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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星归宁州

- （2）古尔沁之圭

- （3）雄鹰折翅

- （4）羽落凡尘

- （5）天启夜行

- （6）秘仪之阵

- （7）黑暗中的妖魔

- （8）缇骑七卫

- （9）暗中的较量

- （10）半趋义党

- （1）初雪

- （2）孤独和尊贵

- （3）漆金水阁

- （4）与虎谋皮么

- （5）神之吊矣，诒尔多福

- （6）漫天雪舞

- （7）月厉

- （8）暮雪

- （9）保守秘密

- （10）《露华浓》

- （11）妒忌

- （12）告别

- （1）楔子

- （2）天墟，观象台

- （3）又是这个梦

- （4）南淮

- （5）天启

- （6）孤鸦飞过

- （7）秋叶

- （8）底细

- （9）星辰与月

- （10）天启，填盍门

- （11）天启城，乐善坊

- （12）百里家后院

- （13）帝都天启

- （14）石麒麟

- （15）蛇尾菊徽记

- （16）杉木短弩

- （17）蜘蛛收网

- （18）天启联络人

- （1）腥风血雨的浩劫

- （2）坠地成尘

- （3）猫捉老鼠

- （4）明媚

- （5）鸳鸯枕

- （6）鬼算盘

- （7）霜浓月薄

- （8）难描难画

- （9）不请自来

- （10）十鬼杀

- （1）零

- （2）壹·烤火

- （3）……家

- （4）贰 ·沉香

- （5）——是好大的一蓬火

- （6）童稚的自豪

- （7）叁·野欲

- （8）鞭子

- （9）击败的悲凉

（1）星归宁州

东陆人在逊王阿堪提给了他们最惨痛的教训之后，方才将注意力转到那片大陆。他们发现在苦寒的北陆，那些喝羊奶吃生肉的蛮子已经有了公认的领袖——大君，也有了坐下来一起开会的政治思想。

库里格大会召开时，之前曾经背叛的九煵部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反而平等地和其他部落的领袖坐下来开会。从前古尔沁部落对叛变者的惩罚非常血腥而残酷，可是这次九煵部的主君石斛?烈阔台?粘八葛却竟然可以坐下来发言，甚至成为了古尔沁部落之下的第二大部落，逊王允许他继续培养强大的战士，给他权力和土地。人们说逊王阿堪提已经不再是神罚之人，他已经放下了长弓和剑，现在他的手中只有放牧的鞭子与装满美酒的木碗。

有人说，库里格大会是古伦俄教导的结果：所有人都坐下来说话，就是没有阶级之分，也就是没有秩序，这正暗合了辰月所追求的混乱与平衡。这并非没有道理：阿堪提虽然具有出众的军事才能，可库里格大会这种前所未有的制度，只能出自一颗更可怕的智慧之心。无疑尊主古伦俄就是这样的人选。

此刻的北陆进入了最强大的时代，在阿堪提的身边有强大的青阳部主人吕青阳?依马德?帕苏尔，虽然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少年，但他却有着狮子般的勇敢和狐狸般的狡诈；更可怕的是被称为星辰之侍的古风尘，在立下了汗马功劳之后，阿堪提在库里格大会上宣布这个羽人是尊格尔台大汗王，世袭罔替，没有人对这个决定感到惊讶。即使九煵部的人也不敢对这个既非族类、又身怀血债的美男子有任何怨言。

在很多人看来，古风尘是一个优雅的诗人，日后他在东陆有位推崇者，就是下唐国的文睿国主。文睿国主性格淡泊慈柔，治国一般，却是东陆一流的诗人，和“白氏七贤堂”的七位皇帝比肩。他曾经称赞古风尘的诗歌为“清香白莲”，对于爱莲花如命的文睿国主来说，这是极高的评价。

世传古风尘的一首小诗：

“我不是自己的主人，我只是命运的一扇门。

当诸神在星空里吟唱生命，我如大地上飘落的尘。

我唱着属于我的歌走向东方，水畔的你朝西眺望。

如果星辰曾给我一刻自由的存在，我会为你采摘那朵白莲花。”

但也是这个诗意寂寥空旷的羽人，《逊王传》记录了他向阿堪提的进言，也是一首诗：

“王啊，你必须对你国土的敌人怀着仇恨，

同时你必须向太阳学习这条规则，

因为他从他的王座上，

凯旋地挥舞他的宝刀时，

这世界才被他的阳光照亮。”

这次进言发生在阿堪提还没有击败蔑儿乞部时，当时阿堪提击败了强大的敌人罗纳部落，他第一次犹豫是否应该违背自己的原则宽恕这个部落，原因很简单，罗纳部落是蔑儿乞部落的夙敌，它的首领苦法又是草原上闻名的英雄，是阿堪提认为可以和他比肩的人。阿堪提如果可以借助他的力量，扫平蔑儿乞部的困难就会小很多。而且阿堪提虽然对于杀戮从不犹豫，但是对于英雄还是有着十二分的敬重。

但是古风尘以这首诗坚定地劝说阿堪提下达灭族的命令，因为他认为帝王是不需要仁慈的，也绝不行宽恕，弱者如羊群，需要狮子的统治，王是狮子，不会和羊做朋友。古风尘是个羽人，当然比蛮族出身的阿堪提更明白“王”这个字的涵义。就古风尘的这番话而言，他应该很认同辰月教残酷悲观的哲学。

如果古风尘继续辅佐阿堪提，而古伦俄没有存在过，那么逊王也许会成为真正的九州共主，但就在库里格大会刚刚结束的时候，蛮族的“尊格尔台大汗王”就辞去了官位，单人匹马回去了他的羽族故乡。

没有人知道这个匹马独行的人是如何穿越彤云大山返乡的，那时候羽人和蛮族的关系异常紧张，羽人牢牢保卫着瀚州和宁州间唯一的通道^大山隘口的灭云关，对于任何可疑的人都毫不犹豫地一箭射死。

古风尘来到蛮族的土地，是以羽族流亡者的身份。

在羽族千年的历史中，不能凝羽飞翔的人被称为“无翼民”，地位低下。而后来身为羽族大司祭的古风尘却从没有展示过飞翔的能力，很多人怀疑他的身份，但却没有人敢于公开质疑。毕竟古风尘从外表上看，实在是贵公子中的贵公子，高贵得不容直视。

古风尘来到瀚州的时候，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返回宁州的时候，也只不过多了一匹马。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力改变自己命运的流亡者了，他心里怀着武器，那是无与伦比的星象学智慧和他在血与剑的草原学来的残酷。这样一个人在羽族无法不脱颖而出，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古风尘名扬羽族的都城青都，成为新星般令人仰慕的人物，贵族们人人乐意结交的贵公子。他甚至进入了羽族的宗教机构元极道担任辅祭。元极道本就是一种发源于星象学的宗教，而古风尘创立的皇极经天派则是未来五百年间最大的星象学派，具有深邃的理论和强劲的算学基础。这使得古风尘在羽族的地位不断提升。

但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个如同太阳般放出无限光芒的星象大师是怀着怎样的心回到宁州的。

他不放过一切机会推广自己的皇极经天派，从而提高自己的地位，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但他的俊美和智慧却让贵族们折服，让少女们魂牵梦萦，他待人和善且刚正不阿，年轻人们于是以他为偶像。他终于登上了羽族司祭的高位，在他面前现在只剩下大司祭了。

古风尘一直在等待，忍受着内心毒火的煎熬，等待得很辛苦。

这时逊王的信使远道而来，带来了郑重的邀请。

（2）古尔沁之圭

早在白崇吉登基之前，逊王就在库里格大会上提出要建设一座大城，位置就在石鼓山下。在此之前草原上没有城市，只有一个个部落，逊王觉得必须让蛮族人有对家的依赖，有避风的地方，他们才能获得安宁和幸福，所以他要带头建设城市，供给他的古尔沁部落居住。这座城市就是“北都”，直到五百多年后的胤末，这都是瀚州草原上唯一的城市。

他不愿为了建设城市而奴役其他的部落，而显然古尔沁部落当时的区区一万人是无法建起北都那座接天之城的。

还是尊主，他应逊王的请求再次驾临了，他围绕石鼓山走了一日一夜，建议逊王铲掉石鼓山，在其上建设北都城。这个建议不能不说是非常惊悚的，要铲平蛮族人视为圣地的石鼓山，先不说蛮族人会如何想，单是工程的巨大就惊世骇俗了，石鼓山虽然不是大山，但是根据《逊王传》的记载，也着实不小，而且被称作神的遗迹，要动它可不容易。但是尊主提出了解释，他说刻在岩石中的“预言之书”《石鼓卷》原本就是用以启示盘鞑天神的选民的，现在这个选民——逊王阿堪提——已经领略到了世界开始和终结的秘密，那么这本书就应该被毁去，以免被错误的人利用。阿堪提经过思考，同意了尊主的意见。此刻草原上一切人都把阿堪提奉为英雄、救主和神使，他们相信阿堪提足以领导他们走向辉煌的未来，所以对于铲平神山的事表示了接受。

尊主于是召唤了地底的火焰，炽烈如太阳的白色火焰从地底升起，煅烧着石鼓，整整三天三夜。白色火焰如圣光一样照亮天空，石鼓被烧得通红，一切的文字都反射着金光，之后，忽然冰雨暴降，寒冷的雨水淋在赤红的石鼓山上，这座神迹在爆裂的巨响中化为碎石，被用作北都城的奠基。草原上有数万人目睹了这一神迹，都下跪膜拜。

北都城奠基之际，离开古尔沁部落两年的尊格尔台大汗王从宁州归来，此时他位居羽族司祭，地位崇高，在算学上独步整个羽族。他那已经踏上“神的疆土”的算学是一门在人世间无从施展的技艺，只能用来计算天上的星辰。古风尘受逊王之邀而来，目的是计算北都城的星命。

他向逊王索取了一千个少年，训练他们，以他们为算筹，在空地上列出大阵，计算北都城的未来。这场庞大的计算据称包括了整个天空的一切星辰，计算的时间从之前的五百年到其后的五百年。计算连续进行了一个月，除了短暂的休息，从不停息。古风尘得到了结论，却是糟糕的坏消息——北都城的位置对应的星辰是“谷玄”。

在天空里属于北都城的那块“星野”上，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从未有任何发光的星辰从那里经过，唯有空虚黑暗的“谷玄”是那片星野的主宰。

“谷玄”，象征死亡和终结的星辰，吞噬一切，归于虚无！

这个结果是可怕的，象征着北都这座蛮族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大城还未建设，就被命运注定为“灭亡之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羽人把北都称作“悖都”——“悖妄之都”——一方面表示对蛮族人的鄙夷，一方面是说这座城市从建立之初就是错的，注定带着悲哀的宿命。这个计算结果震惊了逊王，甚至尊主，他们无法核实古风尘的计算，因为“星野”并非天空中固定的区域，是由一组不断变化的算式框定的，他们虽然都是绝对出类拔萃的人，但是无法在算学上质疑古风尘得出的结果。

经过长久的思考，逊王依然决定建设北都城，他要继承阿甘达的遗志给蛮族人带来“黄金时代”，那么就要让蛮族人有遮风避雨的家，让他们不再逐水草而居，受风霜剥蚀，从此平安富足。他自信地认为只要他依然站在草原上，就无人能够把北都城的城墙推倒。

次年春，北都城开建，尊主召唤了殇州的夸父来协助建设，夸父和蛮族原本是敌人，可是在尊主的召唤下，他们为这座蛮族人的圣城不分昼夜地工作。

在此同时，古伦俄、逊王和古风尘三人也没有闲下，他们联手铸造了大概是历史上最神秘的法器——“古尔沁之圭”。

《北瀚源流》中详细地描述了这件法器的外形和质地，它用河络精炼的珊瑚金铸造，动用星焚术，封入了十二个人的灵魂，外形如同东陆祭天用的玉圭，外圆直径大约十二尺，内圆直径大约四尺，厚度是六寸，重量大约是两千斤，有可能是中空的。它的表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使用了神使文、华族文字和蛮族文字，以及一些神秘的符号。它被平均切割成三个部分，每个部分是小半个圆，古伦俄取走了华族文字的那一块，古风尘取走了神使文的那一块，最后蛮族文字的一块留在逊王手里。但是那些文字在圭上是螺旋排布的，没有得到完整的三块，同时精通三族语言，是不可能读出其中的秘密的。这个秘密是从辰月教的经典、逊王记忆的《石鼓卷》以及古风尘所传“巫女”一族的预言书中精炼出来的，它预言着从北都城奠基往后一千年的历史，?是天命的镇石，只要有它存在，世界便不会轻易崩溃。

但这依然不是“古尔沁之圭”最神秘的地方。据传，它的神秘力量是，如果一千年内，不幸地世界偏离了当初这三人的预言，进入了崩坏的轨道，古尔沁之圭有能力让时间发生逆流，世界回到这件法器被铸造的一瞬间。

这仅仅是传说。

古尔沁之圭的三个部分里，华族文字的一块被古伦俄带到东陆，后来一直藏在太清宫的地窖中，但是因为能阅读的学者太少，它被看做是古伦俄用于欺骗大胤皇室的道具；羽族的一块在古风尘死后就失其所在了；而蛮族的一块最后的继承人是青阳部的始祖吕青阳，有人说这个人把这件神器用于铸造一把重剑。

按照《北瀚源流》的记述，“尊主”古伦俄完成了这一切的时候是大胤匡武帝在位的“圣王二年”，他认为准备已经完成，他即将开始他以整个世界为棋盘的一场赌博，他动身前往东陆大胤的帝都“天启城”。这个拥有神之力的贤者也许做了他人生里唯一的一次错误判断，这导致他在天启中埋葬了自己。

许多年以后，又一位辰月教士雷碧城担任大胤的国师，他曾说古伦俄、阿堪提和古风尘在秘密的记录中被称为——“三圣徒”。他们从诞生就是要为世界的存续而牺牲的，他们也尽了自己的一切努力。

（3）雄鹰折翅

北陆的蛮子们在北都城下跳舞歌唱，他们有了自己的城市，虽然石鼓山已经消失，但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他们的大君就是石鼓书的化身，他有一万个能征善战的勇士，更有北陆人想也想不出的智慧，甚至还会酿酒！

尊格尔台大汗王古风尘又回到了宁州，但蛮族人知道，只要有一封信，他就会带着星辰的轨迹来帮助大君，同样的，逊王的刀也会为大汗王挥舞。

很快，对于古风尘不利的传闻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羽人相信，新的司祭和前任羽皇的翼妃，现任羽皇的母亲，云容?蒂法?夏特勒有暧昧甚至不洁的关系。他甚至公然在羽皇的宫殿中过夜。尽管当时这位尊贵的皇太妃还只有二十四岁，正是女人一生最灿烂的时光，她和当时不到三十的古风尘也算品貌相当，但是固守礼仪的羽人不像蛮族人那样，不能接受前任羽皇的妃子有什么新的爱情。但是这段见不得光的爱情进一步提升了古风尘的地位，年幼的羽皇在母亲的授意下重用古风尘，古风尘终于爬上了羽族最高的宗教位置——大司祭。而能够凌驾在大司祭之上的，只有传说中的姬武神，但是姬武神不掌握俗世的权力。

此时，古伦俄的信送到了逊王和古风尘的手中。

后人相信古伦俄这个宗教狂热者要求逊王和古风尘联手进攻东陆，并得到了他这两个盟友的一致支持。

古风尘提供了精良的羽族长船，古伦俄提供了东陆诸侯大军的准确情报，逊王的大军渡过海峡之后，扫荡东陆，长炀川一战，东陆最强大的诸侯联军土崩瓦解。但逊王并没有打下天启，他只是和城头的尊主遥遥相望，就带兵退却了，似乎这千里奔袭就只是为了杀掉东陆最强的诸侯，既不是为了土地，也不是为了金钱。

当时的东陆将这场进攻归结为蛮族的炫耀武力，而北陆的人们则根本不介意自己得到了什么：大君说要作战，那么就作战，就是这样简单。

只有一个人从中看到了阿堪提的弱点，那就是吕青阳，青阳部的始祖，曾是阿堪提最可靠的盟友之一。

阿堪提在光母死后，草原上已经没有什么让阿堪提挥戈的动力，他的作战更多的是为了别人，而不是自己的利益。一个没有野心的大君，就如同凶猛的狮子只有绵羊的心，纵然爪子再尖利，也会被有着凶心的狼取代。但吕青阳没有动手，他在继续观察，毕竟这只狮子的爪子实在是太锐利了，即使只是随手一划，也能毁灭他的部落。

他等待的时机很快就到来了。

古风尘的信使来到了北都城，带来了大汗王的求助。

在信中，古风尘依然使用了诗歌般的文法，讲述了他是如何像追逐水草的鹿一般追寻着他的爱侣，但是尽管做到了大司祭，这个爱侣依然触碰不到。这个爱侣是否就是皇太妃云容，古风尘并没有明说，不过显然古风尘渐渐焦躁起来，他希望逊王支持他登上羽皇的宝座，那时候他将掌握羽族一切权力，没有人能阻挡他和他的爱侣在一起。他也表示相当多的羽人贵族私下里反对他，筹划要颠覆他的权力，他呼唤阿堪提的支援。作为一个高贵的羽人，在他感觉到存亡危机的关头，他相信的居然是个蛮子。

为了一个女人要造反称王，这听起来好似人病入膏肓时的胡言乱语，但阿堪提听人读完信后却流下了泪水，他能理解古风尘的追求，毕竟阿堪提是“情深三王殿”之一，在他看来古风尘若是为了爱一个人而在宁州做下种种不义之事，则那就是合乎情理的。他决定发兵去帮助自己的兄弟，同时也是完成自己的宿命。在这个时候，那个素未谋面的羽族皇太妃云容，已经和他的阿甘达重合起来，而那纤弱而坚忍的古风尘，就是当年的自己。

阿堪提召集了古尔沁部落的一万名勇士，库里格大会之后，他们都得到了北都城周围丰美肥沃的牧场，但逊王一声令下，他们就离开了自己的妻子和牛羊，跨上骏马，举起长刀和红旗集结到大君的身边。和平的生活并没有让这些天生的勇士消磨掉锐气，他们随时跟着阿堪提的箭冲向任何地方。

这次，阿堪提要他们通过彤云山腹中的秘道去打败那些高高在上的羽人贵族，让大汗王古风尘成为宁州的羽皇。古尔沁部落的勇士们高呼着，挥舞红旗，向彤云山奔驰而去。

阿堪提虽然对自己的古尔沁有强烈的信心，但他也知道，羽人的弓箭并非浪得虚名，当年他也曾从尊主古伦俄那里学过羽族的弓阵，并靠它击败了强大的敌人，深知羽人弓箭战术的可怕。更何况羽族还有传说中的鹤雪团，那是弓箭达致神技的军队。

好在古风尘给了他一份地图，那是他当年穿越山腹逃到瀚州的秘道，那条秘道可以穿越彤云大山，绕过灭云关。但仅仅是突袭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兵力，阿堪提召集了九煵主君石斛的三万骑兵和他最信赖的盟友吕青阳，他知道青阳部有一支被称为鬼弓的机动部队，是少有的能够在箭术上和羽人对抗的力量。

东陆纪年大胤圣王八年三月?八，逊王阿堪提与石斛、吕青阳勒兵虎皮峪南，一万古尔沁精兵和五万蛮族最精锐的劲旅陈兵山口，九煵部的蛮族工匠用巨大的铁锤将山石轰碎搬开，露出可容三马并入的洞口，这条秘道在山腹中蜿蜒曲折，虽然是巨大的溶洞，但大军行动还是会很困难，古尔沁的骑兵牵着马打着火把进入洞穴，从凌晨走到深夜，队伍的尾巴还在山口外。

阿堪提忧虑羽族会否发现他们的行动，但吕青阳却安抚他说：“大汗王身为羽族大司祭，会想办法调离羽族的军队，你尽可以在这里饮酒休息，三天之后，我们就可以进入宁州。”

事实上吕青阳的前半句没有说错，古风尘确实以皇极经天派需要测量星野为借口，将维玉山北划为禁地，而且古风尘在羽族成为权臣的这些年中，还在主动地削弱羽族的军力。但阿堪提却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喝他自己发明的四蒸四酿的烈酒，在这之后，这种酒将以青阳魂之名传遍九州。

在这个晚上，吕青阳找到了石斛，他揭开了石斛心中最沉痛的伤疤：当年在逊王统一北陆之战中被古风尘设计杀死的九煵部骑兵中，有石斛的三个亲兄弟。《逊王传》中说吕青阳只是对石斛说：这是前所未有的复仇时机，逊王和他的古尔沁部落已经分开，如同狮子失去了利爪。而吕青阳则保证自己的军队不进行任何行动。

在那个夜里，北陆大君，逊王阿堪提被他宽恕过背叛的石斛再次背叛。他喝下了毒酒，又被利刃穿透，但他也只是对石斛说：“你会让我的人去帮大汗王吗？”

石斛摇头，斩下了逊王的头颅。

他没有能够去救援他的兄弟古风尘，也没有能挽救他的古尔沁骑兵。

一起在营帐中饮酒的古尔沁勇士们被从背后卑劣地杀死，正要进入秘道的古尔沁骑兵被从天而降的黑色羽箭夺取了生命，那些之前打开山洞口的工匠撬动铁钎，巨大的山石轰然落下，将洞口封住。洞外的古尔沁部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遭到了骑兵的屠杀，为了快速穿越山道，他们都卸鞍轻装，在铁甲骑兵的冲击下，失去了领袖的百战勇士不甘地倒下。

洞内的古尔沁听到了洞外的杀戮，他们转过头，开始冲击巨大的山石。庞大的岩石在勇士们的愤怒下摇动崩碎。

石斛来到洞口，他将逊王的头颅用长矛插在石缝处，洞内的古尔沁部勇士们疯狂了，他们挥舞着手臂和长刀，发出狼一般的哭号，去抢夺逊王尊贵的头颅。但迎接他们的是烈火、毒烟和羽箭。

如果他们此刻向洞内后退，也许可以从另一端真的来到宁州，然后再回师报仇，但石斛知道他们的灵魂已经和阿堪提连在一起，他们绝不会离开这里。古尔沁的勇士们前仆后继，倒在洞口，和他们的王一同死去。尸体在洞内堆积得几乎如洞口一般高，吼叫和呼号持续了一天一夜方才止息。传说中这些勇士化作北方勾戈山的雄鹰，世代守护着逊王的灵魂。

《逊王传》上说此刻阿堪提的头颅流下了血泪，周围的人都吓得拜倒在地上。这应该只是传说，但吕青阳确实将他的头颅和尸身一起带回了北都。而青阳部的工匠们则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用灰泥和铸铁彻底封死了这个洞口。

在历史上，这个夜晚被称为“绯红之夜”。

石斛一夜之间将阿堪提和古尔沁都抹去，回到了北都城，立即召集了库里格大会。逊王虽然被人尊重，但并没有子嗣和亲信，他把草原上的部落都看作兄弟，也就是没有更亲近的部落。古尔沁部勇士们的妻子和孩子被打散，分拆到各个部落中，其中青阳部占据了多数。

吕青阳率先向石斛称臣，其他的部落看到逊王最信赖的部落尚且如此，也俯首在石斛的大纛之下。九煵部一跃成为北陆第一强大的部落。

但也只是部落，逊王所梦想的一个强大的北陆整体，终究还是破灭了。

（4）羽落凡尘

古风尘没有等来他的兄弟。

他虽然是九州历史上最伟大的算学家，但却没有算出阿堪提之死，这让古风尘更加确定了那条让他绝望的星象学原则：星象学家不可自算。虽然这条原则在他死后才真正确立，但无疑他已经感到了这原则的拨弄。

在他的一生中，他无数次地推测自己的未来，但在其他事情上清晰如同树木枝干的星象轨迹，在有关他自己的事上便模糊得好似在云雾中。为了验证这个道理，他收了很多弟子，传授以皇极经天派的算法，并让他们来测算古风尘自己的未来，虽然这些弟子中没有一个有他的资质，但算起他的运道，却比他自己要清晰准确得多。

可是古风尘不敢告诉弟子自己真正的目标。

古风尘只能一个人推测，从其他各个侧面，试图得到未来的启示，但是没有用，只要这个侧面可能推理出自己的未来，他就完全得不到确定的结果。

他在皇极经天派的第一本也是最著名的典籍《天野分皇卷》中写道：“星象学家是独立在计算体系之外的。”这是一句非常无奈的话，古风尘为了自己的心愿努力研究星象学，但这却让他越发地远离了能被测算的范畴。

从瀚州归来后，他凭借着同时代没有人能媲美的星象学造诣迅速得到了羽族宗教元极道的认同，然后他一路攀升，从辅祭、司祭一直到大司祭，仅仅用了三年时间，这不仅空前，也是绝后的。

古风尘在羽族的宗教地位不断提升，这不仅是由于他无与伦比的数学天才，更是因为他有执著的心，他不惜用最毒辣的手段去陷害或杀死他的敌人——从侍童到司祭。很多人无法理解古风尘身为羽族的大司祭，究竟为何要如此削弱羽族自己的力量，在他担任大司祭的那年中，他成为最可怕的权臣，也是公认的奸臣。

古风尘在任大司祭的一年中，就裁减了将近一半的军费，《北宁纪典》中写“一营之中，箭不及万，弓不满百，镂蚀锈瀣，所在多有。”在剩下的军力中，古风尘还派出相当一部分去骚扰晋北，使得晋北无暇南顾，变相增强了古伦俄对诸侯的控制。

作为皇极经天派的创始人，古风尘更下令在全国各地修建测量星野的皇极经天仪，这本来无可厚非，后世也将它们视为重要的星象学装置，但是这些仪器非但占地巨大，更多在军事要冲，为了修筑这些仪器，羽族的一些哨卡被迫迁移，有些甚至整编制地撤除。

这一切都指向唯一的目的：为阿堪提肃清进攻羽族的道路。

从这个角度来说，作为羽族历史上空前也绝后的叛国者，古风尘是名副其实的。

曾是古风尘支持者的羽族城邦领主们很快就发觉了此人的狼子野心，但是古风尘出色的政治手腕使得他和羽族皇室保持了相当好的关系，皇室依然支持古风尘，城邦领主和大贵族们也不敢公然跳出来反对，但是一股反对古风尘的势力已经悄悄地凝结起来。古风尘知道这件事，但是他无法阻止。他的回应是变本加厉地推行暴政，试图在反对他的力量没有完全爆发前，把羽族的军事系统彻底废掉。

他在期待着他的兄弟，逊王阿堪提，但他还不知道他兄弟的头颅已经挂在了北都城的城门上。

让古风尘望眼欲穿的蛮族骑兵没有来，被贵族们煽动的平民暴乱却已经发生，贵族们以“民意”为依托要把古风尘这个大司祭罢免，甚至将他治罪，连羽族皇室的皇太妃也因此受到波及，激动的平民们认为古风尘之所以嚣张跋扈，是得到了皇太妃的纵容，两人有着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

暴动的平民们成群结队地冲入青都，古风尘望着逼近的人海人山，知道自己长达十余年的图谋化为泡影了。

圣王八年秋，九州最伟大的算学家、皇极经天派创始人、羽族大司祭、罪人、叛国者古风尘站在高大的神木顶端，看着下面如同蝼蚁般的民众。他发下毒誓令命运惩罚所有阻挠他的人，之后微笑着点燃了神木，巨大的火焰吞没了树屋和旋梯，他纵身一跃，消失在火焰之中。

古风尘不是秘术师，他甚至无法飞行，他无疑是死去了，但没有人能从巨大的火场中找到他的尸骨。

从辰月的立场来看，古伦俄希望的是蛮羽和东陆都具有强大的实力，从而达到一个巨大的平衡，但古风尘削弱羽族的想法无疑偏离了古伦俄的原意。他可以看到天地运行的轨迹，但他却没有看到爱可以让一个最强大的星象学家盲目到什么程度。

大胤圣王八年，神使古伦俄在北陆选择的两个同路人，先后殒命。

而在那之前，古伦俄自己也遇到了黑夜中潜藏的敌手。

（5）天启夜行

胤匡武帝圣王七年十月十五。雨。天罗刺客们撑着伞进入了大胤的都城，拉开了猩红的大幕。天罗，这个潜伏在黑暗中的庞大组织，上一次的公开露面还是大胤建国的时候。

此时巨大的天启城如巨兽一般静静地蹲伏在帝都盆地之上，依旧张开它的城门迎送过往的客人。北面谷玄门的将士血迹尚未被冲刷干净，一场更大的风雨已经近在眼前。在随之而来的七年之中，静默的天启城吞下的是血，吐出的，也是血。

白天的天启是一座庄严的帝都，夜晚的天启，则变成巨大的坟场，无数夜鬼游魂的围猎之所。清冷的灯烛之下，往往就隐藏着致命的刀刃。百姓的口中，流传着在夜晚倏忽来去的鬼影，随着时间的推移，“青衣鬼”、“白发鬼”等等传说不胫而走。

随着死者的增多，“辰月教徒才是刺杀目标”这个事实逐渐为人所接受，略有分辨能力的公卿贵族已经不再怀疑辰月教是当今东陆危机的罪魁祸首。古伦俄对于这种怀疑完全不加辩解。发动战争的另一方——天罗——也保持了冷静，并不公开宣布什么政治纲领或者诉求，而是始终隐藏在黑暗之中，无声地拔刀出鞘，让他们的猎物在不知不觉中身首异处。

街市不复太平，当街拔刀，血溅五步，成了家常便饭一般可以被轻易对待的事情。天启的世家大族之中，一面是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的振作精神，另一面，由于生死分界不再明朗，子弟们纵饮狂歌，寄情伶乐，也是一种常态。七年之中，受到召集来到帝都的外地世家子弟数以万计，他们多是怀着一颗乱世报国之心到来，怀着出人头地或更上一层楼的梦想，等待他们的事业，却是杀人，或被杀。

士族公卿尚且如此，何况普通百姓。心怀忧念的他们如同浮萍一般，完全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在刺杀与反刺杀的交锋之中，最多损耗的，却是普通百姓的性命。刺客们总是拥有铁石铸成的心，不吝惜多造杀伤，也要刺死既定目标；这一点上，之后出动的辰月直属武装“缇卫”和他们的对手有着惊人的相似，为了杀死一个来自天罗山堂本堂的刺客，他们不惜用数百个普通百姓的性命做陪葬，而一个百姓茶余饭后随意的一句话，也可能成为他们拔刀的理由。

这是一场比拼谁更凶戾的黑暗中的战争，对杀的双方比拼的不仅仅是杀人的技巧，更是心性的坚韧程度，最终获胜的，也许是更加不像人的一方。即使知道最终的胜利或许仅仅是一场惨胜，双方也堆上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作为砝码。

血腥的开始，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

这场刺杀专业，残忍，迅速，不留活口。

当连绵的秋雨骤停，驿站的马夫清早驾车到羽林天军大将军白瞆固府上的时候，等候他的，是一副惨绝人寰的场面。一夜之间，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连带丫鬟奴仆甚至看门的门房，尽数被杀。大将军府内院躺满了尸体，一进一进的院子看过去，即使刚刚收敛完和蛮族作战的东陆士兵尸体的仵作，也忍不住皱眉。仅仅一夜过去，多数尸体就已经被泡得有些浮肿。

来自治防司的仵作们经验丰富，稍作检验之后，就得出了结论：尸体上有弩伤、刀剑伤，甚至还有锯齿状的伤口，可见凶手不止一人；多数尸体上真正致命的伤口只有一处，极见精准，但是除了致命伤之外的伤口还有许多，凶手们可能在这些人死后又摧残了尸体，不知是为了掩饰致命的伤口还是有别的理由。然而这还是不能解释，是什么人做下了这件案子，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白瞆固是大教宗亲点的羽林上将军，明眼的人一看便知，他除了皇室宗亲的身份之外，最大的长处便是还有些自知之明，乐得挂个虚衔，不干政事，在朝堂之上也没什么敌人。何以全家闹至这样凄惨的地步呢？

这一事件，史书中有着不同的称呼。因为白瞆固的府邸在太清宫东侧的兴化坊，《通史》将之称为“兴化惨案”，以正史的角度来说，羽林上将军一门横死，这个叫法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百里家的私史上，却将之称为“兴化之变”，列在《豹变》一篇中，好似说这是一场变革的开始，无疑对它有着积极的评价。值得玩味的是，在皇室白氏家史《大胤皇家镜明史》中，采用的居然是后一种称呼，仿佛死得不是白氏的宗亲，而是一个外人一样，这就让人不得不猜测其中的意味了。

非人的手段、决绝的作风，将恐怖迅速散播到天启的公卿之中。蛮族的骑兵刚刚退去，靠着勤王军队的牺牲，战事没有波及城内。但是兴化坊的一场血案，让他们知道，死亡一直就在他们身边，从未远去。

谣言渐渐在茶馆和街巷间流传，传说率兵勤王的百里冀在怨愤与绝望之中自刎，临死之前，他指着忠勇将士的血发下怨毒的誓言，诅咒背弃他们的大教宗和辰月教。将死之人的怨怒是诅咒最好的肥料，将大教宗钉死在天启城墙之上的誓言终将实现，而大将军白瞆?，就是这个誓言的第一个牺牲品。

还有人说，百里冀临死之前用勤王的将士和自己的一切和天上那看不见的邪异星辰做了一笔交易，交易天平的另一端，就是大教宗的人头。在惩戒算清之前，百里冀将带着他的士兵在生与死之间的地域往来隳突，唯有一个生者的全部生命力，能够平息一位死者的愤怒。天启城下战死的士兵数以万计，因此白瞆固一家的惨死，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街巷之议自然入不了智者的耳目，但是这件血案之后的真实的东西一经分析，依然让投入辰月门下的累世公卿们恐惧不已：首先，凶手们都技艺超绝，于杀人一道上有着超人的造诣；其次，凶手们冷酷无情，连府中的下人都不放过，这一点殊为可怕，如果说杀人的技巧还是能够短期培养出来的，杀人的心态则必定需要生死考验才能磨砺出来。

这一次死的是白瞆固，谁知道下一次是不是自己呢，毕竟天启城下一战，真正做出决断的人是大教宗，白瞆固只是忠于职守没有打开城门放百里冀入城而已。说到这一点，在朝堂之上迫于辰月淫威没有出言劝阻的，大有人在，谁也不知道这群凶手们的目标什么时候会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一时间，天启公卿人人自危。

在公卿们的背后，辰月的教长们感受到的是更大的压力。他们更清楚这件事情背后的意义——天罗向辰月的正式宣战。兴化之变，这是复仇的宣告。天罗的首次登场，是以这样一种不留余地的方式出现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虽然有着“残忍”和“冷血”的名声，但天罗的刺客并非暴虐嗜杀之辈。恰恰相反，他们头脑冷静、目标明确，刺杀之前总会有明确的目标和计划，虽然不忌惮目标外的死伤，但是真正的误伤很少出现。事实上，在天罗刺客的刺杀中，若是出现目标之外的死伤，往往不是吸引注意力的计策，就是死伤者会阻碍刺杀计划的实现。本质上，天罗本堂的刺客和辰月的狂热信徒是同一种人：他们对自己的目标有着超乎常人的坚持，视天下人为羔羊而自己是虎狼，虎狼反正随时可以夺取羔羊的性命，因此反倒没必要横生枝节、多此一举。

因此，兴化坊的惨案只是一个孤例，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这样灭人一门的事情。所以天罗刺客们这样做的目的便也很容易猜到——宣战，示威，以及震慑。不得不说，这一场刺杀达到了它的目标。凭借灭阉党、杀白师道和暗害三大诸侯国，辰月在东陆建立了不可动摇的地位，但是这以威势和恐惧建立的钢铁大幕上，被一场残忍的刺杀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这些以神的代言人自居的人，并不能保护他们的信徒。以神之代言人的身份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辰月，不再是不可反抗不可伤害的。

它在所有人的心中种下这样一个念头，反抗辰月，不再是没有希望的事情。再严密的大坝，只要裂开一道缝隙，随之而来的，便将是滚滚洪流。

辰月的信徒和支持者们不得不将目光放到大教宗古伦俄的身上，等待着血葵帝君的反应，无论军事政治还是人心，大教宗在任何战场上都是永远的胜利者。然而这时候，古伦俄却非常暧昧地选择了沉默，好似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发生，又好似知晓了，却对蝼蚁一般的对手不屑一顾。准确地说，自他在天启城头射完阻止百里冀入城的三箭之后，再也不曾公开露面。传说大教宗端坐在天墟观象殿中央，除了三教长等少数亲信外，再没有任何人能够见到他，直到那烧尽一切的大火来临。

古伦俄的沉默，让迟疑的观望者也行动起来。无论在辰月的敌人还是盟友的认知中，古伦俄都是不可战胜的存在，没有人敢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拥有大教宗的辰月教。而若将大教宗排除在计算之外，辰月教纵使依然强大得恐怖，却是在人类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了。

随之逐渐浮出水面的，是“义党”。无可置疑的一点是，这是一支反抗辰月的力量。或者说，这是所有反抗辰月力量的统称。至于“义党”成员的来源和他们的主张，则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上至皇室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有可能是义党成员，他们对抗辰月的手段，从最极端的暗杀到毫无用处的清谈也都存在。

用恐怖对抗恐怖，打破辰月教令人窒息的强大形象，兴化之变，这是天启城的暗夜中进行的战争的第一役。天罗对抗沉默的辰月教，天罗胜。

（6）秘仪之阵

天罗的第二次出手同样迅猛且致命。

在兴化之变后的第八天，也就是胤匡武帝圣王七年十月二十二日，即将迈入“思玄”行列的胤宗正寺丞谢鸣飞和他的导师辰月执守山道生，被发现死在谢鸣飞府中进行“秘仪之阵”仪式的房间里。

命案发生的房间四面封闭，窗户全部被内外封死，不透一丝光线，只留一扇小门进出。房间中心的地面十分凌乱，外围却有规有矩地放着许多蜡烛，还有倒扣着的颅骨碗，这些都充分说明这是一间用来举行“秘仪之阵”仪式的房间。

房屋的墙壁上有弩箭深深插入，更有整齐的切割痕迹。房间正中的景象是触目惊心的，谢鸣飞和山道生的尸体甚至不能用残缺不全来形容，那根本就是一整团皮肉与骨血的混合物。这两个人被彻底地绞碎了！地面上到处可见的一滴一滴连成线状的血迹似乎说明了这点，虽然有弩箭留在墙壁上，但是致他们于死地的原因，是人体被极其锋锐的利刃整个地切开。这种武器锋利到这样一种程度，它切割人体骨骼时，甚至留下整齐的断面而毫不受损。

无疑，这又是刺杀白瞆固一家的刺客所为。这一次虽然死的人少，但论到刺杀技巧，级别绝对高上许多。

相比前一次刺杀白瞆固全家的示威，这一次的刺杀才是真正触到了辰月的逆鳞。秘仪之阵，是辰月教“执守”以上的导师开示学徒迈入“思玄”境界的仪式，一旦完成，即意味着辰月教中，又多了一位秘术士。因此，秘仪之阵被视为辰月教统相继的仪式，在信徒心中拥有崇高的地位。对秘仪之阵的破坏行为，就是对辰月最直接最赤裸裸的挑衅。面对任何对手都从没有吃过亏的辰月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侮辱？

