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鱼肠剑/阿袁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

ISBN 978-7-02-008790-7

Ⅰ.①鱼…Ⅱ.①阿…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217284号

责任编辑 安 静

装帧设计 何 婷

责任印制 李 博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市松源印刷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134千字

开 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 6 插页2

印 数 1—10000

版 次 2011年12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11年1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08790-7

定 价 1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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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孟繁最初对吕蓓卡生出嫌隙，是因为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三间房，A、B、C，都是一样的大小，只是房A朝南，有一个小阳台，而房B和房C在北面，没有阳台，这个区别，她们三个人——孟繁、吕蓓卡和齐鲁，事先在物管那儿并不知道，所以都是随便签的字，齐鲁签了A，孟繁和吕蓓卡签了B和C。三把房间的钥匙，三把套间的钥匙，都圈在一个小铁环上，由吕蓓卡拿了，三个女人说说笑笑地，一起去博士公寓305。

然而，吕蓓卡竟然把她的拉杆箱包放进了A房，同时仿佛不经意地，把C房的钥匙给了齐鲁。孟繁当然注意到了，她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一进305就发现了房A和房B房C的区别，也发现了吕蓓卡这个有意无意的小动作，然而齐鲁似乎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不好意思说。因为孟繁看到齐鲁的表情一刹那间有一点点惊讶，然而也只是一点点，稍纵即逝了。之后便不声不响地接了C房的钥匙，进去打扫了。房间里有许多灰尘，以及前任博士们留下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她们足足打扫了一个多时辰，门口的垃圾堆成了一座小山，305房间，才有了一些女性化的清洁气质。

那天的晚饭是吕蓓卡请的。本来孟繁不肯去，她和孙东坡约好了，要去他那儿吃饭的。孙东坡在电话里说，他买了鲈鱼、四季豆角、西兰花，还有里脊肉，都是孟繁偏爱吃的，尤其是孙东坡做的清蒸鲈鱼和糖醋里脊，每次都能让孟繁吃出今兮何兮的幸福感来。而且还有一瓶张裕解百纳，他说，房间里的哥们今天出去了，我们俩可以放开来，喝几杯。

后面那句话，孙东坡是放低了声音说的，孟繁的心不禁一阵荡漾。

然而吕蓓卡不让孟繁走。吕蓓卡说，不就是老孙么？已经在一起吃了十几年饭了，还要在一起吃上几十年，你吃不烦呀。如果是别的男人，我们还考虑考虑，但老孙绝对不行，你说是不是？齐鲁。

齐鲁笑笑。

孟繁其实知道那顿饭吕蓓卡是想请齐鲁。那样阴了人家，不找个由头弥补弥补，怎么好意思呢？但单请齐鲁，到底有些着痕迹了，所以需要孟繁在一边做个幌子。这层意思，孟繁看得一清二楚，虽然看清楚了，也不说破吕蓓卡，这是孟繁的性格，孟繁最不喜欢塌别人台的。何况吕蓓卡的台，也难塌。孟繁在电话里刚说一句，我可能过不去了，吕蓓卡就一把抢过了手机，说，不是可能过不去，是一定不过去了。姐夫，今儿晚上你就自斟自饮吧，学学人家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孟姐呢，您就别惦记了，属于我和齐鲁了。

二

孙东坡在另一个学校读博士。和孟繁一样，也是古典文学专业的，不过，他搞古典文学批评，主攻理论；而孟繁呢，研究作品，重点是晚唐诗人李商隐的作品。

他比孟繁早一年读博。这是他们家一贯的前进模式。总是他冲锋在前，然后孟繁亦步亦趋。当年他们在中学教书，小城市的普通中学，那么一个小地方，人生自然和理想无关，但生活也是平静安逸的。她其实很耽溺那样的日子，和孙东坡恋爱，结婚，然后生儿育女——生儿育女他说是夸张了，因为没有儿，只有一个女。女儿叫夭夭，长得和他一样眉清目秀。他很喜欢，这是自然的，哪个做父亲的不喜欢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呢？然而他的喜欢却是有保留的、有遗憾的喜欢，他是农村出来的，对儿子有一种根深蒂固、欲罢不能的深情。所以，即使和夭夭玩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也会突然摇摇头，说，我们的夭夭如果是个儿子多好啊。这是什么话呢？孟繁不爱听。更不爱听的还有孙东坡父亲的话，孙东坡的父亲说，要不，你们偷偷地，再生个儿子，放我们那儿带？

