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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

- 第2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

- 第3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3)

- 第4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4)

- 第5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5)

- 第6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6)

- 第7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7)

- 第8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8)

- 第9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9)

- 第10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0)

- 第11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1)

- 第12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2)

- 第13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3)

- 第14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4)

- 第15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5)

- 第16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6)

- 第17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7)

- 第18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8)

- 第19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9)

- 第20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0)

- 第21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1)

- 第22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2)

- 第23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3)

- 第24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4)

- 第25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5)

- 第26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6)

- 第27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7)

- 第28节：第二章 赌 场(1)

- 第29节：第二章 赌 场(2)

- 第30节：第二章 赌 场(3)

- 第31节：第二章 赌 场(4)

- 第32节：第二章 赌 场(5)

- 第33节：第二章 赌 场(6)

- 第34节：第二章 赌 场(7)

- 第35节：第二章 赌 场(8)

- 第36节：第二章 赌 场(9)

- 第37节：第二章 赌 场(10)

- 第38节：第二章 赌 场(11)

- 第39节：第二章 赌 场(12)

- 第40节：第二章 赌 场(13)

- 第41节：第二章 赌 场(14)

- 第42节：第二章 赌 场(15)

- 第43节：第二章 赌 场(16)

- 第44节：第二章 赌 场(17)

- 第45节：第二章 赌 场(18)

- 第46节：第二章 赌 场(19)

- 第47节：第二章 赌 场(20)

- 第48节：第二章 赌 场(21)

- 第49节：第二章 赌 场(22)

- 第50节：第二章 赌 场(23)

- 第51节：第三章 台风(1)

- 第52节：第三章 台风(2)

- 第53节：第三章 台风(3)

- 第54节：第三章 台风(4)

- 第55节：第三章 台风(5)

- 第56节：第三章 台风(6)

- 第57节：第三章 台风(7)

- 第58节：第三章 台风(8)

- 第59节：第三章 台风(9)

- 第60节：第三章 台风(10)

- 第61节：第三章 台风(11)

- 第62节：第三章 台风(12)

- 第63节：第三章 台风(13)

- 第64节：第三章 台风(14)

- 第65节：第三章 台风(15)

- 第66节：第三章 台风(16)

- 第67节：第三章 台风(17)

- 第68节：第三章 台风(18)

- 第69节：第三章 台风(19)

- 第70节：第三章 台风(20)

- 第71节：第三章 台风(21)

- 第72节：第三章 台风(22)

- 第73节：第三章 台风(23)

- 第74节：第三章 台风(24)

- 第75节：第三章 台风(25)

- 第76节：第三章 台风(26)

- 第77节：第三章 台风(27)

- 第78节：第三章 台风(28)

第1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

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

一

上海！他在上海了。

瓦尔特望着高耸入云的楼群惊呆了。眼前尽是银行、洋行、豪华饭店！有的大楼门面上摆开一排贴壁柱或一条柱廊，俨然像一个独眼巨人，巨大的自鸣钟面上，镀金的时针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人们，时间和金钱是一对神圣的组合。他想，这里无论哪一幢大楼，即使搬到曼哈最华丽的大街上，也丝毫不会逊色。

不过，从小伙子背后江面上吹来的气味在悄悄地提醒他，这里同曼哈顿远隔数千海里。这气味来自黄浦江水，是烂果皮和腐败的鱼发出的臭味。瓦尔特?诺伊曼在上海登岸才二十四小时，初次在外滩漫步。

昨天，在卢索伯爵号驶进长江还未转入泥水浑浊的黄浦江前，他就靠着船栏眺望了。他望见这颗“亚洲明珠”的高楼大厦出现在雾隙之中，幻若仙境。今天，瓦尔特冒着腊月严寒走了许多路，来寻访这些大楼。

重见这些楼宇时的惊奇心情依然如此强烈。

两年前，也就是1936年的一件旧事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是在维也纳。那一天，他是在《维也纳邮报》社他父亲的办公室。他父亲是这家日报的记者兼股东，正在浏览印刷中的报纸的样张。这是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伙计刚送来的。“你听听！”阿图尔?诺伊曼一面调整夹鼻眼镜一面说：“‘在上海这座从沼泽地和泥滩上涌现的城市，金融家们面对港口建造了一排饰有新古典主义的圆顶、钟楼、柱廊和雕像的银行、大饭店和写字楼……’这是在中国！你能想象吗？”

这一天发生了两件事，所以小伙子记得特别清楚。傍晚，阿图尔?诺伊曼回家时心事重重，因为医生告诉他，今后要每天注射胰岛素。

突然，耸立在各座大楼顶上的霓虹灯广告纷纷亮了起来。上海的写字间下班的时候到了。职员们涌出大楼，他们大多是西方人。马路上交通顿时混乱起来。自行车、行人、摩托车、轿车、重载杂乱货包的塌车和瘦马拉的马车滚流不歇，双层公共汽车居高临下夹在中间，而苦力们拉着黄包车在车流中穿来穿去，曲折奔走。嘟嘟的喇叭声、叮当的铃声、聒噪的吵骂声和叽叽嘎嘎的轮轴声混成一片噪音。但是人们习以为常，不以为然。

高级轿车也无所畏惧，在车流中挤出一条路来。有几辆在一栋屋顶是金字塔形状的豪华大楼前停下。几名穿制服的侍者上前打开车门。几个衣着漂亮的人影下车，旋即被旋转门卷进去，然后出现在闪闪发亮的水晶吊灯下。而门外的汽车则在夜色中驶向外滩去泊车。

瓦尔特在灯火的吸引下穿马路。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开汽车的、骑自行车的和拉黄包车的挑战，在车流中闯出一条路来。他想这个时候自己比任何时候更像卡尔舅舅了。

瓦尔特小时候把摆在茶几上的英雄的照片看了不知多少遍，发誓要对得起面貌同自己相像的舅舅。瓦尔特同这位在大战中阵亡的飞行员一样长着一张国字脸，面颊略微下陷，淡蓝色的眼睛十分温柔，不过也会霎时间闪电打雷。两人的头部侧影都很秀气。而且，同所有的犹太族公民一样，瓦尔特和这个可怜的卡尔从来认为自己是奥地利人，直到被祖国出卖！奥地利连连发表伟大的声明使他们上当受骗。瓦尔特还活着，带着腐臭的死亡冲击波使他擦亮了眼睛。

这个噩梦仍然使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仿佛又回到了达豪的集中营。那是七八个星期前的事。瓦尔特在做苦工。男人们被要求搬棱角尖锐的大石头。干吗要搬石头？谁也不知道。党卫军们看见囚犯们抢着搬不太扎手的石头，高兴得哈哈大笑。谁挑小石头搬，棍子就打到谁的身上。

他们不许囚犯们走，要奔跑，不停地跑，而地上满是扎脚的碎石子。捧着几公斤重的石头跑好几百米路，然后顺着雨水浸湿的路爬回来。

一个党卫军畜生就在那里使坏。他眼睛里闪着作恶的喜悦，命令囚犯们站起来。他看见囚犯们浑身是泥很开心。“肮脏的犹太人，你们自己瞧瞧！” 他张口吼叫，颌骨都喀喀作响：“狗屎，你们就是狗屎！我来教你们怎么保持干净！” 他把他认为污泥沾得最多的三个人叫出来，让他们每人头上顶一个空的食品罐头。

那个党卫军退后几步，瞄准罐头开枪。有的囚犯就中弹了。

瓦尔特第一次目睹这种场面之后，想出用枯叶塞到帽子里的办法。他悄悄地拾了一些树叶，倒也没有让人发现。但是，轮到他夹在两个囚犯中间，站成一排的时候，他仍然吓得发抖。

“我来教你们怎样保持干净！” 那个党卫军一边吼叫，一边瞄准一个三十来岁的慕尼黑人头上顶的罐头。此人是小学教师，有两个孩子。这个人倒下了。瓦尔特闭上眼睛。轮到他了。“爸爸！妈妈！”他像孩子一样暗暗地哀告。爆炸声把他震愣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其实倒是没有受伤。帽子被子弹击穿滚到地上。党卫军发现里面塞了树叶，就用枪托打瓦尔特。

第2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

就在难友们扶他起来的一刹那，他对生活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路要走下去。瓦尔特知道，他要是倒了下去，他就会被一枪打死。虽然每个动作都让他痛得难熬，他硬是憋着劲不叫声出来。让他父亲像狗一样死去的也是这些党卫军。父亲的形象支撑着他。转眼间，他清楚地看到父亲在支撑他。他发誓：“爸爸，我向你保证，他们整不垮我。谁也整不垮我。”

瓦尔特又回到了现实生活。这座金字塔屋顶的大楼，大门上方挂着华懋饭店的金字招牌。门面上布置了欧式花饰和金球，为岁末增添了几分节日气氛。有两对西方人走过来，高高兴兴地跨过了门槛。他们身穿礼服，神情愉快，步履轻松，看来是赴茶舞会的。接着有一辆长车身的戴姆勒轿车在门前停下。

瓦尔特看到下车的男人就在心里琢磨：“这个人我见过。”此人长着一张娃娃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但是转而一想：“我真傻！大城市的富人区有的是这种脸型。” 陌生男人把手伸进车内，搀扶一个女人慢慢地从车中移身出来。灯光之下，一头金发很显眼。她伸腿站在人行道上，整了整粉色绉呢大衣的下摆，把狐皮围巾的狐头移到肩上。这个时候，瓦尔特看清楚了。这个围狐皮的女人的身影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乡之中，他能在成千上万个人中间把她认出来……

当时，他和托马斯?舍恩伯格都是十五来岁。有一天，托马斯的父亲安东送了一条狐皮给妻子。那天两个男孩子是在吃点心的时候到家的。托马斯走进客厅看见他母亲的身影就笑了起来。“妈妈围了一天狐皮。我想她快热死了！”她也笑得很开心，在屋里来回炫耀，一副淘气的样子。她突然转身面对丈夫，脸的下半部藏在柔软的裘皮里。于是瓦尔特看见安东的娃娃脸不禁红了起来，显出一副窘迫的样子。他把妻子和狐皮一块儿抱在怀里。艾尔娜轻轻地说：“别在孩子们面前。”她挣脱丈夫，赶紧打铃吩咐佣人上糕点和咖啡。

舍恩伯格家的苹果塔用糖渍桔皮做香料，上面浇了一层掼奶油。瓦尔特吃得太多，所以那天晚上什么也不想吃，让她母亲很不高兴。

托马斯的两个眼睛颜色不同，一个绿色，一个棕色，看得瓦尔特直发愣。两个孩子成了好朋友。不料到了1937年1月，厂里每天早上发现墙上有反犹标语，安东?舍恩伯格忍无可忍，一气之下离开了维也纳，不知去向。城里有人说他是胆小鬼。

瓦尔特心想：“是胆小，但是还活着！”他的牙齿咬得紧紧的。他猛然振作起来，跨进华懋饭店大门喊道：

——Frau Schoenberg! Herr Schoenberg!1 （1. 德语，“舍恩伯格太太！舍恩伯格先生！”——译注）

这对从汽车上下来的夫妇穿过四面镶满镜子的门厅朝电梯走去，侍应生们和开电梯的纷纷鞠躬打招呼。夫妇俩谁也没有听见瓦尔特的声音。瓦尔特想追上前去，被看门的中国人挡住。

——Frau Schoenberg! 他还不甘心。

但是，电梯把舍恩伯格太太，连同她的狐皮和丈夫都吸了进去。瓦尔特想跟进去，那个中国人带着白手套的拳头朝他下腹打了一拳。

——Friends of mine! 2 瓦尔特的分辩是实话，但是“朋友”两字用得不是场合。（2. 英语，“我的朋友”。——译注）

那个中国人的拳头仍旧顶在他的肋骨上，一边大声嚷嚷，说些什么他一点儿也听不懂，一边用另外一只手示意他滚出去，就像赶一头在红烧羊肘子旁边打转的狗一样。瓦尔特的太阳穴在嗡嗡作响。他正想发作，又有一对男女来到电梯前，带来一阵香气。那男的在深色的大衣外面戴了一条象牙色的长围巾；那女的穿一身白，她戴的珍珠犹如百合花上的点点露珠。瓦尔特于是垂手作罢，转身就走。因为他想起刚才在橱窗前照见的自己的身影：一个小伙子穿着一件嫌小的旧大衣，大衣下面露出两条六个星期没换洗的脏裤腿。

门前已经聚集了几个中国人，他们的小眼睛炯炯地盯着这个外国人，一边捋着稀疏的山羊胡须。瓦尔特用力推开人群，引起一片叫骂。他撒腿狂奔，好像在与人赛跑。他感到有点奇怪，因为所经之处，人群闪开一条路来，就像红海之水在摩西前面退避三舍。他不停地跑。

在一座上部有金属拱架的大桥前，一个站岗的英国士兵拦住了他。瓦尔特认得这座有沙包和铁丝网拦路的大桥，桥上是无人地带。二十四小时前，他曾经乘着卡车过桥。卡车载着移民们在两旁全是废墟的昏暗而拥挤的街道上一路颠簸，引起生怕失去平衡的妇女们的阵阵叫声。瓦尔特还以为是去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因为有一个接待委员上船来，一边咧着大嘴笑，连塑料假牙都露了出来，一边用英语对大家说：“现在，你们不是德国人，不是奥地利人，不是捷克人，也不是罗马尼亚人，你们只是犹太人。全世界的犹太人为你们准备了一些Heim3……”尽管这个说法使他痛苦地想起在达豪集中营听见的一句他痛恨的话（“你们永远不要忘记，在这里，你们不再是什么人，不是医生，不是律师，不是裁缝，什么也不是。你们只是犹太人。你们就叫犹太人！” ），?尔特和其他旅客们一样，听了都信以为真。（3. 德语，“家”。这里指难民接待站。——译注）

第3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3)

那个委员还用说悄悄话的口气加了一句：“这里大家都用这个德语名词。” 还有什么比Heim，比自己的家更温暖的地方？卡车穿过两边全是废墟的街道，终于在一幢宽大的新式大楼前停下。接待委员向大家介绍：“大楼的主人是一个富有的塞法拉德犹太人，他把自己的办公大楼的二楼让出来供难民们住。” 口气之中既含有与人对立又有自夸的味道，让人听了感到奇怪。

瓦尔特在想：“不知道有没有淋浴设备？” 而接待委员会的女士们嘱咐大家：“请大家轻轻地坐下，因为长凳是新的，而且不太结实。”

其中一位女士查看名单，忽然神色紧张起来，一边挽住从发结中松出来的几绺头发，一边对陪同人员们说缺少一个床位。“是吗？”问话的是医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年龄三十上下。他同接待委员一起上了卢索伯爵号，在轮船靠岸前，抓紧时间为移民们种了牛痘。那个梳发结的女人回答说：“肯定少一个床位！我们连插一个床垫的地方都没有了。”

医生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说：“哪一位自愿住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瓦尔特大声回答：“我！” 只要能离开这个阴沉沉的地方，他干什么都愿意。就这样，他同霍斯特?贝格曼医生一道离开了河滨大楼。现在，和他一起漂洋过海的难友们都在大桥的对面。桥的这一头有一个英国士兵站岗，而另一头有一队日本士兵守着。

瓦尔特转身离开铁桥，向左一拐，沿着黄浦江的一条支流跑去。跑了几米就放慢速度。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听到从臭烘烘的河滩上传来人声，还闻到面汤的气味。他在黑暗中搜索，隐约看见一群舢板，上面住着贫穷的船民，人影憧憧，挤在狭小、潮湿而肮脏的地方。一个孩子在呻吟，断断续续，兴许是发致命的高烧，引起阵阵梦魇。瓦尔特听说，河上常有尸体流来，冲到河边的泥滩上。

“上海这座从沼泽地和泥滩上涌现的城市。” 父亲在《维也纳邮报》上看到的这句话又在瓦尔特的脑海里涌现。这句话轻轻地响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充满瓦尔特的脑海，犹如群钟齐鸣。“上海这座从沼泽地和泥滩上涌现的城市。” “上海这座从沼泽地和泥滩上涌现的城市。” 泥滩上出现了大理石和黄金。外滩是一颗泥滩上涌现的钻石。瓦尔特此时此刻身陷泥沼，侥幸未曾没顶，勉强得以喘息。但是，他立誓有朝一日要成为一颗钻石。

首先，他要像钻石一样坚硬。

第4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4)

二

他又回到灯火通明的马路上，感觉仿佛换了一个世界。公共租界的马路两边都是红砖房，招牌林立，虽然写的都是汉字，还是使他想起伦敦的某些街区。橱窗里大多挂着“圣诞快乐”、“恭贺新禧”的字样。他沿着人行道的边缘往前走，免得穿过忙忙碌碌的身穿灰色或蓝色衣服的人群。

一个衣衫褴褛的黄包车夫死乞白赖已经跟了他一段时间了。他再一次用尖声尖气的嗓音招呼瓦尔特，咧嘴一笑，满口的牙都掉光了，还扬起精瘦的胳膊吹嘘自己的车好。

他还说：“Coolie chop chop!”1 （1. 洋泾浜英语，“苦力跑得快”。——译注）

说的大概是洋泾浜英语。

——免了吧，朋友！瓦尔特用德语对他说，我跟你一样没钱。

黄包车夫还是不罢休，用手势比划，表示家里有孩子要吃饭。瓦尔特试着说英语：

——改天等我有了钱！

他心里想：“还要吃饱了肚子。” 因为他又饿又渴。

那个中国人仍然不放弃，一路跟着他，到了十字路口，又来缠他。

回那个糟糕的住所该走哪条路？瓦尔特一条路也认不得。熙熙攘攘的环境使他一时迷失了方向。他停了下来，终于认出一幢大楼的雨篷，在他来的路上看见过。他松了一口气，感到精神一振。

这个地方有许多流动摊贩，卖茶的、卖糍饭的、卖热气腾腾的大饼油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些中国人挤在这些食品担旁边，蹲在地上，饭碗凑着下巴吃，手里的筷子拨得飞快，临了打几个响亮的饱嗝，表示心满意足了。瓦尔特饥渴难熬。他看了看手表，才六点钟。

一个欧洲人在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奇怪的担子前等候，一边用脚打着节拍。担子上有一个炉子，一只大锅。那女人在炒锅里的食品。不知是肉丁还是蔬菜丁。她还在油锅里煎过很长的油条，发出一股油腻味。这个男人想吃什么？瓦尔特停下来看。无论在船上还是在上岸后，难民们多次得到告诫，不要生吃蔬菜，因为菜地施的是人粪，也不能买路边做的食品。谁敢食用，会发生严重的生理紊乱。瓦尔特突然发觉有人抓住自己的裤腿。他被两个乞丐抓住了。这是什么乞丐啊！即使在达豪每天有人吓死、痛死、饿死、冻死，他还没有见过这样扭曲的躯体上下痉挛，脖子上长满瘰疬，靠发育不全的四肢在地上爬行。

他大叫：“放开我！” 他又害怕，又怜悯，又恶心，环顾四周，寻求帮助。

黄包车夫都走开了。行人们都朝别处张望。他设法挣脱，但是趴在地上的乞丐抓得很紧。另一个乞丐直起身子，用一只健康的手像钳子一样抓住瓦尔特的手臂，而另外一只畸形而僵硬的手腕夹着一个木碗顶住他的身体。

——走开！

瓦尔特不得不用力挣扎，又感到这样做很惭愧，后来终于挣脱了那只黏糊糊的手，赶紧跑开。这场争斗的情景让他感到于心不安。乐善好施是瓦尔特一家仍然遵循的少数几条犹太教诫规之一。瓦尔特小时侯母亲就教他给遇见的穷人几个硬币。

他认出来时路上看见过的废墟，感到宽慰，就停止奔跑。右边是一个烧焦的屋架，看来原来是一家工厂。左边的房子已经炸毁，剩下一堆焦黄的砖砾。瓦尔特猜测这是1937年轰炸的遗迹。出于职业上的原因，他曾经密切关注中日冲突的每一个阶段。

那年八月，他高中刚毕业，是《维也纳邮报》最年轻的记者，前程无量。有一次在维也纳新开的游泳池游泳，休息的时候他同古斯塔夫、莉泽洛特、玛格达莱娜谈起日本侵华战争，他自以为了解蒋介石军队节节败退的战况。

“中国飞机在上海误炸本国平民！”古斯塔夫一打开《新自由新闻》就宣布。“中国飞机在上海误炸本国平民！”大家都围上来读那篇文章，姑娘们的长发在报纸上面缠在一起。忽然玛格达莱娜大叫一声：“有一只马蜂！” 慌张之中把一杯粘手的果汁泼翻在报纸上。报纸没法看了。他们哈哈大笑，都跳下水去。那个时候无忧无虑，真是幸福啊！后来古斯塔夫可能和莉泽洛特结婚了。

瓦尔特终于看见昨天过夜的那幢老式写字楼出现在废墟的后面。他现在还不知道要不要感谢霍斯特 ? 伯格曼医生把他带到这里来。昨天霍斯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十来个男人，年纪大小不一。他说：“有一个新来的！”

天花板下面有一根金属竿，上面挂满已经穿得起皱的衣服。皮箱叠起来充当桌子。

“你那个新来的，你打算把他安顿在哪儿？”其中一个齆着鼻子说，听口气挺不乐意。“你们不能挤一挤吗？”霍斯特对大家说，眼光里带着挑战的意味，“我看见有的床上有两张床垫。”

瓦尔特终于得到了那张多余的床垫，把它铺在霍斯特的床和墙壁之间，挤着睡。不管怎么说，他感到很高兴，就像老鼠找到了一个洞似的。更坏的处境他也遇到过，至少他在这里是自由的。

早晨，似醒非醒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听见男人们活动的声音。待他中午醒来，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霍斯特给他留了一块面包，面包已经切成许多薄片，还有一张纸条，说七点后回来带他去一个接待站领晚饭吃。瓦尔特在走廊里用一只小炉子煮了点开水，——因为霍斯特叮嘱过他：“千万别喝生水！刷牙也不能用生水！”——然后在一个盥洗盆（一共有两只）前梳洗之后，就朝外滩去了。

那块面包是他这一天仅有的口粮。现在已经饿得胃里好象在拔火罐。还要等多少时候才能见到霍斯特？才能吃饭？他在路灯下停步，又看了一次手表。但是，他只能接受事实，手腕上光光的。

第5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5)

三

他们走进一幢漂亮的白房子，那是一个角和曲线变幻的作品。他们各人手里拿着一只盘子、一把汤匙和一个撞瘪的马口铁口杯，排队等候。

“这里是贝特阿隆犹太会堂，”霍斯特向他介绍，“是上海犹太精英塞法拉德犹太人的会堂。他们有千把人。这些家族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从印度和伊拉克来的，靠贩卖鸦片和棉花发了财。其中有几家，如沙逊、嘉道里、哈同，财富敌国。这座会堂是赛拉斯 ? 哈同出钱建造的。造的时候想不到会用作供穷人吃饭的地方！（苦笑）一年之中从德国来了一千五百人。你想想，一千五百个呢！”

男男女女都脸色苍白， 耷拉着脑袋， 衣服又脏又皱。孩子们紧紧抓住父母不松手。

瓦尔特的前面有一位柏林茶室的常客在原地踏步。这位女士缠着百褶包头毡，戴着上光的麂皮手套的手拿着一套可怜的餐具。瓦尔特在卢索伯爵号的头等舱的乘客中看见过她，所以认得。她的男伴穿着厚呢大衣，踮起脚在看眼前经过的盘子里的内容，然后不满地说：

——又是这个倒胃口的汤！他们至少该换换花样么！

——他们已经尽力了，格哈特！那女的反驳他，语气似乎懒得同他争辩。你有这份汤喝，不是很高兴么！

——不错！我要是指望你来养活我，早就饿死了。

霍斯特一直在注意听他们的谈话，听到这里便对瓦尔特报以苦笑。这个瘦长的柏林人，高耸的额头下面，各种想法老是在冲突。他每次把眼镜往浓乱的眉毛上推的时候就皱眉头。此人神情严肃，笑起来只牵动半个嘴巴。

瓦尔特想：“这是一个地道的柏林人！” 他想起在维也纳流传的关于德国人的笑话。在人们的观念中德国人每天忙忙碌碌，对人冷漠，怕冷，甚至虚伪。反过来，德国人批评奥地利人的审美观，还说他们无忧无虑，处事轻率。正因为德国人在生意场上和运动场上时常占下风，他们更是耿耿于怀。

还有三米长的队才能走到锅子前！瓦尔特已经多次感到体力不支站不稳了。这是饥饿和疲劳引起的，还有精神打击。他摸了摸光光的手腕。

他喃喃自语：“乞丐们偷了我的手表。”

霍斯特问：“这块表值钱吗？”

瓦尔特站站稳，咬咬牙，眼睛盯着锅子看：

——毫无价值。

他们终于领到一份汤、三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面包和一个苹果。好不容易在一张狭长的长凳上找到两个挨在一起的座位。面前的长条木桌上满是油迹。坐在瓦尔特旁边的戴近视眼镜的胖男人，把面包凑到鼻子底下正面反面仔细地查看。

——面包上会有虫子，要注意。霍斯特一边提醒他，一边也做同样的动作。

他用手指捏住发现的东西，扔到地下。瓦尔特皱了一下眉头。

——今天早晨我可能也吃了虫子。

——你放心，你那块面包我检查过……这汤不怎么样，是吗？

霍斯特似乎在请求原谅。

——好处是让你倒胃口。我们该感谢谁？

——要感谢刚才我向你介绍的上海的富裕犹太人。在第一批难民到上海的时候，他们就成立了救济委员会，提供食宿和工作，帮助难民开办小型企业，设立小型诊疗所为病人治病。我也在一个小诊所工作。不过，我听说他们的基金快用完了。

霍斯特注意到瓦尔特心不在焉，右手老是抚摩左手的手腕。

——那块手表是谁给你的？

——是我父亲在党卫军来逮捕他的时候给我的。他被送到达豪集中营去了。

因为霍斯特默默地、同情地看着他，瓦尔特就继续说下去，心情既悲伤又恶心。

从德奥合并1 起，阿图尔?诺伊曼就预见情况将变得更为恶劣，但是无从想象会恶劣到什么程度。他为《维也纳邮报》写的社论提醒人们提防褐色狂热2。也许他料到自己会遭逮捕，但是他还以为会受到人道的待遇，人的生命会得到尊重。然而，患糖尿病的诺伊曼因为不允许注射胰岛素而死在达豪集中营。瓦尔特获悉后悲愤交集，写了一篇文章送到《维也纳邮报》的主编手里。（1.1938年3月11日，希特勒军队入侵奥地利并且占领维也纳。---原注2.指穿褐色制服的纳粹党崛起。——译注）

此人读了文章，脸涨得通红：“你以为你是在纽约，还是在耶路撒冷？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是疯子还是白痴？我要刊登的文章多着呢，才不会登载一个胆敢践踏帝国的犹太人的语无伦次的诽谤。这是你自己断送前程。我根据你的才能，不顾你的同事们的压力，为你保留了这个职位。但是你辜负了我的期望。你不能留在本报工作了。” 说到最后，他指了指门又加了一句：“永别了！”

瓦尔特想起那些日子，浑身上下都痛起来。数以百计为国增光的科学家被迫自杀或被杀害。犹太教士和妇女在街上被抓去做使人感到耻辱的事。法官、律师和医生，还有职员、公务员和工人失去工作的权利。失去工作意味着挨饿。犹太人开的工厂和商店纷纷关闭或遭抢劫。成千上万以色列人被逮捕或被赶出家门，丧失全部财产。瓦尔特不仅身受其害，而且无法向读者报道，感到格外痛苦。

后来，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谁让你敢嘲笑魔鬼的。两天之后，瓦尔特被逮捕了——兴许有人告密？——他被送到关押他父亲的那个集中营。那是九月份的事。

——后来，你在‘水晶之夜’的第二天被释放了。霍斯特轻轻地说。

瓦尔特点了点头，把手指插进他长长的金发里。

——“水晶之夜”，他报以冷笑。用一个多么有诗意、多么美妙的名字来称呼一个洗劫杀人之夜。二百座犹太会堂被烧毁，七千五百家商店遭破坏，数以千计的犹太人受凌辱遭殴打，被投入监狱！ 这还叫做“水晶之夜”！真令人作呕。

他推开盘子，腾出一点地方。长凳摇了一下。有人坐下来或站起来的时候，长凳都要摇一下。嘈杂的人声中间忽然冒出孩子的哭声。

——你的头发怎么没被剃掉？霍斯特问，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很惊讶。我以为每个囚犯进了集中营就得剃光头。在比安卡马诺伯爵号上，有个乘客告诉我，从光头就可以认出达豪出来的人。

瓦尔特垂下眼帘，叹了口气。他不愿意谈这段经历，但是他不想让霍斯特不高兴。

第6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6)

——那是碰上了好运气。进集中营的时候，我被一个喜欢音乐的党卫军注意上了。他盯住我看了一阵之后问我是否会弹钢琴。原来，为他弹钢琴的人得了伤寒症。他命令理发师替我理了一个正常发型。我每天晚上得上他的住处，穿黑色的上衣弹琴。只要他不叫停，就一直弹。他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他喜欢的曲子。从此对我不说一句话。我只是他的一个家具，一架留声机。但是，他觉得我弹得不好，把我换掉，换了一个专业钢琴家。真走运！要不我还出不来呢。

——这里还有一些新来的人，他们因为同你一样的原因，从布亨瓦尔德释放出来。那边的纳粹也是为了腾出地方，关押水晶之夜逮捕的数以千计的人。霍斯特小心翼翼地说。你想见见他们吗？

这下子瓦尔特恼火了。

——我根本不想知道有这些人！对于这段历史，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了。我自己的经历已经足够了。我不想再受一遍罪，哪怕想到它也是受罪。

——请原谅，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我的本意是善良的。

——我知道，请你别介意。

——走吧，霍斯特说着站起来，这里太嘈杂。我们到小卖部去买巧克力。

——我吃饱了。瓦尔特撒了一个谎。

——我请客。

瓦尔特不再推辞。

——下次我请。他明确地说。霍斯特，你这个人不错。巧克力使他精神振奋。他有一种奇怪的舒服感。手表被偷好像也能使他振作起来。他想“至少我不会看见手表而想起过去了。” 想到这里，他反而感到有点高兴。从此，他的身外之物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一架照相机、一支钢笔和若干乐谱。还有每个难民允许携带的区区十个德国马克，以及他在卢索伯爵号上睁来的几块零花钱，总共合十来个美元，相当于上海的六十块钱。总之，这笔钱微乎其微。要活下去，得靠他自己的能力了。

他在街上走得很轻快，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炯炯，仿佛一只猫在审视树上有无猎物“中国飞机在上海误炸本国平民！”。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叫托马斯 ? 舍恩伯格的小伙子？他是奥地利人。他突然问道。霍斯特摇摇头。

——他是谁？

——一个老同学。这个人很有办法。刚才我看见了他的父母。他可能也在上海。我相信他能帮我找到一个好工作……我得另找地方睡觉。我知道他们嫌我妨碍他们。

——反正，你不妨碍他们就得妨碍其他人。所有的住处都挤满了，连犹太会堂的讲台上都放了床垫。你一时还没有能力租房子住。在虹口可以找到一个老鼠窝，没有自来水，房租每月十来元钱。你要租一间有洗脸盆的房间就得化五十来元。租金不便宜，否则我早就自己租房子住了。

瓦尔特无话可说，只得忍了，大眼睛眯成一条缝。霍斯特把对卢索伯爵号全体乘客说过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建议他尽快到援助欧洲难民国际委员会去。霍斯特觉得很奇怪，瓦尔特为什么不是一早就去，而是睡懒觉。像他这么一个聪明小伙子，而且又会英语，应该很容易找到工作的。虽说薪水不高，二十来元钱，但是有事做，自食其力，至少不再吃救济而让人瞧不起了。

——你不知道，霍斯特，我想尽快挣钱，挣很多钱。我不想老呆在这个糟糕的城市，什么时候能走，我就到纽约去干我的新闻专业。我不能在慈善机构浪费时间。你也看见在贝特阿隆犹太会堂排队的人像什么样子了。像窝囊废，像低能儿，像癞皮狗。我不要这样，太可怜了！我要么堂堂正正地过日子，要么去死，不能不死不活地熬日子。

霍斯特扶了扶眼镜，神色严肃起来。

——别激动，瓦尔特，你的话说过头了。做事得讲究次序和规矩，对你没有其他要求。

——住口！瓦尔特大声说。他停在人行道上不走了，边说边做手势，眼睛里直冒火。什么次序和规矩，我早就受够了！你要是跟我一样去过达豪集中营，你就知道次序和规矩会把你逼到什么地步！

两个中国人走过来，站在瓦尔特旁边看他是怎么回事，一个忍不住笑了起来，另一个目瞪口呆。

——对不起。霍斯特一边做手势让他别激动，一边含糊地说：你年纪轻，一时不知怎么办。我不过想给你出个主意。来吧，我们回去。

走了几步，又问道：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水晶之夜的第二天，母亲收到盖世太保的信，说只要她答应让我立即离开德国，我就可以获释。当时，我还不了解情况，不知道全世界对我都关了门。我一回家就发脾气，不愿意到中国去。我要做记者。你明白吗？做记者是对父亲的怀念。在中国怎么做记者？我的想法是最好到汉堡去，再设法弄到去美国的签证。但是母亲告诉我必须立刻离开德国，否则就会被再次被逮捕，而上海是世界上唯一不凭签证能去的地方。

第7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7)

他压低帽子。这个时候能抽一支烟有多好啊！他时常犯瘾。

——确实如此。霍斯特说得很干脆。全世界只有这个地方不要签证，也不要任何证件。主宰这个城市的是日本人。你知道吗？

瓦尔特表示知道。他记得1937年11月《维也纳邮报》刊登过《日本人攻占上海》的三栏大标题。文章作者解释说，不过日本人不得不尊重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中立地位，当时租界里有许多中国难民。瓦尔特心想，记忆真是奇怪，一年多以前看过的文章，现在还能记得细节。“市区有一大块地方成为废墟，虹口区有些街道全部化为瓦砾，弄堂里横满尸体。”

——这里的海关人员若无其事地看着被世界各地拒绝的犹太人入境。霍斯特接着说，语气含有苦涩。

——日本人为什么对我们如此大方？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毫无好处。他们只是无暇顾及而已。他们占领上海后关闭了中国人的护照处，没有设立相应的机构代替。

——那是乱了套了。瓦尔特说。你对这里满意吗？

——我只是为离开了德国而感到高兴，仅此而已！至于其他方面……我当时想去巴西。我有一个姑母在巴西。但是连巴西也不让我去。我有医科毕业证书，他们还认为不够……你母亲打算留在维也纳？

瓦尔特叹了口气，把他在家里仓促而痛苦的谈话说了个大概。

——我希望她和外祖父母能在一两个月内来这里同我会合。当时，她不同意把他们单独留在那里。依我的想法，四个人一起走。但是他们想到要去中国就感到害怕。你明白吗？时间仓促，路途遥远，到一个风俗如此古怪的国家去！那边的人说的话一点也听不懂。真是不堪设想！而且，上海在他们心目中又是全世界邪恶和犯罪的中心！他们上年纪的人很难说走就走，背井离乡。这等于抛弃过了一辈子的小天地……等我给他们报了平安之后就好多了。但是最好的办法是我马上到纽约去，全家到纽约团聚。

——我明天给你带信纸信封回来。霍斯特说。还有胶水。这个地方天气潮湿，纸张会鼓起来，胶水也不太粘。

两人走进集体卧室的时候，瓦尔特感到迎面袭来一股未洗澡的人体发出的像公羊的膻味一样呛人的臭气。室友们都睡了。有一位打鼾像火车头喘气。两个年轻人悄悄睡下。霍斯特一时睡不着，还在后悔刚才有些话说得不好而惹得瓦尔特生气了。年轻的奥地利人身上的勇敢精神和廉耻心，还有他对世事的洞察力和坚定的决心使他感动。而瓦尔特早已把刚才的争吵忘记了。

第二天早晨，一阵抱怨声把他吵醒了。

——原来就没有地方放东西了，现在倒好，床和床之间都没法走路了。

瓦尔特打量了一下这个人。此人身材矮胖，红脸，穿着一条很长的短裤和一件过分宽大的背心，颈皮像母牛一样下垂，说明此人有过辉煌的过去。

——请放心，我很快就会把地板腾出来！你就会舒服的。

他跳起来穿好衣服，正要摔门出去，霍斯特从梳洗的地方回来。医生让他喝杯茶，把自己每天晚上从诊所带回来的面包分一块给他，而且提出用自行车带瓦尔特到国际委员会办公室去。

两人出门。太阳还没有升起。不过拉黄包车和推独轮车的苦力们已经在奔走了。他们大多穿布鞋和薄布衫，尽管天气又冷又潮湿。一辆载的东西歪歪斜斜快要掉下来的四轮车旁边，有一个中国人从地上捡起一个小布包，扔到车上。

——是个婴儿，霍斯特说，一边用力骑车。这个中国人的工作是每天早晨出来收尸体。中国人饿死的和病死的一样多。中国经常闹饥荒，日本人占领以来，似乎饥荒更严重。据说半年来焚化了三万三千七百具街上发现的尸体。三万三千七百具呢！他一字一顿地说，口气十分无奈。

不久，他开始喘气了，呼吸越来越短促。

这种消极的状态让瓦尔特恼怒。他真想自己能够救上海的婴儿，找一所房子安顿他的室友们，特别是那个穿短裤的红脸室友，还要替霍斯特雇一辆出租汽车。

——让我来带你吧。他气冲冲地说。我比你重。

——不，我还行。

——我说让我来么！

瓦尔特也不顾会不会摔倒就跳了下来。

——你简直疯了！霍斯特大声说道。弄不好会让黄包车撞一下，倒在汽车轮子下的。瓦尔特早已把自行车抢到手，对他说：“你去还是不去？”

霍斯特一边坐上车架，一边没好气地说：“到路口向右拐。记住这里的交通规则是靠左

走！防止习惯反应犯错误！”

——你真把我当成傻瓜了。

霍斯特不比姑娘重多少。他蜷着身子，紧靠车把。瓦尔特心想，姑娘就不同了，她们会靠在他胸前。有一次，他和一伙同学到格林齐格的乡村酒店去跳舞，他就闻到安娜头发的清香。那时候，他和安娜的姐姐玛格达莱娜分手才三个星期，因为玛格达莱娜太任?。瓦尔特顾及体面，耐着性子等了一段时间。他知道安娜也在等。

不知安娜这阵子怎么样了？

在国际委员会，接待难民的是一个干瘦的高个子男人。此人头发前谢，一个长长的尖鼻子上面两只眼睛靠得很近。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他坐在里面认认真真地为每个求职者填一张卡片。对着来访者的坐椅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他的姓名约瑟夫 ? 克雷默。瓦尔特等得不耐烦直跺脚。在他后面，队伍越排越长。

轮到瓦尔特的时候，他表示干什么都行，只要挣的工资够租一个单人房间就行。开电梯，端盘子，送信，什么都可以干。

——不过，小伙子，你要知道，克雷默先生肉麻地说，我们还是要顾及体面，欧洲人不能去干体力活。体力活让中国人去干。再说你手里还有别的王牌。你懂英语，你会写文章……

——我还懂点法语，能阅读希腊文和拉丁文。

——好极了。小伙子，你的运气好！我可以推荐你做国际委员会的会议秘书。一个记者自然能巧妙地做好会议记录。会上时常风起云涌，各犹太社团的代表之间时有争论。此外，穿着必须体面，只要替你找一套合适的深色服装，你完全可以胜任这个工作。至于单身房间的问题，可以放到以后考虑。先在一个接待站里供你食宿。每月二十元薪水也可以应付一些额外开支。

瓦尔特知道，这工作会让自己心烦，早晚会做不下去。但是，先挣一份小薪水也好。他正要接受这份工作——也无所谓高兴——听见门口有人说：

——这份工作对我很合适！

瓦尔特回头看见他的接班人排在队伍里，一个鼠头獐目的家伙，长着两条短腿，态度焦躁不安。

——您请吧。瓦尔特欠了欠身子说。亲爱的先生，这份小工作像手套一样，对您确实很合适。既不复杂又不累，真是个意外收获。您好好干吧！

他向约瑟夫 ? 克雷默打了个招呼，就嘴里吹着匈牙利幻想曲走了。

第8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8)

四

瓦尔特气冲冲地一路低着头直往前走。忽然有一幢宽大的中国式房子引起他的注意。门前有一对彩釉狮子。房子稍矮，左右各有一幢高墙红瓦的四层西式住宅。人在这里不感到压抑了。林荫道十分宽敞，当然与别处一样，也是车水马龙，有四轮车、手推车、黄包车、自行车，也有密集的人群。路边两行大树夹道。是悬铃木？正是！光秃秃的树枝上还挂着几颗毛茸茸的果实。

瓦尔特看见路牌上写着“霞飞路”。原来他走进了法租界。岗亭里的警官戴着圆筒帽，而他刚才一路走来，看见维持治安的日本人戴扁平军帽，锡克人头上缠布巾，身穿英国制服。这时候有两个西方女子在人行道上谈话。她们人长得漂亮，举止活泼，打扮入时，说的语言悠扬如歌，同吐字短促尖利的法语相去甚远。

——Zamechatelno!1其中一位忽然眉飞色舞地说。而另一位仍然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Zamechatelno! （1. 俄语，意谓“太好了”。——译注）

说的是俄语！“太好了！…… 太好了！”这个女人赞口不绝。瓦尔特一高兴，也学了几下。他喜欢俄罗斯人的活泼、愉快和别出心裁。他又走了几步，看见一家食品商店的橱窗上写着俄文和中文。他感到奇怪，停了下来。食品店主是一个皮肤特别黄的瘦子，他开门邀瓦尔特进去。此人的山羊胡须就在那件穿得破旧、脏得发亮的莫尔顿呢的长衫胸前摩檫。从店里飘出一阵俄罗斯甜菜汤的香味，不知加了什么香料，香味很冲人。这个中国人鼻涕淌了下来，赶紧用袖子去擦。瓦尔特笑辞了他的邀请，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1917年布尔什维克革命之后，成千上万个俄罗斯人逃到中国避难。移民们大概就在这里栖身。还有别的迹象也向他证明了这一点，如在商店展出的缎带、花边和妇女饰物中间，醒目地放着一块俄文写的“巴黎式样”的牌子。再走了几步，瓦尔特看见一位金发女郎迎面走来，她的目光若有所思，一件宽大的红格子大衣穿在她身上随风飘扬。这个姑娘也准是俄国人！瓦尔特的目光同她对视了一下，所获的信息使他高兴。他对自己说，有机会一定再来这个街区。

饥饿让甜菜汤的香味搅醒了。这个老对头，眼下正在暗中向他进攻。今天早晨霍斯特临走前告诉他，在国际委员会面试时，委员会的领导会告诉他在什么地方领免费餐。

瓦尔特连这个也错过了。那么以后再说吧，他丝毫不后悔。想起约瑟夫 ? 克雷默先生，想起他那像咖啡壶长嘴的鼻子，他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小卡片，他那三支预先削好的铅笔和他那些陈腐的偏见，瓦尔特说了声“呸！”

没有比这个意第绪语的感叹词更能表达他的厌恶的心情了。这是他从二十年来在诺伊曼家掌勺的女厨子那儿学来的。做事一板一眼的蕾佩卡发现牛奶酸了，奶油哈喇了或者阿图尔 ?诺伊曼带猪肉回家了，就皱起眉头说声“呸！”，牙齿也露了出来。阿图尔喜欢吃猪肉，不得已才自己去买。其实他也不喜欢上食品店，只是不想勉强女厨子去陈列着整头整头小猪或其它不干净的牲畜的肉铺，因为这违背她的宗教信仰。

第9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9)

这些都是往事了！而且远在另一个世界！瓦尔特深深地吸了口气，排遣心头的烦闷。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童年时常闻到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孔。不是在做梦吧？他使劲地嗅，终于发现诱人的桂皮香是从一扇气窗里飘出来的，窗口还有一绺淡淡的水蒸气。原来霞飞路拐角上有一家商店，“维也纳咖啡馆”的招牌包含着名目繁多的花色品种。

瓦尔特的心脏急剧地跳了起来。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这家小小的奥地利咖啡馆兼餐馆的橱窗前。简直是看见天堂了，眼前摆着苹果塔、夹心羊角面包、蛋卷饼干、果酱馅面包和巧克力果酱塔！菜单上写着他最喜欢的菜。他的鼻子贴在玻璃上，两手撑着，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东西。

当他看见一个侍者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两根令人馋涎欲滴的熏肠，外加面包、芥末的时候，他顶不住了。瓦尔特一边告诫自己该走了，因为一顿美餐会吃掉许多钱，一边又想像自己坐在热气腾腾的熏肠面前。他终于熬不住了。说到底，他已经一贫如洗，多留几块钱也是没有钱！

他走进店去。氤氲的咖啡香迎面袭来。他心里想，真是天堂里的香味啊。他看见一张小圆桌空着，就坐了下来。冻僵的肌肉在暖和的环境中慢慢松弛了。他脱大衣的时候，一对新婚的傻瓜见他穿着又旧又皱的衣服，投来轻蔑的目光。他们手上戴着崭新的戒指，穿着为结婚定做的衣服，趾高气扬。

来问他吃什么的侍者是一个说话带柏林口音的西方人。此人年纪不满三十，长着一个鸡脑袋。一阵急剧的咳嗽震动着他孱弱的身体。他的托盘中有东西，所以勉强忍住咳嗽。等到最后一副杯碟一放下，就咳得站不稳了。

——你咳得真厉害啊！那个可怜的家伙替他端东西来的时候，瓦尔特同情地对他说。我知道这感觉像吞了一个火把，咳起来腿也站不稳。

——已经拖了三个星期了，真会要了我的命！从来没见过这么坏的气候！远涉重洋到这里来找死真值了！

侍者感觉又要咳嗽，赶紧转身离开，留下瓦尔特面对他点的熏肠。这熏肠味道真美啊！瓦尔特平时进餐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这次他切块时切得不大不小，使熏肠的味道正好充满口腔和喉咙，而不是三口两口就吃完，对不起化的那么多钱。他全神贯注地吃，直到用最后一块面包擦干净餐盘方始抬起头来。

挂钟刚敲过十二点，餐厅坐满了。老板甚至把钢琴也推到一边，在一张热闹的桌子周围添了几把椅子。那些人说的是俄语。老板是个高个子，眼珠突出，性情暴躁。又有别处传来德国口音。一个瘸腿的英国人，戴着单片眼镜，手拄银柄手杖，在预订的桌子边坐下。一个穿西服的中国人在看直排的报纸。他看得很快，脸一上一下地动，好像在不停地点头。

瓦尔特忘记的怒火又上来了。他心里想，“这张讨厌的中文报纸，我连一个字都不认识。”什么时候才能重操旧业？想来只有一个办法，“赚一大笔钱，尽快买一张去美国的机票。” 那个中国人换了一张英文报纸。瓦尔特发现顾客们看的报纸有好几种欧洲文字。虽然如此，也改变不了他去美国的想法。他的伙伴托马斯 ? 舍恩伯格肯定能帮助他。但是在一个四百多万人口的城市里怎么找？也许他是这家咖啡馆的常客？

——跑堂！

——先生要什么？

——你认识一个叫托马斯 ? 舍恩伯格的奥地利人吗？

——不，不认识。奥地利人这里多着呢！他们整船整船地来。

这冷漠的旁观者的口吻，还带有一丝不礼貌，使瓦尔特的火气更大，犹如在深海里酝酿着海啸。此时进来老小三代三个人，祖母、女儿和外孙女。她们找不到空的桌子。瓦尔特看见老板盯着自己看。他明白不点东西就不能再坐了。他不堪其烦，就叫跑堂。他本想说结帐的，但是情不自禁说了一句：

——请你来一个巧克力果酱塔和一杯咖啡！

他没有任人摆布，感到得意。又想到马上就能大口咬那又厚又酥的点心，心里在哈哈笑。

不过，只有第一口给他带来快感。因为想起了辛酸事，吃起来就没滋没味了。瓦尔特想到自己在卢索伯爵号上怎么一元一元地挣钱。轮船停靠塞得港的时候，当地犹太社团的人上船来送饮料、点心、香烟、零花钱和衣服。瓦尔特拿到的一份连动也没动。过了一星期，找个机会卖给船员和几个有办法也运气好的乘客。据说，有人偷偷地把黄金和钻石带了出来。有的人靠一技之长挣钱，一个年轻的理发师替船员们剪头发，赚了一小笔钱。瓦尔特的手会弹钢琴，但是没有赚到一分钱，因为船长只允许他弹着消遣。而他弹琴是为了精神健康！因为，音乐能平息他心头殷殷轰鸣的怒火。

第10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0)

现在，他想到在这家店里的消费，竟要化掉他费尽心血、想方设法、省吃俭用积下来的钱。于是，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观察起维也纳咖啡馆的气氛来。老板坐在一个肩宽背阔、抽土耳其烟的男人对面，不停地转动他的螳螂眼，把餐厅的一切活动全部收入眼底。

一个面目可亲的女人——看来是老板娘——到每张桌子转一圈，问顾客要些什么，或者是否满意。然后把顾客的要求传到厨房。她走路有点跛，回餐厅的时候，顺手把脑后红褐色的发结绾一绾。那跑堂正咳得厉害，她那对漂亮的青莲色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久。一个顾客要结帐，等得不耐烦了。

——让我来。她说。我来收钱。

跑堂解下皮腰带递给她。腰带上有个大口袋，里面插着一个大皮夹。她把皮带系在自己的腰上。

瓦尔特看到她朝自己走来。他为自己的决定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心头乱跳。她欠身亲切地问道：

——还好吗？味道还可以吗？

——味道很好。

他叉开五指把披到额前的头发向后推。

——还要点什么吗？

他开始犹豫了，眼睛眨个不停，太阳穴冒出汗来。临了，他正视着她的眼睛说：

——我没钱付帐。

——你觉得这样做好吗？

她挺直腰板，眼光饱含怒火，双手插腰，轻蔑地打量他。

——很抱歉，瓦尔特说，十分抱歉，我没有办法。

他的内心极其不安，但是暗中有一个想法要自己挺住。

——弗朗茨！那女人喊了一声。你来看看！

瓦尔特站了起来，准备应付万一，一手抓着放在椅背上的大衣。老板皱着眉头走过来了。

——什么事？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让顾客们听见争吵。

——我没钱付帐，瓦尔特把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但是我愿意打工抵帐。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你以为能这样了结吗？有的时候是不行的！警察，对，我去叫警察。这是对付你这样的家伙最好的办法。（他气得说话时唾沫四溅。）你也就可以免费吃饭了。你不是想白吃吗？这里不是接待站，是餐馆！下回你就知道是不一样的！

