才是。但是，想想自己年迈的老母，想想与自己多年相濡以沫的爱妻，他的内疚感才逐渐减弱。

得罪宗室和众多大臣的太尉杨骏，败亡只是早晚的事情。作为当国太后的父亲，他的心地实在太窄小了。朝内朝外，他所能赢得的只是衰弱的、虚饰的顺从，大概没有多少人能够在关键时刻听从他的召唤……

潘岳知道，由道德而引发的痛苦非常巨大，但还不能与宗族存亡相比。杨骏的权威，就如图即将合拢的拱穹冰山一样，会在外力的撞击下顷刻坍塌。

特别让人忧心忡忡的是，这座冰山倒塌后，杨骏的敌人一定会穷追不舍，肯定会逮捕、杀戮太尉属下的从官和朝中平素与他往来密切的大臣。

潘岳不无忧虑地想，在公孙宏的帮助下，刚才自己才幸免于难。如今，即使自己进入贾府，也肯定只能躲过一时之灾，但谁能保证以后的日子呢……

神思恍惚之际，途经司马门，潘岳恰好与贾皇后的姻亲、右军将军裴頠碰上，走了个迎头。

二人马上作揖，刚要说话，斜刺里烟尘忽起，又有一些人人骑马而来。

潘岳、裴頠仔细一看，原来是杨骏的心腹、左军将军刘豫，他身后带着数十个左军的中级军官，皆跑得浑身是汗。

“潘大人，杨太尉无恙否？听说宫内出了大事，您看到杨太尉了吗？”刘豫急呼呼地问潘岳。

潘岳欲言又止，非常为难。面前的右军将军裴頠，乃杨骏的对头贾皇后的亲戚，平素与自己关系和睦，大家同为朝中文臣，常常作诗论赋，唱和往来；而左军将军刘豫，乃杨骏心腹，被特意安排在宫门外，掌握着重要的外营兵。

这两个人，谁也贸然得罪不得。

不过，根据目前的情势揣测，太尉杨骏估计已经是凶多吉少……

潘岳沉吟不语间，裴頠接过话头：“我刚才和潘大人同行，在西掖门遇到杨公，看到他只身一人，坐乘一辆小车，只有两名仆从跟随，出城后急急忙忙往西走了……”

闻此言，胆大无脑的杨豫顿时脸上色变。他扭头打量潘岳，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证实。

潘岳咬咬牙，暗下决心，朝杨豫点了点头。

“我听说……皇帝有诏旨逮捕杨太尉，他怎么能跑了呢……”杨豫有些傻眼。“裴大人，潘大人，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呢？”

裴頠和颜悦色地劝说道：“杨太尉对朝廷有大功，皇帝有诏逮捕他，估计是个大误会。依我之见，您应该解散部伍，自己先去廷尉处自首。待日后事情明了，万事皆安……”

杨豫拎着马缰绳，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脸上表情似乎要哭一样。

琢磨了一阵子，他长叹一声，听从了裴頠的诳言。于是，只身一人，他骑马径自往廷尉处自首。

杨豫刚走，裴頠就对原本跟随杨豫的那些军官们发令，自称身上有皇帝密诏，说朝廷让他代领杨豫的左军将军职务。然后，他立刻指挥这些人，火速调拨驻扎在洛阳近郊的牙门军，紧急前往万春门屯扎。

第10章 刑场（3）

由此，裴頠完全控制了洛阳外城的形式。

潘岳无奈，只得跟随裴頠前往万春门。

数千牙门军在裴頠指挥下，刚刚排列好队伍，就有军官来报称，说有人从杨太后所住的显阳殿内往墙外外射帛书，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救杨太尉者有赏。”

“此帛书从哪里来？”裴頠问。

“确实从宫东内殿的太后居处射出。”军官回答。

裴頠皱眉。“杨太后妇人，怎能射出此帛书？”

“可能是太后宫内的宦者用弓箭射出，上面还盖有太后印玺，应该是真的……”

裴頠闻言，脸色一沉，喝斥道：“即便是真的，那杨太后一定是与其父杨骏一同谋逆造反！如今皇帝有旨，收逮杨骏！至于此帛书真伪如何，到时候鞠审太后从人，自然明了……”

几个左军军官互相望了望，遥见不远处的杨骏府邸火焰张天，都低头不语。也就是说，他们对裴頠的话语，表示了默许。

眼见已经稳稳地控制住了大局，裴頠才想起了一直影子傀儡一样跟在自己左右的潘岳。

“潘大人，你欲往何处去？”

“我……我正要去贾太尉府邸……”潘岳不敢也不必和裴頠说谎，因为裴頠本来就是贾氏家族的亲戚。

“嗯，那好，我派人送你去……如今京城乱起，局势大异，潘大人还是小心些，到贾府避避也好……”

裴頠很细心，亲自选了二十命魁梧壮硕的兵士，护卫潘岳去贾府。“潘大人，你到贾府后，把这些士兵留下把守府邸，就说是我派过去的……”

…… ……

报复，疯狂的报复。

杨骏被杀的第三天，其徒党、僚属以及他们亲族的处决名单就已经拟好。

洛阳七星石拱桥南端的一块巨大的空地，被当作处决杨骏同党的临时场所。

一天之内，在东安公司马繇的主持下，殿中中郎孟观等人率军士四处搜查，最后，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杨骏的主要心腹张劭、李斌、刘豫、武茂，以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俊、东夷校尉文鸯等人，包括已经被杀的段广，罪名都被定为“大逆”，皆被判诛夷三族。

男女老幼数千人，都被押往刑场斩首。

刚刚过了元日不久，似乎严冬就退却了。残雪融化，洛河的两岸，望上去好像镶了花边，冰面千疮百孔。有些开始融化的冰，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到了晚上，远处的山谷有隐约的轰鸣声传出，据那些懂得天文的人说，解冻的日于虽然来了，日后还会有更凛冽的寒流。

种种迹象，都不是好兆头。

大清晨，桥下的地上结了一层薄冰，太阳照射了半个时辰，有些地方融化了，就露出了土地来，散发出类似树皮和腐烂干草的气味。

大概有几百名京里面的官员，冒着严寒前来观刑，他们大多数人身着皮裘，戴着护耳，不少人不停地顿足取暖。

众人站立在空地东边一块高台上，俯瞰着刑场。

这些人当中，司马宗室中只有主事的东安公司马繇一个人在场。由于诛赏大权在握，从他黑色的胡子里，隐约透出一种自得的笑容。

由于站立久之，他褐色的短睫毛上挂了一层霜，脸上的皮肤由于严寒有些充血，变成了类似灰色的颜色。在他身后，拥挤着那群倒霉的、被诏旨要求来观刑的官员们，其中就包括潘岳、石崇等人。侍中傅祗也在人群里面，他脸上罩着一层不知道是出于庆幸还是出于惊骇而生出的苹果似的红晕。

“季伦，眼睁睁看着杨氏家族被诛杀，我于心不忍啊……”潘岳低声和身边的石崇嘀咕。

第10章 刑场（4）

石崇搓着手，微笑着对潘岳说：“安仁，谁不来，你也要来！别忘了，此前你可是太尉府主薄啊。杨济的僚属，名单上要被杀掉的有几十人。职衔高的，惟独你能幸免。所以呢，你更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免遭人怀疑……幸亏我没有站错队，杨骏我没有得罪过，贾皇后一家人我也哄的好，这不，刚才贾谧对我说，朝廷已经实封我为南中郎将、荆州刺史。”

“季伦，你要外任？荆州一带，相比中原，毕竟地蛮人稀啊……”

“外任虽然辛苦些，总能得到好处……日前由于大肆经营金谷园，我囊中有些感觉羞涩。荆州之地，其实富户多多，不仅商户多，往来的商贾也多，去到那里，能解我一时之贫啊……”石崇一脸得意。

潘岳有些惘然。

未等石崇再解释什么，凄厉的哀呼声和押送士兵的皮鞭声杂沓地响起。

潘岳和在场的观刑官员们的注意力，都被越来越近的罪官和罪官家属队伍吸引了去。

为首一名士兵，高举着一个两丈多高的长竿，在顶端，结结实实插着杨骏的首级。

几日前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尉公，如今身首异处。

日光照耀下，杨骏惨白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为了明正典刑，让人看出首级的真切面目，杨骏的脸被士兵们用水清洗过，发髻被胡乱地盘起，用一块红色巾帛束扎住。

由于温度转高，从杨骏首级被割截的脖腔里面，不停往下渗滴着黄色的液体，滴滴答答洒了一路。

收 “东安公，我曾经秘密上表，要求朝廷解除我们杨氏家族的权力，奏表藏在太庙的石函内，可以证明我所言不虚！”途径临刑的官员面前时，杨骏的弟弟杨珧忽然止住脚步，凄厉地对东安公司马繇高声说。

曾经贵为三公，如今双臂被缚，身后全家人都跟着自己赴刑捱斩，杨珧狼狈异常。

“杨骏最大恶极，应该诛及九族！身为他的亲弟，你还有什么抱怨的。” 司马繇冷冷地说。他鄙夷地瞧了瞧自己几天前还要谦恭对待的杨珧，问：“你如果早知道韬光养晦，早就应该应该急流勇退，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何况，你说你提前忧虑你们杨氏家族盛宠可能致祸，秘密上表，谁能证明呢？”

