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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生之 序言

- 出生之 一

- 出生之 二

- 出生之 三

- 出生之 四

- 出生之 五

- 出生之 六

- 出生之 七

- 生命的价值之 一

- 生命的价值之 二

- 生命的价值之 三

- 生命的价值之 四

- 生命的价值之 五

- 生命的价值之 六

- 生命的价值之 七

- 生命的价值之 八

- 雪割草之 一

- 雪割草之 二

- 雪割草之 三

- 雪割草之 四

- 雪割草之 五

- 雪割草之 六

- 雪割草之 七

- 时机成熟之 一

- 时机成熟之 二

- 时机成熟之 三

- 时机成熟之 四

- 时机成熟之 五

- 时机成熟之 六

- 时机成熟之 七

- 孤独之龙之 一

- 孤独之龙之 二

- 孤独之龙之 三

- 孤独之龙之 四

- 孤独之龙之 五

- 孤独之龙之 六

- 孤独之龙之 七

- 人取桥之 一

- 人取桥之 二

- 人取桥之 三

- 人取桥之 四

- 人取桥之 五

- 人取桥之 六

- 人取桥之 七

- 滂沱阵雨之 一

- 滂沱阵雨之 二

- 滂沱阵雨之 三

- 滂沱阵雨之 四

- 滂沱阵雨之 五

- 滂沱阵雨之 六

- 滂沱阵雨之 七

- 滂沱阵雨之 八

- 倾吐卧龙血之 一

- 倾吐卧龙血之 二

- 倾吐卧龙血之 三

- 倾吐卧龙血之 四

- 倾吐卧龙血之 五

- 倾吐卧龙血之 六

- 倾吐卧龙血之 七

- 倾吐卧龙血之 八

- 两雄竞智之 一

- 两雄竞智之 二

- 两雄竞智之 三

- 两雄竞智之 四

- 两雄竞智之 五

- 两雄竞智之 六

- 两雄竞智之 七

- 两雄竞智之 八

- 黄金十字架之 一

- 黄金十字架之 二

- 黄金十字架之 三

- 黄金十字架之 四

- 黄金十字架之 五

- 黄金十字架之 六

- 黄金十字架之 七

- 人生胜负之 一

- 人生胜负之 二

- 人生胜负之 三

- 人生胜负之 四

- 人生胜负之 五

- 人生胜负之 六

- 人生胜负之 七

- 天地演出之 一

- 天地演出之 二

- 天地演出之 三

- 天地演出之 四

- 天地演出之 五

- 天地演出之 六

- 天地演出之 七

- 天地演出之 八

- 伏见对决之 一

- 伏见对决之 二

- 伏见对决之 三

- 伏见对决之 四

- 伏见对决之 五

- 伏见对决之 六

- 伏见对决之 七

- 伏见对决之 八

- 伏见对决之 九

- 蛟龙弄玉之 一

- 蛟龙弄玉之 二

- 蛟龙弄玉之 三

- 蛟龙弄玉之 四

- 蛟龙弄玉之 五

- 蛟龙弄玉之 六

- 蛟龙弄玉之 七

- 蛟龙弄玉之 八

- 天下风船之 一

- 天下风船之 二

- 天下风船之 三

- 天下风船之 四

- 天下风船之 五

- 天下风船之 六

- 庆长三国志之 一

- 庆长三国志之 二

- 庆长三国志之 三

- 庆长三国志之 四

- 庆长三国志之 五

- 庆长三国志之 六

- 庆长三国志之 七

- 见鲷之梦之 一

- 见鲷之梦之 二

- 见鲷之梦之 三

- 见鲷之梦之 四

- 见鲷之梦之 五

- 见鲷之梦之 六

- 独眼关原之 一

- 独眼关原之 二

- 独眼关原之 三

- 独眼关原之 四

- 独眼关原之 五

- 独眼关原之 六

- 独眼关原之 七

- 独眼关原之 八

出生之 序言

伊达政宗于永禄十年（1567年）八月三日生于米泽城内，是城主伊达辉宗的长子。当时父亲辉宗二十四岁，母亲是山形城主最上义守的长女义姬，只有二十岁。 永禄十年天下是什么情形呢?

最早迈向统一之道的织田信长，这年已经三十四岁，正准备拥护当时的将军足利义昭进京；而二十六岁的德川家康为长子信康迎娶信长的长女，也正好在这一年。至于日后使得政宗备尝艰苦的丰臣秀吉，也在这一年度过了三十二岁生日，当时他已经是信长的部将中最负盛名的一位了。

据说伊达政宗曾经感叹自己未能早生二十年，否则绝对不让这些人专美于前。而他所指的，其实就是年龄上的差距。不过，对于乱世英雄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总之，在信长、秀吉、家康三人的努力下，永禄十年可说是日本政治迈向崭新境界的关键年。

伊达政宗的父亲辉宗，比前述的三个人要年轻得多。不过，如果辉宗的才干不比政宗低劣，那么整个奥羽的历史就要改写了。但事实上，身为父亲的辉宗是个处处谨慎的人，而且胆识也不及其子政宗。当时，辉宗的父亲晴宗及祖父植宗都还活着，其中祖父植宗驻守丸森城（伊具郡），父亲晴宗驻守在杉之目城（福岛市），两人各自负隅顽抗，互不相让，以致辉宗在继承家业之后无法发挥实力。

令人担心的是，阻碍并非只有这些。在米泽城的北边，有身为羽州探题的最上氏随时准备伺机而动，而南边则为相马、上杉等强豪所控制。此外，会津的芦名氏及大内、田村、石川等各地的豪杰，也时而举兵归降，时而叛旗逃逸，其意向始终令人捉摸不定。由于奥羽距离中央很远，而当时又正处于战国时代，于是伊达辉宗乃迎娶山形城最上义守的女儿为妻。不用说，这是一桩为了解除来自北边的威胁、为了苟延残喘而举行的政治婚姻。

这就是永禄十年伊达政宗诞生时的天下大势。

出生之 一

谈到政宗……首先必须谈及嫁入伊达家的最上义守之女义姬。当她派人把产下一名男婴的消息，传到位于山形城内最上氏的探题馆时，已是八月三日的傍晚时分。

当时的山形城，即位于现今山形市西的平坦之地，海拔约一百五十米。虽然位于”酉乍”川和”马见崎”川之间，但是并未临近水边。城中的街垒和壕沟采取重叠的建筑方式，外形与驿舍极为类似。

这一天，在城内的一间屋子里，城主最上义守正热心地为儿子义光讲解六韬三略。

望子成龙的义守，始终不曾松懈对儿子义光的培养。然而，身为嫡子的义光却不像妹妹义姬那样，具备了一股战国儿女所特有的豪情壮志 。

“你的志气还不如你妹妹！”

这句话已经变成了义守的口头禅。而且，并不是只有义守才这么想。在那个经常必须临深履薄的战国时代里，往往令人觉得生命只是一连串的恐怖、疑惧，因此大多数的父亲都认为，唯有培养儿子坚强卓绝的人格，才是使家业传承不息的不二法门。

不过，如果只是觉得恐惧的话，那么还有逃脱的办法。例如出家，就是一个使生命免于危险的最好方法。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人类并不是真的那么容易就可以摆脱一切的。换句话说，人类生来即背负着一种名为无限欲望的烦恼，而与生俱来的宿命，就是要我们不论处在何种危险当中，都必须大步前进。

坦白地说，义守之所以一有闲暇就不厌其烦地为儿子义光讲解六韬三略，其实只是希望他能掌握这”恐惧中的欲望”罢了。

对当时的武将而言，六韬三略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书籍。例如源义经就是在戎马生活中，由修行者鬼一法眼传授这些知识。事实上，这是武者所必须涉猎的必胜秘笈，可说是兵法圣经。 因此，许多在日本史上威名显赫的大将，如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等人，都曾潜心研读此书。此外，毛利元就、德川家康均曾学过，而丰吉秀吉也曾在竹中半兵卫的讲解之下，努力学习这本兵法秘笈。

在这奥羽之地，不论是伊达、最上、大崎或相马，每个人都希望凭着这本秘笈战胜对方。有趣的是，虽然他们所研读的是同一本兵书，但是各家都互有胜负。

“好!今天我们就来研究一下将威之卷。在我看来，只要你能得其精髓，将来一定可以战胜你的妹婿。”

义守把书靠近烛台上的灯火，然后斜着眼望向儿子。

六韬上所记载的，是优哉游哉地在江上钓鱼的太公望在回答武王的询问时，所陈述的兵法奥义。

所谓六韬，共包括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等六项，而世人所谓的”虎之卷”，其实就是指虎韬篇。至于三略，则是指上略、中略、下略或计略三者，全书以记载张良的兵法为主。

“将不重则不威！武王问太公望，为什么身为将军者，一定要建立武威、贯彻军令才行呢?”太公望回答道：”所谓将，必须诛大才能成威，赏小才能成明。” 尽管义守不厌其烦地逐句解释，但义光非但不能体会他的苦心，反而觉得父亲太过罗唆了。对于已经二十二岁的义光来说，这些道理即使没有父亲的解释，他自己也能体会到。

所谓的”诛大”，亦即不容许部下为恶。在上者必须树立典范，否则士气就会低落。因此，当士气低靡时，在上者必须以杀鸡骇猴的方式，将表现不好的斩首示众，如此才能整肃军纪，重振士气。

至于”赏小才能成明”，则是指当看到部下行善时，即使只是小小的善行，也必须加以表扬，如此才能成为上下皆服的名将。

（难道父亲以为我连这点小小的道理都不懂吗？）

“你知道吗？所谓的诛大……”

“父亲大人，好像有匹快马进城来了！”

“什么？看来你根本没有用心在听我说话嘛！”

“您不是说智者必须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吗？不知道这次又是哪儿发生了战乱？”

这时，一名侍卫来到了义守的面前。

“主上！米泽城的中野宗时来了。”

“哦！原来是女婿派来的家臣啊！好，快请他进来！”

义守迅速地收拾好案上的书，然后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准备接见来自米泽城的使者。 很快地，伊达家的老臣中野宗时一边擦着汗、一边走了进来。

“恭喜大人，城主夫人生下了一名男孩，而且母子均安……”中野以兴奋的语气说道。 原来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传达义守的第一个外孙，也就是后来的伊达政宗诞生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最感兴奋的人，就是义光。

“是吗？这么说我有外甥了？”

而原本应该最高兴的义守，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这么说来，一切都很平安了？”

接着他以严肃的表情颔首说道：

“义光，你先下去！”

话刚说完，他又立刻把脸转向空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某处。

“怎么啦？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里？”

“不许多问!快走吧!我们有要事商谈。”

“可是，我才刚听到这个好消息……”

“我叫你立刻退下！”

义光只好低着头走了出去。

出生之 二

等义光踏出房门以后，义守仍然动也不动地望着空中，使人弄不清他是要按捺住内心的喜悦，还是为了表现，”将军的威仪”。

转念至此，米泽的使者忍不住笑了起来。

“馆主，看您的表情，好像笑一笑就会有损你的威仪似的，今天是您第一个外孙诞生的日子，难道您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吗？”

“嗯！”

“如今伊达家就有如馆主的囊中之物，我想这才是最值得举杯庆祝的事情。”

“等等，我有话问你。辉宗……我的女婿他真的从心底感到高兴吗？”

“那当然，我家殿下高兴得不得了呢!他不但对未来的少主深具信心，而且认为这是大日如来所赐的孩子，所以特地把他的乳名取为梵天丸……”

“真的？你确定没有其他的原因？”

米泽的使者中野宗时又笑了起来。事实上，当年为辉宗出使山形城，请求迎娶义姬为妻的，正是中野宗时。 从外表看起来，宗时比义守更显得肥胖。原为足利氏同族，后来由斯波氏的姓氏改为最上的义守，一见就令人联想到公卿的风范，而宗时则有如土气的赤熊一般。在他那隆起的肩膀上，扛着肥大的猪头，而眉毛和粗鼻更是显得硕大无比。尽管如此，他的脑筋却相当灵活。

“你先别笑！坦白说，我有一种被你家主子欺骗了的感觉。”

这下子宗时更是笑得浑身乱颤了。

“噢！这，馆主您……哈哈哈……”

“当初就是因为听了你的花言巧语，才害得我那最心爱的女儿被伊达家夺走。”

“哈哈哈……；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公主虽是我的女儿……但是一旦嫁入伊达家以后，她也会和大多数的女子一样，成为丈夫的同志，更何况如今她又即将生下一个孙子。……不！她已经生下来了。”

“正是如此！如果这个孩子是个很有才干的人，那么我的儿子义光该怎么办呢？在我看来，这个孩子的出世根本就是为了夺去我的家业……如此一来，伊达家会逐渐荣显，而最上家却难逃被灭的命运。”

这绝不是义守开玩笑的话。事实上，最近义守对于把女儿义姬嫁给伊达家的事，深感后悔。因此，对于当初在谈论这桩婚姻时，曾经私下承诺要大力提携他的中野宗时之存在，更是令义守感到忿忿不平。

原先义守并不准备把义姬嫁给伊达辉宗，而是打算在家臣当中挑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作为女婿，以便巩固自己的城堡。虽然义姬是个女子，但是身为父亲的义守深信，将来她一定可以成为义光的左右手，在战场上与男子并肩作战。 然而中野宗时却因为受到伊达辉宗的祖父植宗的请托，而前来为义姬的姻缘游说。

当时这只土气的赤熊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对义守露出怜悯的微笑。他认为义守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致连神佛都感到失望。听完宗时的话，义守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掉头就走。

“命运是个非常奇妙的东西，当神佛恩赐给你时，就应该及时把握住才对。”

一听这话，原本准备拂袖而去的义守突然又坐了下来。

“你的话真是奇怪，难道我答应把女儿嫁给伊达家，就是掌握命运吗？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堂堂的探题，你的口气未免太无礼了。”

“这绝非无礼！相反，这是我对馆主一片忠诚的表现哪！”

土熊很快地表明自己的来意。虽然他有幸成为伊达家的老臣，但是并不认为伊达家能够有所作为。由于他的才能仅为祖父辈的植宗所认可，因此他在伊达家一直有壮志难伸之感。更何况，唯一赏识他的植宗已经年迈体衰，而他的儿子晴宗及孙子辉宗，又都不是能在这个乱世里成就大事的人才。因为晴宗为人过于猜忌，而辉宗又对自己太有信心。在他看来，对自己太有信心的人，只适合当和尚或修道者；而性好猜忌的人，则适合在山中独居。

接着中野宗时又坦白表示，原先他是要到小田原或骏府去，但是经不起植宗一再邀请，才答应到丸森城为伊达家效命。事实上，当时就连植宗本人，也对伊达家的前途感到忧心不已。 在这同时，植宗也认为，自己是绝对无法改变儿子及孙子的才干的。但继而一想，如果他能为这不肖孙子讨得一房好媳妇，不就可以把希望寄托在曾孙的身上，再度光耀祖先的功业了吗？于是他立刻派人四处寻访合适的对象，结果所有的报告都说，最上的义姬是最适当的人选。

“既然如此，中野先生！你愿意为我到山形城去求亲吗？”

植宗的本意，是希望这只土熊能为伊达家逐渐涣散的意志，重新建立振作的希望。 当然，他的一片苦心并不能感动这只心存邪念的土熊。

土熊就是土熊，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考虑要件。

“我相信馆主在研读六韬三略之际，一定知道奇道与正道的区别。目前奥羽之地形

势相当混乱，我们就以长在山边的栗树作为比方吧，在这附近，可不可能出现所?的英雄呢？……在来此之前，我得到上天的启示，这才知道事实上英雄已经诞生了。”

外表长得很像土熊的中野宗时一说起话来，竟然能够发挥无比的魅力，成为一个

折不扣的雄辩家。

“什么？英雄已经诞生了？”

“正是！只不过因为他的形体与众不同，所以凡人无法察觉。”

“那么这个英雄到底生在何处？到底是谁呢？”

在义守的追问下，宗时只是摇着他那猪脑袋说：

“难道连馆主这么具有仁德的人，也察觉不到吗？那就是令嫒义姬公主啊！”

“一……一派胡言，我的女儿只是一名女子啊！”

“唉！这只是一般凡人的看法罢了。难道你不知道，女子也可以变作男子吗？据我所知，只要请求汤殿山的修道者为其施法，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于是土熊又以马作为譬喻，大谈他的优生学理论。

在这世上，有一匹举世无与伦比的好马诞生了。对于邻近地区的人们来说，它是天赋异禀的超凡之物；当然，这匹马不可能就此无为而终，因为它具有生下公马与母马的天性。

但是，在这附近并没有足以与它匹配的公马，于是它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的主君虽然一直隐居在丸森城内，但却非常热心地派人四处寻访名媛。足迹所到之处，包括大内、畠山、田村、二阶堂、芦名、佐竹、石川、白川、大崎……但不论他多么努力，却始终找不到这匹名马……”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对于心爱的女儿被人比作马，义守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你所指的女婿，就是伊达家的孩子吗？”

“正是！就当代来说，伊达氏可是自镰仓（赖朝）以来的名家喔!例如植宗主君之前的第一代之朝宗、第九代的政宗等，都是赫赫有名的名马……”

“不要再提马这个字了！当然，要辉宗当我的女婿亦无不可，但是你们必须答应我所提出的条件。既然辉宗还有政景、昭光、盛重、直宗等兄弟，那么你能让他废嫡而来到我这儿吗？”

土熊用手摸摸鼻尖，脸上再度露出了同情的微笑。

出生之 三

“在这世上，有很多能做的事，也有很多不能做的事。”

虽然求亲之事是受了伊达植宗的请托而来，但在中野宗时的心里，却希望能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实现自己在奥羽占有一席之地的宿愿。

如果真让辉宗废嫡而来到山形城，那么第一个感到别扭的，当然就是义光。一旦辉宗与义光彼此心存嫌隙，那么自己不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吗？

此外，他也可以向隐居在丸森城的植宗复命，然后把义姬送到米泽城内。当然，如果能让笃信佛教的辉宗相信这是汤殿山神明所赐之子，那就更好了。

对义姬而言，放眼当今奥羽之地，确实没有比辉宗更适当的配偶人选了。因此他相信，这两个人的结合，一定可以生下一名足以傲视群伦的英雄。只要是个英雄，那么不论是跟伊达的姓或跟最上的姓，对土熊来说根本无伤大雅。事实上，他只要能够成为这名新生英雄的调教师，就于愿足矣！

“不论如何，让最上家的公主也能为平定此地的伟业贡献一份心力，才是上上之策啊！如果我们能够获得馆主的信赖，成为贵方的朋友，那么就请你答应把义姬公主嫁给我家少主吧！”

对于身在伊达家却不愿承认自己是伊达家家臣的中野宗时，义守认为这实在是一个举世罕见的坏胚子。

（但是，这个坏胚子所说的话倒也颇为真实。）

义守实在想不通，伊达家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家臣呢？他居然能在堂而皇之地述说主家的恶态之后，又面不改色地为主家开口求亲，或许这就是所谓“狐狸之韬”吧？

（他会不会也欺骗我呢？）

尽管中野宗时毫不隐瞒地述说主家的是非，但是义守并未出言制止。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揭穿，中野必然难逃被伊达家斩首的命运；但在此时，他却更需要借中时之手来洒下许多种籽。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直到此刻，义守还想再试他一试。看到对方颔领首示意，他的内心突然产生暗杀之计，准备借此试试对方的胆识。

“我当然了解你的话中之意，不过你可真是个无礼的家伙啊！第一，你居然把我的女儿比作马；第二，你居然胆敢在背后批评主家；第三，你居然敢称我最上义守为奇道。由此看来，你的罪可不轻啊！以你这种态度，要想让我答应把义姬嫁给伊达家，那根本就是异想天开。不过，杀了你又怕弄脏了我的大刀，所以我决定让你尝试一下前所未见之事。”

于是他拍手召来近侍。

“时刻已经不早了，先让这个家伙吃点东西，然后把他赶出城去，知道吗？”

义守特别在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意思是要侍卫在中野吃过东西出城以后，暗中把他杀死。

中野宗时身为一名战国武士，对于这句话的意思当然没有不了解的道理。但是，他只是沉默地走出了房间。等他走出房门以后，义守立刻派人召来儿子义光。

“我想以暗杀的方式来试试这个家伙的胆子。如果他应付得宜，那么当然就不杀他。现在，我要你跟在背后，仔细观察他的反应，然后再把详细的情形回来向我报告。噢，对了！我现在就要到义姬的房间去。”然后义守就大步向义姬的房间走了过去。

出生之 四

一提到姻缘，首先当然得确定当事人的意愿才行。和哥哥义光相比，义姬的性情比较倔强。虽然是个女孩，却曾两度勇赴战场，逼得敌人弃械投降。喜欢穿着用红皮线缝制而成的锁甲，骑着桃花马在战场里来回奔驰，口中喃喃念着“咒”文，对周遭群众的敌军视若无睹，毫不犹豫地向敌方冲去，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如果她是个男孩的话……”

义姬的英勇，甚至连隐居的大老伊达都忍不住要夸她为奥羽第一人。

“大老的眼光可真高啊！”

隐居于丸森城的大老伊达植宗，不论是在势力或领土的扩展方面，都有相当辉煌的成就。对于最上家而言，这个具有雄厚政治力量的古老世家，的确是个不可忽视的顽敌。

在作战之际，甚至将战场扩及羽黑山附近；战胜归来，听说附近有位绝世美女，便强行纳为妻妾，据说他的妻妾总数在十人以上。在终年征战的岁月里，仍能生下十四男七女……换言之，他的子女多达二十一位。这些孩子除了与大崎、葛西、二阶堂、相马、芦名、田村、挂田等七家缔结姻缘之外，其中还有四位男孩继承麾下的家业，借以巩固自己的势力，这就是被视为强者的伊达植宗。 至于他的儿子晴宗，亦即将要成为自己女婿的辉宗之父，则娶了一位名叫笑洼的女子，并且生下六男五女。其中的四男二女，分别与岩城、留守、石川、国分、二阶堂、佐竹等六家缔造姻缘。

然而，据他所得到的消息指出，最近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大老对其子晴宗的做法十分不满，因此两人经常发生争吵。

大老有二十一名子女，而晴宗只有十一名子女，两人子女数的差距，竟然高达十人。从这一点来看，不难想见两人之间魄力的差异。

总之，当晴宗把米泽城让给目前隐居在杉之目城的辉宗以后，伊达家的势力就开始动摇了。 当然，这个情形看在最上义守的眼中，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是在大老这一方面，眼见伊达家的势力日渐衰颓，叫他如何还能置身于事外呢？于是便有了今日与他家联姻的想法。 最上家不论在家风或外交方面的势力，都有极高的评价，因此与之联姻绝对不致损及伊达家的威名。

（这个大老并不笨嘛！）

自己已经拥有二十一名子女，却还打着如意算盘，希望娶到一房好的孙媳妇。只是他万万地想不到，自己这么完美的计划，居然被中野利用为向上攀升的工具。如果大老知道了这只土熊的如意算盘，一定会气得火冒三丈。

尽管现代人大多对门当户对的观念嗤之以鼻，但事实上它的确有其道理在。

所谓的兵家之道，原就属于奇道，其发想源自一般常识。不过，从战略战术的立场来看，联姻并不是最好的方法。

“借着联姻的方式来取胜。”

基本上，这就是一种政略婚姻的想法，因此如果有人胆敢更进一步把人类比作马，实在也不足为奇。事实上，不论是在相马或南部地区，所有的牧场小厮都知道，唯有让优秀的扎马与种马交配，才能生下好的仔马……。

然而土熊却有不同于众的想法。首先，他把最上家的公主视为女英雄，然后极力撮合她与伊达家的男性配种。这么一来，假设日后真能生下一名英雄，那么他就可以穷毕生之力加以调教，使自己成为名满天下的调教师了。尽管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想法，但仔细想想，人生不就是一种赌博吗？

人类对于亲生子女的训育与调教，总是不遗余力、呕心沥血地去做，却往往忽略了最重要的遗传与素质等问题。殊不知一旦没有好的素质或血统，则不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调教出一名真正的英雄。由此看来，奥羽之地所以至今仍然没有英雄出现，主要原因即是由于大家都忽略了身负配种大任的女性之重要……

来到北边的房屋以后，义守看到女儿义姬正在草地里练习射箭。

“女儿啊！我有话对你说，赶快过来吧！”

“父亲大人有什么事呢？”

当时义姬年仅十八，正是花样年华。那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使她看起来十分健康，长及腰间的黑发毫不造作地扎成一束，闲闲垂在身后。在听到父亲的召唤之后，她立刻放下手上的弓箭，踩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

“确实相当不错！”

在父亲的眼中，女儿的姿色容貌都在上上之选，而且四肢的伸展更是异常圆润、均匀。

这时，连义守本人也忍不住把她联想成一匹年轻的良驹。

“我要谈的是有关你的婚姻大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说完以后，他又装模作样地挺起胸膛。

“要跟我谈婚姻大事？对方是谁？”

超乎义守所能想像的，她竟然以极感兴趣的表情回答他的问题，似乎早就在期待这一天的来临。

“对方是米泽城的伊达辉宗。” 这时义守的内心突然产生一股寂寞之感。

“原来是伊达家的公子啊！”

“你是不是不感兴趣？”

义姬闻言突然露出一抹微笑，但随即又把视线转向空中。

“你的笑容是否意味着什么呢？是不是因为对方是伊达家的公子，所以你愿意嫁给他？” 义姬仍然侧头望着天空，并未做出摇头的姿势。由此看来，或许她也在等待着出嫁的日子吧?

“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把你内心的想法告诉我就行了。”

义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那不慌不忙的态度，对于已经陷入焦躁情绪当中的父亲，无异是一种挑战。

（女儿毕竟还是想要嫁人的……）

然而义姬接着所说的话，却让义守瞠目结舌。

“我一定得现在回答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还没有考虑，还是根本不愿意多作考虑？”

“直到现在为止，我还在考虑要如何处理伊达辉宗呢！”

“什、什么！？你要处理伊达辉宗……”

“是啊！我们家的人丁单薄，但伊达家除了辉宗以外，还有政景、昭光、盛重、直宗等多位兄弟，而且父亲与祖父都仍健在。为了战胜我们家的义光，很多人都在打我的主意。”

义守用力一拍膝盖，大声说道：

“真不愧是义姬，真不愧是我最心爱的女儿！我从来都没想过你会有如此独到的见解，居然能够识破丸森大老的用心。”

这时，义姬突然将视线由空中调回父亲的身上，并且摇头说道： “这么说来，真正想要娶我的，并不是米泽城的辉宗了？”

“是呀！是他的祖父植宗入道。”

义姬的脸色突然大变，但是义守并不了解这个年轻女孩微妙的心理变化。事实上，她的自尊心已经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打击。这时，义姬又扬眉说道：

“父亲，我愿意嫁到米泽城！”

“你是说，你愿意嫁给辉宗？”

“是的！等到我产下一子以后，我将带着孩子及辉宗的首级回来。”

“你、你说什么？你打算砍下夫婿的脑袋！”

与父亲义守相比，义姬更像一个处于战斗状态中的战国人。

如果是辉宗自己想要娶义姬为妻，那么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但由于希望娶义姬的人是祖父植宗，因此问题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植宗之所以想要迎娶最上家的女儿，心中必然打着把义光纳入麾下的如意算盘。了解这一点后，当然最上家也必须有相当的打算才行。

“女儿，今天如果是辉宗本人想要娶你的话，相信你嫁过去以后会比较幸福一点。”

义姬紧咬朱唇说道： “我一定会极力笼络辉宗的，你等着瞧吧！事实上，这比在战场上把他杀死轻松多了。等到孩子出生以后，我会借故和他大吵一架，然后带着他的首级和重要的人质回来。这件事所需要的时间短则一年，长则两年，但事成之后，一定可以使最上家永保安泰。”

义守不知女儿的计划是否可行，因而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对方。

“你真的愿意嫁过去……”

“是的！你可以告诉对方，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暗恋着辉宗，希望能嫁给他。”

“嫁过去以后，你就会怀有辉宗的孩子。”

“希望是个男孩。”

“那当然！可是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伊达家的嫡子啊！”

“我会把这嫡子当作人质，带着丈夫的首级一起回来。到了那个时候，真不知道住在杉之目城的爷爷及丸森城的曾祖父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呢？”

义守突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论如何，弑夫总是一项令人侧目的逆伦大罪呀！即使是在战国，夫妻应该和睦相处乃是一般人认为理所当然之事，如今义姬却打算违背伦常，假装深爱自己的丈夫，以便伺机砍下他的首级……这实在是出乎人们所能想像的惊人之举啊！ 然而，义姬却丝毫不考虑世俗的看法，一心想要在和睦的情况下怀孕生子，然后把孩子当作人质，并且割下丈夫的首级……。

（如此一来，伊达家所剩下的，就只有辉宗那老态龙钟的父亲和祖父了……）

光是想像这个情景，就足以叫义守全身的血液凝固。

“父亲大人！对方是出了名的大坏蛋，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

如果山形家连假装掉入对方的陷阱、然后伺机谋反的势力都没有，那么又如何能称霸一方呢？想到这里，义姬不禁暗笑对方的如意算盘。 更何况，这也不是史无前例的事情啊！例如嫁与信长为妻的美浓的斋藤道三之女阿浓，不就是如此吗？ 素有”蛇蝎道三”之称的美浓守道三，在当时是个人尽皆知的极恶之人；但是，最上义守却不是像道三一样的恶徒，因此他只能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出生之 五

最上家与伊达家的联姻之议，最后终于遵照义姬的意见而达成。

尽管大势已定，义守却总是坐立难安。至于原本应该已被暗杀的土熊中野宗时，此刻却好端端地坐在山形城的客厅里，仔细聆听义守说明原委。等到真相大白以后，中野突然拍着大腿感叹道： “这些想要打公主主意的笨蛋，将来一定会悔不当初……”

在人世间，如果没有这类心术不正的恶徒出现，又如何能隐恶扬善，创新世界呢？由此看来，义姬就有如一位手持降魔宝剑降临人世的菩萨，专为斩除人间的罪恶而来。 接下来的一切计划，全部由义姬与土熊共同商议而成。当然，义守也曾加入自己的意见，但却极力瞒着义光。

婚礼之前，中野宗时曾经十六度往返米泽与山形之间，最后并亲自护送义姬的花轿来到米泽城。由于两地的领民并不了解最上与伊达之间的冲突，因此全都带着喜悦的心情，为这桩婚姻献上最真诚的祝福。 紧接着婚礼之后的，是一段人人称羡的甜蜜时光。根据记载，义姬与笃信佛教的夫婿辉宗，曾不惜长途跋涉地从米泽城赶到龟冈文殊堂（东置赐郡）度蜜月。 在龟冈文殊堂里，住有羽黑山的行者长海法印。通过长海法印，这对新婚夫妇虔诚地向大日如来祈祷： “希望您能赐给我们一个文武双全、忠孝两兼的男孩……”

长海曾经亲赴出羽三山之一的汤殿山勤修起伏的护摩法，并且将浸泡在汤殿山水中的币束带回作为证据。如今，这些币束正被安放在义姬夫妇寝所的屋顶上。

这一夜，义姬梦见一位白发老僧站在自己的床前。

“希望能在此借宿！”白发老僧说。

“什么借宿？”

“希望能在你的腹中借宿，好让我重出人世。”

“在我的腹中借宿……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情，等我和丈夫商量过后再回答你吧。”

翌日清晨，义姬把这件事情告诉辉宗后，辉宗果然喜极而泣。他相信此人必定是个得道高僧（出羽三山的名僧等待再生之日），于是很高兴地答应让他借宿。 第二天夜里，这位高僧果真依约再度来到梦中，准备听取义姬的回答。

“我很乐意让你借宿在我的腹中。”

于是白发老僧将一根币束递给义姬：

“请你好好地孕育它吧！”

言毕立即消失无踪。在当时，修验者通常将币束称为”梵天”。 因为这个吉瑞之梦而怀孕的义姬，终于在永禄十年八月三日破晓时分，生下了一名男孩。到了傍晚，中野宗时奉命骑着快马将消息传到山形城。然后，义守支开毫不知情的义光，与中野在书房展开密谈。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嘛！”

义守仍然重复相同的事情。

“这个由汤殿山所赐予的孩子，取名为梵天丸。由于这个神童的降临，如今伊达家中可真充满了生气……然而在新的币束之下，不但会使得伊达家的势力更加团结，恐怕连我女儿的信心也会开始动摇吧……”

所谓的币束，亦即梵天，并非指对神明的供物，而是神明寄宿的仓库，也就是神明的根据地。因此，把币束孕育在腹中即等于孕育神，使神诞生。这么一来，所有的家臣都会认为米泽城是神明的根据地。 在民智未开、迷信之风盛行的当时，此种现象极可能形成一股强大的信仰力量，而义姬也会屈服于这股信仰风潮当中，难怪义守深感不安。

这时，土熊中野宗时突然干笑道：

“放心吧！公主并非不可信赖的人啊！更何况，如今她已经深深攫住了丈夫辉宗、公公晴宗及祖父植宗的心了。”

“话虽如此，但植宗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是个翻脸无情的大坏蛋啊！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呢？”

“哈哈哈……这个坏蛋是你以前所看见的，如今他早已年迈、衰老，顶多再活一、二年就会撒手西归了。因此我们根本不必将他列入考虑，还是来谈谈先前的计划吧！”

“先前的计划……你是指取下女婿首级的时间？”

“那还早呢！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对婴儿充满神秘的诞生方式，赋予更充分的理由才行……”

“难道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当然有！首先，我们必须决定出现在公主梦中的白发高僧到底是何人才行！”

“的确如此！不过，出现在公主梦中的，也许只是普通的白发高僧而已。”

“也许吧！但事实如何我们不得而知……即使真有高僧再生，也不能剥夺了我们的利益。如果馆主没有更好的计划，那么就让文殊堂的法印来设法吧！”

“法印会接受我们的胁迫吗？”

“他当然不可能接受我们的胁迫。对法印来说，胁迫的手段只会使事情弄僵。不过，只要让他了解馆主对这个孩子是如何地关切，相信他一定会愿意效力的。”

“是吗？那就赶快以我的名义前去拜访法印，并赠他一大笔香火钱，以证明我有随喜的诚意吧！”

“遵命！那么这个白发高僧究竟是何许人，就由法印来决定吧！”

“好，就这么办！尽管我的内心有无限的期待，但是并不想招致汤殿山诸神的愤怒。”

当两人在酒宴间谈妥计划之后，中野宗时随即于翌日携带了黄金十枚与大批的进献品回到了米泽城。

出生之 六

整座米泽城内笼罩着一股喜悦之气。

依照当时的传统风俗，产房是污秽不洁的，因此为人丈夫者最好不要进入。然而辉宗却打破禁例，于儿子出生当天，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产房内探望他了。

到了第七天，他终于决定将儿子命名为”梵天丸”，并且几度来到妻子枕边向她道谢。

“你辛苦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今后恐怕还要你多费心了。如今，你已经完成怀胎十月的重责大任，而我也会负起当父亲的责任，好好地教养他。”

辉宗相信这个最上家的公主，是因为深爱自己而嫁到伊达家来，更何况如今公主又为他生下了一名由汤殿山诸神所赐的男孩，因此他内心的喜悦之情，绝非笔墨所能形容。

有关精灵投胎的梦枕传说，在中世纪是相当普遍之事。当然，男女交欢未必就会孕育子女，而是必须配合天地间的灵气，才能受孕怀胎。对于这个说法，当时的人大都深信不疑。

由于梵天丸的诞生确实配合了天时、地利、人和，因此不仅是辉宗本人，就连义姬的贴身侍女及辉宗身边的人，也都不曾置疑。

据说当年秀吉的生母，是因为梦见太阳飞入口中而生下了他……而德川三代将军家光，则是由于其生母梦见金龙进入怀中而生下了他。对于这个传说，甚至连家光的乳母春日局也深信不疑。而这种现象，多少反映出当时的社会情形。

依照惯例，留守的工作由政景担任，护卫的工作则由增田贞隆担任。

在产房打开的三七之日，龟冈文殊堂的长海法印终于来到了米泽城。只见他以庄严肃穆的表情告诉众人，梵天丸乃是由一直深受当地人敬畏的圣德”万海上人”所投胎转世的。

根据民间传说，万海上人生前一直隐居于仙台城与经峰之间的黑沼泽区，死后则葬于经峰。据说他是一位具有广大神通的活佛，而且深具圣德。更特别的是，他只有一只眼睛。 传说独眼的万海曾经掬取沼泽区内的湖水来清洗身体，因而栖息在黑沼泽区的鱼类也都只有一只眼睛。

一般而言，凡是得道升天的高人，死前必须绝食、禅定，否则就无法保持完整的躯壳。而他们之所以要保持自己的形骸，全是为了便于重新投胎转世。 在战国时代的人们看来，这个拥有广大神通的高僧能够寄住在最上义姬的腹中，成为伊达家的嫡子，即象征着伊达家的家运将会日渐兴盛起来。对于崇拜英雄传说的人们来说，这的确是件不容置疑的光荣事迹。

当然，义姬本身并不相信这种传闻，但是她的夫婿辉宗却丝毫不曾起疑。

在义姬踏出产房之日，亦即梵天丸出生后的第二十一天夜里，在米泽城内（到底该在什么时候带着孩子返回山形城呢？）一直暗中等待良机的义姬，与因为深信奥羽之地已受大日如来慈光照拂而欣喜不已的辉宗，终于在久别之后再度重逢了。

这一天，甚至连马房的小厮都获得主人所赏赐的美酒。而在义姬的房内，由曾祖父植宗、祖父晴宗送给梵天丸的礼物堆积如山。

“真是辛苦你了！”

辉宗再度向义姬道谢，然后挥手将抱着梵天丸的乳母召到面前。

“你看，这个在你腹中孕育而成的梵天丸，多么可爱呀！”

早在孩子出生之前，辉宗就已经选定同族的增田贞隆之妻政冈为乳母。这就是日后歌舞剧”先代秋”中所出现之烈妇政冈的原型。

当然，辉宗并不只是为梵天丸挑选乳母而已。 尽管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但是辉宗却已经聘请岩城宿儒相田康安担任儒学之师。辉宗认为，即使身为武将，也必须研习禅学，因此他特地前往位于米泽近郊夏刹之地的东昌寺拜访康甫，托他代为寻访良师。

既然这个由汤殿山诸神所赐的孩子是万海圣德转世，那么在教育方面就绝对不能草率从事。东昌寺是伊达家的私人寺院，而住持康甫则是辉宗的叔父。

“东昌寺的住持一定会为我们效力的。” 辉宗眯起眼望着凝视梵天丸那沉睡脸庞的义姬。

“如果能够延聘一位大禅师，那么我将不惜耗费巨资，重新建造一座寺院。”

“重建寺院……为了这个孩子吗？”

“是的，我们可以把它当作梵天丸的私人书房啊！我曾经察看过东昌寺附近的土地，发现有两个地点相当合适，因此一待人选决定之后，我就要开始兴建寺庙。”

义姬默默地凝视着孩子。产后的她，皮肤显得更加洁白纯净，而那黑缎似的秀发，更衬托出她那慑人的美。

“先建寺院，然后再迎接新住持……我相信这么一来，高僧们必然不会拒绝我的邀请。坦白说，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大部分的高僧都不愿意来到这偏僻的奥羽之地。”

“截至目前为止，有没有比较适合的高僧人选呢？……”

“叔父向我推荐一位曾经在东昌寺住过的高僧，名叫虎哉宗乙。据说他是美浓岐阜人，曾跟随快川绍喜大和尚学习佛法。”

这位快川和尚，就是认为”火也是凉的”而在甲州惠林寺的兵灾当中慷慨赴义的超脱生死大先觉。在他的门下，有两位被誉为”天下二甘露门”的得意门生。其中一位就是虎哉禅师，另一位则是下野云岩寺的大虫禅师。如果能聘请到虎哉禅师担任梵天丸的老师，那么无疑地就可使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想到这里，辉宗感到乐不可支，忍不住又多喝了几杯，并且滔滔不绝地说着醉话。

（他真是一个好人……）

看来对方一点也不怀疑自己。

想到这点，义姬感觉心痛不已。

眼见丈夫兴致勃勃地谈论建庙、招聘老师、建造马场及射箭场的计划，义姬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这孩子将不会住在这儿。

义姬一直在等待机会取得丈夫的首级，到那时，她将会带着孩子回到山形城。 然后，中野宗时会带领一批叛军进入米泽城内。届时，奥羽的势力分布图就会完全改观了。

“你知道吗？我连服侍孩子的小厮人选都决定好了。”

辉宗似乎有意要博得妻子的赞赏。”来，你也喝一杯嘛！”说完辉宗把酒杯递到妻子的手上：”为我小酌一杯吧！真是辛苦你了。”

如果不是心中另有计划，义姬根本不会接受这杯酒。但是，人是相当复杂、奇怪的动物，因而在酒的作用下，义姬变得比平常更加柔顺、妩媚。不！这或许是由于超越人为的自然微妙意志使然也说不定。 看着义姬仰头喝尽杯中之酒，二十四岁的辉宗以急迫的语气斥退了政冈。

“好啦！时候不早了，你带着梵天丸下去休息吧！半夜里你还得起来好几次呢！”

政冈俯身抱起梵天丸，然后默默地行礼告退了。

接着，辉宗把手放在义姬肩上。由于怀孕的缘故，这对夫妻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了。就在这时，辉宗的手突然由妻子的肩上滑落，紧紧抱住对方的身体。

（他一点也不怀疑我……）

夫妻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出生之 七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当人类的算计与天意相违时，失败的一方总是前者。事实上，在六韬三略及佛典当中，都曾有过类似的记录。 不论人类如何工于算计，终究不过是自然的创造物罢了。因此，人类的想法当然也就和大自然有所差异。

义姬呕心泣血的作战计划虽然并未失败，但是其中的一角却自然而然地瓦解了。

（人类真是可悲啊……）

总之，在取得夫婿的首级之前，两人仍可尽情享受夫妻之乐。不过，这只是义姬单方面的想法罢了，事实并非如此。 结果证明，义姬终究只是大自然手中的玩物，根本摆脱不了大自然的意志。 义姬在丈夫面前展现妩媚的姿态，义姬的身体因交欢而颤动，义姬和辉宗相拥倒在床上，这都是男女自然结合的表现。 结果义姬不但并未割下丈夫的首级，反而还极尽谄媚之能事地讨好辉宗。 这是因为，产后第二十一天的交欢，又使得义姬怀孕了。在生理学上，类似的例子经常可见。事实上，在产褥期间再次怀孕的记录比比皆是。

第二次的怀孕，使得母亲的心理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此时此刻，纵使母亲本人非常憎恨对方，也不忍心使腹中的孩子离开父亲。

（真是没办法！至少在生产之前……）

对中野宗时而言，他万万想不到义姬居然做出了出人意外的行为，以致整个计划被迫搁浅。 事实上，他早就开始为义姬谋刺辉宗、奔回山形城后的谋叛行动做准备了。 不过，义姬除了极力安抚宗时之外，也只能乖乖地待在米泽待产。十个月后，她再度生下一名男孩，取名为竺丸。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一次不论是义姬或宗时，都不再特意渲染英雄诞生的传说了。

“中野宗时是否有谋叛之意呢？”

在这个传闻当中，梵天丸日渐成长，而辉宗的汤殿山信仰也丝毫不曾动摇。

在弟弟竺丸即将诞生之际，辉宗已经选出了两名终其一生都必须和主君梵天丸生死与共的侍从。 其中之一是刚出生不久的伊达藤五郎成实，也就是辉宗的堂弟。辉宗认为，唯有同族的人，才能真诚地互助合作。至于另一位，则是选自家中、众所公认将来可望成为伊达家柱石的片仓小十郎（景纲）。 事实上，片仓小十郎即是被选为梵天丸乳母的喜多子、也就是源氏名政冈的同母异父兄弟。

如今，预计当作求学之所的寺院已经动工兴建，寺名也已决定为资福寺。辉宗愉快地想像到，今后这两名小侍卫将跟随自己的儿子在此求学。至于迎接虎哉禅师的问题，目前仍在东昌寺的叔父热心地交涉当中。

在众人翘首盼望之下，虎哉禅师终于在元龟三年（1572年）来到资福寺，当时梵天丸刚满六岁。由此看来，辉宗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展开各项准备工作了。

有关迎接儒学大师相田康安来到米泽城一事，则是在梵天丸两岁之时。

“这位是……？” 因被视为一代宗师而被聘至米泽任教的康安，在看到了被乳母抱在怀中前来迎接自己的梵天丸一行人时，不禁瞠目结舌。

当时梵天丸正在蹒跚学步，而身为其家臣的藤五郎，则还在爬行阶段。至于年纪最长的片仓小十郎，则已经长成一位开始读书、写字的幼童。

“这些就是老师您的弟子们。”

尽管乳母政冈热切地与康安打招呼，但是对方却丝毫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任由泪水布满脸上。

“啊！我真是太感动了！想不到你们竟然不辞辛劳地聘请我来担任如此重要的教育工作；这真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啊！”

于是这位热心的老师，便从教育片仓小十郎与乳母开始。

当然，除了康安与虎哉禅师之外，辉宗还亲自替儿子挑选了全国最好的武术及珠算老师。

负责教导武艺的老师，名叫冈野助左卫门春时；而负责教导珠算的，则是勘定方的铃木重信。其中，冈野春时还下令小侍卫们带着枪，寸步不离地跟在抱着梵天丸的乳母身后，以保护小主人的安全。 战国群雄当中，能像梵天丸如此深受父亲钟爱的人，可说少之又少。不过，这可能只是因为在辉宗的心里，始终认为政宗就是万海上人投胎转世的缘故吧？

到了十一岁那年，梵天丸由父亲亲自为他执行冠礼；然后在十三岁时，迎娶田村清显的女儿爱姬为妻。由此可如，这位望子成龙之心殷切的父亲，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等待政宗长大成人。

在十一岁行冠礼之时，辉宗为儿子冠上伊达家最值得夸耀的第九代大膳大夫政宗之名，也就是”政宗”。 对于这个长子，辉宗其有双重的期待：在灵性、德性方面是万海上人的再生；而在伊达家的血统方面，则是英雄无比的第九代政宗之再生。

事实上，梵天丸被冠以”政宗”之名，是从六岁那年开始。 在义姬的眼中，笃信佛教的辉宗对梵天丸确实表露出一股不可思议的慈父之爱。 因此她不禁想到：假设自己真能一本初衷，取得丈夫的首级，难道就真的能够夺走梵天丸吗？ 梵天?不但经常被乳母抱在怀中，而且身边总是有片仓小十郎寸步不离地跟着。随着相处的时日渐增，片仓小十郎对小主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因此只要对方有任何异状，他都可以立刻感受到，并且马上通知武艺师父冈野助左卫门前来支援。 除了武功高手冈野助左卫门之外，相田康安及片仓小十郎也都是难以对付的头痛人物。 既然有幸成为辉宗之子的侍卫，片仓小十郎的学问、武艺自然不在话下；而由于时间的磨练，他要成为一位名将乃是指日可待之事。 对此，义姬感到烦恼不已。

另一方面，次子竺丸却一直得不到辉宗的喜爱。 由于辉宗早已将满腔父爱灌注在梵天丸身上，因而对于竺丸自然兴趣缺缺。 但是，掳获一个不受父亲宠爱的孩子当人质，又有什么价值可言呢？

（我的计划到底有什么漏洞呢？）

如今，龟冈文殊堂的长海法印经常进出米泽城为梵天丸祈福，借以获得大笔的香油钱。

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上天才特别庇佑梵天丸吧？ 和乳母政冈怀中所抱的梵天丸相比，依旧在自己怀中的竺丸所受之待遇，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除了辉宗以外，所有家臣的目光也都集中在梵天丸身上，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竺丸。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正因为大家都漠视竺丸的存在，所以义姬对他反而更加疼爱。

“难道梵天丸真是汤殿山诸神所赐的孩子？”

义姬经常冷眼旁观这个不曾被自己抚养的孩子。

梵天丸之所以未由母亲亲手照料。主要的原因除了辉宗先已有了各种安排以外，自梵天丸开始哑哑学语后，只要母亲一拉他的手，他就会露出想哭的表情，然后迫不及待地钻进乳母的怀中，因此义姬一向认为他只是一个神经质的爱哭鬼。不过，在辉宗及其家臣的眼中，这正是梵天丸异于常人之处。

眼见这种情形，义姬对自己亲手撒下的迷信种籽感到忧心不已。

（如果以正常人的眼光来看，竺丸应该比梵天丸更好……）

但是所有的人都已经被迷信蛊惑了心智，根本分不清事实究竟为何了。

在梵天丸五岁那年的春天，义姬又多了一个心痛的挂念。那就是娘家的父亲最上义守和哥哥义光之间，开始产生了严重的摩擦。

这是完全出乎她想像之外的愚蠢举动。自己之所以留在此地受苦受难，还不全都是为了最上家今后的荣光吗？只是，由于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结果不但生下了一个令人头痛的麻烦人物，还使得自己最亲爱的娘家。出现了父子相争的尴尬场面……

这一天，义姬披上丈夫的锁甲，骑着桃花悍马朝山形城直奔而去。

按照原先的计划，她应该是带着丈夫的首级归来才对，但事实却非如此。在山形城内，她默默地看着父亲与兄长，眼中流露出无限的哀伤，结果终于迫使父子俩握手言欢。等到确定父亲和兄长已经和解之后，她才放心地再度骑上快马奔回米泽城去了。

虽然在短短时间内来回奥羽的事，为义姬赢得勇妇之誉，但是当她回到米泽城后，却发现城内的气氛相当凝重。 原来一向被人如众星拱月般地捧着的梵天丸，如今却不幸地罹患了疱疮，正由龟冈文殊堂的法印作法祈祷。

这时义姬的内心百味杂陈。

（遭受天谴的时刻终于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也令义姬感到十分担心。那就是天谴不但出现在父子相争的山形城里，也会出现在蓄意挑起家臣之间冲突的中野宗时身上，最后甚至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毕竟，梵天丸是义姬怀胎十月、历经长久阵痛后所生下的孩子，因此她当然也会感到心痛。才五岁大的孩子，居然罹患了疱疮……以他这样的年龄，治愈的希望可说微乎其微。

（如果梵天丸不幸死了，龟冈文殊堂会怎么说呢……？）

而一直把梵天丸视为神明所赐之子的辉宗，又如何承受得了这个打击呢？

义姬脱下锁甲，还来不及安抚正在哭闹的竺丸，就神色匆忙地奔向梵天丸的房间去了。待冲进房内一看，原来孩子的枕边已经设起祭坛，而刚刚祈祷完毕的法印，正探手由法衣袖中取出辉宗所赐的酒来喝着。

“法印，你在我孩子的枕边做什么？怎么这样不谨慎呢？”

听到义姬的斥责，法印只是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

“六根清净、六根清净！夫人放心好了，万海上人不会有事的。”

“什么万海上人……”

说完这话，义姬突然感到十分狼狈。

“祈祷，你一定要相信祈祷的灵验！”

“是吗？”

辉宗很快地制止了妻子的发言： “根据神明的指示，伊达家正有人企图谋叛。为了预先示警，所以诸神特意将疾病降临在孩子身上，不过这对孩子本身并不曾造成任何伤害。”

义姬以锐利的眼神瞪着法印。

法印会不会因为我的注视而感到不安呢？

然而，法印却巧妙地避开了义姬的视线说： “主上信仰之深厚，足以召唤诸天神佛降临庇佑少主。从今以后，伊达家必可源远流长、百世不衰。”

“是吗？你说家中有人企图谋叛，到底是谁呢？”

这时辉宗又故意岔开话题，似乎一点也不想知道谋叛者到底是谁。眼见这种情景，义姬又感动得想哭了。这真是一个从来不会心存猜疑的老好人啊！义姬深信终其一生，他都只会相信别人，而不知道在神佛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恶鬼存在。

?　（梵天丸还是死了的好?）

如此一来，辉宗就能看清楚人类丑陋的一面了。

这是一个多么矛盾的对立场面啊！事实上，这是一场智谋与迷信的斗争。一向以智谋自许的义姬和极度迷信的丈夫并立在儿子的床前，而不知道妻子内心想法的辉宗，竟然觉得自己十分幸福。

（这样的丈夫，怎么可能培育出优秀的孩子呢？）

义姬认为，现在应该是把实情告诉丈夫的时候了。但是她又想到，即使自己毫不隐瞒地说出实情，丈夫也绝对不会相信的。

“寺院已经竣工，虎哉禅师也即将到来，现在该是梵天丸的时代了，不是吗？法印，请你再重新祈祷一次吧！”

义姬再也无法忍受似地站了起来，而乳母政冈也跟在她的身后来到了廊下。

“夫人，请息怒！请你帮帮这孩子吧！”

“连你也……你认为光靠法师的祈福，就能救活孩子吗？”

“是的！人类的生死不是完全控制在神佛的手中吗？”

“你真的认为除此之外就别无他法了吗？不，我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我们可以使用药物，也可以给予最好的照顾啊！你看着吧！如果任由这种情形持续下去，孩子一定会发高烧的。”

此时义姬的内心夹杂着各种混乱的情感，除了大声咆哮之外，根本无从宣泄。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爱梵天丸还是恨他？到底是希望他死？还是希望他活？……

（这个受人诅咒的孩子还是死了好！）

但是除了感情上的依恋之外，她又想到万一孩子死了，无疑就是神明在惩罚自己……情感与恐惧不断地在她内心交织着。

在父母的矛盾情结之下，政宗梵天丸侥幸地逃过一劫，但却瞎了一只眼睛。

生命的价值之 一

关于政宗的独眼，历来有各种不同的传说。由于相传他是万海上人投胎转世，因此后人认为如果不采用疱疮失明说，就无法获得世人的认同。

奇怪的是，政宗失明的那只眼睛，并非紧闭不开，而是左右都能正常地同时睁开，只是其中一眼没有黑色瞳孔。

据说政宗对于自己的独眼十分介意，因而日后在塑造自己的木像时，曾坚持两眼均必须保持完美。有人认为，政宗的这种举动，是为了求取内心的平衡……但是这些推测，毕竟只是传闻罢了。

当然，没有人会因为自己只拥有一只眼睛而感到喜悦。但是在其少年时代里，并未因此而特别自卑，而且周围的人也不曾因此而轻视他。换言之，政宗依然以悠闲的态度睥睨周遭的一切，并且充分显示自己的才能。

梵天丸因疱疮而瞎了一只眼睛，而且脸上留下了许多淡淡的斑痕，但却奇迹似地保全了性命。

有一天……

“把孩子带来让我看看！”

义姬吩咐负责看护的乳母政冈道。于是政冈为年仅五岁的政宗化上淡妆，然后牵着他的手来到义姬对屋的庭园里。当然，片仓小十郎及当时只有四岁的堂弟伊达藤五郎（后来的成实）也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不！除了小十郎和藤五郎之外，还有被称为枪之助左的冈野春时，也扛着枪、摇晃着他那巨大的身躯跟在一旁。

初秋的天空万里无云，久违了的阳光恣意地照射大地，使得万物展现出蓬勃的生机。在义姬的庭园里，到处开满了芙蓉花，而素有米泽城名物之誉的大百日红树梢上，仍然残留着淡红色的花影。

“或许主母是要他们兄弟一起参加煮芋会吧？”

助左轻声对乳母说道。

“在这么晴朗的日子里，我相信竺丸少爷的心情一定很好。”

气候宜人的秋天总是转眼即逝，而酷寒的严冬不久也将来临了。因此，除了春天的赏花会以外，伊达家习惯利用短暂的秋天，在伴随着霜气的枫树底下举行煮芋会。政冈心想夫人或许就是为此而召梵天丸前来，因而特地为他薄施脂粉，借以掩饰脸上的癞痕。 但是当义姬看到打扮整齐的梵天丸时，脸上的表情居然十分凝重。更令人讶异的是，到处都看不到与藤五郎同龄的竺丸，而且树下也没有任何吃的东西。

“梵天，到我这里来！”

义姬不等梵天丸踏进房内，即自行走到庭院当中拉住梵天丸的手。

接着她便走向最令伊达家人引以为傲的百日红花下。当然，乳母、枪之助左、小十郎及藤五郎等人也都紧跟其后。 待义姬和梵天丸在花下站定以后，其余的随从人员则跪在地上。

“梵天，你还记得这样东西吗？”

义姬张开右掌，朝梵天丸面前伸去，原来她的手中握着一粒葡萄。

梵天丸迷惑地摇了摇头。虽然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却不知道母亲何以有此一问，因此只好仰着小脸看着母亲。

“这么说来，你是不知道了？既然你已经忘了，那么母亲就再告诉你一遍，好吗？”

“好啊！”

“这是你左眼的眼珠。”

梵天丸再次低下头看着母亲的手掌。

“那是因为你爬到这棵树上，结果在掉下来的途中被树枝刺伤眼珠所致。当时你……”

听到这一番话的政冈和枪之助左，都忍不住屏气凝神，年仅四岁的藤五郎当然不解其意，就连片仓小十郎也迷惑地瞪大了双眼。

“我想你应该有点印象了吧？当时你从树枝上取下眼珠，然后拿到我这儿来。”

“哦？”

“你说：‘母亲，我的眼睛掉出来了……"这原本是母亲送给你的，所以你又把它送回我这儿来。”

“母亲大人！”

梵天丸突然抬头问道：

“当时梵天有没有哭呢？”

“像你这么不孝的人，怎么会哭呢？打从你出生开始，就为我带来无限的痛苦，所以现在我要把你的眼珠吃掉。这原是母亲赐给你的，现在就让它再度回到母亲的肚子里吧！”

“是！”

“那么我就这样把它送回去！”

义姬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把葡萄送入口中，并且故意发出夸张的吞咽声。

“没别的事了！政冈，把他带走吧！”

对于夫人这种怪异的举动，政冈和助左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生命的价值之 二

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当此之际，自岩城礼聘而来的相田康安，已经开始指导梵天丸和藤五郎默读孝经。事实上早在康安于梵天丸两岁时来到米泽城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展开教育工作了。 当然，这些年幼的弟子虽然口中念念有词，但实际上他们并不了解其中的意义。不过康安相信，当孩子们的理解能力随着成长而增加之后，自然就会了解其意。由此可知，康安所采取的教育方式，是一种天才教育而非死板的填鸭式教育。当然，每个人的聪明才智都不相同，因此同一章，甚或同一句话的意义，各人的理解程度也会有所差异。在课业方面，政宗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学生，据说他规定自己必须每天默读二十页，否则不准吃饭。

但是他始终无法理解，母亲对他所做的独眼训示究竟有何含意呢？

依照常理来看，一个可望成为性格豪迈、顶天立地的武将之人，必须有许多能够符合其身份的轶事传闻，但如今母亲的这一番话，却为他冠上不孝的罪名。这对政宗而言，无疑是一种诅咒、束缚。

根据辉宗的解释，梵天丸之所以失去一眼，乃是因为他是圣者万海上人投胎转世之故。

在这一点上，文殊堂的法印不愧是一位具有独到见解的宗教家。除了亲至米泽城拜访清顺执事，请他务必保守梵天丸出生的秘密之外，法印又在翌年亲自拜访资福寺的新住持虎哉禅师，殷切地向他提出保密的请求。根据历史记载，两人是在元龟三年的初秋首次会面。 法印与新寺院的方丈约在秋花丛下相见，于是这场百世难得一见的修行者与禅僧之对话，便在虫声的伴奏之下展开。

“贵僧不远千里而来米泽城，完全是为了梵天的出生，因此法印特来参拜。”

这一天，文殊堂的法印居然一改常态，表现得十分殷勤。当时虎哉禅师虽然年仅四十三岁，但是学问之深，却是法印所无法比拟的。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也有一般年轻人少年得志的那股自负、傲慢气势。 在听见法印的开场白后，他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视线却依然停留在秋花丛中。

“少主梵天乃是大圣万海上人投胎转世，希望你能把他教育成胸怀慈悲心肠的盖世武将……”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那当然，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的意思呢？现在就让我把事实全部告诉你吧！梵天少爷就是修验道的始祖，亦即神变大菩萨的化身万海大圣人所投胎转世，因此他就是神变大菩萨，是异于一般凡人的。”

“哈哈哈……他只有一只眼睛，当然与众不同。”

“真高兴你也承认这个事实。不过，从只有一只眼睛的事实来看，不正意味着日后即将统治天下的瑞兆吗？如今，上天把他的两眼视线合而为一，正是天无二日的最好证明。身处在这动荡不安的战国时代，纵使拥有不动明王的利剑，也必须接受像你这样的名师指导，才能具备护持大日如来（太阳）及如来功德的学问。”

说到这里，法印突然降低音调说道：

“身为一名修行者，我必须向你忏悔，事实上梵天少爷是在其母刻意安排下出生的。”

于是他把义姬下嫁伊达家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虽然受到恶鬼的驱使，以致凡事都必须唯唯诺诺，但是身为役之行者，法印从来不曾对修验道的祈祷稍有懈怠。令他感到安慰的是，祈祷也的确产生了效应。根据以往的经验，各种不可思议的现象经常出现在护摩修行中。 最好的证明就是，当法印正在思索梵天丸到底是何者的化身时，突然在护摩的烟雾当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眩目的影像，那就是万海大圣人。

当然，祈祷的效验是无庸置疑的。不过，像万海这样的大圣人，真的会转世成为一个浑身充满罪孽的武人之子吗？这个问题经常萦绕在法印的脑际。就在这时，第二个奇迹再度出现，那就是梵天丸的疱疮。根据法印的说法，当他在梵天的枕边进行护摩时，大日如来又在眼前出现了。

“不必担心，我既然来到此地，就一定能够把他治愈。但是，由于这孩子的祖先个个罪孽深重，因此他必须和万海一样，以一只眼睛作为补偿的代价……从那以后，他将具有和万海一模一样的独眼姿态。”

听完法印的叙述，虎哉禅师不禁一阵愕然，只能呆呆地凝视着对方的双唇。而原先一直挂在脸上的冷笑，早已为苦涩所代替。当法印谈到大日如来不知何故又将梵天丸的眼睛还给母亲义姬时，虎哉突然开口问道：

“你、你说什么？大日如来又出现了吗？”

“是的！”

法印在胸前合掌为十，然后说道：

“夫人把梵天的眼睛吞入腹中；换言之，她要代自己的孩子承担伊达家历代祖先的罪过：真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啊！尽管梵天并不喜欢自己的母亲，但是她却不计前嫌，愿意代子承担祖先所犯下的过错……”

“我明白了！法印，你真是一个相当奇特的人物！看来，我得要好好招待你这位文殊堂的大师才行啊！”

于是虎哉立即吩咐寺僧备酒，两人就在这混合着虫鸣的树荫底下，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从那以后，这位正直的修验者将提供给虎哉各种情报。

“希望你能好好照顾梵天少爷！”

法印不时地叮嘱对方。每当邻近的武家或长者家有丧礼时，这位头上泛着光芒的高僧，必然会亲自前往，为他们诵经超度。在羽黑三山的修行者中，固然有许多意志坚强的年轻人，但是像他如此诚心的人，倒是相当罕见。

“今后我就把这奇妙的币束（梵天）交给你了。”

虎哉宗乙听完了他的话，脸上并未露出不快的表情。虽然当初聘请他来的，是东昌寺的康甫及其侄儿伊达辉宗，但是真正希望把这孩子教养成顶天立地男子汉的人，却是文殊堂的法印。

（修验道的确有其可敬之处。）

原本佛教并没有所谓的恶魔或神，只有生存于天地之间的各种复杂之人类。而授与人类正确的知识，并将其变成一种智慧应用于生活当中，这就是佛教对人们的教诲。凡人只要能够正确地了解，便可以达到所谓”成佛”的境界了。问题是，虽然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是并非所有的凡夫俗子都能做到。严格说来，这就是一种效验、一种利益，必须透过各种磨练，才能有所觉悟。

（真正的利益应该会越来越大……）

如今，上天竟然透过一个平凡的修道者，将修验道的币束及被周遭人们视为神童的教育责任交给自己，这是多么奇怪的因缘啊！

（这个币束将会为自己带来多么繁重的工作呢？）

将文殊堂的法印送出山门之后，虎哉再度凝视着秋空中的明月。在这微寒的秋夜里，月光映照在树梢的露珠上，不时透出一股寒光。尽管人世间有无数的月影，但实际上却只有一个月亮能够照亮黑夜。因此，即使是神圣无比的教育工作，往往也蕴藏着无限的欲望。想到这里，虎哉不禁自嘲似地笑了起来。

生命的价值之 三

事实上，虎哉并不是真正的虎，而是一只温柔的猫。不！也许他只是看起来像猫，但实际上却是一只虎也说不定。

怒吼及斥责与其说是为了鼓舞人类的勇气，不如说是为了使人退缩。同理，一只温顺的猫在完全松弛了对手的警戒之后，往往摇身一变成为凶猛的虎豹。因此，人在温和之余，还须适时地咆哮一阵，借以展现自己的威武。

当然，如果本质上就是一只老虎的话，那么即使不大声怒吼，也会虎虎生威，令人望而怯步。在资福寺内，梵天丸的书房已经陆续建造完成。而极受敬重的儒者相田康安也曾数度造访，与虎哉商讨讲授儒学事宜。经过商议之后，两人决定学科方面由康安负责，而虎哉则负责梵天的人格形成教育。

自从虎哉来到资福寺后，辉宗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梵天丸送来，然而虎哉却断然予以拒绝。

“我初来乍到，对这个寺院一无所知；更何况等我熟悉之后，还必须去了解乳母及其他家臣……等到这些准备工作都就绪了，你再送他来吧！”

“谨遵圣教！”

在文殊堂法印来访后的第三天，虎哉首次与乳母、枪之助左和片仓小十郎等人见面。至于相田康安，则由于梵天丸之父辉宗对于这次的见面十分慎重，因此也陪同前来。

禅师以温和的声音延请一行人进入书房，并且亲自为他们调配麦茶。

“在少爷来此之前，首先我要向各位说明一件事情。”

对于虎哉那缺乏阳刚之气的温顺语调，枪之助左及小十郎均感到失望。

“我想各位对古老的经文，如自灯明、法灯明等应该都有所了解吧？乳母你呢？”

“呃……是的！我一向……嗯，我是略知一二。”

政冈面红耳赤地回答之后，虎哉颔首笑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事实上，不论我们如何诚心，都无缘与释迦会见，只能不断地聆听他的教诲。现在，我要告诉各位一则佛经里的故事。有一天，释迦召集众弟子来到身边，然后告诉他们：‘弟子们，你们必须使自身灯明，必须懂得如何自处，绝对不能存有依赖之心。"‘是……’弟子们回答道。话虽如此，但是他们本身并未其有足以照亮世间的灯明，因此当然必须根据法理、依赖他人才行。所谓的法，就是天地的自然，也就是宇宙间的真实。其他方面尚可以依赖他人，但是在法这一点上，却一定得靠自我修行，否则永远地无法借由自己的灯明看清周遭的事物。”

“你的意思是说，人不能心存依赖……”

“正是！事实上，心存依赖是成就不了大事的。在这纷乱的社会里，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哪有余暇去帮助别人呢？可笑的是，有些人却因为得不到他人的帮助而变得愤世嫉俗，于是纷争便由此产生：情况严重时，甚至会拳脚相对。一旦拳脚相对的话……”

“就会招致怨恨。”

相田康安接口道： “大师的意思是：人若不靠自己的努力，就无法存在于世间，对吗？”

这时，猫突然摇身一变而成为虎。

“住口，你这多嘴的家伙！是谁允许你到这儿来打扰我的说教呢？你的臆测根本于理不合，谁说拳脚相对就一定会招致怨恨呢？在这芸芸众生当中，也有很多人因慈悲之鞭而感到喜悦呢！”

“对不起，冒犯你了！”

“我要说的是，一旦拳脚相对的话，将会使你的手脚感到疼痛……总之，最重要的是不要想依赖他人，凡事均必须借由法灯明努力学习。法句经中曾经说过……自己必须先做自己的主人，然后才能成为他人的主人：自己必先能调适自己，然后才能产生力量。如果一定要恳求的话：那么就恳求自己、砥砺自己。今后我将以此来教导少爷，并且避免一切的打扰。”

“我们都了解了。”

辉宗低下头来。

“现在我要问各位一个问题。一个无法无天的人在一口关系着无数人性命的井中，丢下了一颗大石头，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由于井水的出口被大石堵住，以致人们面临无水可喝的窘境，请问这时应该怎么做呢？侍卫，就由你来回答吧！”

虎哉用手指着枪之助左。

“我会设法把大石头取出来。”

“那要怎么做呢？”

“首先我会派二、三个人进入井中，然后命其合力搬起石头，再用绳索慢慢地将人和石头吊起……这样没错吧？乳母！”

“到底该怎么做呢？”

虎哉的声音又提高了。

“其实根本不必如此费事，只要找来一群和尚，请他们捻香向上天祷告说：‘石头啊！赶快浮起来，赶快浮起来……’，那么不需沾湿任何人的手，就可以使石头离开井中了。”

小十郎闻言不禁笑了出来。

“方丈，我认为这么做绝对不可能让石头离开井中。”

“没错，小家伙！佛教的教义正是如此，你能够了解这个重要关键，实在非常难得。同理，少爷也和石头一样，并不是你要他浮起来，他就会浮?来。好了！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各位请回吧……”

生命的价值之 四

不论是为人师表或为人弟子，都是由于某种奇妙的因缘才能相遇，在这当中，即存在着无限的生命通路。如果伊达政宗的人生没有虎哉宗乙参与。那么他的一生或许不会如此辉煌。当然，虎哉也不可能终老于此。当初若不是东昌寺康甫的一再请求，虎哉根本不会来到米泽城；但也正因为他来到此地，所以才会与政宗衍生不可割离的师生情感。足以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政宗确实吸收了他所教导的一切，而成为功业彪炳的一代名将。

原本人类就和天地自然的大生命一样，皆是同根而生。因此，只要彼此有缘，就可以得到正果；如果无缘，那么就无法遭逢良师，而像枯草般地腐化于尘土当中。事实上，不论是吸取的一方或给予的一方，都是同出一源的。

虎哉于元龟三年（西元一五七二年）以四十三岁的英年来到资福寺后，即一直担任教化梵天的工作，一直到庆长十六年（1611年）以八十二岁高龄圆寂为止，总计陪伴政宗达四十年之久。

政宗从六岁开始，一直到四十五岁为止，始终都有良师在旁指导。对一个身处战国时代的孩子而言，他实在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幸运儿。由于相处的时日很长，彼此间的影响也相当深远，因此旁人根本分不清两者之间有何差别。事实上，政宗的佛学知识、汉学及五山文学的教养，全都得自虎哉的真传。如果虎哉是位武将的话，那么政宗必然也曾在其薰陶之下，成为一代武将。

此外，两人的气魄与个性也十分类似。如果硬要区分两者之间的不同，那么我们只能说，虎三分、猫七分的是虎哉：而虎四分、猫六分的，则是政宗。

梵天丸政宗初次与虎哉见面的日子终于到来。

这一天，只有枪之助左及两名年轻的侍从跟在他的身旁，乳母并未陪同前来。大体说来，在整个求学过程中，通常都只有梵天丸及堂弟藤五郎、片仓小十郎等三人结伴同行。

“师父，这是父亲要我送给你的。”

梵天丸的怀中抱着一束桔梗花。

“好漂亮的花啊！请代我向令尊道谢！”

虎哉伸手接过花束，然后紧闭着双眼，像盲人般地用手触摸花瓣。这时，站在一旁的梵天丸忍不住讶然问道： “师父，你的眼睛不好吗？”

虎哉缓缓地摇了摇头。

“嗯，真好，不过，这到底是什么花呢？”

“这是盛开在庭园里的桔梗花，大部分都是深紫色的。”

虎哉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怎么样？你看见了吗？”

“是的，我看见了。可是，这和我手捧着它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嘛！”

“我并没有问你花的颜色。事实上，现在我并不是用眼睛在看它，而是用心。”

“心也能看见花吗？”

“比眼睛所看到的更美呢！你也可以用心来看啊！我相信你一定也会跟我有相同的感受。”

“真的？”

于是梵天丸依言闭上眼睛，模样显得相当可爱。

“嗯，很好，很好！由此看来，你也是一个有心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保存本心才行。”

“是！”

“好，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藤五，把这些花放到井边的水桶里吧！”

虎哉把花交给藤五郎后，随即张开双眼，用手召唤小十郎。

由于小十郎已经不是初次会见虎哉，对他的脾气略有所知，因而只是静静地来到师父的面前，等藤五郎从井边回来。

“小十郎！你站在这里，然后用力拍手。”

小十郎依言用力拍手，于是在这充满树香的天井里，很快地响起了一阵拍掌声。

“嗯，声音十分响亮。现在，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小十郎是拍右手，还是拍左手呢？你们回去好好地想一想，纵使花上几天的时间也没有关系。等到有了答案以后，就到我这儿来，悄悄地把答案告诉我。现在我要到隔壁的方丈寺去，为你们准备习字的范帖，所以你们不必马上回答我。”

于是，这一天的教学活动就此结束。待老师离开以后，三人立即聚在一起讨论，并且实地拍打双手，但是却没有人能找出答案。

当三个孩子带着习字范帖回家以后，虎哉随即把梵天丸送来的桔梗花放入青竹筒中，然后在花前打坐。

在虎哉的眼中，梵天丸似乎过于纯朴。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的缘故吧？他的身体看来并不怎么健康。除了坐时膝盖会不时摇动之外，在走出山门之后的回家途中，他还会数度回头。

如果他只是想要成为奥羽的名门（藤原氏），那么四肢就不需要非常强健。但是作为一名武将，除了掌形必须十分勇武之外，额头也不能过度开展。

一旦额头的宽度超过颅顶部时，即表示此人略带神经质，而且脾气十分古怪：虽然富于计划，但是却欠缺情绪反应。

谈到性格，在此必须补充说明一点。

成为武将的第一要件，不用说当然就是统率力及包容力。有些人会把妥协力与包容力混为一谈，但事实上两?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是过于妥协的心，容易流于谄媚；一个谄媚的人，绝对无法获得他人的信任。至于包容心，则是指在出类拔萃、豪迈不羁的性格之中，包含着慈悲心，而且非常小心、谨慎，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不会同流合污。在人世当中，唯有这种人才能赢得他人的信赖。

（虽然素质良好，但却过于柔弱……）

想来这过于柔弱、纯朴的性格，你是得自其父辉宗的遗传。

（一定要让他多接受磨练才行！）

文殊堂的法印不是说过吗？

“母亲，我的眼睛掉出来了。”

如果不能勇敢地把被树枝戳伤的眼珠放在掌上，表现出豪迈的一面，那么就无法成为真正的战国儿女。

想到这里，虎哉不禁暗叹梵天之母真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奇女子。他知道义姬的用意，是要发掘梵天的本能，因此所谓的万海上人，必然也是由这位母亲一手所塑造出来的人物。

（好，我就从培养坚忍性格开始教起吧！）

一待教育计划确定之后，虎哉立即派人送信至辉宗处，表示他将利用二十一天的时间，在资福寺举行霜之接心会。 在这二十一天当中，梵天丸及其侍从均必须住在寺内，开始进行荒疗治（强迫治疗或教育）。

此时，八月出生的梵天丸已经六岁了。但是，当师父要求他住到资福寺来时，乳母却也带着大批的换洗衣物及点心一起来到寺中。当虎哉看到这个情景时：

“梵天少爷，请到我这儿来。”

待梵天丸进入方丈寺后，虎哉立即大声斥责道：

“你居然敢说谎！你看，你不是说这些花是美丽的紫色吗？你看清楚，这是紫色吗？”

说完就用力把花扔到梵天丸的脚下。梵天定睛一看，原来是五天前他送给老师的那束桔梗花。经过五天以后，花不但变成了白褐色，而且都已经枯萎了。这时，虎哉仍然厉声叫道： “怎么啦？梵天少爷！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用那对虎眼凝视着梵天丸，使得对方几乎屏住了气息。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说！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恐惧刹时笼罩梵天丸的全身，于是他不自觉地紧闭着双眼。如此一来，反而使他那原本可爱的童颜变得紧绷起来。

“为什么要闭上眼睛？你这个胆小鬼，居然敢对我撒谎！”

突然，梵天的口中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

“是紫色，一直都是紫色！我用心灵之眼来看，它们确实都是紫色的。”

“好！”

虎哉用力一拍膝盖。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既然你用心灵之眼来看，花还是紫色的，那就表示你并没有骗我。好了，我知道了。”

梵天丸奋力睁开双眼，静静地凝视着禅师，全身仍因过度激动而不停地抖动着。被称为胆小鬼不但使他觉得非常懊恼，同时全身的神经也因而紧绷。

“哈哈哈……”

禅师觉得心底有股想要上前拥抱他、亲他脸颊的冲动。

“对不起，是我不对！你根本不是什么胆小鬼，而是一个很好的胚子。哈哈哈……”他又再度捧腹大笑起来。

生命的价值之 五

大自然自有其意志存在，而且这种意志会与人类的生命结合，然后传送到世间来。不论传送的方式如何，均有其一定的轨道；一旦脱离轨道，那么人类便无法继续在世间生存。

换言之，当人类不能依循轨道而生存时，生命便失去了意义。因为，每一个生命所具有的独特个性，都已遭到抹杀。

“天地之间，唯一能够依赖的，只有自己。”

尽管人类无法脱离既有的传统，但却必须具备突破不良传统的勇气及不违传统而生存的能力。唯有能够了解这一点，才能悠然生存于大自然与人类轨道之间。 不过，在开创调节的能力之前，首先必须进入”孤独之门”才行。

“何谓父母？”

“何谓家臣？何谓敌人？何谓朋友？”

“何谓学问？何谓武艺？”

人为什么要睡觉？为什么要吃饭？为什么会听？为什么会哭……这些都有一个通俗化的妥协，但是也各有瑕疵。换句话说，在这个广大无比的智慧袋里，仍然存有许多破绽。 这种禅者的修行，即是完成人格养成教育，达到”不立文字”之境的秘诀。真正的教育，是无法用学问或道理来说明的，而必须在人类的心与心、魂与魂偶然相遇之时所产生的电击火花间，才能领悟出来。

“明白了吗？”

“明白了。”

禅者把这种以心传心的方式，称为”承法”。不论是传授或继承的一方，都必须以全身全心相互遇合，才能完成传承的任务。

这和刀枪的短兵相接是不同的。后者会对双方造成伤害，但是前者却有助于培养慈悲之爱。

“少爷，我想你将来会成为一个性格怪僻的人。”

虎哉集中大爱，把自己所知所学倾囊传授给梵天丸。他告诉自己的学生们，疼痛时要说不痛，想哭时则必须笑；热时必须说冷，冷时则反而喊热。

虽然这种教育方式并不符合自然的原则，但是根据虎哉的说法，这才是真正的教育。

疼痛、寒冷、饥饿、“燠”热等五体五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感觉。纵使不曾特意教导，也会在出生时即具备这五种感觉。同样地，不论你如何刻意避免，人类的命运始终摆脱不了疼痛、悲伤等情感上的纠葛。

既然已经知道无法避免，那么就必须经由教导，学习如何去克服疼痛、饥饿、寒冷及哀伤。事实上，这就是人类必须代代传承的教育，也就是不自然教育的本质。

“最重要的是，这是造物主托负给释迦的工作。人类的身体，从手脚到五脏六腑，均必须非常强健。如果有一处不够强健或无法了解使用它们的方法，那么就会丧失功能。”

对于梵天丸的教育，儒者相田康安与虎哉和尚之间，曾数度因为意见不合而发生冲突。 康安的教育方式固然过于严苛，但是虎哉和尚却经常用一些不合情理的事物作为比喻，使得对方哭笑不得。一天不工作就一天不能吃饭……和尚带着梵天丸到菜园时这么告诉他。此外，虎哉还要求梵天丸必须赤脚工作。结果，于心不忍的康安特地带了一双义姬亲手缝制的皮靴送给梵天丸。

“梵天少爷，你脚上穿的是什么？”

“是鞋子啊！母亲怕我在菜园工作时脚会受伤……”

“你已经穿着鞋子啦！把这东西脱掉！”

虎哉接着又说道： “好吧，好吧！既然是令堂亲手为你缝制的鞋子，那么你就穿着它，直到磨破为止吧！不过我得事先声明，等到这双鞋子破了以后，你就得穿回原来那双鞋子。”

两个月后，这双皮靴的底就磨破了，于是梵天丸只好又赤脚走在菜园中。

“怎么样？还是原来的鞋子比较坚固吧？”

在午休时间里，和尚边喝着麦茶边问梵天丸。这时，只见梵天丸得意地拍着那光溜溜的脚底说： “嗯，这双鞋可是愈穿愈坚固呢！师父，我想这大概就是释迦佛祖所留下来的魔法鞋吧？”

虎哉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要太过饶舌啊！” 他轻声斥责道。

“坦白说，释迦佛祖也会偶有疏忽。虽然他脚上穿了一双不沾泥的鞋子，但有时却忘了洗脚就直接回家了。”

“嗯，他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是的。不过，他却很能体会鞋子的伟大。现在你认为自己的鞋子愈穿愈坚固，但事实上母亲为你做的鞋子，才是真正的鞋子。只是，母亲或许忘了你有一双与生俱来的鞋子。”

这时梵天丸突然笑了起来。

“我想应该这么说吧！女人是十分轻率的动物，有时候她们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生孩子。”

“你、你说什么……”

在资福寺求学三年以后，九岁的梵天丸不仅变得黝黑、健壮，而且长高了不少。而那仅存的一只眼睛在望着师父时，总是不时流露出精明、锐利的特质。

生命的价值之 六

有关伊达家的历史记载，绝大部份都来自政宗的少年时代。从这些史传看来，对政宗影响最大的两人，莫过于负有守护之责的远藤基信及乳母政冈（片仓喜多女）。

远藤基信并非伊达家世代相传的家臣，其父是一位曾经接受龟冈文殊堂的长海法印及大宝寺执事庆俊法印之教诲、名叫金传坊的修道者。而认为金传坊之子基信颇有才能，并且予以拔擢任用的，是对政宗之出生抱持强烈野心的中野宗时。 最初，基信只是跟在宗时的身旁担任书记一职，但是不久之后，他就完全清楚中野宗时真正的想法了。

身为伊达家的首要重臣，宗时除了不断制造辉宗的祖父植宗与父亲晴宗之间的摩擦之外，对于最上家的父子之争也暗自窃喜，甚至还故意离间辉宗与义姬夫妻之间的感情。

宗时认为，人世只不过是毒素与虚伪的凝聚罢了……不论是主从或夫妇、父子、兄弟关系，事实上都只是巧妙地运用彼此的关系而已。因此，最高的荣誉应该属于最坏的恶徒；而真正的胜利者其实才是真正的坏蛋……这就是宗时的人生哲学。在内心深处，宗时始终认为梵天丸是役之行者投胎转世，亦即万海大圣的再生，所以他希望义姬能按照当初预定的计划，把梵天丸掳回最上家。不料此时义姬竟又再度怀孕，以致整个计划因这件意外而告失败。 义姬不但无法带着梵天丸出走，反而因为过于宠爱次子竺丸而迟迟不忍离开米泽城。如此一来，中野宗时难免担心她会背叛自己，甚至把预定的计划告诉辉宗。 于是他的歹念再起，并且决定要斩草除根。这一次，他派遣贫穷的修验者之子远藤基信前去暗杀义姬。

“如果找不到机会刺杀义姬夫人，那么用毒杀的方式也可以。总之，你必须尽力博取辉宗夫妇的信任，然后找机会把两人杀掉。不过，如果情况不允许你杀两个人的话，那么就把义姬夫人列为优先考虑的对象。”

接着他又说道：

“你认为如何？想要借着向神佛祈祷而得到正果的人，其实都只是自我欺骗罢了。同样是人，为什么有人一生下来就是当主君的命，终其一生作威作福；而有人却屈居家臣之位，必须一辈子忍气吞声……这样公平吗？因此，我认为每个人都应站在平等的地位，凭自己的计略、手腕来取胜。你看看中央的情势吧！恶名远播的织田信长非但未遭天谴，势力反而日益坐大，难道这就是天意吗？既然为恶之人也可以成为一国一城之主，那么又何必勉强自己去做一个任人欺压的好人呢？”

于是远藤基信带着主君中野宗时所交负的任务，来到了米泽城。但是在接近义姬之前，他就自动把宗时的阴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辉宗。 原来他并不相信宗时的邪恶哲学，而且认为真正的神佛仍然存在于天地之间。虽然宗时认为其父的行为愚不可及，但是在他看来，却是极其崇高、神圣的举动。 当时梵天丸年仅二岁，而宗时及其子牧野久仲却已开始进行叛乱的准备。结果，父子俩在与相马作战之际，相继为敌军所杀。由于这次的事件，远藤基信顺利地获得辉宗夫妇的信任，除了拔擢他为伊达氏的家臣之外，还派他负责保护梵天丸的安全。

基信的心中早就做好打算，当辉宗亡故以后，他将追随其后切腹殉主。但在另一方面，他也是教育政宗的一大功臣。为了政宗，他可以肝脑涂地，不计任何后果。

尽管如此，基信对于教导政宗的虎哉和尚之指示，却也从不违背。事实上，他早已拜在虎哉门下，成为真正的佛门弟子。 至于政冈片仓喜多女，则具有与基信完全相反的性质。对于从来不受母亲疼爱的梵天丸而言，政冈就是他的母亲。这个脾气倔强的茂庭周防之女与其同母异父弟片仓小十郎两人，均是政宗一生当中不可缺少的人物。

无法获得亲生母亲喜爱的梵天丸和政冈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德川三代将军家光与其生母浅井氏、乳母春日局之间的情形一样，政冈愈喜欢梵天丸，则义姬愈是生气。 或许她的内心也在暗暗嫉妒政冈与政宗之间的良好关系吧？

不论如何，梵天丸还是在众人的照看下顺利地成长了。可惜的是，经过这么多年之后，奥羽之地仍然无法摆脱战乱的阴影。在这数年中，身为父亲的辉宗及其弟弟留守政景，经常奔驰于战场之上，为保家卫国奉献自己的心力。 事实上，自梵天丸两岁，也就是永禄十一年起，辉宗即公开与相马显胤为敌，双方你来我往，终年征战不绝。起初，双方只在小岛浅川作战，结果互有胜负。到了天正二年（1574年）五月，战场逐渐扩及东根；两年以后，也就是天正四年八月时，战场又转移到伊具附近。

相马显胤与伊达家原本有深厚的血缘关系存在，据说显胤之妻乃辉宗祖父植宗之女，也就是辉宗的姑母。由这层关系来推算，可知辉宗与显胤之子盛胤乃是表兄弟，而这也正是伊达家对这场战争感到失望的理由。 相马显胤根据岳父伊达植宗的遗言，认为自己有权统领?达郡的一部分，但是辉宗却不予承认，因而挑起了战火。这场姻亲之战不但造成了重大的伤亡，同时也使得人们对彼此间的信心大失。 在整个作战过程当中，显胤总是带着儿子盛胤一起来到战场，并随时不忘提醒伊达家的士兵。

“我们是伊达家的女婿及最受植宗宠爱的孙子盛胤，凭什么不让我们成为伊达家的家臣呢？事实上，这原本是大老的意思，而我们父子俩只是想要完成大老的心愿罢了。如果身为孙子的辉宗仍然不肯纳我方为家臣，那么岂不是违逆了大老的旨意吗？”

他的这一番话，确实使得伊达家的士气大幅滑落。于是，普通士兵们开始议论纷纷，心中急切地想要知道实情究竟如何。 面对这种情景，辉宗自然十分希望梵天丸早日陪他同赴战场。毕竟，相马盛胤只是外孙，而梵天丸却是血浓于水的内曾孙，而梵天丸深受曾祖父植宗宠爱的事实，更是远近皆知，因此他希望借着梵天丸来否定祖父的遗言。

“基信，你代我问问禅师，现在让梵天丸上战场是否太早了？”

辉宗有意透过远藤基信的游说，让虎哉禅师答应让九岁的梵天丸陪他同赴战场。

“蠢材！难道你们只想把他训练成一条会打架的狗吗？”

远藤基信在虎哉的怒斥下悄然隐退，从此绝口不提此事。但在另一方面，相马显胤的野心却日益扩大了。

“除了伊达郡外，外公还表示要把信夫郡的一部分送给我们。”

在相马父子咄咄逼人的攻势下，辉宗简直无法招架了。面对如此纷乱的局势，他不禁怀疑祖父生前是否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为了帮助主公解决困难，远藤基信忧心忡忡地找乳母政冈商量。

“希望你能设法说服禅师让少爷出阵，以便解开目前的僵局。”

这时正是梵天丸十岁那年的岁末，天空中已经开始飘雪了。当乳母政冈来到资福寺时，梵天丸正在阴沉的天空下堆着雪人。 听完乳母说明来意之后，虎哉和尚凝神静思了好一会儿。他颇能体会辉宗的困难，但梵天丸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在战场上又能有何作用呢？

“好吧，我答应让他到战场去。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先为他施行冠礼。”

虎哉略一思索后又道：

“身为名门伊达家的嫡子，如果不举行冠礼就迳赴战场的话，那么将会产生反效果。”

“什么反效果？”

“试想：伊达辉宗带着年仅十岁的孩子同赴战场……这不正好落人口实、提高敌人的士气吗？所以我决定在正月为他举行冠礼仪式。”

“正月……这么说明年就可以上战场了？”

“还早得很呢！”

虎哉不悦地说道： “在出战之前，他必须得到杉之目城祖父的祝福，并且通告天下，伊达郡和信夫郡都是属于他的……首先必须站稳脚步，到了战场以后才能发挥作用。”

“你说得对极了。”

“然后还要为他找一房媳妇。”

“你是说为这孩子……”

“你认为太早吗？当然，他看起来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根本不适合娶妻。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的孩子适合到战场去吗？……既然决定要让他上战场，那么就必须使他看起来像个男人、像个顶天立地的战士。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当然必须有个妻子。”

“说得也是！”

“那么就等到冠礼仪式结束之后，再为他娶妻吧！一旦选好对象，就尽快把她接到米泽城来……相信在这段时间里面，他一定可以逐渐长大成人。即使他尚未长大成人，但只要一有了妻子，人们就会把他当作成人看待。一旦大家都这么想时，无形中就会产生一股战力……因此，上战场固然重要，但是千万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反而会使少爷对战争充满恐惧，甚至终其一生都只是一个临战而惧的胆小鬼。”

为了早日上战场，因此梵天丸的冠礼仪式在天正五年正月十五日，亦即刚过十一岁不久就举行了。

生命的价值之 七

今年降雪不是很多，但米泽城内外仍为新雪所覆盖，因此每当太阳出现时，四周便成为一片闪着白色光芒的美丽世界。但在不见阳光的日子里，不但天气阴霾，北风呼啸，就连米泽城的大客厅里也显得灰黯无比。

“恭喜！”

“恭喜……”

依照往例，小正月的十五日通常都是一个大晴天，但是今年却意外地显得十分阴沉，令人不禁联想到这是否意味着伊达家的前途险峻呢？

自一大清早开始，素有三圣之称的修道者长海、庆俊及清顺三法印即联袂来到城中，准备为即将举行冠礼的梵天丸祈福。 文殊堂的长海还是秉持一贯的乐天态度，悠闲地坐在护摩椅上说道： “真是吉星高照啊！你瞧，在火焰燃起的那一方，大日如来已经出现了！因此，我相信伊达家开运的时机很快就会到来。”

接着他又像往常一样，不时摇晃着光秃秃的脑袋，并且大口、大口地喝着祝酒。

至于另外的两位法印，则一句话也没说。那是因为，为了今天的仪式而特地由资福寺赶回来的梵天丸，看起来实在是太过年幼了。

在仪式即将举行之际，原本应该出席今日盛会的留守政景（辉宗之弟），却派人由信夫郡的杉之目城战场传回一则令人丧气的消息。按照当初的计划，政景应该陪着梵天丸的祖父晴宗前来参加今日的仪式。

“敌军正企图侵入信夫郡，而父亲晴宗也因操劳过度在数天前病倒，以致愚弟不克分身前往米泽。今特地派遣快马送来薄礼一份，愿侄儿平安富贵、长命百岁。”

尽管信中特别附上晴宗的亲笔信函，表明将伊达郡及信夫郡交给梵天丸的意思，但美中不足的是，政景和晴宗均无法前来。

“什么？父亲和政景都没有来？”

当一马当先由战场赶回来的辉宗移动着他那壮硕的身躯走进客厅时，随即讶异地询问列席的人员，但是家臣们大都沉默不语。这时，坐在辉宗身旁的远藤基信，突然表现出深受动摇的神色。

（敌人真会染指信夫郡吗？……）

一旦成服仪式完成之后，梵天丸这个乳名即告消失，从此以后改用伊达家代代相传的”藤次郎”来称呼他。此外，辉宗又在”藤次郎”以外为他冠上”政宗”的名号。 这个”政宗”的由来，主要是承袭在伊达家十七代的历史当中，素有”中兴之祖”美誉的九代政宗之名。

当十一岁的伊达藤次郎出现在厅中时，在座的人全都变得鸦雀无声。

这个少年真能承袭九代政宗的豪放与经纶吗？所有的人都心存怀疑。毕竟，他只是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啊！更何况除了父亲辉宗以外，藤次郎的独眼并不能增加别人对他的信服力。

这一天，藤次郎的脸上又再度化上淡妆。

在其身后，则站着只比他小一岁、腰间背着家传宝刀的伊达藤五郎。

负责为梵天丸剪去前发的片仓小十郎，此时已经长得十分健康，看起来像一名年轻的武者。和他比起来，藤次郎和藤五郎更像个年幼的小孩。 当小十郎剪去藤次郎的前发时，乳母咬着双唇低头不语。 此刻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根本分不清是喜还是悲了。而由不时响起的干咳声看来，远藤基信必然也有相同的感受……

每一位为人父母者，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在正常的情况下长大成人；然而，迫于情势的无奈，原本年幼的藤次郎却必须提早结束自己的童年生活。对孩子本身而言，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啊！

一个小大人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父亲辉宗以严肃的表情，在小大人”伊达藤次郎政宗”的头顶加上头冠。

“恭喜！”

在家人、来宾的同声祝贺之下，整个元服仪式宣告完成。

紧接着的，是父子一一向重臣们敬酒，并且举行庆祝酒宴。

“恭喜！”

“恭喜！米泽城的年轻大将终于诞生了。”

根据当时的传统，小孩子一旦行过冠礼之后，即表示他已长大成人。事实上，这种成服仪式和现代父母在孩子二十岁时为其举行的成人式并无不同，只不过政宗是提早在十一岁，实际上只有九岁五个月时举行罢了。事实上，虽然众人口中不时交换着恭喜之类的贺词，但是心里并不如此认为。

当然，对于这种违反自然原则之仪式最感懊恼的，莫过于虎哉和尚。

（今后再也无法进行真正的教育了……）

尽管内心感叹不已，但是虎哉和尚并未说出口来。

“少爷！从今以后，虎哉必须把你当成人对待，让你接受每个成人都必须经历的各种磨练。”

在座的人都知道虎哉这一番话的含意，对于已经成人的米泽城年轻大将来说，当然不适合继续留在资福寺内，而且也不能再赤着脚在菜园里劳作了。

“但是，我很希望能继续以往的学习。”

于是从这天开始，藤次郎必须每天整理行装，大老远地从米泽城赶到资福寺求学。 但是，这场违反自然的成服仪式所带来之不便，并不仅于如此。随着时代潮流的改变，社会对人们的要求也有所不同。在太平时代里，冠礼仪式通常在十五、六岁举行，然后才论及婚姻大事。但权衡当时的情势及伊达家所面临的困境，却不容许他们等到梵天丸长大成人。

为了代替出城作战的父亲，刚行过冠礼仪式的藤次郎政宗必须夸示留守的战力，同时还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对家中的政治及经济状况有所了解。

春日里的某一天，当虎哉禅师看到骑着马来到山门前的藤次郎政宗时，不禁被他那身怪异的打扮给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藤次郎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件红底的织锦铠甲，并随意地披在自己那瘦弱的身躯上。

“少爷！你这是学谁啊？” 虎哉瞪大了眼睛问道。

“坦白说，我对你骑着马来感到很不高兴，因为你任由母亲送给你的珍贵鞋子（指脚）日渐衰弱。一旦鞋子的力量削弱了，那么万一要用到时该怎么办呢？”

藤次郎微笑着说道：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了。”

“早知道你还这么做？”

“你听我说嘛！这匹桃花马就是我的鞋，穿着它我会日渐成长。”

“那么，你身上穿的又是什么怪东西呢？”

“是伊达衣裳！”

“伊达衣裳？……”

“相传比我早八代的伊达大膳大夫政宗曾经披着它往来京畿大路，因此后代的伊达家人，都会借用这件铠甲，对敌人造成压迫的气势，使敌军魂魄俱丧。”

“是吗？这么说来，你还是符合了父亲的期待了？”

“是的！我要尽快成长，让父亲觉得我比以前更加成熟。当然，你也可以把它视为一种倔强的表现。”

“不要再跟我谈倔强了。我希望你认清一点，一旦成为大人以后，倔强的程度就必须有所限制，否则就会过于偏执。”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注意的。”

“嗯，很好！不过，这件奇怪的红底织锦铠甲配上这匹桃花马，看起来确实相当显眼。我想，伊达家的人或许把这当作孝顺的表现吧？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孝顺固然很好，但是千万不可太过显眼，否则只会使自己成为刺客狙击的目标。当你穿着如此显眼的服装时，刺客一眼就会认出你来，因此如果刺客预先埋伏在路上准备袭击你时，可能连枪之助左也救不了你，懂吗？”

藤次郎轻轻抚摸桃花马的鼻子，然后说： “但是我认为这双鞋子也很好，因为在逃跑的时候，它能发挥很大的功能呢！”

“你说什么？逃跑！？”

“为了日后着想，有时难免要改变方向来穿它。师父不是说过吗？三十六计中还有走为上策呢！”

“好，进来吧！今天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呢？”

“你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老师曾问你们三人一个问题呢？当时，我曾命小十郎用力地拍手。”

“弟子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那么我问你，小十郎拍响的，到底是右手还是左手呢？”

藤次郎再度合眼笑道： “父亲每天都盼望着藤次郎赶快长大，而我也果然不负众望。如今，我不但了解孤掌难鸣的教训，而且牢牢地把它记在心中。”

“什么？你把教训藏在心中？”

“是的！”

“既然你把它藏在心中，那么想必现在还在那儿呢？现在我要你把它拿出来，放在我的手掌上让我瞧瞧！”

虎哉和尚伸出右手，气呼呼地朝政宗逼近。

生命的价值之 八

希望孩子尽快成长的父亲，并不只伊达辉宗而已。

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三春城主田村清显的身上。 如果把辉宗和清显放在一起比较，那么前者似乎比后者幸运多了。因为，伊达辉宗除了藤次郎政宗之外，还有次子竺丸，但是田村清显却只有一个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孩。 三春位于陆奥国田村郡，亦即今之福岛县郡山市东北的三春町。

“当今的镰仓大草纸及田村庄司，是在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磨、陆奥守下乡之际，留给在此出生的一名子孙，并赠以‘村之庄司"的封号，从此代代相传。此外，本地并不隶属关东，代代拥有自主之意志。”

这就是三春城的由来。

自南北朝以来，坂上田村磨的子孙就和后醍醐天皇方、北畠亲房等势力共同负起勤皇的任务。但是，如今这个家世显赫的家族，却只剩下一个女儿。在这个战国乱世里……

“势必难逃被人掠夺、并吞的命运。”

田村家的大臣多半如此认为。因此，为了免于被并吞的危险，他们只好向强者进贡。

“孩子啊！为什么你不是个男孩呢？”

现代人普遍认为，男女双方必须拥有感情基础才能结合，否则婚姻便无法持久。但是对于身处战国时代的人们而言，如果不能拥有一个足以继承家业的男孩，那么就只有灭亡一途。因此，对田村清显来说，只要有人能为他生下男孩，则不论是怎样的女人他都会欣然接受。

然而，他所拥有的，仍然只有爱姬一个女儿。

或许是出自补偿心理吧？清显从来不叫女儿爱姬，而是称她为”爱子”，由此不难了解他内心的期待。 所谓爱子，乃指极受宠爱的孩子，当地人又称为”爱儿”。 一心想要有个男孩来继承家业，结果生下来的却是一个女儿，田村清显心中的绝望可想而知。 更令清显感到失望的是，女儿并不是一个足以驾驭丈夫、守护城池的人才。 如果她具有最上义姬那样的气魄，那么田村清显一定会很快地为她物色丈夫。

到了天正六年，也就是爱姬十一岁时，她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当然，爱姬的才气并不比别人差，而且面貌姣好，性情温柔可人。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还具有一副慈悲的心肠，每当听到他人的不幸时，一双剪水秋瞳里总是盈满了泪水，好像自己就是悲剧故事里的主角似的。

“怎么会有这样可怜的人呢？”

清显对自己的女儿如此像个女孩，感到十分悲伤。因为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一个完全女性化的女继承人，是绝对不适合生存于战国时代的。

人生在世，并非只要能够排除阻碍而求得生存就已足够，还必须具备忍耐各种挫折的能力，否则一切终将化为虚无。

“爱子啊！为什么你不能表现得像个桀傲不驯的孩子呢？”

就在田村清显长吁短叹之余，突然听说一件足以令他重新燃起希望的传闻。 那就是伊达家的嫡子藤次郎政宗正在寻找联姻的对象。

雪割草之 一

三春的田村清显又被称为大膳大夫，和中国的毛利家属于同支。他们享有和伊达家同等的荣誉，可以自将军的姓名中取一字作为自己的名字，例如植宗的”植”、晴宗的”晴”或辉宗的”辉”。

（由女方亲自上门提亲，会不会太奇怪了？）

但是既然女儿不可能有所作为，他也只好面对事实了。

在当时，借着儿女的婚姻进行政治交易的，并非只有田村清显。生存于战国时代的人们多半认为，婚姻只不过是一种政治买卖，幸福与否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求得生存，并且保持势力稳定。当然，在安定之余，往往还其有扩张领土的野心。

总之，因为只有一个女儿而被讥为”缺乏子嗣”的田村家，不但必须忍受敌人的轻视，而且还必须面对各种不利的情势。

当时，直接表明觊觎清显家之意图者，有边界相邻的须贺川之二阶堂盛行及白川之结城义亲。而暗中蠢蠢欲动者，则有会津的芦名、常陆的佐竹及石川的石川等势力。这些强敌的兵势不断扩增，对清显造成了一股强大的压力。依照目前的情势看来，战争可能随时爆发。

“内匠，我有要事相商，立刻召集重臣们到大厅来。”

清显一声令下，向馆内匠立即召来田村梅雪、大越显光、桥本显德及常盘景正等五位家老在议事厅里共商大计。

“我听说伊达家的嫡子正在择偶配婚，但不知此人人品如何？”

一待主君说完，大越纪伊显光立即摇手说道：

“和伊达联姻的想法千万使不得！我认为与其和伊达缔结姻缘，倒不如选择相马或芦名。”

由于他的语气过于严厉，致使清显面有不娱之色。

“纪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当然！我不是回答你了吗？”

“那么，我曾经问你是否要和对方结亲吗？我只问你，伊达家的儿子人品如何，不是吗？”

“我并不了解他的人品究竟如何，但是听说他只有一只眼睛。在相书里，自幼即失去一只眼睛乃是恶运的前兆……”

“住口！既然不知道对方的人品好坏，就不要妄下断语。梅雪先生，你是否听说过有关这孩子的传闻呢？”

“启禀主君，我曾听人提起……据说他是万海上人投胎转世，因而只有一只眼睛。”

“是吗？伊贺，你认为如何？”

清显以严肃的表情看着常盘伊贺景正。

“是的，我也听人这么说过，而且我还听说此人豪胆无比。”

“你是说他的胆子很大？”

“是的。据我所知，他是在五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而失去了左眼。”

“哦？他五岁时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独自溜到庭院里爬树，结果在爬到比屋顶还高的树梢时不慎跌了下来。”

“什么？他爬到比屋顶还高的地方……”

“是的！虽然侥幸没有摔死，但是他的左眼却被小树枝挑掉。据说当他发现左眼珠被树枝挑掉之后，竟然十分镇定地把它拾起放在手上，然后来到母亲的身边说：‘母亲，我的眼睛掉出来了……"“

“什么，他说眼睛跑出来了？”

田村清显并不是一名轻率的男子，但是却很喜欢听这类传闻。

他瞪着持反对意见的大越纪伊及同族的田村梅雪，然后下定决心似地说道： “我决定了！”

接着他又用力一拍膝盖说： “爱子的丈夫，一定要是伊达家的儿子。”

这时，桥本刑部显德突然高举双手说道： “主君慧眼独具，为爱子公主觅得如此佳婿，真是可喜可贺啊！”

此话一出，无异杜绝了所有的反对言论。

当然，他是因为察觉到清显希望他这么说，所以才特地选在此时发表意见的。

“哈哈哈……什么独具慧眼，这也没什么嘛！不过，我希望女儿嫁给伊达家的儿子之后，两人所生的孩子能有一个来继承田村家的事业，使田村家的香火历代不绝。各位想必也都知道，自从坂上田村磨公以来，我们家就不曾再出现像他那么勇猛的武士了。但是，根据方才各位的叙述，我确信伊达家的儿子必定是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勇士，因此我决定要他成为田村家的女婿。好了，内匠！就由你负责去和辉宗商量此事吧！但是我必须特别提醒你一件事，千万不要像一般的媒人那样，尽说些不实的话语；相反，我要你把一切事情据实以告，不必有所隐瞒。记住，撒谎是田村家最不屑的行为。”

此时，向馆内匠并未察觉自己已经成为撮合这桩政治婚姻的重要人物。 事实上，他仍然沉醉于家中亲芦名派与相马派的嘴巴被人封住的愉悦当中，根本不知道主君到底说了什么。

“你明白吗？内匠！”

“啊？……明白什么？”

雪割草之 二

即使是在毫无秩序可言的战国时代里，田村家的老臣们对于要亲自把主君唯一的女儿，以婚姻买卖的方式送到伊达家一事，仍然感到难以启齿。就连一向粗枝大叶的向馆内匠，也开始变得仓惶、犹豫起来。

“撒谎是田村家人最不屑的行为。”

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谎言了。但是，由主君的这一句话，他可以体会出加在自己肩上的任务，是多么地重大。更何况，即使被伊达家拒绝了，也必须顾及田村家的面子问题，否则今后如何在社会上立足呢？因此，他事先设想各种可能的情况，然后寻找解决的方案，之后又一再地演练，务求届时能有最完美的结果。

这天，内匠一回到家中，就立刻以水净身，然后坐在佛坛前对着祖灵喃喃说道： “祈请各方神明赐予弟子智慧吧！”

事实上，内匠并没有特定的信仰对象，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习惯在神坛前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经过这么久的时间之后，田村一族的血统已经相当混乱，因此祖灵能否听见他的祷告，还在未定之数，但是既然田村大膳大夫对他推心置腹，将如此重大的任务交托给他，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田村家的祖灵说明此事。

“田村家的未来完全寄托在公主身上，因此希望各位神佛能够赐予弟子智慧。”

内匠的祖先原本就不是属于智慧型的人，因此他所能想到的方法也就不甚高明。 但是，在慢慢走向位于米泽城的伊达家时，向馆内匠终于决定了进行的方式。

内匠到达米泽城时，藤次郎政宗正好到资福寺上学去了，因而由老臣远藤基信负责接待。

“我家主君田村大膳大夫始终秉持着一个信念，那就是正直乃为人的第一要件，因此以下我所说的，绝无半点虚假。”

听到内匠这一番话的远藤基信，有点不知所措地摸摸眉毛，然后静待对方继续发言。或许，他是想借着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吧？

“坦白告诉你吧！三春家的公主，不论是品性或容貌，都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

“啊？你说什么？”

“每当她出城时，路上的行人总是对她的美貌赞不绝口。就连家臣们也一致认为，像她这么娉婷可人的美女，的确是世所罕见。”

“那、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话绝无半点虚假，你可别认为我言过其实了呀！我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你们，正因为我家公主是天下第一美女，所以我们也要为她找一个足以匹配的夫婿……”

内匠由于过度紧张，以致原本想要先夸赞政宗的计划，一变而为夸耀自家的公主。

“我家公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对于烹饪、茶道更是拿手。最值得敬佩的是，她虽然贵为公主，却从来不曾对家臣们怒目相待。所以，我认为他们两个人非常适合。”

远藤基信具有整军经武的卓越才能，对于几千名士兵作战几天所需要的米粮、多少匹马所需要的粮秣，都能毫不迟疑地计算出来，然而对人情世故却一窍不通。

“对不起，我要打断一下你的话。你刚才说，这位美丽的公主与什么东西很适合呢？……”

被对方这么突如其来一问，内匠的脸色整个都变了。此时，他的内心也许正在低喊”糟了”呢！一向达观、轻率的他，原本是计划要好好夸奖藤次郎政宗一番的，而且当他在城门口徘徊时，还特地默念了几十遍，谁料临到头来，竟然把这些话给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就算要改口，也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内匠也和向来不肯服输的战国人一样，每当面临窘境，就会充分展现蛮横的习性。