他朝电话走去。瓦尔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求你了！我刚从集中营出来，昨天才到上海。达豪集中营，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给我一个机会吧！我愿意干任何工作来补偿你，运煤或随便干什么工作。我保证找到工作后还你钱。

忽而一阵带空洞的咳嗽压倒了嘈杂声。

——就给他一个机会，弗朗茨。那女人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可以顶替凤用洗盘子，让凤用到餐厅来帮忙。库尔特越咳越厉害，怕挺不下去了。

瓦尔特和凤用在拥挤的厨房里交叉而过，几个水盆里都是油腻的水。那个小伙子脸色苍白，身体纤细瘦弱，看上去像个姑娘。他解下围裙，人避得远远地递了过来，好像递的是一个火把。

第11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1)

五

陈凤用听到“太太”用洋泾浜英语对他说，把手擦一擦，到餐厅去帮忙时，脸部肌肉纹丝不动，但是极大的喜悦在血管里扩散。

盼望已久的这一时刻终于来临了。

凤用十二岁就开始在菜场卖开水。店主起先只让小孩们卖便宜的冷水，后来发现凤用机灵，就把装满开水的两个带盖木桶挂在这个孩子的扁担上。凤用赤着脚跑，把热水灌到菜场摊贩们的热水瓶里。摊贩们有的卖大闸蟹，有的卖银白色的鳗鱼，也有卖菠萝或甘蔗的，卖酱油或豆浆的，卖皮蛋的，卖西瓜或菱角的，也有卖挂着长颈的烤鸭的。

到晚上他揣着几个铜板回家，心里为自食其力，不让姐姐凤喜负担而感到自豪。自从父亲出事故以来，凤喜靠向洋鬼子出卖肉体为生。母亲已经做不动了。另外六个弟弟妹妹像小鸟一样只会张嘴待哺。最小的弟弟还不会走路，躺在用旧棉袍垫的窝里。

父亲从此只能整天躺在席子上，静静地回想当年他是上海跑得最快的苦力，洋先生们都要抢着坐他的黄包车。车行老板看他能赚钱，就把最新式的、带横条帆布篷的车租给他拉。但是，有一天他正在路上跑着，突然失去知觉倒了下来。从此，他的腿站不起来了。

凤喜当时只有十五岁。她有一张公主般的脸，一双象牙般的手。她用出卖童贞得到的钱替父亲买药。她那双像三色堇花瓣一样柔媚的眼睛从此失去了喜悦。晚上弟弟妹妹们饿得啼哭的时候，她就走上街头。凤用想读书，而且已经学写字了，却从此成了卖水人。到了夜里，他就倒在席子上睡几个小时。

就是这样过了两年。父亲躺着不能动，只是不停地抽烟。母亲脸上的皱纹一天天多起来，腰背也一天天更蜷曲。凤用的肌肉在皮肤下突了出来。凤喜的绸旗袍挂在一根竹竿上，发出闪闪的寒光。

有一天，凤用从菜场回来比平时早。去年这一天特别冷。他的开水卖得很好。但是，人冷得顶不住，手都发紫了。他回家来喝点热水，发现凤喜在沏茶。这是异乎寻常的事。凤用发现客人是个外国女人，更是惊讶万分。

他这么近地看一个外国女人还是第一次。这个女人红头发，高鼻子，眼睛是淡紫砂色的，皮肤比米还白，让他感到可怕。他觉得她没有教养，竟然敢看扫到桌子底下的垃圾。

这一天确实很奇怪。凤用听说母亲早上肚子痛得不能动弹。因为疼痛不止，她让最大的孩子叫了一辆黄包车把她送到医院。这些情形，感激万分的凤喜在邀请“太太”赏脸到破旧不堪的家里来喝茶解渴的时候是不知道的。

凤用到后来才知道凤喜是如何认识博埃太太的。凤喜在不幸之中遇到万幸。她的“过房娘”从前做过妓女，后来有了钱，已经徐娘半老。她出钱买了凤喜，靠出卖凤喜的肉体赚钱。她把别的财源一个个都放掉，只留凤喜一个做摇钱树，兼做自己的伴娘。离家不远的维也纳咖啡馆开张的时候，她发现维也纳点心和掼奶油好吃。于是养成一个十分奇怪的习惯。她来这个地方，一方面满足自己的口福，一方面展示这位柔弱如芦苇、娇艳若芙蓉的中国姑娘的美貌。

一天，克拉拉?博埃在电车上坐在凤喜对面，而这一次正巧“过房娘”不在，所以同凤喜搭话了。姑娘很窘迫，眼睛凄凄然转向别处。在克拉拉坚持下，她用洋泾浜英语回答说：

——太太，你不要同我说话，我是坏女人。

旁边的中国人都露出鄙夷的微笑。

——我知道，凤喜，我就是要同你说话。

——太太，不要在这里说。

凤喜略一沉吟之后邀请克拉拉到破旧的家里去喝杯茶。奥地利女人接受邀请，她也想看看卖女儿的人是什么样子。一路上凤喜说了做苦力的父亲的事故。

她们走到码头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在一间破屋前停下。凤喜一个人先进去通知父母。卧病不起的父亲告诉她母亲去了医院还未回来。她看见堆在盆里的脏碗，弟妹们拉了屎也无人收拾，感到羞愧。

她赶紧把弟妹们弄干净，叫最大的孩子去泡开水，把灰尘垃圾扫到桌子底下，然后请克拉拉?博埃进屋。她刚沏出淡淡的热茶，冻得发紫的凤用回家来了，他想暖一暖身子。

——洗碗！凤喜求他，你快去洗碗！

他马上走到水盆前洗碗筷锅瓢，动作利索，又快又好。这个时候，他感到外国女人的目光射到他的背上。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些做过几千遍的动作正在改变他的命运。

第二天传来一个好消息。凤喜告诉他，维也纳咖啡馆老板博埃先生想雇他洗盘子，因为原来洗盘子的人嚼鸦片，吐血，老板不希望再看见他倒在水槽边。

凤用可以预料这个可怜人的下场。他发誓一辈子不碰毒品。他很快就熟悉了厨房的工作，而且洋泾浜英语也学得很快，他认为外国人是学不会中国话的。

凤用把洗干净的盘子送去放好的时候，顺便朝餐厅看了一眼。他第一次看见穿西装的中国人抽着香烟同外国人谈得很热烈，就下决心要做同他们一样的人。他明白先要学英语和德语，也许还要学俄语和法语。他十分羡慕跑堂柏林人库尔特，能一面干活一面同顾客说话。

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凤用擦干手，迅速解下围裙，抓起可以掩盖旧衣服的白色工作服，神圣地穿上。衣服大了些。他仔细地把袖口卷起少许。

第12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2)

六

门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霍斯特还没有入睡，他按亮手电筒，戴上眼镜。瓦尔特提着皮鞋，踮着脚走进来。

——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医生轻轻地说。我有点替你担心了呢。

——这是犒劳你的！瓦尔特回答说，一边把一只鼓鼓的纸包放在霍斯特的床上。真正的维也纳点心！

——哪儿弄来的？

——别说话！有人喝道。你们知道几点了？

——快凌晨两点了，瓦尔特放开嗓门说。太早还是太晚了？吃杏仁饼和油酥饼有没有规定的时间？

电灯亮了。从被窝里探出一张张苍白的面孔，眼睛血红。

——过两个小时点心就坏了，埃尔内斯特说。

这位斯图加特大学前数学教授现任救济委员会财务主管的秘书，他感到有必要用数字表达信息。

——在这个城市，什么都会变质。那个穿短裤的红脸海因里希嘟哝了一句。

——老鼠不会让它变质的，旁边一位说。

大家都贪婪地看着点心袋。

——已经有点软了，瓦尔特惋惜地说。不如大家分了吧。

这包神奇的点心传来传去，室内响起一片认真的咀嚼声。瓦尔特看着大家，心里十分高兴。他抬手捋头发，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一面把一只发夹拿了下来。这只发夹是博埃太太借给他的，因为有一绺头发老是垂在眼睛前面。

——怎么样？霍斯特问道。你的情况怎么样？

瓦尔特说了他在维也纳咖啡馆经过的情形，如何吃了一顿美餐，后来又如何在水槽前洗了一叠连一叠的盘子、咖啡杯、玻璃杯和茶碟，而小个子的中国厨师和糕饼师傅在他背后忙碌。中国师傅们干活的时候不声不响，手脚利落，穿着布底鞋走起路来也是悄然无声，有时会突然发出笑声。但是瓦尔特的描述似乎没有引起霍斯特的兴趣。后来霍斯特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一直干到现在就挣了一顿午饭？

——不是的。五点钟光景，我饿了，眼睛也花了……

老板默默地送来一把没洗干净的刀。博埃太太马上注意到这个情况，说：“这个小伙子干得很好，也该歇会儿了。”她让他在椅子上坐下，还给了他一个小面包和一杯很热的咖啡。小面包两三口就吃掉了。瓦尔特朝她眨了眨眼，笑了笑，表示感谢。两人的眼睛会意地亮了一亮。她提出：“你愿意再干下去吗？我们供晚饭。”他马上跳起来继续干了。

霍斯特低着头用衬衫仔仔细细地擦眼镜。

——选接待站差劲的饭菜，还是选维也纳咖啡馆的奶油面包，随便哪个傻瓜都会照我这么做的。

——我可不会这么做！霍斯特的话说得很生硬。

他戴上眼镜，镜片发出生气的光泽。

——这是中国人干的活！他发火了。白人做下人做的事，不仅有失身份，而且抢了黄种人的饭碗。

——你说的是米碗吧？

——耍贫嘴，没有什么好笑的，瓦尔特！我辛辛苦苦帮你找工作，可是……

——多谢了，瓦尔特，埃尔内斯特大声说，你让我享口福了！有好吃的，你每天夜里叫醒我都行！祝你做个好梦！

——明天见！霍斯特态度生硬地说了一句就翻转身去。

其余的人也附和着道了晚安。电灯熄灭了。

瓦尔特的思绪又回到他呆过十个小时的厨房。他吃了夜宵就得离开暖和的炉灶，回到又冷又潮湿的地方。博埃太太递给他一包点心，说：“祝你在上海走运！”

他期待她再多说一句话，请他再去维也纳咖啡馆。但是她走开了。

“可惜！真可惜！”瓦尔特想到这里不无失望。眼皮越来越沉重，但是他不想休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要求他继续努力。他一下子在床垫上坐起身来。

他把博埃太太的发夹弄到哪儿去了？发夹，上帝呀！他把发夹放到哪儿去了？

他心急慌忙地在黑暗中抓起自己的衣服，一个一个口袋找，终于在背心的小口袋里找到了发夹，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钱包中最可靠的地方，仿佛放的是一个金首饰。他还记得第二天是1938年这个多灾之年的最后一天。后来他就睡着了。

第13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3)

七

“这个发夹真是个法宝！”三天之后瓦尔特这么想。他正在监督一个中国佣工扫地、擦桌子、整理椅子。这天早晨已经有几位老顾客跨进维也纳咖啡馆的门槛。一个留钩状鬓角的俄国人——他是夜班警卫，人长得像口大橱——正在呷一杯滚烫的茶，喝完茶就去睡觉。还有布雷德福先生这位腿脚不便的英国人，他戴着单片眼镜，拄银柄手杖。他们各自坐一张桌子，两桌相邻，但是两人从不互相打招呼。一个恨对方，一个瞧不起对方，程度不相上下。但是两人看见金发的美国女记者牵着一头猴子——它叫波先生，是一头新加坡长臂猿，她在霞飞路最好的服装店买儿童服装给它穿——进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露出不屑的眼光。这个记者用埃米莉 ? 斯通的笔名发表关于海上闻人们的精彩报道。

瓦尔特喜欢靠在钢琴上部，透过玻璃橱窗看十字路口的风光，看那些干瘦而卤莽的苦力，以叫喊或打铃同按喇叭的汽车司机对着干。但是他也注意店内的声音。厨师们在厨房做苹果塔，他们之间说话的声音在西方人听来像喊叫。他们说话声音之响，在餐厅也能听到。他们削土豆皮快得令人目瞪口呆，土豆丝比做菜高手利百加1 切得还要细。他们一天要烘烤好几炉糕点，因为顾客喜欢吃热的。而日本军官们尝过以后，从此只认这一种吃法。（1. 利百加，圣经人物。——译注）

厨房通外面的门开了，老板弗朗茨?博埃从菜场回来，买来了当天用的猪肉、牛肉、豆浆、水果和蔬菜。中国话他一句也不会说，英语又说得蹩脚，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同当地人沟通的。

冷风一直吹进餐厅，瓦尔特感到颈背一冷，不禁一阵哆嗦。老板娘克拉拉?博埃吩咐赶紧卸货，厨房门终于又关上了。但是冷空气还在流动。俄国人把椅子朝陶瓷火炉旁边挪了挪，而且还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

瓦尔特也是从这扇边门走进餐馆的。他第一次来维也纳咖啡馆的次日，就在附近的街上转悠。他在考虑从餐厅的门进去好还是从厨房的门进去好，他感到太阳穴在搏动，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里攥着博埃太太的发夹。这个时候，凤用神奇地出现在门口，一头竖起的乱发。他悄悄地做手势让瓦尔特过去，又做了两个手势告诉他咳嗽的那个人支持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瓦尔特又站在水槽前了，头发仍用博埃太太的发夹夹得妥妥帖帖。凤用穿白色的工作服的时候，瓦尔特注意到凤用剪得像锯齿样的前刘海下面，眼皮之间闪过一道淡褐色的亮光。

凤用念念不忘中国封建时代的一个故事。一个男人想荣宗耀祖，就得做几十年的计划，然后持之以恒，不懈努力，因为没有几代人的努力是不可能成功的。

发奋图强的精神激励着凤用。小伙子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才能成功，但是他深信总有一天会成功的。他要先着手学习外国话。学会外国话以后就开店，让一家人过得舒服些，让弟弟妹妹们上学读书，还要替姐姐赎身。然后自己成家，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儿子的摇篮里。总之，奋斗终身，死而方休。

凤用想到不但能去餐厅帮忙，而且第一次去做就有一个非同寻常的发现——跑堂可以拿小帐——于是更是欣喜若狂。有时可以拿到几角甚至几元的外快！这个前景使他立刻修订计划。过几个月就可以买一辆自行车，然后出点佣金，把车交给朋友阿广打理。阿广靠把自行车租给美国水兵赚钱。

但是弗朗茨?博埃根本不知道中国小伙子想攀登多高的山。他对瓦尔特说只雇他一天。“我把话说清楚，以免发生误会。我希望库尔特明天情况好转，能正常工作。你要知道，我不想多雇一个人。”

瓦尔特不存幻想，也不庸人自扰。他是一个典型的维也纳人，很少为明天犯愁。只有前途未来才对他重要。对了，能找到托马斯?舍恩伯格就好了！眼下今天的三餐已有着落，已经不错了——博埃太太说了，他还能挣几角钱——他吹起《一个美国人在巴黎》，因为只要他一高兴，格什温的这支曲子就会在他脑海里奔腾起来。

他在厨房里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嚷嚷。一个德国人气呼呼地说出一连串骂人话来。凤用刚给他端来当天的例菜，一份热气腾腾的斯特罗加诺夫牛肉，而德国人已经吃完香肠，在等一片果酱甜面包，已经不耐烦了，因为他眼看那杯咖啡就快凉了。

老板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严肃地命令凤用以后别管点菜，只管端盘送菜，叫他送哪儿就送哪儿，还管撤盘子清理桌子。凤用垂头丧气，肩膀都快撑不起白色工作服了，而厨子们又唧唧喳喳地议论起来。

这一天，维也纳咖啡馆真是雷声隆隆。过了一会儿，有一位女顾客对库尔特的咳嗽忍无可忍，提了意见。不错，他是用手帕捂着咳嗽。但是他的手拿过手帕又去端菜端点心。顾客来咖啡馆花钱是为了轻松一下，不是来沾细菌的！博埃太太担心失去顾客，就劝跑堂回家休息，等完全痊愈以后再来上班。凤用在一边看着，下巴微微颤抖，面颊下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谈话。他虽然听不懂，但是靠直觉能领会意思。他看见库尔特垂头丧气地到内?人员更衣室穿大衣。运气又转向对他有利了！他又掌握主动了。就看自己如何赢得博埃夫妇的信任了。他每经手一个菜或点心就问名字。他尽量学得快，让老板们能够对他完全放心。

这个时候，在离凤用两米远的地方，弗朗茨?博埃正在打量瓦尔特。“你看来很结实，身体也健康……你会做跑堂吗？”“当然会，”瓦尔特回答说，“我过去经常出入维也纳最好的咖啡馆，知道怎么为顾客服务。”

转眼之间，老板叫凤用脱下工作服交给瓦尔特。瓦尔特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发现衣服大小正合身。

三天已经过去。每天早晨，瓦尔特去咖啡馆的时候，都担心会看见那个长着鸡脑袋的人。还好，库儿特没有来。“又多干一天！”瓦尔特一边这么想，一边满面笑容为两位上门的有钱顾客开门。

第14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4)

八

陈凤用双手浸在油腻的水里，心头忿忿不平。

他感到没有面子。

小伙子忘记了从小就知道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有父母才有权拿去的基本格言，居然想自杀。凤用无法忍受如此耻辱，受人耻辱不如去死。他可以从国际饭店顶上或外白渡桥旁边的百老汇大厦二十二层楼跳下来。但是进这两个地方困难重重，他只能放弃。难道他能混进外国人乘的电梯，不被人抓住再次受辱？

他后来又想到可以像从前的邻居颜芝凤一样服毒自杀。芝凤是三民医院的护士。与一个同事发生争吵，丢了面子。后来，有一个职员发现她奄奄一息，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瓶。她始终昏迷不醒，当天晚上就死了。但是，凤用到哪儿去弄这种药呢？

他突然想到，最好的报复是到这个王八蛋住的房间里去上吊或抹脖子。可是凤用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他想到家，想到长期卧床不起的父亲，想到身体不好的母亲，想到牺牲自己的凤喜，就回心转意了。谁来照顾弟弟妹妹？凤用一度也想离开这个蒙受侮辱的地方，但是这也是身不由己的事情，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

他怒火中烧。这些像猴子一样脸上长毛的白种人都是王八羔子，没有一个不找他麻烦的。他一看见瓦尔特，五脏六腑就痉挛。瓦尔特每次进厨房就遭到咒骂：“但愿这个王八羔子，这个龟孙子害天花或霍乱死掉！让他割掉舌头！让他绝子孙！让他的尸体给狗吃掉！让他全家都装在一个棺材里！”但是，即使这么骂也不能化解这个中国小伙子的心头之恨，因为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陈凤用丢了面子。悲惨的生活使他只能把怨恨深深地埋藏在心头。

而这怨恨就像种子种到了肥沃的土地上。

第15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5)

九

这就是虹口。这个区属于国际公共租界。上海的虹口区犹如维也纳的斯塔默斯道夫区，或者巴黎的圣图昂镇。那里住着最穷的中国人，最不像样的日本人，最不起眼的俄罗斯犹太人或非犹太人，还有穷得一无所有的德国人和奥地利人。这些都是被房租比虹口贵七倍的漂亮的法国地界，或写字间和摩登商店林立的最好的英国地界排斥的人。虹口与租界之间有桥梁相通，桥上有日本兵把守，夜里一点到早晨五点实行宵禁，不许通行。

地名的俗称是怎么来的？是谁叫出来的？又是谁跟着叫的？法租界叫做法国地界，法租界的霞飞路叫莫斯科大道，而虹口叫小东京。

瓦尔特把他的新地址写在记事本的一角。从今以后，他好歹就住在离华德路转角不远的舟山路17弄。这也是暂且住一阵，因为他比任何时候更坚决，决心尽早去美国。

他心烦意乱，脑子里一片模糊，坐在行军床上，在没有灯罩的电灯下，回顾一件件纷繁的事情，好比在抽放在帽子里的纸签。瓦尔特还不愿意马上睡觉。倘若要睡，只要躺下就是。

前一天，他决定写封信给母亲，说在一月底以前可能获得较好的地位，因此就能住一套大的公寓房子。在写地址的时候，幸而想到写维也纳咖啡馆，而没有写接待站宿舍的地址。

是那个红脸和其他几个人的眼神和怨言使他决定搬走的。这事发生在昨天，将近午夜时分，离现在正好二十四小时。他回家较晚，看见几张冷面孔。有人还在聊天，有人已经睡觉。瓦尔特尽管小心还是把人家吵醒了。他一面道歉，一面赶紧钻进被窝。后来，睡在门边床上的埃尔内斯特关了电灯。一股臭气就开始在室内弥漫，不久之后，就有臭虫袭来。臭虫先咬红脸海因里希，接着大家都瘙痒。早晨大家都怪瓦尔特，说是他把卢索号上的臭虫带来了。霍斯特替他辩解——上海到处有臭虫——但是没有用。瓦尔特一气之下，拿起皮箱摔门就走，柏林医生也劝不住他。

他的经济条件不允许他住法国地界。现在到哪儿去找住处？怎么找？

前一天，瓦尔特顾不得自尊心和克雷默先生爱理不理的样子，去领了一个美国救济会颁发的补助金和上海救济委员会每月发的几个中国银圆。这两笔钱以后都要还的。他手里的钱增加到区区三百元，只是东海之中一滴水。但是瓦尔特认真一想，不禁感叹。有人想方设法帮助他和其他一千五百个像他一样的人，尽管同他素昧平生，他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而已！

他提着皮箱朝维也纳咖啡馆走去，正巧在一条小路上遇见格蕾塔?菲舍尔。这个最早从维也纳来的难民人很好，新近来博埃店里的厨房工作。她做的杏子酱馅饼没有人能比得上。

“你搬家？”格蕾塔看见瓦尔特提着皮箱就问道。听了瓦尔特的解释，她告诉他，在虹口她家附近的一幢房子正巧有一间房间空出来了，价钱再便宜也没有了。如果要租，赶紧打电话给日本房东。

格蕾塔和丈夫都不会说英语，在上海生活不太方便。她把事情告诉了克拉拉?博埃。克拉拉就打了电话。

于是，瓦尔特现在就在自己的“家里”了，就是说在租界里典型的成排两层楼房中的一幢之中。这种房子同一式样，互相连接，排成一行。克拉拉告诉他：“上海话叫做弄堂。”每条弄堂自成一体，各有睦邻相处……和互相监督的规矩！每家住一个房间，几家合用一个厨房。

瓦尔特住的房子楼上没有自来水，厨房和唯一的卫生间由房东独用。放在房间一角的马桶——一个很臭的木桶——是同行军床一起租来的。

瓦尔特在为维也纳咖啡馆的顾客们殷勤服务的时候，抽空也看看免费提供顾客阅读的各种当地报纸。在一位竭力捍卫犹太复国主义的塞法拉德人——他的家族于上个世纪移民上海——主编的报纸上，瓦尔特看见“征求”广告栏中有一条招租启事注明“概不对难民出租！”颇感不以为然。

他挖苦道，餐巾和抹布真是泾渭分明啊！当地的犹太人住在富丽堂皇的殖民地式房子里或为他们带来财富的大楼里，他们想把难民们远远地推到虹口去。这些人持英国护照，不可一世，仿佛是维多利亚女王兼印度女皇的王子王孙。这些人趾高气扬，道貌岸然，墨守成规。这些人公开蔑视俄罗斯犹太人，因为他们说俄语或意第绪语，不会说英语，因为他们喝茶用玻璃杯，而不是用精绘细瓷茶杯。总之，俄罗斯犹太人的行为使这些人反感。他们居然不屑干体力活，这不是有失白种人的身份吗！女人们堕落到去酒吧干活，做舞女甚至当妓女！姑娘们下贱到做中国人或法国军官的情妇！

对于这种排斥的态度感到忿忿不平的也不仅是瓦尔特一个人。一个叫做多拉?威廉的美国女记者经常同日本男友一起出入咖啡馆，她就这个题目做了一次颇有意义的调查。在十套不愿租给难民住的房子中，两套的主人在德国领事馆工作，其余八套属于五个俄国人、两个英国人和一个意大利人。

瓦尔特终于想熄灯了。他裹上被子睡下，设法平息使他毫无睡意的心头?懑。

这天早晨，有一个坏消息在维也纳咖啡馆等着他：库尔特回来了。这个长着鸡脑袋的人还有点咳嗽，但是博埃夫妇同意他复工。库尔特没来的几天，瓦尔特听说了一些事情。人家做的事不由他不肃然起敬，即使库尔特复工对他不利，他也不能抱怨咖啡馆的主人们。这家店不错，他会再去的。如果运气好，就去做顾客，做常客。

库尔特的故事非同寻常。1933年，他是学生，希特勒第一次大批抓人的时候，他逃离柏林，躲到西班牙。1936年，西班牙发生内战，他又被驱逐出境。意大利让他入境，但是他只居留了很短一段时间，因为1938年9月，墨索里尼采纳了希特勒的反犹太人法令，规定凡新近入境或入籍的犹太人必须在六个月内离境。库尔特就去了瑞士。而瑞士只发给他四个星期的居留证。唯一的办法是去瓦尔帕莱索1，他的叔父母在那儿。库尔特上巴黎申请智利签证，然后又让智利驻瑞士领事馆认证有效。他坐了几个星期的船终于到达智利，又被拒绝入境，原因是移民指标已经超额。拉丁美洲各国无一准许他入境。库尔特只能打电报向叔父要钱买船票回欧洲。瑞士和法国不准他入境。意大利只准他逗留两天。于是他买了来上海的船票，又乘了六个星期的船，终于来到上海。他的理想是当建筑师，但是只能靠做咖啡馆跑堂谋生。这也是他长途历险中唯一能做的工作了。（1. 智利城市。——译注）

相比之下，博埃夫妇可以算十分走运了！他们是在克拉拉的俄国表兄弟们的鼓动下，早在1934年就到上海来了。克拉拉的母亲是俄国人。表兄弟们开了一家维也纳香肠店发了财。弗朗茨?博埃原来在维也纳经营小酒吧。他看清上海是一个大有希望的城市，在那里可以发展，所以就同意来替他们打工。几年之后，他在表兄的支持下开了这家咖啡馆，店里用的香肠和啤酒从表兄店里进货。

既然库尔特回来了，瓦尔特就被解雇了。博埃太太让他在店里等格蕾塔下班，还让他吃了午饭。他和格蕾塔顺路去接待站领了晚饭。格蕾塔早晨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容器，所以瓦尔特的那一份也盛在里面。在找到工作之前，瓦尔特只有这顿饭是有保证的，而且从他住的地方去接待站要走四十分钟路。在这样的条件下，要把头维持在水面之上是很困难的！但是瓦尔特还能开玩笑，说什么，有人说，上海的意思是“海面之上”！

冰冷的潮气开始侵入他的骨髓。他已经把厚衣服全部盖在身上，除了蜷成一团，尽量少暴露在寒冷之下，别无他法。“但愿上帝保佑……” 如果有上帝的话， 他想——这么晚了，也不去做形而上学的讨论了，上帝保佑也只是一个说法而已——“但愿上帝保佑我不咳嗽，别像库尔特那样病倒！”

但是，那个不幸的柏林人还未脱离苦海……维也纳咖啡馆的一位常客，替一个有钱的中国人的儿子当保镖的俄罗斯人，发现库尔特回来了，而且还在咳嗽，就叫老板娘。“这个家伙，”他指着库尔特用地道的德语大声说道，“我不许他碰我的盘子，也不许他靠近我的桌子！你们也得对顾客尊重些，不能雇佣结核病人。”他满面通红，眼睛狠狠地盯住克拉拉看，一边还在运动他的阔下巴，仿佛在咀嚼他的怒气。

结核病三个字吓得老板娘心惊肉跳。“结核病！你怎么知道是结核病？”他看着她，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这消息是可靠的，并且不愿意再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分钟。他站起来，在博埃太太耳边说，他兄弟谢尔盖是能干的咖啡馆伙计，现在正巧闲着，她得赶快决定，因为大家都抢着要雇他，又说第二天来听博埃夫妇的决定。他认为他们会采取积极态度的，否则只会对他们不利，因为他是有影响的人物，他会让大家知道，维也纳咖啡馆的跑堂是结核病人。

街上传来一字一拖长长的喊声，把瓦尔特从睡梦中叫醒。那声音好象在叫“马桶……马桶……啊哟喂……”而且叫个不停。灰色的晨曦从玻璃窗透进来。瓦尔特觉得奇怪，打开小窗，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苦力推着粪车在叫喊。砖屋前面站着几个男人和女人，脚边都放着一个木桶。那个苦力把桶内的粪便倒入粪车，臭气立刻冲进房间。

邻室的格蕾塔?菲舍尔正在叫醒儿子。

——起来，汉斯！快起来！快起床！

隔板很薄，格蕾塔的声音清楚地传到瓦尔特的耳朵里，好象格蕾塔就在他的房间里。

“经纪人们还没有坐进写字间的时候，”霍斯特曾经说过，语气里包含些许赞赏的意味，“离城几公里的地方，农民们已经把装满隔夜收集的粪便的木桶挑到田头。”

瓦尔特提着马桶追赶倒马桶的，粪车正在远去，弄堂里一路滴下黄色的水迹。

第16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6)

十

他还记得，在维也纳歌剧院附近，克鲁格街的公寓里有一个很深的浴缸，四壁洁白光滑，水从天鹅颈龙头里喷出来，仿佛阿尔卑斯山里的淙淙溪水。有一次一个水晶瓶掉下来，擦破缸边的搪瓷，一道黑色破痕使漂亮的浴缸破了相。当时，瓦尔特多么喜欢躺进放满水的浴缸。他泡在翻腾的水里有过多少希望和梦想！

今天不幸落难，仍然忍不住要享受这个贵族的乐趣。瓦尔特走在街上，不巧遇到一场大雨，就到附近一个门廊下躲雨。这是一个公共浴室。一个英国人也在躲雨，身上散发出柠檬和檀香味。他被大雨耽搁已经心中不快，又来了瓦尔特站在旁边，更是流露出厌恶的神情。瓦尔特感到受侮辱，气得喉咙都堵住了，于是转身就朝浴室里面奔去。

救济委员会给他的钱只够他一日三餐勉强度日。因此，每个明事理的人都会劝他节约每一分钱。但是，瓦尔特第二次动用了积蓄，现在正懒洋洋地躺在浴缸里，让一个伙计替他擦洗。说擦洗还不如说刮，有点像厨子刮鱼鳞。

伙计把刮下的东西——一撮黑糊糊的粉条——聚集在瓦尔特的肚子上，几次指给他看，一边发出尖利的笑声。

浴缸放水了，发出潺潺水声。瓦尔特听着水载着污垢流去，舒服地叹了口气。上一次洗澡是在维也纳。这次终于把火车上的、轮船上的和宿舍里的污垢，连同臭虫、库尔特的咳嗽和自从他接了白色工作服以后多次在镜子里发现的凤用的恶狠狠的眼光，一起洗干净了。

瓦尔特感到自己好象新生婴儿一样干净，准备一切重新开始。雨已经停了，他该去找生计了。找托马斯?舍恩伯格的念头又缠住他了。这次一定得设法找到他。瓦尔特踩着人行道上一个连一个的水洼，正在全力思索用什么办法。忽然看见一个邮局。电话簿！怎么没有早些想到查电话簿？他赶紧走进邮局，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终于拿到英文版电话簿。上面一共有三个姓舍恩伯格的人，幸而名字不同。安东住在公共租界最漂亮的马路静安寺路。瓦尔特已经听说这条路上商店繁华。从地址看来，这是一个好兆头。

——Master Schoenberg no home，仆人回答说，Missee Schoenberg no home1. (1. 洋泾浜英语，意谓“舍恩伯格先生不在家。”“舍恩伯格太太不在家。”——译注)

瓦尔特已经熟悉洋泾浜英语，明白舍恩伯格夫妇出远门了，得过很长时间才回来。

——那么托马斯?舍恩伯格呢？

——My no savey， my no savey.2(2. 洋泾浜英语，意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译注)

仆人不知道。瓦尔特终于失望，放下听筒，转身回到街上。一切希望又落空了。他相信

托马斯口袋里装满了钱。在维也纳的时候，托马斯最大的乐趣就是同伙伴们分享快乐。他的身边总有一帮小丑围着他，跟着他从一家咖啡馆泡到另一家咖啡馆。他只要弹指打个榧子，要什么就有什么。现在他在上海肯定还是这个作风。

瓦尔特无以排遣失望的心情，一路快步行走，尽管毫无目的。他任凭感觉走，忽而走西式马路，忽而折入人头济济的小街。一家小铺或一户人家的大门开处，传来一阵中国音乐响亮的音符。行人们交叉而过，有人发出朗朗笑声，有人互相招呼，有人咳嗽，有人吐痰，熙熙攘攘。中国人会唐突地从后面催人让路，态度坚决，方法灵活，但是绝对没有恶意。

瓦尔特不久就走到法国地界，仿佛有一块磁铁在吸引他朝霞飞路和迈尔西爱路转角走去。维也纳咖啡馆就在那里。

走到离咖啡馆二十来米的地方，他看见格蕾塔?菲舍尔出现在马路上，说明时钟已经敲过五点，她下班了。瓦尔特躲在一棵粗大的悬铃木后面，等格蕾塔过去以后，就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咖啡馆。

这次他从正门进去，挑了一张报纸，在一张小圆桌前面坐下，罢出一副潇洒的样子。但是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隔着几个桌子的地方，库尔特在等一位顾客点菜，可见克拉拉?博埃没有被俄罗斯人吓倒。那位男顾客长着一头红发，皮肤特别白。他似乎要把菜单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睡醒的脸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而他的女伴露出一副疲惫不堪的神情。一头鬈毛狗在他们的脚边打哈欠。库尔特突然忍不住要咳嗽，赶紧躲到更衣室去。

第17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7)

等库尔特回来，瓦尔特点了香肠。他感觉老板的眼珠突出盯着他看，立刻把该付的钱放在桌上。这又是一个荒唐的行为！倘若他在虹口的小摊上买菜，自己做饭，这两根香肠的钱，足够抵好几顿饭钱呢。

——喝点什么？库尔特问。

——什么也不喝。

瓦尔特感到有点寒酸，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喝开水吧？库尔特笑着提议，笑得很诚恳。

——好吧。

跑堂没等他开口，就送来好几片大面包。他很高兴地拿起一片就吃。

帕科在钢琴前坐下。这位菲律宾乐师流利地弹奏欧洲音乐，从约翰?斯特劳斯的维也纳华尔兹滑到拉赫马尼诺夫的前奏曲，继而又转到肖邦的波洛涅兹舞曲，手法之娴熟令人惊讶，仿佛是多瑙河边长大的人。

旁边的桌子上坐着世界各国来的常客。英国人、美国人和法国人看见德国人勉强打个招呼，尽管谁也没有忘记德国是1914年到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败国。但是这些老爷们完全无视意大利人、葡萄牙人、瑞士人和其他小国家的人士。尽管如此，在俄罗斯人面前，他们全体一致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因为俄罗斯人连护照都没有。

瓦尔特又看到那个胸前挂满勋章的哥萨克（有人说他的勋章是从专门做假货的日本贩子那儿买来的），那几个手上戴着硕大的方戒指的黑道中国人（他们装着什么也不注意，然而什么都看在眼里），那个腿脚不便的英国人（他曾经不无自豪地告诉瓦尔特如何在打马球的时候受的伤），那群俄罗斯常客（他们怀念当年在莫斯科或圣彼得堡的生活，每位都自以为当年是亲王、公爵或伯爵夫人），那两个寻欢作乐的纳粹分子（有时他们在外面胡闹了一夜，早晨来咖啡馆连连喝大杯咖啡醒酒），还有那个牵着波先生的美国女记者，今天那头猴子穿着苏格兰服装。

女记者打扮素来别致，今天在短头发上戴了一顶形似雕塑的帽子，好像在头上顶着一把树皮做的扇子。瓦尔特正看得出神，只见她突然看了看手表，把钱包里的钱倒在桌上，牵过猴子，拿起手提包和大衣，匆匆奔了出去。她叫了一辆黄包车，消失在霞飞路上。她留在桌

上的一份《上海日报》正好翻在当地启事那一页。瓦尔特拿来就看。

他迅速地浏览报纸，仿佛在看万花筒，发现这里声色犬马照常进行。什么西班牙内战，什么苏联的公案和清洗，什么希特勒和纳粹党的威胁，什么集中营和恐怖，什么近在咫尺的饥馑和每天倒在路上的中国人的尸体，什么残废的乞丐，恍如隔世。

海阿拉1 （1.巴斯克回力球当时在上海叫做海阿拉。——原注）的爱好者被邀请于19点去欣赏阿拉那和萨尔萨芒迪率队献艺。喜欢看猎兔犬赛跑的人可以在14：30或17：30到跑狗场去观看。有一台电动减肥机出售，上午10点到下午4点请到贝当路看货。上海最摩登的国际饭店每晚在烤肉餐厅有跳舞晚餐。苏哈诺夫皮件店新到一批珍稀漂亮的堪察加森林野生银狐皮，质地比人工养殖狐皮更为优秀。另外，还展出各种卷毛羔皮、鼹鼠皮、灰鼠皮、海狸皮和貂皮。谁想品尝正宗的广东菜，新雅粤菜馆冷气开放。倘若真想尽情玩乐，赶紧去安乐宫，国际角力高手翁春英小姐正在表演新节目；安乐宫的酒吧通宵开放，有乐队伴奏，一百位美丽的舞女伴舞。不过，最高贵的夜总会是“摩天”，每天晚上从九点半起，喜欢寻欢作乐和跳舞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到摩天去”是最动听的口号。瓦尔特读到如下一段话：“被邀请到华懋饭店‘摩天夜总会’舞厅去的女士真幸运。这是对女士们最好的祝贺！在俯览全上海的豪华的大楼里，音乐和各种精彩节目保证每位度过最快乐的良宵。”

瓦尔特在华懋饭店门前遇见托马斯的父母那天，原来他们是到这个地方去的……所以他听人说过，上海是最放纵的城市。读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他的心情很奇怪，既厌恶，又兴奋。

——怎么样？瓦尔特！还好吗？

克拉拉?博埃走过来，他都没有发现。

——还行！他嘴很硬，脸上还带着挑战的神情。

她体贴地替瓦尔特把披在额前的头发拢到后面。他感动得眼睛有点湿润。博埃夫妇没有孩子。他母亲的面孔叠印在克拉拉的面孔上。

——我自作主张把咖啡馆的地址给了母亲，让她把信寄到这里来，免得信件遗失。

——你做得很对。

——所以我要经常来……

——你不用担心。有信来，我就交给格蕾塔。

——你太好了。谢谢你。

老板娘转身去接待两位中国女顾客。年纪大的一位肥胖，带浮肿，化妆过分浓艳，戴满戒指和手镯的手拄着一根雕花柄的手杖，沉重的耳环把她的耳垂都吊长了。一支硕大的金别针扣住宝蓝色大衣的领口。她由一位姑娘扶着，行走不便，气喘嘘嘘。而那位姑娘仿佛是一个细巧的玩具娃娃，肤色美若象牙，秀美的面庞四周，一头乌黑的浓发一直披到背后。那姑娘脱去大衣，只见?身穿湖色绸旗袍，开叉处露出一条秀腿，腿的尽头是一只细皮高跟皮鞋。

第18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8)

克拉拉?博埃陪着她们坐下——瓦尔特从未见她这么做过——倾听那位年长妇人的说话。那位把手放在畸形的胸前，似乎在抱怨身体不好。她们两人用什么语言交谈的？ 老妇人的女伴端坐在靠墙的绿丝绒长椅上，花冠状的壁灯的光辉照在她身上，形成光环，她仿佛是教堂柱子上的一尊圣母像。光洁的面孔和两只大眼睛毫无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一个德国军官在博埃太太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候，她的樱桃小口连欠也没有欠一下。

这时琴声停了，帕科休息片刻。于是瓦尔特能听见邻座的两位的谈话。这两个奥地利人正在得意洋洋地看他们带来的，铺开在桌子上的一张报纸。报纸的名称叫 Shanghai

Nachrichten 1 瓦尔特明白这是一张面向犹太社团的报纸的创刊号。两人中有一个打招呼，终于引起老板的注意。弗朗茨?博埃对报纸看了一眼说，他的广告通常交给《大美晚报》刊登，不过这一类事情由他太太做主。（1.德语，《上海新闻》。——译注）

——你们也知道，一般都是女人做主的。他不太乐意地说了一句，对瓦尔特笑了笑，然后笨重地绕过桌子走过去。

小伙子的心开始乱跳，手心也出汗了。一个奥地利人抬头寻找老板娘，然后引起她注意，手指在大理石桌面上打鼓点。他的伙伴在就要吸完的烟头上接火，点起第二支香烟。克拉拉?博埃终于走过来了，态度端庄，面带笑容。两人脱帽，站起来，作自我介绍。

——奥斯卡?布洛克，主编。

——阿图尔?布鲁姆，广告部经理。

就在他们坐下的时候，瓦尔特碰了一下克拉拉的手腕。他们的眼睛对视了一下，他知道她会意了。布鲁克铺开对开的报纸自豪地解释起来：

——这是第一张难民的报纸！目前是周报，我们考虑办成日报。你可以读到一篇纵观国际政治的文章，一页本地新闻，还有侨民新闻，这是我们的特色。

——这个头开得很好！她表示赞赏。

两个男人疲惫的脸上亮过一丝微笑。博埃太太戴上眼镜，看了后面一页的文章，突然皱起眉头。

——错别字很多么！

主编在椅子上坐不稳了。

——是排字错误。

——这有什么区别？

——这是因为排字工人不留神而出现的……

——排字工人？

——就是把字母排成词句的工人。他用错一个字母就出毛病。

——为什么？这怎么会发生呢？

——这是经常发生的，即使在我们国内，在维也纳！这里发生得多一些，因为排字工是中国人，他们不懂语言，只能看见一个字母就在机器上打一个字母。

——这些听起来挺不错的。博埃太太把报纸还给他说，但是我不能在错别字连篇的报纸上登广告。对了，我替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瓦尔特?诺伊曼，一位出色的维也纳新闻记者。

她说完就走了。两个男人急于要走，同瓦尔特相约隔天见面，就匆匆走了。瓦尔特兴奋之余发现那位漂亮的中国姑娘不见了，德国军官也不见了，那个老太太独自一人坐在桌子前。

第19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19)

十一

瓦尔特约会回来很失望，手里拿着《上海新闻》第二期。去之前还以为奥斯卡?布鲁克至少会约他写一篇文章——他还想像自己灵感来了，如何激动地写文章呢——，可是人家只要他校对中国排字工人排的版子，而且报酬低微，勉强够吃一顿饭。

他差点拒绝那个奥地利人，但是及时回心转意，动手工作。这事情一做就急死人，因为每次新的校样都会增加十来个新的错误。瓦尔特多少有点厌烦。他想“我该不该理智些？”但是内心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凡事开头难，重要的是先踏进去，并且坚持下去。如果以后情况没有好转，仍然可以放弃的。

尽管如此，终究是失望。他正低着头走在汇山路上，突然撞在一个人身上，撞得很重。等他回过神来，抬起头，还不知该说对不起还是想骂人的时候，对方已经叫了起来：

——瓦尔特！

——维尔纳！……怎么样，维尔纳？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说：你还要打犹太人？

——行了，瓦尔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改了，这你也知道。我承认过去是傻瓜，十足的傻瓜。我对你发誓，这种情况已经结束了。

两人在卢索伯爵号上同住一个客舱。瓦尔特能有一套完整的衣服也有他的功劳。

他从维也纳出发前，母亲替他定做了一套衣服。因为时间紧，裁缝来不及把上衣做好。祸不单行，瓦尔特又在火车上被偷了一个箱子，箱子里放的是一件常礼服、两套西装和一些书。

瓦尔特在热那亚港闲逛等待上船的时候，一个高大强壮的小伙子过来同他说话。“你是瓦尔特?诺伊曼吗？”瓦尔特点点头。“我叫维尔纳?爱森贝格，从柏林来。刚才我遇到一个维也纳人在找你，他叫维利?洛温塔尔。你不认识他。你母亲认识他母亲，托他带一件上衣给你。”维利比瓦尔特晚一天离开维也纳。所以，多亏维尔纳的帮助，瓦尔特才找到维利，他的一套衣服才成套。

三人都想及早去美国，他们很合得来，所以设法合住一个客舱。同住的还有第四个调皮鬼，是维利表弟，叫维尔夫冈?考夫曼。四个维——他们笑着自称四个维——接受了一个又小又暗的三等舱。小伙子们没有钱，而年轻人又容易饿，饿的时候想抽烟，想得简直要发疯。

于是，瓦尔特和维尔纳决定穿上套装到头等舱甲板上去碰运气。运气好可能碰上一个有钱的乘客请他们抽香烟。他们看着一对对容光焕发的舞伴——其中还有人刚从集中营出来——在舞池里跳华尔兹，有一个侍者捧着一个香槟酒桶走过，维尔纳气得憋不住了，狭窄的前额上都是汗：“你瞧瞧，这些跳舞作乐、大吃大喝的犹太人！他们又是抽烟，又是喝香槟酒！纳粹党说得对，是他们这些长着鹰爪鼻的犹太人在左右世界。”“你说什么？他们？”瓦尔特惊讶万分，就问道：“你不是犹太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维尔纳只是半个犹太人，因为父亲是犹太人。他选择了母亲的宗教，感觉自己是十十足足的德国人。他参加了国防军，穿上有*字标志的制服时无比喜悦，喜欢在大街上迈正步受检阅。但是，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年轻女子，是雅利安人，先和她同居，准备到能结婚时就娶她。于是，他被人以种族丑闻罪起诉。法庭审理后宣告无罪——他怎么会玷污雅利安人的血统，因为他的母亲也是雅利安人，而且他在德国军队服役？——后来再次受审，再次宣告不予起诉。但是，第三次审理判他监禁八个月，释放的条件是离开柏林。他的*字标志当然被摘去。

他的故事讲到这里突然停止了。他问道：“对了，瓦尔特，你也不是犹太人，是吗？”“我是犹太人，”瓦尔特回答得很干脆，他一辈子还是第一次如此有力地表明自己的出身。“你根据什么说我不是犹太人？”维尔纳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身材高大，蓝眼睛，金头发！”

从此以后，他们的友谊起了波澜。两人不再高兴地扭在一起摔交了。维尔纳肌肉发达，训练有素，比瓦尔特强。在此以前，瓦尔特从不怕输。但是从这一天起，他再也不愿意比赛了。

——我对你发誓，这种情况已经结束了。在汇山路上，维尔纳吐了一口吐沫又说了一遍。在船上，我还是半个排犹分子。现在我明白了，你可以相信我！

——那好吧，瓦尔特咕哝了一声。那你在这里是怎么过的？

维尔纳用他的大手打开手里的提箱，只见里面装的是鞋油、擦鞋布、皮鞋刷子、麂皮刷子、鞋带、鞋拔，全部崭新锃亮。

——都是什么玩意儿！干什么用？

维尔纳告诉他，是维利?罗温塔尔介绍他去找一个俄罗斯犹太侨民，此人专门进口这类商品，然后廉价批发给上门兜售的小贩。

——生意还好吗？

——还不错。

——你认为这样能挣到足够的钱买票去美国？

维尔纳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行，还得争取资助。再说，我还要等伊尔达来，但是她四月份之前来不了，船票已经订完了?对了，你听听《泰晤士报》是怎么写的。这张报纸是两个星期前的。

维尔纳把手提箱放在地上，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边角已经磨破的剪报，用英语结结巴巴地念了起来，语音语调真是不敢恭维：

——“以色列难民在上海处……处境悲惨。两……两周之后，又有千余人将到达，而轮船舱位……”他用德语概括说，这个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接着再念下去：“第一批到……到达的难民中只有十分之一安排了工作，因为当地救济组……组织……”

——你把它给我，瓦尔特听得不耐烦，忍不住打断他，把纸片接了过去。

维尔纳的手指点在刚才念到的地方。于是，瓦尔特默默地看下去：

“对于救济数千名中国的战争难民已经无能为力。其他犹太难民面临饿死的危险，除非上海的犹太社团再次向他们提供援助。而上海犹太社团已经勉为其难，承担了许多失业人员，声明已经无力援助人数越来越多的新来难民。因为上海是全世界唯一对犹太难民开放的港口，呼吁外国组织机构设法转移犹太难民涌向上海的潮流。”

瓦尔特读了这几行文字，感觉好像是牙齿受了很酸的柠檬的刺激。他心情沉重，把纸片还给维尔纳。维尔纳把纸片收入皮夹子，说：

——我很担心。有可能不让伊尔达进上海！

——她不是已经订了票吗？

——这是我的理解，但是不知道对她信上写的是否有误解。

瓦尔特在听吗？他的脑子里在翻腾。

——应该尽快离开这里。

维尔纳的眼睛在狭窄的额头下突然亮了一下。

——埃迪特的父母不是可以给我们提供经济担保吗？

埃迪特?纽格维尔茨和瓦尔特在卢索伯爵号上有过一段恋爱经历。姑娘的父母是杜塞尔多夫的殷实的珠宝商，持有去美国的签证。船到上海，他们没有下船，等待开往神户，在那个日本港口转乘去北美的轮船。

埃迪特——可惜她有两个哥哥，总有一个不离左右——似乎依依不舍。瓦尔特知道自己并不爱她。他的不幸遭遇使他的心变得很硬，与爱已经无缘。但是立足现实，随遇而安是唯一使人不发疯的办法。埃迪特天真无邪的眼睛，又白又丰满的身体使他动心。

起先，带了三个孩子坐头等舱旅行的纽格维尔茨夫妇看见他们交往脸色并不好看。他们受不了正常旅行的乘客——其中有一位印度公主，有英国贵族和贵族夫人们，他们穿戴豪华，上船来做一次赏心悦目的旅行——的势利眼，他们不无道理地认为，同从气味难闻的船舱里出来的瓦尔特为伍，不会提高他们的地位。后来，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就刮目相看了；到了离别的时候，还表示后会有期。瓦尔特怎么能许愿呢？他答应去看他们也是出于礼貌，而且也是为了不让埃迪特带有三分稚气的脸上出现绝望的神色，因为他是不会流露同样的感情的。

因而，瓦尔特和纽格维尔茨一家约定，待他一到纽约就打电话查询他们的下落。

——他们在船上也有一些好朋友，维尔纳回想起来，也是杜塞尔多夫人。他们是同我们一起下船的，是理发师！你知道我有什么办法？我以后看见理发店就进去看看。你等着瞧！

瓦尔特对他笑了笑。这时候有一大滴水落在他手上，地上也出现一颗颗大圆点。瓦尔特赶紧把《上海新闻》塞到大衣里面。路上行人开始奔跑起来。一个苦力停车，把一块雨布披在身上。两个小伙子交换了地址，说了要保持联系，就分手了。瓦尔特的住处离遇见维尔纳的地方只隔几家门面。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淋湿，衣服湿漉漉的，不知如何是好。

