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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1）

-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2）

-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3）

-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4）

-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5）

-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6）

-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7）

-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8）

-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9）

-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10）

-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11）

-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1）

-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2）

-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3）

-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4）

-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5）

-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6）

-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7）

-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8）

-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9）

-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10）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2）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3）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4）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5）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6）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7）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8）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9）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0）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1）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2）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3）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4）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5）

-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6）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1）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2）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3）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4）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5）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6）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7）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8）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9）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10）

-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11）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1）

1937年10月下旬，上海城下，炮火连天，中日双方数十万军队拼死搏斗，血流成河。

历时3月的淞沪抗战以失败告终。在几十万军队逃离上海之即，第9集团军第524团中校团附谢晋元和他的一个加强营却被蒋介石留在闸北，“死守上海”……

1937年10月下旬，上海城下，炮火连天，中日双方数十万军队拼死搏斗，血流成河。

此时，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城内的一座密室里，两位隔岸观火的大国外交家，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臆测中日战争走势，各有高论，互不相让。

体态优雅、一副十分自信神情、长着拿破仑鼻子的这位是法国政府代表拉加德，而身材修长、打着深蓝色领带、十足文人气派的那位是美国外交家亨培克博士。他们到布鲁塞尔来，为的是出席几天后召开的讨论中日战争的九国公约会议。这是中国寄予希望的重要国际会议。中国国民党政府在战场上抵挡不住日军的强大攻势，指望大国出面干涉，在谈判桌上遏止侵略，战火笼罩下的上海城市以有补于日益危急的严重事态。

“到布鲁塞尔来，我们总应做点什么事，为中国盟友，也为我们在远东的重大利益，不知法国政府有何打算?”当仆人把杯中残羹撤下，端来时鲜水果后，亨培克一边品尝着当地出产的白葡萄，一边以探询的语气问。

“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拉加德是中国问题专家，不过，在过去几次国际会议中，只要他出席，总要发表对中国不利的言论。他接着表示：“当然，从道义出发，法国政府赞成此次会议通过一项谴责侵略的声明。”

“这无济于事，中国需要切实的支持。”这不是亨培克个人的看法。美国政府希望扶住中国，以抵制日本，但又不愿单独出面，以免卷入战争。美国认为，中国“门户开放”的时候，美国是列强中最后一个挤进来的，现在挽救中国，也不应让美国先行出血。

“支持?”不料，拉加德冷冰冰地说，“中日战争已成死棋。据法国国防部分析，中国军队在上海的抵抗，可能坚持不到我们正式开会的11月3日。整个中国战场的战事，年底前就会结束。”

“有什么根据支持你的论断?”亨培克对这位中国问题专家的断语一点也不吃惊。

“我有有关中国战场的最新战报。”拉加德抖着几份刚从巴黎传来的情报资料。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2）

“未必如此。”亨培克平静地说，“在美国，我也听到类似的预言。但军事权威们只会根据有关部队、大炮、坦克、飞机等数字来判断局势，而忽视了心理因素。不仅美国国防部，法国国防部的官员们莫不如此。”

大半因为亨培克最后一句话的刺激，拉加德显得有些激动，他反问：“阁下有何高见?”

“中国人不会停止抵抗。6个月以后也不会停止。”

“根据什么?”

“我有一种直觉。”亨培克接着谈起早年在中国杭州教书时的经历，“我曾亲眼看到一队参加北伐的中国士兵把一列熄火的列车推走了。此事给我深刻印象。”

“就凭这?你太轻率了!哼!”拉加德高傲地哼了一声。

“我敢打赌。”亨培克突然心血来潮，也许，因为受到拉加德那声不中听的鼻音刺激。

“赌什么?”有着拿破仑遗风的这位法国人不甘示弱，追问道。

“外交家说话当然算数。”亨培克略一停顿，说：“我收藏有一幅法国早期印象派油画。你呢?”

拉加德以不屑的神情答：“我以为不值得为此下大赌注。我只有一瓶中国出产的茅台酒。”

“一瓶酒少了点，再加一样东西，怎么样?”

“什么东西?”

“法国预言家的荣誉。”

“一言为定。”拉加德显然被激怒了。

“一言为定。”亨培克在不动声色中，握住了拉加德伸过来的毛绒绒的大手。

曾经是在许多重要国际条约上签过字的两位外交家的手，现在却为一个近乎荒唐的口头协议打赌，郑重其事地握在一起。

“阁下，你的法国油画肯定是要物归原主啦!”拉加德已有几分得意。

“预言家，当心你的荣誉。”亨培克白皙的手使了下暗劲，回答道。

秋风萧瑟中，淞沪抗战进入了紧急关头。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3）

战况日下，败象环生。设在南京总统官邸内，直通前线指挥部的长途专线电话，神经质似的一阵紧过一阵地抽搐。蒋介石喜欢电话，淞沪抗战以来，他常常整夜整夜守在电话机前，不断地给前线指挥官打电蒋中正话，询问战况，下达命令。他的电话甚至越过四五级指挥所，直接打到师长或团长那里。有了电话，他就能随心所欲地指挥作战。但是，这几天，他又特别怕听到电话铃响。近日，电话里传来的尽是令人丧气的消息。最令他震怒的是，刚才，顾祝同报告“战略要点大场失守”，蒋介石像遭电击，浑身一阵颤抖，他含混不清地咒骂：“该死、该死!”随即挂上电话。蒋介石大怒不止。

淞沪抗战，他是下了大决心投入大本钱的。战争爆发后，他连连调兵遣将，共投入70个师的精锐部队。嫡系部队中，除了汤恩伯13军、卫立煌14军未动用外，其余悉数开至淞沪战场。淞沪抗战打响不久，蒋介石自己给自己加封为陆海空三军大元帅。就职大典上，他曾慷慨陈词：上海一隅之抵抗，对于整个中国均有极大之影响，我军应誓死固守，与上海共存亡。不仅蒋大元帅坐镇南京大本营，眼睛盯着上海战场，就连蒋夫人宋美龄也往返奔波于京沪道上，亲临前线，视察军情，慰问伤兵，鼓舞士气。尽管如此，淞沪抗战，在经历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开局之后，便急转直下，不可收拾。到眼下，战略要点大场失守，全线动摇，战局败坏，几十万大军有被合围之虞。

大势去矣。

桌上的电话又霍然震响，盛怒之中的蒋介石，用厌恶的目光，远远地盯着电话机，心想，能有什么好消息?他拿起话筒。“委座……”话筒里又传来刚才那战战兢兢的苏北涟水口音。

又是顾祝同。

蒋介石眉心一拧，“嗯”了一声。

顾祝同是负责淞沪作战的第三战区副总司令官，总司令官由蒋介石自兼。刚才的电话只说了一半，报告了大场失守，就被蒋介石怒气冲冲地卡断。而他知道，电话的下一半将会招致委座的更大恼怒，但又不敢不报。

“委座，上海之战已不可为……”顾祝同硬着头皮，吞吞吐吐。

于是，他又招来蒋介石一阵呵斥：“大声说!”

“是，”顾祝同提高声音，鼓起勇气，请示机宜，“大场失守后，庙行、江湾、闸北也行将不保，上海非久战之地，我主力应脱离市区，向锡澄线既设阵地转进，易地决战……”

“你是说要撤退?”蒋介石吼声如雷。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4）

“是的，舍此，别无他途。”

战局至此，无可奈何。蒋介石又气又恨，又恼又悲，说：“墨三呀(顾祝同字墨三)，我以百万大军相托，你却让三军尽没，你好不争气呀!”

不退是不行了。历时3个月轰轰烈烈的淞沪抗战，眼看要以失败告终。大上海就这么完啦?绝望中，蒋介石把念头移向即将在布鲁塞尔举行的九国公约签字国会议。他希望英美法等列强伸张正义，制裁日本。娘希匹，什么伸张正义，根本是为了他们的在华利益。列强在中国均有重大利益，比如上海就有英美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难道他们能坐视不管?他想，只要西方列强大喝一声，日本在中国的侵略行径将有所收敛。

而眼前的问题是，磨磨蹭蹭的九国公约会议，按计划要到11月3日才能开幕。今天才是10月26日，上海城下大规模的抵抗，无论如何挨不到会议开幕的那一天。倘若会议开幕之前，上海已告陷落，那么，中国在列强心目中，就很不值钱了。谁肯为一个掉价的中国，而冒得罪日本的风险呢?第9集团军总司令朱绍良

这是一个难题。蒋介石拍一下光亮亮的脑勺，忽发奇思妙计。

在给顾祝同正式下达撤退的命令后，蒋介石又要通了朱绍良的电话。

第9集团军总司令朱绍良在淞沪战场担任中央防御重任，辖有孙元良、王敬久、宋希濂和黄杰四个最精锐的军，是第三战区7个集团军中，兵力最雄厚的一个。他肩上责任重大，但耳背得厉害。他的耳膜早年在一次炮战中被震坏。因为在淞沪战场仗打得不好，几次受到蒋介石的斥责，加上大场又刚刚在他手里丢掉，所以电话里一听见蒋介石的声音，他就紧张，一紧张耳朵更背。

电话中，朱绍良报告，向沪西转进的命令已接到，此刻集团军部队正按长官部布置，有计划地向第二线阵地转移。

蒋介石听完朱绍良的报告后，口授机宜：“上海为中国经济中心，国际观瞻所系，九国公约会议在即，上海不能宣告弃守。主力部队撤退要按计划加紧进行，同时，第9集团军应将得力之一师留在闸北地区游击作战，要多配弹药，四面出击，虚张声势，搞得热热闹闹的……你听懂了没有?”

朱绍良耳朵嗡嗡的竟没听清楚。

蒋介石生气了，又尖又利的奉化话，一下一下像锥子，扎进朱绍良的耳鼓：“朱长官的耳朵干什么的?我要你留一师死守闸北!打得热热闹闹的。”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5）

“留一师守闸北，”朱绍良是听清了。但对“热热闹闹”搞不明白，问：“热闹什么?”

蒋介石吼声如雷：“要让全世界听到上海抵抗的枪声!听懂了没有?”

“懂了!”

10月26日的夜晚，是战争爆发以来最令人不安的一个暗夜。月黑风高，兵荒马乱。淞沪战场天塌地陷，了无指望。现在剩下的问题是，几十万军队如何尽快脱离战场，逃出虎口。

闸北观音堂附近堑壕里，团附谢晋元仍在督促士兵，加固工事。他至今还没接到撤退的命令，既然没叫退，就必须继续固守，准备明天厮杀。

黑暗中，大批大批队伍从前方撤退下来，像溃了堤的洪水，一路狂泻。四周不时响起枪炮声，像垂危的病人猝然而起的阵阵呻吟，听着特别让人难受。也有一些好心的士兵，冲这边喊道：“喂，弟兄们，赶紧走，再不退就退不下啦!”

大约10点钟光景，传令兵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谢晋元说：“师长有令，请马上到师部。”

看来要撤退!谢晋元心里一沉，二话没说，带上护兵，急忙奔向师指挥部。沿路满是高低不平的弹坑，磕腿扎脚的瓦砾，还能踩到冰冷的死尸，沿街到处是逃难的居民，满耳是呼儿唤女的惶恐声音，谢晋元心里好不悲凉。

战火纷飞中的四行仓库设在四行仓库的师指挥部，已经失去往日森严之气象，笼罩着溃败前的慌乱气氛，办丧事似的。过去灯火通明的大楼，这时显得特别暗淡。四周的警戒哨兵神经过敏地对出入人员严加盘查，看证件，对暗号，动不动就拉枪栓。楼门前停着几辆汽车，士兵们正慌慌忙忙装运物品。楼内满地都是丢弃的物品，一片狼藉，参谋人员正忙于焚烧销毁那些不能带走的公文、图表和杂物。而电讯兵正赶着收机撤线之前将最后命令发到每个部队，满楼都是他们“哇哇啦啦”的声音。

谢晋元尽力稳住脚步，报名而入。“第524团中校团附谢晋元前来报到。”

在败象环生、遍地凌乱的指挥部内，他的声音显然过于震耳。一位作战参谋连忙上前，将他引导到师长指挥室。

指挥室内一切设施都已撤走，四周空荡荡的，一只灯泡放射着惨白的光芒。师长孙元良全身披挂，一副急不可待的神情。在这大撤退的不祥之夜，分分秒秒都极为重要。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6）

几个小时之前，蒋介石在电话中把“留一师死守上海”的命令下达给朱绍良。朱绍良虽然耳背但心里明白。他揣摩到“委座”的意思是叫他打套花拳，让外国人看。既然是做个样子，何必一个师?一个团就行。于是，他给72军军长兼88师师长孙元良下达命令，留一个团固守闸北最后阵地。孙元良更是个明白人。他想，既是打花拳，就打到底。他决定将留一个团改为一个加强营。留哪个营好?眼下全师3个旅9个团20多个营，胡椒面似的撒在各处，并且大部分残缺不全。唯有524团1营较齐整，且离四行仓库最近。师长与参谋长张柏亭商量的结果，决定留这个营。孙元良毕竟老谋深算，他想，朱长官交代留一个团，我虽不能留一个团的兵力，起码要留一位团级指挥官，并且这项任务异常艰巨，非同小可，必须选派得力军官，否则，难当重任。参谋长张柏亭当即举荐524团团附谢晋元。谢晋元可算是孙元良的老部属，他机警干练，经验丰富，有智且勇。淞沪作战初期，他任262旅参谋主任，颇有谋略。他曾策划并实施袭击停留在黄浦江的日军旗舰“出云号”的作战行动，也曾组织指挥了攻击虬江路日军据点的“铁拳计划”。选派谢晋元担当固守闸北指挥重任，正合孙元良之意。

蒋介石一道严令，几次传达，一再变通，逐级减码，兵力由师而团，由团而营，这是大元帅始料不及的。然而，由此引出一段惊天动地的悲壮故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被推上淞沪战场的大舞台。

大撤退的命令已经下达到所有部队，各路人马正在夜幕下匆忙后撤。虽然已有明令，行动要严密组织，尽量隐蔽，循序而退，但兵败如山倒，顾不得很多了。车轮声，脚步声，夹杂着逃难百姓的叫骂声，四处乱成一锅粥，就像被抽去梁柱的大厦，正“哗啦啦”地倾塌。在这种情势下，却要留一支小部队固守最后堡垒，稳住阵脚，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当谢晋元来到跟前时，孙元良最初的情绪是复杂的。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心中的话语不知如何说好。这尤其使谢晋元感到自己面临的使命非同一般。

片刻迟疑后，师长终于发话：“部队已奉命撤退。但是……”

将军毕竟是将军，只要一开口，他的话就带有不可逆转的威严和不容商讨的果断。他接着说：

“你要留下，给你一个营。这座四行仓库就是你的阵地，要守住它。没有命令不许撤退!”

不容细想命令的全部含义，出于军人的本能和禀赋，谢晋元一个有力的靠腿立正，神色庄严：

“坚决完成任务，誓与阵地共存亡。”

师长点点头。“具体作战方案，你与参谋长商量。我先走了。”

临别的时候，师长有力地拍了拍谢晋元的肩膀。他突然感到，这副肩膀竟这般单薄，硬骨铮铮，将如此重负加于如此瘦削的肩头，能承受得了吗？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7）

离开四行仓库师部，已是夜里11时。谢晋元与师参谋长张柏亭约定，师部警卫连午夜12时开始撤出四行仓库，他必须在此之前赶来接防。

谢晋元急如星火往回赶。此时，他什么也不想，唯有一个念头，赶紧把部队拢住!主力正在后撤，到处都是向后转的士兵，万一让第一营的队伍稀里糊涂地跟着退走。他这位光杆司令就什么也干不成了。

赶回观音堂一营防区，他心一下凉了半截，刚才还正加固工事，很有条理的阵地，一会儿工夫，变得空荡荡，没个人影。一打听，才知道队伍已向北站方向移动。

好不容易在北站找到一营营长杨瑞符。谢晋元传达了师部命令。杨营长是东北人，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他能征惯战，且古道侠肠，豪爽干脆，此时不说二话，表示愿意听从团附驱策，共担重任。

谢晋元心中大为欣慰，问：“你手头有多少士兵?”