杨珧闻言，抓住救命草一样，近乎哀呼地高叫道：“我秘密上表一事，可以问太子太傅张华大人！”

司马繇又是一阵冷笑，他扭头瞅了瞅站在自己身边的尚书右仆射王戎，大声对杨珧说：“张华、王戎、裴楷、和峤等大人，皆我大晋朝德高望重之人，他们都一直受杨骏排挤，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参与朝政大事的决断。如今，你诬蔑攀张华张大人，居心叵测啊……还好，近来张华大人偶感风寒，否则呢，他还真不得不当众和你对质。”

说着话，司马繇脸一沉，猛一挥手，示意押送的士兵快点把杨珧等人押至近前的刑场开斩。

“苍天，苍天，我杨家为大晋功劳卓著，纵有罪恶，不过是家兄杨骏专权，我杨珧忠心可鉴，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杨珧挣扎着，大声哀号。

尚书右仆射王戎平时与杨氏兄弟私下交往颇睦，低声对司马繇说：

“杨骏跋扈骄横，实实有罪，可是，杨珧、杨济兄弟，念他们从前所为，还是有功于朝廷啊。想从前贾皇后得罪武帝之时，他们二人曾经在朝中深为解劝……昔日钟会在蜀地造反，其兄钟毓先上疏申明他弟弟的险刻，最终没有被牵连连坐……我们是否能依照这个惯例，再上表朝廷，可为杨氏兄弟申理一二……”

第10章 刑场（5）

司马繇决绝地摇头：“斩草必除根！我饶得杨氏兄弟，贾皇后也饶不得他们！”

于是，在当场贾氏族党和司马繇暗示下，押解犯人的士兵们开始拳打脚踢地催促着犯人们。

其中，一个大胡子兵士忽然挥刀，用刀柄乱击杨珧。他还忽然一扭刀头，顺势削去了杨珧头顶的一块头皮。

连皮带骨，杨珧发髻散落的同时，鲜血涌出，横流满脸，样子看上去非常骇人。

杨骏的另一个弟弟杨济还算一条硬汉，他从弟弟身边恨恨而过，嘿嘿冷笑，直奔刑场，决然不顾。从他身上的血迹和左边僵直的胳膊可以看出，之前他已经遭受过拷打或者重物的击打，左臂已经被打折。

行刑刚要开始，贾皇后的身边宠臣、宦者张弘急匆匆来到。在他身后，还跟着一辆三匹马拉的宫车。

“东安公，稍慢行刑，稍慢行刑……”张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司马繇心中一惊，以为有诏旨出于宫中，会对杨氏兄弟及其族党缓刑。

“皇后吩咐，让我带着逆贼杨骏的老婆庞氏，前来观刑……”张弘说。

他话音甫落，众臣才注意到宫车里面坐着杨骏的老婆庞氏。她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斑白，面无人色，被人掖扶着，勉强靠倚在车窗前。

在场观刑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有的叹息，有的不解，有的跺足怨恨――毕竟，杨骏的女儿杨氏现在还有太后名号，还没有被废黜。杨太后亲父被惨杀，两个叔父、三个舅父，连同他们的整族人都被判以斩刑。如今，贾皇后迫令杨太后的亲母刑场观刑，未免太过残酷。

司马繇松了一口气，让人推着庞氏所乘的公车去到刑场正中间之后，开始下令行刑。

由于时间仓促，杨氏兄弟及其家族被杀者的口中都没有被塞入木枚，皆能发出声音，嚎哭声、呼救声、喊痛声，震天动地。

由士兵组成的刽子手们活干得很利索，有人架扶，有人挥刀，忙个不停。不多时，就已经杀掉了杨氏三族数百人。

宫车中的杨骏之妻庞氏，眼看着自己的三个兄弟被人剁掉脑袋，惊吓过度，很快就昏死过去……

杨氏家族被斩杀后，陆续轮到杨骏的亲党和僚属。

刽子手们刀刀溅血，犯人们惨叫着，一个个尸首分离。

很快，七星桥下那块被充为刑场的空地上，方圆半里，黏稠的血已经高达寸余。

潘岳浑身发抖，感同身受。他知道，如果没有公孙宏放他，如果没有石崇事先为他安排，这群被杀的人当中，肯定也会有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犯人每杀一批，从刑场外面就又送进新的一批。

最后，刑场外被押来一批即将被处斩的人，数目大概有近一百人。为首一人，年纪大约五十多岁，他穿一身在家中所着宽散的深衣，身长八尺，相貌堂堂，五缕黑髯迎风展摆。这个人即使浑身被缚，眉宇间依旧充满了英雄气概。

“我文鸯有何罪，致使家族被诛！”路经观刑的众官前，那人大声呼喊到，声如洪钟。

“咦，这不是文鸯将军吗，武帝崩后，他曾经以平虏护军的身份平讨树机能的叛乱，建有大功，被朝廷任命为‘护东夷校尉’，监管辽东地区……怎么，他也被牵涉到杨骏的案子里了吗？”

在石崇、潘岳等人近处发出慨叹的，乃匈奴刘渊留在洛阳的质子刘和。这个小伙子血液中流淌着匈奴种姓惯有的凶残，很喜欢观刑临斩。

作为刘渊留在洛阳的眼线，刘和看京城的这些晋人杀晋人，本来看得津津有味。但当他看到最后文鸯一家入刑场，却由不得发出惊呼来。

第10章 刑场（6）

“这个事情嘛，想必京城中的不少人能猜得出……”石崇的外甥欧阳建欲言又止。

“坚石，到底为什么吗，请为我道一道……”刘和扯住欧阳建的袖子，刨根问底。

“……东安公司马繇，乃诸葛诞的外孙；文鸯，乃文钦的儿子，”欧阳建望了望站在临刑队伍首位的司马繇，开始为刘和低声解释起文鸯被杀的缘由来：

“文鸯者的父亲文钦，在曹魏时代任扬州刺史，当时在扬州带兵抵御吴寇。嘉平六年【注1】，时任大将军的景帝【注2】废掉了魏帝曹芳。转年春正月，曹魏的镇东大将军毌丘俭和扬州刺史文钦以魏帝被废为借口起众造反。景帝随即统率步骑十余万征淮南。乐嘉之战，当时文鸯十八岁，弓马娴熟，膂力过人，勇冠三军，他多次领骁骑十余人摧锋陷阵，所向披靡，景帝数为其击败。景帝征淮南时，本来目有瘤疾，并派医生阵前割之。忽一日，文鸯忽然骑马劫营，景帝大惊，病目竟然因惊而流出……日后，文氏父子不敌大军，双双逃奔东吴……再后，曹魏的镇东大将军诸葛诞也造反，联结东吴在淮南作乱。为此，东吴派遣文氏父子率兵三万余人前去帮助诸葛诞，害得文帝本人【注3】不得不又率兵前往平灭，文氏父子和诸葛诞连兵方强，文帝数遭败绩……还好，得胜而骄，文鸯的父亲文钦与诸葛诞转相疑贰，竟被诸葛诞手刃而死。文鸯闻讯，率领家兵进攻诸葛诞，这些人开始内讧互杀。父仇未得报，文鸯逾城归降了文帝。文帝不念前嫌，封文鸯为将军，进而以他为进攻的先锋，攻拔淮南，平灭了叛乱，并斩杀了诸葛诞……”

刘和边听边点头。“依此说，文鸯对于大晋，确实早就是有功之臣啊。”

欧阳建接着解释说：“话虽如此，文鸯毕竟数次击败景帝、文帝，特别是他当时的偷营进攻，害得景帝目睛爆出，回京后不久即死。武帝继位后，一直记恨此人……文鸯打仗确实好手，此前他率领大晋士兵，去凉州把胡虏树机能打得落花流水。即便如此，他回朝后也一直不受武帝重用……唉，武帝以帝王之尊，对文鸯只不过投闲散置而已，谁料到，这东安王司马繇，就是手杀文鸯父亲文钦的那位叛臣诸葛诞的外孙，我估计，司马繇害怕文鸯日后为报父仇，会对自己舅家不利，所以把文鸯诬为杨骏徒党……世人都说琅琊诸葛氏、河内司马氏两家是世仇，其实，从东安公司马繇的家世可以看出，这两家其实也有连姻……”

刘和听到此处，不禁叹息道：“文鸯将军，如此智勇双全大将，为国披坚执锐，冲杀于疆场之上，无私无畏为大晋捍边，如今，竟然被司马宗室栽诬，牵连到杨骏案子里面。唉，杀他也就杀了，可惜啊，文将军本人身首异处之外，再被夷灭三族，此举太过！”

“三国时期，互相杀伐，世家、宗族间多有仇隙，自大晋混壹，一统天下，武帝仁德，从未深究报复。哪里想到，今日文将军遭此大难，宗族被戕无遗，让人痛惜！”

石崇好武，平素常与文鸯往来，至此，一向大大咧咧他也禁不住愤愤起来。

潘岳噤口不言。

欧阳建、刘和、石崇等人眼来语往之间，文鸯和他的宗族近百人，都已经被人在刑场上砍掉了脑袋。

腥甜的血腥气，长久地弥漫在空气中。

杀人，终于告一段落。

“皇帝有旨，遣汝南王禁杀……”一个骑马的宦者手里高扬一纸青诏，边喊边冲入刑场。

人都杀光了，却来了禁杀的诏书。众臣相顾叹息。

轮声辚辚，有大批军士打着汝南王的旗帜，簇拥着一辆快牛拉牵的画轮大车，来到七星桥下。

驾车的御手后面，端坐着一脸忧色汝南王司马亮和太保卫瓘。在他们后面，还坐着太子太傅张华。

遥望挂在高竿上的杨骏首级，看看满场横七竖八的血糊糊的、无头的尸首以及那堆成几大堆的人头，司马亮和卫瓘面色凝重。

这个时候，行刑的兵士过来，跪下后高声对东安公司马繇报称：

“秉东安公，杨骏逆党文鸯及其宗族九十四人，均斩杀完毕！”

全场静默，安静得可怕。

良久，居高临下，汝南王司马亮在车上忽然起身，喝问司马繇：“文鸯将军何罪，竟然罪及三族？”

嗫嘘半晌，司马繇定定心神，高声回言：“皇帝、皇后、楚王、齐王、淮南王等人，均认定杨骏大逆不道，应该诛尽他的党羽，以使他们死灰不能复燃……文鸯桀骜不驯，深与杨骏交结!”