“什么？我刚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居然还问我跟什么东西适合？……我向馆内匠是自四道将军以来，少数几个和田村家具有血缘关系的武士之一，因此如果你要赶我出城，那么我就当场切腹自尽，知道了吗？”

“但是，刚才你只说三春家的公主是天下罕见的美女而已啊！……”

“住口！在这之前，我已经说了几十次……不！我说得嘴巴都干了，难道你都没听见吗？”

“你这个人真是蛮横无礼啊!！你说你讲得嘴巴都干了……请问，你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你真是太奇怪了，居然还有脸反过来质问我！不过你要先弄清楚，向馆内匠是绝不退缩的，就算你割下我的舌头，我也不会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因为我已经说过了。”

“哼！原来如此。依我看来，你用来描述公主的那一番话大概也是胡诌的吧！”

“什么？我才没有胡诌呢！你休想借故结束话题好赶我走。”

“你说的是什么话？”

“好吧！我就坦白告诉你好了。我来此的主要目的，是要跟你讨论两家的婚事。”

“婚事？那么你方才所说的话是……”

“没错，正是谈论婚事！现在我先把大概的条件告诉你，我家公主今年十二岁，因此她的夫婿最好是十三岁。当然他们不可能很快就生育子女，但是?们愿意耐心等待。不过，一旦有了孩子以后，不管是第几个都行，总之一定要有一个孩子来继承田村家的香火。我们的要求只有这点，希望贵方能够答应。”

远藤基信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事实上，他早就知道对方是来谈论婚事的。

不过，他并不赞成这桩姻缘。

（和田村家缔结姻缘会对我方造成损失……）

一旦和田村氏联姻，则无异于与二阶堂、结城公开为敌，同时也会间接得罪会津的芦名及常陆的佐竹，真可谓得不偿失啊！

转念至此，远藤基信开始很有技巧地转移话题。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方才你说贵方所要的女婿是十三岁，但我家少爷只有十二岁啊！”

“不，十三岁！我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不，不，不！是十二岁。十三岁的那位，是我家的长公子藤次郎政宗，他的弟弟小次郎（竺丸）才是十二岁。”

“什么？你以为我们要和小次郎……远藤先生！谁说我们要和身为弟弟的小次郎缔结姻缘来着？”

“但是你只告诉我，你们想要一个女婿啊！如今藤次郎贵为伊达家的继承人，怎可能娶三春家那位娇贵、罕见的小姐呢？……”

“住口！”

“我一住口，不就什么话都不能说了吗？既然是要谈论婚事，当然得要两个人谈才行

因此你叫我住口根本不合道理。如果你不想和我谈的话，那么就请回吧！”

“我不回去！你居然敢说我家公主要和十二岁的小次郎结婚……我知道你故意这么说，好叫我死了这条心乖乖地回去。但是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中计的。”

就在他扬言要切腹自尽之际，城主辉宗回来了。

辉宗问明详情之后，自然也感到十分生气。事实上，远藤基信之所以搬出小次郎的名字来搪塞，完全是为了顾全对方的颜面，谁知向馆内匠居然无法理解，而且还在他人的城中大叫大嚷，并扬言切腹自尽，企图迫使伊达家答应其要求。这种蛮横的做法教人如何不感到震怒呢？因此，辉宗告诉基信，如果向馆内匠还是坚持要自尽的话，那么就让他自尽好了。不过，等他死了以后，一定要把尸体丢到羽黑川去，以免沾污了米泽城的土地。

如果这一天不是仲秋的十六夜，那么恐怕向馆内匠的一生便要就此结束了。在这天夜里，米泽城依照往例举办了一场以赏月为主的连歌会。

资福寺的虎哉和尚也在藤次郎政宗的陪伴下来到了米泽城。无可讳言的，这两人的出现无异于拯救了向馆内匠的性命。

“父亲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政宗与虎哉的追问下，辉宗只好苦着一张脸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真有意思！不过，既然是少爷的终身大事，为什么不让少爷自己去解决呢？”

虎哉认为，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教育。当他眨着眼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众人时，就连辉宗也无以反对。

“大师的见解固然不错，但是可有较好的计策呢？”

“我没有任何好计策，不过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千万不可轻易错过。我认为让少爷去见见这位顽固的武者，让他自己设法打发对方回去，不正好可以磨练他的智慧吗？”

既然虎哉都这么说了，辉宗也只好表示同意。

“好吧！就让你去见见他，设法让他乖乖回去。不过，你要懂得随机应变，千万不可出了差错。”

连圆滑的远藤基信都没辙了，年仅十三岁的藤次郎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不过，尽管心中存疑，但辉宗还是答应让儿子去试试。

“好吧！如果你有任何好方法，不妨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现在，你是要基信陪你去呢？还是独自一人……”

“我一个人就够了。” 政宗坚定地回答道。

于是他紧闭着双唇，大步地朝叫嚷声不断的客厅走去。

雪割草之 三

自从踏入客厅之后，藤次郎政宗就不曾再回过头来。

在他踏进厅内的同时，口中随即说道： “我是政宗！先生远道而来，本人欢迎之至。”

他很镇定地朝内匠颔首为礼，然后说道： “基信，这件事交给我，你退下吧！”

基信离开以后，立即赶往辉宗的房内，向他报告少爷与内匠会面的情形。不过，藤次郎和内匠到底谈了些什么，连他也无从得知。令人惊讶的是，向馆内匠的吼叫声很快地平息下来，显示双方的谈话进行得非常顺利。然而，经过了良久以后，藤次郎却还是不见归来。

忧心如焚的辉宗不时地对基信使眼色，示意他去探个究竟，但是却被虎哉拦了下来。

“大人，你放心好了，我想他们正谈得高兴呢！现在，我们不如边下棋边等他吧！”

于是虎哉拿出棋盘，和辉宗对弈起来。这时已是日暮时分，辉宗每下一子，就侧头望望基信，整颗心根本都不在棋盘上。

当藤次郎政宗终于出现时，已经接近掌灯时分。

“怎么样啦？藤次郎。”

辉宗迫不及待地问道，而基信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他答应回去了。不过，由于天色已经很晚，所以我留他在资福寺暂住一晚，等明天一早再回三春城去。”

“什么？你留他住在资福寺……”

“这样很好啊！”

虎哉静静看着棋盘说道： “这么说来，三春家的这个莽夫已经被少爷摆平了？”

“你到底说了什么才使得那个顽固的家伙答应回去呢？”

“没什么，我只是告诉他一个日期：十一月二十八日。”

“什么？十一月二十八日？这么说来，他还会再来了？”

藤次郎慢慢地摇了摇头。

“十一月二十八日是今年内最好的日子，所以我决定在这天娶亲。”

“什……什……什么？”

辉宗用力把棋子抛向棋盘，然后气愤地站起身来。

“你、你说的可是当真？”

远藤基信苍白着一张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怪！像少爷这种说服法，再顽固的人也会乖乖回去的，他无奈地想道。此时此刻，只有虎哉仍然不改其镇静的本色，微微笑着说道： “真是令人佩服！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让对手高高兴兴地回去啊！”

这时，基信爆发似地打断了虎哉禅师的话。

“原来禅师早就知道少爷的决定了！他这么做，向馆内匠当然会很高兴地回去，但是你应该知道，少爷的婚姻大事必须先和父亲及重臣们商量，并且得到大家的认同才行啊！如今他的这种作法，不但会引起家臣们的不满，而且还会招致很大的损失。”

藤次郎的单眼炯炯有神。

“基信，我自有打算。”

“既然你有打算，何不说出来听听？”

“我问你，万一这个顽固的家伙真在此地切腹自尽，那么将会导致何种后果？”

“那会……也许会与三春家成为仇敌吧！”

藤次郎再度慢慢地点了点头。

“三春的田村只是一股小势力，真要打起仗来，我们当然不会输它，但是我不希望特意与之为敌。我之所以这么做，并非为了避免树敌；事实上，我绝对不怕与人为敌，只是我所要树立的敌人，是强大之敌，而不是像田村这样的小敌。这是因为，一旦敌人的势力太弱，则我方兵士的警觉性就会降低。当警觉性降低时，又如何能成就伟大的功业呢？”

基信哑口无言地看着辉宗，又看看藤次郎。

“现在你知道我的打算了吧？我所要树立的，是像织田信长那样的强敌……换句话说，我并不想和田村或相马之类的小势力为敌。在我看来，与其和这些人为敌，倒不如拉拢他们成为盟友。”

“可是……你谈的是婚姻啊！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既然三春家的爱子小姐一定要嫁给我，而我又可以趁此机会树立芦名、佐竹等强敌，使紧张的情势扩大，那么又何乐而不为呢？”

“芦名和佐竹……但是，难道你没想过，如此一来，很可能会造成强敌环伺的结果吗？”

“那样更好！你别忘了，愈是处在危险的环境里，人的警觉心愈强，愈能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

“我完全了解少爷的用意了。”

基信拉拉辉宗的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的用心固然良苦，勇气也很令人敬佩，但是如今我们对于相马父子侵略信夫、伊达两郡的野心都无法制止，怎么还能刻意与芦名、佐竹为敌呢？如此岂不是与令尊的心意相违了吗？”

“是的，的确稍有违背。”

“既然知道稍有违背，为何还要这么做？”

“我认为在平定信夫、伊达两郡之前，最好避免激怒三春的田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战争。”

“啊……”

“另外一个理由是，三春家只有爱姬一个孩子。”

“难道你只为了这个，就要和对方结亲吗？……”

“我所以会答应婚事，完全是站在父亲的立场来考虑这件事情。在我看来，既然三春家只有一个女儿，那么把她掌握在手中，不正是最好的人质吗？……这么一来，不但可以控制三春的心，而且能够巩固伊达及信夫二郡……”

“胜负由此可知矣！”

虎哉笑着拍打棋盘。

“就把婚礼定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吧！如果有人不服，就告诉他们这只是一桩人质婚姻……我想应该不会有其他问题才对！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对这桩婚姻可是举双手赞成啊！总之，少爷能够想出这么成熟的解决方案，真不愧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嗯，也好……”

辉宗信步走到摆着佛像的书架前，喃喃说道： “这一定是大日如来的恩赐……不，也许是文殊的智慧吧！总之，我完全赞同藤次郎的说法。事实上，与其让那个冥顽不灵的向馆内匠在此切腹自尽而激怒了田村清显，不如与之结盟，共同对抗强敌，这才是真正的武士之道啊！”

基信仍然露出不甚赞同的表情，轻轻地摇了摇头……

雪割草之 四

一如原先的计划，藤次郎的婚礼于当年的十一月二十八日在米泽城举行。

根据双方议定的条件，在藤次郎和爱姬所生的孩子当中，必须有一人继承田村家。当然，以当时的情势来看，爱姬和三春势必也会因此而效忠伊达家。从经济效益的立场而言，这桩婚姻不但增强了伊达家的势力，同时也有效地遏制了田村家内部相马派与芦名派的策动。 这种洞烛先机的智慧与决断能力，虽然早在虎哉和尚的预料之中，但是却让父亲辉宗大开眼界。

（这真是藤次郎所做最好的一件事……）

大凡人类之集大成者，最怕遭到年少耽于逸乐之毒害，而虎哉和尚也警觉到这一点，因此特地在婚礼将届之前的十一月中旬，把藤次郎叫到方丈室里。

“少爷，很快你就要和三春家的女儿缔结鸳盟了，但是你明白娶妻的真谛何在吗？”

“弟子不太了解。”

“关于这一方面的事，虽然我很想教你，但很遗憾的是，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才一直不敢问你。”

“纵使如此，我还是有些话要告诉你。坦白说，当我还年轻时，也曾想要找女孩子。”

“既然有这种冲动，为什么又放弃了呢？”

“那是因为，我所想要的东西，其实还有很多，例如做学问啦、和释迦佛祖较量、学习书道、绘画及收几名好弟子等。虽然这是世间的贪欲，但是我却希望能够按照次序一一达成，因此对于女子的渴求，也就不断地延后了。”

“师父的意思是说，你到现在仍未放弃吗？”

“那当然！你要知道，欲望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放弃的。所以，等到我不再害怕我的师父时，我打算娶全日本最聪明的美女。”

“你的师父？”

“是啊！就是释迦佛祖。等到我自认为比释迦佛祖还要伟大时，自然就不会再怕他了。到了那时，我会四处寻找一个聪明的女子为妻，然后生儿育女，为世间多制造一些聪明的人类。在我看来，目前生存在人世间的孩子，都只是一群庸才罢了。”

“师父的意思是说，藤次郎也是一个庸才啦？”

“毕竟你还听得懂我的话意。尽管很多人都夸你聪明伶俐，但事实上你却黑白不分。举例来说吧！当有人问些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时，你只会说热水是烫的、冰水是冷的，然而这只不过是些表面的知识罢了。”

“那么师父是说，热水可能变冷，而冷水也会变热？”

“正是！当你在寒天里把热水放在户外时，它很快就会变冷；至于冷水，则只需用火加热，就会变成滚烫的热水。同理，人也会因为周遭事物的影响而不断地改变。以铜为例，同样是由铜所制造的器物，但是药罐因为经常被火焚烧而不受重视，而供奉在本堂的金铜佛像，却为人们所焚香、膜拜……换言之，要使你的妻子成为药罐或铜佛，完全要看你的努力程度了……”

“师父请放心！”

“你有何打算呢？”

“在我不再害怕老师之前，绝对不去碰我的妻子。”

“可是，娶了妻子却不能抱着她睡，不是很可惜吗？事实上，只要你经常勉励自己勤于修行，那么即使抱着她睡也无所谓。不过，你所谓的老师是指谁呢？”

藤次郎政宗顽皮地眨眨眼，然后用手指着虎哉。

“噢，原来你怕的是我啊！那么我就再教你一个方法吧！既然你已经娶了妻子，当然就必须和她同床共枕才行。可是你必须牢记一点……虽然同是女子，但不论在何时何地，你都只能和妻子一起睡觉。”

“睡觉就睡觉，还有什么好分的呢？”

“当然必须分清楚才行！你知道吗？和女子睡觉的男人，绝对不能随便躺在其他地方睡觉，否则就是愚蠢之至。因此你必须立下心愿，如果不是和女子在一起，绝对不能睡觉。”

“你说不是和女子在一起，就……”

“是的，这才是男人本色。总之，你务必记住，睡觉时一定要和女子同睡，而且我所谓的女子，就是指你的妻子，懂吗？当妻子不在身旁时，你绝对不能躺在床上或在战阵睡觉，即使非常想睡也不行……你只能坐着假寐一番，绝对不能躺下来。换言之，除了妻子以外，你的睡姿绝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唯有贯彻这个心愿，才能使你成为真正男人中的男人……”

藤次郎侧首望着虎哉，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他觉得师父似乎非常担心自己在三春家的女儿面前表现得过于儒弱，以致受其欺侮。

“可是，有时候我非得躺下来不行啊！”

“我知道，例如在感冒、头痛等情况下，你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躺下来。但一旦你这么做了，将来就很难统率三军。吾师释迦佛祖的睡姿，和涅槃像中所画的一模一样。事实上，他很少真正睡着，有时甚至只是借着坐禅打一会儿盹。因此，只要你能遵守这个约束，那么你就不会害怕我了。”

藤次郎笑着拍拍胸脯。

?对于这桩婚姻，虎哉所叮嘱的注意事项，就只有这点而已。

（只有这件事情而已……）

然而，对政宗本身而言，师父的这个训示可真令他终生受用无穷。

据说在他于七十岁死亡之前，从来不曾在家人面前横躺着。换言之，只要房内有其他人在，藤次郎一定会坐起来面对对方，就连死亡时也不例外。这种死亡姿势，和坐着气绝身亡的幕府剑士山冈铁舟及传说中的万海上人之死，简直如出一辙。

雪割草之 五

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这天，远藤基信奉派来到梁川，准备迎接由向馆内匠护送而来的新娘爱姬公主。

梁川位于米泽城东，自桑折与逢隈川分而为二，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在这座小城里，仍然留有伊达家所建的碉堡。 为了避免送亲行列发生意外，辉宗特地派遣基信率领两百名士兵前来迎接花轿。 此时虽未天降大雪，但是四方山头却已微微泛白，而田间、菜园及森林中，也都留有点点残雪。面对如此酷寒的气候，坐在花轿里的十二岁新娘，忍不住微微地颤抖着。

“啊，终于来了！恭喜，恭喜！请各位先喝杯欢迎酒吧！”

基信以大酒杓舀了一瓢酒，然后慢慢地走向花轿，企图一睹新娘的庐山真面目。

向馆内匠连连夸她是日本第一美女，不知是否属实？

“小臣特地献上温酒一杯，还望新娘子笑纳。”

内匠快步走来，一把接过基信手中的酒瓢。眼见对方已经洞悉自己的意图，基信只好尴尬地苦笑着。

“没想到你还是那么顽固。”

“那当然！在见到新郎之前，谁都不准偷看新娘。不过，我会代你把酒送给新娘子的。”

“那就谢谢你啦！不过，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真心接受我的祝贺。”

“那么我就做一首连歌当作回礼，你看如何？”

“如此风雅之事，敝人当然求之不得。”

于是向馆内匠自怀中掏出数枚水晶球，并且不停地在蓝空下挥舞着。接着，他又不断地来回踱步，并不时地皱起眉头，似乎正在用心思索。

“呃，水晶，水晶……拥有如水晶般的孩子……好，接下来该你了。”

基信几乎忍不住要喷饭了。伊达家写作连歌的风气一向很盛，但是从对方所展现的程度看来，田村家人显然很少涉猎这方面的知识。

“好，让我想想……数珠祈祷万世繁昌。”

“嗯，拥有如水晶般的孩子……数珠祈福万世繁昌……嗯，很好，很好！两者之间的意义完全相通，真是可喜可贺呀！”

（他真的为这桩姻缘感到高兴吗？）

远藤基信对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万分。看来对方是真心地希望借着这桩婚姻，奠定双方和平、团结的基础，然而我们却只想把新娘当作人质……

在这寒冬的旅途中，一杓温酒的确能使寒意尽去，让冰冷的身体再度暖和起来。当然，花轿里的新娘也因为这杯酒的作用而停止了颤抖。

一行人稍事休息后，接着便由远藤基信取代向馆内匠担任宰领之职。当迎亲行列抵达米泽城时，基信这才发现路旁早已挤满了急欲一睹新娘芳容的人们。

头戴婚冠的新娘子款步通过客厅来到翁姑及夫婿面前，依序向他们致意，然后准备掀开帽子。 在这一瞬间，全城突然弥漫着一股不可思议的紧张气氛。当然，对于即将要揭晓的答案最感紧张的，是身为婆婆的义姬。 这时，义姬同时也是两个女儿的母亲。由于她已经为辉宗生下两男两女，当然不可能离开米泽城。

（藤次郎真是个幸运的孩子……）

多年来，这种爱憎夹杂的情绪一直啃噬着义姬的内心，使她感到痛苦万分。另一方面，占据全家人注意力的藤次郎之地位愈稳固，则弟弟小次郎的影子就更薄弱。面对这种无奈的情景，义姬更深信不疑地认为这是神明对她的惩罚。而加深她这种信念的，则是由于后来所生的两个女儿，自幼即体弱多病……当然，最令她不悦的，乃是藤次郎与田村家的婚事。

对于这桩婚事，义姬当然持反对意见。因为不论就血统或家世而言，三春都无法与伊达家匹配。更何况，三春氏曾经藐视义姬娘家的权威，这叫她如何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件婚事呢？不过，即使没有这个因素，她也一定会反对到底。事实上，只要是有关丈夫和伊达家的事，她都会彻底反对。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反感而反感，这就是全身燃烧着仇恨的义姬。

在爱姬取下帽子的那一瞬间……

“哇！好漂亮啊！”

义姬身旁的政冈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声。这决非夸张、做作的表现，而是一种忘我之情的自然流露。然而就在同时，义姬却突然站了起来。 由于这并非意识所能控制的行为，因此义姬的样子显得非常狼狈。正当宾客们议论纷纷之际，义姬突然冲口而出：

“还早！”

那尖锐、刺耳的声音，令人不禁联想到杜鹃的悲鸣。

“还早！还早！这桩婚事最好等二、三年后再说。藤次郎，我不赞成你这么早就结婚。”

由于这桩婚事事先并未征求自己的意见，因而积压在义姬心中的愤怒情绪，终于在此刻如火山爆发般地一倾而出。

“政冈！把三春家的公主带到我房里去。”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去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宾客们都瞪大了双眼。

年仅十三岁的藤次郎，看起来的确不像个大人，但是十二岁的爱姬却已然具有女子的温柔、婉约之美。说早确实是还太早了点，但是对这两个似成熟又未成熟的孩子来说，要他们分开居住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情。

突然，藤次郎挥手示意远藤基信来到面前。

“基信，把我准备好的礼物交给爱姬公主。”

“遵命！”

基信站了起来，然后捧着盖有红布的托盘来到爱姬面前。

“这是少爷送给你的礼物，请小姐过目。”

“谢谢！”

没有人知道爱姬对婆婆的异常举动有何感受，但是当她揭开红布的刹那，却毫无造作地喊道： “哇！好漂亮喔！”

她的双眸绽放着喜悦的光芒。

义姬的表现已经够旁若无人了，但是这个像洋娃娃般的可爱女孩却犹有胜之，似乎完全无视于他人的存在。 这时，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爱姬及装有藤次郎所送礼物的托盘上。原来盘中装着的，是藤次郎的曾祖父植宗由上洛根来聘请的涂漆师父所制造的大红”玩具”。这是一些美丽、精巧的烹饪玩具，举凡厨房用具，如锅、碗、瓢、盆，大至有盖饭桶，小至纸罩、烛灯等器物一应俱全。

（到底还是个孩子！）

父亲辉宗松了一口气。不过，当他看到儿子送给新娘的礼物之后，对于妻子坚持三年后再谋两人圆房的提议，倒也颇引以为然。

“哇！真的好美！”

“你喜欢吗？”

“喜欢极了，真是谢谢你！”

“喜欢就好！不过，你得每天作饭给父亲、母亲吃才行。”

“你是说用这些……”

“是啊！不过，在你还不太熟练使用这些器具之前，我一定会尽量帮助你的。虽然我们的正式婚礼必须等二、三年后再说，但是我希望你能先熟悉这个城市。”

接着藤次郎又眨眼对爱姬说道：

“爱姬，你仔细看看我的脸。”

爱姬这才将视线由大托盘移到藤次郎的脸上，但是她的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藤次郎的长相与父亲清显先前所描述的并无两样。

“在三春城里也有卖达摩吗？”

“当然有！”

“那么，你所买的达摩是不是都只有一只眼睛？”

“是……是的！”

“我也只有一只眼睛。你知道吗？我把另一只眼睛暂时放在母亲那儿，将来要是能够有所作为，那么母亲就会把它还给我。”

爱姬未置一辞，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他所说的，原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但……）

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而言，会有这种想法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因此，希望你经常为我祈祷，让母亲早日把眼睛还给我吧！”

“是……是的。”

“还有，你必须记得每天模拟做饭给母亲吃。”

直到这一天，辉宗和基信才真正察觉到藤次郎的成长。

虽说早在谈论婚事之初，虎哉和尚就已经察觉这项事实……但今天换作是他在场，恐怕也会被这些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呢！

事实上，藤次郎对于母亲偏爱弟弟小次郎一事，早就心知肚明，但是他总是站在母亲的立场为她设想，认为这是母亲教育自己的一种方式。

（母亲一直在等待时机好为我画龙点睛……）

想到藤次郎把母亲收着他的一只眼睛解释成是为了他的幸福着想……辉宗不觉胸口一热，只好假装咳嗽借以掩饰即将涌出的泪水。

“好了，没事了！大家喝酒吧！今晚是少爷和小姐大喜之日，值得好好庆祝一番。现在我希望各位能够抛开一切礼仪禁忌，尽管开怀畅饮吧！基信，倒酒，快倒酒。”

趁着众人不注意时，他偷偷地撩起衣袖拭去泪水。对父亲而言，藤次郎真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孩子。

（这都是大日如来和文殊菩萨的恩赐……）

雪割草之 六

三日后，藤次郎在爱姬的陪伴下来到了资福寺。在离城之前，两人首先来到屋外，接受人们的祝福。虽然这一天大雪纷飞、路面积雪盈尺，但是仍然有许多热情的人们站在道路两旁，向这对新婚夫妇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恭喜！恭喜！”

“春天一到，必然会普降甘霖。”

“愿你们的心灵永远像白雪般纯净。”

此时，伊达辉宗也根据伊达家的惯例，在接受领民们为庆贺长男婚礼所进奉的年贡后，留下来与民同乐。

当两人抵达资福寺时，辉宗的叔父，也就是东昌寺的康甫和尚也在场。

“啊！你们来了，快进来吧！”

两人在康甫的引领下来到客殿，并由虎哉亲自招待茶点。在喝茶之余，虎哉和康甫并未露出欢愉的表情，但在私底下，他们对于这桩姻缘都感到非常高兴。不过，虎哉对于义姬坚持这两个未成熟孩子的圆房之期必须延后一事，也颇有同感。

“恭喜新郎、新娘，贫僧谨祝你们的婚姻如天地之妙味、涅槃之妙音一般，亘古恒常。”

但是，当两人来到书房时，虎哉却突然问道： “少爷，你知道方才我说的妙味、妙音是指什么吗？”

“弟子愚昧，仅得一知半解。”

“嗯，很好，你很诚实。那么，你是不是觉得很纳闷呢，东昌先生？”

虎哉突然转头问康甫和尚。

“爱永远是爱，憎恨也会变为爱。”

这句话所指的，当然就是义姬。至于其含意，则是指义姬对藤次郎的憎恶表现，不但不会消磨他的意志，反而有助于锻炼其心性。

“但是，有时也会出现完全相反的结果。换句话说，爱会使人堕落，憎恨也会使人堕落。”

“但这句话只适用于他人身上。以母亲为例，在憎恨之中往往含有爱的情怀在内。正因为这种圣洁的情操，天地才得以孕育而生，人类才得以达于至妙之境。”

“我懂了！” 藤次郎用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地说道。

“今后弟子一定配合这种至妙不断地努力。”

“很好！”

这是一种顿悟。天地的意志主要借由慈爱的方式来表达，而慈爱的表达则来自父母。因此，即使母亲憎恶自己，为人子女者也不能在意；事实上，憎恶只是母亲担心孩子迷失方向的表现罢了。

“如果你真的明白了，那么我要让你见一个人一位云游四海的高僧。”

接着虎哉用力拍手，并且高声叫道：

“出来吧！你可以把自己所知道的天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少爷，他已经是个大人了。”

“遵命！”

话声甫落，方丈室里随即传来一阵衣物磨擦的悉索声，接着一位年轻僧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原来他是一个来自京城的修行僧。在当时，五山的云游僧们经常来回全国各地，接受地方寺院的招聘，然后把京都的消息传达给德高望重之僧侣。换言之，这些云游僧所扮演的角色，即相当于现代的外交官或情报员。

一年当中，通常会有二三名云游僧前来资福寺拜谒虎哉和尚。

“大师要告诉我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贫僧要说的，是有关上杉辉虎入道谦信死亡一事。”

“据我所知，谦信是在前年约三月三十日亡故。如今，有意并吞天下的野心者又少了一个。”

“还有其他人想要并吞天下吗？”

“正是！据我所接获的情报来看，这些有意并吞天下的野心人士，包括以收复京都为名的将军足利义昭及声势日隆的织田信长。其中，信长虽说已被拜为右大臣，但是却有许多人表示不服，并且愤而请辞。”

“这么说来，有人准备要讨伐义昭啦？”

“那当然！在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相继死亡的情况下，这些人自然而然被视为义昭并吞天下的绊脚石。如今，小田原的北条出兵挡住德川家康的进路，而一向宗徒也准备出兵讨伐织田信长。此外，还有传闻指出，自从惑星松永久秀在大和信贵山自尽之后，安艺的毛利也有意出马与信长争霸。”

“安艺的毛利……那么武田胜赖有何反应？”

藤次郎倾身向前，仅存的一只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年轻的云游僧。

面对如此急迫的眼神，云游僧这才知道藤次郎仍然不脱血气方刚的少年本色。

“根据我的判断，这些人很可能会对京师出兵。以目前的情势看来，在武田、北条及德川、织田两大同盟中，后者的胜算较大。”

“这是因为组织成员不同的缘故吗？”

“不！除了结盟对象不同之外，双方的武力也有很大的差距。毕竟，双方所拥有的火枪（用火绳点火的前膛枪）数目相差太远了……”

“什么？火枪？”

“是啊！由于信长已经下令火枪部队加入作战，因此这场战役的胜负已决。”

接着藤次郎又不断地询问有关作战的事情，似乎非常关心这场战争。

这是因为，他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国家”这个大前题之上，只是他人无法察觉罢了。

“如此说来，织田与毛利之战是在所难免的？”

“应该是吧！根据最新的消息指出，新近在织田部将中崭露头角的羽柴筑前（即丰臣秀吉）侍卫大将，正由播磨前往备前、备中，准备讨伐安艺的毛利。”

“信长似乎打算在安土筑城？”

“没错！安土素有‘世界第一城"的美誉，战略地位非常重要……除了其他城堡所没有的九层高楼之外，还有景色怡人的琵琶湖。每当夕阳映在湖面时，整座建筑便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显得无比庄严……”

“所以织田认为掌握此城即可掌握天下？”

“正是如此！”

对于藤次郎所提出的问题，云游僧起初并不敢畅所欲言，只是不时地看看虎哉，似乎希望获得他的指示。了解到这位年轻僧人内心的惶恐后，虎哉于是笑着鼓励他勇于发言。

“现在我要告诉各位一个秘密，据说大约十年前，五山的硕儒即曾预言，将来会有十二个人出马争夺天下。”

“是哪十二个人呢？”

“在这十二个人当中，有些已经寿终正寝，有些已因战败而销声匿迹，目前仅剩下北条、武田、德川、织田、毛利、明智及羽柴等七人。”

“但明智和羽柴不是织田的部将吗？”

“很多人都不解何以四国的长宗我部、九州的岛津未能列名十二群雄之中，却由织田的两名部将雀屏中选，殊不知此乃意味着织田信长无法取得天下。”

“什么？织田无法取得天下？”

“正是！硕儒们曾坦白指出，这是由于信长无法信任他人的缘故。据说在其早年时代，其母曾企图夺去他的性命，迫使他不得不手刃自己的同胞弟弟。这项打击不但使他变得冷酷、无情，而且从此不再信任任何人。”

藤次郎有如被人重重一击般地苍白着脸色。其生母曾试图夺取他的性命……这句话使他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

“人生在世，如果连其亲生母亲都想夺取他的性命，那么此人必然是天地所憎恶的孩子。在命运的作弄下，有人企图谋反、企图暗杀之事，也就不足为奇了。果真如此，则起兵叛乱、打倒信长的人究竟是谁呢？难道会是这两名部将？”

“也许吧！”

“由于硕儒们是根据各种现象，并配合天时、地利等条件而作出此一结论，故其可信度极高。至于这两个人究竟是谁，据硕儒们表示，除了目前正负责攻打中国的羽柴筑前之外，还包括与织田有姻亲之谊、目前正率兵攻打武田的德川家康。”

“你也认为织田不可能取得天下？”

“是的。此人既然不肯信任他人，当然不会受到神佛的庇荫及万民的拥戴，因此终必会遭遇挫折。”

“所以羽柴和德川会起而谋叛，甚至夺去他的性命……硕儒们是如此认为的吗？”

“这个嘛……既然是预言，就表示也可能不是这两个人。一个人如果连神佛都放弃他、不再庇护他了，那么他有可能从马上掉落摔死，甚至连吃饭都可能被噎死。总之，这是出自五山硕儒们的预言。”

“嗯，经由大师的详细解说，弟子确实受益匪浅。那么，天下会就此趋于太平吗？”

“那当然！事实上，除了五山的硕儒之外，其他的占卜家也如此预卜。也许再过个两三年，就可以瞧出一丝端倪来了。”

虎哉暗中观察藤次郎的反应。而在另一方面，听到这一番话的爱姬，却痛苦地紧咬双唇： 这个表情非但无损于她的美丽，反而因为出现在右颊上的酒窝而更加惹人怜爱。

雪割草之 七

人类到底是由谁孕育而成的呢？一般人的答案不外是：最初由父母供应食物，由老师传授知识，于是身体自然就会不断地成长。 然而，要将智慧配合个性，使其不断地成长，则必须配合所谓的”天时”。

藤次郎之所以十一岁就勉强举行冠礼，乃是因为父亲希望他能早日临兵对阵。而在十三岁娶妻之后，却因母亲对他的憎恶而以一句”太早了”为由，迫使他与妻子分隔两地……所幸这股憎恶非但没有打垮藤次郎，反而使他加速成长，变成一名年轻有为的青年。 当然，年纪轻轻就和异性交欢的结果，的确容易影响正常的成长发育，有时甚至会使人耽于女色。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正处于青春期的藤次郎眼见美女在前却无法享用，就会设法使自己尽快成长。换言之，爱姬即等于促进其生长的激素。

不待他人建议，藤次郎本身也希望能早日上阵杀敌，因此他必须使自己成为一个具有活跃生命力的年轻人。

三年之后，也就是天正十年（1572年）正月，藤次郎终于与爱姬圆房，成为真正的夫妇了。当时藤次郎政宗十六岁，而新娘爱姬则是十五岁。以当时的社会标准来看，这是非常理想的适婚年龄。

自从两年前安排云游僧到资福寺直接会见政宗之后，虎哉和尚即开始让他广泛接触这类情报。

“少爷，请稍安勿躁！难道你不知道焦躁只会招致失败的道理吗？”

“啊？我的焦躁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是的！你没听说过，悍马想要奔跑之前，总是会不停地啃啮辔绳吗？只是它万万没有想到，如此一来反而会被其他的马抢去先机。”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弟子今后一定会多加注意。只是我很怀疑，天下真的会就此太平无事吗？”

“话虽如此，但是我敢确定，日后能够平定天下的，绝对不曾是杀害先师快川大和尚的织田信长。”

“为什么不呢？我倒认为应该是他……”

虎哉缓缓地摇了摇头。

“大和尚不畏个人生死，甚至在临难之前，还以虔诚的心高喊水是冷的，这就是圣僧与武人之不同。毕竟，织田信长因为憎恨武田而放火烧死大和尚的迁怒之举，是无法获得世人认同的。”

“这么说来，事情真会像云游僧所说……”

“是的，所以希望少爷也能提高警觉。虽然我曾在天正二年，也就是八年前向主上进言，建议他暗中与信长取得联系，但绝对不能因此而感到心安。所以，前几年我再度建议令尊与德川交往；到了今年天正十年，我认为和羽柴筑前守之间也必须加强联络。”

“据我看来，天下大势还未定呢！”

“那当然，一定还会有次大转变的。”

这番对话是在米泽城例行的连歌会上，也就是正月七日当天所展开的。

由虎哉的谈话内容来看，大意是指身为一名武人，如果毫无尊重人命之心及禅让之心，则肯定成就不了大事。毕竟，这是一个人与人必须互相依赖才能生存的世界，如果不能信任他人，则无异于生活在地狱里。生活在地狱里的人们，往往会借着自己的手，创造出无数的恶鬼。

“憎恶的哲学，即是‘砍向他人之刀，必定返回自己身上"，这是不变的天理，而非人力所能主宰。因此，现在我要你闭上眼睛仔细想想，心中是否有憎恨的人？”

“你是说我一定要恨某个人吗？”

“是的。唯有如此，你才够资格上战场去。”

“这么说来，我得憎恨敌人啦？……”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才对！人的心中所以会有憎恶之情，皆是出自阿修罗作祟之故，任何人也拯救不了。身为一名大将，不能光是想要歼灭敌人，而应设法使敌人降服。换句话说，在战场上所要想的，是怜悯而非憎恶。唯有打破迷梦，帮助对方了解真理所在，才是真正的降敌之道、致胜之要。也就是说，在攻城掠地之余，应该留给战败之人一条活路，否则就不能称为真正的大将。遗憾的是，信长正是那种不肯留人活路的武者。”

这个训诫深藏在藤次郎政宗的心中，对其一生产生莫大的影响。

事实正如虎哉和尚所言，当年（天正十年）六月二日信长果真在本能寺被明智光秀袭击，并且愤而切腹自尽。

在此之前，藤次郎的心情一直十分焦躁。

（绝对不可以太过焦躁！）

虽然他一再地约束自己，但是担心天下就此平定的心情，却使他显得更加心烦气躁。

藤次郎所担心的是，一旦天下底定之后，势必得要遵从某个领袖的指示，而那些只会盲从强权的投机分子，也会很快与中央取得联络，以便及早划分势力范围……如此一来，正义必将永无伸张之日了。

（难道我真的要接受他人的指挥与束缚吗？）

这个年轻人的心中仍然充满了霸气。

不过，在正月七日的连歌会上，藤次郎并未表示要亲临战场。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个性比藤次郎还要焦躁的辉宗，这天竟然意气风发地作了一首连歌：

“明日出兵相竞争”

说出这句颇令人引以为傲的佳句之后，辉宗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谁能接上联呢？”

这时，远藤基信很快地在纸上写下：

“今日夺魁一枝梅”

看到这句话时，藤次郎当即下定决心。

（好，我已经行过冠礼、也娶了妻子，现在该是我临阵出兵的时候了。但是正如师父所言，既然不能憎恨敌人，那么就只好设法降服他们了。）

主意既定，藤次郎随即向同席的爱姬招手，请她把写在纸上的东西交给父亲。这时，辉宗以为藤次郎所写的是一首连句，因而笑道：

“啊？连藤次郎也写啦？”

但是当他打开纸条一看，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十分凝重。

原来上面所写的是：

一、 十一日展开军事评定会议。

二、 头阵由藤次郎政宗亲自率领。

三、 确实记录当天报到人数。

天正十年正月七日

藤次郎要求父亲在纸上署名。

辉宗略一思索，随即提笔在中央一行加上了几个字，然后在纸上署名。原来他认为，让初次临兵对阵的藤次郎打头阵并不适合，因而取消了第二项中”头阵……”等字，而改写成”藤次郎政宗初次领阵”，之后才把纸条交由远藤基信等在座的重臣们依序传阅。

对这项决定最感兴奋的，是比政宗小一岁的伊达藤五郎成实。

“哇！终于决定要上战场啦？太好了，我一定要送你一副上好的盔甲。”

片仓小十郎也不停地微笑着，只有虎哉和尚一个人默默地喝着酒。

他知道藤次郎一定是在与自己谈论”即便是敌人，也不可以憎恨”的这番话后，内心有所省悟才会下此决定。

就在这时，义姬突然露出不豫之色。

“为什么上面没有小次郎（竺丸）的名字呢？小次郎都已经十五岁了，请你下令让他领军出兵吧！”

“还早！”

辉宗一改以往遇事犹豫的态度，毅然加以拒绝。

“目前小次郎有病在身，我看还是等到秋天再说吧！何况，让两个孩子同时领兵上阵，似乎不太恰当。”

“可是他已经十五岁了呀！”

“那么就先为他讨个老婆吧！你认为如何呢？小次郎？”

任何人只要一看藤次郎与小次郎的外表，就会发觉两人之间有极为明显的差距。自幼在母亲身旁长大的小次郎，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般地娇贵、奢华；在日益成熟的外表下，仍然不脱稚气。

“好，那么我就等到秋天吧！”

小次郎此话一出，义姬也就不便再表示意见了。

在这新年的宴席上，气氛总是十分热闹，家人们暂时抛却一切俗务，尽情地作着连歌。即使是在战国，真心向往驰骋在战场之上的，其实只有心怀壮志的年轻武者。因此，每年一到军事会议召开之际，家臣们的心情总是显得格外沉重。

然而，今年的情形却完全改观。举例来说，自从政宗决定出阵的消息传出之后，表明参战意愿的部将，就比往年增加了许多。 往年参战的部将人数，顶多只有两万人；但是今年在十一日的报到首日，除了拔得头筹的十五岁的伊达藤五郎成实之外，还涌进了大批的报到人潮。当报到时间截止以后，总计人数已经超过了四万三千七百人。

看到这种前所未有的盛况，原先还心存犹豫的辉宗也就无话可说了。

（他真的是大日如来所赐……）

眼见藤次郎如此受人爱戴，身为其父的辉宗突然觉得嫉妒起来。

当时，公开与伊达家为敌的相马义胤，已经和畠山义继及大内定纲等势力组成联合部队，准备一等积雪溶化即朝伊达郡进攻。 紧接着，来自梁川的城主伊达宗清及川俣城主樱田景亲的求救信函也相继送达。 在决定天下谁属之前，每个人都想尽可能扩张领土，为自己取得绝对的优势。

正月十一日这天，共有一百零三名部将聚集在米泽城的大客厅里。

辉宗正襟危坐地坐在主席台上，其右为远藤基信，其左则为藤次郎政宗。当全副武装的部将全部到齐之后，主席随即宣布评定会议开始。

就在这时，辉宗突然觉得心中一片茫然。他很意外地发现，当家臣们看到藤次郎也出席这项会议时，眼中都绽放出异样的光芒。

“藤次郎，从今年开始，就由你来担任军事评定会议的主席吧！”

“遵命！”

此话一出，俨然具有粗犷、豪迈的大将之风。

时机成熟之 一

东方人所谓的”时机成熟”之”机”字，寓意相当深远。

诚如文字所示，人必须掌握时机，才能创造席卷天下之势，否则终其一生都只能穷居陋巷，默默无闻以终。 换言之，唯有敏捷地抓住机会，配合适当的计划、适切的机宜，才能一鸣惊人。反之，一旦任由机会从指间流逝，则终必成为一名失败者。

当然，时机必须配合天地的作用及人类的智慧，才能趋于成熟。因此，时机并不像柿子红了就表示成熟那样，可以由外表来判断，而必须在事情尚未成型之际，就开始酝酿。

禅家对于”机熟”的掌握，亦称为机用，极为重视。例如在禅的问答方面，就经常探讨有关掌握机会、察觉机会并且即席活用等问题。时机稍纵即逝，因此一定要确实把握成熟的时机，调整自己的气息（呼吸），这就是佛家坐禅的道理所在。

“掌握时机则气正。”

虎哉禅师之所以经常以”时候未到”为由，制止藤次郎蠢动，主要便是为了等待成熟时机的到来。一旦真正掌握住成熟的时机，即表示此人已经长大成人。相反，在尚未掌握机用之前就蠢蠢欲动的人，不但会白费力气，甚至可能招致身败名裂的后果。根据战国时代的传统，男子初次临阵的平均年龄大约是十五岁，像信长和信玄那样十三四岁就上战场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当然，像家康那样直到十九岁才初次上阵，并且充分展现大将之风的人，也不在少数。

总之，太早出入战场而能成大事者，可说寥寥无几。对于毫无责任感的年轻人而言，战场上的妄动，只不过是一种寻求刺激的表现。这种因为寻求刺激而变得好战的心理，往往使得他们在战场上失去了最宝贵的生命。

因此，直到十六岁才初次临阵的政宗，对于作战之前的准备事宜始终抱持谨慎的态度。更难能可贵的是，政宗一直秉持着虚心求教的原则，既不自认为作战奇才，更不敢以领导者自居，始终都以学习的精神聆听重臣们发表意见。另一方面，由于自认时机已经成熟，因此政宗对这次出战充满了信心。更令他引以为傲的是，此次出阵人才济济，除了年仅十五岁、身材却比政宗还要魁梧的伊达藤五郎成实之外，连以顽固着称的侍卫大将片仓小十郎、担任守卫之职的冈野助左卫门也在初阵行列当中。

所有的作战评定终于在正月十一日告一段落。在等待积雪溶化的这段期间，各部队均必须做好战备工作。一般而言，作战所需准备的粮草，必须足以供应由自己的领地内到攻入他人的领地内为止所需。因此，在出兵之前，首先必须向领地内的百姓征收兵粮。不过在此同时，还必须防范因为征粮而引起的叛乱事件，以免还未出战就先自乱阵脚。严格说起来，战国时代的战争可说是名副其实的”口粮之战”，人们除了在自己的领地内征收兵粮之外，一旦进入他人的领地，则必须恣意掠夺，借以补充己方所耗损的粮草。 战败之国的百姓，当然无法抵抗入侵的敌军。更可悲的是，除了粮食被夺之外，城内的妇女往往也难逃被凌辱的噩运，有些敌军在扬长而去之际，甚至还放火烧了他们辛苦所建立起来的家园。面对这种凄凉的景况，无辜的百姓除了仰天长叹之外，又能怎么办呢？

守城遭到敌军入侵的领主，对于这些暴行当然非常清楚。当时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因敌人入侵而必须弃城逃走时，城主通常会划出三天的时间，默许城内的居民或士兵一切掠夺行为。遍布在战场上的尸体及负伤者固然会遭到掠夺，有些暴民甚至预先埋伏在途中，等待撤退的人潮经过时，再下手抢劫财物及妇女。在那样的时代里，有人专门以贩卖取自百姓或死伤者身上的工具、武器为生，也就不足为奇了。这种战场之狼，在奥羽之地被称为”卖刀者”。相传后来名闻日本的武士宫本武藏，乃是卖刀者出身。

总之，伊达藤次郎政宗一直等到十六岁那年，才初次见识到这种无秩序时代的纷乱景象。根据报到的人数来看，伊达家的兵力总共为四万二千七百人。藤次郎预备由其中挑选出一万五千名精锐，然后在四月出阵，九月班师返回米泽。以每位士兵每天一升口粮来计算，则平均每天必须消耗粮食一百五十石。而从四月到九月这六个月内，全部消费总数约两万七千石。因之，一旦侵入他人的领地之后，他们势必要借由掠夺敌人口粮来补充己方所需才行。当然，如果能够一举击退敌军，那么就会有一笔相当可观的年贡米。一般的战国武者由于必须经常面临大小不同的战役，因而很少考虑到粮食问题。

“基信，你认为只要动用一万五千名兵力就够了吗？”

在军事评定席上决定今年将要经由板古岭进攻大森城的政宗，迂回到辉宗的房内之后，突然以犹豫的语气询问基信。不待基信开口回答，其父辉宗随即摇头说道： “一万五千人……太少了。此次招募的人数将近四万四千人，为什么你所动用的兵力不及一半呢？”

?　他看着精于计算的心腹远藤基信。

“我想这样就够了！”

基信很快地拿起算盘来计算：二万五千名士兵大约需要三万石粮食，以领地内总收成量二十万石的一半十万石来计算，则征粮的比例达三成左右。以本年度的作战计划而言，我想应该是可以了……”

辉宗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说：”基信，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来衡量作战呢？”

“啊……？请大人看看算盘上所呈现的数字。”

“住口！难道你忘了梁川的宗清及川俣的景亲都正面临着性命之危、正等待着我军前去救援吗？”

“微臣不敢忘！不过，我已经把它列入计算了呀！”

“你把人的生命也用算盘计算吗？真是蠢材！万一敌人派出两万以上的大军，那该如何是好呢？”

这时，政宗突然笑了起来。

“那么就用一万五千名士兵把对方赶走啊！”

时机成熟之 二

对儿子在评定场中的表现颇感欣慰的辉宗，此时也忍不住爆发了惊人的怒气。

“在战场上作战完全是以人命来换取胜利，怎么可以像小商人那样斤斤计较呢？想不到你竟然会把如此愚蠢的想法，灌输给我的儿子。”

“他这么做并没有错！”

政宗以平稳的语气打断父亲的话。

“父亲大人，难道你不觉得基信在算盘上的功力确实高人一等吗？”

“但算盘只适用于生意计算，而战争毕竟还是得要讲求军略啊！你们可曾想过，万一敌军的势力超过两万人，那该怎么办呢？”

“哈哈哈……即使敌人的兵力在两万以上，我们也一定会获胜。”

“此话怎讲？”

“既然敌人无视于算盘的功力，结果当然只有自讨苦吃。一旦相马势动员了两万人以上的兵力，则其根据地必然大唱空城计，这不是反而给予我方可乘之机吗？届时我们可以利用声东击西之计，让敌人误以为我军要越过板谷岭，然后趁其不备，大举攻向相马的根据地。”

“那么，梁川和川俣该怎么办呢？”

“请他们继续抵抗一阵子，等到我军攻占了敌人的根据地后，就可以回头帮助他们了呀！到时敌军发现我方部队突然出现，一定会吓得四处鼠窜……这就是一种战略的应用。”

“嗯！”

“不过，相马父子也非泛泛之辈。我想他们必定也有相当精密的计算，因此出兵的人数可能不超过一万……只要对方的人数超过两万，则此战的胜负便立见分晓。”

辉宗茫然地望着政宗好一会儿，然后又把视线移至远藤身上。

“基信，你也如此认为吗？”

“是的。殿下曾经问我今年领内的粮食是否充足……”

“什么？领内的粮食不足……？”

“是的！目前所有的兵粮只有一万二千石，而殿下希望至少筹募到三万石，否则就不足以供应城内的武备。”

辉宗沈默不语，表情显得十分尴尬。

（光用算盘就可以算出以人命为筹码的战争……）

对于武将而言，低估敌军的兵力是一种相当轻率的作法。

（也好，就让他放手一搏吧！）

也许初次临阵吃了败仗以后，他就不会再这么充满自信了。

“那么，你是不是打算在今年内赶走相马父子呢？藤次郎！”

“正是！父亲花了十年的时间都没能把对方赶出领地……而我则准备以三四年的时间，把他们收拾干净。”

“你又有什么好的计策了？”

“我打算在这十年之内取得奥羽之地，否则伊达家将永无出头之日。”

“什么？你要取得奥羽之地……”

“那当然！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则一旦天下安定以后，我们势必得要屈服于他人的指挥。而根据我的判断，天下将会在十年之内趋于平定。”

“嗯！”

听到这一番话后，辉宗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你事先就有这番打算，所以才自动请命上阵吗？”

“请命上阵……事实上，我希望您允许我带兵打头阵。因为我所要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

“嗯，没错！你的确曾经要求我让你打头阵。不过，为什么你会想要打头阵呢？”

“因为我准备攻打芦名。”

“什么？你要攻打会津的芦名……”

“是的。据我所知，重振芦名家运的盛氏公已在前年（天正八年）去世，而继任的龟王丸年仅两岁，因此可说是讨伐的大好时机，可惜当初父亲大人并未及时把握时机。不过，纵使当时父亲允许我出兵攻打芦名，孩儿也没有统率三军的自信，因为我自己对这一切都感到十分迷惘，既然连主将都感到迷惘，那么在战场上焉能不败？……因此我打算三年后再发兵攻打芦名。”

“这、这就是你的计算吗？”

“正是如此！不过，这场三年后的战役也包括在我的十年计划当中。”

辉宗默然。对于儿子如此精于计算，他突然觉得背脊一凉，但同时又认为儿子足以信赖。

（在这个不知明日将会如何的战国时代里，藤次郎居然订定了十年计划……）

即使是到现在，辉宗仍然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心理……

对年届五十的成人而言，十年只不过是人生的五分之一；但是对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孩子而言，十年计划却占了其人生的三分之二。

（这孩子真是个精于计划人生的武将！）

想到自己的儿子竟是这么一位旷世奇才，辉宗不禁觉得人生真是奇妙。

（或许这样才是正确的吧？像我这种”过了今天，不知明天”的生活方式，永远都只能像无根的蓬草般随风漂流，惶惶然不知所终……）

“你已经决定三年后出兵攻打芦名？”

“是的。在讨伐芦名之余，我还计划攻打相马、猪苗代、大内及畠山。我认为，光是去除枝叶而不断其主干的作法，只是徒然浪费时间罢了。”

“话虽如此，但是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啊！如果无法顺利将其讨平，则一切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说到这里，辉宗又突然想起藤次郎方才所说的话。

“对了！你知道如何鼓舞士气吗？”

“孩儿明白。事实上，只要解开‘人类究竟为何？’的谜底，自然能够掌握策动、支使他人的要领。”

藤次郎又再度发表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谈话。

（人类究竟为何呢？……）

虽然这不是轻易就能了解的道理，但只要能够解开这个谜题，则取得天下绝非难事。

如果要儿子把解开谜底的秘诀告诉自己……转念至此，辉宗忍不住面红耳赤地搔着头。

“嗯，那就行了。”

辉宗很快地转移话题：”你可以从实战经验中学到很多道理，不过，我坚持至少要挑选三千名兵力跟随在你左右。在一万五千名士兵当中挑选三千人……如此一来你就可以从容指挥、调度，并充分了解人心。噢，天色已晚，我想爱姬一定正在等你，你快回房休息吧！”

对身为父亲的辉宗而言，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他觉得难堪的了。初次临阵的政宗，居然表现得比久经阵仗的父亲还要冷静，不但精心筹划家中的大小事宜，而且活用六韬三略的道理，仔细地订定十年计划……

（我应该为他的表现感到高兴呢？还是为他的脱离常轨而予以斥责？）

“基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待政宗走出房门，辉宗突然扭曲着脸庞询问一向被他视为心腹的远藤基信。

时机成熟之 三

从这个时候开始，藤次郎政宗即充分发挥”机用”的才能，但是并未因此而感到骄傲。其师虎哉禅师曾经提出一个问题，要他自己去寻找答案。

这个问题乍听之下非常简单，但愈是深入思考，愈是觉得深奥、迷惘，可说是名副其实的”人生一大事”。

“你很快就要上战场了。”

禅师若无其事地倒茶给来到资福寺的政宗，并且说道：”一到战场，你必定会看到很多有关生死的问题。有些人勇敢地面对死亡，有些人却害怕死亡；有些人忘却生死而敢于犯上，也有人在面临被斩时陷于狂乱状态；有些人会心悦诚服地听从指挥，有些人则一旦发现即将战败，就仓惶自队伍中逃走。因此我要请问殿下，你到底是为自己而活？还是为他人而活？”

“为自己而活，还是为他人而活……？”

“是的！这是解开人类生死之谜的关键……你可以等到凯旋归来时再回答我。”

“这个嘛……”

政宗原想立刻回答，但是话临到嘴边，却一时为之语塞。

（人类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到世上呢？）

一想到这个问题，他突然觉得无从答起。

为自己而活……这是每一个人都有的现实感觉。但是，人真的是为自己而活吗？一旦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则往往只会增添内心的迷惘。因为谁也无法肯定，人类是不是真的只为自己而活。那么，为他人而活又如何呢？……人的生命是由天地孕育而成，然后再经祖父、父母代代延续下来，因此说自己是为他人而活也不为过……虽然这种论调似乎言之成理，但是仔细想来，却不能令人完全信服。

人类到底为何而活？人类生存的目的是什么？该如何活才是正确的呢？在回答这些疑问之前，首先必须解开”人类到底是什么？”这个根本问题。

（那么，人类到底是什么呢？）

虽说战场上的经历也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如果不能心怀虔诚的话，则依然得不到任何解答。到了三月二十九日临出兵前往板谷岭之际，政宗很快地面临考验。在政宗所率领的三千人当中，负责带领中军的立花外记突然来到他的面前，脸色显得十分凝重。

“殿下，我有事与你商量。”

当队伍来到桑折梁州的八幡社境内时，政宗下令所有人马在樱花树下稍事休息。这时，外记来到政宗的桌前。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如果现在不想说的话，那么不妨先休息一下，仔细地思考之后再告诉我。”

（政宗殿下真是心细如麻，居然知道我不能作战。）

想到这里，年逾四十的立花外记慌忙摇手说道：”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自十四岁起，就跟随先祖驰骋战场不下数十次，自认表现得还算英勇，如今不知何故却突然觉得畏缩。”

“哦？你觉得畏缩？”

“是的！在越过板谷岭时，我看到穿梭在花丛中的鸟儿、听到黄莺悦耳的歌声，仿佛天籁般地令人陶醉。噢，原来春天已经到了。但是，在我这么想的刹那间，我突然感觉背脊一片冰凉。仔细想想，在我一生当中，从来不曾好好观赏过春天的景色……有的只是不断地杀人、被杀、怨人、被怨，过去不觉得这有什么，但如今却觉得有如置身在地狱一般……每思及于此，我的双膝总会忍不住微微颤抖、内心波涛汹涌……如果就这样上战场的话，势必会影响全军的士气。更何况，今年是家祖父第十七个忌辰，同时也是家父的第十三个忌辰，我希望自己不要步上他们的后尘……这就是令我胆怯的原因……由于我在战场上会成为他人的困扰，因此希望殿下允许我离开部队，平平静静地度过晚年。”

政宗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外记。

（这又是另一种典型的人……）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了解你的想法，也体会得出你渴望获得休息的心情。”

他深深地颔首为礼，然后拔起腰间的短箭，利用箭头在军扇上写了一首歌谣：

舍弃赏春之孤雁，

寻找无花之巷里。

此时正是风光明媚的春天，一眼望去，春色尽收眼底。到处散落的樱花，映着主仆的身影，却显得十分凄凉。

（既然外记的心意已决，我也不能勉强他！）

政宗想道。的确，每到春天就必须上阵杀敌，从来不能静下来好好观赏春色的生活，确实令人觉得厌烦；但是，在当今的日本，要找一个没有战争污染的地方谈何容易呢？明知如此，却还是依恋着春天……这就是人性的表现。

（让他早日休息吧！……）

问题是，战争并非只发生在奥羽之地啊！如果想要迎接真正的春天，那么就非得作战不可。

“好吧！你好好保重。”

政宗在军扇上署名，然后把它递给外记。当外记看到扇上的词句时，双肩突然微微颤抖，眼里则布满了恐惧，脸色也在刹时变得异常苍白。

“怎么啦？外记！”

“老臣深感惶恐！”

“为什么要感到惶恐呢？你可以走了啊！”

“请原谅我吧！殿下。这并不是我真心所想要的。我只考虑到自己的问题，却完全忽略了殿下的雄心壮志……舍弃了有花的世界而憧憬无花的巷里……微臣真是罪该万死，恳请殿下允许我以死谢罪。”

“等等、等等，外记！”

政宗连忙起身夺去外记手中的刀。

在夺刀的瞬间，政宗自己也感到茫然了。

“千万不可在此切腹自尽！你放心地休息一阵子吧！我完全了解你的想法。”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外记的想法呢？或许太过了解了吧！总之，佩刀被夺的外记突然跪在政宗面前，像孩子般地哭了起来。

（唉！人类真是非常敏感……）

“请让我死吧！我是这么一个不忠、不义之人……”

“不要再说了！如果你真的想死，那么就和我一起并肩作战，不要死在这儿。”

政宗自己也很想哭，但是在战场上怎能哭泣呢？

“好了，我们继续前进！外记跟着我，大家都跟着我吧！”

于是众人又继续朝着大森城前进。

时机成熟之 四

对初次临阵的藤次郎政宗而言，战场经验能够让他实地学习到用兵的机用。在实战方面，叔父留守政景的能力比父亲辉宗更强，然而政景却因为没有好的军师提供策略，以致造成许多无谓的牺牲。

所幸跟随在政宗身旁的片仓小十郎景纲，对于应该进攻何处都已成竹在胸，同时为了预防不测，他总是十分细心地准备两种不同的策略以供选择。小次郎甚至还准备好万一为敌军所败时诱敌的陷阱。他的策略是，假装不敌而仓惶逃走，如此即可解除敌方的警戒，进而达到诱敌深入的目的。

同为初次临阵的伊达藤五郎成实，是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勇士。当他发现敌军的踪影时，总是会习惯性地闭上眼睛，然后摩拳擦掌一番，而下一瞬间便像箭似地冲向敌人的阵营里。

“……藤五郎，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呢？难道你害怕敌人？”

对于政宗的质疑，藤五郎毫不迟疑地答道：

“……哼！当然不是。只是，如果我睁开眼睛的话，那么手中的刀一定会立刻朝敌将的大将砍去。假若一开始就砍下敌将的首级，那么战争岂不是就得结束了吗？这么快就结束的战争，有何乐趣可言呢？所以我要闭上眼睛，好好享受一下作战的乐趣。”

享受作战的乐趣……虽然这是一种怪异的想法，但实际上却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旦心中还能存有享受乐趣的余裕，则不论处于何种混战之中，都能够杀开一条血路全身而退。古人所谓”置诸死地而后生”，即充分印证在藤五郎的身上。

“藤五郎，你的能力足以担任先锋之职了。”

经过四、五次的战场体验之后，敌军光是看到藤五郎的身影，就已吓得抱头鼠窜，闻风而逃了。

此次作战的主要目标为大森城，而留守政景则率领三千人进攻小手森，借以牵制敌人的兵力。至于由辉宗所率领的本队，则负责包围金津城。

当金津城主朝比奈十兵卫狼狈地向相马盛胤告急时，政宗的部队正和相马、畠山、大内的联合军展开激战。

在阿武隈川河畔，出现了往年所没有的腥风血雨。此刻，藤五郎成实已是一位英勇无比、锐不可当的先锋了。有趣的是，每当他披荆斩将之后，片仓小十郎总是会慎重其事地检讨他所运用的策略。尽管如此，敌人仍然曾经数度攻到政宗的面前。所幸在危急之际，负责保护殿下安全的枪之助左（冈野春时）总是能够化险为夷。

“来吧！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骑在马上的他以尖锐的声音叫道，接着又运用那高超的枪法撂倒来袭之敌军。

即使面对如此紧急的情况，跨坐在桃花马上的政宗仍然指挥若定。

四月二十六日这天，金津城主朝比奈十兵卫为守城的士兵所杀，首级并被当作投诚信物送给辉宗，至此金津城终于落入伊达势的手中。

辉宗父子审视敌兵所献的首级，内心感慨万千。因为在这场围城之战里，伊达家损失了原田大藏及立花外记等两名部将。虽然立花外记一度想要脱离部队，但是最后仍然决定随军出征，并且与原田先后战死沙场。

“他再也不能好好地欣赏春光了。”

同样是战国之世的武士，命运却有很大的差别。有些人光是躲在草丛中，就莫名其妙地被人取去首级；有些人因为不慎绊倒而被不知名的小兵夺去性命；当然，也有人得天独厚而在战场上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这些受到各种不同命运支配的人，到底为何而来到这世上呢？）

除了命运之外，甚至他们的性格也有很大的差异。

在士兵之中，有些人三日不近女色就会受不了。因此，他们往往趁着夜里担任守卫之便，溜到附近的人家去骚扰妇女。此外，有些人无法忍受饥饿、有些人不能不睡、有些人在冲锋陷阵时脚步迟缓，但一到撤退时则跑得比谁都快；有些人平常看起来非常软弱，但一旦面临战斗，则摇身一变而为强者……总之，每个人都拥有无法预知”命运”及”个性”。

伊达势在取得金津城，并且补充粮食之后，随即发兵包围丸森城。

当时的丸森城主为大河内外记。

虽然政宗的能力备受肯定，但是凡事仍须和身为总大将的父亲辉宗商量。

政宗经常会有父亲所想象不到的”盘算”，在他的眼中，战争是经营一群不可思议之人类集合体的事业。由于这项事业在十年之内已无发展余地，因此他订定了十年计划，并且详细规划这十年内的活动范围。

辉宗清楚地感受到政宗的计划，是在攻下丸森城的六月三日那天。当时，伊达家的部队以破竹之势包围金山城、攻陷金山城，并且取得城内的所有粮食。

伊达势凭着高昂的士气一举攻下金山城，其意气风发之势自不待言。

按照原先的计划，他们在九月上旬才会来到此地。然而如今才只是六月初，他们就已经驱散了入侵伊具郡的敌军，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相马盛胤的根据地前进。

“藤次郎，看来你所订定的十年计划可望提早实现啊！怎么样，你还满意吧？”

听到父亲的问话，政宗止步望着险峻的阿武隈山脉，然后摇头说道：”父亲大人，我想今年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你准备中止这场必胜的战争……现在才六月呀！”

“小梁川盛宗和桑折宗长曾经告诉过我，在六月歇兵才是明智之举。”

“但是你应该配合形势来决定才对呀！既然如今我们可以长驱直入相马领域，一举击溃盛胤，岂可坐失良机呢？难道连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孩儿并不如此认为。父亲大人试想：如今百姓们已经播种完毕，接着就要除草、施肥、等待稻作成长。当然，如果乘胜追击，我们一定可以击灭敌人，但是领内的百姓们可就要遭殃了。”

读者诸君还记得天正十年六月三日这天，日本史上发生了哪件大事吗？

原来在这一天，原已天下在握的织田信长遭部将明智光秀袭击，以致在本能寺自杀身亡，而其嫡子信忠也为二条城所讨伐。经过这番巨变，原已逐渐趋于统一的京师，又再度陷入混乱当中。

当然，藤次郎政宗并未事先料到会发生这次意外。但是他却因而想到，如果今年还要继续作战的话，那么必然会为百姓们带来更大的痛苦。

“我们暂时休兵在此，巩固方才收复的城池，等到七月再班师返回米泽城吧！否则永远也产生不了战果。”

政宗有着和辉宗全然不同的想法。

如果父亲坚持要乘胜追击，越过山岭攻入相马领域，则必须仰赖此地来补充粮食。反之，如果不能一举歼灭相马氏，那么等秋天一到，势必就得退回山路上了。政宗所担心的是，万一此时遭到敌军追击，那该怎么办呢？

敌人必定会将正值收获期的金黄稻穗全部烧光。就算没有被火烧光，经过一万五千名士兵的践踏之后，百姓们丰收的美梦也将刹时化为乌有。

“所谓仁政，就是必须体察民生疾苦。唯有赢得人心，才是真正的胜利……今年此地的收获之丰，是百姓们久已不曾见过的，所以我们必须顺从天意……”

把得自敌军的一万石战利品带回米泽，正好符合远藤基信的盘算。此外，这些原为庄稼汉出身的士兵们，一定也很盼望能够返回故乡。如此一来，不论是盂兰盆会或秋祭，都可以和领民们一起欢乐地度过，借此博取人民的信赖与赞赏，让他们以”身为伊达领民”为荣……

“我希望在今年的秋天里，所有的将士和百姓们都能体会到天地的美丽、一起感受到胜利的喜悦。而且，我还打算祭拜战死沙场的立花外记等人。”

听到这话，辉宗突然泪如雨下。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很好！兵书上有言：‘见好就收"……那么我们就决定今年的作战到此结束，让领民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年吧！”

仔细想想，辉宗发现自己对于将士和领民们实在太过苛求了。在其一生当中，他只想到自己的愿望，只知道要夺回被人侵占的领地，以致人们为了满足他的野心而疲于奔命，终年都不得好好休养生息一番。更令他感到惭愧的是，家臣和族人对他的自私毫无怨言，甚至忘记自己的辛劳而尽量地配合他那永无休止的要求。

立花外记因为听见黄莺的叫声而联想到：

（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直到这时，辉宗才体会出外记在作战途中突然萌生厌战之念的心情。

就在信长于本能寺结束自己性命的这一年里，伊达辉宗也首次体会到，休息也是重要的人生大事之一。

“从现在开始，我要好好地过日子了。”

七月九日这天，士兵们站在绿意盎然的田梗上仰望美丽的晴空，以无比愉悦的心情返回米泽城中。

政宗和父亲并辔而行，愉快地接受领民的欢呼。然而直到此刻，他仍然无法解答虎哉禅师所留给他的问题。

（我还是不明白，人类究竟是为自己而活，还是为他人而活呢？……）

时机成熟之 五

辉宗决定两年以后，也就是天正十二年八月上旬时，把督家之责交给政宗，而自己则隐居起来。

他之所以做此决定，主要的原因当然是由于政宗已经能够赴战场杀敌。另一个促使他决心退隐的原因，则是因为他发现每当政宗、成实及小十郎这一队人领兵出阵时，伊达家的士气总是为之大振，展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活力来。此外，例行的年中行事因而变得豪华起来，使远藤基信做起事来得心应手，轻松多了。当然，战场上的牺牲人数愈少，则战费的耗损也就相对地减少。

总之，伊达家的作战策略，已由辉宗的顽固实战主义转为政宗大胆的外交宣传战法。

今年由于政宗，提早在八月收获期前，就结束了战争。

“这么说来，今年终于可以有一个盛大的秋祭仪式啦？”

政宗下令全体将士在秋收之前，各自返城鼓励领内的百姓们。

“这里由我们来控制，大家尽管安心工作。”

伊达势的作战有如疾风迅雷，在从积雪溶化到七月的短短几个月内，就结束了战役，并且负起保护领民之责。此举不但赢得了百姓的信赖，同时也使得饱经烧杀掠夺的土地得以重新恢复。

政宗认为，与其终年作战，不如半年作战、半年巩固领内来得有效率。不过，这个事实对辉宗而言，却是一个全新的发现。

“百姓们可以在丰衣足食的情况下准备来春的作战。”

等到秋祭及收获期过后，士卒们就会开始在山川及河原等处狩猎。当然，这里所谓的狩猎其实就是一种练武演习。令人惊讶的是，这种演习除了练武之外，还兼具强大的宣传效果。

“某某人骑着马横渡最上川。”

“某某人一天之内就射下了六百只野雁。”

“某某人抓住了一头陷于狂乱的猪，然后用力把它刺死。”

这些传闻经由为了祈祷丰收而每天来回各村落的修验僧之口，很快地传遍各地。

米泽的清顺执行及龟冈文殊堂的长海法印，是这个宣传组织的总负责人。这时，他们更加确信政宗就是”万海上人投胎转世”。

“基信，我打算把督家之责交给殿下。”

辉宗的本意，其实是想把一切责任都交给政宗。

“把家交给这孩子，我很放心。我的战略一向只是固守旧有的领地，但是藤次郎并非如此。他的心中经常存有计划，而且料事如神，因此我想现在该是我放手的时候了。”

事实上，此刻辉宗的心中另有打算。

秉性善良的辉宗，总是希望能为自己的孩子多做一些事情。

在辉宗主政的时代，最主要的敌人乃是相马父子。然而，如今政宗早在五月间就把相马氏的势力逐出伊具郡，并且等到当地人民播种完毕之后，才班师返回米泽城。

辉宗知道，政宗之所以不断地举行练武演习，主要就是为了讨伐相马父子背后的芦名氏。

（从初次临兵对阵到现在，已经将近三年了……）

政宗曾经亲口表示，自第三年起就要开始讨伐芦名，而辉宗也有意让他放手去做。就在这时，安达郡（福岛县）的小滨城主大内定纲派来一名使者，并透过儒者相田康安转达主上的意思给辉宗。

“希望伊达先生能将过去两家的仇恨一笔勾销？”

使者有意刺探辉宗的本意，因而假扮成相田康安的弟子，并以向老师请益的名义潜入了米泽城。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辉宗自然欣喜若狂。

大内定纲原为伊达氏的家臣，后来因为不满辉宗采取消极的守势，乃愤而投效芦名。如今，此人因为慑于政宗的威名而自来请罪，这不正意味着奥羽之地即将有一番大作为了吗？

“虽然我隐居在此，而把一切事务交由政宗负责；但在私底下，我仍旧希望能发挥个人的影响力，说服大内定纲等迷途知返的人成为我方的盟友。对我而言，也许这是我所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呢！”

远藤基信用心地盘算一番，然后回答道：”很好！”

他慎重地回答。对他来说，算盘就是一切的信仰。由算盘所计算出来的机率，准确度比人类的思想还高。

事实上，辉宗的隐居无异是对邻近地区的一种示威。

政宗自十六岁初次临阵到现在，从来不曾尝过败绩，纵使无法攻城掠地，也能够守住自己的根基。更重要的是，他的战略不但获得了各地农民的感谢，而且在经济上也获得很大的成就。

财力雄厚的政宗命令基信必须做到”七分三分的利用”。由于财富的累积是所有领民们努力的成果，因此政宗坚持三分必须留给领民们享用，而其余的七分则用来购买武器。

当时作战的武器，是以火枪为主。为了收集更多的火枪，基信特地派遣两组商队秘密前往小田原采购。而且，依照预定的时间看来，如今他们很可能正溯着最上川而航向米泽城来了！

事实上，三分财力的主要作用，即在于繁荣”地方文化”。如果领民不是因为深爱这片土地而努力工作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任何发展。因此，首先必须大力整顿市场，多方提倡地方民俗传统。在这方面，政宗的作风与信长极为类似。事实上，政宗奢华的作风，甚至有凌驾信长之势，因此日后”伊达众”一词，就相当于华美的代名词。不过，政宗之所以如此豪奢，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振奋人心，培养攻打芦名的实力，进而使奥羽归于统一。因此，一旦辉宗宣布隐居，就表示他对伊达一族具有相当的自信，也即意味着伊达家族已经进入另一个新时代。

“我还是把家交给藤次郎吧！”

辉宗的引退，能够使跟随在藤次郎身边的勇将不断地增加，因而连一向擅长精打细算的基信，也找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

“藤次郎！最近我对作战之事经常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所以我决定在十月一日当天，正式把家督的责任交付给你。”

在基信的赞同之下，辉宗立即派人把政宗召至面前。当政宗听完父亲的决定之后，脸上不觉露出惊讶、茫然的表情。

年仅四十一岁、正值壮年的父亲，何以突然做出这一决定呢？

（这也是一种无法理解的人类特质。）

政宗的内心比父亲更为复杂，但是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父亲，然后噗哧笑了起来。

“父亲大人，不要开玩笑了！我想你一定是故意说这些话来骗我的，对不对？”

辉宗惊讶地反驳道：”儿子！你看我像是会说谎或开玩笑的人吗？”

政宗无言以对，只是不停地笑着。

“你认为还太早了？”

“是啊！父亲大人还这么年轻，为何要轻言隐退呢？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顺心，所以你才这么说……”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辉宗的内心真是百感交集。事实上，他并不想终老于这座孤寂的米泽城，内心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具有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但是由藤次郎的话听起来，却似乎暗示父亲畏惧母亲和弟弟小次郎。

“这么说来，你并不想继承家督之职？”

“父亲有任何差遣，请尽管吩咐，孩儿绝对不敢推托。更何况，家中除了我以外，还有弟弟小次郎，我们宁死也不让米泽城受人轻侮。不过，目前还是以维持原状较为理想。”

政宗口里虽这么说，内心却知道父亲心意已决，任谁也改变不了。他之所以如此认为，主要是因为母亲和弟弟小次郎的存在。

母亲是政宗心上的一块阴影。

虽然政宗是她怀胎十月所生，但是却一直被她视为日后要来蹂躏最上家的恶魔，因此她把全部的母爱都投注在小次郎身上。基于这点，他不得不怀疑也许有一天母亲会煽动小次郎夺取哥哥的性命。

“父亲大人，孩儿希望你能了解，我想要讨伐会津芦名的心意从来不曾改变。”

“正因为了解，所以才决定要隐居啊！没有父母会置子女于不顾的，当然我也不例外。事实上，我之所以做此决定，主要就是为了让你放手去做。为了伊达家的未来，不论你采取怎样的战略我都没有异议。”

“孩儿担心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虽然我有远大的志向，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实现这个理想。万一我遭到不测，那么希望弟弟小次郎能把他的子女过继给我当养子。”

“别说蠢话了！我不想听你谈有关养子的事……”

“依照惯例，未满十八岁是不能继承家督之职的，所以现在谈这些未免言之过早！”

政宗坚决的态度使得这件事只好就此作罢。

当然，政宗坚拒担任家督之职的消息很快地就传进了母亲的耳中。

（在即将与芦名作战之际，自家内部却分成两派；这个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伊达家势必会成为世人的笑柄……）

正如政宗所预料的，这番话果然经由父亲之口而传入了母亲的耳中。当义姬知道政宗因为自己可能战死沙场，所以对继承家督之职感到吃惊时，原先的憎恨突然化为一股浓烈的亲情。

（他甚至还想到弟弟……）

政宗的表现，使母亲也赞成他继任家督之职。

“既然母亲也答应了，那么从十月一日起，就正式由你来当家吧！”

“可是，这么一来……”

“父母之命不可违呀！虽然我隐居了，但是仍然会从旁协助你的。”

眼见父亲心意已决，政宗也只好接受了。

时机成熟之 六

加诸身上的重担，超乎政宗所能想象。十月上旬，前来米泽祝贺家督传承仪式的宾客陆续抵达，而辉宗也以欣喜若狂的心情接受众人的道贺。

不论何时何地，外交辞令都是最悦耳动听的语言。

前来道贺的宾客，包括最上家、田村家、石川家及岩城家的特使。他们不停地当着辉宗的面、夸赞新的当家主人政宗，结果使身为父亲的辉宗乐得心花怒放。高兴之余，辉宗不但命人搬出他最引以为傲的菊花供众人观赏，而且还以漆器、刀剑、名驹等作为回礼。

在政宗的眼里，这些人都只是像狐狸般地前来试探他的能力如何；然而在辉宗的眼里，却不这么认为。

光是听信传闻而未亲自证实政宗之才干，就贸然表示敬意的人，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父亲居然愚蠢得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政宗一如往常般地发挥”倔强”的个性，表现出过人的胆识。

来自田村家的大越显光发现爱姬尚未怀孕时，不禁非常担心。

“不能生育的母马根本毫无作用！如果它不能尽快怀孕的话，那么其地位很快就会被其他的母马所取代。”

正当众人饮酒作乐之际，有些心怀鬼胎的人故意这么嘲笑显光。对于这些不怀好意的戏谑，显光一律回以白眼。

“回去和你的主君商量商量，赶快从家中挑选一名女子送到这儿来吧！”

显光心想，如果主君田村清显听到了这番话，一定会非常感伤。

这时，最上家的花村主膳开口说道：

“必要时，祖父这边可以借给你三百支火枪。”

这番话的用意，主要是在暗示众人，政宗父子之间的感情并不如外传那么和睦。由于伊达家的火枪实际上只有两百支，因此当远藤基信听到对方所说的话时，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不过，政宗对亲自前来道贺的畠山义继所说的话，更是叫人惊讶。

“听说二本松的松已经分为两股，是真的吗？”

畠山义继乃是二本松的城主，在天正二年以前原为伊达家的属臣，如今却与安达郡小滨城主大内定纲结为姻亲，共同臣属于芦名氏。因此，当他听到政宗继任家督之职而亲自前来道贺时……这种毫无节操可言的作风，实在令人忍不住要出言讽刺一番。

任谁也想象不到，义继日后竟然会成为一个祸害，使得好好先生辉宗误入其陷阱而丧命。

虽然自己的作法太过可鄙，但是当畠山义继听到对方讽刺的言语之后，仍然激动得全身颤抖。

“不，二本松的松原本就是指畠山家的祖先奥州探题。我们是一个固守节操的古老家族，绝对不可能一分为二。”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安心了！不，我是开玩笑、开玩笑的！”

正当众人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时，与义继有姻亲之谊的大内定纲恰巧来到，于是政宗又借机羞辱他一番。

“噢！光听这个声音，就知道一定是大内先生来了！”

大内定纲闻言不由得心中一震，他以为政宗已经知道派遣密使说服辉宗让出家督之职的人就是自己了。

“你想把自己的领地盐松（四本松）当作礼物，借以欺骗家父吗？”

“殿下何以这么说呢？我怎么会欺骗令尊……”

“哈哈哈……你瞧！你的脸色都变了。放心，我只不过是试试你罢了。”

“不！你方才明明说我要把盐松当作礼物……”

“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不过，不管是二本松或盐松，都是奥川地区内变节的松啊！有关你的事情，我都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了。事实上，令尊义纲原来不是臣属于盐松的武部大辅尚义吗？”

“你的意思是？”

“后来他又和石川光昌合谋赶走尚义，并且把他的领地据为己有。”

大内定纲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来。

“之后令尊与石川光昌因意见不合而分裂，于是光昌乃假相马之兵攻打令尊。”

“当时帮助你们的是谁呢？如果不是我的曾祖父植宗，怎会有今日的大内家呢？然而，如今真正依附伊达家的，只有三春的田村，而你却舍弃田村而臣属于会津的芦名。现在，难道你又想要背叛芦名而回到伊达家吗？”

“事实上，我这次前来……”

“难道你要自动请命担任讨伐芦名的向导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家父必然会十分高兴，不过我可不这么想。对我来说，不论是松或盐都不在我的眼里。当然，如果你坚持要当向导也可以，不过现在还是乖乖地当我连歌比赛的对手吧！”

在性格方面，政宗暴烈的程度绝不亚于信长。此外，两人之间还有很多类似之处，例如信长对于有”近畿怪物”之称的松永弹正久秀，也曾数度用相同的言辞加以揶揄。

“详细的情形我已经向令尊报告过了，这次我……”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不过，既然父亲已经答应让你住在米泽城中，那么就随你高兴，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政宗原本只是希望父亲不要受骗，但没想到却因而种下了祸根。

前面说过，大内定纲与畠山义继有姻亲之谊。原先他们希望借此机会与伊达家重修旧好，但如今既然知道政宗并不信任他们，则其行动自然也会有所不同。

“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不要再揶揄他了。” 片仓小十郎忧心忡忡地提出忠告。

“我知道该怎么做！事实上，就算现在我相信他，结果依然不会有所改变。只是，我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坏到何种程度？”

“可是，殿下对小滨的定纲……？”

“我知道！这个芦名的间谍每次一到紧要关头，总是会背叛他人。你等着瞧吧！他一定会找机会逃走的。”

加在肩上的督家重担，使得政宗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在他自己都未察觉之中，内在的激烈斗志不断地涌现出来。

时机成熟之 七

大内定纲果真一开始就怀着欺骗辉宗的心理而来到米泽城吗？

即使是在被政宗当众羞辱之后，他仍然在米泽城待了将近三个月。辉宗为他准备的住处，是一栋颇能符合小滨城主身份的豪华住宅，因此只要他肯安心地在此居住，则至少也能待个两、三年。然而到了正月间，定纲就借机向隐居的辉宗表示，自己有意返回小滨接妻子来此同住。

“希望主上允许我返回小滨，携妻女来此共居。”

当他以试探的语气提出要求时，政宗笑着说道：”家父知道你肚子里打什么主意吗？”

“肚子里打什么主意……事实上，我只是一名担心芦名侵犯的可怜虫罢了，那敢心怀鬼胎呢？希望你能成全我的心愿，今后我一定竭尽所能为你效劳。”

“你跟家父谈过了？他答应了没？”

“令尊已经答应了。当然，他也承认对一个男人而言，妻女都不在身边确实很不方便。”

于是政宗也就不再表示异议。不过，当父亲让定纲返回小滨之后，他立刻笑着对小十郎说：”你猜这家伙还会回来吗？我这个独眼龙早就看穿他的诡计，所以他对我可是心存畏惧呢！”

事实一如政宗所料，大内定纲自从返回小滨之后，就再也不曾出现在米泽城了。最令伊达家人感到气愤的是，他不但不知反省自己的行为，反而还在背后诋毁政宗、恣意谩骂。

“那个少了一只眼睛、自称是万海圣德投胎转世的家伙，根本就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独眼狼。为了报复那家伙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我一定要血洗奥羽之地。”

这番话很快地就传进了政宗的耳里，然而他只是拊掌大笑。

“居然敢拿我的眼睛大做文章，现在总算有攻打芦名的借口了。”

政宗知道大内定纲是因为想要陷害父亲，所以才故意接近自己。由于对方并不是真心归顺，因而回去之后当然会口出恶言。殊不知如此一来，反而成为伊达家指其谋叛，并加以讨伐的借口。

一旦伊达氏出兵攻打定纲，则芦名的军队必然会来救援；这么一来，不就可以达到与芦名作战的目的了吗？不过，这种计算是否真的正确呢？光靠人类的智慧，未必就能判断出真正的答案。

由于政宗坚持清浊不能并存，因此纵使大内定纲有意返回伊达家，政宗也绝对无法容许其存在。换言之，定纲之所以离开，乃是因为政宗略施小计所致。政宗认为这样的结果最好，但辉宗却不这么认为。事实上，辉宗对他的背叛感到十分失望。原先他还希望借着原谅定纲以往的罪行，为政宗开辟一条攻打芦名之道，想不到如今却事与愿违。有关芦名氏的内部情形，原为其属臣的定纲当然非常清楚。因此，辉宗认为若能对定纲动之以情，必然有助于掌握芦名势力范围的内部情势，进而帮助伊达氏拟定瓦解芦名内部的策略。岂料定纲竟然在正月就逃离了米泽城。对辉宗而言，这次的背叛行为已经不再只是面子问题了。

那么政宗对此又作何感想呢？事实上，他认为这是一种策略运用，而定纲正好中了自己的计策，大肆在各地散播对伊达家不利的评语。然而辉宗却不能坐视不顾，因为他不希望世人受到传闻的影响，认为自己视如珍宝的儿子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蛋。

“基信，我不能再坐视不顾了。你立刻赶往小滨，把是非曲直说个明白。如果政宗想要征服这片土地，那么就必须维护大内家的光荣。你用心地合计、合计，暂且权充一下说客吧！”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

于是基信立即赶往小滨会晤定纲。

伊达家这一年内的动向，终于在正月十一日决定。虽然政宗明知定纲不足以信赖，但为了顾及父亲的面子，他仍然将其列入伊达部将的名单里，并假装期待定纲在积雪溶化之前能够尽快返回米泽城……

但是定纲并未把握住这个大好机会。由此可见，弱者的计算与弱者的伦理和一般人有很大的差异。

在逃离米泽的同时，定纲曾派遣密使前往会津，将他此次前往米泽所探查到有关政宗的人品及策略一一向芦名氏报告。

“政宗这家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他太过年轻、粗暴、自信，虽然曾经夸下海口要在两、三年内攻打会津，但我认为这只不过是痴人说梦话罢了。”

这项报告使得芦名氏大为高兴。

“没什么好担心的！在我的背后除了佐竹氏之外，还有岩城、石川等地撑腰，一定可以击败伊达势的。”

由于有了派遣使者之事，因此他无法再次接受基信的建议。

“事实上，即使我想重返伊达家，家中的人也不会答应。米泽和会津的恩泽孰重孰轻，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因此目前根本不可能舍弃会津。关于这点，希望你能代我向辉宗说明。”

“不过，这可是你的损失喔！我家主人政宗……”

“不，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虽然我感于辉宗的情谊而有意归复……但是在我眼中看来其子却远比父亲低劣，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乳臭小儿罢了。我的心意已决，你请回吧！”

眼见基信无功而返，辉宗的内心更加焦虑，然而政宗却发出会心的微笑。

当然，他表面上还是装出盛怒的样子。

“大内定纲到现在还不回来，看来他是想要背叛我们啦？”

然而顽固的父亲却还不肯放弃，甚至派出两名经验老到的家臣，再度前往小滨企图说服定纲。

这一次他所派出的人选，是片仓一门的长老休意斋及原田一门的长老蕉雪斋。

当他们来到小滨拜访城主时，“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斩钉截铁地一口拒绝。

“瓜的藤蔓可能长出茄子吗？那些胆小的伊达家人，怎可能生出勇者呢？自视甚高的伊达氏……生下来的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罢了。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勇者，那么就来取我的弓箭吧！”

尽管对方的口气如此恶毒，辉宗却依然不动怒。由此不难看出，辉宗和政宗在性格上确实有很大的差异。看来政宗身上还是流着较多属于母亲的血液。

很快地，第三批使者又出发前往小滨了。担任这次任务的，是宫川一毛和五十岚芦舟。这一次，大内定纲故意采取低姿态，试图借着哭泣来表明不愿重返米泽的决心。

“虽然辉宗先生如此诚恳地邀请我回米泽，但是我的心意已决。在知道伊达家将要攻打会津的消息之后，我怎么能再回去呢？”

“我们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知道！但还是请你们放弃劝我的念头吧！理由只有一个，伊达殿下是只小老鼠，而会津是猫；在猫和老鼠之间，到底应该选择哪一个呢？我想答案非常明显。”

米泽的使者心想：或许是因为大内氏的周围布满了会津的眼线，所以他才会如此回答吧？然而，三次派遣使者均无功而返，连辉宗也无计可施了。返回米泽之后，宫川一毛立即来到政宗面前向他报告事情的经过。

在叙述的过程中，政宗几度流露出气愤的神色。

“很好，定纲居然敢批评我是一只老鼠。”

“正是如此！”

“很好，很好！很快地，这只小老鼠就要抓住畏惧猫威的青蛙大内定纲，让各位瞧瞧它的厉害。”

“大人的意思是要攻打小滨？”

“是的！我一定要讨平这个一再背叛我方的家伙，以展现伊达家的威力。”

这种基于一时气忿而决定攻打定纲的行为，并非政宗一贯的作风。

定纲当然也觉悟到政宗必然会来讨伐小滨，因而除了立刻派人与二本松的姻亲畠山义继联络之外，又接连向芦名、岩城、石川等请求援兵。

事实上，政宗只是故意在诸将面前表现出被定纲激怒的样子，其实心中另有打算。自从由父亲手中接过督家之职后，他就一直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订定平定奥羽的战略，并且付诸实行。

如今，积雪已经消退，而出去采买火枪的船也回来了。当城民们看到数量众多、威力强大的火枪时，士气不觉为之一振。

“我们是否要立刻出兵呢？我想，首先最好从攻打小滨着手。”

藤五郎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问道，然而政宗却笑着回答他：”稍安勿躁，藤五郎！凡事都有先后顺序嘛！”

“那么你所决定的顺序究竟如何呢？”

“好吧！我就先告诉你我的决定好了。首先，我这只小老鼠要派遣使者到会津的芦名义广那儿去。”

“你要对他说些什么呢？”

“我要警告他，如果他有任何煽动或帮助伊达家臣小滨定纲谋叛的举动，则一切后果自行负责。我的用意就是要他觉悟到，芦名和伊达之战是势在必行。如今，我这只小老鼠很快就要翻越险峻的大山，一口吞下巨猫了。”

在十八岁继承家督之职以前对相马氏的作战，只不过是扫除辉宗时代旧领地的叛乱势力罢了。而即将在十九岁的春天所面临的这场战争，才是真正表现政宗能力、平定奥羽的首次战役。

“我必须让邻近地区的人们看清楚父亲和我在智略上的差异。但是，藤五郎！我希望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今后恐怕我们得要长期作战了。”

政宗不愧是个智者。他满怀自信地准备再度卷入战争的漩涡当中，而且深信自己一定可以获得最后的胜利。但是在另一方面，正因为过度年轻与自信，所以他距离老师所提问题的解答也就愈来愈远了。

孤独之龙之 一

人类总是会不自觉地耽溺于自己所喜欢的事物当中。例如勇者耽溺于勇，智者耽溺于智，嗜酒者耽溺于酒，爱好女色者耽溺于女色。

天正十三年的政宗虽然过于喜欢卖弄智略，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年仅十九岁的骏马对于蕴藏心中的十年计划即将实践，当然会格外意气风发。

首先，他派遣使者去见会津的芦名义广，要求他拒绝援助小滨城的大内定纲。

当然，芦名氏绝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但是，这就好像在平静无波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头一样，目的只是为了使波纹出现罢了。

目前会津的芦名家表面平静无波，但实际上内部却已经发生动摇。

自从素有”中兴之祖”美誉的盛氏于天正八年崩殂以后，由于其子盛兴没有子嗣，因而从二阶堂家迎接盛隆入嗣，以便传承芦名的家业。然而此举却招致家老松本太郎、栗村下总的不满，并愤而起兵叛乱，最后在天正十二年弑杀了盛隆。为了维持政局，重臣们连忙自常陆的佐竹家迎接义宣之弟义广入主芦名，但是此一不幸事件却不断地持续，以致内部派系纷争愈演愈烈。事实上，重臣们并不全是佐竹的支持者，而且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在这么一个表面平静无波的池面投下一颗石头，无异是要试探义广一族内的信用度。

换作别人，一定也会采取和政宗相同的行动，他在丢下这颗石头之前，首先派人送了一封密函给向来与佐竹为敌的小田原的北条氏。

“我打算从内部颠覆佐竹家，希望阁下大力相助，并请代我将此事知会越后的上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一个十九岁青涩少年的思想。这种大外交家的灵活手腕，是身为父亲的辉宗永远也比不上的。

政宗本人也知道，想要借着讨伐佐竹之名直接攻向常陆，没有坚强的实力是绝对办不到的。这就好像打蛇要打七寸部位一样，凡事均必须掌握要点，才能够一举奏效。因此，这封信至少使得小田原的北条氏大感吃惊。

“伊达家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

如果伊达家真要攻打佐竹，那么我就得尽快采取行动才对……一旦北条氏展露攻势，则佐竹氏当然也就无法顾及芦名了。只要佐竹不插手其中，那么芦名氏内部派系对立的鸿沟就会日益加深……这就是政宗的基本策略。如此卓越的智略，令人不禁想起老巧卓拔的武田信玄。总之，这是伊达政宗踏出吹嘘人生的第一步。

既然是吹嘘，那么政宗实际所要攻打的目标究竟是谁呢？答案其实非常明显，那就是在去年正月再度背叛伊达家的小滨城的大内定纲。

不过，直接攻打大内定纲乃是愚不可及的举动。由于定纲曾经三度痛斥由父亲辉宗派去促他反正的密使，内心自知必定难逃伊达家的攻击，因而一定会加强守护。

“生气的话就放马过来吧！”

他既然敢夸下海口，就表示已经有所准备。对于一个已经有所准备的敌人，当然不能从正面攻击。

因此，首先必须扰乱其头脑。

这时梅、桃、樱花等都还深埋在积雪当中，看来不到春天，积雪是不会消退的。

春天一到，伊达家的部队随即由米泽出发，迅速地朝会津前进： “真是令人想不到！伊达家的小老鼠居然大发虎威，直接去打猫了。”

原以为伊达家会立刻发兵攻打小滨的大内定纲，这时总算松了一口气。

应该由板谷岭出杉之目（福岛）来到二本松、小滨的伊达军势，竟然出人意料地朝反方向的桧原南进，难怪定纲会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是政宗真正的打算却无人知晓。

连他的心腹大将片仓小十郎和原田宗时也忍不住问道：”殿下，现在攻打芦名会不会太早了点？”

事实上，会成为阻碍的，除了险峻的磐梯山外，还有猪苗代湖。不过，纵使得以平安无事地抵达黑川（若松），则结果又将如何呢？难道佐竹义重及义宣父子会眼睁睁地看着政宗攻打芦名吗？

“还太早呢！”

片仓小十郎所指的就是这件事。

“我们必须视情势而拟定作战计划。依我之见，现在还是先把猫的鱼夺过来吧！”

“猫的鱼？”

“是的！我这只伊达家的小老鼠就要夺去猫最爱吃的鱼，教猫饿个半死。”

“属下不明，敢问殿下所谓的鱼，是否就是小滨城呢？”

“哈哈哈……除了小滨以外，还有芦名家的右手磐梯山呢！你们只需默默地跟着我就好了，其他不必多问。”

到了五月二日当天，政宗终于在桧原口当众宣布要讨伐会津。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马上就要抓住一条鱼似的。

原来此时政宗已经透过原田宗时的部下平田太郎左卫门之引介，邀得芦名的重臣柴野弹正担任内应。

政宗决定兵分二路。

“一军从桧原口进攻，由我亲自指挥。至于另外一军，则由原田宗时率领，朝猿仓进攻。”

这就是政?狡猾之处。以这种方式进攻，再精明的敌人也会因为一时失察而中计。

当然，政宗并不敢奢望一举击败芦名。

（今年计划要攻打的对象，是小滨的大内定纲。）

尽管心中如此计算，但表面上却朝相反方向进攻。不过，这只是为了再次进攻所做的铺路及练兵之策罢了。

原田宗时对政宗的计划一无所知。在充当内应的柴野弹正的引导下，宗时领兵攻入会津之地，但是却遭到敌军顽强抵抗，以致铩羽而归。

经过分析之后，宗时总算找出导致这次失败的原因所在。原来自愿充当伊达内应的柴野弹正，由于对芦名义广抱持强烈反感而成为伊达家的盟友，但是介绍柴野认识宗时的家臣平田太郎左卫门却背叛了宗时，并且将此次进攻路线及兵力一五一十地向芦名报告，以致宗时的部队遭到包围。

“怎么样？现在你知道磐梯山的鱼多刺了吧？”

与柴野弹正一起突围而返的原田宗时，受到政宗的嘲弄。

这时政宗正派遣片仓小十郎攻打桧原城，并且命家臣后藤孙兵卫在此待命。

“现在回米泽城似乎还太早了。怎么样？藤五郎，你不介意代我到猪苗代盛国走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当地取得一些口粮吧？”

伊达藤五郎成实接获命令之后，随即派遣家臣羽田右马助前往猪苗代的家臣石部下总家中探查详情。

这就是政宗所谓的铺路。他急于知道，猪苗代盛国是否真心归服芦名义广？探查的结果，将作为今后拟定战略的参考。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猪苗代盛国对于主上芦名义广极为不满。

“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根本不懂得安抚将士之道。”

这就是他们对义广的评价。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猪苗得知羽田的来意后，便立刻答应担任政宗的先导，然而其子盛胤却极力反对。

“好，这就够了！既然儿子表示反对，那么要攻打芦名的确不太容易。不过，现在也应该是伊达家班师返朝的时候了。在此我要提醒各位一件事，焚烧稻田而招致民怨乃是愚不可及之事，所以绝对不可发生类似的事情，否则一律加以严惩。好，现在我们就班师回朝吧！”

直到此刻，政宗才初次将自己的本意坦白告诉小十郎和藤五郎。

“你察觉到了吗？藤五郎？”

“啊？察觉什么……”

“先前我不是说过吗？今后恐怕我们要长期作战呢！”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佯装要班师回朝，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回头攻打会津？”

“不是攻打会津，而是小滨的大内定纲。怎么样？小十郎，你注意到了吗？”

片仓小十郎颇感尴尬地摇了摇头。

“这么说来，我们之所以在此作战，主要是为了把派去援助小滨的芦名势叫回来啦？”

“正是如此！据我所知，今年春天一到，芦名派往支援小滨及小滨支城刈松田、小手森等地的部队就已经出发了。但是，我们并不直接攻打小滨，反而故意让敌人误以为我们要攻打会津；这么一来，一半以上的援军都会立即赶回会津。此时，我们假装无法对抗会津强大的兵力……然后由此地班师返回米泽城。”

“嗯，我懂了！”

“这次我们要打破往例，在八月攻打小滨。你知道吗？小十郎！不论我身处何地，我的一只眼睛随时都在观望天下。由于我曾经在六月二十一日派人送了一封亲笔信函给北条氏政，因此我相信北条一定会帮助伊达家攻打佐竹……”

“此话当真？”

“哈哈哈……事情还不止如此哩！这和去年的小牧一战后，原本一步也不肯退让的滨松的德川家康，却连忙派遣使者前去拜访羽柴秀吉的情形一样，唯有自己先站稳脚步，才能够成就大事啊！所以，我们先假装返回米泽城，然后再出兵攻打小滨。”

听完政宗的说明之后，片仓小十郎和藤五郎成实均感到雀跃万分。

“真棒，殿下你真的是棒极了！你的魄力，甚至连北条和德川也比不上呢！如此一来，我又可以驰骋中原，和羽柴筑前一决雌雄了。好，我们这就班师回朝吧！”

孤独之龙之 二

近几年来，每当伊达势班师回朝后，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祭祀与狩猎活动。

因此所有的人都认为，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小老鼠毕竟不敢打猫而夹着尾巴回去了。”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单眼小子。我看，伊达家的气数也就到此为止了，幸好当初没有跟随他们。”

这里是小滨的卫星城小手森城。此刻，大内定纲正与前来支援的畠山义继在花园里饮酒、赏月。

八月十五日当天

伊达势在攻打会津芦名的途中，由于遭到猪苗代之子盛胤的阻挠而无法前进，因此只好怅然而归……不论在何时、何地，人们总是喜欢大肆渲染有关胜利的传闻。

伊达部队的班师回朝，在传到大内定纲的耳中时，却被渲染成遭遇重挫而仓惶逃走。

“现在这只小老鼠总算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了吧？在这世上，还有很多的猫和狗呢！也许猪苗代看起来很像只猪，但事实上却是条非常凶猛的狗。”

“过去二、三年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伊达家，都会受到百姓们的热烈欢迎，今年惨败而回，米泽城不知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身为主客的畠山义继是个有着六尺之躯的壮汉，而主人大内定纲则十分矮小。因而这场酒宴乍看之下，有如大人和小孩玩家家酒游戏一般。

“你看这清澄、美好的明月。”

两人诗兴大发，于是由定纲执笔写下诗句：

饮尽杯中明月

“怎么样？该你接下句了。”

就在这时，喧闹的虫鸣刹时静止，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廊下传来。

“属下有要事禀告！金洼的法印刚由刈松田快马赶来，要求面见主君。”

“什么？金洼的……真是个无趣的男人。好吧！把他带到这儿来。正好我刚开始写作连歌，就让法印也来凑一脚吧！”

“遵命！”

很快地带着一名修验者来到两人面前。

“贫僧有要事禀告。”

“别急，别急，你没看到我们正在赏月吗？你这个无聊的家伙一来，甚至连虫声都不再响起了呢！”

喘息未定的法印对定纲的嘲弄毫不在意，只是神色慌张地说道：”我真的有要事禀告哪

根据最新的消息，伊达家的军队已经由杉之目城朝二本松进发了。”

“什么？伊达家的军队？”

义继猛然放下手中的酒杯，神色显得比定纲冷静多了。

“别慌哪！法师。伊达家怎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兵呢？更何况途中还有刈松田及针道加以阻拦，因此根本不必担心。”

“不！呃……事实上，刈松田的青木修理和针道的内藤勘助都已经向伊达政宗投降了。”

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两人呆若木鸡。原先计划经由桧原口进攻会津的政宗，不是已因猪苗代盛胤的阻挠而惨败逃逸了吗？……

如今，政宗居然一改往例越过板谷岭直奔而来，使得敌人措手不及。事实上，政宗已在这段期间内暗中将兵力移往杉之目城，并且派遣密使劝说刈松田城主青木修理弘房及针道城主内藤勘助开城投降。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最好的证明就是，政宗的岳父田村大膳大夫家的军队目前正在积极行动，随时准备呼应。根据各种迹象显示，这很可能是政宗早就订定的计划，而假装由会津班师回朝只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

听法印这么一说，定纲和义继无不脸色大变地站了起来。连三春的清显都与之呼应……这么说来，小滨的处境比二本松更加岌岌可危了。

“我必须立刻赶回家去确定这项传闻是否属实，先告退了。”

义继离去之后，定纲仍然半信半疑。

（难道这只小老鼠真敢……）

战争并没有一定的规则。所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其实就是一种谋略的运用。只是，在政纲眼里只不过是个青涩少年的政宗，怎可能会想出如此完美的策略呢？

（这其中一定发生了误会，一定是……）

大内定纲当然不会忽略旧皮革中可能包藏锐利的新刀之理，当然他始终不认为政宗是个人才。虽然当初辉宗曾经一再地给予忠告，而且很有诚意地对他表示友好，但是定纲却坚持不肯重返米泽城。造成定纲如此坚决的原因，主要就是因为辉宗缺乏魄力的表现。

“我怎么可能追随这么儒弱的人呢？”

由于定纲认为伊达家的人过于儒弱，所以心想这件事一定是个误会。

定纲微笑着对法印举起酒杯：”你的报告我已经知道了。来！我们喝一杯吧！现在我们来合作一首连歌吧！方才我所做的句子是：饮尽杯中明月……你放心好了，伊达家的小老鼠不会有什么作为的。”

高挂在天上的明月，仍然散发出皎洁的光芒，静静地照着人世间的一切。

孤独之龙之 三

在进入杉之目城以前，政宗特地命令藤五郎展开小滨攻略的铺路工作。

于是成实派遣家臣大町藏人及石井源四郎两人，暗中前往小滨的支城刈松田，说服城主青木修理弘房开城投降。听到这个建议的青木弘房并未立即加以拒绝，只是要求对方让他考虑一晚。对青木来说，政宗的提议着实出人意料，以致他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

政宗所提的建议，大致上可分为四个要点：

“我这个人一向非常倔强，对于边界之人为了争夺方寸之地而相互残杀的行为，根本不屑一顾。但是，我认为奥羽之地必然能够孕育出天下第一的精锐；而我的目标，就是带着这批精锐前往中央，一举平定天下。今年我选择磐梯山作为练武演习之地，而猪苗代及芦名则理所当然地会成为问题。但是不论如何，我仍然希望所有自认为兼有才干和武勇的人，能够追随我前往中央。在此之前，我当然必须先试试哪些人真正具有才干。不过各位尽管放心，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滥杀无辜的人；更何况，杀害一些日后可能对我有所帮助的人，对我并无好处啊！”

换言之，政宗所要强调的第一要点是”伊达家的作战并非为了扩张领土”。

如果想要拥有天下，那么首先就必须积极挖掘人才。但以目前的情势看来，对天下第一等精锐进行训练乃是刻不容缓之事。

由于此时织田信长已死，因此全国各地的势力都蠢蠢欲动，随时准备群起争雄。

而促使政宗下定决心的，是中央的羽柴秀吉、滨松的德川家康及小田原的北条氏。

“赶快平定奥羽之地，以便率领精锐南下，为什么还要犹豫不决呢？”

这就是政宗的第二要点。在此之前，他必须尽快下定决心，并且决定战略及前进路线。若要尽快挥兵南下，则最好由会津出越后，然后再由北陆道出近江，或者经白川通过下野征服东海道较为方便。当然，也可以经滨街道由常陆出兵，但是如此一来势必会遭到佐竹顽抗而牺牲大批的人力、物力。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征服中央的杉之目、二本松、须贺川、白川等势力，使其成为盟友，然后才能拓展南下的道路，这就是政宗的第三要点。

至于第四要点，当然就是希望这些地方势力都能臣服于政宗。

“我绝对不会勉强各位！一个人必须配合其才干量力而为，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臣服于大内定纲或畠山义继，但是如果你认为他们不是很好的盟友，那么何不加入我们的阵营呢？”

“政宗真的准备挥兵南下？”

“那当然，这件事早就已经决定了。事实上，隐居的伊达辉宗先生曾多次向大内定纲提出忠告，然而定纲却充耳不闻。主上是位胸怀宽大的年轻大将，他曾多次阻止我们出兵攻打二本松和小滨。因此，我们只是想要借道通过而已，根本无意多作杀戮。相信你也知道，我家主君乃是万海上人投胎转世而成，所以如果能获得愈多具有才干者的帮助，相信一定很快就能取得天下，建立一个和乐、升平的泱泱大国。你愿意终生蛰伏于此吗？在芦名的黑川城周围，已经有很多人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我不知道你意下如何？但如果你愿意追随政宗的话，我可以代他作主，带你前去与他见面。”

藤五郎成实所派遣的家臣大町藏人，原本就是一个精于议论、舌灿莲花的人。

虽然他极力夸大政宗的魅力，但事实上他本人也深受政宗魅力的吸引，因而才会不遗余力地说服对方。

刈松田的青木弘房闻言不由得心中一惊，于是要求对方给他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考虑，并在当晚连夜出城，快马奔往针道城与内藤勘助共商对策。以他的智慧，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决定。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无法辨认对方所说内容的真伪，因此他想知道内藤勘助对此有何看法。不过，在前往探询勘助的意见的途中，却发生了非常奇妙的变化。 当他走进针道城时，突然像换了个人似地，似乎胸中另有丘壑。

“我还是追随伊达家吧！否则不出数日，他就要来践踏我的城池了。”

于是他摇身一变而成为劝降的说客。

如此巨大的转变，着实令人怀疑他是不是中了催眠术？原来在策马奔往针道城的途中，他已经沉醉在政宗所描绘的远景当中，进而成为政宗的代言者。

“勘助，你仔细想想！大内定纲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一切终究会归于乌有的。目前，杉之目城的军力旺盛，因此小滨很快就会被伊达家攻平。据说隐居的辉宗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曾数度派遣使者前往小滨说服他，企图救他脱离困境，但是大内定纲还是背叛了如此深厚的情谊。由此看来，他可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而且丝毫不懂义理。一个不知义理为何的人，怎可能生存于天地之间呢？如果我们仍然执迷不悟的话，最后必将难逃被伊达势歼灭的命运。好好想想吧！难道你想和万海上人投胎转世的政宗拼命一搏吗？更何况，假若事情真ǹ他们所言，则你我将来也可以成为大国之君呢！”

在战国时代里，具有催眠师魅力的，包括织田信长、秀吉和家康等人。

成为英雄的条件之一，就是必须具有使人沉醉在自己所塑造的美景当中之能力……现代担任公司老板或律师的人，绝大多数都具有这种能力。

总之，政宗的过度吹嘘终于在这些单纯的东北人心中架起了一座彩虹之桥，并且塑造出一幅美丽的远景。

当然，具有这种特性的人任何时代都有。例如当日本以伊达众之名对朝鲜用兵时，出现在人们眼前的华丽军装，及设置在仙台的青叶城及青龙山瑞严寺的”帝王之座”，即是应用这种技巧。这些做法主要是为了让人们产生天子曾经亲临仙台，并且面带威仪地盘坐其上的印象，进而使人信服。

正如先前所预料的，这番说辞果然震慑住青木弘房及内藤勘助，使他们相信自己若不投降就毫无生路。不！不只是投降而已，他们甚至认为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政宗而生存，故这也可以视为一种信仰的魔力。

当青木弘房来到杉之目城，匍伏在政宗面前宣誓效忠之际，正好是大内定纲与畠山义继在小手森城内饮酒赏月之宴前一个月的七月十四日当天。

大内定纲对于此事当然毫不知情。

“今年伊达家的部队一定会返回米泽，所以不久各位就可以好好休息了。这些日子以来，真是辛苦你们了。”

定纲神态自若地送走前来救援的芦名势及畠山势，一点也不曾察觉自家内部已经发生巨变。

政宗亲自接见青木弘房，并且取下腰间的佩刀送给青木作为见面礼。

“你就是青木修理？”

“是的，我是弘房。”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伙伴。只要我们能够同心协力，相信在战场上必定能所向无敌。现在，我要把贴身的佩刀送给你，请你走近一点…… “

弘房不胜感激。

“初次见面就蒙主君恩赐，还把贴身的佩刀送给我……这真是我毕生最大的光荣。”

此时，弘房已经完全被政宗折服了。兴奋、感动之余，他甚至把盐松（四本松）的兵力分布图献给了政宗。

八月二十四日当天，政宗很快地出兵准备攻打小滨，先遣部队甚至已经包围了大内定纲所在的小手森城。

政宗亲自在川俣指挥全军，而攻打小手森城的主力则由原田宗时与藤五郎成实率领。如此一来，即使已经回去的芦名及畠山赶来救援，伊达部队也可以在城外将其截住，不使他们进入小手森城内支援大内定纲。虽然政宗的战法不甚光明，但是效果却令人叹为观止。例如，他故意把藤五郎成实藏在第二阵的筑馆内。

“如今他的退路完全被阻，只有投降一途了。”

结果政宗又故意命令守在城门的士兵撤退，让敌军以为有机可乘。

守城大将大内长门及松本与市不知这是政宗的诡计，反而误以为援军已经来到，以致逼使围住城门四周的敌军纷纷撤退，于是当即下令：

“大家冲啊！”

在他一声令下，小手森城的城门全数打开，兵士们一拥而出。

在会津未能立下战功的原田宗时见此机会当然不肯放过，于是立刻下令最叫他引以为傲的火枪队三百人同时射击，自己更是一马当先地冲入敌阵之中，以速战速决的方式，砍下松本与市和助左卫门兄弟的首级。当其杀到城门前时，终于成功地将敌军分隔成内外两个部分。

如此一来，置身城外的敌军立刻陷入了孤立无援之境，小兵们不是竞相投降，就是抱头鼠窜。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陷身城内的人们均感吃惊。三天之后，也就是二十七日当天，军使终于竖起白旗，并旋即由里门来到藤五郎成实所在的筑馆。

“怎么？不是才刚开始作战吗？怎么这么快就结束啦？”

十八岁的成实以嘲讽的口吻迎接军使。

“不多流点血，怎么喂得饱阿武隈川的鱼呢？定纲他怎么样啦？”

军使是一位名叫石垣勘解由的侍卫大将。面对成实讥讽的口吻，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对方，然后闭上双眼缓缓说道：

“事实上，通路完全被截断，城内早已绝粮了。”

“什么？才被包围三天就绝粮了？这么一来，你们如何作战呢？”

“坦白说，我家主君大内定纲早就不在城内了。当他发现小手森城被你们团团围住时，就立刻撤退返回小滨去了”

“什么？定纲已经逃走了？”

“是的。我之所以自动献城投降，主要是希望你能答应让我带领城兵返回小滨。”

“噢？这么说来，你们是不想再战啦？”

“请你秉持着武士的同情心……”

“说什么蠢话？难道你忘了令主人完全无视于我家隐居主君的忠告，甚至夸下海口要我们放马过来吗？”

“这是我方的失策。”

“不！我绝不就此停战！我只杀了三、四个人而已，怎么能让你们就这样回到小滨呢？难道你们想在那儿再跟我方做殊死战吗？现在你还是赶快回到城内，准备接受被杀的命运吧！”

这时，政宗突然出现了。

“这是谁呀？藤五郎。”

“这家伙是定纲的家臣石垣勘解由，特地来此乞降的。原来定纲早就逃回小滨城了，所以他要求我们让出一条生路，让他带领城兵们回到小滨去? ”

“噢，原来他是想要帮助城兵啊！不过，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回去呢？”

“大将！请你发发慈悲……”

如果你要回伊达郡的话，那么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现在，我愿意让出一条路，请你们回到伊达郡去吧！”

这时，军使突然匍伏在地痛哭失声。

“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前来乞降，如果就这么退回伊达郡的话，不就不能和主君定纲同生共死了吗？”

“什么？你们要和定纲同生共死……？”

政宗讶异地倾身向前问道。这是一个晴朗的秋天午后，天空里碧蓝澄净，显得格外安详、平和。

“这么说来，你也知道这场战役大内是必输无疑的啦？”

“正是如此……”

“定纲居然能够有你这么一位家臣，真是幸运极了！好，我就成全你的心愿，让你和他一起死吧！”

“你答应我的请求啦？”

“我会装作没看见，但是你们一定要趁着今晚赶快出城，否则被其他人发现了，可就不妙啦！总之，你自己多加注意。”

“好，我知道了……”

“等你回到小滨以后，请代我劝劝定纲，教他不要再逃了。像他这种只顾自己活命而弃家臣于不顾的男人，是永远不会受人尊敬的。因此，我希望他在临死之前，能表现得像个武士般的勇敢。”

“我会把你的话铭记在心?