“共有两名。”杨营长高声应答。

“怎么回事?”谢晋元大吃一惊。

“两名足矣。”杨营长仍是不慌不乱。

“军中无戏言。”谢晋元心急火燎，厉声说道。

“我说的是身边有两名传令兵。还不够?只要把我的命令传下去。保证全营队伍集齐。还不成?”杨瑞符营长是位乐天派，如此紧急关头竟还兜圈子，差点把个火爆爆的谢晋元惹毛了。

“操你老爹，开什么玩笑?”谢晋元这才愉快地骂了一声。见杨营长这样有把握，团附心里高兴。只是时间紧迫，离与张参谋长约定的接防时间只剩半个多小时，队伍难以按时赶到。

杨瑞符营长盘算，这黑灯瞎火、乱糟糟的大撤退之夜，要把分散各处的4个连队都集合起来，起码要半个小时，再开到四行仓库，还得一刻钟。时间不等人，这可怎么办？惯于乐哈哈的杨营长，这才真正着了急。

看见杨营长急了眼，心里火辣辣的谢晋元反倒不能着急，紧急中他逼出个法子，说：“只要你保证把部队集齐，我可先走一步，去把四行仓库防务接下来，你随后带队伍进去。”

“我用脖子顶着的这玩艺儿担保！”杨瑞符回答。随即，他一声喊：“传令兵!”黑暗中，有两位士兵应声而至。营长撕下两张纸条，当着团附的面，写上集合队伍的命令。传令兵得令，转身就跑，“嗖嗖”地消失在夜幕中。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8）

12点差5分，谢晋元返身回到四行仓库。准备最后撤退的师部直属队已经集合完毕，门前的大卡车也已经发动，不耐烦地轰轰震响。

“部队呢?”见谢晋元单枪独马地赶来，参谋长顿时火起。

“随后就到。”

“防务交给谁?”

“交给我！”

“胡闹！”参谋长的话像镢头砸在石板上，火星四迸。

参谋长不是要找谢晋元的茬，有意跟他过不去。军情重大，不得不如此。把四行仓库作为上海市区的最后堡垒，予以固守，在最高统帅部是挂了号的。丢了，脑袋一排排地掉！谢晋元一个人来接防，不是在玩儿戏吗?虽说日军现在离得还远，但有个万一呢?

论私交公谊，他们都是不错的。北伐时，他们两人同在第21师政治训练处当差。那时，谢晋元是团政治指导员，张柏亭是连政治指导员。谢晋元恰好是张柏亭的顶头上司。北伐后，倒霉的谢晋元因伤住院，打吊针、吃药，张柏亭却福星高照，由钱大钧保荐入日本士官学校喝了洋墨水。于是，两人的地位翻了个。张柏亭成了金星耀眼的少将，谢晋元仍是个中校军官。张柏亭心里也明白，论战功，论才能，论资历，谢晋元哪一条也不在自己之下，他如今屈居僚属，不过是运气不佳罢了。所以，不管公事私事，张柏亭总是对谢晋元优渥有加，从不摆上司的架子。留守四行仓库的任务是张柏亭替他包揽下来的。这是什么差?是送死的差事，是拿鸡蛋愣往石头上撞的差事。几十万国军，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大炮，河里有军舰，死拼活斗，都没能挡住日军的进攻，现在要用一个营的兵力，和日本人周旋，又要打得热热闹闹，还要坚持到何日何时，古今战史上有先例吗?办不到的事硬要办，打不成的仗硬要打，结果只有一个死。不是死在战场，就是死在法场。

张柏亭感到，刚才那通火发得不应该，不是时候。谢晋元临危受命，九死一生，不该冲他叫嚷。他有他的难处。他一个人先来接防是不得已而为之。光这种天塌下来敢顶住，地陷下去敢填平的勇气，就叫人敬佩。张柏亭很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而后悔。他声调一下变得十分平缓，说：

“既然如此，我把师警卫连一个排暂留给你，等你的部队赶到后，再让他们撤走。”

“这很好，我们开始交割吧！”谢晋元答话里听不出感激，满口的公事公办。

参谋长领着谢晋元在楼内楼外转了一遍，边看边交代有关事项。

这是上海滩上实力雄厚的大陆、金城、中南、盐业四家银行的仓库，故名四行仓库。它是一座5层楼的建筑物，位于苏州河北岸。因为是四大银行共同投资兴建，建筑物既高大且坚固，在苏州河沿岸的大片楼房中算得上是羊群中的一头大象。仓库内存放的全是客户给银行的抵押物，如大豆、米、白面、食油等。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9）

四行仓库保卫战之我军阵地四行仓库位置很好。它东临西藏路，北倚国庆路，西靠满洲路，南傍苏州河。仓库四周都是通道，视野开阔，便于发扬火力，正是用武之地。

看着楼内堆积如山的粮食，清点了师部撤退时留下的充足弹药，打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谢晋元心里十分兴奋：“有吃的，有喝的，有打的，没问题啦！”

“你要记住一点，你们是孤军，没有后援。”参谋长再三叮嘱。

“明白了。”

“这就好。”

分手之时，张柏亭的话透着诀别之情，说：“中民兄(谢晋元字中民)，此举成也在你，败也在你，你好自为之。”

参谋长领着大队人马撤走后，谢晋元把暂留下的警卫排布好岗哨，派出警戒，一边耐心等待自己队伍的到来。他信步登上四行仓库顶层，想熟悉一下四周的环境，看一看夜上海。

“八&#8226;一三”以来，上海四郊已激战两个多月，血流得太多了。打得最激烈的温藻浜、罗店、杨树浦、宝山、大场等阵地，尸积成山、血染江河。据说国军在上海已损失了20多万人。谢晋元确切地知道，他的524团已5次补充兵员，累计伤亡人数超过全团总定员。

大上海，几十万官兵为之拼命、为之流血的大上海，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在仓库顶层，向北望去，一团漆黑，两目茫然，什么也看不见。北站的钟楼，虹口公园的假山，西藏路的教堂，共和路的霓虹灯，全看不见了。

大上海在夜色中销声匿迹，噤若寒蝉。

对着寥寞夜空，谢晋元为大上海的前程沉重地叹息。

突然，四周响起猛烈的炮声，火光中，便看见附近的楼房，东倒西歪，龇牙咧嘴，挥拳举臂，如同一群可怕的怪物。

深秋的江风，带着寒意，阵阵袭来。

谢晋元形单影只，孑然而立，穿得又薄，又是站在招风的高处。寒风消耗着身上的热量，时间在啮咬着他的信心。他心里开始打鼓，部队怎么还不来?杨瑞符该不是吹牛吧!

他摸出一根香烟，点着后猛吸一口。不是烟瘾，他要借助烟头那点火光，那点热量，稳住自己。

此时，杨瑞符正为自己刚才说的“用脖子顶着的这玩艺儿担保”的约言，弄得焦头烂额，心乱如麻。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10）

传令兵派出去后，他一人留在北站，等待部队前来集合，约20分钟，第1连按时赶来。机枪连和营部也在蒙古路待命，而派往第2、第3连的传令兵，音讯全无。这时北站附近，日军大炮越来越猛，不知要搞什么鬼。而部队东一坨，西一坨，还有两个连下落不明。杨瑞符怕1连在北站挨炮击，又怕机枪连在蒙古路有什么闪失，还要继续寻找2连、3连。更担心团附在四行仓库等不及。几头拉扯，真不知该顾哪一头?

又过了10分钟，他再也不能在北站待着了，便留下传令兵等待2连、3连，他自己领着第1连奔向那里，可是到了蒙古路，左寻右找，机枪连竟去向不明。他指挥着4个连队，而到紧要关头有3个竟找不着。

“嗡”地一下，杨瑞符头都大了。

一看表，与团附约定的时间已到。要是四行仓库出了事，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营长命令1连马上向四行仓库开进。他自己留在蒙古路桥头等候后续部队，心中暗暗叫苦。

在四行仓库，谢晋元左等右盼，好歹盼来第1连。兵力虽不多，尚可应急。他把师警卫排撤走，以1连占领阵地，加紧构筑工事。

要紧的是切实控制大门及窗户。四行仓库的大门很大，汽车也能开进，肯定会成为敌人进攻的重点，必须构筑掩体。窗户是射击孔，也须加固，急切中用什么东西堵这些大洞?

看到仓库内堆满了一包包的大米、黄豆、面粉，谢晋元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现成的沙袋?都是白花花的粮食啊!造孽!对农民的恻隐之心在他脑海里一闪，就给军人意识赶跑，偌大的上海都快沦入敌手，不要说是粮食，就是金砖银锭，只要用得上，也得往外抛!

他手一挥：“搬!”士兵们立即动手。

不多时，大门外便用粮袋码成坚固的掩体，所有窗户也都砌好射击孔。四行仓库于是成了用大米、黄豆砌筑的碉堡。士兵们哈哈大笑：“躺在粮堆里打仗，这可是头一回。”

杨瑞符领着第2连赶到四行仓库，是凌晨2时。但3连及机枪连仍下落不明。谢晋元亦喜亦忧。喜的是毕竟又增加了一个连的兵力，忧的是，还有两个连队没找到，尤其是机枪连，原指望他们当主力的。谢晋元想起立下的约言，用木棍敲着杨瑞符的钢盔，警告他：

“记住，钢盔底下这玩艺儿，暂时寄存原处，以观后效。”

杨瑞符头皮一阵发麻。

令人惊恐不安的夜晚已经过去，10月27日拂晓来临。无论环境如何险恶，白天给人的感觉总是比较踏实。四行仓库的工事基本就绪，官兵们正严阵以待。

《八百壮士》：第一章 大舞台，小角色（11）

早晨的太阳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挣扎出来，无精打采，脸色煞白地慢慢爬出地平线。从黄浦江弥漫上来的晨雾，一团团、一缕缕，缥缥缈缈，到处游荡。从废墟中升起一股股黑烟，无力地翻滚，痛苦地升腾，像是上坟时烧的纸钱。白天的上海，比夜间的上海更加凄惨，更加悲凉，更加触目惊心。上海真是太大了。铅灰色的楼房，一片连一片，一排挨一排，望不到边。远处，疲惫的黄浦江，从天边缓缓流淌。淞沪抗战以来，谢晋元和自己的部队苦战过的八字桥、虹口公园、持志中学一带，已经千疮百孔，面目全非。尤其是八字桥附近地区，经过敌我反复争夺，已被夷为平地，从四行仓库的楼顶望去，只看到一片瓦砾。往南看，昔日繁华喧嚣、嘈杂不堪的租界在日军锋芒下，一派萧然。外滩一带的高楼大厦在风寒中呆头呆脑，战战兢兢。黄浦江传来的声声汽笛，低沉、呜咽，像在给谁送葬。

市区的枪声，稀稀落落，大规模的抵抗已告结束，主力部队乘着夜暗已经退出市区。几十万部队撤走后留下的巨大战场，就这样横在谢晋元跟前。面对着支离破碎的大上海，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战场，面对着从四面八方紧逼而来的日军，谢晋元感到上海真是太大了，大得无边无缘，像是如来佛的掌心，任你多少个筋斗也翻不到边，跟前的战争舞台太空旷了，空旷得令人悬心。就像一位独步荒野的夜行人，谢晋元觉得自己太孤单、太渺小、太没分量了。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恐惧。

无非是个死，即使挡不住日本人，保不住大上海，以死相报，也算是尽了军人的职责，也对得起国家了。谢晋元自勉自慰。

老闸桥以北虬江路一带毕毕剥剥地又响起了阵阵枪声。不久，望见北站候车大楼竖起一面太阳旗，日军已经占领了北站。北站离四行仓库不足1000米，战火眼看就要烧过来。谢晋元命令部队立即做好战斗准备。

约莫七八点钟的光景，大批难民自北站方向，沿西藏路向苏州河新垃圾桥，涌过来，准备逃进苏州河南岸的公共租界，以躲避日军的摧残。逃难的人群自北而南，一路狂奔，跑在前面的人已经到了四行仓库门前，只要再跑几步，跨上新垃圾桥，就是公共租界，就算进了避难所。

守卫在四行仓库的士兵们看见难民们扶老携幼，丧魂失魄的样子，好不心酸，于是在大楼之上大声喊叫：

“同胞们，不要慌张，慢慢走。前面就是租界，有我们断后。”

没想到，难民们一听到士兵喊叫，竟站住了，一齐把目光投向四行仓库。

只听见走在前面的一位学生模样的女青年朝逃难的人群呼喊：

“同胞们，我们的军队还守在闸北，我们怕什么?我们跑什么?我们回家去！”

随即有许多人附和道：“对，有军队在，我们就不怕，回家去!”

上千人的逃难队伍，就这样掉头原路退了回去。

这一幕，让谢晋元全看到了，听到了。他心头一热：

要不守住这最后阵地，怎么对得起这成千上万难民，怎么对得起上海的父老乡亲！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1）

偌大的东方大都市事实上已被日军占领，可当一队日军举着太阳旗探头探脑来到四行仓库时，未料遭遇迎头痛击。

十多分钟战斗报销了27名鬼子兵，被称为淞沪抗战以来打得最漂亮、最有朝气的一仗。

力量悬殊的四行仓库攻守战，27日午后1时打响。

早晨，日军毫不费力地占领了上海北站后，越过铁路向南搜索。这些曾经攻陷了闸北大片城区的日军主力部队，开始小心谨慎起来。他们似乎怀疑，一座东方大都市，怎么这样轻易到手?几十万中国军队死守的上海，怎么一夜之间变得空荡荡的?该不是中国设下的一个大陷阱吧?本是凶猛无比的日军，在事实上已经占领上海后，反而显得缩手缩脚，鬼头鬼脑。

当第一面太阳旗插上北站大楼时，它是孤独的，惊恐的，在深秋寒冷的晨风中猛烈地颤抖。面对一片死静的城区，日军不敢贸然行动。担负搜索任务的部队，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刺探。为确保无虞，日军以大火开路，“威力侦察”，每队日军都驱动一路大火，闸北地区，火龙飞舞，黑烟蔽日。

西藏路上，大火借着强劲的北风，向着四行仓库方向席卷而来，还有日军侦察机从低空掠过。

大火越烧越近，潜伏在大楼内的中国士兵，从窗口感受到一阵阵热浪扑来，夹带着黑色粉末的浓烟，刺痛着他们的眼睛，握着钢枪的手越攥越紧。一颗颗躁热的心，在“古突古突”地加快搏动。

午后1时左右，鬼子的踪迹开始出现在我瞭望哨的视野之内。透过黑烟的缝隙，哨兵发现，在四行仓库西侧交通银行门口，有一队举着太阳旗的日军，在探头探脑摸索而来。“咔嚓”、“咔嚓”，中国士兵的枪支悄悄顶上子弹。

中国士兵向进犯的日军射击第一批送死的日军，1时40分撞到中国士兵的枪口下。

四行仓库西侧有一座地堡，是中国人为防备租界里的英国人而准备的。位置在交通银行与四行仓库之间。预先埋伏在地堡的1连4班隐蔽得非常之好，又能沉住气。当日军从交通银行往四行仓库方向运动时，正从地堡跟前擦过。从秘密观察孔里，他们甚至能看清走在前头的日军小队长钢盔下脏乎乎的小胡子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但是他们没有动手。30多个日军不知死期临近，全越过地堡，向四行仓库靠过去。于是，从地堡到四行仓库的苏州河北路这200来米的路段就成了一个大口袋。