“杨骏此人，刚愎自恣，嫉贤妒能，排挤我们司马宗室，杀，也就杀了；杀他两个弟弟和诸僚属的三族，已经大有枉法之嫌……我现在就是要问你，文鸯到底有何罪？”司马亮气得胡子直翘。

司马繇咬咬牙，抗言道：“我为景帝报仇！”

司马亮更气，他指着司马繇骂道：“为景帝报仇，哪里轮到你！我看，你不是为景帝报仇，是为你的外祖父诸葛诞报仇吧……当年诸葛诞手杀文将军之父，如今文将军三族又命丧你手，冤冤相报，何时得了……”

汝南王花白的互相摇颤着，气得说话的声调都?些发抖。

同车的太保太保卫瓘和太子太傅张华，都起身俯首，劝解着汝南王司马亮。

身为尚书右仆射的王戎就近拉着司马繇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当众和作为宗室老人的汝南王抗辩。

众人喧嚣间，一个宦者纵马而来。从服饰上看，他是贾南风皇后宫内的宦者。此人跳下马，高声宣布道：

“皇帝有旨，东安公司马繇临机决断，诛杀杨骏党徒，劳苦功高，晋封为东安王！”

【注1】嘉平六年，即曹操曾孙曹芳在位时的公元254年。

【注2】景帝，晋武帝司马焱篡魏建立晋朝后，追谥他的伯父司马师为景帝。

【注3】文帝，晋武帝司马焱篡魏建立晋朝后，追谥他的父亲司马昭为文帝。

第11章 跋扈新贵（1）

洛阳皇宫，太极殿东堂。

痴帝傻傻地坐在那里，大眼珠子间或一轮，有些茫然地望着殿中的群臣。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许多他所熟悉的面孔消失了。最突出的，就是那个登基以来总是站在群臣之首的消瘦的半老头子，连影儿都不见。

宦者宣读诏书，一道又一道。最先昭示大臣的的一道诏书，是改元诏，改大晋“永平元年“为“元康元年”。

这个时候，无论是痴帝还是殿中的群臣，他们都还不知道，大晋朝改年号的事情，日后还会多次发生。每有新的一拨人掌握朝权，就会改一次年号。

而后，诏旨道道，每道都是诱人的嘉奖：

任命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瓘皆录尚书事，主持大政；

任命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

东安公司马繇为尚书左仆射，正式进爵为王爵，食邑两万户；

孟观得封上谷郡公，李肇得封郡公，二人皆被升为积弩将军；

高密王世子司马越由于在宫中扈驾有功，被封为东海王，食邑五千户；

裴頠诓骗刘豫放弃外营兵有功，被封为武昌侯；

宦者张弘被封为武安侯，由于皇后贾南风的力赞，连他三个没有入宫的哥哥都被封为亭侯；

就连杨骏手下昔日的得力助手侍中傅祗，也因为及时“反正”，被封为县侯……

宗室中，汝南王司马亮的地位重新尊显。整个东堂中，除了皇帝坐着以外，群臣宗室等人，只有为他一个人设有单独的座床。

当然，让群臣真正心内畏惧的，还是皇帝的弟弟楚王司马玮、淮南王司马允以及皇帝的堂叔东安王司马繇等人。尤其是司马玮，年青人神采飞扬，眼睛炯炯发亮，喜气洋洋、十分高傲站在朝班的上首。他身穿红色礼服，内衬浅紫色的衬抱，头上戴顶紫金宝冠，居高临下之感，溢于言表。

群臣济济一堂，表情木然。他们在这场事变中更加强烈、更加清晰的感觉，就是心内对未来的茫然。

相比于那个已经被杀掉的把持权力不放手的外戚杨骏，司马宗室的飞扬跋扈，对于皇权的威胁其实更大。

还有极少数人内心中怀有清醒的悲伤，比如潘岳，他的头脑中还保存着那悲惨死去的杨太尉的形象，还常常暗中回忆他们之间除了僚属关系以外的友情。人生的机遇，总是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荣华富贵，所有的一切，就这么快就结束了。突然的大规模死亡事件，使得人们忽然感悟道，生存非常艰难，那么多种生活的假象交织、缠绕在一起，岁月的灵巧梭子，完全不受人世的束缚，只有回忆，才能在死亡的经纱之间编织纬纱。

杨骏三兄弟，以及许多从前同朝的大臣们，都死了。但是，他们在刑场上所留下的血淋淋最后形象，与他们最初皇宫的朝堂内潇洒、昂然的姿态，间隔时间似乎非常短暂，甚至让人难以对这两种形象进行对照——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东堂，阳光在墙壁上反射出玫瑰色光彩，腹内饥饿的感觉，对官位、财富、女人的欲望，种种享受奢华的乐趣，金谷园内文人墨客们吟诗作赋那悦耳的语句――对于死人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永远地消失了……

对于活人来说，所有现世的浮华，也都高高地搁置在岁月之上。蓦然而至的回忆，有时候带来沉甸甸的东西，年年岁岁，事情总在不断地变化，悲伤和喜悦，其距离之大，让人觉得二者不可比拟，不可思议。

汝南王司马亮，身为宗室贵戚，得掌朝政后，他很想用厚赏的办法取悦众心。于是，在明亮的朝堂上，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幕僚草拟好的名单，让与会的大臣们群议推定――皆是参与诛除杨骏行动中要加以封赏的人名，其中，将要被封为督将和侯爵的，就有一千零八十一人。

第11章 跋扈新贵（2）

众臣默然。大家连交头接耳类似的举动都很谨慎地避免。如此危险的时刻，缄默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忽然，御史中丞傅咸出班，对汝南王这种滥赏的举动表示异议：

“殿下，杨骏之诛，乃朝廷和社稷之幸。但这么长的一份赏功名单，如此滥加官爵，可谓封赏熏赫，震动天地，自古未有！无功而获厚赏，则人人乐见国家有祸，最终会导致祸原无穷。此份名单，依在下所见，肯定是东安公给您草拟的，殿下不加以详细审查，正之以道，反而一味赞同，如此滥赏群赐，最后必定会因为赏罚不平而导致众怒！”

傅咸一番话，句句有理，说得司马亮没了什么主见，惟惟而已。他捋着胡须，望着满朝群臣。

群臣皆不言声。

傅咸复谏：“杨骏挟震主之威，委任亲戚，遍树亲信，致使天下喧哗，人心不附。殿下您执掌朝政，应该汲取杨骏之误，静默颐神，维持大体。多事不如少事，对于那些乐乱好祸之徒，应该一概抑遣……我上朝之时，恰好路过您的汝南王王府，见到的情形让我吃惊，那真是门庭若市啊，冠盖车马，填塞街衢，我想，那些幸进之徒，肯定都到您的王府去邀求爵赏，如此下去，杨骏之前车可鉴……”

傅咸此言，话已经说得很重。

“傅大人，诛杀杨骏，为国除大害，我们司马宗人扬眉吐气，能不报答参加行动的诸人吗？赏罚分明，才合情合理啊。”楚王司马玮放大音声，语气中隐含着威胁。

东安王司马繇更是面露大不快，他扫视了一眼众人，侧脸扬颐，对傅咸说：“难道我们司马宗室回朝掌权，惹起傅大人你不快了吗？……杨骏在位的时候，横行霸道，任用私人，也不见你傅大人当朝加以阻劝。”

太保卫瓘向来持重，此时插言，想打圆场：“傅大人在杨骏辅政之时，多有劝谏，东安王你有所不知。”

楚王司马玮怕局面再如此发展下去不好收拾，就行前几步，逼视傅咸说：“傅大人，汝南王，德高望重，皇帝至亲前辈；我，武皇帝亲子；东安公，宗室之亲；我们弄些爵位，赏赐一下那些帮助我们司马家诛杀权臣杨骏的将领和属下，难道过份吗。今日之域中，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相比能在各派势力间依违的祖叔侍中傅祗，傅咸为人峻整，嫉恶如仇。楚王司马玮此番咄咄逼人的气势，反倒激起了他的倔强：“今日之天下，乃武帝、先皇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非司马宗人之天下！为社稷长久之计，楚王殿下，您理应退避权位，慎守藩臣之道。”