“告诉定纲，政宗不是一只小老鼠，而是一条有血、有泪的龙。还有请他别忘了，龙不但会呼风唤雨，还会攻打黑川城（若松），像畠山、大内之类的小猫，根本不把它们放在眼里。事实上，政宗所要争取的，是整个天下，而非区区的奥羽之地。好了，藤五郎！护送军使到城门口，让他走吧！”

“但是这家伙所说的……”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就让他完成心愿吧！”

政宗说完就站起身来，很快地走到屋外去了。

孤独之龙之 四

翌日（二十八日）一早，小手森城早已化为一座空城。当伊达家的部队入城之后，政宗当即决定把城交给原田蕉雪看管，而自己则继续朝木樵山城前进。

当伊达的大军抵达木樵山城时，城内的士兵早已人心骚动。在围城的当天夜里，政宗命令全军发出各种哄闹声，企图使对方以为伊达正准备攻打城池。事实上，这只是政宗的一种战略应用罢了，那些震天价响的哄闹声，其实是士兵们在煮饭时所故意制造出来的声响。然而，当守城的士兵听到如此巨大的声响时，却以为对方已经展开夜袭行动，因而个个吓得抱头鼠窜，根本无心防守了。

这天夜里曾经三度降下骤雨，最后一次是在子时过后。结果等到天亮之后，大家才发现城兵们已减少了将近一半。

“怎么样？藤五郎！是不是只要巨龙一吼，就可以使对手吓得浑身颤抖，纷纷自动请降呢？事实上，我们只需朝天空发射火枪，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

喜欢斩杀敌人的藤五郎虽然极感不满，但是仍然依照政宗的吩咐，对着天空发射了火枪，表示此城已经落入伊达势的手中。

这时，岳父田村清显特地由三春率兵加入了战斗行列，使得伊达家的士气更加旺盛。政宗特地前来拜见清显。

“稍安勿躁！过度急躁反而会造成无谓的牺牲。由于这次的形势对我方极为有利，因此不妨悠然地进行。”

尽管形势对伊达家十分有利，但是政宗却不肯一鼓作气地直接攻打小滨，反而打算将其周围的小城及城堡一一击溃。在此情况下，等到冬天一到，则再度前来支援大内的芦名援军也会陷入窘境。

正因有此打算，所以从木樵山城移往黑笼城的政宗，特地命片仓小十郎及藤五郎成实、白石宗实、樱田元亲等大将由筑馆城出兵攻打小滨，而自己则率兵攻打大羽内城。

时序已经进入九月。愈接近小滨，敌人的抵抗愈是顽强，以致伊达的军队曾数度在小濑川附近陷入苦战。

“不必太过勉强！万一敌军的攻势过于猛烈，不妨暂时撤退。希望你们记住，撤退绝非耻辱。更何况撤退之后可以改采包抄攻势，结果反而比正面攻击更有效果！”

这时已是九月二十五日，而政宗的部队也正逐渐接近小滨附近的岩角城。一旦攻陷了岩角城，则小滨的屏障便告完全解除，而且还阻断了通往二本松的退路，因而可以直接攻打大内定纲的根据地。

进入阴历十月以后，谁也无法预知何时会天降大雪。

“在九月中旬之前，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处理完毕。”

随着属城的不断增加，父亲辉宗也带着远藤基信前来助阵。政宗心里暗自决定，等攻陷小滨之后，就把这座城池交由父亲掌管。令他颇感欣慰的是，一切都照预定的计划进行。

到了九月二十五日，伊达军队又成功地攻下了岩角城。当消息传来之后，大内定纲不禁感到吃惊。对一个经常变节的人来说，他不但比一般人更神经质，而且敏感。

“什么？伊达家的部队竟然攻到了岩角?

由于退路已被阻断，看来大内定纲也只能在小滨城内作殊死战了。于是他连忙命人请来芦名家的援军主将，并且将事情据实以告。

“伊达家的部队已经切断了所有退路。”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一旦岩角被夺，那么我们就得像锅中的鱼一样任人宰割了呀！因此我打算率领家臣突围而出，希望你们能用芦名的军力护送我到二本松去。”

这一次定纲逃走的行动十分迅速。眼见冬天的脚步逐渐接近，一心想要返回故乡的芦名士兵当然也希望尽快把定纲送到安全之地，以便早日完成这次任务。

“既然如此，我们这就送你过去。”

因此，当伊达军攻陷岩角城时，大内定纲也已经不在小滨城了。

伊达军万万没有想到，芦名家的部队居然也会不战而退。无可讳言地，这是他们的疏忽。换句话说，在伊达军占领岩角城的同时，小滨城也已成为一座空城，而定纲则成了漏网之鱼。

九月二十六日当天

“连家臣一并带走，与芦名一起逃往二本松去了。”

由俘虏口中得知此事的政宗，不禁气得咬牙切齿，内心感觉非常懊恼。

“好！既然如此，那么我就改变预定的计划吧！原先我打算今年进攻到小滨为止，现在则必须一举扫平二本松了。”

政宗毕竟还很年轻，因而始终认为舍弃城池、家臣的大内定纲，一定会停留在二本松……然而他的估计却出了差错。原来定纲早已看清畠山义继所在的二本松城也岌岌可危的事实，于是又和芦名势一起逃往黑川城去了……

孤独之龙之 五

对大内定纲的遁走最感吃惊的，莫过于二本松的畠山义继。他也知道，获得胜利的伊达军绝不会就此驻守在小滨城的本阵，而会继续朝二本松进攻。

更令他感到忧惧的是，敌人除了伊达势之外，还加上了田村家的兵力。而在自己这一方面，原本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势力，如今都已成为伊达家的属臣，而且大内的势力已经全部丧失，甚至连芦名家的部队也已经离去。

“如此一来，必然会遭遇重大的挫败。”

如果大内定纲逃到二本松的话，那么义继还可以割下他的首级作为献礼，向伊达军求和，然而定纲却和芦名势一起消失了。

（看来定必败无疑了……）

为今之计，除了投降以外别无他法。

在小滨城这方面，由于城内建有上下二馆，因而辉宗父子决定暂时住在此地。其中，上馆称为宫之森，由隐居的辉宗居住，而政宗则在下馆运筹帷幄。

“不论对方肯不肯原谅，我都必须出面请降才行。”

既然要请降，那么与其和当主政宗商量，倒不如和隐居的辉宗商量比较有利。在得知义继有意请降之后，家老新国弹正提出自己的意见，建议他直接请求辉宗原谅。不过，辉宗认为既然已经把家督之职交给政宗，就不应该再插手其间，故而拒绝与他见面。眼见事已至此，义继只好转而请托藤五郎成实之父伊达实元代为说项。

“由于我们与田村家素有宿怨，因而一直与伊达家为敌。但是，前年我们也曾为伊达家略尽绵薄之力，所以希望政宗殿下能够舍去旧怨，原谅我们，让我们成为伊达家的部下。”

实元和辉宗一样，都是老好人，果然把这番话转达给政宗。

“什么？义继想要成为伊达家的家臣？”

“是的。由此可见他已经被殿下的威力给震慑住，故而自动前来请降。”

“你告诉他，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如今，只要我一声令下，二本松城立刻就会被夷为平地。不过，如果他是真心想要投降的话，那么就带着大内定纲的首级来见我?

“可是，定纲已经逃往黑川去了呀！”

“那么我就只好讨平他啦！不论是在小手森或大羽内之战，义继都不可能获胜，所以叫他废话少说，等着领死吧！”

这时，政宗突然又改变态度说道……

“好吧！既然他一直请求我方原谅，那么你就告诉他，从今以后他的领土南到杉田川、北到油井川为界，而且必须交出儿子作为人质，如此我就答应让他成为伊达的家臣。”

这个让步似乎颇令人欣慰的，但事实上，一旦畠山义继真的答应政宗的要求，将领地缩小至南到杉田川、北到油井川的范围之内，则仅足以供养义继一族而已。面对如此辛辣的揶揄，义继垂头丧气地陷入沉思当中。

“如何？你愿意成为伊达的家臣吗？”

老好人实元丝毫不曾察觉这是政宗拒绝对方的借口，然而畠山义继却已经感受到了。

（政宗根本不肯原谅我！）

这么一来，便只有殊死一战了，但那只是自取灭亡而已……

“我先和家臣们商量、商量，然后再回答你吧！”

义继脸色苍白地向实元告辞，并立即赶回二本松与新国弹正密谈。密谈大约半小时后，义继召来嫡子国王丸恳谈一番，最后终于率领将士三十六人再度来到小滨城。这次他并没有会见伊达实元，而是与伊达家老远藤基信会面，正式向他请降。

基信并不知道实元与义继会面之事，因而再度把义继请降之言原原本本地告诉政宗。政宗以罕见的严厉态度斥责基信。

“这些话他早就透过实元告诉我了，而我也已经透过实元拒绝了他的请求。这家伙怎可能诚心投降呢？我看一定又在使什么诡计了。”

诡计……一旦发觉不对，就会立即检讨所有可能，这就是政宗的个性。然而此时政宗并未花费心思去分析义继会使什么诡计，因为他根本不打算原谅对方。

令人意外的是，义继又请出了辉宗充作说客。

从基信那儿回来以后，义继再度与实元见面，并且泪眼婆娑地请求实元帮忙。

“我们只拥有一座小城，因而必须依附其他的强者才能生存下来。事实上，我们又何尝愿意与人争名夺利呢？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为了生存，二本松曾两度臣属于芦名及佐竹，如今我们愿意痛改前非，把这里献给伊达殿下，并对天发誓永远效忠伊达。希望你能念在我们诚心悔改的份上，把过去的仇恨一笔勾销吧…？

实元和基信两人一道前往上馆，将义继这番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辉宗。

这时，辉宗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他让义继在外等候消息，自己则亲自来到下馆会见政宗。“虽然我曾表示不再干涉你的决定，但是古语有言：‘穷寇莫追’，如今既然畠山义继已经诚心悔改，你又何苦坚持己见？怎么样，就原谅他吧？”

政宗哑然望着父亲。对于这个从不知怀疑他人的好好先生，政?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正因为父亲的心肠太好，所以部下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他，然而他却不知道记取教训。

“怎么样？你是不是认为我不应该干预你的决定？”

“……”

“这次义继真的是诚心悔改了……难道你认为我的观察有误？”

“父亲大人，我知道了。”

政宗只能说出这句话来。

“父亲大人，你那慈悲为怀的佛心令孩儿深受感动。好，我就再原谅他一次吧！”

“谢谢你愿意听从我的劝告。”

“既然原谅了他，那么就多给他一点领地吧！先前我给他的范围是南到杉田川、北到油井川一带，现在就请父亲转告他，杉田川以南地也归他吧！希望他不要辜负这份恩义，永远真诚地效忠伊达家？

政宗虽然注重现实利益，但却仍然具备了人子的体贴心理。当辉宗听到他的决定之后，高兴得好像被原谅的人是自己似地，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儿子的双手。

“我相信经过这次的教训以后，他一定会诚惶诚恐地效忠伊达家，我会让他了解你的宽容，并且要他永远对你忠诚。”

于是进攻二本松的行动终告结束。畠山义继不但在千钧一发之际拾回了性命，而且重新保有城池。

孤独之龙之 六

畠山义继带着礼物再度来到小滨城，是在翌日，也就是十月七日的黄昏。当时政宗正好离开下馆前往盐松近郊附近检阅部队，并顺道在附近狩猎而未回城。

当义继抵达小滨时，已是上弦月高挂在霜冷天空里的晚秋黄昏时刻。

伊达家出城迎接的是伊达成实父子，而陪同义继前来送礼的家臣，则有三、四十人之多。当义继得知政宗尚未返回下馆时：“这次承蒙辉宗先生大力协助，我才得以获得政宗殿下的原谅，并且保有旧领地，因此希望能当面向辉宗先生道谢，然后再回去……”他谦恭有礼地说。于是藤五郎成实立刻派人至宫之森去，把义继的心意告诉辉宗。

“是吗？他竟然还带了礼物来。好吧！虽然我已经隐居，但是既然政宗不在，我就见见他吧！快请他进来，态度不可太过无礼呀！”

义继带着老臣高森内膳、鹿子田和泉、大规中务等人来到辉宗面前，表示今后愿意听从政宗的吩咐。

“那就好，那就好！虽然目前我是隐居之身，但是仍想和各位喝杯酒，请大家一起过来吧！”既然义继成为新的附庸，那么对畠山家的老臣也应该有所认识才行。因此，这天的酒宴便成为理所当然之事。

在席上，义继以令人感动的态度不断地向辉宗道谢。

“若不是您的宽宏大量，我怎能依然保有南方的领地呢？而且犬子也将难逃充当人质的命运。对于您的恩德，畠山家人永远铭记在心。”

“哎！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大家喝酒吧！”

辉宗照例捧着朱红的酒杯，依序和义继、内膳、和泉、中务等人举杯畅饮。

“你就是高森内膳？我是辉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谢谢你记得我！”

秉性善良的辉宗，这时已经完全消除了戒心。按照当地的习俗，酒宴上敬酒之际，必须一次连喝三杯，如此三个人敬下来，总共就喝了七、八回合的酒了。等到四个人轮流敬完，辉宗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

当义继发现辉宗已经面红耳赤、烂醉如泥时，便立刻放下酒杯说道：“今天蒙您盛情款待，义继铭感五内，希望今后还能再与你同桌畅饮。”

“是吗？政宗不在城内，是我们失礼了，改日定会当面向你赔礼，回家的途中请多加留意。”

辉宗一向不爱托大，喜欢与对方平起平坐，因此特地送义继等人来到玄关处。但是就在众人来到玄关口的那一瞬间，义继的态度却完全改变了。

“不要妄动，你们这些笨蛋！再动辉宗就没命了。”

陪同辉宗出门送客的藤五郎与留守政景见此情形，忍不住高声尖叫。原来义继手中正拿着一把亮晃晃的利刃，抵住了辉宗的胸口。

“你想干什么？不要乱来呀！”

辉宗狼狈万分地看着义继。

“不要乱来……？”

义继冷笑道：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我们只有四个人，而围绕在你周围的人，却丝毫没有察觉我的企图，这不是太可笑了吗？好了！我们走吧！”

等到发觉情况有异之后，立刻涌进了三、四十名伊达家的侍卫，阻断义继等人的去路。

“混蛋！你想干什么？”

“不准妄动，否则辉宗就没命了。走，快走！”

辉宗整个人都吓呆了。这只温顺的猫会突然变成凶猛的虎豹，是他始料未及之事。但是，如果自己不照他所言继续前进，则抵在胸前的尖刀就会刺进胸膛里。

“怎么样？现在知道我畠山义继的厉害了吧？”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休想平安无事地离去……”

“如果我不能安全地离去，那么辉宗的性命就会不保。事实上，原先我的目标是政宗，但既然他不在，只好改以辉宗为对象了。现在，我要把辉宗当作人质带到二本松去，你们赶快退开，否则休怪我心狠手辣。不久之后会有两百名畠山士兵前来迎接我们，但是在这之前，你们必须保证我等的安全，并且让我们安全离去?”

“混蛋！这么做对你有何好处？你不觉得自己是在自掘坟墓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纵使政宗再残暴、不仁，也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亲生父亲被杀。现在我先把辉宗带走，至于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谈吧！走，快走！”

原来这就是义继的计划。早在假装投降之前，他就准备把辉宗挟持到二本松当人质，然后向政宗提出议和的条件。

这真是一件可怕的欺骗行为！由于事起仓促，伊达家的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时辉宗已经站在台阶上，而等在门外的四十名畠山家人也立即一拥而上，团团围住四人；一旦让他们走出城门，恐怕马上就会有两百四十个人围绕在辉宗的四周了。

“你们不要再追过来了！只要有人敢轻举妄动，我就立刻一刀杀死他。”

伊达家的兵士们纷纷拿着大刀及火枪追到城门来。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一旦让义继走出城门，就再也无法救回辉宗；但是如果不让他们安全离去，则义?就会杀了辉宗。一股腾腾的杀气，突然弥漫在昏黄的月色当中。

畠山家的士兵带着袒胸裸足的辉宗迅速退走。

看来对方似乎打算在途中把辉宗缚在马上带走。

“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不行！我们一定要设法把辉宗殿下救回来?”

然而，由于担心对方杀害辉宗，因此他们也不敢贸然采取行动。

有关当时那种危急的情景，《成实记》中有以下的记载：

“出了宫之森的伊达士兵并未穿着武装，绝大多数都只是穿着短服，怒视着挟持辉宗的畠山军，形势十分危急。”

退走的义继一行人来到高田原。此地原为平石村栗的巢穴，道路两旁有参天的古松相连。借着昏黄的月色，依稀可以看到伊达家人正茫然地跟在畠山军后面。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发了一枪。

这声枪响成为一大关键，原本心存顾忌的伊达家人开始猛烈地攻击畠山军。无疑，枪声使众人丧失了理性，完全陷于战斗的情绪当中。

孤独之龙之 七

在听到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辉宗内心一片茫然。当初若不是自己极力劝说，政宗根本不会原谅畠山义继，谁知他竟然恩将仇报，挟持自己当作人质……。

（被带到二本松之后，会发生什么情形呢？）

对辉宗而言，这是他生平仅见的奇耻大辱。辉宗悲哀地想到，自己似乎从来不曾看对人过，大内定纲如此、畠山义继也是如此。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虽然人与人之间互相信赖是件好事，但是，这种诚意和人情在战国时代却成为一大弱点，根本无法产生力量，使人成为自己的盟友。

在这个“没有人情的世界”里，过度重视情谊的结果，反而使自己沦为人质。

（这么一来必然会使政宗左右为难！）

辉宗不愧是个有情之人……身为父亲的自己成为交涉筹码，必然会迫使政宗受制于义继。转念至此，辉宗突然下定了决心。

正当义继持刀抵在他的背后，逼他不断前进之际，辉宗突然回过头来朝着成实大叫。

“喂！藤五郎在吗？”

“主人，我在这儿哪！”

“不要动，再动我就一刀刺死你！”

眼见辉宗突然回头，义继以为他想趁机逃跑，于是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襟，威胁地挥动手中的利刀。

“你再走近一步，我就当场杀了他。”

然而辉宗却对他的恫吓毫不在意。

“藤五郎，我在这里，赶快朝这边发射火枪吧！”

“我不能啊！天色太暗了，我根本分不出你和义继，很可能会误伤了你啊？”

“笨蛋，叫你仔细想想，一旦我被掳到二本松去，结果将会如何呢？不要顾虑我的安危，尽管开枪吧！”

衣衫零乱的成实低喊一声，随即奋勇朝敌阵冲去。

“快走啊！再不走我就刺死你。”

“藤五郎，你听到了没？”

成实并未回答，但是紧接着众人又听到第二声枪响。

“啊！”

刹时辉宗和义继都倒地不起了。义继的利刀贯穿了辉宗的胸膛，而子弹则经由辉宗的胸前贯穿了义继的心脏。

经过数秒的宁静之后，众人又恢复了先前的战斗，刹时四周又响起了野兽般的怒吼，到处充满了血腥暴戾之气。

八

根据《成实记》的记载，参与此战的二本松士兵共有五十余人。由于义继和被掳为人质的辉宗都已惨死，因而二本松的战士们也都失去了斗志。

结果，五十余名二本松众士兵全部被成实及留守政景斩杀了。

但是，到底是谁乘乱发射火枪的呢？……虽然至今仍然没有正确的答案，但是我们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实际下令开枪的人必定是成实。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引发往后的许多事端。

这次意外不但导致政宗与成实不合，而迫使成实不得不逃离伊达家，潜居在小田原附近。由于成实射杀辉宗的传言甚嚣尘上，因而政宗就加以利用，借此命成实担任间谍而潜往小田原。虽然有人认为这是政宗一手导演的苦肉计，但事实究竟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不过，政宗毕竟是一位才智过人的英主……

总之，当政宗返回小滨城的下馆时，城内早已乱成一团。众人争先告诉政宗有关畠山义继来访，并且乘机掳去辉宗一事……

（糟了！）

首先映入政宗脑际的，是自己和父亲在性格上的差异。眼见自己帮助过的义继恩将仇报，父亲这个老好人一定感到十分痛心。

（或许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深知父亲个性的政宗，突然有此直觉。政宗痛苦地想到，父亲一定不愿意自己成为人质而拖累儿子。

“义继这个混蛋，如果他敢伤害父亲一根汗毛，我一定要率兵把二本松城踏成平地。”

政宗未及思索，便立刻带着小十郎及枪之助左朝高田原的方向疾驰而去。但是等他到达时，却发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在栗之巢通往权现谷的高田附近，政宗看见成实和政景等一行人抬着放有父亲遗骸的木板，旁边挂着义继那血肉模糊的首级，正缓缓地前进着。

“藤五郎，我父亲呢？”

听到政宗那急切的声音，成实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是被杀，还是自杀而死？”

“是自……自……自杀的。”

“先停下来吧！我要检视父亲的伤口。”

政宗翻身下马，看到父亲的慈颜在月光的映照下，依旧显得那么祥和时，又忍不住悲从中来。他抱起父亲那冰冷的遗骸，无限哀痛地凝视着天际。

“父亲大人，我是藤次郎啊？”

政宗突然歇斯底里地失声叫道：

“请原谅孩儿不孝！今天会让你遭此不幸，完全都是……都是我思虑不周的缘故。”

从未在人前掉过眼泪的政宗，此时却忍不住嚎啕大哭。

政宗之所以如此伤心，乃是因为他认为父亲的死，完全是由自己一手所造成的。若不是自己太过疏忽、太过愚蠢，怎么会把别人的甜言蜜语当作实话呢？如果不是自己太过天真，又怎会相信可以借着恩义来感化狡诈的毒蛇猛兽呢？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虎哉师父所教导的禅理，根本不适合用在畠山义继这种心如蛇蝎的恶徒身上。

如果是大内定纲，或许根本不会记恨政宗对他的揶揄和嘲弄；但是畠山义继却把它视为终生难忘的耻辱，并因而产生怨恨。

有时迫于情势所需，人类往往必须勉强自己和具有蛇蝎心肠的人合作；然而自己却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可以踩在这只蛇蝎身上，以致害得父亲被杀……

（是的！杀死父亲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这思虑不够成熟的政宗……）

政宗的哭声嘎然而止。

“藤五郎！把义继的首级……擦拭干净，他的脸上沾了太多血。”

“对这个畜生何必……”

“够了！我不想用他那肮脏的脸来祭拜父亲。如果不是生在战国，家父必定能够步上菩萨之道；但是如今却因为他太相信别人，以致丧失了性命。对于这么一个慈祥的好人，怎么能让他看到如此肮脏的首级呢？”

成实信步走向井边，用双手掬水洗净了义继那沾满血迹的首级。

“父亲大人！”

政宗再度哭喊道。接着他恭敬地将义继的首级供在父亲灵前，两眼呆滞地凝视着远方。在这冰冷的夜里万籁俱寂，只有那透着寒光的月亮依旧照射在大地之上。

人取桥之 一

翌日清晨，政宗的怒气终于像排山倒海般地爆发了。

自从父亲的遗骸送回小滨城内的上馆宫之森后，政宗就一直静静地坐在父亲身旁，直到第二天清晨为止。然而，当第一道曙光由天际露出时，政宗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性。

（父亲不是被杀而死！他像所有的战国武将一样，是在敌阵当中自杀身亡的……）

唯有这么想，才能使其思绪保持稳定，进而有条不紊地处理善后。

但是在假寐醒来之后……

（啊……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当这个念头窜入脑际时，突然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袭上心头，而理性又再度为愤怒所取代。

从来不曾享受过母爱的政宗，只有从父亲那儿，才感受到真正的骨肉之情，难怪他会对辉宗的死感到如此哀恸。更何况，父亲是为了不使自己左右为难，才会假义继之手刺穿胸膛而自杀身亡，这叫他怎能不耿耿于怀呢？

“义继，你这个混蛋！”

假寐之前的政宗，和现在完全判若两人。将父亲遗骸运回小滨的政宗，所憎恨的是整个战国时代，而不是义继一个人。但是当他醒来以后，那股啃噬心头的孤独愁绪，却将先前的理性完全淹没。此刻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愤怒会在家臣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藤五郎！小十郎！”

政宗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大声朝门外叫道。他焦躁地在亡父遗骸周围来回踱步，又突然伫足凝视着父亲那覆盖着白布的脸庞及供在其枕边的义继首级。

“把义继的首级挂在小滨城下示众。”

“啊？你说什么？”

成实讶异地反问道。事实上，早在昨夜割下义继首级的那一刻起，藤五郎成实就打算把它挂在城门口示众了。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如果我就这么放过他，岂不成了一个不孝之人吗？”

“这么说来，你要照我所说的那样，把首级……”

“是的！我要你割去他的耳朵、挖去他的双眼，然后枭首示众。接着我要立刻出兵踏平二本松，以泄心中之恨……”

政宗咬牙切齿地说着。他静静地看着父亲好一会儿，然后大步朝门外走去。此刻的他，心中已被仇恨所占满，再也无暇顾及情感了。

“太好了！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藤五郎雀跃万分地提着首级飞奔而出。

“等一下，藤五郎！”

须田伯耆挡住成实的去路。

“什么事？难道你对殿下的决定有什么异议吗？”

“不，我没有异议。只是，殿下所说的话和昨晚完全不同……”

“我觉得没什么不同啊！好了，别管这个了，你还是赶快准备把主人的遗骸送回米泽城去吧！”

“可是，我觉得还是暂且……”

这次出声制止的是远藤基信。虽然他对主君被杀感到十分痛心，但是并不赞成这种毁尸的暴行，只是他根本无法制止比政宗更憎恨义继的成实。

“不这么做的话，怎么能重振伊达家的士气呢？”

远藤基信和须田伯耆面面相觑，内心感叹不已。

“这也难怪，毕竟我们大将只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十九岁少年啊！”

“不知他昨晚所说的话是否属实？”

正当众人交头接耳之际，片仓小十郎却双手紧抱在胸前，静静地凝视着辉宗的遗骸，一句话也不说。

远藤基信站起身来，在枕边的供桌上添加香烛。

“依我之见，还是暂时封锁主上已死的消息吧！”

“但是这根本就不可能啊！”

伯耆反驳道：“至少二本松这些敌军的口就封不住。”

“不！即使他们知道主上已经去世，但只要我们不正式对外宣布，一定可以使对方放松警戒。”

基信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然后走出房门。将义继的首级挂在城下枭首示众，无异是向敌人宣布伊达军队已经决定在今年之内攻打二本松。但是在此之前，政宗所必须做的，是尽快把父亲的遗骸运回米泽城，举行葬礼才行。如此一来，敌人就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巩固城池了。

基信走到廊下，眼光搜寻着站在晚秋庭园中的政宗之身影。

政宗背对着他，独自站在叶子已经脱落大半的榉木下，静静地凝视着远方的天空，似乎正极力抑制胸中的怒气。

“他毕竟只有十九岁……”

虽然政宗命令藤五郎将义继的首级悬首示众，但是心中的愤怒却依然无法消除。在久经压抑之后，政宗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仰天大叫。

人取桥之 二

人类理性与情感的平衡，果真是以年龄为支点吗？

由于政宗亲自下令将义继的首级枭首示众，再加上年轻气盛的成实对他的怀恨，因此首级很快地就被破坏得面目全非了。

待破坏工作完成之后，成实将挖出来的眼珠、耳朵、鼻子和首级分别挂在城门的四个角落枭首示众。不久，又有人在首级之旁悬挂了一个狗头。

当义继的首级悬挂起来之后，城内军民们的情绪都不禁沸腾起来。此时，即使是向来十分憎恨阴险的义继之人，也对伊达家的残忍性格不寒而栗。

这就是战国时代的统治手腕，唯有示威、压迫，才足以服众。然而，起初坚持要把首级擦拭干净的政宗之心情，却没有人能了解。

到底洗净义继首级的政宗是真正的政宗，抑或挖出其眼珠、割下其鼻子的政宗才是真正的政宗呢？

“两者都是表现人类特性的型态。”

如果虎哉禅师在场的话，或许会合掌这么说吧？总之，此刻政宗的内心已被憎恶的情绪所占据，开始要展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行动了。由于内心充满了憎恨，因此他完全忘了计算报复的结果，将使自己蒙受多大的损失……

挂在城门的首级，令小滨的军民不寒而栗，然而政宗却浑然不觉。经过商讨之后，政宗决定将父亲的遗骸送回米泽城，然后在资福寺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

此外，政宗还决定建造寺庙以供奉父亲的灵位，并在牌位上加封寺庙名称“觉范寺殿受心大居士”。

为了略尽人子之孝，政宗决定在出兵攻打二本松之前，先建造觉范寺以供奉父亲的灵位。至于往后的事情，则不在政宗的考虑之列。

十月十四日之后，政宗一待葬礼结束便立刻束装返回小滨，怒气腾腾地准备出兵攻打二本松。就在这时，远藤宗信突然来了。

“家父基信已经在家中为追随觉范寺殿于地下而殉死了。”

事实上，除了远藤基信之外，须田伯耆及内马场右卫门等人，也都为了与辉宗“在泉下相伴”而切腹自尽了。

（糟了！）

政宗不禁愕然。殉死原是身为武人的义理，一旦主君死了而自己却仍苟活于世，则往往被视为耻辱。这些行为原本可以事先预防的，结果却因自己只顾沉缅于丧父之恸而忽略了这点。

他们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死去呢……？）

对现在的政宗而言，不论是远藤基信或须田伯耆，都是守护内城的重要支柱啊！然而这些重要的支柱却舍弃孤苦的政宗，为先主殉死……

这都是因为义继的奸计所致。想到这里，政宗的怒气又加深了。此时，他不但决心打破以往避免在冬天作战的惯例，而且完全没有想到伊达士兵自春天以来历经多次战役后所产生的疲劳回到小滨之后，连日疲劳以致两眼充满血丝的政宗立即命令小十郎及成实准备出兵。

对于这项命令，藤五郎成实一如往常般地感到欣喜雀跃，但是片仓小十郎景纲却未立刻领命。

“怎么啦？小十郎！难道你不赞成我为父报仇？”

“微臣不敢……”

“那么就赶快去做吧！葬礼已经结束，而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因此我们必须一鼓作气攻下二本松，否则政宗之名将被世人视为笑柄。”

“但是……我并不是这么认为。”

“什么……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如今留在二本松的，并非义继本人，而是他那年仅十二岁的儿子国王丸。”

“你的意思是说我以大欺小喽？”

“微臣不敢！不过，站在国王丸的立场来看，他的父亲和家臣也都被你杀死……因此他必然会视殿下为仇敌。”

“什么？把我视为仇敌？”

“那当然！假若当初殿下能够洗净义继的首级并送还给二本松，那么国王丸必定会感激涕零，然而如今你却把他父亲的首级枭首示众。如此一来，你认为国王丸会怎么想呢？因此，我希望殿下能够平心静气地在小滨城供奉先主，等来年春天再采取行动吧！”

“不行，我不能听从你的意见。如果我们在此等到来春才开始行动，那么国王丸必定会利用这段时间四处请求支援，借以巩固城池。因此，等待对我们并没有任何好处。”

“至少……”

小十郎一反常态地违背政宗的决定。

“至少能使殿下激动的情绪逐渐冷却。”

“我激动的情绪？”

“殿下也许不觉得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但是我们却看得一清二楚。如今围绕在殿下四周的，除了有意称霸奥羽的佐竹、芦名、相马以外，还有白川、石川、岩城、畠山等南线的街道七家。真正与我方站在同一阵线的，则只有田村一家而已？”

“那又如何呢？我们不是正想多多树敌吗？”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要攻打二本松的话，那么就绝对不只是攻打二本松而已。芦名、佐竹等势力必定会以帮助畠山国王丸讨还父亲血债为名出兵攻打我方，借机除去殿下这个眼中钉。”

“小十郎，这么说来你是害怕他们的联合部队了？”

“不！我所担心的是，一旦对方组成了联合部队，那么殿下就会被钉在这儿动弹不得……对北边势力而言，这是一个出兵的大好机会。而在殿下这方面，届时山形的最上义光、师山的大崎、寺池的葛西等，都会联手出动；如此一来，伊达家的内部必然会产生巨变…？”

不待小十郎说完，政宗立刻猛烈地摇头说道：

“不要再说了，小十郎！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根据小十郎的说法，一旦南街道的七家联合起来对抗伊达氏，则舅舅最上义光便会乘机策动北边的军力血洗伊达家，进而导致家中发生骚动。

由于义姬打从心底憎恶政宗，因此义光很可能煽动义姬改由政宗之弟竺丸小次郎继承伊达家……对政宗而言，这才是最叫他感到痛心的事情。

政宗手握刀柄，身体因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眼见其心意如此坚决，小十郎也无话可说了。不过，政宗的表现乃是人之常情。失父之痛未愈便又听到师父基信殉死的消息，再加上母亲背叛自己的打击，一下子全部降临在政宗身上，难怪他再也无法以理性的态度来面对一切。

“我说了殿下不爱听的话，内心真是惶恐之至。”

“不必多言！我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我会仔细衡量得失，不会像飞蛾扑火般地卤莽行事。事实上，我之所以要这么做，只是为了试试自己的力量。如果你不服的话，那么就回米泽城去好了。”

“既然殿下有此觉悟，小十郎矢志跟随到底。”

于是当下决定在今年内出兵攻打二本松。

人取桥之 三

不论是谁，终其一生当中都可能数度超出理性的范畴。

例如一向小心翼翼的德川家康，就曾因为失去理性而忽略了武田大军会从三方原进犯的可能，以致留下惨败的记录。只是，当时德川家康已经三十一岁了。因此，年仅十九岁的政宗因为父亲之死而被感情蒙蔽了理智，乃是无可厚非之事。

政宗在父亲葬礼后的次日，也就是十五日当天返抵小滨城，随后立即筹划出兵事宜，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已经是二十五日中午了。

家康的三方原之战因为天降大雪而备尝艰辛；同样，雪也成了伊达政宗此次出兵的最大阻碍。在北国，阴历十月二十五日距离降雪时间还早；但是在此地，紧接着初雪之后还有声势惊人的大风雪，而且连下三日不止。对二本松的军民而言，这次的大雪乃是因为孝子的至情感动了上天，所以特地降下大雪来拯救他们。

当然，这里所指的“孝子”并非伊达政宗，而是十二岁的畠山国王丸。

人类的悲痛、憎恶等情感，全都是以自己的感情为主所产生的，因此如果以世人的眼光来看，则往往会有不同的想法。例如伊达辉宗与畠山义继之死，原本应该只是战国武将之间的恩仇，而不需牵扯到双方的家族。更何况两个人都死了，当然更不应该记恨。然而，伊达的士兵不但割下义继的首级，而且将其枭首示众。由于义继之子年仅十二岁，而将其父枭首示众的政宗却已经十九岁……在双方年龄相差悬殊的情况下，一般人当然偏向于同情弱者。政宗已经借着枭首示众报了大仇，但是国王丸却必须忍气吞声，等待报仇的机会。

“畠山殿下才十二岁就得临阵出兵了。”

“自从接获父亲被杀的消息之后，他就已经决心要报杀父之仇了。”

“这场大雪一定可以迫使伊达家的部队退回小滨城。”

连刮三天的大风雪，确实使伊达军蒙受重大的损失。除了积雪妨碍部队前进之外，寒冷的天气更使冻死的人马不断地增加。

在大雪纷飞之际，不但景物不易辨认，甚至连方向也无法加以区别。

当伊达军无奈地退回小滨城时，正是援军抵达二本松的重要时刻。

由于街道七家已经知道伊达政宗有意称霸奥羽，因此帮助十二岁的畠山国王丸报父仇之联合战线，便成为人人都不肯放弃的歼敌机会。

更重要的是，一旦二本松为伊达军攻陷，则上述诸家都会直接受到影响。

“拯救国王丸！”

“不要攻打国王丸！”

由来自各地的反对声浪看来，现在无疑是讨伐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政宗的大好机会。

正如殉死的远藤基信和片仓小十郎景纲所料，奥羽一带很快地集结了七家的联合军。

来自芦名义广的邀请，使得佐竹义重率先出兵，接着岩城常隆、石川昭光、白川义亲、相马盛胤、二阶堂辉行等人也陆续加入，因而援军的人数在瞬间增加了许多。到了十一月间，联合军的总数已达三万余骑。他们以破竹之势席卷安积郡、降伏中村村，并且朝着小滨城直攻而来。联合大军的攻势所向披靡。

此时，二本松的士气比义继生前更加昂扬。在老臣新国弹正的拥戴下，年仅十二岁的国王丸身披铠甲出现在城内各处。

“大家好好地守城，距离我们取下伊达小儿首级之日已经不远了。”

为了鼓舞士气，国王丸亲自到各地慰问士兵，并且散布即将打败伊达军的消息。面对如此紧急的情况，即使是一向英勇过人的政宗，恐怕也无暇顾及冰雪消退的问题了。不难想象此刻畠山国王丸一定正幻想着要割下政宗的首级，然后一如父亲所受的待遇一般，将政宗的首级挂在二本松城下枭首示众。

“小儿？他竟敢称我政宗为小儿？”

政宗率领八千士兵由小滨城进入岩角城，并在各地要塞配置军力，是十一月十五日的事。在众多的部将当中，政宗特令桑折宗长、富冢近江、伊东重信等三位大将带领两百支火枪固守高仓城，而濑上景康、中岛宗休、滨田景隆及樱田元亲等四家老，则负责守护本宫。此外，玉井城由白石宗实负责防守，而政宗本身则在高仓与本宫之间的观音堂亲自坐镇指挥。至于被视为第一阵线的青田原，则由互理元宗、重宗父子、国分盛重、留守政景、片仓小十郎及原田宗时等人率领四千精锐在此守护。

这是一种如鱼鳞般的防御阵式。

当然，除了这些兵力布署之外，还有一支刚强敏捷的游击队。

不用说队长当然是精悍无比的伊达藤五郎成实。成实率领一千精兵镇守在观音堂的西南方，经常派出斥候观察荒井一带的动静，等待时机成熟。

在敌人这一方面，首先，联合军分为三队，采取齐头并进的策略。先是先头部队由前田泽抵达高仓城的西方，准备进攻政宗本阵；另一队由荒井口出发来到人取桥，准备向成实挑战。至于进兵中央的一队，则临机应变朝左右移动，采用游击队般的作战策略。

时序进入十一月后，谁也无法预知白魔雪将军何时会成为敌人或盟友。因此，这场皑皑白雪都使双方产生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两军的战火于十一月十七日首先在高仓城点燃。

来自前田泽的敌人，不断地朝高仓城西方逼进。城将伊东肥前守重信不顾富冢近江宗纲的制止，出城讨伐来袭的敌军。

“如果任由敌军继续前进，那么必将影响到大将的安危，所以我必须立刻制止他们。”

于是他率领有两百名勇士的火枪队及三十名骑兵，一齐冲向敌人的阵营当中。

由于当时的火枪无法连续发射，因此在一起发射之后，如果不能一击中的、歼灭敌人的话，那么就没有太大的效果。再者，如果敌军只有三、五百人，则这种突击策略还可能成功，但一旦敌军人数超过太多，则很容易被对方杀出一条血路。

“快点包抄过去，绝对不许有漏网之鱼！”

一声令下，两军立即陷入激战当中。

在观音堂的本阵里观看战况的鬼庭左月入道良直突然高声喊道：

“伊东危险了！目前敌众我寡，恐怕胜算不大。”

于是七十三岁的左月入道立刻率领步卒一百五十人及六十名部众，在转眼间便冲进了敌阵当中。此时政宗不但没有思考的余暇，而且再也不能像以往般地悠然指挥作战。在他眼前的敌人，早已和伊东重信、左月入道的人马展开厮杀，只见到处鲜血四溅，景况十分惨烈。

“千万不能让入道被杀！快，把指挥刀交给入道。”

政宗把自己随身佩带的金黄指挥刀交给近侍，然后驱马奔向敌阵。连总大将都已加入作战，其他的人当然也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战斗刹时变成一场混战，甚至连政宗的生死也在未定之数。整个形势对伊达家而言，是相当不利的。事实上，如此轻率的作战方法，可说十分罕见。因为在面对如此紧急的情况下，甚至连富冢近江都由城内杀出来了，虽然这是迫于无奈的决定，但是对战争本身来说，并不会因此而转为有利。

十九岁政宗的情绪失控，是导致这场混仗的主因，然而此时他根本无暇静心下来分析利弊得失。自从由城内冲出之后，伊达士兵个个奋勇杀敌，但是敌军却有愈来愈多的趋势。此时，连岩城常隆的五百余骑也加入了混战当中。

枪声、马蹄声及短兵相接的刀剑声，使得天地刹时变成一片阴暗。在这阴沉的冬日里，雪地上沾满了士兵们的鲜血，形成一幅红白强烈对比的画面。

这时，伊达成实也正和由荒井口攻过来的芦名义广的部队展开殊死战。

（观音堂的殿下危险了！）

习于作战的成实，很快就看出形势对伊达家不利。然而他却无计可施，因为不断涌上的芦名军，早已使他分身乏术了。

终于，伊达家的残兵向高仓城退去了。想必如今他们已经发觉，当前除了紧闭城门死守高仓之外别无他法…… 而最先由城内冲出的伊东重信又如何呢？被称为“战场之鬼”的七十三岁之鬼庭左月入道和富冢近江又如何呢？……

在观音堂的本阵附近，政宗的身影忽左忽右、忽隐忽现，因此连伊达家的人也不知道他是否仍然健在。正当伊达军队在大田原节节败退之际，原本在天际飞舞的雪花也逐渐变为雪片降下，使得人们无法看清彼此的脸孔。然而，在敌军的一阵猛攻之下，观音堂的本阵终告失守。这时，就连伊达家的人也深信这场战役必败无疑。

人取桥之 四

主战场由观音堂附近逐渐移向人取桥。

这时，大部分的伊达军势都已被大批的敌军团团围住，正陷入苦战当中。由路旁伤者敌寡我众的情形看来，胜败已然分晓。

“殿下到底到哪儿去了呢？”

片仓小十郎率领两百名部下沿着桥下的田梗，一边寻找政宗，一边确认敌我的旗印。

敌人的主力为芦名军，而正与其陷入苦战的部队，则是白石宗实、滨田景隆及高野亲兼等人的手下。

“不知这支联合部队能否有效地制止敌军的攻势？”

正当他这么想时……

“报告！”

一名小厮指着桥下说道：“那不是左月入道先生吗？他已经被敌军杀死了。”

“什么？入道被杀死了？”

“是的。虽然没有看见本人，但是他一向戴在头上的黄帽子就搁在地上……”

小十郎茫然地策马朝小厮所指的方向奔去，结果赫然在枯槁的树荫下，发现了两条人影。

“你们是谁？是入道的家臣吗？”

“是的！我是入道的家臣佃中新助，他是竹藏。”

当其中一人回答时，被称为竹藏的家臣却突然“哇”地倒在田埂上痛哭失声。这时小十郎才发现田埂上还躺着一个人，只是他已经死了。那个人就是在这场战争中结束了七十余年人生旅程的左月入道。

“入道已经死了！？”

“是……是的。他曾十八次驱散敌人，结果在第十九次不幸被敌军刺死。”

“全部的人只剩下你们两个？”

“是的……我们歼敌两百六十余人……但是铃木式部重安、早川源左卫门所率领的一千名士兵伤亡惨重，而今野彦次郎、同苗小三郎、舟生八郎右卫门等人也相继战死。更令人遗憾的是，入道主上和岩城的家臣洼田十郎在混战当中不幸中枪而由马上摔落……？”

“那么，你们怎会逃到这里来的呢？”

“入道主上虽然身受重伤，但是却依然不肯放弃，不断地大叫：‘跟随殿下，跟随殿下"，并且拚命向前冲去……我们一直追着殿下来到这儿，才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直到此刻，小十郎仍旧不了解佃中新助这番话的含意。

尽管新助不断地叙述左月入道如何奋勇杀敌、入道部属如何以寡敌众，但是小十郎所听到的，却只有“追着殿下来到此地……”这句话。

他迅速地翻身下马，探手抚摸入道的额头，赫然发现尸体已经变得十分冰冷。这只已经七十三岁的猛虎，身穿水色法服，头部用黄色的绵帽覆盖住，并未像大多数的战士一样，穿着全副武装。或许他是因为盔甲太重而改穿轻装应敌，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因此而被敌人刺伤肋腹致死。

“你们带着入道先生的遗骸，赶快离开此地吧！小心一点，千万不可让入道先生的首级被敌人夺去。”

“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得手的。”

“如果我们都能度过此劫，相信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小十郎纵身上马，调转马头朝桥的方向望去，突然“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他看到一名骑马武者被七、八个敌兵团团围住，正企图冲出重围。

此人穿着武装的身影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如果没有人伸出援手，恐怕也会遭遇和入道相同的命运……不！小十郎定睛一看，愈发肯定这名武者就是主君政宗……

小十郎景纲突然对着昏暗的天空大声咆哮。

“赶快放开小十郎，政宗在这儿呢！”

他毫无所惧地坐在马背上。

“你们都给我仔细听着。我就是伊达藤次郎政宗，今日为了拜见芦名义广，所以特地驱马来到此地。不久之后，我将取下芦名的首级；不过，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想要见我，那么就赶快放马过来吧！这一生当中，你们休想再踏上会津的土地。大家等着瞧吧！我一定会取下芦名的人头、我一定会的？”

他挥舞着指挥刀说道。

满腹狐疑的敌军互望一眼之后，迅即拥向这个新出现的伊达政宗身边。

当敌军涌向小十郎身边时，政宗终于得以自危机当中脱身而出。然而，小十郎的吼声却令他感到十分焦虑，因此他并没有立刻逃走。

在人取桥下，一场新的混战再度展开。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在无法分辨敌我、又无路可退的情况下，小十郎意识到此次恐怕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

等到政宗逐渐恢复意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的身体由两名小兵扶着，手脚已因过度寒冷而毫无知觉。但是尽管如此，右手所握着的血刀却片刻不曾离身。

“这是哪里？”政宗呻吟道。虽然他很想问身旁这两名小兵许多问题，但却感到力不从心。

“不必担心，我们是自己人。”有人这么回答。

“自己人……这么说来我并没有被敌军掳去？”

“先把血刀移开，设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吧！”另一个声音在他的耳际响起。

“现在你正在一个百姓的马房里，这就是?们的本阵。难道你没看到外面有我们的旗帜吗？”

“什么？这么说来，我……”

“现在你连分辨敌我的意识都没有了。”

对方以嘲弄的语气说道，并且用力夺下政宗手中的血刀，把它丢在地上。火炉中烈焰熊熊，但是政宗的手脚却依然麻痹。在他的身旁有五、六条人影，然而屋内却是一片静寂，甚至连屋外的风雪声都清晰可闻。

“现在战……战况怎么样了？”

“让黑暗来决定吧！快，先把你的手伸出来。”

这时，政宗发现一名僧人正从法衣袖中取出一片雪块，然后把它交给另一个人，两人合力在其毫无知觉的左右手掌和指间不断地摩擦。

“父母所赐的重要手足，绝对不能因为冻伤而任其掉落。”

“咦？你是……文殊堂的法印！啊？这不是虎哉师父吗？”

俯身为政宗脱去脚上破鞋的人影，正是穿着黑色僧衣的虎哉禅师。眼见弟子已经认出自己来了，禅师却仍一言不发地用力摩擦政宗的双脚。

一种不可思议的沉默不断地持续着。

自己怎么会被带到这里来呢？此处距离方才作战的人取桥到底有多远呢？

人取桥之战的胜负如何？疾驰而来帮助自己解危的小十郎到底怎么样了呢？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里漾开……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想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那当然！此外，我还想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在什么城镇、哪一个百姓家？”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是自己的地方吗？像你伊达藤次郎政宗这种不孝之人的藏身处，普天之下就只剩这个地方了。”

“哼！”

“好，行了！至少你的手脚保住了，可以减少你不孝的罪孽。”

在说话的同时，虎哉禅师突然举起双手用力拍打政宗的脸颊。

“啊！”

政宗用双手拊住脸颊。这时，正准备将袖中的雪块丢到地上的文殊堂法印，却忍不住哈哈大笑。

“法印，不要笑得太大声了！”

斥责法印之人不是政宗，而是虎哉禅师。

“到这儿来烤火吧！”

“我可不想再挨您的耳光。我看，我还是在这儿等着烤饼吧！”

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三名全副武装的小厮及一名和法印、禅师同行的修验者，正忙着煽火、煎药……

“这家的人呢？”

“没有任何人！”

小厮回答道：“他们可能逃难去了。”

“马……我的马还好吧？”

小厮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看来，他最心爱的座骑也已经不在人世了。政宗只知道自己掉下马来，然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尽管手脚已经逐渐恢复知觉，但是记忆却还是一片空白，于是政宗只好把视线移到老师身上。

“师父，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

虎哉沉默不语，自顾自地把由政宗脚上脱下来的草鞋埋入灰烬当中，然后瞪视着政宗。

“刚才老师说我是个不孝的人。”

“那又如何？”

“但我是为了报杀父之仇……”

“可是你却杀了将近两千人！”

“将近两千人……？”

“正是！根据片仓的统计，我方死亡人数约在三百八十人左右，而敌人则将近一千人。然而，在我看来，真正的死亡人数绝对不止此数，而你居然杀死了这么多人……”

他用力地将火箝丢到政宗的脚边。

“这样你就高兴了吗？难道你是为了杀人而来到这个世上的吗？”

政宗努力压抑内心的激动。

他突然想起禅师曾经问他：“人类是为自己而活？抑或为他人而活？”，然而自己却至今尚未找到答案。

“如果你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到这个世上，那么就把令尊、畠山义继的性命还来，让那些因你而死的人重新复活！”

听到这一番话的政宗，突然觉得胸口梗塞。

“可是……难道师父你也认为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吗？”

“笨蛋！难不成你能让死者复生啊？”

“可是我……”

“不断杀人的人，无疑就是到这世上来杀人的鬼畜的化身。”

“可是，可是我并不……”

“可是你却杀了许多人。你仔细听着，今天之所以演变到这步田地，完全是由你一手所造成的。令尊心性慈悲为怀，当然不希望招致义继的怨恨，然而义继却化为恶鬼来报复他。如今，你也变成了一个被怨恨所蒙蔽的恶鬼到处杀人……怎么样？难道你不承认？”

“可是，那是……”

“假若当初你能沉住气在小滨待到明年，那么这场战事就不会发生了。义继之子有何罪过呢？对于一个没有过错的人，你不但不知宽恕，甚至还故意加深其内心的怨恨，迫使他不得不集结重兵……憎恶会不断地蔓延开来。所谓的堕入地狱之苦，就是在贫穷的心中种下了憎恶的种籽……这是毫无意义的举动，然而你却至今仍然不知悔悟？”

虎哉握拳打在政宗的身上，但是政宗却不曾回避。

疼痛、愤怒、悔恨、寒冷等感觉交织在一起，使得他不停地颤抖着。但即使是在这个时候，政宗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如果当初他保持沉默地度过今年，真的就能避免战争吗？对于这个说法，政宗感到十分怀疑。

“如果不能了解恶魔的诡计，那么你的人生很可能也会变得有如恶鬼一般。但事实上，唯有以天为父、以大地为母?才能孕育人类。令人遗憾的是，你竟然对人类做出这种暴行。”

“假若当初你能洗净义继的首级，然后很郑重地把它送回国王丸的身边，那么国王丸必定会感念你的恩德而诚心归服……如此一来，不但辉宗的慈悲得以发扬光大，同时你的志向也能够逐步实现……”

“除了建庙供奉父亲的灵位之外，你还想借着杀戮来表现自己的孝心。如果心怀慈悲的辉宗地下有知，必然会对你的愚蠢行为感到震怒。因为你已经化为一名恶鬼，毫无感情地残杀了两千名佛之子；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的恶鬼，上天为什么要庇佑你呢？既然你已经是个无用之人，不如就在这里切腹自尽吧！至少可以让这个世界重新恢复平静。心存憎恨的人，必须接受万死的惩罚，此乃天经地义的道理。”

“……”

“你快死啊！快点切腹自尽啊！我和法印原是为了引渡你而特地由米泽城赶来，难道你忍心叫我们失望吗？快死啊！你这个杀人狂！”

“啊……”

在虎哉猛烈地抨击下，政宗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悲鸣声。然而，虎哉无视他的悲鸣，依旧抡起双拳打在其身，直到他不支倒地为止。

文殊堂的法印默默地把烧饼埋入热灰当中，其余的人则静观一切，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说话。就在此时，有人发现了政宗的旗印，于是立即冒着大风雪赶了过来。片刻之后，伊达成实所率领的部队已将屋子四周团团围住……

人取桥之 五

等到政宗再度苏醒时，虎哉和法印都已离开了。

围在火堆旁的，是一些全副武装的战士，大家正热热闹闹地吃着烧饼。

在座的人，有原田宗时、伊达元重父子、留守政景及国分盛重。当然，忠心耿耿的片仓小十郎也在其中。此时，小十郎正以担忧的眼神望着政宗，左手则包裹着厚厚的纱布。

“噢，大家都在这儿吗？”

政宗不停地搜寻着房内。

“藤五郎呢？怎么没看到他的人？”

“殿下请放心，藤五郎现在正率兵驱散敌人，很快就会回来见你了。”

“战……战况如何呢？”

“我方大获全胜。不过，这都是片仓和藤五郎的功劳。”

下郡山内记一边回答，一边捧着烧饼、味噌汤走近政宗身旁。

“噢，内记你也平安无事啊？真是太好了。”

“是啊！真是老天保佑。虽然观音堂的战事失败……当藤五郎发现情况不对时，就立刻率领军士赶往人取桥……之后我方就开始反败为胜了。现在先别管战事了，赶快喝点热汤吧。”

“可是，师父虎哉禅师和文殊堂的法印呢？”

“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他们只说暂时不引渡你……然后就离开了。”

“这么说我不是在做梦喽？”

“是啊！法印带着十几名修验者送来大批的食物和一大坛酒，我立刻就拿过来。”

这时屋外又响起了人马逐渐接近的声音。

原来是前去追击敌人的藤五郎成实回来了。

“噢，你回来啦！成实。”

“嗯，大家都还好吧？敌人总算如雪崩般地退回二本松去了，否则就只好冻死在这儿了！”

他边说边朝屋内走来。

“殿下，我们胜了！明天我们就一鼓作气攻入二本松吧！”

十八岁的成实拍掉身上的积雪，然后加入围在火边的诸将。这时政宗才发现，屋内的入口处还有很多军士正忙着升火取暖；然而，军士虽多，但全身毫发无伤者，却寥寥无几。

政宗下意识地把烧饼贴在颊上，无言地凝视着每一位士兵。

“小十郎，今天的作战谁居首功？”

“当然是藤五郎！”

“藤五郎，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不知道。不过在我看来，应该是片仓第一。”

“小十郎，拿纸笔来，我要写张战功奖状。”

“在这里就要写？……”

“是的，今年的作战到此结束，恭喜你们啦！不过，人取桥的胜利将是我政宗终生难忘的伤痛……不！应该说是我最值得骄傲的事情。然而古人不是说‘见好就收"吗？所以我决定今年的战事到此为止。等这场雪变小以后，我们立刻班师返回小滨。”

“殿下！可是……敌人已经被我们打退了呀！”

成实似乎颇感不服，但是政宗并未加以理睬，依然伏在案上振笔疾书。

政宗在记功奖状上这么写道：

今日九死一生防卫战中，我方能够以寡击众，全赖全体官兵互助合作，本人内心之感谢，绝非笔墨所能形容。据闻敌军不日即将再度进犯本宫，故吾等不可坐以待毙，必须立即赶回本宫守护，并会同留守政景合力巩固城池。

天正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

政宗

伊达藤五郎

书写完毕之后，政宗以严肃的表情命片仓小十郎景纲大声宣读。

对政宗而言，军功奖状是针对这场令他终生难忘之战役的一种记录，但是对血气方刚的藤五郎成实来说，却是一道无言的命令。由政宗决定将主张乘胜追击的藤五郎成实留在留守政景身边一起保护本宫，及决定今年的战事到此为止等事实来看，想必经过这次的教训之后，政宗也已经有所醒悟，不想再多造杀孽了。

当小十郎大声地朗读军功奖状之际，年轻的成实则若有所思地摸着鬓脚。此刻，他已经完全了解政宗的意思了。

“大家来喝酒庆祝吧！”

征得众人同意之后，政宗突然高举双手仰天叫道：

“胜利！大家赶快喝酒庆祝吧！不论结果如何，今年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多事之秋啊！”

“大家干吧！”

深知政宗心意的原田宗时，不待吩咐就把注满了酒的杯子放进政宗的手里。

人取桥之 六

当伊达军出人意料地班师返回小滨之后，敌军的主力芦名军及为其强力后盾的佐竹军，也很快地回到了常陆。

“真是奇怪！”

自从回到小滨之后，政宗就经常探视士兵们的伤势，然后陷入沉思当中。

（当自己的人痛苦时，敌人也会感到痛苦，难道世上的事就只有这些吗？）

虽然曾经预测敌人会在本宫、岩角之间发动奇袭，并因而特地加强防卫，但是敌人却没有这么做。令政宗感到意外的是，当敌人发现自己已经引兵返回小滨之后，竟然也都各自散去。

（到底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这里所说的“他们”，并不是指人，而是指虎哉禅师称为父母的天地间之神佛。

然而，政宗确实太过多虑了。

到了天正十四年（1586年）时，由于这是伊达军首次在小滨城迎接新年，因此德川家康特地派遣一位名叫成田政充的汤殿山修验者担任特使，前来小滨道贺。

此人曾在秀吉与家康的小牧·长久手会战中，担任居中议和的角色，并且说服家康次子于义丸（即后来的秀康）过继给秀吉当养子。

“打算让于义丸继承筑前、结城家的基业……因此希望伊达家的殿下能和我们合作。”

政宗依往例以酒宴款待来使。小酌片刻之后，政宗突然侧着头说：“这是德川先生自己的意思吗？”

“是的，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哦？德川先生居然要把视若珍宝的儿子当作人质……”

“不，您会错意了。于义丸殿下是要当秀吉的养子，而不是人质。”

“对不起，我失言了。原来他要把儿子过继给人当养子，然后继承结城家的基业……”

说到这里，他突然用力一拍膝盖。

“这么说来，羽柴筑前是不是很快就会出兵攻打关东呢？”

“正是如此！届时恐怕伊达家也会受到影响。”

“什么？会影响到我们……这是德川先生说的吗？”

政宗那仅存的一只眼睛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他的意思是说，秀吉可能出兵攻打小田原的北条氏政吗？）

当然，他很希望北条氏能够巩固关八州。

“这么说来，常陆的佐竹会攻打小田原……”

“正是！这么一来，你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因此希望你能臣属于我们，接受我方的保护。”

“我知道了！”

“我想你也该了解当前的形势才对！”

“是的，我很清楚……正如德川先生所言，到了年末，佐竹义重会骤然由此地退兵，以致北条方面也会发生重大的变化。对于德川先生的忠告，政宗十分感激。”

如果仔细分析起来，则事情其实相当简单。一旦对方退兵，则小田原的军队就会向此地进攻，而这也正是德川派遣使者前来的理由……

政宗的心情豁然开朗，天空也好像突然变得一片澄净，大地则展现出春天的气息。天地所散发的光芒，令政宗感动得五体投地。虎哉禅师所谓的“天为父，地为母”，已经在他的心里开花结果。

“啊！有趣、真有趣！请你回去告诉德川先生，我对他的提议感到好笑。哈哈哈………真是有趣！”

使者愕然地望着政宗，但是政宗却依然笑个不停。

“顿悟”这个世人经常挂在嘴边的境界，在政宗二十岁那年的正月五日翩然而至。

（仔细想想，这根本没有什么嘛！）

自从由人取桥班师回来以后，沉重的阴霾至此一扫而空。

政宗很有自信地告诉使者：“这样吧！你告诉德川先生，政宗这个位于奥羽之地的太阳会先走一步，不久之后春天就会来了。”

“先走一步……”

“这么一来对德川先生必然会有很大的帮助。”

“我会把你的话带到，在此先敬你一杯。”

使者离去之后，政宗笑着召唤原田宗时。

“宗时，你立刻赶回米泽城去，告诉吾师虎哉禅师我准备在十一日召开军事评定会议，请他务必前来。还有，麻烦你告诉他，我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原田宗时了解政宗的心意，于是立刻出发前往米泽。

然而，听完宗时所带来的消息后，虎哉禅师却露出困惑的表情。经过上次的巨变之后，以往围绕在政宗身旁的辉宗及远藤基信、须田伯耆等慎重派的老臣，全都相继死去。

不止如此，连伊达军队当中，最为精锐的伊达藤五郎成实麾下的勇士，也已丧失大半。

因此虎哉对于政宗这么快就要召开军事会议，而且坚持要他出席的决定，感到非常惊讶。

“现在就再度加入作战未免太快了？真是令人担心哪！”

虎哉心想政宗之所以要他前往，一定是为了要他对积雪消退后攻打二本松之事提供建议，因而在前往小滨的途中，他的步履格外沉重。

（好吧！我就再度斥责他是为了杀人而来到世间的恶魔吧！）

十一日当天天寒地冻，甚至连树上都形成了冰柱。

虎哉自十日抵达后，即暂住下馆，直到翌日才前往上馆与政宗见面。

不久，诸将陆续来到，在依照惯例登记人数之后并坐在大客厅里。

虎哉面无表情地通过大厅，来到政宗的身旁坐下，但是却故意不和他打招呼，借以表示对他的作法仍然毫不宽贷。

政宗笑着迎接禅师。

“大家都到齐了吧？好，那么就开始进行军事评定会议吧！”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种强烈的口气。

（哼！又想展现他奸诈的本性吗？）

正当虎哉这么想时，政宗又开始吹嘘了。

“当然！正月谈这个问题稍嫌过早，不过我们必须赶快解决左京大夫的叙任问题才行。依我之见，左京大夫的选择方式应该和以往有所不同才对。”

诸将无不全神贯注地凝听着。对于生长在偏僻的奥羽之地的人们来说，位阶和叙任等足以代表身份和地位的头衔是相当其有吸引力的。

“从今年开始，作战的对象也会有所不同。据我所知，中央的羽柴筑前即将与德川成为亲戚，而且很快就要到关东来了。”

“这、这和我们有何关联呢？”

成实侧着头问道。

“当然有关系！筑前是个敢做敢当的人，因此只要大家愿意，他一定会大力提携我们。这就是今天所要评议的第一件事……”

听到这里，虎哉忍不住想要高声大笑。

（真是只狡猾、奸诈的狐狸！）

政宗知道如果一开始就提起进攻二本松的事，一定会使气氛变得非常紧张，因而故意谈到有意和即将取得天下的羽柴筑前结为盟友，借以缓和气氛。

“如果筑前派人前来说项，要求和我们缔结盟约，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应该怎么处理呢？”

正当原田宗时侧着头苦思之际，片仓小十郎突然笑着说道：“这些事情就由殿下做主吧！”

“是啊！反正我们又没见过筑前。”成实也附和道。

“好吧！既然各位要我全权处理……”

“各位觉得怎么样呢？……”

“不论是否真能握手言和，他都必须先送我一匹好马。”

“那敢情好！”

“那么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其次是……”

诸将以为接着所要讨论的，一定是进攻二本松的事情，于是个个摩拳擦掌静待政宗发言。

“其次是……有关亡父的事情。”

诸将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虽然如今已经有觉范寺这个寺号，但是却没有庙。这是极为不孝的表现，所以我决定等积雪消退以后，就尽快动工兴建寺庙。”

“这也是一种战略吗？”

“是的。在这段时间里，各位还是回到妻子身边去吧！也就是说，我希望各位在积雪消退后前来米泽帮忙兴建觉范寺之前，先回家好好睡上一觉，多制造几个小孩吧！”

“制造小孩……嗯，这真是一种战略呢！”

“我非常鼓励各位这么做。自从去年失去左月入道后，伊达家又先后失去了彦次郎、小三郎及八郎右卫门等勇将，因此一定要多生些孩子来补充才行。更何况，各位将来所生的孩子当中，也许就有一个是家父投胎转世的呢！总之，大家一定要多多努力。”

在座的人都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这真是一次前所未见的军事会议啊！

见此光景，原田宗时不禁发出谓叹。

“原田，难道你不想成为左京大夫吗？”

“当然不是！然而，像制造子孙这么重要的大事，我原田却无法办到。”

成实也在一旁帮腔。

于是政宗又提高了声音说道：“不论是建造觉范寺或制造小孩，都是为了扩展目前的规模。”

“扩大目前的……哦！我知道了。”

“有时我会上京去，偶尔也会有一些尊贵的人到这儿来，因此在米泽城郊所建的觉范寺，一定要非常气派才行。师父，你说是不是呢？”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的虎哉，显得有点慌乱。

“呃，这……”

“师父，我知道像你这么勤俭的人，一定不希望寺庙的建筑过于铺张。不过，如果不建造一座富丽堂皇的寺院，以便接待贵客，那么岂不是要成为天下的笑柄吗……？”

“使伊达成为天下的笑柄……”

“正是如此！而且啊！光是寺庙富丽堂皇，而家臣却个个人丁单薄的话，也会成为天下的笑柄。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够回家去，努力多制造些优秀的孩子。”

“说得很有道理！的确，光是寺庙富丽堂皇是不够的。”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大家不妨轻松一下吧。”

政宗正准备起身离去时，片仓小十郎景纲突然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大人慢走！请问攻打二本松的事又如何呢？”

“二本松的事情以后再谈，现在我们必须先建造寺院才行。对吧？师父！”

政宗笑着回头看看虎哉禅师，然后很快地离开大厅。在他的背后，猛然响起一阵喧闹声。

人取桥之 七

“怎么可以说这种吹嘘的话呢？……”

来到政宗起居室的虎哉，脸上并未露出愤怒的表情。

“我已经回答老师的问题了。”

“问题？……是什么问题呀？”

政宗先是望着天空，然后示意走近身边的阿茑准备酒菜。

“首先，我想参拜般若波罗蜜多。”

然而禅师却好像充耳不闻般地站了起来。

“这个女人是谁？”他厉声质问政宗。

“她像只温顺、可人的小猫，是一般人家的小孩。”

“我知道她是人家的小孩！我问她是谁家的女儿？”

“你不是说父为天、母为地吗？她就是生长在其间的饭坂阿茑。”

“哼！你似乎很闲嘛！不过，这名女子和你的妻子比起来，简直像是一只山猫。”

“一点都没错！当我初次看到饭坂时，也觉得她像只山猫。”

“这只山猫也具有佛性吗？”

“我不知道她是否具有佛性，但是我知道她能为我生儿育女。阿茑，赶快请师父坐下来，否则他会一直欺负你呢！”

阿茑非常慎重地对虎哉行了个礼，然后凛然说道：“在殿下面前不得无礼，赶快坐下吧。”

“哈哈哈……这还差不多。好，我就坐下吧！”

言毕虎哉随即坐了下来，但是却将注满了酒的酒杯置于一旁。

他注视着政宗的双眼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你这个孩子，有没有看到净土啊？”

“我一向都看到净土的。”

“少吹牛，你一向都是慌慌张张的。”

“弟子惶恐之至。”政宗坦然说道。

“阿茑，替师父下碗面吧！”

“遵命，马上就来。”

“师父你……”

“真是个沉不住气的家伙！”

“我终于清醒了。”

“你的意思是说，过去你都是在沉睡当中啦？”

“是的！在梦与现实之间，我只知道杀人，把人埋藏于天地之间。”

“你知道它们的顺序吗?;

“是的。第一是天，第二是地，第三是人，而我则是为了保有天、地、人之位而来到人世。”

“少卖弄聪明！快告诉我，为什么把人放在最下位呢？”

“那是因为没有天地就没有人。事实上，人只是来回于天地之间的过客，一旦把它放在最上位，就会违背了自然法则，因此必须依照天、地、人的顺序……而且天地是永远都爱着人的。”

“那么你要停止杀人了吗？” 政宗笑着摇摇头。

“天地会孕育人，也会杀人。”

“杀生过多的人，有如粪土般一文不值。”

“但是坏人总得铲除啊！”

“好！”

禅师这才仰头饮尽杯中的酒，然后看着政宗说道：

“倒满！把酒倒满，把天地间的丑恶都吞下去吧！从今以后无生亦无死，这才是真人政宗！有你在的地方，才能贯彻天地的意志，达到善根正义的根源。”

“嘿嘿嘿！承蒙师父谬赞，弟子愧不敢当。”

“你这个古怪的家伙！”

“我的古怪还不及师父您呢！”

“那么，二本松怎么办呢？”

“我准备等到八月再来处理。待觉范寺落成以后，整个奥羽之地都会笼罩着一片祥和之气。届时希望老师不要舍弃政宗，觉范寺的开山仪式还得由你来主持呢！……”

“唉！”

虎哉轻轻叹了口气，正张口欲言时，温顺的山猫阿茑却已经用桃子堵住了他的嘴。

“师父，这桃子的味道不错吧？”

“嗯！”

禅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名女子。

以才干来说，她当然无法与正夫人爱姬相提并论；但是从气度来看，却绝不亚于爱姬。

“嗯，桃子确实很好吃……”

这个饭坂氏就是后来的伊达秀宗，也就是政宗的庶长子，有名君之称的宇和岛侯之生母……

“这孩子已经懂得如何疼爱女人，也知道把二本松看做成熟的柿子了。嗯！很好、很好……”

当禅师发现自己正在自言自语时，连忙轻咳数声借以掩饰内心的尴尬。

初春的煦阳温和地照着庭院，书房的纸门上清楚地映着梅花的影子。每当微风吹过，纸门上的影子便会款摆腰肢，为这春日的庭院里添加了几许生气。

滂沱阵雨之 一

政宗的一生，唯一留下战败记录的是天正十六年（1588年）的“大崎之战”。至于人取桥之战，虽然一度陷入苦战，但最后仍然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从内在意义来看，这两次战役并无不同。但是，人取桥之战所造成的惨烈牺牲，终于使得政宗彻底悔悟，因此进攻大崎的行动，其实只是一种消极的表现罢了。

不可否认，促使政宗决定攻打大崎的背后因素，与母亲最上义姬（父亲死后即改称为保春院）对他的憎恨有极大关联。

关于进攻二本松的问题，政宗在经过冷静地思考之后，终于做出决定。就双方的实力来做比较，伊达军当然远在畠山势之上。然而，居于劣势的国王丸却因政宗的一再挑衅而爆发怒气，于是联合街道七家的兵力进攻小滨，致使伊达军在人取桥附近陷入了苦战。

所幸，自从常陆的佐竹援军由于必须对抗小田原的北条氏而撤退之后，其余的敌军也一一各自退去。

联军的主力芦名义广和佐竹义重有同族之谊，因此一旦佐竹决定退兵，他当然也就跟着退兵。至于其他各家的势力，原本就是借着芦名的名号打伊达而已；芦名一退，他们也只好跟着退了。

“这些人都是嗜杀如命的恶鬼……”

政宗带着一股刻骨铭心的悔恨，迈进了天正十四年。在这一年里，他除了忙于为父亲兴建觉范寺之外，同时也拟定了进攻畠山国王丸所在的二本松的计划。

这场经过冷静思考后所决定的围攻，果然使畠山国王丸及辅佐后主的新国弹正不得不放弃二本松城，狼狈万分地逃往会津投靠芦名氏……

当然，二本松还是依例派出了一名开城使者。此时城内的军民都知道，如果再抵死顽抗的话，那么最后必将遭到屠城的命运。因此，经过会商之后，他们终于在七月十六日开城投降，自此二本松城正式成为伊达家的属地。取得二本松城之后，政宗立即举行父亲死后首次的盂兰盆会，并且由成实担任城主。

在政宗的一生中，这是一次非常难忘的经历。由这次的战役中，他初次体会到行事的缓急会对结果造成很大的影响。不过，真正令他在意的，是母亲保春院与其兄最上义光间的密切联络。

自从父亲死后，母亲对弟弟小次郎的宠爱有增无减，对政宗的政策却一律持反对意见。

当时中央的情势也有很大的变动。在同一时期，羽柴秀吉已经建筑了有“世界第一”美誉的大阪城，并被委任为关白之职。其后随着将胞妹嫁与德川家康为妻之事，秀吉统一日本的梦想又向前跨了一大步。反观伊达这方，甚至连生母及其娘家族人都无法掌握得住，这教政宗怎能不感慨万分呢？

武将关白一旦出现，必然会运用实力扫荡周围的反对势力，而且政宗相信，不久之后这股压力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领地里。

身为战国人，有些人对战略战术的缓急颇能运用自如，有些人则对社会的演变非常敏感，因而很容易产生焦虑。

正在进退维谷之际，伊达政宗突然决定开始“进攻大崎”。

导致这场战争的主因，乃是由于患有断袖之癖（好男色）的大崎义隆的男色事件。

大崎义隆居住在名生城，辖下领有志田、玉造、加美、远田及栗原等五郡，与山形的最上义光交往密切。

此人拥有两名宠臣，其中之一名为里见隆景，另一位则是伊场野总八郎。在他人看来，这两个人只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年轻人罢了；但是在义隆的眼里，他们却是人间罕见的绝世美男子。

两人互相争宠的结果，里见隆景终于萌生杀机，矢志要杀死伊场野总八郎。伊场野总八郎得知消息之后，立即逃离名生城，前往岩手泽（岩出山）向城主氏家弹正吉继求助。

氏家吉继担心大崎义隆会前来讨伐，因而紧急向伊达政宗求救。

“真是愚蠢之至！”

起初政宗只是一笑置之。

但是仔细想想，才发现事情的确比想像中的严重多了。

毕竟，对身处于战国时代的人们来说，这种愚蠢的行为表现乃是一种现实人生之反映……仔细想想，在人的一生当中，不也经常发生许多无法用常理来判断的问题吗？

（对于这些现实问题，怎么可以冷眼旁观呢？）

如果要说愚蠢的话，那么所有造成战争的原因，几乎全部是愚蠢的。例如，假若母亲不是那么愚蠢地憎恨自己，或者一直想要光耀最上家的义光的想法不是那么愚蠢的话，自己也就不需如此困扰了。

最上义光因为畏惧政宗而与大崎义隆结交，固然是愚蠢的行为，而大崎义隆的喜好男性，则更是愚蠢之至。然而，一连串的愚蠢行为累积之后为政宗树立了大敌，却是不争的事实。

“好，我就帮助氏家弹正吧！”

政宗口里这么说着，心中却不断地想起这些愚蠢人类所表现的执拗行为，并且认为应该给他们来个当头棒喝才对。不过，政宗仍然希望能改变母亲及舅舅最上义光的想法，早日重拾天?之乐。

……母亲，为什么你会如此痛恨政宗呢？

……为什么义光一定要把政宗视为最上家的敌人呢？

这些全都是来自无可言喻的愚蠢行为所引发。为了打破迷妄，因此首先必须攻打大崎义隆。

对政宗而言，大崎义隆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对手……但是就目前的情势来看，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使最上义光知所警惕。一旦义光的心结能够解开，那么母亲就可以得救了。

换言之，为了打开母亲加诸自己身上的憎恨之门，政宗答应了氏家弹正的救援请求。

当然，这是一场不必政宗亲临指挥的战争。于是政宗决定以留守政景为大将、泉田重光为副将，另外由小山田筑前担任军令之职，由小成田重长、山岸修理担任军监，共同率领三千名士兵前往岩手泽援助弹正。

出乎意料的是，原以为必胜无疑的战争，竟然为政宗缔造了首尝败绩的记录。自从天正十六年二月二日出兵以来，伊达部队即不断地陷于苦战；直到这时政宗才发现，当初向自己求援的氏家弹正根本不堪一击。

这么一来，原本应该要自我反省的最上义光，反而乘势而起，摩拳擦掌地准备出兵。

战争原本就是如此：由于某种愚蠢的因素作祟，以致双方反目成仇，甚至到了不得不刀剑相向的地步。同样，政宗因为他人的男色纠纷而卷入战局，结果不但重拾天伦之乐的美梦再度破碎，而且反而使得最上义光和母亲保春院更加地看轻他……

“藤次郎毕竟也会有所疏忽啊！”

只知宠爱次子小次郎的保春院，对于政宗的胜负根本漠不关心；不过，对于这次政宗派遣留守政景出马作战却惨遭失败一事，她倒是觉得十分惊讶。

由于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此最上义光亟思保春院能够依计行事，使伊达家逐渐纳入其手。

于是在义光所住的山形城与保春院所在的米泽城之间，密使往来十分频繁。在主君义光的授命之下，担任密使职务的鲇贝宗信使尽浑身解数说服保春院。

“主母，虽然藤次郎身为长子，但是他终究无法巩固伊达家的。依我之见，唯有改立小次郎为后嗣，才能与最上家永远保持合作关系，进而巩固双方的势力。”

正因为母亲和舅舅都有这种想法，因此小次郎一心觊觎兄长的地位，乃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知道母亲、舅舅和弟弟什么时候会联合起来背叛我？政宗经常在心里这么想道……

就在亲人联手背叛的内忧酝酿之际，相马与芦名眼见有机可乘，乃决定再度携手合作，一起对伊达家采取攻势……

滂沱阵雨之 二

“母亲大人，孩儿有事想求你答应。”

三面受敌的政宗带着弟弟小次郎来到保春院面前，准备开始一项非常艰巨的工作。

对政宗而言，最上义光和大崎义隆并非足以构成威胁的敌人。事实上，只要能够全力以赴，那么在一年内必定可以将其收拾干净。然而，他的目标并不是北边。

已经完成讨伐九州任务的关白秀吉，目前对德川家康采取怀柔政策，因而政宗相信不久之后他就会出兵攻打小田原，进而将势力扩展到东北地区。

所以，政宗无论如何都必须出兵关东才行。

对于这个计划，政宗共有三层顾虑。

第一， 如果要征服会津的芦名氏，那么就必须亲自带兵到黑川城（若松城）去。

当然，军队绝不能就此停战返乡。政宗原先的计划是，一旦控制了芦名以后，就以此为踏板出兵关东。这么一来，势必会和水户的佐竹发生激烈的冲突。

因此，征服水户的佐竹氏便被列为第二计划。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计划。

在拟定此一计划之前，政宗就已经在心中画好蓝图，准备等攻打二本松的事告一段落时，就立刻进行。

（我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到世间……）

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力说服佐竹，使其成为伊达麾下，然后再进攻小田原。

一旦决定要进兵小田原，那么就绝对不能甘拜下风，屈服于小田原的北条氏政及氏直。

另一方面，如果关白秀吉也要攻打小田原，那么政宗就必须站在和他对峙的立场，借以确保经营天下的实力才行。

如果北条父子只是愚蠢的杂草，那么自己就应该和秀吉握手言和，双方联手除去北条氏；反之，如果秀吉是个愚蠢之人，那么自己就应该和北条父子合作，给予对方迎头痛击。

总之，进攻小田原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要试探秀吉的人品究竟如何。

不过，在进行第三计划之前，还有一些事情急待解决。

由于心中已有腹案，因此政宗首先必须使弟弟小次郎竺丸心生畏惧。

“弟弟，你听说过有关织田信长与其胞弟信行不和的传闻吗？”

“没有啊！不过，那与我何干呢？”

“当然有关！据说织田信行自幼伶俐乖巧，因此颇得母亲的喜爱。”

“噢！”

“于是他就煽动母亲联合柴田胜家等重臣谋反，企图除去哥哥信长。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信长只好含泪杀了自己的同胞弟弟信行。”

小次郎怵然一惊，脸色刹时变得异常苍白。

“当然。你并不像信行那么愚蠢，而我这个哥哥也不像信长那么没有肚量。不过，最近我在家中听到许多传闻，说你准备杀了自己的哥哥。”

“有、有这样的事吗？……”

“是的。如果这件事传进母亲的耳里，她一定会感到十分痛心……让母亲担心并不是我们的本意，因此我希望和你一起去见母亲，让她了解那只是传闻而已，根本不必担心。此外，还要让母亲知道我们兄弟之间感情和睦，让她看看我们相处融洽的样子，知道吗？好了，现在我们就一起去见她吧！”

“呃……好……好吧！”

于是政宗便和小次郎一起来到保春院的面前，并且坚定地表示对母亲有所请求。

当极少来访的政宗带着在母亲的影响之下，一直将政宗视为讨人嫌的毛毛虫般的小次郎一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保春院不禁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

“孩儿打算把米泽城交给小次郎掌管，相信他一定会很高兴地负起守护城池的责任才对。是吧？小次郎！”

“呃，是……是的！”

小次郎支吾说道，随后忍不住发出长叹。

人类之所以会产生反感、憎恶，多半是由于欲望所致。而方才兄长所说的那一番话，就有如刺刀一般，狠狠地刺中了小次郎的心脏。当然，保春院也有相同的感受。

“把米泽城交给小次郎掌管之后，我决定立刻出兵攻打芦名。据我所知，现在正是攻打芦名黑川城的大好时机！”

政宗毫不造作地挺胸说道：

“但是，家中的人一直谣传我和小次郎感情不睦，甚至说他有意杀我。如果我和小次郎真的不和，怎么会把米泽城交给他呢？因此我希望母亲能为我们作证，借以澄清外界的流言，对不对啊？小次郎。”

“对、对！我们相处得极为融洽……”

保春院的脸色微微一变。

“政宗，方才你不是要我答应你一件事吗？到底是什么事？”

“我的第一项请求，是希望母亲当有人告诉你这些传闻时，你能够当场严厉地斥责对方。”

“哦？你要我斥责他们？好，那么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

政宗佯装侧着头想了好一阵子，方才说道：

“啊，是这样的。在我出城以后，大崎义隆很可能会来攻打米泽。万一事情果真如此，必定会使伊达家蒙受重大的损失，因此我希望透过山形城的舅父，让大崎了解我们兄弟齐心，让他们切勿前来侵犯。”

“什么？透过最上家告诉大崎……”

“正是！否则等我前脚一走，对方可能就会率兵前来踏平此地。在我攻打芦名时，最感到担心的，就是大崎家会乘虚而入，因此希望舅父能代我说服对方。”

保春院有如被人当胸一击般地呆愣当场。这时她才醒悟到，原来政宗早就知道能够透过鲇贝宗信说动大崎义隆与最上义光的，除了自己以外别无他人。

事实上，她之所以如此憎恶政宗，主要是由于希望小次郎能够成为米泽城主，并使娘家最上家永远保持安泰。

（政宗居然带着小次郎一起前来……）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奇袭。面对这个奇袭，甚至连保春院也慌得手足无措。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可以说是政宗才干的一种表现。

“是这样吗？这真是你的愿望？”

说到这里，保春院首次展露母亲的慈颜。

“虽然我的要求不尽合理，但是我希望在我离家之际，小次郎不要遭到任何攻击。”

“我知道了。放心吧！有关大崎、最上两家与伊达家的和睦，我一定会设法居中斡旋的。”

“真是谢谢您了！是不是？小次郎？”

“当然！”

“那么我就可以放心地倾全力攻打黑川城了。小次郎，你一定要好好地守护家园啊！”

政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与大崎义隆之间的会战。表面上当然是由于保春院的居中斡旋，但事实上，在争战中能与敌人保持和睦，这也是政宗的成功之处。

政宗运用缓急之术出兵攻打二本松，终于在两年之后获得成功。在战国时代里，不但愤怒之战会招致众多人员的伤亡，即使是不含愤怒的战争，也往往因为许多错综复杂的愚蠢理由，而使得原本平静的战场掀起轩然大波。不过，由于有过这两种亲身体验，政宗才得以立于不败之地。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政宗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生有如过客”。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生到这世上来走一遭，只不过如同过客一般，终究是无法长久的。和家康的座右铭“任重而道远”一样，这都是超越时代的人生哲学，不论如何物换星移，它都能永远历久弥新。

如果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只是到这世上来走一遭的过客，自然就可以达到忘我的境界。如此一来，当然就能够保持应有的礼仪，不轻易发怒。换言之，人生唯有保持这种恬淡的心态，才能够进退得宜。

总之，从天正十四年至天正十六年，也就是政宗二十岁至二十二岁之间，可说是他大展身手的重要试练时期。当然，除了政宗以外，每个人在其一生当中都会有这样的试练时期。唯有通过这项试练考验的年轻人，才能不断地向前迈进。

滂沱阵雨之 三

“喂！小猫，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

这时正是天正十七年。政宗在积雪消退之后来到小滨城，对着正靠在书院廊柱上的饭坂氏阿茑说道。

此时，政宗在各个城堡之间已经拥有正室、侧室共四名妻妾。其中，他只对住在米泽城的正夫人田村氏直呼“爱子”之名，其余三人则一律以动物名称来称之。例如饭坂氏是猫、多田氏是虎，另一个柴田氏则是“鳟鱼”。这是因为她不像鲑鱼那么庞大，但也不像能被猫儿一口吞下的鲱鱼或沙丁鱼，故以“鳟鱼”来称呼她。

当听到新来的婢女称呼自己为“猫夫人”、“虎夫人”或“鳟鱼夫人”时，往往令这些侧室们苦笑不已，但是谁也不知道政宗为什么要如此称呼她们。

“什么有趣的事啊？”

已经大腹便便的猫夫人阿茑问道，随即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来到政宗面前。

政宗用两手接过汤碗，然后说道：

“你知道吗？女人的嫉妒心真是不可思议！当知道你怀孕的消息之后，米泽城的爱子也不肯服输地立刻怀孕了。”

“什么？主母也……真是恭喜！”

虽然猫夫人阿茑也是一只会嫉妒的猫，但是在言语上她绝对不会露出任何端倪。

“这对你来说，的确是非常值得庆贺的大事。不过，其他的女人好像都还没有……”

“什么？其他女人？”

“是啊！她们好像都还没有怀孕嘛！”

“原来这就是你的嫉妒啊？是的，她们都还没有怀孕。由目前的情况看来，首先生下孩子的人一定是你。能够在这件事上抢个第一，你一定很高兴吧？”

“不！即使我先生下孩子，但万一是个女孩，想必殿下也不会感到满意的。”

“我觉得事情愈来愈有趣了。你知道吗？你说的话竟然和爱子一模一样。”

“什么？主母也这么说？”

“是啊！她希望自己能生个男孩，以便将来继承我的事业。”

言毕，政宗立即把视线移到庭院中的小鸟身上。

“小猫，我希望你能先做好心理准备。万一你生的是个男孩，那么你将会变得非常寂寞。”

“我知道！反正女子生来就必须忍受寂寞……”

“话不是这么说！如果你生的是个女孩，那么你就可以亲手把她抚养长大；但如果是个男孩，那么就不能让你亲自抚养了。”

“这、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主母也是如此？”

“别忘了，你只是我的侧室。根据伊达家的传统，所有的男孩都是正室的孩子，因此必须由爱子来抚养。”

后来饭坂氏所生的，果然是个男孩。不久之后，正夫人田村氏也产下一女。政宗为长女取名为五郎八姬，后来并且把她嫁给德川家康的第六男松平忠辉为妻。

根据记载，政宗共有十四个子女。至于妻妾人数，则除了正夫人爱子之外，另有七名侧室。

当然，未列入正式记载的女性，恐怕还不止此数。在当时，甚至盛传政宗拥有一名西洋爱妾伴随左右。不过，这些传闻不但并未损及他的形象，反而使他更像一个豪气干云的英雄，更具有大将之风。

根据生母来说，政宗的十四名子女分别如下：

正夫人田村氏： 五郎八姬 嗣子忠宗 宗纲 竹松丸

侧室饭坂氏：宇和岛侯秀宗 饭坂宗清

侧室多田氏：宗信

侧室塙团右卫门氏：宗泰

侧室柴田氏：宗高 牟宇姬

侧室芝田氏：宗实

侧室只野氏：宗胜姬，下嫁亘理宗实为妻

侧室村上氏：千菊姬。

由此可见政宗的子女以男孩居多，共有十个男孩、四个女孩。此外，政宗也遵照伊达家的传统，将这些男孩交由正夫人爱姬抚养长大。

或许是有感于自己和弟弟小次郎之间的感情愈来愈疏远的缘故，因而政宗一向认为，让兄弟在不同的教育方式下接受不同思想的灌输，往往会使家族走向灭亡之路。

如果生下的是名男孩，那么就会被人从自己手中夺走……想到这里，猫夫人不觉脸色大变。

“殿下，你不肯把孩子交给我亲自抚养……难道你认为我不能胜任吗？”

她幽怨地说道。

“这么说来，你很肯定腹中胎儿是个男孩？”

“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是我却十分了解殿下的心理。”

在猫夫人的面前，政宗再也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了。

这时的他，就像那个在母亲保春院面前脱下盔甲的孩子一样，显得非常温顺。

“既然你都知道了，是否打算回山里去呢？其实，这么做也未尝不可。”

“殿下，你怎么能这么无情呢？”

“并不是我无情，而是事实如此。想想看，你可以在饭坂的溪水中沐浴，捕捉鱼、虾、螃蟹，甚至抚养出一只优秀的山猫呢！”

“这么说来，你答应让我带着孩子一起去了？”

政宗张口大笑：

“当然好了！不过，你不妨先去问问将出生的婴儿，看?愿意当伊达家的儿子，还是饭坂的猫？……不！也许他会成为饭坂之熊也说不定呢！”

“也许你会生下一个强壮的女儿，将来长成一只母熊呢！当然，他也可能是一只大虎，或者只是一只猫也说不定哪！”

阿茑气得满脸通红，浑身不断地颤抖着。不过，在政宗的傲气下，她又很快地屈服，再度成为温柔的猫夫人阿茑了。

“就是这样了！”政宗大喝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庭园。

“不论是男孩或女孩，都会使父母肩上的责任变得格外沉重。他们担心自己一旦跌倒，将会使子女受到伤害。就拿我来说吧！我也很担心会津的大熊会对孩子们不利啊！”

“殿下！”

“什么事啊？小山猫！”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照你的吩咐……”

“就这么决定了！”

政宗大声说道：“你就听我的话，安心地待产吧！如果我死了，你们还能活在世上吗？所以，如果你生下的是个男孩，那么就把他送到米泽去，然后耐心地在此等我回来。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在会津朝着这边大吼的。”

滂沱阵雨之 四

对政宗而言，天正十七年无疑是他把自己的一生当作赌注、孤注一掷的时期。

根据来自中央的情报，政宗知道秀吉即将出兵攻打小田原已是无法避免的事实。而在自己这一方面，也已毫无后顾之忧，万事皆备了。早在去年，也就是天正十六年的闰五月里，他就曾经出兵帮助夫人的娘家田村氏与相马义胤作战。但事实上，这是岳父田村清显死后内部诸侯纷争的延长。

清显的夫人之所以背叛政宗而投奔相马家，完全是由于受到相马派重臣的怂恿，这和伊达内部的情形极为类似。

对此事颇感意外的政宗，当机立断地予以裁决。六月，政宗在郡山与佐竹、芦名的联合军开战，但不久之后又告休战。到了天正十七年，政宗终于决定等春天来临时，就要放手一搏。

不久之后，北国的春天终于到来。这时，政宗按照预定的计划，故意激怒芦名氏，并且阻断街道筋的岩城常隆与会津之间的通路。

岩城常隆对于这次挑衅行动自然极感愤怒，于是亲自率领大军攻打三春的田村支城，势如破竹般地从夏目川上游的小野开始，依次攻陷乡田、原田、鹿股及田村等城堡。而政宗则只是默默地任其为所欲为。

这是因为，固守小野乡支城的田村梅雪，原是田村家中相马派的领袖。换言之，政宗之所以蓄意激怒岩城常隆，目的就是为了利用敌人的军队来削弱宿敌相马家的实力。

更何况这么一来，政宗可以以岩城军队攻打田村领地为借口，名正言顺地发动攻势。

一直默默地暗中观察形势的政宗，终于在四月二十三日感觉时机已经成熟，并决定在五月四日正式出兵。此战的奉行由原田长成担任，至于大将，则依例由伊达藤五郎成实和片仓小十郎景纲共同担任。在政宗的授意之下，藤五郎和小十郎率领二千五百名精锐朝与田村郡相反的阿武隈川西部前进，准备攻打安积郡的阿古岛城。

阿古岛城又名“黑川东馆”，地处会津领域之内，是芦名盛兴特地在猪苗代湖东边建筑的要冲。

正当芦名氏还在为街道筋之争而气愤不已时，政宗却出其不意地朝芦名义广的足胫攻去。

由于事起仓促，因此芦名的城将阿古岛治部大辅甚至还来不及整饬军队，敌人就已经兵临城下了。眼见形势不妙，阿古岛只得匆匆弃城逃跑。

在阿古岛逃走之后，藤五郎成实的家臣远藤骏河很快地便攻进了城内。而这时，芦名氏根本都还弄不清楚伊达政宗身在何处呢！

翌日，也就是五月五日当天，政宗又派遣桑折点了斋为战时奉行，另外率领四千三百名精兵包围位于阿古岛城之前的高玉城。

高玉城即今以温泉着名于世的热海，当时则位于奥州安达原的内部。由于伊达家所采取的出其不意的奇袭的作战方式，因此城内的守兵毫无作战准备。

高玉城的城主乃二本松畠山义继的同族，名为畠山太郎左卫门义直。对于伊达氏的猛烈攻击，义直始终咬紧牙关抗战到底。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替义继报仇，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认为国王丸在芦名的庇护下，一定可以有惊无险地渡过难关。

当然，畠山也是为了祖先和同族的名誉而战。不过，由于敌我的实力相差悬殊，以致太郎左卫门义直不得不亲手杀死妻孥四人，之后在城内力战而死。

随着战事的发展，伊达军正逐渐进逼猪苗代。而芦名氏首次察觉对方的动向，则是在高玉城陷落之时。

来自各地的芦名密使，飞奔而至黑川城。

原已撤消联手护卫的街道七家，刹那间又因政宗的兵临城下而再度面临危机。

首先是岩城常隆离开了原已被他占领的田村氏支城小野乡而来到田村城，因为田村氏已正式和政宗合并。

“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

当时政宗原本正在大森，神态悠闲地研究兵力布署图；但是当他知道岩城常隆已经逼近三春城时，立刻又发布了两道新命令。

其一是命令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阿古岛的伊达成实与片仓小十郎带着白石若狭固守三春。至于政宗本人，则率领五千三百名士兵，来到与会津相反方向的相马展开反击。

政宗所采取的反击战术进退有节，威力绝对不亚于上杉谦信，同时还兼具了信长的敏捷作风。

除此之外，政宗还在辗转奇袭之间，命伊达成实劝诱猪苗代盛国加入伊达家的阵营，致使芦名义广在即将兴兵之际，股肱再度遭到重创。

如此卓绝的军事策略，甚至凌驾于老谋深算的芦名义广之上，再次显示出他的确是位不凡的武将。

结果正如原先所料，政宗在两边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利。

在攻打相马这方面，政宗特命互理重康担任战时奉行，于十九日首先攻陷驹峰城，翌日又接连攻陷新地、谷津、小屋诸城。其中，新地由互理重宗之父元宗、丸森城由高野匕歧负责守护。决定了守城人选之后，政宗又继续领兵朝小豆、田冢前进。

?战争如火如荼地展开。挟着庞大的军力，伊达军在田冢附近斩杀了相马盛胤的三子高胤，之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目标转向中村的本城。

相马义胤果然大吃一惊。原先他一直以为政宗会带兵救援田村，因而早就和岩城常隆联络，准备攻打三春。

但是如今这么一来，他只好立刻引兵返回本城守护，以致攻打三春的计划无疾而终。

另一方面，几年以前，猪苗代盛国曾经有意追随政宗，后来终因其子盛胤极力反对而作罢。

因此，当他们知道伊达军已经攻陷阿古岛、高玉两城时，内心不禁感到十分害怕。

伊达军挟着胜利的余威，即刻向猪苗代进攻是理所当然之事。盛国知道，在藤五郎成实及片仓小十郎所率精锐的猛攻之下，再加上政宗也将亲自临阵指挥的情况下，除非有奇迹出现，否则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获胜的。更何况，纵使自己决心拚死护城，芦名义广的援军也不可能及时赶到。正当人心惶惶之际，成实居然派遣使者三藏轩前来求见。当然，三藏轩之所以膺此重任，主要是由于他与盛国相当熟稔。

“我要见猪苗代盛国先生。”

头上包着布巾，随身只带两名年轻侍者同来的三藏轩，脸上的表情有如赏花一般非常悠闲。

“现在正是两军会战之际，你到这儿来有何贵干呢？”

“废话少说，我是来为你献计的。”

三藏轩缓缓地坐了下来，然后笑着对盛国说道：

“米泽的大将并未忘记数年前的约定，因此他坚持不能攻打猪苗代。”

“呃，你所谓的大将是指政宗公吗？……”

“正是他！前几年你们之间曾有过男人的约定，现在我们正准备攻打芦名，所以特地先来跟你打声招呼。”

“你是说，政宗公只是要通过此地而已，并不准备攻打猪苗代？”

“是啊！不过，以武士的情操来说，你们怎么可能毫不作战就让我方通过呢？”

一言甫毕，盛国突然喜极而泣。

“政宗公的气度远在芦名义广之上，我真是深感惶恐。”

“这么说来，盛国大人还记得当年的约定？”

“我怎么敢忘呢？虽然犬子曾经做过许多错事，但是只要有我猪苗代盛国在，就一定会很高兴地开城迎接米泽殿下的到来，并且与伊达家携手合作，共同对抗顽敌。”

“你所谓的携手合作，是指愿意和我们一起攻打黑川城吗？”

“那是当然！此外，我还会递上降表，并且愿意以犬子龟丸充当人质。我的这番心意，希望你能代我转达给殿下。”

这么郑重其事的道歉，实在出乎三藏轩的意料之外。更令他感到讶异的是，盛国居然愿意以自己最钟爱的幺儿充当人质，借此表明与伊达势合作的诚意。

事已至此，三藏轩总算可以圆满地达成任务了。原先，三藏轩还准备了一番义正辞严的说辞，同盛国说明政宗与芦名义广的优劣，借以说服对方投诚。孰料三藏轩都还来不及把这番话搬出来，对就已经坦率地表明愿意追随政宗的诚意了。

在盛国这一方面，不但将三藏轩奉为上宾，待之以礼，而且还不断地为前些年其子盛胤的无礼表示歉意。

“伊达政宗公是近世罕见的名将，甚至连奥羽诸雄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如今，既然政宗公有意与我修好，我当然也很乐意为他效犬马之劳；不过，还望殿下大人大量，原谅犬子盛胤先前的无礼。”

说完，盛国便将呈给成实、景纲的降表及充当人质的龟丸一并交给了三藏轩。

于是三藏轩让年幼的龟丸乘着轿子，在二十名士兵的护卫下，悠然地返回阿古岛城。

当驻扎三春的伊达成实与片仓小十郎的精锐部队突然调转马头进入猪苗代时，政宗也已将相马义胤包围在中村城中，并以令人眩目的速度返回阿古岛城。

至此，攻打芦名的根据地黑川城的准备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紧接着的，就是神出鬼没的野战攻击。

滂沱阵雨之 五

芦名义广是在须贺川城接获猪苗代城已经落入伊达势手中的消息。须贺川位于郡山以南，义广之所以来到此地，主要是为了和生家佐竹义重、岩城常隆取得联络，以便联手捕捉兴兵前来的政宗。

然而，政宗的形迹神出鬼没，根本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有人说他正准备攻打相马，有人说在三春看到他的人马，也有人说他在安达原出现。

“没有关系，反正现在才五月嘛！在今年之内，我一定要把这只野鼠抓到手。”

义广是一位自视甚高的大将，经常自认为奥州第一的名家，再加上生家佐竹氏的显赫威名，更使他目空一切、骄傲自大。

大体而言，凡是生长在武将世家的孩子，对于野战都应该十分拿手才对。以政宗为例，能够在人取桥的大风雪中得胜归来，即证明了他的才干远在一般将领之上。

义广自信满满地认为政宗一定会来到此地，因而将本阵设在须贺川附近，准备来个瓮中捉鳖，将政宗像只“袋中的老鼠”一样生擒活捉。

当然，义广对于政宗必然会为了解救田村而来到三春的说法，是深信不疑的。这么一来，芦名就可与海岸北边的相马、南边的岩城相互呼应，进行其瓮中捉鳖的计划。万一战况不利，也可以就近获得佐竹义重的支援，更何况中央还有石川与白川两大势力倾力相助呢！

因此，当他接获岩城常隆已经攻陷三春领内的小野城，而伊达军队也已火速赶到三春的消息时，不禁眉飞色舞地拍着膝盖说道：

“这么一来，我们可真是胜券在握了。接下来的，只要封紧袋口就可以了。”

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只野鼠居然会咬破袋口，一溜烟地跑掉了。不！他只是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进入袋中，但实际上却跑去攻击完全相反方向的会津的黑川城。

当芦名义广知道自己这方面的第一线阿古岛城已经陷落时，不禁感到大吃一惊。而当他接获第二阵的高玉城守将畠山太郎左卫门刺死妻孥，然后力战而死的消息时说道：

“太郎左，你未免死得太早了吧？”

惊讶之余带着无限的惋惜。

然而，当他知道第三阵的猪苗代城也已降服于伊达家时，不禁脸色大变，并且当即下令全军严阵以待。

决战之地并非在须贺川附近。

事实上，猪苗代与黑川城之间的距离，远比高玉城近得多。

“野鼠！我一定要让你尝点苦头。”

于是他率领军队通过湖南，沿途毫无所取地回到了黑川城。岂料原本想要倚赖的相马，已被伊达氏封锁在中村城内动弹不得，而岩城也和田村陷于苦战之中。

当此之际，身为芦名的当家主人，如果连自己的根据地都无法保住而被野鼠夺去，那么在面子上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当然，义广也不愿坐困愁城，使自己陷于苦战之中。因此在回到黑川城之后，义广随即发动了总攻击，企图夺回猪苗代城。

如此一来，战场便由原先的须贺川附近转移到猪苗代湖附近了。

在猪苗代湖的北侧，伊达军与芦名军狭路相逢，于是一场激烈的野战由此展开。

这场野战的主要战场，是位于磐梯山下的摺上原。

虽然神色匆忙地率领部队从二阶堂盛义的居城须贺川返回黑川城，但是芦名义广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遭到失败。

“盛国真是岂有此理，居然忘记历代的恩义舍弃旧主，把猪苗代城拱手让给政宗。”

正因为心中积忿难消，所以义广才会立即率兵赶回黑川城，企图一举攻灭背叛芦名的猪苗代。

滂沱阵雨之 六

另一方面此时伊达政宗正在阿古岛城的马场里，教导猪苗代盛国之子龟丸骑马。

“双手握住缰绳，当马跑步时，必须配合腰部的跃动，同时还必须注意调整姿势。”

当他看到年幼的龟丸时，总会忍不住联想起幼年时候的自己，因此格外地疼爱他。

“还可以吧？龟丸？如果你学不会骑马的话，就不能回到父亲的身边去啊！假如你很想念父亲，那么就一定得要认真地学习骑马。”

“好！”

“万一摔下来了，可是会死的呀！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学习，多加努力才行。”

此时天气虽然晴朗，但由于已经进入梅雨季节，因此仍可看到蔼云低沉，使得远处的山脉难以辨认。

“一旦我学会了骑马，你就会立刻让我回猪苗代吗？”

“是的。不过，从这里骑马到猪苗代至少需要花两天的时间，你认为自己办得到吗？”

“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好，那我们就来试试看吧！准备好了吗？开始跑了。”

就在这时，老臣桑折点了斋带着一名小厮来到两人面前。在桑折的请求下，政宗命令小厮指导龟丸骑马，而自己则回到大厅里去。

政宗一边擦汗一边走进大厅。

“主公，芦名义广似乎有意即刻出兵攻打猪苗代！”

这时政宗才发现，原来小梁川泥幡斋早就摊开地图在厅内等着他了。

“我早就料到了。老实说，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我还会感到惊讶呢！”

“然而如今猪苗代的兵力单薄，就算把成实、景纲的部队计算在内，兵力也不足五千哪！”

“这点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不过，从须贺川引兵返回黑川城的芦名氏，兵力据说在一万六千人以上。以一万六千人对五千，这未免太……”

政宗苦笑道：“我知道，我会调兵遣将的，放心好了。”

“可是，你打算从何处调兵呢？”

“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我决定亲自到猪苗代走一趟。”

这对政宗而言，是一开始就有的打算，因此他故意将八千余骑由相马移到阿古岛来。

“不，千万不行！这么一来，岂不是中了敌人的圈套吗？”

根据点了斋和泥幡斋的说法，一旦芦名义广得知政宗要亲自前往猪苗代，一定会联合岩城、佐竹、石川等势力袭击田村的三春城。

“如此一来，无异于告诉敌人，我们的本阵就在阿古岛。此地正巧位于三春和猪苗代之间，更重要的是，所有的人都想知道殿下究竟身在何处。”

换言之，如果政宗亲自临阵的话，无异于以身诱敌，为田村氏招来危机。因此，对于政宗亲自临阵的计划，大臣们都坚决地表示反对。

当然，这只是理由之一。另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目前伊达家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援助猪苗代。

此即意味着，这场战争乃是芦名义广与伊达政宗在有限的智能和兵力上互相较劲。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成实和小十郎被杀，而自己却一动也不动吗？”

“微臣惶恐之至！可是殿下可别忘了，你可是伊达家的命脉啊！为今之计，只好请猪苗代自求多福，让成实和景纲的部队尽快退回此地与我军会合，然后再加以处置吧?”