枪声几乎从两头同时响起。四行仓库里的我军枪口顶着日军脑门打，地堡里第4班的机枪子弹，直往鬼子屁股上钻。日军两头挨打，无处逃遁。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2）

十多分钟的战斗，报销了27名鬼子兵。这在上海战场，微不足道。但它却是淞沪抗战以来，中国人打得最漂亮最解气的一仗。

四行仓库的枪声，打破了自昨夜以来上海战场的沉寂。它向日军，同时也向上海百万市民和租界里的洋人宣告：中国军队在上海的抵抗仍然有效。

中国人、西洋人，以及东洋人，无不为这密集的枪声所震撼。中国人扬眉吐气。西洋人窃窃私语，东洋人则怒气冲冲。

当四行仓库的枪声响过，虹口方向也曾有枪声回应。听得出那是残留在各处没有退走的中国士兵，奋起进行最后的抗争。西藏路街面上，偶尔看见三三两两的市民，在火光中跳来跳去，好似是在寻找食物或是自卫的武器。显然，市民们从刚才的枪声得到了鼓舞。而昨夜以来，租界里默不作声的洋人，也有了一点新的动静，停在黄浦江里，挂着外国旗子的货轮，现在也放开胆子，拉响了那沉默已久的汽笛。

虽说，日军将自己占领的地盘从北站向南推进2000多米，越过了好几个街区，而仅仅损失一个小队的士兵，代价已经很小很小。但日军还是怒不可遏，决不能让飓风一样的攻势在小小的四行仓库停滞下来。

下午3时，日军开始了有组织的进攻。而昨夜失散了的第524团1营其余官兵，也循着午后战斗的枪声，全部集合到四行仓库。谢晋元与杨瑞符为此大受鼓舞。

与上一轮遭遇战不同，这批进攻的日军有300多人，从西藏路、苏州河北路、国庆路，密密麻麻地三面包抄过来。个个昂首挺胸，翻毛皮鞋把水泥马路踩得“咔咔”作响，刺刀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一身赴汤蹈火、死不回头的蛮劲。

相比之下，刚才送死的那一批瞧那缩头缩脑的德性，只是些刁奸使滑的侦察分队，现在来的才是久经战阵，敢真刀实枪、死拼硬搏的东洋蛮子、真种“皇军”。

曾经让日军吃过大亏的地堡，成为鬼子必须攻占的第一个目标。成队的日兵，首先向地堡扑了过来。架在侧后担任掩护的机枪，集中火力对地堡予以压制射击。半截子露在地表，像个水泥罐似的地堡被打得火星四溅。所有枪眼全让日军火力贴封条似的封住，不容里面有一点动静。

事实上，日军发狠的这个时候，地堡是空的。因为考虑到地堡是个孤立的火力点，难以久持，半个小时前，里面的士兵已奉命撤退，他们只留下两样东西：一束手榴弹和一发迫击炮弹。

日军猛射一阵后，看见地堡并无声息，于是予以占领。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3）

已转移到另一座街垒的1连4班战士，正瞪大眼睛，看着十几个笨手笨脚的鬼子，撬开水泥门，钻进地堡。班长朱胜忠手里拽着根绳，绳索那头正系着地堡里手榴弹的拉环，看见该进的鬼子全进去了，他骂一声“去你妈的”，用力一拉绳子，拉山一声惊雷，一片火光。地堡立时四面开花，一束手榴弹，外加一发迫击炮弹的威力，竟把沉重的顶盖掀开了。

毕竟是用武士道精神浸泡出来的日本军人，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爆炸，并没有给进攻中的日军太大的震颤，报销十几个同伙，好像根本不算回事儿。大队日军更凶狠地向四行仓库扑过来。

来就来吧!中国军队也压根儿没打算让战斗结束在地堡跟前。

昨夜，在谢晋元的一再督促下，四行仓库的火力点已经布置完毕，整座大厦铁桶一般。大门外，西藏路、苏州河北路的马路上也挖好堑壕，构筑街垒，布下外围火网。

日军的进攻，遭到中国军队外围火力迎头痛击。东洋蛮子蛮劲一上，一波一波往前冲，妄想一鼓而下。但犟毕竟犟不过带有仇恨铺天盖地而来的子弹。日军进攻队形乱了，鬼子兵“哇啦啦”全都逃离街面，躲进两侧的楼房。街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大片皇军死尸。

战斗变得复杂起来。躲进马路两侧的日军依托楼房，节节推进，并且援军源源涌来。一些占领了制高点的日军火力点对我外围街垒构成了威胁。

黄昏时分，外围部队且战且退，撤回四行仓库。

日军得陇望蜀，蜂拥而至，企图乘势攻下四行仓库。

仓库大门口的争夺战打得惊心动魄。

两军短兵相接之际，向后撤退，很难脱身。当我外围部队使尽浑身解数撤回四行仓库楼内，狡猾的鬼子尾随其后，冲到仓库楼前。于是日军集中火力，突击楼门。我军用黄豆、面粉等粮袋临时垒起的掩体，在乱枪之下，打得摇摇晃晃。被打散的黄豆四处飞溅，蓬松的面粉，四处升腾，楼门四周弥漫起一团白茫茫的雾。

负责把门的3连连长石美豪，全身蒙上一层面粉，通体发白，他脸部被子弹擦破，鲜血淋漓，弄得身上白的地方煞白，红的地方血红。他一面指挥枪手拼命向外射击，挡住日军的攻击，一面指挥人马赶紧搬运粮袋，加固掩体。急眼了的时候，他抱起一挺机枪，“哒哒哒”地向外狂扫。守在门口、趴在粮袋垒成的掩体里的二排射手们全都是一身白灰，白头、白脸、白鼻子、白眉毛，全成了面人，不少人眼睛让飞腾的面粉迷住了，手里的机枪却不停地向外扫。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4）

谢晋元在5楼指挥作战，他居高临下，俯瞰全局，发现了我军致命弱点。敌军从四面八方突击大门，而我军缺少交叉火力，无法对大门实施火力支援。楼门又小，兵力施展不开。更危险的是，大楼西南墙根，趴着近100名日军。这些敌军紧贴墙皮，在向大门步步逼近，而楼内我军火力点，只能向远处打，对鼻子底下的敌人却无法射击。

眼睁睁看着鬼子向大门逼近，谢晋元急得抓耳挠腮。

危急中，谢晋元突然想到刚才地堡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有啦!”他当过旅参谋主任，对炮兵那套懂得一些，迫击炮弹可以用手榴弹引爆，也可抛掷直接引爆。他急命机枪连排长尹求成派兵搬来迫击炮弹。尹求成是位资深排长，精明强干，一点就通。不用多说，他已经明白团附的用意。他抱起一发炮弹，装上引信，对着西南墙根掷了下去。

这玩艺儿真顶事。楼下“嘭”地一声炸响，就听见鬼子“哇啦哇啦”乱叫。鬼子想不到祸从天降，一下乱了营。几位士兵学着尹排长的样儿，也往下扔炮弹，楼下“砰砰嘭嘭”地响开了。

墙根的鬼子哪还趴得住，死的死，逃的逃。日军很有威胁的第一次攻门，便告瓦解。

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一座5层楼的深灰色建筑物，在高楼如云的大上海，一点也不起眼，在纵横百里、工事遍布、堡垒连环的淞沪大战场，简直不屑一顾。但是面对日军排山倒海、席卷而来的浩大攻势，它竟挺住了，把所向披靡的日军打了个趔趄。东洋兵岂肯罢休!

次日，日军数次强攻，几度用武，密集的枪弹，把大楼打得四处冒烟，遍体弹痕，但每当攻到楼门，都被楼内水龙头一样喷射的枪弹打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

中午，日军推来大炮，出动飞机，准备大动干戈。

但是，在上海战场为所欲为的日军终有一忌。西藏路以东和苏州河以南就是英美把持的公共租界。四行仓库侧后不足200米，有租界内两个巨型煤气罐。罐里储存有30万立方米瓦斯，一炮打偏，击中煤气罐，整个租界将是一片火海。当日军在上海四郊攻城略地，杀人放火时，缩在租界的洋人“保持中立”，隔岸观火，但眼见战火不断向租界逼近，西洋人于是向东洋人发出警告：不可将战火引入租界，否则，不能坐视。日本不敢把西方列强的话当耳旁风，不敢贸然对四行仓库动用重武器。大炮只好对着仓库大楼干瞪眼，涂着太阳旗的飞机在仓库上空红头苍蝇似的来回盘旋，却不敢投弹，急得“嗡嗡”直叫。

我军顽强固守，日军急切难下，双方来回拉锯，又度过了漫长的一天。这一天，天气阴沉，细雨霏霏，到了枪声停息，西天才扯开一道缝，太阳露出半个脸。一抹金色的霞光，把静静流淌的苏州河涂抹得像一条流金溢彩的绸带，灿烂得让人目眩。天地间一片辉煌。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5）

但这只是瞬间辉煌。匆匆忙忙地把上海瞥上一眼后，太阳下山了。近处的街道，远处的楼房，开始暗淡下来。

凭着坚固的楼内防御工事，也借着租界这块挡箭牌，四行仓库的中国士兵又坚守了一天。对他们来说，每一次日落，都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

仓库内的夜晚比外面降临得还要快一点。听着城内的枪声远离，望着阵地前的日军无望地缩了回去，中国士兵们虽然还趴在射击位置上，怀里还抱着枪，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是，心里已经轻松下来，有人小声地哼起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家乡小调，有人打着欢快的口哨，有人则开始清点身边的弹药。

炊事兵们忙碌了起来，进入四行仓库后，已经两天没开伙了，今晚必须让大家饱吃一顿。

楼内有的是粮食，自来水也是现成的，满桶满桶的食油是上好的燃料。一层楼的大厅里，摆开四口大锅，火苗蹿得老高。不一会，就听锅内“咕噜咕噜”滚水的响声。炊事员们抱起麻粮，往锅里下了米。不消一刻钟，满楼便飘散着馋人的米饭香味。

3锅大米饭，1锅黄豆。白的玉白，黄的金黄。开饭的时候，以往都是站在锅边，按着定量往各人碗里舀饭舀菜的炊事兵，今天却远远地蹲在墙根，一边吸着烟，一边劝告大家：

“耗子进了粮仓，放开肚皮吃吧!”

士兵们从未吃过这么香、这么饱的一顿晚饭。

一大碗白米饭和半碗黄豆下去后，谢晋元伸伸脖子，咂咂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他顺手抹抹嘴，感觉整个脸面，脏乎乎的又油又糙又硌手，这才想起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洗脸了。“光顾肚子不顾脸”，他自嘲地来了这么一句，就起身朝墙角的水龙头走去。

“哗哗”的自来水冲下一头一脸的汗腻，也洗下一身的疲劳，他感到通体畅快。

营长杨瑞符寻他来了。“嚯，酒饭足而知廉耻哟。”他人未到，话先到了。

“脸还是要的，死也死个干净嘛。”谢晋元快活地说。

“我也干净干净。”杨瑞符笑嘻嘻地把头脸也伸到水龙头下。

三下五除二，哗哗几下，杨营长连头带脸洗个痛快，东北大汉的豪爽劲又回到他身上。他说：

“妈里巴子，今晚该不是最后的晚餐吧！趁弟兄们正在兴头上，我看，再加一把火，我把大伙集合起来，你给煽乎煽乎。”

“训话?”

谢晋元想，也好，便点了点头。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6）

一楼大厅亮起几盏用碗做的油灯。除警戒哨兵，全体集合，几个伤号也由人搀扶着站到队伍中间。

楼内本来很暗，油灯那点豆光如同夜空的星星眨着眼，又站立着一排排粗壮的军人，越发显得黑黢黢的。看不清每人身上的军服，看不清人们的脸面，几百人的队伍就像一堵又黑又厚的墙壁。唯一闪着亮光的是一顶顶钢盔和圆圆的枪口。四周极静，能听见粗重的呼吸，能听见油灯爆出火花时“噼噼啪啪”的响声。

人们屏声敛气地期待着，似乎都感到今晚的集合有着某种不寻常的意义。

谢晋元此时站到队伍前头。一碗米饭和半碗黄豆给他不少力量，加上刚才凉水的激灵，最主要的是，作为一个指挥官，站立到自己钢铁一般的队伍跟前，就按不住热血沸腾。暗中看不清他的眉目和神情，但是他的自信和果敢，通过声音放射出来：

“两天的仗打得不错，弟兄们辛苦了!”

这夸奖的话顺耳、中听，像“嘡嘡”的锣声，听起来令人浑身轻松快慰。队伍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嘘”声，那是士兵身心宽松、呼吸畅顺时的一点点声响。

“但是，”团附紧接着就“咚咚”击鼓，士兵们的耳朵不由又支了起来，“这只是小胜，只是开头。我们的处境，不用我说，大家都清楚。我们前面是日军，东洋人，枪口对着我们。我们背后是租界，巡捕、商团、西洋人，也拿着枪，在瞪着我们。而我们，手里拿的也不是烧火棍，我们怎么办?”

“死守！”

一声发问，如同一道闪电，燃响了一片惊雷。“是的，没有退路，只有死守。四行仓库就是我们的坟墓，我们要与阵地共存亡!”