司马玮闻言大怒，他腮边咬肌猛滚，望着长着满腮灰黑胡子的傅咸，胸中怒火腾升。“傅大人，杨骏当朝之时，你作为尚书右丞，难免为他出谋划策吧，看来，先前诛除杨骏党徒，还真把给你忘了……”

阳光从户外射入东堂，楚王怒目圆睁，目光既蛮狠又放肆，双唇红如涂脂，一张俊脸气得有些发白。

从前一直深知韬晦之术的司马繇在主持诛灭杨骏的行动之后，气焰勃勃，显得十分骄横。他昂首挺胸，立刻附和楚王司马玮，以一种不屑的语气进一步威胁傅咸说：

“起事当夜，生杀赏罚之权在手，我们竟然把傅大人你给忘记了！看来，你是想一心与我司马宗人为敌啊……庙堂之上，朝廷之中，不缺你这样的人啊！”

东堂内鸦雀无声，气氛非常紧张。武帝时代，朝臣们常常为一些小事争吵，意气用事。如今，血流过后，大家无不为自己身家性命着想，形势未明朗之前，没有什么人敢出头。

第11章 跋扈新贵（3）

汝南王虽然本人尊为宗室老人，心中却对楚王、东安王的跋扈和肆意张扬大为不悦。他长咳一声，阴沉着脸，终于发言：

“傅中丞为国事直言，其心可嘉。楚王、东安王，你们不要在朝堂之上，对大臣妄加罪名……”

至此，楚王、东安王脸露恨恨之色，却都不好发作。

汝南王司马亮毕竟是宗室中辈份和声望最高的人，不好当面对他太过顶撞。杨骏刚刚倒台，宗室内讧，定会引发新的纠葛。

静默之间，有人出班，音声朗朗，厉声指斥东安王司马繇：

“司马繇自杨骏被诛以来，专行诛赏，欲擅朝政。此人如此狂悖，大非社稷之福！我与司马繇有骨肉至亲，亲兄亲弟，但还是希望汝南王、各位大人，能予司马繇以责罚惩戒，以儆效尤！”

让众人大感意外的是，这个出班指责司马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司马繇他自己的亲哥哥、东武公司马澹。

司马澹这个人，如果不细看，简直和司马繇的长相一模一样，仪表隽朗，也长有一副美髯，只不过他的身材比司马繇稍稍魁梧些。

司马繇兄弟的父亲，乃宣帝司马懿的儿子、琅邪王司马伷，此人在太康四年已经薨逝。司马伷留下四子，分别是长子司马觐、次子司马澹，三子司马繇和四子司马漼。长子司马觐袭琅琊王爵位，太熙元年刚刚也因病而薨，时年才三十五。兄弟四人之中，司马繇自幼就为父母所爱，致使性格狠忌的司马澹对这个二弟恶之如仇。特别是看到弟弟被朝廷发诏赐升为王爵，司马澹更是妒火中烧。

当然，司马澹之所以能如此坦言无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的妻子，乃当今皇后贾南风的表妹。

以兄诉弟，情况大为不妙。东安王司马繇饶是能言善辩，此时也不得不默然以应。

汝南王司马亮心中稍安。此次杨骏之诛，司马繇、司马玮这些年青的宗室王公滥杀无辜，已经暗中激起众怒，且此辈少年新进，干预朝政大事，不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日后恐怕会出大乱子。

主意已定，汝南王司马亮缓缓起身，与太保卫瓘耳语了一阵。然后，他脸色一沉，当众宣布道：“东安王司马繇有乱政之嫌，免去他尚书左仆射的官职，以公爵的身份，回府思罪！”

事起仓猝，群臣惊讶不已。这位司马繇，刚刚从东安公升为东安王，转瞬之间，又变回为东安公，且身为待罪之身，让人顿觉京城的政事，太过波谲云诡。

纵然楚王司马玮等人气势勃勃，看到忽然现身的发难者是司马繇自己的亲哥哥，都感到气馁，谁也都不能站出来为司马繇说话。

“举贤不避亲，行罚自然也不应避。司马繇不顾至尊在座，威吓大臣，狂悖至极！依我愚见，回府待罪的处理太轻，此人理应废徙荒僻远州。”司马澹依旧不依不饶，对亲弟弟继续落井下石。

汝南王司马亮脸色畅然。他复与太保卫瓘商量了一下，又回头仔细咨询僚属，然后，宣布说：“司马繇悖言乱政，废徙带方郡【注1】。”

司马繇与司马玮对视了好久，欲言又止。面对满朝不作表态、心怀鬼胎的大臣，二人暂时也无技可施，只得任由作为宗室领袖的汝南王处置。

千不愿万不愿，司马繇只能乖乖离开。他对东堂上座呆如木偶的痴帝拜礼后，匆匆下堂而去。权力的滋味，确实甜美，他刚刚尝到了一点甜头，忽然就被剥夺了一切。

眼见司马繇当众被罢废，楚王司马玮很有些尴尬。年轻气盛，他面上依旧挂着不服不忿的笑容，当廷还大声地嘿嘿冷笑几声。

第11章 跋扈新贵（4）

目送着司马繇怏怏下殿和司马玮的振衣作态，汝南王司马亮低声对太保卫瓘说：“楚王司马玮刚愎好杀，年少果锐，如果不夺其兵权，恐怕日后不可复制。”

卫瓘不住点头。然后，他问：“谁能代替楚王领禁卫军呢？”

司马亮想了想，说：“裴楷可为之。”

二位老头嘀咕了许久，司马亮站起，对朝臣们大声说：“楚王另有重要任命，其北军中候一职，暂由裴楷接任。”

楚王司马玮闻言，脸色大变，几乎目瞪口呆。

先前与楚王、东安王往来舌辩的御史中丞傅咸，此时听到汝南王如此宣布，却面色转忧。他兀自摇摇头，若有所思。

此时此地，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那位有“玉人”之称的裴楷。

裴楷，字书则，乃武帝时代的功臣裴秀（裴頠之父）的族弟。此人明悟有识量，弱冠时就名闻天下，被当时的大名士钟会所推荐，在文帝【注2】司马昭手下作相国掾。年才弱冠，裴楷已经精通《老》、《易》之学，当时与王戎齐名。晋朝人物中，裴楷风神高迈，容仪俊爽，广为时人钦服，士人皆嗟赏说：“见裴叔则，如近玉山，映照人也！”

自幼至长，裴楷本性宽厚，与物无忤。武帝在世时，他惟独厌恶权臣贾充，曾数次于武帝面前直叱其险刻无行。作为世家大族，裴楷与当时的朝廷权要都有联姻关系――他的长子裴舆，娶汝南王司马亮之女；他的女儿，嫁给太保卫瓘的儿子；他的次子裴瓚，娶太尉杨骏之女。即便如此，裴楷一向看不起杨骏的为人。所以，杨骏执政后，对裴楷这位亲家公很不待见，迁其为太子少师，明升暗降。裴楷呢，年近花甲，也乐得优游无事，不再参与朝政。

等到贾皇后、楚王等人设计诛杀杨骏，由于裴楷也是杨骏的婚亲，当时就被廷尉收逮，名字列入族诛的名单。混乱之中，乱兵还杀害了他小儿子裴瓚。众人震恐之余，裴楷容色不变，举动自若。他索要纸笔，与亲故修书，一一告别。

最终，由于裴楷与汝南王司马亮、太保卫瓘等人都有婚亲的关系，司马繇等人最终没敢杀害他。事定后，司马亮、卫瓘主动上疏保奏裴楷，说他在杨骏当朝的时候“贞正刚直”，能够不阿附取容，值得褒奖。不久，朝廷诏旨发下，封裴楷为临海侯。

青年时代玉树临风的的裴楷，如今已经五十六岁，相比站在距离他不远处的美男子潘岳和更年轻的族侄裴頠，他已经显得非常苍老。特别是他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的四肢，以及他平昔高傲的脸上已经松驰的肌肤，昔日神采全然黯淡。

老年的到来，似乎能够造成一个人的人格的彻底改变。尤其是他脸上那种息事宁人般的憨笑，让人觉得，温和和谦逊，其实有时候就是一种化妆艺术。

裴楷身上所有这些细微而具体的变化，最终使得一个人由伟岸变得瘦小，甚至让人很难再从他身上再发现丝毫的令人尊敬之处。

为避免临老之时身陷如权力的争斗漩涡，裴楷赶忙向汝南王司马亮行礼，竭力推辞对自己新的任命：

“楚王年青有为，正可以统率北军劲旅，我近日遍体疾患，难以担当如此重任……”

裴楷，这位曹魏时代和大晋朝曾经最自负的面孔、最挺拔的身躯，如今似乎只剩下抖抖索索的衣衫里面的腐肉。他的话，半真半假――说自己有病是真，楚王能担任北军重任，则完全是托辞。在朝堂之上，面对皇帝和群臣，裴楷如今畏缩的表现，和从前人们印象中的那位刚亮正直的大名士，迥然相异！