政宗蹙起眉头，佯装正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虽然他的外表给人一种陷入沉思的印象，但事实上其内心所想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由于芦名义广突然领兵返回黑川城，因此现在正是取得自己一心想要夺取的摺上原的大好机会。如果现在不及时把握，那么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然而，对于可能突袭此地的敌军兵力，政宗势必要派出相等的人数才能与之对抗，进而获胜。

“你的意思是说，正因为我是伊达家的主人，所以不能带兵前去救援吗？”

“是的！请主君忍一时之气，为日后做永久的打算吧！”

“也好！不过，首先必须问问藤五郎和小十郎的意思如何，了解他们有没有打败芦名势的自信，如果有自信，那么就请他们留在原地，不必退回来了。”

“确实应该这么做才对！那么，就派布施长成前去吧！”

“很好！”

此时政宗早已胸有成竹。

如果放弃这个一决雌雄的机会，那么就永远不可能讨伐芦名了。如此一来，伊达政宗势必要在中央及芦名、最上的控制之下，做个奥羽的土豪罢了。

到了黄昏时刻，天空里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在滂沱大雨之中，布施长成策马奔向猪苗代城去了。

对于布施长成将要带回来的答案，政宗早已了然于胸。

政宗深信，对于个性刚直的成实及关怀主人的小十郎而言，即使明知自己将会陷入苦战，也绝对不愿让政宗身历其险，亲自率兵前去救援。

（唯有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战胜敌人……）

这天夜里，政宗下令全军好好休息一晚，然而自己却彻夜未眠等待长成归来。

在黎明将至时，布施长成终于冒着倾盆大雨回来了。久候多时的政宗，迫不及待地来到城门口迎接他。

“他们怎么答复你的？”

政宗急切地问道。

“他们说杀鸡焉用牛刀，殿下只需在阿古岛城坐阵指挥就够了……”

“我知道，我知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立刻率兵前去援助他们。”

“这……但是他们说杀鸡焉用牛刀……”

“我知道他们说什么，你这个笨蛋！赶快吹起号角，下令全军立刻朝猪苗代出发。如果我猜的没错，小十郎和藤五郎一定正等着我们的到来……快去办吧！”

“是……是的！不过……”

“废话少说，快出兵吧！大家动作快一点，今天一定要赶到猪苗代才行，因为明天我们就要进攻摺上原了。”

经过一夜休息的伊达士兵们，置身于安达原清晨的空气里，和着规律的号角声，朝气蓬勃地向前迈进。

滂沱阵雨之 七

政宗的决定，与出兵田乐狭间的信长、出兵川中岛的谦信的计划一样，都是事先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才做出决定的。

老臣们以为，根本不需要为了解决他人诸侯内部的纷争而大费周章，却忽略了政宗最大的心愿。

当然，他们也忽略了伊达士兵的士气。

事实上，政宗之所以派遣布施长成前去，目的乃是为了让担任先锋部队的成实和景纲了解到当前形势紧迫，必须有所觉悟。

“援军不会来了。”

这个决心不论是对片仓小十郎或伊达成实来说，都是非常痛苦的。

但是，他们绝对不愿眼见政宗陷于危险而不顾，因此两人均感到必须拒绝援军前来救援，而依靠自己的力量拚死一战。

换言之，他们都已决心要背水一战。

但是政宗对阿古岛城的老臣们所说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话。

依目前的形势来看，一旦政宗亲自率兵前往猪苗代救援，则佐竹家的兵力势必会从背后攻向三春。如此一来，在政宗离去以后，留守的人就会陷入紧张状态中。

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是出兵者、留守者或打头阵者，全都会保持高度的紧张应战。在战术的运用上，其精密、细致着实令人惊叹不已。

事情还不仅如此。

当政宗离开阿古岛城时，甚至还带着当初由三藏轩带来当作人质的猪苗代盛国之子龟丸，准备把他还给猪苗代盛国。

“盛国，你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我并不是一个会夺人之子作为人质的小气男人，所以现在我要把龟丸还给你，请你收回去吧！”

政宗边说边注视着紧抱龟丸的盛国的表情，发现对方的眼中夹杂着惊讶和不敢置信。

这么一来，数以千计的猪苗代兵力和领内土豪千人等，都摇身一变而为决死的勇士了。

因此，当政宗出兵摺上原时，总共拥有一万五千名兵士，和敌军的一万六千人大致相等。不过，政宗却对外宣称拥有两万二千余骑，然后浩浩荡荡地朝磐梯山出兵了。

这是天正十七年六月五日的早晨。

在日桥北丘上严阵以待的芦名义广，将己方的部队分为十三队，然后沿着山道前进，准备对高森用兵。至于政宗这方面，则以猪苗代盛国为先锋，片仓景纲、伊达成实及白石宗实等三将殿后，中军共分为左、右两队，由政宗亲自坐镇指挥，并由滨田景隆担任后卫。此外，还派出一小队在山下埋伏，另外三队则沿着松林前进。盛国与景纲原本打算在摺上原开火，但是却与芦名的先锋富田将监在渡过日桥以后的湖上不期而遇。

两军全部使用火枪作战，双方你来我往，一场白热化的激战由此展开。在一阵枪响之后，湖水早已变成一片嫣红。起初猪苗代与片仓的军队似乎不敌，但是当伊达成实和白石宗实的部队从左右挟击过来之后，芦名势立即显露败迹。

怒气冲天的芦名义广，特地由八之森领军前来攻打伊达军。

首先映入其眼帘的，是担任先锋部队的猪苗代盛国之旗帜。

“混蛋！这个背叛旧主的家伙。”

他忘我地跳了出来。殊不知在白热化的战争之际，统帅并不适合亲自出马。此时的他，就和人取桥之战时的政宗一样，理智早就被愤怒给冲昏了。

政宗与埋伏在松林中的部队，一起冷眼旁观两军对阵的情况。

当义广正准备下令攻击猪苗代军时，伊达成实适时地介入了两者之间。然而，面对理智已为怒气所淹没的芦名义广，成实似乎有点招架不住地节节后退。就在这时，政宗突然挥舞着手中的指挥刀高声叫道：

“时机到了，大家冲啊！”

一声令下，松林中立即发出了第二波的枪声，紧接着埋伏的军队又由四个不同的角落齐声呐喊，并且迅速地朝芦名军队袭去。

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使得士兵们的内心更加激奋昂扬。而士兵们的吼叫声及刀剑的碰撞声，更使得四周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杀气之中。

溃散的军队重新整合，但随即又被击溃。由目前的情势来看，芦名的兵力必败无疑……就在这时，乱军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叫嚷声。

“伊达家的士兵们，不要退怯呀！如今生力军已由猪苗代城出发了，我方的兵力将可达到两万二千人，因此我们必须奋力作战，绝对不让芦名势逃走一兵一卒。”

在这场白热化的激战当中，生力军即将参战的消息，使得伊达家的战士们士气大振。

原以为拥有一万六千名士兵即可稳占优势的芦名军队，在发现敌人的兵力居然胜过自己时，内心的惊恐可想而知。于是，站在第一线上的小兵们，纷纷弃械逃亡，再也无暇顾及芦名家的胜负了。

“就是现在！大家赶快冲啊！绝对不要放过任何人。”

伊达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事实上，不仅是景纲和成实，甚至连原田宗时、白石宗实等人，也都自认为是这场战争的英雄。

除了伊达旗下的侍卫大将以外，连心怀感激的猪苗代盛国也?到与有荣焉。

发现芦名军队已经逐渐溃散时，盛国立即下令停止攻势，如幽灵般地消失在山林中。

待察觉到盛国何以消失身影时，敌人早已迅速地逼近日桥附近，准备渡桥退兵了。

然而，此时日桥早已被抢先一步绕道而来的盛国放火焚毁。当芦名军队察觉时，已经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了。

由于正值梅雨季节，因此桥下的水流湍急。随着火势的蔓延，被困在桥上的士兵们纷纷掉落桥下，被无情的大水所吞噬。

借着此一契机，摺上原的决战已由政宗一方获得完全的胜利。

芦名军的死亡人数达二千五百人。为了让死者心安，政宗特地于翌日选择一处地方将这些尸体加以掩埋，这就是现在众所周知的三千冢。这一天，芦名义广在七、八名侍卫的保护下，狼狈万分地回到了黑川城

滂沱阵雨之 八

摺上原的大获全胜，使得芦名与伊达均衡的态势为之一变。

首先是固守大盐城的河原田盛次弃城投效伊达，接着横泽齐三郎、河原田丰前、生江主膳、渡边伯耆等著名的武士，也都陆续投到政宗的摩下。

此外，金川、盐川、三桥等三城则在原田宗时领兵攻向桧原时自动请降。至于会津的家老富田美作、平田左近等人，则纷纷派遣使者向进入三桥的政宗乞降。

雪崩之势并不仅限于会津的周围，甚至还波及三春城。挟着胜利余威的伊达军在政宗亲自率领下到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相马及盐城的士气均为之低靡。

处于众叛亲离状态下的芦名义广，由于担心麾下叛变，于是连夜带着三十四名亲信逃离了黑川城，时为六月二十七日。

翌日，政宗不费一兵一卒，便堂而皇之地进入了黑川城。

在战国史上，这是极为罕见的全胜记录之一。

织田信长以奇袭战略在田乐狭间打败今川义元，是在二十七岁那年的夏天；而其致胜的关键，主要是仰赖天候之助。相反，年仅二十三岁的政宗之所以能够获得胜利，既非由于采用奇袭战略，也不是凭借运气，而是由于事先的精密计划，并且自己择定战场所致。

因此，政宗在入城之际，受到了战士们的热烈欢迎。

当此时刻，政宗也忍不住意气风发地写下了一首歌谣：

是倾盆大雨？

是茅野之雨？

雨呀，雨呀！

无声无息地到来。

这首即兴歌曲一写成，立即被士兵们传诵、吟唱，使得胜利的喜悦达到了顶点。

“大家快来庆祝这次的胜利啊！”

如果这是在近畿附近，那么恐怕就是一场瓜分天下的战争了。

当黑川城陷落的同时，街道七家的命运也已然决定。

十月五日，岩城常隆率先投降，而须贺川的二阶堂氏也在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于二十六日开城投降。

得知石川昭光弃甲投降的消息之后，白川义亲也在十一月六日自动前来请降。同年十一月十八日，政宗领兵攻打下野那须郡的关和久，并且在此筑城，由伊达成实与白石宗实共同担任守护之职。

翌年春天，政宗更试图以此地作为攻打佐竹领地的最前线，准备一鼓作气出兵攻打佐竹义重。

到了十二月五日，政宗又将居城由米泽移到了黑川城。

这时，任谁也不敢再把政宗视为伊达的小鼠，认为他只会吹嘘。

所有的人都相信他是万海上人投胎转世，同时也是自藤原氏以来唯一的英雄。

不过，所有加在政宗身上的赞美之词，都显得恰如其分。因为，此时政宗所统有的领地，东起三春、西至越后、南迄白川二毛、北及出羽；如果以俸禄来计算，则总数达两百数十万石以上。

而且他的年纪才只有二十三岁……

基于上述原因，难怪天正十八年正月进入黑川城的政宗，会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元旦来临之际，政宗在城内接受诸将的道贺，并且振笔疾书内心感怀于小册之上：

七草皆成手中菜

所谓的七草，当然就是指七位大将。如今，街道筋的七将对政宗而言，都只不过是任其采摘的早春之菜而已。

他的志愿比当初所预定的十年计划，足足提早三年实现。

不过，虽说已经“完成心愿”，但是距离他的目标却仍有一段距离。

紧接着统一奥羽的十年计划之后，当然就是进兵中央的几年计划了。

“殿下，属下有事禀告。”

当元旦的庆祝酒宴结束之后，片仓景纲向政宗提出忠告。

“俗语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因此微臣有些话想要告诉殿下。”

“嗯，说得好！那么，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呢？”

“敢问殿下，你认为今年应该攻打哪些敌人呢？”

“今年的主要攻打对象，不用说当然就是佐竹。因此，首先我们必须出兵到那须野原才行。”

“但是我们的敌人并不是佐竹啊！”

“什么？难道有人想侵犯我们吗？”

“是的，最大的敌人已经出现了，希望殿下多加注意。”

接着景纲取出数封他与京畿施药院全宗、富田一白等人来往的信件。

政宗依次阅读：

“芦名氏一再地请求关白秀吉殿下，甚至由于一己之私，而不断地攻击诋毁政宗殿下，谓秀吉殿下宅心仁厚，但伊达家却丝毫不感念其恩德，企图招致秀吉殿下的愤怒。如今，他们更是极力鼓动殿下攻打伊达氏……”

政宗不经意地笑了起来：

“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呢？”

“殿下切勿掉以轻心，请继续看下去吧。”

“好啊！噢，这是全宗寄来的。”

略加流览过后，政宗不禁发出低吟：

“来春三月，关白殿下将大举出兵攻打小田原。”

这么一来，奥羽之地当然也会遭到池鱼之殃。因此，全宗建议伊达军队尽早投降丰公。

“如果关?秀吉果真在明年三月出兵，那么我们就无暇攻打佐竹了。”

“嗯！”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个敌人。”

“啊？除了关白之外，还有其他敌人吗？”

“是的。这个敌人不是别人，而是最上义光和保春院。据我猜测，这两个人一定会震慑于关白的威势，进而改变自己的立场……”

政宗下意识地耸动肩膀。

逃离黑川城的芦名义广会不断地怂恿秀吉，请他以关白的身份来干涉这场战争，这原是意料中的事。

不过，在他干涉之前，首先必须使政宗无法动弹，才能造成既成的事实。同样，对方的计划也是可以预见的。

问题是，政宗的十年计划比预定的缩短了三年，而且如今也已进驻黑川城，然而秀吉征讨九州的计划，却花费更多的时间。

（今年三月要攻打小田原……）

这么一来，奥羽之地当然也会受到波及，甚至发生激烈的动摇。

“难道秀吉他会招降最上义光吗？”

“或许吧！”

“这么一来，母亲一定认为我背叛了关白殿下……”

“而且她还会认为你是败坏伊达家、应该受到诅咒的孩子。”

政宗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天井。

（我生得太晚了……）

这是令他难以释怀的悔恨。

在秀吉与自己之间，共有三十年的差距。虽然三十年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但是却足以使时代完全改观。如果自己早生几年的话，或许还可以凭着智慧和才干闯出一番天下，然而如今却只落得招致“不知唯命是从”的非难之词。

“这么说来，今年的敌人应该是关白秀吉啦？……”

政宗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在银炉上烤着，然而心里却屏气凝神地倾听窗外的降雪声。至于站在一旁的片仓小十郎景纲，则两眼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政宗的表情。

倾吐卧龙血之 一

凝视着天空好一会儿之后，政宗突然放下酒杯对景纲说道：

“小十郎，立刻把良觉院叫来。”

“遵命！”

修验者良觉院荣寿原为伊达家的祈祷司，自去年夏末即被派往秀吉处，一直到年末才又回到伊达家来。

小十郎原以为政宗之所以召良觉院前来，是为了当面向他询问有关母亲保春院与最上义光的事。然而，当良觉院进来之后，他所说的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良觉院，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属下不敢！事实上，我不但把所有的事都直接向殿下报告，而且也逐一禀告片仓大人……”

“不，有些事情你并没有告诉小十郎。”

政宗手抚着身边的大刀，不悦地摇了摇头：

“你身为伊达家祈祷安泰的祈祷司，但是却把这么重要的大事隐瞒着不告诉我。在我还没有下决心亲手杀了你之前，赶快离开这儿吧！”

“绝对没有这回事……如果殿下有任何疑问，请尽管问我……我绝对不敢隐瞒殿下的……”

“你不会说谎？”

“属下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相信片仓大人也了解我的为人。”

“好，那么我问你，年末你刚从京里回来时，不是告诉我关白的心情很好吗？”

“是真的啊！关白殿下对于芦名义广表明追随意愿，并加入家臣行列一事颇感欣慰；不过，对于芦名被你赶出黑川城的事，却相当震怒。至于以后的发展，我就不知道了……”

“嗯，这点你倒是说得没错，我也听闻了。不过，跟随在关白身边的家臣，除了芦名和佐竹以外，到底还有谁呢？你根本不曾深入调查，就草率地回来复命了。或者，你已经知道答案，却不肯向我表白？”

“这、这……如果殿下问我，我就一定会告诉你。但是我以为殿下早就知道上杉景胜原本是秀吉殿下的家臣……因此他们有意联合上杉、佐竹两家的力量，帮助芦名义广讨伐殿下……我想他可能已经发布了这道命令。”

“只有这些吗？”

“除此之外……还有大崎义隆……”

“还有呢？”

“呃……还有山形的最上义光……”

说到这儿，良觉院的脸色恍然变得异常苍白。

由良觉院的反应看来，想必他对最上义光和保春院之间的关系或多或少都有所听闻了。

这时，小十郎出面解围道：

“良觉院，把你所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吧！不必有所顾忌。”

“遵……遵命！不过，这件事是家庭内部的纷争……不！我觉得殿下的运气极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才对！”

“把事实毫不隐瞒地说出来吧！关白一向视我为眼中钉，恨不得我死于鎺国行的名刀之下，因此他心情会这么好，一定是有理由的。我想，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良觉院荣寿静默不语，只是用双手捂住眼睛，不停地抽泣着。

“属下真是羞愧万分。据我所知，关白殿下已经决定在亲自率兵攻打小田原北条父子的同时，一举歼灭殿下，所以他才会显得特别高兴……”

“这是他当面告诉你的吗？”

“不，是施药院告诉我的。而且他还特别声明，殿下是因为心情太好，才会不经意地泄露这个秘密。”

“哼！”

政宗再度把刀放回刀鞘里。

“好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情，你都必须逐一向我报告，这是你身为使臣的责任，千万不要忘了。好，你可以退下了。”

“啊？就只有这样吗？……”

“是的，反正以后的事我也不想再知道了。难道你还有事要告诉我吗？我知道最上义光想要利用母亲的关系，让我在小田原陷落之前死去，殊不知这么一来，伊达家与最上家的仇恨将会与日俱增。而关白就是因为了解这一点，所以才会那么高兴，甚至答应让你回来?

良觉院不断地发出惊叹声，然后退了出去。

倾吐卧龙血之 二

良觉院退下之后，政宗仍然默默地拿着酒杯，而小十郎景纲也一语不发。同样身为男人，他对政宗内心的苦闷非常清楚。

（毕竟人生是一个充满了悲伤和烦恼的旅途……）

能够一手摘下七草的政宗，却无法抓住母亲的心。

政宗所表现出来的刚强性格，事实上是母亲保春院的翻版。然而，横亘在这对母子之间的不信任之墙，却始终无法打破。

母亲保春院追求形而上之美，然而政宗却注重形而下之美。政宗的征服欲与保春院的征服欲性质相同，但是着眼的方向及视野却完全不同。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异吗？）

一心希望家门繁昌的政宗，当然不会无视于最上家的存在。然而保春院却一直认为，政宗将会成为消灭自己娘家的敌人。

事实上，她已经完全被栖息在内心的憎恨之鬼所征服了。

最上义光亦然。当义光与父亲义守相争之时，政宗成为外祖父义守的盟友。从此以后，义光憎恨政宗、警戒政宗，甚至发誓终其一生都不会原谅他。

这种受到诅咒的骨肉之间的憎恶，到头来却被关白秀吉加以利用。

一旦政宗的势力及于关东地区，秀吉当然不会坐视不顾。但是，秀吉在得意之际，却没有想到政宗的母亲与义光之间，已经有相当密切的联系。

“殿下，你的酒大概已经冷了吧？”

景纲终于打破沉默说道。

“果然如你所言，酒都已经冷了。”

政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仰头干尽了杯中的酒。

“政宗的一生当中，拥有四件难得的宝物。”

“四件难得的宝物？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呢？”

“拥有宰相之才的片仓小十郎即是其中之一。”

“殿下谬赞了。”

“第二样是临事不惧的旗下侍卫大将藤五郎成实，第三是功力不亚于远藤基信的算盘高手铃木元信……元信只花了半年的时间，就获得了会津的民心。他不但擅长调配军用资金，同时从检地、俸禄分配到开发金山等，手腕之灵活绝不逊于远藤公。此外，还有诚实老巧的重臣们及军目付（军监督）五人，他们也都非常忠诚地跟随着我。有了这些英才的辅助，将来我一定能够治理天下……”

说到这儿，政宗仅有的一只眼睛突然变得通红。

（话虽如此，但是母亲和最上义光却……）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以致几度欲言又止，只能任由伤心的泪水夺眶而出。

“殿下，我为你温酒吧！”

“好吧！谢谢你了。”

当景纲重新斟了一杯酒递过来时，政宗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今天的事不可向任何人泄露哟！小十郎。”

“什么？不可泄露……”

“反正四月一到，我们还是照原定计划出兵。不过，当关白也出兵时，我们就必须有所觉悟才行。可以预见的是，秀吉必然会以帮助芦名为由，集结上杉、佐竹的兵力来讨伐我。这么一来，我就不得不和关白在才干上一较长短。虽然起步较迟，但是我绝对不会轻易退怯?

“我想关白大人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真是有趣！或许生命就是这么回事吧？总是要争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奥州的古怪小子获胜，还是尾张的大将技高一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场比赛是绝对不会无聊的。”

小十郎景纲只是故作神秘地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

在秀吉的秘密活动下，不只是上杉景胜及佐竹义重，甚至连大崎义隆和最上义光也都臣服于他。

只不过，这些事情早已在政宗的预料当中。政宗知道，一旦义光和保春院暗杀自己之后，必然会把伊达家的家督之职交给小次郎，借以保持旧有领地的安定……。

打从一开始就希望多多树敌，并且是在强敌环伺之环境下成长的政宗，如今已经是个年仅二十四岁就拥有两百数十万石俸禄的领主。不过，最令他感到呕心的是，这一次环伺在自己四周的敌人，除了关白秀吉以外，居然还有自己的亲生母亲及舅父。

“小十郎，我觉得生命愈来愈有意思了。”

“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当然！要活得像个男子汉。相信在不久之后，形势必然会有很大的转变?

于是政宗又开始活跃起来。

根据政宗的计划，今年自正月以后的行事依旧一如往年，等到积雪消退以后，就要立即展开战斗。

元旦当天，城内开始鸣枪、吹号角。

三日，政宗冒着风雪带领士兵们在野外狩猎。

四日，政宗下令从位高权重的家臣到微不足道的小吏，都必须写下贺词，然后一起举杯庆祝。

五日，开始射击练习。

七日，依照惯例举行连歌会。

八日，举行心经会。

十一日，展开以和谈为主的政治会议。

十四日，举行能之乱舞。

十八日，忏法。

二十二日后的七天之内，举行所谓的护摩供，一直到月底为止。

以上所述，即是伊达家整个正月里的行事。

事实上，从元旦鸣枪、吹号角的仪式开始，伊达家的军民们就已经充满了斗志，随时准备上阵杀敌了。

倾吐卧龙血之 三

在这期间，秀吉当然也曾数度遣使前来责问其攻打黑川城之举，并催促政宗参与上京之战。

“难道你只是因为个人的私愤、私情，就把秀吉麾下的芦名义广逐出黑川城吗？”

“秀吉殿下已经决定在今年春天出兵攻打小田原，如果你没有异心的话，就赶快上京参战吧！”

对于使者的催促，政宗似乎充耳不闻。不过，他仍然指派远藤不入斋及上郡山仲为两位老臣上京。

“政宗并没有任何异心。只是，芦名义广既然帮助畠山义继，政宗为了报杀父之仇，当然只有起而讨伐他了。这番苦衷，还请浅野长政先生代向秀吉殿下加以说明，请其谅察？

当然，请托之余，免不了要以厚利作为报酬。事实上，除了浅野长政之外，就连秀吉的养子秀次及前田利家等人，也都收到了骏马及产自白泽金山的砂金一袋等厚礼。

如此一来，当形势对伊达家不利时，这三个人就会替政宗说话，进而动摇秀吉的决定。

“关白会接受这种说辞吗？

连藤五郎成实都不禁担心地问道，然而政宗却得意地笑了。

“关白有关白的想法，政宗有政宗的想法，当然不可能使双方的想法互相吻合。”

“这么说来，你是故意要树立敌人啦？”

“你怎么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呢？……我根本不必特意树立敌人，因为对方一开始就把我当作敌人了。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只是要试试关白的才干罢了。”

这番话绝非二十四岁的政宗自我吹嘘之辞。政宗深信，一旦自己与秀吉发生冲突时，最上义光和母亲保春院一定会把自己的首级当作礼物送给对方。因此，尽管秀吉不断地催促自己参战，但心里却十分清楚政宗绝对不会出兵。

“成实、小十郎，今天我所说的话，你们务必要牢记在心才行。洋洋自得地号令日本国内的秀吉，如果不能做出一番惊人之大事业的话，岂不是反而成为日本之耻吗？”

“这么说来，殿下也想做出一番惊人之举，让关白大吃一惊啦？”

“是的。伊达藤次郎政宗除了天朝以外，绝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家臣。我为父亲所建造的菩提所，原是欢迎天子的宫殿，并非专为馅媚关白而建。因此，等到樱花盛开以后，我们就毫无顾虑地出兵吧！”

随着积雪消退而展开的作战，是从征讨相马与佐竹义重、义宣父子的两面攻击开始。

相马义胤、佐竹义重向关白秀吉施以臣礼自不待言，而秀吉也同样对政宗发布要他进攻小田原的命令。如果此时仍旧坚持不肯出兵的话，那就无异于正面向秀吉挑战。

根据政宗的计划，攻打相马时，将结合去年降服的岩城常隆的兵力；攻打佐竹时，则与小田原的北条氏直、氏照联手，并结合白川的结城晴朝一起出兵。由这番布署看来，战况的惨烈可想而知。

“这真是有勇无谋的计划……”

“这么做岂不是故意与关白殿下为敌吗？”

老臣们在惊讶之余，纷纷提出谏言。不过，在所有的人当中最感到吃惊的，莫过于舅父最上义光和母亲保春院。

“我看藤次郎简直是疯了！这么一来，我们也不得不舍弃他了。”

狼狈万分的保春院连忙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函，然后派遣密使火速由米泽城送往山形的最上义光手中。但是，从最上义光那儿带回来的回答，却更教她震惊不已。

原来政宗除了攻打佐竹和相马之外，还威胁大崎及最上两家，命其必须在今年春战之际派出援军，否则绝不放过他们。

“如果不派出援军的话，我们就必须有所觉悟，毕竟政宗并不是一个乡巴佬啊！等他一举铲平相马、佐竹之后，必然会在班师回朝之际、取下你我二人的首级。”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甚至连一向好强的保春院，也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的她，几乎可以肯定因为攻下黑川城而变得狂妄自大的政宗，确实已经发疯了。这是因为，虽然他轻而易举地将芦名义广赶出黑川城，但是想要战胜佐竹父子，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何况，他根本忽略了佐竹的背后还有关白秀吉为其撑腰呢！

“小次郎，母亲已经下定决心了。不过，毕竟你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如果你有任何想法的话，不妨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

当保春院与留守米泽城的小次郎竺丸谈话时，心中早已下定了决心。

（现在再也不能让政宗继续活下去了……）

“在这世上，没有比疯狂更可怕的了。就像你的哥哥吧！明知自己根本不可能战胜关白殿下和佐竹父子，却还洋洋得意地朝北进军。如此一来，就连最上家也会毁于这狂人之手。”

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小次郎，自然凡事都以母亲的娘家为第一考虑。不知从何时开始，小次郎不再是伊达家的子孙，而是最上家最重要的孙子了。

“看来我们的计划必须有所变通才行，如果母亲大人也有相同的想法。”

“我能借你之手杀死你的哥哥?？”

“为了解除家中的危机，也只好这么做了。”

这是一段令人心酸的谈话。然而，这番对话却是在各种条件齐备的情况下而产生的。

在母亲与弟弟那充满仇恨的心里，只有一只眼睛的政宗成了受到诅咒的孩子。已经失去父亲，又始终无法获得母爱的他，如今竟然被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暗中设下阴谋，企图置他于死地，这真是人世间最难堪之境了。

主意既定，保春院随即以观赏奥羽第一名家芦名氏代代相传的居城是何模样为由，向政宗提出到黑川城拜访的请求。

如今这座城堡已由自己的儿子担任城主，因此保春院的要求乃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儿子很快就要在今春出兵关东，身为母亲的她，希望在儿子出战之前亲自献上祝词，乃是理所当然之事。保春院深信，有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任谁也不会怀疑她到黑川城的真正目的了。

再者，知道母亲有意拜访黑川城之后，弟弟也希望陪同母亲前去，一方面叙叙旧、一方面增广见闻，这个理由在表面看来并无不当之处。

于是在三月十日这天，政宗以无比欢欣的心情迎接母亲和弟弟到来，并将两人安置在黑川城内素有西馆之称的西之丸。这时，城内的樱花正当盛开时节，到处一片姹紫嫣红，显得好不热闹。

对政宗而言，这个在其生命中最为珍贵的稀客的到来，确实令他感到欣喜莫名。再加上第三天时，由关白秀吉所派遣的使者一行也来到了黑川城，于是刹时之间，整个黑川城变得金碧辉煌，到处洋溢着欢乐……

倾吐卧龙血之 四

从关东以北的诸大名处，各种情报、阿谀奉承之词及表示追随意愿的信函，如雪片般地涌至秀吉处。

因此，秀吉对于伊达政宗桀傲不驯的行为知之甚详。

“政宗这个不听号令的家伙，待我攻下小田原城以后，一定立即挥军攻入黑川城，割下他的脑袋。”

秀吉之所以会夸下如此豪语，乃是理所当然之事。不过，当他发动攻击之际，一定要有人充当内应才行。当然，最适合的内应就是政宗的生母保春院及舅父最上义光；有了这两个人作为内应，难怪秀吉敢夸下豪语。

当然，即使没有舅父及母亲充当内应，凭秀吉的实力，要踏平一、两座黑川城乃是轻而易举的事。

秀吉参拜天皇，接受天皇赐予的节刀，然后领军浩浩荡荡自京师出发，是在三月一日当天。

赐予节刀东征的意思，即充分授权给秀吉，如遇有违抗其军者，即视之为叛贼。由于在名分上已经站住阵脚，因此刚刚征讨九州完毕的秀吉的实力，乃是一股前所未见的大势力。

接到命令的诸大名，纷纷在两个月内展开行动，大举向小田原集结兵力。

自从蒲生氏乡于二月七日自伊势的松坂城发兵开始，十日德川家康也从骏府出兵。此外，前田利家由金泽出兵，而上杉景胜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领先锋部由春日山城向小田原出发。

到了二十日时，秀吉的养子秀次也由近江的八幡山城出兵；至于细川忠兴，则于二十五日率兵从丹后的宫津城出发。

除了陆上之外，水军也一并展开行动。首先是四国的长曾我部元亲、伊势的九鬼嘉隆和加藤嘉明、胁坂义治等人，率领了一批声势浩大的船队，由远江的今切港出发，集结在骏河的清水港。

另外，由浅野长政、宇喜多秀家、真田昌幸、松平康国、松平家忠等各方面集结于小田原的兵力总数，高达百万之多。

放眼整个日本国内，对于秀吉的总动员令无动于衷的，似乎只有伊达政宗一人。

三月十三日这天，秀吉仍然假意派遣使者前来黑川城，催促政宗赶快接受号令。当然，秀吉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他把政宗视为一大烦恼问题，而是为了顾全自己的体面，同时也是应对政宗颇多赞语的浅野长政的请求。

浅野长政曾上书秀吉，表明自愿担任催促使，并且负责视察箱根以东状况的意愿，因而得以来到会津。经过一番观察之后，他对这个年轻的独眼龙产生了好感，所以拚命地在秀吉面前为他说项。

不过，当浅野长政一行人来访时，政宗却以必须陪伴母亲为由，尽可能地加以拖延。结果，此举反而使母亲保春院更加吃惊、不安。

（这个夸大妄想狂，难道还想激怒秀吉的使臣吗？）

原本她想亲自秘密地会见使者，把自己的计划……但是却又心存顾忌。而政宗这方面，依然不改以往镇静的神色，自顾自地大吹法螺：

“母亲大人，秀吉已经派遣使者来参拜我了。我当然知道他们的来意为何，不过我并不会立刻把他们赶走，还是任其轻松地在这儿待一阵子吧！”

政宗一边派遣近侍前去西馆安抚母亲，一边以毫无所知的表情迎接浅野长政。

浅野长政乃是秀吉的连襟，与秀吉的正夫人北政所有姻亲之谊。事实上，北政所宁宁的胞妹弥弥，就是浅野长政之妻。

虽然这是两人初次见面，但是浅野长政在来此之前，就已经对未曾谋面的政宗深具好感了。

当然，这都是由于伊达家的重臣们及和五山长老们一直保持密切联系的虎哉禅师的大力宣传所致。

“伊达辉宗的儿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珍贵之龙。这个孩子在幼年时，因为一次意外而导致一只眼睛失明，然而这个不幸非但未曾消磨他的意志，反而使他萌生睥睨天下之志。由于此人颇具才干，因此我相信将来一定可以成为羽柴殿下最得力的左右手。”

对于战国时代的宣传，一般人都相当重视。事实上，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变相的胁迫手法。

围绕在秀吉身边的重臣们，以前田利家和浅野长政最能接受这个宣传。

然而，初次见到政宗的浅野长政，脸上却明显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是因为，政宗的身体孱弱，既没有迷人的风采，也没有慑人的威仪，而且还是只独眼龙！浅野长政不禁暗想：纵使他真是只龙，顶多也只是一只土龙罢了。

“噢，原来你就是伊达大人啊！”

双方互相客套一番之后，

“在京师大阪一带，盛传许多有关伊达大人的事情。由于大家都称你为独眼龙。因此自然而然会令人联想到翱翔于天际的巨龙。”

长政一言甫毕，政宗随即扬声大叫：

“哈哈哈……那些平凡之徒都是这么想的。事实上，关白殿下不也是个猿面冠者吗？他具有睥睨天下的大志，但是形骸却和山猿没有两样。我想，凡是受到神佛眷顾的人，大概都有一副异于常趣的相貌吧?

对于政宗将自?贫弱的面貌与秀吉相比之举，就连一向温厚的长政，也不禁感到气愤不已。

“据闻在奥羽之地，伊达家乃是数一数二的富裕之家，但是以政宗大人的贫相看来，传言恐怕有误吧？”

或许长政也听到了小次郎有意从背后狙击政宗的传闻，因此才会出言加以讽刺。然而，政宗却丝毫不以为忤地继续面带微笑。

“我觉得这样很好啊！”

“什么？很好……？”

“正是！每当我坐在镜前梳理时，也会产生和浅野大人一样的想法，认为自己具有一副象征福德不会加深的贫乏之相。”

“噢？你自己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是的……不过，这和我的祈祷司良觉院占卜所得的结果完全不同。”

“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人必须了解自己的缺点，并且设法忍耐，才能够找出真正的原因。”

这时，好好先生浅野长政颇感兴趣地问道：

“哦？是什么原因呢？”

“事实上，这是由于我获得太多金银珠宝的缘故。此外，我还有很多极为优秀的家臣呢！正因为我已经拥有了金银、人才等物，因此自己本身当然必须有些缺点。”

“哦？你拥有很多好东西？”

“当然，当然！自从我继承家督以后，原本不曾出现任何宝物的金银山，却不断地喷出黄金、白银，并且还有难以胜数的砂金。如今，甚至连白泽金山也不断地出产砂金呢！稍有财物的人，外表看起来往往显得非常富裕、肥胖，但是大富翁却正好相反。换句话说，正因为金银太多，所以才会如此消瘦。事实上，关白殿下也属于贫弱之相，不是吗？关于我对相貌的说法，不知长政先生可能了解? ”

浅野长政满脸通红地低声嗫嚅着。一谈到人相的问题，他就无辞以对了。

不过，夸耀自己是由于拥有过多的金银，以致出现贫相，未免也太过吹嘘了。

（毕竟他和关白殿下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或许真是如此吧？太多的金银迫使你不得不多加注意，所以才会变得如此瘦弱。事实上，关白殿下在大阪城内的山里丸，也辟建了一间黄金茶室。好了，有关金银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现在我们先来谈谈有关军事的问题。敢问伊达大人，外界盛传阁下有意攻打由天皇亲自授予节刀东征的关白殿下及其家臣，此事是否当真?

“当然没有这回事！假若浅野先生有空的话，我希望能带你到米泽去参观、参观。在米泽城郊一带，有我为亡父所建造的菩提所觉范寺；我相信等你到了那儿一看，就可以一目了然了。事实上，那也是我准备要献给关白殿下的。”

“哦？你大可不必如此夸张。根据前田大人的说法，你本身树敌颇众，因此你休想随便编个理由来诓我，好让我回去报告殿下。现在，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回答我。”

“是啊！我是打算好好地回答你啊……”

“住口！令尊的菩提寺和殿下这次东征有何关联呢？”

“那是因为，我甚至还特别建造了一座宫殿，以便供奉天皇所赐予殿下的节刀……我在宫殿里刻了十六瓣菊花的印章，借此略尽人臣之本分。关于这点，相信关白殿下看了以后，一定会由衷地夸我精尽至极。”

“什么？你特地建造了供奉节刀的宫殿？”

“正是如此！”

政宗昂首回答道。然而，事实上这是一个天大的谎言。虽然这的确是为了供奉节刀而兴建的宫殿，但是并不是为秀吉所准备的。不过，由于浅野长政始终一厢情愿地认为节刀即是秀吉，故而很高兴地接受政宗的解释。

“嗯，这真是一件值得赞许的事。你居然在米泽之地为殿下建造了一座宫殿，真是用心良苦……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就安心了。不过，我还有两个疑问始终无法解答，可否请你略加说明呢？”

“哦？到底是什么事呢？”

“有关政宗大人想要讨伐佐竹义重，并且已与小田原的北条氏直取得联络，希望他作为内应的传闻甚嚣尘上，大人对此作何解释呢？”

“我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解释。”

“噢，是哪一句话？”

“那就是谋略！”

“什么？谋略……？”

“这就是六韬三略的应用呀！所谓兵道之道乃是奇道，这点想必大人也应有所耳闻吧？”

“我当然知道，但是……”

“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多做说明了。小田原的北条父子不了解我的实力，因而与殿下为敌，招致今日之祸。但是，有关他的实力究竟如何，我却必须深入探查才行。”

“你是说，你派人进小田原并不是为了充当内应，而是为了一探对方的虚实……”

“正是如此！而且，根据我所得到的情报显示，北条父子认为只要有我帮助，就可以把殿下的大军困在箱根的险峻之地。不可否认，这真是非常奇怪的想法，……关于这一点，希望你能代我当面向殿下报告。”

尽管政宗的外表贫弱，但是却辩才无碍，不论对手是谁，总是能使其折服，当然浅野长政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浅野长政突然拍着膝盖感叹道：

“我完全了解了，这就是你的计谋，对不对？真是太好了，我一定会把你的心意转达给殿下知道。至于第三件令我大惑不解的事，则是打自去年冬天开始，殿下就不断地命你即刻领军参战，可是为什么至今你仍拒不从命呢？希望你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这真是一大?题……”

政宗佯装为难地偏着头说：

“关于这一点，我当然很乐意向浅野大人据实禀告。在这奥羽之地，有谁不愿成为殿下的麾下使臣呢？”

“就是你呀……而且你这么做已使殿下相当震怒……”

“等等！我想请问，其他矢志追随殿下的人，现在全都派兵到小田原参战去了吗？”

“不，他们尚未加入作战行列。不过，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事实上，太早出兵对作战并无任何帮助，甚至反而会因遭逢大雪以致无法动弹呢！如今桃花、梅花已经布满山野，川上积雪消退以致水势浩大，但是在此之前，雪势大得甚至叫人无法睁开双眼……只要问问殿下身旁生长于雪国的军目付就可以知道，连谦信入道这么好战的人，也会在大雪纷飞之际留在春日山城冬眠……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没有任何人会贸然出兵的。”

“嗯！”

“因此，光是斥责我一个人，似乎不太合理吧？”

一听政宗此言，浅野长政颇表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首次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

经过一番恳谈之后，长政终于不再把政宗视为仇敌了。而且，随着了解程度的加深，他对政宗的才干愈来愈感到佩服了。

但事实上，只要深入玩味政宗的解释，就会发现那只不过是些巧妙的外交辞令罢了。

有关在觉范寺刻上菊花纹路的宫殿，其实是为了向邻近地区夸耀伊达家代代勤皇的英勇之举，绝非专为秀吉而建。至于针对浅野对伊达家与北条氏直联系的质疑所做的解释，则根本就是哄骗小孩子的谎言。

在政宗的心里，只要一发现秀吉方面有任何可乘之机，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由常陆挥军下野。

关于第三项针对不服从命令出兵的解释，则更是诡辩中的诡辩。在这个任何人都无法动弹的雪季里，整个奥羽之地当然并不只有政宗一个人尚未出兵。因此，政宗针对浅野的指责所做的解释，根本就是多余的。

总之，政宗在这次的交涉中可说大获全胜。

眼见浅野长政举杯饮酒的那一刹那，政宗突然觉得一股胜利感涌上心头。

“好，我已经完全了解了。关于伊达大人的心意，我一定会据实禀告关白殿下的。”

自始就对政宗深信不疑的长政，此时更是满心喜悦地开怀畅饮。政宗默默地看着他，心中突然浮现父亲辉宗的身影。

（他是一个不该欺骗的人，但是我却欺骗了他……）

对方自一开始就对自己抱持着好感、信任而来，就好像父亲虽然曾经被大内定纲欺骗，却仍对其深信不疑一样……

长政对政宗的解释表“了解”，甚至愿意代他向秀吉报告的表现，简直就是辉宗这种好人的翻版……

然而，他很可能因而遭到秀吉斥责，甚至招致切腹自尽的后果……

正沉醉在美酒之中的长政，对于政宗内心微妙的情感变化当然毫无所觉。

“相信不久之后，伊达大人也会向小田原出兵的，对不对？至于有关米泽寺的问题，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当面向殿下解释清楚的。不论如何，伊达大人的确是条名副其实的人中之龙。”

倾吐卧龙血之 五

浅野长政一行归去之后，北国的山野迅即换上了花花绿绿的春衣，使得大地更加春意盎然。

在这大自然的变化中，黑川城由里到外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直到政宗表明根本无意派兵参与小田原之战，并且将秀吉的催促使遣回时，老臣们这才相信，原来政宗果真一心想要攻打相马和水户两家。当然，政宗的决心使得老臣们大为震惊。不论是谁，都无法当面反驳政宗的决定，因此老臣们只好迂回进行，纷纷向片仓景纲和伊达成实反映意见，甚至向陪同保春院前来的弟弟小次郎竺丸诉苦，希望他们能够挺身而出，说服政宗改变想法。

可想而知的是，小次郎绝对不会对自己的哥哥提出谏言。相反，他衷心期待老臣们对政宗的反感能够与日俱增。

政宗假装对周遭的反对声浪浑然不觉，依然故我地进行其预定的计划，并且经常派遣密使往来北条氏处。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相信，只要伊达势和北条势能够同心协力，就一定可以迫使关西的势力退怯。

在日日喧腾、哗闹的气氛下，片仓小十郎景纲终于忍不住于三月二十三日当天，同政宗提出召开重臣会议的请求。

“殿下，由于你的决定，这个家已经四分五裂了。敢问殿下，到底你的本意是要向何处出兵呢？我希望你能当着全部重臣的面前，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案。”

政宗闻言不由得轻轻地笑了起来。

“老实说，我自己也还没决定呢！总之，先看看事情的变化再说吧！”

“光靠观察变化是不能决定任何事情的。到底殿下是想要讨伐佐竹，还是攻击相马，一定得有个明白的表示才行啊！如今甚至还有谣传指出，殿下有意北向攻打大崎，待凯旋归来后，再一举歼灭山形的最上家……希望殿下能在诸将面前，对这些传闻予以澄清。”

这时，政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好吧，那就赶快召集众人到这儿来吧！坦白说，我认为关白殿下的军事动员之举，只不过是故意虚张声势罢了。对于这个揣测，只要看看先例就可一目了然了。例如在田乐狭间之战发动攻势使人大吃一惊的织田信长，不也正是这么做的吗？从目前的形势看来，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恐怕就无法达到目的了。这么一来，人生就永远只是一张白纸而已。”

“殿下请勿说笑，赶快回答我的问题吧……”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已经说过了，这场战役就像张白纸一样，希望大家都能相信我说的话。当然，我会遵从众人的决议来行动；不过，你想如果信长在田乐狭间之战的态度软化了，那么结果又会如何呢？”

片仓景纲看着政宗，用心地思考着。

“在田乐狭间的织田大人……”

“正是！一旦他的态度软化了，必然会丧失率先冲入敌阵的勇气。”

景纲突然拍膝大笑。

“我了解了！殿下放心，我会立即召集众人到这儿来的。”

“现在你知道我所谓的白纸是指什么了吧？”

“我完全了解了。”

当家臣们全都聚集在黑川城的大厅里时，政宗随即宣布召开战事评定会议。令人惊讶的是，家臣们一改常态，纷纷踊跃地抒发个人的见解，真可谓议论百出。

“各位想必都已知道，关白不日即将进攻小田原了。为了这场战役，他几乎动员了全国各地的大名，所集结的兵力在百万以上……而且，关白也不断地遣使前来，催促我方出兵。虽然殿下并不引以为意，认为这只是近邻之战，但是却不知各位的想法如何？因此希望各位捐弃成见，把这些事情当成一张白纸，重新加以考虑，然后把自己心中所想的，毫不隐讳地表达出来。”

不待片仓小十郎景纲说完，伊达成实就已经耐不住地挺身说话了。

“我早就等着这一刻了，没想到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片仓，居然也会变得如此懦弱。要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视为白纸，当作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事实上，这样的时机早已失去了。”

“为什么你会如此认为呢？”

“你应该知道才对呀！关于我们打算与关白为敌、和北条父子合力作战的事，想必关白殿下早就知道了。因此，如果现在我们向他投降的话，他一定不会原谅我们的。与其投降被拒，倒不如贯彻初衷，作战到底，如此反而还有可能活命呢！”

成实激动得满脸通红地说道。

“不、不、不！”

这时慎重派的原田宗时也发言了。

“秀吉虽然只是个粗鄙的匹夫，但却已经掌握天下，并且受命为关白。既然他是以关白的身份来催促我军出阵，一旦坚不从命，那么他就会以讨伐叛贼为名，一举击溃伊达家。”

“但是，原田先生，方才我不是说过吗？如今早已错过帮助关白的时机了呀！如果到现在才想参战，那么岂不是反而中了对方的诡计吗？这么一来，殿下很快就会变成俘虏，而伊达家的灭亡也近在眼前……一旦你表现出投降的意念，则关白必然会趁着出兵小田原之便，先发兵攻打我们，然后再去讨伐北条氏。”

“不，我们还是先听听其他人的智慧……为今之计，只有集合众人的智慧，共谋良策才行。”

“如果有计策的话，我就不会说已经丧失良机了呀！如今除了出兵援助北条氏的死中求活之计外，别无他法了。”

“这么说来，成实大人是认为北条一定会获胜啦？”

“那当然！不过，战争这种事是很难预料的。当然，并不是掌握大军就能获胜，同时还必须靠士气、斗志、人心和力量才行。”

由于成实的论点过于强硬，因而使得议论一发不可收拾。

综观所有家臣的议论，大致可以分为两派，亦即成实的主战派和原田宗时的慎重派。然而，要将两派理论实际运用在战场上，并且消除秀吉的愤怒，则又需要其他的良策，于是其间又有人提出各种不同的看法。由于秀吉对政宗的抗不从命极表愤怒，甚至扬言一待打败小田原之后，就要立刻对黑川城用兵，取得政宗的脑袋，因此要归纳出各方的意见做出结论并不简单。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殿下被人俘虏啦？”

“那么你是认为我们应该乖乖地待在城内，等着秀吉前来攻打我们啦？”

正当两派坚持不下之际，政宗却紧闭双眼，一语不发地坐在一旁。当然，景纲也未发表自己的意见。

无法忍受喧闹的留守政景，终于挺身发言，这才使得当天的评定会议暂时宣告落幕。

“各位，各位，对于如此重要的大事，我认为必须慎重地思考之后，才能做出决定，因此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请大家回去仔细想想，改日再做决定吧！”

当众人决定明日再度召开评定会议而走出大厅时，已经将近日暮时分了。

此次众人在评定会议上所提的意见相当纷杂，唯一相同的一点是，大家都强烈地感受到关白秀吉所带来的强大压力。

也就是说，现在正是伊达家面临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

倾吐卧龙血之 六

“小十郎，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在将近黄昏的时刻，政宗独自悠闲地来到小十郎景纲位于大手门内的长屋里。

“好香啊！我好像闻到一股枫叶的味道呢！”

这时景纲刚在小厮的服侍下用完晚餐，正舒适地坐在桌前喝着麦茶。

“怎样？对于家中的气氛，你已经有所感受了吧？”

“是的。我想，大致上可以分为主战论和慎重论，两派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不，在我看来应该是四六分。而且，即使是坚持与关白作战的人，也都不认为我们会获胜。这就表示，几乎有四成以上的主战论者，是抱持着必死的决心。”

“殿下所撒的谎，会不会太夸张了呢？”

“不，我认为还不够呢！以目前的情况看来，我觉得还得大力吹嘘一番才行。换言之，必须使那些认为关白不值一顾的人再增加二、三成才行。”

政宗意态悠闲地坐在景纲面前，然后自怀中掏出一封信来。

“明天一早把这封信交给守屋守柏斋，请他即刻送到小田原去。噢，对了！你要不要先看看信的内容？”

“什么？在决定评议之前……？”

景纲边说边接过信来，很快地看了一遍。

“啊？这是要给关白的近臣前田利长（利家的长男）的信？”

“是啊！因为我担心浅野可能会遭到误解。不知怎么回事，每当我看到浅野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那好好先生型的父亲。”

“这点倒是很令人惊讶！不过，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他们的性格十分类似。从来不会怀疑他人的浅野，很可能因为我而招致关白的怀疑；果真如此，那么他的处境就相当可怜了。所以，这次我决定以前田利长做为对手。”

“你故意写信告诉他，你已经决定对小田原出兵？”

“是的。我在信内所写的，是表明愿意为关白打后阵的意愿。我相信关白看了这封信后，一定会更加生气。

“嗯！”

景纲再度看了一遍，然后把信递给政宗，问道：

“殿下，难道你一点都不畏惧关白吗？”

“当然不怕！我不是问你，如果织田信长在田乐狭间战前胆怯的话，后果将会如何吗？”

“因此，为了这次出兵，你必须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这封信不论是寄给浅野大人或前田大人，由于他们都对关白殿下心存畏惧，所以一定会极力地为你隐瞒。”

“哈哈哈……任何事都逃不过你的法眼。是的，表面上我故意使人认为我很惧怕关白，因此这场战争我方可是必胜无疑。”

“我们真能战胜关白?

“是的！我想你也应该注意到了，关白已经五十五岁了，而我才只有二十四岁，不是吗？”

政宗以玩笑的口吻说道，然后又立刻站到景纲的面前。

“所谓人生五十年……秀吉已经多活了五岁，可说是个老人了。相反，同样是活五十五的话，则我政宗还有三十一年可以运用呢！所以说，如果我放弃这次大好机会的话，那么真可说是伊达家的一大损失。”

“关白能容忍你的计划吗？”

“你也知道，纵使秀吉不来征讨我们，他也不可能活得太久。单从年龄来看，我们是必胜无疑的。更何况，觉范寺的虎哉禅师曾经一再地告诫我，我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到这个世上，所以我自始就不打算和秀吉正面作战。”

说完政宗转身咧齿一笑，随即大步走出庭院，然后又回过头来说道：

“明天的评议会就这么办吧！”

“遵命！”

“嗯，由这暗夜里飘散的枫叶香气和低垂的云层看来，明天可能会下一场大雨喔啊！小十郎。”

政宗的话还末说完，身影就已经消失在往本丸的方向了。

倾吐卧龙血之 七

政宗对于今年在雪消之前的行动之深谋远虑，远超过片仓景纲所能想像。

（殿下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在三月二十四日的评定会议上，政宗制止了主战论者的反对声浪，决定出兵小田原。如此强硬的作风，使得景纲对政宗的复杂性格不得不另眼相看。

尽管景纲也注意到政宗和秀吉在年龄上的差距，但是如果政宗的决定过于草率，那么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提出谏言的。

“别忘了对方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他们一定会先……”

较晚来到这个世上，并非绝对不利的……政宗不但有这个想法，而且事实证明，他的智谋早已超过其年龄所能达到的程度。

自一开始，政宗就不打算让伊达家的军力与秀吉的部队正面发生冲突。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两者在战场上发生激烈冲突，那么实力雄厚的秀吉终会恢复元气，但是自己却会遭到致命性的损伤……既然已经认清这个事实，照理就应该采取低姿态，答应追随关白左右才对。不过，政宗却反其道而行，故意不断地激怒对方。

不论是攻打相马、驱散佐竹或踏平大崎，都是违背关白号令的作法。因此，政宗想要乘机有所作为的企图心，很可能为伊达家带来相当悲惨的下场。

对于政宗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和行动，不仅是关白秀吉怒不可遏，甚至连相马、佐竹、大崎、最上等势力也将其视为逆上之举，并因而感到义愤填膺。

殊不知，这就是政宗的目的。当四周的敌人都对他怒目相对时，他当然必须全神贯注地留心敌人；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派兵攻打小田原了。

“按照原先的决定，我很快就会带兵前往小田原了。”

于是政宗将主力留在奥羽，自己则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带兵前往小田原去了。

对于他人对其参战人数稀少且出阵较迟的指责，政宗总是振振有辞地予以反驳。

“但是，一旦秀吉看穿了你的诡计，必定会极为愤怒，甚至命人取下你的首级……到了那时，你该怎么办呢？”

了解了政宗的计划之后，景纲平静地反问政宗有无预做最坏的打算。这时，政宗从怀里掏出父亲留给他的短刀，笑着对小十郎说道：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你放心，我不但会举刀刺向自己的胸膛，同时也会给秀吉一刀的。好啦！不要再问些无聊的问题了，小十郎。”

景纲闻言不由得全身毛骨悚然。

原来政宗的本意，是想要设法与秀吉直接会面，然后趁机刺杀对方。

出兵小田原的作法固然称得上是神机妙算，但是政宗实际上却是心怀忐忑地出兵，希望自己能够接近秀吉的身边，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一刀刺死对方。

主意既定，政宗当即命人送信给秀吉，告诉他伊达势已决定在四月六日出兵。之后，即忙着为领内诸城的守卫布署兵力。其中，黑川城由伊达成实固守。二本松城由柴田宗义、石母田景赖、大条宗纲等人负责固守。相马境内的驹岭由中岛宗求负责固守。山形境内由留守政景固守。三春城由田村宗显负责固守……布置妥当之后，政宗随即带领了解整个计划的片仓景纲、白石骏河、片仓以休斋及会津、岩濑的降臣等百余骑从黑川城出发。

尽管口头上说得冠冕堂皇：“要当小田原之战的后援”但是仅率领百余骑参战，人数未免太过稀少了！

“如此一来，不是反而使关白更加愤怒吗？”

在出发的前一日，也就是四月五日午后，甚至连景纲也注意到这件事而加以询问，然而政宗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手。

“你不了解！这样已经够了，毕竟我只是想要试试秀吉的才干而已。不过，目前还有一个问题急待处理。”

“殿下是指保春院和小次郎？”

“正是他们！如果只是对付一般人的话，那么我根本不需要援助。”

“殿下有何打算呢？对于伊达家今日所面临的危机，小十郎愿尽棉薄之力，请殿下尽管吩咐。”

然而政宗却沉默不语。关于这件事，虎哉禅师、东昌寺的康甫及龟冈文殊堂也都极表担心，并且经常谈论此事，但是这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解决的问题。

“你不必为此事烦心，他们毕竟是我的亲生母亲和同胞兄弟，因此在我即将出阵之际，他们应该不会轻举妄动才对！”

正当两人在起居室里谈话之际，刚刚接获消息，得知政宗即将于明日率兵朝小田原出发的保春院，突然派了一名她由米泽带来的侍女前来。

“为了祝你此次出兵顺利，保春院特地亲自下厨，为殿下准备了许多好菜，希望能与你畅饮一番。”

“哦，这真是太好了。”

政宗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欢声叫道。

“事实上，应该是我去向母亲请安才对，怎么反而让她为了我而大费周章呢？请你回去转告母亲大人，我很乐意接受她的邀请。”

“遵命！喔，对了！小次郎殿下也会同席，殿下有事的话尽管交代他。”

“那敢情好，我有很多事要请小次郎帮忙呢！好了，你先回去告诉母亲大人，等我把这边的事情料理完毕之后，立刻就去见她。”

一待侍女离去之后，原本脸上洋溢着欢笑的政宗，脸色却突然变得阴睛不定，并且再度陷入沉思当中。

倾吐卧龙血之 八

政宗的聪明才智，和所谓的“谋将”可说不相上下。更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会将自己的思想表现在言语或行动上，总是给人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

在另一方面，他甚至也能掌握秀吉和家康的动态。

由此看来，政宗之所以会斩杀与自己有血肉之亲的弟弟小次郎，完全是由于对方一再恶意相逼所致。

事实上，不论是信长或政宗，都不是对骨肉之亲无动于衷的冷酷之徒，但由于两人都有强烈的孤独感，因而才会造成骨肉相残的悲剧。

这天夜里，政宗依约来到了西馆。

“母亲要招待我”对他而言，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因而使得他格外地喜形于色。

然而，父亲辉宗的死，却也使他得到了一个惨痛的教训，那就是：对他人的怀疑永远不会嫌多。

平心而论，每个人都有良心，即使是坏人也不例外。当良心受到召唤时，自然就可以变成佛心。不过，这必须具有强大的指导力，否则良知就会被邪念淹没。由此可知，每个人都必须有此反省与觉悟，才能激发自己的良心。

因此，满怀喜悦的政宗，仍旧抱着怀疑的态度出现在母亲面前。在他乍见母亲的一刹那间，突然发觉母亲似乎在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母亲的内心一定相当凄苦。）

对于久未来到黑川城的母亲和弟弟的想法一无所知的政宗，以为母亲仍然挂念着家运的兴衰，因而特意在言语之间加以安慰。

“母亲大人，非常感谢您的招待，孩儿明日一早就要出兵前往小田原了。”

“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在往后的日子里，你将会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今天我们不妨多喝点酒，一家人好好地聊一聊吧！小次郎，还不赶快为哥哥斟酒？

母亲的态度显得非常慈祥。

（如果一、二年前她也能这么待我的话……）

政宗突然觉得胸口一热，于是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

当小次郎再度拿着酒瓶过来斟酒时，政宗发觉他的内衣袖子似乎太短了。

“小次郎，你看你的手臂都露出来了。老实说，你这么辛辛苦苦地来到黑川城，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我是奉母亲之命陪她前来的呀！”

在小次郎脸色大变之前，保春院连忙转移话题：

“哥哥明天就要出城了，如今城内只剩下芦名家投降的旧臣混杂其间，所以我想万一有事的话，小次郎可以代你处理……放心好了，我并没有在酒里下毒。小次郎，你先替我把酒斟满吧?”

听母亲这么一说，政宗突然对自己的胆小感到可耻。不过，他之所以会如此小心翼翼，完全是由于和母亲、弟弟并不亲近的缘故。

小次郎缓缓地为母亲斟酒，但是保春院却仰头一口气把杯中的酒喝尽。

“殿下可以安心地喝了。”

“孩儿真是非常感谢母亲的厚爱。”

“殿下，你打算带领多少兵力前去参战呢？”

“大约一百多人……”

发现自己正在泄露军事机密时，政宗警觉地停住了口。

“呃，大概是一百多名大将，再加上一百多名士兵吧？……”

“你出动了如此庞大的军队，相信关白殿下也会很高兴的。如果母亲还年轻的话，就可以陪着你一起驰骋沙场了。”

说完便豪迈地笑了起来，然后命侍女把菜端上来。

“这些都是母亲亲手做的料理，要趁热才好吃。来吧！小次郎也陪你一块儿吃。”

听到母亲的话后，小次郎立刻依言坐在政宗左手边的位置上。根据武者伴食的传统，坐在左下方即意味着此人绝无伤害主上之心。

（他这么用心要证明……）

政宗舀了一匙母亲亲手调制的羹汤送入口中，发现其中有自己最喜欢吃的豆腐。接着，他又挟起了一片山鸟肉，但只嚼了一、二口后，就发觉情况不对。

一种名叫月见茸的毒茸香味弥漫在他的齿间。

月见茸是一种形状与椎茸极为类似的植物，身上含有磷，因此在黑夜里看起来，总是像满月般地闪闪发光。

（糟了！）

政宗惊讶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来到屋前，努力地想要吐尽残渣，然而却因过于慌乱而不自觉地吞下了几片毒茸。眼见情况危急，他连忙取出揣在怀中的解毒丸服下。

“哥哥，你还好吧？”

小次郎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颇表关切地问道。

这时，不断产生的剧烈腹痛，使得他的身体卷缩成一团。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愕然地发现母亲的脸上居然带着僵硬的笑容。

（母亲真是一个魔鬼吗？……）

政宗毫不犹豫地夺下蹲在自己身旁的小次郎腰间所佩的大刀，然后用力地砍了过去。

“原谅我，小次郎！”

小次郎惨叫一声，随即由屋前滚落庭院中。

“母亲……我不能杀害母亲，因此只好杀你。请原谅我吧！小次郎……”

当白石骏河及大条宗纲听到小次郎的悲鸣而赶来时，政宗已经?厥了。

如果不是随时带在身上的解毒丸，恐怕政宗的性命就要到此结束了。

由于小次郎已死，因此在政宗的指示下，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小次郎一人身上。

“母亲大人对于这件事毫不知情……”

这次的意外中毒事件，固然使得政宗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地拖延由黑川城出兵的时间，但是秀吉派来催促他出兵小田原的特使，却从来不曾间断过。

和以往一样，政宗对于秀吉的催促根本无动于衷。相反，他仍然悠闲地静待体力恢复，然后才在四月十五日由黑川城出发。

不过，他只走到南会津的大内，就又立即引兵返回黑川城了。

回来一看，母亲早已离开了。

或许她是因为受不了这种气氛，所以才会想要逃走吧？尽管她对外宣称要返回米泽，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是逃回山形的哥哥家去了。

如今，既然保春院的事已经处理完毕，那么就只剩下出兵小田原的事了……

在秀吉身边的重臣当中，浅野长政、和久宗是、木村清久等人甚至比政宗自己还要着急，不断地捎信来催促他：

“现在你必须配合秀吉殿下的出兵，而不是配合个人的问题。”

于是政宗在五月九日再度由黑川城出发，首先来到米泽，然后从西置赐郡的小国穿过越后、信浓，终于来到了小田原，这时已是六月五日。

“由于憎恨政宗的人到处都是。因此必须绕道而行。”

但是，这个延迟到来的理由，是否真能为秀吉所谅解呢？

“等我们到达以后，战争不早就结束了吗？”

在通往越后的途中，片仓景纲不解地问道，然而政宗却仍态度悠闲地望着夏山。

“你知道吗？我就是故意等到这个时候。”

“等到战争结束？”

“正是如此！你想，如果我们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刻抵达，那么对方一定会更加生气、更加憎恨我们?

“殿下的意思是……”

“不要太过心急！等到获胜之后，关白的心情一定很好，因此若是在那个时候到达，说话就比较容易得多。你别忘了，政宗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观察秀吉的才干，可不是去打仗的呀！”

当政宗一行抵达箱根时，秀吉的军队已经越过岭口，正开始攻打小田原，不日即可攻陷城池……当然，盛怒当中的秀吉绝对不肯和他见面……

两雄竞智之 一

据说秀吉在盛怒之余，愤而决定将最后到达的政宗一行人扣留在小田原附近的底仓……不过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则不得而知。

按照常理来判断，如果政宗真的遭到扣留的话，那么包括片仓景纲在内的随行人员，必然都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坚决反抗到底才对。

因此遭到扣留的说法可信度不大。

事实上，当政宗抵达时，石垣山城尚未攻下，而秀吉的本阵也已移至箱根的汤本，于是他优哉游哉地通过底仓，准备前往汤本。

关于战场附近的兵马活动状况，秀吉不断地接获来自各地的报告。当秀吉知道政宗迟至此刻才到，而且只带了百余人前来时，不禁感到十分愤怒且惊讶。

“这个家伙到底把战争看成什么？不论如何，等他到了以后，我一定要立刻取下其首级。”

这时，连一向对政宗颇具好感的浅野长政也不禁为他感到担心。

于是长政立即派遣密使前往底仓，警告政宗秀吉对其延迟到达一事极感震怒，要他设法化解秀吉的怒气。

事实上，此事在德川方面的历史也有记载。根据种种迹象看来，在秀吉派遣责问使到达底仓之前，政宗与家康的次子，也就是秀吉的养子结城秀康已经会面。

当时，结城秀康仍然留着辫发，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

“关于取下政宗首级一事，孩儿愿意代父亲效劳。”

秀康曾经这么坚定地对秀吉表示道。

“哦？这样也好！对方是名年轻武者，你于义（秀康）也是个年轻武者，两人不妨好好地较量一番。”

秀吉的愤怒之所以能够暂时平息，和长政的居中斡旋有很大的关联。

“嗯！让于义大人和政宗一较高下，确实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秀吉的愤怒因而得以暂时平息。这时，战争已经变成了拖延战，于是长政特地由都城北政所处把淀君接来，并且把本阿弥光悦、后藤光乘、擅长下棋的庄林入道、擅长打鼓的通口石见、擅长茶道的千利休及舞师幸若太夫一并召来，为秀吉解闷。

生性急躁的养子秀康，见到了深具叛逆性的政宗，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相信场面一定十分有趣。

令人惊讶的是，意气风发地跃马疾驰的秀康，却在傍晚时分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本阵。

“启禀殿下，那家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言下之意，似乎政宗并未败在其手下。

原来当秀康抵达底仓时，政宗正在绝壁附近的溪流中边洗澡边哼着歌。

“出来，政宗！你这可恨的家伙，还不赶快出来领死？”

秀康大声吼道。

“到底是哪个家伙敢这么出言不逊？”

政宗看也不看对方一眼，仍然悠闲自在地洗着澡。

“我是结城秀康！你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噢，当然听过！害你这么辛苦地大老远赶来，照理我应该上去和你打个招呼才对！不过……哦，你要不要下来一起洗啊?

政宗以为秀康是秀吉的代理人，代表他到这儿来夸奖自己“到得正是时候”。

虽然自己到得较迟，但是只要秀吉能在奥州露面，则一切事情都可顺利进行。更何况伊达家的精锐都已安置在各个重要关卡，保证可以使关白高枕无忧，因此他相信秀吉一定不会多加责怪。

“小田原什么时候开城呢？”

“什、什么啊？”

“我想，以关白殿下的威名，顶多再一个月就可以攻下了吧？现在，我很希望和殿下最钟爱的公子在水中互相看看彼此的睾丸，想必一定非常有趣才对！快点下水来吧！让我们赤裸着身躯、毫无心机地洗个痛痛快快的澡！”

听完秀康的叙述之后，秀吉气得额上青筋暴起。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秀康什么事也没做，只是被政宗嘲弄一番，然后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真是个笨蛋！）

“于义，难道你就这么夹着尾巴跑回来了？”

“什么！我还跟他挑战一番之后才回来的。”

“是吗？那么你是如何对付那家伙的？”

“我也脱下全身的衣服，赤裸裸地跳到水里去了。”

“很好！那么，你一定让他吃了一顿苦头啦？”

“没有，因为我和他打赌输了。”

“什么？打赌？”

“是啊！跳进水里以后，我才知道除了政宗以外，还有一条大约四、五尺长的黄颔蛇。”

听到这里，连秀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不仅是秀吉本人，就连当晚一起陪秀吉吃饭的浅野长政、前田利家和本阿弥光悦等人，也都忍不住齐声大笑。

“这么说来，水里的客人除了你和政宗之外，还有黄颔蛇？”

当光悦这么问时，长政也迫不及待地发问了。

“你们打赌……到底赌些什么呢？”

在众人的追问之下，秀康终于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两人在池中发现黄颔蛇后，认为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于是两人打赌，看谁能够不用手?碰，就把蛇赶走。

秀康心想，自己有两个眼珠，而政宗只有一个，只要目不转睛地瞪着那条蛇，一定可以使它退却。于是秀康瞪大了双眼望着黄颔蛇，并且故意靠得很近，然而蛇却一动也不动。

“好，现在看我的了。”

政宗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轻轻地用毛巾托住自己的龟头，然后来到不速之客的面前。

“黄颔蛇！你看，这就是我政宗的男性象征，你快来看看啊！”

他边说边轻轻地把龟头置于水面上，并且慢慢地接近黄颔蛇。

就在这时，黄颔蛇似乎大吃一惊般地猛然抬起了头，然后就扭动着身躯飞也似地往岩石的方向逃走了。

“你知道黄颔蛇为什么逃走吗？”事后政宗问道。

“因为黄颔蛇的嘴巴是横向裂开，然而男性性器的开口却是纵向裂开，所以当这个家伙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嘴形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当然会大吃一惊……”

这时，秀吉的怒气又再度爆发了。

“于义，你退下吧！”

“遵命！”

“连这种事都会赌输，真是个不懂男欢女爱的毛头小子！好了，退下去吃饭吧！”

一待秀康退下之后，厅内再度响起了爆笑声。其中，秀吉笑得比任何人都要大声，简直可以用“人仰马翻”一词来形容。

两雄竞智之 二

翌日一早，秀吉又派遣使者来到底仓。

秀吉内心的愤怒，有如烈火一般地熊熊燃烧着。政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侮辱堂堂的关白殿下，也不想想单是姗姗来迟一事，就足以命他切腹自尽，居然还敢邀功，简直就是不知死活嘛！

“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碎尸万段都还便宜了他呢！所以我决定先让他见识、见识我这壮大的军容，然后再把他绑赴石垣山处以磔刑?

事实上，这只是秀吉的戏谑之词罢了。秀吉比任何人都喜欢奇杰、欣赏奇智，当然不会就此杀了政宗。不过，秀吉因而感到备受威胁，因此这次派来的使者阵容之庞大，可说是史无前例。

在使者当中，包括秀吉的外务大臣施药院全宗、前田玄以和色部右兵卫入道是常、稻叶是上坊、浅野长政、前田利家、利长等秀吉身边的智囊团全部露脸。面对如此庞大的阵容，如果是胆量较小的人，很可能以为秀吉是为了惩罚自己犯上的举动，所以特地派遣他们前来处置自己。

对秀吉而言，他之所以决定派遣如此庞大的使者团，一方面是想报复政宗戏弄年轻的秀康，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试探政宗的人品。

在迎接这支包含七名成员的上使团时，除了政宗之外，自片仓景纲以下的家臣们无不骇然色变。比较悲观的人，甚至认为底仓就是制裁伊达家的法庭。

究竟应该乖乖地接受制裁呢？还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先下手为强？

这天清晨，当政宗正在借住民家的内庭之岩上坐禅时，景纲突然神色慌张地来到他的身边。

“殿下，今天我们是不是要穿着亡服迎接上使呢？”

他轻声问道，然而政宗却没有回答。根据景纲的看法，关白是人，我们也是人，因此只要政宗殿下能够及早下达命令，那么事情就仍有可为。纵使军力不敌对方，但是却可以趁机将使者扣留起来当作人质，借此作为与秀吉谈判的筹码。

“怎么样？殿下！今天是决定大家命运的日子，不过在你尚未有所指示之前，我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这时，在重重护卫之下，上使一行人已经到达了。景纲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安置在民家的客厅里，然后匆忙赶到内庭，赫然发现政宗还是坐在岩上打禅。

“殿下，上使们已经来了。”

政宗依然一语不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岩上的树影映照在政宗的脸上，使其表情显得相当肃穆。

“殿下，请你赶快下达指示，到底是要采取行动呢？还是好好地招待他们？不过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必须先向你报告上使团的成员……他们是浅野长政、施药院全宗、前田玄以、色部入道、稻叶是上坊及前田利家父子等七人?

听完片仓的报告之后，政宗突然睁开眼睛。

“小十郎，一共只有这些人吗？”

“什么只有这些人，这已经是非常庞大的阵容了呀！坦白说，小十郎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庞大的使者团呢！”

“是吗？放心吧！这些人就跟我们的朋友一样……哈哈哈……关白毕竟还是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你说他可以商量，是根据自己的判断吗？”

“是啊！如果是个愚蠢的人，就不会这么做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安心了。你知道吗？虽然现在我坐在岩上，但是却看到一根币束浮在空中，不用说那一定就是万海上人。我清楚地听见万海上人告诉我：政宗啊！你是我的化身，因此关白一定不会毫无理由地把你杀了…?

“什么？万海上人他……？”

“是的。他说伊达政宗是当今日本最优秀的男人，因此一旦秀吉不能了解损益得失，而将可用之材杀掉，那么他就根本不配当关白。仔细想想，事实不正是如此吗？”

当政宗看到使者脸上的表情时，立刻就明白秀吉的真正用意为何了。

在这些使者之中，施药院全宗经常收到政宗所赠的满袋砂金，而浅野长政、前田利家甚至和政宗结为莫逆之交。至于前田玄以和色部入道，则压根儿就没有杀死政宗的念头。

（嗯！毕竟他还是希望我活着……）

当然，心思敏锐的政宗对于这一行人所要责问的内容，早就一清二楚了。那就是：

为什么要追讨芦名，夺取会津一带呢？

既然奥州诸藩都是你的亲戚，为什么要夺取亲戚的领地呢？

对于这些问题，政宗早已准备好了一番说辞。但问题的症结在于，自己必须将这些夺来的领地归还多少？

“芦名义广、佐竹义重及岩城常隆等人，均曾帮助累代为伊达家臣的大内定纲谋叛，并且杀死家父。如果我轻易地饶恕了这种不义无道的行为，那么今后的奥羽之地，将会陷于昏暗当中。

为了关白统一日本的大业着想，政宗当然希望能够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中，尽快完成平定奥羽的工作?

听完这番言词恳切的剖白之后，浅野长政及前田利家都深受感动。这么一来，谈话就变得较为顺利了。

“不过，你到达的时间未免太迟了？”

面对浅野长政的责问，政宗只是摇头苦笑道：

“如果我太早出兵的话，则奥羽之地仍是一片混乱，如此岂不是反而耽误殿下回京的时间吗？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我特地把大军留下来守护城池，而自己则带着一小批人马赶来。总之，我是为了防范不法之徒从中阻挠，所以才会这么晚到的。到底是带着大军急忙赶来参战，而不管后果如何好呢？还是带着少数的兵力迟迟来到，但是却将殿下日后所可能遭遇的难题事先处理完毕好呢？对于这点，希望各位能够慎重地思考一番?

“这么说来，伊达大人是愿意将黑川城归还给关白殿下啦？”

开口发问的人是前田利家。由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攸关上使们的面子，因此大家都屏气凝神地静待政宗回答。

如果政宗能够很干脆地表示连会津也一并“归还”，那么秀吉就没有理由要惩罚他了。

“归还……？”

政宗佯装不解地侧着头喃喃念道。

“至少你总要把会津交出来吧？”

“我倒不这么认为！敢问各位大人，殿下此次出兵东征，不是奉了天皇的敕令吗？”

“是啊！殿下的确是奉旨东征。”

“既是如此，那还谈什么归不归还呢？伊达家原本就是尊王之家，如今只不过是借住王土的一部分而已。既然关白殿下是奉了天皇的旨意东征，那么领土就不该称为归还，而是奉还才对?

“好吧！那就说奉还好了……对于奉还领土一事，你该不会有异议吧？”

“当然没有！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特意留下军队在那儿整理秩序，以便迎接殿下前来。”

利家与长政互望一眼，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同样身为战国人，两人深知很多人对于牺牲了许多家臣的性命、流血、流汗所得来的城池，都抱持着绝对的占有欲，宁死也不愿意轻言放弃。但是政宗却毫不吝惜地愿意奉还土地，而且由其语气听起来，似乎他一开始就是为关白而进行这场战争似地。

（政宗真如浅野所言，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前田利家暗自佩服不已。

这个单眼年轻人的懊恼及愤怒，到底是基于何种原因而按捺下来呢？在座的使者们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

（你们等着瞧吧！）

政宗经常在心中告诫自己：

（五十五岁和二十四岁相比……只要咬紧牙关忍耐下去，最后的胜利非我莫属。）

长政和利家两人此时都已年逾五十，但是对于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胸襟却无法揣度出来。

“总之，我等一定会将伊达大人今天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达给殿下知道。至于目前，你还是先在这里等候消息吧！”

使者们下达闭居在此的命令后，随即启程返回本阵去了。

听完使臣们的报告之后，秀吉又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显出一副乐不可支的表情。

两雄竞智之 三

在目前所能看到各种版本的《政宗传》中，大都记载政宗于六月七日在底仓会见七名使者；至于秀吉正式将政宗引见给各诸侯，则是在六月九日。

但是，在家康之家臣内藤清成所写的《天正日记》中，则有完全不同的记载。

根据内藤的记载，政宗在九日被正式引见之前，事实上早已秘密拜访过家康，甚至曾与秀吉会面……

陪同政宗前往家康本阵的，是家康的亲生儿子、秀吉的养子结城秀康。据闻，秀康曾两度居中撮合政宗与生父会面。

三人谈话的内容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不过现在我们所要叙述的，是政宗在家康及秀康的陪同下，秘密地前去拜访秀吉一事。

事实上，坊间盛传政宗与秀吉初次在石垣山会面一事，只不过是一种戏剧性的文字宣传罢了。

由于秀吉本身就是一个喜欢作戏的人，因此说这是一种戏剧性的宣传手法并不为过。例如，当初他在大阪城与家康初次见面时，就曾使用类似的手段。

在天下诸侯齐聚一堂的大阪城之大厅里，秀吉特意当着众人面前邀请家康加入自己的阵线。

“家康！外界盛传你有谋叛殿下之心，虽然我并不相信，但是传言甚嚣尘上，因此我想如果你肯加入羽柴家的阵营，为我打头阵，那么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在此情况下，家康只得表示欣然接受。

因此，当秀吉于九日初次与政宗会面时，自然又想如法炮制一番，于是故意用手杖敲打政宗的脖颈，并且厉声说道：

“你的确是个聪明的家伙，竟然懂得选择好时机才来到这儿。不过，如果你再晚一点儿到的话，那么性命可能就不保啦！”

据说政宗听到这番恫吓的言语之后，果然吓得浑身发抖，不过这也只是传闻罢了。至于本书所采用的资料，主要取材自《天正日记》一书。

时为六月六日的深夜。

曾在秀吉面前披露黄颔蛇之赌这个奇闻妙谈的结城秀康，在距离本阵不远处的内藤清成的屋内，安排生父家康与政宗见面。

“还好我们的技巧高明，殿下总算不再生气了。”秀康说道。

家康似乎正陷入沉思当中，脸上的表情有如木偶一般，教人猜不出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刚开始时，他并未介入两人的谈话当中。

“这么说来，黄颔蛇的故事很有帮助啦？”

“那当然！当我走到廊下听见背后响起一阵爆笑声时，我就知道他不会再生气了。”

“不过，也许他只是故意做给你看罢了，我们千万不可太过大意。”

话虽如此，政宗对于自己的杰作仍然感到十分得意。事实上，今晚已经是第三次和这对父子秘密会面了。

“不论是父亲或殿下，都不可能活得很久，因此不久之后，就是秀康和你的时代来临了。有鉴于此，我们这些年轻人必须互助合作，才能继承祖上的家业?

在家康的眼中，后来因为耽于逸乐而招致失败的结城秀康，一直是个“无法令人放心的孩子”，有着非常顽皮的一面。

“只要说服了家父，今晚我们就可以采用奇袭战略攻打殿下。”

“可是，德川大人会答应这么做吗？”

“这么做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对吧？父亲！”

家康仍然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默默地听两人谈话。

年已四十九岁的家康并未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名年轻人，心中似乎有所期待。

“要想在半夜里前去攻打殿下，可不是寻常人所能办得到的呀！”

“我们的黄颔蛇不是已经发挥功效了吗?

“那么，我们化妆成女子，你认为如何？”

“不，这个方法不好。既然化妆成女子，就一定要是绝世美女才行，单眼女子是不会有人喜欢的。”

“嗯，没错，一定要是美女……”

“你看这个方法如何？由我去刺杀殿下！”

“什么？你去刺杀殿下……”

“是啊！我去刺杀殿下，然后你就可以逮捕我，并且把我带到关白那儿去。这么一来，我不就可以顺利地谒见关白了吗？”

一言甫毕，秀康随即拍膝叫好。

就在这时……

“今晚的谈话到此为止。”

家康突然开口说话了。

“他们到底还是个年轻人……”

对于这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计划，两个年轻人却还兴致勃勃地聚在一起商量。家康内心的感慨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却一览无遗地表现在脸上。突然，他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地站起身来。

“你们两个准备好了没？万一去晚了，殿下会不高兴的。”

“这么说来，你愿意带我去谒见殿下啦？”

“不错，我是要去谒见殿下，但是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殿下。不论如何，我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地接收奥羽……好了，动作快点！”

家康与秀康随即穿戴整齐，然后带着政宗来到秀吉位于汤本的本阵。当一行三人抵达时，秀吉正和如夫人淀君一起喝着睡前酒。

如果是其他人，秀吉当然不会接见；不过，由于来者是家康和政宗，因此他也只好破例了。

此时陪侍在旁的，只有淀君和两名小厮；至于警戒的任务，则由荒小姓的黑田负责。

“启禀殿下，家康大人来访。”

秀吉答应接见之后，又连忙制止正欲起身退下的淀君。

“反正已经来不及了，你就干脆留下来吧！伊达小子到底是个怎样的家伙，就让大家瞧瞧也好。啊！胡子，快把我的胡子拿来。”

秀吉用胡子遮住了满脸的笑意。

在其心目中，似乎不戴上这把胡子，看起来就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秀吉。

家康、政宗、秀康鱼贯走进屋内。当家康双手握拳为礼时，秀吉突然怒吼道：

“这就是伊达家的小鬼啊？他真的把我这堂堂的关白殿下当作黄颔蛇吗？”

“臣惶恐之至！”

政宗打从心底觉得纳闷。

家康的面相看起来像东北的百姓爷，而秀吉的面相则像汤殿山的修验者或在村中来回奔走的和尚一般。

陪伴在这个戴着以熊毛制成的假胡须、瞪着一双金壶眼的男人身旁的淀君，态度十分拘谨，而那张由手工精细的刺绣服中露出的脸庞，则宛如狐狸的化身一般。

（这就是令关白殿下神魂颠倒的日本第一美女吗？……）

原本对自己抱有强烈自卑感的政宗，此时突然获得了解脱。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妻子爱姬看起来比淀君更像一个气质高贵的贵妇人。

事实上，这也正是日后促使政宗将爱姬送到秀吉处充当人质的原因……

在秀吉这一方面，对于这个乡巴佬似的伊达小鬼也根本看不顺眼。

不仅因为他丝毫不畏惧自己，同时也是因为他对包裹在绫罗绸缎中的日本第一美女不曾表露出赞叹的神色，所以他格外感到气愤。

“于义，这是你的杰作吧？”

秀吉瞪视着秀康。

“你因为黄颔蛇打赌输了，所以答应带这个小鬼来见我，是吗？”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你不怕我一生气，就把这小鬼的脑袋割下来吗？”

“我当然害怕！不过万一你真的这么做了，那么事情就很麻烦了……”

“什么？为什么会麻烦呢……？”

“因为时间稍纵即逝，必须分秒必争才行。以年轻的殿下鹤松丸为例，当他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时，我和伊达都已经年届不惑了。”

原来此时秀吉刚刚喜获麟儿，这就是他的长子鹤松丸。由于鹤松丸年纪尚小，因而秀吉当然不会把他带到军队里来，但是对于他的安泰与否，不论是秀吉或其生母淀君，都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

“你的意思是要我为了鹤松丸，而原谅伊达这个小鬼吗？”

“正是！即使不是为了我能有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也希望你能为年幼的殿下而这么做。”

“嗯！”

“殿下不是经常教导我们，不要随便杀人，对有可用之材要……”

秀吉伸手制止秀康发言。

“怎么样？家康大人！最近这些年轻人可真不得了哇！”

家康默默地低下头来。

“好吧！为了于义和年幼的殿下，我就原谅你吧！小鬼，到我这儿来！”

“臣惶恐之至。”

“不过你可千万记住，我对你的一切计划都了若指掌喔！据我看来，你似乎准备大力借助于义大人，对不对？”

“正是如此！”

“身为男子汉，就当恪守有借必还的道理。来，让我看看你感恩的眼光吧！”

一提到眼光，政宗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现在毕竟还不是自己担任主角的时候……）

光凭眼光就让人看清内心的想法，这是多么可耻的一件事啊！

“你看我这种眼光还可以吗？”

“我并不喜欢，不过算了！来，过来拿杯酒喝吧！”

就在这时，家康突然走了过来。只见他肥胖的身躯挡在政宗面前，然后又默默地将手掌摊开在政宗的胸前。

在一刹那间，政宗吓得脸色大变。双方对峙了几秒钟后，政宗默默地伸手自怀中取出从离开黑川城后，即随身携带的九寸五分之兼光匕首，无奈地交到家康的手中。

“哈哈哈……”

秀吉放声大笑。

“很好，既然你都把刀交给家康大人了，那么我也把这个除掉，让你看看秀吉的庐山真面目吧！来，到这儿来！让我们丢掉一切束缚，以男子汉的真面目相对吧！”

于是秀吉摘去了熊毛制成的假胡须，把酒杯递给政宗，然后又旁若无人地大声笑了起来。

两雄竞智之 四

家康把政宗的短刀交给秀吉，后来秀吉又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了北政所。不久之后，北政所特地命本阿弥光悦为这把雕有龙形纹路、从未沾染过鲜血的九寸五分匕首打造一副刀鞘。

“殿下的性命因而获得解救，真是可喜可贺之事。”

这把刀后来又送给了亲戚浅野家。

在尚未会见七名使者之前，政宗一直为自己所做的两件错事感到自责。

其一是后悔不该受家康诱导，而冲动地将从黑川城带来的短刀献了出来，另外一件则是不该毫无心机地喝下秀吉赐给他的酒。

对一个男人来说，将藏在怀中的短刀交出来，即意味着已经舍弃行刺之心，更何况他还接受了对方所赐予的酒……这就表示他已经完全去除敌意，衷心地向对方请降了。

（然而问题并不仅仅如此……）

这些事情使得政宗的思绪更加混乱，只好彻夜不眠地坐在岩上参禅打坐……

当家康伸出手掌时，为什么政宗没有佯装不知而予以拒绝呢？他交出短刀的举动，岂不证明他对秀吉隐含杀机吗？

虽然当时秀吉表现出心情愉快的样子，但是也许一等政宗离开之后，他就会对浅野长政、前田利家及施药院全宗等人大发雷霆：

“你们的眼睛都长到哪儿去了？政宗根本就是来刺杀我的嘛！”

这么一来，家臣们只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举擒下把主力留在领地、自己只率领一百余骑前来刺杀秀吉的政宗。果真如此，任谁也无法帮助政宗逃过这次危机了。

（除了浅野和前田之外，还有德川……）

总之，把短刀交出来的作法无异是自掘坟墓。

但是，如果坚持藏住短刀而被家康搜了出来的话，那后果更不堪设想了……

不论如何，只要看看来使的神情，就可以知道事情的发展如何了。

秀康当然不在话下，而秀吉和家康看起来也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阴险。

（这件事只要借助秀康之力，就可以摆平了。）

基于这层因缘，政宗在后来的关原之役中，曾特地派兵为被迫留在宇都宫城充当上杉俘虏的秀康解围，借以报答秀康当年拔刀相助的大恩。总之，等到事情逐渐明朗化后，政宗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并且重新恢复以往的大胆作风。

“你就待在底仓静候消息吧！”

使臣们下达秀吉的指令之后，随即准备打道回府了。

“呃！我有件事想请前田大人帮帮忙。”

政宗很快地叫住利家。

“噢，什么事？”

“听说你的阵中有位来自京师的茶道名家利休居士，是真的吗？由于待在底仓也无事可做，因此希望前田大人代我向殿下求情，请他答应让我和居士会面，以便向他请益茶道，好吗？”

政宗提出这个请求自有其道理。事实上，他早就探知秀吉的胞弟秀长和素有“大阪城的大番头”之称的千利休走得很近，因此特意想要借着学习茶道来接近其他人。由此可见，他的确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

“哦？连一天都不肯无所事事地过，嗯！真是一个懂得上进的好青年。你说你想举习茶道，是吗？”

“是的。而且我希望能够会会京都、大阪的各诸侯，与他们交换彼此的心得，互相切磋、琢磨。果真能够如此，那么我就是死了，也了无遗憾！”

利家忍不住发出赞叹。事实上，他对这个年轻人能够懂得把握机会，用心学习风雅之道一事，感到非常欣慰。

“你放心，我和浅野大人都会代你向殿下提出请求，并且亲自和居士商量，你就安心地等着奉召吧！”

两雄竞智之 五

待使者一行人离开之后，政宗立即把景纲及其他家臣召至面前，得意地笑着对众人说道：

“前田利家的为人相当不错。起初他只是叫我待在这儿，等到我说出有意学习茶道时，他又立刻改口，要我耐心地等待奉召。哈哈哈……这么一来，事情总算拨云见日了。正如前日大人所言，我将一边学习茶道，一边等待奉召，哈哈哈……真是太妙了！”

因此，有关政宗在九日初次谒见秀吉时，吓得浑身发抖的传闻，恐怕只是个谣言罢了。

九日这天，政宗在前往会见秀吉之前，又因一时兴起而玩了些小花样。

他一边跳舞，一边将事先准备好的道具拿了出来。

政宗猜想秀吉一定会在汤本的本阵里接见自己，于是便将三袋砂金运至该处。

“这是我对殿下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借给我三个大盆。”

他对黑田长政说道。

此时秀吉尚未入座，而两侧则有德川、浅野、前田、池田、大谷等重臣依序坐下。

（现在胜负已分，是我占上风了。）

政宗心里这么想着，因而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等到小厮们搬来三个大盆之后，政宗立即将三袋砂金全部倒入盆中。

三个袋子的重量都在四公斤以上，因此当砂金倒入盆内时，众人的眼前立即出现三座亮澄澄的黄金小山。

政宗再度拍拍袋底，使得灿烂的金粉洒落一地，甚至连地板都变成了金黄色。

“这是我送给殿下的一点小礼物。”

意识到诸侯惊叹的视线后，政宗又得意地拍散沾在手上的砂金粉。

在座诸人不禁发出了叹息。

（从未见过有人把黄金视如粪土一般……）

“这是伊达家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政宗一直以为秀吉会在此地出现。当然，如果他果真出现的话，必定会像从前那样，自始至终散发出威仪。不过，今天政宗并不打算对抗秀吉，而只是要吓吓诸侯们而已。

结果，他获得了很大的成功。

“伊达大人真不愧是富家子弟，出手真是大方哪！”

这就是为什么后世之人喜欢把讲究豪华、气派的人，称为“伊达者”的原因所在。

不过，秀吉也是一只非常狡猾的老狐狸。事实上，这场好戏从头到尾他都不曾出现。

“殿下现在正在普请场，请各位陪同政宗大人一起前往吧！”

文牍大村幽古奉命把这消息传给浅野长政，于是众人望着黄金山，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

由于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政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他的确听到幽古告诉浅野“带他过去”。

“小鬼，你以为方才所表演的那一手，就能玩弄我这个擅长演戏的秀吉于股掌之中吗？”

想到秀吉正在某处得意洋洋地嘲笑自己，政宗不觉头上一阵酣热。

“请大家到石垣山去吧……”

在浅野长政的催促下，政宗紧咬双唇，默默地走了出去。从某些方面来看，政宗的个性与秀吉可说十分类似。然而，两个性格过于类似的人，是永远无法和平相处的。

（秀吉！你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就这样，会面的地点由本阵移到了石垣山，而两人之间也产生了一股不可思议的警戒和憎恶，同时还夹杂着佩服及敌意……

两雄竞智之 六

正如先前所言，两人在石垣山上的首次正式见面，完全是秀吉一个人的表演。

这一天，秀吉仍然戴着熊毛制成的假胡须，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傲然地站在山顶，目不转睛地看着政宗爬上山来的姿态。

“政宗、政宗，我在这里啊！”

他像对待婴儿般地召唤脸色苍白、怒不可遏地从马上下来的政宗。

在人世间，有些人天生就会吹嘘，而秀吉更是其中翘楚。他知道今天政宗必然会对自己百般顺从，因而故意戏弄他，借以从中取乐。

由于政宗到得稍迟，因此秀吉又用手杖敲打他的脖颈处。

“这些人的作战好像在山里玩游戏一般。”

他一边揶揄，一边带着政宗来到山的另一端。

“你看，这才是真正的作战！这些就是我的布阵，你仔细地看一看吧！”

在秀吉的指引下，政宗发现从摄取口到酒勾口的德川阵势开始，依序有秀次、宇喜多、池田、丹羽等诸侯的兵力，团团围住了小田原城。

“政宗，我要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布阵方法。”

事实上，这也可以说是秀吉对政宗的一种恩德。在附近的水面上，每天有数百艘军船往返于清水和小田原之间，同时陆上又集结了大批兵力。在陆上、海上都已造成封锁的情况下，只要能够攻下石垣山城，那么小田原城就会不攻自破了。

“但是，我不能每天无所事事啊！所以我跟随利休学习茶道、听听樋口石见的大鼓，借以打发时间。”

一言甫毕，秀吉好像又想起什么似地接着说道：

“听说你也想要学习茶道，是吗？嗯，对乡下人来说，这的确是非常难得的技艺。这样好了，明天你就开始学起吧！其实，茶道的秘诀就在于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下去就好，根本不必特意学习。”

“敢问殿下，你有几位夫人呢？”

“听说你的妻妾们有的叫熊、有的叫虎，是真的吗？”

“毕竟你还年轻，如果想要多多制造孩子的话，那么不妨服用有虎精丸之称的老虎睾丸，效果非常神奇呀！我从界之小西那儿得到了虎精丸，并且将其送给小犬，希望日后他能变得虎虎生风，更加强壮。”

“咦？你怎么只有一只眼睛呢？这样会不会对你造成不便呢？”

除了讨论战法以外，秀吉如天马行空般地想到哪说到哪，恣意地戏弄政宗。虽然他的话题丝毫不着边际，但仔细听来，却全都是一些骄傲、自满的狂妄之辞。

原先不管秀吉说什么，政宗都非常温顺地回答“是的”、“遵命”，但是当对方问到他的眼睛时，政宗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这只眼睛被我在无意中吃下去了。”

他也开始吹嘘了。

“什么？你把眼睛吃下去了？”

“是的。因为树枝把我的一个眼珠挑了出来，为了不浪费美味，所以我就把它吃了。”

“噢、噢？我只听说有人吃睾丸，却从来不曾听说有人吃眼珠呢！”

秀吉皱着眉头斥责他，然后两人并肩在崖下小便。

“政宗，毕竟我们还会并肩在关东之地小便呢！我曾听说两个男子同时爱上一名女子的事情，在奥羽之地也有这种情形吗？”

“从来没有！奥羽之地女子甚多，有如黄莺之谷一般。”

“噢？这么说来，这些黄莺都很会叫啦？据我所知，这附近的黄莺能够一直鸣叫到秋口，它们的啼声有如笛音般地清脆、悦耳，就像我现在正在练习的横笛一样。”

秀吉这种不着边际的洒脱态度，正是促使政宗无法心服的原因之一。

不论如何，这天的会见使得秀吉在政宗的心目中分量大减，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对于政宗这只猛虎，秀吉竟然不在本阵接见，反而把他带到这个荒凉的山上，并且当着诸侯的面，用手杖敲打他的脖颈，这种轻率的行为，使得政宗相当气愤。

当一个人遭受威胁时，斗志往往会更加昂扬。

政宗毕竟还很年轻，因此假若秀吉对待他的态度，能够比其预想的更加慎重、有礼的话，也许就能稍稍缓和他的背叛之心。

然而事实却正好相反。

（这么一个只会恶作剧的大爷，却能坐在权力的宝座上，戴着假胡须虚张声势、故作威风……）

家康的钝重固然令人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但是秀吉的举动却稍嫌轻浮。前田利家和浅野长政都是好人，自己实在不该欺骗他们……二十四岁的政宗不停地在内心里自我交战着。

（毕竟我还是生得太迟……）

少年时代的感叹又再度苏醒过来。

或许政宗天生就是一个满身傲骨、独断独行的人吧？不论他出生在哪一个时代，都不会对某人表示心服的。

不论如何，石垣山的会见总算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十天之后，秀吉再度以茶款待政宗。由于政宗已经答应归还黑川城，并将其置于奥州的管辖之下，因而伊达家的安泰终于获得了保证。

对于这个结果，自片仓景纲以下的家臣们都感到十分满意，但是政宗的内心，却依然充满了不满的情绪。

（现在见到秀吉也好！）

他猜想秀吉一定会派遣心腹大名镇守黑川城，借以牵制伊达家的势力。

（他会选择谁呢？到底有谁能压制住伊达政宗呢？）

在将“奥州的伊达政宗”的印象鲜明地印在诸侯的脑海中后，政宗终于在十四日由小田原出发，再度踏上归途。

两雄竞智之 七

踏上归途以后，政宗的叛意与日俱增，对于戴着假胡须、作风狂妄的秀吉更是肆无忌惮。但是，秀吉的强大军势却使他觉得缚手缚脚，内心充满了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对于自己的这种感觉，政宗当然十分生气。

忍耐、忍耐……秀吉一定会比我早死，到了那时，胜利就非我莫属……尽管政宗不断地自我安慰，但是心中的懊恼情绪却一直无法消除。

更令政宗耿耿于怀的是，秀吉居然在诸侯面前称自己“小鬼”；不过，政宗也因而更加肯定自己的能力远超过秀吉。

（虽然我是瞎了一只眼睛的吹牛大王，但是秀吉这个吹嘘天才，却是名副其实的睁眼瞎子。）

战争技巧高明、幸运与否，和人类的价值并不一致。想到家康、长政、利家和利长等人必须追随像秀吉这样的吹牛大王以求得生存，政宗突然觉得非常厌恶。

回到黑川城时，已经是六月二十五日。眼见主君平安归来，原本忧心忡忡的重臣们全都兴高采烈地围住了他。

“殿下平安无事地归来，真是可喜可贺啊！”

“甚至连关白也不得不承认殿下的威力。”

“哇，真是太好了！关白特意安排殿下参加茶会，把他当自己孩子般地对待呢！”

听到片仓景纲和白石骏河对众人的解说，政宗不禁摇头苦笑不已。

（这哪像是对待自己孩子的方式呢？）

事实上，他根本就是把自己当耍猴戏的猴子一般对待。

等到秀吉攻陷了小田原城之后，必然会意气风发地来到奥羽之地。届时，恐怕除了黑川城之外，他还会夺去自己在会津、米泽的旧有领地呢！

（为了自保，我必须另订新的计划。）

好胜的性格，再加上不断锻练的倔强癖性，养成了政宗不甘于苟且偷安的特质。他知道唯有锐利地洞悉事物的本质、丢弃不合时宜的知识，才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好，我已经定好计划了。”

“愿闻其详！”

“首先我要声明，政宗绝对不把愚蠢之人当成对手，也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到这个世上。”

“这点我非常了解。”

“总之，一切都必须果断地加以处理。我想，自从我领兵作战以来，所攻占的领地、领民，应该比以前增加了不少吧？不过，我已经决定把这些领地、领民，全部还给关白……”

看到政宗此刻的样子，片仓景纲和休意斋都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出现在他们眼中的，是一种类似不动明王的愤怒之相。

景纲并未追问政宗尚未说完的话，但是他知道政宗的心里正有一种悲凄的觉悟……想到这里，他猛然醒悟不久之后，关白就要到黑川城来了。

翌日政宗已经恢复平静，并且宣布将把政厅移至米泽城。

当秀吉抵达之后，他会立即交还黑川城，然后毫不留恋地率兵返回米泽……至少要让对方觉得他一点也不留恋……这就是政宗倔强的地方。

但是尽管如此，他的内心仍然余怒未消。

事实上，政宗早已暗自决定，万一秀吉新任命的领主不能好好管理此地，以致领民过着比自己统治时还苦的日子，那么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家伙赶走。

“问题是，哪里有肯为领民着想的好领主呢？”

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绝对不会是秀吉，而是领民本身。

“小十郎，我竭尽所能地扩展领地，目的就是为了让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然而如今一切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我们很快就必须回到米泽去了。不过，在离去之前，我要你告诉所有的领民们，如果新领主的统治无法使他们安心的话，那么政宗愿意为其后盾，全力支持他们，同时也请他们原谅我不得不将领地交给关白。”

片仓小十郎连忙制止道：

“这不是故意煽起暴动吗？”

“正是如此！我要把这场暴动当成礼物，送给即将到来的关白，让他知道究竟是他所派的领主较好，还是我的作法正确？唯有互相较劲，才能促进社会的进步。”

“可是这么一来，伊达家……”

“不必多言，你就假装我们已经死在箱根，不就得了？人生在世，总得做对一、二件事才行啊！”

这就是政宗的计划：虽然把夺得的领地全部还给秀吉，但是却蓄意煽动领民们评估新领主的能力，并且散播暴动的种籽。

尽管知道这种作法会引起极大的骚动，然而重臣们都了解政宗的个性，任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赶快把道歉信函送交领民们吧！”

等到小田原城在七月陷落之后，整个北日本的势力分布图又有了巨幅改变。

经过一番苦战之后，北条父子终于在七月五日决定开城投降。

进入小田原城后，秀吉随即命令北条氏政、氏照及重臣大道寺政繁、松田宪秀等四人切腹自尽。至于正式接收此城，则是在七月六日。值得一提的是，家康在入城以后，就立刻将守城的将士编入自己的阵容，借以增强德川家的兵力。

据闻氏政和氏照是在九日出城，暂居于医师田村安栖（斋）家中，并于十一日切腹自尽。在整个北条家族当中，只有氏政之子氏直（家康的女婿）得到帮助逃往高野山，侥幸地保全了性命。

七月十四日当天，秀吉在决定将家康由骏、远、参移封关八州后，终于得意洋洋地自小田原出发，准备前往奥州之地。

秀吉在获胜之日，已经完成了道幅三间的铺路工作，因此在由小田原出发赶往奥州的途中，特地由藤泽来到镰仓，前往鹤冈八幡宫的白旗庙参拜。

白旗庙所供奉的，是赖朝的木像。

“殿下特地前来参拜，赶快开门迎接！”

以为秀吉是为了祈求武运长久而来的执事人员，忙不迭地打开庙门迎接赫赫有名的关白殿下。

秀吉缓缓地走向木像，然后极其虔诚地跪地膜拜，口中则不断地喃喃念着“赖朝君”！

行礼过后，秀吉一边捻着胡须，一边对木像说话。

“在整个日本史上，能够在一代之间平定天下的，恐怕只有你和我了。可是，你是著名的源氏嫡流，而秀吉却是地地道道的草莽武夫，因此对于自己能够成就和你一样的伟大事业，内心格外感到欣慰。自今而后，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了。哈哈哈……”

再次顶礼膜拜之后，他便取道藤泽继续朝奥州之路前进了。

秀吉并未说出自己有何打算。不过，由于家康已经顺利地抑制家臣的不平，接收了江户城，因此虽说并未出兵，但是却已经使得各地的大名闻风丧胆。

秀吉到达宇都宫城时，已经是七月二十六日。

“伊达家的小鬼会遵守诺言，很快地交出会津吗？”

秀吉在与策马陪伴在轿旁的大谷刑部吉隆之谈话间，不时流露出对政宗的怀疑。

毕竟，政宗只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罢了，怎么可能轻易地将牺牲了许多重臣的性命所换来的领地放弃了呢？

“只要他有一丝丝犹豫，我就不会放过他。”

然而，当他到达宇都宫城时，却发现政宗正率领着最上义光在城门迎接自己。

“噢，是政宗啊？竟然摆出这么大的场面来迎接我，真是愧不敢当。不过，这次你总算带着家臣前来了。

秀吉故意对他冷嘲热讽一番。

“是啊，我带来了片仓景纲等几位家臣。”

“在城外，凭这几个人当然不能对我怎样，不过，我猜城中可能埋伏了二、三百人吧？”

“臣惶恐之至！政宗敢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对殿下有任何不良企图。事实上，我只是带了数名家臣来迎接你，希望你住到城下的禅寺去。”

“是吗？好吧！那么稍后我再见你。”

之后秀吉便进入城中，接受诸大、小名的行礼。至于担任行列奉行的大谷刑部吉隆，则带着两口加了封印的箱子进来。

“刑部吉隆，这箱子里放了什么东西啊？”

“是伊达政宗为了让殿下在处置时有所参考，特地在很短时间内准备好的东西。”

“我问你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又是那小鬼送我的砂金呢？”

“左边这个是旧芦名领地的总图、目录、各村的耕地地段别、年贡比例等帐面文件，右边这个则是旧米泽伊达家历来的一切书面文件。政宗把这些交给我，表示要任由殿下处置。”

“什、什、什么？”

对于政宗这种先下手为强的作法，甚至连经验老到的秀吉也不禁啧啧称奇。

他不但把新近夺得的领地全部割让出来，而且还附上了详细的地图、段别、检地及人别帐等资料。

他竟然事先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不只是先前所答应的旧芦名领土，连伊达家的米泽领地也毫不犹豫地交出来，这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明快作法。

“政宗他……居然把到嘴的肥肉都吐了出来？”

“正是如此啊！他的这种爽快作风，连我刑部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了。”

“嗯，他的作风确实出人意料。好吧！把这个放有旧芦名领地的箱子当场打开来看看。”

“遵命！”

“怎么样？一切都整理得很好吗？”

“是的，从地图到收获的石数……不！还包括领民人数、职业别等人别帐目，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放在里面，真是教人不敢置信哪?