军人的语言如钢珠走盘，“当啷”作响。团附对士兵们雷霆般的誓愿做了准确有力的阐释。之后，他端起身边的一盏油灯，缓缓举到自己面前。

这是在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一位指挥官在士兵面前一次庄严亮相。凝重的灯光照亮他的身躯，照亮他的脸庞，照亮他的钢盔。士兵们看到，他的身躯瘦削而强健，他的脸庞冷峻而威严，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钢盔下的双目坚定有神，一豆灯光在他一对黑色瞳仁中折射出两个明晃晃的光斑，犹如两束电光，周围的一切仿佛不是那灯光而是这电光照亮了。

“我们互相认识认识吧！”团附说。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7）

淞沪开战的时候，谢晋元任262旅参谋主任，出任524团团附只是7天前的事。一纸死守四行仓库的命令，又将他与一营官兵命运连在一起。但他与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还互不相识。慷慨赴死的患难兄弟，相互总该留下一些印象。

谢晋元举着油灯，来到士兵跟前。灯光映照着他和他的兵。他们会面在四面受敌的孤堡里，相识在昏黄凝重灯光下。谢晋元从排头走到排尾，又从另一个排尾走到排头。他与每个士兵相互敬礼、握手。他那粗糙结实的大手不管伸向哪个战士，回握的必定是同样有力的大手；他那坚毅果敢的目光不管投向哪里，迎上来的必定是同样坚定的目光。任何语言都成为多余，只有心灵的撞击，情感的交汇。每一个军礼都是激励，每一个握手都可能是诀别。

认识了全体官兵，同时也清点了全部战斗力，参加四行仓库作战的官兵总共452人。

谢晋元记住了这个数字。

团附又回到指挥员的位置上，他用目光将自己的队伍再次清点一遍，之后深沉地说：

“各位都有亲人、家小，要留什么话，都写下来，本官保证派人送出去。每个人都要写。”

团附下达了今晚训话唯一的这道命令后，队伍散开了。

士兵们回到各自的位置，他们继续加固工事，擦拭枪支，同时，遵照团附的命令，开始准备自己最后的遗言。

是办这件事的时候了，大家都这样想。

有文化，有纸笔的人，从连长那里领到一把棉纱，用饭碗舀来豆油，便在面前点上一盏小油灯，开始思考和书写自己的遗言。每个楼层的角角落落，放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谢晋元和杨瑞符在各处巡视，看到岗哨各在各位，楼外平静如常，心中泰然。看到楼内一片沉寂，不少士兵对着油灯，想着各人的心事，准备着给亲人的最后家信。虽说都是五尺男儿，相誓为国捐躯，义无反顾，但谁无父母，谁无亲朋，一旦诀别，能不动情?暗中，有人长吁短叹、嘤嘤啜啜。楼里灯光摇曳，人影绰绰，时有悲声。

谢晋元好不心酸！

杨营长不禁怅然！

“团附，我们也该准备准备了。”说完，杨瑞符默默地回到一楼自己的指挥位置。

谢晋元则信步上楼，来到顶层平台。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8）

夜幕低垂，月光如晦。沪西方向偶尔传来的炮声，听起来已十分遥远，想必国军主力已跳出虎口，转入新的防线。看近处，上海城区历历在目。曾经是繁荣喧闹的东方大都市，在战火蹂躏下，如今却像垂危的病人，昏沉沉地睡去。上海落魄濒危的模样，真让人伤心痛惜。谢晋元想，把自己和几百个士兵留下来，也许不过是对一个无望的病人做最后护理罢了。

情思至此，谢晋元不禁黯然神伤。

但想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兴则举杯相庆，亡则慷慨殉难。自己是一名军人，受国家培育，食百姓膏脂，当此国难临头，自己既无力挽大厦于既倾，解人民于倒悬，只有以死相报了。

想到1925年，自己20岁从中山大学肄业，入黄埔军校，弃文从戎，曾赋诗铭志：

山河破碎实堪伤，

休作庸夫恋故乡；

投笔愿从班定远，班定远，东汉名将班超，因平定匈奴，保卫西域有功，封定远侯。

千古青史尚留芳。

谢晋元现在是实现誓言的时候了。

外滩的钟声又沉重地敲响。夜已深。来自黄浦江的晚风更加强劲，如银的月色更显清冷。抬头仰望，明亮的南十字星座在半人马星座的拱卫下，十分耀眼。遥望南天，谢晋元思念远方的亲人。

谢晋元，字中民，祖籍广东蕉岭县同福乡尖坑村人，1905年出生。父亲是小贩，母亲是渔家女儿。他兄弟姐妹9人，2男7女。因家境贫寒，其长兄带着5个妹妹到南洋谋生。结果，家兄贫病交加，死于异国他乡。谢晋元自小聪颖好学，且胸有大志。1925年，20岁时，由中山大学肄业，考入黄埔军校第4期步兵科，后又转入政治科，1926年毕业，参加北伐。因为作战勇敢，1929年升任中尉连长。同年与上海女子体育专科学校女生凌维诚相识并结婚。凌维诚家居上海龙华。谢晋元所在的第88师当时驻守无锡。虽夫妻分居两地，但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恩恩爱爱，情投意合。1930年，生下第一个女儿雪芬。到1932年，他们有了第二个女儿兰芬。1934年生了第三胎，是一男儿，取名幼民。正当他们的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和和美美的时候，日本鬼子加紧了对中国的侵略，国家危机日益深重，战争危险日益迫近。1936年春，眼见战争迫在眉睫，为了减少家庭拖累，一心一意投入作战，谢晋元说服凌维诚带着子女离开上海，迁回蕉岭。凌维诚理解丈夫报国赤忱，带着2个女儿、1个儿子及已有3个月的身孕来到广东乡下。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9）

临分手时，谢晋元曾特地与妻子儿女照下一张“全家福”。现在，谢晋元掏出照片，打开手电，仔细端详。照片中，儿女3人，紧紧偎依在父母身旁，活泼可爱。妻子凌维诚俊秀的脸庞流露出幸福的笑容。然而这张“全家福”照得不全。照相时，小儿子继民还在娘胎里呢，现在小继民已长到1岁，可是做父亲的还未见过一面……儿呀，今生今世，我们怕是见不了面了……

徘徊反侧中，谢晋元记起淞沪抗战爆发后曾给妻子写过一信，只因军务繁忙，未及发走。而信中内容日夜萦绕在谢晋元心头，信中写道：

……半壁河山，日遭蚕食，亡国灭种之祸，发之他人，操之在我，一不留心，子孙无噍类矣！为国杀敌，是革命之素志，而军人不宜有家室，我今既有之，且复门衰祚薄，亲老丁烯，我心非铁石，能无眷然!但职责所在，为国当不能顾家也。老亲之慰奉，儿女之教养，家务一切之措施，劳卿担负全责，庶免征人分心也……

两个月前写给妻子的信，如今再细细默读，勾起千种思念，万般情爱。谢晋元觉得言犹未尽，似应在信的末尾，再添几句，他刚要提笔，一阵急促的枪声，猝然响起，团附飞身下楼。

枪声来自大楼北侧，原来一队日军乘着夜暗，自四行仓库国庆路进行偷袭，我军及时发现，迎头痛击。

偷袭不成，日军转为强攻。一场短兵相接的夜战又激烈地展开。

日军以为四行仓库三面临街，一面背水，视野开阔，易守难攻，白天进攻吃了大亏，而夜幕能帮他们的忙。没想到，刚一出动，就被发觉，“皇军”好恼！

实际上，中国军人料定日军会来这一招，并且一直恭候他们的到来。当日军大举进攻的时候，中国军队变魔法似的，将这夜暗变成白昼。他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大批棉纱团，蘸上食油，点燃后从窗户抛出，四行仓库的外围立即燃起一堆堆大火，整个街面亮如白昼一般。

火光让偷偷摸摸、贼眉鼠眼的日军即时现了原形，楼内的中国士兵，借着火光，打兔子似的，一枪一个，不慌不忙地收拾着撞到枪口下的敌人。

败退下去的日本人又来一招。中国士兵轻蔑地叫他们“屎壳郎敢死队”。日军分成若干支小分队，每队前头推着用大车堆上沙袋，裹上铁皮，改造而成的移动掩体，在一点点向我军阵地逼近，活像一队队滚动着粪团的屎壳郎。

对付日军的屎壳郎战术，中国士兵表现了很大的耐心，看着日军步步进逼，他们一言不发，不动声色，直等敌人蠕动到楼前，才从高处投掷迫击炮弹，先将日军的移动掩体炸得粉碎，然后，由射手一个个撂倒那些四散奔逃的“屎壳郎”。

中国士兵狠狠打击东、西、北三面围攻的日军时，南面却隐藏着险情。

《八百壮士》：第二章 孤堡（10）

四行仓库南面紧贴着苏州河，过了河就是租界。慑于英美等列强的虎威，苏州河是日军不敢逾越的禁区，所以这也是四行仓库最安全的一个方向。但狡猾的日军今夜要弄险。他们在三面围攻的同时，派出一个小队沿苏州河涉水，向四行仓库南面摸上来。

指挥官谢晋元自夜战的枪声响起，便一刻不停地在各楼巡查督战。在2楼，他发现北侧靠国庆路的一挺机枪打得特别欢，近前一看，是1连连长上官志标在亲自指挥射击，嘴里还不停地叫好。

“你可回来了!”谢晋元喜出望外，一把将上官连长拽过来。

原来，26日晚上，一营部队奉命到四行仓库接防时，1连连长上官志标另有临时任务，不在连队。连队开进仓库后，他掉队躲入租界。四行仓库打响后，一打听，正是自己的部队。于是，他约好同时散落在租界的营部军医汤聘莘和机枪连排长杨得余，于今晚从租界涉过苏州河，回到自己的队伍。一回来就赶上这场夜战，他正过瘾呢!

部队困守危楼，身临绝境，上官连长等不避艰险，毅然归队，奋勇杀敌。路遥知马力，危难见忠臣，其高尚人格和献身精神，令人隶然起敬。谢晋元紧紧握住上官连长的双手，敬佩、感激的话儿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谢晋元发现上官连长浑身湿漉漉的。触摸到他渡河时让河水浸湿冰冷彻骨的衣服，团附一激灵，军人的警觉、莫名其妙的第六感官，使谢晋元在激战方酣中想到，不应忽略暗中一直不言不语的苏州河。

他与上官志标离开激战的正面，来到大楼的南侧。从二楼的窗户探头瞭望，看到月光下，苏州河面闪着微弱的波光，堤岸上空无一人。水波轻轻拍打着河岸，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查看南侧窗口几个固定哨位，哨兵在暗中瞪大眼睛，监视着窗外的动静。谢晋元心中略安。

东侧西藏路方向的枪声又紧了起来，那边情况怎么样?该去看看。谢晋元与上官连长准备下楼。

你说巧不巧?他们正走到楼梯口拐角，南墙的一个窗户突然“哗啦”一下被击碎，马上跳进一个人。

“鬼子!”

走在前面的上官志标眼明手疾，不等鬼子站稳，一个箭步扑上去，将其按倒在地。

紧接着窗户上又出现一个黑影，第二个鬼子正要爬进来。说时迟，那时快。谢晋元抬手一枪，将鬼子击倒在窗台上。

谢团附“叭嗒”一枪，不仅击毙了一个鬼子，重要的是给全楼报了警，下了令。

顷刻间大楼南侧各个火力点一齐开火。

从苏州河刚刚爬上来的日军，被当头一棒打了下去。

四行仓库化险为夷。

枪志托出一轮朝阳。太阳已经是一个新的太阳，但四行仓库还是昨天的四行仓库。它依然高高地矗立在苏州河北岸，依然牢牢掌握在正义的手中。对中国守军来说，每一次日出，都是一个重大胜利。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

四行仓库的枪声响彻全上海，震撼着居住在黄浦江畔、苏州河两岸的华人和洋人。

八百壮士不知打退了鬼子的多少次进攻，仓库附近街面成了日军的停尸场，苏州河南岸到处是观战助威的人群……

四行仓库的枪声响彻全上海，震撼着居住在黄浦江畔、苏州河两岸的华人和洋人。

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乃是两个世界，一个是华界，一个是外国人把持的租界。苏州河以北、西藏路以西为华界，苏州河以南、西藏路以东的大片城区是租界。处于苏州河北岸、西藏路口的四行仓库正好夹在华界与租界之间。

租界，名为外人的租借地，实际上是老殖民主义者从中国身上强行割下的一块肉。鸦片战争之后，清政府与英国签订了屈辱的《南京条约》，开放上海等5个通商口岸，英国人开始涌向上海。1843年11月，英国派往上海的第一任领事官巴富尔上尉，乘船抵达上海，没有立锥之地，当晚，这位英王任命的领事官只好待在船上过夜。次日清晨，这位野心勃勃的退役上尉，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上海道台衙门，商谈为英国人“租借”一块居留地。这一谈就是两年。在英国人软硬兼施下，1845年11月，上海道台宫慕久与巴富尔签订了《上海士地章程》，将洋泾浜北侧的李家庄一带划为英国人的居留地，面积830亩。

这就是上海最早的租界。当时的李家庄附近地区是一片烂泥滩，清政府也许并不把它放在心里。但是，他们不知道，租界是个毒瘤，一旦落下病根，它就会吸吮着你身上的血气，不断地扩展、膨胀，直至将你的躯体吸干、掏空。

当英国强盗敲开上海的大门，在洋泾浜以北站稳脚跟后，法国人紧随其后，挤进门来。1845年年底，法国特派全权公使刺萼尼带着一干人马从黄浦江登岸，随行人员包括参赞、秘书、记者、丝商代表、纱商代表、巴黎百货公司代表及海军官员。会见上海道台时，法国人直截了当地提出要“租借”洋泾浜以南地区。踩着英国人蹚开的路，法国人很快如愿以偿。

上海租界内的外国士兵在站岗美国人不甘落后，在英国人首先敲开中国大门之后，美国人则干脆提出“门户开放”，要求中国敞开大门，让列强“均沾利益”。1848年，美国派驻上海的领事华尔考，逼迫上海道台将虹口一带地区划为美租界。

在很短时间内，上海冒出了英、法、美3个租界。之后，租界面积不断扩展。英国人将英租界从洋泾浜往北扩大，于1863年与美租界合并，设立公共租界。其后，公共租界不断扩展，意大利、日本、葡萄牙、西班牙等列强也纷纷挤了进来，分尝杯羹。而法国人则始终独霸一方，自洋泾浜向南向西发展，将法租界的界碑一直竖到陆家浜北堤和黄浦江西岸。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2）

经过90多年的侵略扩张、巧取豪夺，到抗日战争爆发，上海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面积已经比初时增加了20多倍，达到4万多亩。租界内集中了上海绝大多数工业和商业，界内常住的华人人口达到150万。上海最重要的工业基地和最繁华的商业区全都落入洋人掌中。上海，这座中国版图上的大都市，实际上已成洋人天下。洋人用近百年时间，把中国人的上海蛀空了。

到了1937年的这个秋天，日本新殖民主义者侵入上海，中国军民理所当然地奋起反抗，就连租界里的老殖民主义者也不欢迎日本人的到来，他们担心日本人打扰他们的生活。西洋人以急切的心情关注着上海的战局。现在，当日本侵略军踏平上海华界，把战火烧到租界边缘，烧到与租界仅一河之隔的四行仓库的时候，租界内的洋人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中国八百壮士的英雄壮举，首先牵动了租界里的外籍兵丁。上海租界洋人手里掌握着两支武装力量，其一是英、美、法等国驻上海的海军陆战队；其二是名字古怪的万国商团。外国海军陆战队，是正规军，平时待在兵营里或者军舰上，而万国商团负责租界的日常防务，是工部局统治租界、维持局面的得心应手的工具。

万国商团的英文名称Shanghai Volunteer Corps，直译为“上海义勇队”，是1853年，洋人为镇压小刀会起义而创建的。这是一支专门对付中国人，为洋人看家护院的庞大武装队伍。商团司令一职历来为英国常备军军官担任。商团下设十几个小队，其中有英国队、美国队、苏格兰队、意大利队、中华队和俄国团丁队等，共约2000余人，除俄国团丁为雇佣军外，其余均为义务服役。万国商团是工部局手中的工具，他们只为洋行大班的利益而战。但既是军人，总是关心军人的举动。枪声吸引了他们。中国士兵在苏州河北岸打仗，他们在南岸巡逻。看着中国人狠狠打击日本军队，他们觉得带劲、解气，东洋鬼子，该揍！同时，又甚感纳闷：几十万华军都撤走了，却留下一支小小的部队，死守危楼，为什么?几十万华军都抵挡不住日军的进攻，一支小小的部队，却把日军打得头破血流，凭什么?洋兵们穿一身军服，扛一杆长枪，漂洋过海来到东方，周游世界，什么军队没见过，什么仗没打过?可是没见过这么打仗的。过去只听说过，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支法国军队，死守巴黎城东凡尔赛要塞，挡住德军进攻。那只是战史上写的，没见过。现在矗立在苏州河畔的四行仓库，才是一座不可撼动的东方凡尔赛。而受到庇护的不仅仅是中国的经济中心大上海，也包括西方列强的领地公共租界，还包括他们这些也拿着枪，有事没事“咵咵咵”例行巡逻的军人。租界的洋兵们很少关心中国人，更谈不上尊敬。但是，对这支华军，他们不能无动于衷。

这天夜里，一队英国巡逻兵隔着苏州河，朝着四行仓库高声问：

“你们需要点什么?”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3）

生硬的中国话，穿透夜空，越过苏州河，传进中国哨兵的耳朵。正急于与外界取得联系的中国士兵回答：

“食盐、光饼和糖。”

问答到此本应结束。偏偏英国兵多事，又问：

“你们共有多少人?”