第20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0)

十二

他记得兰德曼咖啡馆有一个跑堂记忆力惊人，一连接受四五个顾客点菜，不用笔记，回头把各人点的饮料或点心一一送来，从不弄错。这同咖啡馆设在市府剧场附近不知有没有关系。演员们只要穿过小广场——广场的一头靠环城公路，广场上停满马车——就可以走进这个“总部”。最著名的演员们可以看到自己的照片挂在墙上。没准这个跑堂也梦想当演员。瓦尔特在没有达到这个水平之前，只能拿起架在耳朵上的铅笔，把顾客点的东西记在拍子簿

上。

替周报看校样只能挣一天的饭钱。他先在虹口找工作没找到，后来开过卡车，把新到的难民从海关码头送到宿舍，最后总算万幸又来做跑堂的差司。新到的难民年龄更大，脸上显

得更加疲惫愁苦。

那些少许带了点钱进来的人赶紧在虹口找房子安顿。戈德斯坦夫妇是德国人，他们现在带着年迈的父亲住在瓦尔特隔壁的房间。萨拉?戈德斯坦不肯打开行李。她刚刚发现带来的衣服没有一件能挡雨，而且夏装根本不能穿。因为无知，她以为上海的气候就像某些热带度假地，她是在一部蹩脚的轻歌剧里看到是这样演的。她裹着被下个不停的牛毛细雨淋湿的大衣——这件大衣她永远也弄不干了——，不停地哭，只想离开这里。她的丈夫是个不错的商人，过去能保证她过舒服的日子，现在到处奔走，希望能找到一份工作。

懂点土木工程的人立刻找旧房子加以装修，添置卫生设备。也有人开业做生意的。每天都有照柏林或维也纳模样的新店开张。什么亚历克斯?费斯勒西式理发厅，什么施普林格百老汇皮鞋店，什么汉斯?施瓦茨快餐店。看来店主们让移居美国的亲属汇来了本钱。还有舟山路汇山路拐角上那家弗拉托肉类食品店，瓦尔特每次路过门前都会淌口水！

维也纳咖啡馆那边，库尔特的病情略有好转以后又恶化了。一天下午，瓦尔特正在设法把达豪的遭遇写下来，希望能使《上海新闻》的奥斯卡?布洛克感兴趣。这个时候格蕾塔的儿子汉斯?菲舍尔来敲门了。“瓦尔特在家吗？”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每个星期天都要到维也纳咖啡馆去看母亲，他知道老板娘会给他吃一大块蛋糕。他那双幼鹿般的黑眼睛笑得很开心。他告诉瓦尔特：“库尔特又病了。博埃太太问你明天能去吗。”

能去吗？还用问！瓦尔特想：“库尔特真不走运，既然总得有人顶替他，还不如我去顶呢！”两个人高兴地抱在一起。不过，转而就变成摔交了，因为汉斯喜欢摔交，连耳朵都变得像花椰菜了。瓦尔特说：“我把你介绍给我的好朋友维尔纳?艾森贝格。他比我强。让他来教你几招。”

在维也纳的时候，汉斯在以色列人的哈考阿俱乐部少年队锻炼。这个俱乐部于本世纪初由体育爱好者创办，宗旨是树立现代犹太人体魄强健的形象。这个方针在1932年的洛杉矶奥运会上得到了回报，一位完全由该俱乐部培养的运动员米基?希施尔荣获两块铜牌。

第21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1)

汉斯在少年队也练举重，想方设法加强肌肉的力量。实际上他练摔交没有天分，但是他喜欢这项运动。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强壮，能搬的东西越来越重，心里很高兴。因为他有一个心愿，就是想帮大人的忙。Kann ich helfen？1 是他的口头禅。他愿意帮忙，找各种机会帮人家忙。(1. 德语，意谓“我能帮你吗？”——译注)

格蕾塔?菲舍尔提议瓦尔特住她隔壁的房间的时候，心里想这样可以让汉斯高兴些。在维也纳的时候，汉斯的父亲每天晚上都同儿子交手。而现在他不在家，汉斯心里不高兴。

汉斯的父亲奥托?菲舍尔也在上海，不过瓦尔特从来没有见过他。奥托年轻的时候想做医生，因为家境清寒，只能学工业制图。他学过急救，还有资格证书，对于同人体有关的事仍然感兴趣。在维也纳的时候，他每个星期天都带着他住的卡尔?马克思廉价公寓的全体孩子去郊游。格蕾塔为大家准备美味的野餐，费用大家分担。

可惜奥托一句英语也不会。到了上海，只能找到一个照看病人的工作。他在一个有钱的中国人家日夜陪伴一个会说德语的老先生。吴老先生以前是西门子洋行的买办1。奥托睡在主人卧室旁边的一个三米见方小房间里，里面放一张床、一个旧柜子。天花板下面有一盏十五支光的电灯泡。主人的房子是法租界最漂亮的房子之一。（1.买办是中国人和西方人做生意时的中介人，他们出身富家，同上层人物有关系。——原注）

吴老先生不时放他半个小时的假，也不预先打招呼，往往是格蕾特在维也纳咖啡馆上班的时候。夫妻俩已经三个星期没见面了。

汉斯来敲他门的第二天，瓦尔特高高兴兴地复工了。老板娘告诉他：“库尔特要休息几天。”瓦尔特心里想，老板娘面有愁色，会不会是为了那个大个子俄罗斯人的威胁。

而他应该怎样利用这个机会结交一些有用的关系呢？

瓦尔特在店堂里发现两个奥地利人，年龄四十上下，奥地利大学城格拉茨人，一个是作家，另一个是前企业家，两人在筹办一家新报社。他上前替他们擦桌子特别用心，只要说话投缘，就告诉他们自己在维也纳是干什么的。

今天餐厅里顾客满堂。直到上个星期，弹钢琴的菲律宾人帕科，也只是在星期六和星期日弹琴。现在他每天都弹。弗朗茨?博埃好不容易才做了这个决定，因为他看到离此不远霞飞路上的汇达饭店新设菲雅克西餐厅。老板是两个奥地利人，他们不惜工本办高档餐厅，推出匈牙利和奥地利的特色佳肴：匈牙利红烩牛肉、牛肉片、红叶卷心菜烧鸭、肉馅甜椒。而且每天还有余兴节目：“蓓比弹钢琴助兴”。那个光彩照人的女钢琴手能否招揽顾客？当地名人和上流社会的夫人们蜂涌而至。于是锱铢必较的弗朗茨?博埃作出了代价昂贵的决定，雇帕科每星期弹钢琴七天，而且在《大美晚报》上刊登广告。

这个菲律宾人的来历谁也不清楚。此人面孔光滑，有时上下颌肌肉会连续抽几下。有时候在人前满面笑容，露出整齐漂亮的牙齿，客套话连篇累牍，但是仿佛总有一层薄纱遮住眼神的光芒。此人深藏不露，旁人只知其表。他住在哪里？如何 生活？同谁生活？这些都是谜。他从不谈自己的情况，也不打听别人的事。弹琴间歇时，只是静静地抽骆驼牌香烟，凝视袅袅上升的烟雾。

“多好的记性！”瓦尔特一边观察帕科一边想。这个菲律宾人看了一眼放在面前的乐谱，然后眼光就时不时地从琴键移向咖啡馆大门。

他正在弹格拉纳多斯的《西班牙舞曲》，瓦尔特认为“弹得有点夸张”。大门又开了，一股清新的空气吹进来，使烟雾腾腾的餐厅为之一振。同时进来两个男子，头上戴的礼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眼睛。

两人的手插在衣袋里，齐步向钢琴走去。音乐突然中断，帕科像弹簧似的跳起来，抓起琴凳朝他们脚下扔去，转身逃向厨房，一头撞在弗朗茨?博埃身上。弗朗茨一个踉跄。手里的托盘滑掉了，人倒在地上，啤酒、咖啡全洒在身上。两个男子紧追不舍。三人消失在后门外面。

餐厅里一片惊慌。受惊的女客们抓起外衣，顾不上穿就朝大门奔去。就在这个时候，瓦尔特一个箭步上前捡起琴凳，在钢琴前坐下。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走起来，弹出肖邦的《摇篮曲》。人们平静了。瓦尔特弹得很动情，因为这首曲子使他想起教他弹琴的母亲。一天晚上，晚餐以后，他为父母请来的客人们弹这首曲子，莉莎引以自豪，喜悦万分。她的钢琴弹得非常好，瓦尔特经常一连几个小时听她弹琴，尤其是她弹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的时候……

《摇篮曲》的最后几个音符飘走了，瓦尔特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他看了看餐厅。餐厅恢复了平时的情景。至多谈话比平时热烈些，因为有了这么件意外事故扰乱了宁静的下午。帕科依然不见踪影。瓦尔特的眼光同克拉拉相遇，克拉拉鼓励他继续弹。于是他就欣然从命了。

他对朝自己看的女客们报以微笑。他对美国女记者埃米莉?斯通微笑。他一边弹《忧郁狂想曲》，一边对在厨房门口鼓励他的格蕾塔微笑，对那个身穿白绸长裤、绣花上衣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漂亮的中国姑娘微笑，对那个陪伴她的老妇人微笑，对仿佛看见魔鬼似的瞪着眼睛看自己的凤用微笑。

瓦尔特合上琴盖的时候看见弗朗茨?博埃站在面前，两只螳螂眼睛盯着他，双手插在刚换上的长裤口袋里。

——你弹得不错，不错……看得出你喜欢弹钢琴，是不是？你弹得很高兴，是吗？

瓦尔特发现这是个圈套，故意用挖苦冲人的口气说：

——是不是弹了你的钢琴要付钱？

弗朗茨哈哈一笑，但是笑得很勉强。

——哪里，哪里，这算什么话。你想到哪里去了！瓦尔特，你是个有趣的小伙子。我只是想，假如帕科明天不来，你可以顶替他，因为你喜欢弹琴。

——你给多少钱？瓦尔特伸出手心问，表面上他显得很冷淡。

但是，他的心在撞击。弗朗茨就像一头猫，远远看见来了一条狗，赶紧戒备森严，从紧闭的嘴唇之间挤出一句：

——每天五角，这是专业钢琴手帕科拿的工钱。

——那么明天再谈吧。瓦尔特回答说。

第22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2)

十三

这天晚上十一点光景，餐厅里客人都走完了。弗朗茨?博埃决定立刻打烊。既然没有许多生意可做，不如节约用电了。这个时候，酒吧和小酒店的生意比餐厅好。这对于瓦尔特来说是个意外收获。瓦尔特深知老板一钱如命，所以一直在想，“在上海弹钢琴的挣多少钱？”有了这个偶然的机会，他就能去打听一下了！维也纳咖啡馆里喜欢吃喝的顾客们互相交流的名字在他的脑海里转悠。

他赶紧走到街上，开始向虹口跑去，他想回家换西服套装。转而一想，自己真傻，就放慢脚步，叫了一辆黄包车。有两个黄包车夫还要抢生意。他挑了一个不太瘦的。

——Where Master go?1 (1.洋泾浜英语，“主人去哪里？”——译注)

——舟山路。Savez?

——Savez， savez. 2 (2.洋泾浜法语，“认识吗？”“认识，认识。” ——译注)

车夫赶紧回答。他提起车把就跑了起来，脚步似乎有弹性的。

这段路程的车费在两角到三角之间。这笔钱对于瓦尔特来说是个大数目，但是事关重大，多出些钱也就在所不惜了。不过，他知道车夫们即使不认识也总是说“Savez”的，因为承认不认识多丢脸！

车夫迈着均匀的步子跑着。瓦尔特想起他同霍斯特?贝格曼的一次谈话。医生有一个同事两次被人偷了自行车，于是医生无论走到哪里都自行车不离手，即使上楼也推上去。他说“真够戗。”“那你为什么不坐黄包车？”瓦尔特问。霍斯特皱起眉头说：“我不做使人失去尊严的事。”瓦尔特听了哈哈大笑。“傻话！废话！你也多愁善感起来了，霍斯特！结果是你让这些可怜的人们少吃几碗饭。我敢肯定，你这么瞧得起他们，感到奇怪的首先是他们！你知道吗？他们大多在街上过夜，能睡在车主的厂棚里算是最好的了。”说到这里，斯图加特的数学家就插嘴了。他半真半假地说：“你们奥地利人确实善于往好处想呵！”这话听起来有责备的味道。

在穿过爱多亚路的时候，瓦尔特看见路上的警察不是矮小的安南人，而是头上缠布、留黑胡子、身材高大的锡克人了。一辆黄包车从后面赶到他前头，车上坐着一个法国胖女人，头发蓬乱。她在骂车夫，叫他跑得更快。她说的一连串的话中，瓦尔特只听懂了一个字：猪。这个女人同晚上坐车的其他乘客有点不协调。他们大多是单身男子，其中有许多水手，他们成群结队从门口挂灯的酒吧出来，催促车夫拼命地跑。恋人们各自坐一辆黄包车，让车并肩走，两人可以手牵着手。有钱的就一对对挤在三轮车的双人座上，上面还有雨篷挡雨。

黄包车进入静安寺路，瓦尔特认出一块通亮的灯光广告，上面有一个年轻的中国人的侧面像，两米高的大字写道，“抽勃拉埃牌香烟真舒服”。瓦尔特每次路过这条马路，都要把头转向左边，凝视这块巨幅广告，心里想这幅广告究竟用了几千盏灯泡。但是，这一次广告牌在他的右边！毫无疑问，现在不是去外滩，而是背对着黄浦江，越走越远了！

——喂！喂！停下！瓦尔特叫了起来。

车夫以为客人责怪他跑得慢，于是大步向前猛冲，从有轨电车、汽车旁边擦过去。瓦尔特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棉袄领子，叫他向后转，差点使两人送命。

黄包车又像箭似的飞奔起来，也不顾会不会撞倒行人。在派克路拐角，双手抓住车身的瓦尔特认出上海最高的大楼之一国际饭店。饭店门前，身穿白色制服的侍者忙着招呼车辆，开门迎客。每天下午，在高层楼面上，一定可以观看就在对面的上海跑马总会跑马场举行的赛马。

第23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3)

现在瓦尔特注意走的路线了，每次要拐弯前就拍拍车夫的肩膀。要是他没有辨别方位的能力会怎么样呢？那个时候，他和朋友们在维也纳地区开车兜风时，他的方向感使朋友们惊讶不已。车过外白渡桥的时候，风吹得他耳朵冷，尽管他戴着帽子。他赶紧把手插到大衣口袋里。

一轮明月映在黄浦江水中。下了锚的船舶在轻轻地摇摆。这里有悬挂世界各国国旗的邮轮，有英国、美国和日本的巡洋舰，有货轮、驳船和拖轮，还有船舷很高的帆船和小舢板，它们构成了永恒的上海景色。

在虹口，车夫差点把一个流动摊贩的食品担撞翻。此人把食品、柴火和碗盏全部挑在肩头。瓦尔特每天晚上都遇见他。这个瘦骨嶙峋的高个子，长着两条罗圈腿，要不让人认出来还不容易呢！这个摊贩一般停在十字路口，用一根竹竿敲打一个木盒招揽生意。睡眼惺忪的中国人裹着毯子下楼来买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黄包车夫和食品摊贩对骂起来，谁也不甘示弱。

十七弄的铁门由一个腰带上挂着一根警棍的锡克人看守。他严厉地审视矮小的黄包车夫，再看过瓦尔特，大门终于吱吱嘎嘎地打开了。黄包车拉到眼镜商家门口，瓦尔特做手势告诉车夫，他进去换件衣服就出来。

——Allight 1 (1. 洋泾浜英语，意谓“好的”。——译注) 车夫应了一声就蜷缩到车篷下面去了。

瓦尔特出来的时候，那个中国人已经睡着了。只能推醒他。那车夫才醒来就跳起身来，还不知道上哪里，拉了车就跑。

——Where Master go？2 (2. 洋泾浜英语，意谓“主人去哪里”。——译注)

瓦尔特只能说一个地方了。

——国际饭店……Savez？

——Savez，savez，yesyes！ 黄包车夫又肯定地说。

这次也许他确实认识，因为国际饭店是上海最高级最有名的地方之一。瓦尔特不禁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谚语来了：“Wenn schon， denn schon！” 3 （3. 德语，意谓“一不做，二不休。”——译注）父亲最反对做事不彻底不干脆。

灯火通明的南京路上，有一辆黄包车过来紧靠着他的车并头前进。车上坐着一位漂亮的上海之“花”，也有人叫做“歌女”。这一位长得很动人，乌黑的头发绾在后颈，还插了一朵茶花。扁平的小鼻子上面长着一对杏眼，还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Hello，handsome！4 （4. 英语，意谓“你好，漂亮小伙子！”——译注）她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瓦尔特做出抱歉的样子。

——Too bad！5 她的口气很失望。（5. 英语，意谓“真可惜！”——译注)

她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她的黄包车就转进一条黑暗的弄堂，朝着亮着灯的方向过去。那些玻璃灯罩上写着红字，据说表示这样的名称，什么逍遥楼呀，极乐宫呀，芳华园呀，等等。

黄包车到了国际饭店，车夫放车把放得太突然，差点把正在胡思乱想的瓦尔特掀到他的背上。车夫笑得直不起腰来，连侍应们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瓦尔特心里想：“这一来大家都注意到了。”车夫连连做手势，还想让他多加些车钱。瓦尔特装做没听见，抬手拨开车夫就走进大厅，一边顺手拭去眼角上被寒风吹出来的眼泪。

他到达时的可笑情景像是提醒他，自己同这个豪华的地方不相称。只是他还没有这个感觉。一个大橱窗里展示着他早已忘记其存在的商品：夜巴黎香水、朗泰里克香水、柯蒂扑粉、柠檬檀香沐浴盐或松木浸膏沐浴盐……他在轻轻的谈话声和杯瓶相碰的叮当声中，穿过一张张餐桌，他感到自己这样做不恰当，不合时宜。穿着晚礼服的人士正在品尝威士忌、鸡尾酒和各种利口酒。不时有笑声扬起。空气中各种醉人的香水味正在斗芳争艳。酒吧那边传来音乐，餐厅那边也有乐声传来。

瓦尔特摆出一副潇洒的样子，漫不在乎地走向酒吧。他在酒吧门口站住，真想抽支烟，用点火掩盖自己的犹豫。侍应领班和侍者们悄然无声地走在厚厚的地毯上。一个穿绿色紧身长裙、头戴翡翠首饰、脚穿绿色缎鞋的棕发姑娘坐在高脚吧凳上，正在抽一支绿色的香烟，面前放着一杯薄荷鸡尾酒。她从涂绿的眼皮之间对瓦尔特冷冷地瞟了一眼。

一个面目不甚和善的钢琴师正在弹奏一支伤感的美国电影插曲。此人有俄罗斯人的魁梧身材，用他那些粗得像香肠的手指，抚出难得如此幽雅的音符。瓦尔特有没有办法不消费而同他搭腔说话？这里的消费是他消受不起的，弄不好就把一个月的房租花掉了。那么怎么做？得想个办法。

——瓦尔特！喂，瓦尔特！

他转过身来，迟疑了一秒钟，终于认出马克斯来。

第24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4)

马克斯?赫茨贝格也是卢索伯爵号上的旅客，坐的是三等舱，同穷鬼们混在一起。同舱的室友们都嘲笑他，因为他睡觉时不脱鞋，仍旧穿着一双系皮带的结实的山里人皮鞋。其中有一位终于发问了：“难道你的脚是蹄子不成？不能让人看是不是？”马克斯回答说：“比蹄子更坏！”他装出一副悲哀的样子，但是同他那红通通的圆脸，同他那从有意大利和土耳其血统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地中海习气很不相称。他平素说话滔滔不绝，语调像唱歌，手势丰富多彩。这时候竟然转过身去，似乎要掩饰巨大的悲伤。于是谁也不问了。

他还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像他这么一个乐天开朗的人，居然整天窝在船舱里，躺在铺位上。只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才离开船舱。去吃饭也有文章！他居然置礼貌于不顾，只是在上主菜的时候才出现，狼吞虎咽地把能吃的全吃下去，随即就走了。

现在马克斯面前放着一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正在抽一支粗大的雪茄烟。他站起来迎接瓦尔特的时候，烟灰掉在常礼服上。他脚上穿的是一双精致的黑色漆皮皮鞋。

——马克斯，真是今非昔比啊！

瓦尔特看呆了。

——请坐，兄弟！维也纳人说，一边以挑剔的态度审视他。你没有把常礼服带来？

两人年龄虽然相差十来岁，但是早已互相称“你”了1，而且德语中称“你”说话方便，自然见面就又称“你”了。(1. 称“你”相对于称“您”，表示关系更亲近。——译注)

——我放常礼服的箱子在火车上被人偷了。没关系，以后再买一件。只是忙得顾不上！他的大话没起作用。

——你不介意的话，我给你一件。这一件是新的，另外还有一件嫌小了。

——你看上去确实是兴旺发达啊！能介绍一下经验吗？

马克斯哈哈大笑。

——你还记得我穿的山里人皮鞋吗？

瓦尔特点点头。怎么会忘记呢？

——我父亲传给我一个小小的珠宝店，在马里亚希尔费路，马克斯接着说。德奥合并以后，我发现形势不妙，就把存货全部换成钻石和金锭，当然吃亏也不计较了。我母亲病得很重，我一直陪着她，陪了很长时间。后来形势变得危险了。我的好朋友是马鞍匠。他把钻石塞在我的鞋跟里，把黄金熔化了做皮箱的钉子和金属配件。这办法不错吧？后来，我卖掉一颗钻石，事情就这么简单。

他得意洋洋的。

——干得妙！瓦尔特承认。你现在已经拿到去别国的签证了？

马克斯喝掉满满一杯威士忌，眼睛眨了几下，又咂了咂嘴。

——还没有。去澳大利亚，还是去美国或南美洲，我还没有打定主意。说实话，我不急。这里有许多好买卖可以做，我要花时间把口袋装满了。你的情况怎么样？你先说你要喝什么？双份苏格兰威士忌？

——单份就够了。很久不喝，已经没有这个习惯了。

——没事！还不是一喝就完了！

他要了两杯双份。

瓦尔特要说的经历，同他刚才听到的故事相比，犹如他见过的一幅漫画：一只又大又肥的阉鸡旁边站着一只瘦鸡。临了，他说明是来打听弹钢琴能挣多少钱的。他喝了一口送来的威士忌，掩饰自己的难堪。

马克斯哈哈大笑，笑得大肚子上下颠动，好像听了一个十分可笑的笑话。

——阿图尔?诺伊曼的儿子一个月挣的钱只够他父亲一天的雪茄烟花费！哈！哈！哈！真是难以想象！……朋友！别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小事情上浪费精力了！还是结交有用的关系，干他几下子，这比你这样做强得多。

瓦尔特忍住心头的怒火。依他的性子，他会掀翻桌子，把杯子、瓶子什么的，全部砸掉，把珠宝商的绸衬衫撕得粉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

——干几下子什么？

——别担心！你善于察言观色，又十分机灵，你很快就会领会的。有些十分有趣的东西，你替我去采购，还要找买主，买进卖出我都付给你丰厚的佣金。你也在这里开一个房间，和我住在一起。开头我先帮助你，而且借一个佣人给你。佣人大部分时间没什么事，不过衬衫熨得很好。不是什么都替你考虑周到了吗？马克斯说完用手背在瓦尔特的肚子上亲昵地拍了一下。

建议很诱人，瓦尔特激动得直咬嘴唇，脉搏狂跳。

——Hallo! Hallo! 马克斯突然喊道，而且手势的幅度很大。Hier， Erik! Ich bin hier!1 (1. 德语，意谓“嗨！嗨！在这儿呢，埃里克！我在这儿！”——原注)

瓦尔特回头看见埃里克?奥尔登贝格和一个五十来岁的白发男子站在门口。埃里克?奥尔登贝格是演员，瓦尔特在维也纳的时候看过他的戏。这两个人头发蓬乱，衣服考究，但是不修边幅。他们正在扫视酒吧，但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第25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5)

维也纳的记者们喜欢埃里克?奥尔登贝格，他的荒唐事总是热门新闻。此人身材高大，宽肩膀，瘦腰身，长着一张漂亮的脸，两鬓白发，额头上有一道仿佛是刀砍出来的皱纹。他喜欢收藏漂亮的汽车和征服女人，尤其是银行家和珠宝商的夫人，为此有人要同他决斗。但是他忽然失踪了，后来听说他扔下几个以泪洗面的情妇和大笔赌债走了。

原来他溜到上海来了！

赫茨贝格终于引起他的注意，于是两个男人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了。瓦尔特很快地扫了一眼，发现酒吧里一张空椅子也没有了，而大厅里有一张桌子刚腾出来。他指了指那桌子，于是大家都去那儿坐下。同埃里克一起来的那位顺手又拉了一张椅子。

经过介绍，他知道这位是法国记者，名叫罗贝尔?迪盖，起先是驻维也纳记者，后来到上海来报道中日冲突的消息，结果喜欢上这个城市，要求留了下来。此人目光锐利，嘴角松弛。这副脸相给人萎靡不振和意志坚定的混合印象。

奥尔登贝格请每人喝一杯伏特加，说什么今晚惟独没有喝过这种酒。迪盖打了个嗝，咕噜一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为我们未来的大班的成功干杯！演员举杯，对着赫茨贝格说。

——大班是什么意思？瓦尔特问道。

——这是这里对大老板、巨头大王的称呼。迪盖解释道。

——大班们坐在铮亮的黑色大轿车的后座，抽粗大的雪茄。奥尔登贝格补充道。赫茨贝格演这个角色很合适。

瓦尔特听得入迷，心里老想着大班这两个字。对于他，这两个字好比是在厚厚的大红色天鹅绒帷幕拉开前吹响的号角，显示着神秘和权力。大班！

迪盖坐的位置可以看见大厅里的来往动静。

——埃尔哈特来了！他报告说。

——路德维希?埃尔哈特上校！马克斯凑在瓦尔特耳边说。纳粹军官，住在这里，国际饭店。

迪盖的耳朵尖，他又补充说：

——德国情报机构远东地区头目。

迪盖的德语说得十分标准，只是带典型的法国口音。

——对了，奥尔登贝格插话，也不顾是否得体。你知道耶斯科?冯?普特卡默的绰号吗？

——远东的戈培尔。记者回答说，眼睛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好象在看乒乓球比赛。

——戈培尔是德国情报机关头子，负责纳粹宣传。赫茨贝格对瓦尔特说明，而瓦尔特已经感到恶心了。

不过，也许是喝了两种酒的关系。

——是伙同克劳斯?梅纳特干的，奥尔登贝格补充道。梅纳特还是纳粹报纸的出版人。呃！

——报纸名叫《东亚劳埃德报》。迪盖嗳了一口气……你瞧，亲爱的马克斯，你的一位同名教友，衬衫商马克斯?苏兹贝格来了……嗨， 嗨， 他同埃尔哈特说话呢! 苏兹贝格先生同埃尔哈特上校谈话! 真有意思。

迪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肮脏的记事本， 歪歪斜斜地写了三行字， 看见一个侍者走过， 打了个榧子把他叫住。

——愿为先生效劳。这个亚洲人深深鞠躬， 一边用法语问道：先生有何吩咐？

——十三，有什么新闻？迪盖也用法语问，同时在侍者手里塞了几个铜板。

侍者皱起眉头想了一想。

——先生，有一对男女喝得酩酊大醉，从最高一层的平台上摔下楼来。

——这个你已经说过了。迪盖手里拿着笔，不耐烦地说。

——我讨厌他们说法语。埃里克对另外两位说。你们能听懂吗？

——懂一点。瓦尔特回答。这个侍者怎么法语说得这么好？

——他是徐家汇的耶稣会神甫带大的，呃！耶稣会神甫专门向黄种人传教。这个人每天晚上在这里打工，好帮家里挣点钱。他的父母有病，哥哥们都被日本人杀死了。中国话十三表示“排行十三”，就像我叫“老大”一样。呃！

这最后一个嗝打得奥尔登贝格顶不住了，他缩在沙发里，喝多了。酒精使瓦尔特的感觉格外灵敏，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纵横交叉，犹如道道烟火纷纷升空。他从眼角边上发现赫茨贝格在观察自己，同时又在认真听十三报告迪盖的新闻。

——先生，有一个葡萄牙人在男盥洗室朝自己脑袋上打了一枪。

——很好。还有呢？迪盖一边记录一边催问。

——先生，伊万诺夫娜公主把鸵鸟毛做的连衣裙送进当铺了。

——眼下她有没有情人？

——先生，她要找人引荐，结交哈同、沙逊、艾兹拉、嘉道理或古贝家族。

——这些都是犹太富翁。迪盖对瓦尔特眨了眨眼睛解释道。瓦尔特看了一下挂钟，发觉得抓紧时间了。

日本人规定，凌晨一点到五点戒严，外白渡桥不准通行。不过，五点钟也快到了。如果瓦尔特马上走，还来得及看汉斯?菲舍尔的英语作业。这是他答应过的。阿图尔?诺伊?的儿子决不食言。他像弹簧似的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迪盖的肩膀。

——在上海弹钢琴的挣多少钱？

他说的是法语。回答他的是十三，眼睛里流露出困惑不解：

——在酒吧间弹钢琴的挣十块银圆，先生。

瓦尔特谢过赫茨贝格，答应早日同他联系，然后撒腿飞奔而去。

第26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6)

十四

他跑得气喘吁吁，一边在想：“十块中国银圆……十块中国银圆……一天还是一个月？一天十块太多了……一个月十块，等于……10除以30，等一等，10除以30……大约三角五分……对，大约每天三角五分……也就是说比博埃答应我的还要少！……这不可能!……那么是每天十块? 难以相信!……”

他想来想去，理不出一个头绪，因为在跑步，所以考虑问题有点困难，而且刚才的发现还没有消化：“原来赫茨贝格来上海的时候带了这么钱！我多傻……多蠢……是十足的笨蛋！我干的蠢事无法形容……大家，不，许多人都在冒险……而我却要遵纪守法。我不愿意欺骗检查行李的纳粹……我自命清高，还为自己的行为端正而自豪。多么愚蠢！……多么愚蠢!……”他在咖啡馆听到的一件事又闪现在脑海之中。卡尔斯鲁厄市有一对年轻夫妇把儿子的玩具熊拆开，在熊鼻子里塞了一颗钻石，把别的首饰塞在肚子里，再缝起来。谁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东西。因为孩子没有小熊不肯睡觉，所以父母爱护小熊像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就不奇怪了！他们通过了检查……现在住一套漂亮的公寓，那个做父亲的开了一个诊所，他是花柳病专家，能挣不少钱。

仿佛为了惩罚自己形同自杀的正直和幼稚，立志以后不再重犯，瓦尔特一路上对自己讲述咖啡馆的顾客中间流传的如何逃过检查的故事：一位母亲在孩子的枕头滚边里缝上一根又长又粗的金链子，还有那些利用皮夹子夹层、大衣的贴边、裤腰上的皮带襻藏钱藏首饰的女人……

仔细想来，这些办法似乎都是女人想出来的。瓦尔特钟爱的母亲从小宠他、疼他，把他当作小王子来培养。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生活完全被音乐、刺绣、聚会、接待客人等活动占有，不可能在实用知识方面帮助他。而阿图尔?诺伊曼刻意为他营造了一个愉快的、没有任何苦恼的生活环境。“女人是鲜花，父亲对瓦尔特说，而你母亲是一朵最珍贵的鲜花。”

父亲的形象又出现在他的眼前，父亲修剪整齐的胡子、清澈而亲切的眼光。父亲知识渊博善于分析政局，在思想、道德和行为上刻守正直。于是瓦尔特明白自己何以违反常理，拒绝参与马克斯 ? 赫茨贝格的勾当。因为倘若他卷入了有罗贝尔 ? 迪盖这个意志薄弱、举止粗野的流氓，这个名为记者实为记者队伍的败类参与的阴谋活动，这就是背叛父亲。

不过，瓦尔特很快就想不下去了。阴冷的天气冻得他双脚麻木，越跑脚步越沉重。在外白渡桥上，呼啸的寒风吹得他鼓膜疼痛。尽管如此，在离日本岗哨几米远的地方，他还得脱帽。日本人认为自己应该受人尊敬，如有失敬，他们可是不开玩笑的。

有一次，日本哨兵同一位中国记者发生争执，事后，日本发言人重申，所有路过岗哨的人都必须脱帽，而且宣布不准嘴里衔着烟斗过桥。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一天，有一个美国人开着卡车过桥，因为脱帽慢了一点，被哨兵打耳光，而且押送司令部。在扣留的两个小时中，日本人强迫他洗地板，他不肯洗，又被打耳光。次日，一个漂亮的美国女人去一个部门申请允许搬家具，一个日本卫兵一把扯掉她的帽子，因为她竟敢在他面前还戴着帽子！许多中国人宁可不戴帽子表示不屈服。最近还有一件事，大家都记忆犹新。三月份，几个日本兵把一个中国老人打了一顿扔进了黄浦江。桥的另一头，英国哨兵眼睁睁看着老人被淹死，无能为力，而日本天皇的士兵们又是拍手又是笑。瓦尔特走到两腿罗圈的日本兵面前时不禁一阵哆嗦。那个丘八用凶狠的眼光对他上下打量，然后狗吠似地大叫一声，允许他通过，心里挺不愿意的。

瓦尔特走进走廊时汉斯正在敲他的门。小男孩不安的神情马上变为宽慰，转而因为看见瓦尔特的样子又变成惊讶。他马上冲进他和母亲住的房间，端来一杯开水。瓦尔特双手把杯子紧紧地捧在胸前。

第27节：第一章 维也纳咖啡馆(27)

十五

在维也纳咖啡馆，大家关心地等帕科回来，他还来不来呀？他要是回来会是什么样子？会说什么？会不会若无其事地在琴凳上一坐，光滑的脸上依然象面具一样毫无表情？

博埃太太在看报，突然失声叫了起来。报上有几行字，报道隔天有一个叫帕科 ? 布盖伊的菲律宾人，在金神父路离广慈医院一百米的地方中了一枪，不久死在广慈医院。警方立刻调查，认为这是犯罪团伙寻仇报复。

帕科把他的秘密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瓦尔特面部毫无表情，继续干活。他一夜未睡，正在同疲乏作斗争，而且想忘记脚上的冻疮，嘴唇和手上的皲裂造成的痛苦。

——你看过钟没有？弗朗茨?博埃开口说话了。你该去弹琴了!

瓦尔特把头一甩，把几绺不顺从的头发甩到后面，摆出一付严肃的样子。

——多少钱？

老板最后同意给他每天一块钱。瓦尔特的直觉告诉他，五角钱大概是帕科起初的工资，后来增加了。老板娘认为瓦尔特不能再穿侍者穿的白色工作服弹琴了，而且他自己的衣服又不光鲜。

——你那套嫌小的蓝西服怎么样？她启发丈夫。

博埃嘴里骂骂咧咧地去拿衣服。瓦尔特趁他走开的时候，把脱皮开裂出血的手给克拉拉 看。她给他涂药膏。

——看能不能好一点。她说。下次等杨太太来了，我问她要她的药膏配方，你自己到中药铺去配。

克拉拉?博埃和这个中国女人就是通过这副药而相识的。去年冬天，三月份，上海下的雪积了十公分厚。杨太太看见克拉拉的手皲裂很同情，就给她用掼奶油配制的药膏。

瓦尔特穿着老板的蓝西服进来了，金发梳得崭齐。老板还咕咕哝哝地给了他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红圆点的领带。格蕾塔?菲舍尔见了不禁惊叹不已。

——瓦尔特，你真帅！她叫了起来。简直就是时装照片！

瓦尔特正在弹琴，大门开了，那个气喘吁吁的中国老妇人进来了。那个脸像细瓷的漂亮姑娘陪着杨太太。今天那姑娘穿着淡粉色旗袍。瓦尔特想，“那是英国山楂红。”她坐定下来，纹丝不动，形同橱窗里摆的塑像。

克拉拉?博埃走到两位客人的餐桌前，说了几句话就指指瓦尔特。他看见两个中国女人在对自己看，而那个姑娘的眼光同他的眼光一接触，就移开了。休息的时候，克拉拉?博埃示意瓦尔特过去，她把他介绍给杨太太和年轻的凤喜，杨太太那双眼白混浊的眼睛犀利无比，而凤喜则紧闭双唇。旁边有一张椅子虚位以待。

这个时候，凤用在厨房里，他的脑子像洗碗水一样在旋转。他在想，瓦尔特去弹钢琴就不能做侍应，他自己会不会再被叫到餐厅里去做。库尔特现在住院了，从他的病情来看，近期内不会马上回来。

库尔特的病又使他想起这几天父亲更衰弱了。是否也要让他住院治疗？要不要许多钱？姐姐挣的钱够吗？

凤用的姐姐不住在家里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她的“过房娘”家里除了有一个房间供她接客用，还给她一间卧室。只够一个人住的小房间。这简直难以相信。凤用从来没有听见过这种事。还有什么比孤独更难熬的？一个人睡觉，他越想越害怕。妖魔鬼怪不是都要进来了？

凤喜胆子大，把旗袍、梳洗用品和脂粉都带去了。现在这个苦力的家里地方是宽余了一些，但是没有钱给孩子们吃饭。凤用想同姐姐谈谈。

他探头向餐厅望去，看看今天凤喜来了没有。他看见瓦尔特坐在凤喜旁边，在给“过房娘”看手，无名之火顿时升起。

——这个王八蛋！这个屎壳郎！他要敢碰凤喜，我把他眼睛挖出来煮了吃！

他又探头看，看见杨太太在一张纸上写字，不知写什么。

杨太太像握毛笔一样竖握铅笔，写了祖传药膏的配方，把纸递给瓦尔特。瓦尔特十分感激，问她喜欢听什么曲子。她说这个建议使她很高兴，其实她什么音乐都喜欢，不如由他自己看弹什么曲子好。于是《九月之歌》就从瓦尔特的手指间流出来了。这支库尔特?韦尔的曲子，瓦尔特是在船上跟一个美国钢琴师学的。他一听到这支曲子就喜欢。杨太太听了头几个音符就露出缅怀的微笑，神色缓和多了。她对凤喜说了几句话，凤喜点点头，穿上大衣，就步履轻盈地走了出去。

待她回来时，这位姑娘手里拿着一个小钵。她把它交给“过房娘”。那“过房娘”把它放在桌子上显眼的地方，做手势示意瓦尔特，这是给他的。瓦尔特笑了笑，心里美滋滋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他的双手在琴键上跳跃得更有力了，似乎药膏已经奏效。

第28节：第二章 赌 场(1)

第二章 赌 场

一

瓦尔特每次遇到一个陌生面孔就打听托马斯?舍恩贝格，但是至今下落不明。不过瓦尔特并不灰心，相信能找到这个老同学，而且相信他能帮助自己战胜命运。

他手上的皲裂好得很快（想到配制这种神奇的药膏放了不少猪内脏的脂肪时还皱了皱眉头），手指在琴键上十分轻快地弹跳。这个时候，已经到了阴雨连绵的二月中旬，他正在回想近三个星期来经历的种种事情。

帕科死后第二天，瓦尔特违背民间处世常理，为了未得的利益，放弃了到手的东西。但是今天想来值得庆幸。那时候，他对一成不变的作息时间感到厌烦了。于是头脑一热，就对弗朗茨?博埃说，辞去跑堂的角色，只保留弹钢琴的角色。而做跑堂的可以拿到很多小费。这下子把博埃弄得一头雾水。他说了“角色”这两个字，是因为他认为做这两种事，都是在扮演角色，没有一种是工作，更谈不上是职业。他的职业是记者，而且只有腾出时间才能从事本行工作。

从事本行工作的念头是这样产生的。他在维也纳咖啡馆听见一位法国中学的教师看到《申报》上有这么一则启事就放声大笑：“德国难民，能操流利法语，有良好的经商经历，熟悉会计业务，寻求任何工作。”此人拍腿大笑，笑得打起呃来。他对女伴说：“他吹嘘自己会说流利法语……而且，呃！呃！……嘻嘻！……他寻求任何工作！”

这个长着酒糟鼻的矮男人，纵然学问渊博也不能体会字里行间的辛酸。其实不用做神甫就能看出这是一个一家之主发出的绝望的呼声。这个人在自己的国家里有正当的工作，到了上海身无分文。他好比老鼠误入迷宫，处处碰壁，正在寻找出路。

瓦尔特的理解是“寻求任何工作”意味着“山穷水尽”。他感觉这是一个新闻素材，虽然还说不清是什么道理。

说实在的，人心惶惶，朝不保夕是上海日常生活的特色。无论在最光彩夺目的舞台上，还是在本城的贫民窟，每天都在上演各种悲剧。上海各大报纸报道过发生在国际饭店的枝状吊灯下的一出悲剧。侍应领班受人尊重，地位很高。但是此人嗜赌，把工资都输在赌台上。妻子忍无可忍，离他而去。后来他又找了一个对象，结婚要办喜酒，所以向一个朋友借了二百圆。他想到赌场再赢点，结果又是输得精光，就登上国际饭店十四楼，跳窗自杀了。这条新闻大概是罗贝尔?迪盖最感兴趣的东西了！

瓦尔特还看到一篇法国记者写的关于一个漂亮女贼的连载报道，文字颇为辛辣。一个金发女郎，身穿摩登的绿呢大衣，走进南京路上一家豪华的银楼，巧妙地用一枚假戒指换了一枚两克拉多的独粒钻石戒指。这怎么可能呢？因为穿绿呢大衣的金发女郎是一位绝色佳人，店员们同她谈价钱时只顾看她的脸，看得呆若木鸡。

瓦尔特还记得她叫列尼娅，一个漂亮的俄罗斯名字。

瓦尔特春心荡漾的时候，真想找一个俄罗斯女友。他不要应召女郎，最好是一位有风度的贵族女子，就像邻桌这位芭蕾舞演员。她抽着一枝细长的香烟，晃动着一条腿，梳妆打扮十分细巧，服饰雅致。听说俄罗斯姑娘擅长风月……瓦尔特把他知道的俄罗斯曲目中最缠绵的曲子弹出来，企望把芭蕾舞演员的目光吸引过来，不料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忘了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出现的，他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弹钢琴的。从明天开始，在弹琴服务之余，他还要默默无闻地爬格子。

那位可怜的德国会计师“寻求任何工作”的启事启发了瓦尔特。他要和《上海新闻》主编奥斯卡?布洛克谈他的设想，即为有特殊经历的难民做特写报道。他觉得读者们读了跟自己遭遇相似的故事，哪怕苦吃得更多，也会振作起来。

那个奥地利人照例把校样送到维也纳咖啡馆来了。他坐在惯常坐的靠窗的桌子边听瓦尔特谈想法，一边隔着毛衣在胸前挠痒痒。瓦尔特知道这是臭虫咬的。布洛克担心的是听说有一张新的周报就要问世，同他竞争。他听完不作声，带血丝的眼睛盯着瓦尔特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说：“行，我们试一试！”

瓦尔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的时候还不算太晚。他就去敲菲舍尔家的门，想让他们分享自己的快乐。汉斯的感情真挚，瓦尔特就想立刻让他高兴。他还把汉斯从他母亲身边拉出来，两人一起去找“当过纳粹的半个犹太人”。 瓦尔特私下里管这个前舱友叫这个名字。他俩自从上次在汇山路分手以来还没有见过面。到了维尔纳?艾森贝格住的黑洞洞的房子前，瓦尔特不知道怎么找到他，就想起用口哨吹纳粹党的歌《霍斯特?韦塞尔之歌》。有一扇窗打开了，转眼之间两个人大笑着抱在一起了。

但是，维尔纳的好情绪转眼就消失了。他有心事，神情沮丧。几个星期前，他提着装擦鞋工具的小箱子，在法租界的小洋房丛里兜生意的时候，认识了一对德国犹太夫妇。他们在1934年就觉得，为谨慎起见，以避开纳粹主义为好。魏斯夫妇问起关于希特勒和德国的情况，而且对维尔纳的回答特别感兴趣，于是留小伙子一起吃晚饭。一张布置得很漂亮的餐桌，美味可口的菜肴，还有咖啡、雪茄烟和一小杯李子酒。那几个小时让维尔纳感到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唯一不同的是仆人是中国人。他临走前，主人又买了他手提箱里的东西，而且请他有空再去。

“因为这个星期我一点儿也没卖掉，”维尔纳告诉瓦尔特和汉斯，汉斯尽管已经不耐烦但是仍然全神贯注，“所以我今天又去了。但是大门紧闭，他们已经装了一个门铃。我按了铃，一个男仆开门，见了我的手提箱就说：‘No paddling 1’，而且要关门。我说要见魏斯太太。仆人去报告。她说：‘很抱歉，你上次来的时候是第一个，后来一个个来个不停。我们买下的东西够开一个百货店了。现在我们不要了。’”那个人家的大门对维尔纳关上了。不仅如此，维尔纳还得另谋生计，因为现在有几十个和他那个箱子一模一样的手提箱在满街跑。那个把小箱子卖给他的俄国犹太人一定高兴得连连搓手了。（1. 拒绝上门兜售。—— 原注）

第29节：第二章 赌 场(2)

不过，维尔纳还是同意和汉斯比试一下摔交的功夫。汉斯这个摔交新手简直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过。但是在回家的路上还是满脸的高兴。瓦尔特高兴的是“我又能写作了，多好啊！”

第二天传来库尔特的死讯。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远涉重洋来到这里，染上了肺结核，断送了性命。这一天显得很阴沉。瓦尔特虽然已经辞掉端盘子的工作，还是答应帮博埃的忙，在他们雇到跑堂之前仍旧端盘子。

最近这几个月，先是在达豪，后来在上海，瓦尔特一路上见过多少人受伤，多少人濒临死亡，多少具尸体横在路上。他对别人的死已经无动于衷，但是他对库尔特的灵魂有莫名的担忧。他不知道，经过如此长途跋涉，库尔特的灵魂能否得到安息。

同一天，他看了报纸知道，他确实找到了一个好题材，于是信心更足。报上说，躲避反犹迫害的欧洲人源源不断来到上海。上星期日，四百多个乘客搭乘卢索伯爵号到达上海。另外，比扬卡玛诺号上还有一千来个乘客即将到达。这样一来，难民人数将达到三千名。救济委员会无力应付，于是刊登启事，呼吁公众捐赠旧的或多余的日用品，如布制品、餐具、刀叉之类。

维也纳咖啡馆里顾客议论纷纷。那位过去的马球运动员一边在小圆桌上敲鼓点，一边深感遗憾地说：“在目前形势下，可惜没有任何法律手段可以阻止一个人在上海登岸。上海近两年已经元气大伤，应该采取措施，避免面临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弗朗茨?博埃抚摩着大肚子说：“在我们国内，犹太人大多是手艺人。这些可怜的人，他们永远不能同中国的廉价劳动力相比！他们肯定要饿死！”次日，驻上海的各国领事馆要求工部局总董采取一切有效措施阻止移民潮。

半个月已经过去了。

瓦尔特不弹俄罗斯曲子了。看来俄罗斯曲子也不能打动芭蕾舞演员。要打动她不比打动浮冰上的企鹅更容易。他转而弹奏《白马客栈》的片段，来纪念刚结束的最后一天跑堂生活。明天新伙计就要来上班了。博埃夫妇也许受了一个月内死了两个人的影响，终于决定让那个白俄保镖的兄弟谢尔盖来试试。

奇怪的是，自从好心赠他那瓶救命的药膏以后，杨太太和凤喜一直没有露过面。他内心感到过意不去，因为他本该感谢她们，但是一个矮胖的中国人，相貌像屠夫，服饰看来是霞飞路上最有名的服装店做的，把她们叫走了。瓦尔特因为上班时间关系，想登门作礼节性拜访也不行。他决定明天就去拜访！因为从明天开始，他又是自由人了。

他暗自在想，还没有听见过那姑娘说话的声音呢。

第30节：第二章 赌 场(3)

二

这个充满希望的一天的清晨同以前并无不同，灰蒙蒙的，臭气冲天。倒马桶的人就是他的闹钟。

瓦尔特回上楼梯时想好了一天的安排。既然要到下午五点钟才到维也纳咖啡馆去弹钢琴，那就先去两位女士家。他从克拉拉?博埃那儿打听到她们住在霞飞路。离咖啡馆五十来米远。他应该先去买束花。这个礼物对于他的预算来说是相当贵重的，但是他执意要送，否则有失尊严。

格蕾塔告诉他到华界城厢去买便宜多了。华界城厢嵌在法租界中间，是很容易找到的。那个好心的维也纳女人叮嘱他：“进城后千万别走得太远。”他笑着答应了。

瓦尔特决定先去华德路，因为难民救济委员会在那里新设了一个收容所。他先去那儿做调查，然后去河滨大楼施餐的食堂，一路上还可以构思他的文章，在他的自由的画面上，唯一的阴影是，从今以后每天要为午饭伤脑筋了。这里把午饭叫 tiffin 1。（1. 当地用词，起源于印度，意谓“午餐”。 ——原注）

说来也巧，他的照相机里面还装了胶卷。他可以用来拍摄采访对象，也可以照上海的风光。他要做一本照相册，而且已经从咖啡馆的旧报纸上剪下一批有意思的照片，想寄给他的母亲，劝她来同他团聚。新到的难民们在一个问题上有一致的看法，都认为不久之后，全部犹太人都不得不离开德意志帝国。

瓦尔特突然在床上坐了下来，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是正准备一头扎进自己来上海后尽量躲避的痛苦之中，而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了避免痛苦？真是荒谬。

他不由得想起马克斯?赫茨贝格来了。为什么满足于做小生意？何必坚持做老实人？瓦尔特躺下来想认真地想一想，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感到盖了一夜的被子还有余温……一道淡淡的阳光唤醒了他。

他跳起身来。几点了？瓦尔特倾听房子里的声音，汉斯和格蕾塔的房间里寂静无声。他走出房门，走廊里已经弥漫着各种食品的香味。他急忙到天井里去打水。那个日本眼镜商正在给店堂后门上栓。是中午十二点了！

去华德路已经太迟了！因为瓦尔特不愿意改日访问杨太太和凤喜。他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细节：从今以后，他要是想穿着整齐，就只能穿那套灰色西装，因为弗朗茨?博埃借给他的藏青西服晚上下班时得留在咖啡馆的更衣室。但愿穿了灰色西装坐在施餐食堂的长凳上别沾上油迹！