这时，连大谷刑部吉隆都对政宗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光看这些帐目，就可以推算出五谷、漆、蜡的收获量了。由此可见，他必然事先经过一番详细的调查。”

“笨蛋，不要光是站在那儿佩服别人！一旦让别人看穿了你的心意，将来如何去驾驭对方呢？”

“那么，另外这个箱子的封条是否……”

“等一下！”

秀吉连忙制止道，然后抬头凝视着天际。

“真不愧是个狡猾的小鬼，居然连到嘴的肥肉都舍得吐出来。不过，他之所以肯冒险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揣测我真正的想法。”

“啊……？”

“把另一只箱子原封不动地还给政宗吧！让他还是统治旧有的领地，不过你可以告诉他，我这么做必然超乎他的想像，所以我还是胜了。”

依秀吉的个性，他当然一定会这么做。

（这个小鬼毕竟只是一个器量狭小的男人）

一言既毕，秀吉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大谷刑部用力地点点头，很快地派人把箱子运走。

两雄竞智之 八

“怎么啦？小十郎！你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

“是有点寂寞！不论是倾盆大雨或蒙蒙细雨……总是令我回想起当年雨中的作战。只是，如今大雨似乎已经停歇了。”

就在这时，一口箱子被秀吉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但是“当初费尽苦心才到手的芦名领地，却被秀吉不费吹灰之力地夺走了。

“听说新任会津领主是蒲生氏乡？”

“嗯！”

“蒲生氏乡是信长的妹婿，据说其智谋出类拔萃，看来关白似乎有意借他来压制殿下……”

“你认为我会因而无法动弹吗？小十郎？”

“当然不！我想，毛毛雨总会变成倾盆大雨的。”

“你不了解，我的手脚并非秀吉所给，而是上天所赐予、能够自由活动的手脚。”

“我当然知道这点，但是我们也不能因而轻举妄动啊！难道你不晓得，凡是在这次战役里不曾出兵的诸侯，如大崎、葛西、白川、石川、田村等，领地都被没收了吗？”

“是大谷刑部告诉你的？”

“是的。除了没收以外，秀吉还决定将他们纳入明智光秀的家臣木村吉清、清久父子的统治之下。和他们比起来，我们似乎幸运多了，至少伊达家旧领的安危，仍然是由殿下负责……”

“是吗？木村父子居然要在背后控制大崎和葛西！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们维持不了多久的。”

“啊？你说什么？”

“我说秀吉的天下不会长久了。”

“可是，他是那么有才干的人……”

“光是才干还不足以使家族兴隆。你看，秀吉对于木村父子背叛主君明智的行为不加追究，反而将其视为功臣而赏以高爵厚禄，这不是在鼓励臣下谋叛吗？”

说到这里，政宗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笑了出来。

“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只知道说别人，却忘了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

“你做了什么事呢？”

“不论是蒲生或木村，当他们兴高采烈地来到新领地时，迎接他们的将是百姓们的暴动。而导致这场暴动的种籽，却是我一手洒下的。”

“那又怎么样呢……？”

“没错，我是为了让领民们过得更好……但是却使领主备感困扰。小十郎，我想你不得不承认，政宗其实也有邪恶的一面。”

“一个十全十美的完人，怎可能生存在这个世上呢？”

“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注……注意到什么？”

“别装蒜了！我是指我欺骗关白的事。”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这个可恨的家伙。我曾经仔细分析过关白的个性，所以故意把文件箱子分成两箱。”

“是啊！你的确把文件分成两箱，而且还是由我亲自把它们交给大谷刑部的呢！”

“在贴上封条的一只箱子里，我只写上了旧领地。丢掉会津固然可惜，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秀吉真正想要的地方，我并没有全部献给他；换句话说，相马郡仍然在我们的旧领地之内。”

对于政宗的回答，景纲一点也不吃惊，似乎一切早在他的预料当中。

“问题是：谁能把这些地区治理得很好？谁能够真正顺乎天意呢？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考虑到的。”

“我知道！明天我会去拜见秀吉，并且特意表明追随的意愿，我相信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不过你要知道，这次我可是为了百姓才这么做的。

“我知道！”

翌日，政宗又被秀吉召去一起喝茶。

看秀吉的表情，似乎对于政宗将芦名领地的一切文件整理得井然有序地交出来一事，感到非常高兴，并且认为自己已经大获全胜。

“刑部都告诉我了，政宗！听说你很快地交出黑川城，而且只派了几个人在那儿留守。”

“正是如此！政宗最大的希望，就是让殿下不必耗费一兵一卒，就能统有整个奥羽之地。”

“我觉得你的才干远在一般年轻人之上，值得好好地栽培。尽管诸侯当中有人认为，如果我帮助了你，就无异是纵虎归山，但是却被我大力斥责一番。”

“多谢殿下的厚爱！”

“既然身为老虎，就必须多吃虎精丸，否则怎能生出强壮的孩子呢？所以，你这只老虎也要好好地保重自己才行?

在得到了政宗所交出来的肥肉之后，秀吉也在酒宴上投桃报礼一番，使得政宗大为吃惊。

秀吉送给政宗的礼物，包括一件缀有美丽花纹的铠甲、熊毛制成的头盔及军扇。

“政宗啊！从今以后，在整个日本国内，只要你穿上了这身衣饰，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绝对没有人敢阻拦你。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正合我意，所以我要把这些东西送给你。好啦，现在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了。”

“多谢殿下赐给我这无上的光荣。”

这是秀吉初次对政宗说出要他追随自己的话，而片仓景纲也在得到军刀之后，默默地退了下去。

于是，秀吉终于在八月?日进入了会津的黑川城。

黄金十字架之 一

在八月九日进入黑川城的同时，秀吉一气呵成地裁定了对奥羽诸大名的处分。

由于不曾派兵参与小田原之战，因此大崎、葛西、石川、白川及田村等家的领地一律遭到没收。

此外，会津、岩濑、安积等旧芦名领地，共四十二万石赐予蒲生氏乡。大崎、葛西两氏的领土，则正如传言所指，交由背叛明智光秀、为秀吉策划战略的木村吉清、清久父子统治。

赐予木村父子的大崎、葛西两地，每年的俸禄约有三十万石。原本只统有三、四万石领地的木村父子，何以承受秀吉如此盛重的封赏呢？这个疑问在众人的心里不断地扩散。

为了让家臣们了解自己施予厚赐的原因，秀吉特地将木村父子召至黑川城，并且当着蒲生氏道：“今后你们父子俩必须对忠三郎（蒲生氏乡）视之如父，并且像尊敬我一样地尊敬他，凡事都必须先和我们商量之后才能有所决定。”

“遵命!”

“从今以后，你们的俸禄所得，一律不必纳入上都。有关上方的一切供需，你们都不必负责，只要专心治理辖内一切事宜即可，知道吗?”

父子俩欣喜若狂地离去之后，秀吉对氏乡说道：

“忠三郎，万一秀吉突然在这一、两年内得病不起，你认为有谁能够取代我而夺得天下呢?”

氏乡瞪大了双眼，侧着头用心思索。

在战国武将当中，这个以织田信长的女婿而闻名的年轻人，其实是个相当优秀的俊才。

信长在欣赏他的才能之余，甚至决定将十二岁的女儿嫁给他。

“我的小女婿!”

“我的小女婿!”

这个信长眼中的小女婿，终于在十四岁那年，成为近江的日野城主。

忠三郎氏乡原是近江源氏佐佐木义贤的家臣、以蒲生郡地名为姓的地侍蒲生贤秀之子。

此人不但头脑清晰、大胆且富有谋略，同时对于战术运用的技巧也十分高明。当一向对他爱护有加的信长在本能寺切腹自尽以后，氏乡即追随秀吉攻打明智、征伐九州，并在与熊井越中守之战中获得英勇之名。

天正十六年，他奉命在伊势的四五百森建筑松坂城，领有十八万石。此次复因攻打小田原有功，一跃而领有四十二万石，成为会津的藩主。

他的年龄较政宗长十一岁，今年为三十五岁。如果是一般的人，必定会对这突来的好运欣喜若狂，但是蒲生的内心却一点也不感到高兴。

身为一名俊才，他对自己具有强烈的自负，因此他认为秀吉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才智，故而把自己安置在这荒凉的北边。

（原想藉着秀吉及身为织田姻亲的力量，取代岳父而号令天下，想不到如今竞被流放到这个穷乡僻壤之地……）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被派在此地，是为了压制伊达政宗这只奥羽的暴牛，并且监视移封关八州的德川家康。

如今，虽然秀吉故意以平淡的口吻问他“如果自己死了的话”，但是忠三郎氏乡知道，无论如何绝对不能以轻率的态度来回答。

“不，我只是打个比方罢了。你是一个很有才干的年轻人，因此我想知道在有才干者的眼中，真正的大人物是什么样子的?”

“那应该是……我想首先应该是前田利家大人吧?”

“噢，是前田？那么，你觉得德川如何?”

“就统治天下而言，德川大人有一个很大的瑕疵。”

“哦？他有什么瑕疵呢?”

“他很吝啬!太过吝啬的人，是无法获得人心的。”

“那么伊达小子呢？虽然他只是一个年轻人，但是看起来却有大将之风。”

氏乡笑而不答。对于政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鬼，秀吉居然会把他视为问题，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所以故意不肯正面回答。

“忠三郎!”

“在!”

“你认为我把他和德川大人相提并论很荒谬，是吗？虽然政宗看起来像个微不足道的家伙，但实际上却是能够威震八方的独眼虎……一旦让他站了起来，必然会向各方扑去，届时要抓住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关于这点，请殿下尽管放心。”

氏乡满怀自信地笑着。

“对付这只独眼虎，有我就足够了。”

“对于我的分封，各地的百姓们必定会心有不服而起来暴动。事实上，我之所以将无法统治他们的木村父子留在此地……目的就是要试试伊达的胆量。”

“我不太了解。”

“意思就是在老虎面前投下饵食，知道了吧?”

“经你这么一说，我总算完全了解了。独眼虎故意煽动百姓们暴动，藉以打击木村父子……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那只独眼虎愿意乖乖地把黑川城交给我的原因。怎么样，现在你知道我任命你为黑川城主的用意何在了吧？”

氏乡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秀吉的想法……）

如果木村父子是秀吉故意放在伊达政宗面前的饵食，那么氏乡就是用来驯虎的猎师……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意义却全然不同。

事实上，秀吉眼中的老虎不是政宗，而是蒲生氏乡。秀吉始终认为，氏乡会结合近江及伊势一带的织田旧臣、同族，所以才把他流放到这个连中央都不想管的穷乡僻壤，由伊达政宗负起监视之责。如此一来，伊达摇身一变而成为猎师，而被狙击的老虎，则是蒲生氏乡。

（真是巧妙的计划……）

大多数的人都认为蒲生氏乡是秀吉的心腹，殊不知这种想法其实是很大的错误。

事实上，氏乡和伊达政宗一样，永远不会对秀吉表示心服。换句话说，他自己也具有夺取天下的野心。

关于这点，只要看看他在后来奉命出兵朝鲜的上京旅途中，经过那须野原时所做的一首歌谣，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这首歌谣中有两句词是这样的：

世间何处有藏我之原?

满怀抱负未展已经年。

看着那须的炊烟，内心的不平溢于言表。

根据记载，氏乡是在文禄四年（1595年）二月七日，以四十岁的英年猝死。有关其死因的传闻很多，最普遍的说法是秀吉命利休门下的茶人濑田扫部在氏乡的茶中下毒，至于是否属实，则不得而知。此外，据说在氏乡死后，秀吉曾在其砚箱底发现了以下的文件：

“希望朝鲜改朝换代，故不日即将率领大军渡海前往朝鲜，建立大明国，待事成之后再挥军归来……”

对氏乡而言，移封会津这个陌生的雪国无异是明升暗降，因此自然不会感到高兴。更何况，他一向自认是个天之骄子、不世出的英雄……

黄金十字架之 二

“万一独眼虎果真飞奔而去啃食木村父子这对诱饵，那么我是不是要立刻加以制止呢?”

氏乡以平静的语气问道。方才在木村父子面前，秀吉还言之谆谆地要他们视氏乡如父，凡事大家一起商量：但是仅仅一转眼间，他又坦承不讳地向氏乡表示他们只是“一个饵食”罢了，这种表里不一的作法，确实令人心寒。因此，氏乡这句反问的话语，与其说是征求秀吉的意见，倒不如说是对他的一种嘲讽。但是，秀吉却毫不以为忤，依然镇静地回答道：

“那就得视情况而定了。这是战国的策略……以我个人来说，事实上我很希望你能掌握奥羽之地。”

“噢？真正地得到……”

“是呀!也许必须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争才行，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办得到的。从现在起，你必须实行严格的检地工作，原本以三百六十坪为一段步的传统制度立即废除，改采三百坪为一段步的新制……不过，这么一来必定会引起百姓对新领主的反感，进而发生暴动，所以在实行检地制的同时，必须严格实行收刀的工作。”

“收刀是为了防止百姓利用武器进行暴动?”

“忠三郎，这似乎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吧?”

秀吉不禁笑了起来。

“所谓的收刀，并不是要你特意去搜索百姓家中的一切刀械，事实上我也不打算这么做。”

“殿下……你说你并不想这么做?”

“我的目的是要促使他们挥动心之刀，也就是煽起他们的反感，你知道吗？实行检地制度以后，随着段别的增加，年贡也会增加，再加上收取他们的所有武器，我相信再温顺的百姓，也会起而叛变。如果没有这些叛乱的话，那么真正有才干的人永远也没有出头的机会。”

秀吉以这种似理又似非理的言论来煽动氏乡。

根据秀吉的计划，首先必须引起百姓们的不安及不平，进而发生暴乱。对于这场暴乱，木村父子当然没有加以平定的能力，因此必须求助于氏乡。这时，就可以假借任何藉口来讨伐伊达了。如此一来，奥羽很快就会完全落入氏乡的掌握之中。

“但是你可不能像以往那么冒失，认为只要把不服的人斩首示众，就可以使百姓顺从。事实上，换作是我，也不能任由你这么胡作非为。总之，你必须以百姓的暴动作为踏脚石，区分出有才干和没有才干的人。还有，你尽管放手去做，别忘了你的背后还有我呢!”

氏乡不难想像，秀吉可能也对政宗说过同样的话。

（这么一来，事情可就变得很复杂了……）

氏乡这时才猛然醒悟，秀吉之所以把自己从中央流放到如此偏远的地方来，和伊达政宗互相较量，目的就是要让政宗把自己钉死在这儿，藉以破坏自己统一天下的计划。

（凭我蒲生忠三郎的智慧，怎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呢……？）

但是知道归知道，表面上他还是得要装出一副欣然从命的样子，因为这也是武略的一种。

“真是非常感谢……蒲生氏乡对于殿下的隆情厚意铭感五内。”

“你都了解了吧？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放心地回到鹤松丸的身边去了。对于这次的事情，我希望你能以不流血的方式，成功地完全掌握奥羽之地。”

“那么接下来就是策动暴乱啦?”

“正是如此！当然，最好的方法就是严格执行检地和收刀的工作。”

“遵命!”

“我知道政宗有一房妻子。由于目前仍需藉助政宗来维护旧领地的安定，因此我不能扣留他，不过我可以带着他的妻子回到京去。”

“殿下指的是娶自田村家的正室吗?”

“正是她！我知道田村的独生女儿名叫爱姬，还听说她长得非常美丽。”

说到这里，秀吉更是忝不知耻地叹息道：

“若是在从前，只要打了胜仗，那么对方就必须毫不考虑地献上自己最美丽的妻子：不过，你可别把我想成是那种好色之徒。忠三郎，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政宗的妻子，所以才要带她走吗？”

“啊……”

“事实上，我是为了大家、为了以后，所以决定把她当作人质。总之，以后我们一定要保持密切的联络才行。”

“我知道！”

“哈哈哈……现在你也是一个拥有四十二万石的大领主了，不妨在新领地里找寻你所喜欢的猎物吧！如果想要生儿育女，就必须趁着年轻赶快进行。听说这附近的女子皮肤白皙、姿色绝佳，我想一定会有很多合适的对象的。哈哈哈……”

黄金十字架之 三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米泽城的情形。

在这个城里，以前还有母亲和弟弟同住，但现在却只剩下正室爱姬及刚出生不久的五郎八姬。

由于饭坂氏生下的婴儿不幸夭折，因此政宗目前的血脉，只有五郎八姬一人。于是乎当夫妻面面相对时，每次都会重复同样的话题：

“如果这孩子是个男孩的话……”

对于这件事，爱姬夫人的感叹比政宗更加深刻。如今，她的娘家田村氏不论是城池或领地，都已经全部献给了关白，血统可说完全断绝了。

“不论如何，我一定要让政宗的子孙绵延不绝……”

身为丈夫的政宗曾经一再表示，正夫人所生的头一胎一定要是“男孩”，否则就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头一胎生的是个男孩的话，那么接下来的男孩就可以继承田村氏的家名了……）

但是由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因此第二个孩子当然不能过继给田村家。总之，自己必须先为伊达家生下继承人，然后才……

在夫人返回米泽城之前，曾经特意前去拜访文殊堂的法印，并且向汤殿山诸神祈祷：

“希望诸神保佑，让我生下一名才干不亚于殿下的男孩。”

然而，这个希望却相当渺茫。想要生下能够继承伊达家业的聪明孩子……这个孩子如果是由侧室所生的话……每当思及于此，爱姬的内心就会十分难过。

当然，每次想到这些事情都会令她面红耳赤。

（我所生的孩子，才干能比得上殿下吗?……）

这个矛盾的希望，使得她浑身散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美感。

“从来没见过像主母这么美丽的女子！她不仅美丽，而且还十分温柔，简直就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相对于爱姬的平易近人，已经逃回山形隐居的婆婆义姬就显得十分严苛，因而绝大多数的女侍都对她心存忌惮。

最近，爱姬由于体臭的情形十分严重，因此经常随身带着香花，藉以驱散那股熏人的异味。

武士就要有武士的样子……换句话说，女人就得要有女人的样子，必须深居简出，恪尽女人的职责。

“在养育公主之余，利用空闲写写连歌、敲敲小鼓、操琴、吹笛倒也无妨。”

在欢乐的气氛中，夏天很快地过去了。然而就在此刻，秀吉却突然下达旨意，命令政宗的正室爱姬夫人进京充当人质。

当时政宗二十四岁，而爱姬为二十三岁。

刚刚体会夫妻之情，却马上就要面对东西相隔的思念之苦，就算是自认为英雄的政宗，也不禁倏然变色。

“不能以其他人当作人质吗?”

秀吉原以为政宗一定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然而政宗却非常爽快地一口答应了。

“我知道了！政宗今年才二十四岁，在三十岁以前，我会忘掉妻子的事情，好好地闯出一番成就。更何况在当今的日本国内，再也没有比把妻子交给殿下保护更安全的了，我相信爱子一定会很高兴地上京。”

尽管政宗嘴里这么说着，但是当他出现在悲痛欲绝的妻子面前时，却仍忍不住一阵鼻酸。此时爱姬已经由政宗的乳母政冈的口中，得知使者所带来的命令，因而双眼早已哭得红肿。

看到这种情形，政宗忍不住又是一阵心酸。

“乳母，把公主抱走，这儿没你的事了。”

“遵……遵命!”

待政冈会意地抱着五郎八姬离去后，政宗随即与妻子并肩坐下。

“爱子，你为什么悲伤呢？”

“这……我听说关白殿下给你出了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什么难题呢？”

“他要把我当成人质，押到京里去。而且我听说他已经派遣使者前来，下达此一命令了……很快地我就必须被迫离开殿下了。”

这时，政宗突然用手指着夫人右颊上的酒窝。

“你说什么啊？难道你是因为必须到京里去而这么悲伤吗？爱子！”

“殿下，难道你一点都不难过？”

“我怎么会因为你到京里去而感到悲伤呢？像你这样的女子，如果就这样终老于此地的话……那才是我的悲哀呢！”

“什么……殿下，你认为即使我不在你的身边也无所谓吗？……”

“等等，等等，爱子!”

政宗用双手捧着夫人的脸颊说道：

“你不在时，女儿就交给政冈抚养，你就安心地在京里等我，好吗？此事对田村家和伊达家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机会啊!”

“什么……你竟然这么说？”

“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单就智慧而言，我自信比关白略胜一筹，因此我决定让他把你当作人质带到京里去……这正意味着我的好运即将到来。”

“我不要听你这些话！也许关白根本就是一个好色之徒……既要我离开殿下，又出这么一个难题给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呀？”

政宗轻轻地按住她的双唇，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挚爱的爱子……?不是告诉你吗？我的智慧远胜过关白……不久之后，这个地方就会因为暴动而变成一片慌乱，届时我和关白都必须采取因应措施，以便平息这场暴动。如今，关白故意将织田信长的女婿，也就是桀傲不驯的蒲生氏乡从伊势赶到会津，目的就是希望我们之间会发生冲突。对于关白的心意，我只能察觉到此，至于接下来的计划，我就不得而知了。更令人不解的是，他居然把相当于三十万石收获量的土地交由木村父子管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一定不能妥善管理该地。不过，关白这么做并不表示他是一个大呆子，如果他真是那么愚蠢的话，绝对不可能拥有今天的成就，你了解吗?”

“那、那又怎么样呢?”

“我……为了对付我，关白故意在我和蒲生氏乡之间，投下了木村父子这个饵……不论是我或蒲生为了争这个饵而死去，都可以使殿下少去一个麻烦。”

“啊？居然会有这种事……？”

“这就是战国的可怕之处。你知道吗？不是光靠直接作战就能消灭敌人的。在不沾染任何血腥的情况下，让对手因争夺饵食而自取灭亡，这才是上上之策……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无法了解。”

“什么事？”

“那就是：关白虽然投下了饵，但是他到底认为谁会获得胜利呢？”

爱姬的眼里突然闪烁着光芒。

她毕竟是勇将田村清显的女儿，因而对丈夫的话，当然也能感同身受。

“你了解了吗？爱子……关白并不是一个大儍瓜。相反，他投下饵让我和氏乡鹬蚌相争，到时只要有任何一方倒毙，他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这个世上绝无双雄并立的道理，龙虎相争的结果，总是有一方会曝尸荒野。为了使对方倒下，往往必须订定许多计划，然而这次的相争究竟谁会获胜呢？是伊达政宗？还是蒲生氏乡呢？……哈哈哈……我很了解关白真正的用意，不过我相信最后获胜的，一定是我……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讨回人质了。你想，如果我是倒下的一方，凭什么去向关白讨回人质呢？”

“啊!”

“懂了吧？总之，你安心地上京去吧！我一定会跟着你后面上京去的。不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你独自留在京里的。运用你的智慧好好地想想这件事吧！我第一次想要在小田原伸展抱负，结果却遭到阻碍，甚至连黑川城都被夺了，因此这一次我一定要赢。关白是人，我也是人，只要肯努力，必然可以战胜他的。如今，第二次的胜负之争马上就要开始，而你就是我在这场战争里的尖兵。有了你在京里为我侦测敌情，我更有自信能打赢这场争夺战，更何况这个机会是关白自己制造出来的，所以我当然不会感到悲伤。”

爱姬放在丈夫膝上的手不觉微微颤抖着。

此时的她，也已感染到丈夫不屈不挠的性格。

“你不要把自己想成是个人质，只要想不论我在何处，都会想尽办法攻入京城去救你就行了。你耐心地等我吧！等我抵达京师以后，一定会在那儿占有一席之地的。到了那时，陆奥的政宗就会摇身一变而成为日本的政宗了，懂吗？”

“是……是的。”

“你要暂时忍耐一下，让关白看看陆奥女子的坚韧性格吧!”

“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好，在关白从会津出发之前，我会很高兴地送你出门。”

在蒲生氏乡的眼中，伊达政宗固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对手，同样，伊达政宗也不认为蒲生氏乡是个能够与之匹敌的对手。

黄金十字架之 四

拥有葛西、大崎旧领十二郡的木村吉清，进入了今之宫城县北的登米郡之登米城后不久，领民即开始骚动。

随后，嫡子清久也进入了志田郡的古川城。由于木村父子是突然窜起的大名，因此家臣人数稀少，真正具有才干的人更少。

这个拥有三十万石的新大名，其财富之多，足以与后来的彦根藩、毛利藩相匹敌，但是人手缺乏却是一大致命伤。在其家中，甚至连小厮都可以成为侍卫，而素行不良的囚犯也可以成为官员。

如果他能从此加强整饬家风、训练人才的话，那么事情仍有可为，只可惜木村父子并非睿智之才。

这个在一夜之间崛起的大名，在接到秀吉检地和收刀的命令之后，随即雷厉风行地执行任务。由于其作风过于强悍、严苛，以致百姓们怨声载道。

当归心似箭的秀吉回到自己昵称为“小殿下”的儿子鹤松丸身边时，前脚才一离开黑川城，木村父子的领地内就发生了血腥暴动。

面对群情激愤的领民，木村家的侍卫不但不懂得善加安抚，反而还作威作福地大力镇压。这种不智之举，无异是在火上浇油一般，使得事情愈演愈烈。

在加美郡的中新田里，新领主吉清任命传马役的决定，是引起这场暴动的导火线。

严格说起来，引发暴动的人并不是百姓，而是不甘领地遭到没收的葛西、大崎旧家臣，以中兴家主为号召，在背后煽动领民们暴动。

“大家仔细听好！新领主竟然实行严格的检地制度，划三百步为一步段，与原来的三百六十步足足差了六十步之多，但是每年却必须缴纳相同的年贡……相当于增加了三成以上的年贡。此外，他还假借制造锄锹等农具的名义，把我们的一切兵刃收走。想必各位都看到了，凡是对年贡有所不平的人，都被拉去斩首了，如今他还要来搜刮我们的兵器，企图让我们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任其摆布。各位，如果我们真的把兵刃交出去，那么就永无翻身之日了。所以，各位赶快把刀藏起来，绝对不能交给他们!”

在日本史上，秀吉的检地制度的确是一大创举，但是将日本传统的三百六十坪（步）为一段步的段别制改为三百坪的作法，却是一大失策。

所谓的一段步以三百六十坪来划分，是由一坪土地所收获的米、劳作者一天的食量为基准来计算，又因一年有三百六十天，故决定为三百六十步。

实行三百坪的新检地政策，使得当时的百姓感到混乱，这也是引起暴动的主要原因之一。

当然，这个要素是在煽动者的巧妙运用下而产生效果的。

“新领主要我们六十天不能吃饭。如果只有十天或十五天也许还能忍受，但是整整六十天无饭可吃，岂下是要将百姓活活饿死吗？所以我们一定要自救才行！各位，赶快把刀藏起来，千万不能交给他们！”

后来当暴动发生，百姓们纷纷从床底下或天花板拿出预藏的刀械与木村家臣对抗时，吉清自然感到十分狼狈。不过，这次聚集的三十余名百姓由于势力单薄，因此很快地就被制服，并且一律遭到斩首示众的命运。

清久对于这场骚动感到十分惊讶，因而离开了志田郡的古川城，来到父亲所在的登米城，共同商讨如何处理善后。

殊不知在政局不稳的情况下离城他去，是大不智的做法。因此，当他抵达父亲所在的登米城时，古川城也落入了暴民之手。

十月十六日当天，起于玉造郡岩手泽的另一股暴民，群起而攻陷岩手泽，并且趁着木村清久出城之际，占领了古川城。

紧接着仙北郡（秋田县）、田川郡（山形县）及和贺·稗贯（岩手县）等地，也相继为暴民所攻陷。

如此一来，突然崛起的新大名木村父子更是显得狼狈万分了。不久，离开父亲居城准备赶回古川城的清久又在中途遭到暴民袭击，只留得一条小命逃进了佐沼城。于是，暴民们又将目标转向位于北上川畔的佐沼城。

这时，父亲吉清所在的登米城，也即将为暴民所攻下，于是弃城逃往佐沼，父子一起坚守城池，并紧急派人向会津的蒲生氏乡求援。

“关白殿下说你就像亲人一样值得信赖，因此请你即刻派兵前来救援。”

氏乡当然不能置他们于不顾，因此他暗自决定，一旦木村父子的情况危急，就派遣伊达政宗担任先锋，负责平定奥羽之地。

时令已经将近十一月了，大雪随时都可能开始降下。虽然现在并非攻击的最佳时机，但仍必须做好出兵的准备工作。

“用木村父子当饵力量也未免太薄弱了。”

尽管已经出兵在即，但氏乡却仍耿耿于怀。更何况，即使命令伊达士兵担任先锋，他们真会遵照他的指示去行动吗？如果对雪地作战十分熟练的伊达军突然向并不熟悉这片土地的自己采取突袭战略，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为了预防万一，他下令全军严阵以待。

接着，他命同族的蒲生乡可、小仓丰前、上坂兵库及关万?等智勇兼备的猛将留守在会津的黑川城，而自己则率领征伐军前往佐沼城平息动乱。

征伐军的总数为六千二百骑，从第一队开始共分为十大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于十一月五日出城。

不巧的是，大军甫一出城即遇到了大雪。

当初政宗在南下攻打黑川城之前，曾多次派遣密使调查当地地形，然后才展开行动。然而，氏乡却在完全不了解当地地理环境的情况下，就贸然挥军北上，再加上大雪来袭，以致部队无法前进。

五日夜里，大军住宿在猪苗代城，之后又花了两天的时间，才终于抵达二本松城。对于这一连串的意外，氏乡当然颇为吃惊。

更令他惊讶的是，原本应该前来迎接他的伊达政宗，却派了一名使者前来告诉他，自己已经率领一万五千名大军在饭坂等他前去会合。

“什么？他率领一万五千名士兵前来？”

“是的！伊达大人认为既然来不及在此迎接你，倒不如先行赶去。他相信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平定这场暴动……请你安心。”

当使者把这番话转达给重臣蒲生源左卫门时，甚至连这位才智、谋略均高人一等的勇将也不禁吓得冷汗直流。

对政宗而言，二本松城是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战场，因为他最挚爱的父亲，就是在这场攻城战中丧生。想到这里，蒲生氏乡不禁忧心仲忡地考虑着，万一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遭到一万五千名士兵袭击，恐怕蒲生的军队就要全军覆没了。

“哼！这只独眼虎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呢？”

直到此刻，氏乡才察觉到原来政宗比那些暴民更可怕。就在这时，木村父子又派使者来了。

“请大人立刻出兵救援吧！围城的暴民人数不断地增加，再不出兵救援，恐怕就要守不住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弃木村父子于不顾，一旦让政宗把功劳全占了，那么我岂不是威名扫地、颜面尽失了吗?”

于是氏乡又在七日由二本松出发，并且派出斥候至各处侦察敌情。

暴动的风潮如瘟疫般地蔓延各地，甚至连政宗所领的黑川郡也受到了感染。

如此一来，两者之间的关系愈形复杂。这时只要稍有差池，立刻就会使得盟友倒戈相向。同理，伊达政宗也必须对秀吉保持警戒。一旦蒲生势力为暴民所瓦解，则“蒲生家的兵力怎么这么弱呀！我们根本都还没有出手呢！嗯，这些老百姓真是了不起……”

也许政宗会洋洋得意地这么说也未必可知。

“总之，目前绝对不能贸然前进，必须先仔细地观察暴乱的情形再做打算，否则必将招致失败。”

于是年长的蒲生氏乡到达宫城郡的松森以后，就下令军队驻留当地，以便重新调查敌情。

十一月十三日，伊达军队已经进入黑川郡的下草城。

“我先去拜访政宗吧！如今外界居然说我怕他……这些传言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耻辱。”

毕竟，讨伐暴民的主将是蒲生氏乡，因此他先派遣手下的旗武士先到下草城去见政宗，而自己则在稍后离开了位于松森的阵地。

陪他一同前来下草城的，有蒲生源左卫门、町野左近将监、佐久间久右卫门、胞弟源六、绵利八右卫门等勇士及同族的猛将蒲生四郎兵卫。

当时身在下草城的伊达政宗，并未穿着铠甲。

当近侍报告氏乡到来时，身穿平常服饰的伊达政宗，眼中突然露出了恶作剧的神色。

“哦，他终于来了。赶快准备茶点待客，不过只准氏乡大人独自前来见我。”

下达命令之后，他自己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于颇受织田信长赏识的蒲生氏乡，政宗早就有试他一试的想法。

就在这时，门前突然传来了争执、怒吼声。

“噢，连他的家臣也发怒了？真是一群胆小鬼!”

政宗面带微笑看着近侍脸色苍白地飞奔而来。

氏乡并未独自进来，相反，他的家臣们簇拥着他，眼看就要破门而入了。

原来是家臣们担心氏乡的安危，因而团团围在他的身边，以便保护主君的安全。

“你就是伊达大人吗？我是蒲生氏乡。”

这时政宗突然捧腹大笑。

“请进，请进！原来蒲生大人拥有如此忠心的家臣，真是令人羡慕啊！换作是我的家臣，当我告诉他们我要在茶席接待客人时，他们一定会全部离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此。原本我打算泡一壶利休居士最喜欢的休闲茶与你共享，如今不知你的家臣们是否也要同座呢?”

这番话与其说是侮辱，不如说是刻意揶揄。聪明如氏乡当然听得出政宗话中的嘲讽之意，于是气得脸色大变，厉声叱责紧跟在其身边的随从。

“你们不必陪我到茶席去，在这儿等着吧!”

“这样最好！来，由我带路！”

事实上，政宗对于茶道并不十分熟练。虽然曾经跟随利休居士学习茶道，但由于时间很短，因而只学得其中的皮毛而已。

“我想知道暴乱的情形究竟怎么样了？为什么这些向来温顺的百姓会有这么多的不满，甚至发起暴动呢？他们的势力如何？在背后煽动的人是谁？我竭诚希望对此地知之甚详的你，能够给我一些答复。”

刚喝完一口茶后，氏乡立即提出问题。

政宗侧着头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坦白说，我对这些事情根本一无所知。想必蒲生大人也已知道，在这奥州之地，从里正到百姓几乎都是亲戚，大家一?生活、一起嬉戏，日子一向过得十分和乐，因此过去从来不曾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根据传言指出，幕后的煽动者是名戌年生的男子。就我所知，关白殿下好像是申年生的吧？”

“你、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也许是因为狗和猴子的个性不合，所以才会发生这场暴动吧？总之，外界有这种传闻就是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回答，使得氏乡不禁哑然失笑。

（真是一个狡猾的家伙……）

正当他这么想时，胸口突然觉得非常难受。

或许是因为方才情绪激奋，再加上空腹喝茶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你一点也不了解混乱的情形？”

“是的！”

“既然你不知情的话，再问也是枉然，那么我这就告辞了。对于那些滋事的暴徒，我一定会就在这时，一阵恶心感再度袭来，迫使氏乡很快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来到家臣们的身旁后，氏乡立即吩咐侍者：

“拿水来！”

接着又从小药盒中取出西大寺（宝心丹）服下。

见此情景，家臣们无不大惊失色，以为氏乡在茶屋内不慎被政宗下了毒。

待蒲生一行人回去之后，政宗再度捧腹大笑起来。

“哎呀呀！我特地拿上好的浓茶来招待他，想不到却反而招致在茶中下毒的恶名，真是可叹哪！不过，由此我终于知道蒲生氏乡绝对不会是一个有大作为的男人。当然，如果他认为喝茶也会中毒的话，那么又怎可能连续作战两天而不倒下呢？”

事情正如政宗所料，有关他在氏乡的茶中下毒之传闻，很快地在两家之间散播，而且很多人都对此传闻深信不疑。

黄金十字架之 五

氏乡于十五日离开松森之后，随即打破和伊达政宗共同作战的约定，独自率兵攻陷了玉照郡的名生城，并且从此闭门守城、足不出户。

他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有其理由。

原来当蒲生氏乡于十四日在政宗天衣无缝的巧妙安排下，从下草城返回松森时，才知道驻地正有三个意想不到的人在那儿等着他。

这三个在氏乡外出时来到松森的访客，竟是政宗的家臣。尽管留守的蒲生家臣告诉三人氏乡已经前往下草城，但是他们却坚持要见到氏乡本人，才肯说明来意……

“什么？政宗的家臣……”

氏乡神情凄苦地摇了摇手。

“我已经受够那家伙的气，再也不想和他有所接触了。你们去问对方到底有何贵干，如果还是坚持不说的话，就请他们回去吧！”

氏乡以坚决的态度告诉刚与自己一同由下草城回来的重臣蒲生源左卫门。

不久之后，源左卫门再度进来将三名使者的姓名报上。

“来访的三名使者当中，有一人名为须田伯耆，在伊达家担任非常重要的职务，另外两人则为山户田八兵卫及牛越宗兵卫，是伊达家数一数二的勇将。”

“什么？须田伯耆……他真是这么自我介绍的？”

“是的！怎么，殿下你认识伊达家的家老？”

“我听说伊达家的须田伯耆在辉宗战死后不久，就和远藤基信一起殉主自尽了，如今此人既然自称须田伯耆，可能是伯耆的儿子吧！”

尽管心中颇感好奇，但是氏乡依然不想立刻接见他们。

氏乡心想，伊达政宗虽然口出狂言、态度无礼，但最后还是派了重臣前来，要求与蒲生军联合作战。

（他不这么做也不行！）

源左卫门暗想道。

毕竟，受关白之命讨伐暴民的，是蒲生氏乡，而伊达政宗只不过是奉命担任向导罢了。

当向导不能和主将配合时，固然会使对此地之地理环境不甚熟悉的蒲生氏乡感到困扰，但政宗本身也会因为未能从旁协助而遭到关白的指责。

因此，在氏乡前去拜访政宗的同时，他也派遣使者前来修好，以便双方能够互助合作。

“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我是蒲生家的家老蒲生源左卫门，主人氏乡因为身体不适而无法见客，各位不妨把事情告诉我，我一定会代为转达的。哦！听说三位当中有位大人名叫须田伯耆，但不知是哪一位？”

“我就是伯耆。”

三名访客当中最矮的一名男子挺身回答道。

“事实上，我们的确是有非常重要的大事要当面禀告氏乡大人：不过，既然你是蒲生的家老，那么告诉你也无妨。总之，我们三个人的性命都交在你们的手中了。”

源左卫门不禁屏住了呼吸。看样子，这三个人并不是政宗所派来的使者。

实际上，他们就是专门贩卖秘密情报的情报贩子。所不同的是，他们不单只是贩卖情报而已，甚至还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一起献上。

“哦？这么说来，你们是情报贩子啦？”

“正是！”

“虽然我不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在伊达家的族谱之中，须田伯耆也算得上是个响叮当的人物，为什么会沦落到贩卖情报的下场呢？”

“那是因为当家的政宗公未能礼遇我的缘故。想必你也知道，家父伯耆已经为上一代的辉宗公殉死了……”

“那件事……”

源左卫门原本想说自己早已知道，但又害怕一时失言，于是连忙尴尬地摸着自己的眉毛。

政宗毕竟只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年轻人。

（竟然会粗心到让家臣成为情报贩子，届时反咬自己一口……）

转念至此，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既然令尊是个为主上殉死的忠臣，你又怎么会来扯政宗大人的后腿呢？”

“大人有所不知！政宗殿下对远藤大人的儿子敬如宿老，但是对我却是百般刁难，这叫我如何忍受得了呢？”

“噢，真是令人遗憾！这么说来，你是想要请求我家主人居中说项，好让政宗公再度重用你们啦？”

“不，你误会了！伊达政宗根本就是故意陷害蒲生氏乡，事实上，他才是这次暴动的幕后指使者。”

源左卫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常识告诉他，纵使伊达政宗喜欢玩弄谋略，也不可能使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情势当中。

“你说什么？幕后的指使者是政宗大人？政宗大人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不！如果他真是我们的敌人，那么不就是背叛关白的叛徒了吗？”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才舍弃政宗前来投靠蒲生殿下啊！”

“我还是不敢相信……很抱歉，你们必须提出充分的证据来证实自己的情报。如果没有证据的话，那么很遗憾的，我必须把你们三位送还给伊达大人。”

“当然有证据，否则我们怎么会来呢？喏！证据就在这儿，请你过目。”

“啊！这是伊达大人的书信。”

“我们一共带了三封，每一封信都有政宗的亲笔签名。这些全都是寄给葛西、大崎旧臣的书信，其中一封甚至指名要他们包围木村父子所在的佐沼城。由此即可证明，这次的暴动完全是由政宗一手所策划的。”

“嗯，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于另外一封，则是指示他们将氏乡大人引到名生城，然后假暴民之手加以杀害。”

“等等！这怎么可能呢？好吧！伯耆大人，就算伊达家想要杀害木村父子及我家大人，而且获得成功，那对伊达家又有什么好处呢？关白殿下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这全是由于政宗太过异想天开所致。政宗就如外传一般，是个好恶非常明显的人。由于憎恨，他不但杀死了自己的弟弟，甚至还赶走了母亲。另一方面，他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黑川城却必须拱手让给氏乡大人一事，也极感愤恨不平。事实上，这次暴动早在关白殿下来到黑川城以前，就已经计划好了。我们每天跟随在其身边，对他的计划可说知之甚详，因此敢以性命担保，此事绝无半点虚假。”

事已至此，源左卫门也就不得不相信了。

“好吧！我立刻就把这件事向主君禀告，你们先在此稍候一会儿。”

说完源左卫门便丢下了三人，神色慌张地来到氏乡处。他知道氏乡的手中，有四、五封政宗的来信。

他很快地从文件库中取出政宗的信函，然后与伯耆带来作为证据的书信进行比对，结果发现花押和笔迹完全相同。

“那么这是真的啦？源左？”

这时，氏乡的声音也不禁颤抖。当然，这并不纯粹是因为害怕政宗的缘故。

（这个小鬼居然敢设下诡计，要我命丧此地！）

不知从何时开始，蒲生氏乡也对伊达政宗充满了憎恨。

“好，把那三个人留住，明天一早我就在政宗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出兵攻打名生城，然后暂时固守该城。不论如何，松森是无法抵挡伊达军的一万五千名士兵的。”

翌日（十五日），蒲生军随即发动猛烈的攻势，一举攻下原已落入暴民之手的玉造郡名生城……

黄金十字架之 六

自从政宗把领地献给秀吉之后，名生城即交由木村清久的家臣川村隐岐掌管。当时，甚至连旧柳泽城主柳泽隆纲，也已经被川村隐岐赶走。

这一天自早上开始就不断地大雪纷飞，不多时就已积雪盈尺了。按照常理来说，在此季节出兵绝非明智之举，然而氏乡却毫不考虑地决定兵分二路，展开平息暴乱的作战。其中一路负责防备伊达部队的奇袭，另一路则负责攻打名生城。

这是一场相当艰难的战役。当城池被蒲生军攻陷之后，城内的男女老幼全被斩杀，光是取下的首级就有六百八十几个。当然，蒲生氏在这场攻城战中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可讳言的，町野新兵卫、道家孙一、粟井六右卫门等勇士的战亡，使得蒲生家的实力大受影响。至于当时年仅十五岁、后来与出云的阿国同以艳名著称的名古屋山三，即是在这场战役中开始崭露头角。

就这样，名生城在一天当中即落入了氏乡之手。进城之后，氏乡当即决定以此地作为要塞，静观往后的发展。

蒲生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名生城，多少使政宗的自尊受到打击。

（蒲生军到底在做些什么？）

这时整片大地早已被大雪遮蔽，因此政宗一直认为如果没有伊达军的协助，对方绝对无法动弹。谁料如今他们竟然采取行动，并且单凭一己之力，就攻下了奥羽最着名的名生城。

根据密探所传回来的消息，才知道原来是由于须田伯耆不满政宗对其父之殉死未曾加封，因此愤而将情报卖给氏乡，并积极说服氏乡单独行动所致。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呢？主母已经被送入京里当人质，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听到小十郎的诘问，政宗一时为之语塞。

氏乡攻下名生城时，伊达军队并未提供任何援助。更何况，氏乡在获得须田伯耆所提供的情报后，必然会向秀吉报告此次暴动的幕后策划人为政宗。这么一来，秀吉在盛怒之余，势必会派遣大军前来讨伐自己。

事实果然正如政宗所料，秀吉在接获氏乡的报告之后，立即派遣秀次（秀吉姊姊之子，收为养子）与家康率兵前去援助木村父子，并且协助平定暴乱。

“政宗果然怀有异心！”

诸如此类的谣传迅速地传遍各地，甚至还有人说被送到京城当人质的政宗夫人，其实是个冒牌货。

军监浅野长政很快地赶到了二本松，准备着手调查事情的真相。但由于氏乡手中握有来自须田伯耆所提供的书信作为证据，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使政宗谋叛的传闻愈演愈烈……

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小十郎，你也这么想吗？”

“殿下，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小十郎啊！事实上我并不害怕关白或氏乡。”

“这么说来，你已经有好的对策了？”

“既然同样是人，就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对付的。对方只不过比我多了一只眼睛而已，其他在思考方式、拟定计划等方面，我相信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才对。”

小十郎仍然不解其意。只见他狼狈地望着政宗，似乎在祈求他说出答案。

“可是，在京里的主母……”

“这样吧！你先帮我写封信，告诉她我最近就会上京，要她多多保重身体，不必理会世间的传闻。”

“那么，浅野大人该怎么处理？”

“这次暴动之事与我何关？浅野大人一向待我很好，何况他又是为了天下的安定而奔走，因此我希望能够让他安心……你就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吧！对于这么仁厚的长者，我实在不忍心让他遭受任何痛苦。”

“不忍心……殿下，要是你有疏忽的话，别人也会这么对你吗？别忘了，伯耆已经把你所做的事情全部告诉对方了。”

“小十郎，你的话很有道理嘛！没错，对于背叛主人、投奔氏乡的家臣，是没什么义理可讲，但是浅野却必须在雪季里奉命出兵，这下是很可怜吗？……更何况如今氏乡又因害怕我的兵力而躲进了名生城。这么一来，关白会派谁出兵呢？”

“我想可能是德川大人或是秀次……也许两者同时出兵。”

“我也是这么想。嗯，我已经决定计划了。首先，我要派一名使者去见蒲生氏乡。”

“殿下准备对他说什么呢？”

“问他为什么不守约定，独自出兵攻打名生城呢？然后指责他只知道攻打名生城，却忘了解救陷在佐沼城的木村父子才是当务之急。最后再告诉他，如果还想继续跟我合作的话，就赶快到下草城来。”

片仓景纲愁眉深锁，不停地摇头。

“听说蒲生势在这次的攻城战中，损失了很多优秀的家臣，你想蒲生大人怎么可能出城来呢？”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特地派使者去啊！总之，你尽管照我的话去做吧！”

景纲默默地看着政宗，一点也不了解他的葫芦里到底卖些什么药。

事实上，政宗确实和这次的暴动有关，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家臣因为对他不满而向氏乡告密。

（这不是用普通的方法就能解决的事。）

更何况，现在根本不是责怪氏乡破坏约定、独自攻打名生城的时候。

（要让因为害怕自己而躲进城内的氏乡出城，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你还不明白吗？小十郎！”

“是的。对于殿下的想法，我……”

政宗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直线。

“这也难怪！当我听到伯耆出卖我时，也一样感到有点惊讶。”

“有点惊讶……你是说现在你已经不再吃惊了？”

“是的！这个问题根本不必多做考虑。不论是关白或氏乡，都是我统领天下的一大阻力，但是他们是人，我也是人，所以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的。好了，废话少说，赶快派使者前往名生城，并且立刻准备出兵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殿下是要以氏乡不肯出城为由，出兵攻打名生城……对不对？”

“哈哈哈……小十郎，你的智慧毕竟还不够！像氏乡这种人，只要吓他一次就够了，而现在他已经有如惊弓之鸟了。”

“那么我们要攻打何处呢？”

“你应该知道的嘛！现在我们必须亲手救出木村父子，好叫他们知道，伊达的武勇并不亚于蒲生。”

听完这番话后，景纲这才站了起来。

他已经完全了解政宗的计策了。

当氏乡因为对政宗保持警戒而闭城不出时，伊达势出兵救出木村父子，就是对蒲生势最好的打击。

“那么就赶快派遣使者前去吧！”

“嗯，我这就去分派使者，并且通知各部队准备出发。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让氏乡不得不刮目相看。”

政宗这才放弃打坐，以轻松的心情换上武装。

黄金十字架之 七

这场讨伐暴民的战争，变成了蒲生氏乡和伊达政宗比较才干、胆识的工具。

氏乡是备受织田信长赞赏的秀才，而伊达政宗则是能够感受父亲的善意、并且由虎哉禅师一手所培养出来的俊逸之才。

当然，纵使政宗顺利地救出了木村父子，这件事也不会就此结束。

至少，他被指为策划此次暴动的幕后指使者一事，必然会引起秀吉的猜忌。更何况，氏乡一定早就把证据交给了秀吉。

令人不解的是，政宗对于此事好像完全不在意似地。尽管如此，知道整件事情来龙去脉的老臣们，却一致认为必须同心协力制止暴乱，才能为主上解围。主意既定，他们开始卯足全力去攻打志田郡的师山、中目等地。

当大军团团围住粟原郡的宫泽城时，大地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成一片严冬的景象了。

宫泽城的守将为岩崎隐岐。

前面说过，暴动的中心并不是百姓，而是在背后煽动百姓的逃狱囚犯及里正。出乎政宗意料的是，这些人的反抗比他当初所想像的还要激烈。

由于木村父子的无能，使得这些暴民误以为自己已经获得胜利。再加上他们亲眼目睹横征暴敛的新领主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被自己打败，于是更加肯定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领主们根本不堪一击。

如此一来，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也纷纷拿起武器，成为凶恶、狠毒的武者。

然而，当伊达军队出现时，他们又再度恢复了平静。毕竟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连受过正式军事训练的武者都对其心存顾忌，更何况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呢？

因此，在没有遭到顽强抵抗的情况下，师山及中目很快地收复了。不过到了宫泽城时，情况却又完全不同。

这股以囚犯为主的反抗势力，使得伊达军队极感头痛。

政宗并不希望牺牲太多人的性命。他知道在这些暴民当中，不论是百姓或囚犯，都只是一群为命运所拨弄的可怜人罢了。如果不是为了求生存，谁会放着安乐的日子不过，而甘心沦为暴民呢？

“乖乖地开城投降吧！”

“我很了解各位内心的不平，请你们赶快各自返家等候吉报吧！”

大部分的百姓都会接受政宗的劝告，自动放下武器重返家园，但是囚犯们则不然。长年累月的牢狱生活及社会大众的歧视，致使他们变得自暴自弃。

对于这个出人意料的棘手问题，氏乡在派人前往二本松通报秀吉的军监浅野长政时，特地加以渲染：

“政宗的异心早已一览无遗，如今在宫泽城甚至遍布其心腹，因此必须加紧攻击才行。”

另一方面，甚至连政宗的部下也对久久无法攻下宫泽一事感到焦急了。

“看来还是要加强攻击才行。”

在一阵猛攻之后，伊达军终于在二十四日攻下了宫泽城。接着，伊达军挟着胜利的余威，继续向木村父子所在的佐沼城出发。

由于宫泽城的最后攻击战况十分惨烈，因此包围佐沼城的暴民们一听说伊达军队来了，便纷纷放下武器作鸟兽散。

政宗由于考虑到往后的发展，于是立即派遣使者前去名生城催促蒲生氏乡出城参战。

当然，氏乡并未应其催促而出城。相反，随着一连串发生的事情，他对政宗的疑心愈来愈深了。

于是木村父子就在政宗的孤军奋战之下给救了出来。惊魂未定的父子两人，对于政宗戮力相救的感激之情，自然不在话下。

但是真正的问题却发生在收复佐沼城以后。包括片仓景纲在内的伊达重臣们认为，既然木村父子是由伊达部队独力救出，当然就应该把他们带回米泽城保护，未料木村清久却要求回到住在名生城的氏乡处。

“关白殿下曾经一再吩咐我们要把他当父亲一样地对待，所以我们还是要去投靠蒲生大人。”

如此一来，伊达家的重臣们自然感到忧心忡忡。

一旦把木村父子送回名生城，岂不表示连这对被伊达军队救出的父子，也认为政宗藏有异心吗？

“木村父子是唯一能够证明我们没有背叛意图的证人，绝对不能交给氏乡。”

政宗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不，还是把他们送回名生城吧！”

“这样做不太好吧？敢问殿下，为什么你会有此决定呢？”

“因为这对父子想到那儿去呀！如果我们不让他自己决定去处，那么我们帮助他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打从这个时候开始，政宗的计划就经常与家臣们的意见冲突，而他的见解也总是与众不同。

“殿下真的要这么做吗？……”

“放心吧！把一切都交给我，这种小里小气的作风，和我的个性不合。”

于是这对父子便如其所愿地被送往名生城，而蒲生氏乡仍然坚持不肯出城。

就在这时，二本松的军监浅野长政突然遣使来见政宗：

“立刻到二本松来，我有话要问你。”

长政所派遣的使者为浅野六右卫门。

毕竟事情已经发展到不能单靠长政对政宗的好感，就可以轻易地解决的程度了。

然而政宗却毫不在意地率兵返回米泽，并且派人送了一封解释信函至二本松。至于自己，则亲自督促木匠在其房内钉了一具十字架。

这时正月已经近在眼前。

“这是要装饰哪里呀？”

“这是磔柱。”

“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呢？这是不祥之兆啊！”

“这有什么不吉祥的呢？反正我这个别扭的政宗，很快就要被处以极刑，死在这个磔柱上了。既然要死，与其死在白木上，不如先用金箔纸贴好。”

家臣们惊愕地望着政宗，而他却毫不在意地微笑着。

“事情很快就会明朗化了。不久之后，我就要进京去看爱子，并且把这个磔柱一并带去。如果连一个小小的磔台都要关白帮我做的话，那我岂不是太可怜了？”

就在这时，二本松又再度派遣使者前来。

蒲生氏乡依然待在名生城纹风不动，而政宗则将已经贴上金箔纸的磔台，放在房外的走廊，等待另一场风暴的来临。

人生胜负之 一

当政宗把夫人爱姬当成人质送往京城时，内心对秀吉丝毫没有惧意。

（凭关白的智略，根本不值得害怕。）

至于政宗本身，则一直在等待进京的机会，打算藉此晋身中央。

为了不让他人察觉自己的野心，政宗故意把妻子送往京里充当人质。除此之外，他还处心积虑地想在自己和氏乡之间制造一点纠纷。

“请政宗亲自上京来向我解释。”

这是政宗最终的目的。

对政宗而言，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事情能够按照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

事实上，蒲生氏乡之所以固守在名生城，完全是由于害怕政宗对其不利而疑心生暗鬼所致。

不过，尽管原因已经相当明显，却苦于没有因应的对策。

被秀吉派往二本松的军监浅野长政在得知政宗有意上京的意图后，当即要他安心地返回黑川城，并且保证一定助他一臂之力。

“伊达政宗确实怀有异心。”

他故意向秀吉提出这样的报告，以便为政宗制造上京的机会。

另一方面，氏乡的推波助澜也产生了很大的效果。

于是，政宗一边在米泽城打造黄金磔柱，一边极力安抚氏乡。

“政宗对蒲生大人怎敢怀藏异心呢？如今，我已经救出了木村父子，所以你大可安心地离开名生城，返回黑川城去。关于政宗的一片忠诚，浅野大人知之甚详。”

浅野长政把政宗的这番心意转达给驻守名生城的氏乡之后，依然未能解除他对政宗的戒心，甚至还提出了十分严苛的条件。

“如果伊达大人真无异心的话，那么就请他派遣人质前来，和我一起返回黑川城。”

“哦？由谁来当人质比较适合呢？”

这么一来一往的对话，即显示出氏乡与政宗之间的优劣。

“交出国分盛重及伊达藤五郎成实两人作为人质。”

在氏乡所指定的两名人质当中，国分盛重是宫城郡千代城的城主，同时也是政宗的叔父，至于以勇猛著称的成实，则是政宗最得力的左右手。一旦交出了这两个人，无疑将使政宗的实力大受影响。

（如果政宗胆敢拒绝的话，那么秀吉必定会派遣秀次和家康率领援军前来，助我攻打伊达势力。）

政宗当然十分清楚氏乡的如意算盘。

“哦，这么一来蒲生大人就可以安心地返回黑川城了吗？那还下简单，即使他们两人心有不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交出来。”

政宗如此爽快地答应其要求，反倒令氏乡感到非常迷惑。

身为信长的女婿，而且又是最受关白重视的重臣，氏乡当然不可能永远躲在名生城内。更何况，氏乡因为害怕伊达政宗而不敢返回本城的传闻，早已传遍会津一带了。

于是氏乡只好接受国分盛重及伊达成实等人质，并要求政宗保证其在返回黑川城的途中平安无事。当然，一等他回到黑川城后，就必须立刻释放人质。

（如此一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

如果事情真的演变至此的话，那么可能连贴有金箔的磔柱都忍不住要哭泣了。所幸的是，氏乡对伊达的控诉仍然存在。

换句话说，氏乡呈给秀吉、指控政宗在幕后煽动此次暴乱的檄文，仍旧送达秀吉的手中。

“既然有这么充分的证据，他一定会命我上京接受调查，直到把我身上的油全部榨干为止。”

秀吉除了顾全自己的面子之外，一定也想再次试试政宗的胆识。

“平定暴乱固然值得嘉许，但是仍有许多疑点必须等你亲自上京来解决。为什么要和代我管理东北的氏乡对抗呢？真是不知好歹的家伙！”

继秀吉的朱印状之后，京城的和久宗是带来了秀吉已被激怒、并且命他立刻上京解释的手谕。此外，德川家康也建议他在正月五日上京一趟。

然而政宗却只是微笑地望着金碧辉煌的磔柱，郑重其事地表示，必须等到正月的行事全部作完以后才能上京。

对于成熟时机的判断，政宗有超乎常人的异禀。他知道，如果此时贸然进京的话，那么必将在自己的一生当中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在京中，各种谣传满天飞舞。

“政宗的夫人根本就是一个冒牌货。”

“他竟敢利用巧计来欺骗关白殿下，气魄真叫人折服。”

“就是嘛！跟他比起来，蒲生大人简直连个屁都不如。你看，如今所有曾经被暴民攻陷的城池，都再度挂上了伊达家的旗帜。”

“不，不只旗帜而已，所有的城池都配置了政宗的火枪部队呢！”

“纵使如此，凭他要和关白殿下为敌，还是稍嫌年轻了点。以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再宽宏大量的关白也无法容忍。”

“是呀！正是如此。政宗这次所做的事情，的的确确激怒了关白，因此上京之后，很可能会被处以磔刑。”

“那么这个冒牌的政宗夫人该怎么办呢？”

“不管怎样，这次必然会引起一场大骚动。”

尽管和久宗是已经把这些传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政宗，但是政宗却丝毫不为所动，依然坚持要按照惯例举行正月行事。

十四日当天，能之乱舞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到了十八日这一天，政宗于忏法之后前往觉范寺向父亲的灵位行礼膜拜，然后又转往资福寺与虎哉禅师清谈。

“怎么样？你对自己所做的事都能了解吗？”

“是的，弟子完全了解。”

“噢？那么你为什么要做一个贴上金箔的十字架呢？这么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没什么！我只是把它当成攀登天国的梯子罢了。”

“可以攀登天国，当然也可以靠着它小便？”

“不！那是因为我想关白一定会问我，打算在什么时候爬上这把梯子。而且他还会告诉我，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恐怕这辈子再也踩不到大地了。”

“噢？这么做以后，你的脚就可以踩到大地了吗？”

“正是如此！我本来就生长在这片大地之上，因此双脚当然离不开大地啦！”

“这样就好！对了，你是否体会到人生就是磔台的道理呢？”

“不！背负磔柱踏上旅程才是真正的人生……我终于领悟到了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如果不带着它一起走的话，人类将会变得更卑微。”

“哦？你认为人生就是负梯之旅？”

“是的。不过，到了该爬上这个梯子的时候，就应该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绝对不能依赖他人的帮忙。有了这个觉悟，自然就能够为自己开创新机……这正是你对我的教诲，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正在进行攀登黄金十字架的工作吗？果真如此，那当然很好。不过，即使你将关白视为粪土，也必须记住一点，那就是虽然你并不怕他，但是也不要憎恨他。你们两个人同样都走在人生的旅途当中，因此必须拥有开阔的胸襟，开诚布公地谈谈较好。”

“弟子谨遵师父的教诲。”

“好，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呢？”

“等到传统的七日护摩结束，也就是这个月的月底时再出发吧！”

当政宗背着事先准备好的磔台由米泽城出发时，已经是一月三十日了。这时，原本飘降的大雪早已停止，在一片和煦的阳光中，透露出春天的讯息。

人生胜负之 二

在前往京师的路上，政宗对于秀吉的愤怒已有充分的了解。这一次和小田原之役不同，再也不能运用巧计来平息秀吉的愤怒，因而不免使政宗产生时不我待的感叹。如今，甚至连奥州的独眼龙也不知道这辈子是否会就此结束……在各种谣传盛行之际，政宗也已经有所体悟了。

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背负着自己制作的磔台上京去，都是非常目中无人的作法。

更何况这并不是寻常的磔柱。光是它那金碧辉煌的外表，就足以令观者为之侧目了。

“像政宗这样的人被钉死在白木磔台上，确实十分可悲。”

令人吃惊的是，即将赴死的政宗居然把沿途所猎到的鹰收集起来，准备献给秀吉。

这种又像是游山玩水、又像是猎鹰的赴死方式，的确是前所未见。

“殿下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自觉生还无望，所以想要轻松地享受这最后的旅游吧？”

“或许他根本就是自暴自弃呢！”

“像他这样不是很好吗？带着磔柱、以轻松的心情向死亡之路迈进，这种把生死置诸度外的胸襟，可是相当少见的呀！”

事实上，气派、豪华的并不只是磔柱而已。在上京的队伍中，甚至连背负磔柱的小厮，全披上了大红披风，而且从马铠、大刀到火枪，无不显得格外光鲜亮丽。至于交通工具方面，除了供政宗换骑的骏马一匹之外，还有驮马三匹。其中的一匹，甚至还拉着一只铠柜。

政宗手持团扇，优哉游哉地缓缓策马前进。

“看他的神情，宛如要出兵作战一般。”

“总之，他看起来十分气派。”

“不过像他这种作法，只怕会使关白更加生气！”

“反正他都已经觉悟到自己必定难逃磔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在当时，各主要干道上都埋伏着许多间谍与密探。因此政宗这种旁若无人的进京方式，早已越过箱根传进了居住在聚乐第的秀吉耳中。

根据密探所传来的消息指出，政宗自米泽城出发之后，首先经由岩代的杉之目前往二本松会见浅野长政，并且轻闲自在地向领民们夸奖他的英姿，故而这趟旅程将会耗费很长的时间。

“什么？政宗这个小鬼居然带了黄金的磔柱前来？”

秀吉不禁大吃一惊。

“政宗竟然把我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真是可恨！”

对于一个自忖必遭磔刑，却还千里迢迢地带着磔柱前来赴死的人，秀吉当然很难下手杀了他，否则必然会使人认为自己的器量太小，进而招致怨怒。

“好，我在中途就把他斩了，看他还能玩些什么花样？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背着黄金十字架进京来。”

事实上，此刻秀吉也正遭遇到一些打击，因而在镰仓八幡朝拜赖朝木像时的那股风发之气，早已荡然无存。

最令他感到忧心忡忡的是，被自己视若生命的儿子鹤松丸的身体太过孱弱，令人不禁怀疑日后是否能够成为继承家业的勇将。就拿现在来说吧！刚在正月满三岁的他，三天前竟然因为一场小小的感冒而导致咽喉肿大，高烧不退。

“小殿下啊！赶快好起来，父亲带你去骑马，好吗？你瞧，这是马呀！”

秀吉把特意命人打造的木马放在儿子的枕边，准备等孩子的热度退了，就带他去骑马。至于生母淀君，当然更是衣不解带、片刻不离地守在一旁。

每当家中有人遭到病痛时，女人总是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之类的迷信。

“一定是因为殿下在战场上夺去了太多人的生命，所以才会使鹤松丸变成这样。”

听到这番谬论的秀吉，自然极感愤怒，但是妻子们却十分热中地四处许愿、祈祷。就在这时，秀吉之弟大纳言秀长突然以五十一岁之年死去……

时为正月二十三日。

对秀吉而言，胞弟羽柴秀长的死，是其一生中永远无法磨灭的重大打击。

事实上，让秀吉拥有如此旺盛人气的幕后功臣，正是他的同母异父弟弟秀长。秀长和千利休是秀吉最得力的左右手，举凡有关情报整备、人事任命等事，都能给予秀吉最好的意见，其重要性甚至远在妻子之上。

“竟然才五十一岁就死去……”

秀吉哀恸欲绝。

虽然秀长早在去年就已经染病在身，但是经过延医诊治之后，病况似乎已经好转了。不料正月八日当天却又再度发作，而且病情迅速恶化，似乎随时都可能死去。然而，即使是在这个时候，秀吉也还不肯放弃。

“你是神佛所赐的孩子，怎么可能早死呢？我立刻到春日神社向诸神祈祷，相信你一定很快就会痊愈的。”

在秀吉的命令之下，寺庙自八日当天即开始诵经念佛，十一日进行祈祷仪式，十三日由金春大夫、道智五郎、二郎等三人主持祈祷法乐之能事，然而秀长还是在二十三日撒手西归，永绝人寰了。

这时，谣言又纷纷四起。

有人说秀长之死，是由于他在担任大和领主期间，没收了许多古老寺庙，因而遭到天神地祗的冥罚所致。

诸如此类的谣传固然会腐蚀人心，然而其影响却不若伊达政宗所掀起的旋风那么强烈。

“我绝对不会让这小鬼进京来的。身为堂堂的关白殿下，岂能让他骑在我的头上？治部，你跟我一起来，我们要在尾张杀了他。”

事实上，秀吉是因胞弟死亡而觉得悲痛，所以才不想留在京里的。很快地，秀吉来到尾张的中村，向祖灵祭告幺弟之死，并且合掌向祖先忏悔。

“治部，我想留在此地狩猎散心，不想到清洲城了，你负责把政宗那家伙带到我跟前来吧！”

在闰正月的二十七日这一天，政宗在到达名古屋之前，被石田治部少辅三成半途拦截带往尾张，这时距离他在正月三十日由米泽出发之时，已经过了二十八天。

当时清洲城乃是尾张中纳言秀次（即后之关白秀次）的居城，因此秀吉当然非常安心地在此停留。

人生胜负之 三

政宗并不知道秀吉已经来到清洲，仍然命人背负着十字架，准备离开鸣海，但是中途却被一名骄傲自大的短小型男子阻断了去路。

此人就是石田三成。三成虽然是秀吉的宠臣，但是真正如愿以偿成为秀吉最亲信的重臣，则是在秀长死后。

他率领着三十名骑兵挡在政宗一行人的面前。

“这支作风怪异的队伍，究竟是由何人所率领？”

身披闪亮外衣的石田三成，以洪亮的声音喝问道。

这种高声叫喊的习惯，是战国人在临兵对阵之际，用来威吓对方的重要方法之一。

“哇！这个看起来像个小孩子的人，声音蛮大的嘛！”

政宗丝毫不为所惧地嘲弄对方。

每个人的感情都有最脆弱的部分，三成当然也下例外。正因为他和别人站在一起时，确实显得十分矮小，所以当别人喊他小男人时，他总是非常生气。加藤清正深知石田三成的这个弱点，因此经常称他为“小人”。的确，和身高六尺的清正相比，三成确实像个孩子一样，尤其当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时，这种情形更是格外明显。

政宗并不知道三成的弱点，然而这句无心的嘲弄，却使三成气得满脸通红。

“不用回答我也知道你是谁，这个十字架想必就是磔柱吧？”

“正是磔柱！”

“那么马背上的磔柱呢？”

“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呢？”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本人乃是奉关白殿下之命，特地为捉拿叛徒伊达右京大夫政宗而来的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现在你赶快乖乖地回答我的问题，否则休怪我对你无礼。”

“哈哈哈……把伊达政宗视为叛徒是出自你的独断呢？还是关白殿下也如此认为？在尚未查明事理之前，就要一刀杀了我，这怎能叫人心服呢？”

“什么？你说关白殿下在尚未查明事理之前……”

“是啊！我是否有罪，必须等到面见殿下，才由他来定罪。如果殿下认为我有罪，那么我会自己走上磔台赴死，绝对不会麻烦你这个小鬼的，懂吗？”

“什么？你又把我当成小孩？”

“对了，方才你自我介绍是石田治部少辅，那么你就是最受殿下宠信的重臣啦？对于像你这样的红人，政宗当然不能坐在马上和你谈话，否则岂不是太无礼了吗？好，我就下马来和你谈谈吧！”

政宗慢条斯理地翻身下马。

“你瞧，铠柜里面放的是这个。”

政宗命小厮打开铠柜后，三成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里面所装的，是秀吉最喜欢的手工精细之大铠甲及熊毛制成的头盔……。

政宗悠然自得地打开手中的团扇。

“如何？你见过这些东西吧？这是关白大人赐给政宗的礼物。关白曾经告诉过我，只要我一穿上这些东西，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在日本国内到处行走。由此可见，关白殿下一向视我为效忠日本的大忠臣。这次殿下突然命人召我紧急上京，于是我也就急急忙忙地赶来，至于大人召我前来的用意，别说我不知道，恐怕连石田治部大人也不见得清楚吧？可是你却贸然地命令小童阻道，这种行为一旦被殿下知道了，必定不会轻易饶过你的。我认为如果殿下对我不高兴，那么我会自己走上磔台受刑，这是武人的觉悟，也是身为武将的基本修养。另一方面，如果殿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或者要我参与作战，那么就算必须深入唐天竺去，我也不会有任何犹豫，所以我才特地把殿下赐予的铠甲一起带来。孰料你却命人阻道，这不是故意把殿下的命令放在脚下践踏吗？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这不但是一种威吓手段，同时也是战国人最擅长的吹嘘法。

所谓的豪杰，往往有他们自己的主张。例如，他们鄙视客套性的虚礼，而喜欢运用威吓之类的话语来试探对方的胆识。

在政宗说完话的一刹那间，石田三成脸部的表情变得相当复杂。脑筋运转不若政宗那么灵活的三成，果然因为政宗的一席话而感到心情沉重。

（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在吹牛！）

对方洒脱的神态使三成自觉受到伤害，于是也立即打开手中的白扇。

“最近我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传闻。伊达大人，我想你是因为自知已经激怒了关白殿下，所以才特地带着磔台前来吧？”

“你也听说这件事啦？坦白说，这可是我不惜身家性命所换来的金看板啊！”

“万一必须出兵，你将身先士卒带兵前往唐天竺，所以才事先准备好这些东西？”

“阁下真的是石田三成大人吗？”

“事实上，我也很想知道你是不是冒牌的伊达大人哪！老实告诉你吧！伊达大人，目前关白殿下正在清洲城内的尾张之地猎鹰。”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我总算可以亲自把这些鹰呈献给殿下了，希望他会很高兴地接受。”

“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殿下知道。”

于是两人相偕进入了清洲城。

此时清洲城的城主秀次正驻守在宇都宫内，以备在必要之时和家康共同担任蒲生的后援部队，因此便由负责留守的富田一白出面迎接伊达政宗。

入城之后，三成随即来见秀吉。

“微臣已经遵照您的吩咐，把伊达政宗带来了。当然，在来此之前，我已经仔细地调查过他了。”

他扼要地说明道。

“噢？他有没有乖乖地跟你来呢？”

“那当然！在我的巧计之下，不论是老虎或猫，都会乖乖地听命于我的。”

“真不愧是治部大人！好，你去告诉一白，先让政宗在客厅里好好地思考一会儿吧！不过我实在忍不住要怀疑，政宗真的只是一只猫吗？”

秀吉满心欢喜地戴上用熊毛做成的假胡须，苦心思索待会儿用来叱责政宗的话语。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郁闷，正好藉着政宗来发泄。不过，秀吉并不想在言谈之间，流露出太强烈的憎恶或愤怒。

换句话说，秀吉与政宗的会面，其实是一场非常激烈的心理作战。

尽管秀吉派人召政宗上京时，内心的愤怒的确有如濒临爆发的火山一般，但是当他得知政宗背负着黄金磔柱前来时，不禁得意地想道：

（这家伙现在也无计可施了吧？）

对于自己能把政宗逼到无计可施的困境，秀吉当然十分高兴，于是心中的愤怒不知不觉地缓和下来了。

然而秀吉却没有察觉到，事实上这也是政宗的计策之一。

善于运用巧计的政宗，就好像一位技巧高超的催眠师一样，其邪恶甚至凌驾于秀吉之上。

不论如何，此时秀吉的怒气已经暂时平息了。

秀吉由箱中取出所谓的证据－－氏乡指控政宗为此次暴乱之幕后指使者的檄文及政宗曾经寄给自己的书信－－仔细地加以比对，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些书信的笔迹完全一样，甚至连鹡鴒形的花押也丝毫没有任何差异。

（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这回看他如何巧辩？）

想到这里，秀吉的心情终于豁然开朗了。

人生胜负之 四

另一方面，在大厅里招待政宗的富田一白，却显得忐忑不安。由于受到传言的影响，一白始终对政宗抱持极大的好感，而且很希望能够帮助他……但是想归想，政宗的态度却给他一种目中无人的感觉。

“大和大纳言已经去世了。”

听到这话以后，政宗连忙摇了摇手说道：

“千万不要在殿下面前提起此事，反正人都已经死了，再悲伤也无济于事。”

接着他又模仿秀吉的口吻说道：

“唯有等到天下统一之后，才能做锦上添花之事，否则便难收画龙点睛之效，因此我特地前来为殿下尽忠。”

一白闻言不禁愕然，只好藉着三成来提醒政宗他正身陷危险当中。

“治部少辅认为必须想出好的对策才行。”

“什么？治部少辅要想出好的对策……他做了什么错事吗？”

“不，做错事的不是治部大人。”

“哦？那么到底是谁呢？”

“当然是伊达大人啦！”

“什么？是我……哈哈……你不必为我担心。”

“但是你有所不知，蒲生大人已经先你一步上京，并且与殿下见过面了。敢问伊达大人，为什么你不早一点上京来呢？”

“哈哈哈……多谢你的好意，你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不过，运用小伎俩是政宗最不屑的行为。”

“那么，你认为殿下会原谅你吗？”

“富田大人！我认为光是获得殿下的原谅还不够，毕竟到处都会有人进谗言呀！我自认对天皇及关白一片赤诚，因此这次若是得不到殿下的褒奖，我绝不回去。”

“获得褒奖？”

“是啊！据我所知，诸大名在京里的聚乐第内，都拥有关白殿下所赐的宅邸，只有我仍然一无所有。因此我希望殿下能赐我一栋宅邸，并让我在新邸会见妻子，然后我才会回去。富田大人，希望你能把我的心意转达给关白知道，好吗？”

对于政宗突如其来的请托，富田一白根本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富田大人，在这个乱世里，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战争，而我之所以千里迢迢地带着磔台来到京里，为的是要让各位了解，我并不是一个胆怯、卑微的懦夫。同时，我也要让大家记住磔台所带来的教训，这才是真正的武将该做的事。把一切事实公诸天下，才是最正确的做法……这不是很有趣吗？”

“那么伊达大人如何效忠殿下呢？”

“为了殿下，我甚至自愿领军前往唐天竺。”

“你自愿去唐天竺……”

富田一白颇为不安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对政宗丝毫没有悔悟之心，甚至还希望获赐新邸、在宅邸会见外界盛传为冒牌夫人的妻子才肯回去的表现，感到相当迷惑。

（既然我不能只字下提此事，不如及早告诉殿下……）

主意既定，一白很快地来到秀吉的房内，因而使他和政宗会面的时刻，又往后拖延了一会儿。

虽然秀吉曾经说过让政宗待在客厅里好好地想一想，但实际上在仔细思考的，却是秀吉本人。

当秀吉在一白的陪同下出现于客厅时，伊达政宗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即将西落的夕阳，使得渺无人迹的客厅更加暮色沉沉，而政宗的鼾声则清楚地传遍了房内各个角落。

三成连忙上前摇醒政宗，而秀吉则佯装生气地怒喝道：

“政宗，你……你……真是太无礼了！”

政宗这才大梦初醒般地睁开双眼。

“政宗，你居然连殿下到来都不知道，只顾着坐在那儿打盹，真是该死！”

“我只是闭目沉思而已，并没有真的睡着啊！”

“但是我明明听到你打鼾了。”

“不，那不是打鼾！”

“那么是什么呢？”

“那是龙的呼吸。”

“龙的呼吸……”

秀吉几乎忍不住要噗哧笑了出来，但又不想让政宗察觉自己在心境上的改变，于是只好假装捻着胡须，藉以掩饰嘴边的笑意。

“这么说来，你自认为是一条龙啦？”

“是啊！不但是龙，而且还是世所罕见的独眼龙。”

“政宗！”

“在！”

“你真的抱持觉悟之心前来见我吗？听说你还带了磔台来？”

“我随时随地都抱持着觉悟之心，这是伊达家代代相传的遗风。为了天皇、为了殿下，我经常勉励自己要有攀登磔台的觉悟。甚至我还为了将自己的心意昭告天下、使人心奋起，因此特地命令小厮沿路背着磔台前进呢！”

“哦，你又开始狡辩了。那么，你是不是打算把它立在京里呢？你已经选好竖立磔台的地点了吧？是川原的刑场？还是鸟边山呢？”

“我只是用它来装饰而已，并不是真的想要立起来。”

“哦？你打算把它装饰在京城的何处？”

“当然是在聚乐第……”

“什么？聚乐第中并没有你的宅邸啊！”

“所以我希望殿下能赐给我一栋宅邸啊！果真有幸蒙殿下恩赐宅邸，政宗必将殿下赐给我的熊毛头盔及铠甲装饰在新居里面，向天下的大名们展示殿下的德泽。”

面对政宗如此狂妄的态度，原本认为彼此间的对话十分有趣的秀吉，也忍不住勃然大怒了。

“政宗！”

“在！”

“这种手法已经太老旧了。想必你也知道，我是因为你有意谋叛所以才命你上京的。当你带着磔台前来时，我还以为你已经明白，想不到你竟敢要求赐宅。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但不会赐给你任何位于聚乐第的住宅，而且还准备在鸟边山为你建造一座墓地。如果你是特地做了磔柱来参见我的话，那么你应该多造一根涂有朱漆的柱子，知道吗？笨家伙！”

“哈哈哈……”

政宗放声大笑。

“我听说京里盛传被送去充当人质的政宗夫人，是个冒牌货，难道殿下真以为政宗是这么小气的男人吗？……这真是非常奇怪的事！哈哈哈……”

“不要笑了，我都快被你吵得耳聋了！”

“耳聋的应该是我才对！打从南北朝以来，奥州的伊达家就是世代闻名的武将，而我交给殿下作为人质的妻子，则是征夷大将军田村家的血脉，希望殿下不要看错了。”

“什么？我看错？”

“是的！如果我没有效忠殿下之心，那么就算你当场杀了我，政宗也绝对不敢有半句怨言。事实上，我之所以愿意交出妻子当作人质，主要就是为了证明我对殿下俯首称臣的诚心。假若我真如传闻所言，以冒牌妻子充当人质的话，那么我将如何向后代的子子孙孙交代呢？因此我愿意以祖先的名誉及后代子孙的福祉向殿下保证，政宗绝对不敢存有二心。”

“嗯，你的口才确实令人折服。好，那么现在我就静下心来，好好地听你辩解吧！”

“正因为我对殿下心无二志，所以才敢堂而皇之地前来见你。如果殿下不肯赐给伊达政宗聚乐第内的宅邸，那么我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这家伙真是愈来愈狂妄了！治部，你把有关政宗谋叛的证据全部拿出来吧！”

“遵命！”

此时连三成也不禁吓得脸色苍白。如果连三成也认为政宗的表现太过放肆、狂妄的话，那么秀吉的愤怒就不难想像了。

政宗不但经常称身材矮小的三成为“孩子”，而且对没有家世背景的秀吉动辄以其祖先的名誉及子孙的福祉为担保，藉此夸耀自己的家族。对秀吉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侮辱。

对于如此无礼的人，纵使明知对方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前来，秀吉也绝对不可能原谅他的。

因此，三成认为政宗很可能会被当场斩首。

捧着引发问题的檄文和信件来到政宗面前的三成，两眼布满血丝。

“伊达大人，这是你教唆领民发动暴乱的信件，这是伊达大人寄给殿下的书简，两者不论是笔迹或花押，都完全一样，因此请你尽快对主上说明吧！”

“既是相同的来源，当然不会有所差异啦！好吧！让我仔细瞧瞧。”

“你好好地看一看吧！”

脸色苍白的富田一白将视线透过秀吉的腋下，偷偷地望着政宗，内心虽然焦急万分，但却苦于无法开口表示意见。

秀吉悠闲地坐在椅上，双肩不停地微微颤抖着。

人生胜负之 五

“嗯，确实十分类似。”

在座诸人的视线，均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政宗身上。只见政宗非常冷静地比对笔迹，然后又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鹡鸰花押。

“怎么样？这是完全相同的东西吧？”

无视于三成的询问，政宗慢慢地把信纸举高，透过光线耐心地比对着。

“能够写出这种字体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自伊达家中出走的须田伯耆之子。”

“什、什么？你是说这不是你的笔迹？”

“是的，治部大人，这的确不是我的笔迹……更何况，我从未说过这是我写的。”

“可是，你不记得你刚才说过，这些信不论是笔迹、墨色、甚至连花押都是一样的吗？”

“如果真是我写的话，我就不会来到此地了。在这两封信中，有一封是真的，另外一封则是假造的。当然，我会针对这点详加说明，不过首先请你把这些信还给殿下。”

“什么？你竟敢这么说？”

“是的！假造就是假造，怎可能以假乱真呢？对于其中的真假，我自然能够详细地分辨出来，请你先把这个交还给殿下吧！”

言毕，政宗慢慢地把视线移到秀吉身上。

“殿下，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划过这个花押，不过这的确是我的花押没错。”

秀吉支吾以对：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花押是真的，但笔迹却是假的，是那个……须田伯耆的儿子模仿你的笔迹，并且盗取你的花押盖上去……这就是你所要说的吗？”

“正是如此，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你认为单凭这个解释，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吗？你想，我会同意你的说词，并且送给你豪华的宅邸吗？”

“殿下，有些事情可能你还不太明白。这个名叫须田的人，是伊达家已故家臣伯耆的儿子。身为父亲的伯耆在家父辉宗战死之后不久，也跟着自尽殉主，可说是个忠义之士……由于其子才干不若乃父，因此我并未将其纳为重臣，放在身边加以任用。孰料此子竟然因而心生怨恨，背叛伊达而前去投靠蒲生大人。而他所带去的礼物，便是这些檄文。就我所知，此人模仿政宗笔迹的技巧十分高明，更何况他到我的房内盗用鹡鸰花押亦非难事。待其诡计得逞之后，这些书信就辗转送到殿下的手中来了。”

“你是说，我根本不必在意这些东西？”

“正是如此！世间谣传我和蒲生大人为了试探对方的胆识，因而不断地发生争执。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地指出，殿下命令蒲生大人率兵讨伐暴民，而我必须从旁协助一事，令伊达势心生不满，故而在幕后鼓动群众发起暴乱。至于蒲生大人，则是由于一时不察而受人利用，特意把这些书信送给殿下过目，而他本人则逃到了名生城，不论我如何求他出兵助我救出木村父子，他都丝毫不为所动，坚持不肯出城……此事姑且不提，但是我希望殿下能再次仔细地辨认这两封书信，以便还我清白。”

“什么？你要我像你一样，透过灯光来看吗？”

“是的！这么一来，自然就可以一目了然了。在我寄给殿下和浅野大人的书简上，花押的鸰眼全部都是开的，但是须田之子交给蒲生大人的书简上，花押的鹡鸰眼却是瞎了的。”

“你说什么？……噢，我看出来了。这些书信的鹡鸰眼上，都有用针穿过的小孔，而檄文上却没有。”

“为了防范小人陷害，我对于自己亲笔所写的书信，必定会在不易为人所察觉的部位做点手脚，那就是在鹡鸰眼上开洞。笔迹固然可以模仿得唯妙唯肖，但是鹡鸰眼的有无，整个伊达家中除了政宗之外，绝无第二个人知道。”

“嗯！治部，你看，这上面的鹡鸰果真没有眼睛。”

“可是，我觉得还是非常可疑……”

“住口！在怀疑之前，你应该先仔细地调查……”

话未说完，秀吉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截至目前为止，他还是比较喜欢自问自答的方式。

（正如三成所言，这家伙确实非常难缠……）

经他这么一说，事情就非常明显了。由于害怕遭到小人陷害，因此打从很久以前开始，凡是正式的文件，他都会用针在花押的鹡鸰眼上穿洞……一般人是不会如此小心谨慎的。

“的确如此！”

秀吉再次把两封书信放在眼前，小心翼翼地检视着：

“这么一来，真伪就立见分晓了。来人，把这个拿给蒲生看，然后叫他立刻离开此地，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遵命！”

“我还听说你不但独力救出了木村父子，并且把他们送到名生城去。可惜的是，蒲生因为对你的疑虑尚未消除而不肯出城，甚至要求你必须交出人质作为保证，是真的吗？”

“确有此事。不过，我终究还是答应了他的条件，以叔父和从弟为人质，这才让他安心地回到了黑川城。我之所以要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绝无背叛殿下之意。”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蒲生实在太过分了。难得你在受尽误解之余，居然还制造磔台……”

“这是身为武者应尽的义务。”

“政宗！”

“在！”

“你认为有什么事能瞒得了我吗？”

“微臣不敢！我……”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胸非常光明磊落，不过你的言行举止，却无一不像时下正在流行的不良少年。”

“我绝对不是不良少年……我从头到尾都是个标准的伊达者。”

“治部，你听到了没？政宗自诏为标准的伊达者呢！好，秀吉也不是一个不领情的人，所以我决定买下这个磔台。”

“希望殿下能以聚乐第的宅邸和我交换。”

“所请照准，那么下次我们就在你的新屋里见面吧！不过，你可别因为这次赢了我就沾沾自喜呀！好了，现在先用白布把磔台包起来，等到了聚乐第以后，务必要态度恭谨地把它装饰起来。当然，你也可以在诸大名面前展示自己的杰作，并且告诉他们用针穿洞的故事。”

说到这里，秀吉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藉着用针穿孔捡回了一条命……这家伙真不愧是个伊达者！哈哈哈……”

人生胜负之 六

秀吉与政宗的胜负之争，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在祥和的气氛中揭晓。在和谐的气氛下，双方畅所欲言、互相满足彼此的好奇，可说是一场充满禅味的胜负之争。

虽然竞争的对手只有两个人，但是战况却十分激烈。双方在言语上虽有矛盾之处，但由于人类的“心”具有不可思议的作用，因此相互之间依然能够了解。

不过，即使是在今日，有关政宗和此次暴动之间的关系，仍然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如果秀吉一开始就认定政宗与暴动有关，那么就不会去注意鹡鸰眼上有无针孔的问题了。如此一来，政宗当然也就没有机会自我表白了。

不过，尽管秀吉已经原谅了政宗，但心中却始终还是半信半疑。事实上，他一直认为这是政宗的诡计。对于这么有才华的人，如果不能好好加以活用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吗？这就是秀吉真正的想法。

总之，呈现在诸大名眼中的，是双方已经将问题解决，并且一前一后抵达京城，在聚乐第里展开了第二幕戏。

这时，戏剧大纲及角色都已经排定了。

“希望你不要再怀疑我了。我的花押虽是鹡鸰状，但凡是有关军事方面的文件，我都会在其眼上穿洞。喏！请你看看这封信，鹡鸰眼上并没有眼洞，对不对？”

在蒲生氏乡的席位前，政宗谦和有礼地低下头来。

“你可以把政宗平常往来的书信拿来比对一下。”

仔细比对之后，连秀吉也忍不住赞叹出声。

“嗯，的确如他所言一般！虽然政宗一度涉嫌重大，但是如今证据确凿，谁也不能再怀疑他了，知道吗？政宗，所有的疑点都已经澄清了，真是恭喜你呀！不过，由于救出木村父子乃是大功一件，因此我决定在聚乐第内为你建造一座新宅。来人哪，快把浅野长继召来……。长继，我要你接到命令之后，立刻为伊达大人建造一座宅邸。另一方面，如果政宗在此时踏上归途，必然会遭遇大雪，因此你必须加紧赶工兴建，让他在回家之前能够看到新宅落成。至于叙任之事，我会面奏天皇。”

一切都如政宗的计算……

三月二日，政宗叙任为从四位下、兼任越前守，并且获准冠上羽柴之姓。

于是这位新任的羽柴越前守政宗，在飘着新木香味的京里新宅苦笑着对夫人说：

“爱子！现在我变成羽柴了。这一阵子让你在此受苦我很过意下去，但是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一定会在聚乐第里享有一席之地的吗？你瞧，我已经办到了！如今在京里，谁不说我是全日本最气派的伊达者呢？总之，一切都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天正十九年（1591年）：对政宗来说，是地位和实力逐渐趋于稳定的开运之年。相反，对一代英雄丰臣秀吉而言，却是超越命运的巅峰，逐渐步入晚年的凋零期。

伊达政宗于五月二十日回到米泽。

早在京中之时，他就已经看清这一点了。

最令政宗无法释怀的是，二月二十八日这天，自秀吉身边被流放边境的千利休奉命切腹自尽。

距离于正月二十三日病逝、对秀吉影响至深的大和大纳言秀长之丧不到一个月，秀吉就将其最亲近的朋友杀害了。

（此人终究没有可取之处……）

利休纵有冒犯秀吉之处，但毕竟不是拥有强大军力的大名，而是一个深谙茶道的居士罢了，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呢？更何况，利休不论是在掌握边界情报或辅佐秀吉方面，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呀！

既然不必担心他会谋叛，那么又何必一定要置他于死呢？

根据密探所传回来的消息指出，导致千利休被杀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利休在紫野大德寺山门的二楼，肆无忌惮地雕饰自己的木像，根本不把秀吉放在眼里，因而使得秀吉大为震怒。此外，利休甚至还在木像身旁雕上了鹤与龟，此举无异是要把秀吉踩在脚下，结果当然会招致秀吉的愤怒。

另一方面，自从秀长死后，许多不希望利休继续待在秀吉身边的人，也趁机巧立各种名目来陷害他。

（不希望利休待在秀吉身边的人……到底是谁呢？）

政宗直觉地认为，原本应该已经结束的“战国时代”，恐怕又要死灰复燃了。无可讳言地，这个发现令他感到非常吃惊。

根据政宗的分析，认为利休留在秀吉身边对自己最不利的人，首推同为堺地出身的小西行长，其次是继秀长之后，成为秀吉身边第一权臣的石田三成等两人。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个人的野心完全不同。

行长是切支丹（天主教）的信仰者，与向来主张茶禅一致的利休，在信仰方面即已处于对立之势。在现实事务上，行长经常透过壹岐、对马和高丽进行贸易之事，早已在利休的掌握之中，因此他认为利休是一大阻碍。

此外，他对利休认为乐长次郎的茶碗是日本最杰出的艺术作品，进而指责自己将其以便宜价格给高丽的作法相当不满，因而只要一有机会，总是毫不留情地大力抨击利休。

“利休居士属于清寂和敬之人，平日极讲究生活情趣，因此连普通瓦师所烧的便宜茶碗，他也会将其视为天下罕见的逸品。在他眼中，几乎所有的物品都像黄金一样，值得人们费心收藏。”

听到行长的议论之后，一向缺乏审美观念的秀吉也深有同感。

“的确如此！事实上，他只不过是个守财奴罢了。”

本性单纯的秀吉，轻易地就相信了行长的话。

至于石田三成的想法，就更加复杂了。

（也许此人的想法和我一样，认为关白是人，我也是人！）

也许他是一个自尊自大的人……政宗暗想。

大番头（相当于中国旧时的大掌柜）秀长的死，无疑是身为秀吉近臣的自己，取而代之处理一切事情的大好机会……由于怀有这种企图，因此三成对于秀吉身边的事情，都会本能地特别关心。

（这是属于阴谋型的人。）

想到这里，政宗不觉摇头苦笑。事实上，自己不也是这种类型的人吗？

（蛇蝎自有其钻营之道！）

秀吉真正在乎的，只有他那不知能否养大的三岁嫡子。因此，只要能够巧妙地运用其父子关系，那么就算不直接掌握天下，也能够以其子为傀儡，在幕后操纵自如。

这么一来，经常口不离禅道、茶道、希望秀吉清心寡欲的千利休，当然也会成为三成实现梦想的阻碍。

（这样的人还是及早处理为宜！）

随着利休之女被送出京城一事的发生，有关秀吉和利休不和的传闻，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过，最令政宗感到吃惊的是，类似这样的阴谋和思想，居然仍普遍地残留于天下。

（也许我出生的时机并不太迟，否则我可能会遭到更大的压力，毕竟统一天下不是一蹴可及的……）

这次上京倒也不错！政宗心里暗想。

至少目前天下大势未定，而且在三成及行长的策略，还有足供自己发挥的余地……这么一来，自己势必得要重新估量天下大势才行。

正当政宗这么打算时，奥州却突然送来一则十万火急的报告。

原来是南部信直派遣其子利直上京，向秀吉报告九户政实兴兵叛乱之事。

这次的叛变无异是暴民暴乱的持续，因此镇压此次叛乱的责任，当然与政宗脱不了关系。

除了首先派遣前田利家父子前去打探消息之外，秀吉立刻下令养子秀次、江户的德川家康、会津的蒲生氏乡、米泽的伊达政宗及越后的上杉景胜等五人，联手出兵镇压。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叫政宗感到十分惊讶。

那就是：认为日本已经完全平定的秀吉，竟然在三月二十日当众宣布计划经由朝鲜半岛进攻明朝。这个计划一经提出，立即受到部分大臣的强烈反对，并且纷纷发表谏言，然而秀吉却依然坚持己见。

对于出兵高丽一事最感狼狈的，莫过于小西行长及宗对马守两人。为了扩大与朝鲜的贸易，两人故意捏造事实，让秀吉误以为高丽王已经完全臣服于自己。

如果利休还活着的话，当然会把事情告诉秀吉，并且极力劝谏，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事实上，高丽王之所以臣服于秀吉，完全是迫于形势的压力，而不得不对日本表示忠诚，但是秀吉对此却全然不知。

“既然高丽王已经臣服于我军，那么就由他担任向导，带领我们前去攻打明朝吧！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看来日本已无可攻之地了。”

小西行长及宗对马守所希望的是贸易而不是战争，因此他们感到狼狈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不过，暗地里煽动秀吉以达成自己理想的人，也不在少数。

当从利家的口中听说此事时，政宗直觉地问道：

“这是不是治部大人的主意？”

利家虽未明白地予以承认，但是也未加以否定。

“在新旧近臣交接之际，新继任者难免会想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政宗当然了解这个道理。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纵使必须冒险，也值得一试，因为唯有展现新局，才能获得王上的重用及其他近臣的信服。

（所以治部才竭尽所能地促成攻打高丽之事！）

这么一来，京都再也没有安闲之日了。如果现在不立刻回国平定奥羽的话，那么就势必要率兵攻打高丽了。

更何况早在上京之前，政宗就曾明白地表示，愿意身先士卒为秀吉作战，因此平定叛乱的任务当然也就不好推辞了。

于是政宗在五月初从京城出发，二十日到达米泽，然后赶在秀吉的命令抵达之前，很快地召集重臣，准备出兵平定九户政实之乱。

人生胜负之 七

秀吉征讨九户政实的命令，于六月二十日正式下达伊达家，然而伊达军早在六月十四日便由米泽出发，向贺美郡的宫崎城开始进军。

（战国时代到底仍未结束！）

由于早在京里就已切身感受到这种形势，因此政宗内心的失望可想而知。

于是他一回到米泽之后，立即召开军事评定会议，决定由大崎开始征讨葛西，首要目标为宫崎城，然后依序扫除其余的叛乱势力。在军力布署方面，除了留下伊达宗清、国分盛重两人固守米泽之外，政宗将亲自率领片仓景纲、亘理元宗父子、留守政景、伊达成实、原田宗时、鬼庭纲元、滨田景隆、后藤信康、高野亲兼、中岛宗求、佐藤宫内等主力部队共两万一千余骑出城。

对于这次的作战，伊达家可谓精锐尽出。当然，如此庞大的出击阵容，除了吓阻叛乱势力的作用之外，对邻近诸家族的示威作用更是不在话下。

然而，这场战争却也使得政宗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其所予人的残忍成性之印象。

基本上，人取桥之战是一场不杀人就会被杀的战争，然而这一次的暴乱行为，却是由于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所导致的结果。因而在面对暴徒之际，政宗的内心一直十分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采取宽容的作法。

六月二十四日当天，政宗在围攻宫崎城时，即出现了两次失误。

其中之一，就是政宗根本不该率领大军前来。原先政宗以为，当这些不算敌人的暴民看到大军前来时，一定会吓得立刻投降。如果是在正常的情况下，这种估算当然没有错误。

孰料这种威吓及自负的心态，却撼动不了守城的士兵们。

“难道他们和我所想的不一样？”

即使是长仅一寸的虫，也会有五分的胆识。藉着战火，往往会使对立的两军所累积的仇恨逐渐升高，甚至超过理智而在瞬间爆发开来。

令人惊讶的是，宫崎城内不但配备有最新式的火枪，而且枪口一致对准了城外的伊达军队。

尽管如此，政宗还是觉得对手的实力不值一顾。

事实上，此次并非只有政宗一人奉命出征，不久之后，秀次、家康、氏乡及景胜等人也将率兵前来，因此暴徒终必失败的结果是无可置疑的。只是政宗私下以为，如果能够经由自己而使得对方投降，那才是最理想的结局。

遗憾的是，这是政宗的另一个重大失误。在伊达势的强力攻势下，暴民的反抗日趋强烈，致使率先发动攻势的伊达士兵伤亡惨重。除了损失右翼大将滨田景隆之外，还牺牲了一百多名勇士，这个结果使得政宗不禁愕然。

面对这种情况，再冷静的人也会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只知杀人的战场之鬼。

（战国时代并未远去！）

此一感慨使得猛将政宗的愤怒陡然爆发了。

“敌人并不只有这座小城，赶快踏平他们，继续前进！”

于是这场原本可以轻易结束的战争，却因为政宗的憎恨而变成一场充满了血腥、暴戾的总攻击。

这么一来，胜负即立见分晓了。

在伊达势的猛攻之下，宫崎城的城将笠原民部终于在日落之前竖起白旗，并且派遣使者出城表明投降的意愿，然而此时政宗已经不打算原谅他们了。

“不准停止攻击，继续一鼓作气地踏平他们！”

在一阵混乱当中，城将笠原民部趁机逃往羽州的由利，于是宫崎城终告陷落。

据说在这场战役里，光是敌军的首级就有一百八十一个之多。更骇人听闻的是，政宗居然将这些首级上的耳鼻割下用纯酒浸泡，然后派人送给秀吉作为献礼。

政宗之所以要这么做，固然是为了向秀吉显示自己的勇猛，但是身为虎哉禅师的弟子，这种作法未免有失人道。

“殿下终究还是为了杀人而来到世间的。”

事后虎哉如此责怪他。所幸经过此次宫崎城之战后，在往后的佐沼城之战中，政宗终于又恢复了冷静。

据说秀吉在接到政宗的纯酒泡鼻之礼物后，立即派遣了山中橘内、木下半助等两位使臣前来，大大地褒奖了他一番。

“东下仅仅数日，即立此大功，令人对阁下之神勇极感钦佩。今特遣尾张中纳言（秀次）及德川家康相偕东下，希望汝等携手合作，早日平定乱贼。”

在战争之际，绝对不能心存犹豫，否则必将招致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身为沙场老将的政宗，当然了解这个道理，然而他的内心却还是无法避免地深感后悔。

佐沼城很快地被伊达军攻陷，而正在登米筑馆的政宗，则以冷静的态度，不断地劝导仍在负隅顽抗的葛西、大崎等地的暴民开城投降。

“请大家赶快自各城撤退前往桃生郡的深谷等候命令。尾张中纳言不日即将东下，为了保全各位的性命，希望你们能早日停止这场毫无意义的叛乱……”

另一方面，蒲生氏乡则以破竹之势，接连攻陷九户政实的家臣陆奥穴井田、根曾利、陆奥福冈等人所领诸城。

九月八日这天，在军监浅野长政的命令下，为首称乱的九户政实被斩首示众，叛乱至此终告平息。

就在同时京里的秀吉却遭到一生当中最大的打击。

秀吉所挚爱的独子鹤松丸于八月五日当天，终于不治死亡，结束了只有三年的短暂人生……秀吉刹时变得失魂落魄。

“我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自从爱子死后，秀吉再也不曾戴上假胡须、威风凛凛地取笑众豪杰，只是不停地用脸颊磨擦爱儿的尸体，伤心欲绝地放声大哭。当他亲自护送爱子的灵柩来到东福寺后，突然当着众家臣的面动手割下发髻。

“关白殿下已经失去当年的壮志豪情了。”

“也许他会万念俱灰而出家呢！”

周遭的人们在暗地里窃窃私语着。此时的秀吉，看起来就像一个精疲力竭的垂死老翁，丝毫没有平日那种意气风发的神情。

有时他会放声大哭，有时则一个人独自前往清水寺，默默地待上半天，一句话也不说。

等他再度有所行动时，却是前往有马温泉，并且直到八月二十五日才返回京师。此时的秀吉，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及政治责任。

不过，此间所发生的事情，并未传入奥州。

因此，诸豪势们仍然毫不懈怠地实行秀吉以往所下达的军令。

在接获秀吉的命令之后，中纳言秀次、德川家康、浅野长政、石田三成等人，分别率兵于八月二十一日抵达二本松。

政宗立即带领片仓小十郎景纲等人前往那须野迎接他们，并在到达二本松以后，为大崎、葛西的遗臣及暴民们请命。

原先秀次并不答应政宗的请求，但是经不起他的一再劝说，最后终于同意让泉田重光以下二十名囚犯切腹自尽，然后此事便告结束。

可是，暴动虽然已经圆满落幕，却仍然有其他的问题在等着政宗。

在秀吉的命令下，石田三成将木村父子及葛西、大崎等奥羽之地重新分配。

其中，原为政宗旧领的长井、刈田、伊达、信夫、二本松、田村、盐松等地，全部归于蒲生氏乡：至于政宗，则领有葛西、大崎等旧领及黑川、宫城、名取、柴田、伊具、宇多郡等地。

这次的改封看起来好像是秀吉的恩赐，但实际上却是左迁。

这种明升暗贬的遭遇，德川家康早已体验过了。当初秀吉就是把他从父祖代代辛苦经营的骏、远、参之地，移封至一片荒漠的关八州。

（一旦伊达氏把父祖发祥之地的伊达让给蒲生，将已经住惯的米泽城拱手让人，那么又该在何处重建城池呢？）

政宗首先想到的，是伊达和奥州的黄金从此不再属于他了。根据坊间的传闻，会津的磐梯山是座宝山，遍地都是亮澄澄的黄金……

然而，如今这座蕴藏无数黄金的金山，却很快就要自政宗的眼前消失了。

（看来关白是故意在扯我的后腿！）

当然，这也可能是由于蒲生氏乡的策动所致。但不论如何，政宗对于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转封，确实感到相当无奈……

当石田三成在二本松将此事告诉片仓景纲时，他习惯性地抬头挺胸说道：

“这是殿下的美意，赶快致谢吧！”

他表面上露出灿烂的微笑，内心却不断地暗骂：

“真是小人作风……”

这个关白的代言者，如今就坐在政宗的面前。此外，秀次、家康及浅野长政等人，也都率领了大军前来。

“殿下真要我们把根深柢固的家园、已经住惯的米泽城拱手让出，把我们赶出当地吗？……”

后世之人所以能够原谅政宗背叛秀吉的行为，即是由于这个因素所造成。

眼见事已至此，政宗不得不对天下的形势重新加以估量。

天地演出之 一

米泽城及其周围的旧知行，大约有七十二万石，而新领地却只有五十八万石而已。

“辛苦奋斗的结果，反而平白减少了十四万石，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更何况蒲生氏乡的会津领地共有七十万石，因此政宗内心的妒恨可想而知。

“羽柴越前守又算什么呢？只不过是一堆泡影罢了。”

目前正在二本松的军监浅野长政，对政宗一向十分友善，因此这次改封领地之事，必然是秀吉身边第一号宠臣石田三成所施的诡计。

“我恨不得扭断这个卑鄙小人的脖子！”

正当政宗的叛意日益强烈时，浅野长政突然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原来是当时正在岩手泽城的德川家康希望和政宗会面，所以长政特地写信问他是否有意前往。

岩手泽自古以来即是玉造郡内的五道之一，距今之仙台约有十三里，是昔日大崎家臣氏家弹正的居城，同时也是山中的要塞。

家康是为了平定这次的暴动而来到此地，并在进入了居城之后，决定将部队驻留在此。

“好，既然德川大人有意见我，我当然会去！”

根据记载，家康和政宗曾在京都及箱根等地私下会面。

性格刚毅的政宗，并不欣赏家康那种沉闷的个性，但既然对方已经正式提出邀请，他也就不便拒绝了。

（这只土龙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他想趁机恐吓我吗？）

继而一想，由于家康是秀吉的义弟，因此不论自己有何想法，都可以藉他而传入秀吉的耳中。

“此次承蒙关白殿下的厚爱，不但允许我冠上羽柴之姓，而且还任我为越前守，政宗的内心十分感激。不过，我想与其待在这穷乡僻壤的奥州一隅，倒不如前往越前一国，展现实力以巩固京师的后方，不知德川大人认为如何？”

政宗很想知道家康听到这一番话后，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事实上，当时的治安并不安定，而且各地都潜伏着暴民及败兵。

纵使暴动已经平息，但是土地和人心却无法立刻从荒废当中恢复过来。

“我不想被人视为胆小鬼，因此只要带着二十名手下前往即可。我相信不论对方说什么，我都能够立即回答的。对了，小十郎，你是一定得要陪我同行的。”

主意既定，政宗立即朝岩手泽城出发，并且以轻松的心情欣赏沿途的景色。

根据《大八洲记》的记载，岩手泽城崭岩壁立，有玉照川流经其间，故白石突出、多隧道，交通极为不便。

然而，家康却不知何故而大力加以修复。

在踏进城门的那一瞬间，政宗突然觉得眼花缭乱。

（这看来有如《太平记》中的千早城嘛！）

这座原为氏家弹正所固守的居城，如今已经耳目一新，成为非常坚固的堡垒。

“嗯，德川大人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把这座城加以改造呢？”

政宗向全副武装前来迎接他的士兵问道。

“欢迎光临，我是榊原康政。”

“哦，你就是在小牧之战好好修理了关白一顿的那个榊原吗？久仰，久仰！噢，对了，是谁命令你督造此城的？”

“当然是家主家康啦！家主认为，此城的地势险要，只要好好地加以修复，那么纵使有大军来袭，至少也可以支持两年。”

“嗯，德川大人真是深谋远虑！不过，通常我们一次的战役，只要三天就可以结束了呀！”

政宗极力掩饰心中的惊讶。

“请榊原先生代我通报德川大人，羽柴越前守政宗来访。”

政宗故意不提伊达而采用羽柴的名号。

当然，政宗自称为羽柴于礼并无不合。

正因为榊原康政一直露出“这个小鬼”的不屑表情，所以政宗才故意使用羽柴的名号。不过，榊原表面上依然表现得相当殷勤地引导政宗来到家康的面前，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泄露了内心的想法。

“伊达大人，你终于来了！”

家康的外表和以往一样，依然显得十分肥胖。那毫无表情的面孔、庞大的身躯及突出的腹部，使他看起来有如世俗的土豪一般。

“首先我要恭喜你，又获得关白殿下的加封了，你的运气可真叫人羡慕哪！”

家康似乎完全不曾察觉政宗的愤怒似地向他道贺。

政宗不觉露出无奈的神色。

“真是奇怪！这次的加封使得我的俸禄由七十二万石减少为五十八万石，怎么还会值得恭喜呢？我倒想听听德川大人何以有此一说！”

家康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伊达大人，像你这么伟大的发明家，我想根本不必我来多作解释。你想，人的一生当中能有几次好运呢？你的幸运可说完全来自先祖的庇荫，所以才更值得恭喜啊！”

家康的原意是说，政宗不论在何种地方都能生存，然而此种说词却使他原本已经平息的怒气再度爆发开来。

天地演出之 二

“我想，这应该不是德川大人真正要说的话吧？老实说，我认为这是石田治部少辅所施的诡计。”

“噢，为什么你会认为是治部少辅呢？”

“那个家伙没事就喜欢玩弄小把戏，更何况他可是关白身旁的第一红人哪！”

“我不得不再次请问你，治部少辅和这件事有何关联呢？”

“什、什么？是那个小人亲口把这件事告诉小十郎……”

“没错！这件事的确是由治部少辅传达给你的家臣，但实际上却是我出的主意。”

“你、你说什么？这是德川大人你的……”

家康徐徐地颔首为礼。

“你看，这是关白在六月四日派人送来的信，要我代他处置奥州的领土。”

家康依然面无表情、不露痕迹地说：

“我之所以这么做，绝对不是因为讨厌伊达大人，而是基于年龄差距的考虑。此外，我也是为了你才整理这座城池的。当然，我在这么做之前，已经事先征得了关白殿下的同意。怎么样，这座城并不亚于米泽城吧？……”

政宗默默地环视大厅。看来，家康似乎认为让政宗自米泽移到岩手泽城来，政宗一定会非常高兴才对。

“这真是令人惊讶！不过我很怀疑，当初德川大人由骏、远、三的父祖之地迁移到江户时，是否也因为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而大肆庆贺呢？”

“是的！的确，刚开始时大家都极力反对、感到不安，然而现在他们却认为这是由于神佛加护所致。”

“神佛加护……”

“正是如此！坦白说，我并不像你那样才气横溢，因此凡事总以平安无事为第一要件。而且，我的人生哲学是：尽可能不出力就能解决一切。由于神佛了解我的心意，所以才给了我这个经营新领地的机会。经过我努力开垦的结果，如今关八州已经成为两百数十万石的大领土了。”

“愿闻其详！”

政宗颇感好奇地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当我被人从米泽城赶出来，移居到这处处不便的岩手泽城时，也必须努力开垦啦？”

“嘿嘿嘿……”

家康这才笑了出来，不过仍是一个十分内敛的笑容。

“伊达大人，看来你对自己并不是非常了解嘛！”

“你、你说什么？”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你还年轻嘛！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虎还是龙……但我可以确定你绝对不是一匹顺从的马。”

政宗无言以对。他不知道家康的这句话是褒或贬，因此只能保持沉默。

“一旦让你得到会津，那么你就会食髓知味，摇身一变成为会吃人的老虎。我告诉关白殿下，如果把这只会吃人的老虎放回原来的渊薮，也就是米泽城，那将会是最愚蠢的决定！”

“哦？”

“会吃人的老虎，不可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渊薮里睡觉，总会伺机而出，甚至跑到会津吃了蒲生。当然，蒲生绝不会乖乖地任由老虎啃噬，因为他具有非常强烈的自负。两者对抗的结果，奥羽势必无法治理得当，所以我决定给这只虎一项新工作……我是根据自己的经验才向关白提出建议的，希望你能接受。”