多少人?共有452人。这可是军事秘密，能告诉你们吗?况且是这样大声嚷嚷。但哨兵还是将此事及时报告团附谢晋元。

“这些外国佬。”对外国士兵的天真，谢晋元觉得可笑，但转念一想，何不借机壮壮我军声势?他对哨兵说，告诉英国人，楼内我们有800兄弟。

上海不愧是消息灵通的地方，尤其是占市区面积一半的租界，中外文报纸有十多家，不管好消息坏消息都传得极快。商团兵丁与四行仓库华军夜间隔河的问答，以醒目的标题登在次日出版的大小报纸上，“八百壮士”死守四行仓库的消息传遍了全上海。

当此倾城陷市、战局败坏之际，上海太缺少鼓舞人心的英雄壮举了。“八百壮士”立刻成了上海民众心中的英雄。

生活在上海租界内数以百万计的中国百姓历尽坎坷而变得多愁善感。他们像圈里的牛羊，任人宰割。殖民地的黑暗世界，“二等公民”的悲惨生活，已经熬了快100年。人们盼望着国家强大起来，民族兴盛起来，这样才有出头之日，才能在上海滩上挺起中国人的腰杆。

但是，中国旧的伤口还未痊愈，日本帝国主义又举起屠刀杀将过来。“八&#8226;一三”抗战爆发后，上海民众感到，中国再不能输掉这场战争，输了就要灭种亡国。上海人把身家性命和全部希望都押在正隆隆作响的淞沪抗战上。他们曾激动过，兴奋过，但是随后而来的是越来越沉重的忧虑和惊恐。国军败得太快，太惨，太出人意料之外。曾经设想，几十万国军即使不能把1932年“一&#8226;二八”事变后一直盘踞在上海北郊的日军扫地出门，起码打个平手，将日军的势力挡在城外。没想到国军竟这样不经打，节节败退，不可收拾。上海市民摩拳擦掌，本是要助国军一臂之力的，但是战争的车轮跑得太快，市民们将米面做成干粮，将门板卸下捆好，还未来得及送上前线，就眼睁睁地看着大批国军仓皇败下阵来，又慌慌张张向后退走。希望与梦想被大军败退的脚步踏碎，留下的只有痛苦与绝望。

在痛失胜利与面对败局的焦躁气氛中，四行仓库的枪声格外震撼人心。这是拯救上海的最后一线希望，还是一座东方都市沉落前的最后一声惨叫?也有不少人对国军几乎把整个上海全丢了之后，却派几百人的队伍死守一座孤楼，大惑不解。这样做战略上有什么意义，战术上有什么价值?不懂。但一般民众不关心什么战略与战术，他们只懂得，大上海不应该丢，除非打到最后一个人。八百壮士是好样的。这才是中国龙种!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4）

经历两个多月来一连串失败的精神打击后，人们特别珍视这最后一个机会，有了对几十万大军不堪阵战的失望后，人们对四行仓库八百壮士加倍敬重。四行仓库抵抗，对军队是保卫上海的最后一战，对平民百姓来说，也是为国效力的最后机会了。

四行仓库的枪声对平民进行了一次最有力的动员，全上海都动了起来。

由各大小报纸加印的报道四行仓库八百壮士奋勇作战的号外，贴满了大街小巷。有的不知从哪里弄到谢晋元的照片，也赫然刊登在报纸上。

市民联合会赠送抗日将士的锦旗，已集中到市慰劳委员会。红绸旗面上绣着的都是斩钉截铁的词儿：“鼙鼓宣威”、“气吞暴日”、“为国干城”。

市商会刚刚提出为四行孤军赶制1万枚光饼的计划，立刻有十几家食品厂争先响应，不到半天5万多枚光饼送到市商会的门前。

妇女后援会的姐妹们正不知该为壮士们做点什么，听说士兵的枪支需要擦枪油，即捐款买了100加仑。

穿着绿色制服、缀着臂章的童子军们，走上街头，演话剧，贴标语，搞募捐，到处都听到他们奶声奶气的声音：“同胞们，前方将士在流血，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有钱出钱，有物捐物，有力出力……”

一位裹脚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一袋煮好的鸡蛋，颤颤巍巍走到募捐站。有人劝她：“食品太多了，别再送。”老太太瞪了一眼：“嫌我老婆子的东西不好?”放下就走。虞洽卿路难民收容所244名难民自动绝食一天，节存伙食费9元2角2分，买来香烟、水果接济孤军。一位德国妇女，驾驶一辆汽车，载着面包向西藏路驶来，准备献给孤军，在苏州河桥为英军所阻，双方发生龃龉，那妇女一怒之下，竟动手打了英军一耳光。

……

一车车面包、一袋袋食盐、一包包白糖、一筐筐水果、一箱箱药品，从四面八方集拢而来。市慰劳委员会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捐献的各类物品堆积如山。

为了援助一支几百人的部队，数以百万计的上海市民、中外人士都行动起来。他们真不知该如何援助才好。如此众多的市民，每人捐一口饭，能积成一座山，每人送一碗水，能汇成一条河。四行仓库里的壮士们说，不把仗打好，对得起谁呀?

当，当，当，……外滩钟楼古老的大钟在夜空沉重地敲响。

即使是兵荒马乱的寒夜，那钟声仍是这样不紧不慢，不滞不涩。连日的炮火枪声，丁点儿没有影响它的节拍。

上海似睡非睡。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5）

激战了一天的市区，现在已经沉寂下来。惊慌了一天的市民们大都进入了梦乡。稀稀落落的路灯，在寒风中，眨巴着疲惫的眼睛。午夜应该是城市睡得很沉的时刻。但是现在是战时，城市的神经不能完全松弛下来。远处不时响起炮声，近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四处矗立着的大楼，像黑暗中竖起耳朵，在倾听周围的动静。汩汩流淌的苏州河，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像只只警惕的眼睛，在注视着。

四行仓库内，因为已经切断了电源，摘下了电灯，整座大楼一团漆黑。但是这里仍然和白天一样紧张和忙碌。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但此时没人想睡觉，没人敢睡觉。营、连军官，四处巡视，发现有打瞌睡的，一皮鞭打去，问：“要觉，还是要命?”

士兵们放哨的放哨，擦枪的擦枪，加固工事的加固工事。市民后援会千方百计送来的慰劳食品，已经发到每个士兵手里，用精面和食糖制作的光饼，能吃多少拿多少。另外，每人还有几块巧克力，这玩艺儿，填饱肚子，就发热，长劲。士兵们个个嗷嗷叫呢，没有一个怠慢的。

二楼东侧的一个窗口下，班长段海清和战士赵春山在放哨。段海清是个老兵，年龄虽然只有二十三四岁，可已经打了五六年仗，平时是稀拉点，但人机灵，有主意，顶半个排长使。这一刻，他嘴里慢慢地嚼着光饼，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向外张望。他知道，他把守的这个窗口正对着西藏路，是个要害部位。

下半夜起了风，云层从天边扯了起来，月光如银。薄雾缥缥缈缈，四处弥漫，窗外的夜色变得朦胧。毕竟已经守了多半夜，人困马乏，旁边的赵春山不断地打着呵欠。老兵就是老兵，越到这个时辰，段海清越精神。他不让嘴闲着，不停地嚼东西，警惕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着窗外的路面。他躲在暗处，借着月光，把窗外的景色看得清清楚楚，一砖一石，一瓦一砾，历历在目。

钟楼的大钟，又响过几遍。启明星已经挂在东方天际。天快要破晓了。

令人不安的长夜就要过去。

时醒时睡的赵春山竟轻轻地打起呼噜。段海清挪挪身体，揉揉眼睛，也已是疲乏不堪。

突然，街心的一堆沙袋中，有个影子晃了一下。像过了电一样，他一下倦意全消，眼睛瞪得滴溜溜的。

那影子晃了一下，不见了。

段海清揉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不一会，黑影又出现了，从街心慢慢往仓库这边挪。

段海清捅捅身边的赵春山。

迷迷糊糊中的赵春山，惊醒过来，伸手就端起枪。

“莫慌。”班长轻轻按住他。

“是人，还是狗?”赵春山睡眼惺忪，看不真切。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6）

说话间，那黑影又向这边移动了好几步。

“要不要报告团附?”

“看清了再说。”还是老兵沉得住气，段海清说：“要是条狗找食，扔几块光饼好了，不必惊动团附。”

那黑影，在沙袋间爬了几米，跳下堑壕，又不见了。

“会不会是鬼子来炸大门?”赵春山的枪又伸了出去。

“防的就是这一条。”段海清不由也捏紧了枪。

在离仓库30来米的堑壕拐角，黑影又出现。这回已看清楚了，是人。背上还背着一包东西!

不能再犹豫了。

“站住!”段海清几乎是与赵春山同时吆喝起来，紧接着就是“咔嗒”子弹上膛的响声。

“是我。”略带惊慌的女声。

段海清心定了一下，又问：

“什么人?”

“童子军。”

“干什么?”

“送东西。”

一问一答，惊动了整个四行仓库。

团附谢晋元，从三楼下到二楼，他问清根由，又探头向窗外张望，果见那女子在使劲向楼内招手。得赶紧接进来。楼门是不能开的。大兵压境的这种时刻，不能不多个心眼。谢晋元命排长王长林，找来麻绳，从窗口放下，准备将来人拉上。

绳索放了下去，底下的人也已抓牢，窗口上段海清和赵春山两人合力向上拉，一下，两下……

忽然，“唰”地一道白光从对面射来，接着就是一排急促的枪弹。日军的探照灯罩住大楼的窗口，机枪子弹雨点似的泼过来。正吊在当间的那女子一松手，跌落下去。好在她哧溜得快，没打着。

日军的探照灯不断在墙上扫来扫去。

天已快亮。日军灯不撤，底下人爬不上。天一亮，就麻烦了。不能和日军耗时间。

谢晋元情急生智，叫人从另一个窗口推下两袋黄豆。“嘭嘭”麻袋落地，把鬼子的灯吸引过去。段海清抓住机会，蹭蹭几下，把窗下那人拉了上来。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7）

日军发现上当，等枪和灯光追回来，已经晚了。

上了楼的女童子军被领到指挥所。谢晋元上下打量了一眼，问：“姓名?身份?”

“上海童子军战地服务团四十一号团员杨惠敏在向长官报告。”

女童子军迎着谢晋元严厉的目光，伸出三个手指，庄重地行了童子军军礼。

“四十一号团员，请你稍息!”谢晋元接着问，“你来执行什么任务?”

“送军需。”

“军需?什么军需?我们什么也不缺……”谢晋元似乎对女童子军的冒险举动不十分赞赏，但他的话被打断了。

“你们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战旗?”

团附为之一怔。

女童子军从身上解下小布包，双手一抖，抖出一个雷霆，抖出一片光华。

用绸布精心制作的一面中国国旗，带着女童子军的体温，带着上海民众的托付，交到谢晋元手上。

团附感到双手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座山。

“王排长！”

“到！”王长林跨前一步。

谢晋元郑重地将旗帜交给他，命令道：

“天一亮，举行升旗仪式，你准备一下!”

“是!”

王长林领命而去。谢团附以感激的目光仔细打量站在跟前的女童子军，只见她年纪不大，身体甚为单薄，绿色的童子军制服，紧凑、精神，白底黑字的臂章写着她的编号“四十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扑闪着机警和坚毅。本是一个弱女子啊，是战争把她推上了战场。谢晋元心头一热，紧紧握住女童子军纤细的手，说：

“你办了一件大事，感谢你。你已经完成任务，这里危险，赶紧回去。”

女童子军杨惠敏杨惠敏是一位性格刚强的女性、假小子。她家在江苏镇江，家境清贫，小有大志。虽年纪不过二十三四，但南北奔波，阅历极广，“九&#8226;一八”事变后，激于义愤，她与同校学生领袖姚瑞芳女士从南京奔赴东北，参加义勇军宣传工作。东北沦陷后，转赴北平、汉口，“八&#8226;一三”前回到上海。她是一位敢于迎着炮声而上的人物。刚才听到谢晋元说，“这里危险，赶紧离开”，话是好话，但杨惠敏听了不顺，她说：“就因为危险，我才来的，我要留下，和你们一起打鬼子。”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8）

“不行，一定得走。”

谢晋元似乎觉得这话生硬了些，又以商量的口气说，“再说，我也想请你带一样东西出去呢!行不?”

“行。”

听说有任务，杨惠敏眼睛又有了光芒，问：“带什么?”

“一句话，”谢晋元一字一顿地说：“请转告上海民众，我等余一枪一弹，决与倭寇周旋到底。”

杨惠敏一一铭记于心。

天已快亮，杨惠敏必须赶紧走。怎么走?西藏路再无法通过，咋办?“你会不会游泳?”谢晋元问。

“会。”

“跟我来。”谢晋元领着杨惠敏来到大楼南侧说，“从这里下去，游过苏州河，上岸就是租界。快走吧!”

士兵还是用绳索，将杨惠敏从窗口放下。只见一条黑影离开四行仓库南墙，箭一样射向苏州河。

东方即将破晓。朝阳在地平线下躁动，像行将出生的婴儿。日出日落，星移斗转，对八百壮士都有不寻常的意义。为了迎接今天的日出，他们准备了一个隆重的仪式。

送走杨惠敏，谢晋元兴冲冲登上大楼楼顶，准备升旗。

排长王长林却正为此事束手无策。大楼内既找不到旗杆，也没有立旗杆的地方。

“笨蛋!”谢晋元骂了一声：“女童子军从敌人鼻子底下能把旗送来，我们还没法子升起?拍拍你们的脑门，把法子给我想出来。”

众人抓耳挠腮，果然有门儿。王长林先想到，对了，伙夫那里有几根扁担，接起来可做旗杆。

另一位老兵想起楼内有的是粮袋，扛它几十包码成垛，不就成旗杆的底座？

天大亮了。

昨夜零零星星，响了一夜的枪声，现在停了下来。大约撤退的主力部队走远了，没有来得及撤退的零散部队，这一夜又减少了一些，幸存的因无力在白天行动，偃旗息鼓了。苏州河以北、黄浦江以西的大片市区，日本人经过一夜的扫荡、清剿，现在更牢牢地抓在手里。闸北的许多建筑物上已经插上日本太阳旗，甘愿认贼作父的汉奸们，也在店铺的门前挂上了小日本旗。夜里还热热闹闹、实实在在的大上海，一觉醒来，反倒觉得两目茫然，四下里只见一面面令人丧气的膏药旗。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9）

大上海不该如此!

当朝霞映红天际的时候，四行仓库楼顶举行了庄严的升旗仪式。从各连挑选的、淞沪作战以来表现出色的50名士兵，列队站在平台上，用6根扁担捆绑而成的旗杆，已经牢牢地插在用黄豆堆码的粮垛里。女童子军送来的国旗，这时由营长杨瑞符系在旗索上。谢晋元用异常严肃而略带颤动的喉音宣布：“升旗！”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便从杨瑞符手里，一点点、一点点升高。参加仪式的50名士兵，齐刷刷地向国旗敬礼。曙光映照下，他们人人神色庄严，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冉冉上升的旗帜，每个人胸间都滚动着一轮太阳。

旗帜升到旗杆的顶端，一阵晨风吹来，“哗啦”一下，旗面抖开，抖落一片云彩，升起一片光华。

此时，50名士兵举起枪支，对空齐放。

砰砰砰砰砰砰——

从来都是让人惊慌的枪声，第一次奏出这样有节奏的激越的交响乐，全上海都感受到这激荡的旋律。

苏州河南岸，在租界里苟安的人们，好不容易熬过又一个夜晚，正为新的一天的到来担惊受怕，猛然间，听到激烈的枪声，止不住用目光追寻这枪声，便见四行仓库顶端赫然飘扬着一面中国旗帜。旗帜是那样的鲜红，在晨光中威风凛凛，灿烂如霞。

再一看，仓库四周建筑物上，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膏药旗，顿时黯然失色，耷头耷脑。

租界里千千万万市民，涌上街头，遥望在晨风中飘扬的中国旗帜，多少人流下了激动的泪花。

四行仓库顶端飘扬的旗帜，刺痛了日本人。“八&#8226;一三”以来，日军在淞沪广阔战场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像宝山、月浦、江湾、罗店、大场等重兵把守的战略要点，都不在话下，现在除了租界，上海大片城区也都已到手，几十万中国主力望风而逃，而今，对这苏州河畔一座小小的四行仓库，却久攻不下，倒被撞得头破血流，让租界里的西洋人看笑话，这太丢东洋人的脸面!