幸而一切正常，肚子也填饱了。瓦尔特兴冲冲地向华界城厢走去。他沿着城墙2（2. 上海的城墙拆于1913年。本故事发生在1938年，上海已无城墙。这段是作者的想象。——译注）在法华民国路找到一条进城的小街，就走进人群之中。一路上熙熙攘攘，各种气味扑面而来，他感到头晕，不得不停下来。传来一阵刺耳的叽嘎声，一听就知道是独轮车来了。等他回过神来，看见一排动物商店，有五颜六色的鸟儿，鱼缸里养着鱼儿，笼子里还有蝈蝈、知了和蟋蟀。上了年纪的摆摊人坐在让棉袍遮住的凳子上，抽着一杆烟杆长长的、烟锅小小的烟袋。在一股热气腾腾的大蒜和油香中，瓦尔特听到小贩们不同的吆喝声。有卖糖炒栗子的，有卖五香豆的，有卖糍饭的，还有上百种他没有见过的食品，形状和颜色都让他赞叹不已。瓦尔特终于走到市场，在那里有他要买的花。

长得很丑的马脸卖花女人在一张报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他明白她是在宰外国人，这是两倍甚至三倍的价钱。他不能化这么多钱，但是他一定要得到这支一眼就看上的花。这支花有好几个桠枝，粉色的花蕾含苞欲放。他还了一个三分之一的价。那个卖花女人立刻张口嚷嚷，声音之尖利，倘若在奥地利早就惊动警察了。瓦尔特想还是走吧。但是她一把抓住他，面颊涨得通红，在脏报纸上写了一个半价。瓦尔特赶紧答应，接过递给他的花，对那女人的高兴和友好的态度确实惊讶。他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她的圈套。在中国人的眼里，不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交易就失去了趣味。他决心下次买东西的时候就试一试这个办法。

讨价还价化了多少时间？肯定不少。瓦尔特匆匆赶路了。他以为在走原路回去，不料走到了卖床单的街，再往前是卖丝绸的街。他迷路了。他向中国人问路。他们不是毫无表情地看着他就是表示听不懂。而中国女人们有的不愿意理他，有的掩口而笑。瓦尔特的胃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胃成了时钟。他痛苦地感觉时钟无情的转动。他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一路上看见理发店、棺材店、竹器店。后来终于走到一条路口，遇见一位漂亮的法国女人。她很客气地给他指了路，而她的手表已经指向四点钟了。

要拜访那两位中国女士。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是他不能改期。在维也纳咖啡馆弹完琴再去太晚了；改到明天吧，化了那么多钱买的花就凋谢了。

瓦尔特撒腿就跑，从行人、黄包车和独轮车旁边擦过去。正好跑到一家中餐馆门前，只听见一声巨响，一个阿妈1大叫一声倒在他身上。她的身体滑向地面，手里还紧紧抓着一袋米，米袋破了，米漏了一地。瓦尔特伸出那?没拿东西的手去扶她，自己也一个踉跄，便松手了。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两步以外，一个中国行人也是应声倒下，腿部受伤。饭店老板和伙计走出门来，看见玻璃打破了，就指手画脚，大声嚷嚷。那个阿妈伤着了吗？她的身体在士林布旗袍下抖动。瓦尔特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想安慰她，突然看见两朵花掉了下来。那支娇嫩的花快要让围上来的人们挤坏了。他忽然意识到，得赶紧把花送到杨太太家，才能准时回到维也纳咖啡馆。于是猛然站起身来。拨开看热闹的的人，慌慌张张地走了。（1. 保姆、打扫房间的女仆、做针线的女工、帮厨等中国女佣称阿妈。——原注）

他在那栋漂亮的中国住宅门前敲门的时候，才感觉腿上有一股热流在往下淌。低头一看，才知道裤脚撕破了。一个男仆开门。浑噩之中的瓦尔特心里只有一个人的形象，就是那位嘴唇紧闭的中国姑娘。他喃喃地说出了她的名字。

——凤喜。

仆人说凤喜小姐有客人，问他是否愿意等。瓦尔特说愿意等候，就被领到一个全套红木陈设的小客厅。另一个男仆进来，用托盘端来一瓶香槟酒和几个水晶酒杯。他推开一扇门。一架留声机在放送音乐。瓦尔特听出是马林?迪特里希的歌声，后来又听见一个男人的笑声。他一直没有考虑过的一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那个脸庞像瓷器一样精致的公主原来是卖笑的姑娘。

他的手摸到踝骨上，收回一看，沾了血和脏的饭粒。他呆呆地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紧握着的那支长满粉色小花的花枝，然后把花放在一个套着紫红缎套的圆凳上，随即站起身来。这个时候，他看见杨太太站在他的面前。她穿着厚厚的绣着龙吐火舌的中式棉旗袍。她手拄拐杖，呼吸困难，目光灼灼，好象能穿透墙壁。瓦尔特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忘了。尴尬之下，竟然要向老太太伸出手去，忽然想起这个西方礼节会引起中国人的嘲笑。他鞠了一躬，用手指指礼物。

第31节：第二章 赌 场(4)

——是给凤喜的，他轻轻地说。

杨太太把头一偏，眼光落在花枝上。瓦尔特又向她鞠了一躬，转过身来。他的前面，门一道道打开了，引导他走出大门。

这个时候他才想到那块打伤他的弹片。这个炸弹或手榴弹是谁扔的？目标是谁？他发现西装裤的裤腿破了，非常沮丧，但是也没有细看，因为他知道去咖啡馆已经迟到了。

咖啡馆的新挂钟的镀金时针，在四周镶桃花心木的黑色钟面上移动着，告诉他确实迟到了。

——啊！你来了，瓦尔第1！他走进顾客满堂的咖啡馆，克拉拉?博埃过来拉着他的手说。你脸色苍白，是从爆炸的地方来的吧？（1. 瓦尔特的爱称。——原注）

他点了点头，张嘴又闭上，有话说不出来。

——你没受伤吧？我真为你担心。见你没来，就让弗朗茨到那边去看看。你没有遇见他？

瓦尔特摇摇头，把脚搁在椅子的横档上。他感觉踝骨以上灼痛。

——就是么，你受伤了！来，我替你包扎一下。

他刚转身跟随博埃太太走去，就一头撞在一个巨人身上。此人留小胡子，鬓角带钩，身穿白色上衣，叉开两腿站在过道上。老板娘匆匆向他介绍，这位是新来的跑堂谢尔盖，然后就把他拉进盥洗室。看来是伤在表面，不过老板娘劝他还是去诊所看一看。瓦尔特拒绝了，因为他得去弹钢琴。包扎完毕，他换了衣服——裤子里面还掉下许多饭粒——就朝钢琴走去。

——你先喝杯热咖啡吧，老板娘下命令了。你看人们都忙着谈爆炸事件。瞧，弗朗茨和科恩先生一起回来了。先听他们说新闻，过一会再听音乐。

大门开了，虎背熊腰的双枪莫里斯?科恩出现在门框之中。他进门前先把毡帽帽檐上的雨水倒在地上——原来外面下起了一阵阵暴雨。

——一颗用大英牌香烟听做的炸弹，他用英语报告大家，有惊无险。一个行人和一个阿妈腿部受伤，轻伤而已。

双枪科恩在一个小圆桌前坐下，周围马上围了一圈人。谁也比不上这位长着角力士身材的矮个子更有资格谈爆炸事件了。

科恩五十多年前出生在伦敦一个犹太会堂的看门人家里，自幼顽劣不驯，所以父母把他放到加拿大一个农庄，以免沾染不良习气。过了不久，他就溜出农庄，闯荡江湖，真心诚意追随一个中国革命组织。有一天遇见这个组织的首脑，中国国民党和中华民国的创建者孙中山。孙中山是赴加拿大采购武器的。这位被悬赏通缉的医生和哲学家就收留人称双枪科恩的莫里斯为保镖。科恩两胁佩枪，能左右开弓，百发百中。1925年孙中山逝世后，双枪科恩继续追随从此由蒋介石将军领导的国民党。人们说他在为正在外地同日本人打仗的国民党采购武器。

女记者埃米莉?斯通身穿休闲服装——绿色格子呢收腰上装，下配对折裥裙子——手拿记事本，肩上爬着她的猴子，挤进人圈，在双枪科恩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这位英雄人物缠上了。

——这次爆炸同昨天晚上公共租界舞厅里发生的另外四起爆炸，你看有没有关系？

科恩抽了抽鼻子。

——可能有关系。今年夏天也有爆炸事件，仅七月七日一天就有十二起。

这位少妇一边咬铅笔头一边思索。

——昨晚的爆炸事件是针对几百个人的，她接着说，撒在地上的传单说，同胞们正在为自由献身，而这些中国人还在跳舞作乐，可耻之极。而今天的炸弹炸的是一家几乎是空无一人的饭店。

双枪科恩点了一份苹果塔之后开口回答问题。

——那颗炸弹是针对饭店老板的，惩罚他亲日……这是家常便饭了！昨天警察在西摩路一个公寓里查到五个这样的炸弹。上个礼拜大生发生的事你听说了吧？

——你是说康脑脱路弄堂里的赌台吧？

见科恩点头，埃米莉?斯通就哈哈大笑。

——是的，是的，她笑个不停，我听说了。

双枪科恩用眼角看了一下两人周围开始聚集的听众都是些什么人，他喜欢出风头。

——那些家伙穿着长衫来了，他边说边模仿。他们拔出藏在长衫里的手枪。啪！啪！啪！赌客和庄家都急着逃命，赌注全部留在桌子上。我不知道后来谁收的钱！

他干咳一声把笑声掩盖过去，只是在座位上颤了一下。

——你认为抗日运动会不会扩大？美国女记者又问，手里准备做记录。

科恩装出无可奈和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我回答你，小姐，因为我对漂亮的女人和维也纳糕点的诱惑都抵挡不住。……从各种迹象看……我听说一个邻近城市有一个秘密社团专门绑架伪政府人员。一场无情的战斗开始了。双方互相报复，越来越狠。

第32节：第二章 赌 场(5)

他咬了一大口苹果塔接着说:

——嗨！就在上个星期，一家中国报纸的主笔收到一只匣子，里面装着一只手，附在匣子里的信上说：“你如果不彻底改变抗日的态度，会收到别的礼物的。”根据这些情形，事态发展下去会怎么样也可想而知了。

科恩说罢哈哈大笑；感受强烈的听众们也跟着格格地笑起来。

——我要是黎明小姐的话，就要担心性命难保了！说话的是埃米莉?斯通，脸有惧色。

她就说起中国电影女演员黎明的故事来。此人在东京拍摄的名叫《迈向远东和平之路》的影片中担任过主角，最近同满洲国映画公司签了一个合同。合同规定，她要求全部服装由北京的裁缝设计制作，而且她可以每天消费五盒巧克力！真看不出埃米莉?斯通对恐怖活动还知道得很多。她要看究竟会搞到什么程度。她说的逸闻少不得又引起一片笑声，她接着说：

——请教科恩先生，你真的怀疑日本人向中国老百姓扔过毒气弹？

科恩审视女记者，神色凝重，手里举着叉，叉尖向上。波先生乘机一把抢去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点心。

科恩把刀叉放下，眯着眼睛看女记者。

——小姐，你的猴子非常没有教养。你要告诉它，未经允许，不能拿别人盘子里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烟，慢慢地点着火，然后站起身来，对围着的一圈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朝餐厅另一头刚坐下来的两个中国人走去。

一个矮胖的、戴着字母戒指的、头发卷曲的英国人在女记者肩上拍了一下：

——小姐，你知道工部局有没有批准赛猫场的项目？

——赛猫场！你说的是赛猫场？

那位喜欢猫的先生，两个大拇指插在西服背心的口袋里，说猫追老鼠的速度同狗追电兔的速度一样快，甚至能超过狗。

——甚至超过狗！他抽了抽鼻子又说了一遍。

瓦尔特认为该去弹钢琴了。现在他也像菲律宾人帕科一样，一边弹琴，一边盯着大门口看。他希望看见凤喜出现在门口。凤喜的意思是“凤凰的幸福”。这是克拉拉告诉他的。杨太太该把花转交给她了吧。瓦尔特心里想，谁也不会知道，买花的钱对他来说是多大的价值。他唯一遗憾的是，不知凤喜接过花的时候是什么态度，他没能看到她的表情。尽管她不在场，瓦尔特仍为她弹奏。至于她是卖笑的姑娘，他已经不在意了。他想像自己到那个中式的住宅去做客。凤喜温存地看着他。她坐在窗前，逆光之下，只见她的身影。她解开发结，松开柔软的长发。他应该承认，“凤凰的幸福”小姐对他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这是他同其他女子接触时从未有过的。

第33节：第二章 赌 场(6)

三

第二天上午，瓦尔特很早就走进华德路收容所。收容所设在一个前白俄兵营里。这营房在日本人进攻的时候遭破坏，由难民救济委员会修理过。宽敞的厨房的屋顶上面有一排工厂的烟囱。现在，这里的厨房代替贝特阿隆犹太会堂的厨房，向河滨大楼供应伙食。

瓦尔特原以为找人谈话是很容易的。不料他从一扇半掩着的门看进去，那些人在宿舍里都紧挨着。他们一家一户带着行李挤在一起，想办法在四周挂起床单或毯子，隔出一个多少能遮人耳目的空间，占地不会超过四平方米。他听到人们感到厌烦的埋怨话。怎么摆脱那两个打鼾的人？他们让全宿舍的人每夜都不能安睡。跟他们说也无济于事。那两位瞪大眼睛，对别人的埋怨感到惊讶万分。

瓦尔特信步走到一张出售甜点和香烟的桌子前。一个红发姑娘，长发绾成一个环，身上裹着一条披巾，缩在后面，不敢上前。后来，她终于走到桌子边，指了指一包饼干，就去拉背包。不料背带一拉就断了。那姑娘起先一愣，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后来身子蜷缩起来，要不是瓦尔特及时移来一张椅子，她早就倒在地上了。上次那个炸伤的阿妈跌在他的怀里，今天又来一位跌在他的怀里。可谓命运多舛。

瓦尔特一看那个背包就知道是背带脱线了，只要缝几针就能修好。

——不必为一点小事不高兴，小姐！我刚才看见附近有一个鞋匠。要不要带你去？

他刚才经过的时候还停下来看了看那个中国人的担子两头都有些什么工具呢。

她答应了，但是走了几步又改变主意，抽抽搭搭又哭了起来。瓦尔特对于这种举止有点恼火——跟一个装腔作势的女人打交道简直浪费时间——转而又感到奇怪。因为那姑娘的反应太过分了！

他和气地问她从什么地方来，什么时候到的，家里人有没有一起来。她起先只是回答一两个字，或者点头摇头表示回答。瓦尔特耐心好，慢慢地终于弄清了她的遭遇。

她叫约瑟菲娜?迈耶尔，——瓦尔特估计她大约二十三岁——是汉诺威人。父母死于铁路事故，倒是为她留了些钱。在高级时装的吸引下，她去了巴黎，受雇于圣托诺雷区的一家高级时装店。但是，法国当局拒绝延长她的居留期。汉诺威的表兄弟在一封信里提起过移居上海的意向，约瑟菲娜就决定坐法国邮船公司的费利克斯?鲁塞尔号邮船先去上海等他们。到了上海海关码头，她想找一个旅馆，突然发现没有当地货币，不能叫人搬运行李。她正站在行李旁边进退两难的时候，有一个漂亮的小伙子用带德国腔的法语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听她说明了自己的处境，他就用德语说事情真凑巧，他也是犹太难民，现在为救济委员会工作。她说：“我只有英镑。”他回答说：“没关系，我先替你垫付就是了。”约瑟菲娜不接受这个建议，但是请小伙子替她去兑换一张一英镑的钞票。另外，如果他愿意的话，替她把一台留声机送到行李寄存处，等她找到住处后再来取。小伙子乐意替她办这两件事，请姑娘稍等片刻。她等了一个多小时不见人影，决定向警察求援。后来几经周折，她终于到了华德路收容所，等候表兄弟们来上海。

——现在我明白你刚才为什么不信任我了。你做得对，小姐，对任何人都不能盲目信任。这个城市到处都有骗子。

她把包紧紧抱在怀里，头发披在带花的披巾上，眼睛里还闪着泪花。这副样子真让人怜爱。

——不，不！她抓住他的手臂说。我看得出你是老实人……你带我去找那个鞋匠，我求你了！

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了，脸颊上出现一朵淡淡的红晕，眼神中露出一丝慵懒的柔情。她挽着他的手臂，抬起可爱的脸蛋，笑吟吟地期待着。

—— 那个鞋匠呢？她急切地问。瓦尔特感觉她对自己的期望是鞋匠、柔情、爱、白色婚纱和教堂大钟下面的花环。他把手臂抽了出来。

——如果他还在的话，你出门右转就能找到他。很抱歉，我没有时间再陪你了。请你原谅。祝你好运！

瓦尔特离开了那位姑娘，遗憾的是又让她伤心了。不过，自己之所以这么做只是避免节外生枝。他决定过几天再来关心一下她的情况。

中午刚过，第一篇文章的素材就有了。这是他在午饭的集体餐桌上收集到的。一个有残疾的男人喝汤时因为手抖动，汤洒落不少。但是此人好像一无所知，无动于衷，而且不参加任何谈话。

瓦尔特还是有办法让他开口说话。利奥波德?洛费尔开口说话了，坐在旁边的人都感到惊讶。仿佛山洪突然爆发，他一口气把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目光炯炯似乎能穿透墙壁。

瓦尔特知道自己往往不能正确估计三十开外的人的年龄。在他看来，利奥波德?洛费尔的年纪大约六十左右。实际上，他才四十六岁。

利奥波德?洛费尔在维也纳的郊区开了一家很大的面粉厂，1938年3月被送进布亨瓦尔德集中营。12月从集中营出来知道他的兄弟在“水晶之夜”的大屠杀中被人杀死，弟媳悲伤欲绝，二度自杀身?。

面粉厂已经被“卖掉”，但是他没拿到一分钱。他被勒令离开奥地利，否则就得再进集中营。幸而利奥波德?洛费尔还有点钱，买了一个外国护照，他以为这样方便些。但是过了规定的等候期限他仍未获得签证。于是他走到法国边境，请蛇头帮他偷越国境。他把所剩的马克全部给了蛇头，换了一张边境地区公路图。利奥波德?洛费尔终于走到一个小城市，求当地的犹太居民施舍。人家给了他几个法郎和一张去巴黎的火车票。到了巴黎，他向国际援助犹太人委员会求助。但是委员会说他是偷渡入境的，因此无法帮助他。委员会给了他一封介绍信，介绍他去警察局，警察局发给他一张两个星期的居留证。过了两个星期，他就被警察局拘留了。

利奥波德?洛费尔在法国不受欢迎，可是又什么国家也不能去，他几次被放出来又被抓进去。法官说他没有获得任何签证，因此也不可能起诉他。最后，这个犹太流浪汉搞到了一张赴上海的法国轮船的船票。这个1938 年3月前生活幸福、事业兴旺的面粉商，到上海时已经是无家可归，一文不名的乞丐了。

瓦尔特想替他拍一张照片，他不答应。利奥波德?洛费尔要求瓦尔特不公开他的姓名，因为他的同父异母妹妹留在奥地利，怕对她不利。

下午，瓦尔特离开收容所的时候，想到已经有了写第一篇报道的素材，心中十分高兴。但是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苦恼很快就驱散了喜悦的心情。他知道自己对待约瑟菲娜的态度不好。这件事又使他想起安娜。现在安娜的情况怎么样？他回想起在安娜父母家的小音乐厅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瓦尔特钢琴伴奏，她用他喜欢的像在山石间奔流的山溪一样的歌喉唱舒曼的《歌》……要不要写信让她到上海来？现在或许还来得及！但是自己一无所有，只能使她失望。怎么办？……

第34节：第二章 赌 场(7)

再说，瓦尔特应该承认他的脑子里只有凤喜的身影。说来也奇怪，他们俩还没有说过话。她为什么总是不开口？

脚踝越来越痛，他决定察看一下，结果发现伤口发炎了。他一时无名火升起，想把一切都砸烂，挥拳朝竹栏杆打去，栏杆微微振动，好像是大风刮过。只是想到不能伤了手指，这才住手。

少花钱的好办法是什么？直到现在是克拉拉和格蕾塔尽力替他包扎，但是她们没有药品来洗化脓的伤口。脚上钻心的痛一直传到腹股沟，痛得他都不敢喘大气。这个时候他想起刚才在华德路上看见一个手上缠绷带的人从一扇门里出来，门开处有一股乙醚的味道飘出来。

瓦尔特转身走回来，发现那门上果然有一个红十字。他推门进去，看见狭窄的过道里并排坐着三个人，他们都看着他。第四张椅子虚位以待。

第一位是女病人，手捧着肿起的面颊，注意着过道尽头那门里的动静。

——真慢，她抱怨说。

她呼吸沉重。其他人也不理她。坐在她旁边的那一位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话。他的表情很痛苦，时不时地揉一揉闭着的眼睛。

——你的眼睛痛？那女人问道。

他望着她，视而不见。第三个病人示意好奇的女人别问了。他看见瓦尔特觉得奇怪，就凑近耳朵小声说：

——是11月10日以来……你知道，就是那个“水晶之夜”！……他目睹自己的父亲被烧死在家里，从此他眼前就一直出现这个情景。

门终于开了，一个怀抱婴儿的母亲走出来，另一个孩子泪汪汪地拉着她的裙子。瓦尔特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认出是自己初到上海时遇到的热心人霍斯特?贝格曼。

两人重逢，态度不冷不热。霍斯特为人极好，但是过于迂腐，使瓦尔特恼火。瓦尔特甚至想，这个柏林人如此热心，是否出于责任心多于内心的冲动。

霍斯特问明是如何受伤的。然后一边熟练地清洗、消毒、包扎伤口，一边同瓦尔特交谈起来。但是谈话的气氛越来越激烈。

——霍斯特，我坦白地告诉你我的思想。这里的白种人，领导工部局的白人和热心慈善事业以求良心安宁的白人，其实他们都是害怕竞争。这就是他们把难民关在虹口的原因！就像关在隔离区一样！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施舍食品让难民们不闹事！他们害怕竞争。从开公共汽车的俄罗斯人到日本商贩，到掌握油水可观的垄断权的英籍犹太人，每个人都担心自己的牛排被人夺走。我们想体面地过日子，这就妨碍他们了。但是，我的观点告诉你也没有用，因为你霍斯特和我对尊严的概念看法不同。

——别激动，瓦尔特！也不用生气么！

瓦尔特非常想抽支烟，但是霍斯特是不抽烟的。为了抽烟这件事，两人也争论过。十一月的某一天，尤利乌斯?施特赖歇尔1说，犹太人教德国人抽烟，其目的既是赚钱又是毁灭德意志民族；尼古丁是德意志帝国最大的敌人，因为它会使德国妇女失去生殖力；墨索里尼先生和希特勒先生不吸烟，所以能成就大业。从此以后，瓦尔特认为应该抽烟。（1. 纳粹党显要，反犹周刊《冲锋队》社长，抵制犹太人企业运动主席。——原注）

——不，瓦尔特用手抹了一下脸说，我们不生气。

这个手势使他想起刚才在过道里看见的那个男人和他那终日无间的痛苦。或许有一天能让他把话说出来……他突然想到医生接触许多人，或许可以把有意义的事例介绍给他。于是他兴致勃勃地把为《上海新闻》写人物专访的计划说给霍斯特听，不料他发现霍斯特的脸色都变了。

——你这是怎么了？柏林人大声嚷嚷起来。援助难民委员会明令禁止难民同记者谈话。这里的事同外人无关。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

——没有，瓦尔特紧握拳头，尽量克制自己，保持冷静。我采访的人似乎都愿意一吐为快。

现在他的踝骨下部裹了一大块绷带。他谢过了医生，坐在凳子上穿袜子和鞋子。霍斯特把眼镜往浓乱的眉毛推了推，一边看着瓦尔特穿鞋，一边说：

——真有你的，哪儿有麻烦你就往哪儿钻……你到那两个中国女人家去干什么？她们不是妓女吗？对中国女人你得提防着点，老弟！淋病专家是上海最赚钱的医生。除非你也愿意送钱给他们！

他格格地笑了起来。

——你不开玩笑，霍斯特？瓦尔特冷冷地问，一只手抓住门球。你真的认为中国女人比俄罗斯女人更脏？德国婊子大概就不沾细菌的！

两人冷冷地分手了。外面在下雨。雨点落在水洼里，活像癞蛤蟆的背。

第35节：第二章 赌 场(8)

四

凤喜在窗边看着瓢泼大雨对树木肆虐。亮着昏黄的车灯的有轨电车在闪闪反光的铁轨上滑动，连连对架空线放出火花，发泄怒气。

杨老妈逝世以来，大风大雨连续三天袭击这座城市。现在她的遗体已经在丧乐声中离开了这座房子。于是凤喜终于可以一人独处了。

为了设灵堂，客厅里撤去家具，挂起白幔，只在靠墙的地方放了两条长凳。凤喜精疲力竭地在一张长凳上坐下。她把一条丝帕在手指上绕来缠去，一边在想祭奠亡灵的礼仪之中有无疏漏？是否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就像老妈身前的做法一样，把钱全部化在她的身上？

灵台上摆满碟子，有花、水果和各种暖色的甜食。凤喜抬头看灵台上方白布围绕的死者照片，在一对蜡烛的照耀下，老妈的微笑高深莫测。

她的突然去世把这座房子卷入一阵旋涡。凤喜早就知道恩人有病，眼看她走路一天比一天困难，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去世。前不久，杨太太停止抽烟斗的那一天，陈医生甚至显得很有信心。

凤喜又想到老妈临终的情形。那天下午，她们的靠山吴玉清按例来看她们。三人坐在摆设红梨木家具的客厅里。凤喜放了一张马林?迪特里希的唱片，因为她知道吴先生喜欢听。老妈忽然站起身来。“姆妈要不要我陪你去？”凤喜问她。“不，女儿，你留在这里。”

凤喜听她的声音还是气短，但是态度很坚决。

老妈不久就回来了，抹了指甲油的手指拿着一枝梅花，过来递给“女儿”。这是她最后一个神态清醒的动作。她张嘴想说什么，也许要说这花是谁送的，但是一下子倒在扶手椅中，脸无血色，头歪向一边，嘴角流沫。

陈医生闻讯赶来，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死了。那枝梅花是哪里来的？男仆们都不知道。

凤喜把梅花插在丫鬟惠兰拿来的花瓶里。今天那只花瓶放在灵台上。有几朵花蕾开放了，散发出春天的芳香。

老妈生前孤身一人。她父母是贫苦农民。她在上海挣钱供养父母和哥哥一家人。后来士兵来征粮，因为家里人抗粮，士兵们杀死了父母和兄嫂，掳走了孩子，放火烧掉房子。三个孩子从此杳无音讯。

秘密聚会发誓在患难之中唇齿相连的结拜姊妹们和过房女儿凤喜是老妈仅有的亲人。

接到凤喜的通知，两位还能走动的“阿姨”帮助凤喜替老妈穿上最漂亮的绣花绸旗袍，好让她在阴间风光一些。凤喜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一个绣了一只白色公鸡1的枕头，垫在她的头下。白来尼蒙马朗路的风水先生定了落葬的日期和地点。在四周供着佛像的房间里，这位戴着圆边眼镜、留着山羊胡须、身穿灰色马尔顿呢长衫的先生，坐在桌前翻阅着深奥的著作，桌上有一只松鼠在笼子里打转。他到墓地踏勘以后把落葬的日子定在后天。在墓地，他用一个圆规、一个罗经和一面小镜子察看风水2的走向。他研究了地形和附近山脉、山冈的背向，四周河流和溪水的夹角，最后认定白虎脉从墓地右边通过，青龙脉打墓地左边经过。（1. 汉语中“鸡”和“吉”谐音。——原注）（2. 即“风”和“水”，二者均被认为是祸福的主要载体。三个因素决定风水，即：（1）天和星宿主宰土地；（2）天地主宰人，不过人能利用天地的影响，使之对自己有利；（3）活人的命运取决于亡人的保佑。——原注）

客厅尽头，老妈的遗体躺在凤喜挑选的棺木中，身上放满鲜花。棺木是用木香芬芳的雪松木做的，漆工精细，还有涂金装饰。一道布幔把棺木同灵台隔开。

这两天中住宅里人流不绝。笛子、锣和唢呐的声音同街上的汽车喇叭声试比高低。在线香和卷烟的混合气味中，吊丧的客人纷至杳来，忙得送茶和汽水的仆人团团转。每个客人到场就面对遗像，在灵台前的拜垫上跪下三叩头。凤喜也跪下三叩头还礼。一天下来，累得凤喜筋疲力尽，要两个“小姊妹”素素和曼丽把她扶起来。杜月笙的亲信也坐着装防弹玻璃的汽车来吊唁。这意味着最大的秘密社团青帮的头目将继续用无形的势力保护凤喜，谁也不敢来找她麻烦。

唢呐凄厉的哀鸣、间隔规律的锣声和悲切的旋律伴随着叩头和哭喊。乐队还演奏老妈在维也纳咖啡馆听过的乐曲，同哀乐形成对比。乐队演奏了《蓝色的多瑙河》、《瑞士牧歌》、《拉特茨基进行曲》、《卡门》，连《包列罗舞》也没有忘记。“不，忘记了一个曲子！”凤喜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漂亮的金发钢琴手为了答谢老妈送他治手上冻疮的药膏而为她弹的那首曲子。她们俩以前谁也没有听过这首曲子。老妈听了十分喜欢，想知道曲名。但是那天她们走得匆忙，后来又没有去过咖啡馆。那一次是最后一次。后来还有一些别的“最后一次”，当时她都没有在意……

凤喜心想为了纪念老妈，下次要问问那个弹钢琴的。然后去天琴无线电音乐行去看看有没有这曲子的乐谱。有的话，买来点火焚烧，把那个旋律送给亡灵。

第36节：第二章 赌 场(9)

用纸浆做的各种仿制品在石子路上化成一堆熊熊烈火。这堆东西之多让邻居们看见杨老妈带了财产和生前在红尘中喜欢的东西到了阴间也有福气。这些东西里面有常见的金银元宝，有一沓沓的钞票，还有一辆卡迪拉克轿车、一个无线电唱机柜、乐器和无数双鞋子。老妈的“小姊妹”们还送了一幢三层楼房，足足有三米高。还有考究的客厅摆设、全套卧室家具、麻将桌、沙发，包括男仆女佣，应有尽有。凤喜的“小姊妹”们送了一辆与实物同样大小的三轮车，还带车夫。车夫做得十分逼真，好象马上就会拿起肩上的毛巾擦汗了。博埃太太也来了，送来苹果塔、咖啡、维也纳奶油巧克力和其他各种点心的仿制品。不能忘记专程去向那个奥地利犹太人道谢，难为她考虑周到，按佛教风俗吊唁亡灵。

“为什么人家都说克拉拉?博埃是犹太人？凤喜在想，犹太人和其他外国人有什么不同？”当然她白费心思，找不到差别。

凤喜还焚烧了死者生前用的茶杯、茶壶和烟斗，让她在阴间喜欢的东西一件也不少。到了风水先生规定的时辰——不能早也不能晚，否则亡灵会回来找替死鬼的——有人还把老妈用过的碗用力摔破，让响亮的声音吓走胆大的鬼魂。六个扛夫把棺材抬向黑白相间、左右各饰有一条龙的柩车。

扛夫们事先在棺材上仔细地放了两支点着的蜡烛、两碗水、两碗饭上各放了一个鸡蛋、还有两双竹筷。烛火只是摆动了一下，水只是微微晃了一晃，饭上的鸡蛋纹丝不动，筷子也没有掉下来，可见老妈的灵魂平平安安地越过了门槛……

——小姐，你的茶来了！

惠兰把茶盘放在长凳上，然后在灵台前跪下。她是那样的瘦弱，叩头的时候脊椎骨都突出来。惠兰的瘦使凤喜恼火。这小姑娘没有受欺负。难道她不吃饭？她看上去在这里做工挺高兴的。惠兰自己告诉凤喜说，被父母卖给对面人家的女孩子一天做到晚，从来就没有得到一分钱。

凤喜想到惠兰的命运，感谢上苍厚待自己。自己如果长得不漂亮，早就沦落到可怜的女奴群里去了。但是，她得拿出浑身解数，躲过从事这个行业的姑娘面临的种种危险。

多亏老妈有办法让她受到保护，凤喜才不怕中国人的敲诈勒索。至于法国巡捕房的包探比盖先生，要尽快告诉他，孝敬他的钱，同老妈在的时候一样，会照常给的。

凤喜以后仍然独自在这里做？这样太冷清。但是最要好的“小姊妹”素素和曼丽落在一个比老妈贪婪得多的老鸨手里，一下子还不能自由。莲英已经死了。她是让一个跑马输掉一大笔钱的客人掐死的，首饰全部被卷走。至于那个不幸的小秀，被一个坏人灌得酩酊大醉，弄进“滴血弄”去。这个小巷是从女人的痛苦中汲取淫乐的地方。有些夜晚，喝醉的水兵真的会弄把人得血迹斑斑。现在小秀在一家美国人叫做ham shops1的“咸肉庄”谋生。这是一种低档的酒吧兼舞厅，里面的妓女有中国人、日本人、朝鲜人和俄罗斯人，等待客人来挑选。费用凭客人给的啤酒瓶盖或舞票结算。如果客人上钩，她们就把他带到楼上的房间里。运气好的时候，客人留下过夜。（1. 火腿店。——原注）

接客一次付十来圆，宿夜六十圆。小秀只得五分之一。

凤喜的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她是死者的遗产继承人。“姆妈”死的那天，凤喜的常客德国上校来过，“姆妈”收的钱现在她可以用了。钱都是美钞，藏在老妈梳妆箱的夹层里。真是奇怪的境遇，凤喜一下子掌握了自己全部的收入。

这个意外得到的独立，不能因为处置不当而糟蹋了！凤喜朝思暮想的心愿是让凤用开一个店铺，以后由他养家糊口。不过，小伙子年纪太轻，凤喜还得继续工作，直到兄弟的肩膀硬起来。然后，能找个有钱的男人做个填房或小妾，那就好了。如果在上海没有人要她，凤喜决心到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城市去重新开始生活。

但是，在此以前，必须头脑清醒。贤明的朱大人有一句格言：“凡事须早做准备，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凤喜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还是一个鲜艳的女人，不过她观察过“小姊妹”们容貌的变化，知道美貌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

因此要设法发明一种可以由别人代替自己干的活动。凤喜想要是这幢房子里生气勃勃，每间房间都洋溢着笑语和音乐声，老妈也会高兴的。

为什么不能开一个茶室，请歌女、弹词女演员和女乐手来表演，让有修养的绅士们来娱乐休息？

凤喜从她坐的地方可以看见灵台上梅花丛中的遗像。老妈笑得很舒心。

第37节：第二章 赌 场(10)

五

上海在白茫茫一片寒霜下醒来，到了中午时分就像酿酒槽里发酵的葡萄汁那样翻腾了。今天是二月十九日星期日。中国人家都在兴奋地准备过年。新年意味着春天开始了。为了迎接兔年，人们买了许多爆竹，还在门口挂起灯笼。灯笼是用红纸糊的——红色是吉祥喜庆的颜色——有圆的、方的和椭圆形的。灯笼下面还挂着穗子和绒球。

债务必须在除夕前了结。无论是大班还是苦力，每个人都要事先筹集足够的钱还帐。连强盗也加紧活动。他们光天化日之下闯入有钱的中国人家，拔出藏在蓝色或黑色长衫下的手枪威胁仆人，把全家人集中在一间房间里，抢走妇女的首饰，搜寻财物，胁迫人家打开保险柜，掳走一、二万圆，然后扯断电话线，人就消失了。他们有的去泡浴室，有的去理发，因为按照风俗，要洗得干干净净过新年。

歹徒们回到沪西的时候，家里已经由妻子彻底打扫干净。他们在祭拜祖宗的祭台上摆上供品，有橘子、米糕、肉、茶、酒。他们在上漆的神主牌位前点燃整夜不熄的线香的时候同规矩人没有什么不同。

在上海的另一端虹口的一条弄堂里，不知道时值中国新年，也不懂中国新年风俗的埃尔娜?格林鲍姆太太，点起一支又短又粗的雅尔察蜡烛1。这是她担心在中国买不到而从德国带来的。这支蜡烛在她丈夫的遗像前点燃了二十四小时。去年十二月，过几天他们就要乘船来上海了，他丈夫第二次被捕，被毒打致死。埃尔娜被传唤去集中营办公室，在那里有人交给她一个小盒子，告诉她：“这是你丈夫奥斯卡?格林鲍姆先生的骨灰。” （1. 忌日点的蜡烛。——原注）

埃尔娜独自一人动身来上海。她在船上精神崩溃了。罗伯特?韦特海姆医生也在船上，用镇静剂救了她。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因为她萎靡不振，不能克服绝望情绪，三天后就被辞退了。老板认为她“行为不正常”。于是她去看韦特海姆医生。医生在静安寺路设了一个诊所。她是星期六去看病的。

她发现医生瘦了许多。医生没有收诊金，还免费送她几盒药。这个星期日，就在她用少许水送服两颗药片的时候，想起了热心的医生。尽管身体尚虚弱，决定做两个煎饼给医生送去。医生的仆人发现医生已经失去知觉。他吞服了一管佛罗那，而他到上海才三个星期。

这个除夕上海有多少人自杀？几十个？几百个？一个穿锦缎袍子的买办头天晚上赌钱，在麻将桌上把女儿也输掉了，于是他在带天盖的床上朝头部打了一枪自尽了。两个中国舞女，长发裹着她们柔弱的身体。她们把仅剩的钱全部押在花会三十七门之一的白鹤上输了，在小旅馆开了一间房间，叫茶房送茶。其中一个舞女的手提包里有一个小盒子，装的鸦片的量只要吞下去，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她们是这样想的。

这盒毒品，她们是在法租界买的。在法租界，制作、销售和贩远鸦片膏的人养肥了警察局。警察局每年一次查获几筐鸦片、吗啡或海洛因，大张旗鼓放在法院的大院里焚烧，做戏给人看。这个阴历年初一星期日，害人的鸦片继续它的死亡的舞蹈，它变成黄金流入一些人的保险柜，又在另一些人的烟枪里化为一缕青烟。上海有几十万鸦片鬼在鸦片馆、茶楼和旅馆的房间里沉湎于这种土灰色的烟雾。它能为他们打开天堂的大门，相比之下，酒色之乐都微不足道。

王某是上海五万码头工人之一。他在法兰西外滩难受得直不起腰背。他清点塞在腰带里的铜板。如果去抽鸦片，就可以减轻痛苦，但是只能空着手回家，而家里在等米下锅。他正在犹豫，看见一辆装菜的小车经过。他突然有力气奔上前去抢了一棵卷心菜。菜贩在后面紧追不舍，王某冲到马路上，被一辆别克轿车撞倒在地。这一天正是除夕。

坐在别克后座的英国大班命令俄罗斯车夫开走，因为他同工部局官员有约会。他要从那个官员手里获得一项特权，这样他的财富就可以翻一番。上海每天有多少人横尸街头，多一具尸体不会有任何影响。大班在外滩3号门口下车的时候看见他要会见的人坐的派克车也来了，心里想刚才当机立断做对了。两人手牵手走进上海总会。这是一家英国俱乐部，没有一个女人进入过它的大理石门厅，它以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酒吧而骄傲。这个酒吧的吧台长达五十米，可以接待五百人喝酒。红木镶边的大镜子反射出装在瓶子里的魔鬼。一百台电扇在天花板下面冬眠，等待夏季的到来。柜台里面，脸色苍白的喝茶的中国人在为脸色红通通的外国人配制世界各地的鸡尾酒。人们不时可以听到笑声、碰杯声和掷骰子的声音。

上海总会对面，法国邮船公司漂亮的白色客轮费利克斯?鲁塞尔号神气活现地停泊在黄浦江的河湾里。阿尔芒?布塔尔?德?萨拉尼夫妇想在回国前同上海的朋友们聚一聚，要在船上举行以“一千零一夜”为主题的化装舞会。

舞会的女主人正在检查彩色布装饰裥的位置的时候，在安和寺路，一位舞会嘉宾劳伦斯太太正在大发雷霆，吓得别墅里全体佣人胆战心惊。那天上午，做针线的女佣没来上班，但是女主?的印度舞女裙的底边等着要修改。劳伦斯太太活像笼子里的母老虎，不停地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待管家回来。管家坐了公馆的黄包车去找那个女佣去了。

第38节：第二章 赌 场(11)

管家到了劳勃生路，听见人们在嚷嚷，同时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今天是除夕，那个女佣在她住的楼梯在屋外的木屋里很早就起床，准备年夜饭吃的饺子。匆忙之中不慎打翻了炉子，隔壁软木仓库的木屑堆起火了。军警们正在朝仓库和弄堂之间的篱笆上泼水。弄堂里一间住了许多人的板屋已经着火了。居民们挤在楼梯上，把东西往窗外扔。一个老头，眼睛红红的，无可奈何地看着早晨花了二十四元刚买来的新鲜鸡蛋都在大火中煮熟了。

桑道尔小姐则是为了一只鸡蛋在这个除夕断送了性命。这个俄罗斯少妇同一个美国上尉住在百老汇大厦二十二楼。吃早餐的时候，她责怪佣人把吐司面包烤得太焦了。后来，她一会儿责怪他没有整理卧室，一会儿说他无线电柜上的灰尘没有拭去，一会儿又责备他不该让朋友打电话来找他。对于这些无理的指责，男仆都逆来顺受。后来桑道尔小姐发现厨房桌子上有一只破鸡蛋，就打了他一个耳光。男仆还手也给了她一个耳光。于是两人就打了起来。她咬了他。他一气之下给她当头一击，把她打晕了。他担心她去告诉上尉，就抓起一瓶啤酒，砸碎了她的头骨。这个除夕上海有多少人被杀？多少人从此长眠不醒？

可是一个日本妓女倒是醒来了，尽管满腹辛酸。维纳斯咖啡馆把白木小姐辞退了。这个故事是去年十二月开始的。当时，维纳斯咖啡馆从闸北迁到外白渡桥南边的法租界。老板的要求更高了。他花了许多钱在天花板下挂了一个大银球，球里有许多灯泡，在跳华尔兹舞的时候灯光效果很特殊。这在上海是绝无仅有的。起初，咖啡馆不接待穿制服的舞客。后来，老板看到一百个舞女中许多人闲着，就在广告中写明欢迎穿制服的军人。尽管如此，白木小姐仍然无人问津……她穿戴得漂漂亮亮的时候，是出门上街，朝莲花俱乐部方向而去。晚上，那儿有一个弹钢琴的，摆出酒吧的模样，实际上这是个妓院。二楼的房间里，被租界上的夜总会淘汰的有色人种姑娘在自谋出路。但是房租很贵，要求有高效率。如果白木小姐在那里也不成功，就只能到爱多亚路或福州路去拉客，同上千个“野鸡”1级的妓女一起，委身于醉酒的水手和丘八。小姐正想得出神，竟撞在一个卖南天竺的中国小伙子身上。她小时候在日本吃过这种小灌木的猩红色浆果。“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小伙子喊道。白木小姐忍不住哭出声来。（1.在街上拉客的妓女。——原注）

五点钟了。上海到处都有卖南天竺的小贩。有一个站在迈尔西爱路霞飞路转角向行人叫卖，他的吆喝声让正在弹琴的瓦尔特感到奇怪。瓦尔特探头看去，南天竺枝头串串鲜红色的浆果使他想起凤喜的嘴唇。凤喜现在怎么样？四天前，杨太太死之前有没有把梅花转交凤喜？他怎么才能知道呢？

今天是星期日。瓦尔特在用力弹《蓝色的多瑙河》曲终的和弦的时候，小汉斯正坐在凳子上吃克拉拉?博埃给他吃的一大块巧克力果酱塔。

——汉斯，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男孩听了兴高采烈。他就是喜欢为大人帮忙，而且他崇拜瓦尔特。他马上把盘子送回厨房，一头撞在俄国跑堂谢尔盖身上。谢尔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汉斯回到瓦尔特面前立正待命。

——你到街上问问这花卖多少钱。我回头告诉你买几支。然后你送到附近的一个地方，地址回头告诉你。

汉斯迈开短而结实的小腿神气十足地出去了。这里，瓦尔特开始弹《九月之歌》。

他知道，接近凤喜需要十分谨慎。在他看来，没有一个女人比她更需要体贴入微了。

第39节：第二章 赌 场(12)

六

人们都说从来没见过五月份下这么多的雨。不过，这个六月的第一天雨停升温，仿佛特意让人知道换季了。空地上的水洼化为水汽消失了。瓦尔特脱去上衣，松开衬衣领口。

中国人家都占用人行道洗衣服、午睡、用大蒜和姜做菜、打扑克，同时随地扔垃圾。穿红衣服、脸上脏脏的孩子爬在大人的膝头上。男孩女孩都穿开裆裤，把小屁股露在外面。

无线电收音机的声音从打敞开的窗口传出来，似乎每家都想压倒邻居家的收音机。尖嗓子的高音在瓦尔特这个西方人的耳朵听来，好比没有上润滑油的轮子叽叽嘎嘎。瓦尔特被噪声吵得晕头晕脑，走到霞飞路就轻松多了。那里只有有轨电车的铃声、汽车的喇叭声、人的叫喊声和独轮车轮子的叽嘎声。

他弓着背走路。瓦尔特到上海以来第一次如此灰心丧气。

维尔纳?艾森贝格做梳洗用品推销员以后，在一条弄堂里被人打断一条胳膊，尽管他是个摔交能手。两个矮小的日本推销员是空手道行家，说他搞不正当竞争，把他一脚踢翻在地。瓦尔特听到汉斯报信，就去探望维尔纳，听他讲述了一个颇有教益的故事。

这个前党卫军听说四月二十日上海的德国人庆祝希特勒生日，出于好奇，去听了纳粹头目的演说。他面带嘲笑说：“我还唱了《霍斯特?韦塞尔之歌》和《德国至上》。”他在那里遇见了一个柏林坏小子，一个扒手，此人十分厌恶上海。瓦尔特打趣说：“这一行在这里也竞争激烈！”这个小流氓就等下星期动身去美国了。他是通过一个耶稣会教士获得签证的。

——　一个耶稣会教士？瓦尔特跳起来说。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维尔纳只知道这些。找这个耶稣会教士还挺不容易的。瓦尔特打了几次电话到国际饭店，

终于找到马克斯?赫茨贝格。赫茨贝格请他和罗贝尔?迪盖一起去酒吧喝杯酒。过了两星期，迪盖打电话到维也纳咖啡馆。记者把消息告诉瓦尔特以后，还笑着说，有一批妓院的房子属于法国传教士，管房产的神甫每月上门收房租。

瓦尔特对于刚结束的谈话依然耿耿于怀

“你如果皈依天主教，我们可以帮你获得签证。”耶稣会教士是一个体态福相的人，眼睛躲在像瓶底一样厚的镜片后面。听了这句话，平时喜欢吃猪肉，安息日照常工作，甚至忘记赎罪日的瓦尔特高声说：“没有一种签证能让我放弃犹太教！”

他想到这里还气得发抖。

“去美国的计划暂时泡汤了。不知还要等多少时候？”瓦尔特想来不免心酸。而他的母亲莉莎被迫住在维也纳犹太区条件简陋的房子里还在等待！必须让她尽快来上海。瓦尔特决定最迟明天就写信给她。

他同耶稣会教士见面的事幸亏没有告诉凤喜，说了也许会失去她。他同凤喜一起游豫园之后才知道这一点的…… 游园是一段幸福的插曲，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像冬天的一棵热栗子，热乎乎的。

这是中国新年的第二天。凤喜由“小姊妹”曼丽陪伴出现在维也纳咖啡馆。在谢瓦尔特送她南天竺的时候，她那可爱的嘴唇在笑，但是眼神没有说话。她用一本正经的语气，用夹杂洋泾浜语的初级英语，说了一句应酬话，这同她的和颜悦色形成对比。她说完之后点了一支香烟，好象表示谈话已经结束。但是瓦尔特自作主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杨太太有没有把梅花转交给她，同时心跳不停。“喔！原来是你。”她脱口而出，目光正视着他。他感觉她终于重视他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想知道那天他为杨太太弹的那支《九月之歌》的曲名。

三天之后，她和曼丽来到咖啡馆，各要了一杯热巧克力，她失望地告诉他，天琴无线电音乐行没有这个乐谱。晚上瓦尔特化了几个小时把曲谱写出来，正想叫汉斯送去，转而一想，改变主意，自己去叩凤喜的门。

她没有客人。瓦尔特进去之后，门铃又响了一次，仆人进来过。他有没有报告有客来访？凤喜有没有说不见？瓦尔特都不会知道。

这个中国姑娘不露真情，回避问题，平静的脸始终不流露任何感情。她对他的印象如何？他确实说不出来，也不想知道。

凤喜如果从事别的职业，瓦尔特当然求之不得。不过，既然他喜欢她，既然他从来没有直接同她的职业发生关系，既然她没有向他卖笑，他当然不会抱怨新娘太漂亮了。

那一天，凤喜手里拿着瓦尔特写的乐谱，把瓦尔特引到老妈的灵台前。她点了线香，持香拜过，然后就点燃乐谱。瓦尔特心里极不愿意，但是没有啃声，咬紧牙关，目睹一个晚上的劳动化为乌有。

至于为什么烧乐谱，到现在他才知道。

祭拜之后，她请他喝茶。这个时候瓦尔特已经恢复平静，鼓起勇气问她是否愿意陪他游览老城厢。她脸带微笑，彬彬有礼，含糊其词地说：“改天吧。”

瓦尔特早就想带凤喜去散步了。他甚至到沿黄浦江直到外白渡桥的外滩花园去观察过。上海工部局乐队在花园音乐亭开音乐会。但是，花园门前，锡克巡捕的岗位旁边的牌子上写着华人不准入内。

老城厢不可能有这种禁令，所以瓦尔特提议去这个地方散步。

凤喜照旧光顾维也纳咖啡馆，经常同克拉拉谈话。有时也同凤用说几句话。谢尔盖叫凤用撤餐具的时候，瓦尔特听说凤用是凤喜的弟弟。瓦尔特一边弹琴，一边看着凤喜。当他发现她注视自己的时候就感到心跳加快。

三月底的一天，瓦尔特弹完一支曲子正在找《月光奏鸣曲》的乐谱，凤喜起身离开咖啡馆，顺便约他次日下午去她家接她，一起游老城厢。在他们身边转悠的凤用兴许听见凤喜的话了，所以等他的姐姐出去后，就直挺挺地站在琴凳前，双手握拳，警告瓦尔特：

——No catchee my sister walkee tomollo! No catchee!1 （1. 洋泾浜英语，意谓“你明天别找我姐姐去散步！别找！”—— 译注）

第40节：第二章 赌 场(13)

