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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血葵帝君(1)

- 第2节：血葵帝君(2)

- 第3节：血葵帝君(3)

- 第4节：神之古尔沁(1)

- 第5节：神之古尔沁(2)

- 第6节：神之古尔沁(3)

- 第7节：神之古尔沁(4)

- 第8节：神之古尔沁(5)

- 第9节：星辰之侍(1)

- 第10节：星辰之侍(2)

- 第11节：星辰之侍(3)

- 第12节：独白（一）(1)

- 第13节：独白（一）(2)

- 第14节：进行时（一）

- 第15节：独白（二）(1)

- 第16节：独白（二）(2)

- 第17节：进行时（二）(1)

- 第18节：进行时（二）(2)

- 第19节：进行时（二）(3)

- 第20节：独白（三）

- 第21节：进行时（三）

- 第22节：独白（四）

- 第23节：进行时（四）(1)

- 第24节：进行时（四）(2)

- 第25节：进行时（四）(3)

- 第26节：独白（五）

- 第27节：进行时（五）(1)

- 第28节：进行时（五）(2)

- 第29节：独白（六）

- 第30节：进行时（六）(1)

- 第31节：进行时（六）(2)

- 第32节：菊与刀(1)

- 第33节：菊与刀(2)

- 第34节：菊与刀(3)

- 第35节：菊与刀(4)

- 第36节：菊与刀(5)

- 第37节：菊与刀(6)

- 第38节：菊与刀(7)

- 第39节：菊与刀(8)

- 第40节：菊与刀(9)

- 第41节：菊与刀(10)

- 第42节：菊与刀(11)

- 第43节：菊与刀(12)

- 第44节：菊与刀(13)

- 第45节：菊与刀(14)

- 第46节：菊与刀(15)

- 第47节：菊与刀(16)

- 第48节：菊与刀(17)

- 第49节：菊与刀(18)

- 第50节：菊与刀(19)

- 第51节：菊与刀(20)

- 第52节：菊与刀(21)

- 第53节：菊与刀(22)

- 第54节：菊与刀(23)

- 第55节：菊与刀(24)

- 第56节：菊与刀(25)

- 第57节：菊与刀(26)

- 第58节：菊与刀(27)

- 第59节：菊与刀(28)

- 第60节：菊与刀(29)

- 第61节：菊与刀(30)

- 第62节：菊与刀(31)

- 第63节：菊与刀(32)

- 第64节：菊与刀(33)

- 第65节：菊与刀(34)

- 第66节：菊与刀(35)

- 第67节：【历史】(1)

- 第68节：【历史】(2)

- 第69节：【历史】(3)

- 第70节：第一幕　易小冉(1)

- 第71节：第一幕　易小冉(2)

- 第72节：第一幕　易小冉(3)

- 第73节：第一幕　易小冉(4)

- 第74节：第一幕　易小冉(5)

- 第75节：第一幕　易小冉(6)

- 第76节：第一幕　易小冉(7)

- 第77节：第一幕　易小冉(8)

- 第78节：第一幕　易小冉(9)

- 第79节：第一幕　易小冉(10)

- 第80节：第一幕　易小冉(11)

- 第81节：第一幕　易小冉(12)

- 第82节：第一幕　易小冉(13)

- 第83节：第一幕　易小冉(14)

- 第84节：第一幕　易小冉(15)

- 第85节：第一幕　易小冉(16)

- 第86节：第一幕　易小冉(17)

- 第87节：第一幕　易小冉(18)

- 第88节：第一幕　易小冉(19)

- 第89节：第一幕　易小冉(20)

- 第90节：第一幕　易小冉(21)

- 第91节：第一幕　易小冉(22)

- 第92节：第一幕　易小冉(23)

- 第93节：第一幕　易小冉(24)

- 第94节：第一幕　易小冉(25)

- 第95节：第一幕　易小冉(26)

- 第96节：第一幕　易小冉(27)

- 第97节：第一幕　易小冉(28)

- 第98节：第一幕　易小冉(29)

- 第99节：第一幕　易小冉(30)

- 第100节：第一幕　易小冉(31)

- 第101节：第一幕　易小冉(32)

- 第102节：第一幕　易小冉(33)

- 第103节：第一幕　易小冉(34)

- 第104节：第一幕　易小冉(35)

- 第105节：第一幕　易小冉(36)

- 第106节：第一幕　易小冉(37)

- 第107节：第一幕　易小冉(38)

- 第108节：第一幕　易小冉(39)

- 第109节：第一幕　易小冉(40)

- 第110节：第一幕　易小冉(41)

- 第111节：第一幕　易小冉(42)

- 第112节：第一幕　易小冉(43)

- 第113节：第一幕　易小冉(44)

- 第114节：第一幕　易小冉(45)

- 第115节：第一幕　易小冉(46)

- 第116节：第一幕　易小冉(47)

- 第117节：第一幕　易小冉(48)

- 第118节：第一幕　易小冉(49)

- 第119节：第一幕　易小冉(50)

- 第120节：第一幕　易小冉(51)

- 第121节：第一幕　易小冉(52)

- 第122节：第一幕　易小冉(53)

- 第123节：第一幕　易小冉(54)

- 第124节：第一幕　易小冉(55)

- 第125节：第一幕　易小冉(56)

- 第126节：第一幕　易小冉(57)

- 第127节：第一幕　易小冉(58)

- 第128节：第一幕　易小冉(59)

- 第129节：第一幕　易小冉(60)

- 第130节：第一幕　易小冉(61)

- 第131节：第一幕　易小冉(62)

- 第132节：第一幕　易小冉(63)

- 第133节：第一幕　易小冉(64)

第1节：血葵帝君(1)

葵花之卷I

当古伦俄、阿堪提和古风尘站在同一片大地上，即便天空也被他们的光辉照亮。

-- 谢墨o《北瀚源流》

血葵帝君

九州历史上，人类皇帝几乎一直凌驾于其他种族的统治者之上，被看作某种意义上的"九州之主"。

可考证的历史中，人类组建的皇朝总是能以"中央政权"的身份向着诸族派出使者和索取供奉，诸族在多数情况下也谨慎地保持着对"人类"的尊重，表面上甘心以边地政权自居。

相比起来，羽人、夸父、河络、鲛人，以及那个和东陆人血缘相通文化却迥然不同的北陆蛮族，在政治上就有点不太成熟了。

整个大胤的七百多年里，羽人始终维持着古老、典雅而自由的城邦制，羽皇虽然也有收税和蓄兵的权力，但更多是一个宗教意义上的皇帝，受到各个城邦的供养和尊重。一旦这些城邦对羽皇产生怀疑，他们就会试图"和平地"推翻他然后换一个新的，如果羽皇的势力不够壮大，又拒绝"和平地"被推翻，他可能就得人头落地，新任的羽皇会优雅地走过曾经洒上前任鲜血的地面，走向自己的王座。所以羽皇的位置始终在羽族最大的三姓贵族羽、翼、风之间流动，换了一姓皇帝甚至不能看作改朝换代，因为这太常见了。而真正的权力始终掌握在各个城邦的世袭贵族们手里。

蛮族的状况比羽人还要糟糕一点，那时在北陆瀚州，蛮族人分布最广的草原上，小部落数目多得统计不过来。蛮族部落之间的分分合合非常频繁，蛮族人之间真正紧密的联系只有血缘。这些小部落几乎是连年打仗，打仗就死人，死得差不多了就休养生息，过十几年人口多起来了再打。对于东陆华族来说，理解这些蛮子的想法实在太难，所以东陆人对于蛮族素来采取了抛诸脑后的态度，在胤朝前期，外交仅仅针对羽族和河络，蛮族和夸父完全没有被纳入考虑。贫瘠的瀚州草原，也实在不是东陆华族要努力去争夺的，瀚州的千里土地，在他们眼里大概还比不上淮安城里的一间好铺面。

胤朝在建国后的两百多年里，皇帝仁政，诸侯用命，国家渐渐从战争的创伤中复苏，宛州神速地成为经济之都，东陆的军事力量也增长到一个令人惊叹的高度，即便燕返湖的决战中有过一次巨大的折损，在其后不到十年就完全恢复了。

这种局面让后代皇帝都过得非常无聊，因为他们的祖先白胤太过强大，给他们留下的社稷太过安稳，乃至于他们不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大概没事研究研究书画就好了吧。所以那几代皇帝的文采都不错，尤其以胤光毅帝为代表，前后几代的皇帝共称为"白氏七贤堂"，胤朝进入了全盛的顶峰，史称"煌极四十年"。

第2节：血葵帝君(2)

在这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代背后，有一个人用极低的声音说：

"生的必零落，强的必毁灭。"

胤朝历史上最巨大的黑影之一，已经决定降临这片毫无防备的土地，他的名字叫做--古伦俄。

国师古伦俄。

辰月教宗古伦俄。

"神之窥视者"古伦俄。

"血葵帝君"古伦俄。

这无数尊号的背后，是个眼蒙黑布、沉默寡言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更没有人能真正明白他的心，他到来，是为了带来神对这世界的喻示，他是神的手、神的鞭子、神的悲哀，他惩罚一切，包括他自己。

有一群无知的人预先为这位神的使者准备了舞台，他们是当时帝都掌权的阉党。

天启城恢弘的太清宫里，一直有着数量庞大的阉人在后廷为皇帝和嫔妃们服务，他们有着一套和外臣差不多的仕官制度，其中官衔最高的是"四监"，官衔大约相当于九卿的副手。内监制度到了胤光毅帝的时候，开始畸变了。胤光毅帝年轻时候豪迈洒脱，对人也和善，并不歧视阉人，他任用女性的同时，也任用了相当多有一定能力的阉人。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他自己虽然能够压制这些阉人，他的儿子却没有这个能力。

胤光毅帝过世之后，太子白礼年即位，性格不似其父，异常懦弱。胤光毅帝的皇后是他从民间选择的，备受宠爱，为了这位皇后还挑战了几百年来皇室立后的规矩，所以生下儿子之后，宠爱有加，指派了手下最得力的几个内监看护，导致太子对于内监的依赖极大。试想一个终日只接触阉人的少年，又怎么会有坚强的意志和宏大的决心呢？又怎么会不把这些阉人当作自己的手足心腹呢。

阉人们取得了对朝党的胜利之后，立刻着手加强自己的权力。阉党领袖不再满足于自己的权力局限于内廷，他们大肆收受贿赂，买卖官爵，倒卖土地。英武的胤光毅帝在皇家内库里给他的儿子留下了多达七千万金铢的巨额资产，但这些金铢在内监的把持下，休说用于朝政，就是皇帝自己能用到的，也百中无一。

这个期间共有得势的内监十人，天启城内称为"内廷十尊"，到了胤灵帝时，内监的权力已经达到惊人程度。十尊之下，还有十虎、五犬、十三太保、四十孙之类称呼，其中有一个从北陆来的少年蛮族，当时还只是十三太保之一的打手，但他却有着强大的野心和与之相符的武技，这个人叫做吕眉山。

胤光毅帝的儿子白礼年，只当了七年的皇帝，就暴卒了。后人往往认为那是阉党作乱毒杀，但事实上，对于阉党来说，让这个昏聩的皇帝当政越久，反而对他们越有利，只是作史者往往喜欢把罪愆都推给当时代的恶人。

第3节：血葵帝君(3)

白礼年谥号胤灵帝，这谥号表示皇帝当政不勤，在他死去的时候，当年的内廷十尊已经只剩下六人，而当年的少年吕眉山，也已经成为羽林天军的左将军，权倾朝野。

内监们并不打算让新的皇帝即位，白礼年虽然嫔妃众多，但只有两个子嗣，其中一个是个痴呆，另一个倒是有些雄才大略的苗头，可惜在白礼年刚死不久，就在入宫路上落水死了。

白家的宗祠从光毅帝的后裔中不停挑选可堪帝任的后辈，但此刻天启内的阉党势力已经达到极点，而开始自己和自己产生矛盾，首先是掌香内监被指责对皇室子嗣不足负有责任，被御史大夫弹劾，莫名其妙死在牢中。然后余下的内廷四尊又争抢监国之位。

在他们互相争权夺利的过程中，宗祠党推出了三个根据律法有继承权利，且看上去有些人君姿态的皇子皇孙，但甚至没有经过监国们的否定，那些朝中攀附阉党的大臣就已经纷纷起来反对。

这是长达一年零三个月的无王时期，在一种奇怪的情绪下，天启的公卿们醉生梦死，事实上，不仅仅是天启，整个东陆都处于一种混乱的态势：诸侯们没有人站出来去讨伐阉党，也没有人关心太清宫的座位已经虚置，整个时代都处于浮躁和喧嚣当中。

胤史研究者有一个著名的争论，就是如果逊王能够提早统一北陆，无王时期的东陆是否就已经是蛮族的囊中之物。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主流的史观认为无王时期虽然群龙无首，但诸侯的力量并没有降低，阉党虽然专权，但东陆的力量根本还没有动摇。

而事实上，阉党们或许可以让大胤慢慢腐朽，但一个巨大的影子已经开始注视他们。

第4节：神之古尔沁(1)

神之古尔沁

当阉党们正风风火火地把东陆局势弄得一片狼藉时，远在北陆瀚州，巨变正在悄无声息的酝酿。

英雄在尝试缔造历史，这一次登上历史舞台的英雄，名叫阿堪提，后世尊称他为--"逊王"。

"鹰王"阿堪提。"神之右手"阿堪提。"蛮族皇帝"阿堪提。"古尔沁的狮头雄鹰"阿堪提。

他的尊号一点不比古伦俄少，然而这所有尊号加起来，都无法描述他对于蛮族人的重要意义。他是第一个把蛮族从数百个乱战的部落合并为一个国家的人，从他开始，蛮族有了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大君"。

他的继承者直到五百多年后才出现，青阳部的主人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秉承逊王的意志，进一步把蛮族的政治制度推进到君主制，建立了蛮族历史上第一个国家--"青阳国"。这是"逊王"阿堪提穷一生之努力意图实现的目标，但是在堪堪触到这个终点前，他倒下了，历史因为他的倒下延后了五百多年，蛮族人普遍认为如果逊王能够再活三十年，他就可以带领蛮族称霸九州，建立属于蛮族的国度。

可他偏偏死了。

历史学家们说即便阿堪提在最荣华绚烂的壮年不幸薨逝，他仍旧是蛮族历史上最伟大的领袖，没有"之一"。可以说他的力量把蛮族的历史强行提前了数百年，把蛮族变成一个东陆华族的对手。

可这个缔造奇迹的人却没有姓氏，因为他卑下的出身。他是个奴隶，蛮族把这种失去牛羊和自由、生命都归属于主人的贱民称作"孛斡勒"。东陆史官有些时候把逊王称作"阿堪提·古尔沁"，但这是错误的，古尔沁并非阿堪提的姓氏，是指阿堪提建立的"神王部落"，"古尔沁"在蛮语中就是"神王"的意思，是指受到神的授权管理一个世界的人。

阿堪提父母不明，他出生后，一直是个放羊的小奴隶，随着主人的马队流转，放牧的范围大约在后来称为"银羊寨"的一片北部草原，在朔方原以西大约五百里的地方。当时这种放牧的小奴隶很多，若没有因为勇武被选为战士，那么放羊到三十多岁也就冻饿而死了。

根据蛮族人代代相传的故事，阿堪提个子不高，跟女人差不多，也并不魁梧，甚至算不得勇武善战，他唯一一件爱好是酿酒，他发明了经过连续四道蒸馏精粹的烈酒"古尔沁酒"，这酒在东陆称为"青阳魂"，但其实和青阳部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逊王之后青阳酿造这种酒最为正宗。

这个本该在三十多岁悄无声息死去的奴隶崽子，却因为一个人，改变了一生。

这个人，就是"血葵帝君"古伦俄。

东陆人是直到风炎朝北征时才发现，原来祸害了东陆前后两代人的"血葵帝君"在瀚州留下了那么多的足迹。阿堪提的英雄人生中，每个关键的时刻，总有一个眼蒙纱布、沉默寡言的羽人出现在他左右，历史上只有一个人有着如此鲜明的特征，那就是古伦俄。在他堂而皇之地踏入天启城当上"国师"前，他似乎一直在瀚州游荡，就像一个孤魂。古伦俄和逊王初遇时，逊王还只有六岁，而那时古伦俄的年纪已经无法考证了，根据《大胤皇家镜明史》的记述，古伦俄外表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衰老不变化，仿佛妖魔。而古伦俄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告诉阿堪提"你是第二个人"，那么第一个人应该是古伦俄自己，他把当时只有六岁的逊王看作了伙伴。古伦俄的授业使得这个小奴隶迅速地掌握了普通蛮族人无法想象的大量知识，传说这位辰月教宗有把知识直接烙印入他人记忆深处的能力。至于为什么古伦俄如此看重一个六岁的小奴隶，迄今未有定论，但《北瀚源流》中推测这和蛮族的圣书《石鼓卷》有关。

阿堪提是公认的蛮族历史上唯一一个能够记诵全本《石鼓卷》的人，迄今无人能解释为什么一个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小奴隶会记诵全本的圣书，蛮族人因此确信阿堪提是盘鞑天神的使者，通晓过去未来的一切秘密，他的知识只能是神赐予的。

第5节：神之古尔沁(2)

"尊主"古伦俄也是因为《石鼓卷》而认可阿堪提的，《逊王传》中记载，在战乱的时代，尊主悲哀而孤独地行走在草原上，跟随他的只有一匹长角的母马和一支黑色的长幡，他用双眼见证了人世间的残酷之后，不忍再面对鲜血和死亡，所以用铅水淋入自己的眼睛，使自己变成瞎子，再用黑布永远覆盖起来。经过很多年后他再次返回瀚州，向着石鼓山漫步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正从石鼓山的上方平铺整片草原，这时他听到了牧人的歌声。那个唱歌的人就是六岁的逊王，他在石鼓山下牧羊，以歌声唱颂《石鼓卷》的内容，天地间至伟大的知识让尊主也在一瞬间流下泪来。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的时候，尊主意识到他找到了他等待百余年的人，他走上前去把刚刚入睡的阿堪提唤醒，向他展示力量和知识，以手按在阿堪提的头顶和他订盟，许他为蛮族自世界开始的第一位主人。

从那一日开始阿堪提仿佛脱胎换骨，很快他就以出众的学识被主人提拔，摆脱了放羊奴隶的身份。当时他的主人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蔑儿乞部"的主人达罕，达罕有数以万计的奴隶和数以万计的武士，他选择了十个人，称为"十狗"，准备讨伐草原上不听命于他的部落，这十个人年轻有为，都是达罕的义子。此时，年仅十二岁的阿堪提还只是个"有才能的奴隶"，他跟随十狗之一萨剌儿向着南方讨伐小部落"真颜"。萨剌儿自己非常贪杯，又信任阿堪提的本领，每每在喝醉的时候把指挥权交给阿堪提。于是在真颜部发动夜袭的时候，阿堪提平生第一次指挥迎敌。

阿堪提在黑暗中以"龙座双翼阵"御敌，在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成功地击溃了真颜部主力，战报传到真颜部主人的帐篷里，真颜部立刻投降了。

萨剌儿非常高兴地把这个消息报给达罕，达罕惊叹于这个小奴隶的智慧，破例任命他为萨剌儿的副手，这时候阿堪提刚满十三岁。阿堪提登上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高峰，也遭遇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悲伤--"光母"阿甘达。

阿甘达那时候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是真颜部主人的庶出女儿，出身不高，却是真颜部里最有名的女人。那是因为她的美丽和贤淑。蔑儿乞部和真颜部最大的冲突也是阿甘达，达罕想迎娶阿甘达为他的一帐妻子，而真颜部主人舍不得这个珍宝般的女儿。开战之前，阿甘达劝说父亲夜袭，并且说如果夜袭失败，只要把她献给达罕也可以免于灭族。但是结果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意外，真颜部的主人坚持要把女儿嫁给战胜真颜部的英雄，不是达罕，而是阿堪提。

那时尚且年幼的阿堪提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达罕那里留下了何等恶劣的印象，他夺走了达罕梦寐以求的女人。他很高兴，认为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家，有人会伴随他一直到生命结束。但萨剌儿渐渐无法忍受达罕对阿堪提的倚重，他悄悄安插了一个自己的人到阿堪提的手下，佯装刺杀自己，结果被认为是主使的阿堪提被抓了起来，萨剌儿的重兵在一夜之间包围了阿堪提的几百名属下。萨剌儿一面向达罕送信，一面对阿堪提施以酷刑，意图使他认罪。萨剌儿还命令阿甘达给阿堪提送饭，这样阿甘达看见丈夫的痛楚，也可能招供。《逊王传》里说正是这给了阿堪提生机，阿甘达是大雪山深处诞生的神女，她有着治疗世人苦难的力量，她以自己的乳汁哺育阿堪提，这乳汁是疗伤的圣药。这常常被东陆史学家们耻笑，因为阿甘达那时还没有怀孕，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妇，哪里会有乳汁哺育自己的丈夫？但是蛮族又确实有记载说，某些血统的女性，乳汁对于治疗伤重将死的人有着神奇的效果。而且阿堪提在被捕之时就告诉阿甘达，他需要撑过十一天，如果他能活过十一天，他就将得到拯救。

第6节：神之古尔沁(3)

强韧的生命力、运气，也许还有阿甘达的乳汁让阿堪提撑过了十一天，那拯救他的人如约而来。尊主在和阿堪提订盟的时候曾经许诺他，无论身处世界的哪个角落，在阿堪提需要支持的时候，尊主会在十一日内赶来。

尊主对于他所见的一切表达了暴怒，对阿堪提的敌人施以了惩罚。

萨剌儿手下的千余人被尊主一次杀戮干净，阿堪提和他的手下得到了拯救。那些被阿堪提招募来套马的贫苦牧民仰慕阿堪提的勇气和正直，表示愿意为他效死。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此时阿堪提可以宣布他成立一个新的部落了，阿堪提确实也如此做了，这个部落遵从尊主的意见，起名为"古尔沁"。阿堪提的班底是大约四百多个勇武善战的男人，这也是古尔沁部落最初的人口。这个部落太小了，随时可能被大部落夷灭，他们成立自己的部落后第一件事就是考虑如何求生。

达罕的大军已经在来讨伐阿堪提的路上了，阿堪提杀死了萨剌儿和他的部属，达罕说这是一场叛乱。以当时阿堪提的人手，完全没有胜算，而古尔沁部落的人们不愿意抛弃他，表示愿意和他一起战死。这时候阿甘达站了出来，说如果达罕讨伐的借口是为了他的义子复仇，那么阿堪提可以成为达罕的新义子。阿甘达愿意去达罕的营寨里当人质，如果阿堪提真的是叛乱，达罕随时可以杀死她。古尔沁部落的男人们因阿甘达的提议而愤怒了，他们提出即便战到最后一个人，也不能把阿甘达交给达罕。

阿甘达说她愿意和阿堪提独自谈谈。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这场谈话进行了整整一日一夜，当晨光照在阿堪提的帐篷上时，阿甘达走了出来，骑上一匹白马，默默的离开了这些男人。她没有告别，也没有回头，阿堪提也没有阻拦她，只是望着她的背影，保持沉默。

阿甘达在蔑儿乞部的外交很快取得了结果，达罕声称他明白了其实萨剌儿做错了事，阿堪提杀死他是迫不得已。所以阿堪提继承了萨剌儿作为达罕义子的一切地位，并拥有一个半独立的部落"古尔沁"，达罕还愿意借给阿堪提三千个骑马的男人，以充实他的军队。如果有朝一日阿堪提要赎回阿甘达的自由，他必须交还三千个骑马的男人给达罕。三千个骑马的男人，在那个时代是一笔足以奠定王座基础的力量。这是古尔沁部落纵横草原的开端。

愤怒于阿甘达的舍身，古尔沁部落的男人们如同一群狂暴的狮子扫荡了一个又一个部落，这其中尊主馈赠的甲胄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尊主馈赠的甲胄均是河络制器，一共一万具，价值高昂，和蛮族通用的牛皮罩铠相比，简直是不可摧毁的护具。

很快古尔沁部落在草原上有了赫赫威名，他们如同死神，违抗他们的人难免死亡的惩罚。达罕不断地提升阿堪提的地位，这个阶段阿堪提和达罕关系最融洽，达罕每天都在帐篷里等待斥候带来阿堪提取胜的新消息，原本强大的蔑儿乞部隐约有草原霸主的声威了。但是阿堪提狮子般的侵略，是因为他急于获得战功来赎回他的妻子。阿堪提太着急了，他清楚达罕对于阿甘达的垂涎，他不能失去他视同生命的女人，所以试图挡在他征途上的男人都被砍草一样杀死。

第7节：神之古尔沁(4)

达罕很快意识到阿堪提对自己已经是威胁了，因为人们更敬畏的是古尔沁部落的战斗力，而非达罕的威严。达罕试图把阿堪提从蔑儿乞部落中逐出，所以他慷慨地表示可以给古尔沁部落以自由，不必再依附于蔑儿乞部，从此古尔沁部落夺取的牧场都归于他们自己，只要把新生的牛犊和羔羊作为贡品交给蔑儿乞部就可以了。

阿堪提得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并非欣喜，而是要赎回阿甘达。但是达罕拒绝了，其时达罕已经五十六岁，对于生存环境恶劣的蛮族人来说，他大概已经失去了宠爱女人的能力。但他依然拒绝交换阿甘达，也许是这位草原天女的美丽令他不忍割舍，也许是他认为抓住这个女人阿堪提才不会把矛头指向他。他对外放出消息说，阿甘达为了和平的时代，已经决意结束和阿堪提的婚姻，嫁作达罕的大阏氏。

可以想像阿堪提当时的暴怒，三天之内，飓风一样的古尔沁骑兵逼近达罕的大寨。此刻整个草原上的人都在期待阿堪提和达罕的大战，胜利者也许会成为草原的主人，若是两败俱伤，小部落将得到兴起的机会。

又是阿甘达站了起来，要求作为达罕的使者去和阿堪提谈判。出乎阿堪提的预料，阿甘达要求他停止对达罕的战争，阿甘达认为草原数百年来惨烈的战争太多了，如今只要达罕和阿堪提愿意把两个部落合并，就会成为草原上无人可比的大部落，从而成就平安的时代。阿堪提显然不能认同自己的妻子说出这样的话，从而怀疑自己的妻子从身体到内心已经被达罕霸占。他试图提出要阿甘达回归自己身边，阿甘达同意了，但是条件是阿堪提交出全部的军队给达罕，和她一起去银羊寨过普通牧民的生活。

一切的英雄都不理解女人，阿堪提的故事再次证明了这一点，他把这看做是阿甘达背叛自己的证据。达罕狡诈地在此时放出消息说只要阿堪提愿意交出所有军队，他愿意把阿甘达和阿堪提的孩子视作自己的继承者，也就是未来的草原之主。而阿堪提和阿甘达已经数年没有见面，显然阿甘达不可能怀上阿堪提的孩子，如果她是怀孕之身，那个孩子的父亲只能是达罕。此时连阿甘达都不能劝说这只发狂的鹰了，阿堪提绝望地以为自己的妻子已经是达罕的女人，这一切只是一个阴谋，他狮子般咆哮，眼眶里流出鲜血，却不忍心把战刀对准阿甘达，所以他只能在漆黑的夜里嚎叫，围绕营寨奔跑，他如悲伤愤怒却无力的婴儿，对天空呼唤尊主来帮助他，可这一次尊主依然要十一日才能驾临。

十一日真的太长了，尊主没有来得及赶来，神女的乳汁也不能抚平阿堪提内心的剧痛。

第二个清晨，阿堪提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跳下了山崖，以死亡解释了自己的贞节和对丈夫的深情。

第8节：神之古尔沁(5)

尊主在十一日之后如约赶来，为阿甘达筑造了坟茔。阿堪提终于明白了他的妻子在目睹了太多的杀戮和痛苦后，要给草原一个平安时代的心。

他失去了妻子，同时失去了一半的世界，但他不会为此和达罕合作。他如约把三千个骑马的男人交还达罕，赎回了妻子的遗体，他决心独自实现妻子的愿望，即便那愿望太遥远也太缥缈，他要给这片战乱的草原以平安的时代。

《逊王传》说，从阿甘达死去的一刻起，阿堪提最终失去了作为人的心，化身为真正的盘鞑天神使者。

古尔沁部落和蔑儿乞部落正式脱离了关系，阿堪提的大军横扫整片草原。

东陆杰出的军事家们很推崇阿堪提，因为他的杀戮很讲原则，这个原则就是，"不降则斩"。阿堪提转战草原的十年间，任何部落，只要看见古尔沁部落的战旗就放下武器表示和平，那么阿堪提就会以兄弟般的热情对待，如果他们选择反抗，战败后必然被灭族。在后期阿堪提精确地把距离设定在十里，如果古尔沁军队逼近到十里内对方仍不投降，那么骑兵们会在十里的地方插上一面血红色的大旗，四面八方都会被插上同样颜色的红旗，这是在警告其他部落的人不要踏入这个圈子，方圆十里内的生命将被碾为灰烬。

阿堪提可怕的名声随着死亡人数的上升而渐渐在草原上响亮起来。越到后来，望风而降的部落越多。有人劝说阿堪提应当行仁政，但是阿堪提直接地拒绝了，他指着草原说："这里已经浸过太多的血，不在乎更多的血流入土壤，如果流血能让这里从此变成甘美平静的草原，那让我来承担杀人的罪行！"

仅仅五年间，古尔沁部落成长为和蔑儿乞部落并称的大部落，虽然它依然只有区区一万人，但是这一万人在历年的战争里不断淘汰更替，已经是一支"神的军队"。

条件成熟了，阿堪提等待的日子到来了，他要对他的义父和最后的敌人--达罕--开战，他要扫平蔑儿乞这个部落，从此草原将进入他规划的"黄金盛世"。

他还要砍下达罕的头，献祭自己死去的妻子和悲哀的人生。

他命令他的一万族人做好战斗的准备，大军逼近驻扎在朔方原的蔑儿乞部营寨，每一名骑兵都携带一面红旗，一共一万面，结队奔驰的时候仿佛红色的潮水。毫无疑问，达罕这个草原上最大部落的主人不会甘居阿堪提之下，他虽然年老，却也不得不选择抵抗。他召唤了自己的"十狗"，汇集一共五万人的军队，做好了迎敌的准备。阿堪提依照他自己制订的铁则行事，骑兵们把红旗插在蔑儿乞部的四面八方，组成一个红色的圈子。

这是战争史上的一次奇迹，固守的有五万人，围攻的却只有一万骑兵。当然，阿堪提也并非完全倚靠族人的斗志和精良的河络装备，他邀请了援军，多达一万七千人的九煵部骑兵和青阳部主人吕青阳·依马德·帕苏尔都是他的盟友。

但他两万多人的援军并不那么可靠，青阳部的始祖依马德那时还是个少年，但是从他后来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显然是一个怀着狼子野心的战争狂人，而九煵部的主君一切决定都出于他年长而稳重的妻子，他的妻子则正在幕后操纵他投靠获胜的一方。换而言之，如果阿堪提不能取得优势，他的援军随时会背叛。

出人意料的，阿堪提任命了新的指挥官接替自己的职位，这个人被蛮族人称为"尊格尔台大汗王"，他的名字叫做--古风尘。

第9节：星辰之侍(1)

星辰之侍

"星辰之侍"古风尘，皇极经天派创始人，蛮族大汗王，羽族大司祭，九州千年以来最伟大的算学家，没有"之一"。

这位伟大人物是个地地道道的羽人，但是在羽族，他被看做卑鄙的窃国者、蛮族的内奸、阴险的复仇者、甚至色欲膨胀的牲口，而在蛮族，他是英雄，逊王阿堪提最好的朋友，悲哀、偏执、绝顶聪慧的神使，他从不曾对这个世界有着贪欲，但是这世界对他却太过残酷。

那个时代有着太多自相矛盾的人，古风尘无疑是其中最自相矛盾的一个。

古风尘的身份也是一个奴隶，很奇怪的是那个时代一个羽人居然会在瀚州当奴隶。历史学家们猜测古风尘在羽族也是个贱民的后人，因为他从未展现过飞翔的能力。古风尘是阿堪提俘虏来的，古风尘原来的主人是屈出律部的英雄阿格阔达，这位主人把古风尘看做自己的兄弟，许诺给古风尘自由。但是古风尘表示如果他有了自由他一定会返回宁州的故乡，阿格阔达非常舍不得失去这个羽人朋友，于是便不把自由赐给他。

古风尘完全不能作为武士来用。但是他却拥有傲视九州数百年的智慧，能形容他的只有"天才"二字。他只需要在高处看一眼就能记住敌人的方位和人数，从而猜测出对方的战术，立刻调整兵力获取胜利；而且他识人也很毒，只要略略地听对方说几句话就能揣摩出其中是否有谎言和敌意，是以没有人敢在阿格阔达面前说谎。

有了阿格阔达的勇武和古风尘的智慧，屈出律部在一段时间内被看作可以和阿堪提抗衡的力量，但是阿格阔达的冲动和尊主的帮助，使阿堪提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这时候古风尘做了一件令人不齿的事，他出卖了自己的主人阿格阔达，取得了阿堪提的宽恕，这是阿堪提违背自己的原则宽恕的不多几人之一，而且古风尘还是战前强烈建议要灭绝古尔沁部的主战派。阿堪提和阿格阔达一样看重古风尘，似乎古风尘的那场背叛完全没有引发阿堪提的担忧，阿堪提也把古风尘看作兄弟。以阿堪提"盘鞑天神使者"的地位，他当然不可能看错人，更不可能任用奸佞的小人，所以蛮族人在传说中慢慢地淡化了古风尘的这次背叛，歌者们说古风尘其实也是盘鞑天神派来帮助阿堪提的，只是"暂时"居于阿格阔达的部落里，当他遇见阿堪提，就是宿命中主人和追随者的相逢，所以古风尘毫不迟疑地投效了阿堪提。

第10节：星辰之侍(2)

古风尘照旧把他的智慧献给了阿堪提，从此阿堪提如虎添翼。

但是阿堪提也没有把自由赐给古风尘，因为古风尘还是原来的话：他终究有一天要回到他的故乡宁州去。阿堪提许诺如果取得对蔑儿乞部的胜利，就给古风尘自由，但是如果失败，古风尘就失去自己的头颅，古风尘答应了这个赌局。

古风尘接过指挥权的同时已经意识到他最大的敌人不是蔑儿乞部的达罕，而是盟军九煵部。古风尘派遣使者，要求和九煵部一起发动对达罕的进攻。九煵部此时仍旧是古尔沁部盟友的身份，很难不答允这个要求，然后他们送信给达罕，达罕回复说九煵部可以和古尔沁部一起进攻他，只要在关键的时候撤出战场就可以，蔑儿乞部和古尔沁部会自己解决彼此之间的恩怨，九煵部惶恐地同意了。

古风尘约定的那天，起了大雾，九煵部遵照和达罕的约定，在佯装苦战后迅速逃离战场，剩下只有三千人的古尔沁人在洼地中央死撑。河络的精良兵器铠甲帮助了古尔沁人，蔑儿乞人在占据了人数优势的情况下一时半会还是未能击溃结队防御的三千古尔沁人，达罕迅速地判断，认为大雾是自己的好机会，他命令自己埋伏下的三万人出动，混入九煵部的溃军，准备偷袭古风尘的本阵。

达罕作为草原上少有的英雄，这判断不能说是错的，但是在"星辰之侍"古风尘那里，他的计谋只是孩子的把戏。

当蔑儿乞人和九煵人一齐逼近古风尘的本阵时，他们的战马忽然哀嚎着倒下，落马的武士也惨叫着爬不起来。古风尘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命令部下们放箭射杀。事实上古风尘的战术非常简单，在前锋冲出之后，他趁着雾气在草原上洒下了数以十万枚的刺马锥，这种三棱形的东西对于战马而言是致命的，而达罕固然提防了埋伏，却没有想到古风尘早已料到九煵部和他们的秘密约定。古风尘以他一贯的残酷和冷漠，准备把九煵部的一万骑兵和蔑儿乞人的主力一起杀死，他不惜在自己人撤退的必经之路上设置这样凶险的武器。

这一阵奠定了古尔沁人的胜利，古风尘命令五千古尔沁人下马，步行进入那片布满刺马锥的草地，一个个辨识曾在古尔沁部战斗的武士，一个个砍下他们的头颅，用以祭奠被这些人杀死的战友。古尔沁人面对昔日的战友仍旧犹豫，古风尘却以绝对领袖的身份下令，他说这是神对那些背叛者的诛杀，古尔沁人应当遵从阿堪提的一贯准则--

"背叛者，必杀！"

因为这场战斗发生在蛮族的"雾月"，史称"雾月天诛"。

终于轮到阿堪提面对曾经赏识他却又夺去他至爱之人的义父了，出人意料的，阿堪提并没有嚎叫着冲上去砍下达罕的头。他令所有人都退下，自己和达罕在附近的小山上说话。《逊王传》中说，阿堪提看着年老的义父，就像一条脱毛的老狗，失去了英雄的霸气，忽然起了不忍之心，他放弃了一切仇恨，向义父许诺，这是古尔沁部最后的一战，他完成了自己的复仇，并不需要砍下达罕的头。他从此将把战刀收藏起来，废弃那些残酷的战争法则，用"仁德"感化草原上的人们，带给他们金子般的和平时代。然后他就抛下达罕自己下了山。

第11节：星辰之侍(3)

达罕在阿堪提的背后拔刀切断了自己的喉咙，他明白就算阿堪提履行诺言，阿堪提的部下们也不会让他活下去，"光母"阿甘达的母性曾在最艰苦的岁月给这些奴隶英雄以温暖，他们视那个年轻女人为母亲。失去了母亲的野兽是一定会复仇的。

过于美好的东西总被怀疑，很多人也质疑过阿堪提和阿甘达之间的爱情，但是有一点是绝对清楚的，无论阿堪提是否为了事业出卖了妻子，他一生只有一个妻子。阿甘达死之后他独自一人生活，拒绝了四方献给他的美女，没有再把"阏氏"这个称号赐予任何女人。

随后就是影响蛮族历史的大事件，"库里格大会"。

消灭了达罕的阿堪提已经是草原上第一的英雄了，其他部落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阿堪提的大军逼上门来要求他们跪下献出牛羊和女人。但是阿堪提没有，阿堪提命使者们送信给他们，请他们一起去石鼓山下开一次全蛮族的大会，他赠给每个部落的主人一面红旗，持着这面旗的人去参加大会，草原上任何人都不能攻击他们，否则便是阿堪提的敌人，阿堪提必定讨伐他。

历史上第一次，数百位部落主人汇聚在石鼓山下，心里准备好了要把阿堪提奉为蛮族的主人。而阿堪提只是送上美酒，请他们都坐下，一起讨论蛮族的未来，他带来九束白马的尾毛，手持尾毛的人就可以站起来说话，互相可以争论，但是到了时间就要把尾毛传给身边的人，这样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机会。就这样，每个人都被阿堪提折服了，他们共同推举阿堪提为草原上的第一个"大君"，因为作为战胜者的阿堪提是如此的谦虚，所以部落主人们也称他为"逊王"。阿堪提说从此之后每一位草原大君都是通过这样的讨论推举出的，不再是儿子继承父亲的地位，作为整个草原的主人，必须得到整个草原的拥戴。

部落主人们把阿堪提看做神的使者，他们把九束白色马尾扎在阿堪提的战旗上，从此这就是草原主人的标记，称为"九尾大纛"。这个大会被称作"库里格大会"，意思是"都坐下的大会"。在这个大会上人人都是平等的，都坐下说话，不再有尊卑长幼，不再讲究势力和地位，蛮族人坐在一起，讨论蛮族人的未来。

这一年逊王阿堪提二十九岁，经过漫长的征战，他以自己卓绝的力量和坚忍实现了妻子的愿望，可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女人。这只狮子头的雄鹰被人们举过头顶，俯视莽莽草原，再一次地意识到从此之后，漫长的时间里，再不会有人和他比翼飞翔。

那个帮助逊王取得胜利的重要人物古风尘获封"尊格尔台大汗王"，万世罔替，同时获得了自由，但是此人丝毫不留恋他在蛮族的权势地位，单人匹马返回故乡。不几年后他震动了整个羽族，掀起了不亚于草原战争的血腥风暴。

【未完待续】

第12节：独白（一）(1)

魂兮

独白（一）

1

那个男人还没被推进来，我就听到了他急促的喘息声。我抬起头，正看到他那双充满惊惧的眼睛。他的嘴被牢牢堵住，只能从喉咙里拼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捆得紧紧的四肢徒劳地挣扎着，从绳索间可以看到他饱绽的肌肉。

"先饿三天。"老师简短地吩咐说。

我点点头，把他推进了休息室，用铁链锁住。男人的双目简直要喷出火来，像野狗打架一样粗鲁地呼呼着。如果嘴没被堵上的话，他大概会用天下最恶毒的语言来骂我和老师。

"没关系，刚来时都这样，"我宽容地拍拍他的肩膀，"三天之后，等你没劲了，就好了。"

关上石室，我顺着楼梯回到地面，老师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呼哧呼哧喘着气。他毕竟上了年纪，而这个男人又格外的强壮，抓住他想必费了不少劲。我给老师倒了一杯热茶，伺候他服了点药，他的脸色才慢慢好起来。

"老了，"老师轻轻叹口气，"最近一两年来，越来越费事了。但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加快速度，这样在我老到动不了之前，能够给你足够的对象来练手。"

"也许下次您可以带上我，"我说，"虽然我没有您那样的眼力，至少还能帮您捉人。"

"那家里的摊子谁看着呢？"老师坚决地摇摇头，"别忘了，我们这一行，一旦被外人发现，就是凌迟之祸。"

不只是凌迟，还会株连九族呢，我想。不过如果真有一天事情败露，我会很高兴地看着我的族人陪我一起上路。我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对他们的仇恨。

2

男人的面颊明显瘦下去了，两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当我推门进去时，他连看我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我还是很小心，没有解开他手脚的束缚，把他押出休息室，送进了培育房。老师的面前摆满了各种工具，还有一些草药，他微潮的裤管和靴底的泥说明这些草药是刚刚冒雨出去摘的。

我把男人嘴里的布扯出来，喂了他一点水。男人贪婪地吮吸完最后一滴生命的汁液，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说吧，你们抓我来究竟为了什么？报仇？还是金钱？我想，也许报仇的可能性更大吧？"

老师讥讽地一笑："听起来，你的仇人不少。"

男人也得意地笑笑："光是上月沁阳城那一晚的买卖，老子手里就犯下了十二条人命。官府在抓我，道上的人也想找我，没想到最后落到你手里。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我只是一直在寻找一个满手血债的人而已。"老师答非所问，"其实我还嫌你杀的人不够多，真的是不够多，但要找到另一个人也不大容易，所以还是将就了吧。"

第13节：独白（一）(2)

男人一愣，还想再问，我已经上前重新把他的嘴塞住。我开始准备药材，切、剪、磨、捣，然后统统放进已经烧了很久的药池。我剪碎男人的衣服，把赤裸的他推向药池，他终于惊慌起来，玩命地反抗，但体力严重不支，终于还是被我推了进去。

药池里的水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滚烫，某种程度上还很舒服，男人被捆绑了三天，此刻享受到这样温暖的药水，不禁发出了满足的呻吟声。但紧接着，我按动了机关，池底的铁钩伸出，瞬间把他的手脚钩住。在男人回撞于喉间的压抑惨呼声中，一缕缕血丝浮出水面，盛开出妖异的血的花朵。

老师背着手，来到了药池前，看着这个在铁钩间痛苦挣扎的男人："好好体会这种痛苦吧，不久之后，你就能感受到死者的仇恨了。"

3

雨还在下着，而且越下越大，真是让人烦心。不过对于酒店来说，下雨天的生意总是不错。旅人们无可奈何地滞留在大堂内，大碗大碗喝着酒，等待着天气放晴。我手忙脚乱地在桌椅间奔来跑去，心里却始终惦记着藏在地下暗室里的秘密。

这些焦躁地盼望天晴的客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们的脚下会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罪恶。否则的话，他们恐怕宁肯在雨中变成落汤鸡，也不会踏进酒店半步的。

老师坐在柜台后，悠闲地抽着烟斗，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普通的酒店掌柜。酒客们无聊时也会和他谈天打趣。

"老板，你为什么不干脆开一间客栈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我们吃饱喝足，正好再在你这里要个房间睡觉，你不就能多赚一笔了嘛！"

老师微笑着摆摆手："荒村野店，平时顶多有人歇歇脚打尖，哪儿会住下来啊？要将就一晚的，随便哪个村民家给点钱就能住；想住好地方的，赶一个对时的路，就能回到镇上。我总不能天天盼望着老天爷下大雨，好把大家都留下来吧？"

客人们友善地哄笑起来。老师就是这样，虽然长相很凶，乍一看有点吓人，却总能和酒客们打成一片，让人完全猜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不止如此，在外人面前，他还总喜欢呵斥我，不让人看出我和他的关系。

"小兔崽子，又偷懒！"他把眼一瞪，"没看到又来客人了吗？快去帮着牵马！"

我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去，雨水的唰唰声中，隐约听到客人们在谈论我："这个小伙计一声不吭的，就像个闷葫芦。""可不是，我看他稍微有点空闲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好像很怕生人。"

他们都不明白我。从小到大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早就养成了习惯。连父母和兄弟姐妹都能给我白眼，何况其他人？我不躲着他们，难道还巴巴地上去自讨没趣？

其实那并不是我的错，要算起来，应该怪我的父母。我这一生所承受的屈辱，都是拜他们所赐。我也不想做一个侏儒的，我真的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总是梦见自己长得很高很高，和我的父母兄弟们一样高，然后醒来时却怅然若失，看着自己比正常人小了一半的躯干，恨不能拿起刀，把自己的整个身体砍成碎片。

第14节：进行时（一）

进行时（一）

越州真是个该死的鬼地方，徐宁很久以前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已经在那潮湿得足以拧出水的空气中呆得忍无可忍，总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在一点点地发霉，却又别无去路。捕快毕竟是官家的铁饭碗，每个月的俸禄比不得有钱人，却也足以让寻常百姓眼红一下了。

其实徐宁早就该得到升迁的机会，他是公认的全县最好的捕快，却由于办案时错手打死了犯人，被强压了五年不得出头。但最近出现了转机，由于他两个月内连破三起案子，已经引起了上头的重视。有小道消息说，如果能再破几件要案，他就有希望升任捕头，被调到中州或是宛州去，甚至可能去天启、南淮那样的大城市，从此远离这片靠近大雷泽的、兴许是全九州人族聚居区最贫困的穷乡僻壤。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里的天空飘拂着的云朵大概都是大雷泽的沼泽湿气凝聚成的。

所以徐宁很卖命。当这桩一望而知很难应付的人口失踪案被提上议事日程后，他毫不犹豫地揽了下来，让同僚们对他的敬业精神佩服不已。

徐宁在心里冷笑着：你们以为我图的是什么？律法、正义？关我屁事。我只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已。

徐宁这一夜翻开厚厚的卷宗，挑灯夜读。人口失踪是九州大地上最常见的罪案，有无数种原因都可能导致一个活生生的人无缘无故在世上消失。比如许多专业的杀手，最擅长毁尸灭迹。被杀死的对象或被药物化掉，或被大湖吞没，或被埋入深深的地下，总之完全不留痕迹，就像是用脚擦去画在沙滩上的图画一样。而越州又是一个民风彪悍的地方，两个人一言不合，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决斗，最后败者埋骨于斯，也都是有可能的。更不必说越州境内令人谈虎色变的大雷泽了，这座沼泽就像常年张开着巨嘴的怪兽，把那些误入其中的人毫不留情地吞食掉，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然而一切的失踪案总会有个度，太过频繁的话，就不能不引起衙门的关注了。最近半年来，仅仅在大雷泽附近的几个县就有二十人无故失踪，再不出手干预，未免说不过去。现在，这个烫手山芋被徐宁主动接了过来。

他一页纸一页纸地细细阅读，发现这些失踪者之间基本找不到什么共同点。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已经八十二岁了，是个风烛残年的老河络，失踪时正在清余县找人类的大夫求医；年龄最小的却只有七岁，是个正准备过生日的富家千金。这些失踪者包括了华族、蛮族、羽族、河络族四个种族的人，而夸父庞大的躯体令他们天然地不适合成为偷袭者与绑架者--所以这并不像是种族仇杀。所有失踪者的家人都没有收到任何索要赎金的勒索信，绑票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但这一定是同一个人干的，徐宁有这种强烈的直觉。所有的罪案现场都太干净，几乎不留任何痕迹，绝对是一个犯罪老手。可他把这些人掳去干什么呢？单纯是为了发泄变态的杀戮欲望吗？

不像，徐宁想。如果这是一个完全以杀人为乐趣的疯子，他不应该干得那么不着痕迹。因为喜欢杀人取乐的人，会隐藏不住某种炫耀与挑战的心态，他们会在现场留下点标记，来展示自己的存在。而这个罪犯……什么都不留。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呢？徐宁陷入了沉思。

第15节：独白（二）(1)

独白（二）

1

虽然还是阴天，但雨终于停了，滞留了一天的客商们都趁着清早赶路去了，临别前一再对老师说："改个客栈吧，越州多雨，生意坏不了。"

老师笑眯眯地送走了他们。他当然不会改客栈，如果夜间这个店里还留着客人，他所要进行的事就不大方便了。

这一天生意清淡，有新路过的人也没有停步，也许是担心这一停再遇到大雨。到了晚间，估计着不会再有人来了，我插上门板，下到了地下密室。

培育房里很安静，那个男人已经陷入昏迷的状态，药物在一点点破坏他的脑子，让他慢慢变得神志恍惚。但这一池药水中含有某种特殊的物质，专门针对他头脑里的某种记忆。

那就是关于血腥气味的记忆。这部分记忆会不断被唤醒，不断受到强化，大约十多天之后，效果就会逐渐显现出来吧。我相信老师的眼光是不会错的。这么多年来，他找回来的人，每一个都很好用。