日军在上海上空狂轰滥炸上午，日本飞机频繁出动，一架一架地从四行仓库低空掠过。但要攻击的目标是这样的小，不仅与租界内那讨厌的煤气罐贴得这样近，而且与四周的日军据点，也只有几步之遥，根本无法投弹。日本飞机除了引来四行仓库楼顶一串“哒哒哒”的高射机枪子弹外，什么便宜也捞不着，只好夹着尾巴溜走。

中午，两艘深灰色日军汽艇，尾悬太阳旗，从黄浦江驶入苏州河，企图封锁河面，从背后进攻四行仓库。日艇气势汹汹，支着迫击炮、架起重机枪，鬼哭狼嚎地一路鸣笛。但河道狭窄，河面的中国民船，又没人给让道。好容易驶到老闸桥，被租界守桥英军发现，喝令停航。东洋人不甘示弱，更开足马力硬闯，西洋人不退让，“哗啦”一声，子弹上了膛。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望着这些人高马大、装备精良的西洋军人，东洋鬼子自觉矮了一截，只好悻悻而退。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0）

左一招，右一招都不灵，日军恼羞成怒，只好来个“霸王硬上弓”。午后，日军在四行仓库西北角摆出几门平射炮，想把仓库大楼打成个马蜂窝。此一招不谓不毒。可是，他们碰上的偏偏是一座摧不垮、炸不烂的“东方魔楼”。楼内，沿四周砖墙，八百壮士用粮袋围成一道3米厚的掩体，什么炮也奈何不了这道“粮墙”。不仅如此，无意中，日军竟帮了对手一个忙。原来，四行仓库西侧墙壁一砖到顶，没有窗户，使我军火力留下死角。砖墙太硬，机枪连士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凿开两个小洞，只能设置轻机枪。这回可好，日军一炮一个大窟窿，是很好的重机枪射击孔。日军不知虚实，只管“咚咚”发炮。他们哪里晓得，这正上演中国一出古戏“孔明借箭”呢!

该我军发言了。八百壮士架好了重机枪，要和日军平射炮“理论理论”。平射炮威力是大，但射速慢，显得像一个笨嘴拙舌的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重机枪则“伶牙利口”，子弹雨水似泼出去，一扫一大片。双方对打，日军熊了，国庆路上3门平射炮，被我军3挺重机枪打得浑身冒火，张嘴结舌，哑口无言。

四行仓库是一座大擂台，中日军队真刀实枪，你死我活地对打，时时吸引着成千上万的上海人。

苏州河南岸，从早到晚，到处都是观战的人群。河堤边、马路上、店铺前，人山人海；阳台上、窗户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腿脚灵便的儿童和小伙子们则占领大树作为制高点，枝枝杈杈上趴着的、蹲着的、吊着的，一嘟噜一嘟噜像秋天挂在树上的苞谷。凡是能立足的地方，都挤满了人；高一点的地方，更是拥挤不堪。以四行仓库为中点，从老闸桥到新闸桥几里长的河岸，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这可不是凑热闹看戏。战火在眼前燃烧，炮声在耳边炸响，流弹在头顶横飞。市民在枪林弹雨中看这场厮杀，是要出胸中一口气，亲眼看看中国士兵怎样揍那群东洋鬼子狗日的。

人群中，学生最活跃，最兴奋。他们这里一群，那里一堆，不断挥舞着手中的旗子，边看边嚷嚷，激动起来就大喊大叫。公共汽车已经停驶。那些停在街头的公共汽车车厢顶上，全都站满了人，他们朝着前方指指画画，十分遂心得意。一些上了年岁的老人，搬来板凳，坐在自家门前，很专注，也很在行地看着北岸交火。附近一家医院的几位病人，让亲属用担架抬到楼顶的平台上，他们要亲眼看一看，日本侵略者在中国的土地上怎样血流成河。围观的人群中还有一些滞留租界、来不及撤退的国军散兵游勇，看着同伴们在河对岸与日军血战，他们急得直搓手，恨不得飞身过河，投入杀敌的行列。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1）

连日来，一直在为援助八百壮士奔走呼吁、动员捐输的何香凝女士，领着中国妇女抗敌后援会的姐妹们，更是整日整日地奔波于苏州河岸、新垃圾桥头。她人在租界，心已飞过河面；她那字迹隽秀、激情如火的慰问信，带着巾帼对须眉的褒奖，大姐对小弟的关切，冲破战火的藩篱，送进了四行仓库。信曰：

谢团长并转亲爱的八百勇士们：

我在报上看见你们英勇豪壮的气概，使我感动得流泪。但是等我跑到桥旁，却又不能通过，只有静穆地向对岸注视，遥寄我满腔虔敬亲密之忱。你们每一个人，都已具革命精神、牺牲精神，不论是成功或成仁，都可以俯仰无愧了。殉国的将士，将因为你们而愈伟大；前线的将士，将因为你们而愈英勇；全国同胞将因为你们而愈加团结；国际人士，也将因为你们而愈能主张正义了。我已设法送给你们救伤品和食品，聊表心意。盼你们奋战苦斗，牺牲到底。

专此敬致

抗敌敬礼

何香凝

十月二十九日

那些才华横溢，富有激情的上海文化界、艺术界名流雅士，更是为八百壮士的英雄举动撞击得情思泉涌，夜不能寐。上海滩几乎家喻户晓的幽默明星韩兰根，常常编织着人间喜剧，而今却为四行仓库的悲壮场面，感动得热泪纵横。剧作家阳翰笙，创作的冲动难以抑制，灵感的火星随着战火飞溅，他已经开始构思电影脚本，片名都想好了，就叫《八百壮士》。作家田汉激情如潮，即兴赋诗。诗曰：

全世界的视线，

集中在上海的烽火。

全人类的神经，

集中在八百健儿的死活。

八百封斩钉截铁的遗书，

诀别了亲爱的爹娘和老婆。

他们准备着把最后的一滴血，

拼着这疯狂的群倭!

闸北已经是一片焦土，

烈火烧着我们的残窠。

但我们光辉的国旗，

依然飘扬在高楼的嵯峨。

没有人能不肃然起敬，

没有人忍得住热泪滂沱，

懦夫们不敢叹气，

汉奸们不敢言和，

似孤星灿烂在晓空，

似绝岛屹立在狂波，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2）

决心山岳似的难摇，

精诚金石似的不磨。

这便是中华民族的灵魂，

这便是自由解放的陵坡。

这不泣我们白有了眼泪，

这不歌我们还歌些什么?

同胞们!武器尽管敌人的好，

但勇士是我们的多。

快用千百万的肉弹，

恢复我们破碎的山河！

对中日作战一向抱观望态度的洋人，也为四行仓库的枪声所吸引，所折服。他们虽然也是外来客，但对日军这种明火执仗，登堂入室，血淋淋的侵略，还是非常反感，况且竟在他们控制的租界近旁大动干戈，目中无人。所以不少洋人也赶来观战。有几位金发碧眼、体态丰满的美国妇女显得十分激动，她们每人怀中都抱着一摞绸布缝制的各色小旗，见中国人就递给一面，并且领着人们挥舞旗帜，向四行仓库的勇士致意，嘴里不停地喊：“OK!OK!”

处境尴尬的是租界里的外籍士兵，他们穿着军服，背着枪，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与对岸紧张激烈的战斗气氛极不协调，惹来人们鄙夷的目光。有人冲他们喊：“别人前面流血打仗，你们在后面甩什么腿?”

昨夜潜入四行仓库献送国旗的女童子军杨惠敏，成了一位传奇人物。她那修长动人的身材，配上童子军绿制服，就像一股绿色的旋风，在人群中卷来卷去。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个讲台，以她为中心，围拢起黑压压的一堆人。千万张嘴在向她询问，问送旗的经过，问八百壮士的情况，弹药够不够?伤兵怎么办?楼里有水喝吗?市民们捐献的东西送到没有?壮士们满意不满意?他们还要点什么?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他们能坚持住吗?

千万只耳朵在倾听。倾听女童子军绘声绘色的讲述。

人们为八百壮士而喜而忧。

市民们为枪声所召唤，不只是观战，也是助战而来的。对四行仓库里的苦斗着的勇士，即使不能帮一把，来看一眼，喊一声，当拉拉队，也是一番心意，一点助力。

所以，当八百壮士打得顺手，消灭了敌人，南岸就万众欢腾，拍手叫好。当日本鬼子要搞什么鬼，群众就赶紧报告、提醒。有人抬来大黑板，立在最显眼的地方，日军有什么动向，搞什么名堂，都用大字写在黑板上，向八百壮士报信。有人拿着喇叭筒，站在河边，不断向楼里传递消息。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3）

闯进上海的日军，陷入百万市民的包围圈中，到处都有怒视的眼睛，到处都是警惕的耳朵，有什么勾当能瞒得过千万只眼睛和耳朵?他们从东边钻出来，百姓们立刻高呼：“揍东边的鬼子!”他们从西边露头，就听到：“打西边的坏蛋！”

什么叫“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皇军”今天切实尝到这个滋味。

四行仓库攻守战，打成现在这种局面，不仅日本人不愿看到，就是中国人也未必料及。战争最易出现奇迹。

当初，蒋介石下令派一支小部队留守闸北，本意是以此感动他所敬畏的那个上帝——西方列强。上帝感动了没有，不得而知。但是，中国的平民百姓确确实实被八百壮士感动得热血沸腾。实际上，坚持抗战的亿万军民，才是挽救中国命运的上帝。

四行仓库保卫战，远远超出单纯军事意义，而成为影响深远的政治仗、宣传战。八百壮士浴血奋战，以血醒民，枪声震撼上海滩，响彻全中国。在陕北高原，全神贯注于全民抗战的毛泽东，奋臂疾呼，声如洪钟大吕。

利用平型关战斗、八百壮士等民族革命典型，在前线后方国内国外，广为传播，以鼓舞士气，振奋民心，掀起全民抗战高潮。

坚守在四行仓库阵地的我军战士号称四行仓库“八百壮士”，实际上人不过400多人，阵地也不过一座5层危楼，最高长官也不过1名团附，在兵多将广、纵横千里的抗日战场，充其量为沧海一粟，莽原一丘，却在泱泱大国造成震聋发聩的巨大影响。这不奇怪，因为这是一个需要英雄，也能够不断产生英雄的大时代。

四行仓库是一座孤堡，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密封舱。日军的火力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封锁得严严实实，连鸟都别想飞出去。但是，它隔不断八百壮士与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密切联系。中国军人与百姓的命运不是通过地面、水面，而是通过阳光和空气、通过枪声和炮声紧紧连在一起的。最根本的，他们血管里突突奔涌的都是炎黄子孙的血。这是任何侵略者也无法隔断的。一场在民族续断存亡的危急关头勃然而起的自卫战争，大大压缩了民族生存空间，大大缩短了军人与老百姓的距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中华民族的千古遗训，响彻华夏大地。八百壮士来自四面八方，出处、阅历、志向各不相同，有行伍出身的老兵，有投笔从戎的学生；有在抗日浪潮中自愿从军的，也有以前抓来的壮丁。他们参加过各种各样的战斗，为各种各样的利益流过血，但是，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士兵在前头战斗，百姓在身后助威。饿了，百姓送粮；渴了，百姓送水。敌人从哪里来，有人用黑板报信；我们往哪里打，有人用喇叭指挥。壮士们感觉，枪膛压进的是百姓的仇恨，枪口喷出的是民族的怒火。日军的攻势，不仅仅是在战士的子弹面前，也是在百姓们千夫所指、万声呐喊中垮下去的。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4）

已经说不清到底打退了鬼子多少次进攻。仓库附近的街面，早已成了日军的停尸场。战斗频繁激烈的西藏路和国庆路，日军尸体堆积成山，污血汪汪。本是银灰色的水泥街面，现在变得猩红乌黑，一片狼藉。倒毙的日军丑陋而可憎。土黄色军装包裹不住失血的肉体。衣冠不整，帽子炸飞，皮鞋蹬掉，敞胸露怀，缺胳膊少腿，肚破肠流。灵魂已从残缺不全、到处漏气的躯体逸出，肉体与野心一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四脚朝天、仰卧着的大都是进攻中被枪弹迎面击中的东洋武夫，一双狂妄无知的眼睛凝视着高深莫测的蓝天，心中似乎还在翻滚着那浸入骨髓的武士道精神：征服!征服！猪拱土、狗啃泥似的俯卧着的大都是溃退中从背后被击毙的日军败卒，一只张大的嘴巴紧贴着冰冷的土地，好像还在默念着那与生俱来的信条：逃命！逃命！

四行仓库像一根拴马桩，把东洋野马死死拴住。它又暴又跳，怒不可遏。这天，日本人集中兵力，又发起总攻。鬼子不仅出动大批步兵、炮兵，还投入了坦克。一时枪炮齐鸣，弹片横飞，战斗进入白热化。

隔岸观战的百姓心弦一阵紧似一阵。日军的步兵和炮兵，大伙亲眼看过它的洋相，并不可怕。而那坦克，钢筋铁骨，满身轱辘，在我军密集火力下，竟刀枪不入，野牛似的“辄辄辄”一个劲往前拱。

敌军仗着坦克步步逼近，攻势如潮，四行仓库岌岌可危。百姓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有的妇女把脸背了过去，小孩吓得哇哇直哭。

眼看敌人坦克越来越近，突然有人大喊；“炸掉它!”

这声音充满着惊骇，浸透着关切，震撼人心。

立刻，南岸百姓同声高呼：

“炸掉它！”

“炸掉它!”

声声呼喊，像阵阵雷霆，从苏州河面卷了过去。

驶在最前面的一辆日军坦克，竟在千夫所指、万众唾骂之下，厚颜无耻地对着四行仓库东门硬冲过来。

守在2层楼、负责掩护大门的是1连4班。3天前他们把守四行仓库外的地堡，曾经让日本吃了不少苦头，但是现在要抵挡敌人的坦克渐感力不从心。他们投手榴弹，威力太小，掷迫击炮弹，打不着要害，没能掀翻那乌龟壳。已经能感觉到坦克碾压地面的强烈震颤，那粗长的炮管眼看就要顶到仓库的铁门。

情况危急。最后就剩一招。不用谁来下令，班长朱胜忠和5位战士，各人都在默默地往自己身上捆手榴弹。该怎么办，大家都清楚，就看那乌龟壳找谁来。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5）

守在2楼右侧第三扇窗户的是上等兵陈树生，他是四川人，刚20岁，已当了5年兵，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家中仅有一位老母，昨晚他已把遗书留下。他腰间已系上4颗手榴弹，右手还握着1颗，一扭头见班长和他一个模样，嘴角随即飞过一个笑容：听命吧，看今儿成全谁。

日军坦克越爬越近，来自河对岸那“炸掉它”的呼声越来越猛，一声声如战鼓催征，难以按捺。

敌坦克吐着黑烟，喘着粗气，“突突突”直奔楼门而来。它前头挺着长长的炮管，上方架着乌黑的机枪，那蛮那野那愣活像斗牛场上挺着两支犄角的公牛。把守在门顶2楼窗户上的是班长朱胜忠，他眼睛瞪得溜溜圆，牙关咬得“咯咯”响：

“王八蛋，找死!”