第11章 跋扈新贵（5）

面对傲狠不驯的武帝爱子楚王司马玮，裴楷当然不愿意因为敏感职务的任命而得罪对方。刚刚逃过杨骏被诛的一场灾祸，他不想再为自己的家族埋下日后被株连的伏笔。

汝南王司马亮沉吟着，仔细打量着裴楷的脸色，很想弄清楚这位亲家翁是假意推辞还是真心不想干。

裴楷低着头，揖起的衣袖挡住了脸，司马亮根本看不到他真实的表情。

楚王司马玮一脸的桀骜之色，振袖跨步，原地辗转不已。

“裴大人既然如此，就转任尚书省尚书吧，加散骑常侍衔。” 太保卫瓘以商量的语气说。

“敬受命！”裴楷立刻表态。

楚王司马玮闻言，心中为之一松，脸色亮和了许多。

“如今杨骏已除，京城安定。依照大晋藩王制度，楚王、淮南王，你们在京城不必久留，给你们十天的宽限，处理一下京城的私事，然后，还是立刻回到你们所在的藩镇吧。荆州、扬州，天下重地，不可缺少宗室王爷在当地镇守……”

汝南王司马亮发话。

对此，太保卫瓘轻轻点头，加以首肯。

一步又一步的紧逼，激使楚王司马玮登时变色扬眉。他刚要发言，汝南王司马亮起身，示意散朝。

望着哄哄而散的朝臣，楚王司马玮、淮南王司马允和长沙王司马乂三个年青王爷，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人群星散，就连参与诛杀杨骏的齐王司马冏等宗室，也随朝臣下堂而去。

不大功夫，太极殿东堂内的人几乎走空。

痴傻的皇帝坐在步辇上，被人抬着，慢慢从楚王等人面前经过，他的脸上，犹自挂着憨憨的笑意。对于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痴帝都没有任何概念。

心慌意乱至极，楚王变得忽然酒醉般放肆起来。看到跟在皇帝辇后一个体态轻盈、亭亭玉立的宫女，楚王大声对痴帝喊道：“至尊，如此美貌女子，留在您身边太可惜，还是赏赐给为臣吧……”

这个妙龄女子，本来是站在痴帝身后张打伞盖的宫女。忽然听到近在咫尺的楚王大声呼喝，她受惊不小，差点失声叫出声来。

这个时候，宦者张弘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脸上挂着无比殷勤的笑意，对楚王说：“殿下，待我禀告皇后，征得她同意后，马上就给殿下您送到楚王府中……”

其实，太极殿东堂内自始至终所发生的一切，都被角落一个密室中的皇后贾南风全部瞧在眼中。

此时，这个矮黑的妇人志得意满。

对于刚才大臣们、司马王爷们的表现，贾南风充满了不屑。

她面前摆着一个沉香木箱子，里面装着一个盖上饰以五叶松枝和雪白梅花香枝的藏青色琉璃钵。钵内，装有大粒大粒的苏合香丸。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嚼吃苏合香丸，一边从密室的水晶帘中窥视着堂内的一举一动。

“司马家的男人们，真没有什么出息啊……”

望着楚王等人最终离去的背影，贾南风脸上浮起一阵古怪的笑意。

“司马宗室，瑰杰之才确实太少……可是，朝权一旦在握，万万不可小觑啊。您刚才也看到了，汝南王和卫太保二人主持尚书省，三言两语，就能把司马繇罢废。他们能罢废司马繇，也就能罢废任何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宦者张弘低眉顺眼，提醒贾南风。

“爱卿所言极是。刚刚除了一个杨骏，如今再多出司马亮和卫瓘两个老贼，让人不得畅意行事！”贾南风点头。

“宗室之间，楚王、淮南王等人，以武帝爱子的名义，跋扈骄横，与汝南王、卫太保大为不睦，可以在他们身上想主意，不能让他们中间的哪一方独自坐大，否则，一旦他们控制了外朝和营兵，为祸势必不浅……”张弘心思深沉地说。

贾南风莞尔一笑。“看刚才他们在朝堂的态势，互相怨恨已极，正可以为我们争取所用，先让一方除掉另一方，事情就好办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汝南王和卫瓘老奸巨猾，根基深厚，尤其是那个卫瓘，从前多次在武帝面前说皇帝的坏话，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这两个老贼，一定先要除去！”

“皇后英明！”张弘一脸谄媚。“……对了，方才楚王索求皇帝身边执扇的宫女，皇后您意下如何？”

贾南风的一张黄脸陡沉，变得发青，目光阴狠。“这个楚王，敢索要皇帝的宫女，胆大至极，已经犯了大不敬之罪！……不过嘛，既然楚王喜欢美女的脸，那就把那张好脸给他送去！”

【注1】带方郡，在今天的朝鲜境内黄海北道。

【注2】司马昭死后，被儿子晋武帝司马炎追封为文帝。

第12章 王杀王（1）

甜蜜的清晨来临了，生活中所有的精华，一下子展现在人们的眼前。在熟悉的房间里面所进入的陌生梦境，隐隐约约的恐惧消失了。对于普通人来说，轻盈、柔情和快乐，冲破夜幕，与东升的太阳一起，重新来到了人间。

楚王司马玮嘴里面，却还残留着黑夜苦涩的味道。想到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像杨骏那样死去，或者不得不像东安王司马繇那样在一个遥远的边陲郡县渡过余生，他感到可怕之极。

由此，从恐惧的深处，慢慢浮生起竭力的抗拒。他很难想象那样的结局和那样的生活。皇位，曾经那样的遥远；而曾几何时，它又是那样的迫近，比如诛杀杨骏的当晚……多么危险而又诱人的位置啊。以自己的能力，只要能够坐在太极殿的最高处，虚无或永生，似乎都不是太重要的事情了。

狂野的内心，使得这个年青的王爷逐渐淡忘了某些道德方面的承诺，而汝南王逼视他离开京城的企图，最终使得他的愤怒变得有些近乎疯狂。

此时此刻，他需要一种安慰，需要作些什么来起到镇痛的效用。被人剥夺的痛苦，相比死亡，似乎是一件更为残酷的事，人们无法对此漠然置之。被剥夺的恐惧，特别对于年青人来说，不会轻易消散，反而因为对未来的冀望而更加增长――当然，恐惧、抗拒、忧虑，这些人性中最羸弱的部分，其实它们的实质和死亡差不多，但曾经的人生辉煌，莫名其妙的眷恋之美。

司马玮并不是一个天生神经过敏的人，也从未哀叹过自己的生活道路。作为大晋帝国的直系王子，本来有着清晰的命运轨迹。如今，却要面对无数个疲惫的、痛苦的时间煎熬。那些最朴素无华、最无忧无虑的年代，消逝殆尽，一去而不复返了。

京城，如今变得这样陌生，他所感受到的那种焦虑，往往衍变为深深的恐惧。死亡，或者是一种全新的生活，在杨骏和几千个活人丧命后，选择的道路变得只剩下上述两条。与世无争的安静，已经变成不可企及妄想。

对于一个二十一岁的王爷来说，楚王司马玮确实应付不了那么复杂的京城漩涡。好在他身边有两个人可以作为主心骨，一个是长史公孙宏，一个是舍人歧盛。这两个人，都出身寒门，见多识广。尤其是公孙宏，几十年来东游西走，对京城各种势力探挖深广，果决能断，在诛杀杨骏的过程中，他出力尤多。

如楚王这般自幼养尊处优的王爷，仔细思之，其实都只是那种一直躲在金光摇曳的奢侈池内安逸的游鱼。危险的人，危险的事，自从武帝死后，往往都躲在暗处，随时随地贪婪凝望他们。在混乱的时世，那些无法预测的黑暗，可能突如其来地突然把他们掠走或者吃掉。

“如果汝南王强迫我们诸王各回藩镇，这可如何是好呢？”

早春的良辰美景，一点不能让楚王司马玮感到任何欣悦之情，他焦躁地问身边的长史公孙宏和舍人岐盛。

“东安王司马繇就是前车之鉴。殿下，您乃武皇帝至亲骨肉，当今皇帝亲弟弟，而且，诛除杨骏，您首立大功，如果按照汝南王的要求离开京城，日后内乱变起，远在藩国之内，只能束手待擒，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歧盛说。

歧盛身高五尺，个子近似侏儒。但他智力超群，怀有不俗的医技，与京城权要广有往来。即使杨骏生前，歧盛也曾经是这位当朝太尉的座上宾。所以，汝南王司马亮和太保卫瓘都特别厌恶歧盛，认为他首鼠两端，很想中之以法，把他除掉。

第12章 王杀王（2）

深知自己危险的处境，歧盛一直鼓动楚王司马玮先发制人，乘间获取朝廷大权。

“当今之计，一定要往贾皇后身边靠拢，先稳住一方。我们要联合贾氏的势力，让汝南王和卫瓘在朝中失势。”歧盛折断了一根手中的树枝。

公孙宏表示赞同。“我曾经与贾皇后的身边红人张弘密谈过，得知贾皇后一直深怨卫瓘，那个老匹夫在武帝时代曾经多次劝说武帝废掉当今皇帝的太子身份……当然，汝南王、卫瓘执掌大权，贾皇后更会担心自己不能专恣肆意，所以她的心意再明白不过，废罢此二人，她一定乐见其成。”

楚王司马玮挥舞着手中的宝剑，想了想，说：“汝南王、卫瓘，这两个老贼倚老卖老，贬抑我和淮南王、成都王等武帝子嗣，但那皇后贾南风，绝非善类！至尊憨痴，内朝大权，全部由她掌握啊。”