所以我相信日后我也能成为一个行家，因为老师看中了我。只有跟随在老师身边工作的时候，我才会短暂地忘记自己的自卑，忘记矮小的身材给我带来的无限痛苦。

我还记得自己十二岁的时候，看着身边的年轻男女们一对对地走在一起，心里是多么的嫉妒和悲哀啊。我的哥哥那一年十四岁，不过比我大两岁，我却只能够到他的腰。他是村里最英俊魁梧的小伙子，漂亮的姑娘们总是围着他转。当她们的目光偶尔扫过我时，则会饱含着鄙夷与嘲弄。

"那就是你的弟弟？"她们悄声问哥哥，"差得也太远了吧？"

哥哥脸上带着洋洋得意的笑容："大概是制造的时候出了点偏差，好的都到了我身上。"

他们一同哈哈大笑起来。我只能装作没有听到，缩在角落里，脑子里嗡嗡乱响，就像被人砸了一锤子。

后来我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离开家，开始了流浪的生活。我走过了无数的城市、村庄、山脉、河流，靠乞讨度日，直到老师收留了我。

老师的眼睛很亮，就像一把尖刀，能直接刺到人的心里去。他上下端详了一番蓬头垢面的我，忽然间就对我说："以后跟着我吧。"

第16节：独白（二）(2)

我嗫嚅着："可是我……我这个样子……我只是个……"

"不必在乎相貌，"老师说，"虽然你……你和常人不大一样，但我能看到你的灵魂。"

2

今天村子里又路过了不少客商，看来到了大雷泽里某些货品交易的旺季。他们行色匆匆，连停下打尖都顾不上，只是在上路前采买了许多干粮物品，我早上蒸的包子馒头被他们一扫而空。

"这两年买刀鲽的客人是越来越多啊，"老师和他们聊着天，"我都眼红想去做渔夫了，可惜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那折腾。"

他看了我一眼，知道我不明白，于是解释说："刀鲽是大雷泽特产的珍贵药用鱼，鳞片入药，可以让女人的皮肤变得光滑，是贵妇人们的闺中必备。所以很多人专门到沼泽中去捕捉刀鲽，卖给这些远道而来收购的客商，商人做成药，再卖到宛州、中州、宁州去，生意好得不得了。"

"没想到你明白的还真不少。"和他聊天的客商夸他说。

"还不都是开酒店的便利，从客人们那里长的见识，"老师很谦虚，"所以您要是知道点什么外间的新鲜事，也不妨告诉我。"

"说到新鲜事，还真有一桩，"客人压低了声音，做神秘状，"现在民间到处都在流传，天启城的皇上病体沉重，快要驾崩啦！几个皇子都在争夺皇位，不知道谁能赢呢。"

老师点点头："那可真是大事了。不过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草民，谁当皇帝其实都影响不大，日子还得照样过。"

客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想起了点什么："这件事大概和普通百姓都有点关系：最近附近的几个县好像发生了好几起失踪案，听说官府正在严密调查呢。"

老师一怔："失踪案？是指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吗？"

"是啊，"客人说，"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客栈里，有的在出去游玩的路上……现场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一定是很熟练的罪犯干的。"

老师身子微微一抖："那他……都抓些什么人？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那可说不准，官府都还没查出来呢。"客人叹口气，"总之多加小心没什么坏处。唉，如今的世道啊……"

客商们离开后，我不由为老师的演技所折服。他不动声色间就打探出了一个重要讯息：有人在查我们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过去老师的行动总是很谨慎，尽力避免出手过于频繁，但现在他年纪大了，总是生怕自己来不及，经常在上一个人还在炮制的过程中就去搜寻下一个目标。我很羞愧，那都是因为我没用呀。我不具备老师那样精准的眼光，没办法替他选人；而我在炮制目标的过程中手艺也很不熟练，老师不得不尽量多给我制造机会进行训练。

"你的进步已经非常快了，"老师总是这么说，"你已经可以单独完成除了选择目标之外的每一个步骤，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还做不到呢。"

可这第一个步骤却是关乎成败的大事。老师是那样一个慈父一般的好人，总让我的心里像是压了块巨石一样的难受。我过去是个侏儒，现在是个拖累老师的累赘侏儒，这种滋味不好受。

第17节：进行时（二）(1)

进行时（二）

民间对诸如捕快、游侠这样的职业总是存在着过多超越实际的演绎，在很多故事里，捕快或者游侠简直成了无所不能的正义化身。他们机智、博学、敏锐、缜密，通常还有一身高强的武功，在一段段传奇故事里对抗着穷凶极恶的罪犯，让少男们崇拜不已，让少女们春心荡漾。

每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徐宁都想骂一句扯淡，让那些愚民们自己来尝试尝试，就知道捕快的苦楚了。

徐宁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捕快的第二年。那一年他第一次独立经手了一桩杀人案，结果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查到了县太爷的侄子身上。他那时候还满怀着一腔热血，想要把该侄子绳之以法，却遇上了以往从未想象过的阻力。从同僚到顶头上司再到县太爷本人，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劝诫他教育他开导他贿赂他警告他恐吓他，想要他放弃这次调查，放过那个罪犯，安稳地拿一笔钱。徐宁尝试着坚持过，但很快发现，在这样一个庞大而黑暗的体系中，自己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浮萍，根本不可能与之对抗。

最终他妥协了，收了县太爷托人转交的一百个金铢，让自己生平第一桩案子变成无疾而终的悬案。从此以后，所谓律法，在他的心目中变得一文不值。他不再去坚持什么正义和公理，一心只追求自己的利益。毕竟自己的人生才是可以实实在在把握的东西--假如你足够聪明的话。他也从此不再关心任何与己无关的事情，因为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消息就是无用的消息。

最近同事们都在神神秘秘地谈论着皇帝即将驾崩的流言，那种煞有介事的严肃嘴脸实在让徐宁忍不住想笑。皇帝死不死关你们屁事，皇帝的哪个儿子能即位同样关你们屁事。今年是圣德三十一年，也就是说，这位以圣德为年号的皇帝已经在龙椅上坐了三十一个年头了，徐宁虽然对历史不熟，也知道当皇帝能当到超过二十年的都不多，三十一年已经是个很大很大的数字了。

这样的老梆子，该死了吧，他事不关己地想，早点死了，那帮傻子就不会成天唠叨了。

徐宁花了一夜时间看完了卷宗，但光从纸上的文字很难看出端倪，他决定亲自去质询一下失踪者的家属。仍然是那个强烈的直觉，他不相信这个高明的罪犯干下这一系列熟练精巧的罪案是没有目的的。

第18节：进行时（二）(2)

这些人一定对他有什么用处，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全部串联起来的。

他先探访了那个七岁富家千金的家人，理由很简单：这是记录在案的最近的一起失踪。她的父亲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据说年轻时在雷眼山跑过马帮，所以身上还带着马帮汉子特有的粗豪之气。徐宁刚刚跨进堂屋，就被这位父亲指着鼻子开始臭骂。

"你们这些人办的都是什么案子？"商人怒骂道，"我女儿已经失踪十五天了！整整十五天了！你们居然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出来。国家花钱养你们还不如养一群猪！"

徐宁耐心地等着他骂完，慢吞吞地回答："如果你再骂上十五天，你女儿的失踪时间就会变成一个月了。"

商人捏起拳头想要揍他，最终强忍住了，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虽然难以控制激愤的语调，他仍然把女儿的情况详细说了说。

基本上这是一个标准的富豪千金：骄纵、任性、冷酷、自私，以为自己是全九州的中心。但徐宁注意到了这样一个细节，那就是这位年仅七岁的小姐对于府中的下人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恶劣态度。她会动辄处罚他们，挑剔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无中生有地捏造罪名诬陷他们。此外，这个富贵的宅院里没有养任何猫狗或者观赏鸟类、鱼类，因为这些活物都逃不脱小姐的毒手。

"我前后辞退过三个她的贴身女婢后，才意识到她们其实什么都没做错。"富商叹息着，"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那样做，以至于所有的仆人见到她都会远远避开。其实，如果不是仆人们不敢接近她，她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带走而没人知道。"

这话算是说对了，徐宁想，如果换成是我，看到她被抓了也不会说出来，没准还得点鞭炮庆祝一下。

离开这里后，他又去往了县城里的一家小诊所。这家诊所向来以最低的收费、最廉价的药物和最糟糕的医术而闻名。失踪者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八十二岁的老河络，就总在此地求医。这是个非常古怪的河络，虽然越州是河络的老巢，但像他这样完全脱离自己的部落，常年在人类的聚居地单独生活的河络，实在是少之又少。无论时代怎么变化，河络永远是喜欢以部落为单位群居的种族，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并非什么亲情、血缘、家族观念，而是万世不竭的对真神的无限崇拜。

"但是任何种群都会有怪胎出现，"干干瘦瘦姓施的大夫说，"崔平就是这么一个怪胎。"

"崔平？"徐宁重复了一遍，"这不大像是一个河络的姓名。他们不是一般都叫做"白痴阿布"之类的名字吗？"

"因为他的河络姓名已经被永久禁止使用了。"施大夫把玩着手里一支陈旧的笔，"他遭受到了河络族最耻辱的刑罚--"弃"，并不是肉体上受到什么折磨，而是被永远地逐出部落，被真神放弃，从此不许以河络自居，连名字都不能再用了。"

第19节：进行时（二）(3)

"那一定是犯了什么特别的大罪吧。"徐宁若有所思。

施大夫嘿嘿一笑："可不是，对于那些一提起真神就想跪在地上的河络来说，这样的刑罚比死刑更难受。只有犯下亵渎真神或者背叛种族的重大恶行，才会有这种待遇。崔平犯的就是这种事，他在年轻时公开宣称自己不信真神，宣称河络族传了千万年的信仰全都是谎言。"

徐宁也笑了起来："这可真不容易，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河络不信他们的神的。这个河络想必是个怪胎。"

"绝对是。"施大夫摇头晃脑，"他们河络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大一样，人类的药物对他们并不特别好用。但他始终固执地留在人类的地盘，绝不回去求同族人，哪怕这场怪病耗光了他多年来做工匠攒下的全部积蓄，只能到我这儿来弄点垃圾药苟延残喘。"

"我明白了。"徐宁点点头，告辞出去。这一个女童一个老河络表面上看起来毫无联系，但徐宁却找到了一点他们的共同点。

--他们都有着很恶劣的性格，都干过一些让旁人厌恶乃至于仇恨的事情。这种事情按照朝廷的律法来说，根本就不够判罪，却能给他人带来极大的困扰。被千金小姐羞辱的下人会饱受心灵的创伤，甚至于想不开寻短见；而对于一个河络而言，光是听到有人宣称"真神不存在"，大概就会气得七窍生烟。

徐宁想起了以往存在过的某些案例。一些狂热分子以神的代言人自居，去惩罚那些渎神者。这些精神失常的杀手总会站在神的角度找出他心目中的罪犯，然后在律法的范畴之外施展私刑。

这些失踪案也会是这样吗？徐宁想，又一个自以为是的惩罚者？这可真是个大俗套，过往的案例数不胜数，坊间小说里把此类题材都编烂了，没想到居然能在现实里亲身碰到一回。

第20节：独白（三）

独白（三）

老师出去了一整天，留下我一个人看着这间小小的乡村酒店。去往大雷泽买刀鲽的客商们嫌我口舌笨拙，都不来和我说话，我也乐得清静，给他们备好饭菜后，一个人搬张凳子坐到门口，看着门外细密的雨帘。

越州是个湿热多雨的地方，冬天也很难见到雪，和我的家乡大不一样，但家乡只有人们的白眼，越州却有老师的温暖。所以我不喜欢家乡，而喜欢越州。

今天的雨不算大，客商们歇过脚后就继续赶路去了。据老师说，刀鲽这东西是近些年才兴起的，在我来到之前，从来没有商人提到过刀鲽。所以那时候大雷泽附近极少有人光顾，酒店的生意无比冷清，一年到头就是那么寂寞地坐在屋檐下，看着无穷无尽的雨丝从天空中落下，在地上溅出晶亮的水花。

"那样多好，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扰。"老师说，"你的头脑会很澄明，可以不受打扰地思考许多问题。雨声也是一种富于韵律的音乐，而且总能和我们的头脑合拍。那种时候，许多过去你的意识无法达到的角落都会被照得很明亮，思想的死角一点点被去除。而尘世的喧嚣，只会让我们的心灵一点点陷入盲目和混乱。"

老师的话多么令人感动啊，虽然我完全无法体会那种境界，但只是在心里想想，也能感受到那种美好。现在我也在听着雨声，身边却不断地有一拨接一拨的客商经过，他们鱼贯而入，叫嚷着食物；他们鱼贯而出，谈论着今日的商机，谈论着离奇的失踪案和快死的皇帝。当他们离开后，那些言语似乎还停留在空气中未曾消散，如刀鲽一般游动。

何况我还在惦记着脚下的培育房，惦记着那个浸泡在药池里的目标。他已经渐渐忘却了自己的身份来历，忘却了无聊的琐事，偶尔张开口--我已经把那块布拿走了--嘴里会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要杀了你……我要你的命……我要你死……"

很好，很正确的方向。

晚间的时候，老师回来了。这次他两手空空，并没有带回什么人。

"我只是去打探一下风声。"老师说，"还好，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规模行动，只是派了一个专门的捕快调查这件事。一两个人不大可能成什么气候，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这些天注意着点过往的客人，"他说，"虽然我一直很小心地不留痕迹，但万一遇到一个聪明的捕快，也许能跟踪到这儿来。我们一定要做到滴水不漏。"

老师总是那么的慎重而小心，所以我才那么尊敬他。虽然我仍然无法抛弃掉浓重的自卑感，但我希望能成为老师这样的人。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要太在意相貌上的事情，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皮毛。"老师总这么安慰我，"你不会成为我这样的人，因为你会超越我。"

第21节：进行时（三）

进行时（三）

第一天的调查看上去很顺利。徐宁在那一天下午继续寻访着失踪者，又找到了好几个能符合他猜测的案例。比如有一个失踪者是街坊四邻里出了名的恶毒婆娘，自从三年前被丈夫抛弃后就性情大变，变得充满怨毒，睚眦必报，一丁点小事就能报复一两个月，往他人门口倒垃圾，往别人晾晒的衣物上泼脏水，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谁都不敢稍微接近她。所以她的具体失踪日期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只能大致地进行推测。

这样的毒妇加怨妇，大概也符合惩罚的标准吧？徐宁想。

还有一个屡教不改的惯偷，在县衙里也挂过好多次号了。此人偷的未必是值钱的东西，有些根本就是鸡零狗碎的垃圾，但他却改变不了那种顺手牵羊的恶习。他似乎有一种欲望，想要把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收归到他的家门里，至于这些东西是否能派上用场，他就不关心了。与他相仿的是一个总往酒里掺水、米里掺沙子的奸商。

极度的贪婪，疯狂的占有欲，对于惩罚者而言，这些应该也都是必须登记在案的吧。

这一天晚上徐宁心情很愉快。他觉得自己已经摸清楚了罪犯的动机，剩下的事情就有了方向了。他在心里圈定了几个可能符合"惩罚"标准的角色，决定对他们进行监视。罪犯不会始终按兵不动的，他还会继续出手，按他自己的标准去惩治罪恶，只要动手，就会露出破绽，有可能被自己捕捉到。徐宁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擒住了这名狡猾的罪犯，在同僚们羡慕的眼光中升职加官，告别越州，坐在另一座令人身心舒适的大城市里。

他完全没有料到，第二天的调查情况会急转直下，彻底推翻他的假设，并把他推入更深的困惑中。

"他确定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徐宁追问。

"我已经说过七八遍了，你还要我怎么说？"骨瘦如柴的老妇人泣不成声，"我儿子从来只有受人欺负的。他一个瞎子，又聋了耳朵，怎么可能去干坏事？"

"就算是聋哑盲都占齐了，也总会有可能性。"徐宁不为所动。但失踪者的母亲却无法提供更多的信息了，他只能找街坊以及街道的治安官打听。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年轻男性的确从未干过任何出格的事情。他只是每天待在家里制作一些手工艺品，然后由年迈的母亲出门去贩卖。

徐宁拿起一只失踪者用藤条手工编制的小鸟，实在难以相信这只精致的小鸟出自一个盲人之手。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用空竹管削制的小竹笛，虽然不能和正经乐坊所用的器具相提并论，但发出的五音居然非常标准，几乎没有偏差。

"他是一个感觉很敏锐的人，"治安官说，"也许眼睛和耳朵的残疾反而令他其他的感官更加专注了。"

徐宁摇晃着脑袋，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了，重要的在于，他的方向似乎错了。但这只是一个反例，也许此人的失踪只是巧合，而与连环失踪案没有太大关系？

下午的时候他又调查到了另外一个反例，一个与世无争的长门僧也失踪了。这位苦修者从来粗茶淡饭、粗布蔽体，如果有人打他的左脸，他就会把右脸也伸过去。对于这种苦修者来说，肉体的痛苦反而是他们欢迎的，因为只有超越了这种痛苦，才能够达到精神的纯净与飞跃。

当然了，此类理论在徐宁看来纯属荒谬。他也是个非常能够忍受痛苦与折磨的人，但这样的痛苦不是白受的，只是为了日后的飞黄腾达所做的铺垫与牺牲。他又想，为了这一点，他也一定要破了这一系列的案子。

然而这两个明摆着的反例已经足以推翻他前一天所做出的推断了，这一点让他心情很烦躁，却还没有完全死心。彻底让他认识到自己失败的例证出现在傍晚，这也是他当天打算调查的最后一家人。

他刚刚跨进这片羽人聚居的区域，就被羽人们围了起来，这让他略微有点紧张，但羽人们的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大人，您可一定要把阿雪找回来呀！"他们眼泪汪汪地说着，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对人族的戒备，"我们离不得阿雪呀。"

徐宁耐心地等着他们乱七八糟地哭诉完，并迅速理清了要点：这位名叫阿雪的失踪女性羽人，是一个对一切事物都充满爱心的人。她几乎是这一带的羽人们最喜爱的人，因为她总是无私地帮助他们，有时候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让别人吃上饭。

太感人了，徐宁想，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傻娘们总是让我有想吐的感觉。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圣人吗？天神吗？凭你那一点微薄的力量就能改变世界的黑暗吗？

但这番话没法说出口，否则他可能当场被羽人们撕成碎片，成为日后人们谈论人羽矛盾时的一个小话题。所以他只能摆出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认真，安抚了羽人们，一回头走出这片街区就恶狠狠地一掌劈断了一根树枝。

错了，全错了，他心里简直火透了，昨天还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推理，现在被证明绝对是错误的。这个叫阿雪的该死的羽人娘们，绝对是没有半点理由受到审判与惩戒的，虽然老子恨不能掐死她，这是一条死路，?不得不绕回去，重新寻找新的方向。

第22节：独白（四）

独白（四）

男人的皮肤皱皱巴巴，完全失去了光泽，那是因为长时间浸泡在药水里的缘故。被钩子钩破的手足都在慢慢腐烂，但那无关紧要，这具躯体最终是要被丢弃的。他的双眼忽开忽闭，但睁开时里面也毫无神采。当我盯着他的眼睛时，他的目光正在无意识地四处游移，白色的泡沫顺着嘴角流下。

在老师的指导下，我早已掌握了炮制目标的方法，而对于最后一步，我只是从理论上懂得如何操作，却还从来没有亲身实践过一次。

"不必着急，"老师温和地告诉我，"那一步的技艺太复杂，勉强上手很可能失败，反而会打击你的自信心。其实你的进度已经比我当年快很多了，总有一天你会超过我的。"

我感激地点点头，老师一直都是这样，注意着保护我的自尊心。虽然我从来没有向他提及过我以前所受到过的伤害，但我总是在想象中觉得，老师是在为我可怕的童年做着一些补偿。

有一批我们认识的客人已经从大雷泽转回来了。他们一个个看来又瘦又黑，显然那可怕的沼泽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但是从商人们掩饰不住的笑意中可以看出，此行收获颇丰，当然从他们慷慨出手的打赏中更能确认这一点了。

"看来各位要发大财了，恭喜啊！"老师看着他们的马匹身上捆绑着的水桶，满面堆笑地拱着手。

"大财是发不了的，不过总还是能有点小赚头。"商人们的领队很圆滑地说，"收购刀鲽的商人越来越多了，渔民们都在不断地涨价。而在宛州等地的市场上，因为货源充足，成品药物都在不断降价。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收购价和成品价还会随着供需而不断变化……"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笑笑住了口，把话题转到了老师身上："一直在这地方开着小酒店，也不想去多赚点？"

老师摸了摸脸上的皱纹："都这么老啦，还赚什么钱？能有口饭吃，有点自己喜欢的事做，就足够啦。"

商人们齐夸他知足常乐，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老师所说的"有点自己喜欢的事做"意味着什么。我听了这句话却有点茫然。

这件事是不是我喜欢做的呢？我究竟是喜欢这个行当本身呢，还是仅仅是以做老师的弟子为荣呢？那一刹那我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老师选择目标的眼光总是精准毒辣，而我却不行。我还没有爱上这一行。我只是爱老师而已。

第23节：进行时（四）(1)

进行时（四）

徐宁讨厌越州，但他最恨的其实并不是细雨连绵或者大雨瓢泼，而是阴天的那种沉郁。每当阴天的时候，他就觉得空气中飘散着无所不在的腐烂的气息，天空中灰色的乌云仿佛就悬在头顶，随时准备压下来。他还记得有一次到一个荒僻的小村落去办案，马蹄得得的敲击声中，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到最后几乎无路可走。他一早出发，黄昏时才终于找到了那个村子。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几头瘦而肮脏的猪，正在村口的泥地里用长嘴拱着寻找食物。他绕过这几头旁若无人的猪，走进村子，只看到一些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破烂茅草房。潮湿的柴草点燃产生的呛人浓烟让人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徐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的小道，来到他要找的那一家。那是一名在县城里务工的花匠，谋害了主人一家后，逃回到老家藏匿，却被同乡供出了行踪。徐宁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他：在这个贫困到居民们几个月也尝不到肉味、一碗白米饭都是奢侈品的山村里，这位逃亡的花匠正和他黄皮寡瘦的妻子与满面污垢的两个孩子坐在桌旁大嚼，地上扔满了鸡骨头、猪蹄、空酒瓶以及其他一些可以想象的物品。花匠见到徐宁到来也并不慌乱，一面对付着一块肥得流油的肘花，一面含糊不清地喊着："等会儿！等我吃完了就跟你走！"

这一幕对徐宁的冲击极大，以至于后来押着犯人回去的路上都有点神思恍惚，差一点让犯人偷空逃走。如果换一个其他人，也许会发出一些世道艰难、民生艰辛之类的无谓感叹，徐宁却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一个人的人生，就这样确定了吗？

他从眼前这个为了几枚金铢就能下手杀人全家的山民，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自己。那一天也是一个阴天，天色像死人的眼睛一样灰暗，让他的胸腔里充满了极度的压抑。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他对自己说，我不能让我的人生毫无希望。

同事们从徐宁的脸色里看出他办案遇上了困境，所以没有人敢去招惹他，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幸灾乐祸。但徐宁相信他们是幸灾乐祸的。他们都安于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安于在驱赶违章商贩和捉拿扰乱治安的酒鬼中消耗自己的生命。对于徐宁向上爬的欲望，他们都在心里很看不起。

第24节：进行时（四）(2)

你们只管取笑我吧，在这片沼泽里烂掉吧，徐宁想。他烦躁地反复翻看着手里的卷宗，仍然理不出头绪。失踪者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又似乎毫无联系。这个隐藏于暗处的绑架者究竟想要干什么呢？难道他根本就没有目的，只是单纯地杀人取乐？

徐宁仍然不肯相信。他一定要把作案动机找出来，否则这个案子破不了，他的升迁之梦也就只是一片碎裂的泡沫。

同事们仍然在办着一些无聊的案子：背着父母私奔的男女，打伤了老板的学徒，踢死邻居家爱犬的恶汉，私盐贩子……他们满足于从这样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小事中找到自己的存在感，以此欺骗自己说我没有白食国家俸禄，我在为民办事。

那个踢死了邻居爱犬的恶汉虽然被捆住双手，却还是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简直把县衙当成了自己家，而其他人拿他好像没有太多办法。

徐宁把身前的卷宗一推，起身上前，意似悠闲地站到了该恶汉的面前。

"你能怎么样？"恶汉冷笑着看他一眼，"老子今天只是踢死了他的臭狗，明天出去了再把他的脖子拧……"

他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徐宁已经狠狠用膝盖顶到了他的裆部。那一下的疼痛让他连叫都叫不出，身子就已经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徐宁不慌不忙地、有条不紊地用坚硬的靴底踹着对方的身体，动作频率并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有力，而且全部避开了容易致命的要害部位。同事们瞠目结舌，看着徐宁的打击，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最后当完全昏迷不醒的恶汉被拖走后，徐宁慢慢回到了坐椅前坐下。这一通发泄让他的心情好了很多。顶头上司严捕头叹着气来到他跟前："原则上，对犯人动粗应该尽量避免，我们这里不是监牢，进来的人都还没定罪……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被压得出不了头的。"

"我只是要让自己没有退路，"徐宁轻松地说，"我一定要把失踪案办好，以便调离这里。"

严捕头继续叹气："我知道这种地方是留不住你的。你的性子就是那么极端，认准了的事情，就一路干到头不肯放手。把你放在这里发霉，也是在给国家浪费人才。"

徐宁摇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国家的人才。我再怎么辛苦努力地向上走，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已。"

"人们向上爬的动力，本身也是构成国家的一部分。"严捕头说，"国家的命运是由个人的命运组成的，虽然个人沉浸在其中，很难有清楚的认知，但他们的命运却和整个九州的运转息息相关。"

严捕头是个星相学的狂热信徒，平时开口闭口就喜欢谈论星相，谈论那些玄之又玄的星命啦，天机啦，而且动辄把草民的小破事和天下大势生拉硬扯地胡联系在一起。通常徐宁听到这样的话题就会皱眉头。但这一次，严捕头所说的话忽然让他的心里有点触动。不是因为他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严捕头的理论，而是他的用词好像让他受到了一点启发。

第25节：进行时（四）(3)

"请你再说一遍，"徐宁说，"你刚才说的什么没有清楚的认知，却又怎么样怎么样？"

"人处在天地之间，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大，"严捕头以为徐宁终于对他的理论开始感兴趣，一时间有点欣慰，"但对于天地的运行而言，每一个细微的个人命运，都会对其产生微妙的影响……"

"再往前呢？"徐宁急急地问，"你说我的性子怎么样？"

严捕头犹豫了一下："我说你很极端。这并不一定就是个坏词儿，极端的勇敢也是极端，极端的正义感同样是极端，却能够……"

徐宁啪的一拳头砸在桌上，吓了严捕头一跳。我有点明白了，徐宁兴奋地想，那些失踪者的共同点，其实就是严捕头刚才说的：都很极端。自己一直执著于是否犯罪、是否作恶这样的标准，但极端并不一定非要是坏事。

像苦修者那样尽力忍受着痛苦，也是一种极端；像阿雪那样不顾一切地关爱他人，同样是一种极端。他们并不明白自己的性格有什么用处，但是有人知道……

那个罪犯知道！他把这些五花八门毫无关联的人捉走，就是为了他们的极端性格！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呢？徐宁咬牙切齿地想。

第26节：独白（五）

独白（五）

天终于难得地放晴了，似乎连草木都在贪婪地吸收着阳光的温暖。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实在不宜谈论血腥的话题。但是我却不得不提，因为今天有一个买主上门了。

那是一个秃顶的高个子男人，虽然头顶不那么繁茂，看上去却很有风度。当时我把他当成了普通客人，还迎上前去招呼，他很有礼貌地对我一笑，伸手指了指在柜台后算账的老师："我找他。"

他径直走向老师，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我注意到老师的神情立马就变了。他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来到我面前，低声说："今天店里交给你负责。"

于是我就明白了。

老师领着买主走进后堂，从那里进入地下。我在外面招呼着往来的客人，心里却充满好奇地猜测着，这位买主究竟会挑选谁呢？

会不会是那个据说七八年没有洗过澡，十多年没有吃过饱饭的老流浪汉？当年师父把他抓回来时，那股熏天的恶臭让我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但这个老流浪汉的确有过人之能，当他的手脚被钩子钩破时，竟然一声都没有吭，似乎一切的痛苦都能忍耐。

还是那个碎嘴而尖刻的混蛋？即便在药池里完全失去意识后，他的嘴巴还在喃喃不休地翕动着，挖苦着一些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或者是那个脾气暴躁得不像话，天天都把丈夫揍得半死的胖妇人？她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的嫉妒心，做丈夫的走在街上甚至不敢稍微扭头，因为他的目光随便扫过某个女性都会被老婆判定为"盯着别家的女人看"。真是可怕，幸好我是个侏儒，理论上一辈子也不会有女人看上我，不然摊上这样的老婆不如自尽算了。

我一个一个地回想着前一段时间所炮制的目标，兴致勃勃地猜测着买主可能选谁，拿回去之后又能有什么用途。看起来，这个挑选并不轻松，因为这位买主在地下一呆就是半天，直到接近打烊的时候才出来。我看着他锃亮的秃头从门帘里钻出来，笑容可掬地和老师握手作别，想来是选到了满意的。

"他究竟选了谁的？"当最后一名酒客离开后，我忍不住问老师。

老师随口回答："你最喜欢的那个小姑娘。"

是她！我的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怅然。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听说心肠也非常好，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向我哀求时那双含泪的眼睛。老师看出了我的情绪，强令我独立完成所有的步骤，而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同情、怜悯、软弱，这样的感情是绝不能有的，"老师对我说，"对于我们而言，绝对的冷酷才能不犯错误。"

老师说的当然有道理。但我后来做梦的时候，梦见过那个女孩好几次。每一次在梦里我都回到了童年时代，变成了那个无人搭理的小侏儒，而那个女孩会牵着我的手，陪我玩耍，让我在梦醒时都感到一丝暖意留在心里。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我当年真的遇到这样一个女孩，会不会我的人生轨迹就从此不同了呢？

第27节：进行时（五）(1)

进行时（五）

档案室已经完全被徐宁霸占了。他啃着干冷的馒头，喝着凉水，不眠不休地翻看着以往的历史卷宗。这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作，什么时候能找到他所想要的东西--或者压根就根本找不到--完全不可预期。但徐宁发了狠，就算累死在这里，也要把它找出来。

档案室里积满了灰尘，因为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翻看那些陈年旧案--看它们干什么呢？徐宁虽然粗略给自己清理出了可以坐下翻阅和躺下小睡的空间，几天的翻找后，纸张上的积尘还是令他的脸看上去像个唱戏的花旦。

以往也会有这样的罪案吗？也会有和我一样的倒霉蛋苦苦追寻着答案吗？徐宁迷迷糊糊地想着，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实在太累了，虽然一再命令自己"不许睡觉"，还是禁不住眯了一阵眼睛。醒来的烦躁让他很有一种把眼前的纸页全部撕成碎片的冲动。

幸好他没有撕。眼前有一本很古老的档案，连纸页都已经发黄了，但上面所记录的那桩案子，却有这么一行关键的词句落入了徐宁蒙眬的睡眼中。

"事后在屋后挖出了大量尸骨，包含各个种族。"

这起案件，严格说来也不算是案件，只是一具尸体的发现记录而已。记录上涉及年代的字迹已经很模糊，难于辨认，但从纸张的陈旧程度可以判断出，它的年纪不会小于一百岁。

根据这份记录，当时的大雷泽还是个人迹罕至的危险之地（徐宁在心里评点着：废话，那会儿的人们还没有发现刀鲽的价值，没有商机，怎么会有钱呢？），除了极少数居住在沼泽深处的近乎野蛮人的原住民，只有寻求刺激的探险家们会钻进去。

尸体的发现者就是这么一位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做的探险家。他在大雷泽内艰难跋涉了数日，摔伤了腿，扭伤了腰，半边脸被毒蚊叮过后肿的像包子，手臂上钻进了一只怎么也不肯离开的温柔多情的水蛭，实在抵受不住了，开始沿着原路往回走。就在这条几天前刚刚走过的路上，他意外地发现了一座小屋。这座小屋在他来时还没有看到，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从沼泽的腐泥里长出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该小屋之前被障眼秘术隐藏着，现在不知怎的秘术失效--很有可能是施术者死了，于是露了出来。

探险家的好奇心被这座沼泽中的小屋勾了起来，于是悄悄靠近，小心翼翼地打探一番。那是一座结构古怪的小屋，里面的种种药池、锁链、火炉令它看来像是炼药房。探险家从门前转到门后，没有发现活人，却被地上的一具小小的尸体吓了一大跳。那是一个老年河络的尸身，干枯的身体瘦得不像样，不过脸型还勉强可以辨认。

那张脸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公门中人认了出来。原来这个河络竟然就是一直被官府通缉的大名鼎鼎的铸剑师炼火佐赤，一向以铸造魂印兵器中的禁忌之术：邪灵兵器而著称。由于他邪恶的铸造过程大违天理，所以先被自己的族人赶出部落，再被人类通缉，实在有点人神共愤的味道。而他之所以死在那里，也是因为不知何故，被某件邪灵兵器吸取了全部的生命力，导致精力枯竭而亡。人言作法自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徐宁对这个河络是怎么死的毫不关心。他的目光反复游移在那两个跳动的名词上：魂印兵器。邪灵兵器。那一刻他对整理这份档案的几百年前的前辈充满了感激，因为该前辈居然在档案里附上了这两个词的相关资料，省去了他很多麻烦。

所谓的魂印兵器和邪灵兵器，在现实的世界中几乎找不到痕迹了，很多时候只被当作传说。据说在古代，存在着一种叫做"星焚术"的冶炼方法，通过这种方法，可以把死去英雄的魂魄封入兵器之中，从而打造出蕴藏着巨大精神力量的恐怖兵器，那就是魂印兵器了。

然而这种铸造方法有个问题，那就是英雄们的灵魂很难收集（一向不信鬼神的徐宁读到这里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放屁！"），所以能够成型的魂印兵器少之又少。然而人们的天性永远是不断追逐更加强大的力量，而不管这样的追逐会付出什么代价，所以邪灵兵器应运而生。

邪灵兵器仍然运用了星焚术，然而铸造师封入兵刃中的并非战死英雄的灵魂，而是活人的灵魂！他们抓来素质合适的活人，用秘术和药物进行折磨，最终培养出邪灵。这样的兵器在铸造过程中就充满了血腥之气，兵器出炉后更是煞气冲天，威力惊人。这样的铸造术理所当然地受到禁止，但仍然会有很多铸造师无法抵御炼制出神兵利器的诱惑，成为了邪灵铸造师。炼火佐赤就是其中水平最高、名气最大、心肠最毒辣的。

第28节：进行时（五）(2)

这份档案还提到了一些邪灵兵器铸造的选材标准，这个"材"指的就是用来培育邪恶魂魄的活人了。根据该标准，这些活人必须要具备某种极端的性格，这样在炼造过程中，此类性格才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形成惊人的效果。

档案里有一个附表，简要介绍了几种类型的邪魂，徐宁仔细看着这张表，从中找出了一些他很熟悉的东西：

喜欢虐待他人、疯狂施暴者，所成兵器蕴含毒质，并能随着精神力的运用在空气中散发；

最坚定的渎神者，所成兵器可以抵抗诅咒，解除毒蛊；

内心充满怨恨、怀有强烈报复心者，所成兵器可以反射敌人的攻击；

占有欲极强的贪婪者，所成兵器可以吸收对方的精神力，是对付秘术师的好武器；

具有极度忍耐力者，所成兵器能够减弱敌人的武力；

对身边事物过度敏感者，所成兵器能预知凶险；

心地过分仁善，关爱他人胜于自己者，所成兵器可以侵袭对方意志；

……

全都对上号了！徐宁握紧了拳头，几乎想要跳起来高声呐喊，把肺里的浊气全都喊出来。这些天的辛苦劳累没有白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这些失踪案总算有了确凿无疑的解释，那个罪犯并不是疯子，并不是杀人狂，也并不是自恋的代神罚罪者。他只有唯一的、清晰的目的：铸造邪灵兵器。

第29节：独白（六）

独白（六）

进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可能是因为这家伙杀人杀得太多的缘故。老师告诉我，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灵魂正在发出痛苦的尖啸，那些死者的鲜血缠绕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永远也不得安宁。

"再过三四天就可以动手了。"老师说。

我点点头，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虽然已经帮助老师制造了不少魂印兵器，但一直以来，我对于这样的制作过程还是感到有些畏惧。那可是灵魂啊，一个活人的灵魂啊，就那样在烈火中受尽人世间最大的痛苦，然后被永世封禁在一块冰冷的金属中饱受煎熬，那样的怨气只怕是再多的时间也无法消除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魂印兵器才会成为世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老师对我说，"杀人者是从来不会在意自己的灵魂是否会痛苦的，他们只是不断追求着最好用的杀人方法，也许只有到了自己的灵魂也被封入魂印兵器之后，他们才有余暇去为自己满手的鲜血而后悔。"

我忧郁地看着那个身体整整小了一圈的男人，不大确定现在他是否还有意识去后悔。他完全成为了一个白痴，但灵魂却已经被从意识中剥离出来，饥渴地等待着熔炉。

赶紧变成一把魂印兵器吧，那对你是一种解脱，我在心里想着。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暴雨如注，而且狂风大作，在这样的天气里，没有人敢出门赶路。所以今天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看着墙角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发呆。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和老师就像是这样的蜘蛛，结起密密的网罗，把猎物缠绕其中，再用带毒的尖牙吸吮对方的灵魂。

可转念一想，我算什么猎手啊，除了干一些杂活打打下手，从来不能替老师分忧，还累得他不得不经常行动，以至于被官府注意。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地全靠自己完成一件魂印兵器，让老师不再为我担心呢？

"你在想什么？"老师看出我的脸色不对。我犹豫了一下，照实说了，老师哑然失笑："不必着急的。"

"您每次都告诉我不必着急，"我喃喃地说，"可我距离一个真正的魂印兵器师还差得太远，我担心也许我永远也不能像您那样……"

而且我还是个可怜的侏儒，我想着。

老师慈祥地抚摸着我的头顶："我年轻的时候，也存在着你这样的忧虑，甚至于比你更担心，因为你现在的进展已经比我当年快多了。我那时候才真是干什么都不行，连下钩锁都毛手毛脚，有一次活生生把一个目标弄到失血过多而死。但是等到我真正第一次独立动手、炼出了生平第一把魂印兵器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我对人类的灵魂有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动手时也再也不紧张犯怵了。"

"那就像是从瓶子里往外倒肉酱，"老师说，"刚开始的时候，可能怎么也倒不出来，可一旦你倒出来了，后面就再也不会有什么阻碍。你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一个机会，等待着遇上第一个你可以辨识的灵魂，捉住他，把他炼成兵器，跨过这一关，从此以后，你就是一个合格的魂印兵器师了。"

我感激地点点头。这就是老师，永远如慈父般谆谆教诲。如果我的父亲也像老师一样，我何至于离开他？

第30节：进行时（六）(1)

进行时（六）

失踪者的分布范围是有限的，说明罪犯并不是流窜作案，而是就在这附近有一个巢穴。这会使调查减少许多麻烦。对于办案者来说，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流窜犯，那会让办案几乎无法进行。

但这个罪犯必然会有个稳定的藏身之处，徐宁得意地想，从炼火佐赤的木屋布局可以看出来，冶炼魂印兵器是件挺麻烦的事，得有场地与不少必备的工具。

在找到了罪犯的真实目的后，徐宁就像一根终于松开的弓弦，倒在档案室的地面开始呼呼大睡。梦里他和罪犯打了很多次照面，可惜该罪犯的脸始终模糊不清。但这无关紧要，他奋力擒获了罪犯，把他押回衙门，一路上想象着自己在天启城的惬意新生活。

但一跨进衙门的大门，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徐宁悚然回头，看见自己所押解的罪犯的脸终于变得清晰了。那正是他自己的脸。

从这个令人很不愉快的梦里醒来后，徐宁发现自己沉睡了足足大半天。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从窗外射进来。他摇摇摆摆地走出去，满身尘埃，让旁人止不住地发笑。

你们笑吧，徐宁想，等最后轮到我笑的时候，你们会是什么表情呢？

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后，徐宁画了一幅草图，上面粗略地标明了所有已记录在案的失踪者的居住地，从这些地点，应该能够大致分析出一些作案者的行动特点，尤其是他的巢穴的大致所在。徐宁以前也见识过一两个杀人狂，他们都会很聪明地安排自己的杀人轨迹，以便令藏身之所不那么容易被看清，但这位罪犯不只是杀人，关键是得绑架并且将受害者带到固定地点，所以他的行为会受到严重的限制。活人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一个钱袋，不是一只鸡，此人作案无数却没有被发现，一定有一个很隐蔽的方法。

徐宁先想到的是，罪犯备有一辆马车，每一次只需要把受害人藏进马车就能运走。但这当中有两个受害者解释不通。他们失踪的时候，正好都处于该县城封闭出入、围捕某名钦犯的时候。在那段时间里，任何马车都不能进出城门。

那么水路呢？他皱着眉头想。水路其实和马车相仿，每逢突发事件，所有的客船也都会被搜检，而且比马车的检验更加严格。因为船更大，空间更多，更有可能藏人藏物。

也许那是个羽人，带着自己的猎物飞了出去？徐宁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否定了。多年来的战争经验令人类非常注意城市上空羽族的飞翔，即便到了如今的和平年代，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的瞭望塔仍然在运作。封城时期，没有任何羽人可以飞出去。

这两个时间是一个死结，如果要牵强解释的话，当然也能有一些说法，但徐宁并不认为这样一个多次作案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老手，会在非常时期选择一些冒险的、碰运气的、侥幸的方法去完成运输，那不符合他的作风。他一定有一种很安全的方式，可以保证他在不同时段没有风险地作案。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县城内炊烟袅袅，那股令人压抑的饭菜气息又开始在空气中流窜。每次闻到这种混合着稻米、鸡肉、辣椒、茄子--那是当地人最常见的食谱--的气味徐宁就忍不住想吐。这气味总让他产生一些悲观的联想，并在脑海中浮现出年迈的自己孤苦地坐在低矮的房顶下、给自己做着气味呛人的晚餐的可怕画面。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到外面去走走。

如果我是罪犯，我怎么样稳妥地把失踪者们运回去呢？他一路踱着步慢走一路思索着。身边走过庸碌的芸芸众生，谁也不知道自己随时处在突然消失的危险中，而徐宁也并没有心思去保护他们，他只需要踩着他们上路就行了。

第31节：进行时（六）(2)

县城并不大，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河运码头。码头上仍然不减繁忙，在徐宁眼中，这或许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还带点儿活气的地方。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么多的外地人跑到越州来，可不是为了欣赏此地的风土人情。自打战争结束后，越州过往的闭塞状态就被打破。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们在这块穷乡僻壤上找啊找啊，还真的找出了不少商机。那些大雷泽内稀奇古怪的花草虫蛇不知怎么的都变得值钱起来，所以顺河而下的商家也越来越多。

他站在河边，鼻端闻着河中微微的腐臭味，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寻声望去，那是一个巡捕正在与一艘商船上的船夫争执。

巡捕年纪很轻，看样子应该是新入行的，徐宁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他正在梗着脖子对船夫喊道："我没听说过这些！我说了要上船检查，就一定要查！"

船夫却并不动怒，脸上挂着不屑一顾的冷笑："你说查就查，你以为你是谁啊？告诉你，小子，宛州黎氏的商船，在这儿从来不被检查，直接放行。你要是不服，去找县太爷说理去。"

两人接下来吵了些什么，那个初生牛犊的小巡捕有没有真的上船，徐宁都没有注意了。他一下子想明白了罪犯的靠山：那些来自富庶地带的大富商们的商船。是的，大多数商船都会经受检查，但地方官一般不会得罪类似宛州黎氏这样的大财神。那些有钱的主通常会毫不吝惜地拍出大把的贿赂，以便为自己行个方便。如果罪犯每次把自己的绑架对象藏在了那些特殊的船上，那就十分稳妥安全了。

徐宁眉头紧锁，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的念头。在那么多个码头都会定期停靠的商户毕竟是少数，查清楚它们在附近的共同目的地，再顺藤摸瓜地找到罪犯，是一件技术上繁琐、但并不太困难的事情。问题在于，此事竟然与宛州的富商有关，那就得重新审视一下了。有极大的可能性，这些富商就是魂印兵器的买主，所以他们才会冒着风险替他掩护，那是一桩互惠互利的交易。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未完待续】

第32节：菊与刀(1)

菊与刀

1.