小城里的女人表达情绪时，一般都是很直接很激烈的。即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学女老师，在小城生活几年之后，也入乡随俗地，变成铿锵激昂的豪放派。

但孟繁从来不这样。孟繁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大城市女人的潜质，也表现出了研究李商隐诗歌的婉约潜质。

孟繁笑眯眯地对孙东坡说，我倒是想成全你父亲，假如我是个乡下女人，也不妨学一回宋丹丹，做个南征北战的超生游击队，可惜我不是。或者学《浮生六记》里的芸娘，给你纳个妾。——不过，孙东坡，你生不逢时呀，你如果和沈三白一样，是乾隆时候的人，这办法才可以的。要不，你休了我？

可孙东坡怎么会休了孟繁呢？他们是恩爱夫妻，当初他追她时就发过誓，这辈子要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们一直是比翼双飞的。说比翼，或者有些不准确，但至少是参差而飞。他教高三，她教高二，他是教研组组长，她是副组长。他考研去了外地——这下总该劳燕分飞了吧，然而只分飞了一年，她第二年就考上了他的学校，两人接着在省城比翼双飞。省城的天空更加广阔，而且又摆脱了孙东坡家人的纠缠，她更耽溺了，可孙东坡不耽溺，孙东坡是有野心的人。野心是孟繁的说法，孙东坡自己认为那是青云之志。有青云之志的孙东坡，在省城也呆不住，三十五岁那年又考了博，是上海的一所高校。孟繁这次有些飞不动了——鸟和鸟的飞行能力原是不一样的，孙东坡是鲲，是鹏，喜欢南冥北冥，喜欢扶摇直上；而她是蜩，是学鸠，只喜欢榆树和枋树的高度，她这样对孙东坡说。孙东坡笑了，孙东坡说，你放心我一个人在外单飞三四年？上海那可是一个繁华世界，最容易让男人声色犬马的。我的几个师姐师妹，个个可是闭月羞花的。

孟繁才不相信孙东坡会声色犬马，也不相信他的师姐师妹闭月羞花，然而她最后还是考了博。三年的离别，对正当盛年的他们，确实是个很大的身心考验。她本来聪明，而所有的参考书孙东坡都替她准备好了，导师那儿也联系过了。闭关修行十二个月后，她和孙东坡又在上海比翼双飞了。

三

在住进博士楼305之前，孟繁和吕蓓卡的关系，严格一点说，还只能算是陌生人。

不过见过几次面，在学校招待所的食堂，和上上下下的电梯里。来考博的学生，几乎都住在学校招待所里。两人却从来没有过交往，点头之交都没有。

可吕蓓卡却把孟繁叫做孟姐，把孙东坡叫做姐夫。

孟繁第一次被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首先不说她们之间的关系到没到这程度，单就那称呼，孟繁也不习惯。又不是茶楼酒馆的，也不是引车卖浆的，叫什么姐姐姐夫呢。简单地叫孟老师和孙老师不就好了，高校里的人逮谁不是叫老师呀？关系生分的叫老师，关系亲密的也叫老师；敬重的叫老师，讨厌的也叫老师。老师的意蕴最丰富多义的，几乎和李商隐的诗歌一样丰富多义。言简而意丰，多合适的一个称呼！

可吕蓓卡偏要姐姐姐夫地叫。孟繁觉得吕蓓卡的做派简直不是学院风格的。学院里的女人哪个不懂远近不懂分寸呢。吕蓓卡竟然不懂。明明还是山远水远的关系，竟然一下子被她扯成了亲戚，还不是远亲，是半直系。

真是蛮有意思的一个女人。

第二天孟繁和孙东坡吃饭时，这样说起吕蓓卡。孙东坡和孟繁已做了多年的夫妻，自然知道孟繁的“有意思”其实是骂人的话，是说吕蓓卡是“二百五”，也就是上海人嘴里的“十三点”，但饭桌上的另一个人却不知道，他就是孙东坡同宿舍的哥们老季。老季是北方人，长得也很北方，一米八几的个子，皮肤又黑又粗糙。和孙东坡对比了来看，简直一个是老树枯藤昏鸦，一个是小桥流水人家。可这棵老树竟然是研究“花间词”的，孟繁有些忍俊不禁。孙东坡说，老季不仅研究花间词，老季的审美对象是世间一切妩媚风流的东西。妩媚的风月，妩媚的文字，妩媚的女人。