目空一切的辰月教徒们愤怒了。辰月的秘道大师们对着自己的本星发誓要为教友复仇，凶手们将遭受他们能够想象的最恶毒的惩罚，在发现死亡是一种解脱之前，他们将在精神和肉体上受到整个九州最精深的秘术的炮制，绝对死去活来。

很快，秘术士们发现最严肃的誓词在实现上遇到了挑战，他们不知具体的复仇对象是谁，这让所有的誓言成了空话。辰月教内部自然有很多推演过去的秘术，强大如大教宗者不但可以直接阅读死者生前的记忆，甚至可以让处在同屋的第三者直接“感受”到死者体验到的一切事物。

问题是，这样的手段，一般不会对辰月内部的同僚和教友使用。拥有权力这样做的，只有在辰月内也最诡秘的“寂”部。技术上的难题同样存在，死者碎裂成好几瓣的脑袋，给施术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即便如此，辰月“寂”的教长，神秘堪比大教宗本人的原映雪，还是部分还原了两人死时的情形。

结论不容乐观。

有三名刺客参与了这场刺杀，他们在秘仪之阵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也就是作为导师的山道生引导作为学徒的谢鸣飞感悟本星的时候，发动了刺杀。在秘仪之阵中，外在的空寂环境使得担任导师角色的秘术士可以和他的本星高度共鸣，因此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本系秘术的威力。在这样的情形下仍然被杀，这不能不说是另一种示威的方式。

三名刺客中，一个擅长武技，用以干扰死者秘术的施展，墙上的那支箭就是他射出的，那一箭本是冲着谢鸣飞去的，却被山道生施术击偏钉在墙上。第二名擅长秘术，他压制了山道生当做反击的第二道秘术，将它削弱并转移，墙上那一道切割的痕迹就是这样产生的。至于第三名刺客，才是下杀手的人，在他收束双手的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刀丝将山道生师徒切得不成人样。

三名刺客，分别来自三个家族。龙、阴、苏，天罗“上三家”的高手齐聚。

（7）黑暗中的妖魔

这再次确认了“阴”的教长范雨时早先带回的情报——天罗山堂内部达成了一致，发动了对辰月的袭击。这意味着辰月的情报部门对于兴化之变中，天罗刺客出现仅仅是单个家族或杀手自作主张的决定的微小冀望彻底破灭。

辰月和天罗，这两个常年隐藏在黑暗中的妖魔，终将毫无保留地碰撞在一起，没有回避的余地了。

明白了正面交锋不可回避之后，仅仅流传在辰月高层的、关于天罗的机密被迅速地传播开来，甚至胤朝的军官也有所耳闻。如果说隐蔽是天罗最大的优势所在，那么处在明处的辰月能够运用的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在朝野之间无可匹敌的控制力。天罗被唐国拖下水，搅乱了局面，那么现在，辰月就要将整个大胤皇朝绑在它的战车之上。

然而懂得借势的，并不仅仅是辰月。天罗通过它下属的庞杂网络，在入京的“义党”中找寻代理。天罗高层们也深知，鱼只有混在水中才会安全，而进入天启的本堂刺客，是绝对不容损失的菁英分子，是天罗立身的根本所在。

于是，透过大量的金钱交易，天罗从安邑、靖恭和怀德三个坊中收买了众多对辰月心怀不满又浪荡落魄的下层世家子弟，让他们执行一些次要的暗杀行动，甚至根本就是喝酒闹事这样的事情，以达到将水搅浑的目的。

金钱的刺激加上出人头地的愿望，为天启城增加了许多“义士”。一壶酒，一把刀，再加上五个金铢的报酬，就足以让年轻的落魄世家子弟们铤而走险，当街刺杀朝廷命官。和穷困而死相比，拿着金铢，带着义士的名号，刺杀权奸误国的辰月信徒不成受戮，实在是太好的死法了。

匡武帝圣王七年

十一月初八 御史袁凤仪车驾被大锤砸成齑粉，当街横死

十一月十三 舍人郎马季略起夜时被刺死在窄巷中

十一月十五 羽林天军军事参议管见的尸体被人从莲花池中捞起

十一月十六 天墟思玄弟子叶铭中毒身亡

……

短短一个月内，发生十数起针对天墟的高位人物和投入辰月的朝中高官的刺杀，其中只有不到一半是天罗杀人的手段。

骨干被抽调的金吾卫和治防司士卒完全不能应付四处出现的命案，天启城的治安在三个月内败坏到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在诸侯兼并的时候，辰月欠下太多的血债。在辰月绝顶强盛的时候，没有人敢于反抗，但是现在，被压抑的仇恨一同爆发出来，势头迅猛，无可匹敌。

强大的辰月难道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么？不，潜藏已久的辰月爪牙，到了出动的时候了！

（8）缇骑七卫

在大胤的历史上，曾经有不少个维持国内安全的机构，从公开的“京尉”到不为人知的“影司”，而在这个血染刀锋、影移暗巷的葵花时代，血葵帝君古伦俄用来对抗九州最强大的杀手组织的，就是缇卫。

圣王八年一月，怀德坊中发生了斗殴事件，殴斗的一方是所谓的“义士”，另一方是几个穿辰月黑袍的公子哥。这几个公子本非辰月内部教徒，甚至说不上是趋炎附势，只是几个附庸风雅的妄人，但就被义士们看到，当街冲突起来。天启中这种事本不少见，特别是在发生了几起暗杀事件之后，辰月已经从高高在上的神之使徒变成了也会被复仇者杀死的凡人，平时对他们有罅隙的人便都活动起来。

但是这次不同。当几个“义士”把那几个穿辰月袍子的公子打得鼻青脸肿，正在洋洋自得的时候，两队外罩黑色厚绸袍，内衬锁甲的兵士突然从巷口两端堵住了他们，手中的弩闪着黑铁的光辉。这种打扮和天启的任何士兵都不同，义士中有大胆的想要斥问，刚刚朝前站了一步，就被射穿大腿滚在地上，这下再没人敢顽抗，都被带走收押了。

这是缇卫的第一次露面。那黑色绸袍也成了缇卫的制式服装。

这支队伍是杨拓石在古伦俄授意下组建的。杨拓石因协助打击宗祠党有功，此刻已经官至羽林天军左将军，正是当年吕眉山的官职。而他虽然武力不及吕眉山，论及带兵能力却是当代少有的将才，特别是针对巷战组建的掠城、破城二营，更让古伦俄欣赏。

于是，皇帝下旨，让杨拓石组建了缇骑卫所，简称缇卫，主管天启安全，诛杀乱党，匡扶国教。

杨拓石不孚众望，以羽林天军中的两个精于街市作战的行营为基础，甄选出武艺精湛、忠心可靠的五百名军士，组成了第一批缇卫。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缇卫出动十五次，平均两天就会平定一次骚乱。这些黑色罩袍的精兵在义士们眼中犹如恶魔，就连天罗刺客也在给上级的汇报中提到“京中新设黑衣缇骑，凶悍精炼，日夜巡行”，可见他们确实在初期产生了很大的威慑力。

天罗和义士们很快开始了反击。杨拓石是一个军官，虽然他的部下战斗力很强，但声势浩大却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只要化整为零隐秘行动，就总能在杨拓石的缇卫赶到前离开。杨拓石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开始训练更加快速的反应，包括配置快马和安排便衣，而古伦俄再次地作出了雷厉风行的对应。

大教宗上书皇帝，将缇卫扩充为七个卫所。杨拓石只需要专注于训练可以打硬仗的部分即可，渗透、埋伏以至于反间，都自有专门的卫所行事。

这是一个很高调的举措，帝都突然成立了如此庞大的安全机构，似乎确实地说明天启的乱局已经到了一个不可遮掩的程度。从这时起，穿着黑绸罩袍的缇卫成为义党们心中的梦魇，也成为天启普通民众避之不及的凶神，因为他们在的地方，往往就会发生与杀手的激烈冲突，而无论是天罗还是缇卫，都不会介意旁边那些平民的伤亡。

缇卫的成立，并非仅仅是针对天罗，在圣王七年末开始，宛州巨商贵族顾西园开始以大量金钱蓄养门客，名义上是资助来天启的贵族子弟，事实上却造成了大量的破落子弟以“勤王义党”为名涌到帝都，虽然其中确实有人带着匡扶王室的正义感，更多的却是贪图顾西园允诺的五个金铢“立身资”。这些乱民非但搅乱了天启秩序，更给天罗以藏木于林的掩护。缇卫的成立，在初期有效地遏制了这些“义党”的嚣张。

缇骑卫所朴实地以从“第一卫所”到“第七卫所”命名，杨拓石以最强大的军事实力而位列第四卫所卫长，但他并没有意见，因为在他上面的三个卫长，是古伦俄真正的心腹，也是辰月最强大的三个教长。

第一卫所，卫长是辰月教“阴”的教长范雨时。范雨时可能是辰月中对天罗的秘密掌握最多的人，他曾经提出过对抗天罗的“刀耕”计划，因此他成为第一卫的卫长顺理成章。第一卫有三十到四十人，大多数都是辰月的秘术师，也有少数虽然不懂秘术，但善于谋略的教徒。他们主要负责筹划对天罗的行动。

第二卫所，卫长是辰月教“阳”的教长雷枯火。雷枯火是一个信奉行动的强者，作为谷玄已经大成的术士，雷枯火有着强大的破坏力，他和他的十八个弟子构成了第二卫的核心班底。但坦率地说，在对抗杀手的过程中，第二卫更多作为威慑力量存在，很少有杀手或义士敢于去有雷枯火坐镇的地方行刺，而雷枯火也不善于追踪或掩藏自己，因此在血葵花年代中，第二卫几乎没有和天罗发生过正面冲突。

第三卫所，卫长是辰月教“寂”的教长原映雪。原映雪是一个孤寂而清冷的年轻人——至少看上去是个年轻人。正如作为“寂”部的领袖，原映雪在辰月中会调和“阴”“阳”两部的矛盾；作为第三卫的卫长，原映雪也担负起仲裁卫所之间矛盾的大任。他几乎没有固定的手下?但他可以任意调用辰月教的教徒。他游走在天启，对缇卫之间进行制衡，却几乎没有对天罗有过行动。

（9）暗中的较量

第四卫所，卫长就是羽林天军左将军杨拓石。杨拓石是追踪方面的行家，而且掌握着缇卫中最强大的军事力量，这还不是他的全部实力，当他需要出城对成股的义党进行清剿的时候，他甚至会动用自己的羽林天军。就是说虽然名义上第四卫只有五百人，却可以随时调集数千兵马。即使是最强大的天罗杀手，也不愿意和杨拓石的第四卫硬碰硬。然则，这也产生了一个缺陷，那就是杀手们会特意地避开第四卫的势力范围，这导致杨拓石后来只能做一些保护、包围方面的工作，和杀手在暗中的较量，更多由第七卫去担当了。

第五卫所，卫长是在对抗阉党中与杨拓石一同投靠辰月的陈重。陈重是刑讯世家的子弟，又对情报收集工作有着出众天赋，古伦俄安排他作为第五卫，统领收集情报事项，可谓物尽其用。但陈重性格偏于懦弱，虽然精于刑讯，却在刑字上多为纸上谈兵。第五卫有七十多名成员，多是仵作、捕快、斥候等专业人士，还有一些精于算学的士人，人称影斋七十二客，他们并非在第一线与天罗作战，却起到了精兵也无法替代的作用。在陈重死后，他们被并入第六、七卫所。

第六卫所，卫长是辰月早早在天启布下的棋子，也是七卫长中唯一的女性照姬。有人传说第六卫所中的成员都是女性，这显然是一个谣言，但第六卫中的女性成员确实是最多的，这是一个以渗透和反间为任务的卫所，美人计也确是他们精于使用的。照姬曾经在吕眉山的身边侍奉，她对这种生活理应深恶痛绝，但她却并没有因此对手下的女孩子们表示出同情，反而十分坦然地去驱使她们从男人那里得到情报。

第七卫所，卫长是来自晋北的苏晋安。他很早就为辰月工作，早在无王时期之前，他就协助范雨时进行“刀耕”计划。圣王七年，他传递了三国诸侯联军的位置给逊王，使得他们命丧长炀川。从此苏晋安一路爬升，以骑都尉之职掌缇卫卫所之一。苏晋安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与信奉正面出击的杨拓石、性情温和的陈重与脾气古怪的照姬不同，他有着不择手段的狠毒和坚忍迂回的狡诈。和其他几个卫长都有自己的班底不同，他的第七卫是从头组建，却取得了最辉煌的成绩。来自辰月高层的重用，使得他可以以自己的方式组建一支对抗杀手的杀手队伍。第七卫的成员同样精于潜藏、跟踪和暗杀，他更大量征召外围成员，与天罗进行私密却激烈的交锋。在天罗看来，他才是七个卫长中威胁最大的。

（10）半趋义党

当皇帝宣布缇骑扩充为七个卫所时，朝野震动，从朝政来说，这样一个部门的扩张其实算不得什么，这七个人中没有一个是公卿贵族，官职最高的羽林天军左将军，也不过是一个没有爵位的武将。从职官制度来说，成立缇卫甚至没有罢免一个寺卿更重要，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其中的严重性：缇卫的前三个卫长是辰月的三大教长。如果说古伦俄是无可逼视的神，那么三教长至少也是神之使徒，他们之前不受官爵，不领俸禄，王公大臣欲求一见而不可得，就是皇帝见到他们也事之如师。这样三个很多人甚至只是知道存在的教长，竟然会去屈尊做一个品轶尚在指挥之下的卫长，令官员们心中产生了很多揣测。

他们所想到的最接近事实的，就是辰月终于遇到了最可怕的敌人，也就是说，在天启发生的那些杀戮，真的可以动摇到辰月的根基了。缇卫的成立，反而坐实了这个猜想，人们虽然表面上收敛了一些诸如“辰月终于遇到对头了”这样兴高采烈的谈资，但内心中却知道，如临大敌的辰月真的是有麻烦了。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亲辰月的人拍手称快，还有一些投机者，他们认为辰月这棵大树如今又多出了一片可以乘凉的树荫，他们开始寻找加入缇卫的机会。而缇卫也确实给了他们这种机会：一个月间有多达一百七十人成为缇卫的候补或外围成员，他们大多数被分配在第四和第七卫。在皇帝发布限铁令之后，成为缇卫是那些好斗子弟佩刀的唯一选择。《胤史纪事本末》中对那段荒唐的历史评述是：“帝都无赖，半趋义党，半趋缇卫，间有反复者，行为拂乱不堪。”

但无论如何，天罗在葵花朝最强大和直接的敌人就此诞生了。

大胤圣王八年二月，在天墟前，近千名黑色罩袍的人集合起来，和辰月教徒星月图案的黑袍不同，他们的袍子上绣了不同的花或草藤。辰月大教宗依然没有现身，他的声音却传到了这些战士的耳中，他们感觉自己听到了星辰的轰鸣。

古伦俄对他们下达了对天罗和义党的诛杀令。

辰月的声音传递到了教徒和非教徒的耳中，他们整齐地跪下，黑色的绸袍鼓动生风，在之后的七年中，这些黑色的罩袍将在天启的大街小巷卷动，展开血与火的杀戮。

辰月与天罗公然对决的时代来临了。

（1）初雪

初冬，晋北，九条镇。

清晨飘雪，绵密如帘，整个镇子在雪下沉睡。

这是一个被遗忘了很长时间的、远离世界的角落。

琴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中途被霏霏的细雪扭曲了几下，断续，却没有聆听的人。

刚刚十月初，这个镇子就迎来了初雪，接下来会是漫长的冬天。晋北的冬天很冷，人们冬天不劳作，家家生起炉子或者火盆，烤着火，安闲舒适地等待开春。这场雪预示着一冬安逸的开始，连杂货店勤劳的老板都破了例，没有按时打开店门，别人也都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

阿葵盘腿坐在“檀香廷”的屋檐下弹琴，独自一人。

姐姐妹妹们都在酣睡，只有她醒得出奇地早。她猜自己是太兴奋了，所以紧张。今天是她一生的好日子。今天中午，叶泓藏将军就会派人来迎娶她，她就会由“檀香廷”里一个小小的琴妓一跃成为有侍女和使唤人的夫人——“叶夫人”中的一员。

叶将军出身自东陆顶尖的大家族“云中叶氏”，追随过世的老晋侯三十七年，出生入死，堪称东陆兵家中的巅峰人物。他有神一样的威势，鬼一样的悍勇，是九条小镇上无人不敬畏无人不骄傲的大人物。这个镇子原来籍籍无名，地近大城“八松”，但是道路不便，因为镇子东面有九条深沟，就叫“九条沟”，镇子上的人都很穷。叶将军十几年前就选择九条镇作为居所，在这里购置店铺，兴建宅邸，整个晋北国来这里向他请教和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这个穷地方才得以百业兴旺。如今叶将军已经向年轻的新晋侯请辞回乡，可他的门生依然遍及东陆，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威望和势力不可小觑。今天是他的六十岁寿辰，小镇上的每一个大一点的店铺都掏空心思准备像样些的礼物，“檀香廷”是这里最大的娼馆，当然不能例外，老鸨“妩媚娘”特意挑选了一个“干净”的女孩送给叶将军作为礼物，以感谢这么多年来他对檀香廷的照顾。

阿葵就是那个礼物。

阿葵不是大家公认的那种美人，她的眼睛并不明眸善睐，而是有些细长，有些凌厉，还亮得出奇，看上去不像柔顺的好女人，在婉转承欢的时候会不够勾魂。她的脸型也不讨巧，下巴太尖削了点，本地男人都喜欢女人有丰润些的面颊。不少人说阿葵的脸相看起来聪明过头了，尤其是作为一个琴妓。她的性格更靠不住，高兴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拍着巴掌，一点没有礼节，妩媚娘怎么训叱也还是改不了。更糟糕的是对那些她不喜欢的客人，她一边弹琴，一边就会忍不住用眼睛瞟人家，似乎别人来妓馆里光顾，是惹到了她似的。客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年纪大，宽宏些，喜欢她弹的一手好琴，然后像父亲一样摸摸她脑袋，一种则见了她就皱眉头。她十三岁就出道，早该有了第一个恩主，妩媚娘也觉得以阿葵的资质，第一晚该卖个不错的价钱，可是牌子挂了出去，却没有人竞价。妩媚娘苦口婆心地向年轻的主顾们说阿葵的好，男人们嘲笑她，说我们有什么理由出钱和一个小野猫似的女娃睡觉？她凶起来的时候，没准会偷偷藏一把剪子，在床上对你狠狠地来那么一下。

所以，阿葵是檀香廷里唯一干净的女孩，妩媚娘就准备了这样一件礼物给叶将军。

阿葵很小就被卖到了檀香廷，在妓女里长大，看着周围那些姐姐夜夜换不同的男人，卖弄风骚，争风吃醋，整天挖空心思地就想怎么能多拢几个男人在自己的裙底，让他们乖乖地为自己奉上钱来，在风头上压过其他的姐妹。她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样的将来，于是有点凶巴巴的，对每个来檀香廷的男人都怀着戒备。她这样的性格，要是在别家妓馆早被拖出去照死里打了，不过老鸨妩媚娘很喜欢她，说她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妩媚娘年轻的时候在九条小镇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因为陪了太多的男人，赚了太多的钱，再也不能生育。妩媚娘有点孤独，一直想要一个女儿陪自己。

前些天一个晚上，妩媚娘把阿葵唤到自己的房间里，问她愿不愿意嫁人。妩媚娘说叶泓藏是个不错的男人，虽然已经娶了一个正妻五个妾室，但他对女人很好，妩媚娘年轻的时候陪过叶泓藏，那时候叶泓藏刚从云中出来，出仕晋侯，立志做一番事业。他是个战场上神鬼一样的男人，在卧室里对女人却格外地温柔，也许因为他的敌人都是些持刀的男人，所以对女人他更信得过一些。妩媚娘说自己知道叶泓藏喜欢阿葵，上了年纪的男人有点想要个小姑娘，很常见，妩媚娘又说阿葵长得很像她自己年轻时候，叶泓藏总来听阿葵弹琴，也许是想到了年轻时的妩媚娘。说着说着妩媚娘就抱着阿葵抽泣起来，说她后悔年轻时不该那么贪的，该嫁给叶泓藏，可那时的叶泓藏是个心比天高却身无余钱的小校尉，怎么也不像能托付终身的样子。

阿葵有点儿感伤又有点儿高兴，答应了。能嫁给叶将军这样的贵族，是女人们想都不敢想的福气。这消息传出来，“檀香廷”里妒?着阿葵的女人们眼里都要冒出火了，原本妩媚娘偏心也就算了，可阿葵还是个处女，居然就得了从良的机会。阿葵从那些女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骄傲和幸福，连着好些天都傲气地昂着头，直到今天早上。她从一个已经忘记了的梦里醒过来， 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很烦，就像一整天不停地弹琴却又不停地断弦，又似乎是韵调拔得极高却不知怎么收束，一团乱麻。

十四岁的阿葵忽然间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是乱，乱，乱。难道就要这样嫁到叶将军的大宅里去么？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和几个侍女天天煮茶插花，看看猫儿狗儿打架，夜里等待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七个妻子里选择自己？

（2）孤独和尊贵

她躺在被窝里，看着屋顶，愣了很久，悄悄爬了起来，头也不梳，散着一头黑亮的长发，披上淡青色鹅羽纹的白色长衣，拉开了门，在宽宽大大的屋檐下搓了搓冻得麻木了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动琴弦。

琴声游逸开去，在满天满地的雪花里，清清亮亮，微微寂寂。

不肯靠近，偏让人觉出一种难以抗拒的孤独和尊贵。阿葵略略一惊，知道这第一眼自己就落了下风，面对这个僧侣，她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整个小镇里只有琴声，安静得让人觉得寒冷，阿葵打了个冷颤，伸手到长衣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她停了手，准备收拾琴回屋了。

琴声黯淡的刹那间，阿葵吃了一惊。三个声音同时拂动她的鬓角，呜咽的箫声、雪地上的脚步声和积雪在屋顶上偶尔滑动的簌簌声。极朦胧的三种声音，在阿葵弹琴时被掩盖了，此时却汇合起来，如烟雾一样蒸腾变幻，无孔不入地覆盖了整个小镇。

阿葵很费力才看清了那个身影，他走在门前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由远而近，曲曲折折，行云流水。那人穿了一身白麻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用白色麻绳束得很干练，戴了一顶白色的斗笠，全身雪一样的白。一瞬间阿葵有个奇怪的想法，那人是个妖魅或者鬼魂，在小路尽头的绵绵雪幕里由雪花凝成，又是孤独又是萧索，一如他的箫管里回荡的曲子。

折折叠叠的箫声一直伴着他走到檀香廷的门口，他站住了，面对阿葵，远远地隔着十多尺，自顾自地吹箫。现在阿葵看清了，那是个男人，高挑、修长、白麻衣、白麻鞋、白麻斗笠，全身整整齐齐。他没有什么行李，背后斜背着一卷粗草席，胸前挂着一块铁牌，正面是“云水”两个字，背面铸着他的行牒。

他不发一言，只是吹箫，箫声如一团渐渐散开的烟雾，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笼罩了他自己和阿葵，仿佛贴着耳际的诉说，仿佛有无形的手在脸上抚摸。阿葵脸上不由得有点泛红，而她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

这样一个男人，衣着寒酸，风尘仆仆，只靠一管箫向妓女乞食，却又执拧得

长门僧。

那男人是个长门僧。东陆很多地方都有长门僧，有些地方的人恭恭敬敬地把他们叫夫子，向他们请教一些知识，长门僧懂得总是比一般人多很多，他们就用这些知识换钱糊口来继续他们的修行。不过晋北这些年出了些不一样的长门僧，都是这样穿一身白麻，戴着一顶斗笠，背着一卷草席，吹着从不离身的箫，在人群中来来去去。他们在任何可能弄到食物的地方吹箫乞讨，而他们最容易成功的地方，就是妓馆。他们遵从着长门僧不乞讨这个古老的原则，从不直接张口，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吹箫，你不给他们食物，他们就会这样安静地离去，你给他们食物，他们也不会道谢，只是再吹一曲那种飘忽不定的曲子作为感谢，之后就继续上路。他们有一张很精致的行牒，是晋侯府特别为他们颁发的，铸在铁牌上，风吹雨打不会损毁，持着这张行牒，晋北国里各处都不得留难他们。据说年轻的晋侯很信长门教关于“赎罪”的说法，特意方便这些僧侣的修行。可这些长门僧不被其他地方的长门僧承认，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传授经义，教导学生。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他们悄无声息地在人群背后驻足，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有人说他们是受了神的旨意，在这个世间行使他们主宰的权力，在纷乱和有罪孽的地方，用他们的眼睛代表神来观察。所以没有人敢接近他们，他们是不祥的，更没有人奢望看到他们斗笠下的脸，据说那就如同窥视了神的面孔，只会带来不幸。只有琴妓们喜欢他们，因为他们都会吹那些幽咽的曲子，和着妓女们的琴声，仿佛互相怜悯着什么。

阿葵本想回去拿些食物和水给这个长门僧，她还小，一付好心肠，对乞食的人，无论是一般乞丐还是长门僧，都不错。但是她的脚步被箫声绊住了。她听过许多长门僧吹箫，却从没有像这个早晨一样，觉得自己能够随着那箫声，一点一点进入这些天命的主子们的世界。她渐渐分不清箫声的远近，近的像是在抚摸她的耳垂，远的又像是天边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在空空凝望。她的记忆在天籁般的箫声中延展，可以回溯到儿时在家乡的野地里打滚，可以追溯到母亲用糯米给她做青团吃，也可以追溯到她被卖到檀香廷的那一夜她自己的号啕哭声，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曾经那么喜欢自己的父亲母亲，居然拿她换了些钱就走了，她哭着向他们伸出手去，他们都不回头看她。她觉得泫然欲泣，她觉得箫管里藏着这个年轻男人的怒气和悲伤，化作冰冷的结晶，像雪花随风四散，可每一片到了她心里就化作了水，总是捉不牢。当她想再深一点看进他心里的世界时，却给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她忽然间极想看一看他的脸，哪怕一眼也好。

她终于回过神来，小步跑回屋里，拿来了青团、糍粑、米酒和一盆洗脸的热水，放在?和长门僧中间的雪地里。长门僧没有动，继续吹箫，直到吹完了那首曲子，才走到食物的边上，跪在雪地里合十默念之后，就着米酒嚼着昨夜剩下的青团和糍粑。阿葵默默地坐在屋檐下，晃着修长的双腿，把琴放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拨弦，学弹长门僧们吹的那个调子。长门僧很快就吃完了，他显然已经习惯了干冷的食物，然后用盆里的水在斗笠下抹了抹脸，用袖子擦干。

（3）漆金水阁

长门僧起身，并不致谢，一步步缓缓退了出去。这时阿葵鬼使神差地拨错了弦，那个高得令人不安的声音让阿葵和长门僧都是一愣，长门僧居然站住了。

多年以后，阿葵想那就是宿命，那个瞬间她的手本不该颤抖，却颤抖了一下，于是她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他的脸倒映在他和阿葵之间的水盆中，那盆水做的镜子在最巧妙的一刻让阿葵绕过了壁垒森严的防御，阿葵找不到别的解释，只能是神的意思，叫他们在这里相遇。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人，有着一张清秀却坚硬的面孔，他的眉宇漆黑，像是弧刀的形状，眼瞳寒冷，嘴唇薄而锋利。他并不丑陋，却也说不上绝美，如果是在檀香廷的客人中见到这样一张脸，阿葵大概不会留下太深的印象，但这一次仿佛天无意中开了个口子，允许她去看这张脸，她的心头狂跳，血涌上脸。

长门僧微微皱眉，他皱眉的时候眼神冷漠而孤独，阿葵心里微微一痛，仿佛有一片极薄的小刀在那里划过。

短暂的沉默后，长门僧坐了下来，阿葵失去了唯一的角度，再看不见他的脸。长门僧又开始吹他的箫，仍是刚才的曲子，只是吹得慢了不少，似乎要让阿葵有机会记下每一个音的高低长短，这曲子慢下来之后，就越发像是雪风的呜咽。可阿葵完全没有记下来，她心里像是一团绞着的丝线那样慌乱，只是想着长门僧会不会从斗笠的缝隙中看自己，她想那个孤独的男人就要走了，心里不由得有些难过。

吹完了曲子，长门僧飘然而去。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雪幕里，阿葵不由自主地伸手拨弦。

“嘣”的一声裂响，弦断了。

晚间，叶家大宅，“漆金水阁”。

这座水阁修建在池塘中间，只有一座浮桥和岸上相连，屋顶的瓦片都是鎏金的，夏天坐在这里，四周围上纱幕，金瓦把灼热的日光反射走了，水上轻风幽幽，分外的惬意，冬天则可以看满池的冰雪，欣赏冰上的枯荷，叶将军很得意于这座水阁，总是乐意在这里和朋友们饮酒，也略带炫耀的意思。

此时，这位昔日名将正和晋北各地赶来祝寿的宾客们畅饮。这些人都是他原来的部下、门生和好友，靠着这样枝蔓纵横的关系，已经离开晋侯宫廷的叶泓藏才能依旧保持着昔日的地位。六十岁的叶泓藏今天算是快意至极，寿宴是最好的机会，一个告老还乡的将军有那么多身份不俗的来客，无疑说明他仍是声威赫赫。他亲自击鼓为乐，命令全家的舞姬出来伺候，把窖藏了十几年的好酒都搬了出来。

一切都很好，如果晋侯的祝寿使者能在寿宴结束前赶来，就更加完美了。叶泓藏在等待着。

舞姬们的“千叠鹤”已经舞到了高潮，她们妖娆地向宾客们抛着媚眼，扭动薄纱包裹的身体尽可能地显露曲线，希望晚宴后得到这些贵族的宠幸，叶泓藏已经说了，能得到宠幸的舞姬，若是让客人们满意，都有丰厚的赏赐。女人的身体总是那些掌握权势的男人们彼此拉拢关系的一件利器。新夫人阿葵被一层竹帘和盛大的筵席分开，她听着那些欢快又挑逗的音乐，从竹帘的缝隙里看那些舞姬柔若无骨地扭动着，想到自己那些姐妹，觉得隐隐的难过。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忽然改变了她的生活，原本她应该像外面那些女人一样，尽情扭动，期待男人的宠爱，可现在她穿着隆重的婚服，薄绢制的裤子就有七层，外面罩着绣金的帛裙，用两掌宽的腰带束起，再用一根金丝编的细腰带束起，打一个蝴蝶结，帛裙外还罩着厚锦的长衣，背后绣的是一幅大雪梅花的画儿，据说用十个绣娘绣了一个月。长衣展开来，长有两个她那么长，宽也是一样，走路时沉甸甸地拖在身后，阿葵初试这件婚服，觉得自己简直罩着铠甲。这样一身衣服严密地把她的身体包裹起来，除了脸和手，客人们想要看到她多一寸皮肤都不可能，这个干干净净的身子她和妩媚娘都准备了好些日子，每日用丝瓜筋搓洗，每日用牛奶和细粉涂抹，决不曝露在太阳下晒着，时时还要用香薰改掉体味，就要献给尊贵的叶将军。从此也只能是叶将军触摸她的皮肤，叶将军家里的老妈子向阿葵展示了那件神奇的礼服，穿上它需要四个侍女服侍，脱下它却只要拉开胸前的一根带子。

阿葵想到这场盛大的筵席结束后，一双老得筋节毕露的手拉开她胸前的带子，她就忽然赤身裸体。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她只能不停地想那个长门僧，想那张斗笠下的、年轻的脸，想那张脸上刻着的孤独和冷漠。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的时候，她心里就安静许多，她就不害怕。叶将军不会想到，他用迎娶一个世家名媛的礼节迎娶一个琴妓，新婚的那夜，他的新夫人却想着别人。

舞姬们散入了客人们的座席，阿葵以妩媚娘教的细碎的小步低头走出帘子，来到叶泓藏的身边，坐下低头。客人们沉默了一会儿，齐声鼓掌，庆贺叶将军在六十岁寿辰还娶到了年轻的新夫人，叶将军还没有子嗣，人们都相信年轻些的女人更能生育。叶将军也点头微笑，接受了这份祝贺。

叶将军击掌，“如果诸位有意欣赏阿葵的琴艺，那就请安静一小会儿吧！”

水阁里立刻安静下去，没有人说话，更不敢鼓掌和调笑。叶将军不惜让自己的新夫人出面弹琴伺酒，这是对来客的十二分敬意。

阿葵在这些贵客的目光下不安起来，她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去摸弦。

这时候她听见了箫声，雪一样的箫声，清而寒冷。

她心里一颤，想到那天命的主子的、孤独的双眼。

他来了，仿佛应着她的心思。

（4）与虎谋皮么

叶将军家中的一名武士疾步踏入水阁，“将军，晋侯祝寿的使者到了！”

叶将军没有回答，微微眯起眼睛聆听水阁外孤寒冷冽的箫声，良久才说：“是祝寿的使者？这是死人的调子啊！”

他环顾宾客们。那些上过战场的宾客们都微微变色，推开身旁的舞姬，摘下佩刀放在面前的桌上，一张张脸冷硬得如同钢铁。热闹的筵席瞬间变作了军帐，叶泓藏是他们的将军，每个宾客都是杀人如麻的武士。

“恭请晋侯使者。”叶将军说。

阿葵的心狂跳，她按住自己的心口，生怕心跳声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暴露自己的心事。浮桥上，那个白麻衣裳的人影缓步走来。

长门僧站在水阁正中央，缓缓地弯腰行礼。

叶将军慢悠悠地饮酒，“是君侯的使者？为什么我看你的装束是个长门僧？君侯会用长门僧作为武官么？君侯没有托你带来礼物么？”

“将军早知道我们是君侯豢养的探子，何必问这些问题？”

叶将军笑笑，“好，我欣赏你的坦率。今天是我的寿辰，以我在晋北的地位，君侯理应派使者道贺。但是君侯的使者没有来，那时我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在寿宴结束前你还是赶到了，却是一个长门僧。”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长门僧，“君侯想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么？或者你还有其他的同伴，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杀我？以我的地位，君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不便直接处决我吧？那么，君侯不介意使用刺客来达成他的心愿么？”

“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同伴。”长门僧说，“将军家中有不下五百名精锐的武士，对付将军要出动数千人的军队，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君侯也不希望和将军的关系弄得那么僵，派我来只是要给将军带两句话，希望将军好好安养身体，希望和将军之间相安无事。”

叶将军冷笑，“君侯现在是越来越不相信人了，豢养你们这些刺客，伪装成长门僧，在每个市镇为他探听消息，秘密地处决不满他的臣子，这些都是辰月的教士教他的么？我辞掉了官职，隐居在这个偏僻的九条镇上，封刀入鞘，对我这么个老人君侯都不放心？”

“将军虽然辞官隐居了，可有太多的门生和老下属，仍然能够影响晋北的局面。君侯知道息子都大人一直在和将军接触，息子都大人和君侯在天启城的冲突将军是知道的。君侯也察觉到将军对他的不满，将军侍奉老君侯三十多年始终没有贰心，可是新君侯即位，将军忽然就请辞。”

“息子都大人是皇室重臣，我多年的朋友，我和息子都大人接触，绝无反对君侯的意思。君侯所以担心我，是因为他自己宠信了辰月教的妖人，越来越不相信我们这些武士了吧？”

“是啊，”长门僧低声说，“息子都大人是天驱青君宗的宗主，听命于他的天驱武士在东陆不下千人，将军如果和他走得太近，两位一个在皇室掌握权力，一个在乡野积聚势力，怎能不让人担心呢？”

“据我所知，天驱武士的死敌就是辰月教，君侯担心我和息子都有牵连，是铁了心要跟辰月教的妖人为伍么？”叶将军长叹一声，“可惜堂堂侯爵，却为了那些延寿长生的邪术，不惜入魔！”

“我曾经有幸随上司见面君侯，君侯说他也知道辰月教以神为名，与魔为伍，但是他也说，终有一日，这些穿黑衣的人将登堂入室，掌握东陆的权力，我们晋北国地处偏远，在诸侯国中本算不得强者。若是尽早投奔那些将得势的人，乱世中才能保住秋氏的血脉。”长门僧说。

“乱世？君侯也知道将有乱世了么？为了在乱世中活下去，就要与虎谋皮么？”

“只有有本事活过乱世的人，才会在恶虎要给他护身的皮时说不。”长门僧轻声说，“将军大义凛然，是因为自信啊。可这世上，太多的人不知道从何而来自信，只能不择手段。”

叶将军默然良久，轻叩桌面，“说得好，很好。想不到刺客里有你这样的武士，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呆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组织里？你也相信君侯的决断么？”

长门僧摇头，“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也不算武士，只是一个探子。君侯的决断，不是我能说的。但我是君侯的属下，只能服从君侯的命令，我这样卑微的人，所求的不过是世上有一处可容我栖身，君侯给我立身之所，我就要为他效死。我来这里，只是代表君侯问将军一句话，将军可否从此在九条镇将养身体，让君侯和将军之间相安无事。”

“如果我不肯彻底退隐，那么君侯就将对我动手？”叶将军猛一抬眼，眸子中有虎眼般的光芒闪过。

“据我的猜测，将军不会有下一个寿辰。”

叶泓藏默默地伸手，旁边一个小厮摘取了刀架上的弧刀，跪下低头，递到他手中。叶泓藏拔刀出鞘，刀如一段反射月光的溪水流出鞘外，随着他这个举动，满座宾客手按刀柄半跪而起。

阿葵的心里一紧，杀气如山，长门僧枯立如一棵孤树。

叶泓藏以一张白巾缓缓地擦刀，那危险的刀刃隔着一层轻绸在他的掌心翻滚，刀身两侧映着灯火的反光一道照在屋顶，一道照在地面上，摇动不定。

“我少年时出仕晋北，曾经请人为我算命，我的命书中说，‘当三十年荣华极盛，至六十岁有大劫，然尺水之碍，一步可越’。”叶泓藏低声笑笑，忽地一抬眼，“你是我叶泓藏命中的‘尺水’么？”

“我这种卑贱的人，将军就是从我的尸体上越过去，也算不得什么。”长门僧说。

叶泓藏长刀凌空一振，直指长门僧的面门，“我等这一劫，已经足足等了三十多年！我年轻时候曾经发誓，那时候谁拦在我面前，我就一刀挥去，砍下他的头！”

“将军要砍下君侯的头么？”

叶泓藏的眼中，那股萧杀的气息慢慢地减退，他把长刀纳回鞘中，“可是你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年轻了。”