楚王对贾南风如此深恶痛绝，不仅仅是那天觐见皇帝之后她在内室勾引自己。最让他难忘的，乃前日下朝后，贾南风派人送来一个锦盒，声称是皇帝赐物。司马玮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美貌如花、面色惨白的人头――正是朝堂之上在皇帝辇后打伞盖的宫女的头颅。这位皇后如此的毒蝎心肠，楚王算是尽为领教。

怀着一种伤感的忧愁，楚王想起了那个漂亮的宫女。有着如水眼波、荡漾的风韵和彩霞一样美丽双颊的姑娘，那样勾摄心魄。转瞬间，太极殿的东堂，楚王曾经从她那看似不专注的目光深处，曾经窥视过她隐约可见的心灵，并从自己的肉心中涌出一种模模糊糊的、雏形的欲望。

片刻间，楚王很想停驻在她的幻想中，很想把自己印在她的明眸里面，继而抓住她的心。那瞬息即逝去的美貌，会使得许多人黯然神伤。那一种魅力，能使得每时每刻都感受到死亡威胁的人也会觉得生活会十分甜美。

仅仅是路遇般的邂逅，仅仅是纯净欲望导致的稍感过份的索求，美丽姑娘的生命就遭受到如此摧残。吞没她生命的，不是疾病，不是突如其来的横祸，不是岁月的摧残，而是来自令人厌恶至极的皇后贾南风出于妒忌或者其它阴暗内心的一个命令。那样美丽风华、撩人心弦的姑娘，竟然转瞬间变成了冰冷的、身首分离的尸身。这，不能不让人锥心而痛。

歧盛哈哈一笑。“贾皇后貌丑心险，人所共知。如果我们能够先把汝南王和卫从朝中清除掉，她一个妇人，又能何为！到时候摆布她，还不容易吗。况且，我近日与积弩将军李肇、孟观交往甚深，这二人均是贾皇后心腹……”

楚王司马玮闻言色变。“你怎么和这两个人为什么走得这么近？李肇、孟观，乃势利小人，想当初杨骏待他们不薄，二人趋炎附势，关键时刻背叛杨骏，成为贾南风的功狗。他们能忍心亲手杀掉从前的恩公，还有什么事情作不出来呢……”

歧盛摇头，微微一笑。“殿下，我和他们深交厚往，不过是婉转传达信息。在送给他们大笔珠宝的同时，我向他们吹风，说汝南王和卫瓘一直暗中准备策划，图谋废立，想另立新帝……这两个狗奴才，肯定会把这些话告诉给贾皇后。内有贾皇后裹挟至尊，外有李肇、孟观掌握内城禁卫军劲旅，再有皇帝的诏书，废罢汝南王和卫瓘，应该不会有很大的难处。”

“嗯，去掉汝南王和卫瓘这两个老贼，我们兄弟掌握国事，大晋运业，定会蒸蒸日上……到时候，贾氏家族的势力，应该也不难清除。你们看，杨骏被诛杀后，贾皇后的族兄车骑将军贾模、她的从舅右卫将军郭彰、她的表弟右军将军裴頠，还有她乳臭未干的外甥贾谧，各个身居要职，干预朝政，权侔人主，外戚如此张狂，显然是藐视我们司马宗室！”

第12章 王杀王（3）

楚王以剑击石，恨不能平。

楚王府的花园内，绿茸茸的一片。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的早，格外的燥热。早春时节，园内到处都遍布着盛开的鲜花，太阳似乎摇摆着，它时而收拢、时而颤抖、时而又过度温暖的双翼，从墙壁上，从牌楼上，从树颠上，随时准备飞起般，洗浴着一切。

春天恰似一面澄净的棱镜，分解着多彩的光线。白昼的津液，在美丽如画的花园里面溶解开来，扩散开来，芳香醉人，一切都如图画般新鲜，到处映迸着银光和花瓣。

“殿下，皇后宫的张弘张大人前来拜访，说有秘事相商。”王府仆从来报。

楚王司马玮怔了怔，他看了看公孙宏和歧盛，有些纳闷。“这个阉狗，此时找我有什么事情？”

“张弘这个宦者，乃贾皇后身边红人，殿下您但见无妨。”歧盛撺掇说。“根据在下揣测，他肯定是替贾皇后来通风报信的。对于贾皇后来说，汝南王和卫太保才是她的肉中钉，眼中刺。”

楚王颔首。

张弘见到楚王后，一脸严肃，马上要求屏去左右旁人。

楚王挥退闲杂的仆从和侍卫，只留下歧盛、公孙宏二人。“张大人，歧大人、公孙大人乃我身边策略之士，有事不必避他们。”

张弘依旧一脸小心，亲自掩紧了小殿的门，朝外仔细看了看，确认门外无人后，从袖中抽出一轴青诏，低声而又清晰地说：“楚王接旨！”

司马玮心中凛然一惊。他看了看歧盛、公孙宏，犹豫了一下，跪下听诏。

“汝南王司马亮、太保，欲行伊霍之事【注1】，楚王代朕宣诏，令淮南王、长沙王、成都王率兵屯卫宫门，免去汝南王司马亮、卫瓘官职，废为庶人。”

听毕此诏，楚王司马玮的心中，惊大于喜。如果能免除汝南王和卫瓘的官职，朝中日后再无人能和自己相抗衡，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可是，贾南风让宦者携带密诏，让自己出头，行事仓猝，如果有什么差池，后果难料。

所谓的皇帝密诏，定是贾南风所为。

司马玮接过那卷青纸诏书，细看紫色封泥，确实是皇宫内物，诏书上面，盖有清晰的皇帝玺印。

“……汝南王，宗室贵戚；太保卫瓘，先帝重臣。对他们两个人，皇帝、皇后为什么不在正式的朝会上当着群臣的面下诏免掉他们的官职呢？”司马玮有些狐疑。

半是惊吓，半是焦急，张弘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显然对楚王的问题早就有准备，回答说：

“汝南王、卫太保，掌握尚书省大权，朝中朝外，遍树亲党，势力不亚于当初的杨骏。倘若当廷宣布诏旨，皇帝……皇后恐怕这二人拒不遵命，生出事端……殿下，您尊为楚王，乃皇帝亲弟，联合诸位王爷，定能使汝南王、卫太保二人猝不及防，束手成擒！”

“……此言甚为有理，不过，此事过于重大，或许稍缓，待我亲自入宫，面见至尊，复奏此事，以求万全。”楚王虽然是个好冲动的年青人，也想为自己留个退身的余地。

“如此大事，宜接招急行。如果殿下辗转入宫，费时不说，还有泄漏消息的可能。倘若让 汝南王、卫太保获悉密诏，他们提前有所准备，皇帝被废不说，殿下您的性命，我想也不能得全。”张弘一脸的忧焚。

“殿下，请借一步说话……”歧盛拉着楚王的袖子，走得距离张弘稍远的地方，谏劝道：“殿下，此诏此谋，定出于贾皇后，她本意是除掉汝南王、卫太保二人，自己能肆意握权……如今，殿下您本人，已经与汝南王、卫太保二人大有嫌隙，如今，正好借贾皇后之力，凭皇帝的青纸手诏，先除掉二人，殿下自可进揽朝纲，到时候，贾皇后以内宫妇人，何能奈何殿下……”

第12章 王杀王（4）

歧盛心内，深恐时日稍迟，汝南王和卫瓘二人一定会遣返楚王等人归藩。这二人如此憎恶自己，日后身家性命，肯定凶多吉少。所以，他想先下手为强，竭力撺掇楚王接诏行事。

公孙宏非目光短浅之辈，出于寒人阶层急于掌权的热情，他也在旁激劝：“殿下，日前诛除杨骏，皆东安王和您指挥大局。事成之后，功归汝南王和太保卫瓘，可见，朝廷赏罚，大是不公。观汝南王、卫太保之志，必会迫使殿下返回封地，远离京城枢机。荆州迢迢，殿下蛟龙失水啊。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北军尚归殿下掌握。如果殿下犹豫后发，必定为人所制！”

楚王沉吟。“皇帝手诏，只让我率兵罢去汝南王和卫瓘的官职，倘若日后这二人东山再起，或者我们日后与贾皇后有隙，她再启用他们两个人制衡我们，又该如何是好呢？”

歧盛闻言，面露阴狠，同时他兴奋得鼻头发红，对楚王说：“殿下，如今您握有皇帝青纸诏书，生杀诛罚，皆在殿下之手。当初杨骏之诛，诏书上只讲免掉他的官职，也没有明说是要杀他，最后，还不是诛杀他三族、僚属无遗类……大丈夫行事，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只要动手，定不能留活口。卫太保文官老臣，尚可饶他性命，汝南王为皇室尊长，绝不可留！……一不做，二不休，依在下愚见，起事之后，我们可以观察形势，如果一切顺利，大可直接入宫……”

歧盛望了望不远处热锅蚂蚁一样走来走去的宦者张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楚王司马玮一咬牙，拔出腰间宝剑，猛砍在殿柱之上，高声言道：“事决矣，不做不休！”