所以老季一听说吕蓓卡，就有些激动了，赶紧问孙东坡小姨子的形象如何。孙东坡虽然当了姐夫，却也没见过小姨子的。两个男人都转了脸，看孟繁。

孟繁沉吟半天，然后说，是个美女。

老季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美女？现在哪个女人不是美女呢，系资料室的老冯还被学生们叫做美女呢，可老冯不仅快五十岁了，而且满脸雀斑，还有一个很俄罗斯的腰，学生们都担心沈老师抱不过来——沈老师是老冯的老公，也是中文系的教授，有名的红学家。学生们有事没事常常拿他的形象打趣，说他研究《红楼梦》研究得走火入魔了，生生把自己研究成了一个男林黛玉，闲静时似娇花照水，行动时如弱柳扶风。在高校，弱柳扶风的男教授倒也不少，关键是他和老冯的形象反差太大了，老冯倒也是很古典文学的，只是那古典是《水浒》的古典，或者是苏轼的朋友陈季常家的河东狮吼式的古典，总之和本来意义上的美女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然而也被叫做美女了。可见美女，是被用俗用滥了的一个概念。所以老季说，哪能这么敷衍我们呢。你是搞文学的，要用修辞。

修辞就修辞呗！孟繁笑笑，说，是个闭月羞花的美女。

这哪行呀，老季摇摇头说，闭月羞花在后现代语境下已经有了新的诠释，木子美还闭月羞花呢，芙蓉姐姐还闭月羞花呢。

老季显然多喝了两口酒，孙东坡被逗得乐不可支。孙东坡说，你别和老季绕了。老季研究词，你干脆就用词来比，她是北宋词，还是南宋词？是豪放词，还是婉约词？

孟繁放下筷子，斟酌半天，说，或许，她是五代花间词。

老季大喜过望，说，原来在我研究范畴之内，那我一定要认识认识。

行呀，孟繁说。

四

三个人的关系，是最具张力的关系。

如果三个人当中有两种性别，那张力就会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有明争有暗斗，有爱情有阴谋，有背叛有嫉妒，精彩跌宕如马丁·斯科西斯的《纯真年代》，或者周迅赵薇陈坤的《画皮》。

如果是一种性别，且是阴性，那依然会是紧张的戏剧性的关系，只是这戏剧性，不是好莱坞的路线，而是更曲折，更隐秘，外弛内张，外静内动。机关都藏在暗里，在姹紫嫣红的戏妆下，在甩来甩去的水袖里，这意思，又有些是昆曲了。

孟繁觉得，吕蓓卡唱昆曲绝对是个旦角儿，刀马旦。

因为在不动声色中算计了人家齐鲁，也因为在谈笑风生中把孙东坡叫做了姐夫，孟繁以管窥豹见微知著。

所以她有些远着吕蓓卡，是心理意义的远，面上大家的关系还是一样的，或者说，她和吕蓓卡的关系看上去更亲密些。这亲密完全是由吕蓓卡单方面造成的。吕蓓卡最喜欢有事没事到孟繁的房间里来串门，或者晚饭后约孟繁去散步——所谓散步，其实是出去拈花惹草，吕蓓卡对校园里所有的植物，都抱有空前的占有热情。她沙发边上的那个巨大无比的深褐色圆坛子，里面总是插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她甚至会让孟繁掩护她，拿个玻璃瓶去偷博士楼前的桂花，回来用蜂蜜腌了，做桂花糖吃。

应该说，如果没有齐鲁那件事，和吕蓓卡这个女人交往其实还是非常有意思的。她不仅喜欢搞点女人的小情趣，而且还无比热爱飞短流长。不过个把月，整个楼里的男博女博，和整个文学院里的博导们，吕蓓卡似乎都认识了，虽然他们未必认识吕蓓卡，但吕蓓卡却对他们有了提纲挈领的了解，谁是书痴，谁是花痴，谁是论文痴——“痴”是吕蓓卡的口头禅，但凡谁在哪方面有点过了，在吕蓓卡这儿就成了某某痴。有时她和孟繁走在路上，会突然捅捅孟繁的胳膊，黑眼珠一时亦变得十分流转。孟繁知道，她们一定又遇到某痴了。果然，等那人过去，吕蓓卡会说，她就是某某某耶。可某某某孟繁不认识。吕蓓卡说，花痴呀，201的花痴。