他扭头看着盛装的阿葵，“一个六十岁的男人，辞了官，在乡下盖了大宅子，又娶了新夫人，把家里一座黄金漆顶的水阁对人炫耀了又炫耀……我本以为这些已经足够告诉君侯，我已经老了，疲倦了，再也没有力气去掣肘他在朝堂上的权力。”他又看向长门僧，“其实这些都是真的，我杀了几十年的人，忽然有一天觉得我想安顿下来，娶一个女人终老，最后死在床上。其实人一生的福分就那么多，年轻时候总想着飞腾，把福分耗尽了，晚景就难免凄凉。”

他慢慢地把刀放在桌上，推了出去，环顾左右，“诸公，你们追随我这些年，在晋北国我们叶氏这支势力终于也小有成就。可你们一直也没能安顿下来，时不时地提心吊胆。老君侯在的时候，我们在朝堂上还有一搏之力，如今秋叶山城里掌权的是新君侯了，新君侯容不下我们，我们必须抉择。”

水阁中一片沉默。

（5）神之吊矣，诒尔多福

“我的抉择是，愿意对君侯效忠，我会切断与息子都大人的一切联系。”叶泓藏说，“诸公不愿继续追随我的，都请满饮一杯，走出这间水阁。从此晋北国里也许没有诸公的位置了，不过我想息子都大人会安排诸位出仕皇室，他是个胸怀很大的人。”

水阁中还是一片沉默。

片刻，一个宾客解下佩刀放在桌上，遥遥地对叶泓藏鞠躬。其他宾客也效仿他的样子，纷纷解下了佩刀，那些名刀被搁置在桌上的声音，每一响都清晰震耳，每一响都意味着一支军队对晋侯表示了效忠。长门僧的目光默默地扫视，直到最后一名宾客微微叹息着，把佩刀放在桌上，他的手微微颤抖，不小心打翻了烛台，蜡油泼在松木地板上，一瞬间火焰升腾，而后熄灭了。

“呵呵，”叶泓藏低声笑笑，“我本来心里有些惴惴，不知什么人会选择离开，不知道我将来该如何面对他。现在倒好了，你们都跟着我一起效忠了……可我心里又不由得有些失望……”

“我们这些人也都不是雄才伟略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跟着将军，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身在高位。”宾客中，云池都督府的领兵都督幽幽地叹口气，“其实自从新君侯即位，晋北国各地的官员都表示了效忠，君侯任用教士这件事……大家心里虽然有些担忧，可只不过是些腹诽。如果不是有将军做我们的主心骨，我们这些人也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将军，其实我们年纪也都不小了，当初跟着将军出生入死，在晋北这里挣下了一个出身，心里也都想安生下来，享点清福了。”他环顾同僚们，同僚们也都微微点头，“我们不过是些武人，教士如何？天驱又如何？这天下的变迁，也由不得我们，何不领谁的薪俸，就对谁尽忠呢？”

叶泓藏沉默良久，无声地笑笑，“也对，也许倒是我的固执，让你们这两年来不得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你们是在怪我么？”

宾客们一惊，一齐整衣而起，在桌前跪下，对叶泓藏长拜，舞姬和阿葵都吃了一惊，也跟着跪下去长拜。

云池都督府的那位都督替众人说：“我们都是将军一手提拔的，曾在战场上和将军同生共死，我们怎么会怪将军？我们的去路，只凭将军一言而决罢了。”

叶泓藏笑笑，“是啊，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老人的心里不会太冷。”

他转向长门僧，“这样可以了么？君侯会满意么？”

整个水阁里的人都跪着，俯拜到地，只有叶泓藏端坐，长门僧站着，他们默默地对视，风从水面上浩荡地吹来，吹得他们衣袂飞扬。

长门僧缓缓地躬身下去，“为叶泓藏将军寿。”

他取出背后卷起的竹席，打开来，里面是一柄弧刀，一付空竹。

“君侯的意思，竹子空心所以能抗风雨而不倒伏，将军清空胸中杂事则可傲然于朝堂乡野，天下无处不可行。所以，以空竹赠将军。”长门僧把空竹放在地上，双手握住两根抖杆，线绳在凹处卷了两圈，而后右手一提，那空竹便离地飞旋起来。在晋北几乎每个孩子都会的空竹之戏在他手中焕发了完全不同的神采，他如舞蹈般在水阁中央抖着空竹，轻盈如鹤，刚劲如松，原本金漆剥落的旧空竹在旋转中反射着耀眼的金光，在他的肩、背、头顶、膝盖不同处跳跃，他俯仰腾挪，目空一切，那身白色的麻衣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虽然知道这个使者怀着威逼的目的而来，叶泓藏和宾客们依然惊讶于他的空竹技巧。也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来，接着水阁里一片掌声。

空竹在剧烈的旋转中发出蜂鸣般的声音，仿佛一个巨大的蜂群在人们头顶盘旋不去，长门僧振声高歌，声音清锐如一线，刺穿了蜂鸣声：

“吉蠲为饎，是用孝享。

禴祠烝尝，于公先王。

君曰:卜尔，万寿无疆。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

民之质矣，日用饮食。

群黎百姓，徧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这是一首对位高权重者祝寿的古歌，上仰乎天神，下抚乎万民，郑重而深切。以往这样的歌只在君侯大寿的时候才被献上，在叶泓藏，这显然是一种极大的容光。宾客们心里紧绷的弦松开了，他们随着长门僧的歌声鼓起掌来，掌声渐渐合于一处，仿佛大鼓轰鸣。

长门僧猛地把空竹抛在半空中，宾客们不由自主地仰头看那旋转于空中的、耀眼的金光。

“噤！”叶泓藏忽然出声暴喝。

“噤”这个字本意是让所有人闭口不言，而在晋北军中，它有着额外的含义，说明敌人逼近，说明刻不容缓，武士们必须闭上嘴，听那随风逼近的杀机。

叶泓藏那个字出口，所有的烛火在一瞬间灭了，除了叶泓藏面前那支。叶泓藏在出声的瞬间拔刀，出鞘半尺的弧刀挡在烛火前，什么东西撞击在刀身上。所有宾客都是行伍出身，他们一怔之后立刻半跪而起，按刀于腰畔，袍袖翻开之后，露出他们的铁腕甲。叶泓藏长刀如弧月般扫过，斩下了最后一支燃烧着的蜡烛，遥遥地抛了出去。

阿葵看不清楚，只觉得不知多少黑影像是从虚空中化出那样出现在水阁里，叶泓藏抛出的烛光照不出他们的本体，只照见那个白衣的长门僧依旧抖着空竹，翩然起舞。

烛火落地熄灭了。

黑暗中传来琴弦崩断声，随即是女人的尖叫声、衣袍摩擦声、铁器的破风声、短促的哀嚎，以及那可怕的、热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的声音。

阿葵感觉到身边一股凌厉的风射出，她知道那是叶泓藏离开了她身边，直扑前方。

她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乱，乱作一团，乱得让人窒息，不由紧紧抱住了双臂。

片刻之后，水阁中回复了平静。有人默默地擦着火镰，重新点燃了蜡烛。他把蜡烛举高，只有那么一支，已经足够让阿葵看见四周的尸体，水阁里的客人和侍酒的舞姬都死了，他们的尸体旁是一些年轻男人，尽管在外面罩了黑色的毡衣，但遮不住下面的白麻衣角，那些年轻男人每一个都是长门僧，戴着隔绝人世间的斗笠，腰间掖着一管没有装饰的箫。那些长门僧也都死了，他们的斗笠掀开，露出一些或丑或美的面孔来，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每一桌后面都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刺客们从那里把坐席割开，在灯黑的一瞬展开了暗杀，空竹的声音掩盖了一切的图谋。

叶泓藏还活着，他甚至没有受伤。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悍的肌肉，站在水阁中央，弧刀下押着一名长门僧的脖子。那个长门僧的小腹被一刀贯穿，已经是垂死了，被叶泓藏拎着衣领，像是个被屠夫拎在手中待宰的野鸡。他还是个年轻人，有着一张略显圆润的脸儿，一面咳着血，一面止不住地流泪，一面瑟瑟发抖。

阿葵没有死，因为刺客们未敢接近叶泓藏的身边，“云中叶氏”的绝世兵家虽然已经老了，仍在震慑着众人。

叶泓藏平静得像是一块生铁，对周围的血腥毫不动容，眼中有如无物，但是冷冽的杀气有如实质，滚滚而出，直扑他对面高举烛火的人。最后一个站着的长门僧，他没有在黑暗里出刀，却点起了那支蜡烛。他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扔到一旁。

阿葵就看见那天命的主子托着一点烛火站在水阁中央，眼神骄傲、冷漠又孤独。

“你不怕露脸了？”叶泓藏问。

“这里只剩下不多的活人了，”长门僧说，“如果我失败，就会死，死人露脸不露脸有什么要紧？如果我成功，也只会有我一个人活着离开。”

“好，那我为你灭掉一张嘴！”叶泓藏弧刀下压。

阿葵隐隐约约听见一种粘稠而阴寒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刀刃切开骨骼的微响，叶泓藏砍下了那负伤刺客的头，把它扔在了长门僧的面前。

“真可悲啊。”长门僧看着那头颅，淡淡地说。

叶泓藏环视满地横尸，脸上透出一丝悲戚，“你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要把这间水阁里的人全部格杀吧？这里是君侯的晋北国，君侯如果下定决心，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俎上鱼肉，又何必费那么多唇舌？”

“君侯也有君侯的不得已。君侯的判断没有错，将军这样的人，就算放下了武器，也是隐藏着爪牙蓄势待发的猛虎。将军虽然老了，但是要让将军真的失去雄心，君侯还得等多少年？十年，二十年？那时候君侯也已经老了。”长门僧说，“将军想一想，那些被你提拔、与你结党的人，他们真正效忠的不是君侯，而是将军您。你的宾客们会因为将军的一言而按刀对抗我这个代表君侯的使者，也会因为将军的一言而解下佩刀。这样的人，怎么是君侯需要的呢？”他顿了顿，“你最后何苦还要炫耀你在这些人面前的威严呢？如果你只是放下刀什么都不说，也许我还有机会不下动手的命令。”

叶泓藏浑身一震，木然当场。阿葵看见一滴老泪溢出他的眼眶，在枯瘦的脸庞上缓缓滑落，反射着月光，亮得逼人。

叶泓藏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长门僧，“是我害了我的兄弟和朋友么？”

“其实世上，没什么人是永远的朋友或者敌人吧？”长门僧说，“也说不上谁害了谁，谁对谁好。毕竟是将军当年提拔了他们，是对他们有恩的。”

“你还有其他同伴么？叫他们出来吧，”叶泓藏说，“要杀我叶泓藏，你不行。”

“很糟糕，没有了。”长门僧低声说，“我定下的计划是他们悄悄潜入水阁下，含着麦秆呼吸，在我舞空竹的时候割破坐席进入水阁，能长时间潜在水中的人不多，太多人也会引起将军家人的注意。这是一场刺杀，不是讨伐，君侯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是君侯杀死了将军。我没有想到将军这样的年纪，还有这样的身手。”

“只剩你了？”叶泓藏冷笑，“在我手中有刀时，敢这么站在我面前侃侃而谈的对手可不多啊。”

“敢来执行这样任务的人，本就是生死间求富贵，本该想得很清楚，就算要死，又为什么哭呢？”长门僧看着面前那个还带着泪痕的头颅，用介乎嘲弄和叹息之间的语气说。

“很有意思！”叶泓藏缓缓收刀回鞘。月下，妖异的刀光被漆黑的鞘吞噬了，叶泓藏插刀于腰间，手按刀柄，“不错，你有这样的镇静，值得当我的对手。”他走到刀架边，摘下其上另一柄弧刀，扔给长门僧，“我手中的‘枯桑’，是河络制器，以人的魂魄和濯银炼制的名刃，你应该用这把‘月厉’才能有公平的战斗！”

“武士？”长门僧摇头，“不，我只是个刺客，不必用这样礼遇待我。”

“我并不是礼遇你，只是我们这样的人，总有所坚持，你说那是贵族的矜持也罢，说是迂腐也罢，”叶泓藏说，“如果什么都不坚持了，握刀的人会杀伤许多的无辜。”

“天底下的人，几个是无辜的？”长门僧抖手甩掉刀鞘，朦胧的月华就把一层凄迷的流光灌注在刀身之上，映在他的白麻衣上，照得他仿佛一件冰雕。

他反手握刀，把刀刃整个藏在手肘后，微微躬身，“请！”

“绯刀？是刺客的刀术，你去过天罗的地方么？你是我的‘尺水’么？”叶泓藏仿佛自言自语，做“虎势”，缓缓地下蹲。

长门僧合身扑向叶泓藏，胸口在前，白麻衣的长袖飞扬在后，像是一只收敛了双翼投火的飞蛾。

他逼近到叶泓藏面前三步时，叶泓藏拔刀出鞘，刀光从鞘中溅射出去，立时扭曲，像是乌云里一闪而没的电光，斩向长门僧的肋下。那是攻守兼备的一击，长门僧自己的速度和叶泓藏拔刀的速度加在一起，配合刁钻的角度，让这一刀几乎无从闪避。

（6）漫天雪舞

长门僧在叶泓藏拔刀的瞬间忽然变得狸猫般轻盈，他不再迅猛地前扑，而是整个地“瘫软”下去，仿佛全身骨骼忽然化去了。他不可思议地蜷缩在地，仿佛叩拜，避过了叶泓藏惊雷般的一斩，而后衣袖带着一抹刀光挥向叶泓藏的小腿。

叶泓藏在一刀走空之后立刻跃起，避过扫地而来的一刀后，凌空暴喝，双手握刀如山般压下，刀气化形，光如走兽！

长门僧嘶声吼叫，“月厉”在手中翻转，刀爆出一阵低啸，他挥刀迎着叶泓藏的“枯桑”直上，双刀在空中绞杀。两个人都如遭雷亟，两柄刀发出各自不同的、刺耳的锐音。叶泓藏落地，长门僧捂住嘴，吐出一口鲜血。两个人如同角斗中的野兽，毫不犹豫地再度扑上。这一次他们不再使用一刀绝命的凌厉杀法，而是快速地挥舞弧刀，给予对方毫不停息的斩击，绵密的刀光纷纷扬扬地炸开，如同漫天雪舞，笼罩着两人周围，他们脚步也高速流动，像是贴着地面滑行，两人在滚雪一样的刀光中像是舞蹈，但每个动作都带着刻骨的杀机。

叶泓藏在连续不停的斩击中忽然暴喝了一声。阿葵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那声吼叫的雄浑是她从未曾见识过的，仿佛整个水阁都随着那声吼叫微震起来，连带着她的头盖骨，那不是一声简简单单的吼叫，而是叶泓藏从口中吐出的一个巨震。

随着这声暴喝，长门僧的刀一涩。他猛吃了一惊，那一吼恰恰在他下一刀将出未出之间，是他在连续挥刀中旧力已尽新力还未舒张的一瞬，仿佛蛇的七寸。他觉得挥出的一刀失去了力量，一股血涌上头，脸上赤红。

叶泓藏随着那声吼踏上一步，简简单单地举刀过顶，挥刀下劈！这一击的力量却随着他的吼叫更添威猛，力量和速度十二分的完美，两刀相击，长门僧几乎握不住“月厉”，踉跄着往后一步。

他还要再度扑上，叶泓藏又是一声暴喝，同时再踏上一步，整个水阁地板一震。这一次的时机同样准确，那一震直接传入长门僧的身体里，他血脉舒展的瞬间，力量交换的瞬间，呼吸的瞬间，再次被打断。他觉得头晕目眩，甚至叶泓藏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模糊看见面前叶泓藏两道白眉和浓密的白须在他怒吼的瞬间如枪戟般四射张开。

叶泓藏忽的变了，如一尊忿怒的武神像。

叶泓藏再一斩，依旧是简简单单的纵劈，长门僧用尽了所有的角度和空间，以胸侧一道伤口的代价，仰面闪过了致命的攻击。

第三声怒喝在他还未恢复平衡前到来。叶泓藏已经完全掌握了战场中的节奏，猛踏地面，再上一步！

长门僧知道自己已经被叶泓藏的“雷息”之术压制了，那是传说中的、兵家的最强武术之一，使用这种武术的人，掌握的不再是自己手中的一柄刀，而是战场上的节奏。叶泓藏诱使他使用快刀轮还斩之后，成功地击溃了他的“节奏”，从而成为这个战场的主人。长门僧没想到这种古老的炼气之术真的存在过，直到他听到叶泓藏那声如雷般的吐息。记忆不知从脑海的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似乎很久之前，有人对他郑重地提醒过。

他在叶泓藏的连连吼叫中一步步退避，没有反击的余地。他就要死了，他的同伴也都死了，没人能救他。这个瞬间，他是被自己的茧所束缚的春蚕，无法挣扎。

阿葵捂着耳朵，惊恐地看着水阁中央两个男人沐浴着月光砍杀。她也觉得那长门僧要死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的很难过，想要哭出来。她想那个吹箫的年轻人就这么死了？他有那么冷漠、孤独和高贵的眼神啊！箫声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纠结的心事啊！他的心是一片广大的、还没有人涉足的土地啊！他怎么就这么死了呢？他死了就再没有人能知道他藏在眼瞳深处的秘密了……

她想自己真是疯了，她是叶泓藏的新夫人啊，她的丈夫就要赢了，她应该欢喜。

一声尖利的吼叫仿佛破甲的尖锥，刺穿了叶泓藏的“雷息”。它高亢、连续而撕裂，叶泓藏已经踏出了第六步，但他的第七步没能踏下，那个尖利的吼叫反过来打断了叶泓藏的节奏。

（7）月厉

那是一匹年轻的狼，它不能在力量和技巧上胜过那匹凶狠的老狼，它就要被咬死了，但它愤怒了。它对着老狼，对着整个世界，发出它最凶戾的吼叫，不惜撕断声带，不惜喉管破裂。阿葵想到了他的箫声，那么多的悲伤和愤怒从箫管中喷涌出来，像是寒气的结晶，像是雪花漫舞。

“我还不能死啊！”长门僧停止了吼叫，轻声说。

他忽然拾起地下的一柄刺客丢弃的长刀，一手一刀。他回复到狸猫般准备进攻的姿态了，双目在黑暗里反射月光莹莹生辉，阿葵感觉到他身上的压力了。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从内而外地点燃了，阿葵想到他的血管是不是要给奔涌的血炸了开来？

他深深地蹲伏下去，双刀均转为反手，仰天悠长的呼吸之后，两刀刀柄相对，双刃连成一字。

“绯刀，禁手，双刃一字，斩心杀法。”他低声说。

“好一柄凶戾的刀。”叶泓藏举刀过顶，如托举山岳，一脚在前虚踏，凝然不动。

两人的衣袖忽然都被风吹起，他们对冲而去，阿葵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黑暗里的一声尖锐的鸣响。

她再次看见眼前的一切时，两个男人背向而立，叶泓藏提到马步，刀尖斜斜指地。他们相距不过一尺，只要提刀转身就能刺穿对手的后心，但是两人不动如磐石，倒像是天地初开他们就站在那里，从未移动。月光从天窗里投下，光色妖异的双刀笼罩在无边月色中，刀如月光，弯月如眉。

一柄弧刀在空中翻转着落地，扎入木质地板里，那是长门僧所用的“月厉”，两人近身的瞬间，叶泓藏以雄沛至极的大力把他的刀从手中震飞了。

“我不是个武士，我只是一个刺客。”长门僧低声说。

“刺客？和武士有什么不同？”

“刺客卑微，每次出动只有自己一人，没有任何人会帮你，也没有什么人会救你。想杀什么人，只能竭尽全力，用最极端的手段。名誉这种东西。对于我们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你的名字？”叶泓藏略带悲哀地看着长门僧。

“苏晋安。”

良久，叶将军放松地笑了笑，“好！死在这种敌人的手下，是我叶泓藏的结果。”他手抚刀柄，插刀入地，缓缓地坐下，合上了双眼。轻风扫过，须发微动。云中叶氏的后子孙叶泓藏，至死仍旧保持他军武世家的威严，月光透过纱幕照在他的身上，泛起如同铁甲般的霜色。他的心口插着长门僧的箫管，箫管里弹出了四寸长的利刃，被他投掷出去，洞穿了叶泓藏的心脏。

名为苏晋安的刺客微微拉动嘴角，笑了笑，腋下血光涌现。他在掷出致命的箫管时，被叶泓藏以长刀刺破了腋下，这是普通人绝对不会选择的目标，也是苏晋安那一记投刺唯一的破绽，被叶泓藏捕捉到了。叶泓藏没能从那个破绽洞穿苏晋安的心脏，只是因为那时他自己的心脏已经被穿透，喷涌而走的鲜血带走了他全身的力量。

外面人声鼎沸，被窗格切碎的火光照进水阁里来，那是外面叶宅武士高举的火把。通往外面的浮桥已经被破坏掉，一时还找不到船可以划进来，那些武士焦躁地提着武器，要为死去的主人报仇。

苏晋安贴着柱子坐下，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脸因为失血而惨白，沐浴在月光里，却有着一层莹白色的光辉，像是玉石。

阿葵看着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觉得那是自己命里的劫数。那不是“尺水”，是一道横亘的江河。

九条镇的小街上，原映雪骑在马背上，双手拢在狐皮暖袖里。

马蹄踏在冰雪上的簌簌声仿佛天籁，原映雪喜欢这寂寥的声音，所以命令那五百人都离他远远的，让他独自策马先行。

他对着漆黑的夜色吐出一口白气。他不喜欢这个镇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太孤独，他相信小街两侧屋子里的人已经被他的马蹄声惊醒了，但那些人不敢探头出来。于是在原映雪的感觉里，这是个被冰雪掩埋在世界角落里的死城，两侧屋子里那些低低的呼吸声是封印在墙壁中的孤魂。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这寂静，原映雪知道追上来的是谁。

八松都督府的都督秋臻让自己的马拖后半个马身，恭恭敬敬地说：“教长，再往前就是叶泓藏的府邸了，不知道有什么示下？”

原映雪在出发前没有下什么命令，他只说让秋臻点起五百人，和他去九条镇看看雪。原映雪知道秋臻心里不信，他也不想多解释。

“按照你的安排，叶泓藏现在已经死了吧？”原映雪淡淡地说。

“晋安那个人我信得过，刀法和冷静在‘云水僧’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叶泓藏是个很骄傲的人，对着这么一个年轻人势必会放松警惕，晋安有很大机会得手。”

“如果失手怎么办？我们带着这五百个人杀进去要了叶泓藏的命？”

“晋安没有带任何八松都督府或者晋侯府的印记，如果失手了，也和我们无关，更不会牵涉到教长您。”

“嗯，”原映雪点了点?，“你的布置很周密，难怪范雨时会那么信任你，不过我在帷幕后看过那个苏晋安一眼，似乎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这样他还要主动请缨，难道他不明白你的算盘么？”

秋臻抬头，极快地扫了原映雪一眼，从那张皎皎如白玉的脸上，他猜不出原映雪的年纪。乍看起来，原映雪可能比苏晋安都要年轻，他却老成地把苏晋安叫做年轻人。不过秋臻不会因此对原映雪有任何不敬的念头，他原本听命于被晋侯尊为上宾的范雨时教长，那是一位高冠博带、总是一脸古意的老人，秋天的时候范雨时教长受到晋侯急召，于是这位原映雪教长翩然来到八松暂时代管‘云水僧’这队刺客，范雨时亲笔信嘱咐秋臻务必听从原映雪的节制。而从“教长”二字看，原映雪在教中的地位和范雨时居然是一样的。

“晋安那个人，心气很高，是一头猛狮，出身却卑微，我一直刻意压制他，只让他当一个不能露脸的云水僧，他那种人，是一定想出人头地的，绝不能甘心，所以知道有这么个可以一举晋身的机会，我就猜他不肯放过。冒险他也会认。”秋臻说。

“秋大人这是熬鹰啊，”原映雪嘴里赞美，语气却漫不经心，“真是精妙的用人之术，这么说来，秋大人是准备把苏晋安作为一枚弃子了？”

秋臻沉吟了片刻，搓着手叹口气，“这么出色的部下，要弃掉心里难免不忍，可是我想来想去，担心诛叶泓藏这件事被联系到君侯身上，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我们若是去救晋安，只怕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棋子嘛，当弃则弃，懂得弃子的人才能下好全局，秋大人是英雄之辈。”原映雪还是漫不经心地赞美着，“不过我看那个苏晋安还有可用之处，不如我们带几十个人逼近叶泓藏的宅邸，探探消息，再决定要不要救他。”

他没有等待秋臻的回答，直接策马前行，眼前浮现起苏晋安那张孤高寂寞的脸来。

（8）暮雪

晚冬，八松，桐月居。

桐月居在八松这样的大城里也算得上高档的妓馆，它是一栋完全用雪桐木修建的大屋，高过八松城里的雪松，晴天的夜晚，月亮就高挂在大屋的飞檐上。

苏晋安拉开门走进暖阁，苏文鑫第一个站起来拍巴掌，跟着这位百夫长，桌边的几位同僚也一起拍掌。

“文鑫你们真是客气得见外了。”苏晋安说，“今天我可不是做东的人。”

苏文鑫上来搂着苏晋安的肩膀，“可今天秋大人请客，还不是因为你的升迁？从今以后，你就是可以露脸的人了。”

“是啊，你的薪俸从一个金铢两个银毫涨到两个金铢，”八松城的领兵都督秋臻在苏晋安之后进来，“算是什长了，我会给你九个人指挥。”

“谢大人！”苏晋安半跪下去。

“起来起来，”秋臻伸手挽起他，“我今天是找几个男人一起出来行乐，这可不是在官衙里，大家犯不着拘谨。”他眯眼一笑，“我还叮嘱了妈妈找几个年轻的姑娘来陪我们喝酒，一会儿你们别唐突了，姑娘的钱也都算在我的账上。”

八松都督府的武官们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男人们才能互相理解的、略带猥亵的笑来。他们拍打着彼此的肩膀，也不知是嘲弄，还是鼓励。秋臻是个不错的上司，身为晋侯的远亲却没有架子，接管了八松都督府的“云水僧”后，屡屡在晋侯面前立功。他很慷慨，总愿意把功劳分给手下人，这也许是因为他从不担心手下人抢了他的地位，据传他和晋侯身边那些黑衣的教士来往密切。除了这些，秋臻还会请自己手下那些还未出头露脸的年轻武官吃饭喝酒，于是这些人将来有机会往上爬也还会记得秋臻当年的好处，这是秋臻做官的道理。他能发掘人材，比如苏晋安，秋臻把他选拔为“云水僧”前，苏晋安只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人。

菜肴和温好的酒络绎不绝地送了上来，这些武官跟随秋臻很久了，也并不拘谨。他们都是粗鲁的人，吃起东西像风卷残云，此外他们心里都存了一个念头，早点吃完东西，秋臻许诺的那些年轻姑娘就会出来陪他们喝酒了。

秋臻向他们每个人劝酒，尤其是苏晋安，苏晋安在同僚们的鼓动之下一杯接一杯地喝。他心里高兴，喝酒起来就没有顾忌，他原本只是个“云水僧”，是个不能露脸的暗探，也不算军籍，这次在九条镇立功之后，终于成了堂堂正正的武官，这可以说是他仕途的第一步，至少从此以后，他不必再穿着白麻衣戴着斗笠，出没于乡镇，辛辛苦苦地从农夫那里打探情报了。喝到最后他有点晕了，头像是重了好几倍，眼前秋臻和同僚们的笑脸都有点模糊。

秋臻扫了一眼醉眼朦胧的下属们和空出来的酒瓶，觉得差不多了，拾起一根筷子，敲了敲瓷碗。

这个清脆不和谐的声音吸引了席上其他人的注意，他们转头去看秋臻的时候，秋臻那张笑脸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然。武官们急忙坐端正了，双手按着膝盖，低头下去，一付等待训示的样子。

“这次九条镇晋安立功，是一场赌博，”秋臻缓缓地说，“我们能够赌赢，靠的是晋安的勇气，也靠运气。”他顿了顿，“你们都知道，以叶泓藏在晋北军人中的名声，君侯是不能承认是他要杀叶泓藏的，否则，轻则有非议，重则有兵变，那就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承担的了。但是君侯确实又赏赐了我们，那是为什么呢？”

秋臻环顾席上，无人回答。他很满意，因为这个问题不是下属有资格回答的。

（9）保守秘密

“因为君侯确实想叶泓藏死。”秋臻悠然地说，“我们这些人名为军人，其实都是暗探，我们就是要猜到君侯的心意，不必君侯说出来，就帮他做好。这很辛苦，但也是我们做臣子的责任。我今天请大家来，除了给晋安庆功，也是要重申一点，我们每个人都要保守秘密，叶泓藏这件事，任何人泄露任何风声，都是我们这群人的敌人。我秋臻第一个就不会对他容情。”

“是！”所有人同声回答。

“此外啊，”秋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大家也都跟了我一阵子了，你们觉得我是个还信得过的人么？”

武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有点发愣，不知道这问题从何而来。

秋臻的目光落到苏晋安身上，苏晋安猛地醒悟，“秋大人是我们的贵人，我们这种卖命的人，当然信得过贵人。”

秋臻含笑点头，他其实真的很喜欢这个苏晋安，因为他最有眼色，这时候就是需要一个下属站出来说出秋臻心里的话。暖阁里此起彼伏的都是“是”、“当然”、“那还用说”、“大人是贵人呐”的附和声。

“那我，也就不跟大家见外了。”秋臻叹了口气，露出几分颓唐的样子，“你们觉得我是贵人，是因为你们还没见过真的贵人啊。秋叶山的贵人们，哪一个不能使唤我？而秋叶山的贵人们到了天启城的贵人们面前，哪一个又敢不听使唤？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了。我虽然是秋氏的后代，可跟君侯只是远亲，晋北国里像我这样的人，也有好几百啊。”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目瞪口呆的下属们。

“不过我这个人，最重朋友。大家都是有志的男人，立志要在官场上闯出一片天地，所以才能那么投契，坐在这里喝酒。我想跟大家说的是，我从来没把大家看作下属，你们都是我的朋友。”秋臻一握拳，“我们这些人，做的是最危险的事，就该把劲往一处使。你们要懂得保护我，我也要知道照应你们。这样，才能不被别人攻击，你们还不懂，这官场上，就像杀人场一样，有时候也是你死我活，尤其我们八松都督府这些年又正得势，看我们不顺眼的人，可很多啊。”

“大人说得对！那是自然！”苏文鑫说。他想不能老让苏晋安挑头说话，倒像其他这帮兄弟都是呆子了。

秋臻皱了皱眉，这个苏文鑫办事也算靠得住，可说出来的话总差着几分，没法让他心里舒坦。他只能又一次看向苏晋安。

“大人是我们的贵人啊！”苏晋安说，“我们这些人出身都卑微，不是大人提拔哪里有今天？我们是信大人超过了信君侯，忠于大人超过了忠于君侯。大伙儿卖命，捧着大人往上走，大人进秋叶山城的一天，我们也都进秋叶山城，大人进帝都的一天，我们也都进帝都！”

秋臻不说话，眯眼看着苏晋安，唇边带着一缕笑。苏文鑫和其他人彼此对了对眼色，忽的都明白了，心里直怨自己嘴上太笨，于是暖阁里又是一片“晋安说得是”、“大人就是我们的父母亲人”、“这辈子都是大人帐下一条走狗”的附和声。

秋臻觉得差不多了，摆了摆手，“晋安这话也说得过了，我们都是晋北的武官，第一当然还是忠于君侯了。不过大家一气连枝，都把刀尖对着外人，护着我们自家兄弟的背，我很是高兴。来啊，我们喝一满杯！”

所有人都举杯，大口地痛饮，以示对上司的忠诚。

秋臻拍了拍掌，等在暖阁外的老鸨满脸喜气地进来，后面跟着烟视媚行的女孩们。

男人们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不愧是桐月居，八松城里数得上的妓馆，女孩们身披织得透明的薄绡袍子，朦朦胧胧看得见她们柔软的小腰、贲突的胸脯和修长的腿，像是一首欲言又止的情歌，她们中有的奢艳，有的素淡，有的婉约，各尽其美，一进门就敏感地捕捉了男人们的目光，知道哪个男人更喜欢她们那样的风情，便往那个男人靠了过去，然后被男人伸手一把抓了去。

筵席重开了，又一轮菜肴和温酒流水般往上送，舞姬们跳起了北陆牧民的旋舞，琴妓们拨弄琴弦，欢快的曲子像是波涛上跳着的鱼儿。

娇美的少女们偎依在男人们的身边，坐在他们的膝盖上，给他们倒酒，和他们拼酒，娇嗔着拨开他们不老实的手，又有意无意地往他们的怀里钻，用裹着纱的肩头磨蹭他们的胸口。

苏晋安却走神了，那些女孩进来的时候，他在人群里看见一双明丽又倔强的眼睛。那个女孩看见他的瞬间也愣住了，抱琴默默地站着，姐妹们踩着她的裙裾了她都不知道。苏晋安想到那个夜晚，水阁外人声鼎沸，火光透过窗格晃着他的眼睛，他看见那个身无寸缕的女孩站在月光下，皮肤上泛起象牙般的光泽，眼睛里流露出小动物一样的畏惧神情，使劲抱紧了肩膀。

他忽的有些不安，于是微微皱眉来掩饰，两道长眉间的煞气忽然就重了起来。

（10）《露华浓》

他身边坐着一个笼着月白色绡衣的女孩，系了一条青莲色的织锦长裙，发髻中央竖插着一枚白色的雉羽，本来是女孩们中亮眼的一个。可她坐上苏晋安膝盖的刹那，就发觉这个男人的视线茫然地凝聚在极远处，任凭她肌肤摩擦和身上的熏香撩拨，都像个木头人似的。她顺着苏晋安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新来的小琴妓在舞姬们中默默地拨弦。

苏晋安回想那琴声，这个冬天开始的时候他在一场初雪里听到。那时他一身白麻衣衫，孤身一人走在陌生小镇的街上，要去赴他的死路。他迫切希望走进一个热闹的地方，体会人身体散发出来的暖气，再喝上两杯小酒，热热地吃点东西。但是那个镇子里的所有人都在沉睡，这时候他听到一个琴声，仿佛雪中的妖灵舞蹈。他循着琴声走了过去，看见一个女孩坐在屋檐下弹琴。

男人们酒越喝越多，暖阁里也越发弥散着一股混合着熏香、体香和酒气的春情。秋臻没有招任何一个女人入怀，他绕着桌子给属下们斟酒，他深知这个时候略略割舍一点长官的威严会更讨得手下这些暗探的感恩。他要这些人知道他只是为了他们才花这么大笔钱来请客的，而他自己其实是个没有什么欲求的人。下属们不断地敬酒，他也喝多了，醉眼矇眬，不小的肚子上直流汗，腰间一圈湿。

“晋安怎么不喝啊？”秋臻打量苏晋安膝盖上的女人，“姑娘不错嘛，”他凑近苏晋安的耳边，“我做东，随便玩，不要拘束。”

苏文鑫满脸通红过来敬酒，“秋大人别看晋安总是一张冷脸，也是女人们倾心的主儿呐！秋大人别担心他，但是秋大人怎么也不找个姑娘陪陪？”

秋臻拍拍肚子，“看我这年纪，这身材，哪还有女人喜欢？你们玩你们玩。”他换了一付神情，压低声音，“这桐月居里的姑娘我也都很熟不是？熟得左手摸右手啊。今天要为我自己，我就不来这里了，你们开心就好。”

老鸨殷勤地凑上来，“秋大人你小看人，我们这里地方不大，女孩子还能老不换？不换你们这些贵客也不会满意啊。”

她指指舞姬中弹琴的小琴妓，“那个新来的还是个小姑娘家，没有过恩客呐！大人收了去吧，落红是彩头。”

“诶！”秋臻摆摆手，“我们武人，红色是血，不讨喜的。我四五十岁了，别祸害小姑娘家了。”

小琴妓完全不知道这边的人说着什么，只是一心弹着她的琴，是一首名叫《露华浓》的曲子，妖娆妩媚。

“大人你可对兄弟们不老实了，你不是最喜欢小姑娘么？”一名什长凑上来说，“上次那个叫莹莹的……”

秋臻上上下下打量那个小琴妓，笑笑，“莹莹可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知道说甜和人的话，这小姑娘看起来不太懂事，有点点凶相，新出道吧？”

“女人，洞房了就是水做的了，”老鸨觉得秋臻话里变软，不遗余力地鼓动，“到了屋里脱了衣裳，还不是大人说了算？”

什长拍起巴掌来，“今夜就算大人再成一次亲，洞房了洞房了，我们也沾点大人的喜气！”

“应该的应该的，大人不玩，我们当下属的哪能玩得开心？”旁边的武官也都鼓噪起来。

“洞房了洞房了！”苏文鑫手舞足蹈，推波助澜。

苏晋安默默地坐着，看着那个小琴妓，小琴妓则抬起头看着秋臻和那些眉飞色舞的武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看她，也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些什么。苏晋安也不知道周围的人在高兴什么，也许他的同僚们是觉得这样更热闹些，美酒佳肴女人香，这个晚上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再有一个小女孩卖了第一夜长成了大女人，便像过节那样叫人欢喜了。就像祭祀祖先最后总要一刀插进乌牛白马的脖子。

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这对他来说很罕见。于是他伸手抱住了怀里那个月白色薄绡的姑娘，姑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一直冷冷的客人忽然身上燥热起来，又微微发抖。她得意于自己的容貌和妖娆加上点好酒终于还是让这客人屈服了，便搂着他的脖子和他耳鬓厮磨。

秋臻淡淡地笑，只是摇头。

“老板娘！老板娘！”一个伙计急匆匆地进来，“可不得了了！挂月阁失火了！已经扑不灭了！外面风正大，吹着火，就怕马上要烧到大屋！”

老鸨一愣神，一拍腿，急匆匆往外跑，跑了一半又回头，“呆子，还不让贵客们先出去避避！让人灭火啊！灭火啊！”

整个暖阁里的人一窝蜂往外涌，武官们护着秋臻。外面走廊上已经满是衣衫不整的客人和姑娘们，也都不知道究竟怎么了，跟着大队往外走，空气里弥漫一股烟味。苏晋安走在后面，那些舞姬和那个小琴妓走在他身边，小琴妓抱着她的琴，左顾右盼，苏晋安和她自然而然地贴着走，苏晋安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和小琴妓的皮肤隔着一层衣袖和一层薄绡摩擦着。

“没事，出去就好了。”下楼的时候苏晋安说。

“嗯。”小琴妓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阿葵。”

苏晋安不再说话，经过桐月居大门的时候他看见门楣上挂了一串红灯笼，每盏灯笼下挂一块木牌，其中有一面写着“天女葵”。那些都是新来的女孩，还没有破身，老鸨把她们的第一夜拿出来炫耀着售卖，价高者得。