政宗惊讶地侧着头，口中不断地嘟囔着。

从家康的语气可以知道，他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当然自己也必须表现出感谢他的态度才对。

“这么说来，德川大人是在为我着想了？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想法。你故意让关白殿下把我从米泽城赶出来……也就是故意把我的俸禄从七十二万石减为五十八万石，竟然还说是为了我好？”

“正是如此……”

家康毫无愧色地点头称是。

“不过根据我的判断，虽然你的领地不及蒲生，但是收入却可以达一百二十万石以上。”

家康的怪诞言论，使得政宗一时无法领会。

“你说什么？收入会从五十八万石变为一百二十万石？”

“我已经奉关白之命详细地调查过了，蒲生的七十万石已包括石田和大谷的收获在内。虽然目前改采一段为三百步（坪）的新制度……即使是在这个小气的规定下，你的新领地仍然有发展的余地。尽管表面上看来只有五十八万石，但是大崎的耕地十分辽阔，只要努力耕耘，一定很快就会达到百万石以上。据我估算，甚至可能超过一百五十万石呢！”

“这、这个计算也是自一开始就……”

“那当然！对于你这只会吃人的老虎，我当然得让你感到满意才行。”

家康一副事不关己似地笑了起来。

“如果奥州不能治理得当，那么我也会感到非常困扰。目前我所管辖的关八州，收获量已经达两百五十万石了。怎么样？伊达大人！这个岩手泽城在我的授命之下，已由榊原康政奉命督造得有如铜墙铁壁一般，今后即使有敌军大举来攻，你也可以安枕无忧了。当然，我并不是要你终老于此，不过我希望在往后的十年之内，你能静心地在此历练人生。你还年轻，一定要有长远的打算才行。”

“噢！”

“更何况，此次宫城郡系由东海展开，我相信凭你的才干，一定可以开创更多的财富才对。事实上，此地从山到海，都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宝藏，其中单是葛西的金山，就已胜过以往你所拥有的财富了。所以，我认为你从米泽城移到此地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不是吗？”

政宗的视线由家康的身上移向渺茫的虚空。

和蒲生的七十万石相比，自己只拥有五十八万石的事实始终令他难以释怀。

（不论如何，检地终了仍有七十万石的俸禄，和虽然有山、有海，却只有五十八万石的土地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但是，家康不但对此地极为赞赏，并且不辞辛劳地为政宗重建城池，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知道了……你把我当作已经识得人味的食人虎，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要把我踩在脚下？”

“你有这种想法，就证明了你还太过年轻。年轻人多半勇猛有余、经验不足，所以我希望你能利用这十年的时间，好好管理民政，使万民归心，如此才能造就成为明君的才干……如果你能这么想的话，就会对这份幸运及我为你筑城的辛劳表示感谢……”

“这么说来，如果没有奥州这些事情，德川大人也会安心地经营关八州了？”

“那当然！人与人之间必须互助合作，光是一个人精打细算是没有用的。同理，如果人与人不能互助合作，那么如何能战胜敌人呢？要知道，技巧拙劣的战略，只是徒然招致失败罢了。”

政宗再度沉默不语。

在此地向家康低头固然令他感到懊恼，但是对方所说的话，和虎哉禅师经常告诫他的“你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到世上”一词，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场胜负的感受，和关白之间的胜负之争全然不同。）

政宗再度蹙起双眉，慢慢地将视线移至家康身上。

天地演出之 三

家康的作风与秀吉完全不同。秀吉有如经过千锤百链的金钢一般，敲打时会有铿铿的声音。

至于家康，则有如躺在山腰的巨木一般，即使用斧头去砍，也只能伤及其表皮而不会及于内部。换言之，没有人知道它是坚硬的举木、樫木，或是质地柔软的朴木、桐木？

根据结城秀康的说法，家康年轻时候的作风相当粗暴。事实上，后人只需根据秀康本身的粗暴程度，就可以知道其父绝对不会是一个温顺的人。

在小牧·长久手之役里，秀吉之所以不断地遣使和家康讲和，原因不外乎是欣赏这条大鲶鱼，希望能够借重他的胆识为自己效劳。

（现在最好的作法，就是顾全家康的颜面，乖乖地移到岩手泽城来。）

政宗的性格与秀吉比较接近，因此每当与秀吉交手时，总是会激发一股不可思议的斗志，使得智慧如泉水般地不断涌现，但是在家康面前却适得其反。家康就好像涂在身上的树汁一样，经常令他觉得全身发痒。

“这么说来，在往后的十年间，德川大人会全力巩固关八州，缔结不战条约啦？”

对于政宗的讽刺，家康竟然毫不在意地点头说道：

“我的说法也许你还不太了解，不过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必须好好地活着才行。现在，先让我带你仔细地参观一遍，然后就把这座城池送给你。”

直到此刻，政宗仍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愤怒。斗志必须由两个人你来我往才能引发出来，然而家康却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使政宗不禁气得咬牙切齿。事实上，他对家康的一切攻击，就好像拳头打在萄薯上一样，丝毫没有任何反应。

但也正因为这些缘故，所以使得家康和政宗的一生产生了奇妙的关联。

政宗终其一生都不曾对家康表示心服。不，不仅是家康而已：事实上，他对秀吉也是同样的不肯服输。严格说起来，政宗永远也不会心服于他人，是只具有强烈自尊的龙或虎。因此，家康对他的批评是非常恰当的。

“是吗？我真是已经尝到人味的食人虎吗？……”

政宗对这个批评丝毫不以为忤，因为他已察觉到自己经常都想要吞噬对手。

（未来的路还很长，不如先巩固自己的实力吧！）

在当晚的祝宴上，榊原康政和片仓小十郎交谈甚欢，形成了一幅非常有趣的画面。尽管与会的众人都在装疯卖傻，但是私底下却已经充分地认可了对方的实力。

后来，政宗将长女五郎八姬嫁给家康的六男忠辉为妻；而家康在临终之前，甚至将后事托付政宗。

就这样地，政宗决定移居岩手泽城，而家康、长政、秀次及石田三成等人，也迅速地率兵离开奥羽之地。

不幸的是，这一年的地方收入可谓相当贫乏。天灾接踵而至的结果，使得暴民再度四出为乱，在天灾与人祸的恶性循环之下，该年的收获量竟然不及原来的三分之一。

然而，即使是在如此艰困的时刻，政宗也必须忍痛从米泽迁至此地。

九月二十三日，政宗将米泽时代的大町、立町、东町（肴町）、南町、柳町、新町等六町的町民，全部移至岩手泽城来。

在迁移町民的同时，政宗将岩手泽城改为岩出山城，并且自是日起重新划分各町的范围。

除了划分各町的范围之外，由于大多数的家臣都是由旧领地迁徙过来，因此也必须重新划分领地才行。当家臣们发现自己不再拥有二、三千石的年收入时，无不哗然。

在迁城期间，猫夫人、也就是政宗的侧室饭坂氏再度产下一子，即政宗的庶长子兵五郎（后来的宇和岛侯秀宗）。就在同时京都突然传来了最令家康和政宗担心的出兵高丽的命令。

在凝视着正月里的第一场大雪时，政宗突然觉得前途一片茫然。

迁城的工作尚未结束，大雪却已经降临：刚刚喜获麟儿，却又必须马上准备出兵……一连串接踵而来的事情，使得政宗根本无暇分心去经营这片新领地。

（那只大猿（秀吉）是不是疯了？）

在政宗所接到的命令当中，还指出秀吉已将关白一职让予秀次，自己则担任太阁之职，并且正式宣布明年就要率领大军前去攻打明朝，因此特命政宗立即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上京。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政宗当然感到惊讶不已。

天地演出之 四

（人类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来到这个世间。）

这句话和人类并不是为了作战而出生一样，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已经持续了百余年的战争，一旦突然平息下来，往往会使人感到难以适应。这种异常的心态，很明显地是源自一种倒错的感觉。

当人们不再认为和平是寻常之事，而战争是异常行为时，就会陷入一种互相杀戮、直到彼此同归毁灭为止的恶性循环里。

（一切都没有改变，战国时代依然持续……）

战国时代仍然持续的事实对政宗而言，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与其固守城池、计算年贡米，还不如策马奔驰于沙场，较能感受到人生的意义。

然而，自己所要面对的，是相当浩大的战争场面，届时这些家臣及领民们，不但家园可能被毁，甚至连性命也难以保全。

（当今之计，必须多为这些百姓们考虑才对……）

当今的日本，因为秀吉而得以暂时维持和平。更何况，即使有人起而叛乱，其武力终究无法敌得过秀吉。

因之，只要秀吉愿意停战，日本国内就可以维持安泰……遗憾的是，秀吉却不肯停止战争。

秀吉之所以汲汲于征战，主要是因为其独生子已死，在自觉老来无人可以继承家业的情况下，自然会对人生的意义重新予以评价，而讨伐明朝的决定也就此产生。虽然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秀吉的想法都是大错特错，但是他的心意却相当坚决，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于是，曾经来到的和平，又再度远离了人们。

换言之，秀吉的天下至此结束，时间又再度回到信长那种倒行逆施的制霸时代。

政宗怀着复杂的心情，自元旦起即忙着展开一连串的军事评定会议。

“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秀吉已决定自今年春天开始，将关白一职让予秀次，自己则担任太阁一职。此外，太阁殿下也已经决定要兴兵征讨明朝，所以要我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即刻上京，以便参与此次战役。对于这点，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家臣们大多表情凄苦、沉默不语。如今，京里还有政宗的正室爱姬及长女五郎八姬被留作人质，因此绝对不能贸然拒绝秀吉召其上京的命令。但是在另一方面，他们也不想这么快就领兵出发。

“怎么？大家都没有意见吗？”

“不！此事事关重大，臣等不知如何开口。”

率先开口的，是正为如何处理新领地之财政感到头痛的屋代景赖。

“关白殿下的这个决定，势必会使人心惶惶……不！现在该称他为太阁殿下……我很好奇，这个太阁殿下是不是一个战争狂呢？”

“也许是吧！”

政宗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但是，即使他是一个战争狂，却拥有权力这项武器，那么大家有背叛其命令的勇气吗？”

“恐怕没有……”

片仓景纲慌忙地打断他的话：

“我们并不想背叛太阁殿下的命令，但不知是否能够延缓出发的时期？我看，这次的评定会议就由这一点开始讨论吧！”

“小十郎，你认为谋叛绝对不会成功，是吗？那么，藤五郎你又有何看法呢？”

“我对此感到十分气愤。”成实咬牙切齿道。

“一旦进入冬天以后，此地就会降下大雪，更何况我们才刚由米泽城移到这儿来，大家都还居无定所呢！怎么还谈得上出兵打仗呢？这些事情殿下应该都知道才对呀！然而他却命令我们即刻出兵，这分明就是在为难我们嘛！”

“这么说来，你是决心要谋叛啦？”

“不！我……”

“那么，你是赞成延期出发啦？”

“所以我才说我很生气嘛！如果我们延期出发的话，很可能会导致小田原事件再次重演。更何况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延迟出兵必然会遭到惩处的。叔父，你的意下如何？”

突然被问到的留守政景，表情茫然地摇摇头。

“截至目前为止，在殿下的计策之下，我们都平安无事地活过来了。但是，如今我们一方面要在此地重建新势力，一方面还得在雪中进军，其中的困难可想而知。不过，由于太阁殿下只要求我们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因此除了即刻出发以外，别无他法。”

“我也赞成大人的看法。我们之所以能够多次度过危机，完全是凭藉着殿下的智略，因此我认为还是遵从殿下的指示较好。”

一待白石宗实说完。

“那很好！”

“的确，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石川昭光、原田宗时及亘理重宗等重臣，也纷纷表示同意。

“是吗？这么说来，大家对于我的决定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臣等毫无异议。”

“那么，我们就决定在这个月的五日由岩出山出发。”

“五日……殿下你是说五日？”

“正是！我们必须在五日之前选出三千名士兵，然后前往京师。”

“三千……命令只要求我们拨出一千五百人，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呢？”

片仓景纲狐疑地问道，然而政宗却昂然答称：

“你的思虑仍嫌不足！放心好了，把一切都交给我吧！你知道我不喜欢用相同的藉口，两度拒绝别人。”

“殿下所谓相同的藉口是……”

“在大雪中行军必定会延迟到达的时间，而且如果只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出发的话，中途可能会折损一部分兵力……假若我笨到以此为藉口的话，那么势必会被秀吉这只大猿反咬一口。”

“可是，当你率领三千大军前往时……”

“我已经详细地考虑过了。在这片旱灾频仍的新领地上，只需留一千五百人负责生产粮食即可供应领内所需了。”

“的、的确如此……”

“我的想法和各位略有不同。首先我要请问各位，你们认为太阁这次讨伐明国的行动会成功吗？不论如何，我们必须事先有所觉悟才行。”

听到这里，景纲再也按捺不住地挺身发言。

“明军的实力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认为我军绝对不可能轻易地获胜，因此我们必须尽可能控制士兵的人数……”

“等等！你认为我们不会轻易地获胜吗？”

“正是如此！”

“那么，认为太阁军能够轻易战胜，及早结束战争的人请举手。”

然而却没有人举手。

这时政宗突然露齿一笑。

“正是如此！事实上，当我还在京里时，就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据我所知，太阁是因为认为高丽王已经臣服于他，所以才想要以对方为向导，尽快出兵攻打明朝，不过这个判断却是错误的。”

“哦，殿下又是由何处来证实此事的呢？”

片仓景纲一语道破了问题的症结。

“利休居士死后，我亲自向与他交往密切的茶道中人今井宗熏查证得来的消息。”

“哦？是宗熏大人？那么，他对边界的大小事情，想必都了若指掌了？”

正是如此！而且，德川大人也接获了相同的情报。我想，当宗熏大人诚恳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德川大人时，德川大人一定气得咬牙切齿。原本应该担任向导的高丽王，看来似乎会先渡海攻打日本军呢！”

“的确如此！”

“怎么样？现在各位可以了解为什么原本我只要率领一千五百人出征，现在却要增加一倍人数的用意吗？”

“呃，我们……”

“连小十郎也不知道吗？哈哈哈……”

政宗放声大笑。

“好，我就坦白告诉你们吧！太阁虽然只说要我率领一千五百人出征，但是如果我带去的人数不足一千五百人，而且又延迟到达的话，势必会遭到斥责，甚至故意命我去打头阵呢！”

“哦，这么一来可就糟了！”

“可是，如果我们率领三千人，而且又提早上京，但是秀吉却仍命我们打头阵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嗯！”

“这三千人一定要穿着与众不同的武装去见大人才行。我要让世人见见我这食人虎的样子，我想可能连太阁也会大吃一惊呢！”

“以怪异的装扮去见秀吉，会有什么好处呢？”

“哈哈哈……这就是重点所在，你们必须牢记在心。当我们穿着在太阁眼中看起来十分豪华的武装时，自然就不会被派去打头阵。要知道，光是三千名士兵的服装就够叫人眼花缭乱了，而太阁一定想要自己率领自卫队先行渡海。不过，万一太阁殿下并不这么想而要我们打头阵的话，那么伊达士兵势必会成为高丽军的俎上肉，这点各位了解吗？”

在座诸人均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殿下所谓的奇异服装，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事实上我已经计划好了。成实，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首先，我们必须准备三十根印有太阳的旗帜，然后是火枪百挺、弓五十张、长枪一百支……”

“那么，骑兵共有多少人呢？”

“大约只要三十骑就行了。不过，同时还必须准备相配的马铠才能相辅相成。这些士兵所穿的铠甲，必须以豹、虎、熊皮制成，并且装饰以孔雀羽毛。此外，所有的骑兵都必须配戴黄金制成的大、小刀。”

“佩戴黄金制成的大、小刀？”

此时，甚至连成实也不禁瞠目结舌。

“是的，除了骑兵之外，连扛旗帜、火枪、弓箭的小厮，也必须穿着黑色的服装、前后并镶上金星、腰间且佩戴大刀及银、红相间的刀鞘。重信，快把我命你督造的刀鞘拿来。”

“遵命！”

当与屋代景赖一起留守岩出山城管理民政的铃木重信拿着刀鞘出来时，在座诸人无不目瞪口呆。

刀鞘早已没有了刀鞘的形状，而是一面涂银、一面涂朱的棹棒型。带着这些棹棒型刀鞘的士兵，头上一律带着三尺高的金色尖帽。

即使是习惯了奇装异服的演艺人员，恐怕也不敢穿着如此怪异的服装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殿下真要以这种行列去参战吗？”

“是的。我已经画好图形，大家过来看看。”

于是政宗将一幅画有一列难得一见的士兵行列的图画在众人面前摊开。

“咦？这些骑在马上的士兵为什么都背着像竹竿一样的长刀呢？”

“哇！它们到底有多长呢？”

“共有九尺。这么长的大刀有如风车一般不断地摇晃，而且还有打着太阳形状的旗帜奔入明军之中……光是想像此种情景，那只大猿就不会让我们出兵了。”

看到如此怪异的装扮，留守政景突然觉得这场战争过于荒谬，于是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殿下，这不是太不合乎战争之道了吗？”

政景蹙眉说道。

“正是如此！不过，对付疯子怎么可以使用正道呢？”

政宗若无其事地说道。

“根据禅道，一般人若是存有正气，那么即使略显疯狂，我们也必须以正道对待。但是丝毫不顾国内已经兵疲民困，一味地想要出兵明朝、树立敌人的战争，就称不上是正道了。既然对方已经疯狂，那么唯有以更疯狂的作法，才能够加以制止。放心好了，只要我们做好充分的准备，那么纵使即刻上京，也不必前往高丽作战。”

“嗯……殿下的智慧的确远在太阁之上……”

“哈哈哈……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则会遭受重大的损失。好，就这么决定了。出发的日期定在五日，在到达京师以前，一定要把这些军装做好，知道吗？”

所有的家臣都不再表示异议。

天地演出之 五

政宗的做法乍看之下非常大胆，但实际上却非常细心。正如原先所预定的，伊达军队于五日由岩出山城出发。当然，在出发之前还曾特地举行了一场暖身运动，也就是在黑川郡的七之森举行狩猎大演习。

这个做法，当然是为了向新领地的民众示威，同时祈求出兵期间城内事事安泰，并且兼具了鼓舞士气的作用。

这次狩猎的结果，共猎得猪三百头及无法胜数的雉、山鸟。除了供奉军神之外，其余均用盐巴腌起来，作为此次出兵的粮食，然后便展开了冬季行军之旅。

政宗带领着比命令多出一倍的三千名士兵，于二月十三日抵达向岛邸，并且立即参见太阁秀吉。

“什么？政宗带了三千名士兵前来？”

秀吉非常感动地问道。

“是吗？真不愧是聪明的独眼龙，竟然带了比命令多出一倍的人来。”

秀吉喜形于色，但立刻又侧着头思索。

“这不是太奇妙了吗？治部？”

“正是如此！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嗯，他这次上京的行动非常迅速，明天就让他到官邸来见我吧！”

秀吉边说边用眼角望着三成微笑道。

“我看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三成再度低下头来。

根据常理来判断，只要求一千五百人却带了三千人前来，这无异是对主上忠诚的表现。

但是，秀吉却认为这是政宗的另一场恶作剧。

事实上，秀吉本身就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人，虽然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必须藉此排除内心的孤独及自卑感。

秀吉的心思，在这次的征明军役里表露无遗。

“平定日本之后，接着就要讨伐邻近诸国……”

除了秀吉以外，许多生在中世纪的豪杰之士也都曾经夸下这类豪语，如足利义满、织田信长等人。至于秀吉本人，则在攻打高松城时发此狂言。

当然，如果没有周详的计划，则不论是谁都无法实现这个梦想。

事实上，秀吉之所以能将此梦想付诸实行，完全是由于老来独子鹤松丸不幸死亡所造成的影响。

虽然鹤松丸已死，但是秀吉的生命却仍然残留着能源，他绝对不是那种任由自己沉醉于悲伤当中、离群索居的人。

（好，我一定要尽仅剩的精力，做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

秀吉的性格刚毅、爽朗，而且在战场上从未尝过败绩。

仔细想想，这次政宗会在武装方面如此耗费心力，原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前面说过，他已经将千利休所建立的情报网，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因此当然知道高丽王不会为其效劳。

然而，当伊达政宗到达京城拜见秀吉时，后者对他的计划仍然一无所知。

反之，在日本国内，只需留下一名具有才干的武将固守当地即已足够，因此如今已经成为关白的秀次，也就顺理成章地留在京城里了。

当然，如果战况顺利，而天子也移居明朝的首都北京的话，那么其下的臣子就可以在扬子江附近的宁波筑城。如此一来，就可以利用地形之便，分别出兵攻打现今之越南、柬埔寨、老挝、泰国、缅甸及天竺等国了。

在此情况下，日本人就可以成为各国的大名了。

因此，秀吉才会倾全力进行此次的侵略。

“即使是太阁，其想法有时也会出错。”

秀吉自认为意义非凡的“人生之意义”，却成为后人批评他的原因之一。

如果老年得到的鹤松丸仍在人世，那么他当然不会如此贸然地采取行动。但由于爱子已经夭折……因此他早已不再顾及种族保全的问题。这种由绝望所产生的野心，是一种超乎常理之外的脱轨表现。

由于有了这层想法，因此当时的秀吉认为“发现人物”是人生的一大乐趣。

一般的小老百姓看到他，也许会说：“这是中国哪一省的王啊？”，但是大名们却会认为他是“来自安南的王吧？”……

尽管如此，秀吉对于违反带领一千五百名士兵的命令而带领三千人上京的政宗，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这个年轻人或许想要统治大明国的半壁江山呢！）

在当时，居下位者只要稍有不慎，往往就会被指为有谋叛的企图。

以秀吉望向三成的眼神为例，事实上即包含了警戒及恶作剧的意味。

秀吉恶作剧的对象，当然不只限于政宗，甚至连许多著名的勇将及陪臣，也经常遭到他的冷嘲热讽。

“他真是一只狡诈的猿猴。”

当秀吉这么说时，事实上对于世人为他冠上“猴子”一词早已知之甚详。更令人吃惊的是，他居然还为此而特意养了一只猿猴。在秀吉的精心调教之下，这只猿猴除了主人的命令之外，绝对不会听从他人的指令。当秀吉把棍子递给它时，则不论在其身旁伺候的是大名、公卿、豪杰或女性，它都会飞扑至对方身上，毫不留情地用棍子敲打对方的头。

被打的人忌惮太阁的威仪，根本敢怒不敢言，只能苦笑着任由泼猴肆虐，而秀吉则兴高采烈地在旁观赏这幕闹剧。

“这真是奇怪的事……不过，如果这只狡诈的猿猴胆敢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情，我只要闻一闻其味道就可以知道了。虽然它可能是一只狡诈的猿猴，但也可能只是一只任人摆布的猿猴罢了。”

秀吉特别喜欢看政宗忍耐其傲慢的愤怒表情，并且以践踏其才干为乐，因此他决定再度恶作剧一番。

他决定明日午后再次试试政宗，看他到底能够忍气吞声到什么时候？

谁料政宗早已从茶道众今井宗熏的口中，得知这场即将上演的恶作剧了……

天地演出之 六

政宗于十三日到达京城，并且首先去巡视会见秀吉时的城郭。

当时，伏见城的后方尚未建造完成，然而在向岛有“聚乐第别墅”之称的向岛第，却已经竣工。诸侯当中，只有前田、德川等人蒙秀吉恩赐宅邸。

政宗将部队屯驻于伏见的木幡山附近，等候接下来的命令。

（只有三千名士兵而已，根本不需要大惊小怪！）

此次随同政宗前来的，除了石川昭光、伊达成实、片仓景纲、留守政景、原田宗时、白石宗实、亘理重宗、鬼庭纲元等能够以一当十的大将之外，还有田手义宗、高野亲兼、远藤宗信、富冢信纲、泉田重光、桑折宗良、石母田景赖、柴田宗义等人，再加上马上的三十骑均手持长约九尺五寸（约三公尺）的大刀，因此声势看起来十分浩大。

如果伊达政宗一开始就被喜欢恶作剧的秀吉嘲弄一番，那么此次出阵的舞台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那只大猴子一定会故意戏弄我……）

既然是同一类型的人，对于对方的行为当然会格外敏感。为了预防万一，政宗严命士兵必须尽量避免与其他前来拜谒的诸侯势力发生纠纷，自己则首先前往狂言方的长屋拜访茶道众。

政宗以一小袋砂金做为见面礼，然后向茶道众问道：

“我来自山中，因此只能以产自奥州的砂金来表达我的一点心意。对于这次攻打明国的行动，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要掌握人心的秘诀，莫过于登堂入室请问对方的意见。因此，当政宗来到观世左吉的长屋时。

“好久不见了，观世先生。刚才我好像听见你在打大鼓，是吗？”

接着政宗又说道：

“真是奇妙的声音啊！”

“你说奇妙的声音……对我来说，却是非常可怕的声音。”

“有那么可怕吗？不过，你的鼓声似乎在告诉我们些什么？”

政宗一边说着，一边将耳朵贴近大鼓。

“好，谢谢你，我会特别小心的。”

左吉瞪大了双眼问道：

“鼓对你说了些什么……？”

“它说当我明天拜谒太阁殿下时，可能会发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所以要我先做好心理准备。”

这时左吉低声嘟囔道：

“伊达大人，不瞒你说，殿下明天将要命你去接近那只傲慢的猿猴呢！”

“哦？是那只名叫丹波守的猿猴吗？”

“是的，而且他们想……”

“我知道了！不过，我想请你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还有，这只猿猴到底是谁负责饲养的呢？”

“是一位名叫与吉的小厮。”

“他的长屋也在向岛吗？”

“不，是在川端长屋的尽头。不过，即使你找到了他也没有用……”

“是吗？不论如何，这是名器对我的忠告，所以我打算先去向那只猿猴致意。请问左吉先生，这只丹波守到底喜欢些什么？”

“它喜欢吃胡桃，而且最好是洒点盐……它的嘴甚至比人还挑呢！”

“我知道了，真是谢谢你！噢，对了！你能帮我准备一些胡桃吗？”

“遵命！”

在左吉命令门下调配送给猿猴的食物时，政宗则以悠闲的神情打着大鼓。

不久，左吉将为猿猴调配的食物递给政宗，而政宗则将一袋砂金递给左吉，并且说道：

“这是产自奥州的砂金。”接着又说：

“事实上，我也有一只猿猴想要送给太阁，相信一定可以和丹波处得很好。我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不妨让它们见见面吧！”

“好，当然好！可是……”

“你不必担心！我只是把猴子最喜欢的胡桃送去，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就好，我带你去吧！”

前去一看，果然是只限露凶光、癖性不良的波斯猴。

“与猿猴初次见面时，仅限于两个人，而且你最好离它远一点。”

政宗自怀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胡桃。

“丹波大人，你的心情看来不错嘛！”

猿猴发出了猫一般的笑声，两眼笔直地瞪视着政宗，并且不停地耸动鼻子凑近身来。

它似乎根本不把政宗看在眼里，而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政宗手中的胡桃。就在它伸手过来时，政宗的白扇突然动了一下，然后“叭哒”一声，猿猴的头被用力地敲了一记。就在同时，猿猴突然颤抖着身体跳了开来。

“怎么样？会痛吗？你这只不知教养的泼猴！”

猿猴瞪大了双眼摸摸隐隐作痛的头部，然后又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来，给你一颗胡桃，快过来吃呀！”

政宗把胡桃抛了过去，猿猴接到以后，迅即投入口中。看来当它面对自己最喜欢的食物时，就什么也不管了。而且，当它吃完口中的食物后，便又伸出双掌，慢慢地靠了过来。

当它快要接近政宗时，“叭嚏”一声，白扇又敲在它的肩上了。

敲一记之后再给它一粒胡桃……不久之后，猿猴的表现已经和以往截然不同了。此时的它，已经学会了乖乖地低下头，似乎明白了如果想要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得乖乖听命才行。

“很好、很好！你表现得不错，所以我还要再让你吃一颗。至于剩下的，就等到明天再给吧！”

政宗将剩余的胡桃让这只满脸不舍的猴子仔细看过之后，便揣在怀中站了起来。

天地演出之 七

在向岛别墅迎接政宗的秀吉，心情显得格外愉快。

“政宗，你到得很快嘛！不错，不错！”

“殿下的心情似乎很好……”

“那当然！虽然我只命你率一千五百名士兵前来参战，但是据说你总共带了三千人前来。”

“是的。如果这只是国内的战争，那么我就不会带这么多人前来。但由于是对他国的战役，为了避免丧失国家的威信，所以才特地多带些人来。更何况，当士兵们知道这是奉殿下的召唤时，无不争先恐后地前来报到。由于他们都是能够以一当十的勇将，因此声势之浩大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我还是很担心殿下会对我的行为感到愤怒。”

“我怎么会生气呢？你做得很好，应该得到奖赏才对呀！”

“那真是谢谢殿下的厚爱。对了，是不是这两、三天内就要出兵了呢？”

“两、三天……哈哈哈……你不必故意表现得如此英勇，名护屋的城和船只都还没造好呢！我相信当大明国听见我军即将来袭的消息后，一定会闻风丧胆的。你先稍安勿躁，我准备三月一日才从京都出发。三月一日对我而言，可是一个幸运日啊！天正十八年（1590年）的这一天，我手持节刀讨伐九州，翌年（1591年）也是在三月一日这天，率兵征伐小田原，因而这场第三次在三月一日出发的战争，一定也会获胜。对了，我打算派你到安南国或天竺去，如果你有任何意见，不妨先告诉我。”

“我说了你就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那当然，我会作为日后的参考嘛！”

“我曾经看过世界地图，因此希望殿下在派我到天竺之前，能先让我到南蛮去。”

秀吉不禁笑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你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不过，老实告诉你吧！政宗！这次出征我们可能只打到天竺，更何况如今船只仍然无法配合，一切都还是未定之数呢！”

说到这里，秀吉看看站在身旁的石田三成。

“三成，政宗难得到得这么早，赶快命人准备酒菜，我要好好地跟他喝一杯。”

“遵命！”

“此外，我还要丹波跳舞为我们助兴，好吗？政宗？”

“那真是太好了。”

“希望下次你来见我时，也能像猴子那样表演曼妙的舞蹈。你是后学，所以一定要特别用心观赏才行。”

“遵命，我一定会用心观赏的。”

“观赏完舞蹈之后，先和大谷刑部一起商讨国事。至于士兵们，则让他们分别住在聚乐第周围的寺庙，然后你就可以和尊夫人会面了。”

想到当猿猴敲打政宗的头时，其脸上的反应，秀吉的心情不觉更加愉快了。

然而，当杯盘摆设妥当，而丹波猴也被带出来时，气氛却和秀吉原先所想像的不同。

政宗很快地仰头干尽杯中的酒，展现出威风凛凛的样子，而猿猴则畏畏缩缩地偷看着政宗，纵使旁人将舞扇递给它，它也不肯接过来。

它看到政宗手上拿着昨天的白扇，突然记起政宗的怀里还有胡桃。

“丹波，你在做什么？”

秀吉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一旁的三成不禁瞠目结舌。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三成拍拍丹波的屁股。这时，丹波突然朝政宗的方向奔去，然后蹲在政宗的手够不到的地方，脸上露出渴求的表情。

“这只猿猴今天怎么搞的？快把它带走！”

“啊……？”

政宗左手拿起第二杯酒，右手仍然紧握白扇。

“看来这只猿猴并不想接近我，难道它也看得出来我是一只会吃人的老虎吗？”

秀吉虽然喜欢恶作剧，但是这一次却轮到政宗占上风了。

他的脸上露出艰涩的表情，沉默地看着三成把猿猴带走。

就在这时，秀吉突然察觉到政宗一定对丹波猴耍了什么花样。

（这个家伙到底对它做了什么……）

天地演出之 八

人类固然不能无视于他人而生存于世间，但人际关系是否能够圆满地处理，则端视能力之有无。

如果欠缺这种能力，则任何事都会被敌人洞烛机先，进而使自己濒于毁灭边缘。

像信长对待明智光秀、吉良上野介对待浅野长矩的方法……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

不久之后的某日，政宗在秀吉所赐的屋内，奉上茶点招待秀吉。

“怎么啦？政宗！你和加藤清正、上杉景胜、佐竹义宣等人，相处得似乎不太融洽嘛！既然新邸已经完成，何不邀请他们前来一叙，以便改善关系呢？”

看来秀吉似乎很希望政宗能够召开茶会。

“遵命！你看，这是利休最喜欢的茶室！我打算在此招待他们三人及浅野长政：当然，殿下更是务必得要赏光。”

“哦？你也要招待我吗？”

“是的！如果有殿下在场，我们就不会发生争吵了。”

“也好，相信那天大家一定能够相处得非常愉快。”

事实上，秀吉乃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想要知道政宗这个不易与他人和睦相处的古怪家伙，到底会以何种态度在茶室里招待其敌人。

现在是最适合食用小菜的季节，因此宴席上自然少不了一道鹤肉熬炖而成的小菜，及一碗热腾腾的羹汤。

当天的客人包括加藤、上杉、佐竹等人，均为各执一方、互不相让的武者。

他们对于讲究泡法的茶道极不耐烦，一心只希望主人早点上酒。

等到羹汤上桌之后，在主人政宗的示意之下，小厮很快地端上酒来。久候多时的众人，纷纷端起酒杯，迫不及待地把酒送入口中。

突然“噢……”地一声，三人均扭曲着面孔，露出痛苦的表情。原来他们认为不太烫的酒，居然温度奇高，几乎把他们的舌头都烫熟了。

秀吉和浅野并未喝酒，所以不知道三人何以会有这种反应。

政宗殷勤地再度为他们斟酒。

“今天的天气略寒，所以我特地命人把酒烫了一下。听说各位都是酒中豪杰，因此我谨以这杯水酒聊表寸心，希望各位尽情享用。”

已经有过一次被烫经验的加藤等人，当然不可能再重蹯覆辙。

“不，我们已经喝够了。”

“不，已经够了……”

三人狼狈不堪地藉故逃开。

事后秀吉忍不住捧腹大笑。

“哎呀！今天的主人政宗……真是拿你没办法！这么一来，他们更不可能与你言归于好了。你真是天下第一古怪的家伙。”

绝大多数的战国武将都认为，一旦被他人骑在头上一次，就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事实上，这也就是导致这场恶作剧的主因。但是，根本不去了解酒的温度是否过高，就毫不犹豫地狼吞虎咽，以致自己受窘的结果，却不能一味地责怪他人，而必须好好地自我反省一番。唯有能够掌握这种微妙的心思变化之人，才能够战胜他人；换言之，不是技巧高明的人，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猿猴的事件，甚至连秀吉都忍不住感到生气。在经过调查以后，才发现政宗确实于前一日去看过猿猴。

“这家伙真是心思巧妙至极，任何小地方都逃不过他的手心。这次算他幸运，又巧妙地逃过一劫。”

不过，猿猴终究还是无法了解政宗的伎俩。

出乎秀吉意料之外的是，当被视为会为他带来好运的文禄元年（1592年）三月一日终于到来时，他却无法准时由京师出发。

那是因为他在两天前患了眼疾，以致无法一展马上雄风。

这一天到来时，可说已经万事俱备，因而更使秀吉感到遗憾。除了发动城民百姓欢送远征军出城之外，甚至连由公卿百官陪同，天皇阅兵用的看台都已经搭建完成，就等着这一天的来临。事实上，在“太阁的大计划”当中，首先必须进行的是对高丽出兵。为了方便日后的作战，担任先发部队的加藤清正已于三月四日由肥前的名护屋向壹岐出发。到了三月十二日，壹岐、平户、有马、大村的士兵也在小西行长的率领下，准备渡过对马海峡。

当然，军队的部署早就已经安排妥当。

第一队：小西行长、宗义智、松蒲镇信

第二队：加藤清正、锅岛直茂、相良亲房

第三队：黑田长政、大友义统

第四队：岛津义弘、毛利秀元、高桥之种

第五队：福岛正则、长曾我部元亲、蜂须贺家政

第六队：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毛利秀包

第七队：毛利辉元

第八队：宇喜多秀家

第九队：织田秀信、羽柴秀胜

此外还有水军九鬼嘉隆、加藤嘉明、藤堂高虎

至于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织田信雄、上杉景胜、蒲生氏乡、伊达政宗、佐竹义宣等人，则留在肥前的名护屋成立参谋总部，藉以巩固秀吉的大本营。而原先决定三月一日出发的秀吉，也已经延到三月二十六日才动身。当然，如果秀吉没有罹患眼疾的话，伊达的军队就必须先行渡海。

伊达军队及秀吉麾下的日本总队不断地延迟出发的日期，一直到三月十三日才终于从京里出发。

这一天，病体初愈的秀吉坐在搭建好的看台上，接受百姓们的欢送。

当日的先头部队是第一军的前田利家，其次是第二军的德川家康，伊达政宗为第三军，紧跟在前田、德川两将之后。

如果政宗只率领一千五百人而不是三千名士兵前来的话，那么恐怕将不会占有如此高顺位的席次。

秀吉满心喜悦地观赏阅兵仪式。当军队由聚乐出发、通过上杉景胜的宅邸前抵达三条回桥时，沿途的民众欢声如雷，构成了一幅撼人心弦的画面。

前田部队通过了，德川部队通过了，然而市民的欢呼却仍未到达顶点。虽然士兵们个个英勇无比，但是此去生死未卜，因此即使是在路旁欢送的百姓们，也忍不住感到辛酸。

（纵使我方军力强大，也不一定非要征伐高丽或明国啊……）

然而，当第三军的伊达部队出现时，原先低沉的气氛却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前田及德川军队所看不到的意气风发之气势，居然出现在伊达军队的身上。

率先出现的第一队，是扛着画有太阳形状的旗帜的大旗队。在春日的照映下，街道刹时变得十分明亮。

手持大旗的士兵所穿着的服装，也使得众人眼前一亮。

士兵们身上所装饰的金星，更是随着身体的摆动而闪闪发光。

第二队是火枪百挺。

第三队是长弓五十张。

第四队是长枪百支。

其中，手持长箭的士兵，头上一律戴着直径八寸、长在三尺以上的金色尖帽，身上则佩戴着附有朱鞘的大刀及银鞘的小刀。由于帽子的长度相当大，因此这些士兵看起来有如来自巨人国的巨人兵团一般。

至于第五队，则是能够以一当千的三十名骑兵。

这些士兵身披黑色钟甲、乘坐高大的骏马、手握粗大的繮绳，黑衣上一律装饰着缤纷灿烂的孔雀羽毛。

此种奇异的色彩组合，令人不禁联想到昆沙门天的行列。

在行列当中，原田宗时、远藤宗信及后藤信康等七人的背上，均背有长九尺五寸的大刀，而且自刀的中段以下用金锁将其固定在马鞍上。

走在队伍后面的政宗，身披熊毛战袍，手持团扇，看起来有如魔神一般。

政宗的军队为大地描绘出斑阑的色彩，也使得群众的欢呼声响彻天地，甚至连秀吉也不禁忘我地从椅上站了起来，口中不停念道：

“那家伙……那家伙……”

他浑然不觉眼中已经溢满了泪水。

“那家伙……他所率领的军队将跟随着我……在北京制造出惊人的气势。”

当然，此时秀吉仍想亲自领兵渡海，而对政宗内心的打算毫无所觉。

政宗眼见自己的策略获得成功，内心窃笑不已。

（秀吉必然十分欣赏这些军装，因此不会要伊达军队渡海的……）

纵使秀吉能够很快地渡海，这次的战役也绝对不会太过轻松。由于已知必将陷入苦战，因此前田利家和德川家康均极力劝阻秀吉渡海……这么一来，军装出类拔萃的伊达部队，就会像玩具军队般地留在秀吉身边，不必上战场作战了……

秀吉并不了解政宗的计策，仍然尽情地挥舞着手中的摺扇。

于是，热情的群众及已经卷入其中的秀吉，全都和伊达的军队一起站在舞台上，成为搭配政宗演出的配角。

伏见对决之 一

有关秀吉征服大明国计划的失败，在此省略不提。

好像是在预告其失败似地，秀吉原本预定在一向能够为他带来好运的文禄元年（1592年）三月一日出发，结果却因为突然罹患眼疾而致无法成行。

当他终于能够由京城动身出发时，已经是三月二十六日。待抵达位于名护屋的本阵时，已经是四月二十五日了。这时，由小西行长所率领的第一队及加藤清正的第二队，正以破竹之势进攻高丽的首都。

经过一轮猛攻之后，小西行长终于在五月二日攻下京城。换句话说，日本军在秀吉到达后的短短一周内，就攻占了敌人的首都。

不过如果仔细衡量当时的情形，则此一结果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在朝鲜方面，由于事先并不了解日本的意图，因此特地派遣巡察使到与日本比较接近的庆尚、全罗、忠清三道了解实地情形。

“听说日本军队不日即将来袭，因此必须事先做好巩固海边城池及防备的工作。”

虽然下达了警戒命令，但是实际上他们并不认为日本军队真的会发动攻击。

不过，来自日本方面的传闻却全然不是如此。

“有意在明年春天假贵国道路进攻明国，届时还请多多包涵与协助！”

这是去年六月宗义智对朝鲜王所说的话。

由于一直与朝鲜展开秘密贸易，并且希望因而获取更多利益的对马的宗义智，和商人出身的亲戚小西行长都不希望这次战争破坏双方所建立的贸易关系，同时又不想让秀吉察觉他们从这些秘密贸易中所获取的优厚利益，因此只好不停地对己方和彼方撒谎。

当时的朝鲜，与明朝有非常密切的往来，但是与日本的关系却相当疏远。

因此，坦白告诉朝鲜要借其道路攻打明朝，只是日本事先必须要有的一种招呼，也就是外交上应有的礼节罢了。

然而，明朝的兵部却不知从哪儿获得了情报，于是立即派遣使者前来诘问高丽王。

“听说朝鲜计划在日本兴兵攻打我国之际，担任其向导，此事是否属实？”

大惊失色的朝鲜王立刻派遣韩应寅为使者，兼程赶往北京提出解释。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事实上，敝国虽未与日本结怨，但是关系也并未特别亲密，怎么可能答应做其先锋呢？就算真有此事，我们也一定会事先通知贵国呀！这么一来，贵国不就可以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吗？”

眼见事情演变至此，朝鲜当然不敢贸然答允。但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实力，他们只好对当地的民众课税，准备重新整建靠近日本的沿海诸城的防务。对已经习惯太平生活的人们来说，这个消息使他们感到惊惶失措，是不难想像的。事实上，不论处身何种时代，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过着安和、太平的日子。

“日军真的要攻打我们吗？……为什么呢？难道他们只要随便编个藉口，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侵凌他国吗？”

正当朝鲜人民还在议论纷纷之际，由小西行长、宗义智、松蒲镇信、有马晴信、大村喜前、五岛纯玄等人所率领，全部兵力为一万三千七百人的第一队已在釜山登陆了。当率领总兵力为两万八百人的第二队的加藤清正、锅岛直茂、相良赖房听说小西已经占领釜山时，立即表示道：

“我们得要加紧行动才行，绝对不能落后他们。”

于是当即决定由东岸登陆，开始展开攻击。加藤等人深知，如果不能迅速地攻下敌人的城池，那么不但在小西行长及宗义智等人的面前会颜面大失，同时对秀吉也无法交代。

尽管小西行长对朝鲜王表示要“借道”，但是在秀吉面前说的，却是“朝鲜王素来仰慕殿下的威名，因此自愿为我军引路。”换言之，他对两方都在撒谎。

因之，一旦登陆以后，即使朝鲜王不肯引路，也必须立刻展开攻击，否则谎言迟早会被拆穿，进而背上欺骗秀吉的罪名。

不过，他们仍然希望登陆之后，能够说服朝鲜王答应“借道”，以免这个弥天大谎被秀吉察觉。

所以当他们于五月二日攻占京城之后，就立刻派遣宗家的家老柳川调信担任使者，前往临川江向朝鲜军提出议和的条件。

然而朝鲜军却拒不答应。虽然他们对日军所展现的庞大军力心存畏惧，但是对于日军毫无理由便出兵攻打本国的举动，却十分不谅解，因此在感情上无法向日军屈服。更何况，他们的背后还有明朝可以提供武力协助，当然不可能轻易成为日军的盟友。更令朝鲜军感到放心的是，逃到平壤的朝鲜王已经向明朝紧急求援，相信援军很快就会到达了。

不论如何，这种毫无理由就开打的战争，实在是相当罕见。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小西行长和宗义智等人原本是为了独占贸易利益而不得不追随秀吉，并且竭尽所能去刺激秀吉性格中的梦想癖，结果终于引发了这场对谁都没有好处的大战。

在情报网络不全、缺乏正当名义的情况下，所有的正义、信义、人情都已烟消云?，这就是典型的中世纪之战。直到今日，每当韩国人民谈论这场战争时，仍然会忍不住冷汗直流……

由此笔者认为，当初就是因为神佛不希望秀吉引发这场战争，所以故意让他罹患眼疾，使其无法在“幸运的三月一日”出兵。

“对于这场会为人类带来黑暗的战争，希望你能多加考虑。”

如果秀吉具有聆听神言佛语的耳朵，那么一定可以听到神佛们正殷切地这么告诫他。

事实上，在明朝的援军到达之前，小西行长率兵攻打平壤的战争，并不符合公平的原则。

六月十六日，行长终于占领了平壤。

就在这时，秀吉又遭逢了人生最大的不幸。当他在名护屋的本阵里得知日本大军已经占领平壤时，却突然传来母亲大政所病危的消息。

纵使是一手挑起战火、对人类的生死无动于衷、生性残酷的秀吉，也对母亲病危的消息感到哀伤，恨不得立刻就飞回大阪去。然而，对步行时代的人们来说，名护屋和大阪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大政所还来不及等到秀吉赶回大阪，就已经于七月二十二日撒手西归，结束了她长达八十年的一生。一周之后，兼程自战场返回大阪探视母病的秀吉，在得知其母已死的噩耗后，终于在悲伤之余不支倒地。

秀吉的倒地不但使得战局急速恶化，同时也间接影响了伊达家今后的命运。

伏见对决之 二

刚刚遭逢丧母之恸的秀吉，又接到了七月八日水军大败的消息。驻扎在闲山岛附近的日本水军，由于遭到朝鲜海军大将李舜臣的袭击，以致七十余艘战舰全部付之一炬。对秀吉而言，这是继丧母之痛后的另一项致命的打击。

但是为了顾全颜面，秀吉却不得不硬拚到底。

由于出发前的情报收集工作做得太过草率，因此虽然率领了将近二十万的大军渡海，但是却不能如当初所预料的一般，轻而易举地征服明朝。在察觉到这一事实之后，秀吉当即决定改弦易辙，首先平定朝鲜，为自己建立一个足以巩固实力的据点。

主意既定，秀吉立刻派遣石田三成、增田长盛、大谷吉继等三位心腹大臣前往朝鲜，负责一切行政、军令的执行与监察任务。

殊不知此举实际上是一大失败。

派遣三位参谋来到战场的作法，无异是组成了一支代表中央的督战队。秀吉的立意虽美，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支督战队竟会引起执行部队的反感。

不过，各位只要仔细想想，就会知道这其实是任何时代都无法避免的战争情结。

事实上，后来石田三成之所以会遭到七将领（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浅野幸长、福岛正则、池田辉政，细川忠兴、加藤嘉明）的仇视、诋毁，关原之役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是因为朝鲜督战而导致双方反目成仇却是最主要的原因。

当然，这种内讧现象对战局是相当不利的，因此小西行长终于在文禄二年的正月六日，自天寒地冻的平壤连夜退却的消息传出之后，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惊讶。而在秀吉这方面，眼见京城已经无法继续固守下去，于是只得在三月十日悄悄地发布了撤退命令。

当撤退命令于四月七日送抵京城时，战局已经恶化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了。此时，甚至连伊达部队也无法继续留在名护屋了。

三月十日当天，在发布自京城撤退的命令之后，秀吉随即在名护屋城召见伊达政宗和浅野长政两人，命他们立刻渡海出征。

“其他的人都无法收拾残局，所以我命他们暂时从京城迁往南朝鲜，以便重新整军出发。在这段时间里，我想正好让敌我双方见识见识独眼龙的勇武。”

事已至此，政宗当然不能再露出为难的表情。毕竟，在过去的一年内，当别人都在战场上疲于奔命时，他却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内地。不过，依目前的情势来看，如果运气不好的话，那么恐怕大军在抵达平壤之前，兵力至少要折损一半以上。

“我衷心期待的时机终于到来了！殿下放心，我会先和浅野大人父子仔细商讨一番，然后立即渡海。”

尽管表面上表现得非常乐意，但是政宗的心里却暗暗叫苦。

在秀吉身边的部队，除了伊达家之外，还有德川、前田及蒲生家，然而秀吉却指名要政宗和与他关系良好的浅野幸长联袂出兵，实在令人不得不起疑。不过，以政宗的聪明才智，只要稍加思考，便不难想出是三成在从中搞鬼。

政宗之所以憎恶三成，绝不纯粹是基于感情因素，而是因为双方都是具有敏锐直觉的俊才，所以对对方的性格、癖好等都非常了解。

三成固然知道政宗天生傲骨、卓然不群，而政宗则认为三成是：

“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表面上对秀吉唯命是从，内心里却对他嗤之以鼻。”

同类之间往往具有不可思议的相知能力，因此三成对于伊达政宗和德川家康往来密切一事，自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戒。

在任何人的眼中看来，这都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因为，家康具有仅次于太阁的实力，而政宗则具有机略纵横的叛骨。

一旦两人的势力联合起来与秀吉为敌，那么必将导致丰家天下的覆灭。

“把其中一方派往战场，是隔离他们的最好办法。”

三成有这种打算，而政宗也能立即感受到他的想法。

出乎三成意料之外的是，自己建议秀吉派遣浅野长政父子和伊达军一起渡海出征的做法，反倒正中政宗的下怀。

就奉行资格来看，浅野长政的地位远在三成之上。长政一向相信政宗的实力，因此他认为政宗一定会膺选攻敌的重任，对于三成的存在及其计划则全然不知。

“真是一个心机颇深的家伙，我一定得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才行。”

于是政宗与娶了关白秀次之妹为妻的浅野幸长（当时名叫长庆），联袂于三月二十二日自名护屋出航。

在战略布署方面，政宗命鬼庭纲元在名护屋固守营地，又命担任先锋的原田宗时、富冢信纲、伊达成实、留守政景、白石宗实、片仓景纲诸将与浅野军同一船队，自己则率领田手义宗、亘理重宗、桑折点了斋、远藤宗信、高野亲兼、石母田景赖、柴田宗义等大将，组织了另一支船队。

出帆之时原是晴朗的好天气，不料离港不久即遭遇了大风暴。在无法前进的情况下，政宗只好下令将船只泊在壹岐的风本，一方面躲避风浪，一方面检讨战况。

?于日本方面的船只不足，因此这是最后一批开往朝鲜的援军了。

另一个令秀吉感到头痛的问题是，如果将船只用来运送军队的话，那么就不能运送兵粮；反之，如果先运送兵粮，则势必无法运送援军。

此外，随着战场上死亡人数的增加，更为当地居民带来了可怕的疫病，使得罹患的百姓不断地增加。至于船夫们因为失去赖以维生的船只而致冻死、饿死者，更是不计其数。

因此，逃到内地的军夫及下级武士为数众多，而且大半藏匿在大阪、京都等大都会里。眼见兵力日益流失，秀吉乃在四月三日下达命令，严令各地官府在各港湾及主要道路设立关卡，以便羁捕弃职逃亡的兵士。不过，奉命渡海征讨朝鲜的伊达、浅野军队，却一直等到船队抵达风本及对马的国府以后，才听说这些事情。

“看来这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当船只停泊在风本时，政宗特地来到浅野幸长的船上，苦笑着对幸长说道。

出乎政宗意料之外的是，幸长竟昂然地摇头说道：

“这是什么话？凭浅野和伊达家的实力，再加上前田利家和蒲生氏乡也很快就会渡海而来，我相信敌人一定会闻风丧胆，夹着尾巴逃跑的。”

“什么？谁告诉你前田和蒲生的军队会紧跟在我们后面出发呢？”

“是治部大人啊！治部大人一向最了解太阁的想法，所以……”

“等等！既然是石田治部告诉你的，那么必然是个谎言。”

“什……什么？你说治部大人对我说谎？”

“是啊！难道你还不知道吗？纵使前田和蒲生的军队有心渡海，也没有船只可用啊！而且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兵粮比援军更为需要，因此太阁殿下已经决定暂缓运送援军……”

“这么说来，治部大人根本就是在欺骗我们啦？”

“他的确是欺骗了我们。由于船只不足，太阁殿下决定先运送兵粮……”

“这个畜生！竟然敢欺骗我……”

比父亲长政更加勇猛的幸长，怒气冲天地说。

“我知道了！难怪加藤主计头经常告诉我，治部是个名副其实的小人，并且提醒我要特别提防他。”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啦！总之，现在是我们展现实力的大好机会，绝对不能平白错过。”

“嗯！我们真是最后一批渡海的军队吗？”

“正是！如今前线全军的命运都掌握在我们的手中，因此我伊达政宗一定会努力一拚。”

“好！幸长也会全力支持你的。”

一切正如政宗所料。

秀吉果然在四月十一日下旨，命令正等待出航的前田利家暂时停止渡海，并将此项命令传达给当地部队知道。

在送达的文件当中，秀吉写道：

“目前暂时中止输送军队，船只以运送兵粮为第一要务。”、“基于先前失败的教训，本人发现唯有先做好筑城的工作，才能防止敌人逃脱。”、“派遣二十名医生前往。”及“在韩的船舶立即送还内地”……这些文字虽然简单，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秀吉的信心已经遭到重大打击的讯息。

在这股不安的气氛当中，伊达政宗所率领的船队紧跟浅野部队之后，于前述文件发出的两天后，也就是四月十三日当天，终于通过对马海峡在釜山登陆。

伏见对决之 三

对政宗来说，这场出乎意料之外的战争，并不是全然没有任何意义的。

事实上，在登陆釜山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感觉自己必须背水一战了。

在他抵达的同时，原本固守京城的日军已经开始撤退，而敌人的战斗意志却因而更加昂扬。

“照目前的形势看来，日本军队恐怕会被追得无路可逃。”

导致日本军不得不自京城撤退的原因，主要是由于粮食不足。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集中于釜山的兵粮无法运往京城。

刚刚登陆的政宗，在听见敌我对阵时的呐喊声后，立即明白己方的士气已经十分低落。

事实上，在敌军的强势呐喊声中，政宗根本听不到日军的声音。

当然，在异国情绪蔓延的影响之下，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不过，如果任由他们继续散漫下去的话，那么谁也别想活着回去了！）

政宗并不是一个徒具傲骨的武将，因此他对家臣们甫一登陆就想要立刻冲入敌阵的做法，并不表赞同。

“现在正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先经过详细的战事评定，然后才能采取行动。”

在此起彼落的呐喊声中，首先必须填饱士兵们的肚子，之后才能召开军事会议。

“敌人并不只有明军和韩兵，因此绝对不能妄动，否则只会招致无谓的牺牲。”

“这么说来，你是要我们等待军监的指示再采取行动啦？”

蠢蠢欲动的原田宗时不耐烦地问道。

“什么？军监……坦白说，这个军监可真奇怪呢！此次出兵，太阁殿下对伊达和浅野两家的部队都抱持着很大的期待，冀望我们能够一举挽回颓势，所以我们必须先在当地建立据点，然后才能进行持久战。”

“这点我们早就知道了。”

“然而，此地却有许多包藏私心的苍蝇在四处飞舞着。对于这场战争，他们根本没有竭尽全力，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胆小鬼。”

“有私心的苍蝇……你的意思是？”

“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吗？这些包藏私心的苍蝇为了个人的利益着想，无不希望我和浅野父子均战死沙场……”

“真有这种人吗？”

个性耿直的田手义宗颇感惊讶地问道。

“当然有啦！事实上，石田治部大人正好就是这种人。”

一言甫毕，桑折点了斋突然若有所悟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治部大人一向将浅野父子视为眼中钉。这不但是因为浅野大人与太阁殿下的情谊深厚，同时也是因为浅野大人十年如一日的忠诚使得太阁将其视为第一功臣，再加上其子幸长大人又成为关白秀次的妹婿，因此只要有浅野父子在太阁的身边，治部就永无出头之日。”

“这么说来，他连和浅野父子关系良好的我家殿下，也一起憎恨啦？”

“真是如此吗？殿下！”

政宗下意识地用手摸摸鼻尖。

“我不想说出对方的名字。不过，对于这种具有私心的苍蝇，我们绝对不能让他好过。他不但想要乘机狙击我军，而且还想伤害浅野父子，因此故意派我们来打这场艰苦的战争……对方居心叵测，我们一定要多加小心才行。”

“那当然！”

“好，就这么决定了。”

政宗用军扇一拍膝盖，然后很快地站了起来。

“啊？决定什么？”

“军事评定会议已经有结论啦！比我们早一步登陆的浅野军队，目前正朝金海城出发：不过，一旦到了金海城后，我军势必无法向南撤退与之会合。此时，敌人必定会全力猛攻，而浅野父子则会拚死守住金海城。我这么一说，各位可以了解了吧？”

“殿下，你打算去解救苍蝇吗？”

“正是如此！既然这只苍蝇把我和浅野父子视为障碍，我们就更应该联手建立大功让对方瞧瞧。这么一来，这只苍蝇就不得不向我们俯首称臣了。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因而免去守城之苦啊！”

毕竟，此次伊达军队渡海前来的目的，是为了援助正与高丽军陷入苦战的日军。

因此他们可以不必等待正在当地担任参谋的熊谷直盛及垣见一直的命令，就直接采取行动。

换言之，只要政宗认为重要据点有危险，就可以如疾风迅雷般地采取行动，以免延误大局，确保当地的安全。

“现在各位都了解了吧？根据我的猜测，禀性善良的浅野父子在全力进攻金海城之际，必定会陷入苦战。不过，对日本军而言，金海城是非常重要的据点，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去支援浅野军。”

这时，为人正直的石母田景赖突然问道：

“金海城真有这么重要吗？”

“笨蛋！如果不重要的话，浅野父子怎么会急着想要攻下它呢？”

“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为什么他们要飞奔而去，以致陷入苦战呢？”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呢？如今在这片土地上，有哪个地方不陷入苦战的？难道你没有注意到，我们也即将陷入苦战吗？”

?　“嗯，说得也是！”

“好啦，就决定这么办吧！总之，我们绝对不能在这陌生的国度里，成为迷途的羔羊。”

大体而言，政宗的策略十分机警、具有先见之明，而且相当合理、具备了政治性。

（三成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当天夜里，政宗带领着军队迅速地朝金海城前进。

伏见对决之 四

智者的智能，能够敏锐地步入合理的轨道，就好像预言家能够预知未来一般。

伊达政宗甫一踏上敌人的土地，就立刻马不停蹄地朝金海城进发。

（在这片土地上，到处都充满了危险……）

既然已经来到战场，则必须和与自己心意相通者的部队联合起来，才能考虑后退之策。

截至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政宗的预料当中。一名竹岛城的金海城，位于洛东江西支流的右岸，南、北、西三面环绕着一片广大的水田，是朝鲜重要的谷仓地带。因此，只要能够攻占此地，那么日军就可以获得最后的胜利。然而，浅野部队由于遭到敌军的奇袭，目前正陷入苦战之中，情况相当危急。

“怎么样？我的直觉很准吧？如今只要能够顺利救出浅野父子，就可以很快地班师回朝了。”

政宗得意地说。

经过一番仔细地思考之后，政宗决定悄悄地绕至敌军的背后，给予围困浅野军队的高丽军致命的一击。

此一奇袭战略果然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因为将日本的救援军围困在城内而意气昂扬的高丽军，完全没有料到另一队救援军（伊达军）竟会发动奇袭。在一片混乱当中，只听见高丽军的悲鸣声此起彼落，很快地就呈现出败象了。

“好，武神也成为我们的盟友了。现在大家奋勇驱敌，一举救出浅野父子。”

这就是政宗的全部计划。由于知道浅野父子必将陷入苦战，因此他一登陆，就毫下犹豫地率兵赶往金海城。就这一点来看，他的信义及战功都是令人佩服的。

根据统计，此战所砍杀的敌军首级，共有两百二十个。

政宗十三日登陆，十八日即立下战功，使敌人闻风败走的消息传抵名护屋后，秀吉的雀跃之情可想而知。

“真不愧是伊达家的子孙，居然一次割下了两百多个敌军的首级！来人哪，立刻把这张感谢状送去！”

凡事喜欢夸大的秀吉，此次当然也不例外。只见他火速地召来笔吏，然后滔滔不绝地口述感谢状的内容。

接获釜山战果报告表后，得知弹正（浅野）父子因无法抵挡敌军的攻势而陷入险境，幸经你大力协助，乃得反败为胜。在当今的日本国内，你的才干无人能比，你的高名凌驾于所有诸侯之上。正因为我了解汝之才干，故赐予汝如此崇高之令名。

文禄二年六月八日

秀吉朱印

羽柴伊达侍从 殿

秀吉的战略经常与政宗不谋而合，因此这次的胜利，使他感到格外高兴……

就性格而言，秀吉的确相当欣赏政宗。事实上，他们就好像两匹性格、癖好相同的马一般，所以秀吉当然忍不住要夸奖政宗。至于政宗这一方面，来自秀吉的夸奖并没有使他冲昏了头。在金海城一战而霸之后，政宗随即和浅野父子联手进向蔚山，一举割下了八十三个敌军的首级，充分发挥了猛将的威力，并且确保了补给路线的安全。

（长年在外征战任谁都会受不了的。）

唯有先立下战功取悦秀吉，然后才能透过浅野父子，说服秀吉早日召其返回内地，因此一开始的攻势一定要锐不可当才行。

政宗在滞韩期间，曾先后寄了两封信回日本。其中一封是给移居觉范寺的虎哉禅师，另一封则是寄给逃到最上义光处的母亲保春院。

虽然曾经想要毒杀自己，但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不过，由政宗居然不计前嫌，愿意写信给意图毒害自己的母亲来看，他必然正为浓烈的乡愁所苦。

在给虎哉禅师的信中，政宗特地附上了一首诗，大胆地披露内心的想法：

何知今岁棹沧海，

高丽大明属掌中。

函剑囊弓为治国，

归帆应是待秋风。

他很明白地告诉虎哉禅师，自己可望在秋天时回到国内。

令政宗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虎哉禅师竟然也回了一首诗给他。

何止学兵谙孙武？

杜诗韩集在胸中。

吾公渡海归何晚？

恨杀禅窗日暮风。

不久之后，政宗又在晋州城之战生擒敌军数百名，功绩彪炳。这次胜利，不但为他赢得了赞赏、高名，同时也使得他如愿以偿地获准在该年的九月十二日自釜山出发，打道回府。不过，这一切早已在政宗的预料之中－－包括这一次的胜利作战。

当然，人生的吉凶祸福并不完全依照人类的想法和算计，有时也会出现相反的情形。

（怎么样？石田治部大人，现在你知道政宗的厉害了吧？）

满怀得意之情返回京都的政宗，迫使石田治部少辅三成不得不以全然不同的观点，重新加以估量。

然而政宗对此却似乎毫无所觉。这一年的八月三日，原本是导致秀吉对外征伐之主因的鹤松丸夭折之悲哀，已为爱儿阿拾（秀赖）诞生的喜悦所取代。对政宗等人而言，秀赖的诞生，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宿命关键。

伏见对决之 五

此时，甚至连政宗都认为自己之所以能够提早返国，全是由于阿拾的诞生使得秀吉龙心大悦所致。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可能只是一个欲置自己于死地的陷阱。

当政宗抵达伏见城后，秀吉立刻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你必须留在京里。”

由于阿拾的诞生，再加上与明朝已经开始议和，因此秀吉非常高兴地颁布这个命令。

秀吉认为，如果政宗能够暂时待在京里，将其由农村所培育成的逸才转化成都会风格，则以后便可委任他做更多的事情。

事实上，一直到文禄四年的晚春为止，政宗总共在京里停留了一年半之久。无可讳言，这段期间对其往后在建造仙台的街道及经营方面，提供了非常宝贵的经验和素养。

自从回到京城与久别的妻子重逢之后，温馨的亲情，使得他更加怀念母亲。

母亲保春院逃往最上家距今已经将近四年，而政宗也已经二十七岁了。

以男人的一生来说，迈入二十七岁以后，已经从无邪的青春，逐渐地能够思考人生的真谛了。此外，在思想及智慧方面，也都已经蜕变为成熟的大人，故可以说是人生的一大转折点。

所有战策都能如预期般地进行，而且能够依照原先的估计活着返回故国的政宗，暗暗地告诉自己：

（我必须原谅母亲才行！）

在踏上国土的那一瞬间，这个想法蓦然映入他的脑海中。不过，早在政宗还在朝鲜作战时，他就已经在写给母亲的信中，透露自己的心意了。

身处战地的政宗，特地利用遭其放逐的家臣粟野木工助将其对母亲的思念和悔恨，转达给保春院知道。

当年木工助由于受到保春院的要胁而参与暗杀政宗的阴谋，后因计划失败而遭到放逐。

后来木工助前去投靠关白秀次，并且决心痛改前非，于是把全部的事实毫不隐瞒地告诉了秀次。

（透过木工助的帮忙，也许能让母亲回心转意，重返家园共享天伦之乐。）

因为心中怀有这种想法，所以政宗一抵达伏见城后，就立刻前往聚乐第拜访木工助。

当然，现在的伊达政宗并不是功迹显赫的大将，而是一个思念母亲的儿子……当他以此姿态前往木工助的长屋时，才知道木工助正陪着关白秀次前往嵯峨野狩猎。

经仆人这么一说，政宗才注意到今天果然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于是他也不假思索地策马奔向嵯峨野。

殊不知，这正是使他陷入穷途末路的原因之一。

这时，在嵯峨野上的狩猎活动已经结束，众人正开始进行野炊。眼见隆冬将至，大家都格外珍惜这即将逝去的秋日，围绕在气宇轩昂的秀次周围，准备开怀畅饮一番。

既然有酒，当然也就少不了女人。

“阿方，起来为大家舞一段吧！让你曼妙的舞姿为这将尽的秋日，画上完美的休止符吧！”

阿方是关白秀次的爱妾之一，也就是当家康得知信长在本能寺遭到奇袭的消息，准备由堺率兵赶回三河时，为其引路的伊贺的多罗尾彦七之女。在从伊贺甲贺返回近江途中，秀次因为身旁无人陪伴，故而纳其为妾。

当这位娉婷的女子在枯草地上婆娑起舞时，政宗突然策马狂奔而至。

在政宗呼喊粟野木工助之前，秀次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了。

于是关白大声地叫唤粟野木工助，准备探询政宗的来意。而来到关白面前的木工助，也毫不隐瞒地道出政宗前来的消息。

“什么？是伊达大人来了？很好！最近我也要到高丽一趟，正好可以趁机问他一些当地的情形，快叫他过来吧！更何况他还拥有三国第一的大功勋呢！绝对不可以怠慢，知道吗？”

话刚说完，满身酒意的秀次突然站起来抓住了政宗的手。

关白秀次曾数度奉秀吉之命前往奥州，因此和政宗并非初次见面。对秀次而言，只比自己小长一岁的政宗，是个很好的对手。

殊不知虽然两人的年龄只差一岁，但是在思虑方面却有天壤之别。

事实上，当今春秀吉派遣政宗出征之时，也曾对关白秀次下了一道命令。

“这正是我期待已久的大好时机！如今，高丽不日即将到手，而我也很快就要前往京城成为高丽王，这不是很好吗？”

因此他乃藉着日夜不断地狩猎，以达到练武的目的。

正因为他有此打算，所以才会有意无意在召唤家臣及饮酒之间，流露出野战的枭雄姿态。

“怎么样？依你之见，我军何时可以攻至明朝呢？在我的家臣之中，有人认为明朝并不如想像中那么不堪一击……你听听！他们说的是什么话嘛……”

政宗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如今甚至连秀吉都知道这场战争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因此特地派遣小西行长前去谋求议和之道，然而关白却仍坐在阅兵台上，一心想要追随太阁最初的谎言及梦想……

“伊达大人，你的想法如何？……”

具有猛将气概的关白，突然降低了声音，?上露出孤寂的表情，先前的意气风发一扫而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地。

“如今太阁已经有了阿拾，我……我还是赶快到高丽去吧！免得让父母痛苦……”

接着他又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你不是也和令堂分开了吗？我衷心地祝福你们母子能够早日重聚。”

他的眼中满是泪水。

尽管彼此的年龄只差一岁，但是秀次的客气及热情，却是青年特有的单纯表现。

伏见对决之 六

阿拾的诞生，使得关白秀次的内心蒙上了一层阴影。

直到此刻，政宗才知道年仅二十六岁的秀次，在性格上固然有其粗暴的一面，但是却仍不失单纯，同时也知道他将因为自己的性格而终生受苦。

正因为他无法冷静地分析目前太阁所面临的难题，而一厢情愿地认为秀吉一定会将太阁之位让给阿拾，所以才会急于前往高丽，成为高丽王。由此看来，他真是一位完全不懂得人情世故、只会活在童话里的人情世界当中的年轻人。

对于阿拾的诞生，政宗当然不可能毫不关心。从人类生存的意义及本能来看，秀吉必然会为自己老后的生活和阿拾的未来着想，尽快终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当此之际，只要他不再执着于面子问题，就能够让大军班师回朝，使整个事件结束。

然后他就可以和昔日的院政一样，在与阿拾共享天伦乐趣之余，一边从旁协助、监督关白秀次。待阿拾长大之后，再视其才干决定关白之职由谁担任。

当然，秀次也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感到吃惊。

（在重臣当中，到底有没有人把实际的情形告诉他呢？）

事实上，秀吉本人既已决定参加这次远征，当然不可能将秀次送往朝鲜。如此一来，如果秀次能够想到如何孝养太阁的问题，负起督造船只、安抚出征大名及留守家臣们的责任，而不是一味地耽溺于狩猎及野炊之乐，则情况自然又会有所不同了。只是，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并且提醒他呢？

这些人虽然名为家臣，却对主君的事情毫不关心，甚至把它们视为别人家的事情，表现出非常冷漠的态度。

令政宗颇感意外的是，外表看起来凡事漠不关心的秀次，竟然会在把酒酣饮之际，为自己和母亲保春院的事情一洒同情之泪，并且给予最真诚的祝福。

“关于你的事情，木工助都已经告诉我了。我想，所有的母亲都是爱自己子女的，不是吗？”

政宗低头沉默不语。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醉的缘故，秀次居然也会表现出感伤的一面，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家母对我也有很大的期许。你也知道，家母是太阁的亲姐姐……因为我有这么一位成就惊人的舅父，所以家母对我的期望也就相对的提高，总是希望我凡事都能胜过舅父。只可惜我的资质平庸，以致她经常对我感到失望……她对我的失望，逼得我曾数度想要上吊自杀……”

说到伤心处，秀次忍不住低声抽泣着。

“殿下，我了解你的心情。家母也是因为对我期望太大，所以才会对我的许多作法感到不耐烦。”

“你真的了解吗？……那真是太好了……这么说来，你会到最上义光那儿把母亲接回来啦？”

“是的！我打算回到领地之后，就立刻这么做……”

“不论如何，如果你和最上大人不能和睦相处，对我关白秀次而言，总是一大损失。”

“我知道，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请殿下放心，我和最上大人毕竟有甥舅之谊，我不会逾分的。”

“是吗？是吗？……好，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话刚说完，秀次似乎又想起了某件事情。

“噢，对了！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呢？”

“是有关木工助的事。据我所知，木工助是一个秉性善良的人，当初若非令堂大人的胁迫，他绝对不敢对你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来。”

“殿下是要我原谅木工助吗？”

“正是如此！我以关白的身份向你提出这个请求，想必你该不会拒绝吧？不论如何，这些人总是因为爱你，所以才会犯下这种错误的。既然你已经原谅了母亲，为什么不能原谅遵从其命令而行事的人呢？”

“好，就如殿下所言……”

“如果你不肯原谅木工助的话，那么我将感到非常遗憾。木工助留在我这儿只是浪费人才，所以我决定把他还给你。怎么样？你了解我的心意吗？”

事实上，即使没有秀次居中说项，政宗也早就打算要原谅木工助了。如今既然秀次当面提出，则不但自己有个台阶可下，同时也顾及了秀次的颜面，政宗当然十分乐意地接受了。

“既然如此，我这就命木工助回到你那儿去。这么一来，我就可以了无遗憾地渡海了。”

虽然最初是想向政宗请教一些有关高丽的事情，但是这一天两人所谈的，却全是一些互相体恤的人情话。

两人分别之后，政宗随即听到了许多令人不悦的传闻。

原来秀吉身边的近臣们对秀次的风评并不好，甚至经常故意在秀吉面前诋毁秀次。

“这个年轻人好勇斗狠，态度暴戾，行为举止根本不像是个关白。”

“如今的关白大人喜欢一些卑俗的游乐，而且荒淫无度，和太阁殿下苦心营造的日本第一的聚乐第风格，可说是格格不入。”

“关白殿下任性、放浪，我真担心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太阁殿下的阻碍……”

在一片诋?声中，只有向来对政宗不怀好意的石田治部少辅，始终没有开口表达自己的意见。

而政宗则佯装无心地诱使他表明心迹。

“伊达大人，你的看法呢？”

正如政宗所料，石田果然上钩而反问道。

“我想殿下应该能够体会太阁要他渡海的苦心。”

“等他到了高丽以后，也许立刻就能当上高丽王呢！”

“不过，这毕竟是出自太阁殿下的命令啊！”

一等政宗说完，三成立即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这个孩子的想法太过单纯，因此一定要把太阁殿下的苦心明说，他才会了解。但是，你看看他现在的表现：妻妾超过三十人、经常在比睿山狩猎、日夜笙歌燕舞、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并且藉酒装疯、随意挥刀砍人，这未免太过颓废了。如果让栉风沐雨、苦心经营盖世大计划、指挥大军的太阁殿下知道关白的生活方式，不知会有多么痛心呢！”

政宗好像被人当胸一挝般地，只觉胸口一阵刺痛。

（想不到三成竟然如此讨厌关白……）

尽管他察觉到这一事实，但是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惹祸上身了。

政宗带着揶揄的笑容，起身向三成告别。

“我想太阁之所以选择秀次继任关白，自然有其道理，我们大可不必在此妄加猜测，以免落人笑柄。”

伏见对决之 七

到了文禄三年，秀吉仍然无意召回驻守朝鲜的日本大军。

当政宗停留高丽期间，原本已经有点眉目的日、明议和之事，后来却不知何故无疾而终。

更令政宗感到疑惑的是，各类奇怪的传闻不断地在边界散播开来。

传闻指出，由于高丽反对明朝与日本议和，因此特地派遣使者携带大批贡物前往北京，企图阻止双方达成协议。高丽军民深信，自己一定能够战胜日本……这些传闻一旦传入了秀吉的耳中，当然会使他怒不可遏。

另一方面，秀吉当然也对这些传闻感到非常苦恼……根据和家康交情深厚的边界大商人今井宗薰的说法，秀吉的确为这件事而头痛不已。他说：

“心思敏锐的太阁殿下，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当他发现征明的计划已转为征韩时，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政宗前去购买茶叶，结果宗薰在他最引以为傲的茶室里告诉了政宗这一番话。

像秀吉这样的大人物，虽然勇于承认征明计划的失败，但是对于千利休这么重要的情报的提供者，却毫不珍惜地命其切腹自尽，以致让小西行长及宗义智等人有机可乘……

“伊达殿下，我想今年春天将会有很多的事情发生，至少会举行一场大规模的赏花会。”

“大规模的赏花会……？”

“是的。这是日本与太阁之间的饯别宴……”

“你的意思是说，太阁此次前往高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啦？”

“必死……或许情形没这么严重吧？但不论如何，这次的高丽之行终究会对他的性命造成威胁的。”

“嗯，那么日本的情形又会如何呢？”

“我认为……”

宗薰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然后低声说道：

“阿拾可能会和关白秀次的女儿订立婚约。”

“也许吧？不过，他们还只是婴儿，这些事将要托付给谁呢？”

“当然是德川内府啦……相信前田大人也会赞成这么做的，一旦国内的事情都已交代清楚，太阁殿下就可以安心地前往高丽了……反正只要等到今年春天，一切都可以明朗化了。”

宗薰十分了解太阁的个性，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甘心承认失败、乖乖地躺在床上等死的人。换句话说，秀吉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众人面前展现其豪勇。

“如今，这个不世出的大英雄却即将随着樱花凋零，一起从日本的土地上消失。”

宗薰认为，秀吉之所以会选择赏花作为饯别宴的形式，目的就是要告诉众人，他将永远地离开日本。

“既然要赏花，那么全日本第一的赏花名胜是……”

政宗略加思索后即脱口而出：

“吉野山！”

宗薰应和似地笑了起来。

“正因为这可能是秀吉今生当中，最后的一次赏花大会，所以他才希望能再次欣赏素有日本第一美誉的吉野山樱花美景。”

“的确如此……”

在此之前，政宗只知道宗薰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却没有想到他的思虑居然如此缜密。

也许是因为和秀吉有生意上的往来吧？宗薰对其心境真可谓了如指掌。

（他会不会和秀吉一样，因为喜欢吹嘘而招致失败呢？……）

根据宗薰的说法，秀吉是因为不愿意以失败者的身份出现在国人面前，所以才会选择前往高丽，以便从日本消失。

（我也有可以隐遁的地方吗？）

政宗苦笑着回到自己位于聚乐第的家中。不久之后，政宗果然听见秀吉亲口说出准备“到吉野赏花”的计划。

原来秀吉打算二月九日先在大阪城举行一场盛大的本能乐，并且命政宗陪侍在旁。

“今年春天我要到吉野的高野山去，你也一起来吧！”

在伏见的向岛第里，秀吉以兴奋的语气告诉政宗。

“殿下的意思是说，今年春天要到吉野去赏花吗？”

“正是如此！不过，除了赏花之外，你也可以说是拜神或供佛。”

“那么，还有哪些人会陪您前去呢？”

“关白当然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内府、大纳言等人，也都会和我一起前往吉野赏花。”

“这么说来，你也打算让我一起去啦？”

政宗抬头挺胸，两眼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不过，与其说他是因为能够前去赏花而兴奋，倒不如说是对宗薰感到敬佩。

（宗薰的见解的确精辟入里……）

不可否认的，这个发现使得他大吃一惊。

（既可以说是赏花，也可以说是拜神……）

最后的“供佛”一词，却牵动了政宗的心灵。原来秀吉是要先为自己举行葬礼……或许这就是秀吉此行真正的目的。

当然，秀吉并未直接回答政宗的问题。

“听说你和治部处得不太融洽？”

“噢……殿下是指石田治部少辅吗？”

“此人的智慧颇高，你最好不要与之为敌，懂吗？我想也许你有别的计划，不过我希望你能和内府、大纳言等人一起陪着我。”

“真?吗？”

“那当然！我知道你有更远大的志向，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表现得太像我。”

接着秀吉又继续说道：

“对你，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你实在太像年轻时候的我，事实上……”

秀吉的眼中突然流露出激赏的神色。

此时的秀吉，正在导演一场瞒天过海之计。

伏见对决之 八

对秀吉而言，文禄三年是个令他疑惑、苦闷的一年。

他到吉野赏花的决定，虽然出乎政宗的想像，但是却在宗薰的预料之中。

自二月二十五日从大阪出发前往吉野以来，关白秀次及家康、前田三人即寸步不离地跟在秀吉的身边，而此行之主要目的似乎是听秀吉说话的政宗，也获准坐在三人的身旁。当秀吉说话时，有时甚至会故意支开浅野长政或石田三成等人：如果以当时人们的评语来看，则这也只是因为政宗是新近得宠的武士罢了。

（也许秀吉是想藉着这次旅游，好好地给关白秀次来个机会教育吧？）

因此在这次的旅途当中，秀吉严厉斥责秀次的场面屡屡发生，但却从来不曾提到让阿拾娶秀次之女为妻的事情……至少政宗本人从未听过。

事实上，秀吉早已意识到高丽之战不会这么轻易地结束。但是先前既然已经夸下海口，如今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勉强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来面对一切了。也就因为如此，所以愈是接近吉野，秀吉就愈希望生活上能多加一点色彩。

当然，京坂一带的诸大名们也都带着女眷，穿着绫罗绸缎制成的华服加入了赏花的行列。

“这是太阁精心筹划的赏花大会，相信一定可以名留千古才对！”

自二月二十七日到三月一日这段期间，在数千株盛开的樱花树下，所有的家臣们都暂时抛却俗世的烦忧，尽情地享乐、嬉闹。

吉野的赏花大会结束后，秀吉又意犹未尽地在京城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赏花之旅。那就是在渡过吉野川上山之际，秀吉特地在入口处搭建了一排供诸侯使用的茶亭，并且由茶亭的主人亲自率领最令其引以为傲的小厮和侍女招待客人。

平常就很喜欢做怪异装扮的秀吉，这一天更是极尽怪异之能事，令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戴着惯常的假胡须、手持一把缀有猩红穗子的唐人伞、腰间佩着一把附有金鞘的短刀、肩上则披着一条金栏大巾，并且薰上茗香，使得芬芳的香气不时飘散在各个茶亭之间。

每当秀吉进入茶亭时，倒茶的侍女总是异口同声地赞道：

“哇！好香的味道啊！”

边说还耸动着那娇俏的小鼻子。

“奸像满山的花全都盛开了似地。”

这时，秀吉会装模作样地捻着假胡须，然后一本正经地作揖行礼而去。

“这股香气就是茶资，你们拿去吧！”

之后秀吉对政宗说：

“我拥有这世上最高贵的薰香……所以我用这股薰香当作茶资。现在，你也应当放些不失风雅的茶资在这儿，不要再用那些充满铜臭味的奥州砂金了。”

“遵命！”

这一天，政宗特地装扮成要前往吉野之大峰山参拜的和尚。

他的头上戴着桧木皮制成的斗笠、手持挂有铃铛的金刚杖，法螺贝由家臣平田五郎拿着，腰间则挂着二十吊钱。

“我就以这个为茶资吧！”

他从一吊钱中取出数个铜板来。

“噢，你这个修道者是因为知道今天太阁要在此赏花，所以特地前来的吗？”

“正是如此！虽然修道者的生活十分清苦，但是我们却很希望能够自由自在地陪伴在太阁身边。”

所有看到政宗的人，都以为他是真的要到深山里参神的修道者。

在整个赏花过程中，政宗始终追随着在增田长盛的茶亭前的太阁一行人。

太阁在装扮成武将的菊亭晴季、装扮成卖书人的家康及装扮成卖香包小贩的利家等三人陪同下，正坐在茶亭里休息。

政宗佯装不知地自茶亭前经过。当他的身影经过茶亭时，家康和利家都没有察觉到他，但是秀吉却注意到了。

秀吉很快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团扇。

“唉！这位大师，可否请你到这儿来一下？”

他招呼道：

“我们是这家茶店的伙计，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本店的茶价分有各种等级，而且种类繁多，只要你叫得出名字的，我们应有尽有。”

“哦？”

政宗回头对平田五郎说道：

“此地离大峰山还有一段距离，不如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于是他又转头对挥着团扇招呼自己的秀吉说道：

“我们不想喝茶，只想来一壶烧酒。”

“什么！？你们要喝烧酒？”

“是的！五郎，你吹贝吧！”

一言甫毕，平田五郎立即态度恭谨地吹起了法螺贝。在一阵悠扬的乐声当中，只见花瓣不断地飘落地面。

这时家康和利家方才注意到此人竟是政宗。不过，往来于茶亭之前的女侍和小厮们虽曾伫足观赏这一幕，但是却没有人发现这名和尚就是政宗所扮。

待平田五郎吹完之后，政宗突然来到秀吉的面前，伸手挡住他张开的扇子。

“我看你并不像是这家茶店的伙计，而是一位奇人。如果你希望驱散占据此地的恶魔，那么就给我一点斋钱吧！”

就在这时，突然有名女子声叫道：

“啊！他居然敢这么对太阁殿下说话……”

她以为政宗真是一名和尚，因为不认识秀吉而欲向他强索酒钱。

秀吉的双眼蓦然变得通红。

“哦？你真的能为我驱散恶魔吗？”

“是的！”

“好！那么我不给你斋钱，但是店里的酒却可以任你尽情享用，只要你喜欢的话。至于下酒菜嘛！就是这股香气……”

他用力挥着腰间的大巾，使得家康和利家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今天的赏花大会，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想不到无情的花朵竟然也会变得如此盛情。”

利家说完之后，秀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店家，快拿酒来！今天所有天下奇人都共聚一堂，实在非常难得。不过，真要称得上天下第一的奇人，则非我和政宗莫属。政宗，你真是一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哈哈哈……”

伏见对决之 九

秀吉和政宗之间，的确有许多共通点。不论是战略的运用、喜欢吹嘘的性格、脾气或意欲凌驾万人之上、宁死也不肯服输的个性等，都非常的相像。

因之，如果一直只有他们两人单独相处，则其关系将会如鱼得水般地融洽。

当此之际，如果秀吉将与政宗同年龄的关白放在一起比较，则恐怕会忍不住一掬伤心之泪吧？

在今天的赏花会中，关白并未随同太阁一起上山。因为他认为在太阁内心劳苦的情况下，自己似乎不宜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和政宗相处和睦的样子，以免更加刺激太阁。

“今天的奇人当中，以我和政宗为天下第一。”

基于这点，秀吉遂将心中无法向他人倾诉的孤独及苦恼，一股脑儿地告诉政宗，而政宗也因而获准参加一场聚集了许多能人贵胄的歌会。

尽管政宗生性好强，但他毕竟是个乡下人，一定不会写作和歌……秀吉心中又萌生了想要揶揄政宗一番的念头。

然而，事实与他所想的正好相反。自从父祖以来，连歌一直是伊达家最引以为傲的得意技巧，因此政宗早在孩提时代，就已经开始写作连歌了。

在歌会上，政宗一口气发表了“花愿”、“不会吹散花儿的风”、“瀑布上的花”等三首连歌，有意无意地触动秀吉的心弦。

花愿

同是藏在内心深处的愿望

托付在随风飘零的花瓣上

不会吹散花儿的风

远见花间飘香

微风不吹枝头

瀑布上的花

随着吉野山瀑布流逝的花办

踏着轻快的脚步随波而逐流

政宗想要藉着这次赏花大会，了解秀吉真正的心意。如果事情真如宗薰所料，那么他将会为这位英雄一掬同情之泪。

然而直到现在为止，秀吉的表现忽真忽假，使得他根本无法掌握。

但不论如何，这次的赏花会终究是让政宗开了一次眼界。

从包着金箔的十字架到穿着奇装异服的伊达士兵之出征、在朝鲜建立三国第一的功勋……再加上现在的赏花之宴，政宗的各种表现，无一不是为了观察秀吉的苦衷。

“微风不吹枝头。”

这是暗指自己了解秀吉内心的苦闷。

“真不愧是伊达家的子孙！如果他早生几年的话，那么我这太阁就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取得天下了。”

在返京的途中，秀吉特地在高野山的青岩寺住了一宿，以便与关白秀次会谈。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是回到伏见城不久之后，秀吉即宣布将在伏见城举行一场大普请。

在这段时间里，秀吉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虽说在伏见建造一座下亚于大阪的新城，是为了迎接来自明朝的议和使节，并且压抑奉命出征之诸大名内心的不平；同时，对留在内地的诸大名课税以便进行普请的作法，也相当合理：但是这真的是秀吉的用意？或者只是一种巧妙的障眼法呢？

在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件出乎众人意料的大事，令人兴起“世事难料”之感。那就是秀吉为了压制伊达政宗而封在会津的蒲生氏乡，竟在文禄三年过后不久，以四十四岁之壮年去世。

不论是对政宗本身或对维护整个奥羽的治安而言，这都不是一件可以等闲视之的小事。

（蒲生的儿子还太年轻……）

到底谁会被封到会津来呢？

已经移居岩出山城的政宗，当然不可能再回到自己的领地去了。

政宗向秀吉提出归国的请求，是在文禄四年的二月七日，也就是蒲生氏乡死后不久，众人的话题正围绕着会津打转的时候。

当时秀吉的心情显得十分愉快。

“嗯，这次筑城你的确费了不少心力，也该好好休息一下。好，等雪消之后你就回国一趟，到领内各地去巡视一番吧！”

秀吉毫不考虑地答应了政宗的请求。

文禄四年四月二十三日，政宗终于回到了睽违已久的家园。

在二十六岁那年的正月自岩出山城出发的政宗，一直到二十九岁的初夏才又再度踏上自己的领地。

在这三年当中，他学到了许多东西，心智也随着年龄而成熟了许多。当他踏上故乡的土地时，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从最上家把母亲接回来。

此时的政宗，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徒具智略，而能够冷静地分析太阁的人生，并且具有容人的气度。

但是……

回到岩出山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伏见城的秀吉就派人送来一道命令，召他即刻上京。

这并不是寻常的诏命。原来当政宗离开伏见城不久之后，形势就急转直下，而且根据关白秀次的亲信所透露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秀次谋叛！”

于是秀吉便以莫须有的罪名处决秀次，甚至也为伊达政宗按上谋叛者的罪名，因而命他即刻上京。

“什么？是伊达政宗煽动关白谋叛？”

据说关白在被召回伏见城后，就立刻遭到逮捕，而且奉秀吉之命在七月十五日……也就是盂兰盆会当天?在太阁一行人于吉野赏花会后返京途中所寄宿的高野山青岩寺内切腹自尽……

（关白真的做出谋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吗？）

当政宗获准返国时，秀次曾在饯别宴上赠给他少许白银，并且是由使者粟野木工助转交，因此其中的情形究竟如何，政宗实在无从得知。

在滞留京城期间，任何人都会认为秀吉对政宗确实另眼相看，谁料政宗返回故土仅仅二、三个月，他的态度就完全改观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令政宗感到左右为难。

（我知道了，一定是治部那家伙从中搞鬼！想不到治部竟然如此嫉妒我。）

事实上，秀才原本就是喜欢嫉妒的。但是，如今治部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扯进关白的谋叛事件里，这未免太过阴险了点？

想到这里，政宗不觉气愤填膺，全身颤抖不已。

蛟龙弄玉之 一

回到阔别已久的领国不及两个月，秀吉对政宗的信赖就完全丧失了。

当初，秀吉不但极力夸赞他有三国第一的武功，甚至还写下了感谢状，而他本人也曾亲口说道：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不妨回到领国去看看藩政的情形吧！”

直到此刻政宗才蓦然醒悟，原来秀吉当初所表现的体贴及慰劳之情，其实是为了让政宗离开京城，好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陷阱。

能够证明政宗清白的人，除了关白秀次以外，还有他的重臣们，但是如今这些人都已经伏诛。

（他的技巧真是高明啊！）

在愤怒逐渐平息之际，政宗突然觉得全身毛骨悚然。

原来在他还未察觉之时，秀吉就已经竭思弹虑地在筹划这次阴谋了。

当然，政宗的粗心大意，也是导致这次阴谋能够得逞的主因。不过，或许秀吉本身也是这次阴谋中的受害者之一，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觉罢了。

秀吉固然憎恨自己的外甥关白秀次，但是他的心里却相当清楚，秀次根本没有企图谋叛的胆识。

因此，虽然他以谋叛罪名处决了关白，但是内心却认为伊达政宗才是真正的主导人物，于是以共犯之名命他立刻上京接受调查。

下达此一命令的人，也就是本身亦为受害者之一的秀吉，和政宗一样，都陷入了一个他人精心设计的巧妙陷阱当中。

（这一连串的意外，将使事情变得下可收拾。）

虽然情形和以往并无两样，自从政宗回国以后，上京的命令就好像如影随形般地很快送达……但是此次与其说是不希望让政宗回到自己的领土上稳定下来，倒不如说是暂时让他离开秀吉的身边，以便乘机进谗言来破坏太阁对政宗的信任……这才是设计此一阴谋者的真正用意。

这么一来，政宗的嫌疑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如果秀次及其重臣仍在人世，那么政宗就可以要求对质，并且举出有力人证，然而如今他们却已经全部被杀。

“政宗也是同谋！”

这就是最后的结论。

唯今之计，如果想要解释的话，就必须尽早出发，否则一旦上京太迟，则必使得事情更加恶化。不过，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上京，岂不是正好中了对方的阴谋吗？

事实上，既然秀吉杀死了纯真的秀次，则其心理上……想必也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

“秀次绝对没有谋叛的智慧，因此一定有人在其背后煽动，而这个煽动者就是那狡猾的政宗！”

一旦秀吉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那么必然会把一切责任推到政宗身上……这个计划真是天衣无缝、滴水不露啊！

于是政宗暗中派遣铃木重信到资福寺去，将虎哉禅师请到岩出山城来。

“京里的太阁派人送信来，命我即刻上京。”

由于房内只有师徒二人，因此政宗毫不隐瞒地将遭到怀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禅师。

听完政宗的叙述之后，禅师面不改色地说：

“那么，殿下打算何时出发呢？”

他以平静的声音反问道。

在一刹那间，政宗突然觉得全身汗毛直立。

依照禅师的话意来看，他是要自己立刻上京一趟，然而政宗并没有为自己开脱的自信。更何况，尽管自己曾一再强调自己和关白谋叛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对方却丝毫不肯相信。

禅师在政宗的脸上发现了困惑的表情，于是改以严肃的口吻，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他们特地为你做好的美食，再不赶快去的话，恐怕就要腐烂了哟！”

“特意为我做好的美食……师父，这是你的看法吗？”

“那当然啦！殿下你不也常说，人生就好像被人招待旅行一趟的过客一般吗？”

“但是……”

“既是客人，当然没有挑剔菜肴是否合乎口味的权利。换句话说，不论是多么难吃的菜，你也必须甘之如饴。反正只要你的肚皮够强壮，就不必担心会食物中毒了。不过……”

“不过什么？”

“如今正值盛夏，天气十分燠热，东西腐坏的速度往往很快。所以啊！你要是不赶快去吃的话，到时可真的会食物中毒的！”

“嗯！”

“现在你不妨先巩固自己的肠胃，然后尽快出发。放心好了，即使真的有阴谋，那也是出自人类的常识……既是常识，往往会像破网一样，存在着许多漏洞。

如果是在平常，政宗一定会击掌叫好：但是此次事关重大，因而使得他的心情格外沉重。虽然他知道禅师的意思是要他先行出发，途中再慢慢地想办法，否则一旦出发太迟，则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他却仍然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这么做。

“师父的意思是要我不论如何先出发，到时再碰碰运气啦？”

“如今你除了这么做以外，别无选择了呀！别忘了，你的妻子还在京里，而且猫夫人、公主及刚出生不久的兵五郎也在那里，如果去得太迟，只怕对方会把陷阱加在他们的身上啊！这么一来，你也不得不自投罗网了。”

“嗯，看来我只好去碰碰运气了。”

“不！不是去碰运气，而是去破坏对方的运气。”

禅师以泰然自若的神情说道：

“嗯，蜩虫的叫声居然也这么动听呢！”

边说边眯起了双眼。

蛟龙弄玉之 二

经过与虎哉禅师的一番详谈之后，政宗终于在七月底时，再度离开岩出山城向京师出发。

正如他所预料的，当时秀吉的情绪显得十分焦躁。

有关政宗离京后的形势演变，早已由留在京里的留守政景处，源源不绝地提供所有的情报。

但是……当政宗于中仙道接获政景传来的消息，得知秀吉居然于八月二日将毫不知情的秀次之妻妾三十四人及四名儿子押赴三条河原斩首时，不禁浑身战栗不已。

当骨肉亲情转变为憎恨时，人性中残暴的一面也就毫不隐瞒地表现出来了。诸如此类的例子，政宗自己也曾亲身体验过。

然而，在政宗回国之后，太阁的所作所为居然有如此巨大的改变。

“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呈现在眼前的事实，令政宗感到心寒。

七月十五日当天，秀次在高野山的青岩寺被福岛正则、福原直高、池田秀氏等人所率领之一万多名士兵团团围住，毫无辩解余地地被迫切腹自尽。

只比政宗年轻一岁的秀次，一直像玩偶般地为其伟大的舅父所操纵，如今甚至还来不及长大成人，就匆匆地结束了他的一生。更令人惋惜的是，继秀次之后，驻守在东福寺的隆西堂、雀部淡路守，以及当时在京里风评颇佳的山本主殿、山田三十郎等两名十九岁的少年和年仅十七岁的不破伴作等人，也分别被秀吉处以极刑。

除了重臣们相继被处死之外，更令众人感到意外的是，秀吉居然连秀次的妻孥也要一并斩死。

事实上，在太阁计诱关白秀次前往伏见的当天夜里，同时也命人至聚乐第逮捕其妻妾，并且迅速押赴德永寿昌的官邸里……

负责执行此次任务的，是五奉行之一的前田玄以和田中吉政。根据传闻，原来秀吉是打算把她们押往丹波的龟山，但八月二日却不知何故突然改变主意，迳自把她们带往三条河原就地处决了。

为了处死这些无辜的妇孺，秀吉特地命人在三条河原上挖了二十四个洞窟，并且在三条桥下筑了三座大冢，然后将秀次的首级朝西放置。

当看到秀次的三十四个妻妾及四个遗孤被以非人的手段砍下首级时，围观的群众无不紧闭双眼、默默地一掬同情之泪。有些人甚至为她们诵经超度，并且把小旗埋在河滩上。

对此残暴作风感到愤怒的百姓，当天夜里在城内各处贴上了许多标语，上面写道：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关白之罪应该依照往例，由关白一人独自服刑，其罪不应及于妻孥。然而，如今太阁却让她们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就死，以致灵魂永世都不得自由，这种作为岂能称为政道？为恶之人必遭天谴，相信因果报应终会降临其身……

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

由这些慷慨陈辞的标语可以知道京都的百姓并非全然麻木不仁，而他们的愤怒也逐渐蔓延到了政宗的心中。

政宗并不认识秀次的三十四名妻妾，但是由粟野木工肋的口中得知，其正室名为一御台，并且生有四名子女。

一御台是曾和政宗一起在吉野赏花的菊亭晴季卿之女，据说年纪比秀次稍长。至于她所生的子女，则分别是：

嫡男 仙千代丸 五岁

二男 百丸 四岁

三男 于十丸 三岁

长女 一之姬君

由于秀吉担心一旦留下这些血脉，则其长大成人后可能会找阿拾（秀赖）复仇，因此乃毫不留情地将其全部斩杀，以便永绝后患。

在三十余名妻妾当中，最可怜的莫过于第十一个被斩首的于伊万。由政景的口中，政宗得知于伊万竟是自己的表妹。

原来于伊万就是最上义光的女儿，与前来奥羽的秀次一见钟情，最后并且嫁给了他。

不！应该说是秀次对她一见倾心。当那时年仅十一、二岁的于伊万捧着茶盘出现在秀次的面前时，

“嗯，这个小女孩长大后必然是东海第一美女。”

两年之后，秀次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令爱今年几岁了？”

他问来到京城的最上义光。

“小女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义光未加思索地答道。

“我有意纳她为侧室，像她这样的美女……”

既是关白的请求，义光当然不能拒绝，于是只好立刻派人接于伊万上京。

然而，当年仅十四岁的于伊万抵达京城时，秀次已经被囚在高野山了。

当时正在伏见城的淀君得知此事之后，特地来到秀吉面前，为于伊万请命。

“什么？她连秀次的面都没见到？那么她是真的不知情啦！好吧，就照你说的饶了她吧！”

于是淀君立即派遣使者快马奔往位于三条河原的刑场，制止行刑人员对于伊万用刑。

然而，在刑场监督行刑的石田三成却告诉使者：

“你来迟了一步，行刑已经结束了。”

得悉噩耗的政景，连忙将于伊万被排在第十一位斩首的稍息传了回来。

（这真是一件惨无人道的事情！）

人类一旦踏进了不顾情理的血池地狱，则结果往往会变得更加慌乱。

事实上，一个曾经中毒过的恶鬼，可能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

“政宗还没有来吗？好，我就把他的妻、子全部抓起来斩首示众。”

在狂乱的状态下，秀吉很可能会做出此一决定，因此虎哉禅师才会希望政宗赶快出发。

虽然政宗也了解这一点，但是这并不能减轻他内心的焦虑。

八月十二日当天，在京内百姓仍然对三条河原的处刑闻之色变之际，政宗终于抵达京城。而他第一个拜访的对象，却是施药院全宗。

尽管已经到了京城，但是政宗却依然脑中一片空白。他不了解对方到底有何打算，也找不到任何门路可以打通关节，因此根本无法想出能够有效消弭祸源的对策……

蛟龙弄玉之 三

“咦，你到得很早嘛！”

施药院全宗以无比惊讶的表情迎接政宗。

原先他以为政宗抵京的日子，最快也要在八月二十日以后。

“相信你也已经听到外界的传言了。哎！谣言真是可怕。先是有人说关白的谋叛与你有关……如今却愈传愈可怕了。”

“哦？到底变成什么情形呢？”

“大家都说，真正主张谋叛的，其实是你本人，认为是你趁机煽动因为阿拾出生而心情郁闷的关白。”

“哼！真是一派胡言。那么，太阁殿下也如此认为吗？”

“虽然这个传言过于夸大，但是你该知道关白并不是一个非常贤明的人……”

全宗禀性性善良，而且一向都非常照顾政宗。然而，政宗却从全宗的话里，知道对方的计划果然设想得十分周密。

如此完善的心理作战，是政宗从未遭遇过的。

所有能够证明自己无辜的证据，都被对方堵死了。更可怕的是，对方不但完全掌握了太阁在人性上的优点、弱点及骨肉亲情等感情的发展经过，而且巧妙地将其融入陷阱当中，使得政宗根本毫无反击的余地。

太阁认为自己的外甥虽然愚蠢，但是却绝对不可能背叛自己。

更何况，秀次的生母日秀是他唯一还在人世的亲姊姊。因此秀吉告诉其姊：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怂恿他。”

而这也正是秀吉本人的想法。

秀吉在某些地方和信长极为类似，虽然处事果断、残酷，但基本上仍不失为一个善良而富有人情味的人：虽然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但是却从来不恨人，故可以说是一个充满矛盾组合的战国英雄。

正因为他的性格鲜明，所以很容易为人所掌握，并且针对其特点设计了这次阴谋。

筹划这次阴谋的主角，当然就是石田治部少辅。不过，除了治部以外，还有谁会欺骗秀吉呢……？

（一定还有其他实力强大的人与治部联手……）

政宗首先将母亲保春院和粟野木工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施药院全宗。

木工助是父亲辉宗特地为政宗之弟小次郎聘请来的师父，后来由于身为母亲的保春院偏爱小次郎，因此他也加入了毒杀政宗的计划。

事发之后，木工助遭政宗驱逐出境，于是辗转投入关白的门下，并且决心痛改前非。关白深知其内心的悔恨，因此特地居中斡旋，希望政宗答应让他重回伊达门下。

“只是如此而已！我敢向天地神明发誓，除了这件事情以外，我和关白绝对没有任何牵连。”

依目前的情形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找到一些知己，因此这时政宗的语气格外地认真、诚恳。

听完政宗的叙述之后，施药院不觉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不过，你还是很难洗脱谋叛的嫌疑。”

“谋叛的嫌疑……？”

“正是！太阁殿下认为，除了粟野事件之外，一定还有其他因素促使你计划这一阴谋。”

“是谁在旁蛊惑他的呢？”

“当然是淀夫人啦！”

“哦？太阁怎么会相信淀夫人所说的话呢？”

“那是因为太阁殿下深信，自从当初他将蒲生封于会津之后，你就一直怀恨在心……”

“怎么又会扯上会津的幽灵问题呢？”

“为什么不呢？他们认为，你必然会找机会一吐胸中的闷气……因此这段期间你所遭遇的一连串事情，都被联想成别有用心。比方说，他们一直认为当初是你和母亲保春院合谋，联手杀害了弟弟小次郎……”

“等等！你是说，他们认为我和母亲联手杀死弟弟……”

“是啊！因为令弟对太阁心悦诚服，极力主张要追随殿下，所以你和令堂便联手杀死了他。”

政宗不禁哑然。

“这么说来，他们认为木工助是帮助我和母亲杀死小次郎的共犯啦？”

“或许是吧？毕竟，伊达大人的才智之高，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你行事向来周密，甚至连花押上都会穿上针孔……因此在杀死小次郎后，不论是驱逐木工助或让母亲逃回最上家，全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的目的则是要使木工助潜伏在关白的身边。换言之，你故意在关白身旁安置了一名亲信，藉着朝夕相处的机会，鼓动关白起而谋叛。”

政宗闭上双眼，两手用力地紧握住。

对方的陷阱设想得如此周密，甚至连政宗都自叹弗如。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呢！”

全宗以同情的口吻说道：

“阿拾的诞生，正好让你趁机鼓动已经陷于狂乱的关白起兵谋叛……证据之一，便是伊达大人曾经在某个狩猎场上与关白殿下密谈。此外，据说石川五右卫门也曾经和伊达大人有所交涉。”

“什么？连石川五右卫门这个盗贼也被当作证人？”

“是的。据说在你的精心策划之下，五右卫门乃奉了关白之命，潜伏在伏见城内搜集情报。”

“哼！太阁殿下相信他们的说辞吗……？”

“这是淀夫人说的，太阁当然深信不疑。”

“那么，到底是哪个家伙让淀夫人相信这种说法的呢？”

“我不说相信你也应该知道。总之，这是一个精心设置的陷阱，恐怕你是很难解释得清了。”

“你对政宗的关爱，令我十分感激。不过，今天的谈话绝对不能传入秀吉殿下的耳中……嗯，看来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在与全宗会谈之后，政宗深觉若非自己太过粗心大意，也不致使事情演变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今，所有被对方用来诬陷自己的人证，如秀次、五右卫门、小次郎及蒲生氏乡，都已经不在人世，使得政宗根本无从辩起。

当然，现在若是再随意妄动，则无疑是给对方攻击自己的机会。

“就这么办吧！请你告诉太阁殿下，就说我马不停蹄地赶到京师之后，特地来到你的府邸，向你表明内心的惶恐，并且希望获得殿下的谅解。”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见殿下。”

“此外，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能否请你派人将留在聚乐第府中的留守政景找来呢？”

“没问题，我立刻就派人去。不过，对于家中一统的问题，你是不是有所计划呢？”

说到这里，全宗突然压低了声音：

“不如这样吧？你不妨将家督之职让给兵五郎，然后向殿下表示有意隐居。”

“这件事等我见到政景以后……”

政宗着实委决不下。事实上，全宗根本不了解他内心的想法。

（我这奥州第一的食人虎，真的就这样被石田锁得死死的吗？……）

蛟龙弄玉之 四

全宗之所以建议政宗隐居起来，是因为他认为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救得了政宗。

然而，猫夫人所生的兵五郎，目前实岁也只不过是个四岁几个月大的幼儿罢了……

（毕竟，关白一家人的遭遇，未必就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一般而言，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外两种。一种是鼓起勇气斩除祸根，另外一种则是抽丝剥茧，对所有的疑问耐心地一一加以解答。

然而，依目前的情况来说，两者的通路都已被对方堵死，根本无法采用。

即使真的派人前去刺杀石田三成，根绝促使淀夫人传话的根源，却可能导致反效果。

“事实真是如此吗？”

结果反而加深了秀吉的疑念。

另一方面，如果想要采取抽丝剥茧的方法，则苦于没有充裕的时间。

令人担心的是，一旦这个问题延宕过久，则太阁甚至可能连自己的胞姐都会斩杀，更何况是政宗一家呢？

“连关白都杀了，政宗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如此一来，爱夫人、猫夫人、兵五郎和五郎八姬等人，就会遭到和关白的妻子们相同的命运。

事实上，这个阴谋的最终目的，就是要置政宗一家人于死地。

在全宗的通知下，留守政景匆匆赶到。当政宗看到叔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只得勉强一笑。

“政景，人生真是到处都布满了陷阱啊！”

“殿下！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啊？”

“哈哈哈……放心吧！政宗生来就是一副不死之身，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烹醢的。”

“这我当然知道。就我所知，如今甚至连一向和治部少辅关系良好的前田玄以，也对伊达家抱持同情的态度。”

“你看，如此一来我们不就可以打开一条活路了吗？明天一早，你先到伏见城的官邸去见德川大人吧！”

“拜见德川大人？殿下你的意思是要依靠他……”

“依靠……我才不会去依靠他呢！”

政宗大声说道：

“我伊达政宗即使身逢灾难，也不会去依靠神佛或其他人，这一点你不要忘了。”

“是……那么，我该对德川大人说些什么呢？”

“我之所以派你前去和德川大人交涉，就是要你告诉他，石田三成已在伊达家最重要的生命之井当中，丢下了一块巨石堵住泉水涌出的出口，以致我们面临无水可暍的窘境。”

“无水可喝？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可能会死……”

“正是如此！为了求得生存，我们必须除去这块巨石。但是由于人手不够，因此需要找其他人帮忙。”

“殿下是指德川大人吗？”

“你不必担心，德川家也有需要我们帮忙掘井的时候呢！到时，恐怕他非得找我帮忙不行了。”

留守政景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然后抬头望向政宗。

“殿下，你和我们的父祖一样，始终都保有不肯服输的决心。”