张弘见到楚王最终表态，倒头便拜，兴高采烈：“楚王殿下英明神武！我即刻返回宫内，禀报皇后。宫内还有积弩将军李肇，也等待殿下的回话，我让他马上率兵助战……”

言毕，张弘急匆匆离开了楚王府。

在歧盛、公孙宏协助下，楚王司马玮部勒本军兵马，同时矫诏，紧急召入京城内外三十六军的统军，让他们全部入楚王府报到。

“汝南王司马亮和太保卫瓘，密图不轨，擅议废立，形同反逆。我受皇帝密诏，都督中外诸军，汝等皆应听我节制，助顺讨逆！倘有不从者，诛杀三族！”

面对站满了阶庭的诸军统军，楚王厉声宣布。

统军们闻令，相率惊顾。

自从杨骏之诛以来，这些人都如惊弓之鸟。他们心中深知，只要是站错队伍跟错人，不仅自己的项上人头要掉，三族也会被诛戮殆尽。

毕竟召集者是皇帝的亲弟楚王，先前他有勇有谋，能一举诛杀杨骏等人。有此前鉴，诸统军心内稍安，不敢不对他唯命是从。

而楚王司马玮把这些人召至王府，并不是派他们带兵去抓人，只是把他们全部软禁在王府内，不让他们有机会擅自出去指挥队伍。

如此来说，事后无论哪一方得志，这些统军们都有为自己解释的余地。所以，楚王司马玮这样行事，使得他们更感安全，不会轻举妄动。

正在这时，楚王府外人马喧腾，原来积弩将军李肇率一千禁卫军前来听从楚王调遣。

楚王司马玮发令，派公孙宏、歧盛、李肇等人，领兵去抓捕汝南王司马亮；派成都王司马颖等人，率部分北军士兵去抓捕太保卫瓘。至于楚王本人，他与兄弟、长沙王司马乂、淮南王司马允一起，坐拥精兵近两万人，在楚王府内指挥全局。

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逮捕汝南王司马亮和太保卫瓘的过程，比起当初诛杀杨骏，要简单容易得多。

第12章 王杀王（5）

京城内楚王发兵之时，汝南王司马亮正在王府中读书。忽然，汝南王手下的领兵司马踉跄入报，说外面兵起，传说是有诏收逮汝南王。

领兵司马是个参加过灭吴之战的老将，他请求司马亮下令，派遣王府卫兵出府警备。

司马亮头摇个不停，他根本想不到会有人派兵来抓自己，疑为讹传，不肯照行。

不久，汝南王手下长史从府外跑近来，涕泣谏劝，报称说，确实是楚王等人派兵前来抓捕。他跪求司马亮立刻下令王府兵出门抵拒。

司马亮依旧不听。

汝南王世子司马矩得知消息后，立刻面见司马亮，苦劝说：“父王，敢于发布收逮您的诏书，必出于宫中贾后奸谋！她与楚王串联，矫诏传旨，本意定要害我们父子性命。我们王府之内，俊义如林，兵强马壮，壮士数千，尚可并力一战。只要我们能够延缓时间，诸王、各营兵一定观望，到时候，我们冲出重围，直入皇宫，面见至尊，定可讨回公道！”

司马亮摇头。“我乃宗室领袖，怎么可以轻率兴兵在京城内与营军拒战！不要惧怕，我们自可以不变应万变，看来人如何说……”

时间不等人。没过多久，汝南王的王府完全被禁卫军包围。

外兵登墙哗噪，高声叫喊道：

“奉皇帝诏旨，逮捕汝南王！汝南王僚属，概不连坐；若不奉诏，军法从事，罪及三族！”

汝南王府内的护兵和文吏，逐渐看清在墙上露头的士兵确实穿着禁卫军的服装，不少人心中骇惧。由于汝南王本人没下任何命令抵拒，王府之人更加心慌，纷纷有人投兵于地，开门往府外逃窜。

硬着头皮，汝南王司马亮亲自走到中庭的空地，仰头对着墙头的兵士高喊：“我对朝廷忠心耿耿，何故得罪？”

公孙宏持剑站在墙头，高声回答：“奉诏讨逆，不知有他。”

犹豫了一下，司马亮问：“既有诏书，能否让我一观？如果诏旨无误，我立刻出门待罪……”

话音刚落，歧盛挥手示意。李肇手下兵士立刻连发劲弩，嗖嗖声中，司马亮身边的卫士和僚属有十多人中箭，倒地气绝。司马亮本人的右臂，也被一只弩箭射穿。

世子司马矩赶忙趴伏在父亲身上，替他护翼着飞来的箭矢。

坐在血泊中，司马亮仰首长叹道：“我乃宗室尊长，似我忠心，可披示天下！不知朝廷受何人蛊惑，派人来擒拿我……我奉诏就是，不必滥杀无辜……”

有过先前攻打杨骏府邸的经验，禁卫军士卒很快就把汝南王王府的大门打开，众兵鱼贯而入。

在歧盛、公孙宏、李肇的指挥下，兵士们把司马亮、司马矩以及他身边还或者的十多个僚属尽皆绑缚起来。

歧盛和李肇耳语了几句。李肇挥手，士兵们行事粗暴，把跟在司马亮身边的文武僚属牵到墙角出，一刀一个，就地处决。刀下头落，非常利索。

汝南王一脸惶然。

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司马亮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形容枯槁，垂头丧气，脸上瘦削的死相，甚至比枯骨还枯。

近距离望着汝南王那张石崖般风化破碎的脸，歧盛不禁心中想，这个老贼，哪怕是昨天，他都可以让中书起草一纸诏令，对自己或贬或杀。如今呢，他已经完全失势。

看得出来，汝南王忍受着痛苦的愤怒，衰老的面孔显得生硬而疲劳。出于深深的恐惧，一种不自觉的、无意识的表情――走近死亡的艰难生存的表情，已经取代了这位老王爷往日威严、矜持的神采。从前容光焕发的脸庞，因为惶惑而变得近乎冷峻。他脸上完全失去弹性的血管，似乎忽然又让他老了十岁一般。

第12章 王杀王（6）

王爷暴露在风中的颈背和白发，在惨烈的春风中摇摇晃晃。

有杨骏的前鉴，汝南王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生命的急剧流逝。他睁大眼睛，环顾四周，仿佛不得不下死劲拚命抓住时下的每一刻。几绺乱乱的白发垂在他的脸上，用它们白色的末梢，拂打着这位王爷脸部消蚀的骨突。

在艳阳的照射下，王爷的脸呆板、憔悴，发出一种铅灰色的光泽。但是，在他混浊不清的眼睛里，还残存有微弱的光芒，那是不现实的希冀，是临界死亡的回光返照，根本无法抵拒地狱可怕的、充满预言性的黑色。

公孙宏派人把汝南王和他的世子绑在院庭正当中的画轮车的车轮上，然后，他与歧盛、李肇一起，冲入汝南王的内室，边搜杀漏网的僚属，边检索汝南王与外朝的往来书信和寄放在王府内等待处理的朝廷文书……

李肇事先得到过贾皇后的亲###待，此人手黑，他入得内室后，不停挥刀，亲手杀掉了汝南王司马亮的七个儿子，年纪从四岁到二十岁不等。

这些王子龙孙，无丝毫还手之力，眼睁睁屠刀落下，头落于地。

鲜血，溅满了李肇的两当铠甲。

可幸的是，司马亮最小的儿子司马羕酣睡中被几个婢仆窃负逃出，避匿在临海侯裴楷家，始得免遭屠害。

被缚于中庭的司马亮，还并不清楚内室中发生的事情，犹自挥泪，与世子司马矩长吁短叹。

午后艳阳高照，春燥风紧，加上失血过多，汝南王嗓子干渴至极。于是，他哀求看守的士兵说：“我对朝廷忠心不贰，这肯定是有人陷害我……能否给我一杯水喝？”

站在汝南王身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面对这个德高望重的宗室王爷，他心生怜悯，就取出牛皮水壶，倒水给司马亮喝。同时，他还让旁边守卫的年青兵士，找到一条布带缚住司马亮右臂上伤口，给他止血。

老兵心中，对汝南王有一种充满了怜悯加上恐惧的感情。他很想放了他，同时又想即刻杀了他，莽莽撞撞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被绑缚在车轮上的、浑身血迹的这个老王爷，大名鼎鼎，既令人敬畏，又令人鄙视，他衣衫上面的绣龙，使得他本人变得更加神秘。

看到汝南王司马亮脸上因为摔倒的时候沾满了泥滓，老兵恭敬地俯下身，用袖子帮他擦拭。

此情此景，正被从内室中走出的歧盛、李肇看个正着。

于是，歧盛对着院中那群士兵高喊道：“皇帝有令，能斩杀逆臣司马亮者，赏布千匹！”

听到这话，院庭里面的一百多个兵士都瞬间兴奋起来。停顿了片刻，他们各个争先，提刀持枪，趋向司马亮父子跑来。

本来拿着水壶刚给司马亮喂完水的老兵，听到李肇的呼喊后，看到身边的兵士们满是油汗的脸越来越近，他自己也贪心顿起。

老兵迅速地扔掉手中的水壶，右手慌忙间从腰间抽出刀来，说：“汝南王殿下，您还是借我人头一使，成全我半生富贵吧……”