桐月居外已经乌泱泱围了大群的人，大屋后面一团耀眼的火光，挂月阁的火已经没法救了，好在风停了，火没蔓延到大屋。

“嘿哟哟，老板娘这次可是亏大了，失火烧了几间阁子不说，还免了这么多人的花酒钱。”有人起哄。

客人们开始觉得败了兴致，有点恼火，随即又高兴起来。不光是因为这一把火免了他们的花酒钱，还因为那些衣着单薄的姑娘们被挤在人群里，让他们眼睛都不够用。相好的客人和姑娘互相搂着取暖，相熟的客人们原本不是一同来的，乍的相见，互相打着招呼。晋北这里太寒冷，天冷时候谁都想去人多温暖的地方呆着，风气也开放，男人去妓馆是常见的事情，没什么丢脸的。大火烧得壮观，把阁子化作一团巨大的篝火，照在白皑皑的雪上显得暖洋洋，场面就有点像过年了。

（11）妒忌

“唉！钱是水做的，就是流来又流去，烧了这阁子，各位客人还不帮衬着再修个更好的？”老鸨心痛得厉害，却不方便哭丧着脸，还是巧笑着招呼。

“是是是。”客人们也都哄笑着回答。

秋臻用大氅上的风帽遮着脸，在武官们的簇拥下靠近自己的马车。他身份地位不同一般，今晚和属下的武官们喝酒又是别有用意，就不想在这种地方招呼相熟的朋友。

“晋安啊，”秋臻上车之前握着他的手，“你是个有才的人，我这人就是爱才，乐于当你的贵人，你可别叫我失望。”

周围的同僚都听见了秋臻这句叮嘱，几个人眼里流露出妒忌的神色来，苏文鑫倒是很为他这个朋友高兴，拍了拍苏晋安的背。

这一次秋臻没有给苏晋安回答的机会，一头钻进车里。马车缓缓离去，苏晋安躬身站在道旁，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别愣着啦！”老鸨对着姑娘们挥手，“今晚有恩客的，陪客人爱去哪儿去哪儿，还没恩客的，也都去暖和的地方呆着，别碍着这里救火。”

那边伙计已经找来了帮手，都是些穷汉，把布匹在水里浸湿了盖在身上，再往衣襟里塞几大块的雪，深呼吸几口就往里冲。

围观的人群分开来散去，原本还想看热闹的人也被挤着慢慢离开了桐月居的大门。苏晋安和阿葵夹在人流里，被推向了一条小路，周围还有阿葵的姐妹们和苏晋安的几个同僚，男人女人嘻嘻哈哈地说话，苏晋安和阿葵一直贴得很近，却都没出声。

“你怎么会来八松？”走出很远了，苏晋安忽然问。

“叶将军死了，叶家大宅里的人也都散掉了，一个月里镇上就没落了，檀香廷的客人少了很多，干妈也没了倚靠，说大家都散了算了。我就被卖到八松来了。”阿葵说。

很多事情她都没说，譬如那件事以后妩媚娘就再不理她了，她猜那是因为镇上的一些传闻，镇上的人都说她是个不祥的女人，她早晨施舍了一个长门僧，晚上就把长门僧引到叶将军的大宅里杀了他，也有人说她原本就和那个长门僧有苟且，否则为什么她是那些女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对于传闻妩媚娘从不说什么，只是深夜经常从她的屋子里传出抽泣声，阿葵不知道妩媚娘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叶泓藏，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年轻时候只是向他卖身换钱？她觉得这世上真的纷乱如麻，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

“哦。”苏晋安淡淡地说，“喜欢八松么？”

“虽然是大城市，比镇上可繁华多了，但是不喜欢。”

“是么？”苏晋安说，“我还蛮喜欢这里的，以前老是居无定所，在这里好歹有栖身的地方。”

“大人住在哪里？”

苏晋安手指前方不远处，“快到了，就是那边的屋子，我新租的，搬进去没多久。”

阿葵看着那间没有亮灯的小屋，屋顶覆盖着白雪，屋檐上挂着冰棱，屋前的绳子上晾着一幅洗净的床单，在寒冷的晚上已经冻成了一张薄薄的冰片。

“大人一个人住么？”阿葵问。

“是啊，虽然是个老屋子，又小了点，但是不算贵。别的人都喜欢住得好些，两个人分租，可我不喜欢。”

“方便带女孩回去么？”不知道为什么，阿葵忽然想要跟苏晋安开一个玩笑，但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对这个名叫苏晋安的男人并不熟悉，他们的关系简单又复杂。

苏晋安也愣住了，这个问题似乎很挑逗，又似乎很辛辣。他抬头看着阿葵的眼睛，心想那真是双聪明的眼睛，聪明得叫人有点担心。

“不经常，我没什么钱。”苏晋安说。

（12）告别

他面无表情，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说这话。他是个蜉蝣一样朝生暮死的暗探，生活说不上多检点，每月拿到薪俸也会和苏文鑫他们去妓馆里混混。但他也不是个耽于女色的人，妓馆那种太热闹的地方，去过一次他就会避开很久，绝大多数晚上他都是一个人喝酒，一直到困得想睡。

“也许是我不太相信别人。”顿了顿，他又说。

“我开玩笑的。”阿葵说。

“我知道。”

他们在去向小屋的那个岔路口挥了挥手告别，阿葵和她的姐妹们去那边的小酒肆取暖，苏晋安拉开咿咿呀呀的板门，走进自己没有生火的小屋。他背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摸出烟杆点着了火，在黑暗里喷出一口青烟，久久地沉默。

（1）楔子

大胤圣王十年十月，天启。

还有一个对时。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已经近乎麻木，于是极其缓慢地收紧复放松全身的每一块肌肉，仿佛一条沉睡中的蛇疏松骨骼，他必须防止自己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迟钝。五个对时以来，他始终保持着这个要命的姿势。

他的十个手指细长而有力，精瘦的身躯整个蜷缩在一起，像是孕妇子宫里的婴儿，只靠手指和腿的力量将自己悬挂在牌坊的飞檐下。

这个牌坊身处闹市，因为长时间的日晒雨淋，昔日考究的琉璃瓦和彩釉早已脱落得七七八八，用作装饰的飞檐只斜斜飞出不到两尺，就偷工减料地完成了，在暴雨下连遮蔽都很难做到。

但是两尺对这个杀手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谁也想不到这里竟然还能藏进一个大活人。杀手很满意自己选择的地点，从昨天深夜到凌晨，他一直隐蔽在这里，看着屋檐下的光影变化，听着外面由寂静到喧闹。

这次蛇一般的放松让他感到隐隐疼痛，肌肉僵硬太久了。本堂刺客里有过先例，有人因为身体长时间的过度收紧而再也不能放松，后半生只能佝偻着渡过。不过这些对他算不了什么，他轻轻活动了下右手，感觉那些锐利而诱人的丝线在手指四周轻盈地跳动，像自己饲养的毒蛇，温顺而致命。再过一个对时，他的人偶将经过这里，那个掌握着缇卫第一所，最接近古伦俄的人。

本堂给他的情报简单、清晰而致命：缇卫一所卫长范雨时，印池系的秘术大师，气候干燥的秋天，是他秘术能力最弱的时候，也是他最容易被杀死的时机。杀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双唇，天时地利再加上他自己，人偶今日必死无疑。

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一群步伐整齐的人正在逼近，虽然他现在的角度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群黑袍黑甲的人。

秋末的天启，罕见的大风天，原本还有些行人的大街上，因为这队人的到来而迅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呼的风卷着轻尘，显得有些萧索。

街角转出了十二名黑袍黑甲的缇卫，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腰侧是缇卫特制的黑鞘长刀。队伍正中是四个魁梧的从者，他们也身着黑色鱼鳞甲，环绕着正中的一个身穿黑袍的老人。老人的兜帽已经取下，露出一张苍老干枯的脸，双眼如深夜一般漆黑深邃。高耸的官帽下，须发皆白，灰白的长须垂了下来，直达腰际。他右手拄着一根细木拐杖，干瘦如树根的指节紧扣着手杖上精致的涡状花纹。

缇卫的一卫长范雨时，同时也是辰月的“阴教长”，拥有与身形不相称的强大力量。他的脚步沉稳而缓慢，原本被大风卷得四处飘飞的落叶在经过这只队伍的时候突兀地垂直掉落下来，然后被随之而来的黑色牛皮重靴踩成碎屑，发出干涩的响声。

飞檐下的杀手也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力，他轻轻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迅速蔓延开来的痛楚让他恢复了镇定。他放松全身，让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保持在最佳的状态。机会只有一次，必须一击即中。十二名缇卫依次在他身下经过，黑色的头盔上精致的纹路清晰可辨，他屏住呼吸，将原本明亮的双眼眯成一条线，整个人和四周融为一体，就算有人抬头望去，乍一眼也很难注意到他。

两名魁梧的黑甲从者经过后，范雨时那一头白发出现在他面前，就是现在！他在那一瞬间俯冲而下，像黑夜里的一只蝠，他的双手箕张，锐利的刀丝如一张飞扬的网遮住了所有空间。范雨时在那一刹那抬起头来，一瞬间，这个老人在那张陌生的笑脸上看见了死亡。杀手感觉到刀丝已经切入那些从者坚硬的盔甲，接下来就该是炙热喷溅的鲜血，他的全力一击挟着自身的重量，锐不可当。时间在他的感觉里好似变慢了，他可以感觉到那些精锻钢甲一丝丝碎裂，然后缓慢地飞离出去。他已准备好享受地倾听自己所带来的死亡之乐，却发现它迟迟没有响起。

缓慢，然后静止。原来不是他的错觉，他闪电般的动作确实慢了下来，最后静止不动了，他的眼能看，他的耳能听，他的手能发力，他的大脑能思考。

但是他动不了。

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范雨时吟唱，四周的水汽就以肉眼能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在一起，最后变成了包裹他的一团水雾。周围的从者在瞬间的惊诧后反应过来，但是也一样被这团凝重的水雾包裹着，无法动弹。杀手用尽全力伸长手臂，左手的刀丝已经几乎拂上范雨时那满是皱纹的脖颈，但是他不能再移动分毫。他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就这样被那团水雾悬挂在空中，面对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老人。他觉得整个空间的水汽和他的冷汗凝结在一起，潮湿而沉重。

范雨时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深似刀刻：“以凡人来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甘心！杀手努力圆睁的双目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全身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然而他整个人就如同陷在无比粘稠的浆糊桶里，根本不能移动分毫。

范雨时把细木手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杀手觉得身体一轻，然后前额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整个人在空中炸成血花，碎裂的身躯和内脏掉落下来，被水雾混合着鲜血包裹着，缓慢地飞散出去，最后跌落在四周地上，炸开在青石板上。那潮湿厚重的街道又瞬间恢复了秋高气爽，只有满地的残骸证明着发生过什么。

四周的缇卫纷纷跪地，低诵神的奇迹，刚才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杀手从天而降，自己却被水雾包裹，不能动弹分毫。四个从者也跪倒在一边，为首的一人蛮族样貌，是跟随了范雨时多年的学生，许言是他的东陆名字。他的声音低沉：“学生无能，让老师受惊了。”

范雨时伸出枯瘦的左手，轻抚许言的头顶：“我们只要相信神所决定的命运，就能够无所畏惧。”

“学生明白了。”许言回答道。

“都起来吧，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范雨时抬起头，暗沉沉的天空下，风又开始起了。

（2）天墟，观象台

范雨时屏退四名魁梧的从者，孤身踏上最后一段石阶，沉闷的脚步声在偌大的石室里回响，高高在上的观象殿大门虚掩着，他能依稀看见里面缥缈的雾气。

门口站着一个黑袍的少年，整张脸几乎都藏在黑影里。少年伸手推开门，转头说道：“老师已经知道教长要来了，请进去吧。”清亮的声线被少年自己压低了，带上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范雨时微微颔首，从开启的大门走了进去。重重立柱支撑着大殿的穹顶，极深处，一个枯瘦的身影转过身来，银色的长发下，是一张消瘦的脸，本该是双眼的位置蒙着一块黑褐色的麻布。

星辰与月的黑幡下最接近神的代言人，古伦俄，静静地面对着范雨时。香炉的火光映照在古伦俄脸上，让这张脸有了一些生气，范雨时甚至能感觉到那两道透过麻布的锐利目光。

“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连印池之阵都发动了，想来你也是遇见了棘手的麻烦。”古伦俄的声音低沉干涩，在宽广的大殿里回荡。

“麻烦的事情还不止这些，”范雨时踏上一步，干瘦的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少保、三任鸿胪卿、大理卿、中散大夫、议郎、廷尉、南宫卫士令、小黄门侍郎、执金吾、司隶校尉……天启各类大小官员，迄今为止已有一百二十七人遇刺身亡，其余马夫从者无数。”

“天罗……真是群可怕的对手，连缇卫也无能为力么？”古伦俄问。

“如果没有缇卫，只怕这个人数还得翻上几番。”范雨时露出苦笑，“但是这些蜘蛛们天生就善于隐匿在暗处，我们所能剿灭的大多是从各诸侯国蜂拥而来的志士和下等贵族，真正被神之刀刃绞杀的蜘蛛爪牙们少之又少。”

古伦俄难以察觉地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大教宗明白就好，属下希望可以启动‘刀耕’。”范雨时双眼直视着那对被遮盖的双目，毫不退让。

“神之为刀，若耕若犁……”古伦俄有些感慨地顿了顿，“你去办吧，虽然早了一些，不过是时候彻底清除这些只懂得藏身于黑暗之中的毒牙了。”

曾经过往，我们又何尝不是藏身在黑暗之中呢？范雨时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退下吧，以后的事情就辛苦你了。”古伦俄挥了挥手，“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随着他的动作，那叠名单簌地发出一阵脆响，然后化作粉末消散了。大殿里只剩下缥缈的檀木香气，古伦俄背过身去，消失在重重叠锦里。

胤匡武帝十年十月，天启的第一场雪很快就要降下了。白色的雪，能够掩盖一切，包括那些殷红的血。

（3）又是这个梦

他被悬挂在空无一人的陌生地方，骷髅塔上，白骨城中，放眼过去是白茫茫的雪野，那里是整个世界的尽头，存在和死亡的碑记。他赤裸身体，被死人的骨骼洞穿胸膛、手臂和双腿，整个人如同献祭给神的祭品，身体如被生生撕开般剧痛，却不能醒来。

这样的痛苦又将持续整整一晚，直到黎明。他对着雪野咆哮，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没有人回答他。整个世界的活人都离他而去，他将在孤独和痛苦中渐渐麻木，身体在寒风中被慢慢剥蚀成尘埃，直至天地毁灭时，一同消亡。

醒来……或者……杀了我！他还是得不到任何回应，比死更可怕的事，莫过于你等待死亡，死亡却永不到来。

孩子，等待被救赎么？他第一次听见这声音，努力地睁眼，远远的一个黑影渐渐变大，直到完全清晰。一个老人穿着黑袍，须发皆白，手中握着一根细木杖。他是天地尽头孤独堡垒的行者，对着天空呼吸，在吊起他的骷髅塔下经过，目光落在无尽的远方。

孩子，等待被救赎么？

孩子，等待被救赎么？

孩子，等待被救赎么？

老人的声音如雷霆，如神谕，发聩震聋。他身上的剧痛消失了，温暖的触感包围了他。他啜泣着伸出手去，想要握住老人那双苍老干枯的手，像一只离群的鸟儿找到了家。但是他还做不到，老人的黑袍飞扬着，在雪野上远去。

你知道何处找我，只消相信自己的感觉。老人在天地尽头轻声说。而后他如雪化一般消失了。

漆黑的屋舍中，他整个人从床上坐起，冷汗淋漓，泪水横过面颊，回到了现实之中，身上的被子被汗浸透，在秋末的夜里平添了几分寒意。六年了，他第一次在这个相同而痛苦的梦境里看到了变化，他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也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同一时间，一群人从相同的梦境中惊醒过来，脑海里都回响着同一句话。

孩子，等待被救赎么？

远方的太阳挣扎着撑破墨一般的天际，第一线阳光从山麓上洒下，古城里隐隐传来了几声鸡啼。

他做了决定，他必须找到那老人终结他的痛苦，否则他会被噩梦的痛苦绞杀。他有预感何处可以找到老人：

帝都，天启城。

范雨时睁开眼，彻夜的冥想让他有些脱力。当初播下的那群种子，现在能感应到的只有六十九人。比想象中的多一些，他有些欣慰地想。这些种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最终生效，但是哪怕只有一个，也能够给天罗重重的一击。虽然他们如踩在细丝上的蜘蛛一般，行事永远小心谨慎，但是他们一定想不到，辰月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这支隐藏在黑暗中的毒牙，并且早就种下了足以毁灭他们的种子。越是隐秘的机构，从内部给予的打击就越致命。

门上突然响起几声轻响，“进来吧。”范雨时整了整黑袍，食指轻敲着膝盖。

推门进来的是许言，魁梧的身形跪在门口，“有人求见。”

“谁？”随着天罗愈演愈烈的刺杀行动，范雨时的行踪也隐秘了很多，能知道他这个驿所的人已经不多。

“学生不认识，他只是一直在重复一句话。”许言的声音很平静，“‘我来了，救我。’”

比预期的还好。范雨时满意地颔首：“让他进来吧，我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4）南淮

大胤圣王十年十二月，唐国，南淮。

简陋的暗室里，一点烛火微颤着。

屋子里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人，一老一少，屋内一张小木桌上，那点微弱的烛火摇曳着，看不清他们的脸。

“短短两个月，我们折损了十六个好手，”先开口的是那个老人，他的声音沙哑，在暗室里粗粝凶狠地划过。他走到桌边，重重地拍在一叠纸上，“还不包括天启被围剿的四个据点，每个都是十几年的苦心经营，一夕之间全部灰飞烟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除了那一十六个人，我们还全组抹去了三个小组，损失惨重。”黑衣的年轻人声音不徐不疾，冷静得像一块铁。

“你很满意你们的表现么？”老人的怒气遇见对方的镇定仿佛撞上了一道墙，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属下用这么多牺牲，换来的是真相。”年轻人抬眼直视，双瞳如墨。

“真相？”

“是的，是辰月的计划，是一些很早就种下的种子。” 年轻人压低了声线，不过声色依旧清冽。

屋子里出现一阵短暂的寂静，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辰月么……这群疯子竟然能让这么多精锐的死士都背叛我们……这次的损失，内鬼的数量绝不止一两个那么简单。”先开口的是那个老人，天罗是最精锐的杀手组织，上下级之间几乎都是单线联系的，这次大规模的损兵折将，叛徒的数目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您知道的，那群人都是妖魔。从审讯和调查来看，似乎是一种用秘术种下类似‘蛊’的存在。”年轻人回答道，“他们似乎是早在进入山堂之前就被控制了，这是一项很早开始就针对我们的计划，他们称之为‘刀耕’。”

“刀耕么……”老人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想不到这些黑袍的老家伙们竟然早就对我们有所防备，看来这一战就算我们没有站出来，也迟早会被他们推上最后的战场。”

“正是如此，所以这次协助百里家对抗辰月，从利益上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一项稳赚不赔的生意。”年轻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得看我们能不能笑到最后了，你们想好了对付‘刀耕’的方法了么？”老人直视着年轻人的双眼。

“我们对整个山堂进行了详细的清洗活动，抹去的三个组也是这次清洗的活动之一。现在剩下有种子嫌疑的人，只剩下七个。”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叠档案，“他们都是本堂上三家的精锐刺客，是我们最锋利的刀，同时也可能是最危险的钉子。”

“那么就全数抹去好了……本堂上三家七名精锐，十数年的苦心培养，有点可惜。”老人沙哑的声音不带有任何情感，干瘦的手指划过那叠档案，没有翻看。

“属下的计划，有一些不同。”年轻人说。

“哦？”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我们天罗的信条，这次的损失，需要这些高高在上的使徒们付出血的代价。”年轻人眼里闪过一抹狰狞的笑，像一匹嗜杀的狼，“属下需要他们先去刺杀六个人。毕竟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而且说不定有人能够在刺杀中洗清嫌疑。”

“杀谁？”老人仿佛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见了他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饶有兴致地问道。

年轻人踏上一步，俯身在老人耳边说话。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低低的笑声响起。年轻人的笑声冷厉萧瑟，老人则笑得像一条沙蛇。

“很好，很好……就这么办。既然辰月有他们的‘刀耕’……”

“我们也有我们的‘北辰’。”年轻人像是知道老人要说什么似的接口。

“武神么……很好，虽然不是适合杀手的星辰，却是适合叛徒的归所……那七颗闪耀的星辰啊，尽情地转动你们的星轨吧……咳咳……”沙哑的声音低了下去，老人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微弱的烛火扑地熄灭，两个人的身形被黑暗吞噬了。

（5）天启

冻结了整整三个月的铁线河的冰面上，一丝丝裂纹缓慢而有力地蔓延开来，像一条条舒展的枝桠。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碎裂的冰块和奔涌的河水一起混合成一条无法抵挡的巨龙，整个朔方原都随着这条奔涌咆哮的巨龙焕发出新的生机。

积雪几乎已经消融殆尽，嫩绿的新芽奋力地钻出黑色的土地，迅速占领了硕大的草原。羊群被牧民们赶出来迎接这第一抹翠绿，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微笑和欢乐。虽然半年前逊王的突然死亡让整个北陆陷入了无比混乱的战火之中，但是严冬终于还是熬了过去。蛮族的小伙子们跨上马背，又一次在草原上尽情地疾驰，他们不害怕流血，不害怕死亡，只要还能在这美丽的朔方原奔跑，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害怕。

一匹黑骏马上，坐着一个白衣的男人。他一身东陆人的打扮，宽大的袖袍垂了下来。两柄黑鞘的刀，一长一短地挂在鞍侧，随着黑马的缓缓而行轻敲着他的膝盖。在这个季节的朔方原上，东陆人并不常见。几个好奇的牧民少女叽叽喳喳了一番，互相推搡起来，直到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吃不住力，坐倒在地上。马上的那个东陆人男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给那个坐在地上的姑娘一个微笑，他的脸庞线条柔和，俊美得像一个羽人，双瞳是淡淡的金色，就像朔方原上初升的太阳。那个姑娘被看得脸上绯红，马上的白衣男人却哈哈一笑，夹了夹马腹，扭转马头向着南方缓缓离去，朝阳在他身上镶了一道金边，把他远去的背影慢慢地融化了。

“四月初五，天启。”舒夜看着手上这卷细小的羊皮纸，那是黑色的信鸽传来的讯息。整齐的墨笔小楷简洁而有力，舒夜纤细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然后把它撕成了碎屑。白色的衣袖轻轻一扬，这些碎屑瞬间就在疾驰中被风吹散了。

天启，那个在黑夜中流动着刀光和鲜血的城市，那个星辰与月的黑幡下威压和杀戮并存的地方。我终于也要踏进这个吞噬着血肉的漩涡之中了么？舒夜没有时间细想，就算有黑骊在，两个月到达天启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他夹了夹马腹，黑骊像是知晓人性一般打了个响鼻，发力奔驰起来。飞驰的马蹄踏碎了新生的绿草，一人一马向着那个充满着死亡的城市疾驰而去。

一只黑色的信鸽扑扇着翅膀落在暗红的梳妆台上，上面精致的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能让很多男人窒息的脸庞。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白皙的脸上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她全身上下只披着一件深赭色的薄纱，玲珑有致的身形懒洋洋地斜躺在一张桐木的长椅上。苏小钏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慢慢地把一个羊皮卷从鸽子的爪子上解了下来。

“天启么？”她自言自语道，声音像一只慵懒的猫。真不寻常呢，才到这里不足半月，上次的任务刚刚完成一半，现在却要她放下手中的所有行动，立刻赶赴天启。

是什么事情如此重要？或者说这么棘手？她的食指不自觉地抚过自己的脸颊，吹弹可破的肌肤轻轻地在手指下起伏。

苏小钏缓缓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早晨清冽的空气带着微微的凉意扑面而来。南淮的早晨总是来得很快，夜色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雾蒙蒙的街道已经开始有各色的商贩出来占据他们自己的那一块天地，开始新一天的营生。她看着下面已经来来往往热闹的街道，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要突然离开这座热闹却又充满着风情的城市，她还真有些舍不得呢。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再次听见文庙的钟声，或许，再也听不到了吧。她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地合上了木窗。

她身后粉色的帷帐一角，垂下一只惨白的手，上面的血已经干涸了。

（6）孤鸦飞过

“天启？”一个短发的年轻人有些诧异地问道，黝黑的脸庞上双眼挨得很近，显得有些轻佻，嘴形傲慢，有一些残忍的味道。

“嗯。”答话的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须发已经发白，但是腰依旧挺得很直，像一杆枪。他嘴里没停，还在啪嗒啪嗒地抽着水烟，左手那青铜鎏紫金花的水烟杆，因为长时间的摩挲已经光得发亮，看不出一点锈迹。

“这可真是要命，上一个任务还没完成，下一次的就又来了。”短发的年轻人有些忿忿，拽了拽额头上绑着的细红绳，右手一把淳国常见的弯刀在手上飞快地翻滚着，像一只美丽的蝶。刀柄缠满了有些发黄的纱布，刀身连接刀锷的底端，隐隐刻着一个“边”字。

“我说老二啊，你就别抱怨了。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多嘴。”上了年纪的那个人把烟杆轻轻在桌面上磕了磕，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大哥啊，我觉得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应该是抽烟呐。”年轻的边二吐了吐舌头，低头避过了对方挥出的烟杆。

“四月初五么……”边大低声地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稍微收拾一下，我们还有三天的富裕时间除掉敖鼎山。”

“今晚过后，毕止城里就不会有这个人了。”边二嘿嘿一笑，露出的白牙像一匹狼。

一只孤鸦飞过，毕止那压抑而混乱的黑夜又降临了。

（7）秋叶

晋北国，秋叶。

虽然已经临近二月中，但是秋叶城里依旧是一片萧索的寒意。这座古老的山城仍掩埋在皑皑白雪之中，但是今夜的秋叶显得与以往有些不同。

城东的一座大宅特别引人注目，今天是晋北太傅夏乾泉最宝贝的二女儿夏澜出嫁的大喜日子。夏老城主现在坐在大厅的上首，满面红光。新晋的乘龙快婿是晋北最近炙手可热的官员之一，晋北苏家的苏忆兴。年纪不到三十的人，现在就已经坐到了晋北大都尉统领的位置，麾下晋北三铁卫是整个晋北都少见的精锐重骑。他一张脸干枯冷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是星辰与月的徽记。

三年前晋北国主秋役辽在天启城下战死，辰月就正大光明地入驻了这座白雪之城。白色的山城里突然竖起了一面面星辰与月的黑幡，年长的贵族们拜服在辰月的黑色旗帜之下，年轻不屈的少年贵族们被软禁或杀害，只能默默看着辰月的黑幡没过整座秋叶城，直至整个晋北。

苏忆兴是年青一辈里面少有的几个全心全意投靠辰月的贵族，甚至有传闻他为了得到辰月的青睐，杀死了自己嫡亲的两个兄弟。他现在就坐在夏乾泉的左手边，脸上难得地带着微笑。他不在意自己的未来的妻子是否貌美如花，也不在意她是否温柔可人，他需要的只是太傅女婿这个称谓。从此以后，在晋北的武官和文官的势力里他都将占有绝高的地位，大堂之上那个懦弱年少的秋少主将不再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因为高兴，他今天多喝了几杯，现在头有些晕。

“苏爷，您还是少饮一些吧，待会还要洞房呢，春宵一刻值千金呐。”边上一个灰色短衣打扮的小厮轻声说，他低着头，灰色的布帽有些大，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真是个有眼色的家伙，晚些不若找夏乾泉讨来自己去府上做事，他正缺这样的人手。苏忆兴暗暗赞许，接着这个小厮的话头，对着众人打了个哈哈就准备退席了。

“我扶您过去吧。”那个小厮看苏忆兴的脚步有些踉跄，连忙上前走了两步，搀着苏忆兴走出了大厅，沿着长廊向内院走去。

“你小子叫什么？有没有兴趣来我府上做事？”苏忆兴打了个饱嗝，“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想不想做个苏府副总管？想要什么就放心大胆地说。”他带着些酒意，开始饶有兴致地游说起来。

“只要苏爷肯把这条命送给小人，小的就很知足了。”那个小厮低声回应。

苏忆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然后扑地一声，他感到好像有一条蛇在他后心吐了吐毒信，一抹凉意转瞬即逝，只剩下从后心传来的阵阵剧痛和铺天盖地的黑暗。

龙泽麻利地摘掉灰色的帽子，锐利的额发不安分地膨胀开来，露出一张冷漠的脸。蓝黑色的双眸下，一道淡淡的刀疤横贯了整张脸，让他原本年轻的脸庞显得有些可怖。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时被对手的巨剑横斩的伤痕，那个本来能砍碎他头颅的人在最后一刻被他削去了半边脑袋和肩膀，只在他脸上留下了这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那一年他十岁。

他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外墙，把灯火辉煌的院子抛在身后。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逗留，他需要赶去这个混乱皇权的中心——天启。

不可能！

这是怎么回事？陈雷觉得自己几乎要尿裤子了。刚才他还是泉明城兵马司副使，带着十数人的队伍在港口盘查。来来往往的水手商客莫不低首避在路旁，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横行无忌，志得意满。

现在他那十数个黑盔黑甲的手下们七零八落地倒在路边，所有身躯都四分五裂地散落在路上，整齐的切口处鲜血还在汩汩流淌，流淌在港口那潮湿而带着阵阵鱼腥味的路面上。

陈雷记得队首的徐老五还在大声嬉笑，手臂就离开了身体，然后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静止了一般，东下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人像中了幻术一般凝固了，接着是一蓬蓬飞洒开来的血花，妖艳刺目。

他只觉得身下一沉，胯下那匹瀚州温血马就瘫软在地上，他一个翻身，堪堪避过了被压在马下的厄运，然而浑身都沾染了地上粘稠的鲜血，黑色的轻袍变得沉重不堪。

一艘木船边上，慢慢地踱出一个渔娘打扮的女孩，花格子的短衣上还带着点点盐渍。她黑色的长发被盘了起来，白皙的脸上黑褐色的双瞳里满是戏谑之色。她露出在短衣外的双臂莹白如玉，手上银光闪烁，却是数枚精致的钢针。

“你……你是谁？”陈雷的声音像寒冬里的号鸟，颤抖变形。

安乐笑靥如花，轻轻地扬了扬手，尖锐的破空声响起，陈雷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面倒了下去。几根钢针钉在他的胸口，黑袍领口上星辰和月的花纹迅速被地上的鲜血浸透了。

可惜在天启看不见这么蓝的天了呢。安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最后一次回首看了看远方的海天交接处。大明山的山脊上，夕阳刚刚落下，映出?天的晚霞。

（8）底细

“这次来天启的人一共有六个，他们的档案在这里。”一个黑衣的年轻人递上了一叠密封的信封。

“舒夜、龙泽……都是些本堂也赫赫有名的刀啊，看来是一次大行动，这次我需要给他们提供什么帮助？”回话的人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粗犷的脸上满是不修边幅的胡茬，一头短发竖着炸开。身上只是随随便便地披着一件灰色布袍，露出古铜色的厚实胸肌。

“你需要的只是带领他们，完成这个任务。这次的行动，你是守望人。”黑衣的年轻人扬起嘴角，淡淡地笑着。

“我是守望人？”荆六离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守望人是天罗的刺杀行动里负责对漏网之鱼补刀，或者对那些失手的刀灭口的人。而自从成为天启联络人以后，荆六离已经很久没有直接参与刺杀行动了。

“是的，这是本堂的秘印手谕。”年轻人盯着荆六离的双眼。

“我明白了，这几把刀什么时候到？”荆六离避过对方咄咄逼人的而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四月初五。”

看着那个年轻人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尾，荆六离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痛。这个人是谁？年纪不大但是在山堂内部的地位却不低。就连他这个天启联络人也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难道是……不，不可能。荆六离轻轻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这个可笑的念头。他决定去永乐坊的花街逍遥一下，这样他的头也许就不那么痛了。还有两个月，希望来的这六把刀别是些让他头更痛的家伙啊。他摊开了那个年轻人最后留下的那张密笺，想要看看这次行动的人偶是谁。

妈的！荆六离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痛了。

（9）星辰与月

胤匡武帝圣王十一年，三月二十八，天启城南一百里，官道。

一辆紫色织锦马车被十数卫兵簇拥着，缓缓北行。如果说拉车的两匹北陆良马还体现不出车主的身份高贵的话，随行的众多家奴和铠甲精良的卫队则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卫队前方两面飘扬的黑幡大旗，一面是星辰与月的徽记，一面写着大大的平字。

车内坐着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黑色的宽袍上星辰与月的徽记用银丝精细地勾勒出来。作为前去扶植平国傀儡国主的几个人之一，陶之关现在急着回到天启，几日前的那场刺杀他还历历在目，若不是随行的秘术师手段高明，现在他早已经是一个死人，而那个秘术师最终也只是和刺客拼得个两败俱伤，苟延残喘了两日就撒手而去。

现在平国国内局势大乱，他连续几封飞鸽传书，都未能得到回应，不得已之下只好亲赴天启寻求帮助。好在一路有惊无险，天启已在咫尺之遥。陶之关终于放下一路提着的心，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他没有看见，车队的后方，一人一马正在急速向他靠近，马上的人一袭白衣，一对黑鞘长短刀挂在腰侧。

经验丰富的卫队长远远就听见了后方急促的马蹄声，他伸手示意整个车队停止前进，全员戒备。就算现在已经在帝都的管辖范围内，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一人一马飞速前行，经过车队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滞留，看来只是一个急着赶路的鲁莽家伙，卫队长才轻舒了一口气，就听见了车夫的惨叫声。他猛地回过头来，车夫已经倒下，胸口汩汩地淌着血。马车装饰繁复的前帘被人粗暴地撕开了，里面早已没有了陶之关的身影。

“该死的！”卫队长气得把钢制头盔重重掼在地上，“还不给我四处搜查！这么短的时间凶手根本走不远。”这么长的时间，杀一个人却已经太多，他无助地看着官道两边的密林。

“想不到一个假人就能骗过大人的所有卫队，大人是否觉得有些悲凉了？”舒夜嬉笑地看着陶之关。

“壮士……壮士饶命，你要什么只管说……”陶之关双手无措地连比带划，双腿不住打抖，脖颈上那柄锋利的长刀让他觉得全身冰凉。

“很可惜呢，我什么都不要，单单只要你的性命。”舒夜还是一脸笑容，声音却冰冷得不带感情，“你从平国千里迢迢跑来天启，不是天真地以为我们会一击失手就放过你吧？”

他说完手里发力，一锉一拉，陶之关脖颈里喷出一蓬血雾，整个人瘫软了下去。舒夜伸手在陶之关的尸首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是一枚黑铁腰牌，星辰与月的花纹下，平国副使陶之关几个字漆成了暗金色。舒夜满意地将腰牌纳入怀中，手脚麻利地剥下了陶之关的黑袍，血在黑袍上变成了暗红色，过一会就会变成近乎相同的暗黑色。

完美无缺。舒夜套上黑色宽袍，整了整衣领。身后传来马蹄声，那是他的黑骊绕了一圈，回来找到了主人。舒夜翻身上马，疾风般向着百里外的天启飞驰而去。

安乐看见天启那高大森冷的城墙的时候，刚过了晌午。她一身寻常的走货人打扮，跟在一队淳国行商的队伍里。她对身边搭讪的几个年轻小伙子轻轻点头回应着，眼角却不时瞟了瞟城门上那些黑衣的护城卫们。

这个商队是从泉明一路过来的，里面大部分都是淳国人，也有一部分是天启本地人，大都是些固定跑这条路线的老行商。辰月进入天启后，东陆战乱四起，天启更是整个动荡的核心，但是越危险的地方越是利润巨大的宝地。正所谓毒蛇口里夺金珠，泉明这个大港口城市里最普通的货物，在天启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也能卖个不菲的价格。这诱惑着越来越多的人义无反顾地走向这条充满死亡和鲜血的道路。

而天罗这些黑夜里的毒牙也已经缓慢而有力地渗透进了天启，数量逐渐递增的缇卫和越来越严厉的盘查，令整个城市变得更加冷森可怖。行商们走近这座繁华极盛的帝都时，心里也带着些不安。

偌大的亘白门被黑甲持枪的护城卫堵住了近一半，官道上挤满了人和车马，弯弯曲曲地像一条臃肿的蛇。

这时候安乐注意到一个穿着辰月黑袍的男人，他低着头看不清脸，整个人随着胯下那匹黑马的颠簸，随意地点着头，仿佛已经睡了过去。

“站住！”一杆冰冷的长枪横在那个男人的面前，虽然身穿辰月衣饰，但年纪轻轻就能衣着高阶教服，让统领觉得有些蹊跷。他挥了挥手，带着几名城卫向这个黑袍的年轻人围了过去。

黑马上的年轻人笑了笑，淡金色的双瞳看不清表情，他慢慢把手伸向腰侧。唰的一连串长刀出鞘声，几个城卫都拔出了长刀，锋锐的刀锋瞬间包围了这个年轻人。

“呃，官爷莫要慌张，只是腰牌，腰牌而已。”那个年轻人仿佛吃了一吓，高举起双手，右手食指上颤巍巍地挂着一张黑铁腰牌。

城卫统领接过腰牌，脸上立刻变了变颜色。

“?来是副使大人，失敬失敬。您也知道的，最近流寇甚多，我等自然是小心为上。”城卫统领满脸赔笑，却没有让开位置，“大人身居显贵，为何独身前来天启？”

“诸位辛苦，在下只是觉得人少好办事，至于那些流寇嘛……”舒夜拍了拍腰侧的一对黑鞘长短刀，言语中透着自信，“我这两个朋友，已经足够对付他们了。”

真是心高气盛不知死活。城卫统领看着这个少年得志的副使心中暗叹了口气，挥手让下属让开一条路来：“副使大人进天启后请诸事小心。”里面可反倒比外头危险得多。

“了解了，多谢多谢。” 舒夜敷衍似的打了个哈哈，夹了夹马腹，一人一马小跑进了亘白门。

他没有看见不远处的人流里，有人惊惶得几乎失手丢掉了手里的包袱。

他也在这里？安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了，天罗们都是单线联系，她虽然屡次辗转想打听到舒夜的消息，却没有任何结果。现在他就这样从自己身边经过，却没有停下来看她一眼。她的心底极深处微微抽动，三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又清晰在目，那个白衣的身影挡在她面前，鲜红的血混合着利刃从他背后穿出，温热的血溅在她冰凉的脸上。

她隐隐的有一种悲切，想要流下泪来，想要挤开人群冲进去拉住舒夜的袖子。不管这些该死的缇卫，该死的刀枪林立，该死的任务，她只想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找他。

然而她最终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袱，低头混进人流里，继续前进。

（10）天启，填盍门

几乎与此同时，天启，填盍门。

和其他十一座城门一样，这里也拥挤着冗长而缓慢的人流。黑衣的城卫们满头大汗地在挨个盘查着，队伍前进速度依旧几乎让人绝望。队伍后面的一些年轻人已经索性跑到队伍外，一屁股坐在道边的树荫下，啃咬起自带的干粮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嬉笑和口哨，还有呵斥声，贵族和平民的人流几乎被堵在一起。一些胆大的年轻人开始对着那些织锦的马车吹起口哨来。几辆马车的轻纱车帘被微微掀起，隐约露出了一些满脸好奇的俏丽面孔。