当百里冀战死的消息传到南淮时，百里恬正在房顶上看星星。

象征战争的北辰晦暗无光，听管家七公说，这是那颗看不见的，叫做谷玄的星星吞噬了北辰的光芒。百里恬努力分辨着北辰七星的形状，当他的父亲，唐国国主百里冀远征北陆时，它们分明是明亮的，可是眼下，就是那颗叫"辅"的伴星，都散发出比北辰主星更加耀眼的光芒。

就在这个时候，百里征的黄马奔进了院子。

家丁涌上去，将百里征搀下马，这个三十八岁的勇将已经头发散乱，浑身血迹。他并未发现在房顶的百里恬，但百里恬却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三叔。

"我的父亲呢？"问题在百里恬的心里盘旋，但终于没有问出来，他呆立在冷意渐起的房顶上，看着百里征被抬下马，家将和仆役好似无头苍蝇般乱撞，似乎在高喊着什么，有人在门槛上绊倒，有人点起灯笼，还有人奔出门去。

百里恬的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知道此刻院中已经一片嘈杂，但他就是听不到那些从急速开合的口中叫出的声音，也听不到快速的脚步声，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移动。

直到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公子，下去吧。"

百里恬仿佛被抽空了力量，身子一斜，几乎滑下房顶，那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肘，将这个呆滞的少年搀下房顶。百里恬侧过脸，看到了七公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小声问："七公，是不是父亲……"

七公眯缝着眼，半晌才回话道："公子，我们进屋再说。"

这话完全不能让百里恬安心。

七公是随着百里恬的母亲苏氏来到百里家的，虽然只有四十岁，但论及辈分，还是百里恬的舅公，本来是百里恬母亲的娘家亲戚，但在百里家的上一任管家平伯病死后，就继任了总管的职务，几年下来竟然整顿得有声有色，就是百里家的大妇胡氏亦对他信赖有加。

此刻，家丁纷纷为他和百里恬闪开道路，他们就一路走到了正堂。

胡氏和苏氏已经坐在了大堂的正中，边上还空着几个位子，百里恬看到自己的三叔百里征正瘫坐在一个软榻上，几个仆妇在给他解开衣甲，端着不知什么朝他口中送。百里恬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却立即被七公按住肩膀，强转到下首的椅子上，低声说："莫乱动。"百里恬没有挣开肩膀上的大手，但仍叫了一声："三叔！"

百里征似乎没有反应。但苏氏却立即把脸转了过来，面色十分不豫，似乎要站起来责备这个没规矩的孩子，胡氏伸手拉了拉她，她方才把半起的身子坐回椅子。但百里恬已经看到自己母亲和大母的脸色，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凝重。

大堂内外一片混乱，此刻府中人本应已经睡下，但仆人们在把纯素的灯笼挂起来，七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百里恬，在大厅外开始指挥。

百里恬犹豫了一下，正要站起来，又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时，发现是自己的兄长百里恒。百里恒脸上毫无血色，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将百里恬也带着坐下，这个一向照顾他的大哥此刻的声音有些颤抖："小恬，别乱走，别乱走……"他一连说了好几次，百里恬感到他的手非常凉，而且湿。

"到底怎么了……"百里恬看着他的哥哥，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捏疼了，但百里恒没有说话。

大门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百里恬寻声望去，是二叔百里辽和四叔百里驰，他们并不住在主宅，想来是刚刚赶到，百里驰甚至还穿着不同款式的靴子。百里辽进门先朝两位主妇施礼，百里驰已经叫出声："三哥！大哥他……"

第33节：菊与刀(2)

此刻百里征正在被一个仆妇按摩心口，闻言便要推开那妇人，却竟没有推动，只是痛叫道："全完了！大哥，五弟，八千子弟，全被害死了！"

百里恬霍地站起，但此刻没有人关注他，大堂之中一片骚乱。胡氏朝后一仰，竟昏了过去。苏氏急忙搀住她，百里恒也跑上去，摩胸口掐上唇，又有丫鬟递上嗅剂。下面的百里辽和百里驰已经冲到百里征的身边，百里辽拉住他的手，百里驰想伸手拔剑却发现根本没带，只能挥臂怒喝："这些贼蛮子！"

"不是蛮子……"这句虚弱的话却让厅堂安静下来。

"探子说三国联军 在天启下力战惨败……但终究只是道听途说。"百里辽缓缓道："老三，到底出了什么事。"

百里征猛地挺身大呼："是辰月！是古伦俄那妖人！"

百里辽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却听得大厅门咣当一声关上，七公靠在门口，脸色铁青，低头道："二爷，这事儿不能传出去。"

百里辽微微颔首，略提高声音说："你们都听着了，谁敢多嘴，休怪我剑下无情。"那些仆妇都唯唯瑟缩。

百里征开始讲述那惨烈的战斗与最无耻的背叛，百里恬捏紧白净的拳头，几个叔叔在大厅的另一端挥舞着手臂，这让他回想起出征勤王时百里家的争论场景，但其中已经没有父亲的身影。

他知道，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回了。

在他神思恍惚中，只听到百里征嘶哑地叫出百里冀在砍下自己头颅前的诅咒："百里家的子孙即使只剩下一人，也要用钉子钉入古伦俄的咽喉！"

"在那之前，百里家就已经不会有子孙了。"

薛旭将兜帽朝下拉了拉，对陶慕玄说："百里冀现在有两个儿子，百里辽只有一个私生子，百里驰虽然是个粗人，却有三儿两女，百里湛妻子都死在安南，自己也死在蛮族手里，这支就算绝了。"

陶慕玄远远看着黑暗中的南淮城，轻轻地说："薛将军，我知道你喜欢当面作战，但百里家现在就好似一只刺猬，你去踢他时，会弄痛你的脚，但如果只是用根毒针扎进去，他就会露出柔软的肚皮……"他举起一只拳头，缓缓张开手指，如同一朵妖异的白花开在黑沉沉的夜中。

薛旭嘴角牵动了一下，带动右脸上那道可怕的疤痕，他把手也举起来，轻握成拳，在耳边快速而小幅度地摆动了一下，树林中那幢幢的黑影就一起动了起来，那些外罩黑色披风的骑士策着包了蹄子的骏马，如黑色的河水流过薛旭和陶慕玄，无声地向南淮流去，夜色中，黑色披风外银色的星星和弯月标记如同水面的波光。

百里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被拉回房间睡觉的了。

事实上父亲战败的消息已经传进南淮数日，但确切消息的到来还是令他产生了巨大的不真实感。七公的妻子音夫人亲手把他扶上床，掖好被子，方才带上门出去。"明天你的哥哥会出发去扶灵回来，你也要多准备一下，家里的担子从此要有一半落在你头上了。"

第34节：菊与刀(3)

这些话打在他头上，让这个十五岁的小孩子无法接受。他不能理解担子是什么东西，但他从这些后果中非常不情愿地导出了一个前提--

唐国百里家的国君，他的父亲，死了。

是啊，百里征已经说过了，他的母亲在离开大堂前也说过了，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已经无可逃避，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窗外的北辰依旧无光，而此刻，就连辅星都湮没在沉沉夜色中。

音夫人把耳朵从门边移开，屋里的少年并没有发出哭声，她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的丈夫也站到了身后："大少爷睡下了，明天要跟四爷去天启，小少爷呢？"

"刚刚睡下，他很坚强，不愧是将门虎子。"她叹了口气，"老爷这下可把咱们推到风口浪尖儿了。"

七公抚了抚妻子的头发，"无暇，古伦俄天下奇才，这是早晚的事儿，我看这才是刚开始呢。"

音夫人摆了摆头道："今天夫人的情绪也不太好，我去陪她一下，你早些休息吧。"

"休息……"七公抬起头看着星空，"是啊，休息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但即使睿智如七公，也不会想到辰月的动作是如此的迅速。

胡阿祥从唐国军队退役已经有二十三年，他在南淮有一个打更的工作，每月可以得到四个银毫，虽然并不很多，但住所和衣物都由军营供给，对这个跛脚的老家伙来说，已经足够了。

十多年的从军生涯，让胡阿祥感到今日的南淮暗潮涌动，西门的守军似乎号坎有些不同，百里家所在的坊更已经被兵丁守得严实。还有一些快马在几个百里家的大宅之间奔行，有一次几乎把他挂倒。胡阿祥不敢在路面上行走，只是贴着墙根，巡行着自己打更的路线：从南门到西南角楼。

就在胡阿祥走到南门西侧的时候，他感到有粘湿的东西瞬间弥漫在四周，灯笼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他下意识地抬头，却见周围都是一片湿淋淋的雾气，近在咫尺的城墙竟完全在目力范围内消失。

怎么会有这么大、这么快的雾？而且还是在夜里？

一阵透骨的寒意让他从尾椎一直冷了上去，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战场，蛮族的骑兵搜索着倒下的尸体，他在尸堆中强忍了两天两夜，然后爬出生天，死亡的感觉如今再次出现在他的周围，令这个老兵身上起了一粒粒的鸡皮疙瘩。

他举起梆子，他想要敲响它，他还记得紧急的军事节奏，但如同巨蛇般盘绕的雾气以及芒刺在背的寒意，清晰地告诉他，此刻绝对不能发出声音。

他的手颤抖着，更槌几乎拿捏不住。他听到雾气中有奇怪的声音，在分辨出哪些模糊的声音是什么之前，他听到了城门打开的声音，这是他所熟悉的声音，他几乎耗尽全部力气转过身，迎面从雾中冲出的，是一匹无声的黑色的骏马，他最后看到的，是一道无比凌厉的刀光。

第35节：菊与刀(4)

百里恬走在血染的土地上，远处矗立着巨大的城墙，那似乎是天启。在他小时候，父亲曾经带他去天启游玩过，但当他想看清城门的匾额时，却完全无法凝聚目力。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好似血沼的地面上，血腥的味道弥漫在他的周围，他四下张望，只看到残肢断臂和散落的兵刃旗纛，以及，在远方一个挺立的人形，没有头颅的人形。百里恬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他的父亲百里冀，他狂奔过去，却怎么也无法接近，只听到父亲的吼声："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要把钉子钉进古伦俄的喉咙！"

他骤然惊醒。

冷汗湿透了百里恬的床铺，他翻身坐起，窗外已经一片大亮，丫鬟阿惜为他披上纯白的外衣，百里恬一把抓住她的手："昨天……是不是三叔回来了。"阿惜吓了一跳，探手去摸他的额头："少爷莫不是……"百里恬留意到她已经换了一身素衣，心不由得绞了一下："果然……是真的……"

就在他们都有些呆滞的时候，百里恬的表弟苏秀行突然跑了进来："表哥！姑姑叫你起来就去大堂。"百里恬看到这个表弟也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装，不由得眼眶一热，快步走出门去，却听到苏秀行叫道："哥哥留神！"

百里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把青钢剑已经逼近了眼前，百里恬退了一步，正看到一个大汉穿着自己不认识的甲胄，一脸凶相地喝道："小鬼，不要乱走！"

苏秀行赶紧从后边钻出来，用小手指着那兵丁说："放下你的刀子！这是我们百里家的公子！"

那兵丁深深看了百里恬一眼，缓缓将剑放低，却并没入鞘，也不行礼便转身继续站着。

"无礼！"百里恬有些恼怒，"这是哪里来的野兵？"

苏秀行和阿惜几乎同时把他拉到身后，推着他朝大堂走："不要做声，昨天辰月进城了，现在要开宗祠会呢。"

"辰月！？"百里恬猛地震了一下，他扭过身子，看到在院落中站了很多从没有见过的士兵，个个身材彪悍，穿着鱼鳞铁甲，黑色的披风上闪烁着银丝的图案，看上去好似弯刀和剑的交叉，百里恬未来得及细看，已经被拉出了跨院。

"放开我。"百里恬挣了几下，却发现自己这个表弟的手实在紧，虽然比自己还矮半个头，但完全挣脱不开，只好改为劝说："小行，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会让这些混蛋进来的！他们是凶手啊！"

苏秀行脚步稍微慢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二爷今天召开宗祠会议，你什么都不要说。"

"可是他们是辰月的人！"

"……嘘。"苏秀行没有回应，带着百里恬走出步廊，来到百里家的大厅，却见有几个黑袍的人在院中无声地站立，面目隐藏在兜帽中，显得格外刺眼。百里恬只听得上面已经吵做一团，一个沉稳的声音正在说："老四，别急。"听声音却是百里家宗祠的领袖，百里冀的二弟百里辽。

第36节：菊与刀(5)

一声怒喝从里面传出："二哥！三哥说的什么，你当放屁吗！"

百里恬精神一振，他听出是百里驰的声音，这个四叔平时总被父亲说什么"有勇无谋"、"眼高手低"，但此刻他的声音听来竟是如此可靠，百里恬探头看时，正看到百里驰怒气冲冲闯出大堂，和他打了个照面，话也不说就擦肩而过。跟在他后边的是满眼通红的百里恒，这个长兄看了百里恬一眼，疾速地说了一句："我去扶灵，你小心。"就匆匆地跟在百里驰后边小跑着走了。

那些院子里的黑袍人并没有拦阻这两个朝外走的家伙，让出了一条路。百里恬没有来得及奇怪，就听到自己母亲的声音在叫他："恬儿。"这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出人意表的镇定，以至于百里恬竟从这两个字中平静下来，整了整衣领，走进百里家宗祠的大堂。

正在对峙的百里辽和薛旭同时转头看向这个走进来的孩子--他看上去只有十五岁上下，眼圈红肿，眉目间依稀有百里冀的风采--一定是百里家的次子了。薛旭这样想着，看了看刚才呼唤他的女人，那应该是百里冀的妾室苏氏，这比起那个哭哭啼啼的正室胡氏，这个苏氏看上去要镇定得多，薛旭看着百里恬从自己的身边走过，这个孩子似乎故意没有去看他，只是梗着脖子直直地走上去。

但他的步伐很僵硬。薛旭的嘴角又稍稍牵动了一下：毕竟只是个小鬼啊。

百里恬没有看那个将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抽出小刀去刺他，他的脖子僵得有些发痛，从那个黑披风的将军身边走过，坐到了自己母亲的边上。苏氏立即把手紧紧地攥在他的手腕上，冰凉，但却有力。

薛旭扫了一眼大堂，百里征据说在后宅中养伤，再除去刚刚闯出去的百里驰和百里恒，几乎所有的百里家成员都在这里了。身为一个折冲将军， 能够在这一方强豪的诸侯本家颐指气使，也实在令他有些飘然。

百里辽咳嗽了一声，微微欠身，对那鱼鳞钢甲上镂刻着星月符记的将军道："如您所见，百里家对皇帝一片赤诚，我将协同将军，整饬唐国的政务，还请将军在大教宗与皇上面前美言。"

薛旭颔首道："常言道马无头不行，百里冀已经捐躯，还请百里先生尽快代理百里家的家主之位，免生枝节。"

胡氏突然抬起头，正要说话，百里家的长老百里洛却已经开口："薛将军，南淮百里家家主之位，要经宗祠会议审定，还需天启派宗正寺卿观礼，方可定夺。将军虽有雷霆之威，但对我世家之礼，只怕还有所未知。"

百里恬此刻已坐定，看到大厅正中那个凶神恶煞般的武将走向白须飘飘的百里洛，将脸凑在他枯瘦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大教宗明见万里，又怎会不知这些礼数。"

第37节：菊与刀(6)

他向后一退，让出了原本站在他边上的一个人。

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个穿素袍的文士，当薛旭朝后一退时，这个人向前踏了一步，仿佛一下子将光都吸到了他的身上，他将目光环视了一周，特别在七公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优雅地施礼："大胤宗正寺丞，陶慕玄，奉旨观礼唐百里家家主继位。"

百里驰愤怒地策马出城，城门的兵丁已经换成了二哥百里辽的私兵，当中还掺杂着几个黑袍的陌生兵丁，从甲胄看似乎是来自皇城的羽林天军。百里驰扬起马鞭，他们就退缩了，任由他带着百里恒和十几个亲兵闯出城门。

"四叔，他们怎么来的？"百里恒终于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他一醒来，就发现整个南淮的要冲都被陌生的士兵和黑袍人掌控，而二叔百里辽则一直要他们隐忍配合，还派出自己的私兵去协助那些辰月的家伙维持秩序。

"有内鬼！"百里驰回过头："我看老二就不是个好东西，否则他怎么会这么快就配合起那帮混蛋！"他一路策马走上小丘，一个亲兵过来行礼道："将军，夫人和公子的车队被挡在城门了。"

百里驰怒道："我的令箭难道不管用吗！"

百里恒有些错愕，他原本以为四叔是带他去扶灵的，但听起来，竟然是要合家逃难了。"我的母亲和弟弟……"他嗫嚅着。百里驰瞥了他一眼："你是大哥留下的后，能保一个是一个。"

才说到这里，百里驰突然大喝一声，朝后一仰，百里恒一惊，只见一道乌光从百里驰的胸前擦过，消失在眼角余光中。百里恒下意识扭头时，就见到了扑面而来的道道黑光。跟着好似一柄大锤敲在自己的肩头，将他从马上打飞，重重摔在地上。

当他在空中的时候，听到了那锐烈的风声与亲兵们的惨叫。

当他落地的时候，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亲兵队长，在他的头上，一支黑色的弩箭从他的左额射入，右额穿出，死鱼般的眼珠看着百里恒的方向。

百里恒努力抬头，腥咸的液体涌入他的口腔，他呛咳起来，模糊中他见到自己的四叔从马后跳起来，抽出刀大呼着冲向百里恒的身后，然后响起了刀锋破空与金属的相碰声。

百里恒想扭转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尖锐的痛楚开始迸发出来，他看到在地上挣扎的马匹和亲兵，血雾和灰尘慢慢地扬起来又落下，那些呻吟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而身后金属与肉体切割的声音却无比的近与真实。

骤然间，一切声音都停止了。有脚步声接近他，然后一个冰冷而灼热的东西从他的后颈插了进去。

百里恒至死也没有看到凶手。

百里恬突然打了个寒战。

第38节：菊与刀(7)

他的心突然慌乱起来。

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百里辽已经将陶慕玄和其他百里家的长老请进长屋，他则留在外面。他的母亲坐在他的边上，手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腕。百里冀的正室胡氏也已经作为百里冀的遗孀列席宗祠会议，但身为侧室和庶子，他们就只能坐在外厅等候。

在他们的对面坐着的，是那面上有狰狞刀疤的将军薛旭，他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苏氏的身躯，与其说是猥亵，倒更接近凶残。

苏氏低垂眼帘，将那目光全部挡在外面，白净的面上没有露出一点不悦之色。薛旭叉着双腿，终于有些耐不住地说："夫人，该吃中饭了吧。"

旁边立着的七公上前一步道："将军，宗祠会开不完，我们这里是不能开伙的，您虽有雷霆之威，但对我们世家之礼，只怕还有所未知。"

薛旭面皮有些紧，一按桌子，倏地站起，身上甲叶子整齐地唰了一声，人已经立在厅心，百里恬吓了一跳，但苏氏的手在案下紧紧抓着他，让他依然稳稳跪坐在案后，动也未动。薛旭看了看这两母子，转身朝外走去，低声喝道："备餐。"两个来自京城的兵丁跟着他走了出去。

眼看他走出厅去，百里恬方才稍稍把挺直的腰松了一松，正要问话，苏氏却先开口对七公说："七公，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徒逞口舌之利，没有什么好处。"七公低着头，低声说："夫人，现下服软，也不见得就有好事。"

苏氏抬起眼，看了看这个忠心耿耿跟随她二十年的管家，但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2.

"既然陶慕玄已经下手了，那小的也不能留。"薛旭大口吞下茶泡的饼，用脖子上系的深红汗巾揩了揩嘴角，脸上的刀疤都在放着汗光："做利索些，别让人看咱们京尉的笑话。"

在对面的暗影中，一个穿皮软甲的人单膝跪地，俯了下身，就倒退着进了走廊，再一眨眼，就已经看不见了。

他是天启羽林天军骑都尉杨拓石手下最为得力的斥候孟鹊，十年前被称为快腿小孟，现在则被称为快腿，不需要姓氏作为区分，他就是天启最快的腿。此次被调给薛旭做助手，他刚刚从城外回来，给薛旭带来了百里驰和百里恒被诛杀的消息，而现在他要去取下百里恬的性命。

孟鹊快速地闪过走廊和垂花门，百里家虽然很大，但比起天启的贵族公卿来，也不过伯仲之间，他有信心不让那个百里家的小儿子见到第二天的阳光。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短刃，这是从河络那里购买的弯刀，拿在人族的手中正好作为匕首，无论是弧度还是宽窄，都适合从背后割断别人的脖颈或刺入肝脏，宛州的丝细密地缠在匕首的柄上，抚摸起来有一种别样的快感。孟鹊的双手缩在袖筒里，虽然这百里家的主宅已经进驻了八十名京尉和羽林天军，但他还是本能地掩藏起自己的身形，如同幽灵般在下午的宅邸中穿梭。

第39节：菊与刀(8)

就在他快要摸清百里恬的跨院时，听到云板的连续敲击声，三下，然后又是三下。孟鹊心中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团烟气从宗祠方向升起，紧跟着，有觱篥的声音响起，也是三下一顿。"果然是已经选出了新的家主么？"孟鹊这样想着，突然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那院中走出，身形袅娜，颇具风韵，一双妙目正瞟到他的身上。

孟鹊心中一凛，在十多年的斥候生涯中，他最为自豪的并非一双飞檐走壁的快腿，而是对周遭形式的判断，能在敌人发现他之前就事先趋避，但这个妇人倏忽出现，竟让他就那么直接地出现在视野中，让他仿佛在洗澡时被人看光了一般，说不出的别扭。"因为这个妇人没有杀气，而且我刚才又在注意云板传讯吧"，他这样开解自己，一边站直了身体，哑着嗓子问："大姐，这儿是百里征将军的卧房么？"

妇人上下看了看孟鹊，答道："军爷，三将军的院子不在这儿，您往别处找吧。"随手朝西指了指。这声音却非常年轻，孟鹊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看上去又好似二十多岁的少妇，孟鹊眯了下眼，努力将眼神从她的曲线上移开，转身快步离开。

直到绕过了墙角，孟鹊才突然醒觉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对，他猛地回头，那小院的门已经紧闭了。孟鹊仔细回想了一下百里家的草图，那院子应该就是百里恬的住所，但那女人是谁呢？从衣着和首饰上看，应该不是苏氏本人，倒像是个地位颇高的嬷嬷。但她却几次让自己的反应失措，孟鹊抚摸着自己的短刀，"也许不得不多刺杀一个人……"他这样想着。

就在他继续探路的时候，一个穿白衣的家丁敲着梆子在过道中快速穿行，口中低声嘟囔着："宗祠承祧，百里长青。宗祠承祧，百里长青。"孟鹊知道，这些人在百里祖居中穿行之后，就会继续走出大门，到全城公布这一消息。而晚上，将不会有什么活动，那时就是他动手刺杀百里恬的时候了。

孟鹊在南淮的街道中穿行，他已经对薛旭汇报了结果，此刻他需要休息。这个城市充满着敌意，虽然新的家主百里辽一脸真诚，薛将军也说可以信任他，但孟鹊并不这样想，他还是要按照自己的习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入夜。

街道上的行人十分稀少，虽然南淮是著名的繁华都市，但接连发生的事件已经令整座城市感到了山雨欲来之势，街面上除了百里辽的私兵稀稀拉拉地走过，就是张贴安民告示的家丁。

孟鹊转进一条暗巷，低头看了看巷口的灰尘，朝前走了几步，爬上一棵大槐树，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这是他早已看好的三处藏身地之一，他望着远处暮霭中的百里主家府邸，心中不期然又浮现起那个美貌的少妇。

第40节：菊与刀(9)

心中一凛，巷口的灰尘似乎浮动了一下，孟鹊缓缓将手按在刀柄上，看到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去。

--是的，不是走进来，而是走出去。

孟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完全没有看到这个人如何从自己的下方经过，甚至在他出现在巷口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难道是秘术？"他知道这次一同前来的陶慕玄有着这种能力，但这个人显然不太像陶慕玄，这个人已经回过头，对树上潜藏得很好的孟鹊笑了一下，孟鹊认出了他。

苏藻，四十岁，被称为七公，百里主家管家，百里冀侧室苏氏娘家堂舅。

孟鹊闪电般想起这名字时，手中的匕首已经投了出去。

就在他挥出小臂的时候，突然胳膊一轻，半截前臂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下坠，那匕首也已经脱了他的控制，无力地坠在地上，他瞪大眼睛，朝后一跃，伸左手去掏哨子，但就在他起跳的时候，他的左脚脱离了身体，在他掏出哨子的瞬间，他的左手脱离了身体，在他要发出惨叫的时候，他的头也脱离了身体。

苏藻微微转动了一下手腕，半空中响起一些细微的嗡嗡声，一些雾一般的血气在空中划出一些蛛网般的痕迹，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收到了苏藻的袖子中，他转过身，用手在脸上抹了抹，身形佝偻下去，转眼间变成了一个普通老者，一步三晃地离开，在他的身后，两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将孟鹊的尸块收入一个皮口袋，另一个好像更夫的人开始擦地。

天启，天墟。

"谷玄当空的时候，那些辅星也会动起来。"范雨时缓缓睁开眼。

他面前放着十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报告，分别来自他的得力干将陶慕玄、军方的薛旭以及他在南淮的眼线。百里辽接受了辰月的招安，百里征被软禁，百里宗祠党选举了百里辽为新一代家主，百里驰和百里恒都被杀死在城外，百里征的妻儿在城外被安排失踪。虽然其中有一些小小的争功导致的行动急躁，但整体上都是好消息，然则有一件事，却让他的心有些放不下。

薛旭派去刺杀百里恬的孟鹊失踪了。即使他安排在城内的眼线也没有找出任何痕迹，这个人如同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说明他下落的线索。但没有线索，本身就是线索。

身为辰月"阴"的教长，范雨时掌握着辰月敌人或可能的敌人们的种种情报，在他的脑中，记录着九州各种可怕的秘密。他拿起两份报告，再次对照了一遍，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几分。"没有任何痕迹……"范雨时的手指轻轻弹着桌面："难道要启动"刀耕"了吗？"

他站起身，颀长身形外的黑丝长袍如流水般拂动，走出粗石砥砺的长廊，穿过黑曜石的大门，一路上的执守和思玄们都向他恭敬施礼。范雨时一双凤目并不顾盼 ，面色十分凝重，二十年前，他还是"阴"的教司时，参与制定了"刀耕"计划，向一个同样在黑暗中的庞大力量埋下了渗透的种子，现在辰月已经成为国教，站立在天下的目光中，但那个黑暗的势力却依然在九州的缝隙中蔓延。

第41节：菊与刀(10)

蛮族不足畏，宗祠不足惧，就是天驱这个辰月的夙敌，在这个时代也黯淡了光芒，然而范雨时敏锐地感到，在千里之外的南淮城中，有一股可怕的黑暗力量已经被辰月搅动，就要浮出水面了。

他走上高耸入云的天梯，向石制高座上的古伦俄行礼。

古伦俄没有问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说："你去吧。"

百里恬发现南淮的很多事情都不同了。

辰月的军队似乎没有更多行动，但他的哥哥和四叔一家都不见了，有仆人说他们被辰月的人杀死了，但是二叔百里辽怒斥了这种说法。

三叔百里征说这叫"忍辱负重"，但母亲似乎不这么认为。大娘胡氏每天以泪洗面，管家七公很少出现，但七公的夫人音无暇倒是经常来看望他，她本来是苏氏的丫鬟，后来嫁给了七公，七公不在的时候，她就担起了不少家务，其中很多是处理原来的仆人与百里辽家丁的矛盾。

是的，百里辽已经搬进了百里家的主宅，还多了不少不知从哪里来的私兵，他们似乎对百里恬很不满意，眼神里总有一些怪异的神色。

但就在这天，百里辽却来到了百里恬的院子。

他坐在椅子上，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他突然说："你想报仇吗？"

百里恬骤然屏住了呼吸，只听这个二叔非常缓慢地说："只有一种人能帮到你，他们叫做天罗。"

"只有天罗可以对抗辰月，而你必须找出他们。"百里辽这样说着，却注意到百里恬的眼神有些变化。

百里恬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但他想不起自己是何时听过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好似专犁又或虎蛟 一样，给他以洪荒怪兽的感觉，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是因何有这种印象。这感觉让百里恬有些恍惚，以至于没有留意到百里辽又在叫他的名字。

百里辽发现百里恬的目光有些迷惘，咳嗽了一声："小恬，你在听我说话吗？"

百里恬定了下神："叔叔，天罗是什么人？"百里辽仔细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似乎已经在半年中长大了很多，他不再对那些穿着黑袍的人怒目而视，对那些百里辽带来的家丁也虚礼以待，看起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南淮默默地生存下去，对短短几个月前天启城下的那血的宣言，他仿佛已经忘得精光。

百里辽并没有相信，这个少年的眼神与半年前完全不同，他更像现在的自己，在面具之下，掩藏着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因此他只是道："天罗是九州最厉害和最隐蔽的杀手组织，过去他们潜藏在民间，从来不和我们这些朝堂之人与辰月冲突，但是现在不同了。"他看了看房门，仿佛在等待谁接一句话，但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杈照耀在院子里，泛起一片白光，令得这突然之间的安静显得有些莫名的嘈杂。百里辽转回头，对百里恬说："天罗已经在这个城市里了。"

第42节：菊与刀(11)

"是吗。"百里恬很平静地回答："叔叔是百里家的家主，叔叔怎么说，侄儿便如何做。"

这回答四平八稳，反让百里辽顿了一下，在突然的静谧中，院子里的树影轻轻晃动，却毫无声息。百里辽注意到自己侄子的袖子在微微地抖动着。"毕竟还是年轻啊……"他这样想。

音夫人也看到了这一点，微微摇了摇头，伸手捏住一片飘落的树叶。她站在那棵槐树的主枝上，但院子里和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她。阳光没有投射出她的影子，那些巡行的家丁们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发现她--即使他们经常把目光投向树荫。

音夫人听到百里辽压低声音说："天罗无处不在，即使在我们南淮，也有他们的势力。"虽然这声音非常微弱，但在密罗法术的采纳下，却如同响在耳边，令她心中一惊。

"……如果我没有看错，你母亲的身边就有天罗的人在保护她--以及你。"百里辽的目光再次扫过庭院，音夫人没有动，她知道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虽然无法看透幻术，但也不可小窥。

--天罗从不小窥任何人。

百里辽的语气很肯定，这让音夫人有一些吃惊，以她的情报，百里辽本不应知道这些，这就是说，另有高人指点了他。音夫人很快想到了那个叫陶慕玄的人，他的身上充满着谷玄特有的气息，比起一看就是军旅出身的薛旭来，这个人更像辰月的核心人物。

但接下来百里辽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几乎从树上滑落："……所以，你必须离开南淮，去找到天罗的宗家。"

"教长，百里辽会说动那个小孩子么？"陶慕玄恭敬地问。

在他的对面，端坐着范雨时，辰月阴阳寂三部中"阴"之教长，古伦俄最信任的心腹，同时，也是"刀耕"计划的创立者。

辰月立教，无虑千年，多掩藏于暗中操弄天下大势，似古伦俄这般公然立于庙堂之上的，可谓旷古未有。然则如此从暗到明，难免为天下之敌。身为曾潜藏在九州最深处的秘密教派，辰月知道最具威胁的敌人并非来自光天化日，而是那些在下水道和腐烂叶片下游弋的毒蛇。

因此在十八年前，一项名为"刀耕"的计划开始进行。其时范雨时还是一个教司，而如今权倾天下的古伦俄也还是只是乘坐墨幡长车奔行在九州原野之上。

此刻，这项计划或许可以收成了。范雨时并不知道古伦俄怎么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范雨时自己却宁愿刀耕永远沉睡下去，因为它的启动，就代表着辰月开始对九州另一个庞大的地下王朝的战争开始了。

他这样思考着，没有回答陶慕玄的问题，直到陶慕玄又问了一次。

范雨时张开凤目，看着这个修习有成的弟子："百里辽老奸巨猾，虽然领兵打仗不行，但搞起阴谋来比他哥哥强得多了。"

第43节：菊与刀(12)

"那就是说他说动那小孩子很轻松了？"陶慕玄松了口气，却看到范雨时微微把头探向自己，缓缓说："不，我是说他不会按照我们教他说的去说。"

陶慕玄身子微微一动，但终究没有站起来，他看到范雨时浑浊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这表示一切都在这个老人的掌握中。

范雨时伸出一根手指："百里辽向我们投诚也好、想挖出天罗也好，都是为了稳固他在唐国的地位，不是因为他相信辰月。记着这一点，便知道他的变化底线。"陶慕玄正了正身，只听那老人继续说："我们让百里辽告诉他侄子，去求助天罗的人来对付我们， 但现在我们的目的不是找到这个城市中的天罗，而是天罗山堂。"

陶慕玄悚然一惊，他一直以为这四个字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说，但从教长口中说出，无疑就肯定了它的存在，范雨时自己也顿了一下，不由得回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中的村落--那真的是天罗山堂么？

在范雨时的左边胳膊上，有一道深长的疤痕，那是在那个村落留下的，道道刀丝，重重人影，当时已经是教司的范雨时连续爆发使用印池法术，借着雨势的掩护，折损了三个得力教众，方才逃出那个村庄。但当辰月掌握了天下大势后，范雨时却发现那个村庄已经空无一人，成了一座死村。

天罗山堂，每十年出现一次，每次都在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地方。当它出现时，各地的天罗首领收到召唤，从九州集结到山堂所在，将自己十年的收入所得献上，然后回到暗处，等待下一个十年的召唤。

范雨时不知道这个情报的真实性有多少，这已经是他所掌握的最接近事实的推断。

"从这里能找到天罗山堂？"陶慕玄问。

"你不要忘了，现在百里恬的母亲姓苏。"范雨时道："苏这个姓，是我们所知道的天罗三姓之一。这无论如何不能忽视。"

陶慕玄小心地道："在教长到达之前，我已经派人去探察过，苏氏是南淮药商苏定昭的女儿，身家很清白。"

"姓苏的可不止她一个……天罗不是那些腐朽的世家贵族，摆在表面上最光鲜的，未必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范雨时的目光穿过陶慕玄，一直看到不知名的所在："所以我叫百里辽去让苏管家随行了。"

"七公？"百里恬一惊："他是……天罗？"

百里辽急忙地将手摆了一摆，回头看向外面，蝉鸣依旧，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声音压了下去："小恬……事实上，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能帮你找到天罗，那恐怕只有他了。"

"为什么？"

百里辽迟疑了一下，突然抬起眼："是辰月的人说的。"

他看到百里恬的身躯突然僵硬了一下，于是放慢了语速："小恬，叔叔确实和辰月的人有来往，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他们已经下手害了你的叔叔和哥哥，我不能让他们再害百里家的其他人。不是我说大哥，他把百里家的精锐子弟都……消磨在了打蛮族上，若是飞虎骑或者镇冲七营还在，我又怎会对辰月的那几个狗贼低声下气！"

第44节：菊与刀(13)

百里恬把眼神低了下去，他知道这个叔父试图阻止父亲把所有精锐带去征伐北陆，现在听起来，竟似乎有着先见之明。但他固执地不肯认为自己的父亲犯下了错误。

百里辽早已知道这个侄子的脾气，本也不指望他就此放开心怀，只是自顾地说下去："现在他们说苏七是天罗的人，让我把他抓起来。我借口不能打草惊蛇，把这事压了三天，但现在辰月一个教长就要到南淮，我却找不到苏管家了。辰月虽然很多事都很阴险，但我相信这次他们说得对，苏管家可能真的是一个天罗。"

百里恬想了想："那么，我应该去问他么？"

"不止如此，你应该让他介绍天罗给你。"百里辽的嘴角上翘了一下："能阻止辰月的，只有天罗了。"

白色的纱帐依旧挂在主宅的大堂前，虽然已经开始晚飨，但气氛仍十分沉闷。胡氏因为失去了儿子，一直卧床不起，只有暂代家主之位的百里辽有时会去探视一下。在主席用膳的只有苏氏一人，而正值丧期，她也只能进食素碟盛放的一些冷粥和冻齑，虽然制作可称精良，但终究只是素菜，她的面色也明显地苍白了很多。

百里恬在下首望着母亲明显消瘦的面颊，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出下午叔叔给他的建议，手中的木匙在碗中打转，将粳米碾得粉碎。

苏氏显然已经注意到自己孩子的反常，叹了口气，将箸放在一边的瓷架上，立即有仆妇上来收拾了碗碟。苏氏轻声道："小恬，一会来后堂说话。"就站起身，在一边的银盆里随意洗了洗手指，转到后面去了。

即使现在百里辽的私兵已经控制了整个百里家的主宅，但也不敢拦阻母子对谈。百里恬迅速吃完饭，转入后堂，却见到在自己母亲的身边，站着那个两天来都不知去向的管家，百里辽口中的天罗，苏七公。

百里恬心中一惊，向母亲行过礼，又对苏七公点了点头，苏七对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百里恬的心静了下来，无论他是否天罗，他都是曾经抱着自己玩耍的人，但此刻他依然不知道是否要当着母亲的面说出苏七的身份。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苏氏却先开了口："小恬，跪下。"

百里恬一惊，将袍子一提，跪在地上，只听母亲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严肃语调道："百里家遭逢大变，主家后裔，只你一人，现在天启朝政昏暴，辰月弄权，南淮已经不再安稳。我现在委托管家苏藻带你去他的老家避祸，直到天下安定，方可回转，若天下就此沉沦……"她犹豫了一下："你就不要回来了，为百里家留个后吧。"

百里恬猛然抬头："母亲！"

苏氏把眼光转开，平静地道："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早上就动身，不要让别人知道了，特别是你二叔。"

第45节：菊与刀(14)

苏七上前一步，对百里恬说："公子，若没有什么事，就早早歇息吧，我们要凌晨赶路。"

百里恬脑子一时有些混乱，站起身来方才想起正题："啊……母亲，我……有些话要和您私下说。"他看了看苏七公，苏七扬声说："夫人，公子，我先告退。"便退出房门随手将门掩上。

百里恬上前一步，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栀子香气，自从他行弱冠之礼后，已经很少有机会和母亲如此接近，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苏氏走到百里恬的侧面，伸出手，像过去一样开始整理他的头发。百里恬终于忍不住，抬起袖子迅速地擦了一下眼睛。咳嗽了一下，开口道："母亲，二叔下午找过我。"

苏氏的手顿了顿："他说了什么？"

百里恬斟酌了一下："他说，他是假意投靠辰月，还说……嗯……七公是一个天罗。"

苏氏的手平顺地将他的簪子重新别在发髻里，平静地说："我知道啊。"

"天罗不是一个黑道组织吗？七公他已经说过了，他以前在天罗里还是个小头目，所以我让他带你去避一避，就是看重他的本事。"苏氏从袖子里拿起梳子，把百里恬的头发用力梳了几下："仗义每多屠狗辈，你不要小看这些市井的强徒，可惜你过去没有多和他们接触，这次去避难，难免不能适应，要多听七公的话……"

"可天罗不是普通的黑道组织啊！"百里恬略微提高了嗓音："那是九州最厉害、最神秘的杀手组织！"

苏氏哦了一声："谁告诉你的？你二叔？"

这让百里恬瞬间有些哑口无言，他想起所有这些对天罗的概念，都来自自己的二叔，但直到今天上午之前，自己明明还认为他是百里家的叛徒，为何就已经开始相信他的话了呢。

百里恬走出大堂，等在外面的除了他的丫鬟阿惜，还有表弟苏秀行，他们手里各提了一个灯笼，一见百里恬出屋，就迎上来。苏秀行看了看百里恬的脸："表哥？你哭了？"

百里恬吸了一下鼻子，但并没有否认。母亲拒绝了他一起离开南淮的提议，这说明他将很长很长时间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这个长度。

苏秀行提着灯笼在前面，天色已经晚了，很多房间都已经熄灯，还有很多房间的主人，在这几天中已经离开了主宅，游廊有些空荡，比起一年前的灯火辉煌，百里家似乎真的没落了。两个一前一后的灯笼把百里恬的影子照得游弋不定，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他们来到百里恬的小院。苏秀行过去也曾和百里恬一起晚上玩一回双陆，但这些天来，他都没有在晚上到这个院子来，今天他却径直地去推门。

但就在他伸手快要触到门的时候，三个人都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第46节：菊与刀(15)

苏秀行像兔子一样朝后跳回来，抓着百里恬的肩膀，向后带去，却见那门吱呀一声打开，苏七公从里面走出来："不用担心，没事了。"

苏秀行放开百里恬的衣服，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啊，七公……"

但苏七公的表情却很严肃："快进来。"

三个人一进门，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阿惜"啊"的一声叫起来，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哔哔剥剥地烧了起来。苏秀行伸手扶住了她，她的手捂住嘴，一双眼睛盯着那两具尸体，既不敢看又不敢移开。

百里恬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两具尸体的样子实在过于惊悚，他们散开在地上，每个人都散成至少十块以上，但却还保持着整齐的构架，看起来好似被拆骨后装盘的羊羔，这涌上脑海的比喻让百里恬有些恶心，他将头抬起来不去看它们，却正对上了七公的眼神。

苏七公看着百里恬的眼中带了一些奇怪的神情，和之前的和善并不相同，更类似于好奇，当百里恬注意到他的时候，他立即回复了一贯的平和，对百里恬说："这两个人，是天启的杀手。"

百里恬注意到他并没有说这是辰月的杀手。

但跟着，苏七公就从身后拿出了两个包裹："这是你们的行李，去换衣服，我们立即离开南淮。"

"什么？"百里恬睁大了眼："现在？"

阿惜突然叫起来："你们要去哪里？你们要干什么！"她向前冲了一步，好似要去扑苏七公，但是横在他们之间的，是满地殷红的血迹。她猛地转身，朝院门跑去，苏秀行伸了一下手，但没有拉到她，院门没有关，她却撞在了一个人怀里。

是音夫人。

她兀然地出现在门口，好似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阿惜被她抱在怀里，只微微挣动了一下，就悄无声息地瘫软在音夫人的臂弯中。这连串的变故让百里恬有些慌乱，他指着音夫人，声音有些变调："你……你要干什么！你把她怎么了……放开她！"

音夫人本来很媚人的脸上罩了一层悲悯之色："她没事，只是睡着了。等明天她醒过来，我会告诉她你们已经离开了。"话音很柔和，却格外令人信服，百里恬仔细看去，阿惜小小的身躯似乎确实还在微微起伏，他松了一口气，但更大的疑惑旋即浮上心头。

他转过身，苏七公已经把包裹挂在苏秀行的肩膀上，正在为他整理领口。百里恬吸了一口气："七公，不是明天才走吗？"

"有人来下手，说明咱们已经败露了，何况……"他看了看地上这两个人："我本来就想立即动身的。"

百里恬走进自己的房间，他的衣箱打开着，看起来已经有一些衣服被拿了出去，床上放着一身出门游猎才穿的劲装，上面的金线和珠子已经被拆了去。

第47节：菊与刀(16)

他开始脱掉长衫，在平日，这都是阿惜会帮他做的，但听音夫人的意思，这个自幼服侍他的丫鬟会继续留在这个风波诡谲的南淮，面对着自己失踪之后的狂风骤雨。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如果我也走掉，百里家就彻底不在了。难道你相信二叔么？"

此时，他突然想起了二叔的话。"天罗可以用像刀一样的细丝把人切碎，他们比辰月更加危险，否则我不会想到借助他们的力量。"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验证着百里辽的话，但是……如果这些话都是真的，那么还有一句他没有告诉母亲的话，会否也是真的呢？

"你的母亲也是一个天罗。"

母亲对天罗似乎只认为它是一个普通的黑道组织，说出话来也全无破绽，如果天罗真的那么神通广大，会否自己的母亲已经知道了他和百里辽的谈话内容呢？刚才音夫人的神出鬼没，足以瞒过最厉害的斥候。百里辽是否也估计到了这一点呢？那么他们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百里恬的脑子已经有些混乱，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将要怀疑自己的母亲，这让他无法有条理地分析下去，

在这个大宅中，究竟有多少潜藏在黑暗下的秘密？

他打了个冷战，一只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快换上衣服吧。"音夫人绵软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我们要分别一段时间了。"

百里恬的身体僵硬了。

这是一只熟悉的手，在他小的时候就已经像这样为他披上斗篷，但这只手就在半刻之前让一个小女孩在瞬间睡着了--如果按她的说法。

音夫人似乎并没有留意他的反应，像过去一样，双手伸过他的脖颈，把防水的鲛绡斗篷小心地系在他的喉咙那里，动作十分轻柔。百里恬注意到斗篷原本华美的金红丝缎带子已经被换成毫不起眼的灰色丝带。"看起来已经准备了很久……"他这样想着，身子被音夫人扳了过来，开始给他系衣扣。

这也是很久以前就有的记忆，那时他才五六岁，音夫人也刚刚嫁给苏七公，作为母亲的陪嫁丫鬟，她和管家的婚事办得虽然简朴，却很温馨。

那天她为自己系上衣扣："小恬，今后我就不再照顾你了……"那是他印象中最后一次被音夫人服侍，那之后，"小音"变成了"音夫人"。今天这温柔的手再次唤起了他的回忆，两个音夫人的形象重叠起来，但他的思绪转瞬又跳跃到了自己的母亲身上--如果远房亲戚和随嫁的丫鬟身份都可疑，那自己的母亲又掩藏着什么身份？

百里恬走出屋子，他看到阿惜被放在外间的床上，这让他快要崩断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下，然后发现院子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些尸块都已经不见。苏秀行的表情有些兴奋，背着一个包裹，身上穿着轻便暖和的衣服--百里恬突然意识到，他一开始就穿着这身衣服。

第48节：菊与刀(17)

"秀行也要和我一起走？"

"当然了，你路上总要有个小伴当吧。"苏七公的语气十分顺理成章，好似在说一次春游，但他的动作却不像春游。他把包裹背在百里恬的肩膀上，包裹并不轻，却很柔软，重量分布也非常合理，背起来并不吃力。百里恬刚一背上包，苏七公就揽着他的肩膀，朝外快步走去，被他一带，百里恬的步子不自主地快了起来。

3.

"没有动静。"

张简把手从眼前撤下来，回头对薛旭说。

薛旭坐在南淮七丈三尺的北城楼上，一张折叠几摆在面前，上面放着一碗汤饼，他皱了皱眉头，抹了一把油光光的胡髭，把手中的白铁壶顿在桌子上："张简，你去南门。"

张简"啪"地双脚一并，快步走下城楼，两个黑斗篷的兵丁牵过马，张简轻盈地一翻身上了鞍，朝阴影中随意点了几点，策马就朝街上驰去。就在他的后边，那被点过的黑影仿佛突然有了生命，静谧地流动起来，青寒的铁光从黑暗中现出，两列身着鳞甲的士兵从黑暗中步出，跟着他的马快步朝城南跑去。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薛旭带来的羽林天军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驻扎在城郊，辰月虽然令人恐惧，然而在这半个月间，他们却没有在南淮掀起什么波澜，更夫慌忙地躲到路边，为这些黑色斗篷的恶魔让开大路。

百里家的大宅并不在这条路上，张简不知道为何薛旭没有下令包围百里家，而仅仅是封锁四门，他注意到薛旭的刀疤都发着油光，那表示事实上他很想大杀一场。这或许是因为传说中已经进城的辰月大人物吧……

张简这样想着，辰月的家伙总是畏首畏尾，明明已经大局抵定，还不肯痛下杀手，在这南淮，不是已经没有人能拦阻辰月的脚步了么？就是百里家现在的当家百里辽，不也只能像个傀儡一样唯命是从么？但薛将军还是把军队驻扎在城外，对那些孤儿寡妇动也不动，这让张简实在有些诧异。

马蹄在空旷的大街上"的的"作响，后面的士兵没有发出任何话音，只有甲片相互撞击摩擦，发出金属的危险节奏，张简的神经绷得很紧，十五年来的军旅生涯告诉他，今天的南淮有一股奇怪的气息，这并不是--至少不仅仅是--由于薛旭把羽林天军调派到各城门驻守，而是有什么更加怪异的事情要发生了。

就在他神思不属之际，突然一声凄厉惨叫从西南传来，张简在马上一挺身子，站在镫上，"果然出事了。"

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中，几道火光从敦远坊、酒街和南大街的方向升腾起来，紧跟着，仿似开锅的沸水，细密嘈杂的声音开始还一点点地冒出来，转瞬化作声浪，从南城漫出，梆子声、喊叫声、脚步声，开始还由于距离听不真切，但张简的军队还没前进半条街，已经看到了迎面跑来的几个百里家的私兵，衣甲不整。他们几乎撞在了张简的马上，眼中闪出惊惶之色，一个人叫道："我们没看到什么……"跟着被另一个年长的兵拽到一边，闪到街边的暗处去了。

第49节：菊与刀(18)

张简皱了下眉，把手搭在额头，他是薛旭手下眼力最超群的将佐，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看到远处树林中的埋伏，以至于有人传说他是一个凝结成人形的魅，当然魅显然是不可能有他这样强悍的体魄的。

透过重重夜幕，张简看到在火头处有人影从房子中奔出，有人跑向街口的公井去提水，有人在发出呼救，但却似乎没看到不应该出现的人，若非这些火头同时燃起，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正常不过的火灾。

张简策马向南，其中一处火头恰在他要前往南门的路上，那是一家绸缎店，有两个里保正在指挥人救火，一个只穿了条窦鼻裤的胖子坐在地上哭号，身上黑了好几块，腿似乎也被砸伤了。张简并没有管他，带马径直从乱糟糟的街心撞了过去，那些羽林军将长戈提在身侧，寒光逼人，民众纷纷走避，将水桶都碰翻了几个。在低声的咒骂中，这队精兵毫不停留地开赴南门。

张简突然伸手抽出狰角弓，稳稳站住马镫，抬手就是一箭，身后的羽林军还没看清动作，箭已经消失在黑暗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好手段。"他一扬眉毛："突击！"羽林军虽然不曾看到敌人，但却和张简配合已久，当即左右一分，从街侧贴着冲了过去。这次薛旭带来的是羽林天军中精擅街巷作战的掠城营。

此刻，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张简看到那几个正在朝城门疾行的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其中一个人刚刚扬手接住了自己的箭，而南城的城楼上竟然灯火全无，城门也无力地虚掩着。他正要搭弓放出第二箭，就听到右手边发出一声闷叫，余光中只见自己的伍长老何滚到地上，队形一散。

"有埋伏。"张简一悚，手上一紧，弓又多拉开几分，啪的一声，飞矢直扑那队人末尾，他顾不得看结果，便翻身下马，朝四下一张。

没有看到任何埋伏。

张简快步冲到街右，老何已经被拖到路边坐着，他的脚被一根钉子插穿，那钉子似乎还有倒刺，但钉尾甚小，怎么也看不出是如何能立住的。张简半蹲在地上，抬头向前扫去，到城门还有二百多步，但身后的火场把影子杂乱晃动地投向前方，即使以他的眼力，也不敢说地上还有没有这种精巧凶残的机括。

但那队高矮不同的可疑人物，却已经就要到门洞了。

张简呼哨了一声，那黑马碎步前行，他以一个不甚好看的姿势窜上了马鞍，两腿一夹，那马就泼风般冲了出去，左右两边的兵卒也快步跑去，张简收了弓，从鞍侧摘下马槊，二百步距离一晃就在眼前，那几个人已经看得真切，正在从开了缝的城门中蹭出去，有老有少，却似平时踏青的住户。

张简大喝一声："留下！"一提马，那宛州良驹再快三分，却见队尾那个中年男子将手一扬，张简锐目间只见有微细的银光在夜色中闪了一闪，心中一惊，但马快人急，已经冲入门洞，张简瞬间吐气，将胸中气息全数喷出，硬将槊转了个向，直搠向半空的光泽。

第50节：菊与刀(19)

老何斜坐在墙角，他的脚已经肿了起来，但他的头脑还很清楚，他看到自己的头领策马冲向门洞，那本该有值守灯火的城门如今一片漆黑，若非有火场的光，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借着火光，他看到张简突然将身子怪异地挺了一下，跟着，仿似有一块布刷地扬起，有几块东西飞舞起来，自己的队友发出喊叫，而张简却仰天倒下马去。

那一篷扬起来的血砸在张简的脸上，他刚才已经尽力地后跃，但戳出去的马槊根本没有借到任何力，而是从杆部正中被切开，跟着是马的头颅，然后到了他的手，当他倒在地上，被自己和马的血洒满全身时，他才发现，在悄无声息中，自己的右手大拇指、食指连同半个右前臂都已经消失，骨头的断面发出白森森的光泽。他发出一声低嘶，这时那失去了头颅的马方才踉跄着撞在巨大的城门上，抽搐着倒在地上，轰隆声在门洞中回荡。

那些人已经消失在了门缝的另一端。

"叫支援！追上去！"张简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似乎这样就可以减轻疼痛和恐慌。后面抢上来的士兵有的去推开城门，有的来搀扶张简，还有的上城楼敲鼓。

"王牙将的人都晕过去了！"有人在城楼上探头朝下喊，跟着连串的鼓声响起。

鼓声传到百里恬的耳中，他很熟悉这面南门的夔鼓，每当父亲出城点兵，这面鼓就会振奋人心地响起，而此刻它的声音却如同巨兽的脚步，震得他心中慌乱。虽然已经离开很远，鼓点依然让他的心跳得发慌。

南淮的南面有一片丘陵，百里恬和苏秀行也常去这里打鸟，就在他们经常下马的地方，有一个人和六匹马在等着。

"聋子！"百里恬吃了一惊，这个形容猥琐的人，是在厨房打杂的一个聋子，但如今他的背却没有像平时一样驼着。他却先朝苏七行礼："六匹都是青石马。船在玉子湾。"

这是百里恬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他看看身边的苏秀行，发现他也有些吃惊，这让百里恬略微有些安心，至少他的反应和自己一样，说明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突然变得完全陌生起来。比如和七公一起出来的马夫小黄，在今晚之前，百里恬绝想不到这个腼腆的小伙子可以一窜就上了房顶；还有那个从火场里窜出来的老头子，百里恬本以为他是个逃难的住户，没想到他理所当然地就插进了自己一队人跟着跑起来，还交给七公一个黑铁筒子。