口气很强硬。但是瓦尔特耸了耸肩膀，心里美滋滋的。他的体重是这个瘦小的中国人的两倍。这个小鬼能拿他怎么样？

走进老城，凤喜就提议：“去豫园。”他们走进小街。 两边房屋的门面和阳台都是用木材精工制作的。后来他们又穿过弯曲脏乱的小巷，那里住着贫穷的居民，晾衣服的竹竿搁在两层楼高的地方，行人仿佛走在屋顶下面。走出这样一条小巷，看见一个长方形的水池，水池中央有一座古老的五角形的楼阁。这是一家茶馆。他们回头再来这里喝茶。

他们先穿过一个宽大的庭院，院内种着奇形怪状的树，枝干蟠曲，浓密的叶丛间霍然透过一道阳光。一道粉墙上开了一个圆洞，凤喜说这叫做“月洞门”。门前有两头石狮守护，一头拥着一头幼狮，一头脚踏圆球。这道门是进入花园的必由之路。

园内亭台楼阁、蜿蜒长廊、假山奇石、小桥流水、百年古木、灌木花卉，林林总总，构成了一个微型世界。屋脊上趴着雕刻精美的巨龙，仿佛要冲天而起。凤喜的英语词汇有限，对于园内建筑物的名称不能一一翻译出来，不过她还是勉为其难，临了用染了妃色指甲的纤手掩口一笑。原来这些亭台楼阁有的叫九狮轩，有的称万花楼，还有仰山堂和得月楼。

凤喜还教了他一句中国话：“谢谢”。他也把相对的德国话Danke教给她。

和熙堂里陈设的家具千奇百怪，是用百年古树的蟠根做成的。凤喜说上海的姑娘们到这里就会想起一个投黄浦江自寻的女教师。她把一封绝笔信寄给报馆，指出一个人应该对她的死负责。这是一个法国军官，他曾在和熙堂立下山盟海誓，后来又遗弃她。

那个时候，瓦尔特对凤喜的话还未十分认真。他看着她说话，一边暗暗想像她的一对乳峰像两只金苹果。他欲火中烧，想握她的手又不敢。现在他在去维也纳咖啡馆的路上，才明白凤喜那个故事的重要性，感到没有把同耶稣会教士打交道的事告诉凤喜是做对了。他心里明白，自己早晚会背弃她的，但是他不能克制自己执着地追求她。

他对自己说：“没有特别好的运气是搞不到签证的。”同时感到喉咙发哽。他也只能留下去了。他靠弹钢琴和为《上海新闻》写稿挣来的钱只够勉强开支。

二月底的难民人数是两千五百人。到了三月份突然增加到四千人。同一天，各大报纸报道捷克斯洛伐克被肢解，捷克的波希米亚省和摩拉维亚省被德军占领。四千张嘴要吃饭，四千个人要安置。难民救助委员会感到无力应付局面。三百个婴儿没有奶吃。到了四月底，七千名难民挤在临时搭建的板屋里。现在人数竟达到一万名！问题是据说以后几个月，难民仍将源源不断来到这里。

人才市场上竞争日趋激烈，由此而产生的恶劣情绪已经从城市的汗孔里渗出来。倘若中欧来的难民确实达到二万人，他们在人数上已经超过持有合法护照的欧洲人。所谓欧洲人也包括美国人。说来也奇怪，美国人一踏上非洲或亚洲土地就称做欧洲人了！当局如何维持城市公共卫生？传说塞法拉德犹太人首领、慈善家沙逊先生和海因姆先生希望见日本人，要求他们对移民关闭港口。

形势令人不安，以至于犹太社团组织的一年一度的普珥节舞会的收入，通常捐助学校或养老院，这次也捐给难民了。瓦尔特听说，犹太社团每年组织两次舞会，一次在普珥节，一次在哈努卡灯节。届时，凡上海名流，无论是否犹太人，都不可能不到场的。

瓦尔特就是在上海最豪华的俱乐部，法国球场总会灯火辉煌的舞厅里，目睹什么叫富可敌国。

按理他是不可能参加这种晚会的。

他有幸在维也纳咖啡馆结识了三个美国人，其中一位在米高梅影片公司上海办事处供职，另一位是电影院经理，第三位专门组织喜庆晚会。瓦尔特照例在弹琴间歇时点了一支香烟，这时他听见那三个美国人在谈论自己。

——这里弹钢琴的怎么样？电影院经理提议。这个人外表不错，脸蛋很漂亮，曲目也不错。

——他弹得确实不错。那位好莱坞的代表附和道。

瓦尔特故意从他们身边穿过餐厅，那个晚会组织人就叫住他。

——你有常礼服吗？

瓦尔特不知道马克斯?赫茨贝格说过的那件常礼服还在不在。

于是，他就被录用了。到时候，他在维也纳咖啡馆弹完琴就去法国球场总会，加入乐队通宵演奏。他是顶替一个患猩红热的钢琴手的。这是这种传染病的头一个病例，到了五月初，难民中就有上百人染上了猩红热。

那件常礼服还在，穿了正合身。“我得帮赫茨贝格做成一笔生意。”瓦尔特一边在想，一边把披在前额的头发捋向后面。“他已经帮了我三次忙了……”

第41节：第二章 赌 场(14)

法国总会的彩绘玻璃顶棚象一颗硕大无比的宝石，一对对舞伴在它的下面跳华尔兹。这个景象印在他的脑海里。多么潇洒！多么轻盈！因为椭圆形的大舞池下面安了弹簧，罗纱长裙自然转得格外飘逸。但是很显然，这些女人们因为打扮极尽豪华，反而显得没有生气。跳兰贝思慢步舞的时候，她们模仿装腔作势的女人，迈步左右摇晃，翘起拇指，前臂向上一抬，同时发出一声“噢依！”表示向大家致意。这个时候，有的女人就让戴满手指的钻石戒指光芒四射。女人们个个都是珠光宝气，钻石冠冕、钻石项链、钻石手镯，林林总总，争奇斗艳。摇奖的彩票虽然价格昂贵，众人还是争相购买。晚会上还有义卖，有一件大衣、一件连衫裙和一顶帽子卖到惊人的高价。

瓦尔特在晚会上仔细看过每一张脸，希望能找到一个维也纳熟人，尤其是舍恩伯格一家。结果令他失望。

现在瓦尔特快步走在马路上，太阳晒在后脑上——快步走的习惯是他在达豪的时候被人用棍子打出来的，现在只有黄包车夫能同他比试——他感到鬓角出汗了。他一边擦汗，一边考虑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托马斯。忽然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近两个月来出现了四种供犹太人阅读的报纸，三种周报，一种双月刊。而且四种都刊登寻人启事。瓦尔特看到过这样的启事：“若有知道维也纳的彼得?尼尔斯?黑勒目前地址者请与编辑部联系。”

最显得雄心勃勃的是德文和英文周报《上海犹太早报》和双月刊《黄邮报》。《黄邮报》是奥地利记者阿道夫?约瑟夫?施托费尔的作品，每期三十来页，无论形式和内容均质量上乘。施托费尔是维也纳精神分析学会会员，原来打算随朋友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去伦敦的，后来只能来上海了。他同瓦尔特一样，也是十二月底到上海的。两人是否搭的同一条船？倘若果真如此，瓦尔特真该后悔没有在船上发现他。《黄邮报》的内容涉及一个有文化有求知欲的人感兴趣的所有问题，从中国和日本的艺术生活、社会生活到难民如何适应新环境（瓦尔特记得报上还用粗铅条加框提醒读者去打霍乱预防针），以及政治形势分析，如：“如果欧洲爆发战争，上海会产生什么局面？”这个水平就不是《上海新闻》能同日而语的。

他要在这家报纸登启事寻找托马斯。最好是亲自把稿子送到香港路117号去，说不定碰巧还能见到施托费尔。

瓦尔特仍然热中于调查采访。他写的人物报导似乎很受读者欢迎。再说，与人谈话自己也受益匪浅。他开始体会，大千世界，人物形形式式，各不相同，并且逐渐形成对命运的看法。他概括成一句话：“每人的命运早就注定，虽然有此一说，其实也是因为自己坐失良机或抓住机会而造成的。”

但是瓦尔特不能发表对于纳粹制度的厌恶和憎恨。对此，他只能忍耐，但是心中愤恨难平。日本当局对报刊严格审查，不允许对住在法租界的体面的德国侨民有半点微词。德国侨民在法租界设有他们的凯泽?威廉学校，有他们的教堂、俱乐部、商会、盖世太保，还举行希特勒青年团的游行示威。

于是瓦尔特想写点别的文章。他发现难民中有许多艺术家。他想发表艺术家访谈录，请他们谈自己的专长。这种文章也只有《黄邮报》这样的刊物才能发表。

他拿出笔记本，边走边记下想起来的名字，有著名的柏林酒吧女歌手希尔德加德?奥尔沃夫斯基?拉格，有奥地利电影制片人导演尤利乌斯?雅各布和路易丝?弗莱克夫妇，。尤利乌斯?雅各布多亏侨居好莱坞的著名演员和导演威廉?迪特勒出面营救才得以从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出来，他的经历一定有意思。也要考虑那个乐呵呵的舞厅乐队指挥朱里乌?韦内托。这个柏林人取了一个意大利艺名，就像西葫芦上加了一绺萝卜秧儿那么有趣。还有在法国总会举行的普珥节舞会上同一个漂亮的法国姑娘一起表演《现代探戈舞》和《爱之华尔兹》的舞蹈演员维纳，此人的名字瓦尔特记不起来了。维纳的后面就是露特?丹尼和她的“妖娆姑娘们”的节目。这个露特?丹尼是什么国籍呢？

看报纸的时候，发现还有一些侨居上海多年的艺术家，他把这些人的名字也补充上去。弗里德里希?席夫是一个天才的漫画家，他为法国总会的舞厅画了壁画。巴黎歌剧院的瓦朗蒂诺夫大师最近开了一个声学学习班。教钢琴的拉扎雷夫教授新近在美国女子俱乐部组织了一次由他的弟子们演奏的音乐会。别忘记还有许多音乐家、演员、作家找不到工作，流落在上海街头，度日如年。

忽然，有一幅英文海报引起瓦尔特的注意。原来辣斐德花园将要在6月15日举行风行一时的旱冰比赛。凤喜跟他说起过，她的小姊妹曼丽同约翰逊一起看了一场旱冰表演，回来时兴奋得很……也许凤喜羡慕曼丽有这个美国人。比尔? 约翰逊是把吃角子老虎引进上海的杰克?拉利的手下，他带曼丽一同去巡视舞厅、赌场、餐厅。

凤喜的常客都是深居简出的类型。那个德国人只喜欢抽雪茄烟听歌剧曲段；那个中国人似乎有什么原因不愿抛头露面。于是那两位很少光顾游乐场所。他?来凤喜处也是十分有规律。德国人带了唱片来，而中国人带了鸦片烟来。瓦尔特听说，这两位，还有别的男人，都从来没有想到送花给凤喜。

他心里想：“找个机会让她出去玩一玩。不过到哪里去弄钱呢？什么时候去呢？”

然而，当瓦尔特下午五点左右到维也纳咖啡馆的时候，他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第42节：第二章 赌 场(15)

七

“又是一个索尼娅?黑尼。”咖啡馆的顾客们这样形容其中一位溜冰演员，说值得一看。二月份金门大戏院开张时，全上海的名人都踊跃出席首场演出，观看影片《我的幸运之星》。片中有著名挪威女演员、奥林匹克花样滑冰冠军索尼娅?黑尼在理查德?格林的怀里作浪漫的表演。

上海的旱冰女选手确实有点像索尼娅?黑尼，只是外貌和技术不尽相同。瓦尔特就是喜欢看凤喜高兴的样子。她在座位上坐得很直，她的茉莉花香水令他陶醉。她告诉瓦尔特她喜欢那位溜冰女选手的服装：白色兔皮镶边的天蓝色缎子短袄配一条湖绿色短褶裙。乳白色的吊袜带扣住真丝长筒袜。

中国观众们气氛热烈，每个有难度的动作都能激起他们响亮的喝彩声。无论对那个不怕摔跤的当地明星 —— 一个高个子姑娘 —— 还是那个老资格的北京选手，或那个俄罗斯溜冰冠军，以及大厅尽头评判台前的评判员们 —— 当他们放下三明治和啤酒宣布评分时 ——，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男子组第一名的银杯奖给穿常礼服的北京选手，第二名是穿灰色长衣的广州运动员，第三名是穿衬衫和吊带长裤的俄罗斯人。

瓦尔特拉了拉自己长裤的挺缝，又摸了摸料子。他第一次试样的时候就知道这套裁剪考究的西服挺合适的。凤喜抚摩西服衬里的手势也证实了这一点。

近来发生的一些事又浮现在他眼前，好象七巧板，一块块都凑在一起了。他遇到爆炸的那一天，气呼呼地把撕破的裤子拿给格蕾塔 ?菲舍尔看。格蕾塔很高兴有机会报答瓦尔特教汉斯的一片人情。他熟练地看了看损坏的情形，认为要用缝纫机修补。哪儿去找缝纫机呢？“西尔伯施泰因先生有缝纫机！”她说完就掖着裤子出门了。

里夏德 ?西尔伯施泰因是从维也纳来的。和他一起来的有年轻漂亮的妻子西尔维娅，一对刚满岁的金发蓝眼双胞胎儿子，还有他的弟弟马库斯。兄弟俩的个子都很矮小。里夏德是裁缝，他的弟弟是拉小提琴的。哥哥把缝纫机带来了，弟弟带的是小提琴。

难民救济委员会把难民们安置在江边的一个大仓库里。仓库里放了一些床和被子。里夏德早晨起来就去阿根廷领事馆。他庆幸自己在维也纳的时候倾家荡产买了阿根廷护照。他相信不久之后就能移民到这个第二故乡去了。阿根廷驻上海领事馆只能对他实话实说：“你的护照都不能用。” 里夏德一听脸色发白，仿佛心脏停止跳动了。“怎么会不能用？”他想到好不容易凑齐那么多马克，不免要为自己申辩。“我花了许多钱才搞到的！”那位阿根廷政府代表说明道：“很抱歉，不能用来办移民手续。” 里夏德气得摔门就走，要是不能克制自己，非把领事的办公室砸掉不可。不过，几个月之后，他会发现因祸得福，觉得好笑。

他木头木脑地回到仓库，都没有发觉妻子喜气洋洋。原来刚才来了一个漂亮的法国太太。她看见西尔维娅在两个孩子旁边流泪就走了过来。她马上叫人去买了牛奶、一个炉子和两条暖和的小毯子。当天晚上，科昂太太又带了一个男仆送食品来。里夏德终于能当面感谢她，还把遇到的不顺当的事说给她听。那两个双胞胎抓住她的贵重的项链高兴地叫。她的英语说得很好，而里夏德的英语说得很勉强。

第二天上午，科昂太太又来了。她说：“我有一幢很大的别墅。我和我的妹妹以及两个外甥女住在里面。二楼还有地方。你们到我家来住吧。” 里夏德高兴地替西尔维娅和孩子们接受了这个邀请，但是为自己和弟弟婉言谢绝了，因为他要干活。

大部分难民，无论匈牙利人或奥地利人，心里都想着这个念头。他们登岸以后，几天之内上海街头的热狗摊多了起来。上海的白种人们大声嚷嚷说难民们让他们丢脸。但是难民们坚持干。劝他们“等等再看”的话只能激起他们愤怒和怀疑。他们要离开拥挤不堪的仓库去独立生活。

里夏德和马库斯到舟山路去跟两个在船上认识的奥地利人合住一个房间。里夏德把缝纫机放在把房间一隔为二的布幔前。他在张罗的时候，马库斯就去为哥哥吹嘘拉生意了。格蕾塔一看这个拉小提琴的小伙子穿的西服就知道他没有吹牛，就去游说弗朗茨?博埃定做一套西服试试。于是维也纳咖啡馆的老板成了矮个子裁缝的第一个顾客。结果，他从来没有穿过裁得如此好，做工又如此考究的衣服。

第43节：第二章 赌 场(16)

后来，里夏德和弟弟搬到一间五平方米的房间去住——这简直是豪华级别了。格蕾塔把瓦尔特的被炸破的长裤拿到里夏德家里请他修补，报酬是一大盘肉丸子。

瓦尔特真佩服格蕾塔能在很小的房间里因陋就简用一个泥糊的小炭炉做饭。要吃米饭吗？她烧水煮饭，然后把饭锅放到汉斯的被窝里焐着，一边再做另一个菜。

矮个子裁缝的事她照例都讲给瓦尔特听，连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瓦尔特在想怎么才能弄到钱和时间，好请凤喜去看溜冰比赛。这就想起了里夏德的阿根廷护照。这是马克斯?

赫茨贝格求之而不得的东西。赫茨贝格高兴得连连搓手，马上在国际饭店的酒吧里把护照卖给几个杈杆，成为他们的护身符。赫茨贝格给了瓦尔特一笔好处，让他可以买溜冰比赛入场券和一块呢料子。里夏德为了感谢瓦尔特，替他免费做了一套西服。

剩下来得想办法从每天弹钢琴的工作中脱身了。瓦尔特说服弗朗茨?博埃让他的顾客们欣赏一个年轻的小提琴高手的才华。那就是裁缝的弟弟马库斯。

现在小提琴家正在维也纳咖啡馆演奏呢！而溜冰场里中国观众全体起立为本届溜冰比赛的冠军们鼓掌。凤喜也在鼓掌。她转身看瓦尔特，对他嫣然一笑，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把同嘴唇形状相配的红色发夹向上移了移。

她穿着一身中西合璧的服装漂亮极了。一袭黑缎子直筒紧身连衣裙，外罩一件绣花短袄。那连衣裙比旗袍短，露出秀丽的小腿。

瓦尔特感到一阵压力。他刚才明白，今天晚上不能到此为止，因为凤喜希望过一个典型的上海之夜。上海这个城市夜总会成千上万……说起来，他口袋里刚有可怜的几块钱！他每天在维也纳咖啡馆享受的免费晚餐，今天没有吃，肚子也开始饿了！而凤喜指望他带她去转夜总会，从一个玩的地方转到另一个玩的地方，这里呆半小时，那里呆半小时，吃一点，喝一点，再到别处去看看是不是更好玩。你可以从永安百货公司的中国式夜总会开始，那里的观众很天真，只要看见魔术师、变戏法的出场，就会哈哈大笑。然后到极司菲尔夜总会，那里有个外号叫苏格兰哥萨克的乔尼?布尔默指挥的托洛茨基狐步舞乐队。然后赶到一个日本酒吧，那里墙上挂着德国巴伐利亚州的阿尔卑斯山区的风景画。下一站是到俄罗斯酒吧爱尔多拉多去转一圈，那里有所谓的前沙皇近卫军军官陪伴仿真的公主们用大杯子喝伏特加酒，一边合着假农民们弹的巴拉莱三弦琴的节奏晃动脑袋。这一夜寻欢作乐的最后一站是代尔莫尼哥夜总会。上海的名流们喜欢在凌晨三点到这里来吃炒鸡蛋，喝洋葱汤，除非有人喜欢清晨五点上吉米夜总会吃火腿蛋，在那里，美国大兵和意大利水手吃得高兴会大打出手。人们每次离开一个夜总会时总要往“吃角子老虎”的嘴里塞角子，希望碰上好运气，流出大把大把的钱来。

不过十次之中有九次，赌博机的主人杰克?拉利是赢家。这个白种人知道利用中国人嗜赌的毛病赚钱。

瓦尔特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他拉着凤喜往外走，叫了两辆黄包车，直奔海格路626号。

上海有许多中国人开的赌场，那里的做法是想尽一切办法留住赌客。此时此刻，赌场对瓦尔特来说是最合适的地方，有饭菜，有甜食，有饮料，有香烟，应有尽有，免费供应。

大门开处，是一个金碧辉煌的门厅，只听见各赌厅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个扁平脸的中国人粗暴地把他们引到一个窗口，要进天堂玩先得在这里把钱换成筹码。瓦尔特把口袋里钱全部掏了出来，临了窘迫地留了一百元乘黄包车回虹口的钱。他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犹豫，凤喜都收入她的丹风眼里。

赌厅的四壁都是镜子，顶上悬挂带水晶坠子的枝形吊灯，天花板上是龙饰藻井。赌客们大多是穿长衫的中国人。他们挤在赌台四周，或者恶言相骂，或者独自骂骂咧咧。这声音就跟打机枪似的。大厅旁边还有雅致的小厅，线条优美的女招待们身穿开着高叉露出大腿的旗袍，端来中西菜肴、水果、糕点、糖果。有的端着托盘在场内走来走去，托盘里面盛着雪茄烟、烟斗和香烟。还有一个酒吧，各种饮料应有尽有。

在烟雾腾腾的赌厅里，瓦尔特的眼光同一个毫无表情的赌场稽查的黄绿色的眼珠相遇。很显然，这位已经把瓦尔特的举止“记录在案”了。瓦尔特把凤喜拉到第一张赌台边。他在黑鸦鸦一片肌肉紧张的肩膀中间，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那轮盘是怎么转的。

瓦尔特凭着电影中见过的情景来辨别眼前的场面。在这里，庄家、唱号和吃配这三个角色由三个面若碧桃、柔若无骨、婀娜多姿的美女担任。他分一半筹码给凤喜，把自己的筹码押在七字上。诺伊曼家的人迷信七这个数字会带来好运。

庄家转动轮盘，抛出象牙球。那小球蹦蹦跳跳，在盘上跳舞，犹豫了一下，最后落入一个红色格子里。是七。一小堆筹码就推到他的面前。他听不懂别人对他说的话——即使说英语或德语也好不了多少——，他还没有作出反应，那轮盘又转动起来。这一次，那耙子推过来的是长方形的大筹码。他双手抓起全部筹码哈哈大笑，走到被人群隔开的凤喜身旁。她也在笑。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如此开心，娇嫩的双手翻上翻下，手里已经一无所有。

他们坐在软软的扶手椅上又是吃又是喝。瓦尔特乐得如鱼得水，好像在梦幻之中。他看着凤喜喝“白夫人”鸡尾酒，吸一支带金色过滤嘴的英国香烟，一边捋着卷曲的鬓发。

等到他们在赌场门外从乞丐群中摆脱出来的时候，已经夜凉飕飕了。刚才那个耙子把他最后一批筹码抹去时的心酸的滋味也已经过去了，只记得凤喜开心和嘴馋的模样。

她还是乐呵呵的。她忽然用下巴示意，让他看从旁边店铺里出来的一个男子。

——Look at shoes! 1 （1. 瞧那双鞋子！ ——原注）

那个穿常礼服的男子竟穿着一双拖鞋，朝626号奔去。紧挨着赌场有好几个铺子还亮着灯。那儿卖什么？瓦尔特从一家店铺的玻璃橱窗望进去，货架上杂乱地放着衣物和各种东西。柜台前有一个人递上一块手表。那商人接过手表，拿出一个钟表匠用的放大镜夹在眼睛上。原来这是当铺。凤喜还笑着指给他看，边上放着一堆旧拖鞋。这是为除了皮鞋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当的人准备的。

瓦尔特庆幸自己还留了坐黄包车的车钱。但是凤喜——也许是替瓦尔特省钱——突然不坐第二辆黄包车。她催促瓦尔特先上车，然后笑着跳上车，坐在他的膝头。多轻啊！简直像一只小鸟！在她的动作和眼神里，瓦尔特看不出半点暧昧之处。她使两人沉浸在童真无邪的游戏之中。天上露出一抹曙光，他们的车到了霞飞路。

凤喜示意瓦尔特打发黄包车夫，然后拉着他的手进门。这天早晨是他俩第一次共度良宵。他们用宁静和笑声交流，并且开始创造一种混合语言。

第44节：第二章 赌 场(17)

八

当天傍晚，凤用看见姐姐凤喜一个人来维也纳咖啡馆。曼丽呢？小秀呢？为什么凤喜没有叫这两人陪伴呢？

他注意到凤喜完全可以在露天座选一张桌子，但是她却坐到钢琴旁边去。他看见她同这个狗日的瓦尔特相互笑了一笑。尤其是弹钢琴的后来笑着过去坐在她身边，连招呼都不打。他就明白，两人当天已经见过面。

凤用知道瓦尔特的经济状况够不上凤喜的收费标准，内中情形也就一目了然了。这个使自己丢脸的臭蛋居然博得姐姐的欢心。想到这里胸中怒火燃烧。

他回到厨房，又是摔壁橱门，又是把洗碗水溅得一地。后来连活儿也不干了，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牙咬得格格响，嘴里低声咕噜。这个狂妄自大的东西，要用棍子打死他，要咬死他！让这只长毛乌龟象狗一样去死！

凤用低着头开始想一个报仇雪恨的办法。用炸弹炸！好极了！别人会以为是政治谋杀呢……可惜他不会做炸弹，也不知道谁能帮助他。听说有两个英国小伙子在一条水沟里发现一个手榴弹，觉得好玩就设法让它爆炸，结果其中一个炸掉了一只手……这个代价太大了。用炸弹也太复杂。

凤用想起朋友广说的一件事。一个摊贩在法大马路卖一种小瓶装的药水，据说有壮阳的作用。广的哥哥信以为真，照江湖郎中说的，在一杯开水里滴两滴这种药水。不料喝下去不久就浑身痉挛，在地上打滚。一个警察把他送到医院。医院里已经有四个喝过这种药的人。

凤用决定去找江湖郎中，在瓦尔特喝的咖啡里放上几滴就完事了。凤用想到这里觉得心满意足，鼻孔也放松了。他正在自得其乐，谢尔盖象台风一样冲进来，一把抓住他大声嚷嚷，说些什么，一点也听不懂。凤用被他在屁股上一脚踢到餐厅，看见他指的一个桌子上用过的餐具没有撤掉，而有两个洋人顾客正等着用这个桌子。原来俄罗斯人叫过他，而他没有听见。

俄罗斯人还在咆哮，中国小伙子装出非常尴尬的样子，用抱歉的口气说了一句中国话：

——你去死吧，一堆烂肉！

如果这事发生在几个月前，凤用又会认为丢面子了。现在他明白，外国人根本不在乎中国人的面子观念，于是就满足于咒骂他们，要不就考虑怎么报仇雪恨。

白脸巨人表面上平静下来了，实际上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早就发现这个漂亮的中国姑娘，凤用这头蠢驴的姐姐。但是在这件事上凤用倒是可以利用的。他对她大献殷勤，凡是她点的东西都上双份，慢慢地引她上钩。而这个弹钢琴的毛孩子在他的鼻子底下一下子把她夺走了！

大家都在抱怨德国人和奥地利人，他们一来，市政府的钱都花在他们身上，许多俄罗斯人丢了饭碗。只有这帮流氓能找到工作。谢尔盖昨天还在俄文报纸上看到，他们中间百分之三十是有钱人，有的住华懋公寓、汇中饭店或国际饭店最好的套房。于是谢尔盖更加感到不公平了。你瞧他们在黛尔蒙咖啡馆喝香槟酒，去最好的百货商店买东西。他们什么都要最好的！那么吃亏的是谁？还不是老实人。

“让他去死吧，这个肮脏的犹太人！” 谢尔盖咬牙切齿地说，仇恨的目光盯着瓦尔特。

第45节：第二章 赌 场(18)

九

水银柱升到27度以上了。这个七月似乎还算正常。湿度高得连空气也黏糊糊的，有的日子简直像在蒸汽浴室里。头发粘在后脑勺上。手指摸过的地方都留下痕迹。酷暑使上海的气味更浓了。这是香烛味、炒菜锅的油烟味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黄包车夫肩头衣服撕破的地方露出伤口，引来苍蝇叮咬。

嗡嗡的电扇声音虽然听着不舒服，但是你得习惯它，最普通的中国人家也有电扇。瓦尔特回到甘世东路带阳台的小房间做的第一件事是开电扇。他庆幸自己离开了舟山路那间像火炉一样的小房间。

几天前，凤喜把他带到这里。这幢中国式的房子离霞飞路只有五分钟的路。凤喜对他说，什么也别问，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就是了。从她那细眉弯弯的鹅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许她在观察瓦尔特的反应，看见他的眼睛里流露出诧异的神色。瓦尔特大方地接受了这个礼物，而且表示很高兴。她自己也留了一套钥匙。凤喜的表弟家九也住在这幢房子里。他在家里排行第九，是一个像麻雀般活跃而忙碌的小伙子。凤喜笑着说：“他同凤用是同一天生的！好像双胞胎。”

竹制的家具十分朴素，而且在这个单间里只占去很小的地方。等母亲到了之后，瓦尔特也可以让母亲来住。母亲睡张蚊帐的床，自己只要在对面靠墙的地方加一个行军床就行了。能不能让外祖父母也住下？瓦尔特不知道。他的眼前有几个景象重叠在一起，既有老人家们在维也纳住的宽敞的公寓房子，又有虹口那边三五个人合住一间的房子，做饭睡觉都在一个房间里，爬行动物和昆虫在墙上爬，也无法对付它们。几家人家合用一个卫生间算是最好的条件了。人们享受着离开一个火药桶似的国家之后的喜悦，很少有人抱怨的。

瓦尔特心里想得尽快把准备寄给母亲的照相册搞好，同时写信劝她来。

凤喜是怎么搞到这间房子的？瓦尔特不清楚。他只能猜想。是一个靠山送的礼物？是杨老妈的遗产？还是凤喜出面租来的？看来她很能挣钱。转眼之间，她招了三个漂亮的姑娘，在霞飞路的房子里弹月琴，吹箫，拉胡琴，唱曲。三个姑娘中最漂亮的那个不久就换了。凤喜把她“卖”给一个经正房同意把她收做偏房的北京客人了。

瓦尔特和凤喜相互没有说过一句情话。不过她对他的强烈欲望作同样强烈的响应。这就等于人间一切爱情的表白了。瓦尔特至今未遇见过同中国女子有如此密切关系的难民。当然因为有语言障碍，但是原因也不尽然是一个因素。中国人强烈而严格的家庭观念禁止女子依恋外国人。也许老妈断气前转交给凤喜的那枝梅花起了作用。还有像慈母般关怀瓦尔特的克拉拉?博埃对凤喜也有影响。她平时总是这样介绍瓦尔特的：“这是一个会成为大人物的小伙子。”

原来沉默寡言的凤喜使瓦尔特产生好奇，继而堕入情网。而她现在话多了。瓦尔特喜欢这样同凤喜来往。两人不在乎朝夕相处。他什么时候想要见她，不论白天晚上，就上她家。她若想见他而且能见他，就见他。

瓦尔特同凤喜在一起渐渐了解了一个民族的文化。在维也纳的时候，他遇见过一些人，虽然极其普通质朴，却阅历丰富，仿佛是活字典。凤喜让他惊讶不已。她尽管语汇有限，只掌握一些常用词，但是教给他做人的道理比以往任何一个老师更多。她在日常生活中做一个动作，用一件东西，无不雅致非凡。在她的手里，一双筷子就像仙鹤在奔走，而毛笔就成了在冰上跳华尔兹舞的滑冰运动员。

中国文化使瓦尔特着迷。当他不用汤匙或手指帮忙，能用筷子夹住滑溜溜的蘑菇和饺子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凤喜为他做的各种珍馐美味。她用筷子挑出最好的东西，夹来放在他的盘子里，那个手势可爱无比。

她在床上让他飘飘欲仙。瓦尔特同西方女子的经历不多，于是感到大惑不解。难道中国女子更善解男性的乐趣，还是凤喜有独到的功夫？瓦尔特看古代春宫图时那副惊讶的样子，凤喜觉得有趣。

那图上画的是一个胖子正在抚摩一个年轻女子的缠着细布的小脚，那贪婪的样子跃然纸上。为什么会有把脚绑成“三寸金莲”的野蛮风俗？凤喜含着少女般天真无邪的微笑告诉他，把小脚捧在手里的感受同抚摸乳房一样刺激。男人接触小脚时产生的强烈快感足以使他们一阵哆嗦。从前的巫山神女们用两只小脚夹住老朽们疲软不堪的东西，就能让他们振作起来。“就是这样。” 凤喜想示范给瓦尔特看，不料已经晚了。瓦尔特早已精神抖擞。凤喜不禁莞尔。

第46节：第二章 赌 场(19)

瓦尔特用心学习汉语，努力识字，对于算命和风水也感兴趣。凤喜让他懂得算命不在于知道个人的命运如何，而是一事当前知道该做还是不该做。他开始熟悉阴阳之道，即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的相互交叉的阴阳两个本原。凤喜处处留神调和天地、日夜、单双、冷热、东西、善恶，使支配人类的两股力量得以和谐。她有本领把她做的一切都臻于完善。

当然，她并非十全十美。尤其是她时常会突然沉默无言，弄得瓦尔特莫名其妙。还有一件事令瓦尔特恼火，那就是她把友情看得很重，为朋友会无止境地花时间。这几天她忙于

保释一个涉嫌谋杀日本政府警察头目的酒吧老板。这个举动说明她重友情。瓦尔特毫不怀疑，需要时她也会同样执着地为他奔走。

瓦尔特有时想念他的医生朋友，自从上次治腿伤后就没有见过他。霍斯特?贝格曼倘若知道瓦尔特成了妓女的情人会说什么？瓦尔特想像他会气得说不出话来，不禁哈哈大笑。境遇能不能使这个柏林人变得灵活变通些，对人体谅些？瓦尔特在采访调查中遇到过一些难民面临悲惨的抉择。一位前汉诺威大学德语教授每天晚上把年轻的妻子送到花园酒吧去，因为一家人全靠她的收入生活。另外还有一些妇女做舞女或酒吧女招待，整夜陪客人跳舞，临了从酒吧转到床上。在丈夫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们除此有什么办法养家糊口？如果其中有人因此染上性病，霍斯特能拒绝治疗吗？如果其中有人怀孕了，霍斯特能拒绝堕胎吗？他能不能不再谴责，不再进行道德说教？

这个世界已经起火，僵硬的道德准则的骨架正在熊熊烈火中熔化。这边有一个白俄将军的遗孀和女儿，她们在莫里哀路的一套小公寓里面接待日本军官，已经小有名气；那边有两个犹太姑娘在争夺一段马路地盘——在欧洲谁能想像这种事情？——一个叫莉萨?莫斯基多，红头发，瘦长个儿，动作笨手笨脚，可是很受水兵欢迎。她同胖得像木桶似的哈瓦?奥克斯展开激烈的争斗。但是听说两人都经常上犹太会堂，而且都捐钱帮助孤儿院。

在七月流火的日子里，天气闷热让人想起维也纳的洗衣作坊，电扇只能给人凉快的错觉，你还得靠得近一些才行。瓦尔特倘若留在虹口，很容易找到一间好一些的房子。有些难民买了破旧的房屋加以修理改造，配置欧式卫生设备，然后按照中国人的方式论间出租。卫生设备通常是违章实施的。从此，舟山路、汇山路和百老汇路上倒马桶的人舒服些了，他们每月只用上门收一次酒钱。这酒钱也是他们应得的，因为他们平时故意遗漏某些房子。

难民们不甘自馁，花费时间和精力摆脱污泥浊水，终于改变了虹口的面貌。他们只用了九个月时间。对于这个变化，日本人的反应不一。商人们担心生意受影响；住在这个地段的公务员们目睹大胆的犹太商人代替原来的商店——虽然是日本人开的，但是往往规模太小——对于有这种“运气”，当然感到满意。

每天有店铺开张，卖日用品的、卖面包的、卖肉的、卖食品杂货的。糕点铺上柜的点心，其引诱力是任何维也纳人抵挡不住的。一个卖家禽的商人同一个犹太教士合伙，在中国人的菜场里设摊，卖按犹太教规宰杀的鸡鸭鹅。难民们来买几份做安息日的菜，也算是守安息日聊以自慰。还有内科医生和牙医在此为病人服务。裁缝代客翻新旧衣服，把衬衫的领子和袖口翻个面。鞋匠们专门为曾经有过一段光荣经历的皮鞋提供紧急抢修。

在这些店主中间，有一批是布达佩斯、柏林、布拉格和维也纳的著名手艺人，里夏德?西尔伯施泰因就是其中一个。消息通过各种酒会、招待会传开去。于是现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夫人们都赶到虹口去买帽子、衣服和鞋子。克拉拉?博埃很高兴，因为今年可以穿镶狐皮的阔领宽袖麂皮大衣过冬了。一个维也纳裘皮裁缝正在替她做。她得意地把大衣的图样拿给别人看。

餐馆和咖啡馆纷纷开设在装修一新的老房子的内院里。在气氛亲切的白马酒吧里，蒂罗尔跑堂忙得不可开交。酒吧里有艺术家在表演，客人们在挂彩灯的舞池里跳舞。大家都兴致勃勃，只有俄罗斯乐师气得要命，因为他们的垄断局面被打破了。有的就借故寻衅，同新来的人在马路上打架。

中国人灵活地进入这个活跃的地段。男仆女佣们在舟山路说维也纳话，在塘山路说柏林话，在熙华德路说意第绪语。有个流动皮匠学会用德语吆喝：“Schuhmaocher！Schuhmaocher1！”而补碗的高声叫喊：“Porzellan kaputt ganz machen2”。（1. 鞋匠。——译注）（2. 修补瓷器。——原注）

第47节：第二章 赌 场(20)

尽管物质贫乏，但是虹口的生活变得温暖、亲切，而且有趣些了。不过，瓦尔特住在甘世东路，除了免付房租之外，还有许多好处。首先是免得长途跋涉，而且在这里能接触知识界和艺术界人士。

瓦尔特在小小的淋浴室里让莲蓬头流出的最后一条水流淌过眼皮。每一滴水珠都是快乐。他只是把手擦干，点燃一支香烟，默默祝告，但愿生活继续像这几个星期一样向他微笑。确切地说，这是从他把全部的钱押在凤喜身上的那天晚上开始的。

第二天，一家新开的餐馆老板请他去弹琴，一周七天每天从上午弹到深夜，工资是目前的三倍。机会难得，又十分诱人！但是决定前最后一分钟，父亲的形象出现在眼前。于是他推辞了，他要留时间搞新闻专业。幸而博埃夫妇不知道有过这个交易。几天之后，克拉拉替他介绍了美国XMHA电台难民节目的创办人。弗里德里希?本德尔采访了瓦尔特，请他谈在达豪的经历。这第一次涉及广播的谈话使他一下子看到无比广阔的前景。瓦尔特同节目主持人谈得颇为投机，所以就建议在电台搞谈话节目，邀请难民中的艺术家上电台——《黄邮报》没有采纳这个建议——这个建议立刻被欣然采纳。但是他得义务工作！义务也行，先干起来再说。

瓦尔特第一次播音定在半个月之后。他选择的嘉宾是赫伯特?策尼克。此人以前是演员，现在在亚尔培路新开张的黑猫夜总会开始唱歌的生涯。瓦尔特在维也纳咖啡馆听人赞扬策尼克，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他决定同听众们一起来认识这位艺术家。

他结识的人越来越多，所以他的新闻作品花式品种也多起来了。要是时间不够做人物特写，他就转译从国际性日报《字林西报》或《上海日报》选来的文章。

有件事，他回忆起来觉得特别有趣。

日本人的书刊检查机关对上海的报刊严加审查。他们雇了两个犹太人翻译纳粹报纸《东亚劳埃德报》。日本人的解释很认真，他们说：“因为他们的德语很好。”但是，两位翻译之中有一位患痢疾，即需住难民医院治疗。所以日本人来找瓦尔特。瓦尔特推荐维尔纳帮忙。这个前纳粹因为到处打工，英语有进步，可以胜任这个工作。瓦尔特用说笑的口气对他说：“你看能不能为反纳粹机关服务，也算替自己赎罪吧！” 维尔纳一上班就买了一块西瓜……

那时正逢西瓜大批上市的季节。这种瓜表皮碧绿，难民们还是头一回看见。到处都有卖西瓜的，有的装在大车上卖，有的装在独轮车上卖，有的放在箩筐里卖，有的摊在席子上卖。几个铜板就能买一个。衣衫蓝缕的卖瓜人不动声色地蹲在地上等待顾客光顾——这是他们喜欢的姿势——一边吸香烟头。盛夏季节，人们很难抵御十分解渴的红色瓜瓤的吸引力，但是——这是新近才知道的秘密——卖瓜人为了增加重量把水注入西瓜。这就污染了西瓜。于是维尔纳也住进了难民医院。不过瓦尔特幸免于难。

说起这段好时光，还不能遗漏同克拉拉?博埃的俄国表亲们见面这件事。上海的俄罗斯人圈子相当封闭，很少同外人来往。这些俄裔移民过去生活在俄罗斯某一个地方。有一天关闭了他们的商店。过了二三个月，在上海又开店了。同一块招牌卸下来又挂了起来。他们不认为需要学习英语或法语，除了俄罗斯同胞，他们不指望有其他顾客。

倘若博埃的表姐夏皮罗太太不来参加犹太人俱乐部举办的一次慈善晚会，瓦尔特也不可能进入这个圈子。俄罗斯人中间也有一文不名的人、叫花子和倒霉蛋要救济。太太们带来自己做的苹果蛋糕、奶酪蛋糕或罂粟蛋糕。都用白布包着，提在手里，免得把油沾到漂亮的裙子上。她们还举行过一次摇奖会，奖品都是犹太人俱乐部的赞助商捐助的。头奖是一个镶灰鼠皮的丝绒手笼。

弗朗茨和克拉拉?博埃不常去这个俱乐部，但是他们应夏皮罗表姐的要求，把瓦尔特“借给”俱乐部，因为现在瓦尔特的钢琴家的名气越来越大，而且那位太太还希望俱乐部的活动能见报。小提琴手马库斯由格蕾塔去通知。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了。瓦尔特对于能换换环境感到十分高兴。这是出于好玩，也因为每次变化都能使他前进一步。

瓦尔特淋浴后已经穿好衣服。他把格蕾塔托他卖掉的首饰别针放在口袋里就出门了。他看了一下手腕上戴的表——这是凤喜送给他的——放心了。他能在四点正到达国际饭店。马克斯?赫茨贝格在等他。

菲舍尔一家不能忍受长期分居了。格蕾塔想卖掉首饰别针，去买一台缝纫机，以后在家里做。修改、缝补、大改小、用余料缝缀起来做个什么，这些她都在行。如果生意好，奥托也可以离开那个专横、吝啬、脾气又坏的中国富翁，回来照料家里。自从瓦尔特搬走以后，汉斯更需要父亲了。菲舍尔夫妇希望租一间大一些的房间，而且带阳台，可以养兔子。

第48节：第二章 赌 场(21)

瓦尔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里握着那根别针。这个时候，没过瘾又没有钱的鸦片烟鬼们憋了一天，到了黄昏还抽不到烟，会干失去理智的坏事的。持凶抢劫的事情越来越多。瓦尔特没有忘记自己的手表是怎样被偷走的。“乞丐王”统治的丐帮越来越猖狂。丐帮组织有首领，有小头目，远比苦力们组织得更严密。警察对他们毫无办法。丐王陛下穿着支离破碎、污迹斑斑、臭气熏天、满是跳蚤的谈判专用服，同人讨价还价，换取他保证不打吃喜酒的客人，不骚扰送殡出丧，不围攻商店妨碍营业。丐王有房产，有存款。他的手下乞讨所得由他抽头提成，每天晚上都要交到总部。

乞丐加入丐帮之前要经过训练。弟兄们向商铺收钱，对不交钱的商铺采取报复，逐步形成自己的客户范围，保证有固定的收入。客户中如果有出门在外的欧洲人，等他们旅行回来后，乞丐们就上门补收他们认为应得的钱。

变卖别针所得的钱，瓦尔特分文不取，悉数交给格蕾塔。他认为正派人必须这样做。他很高兴能帮她忙，而且也可以让马克斯?赫茨贝格记得自己，因为赫茨贝格有一天吹嘘过，任何国家的签证他都能搞到。格蕾塔也可以把别针送到救济委员会新近在虹口设立的寄卖行去。难民们把菖兰花瓶、十八人用餐的桌布、油画、挂钟、水晶吊灯坠子送到那里去卖。不过她听人说卖得的钱太少，所以就托瓦尔特到赫茨贝格那儿试试运气。

马克斯住在二楼。他在几乎到地板的高度的落地长窗前装上了纱窗。长窗一直开着。两个房间和一个浴室都有电扇在鼓动空气。

这个脸色红润的男子正在为一套茶色丝绸休闲装试样。瓦尔特说他的眼光不错，很会挑选。

——穿着很舒服，赫茨贝格粗声粗气地说，不过太新了。这位先生……

他用下巴示意是那个欧洲裁缝说的。此人嘴里含着别针，正围着他转，这里别一根针，那里别一根针。

——…… 这位先生说要先让黄包车夫弄弄湿，料子就退浆了。

他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

——怎么弄湿，什么意思？

——就是让黄包车夫穿了去拉车，因为汗水对丝绸有好处。

马克斯发出一阵马嘶般的笑声。瓦尔特为了掩饰窘态，把贴在前额的头发往后一甩，也跟着笑了起来。赫茨贝格早就在生活中排斥一切出汗的机会。在盛夏酷暑下，只有囊空如洗的白种人才会步行。瓦尔特要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积钱。他的壁橱里有一个旧的药品盒，上面写着“赴纽约船票”。他从不动用放在里面的钱。

赫茨贝格说要弄湿丝绸衣服，不是开玩笑吧？

——那么这套衣服你要给谁穿？

——不给谁穿，这个意大利土耳其维也纳人低声嘀咕说。要找一个黄包车夫，一个私人的黄包车夫，你懂吗？…… 但是，今天我连佣人也没有。他又去为什么人送葬了。他们挺来劲的。人像苍蝇似地连着死。瓦尔特，你帮个忙好吗？你把那个别针放在我的写字台上，然后去把这片料样送给苏兹贝格，叫他替我做几件同这片料子相配的衬衫和领带。这用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这个要求让瓦尔特不高兴，但是他无法拒绝。他把料样放进口袋，马上就走，因为当天晚上有个晚会，他怕迟到。一个有钱的俄罗斯人——俄罗斯人大多不富裕，有钱的是凤毛麟角——为了庆祝女儿十八岁生日，请瓦尔特和另外三个俄国犹太人新近组成的一个专门演奏茨岗音乐和爵士乐的四重奏去演奏。他的时间只够回家换常礼服。

他匆匆穿过国际饭店的门厅，心里还在抱怨赫茨贝格——他把我当佣人——忽然有人高声叫他的名字，而且是奥地利口音，第一个音节拖得很长，末尾的卷舌音r又很重。

——瓦尔特！

他转身看去，见一个陌生人在对他招手。此人瘦弱，穿着裁剪考究的服装显得过于肥大。

——Also Du bist jetzt auch in Shanghai. 1 此人情不自禁地说。（1.“你也在上海！”——原注）

这是谁？此人含着笑容走过来，眼睛注视着瓦尔特。那双明亮的眼睛同他那发灰的脸色和纤细但是干瘪的皮肤反差过于悬殊。瓦尔特这时候才认出托马斯?舍恩贝格的一只棕色、一只绿色的双色眼睛来。

——托马斯！

这不是重逢的叫声，而是痛苦的叫声。瓦尔特拥抱以前的伙伴，但是托马斯的拥抱无力而且发抖。

——我给你父母家打过电话，托马斯！

——我不同他们住在一起。小伙子用嘶哑的声音告诉他。我们吵翻了。

瓦尔特的心跳得很厉害。他发现老朋友的衬衫领子磨破了，还以为是不修边幅。那么这个挥霍无度的纨绔子弟托马斯现在的财源在什么地方？

第49节：第二章 赌 场(22)

——你打工了？干什么活？

——我在赌场靠运气赚钱。

托马斯露出一个强笑，消瘦的面颊陷得更深了。他手指上戴的方戒指也显得过于大了。

瓦尔特霍然明白过来。记得有一天凤喜指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告诉他：“这是一个鸦片鬼。”

原来托马斯已经堕入抽鸦片和赌博的恶性循环。他要赢钱用来吸毒，每次赌钱都希望走运。输钱的时候就用东西抵押举债，因为他不能空手而归。一个人吸毒到了这个程度，身体就衰弱无力。没有鸦片抽，连下床上厕所的力气都没有。

瓦尔特十分沮丧，结结巴巴地说：

——你住在哪里？

——法大马路侨民旅馆。你呢？

——我打电话给你。

瓦尔特双手紧握老朋友僵尸般的手，不胜惆怅。但是，他没有时间再谈了。

——很抱歉，瓦尔特低声说，我得去了。

——Farewell.1托马斯凄然一笑，说了一句英语。（1. 永别了。——原注）

瓦尔特走进衬衫商店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回去的路上经过霞飞路香水商店门前，看见橱窗里的朗泰里克香水和上海香粉广告，不禁无名火起。这是一个用暗示的手法制作的广告。画面上一对情侣含情脉脉，春心荡漾，道具有扇子、烟嘴、一袋闪光装饰片、long drinks和口红唇印。整个画面散发出猎奇的情调和异乡他国的芬芳。

他想到托马斯的堕落心乱如麻，呆呆地躺在床上，汗流浃背。他在可怜托马斯之余感到失望。他原来满怀希望寻找神通广大的托马斯，希望在托马斯的帮助下，像中头奖一样，

一下子搞到去纽约的办法。是这个希望支撑着他含辛茹苦。谁知道到头来是一枕黄粱。美国之梦破灭了！他陷在上海，陷在黄浦江的疫气之中，像老鼠困在洞中，无法脱身。他为此流泪了。

瓦尔特用冷水洗脸，又在颈后、手腕子和胳膊肘子上淋些水。

他的房间在他以为是临时住一阵的时候，曾经被他比做小小的天堂，现在显得又小又脏。空气也差，令人窒息。遗忘在果盘里的一只桃子上叮满了蓝色的苍蝇。人行道上儿童的叫声，隔壁套房里比里雷夫姊妹俩的吵骂声，还有收音机里传来的一个中国女歌手尖得刺痛鼓膜的嗓音更是使他忍无可忍。不过，他没有时间怨天尤人，因为有一架钢琴等他去弹。今晚他要在敖德萨人、东方地毯进口商明茨先生为女儿伊莲娜十八岁生日举行的晚会上演奏。

虽然辣斐德路并不远，但是为了不出汗弄湿常礼服和衬衫，他只能坐黄包车。他坐在车上还在回味苦涩的滋味。那么前途如何？加入去荒凉的云南省的移民队伍？这是前纺织厂老板、德国金融专家雅各布?贝格拉斯竭力推荐十万欧洲难民做的事。多谢了，不想去。他不是手握锄头或铲子干活的人！除此之外，他只能留在上海，沉住气，赤裸裸地利用每一个机会，玩这个地方的游戏。这样做要冒风险，但愿安全无事。

不过，他看见正在为晚会做准备的白色房子就明白自己一贫如洗。几百盏电灯已经开亮，在落日余辉之下，灯光显得很耀眼。花园里树上挂了一串串彩色灯泡，穿着白色制服的男女仆人在白玉兰树下布置冷餐会。他们端来一叠叠餐盘、一束束鲜花、一盘盘酒杯，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瓦尔特沿着花岗岩台阶拾级而上，两边是攀援的蔷薇藤，花开得又大又香。