苏小钏现在正坐在马车上，手中的圆扇无力地靠在胸口，高高挽起的金发并没有让她显得精神了多少，她在车厢里几乎盘成了一条蛇，琥珀色的双瞳没有什么神采。

“还要多久啊？”苏小钏懒洋洋地问。

“苏小姐，快了快了。”赶车的车夫头上绑着一条白毛巾，黝黑的脸庞上汗迹斑斑，一边擦着汗，一边还忙不迭地回头应着这个耐心不佳的主顾。

“你这快了说了也有半日了，我怎么连天启的城门都还没有看见？”苏小钏不满地抱怨着，那年轻的车夫只好装作没有听见，别过脸去继续小心地控制着拥挤人流中的马车。

年轻的车夫身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啪嗒啪嗒地抽着水烟。

“年轻人啊，都应该耐心一些啊。”边大这句话说得一语双关。

不远的前方，高大的填盍门出现在众人眼前，高大的城墙延伸开去，直到看不见的尽头。墙头上站满了黑衣黑甲的城卫，他们身后高高竖起的黑幡上，星辰与月的徽记森冷刺目。

同一天夜里，天启，裂章门。

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最后汇集成一片喧闹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刚刚被下属们拉起来的城卫副统领孙印甫揉着惺忪睡眼问。

“守城的那批兄弟们，都没了！”回话的那个人声音有些颤抖，远没有往常的镇定。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孙印甫被惊得完全清醒过来，一共十五人的小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估计得有几个时辰了，换班的弟兄发现尸首的时候，尸体都已经有些发硬了。”

“仵作呢？他们怎么死的？”

“仵作说……”禀报的人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说！”

“仵作说，我们这些个弟兄，都是被一个人杀的。”

“放他妈的屁！”

孙印甫大步走到那些“尸体”面前的时候，才知道仵作并没有说谎。

切口整齐的肉块横七竖八地堆积在城墙一隅，让孙印甫有一种反胃的冲动。

“快，快去通知缇卫。那些该死的天罗，又来了！” 孙印甫大声嘶吼起来，双眼里都是恐惧，仿佛看见了妖魔一般。

不远处的一个街角，一个带着斗笠的背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天启的黑夜里。

（11）天启城，乐善坊

胤匡武帝圣王十一年，四月初三。

“棋子们都到齐了么？”苍老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在暗室里响起。

“嗯，他们马上将相互联系上，属下给他们的计划也将会传到他们手里。”黑衣的年轻人依旧低着头。

“这次的计划也一样是万无一失吧？”

“如果，里面没有辰月的种子的话……”黑衣的年轻人欲言又止。

“没事，我很期待能看一场好戏。”老人轻轻举起了枯树般的右手，给了年轻人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们也一样。”年轻人如释重负。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了暗室。

黑衣的年轻人直起了身子，拍了拍手，几个消瘦的黑影走进暗室，站在他身后。

“盯紧那七个人，不要放过每一个细节，一定会有人露出马脚的。”年轻人的声音和刚才已经截然不同，冷得像一块冰。

“是。”回应的声音简短有力。

“还有，”年轻人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不管他们遇见什么事，都不要出手相助。这些人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兄弟了。”

“明白。”回应的声音依旧平静，然后那几个消瘦的身影也离开了暗室。

黑衣的年轻人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棋局已经开始了，剩下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在一边静静欣赏而已。

欣赏那些死亡下的诡计和挣扎。

四月初五，天启城，乐善坊。

昔年繁华的集市坊现在变成了天启最臭名昭著的罪恶之地，在这个满是血腥和白骨的乱世里，涌入天启的平民、武士、商户，甚至一些下级贵族都聚集在这里，虽然缇卫在白天有例行的巡逻，但是到了夜晚这里便俨然是流民们的天下。

小巷里，一面毛边酒旗瑟瑟地飘在风里，发黄的酒旗下面是一间门面破败的小酒肆。安乐站在酒肆的门口皱了皱眉，虽然早就习惯了种种恶劣的环境，但是天启的联络点还真不是个讨喜的地方。她掀起沾满油烟的门帘，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还是一身白衣，脸上总带着些“你们谁都不明白我”的孤高笑意，那个男人靠在椅背上仰头对着窗外的阳光，阳光透过的窗纸之后昏黄而柔软，男人微微眯着眼睛，像是靠在那里睡着了。但是随着门响一声，他的眼瞳里划过一道冷厉的光，一个脸庞小小、眉毛细细、眼睛深深的女孩儿走了进来，扛着一只花筐，背着手站在门边看他。他一愣，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坍塌下去，半晌才恢复了那张有人喜欢有人讨厌的笑脸：“楚卫一别，已经三年了吧？”他淡金色的双瞳里透着暖暖的笑意。

“嗯。”安乐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原本有千言万语，此时却一句都不必说了。

“愣着干嘛？这里的面很好，来吃一碗。我说过的，有缘还会再相见的。”舒夜笑眯眯地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手背上一道深深的疤痕刺疼着安乐的眼睛。

安乐坐到边上，低着头，听着舒夜高声喊着小二再来碗面，伸手在桌上随便划了几道，像是一个有心事而在桌上画圈圈的少女。

你也有任务？那是本堂的暗语。

是，紧急。你也是？舒夜半只手盖在袖子下，手指也无声的在桌面上移动。

再次合作？对话进行到这里，安乐听见了身后的嘈杂声。

“老板，来半斤酒！要够烈的！别掺水糊弄！赶了这么多路，可渴死我了！”掀帘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一个年轻而另一个已经上了年纪。年轻的那个眼睛不大，但是灵活且锐利，在进来的瞬间，他迅速地扫过了屋内的一切，像只狩猎的鹰。

一男一女？难道这次行动还有其他的自己人？边二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脸上神色却没有变化，和边大一起坐在了屋角，继续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路上的辛苦。

边大还是啪嗒啪嗒地抽着他的水烟，一双眼睛带着笑，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的眼角瞟着门帘，如果屋里的都是自己人，那么这次行动可真是一次大手笔，不知道老爷子们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边大是本堂的老人了，如果是平安的时代，他这个年纪的杀手应该已经隐退为师范了。可他现在还不能，折损在帝都的顶尖杀手已经太多了，本堂很缺人手。在他的记忆里本堂罕见同时出动四个人的任务，而且看起来那个懒散的年轻人有着锐利可怕的眼神，是一枝“刀”，他和边二也总是担当“刀”的角色，什么样的人物需要三枝绝佳的“刀”合作。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突然从油腻的门帘边伸了进来，莹白如玉，然后随着外面阳光一起走进酒肆的是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女人，她的脸藏在灰色的兜帽下，身子被宽大的布袍包裹着，但是还是能隐隐看出姣好的曲线。舒夜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小钏摘下兜帽，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琥珀色的双眼里满是诱惑的神色。

还有第五个人！边大想，这个任务只怕超过他的预期越来越多了。

这次来的人可真是有趣，这样绝品的女人，本来不该在床上颠倒众生么？也要送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舒夜心里低笑，本堂的老爷子们可真舍得！

“呀，这不是苏小姐么？”屋角响起边二惊讶的声音，苏小钏脸上表情僵了一下，转头看见进城时候雇的车夫竟然也坐在这间酒肆里。

真是……鱼龙混杂的一次任务啊……苏小钏心里感慨了一下，瞬间恢复了自然的表情：“呵呵两位，真是有缘呐。”她笑靥如花，踱到边二的对面，提了提袍摆，坐了下去。她微微俯下身看着边二，低垂的袍襟里露出光润如玉的肤色。

“苏小姐金贵之身，也会到这种地方来吃面?”边大在桌边磕了磕烟杆，笑眯眯地问。

“我想，大概和老先生来的目的一样吧。”苏小钏笑了笑，琥珀色的双瞳里意味深长。

“呵呵，我们这种苦力，只是赶车累了，过来歇歇脚罢了。”边大继续拾起烟杆，却不再看向苏小钏。

这只老狐狸……

这只狐狸精……

双方心里暗暗给对方下了结论，不再搭话。

哗啦一声，门又响了。这次走进来的是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龙泽的整张脸藏在斗笠里，只有几缕锐利的额发从斗笠的边缘刺突出来。

第六个！边大开始挠头，这是什么要人命的任务？

而且这次进来的男人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枝“刀”都更像刀。

新来的男人走到屋子里唯一空着的最后一张桌边，没有声响地坐了下来，然后把斗笠摘去，搁在沾着厚厚油污的木桌上。他那张带着横贯刀疤的脸整个露了出来，刚硬的脸上不带表情。

满身油烟的掌柜这时候从厨房走了出来，佝偻着走到门口，一声不响地合上了店门，最后重重地插上了歪歪斜斜的门闩。

荆六离转过身，后脊发出令人牙酸的一阵爆响，原本驼着的背挺直了，头顶几乎够着了矮小的房顶。他脸上的表情也已经改变，一脸胆怯的小酒店掌柜突然变成了战场上一个统帅千军的将领。

“我是第七个人。”荆六离说。

边大挠头挠得更凶了，他认识这个可怕的荆六离。这个荆六离的地位和身手在本堂里都算是臻至上品的，早该不再执行实际刺杀而调去督管某一地的全局才是。以边大的自负，也不敢想自己超过了荆六离。

“这次行动的所有参与人都到齐了，正如你们所猜想的一样，这次是罕有的七人小组行动。”荆六离慢慢地说着，“你们都是上三家精锐的刺客，也不用我多说什么，大家自己看吧。”他走到屋子正中的那张桌边，伸手探到那张油腻乌黑的旧木桌子下方，只听见咔嗒一声轻响，整张桌子翻转了过来，激起一阵小小的尘土。密密麻麻的文字被刻在桌面下，那是一封信，落款上居然还有刀刻的印章。

“这次的行动代号，叫做‘北辰’，我们这个小组这次需要杀掉的人偶只有七个。”荆六离的话说得不温不火，剩下的六人也已经看见桌上刻的第一行字：

“缇卫七卫长。”

“不是七卫长苏晋安，”荆六离补充说，“是所有的七个卫长。”

见鬼！这是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

缇卫，这支属于辰月的武装力量，在辰月入驻天启后迅速膨胀，几乎达到了军队的规模。几千人的队伍，分为七个卫所，每个卫所的卫长都是辰月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连“寂”、“阴”、“阳”三个教长都分身兼任其中，可以说是辰月在天启乃至全国的精锐力量。是谁逼迫他们这个以杀人立身的组织这些年在帝都里陷入了互相杀戮的沼泽？不就是缇卫么？牺牲的本堂精锐，是折在谁的手里，不还是缇卫么？早能消灭缇卫，岂不帝都里的辰月高阶教徒都被他们杀尽了？

七个人不够……边大想，也许七百个人才够吧？

“我知道诸位心里想着什么，”荆六离扫过脸色阴晴不定的众人，“但是你们可以说是本堂最强的六把刀，而这次的计划也是本堂经过长时间准备的，目的是一击必杀，万无一失。”

“圣王八年那次，本堂调集六枝刀刺杀苏晋安失败，似乎也是荆六离师范为首，”边大懒洋洋地说，“不知道这一次我们这六把刀是比上一次的更加精锐么？一击必杀？万无一失？”

荆六离的地位已经在本堂可以被称为师范了。桌上有些人脸色变了，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是荆六离自幼就是天才，第一次出手杀人才十一岁，比他们长了近乎一辈，有些后起之秀还没有机会和这位堪称传奇的杀手对面。

“上一次的六枝刀里有骆鸿业，他是龙家的血脉，代号‘寸牙’。”荆六离淡淡的说，“诸位未必比他更精锐，但是本堂的要求必须完整被执行，一击必杀，万无一失。”

随身永远带着六柄不同的刀的“寸牙”，被杀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至少有二十种不同的技法能够采用，龙家顶尖的好手。这个名字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还有白发鬼。”荆六离还是淡淡地说。

那个妖魔也在么？安乐在心里叹了口气。

杀人这个活儿，所谓的“万无一失”，永远不存在！边大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句，却也没法再说什么，对边二使了个颜色，两人趴在桌边，认真揣摩那封信中的计划。

舒夜看着荆六离的眼睛，里面有一些让人难以捉摸的神色。守望人？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吧？他摇摇头，决定不去想这些问题，有些问题想了也不会有答案，走一步看一步，会活得开心很多。

安乐看完了计划，微微点头，这次她的角色是收尸人，负责善后和撤退工作。看来会比想象中轻松不少呢。

龙泽则坐在角落，脸上没有表情，那条可怖的刀疤却有些发亮，那是兴奋的讯息。很好！这次的对手很有趣，他的“刺蛇”会很喜欢。

苏小钏纤长的手指轻轻滑过那张刻痕密布的木桌，上面关于自己的条目清晰可辨，无声地上扬嘴唇，她喜欢这次的任务和角色。本堂的老家伙们知道她的特长，她被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就会无与伦比。

六个人悄无声息地围在桌边，过了很久，才陆续抬起头来，眼里那些犹豫和迷茫却都已经一扫而空。

是份完美的计划，前所未有的周密。

荆六离很满意，虽然这次是棘手的任务，但是这群人都是本堂最锐利的刀。他点了点头，环视了众人一眼：“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么？”

“明白了。”回答的声音有三个，是舒夜、安乐和苏小钏，边大和边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龙泽倒是咧嘴笑了笑，像一匹狼。

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密密麻麻的计划书上，第一行只有五个小字：贪狼苏晋安。

第一个目标，缇骑卫所七卫长苏晋安。

（12）百里家后院

唐国，南淮城，百里家后院。

一座不大的石亭里，黑衣的老人和年轻人难得地坐在一起，简单雕花的石桌上是一壶清茶。

“北辰的第一颗星是什么？”老人咳嗽了一声。

“天枢贪狼。”黑衣的年轻人躬了躬身子。

“贪狼么……真是个好名字。”老人深陷的眼窝里看不清表情。

“苏晋安也是个好名字。”年轻人的嘴角带笑。

“嗯，越好的东西总是越容易坏的。”老人端起茶杯，轻轻对着杯里滚烫的清茶吹了口气，“苏晋安一直都对自己很自信。”

“越自信的人总是越容易死。”年轻人接过话头，看着老人抿了一口清茶。

“南淮贡芽真是好茶，清而不淡。”老人享受地啧了啧嘴，“他也是‘刀耕’的执行者么？”老人揉着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属下还没有确切的情报，但是从时间上来说，他曾经参与的可能性很大。”年轻人起身，给老人的空杯里添上了茶。

“很好，那么就将他第一个抹去吧。”老人伸出拇指，轻轻覆盖了石桌上正在爬行的一只蚂蚁。

“属下也是这样想的。”年轻人盯着老人的拇指，若有所思。

老人的手指压了下去，空气中隐隐有什么东西爆开的声音。

“那么，还有什么疑问么？”荆六离看着众人，粗犷的脸上双眼亮得异常。

“暗号是什么？”问话的是金发的苏小钏，她的声音很随意，眼神在桌上肆意地游移，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其他众人。

“紫琳花。”

“他一定会走这条路么？”舒夜低声问，声音不紧不慢。

“这是从七卫所去朱五宅邸的必经之路，第一个岔口之前的直道，他没有其他选择。”

“他会不会上朱五的马车？”舒夜似乎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

“绝对不会，他有些怪癖，不愿和人合乘马车，上次还差点因为这件事和照姬闹翻了脸。朱五一介商人，他更不会给什么面子。”

“会不会有替身？”边大徐徐吐出了一口烟。

“缇卫的七卫长，虽然是棘手的敌人，却不算天启的高官，为他配备替身的可能很小。而且生日的时候，赴宴的路上，使用替身的机会更小。”

“他随身的卫士不超过十六名，不会有错？”边二眯起了眼睛，挤成了两条线。

“绝对不会，七卫虽然是缇卫七个卫所中较大的一个，但总共只有一百八十四人，那一天一百五十七人当值。所以，苏晋安最多只有十六个随从。”

“这十六个随从的位置会如何？”这次说话的是龙泽，他的声音低沉而不带感情。

“八人在前，八人在后，中间是他和朱五公子的两架并行马车。”

“十六个随从中身手最好的是谁？”龙泽的双瞳发光，锐利如刀。

“原子澈，一个休国出身的剑术好手，苏晋安的副手之一，不过他会是你的第一个目标，没有人能躲过你的第一击。然后你需要佯刺苏晋安后撤退，引开前面剩余的七人。”

龙泽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问题，后面的那八人呢？”

“边大会驾大车截断队伍，”荆六离转身看着边大，后者点了点头，“车里将装满雷眼山河络制造的上等火油，点燃后的火势惊人，没有一刻钟是无法突破的。”

“他的武器是什么？”苏小钏问。

“他随身总带一柄晋北弧刀，是一口名刃，名叫‘月厉’，但极少使用。”荆六离沉吟了片刻，“我们的人里，只有白发鬼见他动过刀，是在刺杀大鸿胪卿谢雨晏的时候。苏晋安杀了一个龙家的好手，代号‘虎斑蝶’。”

“我知道虎斑蝶……她的真名是龙蝶，如果苏晋安是一对一杀的她，那么他的刀术是精湛至极。”安乐说。

“这不是问题，苏晋安不会有拔刀的机会。”荆六离说。

“他会穿甲胄么？”苏小钏追问了一句。

“没有人见他穿过甲胄，他习惯于穿一身轻袍，而且他很瘦，袍子下有没有穿甲看一眼可知。”

“你们能给我多少时间出手？”苏小钏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荆六离。

“不超过十二个瞬刹，如果十二个瞬刹过去你还未得手，你就要立刻撤走，十二个瞬刹之后，其余的缇卫就会围上来了。”

“七个瞬刹就足够，动手的瞬间我距离他只有不到十四尺才对。”苏小钏看着自己纤细的双手。

“十三尺六寸，最多，我计算过。”

“我得手后怎么撤退？”

“舒夜会在龙泽引开缇卫的时候从街尾纵马冲入车队。从街尾到街心，一共是三百九十六步。舒夜驱马跑到你那里的时候，应该是第十个瞬刹和第十一个瞬刹之间。不论你此时得手与否，都必须和他一起撤退。”荆六离看了舒夜一眼，舒夜安静地点了点头，“否则我就会以守望人的身份对你补刀。”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苏小钏漫不经心地说，右手五指旋转，像一朵盛开的花。

“还?什么问题么？”

“没有了。”

“那么从现在开始……”

“苏晋安已经死了。”

荆六离微笑地将灯油倒在桌面上，一个火星落下，原本昏暗的屋子里突地腾起一片火光。噼啪脆响后，一阵诡异的风吹过，火突地灭了，整个酒肆陷入黑暗中。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那张已经被烧透的木桌残骸，隐隐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13）帝都天启

一个月后，帝都天启。

大胤圣王七年，为了对抗潜入天启并和辰月展开全面对抗的天罗山堂，辰月内部原本的武装力量——缇卫，随着辰月自身的膨胀，被扩充到史无前例的规模。一共七个卫所，达到了接近二千的人数。

而其中，有一个卫所的名声在天启街头巷尾最为响亮——缇卫第七卫。他们曾经为了寻找一群逆党，几近屠灭过宣威坊里的息氏一族。那一夜，交叠着的尸体流的血漫过了天启的青石板街道，整个息族大院变成了森罗地狱。从此以后七卫的名字就和那朵晋北蛇尾菊一起，成为了很多人的噩梦。

缇卫的七卫长，苏晋安，现在正端坐在马车上。他的头发随随便便地披散下来，头上没有戴冠。他的脸很平常，乍一看去就像天启大街上随手一抓一把的市井小民。不过他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轻袍，黑袍领口用银线精致地勾了一朵晋北最常见的蛇尾菊，只是花朵边缘多了一些狰狞的刺，像毒蛇的牙。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左手握着一根乌金色的紫杉木长烟斗，烟雾在车内缭绕，他的双眼被淡淡的烟所遮蔽，像蒙上了一层纱。

阳光透过卷起的车帘照了进来，让他觉得心情很不错。今天是他三十五岁的寿辰，天启五大富商之一的朱五公子，亲自驾车前来邀请他去府上一叙。虽然他坚持自乘马车时候朱五公子脸上多少流露出了一些失望之色，他也并不在意。作为现今天启最炙手可热的几个人之一，苏晋安需要在意的人已经不多。

或许有一些，他们如蜘蛛一样藏身在黑暗，却又无处不在。

舒夜正坐在“叶家楼”的二楼吃面。

他面前那半碗阳春面因为搁的时间太长，已经不再冒着热气，所以他愈发懒得动一动筷子。

太阳已经挂在了叶家楼的偏东顶，临近正午的阳光晃得他有些刺目，他往里缩了缩身子，修长的手指无意地在象牙筷上缓缓移动着，手背上那道伤疤从袍袖里露出一角，他整了整衣袖，继续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那条街。

他看见荆六离正大大咧咧地坐在街道正中的邀月楼里。邀月楼虽然名字风雅，去的却大部分是一些街边劳作的苦力和小作坊的家主。曾经风光的邀月楼是在年前开张的，因为和官道离得偏远，再加上请的几个大厨徒有虚名，才开业没几个月就被那些高官和富贾们所遗弃，最终落得一个濒临倒闭的局面。幸好掌柜的顾家老三头脑活络，没有在一棵树上吊死，转头就开始做一些价廉的家常菜供应周边日益增多的苦力和小作坊，不几周竟起死回生，成为周遭小有名气的平价菜馆。坊内的苦力都乐得拿上几枚铜锱到这个桌凳门面算得上不错的地方，稍稍奢侈一下。虽然邀月楼的门庭早已因为人手上的欠缺破落得不成样子，但是对于那些终日在灰尘和汗水中搏命的苦力们来说，这里已经是最好的地方了。

荆六离是一身苦力打扮，脖子上披着一条已经有些发黄的白毛巾，敞开的破布袍里露出古铜色宽厚的胸膛，上边斑驳着各式各样的伤痕。他正在大碗大碗地喝酒，不时用那块毛巾擦拭一下满头的汗水。舒夜知道他的左手其实紧紧地扣着一枚三寸长钉，当苏晋安的马车车轮碾过第四十七块青砖的时候，这根三寸长的长钉将会打在拉车的马臀上。

邀月楼的正门还保持着初建之时的豪气和规模，宽阔的白玉石阶因为久未打理早已破落不堪，和门口两只缺耳石麒麟相映成趣。宽敞的飞檐现在成了街道上乞丐们的最爱，正午的阳光下，这里是最美好的小憩之地。三米见方的地方，挤了六七个人，顾家掌柜在最初曾经轰过几次，但是一转眼那些满身污垢的乞丐们又迅速地占领回自己的地盘。当年濒临破产的顾家没有多余的人力专门照顾这些赖鬼们，也就索性不管不问起来。倒是后来接手的顾老三发现这些乞丐其实腰包里颇有些钱财，常使人过来贩卖些劣酒旧菜，反倒多了一项生钱的营生。

今天这块“福地”里依旧挤了六七个人，都是一身污垢，头发杂乱地披散着，这些在大街上游荡跪坐了半日的乞丐们，都挤在这里躲避正午的阳光。

舒夜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边二，他整个人蜷在石麒麟的一角，头发像腌过的咸鱼一般油腻可怖，身边是一个破败的包袱和瓷碗。舒夜知道，他那把用得最好的淳国弯刀藏在了那个满是补丁的包袱里，像一条静静等待着噬血的毒蛇。当边大的马车隔断整个车队的时候，他和那柄鬼魅般的弯刀将会是那些缇卫的梦魇。

荆六离惊马，龙泽杀原子澈，边大驾车冲队，边二阻杀缇卫，苏小钏狙杀苏晋安，舒夜和安乐接应。

他们七人对这套动作已经演习了无数遍，对于将要做的每一个动作的时机、角度都已经像对自己的掌纹一般熟悉。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阳光的角度，风的变化，路人的惊惶，他们都已经计算在内。这次行动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他们现在唯一要等的就是苏晋安来。

?一来就得死。

“紫琳花，刚摘的紫琳花，三个铜锱一束，便宜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街头响起，转进来一个穿着红衣的卖花姑娘，半长的衣袖下露出两截莹白的手臂，微微收束的上衣凸现了她姣好的身段，两根油光发亮的麻花辫随着她的跳跃一下一下地摆动。

这是安乐和他们约定的暗号，说明整个计划唯一可能的变数——苏晋安的车队没有走这条路——都已经消失了。既然苏晋安来了，那么他就已经必死无疑。

舒夜在桌上投下了几枚铜锱，快步走下了叶家楼，宽大的衣袖被带起，隐隐卷起一阵清风。

“这位爷，您的马已经喂好了，下次再来叶家楼啊。”楼下的马倌满脸堆笑地递过了马缰，半个时辰的照料得到的回报竟是一枚银毫。出手阔绰的少爷没有人不喜欢，马倌巴不得这个面容清秀的白衣公子多来照顾几次。

舒夜从他手里接过马缰，抚了抚黑骊的鬃毛，回首对马倌微微一笑：“叶家楼的面不错，我一定会回来再多尝几次的。”语毕他翻身上马，马倌捏着银毫，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白衣身影缓缓地远去了。

街角缓缓转进的一个车队，光侍卫就有十数人，两辆并行的马车都是宽十二尺，长十八尺的大车，几乎占去了三分之二的街道宽度。

整个车队的前面是四个黑衣的侍卫，其中一人黑盔黑甲，四人的背上都是一朵银色的晋北蛇尾菊，狰狞的刺和他们身上配的黑鞘长刀一起，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左首的一辆车，拉车的是两匹黑色的夜北梀马，整辆车被黑色的厚锦遮盖，只在四边用银色绣上了星辰和月的标志。车帘被卷起了半边，但是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右首的那辆车和左首的黑色马车行成鲜明的对比，拉车的是两匹白马，四蹄却是漆黑如墨，马上的鞍鞯都用精致的五彩丝线交织缠绕，周边还镶嵌了一圈硕大的红色雷眼石。整辆车用金色和玫瑰红的绸缎覆盖，车檐的四角上还挂了玉制的风铃，铃铛下缀着细小的珍珠，走起来清脆地响。拉车的人虽然只是简单的短衣打扮，但是衣服都是上好的紫色鞣锦所制，是大户人家的下人最上乘的布料。

这个车夫头上戴着一个斗笠，仿佛害怕阳光一般时不时地腾出一只手，调整一下斗笠的角度，几缕锐利的额发从斗笠边缘不安分地刺突出来。他精瘦的身躯佝偻着，手臂却是结实的线条。他继续低声地呵斥着那两匹华贵的白马。皮鞭噼啪作响，在它们身上轻轻抽出淡红色的鞭痕。

“朱贵，你轻一些，这两匹可是宛州买来的青阳乌蹄白，不是你家的那些驴子，莫要打坏了。”车中隐隐传来不悦的呵斥声。

“晓得了。”车夫讪讪地答了一句，摸了摸脸上的疤痕。他线条分明的一张脸，被一条长长的伤疤横贯，分成诡异的两半，这也是他常年喜欢戴着斗笠的原因。

朱五公子志得意满地坐在车里，他知道这个朱贵训得一手好马，工钱要得也少，简直就是一个大便宜。朱五公子最喜欢占的就是便宜，虽然他已经是天启五富之一，但是他依旧认为对于这些下人来说，能少付一些总是好的。金铢和财宝，自然是自己的越多越好。如果他知道这个朱贵，连续三十日，吃着马料一般的糙米，拿着每月半个银毫的工钱，只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场刺杀的话，他一定会希望给他每个月一万枚金铢，只求他离自己越远越好。

这个精瘦的朱贵，在山堂的本部有自己的一个名字——龙泽。龙泽的名字一直在山堂中很显眼，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上三家的龙家，更因为他每年任务的完成度和难度，也很少有人能出其右，他一身体术出神入化，在山堂的卷宗里，关于他所有行动中的描述和评价，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一击而中，全身而退。

而他现在一边赶车，在斗笠下锐利的双眼却几乎没有离开过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健硕，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他的剑也很稳，七卫原子澈的名号一直很响亮。如果说苏晋安是黑夜下的一匹独狼，那他就是这头独狼最锋锐的爪牙。

龙泽不知道自己面对面地和原子澈拔剑生死，会有多少胜算。不过他知道，只要任何人背对着自己，六尺内就算是姬武神他也有信心一击斩杀。而现在原子澈背颈的大动脉离龙泽只有五尺三寸，而车队再走四十一步，整个计划就要发动。

发动后一个瞬刹之内，原子澈就将是一个死人。

（14）石麒麟

原子澈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死人。

正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罩在他的身上，晒得他昏昏沉沉的。他今天没有穿自己那件黑色鱼鳞甲，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喜欢被那堆熟铁包裹的厚重感，喜欢那顶沉重的玄铁盔。比起阳光直射的刺目，他更喜欢那种汗水贴着里衣，身体摩擦着金属的感觉，那样能让他嗅到血的味道。他暗中握了握手边的剑柄，上面层层包裹着的布条粗糙而又干燥，让他心中的紧张和不安稍稍平息了一些。

车队还在缓缓而行，路边的阴影下蹲着几个苦力和乞丐，他们畏惧地缩在街边，浑浊的眼睛颤颤巍巍地看着黑甲黑幡的车队经过。原子澈略带怜悯地看着他们，在这样乱世之中，不能够踏着尸体爬到高处，便只能和狗一样偷生下去。

突然原子澈看见了一双眼睛，眼睛的主人是路边一个衣裳褴褛的乞丐。他蜷缩在一尊破落的石麒麟边上，整张脸因为长时间没有洗漱而显得肮脏油腻，长而乱的头发像带满盐粒腌过的海带一般，纠结得让人有些作呕。但是长发遮掩下的那双眼睛却在一瞬间闪过了一道光，一道不属于一个乞丐会拥有的光芒。原子澈熟悉这种光芒，那是在拔剑的时候，他眼里也会出现的光芒，锐利如刀。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声马嘶。

三百九十六。

龙泽在心里默数到这个数字的时候，马车已经走到了那座邀月楼的正门口。正对着门口的一张桌子上，一个正在闷头喝酒的苦力大汉突然挥了挥手，就看见一道乌光闪电般直射在苏晋安那架马车的驾马马臀上。那匹墨黑色的梀马吃痛狂嘶起来，车上的车夫拉扯不住，整架马车被带着往前狂奔了十几步，前面护卫的缇卫有闪避不及的，直接被带倒在地上。

“妈的，怎么回事？”倒在地上的一个缇卫还没有弄清状况，就在漫天的尘土中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向他急速逼近，在刺目的阳光下，却像黑夜中的踏雾而来的梦魇。

他狼狈地向路边一个翻滚，才看清那是一辆马车。就在苏卫长马车被惊动的瞬间，这辆满载着货物的大车从小巷边横穿出来，直直地堵在了他的面前，将他和后面的八个兄弟完全隔断了。

驾车的是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满头花白的头发下是深陷的眼窝，他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仿佛是一只笑面的虎。那个中年人簌地一扬手，那个缇卫就看见一点火光落在马车后的货物上。

然后只听得一声巨响，整个马车暴起熊熊大火，突如其来的烈焰瞬间将那个目瞪口呆的缇卫吞噬了。他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惨叫就和生命一起消逝了。

七柄长刀出鞘的声音，后面的黑衣缇卫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但是还是慢了几步，整个队伍被这辆当街燃烧的马车完全隔断了。

“快！去找水来！”一个缇卫把前臂举起，灼热的气流让他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燃烧起来，他转头对着其他几人气急败坏地大吼，却看见他们的瞳孔里，自己的身后出现了两条被扭曲的黑影。

血如泉涌一般在街中间喷洒出来，那个缇卫的头颅滚到了其他同伴的脚边，身体无力地跪了下去。

原本蹲在街边的一个乞丐手中握着一柄带血的弯刀，和点燃大车的中年人并肩站在一起，背后冲天的烈焰让整个街道的空气都扭曲了，勾勒出他们两人鬼魅般的身影。

那人伸出空着的左手，对着剩下的六个缇卫勾了勾手指。

“找水之前，先找回你们自己的命吧。”

龙泽也已经扬鞭，拉着朱五公子的车架也紧跟了上去，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带头而行的那个人，那是黑甲黑盔的原子澈。龙泽伸手从怀里抽出一个钢制短柄，喀拉一声，竟然弹出了两尺长的利刃。他在马车上高高跃起，双手握着刀柄，刀尖向下向着目标落去。那个黑甲黑盔的人闻声转头，在刺目的阳光下，他惊惶的眼睛里只看见一个如大鹏一般跃起的身影，然后就是一道耀眼的刀光。

龙泽的刀刃垂直地从头盔和胸甲的缝隙里直直插了进去，那块护铁在冲力和龙泽本身的重量下轻松地被刺穿，温热的鲜血喷在他的脸上，他感到自己的“刺蛇”刺穿了对方的左肺，然后洞穿了心脏。他旋动刀柄末段的暗钮，喀拉一声，刺蛇的刀刃从纠缠的肺腑里轻松缩回了精钢刀柄。这柄火山河络打造的机关窄刃，是龙泽最爱的兵器。“刺蛇”原来的主人是唐国的一位骁果军中郎将，他在和龙泽搏斗的时候砍断了龙泽的第一把刀，然后龙泽赤手拧断了他的脖颈。龙泽觉得这柄刺蛇就像自己一样，是一条蛇，只在最后一击的时候直射出去，吐出阴冷而致命的毒信。原子澈甚至还来不及拔刀，就瘫倒在烈日下滚烫的青石板上。

刀？

龙泽看着脚下尸体那把半出鞘的长刀愣了一下，急速转身，一道锐利的光当头斩下，喀啦轻响，“刺蛇”吐出毒信，从下而上斜斜上掠，和那道光砰然相击。龙泽觉得手臂隐隐有些发麻。长剑的主人身着一件麻布短衣，因为疾奔而散乱的头发四散飞舞，是刚才一直端坐在苏晋安车上的那个马夫。

“原来你才是原子澈。”龙泽眯起了双眼。

“你砍坏了我最喜欢的铁甲啊。”原子澈微微一笑。

“我既然杀了你一次，就可以再杀一次。”龙泽的刀疤再次因为兴奋而发亮。他大吼一声，旋身挥刀斩进，刀锋和原子澈的剑锋再一次相击，双方都毫不退让，刺蛇细窄锋利的刀刃一路滑行而下，发出让人耳根发麻的尖利摩擦声，最后卡在了原子澈的剑锷上。龙泽咬了咬牙，喀啦一声，刺蛇的刀刃瞬间缩回，他侧身避过因为失去阻挡而下坠的剑锋，在转身时候又弹出刀刃，原子澈在错愕的瞬间反手挥剑，却被龙泽一个肘击打在左肩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侧跨了几步才稳住身子。龙泽肘击后右脚踏上一步，挥刀猛击，原子澈的左手握在右腕上，整个人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剑锋再次和刀刃对撞，绞杀在一起。

“你那把奇怪的刀要不要再玩一次？”原子澈微微喘气，“这次你会在杂耍时丢掉性命。”

“杀你我甚至不用用到‘刺蛇’。”龙泽突然没来由地一笑，整张脸因为扭曲的那道伤痕显得诡异可怖，像咧嘴的毒蛇。“你知不知道，我们刺客和你们武士有什么不一样？”

原子澈还没明白过来龙泽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含义，就看见迎面几道乌光直冲而来，他手中的剑被龙泽死死卡住，只得双手撤剑，就地一滚才堪堪避过。他摸了摸脸颊，触手处一片温热。地上是三枚羽箭，箭头已经整个没入地面的青砖里，只余下箭尾在微微颤动。对面一片混乱的酒楼却有一人像磐石一般挺立着，一身苦力打扮，手上却稳稳地端着的一张铜制短弩，上面锋利的三棱剑簇反射出骇人的光芒。

“我们从不和人正面单打独斗。”刺蛇在龙泽的手里转了一圈，阳光如流水般在这个嗜血的金属上滑过，晃得人睁不开眼。

原子澈听完龙泽的答案，却低头嘿嘿地笑了起来。他缓缓地从青石板上站了起来，扬起了脸。他的半边脸都已经被鲜血染红，刚才的羽箭擦破了他的面颊，他额前的长发混合着泥沙和血液杂乱地粘在脸旁，狼狈的脸上，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却满是得色。

龙泽看着对面这张红黑斑驳的脸，原本镇定如铁的心被原子澈的眼神弄得有些发毛。

黑色的大车里突地响起一声清啸，在满是鲜血和大火的嘈杂街道中，这声清啸却清晰无比地在街上每个人的心中划过。像投进热油里的一滴水，短暂的平静后，整个街道四周响起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邀月楼四周的小巷里，涌出了二十几个黑衣的人，他们的身侧都是一柄黑鞘长刀，黑衣的背上都纹着一朵银色的晋北蛇尾菊，顿时整个街道几乎都被他们围住。

是七卫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龙泽心下大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们是缇卫，不是武士。”苏晋安掀开了车帘，缓慢而又坚定地走下了马车，黑色的长袍拖到了地上，冷峻的脸上满是自信的表情。他把自己的佩刀丢给原子澈，后者接过来掂了掂，无谓地耸了耸肩，然后拔出了长刀，刀锋冷冽如雪。苏晋安微微扬起左手，而后手上细木杆的水烟斗斜斜向下，用力一挥。

“杀！”

（15）蛇尾菊徽记

舒夜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对。

他驾着马冲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袍，疾驰的风将他宽大的衣袖和下摆鼓吹起来，像一朵花。但是他扬起的右袖口隐约露出了一截锋利的刀刃，那是一柄两尺长的长刀。他的目标是接应得手后的苏小钏，而所有挡在面前的人都将被他一刀斩断。

然而马到了街口，龙泽原定的任务却还没有完成，舒夜看见他精瘦的身形和一个布衣打扮的魁梧男人缠斗在一起，斗笠落在一边，长发零乱不堪地披散着。而最初的惊惶过后，剩下的几个缇卫已经开始拔刀向龙泽包围而去。

七个人。舒夜在心中默数着前方的人影，这是他和苏小钏之间所剩下的缇卫数量。他们都披着黑色的长袍，有几人里面还穿着黑色的制式轻皮甲。舒夜用力握了握右手的长刀，凭着快马和自己的刀，冲进去应该不难。他再次用刀背重重地敲了敲身下黑骊的马臀，他只需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后舒夜就听见了一声清啸，舒夜马上发现，他们出错的不止一步。因为四周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了二十几个黑衣的武士，就像黑色的潮水涌过路面，包围了整个战场，他们背上，银色的蛇尾菊徽记反射着正午刺目的阳光。

中伏了。舒夜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马却没有停下来。他用力夹紧了胯下的黑骊，这匹骏马仿佛也感到了主人的焦急，喷着热气的马首肌肉有力地起伏。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像一面战鼓，越来越响。这声响惊动了外围的缇卫，他们拔刀后都是一怔，没想到在一条普通的街道里竟然有人奔马如雷霆一般，就好像是在战场上冲锋的骑兵。