眼下这些人就和他们一路跑出了南淮，那个老头子虽然看起来有些枯干，腿脚比他们这些十五六的小孩子还要灵便，在队伍前头领着路，聋子牵来马之后，这老头绕着马走起来，拍拍这里，捏捏那里，不时点点头，倒比小黄还要像个马夫。原本管马的小黄此刻正站在一棵树上，把那个黑铁筒子凑在眼睛上，朝南淮城的方向眺望。

第51节：菊与刀(20)

南淮城楼上逐渐亮起灯球火把，小黄朝下打了几个手势，苏七一把将百里恬拎上马背，又去拎苏秀行，百里恬只觉得被拎的后领子上有些湿，伸手一摸，沾了一手粘答答的东西。"血？"他回头去看苏七公，但苏七已经上了马，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一瞬间显得十分遥远。

六匹马缓缓跑动起来，然后越来越快，平时的这个时候，百里恬已经在自家的床上入睡，此刻虽然已经相当疲累，但他的精神却正处于十六年来最亢奋的边缘，紧张和不安让他感不到一丝困意，而苏秀行似乎更是如此，而且比百里恬更多了一分兴奋，不停东张西望。

若非苏七公曾回头嘘了一声，他一定会问出很多问题吧……百里恬这样想着，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南淮，在那随风传来的鼓点中，似乎还有别的声音。

范雨时微微闭着眼，瘦长的手指一下下地敲打着自己的腿侧，他跪坐在席上，面前有一个黑色的盆，里面荡漾着黑色的液体，却奇诡地放出银白的微光。有一些银白的点，在黑的混沌中起伏不定。

范雨时吐出一口气，那些银色的光点晃动了一下，就熄灭了，盆中的液体却慢慢褪了黑色，变成了普通的清水。

"真了不起啊……"他喃喃道："你说他究竟有没有看出这是我们布置的呢？"

在他的对面，陶慕玄依然是那套士人打扮，正在铺开一张南淮的地图，闻言抬头道："教长，他们只是比我们预想的早一些，动作并没有脱离我们的猜测吧。"

范雨时伸过手，一滴水从他的手指上滴落，却没有洇开在地图上，而是好似一粒水晶的珠子，立在地图上，却并不滚动。他将手指缓缓移动了几下，又有几滴水从无所有处滴落，映着烛火闪烁在地图上。

"这三个地方，是刚才火起的地方，从百里家大宅到南门和西南角门，有十七条路，其中十条上，都会有百里辽的私兵巡逻，但只要这三个点起火，至少会引开他们中的八队，而声音则恰好能非常完美的掩盖住这一片地区。"他伸手划了一个圈。

"这确实很精妙，但这只能说明他们早有预谋……"陶慕玄斟酌着词句。而范雨时已经把自己的拇指捺在一个点上："这里是我们的位置。"他的中指伸出，以拇指为轴划了一个弧。"这是我水镜精确最高的范围。"

陶慕玄也是秘术大师，立即领悟到那三个点的位置恰好卡住了这条弧线的外围，水镜是印池术中非常深奥的技能，和查变化、占吉凶的寰化秘术不同，水镜术是摄水汽变化映于方寸，虽然需要更高深的控制力和解读力，然则一旦成型，却比寰化系还要精确。

而火能扰乱大气中的水汽，令印池之力波动，这三处火场一旦形成，水镜的精确范围立即被压缩到一个很小的圈。但最关键的是，这表示范雨时的位置，已经被发现了。这个屋子，是范雨时在南淮的眼线，一个信奉辰月已经二十年的听义的家，无论是百里辽还是薛旭，都不知道他驻跸在此，只有陶慕玄和这听义知道这个所在，但这两个人是不会泄露的。

第52节：菊与刀(21)

无论是什么方式，放火的人，无疑已经知道了范雨时的位置。

他们却没有来动范雨时。

范雨时秘密来到南淮，只有陶慕玄知道他的行踪，就连薛旭都只知道有一个辰月的高层会到，然而并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否已经来到，辰月一向神神秘秘，他倒也已经习惯了，陶慕玄要他今夜严防四门，他也就如期照做，并不在意这是否来自更高一层的指令。

作为曾经真刀真枪打过蛮子，剿过反贼的军人世家子弟，薛旭虽然听从辰月的调遣，却自有自己的一套手段，事实上，除了杨拓石这种辰月当政之后才一步登天的将领，那些旧军官都多少有些不卖辰月帐，在发生了三国精兵牺牲于天启之下后，军官们更有唇亡齿寒之感。这次薛旭被派来南淮，名义上是主管打击百里的余孽，但却要完全听从陶慕玄的调遣，这让他感到束手束脚，不由得有了一些惫懒。

正因为如此，从他那里是不可能知道范雨时的位置的，而百里辽……范雨时摇摇头--百里辽还没有这个资格。虽然他也有着一些自己的盘算，但终究格局太小。范雨时宁可相信是天罗自己用某种方式查到了这个房子。

"明天我会堂堂正正入城，以你的副手身份接管南淮防务。"范雨时把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腿："薛旭这个人既然不肯下心，就让他去追百里家的小孩子吧。"

陶慕玄犹豫了一下："薛将军的部下也是百战强兵，如果他们真的把百里家的人追上杀了……"

"如果是那样，那就说明这些人完全不值得期待，那倒也算得一个结局。"

百里辽从睡梦中被惊醒，他的总管常贵用力拍打着他的门。"老爷老爷，不好了！"

百里辽掀开被子，把陪寝的妾室踢到一边，裸着上身打开门，正看到闪烁红光的夜空以及那个气喘吁吁的常总管，他同样只披了一件袍子，眉眼都挤到一起："大事了，苏七公带着百里恬跑了！还烧了好几处房子！杀了天启的人！"

这实在让百里辽吃了一惊，他万没有想到百里恬走得如此快而高调，他迅速地想着这是否还在陶慕玄的计划之内。那个家伙曾经对他说过，他只要告诉百里恬天罗的存在，百里恬必定会把天罗挖出来。他也想过最好能让天罗真的干掉南淮城里的这些家伙，最好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他有信心把薛旭摆平，事实上，薛旭确实收了他的金铢，把城里的治安交给了百里辽的私兵，自己出城去驻扎了。

再然后，他就是实至名归的百里家主。

但在那之前，他自己要走好这条钢丝。

他听到外面混乱的声音，以及急骤的马蹄声，心中却起了一丝不安。

薛旭打马冲出南门，丝毫不停。城头的鼓声仍在敲打，一匹马从侧面跟上来，是张简的副尉徐遵良。"将军，张大人手断了，他说有目标五个人，三大两小。"

第53节：菊与刀(22)

"回去。"薛旭冷冷地道："带上二队和三队--箭要带足。"

徐遵良大声答应，拨转马头，冲回南淮。这次薛旭带了掠城营的一千一百人到南淮，分了四队，此刻把三队人都带出去，想是紧要之极的大事。

薛旭心中有些恼怒，从官职来说，陶慕玄虽然管不到他，却名列宗正寺丞，位阶高了他数档，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他从皇帝那里得到了旨意，节制薛旭等诸将，他说什么，薛旭就得干什么。这天陶慕玄要了他指挥城外的令箭，又把他支出去追人，他也只能认了，不过他至少可以多带一些人走，给那个辰月的家伙只留下四分之一的人。

"就把城里的烂摊子留给这些王八蛋吧。"

尽管薛旭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但在带兵上却很有一手，折冲将军的职位绝非依靠祖荫得来。转眼间，两队骑兵如两条流淌着河灯的黑色溪流，从南淮左右合向薛旭的本队。

只是一刻时分，他就已经赶到了百里恬上马的地方。

吴炭虽然在速度上没有孟鹊过人，但作为斥候，他的追踪能力却数一数二，他把手指在嘴里吮了吮："青石马，他们要赶长路。"他翻身上马，身子倾在左侧，几乎与地面平行，左手持了一根火把，延着地上的蹄印跑去。薛旭带兵紧随其后，但他却听到前面的另一种声音。

那是流水的声音。

建河为西江支流，自南淮西南西去，入滁潦海，宽数十丈。初夏时分，雨水丰沛，建河水面旷阔，上映繁星，是著名的景观，但对追兵来说，这却是一道坎。薛旭很清楚，如果不能在河岸前堵住这些逃人，过河肯定是一大变数。

眼看马蹄痕迹出了丘陵，眼前一马平川，吴炭直起身子，将火把熄了。明月当空，映出远方的一队人影，在他们的身前，如同银练一般的建水如同镶在地平线的勾边，将天地界开。

薛旭呼哨一声，身后的骑兵齐齐将角弓摘下，俯在马背，开始加速。

建水在他们的眼中逐渐宽阔起来，那队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却不是张简说的五人，而是六人。

"有接应的人……百里家果然死而不僵。"薛旭这样想着，一挺身，伸出大手，拇指和食指分开，放在眼前，单起一只眼，撇着嘴看了一番，大声喊道："左三前七！第一波！"

他身边的骑士齐齐举弓搭箭，先是平举，然后朝左转了半肩，微微仰身，右手一松，几十支黑色箭杆的利箭就消失在夜空之中。

就在这一刻，那队人就好似听到了薛旭的号令，突然一折，沿着河岸朝上游奔去，两下里竟似打好了招呼一般，羽箭如同落雨般打在他们原本的路径上。

薛旭眉头一皱，指节在眼前屈伸了几下："左七前七，第三波！"

第54节：菊与刀(23)

右翼的骑兵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度，抄向更靠近河岸的地方，羽箭追着那队人的马尾落下，青石马耐得长路，但短距冲刺、进退转向并非所长，然而这些人却似乎总能估计到薛旭的命令，躲开下一步的箭雨。不过在这几个转折中，他们的距离已经又拉近了，薛旭甚至能看到那回过头的家伙。

"自由散射！"

就在骑士们散开半月阵线的时候，那六骑已经钻进了河滩的苇荡，明月之下，苇荡散起银白的碎光，如星河坠地，成群水鸟被惊起，掠过河滩，但突然间其中一篷水鸟发出凄厉叫声，凌空坠下，却是被夜空中落下的羽箭贯穿。

薛旭下令保持射击，但却不知效力如何，自己已经带了锋队冲入芦苇中，马蹄将河水踏得飞溅，他抽出环首刀，将芦苇拨开。薛旭本就比常人身材壮硕，又骑了北陆瀚州的骏马，正是人高马大，此刻居高临下，从芦苇顶上看去，却正看到三条船摇出芦苇，荡开几条银线，朝对岸去了。

他急忙拨动马头，挥刀叫道："去码头！"众骑士轰然一喏，后队人打马朝岸上奔去。

就在这时，他身周的芦苇纷纷折断，无声飘落，好似有一柄看不见的利刃正在旋转接近，薛旭眼角一动，正看到右边的芦苇齐刷刷矮去半截，大喝一声，恰似打了个霹雷，脱手将环首刀飞出，如利电般没入苇荡。

没有惨叫，却传来一声血肉飞溅的熟悉响动。

薛旭端坐鞍上，用手摸了一下马颈，一道细微光滑的切口正在渗出血液，也许他再晚出手一毫，这道切口就会切断马的头颅……并延伸到他自己的身体。他面色不变，却有一滴冷汗从他的脖颈后渗出。

"这里有个人！"训练有素的精兵已经冲到刀飞去的方向，并喊道。

薛旭小心地带马走进苇荡，看到一个半身浸泡在水里的青年，肩头嵌着那把刀，但更重的伤势并不在那里：三只黑羽箭穿透了他的后背与大腿，显然那几轮散射起到了作用。

他看到薛旭，咳着血微笑道："要不是先中了箭，你躲不开我。"

薛旭垂下眼皮哼了一声。

徐遵良用长矛指着那个男人："胆敢抗拒天兵，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他发出喘息般的笑声，有血沫从嘴中溢出。

薛旭摆一下手，将头低下："你们要去哪里？说出来，我救你。"

那个年轻人想了想："哎……自家事自家知……我要是还有救，一定多拖你一会儿。"他抬起左手，露出一个很漂亮的笑容，这时的光彩，是他在百里家做马夫的六年里从来没有展现过的。

他捏碎了手中的一个小瓶子。

十丈方圆的苇荡突然腾起火光，将建河映得通红。

百里恬的头被苏七按低在船舱里，并没有看到那冲天的火光，但却听到一片人喊马嘶，苏秀行却没有被按住，他看着河岸张大嘴："黄哥……"

第55节：菊与刀(24)

"那是河络的火油，无色无味，不知道能留下多少追兵。"苏七语气平淡地解释："如果小黄下手快，也许还能留下个头目。"

百里恬挣扎着把脸扭到侧面："小黄自己呢？"

苏七公低头看着这个少年："他已经受了不治的重伤。"

百里恬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愤怒："小黄自己呢！"

苏七耐心地说："我们必须精确地阻挡他们的军官。"

"小黄自己呢！"

"他是天罗。"

百里恬停住了扭动。

远处的喊叫声渐渐停住，哔哔剥剥的火焰燃烧声也渐渐远去，水流的声音逐渐放缓，百里恬却没有再问任何话。

他不了解苏七，但苏七却很了解他，他知道这个少年现在又陷入了用沉默代替反抗的阶段，每当他想要反抗却无法对抗时，就会陷入这种沉默。

苏七看了看北岸，一队骑兵的火把隐约可见，但并没有羽箭朝这三条船飞来。

"公子。"他放百里恬坐起身，拍了拍百里恬的肩膀，"你有仁心，但仁心打不过辰月。想为老爷报仇，妇人之仁是成不了事的。"

百里恬抬起头，想了想问道："我们去哪里？"

"等到了，就知道了。"苏七看向南岸，摇橹的是个麻布短衫的汉子，身上披着蓑衣，但在参差的蒲条间却有金属的光泽。他用力摇了几下橹，将船靠在岸边，开始牵马。

对岸的骑兵也顿了一顿，有零散的箭飞来，甚至不及船就坠在河里，一部分火把朝着码头玉子渡的方向去了。苏七把苏秀行和百里恬拉出船舱，另外两条船上，那老人和聋子也帮着蓑衣的船夫把马拉下船，那三个船夫朝苏七行个礼，转进船舱，立即传出了凿船的声音。

六匹青石马很快没入了南岸的夜色中，水声消失在他们身后，建河南岸草木繁盛，百里恬回头看的时候，已连水光也见不到了。

"天罗的人真不少啊。"苏秀行的语气中有些兴奋，但苏七却侧头严肃地说："他们不是天罗。"

4.

魏长亭打了个唿哨，两个伴当凑过来："大哥，怎么的？"

他看着缓缓沉入水里的船，从怀里掏出一袋金铢："你俩等老六老七回来，分了这些，到淮安或者衡玉快活些日子，别让人家知道咱们帮了唐国的小子，等过三十天再去老地方等消息。"

其中一个人把蓑衣的搭袢松了松："那边追兵不少，老六他们来得及把船都毁了么？"

魏长亭眯缝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对岸："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咱们宛州的佣兵，本就是靠卖命过的。"

那两个伴当互相看了一眼："大哥，咱兄弟不说虚的，你从楚卫的军队出来后，带着兄弟们做过不少生意，大家都服你，可是这和辰月的人对着干，也太凶险了吧。而且……咱楚卫之前还和唐国争过安南……"

第56节：菊与刀(25)

魏长亭看了看这人道："老三，你知道咱们楚卫的兵马，有多少折在安南，有多少折在天启吗？"

那老三低了嗓子："总有一两万吧……"

"一万七千。"魏长亭的嗓音也沉静下来："三年前我出来和你们做，所以我没死在天启，没死在安南，但这不表示辰月不是我魏某的仇人。实话说吧，就是没有主顾，我也会一个人做这单生意。"

老三跺了下脚："大哥，你说一句话，有哪个兄弟不跟着你的！你让二哥去找平国的灰手团，也是为了这事吧？"

"……对。"魏长亭承认道："下面路程凶险，你们几个擅长水上买卖，陆上埋伏不行，所以我找灰手他们帮忙在路上阻截，也算是替主顾代雇的佣兵。"

另一个伴当急道："魏哥，俺也是云中的猎户出身……"

"你才十六岁。"魏长亭摆摆手："老三，你等老六老七过来，就带他们走。"

他这样说着，却想起了船上的那两个少年，他们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在船舱里的那个大概就是百里家的少主，看起有些别扭，但另一个却精神不错，若能逃过此劫，将来只怕也会是一把好手。

魏长亭伸手止住想跟上自己的老三，一个人钻进了树林，朝与灰手约定的地方前进。

自从七年前辰月在天启夺权，魏长亭就离开了军营，按照楚卫的律法，军户亡匿是重罪，魏家也算楚卫的军旅世家，甚至还世袭信卫君的爵位，或许是照顾贵族的面子，将军叶刲就签了一张手令，稀里糊涂地不追究了。叶刲远征安南，魏长亭却召集旧友，组建了一支佣兵团。宛州重商，佣兵本也是传统行业，魏长亭弓马娴熟，又通兵法，不到一年，俨然已经成为佣兵界的后起之秀，可与灰手、通平张等大佣兵团别一别苗头。

但现在，他终于走上了正面对抗辰月的路。

"你付了他多少钱？"

"五百金铢。"音夫人柔声说："这个价格并不高，魏公子似乎很好说话。"

在她的对面，是形容憔悴的苏氏，她望着初升的太阳叹了口气："希望他们都平安吧……"

音夫人把柔荑搭在苏氏的手上 ："过了建河，他们就不好追了。"

苏氏看着这个当年陪自己到百里家的丫鬟，把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辛苦了。"

但她的心里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是南淮城里的风云变幻。

这凶险不下自己的儿子面对的追杀，暗潮汹涌、敌我不明犹有过之。

音夫人突然侧了一下头，似乎听到什么："有人来了，还真不少呢。"

苏氏很平淡地说："应该是二叔吧，辰月还不至于这么早。"

音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前，此刻脚步声已经渐渐传入院中，她猛地拉开木门，就正和百里辽打了个对面。这个百里家的当代家主眼袋有些微微浮肿，大概是没有睡好，他看到站在门前的音夫人，脚步缓了一下，他之前很少直接和这个女人面对，她散发出奇特的气质，充满诱惑，但又明确地表现出敌意。百里辽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微微的栀子香，他开口道："我要见苏夫人。"

第57节：菊与刀(26)

虽然已经是百里家的主人，但他还是依足了礼数，音夫人却丝毫没有给他面子，一步不让地说："夫人正在更衣，请稍候。"

百里辽毫不避讳地看着她，提高声音道："大哥的遗孤昨晚被绑架，不知夫人可知道这事么？"

音夫人冷冷地说："城中不安，外子带公子外出暂避，何谈绑架？"

百里辽牵动嘴角，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苏藻夤夜出逃，杀伤守城的卫士，还四处纵火，如果是暂避，会搞成这个样子么？"

"我想那是个误会。"苏氏略带疲惫的话语从音夫人身后传来，音夫人立即转身，搀着走出来的苏氏胳膊，只听苏氏说："苏七是我家多年的管家，一向忠心耿耿，行为得体，如果他真的伤到了卫士，那也一定是卫士无礼在先。不过我想百里家的卫士应该不会对我儿无礼，想来是个误会吧。"

她朝百里辽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进入房间，百里辽朝身后摆了摆手，八个跟随他的亲卫就散站在了院子中。

屋子里有微微的花香，白色的素纱在柱子和窗棂之间回环盘绕，好似蜘蛛网一般飘拂，百里辽低头从门框的白纱垂帘下钻过，随手将木门掩上。

"咱们开诚布公地说吧。"百里辽毫不客气地坐在席子上，丝毫不把对面的人当作死去兄长的遗孀，倒像是一个黑道大豪对着两个小捕快："现在我是百里家的主人，百里家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他顿了顿，却发现苏氏并没有回答，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苏夫人家和天罗颇有干系，也有心让侄儿去联络他们，我听说他们对自家的血缘一向照拂，因此自作主张给小侄出了主意，还请夫人见谅。只是……小侄去得未免太也高调了。"

苏氏的面庞被窗棂透进的阳光隔得有些明暗不定，看不出表情，却听音夫人的声音传来："公爷，您说什么？"

百里辽哼了一声："夫人，现在辰月已经有更高层的人从天启来了南淮，到时若要追查起来，天罗虽然了得，只怕还要靠我百里家百年的根基护持。"

苏氏幽幽叹口气道："老爷尸骨未寒，我们孤儿寡母，自然是只能靠公爷照拂。"

百里辽听她不阴不阳，心下有些不爽快，站起来道："夫人，现在百里家元气大伤，辰月从天启派来大员，只怕比那宗正寺的人还要来头大，若我们不能开诚布公商讨对策，百里家的基业危矣！"

苏氏突然提高了声音："现在是我的儿子被天启的兵追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二叔却还在这里说什么天罗。若是天罗能保住我家骨血，便是百里家的功臣！"

百里辽仔细看了看苏氏的表情，那是一张很坚毅的脸，毫不避让地看着他，仿佛一张钢铁的面具，将所有沸腾的情绪都掩盖在后面。

第58节：菊与刀(27)

"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辞了。"

脚步声渐渐离了院子。

音夫人将门关上："夫人，您看二叔说的是真的么？"

苏氏伸手掸了掸百里辽坐过的座席："现在的局势真是有趣啊……辰月和我们都知道二叔有自己的小算盘，辰月和二叔都知道我们是天罗，我们和二叔也都知道辰月在干什么……但起码在这南淮城里，大家都客客气气的。你看他们究竟想怎么着？"

音夫人坐到那里："百里辽应该是想让我们和辰月拼个两败俱伤，辰月虽然知道这点，但他们的主力都去追公子和我家那位了，他们也动不了咱们家。辰月新来的那个老家伙被我们摆了一道，看起来也并没有告诉百里辽，可见也并不信任二叔，不过也说明这个老头心胸不够宽大。"

苏氏摇了摇头："小音，辰月来的那人很不简单，精通印池术到这个程度的人，至少是教司，甚至有可能是教长之一。"

音夫人却轻笑了一声："他一进城，就被我的人看出来了，纵然秘术厉害，能搞得事情也有限。"

"是么？"苏氏蹙着眉毛："小音，辰月毕竟不是以隐匿潜藏见长的啊……而且也许他根本就不在意被看出来……"

就在此时，院子外又传来了家丁的吆喝："大胤宗正丞陶大人求见--"

百里恬猛地蹬了一下腿，从梦中惊醒。树影斑驳，他感到有些微微的晕眩，连续的赶路之后，他们终于在一个树林中下马休息，他不太清楚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一时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

周围有鸟叫声，似乎还有虫鸣，他坐起来四下看了看，苏七公和那几个伴当不知在哪里，但苏秀行却在旁边趴在一个大斗篷上睡得很香，间或吧唧一下嘴巴，百里恬紧蹙的眉毛渐渐舒展开，伸手去给他拉了一下盖着的薄毯。苏秀行突然睁开眼，见是百里恬，方才笑了一下："啊，哥。"将眼睛转了一轮，爬起来："几时了？七公他们呢？"

百里恬站起来："我也不知道……"他四下看看，包裹都堆在一棵大概是橡树的树根边，但那几匹青石马却不知去了哪里。或许他们是去探路了？百里恬这样想着，就听苏秀行说："哥，我渴了。"百里恬歪头看看，他记得那青色的包裹里有一些皮袋，里面似乎是装的水，但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头顶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小心，有机关。"

一条人影倏地跳下来，轻盈地立在他面前，却正是那个聋子，此刻他把衣襟扎在裤带里，显得十分利落，而当他不再佝偻着身体的时候，百里恬才发现他身材竟然非常高大健壮，几乎与自己父亲的开路擎旗官相当。

他听到苏秀行在身后问："你姓什么？"

"龙。"聋子很快地答道，"少爷叫我龙十四就可以了。"他弯下腰，用粗大的手指灵巧地从包裹里拈出一根蓝盈盈的针，随手在腰间一抹，就不知收到哪里去了。紧跟着他从包裹中拿出水袋，递给苏秀行。

第59节：菊与刀(28)

百里恬看着这个之前在厨房里劈柴担水的驼背，平时猥琐的表情此刻舒展开来，却莫名地显得很可靠。他发现百里恬正在看他，俯下身："公子，七公去探路，很快就回来，这里有小人在，不用担心。"

苏秀行擦擦嘴，插口说："安啦安啦，哥哥不用担心，聋……十四很厉害的，咱们出城时候他一伸手就接了飞箭来的。"龙十四挑了一下眉毛，呵呵笑道："少爷眼神真不错，不愧……干！"

他的脸色突然地变了，一伸手将百里恬按倒，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嘴。

"嘘--"苏秀行乖巧地闭上嘴，身子一动不动，一时四下俱都静寂下来，只有风吹林间、树叶摇曳……以及隐隐传来的另一种杂音。龙十四缓缓松开百里恬，身子一缩一弹，手在树上一搭，就消失在树影中，高大的身躯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在他们栖身的山丘后，建河蜿蜒远去，三条大船正在顺流而下，从形制看，是唐国的战船，而站在船头的，除了唐国的士兵，竟还有三成是青甲的天启精兵。龙十四眯缝着眼，估算着船只的吃水。这应该是昨天追出来的那些骑兵的后援吧……他这样想着，就正看到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将领，坐在船头的交椅上，断臂被布带吊在胸口，却正是昨天被苏七用天罗丝切断一只手的张简。

龙十四知道这个人的眼力过人，缓缓地缩入树荫中，只听整齐的桨叶划动声渐渐远去。

建河下游，是宛州的砚平城，他们本来计划向南，倒是不会路过砚平，但砚平的城守沈暮帧却是辰月的信徒，如果他派兵出来协助封锁，那么南下路途只怕困难重重。

龙十四背肌收缩，如同一只尺蠖，面朝外贴着树干直滑下来，没发出半点声音，百里恬和苏秀行只觉得树影一晃，龙十四已经站在眼前，面色严峻地低声道："咱们对头的动作可不算慢，等不得了，跟我去迎七公。"抓起包裹，将百里恬扶起来，轻轻掸了身上的草屑土坷，推着就朝反方向走。

张简的手被亚麻细细包扎起来，但即使有天启百药斋的上好伤药，也不可能让这种重伤一夜痊愈，现在他的断手正在一跳一跳地钝痛，他感到似乎有液体正在缓缓渗出来。切断他手的东西，据说就是天罗最可怕的天罗丝，如蛛网般无形，如钢刀般锋锐，如果不是他身经百战，又眼力过人，那天丢在城门的，绝不仅仅是一只手而已。

薛旭昨天晚上灰头土脸地回到南淮，据说他们被一把大火烧得丢盔弃甲，他点了剩余的掠城营继续追踪，却让张简带人走水路去砚平调人。张简的手虽然没了，但他依然是薛旭手下眼力最好的副官。兵船在建河上起伏，他知道这潮气会给自己的胳膊造成很大损伤，但此刻已经顾不得了，横竖这胳膊已经不能用，大不了回天启后整只截去吧。他把左手搭在眉前，目光扫过河岸。

第60节：菊与刀(29)

初夏的河岸草木葱郁，树影参差，红山雀扇动翅膀，有花栗鼠在树根之间探头，远处似乎有炊烟升起，一切显得十分正常。张简把手放下，似乎总觉得有什么忽略了。他将这归咎于右臂的隐痛带来的心慌，"反正到了砚平，自然有援军会协助封锁。"这样想着，船已经离开了那段河道。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铁甲的反光，那是薛旭的陷城营。

"转左！"薛旭大声呼号着，他的额头上缠着纱布，那是昨天晚上被火燎过的痕迹。骑兵们拨马转向，离开建河南岸，向着楚唐平原的南部散去。

河络的火油甚至能在水上燃烧，天罗一定先在芦苇荡里洒了很多，随着水波荡漾，渗入那些士兵的腿甲缝隙，当火焰燃起，火舌从兵士的甲片中直燎上去，顺着裤管上爬，士兵们摔倒在河滩，在水中哭号翻滚，被水面的火焰吞噬……

薛旭的马扬蹄悲鸣，但他毕竟是沙场宿将，硬是在坠落中抽脚出镫，身子一缩，蹬在马鞍上，瀚州的高头大马竟被他一脚踢翻，借了这大力，薛旭横掠出去，吴炭长身而起，用力向上一托，但火光中方位不清，薛旭凌空出脚，却踏在吴炭肩膀，喀喇一声锁骨碎裂，吴炭痛哼倒退，但薛旭却已经离了火势最烈的圈子，得保性命。

他抚了一把所剩无几的胡子，微微侧头，虽然眉骨也被灼伤，但他依然能瞟到自己的精兵队形不乱，跟着他在田垄和水道间奔驰。第一次追丢了那几个逃匿者，想要立即赶上显然不太可能，这次调出的兵丁就已经换了轻甲，要进行一场漫长追逐。

薛旭打个手势，锋长张孟凯提马赶上，原本的锋长徐遵良被火油烧成重伤，运回南淮，还不知能否有救，这个张孟凯是临时提升的，虽然不及徐遵良默契，倒也是积年的老兵，将马与薛旭并行，恭敬道："将军有何吩咐。"

"叫个兄弟去砚平，给张简打个招呼，在到青石之前兜住反贼。"薛旭侧头看着地上的马蹄印："这些人真是明目张胆，欺负我们的马跑不得长路么？"

苏七公把手放在百里恬的肩头："现在辰月的骑兵已经赶到咱们前头去了，你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百里恬抬手挠了挠眉毛，还未说话，却听苏秀行先开口道："那咱们就慢慢走，宛州这么大，随便找条路，他们还能找到咱们么？"

"不见得啊。"百里恬指着远处："十四说下游的砚平，城主沈……什么是辰月的人，抗北陆蛮军的时候没损失什么军力，如果他们出人来搜索，就成了前后夹击，前面那薛将军又会沿途征调宛州的军兵，我们越拖延，网就越密。"

苏秀行眼珠一转说："可是砚平是咱唐国的城，咱们马上就进平国的国界了，砚平的人能这么大胆地进平国吗？"

第61节：菊与刀(30)

百里恬伸手指着南边道："平国主君罗紫麒懦弱无能，唯辰月之命是从，只怕连商会的西园公子都比他硬气。这种人根本不敢对辰月调遣有意见，只怕还会派人协助……"他这样侃侃而谈，仿似回到南淮城，应着晚钟与百里恒共谈天下局势，声音却渐低下去。

苏七公微微颔首："公子说得没错，秀行你还得多思考才是。"

龙十四从茅屋的后边拉出五头骡子，打断了苏秀行的争辩："七公，骡子来了。"

之前的青石马被那个叫尹老的老人拉走，据说是去引追兵到青石的方向，苏七公带他们兜兜转转，溯着建水朝南去，沿路换过一次驴车，从唱着歌的农夫中走过，也曾隐匿在青纱帐中看着打青色蔷薇旗号的马队奔驰而过。他们绕过路上的简陋关卡，在一片高粱地边找到了一家农户。苏七公熟门熟路地进去转了一圈，就拿了一些袍子和食物出来，那家里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现在龙十四又从后头拉了一些骡子出来，百里恬心中更有些狐疑，正要说话，苏秀行悄悄在他耳边说："这家一定也是天罗的人，他们人真多。"

百里恬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秀行翻翻眼睛："普通人家养这么多骡子做什么啦，肯定是临时准备的嘛。"

"这次你倒有点儿脑子。"苏七走过来，拍拍苏秀行的头，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张薄绢地图，指点道："事实上，宛州虽大，但能给咱们走的路并不多。即使是我，也必须按顺序走到每个引路点，才能到今年的天罗山堂。"

百里恬的面颊突然地烫起来，这是苏七第一次正式说出这个目的地。

吃惊的显然不仅是他，苏秀行的眼睛如同星星一样闪亮起来，连那个看起来体内有着无穷力量的龙十四的脸上也现出激动的神色。苏七似乎没有注意他们的反应，手指划向地图上的一篇墨绿。

那是一片巨大的沼泽。

苏氏把目光从宛州的沙盘上抬起来，那是精通兵法的百里冀亲手制作的，她轻轻问："小音，你说今天来的那个陶慕玄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音夫人阴无暇轻轻地一笑："夫人，我看他已经看出我是个秘术师了，他们现在只是不知道是留在南淮的天罗更厉害，还是护送公子的天罗更厉害。"

苏氏的眼光在地图上游移："那他们现在知道了吗？"

音夫人咬了一下嘴唇："我用了惑心和传情，但恐怕都被他的谷玄星力化掉了。"

"未必不是好事啊。"苏氏微微笑了一下："如果他们觉得南淮城里的天罗不过如此，就会分更多力量去找恬儿，南淮不就安稳了？"

"那公子不是就危险了吗！"音夫人几乎叫起来。

苏氏转过身，拿起蜡烛朝外走去："辰月对天罗害怕，可不是因为天罗的秘术厉害啊……"

第62节：菊与刀(31)

5.

李季存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把斧子高高举起，对着树墩上的干枝劈下，富有油脂的水杉在斧头下断裂滚动，被他顺脚拨拉到柴堆里。

在梦沼边结庐而居已经四年，他的手上已经生满老茧，身上还有因为潮气而起的癣子，可是与四年前最大的不同是他已经爱上了这种打猎隐居的生活。因此当他听到一长两短的灰颈鸭叫声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抄捕网而不是去用三声短促的哨音回应。

直到尹老从香蒲中钻出来，李季存才醒悟过来，咳嗽一声："老先生从哪里来？"

"越州大雷泽，离此三千里。"尹老随手摘掉斗笠上的芦叶："你在这里多久了？"

李季存使劲地想着多年不用的切口，虎口的茧子都在一跳一跳地发热："三年又三年，家山久不相见。"他把手里的斧子丢在地上，向面前的老人行礼。

尹老点点头，干瘪的嘴唇发出一声呼哨，一匹垂头丧气的驽马从他身后趟出来，他顺着马脊抚了一抚，在马耳朵边说了些什么，那马就晃着脑袋跑掉了。

"事情很紧。"这个干瘦的老人说："我要进沁阳。三五日之内，会有拿苏家蜘蛛记的人来，你把他们要的准备好。"

"蜘蛛记！"李季存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尹老径直走进李季存的屋子，张望一圈，敲了敲墙上的钉子--那钉子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洞孔，他满意地回过头，却发现李季存没有跟进来。尹老走出门，看到李季存正呆呆地把斧头斫在树桩子上，不由得失笑道："怎么，舒服日子过习惯了？"

李季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先生您讲笑了。"跑到屋子边，摘下一把铁锨，开始在一个树桩边挖掘，一边随口说："这些东西，早交出去早好，总放在这里，每天都担心丢……"尹老看着这个年轻人碎嘴唠叨，轻轻皱了下眉毛，虽然常年不和人交流，难免会希望多说会子话，但如果那些人追来了……他能守口如瓶么？

尹老的右手悄悄掐了个印诀，寰化的力量向指尖流去。

李季存突然地肩膀一缩，回头看向尹老："老先生？"

尹老松了口气：他毕竟还是一个优异的天罗，他依然有着狼一般的眼神和感应。他微笑着问："你姓苏？"

李季存也放松下来，点了点头："我现在叫李季存。"

铁锨下发出叮的一声，他随手一翻，一个半尺大小的罐子应手而出："老先生需要多少？"

在那罐子里，黄澄澄的满是金铢。

尹老伸手到罐子里，抓出两把金铢塞到褡裢里："有辰月的人追着我，我把他们引到青石方向去了，不过估计耽搁不了太久。"

李季存看着这个老人拿了一些金铢，又要了些干粮，就消失在沼泽的雾气里，到最后也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第63节：菊与刀(32)

"大概是阴家的人吧。"李季存想着，把那罐子细细地埋回去，又把脚印都抹了，就坐在树桩上点燃了烟斗。一明一灭的红亮火焰在傍晚沼泽的雾气中燃着，直至夜深。

第二天，李季存没有出去打猎。

第三天，李季存还是没有出去打猎。

第四天的下午，李季存正在把兔脯穿起来吊在房檐上，就听到红山雀的啁啾声，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竹笛，吹了几声，就听得门外一阵悉索，打从窗口探进一个脑袋："哟，老九，真是你呀。"

"……十四！"李季存眉毛扬了起来，"小心别动。我给你开门。"他把挂兔脯的钩子扭了扭，屋子就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嗡声，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抽打。声音停止时，李季存打开了门，就看到满脸都是笑的龙十四："嘿，小日子过得不错呀。"

李季存把身子侧开，看看外面："西边七百步，是你带来的人？"

龙十四朝那个方向扬扬手："没错，是主家的小伙子。"然后小声快速地说："这次事情大只 了，我们是出来去山堂的。"

李季存的下眼皮跳了一下："是今年么？"

"你真是日子过糊涂了啊……"龙十四打着哈哈，一个中年人带着两个看起来还是孩子的人从暮霭中走出来。

李季存知道，自己的隐居生活到此结束了。

他四年前接到密令，在这里看守着一份秘术封印的地图，直到有天罗的高级负责人要求他打开那东西，那就表示天罗山堂又开始十年一度的集结了。

天罗山堂会安排一些被称为"路点"的人在各地，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路点，也不允许在十年之期到来前打开那秘术封着的地图，每个人指向下一个路点，每隔十年，各地的天罗负责人将顺着不同的路点一步一步走到山堂的所在，并上缴十年来的收入。

李季存就是在梦沼的路点，但他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丝疑虑：如果是手持印记的主家人，无疑有资格知道下一个路点的位置，但他们就是决定天罗山堂位置的人，为何需要通过路点来找到天罗山堂呢？龙十四在当年集训时是龙家新一代里少有的肉搏好手，据说被选去做了苏家大佬的保镖，他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李季存满心狐疑，但当那个自称苏七的人出示了苏家的银蜘蛛时，他还是只有从床下的地板里取出那一块冰冷的玉玦。当苏七对着油灯仔细研究那块玉玦的时候，李季存把龙十四叫到了边上："十四，你们是不是惹了辰月了？"

龙十四开始装聋子。李季存也豁出去了："你别瞒我，我想了两天，这次要是辰月跟上了你们，山堂的地方就暴露了，辰月现在势力这么大……我得通知族长……"

第64节：菊与刀(33)

百里恬没有注意他们的争执，他的目光被那个玉玦吸引了，它在苏七的手中发出温和的光，照在木桌上，粗糙的桌面似乎凹凸起来，显现出山水景象，虽然只是灰色，却纤毫毕现，百里冀精擅军事，百里恬也曾多次看家中的沙盘，一眼认出正是宛州的地形，一道曲曲弯弯的亮线，穿过雾蒙蒙的沼泽，一直通往东北方那绵延高耸的山中。

苏秀行的眼睛亮了起来，苏七公却一把将玉玦捏在手中，桌面上的地图霎时消失。

百里恬正要提问，却听苏七公叹了口气，对那边互相板着脸的龙十四和李季存说："你们不要争了，这个路点已经留不住了，辰月的人来了。"

李季存一惊，冲到窗前，远远看到有宿鸦飞起，他猛地回过头，眼中俱是火气，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问："他们怎么跟上来的？"

苏七微微歪了下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薛旭的马踏破了梦沼的雾气，他的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先是河边受阻，然后又被人用空马引到了青石，沈暮帧号称忠信辰月，却只借给了张简五百老弱，路上还被山贼莫名其妙地打掉了不少。但是他还没有丧气，因为他身边的马上坐着一个不着甲的人，虽然他并不太看得起这个家伙，但他却不敢看不起辰月的秘术。

如果天启的贵族看到他们的宗正寺卿跟着一群军卒策马狂奔，一定心中大惊，但此刻陶慕玄却已经顾不得许多，连嘴唇干裂爆皮也顾不得喝水。

如果和他在南淮互相试探过的那个女子真的是阴家的秘术师，那么教长范雨时的话就成真了：带走百里恬的人，是知道天罗山堂位置的高层天罗，只要找到他们，就能挖出天罗山堂的位置。他不知道范雨时对这个位置为何如此执着，但他相信教长的话就是神启。

那日的南淮，密云渐起，范雨时看着乌沉沉的天色，手指在膝盖上不断敲打："慕玄，我要走了。"

陶慕玄吃了一惊："教长要去哪里？"

范雨时看向南方，没有回答："我已经下令把杨拓石的人都调出去了，你也立即去找薛旭，把天罗山堂挖出来，雨停之前，你就出发。"

似乎为了迎合他的话，窗外扯过一道闪电，秋季的第一场雨落到了南淮。

范雨时推开门，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就消失不见，既没有流淌下去，也没有润湿衣服，却如同被他吸收了一般。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人就如同走在干燥的夏日中。

范雨时的脚步微微加快，雨势便渐大了起来，将他的身影渐渐遮挡，陶慕玄感到强大的秘术力如同海潮退去，随着范雨时的移动滚滚流向城中百里家的方向，他抬起头，云影重叠，天光返明，这雨却要长起来了。

第65节：菊与刀(34)

范雨时推开百里家大宅厚重的黑漆木门，从门房奔出的家丁抹着脸上的雨水，正要呵斥，却突然两腿一软跪了下去，范雨时并不停顿，径直向一进的大堂走去。百里辽的亲兵只认识陶慕玄，却完全不认识范雨时，他们刚从廊子里恶狠狠走出来，就感到头上的雨点突然变成了大锤一般的东西，重重砸在自己头盔上，发出铿然巨响。范雨时的手指轻轻敲着手杖的顶端，缓步走进百里家的大堂，四个头盔凹陷的亲兵倒在院子里，雨水灌进他们的衣甲。

百里辽正在用膳，心却突然激烈地跳起来，他用力捏紧筷子，却听到外面雨势一止，一个黑袍峨冠的老人突然出现在门口，身上毫无湿迹，黑色长袍底上，银丝勾勒出星月之痕，正是那个号称陶慕玄副手的人。

百里辽心中一悸，敛衣起身，那老人却将目光越过他，远远投向后宅："百里冀的遗孀，在那个方向吧。"

自从百里辽继任家主后，正妻胡氏被请到东跨院深居，但这个老人目光所投向的方向，却是妾室苏氏所在的西跨院，百里辽顺着老人的目光扭过头，迟疑了一下："呃……那是……"在他回过头的时候，范雨时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外面的雨声，又大了起来。

范雨时缓步走在夹道中，雨从两边房檐流下，顺着瓦沟与他一同向前，木杖敲打地面，却与绵密的雨声融合为一，虽然行于空巷，却如帝王行走在俯首的万民间。

渐近道端，范雨时突然停了脚步，那道边沟沿的流水竟也似乎一顿，他看着尽头的角门："只是密罗术还不够。"

雨势骤紧，落地有声，就在范雨时的面前，雨帘突然分开，有一道白亮的线在空中转折，如同鞭子般抽向范雨时的面门，却被雨点裹住，在半空中颤动着嗡嗡作响，终于颓然落在范雨时脚前。范雨时抬起寿眉，手指轻轻在木杖上磕了一下，木杖下的积水猛地向外扩去，如石落深潭，地上雨迹骤然起了波纹，千万同心圆从他的脚下撞出，气势有如巨浪，声震全宅。

那夹道尽头的角门慢慢淡去，终而消失，却显出了一个女人的姣好身形。

"天罗阴无暇，拜见辰月教长。"

这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力，但范雨时的眉毛却又垂了下去："你的明月术比密罗要好，以一个魅来说，能把两系秘术兼修成这样也已经很不易了。只是你的天罗丝造诣实在有限，带百里恬出去的人，应该比你要高明得多。"

阴无暇吸了一口气："贱妾不敢无礼，斗胆请教长放过百里家孤儿寡母，天罗不愿与教长为敌，请教长三思。"

范雨时轻轻敲打着木杖，然后轻轻地说："不行。"

雨丝拂乱。

阴无暇身形一转，她的脚微微踉跄了一下，推开一个似乎之前从不存在的角门，撞了进去，如同实体的雨点打在她站立的地方，青砖地面竟都起了裂纹。范雨时低垂眉毛，缓步向前，突然挥起手杖，重重打在墙上，以这样一个枯瘦的老人，如此不协调地大幅度动作，甚至会让人担心他会否因此骨折倒下。可这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却有一道裂纹，从他打击的那一点爬了上去，轰然一声，房顶坍塌，雨水飞溅入内。

第66节：菊与刀(35)

范雨时缓步走进那厢房，虽然房顶只是斗笠大小的洞，但屋中的积水转瞬之间竟已经有半尺上下，阴无暇就倒在水里，一身衣服着水湿了，却有很多地方汩汩地渗出血来。范雨时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不带半分怜悯，但阴无暇却知道，那水流如同铁锥，打断了她的臂骨、左肩胛、左肋、尾椎和踝骨，而更可怕的是，自己的血液流速正随着范雨时的脚步波动，让她的心脏快速鼓动，眼前闪过阵阵红潮，被雨丝穿透的小腹、右腿和右胸正在大量地流出鲜血。

更让她绝望的是，屋子里的刀阵被刚才的一下古怪震动带动，竟然自行地弹动起来，从十七个铁环中滑脱松弛，松垮垮地挂在墙间。虽然她比较专精于秘术，对刀阵比较生疏，但这辰月的教长，却似乎更对刀阵有着特别的认知。她努力睁开眼："藻……"

范雨时的右手手指在左手背上轻轻敲打了一下。

那屋子骤然塌了下去，范雨时以印池术撕裂那个女魅身体的同时，那屋子里的刀丝兀地弹动起来，阴无暇凝聚最后的明月法力，模拟了丈夫的记忆印记，以残存凌乱的刀丝发动了天罗阵。本已经被范雨时以裂章术动摇了基础的厢房再也经受不住，轰然倒塌。

范雨时默默站在土石中，雨水将他身上的血迹冲得干净，流入他脚下的断壁残垣。百里家的兵丁远远逡巡指点，却没有一个敢过来，秋雨却已经渐渐小去。他知道，自己来不及找到苏氏了。

他信步走出百里家，一顶黑色小轿蓦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两个沉默的从者把他接上了轿子，出了南淮的南门。

而此时，陶慕玄已经在雨中离开了南淮，只带了一个从人，取道万宜关直向沁阳而去。

【未完待续】

第67节：【历史】(1)

葵花白发抄

【历史】

大胤立国两百三十年后，葵花吸食着年轻人的血盛开在天启城外的荒野中。

胤匡武帝的继位是整个故事的序章。

胤匡武帝白崇吉，大胤开国皇帝白胤的第九代孙。这个原本绝无机会继位的年轻人获得了上天的青睐，超越尘俗的隐秘宗教"辰月教"的大教宗古伦俄把青眼抛给了白崇吉。于是白崇吉在群狼围伺的环境中脱颖而出，继承了空悬一年零三个月之久的大胤王朝帝位，宦官当政的"无王之治"就此彻底结束。

白崇吉继位的当天，古伦俄踏入天启城。这位秘密宗教的执掌者选择了从神坛上走下，足履人世间的尘土。

十二匹白得胜雪的攸马拉着长车，它们的长鬃洁白胜雪，飘洒着像是丝绸，独角上闪着水晶般的微光。天启城门口围观的人们交口称赞这架马车的华贵，猜测车中主人的身份，而古伦俄却没有掀起漆黑的绣着星辰和银月的车帘。这位高贵的羽人并非为了爱与平安而来，当时围观的人还不明白这一点。

次日，古伦俄被奉为国师，十二个月后，辰月教被尊为国教。成百上千黑衣的教众从四方向着帝都天启汇聚，他们高举着辰月的黑幡，面前低垂着飘摇的兜帽，以绝对的沉默经过大街小巷，最后无一例外地去向了"天墟"。

这是皇帝为古伦俄新起的神宫，宫门永远敞开，可是没有人敢于走进去。越过围墙可以看见这座神宫用巨大的石块堆垒而成，不是东陆人所熟悉的建筑风格，雄伟的中央祭坛刺向天空，像是平地拔起的小山。

随后"天墟"的"教旨"俨然以高于圣旨的威严和数量向着全国各地颁布。诸侯们意识到帝都的变化时，已经太迟了，经过短暂的对抗之后，楚卫、淳、唐这三大强国本着对于皇室的忠诚接受了大教宗的教旨，君主们率先宣布接受辰月的教义。而剩下的诸侯国也只有一一归附。

诸侯们的退让换来了六年的表面平静，可战火却没有一刻停息。

六年中，诸侯间发生了大量的冲突，率先归附辰月的三大强国获得了大教宗的恩宠，其余诸国稍有违逆，立刻有教旨命令附近的大诸侯起兵征讨。通常直到强国兵临小国都城之下，小国国主呈来痛不欲生的悔过奏折，大教宗才会下旨休战，而已经被夺取的城池、人口和资货都归于勤王的强国所有。三大强国也从中获得了巨大的收益。

就在人们以为东陆诸侯国的格局将演化为三大诸侯国时，北陆传来惊人的消息，一直处于频繁的内战中的蛮族诸部中出现了一位绝世英雄。逊王阿堪提，这个甚至没有姓氏的奴隶崽子骑着他的骏马，带着他仅仅七千人的子弟逼迫蛮族所有部落坐下来一起说话，蛮族诸部在阿堪提的战刀下一起跪倒，表示尊奉共同的祖先盘鞑天神，从此诸部落世代为兄弟。

阿堪提整顿了自己的后方后，立刻带着轻骑兵南渡，海潮流向的变化使得天拓海峡这个天堑变得水流平缓，阿堪提甚至获得了羽人提供的木兰长船，有人传闻掌握了羽族命运的大祭司古风尘和阿堪提是亲如兄弟的敌人。

东陆人面对骑在矮马背上的蛮族轻骑兵，陷入了绝望。这些生活在马背上的人可以数十日不下马地征战，他们的马不挑草料，随处可以获得补给，而他们自己用弓箭狩猎获得食物，根本不需要辎重跟随。他们也不攻城略地，他们迅速地绕过城市直击富饶的村镇，夺走他们的粮食和器物，杀死全部的男人，凌辱无助的女子。