那找死的家伙已经压上最后一道堑壕，正向铁门外的掩体猛冲，顶多也就10来米光景了。朱胜忠束紧腰间的手榴弹，右手食指已经套上握在手里的那颗手榴弹的拉环。只等那乌龟越过堑壕，爬坡减速，他就纵身一跃。几天前，当一队日军爬进四行仓库外地堡，他手握一根绳索，拉响地堡中的手榴弹，报销了敌人。今天，他要拉响挂在身上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伫立在苏州河南岸，向孤军遥致敬意的上海市民可是，就在这当口，敌坦克在掩体外突然刹车站住了。接着原地打转，把车屁股调到前头，并开始向右侧猛撞过去。敌人准备用坚硬而肮脏的车屁股撞开四行仓库的西墙。

在朱胜忠右侧窗户的陈树生，刚才正为班长焦急，现在看着那乌龟王八蛋调过屁股朝自己冲来，他大骂：“我操你妈!”一边使劲束紧身上的手榴弹。

敌坦克开着倒车，使劲往后拱，沉重的履带碾压着大地，巨大的轰鸣震颤着人心，来自苏州河南岸的呼声一阵紧似一阵，一阵猛过一阵：

“炸掉它!”

“炸掉它！”

踩尽油门，憋足邪劲，敌坦克如同一头凶狠的大象，撅着屁股猛撞过来。路面被压塌，铁丝网被顶开，鹿砦被挤碎，就连横陈着的几具日军尸体也被碾成肉酱。它越冲越猛，越逼越近，后履带已经爬上用粮袋堆成的掩体，后车身在抬高，那冒着黑烟的车屁股高高撅起，可恶地暴露在陈树生的眼前。敌坦克“呼”地一声，加大油门，正要使劲往四行仓库的砖墙拱……

《八百壮士》：第三章 血醒租借地（16）

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上等兵陈树生，带着雷，带着电，带着家中老母的嘱托，带着整个20岁人生，纵身跃下——

“轰隆隆……”

大地卷过一声惊雷。

这泣鬼惊神的巨响，震慑了日寇，遏止了侵略者的凶焰；这冲天而起的火光，点燃了千万雷霆，四行仓库所有火器一齐喷射出仇恨的狂飙。

聚集在苏州河畔的民众，目睹了古今战史堪称壮烈的一幕。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随着火光化作壮丽的长虹，一个鲜活的肉体就这样随着巨响凝结成坚固的铜墙。

敌人的进攻被击退了。战场又沉静下来。苏州河静静流淌，两岸楼房垂手而立，万千民众在沉寂中久久不肯离去。

大上海在为一个灵魂默哀。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1）

八百壮士困守孤岛，他们纷纷写下遗书，整理了遗物，于夜间趁市民救护队前来抬伤员时送了出去。人人坚定了死战不退，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但他们得到的却是最高统帅部撤出阵地的命令。

在租界里，他们又被迫交出了手中的武器。壮士怒目苍天，欲哭无泪。

留下一支小部队固守上海最后阵地，蒋介石的打算是，四两赚千斤，以此影响即将在布鲁塞尔召开的九国公约会议，迫使日本人坐到停战谈判桌上。

可是，布鲁塞尔听得到上海城头这急迫的枪声吗?

九国公约会议，从开始就呈现出胎死腹中的迹象。中国希望这次会议达到三个目标：一是宣布日本是侵略者，并予制裁；二是列强给中国贷款和武器、军火等物质支持；三是英、美、法海军在远东、苏联陆军在西伯利亚分别进行军事演习，向日本示威。而西方列强仅仅打算提供一张圆圆的会议桌，把中国和日本拉到一起，有话好说，接受调解。

由于对会议抱有很大的幻想，中国政府派出庞大的代表团。中国代表为自己艰难的使命，左右奔走，苦苦周旋。

美国是九国公约发起国，又是世界头号大国，在布鲁塞尔的会议桌上自然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中国首先渴望得到美国的支持。

10月28日，中国代表团团长、职业外交家顾维钧，拜访美国政府首席代表戴维斯及其助手亨培克。双方谈得相当坦率。

戴维斯，一个美国老外交家，他当然知道中国人是提一只篮子，请求援助来的。但是这位大国代表很不慷慨。他先是用十分热烈的词句对中国表示同情，衷心希望这次会议有助于中国。之后，就叫苦，他说，“美国在远东目前无力持坚定的立场。而无力办到的事，美国决不做任何承诺。所以，在布鲁塞尔，美国既不能把守大门，也不能当带头人。”

作为一个多年周旋于外交场合的穷国、弱国外交代表，顾维钧对列强的脾胃摸得清楚，什么脸色、眼色都见识过。戴维斯是礼貌的，他的直率无可指责。但顾维钧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顾维钧一针见血地指出，“美国在远东可做的事很多。比如，倘若把目前源源输往日本的石油、钢铁、橡胶等战略物资改运中国，那对中国将是很实际的支持。”

这实质上是希望美国带头对日本实行经济制裁。顾维钧一下触及到美国一根最敏感的神经。谁都知道，日本是无资源国家，它赖以进行战争的重要物资，许多是从美国进口的。戴维斯不打算在此谈论这个问题，他非常礼貌地掐断了话头。他说：“这个问题关系到美国《中立法》，改变它，要经过复杂的立法程序。而阁下也清楚，目前美国公众对《中立法》，还是非常欣赏的。”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2）

为了不使中国外交官过分失望，戴维斯说，在布鲁塞尔，即使美国不能向中国提供切实的支持，但很愿意提出某些策略性建议。

顾维钧洗耳恭听。

“中国应该更好地掌握含蓄的艺术。”戴维斯认为，在布鲁塞尔，中国不应采取过于强硬的态度，以便给其他国家进行斡旋留下余地。他谈道：

“阁下可以发表一篇温和而不失坚定的讲话。说中国理解日本需要原料，和为其过剩的人口寻找出路。甚至可以提出，中国愿意在经济上和日本合作，这对两国都有利。但是经济合作是不可能由日本侵略和屠杀数以万计的中国人来实现的。中国还可以指出，由于日本侵略中国，不仅使得中、日经济合作化为泡影，而且也违反了九国公约。中国还应当指出，日本作为九国公约签字国之一，它的行为并不仅仅是反对中国，同时也在反对九国公约各签字国。因此，各国有责任采取步骤对付日本违反条约的行为。”

在指出中国应该这样做，应该那样做以后，戴维斯接着说：

“最后，中国应向会议做如下表示：为了不影响各国目由发表意见，中国代表愿意退席，给各国代表以讨论的完全自由。”

戴维斯指点迷津地说了一大通话，而要求中国从布鲁塞尔的会议桌上退席，才是他全部建议的主旨。

要中国代表从事关中国命运的国际会议上“自愿退席”，这离奇的“建议”，使素以沉着老练、处变不惊著称的职业外交家顾维钧，听起来也不免毛骨悚然。

中国是个主权国家，在战场上正惨遭日本侵略者恣肆蹂躏，现在到谈判桌上任人宰割，而且还要蒙上眼睛堵上嘴，公理何在?

中国外交家觉得美国的建议太出乎意料、太不合法理，但外交家就是外交家，中国人十分“含蓄地”向美国人表示，对他的建议感到难于理解。即使中国政府认为可以按他的意见，也很难向中国公众解释。这是个十分敏感的问题。

戴维斯总是那么“友善”而富于“涵养”，他解释说，他理解中国这一态度。他也认为中国完全有权参加会议的讨论。“退席”这个词听起来也许令人不愉快。但中国这一举动体现出东方人公正和助人为乐精神，必会在西方人心理上唤起巨大的同情。

戴维斯特别指出，这一建议不是他个人的意见，而是罗斯福总统的一项非正式建议。

这已经是在逼迫中国人退让了。

“既然如此，”中国外交官说，“鉴于此意见如此重要，我必须立即报告我国政府请求指示。”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3）

一直在旁边作陪的亨培克，也就是不久前为中国抗战前途，与一位法国外交家争论不休的那位美国博士，心事重重，言辞谨慎，时而流露出爱莫能助的无可奈何神情，在晤谈结束时他提醒中国人说：

“阁下，希望不要在外面宣扬美国是中国最好的朋友，以免给人造成一种印象，说美国代表团在会议中处处带头，并且负起了全部重担，因为这会在美国国会引起麻烦。”

美国同行的这一忠告，使中国外交官瞠目结舌，无语以对。一个被侵略、受欺侮的国家，在国际会议上，连自己有朋友的话都不能说，中国的处境实在太可悲了。

对中日战争和九国公约会议，法国的态度是始终一贯的。淞沪战场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中国空军为轰炸停泊在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炸弹曾误落在上海法租界，法国政府声色俱厉，为此向中国政府提出严重抗议。并扬言，若再有中国飞机飞越法租界，法军将开火射击。而在布鲁塞尔，当中国代表团要求法国政府，为中国军用物资通过法属越南提供过境便利时，法国人却胆小如鼠，一口回绝，说，万一日本察觉此事，就会使法国面临对日的严重纠纷，法国不能独自应付这样的危机。

一贯狂妄自大的英国人，此时变为谦谦君子。他们一再表示，英国的手都让欧洲问题捆住了，无力他顾，处置远东局势，唯美国马首是瞻。各国外交家看得很清楚，英国人赞成召开布鲁塞尔会议，“不过是想把一只烫手的马铃薯扔进华盛顿的篮子里。”当中国代表会见艾登，寻求支持时，这位英国外长对中国的处境深表同情，同时表示，希望中国军队能打几个胜仗，这对外国提供物资是个鼓舞，更容易得到积极的援助。他其中的一句话，特别有英国人的风格，也特别令人齿寒。他说：

“因为，各国政府的当政者，一般更乐于帮助强者而不是弱者。”

中国人告诉他，中国军队正在做一切能做的事情，表现出惊人的抵抗精神。最近在上海，一支800人的小部队英勇抗击日军，国际舆论对此高度称赞。这位英国官员不屑一顾，冷冷地说：

“那是典型的心理战术，我知道。”

布鲁塞尔会议已经注定流产。蒋介石委员长大失所望。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别想在谈判桌上得到。蒋先生尤其不应忘记，九国公约原是列强根据门户开放政策，为瓜分，而不是为保卫中国利益而订立的。

可悲的是，他恰恰忘记了这一点。

四行仓库壮士们的遗书遗物已经全部集中起来，足足一麻袋。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4）

将这些物件进行登记、分类、打包，是件极庄严的事，谢晋元自己亲手来做。

遗书有的写在信纸上，有的写在烟盒上，也有的写在手巾上。大部分写给父母，也有写给妻儿，还有留给兄弟的。字字血泪，句句是情。谢晋元边整理，边阅读，边掉泪。都是些十几岁，20来岁，顶多30刚出头的人，这哪是写遗书的年龄?人生刚刚起步啊!

舍身炸毁日军坦克的勇士陈树生，他的遗书写在一件白汗衫上，那是血书，写给在四川大巴山的老母。上面写着两行血红大字：

舍身取义，

儿所愿也!

他如愿了。

只是，不知道他家中老母，一旦看到这血衣，老人家是否能经受得住?

遗书共有298封。也有的战士仅仅留下钱物。有的交来身边仅有的零用钱；有的留下一双鞋垫，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敢是姑娘给他的信物；有的是给家人买下、没来得及寄走的药品；也有缴获的战利品，如日本小刀、钢笔，等等。每个物件都是一番心意，一个嘱托!

整理好官兵遗书遗物，谢晋元心潮激荡，思绪万千。他想，都是多好的弟兄啊！作为兄长，我不该对他们说那个“死”字。他们的生活刚刚开始，家人在思念着他们。但是，他们都是战士，作为一个长官，我不该说那个“退”字，浴血沙场，为国捐躯，是军人的职责和光荣。当此国家危难之际，忠孝不能两全，一个军人应以忠为先。现在官兵们各人都立下死战的誓言，那么八百壮士作为一个整体，在这最后时刻，对上峰也应有个交代，想到这里，他挥笔给师长孙元良将军写了一封信，表达了他自己，也表达了全体官兵死战的决心。全文如下：

元良师长钧鉴：

窃职以牺牲的决心，谨遵钧座意旨，奋斗到底。在未达成任务前，决不轻率怠忽。成功成仁，计之熟矣。工事经三日夜加强，业经达到预定程度。任敌来攻，定不得逞。二十七日敌军再次来攻，结果，据瞭望哨兵报告，毙敌在八十人以上。昨(二十八晨)六时许，职亲手狙击，毙敌一名。河南岸同胞望见，咸拍手欢呼。现职决心待任务完成，作壮烈牺牲！一切祈释钧念。

职谢晋元上

二十九日午前十时于四行仓库

壮士们的遗书遗物，于夜间趁市民救护队前来抬伤员时，带了出去。送走那一麻袋沉甸甸的遗书和遗物，八百壮士心里十分了然：自从进了四行仓库，就没想到活着出去。现在，把遗书都留下了，更无存活之理！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5）

人人坚定了死战不退、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

但是，地球是圆的，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进攻四行仓库的日军，在屡屡受挫后想到，苏州河南岸租界里洋人的骨头肯定比北岸中国士兵软。于是，东洋鬼子向西洋鬼子龇出獠牙。负责管理租界的洋衙门——工部局，接到日军司令部的警告，日本上海派遣军总司令松井石根约见工部局总董、洋大人费信惇。松井大将咄咄逼人地扬言，任何资助、放纵中国军队抵抗的行动，将被看做对日本不友好。并声称为肃清四行仓库的抵抗，日军将不惜使用一切手段，一旦战火波及租界，日军概不负责。

西洋人害怕了。他们反过来压迫中国人。

松井石根向费信惇交涉，那是因为了解他——这位资本家出身的英国人是租界洋行大班的忠实代言人，他一贯欺侮华人。1925年，上海发生因日本纱厂资本家枪杀中国工人顾正红引发的五卅惨案时，他也是工部局总董，对中国罢工工人的血腥镇压，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现在日本侵略军在对一支中国军队无计可施时，找他帮忙，他果然予以“合作”。费信惇以保护租界中外人士生命财产安全为由，通过本国政府照会中国当局，要求撤退四行仓库守军，以免战火祸及租界。

上海民众目睹八百孤军，困守危楼，宁死不退，万分钦佩。同时，也为孤军前途担忧。古代田横五百壮士，忠心报国，集体殉难，传为千古绝唱。但那毕竟是历史悲剧。眼下，上海抗战既已到了如此地步，而全国抗战方兴未艾，英雄大有用武之地，让八百壮士做无谓牺牲，岂不痛哉!因此，各界民众纷纷吁请当局，命令孤军撤退，保存实力。中华妇女同盟会的姐妹们直接上书宋美龄，发出如下呼吁：

闸北孤军死守不退，义勇之气，动人心魄；请代表我妇女界，转恳委座，速即下令撤退，以保全八百壮士，储为长期抵抗之用。

布鲁塞尔装聋作哑，见死不救；租界洋人为图自保，要求撤兵；国内民众仰慕英雄，吁请保存八百壮士。不知蒋介石真动了哪一根筋，下达了撤出四行仓库的命令。

10月30日夜里9时许，仓库2楼的电话骤然响起。这部黑色的西门子电话机，是上海抗日别动队的文强送来的。它能通天。四行仓库内的消息可以通过它传给潜在租界的上级指挥官，可捅给上海报界，也可直通南京。

在枪声停息的夜间，电话铃声显得特别震耳，谢晋元伸手抓起话筒，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中民兄吗?”