“我很高兴自己能和先祖有相同之处。总之，我并不想依赖他人，因此你可以问问对方，究竟有没有帮我挖井的打算。事实上，我只需根据德川的答案，就可以知道他的才干了。”

“嗯，我知道殿下的意思了。你是要我绝对不能向对方摇尾乞怜，而是尽力游说对方成为我们的盟友。不管怎么说，政景终归是伊达家的血脉，因此我绝对不会低声下气地请求对方，让殿下蒙羞的。至于往后的事，殿下到底有何打算呢？”

“我会乖乖地坐在这儿。你也知道，放在刀俎上的鲤鱼是动弹不得的。”

“的确如此！殿下毕竟是个聪明人……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必须请问殿下。”

“是有关把督家之职让给兵五郎的事吗？”

“啊？殿下，连你也这么认为……”

政宗摇头苦笑。看来全宗和前田玄以早已共同讨论过，并且一致认为这是政宗唯一的生存之道。

“仔细听着，政景。俗话说三十而立，我今年尚未年满三十，连立都不曾立过，怎么可以就此隐居呢？”

“嗯！”

政景低声嘟囔着。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政宗并没有隐居的打算。

（但是，如果能因此而保全性命……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尽管心里这么想道，但是政景依然遵照政宗的吩咐，于翌日一早朝伏见城的向岛出发。

家康故意让政景苦候良久才出现在客厅里，并且露出不悦的表情。

“让你们这些人辅佐政宗，真是一大错误。至今我才明白，不管主君有多么杰出，一旦周围没有贤臣辅佐，则终究无法立家。我先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诉苦。”

“这么说来，你已经……知道我家主人的计划啦？”

“我不知道！不过，即使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很多事情只要不说出来，就不会引起问题。”

“事实上，主人之所以要我来此，是为了告诉你，有位狡诈的家伙在伊达家最重要的生命之井中丢下了一块巨石，正好堵住了井水的涌出口。”

“既然是重要的生命之井，你们这些为人家臣的就应该尽全力保护才对呀！”

“是……是的！的确是我们这些家臣的疏忽……”

“对不起，我很忙。”

家康打断政景的话：

“现在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帮忙伊达家掘井。请你转告政宗，家臣的疏忽就是主人的疏忽，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请他千万不要忘了。现在我已经完全了解你的来意，而且也告诉你我无能为力了，是不是可以请你离开呢？坦白说，伊达政宗想要向他人求助的表现，更加证明了他是一个胆小鬼，同时也使我更加地看轻他。”

留守政景不禁面红耳赤。虽然此行的确是来向家康求助，然而对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态度，却使他非常生气，因此乃决定采取高姿态。

“家康大人，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求你帮忙的。”

“即使你真的请我帮忙，我也无能为力。”

“我家主人曾经说过，只要看你的回答，就可以知道你的才干了。因此，方才你所说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主人知道。”

“很好，事情本来就是如此，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更何况，既然主人是胆小鬼，家臣也懦弱无能，那么又怎能奢望获得他人的帮忙呢？”

家康大笑数声之后，接着又以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

“我曾经听说伊达家有很多优秀的家臣，然而事实却非如此。眼睁睁地看着主人遭到流放的命运……这些家臣的胆怯作风，实在令人无法苟同。”

留守政景忍不住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罢了！这么冷酷的人，怎能冀望他会帮助我们呢？）

政宗固然自负、倔强，但是这一次所遭遇的困境，却非得请求他人协助不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家康不但不肯伸出援手，而且还展现出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真是令政景觉得齿冷。

蛟龙弄玉之 五

在京内各处，正盛传着各种传闻。

有人说伊达政宗之所以迅速进京，并不是因为害怕被秀吉治罪，而是来指挥留在京师的一千多名家臣群起暴动，焚烧京师的街道，救出其妻孥，然后堂而皇之地班师返回奥州。

因此，他一返回京城之后，就住进了施药院法眼的家中，精心筹划一切事宜。然而，当秀吉派遣诘问使前田玄以、寺西筑后守及岩井丹后等三人于八月二十日前来调查详情时，政宗却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

“我和关白谋叛之事没有任何关联。”

但是一等使者离开之后，政宗随即命人锁上大门，然后在聚乐第的大宅里制造火药，准备谋取秀吉的性命。

诸如此类的传闻，不停地在街头巷尾之间流传着。

事实上，这类传闻之所以产生，是由于伊达军在出征高丽之前，华丽军列的记忆仍然深印在人们脑中，而且又在战场上立下了三国第一的功勋，因此一般的老百姓自然而然地对其威力感到敬畏。

传闻并且指出，这些以精悍闻名的伊达众，正聚在藩邸里闭门演练战技。

“当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也就是京师失守之时。”

有些人甚至言之凿凿地表示，亲眼看到有好几挺大炮偷偷地运进了宅内。也有人说，宅内有许多头戴尖帽的枪队，日夜不停地演练突击战术。

还有人说，政宗运送了大批的兵粮进入宅邸内，而先前借住在他处的藩士，也陆陆续续返回其身边。

当然，这些传闻也传进了五奉行及秀吉的耳中。

当时，秀吉已经决定好处分政宗的方法了。他准备把政宗流放到五岛列岛，然后让年仅六岁的兵五郎继承每年二十万石的家督之职，并且充当人质，上京陪伴与其年龄相近的秀赖。

（那么，伊达家中该由谁来治理呢？）

在尚未决定人选之前，秀吉打算让前田玄以或施药院全宗全权负责。

石田三成对此当然极力反对，不过当时的秀吉，并没有老到足以成为三成的傀儡的地步。

“政宗毕竟是奥羽名家，因此一旦令其家臣四处逃散，则日后反而可能酿成麻烦。”

另一方面，原本认为政宗必然难逃流放隐居命运的家臣们，在政宗抵达之后，却突然由意志萎靡而变得奋发昂扬。

（政宗一定有什么企图！）

因为很多人都有这种想法，所以在传言四起之际，京里面的百姓们纷纷变卖家产逃出城去，似乎想把此地拱手让人。

“快把江户的大纳言找来，我相信他一定掌握了某些情报。”

在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等人的连署下，秀吉终于颁布“御旨”，火速地召家康前来。

家康仍然不改其面无表情的本色来到秀吉面前，但却出人意表地率先开口说话。

“殿下，市中有关伊达徒家的传闻，你都听到了吗？”

“嗯！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所以才特地召你前来的啊！那么，传闻是否属实？”

“大概是真的吧？据我所知，那些一身傲骨的伊达家臣们，都已经来到京里了。”

家康指的，乃是片仓、藤五（成实）、留守、亘理、国分、白石、原田、石母田等人。

“这些拥有五万石以上的大名及足以指挥两千人以上的勇将，总数约在十九人左右。”

“这么说来，你也认为他们打算在京里制造暴乱，乘机将京城夷为平地啦？”

“不！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家康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旦让他们簇拥着政宗返回奥州，则我们势必得要立刻中止对高丽用兵才行。”

“什么？你认为伊达真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正是如此！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伊达的家臣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政宗被流放到外岛去的……一旦其家臣们决定返回奥州，则势必与太阁的部队发生冲突。可想而知的是，这场战争必定比攻打小田原之役难上数倍，同时我们还必须应付国外的战争……这实在是很难兼顾到的。”

“嗯！这么说来，你认为他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啦？”

“正是如此！据我所知，他们的内心都感到非常气愤。”

“那么依你之见，该如何收拾善后呢？”

“只好饶恕政宗，让事情尽快结束！”

“大纳言！”

“在！”

“这好像不是你会说的话嘛！为了高丽之战，我就一定得要颁旨赦免这个存心拆我台的家伙吗？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这的确是不太合乎常理，不过殿下可别忘了，现在生气的人是政宗啊！由他一接到你的诏令就立刻上京的表现，显示他希望能洗清自己的嫌疑，而且他的一族侍从家臣都抱持着必死的决心而来，更何况目前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政宗的确涉有重嫌。”

“什么？连你也认为政宗并未煽动关白？”

“臣惶恐之至。不过，像政宗这么绝顶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背叛殿下，自取灭亡呢？”

秀吉慢慢地咀嚼这一番话。

（甚至连家康都认为政宗是无辜的……）

想到这里，他有如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似地。

“这么说来，大纳言，你认为政宗是无辜的啦？”

“殿下，我想你也不认为政宗会如此愚蠢吧？像他这种凡事小心翼翼、精打细算的人，怎可能做出此一错误的决策，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呢？”

“嗯！”

“因此，为了天下百姓及后世子孙着想，我认为殿下应该放他一马。”

“可是……大纳言，这恐怕很难啊！”

“为什么呢？”

“如果我饶恕了他……岂不表示我的想法有错吗？”

家康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父母经常会过分苛责子女，但是也会藉着各种不同的形式来原谅子女。既然你不可能中止高丽之战转而攻打伊达家族，那么何不展露父母般的慈颜，原谅政宗呢？如果殿下愿意的话，家康自愿负责处理此事。”

“哦？这么说来，大纳言愿意当着诸侯面前代政宗请命啦？”

“不、不！”

家康忙不迭地挥动那熊一般的大手。

“现在并不是家康为他请命的时候，所以我不会这么做的。不过，我会想出一个可以让殿下顺理成章地原谅他的方法。”

“好，那么一切就拜托你了，大纳言。”

一旦事情明朗化后，秀吉也变得大方起来。

“你好好地安排一下，务必让其他的奉行都成为你的证人，知道吗？大纳言。”

家康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蛟龙弄玉之 六

在伊达位于聚乐第的宅邸里，家臣们全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因此士气显得格外昂扬。

尽管传闻指称伊达家计划焚毁京城，然后堂而皇之地返回领地，但是事实上他们并不准备这么做。

如果真的有意烧城，则恐怕连大阪城也无法幸免，然而他们真正想要做的，只是放火烧毁聚乐第附近的藩邸罢了。当然，如果先前的谣传属实的话，则恐怕石田三成会比秀吉更加慌张。

“这么一来，也许能找出一些妥协的办法。”

“既然把生命都豁出去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不过，在政宗到来之前，他们的想法完全不同。原先大家都抱着消极的态度，认为凡事能忍则忍，只求平安就好，但是如今由于生命受到威胁，因此立场完全改变。

不可否认的，促使他们下决心不依赖他人的主要原因，是由于遭到家康无情地拒绝。

“这只奸诈的狐狸！现在，既然先前的希望已经落空，大家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直到此刻，留守政景仍然对家康的做法感到气愤。但是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时，却遭到政宗严厉的斥责。

“政景，不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们原本就不打算要倚靠他人的呀！正如那只狐狸所言，今天的事完全是因为我们自己的警觉性不够所致。那个家伙虽然蠢笨，但是做事却非常谨慎、小心。”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是对于自己被讥为胆小鬼一事，政宗却始终无法释怀。

（既然对手是太阁殿下，那么即使没有他人的帮忙，我也要一举成功！）

对于政宗的表现，连京童们都忍不住击节赞赏：

“真不愧是伊达家的子孙！”

但是在喝采之余，却又不禁为他的未来惋惜。当此之际，所有的人都认为伊达家将会自京中消失。

不过，一旦有了必死的决心之后，则情形就完全改观了。在不想依赖他人、也不愿意有人介入的情况下，自然能够利用现有的条件打开活路。毕竟，以秀吉目前的情况看来，根本没有余力在征伐高丽的同时，出兵攻打奥州。

（连我都没有想到这一点，难怪家康要说我粗心、胆小了……）

经过一番省思之后，政宗开始搜购火药的材料，并且正如传闻所言一般，开始闭门制造火药。

至于传闻所谓政宗命人运来了数门大炮，则完全是空穴来风。事实上，人们口中的炮弹，其实只不过是个纸糊的酒桶罢了。

政宗一共做了将近二十个纸糊的酒桶，准备在从聚乐第撤退的夜里，向天际发射五彩焰火。

“伊达军队趁着黑夜，乘着云雾凭空消失了。”

如果不以如此浩大的声势撤退，则很难平息政宗内心的怒气。

当然，如果这个计划真能付诸行动，则伊达政宗便是烟火的始祖了。事实上，这种制造彩色火药的技巧，是政宗自一位在边界遇到的南蛮传教士那儿学来的。

此时政宗已经领悟到，如果只是一般常识内的思考，那么绝对不会做出惊人之举。同理，如果只是遵循虎哉所传授的禅道或自己盘坐悟道所想出来的方法，则往往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就在他们忙着准备制造火药之际，聚乐第里突然发生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那是在九月二十三日的早晨。

一早就在宅内巡视的留守政景，突然神色慌张地跑到政宗父子的房间里来。

“殿下，治部又在要诡计了。这一次，他竟然把高牌竖立在门前。”

“什么？高牌……”

“殿下请过目。他说这家的主人伊达政宗和最上义光合谋，准备夺取天下……”

“什么？说我和最上义光合谋……”

对政宗而言，这是最令他感到痛心的话。

事实上，政宗目前和最上义光并没有联络。不过，等他回到奥州以后，他自然就会这么做。

这不仅是因为母亲保春院的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同时也是由于义光对女儿应关白秀次之请而上京，结果却连秀次的脸都还来下及见到，就被处死在三条河原一事极感悲愤之故。

（直到目前为止，治部仍然不断地在讨好阿拾和淀君……）

盘据在义光内心的反感，使得他愿意尽释前嫌，和政宗携手合作。

政宗自政景的手中接过高牌，脸色怵然变得苍白。

（他为什么这么执拗呢？……）

既然会在伊达家门前设立高牌，那么想必在京城及伏见等地也竖立了相同的东西。

（如今，甚至连最上家也卷入其间……）

如此一来，岂不阻断了和母亲和解的管道，使双方的谈话无法顺利进行了吗？

面对这种情形，连政宗都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奸智的确高人一等。

令人气恼的是，对于三成咄咄逼人的作法，自己居然没有反击的余地。

为今之计，为了不显得太过怯懦，伊达家也必须竖立高牌才行。

“真的要这么做吗？”

如果真要站在责备的立场，则责备的话语永远也说不尽。既然对方可以诬陷政宗意图割下秀吉的首级或毒死阿拾，则伊达家人当然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但是，在还来不及针对这些不实指控一一加以澄清之前，伊达家就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最上家自有最上家的智慧，赶快把这块高牌折断，千万不可让其他人看到。反正，我们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

在斥责政景的同时，政宗的脑海里不断浮现保春院和义光愤怒的姿态。

蛟龙弄玉之 七

伊达家的内部，多半属于作风踏实的稳健派人士。

此外如片仓景纲，则是属于智慧型的人物。至于中岛宗求、汤目景康（后来的津田景康）等人，则认为政宗应该针对外界的谣言提出辩解，藉以消除太阁内心的疑惑。

问题是，虽然政宗有心消除太阁的疑惑，但是由于有人在一旁进谗言，以致真实永远无法传进太阁的耳中。

由于无法晋见太阁，因此，这些谨慎派的人士只好每天带着诉状在市中徘徊，希望能够遇到太阁外出，以便将诉状直接交到秀吉的手中。

结果皇天不负苦心人，中岛宗求及汤目景康两人终于在九月二十二日当天，实现了他们的梦想。这一天，当两人发现秀吉乘轿准备外出狩猎时，即偷偷跟着舆轿来到了津田原。

“殿下，我有事情要求你，有事情……”

汤目景康将绑在竹竿上的直诉状递给了秀吉的护卫长。

这时秀吉突然下令停轿。

“哦？原来是伊达家的家臣，你们对主君的忠诚的确可嘉。”

虽然有人说秀吉对于汤目两人拦路告状之事大为震怒，不过以秀吉喜欢演戏的作风来看，应该不会表现得如此缺乏风度才对。

当汤目和中岛两人把直诉状交给了秀吉之后，由于并不知道结果如何，因此并未向政宗报告。

殊不知政宗早已由其他人的口中得知此事，只是因为知道他们的出发点完全是基于一片好意，所以就故意装作不知、也不想多加询问。

二十二日早晨在伏见城的大内，当秀吉正在聆听侍卫朗读昨日（二十二日）由伊达家臣处送来的诉状时，德川家的布施谷久兵卫、牧野主水及水竹仲左卫门等三人奉了家康之命，特地送来一样东西让秀吉过目。

“什么？江户的大纳言派人送东西过来？好，先让他们在庭院里等着吧！”

秀吉认为家康必然已经想出解决政宗之事的方法，因而心中不免怀有期待。

当三人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里时，首先映入秀吉眼帘的，是布施谷久兵卫拿在手上的全新白木高牌。

（嗯！这其中必然暗藏家康的计谋。）

秀吉故意蹙起双眉来到三人的面前。

“希望殿下看了以后心情更加开朗……”

然而秀吉却对三人说道：

“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他高声怒吼：

“今天早上我一点都不高兴！咦，这是什么高牌啊？”

“启禀殿下，这是竖立在德川家门前的牌子，所以大人特地命我等送来给你过目。”

“读给我听吧！我的眼睛已经不行了。”

“遵命！这高牌上面写的是……”

布施谷久兵卫举起高牌，由木野主水高声朗诵。

“伊达政宗和羽前山形的最上义光合谋想要取得天下，真是罪大恶极！”

“就只有这些吗？”

“是的！不过，后面还记载有文禄四年九月二十三日等字样……”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嘛！为什么大纳言要把它送给我看呢？”

“大纳言认为这其中必有隐情，因此命我们即刻送来请殿下过目。”

秀吉脸色阴郁地说道：

“这只老狐狸想的就是这个计策吗？他自己怎么不来……”

说到这儿，他突然忍不住似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这种专门用来欺骗小孩子的高牌，恐怕连大纳言也会感到十分吃惊吧？”

“是的！我家主人认为有人要狙击天下，因此他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哈哈哈……你告诉大纳言，请他放心吧！这种专门欺骗小孩的高牌把戏，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不过，他还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我想，这一定是憎恨政宗的人所耍的小伎俩。由此看来，先前对政宗的所有指控，必然也是为了报复私怨而凭空捏造的，现在我终于完全了解了。你们回去告诉德川，我并不是会轻易被小人蒙蔽的人，如今我对政宗的疑虑全都解开了。”

三名使者抬头望着秀吉，表情愕然。但是秀吉却仍毫不在意地大笑不已，并且猛跺地板召唤茶坊主。

“坊主，立刻将玄以、施药院全宗、寺西筑后及岩井丹后等人全部叫来，我要派他们到伊达家去。什么？筑后和丹后都不在……真是些愚蠢的懒惰者。如果他们再继续怠惰下去的话，恐怕就要变成狐狸的饵食了。赶快派人把他们找回来，就说殿下非常生气。哈哈哈……这样就行了。好，把高牌放在这儿，让其他人也来看看吧！”

不论如何，秀吉依然对政宗抱持着好感，所以才愿意原谅他……

蛟龙弄玉之 八

反观一手策划此事的家康，则不曾再进一步表示任何意见。

不过，根据后来的考证，据说竖立这块高牌的人，实际上是受家康之命去做的柳生但马守宗矩。

当时宗矩正负责教导称为又右卫门的秀忠兵法，是家康的亲信大臣之一。由此不难想见，他的智略必然来自于家康。当然，也有人认为这纯粹是宗矩个人的行为。

后来当政宗在江户家中举行能乐表演，招待代替二代将军秀忠前来的宗矩时，宗矩慨然表示：

“真不愧是陆奥名曲，今日有幸聆听，实乃本人之福也。”

这次拜访政宗之行，宗矩还带了一位名叫村田弥三的家臣前来。弥三乃柳生家的男子，其剑术系由素有“绝世名人”之誉的宗矩之父石舟斋亲自传授，是一个对石舟斋、宗矩、十兵卫三代忠心耿耿的老臣。

由此想来，他一定就是奉了宗矩之命到处竖立高牌的那个人。因此，政宗特地命人送来一个大钱瓶，然后说道：

“你可以把手伸进去抓钱。”

他告诉弥三。在这个瓶口直径为七寸五分的瓶中，装了许多小颗粒状的二分金。

弥三诚惶诚恐地把手伸进瓶中，等到手伸出来时，瓶内已经空无一物了。

对于他的惊人抓技，甚至连政宗都不禁瞠目结舌。

“哇！柳生家的人手掌真大！”

不过，真叫人感到惊讶的，则是以后所发生的事情……

翌日（二十四日），来自伏见城的太阁使者很快地来到了伊达家。

在前田玄以、施药院全宗、寺西筑后及岩井丹后等四人说明来意之前，伊达家人以为最后时刻已经到来，因此每个人都换上武装，来到门口迎接使者。

但是，当他们打开城门迎入奉行等人时前田玄以却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

“恭喜、恭喜！伊达少将的嫌疑已经全部洗脱了。”

此言一出，在场者除了政宗以外，其余重臣无不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虽然嫌疑已经洗脱，但是由于传言指称贵府与关白谋叛之事有所关联，以致家臣们心生不满，因此太阁希望这些重臣们能够交出连署的誓书，表明永世不忘殿下的恩德。”

“这么说来，我不必隐居，也不会被削减封地啦？……”

“是的！既然已经证明你并没有异心，当然必须免除一切的刑罚。”

接着他又继续道：

“大人为了你们，可是费了不少的心力呀！”

他所说的大人，当然就是指德川家康。不过，当时伊达家的重臣们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他们认为，政宗这次之所以能够平安归国，完全是由于前田玄以及施药院的大力协助。

“由于局势不稳的传言不断地在市中流传，因此希望你们能打开家中的大门，澄清外界的疑虑。”

“遵命！”

就在当天，重臣们交出共有十九人连署的誓书。

起请文如下：

一、世间对政宗不利之传闻，自前年迄今已曾数度发生，然殿下均能加以宽贷，实令

政宗不胜感激。此次有关唆使秀次公谋叛之传闻，殿下仍能一本毋枉毋纵之初衷，深入调查并且不予计较，致政宗得以全身而退，家臣们对此恩德永志不忘。

二、为表示对殿下之感谢，今后凡是殿下所降之旨，吾等必当戮力以赴，至死方休。

此外，对兵五郎殿下也愿本着效忠太阁之心，永速服膺其领导。

三、吾等誓言世世代代不忘殿下之厚恩。

上述各条如有违背，愿意接受上天的惩罚，纵使五雷殛顶、永世不得超生，也绝无怨言。

文禄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在此誓书上连署的重臣，包括石川中务义宗、伊达藤五郎成实、留守上野介政景及片仓小十郎景纲等十九人。

监督签名者，是施药院法眼、民部卿玄以法印、寺西筑后守及岩井丹后守等四人。

当四名使者以喜悦的心情带着誓书回去之后，政宗随即下令打开官邸大门，刹那间府内上下充满了热闹的气氛。

在他们抱持着必死的决心之后，从来不曾想过事情会演变至此。

“直诉果然有效！”

“是啊！太阁毕竟还是非常同情我们。”

直到此刻，汤目民部景康和中岛伊势宗求才终于鼓起勇气，把当初向秀吉呈递直诉状的事情告诉政宗。

待两人告退之后不久，政宗的表情突然变得晦暗无比。

（真是这样吗？真的有效吗？）

也许真是如此吧？不过，世间之事是没有一定道理可以追循的。

（我必须再仔细想想，才能明白事实的真相。）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是当天晚上政宗却仍无法安然就寝。

翌日一早，施药院全宗再度来到，并且告诉政宗一件令他极感震惊的事情。

原来秀吉已经奏请天皇册封政宗的长子兵五郎为从五位下的侍从，正式成为秀赖的侍卫。此外，并且为他举行元服仪式，赐予秀吉之“秀”字，名之为秀宗。

“这么一来，你就可以完全安心了。秀宗待在秀赖的身边，相信一定可以过得很好。”

对猫夫人所生的兵五郎而言，这种安排的确非常理想。不过，他只是一个未满五岁的孩子，怎么可以被当成人质呢？虽说他在名义上是从五位下的侍从官……到底秀吉对他有何打算呢……？

（这和太阁的智慧似乎不太相同……？）

“伊达大人，听说你因这次的事情而对殿下有所不满……有人这么告诉我，但是我们自认为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因此当然不会这么想。”

“等等！法眼大人，你说有人告诉你我对殿下有所不满……是谁这么说的？”

“是江户的大纳言。”

“什么？家康大人说我对殿下有不满之处？”

“是的！对于这次事件上的处理，表面上你显得极不信任，所幸由于家臣们的忠诚表现，才使你获得太阁的宽恕。此外，在家臣所写的誓书上并没有你的签名，因此家康大人认为你必然有所不满。”

“家康大人真的这么说吗？”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大纳言认为你不肯服输，所以才靠家臣向外求助，因而他也颇感不满。至于你嘛！是否真有不满的表现呢？”

全宗咄咄逼人地质问政宗。

“嗯！”

政宗支吾道。

全宗的这一番话，终于使他顿悟自己无法豁然开朗的原因。

当然，事实并不是像全宗所说那样，是由于自己好胜心强、不肯服输所致。实际上，问题的症结在于此次事件完全是由家臣为他承担一切过错，以致形成上下颠倒的形势。如果这种有违家风的作法继续存在伊达家的话，则必将引起家中的骚动……政宗本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主人所遭遇的不幸，竟然必须由家臣出面道歉，藉以保持安泰……”

这么一来，家臣们必定会无时不刻地监视、批评主人，以“我们家的大事”为藉口，造成以下克上的事实。

“这么说来，德川大人完全了解我的不满啦？”

“啊？那么你是真的有所不满啦？”

“是的！不过事实正如德川大人所言，这封誓书原该以政宗的名义递呈太阁殿下，如有必要，再由家臣们副署才对！”

“那么，你对太阁对令郎任官的照顾有何感想？”

“我非常不满！”

政宗直言无讳。不过话一出口，他就察觉到自己的这番话，必然又会使对方心生警惕。

“让这么小的孩子任官，而且又赐予秀吉殿下的秀字，是不是想要令其操纵家臣，藉此赶走政宗呢？如果我猜得没错，让兵五郎任官一定是治部少辅的建议吧？”

“正是如此！治部大人对于你能洗脱嫌疑一事感到非常害怕，因此想要藉此向你示好。”

性情纯良的全宗，认为世界上根本没有恶人。

然而政宗却不这么想。事实上，他知道石田三成之所以要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表示友善，而是希望争取更多的时间重新武装自己。

他不仅是要以兵五郎为人质，同时还想利用兵五郎担任秀赖侍从的这段时间，瞒着伊达家的家臣们，达到操纵兵五郎的目的。

换言之，他仍然处心积虑地想要陷害政宗。想到这里，政宗突然暗叫一声：

（等一等！）

他抬头望向虚无的天空。

（家康居然连这么细微的小节都能注意到，而且了解我的想法，知道我心有不满，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打从心底冒出的一股寒意，使得政宗浑身战栗不已。

原来像自己一样足智多谋的人并不少。

太阁就是最好的例子。当他在仔细衡量奥羽之乱及征韩之役的利弊得失之后，便当机立断地挣脱三成所精心设置的陷阱。

然而，三成却仍毫不气馁地继续编织下一个陷阱。而比三成更厉害的是，

“政宗对殿下有不满之处。”

对政宗的想法了若指掌、对政宗的动向能够完全掌握的人，除了家康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嗯！”

年近三十的政宗想到自己的年龄，不禁又是一阵叹息。

（政宗啊！政宗！尽管你曾自诩为食人虎，但事实上却只不过是个尚未成熟的家伙罢了，你知道吗？……）

天下风船之 一

太阁再度于伏见城召见政宗，是在四日后的九月二十八日。

向来喜欢大吹法螺的秀吉，这次对于赦免政宗一事，不知道又要吹嘘些什么了？当然，如果不能针对其吹嘘加以反驳，趁机报一箭之仇的话，则无法平息政宗心中的怒气。

当然，如果石田三成也在太阁身边的话，那么政宗希望自己能趁机掌握对方的想法，然后予以重重的一击。怀着雪耻的决心，政宗斗志昂扬地来到了伏见城。

在等待秀吉召见之时，三成来到政宗的面前。

“伊达大人，恭喜你呀！”

他以明快的笑容向政宗打招呼：

“这次的事情，有人暗中为你出了不少力啊！关于令郎兵五郎日后的安排，对方也居功厥伟，因此等你见过太阁殿下之后，最好前去拜谢一番。如果你有这番心意，那么我很愿意为你引路。”

“哦？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敢问石田大人，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当然是秀赖的母亲啦！”

三成爽快地答道：

“主母对于伊达大人可是照顾有加呀！”

“噢？你是说淀夫人为了政宗……”

“是啊！她不但照顾你，而且还照顾兵五郎呢！”

政宗无言以对。虽然明知对方心怀不轨，但是却又莫奈他何。

“政宗在此先行谢过，希望你为我引见。”

“好，那么你先到殿下那儿去吧！”

两人匆匆结束谈话，然后政宗便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了秀吉的起居室里。不过，他脸上的肌肉依然紧绷，表情显得十分困惑。

（三成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在欣喜之余，他又觉得全身战栗。

能够不断地想出高明计谋的人，除了三成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人才对。

（难道真的还有其他人？）

在施药院法眼的告知下，政宗知道这次在暗中帮助自己的，是江户的大纳言。至于三成，则是为了博得淀夫人的注意，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那么，三成为什么要玩这种把戏呢？政宗在见过太阁之后，终于知道了三成真正的目的……

这一天的太阁和政宗所想完全不同，显得格外稳重、沉静，似乎非常欢迎政宗的到来。

“你来啦？政宗！快过来吧！”

他的声音当中有掩饰不住的寂寞之情。令政宗感到讶异的是，秀吉的身边居然没有奉行和小侍卫陪在一旁。

他的头上包着紫色布巾，瘦削的脸颊使肌肤显得特别黝黑。

“殿下，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你也看出来啦？事实上，我的年纪已经大了，还能有几年好活呢？”

“殿下请别说笑，你不是还藏着虎精丸吗？”

“那有什么用呢？如今连我那些年轻的妻子们，都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了。不过，像你这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是无法体会我的悲哀的。总之，以后有很多事情还请你多多帮忙。”

由于不知道秀吉的用意何在，因此政宗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我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一下子老得这么快。也许我应该少娶几个妻子才对，毕竟这是一件罪过的事哪！”

“殿下，我觉得您的心里似乎正记挂着某件事情。”

“正是如此！事实上，很多事情都令我挂念不已，例如秀赖的事、天下的事和妻子们的事……反正数也数不完。我一直以为自己还很年轻，因此疏忽了许多事情，结果如今反而一事无成。你能了解我内心的悔恨吗？政宗！”

虽然政宗对秀吉所说的话也有同感，但是在这敏感时刻，却不宜草率地回答。

“怎么样？政宗！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在这十天或一个月内突然亡故的话，那么你认为应该把天下交给谁呢？”

政宗一听此言，心中不觉凉了一半。他知道秀吉正为某件事情感到困扰，但是这个问题却使他难以启齿回答。。

“就交给我政宗好了。”

当然，他不能以这种玩笑的口吻答复秀吉的问题。

“我有些非常重要的决定。近日内，我准备奏请天皇册封江户的大纳言为内大臣，而前田利家则晋升为大纳言。我知道此人在年轻的一辈当中，是非常粗暴的大将，因此你认为我的决定适合吗？”

政宗沉默不语。他逐渐发现太阁并不是在开玩笑，而且对于自己的健康已经完全丧失自信。

“这么说来，殿下准备把天下交给江户的大纳言啦？”

“正是如此！若想让他继任关白之职，首先必须使他晋升为内大臣。如此一来，秀赖的师父前田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改封为大纳言了。”

“那么，等到秀赖长大成人以后……”

政宗的话还未说完，

“那就得视他的才干而定了……”

太阁以强而有力的手势打断政宗的话：

“但问题是，在我家内部，有一个人一直极力反对江户的大纳言，我想你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在那一瞬间，政宗的体内有如遭到电击一般。

（我当然知道！三成的行动已经将其心意表露无遗……）

三成的一切计算，都是基于认为太阁不久人世而产生……因此才会有这一连串的胆大妄为的计谋。

（如此一来，终于找到解开那家伙行动之谜的关键了。）

天下风船之 二

在每个人的一生当中，都会遭遇到陷阱。除了疾病之外，对死亡的恐惧及死后的不安，也都是其中之一。

大自然神奇的力量，使得像秀吉这等聪明的人物，也无可避免地走进陷阱当中。对死亡的焦虑不安，使得在昨天之前还竭尽所能地侮辱政宗的他，今天却把这些事情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既然已经把不愉快的事情抛在脑后，当然不免对政宗重新加以评估，结果发现他似乎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年轻人。

“我怀疑你真是一大错误，现在我才知道，事实上我是可以信赖你的。”

“殿下，你对我……”

“是的！由于治部身负辅佐秀赖之职，因此他认为江户的大纳言根本不该存在。”

“的确如此！”

“像他那种人，绝对不会想要他人的帮助。一旦我死了，他一定会想要趁机表现一番……不过在我看来，治部并没有这种能力。”

“那么，你认为江户的大纳言有此能力……？”

“是的！”

太阁颔首答道：

“因此我有一事要请你帮忙。希望你和治部、家康等人能够和睦相处，建立一个强固的铁三角，如此天下才能永远为我们所有。”

一听此言，政宗的内心猛然窜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原先他一直认为自己生得太晚，和天下争夺战已经无缘，但事实上似乎并非如此。

目前，天下仍然掌握在认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秀吉手中，但是等他死去之后，天下就会像汽球一般，乘风飘向虚无的空中。

简言之，虽然三成不断地运用智慧，想要掌握能够操纵汽球的那根线，但是秀吉却想把绑着汽球的线交到家康手中……

（为什么秀吉不再向四面望望，把线交到政宗的手中呢？）

原先政宗认为已经完全绝望，但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全然无望。

目前，秀吉正拿着这个烫手的汽球不断地呻吟……

“你在想些什么呢？政宗！坦白说，我之所以要兵五郎陪在秀赖身边，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和三成和睦相处。”

“我知道！”

“天下既然已经为我们所有，当然就必须好好地治理。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比其他人更具有忠义之气才行。”

“属下自当尽我所能……”

“而且，秀赖也会逐渐长大成人的。我把他交给前田来教养，相信不会有所失误才对。至于才干方面，也许他真的具备成为关白的能力也说不定！总之，一切都拜托你了。”

说完，秀吉掏出自己最心爱的一个香包送给了政宗。至于曾经引起骚动的秀次事件，则始终不曾提及。

“我有预感，自己已经快要走到人生的尽头了。但是最近为了迎接明朝的使者，必须重新整建伏见城，因此希望你能搬到此地居住，一方面协助筑城，一方面乘机和三成、家康修好，好吗？”

政宗有如置身五里雾中一般，抱持着复杂而又奇妙的感觉离开了秀吉的房间。

来到走廊之后，他看到石田三成正带着认真的表情等在那儿。

“现在我就带你去见主母吧！”

“好，那就麻烦你了。”

政宗慌忙跟在三成的身后，来到了淀君所在的宫殿。

（真是奇怪！似乎就在一瞬之间，天下又再度漂浮在我的眼前了……）

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的太阁，表现得和平常判若两人，甚至连伊达政宗都无法掌握他的心情。

（的确，天下就好像汽球般地漂浮不定……）

同年的十一月七日，后来因癌症而病故的秀吉，首次因大量吐血而倒下，并且二月初时一度陷入危急状态。但是后来却又奇迹似地突然好转，并于三月八日举行庆祝仪式。

由此不难推算，太阁察觉自己罹患重病，应该是在九月初才对。

在九月十七日这天，秀吉不容分说地决定将淀君之妹阿江与嫁予德川秀忠为妻，并且告诉家康，如果秀忠和阿江与所生下的第一胎是个女孩，那么一定要嫁给秀赖为妻。

正如秀吉所期待的一般，阿江与果然生下一女，而秀忠也遵照秀吉所言，将长女千姬嫁与秀赖为妻，不过这是后话。总之，当政宗正式被赦免，也就是九月二十八日时，秀吉就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病况，于是开始着手处理身后之事。

在三成的带领下，政宗来到能够眺望巨椋池的淀君之住所，并趁着等待的时间，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态。天下的确开始浮动了，但是不论如何，绝对不会落入导致其浮动者的手中。

（三成到底基于什么想法，为何会想到把自己和淀君牵连在一起呢？）

如今，除了必须紧紧抓住汽球上的线之外，还必须具备敏锐的神经，才能昂然地面对一切，走向成功的道路。

“请通报主母，伊达少将前来求见。”

三成告诉神情肃穆的女侍正荣尼。

仔细想想，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毕竟政宗是堂堂从四位下右近卫权少将的身份，而淀君虽是秀赖的生母，但也只不过是秀吉的侧室罢了，如今却必须对她执家臣之礼。

正荣尼态度傲慢地入内传达消息，然后由飨庭局出面带领他们来到起居室。

“是少将大人吗？请随我来。”

淀君拥着秀赖高高地坐在椅上，似乎完全不把政宗放在眼里。待淀君说完话后，大藏局突然声色俱厉地说道：

“少将大人有什么事要告诉主母的，请尽管说吧！不必有所顾忌。”

原来这个大藏局及飨庭局、正荣尼等三人，都是淀君的三家老。其中，大藏局乃大野道犬之妻，也就是传说偶而会取代太阁来安慰淀君的大野修理治长之母，正荣尼是丰家的旗本渡边内藏介之母，至于飨庭局，则是淀君之父浅井长政一族的浅井石见守明政这个在小谷城陷落之时，与长政一同殉死的武将之女。

如今，这三个老女人和目前住在大阪的太阁正室北政所相处和睦，不过诸侯之间对她们的评价并不好。

最令政宗感到气恼的是，不久之后他就必须把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兵五郎送到她们身边，成为秀赖的小厮。

“这位就是……小殿下吧？……”

一切都显得十分滑稽，但由于对方拥有秀赖这项法宝，政宗也只好以这种方式打招呼。

“嗯，我想你已经从治部少辅那儿知道所有的事情了吧？你什么时候把秀宗送到小殿下的身边来呢？他应该已经六岁了吧？”

“是的，小犬虚岁已经六岁了，但实际上还未满六岁。”

“很好！小殿下现在只有三岁，等令郎来了以后，他们可以在一起玩。”

尽管政宗的内心有千百个不愿意，但是如今除了点头称是之外，根本别无他法。

是日，小殿下的师父前田利家并未前来，而由带领政宗前来的石田治部、大野治长及渡边内藏介等人控制全场。此外，还有十七、八名侍女陪在一旁，至于最珍贵的秀赖，则正躺在乳母怀中酣睡着。

“来人哪！快为小殿下的新家臣秀宗之父取杯来。”

淀君的确是个绝色美女。

（可是身上似乎太多油了。）

政宗暗想，除了丰厚的嘴唇和丰满的胸部之外，她的肩部和双膝也显得太过丰腴，但仍不失为美人胚子。不过，像她这种女人，并非政宗欣赏的类型，因此政宗戏谑地告诉自己，像淀夫人这一类的女子，唯有在没有女人之时，还可以滥竽充数一番。

（如果是我，宁愿选择爱姬。）

政宗不经意地将淀夫人和自己的妻子相比，同时又想起了秀吉所说的话。

“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老得这么快，否则一定会尽早减少妻妾人数……”

他的这一番话，事实上是发自内心的悲鸣。如今仔细回想起来，其中倒也有其道理存在。

秀吉之所以会急速老化，追根究底乃是由于处死关白秀次所致。此外，他又将秀次的妻妾三十四人送上刑场，因而招致天谴，使得精气被怨灵吸尽。

此时政宗突然心念一动，想和太阁一样开个小玩笑。

“我很久不曾见到太阁殿下了，但是今天见了他以后，我发现他看起来似乎非常疲倦。”

“少将你也看出来啦？”

“是的！太阁还亲口告诉我，他那些年轻的妻妾们都对他很不满意……虽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是他的脸上确实显得十分疲倦……”

由于不知道说这些话时脸上该有何种表情，因此政宗只好佯装认真的样子缓缓说道。令他感到讶异的是，淀君听完这番话后，突然与三成互望一眼，蓦地满脸通红。

（真是奇怪！）

政宗一边继续恶作剧，一边仔细地观察两人的神情。如果传言果真属实的话，那么按理应该是年轻的大野治长脸红才对，为什么结果反倒是淀君面红耳赤呢？

“怎么会这样呢？小殿下还小……你应该提起精神、重新振作起来才对。果真如此，则应付年轻女性根本就是游刃有余……我只好这么告诉殿下。”

“你真的这么说了吗？少将……”

淀君似乎有意避开三成的视线似地站了起来。

“太阁殿下并不只是疲倦而已。事实上，他经常看医生呢！”

“你说殿下并不只是疲倦？”

“是的！也许他已经身染重病也说不定。不过，一旦这个消息传出以后，则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就会对我们采取不利的举动。”

“真是令人无法置信！居然有人胆敢忘记太阁殿下的恩义，对其家人不利……”

“当然会有这种人！”

淀君不自觉地朝他走了过来。

“所以我才特地建议太阁让你家公子前来陪伴小殿下。”

“政宗愧不敢当……敢问夫人，如果真的有人要进行阴谋，那么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进行呢？”

“是在……”

说到这儿，淀君突然想要试试政宗的胆识。

“据我所知，此人对我极为爱慕。”

政宗瞪大了双眼，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一个自信的女子啊！）

看来她似乎认为，既然自己能够博得秀吉的喜爱，就一定会有人在暗中爱慕她。

“你了解吗？少将……”

淀君依然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万一殿下真有不测，那么此人就会把我和小殿下纳为己有，然后进行其阴谋。正因为如此，所以现在他才不断地谄媚殿下。”

“哦！”

政宗低吟道。事实上，除了这么做之外，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更可笑的是，淀夫人似乎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你的意思是说，对方不但觊觎你的美色，而且还想加害小殿下吗？”

“正是如此！此人既想夺取天下，也想拥有我……总之，他会不断地使出各种诡计，好让自己的阴谋得逞……事实上，此人自一开始就不停地使出各种阴谋，甚至不顾羞耻地请求太阁将舍妹嫁给其子为妻。”

“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敢问夫人，此人是……”

“那个人想要藉着其子娶了舍妹为妻的关系……与我们攀亲带故，不过我绝对不会同意的。少将大人，如今你们父子和我、小殿下，应该都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吧？”

虽然心中无此打算，但是政宗仍然表示：

“那当然……我们愿意为小殿下赴汤蹈火……”

他连忙表明心迹，并且很快地环视在座者脸上的表情。

似乎所有的人都不认为这是很奇怪的回答，当然更没有人显露出吃惊的神色。除了三名老女仆及站在一旁的侍女之外，连渡边内藏介及大野治长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叫政宗愕然的是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的态度。对于淀君这种愚蠢的妄想，三成居然只是在一旁静静聆听，不曾出言制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政宗觉得自己有如置身梦境一般，然而这毕竟不是梦境。

待酒菜送来之后，淀君将酒杯放在政宗的面前。就在这时，政宗突然脱口而出：

“希望大家一切安好。”

“是的，我们一起为此举杯互祝吧！”

在座众人异口同声地附和道。

“上杉大人和伊达大人成为我们的朋友以后，大纳言就不能有所作为了。少将大人，一切都拜托你了。”

政宗接过侍女手中的酒杯，心中虽仍一片狐疑，却一口干尽了杯中的酒。

一杯酒下肚之后，政宗的心情也稳定下来了。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很想把酒吐出来，但由于觉得这种作法过于孟浪，因此只好极力按捺住。

（看来必须及早行动才行！）

尽管太阁身染重病的消息街未证实，但是此刻所上演的这一幕，却让政宗产生太阁已死的错觉。

石田三成始终以旁观者自居，怡然地坐在席上。不过，政宗却很想知道三成的内心有何打算。

依三成今天的作法来看，似乎有意迫使政宗有所觉悟，并针对妥协或挑战两个答案表明态度。

（即使选择挑战，我也会欣然接受，绝对不致辱及伊达家的威名。）

淀君衷心期待政宗成为自己的盟友，因此非常高兴地和政宗一起举杯，并且举手召唤深受自己喜爱的治长。

“修理，你也过来喝两杯吧！我心中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来了，对吧？少将！”

“是的！我已经很久不曾拥有天下……不！很久不曾喝过天下的好酒了。为免夜长梦多，我会尽快将兵五郎送到小殿下身边。噢！我醉了，我真的醉了……”

天下风船之 三

酒宴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刻。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三成居然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计划泄露给政宗知道。直到这时政宗才知道，三成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侮自己，原来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和家康是肝胆相照的盟友。

不过，政宗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容易受人蛊惑的人。

比他早生数年的家康和秀吉，都是拥有丰富的人生经验的老奸巨滑者……但是除此之外，他们并无任何独特之处。

然而，对于不断地设下陷阱、终于得以消灭秀次的三成来说，颇受秀吉信任的家康就有如眼中钉、肉中刺一样，必欲去之而后快。

（三成认为，与家康交情深厚的伊达政宗，是唯一具有睥睨奥羽之地实力的人。）

因此，三成理所当然地会从这只小鸡下手，企图假政宗之手除去自己深恶痛绝的仇敌……

正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才不断地对政宗也布下许多阴谋。不过，这只是三成牛刀小试的结果而已。

只可惜三成将最后一刀用在关白谋叛的事件上，结果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失败。

这当然是由于家康的助言……事已至此，三成只好转而笼络政宗，以便在秀吉死后，成为执行遗言的主角。

因此他才想出以政宗的长庶子兵五郎秀宗为人质的方法，试图藉此钓住政宗。事实证明，三成对于政宗人情及性格方面的分析，果然丝毫不差。

如此一来，政宗根本没有退路了。

“治部大人，趁着淀君夫人酒醉未醒之际，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能否借你的房间一谈呢？”

政宗脚步踉跄地告诉三成。

三成慎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政宗来到自己的房内。

此时早已过了掌灯时分，然而在秀吉那昏暗的房里，却传出一阵小鼓声。

当终于只有两个人面面相对时，政宗突然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我了解了，我了解了，治部大人！不过，你一直把政宗当成配角的做法，可是一大失策哦！你认为我只有一只眼睛，根本不够看是不是？治部大人？”

三成依然面无表情地坐着，并未贸然开口。

与其说他态度坦然，倒不如说是故意摆出傲慢的姿态面对政宗。

“很好，我先做个结论。你认为有人想要狙击天下，因而极力奉承殿下，对吗？而且对方除了想取得天下之外，还能拥有秀赖和淀君，藉此达到灭亡丰家的目的……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不是想，而是事实。因此，在对方的野心表露无遗之前，我们必须赶快做成决定才行。”

“正是如此！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并非暧昧不清之事，而是事实。同样身为男子，你认为我会坐视不管吗？”

“对嘛！”

“那么，我有件事想请教你。我只有一只眼睛，视点只有一个……你认为那个人真的充满野心吗？”

“那当然！如今对方的眼中只有如何夺取天下以满足自己的野心，根本忘记了殿下的恩义。”

“哈哈哈……治部大人，正因为你有两只眼睛，所以才看得到这一点；但是我只有一只眼睛，因此无法看到这个事实。在我眼中所看到的事实告诉我，真正怀有野心的人是你。不过，不管是谁有野心都无所谓，我所要知道的是，一旦那只具有野心的猿猴倒下时，你要拿什么酬谢我呢？”

三成略一思索，很快地答道：

“我会给你关八州。”

“哦？原有的奥羽之地再加上关八州，这么一来，箱根以东的领土都是我的啦？……不过，

被你操纵的傀儡并没有这么告诉我呀！”

“什么？被我操纵的傀儡？”

“是啊！你深得其欢心，因而得以任意操纵的那个人呀！由于她把我和上杉都视为盟友，所以便毫不隐瞒地将秘密告诉了我。”

“淀君毕竟是个女人……”

“住口！”

政宗大喝一声，随即笑了起来。

“哈哈哈……绝对不能欺骗自己的同志，治部大人。你放心，我一定会遵照约定，交出小犬作为人质：但是你也必须遵守诺言，将奥羽到关八州一带交由伊达和上杉共同统治。在此情况下，也许你会故意挑起两家的纷争，但一方面却又努力使箱根以西保持安泰。这么一来，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掌握绑住汽球的绳索了。”

“汽球……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是指天下！”

政宗态度笃定地回答之后，突然又将话锋一转。

“我会和上杉联手作战，把那只猿猴拘禁在箱根的另一边。如此一来，箱根便形成鼎足而立之势，而你则可以如愿地拥有淀君夫人及太阁的宝贝儿子，并且藉秀赖之名号令天下。只可惜，并非每件事都能如你所愿。”

三成再度蹙起双眉，但是却一语不发。

政宗见此情景，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总之，这次是我输了！放心吧！我会把五郎交出来的。更何况我已经亲口答应了太阁殿下，如今除了把孩子交出来以外，又能怎么办呢？这些都是拜你的智慧所赐。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光靠智慧是无法永远系住汽球的。”

“哦？”

“难道你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正若无其事地抓着那根最重要的绳子吗？”

三成不安地变换姿势，由此可见他并不明白政宗话中的含意。

两人的位置至此突然调转过来。

如果三成是个出类拔萃的秀才，那么伊达政宗的才干也绝对不亚于他。虽然近年来政宗一直受到三成的迫害，但是年纪较小的他，人生经验却反而比三成更加丰富。

“好啦！我已经完全了解你的想法了，今晚的谈话就到此结束吧！我先告辞了。不过，在我走之前还要奉劝你一句话，希望你不要太过贪婪，毕竟你的思虑并不十分周全。”

“等等！你这家伙！”

“我们既是朋友，你又何必大动肝火呢？好了，你还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

“你说有人正若无其事地紧握系住天下的那根绳子，他是……”

“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如果你真认为我们是朋友，就应该告诉我这个秘密。”

政宗佯装郑重其事地想了好一会儿。此刻，他在精神上已经完全站在三成的上风了。

“我觉得你是天下罕见的大恶人。”

“……”

“你故意曲解太阁殿下的意思，企图俘虏秀赖君，以一手遮天的方式夺取天下，真是罪大恶极！可笑的是，你居然忽略了近在身边的大敌。”

“……”

“能够若无其事地掌握天下的人，不用说当然就是大阪城的北政所。在名义上，她是秀赖的亲生母亲（依照当时的传统，庶出之子一律交由正夫人养育，故视之如亲生母亲），因此一旦太阁有所不测，她可能会联合小殿下的师父前田大人，一起带着秀赖住在大阪城……一旦她下了这道指令，又命所有的武将在秀赖的身边保护他，那么你的计划和梦想不就全部泡汤了吗？”

“嗯！”

“更何况，实母和生母之间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再怎么说实母总是从一位的北政所，而生母则只不过是个妾罢了……太阁当然也会想到这一点，现在你了解了吗？好了，今晚就谈到这里为止，我先告辞了。”

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并且用力挑出重要之处，这就是政宗厉害的地方。

“噢，还有一件事……”

脚刚踏出房门的政宗，突然又想到什么似地回头说道：

“截至目前为止，你和江户之间的交往并不顺畅，因此必须尽量施展外交手腕，如此才能使计划付诸实现。怎么样？我政宗也是一个很坏的人吧？”

三成直直地望着政宗好一会儿，唇边蓦然涌现一抹笑意。

天下风船之 四

自秀吉之死到关原之役，在众多的战国武将当中，除了当事人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之外，只有伊达政宗始终保持冷静的态度，默默地搜集各种情报。

深受家康喜爱的七位大将，如福岛正则、浅野幸长、加藤清正、细川忠兴等人，不仅是基于拥护秀赖的大义名分而讨伐三成，同时也是由于他们在感情上都非常憎恨三成。

因此，秀吉去世之后，大家所争的不是接下来该由谁掌握天下，而是扪心自问：

“真的要成为三成的盟友吗？”

当然，对三成深恶痛绝的家康，是绝对不可能成为其盟友的。而对家康的人品、思想十分了解，一心希望能够成为家康之盟友的，有黑田长政及藤堂高虎等人。

除了众诸侯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正冷静地观察整个局势的变化，那就是北政所。至于其他的人，则站在危险的天平上衡量各家实力，企图计算出谁能获得最终的胜利，藉此决定个人的去留问题。

因此，每个人都为了“自家的生存问题”而上演一幕幕的苦肉计。在这当中，父子、兄弟分别拥护不同的主君、彼此倒戈相向的情形屡见不鲜。

（石田方面） （德川方面）

真田昌幸（父） 真田信之（子，兄）

幸村（子，弟）

蜂须贺家政（父） 蜂须贺丰雄（子）

生驹正俊（子） 生驹一正（父）

九鬼嘉隆（父） 九鬼守隆（子）

前田利政（弟） 前田利长（兄）

京极高次（兄） 京极高知（弟）

小出吉政（兄） 小出吉辰（弟）

在这场混乱之中，自始至终均不迷惘，而且早就洞悉胜败，因而决定采一动不如一静之策略者，唯有政宗。

政宗是个任何人都无法使其臣服、感佩的人：当然，他也不会轻易受人欺骗。

这并不表示他讨厌或不信任人类，而是因为他了解人类的真正界限、了解人性当中冷酷、无情的一面。因此，我们也可以说他是真正的人类信者。

在关白事件结束之后，政宗果然依照约定交出长子兵五郎秀宗作为人质，藉此找出导致三成执拗敌意的根源。

当然，三成并下是自一开始就讨厌政宗。

秀才和秀才之间的嫉妒，通常以恶作剧的成分居多。不过这么一来，却反而给了政宗一个反击的机会。

正因为如此，所以三成才会始终对政宗抱持着警戒之心。

（这不是一个易于降服的狡猾人物！）

一旦这个狡猾的家伙和家康联手，那么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了。此外，三成也注意到，秀吉对政宗的喜爱程度可说与日俱增。

所以三成决定改变策略。他决定接近、笼络政宗，使其成为自己的同志。然而，政宗真的会受其引诱吗？……

“爱姬，爱姬！快把胜姬叫过来！”

翌日一早，政宗在聚乐第家中的庭院里演练箭术之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大声呼唤夫人的名字，然后随意地在走廊坐了下来。

胜姬是长女五郎八姬的昵称。

“你看这晴朗的秋空，真是一个大好日子呀！”

“的确，看了就叫人觉得高兴。我很高兴自己能够在此享受这么美好的日子，而你也能暂时抛下刀剑，不再汲汲于征战。”

爱姬夫人命乳母将五郎八姬带过来，然后自己也坐在政宗的身边：心满意足地望着天空。

“你在说些什么啊？什么暂时抛下刀剑？”

“没错啊！我问你，如果现在有人要来逮捕我们，那么你会不会亲手杀了妻子？”

“什么？亲手杀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为什么！只是我想到，如果你被绑赴刑场，而太阁殿下又是那么喜好女性，所以你想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身为女子，就应该有女子的觉悟才对！”

政宗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

“女人有时候真是自信得可怕……如果你是男人的话，会不会喜欢我呢？”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认为这是相同的道理。那个人由于担心大纳言喜欢我，因此才不断地卖弄伎俩，期使自己所担心的事情不致发生。同样地，好色的殿下枯萎了，但是汽球却不断地膨胀，以致飞上高空随风飘浮。”

“你说什么？汽球在哪里……？”

“哈、哈、哈……我想你的眼睛是看不到的。那是只有男人眼睛才看得到的汽球，也就是天下啊！哈哈哈……”

就在这时，乳母牵着正在蹒跚学步的胜姬走了过来。

政宗以认真的表情看着女儿：

“嗯，好像还太早了。”

说完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还太早了？”

“婚礼啊！我想为女儿挑选女婿，但是她好像还太小了。不过，汽球不断地往上飞，我总得想个办法抓住它才行。不论如何，我必须赶快采取行动了。”

政宗边说边轻抚着女儿的头。

“有汽球呀！我拿下来让你玩好吗？公主！”

乳母认真的口吻?引得政宗一阵爆笑。

爱夫人神情愕然地看着丈夫及幼女。

“女儿自幼长在京城，才干、容貌俱佳，即使成为天下人之正室亦不足为奇。”

“殿下，你到底是指哪一件事啊？”

“虽然我觉得太早，但是你知道吗？爱子！太阁殿下之所以勉强促成淀君之妹与江户中纳言秀忠的婚姻，就是为了让秀赖将来娶两人所生之女为妻。幸好他们刚结婚不久，女方也尚未怀孕，哈哈哈……由此看来，我还有很多的时间呢！我想我们女儿的丈夫，现在该有四、五岁了吧？”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呢？老实说，你到底在玩什么游戏啊？”

“你真的听不懂吗？你没有看见汽球在空中飘荡吗？如果你看到了，我相信一定能在你的心中引起骚动才对。我天生就喜欢飘荡不定的汽球，所以我绝对不会故意视而不见，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人夺走的。”

“你说女儿的丈夫……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瞒着我，偷偷地和他人订立婚约了，对不对？”

“爱子，如果真是这样，你会生气吗？”

爱子突然觉得紧张起来。

“告诉我，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是的，我是在跟你开玩笑：不过，不久之后这就不是开玩笑的了。你该知道，如果我要将 汽球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话，就必须加上秤锤。就这一点而言，我们的女儿有很大的作用……”

“把汽球放在天平上……”

夫人表情严肃地望着天空：

“这和我当初嫁到伊达家来的情形一样……”

“真是聪明！爱子，你的感觉确实相当敏锐。不瞒你说，如果我不和统有关八州的德川大人结为亲戚，那么就会面临极大的危险。”

“什么？你要和江户的大纳言……”

“是的！我已经交出兵五郎作为人质，陪伴在小殿下的身边，然而这只是一边秤陀而已……我必须与另外一边建立关系，才能使天平保持平衡。”

“可是……纵使你想把女儿嫁入德川家，但是大纳言那边有能够与她匹配的孩子吗？”

“当然有！据说有位客人正等着拜见大纳言时，突然有个孩子无声无息地溜进客厅里，用扇子敲打对方的头。客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孩子。”

“什么？居然对客人如此无礼……”

“由于他只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当然也不好加以责骂。后来才知道，这个孩子就是大纳言的六公子，名叫辰千代。我想用他作为衡量汽球的秤陀，如此天下就会自然而然地飘进我的掌握之中。正因为我相信自己的估算，所以才决定采取此种方法。”

政宗无视于妻子苍白的脸色，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当中。

“问题是要找一个媒人也挺难的，也许我可以去拜托治部少辅帮忙！”

爱夫人低头不语，双手紧紧抱住五郎八姬幼小的身躯，久久不忍放开。

天下风船之 五

石田三成和淀君都认为秀吉罹患了不治之症。

当然，御医当中也有人抱持相同的看法。

由于患者贵为太阁殿下，因此御医们都抱持谨慎的态度，唯恐诊断有误。在此情况下，反倒是秀吉本身更能了解自己的病情。

十一月七日，秀吉终于不支病倒，但是在翌年，也就是文禄五年（此年十月二十七日改元庆长）的三月八日逐渐恢复健康。

“我好了，我完全好了！”

他很快地离开病床，然后带着阿拾秀赖一起前往京都参见天皇，趁机请求天皇册封德川家康为内大臣、前田利家为大纳言，并且获得了允许。

此外，伏见城的修筑也在他的监督之下，快马加鞭地进行。六月八日当天，秀吉在已经大致完成的伏见城内举行盛大的猿乐，并且开放供一般百姓参观。

另外，他又将加藤清正自朝鲜的釜山召回。

政宗认为，秀吉召回清正有两个意义。

其中之一，是由于清正留在釜山一事，会对日本和明朝的外交交涉造成困扰。既然征伐大明的梦想已经破灭，秀吉本身当然希望能与明朝议和，但是由于清正的手段过于强硬，以致议和之事迟迟无法顺利完成。在此情况下，唯有召回清正，才能顾全太阁的面子。

另外一点是由于秀吉已经不再相信三成和小西行长的报告，因此特地召回清正，希望能由他的口中直接了解当地的真相。当然，这只是政宗的猜测而已。

或许事情真如今井宗薰所言，秀吉的反常与疾病全然无关，只是由于希望能够死在朝鲜，所以才急着处理身边的事情吧？总之，秀吉忙着处理身后事，是不容置疑的。

（这么一来，三成会采取何种措施呢？）

一旦秀吉按照预定的计划，让秀赖的师父前田利家成为大纳言，把天下政治交给江户的内大臣掌管，那么三成再想出发，就嫌太迟了。

（对政宗来说，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做，因为汽球并非固定不动，而是会随风飘荡的……）

到了此时，政宗对于秀吉的处理方式已经了若指掌。

既然明知不可能征服明朝，当然只好和对方讲和。此外，日军最好能在朝鲜八道之中，夺得南边数道，以便结束战争。换言之，至少必须维持最低限度的面子问题，才不致使以往的辛苦完全白费。

为了与明朝站在平等的地位上讲和，秀吉特地重新改建了伏见城。

首先，他打算在边界的旭莲社迎接明使，让他们开开眼界，一睹世界第一巨城大阪城的豪华，藉此给对方来个下马威，先灭灭他们的气势。

秀吉的计划，和性格与其非常相近的政宗不谋而合。

“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也许我还会把他们带到我的隐居处所来呢！”

在使臣们看过大阪城的壮大之后，秀吉将用船把他们载到淀川之上。由于时值四处一片青绿的六、七月，因此他们可以在绿意盎然的宇治、淀川合流处上岸，在此眺望金碧辉煌的伏见城的天守阁。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骤而已，如果真要吓破对方的胆，则至少需要四、五种步骤之后才能见效。

等这一行人登陆后，秀吉还可能带他们到天正十四年所建的东山方广寺的大佛殿去。

“像如此巨大的大佛，贵国能够制造出来吗？”

他会佯装淡然地向对方介绍这尊高六丈三尺的大佛。

根据记载，这尊大佛比现存于奈良的大佛高出约三公尺。佛堂的正确高度为二十五间（四十六公尺）、屋梁长度四十五间、宽度为二十七间五尺，由于大佛是放在二重瓦屋顶的大堂宇内供人膜拜，因此其壮大宏伟可想而知。

这尊六丈三尺的卢遮那佛涂有漆胶的斑斓色彩，堂宇及大佛本身均为木造，故称得上是世界第一的超级建筑。秀吉深信在看过如此伟大的建筑之后，一定可以吓破明朝使节的胆子。

看完了这些宏伟、壮观的建筑物后，接着把使节请到皇居，如此必能使秀吉庄严的神态在其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且，秀吉深信明使必然会带着明朝公主一起前来，准备献给天子为妃。

或许因为心中有些想法，所以他即使躺在床上，也不时地想像自己：“已经痊愈了，已经痊愈了！”只可惜，秀吉的这个荒唐大梦，并没有实现。

在壮丽的大阪城、大佛殿及在青叶的衬托下更显得富丽堂皇的伏见木幡山的黄金城全部竣工之后，也许是由于过于奢华而招致天怒，总之伏见的天地开始动荡不安了……

这就是后人所谓的伏见大地震。

在这场前所未见的大地震里，首先是天守阁因为抵不住黄金瓦的重量而倒塌……根据记录，当时被压死在城内的人数，光是女子就已超过四百。

除此之外，最令秀吉引以为傲的六丈三尺之卢遮那佛，也在一阵摇晃之后，身首异处了。

当然，遭到地震破坏的地方，并不只是伏见城而已，就连东寺的钟楼、北野的经堂及壬生的地藏堂，也都是一片断垣残壁、满目疮夷。

除了首次的剧烈震动之外，又接连在闰七月十二日、十八日、二十三日及八月十日发生了几次强烈的余震，似乎整个天地都在不断地摇晃。

当第一次地震于七月十二日的半夜发生时，加藤清正立即赶到秀吉的身边，成为名副其实的“地震加藤”。由当时的情形看来，似乎连天地都在向秀吉挑战，因而才制造了这场颇具讽刺意味的大天灾。

京都、伏见的百姓们群聚在头部掉落的大佛像前，觉得聊无生趣。

不久之后，秀吉策马由伏见城来到大佛殿，疾言厉色地斥责头部掉落的卢遮那佛……

“我之所以建造你，是为了保护百姓的安宁，谁料你竟忘了我的命令，而在这场小小的地震当中，任由身首分离，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你真的这么胆小吗？”

他坐在马背不停地怒吼，并且发狂似地举弓箭射向没有了头的大佛胸前。然后，他再度面对表情茫然的群众们。

“这么一来，大佛必定奋起的。但是，不论大佛如何，我毕竟还是活着的！现在我正活生生地站在这儿，因此大家也该拿出勇气来才对！”

继太阁之后，家康、利家、政宗、长政等人也陆续赶到。

“是的，毕竟太阁还活着……”

百姓们终于再度恢复了元气。事实上，如果不是秀吉这么做的话，则京都在应仁之乱以后，恐怕无法这么快就恢复过来。

就在大地震过后不久，明朝及朝鲜的使节相继到来。

九月二日当天，秀吉在大阪城内自明朝使臣杨方亨的手中接过金印、冕服，并由明王之女封秀吉为日本国王，然后赠给他一纸相当于属国的册封状。

更令秀吉感到愤怒的，是朝鲜王的态度。原来他不但未派由清正亲自送还的两位王子前来，而且是派了一名地方官假装是大官来此担任使节。

这是最令秀吉难以忍受的侮辱。当然，秀吉绝对不会默默地承受。

因此，在明朝使节沈惟敬及朝鲜使节黄慎返国之后，秀吉立刻决定再度出征。

就在决定再度出征的同时，秀吉又决定在十月二十七日将凶事接连不断的文禄年号改为“庆长”……令人怀疑的是，改元真能为秀吉带来好运吗？

一旦汽球膨胀得愈厉害，则其浮动性也就愈大：如此一来，当然也就更加难以掌握了……

天下风船之 六

“怎么样？对于这次再度出征的决定，堺地（或称堺港、堺市，紧邻大阪，是接触国外、贸易频繁的商业都市）的人们有何看法呢？”

这时已是庆长二年的夏天。

政宗在前往堺地拜访今井宗薰时，故意假装若无其事地间道。

当时，位于伏见城内的伊达町已经全部完成。于是秀吉乃以举行第二次修城为名义，不断地调集重兵来到京师，并下令诸将开始整军经武，做好出兵的准备。

同时，政宗也正式与向来和他感情很好的浅野长政恩断义绝。当然，他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如果自己和家康交往密切，又和浅野感情深厚……必然会使三成感到紧张，而这是政宗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更何况对政宗而言，只是五奉行之一的浅野长政，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如今，即使没有长政，政宗也能直接与秀吉谈话、向秀吉进言；而长政的介入，却反而会形成一种干扰。

或许是由于大地震过后物资缺乏的缘故，秀吉在巡视伏见城的修复工事时，曾赠给各大名一袭纸衣，然而送给政宗的，却是一件画有彩饰的美丽衣裳。

“这是只有你才够资格穿的衣服，所以当然与众不同。”

为了回报秀吉的厚爱，政宗特地献上一艘座船。此外并在伏见的家中设宴招待秀吉，竭尽所能地讨他欢心。

在其子兵五郎于六岁元服，正式成为从五位下的侍从秀宗时，政宗本身已是从四位下右近卫权少将，不但是个乡间大名，而且成为“伊达众”的统领。

今井宗薰十分了解政宗的才干及实力，认为他绝非泛泛之辈。

“如今既然胁坂、藤堂、加藤（嘉明）的水军都获胜了，太阁殿下必然会乘胜追击，这么一来事情就没完没了。”

“你是说，我军仍会陷入苦战啦？”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一次高丽是否能够请出明朝的援军，再加上太阁本身的健康情形……我认为整个战争形势，必须视此二者而定。”

“你认为太阁的病不会痊愈吗？”

“是的！毕竟，他的妻妾们都太年轻了，以致他根本没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蓄积精力。我认为太阁极可能因为耽于女色而早死，故对他深表同情。”

“哦？不过在此之前，你不是说太阁会死于战场上吗？……你的想法至今仍未改变吗？”

今井宗薰笑着点点头。

“少将的记忆力果然惊人！不过，你没有注意到事情改变了吗？”

“如何改变呢？”

“现在太阁已将国内之事交给内府及大纳言处理，并且将秀赖托给他们照养，而自己则急于赶赴战场……但是，我认为他根本不可能成行。”

“此话怎讲？”

“因为有人不愿意把秀赖交给内府及大纳言啊！哈哈哈……伊达少将，这一点想必你也清楚吧？”

宗薰笑着把茶递给政宗，而政宗也不禁微微地笑了起来。

“你的观察果然非常敏锐。的确，事情正如你所说的一般，不过你认为最糟的情形会是怎样呢？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真是惶恐之至。当着少将你这么具有智略、才干的人面前，宗薰岂敢班门弄斧呢？”

宗薰略一低头沉思，随即说道：

“凡是生在堺地的人，大多长于精打细算，因此对于这场无法避免的国难。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当然你也是其中之一啦？那么，你有什么看法呢？”

“以太阁的个性来看，只要他的身体还能活动，他一定会到战场上去的。然而，一旦太阁果真出征，则国内势必将会分成两派。其中一派是奉行太阁的遗志，另外一派则拥护太阁的血脉秀赖殿下……换言之，太阁本身的势力会分成两股，彼此互相争夺天下。”

“嗯！的确如此！”

“最糟的情形是这两股势力全都倒下，也就是太阁死于战场，而国内的战争则是胜负互见，时局再度回到战国时代……这么一来，堺地的人们势必得要拥兵自卫才行。在此情况下，金银是不可或缺的。”

政宗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事情的确正如宗薰所言。事实上，政宗本身也察觉到这一形势的演变，但是在此却不能明言。

“那么，如何才能避免最糟的情形发生呢？”

“首先必须制止太阁渡海。”

“可是，太阁殿下终究不可能再活个五十年或一百年啊！”

“话虽如此，但如果因为外战而导致兵疲民困，则必引起发生内战的悲惨下场。反之，假若太阁能够坐镇国内的话，则内战便不致引发，并且很快地消弭纷争。”

“是这样吗？……应该是吧？……不过，还有一种情形也必须考虑到。如果太阁殿下因为旧病复发而猝死，那么又该怎么办呢？”

宗薰牵动嘴角微笑道：

“这么一来，就只好赶快采取行动，设法压倒对方啦！我的意思是说，只要有一方较强……那么就不会产生其他敌手了。”

此言一出，政宗随即改变态度。

“哈哈哈……想不到宗薰大人也会违背自己的心意说话。”

“什么？我违背心意说话？没有这回事！”

“事实上，天下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在萌芽呢！”

“那是必然的道理。不论是在哪一个时代，只要有两方在作战，就一定会有第三势力乘机崛起……像伊达少将这么聪明的人，也认为国内真有这股势力吗？”

“当然有啦！宗薰大人。我想，边境的群众对此看得最为透彻的，对下对？根据世间的传闻指称，向来十分厌恶信长的堺地群众，是煽动明智光秀叛变的元凶。”

“真是岂有此理！”

“打倒信长的明智，有可能成为第三股势力。但是，堺地百姓对于新近兴起的第三股势力，是绝对不会掉以轻心的。”

宗薰慌忙挥动双手：

“这是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事实上，每一个边界群众都希望能够世世代代平安过日的。当然，他们是以从商当做武器，但是从商并不会引起任何危险的问题……当然其中也包括茶道、香道及游艺等百姓在内，但他们全都是善良的人民。”

“你不要这么慌张嘛！”

政宗笑着打断他的话。

“如果有人能洞悉最糟的情形，那么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想，应该有人会看出这一点才对。”

“假若没有人能看出这一点，那就真的值得担心了。”

“那么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有！”

宗薰低声说道：

“如果……如果真有第三股势力的话……那应该就是伊达少将你了。只有你……”

“哈哈哈……快别这么说了，宗薰大人！不过，太阁死去之后，如果真的无法避免一战，那么结果就会真如方才我们所提到的三种情形。”

“哦，你是说……”

“由太阁手下所分出的两股势力，究竟是右方胜利呢？还是左方会获胜？抑或当两方争执不下时，由乘机兴起的第三股势力获胜？除了这三种情形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可能了。”

“的确如此！不过请问少将大人，其中的道理何在？”

“像我们这种平民出身的大名，往往必须先考虑到安身立命之道，不能随便找一个可能失败的人作为盟友，否则必将使祖先辛苦创立的血脉和基业毁于一旦。”

“正是如此！你的见解果然比堺地人们的想法更加透彻。”

“如果我们在尚未分清敌我，就贸然加入战阵的话，那么将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因此，若想保全身家性命的话，就必须采取中立之道。”

“哈哈哈……一点都没错！”

“既不与任何一方为敌，也不与任何一方为友，只要小心地巩固自己的领地周围，不让任何人来侵犯，相信一定可以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场大灾难。”

“那、那是……事实上，那是堺地民众代代相传的做法。”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借重你的智慧啊！政宗的资质固然平庸，但是并不愚蠢，所以我绝对不会成为第三股势力的。”

“这点我已经知道了。”

“但是，如今小犬已在对方的手中作为人质，并且陪伴在秀赖殿下的身边，所以情形就又不同了。”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在一般人的眼中看来，把爱子送到秀赖君的身边，是十分无奈的决定。个中原由，和堺地人明哲保身的道理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你是希望我设法帮你要回秀宗啦？”

“不，你误会了。如果我打算这么做，就不必借重你的智慧了。不过，我倒希望你能帮我把另一个人质送到内府处。”

宗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自愿交出人质－－这真是前所未闻的奇想啊！

“这一次你打算以谁作为人质呢？”

“就是你也知道的五郎八姬啊！现在，她可是我政宗唯一的孩子了。”

“什么？是那个可爱的小公主？”

“如果说要把她当作人质，则这种说法未免太残忍了。只是，我希望她能嫁给德川大人的六公子辰千代，故而想请你充当大媒。”

“这……这……这怎么敢当！我能做得到吗？”

“当然可以！你也知道，这些大名们随时都可能成为仇敌，而向来主张中立的边界群众经常都能赢得双方的信任，在任何场合里都不会与人发生摩擦。如果你肯答应我的请托，那么我愿意以千贯（一万二千五百贯）的领土作为谢媒礼。如今，我只想学习堺地群众保护自己家园的方法，既不与人结盟，也不与人为敌，严守中立。如果你认为千贯太少，那么我可以加到两千贯。总之，一切都拜托你了，宗薰大人。”

宗薰定定地望着政宗，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政宗露出灿烂的微笑，在他的眼中，似乎又看到了那飘浮在蓝空当中的汽球，正逐渐朝自己飞过来……

庆长三国志之 一

今井宗薰既不是一般的老百姓，也不是普通的茶道众。

其父和千利休、津田宗及等人一样，同为天下茶家“三宗匠”之一，在堺地附近极负盛名。

其祖先乃鼎鼎大名的佐佐木源氏，直到后来才改以世代居住的近江今江之地的今井为姓，并在父亲宗久那一代移居到边界。

宗久年轻时曾经跟随武野绍鸥学习茶道，后来并且成为他的女婿，因此宗薰乃是绍鸥的外孙。

基于这层因缘，宗薰早在幼年时期就和父亲一样，成为秀吉的近侍。他的茶道系得自父亲的真传，禅道则是跟随大德寺的古溪和尚学习；此外，由于曾在秀吉的身边待过，因此对一般形势具有相当敏锐的观察力。

当父亲宗久于文禄二年辞世之后，宗薰以继承家业为名退至堺地，自此逐渐疏远秀吉，转而与家康交往。

或许是由于利休事件使他对秀吉怀有戒心吧？总之，宗薰对于天下大事的精辟见解，普天之下无人能出其右。

他比家康年轻十岁，目前正值四十六岁的壮年。

当政宗提到愿意以一～二干贯为谢礼，请自己居中撮合五郎八姬与家康之子辰千代的婚事时，宗薰脸上的表情为之一变。

家业原就相当庞大的今井家，当然不会贪图区区两千贯的谢礼。

问题是堺地人所要的，是秀吉死后天下仍能保持安定。一旦局势又回复到战国时代，则不仅贸易无法继续扩大，而且还必须展开流血冲突的自卫战。

由于当年父亲宗久曾费了无数的心血、不断地和织田信长折冲，才使堺地得以保持安宁，因此宗薰对于这点特别敏感。后来，父亲宗久巧妙地和信长妥协，才终于得到了位于摄住吉的两千两百石采邑。历经信长、秀吉两代以来，茶道众们一直相当勤奋，然而如今秀吉政权却逐渐趋于混乱。

“在当今年轻的一辈中，拥有天下第一等智慧的，首推伊达少将，然而你却来拜托我这个乡居野人……”

“请你勉为其难接受我的请托吧！只要是你说的话，内府大人一定会接受的。如果由我自己提起这桩姻缘，也许家康大人会觉得我太自不量力了。不过，你可以告诉内府，我愿意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送给他作为人质。”

“当作人质？这么说恰当吗？”

“当然可以！这是最能顾及世俗观念的说法了。当然，如果能够以不着痕迹的方式论及婚事，顾全我政宗的面子，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总之，一切都要拜托你了。”

“嗯！少将的见解十分透彻，我就尽力而为吧！”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你真的完全了解我的看法吗？”

“是的！我毕竟是近江源氏的子孙，因此自然很乐意和伊达大人的智慧赌一赌。”

事实上，宗薰另有其他的想法。贸易一向是堺地人的维生之道，一旦日本的政治无法维持安定，那么又如何能发展海外贸易呢？基于这点，宗薰当然也想藉助政宗的实力，使堺地成为安定的城堡。

但是，他的提议却被家康一口拒绝。

当宗薰特地来到伏见城，把一切事情都告诉家康时，家康断然表示：

“现在谈这些未免言之过早！”

家康轻易地就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坦白说，现在我正为中纳言（秀忠）那刚在五月十日出生的孩子的婚事感到困扰呢！”

“哦？你是说事情真如传闻所言，太阁他……”

“是呀！太阁执意要将不知能否养大的千姬许配给秀赖为妻。”

家康似乎要一吐胸中的郁闷一般，毫不保留地把心事都说了出来。

家康丝毫没有转圜余地地拒绝了宗薰的建议……当然会使宗薰的面子挂不住，因此他快快地退去，并且花了四、五天的时间苦思良策。

（如何才能使家康答应这门亲事呢？）

令他感到庆幸的是，政宗并没有前来询问结果。到了八月初时，宗薰再度来到内府的官邸。

“堺地的耳目众多，清息传得很快，因此希望能提供给德川大人作为参考。但是，这是属于私人的会谈……”

宗薰向前来接待他的本多上野介正纯提出请求，而正纯则很惊讶地把消息传达给家康知道。

和治重病必须下猛药的道理一样，唯有以谈论要事为藉口，才能发挥真正的效果。在不甘遭到拒绝的心理作用之下，宗薰下意识地和政宗站在同一阵线上了。

这或许是由于政宗具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魅力，以致在其周遭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为其所惑吧？

庆长三国志之 二

“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跟我当面谈不可，是有关天下的大事吗？”

家康原本就不轻易与人接近，对于宗薰当然也不例外。

“天下恐怕就要大乱了！”

宗薰语出惊人地说。

“什么？天下要大乱了……”

“正是！或许你还不知道，但是据我所得到的消息指出，大明朝的事情已经有了非常重大的改变。”

“大明朝……你是指哪一方面呢？”

“你真的不知道吗？真是叫人感到意外，一向小心谨慎的内府大人，居然也会忽略这件事……我所指的，是有关被我国赶回去的明使沈惟敬那个狡诈家伙的事啊！”

“沈惟敬？他怎么啦？”

“他回到北京以后，居然向明朝的皇帝捏造了一份假报告，说秀吉很高兴地接受封号，并且托他带了大批的贡品回来。至于他所说的贡品，其实是他自己花钱在日本买回去送给明朝皇帝的礼物……”

“哦，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明皇相信了沈惟敬的说词，认为战争已经结束，于是下令解除武装、班师回朝……但是后来他知道了沈惟敬的谎言，所以很快地就会再度派出大军了。”

“哦？他还是……”

家康下意识地挺身向前：

“这么说来，日军终究还是免不了要和明朝的大军一决雌雄啦？……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止如此呢！如今太阁殿下已经把国内之事全部交给你和前田大纳言，自己则准备随军出征，因而使得国内呈现备战状态……”

“哦，明军还是会攻过来……果真如此，那又怎么样呢？”

家康下意识地调整坐姿。尽管他经常面无表情，但是思想并不迟钝，而且充满自信，因此纵使感到吃惊，也不会就此退却。

“根据一位颇具智略的年轻人的说法，一旦太阁依照原订计划出兵，则江户将会首先遭到攻击。”

“啊？江户会首先遭到攻击？那是我的居城啊！宗薰你说，到底是谁会来攻打我呢？”

“主使者是谁我并不清楚，不过一旦开战，恐怕上杉、伊达的联合军也会加入。上杉的行动会影响到常陆的佐竹，伊达家的举动则会使得最上家也蠢蠢欲动。由于内府之地无人留守，因此对方必然会首先攻打江户：如此一来，天下下就大乱了吗？”

“宗薰！”

“在……在！”

“你到底想了几天才编出这一番话的？”

“啊……想了几天？”

“在此之前，你从来不曾这么对我说过。为什么你不干脆坦白告诉我，你是为了堺地的人而来和我谈伊达家的婚事呢？”

眼见自己的目的被人拆穿，宗薰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伊达少将一定曾答应给你一些报酬吧！看来，他的智略还远在你之上呀！”

“这么说来，大人你已经完全了解我的来意啦？”

“不必慌张，先把汗擦擦吧！你回去告诉少将，我认为时间还早。再说，这种事情根本不该由女方先提出来。”

“不过，你可以把她当作人质……”

“那真是最蠢的想法了。如果少将亲自提出联婚要求的事被世人知道了，那么必然会遭到轻视。”

“嗯！的确如此……”

“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少将的话，那么你一定希望他的才干能受到他人的敬重。好，你告诉伊达大人，现在还嫌太早，而且将来也应由我方提出欲娶其女为妻的请求。这么一来，外人就会以为他是因为无法拒绝，才不得不把女儿嫁到德川家，所以我希望他能耐心地等到那个时候。”

“这么说来……你并没有拒绝啦？”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呢？现在还言之过早！”

“是……是！还太早……真的是还太早了。”

“哈哈哈……”

家康这才笑了出来。

“宗薰，你喜欢伊达少将倒也不错，也许他能帮你很多忙呢！总之，你可以和他互助合作……”

说完他侧头略一沉思，便又继续说道：

“你就继续喜欢他吧！毕竟，喜欢对方要比警戒对方来得容易。一旦抱持着警戒之后，往往就会使出各种见不得人的小伎俩，所以你大可不必顾忌我的存在，尽可能对他表示忠诚吧！”

宗薰再次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态度。

“还太早了！”

“是的！”

“这么说来，你并没有拒绝这件婚事，只是要等到适当时机再由内府提出啦？”

“正是如此！这么一来，少将不就也能有所得了吗？如果他太过急躁的话，反而会遭受损失……你就这么告诉他吧！”

“遵……遵命！真是谢谢你，这样一来也顾全了我宗薰的面子。”

宗薰连连对家康点头称谢。

庆长三国志之 三

“什么？如果太过急躁的话，反而会遭受损失……”

“嗯，内府大人正是这么说的。”

宗薰直言无讳地告诉政宗：

“你们这些大智者的作风，毕竟是我们这些平凡人所无法理解的。当我从德川大人的府中出来时，都还觉得头晕目眩呢！”

“是吗？他说还太早了……”

“是的，他说了好几次。不过，到底要等到什么……什么时候才不早呢？”

“也许是……”

说到这儿，政宗突然拍膝大叫：

“宗薰大人！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请你不要这么客套，有事尽管吩咐吧！不过，难道你还要再做会使自己遭受损失的事……？”

“我说的不是婚事哪！关于这桩婚事，我可以等到对方自动提出。但是，现在我最需要的是火枪（洋枪）。”

“什么？你还是想要作战？”

“所谓有备无患嘛！我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拥有三百挺火枪，也许这么做反而能尽早引出我的女婿呢！”

“哦？具有智慧者的智慧果然深不可测。”

“不，是因为汽球的缘故，我清楚地看见汽球在空中飘荡。但是，也许时间真的是还太早吧！”

在下一瞬间，宗薰若有所悟地拍膝叫道：

“我明白了！我知道你为什么需要火枪，我完全明白了！的确，时间真的还太早了。”

“你真的了解吗？宗薰大人！”

“我真的了解了，少将！”

在家康、宗薰和政宗之间，存在着一种非常微妙的人际关系。三个人各有不同的打算，但是最终的目的却是相同的。

以现代人的口吻来说，即是他们都在互相揣测对方的心意。

如果政宗是无视于一般常识的悍马政略家，那么宗薰便是企图支配政界的财经高手……

“我确实了解了，现在时间真的还太早……目前太阁仍然健在，治部大人是绝对不会露出其狐狸尾巴的。”

“正是如此！再说，内府大人也是一个相当可怕的人物。”

“是啊！仔细想想，实在会吓得人冷汗直流呢！一旦治部大人露出了狐狸尾巴，那么内府方面一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提亲了。在此情况下，外人必定会以为少将是万不得已才答应这件婚事的。所以说，这也可算是为你预留后路的做法。”

政宗不觉全身一震。他一直以为自己非常了解家康的想法，不料对方却藉着这件事，用“恩义”的丝线绑住自己了。

（他真是比太阁还要厉害百倍的老狐狸……）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根本无法了解其义，但是政宗并非泛泛之辈。

（好！既然对方有此想法，我也绝对不能输给他。）

政宗决心等到最后，看看汽球究竟会飘向何处。

（这么一来，唯有煽动治部少辅采取行动，才能促使事情早日明朗化。）

“宗薰大人，方才我所提有关火枪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一切包在我身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治部大人察觉此事的。更何况，一旦拥有大量火枪之后，将会成为极有力的后盾。”

政宗笑着点点头，然后起身向宗薰告辞。

关于政宗大量搜购火枪的事，当然也传进了家康的耳中。在家康看来，宗薰只不过是个受政宗蛊惑的傀儡罢了。然而，在政宗的眼中看来，宗薰却是完全被家康的魅力所俘虏了。换言之，两人之间的看法南辕北辙。不过事实证明，政宗的看法并没有错误。

在关原之役后，家康命今井宗薰移居住吉，并赐予一千三百石的领地，任命他为河内、和泉的代官，以便就近监视近畿一带……

目前政宗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让家康了解，他对其所表现的好意有多么感激。

“原来他不只是希望缔结姻缘，而且为了女婿，甚至连火枪都准备好了。”

在当时，火枪是每个人都想拥有的武器。政宗之所以特地命人四处收购，目的无非是要提醒家康，千万不要忘了和他讨论联婚之事。此外，他还有意藉此行动让家康知道，政宗其实是德川家的盟友。事实上，政宗之所以要如此大费周章，主要是为了避人耳目，否则一旦其心意为他人得知，那么他就不能再自由进出三成和淀君处了……

（一定要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毕竟这次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三成这个喜欢玩小诡计及家康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老狐狸……）

到底是倾盆大雨或毛毛雨呢？

在不知不觉之中濡湿了衣裳。

政宗兴高采烈地由堺地返回伏见，然后佯装若无其事地来到再次兴建完成的伏见城的石田曲轮，拜访石田治部少辅。

庆长三国志之 四

此时的伏见城内，到处一片慌乱。

七月中旬，日本水军在胁坂安治、藤堂高虎、加藤嘉明等人的率领下，于唐岛迎击朝鲜水军的总大将朱元均，并且取得空前的胜利。不久，小西行长又在黍川岛袭击败逃的朱元均，终于将其一举歼灭。当这个捷报传至秀吉处时，已是一个月后的八月十日了。

“就是现在！立刻下令命毛利准备渡海的船只。”

秀吉不顾疾病缠身，仍旧坚持做好出兵的准备工作。他希望自己能带头渡海，而且早已抱持必死的决心，准备亲临朝鲜作战。对一个身染重病的人来说，如此坚强的毅力和勇气，着实令人佩服。

“呼！国内的事终于安置妥当了。治部，这一次我打算带你一起去，你高兴吗？”

对于秀吉这突如其来的决定，三成简直不知该如何才好！如今秀赖已经决定交给前田利家，假若此刻再随着秀吉渡海，则当初的梦想不就完全化为幻影了吗？

“微臣深感惶恐！不过，我……我觉得还太早了。”

这种话居然会出自三成的口中，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虽然我方击败了敌方大将朱元均，但是明朝的大军随时都可能越过边界，以雪崩之势由陆地南下攻打我们。”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此次渡海，我根本就没有想要活着回来！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贪生怕死，作战怎么会成功呢？你这个蠢蛋！”

“可是，我认为那只是逞匹夫之勇罢了。既然我们还不了解陆地作战的情形究竟如何，不如等到下次的捷报传来，再决定出发的问题。”

经过与秀吉会谈的一阵慌乱之后，三成浑浑噩噩地回到曲轮。他的前脚刚一踏进客厅，就发现政宗正端坐在那儿等他。这时已是掌灯时分。环绕石田曲轮的濠沟在月光的照映下，宛如银河般地散发出眩人的光芒。

“咦？怎么会是大崎的少将呢？”

“治部大人，事情变得愈来愈糟了。”

“政宗的视线从画着一片竹林的壁画移到三成的身上。

“大约在一、二天前，我听到了一个消息。据说高丽王在水军大将朱元均阵亡之后，打算重新起用曾经战败的李舜臣接掌兵符，予日本水军致命的一击，并且封锁所有往来日本的航道。”

“什么？你说什么？朝鲜方面要再度起用李舜臣？”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传闻产生。总之，高丽方面已经悍然表示，只要太阁敢踏上当地，他们就要割下他的首级，并且展现陆、海两军的威力。”

“哦……”

“不过，这只是来自堺地的传闻罢了。既然太阁殿下已经罹患了不治之症，或许根本活不过两个月呢！我想，这一点你该知道吧？”

三成一听此言，随即忘我地站了起来。

“此话当真？伊达大人？”

政宗不觉笑了起来。

“只是传闻！”

“什、什么？”

“我说只是传闻！”

接着政宗一改脸上若无其事的表情，以认真的口吻说道：

“虽然不知传闻是否属实，但是殿下的心病难医，却是不争的事实。当今天下，除了你以外，再也没有别人可以向他进言，所以只好仰赖你的智慧啦！”

“你、你说什么？”

“首先必须设法打消太阁出兵攻打李舜臣的念头，其次则必须说服太阁听从医生的指示。如果不能做到，那么事情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啊？”

“一旦殿下真的渡海前往朝鲜，那么伏见城内必然会发生一场大骚动。”

“嗯！”

政宗的立论言之成理，以致连向来讨厌他的三成也无法提出反驳。

“如今，有意夺取天下的人，均利用各种名目赶进京来。当然，如果他们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展现自己的智略、才干。我想你也知道，目前光是伏见的伊达町内，就聚集了五、六百挺火枪。”

“……”

“一旦城内发生骚动，是无法立即平息的。而且，你知道诸侯所带来的兵力共有多少吗？”

眼见三成的脸色蓦地变成惨白，政宗却故意调开视线佯装不知。

“不同的形势需要不同的应急措施，例如危急时就应该采用应付危急的方法，而平常时候则应该采用一般的方法。兵道原本就没有一定的方法，因此必须顺应形势加以巧妙地变化才行。”

“大崎少将！”

“什么事？”

“我从前田大纳言的口中，听到一件令我很不高兴的消息。”

“哦？大纳言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伊达政宗是不是黏在手上的双面膏药。”

三成试图以这句话来吓阻大胆的政宗。

但是政宗却灿然一笑。

“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政宗的确是双面膏药。在治部大人这儿，我是内府的密探：在内府那儿，则是治部大人的密探，结果两面都是吃力不讨好……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谁叫你夺去我的儿子呢？哈哈哈……”

三成只好苦笑不已。事实上，他之所以噤口不语，主要是因为事情正如政宗所言，其子兵五郎秀宗确实已被夺去，目前正陪伴在秀赖的身边。

“不过，治部大人，你知道内府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他说一旦太阁殿下抱着必死的觉悟渡海，那么往后的每一任内府都将遭到世人非难。”

“……”

“知道太阁有病在身、知道他抱持着必死的决心，却不曾设法加以劝阻，则内府不就成为想要夺取丰家天下的大恶之人了吗？……如果世人有此评价，则德川家将维持不了三代，因此一定要设法制止太阁渡海才行。”

“哼！”

“毕竟内府也察觉到这一点了……据我看来，唯有先制止殿下渡海，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至于如何打消太阁渡海的念头，恐怕只有仰赖你了。”

政宗此行的目的，与其说是打探消息，不如说是投石问路。

说完以后，政宗随即站了起来。

“既然前田大人说我是双面膏药，那么你们也可以物尽其用，好好地利用我啊！等我回去之后，马上就要去拜访内府大人的公子，先投石问路一番。”

“你说内府的公子是指……”

“当然是指中纳言秀忠啦！由于太阁殿下有意让刚出生不久的千姬嫁给秀赖，因此秀忠大人不就成了秀赖未来的岳父了吗？这么一来，我当然得好好地巴结、巴结他才行。”

至此政宗已经凭藉着机略完全压倒了三成，甚至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

三成虽然以傲慢的姿态点头称是，但是却没有陈述个人意见的余地。

庆长三国志之 五

智者耽于智，学者溺于学。

三成己被政宗的智略压倒，成为对方的俘虏，然而他自己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相反，他认为促使政宗如此起劲地来回奔走的动力，完全来自于自己的智慧……由于他具有根深柢固的自恋狂，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异常的心态。

（等等！政宗似乎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唯有先制止殿下渡海，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政宗口中所谓下一步的计划，究竟是指什么呢？

（难道自己被政宗欺骗了？）

政宗话中的意思，无疑是希望自己能制止秀吉渡海。事实上，即使政宗不说，三成也会想尽各种办法阻止秀吉渡海。因为秀吉已经明白表示，将来渡海时要带三成一起前往。

真要到了万不得已时，三成也不排除对秀吉下一剂猛药的可能性。总之，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秀吉渡海前往朝鲜。

如果真能阻止秀吉渡海的行动，则以下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计划呢？

“政宗所谓下一步的计划，到底是指什么呢？”

假若他肯虚心地请教政宗，也许能够得到答案，只可惜心胸狭窄、任性好强的三成，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政宗回去以后，三成仍然坐在客厅里，不断地思索着，耳边似乎听到政宗在说“那只是传闻……”事实上，正因为三成也具有吃人的智慧，所以才会假借前田大纳言之名，说政宗是“双面膏药”，想要藉机好好地讽刺他一番。不料对方非但不以为意，反而留下一个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

政宗似乎已经胸有成竹，但是自己却仍束手无策……如此一来更会助长政宗的气焰。不过，现在暂且让那家伙随心所欲地去做吧！为了日后打算，只好先让他得意一阵子……

就在这时，其兄正澄之子右近大辅再度进来通报，谓上杉家的老臣直江山城守兼续正在别室等他。

“什么？直江来了？”

“是的，他正在别室里等着你呢！”

“哦？是上杉家……”

三成脸上苦涩的表情这才消失。

一定是他那聪明的头脑里又有灵光一闪了。

“好，我这就去见他！不过，我们两个说话时，你在一旁听听也无妨。”

“遵命！”

上杉景胜乃五大老之一，在蒲生氏乡猝死之后，继承了会津一百一十一万九千石（即俗称的一百二十万石）领地，其主要作用，便是压制伊达及德川双方的势力。

可惜的是，上杉氏的当家主君景胜并非具有才干之人，真正具有统治一百二十万石领地的，为其家臣直江兼续。当然，三成听到兼续前来的消息后，脸色之所以会逐渐缓和，必然是因为他又想到了某种计谋。

“哎呀！稀客到来，真是令人吃惊！”

三成进入客厅，看到兼续端丽的脸庞充满活力时，忍不住脱口而出。

“德川内府年逾五十，居然还跟着藤原惺窝学习书法，这才更叫人感到惊讶呀！”

看他的样子，好像真的吃了一惊似地。

已经三十八岁的兼续虽然较政宗年长七岁，但由于生来俊俏倜傥，故外表看来与政宗有如同龄一般。

此人乃越后与板城主樋口与总右卫门之子，因美貌而获得景胜宠爱，命其继承直江家的家业。不久之后，上杉家的大小事务便由他一手掌管，是日本国内颇负声名的家老之一。他的才干甚至连太阁也颇为欣赏，因而在文禄三年被封为从四位下侍从，并叙任山城守。

“嗯，这本来就是求学之道嘛！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为了掩饰夺取天下的野心而披上的美丽外衣罢了。”

三成以比对待政宗时更自大的态度面对兼续。

“你是指伊达吗？山城大人？”

他佯装不解地问道。

“方才政宗还到我这儿来，要我千万不能让太阁殿下渡海，而且还说只要能够劝阻殿下渡海，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尽管他一再地煽惑我，但是伊达所谓下一步的计划……到底是指什么呢？”

由于三成已将直江山城守视为自己的盟友，因此在询问他时自然毫不避讳。

“也许是……”

兼续不慌不忙地侧着头沉思，然后说道：

“也许是他对内府有所求吧？”

“嗯，的确如此……”

“既是如此，当然他必须阻止殿下渡海。事实上，这不正是殿下所谓的武士道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也许他就必须跟随殿下渡海，不能继续留在此地了。”

三成闻言脸色不禁为之一变。事实上，他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得不阻止秀吉渡海，所以觉得十分狼狈。

“伊达大人称得上是当代第一的智者，因此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心中的计划都会被他一览无遗。如果你不小心泄露了秘密，那么不但会破坏我们之间的盟约，甚至可能反而为其所用。”

“嗯，这么说来，少将是到这儿来探听消息的啦？”

“我想这是毋庸置疑的。”

“哦？那么他所谓进一步的计划，其实只是说说罢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任何计划，对不对？”

“是的！他只是想要找出我和治部大人秘密结盟的证据……所以你对他一定要小心防范才行。”

“嗯，我知道了！对了，山城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呢？”

“我这次前来，事实上也和伊达有关。依目前的形势看来，我们必须尽早秘密结盟，然后合力把政宗赶出奥州。”

“对，是应该如此……”

“原本是想藉着关白秀次事件，让他转封至四国或九州的边境；当然，如果太阁因而命他切腹自尽，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谁料愿望没有实现，反倒使得内府在江户的地盘更为稳固。”

“嗯……”

“除了内府之外，甚至连伊达也比以往更接近米泽的旧领地，并得以和领民重新取得联络。现在他一定正马不停蹄地秘密展开行动，准备再度掀起暴乱。”

“你的看法是这样吗？”

“不过，即使我们能打倒关东的德川家，也可能会遭受伊达家的箝制。”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们可以尽快缔结盟约，并且将其写在白纸上作为凭据。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家主君将会觉得受到伤害。事实上，我家主人景胜认为，一旦没有了太阁的话，则天下将会由内府来发号施令，因此他必须设法巩固与江户的友好关系才行……”

三成的表情愕然，刹时血色尽失。

“的确！如今内府已经巩固了江户的势力，而伊达也不可能放弃米泽和会津一带，这么一来，上杉家是绝对不可能获胜的。”

“不！我不能冒险而累及主家，否则直江山城岂不是全无臣节可言了吗？”

“哈哈哈……”

三成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一旦我们白纸黑字将缔结盟约之事写得清清楚楚，那么不论什么时候……山城大人，这么做不见得就能保证上杉家的安泰呀！”

“的确如此！”

“如果我们无法缔结密约，则我治部少辅对于令上杉景胜引以为傲的越后强兵必然有所忌惮。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我和太阁殿下一起渡海到高丽去适当吗？”

“当然不好！”

“关于我的个性，想必山城大人也很了解。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一旦真的渡海参加高丽之战，十之八九是回不来了……你想我是喜欢战死异国呢？还是宁愿留在本国，将会津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土作为赠礼，与你方订立盟约呢？因此我在经过审慎的考虑之后，还是认为应该阻止太阁殿下渡海。”

“假若情况特殊，那么治部少辅你是否也有渡海的决心呢？”

“那当然！如果太阁坚持要我一起渡海的话，那么我也不能拒绝。因此我必须下更多的工夫，以确保作战胜利……目前对于西国诸将的作战技巧，我已经大致了解了。当然，以后作战能否顺利，还是得要仰赖自谦信公以来即盛名不坠的上杉家的大力相助啦！总之，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山城大人！”

直江兼续依然面不改色地说：

“的确如此！”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三成也就更加得意地继续其雄辩了。

“上杉家和石田家的命运既已合而为一，将来不论是留在国内或远渡高丽，都必须紧紧拉住同一条绳索，互相扶持才行。换言之，如果远渡高丽，则必须尽全力保护太阁殿下；如果留在国内，则必须全心全意拥护秀赖殿下……总之，我们的命运是相同的。为了双方的利益着想，我们应该缔结密约，同心协力设法留在国内，共同抵抗江户的野心。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没有白纸黑字，我也绝对不会背弃盟约；更不会让上杉家单独渡海。假若形势逼得你们不得不渡海，则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到高丽去的。不过我必须先了解一点，上杉势能够动员四万名兵力前往高丽吗？”

“呃，我还没有计算出来。”

“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纵使我们留在国内，也绝对不能让德川和伊达的军队把我们打败啊！唯今之计，只要能够多得一兵一卒，就绝对不要平白浪费，这才是万全之策。还有，船都准备好了吗？”

在三成那温柔的语调里，其实含有强烈的胁迫意味，不过兼续却丝毫不为所动。

“坦白说，我对内府年逾五十才开始学习书法的勇气极感敬佩。”

“怎么又谈到内府的事呢？”

“据我所知，内府大人向来主张德义就是战力，由此可见他的智慧远在一般人之上。”

“德义就是战力……这是谁说的？”

“是惺窝大人！他认为一味地凭靠武力的人，即使拥有一万、二万的兵力，也是不堪一击的软弱虫，更何况是治理天下呢？因此他主张若想治理天下，就必须藉助德义，才能使万民归服……正因为德川大人悟得此理，所以才能排除万难，在五十岁以后重新学习做人的根本。对于他的着眼点，难道你下觉得很可怕吗？石田大人！”

“话虽如此……以德义治天下乃老生常谈的论调，怎么算是内府的新发现呢？”

“不！这不是发现，而是领悟！一旦领悟了这个道理，他就会一直获得太阁的信赖，并且使关八州的领民诚心归服。更何况，他的领悟已经付诸实践……如果我们真的必须渡海前往高丽，那么恐怕很多家臣都会背弃上杉家，转而投在德川家的门下。即使如此，他们也不会遭到非人的对待，例如当年的武田余党，就是最好的例子。虽然他们背弃主家而投奔他处，但是后来却成为主君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在我看来，这种人只要有三、四千人就很足够了。”

“你、你说什么？你想殿下会原谅你的这种想法吗？不！纵使殿下肯原谅你，我治部少辅也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我认为其实你的想法和我一样。”

“没错，但是你说只要三、四千人……”

“我想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才对！既然用白纸黑字写下盟约，就绝对不能再反悔了。”

“你、你说什么？谁会反悔……”

“是啊！不论是留在会津或前往高丽，都会遭遇相同的危险……因此一旦我们有人违背约定，则双方都会遭到相同的后果。换句话说，我们应该遵照约定，共同抵抗内府、拥护秀赖殿下。当然，最好也能制止太阁殿下对高丽用兵。”

“言之有理！这件事我一定会……”

说到这儿，三成突然沉默不语。就在那一瞬间，他终于了解直江兼续为什么来到此地了……

（原来如此！直江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把事情谈妥……）

“哈哈哈……”

三成打从心底笑了出来。

“山城大人，你实在太粗心大意了。像你这么具有才干的人，也许会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出兵高丽的漩涡里的！……到底是谁令你觉得受到威胁呢？”

“是内府的重臣本多忠胜和伊达政宗。”

“什么？是伊达政宗？这次政宗到底又做了什么事呢？”

“最近他派遣了许多羽黑山的行者在我的领地里活动，并且告诉领民们暴动的时机已经来临。此外，根据我所接获的报告指出，政宗新近购买了大批火枪，似乎有再次挑起暴动的企图。”

“什么？政宗购买大批火枪，准备挑起暴动？”

三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庆长三国志之 六

当秀吉身染重病的消息传出之后，整个社会立即笼罩在不安的气氛当中。在这种情况下，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除了猜忌、警戒之外，别无他物。

在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卷入这场混乱之中时，只有政宗能巧妙地运用此一形势，进行其“天下汽球论”。

在这倚左靠右的风潮当中，甚至连直江兼续之类的大策士也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

每一个战国武将最大的愿望，就是“夺得天下”，而现在他们都为了实现这个理想而集中于此。

当时的日本国内，拥有百万石以上的领土、具有制覇天下的实力的大名，以领有两百五十五万七千石的德川家康为首，其次依序为一百二十万石的毛利辉元、一百一十一万九千石的上杉景胜及八十一万石的前田利家等人。

在五大老中，以宇喜多秀家所领的土地最少。

紧接在前面的四大老之后，还有八十万石的常州水户的佐竹右京太夫义宣、领有六十万石的萨州鹿儿岛的岛津兵库头义弘及领有五十万石的伊达政宗。除了上述怀有争夺天下美梦的大名之外，其他的人也纷纷兴兵侵略近邻，为日后的霸业做准备。

至于真正有希望继承秀吉的霸业者，则仅限于德川、毛利及上杉三家。

（既然同为三根指头中的一根，怎么可以平白把大好机会拱手让人呢？）

这就是上杉家臣直江山城守兼续的“家臣之道”。

在太阁依然健在、天下安定之际，任何行动皆属于妄动。反之，对拥有政权的御三家的家老而言，在政局不安定时把天下拱手让人，无疑是一种怠慢的表现。

（在这个紧要时刻绝对不能迷惑，我们也必须掌握时机，尽早加入天下争夺战中……）

与处于第二战场，进可攻、退可守的伊达政宗相比，直江兼续参与这场争夺战的态度，是相当冷静、消极的。

后世把关原之役视为丰家与德川家瓜分天下的战争，而且很多人都认为石田三成是西军的主谋者，事实上这是相当短视的看法。

导致这场战争的根源，是由于人类会衰老。已经衰老的丰太阁，既无法找到具有实力继承其事业的人选，而集团领导的体制又迟迟无法建立，因此在其死后会引起争夺战，乃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为了实践上杉家的家臣之道，兼续当然必须加入这场争夺战中。而他认为值得利用的有力武器，便是太阁身边的石田治部少辅三成。

一旦加入了争夺战，则不论有无私怨，第一候补的家康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在三成这一方面，由于他认为兼续具有操纵上杉的实力，因此他对兼续所说的和实际所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两回事。

“如果我们被迫前往朝鲜，那么你的前程也会就此断送掉。”

兼续以半胁迫的方式怂恿三成，藉此达到今日的目的。

“总之，对伊达政宗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由此可见，兼续对伊达家所抱持的态度，与三成大相径庭。

三成希望尽可能拉拢政宗成为自己的盟友，而兼续则希望一举踏平伊达的领地，使其永无东山再起之日。

不过，这种各怀打算的现象，是可以理解的。

三成认为天下已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兼续则认为上杉景胜成为天下之主，乃是指日可待之事。

眼见缔约的目的已经达成，兼续随即起身准备告退，然而三成却连忙伸手制止。

这是因为，三成尚未达到自己的目的。

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无法找出能够解开政宗所谓“下一步的计划”这个谜题的答案。

“坦白说，我认为山城大人之所以来此，是因为我具有你可以利用的力量，对吗？幸好我们双方都没有背弃盟约，而且彼此都能坦诚相对。”

他一边制止准备离去的兼续，一边对站在身旁的侄儿右近大辅眨眼示意。

“时间还早，先在这里用过饭再走吧！”

（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他却还不想让我回去……）

兼续了解三成的用意，因而故意以淡然的态度来面对他。

“也好！那么，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呢？”

“为了秀赖殿下、为了义理，我希望山城大人能与我同心协力，联手除去企图夺取丰家天下的野心者。”

“那当然，我一定会照你的意思去做。”

“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一体同心，抱着必胜的决心，预先订立计划才行。”

“嗯，言之有理！”

“毕竟，我们所面对的敌人并非泛泛之辈。由于这些人一直瞒着年纪老耄的太阁殿下和北政所暗中活动，因此我们必须尽快提醒殿下和北政所才行。”

兼续颔首表示同意。

“这个道理我懂！俗话下是说吗？凡事必须由本身做起。”

“正是如此！”

这时，三成突然拍膝说道：

“那么就由上杉家率先点起火苗吧！我们可以藉着上杉家正在转封迁徙之中，经常上京会造成诸多不便为由，要求殿下允许你们留守领地，以维护境内的安全，并且征得丰家奉行们的同意。”

直江兼续的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这是第一个火苗吗？”

“当然啦！可想而知的是，奉行们必然会询问殿下这件事情，如此一来火苗就点燃了。接下来你可以告诉太阁，在关东有内府镇守、奥州有伊达掌理的情况下，会津这个新封之地更必须加强固守，以便在万一之时为丰家效力。相信这么一来，殿下必然会察觉到，前门的老虎固然狡诈，但是后门的狼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嘿嘿嘿……”

兼续低声笑了起来。尽管三成的这番话像孩子般地幼稚、肤浅，但是兼续却依然很认真地表示：

“你的主意真好！”

“你想殿下会不会立刻察觉到呢？”

“照你所说的方式去做的话，不但殿下和北政所会立刻察觉到。甚至连宇喜多、前田、毛利和小早川等重臣也会察觉到。当大家都认为刚直的上杉家是因为洞悉内府的野心，乃愤而拒绝上京时，重臣们的想法就会改变了。”