说着话，老兵紧紧揪住司马亮的发髻，仅短暂犹豫了片刻，他便挥刀斩落了这位汝南王的人头。

老兵拎头在手，高举着报功。

鲜血顺着司马亮齐刷刷斩断的脖腔，滴了老兵一身。

闻利动心的兵士们见状，纷纷趋前，一齐下手，对着司马亮的还热乎乎的尸体忙活不停，或割鼻，或劈耳，或截手足。

士兵们呐喊声声，各自高举着血淋淋的尸块报功。

司马亮的世子司马矩，惊骇之余，也同时被杀。

公孙宏刚从汝南王内室中走出，见此惨状，内心有些悯恻。

“汝南王老贼，如今如此下场，再也杀吾辈不得！”歧盛拊掌大笑。虽然体短如侏儒，他笑起来的声音，非常宏亮。

李肇吁出一口长气。“未曾想汝南王这么容易就解决掉，先前杀杨骏，还费了好大的周折……不知道成都王那边，把卫太保怎么样了？”

【注1】伊霍之事，商朝的大臣伊尹把残暴的商王太甲流放到桐宫，汉朝大臣霍光废掉刚刚继位就无礼奢侈的昌邑王，转立宣帝。后世一般说的“伊霍之事”或者“伊霍故事”，就是指废立之事。

第13章 鹬蚌争（1）

洛阳的营兵一千多人，在成都王司马颖率领下，前往卫瓘府中宣诏逮人。

围定太保府邸后，有个几年前曾经在卫瓘手下作过帐下督的荣晦，特别卖力，他率领士兵砸门，大喊大叫，让卫瓘出门受诏。

作为从曹魏时代走过的老人，卫瓘对于自己太保府门外的喧哗并不十分吃惊。数十年间，曹魏变成大晋，有那么多的贵臣、世家，朝为座上客，夕为刑场鬼。任你四世三公，任你有得城灭国之功，如果一朝走错，该被杀的依旧会被杀，九族不饶。但是，如果跟对了主人，即使有篡弑的大罪，最终反而也会飞黄腾达。

“太保，事发仓猝，很有可能是居心叵测之人矫诏逮捕您，千万不要轻易开门……您还是先上疏自辩无罪，看看朝廷如何处置，到时候，再出门自首不迟……”家将受惊不浅，他脸色惊惶地劝说。

“成都王亲自来我府门，他手里，应该有朝廷诏旨。如果我不开府门，那就是抗旨不尊，罪加一等。开门接诏嘛，大不了免官去职而已，我这辈子，这种事情见的多了。”卫瓘胸有成竹。

他转身对身边跟从的张华、石崇说：“二位大人，非常抱歉，请你们来议事，不料赶上如此变故，让你们受惊了。”

张华、石崇二人的神色，看上去都有些紧张。不过，性格爽朗的石崇还是忍不住苦笑，大声嚷嚷说：“我这人也真是倒霉，每每遭逢大事。自武帝升遐，朝廷多事，京城多难啊，谁料到，这种事情，能轮到您卫太保……”

“朝廷宣诏逮捕我，其中定有道理，自然与二位大人无关。你们只是到我府中议事，来人谅他大胆，也肯定不敢奈何你们。好，老夫亲自送你们出去。” 卫瓘竭力保持镇静。

石崇关切地说：“太保，我和张大人，自然无事。不过，依我之见，来者不善，您最好不要轻易出门，还是先让太保府兵把守住府邸，我和张大人可以替您前往皇宫，问清缘由，到时候，您再开门受诏不迟。”

张华摇头，表示反对。“诏旨有下，作为大臣，太保自然不能关门抵拒，如此，正好给人以日后加以‘抗旨’的借口……既然是成都王亲自前来，我和石大人不妨先出门，向成都王问个究竟再说。”

卫瓘沉思片刻，表示同意。

于是，数百名太保府兵，作如临大敌状，挺长槊锐尖朝外，慢慢打开了沉重的府门。

张华和石崇表明身份后，走出府门。他们与领头抓人的荣晦交涉，说要面见成都王。

荣晦长着一双阴森的小眼睛，脸大头小，满脸狰狞之色。他上下仔细打量张华、石崇好久，才躬身一礼，说：“有诏收逮卫瓘……成都王坐在外街的车里，二位大人可以前往与他见面。”

张、石二人回头往门里面望，看到卫瓘依旧保持着高傲的神态，一身衣冠楚楚的朝服，挥手让他们离开，口中似乎还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我这里不妨事”之类的客套话。

看到张华、石崇两个人消失在视野中，荣晦猛然高举起手中的青色诏书，厉声断喝：

“太保府从人听着，奉皇帝诏旨，前来收逮卫瓘，与他人无涉！敢有抵拒者，杀无赦！”

皇帝青诏的威力，非常巨大。一时间，未等太保府家将下令，太保府兵纷纷把手中的长槊扔到了地上，躬身候命。还有几个人精明，赶紧急匆匆地使尽全力，把太保府的府门大开，以便营兵能顺利进入。

卫瓘依旧保持着脸上高傲的笑容，站在原地。风吹袍服，他满怀蔑视地看着昔日在自己手下曾经做过帐下督的荣晦。当初卫瓘在司空任上，荣晦私盗府库，犯下重罪。念他从事多年，卫瓘只令人打他三百军棍，饶他一死，把他驱逐出门。谁料到，荣晦后来加入了营军为将，今日竟然有机会带兵收逮自己。

第13章 鹬蚌争（2）

现如今，看荣晦鹰视狼步、誓不两立样子，真是天留冤孽。

看着面前眼中冒火的荣晦，卫瓘脑子里涌出一股大大的不祥预感。

平视着卫瓘白首白须、平易近人的面孔，荣晦心中凛然。他知道，这位太保的慈眉善目和和蔼可亲，只是一种虚假的表象。三国末期，卫瓘在蜀地除钟会，诛邓艾，杀姜维，招招辣手，丝毫不留情。

在卫瓘帐下为都督效力多年，荣晦深知这个老臣的厉害。

“卫瓘，皇帝有诏，你还敢不跪下！”荣晦厉声道。

此时的卫瓘，也不敢怠慢，忙与陪同自己的长子卫恒跪地俯首，敬听荣晦宣诏。

望着脚下跪着的卫氏父子，荣晦一咬牙，忽然抽出腰刀，双手紧握，连挥两下，卫瓘、卫恒父子的人头，登时被砍落。

手快刀利，以至于卫氏父子忽然没了人头的身子，还在瞬间保持着原来的跪伏姿态。

鲜血狂喷，遍地朱红。

长长吁出一口气，荣晦得报宿愿。对着手下满脸诧异的军士，他扬刀高叫：“奉诏，诛杀逆贼卫瓘满门，给我仔细搜查他反叛的证据！”

对于太保府的里里外外，荣晦熟门熟路。他率兵冲入，很快就搜得卫瓘另外两个儿子卫岳、卫裔以及当时在府内的卫瓘六个孙子。

一路拳打脚踢，荣晦把这些卫氏男性成员全部聚集到府门前横斜的卫瓘、卫恒的尸体旁，一并斩首。

卫氏男性，都是晋朝有名的美男子。饶是他们个个玉树临风，也禁不住刀砍斧剁。那六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更是模样可爱得不行，个个让人怜惜。行刑的士兵们，都叹息不止，不忍下手。最终，在荣晦的催促下，士兵们不得不举刀，皆扭头下手，不忍正视。

“禀告荣都督，卫氏一家男口，只有卫瓘二孙卫璪、卫玠没有捕得，二人有病外出，到医家就诊，无从捕戮。”兵士回报荣晦。

想自己多年宿怨得保，卫璪、卫玠只是数岁小儿，荣晦挥挥手，满意点点头。

只过了片刻，他忽然命令到：“斩草必除根，来人，立刻锁卫家的仆人，让他们带领，前往医家，拿住卫璪、卫玠，就地诛戮！”

“住手！”

士兵们刚要领令出发，忽然发现成都王司马颖、张华、石崇三个人，一起出现在太保府的府门前。

“荣晦，你怎么敢如此大胆，敢杀卫太保一家！”

看到卫瓘祖孙九口皆身首异处，血凝于地，厚可盈寸，石崇忍耐不住，首先开口，大声叱责荣晦。

张华脸色白如纸，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转瞬之间，堂堂大晋朝的太保，就已经阖家被诛。

成都王司马颖呢，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青王爷，先前从没见过如此人头滚滚的阵势。他看到太保府门内遍地血淋淋的人头和尸体，吓得心惊胆战，好久说不出一句话。

“……皇帝诏旨，只是说逮捕卫太保，让他束身待罪，没让你们杀人啊……”良久，成都王司马颖一脸惶然，无力地质问荣晦。

张华位备大臣，见过世面，倒是心中不惧武夫，他抖袖正色，上前责问：“卫瓘即使有罪，应该收逮后先下廷尉，在狱中受审。如此宰辅重臣，你们怎么敢擅自杀害？”

即使有成都王这个宗室王爷在场，荣晦犹自一脸勃勃之色。

他并未马上回答成都王、张华的质问，而是抖甲挺刀，翻身上马，让兵士们把卫瓘等九人的人头搜集起来放入一个袋子中，系于马后。

临行，荣晦放下一句话：“回禀成都王殿下，二位大人，卫瓘叛逆，事体重大，我只听从楚王命令，现在，我回楚王府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