还没等他们错愕过去，舒夜就已经能清楚地看见最前面那个缇卫的眼睛了。他用力一夹黑骊的马腹，黑骊长嘶着扬起了前蹄，碗口大的铁蹄高高扬起。那是在战场上能一击踢碎敌人头颅的力量，前方的缇卫纷纷不敢掠其锋芒，舒夜挥刀轻易地就杀到了整个包围圈的中心。

碎裂的青石板散落在四周，两辆马车像搁浅的鱼一般倾侧在路边。龙泽和原子澈两人不知已经互相交击了多少次，两个人都赤红着双眼，每一次斩击都带着咆哮和鲜血。这不再是冷酷的杀局，这是狂热的战场。

“上马！”舒夜在奔马上对着龙泽大吼，朱五的马车在另一边，透过缝隙舒夜瞥见了苏小钏镇定如潭的双眼。他心里明白，任务已经失败，现在已经不可能接走苏小钏了，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带着龙泽撤出去。只要苏小钏不出手，她应该还是安全的。

“下马！”原子澈沉下身子，屈肘错开一步，让过了直冲过来的马首，然后一拳重重地击在黑骊的侧颈上，只听得“喀拉拉”一串脆响，疾奔中的黑骊竟然被它自身的冲力和原子澈这一拳，生生折断了脖子。

但是马上的骑手却没有随着马匹一起倒下，地上只有那匹黑马吐着白沫，抽搐的四肢像一匹待宰的羔羊。原子澈心下一沉，然后就看见阳光下掠过了一个黑影，他猛地抬头，看见舒夜在空中挥出的刀光。

像是月夜下展翼的蝙蝠，只是獠牙狰狞得像一匹狼。

舒夜的长刀在原子澈横封的剑刃上重重一磕，身体却借着反震之力向后一翻，单手撑地，右脚有力地踢在原子澈的下巴上。原子澈觉得下巴一阵剧痛，接踵而至的是不可避免的眩晕，满嘴都是血腥味和锥心的疼痛。那是他自己的牙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原子澈用拇指一擦嘴角，不怒反笑，“身手不错，报上名来吧。”

“如果你还有机会记住的话。”龙泽在原子澈身后冷冷地说，声音阴冷无情，刺蛇的锋刃抵在原子澈的喉间。

原子澈一惊，就觉得喉头一凉。只不过短短走神的几个瞬刹，龙泽那瘦长的身形就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冷冽的刀刃划开了原子澈的咽喉，他嘴里嗬嗬作响，但是想说的话却随着喉间喷薄而出的鲜血流逝了。

他满眼不甘地盯着龙泽，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双手握拳在地面砸了几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突然间整个人松弛了下去，再也没有声息。龙泽面无表情地在他身上擦拭了自己的刺蛇，看着原子澈身下的鲜血渗进脚下的青石板砖，“我说过，我们是不择手段的。”

“那么接下来，我们怎么出去？”龙泽皱了皱眉头，四周是十数柄长刀，四周的缇卫已经围了上来，乍眼望去都是黑衣黑甲的冷戾目光。

“杀出去。”舒夜轻描淡写地用左手从腰间抽出了另一柄短刀，和右手的长刀轻轻一敲，两把刀好像呼应一般颤动起来，整个空气里突然充斥着莫名的寂静杀气。然后他双臂一振，整个人向着面前的人群冲去。

第一个缇卫大吼着挥出了第一刀，前冲的舒夜一个俯身，扑进了对方的怀里，左手的短刀重重的直插进那个缇卫的心脏里，然后整个人向右一个旋身，右手的长刀斩在另一个扑上来的缇卫的腰腹间，锋利的刀刃瞬间斩开了那?人的身体，温热的鲜血和内脏一起喷了出来，紧跟其后的一人躲闪不及，被撒了个满头满脸。

他还来不及擦拭去那阻挡了自己视线的血腥之物，整个人就被紧跟上来的龙泽一刀砍下了头颅，湿稠的鲜血再一次从鲜活的身体中喷洒而出。

杀人不眨眼的缇卫们第一次拥有了恐惧，他们曾经嗜血而残酷，杀人如麻，他们是黑夜中的梦魇，是缇卫里最锋锐的七卫。然而没有想到会遇见这种连他们也感到畏惧的妖魔。这两人是最纯粹的杀人机器，是漆黑的夜空里那永远无法看穿的谷玄。

要想胜利，就要让敌人恐惧。如果恐惧的是你自己，那么你也不再拥有活下去的机会。

这是舒夜的老师最常说的一句话，他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能够活下去，因为对手已经恐惧。虽然这十数把长刀依旧将他们团团围住，但是他已经看见这些长刀的主人眼底流过的那丝恐惧。那是对死亡的惊惧，绝望开始爬上他们的心头，悄无声息地像一条蛇缠绕上他们的心，最终会吞噬掉他们所有的自信和勇气。

“列阵，上一，射。”

说话的人冷静如铁，双眼的目光比刀光还要冷冽。你不可能从这张冷硬的脸上看见恐惧这种表情，这是一个永远心如铁铸的人，也是一头永远凶残冷酷的狼。

（16）杉木短弩

随着苏晋安的命令，缇卫们纷纷后撤，前方的几个人半蹲下去，双手持刀围成了一个半圆。后面的人把手上制式长刀插回墨黑色的刀鞘，各自从怀中掏出了一张乌黑的精致的杉木短弩。那是用休国的紫荆长弓的同一种材料改制的武器，缇卫的骑弩，精制的机簧能够在短距离内洞穿一头牛。

舒夜不是牛，虽然他已经比普通人健壮了很多，他对着那些尖锐的剑簇苦笑了一下，双刀交叉，徒劳地希冀能够挡下第一轮集射。

然而预料中的弩箭并没有如期而至，后方掌弩的缇卫突然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呼，就无力地跪倒下去，背心都插着一枚羽箭。

那好像是那个荆六离最擅长的连珠箭，舒夜嘴角上扬，就看见街边的邀月楼上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掌弩的几个缇卫慌乱中拔出长刀，却不能够斩断它。这是用鲛胶泡过的熟牛皮网，有极大的韧性，甚至有传闻说晋北深林的一些猎户曾经用这种质地的网猎捕过巨狰。

舒夜双刀入鞘，右手接过荆六离从楼上抛下的绳子，左手一把握住龙泽的手腕。荆六离双手爆出青筋，一声大喝，两人就借力跃上了邀月楼的二楼。

荆六离远远地看了苏小钏的马车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她是最好的刀，她还没有暴露，她还有最后的机会。荆六离呼哨了一声，三个人翻身一跃，消失在屋脊上。

苏晋安目送着三人离去，伸手捡起原子澈丢在一边的佩刀，左手覆上了副卫长不甘的双眼。这是完美无缺的计划，他的自大却让他自己丢了性命。

身后响起两声锋锐的风声，苏晋安长刀闪电般出手，两枚羽箭被他削成四段。掉落在他身边的青石板砖上，清脆作响，箭身竟然是轻铜制的。中空的箭身流出黑紫色的汁液，那是入血就能致人死地的毒箭。

“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啊。”苏晋安狠狠地丢下这句话，看见身后两个人影迅速地远去了，燃烧的马车残骸边上，留下了八个缇卫的尸体。

“蜘蛛的网么？”苏晋安看着那几个还在网中挣扎的缇卫，用力把长刀掼入地面，坚硬的青石板竟然直接被长刀没入，几乎只剩刀柄，“总有一天，我要这些蜘蛛都死在自己网里！”

意外的杀局过去后，整个街道已经面目全非。突如其来的杀戮让原本的人群都四散逃逸，原本安逸平静的街道，只留下狼藉的尸首和碎砖。午后的阳光依旧耀眼，满地的尘土和鲜血却让四周的空气布满了压抑的腥气。

而那个刺客曾经藏身的邀月楼，它的老板顾老三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他现在已经被缇卫从里屋揪了出来，掼在了大街的正中央。缇卫们反复地鞭打着他，他只能缩在地上哀求饶命，一遍一遍地喊着“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几乎就听不见了。苏晋安挥了挥手，身边一个缇卫上前一步，手起刀落，顾老三的头颅就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了朱五公子的脚边。顾老三大概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精明一世，竟然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朱五公子已经失禁了，华贵的青紫色织锦袍子下面是湿漉漉的一片，他不知道让自己如此失态的是脚边的那个青肿的人头，还是对面坐着的苏晋安那冷冽的眼神。

“想必朱五公子应该不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苏晋安微笑地点上了烟，细烟斗上飘出渺渺青烟，让他整张脸变得模糊而狰狞，像一头打量猎物微笑的狼。

“苏……苏大人……小人真的和这些逆党没有关系的……大人明鉴啊。”朱五一代首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舌灿兰花，不知把多少老奸巨猾的奸商绕到了自己的圈子里，心甘情愿地掏空自己的钱财。现在面对着这个黑袍的男人，却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时间，地点，都是公子挑选的，连动手的人也是公子的车夫，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在下真的很难相信啊。”

“真的……那个车夫是小人的家奴推荐上来的，已经在小人那里做事了三月有余了，小人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是逆党啊……今日小人只是想趁着大人寿辰，献上小人精心准备的礼物而已，望大人明鉴啊……”

朱五公子现在已经近乎哭了出来，全没有了叱咤天启商界的那份镇定和高雅，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多年努力所认为拥有的一切，只要对面这个人一个手指，就能轻易地捻成粉末。

“哦？什么礼物？”苏晋安扬了扬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朱五公子如蒙大赦，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到了自己那辆车边，一扬手拉开了整个车辇的帘布。帘布上的铃铛和金片一阵碎响，整个马车内部一览无遗。

然后他就听见四周响起了一片低呼，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和她的主子一样，浑身战栗不已。她全身赤裸，露出完美得令人窒息的胴体，诱人的曲线上刺着妖艳的刺青。一头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竟然是一个羽人。她手腕和脚踝处有几个大大的精金打造的圆环和十几条流苏状的秘银链片，现在?随着她的战栗一起嚓嚓作响，雪白的肌肤在四周众人的环视之下，显出娇羞的红晕，细密地蔓延开来，配合着双手欲盖弥彰的遮掩，和那双琥珀色的深邃眸子，反而更像一种勾引。

这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朱五公子对自己的眼光一直很有信心，现在四周缇卫们急促的呼吸声也验证了他的想法。

苏晋安的脸上还是镇定如常，双眼却露出野兽般的光芒，他缓缓起身，慢慢地向着那个女人走去。

（17）蜘蛛收网

还有六步。

苏小钏坐在马车里，心里默默盘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眼神里流露出她所需要的惊恐之色，关注的却是苏晋安一步一步踏近的双脚。她的双手遮掩着自己的身体，其实是在遮掩着自己的武器。

身体是她最美丽的武器，却不是最致命的。那些套在手腕上的圆环和链片，都套着特制的丝线，那些是只有一寸的刀刃，那是蜘蛛们最致命的网。

而还有六步，蜘蛛就将收网，苏晋安离死亡，只还剩六步。

苏晋安突然停住了。原本赤红如野兽的双眼，突然消褪了颜色，又回复了那种冷冽的光，像已经盯紧猎物的狼一样。他以手按额，肩膀微微耸动，然后苏小钏听见了他在笑，压抑的笑声从咽喉深处慢慢地蔓延开来，像一只湿黏的手爬过背脊，说不出的厌恶可怖。苏小钏强压住自己的不安，却听见那可怖的笑声停止了，苏晋安慢慢地抬起头，深邃的双眼里满是戏谑的笑。

“我真的很佩服你。”

冰凉的寒意透胸而过，苏小钏突然发现自己胸口多了一柄长剑，剑尖带着她自己的血在她的面前颤动着，鲜血一滴一滴从锋锐的金属上滑落，让她觉得有一种妖艳的眩晕感。剑是从她的背后刺入的，刚才她全副身心都关注在靠近的苏晋安身上的时候，已经有人绕到了马车的背后。

她的力量随着伤口的鲜血迅速地流失了，手腕无力地垂了下来，整个世界在她四周迅速地远去，开始变得模糊而安静。她已经知道自己今天已经逃不出去，她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暴露了身份。

能够解释得通的原因只有一个。

苏晋安慢慢的走进马车，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苏小钏胸口的剑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苏小钏那原本静默模糊的世界，突然被这句话炸响。

“你猜得没错，你们被出卖了。”

她的整个世界终于彻底黑暗了下去。

“我们被出卖了。”

这句话在昏暗的屋子里阴沉沉地回响，没有人应答，只有单调的咔嗒声，那是荆六离在慢慢地捏动着自己的指节。唯一的光线来自屋子正中桌上的一盏油灯，飘忽的火焰在灯绳上轻轻挣扎着，和灯油碰撞在一起，发出微微的哔哔剥剥的声响。

“这次计划原本天衣无缝，然而从第一步开始，就出现了变数。连绝没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苏小钏也失手了。想来大家应该都知道，原因在哪里吧？”荆六离的声音沙哑得像金石摩擦一般，首先打破了沉默。他魁梧的身体靠在屋东角的柱子上，把整张脸都埋在黑暗之中，只有那双眼睛反射着火光，环视着剩余的五人，眼神锐利如刀般从他们脸上一个接一个地划过，似乎想剖开它所接触到的每一个人。

“有内鬼。”龙泽冷冷地说，锐利的额发垂到眼前。他的斗笠在白天的打斗中失去了，那道可怖的伤疤露了出来，和脸颊处的新伤痕交织在一起，像一柄黑褐色的剑。黑蓝色的双眸冷静地看着众人，“刺蛇”的刀柄被握在他手里。

“这个不用你说，大家都心知肚明。问题是：内鬼是谁呢？”边二恢复了正常打扮，那头恶心的长发不见了，清爽的短发又回来了。额上的那根红绳，使他那双本就显小的眼睛几乎看起来就像两条线一般。他正在用他那把淳国弯刀不紧不慢地削着指甲，轻薄的金属刀身在他右手翻飞如蝴蝶，雪白的细屑簌簌掉落下来，他眯起的眼睛却没有看着自己的刀，而是盯着四周的人。

“还有什么能让我们出卖自己人？金钱？权利？财富？”安乐自嘲地笑了笑，她也已经放下了紧束的发辫，身上却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的短衣。披散的长发衬着短衣的曲线，让她显得更加成熟诱人。她的嘴唇因为紧泯而红得有些发紫，像盛开的海棠。白玉般的双手交织在一起，“这些对我们这些终日不能见阳光的人来说，有什么意义么？”

你不知道，我们还渴望自由。边大啪嗒啪嗒地抽着水烟，却没有说话。他的双眼和皱纹眯成了一簇线，让人看不分明。他的手指干瘦，关节却异常地粗大，岁月留下的刻痕让他的双手呈现出一种黄褐色，像一棵纠结的古树，紧紧地缠握着那柄鎏边的青铜烟斗。许久，他吐出一股烟：“按照惯例，整个计划的细节，除了魇，连老爷子都很难知道详细的情况，这个内鬼十有八九在我们中间！”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众人的心里，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六个人都互相打量着对方，不再多说一句话。

“我也不相信辰月的斥候有如此厉害的手腕。”舒夜靠在另一根柱子下，慢吞吞地开口，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们现在的问题，只是要找出这个人而已。”

“而除了我自己，你们所有人，我都不相信。”舒夜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抬起头，线条柔和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任何表情，淡金色的眸子里透出的只有戒备和冷漠。

他知道这个屋子里现在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裂痕，而他不介意再把它弄得?一些。

“彼此彼此。”

回应的声调各不相同，话语却惊人的一致。

“不如我们来赌一赌，我杀到第几个人的时候，能杀到凶手？”边二嘴角上扬，弯刀从右手炫目如花的翻飞到左手，轻轻舒了舒肩膀，唇边是一抹无谓的笑。

（18）天启联络人

“如果你先捅自己一刀的话，应该只需要杀一个。”龙泽的手握着那柄“刺蛇”，语声却透露着轻蔑。边二的瞳孔霎时间放大，正要发作，肩膀却觉得一沉，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老二，不要自乱阵脚。”边大的青铜烟斗牢牢地压在边二的肩上，一直笑眯眯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意，深陷的眼窝里那双原本浑浊的眼中，现在清亮如刀，都是冷冽的光。

边二拧了拧腰，整个人仿佛被鬼魅般的巨石如影随形的压制着，那杆细细的烟斗重逾千钧，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老大，我只是开个玩笑，不要介意。”

边大这才撤回了手中的烟杆，边二顿时觉得身体轻了一轻，不敢再多说话，悄声退到一边。

“边大说得很对，如果有内鬼，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乱成一团。”荆六离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整个人从黑暗之中踱了出来，一掌排在正中的小桌上，油灯跳了一跳，昏黄的光芒在所有人脸上晃了一晃，“你们都是最锋利的刀，只有自相砍杀的时候才会折断。”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吧。”边大对着荆六离拱了拱手。虽然看着比荆六离大了十多岁，边大对着荆六离说话的时候却还是十分恭敬。作为山堂的天启联络人，又是这次行动的守望人，荆六离的地位是这些精锐的上三家刺客也不能小觑的存在。

而且他在成为天启联络人之前，他曾经参与了天启行动的第一斩。他在“兴化之夜”斩杀了四十七人，拉开了天启黑暗血腥的大幕，宣告了天罗山堂对辰月的全面开战。当年那个杀戮之鬼现在依旧锋锐，甚至可能更胜以往。

“在还没有排除有外贼的可能性之前，我是不会对自己的兄弟动手的。”荆六离顿了一下，眼睛缓缓地扫过屋里的六个人，“不过，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够明白，如果是你们中的人出卖了兄弟，我一定会亲手让他求——死——不——能！”

“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大家，魇已经进入天启了。”舒夜觉得可能是错觉，在一刹那间，他仿佛听见荆六离一贯稳定的声音里，隐隐有了一丝颤抖。

魇并不是一个人，它是山堂里面最隐秘的几个部门之一。

它是天罗山堂内部最高的监视机构，包括各次行动的策划、补刀和灭口。而他们最常处理的事情，就是清理天罗山堂内部的出现的钉子。虽然天罗山堂是一个严密的组织，但是由于人数上的逐渐庞大和外围人员的日趋繁杂，也曾出现过几个让本堂十分头疼的叛徒。对于在黑暗中隐匿的天罗而言，组织里的每一个叛徒的出现都可能是致命的，而致命程度和他们自身在组织中的地位成正比。但是山堂历史上出现的叛徒们，几乎都没有造成过很大的损失。因为他们每次都在未暴露或者暴露的几日之内，就失去了威胁能力。

他们都死了。

不论是重重保护、逃亡、换颜、甚至通过自残来改变自己的整个样貌，这些刺客出身的叛徒们，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地了解如何完美地掩藏自己的存在，然而这些人最后还是都死了。

因为有魇的存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内部的部门就建立了。它的来历，人员的数量，都是一个谜。只知道近百年来，那些最狡猾最残忍的叛徒们，没有一个从它的手下逃脱过。

一个都没有。这些能潜伏数年只求一击之功；能万军丛中秘取上将首级；能在一眨眼间夺取任何人性命的杀手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过魇的追杀。

魇的可怕不仅在于它的目光锐利，更在于它的行动迅速。曾经有人昼夜不停地疾驰，秘密地越过了天拓峡，却还是被魇击杀在朔方原上。死去的叛徒倒下时，满是鲜血的手里，还紧紧扣着一卷牛皮纸，那是他没能传递出去的情报。

而对于一个行动小组里面出现了内鬼，这种最令人头疼的情况，魇的处理方法也一直十分简单而有效——全组抹杀。

隐藏在黑暗中的毒牙们很少失手，而历史上每一次全军覆灭，几乎都是死在自己人——魇的手上，这也许是对他们最大的讽刺。

“嘿嘿，那你的意思说是我们要装作没有内鬼出现，默不作声么？”边二低低地笑，弯刀绕着手臂翻转，语调怪异得有些刺耳，“真是个好借口。”

“边二，注意你的语气！现在最想挑起内部纷争的人，我认为嫌疑最大！”荆六离低吼一声，打断了边二阴阳怪气的话语，“我会亲手找出出卖兄弟的那个内鬼，而你们要做的，就是继续下一个行动，绝不能惊动本堂，更不能让魇对我们产生怀疑。”

“在这种情况下动手，不是将自己往死地里送么？我们是杀手，不是傻子。”边大压低了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的声调沙哑而生涩，像是在涩冷的刀剑在摩擦。

“这次的行动，我给每个人的指令都将是单独的，只有我知道整个行动的全过程，你们将会是安全的。而我，会在这次行动中抓出那根藏在我们内部的钉子！”荆六离承诺似地低吼。

?我说过的，除了我以外，你们中的每个人我都不相信，包括你。”舒夜接过话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让荆六离心里有些不安，那是黑夜里独行的狐的眼睛，阴沉而明亮，“如果内鬼是你，我们的结局依旧是死。”

“放肆，你怎么能这样和守望人说话！”荆六离还来不及答话，边大就低声呵斥道，不过他那闪烁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这个老狐狸，想来最不相信我的人反而是你吧。荆六离暗暗地骂了一句，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淡淡的疲惫，“舒夜说得很对，确实我也有嫌疑。但是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你们是选择相信我，还是选择去赌一赌，赌自己能够在魇的手下活下来？”

屋内顿时静默下来，只剩下那盏油灯在晃动，让屋里的六张脸都变得不分明起来。

“那么，我们下一个目标是谁？”龙泽第一个开口。

“天机廉贞，辰月缇卫第一卫长，范雨时。”

听到荆六离的回答，舒夜心中不由得一震。反观屋里其他六人，连平时最冷漠的龙泽，脸上也有了微微的惊讶之色。

范雨时，在缇卫扩充前，就是辰月三部里的阴教长。和那些成天把脸埋藏在兜帽的黑影之下的辰月一样，他在成为缇卫一卫长之前几乎没几个人看过他的真面目，直到古伦俄乘着白马牵引的大辇，高举着星辰与月的黑幡进入天启的时候，他才第一次跟随着他们这位狂热的大教宗一起出现在世人面前。

那是一个已经完全老去的人，整个人就像干枯的植物一般，枯萎而没有生气。但是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干瘦的老人身体里，蕴藏着不逊于古伦俄的力量。

“老爷子这次可真是会挑人啊。”边二笑了笑，声音却不那么自然。

“每人的行动都在这些密笺里，诸位请在这几日前，都各自去行动地点熟悉下环境。还是那句话，没有杀不掉的人，就算是古伦俄，在我们周密的网里，也只能一死。”荆六离像是知道大家的想法，半是鼓励地说。

如果这个网里有一根反刺的话，也许连羔羊都杀不死吧，还会赔上所有蜘蛛的性命。舒夜的嘴张了张，这句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荆六离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依次递给众人一张折叠好的密笺，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些墨色的字迹。

准备得倒快，还是早就想到了？龙泽在心里暗暗轻笑了一下。

“那么诸位，希望大家能够一击成功，到时候见吧。”荆六离吹灭了那盏油灯，六个人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1）腥风血雨的浩劫

他本以为能够阻挡一切

这锯齿分明的杀戮来得太过缓慢

比青光更流淌着惨碧的色

以十鬼杀亦无可媲美的妖异

当一切灰飞烟灭后他仍能记得那场绮梦

万事的万事

不过是一场心之幻相

匡武帝圣王九年春。

与往年的春天不同，天启城没有一朵鲜花开放。所有的树木依旧郁郁葱葱，鲜嫩的花苞自浓绿中舒卷而出，可是，没有一朵花蕾是绽开的。那些有经验的老人因此说：大祸将至矣。

一场腥风血雨的浩劫已迫在眉睫……

（2）坠地成尘

深夜。男子坐在书房内，桌上一灯如豆，衬得他面如敷粉目似朗星，然而表情十分古怪，死死地瞪在桌上摊开的一本书上，又不像是在看书，倒像是见了鬼。

窗外，起雾了。

丝丝缕缕的雾气自窗缝里挤进来，飘浮在昏黄灯光下，极缓慢地舒卷伸展，变幻成各种形状，久而久之，令人看了心头发怵。

雾气变幻得几乎是妖形怪状时，门悄无声息地推开，又关上，一个人低头走进来。

男子叹口气，慢慢坐直身体，他身材颀长双臂强健，服饰打扮却是文弱儒雅，浑身上唯一的饰物是腰间的一条白玉腰带。

那人浑身裹在黑色衣衫中，也看不清他究竟是怎么个动作姿态，甚至连衣衫抖动的声音也没有，男子不由皱起眉头，仔细地看他。

那人依旧不动，等了半天，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模样形容之怪异邪门，不由令人汗毛根根竖起，男子也算沉得住气，居然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是谁？”

那人不回答。

他立在墙前，单薄得像道影子，时间久了会渐渐融进墙里去，男子也有些怀疑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摸腰上玉扣，嘴上却是冷笑，“好大的胆子……”

他话未说完，那人却忽地抬起头来，与此同时，书桌上的烛光竟也变了色，“扑”地爆出个灯花，照得那人的脸白得更白黑得更黑，哪里是人，竟是个狰狞的骷髅。

男子吃了一吓，双掌推开桌面，一跃而起。与此同时，他抽出腰中利器，原来白玉扣搭是剑柄，特制腰带里围着柔韧的软剑，剑光一现，竟是恶毒的惨碧色，磷火鬼眼般的一道闪电往那人劈去，

精白的骷髅便在他眼前层层分离散开，如莲瓣剥落，连同底下的黑色衣衫也羽化浮起，片片叠叠飘了一室，无数沉的黑的阴森的墨蝶像含了恨意的怨灵，朝着男子扑面而来，逼得他跌坐在椅上。

只是一个迷眼，再抬头看，所有东西又都碎裂至齑粉，坠地成尘。

一切不过是瞬间发生，男子根本来不及反应，房里已回复平静，依旧是一盏灯，一卷书，一个人。

他茫然四顾，努力定了定神，双手一撑桌面，“咯”的清脆一声，白玉扳指已在桌上碾碎了。看着手上被碎玉割开的伤口，几滴鲜血溅在衣襟上，红得有些刺眼。

不过这么一记动静，门外已有人推门进来，这次却是个高大的灰衣人，五官长相极其丑陋，垂手道：“公子，你有事么？”

男子把他看了又看，像是恨不得上去踩一脚似的，用力压着火，“十鬼杀聋了傻了，难道你也瞎了不成，为何放人进来？”

灰衣人怔住，犹豫了半天，才老老实实回答：“公子确实吩咐小人在外面守着，可是自掌灯时分起，小人连眼皮都不敢多眨，确实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看到过。”

他虽然生得丑，然而粗眉大眼间很有种诚恳之气，绝对不是个奸滑之徒。他认真地看着主人，“公子，您到底看到谁进来了？”

“我………”男子噎住，咬牙与他对视了半天，无话可说，猛地一拳击在桌上。

（3）猫捉老鼠

她睁开眼，四周柔软而黑暗，浑身被包得密实，原来是被裹在一床厚厚的毡毯里。

耳旁却还能听到许多杂七杂八的声音。打斗时的兵戎交戈、翻箱倒柜时的断木裂帛、以及粗野汉子的喝五喝六声，不绝于耳。有人在毡下扛着她飞奔，居然格外稳当，渐渐地，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人的呼吸声，咻咻地，越来越重，如野兽慢慢靠近。

她的双手紧困在身体两侧，毫无还转余地，于是用力抠着手旁的毛毡，似乎要把它抓出个洞来。很无奈的一种办法。恐惧中，她仍然在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几乎是用种绝望的认真，努力想着这个问题，甚至没注意到毡毯已被打开，有人微笑地看着她。

“你，还好吧？”

她闻言立刻挣脱束缚，翻身坐起。

那人反被她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女子涨红了脸，她身上还穿着出嫁时的大红锦衣，头上珠冠碎得四分五裂，百褶裙脚上缀了一溜小穗子，是专为了衬托新嫁娘入洞房时细步微澜的杨柳体态，谁知道现在竟让她舞成了惊涛骇浪。

“你小心点。”那人显然对她的反应叹为观止，目光自纤细柔韧的腰肢慢慢移到一双秀美可爱的小脚上，看得很仔细，倒也不是色眯眯的，只听他揶揄道：“雪儿姑娘，小心闪了你杨柳细腰。”

她惶然四顾，已经没了主意，本能地从头上拔下金钗在胸前自卫。

“你想自杀？”男子笑了，居然非常俊秀，人也长得干净挺拔，连说话声音都是清爽利落，根本不像是干山贼营生的。

“你要是敢过来半步，我就刺死我自己。”

“这个倒很危险。”男人环抱住手臂，脸上配合地露出很麻烦的表情，“我要是向前一步，你一定会用金钗刺进喉咙去，这样人肯定是会死掉的，而我抢你来就是为了要你活着，这倒令我很难办了。”

他虽然嘴里说得为难，可语气根本像是在开玩笑。

雪儿的心随之一点点沉下去，深不见底，空洞到可怕。

“你的手在发抖了。”那人不失时机地提醒她。

太笃定，像猫捉老鼠般肆无忌惮，可是看准了她不会死，或者根本不在乎她的生死？而她在干什么？以死求生？真愚蠢呀，一口气涌上来，她再不犹豫，钗头尖尖朝着胸口处用力刺下去。

痛，死掉的人不应该这么痛。死掉的人也不应该有血，温度。

她被抱得很紧，手上黏糊糊的，一滴滴腥稠液体，睁开眼，那人的面孔绝对不超过三寸距离。

他长得真好，有着和颖青一样的浓眉，眼睛很亮，嘴角弯弯，只有额角极浅的一道伤疤暴露出本性——不过是个龌龊好斗的山贼。她拼尽全力把他推开。

才一动，胸前立刻淌下鲜血，不过浅浅的一道伤口，钗子还明晃晃留在手里，她握住钗头，用力再刺。

“喂喂喂，你来真的？”那人捏了她的腕，不过几分力气，她便再也动弹不得。“你急什么，我可不想要你的命。”

那你想要什么？她在心里想，愤怒地看着他，这些刀口舔血的强盗胚子，落到他们手里哪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看出她眼里的不屑。属于年轻女子的轻蔑表情，自最柔最美中产生，因此分外恶毒伤人，心头猛地腾起怒火，伸手一推，将她整个抛到地上。“求求你莫要想得太美，似你这种三分姿色的女人我实在没胃口，抢你来，只是因为我需要个干净点的丫头。”

那女子生得极美，真正是白玉作骨花为精神，越发显得房间简陋，浅色麻布的褥子被子凌乱堆在桃木床上，稻草窝里埋着绝世明珠，藏不住里头的光彩照人。

时已黄昏，房间里光线暗淡，她睡得如此甜美，肌肤水嫩得就像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双眉微颦，似乎在做一个噩梦，那模样不知有多可爱可怜，雪儿虽是女人，也不由怦然心动，慢慢轻下脚步。

“别紧张，她现在昏迷中，暂时不会醒过来。”他懒洋洋道。

什么？雪儿颈间伤口处缠了布，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圆圆的眼看向他，依旧是不屑，只是这次多了些疑问。

“不错，是我把她弄成这样的，所以，如果你胆敢不听话，我也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果断地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

口气十分凶恶，然而并不算是难办的差事，只要她每隔半个时辰往那美人嘴里滴些汤水。

“你必须小心服侍，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叫人来报我。”

土坯陶碗就在桌上，盛了半碗水，想是山间汲取的清泉，居然极其清冽，用只小银勺轻轻挑起，不过两三滴，慢慢送到花瓣似的唇旁，在排玉般的牙齿缝里渐渐渗下去。

雪儿手势十分妥帖，每次喂完，必用纱巾在嘴角抿一下，男人偶尔也过来看，见她如此，不由骇笑：“看不出你一副倔强性子，也有听话的时候。”

雪儿狠狠瞪他一眼。

“好好干，三天后我一定放你下山。”

他笑嘻嘻地走了，留下她忍气吞声地做足功夫，美人始终没有醒过来，她有些憔悴，却因此显得更美，如一朵兰花将谢未谢，惹人垂怜。可惜也落到这种地步？像兰花陷入泥淖，再也保不住冰清玉洁，夜晚时雪儿用丝巾为她擦身，素色丝织品贴在肌肤上竟一时难分伯仲。

“女人，真是一群奇怪的东西。”强盗喃喃自语，他偶尔会过来看看，唇边永远一抹嘲笑，“你不嫉妒她吗？”

坏蛋！她看到他，眼里心里只有两个字。

“你要是再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把你推下山摔成肉泥！”他恶狠狠道。

她也不说话，只是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嘿！还真够胆子。我是没法子治你，可我手下的兄弟可都惦记着你呢，想不想出去陪他们乐乐？”

她听了，果然害怕起来，慢慢转过脸去，过一会，豆大的泪珠子从浓睫间沁出来。

“咦，怎么了？”他摇头，“好了好了，别哭了，算我怕了你还不成？”

（4）明媚

第二天太阳明媚，他示意她去外头坐坐，不过一片略宽敞的空地上，摆了几只树桩充做凳子，头上倒是满盖浓荫。山风清爽，从耳边颊旁一扇而过，艳阳外，白鸟傍山而飞。

雪儿垂头坐在树桩上，纤眉低低，想不完的心事，阳光下她面色苍白容颜惨淡，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怜惜，可惜男人的心比铁石还要狠，见她忧郁，反而笑起来，“怎么，怕挨不到回家？”

一转头，才发现他原来靠得这么近，鼻尖快触到她的发髻，雪儿大惊失色，忙转头避去一边。

“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他反而更进一步，双手按了她肩膀，趁着她失力的瞬间，狠狠将她按到后头去，像只艳丽的蝴蝶般死死钉在树上。

“你……你想干什么？”

“你以为呢？”

他轻轻地笑，脸贴得很近，那简直就已经是种轻薄，她又羞又痒又绝望，禁不住浑身发抖，泪如雨下，“如果你敢碰我，我就……”。

“你就一头跳下山去？”他懒洋洋地松了手，眯起了眼，不笑的时候，很有种厌世的表情，像是什么事都不在乎，什么人都是多余的，“你们这些蠢女人，真以为我会相信你们的话？”

“你这话是在说我么？”有人轻轻地接上去，声音说不出的柔软动人，美人已经醒了，虽然容色略微憔悴，仍然美艳不可方物，俏生生立在树下，阳光下，连耳轮都是粉红半透明的贝壳一样，盈盈笑道：“燕软红，你很喜欢欺负女孩子呀。”

“你终于肯醒了么？”燕软红冷笑，“装腔作势睡了三天了，连我都有些佩服你的定力，怎么突然又不肯装下去了？”

“唉，你这个人呀……怎么如此不识风情。”美人幽怨地瞟他一眼。

“莫非你这么装模作样全是为了我？”

“你说呢？”美人叹一声，脸上飞起了红晕，一双柔媚万千的丹凤眼，眼角斜斜几乎插入浓鬓去，声音越发如黄金莺儿一般，听得人满怀舒畅，偶尔几分长音，风吹过竹梢儿的尖细余韵，轻轻道，“你到底是木头还是石头？竟然看不出人家……”

她害羞起来，娇滴滴的，声音越来越低，垂了眼，长睫如微风中的花瓣，简直是在人的心尖上轻轻颤动，燕软红就算再冷酷无情，也被她瞧得心里一荡，很有些酥痒难搔。连雪儿在一旁也不顾了，上前几步，拾起了她的一只手，“确实如此，你辛辛苦苦自己送到我的眼前，又假装昏迷了这些日子，若不是为了我，还会是为了谁。”

美人水仙似的手指被他捏住，一时呼吸加重，更是连头也抬不起来了，“你……”

她动情的话还未说完，谁知燕软红动作飞快，转眼已板下脸，不等两个女人有任何反应，出手如电，一掌切在美人脑后。

美人如撤了风的纸鸢，软软地应手而倒，雪儿甚至来不及去扶她一把，已一头栽倒在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雪儿愤怒。

他束手在胸前，也不回答，眼里全是好笑，“你很替她不值，是么？可惜我就是天生坏脾气，白白送上门的东西，就算再好也不会稀罕。”

“你这是天生贱骨头！”

雪儿话一出口便知道要闯祸，果然，燕软红一把提起衣襟，竟把她凌空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慢慢地从头顶往下移。

雪儿渐渐呼吸困难，觉得他快要痛下杀手了，用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谁知他又把她放下来，“放心，我不会杀你，过了明天我就放你下山。”

强盗胚子想必只配是冷酷无情以及喜怒无常，他们只能比野兽高明一点，雪儿觉得，这个燕软红唯一的好处就是言出必行。

他果然放她下山，用一顶两人软轿抬了进城，像是新嫁娘转回娘家，可惜迎接她的没有好脸色。“怎么回来的？”众人指着她像见了鬼，所有人交头接耳乱作一团，倒比见了强盗还要惊诧几分。

雪儿胸口处还缠着布条，眼中噙泪，很觉得委屈，不过落在他们眼里另有一番深意，于是彼此神情愈发暧昧。声音褪下去，更尴尬，到处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各式各样的表情层层交叠后，颖青慢慢走出，预备拜堂穿的红袍已经褪下了，他换了身家常绸衣，宛若玉树临风，众人丑态映出他英俊面容，多么颀长舒展的身体，双肩似乎能扛得起整片天，雪儿忽然感到安全——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能回来了就好。”毫不顾忌旁人，他伸手扶过她。

来不及感到羞涩或喜悦，泪水如拍岸而起的浪，卷上来，将所有景象吞没，雪儿靠着他肩头痛哭起来。幸得俗世里有个他，只有他是真实而可靠，再不受任何丑陋影响。

可是白府的人不肯放过她，晚饭时白老夫人目光炯炯，身后灯火通明，杯盏碗箸都闪着寒光，她克制不住地要发抖。

“他抢了你去，真的只是要你当丫头？”

“是，那强盗已经有了个绝色的佳人，他只是让我去服侍她。”

“那倒怪了，哪个绝色佳人肯嫁给强盗为妻？”老夫人笑，环顾左右，“可曾听说过城中有哪位富家小姐被掳？”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

老夫人笑容未歇，蓦地又转头向她：“既然那个强盗并未属意于你，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受到他夫人的逼迫？”

“母亲，忙了这些天，你还是早早歇息吧。”白颖青缓步而来，将她自尴尬中救出。

“算了，谁要听。” 老夫人一摆手，“人是你的，一切由你作主。”

（5）鸳鸯枕

雪儿垂了头，睫上盈盈凝起泪珠，躲在香案旁偷偷用衣袖擦了，回过身，白颖青温柔地牵了她的手，“这么凉，是不是病了？”

他目若无人地把她从世俗中救出来，领进房间。

床架上搭着流云飞蝠的纱帐，底下铺了百花朝阳的锦被，也不知道是谁的房间，雪儿满腹疑问地立在床前，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唯有呆呆看住脚尖。

“鸳鸯枕和合欢被已经撤了。”他低声解释，“不过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去多想。”

脸色煞白，她终于明白了，一切都已成定数。

白颖青道：“你受惊了，全是我的错——我该多派些人去迎亲。”