三成兴奋地拍膝叫道：

“山城大人的直觉，果然十分敏锐！如此一来，不但能够顺利地点燃火苗，而且在殿下觉醒的同时，我们还可以乘机说服安艺的毛利展开行动。”

“哦？”

“殿下的反省必然会影响到北政所和前田大人，而一旦毛利开始行动，则天下的形势便大致定了。在此情况下，纵使江户拥有二百五十万石的强大军力，但是上杉、前田、宇喜多、毛利等四大老合起来也有三百七十余万石的实力，我想保护丰臣家于不坠之地是绰绰有余的了。这时，我们就可以接着点燃第二个火苗了……”

“我了解了！不过，你所谓的第二个火苗，究竟是指什么呢？”

“那就得拜托上杉大人了。”

“哦？第二个火苗也是……”

“是的！我希望你们能带领上杉的精锐攻打江户……这么一来，内府大人必定会慌慌张张地率兵返回故土，而我则可以乘他不在之际，领兵攻打其根据地……从佐和山（彦根）向东算起，大垣、岐阜、尾张及箱根等地，都有承受丰家恩慧的人负责守护。事实上，这正是太阁殿下为什么要把内府远封至关八州的用意所在。等内府带兵返回领国之后，我就立刻越过箱根，与上杉家采取夹击的方式，一举歼灭关八州的野鼠。”

“哦！”

兼续似乎非常敬佩似地不断点头。

“可是，我们该如何处置伊达政宗呢？”

“关于这个嘛……”

三成很有自信地用白扇拍打自己的胸膛说道：

“你放心吧！我有信心能够使他成为我们的盟友。这家伙对于利益的嗅觉十分敏锐，因此我决定利诱他……”

庆长三国志之 七

不论生活在怎样的时代里，人类都依然怀有梦想。

这个给予人类生存勇气的“梦想”，有时也叫野心或希望、大志、生存的意义等。在人的一生当中，梦想会不断地建筑、崩溃、崩溃以后又不断地重新建立起来。

从某些方面来看，它的意义就像佛语所谓赛的河童一样，始终抱持着梦想，威胁别人或受别人威胁、爱他人或憎恨他人……

总之，丰太阁的日渐衰老固然是真，而众多秀才、俊才竞相追逐梦想，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在家康与三成的对立当中，伊达政宗仍然游刃有余，但是当财界代表今井宗薰及臣道实践者直江兼续相继加入以后，形势就更加复杂了。

这些人既是智慧超人的当代精英，又都有志一同，想要摘取梦想中的珍珠－－“天下”，则一场大骚动已是在所难免的了。

最后胜负虽然直到关原之役才告决定，但是在此之前，各家却早已暗地里你来我往，争得不亦乐乎。令人觉得讽刺的是，这场竞赛的胜败，并非单凭人类的才能和计算就能够决定。

当秀吉出兵朝鲜失败以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距离死期已经不远了。

但是，命运之神究竟会在何时、在何种情形下夺走秀吉的性命，就没有人能够正确得知了。

“现在还不是太阁死去的时候！”

话虽如此，但是却没有人能任意延长或缩短秀吉的寿命。

事实上，连秀吉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死去。由此可见，人的智慧终究还是有限的。

不论如何，伏见城内的私怨、暗斗早已在默默进行当中。而根据各种迹象显示，煽起这场战火的始作俑者，极可能是伊达政宗。

“从秀吉一连举办了告别日本的活人葬礼及前所未闻的赏花宴等事实来看，可知他渡海前往朝鲜的心意相当坚决。”

在京城内外四处散播这个流言的，就是宗薰。

“家康不断地扩展势力，并且藉着贷款施恩于诸侯，企图笼络他们，其最终目的就是要俘虏秀赖及淀君夫人。”

三成也派出手下在市井各处散播这类谣言。

“为什么大老上杉氏会那么生气呢？为什么他会假藉迁城进行修城的名义，迫不及待地率兵返回新领国会津去呢？”

正当京师谣言四起、一片混乱之际，直江兼续运用其过人的才智，成功地说服景胜率兵由伏见返回会津。

但是，各类传闻所特意要隐瞒的，便是有关秀吉的病情。散播谣言者之所以故意封锁有关秀吉生病的消息，主要是为了维持政局安定，不料结果却正好相反，由于没有正确的消息来源，以致各种流言四起，使得人心更加动摇。

有关醍醐之宴的流言，正如火如荼地四处散播着。

而事实上，传闻中的醍醐赏花之宴，也正热烈地进行着。

秀吉早就在计划着这次的赏花之宴，并且在二月九日亲临会场检查。

这时，先前因为朝鲜之役而陷入苦战、退守蔚山的加藤清正、浅野幸长两人，已在秀吉动员了毛利秀元、黑田长政、加藤嘉明、蜂须贺家政、锅岛直茂、生驹一正等大将赶往驰援之后脱困了。

在京都接到蔚山已经解危的消息之后，宇喜多秀家随即上书进言，认为蔚山、顺天、梁山等地既已被日本攻破，就应该见好即收，风风光光地撤兵返国。

然而，秀吉非但没有接受秀家的建言，反而下达手谕给正斗志昂扬地驻守朝鲜的家老岛津义弘，命其加强固守蔚山、顺天、梁山等地。

这项命令于正月二十七日送达当地，而秀吉前往醍醐视察赏花之宴的筹备情形则是在二月九日……根据各种迹象显示，当时秀吉心中似乎已经察觉到一丝端倪。

也许事情正如宗薰所言，秀吉是打算在这场盛大的活人葬礼之后再行渡海，完成其英雄式的壮举，然后就此埋骨当地。

在首次亲临醍醐视察之日，秀吉并且答应了真言宗古义派大本山门迹义演的请求，同意修复其住所金刚王轮院，改名为“三宝院”。

这座三宝院里，收集了许多自关白秀次处死之后，其聚乐第庭园中曾遭到破坏的奇花异卉及日本国内最有名的九山八海的名石、诸侯所进献的名木，故可以说是当时规模最大的庭院。

不，不只如此！

在预定的三月十五日赏花会之前，秀吉甚至还特地命人建造了一座气势非凡的五重塔（现存）。

“既兴建五重塔、又举行赏花宴，太阁殿下到底有何打算呢？”

“太阁对于此事表现得非常积极，所以我想他一定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声势。”

太阁对于召开赏花宴的热烈期盼，由其曾经数度亲临会场视察一事，即可了然于胸。

根据记载，秀吉曾经在二月九日、十六日、二十五日及三月三日、五日、十一日亲临会场，视察所有准备工作的进度。

除了将数千株樱树自全国各地移植到此地、兴建五重塔之外，秀吉并且决定赏花日期为三月十五日。在这之前的十三日当天，秀吉还特别就二十七日寄达的宇喜多秀家的进言状，命人修书予以答复：

“绝对不许轻言撤退，务必严密防守蔚山、顺天、梁山诸城！”

到了十五日这一天，所有的大名及其妻眷，甚至连住在大阪城的北政所也被召到吉野，一起参加了这场史无前例的盛大赏花宴。

在兴奋之余，秀吉特地写了一首短歌送给三宝院的义演：

著名樱花今在寺，

曾几何时不知名。

他的遗墨，至今仍然保存在三宝院中，成为该寺的寺宝。

这首短歌的意思是说，醍醐的三宝院曾经是赏花圣地，然而秀吉和美丽的花影却很快就会被人们遗忘。换言之，这是一首藉着落花抒发别离之情的短歌。

由于秀吉已经决定在三月中旬渡海前往朝鲜，因此这次的赏花宴也可以说是他为告别故国所举行的仪式。不过，秀吉所料想不到的是，命运的安排却使得他的计划完全改观。

十五日的赏花宴结束之后，秀吉原本孱弱的身体更显得不堪一击了。尽管如此，十八日当天秀吉还是拖着疲累的身躯，带着年幼的秀赖前去参谒天皇，并请求天皇允许他留在禁里休养。在他的极力争取下，年仅六岁的秀赖被封为从二位权中纳言。不过，秀吉也在连番奔波之下，病倒在床迎接即将到来的四月。

进入四月以后，战场不断传回日军战败的凶报。

由于遭到李舜臣所率水军的攻击，日本的船只屡受重创，目前早已不敷使用。此外，明朝也派遣大将智陈璘率领五百余艘战舰来到全罗道与李舜臣会合，对日本水军展开封锁作战。

一旦日本无法突破联合水军的封锁，则不仅没有船只可以载运援军渡海，甚至也无法运送粮食。

在紧张的形势当中，终于到了决定秀吉命运的五月五日。

这一天，秀吉勉强自己从病床上站起来，不料却被枕边的水瓶绊倒。等他再度站起来时，却发现已经无法言语了。

如此一来，他当然不可能继续指挥三军了。从他那模糊的语音当中，唯一可以辨识出来的一句话是：

“照顾阿拾……照顾阿拾……”

到了五月十六日，五奉行终于决定将秀吉病重的消息公诸于世。

“太阁已经不想再继续作战了。”

五奉行以此为理由，收回秀吉于三月十三日下达之“不许撤退”的成命，命令驻守朝鲜各地的将士立即返国。

首先率兵返回日本的，是宇喜多秀家。接着小早川秀秋、吉川广家、蜂须贺家政、藤堂高虎、胁坂安治等人，也陆续返回睽违已久的日本。

当然，此时秀吉早已失去了知觉。

在北政所的奏请之下，禁里特别于六月二十七日召开祈求秀吉早日痊愈的神乐。

翌日，也就是二十八日当天，又由于秀赖的奏请而再度召开祈愿神乐。

（秀吉之死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在伊达町的家中，政宗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由大阪城来到伏见的北政所，一直守在秀吉的身边照顾他。唯一获准进入房内侍候的人，除了侍臣以外，就只有五奉行之中的石田三成、浅野长政两人，其余一概谢绝入内探视……

在这期间，政宗接获消息指出北政所曾在七月七日以太阁的名义捐献黄金五枚给三宝院，为太阁祈福。于是政宗立即决定如法炮制，很快地命人送了黄金十两到三宝院去，以作为祈祷银。

由发生在太阁身上的事情，政宗发现宇宙之中，除了人类的智慧以外，还有另外一种力量存在。

不论怎么努力，人类终究无法依照自己的志愿去达成所有的愿望。例如，太阁之所以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主要就是由于上苍的力量在冥冥之中支配着他，以致其野心和梦想有如昙花一现，转眼即烟消云灭了。

“他们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发布秀吉死亡的消息呢？”

政宗认为秀吉早已在七月七日病逝。不过，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八月一日当天，秀吉意外地恢复了意识，并且将家康召至枕边。今井宗薰在得知此一消息之后，立刻前来告知政宗。

“太阁只让北政所陪在一旁，其他人则一概摒退……甚至连石田和浅野大人也被赶出房内。至于他和德川大人到底谈了些什么，那就无从得知了。正因为如此，所以石田大人才要我设法赶快查明详情。的确，如今唯一能够自由出入内府和北政所处的，就只有我宗薰了……”

“这么说来，直到八月一日为止，太阁殿下仍然还活着啦？”

“是啊！一点都没错！”

“哦？看来太阁是在交代后事啦？”

“应该是吧！”

“宗薰！内府当然不会轻易泄露这次谈话的内容，不过你不妨试着去接近他。”

“我知道，你要我设法打听八月一日……”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去打听这个，而是要你再和内府提提上次谈过的婚事，毕竟时机已经到来了……就麻烦你去探个究竟吧！”

“啊！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

“正是！如今上杉已将兵力移往会津，但是本人却仍留在京里，所以我觉得他的行迹非常可疑。”

“我知道了！一旦这件婚事顺利谈妥，那么以后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内府谈话了。”

到了八月八日，宗薰再度出现在政宗的面前。

“据我所知，秀吉曾在八月六日再度召集德川、前田、毛利、宇喜多等四位大老来到枕边。当四人来到之后，太阁只是默默地望着他们，然后由浅野大人和前田玄以大人向四大老提出要求，请他们递出对秀赖殿下表示忠诚的誓书……”

由此看来，太阁直到八月六日仍然活着是毋庸置疑的事。

不过，丰家的五奉行居然胆敢要求掌握天下政治的五大老交出誓书，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么做岂不是上下颠倒了吗？五奉行是丰家的仆人，应该是他们向五大老递交誓书才对啊！”

事实上，五奉行也的确向五大老递交了誓书，这就是后人所谓的交换誓书。到了八月十八日（庆长三年），丰太阁病逝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根据记载，秀吉确实是在八月十八日病故，享年六十三岁。据说他在临死之前，曾经做了一首短歌：

身影如朝露，迅即逝去，

又宛如浪花，似梦非梦？

当政宗听到这首诀别歌时，不知何故竟然泪流不止。

（人生果真有如幻梦吗？……）

耸立于大阪城内的三宝院的五重塔，依然在万绿丛中展现出五彩风貌。

然而，稀世英雄丰太阁却像他最喜欢的樱花一般，随风飘零而同归于尘土。

对一般人而言，或许这也是一种幸福。但是对丰太阁来说，像朝露般地消失却是一个孤独的梦想……

“接下来到底会是哪一阵风刮起，把人人都想抓住的汽球吹走呢？”

过了不久，宗薰突然带着满脸笑意来到了政宗处。

“今天我是特地来向你道贺的！想必我不说你也猜得到，我是来向你报告有关令爱的婚事。”

宗薰得意洋洋地挥舞着手中的白扇。

在这十月初的日子里京都的街道上早已蒙上了一层薄霜，使万物看起来显得格外地冷清、沉寂。

见鲷之梦之 一

“我就知道很快又会看到你。”

政宗边说边伸手召唤小厮樱井八右卫门来到面前。

“今天宗薰大人要留在此地用膳，赶快命人准备一些粗酒粗菜来吧！”

但是，侍女所送上来的“粗酒粗菜”，却是极其罕见的大鲷及装满砂金的袋子。

“少将大人，难道你早就知道我要来了？”

“是的！”

政宗不假思索地回答：

“打从宗薰大人离开堺地上京之时，我就立刻命人从泉州买来这新鲜的鲷鱼了。”

“真是惶恐之至！看来不必等我开口，你就已经知道详情了嘛！”

“那当然！此外，我还知道在五大老的协议当中有这么一条，那就是诸侯之间如欲缔结姻缘，首先必须获得在上位者的许可。”

“哦？这么说来，令爱和德川家六公子的婚事必须事先征得殿下的许可啦？”

“正是如此！不过，殿下已经死去，而政治则完全委由内府掌管，因此内府其实就是所谓的在上位者。总之，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宗薰不停地摸着鬓脚，似乎显得有点尴尬。

“原来你早就料到了。”

“不！问题在于必须有人来点燃火苗。现在石田治部大人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不过我们暂且不去管他，随他去吧！”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是政宗却仍掩不住内心的得意，一个人吃吃地笑了出来。

“你知道吗？其实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必须去完成呢！宗薰大人。”

“你说什么？我还有任务……我不是已经如你所言，促使内府向你提出将令爱五郎八姬嫁给其六男辰千代、也就是忠辉为妻的要求了吗？……我已经完成你所交付的任务了呀！”

“哈哈哈……这只是其中的一项任务而已。除此之外，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所以我才说你辛苦了呀！”

“什么？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政宗举起筷子夹了一口精心调制的鲷肉，放进口中细细地咀嚼着。

“鲷鱼的味道鲜美，真不愧是海鱼之王，哈哈哈……再加上厨子高明的烹调手艺，吃起来更是齿颊留香。不久以后，你也会和利休居士一样，成为受人敬重的大人物了，真是可喜可贺！”

宗薰慢慢地放下杯子，以惊讶的眼神望着政宗。他的表情似懂非懂，但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他毕竟不是寻常之辈，因此当家康说：

“还太早了！”

他直觉地认为两家的姻缘可能不会很顺利。

当时由于秀吉的病，再加上外征之事，根本没有人敢预料未来会如何，故而谈婚事的确是太早了一点。更何况，如果执意要在当时谈论婚事，则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使石田三成和淀君产生戒心。

“现在还不是谈论婚事的时候。”

就好像接到了秀吉的命令一般，内府断然表现出不愿接受的态度。

但是随着秀吉的死，外征之事终于告一段落。

“太阁殿下已经厌倦战争……”

这是家臣们不负责任的说法。事实上，秀吉并不是厌倦战争，而是以他当时的状况，根本不可能指挥三军作战。

身为一个不世出的英雄，秀吉当然希望自己能壮烈地战死沙场，然而命运之神却不允许他这么做。结果，不但他本人无法前往战场，甚至连造好的船只，也随着武将们相继返国而无用武之地。

这个结果在堺地人看来，是相当可笑的一件事。

总之，秀吉根本没有退却之意。事实上，在举行醍醐赏花宴的前两天，秀吉还发布了一道命令：

“绝对不许轻言撤退，务必要坚守蔚山、顺天、粱山诸城。”

由于遵守这项命令的士兵，大多在战场上惨遭杀戮，因此一些原本就抱着消极心态的人，便开始聚集船只准备回国。然而，国内却始终不曾派船去接他们。

当然，除了派船出去可能遭敌军击沉之外，在秀吉手下担任相当于参谋长一职的石田三成并未准备船只，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既然没有船只，如何能运送弹药、粮食呢？

秀吉死后，那些留在朝鲜的将士们，顿时有如战场上的孤儿一般，完完全全地被人们所遗忘。

屈指算来，当时仍然留在朝鲜战场的武将，包括有最勇猛的战将岛津义弘及同忠恒、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浅野幸长、立花宗茂、有马晴信、松蒲镇信等人。

至于导致这场战事扩大的罪魁祸首－－宗义智和小西行长，当然也必须在战场上留到最后。

对国内的主事者而言，如何让这些人得以平安无事地回国，是一相当令人头痛的问题。

一旦敌人得知秀吉死去的消息，则必定会加强兵力，严格封锁海上各主要通路。如此一来，日军随时都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这下子全得看五大老的手腕了。”

“可不是吗？连诸侯和五奉行们也都束手无策了呀！”

在这期间，德川家康和前田利家曾经数度聚在一起共商大计。

八月二十五日，两人终于决定撤兵。

为了尽快将此项命令传达给在韩诸将，家康特地于八月二十九日派遣浅野长政、石田三成、毛利秀元三人火速赶往博多。到达博多之后，三人与德永寿昌、宫本丰盛会合，并于九月中旬再度出发前往战地，将这个消息告知留在当地的诸将们。

虽然已经获准返国，但是却没有船只前来接应，因此诸将们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当此时刻，即使命诸侯们赶工兴造，也是缓不济急。更何况当时日本国内正因为秀吉的死而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演变成什么情形，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哪还有余力去管那些留在战场上的士兵们的命运呢？

宗薰认为，在这场混乱当中，只有家康还能保持其一贯的冷静。他不时地为那些主君出征的家臣们打气，并且将自己所有的船只全部派出去接运士兵们返国。此外，他还设法联系博多、堺地、小田原一带的商家，请他们先把船只借给政府使用。

“不论如何，一定要在正月前把他们全部接回来。”

一直到聚集了三百多艘船只以后，家康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表情。也就是在此时刻，他才再度谈起与伊达家的婚事。

“伊达少将想必还在等我的消息呢！我想，现在该是谈论这桩婚事的时候了。”

当宗薰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政宗这个好消息时，不料对方竟然说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话来。

“除了婚事之外，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尽管内心十分气愤政宗不肯说明详情，但是宗薰却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只得快快地沉默不语。

见鲷之梦之 二

政宗仍然愉快地笑着。

“八右卫门，把酒杯呈上来。”

小厮立即依言自桐木箱中取出一只令人为之目眩的黄金大酒杯。

“在此先为你斟上一杯酒。这只酒杯是自第九代大膳大夫政宗以来的传家之宝，如今则传到了我这第十七代的政宗手中。现在，我就用它来向你敬杯酒吧！”

宗薰目瞪口呆地望着酒杯。在光可鉴人的杯面上，他看到了自己那被放大的脸孔。

“少将！”

宗薰微微地颤抖着。

“宗薰何德何能，不值得你用传家之宝的酒杯来敬我啊！”

“你说什么？我认为光是这样还不够呢？老实说，我觉得将来你一定可以平定天下。”

“什么？平定天下？”

宗薰捧着酒杯，颤抖着接受政宗为他斟酒。

“是啊！虽然我有点失望，但迫于形势所需，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总之，你将成为平定太阁殿下死后所引发的纷争，使天下重归太平的唯一人选，并且成为深受万民景仰的大恩人。”

“啊……？”

“你还不了解吗？”

“是……是的！少将所说的话太过玄奇，资质平庸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哈哈哈……真正具有实力的大鹰，总是会收起它的利爪。现在，你还需要我作说明吗？”

“是的，非常需要……否则这杯酒我根本喝下下去。”

“坦白说，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很想拥有这个汽球，我是指天下。”

“那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仔细想一想，汽球并不会平白落入我的手中。毕竟，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嘛！”

“的、的确如此！”

“你也知道，纵使汽球已经飘近我的眼前，但是能否真正得到它，则必须适当时的风向而定，不是吗？”

“是……是的！你说得很对……”

“如果汽球飘向毛利的手中，那么我在奥羽之地是绝对不可能抓住它的。”

“啊！”

宗薰讶然低呼。

“你……少将的意思是要把它暂时交给德川大人？”

“正是如此！”

政宗的脸上露出奇妙的表情，并且不停地点着头。

“我打算暂时把汽球交给江户大人，等到将会有机可乘之时，再把它拿回来。既然如此，当然我必须先和他结为亲戚才行。”

“当……当然！”

“你不要这么震惊嘛！对于我的打算，想必内府早已十分清楚，因此才特地由你来办这件事情。”

“真的？”

“那当然！所以你尽可以安心地办这件事，宗薰大人。一旦内府和我结为亲家之后，我必然会把汽球交给他来管理。不过，要想夺得汽球，光靠内府的力量是不够的。如今治部大人已经挟持秀赖殿下作为人质，再加上毛利、宇喜多、上杉等人也蠢蠢欲动，要想赢得最后的胜利，势必得要费一番心血才行。在这种情况下，德川家若想取得天下，就必须积极笼络我：而笼络我的最好方式，就是和我结为亲家。”

“原……原来如此，这下子我总算了解了。”

“光了解是不够的！”

政宗慢条斯理地说道：

“如今甚至连上杉都能拥有会津及其周围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地……而身为德川亲戚的政宗，领地却不及其一半。这不但于理不合，而且也无法获得伊达家臣及领民们的谅解，不是吗？”

“正……正是如此！”

“因此只好麻烦宗薰大人再跑一趟了。”

“再跑一趟……”

“是的，只要再跑一趟。既然你具有安定天下的能力，那么待我和德川家签署婚约之后，自必有所报答，绝对不会令你感到遗憾的……当然，我也绝对不敢再有其他要求。因此我希望你去告诉家康大人，只要他把刈田、伊达、信夫、二本松、盐田、田村、长井等七处旧领归还伊达家，我就答应交出我最心爱的女儿。”

看到政宗脸上认真的表情，宗薰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原来他早就有此打算……）

察觉到这一点后，宗薰不只是手脚吓得发抖而已，甚至连身体也不停打颤。

“这些领地大概有几万石呢？”

“我粗略地估算一下，总共约有四十九万五千八百石。”

“和你原来的领地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一百万石了。”

“我觉得还太少了！所以除了上述的领地之外，我希望德川大人能在近畿附近给我一块相当于二十万石的领地，作为我在京城期间的生活费。”

“这、这也要向内府提出吗？……”

“那当然，你是媒人啊！此外，我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希望内府大人能设法将小犬兵五郎带离秀赖的身边，并封他为大名。当然，现在先暂时留在秀赖身边也可以……但是等到天下决定以后，兵五郎就必须立刻回到我的身边才行。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吧？宗薰大人？”

宗薰目瞪口呆地望着政宗，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

（这种婚事怎么谈得下去呢？）

他仰头干尽了金杯里的酒。

“少将，你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嗯，到目前为止就只有这些了。”

“你说……到目前为止？”

“是啊！一旦德川大人在治理方面有了缺失，那么任何人都会想要起来争夺天下，甚至连我也可能亲自带兵攻打江户呢！换言之，在天时、地利、人和等条件都对我有利的情况下，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机会的。”

“好，那么我这就立刻回去，把你的意思告诉内府大人。”

这时，宗薰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少将大人，如果有机可乘，你真的也会起兵争夺天下吗？”

“那当然，只要有机会的话。宗薰大人，我之所以暂时把天下交给内府掌管，而自己则屈就于一个领有百万石土地的大名，目的就是为了等待更好的机会呀！”

政宗毫不顾忌地说出自己的计划，并且举杯向宗薰敬酒，然而对方却没有接受。

以政宗所开的条件看来，家康根本不可能答应这桩婚事。

（政宗的脸皮可真厚哪！）

他这么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野心，怎么还敢期望婚事会成功呢？

想到家康拒绝时的冷酷表情，宗薰吓得醉意全消了。

见鲷之梦之 三

过去是由政宗主动提出“以女儿作为人质”的要求，因此当然必须采取低姿态，不断地向家康献殷勤。

但是如今既然改由家康主动提出，政宗的态度当然也就完全不同了。

四十九万五千八百石……这是多么精确的计算啊！但是政宗并不以此为满足，反而还要求领有近畿附近相当于二十万石的领土，并且立长庶子兵五郎为大名……

一旦拥有这些条件，则甚至连上杉景胜、毛利辉元都会自动靠拢成为盟友。至于最主要的对手石田三成，当然也必须重新考虑了。

因此，当今井宗薰于翌日来到德川府向家康报告此事时，内心始终提心吊胆。

“他真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

他必须先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才能继续下面的谈话。

“怎么样？少将很高兴吧？”

家康带着愉快的心情来到客厅后，不待宗薰述说详情，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道。

在客厅里，除了家康、今井之外，还有柳生又右卫门宗矩及鸟居新太郎忠政两人同座。

“呃，事实上……”

宗薰欲言又止，简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必担心，这两人都是我的亲信，你当着他们直说无妨。”

“是……是！坦白说，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以来，内心最敬佩的，还是内府大人您啊！只是，我万万想不到政宗居然会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简直就不把你放在眼里嘛！”

“哈哈哈……看来你已经被政宗吓破胆了。”

家康回头看看两名家臣，然后说道：

“我们三人曾经打了一个赌。现在请你告诉我，政宗是否提出聘礼的要求呢？”

“他的确提出来了！政宗要你归还七处旧领，合计为四十九万五千八百石……”

“只有这样吗？果真如此，那么他的胃口岂不是太小了吗？对不对？又右卫门！”

这时，鸟居忠政抢在又右卫门之前开口道：

“看来这次打赌是我赢了呀！我早就说过，政宗一定会要求大人归还刈田、伊达、信夫、二本松、盐田、田村、长井等大约五十万石的领土作为聘礼。”

“可是，他的要求只有这些吗？”

“不，还有呢！”

家康微微笑了起来。

“他是不是要我在近江附近拨出一块可以供他维持留京期间一切生活开销的领地？”

“没错，他正是这么说的。政宗大人要我告诉你，他希望在近畿拥有相当于二十万石的土地。”

“二十万石是稍微多了点，不过他就只有这些要求吗？又右卫门认为，政宗一定会要求我封其子兵五郎为大名，他到底有没有说出这些话呢？”

宗薰大吃一惊，不得不重新估量这三个人。对于宗薰所说的话，三人不但没有一丝一毫吃惊的样子，而且还带着有趣的表情等待宗薰回答。

“真是令人不敢置信！难道这是你们的老规矩吗？”

“他真的这么说啦？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家康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那个暴气暴躁的家伙，原来竟像个孩子般地可爱。事实上我早就对又右卫门说过，政宗很可能会提出这些要求。好了，他有没有提到何时下聘呢？”

“呃……还没有决定！”

“什么？政宗还没有决定好？”

“是……是的！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哦？什么事呢？”

“政宗大人说他只是暂时先把天下交给你，一旦你在管理上有所缺失时，就必须把天下交由他来掌管。也就是因为如此，所以他必须拥有百万石以上的实力……他的这一番话确实太过大胆了。此外，他还说为了争夺天下，必要时得增加其领地……”

“哦？他真的这么告诉你了？”

“是啊！在我看来，他真是忝不知耻、厚脸皮……”

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笑成一团。

“他真的这么说了吗？事实上，我们三个人都猜他可能会提出这些要求，没想到他还真的说了出来。”

“政宗这么说你一点都不生气吗？大人！”

“当然不，因为这才像是政宗所说的话嘛！事实正如政宗所言，一旦我的政治有了缺失，则大家都会起而夺取天下。纵使我的统治未有闪失，也会不断地有人想要夺取天下。政宗真不愧是伊达家的传人，既不会说谎，也不会谄媚阿谀。好吧！既然他还没有决定好下聘的时间，那么就麻烦你再跑一趟，请他尽快选好日子吧！这样我才好预做安排！”

宗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他知道其中的道理，也知道政宗并没有说谎，只是坦率地表现出真实的自我罢了，但是他却始终无法理解，何以家康对如此大胆的要求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呢？不！或许应该说：家康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宗薰突然觉得心情非常沉重。不！应该说他对于就这么回到政宗面前一事，内心感到十分害怕。

“大人，我有一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快说来听听！”

“你对伊达少将的请求，是不是全部答应了呢？”

“是啊！这是少将亲口提出的请求，而且又不是不合道理，所以我当然会答应啦！”

“嗯……大人，先前你不是说有所安排吗？”

“我是这么说的吗？……”

“关于你所谓的安排，能……能不能先透露一点呢？”

三人若有所思地互望一眼，然后由鸟居新太郎开口道：

“宗薰大人，近来许多别有用心的大臣对我们家公子的婚事特别敏感，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怀有野心啊……一旦德川大人和伊达家缔结姻缘，必然会使他们备受困扰。”

“正是如此！让自己的敌人……对方是这么想的……一旦让自己的敌人和内府大人结为亲戚，当然会对他们造成困扰。而且这么一来，不但会破坏五大老的协议，甚至还会引起大骚动呢！不过，对所谓五大老的协议，各人的解释不同。一般所谓五大老的协议，是指太阁生前规定所有诸侯家的婚事，都必须经过太阁的同意。但是，如今太阁已经死去，而代表五大老的将军则执掌了政权，因此同不同意应该由将军自己来决定……甚至连年仅六岁的秀赖也无权置喙。”

“正是如此！”

“因此，将军正在和伊达家玩缔结姻缘的游戏，你懂吗？藉着这桩婚事，自然可以找出谁是真正的阻挠者了。等到阻挠者出现以后，不就可以知道有意夺取受太阁遗命掌理天下之将军位的人了吗？到底谁才是真正别有用心的人……必须藉着这桩婚事才能加以确定，你了解吗？”

“啊！”

宗薰这时才恍然大悟。就在顿悟的同时，他突然觉得浑身一阵战栗。

政宗先前所说的话，他到现在才明白。

“难道你不会察觉到自己负有更重要的任务吗？”

所谓更重要的任务……比说媒更重要的事，原来就是指这件事啊！

（这的确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原来德川内府打算藉着这桩婚事，找出对其执政心存不服的人。换句话说，他们早就计划好要藉着缔结婚约找出不服者，并且假宗薰之手投下诱饵。

（原来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为双方点燃了火药，而自己却还毫无所觉地在其间来回穿梭……？）

（一定是这样！政宗和家康都希望由我来点燃火药，而我则毫不知情地在两家之间疲于奔命……）

“宗薰，现在你明白了吧？”

“是……是的！”

“既然明白，就赶快到政宗那边去谈谈纳聘的事，顺便也问清楚迎亲的时间。我想政宗也知道辰千代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孩子，因此及早为他立下姻缘，反而有助于让他早点学习立身处世的道理。你知道吗？真正想要夺取天下的，并不只有政宗一人，不过，只要我不让他们有任何可乘之机，也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了。你身为堺地的长者，应该表现出大家的风范才对！”

“遵……遵命！”

宗薰很快地离开了家康的府中。

见鲷之梦之 四

庆长三年，家康的六男忠辉（辰千代）年仅七岁。

其生母为终身守在家康身边，直到家康死去为止的茶阿局。

相传茶阿局原为远州金谷村焊锅匠八五郎之妻，容貌十分秀丽。

之后当地的土地代官因垂涎其美色，欲将她纳为己有，乃假造罪名杀死了她的丈夫。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带着三岁的幼女来到家康处，准备控诉代官的暴行，结果却被家康看上。

此女不仅姿色过人，而且相当具有才干，可说是当时的一名才女。更难能可贵的是，此女除了姿色、才干之外，还具有贤良的美德。据说即使是在家康老迈之后，她仍然寸步不离地陪在他的身边，亲自照料他的一切生活起居。

茶阿局在生下辰千代之后，首先把他交给下野国皆川城主皆川山城守广照抚养。当广照带着辰千代来到伏见拜谒家康时，怎么也想不到此行居然会促成这桩婚事，使辰千代成为伊达政宗和家康之间进行交易的筹码。

当时，辰千代所继承的，乃是松平一家的长泽松平家的家业，并且自武藏深谷一带支领一万石的扶养金。

辰千代虽然出生于滨松城，但却自幼即由皆川广照一手抚养，直到七岁时才回到滨松。

“这孩子长得怎么样了？快带来让我瞧瞧！”

在家康的召唤下，广照立即带着辰千代来到滨松城。当家康初次见到这个自幼即离开父母身边的六男时，心头不觉一震，原来他和死去不久的长男信康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根据藩翰谱的记载，当时家康曾对在座的人说道：“仔细瞧瞧，这孩子的相貌多么不凡啊！”

另据《贞松院本》的记载：“辰千代与生俱来肤色黝黑，美目露出精光，具备一股能够掌握大权的高贵气质。”由于他是伊达政宗的女婿，同时又是日后众多争取天下者之一，因此不论是品性、才干或相貌，都有过人之处，而这也正是令家康感到吃惊的原因之一。

母亲既是世所罕见的绝色美女，儿子当然不会太丑。而事实证明，辰干代在同辈当中，不论是品性或才貌，都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不过，于七岁时来到伏见城的辰千代，一度令德川家的访客感到非常头痛。

例如，他经常喜欢突然出现在客厅里，然后完全无视于客人的存在，抓起点心张口大吃。碰到他不喜欢的客人时，他总是偷偷地溜到对方的身边，然后乘其不备用手中的扇子猛力敲打对方的头。当客人怒目相对时，他又会天真无邪地笑着说道：

“不要告诉其他人呀！”

这种喜欢恶作剧的表现，使得外界对他的风评并不好。不过，当这些事情传进政宗的耳中时，他却认为：

“哦？这里居然有这么好的女婿人选！好，我一定要把女儿嫁给他才行。”

也许这就是他和五郎八姬之间的缘分吧？

辰千代忠辉和五郎八姬正式订立婚约，是在庆长四年正月二十日。除了和伊达家缔结婚约之外，家康又将两名养女嫁与福岛正则的养子正之及蜂须贺家政之子丰雄（至镇）为妻。由于三家的婚事是在同一时间成立，因此家康的真正目的不言可喻。

在两名养女之中，嫁到蜂须贺家的是下总古河城主小笠原秀政之女氏姬（又名英姬）。以当时的情形而言，除了家康以外，再也没有人够资格认她为养女。因为从血统方面来看，他是家康的长子信康和信长的长女德姬所生之女的女儿，也就是家康和信长的外曾孙。

至于嫁给福岛正则的养子正之为妻的满天姬（后来嫁给正则的亲生儿子忠胜为妻），乃家康之异父弟，也就是家康生母传通院再嫁至久松家以后所生之子松平康元的女儿，故家康认其为养女。

对于家康一口气和伊达、蜂须贺、福岛等三家缔结婚约，石田三成当然十分生气。不过，家康早就料到三成会有此反应，因此他也正默默地等待对方在盛怒之余可能采取的举动。

政宗当然也了解家康的计划……事实上，他对三成的叛逆及全部计划，早已了然于胸，因此才决定利用自己心爱的五郎八姬作为诱饵。

至于今井宗薰，则是居中穿针引线的人。事实上，政宗早就知道家康对于自己以一百万石领地作为聘礼的要求，绝对不会生气。同时他也知道家康的想法和自己一样，认为一旦在政治上有所缺失，就会有人起而争夺天下，但只要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也就没有问题了……一切的形势变化，似乎完全掌握在政宗的计算当中。

正因为家康也了解这一切形势的演变，所以政宗才敢大胆地提出要求。

但是站在宗薰的立场来看，却有夹在两个怪物之间任其摆弄的感觉。

家康充满自信，伊达政宗充满自信，另外还有一个人也充满自信。

这个人就是石田三成。他紧紧地控制着秀赖和淀君，准备一等秀吉死后，即起而夺取天下。

“眼见即将到手的天下，怎么可以平白地被人夺去呢？”

由于三成对自己充满自信，因此便带着秀赖移居大阪城，企图在此地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

当然，对于居中撮合德川和伊达两家婚事的媒人，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

“少将，你所期待的婚事已经谈成了。此刻你的内心必然十分高兴，不过宗薰我可就得掩面痛哭了。”

经过研商之后，德川家于正月十二日下聘，而伊达家则于二十日派出答礼的使者，双方的婚约至此终告确立。然而，在完成一切订婚过程以后，面对政宗为自己所准备的盛宴，宗薰却忍不住悲从中来。如果三成为了这桩婚事而迁怒于自己，那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宗薰的内心一片慌乱，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静、沉着。

政宗放声大笑。

“宗薰大人，难道你不曾察觉现在正是你好运到来的时候吗？”

“你又……少将！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跟我开这种玩笑呢？……”

“难道不是吗？治部少辅根本不是问题。事实上，他只不过是一只被关在小狗笼里、浑身上下充满了野心的脏貉罢了。”

“少将，你又开始嘲弄我了。我知道你和内府大人都为这桩婚事能够顺利谈成感到非常高兴，但是我可惨了……”

“哈哈哈……我想你该不是养在小箱子里的仔狸或貉吧？宗薰大人！”

“那我到底是什么呢？”

“说你是虎，你又太过温顺。嗯，你就像麝香猫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香气，并且睥睨天地之间的一切灵兽。对，正是如此！在你的庇荫下，天下一定会逐渐趋于安定的。”

“安定……？”

“难道你没有发觉这一点吗？德川和伊达缔结姻缘之后，无异开拓了万民安堵之道……接下来我们就要开始赚钱了。”

“少将，难道你还不了解吗？宗薰为了促成这桩婚事已经招致治部大人的怨恨，说不定会被他赶出堺地呢！”

“堺地……堺地在灵兽的眼中，根本不值一顾。如果你需要像堺地那样的街道，我可以为你建造好几条呢！”

说到这里，政宗突然放低了声音。对于忧心仲仲的宗薰，他不得不安慰一番。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呀！宗薰大人。”

“你又要吹牛了吗？”

“吹牛……当然不是！我所说的话句句属实，怎么会是吹牛呢？总之，你的视野必须比仔狸或貉更宽广一些才行。坦白说，天下是绝对不会落入我的手中的。虽然这是相当遗憾的事情，但是却也无可奈何。”

“这就是我的想法。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掌握。因此，纵使我得到了一百万石的领地，而不再是一个领有五十万石或六十万石的半大不小之大名，我终究还是会返回陆奥去的。”

“此……此话当真？”

“我怎么会对麝香猫说谎呢？实际上，我打算返回岩出山的山寨，挖掘山中所蕴藏的砂金，然后用它渡海赚钱。”

“渡海……你的意思是指港口吗？”

“真不愧是只灵兽，果然一点就通。没错，正是如此！如今在我的领内，有石卷、月之浦、千代（仙台）及松岛湾等天然港湾，当然必须好好加以运用才行。因此，我打算尽快返回这些地区，仔细地筹划一番。”

“你的意思是……你是说你打算在这些地方建造像堺地一样的港口啦？”

政宗笑而不答，然后突然改变话题。

“你还记得庆长元年在浦户湾触礁的西班牙军舰吗？据我所知，当时的指挥官名叫廸南达。”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当时廸南达就住在我家呀！对了！你之所以会认识廸南达，还是经由我的介绍呢！”

“对，正是如此！我还记得那艘军舰的名字，好像叫做圣·菲利浦号，是不是？”

“是的。菲利浦是当时西班牙国王的名字。”

“对，正是菲利浦二世。当我听到这艘军舰触礁的消息时，心中突然浮现了一个梦想。”

一提到外国，宗薰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有关西班牙军舰圣·菲利浦号在四国浦户湾触礁一事，发生于庆长元年七月。

当时由于秀吉认为与明朝谈和之事已经成功，因此将全部的心力投注于伏见筑城之上，不仅对由堺地赶来向他求助的指挥官廸南达不假辞色，甚至还将船上的货物全部没收。

面对秀吉如此蛮横的行为，廸南达懊恼地说道：

“等着瞧吧！一定要让你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他当着堺地人的面撂下狠话。

“我认为菲利浦二世必然拥有一支威力强大的海军才对！至于不断前来的天主教传教士，则是他派来征服日本的先锋。”

后来秀吉因为大地震的重挫而锐气大减，以致还来不及渡海前往高丽，就一命呜呼了。

“当时我就认为，世上并非只有日本这个天下……”

“的确如此！除了本国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呢！”

“你知道吗？代表日本天下的这个汽球，只会不断地在我的头上飘来飘去而已，绝对不会落入我的手中。当我了解到这一点时，最初的梦想便完全清醒了。日本的天下还是暂时交给他人，而我所要致力争取的，是世界的天下。唯有如此，才不愧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宗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很了解男人志在四方的心情，但是目前我所面临的，却是治部少辅这个棘手的问题……”

“放心吧！我和内府大人一定会尽全力帮你解决问题的。不过，眼前还有一件比这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呢！那就是我要以一百万石当作资本，和堺地人携手合作，一起探索世界之海。”

“这种想法就好像伸手抓云般地不切实际，难道还不算是谎言吗？”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嘛！坦白告诉你好了，宗薰大人！我已经朝那个方向下锚了。”

“那个方向……？”

“正是！”

政宗态度昂然地说道：

“你也知道，这次伊达和德川联婚的事，必然会令三成非常愤怒。可以想见的是，他绝对不会容许内府的专横……另外，上杉、毛利、宇喜多等人，也会相当愤怒。如此一来，必然又会引起一场大骚动，而这正是我的目的。据我猜想，上杉可能会联合三成的势力在会津起早，一旦上杉果真起兵，那么我就会立刻退回领地。”

“事情真能如你所想般地巧妙进行吗？”

“那当然！除了这种演变之外，还有其他可能的变化吗？回到领国之后，我会赶到岩出山的山寨去，为征服世界预做准备。在这期间，内府也会出兵攻打会津。”

“如果内府不出兵，那该怎么办呢？”

“放心，除了出兵以外，内府大人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政宗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如果他一直留在近畿附近，则三成必定不会起兵。但是，唯有设法促使三成起兵，才能名正言顺地加以讨伐，进而统一天下。宗薰大人，这个火苗已经被你点燃了。现在原应是你振起奋发之时，想不到你这个点燃火苗的人，却突然变得畏首畏尾，这下是太奇怪了吗？放心吧！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就可以实现梦想了。”

“嗯！你还是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不！这不是不着边际的话，而是实话。由于三成和内府之间的胜负早已决定，因此战争一旦开始，很快就可以结束了。结果内府会拥有天下，而我则得到了一百万石……当然，除了这一百万石之外，我还掌握了内府的儿子。”

“啊……”

“你知道吗？不久之后，我们就可以乘着船行进世界各地。我们必须抢先采取行动，不能等到廸南达率兵来攻打我们，否则即无异于坐以待毙。放心好了，宗薰大人！这次出海的船只，不论是你的船或我的船，都会满载宝物而归的。到了那时，国内这场愚昧的战争也应该已经结束，而内政也已经交由江户执掌了。至于目前担任大纳言之职的秀忠，则可以依照惯例继任新职。这么一来，政宗不就可以和女婿一起进入大阪城了吗？届时秀忠负责处理内务，而向海外扩展的总大将之职，则由大阪城的伊达女婿担任……这么一来，势必需要两位勘定奉行才成。其中一位负责处理江户的事务，另一位则负责处理世界的事务……你知道谁会成为坐镇大阪城的世界勘定奉行吗？那就是今井摄津守宗薰大人……哈哈哈……”

宗薰有如坠入五里雾般，茫然地望着政宗。

“那么，秀赖殿下怎么办呢？”

“哎呀！我都忘了还有个秀赖殿下呢！”

“你怎么可以忘记他呢？那就好像忘记太阁殿下一样。”

“好吧！那么我们就把他带到罗马去，使其成为天主教的总大将吧！”

宗薰欲哭无泪地望着政宗，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们这些凡人的智慧，终究是愚不可及的。如今除了拜托你之外，我已无计可施了。不过，在你的堺地完成之前，我可不希望我的堺地飞走了。”

醉态可掬的政宗意气风发地点头说道：

“我知道。现在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坐在大船上一样，心情格外地舒畅、愉快。你放心吧！一切都交给我了，宗薰大人。”

见鲷之梦之 五

在韩诸将回到日本国内，是在十二月上旬左右。当班师回朝的命令于十一月二十三日抵达时，所有的在韩部队正因陷入苦战而不得不集结于釜山。之后，士兵们依序乘船返回博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士兵们才得知秀吉已经病故的消息。当然，主将们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是为免军心动摇，因而奉命不得对外泄露。

自文禄元年开始，历时七年的远征，至此终于告一段落。不过，如果秀吉仍然健在的话，则恐怕他们谁也拿不到一纸感谢状，更别说是论功行赏了。最令在韩诸将感到气馁的是，除了灰头土脸地自韩撤退之外，他们还必须耗费心力去重建荒废已久的领地。

为了尽快恢复往日的规模，各领主无不横征暴敛，以致领民不堪负荷而四处散逃。但是，也正因为过于贫困，所以诸藩根本没有余力起兵反叛或进行暴乱。

诸将们原本打算回到国内以后，即返回自己的领国。

然而，石田三成却不许诸将直接回国，而命他们上京当面向秀赖报告。

三成之所以要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让诸侯们产生他是当今丰家主人，也就是天下第一人秀赖身边最忠实的执政的印象。

这就好像现代社会中一些官僚、政治家的形式主义作风一样，往往将重心投注在为自己塑造形象之上。当了解到这一点以后，政宗不禁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治部少辅真是个笨蛋，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难道他不知道此举无异是自取灭亡吗？”

当诸将们穿着破旧的戎装相继返国时，时序已经接近正月。他们心中所急于知道的，是自己领国之内是否安好及家中的情形，然而三成却特地命他们来到大阪。结果，他们所看到的是什么呢？……

映入他们眼中的，是太阁死去之后显得过于豪奢的伏见城。

按理这座城应该会因太阁的死而陷于一片愁云惨雾当中才对，但是如今却显得比以往更加气派、豪华。至于身为未亡人的淀君，则不但脸上毫无悲凄之色，甚至还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而少主秀赖的身边，也围绕着一群庸俗脂粉。站在秀赖身旁的石田三成，则露出一副已将少主纳为囊中物般的神色，得意洋洋地俯视诸将脸上讶异的表情。

就在这时，三成突然指示年仅六岁的秀赖告诉诸将：

“你们辛苦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秀赖在三成的授意下所说的谎言。

刚从荒凉、充满血腥的战场归来，却意外地发现京师的豪奢、颓唐较以往犹有过之，诸将内心的气愤、不平可想而知。更令他们感到失望的是，直到返回国内以后，他们才知道太阁的命令居然遭人蓄意扭曲。

“这是怎么回事？太阁明明命令我们死守，但是这个小人却告诉宇喜多和毛利等人立即班师回朝，到底哪一个才是殿下的命令呢？”

当然，诸将必然会问及秀吉的病情。然而，自五月五日以后，太阁就几乎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换言之，一切的命令和指示，全都出自三成之手。

此外，还有传闻指称三成经常在半夜潜入淀君的宫殿，与她一起饮酒作乐……这个消息自然令诸将们感到怒不可遏。

连性喜冶游的浅野幸长也不禁勃然大怒。

“怎么能任由这家伙胡作非为呢？”

“那家伙居然胆敢引诱淀君夫人，而且企图挟持秀赖以夺取天下！”

“我们必须尽快捉住治部少辅，要他坦白招认殿下真正的遗言。看他这种负恩忘义的表现，我们怎么可以轻易相信他所说的话呢？”

转战七年却没有得到任何恩赏，已经够叫诸将们懊恼的了，不料三成居然还利用这段时间成功地挟持了秀赖，准备进行其并吞天下的野心。

“怎么能允许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发生呢？”

如果三成一开始就让诸将直接返回领国，等到在家中过完年后再上京的话，则不论是情绪或看法都会变得比较缓和。然而三成却为了建立自己的形象，而特意命诸将们上京报告，因此当然会让这些刚从杀气腾腾的战场上回来的将士们产生反感。

由此看来，三成的确是一个全然不具政治头脑的家伙，也是一个妄自尊大的形式主义者。为了突显自己和秀赖的威风，竟然不惜招致这些甫从战场归来、心情烦躁的诸将们的愤怒，这的确是大不智的行为。

“治部少辅居然不顾念我们的辛苦，而要我们来此向他报告。”

“真是岂有此理！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杀了他，好为万民除害才行。不过，五奉行为什么就任由那家伙作威作福，而不加以制止呢？”

之后三成对于喜欢的人让他早日返回领国，对不喜欢的人则巧立名目将其杀害的作法，更让诸将们的气愤达到了顶点。

此外，淀君毫不知廉耻的生活方式，也令他们忿忿不已。

虽然她贵为秀吉所宠爱的秀赖的生母，但是却经常自市井之间找些不良少年至宫中住宿。

“这个淫妇不但和大野修理胡搅蛮缠，甚至和治部少辅也有一手，哪里配为秀赖殿下的母亲呢？不如把她抓来，剃光头当尼姑算了。”

这些足以使三成的命运完全改观的骚动不断地蓄积、酝酿，然而三成却仍然没有察觉。不过，即使他察觉到了，也没有余力顾及于此。因为此时传进其耳中的，还有比这些事情重要百倍的德川与伊达联婚之事。

“什么？家康和伊达、福岛家结亲？”

将此消息告诉三成的，是其兄正澄之子右近朝成。至于右近，则是从回到大阪的高台院（北政所）身边的茶臣口中闻悉此事。

“家康故意认领久松家的侄女为养女，然后唆使正则亲自向北政所夫人提出联婚的请求。”

“北政所……光北政所答应就行了吗？如今法政既然由我掌管，我当然不会任由他们恣意妄为。”

就在这时，三成的心腹，亦即担任代理官的福原右马助又匆匆赶来，告知三成家康已将另一名养女许配给蜂须贺家的消息……

在政宗这一方面，似乎早就知道福原右马助已经到了治部那儿。

当三成听到右马助所带来的消息时，

“什么？连蜂须贺家也……？”

正当他吃惊之际，老臣大场土佐突然来到身旁，在他的耳边一阵私语。

“伊达少将……好，我这就去见他！土佐，你先留下，其他的人都退下去吧！”

由三成慎重其事的态度显示，这将是一次极其机密的会谈。

政宗穿着当时最流行的衣服，一只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似的飘然来到三成的面前，既不曾开口打招呼，也不曾颔首致意，而只是默默地凝视着三成。

“少将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哪？”

“我有一件……很令人困扰的事情要告诉你。”

“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嘛！你不是一向都神采奕奕的吗？”

“但是这次的事情，却完全是因为你不懂政治而引起的。治部大人，为什么你不让这些归心似箭的将领返回领国，却要叫他们上京呢？”

“我要让他们知道，真正天下的所在，是由秀赖这一代开始。在我看来，这是非常重要而且必要的步骤。”

“这是大错特错的做法，其后果就好像踩着地雷一样，随时都可能将你和秀赖炸得粉碎。”

“什么？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让秀赖殿下置身于危险当中？”

“是的！”

政宗斩钉截铁地答道：

“如果任由这种情形持续下去，我看大概一年……最多一年半，你们就会自食恶果了。”

三成闻言不由得纵声大笑。

“你有什么证据……？”

“据我所知，诸将们已经共同推举向来与你不和的加藤主计头为首，联合浅野、福岛、黑田、池田等势力，准备兴兵讨伐治部大人了。”

“哦，这根本就是谋叛嘛！”

“也许是吧！不过传言指称他们矢志取得你的性命，认为唯有将你消灭，秀赖殿下才能永保安泰……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政宗向来具有胁迫他人的卓越才能，因此三成在其蛊惑之下，也不由自主地为敏感的情绪变化所包围，并且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你认为是不是武藏（家康）在背后煽动这些将领呢？”

“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如今事情已经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不可收拾？”

三成喃喃自语道：

“我想应该还不至于这么严重吧？不！一定还有对策可想。”

“对策是有，不过你必须把刚刚来此的福原右马助及垣见和泉守、熊谷内藏允、太田飞弹守等曾经在这场战役中，担任过代理官、执行官任务的人斩首示众才行。”

“不行！哪有这种事！”

三成怒气冲冲地打断政宗的话。

“福原与我有亲戚之谊，而垣见、熊谷、太田等人则与我情同手足。”

“话虽如此……但是你的手足却故意扭曲太阁的旨意，传播不实的消息给在韩诸将。如果你想保持自身的安泰，就必须铲除这些脓包般的手足，否则一旦把他们留在身边，则其余毒必将迅速传递你的全身，最后并且夺去了你的性命。”

“不！纵使会因而丧命，我也……”

“那么，看来你只好赶快交出秀赖啦！这么一来，你死了以后他也不愁没人照顾……”

“你、你说什么？”

三成怒喝一声，随即又拚命地压抑心中的怒气。他知道政宗绝不会毫无理由地开口说这些话，因此一再告诫自己必须保持平静，才能使谈话继续下去。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整理思绪。

“你真的认为我很快就会被杀，所以一定要尽早安排后事吗？好吧！少将，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把秀赖殿下交给谁呢？”

政宗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当然是交给我啦……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内府缔结姻缘的呀！”

“什么？把秀赖交给你……不，我绝对不答应！”

政宗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想你除了答应以外，别无他法了。你既不可能把他交给内府或上杉，当然就只有交给我啦！”

三成气得浑身颤抖。

而政宗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治部大人，如果你真的被这些武将夺去生命……那么我就必须以更慎重的态度来处理你的事情才行。前田大纳言终究不久人世，这么一来你还能把秀赖托付给谁呢？当然，为了迎接秀赖殿下，我早就积极争取某些有利的条件，而这也就是我和德川家订立婚约的目的所在。根据双方 的协议，一旦内府顺利地掌握天下以后，他就必须送给我至少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地。”

“这么说来，你们并没有达成协议啦？”

“不！内府大人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没有理由拒绝啊！”

“哼！那只老狐狸。”

“而且，内府大人自始至终都不曾表现出愤怒的神色。本来嘛！遇到事情就应该采取对策才行，怎么可以坐以待毙呢？对了，我很想知道你和上杉家的直江山城守到底谈了些什么？”

“对不起，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约定。”

“那当然，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信义嘛！”

政宗嘲讽似地冷笑道：

“不过，你们的谈话恐怕早已外泄了。据我所知，上杉栘封会津一事，完全是由于你和直江两人极力说服太阁殿下和景胜所致。”

“那当然，除此以外还有别人吗？”

“殿下之所以会把景胜自越后赶走，理由相当明显。自从谦信公以来，上杉家即和越后的领民产生了一种密不可分的深厚情感，更何况他们还拥有佐渡的金山为其后盾。由于殿下一直担心这三股力量会合而为一，因此自然不会让上杉继续留在越后。”

“……”

“然而上杉却仍心系越后，始终不肯放弃返回故土的希望。他们的心情，和我一直想要收回会津、米泽的想法是一样的。”

“……”

“因此，一直想要回到越后的上杉，却乖乖地移至会津，可见必然有足以令其心甘情愿地移居会津的饵。事实上，即使治部大人为了固守信义而不肯露出半点口风，我也知道这个饵是什么。”

“你所谓的饵，是指伊达吗？”

“除此之外，还有迁移到宇都宫的蒲生之子。”

政宗露出嘲讽的微笑：

“如果直江山城守认为宇都宫那么容易到手的话，则其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别忘了，蒲生之子目前可是内府大人相当器重的女婿呀！”

“我坦白告诉你吧！”

在政宗咄咄逼人的诘问下，三成只好竖起白旗。他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准备说出与直江山城守的秘密约定。至于同座的大场土佐，则双手握拳，全身紧绷地静静听着两人的谈话。

“事实正如你所言，上杉从未放弃重返越后的希望……而我和直江兼续的秘密约定，就是帮助他尽快返回越后。”

“哦？那么是以堀家为饵啦？”

“不只是堀家而已！直江也是天下少有的狡诈者呢！他认为唯有先取得会津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地，然后才能促使越后的领民群起暴动，藉机并吞天下。”

“这就够了！”

政宗很快地打断三成的话。

“治部大人，难道你忘了？毛利一族原本就是太阁殿下的敌人呀！如今，我又知道了上杉景胜的野心。如果内府大人知道了这件事，那么他和你之间就有不共戴天之仇了。至于前田大纳言嘛，由于已经年老体衰……这些都是你和秀赖殿下所必须面对的真实形势，难道你还要故意视而不见吗？”

“……”

“除此之外，你还故意树立更多的新敌，如加藤、福岛、浅野、黑田、池田及细川等。一旦与这些大名们公开为敌，则发生万一时很可能会危及你的性命……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情，那么秀赖殿下该怎么办呢？你非但不肯自我反省，反而还怪我不该与内府缔结姻缘。事实上，若非与内府缔结姻缘，我怎么能以女婿当作人质呢？对于这一点，我希望能澄清你的误解。你放心吧！我的所作所为，完全都是为了秀赖殿下的未来着想。”

三成脸上的血色全无。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有并吞天下的壮志的大胆三成了。

（政宗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样……？）

虽然他明知其中有诈，但是却始终摸不清楚对方真正的计划……

“我知道了！”

三成极力压抑愤怒之情。

“对于你和内府缔结婚约一事，我不会再责怪你了。不过，这桩婚事究竟是由谁居中撮合的呢？”

“是今井宗薰大人。宗薰在办成此事之后，我还给了他一份丰厚的谢礼呢！”

政宗毫不在意将事情经过据实以告。不过，他是根据听者的心意来加以解释，藉此扰乱对方的思绪。

“总之，一旦公然与诸大名为敌，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的。治部大人，你必须好好地计划一番才行。”

见鲷之梦之 六

人类的智慧有上品和下品之分。不过，这种差别并非由于才干的优劣，而是视其对人类了解的程度而定。如果要用更精确的字眼，则应该说是超越知识，也就是人类所受陶冶的差异而来。

遗憾的是，石田三成由于一直待在太阁的身边，因此并不像政宗那样，经历各种惊涛骇浪的磨练。

政宗的智慧，是历经许多苦难所换来的，而三成所得到的，只不过是相当于秀吉影子的智慧罢了。

成功地对三成造成压迫之后，政宗带着愉快的心情回到伊达町的家中，在兵五郎生母的房内享用晚膳。

“你知道吗？阿猫？兵五郎不久就可以回来了。”

“我知道……而且我也相信。”

这时在侧室饭坂氏的腹中，正孕育着后来成为其娘家饭坂氏继承人的宗清。

“你怎么会知道呢？”

“当你为公主的婚事奔走时，我就知道了。”

“你的话真奇怪！为什么我决定了公主的婚事以后，兵五郎就可以回来了呢？”

“在你和德川大人成为亲家之后，治部大人、秀赖殿下和淀君夫人都必须离开伏见，返回大阪城才行。”

“你这话就更奇怪了！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回大阪城呢？”

“因为他们与内府一向不和，留在伏见根本没有立足之地，所以当然必须遵照太阁殿下的遗言返回大阪城。此外，如果他们全然不顾殿下的交代而恣意妄为，那么必将招致世人严厉的指责，更不会获得世人的原谅。如今你又和内府缔结了姻缘，则他们在伏见城更是人微言轻了。”

“嗯，阿猫的智慧果然不同凡响！没错，正是如此……不过纵使如此，你又凭什么认为兵五郎他……”

“我知道他暂时还不可能回来，但只要到了适当的时机，他就可以重回我们的身边了。”

政宗深表同意地点头称许。

“嗯，你真是一只聪明的山猫啊！”

尽管语气中带有挖苦的意味，但是政宗的心情却显得十分愉快。

“阿猫，你有没有想过我何时可以回到领国呢？”

“嗯……”

饭坂氏暧昧地笑着：

“也许还要再等一阵子吧！”

“为什么你会如此认为呢？”

“内府大人比你更有耐性。据我看来，如果你太早回国，很可能会引发一场暴动……我认为这也是内府大人的想法……”

“哦？那么依你看来，我大概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现在你必须小心翼翼地陪在老虎身边……我认为在内府自己也能返回江户之前，你……”

望着阿猫侧头苦思的表情，政宗忍不住爆笑出声。

“真是令人惊讶！阿猫，想不到你一个女流之辈，竟然比男子更能洞悉世事。的确，不久之后就会有两股势力互相拚斗，那就是内府和治部、治部和各大名之间的争战。我希望这场争斗能够早点来临，至于我自己嘛！则必须完全隐藏起来才行。”

“嘿嘿……这下子老虎可真变成猫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还要闭起眼睛，发出‘喵！喵’的叫声呢！”

“殿下，我对你有个建议，为什么不趁着这段空闲的时间，好好地学习能舞呢？”

“什么？学习能舞……？”

“是的！其实也不仅限于能舞，其他如笛子、小鼓、大鼓……学什么都可以，总之一定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伊达家的人非常高贵、气派，如此才不辱你这乡下大名的封号啊！”

看到猫夫人煞有介事的表情，政宗不禁把双手举到耳边，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猫啊！猫啊！看来你还真把我当成猫了……不过，我可不像街上的那些不良少年呀！哈哈哈……真奇怪，真是奇怪！”

就在此时，政宗于石田府邸所投下的巨石，已在伏见城内引起轩然大波。

独眼关原之 一

在政宗的心中，有关日后瓜分天下的关原之役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而且大纲也已大致完成。

秀吉死后，家康与三成更是形同水火，彼此势不两立。在双方的对抗当中，三成拥有太阁遗孤秀赖及其生母浅井氏（淀君），并联合上杉景胜一起出兵；而家康则除了秀吉的正室北政所之外，还获得反对三成挟秀赖自重的诸将们的支持，共同讨伐三成。

家康以维护天下太平为号召，而三成则以对太阁遗孤秀赖矢志忠诚为诉求重点。

这场胜负之争可谓平分秋色，双方难分伯仲，不过这一切早已在政宗的预料之中。

伊达政宗认为，不论是谁输谁赢，自己的立场都必须保持中立。

（这个中立的立场，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因此，他首先和家康订立婚约，藉此获得了一百二十万石的领地。而且，由于此事乃是由今井宗薰居中撮合，因而政宗的立场丝毫不曾引起他人的怀疑。

这么一来，只要等到秀赖进入大阪，就算大功告成了。事实上，政宗对三成举兵叛变的野心十分了解，所以将来不论其成败如何，他都不会受到影响。

既然家康仍在伏见掌管政治，三成自然不会就这样把秀赖留在其身旁。于是三成率领五奉行带着秀赖回到大阪城，以便隔离家康与秀赖两人，并且指责家康专横、不遵守太阁的遗言，藉此点燃战火。

家康当然了解三成真正的用意，但是他认为：

“没关系，就让他自投罗网吧！”

于是他故意接连与诸侯订立婚约，为对方制造讨伐自己的藉口。

当然，六男松平忠辉和伊达公主五郎八姬的婚事，也是煽动的元素之一。

“是吗？……等待秀赖殿下返回大阪城以后，兵五郎就可以重回我的身边了。如此一来，在下一次的战火点燃之前，我都可以优哉游哉地在此学习能舞、大鼓。好，我就做给他们看吧！让他们知道，我这独眼龙可不是含糊之辈。”

当秀赖移居大阪城后，当地并没有供他居住的房子，如此必然造成极大的不便，因此政宗有意到大阪城视察一番，以便决定其居城究竟该建在何处？……

不久之后，政宗又在大阪出现了。这次他只带着一名家臣微服前来，然后乘着三十石船来到了八轩家。此行的目的，除了查访居城建地之外，同时也是因为他想和经常至其领地贩卖杂粮的淀屋常安闲话家常……因此他通过淀屋桥来到淀屋常安的家中。

“咦？这不是伊达大人吗？”

甫一上岸，就有人出声招呼政宗。

政宗掀起斗笠一看，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由此人的外表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态度谦恭有礼的茶贩。

“你是哪位？”

“哦，对不起，我想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教授大鼓的保保石见，很久以前曾在箱根和你见过一次面。”

“噢，我想起来了！老实说，我正准备通过今井宗薰的引见，拜在你的门下呢！今日能够在此巧遇，真是太好了。”

“这……这怎么敢当呢？对了，政宗大人是否愿意莅临我的演习场参观一下呢？”

“什么？你的演习场就在这附近吗？”

“是的！事实上，淀屋的主人正是我的门生……所以他把一间附有仓库的屋子借我暂住，并作为练习场之用。你来得很巧，今天正是上课的日子。”

“哦？我也经常在宗薰大人那儿见到常安呢！那么，就打扰你了。”

于是政宗便随着石见来到了淀屋。事实上，由于在淀屋常安家中出入的大名很多，因此政宗此行的名义虽说是闲话家常，但所谈的其实并非真的只是“闲话”而已。

淀屋以贩卖杂粮为主，因此在沿岸建造三十余栋仓库，是邻近地区米产的集散地，交易活动相当热闹。

“请随我来，这里有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让我们好好谈谈。”

两人通过了两旁种着稀有淡竹的小路，穿过中庭，来到了一栋富丽堂皇的住宅前。

在房子的入口处，并排着几双鞋子。

政宗取下斗笠，来到已有七、八人在座的房内。

就在这时，

“啊？这不是伊达大人吗？”

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满身傲骨的侍卫出声问道。

“你是？”

政宗仔细地打量对方。

“你忘了吗？我是内府大人的近侍啊！我是柳生又右卫门，过去我们曾经见过面的呀！”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每次都像座屏风似地坐在内府身后的那个人。”

对方也不甘示弱地说道：

“殿下只有一只眼睛，因此不论走到哪里，我都能立刻认出你来。”

“哦？那么你也戮瞎一只眼睛好了。”

“不，这是伊达的金字招牌，别人是学不来的。俗话不是说吗？想要仿效鹑鸟的乌鸦，最后往往会溺死在水中。”

“是吗？对了，你也来学大鼓吗？”

“不！我是特地在此等候你的。”

“什么？你跟踪我……请问有何贵干呢？”

“我是奉了内府之命而来的。”

“内府……既是如此，那就请你稍等一会吧！”

于是政宗向石见借了一间小室，以便他和又右卫门单独谈谈。

那是一间可以听见淙淙的水流、划桨声，同时也是利休生前最喜欢的小房间。

独眼关原之 二

“内府的命令……这么说来，我得仔细聆听啦？”

事实上，这是政宗首次和家康的近侍柳生又右卫门宗矩面对面地谈话。

宗矩乃当时已经名震天下的家康近臣柳生石舟斋入道宗严之子，因为忠诚、负责而颇受家康信赖。不过，政宗并未因为他是内府的宠臣而心生畏惧，毕竟家康的近侍并非只有宗矩一人。

宗矩的颧骨很高、脸上血色红润，外表看起来很像在朝鲜归途中客死对马的政宗家臣原田宗时。

（这种长相的人多半非常倔强……）

想到这里，政宗不禁更仔细地观察比自己年轻三、四岁的宗矩。就在这时，宗矩突然自怀中掏出一封家康的亲笔函：

“特将所欲交代之事，委由柳生又右卫门详细口述……”

信内只写着寥寥数语。

“是的，内府大人命我必须亲口告诉你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宗矩突然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虽然他的脸上挂着微笑，但是那副失笑的表情，却令政宗觉得神经紧绷。

“有什么好笑的？你都还没有说出内府大人所交代的内容，就笑成这个样子，那是使者应有的态度吗？”

“对不起，我太无礼了。不过你放心，内府大人毕竟有两个眼睛。”

“什么两个眼睛！”

“内府大人看人很准，如果不是适合担任使者的人，他是绝对不会派出来的。”

“哦？看来你是故意要激怒我啦？”

“真不愧是伊达殿下，果然具有惊人的领悟力。事实上，这正是我今天的任务之一。”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被你激怒的。你想，我怎么可能自动跳入柳生所布的陷阱里呢？”

“将军特别吩咐我，今天纵使不能令你暴跳如雷，至少也要让你微微动怒才行。”

“哦？内府竟然这么说……这倒是颇值得玩味呀！敢问又右卫门，为什么内府大人非要叫我生气不可呢？”

“因为内府认为目前你的思绪太过复杂，而且很多重点都忽视不顾，使得大人极为困扰，所以他想若是能让你生一场气，那么或许就能重新镇定心神，仔细地加以考虑。”

这番话着实令政宗吃惊不已。

政宗一向对自己的智略充满自信，然而如今从柳生又右卫门的话意听起来，却好像他只是一个不中用的饭桶罢了。

但是，如果因而动怒的话，则必将使自己立于必败之地。

（柳生那家伙又在笑了！）

“将军认为你深谙兵法，懂得运筹帷幄之道，但是我却不以为然，因为你的计划并非无懈可击。”

“哦……请问你指的是哪一方面呢？”

“你的计划已经出现破绽，然而你却固执地不去设法补救。像你这种坚持己见、不肯认错的人……最后只会使自己吃亏。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忍不住哑然失笑，真是太失礼了。”

政宗无言以对。

（这个家伙到底是指什么……？）

“你学过禅道吗？”

对于政宗突如其来的询问，对方毫不惊讶地脱口答道：

“是的，我曾跟随大德寺的三玄院学习禅道。虽然此人的个性相当高傲，但在兵法方面却的确有其过人之处。”

“是吗？这么说来，他也是一个充满自信的人啦？好了，内府大人到底要你告诉我这个不中用的男人什么事呢？”

“据我所知，伊达家中有两位忠臣。”

“这是内府告诉你的吗？”

“是的！其中一位是片仓景纲，另一位则是伊达成实。”

“正是因为有他们两人，我才得以顺利地控制奥羽之地。”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赶走成实大人呢？你知道成实大人目前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吗？将军所交代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向你问明此事。”

“原来是这件事！我想你也知道，成实是我同族的亲戚。”

“是的……”

“事实上，我并不想赶他走。但是在我离家上京的这段期间，他却逐渐变得骄傲、蛮横，因而招致了家人的埋怨。或许是因为心虚的缘故吧？在尚未获得我的同意之前，他就擅自离开伏见前往高野山过起隐居的生活来了。”

“这件事内府大人已经知道了。不过，敢问伊达大人，为什么你要命岩出山的屋代景赖将成实所在的角田城的家士全部遣散呢？”

“这就是我的计划啊！由于家士之中必然有人对我的作法感到不服，因此我才不得不遣散他们。”

宗矩闻言不禁露出了怜悯的笑容。

“这么做固然保全了伊达家的颜面，但是你又置成实大人的尊严于何地呢？”

“这句话也是出自内府之口吗？”

“是的！据内府大人表示，成实大人之父实元公年轻时曾经当过越后国主上杉定实的嗣子。”

“确有此事！不过，内府大人所谓的上杉，并非目前的上杉家。根据各种资料显示，现在的上杉家是家老长尾冒用旧主之姓而建立的。”

“这么说来，上杉家的光荣也留存在伊达家啦？可惜的是，政宗公却未能好好地加以运用。试问伊达大人，你知道与你因缘颇深的成实大人目前身在何处、正在做些什么吗？”

说到这里，宗矩的脸上突然露出了责难的表情。

独眼关原之 三

“嗯！”

对于家康的用意何在，政宗至此总算了解了。原来他是为了成实的出走，特地派人来对政宗提出忠告。

关于成实的事情，政宗本身也相当在意。他待藤五郎一向有如亲兄弟，两人不论是在战场上或日常生活方面，都培养了很好的默契，而且往来之密切，几乎到了如影随形的地步。不料世事变幻莫测，如今两人居然形同陌路了。更令政宗感到痛心的是，过去的种种经常萦绕心中，即便想忘也忘不掉。

或许是因为两人的年龄相近、又是亲戚，因此每当政宗斥责他时，成实总是表现出十分傲慢的态度，坚持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

（真没办法，谁叫他是我的同宗呢？）

除了任性、傲慢之外，成实最大的毛病就是感情冲动，经常轻易地相信他人，并且毫不考虑地便予以任用。在乱世之中，能多收几个家臣当然很好；但是一旦天下太平，则光是豢养家臣及其眷属，就需要一笔庞大的经费了。

这种坏毛病如果只是表现于领内倒还无所谓，但是成实到了伏见以后却依然故我，因此政宗当然不得不加以制止。

“在自己领国的时候，你爱送钱给人我不管，但是如今伏见城内到处都有专门卖弄智巧的囚犯，所以我要你睁开眼睛仔细地看一看，不要再犯轻易信人的毛病了。”

听到政宗的指责之后，成实自然十分愤怒。

“两眼健全的我，再也不想侍候你这独眼瞎子了。既然我们双方都无法再忍受对方，那么我立刻就到高野山去，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政宗原以为这只是一时的气话，想不到成实居然真的离开了伏见城。

如果是在平时，政宗一定会耐心地等他自动归来，然而由于此时成实的家臣在角田城发起叛变，以致政宗不得不命屋代景赖以武力降服该城。

此外，政宗还将家臣中比较顽固的三十余名男女处死。

（家康到底由何人口中得知此事呢？）

“柳生大人！当初既是成实背叛了我，怎么可能由我这个主人去找他呢？我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去管它了吧！不过，内府大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难道成实曾经跑到他的面前去哭诉吗？”

这时，宗矩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

“总之，你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实在是太大意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该掉以轻心？”

“正是如此！你想，成实大人是个遇到困难就向他人哭诉的懦夫吗？”

“这也是内府所说的话？”

“难道你从来没有想到要深入调查成实大人之所以到高野山去的原因吗？”

“坦白说，这是伊达家的耻辱。”

“对，这正是你的第二个疏忽之处。”

宗矩的话已经非常清楚了。由于他对自己颇具自信，因此表现出毫无所惧的态度。

“是吗？这也是我的疏忽之处吗？”

“坦白告诉你吧！内府大人正派人四处寻访成实的下落，并答应他能拥有两百人的俸禄。”

“什么？内府要聘用成实？这怎么可以呢？不，我绝对不许任何人这么做！”

“你先耐心地听我说下去嘛！内府大人认为成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更何况他只是接纳成实而已，绝对不会令其做出任何不利于你的行动。因此，与其平白错失英才，倒不如好好地加以运用。”

“柳生，有时候你说的话根本教人摸不着边际。”

“所以才要你耐心地听啊！像你这样老是掉以轻心，怎么能把事件前后的脉络连贯起来呢？”

“好，那么我就静静地听你说吧！”

“事实上，除了将军之外，有意争取成实大人者大有人在。”

“哦，是谁？”

“是上杉家的家老，拥有米泽三十万石的直江山城守。”

“你说什么？直江山城守也有意争取成实？”

“是的！据说直江以五万石的厚禄为代价，企图诱使成实加入上杉家，双方联手讨伐政宗大人。”

“哦？”

“成实大人离开了伊达家后……会使伊达家实力平白削弱了三成半左右……这是将军粗略的计算。万一成实真的为上杉家的五万石所收买，则伊达家的势力便要大打折扣了，但是你却不曾注意到这一点，这不正好证明了你的无用吗？”

“嗯！”

“这是将军所说的话，希望你不要生气。”

“我知道，我不会生气的。”

“由于你们是同宗兄弟，因此内府希望你能说服他一起上京朝拜，这就是大人所交代的第一项任务。”

“怎么？难道还有第二项任务不成？”

“正是如此！总之，凡事不经大脑思考是年轻人常有的毛病，所以大人也不忍苛责。不过，他还是希望你能深入调查促使你家重要支柱离开你的原因。”

“请你代我转告将军，成实之所以离开伊达家，是因为他太任性了。”

“事实并非如此，我认为其中必有陷阱！”

“陷阱……？”

“是的！你想，如何才能打败伊达家呢？那就是离间成实与政宗。一旦迫使成实离开政宗以后，接着再派人暗杀片仓，如此便可使伊达的实力由七成锐减为三成。为了削弱伊达家的实力，对方特别授意大阪的河内屋与兵卫借了五百两给成实。”

“什么？成实向人告贷？”

“是的！由于他经常接济自己所欣赏的囚犯们，以致经济拮据，不得不靠借贷度日。再加上河内屋不断地怂恿他借钱，因此成实也就不及细想，就糊里糊涂地踏进别人为他设好的陷阱里了。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河内屋所借给他的钱，是来自他人之手。你也知道町人借贷有计算利息的规矩，因而五百两很快地就变成了一千两……被庞大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成实大人，原本想把全部的事实都告诉你……”

“可是我却不容分辨地厉声斥责成实……是吗？”

“正是如此！将军认为你虽居于上位，却没有顾及在下位者所遭遇的困难，以致顶尖人才平白流失，真是令人惋惜。”

“柳生，方才我听你提到，真正诱使成实向人借钱的并不是河内屋，是吗？……”

“的确另有其人！”

“此人究竟是谁？”

“我告诉过你了，是上杉家的直江山城守。”

一语甫毕，宗矩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凌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政宗，似乎想知道他会有何反应。

正当两人寂然互望时，政宗突然若有所悟地笑了起来。

“是吗？真是这样吗？哈哈哈……”

独眼关原之 四

对政宗而言，家康特地派遣柳生又右卫门前来对自己提出忠告的举动，着实令他十分吃惊。

直江山城守的智慧固然可怕，但是能够洞悉其计谋的家康的智慧，却更加可怕。家康那无所不在的情报网，使政宗觉得有如当头棒喝一般。

当然，家康之所以对政宗提出忠告，主要是希望他能尽快找回成实，以免成实被上杉家的五万石所收买，否则将会对伊达家产生不良的影响。

不过，政宗对于家康认为一旦成实背离伊达，则伊达的实力会减少三成半，一旦敌人暗杀了片仓景纲，则伊达氏的实力又削弱了三成半的计算方法颇不以为然。原来在家康的心目中，政宗本身的实力只有三成而已。

（混蛋！我能这么轻易让那家伙回去吗？）

想到这儿，政宗只好让宗矩留在小房间里，自己一人前去与淀屋常安见面。

有“商人太阁”之称的淀屋，建有几栋专门用来招待大名的住宅，而淀屋就在其中的一栋里接待政宗。

在前往会见淀屋的途中，政宗暗暗决定要先吓破宗矩的胆子之后，才放他回去。

虽然家康比政宗年长，但是如果就这么让宗炬回去的话，则所有德川家的家臣，都会认为政宗是一个凡事不经大脑、懦弱无能的饭桶大名……一旦这项传闻散布开来，则对拥有一百万石的政宗而言，将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柳生，趁此机会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过去我在德川府中多次蒙你照顾，因此这次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喝酒。”

主意既定，政宗也不管主人淀屋是否答应，就不容分说地拉着柳生的衣袖来到一间豪华的客室里。

“近侍，快取酒来！”

虽然是在别人的家中，但由于主客身份上的差异，因此政宗反倒喧宾夺主，肆无忌惮地差遣淀屋家中的仆役。

“既然是在淀屋的家中，我们也就不必过于拘束。来，有两个眼睛的内府使者，我先敬你一杯。”

“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呢？柳生，你也是深谙兵法的人，因此你想我真的是一个经常掉以轻心的人吗？”

“我倒希望你真的如此！”

“你认为我是一个饭桶大名吗？”

“不……”

宗矩不假思索地举杯说道：

“你并未真的掉以轻心，只是太容易忽略某些细节了。不过，一旦有多重束缚加在身上，则任谁也动弹不得。”

“哈哈哈……”

政宗的内心怵然一惊。

（这家伙原来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要角呢！虽然他只是三玄院的弟子，但是言谈举止却颇有禅味。）

“在我尚未喝醉之前，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请你回去之后代我转告内府大人。如果他能完全了解我的作法，那么我一定会制止成实出卖自己。”

“你真的会出面制止？”

“是的！如果让成实为了五万石而投向上杉家，则不论是对会津或米泽而言，都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请你放心，我一定会阻止这件事的。”

“的确如此……”

“问题是，既然内府大人能看透这些事情，则直江山城守当然也下例外。一旦他也知道的话，那么成实的下场就非常可怜了，所以我还是出面制止他较好，对不对？柳生大人？”

刹时宗矩的眼中闪现复杂的神色，不过并未露出吃惊的模样。他默默地凝视政宗好一会儿，然后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

“我就以这杯酒来敬你吧！”

“哦，你不再喝了吗？”

“不了，我想伊达大人对于兵法更有兴趣。”

“的确如此，不过我有自创的独眼流。”

“话虽如此，但是我还是要推荐一个人当你的老师。”

“什么？你要为我介绍老师……此人是谁呢？”

“事实上，此人和你及成实大人之间……有一点亲戚关系存在，那就是大和的狭川新三郎。此人乃日本国内唯一敢在诸大名面前吹嘘的人，想必伊达大人已经听说才对。”

“你的意思是说，在吹嘘方面还有人比我更强啦？……”

说到这儿，政宗突然挥手说道：

“哎，算了！你的好意叫我十分感激，但是我又担心你派一个间谍潜伏在我的身边：如此一来，岂不是反而增加了我的负担吗？”

“哈哈哈……”

宗矩毫不掩饰地爆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你说不想增加负担……但是我并不认为他是你的负担。其实人生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伊达大人固然足智多谋，但是我总能以独创的柳生新阴法掌握你所有的变化。当然，如果对手换成是上越的达人，那么我就必须多费点功夫才行了。”

“什么？这就是你对兵法的解释吗？不论如何，你的说法非常有趣。”

“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毫不考虑地接纳狭川新三郎。”

“假若我不接纳他的话，会有什么损失呢？”

“所谓的得失，往往因人而异。据我猜测，狭川新三郎或许能告诉你成实的藏身之处。”

“哦！”

“目前你并不知道成实大人身在何处……如此一来，你如何带他上京参拜内府大人呢？……”

“我知道了！”

政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柳生的话。由对方的谈话来看，似乎早已掌握了成实的行踪。

如果政宗能从对方的谈话当中得知此事，那么其故弄玄虚的作法，就好像在沙滩上钉木桩一样，纯属多余。

“好吧！那么从今天开始，狭川就跟着我吧！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和成实取得联络了。”

“在此深表谢意，这样我也就能够顺利地向内府大人交差了。”

“的确如此！”

“是啊！我把间谍送到伊达家，结果这个间谍却帮助伊达家找回他们的支柱，并且使上杉家心生警惕。”

“真是有趣啊！”

“如果你能和狭川新三郎好好相处，那么将会发现此人的才能十分惊人。在当今世上，除了宗矩和家父石舟斋之外，唯一能够和你充分配合的，就只有他了……”

“我知道！他会在诸大名面前大肆吹嘘。柳生，我们再干一杯吧，希望你不要拒绝。既然上天安排我们在此相会，怎么可以轻易度过呢？”

“好吧！那么我就再喝一杯……你也知道，宗矩对酒一向……”

“你的酒量不好吗？”

“不！事实上，我喝得再多也不会醉，因此我认为多喝也没有什么用处。”

“你这家伙，又在吹牛了。哈哈哈……我觉得你的禅道与我颇为相近，真是有趣极了！柳生大人……”

如果家康是政宗在踏入后半生之际，挡在其面前的一片巨大石壁，那么柳生宗矩就是在其晚年之后，所遭遇到的强劲对手。而对秀忠及家光而言，宗矩则是一个不论是智慧或才干都远胜于他们的可怕敌人。

当然，此时两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不过，凭着敏锐的直觉，两人都已察觉到对方是不可忽视的人物，并且彼此怀着警戒之心。

独眼关原之 五

关于关原之役前夕双方的计划，从政宗的立场来看，就好像画有图案的彩色屏风一般，令人眼花缭乱。

石田三成与秀赖一起移往大阪城，是在庆长四年的正月十日。

移居大阪之后，三成立即煽动五奉行点燃攻击前去拜访前田利家的家康的火苗，并列举其罪状如下：

一、伊达政宗之女与其六男忠辉缔结婚约。

二、以异父弟松平康元之女为养女，嫁与福岛正则之男正之为妻。

三、以外甥小笠原秀政之女为养女，并嫁给蜂须贺家政之男丰雄（至镇）为妻。

四、以从弟水野忠重之女为养女，并嫁与加藤清正为妻。

奉行们列举上述四点，指家康违反禁止私婚的禁令，并以此为藉口，准备兴兵讨伐家康。

来到家康处的使者，是安国寺惠琼及三中老之一的生驹亲正。

家康故意回避两人的指责：

“如果各位这么介意的话，那么婚期可以延期。”

家康认为只要不触怒对方，彼此就可以达成和解，并得以进入伏见城。

纵然如今所有的反感都集中在家康一人身上，但是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却仍然巧妙地利用各种藉口，如为顾及殿下的安全、推行政务等，企图进入伏见城……由于他将这些理由藉黑田长政之口对外散播，因而听起来并无牵强之处，于是乎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家康进入伏见城内不久，向来被三成视为对抗家康的有力筹码前田利家终告死亡，享年六十二岁。

当利家于闰三月三日死亡之际，朝鲜之役的七将对于三成的反感，也终于爆发了。

“杀死三成！”

“绝对不能饶了治部！”

“不能让这种小人继续为祸人间。”

利家死去的翌日，也就是四日当天，包括加藤、福岛在内的七将，终于举兵攻打当时正在大阪的三成。虽然事先已经预知会遭到袭击，但是事到临头三成仍然吓得肝胆俱裂，连夜逃往伏见去了。

然而七将却仍在其身后紧追不舍，眼见已经无路可逃的三成，只好逃往家康位于向岛的家中。

对于三成的作法，甚至连政宗也不禁哑然失笑。

（这件事真是有趣极了！被同伴追得无处可去的老鼠，居然向猫求助？）

政宗心想猫一定不会答应其请求的。

虽然古人有言穷寇莫追……但这次的情形却有所不同。也就是说，如果猫想要吃到老鼠的话，就必须把它赶到明处，然后才能张口大啖。

即使自己不想吃，猫也应该把它让给在后追赶的七将，如此一来，三成必定难逃被大卸八块的命运。

（这是在《太平记》和《平家物语》等书中均不曾出现过的场面……）

就在政宗拭目以待之际，家康突然做出了出人意表的决定－－他厉声叱退了紧追不舍的七将，对陷于困境的老鼠伸出援手。

（我实在不懂！如果让七将一举歼灭了他，则一切不都结束了吗？）

当时政宗与家康在思想上的差异，即表现于此。当然，年龄的差异及成熟程度各有不同，乃是导致这一差异的主因。

这时的家康，早已在胸中描绘出一幅“道义立国”的幕府政治蓝图。

家康认为，光靠阴险、尔虞我诈的政策，是无法统治天下的。换言之，他的施政态度便是合理地处理事情。

“真不愧是内府大人，处事方法果然与众不同……”

他的作法当然也必须获得世人的认同。

“我不想因为私怨，而引发了足以破坏太平世界的秩序的暴力。换言之，凡事均必须据法而行。”

因此，当五奉行指责家康的私婚是违反禁令的行为时，他也立即从善如流地答应延期。

“我不会让你们把三成带走的。”

他疾言厉色地斥退诸将，之后又把三成自五奉行当中除名。

“在引起这场大骚动后，怎么还能让他继续留在大阪城呢？因此我准备把他送到佐和山城（彦根），然后再仔细想想善后之策。”

此一制裁看似合理，但其实却已将三成的势力连根拔起。

这么一来，三成再也不能留在秀赖身边，同时争夺天下的美梦也就此宣告破灭。

主意既定，家康立即派遣已经成为太阁养子的结城秀康率领数千名士兵，护送三成到佐和山城去。

在第一回合当中，家康获得完全的胜利。于是，家康终于在北政所高台院的召请之下，来到了大阪城。

石田三成正式迁往佐和山城，是在三月七日，而家康进入大阪城则是在九月七日。

“大阪的年轻侍女均不听管教，因此希望内府大人到大阪来严加整饬一番。”

事实上，风纪紊乱是有原因的。在伏见大地震时，由于侍女死亡过半，以致宫中人手严重不足，因此秀吉只好征召三条柳马场附近素行不良的女子担任临时侍女。由于这些女子性格剽悍、刚烈，因此管教起来相当困难。

“但是我在大阪并无居所……”

家康以此为藉口婉拒北政所的邀请，不料高台院居然将其居住的西之丸让给他，而自己则隐居于京城里的三本木。

当时由于城内盛传淀君与大野治长私通，因此长州的内藤隆春特地修书告知夫户元家此事……当然高台院也听到了这个传闻。

当此之际，一切的形势发展正如政宗所预料的一般顺利开展。

上杉景胜并未应家康之召上京。拒绝上京即意味着有意开战，因此有关上杉家准备兴兵作乱的消息，不断地传进政宗的耳中。

庆长四年就在一片鹤唳声中过去了。到了庆长五年，上杉景胜在屡次拒绝上京之后，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三月十三日当天，上杉景胜以为谦信举行第二十三次法事为由，召集领内的白石城主甘糟景继、小峰城主安田顺易、福岛城主岩井信能、森山城主本庄繁长、染川城主德田长义、猪苗代城主杉原亲宪、二本松城主下条骏河等人，于会津的若松城召开军事会议。”

此次会议的总参谋长，当然是米泽的直江山城守兼续。

当正在学习大鼓和能舞的政宗听到此一消息时，内心不禁沸腾起来。

不论如何，若松城毕竟是其父祖流血流汗所建立起来的古战场，然而如今自己非但不能保有它，反而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入来自越后、实力不及伊达家的上杉家臣手中。

（有史以来最惊天动地的一场暴动，很快就要展开了……）

就在这时，上杉家臣藤田信吉突然来到大阪，公开指责景胜的背叛行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家康仍然表现得相当悠闲。虽然明知家康必然已有万全之策，但是年轻的政宗仍然急躁地想要知道真正的答案。

由于藤田信吉指证历历，家康这才展开了行动。

首先，家康命僧承兑带着他的亲笔函去见上杉景胜，令其立刻上京，然而直江兼续却悍然拒绝。

更叫人意外的是，直江兼续居然还寄来了一封拒绝信。

政宗所期待的讨伐上杉景胜的进击令，终于在五月七日发出。

独眼关原之 六

决定讨伐上杉之后，原已逐渐缓和的大阪气氛，又再度进入了紧张状态。

所有大阪的奉行都知道，此次上杉家的叛变，完全是由于蛰居于佐和山的石田三成在背后教唆所致。虽然目前三成被软禁于佐和山城，但是他和上杉之间仍然时有往来。了解到这一点后，中老生驹亲正及奉行增田长盛乃建议家康：

“千万不要中了他们的诡计。一旦我军为了征伐上杉而离开大阪，则治部必然立刻引兵来袭。”

“不！不能因为治部可能来袭，就不去讨伐上杉啊！”

直到此时，家康仍然佯装不知三成的计划似地坚持己见。

“总之，上杉如此藐视代替太阁殿下的我，是绝对不被容许的，我也不会平白忍受这种侮辱，否则又如何治理天下呢？所以不论如何都要去讨伐他。”

家康故意表现出盛怒的态度，但是并未表示要让政宗重返自己的领国。

此外，在六月六日的军事会议之中，也故意避而不谈此事。到了六月八日当天，政宗终于在今井宗薰的陪伴之下，以献上茶器为名，来到西之丸拜访家康。

当时家康有意征伐上杉之事，早已传到日本国内。在政宗拜访家康的这一天，正好是使者奉天皇之命赐给家康饯别宴结束，正准备返回皇居之时。

“哦？是宗薰和伊达少将来了！真巧，我正好有事要找你们呢！”

五十九岁的家康仍然秉持着一贯悠闲的态度。

“敌我之势已经大致明朗化了，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所以还是慢慢地进行为宜。宗薰大人，明天你就到奥羽去吧！”

“宗薰……不是政宗大人吗？”

“不，是你，宗薰！对少将而言，现在回去稍嫌太早。如果太早让他回去，则头脑必会使用过度，以致在必要时反因过于疲惫而无法发挥效用。”

政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宗薰是我预先埋伏的奇兵。我之所以要他尽早踏上奥羽之地，是希望他隐身于百姓当中，以便查出在幕后煽动此次暴乱的元凶。不论对方是伊达、上杉或最上，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必须立刻把消息传进我的耳中。这次扫平上杉之举，将是改写日本地图及改变诸侯间势力分布图的重要战役，因此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更何况我有责任杜绝战争、维持国家安定，为了让百姓们享有太平，我必须趁着这次的行动，将那些无视于和平的可贵的人完全扫除。正因为我有这个打算，所以才决定因才适用，你们懂了吧？不论如何，明天你就出发去吧！宗薰。”

宗薰有如坠入五里雾中，只觉眼前一片茫然。

“遵……遵命！”

就在这时，他才领悟到自己所担负的重责大任，于是连忙低下头来。

“至于少将嘛！就在十四日出发好了。”

“十四日……为什么要等到那个时候呢？”

“等待好时机呀！你没听人说吗？不到涨潮之时，是看不到鱼的。更何况，我所率领的不是贼军，而少将也不是一个背有贼名的人。”

“那倒是真的。”

“你也看到天皇派来的钦差了吧？天皇已经赐下饯别宴了呀！”

“那么明天出发有何不可呢？”

“你的想法仍未成熟。虽然这是来自大内的饯别宴，但是我却不能贸然接受。”

“不能贸然接受……内府大人的意思是说，必须先等本丸……”

“是的，我必须等到秀赖殿下亲口告诉我，此次攻打上杉之役非常辛苦……如果他还没这么说我就立刻出兵，那么在名义上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要知道，没有适当的名义而出兵，是不成熟而愚蠢的行为。以少将的智慧，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呢？所以我要你等到十四日……据我估计，在这一天之前，秀赖殿下必定会和我打声招呼：如此一来，不但我具有正当的名义，而且伊达大将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奉旨自大阪城出发，不是吗？”

“原来如此！”

“至于我则会比你晚两天出发。在此我要提醒你的是，一旦出发以后，就必须勇往直前，义无反顾才行，否则如何能画出一幅新的太平世界之地图呢？总之，一切都拜托你了，少将！”

政宗突觉一股寒气袭上心头。

（这位老太爷真是心细如丝，任何一个小细节都不肯放过。）

即使有了天皇所赐的饯别宴，他都还不肯出发，非要等到秀赖也为他饯别不可……

独眼关原之 七

家康的计算果然十分正确。

事实正如他所预料的一般，秀赖果真在十四日离开了本丸，来到西之丸拜访家康。

伴其同来的，还有淀君及其舅父织田有乐斋、家老片桐市正且元。

“江户爷爷，您辛苦了！”

“哪里、哪里……”

家康眯起眼睛摸着秀赖的头。

“上杉军队根本不足为惧，我有自信能够将其讨平。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回来，不必担心任何事情。”

“嗯！爷爷，您的势力很强呀！”

“是的，当今日本国内以我的实力最强，因此只要有我在，你什么事都不必担心。”

“嗯，我会乖乖地等爷爷凯旋归来。”

“很好，很好！”

这时，片桐且元态度恭谨地献上饯别目录供家康过目，其中包括米粮一万石及黄金一万两。

至此家康终于得到了大义名分。

（至于可能趁着家康率兵出征而崛起的石田三成，又该如何对付呢？）

当家康于十六日自大阪城出发时，秀赖曾亲自送到大玄关，然而政宗并未在场。

至于对手的上杉军，则早在一年以前就在领国之内准备各项作战事宜了。

事实上，当秀赖于十四日进入西之丸时，政宗也按照原定的计划由大阪出发了。

十五日他来到伏见，与妻子商量回国事宜，接着十六日便朝着领国直奔而去。

伴随在其身边的侍卫，约有五十骑。

为了探访各地民心，政宗特别选择中山道，然后越过碓冰岭来到高崎，在此特地避开上杉的领土，自江户经常陆的滨街道抵达磐城，这时已是七月十一日。

常陆的磐城，是政宗的宿敌相马义胤的居城，但由于唯有经由此地才能越过国境驹峰回到自己的领地，因此政宗也只好勉强设法通过。

“殿下，我们是不是需要运用一点小技巧呢？如果在此交兵，你有致胜的把握吗？”

留守政景问道。

“交兵？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你先把甲斐找来。”

当一行人停在磐城之前的松原共商大计时，政宗特地把原田甲斐宗资叫来，并且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信。

“甲斐，义胤那家伙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我根本不想见他。现在你大摇大摆地走到城门处，把这封信交给对方，并且一直等在那儿，直到对方回信为止。”

甲斐将政宗递给他的信打开一看：

“如今天色已晚，而大军又已疲惫不堪，因此希望能在贵城之旅舍暂住一宿，待明日一早再行返国……”

由字里行间看来，这封信像是写给肝胆相照的亲友一般，而不像是写给世仇的信。

甲斐显得非常不安。

“如果对方既不答应，而且派兵来围攻我们，那该怎么办呢？”

“那就随他去啦！”

“哦！”

“你只要堂堂正正地去做就行。”

“我知道了！我会遵照你的吩咐去做。”

于是甲斐单枪匹马来到了磐城的大门前，不断地挥舞着要给义胤的信并高声叫道：

“有事要请求贵府帮忙。现有数千名伊达士兵已在野外扎营，因此贵府只要提供一处可以容纳我家殿下和五十名侍从的住处即可，其余皆不劳费心。”

说完他便持枪昂然站着。

而在若松城内，家臣们则围绕着城主义胤展开了一场激辩。

首先对此消息表示兴奋的是义胤。

“真是有趣啊！既然政宗自动送上门来，那么我们就让他住在夏井川的小馆里，然后趁夜包围其住处，一举把他消灭掉。”

“可是，现在时刻似乎还太早了？”

“你说什么？还太早了？”

“伊达政宗之所以敢向我方借宿，必然早已有所打算，但是我们却还不甚了解。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事情真的非常急迫的话，那么他大可以连夜策马越过国境驹峰呀！”

“嗯，的确如此！”

“而且来使的神态傲然，一点也没有旅途劳顿的样子。”

“这么说来，政宗是故意这么做的啦？”

“也许是吧？虽然我们以逸待劳在此等候对方，但是政宗很可能会联合埋伏在驹峰的大军，以里应外合的方式夹击我军……到时我们可就措手不及了。”

这时家老水谷三郎兵卫建议：

“那么就请殿下本着武士道的精神，答应让他入城借住一晚吧！”

“嗯，言之有理！”

“如果真想一决胜负，那就等到战场上再说吧！对于已经疲惫不堪的敌人，我们应该让他好好地休息，然后让他平安离去……假若趁人之危加以讨伐的话，则必引人非议，结果对我方反而不利。”

“是吗？时间真的还太早了？好，就让他暂住一宿吧！不过，命令所有士兵加强守卫，绝对不可掉以轻心，以防对方在半夜里蠢动。”

讨论出结果以后，水谷三郎兵卫很快地来到城外，但却发现原田甲斐早已昏昏欲睡。

“你就是伊达家的使者吗？”

“是的，有什么事吗？”

“敝主人相马义胤非常高兴地把夏井川畔的小馆借给各位，并特地命我前来带路，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地休息一晚。”

“真是不胜感激。噢，对了……我是原田甲斐宗资。”

“我是水谷三郎兵卫！好了，现在就请你带我去看伊达殿下吧！”

政宗的家臣原以为必须奋力一战才能通过此地，未料形势急转直上，如今他们居然成为相马氏的座上客。

“怎么样？政景！我早就说过，凡事不宜太早下断言。事实上，人类根本没有技穷这回事，但是因为人们心里自觉技穷，所以反而真的技穷了。这次的事便是最好的证明，你要好好地记住。”

平常政宗是绝不轻易说出这番话的。

但由于近来家康老是把他当自己孩子看待，使得政宗相当懊恼，因而不知不觉地产生了反叛的心理。

（那位老太爷……）

家康凡事都计划得十分周密，以致政宗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这场战争事实上并非和上杉之战，而是和那位老太爷之间的作战。）

当天夜里，相马义胤特地下令加强警戒。除了在滨街道的出入口加派人手守卫之外，城内更是灯火通明，而且终夜不熄。

反之，政宗下榻之处却没有半点灯火，似乎每个人都已安心地入睡了。

不久之后义胤终于按捺不住，于是特地命人放出两匹骏马，在政宗的住处不断地来回奔驰。

政宗终于不堪其扰而披衣起身，并且命小童点上灯火。

“是相马家的人吗？”

他对着昏暗的屋外淡然问道。

“请不要在此制造噪音，我和侍从们都已经疲惫不堪，请给我们适度的安静，让我们好好地休息一晚。”

话刚说完，他又立刻转身入睡了。

由此看来，政宗对于上杉家的势力根本毫不畏惧。更何况他连直江山城守的诡计都能一眼看清，遑论是小小的相马义胤了。

真正令他介意的，是家康的存在。想到他那张无比丑陋的脸孔、长而肥厚的大耳、四周满布皱纹的巨眼……政宗就觉得心情非常沉重。当然，最令政宗无法释怀的，还是在于他根本无法洞悉家康的想法。

（这位老太爷究竟准备花几天的时间来处理石田三成呢？）

事实上，这将是政宗在明日进入领国后的计划基准……

成为宿敌相马义胤之座上客的伊达政宗，躺在床上不停地思索着……

独眼关原之 八

人类只要一出现弱点，往往就会被他人乘虚而入。

以秀吉为例，也不可避免地在晚年出现了弱点，那就是关白秀次与秀赖的对立。有了这次致命的打击之后，丰家当然不可能继续掌握天下。

政宗对此非常了解。

不论是家康或三成、上杉获胜，秀赖及其身边的人都不可能再维持一年的。

三成的忠诚只是一种假象，事实上他是假借秀吉的恩义来哄骗这对母子，至于上杉，则是利用其被赶出越后的愤怒。

翌日（十二日）一早，政宗终于优哉游哉地进入了名取郡的北目城。

北目距今仙台不远，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因此政宗有意将根据地由不远处的岩出山移到此地。

“这次的战争就由此地开始吧！”

于是他召集重臣来到北目城，展开归国以后的第一次作战会议。

“怎么样？上杉领内的百姓们是否都拥有火枪呢？”

“是的，他们拥有为数众多的火枪，而且非常小心地不被上杉势察觉。事实上，各个重要地点的指挥者，都拥有三～五挺火枪，并负责暗中分发出去。”

“很好！费尽心力买回来的火枪，绝对下能轻易地浪费掉。我想，刚到这个领地不久的上杉军，可能还不知道此地的土民兵持有火枪一事。总之，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次战役。我们必须在最初的一战就让家康吓破胆，否则往后根本不可能成功。”

“殿下！”

片仓景纲在一旁扯扯政宗的衣袖。

“不是家康，是景胜！”

“噢，对，对！”

政宗不禁摇头苦笑。

“你瞧，我都忘了家康是内府的名字，而我们的对手是景胜、景胜！为了吓破景胜的胆子，我决定首先攻打白石城。有关白石城的事，你们都调查过了吗？”

“是的！由于城主甘糟备后景继已被召往米泽，因此目前城中由大畑吉兵卫负责守城。”

“管他是大畑或小畑，总之这次就以白石为主要目标，快把我的意思告诉那些土民吧！”

政宗对于煽动和驱使土民兵的技巧十分高超，当世可谓无人能出其右。

在决定以白石城作为第一攻击目标之后，政宗即刻下令士兵们加强守城的工作。当然，他知道上杉家在得知此一消息之后，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自米泽派兵来此支援。

流传于街头巷尾之间的传闻，必然会传进直江山城守的耳中。

如此一来，便产生了出乎政宗意料之外的效果。

奉命自米泽率领两百多名援军前往白石城的将领鹿木田助右卫门，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时，突然在五贺村遭到伏兵袭击，结果不但全军覆没，甚至连其首级也被割下。

根据事后的调查，发起这次袭击行动的是刈田郡小原的土民兵，总数只有二十余人，只拥有两挺火枪。在政宗所散布的谣言之驱使下，他们终于挺身与上杉军对抗到底。

“怎么可以让援军进入城中呢？”

于是他们仗着熟悉地理位置之便，事先在途中设下埋伏，等着对当地地形并不熟悉的上杉军自投罗网。

当时响应政宗的呼吁，争相前来请命杀敌的土民兵很多，其中以伊贺、甲贺、吉野及梆生谷等地的势力较为强大，不过奥州的土民兵实力并不输给他们。

战火尚未正式点燃，就已取得敌将的首级送往北目城去。消息传出之后，城内的士气为之大振。

于是政宗当即决定多给他们六挺火枪，然后命其固守城堡。不久之后，渡濑村的百姓们也割下了二十几名上杉士兵的首级送到政宗面前来。

当政宗的士兵了解到在敌军领内的土民大半是伊达的同盟友后，信心也就相对地增加了。

这时的家康，正默默地在江户城内观察近畿及会津形势的发展。

七月二十一日，家康终于由江户城出发前往会津，当晚并在武藏的鸠谷住了一夜。

就在这时，响应呼吁而崛起的毛利辉元，也率兵攻进了大阪城的西之丸。至于西军，则配合其行动包围了留守的鸟居元忠，而战争的火苗就此点燃。不过，此一消息尚未传到家康的耳中。

事实上，家康本身并不希望率领大军前往会津。而他所担心的，则是伏见陷落后诸将的向背。

一旦伏见城陷落了，则随着家康出征的诸大名的妻孥，必将沦为敌军的人质。当出征的大名们得知妻子成为敌军的人质之后，会有多少人叛离德川而投向三成的阵营呢？

家康深知事情的严重性，因此有意率兵回去攻打敌人。至于上杉的事情，则只要交由伊达政宗和自己的儿子结城秀康就可以了。

家康认为，政宗可以负责攻打上杉的北翼，而秀康则在宇都宫压制南方的势力。更何况，征伐石田比征伐上杉重要……

正因为心中有此打算，因此家康于二十二日早晨在鸠谷醒来时，今井宗薰早已奉召前来。

“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不必客套！快告诉我奥州的形势如何……”

“我正准备告诉你呢！伊达家的势力根深柢固，着实令人感到吃惊。”

“哦？政宗的势力还是很强大吗？”

“他的势力不但强大，而且领民们都对他十分信服。如今白石城已经攻陷，并取得敌军的首级七百个。这个消息一旦传出之后，直江山城一定会非常惊讶！因此，当他知道将军也亲自率兵出征时，必然会将主力沿着街道布置……”

“哦，这么说来宇都宫可以交给秀康啦？……”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连忙命柳生又右卫门取来纸笔。

“宗薰！这次不是口头约定，你把这个交给政宗。”

“为什么要写信呢……？”

“不用白纸黑字写清楚，政宗会听我的话吗？而且这封信一定会令他非常高兴。”

“啊！这是赠给他一百万石的文件。”

“是的。我要让他知道，我已经承认了我们之间的口头约定，将刈田、伊达、信夫、二本松、盐田、田村、长井……等旧领地还给他，总共约一百万石。但是，我要你转告他，这次的事情还要请他多多帮忙。”

“遵命！”

宗薰低下头来。他知道政宗即使得知此事，也不会表示感谢。

“宗薰，这次我肯立下文件，就可证明我并不是在说谎。我相信这么一来，政宗必然会乖乖地为我卖命了。”

“你想我能平安无事地潜入北目城吗？”

“那当然！我们有船、有盐，必要时甚至还可以使用火枪，更何况商人的智慧是敌人所无法预知的。现在你赶快把这个带回去，让少将高兴一下吧！”

在当时，奥州之地仍未学得制盐法。至于政宗由赤穗处学得此法，则是在这次战役之后，也就是移居仙台时学得的。

宗薰用船将盐运至石卷，克尽其神出鬼没的军监之职。

然而，所谓让政宗高兴的“一百万石的领地文件”，在战后并未依约实现。

政宗的懊恼可想而知。事实上，这也是导致政宗始终无法与家康相处融洽的原因。

对政宗而言，这是一次大失败……

宗薰自家康的营地告退之后，随即来到白石城见政宗。

“你不觉得我们太早获胜了吗？小十郎。”

政宗一边用早餐，一边对陪在身旁的片仓景纲说道。

“此话怎讲？”

“如今老太爷一定会认为我军的势力太强，因而担心一待这里的战事平定之后，我军会转而朝西进发。”

“那有什么不好吗？”

“不！实在可恨！内府大人居然把我视为一般的年轻人，殊不知我对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一清二楚呢！”

“的确如此！”

“你知道吗？小十郎！内府大人的肚子里装的可全都是作战的计划呀！”

“他的年纪比殿下还大，而且大势已定，天下肯定非他莫属，为什么他还要如此急躁呢？事实上，他应该担心的，是可能由其背后发动奇袭的上杉才对！”

政宗默默地放下碗筷，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不论自己如何努力，获得收获的永远都是家康一人……想到这里，政宗内心的妒恨又再度兴起。

总之，两雄对抗的形式早已在此时默默形成。

正当政宗为家康的作风感到生气时，原田甲斐进来了。

“殿下，你认识狭川新三郎这个人吗？他说他带来一个殿下正在等待的人前来，你要立刻见他吗？”

“什么？狭川新三郎……”

政宗侧头想了好一会儿，

“笨蛋！他是带藤五郎……不，成实来了，还不快点请他进来！不、不、不！还是我自己去好了。”

政宗兴奋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