四重奏的另外三个俄罗斯乐师已经在客厅等他了。他们简单地同瓦尔特打招呼，因为四个人住在同一个楼层，早上已经见过面。这里有一对孪生兄弟，两人娶了一对孪生姊妹。堂弟还没有结婚，暂时住在他们家里。而那套公寓并不比瓦尔特的大多少。在日常的争吵中，那堂弟既要劝架，又得当出气筒。吵过之后不久就传来歌声和小提琴声。那两个孪生姊妹长得漂亮，又喜欢涂脂抹粉，嗓音十分甜美。看来她们不会做针线，而且把缎子的内衣晾在阳台上，任凭风吹也不知道收回去。

主人明茨先生穿着白色常礼服，明茨太太身穿一套嵌金线的粉色连衣裙，脚上配薄底浅口皮鞋。他们过不久也出来迎接客人，引领他们穿过客厅和阳台，来到设在花园里的酒菜台前。那里有冰镇的含酒饮料在等待客人享用。仆人们手里拿着喷雾器，忙着为客人们喷杀虫剂驱赶蚊子。晚会的主角伊莲娜穿着绿松石色的罗纱裙来回炫耀，后面跟着一个男跟班。

乐队开始演奏，声音有点刺耳。瓦尔特感觉好像一下子掉到了井底。皮里莱夫堂弟拿打击乐器出气，似乎要把鼓都打破了。正巧主人过来，瓦尔特让主人明白，尽管天气炎热，乐师们需要加温。于是一个仆人送来干邑。瓦尔特也喝了，接着就疯狂地弹琴，不久就同其他乐师一起化为狂热的激情。他仿佛在沿着井壁往上爬，从被压迫的黑人满怀希望的喊声中吸取力量。酒精的作用维持着他这种好斗的状态。

第50节：第二章 赌 场(23)

做父亲的都在阳台上打扑克牌，一边吸马尼拉雪茄烟，喝伏特加酒。年轻人不顾天气炎热在跳摇摆舞。母亲们看着他们跳舞，有的坐在椅子上高兴地扭来扭去，有的心里羡慕，却撅着嘴掩盖自己的怨恨。当伊莲娜在舞伴的怂恿下登上桌子跳博基沃基舞，让雪白的大腿春光毕露的时候，一位母亲愤然离场。

瓦尔特同这些一边唱歌一边拍手顿足的无忧无虑的年轻人年龄相仿。如果他过去的生活能延续下去，今晚也许也能像他们一样，在维也纳或布达佩斯一个家庭聚会上吃喝玩乐。瞧，他们兴奋激动得眼睛都发亮了。

他发现只有一个姑娘好像闷闷不乐，用扇子遮着嘴打哈欠。她坐着那里察看脚踝骨，还用手按摩，好像很痛。她的母亲疲惫地看着她。那位母亲看上去四十来岁，懒得连摇扇子

都有气无力。那个俄罗斯姑娘长着栗色的头发，人很漂亮。金发姑娘伊莲娜?明茨过来挽着她咬耳朵。只见她丰满的面颊上酒窝粲然一亮，然后就看着她的女朋友被一位骑士带走了。

瓦尔特的眼神同她的眼神突然相遇，她那双黑丝绒般的眼睛中的厌倦立刻消失了。她转过头去，拢了拢头发，伸手看了看粉色指甲油的效果，又摆弄了一下手镯，曳了曳乔其纱的裙子。她那件左右不对称的紧身短上衣露出晶莹圆润的玉肩。她一只手扶在腰上，挺胸拔背，丰满的乳房把衣服撑得鼓鼓的。

四重奏奏完一曲。伊莲娜放了一张保罗?罗伯逊的唱片。俄国人喜欢这个黑人男高音。他们会一家老少去辣斐德电影院看一部根据埃德加?华莱士的小说改编的影片，欣赏罗伯逊唱福音赞美诗。

罗伯逊的歌喉热情洋溢，撩人情怀。他唱道： “Sometimes I feel like a motherless child…1”

母亲们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一对对情意绵绵的跳舞人。那个栗发姑娘仍旧坐在那里。瓦尔特注视她的眼神，心里明白，只要自己可以跳舞，她一定会接受自己的邀请的。这个时候来了一个戴眼镜的长着靶牙小伙子，把她夺走了。他感到很恼恨。他这个感觉倒是很新鲜的。（1.有时候我觉得像没有母亲的孩子。——译注）

凌晨两点，那个父亲从阳台那边过来了，脸色阴沉，一声不吭。他的板刷头和短须似乎同眼梢上扬的冷峻的眼睛很相配。他发出回家的信号，点了一支雪茄烟，等他的妻子女儿同众人频频道别。那位小姐在摆在钢琴前经过的时候，把脸转向乐队。

瓦尔特在缭绕的烟雾之中同她交换了一个满目忧郁的眼色。他的眼光追随落在父母身后的俄罗斯姑娘，只见她款款走在门厅的柔软的地毯上，腰枝一步一扭，婀娜多姿。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雷声隆隆，一阵瓢泼大雨打乱了一切，但是也送来了凉爽。

第51节：第三章 台风(1)

第三章 台风

一

今天是七月十四日，前途依然渺茫。不过，同皮里莱夫孪生兄弟的阿图尔狗头般的面孔或他们的堂弟像是参加葬礼的神情相对比，瓦尔特依然面带笑容。瓦尔特感到精神疲惫的时候，凤喜能使他轻松。她总是让他感到惊讶。瓦尔特同她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开心，吃得满意，还有歌听，而且最主要的是其乐无穷。到离开她的时候，瓦尔特又是精神抖擞了。他多么想送她一块玉。这是一种神奇的石头，象征完美和永恒，据说能刺激性欲，又能祛病防身。瓦尔特虽然不相信这些说法，但是既然凤喜相信，他便尊重。

送她这么一件饰物要不少钱。又是钱的问题，说起来上海这个地方钱像泉水，像瀑布，像流水，像倾盆大雨，源源不断。关键是要找到源头。这是瓦尔特在霞飞路上想的问题，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从顾家宅花园回来的游行队伍。法国人在顾家宅花园举行国庆检阅和授勋仪式。队伍里有穿着宽大的制服的消防队员，有像教皇一样严肃的安南巡捕，有自豪得耳朵都发红的童子军，还有锃光瓦亮的铜管乐队。俄国人和中国人纷纷鼓掌欢迎。法租界的学校、银行和机关都关门，门前挂旗。晚上放焰火，一天的节目才告结束。但是瓦尔特对这些庆祝活动无动于衷。他像鹦鹉似的不断地说：“关键是要找到源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那是在国际饭店，他第一次闯进去时见到罗贝尔?迪盖把侍应生告诉他的消息记在本子上：“伊万诺夫娜公主在找人引见，结识沙逊、艾兹拉、嘉道理或古贝家族。”当时，迪盖还递了一个眼色说：“都是犹太富翁。”

怎么才能接近这些人？

沙逊家族的发迹史可以归纳为一句话：从巴比伦到上海！维克托?沙逊爵士出身于一个殷实的巴格达棉花商人的家庭。十九世纪初，沙逊家族定居孟买。维克托的曾祖父戴维人称“远东的罗特席尔德”，有事必躬亲的习惯。1843年有一天，他自己到孟买邮局去取信件，发现有一个同行收到好几封中国来信。私下一打听，知道这个同行经常收到来信，而且越来越多，可见在同中国做生意。他马上把儿子伊利亚斯派往上海，后来又派去三名犹太职员。于是，一个塞法拉德犹太社团在上海诞生了。

沙逊家族在中国沿海进行高利润的投机买卖，在长江流域广为投资，并且参与鸦片生意，顷刻之间发达起来，而且通过业务，在很大的程度上参与了上海和香港的开发。沙逊家族创办的汇丰银行后来成为远东重要的银行之一。

沙逊家族笃信犹太教，他们在戴维?沙逊设在印度的一所学校里培养职员。老师们教授四种语言：英语、阿拉伯语、希伯莱语和兴都斯坦语，还有地理、数学和会计学。学生除了学习卡什罗戒律1外，还要学会按戒律规定的方法宰鸡，以便在出远门的时候有肉可吃。沙逊家族在香港建造了利厄犹太会堂，后来为了纪念戴维的妻子，又在上海建造了雷切尔犹太会堂。（1. 对于遵守犹太教规的犹太人而言，这是关于可食用的食品的规定。——原注）

瓦尔特出于对沙逊家族的好奇，曾经参观过座落在西摩路的雷切尔犹太会堂。这座建筑物由大理石柱子支起高高的屋檐，内设一千五百个座位，而当时的犹太社团只有六百人。沙逊家族的铺张可见一斑。

发号司令的是维克托爵士。此人独身，戴单片眼镜，因飞机失事落下后遗症，走路时支手杖。他继承了家族在亚洲的产业。为了逃避英国的赋税，1931年把资本从孟买转移到上海，把总部设在两年前落成的沙逊大厦。这栋大楼面向外滩，华懋饭店就在这栋楼里。

瓦尔特想起同美国女记者埃米莉?斯通的一次谈话。她告诉他，华懋饭店一开张就使大华饭店相形见绌。而1927年12月，孙中山的接班人蒋介石将军同宋美龄结婚的时候，是选择大华饭店举行庆典的。华懋饭店一开张，全世界的名流立刻纷至沓来，例如诺埃尔?科沃德因为患流感不得不在华懋饭店躺了四天，他利用这段被迫休息的时间写下了小说《私生活》的雏形。

维克托爵士逐步实现房产发展计划，先后建造了都城饭店、格林文纳公寓、河滨大楼、华懋公寓、汉弥尔登大楼…… 业余生活在沙逊大厦的套房和虹桥路的别墅里过。虹桥路的别墅是照英国萨塞克斯地方的一座庄园仿造的，有墙筋木柱，宽敞的壁炉可以烤一整头牛。主楼俯视高尔夫球场，侧面还有宽敞的马厩。养马是维克托爵士的一大爱好。他最大的心愿是在著名的埃普瑟姆赛马中获得德比杯。

维克托爵士嗜好打野鸭和玩跟踪追逐游戏。有的星期天早晨，上海西郊有一条彩色纸屑线穿过田野。骑士们要纵马飞驰，沿线越过田野、树林、河流、沟渠，直奔目标。获胜的骑士有奖。

维克托爵士在拉利克设计装潢的华懋饭店举行的豪华招待会是上海、香港、新加坡或新德里的客厅里茶余酒后的谈资。他举办的化装舞会是家喻户晓的。有一次化装舞会的主题是“船舶失事”。维克托爵士要求来宾们出场的装束要好像是去登救生艇那样。获得头奖的是一对身上只围了一条?巾的男女，因为警报响起时，他们正在淋浴。

瓦尔特已经记不清楚沙逊家族是通过什么方法，或者是通过谁同谁结婚，同上海另一个原籍巴格达的塞法拉德富豪、慈善家嘉道理结成联盟的。嘉道理家族的历史带有童话色彩。1880年前后，埃利?嘉道理离开巴格达的老家，到香港为沙逊公司打工。因为受到无理斥责而愤然离去。后来独立开业做经纪人，并且发了财，娶了一个出身名门的英国姑娘劳拉?莫卡塔为妻，生了两个儿子劳伦斯和霍勒斯。1919年，劳拉死于住宅失火，那时候嘉道理一家已经定居上海。埃利带着儿子们移居伦敦。沙特阿拉伯国王费萨尔和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一世都在他的庄园住过好几个月。这个时候，一幢新的住宅正在上海施工建造。

嘉道理一家回到上海时发现所谓的住宅是一座宫殿，有一个宽达七十米的大阳台和一个层高十九米高的舞厅。房子之大令他们惊讶不已。据他们说，这是建筑师心血来潮，怀疑他是从杜松子酒里面得到的灵感。嘉道理一家惊愕之余也就充分享用这座大理石宫殿了，并且在里面接待来自全世界的精英。

今天，大理石宫也该喜气洋洋吧！因为嘉道理兄弟俩——主持香港事业的劳伦斯，以及霍勒斯——都荣获法国政府颁发的荣誉勋位团勋章，而他们的父亲埃利爵士早已荣获荣誉勋位团长官领带，因为他在叙利亚、伊朗、伊拉克办学校，让五、六千不同宗教、不同国籍的青年上学，而法语是必修课。《上海日报》刊登过一张照片，挺着大肚子、留白胡须的父亲同两个儿子一起照相。儿子们已经四十上下，还是一副乖孩子的模样。埃利爵士做慈善事业不喜欢张扬，不喜欢别人谈他的收容所。

一阵热烈的掌声唤起瓦尔特的注意。原来是蓄髭上蜡的法国消防队员们坐着镀镍镀得锃光瓦亮的救火车回营了。中国人对他们最热情，因为没有一天不要叫他们去营救的。

第52节：第三章 台风(2)

为了七月十四日的庆祝活动，救火会门前扎了一个中国庙宇式的牌楼。消防队营地的院子变成庙会场地，墙壁和柱子都照中国式样上了油漆。院子中央的花坛四周安了喷泉。

队伍过后马路又通车了。黄包车夫们又跑了起来。瓦尔特的眼睛朝地上看去，只见沾满污垢和灰尘的干瘦的腿像虫子一样在蠕动。他看了一下手表，站在那里犹豫不决。蜷缩在破烂的衣服里面的乞丐选择这个时机来向他乞讨。此人呆在这个地方已经有一个星期了。瓦尔特把仅剩的一枚铜钱扔进生锈的罐头，心里在想，这个可怜的人还能活几天。

那个乞丐也不糊涂，赶紧把铜钱藏在破衣服里。因为眼下铜钱和面值一分的纸币和铜板都很少见，商人和顾客都不方便，于是黄牛乘机赚钱，一元钱至多换93分或280枚铜钱。有人拿出一张一元的钞票来换。黄牛说：“My no wantchee single dolla. Single dolla no good. Pay my big piecee.”1 用这个办法保证能压低汇率。那么拿大票面的钞票来换呢？那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会装出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验看钞票，说太脏太皱，或者说这家银行的钞票他不收。顾客总是吃亏。（1. 我不收一元的钞票。给我大票面的钞票。——原注）

瓦尔特继续向前走，因为耽搁了一些时间心里不高兴。他出门的时候是想到一个接待站去采访捷克难民的。因为路上耽搁，怕采访之后赶不上去维也纳咖啡馆弹钢琴。

而这些人的故事值得听一听。这批捷克犹太人从集中营出来后得到非犹太人的捷克同胞帮助，专门租了一艘轮船走莱茵河。他们在这条国际河流上航行，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都不能上岸，因为谁都不敢接触他们。起初他们想去古巴，中途得知古巴修改了移民法。有些人在荷兰或圣多明各被接受了，其余的人由援助难民委员会接下来，除了把他们送到上海就别无他法了。

瓦尔特之所以在路上耽搁，是因为他既不满足又感到疲惫和沮丧，他打不起精神做事。怎么才能改变生活？他走到迈尔西爱路的时候又开始思考。归纳起来，“没法接近沙逊家族或嘉道理家族，他们生活在另一个星球。那么哈同家族那边运气会不会好些呢？”

瓦尔特已经听凤喜讲过几次赛拉斯?哈同的故事。哈同到上海的时候身无分文。年轻人从在沙逊洋行值夜班看仓库干起，到1931年死的时候留给寡妻和十二个养子女——中国人或欧亚混血儿——一个座落在静安寺路和福熙路之间的十三公顷的大宅院。哈同与嘉道理家族和沙逊家族不同的地方是，他有一条腿牢牢地踏在中国人的世界。他结婚的时候举行犹太教和佛教仪式。新娘的父亲是安南巡捕，母亲是中国人。结婚后就是哈同夫人丽蕤。有人怀疑她是妓院出身。不管怎么说，她能让哈同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把钱省下来，用积蓄在近郊买地皮。当时的地价十分便宜。后来公共租界扩大到近郊，这些地皮一夜之间就升值。凤喜说：“他是靠土发的财！”同时流露出机灵的眼神。原来中国话一个“土”字可以指鸦片和土地。

有一天晚上，哈同的一个养子带凤喜参观这个大宅院。她记得这是一个中国式的园林，有小桥、流水、假山，还有一座佛寺，里面有僧人。院内有好几栋住宅，还有一所学校和供仆人住的很大的住房。赛拉斯?哈同的陵墓也在里面。陵墓的一边有中文的佛教铭文，另一边是希伯莱文的犹太教铭文。可惜凤喜同这个朋友来往时间

不长，已经失去联系。这是一个赌徒和鸦片鬼。

赛拉斯?哈同是一个不合常情的怪人，有人喜欢他，有人恨他。这个怪人造了阿哈隆犹太会堂——也就是瓦尔特到了上海之后，同霍斯特一起吃第一顿饭的地方——，后来就不愿出一分钱维护它。他有万贯家财，还亲自上门向房客们收房租。他的住宅象皇宫一样富丽堂皇，但是他的写字间又脏又乱，地板上不铺地毯，窗上不挂窗帘。三九天气，他宁可穿着厚重的大衣，却不愿意在房间里生火取暖。

双目失明、体弱多病的哈同遗孀七十五岁开外还让人蜚短流长。这个掌权的女人其实也受人控制。据说她辞退了心腹管家，大宅院内的人都在想，她同那个叫照空法师的和尚究竟是什么关系。

此人是犹太人，生于匈牙利一个城市，取名伊格内修斯?特里比奇-林肯，在汉堡的一个路德派教堂受的洗礼。后来以长老会传教士的面目在加拿大传教，又以圣公会教士的面目在英国传教，继而又成了公谊会教士。他的政治经历同他的宗教经历一样复杂，以至于在二十年代避难来到中国。从他的著作的题目可以看出他是何许人物：《一个冒险家的自传》和《一个国际间谍的自白》。自从他皈依佛教以后，上海人看见他穿着橘黄色的袈裟招摇过市，他摇身一变做了喇嘛。哈同遗孀的神师就是这么一个人物。他认为中国对抗日本是误入歧途，因此专门前来做亲日的远征。更有甚者，他完全赞同纳粹对奥地利的政策，对他以前的同宗教友毫无半点同情之心。瓦尔特听了感到恶心，一撇嘴做了一个鬼脸。

第53节：第三章 台风(3)

他又走了几步，打起精神对自己说：“别痴心妄想了！要干活，朋友。一句话，要干活！ 今天放假，得好好利用。明天就得赶上去了！” 瓦尔特忽然想到自己的直觉很管用。他刚到上海第一天，对上海一无所知的时候，他不是信步走到上海最有活力的十字路口之一霞飞路和迈尔西爱路口吗？

他决定做一回梦，便快步走到华懋公寓附近的豪华商店，去看刚到的欧洲新款商品。他想像自己的衣橱里放满了毛料服装、领带、丝帕、羊绒毛衣、淡棕色皮鞋，而且洒绅士用的布伦海姆香水。

瓦尔特走到下一家商店橱窗前，就开始设想如何装饰自己的套房，在壁炉上放一头乌木雕刻的猫，在深色护壁板前面放一个玻璃浴女，形成一个亮点，在一个结实的桃花心木酒柜里放上一排精细的香槟酒杯，他也特别喜欢紫色的麂皮扶手椅……

再往前走是索科洛夫珠宝店的橱窗。瓦尔特的脚步停在嵌宝首饰前。他对珠宝一窍不通，只是被这些美丽的东西迷住了。目光在水晶制品和银餐具上溜过，被几个香烟盒所吸引。那几个香烟盒一个比一个漂亮。有朝一日能在上衣口袋里放上一个该有多好啊？

物欲像中毒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瓦尔特牙关紧闭，屏住呼吸，脚下好像生了根似的，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块石头。就在此刻，在他右边，门慢慢地打开了，有人从店里出来。这是一个女性的身影，脸被小阳伞遮住看不见。

——晚上见，爸爸！她说的是俄语。

等到她走到阳光下，瓦尔特认出她就是伊莲娜?明茨的女友。两人的目光相遇。他把金发往后面捋一捋，用英语向她问好。她也用英语回答，但是带着浓重的俄罗斯腔，同时脸涨得通红。

——你漂亮的脚还痛吗？

——已经好了，谢谢你。

——真可惜，否则我能扶你一把。

姑娘红润的嘴唇上闪现一丝微笑。

——下一次吧。今天我要到兰心大戏院去试演。很抱歉。

原来她是搞戏剧的。

——我能陪你去吗？

她显得很紧张。

——别这样。我父亲在看我们。

她丝绒般的眼睛里流露出凄然的神色。

——那好吧，祝你走运！希望有一天能有幸看你登台演出。

——但愿如此！

她把手伸给他。一只清纯的纤手，尽管天气闷热。她走了，裙摆招展，好像在跳舞。他望着她穿过十字路口。索科洛夫小姐走到兰心大戏院门口，回头向他做了一个友好的手势就消失了。

瓦尔特埋怨自己是个白痴。怎么没有想到请教小姐的芳名呢？

第54节：第三章 台风(4)

二

一份中国日报放在床上，翻开在刊登瓦尔特的文章的那一页。凤喜在房门口叫惠兰（即“贤惠的兰花”的意思），说趁天气凉快去遛夜莺，顺便去鸟市买一支生虫的树枝。

夜莺喜欢吃植物的寄生虫，吃得高兴了就叫声宛转，深得客人们的欢心。瓦尔特第一次看见中国人遛鸟，或者把鸟笼挂在树上，自己在树下休息，觉得很好笑。后来转而一想，难道遛金丝雀比欧洲人遛他们喜欢的波美拉尼亚狐犬更可笑？不都是为了主人开心吗？

瓦尔特抹去鬓角上的汗珠。他和凤喜一番云雨之后，两人在床上翻来转去都找不到一块凉快的地方。不知不觉又兴致勃发，重游巫山了。

这几天格外闷热。最热的夜里帐子里至少有二十七度，连被单都不用盖。弄堂里都是人，因为一家人挤在一间房间里，热得睡不着觉。有一个苦力露天睡在塌车上竟让人一刀捅死了。警方说是报复。

出于强烈的复仇心理，中国人有时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流血行动，置自己的生命于险境。这一点每每使瓦尔特感到惊讶。复仇是他陌生的一种情感。他在上海发现其强烈的表现，感到惊愕。

凤喜轻轻地回来坐在床沿上。他对她微笑。凤喜俯身抚平报纸，眼睛里流露出得意的神情。瓦尔特趁机吻她的颈根。她穿着绣工精美的妃色缎子睡衣更是楚楚动人。她喃喃自语，好比鸽子咕咕做声，后来含笑指着报纸说：

——你和我！

瓦尔特的文章是她转给这家美中合办的报纸主编的。“这是我写的第一篇英语文章！”他想到这里心里美滋滋的。这也是他在国际性报刊上发表的第一篇重要文章。因此他署名的时候，把父亲的名字同自己的名字并列。他能这样做感到特别高兴。

瓦尔特一边抚摩靠在自己身上的凤喜的头发，一边认真地重读这篇文章，看有无修改，也好吸取经验。

犹太难民蜂拥而来

瓦尔特?阿图尔?诺伊曼 撰文

犹太难民因环境所迫栖身的收容所里，挑衅摩擦时有发生，气氛紧张。争吵往往早在到达上海之前已经开始。许多难民以前只是为了度假而坐过船，而且路程极短，至多一个小时而已。这次长途跋涉历时一个星期，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因而争吵和斗殴时有发生，弄得意大利轮船的管事和其他乘客不得不出面劝阻。

上海之行，即使坐头等舱，对于没有合适服装，也没钱在船上花费的人来说，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他们被其他乘客瞧不起，因为难民就得坐三等舱。第一次坐船出海的鞋匠路德维希就是这种情形。这个年轻人用父母一生辛劳的积蓄买了卢索伯爵号的头等舱船票。他被迫必须离开德国，而当时票房只剩一张头等舱船票。他从集中营出来，同一批囚犯一起由党卫军押送热那亚。

这个可怜的手艺人和处境相同的一个前法官有何不同？他们的外套都有几个月没有熨烫，两人的鞋跟都磨平了，帽子都是污迹斑斑。不同的是鞋匠到了船上就闷闷不乐地呆在舱里不出来，而那个法官屡遭侮辱而怒气冲天，到处寻衅吵架。

大多数难民没有找到工作，也无力自办企业。1939年5月，援助委员会用维克托?沙逊爵士捐助的十七万美元使370个难民得以经济自立。

这370个难民大约只占九千在沪难民总数的百分之四。他们之中有各种专业人才：内科医生、牙医、裁缝、厨师、乐师、纺织专业人员，等等。其余则是店员、会计和普通职员。

六月份又有一千难民抵沪。找到工作的人增加到680个，大约五百人不必由援助委员会资助。这是一些找到教学生的机会的记者、乐师和教师。有些医生已经设诊所开业。运气好的人得到定居的朋友的帮助。

说实话，在上千失业者中间有些人喜欢无所事事的生活，因为吃住都已提供，而且还有几块钱可以买香烟。有些人已经结成团伙，在能说会道的家伙带领下招摇撞骗。

幸而这些人为数不多。大部分人都愿意工作。不过有不少经历过集中营的人已经失去自信，有自卑感。他们甚至对找工作不存希望。在上海的所见所闻使他们感到仿佛没有脱离集中营。他们目睹虹口的房子变成废墟，目睹日本军队的行为，相信不久之后，就要在一个与他们逃避的国家结盟的政府的统治下过日子。

设法解决难民问题的人持两种对立的意见。有些人认为，上海只是暂时停留几个月或几年的歇脚站；另一些人认为，就像二十年前来的俄罗斯人一样，难民们会在上海定居。当然还要看中国政局的发展。既然我们对中国的前途一无所知，无论何种理论都不可能占上风。

1939年8月的现实令人担忧。如果其他人不占用接待站提供的条件，那么最困难的人的命运将得到改善。有些人完全有能力自己租房，却住在接待站。他们由接待站养着，吃过普通的食物后，再在外面吃好的作为补充。而真正的穷人则饿肚子。

这些赖在接待站不走的人的心态确实难以理解。他们抱怨自己的命运，说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低?生活水准。他们吃了一顿等下一顿，批评饭菜，批评厨师，批评领导，还要估计下一餐盘子里的东西坏到什么程度。三十个、四十个，甚至五十个人共住一间宿舍。独自一个人写封信或看看书都不可能。衣服也不知挂在哪儿。从欧洲带来的箱子都放在仓库里。夫妻大多数都分开住，男人们住一间，女人们住一间。一家人无法在一起商量这个新生活怎么过，也无法关心孩子的上进。这种条件不利于心灰意懒的人恢复信心，不利于使他们投入正常的生活。

从集中营虎口余生的人感激援助委员会，而且愿意做任何工作。而其余的就喜欢唉声叹气发牢骚。例如他们没有想一想，他们看病或住院治疗是完全免费的。

许多人说自己出身富裕家庭，过去住的是豪华别墅，家里仆役成群。这种说法值得怀疑。我们认识许多在沪的俄罗斯难民。他们当酒吧女招待或私人保镖，却竭尽全力为自己涂脂抹粉，打扮成贵族出身。什么沙皇近卫军军官，什么前杜马议员或总督的儿子，什么将军或王室侍从的女儿，或者是大地主、大企业家或大银行家的后代。总之往日的荣耀无论怎么说都不过分，随意编造。我们的难民也是如此，他们信口开河，在遭受命运的播弄之后，寻找心理平衡。

应该承认伙食的量不足。数量减少也在情理之中。援助委员会没有新的资金来源，难民还在不断涌来，而且还有新生婴儿。收容所的儿童们营养不良，但是他们仍在孩儿王们的带领下在院子里嬉戏。他们上难民小学，而有钱的家长就把孩子送到英国学校或美国学校上学。

某些上层人物怀疑，这些人称“从德国来的入侵者”或“乞丐大军”会给上海带来什么好处。我冒昧发表相反的意见。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把财产转移过来了；另一些人得到定居美国或欧洲的家人的资助。商人们进货时当地货至少占百分之六十。另外，当地的裁缝、鞋匠和商人的顾客更多了。难民开的餐馆或咖啡馆雇佣中国人做跑堂。至于收容所供应的伙食，则完全是在上海菜场采购的。

第55节：第三章 台风(5)

——你满意吗？凤喜问。

他把披下的头发甩到后面，脸上装出微笑。

——非常满意。谢谢你，亲爱的。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了？他又补了一句，一边抚摩她。

她用纤细的小手按住瓦尔特的嘴。

——别说傻话。

但是，他听到的是阿图尔?诺伊曼的声音：“太松散，儿子，条理不分明，没有结论。你要学会浓缩思想。”文章的缺点到印好之后才看出来。瓦尔特发现，他的写作技巧和职业素养非但没有进步，反而生疏了。

他对自己不满意，一下子把报纸扔在一边。他要再写一篇，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写得更好。他离开凤喜就去虹口。兆丰路新设了一个接待站，他还没有去看过。

瓦尔特平时不买报纸，只是每天晚上在维也纳咖啡馆弹琴休息时浏览报纸。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虹口的气氛低沉压抑。首先想到的是又刮过台风了。

七月底有一场台风毁掉了好几百间草棚。这是苦力们搭在工作处附近的简陋房屋，屋顶盖稻草或芦苇，墙壁是泥糊的，地坪是泥地夯实的。于是几千个中国人无家可归，一无所有。马路上满是被风刮下来的瓦片和商店的招牌，还有刮倒的黄包车，倒塌的墙壁和刮倒的树木。积水之深创历史记录。交通警察不愿意穿着皮鞋淌水，就用鞋带把鞋子挂在脖子上。汽车驶过把水溅到中国儿童身上，他们高兴得大喊大叫。黄包车趁机赚钱。尴尬的行人要穿过马路，摆个渡要一千元。

但是，今天马路上地是干的。路上人们三两成群，情绪激动。许多人在流泪，在叹息。欧洲人中间也夹杂着中国人，他们在观看。难民们似乎很沮丧。

——出了什么事？瓦尔特用德语问一个眼皮肿胀使劲抽烟的矮个男人。

此人不回答，只是递给他一张《上海犹太早报》，上面用德语和英语印的大标题是：“上海港即日起对难民关闭。禁止登岸。”

——我的妹妹和妹夫带着三个孩子已经上了比安卡马诺号。他们也不能上岸吗？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说。他们必须回去吗？他们能到哪里去？能到哪里去呢？

另一个女人流着泪挽住她。婴儿开始低声呻吟。

突然，几个黄包车夫的一阵骂声压倒了哭声。他们拉的是几个穿着笔挺的制服、红光满面的日本军官。日本人看见人群挡路而怒气冲冲。其中一个用手杖打不知所措、躲避不及的人群。

——你们去死吧！一个男人胳膊上被打出一条红杠，脸气得通红，用意第绪语骂了一声。

瓦尔特离开人群。他是否明白，这道禁令意味着母亲就不能来上海同他团聚了？

十多天前，他听到谣传，说移民将受到限制。他想回家写信催母亲。正在此刻，他收到等待已久的母亲来信。莉莎?诺伊曼告诉他外祖父母自杀的消息。“他们下不了决心去上海，她写道，而且明白，他们不走也妨碍我同你团聚。亲爱的孩子，你现在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上天保佑我们早日团聚吧。”

外祖父母紧闭门窗，堵住烟囱，然后生起火炉。

瓦尔特马上寄出一封信表示哀悼，要求母亲立即离开维也纳，而且用大写字母着重写了：“买一张全球通行票，以防万一。”如果谣传属实，如果真的不让莉莎上岸，她还可以继续旅行。而瓦尔特要竭尽全力使国际援助委员会帮助她。

也许她能战胜命运。

那封信寄出两天后，瓦尔特获悉，当局只允许有工作的、月收入至少二百五十元的人进上海。瓦尔特自己也没有挣那么多的钱。这一次又是克拉拉?博埃救了他。她应他的要求，让她那个老是嘀嘀咕咕的丈夫写了一个证明，说莉莎?诺伊曼太太是维也纳咖啡馆未来的合伙经营人，需要她尽快来沪。

天上乌云越积越多。每天都有新的坏消息。看来坏人和魔鬼们正在联手搞阴谋。日本官方发言人宣布，8月22日起，犹太难民不能再进入虹口区和杨浦区居住。已经居住在这两个区的犹太人，必须通过援助委员会，向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申请居住证。不服从这个规定者将被驱逐出境。

瓦尔特继续看那个抽烟男子借给他的报纸。日本人禁止犹太人上岸的理由是，犹太人不断涌来，威胁到原有居民的生存条件，并且说，援助委员会坚决要求停止移民。他们明确规定，8月14日之前上船的乘客可作为例外处理。但是，邮船公司不能出售8月14日之后赴上海的船票。

莉莎?诺伊曼不可能已经上船，除非……除非她在收到瓦尔特的信之前已经买到船票。

他寻找那个借给他报纸的男子，只见他弓着背坐在一段断墙残壁上默默地流泪。瓦尔特抑住心头的悲伤，轻轻地问他：

第56节：第三章 台风(6)

——你在等什么人吗？

此人天生一副苦相：一个无精打采的大鼻子，两个大耳朵和一对倒挂的眼睛。他的弟弟搞到去美国的签证后，五月份登上圣路易号轮船从汉堡起航。988名乘客中大多希望到达哈瓦那，然后纳入美国接受的移民限额之中。但是，就在这段期间，古巴修改了法律。警方禁止上岸。这意味着把全部乘客退回汉堡，并且把其中大多数人推向死亡。有一个乘客割静脉自杀。轮船被迫出海，沿着美国海岸航行。罗斯福总统对绝望的求救电报置若罔闻。圣路易号又一次横渡大西洋，但是英国和法国对焦急万分的电报都未回答。最后，在即将到达欧洲的时候，比利时表示接纳二百名乘客。于是荷兰、法国和英国接着也表示接受。

——苦难的历程，瓦尔特喃喃地说，嘴角露出无比辛酸。你弟弟现在在哪里？

——在荷兰。他原来要到我这里来的。

他不禁又抽泣起来。瓦尔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伸手挽着他。

——你要振作起来。我也在等我母亲来。我不相信就这样完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还想到希尔达，即维尔纳的雅利安未婚妻。她为了这次旅行一分一分地攒钱，结果屡屡上毫无信义的旅行社的当，一次次推迟行期。船票掌握在黄牛手里，他们要求两倍或三倍的价钱才肯转让。

瓦尔特怎么才能让体弱的莉莎从这么遥远的地方到这里来呢？他在心里盘算两地的距离，仿佛在一张张地翻阅地图。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亚洲大陆，乌拉尔山脉和西伯利亚。他又重复了一遍：“西伯利亚”。他模糊地感觉到，这个名字也许可以救命，仿佛黑夜之中看见一丝微弱的灯光。他继续努力，终于大放光明：“西伯利亚铁路”。莉莎可以乘火车走西伯利亚铁路！

正巧，瓦尔特身上带着钱，要送给几次替他在维也纳咖啡馆顶班的小提琴手马库斯?西尔伯施泰因。他赶紧上邮局。邮局里都是人，等了很长时间，心里十分焦急。后来终于拿到一张有线电报稿纸，他一口气填写完毕：

“上海港封闭句号妈妈别泄气句号找人结伴乘火车走西伯利亚铁路句号赶快句号情况紧急句号我等你”

能不能走西伯利亚铁路？瓦尔特没有把握，但是他愿意相信能行。他终于把电报发了出去，离开窗口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这笔电报费只能从“赴纽约船票”的积蓄里拿了，不过他很乐意。

他在出邮局大门的时候遇到维也纳咖啡馆的一个常客，此人满面喜色。

——沙尔尼茨基先生，你今天看来很高兴！

——告诉你一个重要消息，我的小瓦尔特！我开了上海第一家集邮商店。地段也非同一般！静安寺路，亲爱的朋友！瞧，我在英文报纸和法文报纸上登了广告。但是《上海日报》的家伙们把我的名字写错了。希里尼茨基！让人怎么念！这个不说了。你记住国际邮票公司的开张日期：1939年9月1日。这将是一个伟大的日子！

八月底，瓦尔特获悉德苏条约签字，高兴得跳起印第安人的舞蹈，因为莉莎肯定能坐火车走西伯利亚铁路了。但是好景不长，9月2日夜里人们获悉德国入侵波兰。第二天，法国和英国对德宣战。欧洲即将打得天翻地覆，谁知道邮路还通不通？还能不能旅行？9月4日晚上，焦急不安的瓦尔特回到家里，看见相册里他为母亲收集的愉快和温馨的相片的时候，不禁热泪盈眶。

第57节：第三章 台风(7)

三

“玛莎像谁？瓦尔特在想，像她的父亲还是母亲？”

他已经第二次被邀请到索科洛夫家的豪华公寓去做客了。那套房间布置得既新式又精致。展示玉石、象牙或银制古玩的玻璃橱占了一个墙面。客厅中央放了一架三角钢琴。瓦尔特穿着白色棉布服装，站在指定给他的女主人右边的椅子后面。他能感觉到玛莎热辣辣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他俩的故事发展得很快，就好比掷了三把骰子。七月相逢，八月接吻，九月决定订婚。玛莎把瓦尔特带给父母看过之后，他们起先有所保留，后来经过玛莎的努力，他们同意邀请瓦尔特在9月13日即犹太历除夕共进晚餐。

玛莎的父亲亚历山大?索科洛夫手里端着酒杯，眼睛注视着祈祷书，在念诵Kiddoush1。他站得特别挺直，充分展示矮个子的每一公分的高度。（1. 犹太教徒安息日或节日念诵的经文。——译注）

瓦尔特第一次上门的时候，金银珠宝商有条不紊地给他讲了一段故事： 1935年他是如何离开满州城市哈尔滨——他的女儿玛莎和儿子伊万都出生在哈尔滨——移居上海的，因为发生了排犹事件。

他的父亲是俄国犹太士兵。1905年日俄战争时，他乘机开小差，离开了沙皇的军队。开小差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他们好几百人去找定居在哈尔滨的一批俄国犹太人。这批犹太人是和其他非犹太人一起，利用俄国政府获得租让权，建造同西伯利亚铁路配套的满州铁路网的机会，从西伯利亚过来的。在哈尔滨，冬天长达五个月，一月份夜里的气温可以低达零下四十度。夏天干热，蚊子成群飞舞，让人无法呼吸。这就是自由甚至生命的代价。

逃兵们在建立自己的家业同时也为这个小城市的繁荣出了力。终于形成一个1300人的犹太社团。这个社团拥有自己的学校、银行、医院、养老院、公墓和漂亮的会堂，自给自足过日子。中国政府的态度是放任自流。

日本人插手满州以后就扰乱了这个舒适的环境。日本秘密警察“宪兵队”的成员同贪婪的军人和一些不择手段的平民，都是日本人，合谋制造恐怖，乘机发财。他们对“屡教不改者”敲诈勒索，而“俄国法西斯党”则拍手叫好。该党首领是一个铁杆反犹分子，用告密、盗窃、抢劫、绑架、谋杀等手段为宪兵队效劳。

哈尔滨最富有的犹太人之一约瑟夫?卡斯帕和家人持有法国护照，以为可以受到保护，便拒绝一切敲诈企图。但是敲诈者不肯善罢甘休，因为他在哈尔滨拥有著名的“摩登饭店”和一家豪华的珠宝店。而且满州的大部分电影院和剧场都是他的产业。不料一天夜里强盗绑架了他的儿子西蒙。西蒙是一个有才华的钢琴手，毕业于巴黎音乐学院。次日，父亲接到勒索高额赎金的要求。约瑟夫?卡斯帕听从了解绑票作风1的法国副领事的忠告，表示拒绝要求。于是他收到通过邮局寄来的儿子的一只血淋淋的耳朵。三个月之后，在一条沟里发现这个年轻人残缺不全的尸体，惨不忍睹。全城百姓，包括中国人、欧洲人，都不怕报复，参加送葬。后来，亚历山大?索科洛夫和其他一些人卖掉哈尔滨的产业，逃到上海来了。（1. 交纳赎金非但不能解救受害人，反而会引起绑匪提出其他要求和施加压力。——原注）

“但是这里天气太热。”他的妻子用不流利的英语抱怨说。她斜躺在铺了凉席的沙发上发号司令，打扇的胳膊上赘肉不断晃荡。索科洛夫先生也说“热尼娅怕热。”他仍旧罢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问瓦尔特：“你的情况怎么样，小伙子？府上祖籍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

瓦尔特讲的故事开头部分似乎没有引起索科洛夫先生多大的兴趣。祖父母原籍布达佩斯近郊——祖父和外祖父是表兄弟——结婚后不久，把衣物细软打了几个包袱，坐小车到火车站，然后乘火车到了维也纳。珠宝商撅着嘴，从这一点就知道，这些情形毫无动人之处。十年以后，两个乡下人开了一家小的帽子厂。听到这里，珠宝商似乎有了半点笑容。说到记者阿图尔?诺伊曼进入知识界和政界上层的时候，珠宝商的眼神里才流露出些许兴趣。

“那么你在上海怎么生活，小伙子？”他又问道，脸上稍微和气些。瓦尔特没有告诉他在维也纳咖啡馆打工，幸亏索科洛夫在明茨家也没有注意到瓦尔特。按照他的理解，称得上钢琴家的人，他的名字至少应该出现在上海市政乐队音乐会的海报上。“我住在法租界，瓦尔特的回答很简单，一边拉了拉裤缝，我是记者。”玛莎早就等他说这个细节了。她赶紧拿着刊登瓦尔特那篇文章的《中国日报》送给父亲看。索科洛夫先生看过文章说了一句：“写得不错。我尤其赞同你对难民中有失尊严的人的分析。”他作为一个援助俄国难民的慈善机构的主席，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互相认识之后又过了两个星期。

瓦尔特仔细端详正在专心唱Kiddoush的亚历山大?索科洛夫的严肃的面孔。他得出的结论是，玛莎同伊万不一样，她丝毫不像她的父亲。伊万才十二岁，他对着客人摆出拳击的姿势，让他别闹，还显得十分勉强。现在他又对瓦尔特竖眉瞪眼，似乎?讨厌瓦尔特。

玛莎像她的母亲吗？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也许像。除此之外，瓦尔特宁愿她和这个左右全家喜怒哀乐的肥胖而阴沉的女人没有任何共同之处。玛莎今晚显得特别可爱。她穿着带水兵领子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两条粗大的辫子，俨然是一个把书包理得整整齐齐、课文背诵如流的好学生。

他们对着两只辫式小面包祈祷完毕，就围着椭圆餐桌坐下。一架烛台照亮餐桌。瓦尔特同节日的餐桌久违了。雪白的桌布、银制餐具、细瓷盘子和水晶酒杯使他想起维也纳的家庭氛围，不禁悲喜交集。

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伺候上菜。他们能说几句俄语。瓦尔特忙着应酬，都没注意上菜的次序。他要在索科洛夫先生面前显得聪明，对他的妻子要讨好，对玛莎要温柔体贴，对情绪对立的伊万又要友好愉快。不过他还是尝到了冻汁鱼、糖醋小黄瓜、鲟鱼片、鲟鱼子酱和鲑鱼子酱，还有撒了芝麻和罂粟花的小面包。

不过，他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避免任何可能涉及个人计划的话题。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亚历山大?索科洛夫一边说，一边用刀叉剥一个很大的黄桃的皮，令堂仍在维也纳生活。她不寂寞吗？

第58节：第三章 台风(8)

瓦尔特擦了一下嘴唇。他还不能流露出对莉莎的处境很担忧。还没到这个时候。为了使她能到上海来，谁知道还需要什么帮助和支持。现在说了，只会引起索科洛夫的猜疑。自从日军入侵以来，俄罗斯犹太人要应付许多经济问题，所以只愿意帮助自己的难民。有些人对于落难的德国或奥地利犹太人的请求是这样回答的：“我们没有请你们来。你们现在的处境责任不在我们。你们自己想办法吧！你们可以去找有钱的塞法拉德人。”所以瓦尔特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我母亲历来生活在一个热情的朋友圈子里。可以想像他们会尽力帮助她的。不过，最近没有她的消息。你一定知道，自从希特勒入侵波兰之后，邮政联络中断了。不幸的波兰！不幸的华沙！多悲惨……你猜我当时听到什么？你肯定猜不到的！我听见两个德国犹太人庆贺德国军队进展如此神速。他们说的是“我军”！你看看！他们认为自己首先是德国人，尽管纳粹让犹太人吃了多少苦，尽管马莱娜?迪特里希不愿再做德国人！

要求同索科洛夫单独谈话的时候到了。瓦尔特想到这个就心跳加速。他把手帕夹在两个手掌之间，一边看玛莎的眼睛，寻求支持。他递去一个无声的问题：“你真的要我这样做吗？”她报以微笑，表示“是的”。他想起当时她坐在顾家宅花园的一棵百年银杏树下的一张八角形长椅上，阔边的遮阳软帽下面，眼睛和面颊绯红。她一字不漏地把普里比考娃太太最近看她试演后的赞扬话说了一遍。玛莎把上海俄罗斯剧院的创始人和经理普里比考娃简直奉为神明。普里比考娃这一次没有把她招进剧团，但是说她有进步。“你会到化妆室来看我吗？” 玛莎撒着娇说。“当然，不过……”瓦尔特回答说，一边伸手摘了一朵玉兰花送给她。“不过什么？” 玛莎的语气有点担心。“我们还是停止往来为好。” 遮阳软帽下面的脸色变白。“为什么，瓦尔特，为什么？我对你干了什么了？”他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说：“你没有对我干了什么。应该说你对我太好了…… 我不愿意这样依恋你，因为我已经决定到美国去。”她绝望地瞪着眼睛。“为什么？你有未婚妻在那里？”于是他笑着吻了吻她的手，同她谈一种生活方式，谈电影，谈爵士乐，谈他希望成为纽约的名记者。“我跟你去！”她激动地说。而他说道：“这就是说你愿意嫁给我？”记得她是这样回答的：“是的，瓦尔特，我愿意嫁给你！愿意！愿意！愿意！”

大家离开餐桌，围着一个小圆桌坐下。桌上放了一个茶炊。索科洛夫嘴里含着一块方糖吮吸滚烫的酽茶。

瓦尔特定了定神，抬起头来，用手把头发捋到后面，仿佛纵身跳崖似的，鼓起勇气说：

——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亚历山大?索科洛夫立刻看了一下女儿和妻子，看见女儿恳求的目光和妻子的眼色。他的脸色突然衰老许多。他站起身来，请瓦尔特跟他去书房。

一个大书架占了书房的一个墙面，幸而家具是暖色的桃花心木，缓和了严肃的氛围。亚历山大?索科洛夫请瓦尔特在两个绿皮扶手椅之一坐下，而他自己站着。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小伙子？他问道，语气不十分亲切，而且开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

——为我自己没有什么，我没有任何需求。是有关玛莎的事。

瓦尔特站起身来，好同俄国人面对面看着说话，跟临战时肌肉紧张的拳击手审视对手一样。珠宝商沉默不语。瓦尔特接着说：

——我已经告诉你我父亲是怎样一个人。我今天比任何时候更痛苦地想念他。

他的心里很痛苦。去年九月十五日，他在达豪得知阿图尔?诺伊曼逝世就写了那篇愤怒而悲痛的文章。就为了这篇文章，他四天后被捕。这一点，他今天已经看得很清楚。

索科洛夫紧皱眉头，把那双眼梢上扬的眼睛都凑在一起了。瓦尔特的沉默迫使他开口说话。

——要不然，我将很高兴认识令尊大人。

——那么也该由他来为我向你请求允许娶玛莎。

——这正是我担心的事，索科洛夫直言不韪说出心中的不快。

瓦尔特挨了一击，不过仍然不认输。

——很抱歉让你不愉快了。能不能让我……

——我们坐下来谈吧。索科洛夫打断他的话，猛然在另一个扶手椅上坐下，接着说：年轻的朋友，你很聪明，肯定能猜想我要为女儿找个更好的人家。她长得漂亮，而且我还要给她一份丰厚的嫁妆。你的景况不稳定，不符合我对她未来的小家庭的期望。另外，你对我们的宗教缺乏感情，使我有反感，是的，有反感。倘若我没有理解错，你从来不进任何犹太会堂，即使在像今天这样一个神圣的日子也不。那么你从祖辈那儿继承了什么？我知道奥地利有许多犹太家庭正在逐渐被同化。但是最杰出的犹太人通过为犹太事业奋斗而赎罪。看看你的同行和同胞、犹太复国主义的创始人特奥多尔?赫茨尔！举一个例子就够了。刚才我们在餐桌上谈起英国颁布关于巴勒斯坦的白皮书和接着发生的严重事件的时?，好像也没有比世界上其他冲突更使你激动！

瓦尔特的脑海里出现两句从凤喜那儿学来的中国成语。第一句是：“看风使舵。”第二句让他露出笑容：

——中国有句老话说：“有交情时喝水也有滋味。” 他非常自信地说，更何况是爱情。如果为了玛莎的幸福需要付出这个代价，我愿意投身于犹太事业。

第59节：第三章 台风(9)

四

——爸爸愣住了。第二天玛莎告诉瓦尔特。他对我们说：“我同他说希伯莱语，他回答我中国话！我承认这个小伙子很有办法，虽然依我看太年轻。不管怎么说，前程远大。”

她瞧着瓦尔特，眼光里充满自豪。他笑得很开心，托起她的手吻得很文雅。现在在这个地方，最好避免过于张扬地抒发感情。礼查饭店的茶室是有教养的欧洲妇女出入的地方。礼查饭店座落在虹口的高档地段，附近有俄罗斯领事馆，有挂纳粹Z字旗的德国领事馆，还有日本领事馆。这个地方是玛莎挑选的。亚历山大?索科洛夫答应瓦尔特十月初给他回音。在此之前，他不放过任何机会向女儿介绍，同其他名门子弟结合可能会有什么前景。但是她都不屑一顾。

——你母亲的意见呢？

玛莎莞尔一笑。

——我已经告诉她，我们希望移民纽约，她也发誓保守秘密。她不喜欢上海，也想到纽约去，因为她的娘家在那里。所以她不像父亲那样不喜欢你。

她那双黑丝绒般的眼睛流露出调皮的眼光。晚餐席上的那个好学生乖孩子转眼已经变成渴望享受生活的姑娘。她的秀发用两个梳子挑起，然后形成环状卷发垂向背后。她穿的袒胸鸡心低领丝绸连衣裙突出她的腰身和胸部。她在茶室静悄悄的社交氛围里如鱼得水，似乎每天下午都是在这里同这些少妇们一起度过的。她们在那边，隔着几个桌子，有的打桥牌，有的打麻将。她忽然说想抽支烟。于是，为了省钱早就不买烟的瓦尔特叫住端着烟盘子的侍应生。玛莎挑了一包带薄荷的和风牌。

她打开烟盒，瓦尔特递火替她点烟，她吸第一口烟。整个过程，她都十分注意墙面镜子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形象。这一幕已经印入他的脑海，不过他认为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游戏，所以含情脉脉地对她微笑。轮船汽笛响了三下，仿佛提醒无精打采的海港该打起精神来。瓦尔特转过头来朝窗外看。