最后，一个孤身突进的蛮族轻骑出现在天启城墙下，这个一辈子生活在茫茫大草原上的蛮子呆呆地看着面前雄伟的都城，惊讶得合不拢嘴。而城墙上的大胤士兵也傻了，大胤的历史还上从未有蛮族人杀到帝都的事发生过。大教宗古伦俄沉默地走出了天墟，登上城墙。他遥遥地和那个蛮子对视了一会儿之后，从黑袍下伸出苍白的手，接过教徒递来的黄杨木弩，准确地射死了那个蛮子。

第68节：【历史】(2)

这是大胤王朝对于蛮族的正式宣战。

唐国和楚卫国迅速接到教旨，集合了最强的兵力越过殇阳关的屏障，直扑北方，在中州高原上与奋勇抵抗蛮人半年之久的淳国铁骑兵汇合，三国强兵试图一举歼灭入犯的蛮族轻骑。可谁也没有预料到，就在决战的前夜，蛮族轻骑准确地摸索到了设在长炀川隐秘处的中军主帐，一举歼灭了包括楚国公白麓山和淳国公敖休在内的精英将领，唯有没有入睡的唐国公百里冀以自己两个儿子的牺牲为代价，逃脱了青阳部鬼弓的长箭。

百里冀是隐忍而英伟的人物，清楚在这种时候不宜再图谋进攻。此时的淳国境内只有都城毕止凭借着高大的城墙尚能却敌，小城池里人人都是惊弓之鸟，神出鬼没的蛮子拉着角弓躲在城外暗处，射杀敢于踏出城门的人。百里冀决定引兵退出淳国国界，向着天启城进发，在帝都城下守住东陆的心脏。

而百里冀又一次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所有的蛮族精兵都接到了命令，正悄悄地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一张围捕他的网已经张开。就在百里冀的奏折送到皇帝座前，请求背靠天启城墙陈兵防御的时候，蛮族人的进攻开始了。措手不及的百里冀陷入了苦战，请求天启开城，放入溃败的三国军士。

古伦俄再次出现在城头，依旧接过了教徒递上的黄杨木弩，连续三箭射在百里冀面前，断了他的退路。天启城的城门死锁不开，而忠勇将士的鲜血渐渐地漫过了百里冀的脚面。这个忠诚的诸侯和悲愤的英雄终于明白他和他所征讨的那些小国一样，不过是大教宗手中的棋子，一个棋子吃掉另外一个，而第一个棋子终究也不免被牺牲掉。

他不能救他的将士，也不能守卫他的帝都，于是愤怒地指天发誓，百里氏的子孙即使只剩最后一人，即使手里只有最后一枚钉子，也要钉在古伦俄的喉咙里杀死他。然后百里冀横剑砍下了自己的头颅，他的尸体在战场上站了一天一夜之久，最后蛮族的马队里走出了小个子的男人，轻轻一手推倒了他。有人说那便是逊王。

奇怪的是，蛮族人并未趁胜攻城，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传闻这根本是一场交易，古伦俄以东陆精英军队的战死，换来了逊王的退却，也换得了辰月教的绝对权力。

这时的九州像是一局诡异的棋，对弈的是古伦俄、古风尘和逊王三人，然而对弈的人，死得却并不比他的棋子慢。半年之后，逊王死在了北陆，死在了蛮族人自己的刀下。而羽族大祭司古风尘也奇怪地失去了踪影。

仅剩的是大教宗古伦俄。他的教旨和忠于他的徒众依旧横行在东陆的土地上，失去君主的三大诸侯国同时迎来了天墟的使者。继承人已经被大教宗选好了，三国没有选择，三个傀儡被扶了起来，雄才伟略的贵族子弟被软禁起来。楚卫白氏、唐国百里氏、淳国敖氏，这些尊贵的家族甚至连自己的部队都不能轻易调动了，复仇成为奢望。

第69节：【历史】(3)

而后出现的人没有让百里冀失望，他最小的儿子百里恬，这个孱弱的年轻人在宗族的大会上站了起来。他说我的父亲说，即使最后一个百里氏的子孙拿着一根钉子，也要把古伦俄钉死在天启的城墙上，我们没有了战刀，可是我们可以求助于阴影里的钉子！

随后的史实是模糊的，但是所有人都相信百里恬抛下贵族的尊严求助于东陆最可怖的影子组织"天罗山堂"。这个豢养了最优秀的杀手、存在于阴影里的权力组织对百里恬表示了认可，于是近百名优秀的天罗杀手潜入帝都，几个月之间帝都变成了屠场，无数天墟的高位教徒被杀死在黑夜里。

杀手，这是百里恬唯一能找到的钉子。尽管只有一点点锋刃，但是配合着百里冀死前的怨毒和仇恨，足以要了辰月教的命。

大教宗并没有屈服，早已组建的、属于辰月教的武装"缇卫"正式出动了。双方在天启城的夜幕下进行着残酷的绞杀，缇卫们掌握了杀人的许可和人数的优势，而天罗杀手们拥有更加精巧的技术。双方的绞杀蔓延开来，很快，原本不属于天罗的流浪武士被巨额的金钱收买为杀人者，而缇卫们也把队伍扩充到了近乎军队规模的七个卫所。

一场腥风血雨的屠杀愈演愈烈，传说诸侯们正在密谋联合，要推翻大教宗的统治，又有人说大教宗已经和北陆的新大君吕青阳达成协议，要一同拔起诸侯的残余势力。但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损失惨重的战争，双方手里都不掌握优势的兵力，还无力在正面战场上兴兵挑战，而要依赖残忍隐秘的"杀手战争"先行耗损对方的斗志，为自己争取时间。

这场杀手战最后席卷了几乎所有权力组织，夜幕下的天启城里，奔行着黑影和血淋淋的鬼魂。

第70节：第一幕　易小冉(1)

第一幕　易小冉

一

陈重独自走在黑暗中，紧紧握着腰间刀柄。

他的刀是一柄修狭的弯刀，像是晋北人所用的窄弧刀，刀刃裹着陨铁冶炼的硬钢，足以斩断拇指粗的铁筋而不损分毫。他从五岁开始跟着父亲学习刀术，自负在帝都武官中是一流的强手。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能令他安心。他知道危险在逼近，只是不知道从哪个方位，什么时候。

他所在的似乎是一条小街。夜色深沉，他看不清周围的景物，四周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可头顶又是朗月晴空，星月光辉倾泻下来，一地水银般的亮。他的身体僵硬，正一步一步向前挪动。他感觉到背后有冰冷的东西刺着他的脊椎骨，可是他不能加快速度，不能转向，更不能回头。他只能看着前方，一株巨大的樟树的枝干横过整个小街，像是森严的大门，密密麻麻的枝叶在地上投射浓重的阴影。

"真像是一场梦魇。"他在心里低声说。

他强行压下各种骚动的念头，像是怕心底这些悄声的话被人听见。

他看着自己的脚踏进了樟树投下的阴影中，这时候有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是缇卫六所都尉洛河山洛大人么？"

那并不是他的名字，可是压在身上的重负忽然解脱了。陈重终于能够转身，看见背后的景物，和一个站在矮墙阴影中的人。

是他在问话。

"是我，你们终于还是来了！"陈重脱口而出。

"缇卫所的人，早该想到这样一天吧？"站在阴影中的人声音低沉，却不苍老，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感情，"拔你的刀。"

"天罗也不杀不拿武器的人么？"

"不拔刀我也会杀你。"

"你为什么不过来？"

"我如果动手你更没有机会。"

"狂妄！"陈重听见自己喉咙中挤出来的暴喝，他猛地矮身，肩膀微侧，按住了自己的佩刀。

对方没有动，他的身体忽然凝固了，变得像是石头。

两人默默地相对，空气中只有一个叮叮当当的声音，细碎伶仃。那个声音来自陈重的佩刀，佩刀的刀锷中有个小小的空腔，里面有一粒中空的银珠，佩在身上行走的时候，银珠撞击着空腔，会发出优雅清越的声音。陈重第一次发现这个华丽的设计是何等愚蠢，叮叮当当的声音暴露了他的畏惧，他的手在抖，一阵一阵的，像是随时会失去力量。

"喝呀！"陈重吐气发声，想要强行镇住自己的手和心，"来呀！"

对方依然没有动，沉默地站在黑暗里，陈重竭力瞪大眼睛，可是看不清对手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起了细风，头顶的樟树上一叶飘落。

对手终于动了，他走出阴影，逼近了陈重。他的步伐并不快，不带什么压力，平平淡淡的如同散步。陈重竭力想看清他容貌的一丝半点，可是对方略低着头，也不看他，于是长而散乱的头发把一切都遮了起来。

那头发在月光下亮白如银！

银珠在空腔里疯狂地跳动，声音越来越紧，像是陈重的心跳。

风势大了起来，漫天樟叶翻滚着下坠，对方的步伐仍旧不紧不慢。当一片叶子从陈重眼前斜斜滑过的瞬间，他听见了金属破风的声音。那声音锐利得像是足以贯穿脑颅。

树叶落地，陈重看见眼前有金属光芒极快地一闪。

他觉得双眼木木地痛了一下，然后眼前完全黑了下去，整个身体后仰，沉重地倒地。

他知道自己死了，他死的时候那个孩子距离他至少还有三丈，那件武器从他的两眼中间直贯进去从后颅穿出。而他的刀还在鞘中，他没有拔刀的机会。

孩子说对了，他先动手，结局根本没有悬念。

寂静。

陈重听见了清亮亮的水滴声，眼前微微亮了起来，能看见周围的景物了。他微微喘息了一下，侧头看着旁边的同伴。他的同伴和他一样跪在高台下，恭谨地按着刀柄。

第71节：第一幕　易小冉(2)

陈重打量自己腰间的刀，那是一柄沉重的铁刀，刀头厚重，适合在战场上劈开甲胄，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刀锷并没有空腔和银珠。

他们所在的是一间巨大的殿堂，中央是九层高台，四周环绕着十二具濯银铸造的人像，每个均是站立，手捧银盘，大殿穹顶上落下的水滴准确地打在银盘里，发出清亮的滴答声。声音有先有后，混杂起来像是一场微微细雨。

九层高台是以纯黑色的玄武岩垒起的，像是一个巨大的尖锥突起，指向穹顶。而穹顶的高度更胜高台四五倍，上面以濯银嵌成三大主星、九大辅星和漫天的几乎所有星辰。随着时间，整个穹顶以北天极为轴心，缓慢地旋转，对应着真实的星空。

高台最顶上端坐的白衣人收回了手。他的手原先按着木匣中那颗瞪大眼睛的头颅。头颅的双眼之间有一道创痕，直贯入脑，和脑后的创痕相通。

"真是绝丽的刀术啊，天罗的刺客。"白衣人的声音高寒冷漠，"你们都看见了么？"

"都看见了，只是依旧看不清他的相貌。"陈重和他的同伴齐声回答。

"教中的秘术可以复读新死头颅的记忆，天罗的刺客们知道。他们总是避讳露出面容，就算在即将被杀的人面前。他们是生活在黑暗里的鼹鼠，永远不愿意暴露在阳光下。"白衣人说。

"天罗已经对缇卫伸出了手，就得想办法。"白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白发鬼"，那个刺客，我希望能尽快看见他落网。天启城里关于白发鬼杀人的故事已经流传得太多了，无知的人把他看做妖鬼之流，说只要被他盯上，一定逃不脱，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杀死他，因为他本就是一个鬼魂。如此下去，风声鹤唳，不是办法。我们要有些行动来振作信心。"

"是！"高台下的两个人齐声回答。

出了观象殿，重新走到阳光下，陈重深深吸了口气。他身边的同伴停下脚步，摸出腰间的手帕擦了擦汗。刚才他大约是强行忍汗，这时候放松下来，汗水大滴大滴地涌出。

"我以为晋安你胜过我的。"陈重笑笑。

"我在缇卫的资历比不过子仪兄，初次面见大教宗，能忍住不出丑已经满足了。"七卫长苏晋安微笑着回应。

苏晋安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瘦削的面颊乍看起来说不上漂亮，可是一笑起来，淡淡的一抹胡须让他看起来落拓随和。陈重和苏晋安同级，是缇卫五卫长，资历还要老一些，却并不太知道这位同僚的过去，只是隐约听他自己说来自晋北的八松城，以前是个低阶的小军官，曾经流浪过很多的地方。天启城里只有苏晋安叫他子仪兄，因为陈重闲来无事喜欢写几行小诗，偶尔也有佳句流散出去，被坊间歌伎传唱，这时候当然不便署"大胤武官缇卫五卫长陈重"的大名，就起了一个别号陈子仪。

第72节：第一幕　易小冉(3)

"当时大教宗是否看了我们一眼？"陈重犹豫着，"就是有这种感觉。"

"嗯！"苏晋安点头，"虽然大教宗始终用麻布蒙眼，但他按住洛都尉的头颅时，我看见他微微抬了一下头，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他的目光穿透麻布和我对了一瞬。然后我就觉得自己走在那条小街上了，像是附在洛都尉的身上了，子仪兄也是一样的吧？"

"一样，像是被梦魇压住似的，不能转身不能回头，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等着那个杀手出现。"陈重这么说着，微微哆嗦了一下，立刻强行克制住了。

"大概是密罗幻术的一种，大教宗读出了洛都尉的记忆，再以幻术施加给我们。"苏晋安叹了口气，"大教宗亲自施术读取头颅里的记忆给我们看，大概不抓住这个白发鬼，我们的回复不会令大教宗满意的。"

"嗯。"

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天墟宏伟的门穹下，恭恭敬敬立在两侧的辰月教年轻教徒像是一排华美的木偶，披着银线织绣星辰的黑色礼服，脸上白净得没有血色，一眼看去分不出区别。

他们一起躬身表示了对两位缇卫长的送行，可是这份礼遇却并不令人觉得享受。

陈重似乎漫不经心地转身回头，看了一眼门内漫长的石甬道。这条路在浓密的树荫下一直延伸进去。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没有多说话，拉了拉苏晋安的衣袖，一起走出了天墟。

"子仪兄也注意到了么？里面是个迷宫。"苏晋安站在尘土飞扬的街上，低声说。

"是的，我进去的时候以步伐衡量了距离，我的步伐不大不小，每走一步都是一尺七寸。所以尽管里面曲折幽深，可是我用步子还是可以量出地形。但是我在门口回头，才发现单是那条甬道的长度就和我估算的完全不同。看起来七十丈长的距离，我却走了六百五十三步。"

"子仪兄也是第一次来？"

"是啊，我是陛下登基那年出仕，一直就为大教宗收集情报，算来也有七年了，可还是第一次蒙这样的恩宠。大概大教宗召见的人还不是我，而是晋安你。缇卫一共七所，我们几个卫长都是原先手下就有一拨人马，不过换个名字，只有晋安你的七卫是凭空新设的，可在短短六个月之间已经剿灭了七名天罗杀手，这个纪录即使前三卫也望尘莫及啊。"

"收集情报是子仪兄的长处，杀人这些事情，也许我们更加合适吧？"苏晋安淡淡地说。

"真是一条可怕的路。"陈重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

"也许再走一次，又不是六百五十三步了，是一千六百五十三步，或者六千五百三十步，或者……永远走不到头。我听说有一种密罗的迷阵，可以让人在里面走一辈子，走的人似乎也不必回头。"苏晋安这么说的时候依旧笑笑，扯动他落拓而阳光的唇须。

第73节：第一幕　易小冉(4)

"是个不想让人再回来的地方。"陈重低声说。

"今晚有空一起饮酒么？说说那个白发鬼的事，大教宗指明要缉捕他，这事情可不容易。如今这个杀手在帝都里是大名鼎鼎啊。"

"好。"

"那在酥合斋，入夜了各自去，先去的自己饮酒，后去的要结账。"

二

入夜，酥合斋。

陈重走进那间临水的小屋时，苏晋安已经坐在席子上饮酒了，不穿鞋袜，散着裤脚，只披了件宽大的土布袍，不像天启城缇卫所的武官，倒像是个微醺的乡下人。

"你结账，你结账！"苏晋安笑。

"去搜集了一下那个白发鬼的资料，来晚了，我结账。"陈重把厚厚的宗卷放在了小桌上，那里已经堆了一份宗卷，想必是苏晋安带来的。

"没有被人跟踪吧？"苏晋安低声问。

他的眼睛澄澈，完全不像是喝过酒的样子。陈重熟悉自己的这位同僚，知道这个落拓阳光的人，其实也是刀一样的冷洌。也难怪苏晋安有此一问，他们相约的酥合斋是天启城一处颇有点名气的伎馆，门面不大，蓄的好几位姑娘都有希望竞争"花魁"之位，琴曲舞蹈，样样别致，来这里消遣的人里颇藏着几个大人物。这个斋坐落的靖恭坊，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反辰月的所谓"义党"和进京来碰运气的世家子弟都在这里出没，也都是这些伎馆的常客。

陈重也在席子上坐下，脱掉了靴子："我这辈子就靠收集情报，做我们这行的人都异常小心，不至于轻易被跟踪。不过晋安觉得天罗真的敢把矛头指向缇卫？"

"不是会，是已经来了。原先天罗还会忌惮缇卫，并不直接对缇卫的武官下手，刺杀对象多半是辰月教中的高阶教徒。可这次洛都尉被杀，显然他们的杀人名单已经扩大，大概天罗已经做好准备正面迎击我们了。"

陈重犹豫了一下："洛河山都尉的身份不同，他虽则是缇卫六所的武官，却也是辰月教徒。缇卫七所，只有前三卫的卫长是执政的辰月教徒，我们后四卫都只是军人，是出仕皇室的武官，负责保护帝都的安全。天罗如果把矛头直接对准我们，就是对付皇室，而不是辰月了。"

苏晋安摇头一笑，"子仪兄，你太善良了。天罗并没有什么政治立场，他们只为自己的生存杀人，如果对他们有利，皇帝也不是不能杀的，何况我们这些名义上效忠皇室的武官？而且缇卫这支军队的建立，原本就是教宗用来克制天罗，弹压诸侯在京势力的，在天罗刺客眼里，我们和那些辰月教徒无异。"

陈重默然。他是世家子弟，祖上封伯爵，世世代代都是大胤皇帝的下属。如今辰月是国教，帝都公卿趋之若鹜，恳求辰月教长们授予他们教义，解脱他们的困厄。可陈重坚持不入教，因为他是陈家后人，他尽忠的人是白氏皇帝，而非站在皇帝身后的那个沉默的黑影--古伦俄。苏晋安简简单单地戳穿了陈重的掩饰，陈重不能否认事实上他们是在为辰月教效命，太清宫里的皇帝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陈重这样一个世家后人想对他尽忠，他只认可古伦俄，相信古伦俄一手为他撑起了帝都的天穹，相信这位伟大的教宗会带领他的帝国走向辉煌。

第74节：第一幕　易小冉(5)

"虽然没有攻城器械，战马粮草，可这就是战争啊。已经六个月了，从第一桩血案开始，天罗的刺客一刻不停奔忙，就算没有人被杀的夜里，也在筹备着新的刺杀计划吧？天罗山堂是个藏在阴影里见不得光的组织，不可能像缇卫这样公开招募人手，我们若是死伤几个人，大可以从羽林天军补几个年轻军官过来，可以说是生生不息。天罗想要取胜，就得要以恐怖压倒我们，我们若是反击，他们就只能以更大的恐怖来回应。他们未必不敢得罪皇室，何况如今的皇室，除了名义上执掌国玺的陛下，还有什么人呢？"苏晋安苦笑，"这帝都，是辰月的帝都，这时代，是辰月的时代。你我这样的小人物，不过顺应潮流而动罢了。"

陈重定了定心神："洛都尉在缇卫中算不得什么出众的人物，天罗选择他作为暗杀目标，是对我们宣战？"

"可惜我们没有退路。"苏晋安用白瓷的小瓶为陈重倒上清淡的米酒。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大笑，有人呼喝，夹着女人嗔怪的尖叫。陈重起身从窗户往外看去，外面是一片水池，池中映着一轮明月，对面的长廊上，一群酣醉的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正从屋里出来，他们都穿着袍服，佩着剑，手不老实地伸进女人领口里摸索，女人作势拒绝，软软地打着他们的手。一个男人高兴起来，一甩腿，鞋子飞进了池塘，水波凌乱，月影破碎。

"应该是桂城君魏长亭的人吧？虽然主子已经被通缉，他们倒还在帝都活得逍遥。"苏晋安站在陈重身边，淡淡地说。

"公然佩剑夜行？"陈重皱眉，"《限铁令》已经发布三个月了，"掌铁者，杀无赦"，他们果然大胆。"

"那些都是世家子弟，就算我们现在冲出去抓了他们，也会有人为他们求情。"苏晋安拍了拍陈重的肩膀，笑笑，"算了，其实这些人里，很多也就是些废物，不过借着"清君侧"的名头拉帮结伙，喝酒玩女人。他们还不配做我们的敌人，子仪兄，我们接着喝酒。"

陈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酒瓶空了两只，月亮已经升得很高，苏晋安卷起窗上的竹帘，目光淡淡地放出去。

这间小屋是酥合斋里最僻静的一间，陈设也简单，竹席铺地，几张藤编的坐垫，一张红豆木暗红漆的酒案，木板墙上挂了几幅大约是从旧纸店里买回来的无名水墨立轴，年代久远，纸面都发黄了，反倒多了几分韵味。小窗打开，就对着花园里的水塘，晚来抬头见月，低头也见月，此时客人大半散去了，静得能听清蝉鸣。苏晋安喜欢在这里约人喝酒，陈重就来过四次，有时候喝到七八分，推窗见水中月影朦胧，忽地就生出几分惆怅来。

"说说那个白发鬼吧。"陈重有了三分酒意，放下了杯子。

第75节：第一幕　易小冉(6)

"好，先听子仪兄的情报。"

陈重把宗卷推到苏晋安的面前，并不展开，"他大约十五到二十五岁，可考的第一次杀人是暗杀辰月教"阳"部的高阶教徒白悲梧，那是去年十月，天罗的杀手刚刚进入天启不久，他是第一批进来的人。当时白大人乘车从天墟返家，按照仪仗带有护卫十四人，其中一名是云中叶氏出色的年轻子弟，武术过人，为了学习才被叶氏从云中送到帝都来。"

"白发鬼是自己独自出动的吧？"苏晋安插了一嘴。

陈重点了点头。

"不奇怪，根据我搜集的情报，从没有一次他是和其他刺客联手出动，这是一匹独狼。"苏晋安笑笑，"真是令人激赏。"

"他刺杀白大人就像刺杀洛都尉一样，只用了一刀，他藏在马车经过的道路上，藏在一棵树上，马车路过的时候他直接踩破车顶跳了进去，对着白大人的后脑纵劈一刀。随后拉着一根锁链荡走了，自始至终护卫中没有一人来得及反应。"陈重唏嘘，"当街杀人，干净利索得像是表演一样。"

"我记得白悲梧是紫陌君白曼青的堂弟？"

"是，白曼青对这件事很沉默。"

"怀疑为他所杀的帝都高官已经有多少人？"

"至今九人，都是辰月教徒。就像晋安你说的，每次都是独自出动，从不失手。唯有今年一月，他在行刺少府副史展勃安展大人的时候被及时反应的侍卫围困了，那是在一片开阔处，他杀死展大人之后本来准备了一匹快马可以迅速逃离。可是随行一名侍卫携带了弩弓，一箭射死了马。他不得不和十六人对敌。"

"在开阔地方和十六人对敌，应该是必败无疑的……但是我想，他把十六个人全部都杀了？"

陈重摇摇头，"不全也差不多。杀七人，伤九人，有一个侍卫拼死伤到了他，可还是让他发动了预先埋伏下的弩阵。不过被杀的七人中，有五人都是被他直接以刀劈死，身手是不容置疑的。这次交手留下了一个线索，就是他使用的武器是一柄有弧度的二尺刀，刀尾连着很长的锁链，刀头带钩可以充当勾索使用。是一件很古怪的武器。"

"这就对了！"苏晋安一拳击在掌心。

"对了？"

"子仪兄是否记得教宗帮我们回忆洛都尉被杀死的一幕时，白发鬼远在三丈之外就动了手。我一直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现在清楚了，他用的就是那种带铁链的二尺刀。这和洛都尉额心留下的伤口也符合。"

"这个我大致也想到了，不过这件武器如此重要么？"陈重皱着眉。

"重要。一件带着超过三丈链子的武器，无疑是很难操纵的。这个孩子杀人却有一个习惯，就是总在头上用刀，似乎是希望尽快杀死对方，免得反扑。所以他杀白悲梧的时候是刀劈后脑，杀洛都尉是刀刺眉心，这个在三丈的距离上要做到，非要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不可。我们剿灭的天罗刺客中，似乎也只有他使用这种武器。我担心的是如果天罗山堂已经掌握了训练孩子使用这种武器的方式，我们想要应对就不容易了。一件可以狙杀敌人在三丈之外的武器，又可以用于近战，没有弩机和其他机括所需的瞄准，实在是难以防御的。总不能让帝都的大人们都罩着铁面吧？"苏晋安摊了摊手。

第76节：第一幕　易小冉(7)

"嗯，晋安你的担心有道理。"陈重也摊了摊手，"也就是在那一次，被人发觉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之后保密做得不好，在帝都里传开了，人人都叫他"白发鬼"。"陈重拍了拍卷宗，"收集到的情报都在这里了，实在很有限。此外从他所刺杀的人来看，天罗应该非常看重他。他平均一个多月出动一次，被安排得很有规律。他的刺杀方式不拘一格，通常非常迅速直接，逃离现场的速度极快，性情应该非常冷血，从不慌张，甚至能在受伤的情况下冷静的分析形势，这么年轻的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能够养成这样的老辣。"

"也许并不是老辣。"苏晋安摇摇头，"天罗培养人的方式，是让他只知道杀人吧？"

"晋安你连续剿灭了七个刺客，一般都是用什么办法？"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天罗总是分为两组行动。一组只负责杀人，另外一组负责断后、取头颅和制造混乱，必要的情况下杀死被困的同伴，避免他们落入敌人手中。负责处理后事的一组人往往比杀人者还要精干，但是他们却往往会在刺杀完成后还长时间伪装成路人留在现场周围观察。我的几次行动都是抓住了处理后事的人，进而找出了刺客的所在。但是这个方式对于这个孩子恐怕完全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他独自行动。他是不受控制的，自己杀人，自己料理后事，没有人知道他的联系办法。如果我没有猜错，天罗内部应该也只有一个人向他下达杀人的命令。"苏晋安端起一杯酒，眯起眼睛品着，"独狼是草原人所说的最难捕获的猎物之一，因为它们独自往来，没有牵挂，而且已经经历过最残酷的考验。"

"要猎杀独狼……再多的猎人只怕也不够用。"陈重低声说，"因为我们根本找不到他。"

"猎人当然找不到，可是，谁能比狼更善于寻找狼的足迹？如果我们要找一条独狼，何不试着……放出另一条狼去？"苏晋安微微睁眼，一瞬间陈重愣住了，他看见寒冷的光从苏晋安细细的眼缝里溢出来。

"另一条狼？"陈重沉吟了一下，"晋安你的意思是……"

"子仪兄出身斥候世家，应该完全清楚帝都的乱党们是如何组织的。这些人自称勤王义士，都是各诸侯国流亡来的没落世家子弟。他们的精神领袖是春山、平临、紫陌、桂城四大公子，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世家子弟，这四个人都广蓄门客，家世没落的年轻人无不以投奔在他们门下为豪。但是四大公子择人也是出奇的严格，紫陌君白曼青是皇室贵胄，挑的是家世，平临君顾西园是宛州豪商，喜欢能言善道长袖善舞之徒，春山君苏秀行来自唐国，府中好蓄不惜命的死士，而桂城君魏长亭那里，军武世家的后人最受器重。这四大家就算门客数千，却只是乱党中的一成，另有九成都找不到人效忠，在这卮酒百金的帝王城里，不过是虚掷光阴的流浪人。"

第77节：第一幕　易小冉(8)

陈重微微颔首："是，这局面的造成多半是因为平临君顾西园，此人在自家府邸旁开"信诺园"，只要是世家后人，去信诺园说一声我是来勤王的，验明身份之后就可得五个金铢的安家费。多少乡下来的孩子都是仗着自己有些世家血统，梦想到了帝都就有人接待，走上勤王救国的路，将来出将入相重振家族声威，所以不惜跋涉千里。"

"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梦碎了，没有过人的本领，他们在帝都得到的，也只是平临君的五个金铢而已，花完了这五个金铢，无处可去的年轻人就只能流落在城里，像是流氓。就是这些人，给了那些刺客掩护，令我们在追缉中一再地失手，刺客杀人之后只要混入流浪人聚集的几个坊，就像鱼游进海里那样失去踪影。平临君这一手不但漂亮，且让我们全然抓不住他的把柄，真是令人敬佩。"苏晋安轻声说。

"根据我的情报，这些无所事事的世家子弟中身手好的会被天罗相中，雇佣他们为临时杀手，以弥补本堂人手的不足。我猜测，这一年来帝都里一多半的案子都不是天罗的手笔，而是这些世家子弟。天罗是个巨富的组织，他们很懂如何用钱办事。"陈重说。

"正是，但这时候他们的组织就不再是天衣无缝的了。"苏晋安说。

"晋安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如收买几个世家子弟，等着他们被天罗选中，这时候我们就会收到情报？"陈重忽然明白了。

苏晋安笑笑，接着品酒："但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天罗这个组织，能把暗杀武术推到极致，当然看不上普通人。能被天罗看中的，不但要履历清白，还要有足以媲美天罗刺客的身手。这样的人，在帝都可太难找了。"

陈重一愣，仿佛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他想了一会儿，全无头绪，一转头，看见苏晋安唇边一缕悠悠然的笑意。

"晋安你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吧？"陈重脱口而出。

苏晋安伸出手来，陈重也伸手，两人击掌，呵呵地笑出声来。

"他叫易冉，也有人叫他易小冉，像是个女孩的名字，长得也像个女孩。不过我看过他的身手，以他的资质若被天罗发现，应该不会放过。他祖上凭军功封过男爵，后来举家回乡，是个乡下贵族，家道已经没落了。他自己是听了同乡说起进京勤王，热血沸腾，就跟着来了，履历上天罗绝看不出破绽。"苏晋安说。

陈重挑了挑眉："晋安我真服了你，万事你都提前想到。不过真很少听到晋安你那么激赏一个人。七卫那么多好手，包括你那个得力的下属原子澈，你一个都看不上，却看中一个来帝都讨取功名的乡下孩子？"

苏晋安点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材料，他是晋北八松人，跟我一个地方出来的。他大概三岁开始练刀，刀术是现在很少有人知道的"古蝮手"，在蔷薇朝却极有名气，晋北出身的武士学上两手就可以横行东陆了，要是"古蝮手"的大师，到哪里都有人供起来。这个孩子还不知道他学的刀术有多可怕，大概教他的人也只想他把刀术传下去，却并不想他用来上战场吧？但是我以为，他可以说和白发鬼不相上下！"

第78节：第一幕　易小冉(9)

"会是白发鬼的对手么？"陈重有些怀疑，"从我们的情报看，即使在天罗刺客里，白发鬼也是罕见的好手。"

""古蝮手"是种刺杀武术，面对十个人，一点威力都没有，可是面对一个人，却是强绝。即使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手里……"

陈重沉默了一刻："晋安，有时候真的觉得我们是罪人啊……当孩子也被押上了角斗场去搏杀，大人们真的可以心安理得的坐在这里喝酒么？"

"这个世上，还有几个人不是罪人呢？"苏晋安淡淡地说，"今天是圣王八年四月十八，如果今年的十二月三十我们还不能擒获白发鬼，大教宗面前，也许我们就该替他去死了。"

"事不宜迟，什么时候行动？"陈重说着就想起身，陈家从小的教育就是如此，该当行动的时候，容不得片刻迟缓。

"子仪兄，让我好好地喝完这顿酒吧。月明星稀的好天气真是不多，每当这时候总觉得人生短暂。"苏晋安手把酒盏，拍栏看月，"明天，明天我去找易小冉，在那之前我要去取一双鞋子。"

"鞋子？"陈重愣了一下。

门无声地开了，一缕檀香、一缕酒香、一缕女人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陈重一惊，随即觉得一阵清爽。门边站着一个女人，披着一件绣有白色云纹和粉色桃花的长袍，大袖滑到肘间，露出象牙般的小臂和纤细圆润的手腕，兰花般的手中是一壶温好的酒。女人笑吟吟的，歪着头，冲陈重打了个招呼，陈重立刻起身还礼。陈重也是个温雅洒脱的男子，可每次他见到这个女人，都觉得自己被她的容光照亮，不由自主地觉得拘谨起来。

"阿葵，你来晚了。"苏晋安这么说着，依旧看向窗外。

"没办法，客人很烦人的。真对不起。"女人带着歉意地说，盈盈走到屋里把酒壶放下。后面跟进来一个穿白衣的少年，低头捧着七尺的长琴。他把琴架好就无声地退了出去，女人跪坐于席上，一抖长袍遮住那双笔直修长的腿，轻轻调弦，叮咚如春雨打在石板上。

"今天想听什么呀？"她问，一挑眉，眉色淡如远山。

三

圣王八年四月十九日。

易小冉蹲在原家牌楼前的台阶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叼着根草，龇着牙，草尖骄傲地指着天空。

中午的太阳照在易小冉的身上，暖洋洋的，正是一天里难得的好时候。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袄，棉布面上开了好几处口，露出灰色的棉花，腋下破了一个大洞，冬天刮风的时候冷气呼呼地往里灌，所以他总得把胳膊夹紧了，现在这个天气穿着它却有点热得让人不能忍，下身是条只到脚踝的单裤，倒还没破。这些衣服都是易小冉从家乡带来的，他是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去捡衣服穿的，毕竟祖上凭着军功封过男爵，是有家世的人，可没料到十五岁的人长个子奇快，小半年的时间，裤子就短了一截。

第79节：第一幕　易小冉(10)

易小冉低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上午了。有家酒肆就是因为易小冉这个坏习惯而拒绝雇他的，他看人总是从脚看起，顺着往上看，最后才看对方的脸，让人觉得有点阴阴的，心里就不太痛快。其实仔细看易小冉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眼神一点也不阴，瞳仁黑而且大，有几分野，有几分傲气，却难得的干净。易小冉这个习惯是他母亲教他的，说看一个人的身份，从穿的鞋子最能分辨。很多乍富或者好夸耀的人把钱都花在衣服腰带或者佩刀上，不惜装金嵌玉来标榜身份，但是鞋会暴露他的本质。世家子弟一定很讲究鞋，因为比起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一双不合脚的鞋更加让人难受，此外，好做工的鞋子也很贵，贵得很含蓄，主要是手工和式样，用料倒未必很特别，所以那些有点钱又喜欢装模作样的人往往不会在鞋子上花太多心思，最后，一个人的鞋子越是干净，他的生活就越优渥，在易小冉的家乡，有些人靠着租大车给来往的行商发了点财，也处处学世家子弟的派头：佩剑、熏香、说话文绉绉的，可是他们鞋底不可避免地沾着马粪。

易小冉的母亲总带着一点点怀念说起她嫁入易家的时候家族里还有几百亩土地和一片庄园，进进出出都有下人伺候。她新婚第一日下厨做了一碗汤，连细葱都有厨子帮她切好，她只要亲手扇扇火，把葱和盐洒进熬好的鱼汤里，就算是她的厨艺了，公婆在几个下人伺候下喝了，都夸她贤惠，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碰过锅，只需画好精致的妆，安安静静地等待她的丈夫，鞋子踩不到一点灰尘。

不过易小冉从别人那里知道，母亲嫁入易家的时候，这个乡间大族已经是在死撑最后的光鲜场面了。易小冉的父亲好赌，私底下把田契地契都输给别人了，不两年，人家找上门来，易小冉的爷爷气死了，奶奶伤了心，很快也病死了。父亲怒火中烧，说那些赌友骗他，拿了刀出去要跟人拼命，就再也没回来。从易小冉有记忆开始，他和母亲一起生活，母亲每天都去集市上买一些嚼不烂的菜叶，切碎了和小米一起熬成粥，她漂亮光滑的脸儿很快就失去了光泽，常年操持着铁锅陶碗，曾经白嫩的手上沟沟壑壑，里面填满了黑灰。

易小冉讨厌总是想起这些，蹲得腿也麻了，于是站起来跺了跺脚，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藤编的鞋子，没有袜子，露出脚趾，趾甲里漆黑。

"跺什么脚？触人霉头啊？"旁边经过的一人吼了一声。

有些地方乡下有个习俗，路过服丧的人家门口要跺跺脚，表示把晦气踩在脚下了，把游荡的死魂也吓走。所以在一般人面前，跺脚很不礼貌。易小冉从下往上一扫，打量了那个呵斥他的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胖子，脚下一双棕色的熟牛皮靴子，身上一件皂色的布袍，里面似乎还套着软甲，腰间配着一把近三尺长的剑，剑柄上张扬的挂着一块佩玉。这显然是个淳国世家子弟，但不是来自毕止那种大城，应该和易小冉一样，在乡下长大。这些日子天启城里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80节：第一幕　易小冉(11)

"世兄别跟这种小鬼生气，他没见过世面，懂得什么？"胖子的同伴来劝。他们一共有五个人，风尘仆仆。

"看人的眼神真贱！"胖子被易小冉的目光刺了一下，心里一颤，怒气更甚，也不听劝，举起鞭柄照着易小冉头上敲打。

易小冉没犹豫，两只胳膊锁住胖子的手腕，往他怀里一扑，手肘猛击他的喉咙。这一击易小冉用了五成力，但他身高差了胖子不少，没有正中喉骨，打在胸骨上方。胖子一时间无法呼吸，眼前一黑，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他的几个同伴大怒，二话不说，一齐扑了上来。易小冉双手护头，却被人一脚踢在膝盖下方，立刻跪了下去。他痛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只能拼命地抱着头，强忍着。那些人一边大声地咒骂，一边抬脚往他背上踩，灰尘呛到了易小冉的鼻腔里，他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给我一把刀……给我一把刀……"这个念头把他的脑海里烧得一片火烫。

原家牌楼的对面，一条小巷的出口处，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男人靠着墙，默默地看着易小冉和那五个人在灰尘里扑打。他笑笑，嘴唇上的胡须轻轻一动。

那些外地初来乍到的世家子弟直打到手腕酸痛，骂骂咧咧地走了。那个胖子最后冲地下的易小冉狠狠吐了口口水，用家乡话骂了一句什么。周围的行人自顾自走过，就像什么都没看见，易小冉在地下趴了一会儿，费力地抬起头摇了摇。他的脑袋里嗡嗡地叫着，眼角痛得厉害，大概是裂开了，身上更是无处不痛。他爬了起来，转头看时那几个人已经走得没影儿了，只能拍拍头发上的灰尘，再拍拍裤子。那条原本还没有破口的裤子如今从后臀到膝弯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大概是不可能补好了。易小冉捂着那个裂口，默默抬起头来，看见不远处那个黑衣男人站在一棵桂树下，靠着小巷的墙，对他缓缓招手。

易小冉心里一喜，然而还是克制住了，拖着脚步穿过小街，跟着男人一起走进巷子里。

"你说你上午会来找我。"易小冉看着男人的背影。

"抱歉，我晚了。因为我有个东西送给你，约好了早晨去拿，到了那里伙计说要让客人试穿之后再改改，我说不必，伙计却坚持说店里百来年一直是这规矩，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男人转过身，伸出手，手里是一双鞋。

易小冉心头一跳，那真是一双好鞋，就像他妈妈说的那种世家大族穿的鞋子。一双黑色的便鞋裹在一张青灰色的毛边纸里，绒布面，厚实的白布鞋底，针脚细密，形状端正，透着股让人觉得舒服慵懒的贵气。最难得的是，易小冉一眼就看出那双鞋子正合他的脚，大小宽窄厚薄都正好，就像这双鞋子是随着他的脚长大的。

第81节：第一幕　易小冉(12)

""顺意作坊"的鞋子，选料不是最好的，手工和式样却一定是。帝都里诸位重臣的鞋子也都是在那里订制的，而且只要在那里订过一双鞋，他们一辈子都记得你。等你长大了，脚定型了，再去踩个脚印子，留下鞋样。以后你只要派个人告诉他们你要新鞋，几天工夫你就会收到一双绝对合你脚的鞋子。"男人淡淡地笑。

"你的鞋子可不是在顺意作坊订制的。"易小冉说。

他看着男人黑袍下的脚，那双脚上套着黑色的牛皮靴子，鞋帮磨得很旧了，皮面也久不上油，一道道裂纹。

"我是个行伍出身的人，祖上是个渔民，用不着穿那么好的鞋。"男人淡淡地说。

"无功不受禄，"顺意作坊"的鞋子不便宜吧？我不能收你的礼。"易小冉拒绝了这个让他心动的诱惑。

"只是见面礼，我想请你帮忙，"男人笑笑，"为什么那么在乎鞋？"

易小冉昂起头，斜眼看着男人，"一个人穿什么鞋，是他的身份。"

"可你穿的只是双藤鞋，还是你自己编的，想必很不舒服。"

易小冉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捡别人穿过的东西；"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易家的人，不会光着脚跑来跑去，光着脚走路的，是贩夫走卒，易家的人，是堂堂正正的男爵之后。"

男人点点头："我倒也听说过，公卿人家，不浴、不冠、不履，是不见客的。"

易小冉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来帝都，就是要勤王，就是要建功，要让这颗脑袋扣上冠子。说吧，你要我做什么，只要不违世家之道。我能做的事情，可比你想的多。"

"我要雇一个世家子弟，身手要好，胆子要大。我本来以为你很合适，但是你今天让我有些失望，我也许看错了你。"男人说。

"失望？有什么失望？我身手好，胆子也大，祖上封的男爵，你不信？"易小冉的目光忽的凶猛起来，直直地看着男人。但是男人始终没有揭开斗笠，易小冉没有一次能看到他的眼睛。

"世家的规矩，不仅仅是不浴、不冠、不履就不见客那么简单吧？我虽是平民出身，但我知道世家子弟最不能屈的就是气节。气节是世家子弟的精气神，是不是这样？"男人又笑，上唇一抹胡须一动一动的，仿佛嘲弄，让易小冉看了就怒。

"是！是又怎么样？我易小冉堂堂正正，没屈过气节！"易小冉大声说。

"可是刚才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打你，你却只是忍着，等他们走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就像条没家的野狗。易家的后人可以被这么折辱么？你连这种事都能忍，不怕你祖先有灵，冥冥中骂子孙不争气？你没有反抗，因为你身手不够好，胆量不够大，最重要的，你还缺了一个世家子弟的气节。"男人说着说着，还叹了一口气。

第82节：第一幕　易小冉(13)

"你胡说！"易小冉心底刚刚熄灭下去的火苗猛地燎了起来，他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泛起血丝，想要扑过去给这个男人一拳。

"我怎么胡说了？刚才我看见的。"男人摊了摊手。

"那是……他们五个人！我手里若是有把刀……若是有把刀……我就让他们几个一辈子后悔，后悔把脚踩在了不该踩的人头上！"易小冉像头发怒的牛犊那样咧着嘴，重重地喘息，握紧拳头挥舞。

"让我看看，男人重要不是敢说什么，而是敢做什么。"男人抓住易小冉的手。

易小冉挣扎了一下，居然没有挣脱，对手的手劲奇大。男人扳开易小冉的手指，从后腰抽出了一柄黑鞘的短刀，放进他的手心里。那是柄一尺七寸长的短刀，鞘上一朵黄金的花，刀柄上缀着红绳，抽出来看，刃口有着细密的地肌纹理，是柄极精良的折铁刀。易小冉有些吃惊，单这样一把刀，市面上便宜也要卖到几十个金铢。

"送给你的。"男人说，"现在你有刀了，让我看看你的勇气。"

他指着巷子外面高大的原家牌楼："那些人就在里面喝酒，你不难找到他们。"

易小冉一脚踏进酒楼，抬眼四顾，看见角落里那五个人正攒头在一起喝酒说话。

他径直走到那桌旁边一桌坐下，把套着藤鞋的脚大大咧咧的翘在另一张椅子上，歪斜着坐着，目光斜斜地飞向屋顶。

伙计看他一身褴褛，觉得有点棘手，上来带着几分不悦："吃饭？"

"喝酒！"易小冉翻着白眼，冷冷地扫了伙计，"小爷有钱！拿你们最好的酒来！"

伙计倒被他的气势震住了，摸不清他的来头，帝都里最近有些流浪汉的手里也很有钱，听说都是帮人杀人赚的。这样的人酒楼不敢惹。那边筛酒的掌柜使了个眼色，伙计的笑容立刻浮上眼角嘴角，一哈腰："没问题，最好的白稠酒，立刻就来。"

酒上来了，易小冉也不要菜，端着个白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听那五个人说话。

"世兄这次来是准备投效哪位公子门下？"一个蓄着短须的年轻人问那个胖子。

"心里话，还是紫陌君白曼青公子为上了，又是皇室之胄，又谦和平易，"胖子摸摸头，又有点懊恼，"不过紫陌君眼界很高，不是大家族的后人难得他接见，不是才具过人，更不会收纳门下。我虽然也有几分自负，不过前次托一位世交介绍，具帖拜见，只得紫陌君赠了二十枚金铢，面都没见上。"

易小冉心里冷冷地一笑。

"我也是觉得紫陌君对我们这种外地来的人有些看不上，我们也犯不着非要吊死在他那棵树上，去哪里不能勤王讨逆做一番事业？我觉得平临君慷慨洒脱，也是不错的。"又一个人说。

第83节：第一幕　易小冉(14)

"平临君顾西园那里，以我家的身份，要拜入门下倒是不难，"胖子又是一叹，"可是平临君毕竟是豪商出身，收人鱼龙混杂，我倒不是看不上他，只是他手下有些人我有些看不上，怕辱没家声。"

"那桂城、春山两君呢？"说到这两个名字，那边顿时压低了声音。

"这两位都不敢在帝都露脸，我也就没多考虑。桂城君……有点山野气，听说又和"天驱"瓜葛不清；春山君……年纪虽轻，性子却冷厉凶悍得很，据说手下蓄养的都是些刺客！"胖子一边说着眼睛一边转圈，"有人说春山君和那些天罗是共谋！"

他忽然愣住了。因为他看见了隔壁桌上的易小冉，易小冉冲着他微微举杯，嘿嘿一笑。

"这小子！"胖子怒火上涌，"想跟我们几个玩？"

他的几个同伴也注意到易小冉了，扭头看了一眼，按住胖子的肩膀："师兄别理这种混混，这毕竟是在酒楼里面，我们真的伤了他，没准还得陪他药钱，他可能就是来骗药钱的，这种人，贱得很。"

易小冉还是不说话，只是喝酒，嘿嘿地笑。

酒楼里正是人多的时候，易小冉一桌桌看过去，思考着逃离的路线。他的口袋里一点钱都没有，好在他也根本没准备付钱。他大概想好了，决定走东侧的门，因为西侧靠窗坐着个精悍的年轻人，一个人坐着，一口军队制式的利剑放在桌上，易小冉本能地感觉到那个人不好惹。

他转回头来，看着对面的胖子，再次缓缓绽开笑容。

"这小子是来找死的！"那个胖子忍不住了。

"世兄喝杯酒，息怒息怒。"那个蓄须的年轻人一边劝胖子，一边回头鄙夷地看了易小冉一眼。

易小冉对他也笑，缓缓地舔了舔牙齿。

蓄须的年轻人觉得心头一股火往上冲，脸色一变，按住腰间剑柄。胖子终于没人劝他了，一压朋友的肩膀自己站了起来，"你们喝酒，等等我。"

他冷冷地看着易小冉，步步逼近，双臂里面蓄满力量，想忽然把这小子举起来，用力掼在地上，死不得，也要碎掉几根骨头。

易小冉笑吟吟地看他。

"小子……"胖子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易小冉忽然起身，前扑，直撞上胖子的胸口。胖子说一声"来得好"，双臂正要发动，忽然感觉到肩上一痛，仿佛被烙铁烙中了。他愣了一下，惨叫出声。易小冉慢慢地从胖子的肩胛骨里，把短刀拔了出来，他故意拔得很慢，让刀身擦着胖子的伤口，十倍百倍地痛。

"世兄！"几个世家子弟惊得一起拔出武器，踢开桌子，大吼着扑向易小冉。

易小冉一脚踢开胖子，转身想要逃走。可他迎面被什么东西砸中，眼前一黑倒地。那是给他添酒的伙计正站在他背后，急起来一托盘砸了出去。易小冉的刀术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他只会致命的刀术，只会一击必杀，而且只能面对一个对手。他从未被训练分神对付两个敌人。胖子的几个朋友追上了他，最先的那个挥刀想砍，犹豫了一下，一刀柄砸在易小冉的侧脸，易小冉的嘴里顿时涌出一股血的甜腥味，另一个人踩住了他的手腕，用刀背斩下去，易小冉觉得自己的手筋像断了似的，不由得松手丢掉了刀。几个人围上来猛踩易小冉的脸，踢他的腰间和胯间，那股狠劲是恨不得把他踩成一团血肉模糊。

第84节：第一幕　易小冉(15)

其中一个觉得不够解气，把刀回鞘，转身拎起一把椅子高高举起，要对着易小冉砸下。

椅子在空中忽然碎裂了，碎片飞出几丈远。举着两条椅子腿的世家子弟傻了，看见一个精悍的年轻人忽然就站到了他身边，手中利剑上流动着寒光。世家子弟们不敢动了，他们从那个年轻人持剑的姿势上隐约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军人才那么持剑，那动作里带着森然的杀意，不容半点违抗。