她一声不响，背着灯光处，阴影埋住脸上表情。

红烛下，男子高大的身影似浓荫罩住她整个身体，女子脂粉混合了男子气息，月圆花好佳人如璧，只是心中透出苦涩，胸膛里沉甸甸如灌着铅。

她嗫嚅着不知怎么说话，感觉自己像是个祈求宽恕的犯人，虽然其实并没有罪。同时，她知道他在亲她了，自嘴唇至耳垂，她知道，他终会解开她衣衫，袄、裙、小衣、肚兜……

红晕自颊上炎炎烧起，一路烧到耳根，她忽然脖子一歪，扭身避开。

白颖青皱了皱眉头，“你不愿意吗？”

雪儿不响，朦胧灯烛下看，杏眼樱唇桃花腮，无一不美，无一不媚，唯有双柳眉斜斜入鬓，露出倔强本色。

白颖青微笑起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三个月前，我骑马从祭祀的人群前驰过，人人避而不及，只有你敢上来挡着我的马，问我懂不懂敬鬼神。”

“是。”她红了脸，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其实那晚他高贵俊美，再没有人比他更像一尊神祗。

“你知道么，其实那一刻我就想要你了。”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唇已抵在她额上，“雪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虽然我不能娶你为妻，妾的名头总是有的。”

她突然心头一凉，再不犹豫，伸手把他推开。

白颖青毫不意外，这女子虽然出身低微，偏偏有一股子赌气似的认真，突如其来，自娇艳中横空出世，可又说回来，他要她，不也是为了这股子孩子气的美么。

“是不是今天晚上我要了你，你便会恨我一生一世？不要紧，你若是觉得勉强，我可以等。”他是风流的世家公子，哪会在乎一个小女子的任性。

“是。”她答，声音细不可闻。其实他没有做错，本来，肯娶她为妻已是降低了身份，所谓山鸡变凤凰，人人都奇怪她怎么能攀上如此高枝。想不到还是没有这个命，竟然在成亲的路上遭遇山贼，如今更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若说还想登堂入室，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了。所有的道理她都想得明白，可是仍然觉得伤心。

他闻言松了手，发丝披了她一身，如匹黑丝缎，遮住玉肩、雪脯、纤细腰肢，这美态可令每一个男人血脉贲发，舍不得，重新回来抱她，却用被子裹了，如婴儿似拥在怀里，“雪儿，是妻还是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辜负你……”

他的声音温和动听，唇齿间清香喜人，攀住那样的强健的身体，总归还是有点福气的吧，雪儿闭上眼，努力把涌起的眼泪止住。

“你先休息吧。”手搭着丝绸一样的肌肤，指尖到心头都是酥麻麻的，女子身上有股子清滟柔滑的香甜气，格外引人遐思，白颖青很想继续下去，可是一转念，又念起那些棘手的事情。

他体贴地为她盖上被子，轻轻走出房间，夜风微凉，吹得人精神一振，柔软慵懒的儿女情怀顿时飘散殆尽。贴身仆人早候在门口，见他出来，刚要上来回话，却被他摆手止住，“去书房再说。”

书案上燃着苏合香，味幽香馥，久久不散，白颖青的面孔兜在烛影中，越发俊雅秀逸。仆人小心翼翼候在旁边，不敢发话，唯见他沉思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

“那个燕软红怎么说的。你再说一遍。”

“他对小人说，雪姑娘的喜车确是他劫的，至于那个请他出手的人是谁，想必也瞒不过公子的法眼，白家是世族公卿，权倾朝野，他一个小小的山野之人自然不会与大人为敌，因此也不敢再收任何好处，不但不收银钱，他还想送公子一份大礼。”

“哼，放屁！”白颖青冷笑，“世上有谁肯做赔本的买卖？”

仆人跟得他久了，知道他城府极深，平日里即便是对最下等的佣人也是和颜悦色，重话也不会说半句，今日却是连粗话也讲了，失仪至此，也不知他心里到底在气什么，不敢试探，只好低了头，一路唯唯诺诺下去。

“算了。你去把他送的东西拿来我看。”

“是。”一提到这个“大礼”，仆人脸上突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吃又吃不下，想吐又舍不得，怪模怪样地看着主人，嘿嘿傻笑。

“你怎么了？”白颖青瞪他。

“呃……公子，礼物就在您的房间里，方才外头人多，我怕被人瞧见不方便，直接让他们?到那去了。”

白颖青听他说得鬼头鬼脑，不伦不类，忍不住又瞪他一眼，“荒唐！”

“是，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房间，其实这个仆人平时也算稳重识相，今天不知怎么的，拧手拧脚，处处透着别扭。白颖青满腹狐疑，一进门，却见房间正中端端正正放了只藤箱。

箱子很普通，就是平常人家存放衣物的那种，三尺余长两尺多宽，白颖青手指搭着藤面，略略用力一摇，知道里头已塞足了东西。

“你已经打开看过了？”他问仆人。

“是，公子。”仆人咧开嘴笑，像是很兴奋。

白颖青知道他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然而表情如此古怪，想必里面装了极其新鲜有趣的玩意儿，一时倒也有些好奇，才要开箱，忽又警觉起来，反而退后一步，示意仆人，“你来打开。”

仆人上前缓缓展开箱盖，才开了一半，白颖青的脸上也露出了和他一样奇怪的表情。

（6）鬼算盘

箱子里蜷缩着一个女子，长发披散衣衫不整，然而仍然美到惊人，慵懒娇惰地侧身蜷曲在狭小箱底，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纱衣，越发显得底下脂光莹润，春色无边。

白颖青的目光好不容易才从她撩人的曲线上移开，注意到她青丝遮掩下的脸，有着极其秀媚的轮廓，长眉如画，嘴唇更似只红樱桃，鲜润地向上噘起，尝起来想必也是温柔甜美，心里“咯噔”一荡，控制不住地想伸手去抚摸。

然而他毕竟没有伸出手去，心动不过一瞬间的事，立刻便换作满腹疑云，“好大的一份礼！英雄难过美人关，燕软红居然忍痛割爱，到底打的是什么鬼算盘？”

“公子，小的还有一事禀报。”仆人却在身后道。

“还有什么事？”

“其实第一个看到燕软红这份大礼的人是老夫人，她吩咐小的，等公子过目后，她有几句话要和公子说。”

白老夫人在吃茶，她是富贵人家出生的娇小姐，从来便是锦衣玉食事事如意，又天生一张笑脸，极少有生气的时候，可是今天，她的脸色有些发青。

“青儿，再过几个月就是我的六十大寿，你准备怎么个操办法？”

“自然是按规矩来，此事孩子已经吩咐人准备了大半年了，母亲尽管放心。”

“不用再办了，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呢。”白老夫人把茶盏递给身边的婢女，自己伸手摸了摸鬓角，“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想必后事也会替我办得很风光。”

“母亲！”白颖青凝视她，“孩儿不孝……”

“你已经很孝顺了，一切皆是天数。”白老夫人慈爱地看着他，“有些事不用我明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我们做父母的，只希望儿孙多福，你把自己照顾好了，我就比什么都高兴。”

“是，孩儿明白。”白颖青低了头，若要仔细看，他眼角已噙了泪，白老夫人也不问他，两人默默相对，待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是白颖青抬头道，“母亲，您请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孩儿心中自有定夺。”

“好，好，好……”他母亲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才又从婢女手上接过茶，“青儿，没事你就去歇息吧。”

仆人一直在门口候着，听他们说得含蓄模糊，也不敢吱声，只得跟着白颖青走出来，立在廊下，见主人面色沉重，眼角微红像是要哭似的，心里更加惶恐，又不晓得要说些什么话去排解，自己叉手立在背后，愈发不安起来。

白颖青却已下定决心，咬牙道：“你先下去，这里不用你服侍了。”

“是。”仆人突然想起方才箱子里的女人身体，曼妙婀娜妩媚入骨，不知为何喉口有些发干，忙清了清噪子，转身离开。

白颖青却没有他的心猿意马，自己脚步沉重满怀心事，一进门，便见到箱子里的美人已立在灯下。

“你是谁？”她瞪他，美人纵然是生气也是浓艳蚀骨，可惜白颖青突然也变成了粗胚，上去将她手臂拧了，麻花似的拗到背后去。

“唉哟……”美人顿时梨花带雨起来，“你……你可是疯了！”

“你是燕软红的什么人？”

“你以为我是他的什么人？”美人怒，面颊涨得绯红，滴粉搓酥，艳到了极致反而令人心惊，不该是人间应有的东西。

白颖青脸色沉下去。

美人也在细细打量他，却是清瞿似鹤梦梨花，眼睛里总含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实在俊美，俊美得令人忘记那其实已经是种轻蔑。

她弱柳似的倚在他身上，双手如白莲，浓睫如墨蝶，醉酒般的倦眼扬波，从未有哪个女子如她一般媚，即便是不说话，也总有一丝细音自喉间慢慢蜿蜒而起，不知不觉，人已被迷惑。

只可惜无论她怎么娇，怎么媚，白颖青依旧是安静，静如水，静如冰……

美人渐渐感觉自己只是一具尸体，披着绮丽而无用的皮，绝望地在他的目光下腐朽生虫。她情不自禁地发抖起来。

“我不是燕软红的什么人，我只是他在城郊抢来的女子。”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假话？”他又加了三分力道。

美人浑身颤抖起来，“你轻些，公子，我只是个无用的弱女子，屡屡遇人不淑，你若不信，就杀了我吧。”

“哦？”他手一松。

“万千红尘，竟没有我容身之处。”她噙着泪哀声娇啼，低诉自己的薄命，如此花容月貌，本该髻插珠花腰垂丝络，俏生生立在花栏前调弄琵琶，如今却沦落在一群焚琴煮鹤的男人身边。

凭她怎么哀怨动人，白颖青都视若不见，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姣好的曲线白瓷般的肌肤，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她，“你真的和他没有关系？”手指顺着她脊背往下滑，世家公子的风流手段，女子便成了他掌上最美的牡丹花，略一拨动，花心渐开。

“公子……”她像是要推开他，却是酥软无力，颤抖道，“别……”

停住动作，白颖青用力将她推在床上。

“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不能强人所难。”他呵气如?雨春波，淡漠而缥缈，“至少，要等事情了结之后……”

美人娇喘着，才要爬起，又被他伸手捺住，膝抵了床架，俯身过来，他像是凛凛巡空的鹰，她便是软弱又绝望的猎物，屈从在下。

“你叫什么名字？”

“青姬。”

他怔了怔，随即仰天大笑起来，“好名字，简直像是为我而生的女人。”

青姬蜷缩在床角，看他难得的纵情放肆，眼角眉梢灵秀四溅，如流星飞泄，溢出华彩。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沉，空荡荡如悬半空无法触地，等了一会，才试探地，轻轻问：“公子，你要杀了燕软红么？”

“我若不杀他，他便会杀了我。”

（7）霜浓月薄

一天，两天，一个月……

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雪儿统统不知道，可意思还是在别人的话里话外透出来，公子新得了绝美的佳人，白老夫人本来看不上她的家底来历，既然生出波折，更加束手旁观，只等着水到渠成，乘势把她扫地出门。

两个月之后便是中秋，家家户户制饼摆果子祭月，白家自然少不得包占台榭酒楼，玩月笙歌，人人欢喜，唯有雪儿处境尴尬，在颖青软语劝慰下，胡乱换了件比较鲜艳的衣裳混到人堆里。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去城南的拢月楼，早订了精雅包间，白老夫人端坐正中，周围女眷座位如众星拱月，将她团团围住。老太太满头珠翠，享受众人奉承，左顾右盼，满怀得意，不料一个错眼，瞥见旁边的雪儿，眉头立刻收紧。

“颖青呢？”老太太扭头去问左右。

女眷们起哄，“老夫人怎么忘记了，他陪着青姬小姐的软轿，要晚些才来。”众人笑逐颜开，抢着报喜，“恭喜老夫人，看来公子与青姬小姐真是天生一对。”

“不错，也只有青姬小姐那样神仙似的美人，才能配得起公子！”

莺莺燕燕嘻嘻哈哈，而在雪儿眼中化作狰狞巨物，轰地一瞬间炸得疮痍满目，耳道里只剩下那句话——颖青与青姬小姐的婚事指日可待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们在说什么？”

“太放肆了！”有人拽着她袖子往下拉，“喂，你怎么敢这样在老夫人面前说话？”

她甩掉身上累赘，捂住耳朵，“你们在说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发什么疯？难道现在还在奢想着做白家的人？”老夫人的声音明明白白递过来，顿了顿，一字字，刀割似的，“给我安份些吧，学些礼仪懂点规矩，说不定还能留下你。”

雪儿呆了呆，终于捂住脸跑出去。

夜，繁华富丽，各处酒肆店铺灯火如白昼，射得人无处可藏，无处可避。唯有银蓝色的天空里霜浓月薄。

狂奔了一程，渐渐脱力，缩到角落去喘口气。她穿了身青衣，幽暗的角落处就似有条尾青蛇在嘶嘶吸气，泪水自鼻端堵塞至胸口，痛楚难耐，令她无法正常呼吸。

抬起头，满目水帘，楼台房阁人影招牌泡得模糊扭曲，十足一个妖魔世界，她靠着墙壁哆嗦了半天，慢慢直起腰，脸上突然触到冰冷僵硬之物，原来头上吊了只褪了毛的风鸡，鸡首昂然，怒睛勾喙遍体青白，上头爬满了蠕动的蛆虫，她怔了怔，立刻蹲下呕吐起来。

好不容易吐完最后一口清水，头上猛地一沉，肩头已被搭住，她慢慢抬起头。

白颖青痛惜地看着她，俊美稳妥，像一尊浸在苦雨凄风里的神像，他来时她正好奔出去，落魄的身影弱不禁风，像是急需有个强大的人来撑一把才好。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出来，美女见过太多太多，唯有这个小女子自相遇起便令他牵肠挂肚，每每看到她的眼泪，简直会叫他心口绞痛。

“我们回去再说。”他揽了她腰，半扶半抱，从脏地上捡起来似的，雪儿眼里珠泪滚滚又下，想去推他，却终于靠到他怀里去，“你……怎么会……我……怎么办？”

“放心，有我在，终不会教你吃亏。”他亲吻她面颊轻轻安慰，珠泪儿也是清的香的，体贴地染在舌尖上，她无力地任他亲吻拥抱，事到如今，只有他的声音最安全，踏过一天一地冰冷尖刻的白眼嘲笑，叫她安心。

夜里他放下所有事务守在她房里，用丝巾蘸了热水为她擦脸，一双碧清美目，泪水涟涟，总也擦不干。

“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情意……”

她猛地伸手拉住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青，我是清白的，你知道，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是，我知道，我相信你。”

“不，你不相信，你……你也是没心的！”

她哭得似疾风里的花朵儿，他越发舍不得，手自宽大的袖口处伸进去，掌心触到了她柔软的胸前，喘息，“你要看看我的心么……今夜……我给你看……”

然而她越发颤抖起来，垂下脸，身子痛苦地拧成一团，在他怀里奋力挣扎。

“你怎么了？”他觉得不对劲。

“不要管我，让我去死。”不是胡说，翻过身，连嘴皮子都发紫，额头蚯蚓般浮出青筋，渗出的汗珠把鬓发打湿，一搭脸上皮肤，真正火烧般滚烫。他这才知道不妙，忙命人去唤大夫。

呼三喝四的好一阵忙碌，惊动到才回府的白老夫人，把下人叫回来细问一遍，沉默了会，叹：“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病了？我看这孩子身上有股子邪劲，先前的生辰收在哪里了？改天拿出去再叫人算算。”

“是！”众人应承，有人窃窃地笑：“装病吧，一个失了节的妇人，不去寻死，倒还有脸生病，亏她做得出来。”

白老夫人蓦然听到，喝：“是谁在乱嚼舌头？”

她死死地瞪了那女人一眼，正色道：“你们以为这话很好听么？传出去丢尽白家颜面，以后再有谁敢提此事，别怪我事先没给你们提过醒！”

众人无不噤声。

（8）难描难画

从来不知道，生病居然也会有好处，可以不听，不想，不去关心身旁任何事，比如房子里的仆人在干什么，比如颖青在忙些什么，比如整个白府有什么动静。

只是当那个女人踏进房间时，她眼前一片空白。

婢女们存心要看笑话，大家满满挤了一室瞧热闹，有心肠好的，提醒她：“雪儿姑娘，你歇歇吧。”

可是她歇不了，病得奄奄一息，就蓄着腔子里的这口气，喉咙深处微甜，似乎是血香，然而也顾不得了，使劲撑起身体，睁大眼看住那女子。

“你……你是……”

“我就是青姬。”她凝神过来，肌肤若雪目如秋水，像碾碎了宝石粉洒遍全身，一双丹凤眼晶莹璀灿，纵然坐着不动，也是风姿绰约，端的俯仰百变，难描难画。

雪儿呆呆半晌，“你……你出去……”。

青姬被她冒犯，不惊不怪，依然一派大方优雅，缓缓立起身避开，向左右叹道：“她怎么了？”

“病得神志不清了吧。”众人七手八脚，上来硬把她按回床上去，又叫人去报公子与老夫人——雪儿姑娘疯了。

雪儿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搭在身上的手扯开：“你们，你们给我滚！”

“雪儿姑娘！”有人喝住她。

老夫人来得很快，像是早预料到会出事，断然问她：“你想干什么？”

“她……她……”病了这些天，雪儿早没了力气，笔直指住青姬，忽的眼前一黑，真的晕了过去。

众人瞠目，不过片刻，又满面鄙夷，老夫人叹：“这蠢女子，唉，莫不是真的疯了？”

她们不相信她。她们以为她是在争风吃醋。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安静下来，心像坠了铁，极深，那种深，会把整个人都拽到无法呼吸，汗水涔涔而下，湿了里衣，身体却是冰凉，她慢慢转过头，看见颖青立在门口。

“她是燕软红的女人！”她终于可以吐露真相，用力拉了他的手，“你要相信我，她，她确实是那个强盗身边的人。”

“是，我知道。”

“你……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

老天爷，她没有疯，只是这世界疯了，把强盗婆子充做闺秀，而她一个好好的书香门弟女儿家，却不明不白成了贱人。

她与他对视，很久很久，终于渐渐明白了这点，像掐灭了深渊里最后一丝火星，无边无尽的黑暗灌头而下，她晕了过去。

半夜里，雪儿做了个噩梦，白颖青也在骂她贱人，用热水泼她，睁开眼，却是白颖青亲自在喂药，淋得脸上湿漉漉，见她睁眼他十分欢喜，“你醒了就好。”又笑，“做了什么梦？为什么要一个劲地求我？”

她在枕上似睁非睁蒙胧地看着房中一切，只觉自己从没这样的清醒明白过，从没这样的了解周围之一切，以至于她闭了眼，目光仍能穿透墙壁，探出去，看到形形色色嘲笑的脸，这情景令她觉得压抑难熬，便重新睁开了眼。

“青，你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白颖青有些累了，可还是亲自陪着她，总是怕有人借机欺负她似的，放不下心，离不开半步。这种感觉是陌生又温暖，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床边的一只小小香囊。“你知不知道，自从遇到你，我变得都不像我自己了。”

“我知道。”

两个都沉默下来，房间里静得像只搬空的箱子，并无一物，却包着股子阴郁之气，有霉味在夜中缓慢发酵膨胀。

白颖青温柔地看着她，想必人人都觉得不可理喻，他么能这么迁就包容她？可是他毕竟不能娶她，喜欢是一回事，婚嫁是另一回事。

雪儿的心事翻来覆去，兜兜转转，还是把手放到情郎的脸上去，微弱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会好起来的，等身体好了，等我好了……”桌上的红烛突然爆了个灯花，人也一惊，余话咽了回去。

病去如抽丝，人越想痊愈越不能称心，接下来整整一个月她都在床上捂着，她知道她是个累赘，碰也碰不得的纸屏风，除了白颖青，谁都是这么认为。

丫头们也是看她不起的，哪里差得动，略不留神便跑得人影不见，只剩下她卧在房间里，如尊雕像摆设，冷冷清清。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

回忆起来，这些的日子的经历像是凭空多出的梦魇，又像是听了谁的奇闻异事，竟怎么也联系不到自己身上。

正恍惚，隔壁已是丝竹悦耳，有娇滴滴女子嗓音咿咿呀呀地唱，静了这些天，她倒有些神往，慢慢自床上挣扎起来，挪去窗前细听。窗扉架起一半，外头也是没有人，远处曲子悠扬。

女子细声唱：“娘娘有话儿来问你：你若是遂了娘娘心，合了娘娘意，我便来、来朝把本奏丹墀……”

原来也常听的曲子，不知为何今天特别刺耳，简直万箭钻心。自己皱皱眉，转身回来，看了看那张睡了四个多月的床，房外忽然有丫头跑过，一路蹬蹬蹬往上房去了，有人在后头仔细嘱咐：“小心那盘果盅，老夫人做寿最忌打碎东西……”

咦，?天是老夫人的寿辰，怪道附近半个人影也不见。

她禁不住有几分渴望起来，关了这些天，人迫切地想要去透透空气，看一片云一枚叶一朵花，除了这房间里的东西，其他花红柳绿的景色，还有颖青，只远远看他一眼，也是好的。于是去箱子里取了件略鲜艳的衣裳换了，不过几个动作，已是气喘吁吁，往菱花镜里照了照，果然憔悴许多。

花园不大，走一程歇一会，白府有极宽敞的一栋宅院，大小花园共有三处，最大的园子里扎了只结实戏台，所有人坐在园子前的拾翠阁看戏。天气热了，中午时地面烘出薄薄一层气浪，楼阁里女眷房间窗前全挑起篾竹席，其实看不清楼下人物，只只细小的洞，灌着风，把楼下戏台唱腔源源不断送上来。

她从侧门走过去，不敢靠太近，唯见一簇簇人头，全是男人的声音，心里就有些发慌，止住脚步，又下死眼眺了几次，人堆里哪里看得清五官面目。正午时分，太阳火辣辣，晒得人头晕眼花，她渐渐力竭，只觉脸上烧得滚烫滚烫，几乎站不直，远远瞧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个锦衣玉人，花枝招展地从内堂往这厢来了，原来青姬本来已坐到戏台上，不知哪个婆姨粗手粗脚，把酒水洒湿了她半只袖子，只好退了席回去换了身衣裳。

这是雪儿第二次在白府与她见面，机会难得，可她突然不想再与之理论，一切既成事实，争也无用，才要掉头避开，却已被人发现。

“唉哟，谁呀这是。” 丫鬟们拍了胸口嚷起来，“怎么乌眉直眼连个声儿也不吱？我说雪儿姑娘，你这是想干什么？”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乐趣，倒也不是墙倒众人推的刻薄，总是为了合主子的意思，为人口舌替人方便。

青姬却不想难为她，挥手将众人喝住，轻轻道：“你好。”

雪儿看着她的眼，沉吟安静，也许是认出来了，只是不肯说不好说，故在里头凝结成重重水色，她被这如水的眸子看得几乎发寒，低头看了自己的湘罗裙，“我……我很好。”

众人交头接耳地看她们一路走过去，也不要人跟着，唯见两条窈窕纤细的背影，身高体态不分伯仲，俱是十足十的美人胚子，有良心的，便叹一句，“这个雪儿姑娘，真是可惜了。”

雪儿在风地里头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身上渐渐凉透了，才回过神来，旁边哪还有半个人，青姬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觉脸上烧得滚烫滚烫，几乎站不直，自己摸了墙壁勉强转到花廊后头，才喘了口气，又听到那头传来脚步声。

这个功夫，居然还有人来。

走廊那头男子谈笑风生，在仆人殷勤引路下健步而来，他声音极清朗，口齿干净得如琴弦音绝的刹那，虽然没了动静，却总有阵铮铮余韵绕在耳旁，叫人不容易忘记。

雪儿本已要避开，可听了这个声音，脑中轰然巨响，靠在墙根处浑身发软。燕软红，威风八面的强人，居然也会出现在寻常百姓家。

才这么一犹豫，他人已经走了过去。

她是好不容易才又能走动，自墙后转出来，死死地瞪他的背影，不错，真是他，那个劫了她、令她蒙羞误终身的罪魁祸首。

天网恢恢？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这么冷？立在毒辣日头下，整排牙齿都在打颤，定了定神，她慢慢走开。

（9）不请自来

燕软红是不请自来。

说也奇怪，真正人靠衣裳马配鞍，只须换身昂贵点的服饰，摆出个谦虚温顺的姿势，便再也没人会怀疑他的身份，譬如此刻，坐在平时为他所鱼肉的富人中，大家彼此举杯相庆，歌功颂德，确实是件好笑的事。

所以他一直在笑。

天气很好，戏曲很好听，酒席也很丰盛，他喝酒吃菜过得很开心，一直到有个婢女过来传话。

白老夫人果然没有笑，很生气。他们见面的地方是宅子里最偏的一栋楼，而今天所有人都在大花园，所以她的声音很尖利。

“谁让你来这里的？”她冷冰冰道，“有什么事可以让人传话，何劳燕大侠亲自走一趟。”

燕软红笑：“其他事当然可以请别人代劳，可请客吃饭不行。”

“请客？谁请你？”

“我。”

有人推开门，白颖青眉眼温润，仿佛山崩于前也不会惊动的恬静，“是孩儿请他来喝杯寿酒的。”

白老夫人看着儿子，依旧秀雅文弱，锦袍玉带却藏不住一身的桀骜不驯，顿时喉口哽咽起来，“青儿……唉……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掩了面转身出去，金钗明珰下不过是个寻常的忧心操劳的母亲，白颖青目送她出了门，转过脸来，满目柔情已瞬息结作锋利冰棱，冷冷地对着燕软红，“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是。”燕软红若无其事地道，却是磊磊疏萧坦坦荡荡，嘴角一条诱惑的笑纹，仿佛天地乾坤万千红尘不过是个笑话， 而什么笑话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但我也知道你的人就在院子里，‘十鬼杀’在什么地方？屋顶上还是墙壁里？就怕我稍有差池便会粉身碎骨。”

“你错了，这间房子里没有其他人，今天只有我和你决一死战。”

“为什么？”燕软红吃惊的样子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你要杀我？”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装模作样？想不到天罗的人竟然虚伪至此。”

“天罗？！”燕软红的眼突然圆了，自己指了鼻子，“你说我是天罗的人？”

白颖青不回答，只是看着他，像是要看他做戏能做到什么地步去。

燕软红渐渐死了心，“看来你认定我是天罗的人了。”

“天罗手下杀手无数，专挑帝都的皇胄贵族下手，有直接上门挑战的，也有伪装暗算的，有的行动果断速战速决，也有的杀手会对目标长期追踪。我收到的追杀柬却是属于后者，凭我的经验，越是行动慢的刺客越残酷无情，据说上次接到追杀柬的是安阳君顾春简，刺客足足杀了他一年有余，他死时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如果再不动手，只怕我连骨头也留不下。”

“你什么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因为太过巧合，几乎是我接到追杀柬的同时你就出现在城中，我曾陆续派出三批人查勘你的出身来历，至今仍是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你以前的身份和经历。”

“查不出身份经历？”燕软红像是要笑，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或者我只是个平常人，同几个同样飘泊无根的兄弟一齐流浪至帝都，凭匹夫之勇谋生吃饭，本来就没有什么出身来历。”

“不可能，只要是个人，总有以前生活过的记录，哪里出生，跟谁学艺，如何来的帝都，你和你的兄弟们总不会是从石头里一夜崩生的。”

“我的天，难道就因为我碰巧在你收到追杀柬的时候出现，又查不出所谓的底细，所以就被烙上了天罗的印子？”

“万事都有例外，毕竟天罗的杀手行踪不定，又精通伪装，很难辨识得出。我只能说，你可能是天罗的人。”

“可能？为了这一句可能，你就要杀我？白公子，你好大的疑心病！”

“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就不能放过。”白颖青微笑，语气谦虚平淡得像是在锦绣文章中删掉一个多余无用的字。

燕软红苦笑起来，“怪不得，这些天我就觉得不对劲，总有大祸临头的感觉，无缘无故总在走狗屎桃花运，一不留神又发了笔小财。”

“有时候走桃花运和发财未必是好事。”白颖青同情地看着他，“最难消受美人恩，而钱来得太快一不小心又会要了你的命。”

“我觉得我已经很小心了，主动送上门的绝世美人根本不敢碰她一根汗毛，至于你家白老夫人请我扮强盗抢亲的事，我既不敢推辞，也不敢就此安心收钱，我不是把美人送给你了么。”

“你确实办得滴水不漏，可惜，办事谨慎的人往往心中有鬼，你越是小心，我就越不能放过你。”白颖青缓缓从腰中抽出软剑，执在手中，“人人都以为我的护身之宝是‘十鬼杀’，其实那是错误的。”

燕软红不接口，只是看着他手中的剑，三尺三分长度，柔韧坚实，剑刃处隐隐散出青色。

“放心，我从不在兵器上下毒。”白颖青笑，“毒物暗器都是妇人之物。”

燕软红的心却沉了下去，他不笑的时候，眉睫深邃，有一点叵测和一点凶猛，“我知道，这是‘青光’。”

“青光”是一柄剑，如同“斩铁”是一把刀，铸造兵器的人往往会给自己的作品定以相称的名字，如同江湖中人大多有个响亮的称号。然而有时候作品太过成功，登峰造极，甚至远远超出了他们自己的期望，任何华丽的名字反而成了一种累赘，于是索性以最朴素的特征为它定名。

“青光”本不该成为一把名剑，因为其产生过程本身就是个错误。起炉时错误的火候，锻打时错误的速度，连主人也是错误的，铸到一半时剑师就无故丧命，鲜血溅满剑身。若不是另一名剑师慧眼识宝，继续把它铸造完毕，“青光”只能是块废铁。

许多个错误，鬼使神差，居然令它成为一把绝丽诡异的兵器，邪气与妖性纠缠妖娆而生，自铸成之日起，剑刃便散发着寒人的惨碧之光。

据说，“青光”是一把阴狠独往的鬼剑，不该是人间之物，且能自行挑选主人，如果掌控不住它，执剑之人便会成为它刃下之鬼，永生永世魂魄缠在剑上为其杀人。

燕软红看着这把传说中的妖孽之剑，不由深深吸口气，“你居然用“青光”，白公子，我很佩服你。”

“你也听说过它？”白颖青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剑，如骄傲的父母看着自己成材的孩子，“这真是一把好剑，用过它，才知道世人眼中的那些利器不过是块死铁。”

“那是因为它本身带戾气。”

“你害怕了？”

“是，我害怕得要死。”

燕软红倒不是油嘴滑舌，他确实像是害怕了，一步步往门口退。

白颖青皱眉，“什么天罗组织，不过是群乌合之众，难道剥掉伪装假面，你连与我对敌的勇气也没有？”

“有一句话我忍了很久，但是说出来你肯定不会相信。”

“哦？”

“其……实……我……根……本……不……怕……你。”

燕软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最后一个字出口时，人已翩然跃起，一个鹞子翻身朝着窗口腾身蹦出去，身手矫健得不像是个人，可是白颖青冷冷地看着，连手指头也没有动一下。

他根本不屑出手，窗外，自然会有人等着收拾残局。

收到追杀柬之时，辰月教曾提出为他派遣一队缇卫护身，然而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缇卫算什么，他有十鬼杀。

十鬼杀不是十个人，也不是一种兵器，十鬼杀只是一宗秘术，掌握在一个浑身包裹着黑衣的男人手里。

燕软红跳出窗外后，一抬眼，便看到了那个男人。

黑色袍子与黑色面具，十鬼杀像是死神立在花丛中，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双足一踏地，便有一股子杀气兜头盖脸，山涧里迸出的疾风似的，无声地嘶叫着把他团团围住。燕软红连喘气的时间也没有，浑身肌肉已经绷紧。

黑衣人已立在他眼前，衣袂飘飘，看起来整个人不过是件随风而动的黑色袍子。

燕软红却看到整片黑暗天空，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点声响，寂静至昏迷般的黑与暗，魔瞳般地罩在他面前。他屏气凝神等了一会，努力在杀气重重的压力下寻找生机，渐渐耳旁有怦然跳动的轻响，却是发自于他自己的胸腔。

他只感觉到虚无，比空白更虚无，竟比什么都令人觉得可怕。仿佛已立在地狱入口，往前一步，空阔阔的悬崖会跌到粉身碎骨；退后一步，却又是凝稠腐蚀的浆池，能将每一个毛孔每一节骨头挤满涨爆。

十鬼杀还没有出手，他已经动弹不得。

（10）十鬼杀

白颖青没有等太多时间，不过半柱香的时候，十鬼杀已站在他面前，铸铁面具的最大好处是令人看不清脸色，或许此刻比白颖青更苍白。

“你说他冲破十鬼杀阵逃走了？”

“是。”

“究竟是怎么破的你自己也不清楚？”

“是。”

“你是不是个死人？”

“是。”

无论白颖青怎么发火，十鬼杀只剩下了一个字。而他看上去确实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活人。

白颖青闭了嘴，因为他发现十鬼杀精神萎靡，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一个凭秘术吃饭的杀手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法其实存在着漏洞，而他自己却找不到漏洞究竟在哪里，无疑是件足以摧毁意志的事情。

他并不想十鬼杀就此一蹶不振，至少现在还不能死。他转头去看身边的仆人。

灰衣仆人垂手在旁等了很久，见他眼光过来，头垂得更低，“燕软红走时不是一个人，他把雪儿姑娘也带走了。”

白颖青眼中精光一现，却没有说话。

灰衣人被他看得浑身汗毛根根立起，额头渗出汗粒，“雪儿姑娘是跟着燕软红过来的，正遇到老夫人要离开，她们见面后似乎起了争执。”

“你当时人在哪里？”

“小人守在房外，准备等十鬼杀结束后再去化解。可是……”

他看了眼黑衣人，不敢说下去，白颖青眉毛一挑，“十鬼杀的事先撇开不说，燕软红掳走雪儿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依你看，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用问了，燕软红之所以带走那个贱婢，是因为当时她正好想刺杀我。”白老夫人沉着脸踏进门。

“老夫人，你先别发火，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经过了这些事情后，雪儿身子很弱，本不能威胁任何人，好在出嫁时记得有把金柄嵌宝石的匕首放在箱底，本是用来避邪的，可当她发觉有时邪不但避不了，相反自己会来找人麻烦后，决定依靠它孤注一掷。

与白老夫人在院子里遇到时，她看起来很平静，并没有意料中的震惊与愤怒，倒是白老夫人面色铁青，手指了她，想说又说不出的意思。

雪儿道：“老夫人，你真的这么恨我？”

老夫人看着她手中匕首，神色渐渐恢复过来，也不回答，道：“我才不同你废话，你这女人知道些什么？你贪恋我儿子，却不懂得真正为他好？”

“哦？怎么叫做真正为他好？”

“唉，你不懂的，你这个可怜的女人。”第一次，白老夫人肯耐心仔细打量她，清瘦得厉害，几个月前还是娇俏的鹅蛋脸，今天已瘦成尖尖下巴，依旧是粉馥馥玉雪可爱的一个女孩子，温柔起来时如只小白兔，凶起来却像被逼急的小兽。

只看了一眼，她便觉得自己老了，整张脸皮搭在骨架子上，若是不用力攒眉挑目，简直会自己往下淌，于是长长叹口气，只觉手足酸软，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的体面光鲜，“你还是给我乖乖的吧，就算颖青收了青姬，心里倒是向着你多些，日子长了……”

“日子长了，我自然会忘记你找人坏我名节的事，对么？”

白老夫冷笑，“你这是在拿我出气了，真以为知道了这事就捏住把柄了？我便放你出去澄清，看有谁肯为你做主！”

“你想一手遮天？”

“我怎么不可以？这是白府，有我在一天，还轮不到你这贱婢说话。颖青宠你爱你，难道还会为了你赶走自己的娘？”一半是气话一半也是实话，就算手里持着凶器，在白老夫人的眼里，雪儿与青姬一样，不过是些上不了台盘的小丫头，是鱼是肉，完全任她宰割。

“你私闯重地，已经犯我家规，再不退下，我就叫人把你关起来。”

她踌躇满志地四下找人，仆人们离得远，不过不要紧，人是跑不掉的，只要她愿意，白颖青也救不了她，像一个疯子似的，要让她永远见不到天日。

一想到这种生不如死的囚禁，雪儿连匕首都快捏不住了，面孔涨得通红，浑身冰凉，灼烧与冷颤，如在火山与冰川的边缘，很奇异的感觉，她此刻居然还很清醒，“老夫人，你不怕我告诉别人，是因为这事也是出自颖青的意思，是他让你找燕软红抢亲的，对么？”

果然，白老夫人眼中露惊讶的表情，像是完全不能想像这么个柔弱的女子竟能想通这个道理，雪儿等的也是这个，只一个眼神，像是得到了肯定，她提着匕首刺了过去……

“喂，小姑娘。”有人贴着她肚子根笑，吐气似的，那人笑起来眉眼弯弯，实在很得人眼缘，也特别喜欢笑，哪怕是刚刚逃离死境。

他一手按了她的腰际，雪儿浑身无力，夜半噩梦醒不来似的，无法动弹，汗水顺着面颊往下滴。原来已是日薄西山，奢靡绚烂的阳光慢慢褪色，她看着身下白府的亭台楼阁，假山与池塘，夹缝而生的草木花丛，随着目光所及，铺展如同绣术卓绝的绣女在温润的绸缎上勾勒出锦绣花纹。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她放在路旁，抬起头，天?一轮清澄之月，他忽然引项而啸，似一只孤戾不驯的狼。

“你明明已经看到我了，为什么还要动手行刺？”他有些奇怪。

“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行刺她。”她仍然耿耿于怀。“你为什么阻止我？”

“可能是因为我年纪不小了，想要讨个老婆，我看你很不错。”

他一边笑，一边似乎想去拉她的手。

雪儿怒到极点，“不许过来，你这个坏蛋！”

燕软红就着她的话头，道：“不错，我是个坏蛋，可惜坏蛋从来不肯乖乖听话的。”已伸手捏了她下巴，“乖些，女人若是太吵就不可爱了。”

雪儿心里像喷了油锅，一发狠，用力掐在他手上，涂了丹蔻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燕软红被她掐得瞳孔一缩，还是没松手，“傻丫头，你以为你真能伤了她？”

“不，我不能杀她，可是我能让她杀掉我。”她只是感到愤怒，纵然已到了这种地步，她也要表示愤怒，雪儿慢慢凑过脸去，用唇抵了他手掌，突如其来，恶狠狠咬一口。

燕软红手掌上一排血印子，他看了看伤口，终于明白了，叹：“原来你是想寻死。”

“唉，你不懂我在想什么。”

她慢慢地低下头，胸中苦涩，燕软红默默地看着她，“喂，忙了大半天了，你难道不会饿？”

晚饭时他亲自给她挟菜，边挟边嘀咕：“你要多吃点，吃胖点，我喜欢胖点的女人。”