——你的眼前是上海最美的景色。

黄浦江上船舶林立，沿江便是雄伟壮观的外滩。外白渡桥跨过黄浦江的支流苏州河。离此不远就是两条河流汇合的地方。瓦尔特初到上海第一天，在外滩奔跑一阵之后，就气喘吁吁地到了这个地方。就在那里，他看见一群舢板，上面有一批贫苦的船民生活在臭气之中。就是在那里，受到侮辱的瓦尔特发誓要出人头地。他依然记得“一颗泥滩上涌现的钻石”。钻石的坚硬，他已经获得了一部分。他认为“只是获得了一部分”。他的上下颌咬得紧紧的。

——你在想什么？玛莎问道，她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哈哈大笑，回答道：

——我在想黄浦江令人窒息的臭气！但愿伏天马上结束！等我在纽约有了好的地位，我们假期到蒂罗尔去玩。你会发现那里的夏天风光旖旎。奥地利永远不再是我的祖国。不过我还是想再去看看那里的冷杉和摆满鲜花的山间木屋，那里的奶牛和沿着湖边和山腰行驶的小火车。气温高的时候就躺在草地上，呼吸踩断的青草发出的清香，看“天使的头发”在空中飘荡……

——是蝴蝶吗？

他无法让她理解这是蒲公英的花，也许她从来都没有看见过。

——我们到纽约的花园里去找吧。他目光温柔地说。

——我真想马上就去。她喃喃地说。

他喝了一口可口可乐。

——你能肯定你的舅舅会把经济担保书寄给我们？

——肯定会的。他还是我的教父呢。他喜欢我，而且很有钱，在沃尔多夫?阿斯托里亚大饭店附近开了一家豪华的皮草商店。

这么一个人物确实不会拒绝为自己的外甥女和教女提供美国政府要求的证明的。他要在经济担保书中申明承担年轻夫妇的生活费用。上海有好几个难民在纽约的电话簿里查到同姓人的地址，写信去求他们。有几个人已经通过这个办法成行了，实际上根本没有亲缘关系。

现在谈莉莎?诺伊曼的经济担保还为时过早。瓦尔特还不知道母亲能否同玛莎合得来。他当然希望她们合得来，但是令人头痛的婆媳关系的故事他也听得多了！

钢琴奏起《老于世故的女士》。

——我喜欢这个曲子。玛莎笑得鼻子都皱起来了。

——我也经常弹这首曲子。

——你为什么不让我到维也纳咖啡馆来听你弹琴？她赌气地说。

他笑出声来。

——因为你在场我就会激动，弹不好琴。老板要求严格，最后肯定炒我的鱿鱼！再说，你也不能独自一人泡咖啡馆呀！要知道，让你父母的朋友看见就不得了了！

——那我让一个女朋友陪我来！

——你得为自己的名誉着想，亲爱的玛莎。你明知道这事不能做，会引起蜚短流长的！

她的头低了下来，因为他说得确实在理。

至于瓦尔特，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凤喜和玛莎在咖啡馆相遇。不知为什么，他知道她们两人碰在一起会不共戴天。“凤凰的仆人”凤用和谢尔盖也会乘机掀风作浪。

最危险的是那个暴躁的俄罗斯人。暴躁是这家人的毛病。他家六个兄弟中伊戈尔是汽车夫，和年轻漂亮的美容师奥尔加同居。两个月前，奥尔加失业了。一天，凤用在穿过霞飞路的时候看见奥尔加面目全非，惨叫连连，被行人送进药房。这个中国人随着几个俄罗斯人也进入药房。那几个俄罗斯人在谈论这件事。凤用听俄文的能力大有长进，所以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伊戈尔把硝镪水泼在奥尔加的脸上。谢尔盖听了凤用说的情况无动于衷，似乎赞成这个做法。他说两口子经济紧张，而奥尔加买了一件连衣裙，问她哪里来的钱，她宁死也不肯说。

凤用在谢尔盖背后到处讲这件事，还比划当时的情景，借此出气，因为谢尔盖老是踢他。

第60节：第三章 台风(10)

五

瓦尔特等亚历山大?索科洛夫的回音，等得不耐烦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今天他和玛莎坐在外滩花园的一张长凳上俯览黄浦江，花园朝北一直延伸到外白渡桥桥堍。索科洛夫夫妇不许玛莎同瓦尔特来往，所以他把约会定在公园里。这个时候，玛莎的父母正在午睡。午睡后，父亲马上到商店去。而母亲很少出法租界。而且外出必需坐黄包车，下车后走路从不超过两米远。

在这个地方也不会遇到凤喜，因为这个英国式的花园禁止华人入内，只有阿妈、守门人和清洁工是有色人种。下午五点开始在音乐台演奏的上海市政乐队由马斯特罗?马里奥指挥，乐队成员全部是白种人。

半个月以来，玛莎的父母想方设法使女儿明白，经济方面不用担心的生活有多幸福，并且把小姐带到最高档的场合去展示，希望为她找到一个比瓦尔特更般配的对象。上海市政乐队的音乐会、俄罗斯芭蕾舞演出、法国球场总会的跳舞晚会、犹太人俱乐部的演讲会、电影院等地方都去了。

——没去剧场？瓦尔特问。

——没有，因为我不愿意。我喜欢演戏，但是看戏很乏味，让我受不了。

——因为你喜欢自己登台演出！

——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能设身处地为你想，因为你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玛莎高兴得满脸通红。嘴微微张开，出神地看着瓦尔特说：

——我喜欢你笑的时候脸上的酒窝。

长凳摇了一下。瓦尔特回头看是谁坐在他俩旁边。原来是一对葡萄牙人，不碍事。

一排大楼傲慢地耸立在他们背后：沙逊大厦、中国银行、横滨正金银行、怡和洋行大楼、汇丰银行那座带圆顶的宫殿、带伦敦式钟楼的海关大楼……写字间里的白领们也许能听到苦力们发出的声音，但是他们会不会对脚下的这些穿蓝色或灰色衣服的、忙忙碌碌的人们看一眼呢？

瓦尔特特别喜欢这个公园，其原因是他对黄浦江上的景色百看不厌。尽管今天坐的位置不好，眼前有一小片树丛把壮观的景色遮住了一部分。

苦力们在架在船岸之间狭长的跳板上不断上下，尽管两端挑着沉重的棉花包或酒坛的扁担简直要把肩膀压断，仍旧像走钢丝演员那样灵巧自如。他们有的弓着背，肩上扛着重负，看不见脚下的路，一边前进，一边哼着一种奇怪的号子，用来鼓励自己。

瓦尔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运动的画面，这时候玛莎在不停地说话。她母亲带她去了旧货店。近来那里有许多便宜货。参观旧货店就跟参观博物馆似的。有钱的欧洲人纷纷赶去买青铜器皿、紫铜器皿、插菖兰花的大花瓶、大餐盘、油画、烛台、银制调味品架、裘皮斗篷或披肩、三十人用餐的大桌布和绣花床单，价钱实在便宜。还有首饰，不过索科洛夫太太自然不感兴趣。每个顾客都买到了便宜货。

——这些东西都是难民带来的。瓦尔特的目光审视着玛莎说。为了付房租和吃饭只能卖掉这些东西。

——你别用黄眼珠瞪着我，她抗议了，我不喜欢你这样看我。

——我的眼睛跟黄浦江的水一样，瓦尔特谨慎地说，有时候会有泥沙。

他已经熟悉玛莎的脾气，知道她生气了。她低着头在摆弄手镯上的小饰物。他看了看散步的人，把姑娘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在她耳朵根吻了一下。她身上有股香味。于是她恢复平静，又开始说话了。她母亲带她到一个女朋友家参加一个慈善募捐茶会。这个朋友叫布龙施泰因太太，住一幢十分摩登的小洋房，有空调设备和游泳池。女客们有的打麻将，有的打桥牌，然后把赢得的钱捐出来。她们在喝茶的时候谈了很长时间，谈的是理发师和烫头发。同孚路的一家小商店在卖半透明的丝衬衫。中国裁缝本领大，能模仿法国高档时装式样，做得又好又快。但是听说虹口的奥地利人比他们做得更好。现在都可以度身定做文胸，不必再到法国订购等轮船运来了。制帽商的本领也了得。说起帽子，这些太太说马莱娜?迪特里希戴帽子的样子很别致。

第61节：第三章 台风(11)

瓦尔特点了点头。他感到很有趣。

——她的做法大家马上模仿。她戴着帽子去餐馆，妇女们也都戴帽子。据说一家伦敦餐馆求她无论如何把狗留在汽车里，因为老板担心此风一开，餐馆就会变成狗窝了！

两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人一起笑得真开心。

——我们家里从来不笑，玛莎说。

瓦尔特深情地对她看了一眼。

——我向你保证，我们的家里笑口常开。

她报以微笑。瓦尔特觉得她很拘谨。

——散会儿步怎么样？他提议。

——不，天太热了！

瓦尔特没有听到玛莎谈父母是否同意他们订婚，感到奇怪，正在想怎么提起这个问题。玛莎看见一个阿妈推着一个欧洲婴儿坐的童车经过，就抢在他前头继续讲她的故事。那些太太们还谈论她们的中国佣人，说他们有令人难以忍受的缺点，把难能可贵的优点都糟蹋掉了。揩油使得主仆关系变得很复杂。例如明茨太太的仆人在食品店无论采购什么东西都能得到百分之五的回扣。他把属于他供应的东西的回扣留给自己，把清洁用品的回扣转给清洁工。布龙施泰因先生的汽车夫付修车费能拿回扣，买新车的时候能拿到一个漂亮的礼品。最奇怪的是他使用的保养用品，如鸡毛帚、麂皮、擦铜膏可以用三十天，惟独二月份，过了二十八天就要换新的了。而莱博维奇太太的中国厨师自己带秤去买菜，但是在厨房里从来不用秤，用掉的各种调味品总是比实际需要多得多。

瓦尔特从未见过玛莎这么饶舌，这么来劲，仿佛在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他开门见山地说：

——你父亲什么时候给我回音？玛莎，你知道我要你胜过要任何东西，但是我不会让人对我无礼。

——别生气，我求你了！

她的眼眶里已经泪花闪闪了。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条纱帕，吸了吸眼角。

——请你原谅，亲爱的。我不想让你不高兴，不过你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低头不语，把一方手帕卷成一团。

——你对我没有信心？

——不是的，她吸了吸鼻子。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快要到去维也纳咖啡馆的时候了，瓦尔特终于不耐烦了。

——我受不了了，他接着说，再说我也该走了……玛莎，我决定这样。在你得到你父亲的回音之前，我不再来找你。如果你父亲不答应，我们还是不在一起为好。如果你父亲答应了，这是我衷心希望的，你也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我。

他站起身来。

——等一下，瓦尔特，等一下。

她抓住他的胳膊，抬头哀求他。她确实漂亮！他看了看手表，重新坐了下来。

玛莎的眼睛看着地上，开始断断续续地叙述发生的事。一个德国难民里夏德?达维德自杀了。他租了一条小船，叫船老大驶向黄浦江下游。船到复兴岛附近的时候，小水手发现乘客投江。尸体始终没有找到。

——难民自杀的人数已经不少了，瓦尔特说。但是他不明白这件事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玛莎抿紧嘴唇。

——是的，不过这次情况不一样。他是钻石珠宝商，向几个德国和俄罗斯珠宝商，包括我的父亲赊过货，借过钱。

——你父亲为什么相信他？

——这一行讲信用，一诺……

这句英语她说不上来了。

——……千金，瓦尔特帮她说了出来。

——对，一诺千金。况且爸爸到他家里去过。他住的是霞飞路一套豪华公寓房子。那个人看样子很有钱，让人放心。

——这同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因为他是难民，我也是难民，是不是？

玛莎连连叹气。

——他的妻子年纪很轻，两人是在三月份到达上海的船上相识的，到上海之后结了婚。他编造了许多假话。她以为他有钱，不知道他的钱是借来的。他想要什么就买，新近买了一辆最新式样的福特汽车。

——这个年轻女子的故事很悲惨。但是我看不出她同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向任何人借过钱，也没有过入不敷出的生活。我挣的钱不多，但是自食其力地过日子。

玛莎摸了一下脸颊。

——爸爸说，因为无人作证，来历不明的人可以使人上当受骗……（她的脸转向他，脸上泪痕斑斑。）关于你的家庭情况和父亲的遭遇，你完全可以编造。

说来奇怪，瓦尔特听了这些话没有跳起来，他认为根本没有必要申辩。亚历山大?索科洛夫的意见在某种程度上使他头脑更清醒，使他正视自己。他决定听天由命。他紧握玛莎的手，用炙热的眼神告诉她，他原本是会使她幸福的。然后他离开了她。

瓦尔特大步流星地离去，心里十分难受。他希望今晚凤喜能接待自己。他知道，凤喜不用问他发生了什么，就能安抚他的心头之痛。

第62节：第三章 台风(12)

六

黄包车在格林文纳公寓门前停下。这个车夫有一辆漂亮的黄包车，坐垫是皮的，有挡雨的顶篷，两侧各有一盏灯。而且他答应载两个人，这是很难得的。瓦尔特跳下车来，凑到亮光处捋起手套看袖口下手腕上的表。还未到上索科洛夫家敲门的时候，恐怕玛莎还没有打扮好。

车夫趁这个时候添了两件棉衣——一月份的天气晚上气温接近二度——，而瓦尔特躲到大楼门口避风了。他又看了一次表。多漂亮的手表！他记得在维也纳的时候，有一天在歌剧院看完“放荡不羁的女人”出来，看见扎赫尔霍夫首饰店的橱窗里展示这种叫做“耶格尔-莱库尔特”的手表，喜欢得看了很久。这种表首创防护翻盖，可以戴着它打马球或去山区远足。

瓦尔特把这块心爱的方表翻来翻去，一会儿看表面，一会儿看背壳上刻的字，心里在想，自己在上海的历程也刻在手腕上了。他到上海的时候戴着父亲给他的“天梭”表，后来被偷掉了。以后凤喜赠他一块配软表带的日本表，抚慰了他的心头创伤。现在这块配鸵鸟皮表带的“耶格尔-莱库尔特”表是亚历山大?索科洛夫在他同玛莎订婚前夕送给他的。它好像保证他的未来会像手表的钢背金壳一样辉煌。

还得等一支烟的工夫。瓦尔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银烟盒，这是玛莎的礼物，而心里在想，倘若没有马克斯?赫茨贝格，自己还不知道买什么礼物送给未婚妻呢。这个不可多得的维也纳-意大利-土耳其人帮他觅到一根极其漂亮的老式项链，外带一副玉石耳环。价钱便宜，而且他还不取佣金。只卖新式首饰的索科洛夫送给女儿一枚镶钻石的订婚戒指，认为这才同自己的身份相称。这枚菱形的戒指发出阵阵蓝色的闪光，晶莹无比。有一天，瓦尔特和索科洛夫在珠宝店的写字间抽雪茄烟。索科洛夫从一个纱纸袋里取出这枚戒指对他说：“亲爱的瓦尔特，你看这枚戒指怎么样？”即使外行也能看出这是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我怀疑你目前的经济情况能允许你送给我的女儿这样一件礼物，”这位未来的岳父接着说，口气丝毫没有顾忌，“所以我请你收下。” 瓦尔特气得差一点抄手给他一拳。他局促地说，不，不，当然不能。他目前做不到，但是可以先赠一个小首饰。重要的是爱心不渝。他相信有朝一日自己定能让妻子戴满豪华的饰物。“这当然不成问题，亲爱的。我从不怀疑你的真心诚意。但是在此之前，玛莎应该戴一枚相称的戒指，免得我在同行面前脸红。这对我很重要。你就帮我一个忙吧。” 瓦尔特恭敬不如从命。总之，事情处理得很得体，没有让他感到难堪。

那串赠给玛莎的项链，马克斯送来的时候和一副玉石耳环放在同一个盒子里，说什么也得一起买下。瓦尔特一看就知道适合凤喜戴，她的脸像象牙一样晶莹秀丽。他的眼光不错，这位美丽的中国女子戴了果然十分合适，而且从此一直戴着。为了买去纽约的船票而积蓄的钱花去了一大半！瓦尔特也顾不了许多了。他十分高兴能给人带来高兴。

时针走到七点，是上索科洛夫家敲门的时候了。他把大衣和帽子交给仆人，走向沙发去见未来的岳母。他吻她疲软的手。一家之主手里拿着报纸走过来，在他肩上亲热地拍了一下权充打招呼，然后请他坐下喝一杯伏特加酒。

——玛莎在哪里？父亲突然发问，语气生硬。还没有准备好吗？

——玛莎准备好了！热尼娅告诉他。丈夫射来的冰冷的眼光对她丝毫没有影响。你说什么呀？别这样，亚历克斯！她在换衣服。就是这么回事。你又要大惊小怪了！

她怒气冲冲地做了一个手势，命令仆人把她腿上盖的羊毛毯拉好。瓦尔特看见亚历山大?索科洛夫当着自己的面又展开《上海犹太早报》，知道自己已经算是家庭成员了。这张三月份创刊的周报，三个月后改成日报，为他带来了好运气。瓦尔特在这张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关于上海的音乐生活的重要文章。亚历山大?索科洛夫津津有味地读了这篇文章，又看到记者的署名，于是就接受瓦尔特做女婿了……这是发生在十月底的事。那一天，玛莎出现在维也纳咖啡馆，激动得满面通红。她在离钢琴最近的圆桌前坐下，像跳蚤似的坐立不安，不停地做手势，就跟水兵打旗语似的！这个举动没有逃过凤用和谢尔盖的眼睛。谢尔盖竟然用俄语盘问玛莎。他问了什么？她又是怎么回答的。瓦尔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是，他的两个对手，一个俄罗斯人和一个中国人，令人意外地凑在一起密谈的情形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后来，两人眯着眼睛，一个露出一副凶相，一个显示仇恨，偷听动情又激动的玛莎告诉瓦尔特他被选上了。

第63节：第三章 台风(13)

“他们答应了，瓦尔特，他们答应了。我高兴得简直要疯了！你高兴吗？你爱我吗？……你说呀！你再说一遍！再说，再说！……你永远这么说吗？”他在一对冤家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克服不自在，微笑着按她说的确认。不料此时看见凤喜出现在咖啡馆，吓得他后脑勺上出冷汗。幸亏克拉拉?博埃去理发店了。玛莎一口气告诉他索科洛夫是如何转变态度的。父亲因为生意上的关系遇见了马克斯?赫茨贝格。马克斯对阿图尔?诺伊曼的为人赞不绝口，并且证明这个人家在维也纳的地位很高。索科洛夫以前也听过几次瓦尔特的文化节目，很感兴趣。后来又有登在《上海犹太早报》上的那篇文章……

上海的气候不利于健康，加上通货膨胀以及中国和欧洲政局不明朗造成的不安全感，终于使亚历山大?索科洛夫同意妻子的想法，决定在两三年内移居美国。于是没有理由非要找一个定居上海的女婿了。

于是索科洛夫同意这件婚事，并且保证要求妻舅为瓦尔特出具经济担保。订婚的日子马上确定，等担保书收到后就择日结婚。

瓦尔特尝了一口伏特加酒，惊讶地发现套房在昨天的订婚仪式之后已经由仆人们恢复原状。谁也看不出，几十个人曾经在这里端着酒杯走动，盘子里装满了荞麦饼、俄国小馅饼和洒满奶油和糖浆的蛋糕。

索科洛夫一家要求瓦尔特把朋友们也请来。克拉拉?博埃代表弗朗茨前来祝贺，因为他在咖啡馆走不开。菲舍尔一家全来了，他们穿着朴素，但是很得体。格蕾塔满面高兴，好像瓦尔特是她的亲儿子。她一再责怪汉斯，弄得小伙子什么也不敢吃了。“吃呀，汉斯，瓦尔特劝他吃。吃呀！我订婚可只订一次哦！” 汉斯和未来的小舅子伊万同龄。伊万把汉斯带到自己的房间去看他的马克林电动火车、拳击手套、足球和帆船。他们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汉斯边走边整理衣服，高兴得耳朵都红了，而伊万脸带愧色，连连按摩自己的胳膊。瓦尔特心里暗暗高兴，因为他知道准是伊万把小主人打翻在地了。

瓦尔特还请了有点刻板的霍斯特?贝格曼。说话滔滔不绝的马克斯?赫茨贝格把索科洛拉到一边谈生意。罗贝尔?迪盖讲起1937年的往事。那时日本人入侵上海，法租界门口战斗十分激烈。中国人都爬在租界的铁门上哀求放他们进去。大家听得都出神了。埃里克?奥尔登贝格没有接受邀请，因为他已经是德国舞台上的明星，认为应该避免在犹太人圈子里露面。两位“小兄弟”裁缝里夏德?西尔伯施泰因和小提琴手马库斯也来了。他们坚持每人带一件礼物，连不是每天都能吃饱饭的维尔纳?艾森贝格也送了礼。他最近被在虹口开厂的维也纳香水商恩格尔和魏斯雇佣，又有了信心。那家在虹口的工厂制造短而粗的雅尔察蜡烛。维尔纳的工作是向中国人的商店分送样品。他说：“中国人吃这一套。他们看见一支蜡烛能点燃二十四小时，就成打成打地买。现在他们家里都用这种蜡烛了！”

但是瓦尔特没有邀请他的业务关系，报纸电台方面的人都没请。还是不让这些人看见他在富裕阶层周旋为好。另外还来了十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瓦尔特都得同他们握手应酬。他们对他仔细观察一番之后才向玛莎和她的父母道贺。到了晚上，四个人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沙发上，不过心里十分高兴。今天的庆祝会太成功了，只是热尼娅还没有缓过气来，而瓦尔特和玛莎准备单独去庆祝订婚之喜。

瓦尔特很乐意带玛莎到她完全不了解的中国人的天地里去。她的父母只带她到一个粤餐馆去过两三次。今天晚上，两人要到上海最大的游乐场大世界去玩。这是一个宽大的六层建筑物，屋顶上有一个尖塔，四周都是巨大的霓虹灯招牌。这个地方有餐厅、舞厅，还有赌场，什么轮盘赌、吃角子老虎和六合彩应有尽有。另外还有酒吧间、弹子房，有变戏法的、有笑容可掬的柔功杂技演员，有唱京戏的也有演话剧的，有养在笼子里的鸟和蝈蝈，有江湖郎中也有剃头师傅，有按摩室和针灸室，还有一条草编的大鲸鱼。游客们进入这些神奇的幻境，过一个愉快的晚上。是的，瓦尔特很乐意带玛莎去这个地方，让她惊讶，看她在欢乐兴奋的中国人中间尽情地玩，尽情地笑。还没有一个西方人去过这个地方呢。

——你得适应，朋友，亚历山大?索科洛说。热尼娅和玛莎从来不准时，我一辈子都在等她们。

——你别抱怨了，还不如去替我倒杯酒！索科洛太太顶了他一句，语气很尖刻。

——我没有抱怨，亲爱的。你们俩也有许多极可爱的优点。

——我也有同感，瓦尔特插话。他越来越感到不舒服。

第64节：第三章 台风(14)

他把头发捋到后面，心里在想同未来的岳父谈什么好。谈政治吗？被连续轰炸十二天后断水断粮的华沙投降，苏军和德国国防军在布列斯特会师之后波兰被约瑟夫?斯大林和阿道尔夫?希特勒瓜分，波罗的海地区主要军事基地被占领，以及苏联粗暴入侵芬兰等事件的后果，他们两人都已经分析过，剖析过。

——有昨晚的拳击比赛的报道吗？难民队是不是再次让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

——确实如此，索科洛夫的口气很兴奋。

他接着就念赞不绝口的战报。那位记者列举了近几个月来难民队的历次比赛，连续战胜美国人甚至日本人。七月份的一场拳击比赛后来为人们广为传说。提起这场比赛，瓦尔特就不愉快地想到凤用。这个小伙子跟成千上万个中国人和欧洲人一样狂热地投入赌博。那一天他把赌注押在难民队，结果赢了一大笔钱。

走廊那边传来罗缎裙子发出的习习摩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我没有白等，瓦尔特看见玛莎出来了，赞赏地说。

他迎上前去，在她耳边吻了一下。她抹了香水。低领袒露的胸前，无光泽的皮肤上有一枚挂件闪闪发光。

两人告辞的时候，亚历山大?索科洛夫宣布，当天早晨他已经给妻舅写信要求提供经济担保。瓦尔特露出诧异的神情。这件事不是早该在两个月前就做的吗？

——是因为迷信，珠宝首饰商耸了耸肩承认，热尼娅不愿意在订婚前写信……亲爱的，星期天陪我去看英国足球好吗？

瓦尔特的牙关咬得紧紧的。他猜出邀请自己看球的用意是进行男人间的谈话。索科洛夫想再一次说服自己“别再蹦蹦跳跳，走江湖卖艺了”，还是到他店里去帮他做生意。

瓦尔特对宝石很着迷。他曾经一连几个小时观看一块钻石如何在切割师手里犹如出蛹的蝴蝶放出光芒。但是，他珍爱自由，决不放弃新闻专业。因为他知道，他若答应了就得整天呆在商店里。所以说什么也要保住弹钢琴的工作。

——我非常感谢你，但是我没有空。他回答得很坚决。我正要告诉你，我今天同朱利奥?韦内托乐队签了聘用合同。合同期从明天开始。星期天我要去永安公司演奏。你们四位都来吧！这有多好。

——是啊，爸爸！玛莎高兴得叫了起来。我们去吧，爸爸！因为瓦尔特绝对不许她再到维也纳咖啡馆去，她至今还没有消化，现在终于有机会报复他了。

一个新的纪元开始了。

第65节：第三章 台风(15)

七

在大马路最大的百货公司之一的永安公司，你可以买到来自欧洲和亚洲的各种商品。有罐头食品、小摆设、新娘礼服、茶壶、绿色、黄色和粉色的蜜饯、绫罗绸缎、鱼翅燕窝、松花皮蛋，还有压得扁扁的欧洲人以为是比目鱼的咸板鸭。有巴黎来的便宜货小饰物，有用一种稀有的羚羊角磨制的刺激性欲或另有疗效的粉末，有各种烈酒，也有扎成一把扫帚似的鱼干。有波希米亚的玻璃器皿和水晶制品，还有照相机、自来水笔，甚至还有危险的曼德拉草的根。柔和的音乐伴随着所有的商品，商店内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设置了扩音喇叭，从早到晚播放唱片。从商店走到同一家公司管理的一幢相邻的大楼，你可以在众多的餐厅里用晚餐，也可以在旅馆开房间，白相妓院，或参观书画展览。你还可以溜旱冰，打落弹或打乒乓球；或者到酒吧或中国式的夜总会去坐坐，也可以上七楼舞厅去跳舞。这个舞厅有个露天大平台，夏天特别受欢迎。

朱利奥?韦内托的十人乐队就在那里为中外舞客伴奏。这个星期天下午，钢琴师正朝着一位由小弟弟和父母陪伴的漂亮姑娘微笑呢。乐队奏起最得意的一首曲子，瓦尔特对玛莎报以微笑。玛莎的父亲在两支香烟之间邀她跳舞。她利用这个机会转到瓦尔特身边让裙子擦到他。她坐在圆桌前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瓦尔特，也顾不上伊万连连被父母责怪。热尼娅求老天爷作证，她仍然不舒服。亚历山大厌烦地吐烟圈，时不时拉西装背心的下摆，不停地在桌子上打鼓点。

瓦尔特知道玛莎在观察自己，所以除了看她就看钢琴，目不斜视。因为她的妒忌心强得要命！这是订婚那天晚上两人一起过的时候发现的。现在回忆起来仍然感到怪懊恼的。

那天晚上，开始的时候很好的。两人挤在一辆黄包车上，经过亚尔培路的时候，瓦尔特向她介绍她不认识的地方。玛莎觉得他真了不起。这里是巴斯克回力球运动员和球迷们的大本营巴塞罗那。每周七天，成千上万个赌球观众涌进对面的海阿拉。场内的气氛像带电似的，只听见球的撞击声、胜利者的欢呼声和失败者的惨叫声。球场经理和回力球员们刚到上海的时候，有的只带了一个小包袱，有的穿着一双破皮鞋。现在都是坐豪华轿车，盖绸面被子，每月挣的钱可以买四五千斤大米。而赌钱的中国人纷纷脱下长衫、衬衣和帽子送进当铺。海阿拉附近当铺云集。巴斯克人目光炯炯有神，头发乌黑发亮，使许多女人神魂颠倒。有两个欧洲的有夫之妇，为了矫健的队长争风吃醋，竟然在霞飞路上大打出手，又是抽耳光，又是抓脸，抓得鲜血淋漓。一个十七岁的中国姑娘，还是部长的女儿，每天晚上从鳄鱼皮手提包里拿出一沓沓钞票，押她喜欢的球员，比赛以后又请他吃晚饭。“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玛莎叫了起来。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独自一人出来！多不合适呀……”她狠狠地瞪了瓦尔特一眼，简直就是猜疑的目光。瓦尔特同车夫说话的时候，她就大声问道：“你是怎么学会中国话的？”他早有准备，给了她一个干净利落的回答：“是跟维也纳咖啡馆洗碗的凤用学的。”

说话间黄包车已经把他们拉到大世界门口。瓦尔特以为把玛莎带进一个充满异国情调又充满刺激的中国人的天地里，她会觉得很好玩的。但是没过几分钟，他就失望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看见一个穿着紧身的嵌金丝大红旗袍的中国女子从面前走过，旗袍的分叉简直要开到胳肢窝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玛莎用力把手提包摔到他身上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扇你一个耳光。” 瓦尔特只得赔礼道歉。他仍然想使未婚妻高兴起来，可是情绪已经破坏了。她觉得被他拖到这种地方来真丢脸。别的不说，这个地方的大妓院就是臭名远扬。她在舞厅里看见歌女又是感到有伤风化。京戏场子里时而低声呻吟，时而激越刺耳的胡琴声，还有铿锵的锣钹声都刺激她的鼓膜。多谢上天保佑，她天真无邪，又不懂中国话，所以没有明白人们去看西洋景究竟是看什么。

“她就是这样，瓦尔特心里想，我只要注意不去冒犯她就是了。”他弹完最后一个和弦，对她笑了一笑，表示觉得她很漂亮。

“我遇到韦内托真是运气好！” 瓦尔特暗自庆幸。

朱利奥?韦内托是柏林人阿图尔?布卢门菲尔德的艺名，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听起来像意大利人，而且能使人想起威尼斯。此人年纪三十五岁上下，长得高大结实，性格愉快开朗，像一头温厚的大狗熊。头发开始谢顶，只是用一绺卷发遮住红润的头顶。他穿的常礼服已经显得太大，因而动作显得很滑稽。他担任乐队指挥，也演奏萨克斯管和手风琴。

去年十一月，瓦尔特邀请他做广播节目的嘉宾。韦内托来了，但是情绪不稳定，因为这一天钢琴手卧病不起，而医生又无法诊断是什么病。瓦尔特提醒他：“我们过一分钟就要开播了。你准备好了？”于是，韦内托开始生动地叙述自己的经历。

从1933年开始，柏林当局就不准他公开演奏，因为他是犹太人。他去爱沙尼亚。但是他在爱沙尼亚也不准演奏，因为他是德国人。于是，他只能回到柏林，靠做秘书的妻子的工资和一个救济委员会的帮助过日子。去年七月底，他向几个国家申请签证尚未成功，正在那个时候，一个女朋友——她不是犹太人，在邮局工作——看到一份通知，说盖世太保正在找他。于是他决定逃往上海。互助委员会给了他买六张船票的钱，一个在汉堡旅行社工作的打鼓的朋友买到了船票。他和妻子法尼去盖世太保领证件。“这是你们的护照，那个官员说，你们拿了就滚。”他妻子迈着有力的步伐向门口走去，但是他停下来看护照。“你等一下，法尼！他叫了一声。有点奇怪，他们没有盖J字记号，也没有写名字伊斯拉埃尔和萨拉……”他犹豫了几秒钟就回头去说了。“你们要是走了，那个盖世太保的家伙恬不知耻地说，我就会通知德国各地口岸，你们最后会进集中营。”原来他们是故意漏写的……

法尼和朱利奥，还有鼓手夫妇，一个拉提琴的和一个弹钢琴的，一起坐火车去瑞士。过了德国国境之后，他们欣喜若狂，各自拿起乐器，在车厢里演奏起来。后来在那不勒斯上了一艘日本船靖国丸，于1939年9月1日在上海登岸……

韦内托到达上海的第二天在街上遇到一个朋友。朋友告诉他永安公司经理正在找一个乐队。西尔伯施泰因先生听了朱利奥和他的朋友们的演奏，答应每人每天给十元工资，外加免费供应晚餐。难得有这么多工资！朱利奥又招聘了六个菲律宾人演奏管乐器。于是十个人的朱利奥?韦内托乐队组成了。

难道这不是运气好？

瓦尔特想在国际饭店酒吧弹钢琴现在不知能挣多少钱。自从中国的钞票贬值以来，肯定不至十元吧。去年春天，六元半能换美金一元，现在要十七元才能换一元美金。明天或许还要涨价。黑兹尔伍德冰淇淋公司印了小招贴敬告顾客，“因为汇率不利，原料涨价”，所以冰砖涨到每块八角五分——原来卖七角五分。

通货膨胀，投机商乘机囤积居奇，中国居民感觉大米紧缺。昨天，瓦尔特住房楼下的米店有二十来人抢米，抢走六十多公斤大米，警察来了才制止。在虹口有两百多人打破橱窗冲进一个中药铺，因为听说药铺老板在店里囤积许多大米。

——卡门！韦内托先唤起乐队的注意，然后发出开始信号。

他在广播节目中讲得很成功，因为他穿插了许多有趣的故事，例如他说起去年十月的一天傍晚，天气较热，乐队仍在屋顶花园演奏。一阵瓢泼大雨突然袭击上海，把南京路变成了威尼斯的运河。而且风大得连水牛角都能刮断。舞厅只能关门。但是乐队的报酬包括晚餐，所以经理西尔伯施泰因先生吩咐乐队到邻近的饭店去用餐，而且打电话到饭店替他们订了座。乐手们刚在一个圆桌前坐下，一个中国人跑堂就上来招呼：“A gutn abend！A voos beliben sie zu achlen？”1 原来老板是俄国犹太人。韦内托记得，“我们都笑死了。” （1. 意第绪语：“晚上好！各位想吃什么？——原注）

第66节：第三章 台风(16)

这档节目在他的朗朗笑声中结束了。乐队指挥马上想起钢琴手生病的事。过一个小时乐队要演奏，得找一个人顶替。瓦尔特主动提出帮忙，对方当然表示求之而不得。于是瓦尔特马上去找马库斯，请他去维也纳咖啡馆顶替自己。那位柏林的钢琴手第二天痊愈了，后来又几度复发，最后在瓦尔特订婚前一天，他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半身不遂。

瓦尔特想起那天在维也纳咖啡馆险些闹出事来，不禁又出了一身冷汗。那天玛莎突然轻松愉快地出现在咖啡馆。“亲爱的，我想你，所以在家里呆不住了。你现在可以让我来了吧？既然我们明天就要订婚了，可以让大家都知道我是来看你的。以后我每天都来！”她那么自信，那么充满着爱，那么可爱，他不忍心责备她。只能以后再对她解释，他不喜欢时时有人盯着，他需要自由。玛莎刚走不久，——临走还依依不舍地连连飞吻——凤喜就来了。凤用——他现在全天做跑堂了——马上就到姐姐耳边去说三道四。

“我终于把我喜欢的那张带帐顶的老式床买下了，她告诉瓦尔特，你明天来试试吧？”

凤喜身穿湖绿色绸旗袍，戴着玉耳坠，身上散发出阵阵茉莉花香。确实是一条可怕的美人鱼。瓦尔特说已经告诉过她，自己一连有两个应酬，而且估计都要搞通宵。也许是瓦尔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红了。“是在那个漂亮的俄罗斯姑娘家应酬吧？” 凤喜瞟了他一眼，一副调皮的样子。瓦尔特哈哈大笑，笑得还算自然。他吻了她的手就转身去弹琴了。他一边弹琴，心里不知如何是好，不免有点担心。正在此刻，克拉拉?博埃过来对他说，有一位叫韦内托的先生打电话来，请他马上回电话。

惊慌失措的乐队指挥告诉他钢琴手瘫痪了。也许他的手能恢复功能，但是医生不敢肯定。韦内托已经征得钢琴手的同意，希望另外聘请一位。瓦尔特的耳朵嗡嗡响了起来。这种感觉，他在达豪的时候有过几次，每次都是发生在要做重大选择的时候……“我来干！”他大声说。

也许韦内托希望找一个更专业些的钢琴手，但是他没有拒绝瓦尔特。现在他该承认瓦尔特很刻苦，能利用一切休息时间认真消化陌生的乐谱。瓦尔特向弗朗茨?博埃解释，人家出的报酬高得多。这个理由使老板不能无动于衷。“我为你高兴，瓦尔特。”他回答说，态度很平静，因为他知道上海有几十个难民琴师在找工作。他们愿意拿每小时一元的工资，再说还有一个暖和的环境和食品。至于克拉拉，她早就明白了，而且替他把话说了出来：“这样更好，瓦尔第。你在这儿情况已经不妙了！”

确实如此，维也纳咖啡馆已经成了一座火药库。谢尔盖利用一切机会找瓦尔特的麻烦，凤用老是窥视他，弄不好会同玛莎或凤喜闹翻，甚至同两个人都闹翻，而这两个人对他都是至关重要。

现在瓦尔特太平无事了。他知道那个中国姑娘永远不会到公共租界的永安公司屋顶花园来，因为来这个地方的人都是成双作对的。两位琴师的妻子法尼和洛拉坐在乐池边上的一个圆桌前。厌烦不堪的亚历山大?索科洛夫把全家带走的时候，瓦尔特看见玛莎向她们投去羡慕的目光。

他知道，玛莎想每天都坐在这张桌子前，等到舞厅关门。他还得把她送到家门口。如果迟迟不结婚，这个局面他怎能忍受？老实说，瓦尔特承认离不开凤喜。他无法忍受同她分手。在结婚和赴美国之前，他希望尽可能周旋，不向玛莎报告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自己愿意的时候仍旧去会凤喜。今夜他要去见识一下那张带帐顶的床。想到这里，一阵快感穿过他的脊柱。

当然，他也喜欢把玛莎搂在怀里，抚摩她的后颈，把双手放在她的腰间，亲吻她的嘴，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觉得是属于他的，把手指插到她的头发里，感受她滚烫的身体的颤动。这是很刺激的。两人之间有一股电流通过，但是她马上采取抵抗的态度。瓦尔特明白，要在合适的时候，要有分寸和耐心，才能使她再向前迈一步。她目前只是兼收各种信息。一方面，她的肉体似乎已经唤醒，要求享受天仙的快乐。而另一方面，她牢记好朋友列娜的知心话。列娜的祖母告诉她，第一次性交比生孩子还要难受；而列娜的表妹警告她，生孩子比掉到一锅滚烫的开水里还要难受。听起来丝毫不令人鼓舞。这种信息使小姐们莫衷一是。

音乐终于停止了。舞厅关门了。瓦尔特叫了一辆黄包车。他戴帽子前用手理了理头发，这个时候车夫一口气对他说了这么一段话：

——Master goodie grass！My belong no grass！Where Master go？1（1.“主人的头发真好！而我是秃头！主人去哪里？”——原注）

有滋有味的洋泾浜英语和中国人笨拙的表达方式让瓦尔特感到有趣。今天乐师们说起一段趣闻，让大家笑了好一阵子。有一个乐师认识一个英国女人。这位少妇刚到上海不久，要找一个仆人。来了一个姓王的人。问他要什么条件，此人回答说：“Ten dollars and I eat you and I sleep with you.” 1（1. 直译：“十元钱和我吃你和我同你一起睡觉。”实际上想说：“十元钱，并供?宿。” ——原注）

瓦尔特说了去什么地方。黄包车夫听他说上海话，向洋鬼子投去恐惧的眼光。车子经过兰心大戏院的时候，瓦尔特想起第一次遇见玛莎的情形。“我要到兰心大戏院去试演。”她和他分手时是这么说的。到了十二月份，他发现她不再谈此事的进展情况。见他问起，她回答说因为忙于筹备订婚，没有时间考虑演戏的事了。她和热尼娅要定做服装，选购各种服饰配件，去美容院调理皮肤，试验新的化妆式样，这些都要化很多时间……但是现在呢？是否已经放弃戏剧？瓦尔特想有机会时同她谈谈。

亚历山大?索科洛夫不太欣赏未来的女婿加入乐队。瓦尔特必须尽快写一篇文章见报才能使他平息，否则珠宝商又要来说服自己去帮他做生意了。

为了讨好他，瓦尔特已经多次到珠宝店去呆几个小时。他喜欢在眼睛上夹一个放大镜研究钻石、翡翠、蓝宝石、红宝石。索科洛夫把最好的宝石放在一个铺了丝绒的盘子里，向他逐一介绍大小、色泽。两人只有在这个时候谈得拢。在别的时候，总是意见对立，尤其是在索科洛责备瓦尔特不关心犹太教的时候。

瓦尔特想起自己曾经许诺“愿意投身于犹太事业”，所以有时候也参加华德路阿什肯那齐摩西会堂星期六的日课。他每次去的时候，索科洛夫都说星期五晚上的晚祷更重要。但是晚祷的时间也是舞厅的营业时间。“你要是再来烦我，瓦尔特在凤喜家门口跳下黄包车的时候心里想，我干脆皈依佛教算了。”

第67节：第三章 台风(17)

八

这是二月份的一个夜晚。凤喜坐在床上吃糖莲子。瓦尔特躺在她的两条腿中间，头枕在她的隐秘的软草上。肌肤的温暖和含夷兰的香气透过绸料令他心醉神迷。

但是瓦尔特愁结难解。他也想不到会如此作难。盼望已久的经济担保书终于寄到索科洛夫府上。现在还缺应由维也纳当局出具的纳税证明和财产申报单。瓦尔特能拿到这些材料吗？要到手之后才算数。接下来他只要把这些文件送到美国总领事馆。最多八到十周就可以办好了。算下来五月份可以全部解决。再过一个月就娶玛莎。然后轮船启航，两人奔纽约而去，忘却上海，忘却上海的污浊之气和难民。

但是凤喜怎么办？瓦尔特感觉她的肌肤的跳动，呼吸她的体香，依恋之情油然而生。就在这个时候，她俯身用纤手抚平他额头的皱纹。

——你有什么事瞒着你的天堂鸟？她问道。

他说没有隐瞒什么。但是她不信。于是他就谈犹太报界的骚动，免得她问个没完。《上海新闻报》倒闭了。各种昙花一现的报刊出现了又消失了，例如一家刊登文章发泄怨恨和怒气的周报《纵剖面》，而《华德路新闻》不久就改名《上海邮报》。另外，主要报导犹太社团宗教活动的《犹太文化区报》，还有一张中午出版的日报《午报》，都只生存了一两个季度。最近创刊的两张报纸，每日刊《八点钟晚报》和一张编得很好的小型文学周报《论坛》，又能生存多少时间？但是，难民们始终热情饱满，还在筹划新的项目。瓦尔特身为新闻工作者，必须时刻关切新闻界的动态，和同行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些做起来也不容易。

——你的天堂鸟想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灰色的。凤喜仍旧追问，一边把一枚金柑塞到他的嘴里。金柑是一种小橘子，滋味略苦，加糖制成蜜饯。

他吻她的手心，不回答她的问题

——你母亲近来怎么样？凤喜想了片刻问道。

瓦尔特去过德国领事馆。他出示弗朗茨?博埃签字的证明，为莉莎填了一份申请表。他口气轻松地说起最近收到莉莎来信，信中谈到她正在为离开维也纳做准备。她打算同她的朋友弗丽达?爱泼斯坦及其儿子弗伦茨、儿媳莱奥波尔迪娜、孙女伊丽莎白一起乘火车来。弗丽达的儿子是医生，有他同行可以放心多了。但是他们什么时候来？没法说。

莉莎必须申请护照，开列财产清单并申报注册，把不准许带走的东西卖掉，把钱存进一个冻结的帐户，申请俄罗斯和满洲国的过境签证，买火车票，付移民税，还有等等，等等。这些待办的事列出来看一眼就头晕了。不知可怜的莉莎有多忙乱？

——我在你住的楼里再找一个小套间。凤喜一边说一边仍用手抚平他的额头。

第68节：第三章 台风(18)

她待瓦尔特确实好，去年十一月替他安了电话。这样他就可以给莉莎一个私人电话号码。

——好的，他轻轻地说道，多谢了，凤喜。

他的嗓门眼儿被堵住了。

等到莉莎到达的日期确定后，瓦尔特就去同亚历山大?索科洛夫商量，莉莎在上海等待赴美国的签证的这段日子怎么安排。如果莉莎和热尼娅合得来，甚至能产生友情，那么莉莎还是能够耐心地和他们一起等到移民美国的时刻。

莉莎接到瓦尔特订婚的消息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回信说：“亲爱的孩子，我相信你的未婚妻肯定经过认真选择。我衷心祝愿你们在一个和平的世界过幸福的生活。”信里附了一分钱和一撮盐，表示祝愿小夫妻永远不缺钱，每天能吃饱。

瓦尔特今晚怎么了？他的热情到哪儿去了？凤喜是中国人，她无论如何不会对情人说“我爱你”的话，但是她确实爱他。她急于想安顿好他的家人，然后可以全心全意地照顾他。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好朋友曼丽，曼丽一听，她的尖嗓门就叫了起来。怎么能相信洋鬼子？她要凤喜想想那个投黄浦江的小学教师。那个法国军官在豫园和熙堂信誓旦旦，后来还不是把她遗弃了！她要凤喜听听小秀的故事。小秀嫁了一个难民，而且把一切都给了他。不料有一天从韦尔特伯爵号上下来一个原配夫人！他原以为她已经失踪，所以从未提起过她。因为他还爱着她，所以决定同两个女人一起过日子。两个女人都认为自己是正宗妻子，于是闹得家里形同地狱。凤喜听不听？不，凤喜不听。瓦尔特是她认识的最好的男人，慷慨大方，真心实意，体贴入微，而且性情温和。他确实提起过一个叫做安娜的姑娘，但是没有结婚，甚至也没有订婚。瓦尔特只是想，安娜的家族曾经在维也纳公开反对纳粹势力上升，她是不是还活着都成问题。

于是，凤喜继续做她的如意梦，设想两人远走高飞，到另外一个中国城市从新开始生活。中国地方大，有什么办不到的……瓦尔特今晚怎么了？现在两人肩并肩，腿靠腿地坐在一起，但是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出神。他的身体毫无反应，好像失去了知觉。

凤喜轻轻地离开他，站起来点了一支线香。于是清夜平添了一丝馨香。回过来的时候，馋嘴的她在果盘里拿了一枚香茶饼，衔着递给她的心上人，两人一起品尝。

——你不想玩云和雨的游戏？她抚摩着他的头发问道。

她拿起《金瓶梅》，选了一个刺激的段落。这部小说能使他们投入更进一部征服对方和体验对方的感受的过程中。

凤喜朗读的时候，瓦尔特抬头看她，只见她的发结已经松开，一绺青丝垂在娇艳的胸前。她把书重新合上的时候，两颊泛起红晕，脸上露出诱人的微笑。他取下挂在墙上的曼陀林递给她。然后把凤喜搂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她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杯黄酒，两人轮流喝酒，大口把酒喝完。于是她开始弹琴，两人一起唱歌。

他们又唱又笑，努力克制早已把面颊烧得通红的心头欲火，唱了好久好久。

第69节：第三章 台风(19)

九

中国人在他们的传统诗歌里，管十一月下旬叫做“小雪”。不过，在这个多雨之秋，上海的天空始终低沉阴郁。瓦尔特在静安寺路上又听见去年曾经听见过的小贩叫卖糖炒栗子和烘山芋的喊声。刺骨的寒风钻入他的胸口。他把围巾在胸前交叉塞紧。算起来，再过一个月，他到上海就要满两年了。当时还以为呆几个星期就能脱身的，但是什么事情都拖拉，一切都令人痛苦，打击一个连一个。瓦尔特还在想刚才得到的消息，依然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即使当头挨一棒也不会比这更痛苦。

今年1940年，在中国历书上是龙年，流年确实不好。

先是亚历山大?索科洛夫那件事一直没有搞清楚。维也纳方面的文件七月份终于寄来了，只要去美国领事馆办手续就是了。瓦尔特同玛莎约好次日上午一起去。她那天居然不同往常，瓦尔特去接她时，她早已打扮完毕在等他了。她问父亲要了经济担保书，放在一只新买的糖果盒式的草编小包里。在黄包车上，她笑盈盈地偎依在未婚夫的怀里。她在领事馆里做了一个戏剧性的动作，把那份珍贵的文件递给职员。瓦尔特还记得她伸出戴手套的手，笑眯眯地说：“我们俩申请去美国的签证。”至于他则把各种证明一一摊在职员面前。那个职员仔细看过全部文件，鼻子向上拱了一拱，上嘴唇向上一翻，露出灰色的牙龈和一排马牙：“你们两位？小姐，经济担保书上只有一个姓名，我只能签发一份签证，给纽曼先生。”瓦尔特也搞糊涂了，只知道纠正对方的错误：“不，是诺伊曼。”他知道自己的脸色都发白了。玛莎浑身发抖，瘫倒在一张椅子上。他只得把她送回家，安慰她，哄她。索科洛夫咆哮如雷，说他不明白，又说他的妻舅历来低能。“我要求的是为你们俩担保！我搞不懂！我搞不懂！”

索科洛夫真的不知道？瓦尔特至今不能肯定。会不会是珠宝商想出这个办法来摆脱他？或者是考验他是否有诚意？也可能是为了拖延婚期？“孩子，你好高骛远。” 瓦尔特每次拒绝“下海经商”，他就说这句话，沮丧的心情溢于言表。

现在，要求为玛莎出证明的信又发到美国去了，又得耐心等候回音。但是，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件事。

瓦尔特走进路易咖啡馆。一大早咖啡馆里顾客还不多。满面笑容的费迪迎上前来。

——见到你真高兴，瓦尔特！来吧，坐这儿！

柏林来的艾斯费尔德一家在1939年2月开了路易咖啡馆。费迪是老板的侄子。咖啡馆以供应欧式糕点、特色巧克力、柏林啤酒和实惠饭菜远近闻名。一家老小都在店里忙碌。儿子霍斯特负责把父亲用德文拟的当天菜单译成英文。这个工作并不轻松，因为他的英文老师认为没有必要向学生传授烹饪知识。