"缇卫七所原子澈！"精悍的年轻人转头四顾，眼睛里闪烁豹子般的光，"公然持械，街头斗殴，不知道违反了《限铁令》么？"

无人说话，酒客们正从四面八方的椅子上起身，缓慢却整齐地从衣下拔出随身短刀。那些竟然都是原子澈的同伴。

这一刻易小冉和那些世家子弟都在心里叫一声完了，他们这些怀着勤王目的来帝都的人，最棘手的敌人就是辰月教设立的缇卫七所，如今他们尚未开始建功立业，已经被缇卫们当街抓捕了，证据确凿，无可狡辩。

"全都带回去收押！"原子澈发令。

易小冉被缇卫们锁住双臂推出原家牌楼前门的时候，用尽力气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巷子的入口。只有一树桂叶正浓，树荫下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四

易小冉躺在冷湿的稻草上，仰面对着牢房顶的一块天窗，看着夜空里明星闪耀，月光柔软。但外面的春夜被两根铁栏隔开了，以他瘦削的身子也没法从那唯一的洞口爬出去。他觉得身上每一寸都痛，也没力气，整个人就像一只被人扔掉的破口袋。

这里大概就是缇卫所的大牢，他被人蒙了眼睛，走了很长的路，然后一脚踢进这间单人牢房，再也没人管他。左左右右都是石墙，很少能听得见人声，隐隐约约地有几声惨叫，可立刻消散了，大概惨叫的人刚刚张嘴，就被人卡死了喉咙。易小冉开始还想逃走，可是拍了拍墙壁，就像拍在山石上，那种拍击寻常墙壁的"砰砰"声完全没有，也不知这里的墙有多厚，铁栏杆很密，有他的手腕那么粗，上面还铸有锋利的铁刺。甚至没有人给他送牢饭，让他觉得自己大概完全被遗忘了。

易小冉不由自主地想也许他直到饿死都不会被记起来，缇卫所的武官过些日子想要使用这间牢房的时候，一推门会看见他饿死的干枯尸体，然后拎出去直接扔在城外的乱葬岗。八松易家最后一个男人的血就要在这里干掉了，不是轰轰烈烈地战死，也没有静穆悲伤地出殡，不过是因为打了一场无谓的架，恰好被一帮缇卫撞上了。

他想起他的母亲来。几个远房亲戚都劝易小冉别上京，都说帝都那是大人物们的地盘，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作为？白白送掉自己的命而已。但是母亲听了易小冉的话，什么都没说，熬夜为他做了一件夹衣、一条裤子和一双舒服的鞋，易小冉早晨醒来，看见衣服鞋子整整齐齐地躺在自己的枕头边。母亲唤他吃菜粥，易小冉看着桌子对面的母亲，看着她满是针眼的手，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滴到粥碗里。母亲直视他的眼睛，说儿子你是我们易家的男人，应该像一个世家子弟那样。世家就是世家，虽然我们穷了，可你的志气不能亏。你可以死，但是不能认命，如果你在帝都死了，娘就算饿着肚子，也会去收你的尸体，告诉天下人你是易家的男人，你是为了清君侧振朝纲去的帝都，你死是为了大胤皇帝而死！

第85节：第一幕　易小冉(16)

就是这么个固执的女人，等到易小冉临走的时候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号啕大哭像个伤心的村妇。直到大车开动，她还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了几步。

易小冉感觉到鼻腔里强烈的辛酸，眼泪不由自主地就要涌出来。他发过誓再不哭的，可总还是忍不住。

"你饿么？"有人轻声说。

易小冉一惊，心头巨跳，他完全没有觉察到有人在黑暗里逼近了他。他背一弹，跃起，如一只预备捕猎的野兽那样，蜷在一起贴着地。就着天窗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看见铁门外一个孤零零的黑影，那是个戴着斗笠的男人，靠在铁门外的墙上抽烟，烟锅里一闪一闪地亮。

"是你……"易小冉慢慢直起身子。

他的心里满是警觉，不知这个人为何能到这里。他被抓之后一直想自己是上了这个黑衣男人的当，却又不知他是为了什么骗自己，心里恨不得杀了他。

男人伸手把一枚钥匙拍进铁锁里，铁门弹开，男人冲易小冉招手。

易小冉跟着他，沿着漆黑的走道往外，走不了几十步，转入一间小屋。四下看去，格局和关押易小冉的牢房没什么区别，三面石墙围着，顶上一方天窗。但这里地下铺着竹席，陈设着几件简单的家具，还透着一股馥郁的花香，屋子正中一张小桌，桌上是一壶温酒，几个精致的小菜。站在这间清雅的小屋里，易小冉精神微微一振。

男人自己先在桌边盘腿坐下，伸手招呼易小冉："来，弄了几个小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易小冉坐到他对面。他们两人一桌，被头顶洒下的月光笼罩着，桌上的青瓷酒瓶上流动着动人的光。

"雪羽瓷？"易小冉打量那个酒瓶，略略有些吃惊，这种名贵的青瓷是他家乡晋北的特产，母亲一直念叨的世家大族的器皿。

"好酒要用好瓶装。"男人微笑着说，第一次在易小冉面前摘下了斗笠。他的相貌并不令人吃惊，消瘦的面颊，浓重斜飞的眉宇，眉间有一道带着煞气的川字纹，可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唇上的一抹胡须给他增添了一些温和。

他给易小冉和自己倒上酒，举杯："这一杯是致歉，当时有一件急事，我走开了，没能履约等你。"

易小冉冷冷地看着他，举杯和他一碰，一口饮尽。

"吃点菜，都是家乡特产的鱼馔，在帝都，不容易吃到那么地道的晋北菜。"男人伸手比了个"请"的动作。

"你是谁？"易小冉不动。

"我的名字叫苏晋安，缇卫七卫长，官封骑都尉。"男人淡淡地说。

"你！"易小冉眉头一跳，脸上骤然多了几分狠意，"你果然是一条辰月走狗！"

易小冉是为了清君侧、振朝纲进京的，他心目中的敌人就是辰月教。东陆四州，每个诸侯国里都流传着这样的消息，皇帝被国师古伦俄迷惑了，辰月是个邪恶的宗教，意图把白氏皇族变成他们的傀儡，从而一统东陆。甚至有人说那些术士的秘法要靠吸食人的灵魂，所以他们总是不断的挑起诸侯之间的战争，战死的人越多他们越高兴，这样就可以吸取死人的灵魂了。世家子弟无不愤怒，自从大胤立朝之初，这些贵族一直自负血统的高贵，如今却有人要把最高贵的皇室血统用作傀儡，挑起战争，这是对所有东陆世家的侮辱。他们纷纷在祠堂前立誓，把祖传的佩剑取出来磨好，策马去向天启城。

第86节：第一幕　易小冉(17)

"我不是辰月的人，我是大胤武官，缇卫七所中只有前三所才是辰月教徒担任卫长，我不曾入教，只效忠皇室。"苏晋安出人意料地平静。

易小冉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我找你的时候你以为我是个天罗吧？在帝都流浪没事干的世家子弟，不少人都等着天罗来雇他们，以清君侧的名义杀人，这样就有故事去伎馆里跟女人吹嘘，还有钱赚。"苏晋安笑笑，"这样的人多了也真是麻烦，我们这些缇卫夜夜不得休息，轮班带着人在城里巡视。"

"辰月要乱国政，就有人跟他们对着干！"易小冉说。

"国政？"苏晋安还是笑笑，摇头。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的走道上传来，苏晋安眉间川字一紧，脸色沉肃。

一个敏捷的黑影忽地闪现，单膝下跪："苏大人，一卫长范雨时大人急请苏大人出动，在安邑坊发现几十个带刀的人聚集，他们大概想伏击从那里经过的大鸿胪卿的车驾。"

苏晋安起身："以范雨时大人的力量，尚且压服不了几十个人么？"

"今夜是怀月明节，有百多位公卿一起约了在安邑坊的伎馆里饮酒作乐，范雨时大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用雷霆手段，目前只在外面布防。"

苏晋安微微点头："让原子澈点齐所有人。"

他转向易小冉，一笑："够胆子的话就来看看。"

易小冉被他这句话激起了怒气，猛地起身："有什么怕的？"

苏晋安伸手，从腰后摸出那柄一尺七寸长的刀，连着一块手巾一起递给易小冉："蒙上脸，这是我唯一一个要求。此外还有一个忠告，握紧你的刀，别再松开了，一会儿是真正的杀人场，不比你在原家酒楼里面打架。"

易小冉一把抓过刀，握紧刀柄，指节间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

"我看得很准，你这种人，握住武器的时候就满怀信心。"苏晋安伸手，很自然地在易小冉肩上拍了拍。

等到他收回手去，易小冉才猛地醒悟自己没有试图避开。他面对的是一个缇卫长，危险之极的人物，他却没有想到要避开。

五

易小冉混在几十人的队伍中，急速地穿街走巷。安邑坊在偌大的帝都里也算是地形最复杂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以前这里最多的就是妓院、人口贩子和黑道人物，大部分生意都见不得光，义党们也喜欢在这里出入，因为最隐蔽。缇卫们对于这个坊蛛网般的道路了若指掌，不必火把也清楚在何处转弯，就像一群夜行狩猎的猛兽。

眼前忽的有火光一闪。

"停！"有人低低地号令，是那个精悍的校尉原子澈。

几十人的队伍说停就停，同时一个黑色戎装的人从一侧的窄巷里闪身出来，就是他打着火把，照亮了自己衣领上的银质心剑葵和原子澈手中旗帜上的蛇尾菊。缇卫七所皆以不同的花为徽记，一卫是心剑葵，七卫是蛇尾菊，每当这些华丽又狰狞的花朵盛开在帝都街头时，人们都会警觉地避开，以免被缇卫和义党的战斗殃及。

第87节：第一幕　易小冉(18)

缇卫七所的兄弟们闪开一条路，苏晋安走到那个一卫武官面前，按着左胸行了个军礼。

"苏卫长行动如此之快，不枉教长如此看重您。"一卫武官对于地位高于自己的苏晋安并不十分礼敬。他称呼苏晋安为"卫长"，却称呼范雨时为"教长"，显然是教中的人物。

"范大人亲自出动了么？"苏晋安并不介意，非常谦恭。

"大鸿胪卿这样重要的人物，如果被杀，势必震动朝堂，让天罗得意。教长确实亲自出动了。很快车驾就要来了，现在还不清楚对方会有多少人。"

"能够预先做好准备，对方得手的机会很小，何况是一卫的范雨时大人亲自出动。"苏晋安说，"七卫全体听范大人的号令行事。"

一卫武官回头，指向自己身后的小街出口："我在这里就是给苏卫长传教长的令，这条小街出去，就是露华大街，大鸿胪卿的车驾按照计划会从那里经过。我们一卫的人一部分会跟随车驾护卫，其他的都隐藏在旁边的街巷里，逆党一旦动手，我们随时出击。苏卫长请把你的人埋伏在这附近，以应付紧急状况。"

"紧急状况？"苏晋安问，"我们预先得到了情报，人手占优，且以范大人如此完善的准备，会有什么紧急状况？"

一卫武官摇头："苏卫长，天罗总是出人意料，这你最清楚才是。"

他把火把交给苏晋安，也不告别，转身隐入窄巷中，消失了。

易小冉走到距离苏晋安不远，冷冷地一哼："在这些辰月教徒面前，你这个卫长也被呼来喝去嘛。"

"我不是效忠辰月，我是大胤皇室的武官。"苏晋安淡淡地说，就着火把点燃了烟锅，深深抽了一口，"不知道这次辰月会给我们什么惊喜……也许白发鬼？"

"白发鬼？"易小冉心头猛跳。他听说过这个传奇刺客，世家子弟们有些把他看做英雄，对他的杀人故事侃侃而谈，但是更多的人提到他就觉得心底沁出凉气来，这刺客的冷静残酷和惊人的杀人纪录让人觉得他也许真的是一个复仇的鬼，随着凄冷的月光就降到天启城里。

"是啊，我在找他。"苏晋安抽着烟，望着夜空，竟然笑了笑。

原子澈举手示意，七所的缇卫就像水银泻地般散入四面的小巷里，苏晋安拍了拍易小冉的肩膀，"你和我，在这里待机。"

周围那些人的呼吸声消失，夜风在街巷里流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风里携着琴声和女人的清唱，还有某种夜花蒙着露水开放的气息。这暗夜之香慢慢地散溢开，夜色如一杯香醇的稠酒，易小冉忽然意识到他所在的正是帝都最繁华最奢靡也最吸引男人的地方之一，安邑坊的露华大街，此刻和他一墙之隔，左左右右的大宅里面，想必男人和女人的眼波都在琴声里无声地流动。

第88节：第一幕　易小冉(19)

外面街上传来了车轮碾地的声音，易小冉竖着耳朵，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声音，他相信那是一辆四匹马的大车，后面还跟着两匹马拉着的副车。

从黑漆漆的巷子尽头传来一声猫叫，苏晋安压低了声音，"是大鸿胪卿的车驾，已经到了。"

猫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在窄巷里快速传播开来，藏身在不同地方的缇卫按住刀柄剑柄，苏晋安也掀起长衣，露出了他的武器，那是一柄晋北弧刀。易小冉摸了摸自己后腰那柄短刀的刀柄，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这场战斗干他什么事？

男人女人的笑声忽然大了起来，在夜色里遥遥地传出去。苏晋安脸色微微一变，疾步走到巷子口，对外面扫了一眼。刚才还空荡荡的露华大街上忽然多出了百多人，那是一大群酒醉的男人被女人搀扶着从一个牌楼下出来，牌楼上挂着一盏圆形的红灯笼，上面写着"缔"字，那是"缔情阁"，这一片有名的伎馆，专门服务于达官贵人。

苏晋安嘟哝了一声"糟糕"。那群男人都是公卿身份，正是那群相约来招妓饮酒、过怀月明节的大人物。此时小厮和侍卫们也急着围了上来，一个穿红挂绿的老鸨殷勤地挥着手绢高喊："去叫车！去叫车！没看见大人们都喝好出来了？让那帮赶车的懒骨头快起来！别让大人们被风吹了。"而男人们却不着急，捏着怀里女人的脸儿，彼此之间大声告别。

挂着鸿胪寺标志的马车已经经过了缔情阁的牌楼，这些人完全挡住了道路。

苏晋安眉一挑，放声大喝："原子澈！"

就在他发声的同时，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一棵横过街面的老槐树上慢慢垂下，就像是丝线吊着的蜘蛛。易小冉从未见过那么诡异的场景，浑身一哆嗦，后面冲上来的原子澈推开他，举起手弩对准黑影发射。黑影轻轻巧巧地翻身，弩箭射空，黑影落在车轼上，三尺长的刀光划出凄冷如月的弧，正面斩开了车厢。车厢一破，竟然有一股浓郁的白色水汽冲出，好像那车厢是个蒸笼。

刺客毫不停息，纵劈之后横斩，十字刀光相连，这是要在一击之内确保杀死车里的人。他落下之前摒了一口气，预备这二连杀，即使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也已无法停止。

横斩的刀光只出了一半，再也无法推进。刺客终于有机会回了一口气，放弃了刀，立即后撤。挡住他刀的不是铠甲或者武器，他斩进去的时候感觉到刀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每往前推一寸都格外艰难。刺客如黑色的枭鸟扑入夜色，他的背后车厢整个崩溃，车厢里看不清人影，只有浓密的白色水汽凝成浑圆的球，那柄锋利的长刀居然被水汽黏住，悬在半空，震动着发出蜂鸣声！

猫叫声骤然凄厉起来，四面八方都有一身黑衣的人从黑暗里现身，他们身上闪光的只有领口的心剑葵银徽和手里的两尺短刀。

第89节：第一幕　易小冉(20)

"缇卫！"醉醺醺的公卿们中有人惊恐地喊了起来，随即上百名公卿大臣就像被猎人端了窝的獾子似的，慌慌张张地想找地方躲避。

他们并不怕缇卫，但他们明白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势必有天罗的刺客隐藏在周围。混乱的人群挡住了缇卫们的道路，他们急切地要从人群中穿过去支援大车，但是面对尊贵的公卿们，他们不敢推搡。公卿们的侍从用身体组成人墙护卫自家的主人，那个满面涂着白粉的老鸨哆哆嗦嗦地站在路中央，就像一只要被霜风冻死的鸟儿。

刺客瞬间离开大车已经两丈，那个水汽凝成的圆球忽地炸开，袅袅地四散开去。

车里的人现身了，只有一人，高冠枯瘦的老人，一身黑色的长袍，领口上闪烁着"星辰与月"的银色徽记。他端坐如雕塑，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刺客的背影，左手虚空勾画出复杂的花纹，右手竖起，枯瘦的手指上缓缓长出了银色尖刺。

"范大人。"苏晋安带着赞叹，低声说。

范雨时目光微微一闪，右手微震，那些银刺脱离指尖弹出。易小冉看清了，那些都是冰棱，在夜空里不是直射，而是走了一个妖异的弧线，就像猎鹰捕杀野兔那样，射向刺客的背心。

刺客正前方的空气里传来尖利的鸣响，刺客低头，几枚乌黑色的短矢从他头顶掠过，和一卫长范雨时的冰棱在空中相撞，冰屑四溅。

刺客死里逃生，刚刚换了一口气，感觉到背后传来了轻微的痛楚，冷得沁骨。那是碎裂之后的冰屑依然刺中了他，好在不深，只是皮外伤。

他还想狂奔，却有种异常的感觉，那是伤口处的寒气仿佛蛇一样扭动，正在往他的心脏里扎，那些狂暴的冰蛇在扭动、咬噬、摆尾狂舞。他恐惧得想张嘴吼叫，伸手要去背后把那些看不见的冰蛇抓出来，但是他已经失去了力量，他的舌头渐渐僵硬，皮肤变得青紫，白色的霜毛快速的生长出来。他跌跌撞撞的往前扑了几尺，捂着心口倒地。

空气中再次传来短矢的鸣响，这一次目标直取刺客的头颅，从顶心插入，瞬间了结了他的性命。

易小冉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他听说过一些关于天罗的事，那个刺客是这次行动的"刀"，藏在远处的是"守望人"，"守望人"已经明白他无法救走"刀"的时候，就会转而杀掉他。

黑袍高冠的范雨时起身，挥手向前，低声发令："七卫，出击！"

七卫的缇卫们埋伏的位置没有被公卿们阻挡，他们立刻从巷子里涌出，扑向了前方的黑暗，那里藏着比"刀"的身份更高，也更难缠的天罗"守望人"。

黑暗中的守望人击掌，掌声清亮。

局面忽然变了，那些围护着公卿们的侍卫里，忽然有几十个人拔出了刀，一些妓女也从衣袖里抽出了银亮如水的短刃。那个哆哆嗦嗦的老鸨忽然踢掉脚上的绣鞋，赤脚站在地面上，撩起裙脚系在腰间，露出一双修长而紧绷的腿。她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变化了，不再是那个谄媚的老女人，而是一头妩媚凶猛的母豹。铁青色的直剑从她的袖子里滑出，她死死盯着范雨时的背影。

第90节：第一幕　易小冉(21)

范雨时感觉到后心彻寒，他不敢轻易挪动，施术的左手悬在空中。

"保护范大人！"苏晋安喝令，"掌铁者，杀无赦！"

他一伸手，拔出了弧刀，笔直冲出，站在鸿胪寺大车后，挡在老鸨和范雨时之间。

"你姓苏？"苏晋安低声说，"我也姓苏。"

"龙。"母豹般的女人咬着银亮的牙齿，吐出这个字。

她微微下蹲，如箭矢般射出，直剑划出凄厉的弧线，那双华丽矫健的长腿赤裸着，飞奔起来有种令人窒息的美。她身边那些拔刀的人也一齐扑上，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苏晋安站住不动，弧刀撩起，刀和剑之间擦出明亮的火花，两个人都是双手握住武器，倾尽全力往前压，涂满白粉的女人脸和冷漠的男人脸相距不过几寸，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身边，七所的缇卫和女人的同党也对上了，上百人挥舞兵器砍杀，浓腥的血花盛开在黑暗里。

守望人依然在鼓掌，在露华大街尽头看不见的黑暗里，掌声一下下计数着时间。

埋伏在后面的一所缇卫们终于穿过了人群，几个刺客藏在人群里，杀伤了几名缇卫，但是很快就被乱刀砍死了。

守望人的掌声忽然停止，同一瞬间，杀手们放弃了和缇卫的厮杀，飞奔着向守望人的方向撤退。领头的女人燕子般在空中翻身，掠到了苏晋安的背后，苏晋安的弧刀在背后一架，格住了她几乎必杀的一记偷袭。

"本堂已经记住了你的名字，苏卫长，你活不了太久。"女人用至平淡的声音，说出了这句阴寒的诅咒。

随后，她和同党一起全速撤向露华大街的东侧。

范雨时踩着车轼下到地面上，双手袖在背后，看着刺客们逃离的背影。

"范大人可安好？"苏晋安行礼。

范雨时不答，前行一步，慢慢地从袖中伸出手来，蹲下身。那只惨白如霜的手在地面上轻轻一拍，溅起细碎的冰花。

易小冉一愣，随即看见整条露华大街的地面反射月光，明亮得刺眼，轻微细琐的声音从街面石板的缝隙中传出来。那是冰层，正从地面上生长出来！它很快就追上了撤退中的刺客，光滑如镜的地面根本站不住，刺客们倒下了几个，立刻绊倒了同伴们。

"留下那个女人，只有她是天罗本堂的刺客。"范雨时一挥手。

缇卫们动作整齐，从腰间抽出布带捆在鞋子上，踩着冰面杀了上去。短刀对准刺客们喉咙和胸腹的要害毫不迟疑地刺下，刺客们站不稳，只能在地下滚动着躲闪，用刀横扫缇卫的腿，哀嚎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易小冉站着不敢动，只是哆嗦，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刀起刀落，血涌起就像是漆黑的喷泉，泼洒在冰面上升起腾腾白雾。

第91节：第一幕　易小冉(22)

"这就是杀人场。"苏晋安淡淡地说，"是不是现在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

易小冉紧紧咬着唇，不回答。

"这蒙面的孩子是？"一卫长范雨时扭头扫了一眼易小冉。

"是将协助我们扫平天罗的有志之士。"苏晋安回答。

"继续做吧晋安，多亏有你。"范雨时微微点头，转身离去，随手一指副车，"一切完成后把那个人安全送回鸿胪寺，不要惊吓到他。"

易小冉和苏晋安往那边看去，副车的车帘掀开了一线，露出一张肥白却惨淡的脸，上唇的小胡子因为恐惧不住颤抖。易小冉没见过那人，苏晋安却有印象，他曾在很远的距离上看见这位朝廷大员在鸿胪寺护卫武官们的围绕下入朝，气势直逼三公。苏晋安整整衣衫，来到副车边行礼。大鸿胪卿惊得走下车来，恭恭敬敬地还礼。

"有劳范教长和苏卫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大鸿胪卿的客气有点出人意料。

"保护天启城的平安和朝中要员的安全，是我们缇卫的责任。"苏晋安淡淡地回答。他是官场里的人，并非不想在高官面前留下好印象，可他也不愿意露出谄媚的颜色。

不远处传来了原子澈的咆哮，苏晋安和易小冉扭头看去，那个女刺客忽然从冰面上跃了起来。原子澈举刀过顶，封住了她的一记劈砍，而那个女人居然借着武器格挡时候一弹的力量，翻身越过了原子澈的头顶，稳稳地落在冰面上。她那双赤裸的脚上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牛皮带子，皮带上大约带着铁刺一类的东西，帮助她牢牢地站在冰面上。

"保护大人！"原子澈大吼。

他觉察了女刺客的用意，人手全部集中在小街的另一侧，这边只有苏晋安、易小冉和大鸿胪卿三个人，女刺客和大鸿胪卿之间再没有任何障碍。女刺客其实早就可以从冰上起身，但她没有，她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女刺客嘶声吼叫，猛地蹬踏冰面，溅起大片的冰屑，裙裾飞扬。她急速逼近大鸿胪卿，苏晋安脸色微变，一手把易小冉推向一边，一手拔刀。

"守在大鸿胪卿身边！"苏晋安对易小冉下令。

易小冉不由自主了服从了他的命令，死死攥着短刀靠近大鸿胪卿，此刻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只能扶着副车瑟瑟发抖。苏晋安沉重地喘息几声，拖步向前，女刺客和他之间只剩下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原子澈他们已经放弃了杀戮回来救援，但是他们在冰面上一样跑不快，他们已经帮不上苏晋安了。能保护大鸿胪卿和苏晋安自己的，只剩下他手里这柄弧刀。

苏晋安的喘息声越发地大，像是铁匠炉上破旧的风箱被全力拉动，易小冉几乎怀疑他的肺要裂开了。与此同时，苏晋安仿佛不胜重负，手里那柄刀都举不起来了，刀尖无力地拖在地下，步履艰难。

第92节：第一幕　易小冉(23)

只有正面对着他的女刺客能看见苏晋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之后竟然阖上了。

苏晋安完成了呼吸，睁开眼睛。他睁眼的瞬间就像是铁刀在阳光下猛地被抽了出来，狰狞的光直刺人眼。女刺客藏剑在腋下，苏晋安看不见她的剑锋，无法判断她出手的角度，这会是绝杀的一剑。苏晋安猛地踏上一步……就是这一步他在冰上一滑，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扑倒，平贴在冰面上对着女刺客滑去。

易小冉的心几乎从嘴里跳出来。

女刺客的腋下闪过一道弧光，她和苏晋安擦过，铁剑对准苏晋安的后心刺下。那一瞬极快，人眼难以分辨，易小冉只看见人影一晃，女刺客以铁剑插地，半跪在苏晋安背后。苏晋安慢慢地爬了起来，他的脚下是一滩粘稠的血，血里有两条……小腿！

易小冉这才醒悟到那个女刺客并非半跪，她那双妩媚而矫健的长腿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齐膝断掉了。她很快支持不住，坐倒在冰面上，裙下汩汩的鲜血流淌，没人能想像一个女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却没有发出任何呻吟。苏晋安佝偻着背，低声喘息，他和女刺客无声地对视。

"很好。"这是女刺客最后一句话，她举起铁剑直刺自己的喉咙。

苏晋安没有时间阻止她，剑洞穿咽喉，血涌向天空，仿佛开在地狱里的、绝丽的花。

苏晋安擦拭着佩刀，缓步走向易小冉，他的背后，原子澈他们又转身回去解决那些试图趁机逃走的刺客，易小冉远远地看着那些人影闪动，让他想到地狱里的妖魔们撕扯着人的灵魂争相吞噬。哀嚎声渐渐低落下去，毫无疑问地，缇卫取得了这一晚战斗的胜利。

苏晋安和易小冉并肩而立："可惜没能按照范大人的要求留住那个女刺客，这些人中只有她是天罗本堂的好手，其他人都是雇来的，一些可怜又无谓的人，想赚钱，又想摊上勤王的好名声，都在这里送掉了命。"

易小冉看着那个女刺客的尸体出神。

"小冉，你心中的帝都是怎样的？"苏晋安问。

"帝都？"易小冉想了想，"楼阁连云，公卿云集；九州主宰，天下所望。"

"可如今的帝都不是那样了，每当夜深人静，刺客们就出来活动，他们以勤王之名刺杀大臣，在他们的尸体上留下字条，说某某某效忠辰月，祸国乱政，义党诛杀以儆效尤。早晨醒来，人们走出家门，也许就看见门前路上大滩大滩的血。"苏晋安说，"这里不再是什么九州主宰天下所望，这里是恐惧之都，惊悚之城，阳光退去的时候，大街小巷里游荡着新死的鬼魂。"

"你想说什么？"易小冉问。

苏晋安转身，以刀柄指着远处的黑暗："只隔一个坊，那里有座大屋叫做太清宫，坐在那座宫殿里掌管世界的人，我们叫他皇帝。其实皇帝是谁，推行什么样的政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听从，奉他为皇帝。如果这世上人心变动，谁也不信皇帝，就会互相攻杀，一盘散沙，会死很多很多人。而有了皇帝，就有法律，能让所有人都记住什么是他们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的，才能有安居乐业的平安时代。"

第93节：第一幕　易小冉(24)

"即使皇帝做错了，我们也得原谅他？即使他被奸佞迷惑住了，我们也不能怀疑？"易小冉这么说着，意识到自己在顽抗。

"没人能不让你怀疑，可是你现在回头看看你背后的血，看看是不是已经漫到了你脚下。"

易小冉回头，黎明前的黑暗里，浓腥的鲜血正在冰面上缓缓地流淌，向他逼近。远处的尸骸交叠着，裂开的胸口里露出惨白的肋骨，这场面让他有种恶心得要吐的感觉。

"那边也有座大屋，叫做天墟。天墟里住着另外一个人，也在掌管世界，也可以叫做皇帝，黑暗里的皇帝，你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苏晋安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古伦俄。"易小冉说。

"是，但是你不了解他，这个世上没有人了解他，我也一样。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真实的辰月教宗古伦俄，和市井里的传闻不同。他很沉默，永远都只是孤单地坐在祭殿深处，像是在想什么。只有一个孩子侍奉他起居。他没有妻子，没有子女，也没有朋友；不爱音乐，不爱美食，不接近女人，还是个盲人。有时候我也很诧异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孤独地活在这世上，但我知道这样一个人肯定不是因为对王权有着什么样的贪欲而踏入帝都的。也许他是个祸国的妖孽，也许他想拯救这个堕落的时代。至少对我而言，"苏晋安轻轻地叹了一口，"他比天罗更可信些。"

"我不信辰月，也不信天罗。我是八松易家的后人，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易小冉摇头。

"那么作为旁观者，你觉得天罗能够战胜辰月么？你刚才看见的，是缇卫一卫长，也是辰月阴教长范雨时。你看见了他的力量，据说阳教长雷枯火的力量还在他之上，辰月教徒在秘术上可以逼近他们的人也不少。无论义党高喊什么口号，他们永远只是些见不得光的鼹鼠，他们在妓院里聚集讨论勤王大业，趁着天黑杀人。可他们至今没有找出任何办法来堂堂正正地迎击辰月，是不是？"

易小冉想起那个被冰棱碎片击中的刺客，身上一阵阵发凉，觉得那些霜毛正从他骨髓里慢慢往外生长。

"有些人只是要抗拒，抗拒辰月，抗拒皇帝，抗拒自己的权力被夺走，但是他们不知道如何取得胜利，他们的敌人太强大，他们只是在顽抗。这是一场没有希望的抗争，死的人越多，积累的仇恨就越深，仇恨驱使人去做疯狂的事。唐国百里氏的主人百里恬和天罗山堂过从甚密，你以前能想象一个高贵的世家子弟屈尊去求助刺客的力量么？这场斗争将继续下去，所谓的义党把越来越多的人命送到我们的刀口上来，损耗掉，再送一批新的人来。我们每杀死一批就要重新磨刀，我们的刀锋也损伤得厉害，我们的同伴也有倒下的。"苏晋安顿了顿，"你上过战场么？"

第94节：第一幕　易小冉(25)

易小冉摇摇头。

"我上过，在成为缇卫前，我原本是个军人。"苏晋安轻声说，"上过战场的人，对这天下的看法会改变的。我曾亲眼看着两军交战，双方一波一波地投入生力军，那些年轻人就在锋线上砍杀，拿自己的命往前推，后面的人冲上来，踩着前面人的尸体，血积在洼地里，能漫到小腿。死几百个人，才能勉强把战线往前推几十步，但是下一刻，敌人又会投入几百人进来，再把战线推回来。那时候用来战斗的根本不是刀剑，是人的血肉，那条对峙的锋线就像妖魔的嘴，把一个个年轻人生吞活剥。"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帝都现在是不是就像一张妖魔的嘴？"

易小冉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信任何人，就相信你自己吧。用你自己的判断……"苏晋安缓缓地问，"要拯救万民于水火，是不是该终结这乱世？谁能终结乱世？是那些持刀在黑暗里杀人的天罗？还是我们这些缇卫？"

"大人？"苏晋安猛地一惊。

易小冉也大惊。他们两个都疏忽了，这时候忽然惊觉大鸿胪卿已经不在他们身边了。两人急忙转身，看见了大鸿胪卿胖大的身体就在他们背后不远处，正倒着往后走，距离他们越来越远。易小冉举高火把，照亮了大鸿胪卿的脸，那张肥白的脸上所有肉都在颤抖，眼泪哗哗地往外涌出，眼睛里透出绝望的死灰色。大鸿胪卿的背后，火把找不到的黑暗里，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他手中一条手指粗的锁链连着一柄带钩的利器，准确地勾在大鸿胪卿的喉管上。他每收回一寸锁链，大鸿胪卿就要回退一寸，否则那枚钩子的刃口就会割断大鸿胪卿的喉管。

易小冉猛地伸手去抓刀柄，却被苏晋安一掌打开了手。

苏晋安把佩刀扔在地上，"放了大鸿胪卿，我们可以谈条件。"

没有人回答，大鸿胪卿仍在一步步地后退，尽管他知道越是后退距离死亡就越近，但他不能停下。他的鼻涕眼泪糊满了脸，考究的裤子被尿水湿透了，整个人随时会瘫倒在地，可他甚至不能呼救，那枚钩子的利刃已经深入他的皮肤，血流下来湿透了前襟。

大鸿胪卿终于退到了那个黑影正前方，黑影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压着他跪在地上。

"本堂可以谈条件，刺客从不。"黑影低声说。

那枚带钩的利器旋转着脱离了大鸿胪卿的脖子，随之脱离的是大鸿胪卿的头颅，血在黑暗里呼啦啦地冲起，无头的身躯缓缓倒下，刺客抓着头颅转身扑入黑暗。苏晋安抓过易小冉手里的火把猛地投掷出去，火把即将击中那名刺客的后背时，被他返身挥刀，把火把劈作了两段。火光熄灭前的瞬间，易小冉看见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在黑暗里一闪而逝。

第95节：第一幕　易小冉(26)

"白发鬼！"易小冉喘不过气来。

露华大街另一头的黑暗里，有人轻笑着鼓了鼓掌。

一切归于沉寂。原子澈已经尽数诛杀了所有刺客，远处缇卫们提着刀默立，刀上还热着的血点点滴滴打在冰面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鸿胪卿那具无头的尸体上，所有人都久久地沉默。他们失败了，诛杀了数十名刺客，可是要保护的人却死了。于是一切的努力都归无用。如果早些知道这个结果，是否根本不用有那么多人死去？让白发鬼从黑暗里走出来，带着大鸿胪卿的人头悄然离去……

原子澈默默地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

"哥哥……"一名缇卫用沾着血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他的怀里，同是缇卫的长兄正在慢慢地冷下去。

易小冉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这里的所有人其实都在一个送葬的队伍里，一边送葬，一边自己倒在血泊里。

苏晋安解下自己的外袍，覆盖了大鸿胪卿的尸体，幽幽然长叹一声："布局真是精巧，一环连着一环，一个人杀人的时候，永远有另外一个人在背后看着他。不惜一切代价，要取得最后的胜利。有的时候想想，人会为了杀死另一个人花那么多的心思，把杀人做得像是雕刻那般精致，是什么样的心驱使着他们呢？"

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易小冉觉得眼前忽然微微发亮，才发觉是天将黎明，光明驱逐了黑暗。街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路两侧树枝上凝结的露水连同花瓣一起，点点滴滴落到地面上，地上的冰层迅速地消融，化作水顺着路两侧的排水渠迅速地流走，水涡卷动水花跳溅，发出悦耳地哗哗声。

易小冉的精神微微一振。

苏晋安也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是帝都啊，只有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才是煌煌的帝王居所。"

他指向远处晨雾里，一座辉煌雄伟的宫殿渐渐显露来，隐隐约约有一座百尺高阁直冲天空。

"太清宫？"易小冉认得出那座高阁是太清宫的标志太清阁。他没有料到自己所在和那帝王之家如此接近，就在相距几千尺的地方，屠戮场仿佛地狱，血流成河。

"是的，太清宫！易小冉，你是男爵之后，志向远大。你可以不惜身死，但是要重振你易家的声威，"苏晋安忽然提高了声音，"现在看着太清宫，你找到你应该效忠的人了么？"

钟声忽然来自太清宫的方向。黄钟大吕，沉雄如巨人的呼喊，把一层厚重的音幕笼罩在天启城的上空，那是赫赫帝王威严，宣告黎明，驱逐一切阴暗不得见光的东西，瞬间让人有种要俯身膜拜的冲动。易小冉上前一步，沉默良久，手按胸口低下头去。

"好！"苏晋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开始，你的代号是"藤鞋"。事成之后，你就是缇卫七所的一名都尉，此外在顺意作坊，会留有你的鞋样子，每年春夏秋冬四季，他们都会把合脚的鞋子送到你的家里。"

第96节：第一幕　易小冉(27)

六

圣王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夜，月上中天。

安邑坊，露华大街。

苏晋安站在巷子口，一袭褐色长衣，叼着烟斗，摇着白色的纸扇。易小冉站在他身旁，一身白色条纹棉布的衣裳，束腰是根佩玉的丝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下是那双新鞋，看起来和城里公卿世家的那些小公子差不多。

几天前的夜里这里死了几十个人，此刻青石板地面上却连血迹都看不出来，反而人声鼎沸，火树银花，像是什么盛大的节日。这条大街两边都是伎馆，每一间都大门敞开，挂起了写有各自名号的红灯笼，小厮们在街面上洒水，女人们穿着纱衣锦裙，裸露着大片大片的玉质肌肤，有的靠在门边笑盈盈地说话，有的在伎馆里的楼上伸长了脖子眺望，更多的是些游手好闲的男人，抄着手，缩着脖子，嘻嘻哈哈地在路边寒暄，几乎每个人都满是期待的神情，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各色鲜花。

苏晋安看易小冉探头四顾，笑笑："耐心点，一会儿有新鲜的看。"

笛声忽的响起，吹笛人功力精深，吹得清澈婉约，仿佛飞鸟投林时的鸣叫。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笛声的方向，同时让开了道路。易小冉先是看见了一个白衣白冠的男子，吹着笛子，缓步而来，脚上一双白绢的方口鞋，没有半点尘埃。易小冉一辈子从没见过那么美的男人，纤细如葱的十指从大袖中露出半截，在笛子上飞动，目光低垂看着地面，眼中雾蒙蒙，眼角却有一丝刻骨的妩媚，像是有一滴嫣红色的泪水在那里凝结，随时会滴落下来。白衣男人的身后，是一个只到他肩头高的锦衣少女，为他举伞遮在头顶，面前也有一个锦衣少女，抱着一张素琴，作为先导，另有一个白衣少年走在他侧面，捧着一柄黑鞘长剑，背着一个和身子等高的大背篓。

有人鼓掌叫好，带着所有人一齐欢呼，人们把手里的花枝投向白衣小童身后的背篓，很快就积了一整篓，甚至堆出了尖儿来，有些花枝被从人群后面投出来，打在伞上，花朵粉碎，偏偏红色粉色的花瓣从伞缘四散飘落，仿佛一场细雪，衬着那个白衣白冠的男人像是神仙。

男人黛色的睫毛微微一挑，眼神向着易小冉这边飞来，半是明媚半是婉约，易小冉一时间觉得呼吸接不上来，男人就缓缓地过去了。

"天女葵，她的花名。她是这帝都里数一数二的琴伎，也是酥合斋的头牌，和你我一样，是八松出来的。"苏晋安说，"今天是花魁游街的日子，她就是今夏的花魁，客人们公认的最美的女人。"

"妓女！"易小冉醒悟过来。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他的口气冷冷的。

苏晋安轻声笑笑："是啊，是妓女，却是最红的妓女，有些达官贵人求见她一面尚不可得。酥合斋花了大价钱买了她去挂头牌，过节时候游花街，每每把别的妓院都比了下去。她在帝都公卿眼里，可比我们这样的人值钱。这几年帝都贵族们流行玩晋北女人，温顺又妖媚，兼了宛州女人和南蛮女人的长处，把男人的心、钱袋和身子都一起掏空，可他们心甘情愿。"

第97节：第一幕　易小冉(28)

"那些人也配称公卿？"易小冉满是鄙夷。

"我知道你这样世家出身的孩子听到这些都觉得是脏的，不过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习妓院里的事。"

易小冉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很快就是侍奉天女葵的小厮了，你当然得懂。"

"我？侍奉妓女？"易小冉一挑眉，怒得脸血红，"凭什么要我侍奉那种脏……"

苏晋安盯着他的眼睛，竖起一根手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是你的任务。天女葵的真实身份，是缇卫七所的暗探，我们花了很大的价钱才说动她，但是值得，她给我们送来的情报帮我们抓到了三个天罗本堂的杀手。表面上酥合斋是个达官贵人出没的妓院，事实上所谓的"义党"和天罗刺客也在其中出没，很多暗地里的事情是我们这些缇卫监视不到的，那些贵人又保着酥合斋，我们轻易没法搜查。"

易小冉一震，瞪大眼睛："白发鬼会在里面？"

"白发鬼未必，不过在天罗中地位更高的人也会在那里出没。如果他们发现你，以你的优秀，一定会被赏识。你又出身名门，为了勤王而来帝都，他们会信任你，给你钱，让你加入他们，为他们杀人。"

"那样我就能打入天罗内部？"

"是，那样你就会有机会找到白发鬼，你甚至能帮助我们消灭天罗在帝都的整队杀手，切掉这个毒瘤。"

"那是……很大的功勋吧？"

"是很大的功勋，足够你光耀门楣，不……不只，那样的功勋足够让八松易家成为名震东陆的大世家！"

易小冉愣了一会儿，用力点头。

"今后我不会轻易联络你，天罗狡猾就像蛇，一旦我们被发现接触，他们立刻会缩回洞里，你也会有危险。不过记着，我始终在距离你并不远的地方，你有危险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苏晋安在易小冉的肩膀上拍了拍，"去吧，天女葵在等你。"

易小冉一愣，觉得手里多了一件东西，他低头看时，发现是一块白木牌，上面用飘逸的书法写着一个字--"剑"。

易小冉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看着渐行渐远的苏晋安，那个背着手的影子离开人群渐渐没入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在这个春风暖软的夜晚，透着一丝萧索寂寞。

七

圣王八年四月三十日，入夜时分，酥合斋。

易小冉一身白衣小厮的打扮，被妈妈引着进屋。那个婉约妖娆的女人正在里屋梳妆，两个小女孩伺候着她，易小冉只看见她一个隐隐约约的背影。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阿葵的侍童了，想当阿葵侍童的人可不少，你得了这个机会，要好好用心。"妈妈转身出去了。

"小霜儿啊，你就是他的师姐了，去教教他规矩。"天女葵慵懒地说。

第98节：第一幕　易小冉(29)

一个白衣女孩儿转身出来了，从旁边拿过一支小竹鞭来，看着易小冉："趴下。"

"趴下？"易小冉眉一挑，"你叫我趴下？"

那个名叫小霜儿的女孩圆圆润润的脸儿，长长的睫毛，皮肤晶莹得能掐出水来，是让人看了心里会喜欢的那种，却没料到如此的不讲理，拿起竹鞭就照在易小冉头上打。易小冉不想跟这样的小姑娘计较太多，手挡在头顶，手背用力要卸去这一击。

竹鞭打在他手上，却根本是柔柔的没力气，丝毫不痛。小霜儿只是没头没脸的往下乱打，易小冉只得伸手遮着脑袋。

"小菊儿，你也去帮忙，我自己来弄头发。"屋里的天女葵说。

另一个女孩儿也兴冲冲地跑了出来，拿着一根小竹鞭，和小霜儿一起把易小冉围在角落里敲敲打打。易小冉被打得烦了，肩膀猛地一震，把两个女孩儿顶了出去，刚要发作，旁边跳出来一个人抱住了他的腰。这个人显然不同于小霜儿和小菊儿，力气极大，易小冉连续两次发力都没挣脱。

"她们只是和你闹着玩的。"那个人说。

易小冉却没心思管他说什么，在妓院里有这样的人物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可那个人还是紧紧地抱住易小冉，易小冉无从挣扎。

"唉，教一个新来的都教不好。"里屋的天女葵埋怨了一声，起身走了出来。

这是易小冉第一次看见她女装，那是一袭绣着桃花和云雾的白色长袍，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赤裸的脚，踩在微凉的席子上向他走来，易小冉失去了判断这个人的依据，因为她没有穿鞋。可那是易小冉平生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脚，他实在觉得这样一双脚的主人大概就是不需要鞋子的，轻盈盈的像是踩在云端。易小冉的心里忽然有些乱。

易小冉一咬牙，警惕起来。他想这就是妓院里面下贱女人的媚术，果然让人不能集中精神。

天女葵在易小冉面前蹲了下来，她没有上妆，眼角也就没了那勾人的嫣红，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瞳仁又大又黑，上下打量他，似乎有点好奇，易小冉倒是没有想到一个花魁素颜的时候会是这样。

天女葵伸手在易小冉脑门上一拍："小铁、小霜儿、小菊儿，你们都先出去，我来收拾这个新来的。"

"葵姐……你没问题吧？"那个抱住易小冉的男孩站起身来说。易小冉认得出他，他就是那天游街时候捧着剑背着花篓的侍童，一脸老实的样子。

"没问题，你们先出去。"天女葵说。

侍女和侍童都退了出去，易小冉坐起来整了整衣领，靠在板壁上，两腿肆无忌惮地打开，斜眼看着天女葵。天女葵也狠狠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了刚才侍女用的小竹鞭，用力打在易小冉的腿上。她的手劲不同于那些小女孩，又是真的用力，痛得易小冉一哆嗦。

第99节：第一幕　易小冉(30)

"干什么？"他瞪着眼睛。

"我这里的侍童没有坐姿像你这么粗俗的！"天女葵的目光和他对顶，毫不相让。

"我易冉世家子弟，你说谁粗俗？"易小冉怒了，他最讨厌有人非议他这个。

天女葵伸手在他脑门上一拍，咬着亮晶晶的牙齿："世家子弟？你在八松住在哪里啊？"

"九尺沟，怎么了？"

"住在九尺沟啊？穷地方，家道败落了吧？要不你会来帝都混日子？"

易小冉觉得这女人真是糟糕，有一双极聪明的眼睛，说出话来又是辛辣又是刻薄，一刀捅在他的痛处上。可他也没办法，苏晋安的吩咐是他要和这个女人合作，他需要这个女人给他几个机会混入那些义党里面找出天罗的刺客，他只能忍这一口气。

"我来是勤王的！"易小冉说。

"勤王了就可以振兴门楣不用低头做人了？"天女葵不依不饶的。

"说话别那么尖酸，不然会死啊？"易小冉终于有点忍不住了。他本想说你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人，可这句话在一个妓女面前说终是太伤人，他不喜欢这个女人，却也不必对她那样刻薄。

"我们这里的女人说话都很尖酸的。"天女葵居然坐在了席子上。

易小冉深深吸了口气："你想怎么样？我跟你老实说，不是为了进卫所，打死我也不来这样的地方，我也犯不着对你低三下四，你别指望着就能收服我。我们可以合作，这件事做成了，我有好处你也有，从此我们一拍两散，再也不见，你看怎么样？"

天女葵冷冷地一笑："说得那么硬气？我们合作？可我跟你不一样的，我没有贵族家世要振兴，我就是个女人，在这个乱世里找苏大人做个依靠。这件事没做成对我没什么啊，对你，可是永远就没机会光大门楣了。"

易小冉的心往下一沉。

"我就是告诉你，在这里，你和我是同党，你要听我的，"天女葵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有求于我，你明白？"

易小冉沉默了许久，他又一次被这个女人的话扎中了要害。是的，他有求于天女葵，这是他唯一一个振兴家门的机会。

他终于点了点头，心里有种气焰被人打了下去的沮丧。

"这样才是乖孩子，否则，我们都很危险。"天女葵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外面喊，"你们都进来。"

一个男孩两个女孩都进来了，天女葵一一指点，"这是小霜儿，是你的师姐，这是小菊儿，也是你的师姐，这是小铁，是你的师兄。"

"我叫苏铁惜，"那个男孩说，"你叫我小铁就好了。"

易小冉脑袋里像有无数的蜂子在飞，他居然就被列入了什么门下。

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师姐，师姐，师兄。"

第100节：第一幕　易小冉(31)

"哎！"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回答。

两个女孩儿笑着拍手："葵姐果然驯服了这个小子，刚来的时候我还担心是个麻烦的刺头儿呢。"

天女葵指着不远处剑架上的一柄八方古剑，"从今天起你就是剑侍，负责保护我，是我的人了。"

"是你的人？"易小冉在心里嘟哝，抬头看着天女葵，"那我该干点什么？"

"现在等我梳妆。"天女葵轻轻一笑，走向里屋，"然后捧着柄剑，在我弹琴的时候站在我后面装装样子喽。"

苏晋安双手拢着一个白瓷杯，双肘撑在窗台上，目光从池塘上越过，看着对面廊下四个少女举着灯，天女葵拢着一袭白云桃花纹的白色长袍，低垂着头，脚步轻得仿佛踩在清波上。她的背后，两个白衣的少年，一个捧着长琴，一个捧着古剑，捧着剑的那个少年正抬头环顾，清澈的眼睛里有股凶凶的气，也有股沮丧。

苏晋安无声地笑了。

"你的计划已经启动了？有没有给它起个名字？你总喜欢给计划起名字。"陈重走到他背后说。

"我叫它"风筝"。"

"风筝？"陈重愣了一下，失笑，"这可不像你的风格，我还以为你会叫它"猎狼"什么的。"

"子仪，放风筝是什么感觉？"

陈重伸手凭空扯扯，假想自己扯着一根风筝线："很懒散，很闲暇，让人容易走神……飘悠悠的。"