“我是中民。”谢晋元答。

“我是柏亭。冯副师长也在这里。”对方报了自己名字。其实，谢晋元已经听出，他是师参谋长张柏亭，并且知道电话是从法租界一个秘密指挥所打来的。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6）

“中民兄，你听着。”参谋长的语气十分严肃。谢晋元意识到下面的话非同寻常，耳朵不由竖了起来。

“奉最高统帅之命，你部于午夜12时，撤出阵地。”

师参谋长一字一顿，一板一眼，宣布了命令。

照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或进，或守，或退，随时都做好了准备的。但是，四行仓库打得正顺手、激烈、辉煌，而且遗书刚刚送走，谢晋元满脑子“死战”的念头，突然命令撤退，射出去的箭，怎么能回头?他拿着话筒，竟惊呆了。

“听明白了吗?”冯圣法副师长在电话那头追问一句。

“听明白了。”谢晋元猛然醒悟，赶紧回答。

站在一旁的杨瑞符也已听清参谋长下达的命令。杨营长性急，他夺过话筒，大声地说：

“报告参谋长，我们全体官兵要求继续固守。四行仓库里弹药充足，工事坚固，粮食饮水均不成问题，我们愿为上海最后阵地流尽最后一滴血!”

杨瑞符说完，谢晋元夺过话筒，言辞激动：

“我全体壮士早已立下遗嘱，相誓与四行最后阵地共存亡，但求死得有意义！但求死得其所！请参谋长报告师长，转请委员长成全我们！”

这边，谢晋元与杨瑞符轮番申述理由，请求固守；那头，张参谋长与冯副师长一再开导阐释。电话中，两位长官已经可以体味到壮士“声泪俱下”的情状。参谋长心中涌起热浪，但话却是冷冰冰，硬邦邦的：

“这是命令。军人应以服从为天职，打日本鬼子非此一时，今后还会有比守四行仓库更重要的使命等待你们担当!如果你们违抗命令，那你们的勇敢与牺牲，便成为匹夫之勇而毫无意义了！”

军令如山！

谢晋元只好领命。

撤退的命令传遍四行仓库的每个战位，一阵惊愕之后，士兵们紧张动作起来。重兵包围下，退也许比守更难。他们勒紧腰带，扣好衣扣，系牢绑腿，带足弹药，准备突围。

此时的八百壮士，如同一块烧红的钢板，一瓢凉水下去，变得更冷峻、更坚韧。

一楼大厅笼罩着肃穆的气氛，阵亡官兵的葬礼正在举行。这是撤退之前必须料理的最要紧事。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7）

孩子们看着饥寒而死的上海市民大厅正中的地面，已经挖好一个巨大的坟坑。坟坑黑黝黝，像口无底的枯井。旁边三副门板上停放着烈士的遗体。四行仓库4天保卫战，共牺牲了4位烈士。其中，陈树生烈士的遗体，已经随着那声震天的炮火，抛洒在苏州河畔、西藏路旁。

坟坑四周放着几盏油灯，灯光忽闪忽闪，更显得凄凉。

谢晋元亲自主持了葬礼。

他往队伍前面一站，人们立刻记起两天前那个夜晚，也是这个大厅，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些士兵，也是这饭碗做的油灯。团附举着灯，照亮了每个士兵的脸，照亮了每颗炽热的心。那个晚上，团附说过的箴言一样的话语，好似又在大厅轰然响起：

“四行仓库就是我们的坟墓……”

钢铁誓言，在每人心头回荡。

几天来，一直在楼顶飘扬的那面旗帜，现在已经降落在大厅里。一位士兵手持旗帜，肃立在队伍的前排。看到它，人们又想起那天早晨举行的非同寻常的升旗仪式。

今晚仪式上，团附可做的事情不多，要说的话只有一句。他趋前一步，向烈士敬了最后一个军礼，沉重而坚决地说：

“安息吧!好弟兄。血不能白流，我们一定会打回来！”

全场官兵，向烈士默哀诀别。烈士遗体一一移入黑洞洞的坟坑，士兵们捧起黄土，轻轻抛洒。抔抔黄土，和着行行热泪，簌簌而下。4天来，为之浴血奋战的孤堡，最终成了烈士永久的坟室。雄踞苏州河北岸的四行仓库大楼，将成为为国捐躯者无字的墓碑。

我军撤退的消息肯定已经走漏，上海这地方有什么能保住密?今晚，日军在西藏路架起了探照灯，雪白的灯光，把四行仓库大楼照得通体发亮。

按照师参谋长张柏亭事前与英军商量好的计划，八百壮士今晚只要越过西藏路，进入路东的租界，便告化险为夷，商团英国队在租界那边的中国银行负责接应。而后，我军离开租界，离开上海，经沪西归队。四行仓库与中国银行隔西藏路东西相望，距离不过100来米。但是，这100米路面，有多少日兵在盯视着，有多少火器在对准着！

死神在暗中等待，阴森森一条死亡之路。

午夜时分，机枪连打掉敌人探照灯，谢晋元领着先头部队，随即冲出。

敌人开火了。西藏路火蛇狂舞，弹片横飞。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枪弹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火网，红色火舌把狭窄的路面照得如同一条淌血的河流。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8）

在我军火力掩护下，谢晋元和打头阵的第1连强行突破，火光在身旁飞舞，子弹从耳旁穿过。有人中弹，有人倒下。但队伍像折不断的箭，不可阻挡地向路东插去。

先头部队终于冲过暴露在敌军火力下的西藏路面，踏上路东的公共租界。在中国银行的门口，谢晋元借着火光，看到大楼门口的水泥地上铺着一面英国米字旗，表明这里已是公共租界。

平卧在中国土地上的英国旗，是一把保护伞，还是一口陷阱?

撤退到租界后，被囚禁在胶州路的“四行孤军营”，正在举行抗日集会。来不及细想，谢晋元领着自己的队伍，一脚踩上去。

后续部队按机枪连、第2连、第3连顺序梯次撤退。凌晨2时左右，所有部队都撤入了中国银行。撤退中，共有6人牺牲、27人负伤。营长杨瑞符右脚踝骨被击碎，躺在担架上大骂日本鬼子狗日的。

在中国银行，中国士兵全部集合在一起。

大厅中央，吊着一盏“卟卟”直响的大汽灯，明亮的灯光下，大厅被照得一片煞白。坚守四行仓库的壮士们，已习惯于在黑灯瞎火的夜间打仗，对这里明亮的灯光，非常不适应，眼睛被刺得生疼。再看大厅四周，站着不少荷枪实弹的英国士兵，楼门也由英国卫兵把守。

从四行仓库撤入中国银行，虽说只跨过一条西藏路面，但一脚便踏入了另一个天地。租界是国中之国。一切均由以英国为首的洋人主宰。在这里，中国士兵感到心中很不踏实。

正狐疑间，又听“哐啷”一声，英兵关上大楼的铁门。

本来，这扇铁门应该关上。它正对着西藏路，关上它比较安全，可以避免日军袭击；并且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一声门响再平常不过了。但此时此刻，“哐啷”一声，在中国士兵听来，竟如此刺耳，心头不由为之颤动：

英国佬想干什么?

刚从险境中闯过来的中国士兵，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钢枪。

英军的长官一直没有露面。一扇沉重的铁门把数百名中国士兵和几十名英国士兵关在一起，一盏耀眼的汽灯照在一副副肤色不同、陌生的脸面上。中国士兵看到，把守在各个要害位置上的英国士兵，个个面无表情地抱着枪，一顶烟囱一样的圆顶帽，高高地扣在头上，一圈宽宽的帽檐挡住了汽灯投射过来的光线，大半个脸被掩藏在帽檐的阴影底下，一双双眼睛在深深的眼窝里滴溜溜转，只有高高的鼻梁袒露在惨白的灯光下，像道道险峻的山梁。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9）

拿着枪的东方人，与拿着枪的西方人，就这样在同一道铁门之内，同一盏灯光下，脸面对着脸面，枪口对着枪口，一言不发地相互打量着、对视着、提防着。此时要是有谁的枪走了火，肯定会点燃一个火药库，引发一场灾难。

直到凌晨3时，万国商团司令马飞上校才匆匆来到中国银行，还带来一名翻译。

在中国银行的一个地下室，谢晋元见到马飞上校，这位英国军官一副垂头丧气的神情，好像刚刚挨了一顿揍。谢晋元心中甚为诧异。

马飞上校“咕噜咕噜”说了一通英国话，讲得很吃力，看得出他心事重重。翻译把他话译过来，意思是：

“将军阁下，很抱歉，不是我有意晚到，是因为事情有了变化。”

听了这一句话，谢晋元脑子“嗡”地震了一下。

马飞接着告诉他，刚才，日本人已向工部局交涉，声言如果让中国军队退入租界，日军将进入租界追击。马飞上校显得十分为难，说：

“阁下，你知道，公共租界是中立地区，我们不想介入中日冲突。唯一明智的办法，请贵军把武器交出来。这样日军就没有向租界动武的理由。”

缴我们的枪?

谢晋元勃然大怒，断然拒绝。

武器是军人的生命。日本人围攻数日，付出惨重代价，也没能动我一根毫毛。现在，英国人倒要来缴械，问我们火腾腾的士兵答应不答应，问这冰冷冷的枪杆答应不答应!

“别误会，千万别误会。”马飞上校连忙解释。他说，“并不是要收缴武器。只是将枪支暂时由我们保管，待贵军撤离租界时再如数奉还。”

欢方僵持不下。

身在法租界内的师参谋长张柏亭听说工部局迫于日军的压力，节外生枝。他生怕八百壮士情绪激动，闹出什么乱子，便一面通过外交途径与租界交涉，一面告诫部队冷静待命。这位将军十分清楚，在淞沪战场，几十万国民党军对日本人既然一直节节退缩，那么在租界里，一支小小的孤军更不可捅英国人这个马蜂窝。

在四行仓库困守危楼，孤军作战，谢晋元从未感到孤立。现在踏进租界，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洋人，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感袭上心头。到了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他带领的是一支孤军。

他沉默了。

听说英国人要来缴枪，中国士兵个个冒火：

“我们已经和日本人打了4天4夜，还怕和英国佬再干一仗?”

淞沪会战结束后，租界四周被日军占领，租界成为被圈起来的“孤岛”。“咔嚓”一声，所有的枪支顶上了火。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10）

英国兵吓得拼命往后缩。

事实上这帮曾经是天塌下来敢擎住，地陷下去敢填平的孤胆英雄，一旦把自己的前途交给民国政府的外交官们，命运的缆绳便失控了。

最终，孤军官兵在一片惨白的汽灯光下，交出了手中的武器。共计步枪200余支，轻机枪20余挺，重机枪4挺，驳壳枪20支，子弹12万发，迫击炮弹100发。

许多士兵哭了。

当八百壮士为自己进入租界后的可悲遭遇怒目苍天，欲哭无泪时，上海民众却为壮士归来欣喜若狂。在民众看来，这不是撤退，而是英雄式凯旋。

八百壮士打的是一场什么样的仗，民众心中自有明鉴。一支实际上不到500人的队伍，在规模空前的中日大战中，是很小很小的战斗单位。但是，他们视死如归、临难不苟的精神，显示了中国军民的抗战决心和力量。一座5层楼的孤堡，在淞沪战场，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阵地，但它却成了透视战争的一个焦点，动员民众的一座课堂，多少人从中受到教育，得到振奋。4天4夜的坚守战，在漫长的战争进程中，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但同时，又是了不起的持久战。4天4夜有多少个分分秒秒?每分每秒都是意志、战力和人心的较量。

淞沪抗战以来，中国人也有打得漂亮的，但毕竟败报太多。倘若国民党的其他部队，也能像八百壮士立洒尽最后一滴鲜血，与阵地共存亡之誓言，怀拼尽最后一颗子弹，与敌奋战到底之决心，个个奋勇，人人尽责，上海战局何至于此?

几天来，上海市民目睹了八百壮士孤军奋战、亦惨亦烈的悲壮场面，内心极为振奋。可是因为战火阻隔，临战时不能助壮士一臂之力，甚至也未能一睹英雄风采。现在听说八百壮士脱险归来，市民们都要看一看四行孤军都是一帮什么样的英雄豪杰、钢铁好汉。

交出武器后，八百壮士当夜从中国银行被送到租界跑马厅。天亮后，英国人又派来汽车，要把他们转移到胶州公园的一座兵营休整。

壮士们失去武器，便失去了自由，一切由英国人摆布。而上海民众不知英雄的苦恼，只当今天是中国人的节日。在战火中冷冷清清、死气沉沉的租界，忽然人声鼎沸，群情激昂。从跑马厅到胶州公园途经的南京路，万人空巷，熙熙攘攘，一派节日气氛。市民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恭候八百壮士的到来。市民们带来锣鼓，带来鞭炮，带来鲜花，带来前几天募集的，一直为送不到壮士手里而发愁的糖果、香烟、巧克力、毛巾、药品，还有刚出炉的光饼、热乎乎的油条。上海市民将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包括火一样的抗日热情和对孤军壮士崇高的敬仰。

晨风送来初冬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

八百壮士撤退后，日军盛怒之下，一把火烧了四行仓库大楼，一股浓烟冲天而起。在凄风苦雨中，上海最后的堡垒宣告陷落。而在租界里，上海市民们正在以非同寻常的仪式欢迎英雄凯旋。

《八百壮士》：第四章 壮士无戈（11）

10月31日，既是上海的节日，又是上海的忌日，一个又喜又悲的日子。

运送四行孤军的车队开出跑马厅，隆隆驶上南京路。伫立在街道两旁的市民们的心，随着那隆隆的马达翻腾了起来，他们在焦急中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等待着壮士的到来。

他们看到了什么?

由十几辆汽车组成的车队，以行军速度急驶而来。人们首先看到的是，开在前面的英国装甲车黑洞洞的枪口和乘坐在装甲车里全副武装的英军士兵。

市民们个个惊诧得张大了嘴。

紧随而来的是一辆辆载着中国士兵的红头大卡车。站立车厢上的中国勇士征尘未洗，战袍破烂，身上的伤口也未包扎。最令人震惊的是，壮士竟都没带枪支，没带一颗子弹!

这就是威震敌胆的八百壮士?

这就是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

英国人怎么可以这样慢待我们的英雄?

整个南京路都惊愕了。如同汹涌澎湃的大海瞬间凝结，宛似高亢昂扬的音乐戛然而止。本是人声鼎沸的南京路顿时鸦雀无声，数万双眼睛注视着急驰而过的车队，沉重的车轮从人们心头碾过。

然而，壮士无戈仍然是壮士，英雄下马依旧是英雄。众目睽睽下，站在车厢的孤军士兵，昂首挺胸，铁塔一样屹立在蓝天白云的大背景下。他们手拉手，肩并肩，一个人就是一堵墙壁，一个车厢就是一座堡垒，依然是固守四行仓库时那顶天立地的阵势和视死如归的劲头。

站在第一辆卡车上的谢晋元目睹了这庄严而肃穆的场面，心情激动，悲喜交加。坚守四行仓库之时，上海民众同仇敌忾，踊跃支前，已使他感动不已，现在队伍转移，上海民众竟还扶老携幼，拥上街头，箪食壶浆，接风洗尘，助威壮胆，患难见人心呀！民心不灭，正气浩然，中国是不会灭亡的。此为一喜。转念又想，老百姓这样热情待我们，是盼望我们打胜仗。可是，仗并没有打好，上海的最后阵地已经放弃，眼下甚至落入英军掌握之中，赤手空拳，这是军人的耻辱。此为一悲。

迎着南京路上成千上万老百姓灼热的目光，谢晋元和战士们抬起那曾经紧握钢枪的手臂，向沿街的民众庄严敬礼，坚毅的脸庞挂满了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