她顺手把眼前的一盆子爆炒羊肚往他脸上兜过去。

燕软红用了他最好的身法才幸免于难，旁边的客人可不怎么厚道，大伙狂笑，有人起哄：“打是疼骂是爱，小美人你就用汤碗砸他吧。”

燕软红苦笑。

他越是这样其他的人越笑得厉害，大家众心协力地要看风流韵事，各自抄了竹筷汤勺在手，敲打桌面助威：“兄弟！抱她！今晚就洞房……”

雪儿哪儿听过这样粗俗不堪的话，羞愤欲死，她真的想死，墙太远了，便捧了汤碗往头上砸，手才一动，燕软红便已觉查，他身形一闪，窜过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动作真如风驰电掣，不由齐声喝采：“好功夫！”雪儿一惊，手上的碗已经没了，连一滴汤水也不曾沾到，再定定神，又发现自己竟然已在他怀里。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搂着她上了楼。

（1）零

其实，后人对于那个时代的记忆是错杂与混乱的。他们只记得那个时代叫做“血葵花王朝”，记得那个时代几乎埋葬了一整个世代青年的血。

在他们的记忆里，那是政、教、蛮族、与杀手们角力的时代。历史的烟尘混淆了一切，把所有阳刚的、污浊的、澄明的、阴晦的血迹最终混杂在了一起，也最终埋却了那段血色下面所有的生存、寂寞、忠义、相许、不甘与……爱恋。

没有人会知道“这一个”。

天启城外，“这一个”刺客十六岁。

（2）壹·烤火

——浮湿的泥从屋外一直泥泞到屋内。

天肿了，地也肿了，看得人眼泡都要肿了。

这是一个茅屋，门外就是被雨水泡胀的天，还有那被雨水泡得更胀的地。天与地挨得如此之近，中间是无边无际绵绵的雨。那雨下了足足有半个多月，泡胀了整个山河，泡得天都发臭了，让人无端联想起多年战乱积下来的浮尸之气。那气息被人一口一口地吸下来，满腑满肺都是阴阴的臭。

这样的天气，任谁都不会快活。

卜拙坐在茅屋里，他正烤着火。可他的心里隐隐地不安着，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老天爷正在门外肿胀着一只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活在这个乱世，人总会有这样的不安全感——那心怀叵测的老天盯着自己已不止一天两天了，似乎一直在不停地算计着：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就还没死呢？

本来这感觉卜拙已经习以为常，习惯到想都不去想它。但今天不成。今天，就在门外，老天爷那肿胀得一塌糊涂的眼睑中间，还夹着一个人。

密刷刷的雨是老天爷眼睑上的睫毛，它密密地刷着一个人。那个人仰面躺在门外。从自己回来起，他已这么躺了有好半天。

那是一个少年人，乱七八糟的头发纠结在一起，似乎已成年累月地没洗了。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条犊鼻裤，露出一双光溜的小腿，可上身却是一件重重的褐裘。不过此刻，无论是犊鼻裤，还是褐裘，都湿湿地滚在泥地里。

他就躺在屋檐下面，那破败的屋檐早已遮不住什么雨，更遮不住他一双冻得发青的小腿。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不，小猫远没有他这样的野性，卜拙看到过他一开即合的眼，那分明像一只被雨水淋透，淋得已毛发耸乱的狐狸。

“何不进来烤烤火？”

沉吟了良久，卜拙终于开口道。

那少年人却摇摇头：“不敢。”

“怕什么？”

“怕你杀了我。”

卜拙不由一笑，他有着一双世人少有的洞明一切的眼。

“你不就是刺客？还怕别人杀了你？如果连你们都担心，那这天底下没有谁能不担心的了。”

那少年没说话，好半晌，才听他阴郁着声音道：“这么大的雨，而你这屋里，除了一堆火，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吃的。我虽然瘦，但在饿极了的人眼睛里，只怕多少还是一块肉的。”

卜拙的喉咙就不由一阵发紧。

——从胤匡武帝登基以来，准确地说，从古伦俄踏入天启城以来，人吃人这样的事，就已不再只是传说。

门里门外，一时不由都陷入了沉默。那沉默里包含着对这世道最深刻的诅咒，诅咒着这个乱世与自己的生命。

好半晌，那少年依旧仰面躺在雨里，却重又拣起了话头。

“何况，你刚刚还杀过人。”

卜拙不由一惊。

“三十里外，三十里铺。”

少年挑衅似的道。

“七个老人，和十三个追杀他们的杀手。七个老人，加在一起年纪不知有没有七百岁，只怕还只多不少。他们佝偻着腰，穿着黑黑的衣服，看着像古书里断句的逗点，等到他们的头忍不住佝到地上，佝成句点，他们想来也就完了。而那十三个杀手，加在一起年纪只怕也没他们一半大。十三个年轻的杀手，年轻得跟十三根竹竿子似的。我到时，杀手已经死了三个，而老人只剩下三个。然后，我看到你出手了，最后，那些老人就只剩了一个，可杀手一个也没剩。你用左手刀，你可是我见过的武功最高的护院了……现在，你是不是想把我也一起杀了？”

卜拙沉默地望着他。

只听那少年继续道：“而我一直看着。你到的时候，剩下的三个老人本已岌岌可危，但你没有出手。你悄悄隐住身形，布置好埋伏。然后，你才出手，一出手，就一举干掉了十个杀手。这还不出奇……”

他顿了顿。

“出奇的是：我知道，你本是定城侯的护卫；而更出奇的是，我还知道，那十三个杀手，本就是定城侯请来的！”

“定城侯家里的护卫为什么会杀定城侯请来的杀手？”

只听那少年讥诮道：“我想，你这么干一定算是违命，说得严重点，就是典型的吃里爬外。你就算不怕你的主人定城侯，也一定该害怕那些杀手背后的人。

“所以你做得格外小心，分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可现在，我知道了。

“那么，现在，为什么你不会杀了我呢？”

卜拙半天没有说话，只听到那堆火噼噼啪啪地响着。

最后，还是那少年道：“也许，你害怕。怕我是一个刺客，你轻易杀不了我。

“可你放心，最好的刺客现在都在天启城呢！只有最没出息的才会在这穷乡僻壤里厮混。如果讲暗中刺杀，你一定不是我对手。但现在当面锣对面鼓，你一定杀得了我。”

卜拙静静地望着那少年，半晌才问：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找上门来让我杀掉你？”

那少年望了会儿天?他的声音厌厌的，“因为我活厌了。”

卜拙微微一笑：“那为什么不自杀？”

这回，轮到那少年沉默，很久很久，才听他轻轻地说道：“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

“……在她临死前。我答应了我的妈妈，不管这世道多乱，不管自己多么不开心，不管最后怎么样，一定不自己动手了结自己的。

“她算是为我而死的。她受不了这个世道。可她却要我活下来……”

卜拙忍不住心头微微地一颤。

这世上，再怎么修来的定力，也忍不住那一刹那间不由自主的一颤。不为别的，就为那少年说及妈妈时脸上的神色。

那神色，仿佛这一天黄浊的雨中，忽然有一双手哀怜地伸了过来，苍白的、忍着生活折磨的，却不改柔弱、也不改坚强的手。

卜拙像看着那双手颤巍巍地伸到了那少年的鬓角边，不忍一拂又不忍不拂，伸向她遗失在乱世里的儿子……那简直像普天下所有的母性一齐怯怯地凝成了一只手，好伸向躺在雨中，躺在泥地里的那个孩子。

感动只有一霎。但卜拙已明显感到，那也是对方出手的最好的一霎。

——原来这也是计！

想象中，卜拙已看到那少年此时出招。

他眯缝着眼，像看到那少年忽然大笑，长身而起！本来仰卧在雨中的他，一头乱发这时抖出了一门脸的雨珠。刀光映亮了所有的雨珠。而那少年披唇露齿，露出一口皎洁的牙，映着他那毕竟年轻，毕竟还微红着的嘴唇，倏忽一笑，狐狸似的一跃而出，一招即出，那刀就已扎入了自己的心口。

可那少年没动。

——刚刚，他分明已有了要动的意思。

可他选择不动。

卜拙不由长嘘了一口气。嘘过之后，他忽然一笑，这一笑，竟是数年来久违的爽朗了。

“好高明的攻心术。”

他忍不住称赞道。

可他还微有些疑惑。

“刚刚，为什么不出手？”

那少年的身子已经僵住，不为别的，只为他还在勉力控制着，好消化掉适才那已一触即发的杀机。

照理，他刚才没有出手，这时，要勉力控制住那本已绷紧的肌肉，卸去那引而未发带来的反噬之力，实在要更难过索性适才出手的。

何况，这也是给了敌人最好的可乘之机。

可他竟像不怕。

他也没什么别的可以倚仗的，但他那神色中，竟露出一点顽劣的表情，真的看淡生死一般，戏谑着生命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在犯错，可他就是不怕。

好久，他终于收拾好了那点杀意涌起的躁动，缓缓地向天嘘了一口气。

那口气薄薄白白的。那白气下面，是他略显顽皮的嘴唇。嘴唇边是少年初生的胡须，微光下毛葺葺着。

因为他刚刚玩弄过自己的生死，所以颊上带出一点激动的绯色来。他仰卧的五官这时看来，竟显得如此青春韶秀，混杂了少年人性格未定局时那种稚拙的妩媚。

只听他轻轻一叹，“因为，我还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卜拙含笑点头。

“说来听听。”

“这该是，你的家吧？”

“嗯。”

“可这个市集，好久都没有人了，好像现在也只剩下你这一户。除了你这房子，剩下的都早已毁于兵火。你在定城侯府邸值班，平时休假想来也难。既然难得休假，何不去城里窑子中找个姐儿乐乐，为什么还要回来？回来面对这片一见伤心的残残破破？”

卜拙被问得一时怔住。

他用手搓着自己的腿，一时不由也讷讷的，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即知道这是家，那该知道，家……是说搬就能搬得动的吗？”

那少年的双眼望着下得越来越稀暗的雨天。

这个乱世……

（3）……家

只听少年声音低了下去，“我还看到，你回来时，这破茅草房，房顶上已漏了好大两个洞。那时，你刚杀完人，神情满是疲惫——像你那么杀人，也真是个体力活。你分明很饿，却没找东西吃，而是去低湿的地里……”

他侧过头，望向不远处街外没两年时间就已丛生的茅草。

“……不厌劳烦地割了好多草回来，把那屋顶的洞补住了。然后，居然还扫地。这么泞湿的地，你还把它归拢平整了。直到最后，你劈了些柴，用来烤火。”

“这都像我小时隐约的记忆。记忆里村中的那些男人就是这样的。可这已是个乱世。这样的乱世，你怎么还有这份耐心呢？”

那少年喃喃地问着。

他不像在问人，而像在问自己。

卜拙的眼也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见，淫淫不止的雨中，小街外那一块空地上的茅草已长得老高了。虽说枯着，虽说有雨，可还是那么的黄。

那黄黄的枯草似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沾泥带雨的，还是用它那容华褪尽后的枯黄把两人的眼底焦黄地濡暖了。

卜拙近乎被那颜色催眠，近乎是无意识地开口道：

“因为，我总要活下去。

“不管怎么，我也该尽量像个人样地活下去。”

这句话说完，好久后，他才惊觉自己的口气里居然充满了那样一种饱胀的，而又满是苍凉的温柔。

门口，那小刺客久久没说话，好久才道：“杀人也是为了像个人样地活下去？”

卜拙艰难地道：“杀人也是。”

那少年静静地躺着，突然，他一怒而起，伸手抓了一大把泥，就向卜拙烤着的火中掷了过去。他这下的手法，全不像什么职业的刺客，而只是一个小孩子在赌气。

只听他怒骂道：“好，你像个人，你他妈的比谁都高明。只有我他妈的不像个人，杀人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更他妈的觉得自己不像个人！我要当个人干吗？当人给人吃吗？还是当人来吃人？我他妈的就是一只小兽，他妈的就情愿当那么一只小兽！你是人，人不是要打兽的吗？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过来杀了我？”

卜拙惊愕地望着他。

望到后来，那少年简直忍受不住他目光中无原则的善意，忽然一跺脚，转身就走了。

（4）贰 ·沉香

这一年，是天启七年。

——七年前，大教宗古伦俄以十二匹银白鬃毛的马拉着一辆银色长车，威临天启城。

从他入城之日起，辰月教徒就此遍布了整个大陆。

据说，那年，只有一个瞎老头看出了那十二匹银白色的马蹄下即将扬起的血色烟尘。他唯一的反应就是，用锥子再一次刺向自己已盲的双眼，他在刺目时立誓：“我知道我还活得到剩下的那些恐怖的年头。但苍天，请由此一刺，不要让我再见到那即将到来的刺客们掀起的无边血色！”

他盲目里流下的两滴血从此成为大教宗古伦俄踏入天启城后最先滴落的两滴血。

而那以后的鲜血，浸泡了整个帝国……古伦俄借蛮族“逊王”阿堪提之手，冤杀了唐国公百里冀。百里冀临终立誓：“即使百里氏只剩下最后一个子孙，这最后一个子孙手里也只剩下最后一枚钉子，他也要用这枚钉子把古伦俄钉杀在天启城的城头！”

百里氏的子孙百里恬后来果然不负父望，唤起了天罗之助。从此，胤帝国境内掀起了针对辰月教的刺杀，还有辰月教反刺杀的狂潮。

——这些该都是留给史学家们去考证的资料。

后人们说起那些英功伟迹，料来一定会津津有味。可当时，当时的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在距天启城不算远，却很偏僻的小国定国之内，这些遥远的英雄们与他们听来英风豪气的传说却几乎要整个掀翻了这个一向安宁的僻壤之国。

定国在胤帝国庞大的版图上简直不值得一提。它的面积很小，但它也有一样值得夸耀的地方，那就是它的财富。

它的财富来自于它的香料业。在定国境内，传承数百年的“沉香府”几乎比定城侯还要来得著名。整个定国的人都知道“先有沉香府，后有定城侯”。无论渔樵农商，也几乎人人都能明白，他们生活的安稳不是来自于只有区区八百骑的定城侯麾下的铁骑，而是来自于“沉香府”。

“沉香府”的香料生意几乎遍布整个胤帝国。从天启城深宫内的妃子，到楚卫、唐、淳国这些列国的仕女，无一不向往着沉香府出产的味道。它就是整个定国的财富之源。难得的是，沉香府不只聚敛了无数的钱财，它还成为了定国唯一的财赋供给者。定国的小民们，无论农人渔夫，还是寻常商贾，几乎都不用交税，还享受着沉香府带来的格外廉价的货物。

那时的定国……卜拙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那时的定国，跟如今，是完全两样的。

所以，今天他才会破坏了自己的规矩，贸然出手。

——不过他知道，自己就算出手，其实也拯救不了什么。沉香府与大教宗古伦俄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那远非他一个小民所能揣测。而沉香府跟定城侯之间的恩恩怨怨，却是整个定国之人没有不知道的。

那恩怨的由来其实也只为短短的两句话：

先有沉香府，

后有定国侯。

（5）——是好大的一蓬火

现任的定城侯曲靖，人人都知道他的脾气，也人人都知道他心中的隐痛。他贵为一方之侯，本来在他辖境之内，也算从心所欲。可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沉香府更重地压在他心头上，成为他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如果没有大教宗古伦俄踏入天启城，没有此后的沧桑巨变，定国侯再怎么恨，也不会拿沉香府有什么办法的。

可辰月教入主中州后，一切就不同了。

辰月教控制诸侯需要钱，而沉香府有钱。

小小的一个定州城，古伦俄居然派来了他手下最受重用的教司之一尚忏生进驻。

尚忏生一到，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一到，即与定城侯结盟。

这一切为了什么，不说明眼人也会知道：他们嫉恨着沉香府的声名，且觊觎着它的财富。

据说，在尚忏生进驻定州城时，那是曲侯爷有生以来最快活的一天。

他没有宴请尚忏生，因为，尚忏生不爱吃，不爱穿，不近女色。

他只是点燃了一只线香。那线香很细很细，是定国侯府内数代精研的密制香料。他们这府里，除了这炷香，再没有什么能胜过沉香府的香料了。

他叫人把那支细得几如发丝的线香送去了沉香府，并叫人附上了一句话：“好大的一蓬火。”

这蓬火烧得时间也足够长。整整六年。

沉香府生意遍及整个胤帝国，他们潜隐的实力也非常人所能及。所以，那一根线香带来的火头也要烧得相当持久。直到不久以前，据说，沉香府终于要熬不住了。他们在整个大陆上的实力已被摧毁得所剩无几，唯余的一点力量几乎都缩回了定州城老家的沉香府。

曲侯爷已开始准备庆祝。

可就在他下令动手前的那一刻，沉香府忽然自燃了。

没有一点火苗，但沉香府已经开始燃烧。

整个沉香府动用了无数海外异木才得以建成，它一旦开始燃烧，那香熏的气息，就阻隔得最强悍的杀手也不敢轻易靠近。

据说，在这场阴燃里，沉香府中所余的所有“玉碎”子弟，不惜一拼，也不愿定国侯对沉香府轻易染指。

那香味很淡，却历久弥醇。

沉香府的这一场阴燃足足烧了有十七日，十七日后，为了那留存的香气，又足足有近一个月，无论是尚忏生手下的刺客，还是定州侯手下的杀手们，心中还是提不起足够的杀气。

——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雨。

这场雨来得很突然。但一下上，就淫淫不止。

说起来，卜拙该感谢这么一场雨，如果不是这么一场雨，他只怕还望不到自己轮休的日子。他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他只是定国侯府里位置最低的一级护卫。因为位置最低，所以干活儿的时间也最长，工钱最低，工作也最繁重。

雨一下起，他就开始想家。

望着那没完没了的、针脚一样细密的雨，不知怎么，总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他出身乡户人家，那雨，就像妈妈手里原来那些缝缝补补的日子，妈妈过世后，那日子就轮到了妻子手里……

他开始无端地想家，也终于请准了假。

可他一路急赶，赶到三十里铺时，就遭逢了那场搏杀。

——七个老人，十三个杀手。

七个老人都穿着黑衣，他们押着一辆车，哪怕是在雨中，凭着卜拙久经训练的鼻子，还是隐隐闻出了一点檀香的味道。

那车是檀木做的，雨水冲刷掉了它的伪装，让它露出本来的味道来。

——沉香府！

当时他的心里就是一惊！

难道说沉香府剩下的还有人？

可他把那七个老人一个一个看下来，心里就灰了。

那是七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刚才那小刺客说得不错，他们加起来，怕最少也有七百岁。

那辆车像是一辆灵车。灵车里装的是什么？难道是整个沉香府如今仅余的骨殖吗？

可卜拙却清楚地知道，他们走不远的。

三十里铺一带虽已将出定国之界，可在这边界一带，定国侯早密布了手下的杀手，严令追杀沉香府的余孽。

——果然，就有杀手！

十三个杀手，十三个杀手加在一起，只怕也没那些老人的年纪一半大。可他们杀气腾腾。

这样的事，卜拙本来不能管，不敢管，也不想管。

可小时从村里孩子们口中听来的童谣却一直在他耳中回响着：

苦不苦，

数一数，

天下饥民二万五。

于今哪里最安逸？

定州有个沉香府……

（6）童稚的自豪

那儿歌里满是一种童稚的自豪。卜拙一时只觉得自己的口里极苦极苦。沉香府带给定国百姓们那安稳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眼前，是沉香府仅余的七个耄耋老人在勉力自卫，可一转眼间，他们就只剩下了三个，可对面的杀手，还一共有十个。

卜拙是个本份的人，他自小就是个小民，从没敢奢望过自己也能卷入到什么台面上重要的搏杀里——如果不是这样的乱世，他情愿在家里待一辈子，种种田，修修犁，过上一世，也不会去定国侯府里当什么护卫。

可现在，眼前遭到屠戳的，是三个老人。

还是沉香府仅余的三个老人！

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出手。

可就算出手，也已无及。

当他终于斩杀了那十名杀手后，沉香府的老人，也只剩下了一个。

停下手后，卜拙不免悲伤地看向倒在地上的六个老人。六个老人都穿着黑衣，那是丧服。他们一个比一个要老，等他看向唯余下来活着的那个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个老人居然在笑。

他一脸的老年斑，一脸的皱纹，可是他在笑。

只听他边咳边笑道：“谢谢。”

“——能活下来的感觉真好。”

卜拙不由怔在当地。

这里，已离定国的国界不算远，想来，这也该是他们在定国国界内遭逢的最后一批杀手。那老人在拿眼回望，回望松柏蓊郁的定州城。他出神了很久，回过神时，又再次客气谨严地向卜拙谢道：“谢谢你。沉香府与定国共存数百载，没想有朝一日，沉香府终究还是要烟消云灭。可在我们离开定国之前，最终还是碰上了一个肯帮助我们的人。”

他微微地笑着，笑得卜拙几乎忍不住为整个定国自惭起来。

那老人什么都没说，没说起沉香府曾怎么泽被整个定国，也没有说他们曾为这个侯国付出过什么。他认命。他只是开始收捡尸首。他把他们聚在一起焚化，边烧还边默祷着。

他用他的马车作为燃料。车是檀木制的，烧起来，一股清香发出。直至他的仪式做完，他在所有的骨灰中选择了小小的一捧，和着雨，把它吞了下去。

他始终在笑，只有在吞那捧同伴的香灰时，喉头才忍不住一阵籁籁地抖动。

然后，他忍住泪，笑看向卜拙：“那么，壮士，就此分手。”

卜拙望着他，忍不住问：“那您老，要到哪里去？”

只听那老人笑道：“到哪里去？”

“哪里有女人，就到哪里去！哪里还有看得上我这个老头子的女人，就到哪里去。”

说着他微微地笑了，回望向定州城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

“年轻人到底是年轻。没有一个肯忍耐，没有一个甘于忍耐，也没有一个敢去忍耐，他们终究全部选择玉碎。”

“如果不出所料，我可能是沉家所剩的最后的一个人了。”

说着，他微微笑了，望向卜拙。

“你知道我们老哥儿几个，拼命地逃，要逃出定国国境，为了什么？”

卜拙摇摇头。

那老人忽伸手拍了拍自己腰下胯间那物，放声大笑道：“我们要去传种！家没了，人不是还在吗？那些小年轻的想不开，都玉碎去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拼不动了。但我不信，这胯里的东西也就已从此没用？我们要去找女人，只要还能找到一个肯怜惜我的女人，这沉香府的种就会传下去。”

“然后，只要有人，还怕没有家吗？”

……卜拙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手底扰着的火将残了。

——这几块木头，就是那老人马车上仅余的几块香木了。他深深地吸着气，觉得自己眼前将烬的，不只是那几块木头，还是那曾驰名数百载的沉香府。

那位沉香老人现在想来已经走出了定国的国境。等着他的磨难数不胜数，不知他找不找得到中意自己的女人？

而自己，现在该面对的是自己的问题了。

他现在需要弄明白的是，刚才的少年，是否会是尚忏生手下的刺客？

如果是，以尚忏生与定国侯现在的深交，说不好，只有杀了！

（7）叁·野欲

——没有一幅纸阔大得足以描摹尽这雨中发生的一切。

比如，那一把红油伞。

那是一把桐油浸过的，红通通的，“质木堂”出品的伞。

那伞走到哪里，哪里就像要开出花来。看到那把伞，会让人在这已非诗的时代里回想起一句诗：隔江人在雨声中、轻伞荻花红。

那个少年一直在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他不是害怕卜拙。这世上，他既然干上了刺客，就已不再害怕什么。

可他还是在逃。

一切错就错在三天前他不该不适时地回望了一眼。

一眼望去，他整个人就痴了。只觉得身边的雨还在霏霏地飘着，本来这雨让他冷，可忽然，他觉得这雨也变得轻柔了，还那么软，一把小毛刷似的，刷得自己从里到外，痒酥酥的。

虽说回想起来，他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看到了一把伞，没想那伞底下居然还有一双眼。那双眼中也满是水韵。哪怕这世上已满是恼人的苦雨，可那多出来的两汪水却让人不再觉得苦。那两汪水像浸满了桃花的潭，浸久了，浸成了酒，一经点燃，就像在这无边苦雨中盛放出两朵红莲。

就是那两朵红莲把少年炙伤了。

他接下来的选择就是：马上逃。

他已逃了三天。

今日，他本以为已经逃脱了。

可逃脱后，发觉没人来追，他忽然失落起来。那失落的感觉如此巨大，寂寞得让他都想去死。

所以，当他躺在了卜拙的门前，那时，他渴死的心情是真的。

可没料到的是，离开了那个古怪的护院卜拙，他本以为已经甩脱掉的那把油纸伞，竟重又追了上来。

于是，他又开始逃。

这世上，怕再没有一种笔触可描摩尽那少年脑中的思绪。四周都是泥水，水连天水连地的苦水。水和着泥在他的一双破皮靴底下咕叽着，可他一路奔逃下来，却什么都已不能听到。他只觉得自己跑出的小径两侧，都次第地开出了花来。那花烂漫如锦，丰艳富丽到不是他这样的生命可以禁受的，如果他不快跑，真怕要被那心中盛放的五彩给淹没了。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那把红油伞是张在一匹马上的……马儿是一匹胭脂马，雨水渗不进伞下，却在冲刷着那匹马，从马身上流下的水，这么一路奔来，该流淌成怎样的一条胭脂之河……

终于，那少年逃不动了。

他已逃得不想再逃。

——定国的西界，靠近中州边缘的地带，因为多年前与蛮族的战争，早已彻底残破了。几十里境内没有人烟原是常事。剩下的，荒烟蔓草间，唯有废垒依然。

这时，他跑到了一个祠堂前，那祠堂久已废弃，曾经细心彩绘的木头都已烧毁，只剩下砖石废垒萧然迎空。

那砖石废墟比它们实际上的年龄还显得苍老，每块砖上都记载着火劫的痕迹。祠堂门口的那片青砖地，因为没有了背后的倚靠，也就显得更加空旷。

少年喘着气，忽然泄力，泥一样地倒在了祠堂口的那片青砖地上。

他把自己的身体在雨地里蜷成了一个圈，膝盖与下巴越靠越紧。光蜷起来还不够，他最后以手握足，把自己整个闭合了起来。

而不一时，青砖地上，就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

马蹄声上面的，该就是那把伞。

那伞这时正撑在一只丰软的柔荑里。少年甚至不敢去想象那只手，因为会忍不住联想起那只手的触感。

没有女人——他的生命里，从来未曾有过女人，如果去除掉偏街陋里那些面黄肌瘦、双眼里永远流露着饥馑与哀愁的女人的话。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女人会成为自己的问题，就像从来没有想到过，这身体会成为自己的问题。

——这身体里的感觉，竟然不只有饿。

另一只绵软的手挽着缰绳，缰绳下的胭脂马一步一步地踏着，像这一路苦雨的途中，每一步都洒落了一大朵胭脂色的花。

少年静静地听着那蹄声。

蹄声越来越近，最后，简直就响在耳边了。

少年一闭眼，闭眼前，他眼里的余光所及，已看得到那匹胭脂马细长的腿，甚至感到那腿上的毛就刷在自己的眼帘里。

那马儿围着自己在转圈，细碎的脚步，很小的圈。

却听一个声音道：“逃啊，怎么不逃了？”

少年闭上眼，放慢了呼吸，死人一般，不应不答。

他只觉得那匹马踏出的圈子越转越紧，像命运里另外一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更胶着的圆围住了自己蜷成的小圆，最后把自己闭合在了里面。

马上的人一时不再说话，却伸出了马鞭。

少年的皮肤感觉到了那根鞭梢，它软软地点向自己的颔下，在颔下露出的那点喉结上滑着。随着马蹄的转圈，那鞭梢也轻轻地在动。马步踏出的大圆圈儿圈着自己身体圈成的小圆圈儿，可那鞭梢，另画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小圈，画在自己下颔下的胸口上，一圈一圈，简直要荡出涟漪来。

“真是好奇怪的孩子。”

?只听那声音笑道。

“我还是头一次碰见，一个人见到我就逃的。”

少年其实什么也没听到。

无边的丝雨籁籁地落着，可他已感觉不到雨，只觉得那像想象中神秘的闺中帷幕……轻轻转着的马儿已把他整个包裹起来，闭着眼的四周，都是一片浅色绯红……连滴在脸上的雨，都像一个巨大的水蜜桃拧出的汁，滑凉滑凉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体会给骑马的人带来怎样的触动。

他几乎已屏住呼吸，却听到马上的人呼吸忽然急促了。

急促的呼吸发自潮红的颊。那两朵潮红终于升起在丰软的颊上。马上的人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如此反应，只听她轻轻呢喃了一声，又低低骂了句：“小冤家。”

少年的心就颤了。

然后，他感觉那鞭梢也就颤了。

那鞭梢颤了颤后，却忽然硬了。持鞭的人在鞭上贯注了力道，它忽然硬得像一根棍子——不，用在她手里就是挑竿。那挑竿样的鞭子挑开了少年身上厚厚的褐裘，直把他的胸口裸露开来。接着，挑开了一粒又一粒扣子。

它挑得并不算轻柔，少年只听到一粒粒扣子上的线硬生生被扯断，一粒粒扣子蹦起，蹦得远远的，落在砖地上。

那声音越蹦越远，可那鞭子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近了。

少年尽量无声地吸气，吸得他本就瘦瘪的小腹更深地凹陷下去。

他的褐裘内什么也没穿，那鞭子忽然就剥下了他的整件上衣，让他一个少年赤裸的躯干就暴露在这冷雨里。

（8）鞭子

突然的寒冷刺激得少年觉得自己胸口的乳头都硬了，接着那鞭子在他胸口猛地敲打了两下，微微地有点疼，敲得那少年微微隆起的胸肌都要发红了。只听那声音干涩道：“嗯，瘦虽瘦，骨头缝里都是肉。”

然后那鞭子忽然急切起来，恶狠狠地，捅在他胸口，像要剜出他的心一般。

少年只觉得自己胸口说不出的痛。可这痛多少让他清醒，只觉得被那利刃剖了心也情愿。

可那鞭子忽然软了。

不适时的，它忽然就像蛇一样的绵软了。

软了后，它虚虚地划过了少年那凹陷的小腹。

少年只听到那干涩的喉咙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满是女人味的中音：“原来，是个饿的。”

少年的喉头就一时哽住。

他身上，只剩下一条短短的犊鼻裤。

那犊鼻裤都盖不住膝盖。膝盖下，就是光着的腿。那鞭子，却轻轻划过了他的小腹，直向下划，一直划到了他的小腿肚。起伏蜿蜒间就已勾勒了少年的整个体线。再等等，就快要划到脚踵。少年觉得心中忍不住地升起一丝怅惘：是不是，划到脚踵，一切就结束了？

可还没到脚踵，那鞭子忽回过头了，霹雳般地一点，就点在了他两腿的正中间，一个男孩儿的关键处。

全没预料的，少年只觉得自己的身子猛地一凉，像跌入了无底的冰窖，然后，一大盆火兜头砸下，身上滋拉滋拉地，似乎灼起了无数的火炭。这寒凉的世界里，竟像一大朵一大朵落下了火热的红莲，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变成了一头翘尾的蜻蜓，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自己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莲房，那可望而不可及的神秘莲房，居然裹着火红的衣，一大朵一大朵地就向自己身上落了下来。

“嗡”的一声，少年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已什么都不剩。

鞭子一划，他的犊鼻裤就彻底地裂了。

然后，风雨骤停，霹雳连声，他坦荡地仰卧在这风雨之间，本蜷着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绷直了。

只剩下一只囊锥，扎破所有混沌的，露出头来。

……

“呜呜，慢点。”

……

软笑着：“你还是个孩子呢！”

……

轻轻地呻吟：“从没见过女人？”

……

低声责怪着：“这儿，是这儿，不是那儿。”

……

不知这是谁家的祠堂。祠堂的破壁间，系着一匹胭脂色的马。那马歇在残墙废垒间，远远看去，仿佛一堆轻薄的红雾。它低着头，像在听着那轻轻响起的调笑的话语。

可它只听到它主人的。

那是它主人一个人在说话。说话的人掌握着一切，仿佛她生而天骄，足可掌控住这世间所有的快乐，饱满与充足。

而没说话的那个，只剩下窘迫与忙乱。

这一切，在那少年懵懂的心里，曾经也曾懵懵懂懂地设想过，只是，再没想到……是这样，会是这样。

很久很久，足有两个更次，天翻地覆后，少年在细雨中慢慢恢复过意识来……却只看到自己、和垫在自己身下的褐裘。

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无边的雨，跟兴奋过后清澈到一无所有的脑子。

他眼睛望着这场雨，却像看不到那雨，只看到这之前，那曾经盛放在自己意识里的火热红莲。

肆·定州

睽违已久的阳光，洒在定州城窄窄的街道上。

定州城的街道，条条都狭窄曲折。那阳光洒在路上，就算明亮，也明亮得蜿蜒曲折。这是一座古老的城，越古老的城市越容易显得逼仄，像要努力表现出自己的沧桑底蕴来。

从沉香府倒塌以后，这座城池就显得愈加古老了。

那场雨终究还是停了。

这世上，毕竟没有不会止住的雨。虽说这是个乱世，可随着太阳一出，过往的一切好像都可以一笔勾销般。连定州城里越来越穷困的小民们，为了这几年来诸般势力的倾轧恶斗，苦不堪言，好容易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就马上可以接受曾泽被定州城数百载的沉香府就此烟消云灭一般。

今日，弯弯曲曲的小巷内，奔走着不少忙忙碌碌的行人。

城里所有的香铺，油坊，纸行……种种铺面都已重新开张，每个人都在算计着自己此后的生计。

——没有人会为了毁灭而毁灭，定国侯早接手了沉香府全盘的生意，包括它名下所有的香坊。此刻，无论供应原料的，打杂卖力的，还是给香料配纸扎木盒的人家，都已开始了自己崭新的计划。

雨停了，卜拙的假也到了头。

他重回定州府，如他所料，他很不情愿地在几乎所有定州城小民们的脸上，多少看出了一丝喜气洋洋。

所以他回来后，再不情愿去那些热闹的地方。

如今，沉香府湮灭后，他在定城侯府里护卫的职责也轻了许多。就像现在，傍晚时分，他也可以得空出来在面馆里舒舒服服地吃上一碗面了。

面铺的老板跟他已经很熟。这老板是个瘸子，今天，他的面馆里居然没有面。他端上来一碗油茶?开水冲泡之前，就只见一碗惨白的粉末。卜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瘸子唇角咧了咧，卜拙就明白了：这东西，小时候，他们称之为“香灰”。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明白的祭祷。卜拙大口大口吞着已成糊状的“香灰”，放下碗时，却在碗对面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少年人的脸。

两个人静静地互望着，虽只见过一面，彼此却像很熟了。

那个少年人像是不知该怎样开口，还是卜拙先问道：

“找我？”

少年点点头。可他并不说话。

卜拙觉得这孩子今天看着和那日已大大不同。衣服还是那身衣服，可洗得干干净净。一张年轻的脸上，除了嘴角下面犹有一丝不自觉的苦纹，整个人显得坦荡从容了很多。他还是只有一条犊鼻裤，可看他脸上的神气，分明毫不在意般——年轻就是好，可以全不管自己眼下的际遇，只要他想，就可以有无数光明的前景在前面等着他，就看他想不想要。

稍微不同的是，他在腰间扎了一根板带；头发上，也束了个发篐。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样装饰，竟让他整个人清爽利落起来。

卜拙含笑地望着他……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需要多久？他蹲坐在油垢的板凳上，默默地想着。

他决定戏弄戏弄这个小子，既然他的到来让自己今天的心情莫名地好。只见他微微一笑：“要找我算命？”

说着，他掰过了那少年的一只手。

那么倔强别扭的小子，今天居然全没反抗，由着他抓住了左手。

卜拙看着他那跟年龄全不相称的手，上面硬朗地起满了茧。他看着上面的纹路，笑道：“寻人？”

少年的脸色就红了，可他还是点点头。

“女人？”

少年的脸扭向一边，又有点羞怯又有些兴奋。

卜拙笑嘻嘻地道：“定国境内，骑着一匹胭脂马的女人想来不会很多。”

那少年忽然抬头，目光犀利地向卜拙看去，一眼要剜出他的深心来。他的声调也忽然变了：“你，全看到了？”

卜拙猛地默然。

“那她是谁？现在哪里？”

卜拙忽然哑了，他闭着嘴，什么都不打算再说。

他已开始后悔自己一开始时的戏弄，他忘了，一个少年对一段情事会有怎样的认真。这时他闭着嘴，只需看着他紧抿着的唇抿出来的弧度，就可知他有多么的后悔。

“而这，都是为了我好？”

那少年忽然讥笑道。

卜拙索性垂下了眼，连目光中的神色也闭锁起来。

那少年的脸色就在变，从红润转成苍白，又从苍白转成红色。不过这回的红色已非起先的红色，只听他逼直了声音还是尽力冷静地道：“定城侯的女人？”

卜拙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世道，这样成长起来的少年，你无论如何，是骗不了他的。

所以他只剩下不开口一种选择。

却听那少年冷笑道：“你不说话，是因为觉得我全无希望？”

卜拙坐在那里，呆得像一块木头，见过无数春色也经历过无数风摧的木头。

“可是……”

那少年的唇角忽然漾起了一丝笑。

这丝笑点燃了他身上所有的毛孔，所有的毛孔里都有他那遮也遮不住的青春往外丝丝地泄着。

“她……

“爱我！”

只是短短的几个字罢了。可让卜拙觉得，古老的定州城在自己的板凳下面都晃了一晃。

衰朽的定州城似已无力承受住那少年所说的“爱”了。照说这是个平凡的字眼，可那目光、那神情、那短鬓下裁剪出的青春，不容你再将这一字轻侮。

卜拙有些惋惜地望着那个少年，只觉得，人没错、时间没错、年龄没错……只是放在这个城市，一切就都错了。

他终于开口。

开口前他先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谁也不爱。

“只爱她自己。”

（9）击败的悲凉

他眯缝着眼看着他面前的少年，像透过他的衣履看到他所有的一切，那少年所有的本就不多……坚实的小臂，横生的锁骨，紧硬的臀……一切上天能赋予一个少年的它都赋予了，只是，它从来不赋予与之相应的时世。

“用这里想。”

卜拙忽指了指自己的头。

接着他又指指自己的胯下：

“不是这里。”

可那个少年看着他的目光忽转狂放，忽现鄙夷，仿佛一整驾的青春马车卷起它银光闪闪的车轮在意识里已把卜拙碾为尘土，碾得都不屑一顾。

然后，他站起身，不发一言，转身，几乎踮着脚尖，不忍让自己年轻的脚踵落地似的，以一种青春的、剑一样的姿态走了出去。

卜拙苍凉地望着他的背影，良久良久，对着店老板、那个腐子喃喃道：“我几乎忘记了，少年人从不对自己的身体进行切割。他如果想，就是全身在想，从不区分上面和下面。”

他的口气里，满是一种被击败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