费迪也是记者，笔名弗雷德?菲尔德。他和瓦尔特同年，都是二十一岁，生日只差几个月。小伙子喜欢运动，对政治和艺术感兴趣。他也许看出瓦尔特面带愁容了？总之，他说话带有安慰的口气。

——你瞧，在这儿过日子可能也不容易。不过，瞧着欧洲发生的事，能跑了出来至少该高兴才是。你看法国都出了什么事了？那个关于犹太人的地位的法令坏透了！

——我知道，瓦尔特说着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他隔天和玛莎应邀到玛莎的女友列娜?拉比诺维奇的父母家做客。大家对这个问题谈了很长时间。这一家人在家里说俄语，不过列娜受的是法国教育。她中学在中法学校毕业，得到哲学科中学会考证书，然后进耶稣会教士主持的震旦大学攻读医科。她十分“爱国”，接受了以高卢雄鸡为象征的价值观念。七月十四日的游行总是使她热泪盈眶。直到那一天，德军占领巴黎，贝当元帅签署停战协议，在维希成立法兰西国，并宣布剥夺已经入籍的犹太人和阿尔及利亚人的法国国籍。“这里的人都是贝当派！”列娜厌恶地说。“法兰西是自由之地！”她恼恨地冷嘲热讽。戴高乐派在上海屈指可数。

如果是平常日子，瓦尔特早就会把大卫?拉比诺维奇家晚会上的情况告诉费迪了。费迪正在筹备一张俄国文化刊物《我们的生活》，文章用多种语言发表。但是，今天瓦尔特情绪低落，打不起精神来说。

——你听到这两位说些什么了吗？费迪鄙夷地说了一句，眼睛盯着附近一个圆桌上一个意大利人和一个日本人的动静。自从他们同德国签订了三国条约，全世界都是他们的了！

他发出一声嘘唏，可见心头苦涩难言。他接着说：

——我在想德国人究竟要搞到什么地步为止？幸亏英国人把法国舰队沉没在迈尔埃勒凯皮尔，要不就会落到德国人手里。

德军控制了从东普鲁士直到荷兰的海岸线，侵入丹麦和挪威，迫使荷兰、比利时和法国投降，占领法国领土五分之三。巴黎沦陷了，真不堪设想！自从墨索里尼参战并依附希特勒以后，难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穿越地中海，尽管他们有各种许可证和担保。

——幸亏有英国人在抵抗，费迪接着说。但是犹太人的命运如何？在咖啡馆每天有人谈起家里打来绝望的电话，但是无法帮助他们离开欧洲。不过，听说有人走西伯利亚过来。你听说了吗？

瓦尔特憋着长长的一口气，胃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牙齿咬得紧紧的。他什么也不想说。

——瓦尔特，你怎么了？没事吧？

就在这个时候，弗伦茨和莱奥波尔迪娜?爱泼斯坦进来了。瓦尔特赶紧站起来，动作过猛还撞倒了一张椅子。莱奥波尔迪娜紧紧地拥抱他，然后握住他两只手，而弗伦茨也挽着他。

——来吧，瓦尔特说着把他们推到一张圆桌前，请坐。

他让弗伦茨把电话里告诉他的话再说一遍：莉莎没能赶上火车。她告诉朋友们完全能自己去火车站。头天晚上弗伦茨还去看过。她坚强地说一切正常，一个箱子已经装好，第二个箱子也快整理完毕。

——我们去接她就没事了。莱奥波尔迪娜哀叹不已。这事很复杂，小姑娘在发烧，而且要去接弗伦茨的母亲，但是我们还是应该去接她的......而且我们能到这里来也是多亏你瓦尔特。不是你打电报给你母亲，我们永远也想不到走西伯利亚的。

弗伦茨一遍又一遍地说他多次要求去接诺伊曼太太，但是她每次都坚决谢绝。瓦尔特太了解母亲了，她不愿意为别人添麻烦。他能想像，母亲走到月台上，看见火车已经消失在烟雾之中的时候，心里有多失望。现在她孤身一人留在维也纳。

瓦尔特真想大声呐喊，像受伤的野兽一样长嚎，一直叫到撕破胸膛。莉莎！莉莎在哪里？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怎么过日子？现在到哪儿去找她？

第70节：第三章 台风(20)

他一下子感到不能坐在这里无所事事了。他必须行动，要去通知所有的委员会寻找莉莎，即使这样做好像无济于事。他跳了起来。

——你要走？莱奥波尔迪娜问道。

自从上次见面以来，莱奥波尔迪娜的脸变得苍白消瘦，现在又露出焦虑的神色。她曾经是一个脸颊饱满、头发光亮的少女，这是她同弗伦茨的两次婚礼上瓦尔特为她拍的照片上的形象。莱奥波尔迪娜是基督徒，弗伦茨是犹太人。他俩先行登记结婚仪式，等到弗伦茨皈依基督教、伊丽莎白也出生之后——现在小姑娘已经四岁了——两人进教堂再行婚礼。那两次婚礼都大事庆祝，十分热闹。

瓦尔特看见莱奥波尔迪娜脸上露出无助的神色，明白她在期待自己的援助。他怒火中烧，气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自己就像一只被粘住的苍蝇在挣扎，怎么能帮助别人。他正想一走了之，看见费迪南德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费迪！你过来！...... 我向你介绍维也纳来的两位非常亲密、非常好的朋友（他看见少妇对于他热情的介绍投来感激的眼光）。弗伦茨是医生，莱奥波尔迪娜是护士。他俩刚到上海，是横穿西伯利亚过来的。我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那好吧，我先走一步！

瓦尔特对莱奥波尔迪娜送了一个飞吻，又同弗伦茨打了招呼，就走了。

费迪南德坐下来聚精会神地听两位旅客叙述他们如何到达柏林，后来又如何到达俄国边境的。火车半夜突然停车，佩戴红星的士兵彻底检查车厢，每个角落都用手电筒照过，查找偷渡客。脸像强盗似的海关人员把粗大的手伸进包和箱子里，把梳洗包和药品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把说明书没收——兴许是担心放过秘密文件！——其他印刷品也一概拿走，包括爱泼斯坦夫妇买的在旅途上看的书籍，甚至小姑娘伊丽莎白的照相册。

换了几次车终于到达莫斯科，被迫休息了两天之后才能登上西伯利亚火车。他们投宿旅馆过夜，然后参观红场和地铁。地铁的走廊很深，墙壁上有大理石贴面。街道往往没有人行道，宽敞的马路上没有汽车行驶，贫穷的人们走在马路中央，男男女女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你不可能同这些人的眼光相遇，你仿佛是无形人或透明人似的。

国际旅行社的职员在“西伯利亚特快列车”上迎接他们。这个列车就是他们近两个星期的住所。火车整天整天地在土黄色、平坦的草原上或阴森森的高大的森林中间跑，而后又沿着像大海一样浩瀚的贝加尔湖一连跑上几个小时。火车常常停靠用木头搭建的小站，但是我们不敢走远，因为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再开。火车有时停五分钟，有时停十五分钟或五十分钟，但是一概不向旅客通报。有农民和军人上车或下车。弗伦茨的母亲弗里达染上了痢疾，一个士兵建议用伏特加治。医生没有合适的药品，只能照他的办法做，结果倒是治好了！在新西伯利亚，他们看见了真正的亚洲，那里的居民黄皮肤、高颧骨、眯缝眼。后来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遇见真正的冬天。叶尼塞河是一条很宽的冰带。

一天早晨，他们乘坐的车厢与西伯利亚火车脱钩。西伯利亚火车继续向符拉迪沃斯克驶去，而他们转向满洲里。这个边境小城活像卡尔?梅或杰克?伦敦的小说里描写的某个驻外国商行。房屋都是木棚，几头可怜的瘦马拉着摇摇晃晃的马车走过。从满洲里进入满洲要接受日本兵的检查。这些兵都穿着皮靴，态度像军刀一样冰冷，说话生硬。两天后，他们终于到达上海。

弗伦茨和莱奥波尔迪娜谢过费迪南德招待他们喝咖啡之后，又走在静安寺路上，感觉脚下的人行道摇摇晃晃。马路上汽车、黄包车、自行车来来往往，简直像怒海翻腾。他们不知道怎么对付乞丐的缠磨，还有那些骨瘦如柴、长满脓包的孩子。这群孩子争着要把一两支香烟卖给他们，把他们弄得团团转。他们感到愧对瓦尔特，又加上前途渺茫，更是萎靡不振。

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的什么位置？下一步怎么办？怎么养家糊口？因为弗伦茨是犹太人，他们不得不逃离德国。而到了这里，因为他们是基督徒，只能在收容所住几天，而且犹太人援助委员会说他们不可能获得任何其他帮助。弗里达和伊丽莎白还在等他们找到住处回去呢。再加上他们在维也纳托运的箱子没有到达。他们还能不能取回自己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取回？他们现在仅剩四只小皮箱里的东西，一人一只。

第71节：第三章 台风(21)

十

凤喜闭着眼睛，让阿纳斯塔西娅用她熟练的手法替自己做面部按摩。这个白俄姑娘在美容院工作，头上总是缠着一块布巾。美容院替顾客做面部按摩、修脚、理发、修指甲，在里面时常能听到荤话。阿纳斯塔西娅风度不凡，中等身材，总是穿很高的高跟鞋，身上只穿一件束腰的白色工作服，露出两条腿，而且突出丰韵犹存的胸部。但是一旦穿正规服装，她就没有这么漂亮了。她的服饰是做一个美国人的情妇那三个月的剩余物资，已经出过风头。那个美国朋友的雇主知道有这层关系后认为不妥，所以把他调回美国了。

阿纳斯塔西娅工作的那个美容院不接待中国顾客。杨老妈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把自己在甘世东路的房子——凤喜把瓦尔特也安置在这幢房子里——租一间给她住，作为交换，她提供上门服务。阿纳斯塔西娅和凤喜用手势、微笑和对方语言的几个词就能沟通。她们俩还互相教对方自己的语言。

阿纳斯塔西娅忙了一天，今天晚上有点累了。因为明天是圣诞节，所以顾客们都要做头发和修指甲！她看见凤喜静静地若有所思，就如释重负。那个中国女子在想她的保护人、青帮大亨吴玉清最近来访的事。尽管心里很厌恶，但是她没有拒绝他的要求，在他宴请管辖上海地区的日本海军长官时出席作陪。换句话说，就是要她勾搭这位炙手可热的贵客。

中国人厌恶日本人，嘲笑日本人。凤喜想到“东洋矮子”就鄙夷不屑。怎么能忘记日本人一来就犯下的残酷暴行？他们肆意纵火焚烧人口密集的中国地界南市。凤喜家里所在的那条街万幸没有被烧掉。一位法国耶稣会教士雅基诺神甫设立了一个难民区，收留火灾中丧失全部财产的苦命人。他不怕碰钉子，挨家挨户敲门募集捐助。他戴着一副粗大的近视眼镜，穿着一件旧的呢制宽袖长外套和一双沾满泥浆的旧皮鞋，走进最豪华的客厅，凭着他瘦削的面孔和坚持不懈的精神，他竟然成功了。幸亏有他坚持不懈的努力，成千个落难的中国人活了下来。

雅基诺神甫不许军人进入难民区。但是，日本兵冲进去抢东西，强奸妇女，还掳走姑娘少妇，从此杳无音讯。

战胜者占领上海之后便进入内地，朝南京方向而去。他们在南京以天皇的名义洗劫城市，用机枪屠杀平民，把儿童挑在军刀上。据说，后来南京没有童贞处女，1939年秋天出生成千个混血儿，而日本人正在继续征服中国领土。

阿纳斯塔西娅走了以后，凤喜用刚涂了指甲油的手指点了一支香烟，继续想她的心事。日本人在南京屠城之后指定了一个伪政府。现在两个中华民国并存，一个亲日，由前国民党员汪精卫统治；另一个真正的中华民国由国民党员蒋介石领导，迁都四川重庆。凤喜还记得小时候的一件事。一天，她看见大元帅坐着挂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民党旗的防弹玻璃汽车经过。他看到这面代表四分五裂、受屈辱的国家的希望的旗帜，激动得热泪盈眶。

现在，吴玉清要求她为国民党服务！为了事业的需要，他要求她引诱一个令人痛恨的日本人落入圈套！这是怎样一个人？她只知道此人把患肺结核的妻子留在东京，还有他喜欢收藏古玩。因此，在老城厢中心地带开古玩店的吴玉清有机会结识他，并且同他有交情。他们最近的一次交易是一对用玉和水晶雕刻的小树。吴玉清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在价钱上寸步不让。他发现日本人的鼻翼颤动，知道他对这两件古代珍宝志在必得。让鱼儿上钩的时候到了。经过艰苦的讨价还价，两人终于达成协议。日本海军长官签了一张巨额支票。这个时候，吴玉清就按照中国绅士的做法，择日设小宴，敬请赏光。

凤喜招呼惠兰来帮自己穿衣服。她早已想好引诱“老色鬼”上钩的诱饵。先用搀兰花香的麝香刺激他的鼻孔，用一件淡灰色的紧身绸旗袍突出娇嫩的肤色（吴玉清告诉她日本人喜欢皮肤洁白、身上没有痣的女人）。一双后跟很高的皮鞋使她的脚显得很小。还有一个用白珍珠和灰珍珠串编的手提包。

吴玉清在武进路的一家餐馆订了一个包房。这个地方选得十分巧妙。亲日政府的代表经常在这个餐馆宴请他们重视的客人，如为他们做宣传的特雷比奇?林肯，还有归顺皇军的号称“海盗女王”的黄八妹。

吴玉清还请了股东张胖子和一个欧洲人亚伯拉罕?科恩博士出席作陪。大家围坐在一个圆桌前。凤喜坐在穿军服的大佐和穿藏青阿尔帕卡呢西装的欧洲人之间。两个中国人都穿深灰色长衫。

开席先上杭州龙井茶，侍应生把香喷喷的热毛巾用夹子一一递给客人。

——我们三个中国人都孤陋寡闻，吴玉清一边手里捏毛巾一边抱歉地对大佐说。不过，亚伯拉罕?科恩博士的日语说得很好。

他刻意强调了亚伯拉罕这个名字。

日本人的脸欠了一欠，一条眉毛同细细的唇髭凑成一个八字。但是他不开口说话，只是朝这位日本人的朋友欠了一欠身子。

——请！吴玉清举起一杯绍兴黄酒说。

——干杯！张胖子和了一句。于是大家一饮而尽。

接着筷子就在桌面上飞舞了。侍应生早已在桌上摆好冷盘：白斩鸡、火腿、烤鸭、海蛰皮、宁蚶。吴玉清夹了菜放在日本人的碟子里。席上赞扬的话和咀嚼的声音说明菜肴可口。小骨头、肥肉、鱼刺和蚶壳渐渐散落在各人碟子前的台布上。大佐吃得很满意，擦了擦嘴唇，转身问欧洲人，是什么机遇使这位尊敬的外国人学习日语这门世界贸易上很少用的语言。凤喜也在想，为什么要强调科恩博士的名字亚伯拉罕。

第72节：第三章 台风(22)

科恩说起他生于罗马尼亚，六岁就跟随父母到了长崎。凤喜在想，“罗马尼亚人都是这么漂亮？”这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很宽，一头黑色浓发又带点鬈。他报了中学和大学的学历，说他得了一个医科文凭。大佐含笑连连欠身，显得十分满意。

——干杯！吴玉清提议为各国人民的友谊干杯。

他喝干了杯里的酒，示意侍应生再拿一壶来。

——好酒！日本人点头称赞主人的选择。

他咂了一下嘴，理着唇髭看凤喜，好像才发现她似的。她羞怯地对他微笑。大佐的目光依然很冷淡。热菜的香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看着侍应生把一头浓油赤酱的乳猪放在圆桌中央，不禁心花怒放。

——太好了！他称赞道。吴先生，你太客气了，我受之有愧啊！

张胖子目光注视大佐，表情难以描绘。他的下唇总是鼓起一块肉，好像他刚才津津有味地吞下去的一块蚶肉。

——我们的厨师为年轻人和老年人做的菜不一样，为准备睡觉的人和准备寻欢作乐的人做的菜也不一样。像这种浓油赤酱的的菜预示有好事在后头。干杯！

酒一饮而尽，众人高兴地动手吃乳猪。吴玉清转动红润的阔脸，浓眉下的眼睛斜着窥视他的贵宾。

——科恩博士是，吴玉清等众人的筷子速度放慢后接着说，柔道黑腰带，而且还是俳句大师......如果我没有记错，俳句是一种每首三句的古体短诗把？

——说得极对。日本海军长官回答道，一面仔细打量那个欧洲人。

凤喜猜想日本人十分惊讶，只是出于礼貌而没有表露出来。他吟了一首俳句，科恩和了一首，中国人都为两位的才华鼓掌。吴玉清又提议为两位的诗兴干了一杯。美酒使客人们的面颊开始红润了。

吃剩的乳猪旁边又上了白汁鱼肚和蚝油鲍鱼。犬须加说菜过于丰盛，不敢当。吴玉清大声说不成敬意。过了片刻又命人上燕窝乳鸽。大佐又一次赞叹不已，说如此排场真是不敢当。

——我们只是尽力而为，吴玉清还是客气地说，只是粗茶淡饭招待贵客，不成敬意。

日本海军长官打了一个饱嗝回答说：

——菜肴丰盛，又有佳丽作陪，客人受之有愧了。

他彬彬有礼地朝凤喜看了一眼，脸上毫无表情，鬓角上有汗珠闪闪发亮。接着又同科恩博士继续热烈的谈话。

——如果我没有弄错，日本人突然问道，你的名字是一个犹太人名字。

——确实如此，我是一年前逃难来到上海的。

两人开始谈圣经。圣经好像是犹太人的经典——但是瓦尔特从来没有提起过——是消失的第十三支族的悲惨故事。

桌上渐渐又摆满了新上的菜肴，每道菜要你尝过以后再尝下一道。炒笋尖一扫而光，又上了海参炸锅巴。

——我十分钦佩犹太民族，大佐正视科恩的眼睛说道。

凤喜开始怀疑自己在场的必要性。炙手可热的吴玉清会不会责怪自己没有吸引力？

——我化了很长时间研究犹太民族的历史，大佐继续说，所以我了解这个民族。犹太人聪明，有多方面的才华，而且有团结精神。

——不能一概而论，大佐，每个民族......

日本海军长官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个人很高兴他们定居上海，我将尽力提供便利，使他们融入中国社会。我去年曾参加起草一份报告，主张在亚洲重建以色列国。这份报告已经被日本政府批准。但是，英籍犹太人——沙逊先生、嘉道理先生、海姆先生，等等——和俄国犹太人领袖鲍里斯?托帕斯先生敦促我们对难民关闭上海港。我十分失望，科恩先生，他注视着科恩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美国犹太人身上。过去他们对同胞兄弟表现出友爱精神，但是他们眼下还没有答复我们的电报。

他的脸色显得阴沉起来。

吴玉清说了一句鼓励耐心的诗，而且举杯：

——为犹太民族干杯，大佐！

在众人为全世界的犹太人、美洲的犹太人、欧洲的犹太人的干杯声中，侍应生端上精美的上汤炖排翅。赞扬声又起。吴玉清唤来主厨。客人们照例祝贺他。厨师谦恭地摇头，松弛下垂的面颊微微动荡。

大佐尝过美味的鱼翅之后——尽管连连说吃不下了——，突然问凤喜会什么乐器。这是他第一次对凤喜说话。

——我能弹几下曼陀铃。

——你太谦虚了，凤喜！张胖子反驳她。凤喜小姐弹得好极了，而且她唱起来歌声像夜莺。听她唱歌是莫大的享受。

凤喜对三言两语就为她挽回面子的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张胖子虽然外表长得像弥勒佛，倒是一个细心的人。

正在这个时候五香鸭转移了大家的话题。接着上了一条红烧鲢鱼，鱼头自然归贵宾享用，尽管他一再推让。临了又上了一条蒸牛尾...... 大佐敬了主人一杯酒，空?壶都放在一边。

吃甜点的时候，大家谈笑风生。凤喜发现日本人毫不掩饰地看着自己。黄酒的酒力使他的脸红得像猪肝。她用筷子拣了一朵最漂亮的菠萝银耳放在大佐的碟子里。

——他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听你弹琴唱歌。吴玉清坐在由车夫开的福特汽车送凤喜回家时淡淡地说了一句。

中国姑娘莞尔一笑。席上谈了不少关于犹太人的事，而瓦尔特就是犹太人——虽然她还不知道为什么犹太人和其他外国人不同——所以她对这个使命极其有兴趣。

她心里还在想，要问问表弟家九，那个经常打电话来的姑娘或少妇是谁？根据家九对凤用说的话来看，好像是俄国人。

第73节：第三章 台风(23)

十一

事隔将近一年之后，1941年12月6日中午，瓦尔特坐在去虹口的有轨电车里。这一天是星期六。他终于答应到菲舍尔家里吃午饭，因为格蕾塔已经多次邀请他。他知道汉斯会很高兴的。“我很抱歉不能请玛莎也来，” 格蕾塔说得很实在，“我们家太小，不好意思请她到这个又脏又乱的地方来。”这样也好，否则，到这里来做客，对玛莎会是一个负担，因为她讨厌“又脏又臭的”虹口。再说，她对菲舍尔一家没有好感。瓦尔特隐约感到，如果他的未婚妻来了，自己会不自在的。

汉斯十四岁了，正值青春期。他的举止让父母担心。汉斯沉默寡言，在小学和中学都没有年龄相仿的朋友。他不喜欢和同学为伍，更愿意同成年人在一起，而且十分愿意帮助他们，否则宁可一人独处。瓦尔特想找一件礼物带给菲舍尔一家，找了好久。他穿过永安公司的时候，看见好多吸引人但是不实用的商品，更是不知道买什么好了。他走进一家旧货店想碰碰运气，正巧看见一支几乎全新的木制短笛，还带说明书。想起自己在苦恼的时候音乐给予自己的精神支持，也就为汉斯买下了，虽然原来没有打算买这么贵的礼物。瓦尔特怕被人偷走，把短笛塞在上衣的内插袋里，结果双排钮的西装撑得走样了。今年十二月的天气很暖和，大衣都挂在壁橱里不用穿。而去年冬天，难民们都后悔在夏天把裘皮和厚的衣服都卖掉了，当时有的人要付房租，有的为了开支伙食费，或者因为房子太小放不下。

去年的往事又使瓦尔特想起现在要做的事。一家新办的晚报《上海论坛》约他写一篇题为《1941年》的文章。他得赶紧动手！尽管电车颠簸，他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下想到的几个头绪。每次铅笔打滑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母亲和两个孩子就格格地笑。

犹太难民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瓦尔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日本人以前说过的话还作数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1933年或1934年？希特勒上台以后，日本外相公布了一个计划，接受五万名德国犹太人到满洲国定居，后来就没有下文了。1938年在埃维昂温泉讨论犹太难民的命运的各国政府会议——一次可怜的失败——有没有提到这个计划？会上提出了好几个不现实的解决办法。先提出位于热带的殖民地英属圭亚那。英国人有没有认真想过，莫什们和雷切尔们能不能转眼之间就去收割椰子肉？法国在谈判桌上拿出马达加斯加岛，同样也遭到反对。接着，一位美国部长大肆吹嘘阿拉斯加的优点——地中海的犹太人最理想的去处！同时，他的美国同胞，一位参议员，设想在中非成立以色列国。最后一个提议是菲律宾提出来的，说菲律宾准备接纳一万名移民。而仅上海一地的犹太社团就有二万一千名难民。

上海决定关闭港口之后又有近三千人登岸。现在住在上海的奥地利人也是三千人。他们带来一种生活方式，一种风俗习惯，一种奥地利意识，即使这个国家已经从世界地图上消失。他们不盲从大流，乐天知命，又漫不经心。他们做事似乎毫不费力就能做得尽善尽美，又十分精细。他们的成功使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又爱发牢骚的德国人感到极不舒服。“不是这样吗，亲爱的霍斯特？”瓦尔特想到这里，心里还向他的朋友递了一个调皮的眼色。这两个国家国民的唯一共同之处是对对方同样地不满。现在的情形仿佛是一个奥地利小伙子同一个德国姑娘结婚——不可思议的怪事。婚礼上，两个阵营的言行都十分谨慎。另外，今年夏天又涌来一批历尽艰辛的难民，大约一千名波兰人借道日本到达上海。这也不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消息！这批人的成份极其复杂！有犹太复国派，也有崩得派1，有新闻记者、艺术家、作家、律师、医生、教师、农民、手工艺人……但是让中国人和欧洲人最为惊讶的是宗教人士。在阔边礼帽下面，他们的pailless，即两绺生下来从未剪过的发卷在耳朵前面跳动。而浓密的胡须覆盖了黑缎子长衣的前襟。现在，米尔经学院2的二百五十名波兰学生和一百五十名其他经学院的学生，聚集在巴格达人赛拉斯?哈同当年还是犹太人的时候建造的豪华的白色会堂里，坐在课桌前听讲摩西律法。这个已经皈依佛教的爱钱如命的亿万富翁，在坟墓里也要气得翻身了。他临终没有给犹太社团遗赠哪怕一个铜板，他的犹太侄子也一无所得。他的中国遗孀就是在这批戴礼帽的年轻人涌进上海之前逝世的。工部局在南京路用毛竹搭了三个牌楼表示哀悼。牌楼搭得很高，好让双层公共汽车在下面通过。牌楼上挂满红、绿、黄色的电灯，夜里大放光明，幻若仙境。落葬的那一天，人行道和沿街的窗口有成千上万个人观看奢华糜费的大出丧。 （1. 崩得派，十九世纪末建立的工人运动，在波兰进行活动，主张联合犹太工人，提倡以意第绪为民族语言，放弃希伯莱语言文化。——原注 2. 培养教师和教士的学校。——原注）

第74节：第三章 台风(24)

这件事发生在六月份，正是德国发动军队对俄国实施“红胡子行动计划”的时候。第一步入侵立陶宛。从这一天起，通往远东的路对难民全部截断。什么时候才能通行？斯大林能否迅速打败希特勒？

接待委员会显示无力组织救济，也没有凝聚力。多少钱和精力都被浪费了！只要触犯了某些人的自尊，一个计划就付之东流。维克托?沙逊爵士和援助委员会主席施佩尔曼的最后一次争执之后，团结一致救济难民的希望就永远破灭了。美国机构联合救济委员会接到告急警报后于五月主动派出救济专家劳拉?马戈利斯。

雷厉风行的马戈利斯小姐长着一个鹰嘴鼻，穿平跟鞋，做事从来干净利落。这个美国女人生于君斯坦丁堡，能说多种语言，刚在古巴过了两年，帮助希望移居美国的难民。她来上海帮助本国领事挑选移民，并且协调分配救济。安排她住的是华懋饭店内配备大理石浴缸和镀金水龙头的套房。她很快就发现从古巴带来的裙子和罩衣不合适必须出席的大场面。她若要会见执掌各委员会的塞法拉德富翁们，就得每天赶场子出席各种鸡尾酒会、晚会和晚宴。嘉道理邀请出席在大理石宫的大舞厅举行的晚会能不去吗？而第二天上午参观一个难民宿舍，看见四百个难民只有两个厕所，只能让她感到更难受。

口粮又减少了。难得有几片牛肉漂在清汤上面。瓦尔特叹了一口气。想到这些人原来是言辞激昂的律师、才华横溢的作家，或是被观众喝彩的艺术家，现在落得营养不良，意气消沉，使他无比忧伤。

他抬起头来，嘴里咬着铅笔杆，寻找可以发挥的思路。一面纳粹旗在凯泽?威廉学校上空迎风招展，告诉人们日本的盟友德国已经成为最优秀的民族。一阵仇恨的浪潮淹没了瓦尔特。

尽管瓦尔特多方打听，依然没有母亲的音讯。他担心会发生更坏的情况。因为她只要能写信，是不会不写的。瓦尔特无能为力，更是忧心如焚。每次想到这个，感到仿佛堕入深渊。这是一个无底的旋涡。倘若他要让头露出水面，就不能想莉莎。

瓦尔特努力集中思想，继续考虑他的提纲。日本人……他的思路中断之后找不到了。关于日本人，他刚才想记的是什么？喔，有了，他在什么地方读到一段文字，说日本海军长官在广播中以日本国的名义保证尽可能优待犹太人。据说从日本神户港来的波兰人对于他们在日出之国受到的待遇颇为满意。

九月底，也是这位大人物曾经让瓦尔特左右为难。瓦尔特每周一次的广播节目邀请曾经在纳粹体制下受害的艺术家做嘉宾。这一次，电台要求瓦尔特转达各国领事馆对犹太新年的祝愿。前几年日本人都没有出面，而这一次大佐要求他转达天皇陛下的祝愿……怎么办？日本同德国签了盟约。而美国设想日本会攻击美国，认为有必要对日本采取措施。而且，让瓦尔特工作的电台是美国电台！怎么办？瓦尔特首先想到听听凤喜的意见，因为他欣赏凤喜的处事谨慎。但是想到她的抗日情绪十分强烈，终于没有去问她。于是，他请索科洛夫一家出主意。但是他们想到日本人在哈尔滨反对犹太人的所作所为，也没有回答他。瓦尔特自己的记忆里还有外白渡桥头日本兵的暴行。播音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一天晚上，他独自一人在路上走着，忽然想到自己的自由还多亏日本人！如果上海港同世界上其他港口一样不接受他们，他和二万多名被迫害的人现在不知会怎么样呢？

瓦尔特播了日本天皇的新年祝词。

一阵叫喊声吸引了瓦尔特的注意力。是警察在收容乞丐。乞丐们脸上满是灰尘污垢，只见两个白点，那是眼睛，至于面貌是什么模样，一概看不清楚。一个乞丐半身裸体，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哀号连连，嘴边淌下一条黑糊糊的流涎。另一个乞丐从草堆里伸出两条残缺的腿，血淋淋的，还在腐烂。不必紧张，那两条残腿是蜡做的！乞讨在中国是一种行当，靠假装的办法进行。这是千万个穷苦的人们唯一的生存手段。

瓦尔特对两个被他逗得笑个不停的孩子做了一个友好的手势就下了电车。然后步行过了外白渡桥，等待那辆福特汽车。福特汽车的主人是两个难民。他们想出这个办法在汇山路到外白渡桥之间来回提供服务。在新开的两层楼咖啡餐厅科里勃利门前，三个日本商人在等他们的同伴，此人从魏因贝格雪茄烟店里出来了。

——No papa! No mama! No chow chow! Please pay cumsha1! （1. 洋泾浜英语：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吃的！请你给我点什么！——译注）

一个梳辫子留前刘海的小姑娘伸手乞讨。瓦尔特正在掏口袋，一群孩子就围上来了。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他们，坐上汽车。一路上，瓦尔特还注意到新开了一家样子挺不错的文具店：西尔伯曼文具店。还有这里新开一家食品店，那里一家面包店，那边一家药房，还有一个欧式澡堂！另外还有两家电影院，一家是百老汇路的汇山大戏院，一家是汇山路的百老汇大戏院，两家都上映米高梅的新影片。还有餐馆、维也纳糕点铺、旧货店……

第75节：第三章 台风(25)

——每天新开一个铺子，格蕾塔确认这个情况。瓦尔特此刻已经到了朋友们的家里。现在他们住在老房子附近的一幢房子里。房间比原来的大三个平方米。

瓦尔特脱去上衣，同汉斯很快地交了一次手之后——小伙子真的很结实了——把礼物送给他。汉斯高兴得大叫起来，能把一条走廊的人都叫醒。他马上照着说明书说的练习起来，让小房间里的人都受不了。

瓦尔特皱了皱眉头。

——我还以为是个好主意呢！

——主意不错，奥托回答说。吃过饭让他到马路上去练。行了，汉斯，把笛子收起来。过来坐下！

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汉斯坐在床沿上，靠在父亲身旁。瓦尔特把桌子移到父子俩一边。这是唯一能让四个人坐下来的办法。

格蕾塔做了一道美味的土豆烧牛肉。瓦尔特无法想象格蕾塔是怎样实现这个烹饪奇迹和财政奇迹的！菲舍尔一家人过一天是一天，每天挣得的钱只够基本的生存需要。但是他们不怨天尤人，认为能够活在世上就很幸福了，只是希望这种日子别拖得太久。奥托实在顶不住艰苦的劳动条件，只能放弃在一个中国煤球店做煤砖的活儿。

——到了夏天就受不了了。奥托说道。煤砖是用煤屑加煤焦油下脚做的。那里有一台压机，四个人像马一样围着压机转。十分钟以后就全身黑了，口渴难熬。要喝水，只有茶，越喝越热，越热越出汗，越出汗身上煤粉就越沾得多！

奥托同几个人谈谈，发现可以做“室内装饰”。他看见有人需要窗帘或床罩，就告诉他格蕾塔会做。格蕾塔在替人加工之余，还做一些茶壶保暖套，拿到马路上或咖啡馆去卖。奥托说着露出一个苦笑。

——虽然没有钱，但是也不求人。谁能想到我是搞“室内装饰”的呢！

——还是“养兔员”。格蕾塔说道，同时下巴朝阳台方向一撇。

这下子奥托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人脸庞开阔，耳朵大，眼睛炯炯有神，理了一个平顶头，待人很热情。

——我这个人不喜欢怨天尤人，脑筋也不算聪明！你知道吗，这里传说……

一个在柏林住大公馆的太太在公济医院的厨房洗碗。而这个医院的烧饭师傅是一家著名鞋厂的创办人。还有一些过去地位高的人在俄罗斯裘皮商店、日本纸厂、中国洗衣铺，包括更有当地特色的花生碾磨厂，做工挣面包。一个汉堡来的女人在用边角布料做布娃娃。 开姆尼茨来的人把一些中国小玩意儿出口到纽约去，在邮局寄包裹的时候遇到从德雷斯德来的人也在同费城的一家企业做同样的生意。一个从因斯布鲁克来的女人准备了扁担和箩筐，从维也纳面包铺批了糕点在马路上兜售。最佳主意奖要归一个波兰人。他发现自己有两件不可多得的贵重东西，一只闹钟和一个磨剃刀机。他等隔壁咖啡馆一开门，就赶紧打电话到徐家汇天文台问天气预报。然后马上逐家敲门叫醒他的顾客，预报晴天或下雨，让他们知道如何穿衣服。对有的人家他会隔一会再来取剃刀，磨快之后再送回。每个人都忙个不停，但是很少有人能吃饱。

——我去了！汉斯的嗓门像喇叭。

他抓起笛子，一蹦一跳就出了房间。他刚才大口吃饭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离开过那支笛子。瓦尔特也高兴得眼睛眯缝了。他想汉斯确实不会说话。时间过得很快。他想走了，不过他提出要帮忙洗碗。

——不行，格蕾塔说。你是我的客人，而且这里洗碗不方便，得熟悉的人才行。

她像对待小男孩似的把他的头发揉乱。这个亲昵的动作使瓦尔特感到又温暖又难过，因为这让他想起了莉莎。他克制自己的感情，笑着说他可不是笨蛋，在维也纳咖啡馆也积累了丰富的洗碗经验呢。

格蕾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可别惹我生气！我赶紧洗，你跟我说说你自己吧。

于是，瓦尔特谈起他正在写的关于过去的一年的文章，问她朋友之中有没有认识波兰人的。奥托和格蕾塔同波兰人没有来往，只是谈他们听说的情况。这些波兰人可是有点性格的！他们人还没有离开日本的中转港神户，就对上海的俄罗斯犹太人的精神领袖阿什肯那齐拉比施加压力，要求另行组织一个独立的救济委员会！他们居然成功了！援助东欧犹太人委员会在三月份成立了。他们尽管经济状况十分糟糕，仍然拒绝住接待站，因为他们认为接待站的条件有损人格。结果他们都得到各自独住的住房。

——应该说，奥托气愤地说，俄罗斯犹太人愿意帮助他们。而我们死掉也同他们没关系。

格蕾塔啧帻砸嘴，让他说话缓和些。

瓦尔特知道她想到索科洛夫了。

——别担心，格蕾塔。我和亚历山大谈过多次。他有他的观点，我有我的看法。他为援助东欧犹太人委员会出了很多力，为新会堂基金会也一样。他对同自己有关的事全心全意，但是其他的事就与他无关了。也不能怪他，像他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

第76节：第三章 台风(26)

奥托点了一支香烟，猛吸了一口。

——而且，他接着说，波兰人还得到联合救济委员会的按日补贴......理由是他们的教规食品比我们的教规食品成本高1。他愤怒地说。我早知道的话，也就会留长鬓发了……不过，好事还没有完。又争取专门为他们开设一家教规餐馆，他们吃饭只付半价！这不是太过份了？（1. 因为这种食品需要宗教监督。——原注）

——你冷静点，奥托！格蕾塔说，一边擦干皲裂的手。又不会拿掉你什么的。

但是，奥托还是说得吐沫四溅。

——扒手大王也罢，妓院老板也罢，也许他们都没有吃过猪肉！你不会告诉我这二位不能像大家一样吃饭吧！

——你知道占便宜的人到处都有，格蕾塔提醒他，口气都有点不耐烦了，一边把自己坐的椅子放回缝纫机前……对了，瓦尔特，玛莎好吗？她是不是在排练新戏？

玛莎最近在为新会堂募款义演时饰演了一个角色。她在台上扮相很漂亮，也受到掌声欢迎。但是，瓦尔特不得不承认她的表演不真实。有一天他恼火的时候甚至想，她在生活中演戏比在舞台上演得更好。

——她喜欢的是服装。瓦尔特说。玛莎喜欢打扮！上星期六，为了参加在法国总会举行的“万国舞会”，我还对不起韦内托呢。玛莎一定要去参加。我要是不答应她，她会想不通的。

结果玛莎得了第一名。瓦尔特认为也不虚此行了。玛莎的腰肢曲线穿她那件阿拉伯公主的连衣裙真是珠联璧合。而她遮住面孔下部，只露出两只眼睛发出神秘的光芒。获奖的还有一个贝督英酋长、一个巴黎顽童、一个塔希提岛人、一个蒂罗尔人、一个印度土邦王、一个巴斯克回力球手和一个日本女人。

——那么你呢？格蕾塔问。你装扮什么人？

瓦尔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吗？我装扮中国人！只有我一个人……

菲舍尔夫妇哈哈大笑。瓦尔特起身告辞，同格蕾塔吻别。

——那么凤喜呢？她在门口问道。是否常见面？

瓦尔特点头，递了一个眼色，格蕾塔就会意了。她爱瓦尔特，因此一切都能谅解。他再次吻了她才分手。

玛莎的经济担保书也快到了。瓦尔特尽可能多同凤喜见面。他不愿意因为即将分离而心情凄切，决定过好每个良宵，不停地同她说笑。他喜欢看她用纤手蒙住嘴笑，眼睛炯炯发光。

下楼的时候，瓦尔特在想怎么解决玛莎提出的新问题，因为她坚持要参观他的住房。他说这样做不合适。谁都可以看见她进来，以后流言蜚语传出去会损坏她的名声。他确实是这样想的。而且，他还要防备家九。这个用人是凤喜连房间一起“送”给他的，说话没有分寸，又同表兄凤用很要好。瓦尔特希望同凤喜分离时不留芥蒂，断得干净利落，把一切都留作怀念。

人还在楼梯上，都已经听见汉斯认真练习的声音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感到很满足。他走到街上，看见汉斯身边有一个金发女子，便走上前去。她在教这个学生手指怎么压住笛子的气孔。她回头看他。

——安娜！

他激动地拥抱她。她忍不住失声痛哭，涓涓泪水沾满面颊。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上帝啊，我见到你真高兴！来，我们到那边咖啡馆去！你不知道我多想你！到了咖啡馆，你全告诉我……（见她找不到手帕，就把自己的递给她）。汉斯，你也一起去，好吗？

小伙子的眼睛一亮。他把笛子放到衬衫口袋里，跟随朋友们进入咖啡馆，里面的座位像在维也纳一样罩着绿色绒套子。原来中国式样的舟山路，现在变得完全同维也纳一样了。这里是“小东京”的中心地带，“小维也纳”的心脏在搏动。

安娜好不容易克制住激动心情，开始诉说她的苦难历程。她的斯拉夫脸型的颧颊上还有一道发亮的泪痕。瓦尔特的“金发波希米亚人”的绿眼睛是否真的比以前更淡了，或者只是一个错觉？

她先说瓦尔特被逮捕后她不知所措。过了几个月，他们两人的朋友古斯塔夫告诉她，瓦尔特逃到中国去了。她听到这个消息，悲喜交集。

安娜的父母和玛格达莱娜被抓走了，那天她正好在一个女友家过夜。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大家劝她立刻逃走，连回家取东西都有危险。她的亲属只有在华沙的外祖父母、舅舅和舅母。他们开了一家造纸厂。犹太人互助办公室帮助安娜同他们团聚。到了那里，战争爆发了。

波兰首都华沙被占领前三天，五个人带着行李都挤在舅舅的汽车里，朝立陶宛方向驶去。沿路都是步行逃避德国祸害的犹太难民。汽油用完了，只能抛弃汽车，高价向农民租了一辆马车。十月份走到维尔纳。这个“北方的耶路撒冷”、欧洲犹太人的首都维尔纳刚由苏联移交给立陶宛，以交换立陶宛的军事基地。

第77节：第三章 台风(27)

“我们不幸之中还算万幸，”安娜回忆道。一家人住进一套租金昂贵的房间，开始想办法过日子。不是所有难民都有这个经济条件的。联合救济委员会设立了互助办公室，救济来到该地区的大约一万名难民。

直到1940年6月苏军入侵立陶宛，俄国人立刻把安娜一家人赶出套房，住到一个小房子里。舅舅千方百计搞签证，结果没有成功。十一月底，舅舅听说，荷兰属地库拉索岛不要求签证；如果要去该岛，日本驻立陶宛首都考纳斯领事可以签发日本过境签证。日本是去位于委内瑞拉外海加勒比海中的这个小岛的唯一途径。

瓦尔特一直怀着朋友的心情听安娜讲述她的遭遇。但是听到这里，记者的本能占了上风。

——一个同德国结盟的国家的领事怎么会给犹太人发签证呢？

——一天，有人——我不清楚是谁——得到可以去库拉索岛的消息。这个消息像点着的药线一样迅速传开了。几百个人聚集在杉原领事的门前恳求，日夜留在门口不走。领事向东京发了几个电报。人们只知道回电都是不准许。但是到了第三天，他决定违抗政府命令，因为他获悉纳粹先把犹太人集中在隔离区，然后送往集中营。

杉原知道俄国不欢迎犹太人，如果他不让他们去日本，他们只能留在立陶宛。而德国人正大踏步开过来，到时候只消把他们抓起来就是。而难民们希望一旦到了日本，可以移民到他们希望去的国家。

8月31日，安娜陪舅舅去考纳斯，先去荷兰领事馆。领事茨瓦伦迪克先生用纤细的字体一口气在护照上填写了好几页，然后盖印。有许多人等着办签证。

——你看，安娜把护照递给瓦尔特看。我一直把它留在身边。

这段话是用外交语言法语写的：

荷兰驻考纳斯领事声明，苏里南、库拉索岛，以及荷兰在美洲的其他领地接纳外国人，不要求入境签证。

荷兰领事 茨瓦伦迪克

1940年8月31日于考纳斯

有了这个宝贵的文件，就可以申请日本过境签证了。因为当天时间已晚，只能第二天再去。但是安娜和舅舅，还有另外许多人都不知道，杉原9月1日正式离任。他们一早来到领事馆，看见领事带着家人正要出发去火车站。

“请等一下，等一下，人们苦苦哀求。请等一下，我们已经得到荷兰国的盖章。领事脸色苍白，继续向前走。但是人们突然看见杉原——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接过一份护照，边走边签字盖章。于是人们沿路拥挤。安娜是在站台上把舅舅和自己的护照从车窗里递给他的……

——最后一刻获得的签证，瓦尔特看着那神奇的一页，喃喃地说。

火车开动的时候，聚集在站台上犹太人高呼：“杉原，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1！”（1.人们估计杉原先生和茨瓦伦迪克先生救了六千到八千人的性命，因为一张签证可供全家使用。杉原千亩后来获得以色列“死难犹太人和英雄纪念馆”颁发的“各国正义者奖章”。该奖章专门发给“曾经冒着失去生命、自由和安全的危险帮助犹太人”的人们。今天这些死里逃生者的后代有近四万人。——原注）

安娜喝了一口茶。汉斯双手趴在桌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嘴唇，都听得出神了。

接着还要申请苏联政府批准离境。为此，安娜和舅舅在上访办公室门前轮流排队二十七小时。排这么长时间的队，能让人好好想一想，这么做是否妥当，因为申请须通过内务人民委员部严格的历史审查，弄得不得法会被作为政权的敌人流放西伯里亚。再说谁也不知道西伯里亚怎么样。

等了三个星期，国际旅行社终于公布批准名单。安娜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再把名单看了几遍，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全家只有她的申请被批准。他们问了一名警察，总算开恩才回答说，对于“剥削三百个工人的资本家和叛国的资产阶级”不发签证。

安娜宁可回去，但是已经不可能了。

“你到了那边可以帮助我们。”外祖父母和舅舅舅母这么说。他们这么说，也许只是让她有勇气走，也许他们已经彻底抛弃幻想。大家哭得像死了人一样伤心。

国际旅行社要求安娜缴付两百元美金的赴日本旅费。当地通用的是卢布和兹罗提。到哪里去弄美金？官员们冷冷地说上黑市去买。这是非法交易，被抓住要判死刑的！有的难民因为被查到用首饰换美金，或手里持有美金而被处决了。安娜不让舅舅替她去冒险，自己弄到了美金，然后两条腿哆哆嗦嗦地走到国际旅行社办公室。到了那儿，她才从皮靴里把美金掏出来。

她是哭着上路的。在莫斯科，她受到苏联国家政治保卫局的讯问。为了免得亲人冒险，她谎称除了在美国的亲人，别处没有亲人，所以要去美国。后来终于登上西伯里亚火车。一个旅客在莫斯科街头遭人毒打。列车停靠比罗比詹州——这个地区专门收留俄国犹太人——的时候，一个当地居民问他们去哪儿。“疯了！听了他们的回答他高声说。你们难道不知道，没有一个犹太人能活着?苏联的？”他们听了不寒而栗。在西伯里亚，安娜看见一列货车载着衣衫褴褛的人们。这些人神色惊慌，冻得发抖，光着脚，脚踝上绑着绳子。她想给他们一些面包，士兵们用刺刀威胁她。

第78节：第三章 台风(28)

西伯里亚火车到了符拉迪沃斯托克，他们被带到一个旅馆，里面已经有别的波兰人在等候。日本人已经宣布，去库拉索岛在日本的过境签证已经无效……俄国士兵开始搜查旅客的行李，没收值钱的东西。大部分旅客遭到抢劫，但是，谁也没有发现安娜的外祖母替她缝在裤腰里的钻石。此前，符拉迪沃斯托克对于安娜来说，意味着愉快的海港，水手们爱跳充满激情的恰尔达什舞。但是从此以后，它成了恶梦的同义词。

半个月之后，他们又能上船了。船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看着俄国海岸渐渐远去，信教的人纷纷祷告谢恩。他们之所以获得解救，据说是多亏东京的犹太人帮助，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对政府施加了压力。轮船朝南方驶去，驶向日本海的一个小港敦贺。这是去敦贺的最后一个航班，因为德国已经对俄国宣战。

在敦贺，他们看见穿和服的日本人和开花的树，居然产生了幻觉，以为到了天堂！

后来，死里逃生的人们终于到达神户，受到一个小小的犹太社团的热烈欢迎。就在神户，每个人申请了自己想去的国家的签证。有些人终于去了巴勒斯坦、美国、加拿大或澳大利亚。其余的人继续等候。

他们慢慢适应一种如此不同的生活方式。在这个国家，一切都很小，很干净，很漂亮。有效期规定为二十天的过境签证一次又一次地延长。后来突然不给延长了。这千把个不受欢迎的人怎么办？有人想到了上海，经过多次交涉，终于获得日本海军长官的批准。从六月到九月，波兰人分几批登上了黄浦江岸。

——我是七月七日到达的，安娜说。

——七月七日，瓦尔特懵懵懂懂地重复了一遍。

他有几件当务之急，弄得他晕头转向。他努力使自己头脑不乱。该是到永安公司去的时候了，但是他对安娜要尽责，她能活下来真是一连串的奇迹。现在她是怎么安排的？有没有办法？

——我和一个在神户认识的女友住在一起。她的丈夫是八月份逝世的，患的是白喉和脚气病，安娜说得很简要。我上午带奥地利人的孩子，晚上带英国人的孩子，下午就出来散步。

——你还能教我吹笛子吗？汉斯马上插问。

——当然！我能。两人相视而笑。这两个人已经互相喜欢上了。于是瓦尔特一本正经地对汉斯说，虽然他年纪还小，还是把安娜托给他了。小伙子对待这个任务可认真了。

——安娜到我家去！他站起来说。我想苹果塔还有呢。

安娜看瓦尔特，征求他的意见。

——好主意！他笑着对两人说。

他看了一下手表，跳起身来，对于把安娜托给菲舍尔一家感到十分满意。他撒腿跑了起来。今天很奇怪，心跳得很快，但是跑步不是唯一的原因。

瓦尔特满头大汗跑到永安公司，正想找手帕擦汗，发现手帕留给安娜了。他决定先去盥洗室洗个脸。他推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但是他没有时间顾这些了，因为乐队已经就位。

他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看见玛莎等在门口。

——行了！她大叫一声，双手已经围住他的脖子。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经济担保书！

——好消……消息，亲爱的！他说话都口吃了。

两人激动地相互看了好长时间，然后他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行了，多情种子们！韦内托过来找钢琴手，埋怨他们了。你们还有一辈子呢，是不是？

瓦尔特在钢琴前坐下的时候，眼睛里直冒金星。今天，朱利奥?韦内托已经宣布要奉献一组特别的美国音乐！有沃勒、格什温、科尔?波特的作品！钢琴手全力以赴。

“安娜得救了！”瓦尔特突然回想起来，心里无比高兴。他在想玛莎和她能不能成为朋友，转而一想就笑自己了。这个问题不存在，因为他要到美国去了！

他凝视坐在范妮旁边的未婚妻，只见她满面春风。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有一天，玛莎说：“范妮将要继续在这张桌子边等朱利奥，而朱利奥要为别人跳舞伴奏。但是，我和你在美国要一起去跳舞，像一切幸福的人们一样。”瓦尔特心里想，再过一个月，至多六个星期，我和玛莎就要动身去纽约新婚旅行了。

他不许自己想任何可能扫兴的事，不去想上海这个名字，因为凤喜的缘故，将会在心里引起多少忧伤。现在，他要和心爱的妻子一起进入这个成功之国，这是唯一的大事。黑暗的岁月已经消失在远处。瓦尔特仿佛像朱利奥此刻唱的歌一样，已经“在街上向阳的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