"风筝就是个飘悠悠的东西啊。在我的家乡，每年春天人们结伴去放风筝，风筝飞到最高了，就把线从线轴上解开，看着风筝被卷走，就说坏运气走了。有时候风太大，还没来得及解线，线自己就断了。" 苏晋安低低的叹了口气，"我对这个计划没有十足的信心，如果"藤鞋"能够打入天罗刺客里，是因为他距离我们很远，但是距离远了，总会有什么变故，在我们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发生。这个人就是我们手里飘悠悠的一个风筝，放心不下。"

"你为他花了那么多心思，仍旧不能相信他？"

苏晋安摇头苦笑："我没花多少心思，一个人如果能在几天里被我说服，他也能在几天里被别人说服。"

"说得也对，晋安你善猜人心，天罗未必不善这个。要不怎么有那么多世家子弟受了天罗的雇佣，自以为是救国勤王，死都不怕了呢？"藤鞋"毕竟还是个孩子。"陈重摇头，"风筝未必能留在手里，你这计划就有致命的缺陷，怎么办？我们的时间可不多。"

苏晋安沉默了很久："我想要一根不会断的风筝线……但我还没找到。"

陈重忽然想了起来："对了，昨天几个世交朋友来我家串门，说起上朝的时候鸿胪寺的大人物对你很有意见，对皇帝说你没有保住他的替身，长得那么像的替身可不好找。"

第101节：第一幕　易小冉(32)

"当晚负责行动的可不是我，是身兼一卫长和"阴"教长的范雨时大人，怎么能怪到我头上？而且天罗出动了白发鬼作为最后一击，只杀掉一个替身，想必白发鬼也会很不满意吧。"

"因为大鸿胪卿不敢惹范大人，只好拿你撒气，他也不会真的拿你怎么样，范大人看重你的能力，在朝上力保你呢。"

"因为我不是教众，也不是世家后人，我这样的人，在他眼里跟条狗差不多，心里有气，对狗踢两脚，犯不着真的把狗宰了炖一锅吧。"苏晋安悠悠地笑。

"晋安你也别这么作贱自己，你的能力，不说在范大人他们之上，至少是超过我这个世家子弟的，朝堂上那些庸人的话，别放在心上。大胤，毕竟是个世家大族的大胤，立朝几百年来的规矩，一时改不掉，终究会变的。"陈重宽慰他，"不过我倒是好奇，我手下的斥候是最大的情报来源，可这一次范大人显然对于天罗的计划掌握了八九成之多，范大人秘术无双，却不知道他对情报也有研究。"

"教中能人众多，我们终究不过是教宗手里的两颗棋子，应该还有很多棋子捏在他手里，我们都不知道。"苏晋安摊摊手，"我们这些当棋子的，猜透了下棋人的手段又有什么意思？何况也未必能猜得透。"

陈重沉吟片刻："晋安，你这样心里高傲的人，明知道来帝都只是当人手里的棋子，为什么还会来呢？"

"因为我不想默默死去吧，心里有欲望，自己克制不了。"苏晋安淡淡一笑，"我知道这是我的弱点，也知道我终究会被这个弱点害了……可我还是来帝都这个杀人场了，就这么来了……这个时代，在帝都这个地方，谁都不知道能否保住自己吧？"

"天下哀霜，人若转蓬。"陈重愣了一会儿，悠悠地叹了口气。

苏晋安沉吟了一下，"子仪兄你用词很雅啊，这八个字也对我的心意。"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文学大豪曹建一首诗里的句子，这些日子在帝都里很有名，连歌女都且唱且叹，说这个年代，人人身不由己，就像秋霜里离根的飞蓬，空自飞旋，随风而走，无从挣扎。"陈重说着，拿起一根筷子敲击桌上的酒碗，低哼着唱，

"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

长去本根逝。宿夜无休闲。

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

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

自谓终天路。忽然下沉渊。

惊飚接我出。故归彼中田。

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

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

飘飖周八泽。连翩历五山。

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

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

糜灭岂不痛。愿与根荄连。 "

一曲歌罢，屋子里静得萧索，陈重看着他那个一贯洒脱的同僚正仰头默默看着屋顶，眼里竟有一丝哀婉。

第102节：第一幕　易小冉(33)

八

"起来了！起来了！你们两个懒骨头！"

易小冉被这好听的女孩儿声音吵醒了，刚刚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身上已经痛了好几下。他打了个激灵，猛地坐起来，伸手就想去被子下摸那柄短刀。却看见站在面前的是瞪着眼睛的小菊儿，她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竹鞭，在苏铁惜和易小冉的身上轮流抽打。苏铁惜显然比易小冉更有经验些，抱过枕头挡住，眼睛里睡意蒙眬，嘴里就应付着："起来了！起来了！"

"打什么？打什么？"易小冉一伸手把小菊儿手里的鞭子摘了下来，扬眉怒目，"哭丧呢？不让人睡了？"

小菊儿冲他一吐舌头，做了个凶凶的鬼脸儿："新来的，跟着小铁先学规矩，干得不好，赶你出去！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么？"

易小冉看了一眼窗外暖暖的阳光："好日子。怎么了？我最喜欢在好日子睡觉。"

小菊儿气得拿拳头去打易小冉："今天是大人来赏花的日子！"

易小冉这次不在乎了，小菊儿软软的拳头打在他身上舒舒服服的。他伸了一个懒腰，"赏花就赏花，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边苏铁惜已经忙忙碌碌地洗漱了，抽空只说了一句话，"是赏葵姐。"

"就说你不懂规矩了，"小菊儿抓着易小冉的衣领要把他拖下床，"花钱选花魁的是平临君顾西园，选完了花当然要赏了，葵姐就是那花！还不快去打水伺候葵姐洗澡！"

平临君顾西园。易小冉心里一颤，那是世家四大公子之一，教宗的对头，义党的领袖。他也曾在平临君的信诺园里拿过五个金铢。

易小冉和苏铁惜两个人提着二十斤的木桶，气喘吁吁地冲进天女葵的屋里时，卧室中已经蒸腾着浓浓的白色水汽了。小霜儿愤怒的声音从水汽里面传出来，"你们两个臭男人，不长眼么？睡懒觉不打水本来就不该，还在葵姐洗澡的时候进来？"

苏铁惜吓得立刻趴在地上不敢出声，易小冉心里发火儿，也不敢嚣张，只能跟苏铁惜一起趴在那里低头下去。目光垂下之前，他望向白色的蒸汽，隐隐约约看得见女人修长柔软的双腿曲线和一头乌黑的长发，肌肤牛奶似的嫩而香浓。他心里一震，砰砰地快跳了几下。

酥合斋里面的人都知道天女葵喜欢沐浴，在自己卧室里有一个用整块青石凿出来的浴池，中间是一尾活灵活现的石鱼，灌满了热水，石鱼就会吐泡泡。有人说晋北女人都是一身好皮肤，就是无论冬夏都用冷热水轮换着沐浴的结果。易小冉却知道不是，他自己就是晋北人，晋北人确实喜欢洗热水澡，却不像天女葵洗得那么频繁，天女葵那身傲人的肌肤在晋北女人里也是惊人的，纯是天生，她只是格外喜欢洗澡而已。

第103节：第一幕　易小冉(34)

"小霜儿，别管小冉和小铁了，他们是男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很容易睡过去。"天女葵懒懒的声音从蒸汽里传来。

"还不快出去！"小霜儿从蒸汽里闪出来，跺着脚。

"把门带上，在外面等我，我还要洗一阵子。"天女葵淡淡地说。

这一次小霜儿愣住了，"葵姐，那边平临君都等了好久……"

"管他是平临君还是贩夫走卒，都是男人啊，男人等女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天女葵笑笑，"他真等得烦了，就让他走……小冉小铁，你们两个帮我去"晴和斋"那边看看，等得心焦的平临君如果要喝点茶什么的，就帮个忙。"

易小冉和苏铁惜从天女葵屋里退了出来，易小冉撇撇嘴："装模作样的女人！"

"葵姐是花魁，花魁总是故意让客人等很长时间，这是规矩。"苏铁惜说。

"除了妓院里的规矩，你还懂什么？"易小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苏铁惜愣住了，低下头去不说话。

"走了！"易小冉在他背后一拍，"去晴和斋，晴和斋在哪里？"

这是易小冉在酥合斋的第十二天，十二天里他主要的工作就是给天女葵打洗澡水，捧着古剑坐在天女葵身后，小霜儿小菊儿像两个刻薄的监工，差遣他不停地跑腿，比如去厨房帮天女葵拿点垫肚子的点心，再比如去外面的药店临时给天女葵买几两香木屑来焚烧，他看起来比较闲的时候老鸨也会过来指使，什么擦地、上菜、扶酒醉的客人出门这类事情也会落在他身上，忙忙碌碌不得停歇。

他渐渐熟悉了这个地方，却一次也没有见到可疑的目标。他等待的是来自天罗山堂的雇主，但这不简单，他觉得他应该展露锋芒，天罗才会对他产生兴趣。但他越来越觉得没这种机会，酥合斋里当红的妓女都有两个女孩子和两个男孩子侍奉，捧琴捧剑只是装样子，多半都是选择脸蛋好看的男孩，根本就是跑腿干杂活的。易小冉是八松易家的后人，祖上封过男爵，可是在这里，他只是个力气还算比较大的男孩子，被人驱使着来来去去，这里没人在乎他的家世，甚至没人在乎他。

每当夜幕降临酥合斋就要热闹起来的时候，易小冉听着吃吃的娇笑，和那些散发着脂粉香的女人擦肩而过，低头看着池塘里倒映的明月，就觉得这所大宅子就像是一池胭脂色的温水，渐渐要把他给淹没在里面了。

这原本就是个消磨男人志气的地方。

苏铁惜带着他穿过花园，过了浮桥，接近池塘中央那座水阁时，易小冉才明白这就是晴和斋。

水阁朝南挂着一面檀木匾，上面飘逸的"晴和"二字。

水阁的屋檐下几个青衣的年轻人按着腰间剑柄，步伐不徐不疾，来往巡视。易小冉和苏铁惜经过的时候，他们并未上来阻拦，但是递来了审视的目光。易小冉看得出这些年轻人的身手都相当不错，只是被一袭宽袍遮住了浑身精悍的肌肉。

第104节：第一幕　易小冉(35)

水阁里已经开了几十桌筵席，每桌一人，两行相对排开。顶头中间是一张花梨木的大案，微醺的贵族公子席地而坐，一手扶着桌子仿佛玉山将崩，一手高举酒杯劝酒。他的服饰说不得奢华，气势也说不得凌厉，散开袍带，赤着双脚，随随便便，如果放在人群中本该是并不亮眼的，但是进入水阁的人第一眼一定会看他。因为水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如果在座那些或清秀或儒雅或英挺的世家子弟仿佛漫天星辰，那么花梨木大案边的公子就是一片夜幕下的大海，所有星辰的光都在他那里映射，光芒溢满海面。

平临君，顾西园。

这是易小冉第一次看见这个名满帝都的贵公子，此时池塘上的风浩浩荡荡地吹过水阁，顾西园举杯劝酒，满座衣冠胜雪，袍袖翩翩，如千万白鹤欲举。

这就是世家了吧？易小冉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说不清是赞叹、倾慕、艳羡还是妒忌的情绪在他心里无声的流淌。

但他不能坐下，不能和这些白衣高冠的公子们宴饮，在这里他只是一个伎馆小厮，或者一个缇卫暗探。他低着头，和苏铁惜一起悄悄走道角落里站着。

"护花人在前，花开于何处？"顾西园放下酒杯，目光飘向易小冉。

易小冉被他的洒脱淡然震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花正浴露开，露褪蝶衣轻。"苏铁惜恭恭敬敬地回答。

顾西园含笑点头，转向门客们："花魁正在沐浴，还要些时候才到，我们且继续饮酒，今天阳光正好，人生中几回惬意如此？"

易小冉正茫然，苏铁惜凑近他耳边说："这里的套话，跟黑道人物的切口差不多。"

"要你多嘴？我听得出来！"易小冉有点不耐烦苏铁惜总把他当新人看，处处照拂他似的，苏铁惜自己还不就是个天然呆的少年么？

他半低着头，打量满座的门客。细打量起来，这些公子倒也未必个个清雅脱俗，只不过衣冠素洁而已，显然他们也都很在意这次"赏花"，每个人都挺胸端坐，一手举杯一手揽着大袖，以示世家子弟的风度。每个门客皆佩长剑，背后还都站着一两个随从，也都配着武器，这水阁里的百多人看起来都是身手不俗之辈，而顾西园家中号称门客上千人，那么看起来他简直是蓄养着一支小小的军队。

"原琪，可以弹琵琶让我们共赏么？"顾西园看着左首第一人，"花魁精擅笛子和琴曲，你却是琵琶的行家，女人之乐和男人之乐，能否给我们分辨一下的机会？"

易小冉也早注意到了左首第一的那个年轻男人。满座门客，他的容貌最俊秀，坐姿最高傲，眼中的锋芒也最锋利，满座的人都注意着顾西园的一举一动，他却始终凝神在池塘的水面上，看着阳光中一只白色的水鸟游来游去，最后踏着水波飞走了。但这些都不是最令易小冉关心的，他最关心的是那个男人腰间的长刀，黑鞘嵌金，有着修长美妙的弧线，透着孤寒的杀气，刀锷的空腔里还有一枚纯银的珠子，偶尔震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第105节：第一幕　易小冉(36)

那是一柄晋北产的弧刀，三尺四寸的名刀，易小冉起了羡慕之心，却也有了一丝警惕，他看得出那个年轻人恐怕是在座身手最好的人。在晋北，三尺四寸的长刀只有罕见的好手才能使用。

被称作"原琪"的年轻人还未回答，身后的随从已经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着顾西园行礼，"平临君，我家公子操的是雅乐，只怕不能和伎馆里的靡靡之音相比，一者如飞天之白鹤，一者如泥泞中的艳花而已。"

满座门客都是神色一变，显然在贵为四大公子之一的顾西园面前说这话，还是需要相当勇气的。刚才还是欢声笑语的水阁里，忽然令人不安地静了下来。

"呵呵，"顾西园却不以为意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醉了，我真是有些醉了，晋北李家公子的琵琶拿去和花魁的音乐相比，确有些折辱了。我疏忽了，原琪你不要介怀。"

他举杯敬酒，自己一饮而尽，又转向易小冉和苏铁惜："可我这话，切不可告诉葵姐。葵姐若在这里，我要跟她说她的琴曲和笛子独步帝都，便是太清宫里的黄钟大吕，也比不上她一曲《陌上莺》啊。"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顾西园先大笑起来，再次举杯敬酒："其实我顾西园，毕竟只是个生意人，虽然有个世家的名头，总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了。各位在我面前也不必拘礼，我看你们每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看我，不像是来赏花魁的，倒像是来赏我的了。"

门客们一愣，而后都开怀大笑起来，纷纷举杯。水阁里的气氛一下子松懈下来，倒是那个出来说话的随从脸上有些挂不住，站在那里发愣。

"葵姐学的也都是雅乐。"苏铁惜忽然说，"不是靡靡之音。"

易小冉觉得这男孩简直是个傻子，平临君和他的门客们闲谈，一个伎馆里的小厮插进去说话确实不合情理。可他又觉得心里透着一股舒畅，刚才那个随从出来说他家公子奏的是雅乐，而把天女葵的琴声比作泥泞中的艳花时，易小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憋屈的怒气来，觉得那随从鄙夷的目光是看在了他的身上。

他听过天女葵的笛子，还记得那笛声起的时候千万人的欢呼仿佛都淡去，耳朵里一声空山鹤唳，眼前一个白衣白冠的男人眸子蒙蒙如春雨绵绵，缓步向他走来。又是华艳又是清寂，确实不是什么靡靡之音。

满座门客又静了片刻，直到一个孤零零的掌声响了起来。

顾西园含笑击掌："这话说得也有几分胆气，如果说这帝都里有几个风尘里的女子奏的不是靡靡之音，怎么能忘了天女葵？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铁惜。"

"好，名字也好。"顾西园赞一声，"打赏。"

"平临君这么说，是看低我家公子么？"那名随从怒了，显然这个水阁里其他门客也有意借着顾西园这句话压压那位原琪公子的傲气，他们几个在众人的笑声里被孤立了。

第106节：第一幕　易小冉(37)

"不不，我没这个意思，只是出来赏花，是难得的闲暇，总不必太拘谨于一些细枝末节。"顾西园摆手笑笑。

"是不是靡靡之音，要听了才知道，没听过的人怎么能信口胡说？"易小冉说。

他说不上喜欢天女葵，但是在这个水阁里他站着伺候，那些世家公子坐着饮酒，显然和他一起站着的苏铁惜才是盟友。

"哪里来的这么多多嘴的小厮？若在晋北有这样不知礼的小厮，就该拖出去掌嘴！"那名随从怒气更盛，而他的身边，作为主人的原琪公子却不动声色的饮酒。

"晋北八松来的，没有听说晋北那边有这样的规矩。"易小冉心里也生了怒气。那个随从大概也是个小世家的子弟，地位还未必比得上易家败落之前，却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小厮那样呵斥。

"混账！"那个随从大喝。

"子焕。"原琪公子伸手劝阻自己的随从："不必和下人多费唇舌，你们身份有别。"

那名随从立刻屈膝半跪："子焕在公子面前失礼了，不该和这些卑贱之人纠缠。"

"卑贱"二字火一样烙了易小冉的心一下，他猛地一挑眉毛："我家祖上也是有封爵的人，你说谁卑贱？"

随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鄙夷："家道败落了？要来伎馆里做工？一个操贱业的人，还把祖上的封爵拿出来说，不怕祖宗在天之灵无地自容？"

易小冉昂起头，冷冷地看回去，声音里透着加倍的鄙夷，"如果这是操贱业的人的地方，你这样的世家子弟为什么跑来？你家里没人教你声色是世家后人的大忌么？世家子弟在伎馆里走动，不是丢脸的事情么？"

那个随从的脸色变了，原琪公子的脸色也变了，满座门客的脸色都变了。

易小冉愣了一下，明白自己说错了话。他一心想要跟那个随从斗嘴为难，可是这句话把在场所有公子和顾西园都骂在了里面。要说大胤刚开国的时候，世家豪门对于娼妓之流确实是忌讳的，觉得不能自污身份，可是这些年下来，帝都的伎馆越来越多，女乐们漂亮得胜过了公卿大人家里的贵妇，又有几个公卿还真的把进伎馆当作丢脸的事情？表面上还是要遮掩一下，暗地里还会为跟某个角色娼女共度良宵而向人夸耀。

"放肆！"

"无礼！"

顾西园身后两个青衣年轻人同时踏步而上。

"即来温柔乡，来之则安之，何不屈尊随俗？"一个清澈的声音让水阁里每个人耳边一亮。

一个白袍的人影站在外面的日光下，太阳照在他的脸上叫人看不清楚，只觉得那是一袭透明的白衣幻化成一团若真若幻的光晕。

"温柔乡的规矩是什么？"顾西园一笑。

"规矩就是，这里本来就是无礼放肆之地，容的就是无礼放肆之人。"光晕里的人掩口轻轻一笑，婉转如莺啼。

第107节：第一幕　易小冉(38)

"葵姐，一年不见，你说话又刻薄了。"顾西园似乎和天女葵极其熟稔，已经认出了那是男装的天女葵，"那么我们这些人也都是些无礼放肆的人？你叫我们这些公卿之后下不来台了。"

"我听人说，跟女人莫讲理，我们这里多的就是女人。"天女葵步履轻盈踏入水阁。

在座的大概除了顾西园都不曾见过天女葵，很多人原本还在诧异这个名妓何以对平临君说话如此无礼放肆的时候，忽地见到了她的容光，忽然就呆住了。男装的丽人盈盈浅笑，目光流盼，容光如冬日暖阳，照亮了周围一片。整个水阁里静悄悄的，风吹着水阁外悬挂的白色轻纱，天女葵的宽袍大袖也在风中漫漫舒展。

"无理不是无礼，同音异字。"一个门客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收回目光，讪讪地说了一句为自己开解。

"这位公子，你现在就在跟我一个女人讲理了。"天女葵还是笑吟吟的。

"好好好，"顾西园拍掌大笑，"葵姐说的是，既来温柔乡，就听温柔乡的规矩。"他向身后两个年轻人挥手，"退下去，今天我们来赏花，不是什么宗祠会议，在这里比世家身份没用处，我们要比的是谁能喝酒，能说笑话，能得女人的欢心，做不到的，就是这花之战场上的败军之将。"

"我倒会一个晋北笑话，说来不知那边晋北来的公子是否知道。"天女葵目光流盼，向着顾西园左手第一桌看过去。

"这位是晋北李家的长公子李原琪，晋北的刀术名家，初来帝都，是为了勤王报国。"顾西园说，"那边的，就是这靖恭坊第一的花魁了。"

李原琪一直低着头，此时才慢慢地抬眼看了天女葵一眼，眼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冷漠。而天女葵一直笑着，光看她的笑容，倒像是心无城府的小女孩。李原琪瞥见她的容颜，微微吃了一惊，眼睛一下子睁大，霜雪般冷漠的眼神也消融了。

"我这个故事，是说有位少年将军，丰神俊朗，武艺高强。他初上战场就立了大功，可惜一时不慎，归途上迷失了道路，陷在一片沙漠里，只有一匹母马跟随，他喝着母马的奶找路，可是渐渐的支撑不住了。"天女葵的声音传遍整个水阁，"他想啊，我年轻英武，本想勤王报国才来参军，谁想到大功告成，却死在这里。可惜我还未结婚，连女人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真是可惜。"

她眼睛一转，忽的透出狡黠的神色来："将军就想，面前只有一匹母马，不如就和母马试试？"

门客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这些年轻气盛的男人，听一个艳绝的男装丽人讲一个床第故事，心里都是又悸动又好奇。

"他便把那母马推倒，照着以前看过的春宫画儿想成事，可是母马总是挣扎，将军总不得手，急得满头大汗。这时候将军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呼救，他吃了一惊，急忙跳上母马去救人。赶到那里才发现是一个绝艳的女子被埋在沙里，还是赤身裸体，就要被晒死了。将军急忙把女子挖了出来，问她是怎么回事。女子说她是个妓女，被沙漠里的盗匪俘获，却得罪了匪首，把她埋在这里晒死，多亏将军听到她的呼救才得以逃生。"

第108节：第一幕　易小冉(39)

天女葵顿了顿，环顾周围那些眼睛不由自主睁大的男人们："女子看将军也年少英俊，心里又感激他，于是说，"我和将军也算有缘，在这茫茫沙漠不知活不活得下去，如果有什么我能为将军做的，就请将军直言吧。"将军看她妩媚多姿，心旌摇曳，握着她的手感激地说，"承蒙姑娘看得起，那请姑娘帮我按住这匹母马可好，我便可和它成事。""

水阁里爆出一片哄堂大笑。公子们多半没听过这个笑话，本以为是个荤段子，却没料到最后这层转折，捂着肚子大笑，互相扶持，平临君自己也拍着那张梨花大案，笑得直不起腰来。

"还没完呐。"天女葵看着李原琪那一桌，睫毛闪动，"妓女就问了，说将军你就看不得我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女人就在你面前么？将军叹口气说，我也想啊，可惜我是世家子弟，和你身份有别，我们要和母马成事，也是雅事，不是你们娼家的那种靡靡之事啊！"

水阁里静了片刻，之后笑声如潮水般，几乎掀翻了顶上的瓦片。每个人都听出来天女葵是取笑李原琪和他的随从，可是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女人说出这么一个促狭的笑话来，嘲笑的又是他们最敢怒不敢言的晋北李家的公子，实在是让人心花怒放。他们不是不知道此时大笑会彻彻底底得罪李原琪，可是他们都忍不住了，若是不笑出声来，他们就给憋炸了。

"给你们解气吧？"天女葵凑在易小冉和苏铁惜耳边，一边说一边吐吐舌头，目光灵动得像个少女。

易小冉这才完全明白了这个女人的鬼心思，不由得也笑出声来。

"小冉，你以后可记得不要欺负小铁，小铁嘴笨心可不笨，他是好心要帮你。你欺负他，他心里记恨你。"天女葵笑着伸出一根白玉似的指头，在易小冉胸口一捅。

易小冉只觉得自己心口那块地方微微酥了一下，鼻尖闻到她身上的乳香，对这个尖酸女人的那些讨厌，忽的都烟消云散了。

李原琪那个随从的脸色涨得血红，不住地哆嗦，李原琪面色泛白，冷冷地按住了随从。

距离水阁不远，也是一间临水的静室里，苏晋安和陈重并肩站在床边，遥望水阁方向，听着那里人声喧闹。

"平临君带着几十个门客，大张旗鼓的来酥合斋赏花？"陈重说。

"一个生意人，时间很宝贵，不会轻易浪费，我看他来这里是要招待那个李原琪，这个人是晋北李家的长公子，李家在晋北的声势仅次于晋侯秋氏。李原琪来帝都投靠顾西园门下，即便对于四大公子之一的顾西园，也是件风光的事情吧？他加倍礼遇李原琪，也就可以理解了。"苏晋安说。

"不过看起来顾西园也不是很给李原琪面子。"

"如果我是顾西园，也不会给他面子。"苏晋安笑，"李原琪自负家世，极度高傲，摆明了想做顾西园之下的第二人。顾西园门下所有的门客都对他有芥蒂，顾西园如果放任李原琪继续，岂不是为了晋北李家这棵大树，失去了他手下树林般的大群门客？顾西园是生意人，这笔账不会算不过来。"

第109节：第一幕　易小冉(40)

"葵姐是不是有点过了，真要得罪了李原琪，就算顾西园在场，怕也不好收拾。难道那时候要晋安你亲自出手？"

苏晋安微微摇头："我这种平民出身的武官，就算站出来，又能挡得住李原琪？不过你也别担心，阿葵非常聪明，从不会把自己陷在危险里的。我们得对她有信心。"

水阁里，天女葵弹着一曲《白露》，平临君和他的门客们遥遥地互相敬酒，喝得神采飞动。李原琪那件事实在令门客们痛快，酒也不由自主地喝得多了一些，满脸都是红晕。他们对天女葵的辛辣甚至有了几分敬意，琴声到精妙处，不时有人站起来遥遥地向天女葵拱手，而后饮尽杯中的酒，其余门客也都鼓掌助兴，唯独冷落了左首第一的李原琪。倒是顾西园还特别尊重他，不时地俯身和他对谈，频频举杯。一直喝到顾西园自己也如玉山将颓，渐渐的要躺在席子上睡去了。

易小冉一直在注意李原琪，李原琪的目光则始终在天女葵脸上。易小冉看不太懂他那种眼神，说不出是阴森或者猥亵，让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多了一层邪气，这邪气随着酒一瓶瓶喝光越来越盛了。易小冉本能地不安起来，虽然在这水阁里大约也不可能发生什么事。

一曲终了，天女葵悄悄回头在易小冉和苏铁惜耳边说："我们走吧，这些人喝多了，一会儿就不好应付了。"

苏铁惜一愣："怎么走？他们都是来看葵姐你的，怕他们不让。"

天女葵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对着顾西园那边一瞥："主人已经喝晕了。我们现在只要堂而皇之的起身往外走，一定要神情高洁坦然自若。门客们未必知道主人什么意思，不敢出来说话的。"

她一转头，神色变得秋霜般凛然，手指在琴弦上一扫，转身走向外面，易小冉和苏铁惜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门客们中有人立刻注意到花魁要走，伸手想要挽留，目光却看向顾西园的方向，顾西园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们不好出言，只得叹了一口气，觉得兴致低落下来。天女葵瞟了易小冉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微的得意。

他们已经走出水阁，忽然听到背后一个声音："那么花魁，后会当有期。"

易小冉回头，看见李原琪从座上站了起来，一手举着杯酒，一手捻着大袖，眼睛里精光一跳，把酒喝干了，随后自顾自地坐下。

"帝都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李公子多逛逛啊。"天女葵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显然不希望再和他后会。

三个人走在去天女葵所居的"馥舍"的路上，易小冉看见天女葵微微皱着眉。

"怎么？"他关切的问。

"那个李公子的眼睛，跟条蛇的眼睛似的，看了叫人讨厌。"天女葵心情似乎不好。

第110节：第一幕　易小冉(41)

馥舍门外，居然站着酥合斋的妈妈，旁边还有一个人，易小冉看了忽地一愣，那是李原琪那个被称作"子焕"的随从，妈妈赔着笑脸，神色却尴尬。看见天女葵他们过来，子焕转过身去，背着手不说了，妈妈上来拉住天女葵的手，暗里对子焕指了指，"阿葵啊，让我进屋聊聊吧。"

他们几个进了屋，门合上，妈妈才对外啐了一口，低声说："晋北来的土财主，当这帝都是他家的地头么？"

这句话把易小冉和天女葵的老家都给一起骂了，天女葵却没心思管这些，"怎么了？"

"刚才这个家伙找我，说问姑娘今夜有没有入幕之宾，他们家公子愿意出随便什么价钱，求和姑娘尽欢什么的。"

"葵姐是艺妓，不过夜的。"苏铁惜说。

"我说了啊，"妈妈苦着脸，"可是他非纠缠着不放，说规矩他们也懂，要我随便出价……听说他家在晋北可着实是势力很大……"

易小冉看妈妈话里闪烁的意思，心里涌起一丝恶心，忍着没有说话。

"随便出价？"天女葵目光一闪，提高了声音，"好！先让李公子取一千金铢进门好了，其他价钱我随后再出！"

妈妈吃了一惊，刚要阻拦，门外传来子焕冷冷的声音，"好，就一千金铢！"

屋里四个人都愣住了，看着一张薄薄的纸从门缝里塞了进来。苏铁惜上去拿来打开一看，是一张金票，宛州商会开具的，票面是整整一千金铢。妈妈和天女葵都不是没有见过大钱的人，可随身带着这样巨额的金票，还是第一次看见。易小冉也却确实知道妈妈那句"在晋北可着实是势力很大"不是虚言，也明白为何顾西园要在门客中特别地照拂李原琪。

"哎呀，你若不想，就别说这话嘛。"妈妈也埋怨起天女葵来。

天女葵的脸色有点难看，明白自己倔强的性子是惹了麻烦，咳嗽了一声说，"那等等吧，等我的心情好些了。"

话音没落，门直接被人推开了，带着酒气的李原琪就站在那里，眼睛里闪着一丝邪气，直视天女葵，"进门的钱已经交给姑娘了，姑娘又反悔了么？"

易小冉忽地明白了李原琪那句"后会当有期"的意思。

"公子去买一枚果子，也要等果子成熟了，想买一个人，却破门而入等不得一刻么？"天女葵冷笑，脸色却已经不对，"我说过的，这里有这里的规矩，这规矩就是我自己乐意不乐意。"她抓过那张金票来，随手撕了，直接扔在桌上。

李原琪上下打量天女葵，最后目光落在她丰满的胸口，"贵为花魁，难道姑娘还未成熟？"

"李公子这话可说得过了！"妈妈也怒气上脸。

李原琪逼上一步，忽的伸手抓住了天女葵的袍领，声音里又是猥亵又是气焰凌人，"别对我说帝都妓院里的规矩和晋北就不同，做什么的便要像做什么的，把事情做得客人满意才对。花魁来妓院里不是卖身，而是弹琴的么？"

第111节：第一幕　易小冉(42)

苏铁惜上前想把他和天女葵隔开。

"哪来的小子？滚！"李原琪一瞪眼，手往下用力，袍领被扯开，露出了天女葵白皙的肩头。

门外一个人进来急忙抓住李原琪的手，那是顾西园手下另一个门客，刚才在水阁里的，"李公子，花魁是平临君也很欣赏的，请公子还是留一个面子吧。"

"这是顾公子的女人么？"李原琪问。

那个门客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这件事和顾西园公子又有什么关系？"李原琪目光咄咄逼人。

他把袖子里一叠金票放在桌上，环顾四周："我今天是想买这个女人，不是买一晚上，是买这个人！有人要和我竞价么？"

又有几个顾西园的门客匆匆赶来，大概是得到了消息，看着这场面也只能在门外搓着手叹气。

距离馥舍不远的竹林后，两个人默默地看着那边的动静。

陈重皱了皱眉："这些义党当真嚣张得可以，晋安如果你再不想点办法，只怕是葵姐这个台阶就不好下了。她在水阁里给了李原琪好看，李原琪是故意跟她为难吧？"

苏晋安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看李原琪大概是被她迷上了，你不知道，她那个女人，有时候尖刻起来反而会显得妩媚。"

"李原琪真要买葵姐？以他的性格是不得到不罢休的吧……得想点办法才好。"陈重心里也有些焦急。

他看着苏晋安的脸，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漠无表情。

"我猜顾西园的门客里有些人跟天罗关系密切，你说呢？"苏晋安忽然说。

"当然的。"

"那么这对于"藤鞋"，岂不是个很好的机会么？"苏晋安目光冷冷地一闪。

灼热的阳光照在馥舍外的池塘上，门外已经有十几个顾西园的门客赶到了。可没人能劝阻喝醉的李原琪，只有人说该赶快把顾西园给唤醒，于是一个门客急忙赶去了。

李原琪看着天女葵的眼睛，一步步进逼。他的脸略微有些扭曲，一半是至极的欲望，一半是野兽捕猎到猎物的得意，交织起来，阴森又猥亵。易小冉想了起来，他在水阁里看到李原琪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天女葵在微微地颤抖。她的辛辣和尖酸此时已经没有用了，李原琪把她一直逼得靠在板壁上，因为酒而发烫的身体越来越逼近他，语言已经不能击退这个抛开一切掩饰的男人了。易小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雨蒙蒙的眼睛此刻显得黑白分明，透着十二分的惊恐，她咬着艳如桃花的嘴唇，像是再用力一点就会咬出血来。而周围没有人能插进去分开她和李原琪，不可一世的花魁此刻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或者女孩。

易小冉眼角一跳，一股凶狠之气冲上头顶，他一步踏出，一手按在李原琪的肩膀上把他直推了出去。李原琪还未来得及反应，易小冉伸开双臂，拦在天女葵面前。

第112节：第一幕　易小冉(43)

"放肆！"李原琪怒喝。

"公子才放肆！"易小冉冷冷地说，"要用强的话，就先过了我们这里男人这道关，过了之后再跟姑娘亲热。"

"男人？你？"李原琪怒极而笑。

"我，怎么了？我家祖上封的男爵，是堂堂正正的世家，李公子也是世家，我们用世家子弟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不是很好么？"易小冉丝毫不让。

"世家子弟的办法？"

"我们这些世家之名，不都是祖上征战得来的么？就用刀，我跟你比刀！"

所有人都愣住了，仿佛一瞬间气温都降低了，他们看向李原琪腰间的长刀，那柄森严的刀在鞘中，依然透着凝重的杀气。这个孩子居然挑战李原琪。

李原琪舔了舔嘴唇，上下打量易小冉，良久，冷冷地笑了，转身退出门外："来，这里宽敞。"

易小冉摆摆手，示意不要有人阻拦他，跟着出门。天女葵伸手想拉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了。

屋外，李原琪猛地翻腕，弧刀反射日光照在易小冉脸上。易小冉垂下眼帘，挡住了那道光，却也看清了近刀柄处的铭文--"月镜中"。那是一柄罕见的名刃，随着挥动，刀锷里的银珠震动着，声音惊心动魄。

"小家伙，你用什么武器？"门客中有人问。

馥舍里的苏铁惜愣了一下，急急忙忙去旁边拔了那柄八方古剑，抱着往外跑。易小冉摆手制止了他，那柄八方古剑只是用来装饰的玩意儿，真正用起来会被李原琪那柄"月镜中"轻易地扫成两截。

"我也是晋北人，我用弧刀。"易小冉环顾那些门客，"谁能借给我弧刀？"

一个门客犹豫了一刻，摘下腰间的弧刀抛给易小冉，"小子，你不是我们晋北的世家子弟么？那就像个世家子弟那样打一场来看！"

"我当然是世家子弟，不会做出辱没门楣的事。"易小冉坦然接收了这份鼓励。

他缓缓拔刀，刀光横在他胸前如圆月的一弧，凄冷的光色照得人几乎不敢用眼睛去看。

他看着李原琪的眼睛，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说，"八松易家，易冉，请教了！"

九

天女葵用一块浸了酒的棉布按在易小冉额头上。酒渗入伤口深处，易小冉痛得龇牙咧嘴，几乎要跳起来。天女葵毫不客气的伸手打他的腿，"坐下！坐下！"

易小冉没奈何，老老实实坐了回去。天女葵依旧按着不松手，周围一圈的女人们看着易小冉吊着脸像只斗败了的小公鸡，都掩嘴偷笑。天女葵看起来柔柔弱弱，手上用的力气可不小，易小冉觉得伤口渐渐麻木起来，也就不那么痛了。过了一会儿，天女葵才把棉布拿开，检视伤口，对着那里轻轻吹气。易小冉觉得凉凉的，有点儿舒服，天女葵的气息里带着一股不易觉察的暖香，叫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第113节：第一幕　易小冉(44)

"好了，没事了。"天女葵摸摸他的额头，"看你刀术不错，怎么自己把自己绊了个跟头？"

易小冉无言以对。他其实赢了李原琪，可一刀得手，脚下却不慎踩到了一块石头，一头栽在地上，磕破了脑袋。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都哭笑不得，没人料到一个乡下少年赢了李原琪，更没人料到这场试手的结果是李原琪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呆，少年却撞得满头血。

"小冉饿不饿啊？"以往总是看易小冉不顺眼的厨娘阿纱殷切地上来慰问。

"还是躺下歇歇吧，这一撞，可别撞坏了脑壳子。"小霜儿说话素来不中听，不过亮晶晶的眼睛里也满是关心。

"你们呐，就别在这里瞎操心了，等妈妈回来吧，这次可是伤了平临君下面的红人，虽说那个李原琪自己不是个东西，小冉是帮葵姐出头，可平临君怎么想，难说得很。"年纪长一点的宋妈忧心忡忡的，"听说我们这酥合斋明里是妈妈在经营，其实背后的老板就是顾西园公子……小冉这次可是伤了老板的人。"

女人们的脸色都暗了下去，她们能明白这次的麻烦是真的大了，就算传闻不可信，顾西园不是酥合斋的幕后老板，以他富可敌国的家世，真要怪罪下来，别说把天女葵一个花魁扫地出门，就是拆了酥合斋也未必不能。她们把易小冉看作保护这片地方的英雄，兴冲冲地过来嘘寒问暖，可是一冷静下来，就知道她们这些出卖色相的女人和易小冉一个流浪来帝都的孩子，终究在人家眼里不过是蚂蚁。

蚂蚁能逞什么英雄？

屋子里忽的寂静下来，屋外的蝉鸣声声忽然就显得分外的烦人。

天女葵低低的哼了一声，"平临君要怪罪，就怪罪在我一个人身上，没有这里其他人的事，你们怕什么？大不了把我扫地出门，他还能砍了我的手指，不让我再弹琴？"

易小冉略略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媚惑如狐的女人也有这股犟气，倒像是个不省事的少女，生气起来眸子透亮。周围的女人们哼哼两声，也不再说话。天女葵在酥合斋里的人缘算不得好，毕竟是花魁，哪个漂亮的女人都看花魁不顺眼，凭什么她矜持着不卖身，却赚得比其他女人都多呢？何况天女葵对人素来是懒洋洋的，话里话外带着刺儿。

帘子一掀，妈妈进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扑到桌边，不管谁的茶水，拿起来一口喝干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平临君那边怎么说？"女人们立刻围了上去。

妈妈拍拍胸口，露出老怀大慰的笑来，"结了！没事儿了！我刚去的时候揣着十二个小心，生怕人家话也不让我说就把我赶出来。可谁料到，平临君对我是以礼相待啊，反倒对我说了很多道歉的话。这时候就看得出了，世家子弟也是不一样的，顾西园顾公子，那是富可敌国的贵公子啊，风姿气度都是一等一的。"

第114节：第一幕　易小冉(45)

"妈妈快说说，平临君原话怎么说的。"小霜儿性急。

妈妈清了清嗓子，一捋头发，摆了个架势，模仿顾西园的口气："我们愿赌服输，李公子被那位少年伤了，不怪少年下手不容情，要怪李公子自己狂妄。那位少年给了他一个教训，依我看李公子还得谢谢人家。照顾李公子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请妈妈安心，诸位姑娘也安心。刚才见了血，只怕惊吓到葵姑娘，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就让下人包一百个金铢和一盒好沉香，给葵姑娘压惊。这件事从今而后有人再敢追究，我顾西园必当出面跟他说清这个道理！"

妈妈说完，得意洋洋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木盒，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整个屋子，"就这块沉香，比那一百个金铢还值钱呢！"

女人们尖声惊叫起来，围上去看那块乌沉沉的香，眼里又是惊羡，又是妒忌。

"我又不喜欢沉香，"天女葵在人群外冷冷地说，"大家分了吧。"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女人们看看彼此，眼里都流露出几分不悦，可是那块沉香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一会儿，她们一个个又都换上笑吟吟的脸，同声说："那就谢谢葵姐了。"

天女葵不理她们，走到易小冉身边拍拍他脑袋："好了，你这个英雄算是当得了，保护了女人，出了风头，还不必掉脑袋。"

女人们哄笑起来，上去围着易小冉纷纷拍他的头。易小冉哭笑不得，只能捂着脑袋，在那股浓郁的脂粉香里，听见女人们叫着笑着，感觉到那些软软的手在他头上拍着摸着。

天女葵又转向旁边端着水盆的苏铁惜，笑笑："小铁，你们是同年同月生，但是小冉比你勇敢，你就叫小冉哥哥吧！有这一个哥哥，我们小铁也会出人头地的哦！"

苏铁惜呆呆地看着易小冉，易小冉也有点尴尬。他想起那时候苏铁惜拔出那柄八方古剑急急忙忙要往外面送，眼里满是关切，心里忽的一软，伸手在这个没用的家伙肩上拍了拍，以示鼓励。

"哥哥。"苏铁惜说。

易小冉一愣，知道苏铁惜误会了他拍肩膀的用意，不过这也不是大事了，他伸出手去，跟一个大哥那样紧紧揽住苏铁惜的肩膀，嘿嘿地笑。女人们越发地开心起来，连平时对他们动不动吆喝来去的小霜儿也眯着大大的眼睛，凑得离易小冉很近。

"好了好了，闹完了，散了吧。"天女葵忽然变了脸，伸手把人们往外赶，"闹哄哄的，不让人休息了？"

女人们得了她那块沉香，也就心满意足地往外走去，易小冉也站起身来跟着她们。

"小冉你留下，"天女葵说，"你在我这里休息，那个李原琪，看起来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平临君说算了，他未必能忍，没准对你下黑手。你在我这里休息好了，没人敢闯进这里来。"

第115节：第一幕　易小冉(46)

易小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哦。"

外面走廊上人声渐渐远去了，天女葵扣上门，转过身来，神色已经变了，不再是懒洋洋的，眉锋里有一缕锐气。

"你找我有事说？"易小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借着这个机会出头露脸显示身手？"天女葵淡淡地说，"太张扬了吧？就算你想引起天罗的注意，也还有别的办法。如果今天不是平临君顾西园，而换作桂城君魏长亭的手下，只怕我们就没那么好收场了。"

"紫陌寂静春山冷，平临从容桂城凶。这个我知道的，我猜平临君就不会因为这个发怒，他是商人出身，凡事不做绝。"易小冉一仰头。

"你倒是把四大公子的秉性都摸清了啊，难怪苏大人那么看重你。"天女葵笑笑。

易小冉拍拍自己的脖子："提着脑袋来博出人头地，当然要十二分的用心！"

天女葵忽地愣了一下，默默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易小冉也愣了一下，只觉得她是在看一个自己熟悉的人，雾蒙蒙的眼睛里像是有云飘过，让他想起八松的冬天。

"您若没有其他指派，我就出去了。"易小冉犟着说。

天女葵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我不是要问你什么话，苏大人和你的事情，我也懒得掺和。我就是让你在我这儿休息一下，免得那个李原琪又来生事。"

易小冉觉得自己那句重话一下子落空了，只得点点头，他看天女葵自顾自走到窗边拿起剪刀修剪兰叶，自觉站在那里很多余，转身走向卧房。

"可没叫你在我房里睡，你都十五岁的男孩子了，还睡女人房？"天女葵手上不停，嘴上淡淡地说。

易小冉一皱眉，心里堵着口气，从一旁抓过一个木枕垫着，直接躺在了地上。天女葵的外屋地上铺着竹席，这个天气睡着倒也不冷。他转过去把背对着天女葵。

"谢谢。"天女葵轻声说。

"什么？"易小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谢你帮我出头啊。"天女葵说，"真心的，不是作弄你。"

"我还得谢你呢……葵姐……"易小冉坐起来，低着头，有点手足无措，"你要不帮我出头，我在晴和斋里就下不来台了。"

"你真是个孩子，"天女葵捂着嘴轻轻的笑，"这点小事就下不来台？"

"就算下不来台又怎么样？日子还不是得悠悠地过？"顿了顿，她幽幽地说。

易小冉一愣。

"其实我也不是为你了，苏大人托我照顾你，我焉敢不从？你是苏大人看重的人，你若是真有什么不妥，他会怪我的。"天女葵神色一变，又轻轻地笑了起来，"在这里啊，只有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知道你的身份，我们是同党，我怎么会不帮你？帮了你我也有好处嘛。"

第116节：第一幕　易小冉(47)

易小冉觉得这女人真是可恶，一时间倔强得像小孩，一时间狡黠得像狐狸，一时间又真诚得像好朋友，变来变去的，让人心里烦闷。他决定不再跟她说话，又躺了下去，还是把背对着她。

"你看我这个人，嘴就是碎。"天女葵轻轻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摸他的头，"其实啊，就算我们不是同党，我也会帮你的忙啊。因为你是我的侍童啊。"

"因为我是你的侍童？"易小冉皱着眉，扭头看她。

"是啊是啊，我们这样的女人，只有身边的人可以相信了……"天女葵轻声说，"人总是得相信什么人的，对不对？"

没等易小冉回答，天女葵已经起身走向门口了，"我去给你要一碗红豆汤来喝。"

易小冉听着她的脚步在外面走廊上渐渐远去，慢慢地在席子上放松了身体。

他忽然闻到这个屋子里的气息，满满当当的，都是天女葵身上的乳香和沉香味，暖暖的，很适合闻着闻着睡过去。

外面的蝉鸣不断，他闭上了眼睛，忽然觉得这是他来帝都以来最快乐的时光，安安静静的，睡醒还会有一碗红豆汤喝。

十

"你们这两个懒鬼！热水还不来啊？冻着葵姐可要你们好看！"小霜儿在走廊尽头大声地喊。

易小冉和苏铁惜两个一人一只大水桶，桶里雾气腾腾，两人喘着粗气。天女葵一早起来就想沐浴，小霜儿小菊儿服侍，他们两个照旧是扛拎水的活儿。一转眼易小冉来酥合斋已经三个多月了，如今是七月末，天气渐渐凉了起来，沐浴就需要更多的热水，都要在厨下大锅里烧好，让他们两个腾腾拎上天女葵屋里。这个活儿可不好做，热气蒸上来，手上皮肤烫得又红又痛，走路还得防着热水溅到脚面上。易小冉和苏铁惜都还是练过武，有身手的人，可是刀剑上的修为在这个力气活儿上完全没用处。

"别喊啦！就来！"易小冉吆喝了一声，把水桶放下，龇牙咧嘴，使劲甩手，只觉得手面一层皮都要被烫脱了。

苏铁惜就停下来等他。一个洗衣房的女侍捧着叠好的衣服从苏铁惜身边小步跑过，还念了一句说："小铁，一会儿得空来帮我晾床单啊。"

"嗯，我给葵姐打完洗澡水就去。"苏铁惜点点头。

"小铁最好了，我留了果子给你吃，等你去找我啊。"女侍清脆地笑着远去了。

"女人倒是都喜欢你，"易小冉瞥了他一眼，"你不怕烫？"

苏铁惜摇摇头，把手伸到易小冉面前给他看，易小冉才发现他手上缠了一层棉布。

"在凉水里浸过的。"苏铁惜说。

"你还有这份聪明！"易小冉惊叹地看了他一眼，"你给葵姐打了多久的洗澡水了？"

"从冬天开始。"苏铁惜从腰间抽出一根布带给易小冉，"在水塘里浸一下，缠上，就不烫了。"

第117节：第一幕　易小冉(48)

易小冉没有接，他的眼睛忽地睁大了，越过苏铁惜的头顶，看向他背后。苏铁惜愣住了，不知发生了什么，慢慢地转过头去，看见走廊对面一个人缓步而来。那是个男人，出奇的高瘦，穿着一身贴身的白袍，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带子，头上的白色斗笠把整张脸都遮住了，脚下一双黑色的布靴。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竹子，走起来步伐摇曳，腰间那柄黑鞘的长刀打在他自己的腿上，发出木木的响声。

就是这么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让人觉得心里发冷，就像看见了鬼魂似的。

男人从苏铁惜身边走过，停下脚步，站在袅袅的白汽里，看着易小冉："八松易家，易冉？"

"是我。"易小冉轻声说，他竭力克制着声音里的丝丝颤抖。

男人点点头，擦着易小冉的身边走过，缓步离去。易小冉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水桶把手："小铁，帮我把水提到葵姐房里去，告诉葵姐，我有点事。"

说完他转身跟着男人离开。

男人穿过一片竹林，进入酥合斋的后院。这片园子分为前后两块，妓女们都住在前院围绕水塘的屋舍里，后院年久失修，只是用来堆东西，小厮都不乐意住在那个冷清的地方，夜里风吹竹林沙沙作响，让人疑神疑鬼的。

男人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易小冉跟了进去。

屋子里漆黑的，只有屋顶一处破口里照进阳光，碗口粗的光柱里，灰尘飞舞，那个白衣白斗笠的男人坐在光柱下方，默默地抽着烟，烟锅一闪一闪。易小冉挺起胸膛，站得笔直。

"我们关注你很久了，平临君门下的李原琪师从晋北剑术大师西越峰，西越峰是晋侯秋氏的剑术教师，李原琪是他最出色的学生之一，在秋叶城里敢于拔剑挑战李原琪的人屈指可数，所以他才敢在平临君面前骄狂。但是他居然就败在一柄晋北的弧刀下，这本该是他最熟悉的武器之一。而且，你只用了一刀……"

"一刀已经多了，"易小冉截断了他，"李原琪那种上战场的剑术，一对一的时候没有一点胜算。我还留了一手，怕伤得他重了平临君面子上难看，毕竟我还拿过平临君的五个金铢。"

"古蝮手的传人，果然有过人的自信。"男人笑了，黑暗里他的牙齿反射微光。

"你是天罗的人？"易小冉问。

"可以这么说，进入这个屋子前你心里也该清楚了。我们已经查过你的家世，八松易家，祖上随蔷薇皇帝白胤征战，封男爵，封邑八百户。易家的男人一直出仕晋侯，官职最高的曾到达晋北国骑兵都护，世代都是忠良。你的爷爷却只得了一个闲职，你的父亲好赌，还没有出仕，就死了。你是为了振兴易家的家声，反辰月，清君侧，和远方亲戚一起进京的，本来在帝都有你一个表哥，但你找不到他，一直流落街头。因为斗殴被缇卫抓过又放了出来，后来在选花魁的时候夺了刀术的花牌，当了天女葵的侍童。是不是？"

第118节：第一幕　易小冉(49)

"是。"易小冉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一颤。就像苏晋安曾经担心的那样，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天罗已经掌握了他的全部情报。哪怕有一丝破绽露出，也许这个天罗刺客就不会安安静静地和他说话，而是直接把一柄利刃刺入他心口了。他又有些安慰，苏晋安的谨慎构筑了一道无形的防御，保护着他。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问周围的人，是否有可以赚钱的工作可接。外敌来京的世家子弟问这话，多半都是在找我们。因为我们出得起钱，我们的工作也很简单。"

"杀人。"易小冉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

"那么你也是在找我们？"

易小冉冷笑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年纪不大，读书不多，能做的除了打打洗澡水，就是杀人。"

"古蝮手的大师，确实有资格这么说。"男人低声笑笑，"有件重要的工作，我想雇你，但我还想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非常重要的问题。"

"什么？"

"那些愿意来当杀手的世家子弟，往往都是花光了钱活不下去的，要么就是急于求名的热血汉。可你不是，你在这里有份安稳的生活，你来帝都的前半年似乎从未想过要当个杀手赚钱，是什么让你这么着急找我们？为什么你需要赚钱？你的目的只是赚钱？"男人幽幽地问，接连不断的问题里藏着丝丝冷意。

易小冉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握紧，汗一下子涌出毛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是个破绽，绝大的破绽。天女葵说得对，也许他寻找天罗的举动太张扬了，恨不得跟每个熟悉的人说自己有身手，想接点活儿赚点钱。他太急躁了，在天罗这种组织面前，他不过是一只田鼠，面对着一条藏在黑暗里的、吐信的蛇。

"为什么？为什么？"他脑袋里飞快地转着。

男人在那里慢悠悠地抽烟，但是易小冉绝不怀疑只要他下一句话错了，他会立刻变成一具尸体！

"真蠢！"他在心里骂自己，"完全被这个天罗牵着鼻子走了，应该先去给葵姐送完热水，路上把要应对的话都想好。"

他脑海里忽地一亮。

"我……喜欢上了花魁……我若是有钱了，就可以和她一起远走高飞……只有你们才出得起那钱！"易小冉目光漂移，用颤抖的声音说。他竭力伪装出被人看穿了心事的羞怯模样，他想到浓郁的白色蒸汽里，天女葵曼妙的腿和漆黑的长发，身上无端地燥热，脸也涨得血红。

男人理解地叹了口气："难怪是你为她出头。天女葵那样绝色的女人，纵然是孩子都恨不得为她去死啊。"

他把一只小小的钱袋扔在了易小冉的面前："这是预付，事成之后付清。"

易小冉抓起那只沉甸甸的钱袋，一边解开绳子往里摸，一边问："工作是什么？"

第119节：第一幕　易小冉(50)

"我们要你守望一个人，你大概听说过他，"男人说，"你们都叫他，白发鬼。"

易小冉穿过竹林，飘落的竹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他低着头，脚步匆匆，觉得背后那间小屋的方向，一个鬼魂正冷冷地看着他的后背。

走出竹林他才回头，看见密密的竹子把那间小屋完全遮挡起来，他心里一下子松懈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再扭头回来，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海边。那白色像波涛的是新洗的床单，鼓着风扬起，因为是热水洗的，床单上还蒸出腾腾的热气。掂着脚尖高举双手晾床单的，是苏铁惜，那边蹲着盆边的女人没拧好一条床单就大声地喊他，他就在晾衣绳和水盆间跑来跑去，额头上包着块白色的毛巾，倒像是个模样憨憨的女孩。

"小铁你饿了吃果子啊，不要等我喂你。"女人咯咯地笑。

苏铁惜摇摇头说："我不饿。"

易小冉正在那些波涛起伏般的床单旁，看着苏铁惜吃力地干活儿，不时擦一把额上的汗。他心里一动，忽然觉得那么的安静祥和，他很讨厌这个男人挥金如土女人婉转相就的地方，可这一瞬间，他觉得有些留恋。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很多事情没理由，比如为什么要拼上命去振兴易家的声威。其实他自己并没有真正过过世家子弟的日子，他和那些乡民的孩子一起长大，每年元日的时候，那些孩子的母亲洗床单，孩子们把床单晾起来，女人用些果子作为奖励。其实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呢？一天天过去，他会长大，娶一个女人，也许那女人不像天女葵那样有着妖娆的身段和漆黑的长发，可是会给他生下一男半女。这样想起来也不错。

可现在他不能回头了，他的机会已经来了，他要么成功，要么死去。易小冉看着天空想。

"小冉？"苏铁惜注意到了他，用手巾擦擦手向他走来。

易小冉回过神来，那些犹犹豫豫立刻消散了，他冲着苏铁惜歪嘴一笑："小铁，我请你喝酒去，今天晚上！"

十一

圣王八年七月二十八日，夜，"白鹭行舍"。

这是间价格不菲的酒肆，门面不大，里面却宽敞，一掀帘子进去就是长宽各几十步的大厅堂，都铺着竹席，按照公卿家里的风格摆设一尺半高的小桌，客人们散坐饮酒，酒是八年陈的"冻石春"，伺候的都是眉尖眼角含着春色的妙龄女孩儿。后面的雅间里，偶尔传来男人的笑和女人的娇嗔，只不过去里面的花费更高。

"这里很贵的吧？"苏铁惜坐在桌边，双手老老实实的按在膝盖上，仿佛天女葵就坐在主位上，他还是捧着琴的侍童。

"别那么老土！"易小冉伸脚去踢他的膝盖，"放松，像我这么坐，这才是来这里玩的人该有的气派。"

第120节：第一幕　易小冉(51)

易小冉的坐姿是"箕坐"，双腿摊在席子上张开，像一口簸箕，腰后面靠个丝绒枕头。易小冉下巴磕儿朝周围一摆，苏铁惜看过去，周围的酒客都是各式各样随便的坐姿，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放开腿，眼睛往四处瞟。

"看你就像个女孩似的，你又没穿裙子，怕人看见你的裤裆啊？"易小冉粗俗地笑，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小冉，你哪来那么多钱？"苏铁惜犹豫着问。

"吃你的，你不是叫我哥哥的么？算我招待弟弟的头一顿，应该的！"易小冉使劲拍他的肩膀。

"哥哥。"苏铁惜老老实实地又喊了一次。

易小冉嘿嘿笑笑，放声吆喝："伙计呢？还要酒！添新的菜！"

伺候的少女们看他一个大孩子，有几分醉意，穿得也不十分体面，怕是来惹事的，对了对眼神，最后始终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男人缓步走近，带着笑，话里有话的说，"两位客人也喝得不少了，别醉得深了，我们这店里酒好酒也贵，掌柜的说，就是让客人们浅尝辄止，喝得太多，怕伤身体。"

易小冉对他冷冷的翻了个白眼，把一个小小的钱袋重重地拍在桌上："狗才，上酒，小爷付得起钱！"

年轻男人有点尴尬，只得拾起那个钱袋，入手沉甸甸的，知道里面颇有几个金铢。既然是愿意付钱买醉的客人，他也无话可说，挥挥手，几个少女就款款扭着腰肢过来，陈设新的酒具，摆出纤柔的姿态筛酒，赤裸的肩膀不时蹭一下苏铁惜和易小冉的胳膊，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易小冉喝得兴起，一把搂住一个少女的肩膀，使劲捏了一下她的胳膊，一把把另外一个少女推到苏铁惜怀里。少女觉得痛了，嗔怒地挥拳打在易小冉肩上，易小冉呵呵地笑。

苏铁惜连手都不敢往少女身上放，易小冉又踢他："你看看周围，男人们都是这样的，害羞什么？"

苏铁惜往四周看去，酒香纱影里，无处不是搂着少女的男人醉醺醺的笑，女人们的肌肤在烛光下仿佛光泽流淌的玉。

又是半斤醇酒下去，易小冉已经不太行了，他酒量其实有限，此时几乎是半偎在那个少女的怀里，少女不住地给他斟酒，想要这个年轻的客人再多花点钱。

"你看那里看呢？"易小冉冲苏铁惜说，"你身边坐着美貌的女人，眼神却老往外面溜。"

"小冉，我在看坐在那边的那个，弹琴的那个，你说她像不像葵姐？"苏铁惜指着不远处。

易小冉顺着他所指看过去，隔着一重帘子，确实那个陪酒的女人眉眼间很有几分像天女葵，只是更年轻一些，也生涩一些。她的客人显然很难缠，两个客人差不多半醉了，前后夹着她，伸手在她身上胡乱的摩挲，女人的袍子领口被扯开了，露出半边白皙的肩膀。她竭力想要逃避，可却敌不过两个男人的力气，她所在的又是角落，外面的伙计轻易看不到，她也不敢呼叫惊吓了其他客人。

第121节：第一幕　易小冉(52)

两个男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手则紧紧地抓着她的袍领，想把那袭袍子整个从她身上剥下来似的，女人也死死抓着袍领抗拒，大大的眼睛盈盈发亮，大概满是泪水。一方扭动一方推搡着角力，为了女人胸口暴露出的每一寸肌肤征战，互不相让。

易小冉想起那天李原琪要买天女葵一夜时，他在天女葵眼睛里看到的一瞬间惊恐，像是一只被猎犬围捕却找不到家的兔子。大概那时候他再不出刀，李原琪就会抓着天女葵的袍领要把那袭袍子从她身上硬扯下来？就像眼前这样？

也许是因为酒气上涌，易小冉的心里一团燥热，又有一丝阴阴的狠意。

他拍拍膝盖站了起来，吸了口气，忽然直奔那边的竹帘。隔着竹帘他抬脚猛地踹出去，那两个男人的视线都在女人胸口一寸寸暴露出来的肌肤上，根本没有提防这忽如起来的踹击。两个男人一个女人抱在一起倒下，男人手里捏着的几枚金铢四处乱滚。男人和女人战战兢兢地靠在一起，看着一个侍从打扮的小子掀开竹帘，满嘴喷着酒气，眼睛里也满是血丝，一时间倒像他们是一伙儿，路上遇见了打劫的。

"客人，有话好说，好说，是我们怠慢了么？"不远处的伙计终于发现这里不对，急忙凑过来拉易小冉的袖子。

"哪儿来的不懂事的小子？"那两个男人酒也醒了，对女人也没兴趣了，"我们喝酒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易小冉斜眼看着伙计和两个男人，又看看那个女人，这才忽然发现女人眼里不是泪，就是天生水盈盈的一双媚眼儿，勾魂摄魄的。

他舔了舔牙齿，想找点茬，"我看这边陪酒的，都把衣襟拉到这里，"易小冉一比腰间，"你看看我们那边陪酒的两个娘儿，一本正经的跟世家小姐似的，你们这里陪酒，是有荤着陪素着陪的区别么？"

女人看周围几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到她丰盈的乳胸上，略有些不好意思，扭动着身子慢慢把袍子拉了起来。

伙计愣了一下，失笑，悄悄凑在易小冉耳边："我们这小店主要是喝酒的地方，陪酒的娘儿概不接客的，不过有些客人喝多了想亲热些，我们也不能拦着。客人你看地下那金铢，我们这里一个小规矩，一个金铢赌娘儿往下拉一寸衣服，连胜几把娘儿就自己把衣襟拉到腰间了，若是输了，也不算多少钱，图个乐子。您那边的两个娘儿，我看比这个还水灵得多呢。"

易小冉觉得一股酒劲涌上来，脑子里燥热得痛。他看看那两个男人，又去看那个眼睛水盈盈的女人，那女人正悄悄把手边两个金铢塞进袖子里。易小冉愣了许久，鼻子里哼了一声，疲倦地笑笑，他忽然发现其实那个女人根本不像天女葵，那漂亮的眼睛只是媚，一点也不刁钻辛辣。他左右看着，一卷卷竹帘后面，烛影摇红，尽是男人和女人偎抱着摇摇欲倒，男人的手在女人身体上下摩挲，女人假意嗔怪着推搡。

第122节：第一幕　易小冉(53)

他的头真痛。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露华大街，看着缇卫们在黑暗中刀起刀落，鲜血喷涌起来，将死的人一个劲地哀嚎，仿佛地狱里恶鬼撕扯人的灵魂吞食。他觉得眼前的场面有点像，那些男的女的恶鬼，他们猥亵地抱在一起，围在他身边舞蹈。

群魔舞蹈里，世界摇摇欲坠。

"给你给你，玩得好好的，兴致被扫光了。"一个男人用脚把地下的金铢都扫向女人。女人笑盈盈地道谢，一股脑儿的都收到袖子里去了。

"你喝多了？哪里来的小厮就敢来白鹭行舍喝酒？你今天不道歉，就休想这件事了结！"另一个男人怒气冲冲的，却还保持着帝都世家子弟的文质彬彬。

"谁是小厮？别看不起人！"易小冉一瞪眼睛，冲他一龇牙，透着一股青皮的凶劲，"我告诉你，在这个天启城里，没有人是好惹的！你看不上的人，你知道他后面有什么人？你知道他明天不会一朝登殿就当上大臣？那时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两个男人一下子愣住了，上下打量易小冉，不敢再说什么。他们大概是猜想没什么靠山的小厮，大概是没钱来这里喝酒的。易小冉那副嘴脸虽然上不得台面，却真正吓到了他们。

易小冉抖抖袖子，转回到苏铁惜这边坐下，那边伙计好言道歉，正给那两个男人重新布置酒席，那个女人得了赏钱，还在男人身边粘着不去，男人们大概也厌烦她了，推着她要她走开，却终于没推开，只得又让她软绵绵地靠在了身上。

"客人好赌不好赌？"易小冉身边的少女也想赚点钱，眉尖写满笑意地凑上来。

易小冉打量着她那张满是白粉的脸，只觉得她像是伎馆里的老鸨那样让人反胃，于是一把推开她，猛地灌下一杯酒："脑子发热逗他们玩玩，没事。"

苏铁惜刚才大概也被他吓了一跳，现在只得点了点头，看那副样子也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小冉看着桌上蜡烛："小铁，我不知道这次我有没有机会活命。"

"小冉你怎么这么说？"苏铁惜的眼睛瞪大了。

"我接了一个工作，今天喝酒的钱是预付的工钱。我要是这次活下来，我就出人头地，死了，一切都玩完！"易小冉咬着牙说。

苏铁惜似乎明白了，点了点头，眼神慢慢灰了下去。天启城里如今说接了一个工作，谁都知道是什么工作，只有这活儿必须隐秘，赚钱又多。

"这事情我不想跟别人说，但我跟你说，是有几件事要托付你。"易小冉看着苏铁惜的眼睛。

苏铁惜点点头："小冉你说。"

"叫哥哥！"易小冉说。

"哥哥……你说。"

"葵姐是个不错的人，就是嘴巴毒一点……可对我们都蛮好。我知道在酥合斋里很多女人讨厌她，她很孤独的。"易小冉说着，觉得心里有一点发苦，鼻腔里酸酸的，"你也是男人，要保护她。我知道上次那件事，那个叫李原琪的家伙可不死心，上次他在路上遇见葵姐，眼神跟毒蛇一样往葵姐领口开气里钻。我觉得他没那么容易死心，这是我惹下的祸，你帮我平了这件事。"

第123节：第一幕　易小冉(54)

苏铁惜用力点头。

"还有我觉得小霜儿蛮喜欢你，老是在私下里问我关于你的事……小霜儿长得挺好看，听说还没有卖过身，将来也是要跟葵姐学琴，卖艺不卖身的，你要是对人家也有点意思，就留点心。"易小冉吸了吸鼻子，"宋妈其实对我们不错，就是好唠叨，我欠她一个人情……前次厨房失火是我晚上去拿了点东西吃，结果大家都怪在宋妈头上……"

易小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下子说出这么多来，活像个唠叨的老婆子。其实他在酥合斋也只呆了三个月，等他说出这些事情来，才发觉这三个月居然这么漫长，他居然认识了那么多人，经过了那么些事。

苏铁惜忽然伸手抓住易小冉的手腕，易小冉吃了一惊，停下了。

"小冉，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不会死的。"苏铁惜冲他用力点头。

易小冉呆呆地看着他，两人都沉默着。

易小冉忽的抓起酒瓶，大口大口地把酒喝干，一仰头："小铁！你说得对！我不会死！我是你哥哥不是么？我要是死了，不是扔下兄弟不管的笨蛋了么？我不像那些个蠢人，来之前我就知道帝都不是享福的地方，我知道这里正在杀人，杀很多的人！可我不会任自己被人杀死在这里，我不是那些蝼蚁一样的人，我八松易家的后人，要凭这双手，在帝都打我的天下！"

苏铁惜还是用力点头，他也实在是嘴巴太笨了。

"小铁，等我们长大了，我带你一起去打天下！"易小冉搂着苏铁惜的肩膀，"告诉天下人，世上有个易冉，还有个苏铁惜！你看我们的名字，多亮堂，本就该是扬名四海的人！"

两个人添上酒，又对饮了一杯。易小冉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小铁你等等我，我出门，有一点事……很快就回来。"

"有工作。"他在门边回头，冲苏铁惜眨了眨眼睛。

易小冉站在白鹭行舍的门口，忽然发现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深夜寂静的街头，溅起点点水花。对面是一座大宅，贴着老石墙，一树木槿开得正盛，随着雨打，紫红两色的花微微地飘落，浮在小街上浅浅的一层水中。

一泼雨洒在他脸上，他略微清醒了一点，深深吸了一口气，举目四顾。周围空寂寂的，没有半个人影。

"没有带伞？"有个声音在他背后淡淡地说。

易小冉心里抽紧，猛一回头，看见白衣黑带的人戴着一顶白色的斗笠，打着一柄枯黄色的大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看样子，他也是从白鹭行舍里出来的。易小冉比他矮了两头，可是从下往上，依然看不到他的脸。那个男人的脸上缠着白布条，只露出一双没有锋芒的眼睛。

"别吓人行不行？说在门口见的。"易小冉装作满不在乎地抖抖肩膀。

第124节：第一幕　易小冉(55)

"我又没说一定要从外面来，我也是碰巧来这里喝点酒，看到了你和你的朋友。"男人淡淡地说。

"你可别对小铁动什么心思，他什么都不懂！"易小冉急切地说。

"怎么？那么关心他？"男人笑，"可我们不关心，我们只关心对我们有用的人。走吧。"

易小冉走在他的伞下，沿着白鹭行舍前的小街一路往前，这一带周围都是大宅，石墙高耸，夹道阴森，活了几百年的老树从石墙里撑起黑沉沉的树冠，在这个雨夜里看去仿佛巨大的鬼影。

男人站住了，前方是两条夹道的交叉口，他们身边是一株虬曲的老樟树。

"六日之后这里会有一场刺杀。"男人指着不远处的交叉口。

"这里？刺杀谁？"

"叶赫辉，羽林天军骑都尉，云中叶氏的优秀子弟，他上个月刚刚加入辰月教，如今是"阳"教长雷枯火面前的红人。"

"这样的奸贼，确实该杀！"易小冉咬牙切齿的。

"你不是为了钱才来杀人的么？"男人笑笑。

易小冉一愣，装作无赖的样子甩甩头："拿天罗的钱，杀辰月的狗，赚个忠君勤王的好名声，不是更好？"

"有道理。"男人说，"但是动手的不是你，是白发鬼。叶赫辉号称拥有云中叶氏的"名将之血"，顶尖的好手，绝不是李原琪那种角色。你也许杀得了他，但是需要用点时间。这里距离缇卫七所的驻地不远，你如果被拖住，就被赶来的缇卫包围，古蝮手不是可以同时和多人对敌的武术。所以我们安排最精锐的白发鬼动手，他会偷袭，杀叶赫辉，只需要一刀。"

"那你们要我做什么？"

"你还不懂天罗的规矩，每次杀人，需要一队人。动手的那个代号是"刀"，"刀"的背后是"守望人"，如果"刀"失败，"守望人"要掩护他逃走，如果"刀"已经不可能逃脱，"守望人"就得杀了他，不能允许他落在敌人手里。此外还有"收尸人"和"锷"，那些就不解释了。我要你当白发鬼的"守望人"，你的任务是藏在这里。" 男人指着身边的樟树。

易小冉看了一眼，樟树和墙的夹角很适合藏身，身量像他这么大的人缩进去正合适。

"白发鬼动手的地方距离你只有五十步远，如果他一击得手，就会迅速向着这边撤离，如果失败了，也一样。他得到的消息就是这里有人会接应他。你观察，如果他可以逃脱，就协助他杀掉追上来的护卫，如果不幸他逃不掉，你就得杀了他。"男人说。

易小冉一皱眉："如果他逃不掉，我杀了他，我也逃不掉。"

"我们会为你准备特制的吹箭，这东西很好用，你可以在三十步上轻易地狙杀他。如果没有发射的机会，你就得直接用刀。如果你被擒，就告诉缇卫，你是个来帝都勤王的世家子弟，路过杀了个刺客，是立功。"

第125节：第一幕　易小冉(56)

"缇卫那么傻？会相信这种谎言？"易小冉冷笑。

"不相信的话，他们就会在牢里折磨你，逼你招供。当然我们也有些朋友，也许能帮着救你出来，但是那要看你的运气了。"

"你们就不怕我顶不住刑讯说出真相？"

男人摇头："反正你也不知道我们的内情，就算缇卫把你打死，你也说不出什么来。"

易小冉恍然："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要安排一个人，在危险的时候杀死白发鬼的原因，他知道真相，知道得太多！"

"你是聪明人，我们喜欢和聪明人合作。"男人问，"就这件事，成交么？"

"成交！"易小冉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们这些天罗，也真是自己拼命，也拼别人命的混蛋！"

男人笑笑，把伞递给易小冉："雨很大，这伞送你了。"

易小冉接过伞，觉得眼前影子一闪。他再次看清的时候，男人枯瘦的白影已经站在高高的石墙顶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上去的。在这个风雨如狂的夜里，他的白衣一下子湿了，整个人微微摇曳，像一根古怪的白色竹子生长在那里。

"天下哀霜，人若转蓬……这时代，想保住自己都不容易，你还想去争一个绝色的女人，那不拼命怎么行？"男人沿着墙头缓步离去，硕大的雨点打在他的斗笠上，啪啪作响。

十二

醉醺醺的易小冉和苏铁惜搭着肩膀回到酥合斋的时候，远远地就吃了一惊。

门口红色的灯笼下，站着几个挎刀的人，看衣着都是世家子弟，手按刀柄，冷冷地四顾，而原本应该在那里迎候客人的小厮抱着头，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不敢说话。门上了锁。为首的世家子弟不断地抽出刀来用衣角擦拭刀刃，就像一头嗜血的狼在舔自己的牙齿。

"出事了！"易小冉心里转过这个念头，一种不详的感觉跳了跳，被他压了下去。

他躲在围墙边，偷偷瞥了一眼，觉得以自己的身手要把那几个世家子弟放平有点难，于是拍了拍苏铁惜："给我垫一脚。"

易小冉无声息地攀上围墙，摸了摸后腰的短刀，猫一样前行，直到逼近天女葵住的"馥舍"，才无声地跃进院子里。他一落地，隐约听见女人的叫唤和哭声，男人们大声喝骂。

他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强行克制住心头狂跳，贴着墙壁向馥舍前进，长廊上悬挂的灯笼把暧昧的红光投在他肩上。走得越近，那些嘈杂的声音越清晰，真乱，听得他手心里微微出汗。他贴着拐角一转，正对上宋妈一张被眼泪沾花的脸，抹着白粉的老脸因为哭泣而扭曲。易小冉曾经嘲笑说一个厨娘涂脂抹粉，难道她在这个美女如云的酥合斋里还指望有恩客光顾么？此时那张煞白的脸正正地印着一个鞋印儿，又是诡异又是可笑。

第126节：第一幕　易小冉(57)

"小冉？"宋妈看见他愣了一瞬，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你们去哪儿了？快走！快走！别过去！上次那个李公子带着一大群随从又来了，说是要买葵姐，还要跟你再试手呢！他们带的都是真刀，这是要人命啊！"

易小冉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怕李原琪，李原琪何曾带过不开刃的刀？上一次若是他刀术不如李原琪，也许已经被卸下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了。他酒劲往上一顶，生出一股霸气来，他是缇卫的暗探，如今又找到了天罗，他易小冉就要在帝都做一番事业，带着他的兄弟苏铁惜去打天下，他怕什么李原琪？

"放开我！放开我！"女人的喊声穿透墙壁穿进他的耳朵，夹杂着哭腔和男人的喘息。

"葵姐……"易小冉呆住了。

他委实不怕，可是李原琪带着的那些人守住的是"馥舍"正门，那里面只有一个嘴巴刻薄却无助的天女葵。

宋妈一抹脸："李公子喝多了酒，一定要见葵姐，我们都拦着，他就硬闯了进去，留人在外面守着……"

易小冉感觉到周身的血管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他的头又开始痛了，痛得像是要裂开。他隐隐约约听见李原琪的笑声，天女葵的哭泣，衣服被撕裂的声音，滚动扭打的声音。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水雾蒸腾，赤裸曼妙的身体被一个古铜色的男人紧紧的搂抱着，仿佛要勒断那纤纤的腰。他不敢看，闭上了眼睛，听着自己全身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天地……真乱，群魔……乱舞。

"是这个小子！找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的响起在易小冉面前。

易小冉的双眼猛地睁开，像是眼皮上装了簧片。那是个蓝衣的世家子弟，大概是李原琪的随从，刚巧走过来，看见了角落里的易小冉，一手伸到腰间拔剑，一手指着易小冉的鼻子。

宋妈只看见眼前人影一闪，易小冉和那个蓝衣公子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她再一看，几乎要晕过去，易小冉一手按紧蓝衣公子的后背，一手握着一尺多长的刀，半截刀身没入了蓝衣公子的小腹里。

守在馥舍门口的那些年轻人看不清楚，一下子都愣住了。

易小冉缓缓地把刀从那个男人的小腹里抽出来，听着他杀猪一样哀嚎。易小冉感觉到一泼血洒在他的腿上，散发着甜腥的气息，湿湿的，暖暖的。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很喜欢这种感觉的，教他刀术的老师曾经带着诡秘的笑容说，血溅出来的时候，就像森罗地狱里开出了花，那是很美的。

"那小子……那小子……"年轻人们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孩子居然真的敢动刀，居然伤人了。

他们纷纷拔出武器，狂吼着扑了上来。几乎就在同时，苏铁惜也从走廊另一边跑过来，听到馥舍里传出的声音，这个孩子也呆住了，脸色煞白，微微颤抖。年轻人们围了上来，武器上闪着凄冷的光。

第127节：第一幕　易小冉(58)

"小铁！"易小冉嘶哑地吼叫，拾起对手的剑扔向苏铁惜。

苏铁惜接过铁剑，双手握于胸前，缓慢下蹲，正是平时他和易小冉试手时的剑术，只是此刻他手里已经是一柄真正的凶器了。

天女葵的房间里传来了踢打、哭泣和男人的喘息声，易小冉眼睛红得像是滴血，四顾中透着刻骨的凶煞，如同一匹被逼入绝地的狼。他脚下缓慢地移动，最后和苏铁惜背靠着背。

为首的赫然是那天被称为"子焕"的那名随从，他看着易小冉，目光阴冷，"兔子急了？真的敢咬人！你够狠！不过已经晚了，我们公子已经得手了，一个贱女人，原本不用费那么大劲的……我看你们很关心那个女人？"他转着眼睛，和那天在水阁里判若两人，目光里带出一股淫邪，"我听说帝都里成名的妓女都养几个年轻男孩来玩玩，是不是真的？难怪你们那么关心她。有客人的时候客人玩她，没客人的时候她玩你们？你们两个，谁大谁小？还是一起被收的？别着急，我们公子玩完了，应该会还给你们吧？要来留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呢？"

"我……杀了你们这些畜生！"易小冉把短刀背在身后，蛇一样的力量扭曲着进入他的胳膊，短刀是它的毒牙。

"子焕"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笑，他要的就是易小冉和苏铁惜暴怒，他那天看过易小冉击败李原琪的一刀，确实是罕见的强手，不好对付。他招了招手，那些世家子弟紧握各自的武器，肩并着肩移动，从前后左右围了过来，不留任何缺口。易小冉左左右右的看，无处不是凄冷的刀锋剑刃，无处不是狼一样的目光。

"把那个老女人撵走，去个人守住拐角，别让人往里面看一眼！""子焕"咬着牙，眼睛里透着狠劲。

"他们……想杀掉我们。"苏铁惜急促地呼吸着，低声说。

易小冉不说话，他知道那些人想干什么，对于这些世家子弟来说，杀几个伎馆里的小厮不算什么，何况还是易小冉先伤了人，何况这些所谓的义党，本来就是赌上了性命要在帝都里混出头，是些亡命徒。对方只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下手有多狠，也许他和苏铁惜会被卸成几块，也许会被砍成肉泥。但是易小冉不怕这些，比这些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心里那股怨毒和仇恨，鬼一般咬着他的心。

一个皂衣的年轻人离开了同伴，站在走廊拐弯处的灯下。

易小冉盯着"子焕"，他的刀术只能对付一个敌人，但是他并不担心，他和苏铁惜加在一起也未必能冲出这个包围，那么剩下的不过是他们倒下前杀伤对方几人而已。杀人嘛，其实不难，在那些刀砍在他背后之前，"子焕"大概已经死了。

"子焕"心里一寒，易小冉鬼魅一样闪过两名世家子弟的刀锋，短刀从下往上撩起。

第128节：第一幕　易小冉(59)

古蝮手·蛇脊。

"子焕"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被一刀从下而上开膛破腹。他的同伴急忙转过剑锋刺向易小冉的后背，试图逼着他回救，但是易小冉不，他继续挥刀，他比速度，是他的刀先切开"子焕"的腹部，还是对方的剑先扎穿他。苏铁惜忽然发动，这个少年长剑平挥，铁光跳闪，他学习的刀术不像易小冉的那样凌厉肃杀，但是显然在一对多的时候更加有效，周围几个世家公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砸开了他们的刀剑，就像是一柄铁锤砸了上来，叮叮当当的鸣响里，几柄武器飞上天空，苏铁惜长剑直刺背袭易小冉的两人。

易小冉手上一震，短刀被弹了回来。

他失手了，"子焕"的刀术和李原琪比起来还差得很远，可是他是个谨慎的人，在衣服下穿了全套鱼鳞细铠。

苏铁惜逼得易小冉背后的两人回撤武器，自己却被一个人猛地抬起一脚踢在后心里。易小冉几乎是在同时也挨了一记背踢，但他扛住了那记背踢，再次扑前，以刀柄砸在"子焕"的嘴上，在他倒下之前，几颗血淋淋的牙齿随着哀嚎一起从"子焕"嘴里喷了出来。易小冉和苏铁惜一起倒地，两个人都死死握着武器没有让它脱手，挥舞刀剑贴着地面横扫，逼退了上来围攻的世家子弟们。一个世家子弟来不及后退，被苏铁惜的剑扫中了踝骨，刚刚跪倒，又被易小冉的刀扫中了膝盖，断口处露出雪白的骨茬，被同伴拖着才退了出去捡回了命。

"杀！杀了他们！""子焕"咆哮的声音像是风在一个裂开的埙里转动，也难怪，他失去了全部的门牙。

"滚开！想死么？"拐角里放风的皂衣年轻人忽然大吼了一声。

"子焕"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看了一眼。他只看到走廊的转角处铁光一闪而没。

皂衣的年轻人忽的惨叫一声，抛下了手中的佩刀，捂着脸侧，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他的另一只手里，是一只耳朵。一柄晋北式样的弧刀从转角处伸出来，一直探到年轻人的嘴里。握刀的人一步步前逼，皂衣年轻人一步步后退，他甚至不敢放声哀嚎，因为刀锋就在他嘴里，他稍微动动，那刀就会切下他的舌头来。

握刀的是个消瘦的黑影，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冷冷的眸子里跳动着精光。

"谁？"为首的年轻人退一步问。

"缇卫七所，苏晋安！"那个人影上前一步，站到灯光下，"掌铁者，杀无赦！"

"缇卫五所，陈重。"另一个人也从拐角走出。

刚才还大声叫嚣的世家子弟们忽的都安静了，对方报上的两个名字仿佛雷霆炸在他们头顶，把他们炸懵了。

"我重复一次，尊皇帝陛下发布的《限铁令》，如今是入夜时分，掌铁者，杀无赦！"苏晋安猛地挥刀直指前方。

第129节：第一幕　易小冉(60)

叮叮当当的，几十柄武器一起落地，易小冉跳起来，冲向馥舍的门。

易小冉一脚踹开房门，月光照进屋里，双手遮着下体的李原琪刚刚从地下爬起来，惊恐得一步步退后，这个倨傲俊朗的公子此时跟一个被捉奸在床的姘夫无异。他的脚下，是天女葵赤裸的身体，她低低地抽泣，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那些妖冶曼妙的身体线条此时都收拢起来，在易小冉的眼里，她白白的，小小的，就像个孩子。

易小冉不敢看她的眼睛，扑上去，掐住李原琪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如果此刻他手里有把刀，大概就一刀扎进李原琪的脖子里了。可他空着两手，只能用拳头对准李原琪的脸猛砸，他手上大概是裂开了，一阵阵地痛，可是他的手不停，这样打起来他更有快意。

如今这个翩翩贵公子被他骑在地上，赤裸着身体，肮脏又丑陋。易小冉一拳复一拳，砸在李原琪左脸上同一个位置，就像厨娘揉面的时候用力挤压面团。易小冉的心里就是这种冲动，他要把李原琪挤成一摊肉泥，把他肮脏的血全部挤出来！

血从李原琪的嘴和鼻子往外涌出，呛得他不能呼吸，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也不知刚才酒醉中那场冲动是不是值得。

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易小冉，易小冉猛力摇晃双肩挣扎，把那个人挣脱出去。那个人又扑上来抱住了易小冉，对着李原琪喊："别愣着！快走快走！"

那是宋妈的声音。易小冉愣了一下，死里逃生的李原琪已经扯过一件袍子遮着下体夺门而出。

"放开！"易小冉大吼。

"小冉啊！你真要打死他啊？打死他也没用了，去守着葵姐，别再惹麻烦了！"宋妈凑在易小冉耳边低声说，"苏大人叫我进来跟你说的，苏大人说，不要为这个坏了大事！"

易小冉呆呆地看着宋妈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难道这个年老色衰的女人是……

宋妈偷偷瞥了一眼那边的天女葵，对着易小冉微微点头。

易小冉脑袋里的那股子热血慢慢的冷了下去。他觉得浑身脱力，不想再说什么做什么，慢慢地坐在席子上。他面前是一片月光，月光那一面的黑暗里天女葵倚在墙上，抓着自己的长袍遮掩身体。

李原琪和他的随从们没能逃很远，因为他们面前挡着苏晋安和陈重。苏晋安没有说任何话，低头看着自己按住刀柄的手，没有为李原琪让路的意思。李原琪惊疑不定，苏晋安在帝都的名声并不那么好，凶戾、嗜杀而又不合群，剿灭刺客不择手段，李原琪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心里在想什么。

一个人从走廊上疾步而来，站在苏晋安背后，敞着袍襟，大口喘气，似乎是一路奔来的。

第130节：第一幕　易小冉(61)

平临君，顾西园。

苏晋安默默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顾西园忽的上前一步，按住苏晋安的刀柄，压低声音："请苏大人留一点情面。"

苏晋安不说话，目光冷冷的。

"苏大人，我知道李原琪公子做这种事，不但有违他世家的身份，也为人不齿，纵使贩夫走卒也可以一刀杀之。不过他是晋北西越峰先生委托我照料的，如果不是接受庭审，而是在这里处决了他，只怕不但我没法交待，你也交待不过去。"顾西园低声说。

"我交待不过去么？"

"李原琪强暴妓女，按律是什么处罚，苏大人放任他被人杀死，按律是什么处罚？"顾西园看着苏晋安的眼睛，"我听说苏大人在缇卫任职之后功勋卓著，是教宗手下新锐红人，可手段凌厉，朝中很多人对你不满，比如……大鸿胪卿。"

"平临君该明白我们处心积虑想找你们犯上作乱的证据，可是你藏得很深，在朝中又有人护持。我们没办法。可是李公子运气很不好，做这件事被我撞上，如果我借《限铁令》杀了他，我想教宗应该不会怪我。大鸿胪卿又怎么能奈何我呢？"苏晋安说。

"苏大人果然够坦白，"顾西园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过，苏大人想要的是把我连根拔起，赶我顾西园出帝都。我也不妨直言，李原琪公子不过新入我门下，对我没什么用，我是顾虑他的家世和西越峰先生的嘱托才赶来求情。苏大人借机杀了他，不过杀杀我的锐气，并不能伤我的根骨。苏大人有鸿浩之志，不会看不清这一点吧？"

苏晋安沉默起来，抬头看着雨后的夜空，陈重看着苏晋安，只觉得好友的脸像是粗糙的岩石，木然没有表情。

良久，苏晋安按刀闪在一旁。

顾西园松了一口气，解下自己的袍子搭在李原琪肩上，对那几个随从低喝："带李公子回去！"

"谢谢苏大人留情。"他转身对苏晋安说。

"我不是给你留情面，"两人擦肩而过，苏晋安以极低的声音说，"平临君，我们是敌人，终有一日会刀锋相对。那时候，我不敢指望卖过这个情面给你，你就会饶了我的命。"

"哦。"顾西园愣了一下，倒是无言以对。

"你说得对，假设有朝一日我们真的正面开战，"苏晋安缓缓地说，"我会把你们连根拔起！"

顾西园点了点头，拱手告别而去。苏晋安仍旧站在那里，还是仰头，默默看着夜空。

"晋安！"陈重使劲拍了拍同僚的肩膀，"你脸色不好。"

他不愿意说明，但他一直猜苏晋安和天女葵之间有些暧昧，否则苏晋安也不会那么喜欢来酥合斋喝酒，不会那么熟悉天女葵的琴曲，不会贸然把一个妓女用作密探。虽说只是个妓女，可是一个男人看到跟自己亲密的女人被这么凌辱，心里想必很复杂。

第131节：第一幕　易小冉(62)

"我没事，"苏晋安淡淡地说，"我只是刚才真的有点……想杀人。"

这么说的时候他看了陈重一眼，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狼一样凶狠的光，按着刀柄的手微微一动，指节啪啪作响。

馥舍里，易小冉和天女葵默默地相对，宋妈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退了出去，屋里的灯灭了，只有月光照在天女葵的脸上。

许久，她用手背擦了擦泪。

"小冉，我想洗个澡。"她用带点恳求的语气，轻轻地说。

易小冉点了点头："我去给你打水。"

他出门来看的时候，外面的人差不多已经走空了，只剩苏铁惜在那里站着，妈妈在旁边搓着手叹气，大约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进去。

"葵姐想洗澡。"易小冉说。

"哦哦，叫他们烧水！快烧水！叫小霜儿小菊儿过来服侍！"妈妈急忙说。

易小冉没说什么，拍拍苏铁惜的肩膀，和他一起往烧水房去。

热水一桶一桶的拎进馥舍里，倒进天女葵卧房里的青石浴盆中，苏铁惜和易小冉始终没说一句话。小霜儿小菊儿脚步轻轻地来来去去，赶着为天女葵新换的袍子熏香，两个小女孩眼睛通红，也都低着头不说话，和平时那付张扬讨厌的样子全然不同。天女葵就缩在那个角落里，咬着嘴唇，一个人发呆。

易小冉提着水桶，走到门边，忽然感觉一阵乏力，觉得天女葵就在他背后幽幽地看着他。他猛地扔下水桶，狠狠地一拳砸在门框上。苏铁惜已经先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和天女葵，静悄悄的。

"其实没什么了，我只是心里有点难过，过几天就好。"天女葵轻声说。

"怎么可能过几天就好？你是想安慰我么？"易小冉转身大喊，"是我今晚不该拉着小铁出去喝酒！是我的错！要是我们都在……"

天女葵似乎有点吃惊，呆呆了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一动，居然笑了笑："我说你还不信么？其实这样的事情，对于我们这样的女人，真不算是大事啊。"

"这要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你是个卖艺不卖身的琴伎，这酥合斋里最骄傲的女人，你现在被人欺负了，却跟我们说没事？"易小冉大声说，"你就当我们是小孩，觉得我们好哄是么？"

天女葵愣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冉，你知道我的年纪么？"

易小冉摇了摇头。他不敢多说话，不敢回头看天女葵的眼睛，怕是看一看那眼里的悲伤，他自己就会碎掉。

"我二十六岁了，算是个很老的女人了。"天女葵幽幽地说，"我十三岁就出道了，那时候我的琴弹得还不好，是卖身的。"

易小冉心里一震，随之隐隐地痛。他虽然没成年，大概也猜得到，只是以前总不肯信。不信那个又漂亮又骄傲，蛮横其实如少女的天女葵，其实也跟这里其他女人一样。

第132节：第一幕　易小冉(63)

"卖艺不卖身？小冉你真傻，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要还是处子之身，我怎么敢隔着一层水汽就在你们面前沐浴？"天女葵叹了口气，"我们这种人，琴再好，歌再好，都不过是一些引男人着火的伎俩，最终还不是用身体伺候人……只是老鸨为了作态，一般不是极贵的贵客，也沾不起我的身子……"

"别说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和小铁就是该保护你的，我们没做到，你不骂我们我们就该庆幸了。"易小冉说。

"可你们都走来走去的，没有人陪我说话，我觉得很孤独，"天女葵抱着双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低声说，"你是保护我的，现在陪我说说话行么？"

易小冉觉得心里更痛了，但是他不能拒绝，他转过身来。

"其实刚才李原琪扑在我身上，我忽然想起我的第一恩客来，"天女葵咬着嘴唇，说得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想，"我的第一个晚上卖了十个金铢，不算是很多的……那时候我大概比小霜儿和小菊儿还小一点吧，虽然知道总有那么一天，可那天真来的时候还真是害怕。比我大的女人都安慰我，说只有一点点痛，忍忍，以后就好了，都会很开心……妈妈说伺候好了给我钱买一只镯子……我心里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每个妓女都有这么一天嘛，我还能得一枚镯子，也许我的第一个客人还是一个漂亮的公子也说不定……我就这么胡思乱想……"她无声的笑笑，"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哭得很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觉得那晚上过去，我的一生就都不一样了，有些事再也不能做了，不能回头……我也想过要像外面的女孩那样穿着嫁衣出嫁啊……不过我的恩客却很高兴，他要了我之后，坐在我身边，摸着我的背，不断的安慰我。后来我才知道，他觉得我那么哭，就真的还是第一夜，所以特别开心。"

"其实李原琪也是傻子，"她笑笑，"他想得的东西，很多人已经得了去，他如果多有些耐心，多去跟妈妈说说，也能得着，何苦差点把命都送了。我看他那么急，像头熊扑在蜂蜜上似的，就觉得他其实特别蠢……特别蠢……"

她扁了扁嘴，忽然像是要哭出来，终究还是抹了抹脸儿，又笑了。

"我想……杀了他！"易小冉的脸色狰狞。

"小冉，你能杀了他，可是你改不了的是，葵姐是个卖身的女人。"天女葵看着他，摇摇头。

易小冉能感觉到那柄短刀就在他后腰里，可是那柄刀确实没用，改变不了什么，天女葵第一次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易小冉大概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

"小冉，你只是一个孩子，你眼里看到的我可不是真正的我。你不知道我是个多虚荣、下贱又肮脏的女人，晚上卸妆之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觉得自己很难看。"天女葵说，"你知道我曾经陷害过一个女人么？她是我老师，我叫她姐姐，她教我一切一切勾引男人的办法，可她也打我，让我伺候她讨厌的那些男人，一个个又凶又蠢，把所有钱都拿走，自己穿着绫罗的内衣，却让我冬天穿着单衣帮她打洗澡水。我渐渐地长大，越来越漂亮，有些原来喜欢她的男人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搭话，她就越发地恼怒，越来越狠地打我。我心想她老了，该死了，这些男人其实愿意花钱在我身上了，我们一对姐妹里，其实我才是最漂亮的女人……那是我的第一个敌人，我那么想她死，因为她死了我就是花魁。"

第133节：第一幕　易小冉(64)

"她死了么？"易小冉声音颤抖。

"我发现她跟一个男人的私情，他们想私奔，那个男人是个厨子。我告诉了妈妈，他们在出逃的那个晚上被抓了回来。那时候我们还在晋北，一个冬夜，事情闹得很大，把所有人都吵醒了。那个男人也是妓院里的，原本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发来做工还钱，如果这事被抖出去，债主没准要了他的命。他狗一样求妈妈，说再也不跟姑娘们有私情了，以后只一心做厨房的事情。使劲地在磕头，把头都磕破了。妈妈好心，答应了。罚姐姐跪在雪里反省，其实也就是冻冻她，惩戒一下。妈妈还能从她身上赚钱，不会跟她太为难。"天女葵轻声说，"但是天明的时候我们发现她死了，被冻死了，她原本不会被冻死的，可她把身上的所有衣服都脱了下来，站在雪地里冻死了。"

"不是你的错。"易小冉说。

"反正后来我就是那里的花魁了。不知怎么的，我越来越讨厌那个当厨子的男人，每次我想起以前他来找姐姐，姐姐不在，他就伸手到我身上摸索，我就觉得全身都难过。我是花魁了，谁都怕我，我总找那个厨子的麻烦，害他做错了很多事。他没赚到钱还债，被债主打碎了两只手的骨头，做不了厨子了，就走了。"天女葵说，"你看我是不是很坏？简简单单的，把两个人都害了。"

"不是你的错。"易小冉又一次说。

"什么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们只不过聊聊天嘛，"天女葵歪着头，把脸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易小冉的眼睛，"你还小啊，总是把自己爱什么人看得很重要。可你长大了就会明白那根本不算什么，当你爱过不只一个人的时候，你回头看我，就会为自己小时候爱上一个下贱的老女人觉得羞愧。"

这话说得极轻，在易小冉心里却不啻一声惊雷。他要拼命隐藏的欲望和情感，那些被他自己深深埋在心里的东西，把这个女人一句话就翻了出来。这些天他总梦见天女葵，梦见她站在一树桂花下吹笛，梦见她和自己并肩走在水边，梦见她赤裸的身体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天女葵，但他知道自己不该爱天女葵。

他的心里极乱。

"哦，你看我都说些什么呢，"天女葵疲倦地摇摇头，"我们这种女人，就是觉得男人都会爱自己，男人要对自己好，一定是看中了自己，只是给他点颜色勾勾手指，他就会过来。"

易小冉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以前很爱一个男人，每天都等着见他一面，不分昼夜的想念……我那时候真是喜欢他的眼睛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眼睛那么亮，那么深，怎么都看不透，又是可怕，又是可怜，让人想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摸摸他的头。"天女葵说，"可是当他说要跟我结婚的时候，我却把他推开了。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要去做大事的人，他想要出人头地，总有一天他会变成举足轻重的人，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一个当娼妓的妻子呢？我很怕很怕，却忍不住夜深人静的时候踩着雪去找他，在烧着炭盆的屋子里脱光了和他抱在一起，死死地抱着，整夜都不分开。"

她伸手轻轻抚摸易小冉的面颊，唇边带笑，眉上忧愁："小冉，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像他。你是男孩子，有家世，身手好，又勇敢……你也应该是建功立业的人啊，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姐姐相信你会有那一天的，那时候姐姐要是还能看见，会为你骄傲。"

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屋里，那件绣着桃花和云海的长袍从她的肩上滑下，她赤身裸体步入洒满花瓣的浴室，扶着石鱼躺下，默默地看着屋顶，眼角无声地流下泪来。

易小冉和小霜儿小菊儿擦肩而过，门在他背后合上。他大步狂奔起来，穿过走廊，穿过花园，越过步道，跳进了水塘。

他从浅水处站了起来，浑身湿透，仰头默默地看着天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