博士楼里，花痴有好几个，为避免混淆，吕蓓卡给每个花痴都加了定冠词，定冠词一般是房间号，也有的是地域，比如隔壁的女博，就被吕蓓卡叫做洛阳花痴。每个花痴的背后当然有许多典故，这些典故吕蓓卡能如数家珍。吕蓓卡的口才很好，一旦说到与风月相关的话题，那更是眉飞色舞，妙语如珠。孟繁其实也爱听这样的流言，哪个女人不爱流言呢？流言是暗夜里的璀璨烟火，是连天衰草中的斑斓蝴蝶，那缤纷秀色岂是枯燥的学问和枯燥的论文能比的？

可孟繁偏偏做出不爱听的样子。这是故意怠慢了，借怠慢流言，来怠慢吕蓓卡。

当然也不是很明显的怠慢，而是有些含蓄的，有些消极的。女人之间飞短流长原是要相互激励的，要你来我往的。要同舟共济，要相濡以沫。高尚的行为不需要同志，千里走单骑，才能成就孤胆英雄。但堕落不一样——背后说人是非，这差不多就算堕落了，她们受儒家教育多年，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明知，也要故犯，因为堕落是更快乐更容易的事情。往上总是更吃力，而往下轻而易举，这是力学规律，大多数人不能逃脱于规律之外，女人更不能，因为体力不支，体力不支也会造成精神不支。而不支的结果就是需要堕落的共犯，一个人堕落让人不安，而两个人，或者更多，那不安的意味就会减弱甚至化为乌有。

但孟繁却不成人之美。无论吕蓓卡说什么，孟繁从来不插嘴，只是笑吟吟地听，间或嗯嗯哦哦几声。那嗯哦，只是礼貌上的，既不是推波助澜，也不是添枝加叶。这样一来，吕蓓卡的流言，就有些表演的意味了，且是自编自演自吟自唱的表演。

这是孟繁的刻薄处。

只是，孟繁的刻薄，是李商隐的《锦瑟》诗，很朦胧的。吕蓓卡或者没有看懂这《锦瑟》，或者对流言过于沉迷而欲罢不能，每次一有新的八卦，仍然会急不可耐地往孟繁的房间跑。

偶尔也会让孟繁到她房间去。这一般是她买了新衣服，要孟繁帮忙赏析赏析——当然主要是赏，析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吕蓓卡在服饰方面的理论，远比孟繁丰富的。然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兴头上的吕蓓卡会这样说。这是客气话，孟繁不上当。吕蓓卡不是需要他山之石的人。然而孤芳自赏毕竟寂寞，所以还是需要孟繁。虽然孟繁和她，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

孟繁在这个时候通常不做声，但偶尔，也会美言几句。这是礼貌，也是特定语境下的本然反应。因为吕蓓卡这个女人，穿衣服确实很好看的。她个子虽然不算高，却极玲珑窈窕，什么衣服往她身上一穿，都是横看成岭侧成峰。也因为这样，吕蓓卡在周末最热爱的娱乐和运动便是逛时代广场，或襄阳路和七浦路的服装店，一个人逛。因为孟繁不太爱逛街，孟繁最喜欢逛的是书店和宜家家居，或者学校门口的小菜市场。孟繁有个小电磁炉，有时孙东坡周末过来，他们会煎几块牛排，或者蒸上一些基围虾或大闸蟹，打牙祭。他们平日在食堂，基本上还是以素食为主，倒不是因为经济困难，而是他们觉得不合算。学校里的大荤，不仅价贵，而且看上去身世和品质十分可疑，所以孟繁更愿意自己去菜市场，亲自验证那些虾们蟹们的来历及新鲜活泼程度。吕蓓卡对此十分鄙夷，认为孟繁已经是标准的女博加家庭妇女。

女博在吕蓓卡那儿，基本是贬义词，经常用来嘲弄人的。她虽然也是女博，可她是个看上去不像女博的女博，这很关键，做女博可以，但不能做成齐鲁那样从形式到内容高度统一的女博。

吕蓓卡最看不上齐鲁的，而且在孟繁那儿，从不掩饰这种看不上。她在背后总是把齐鲁叫做书痴的，后来干脆叫书蠹了。吕蓓卡说，一个女人，把学问做到了昆虫那样纯粹执着的境界，简直太恐怖了。

关于这一点，孟繁也有同感。她也不是很爱学问的人，之所以读博士，是身不由己。谁叫她有一个孙东坡那样的老公呢？只好嫁鸡随鸡了。吕蓓卡呢，读博的原因倒不是嫁鸡随鸡——她的鸡不在上海，在美国，而且还没嫁呢。她沦落为博士，完全是学校逼良为娼，吕蓓卡说，她那个学校，超变态的，竟然明文规定，1970年以后的老师，没有博士学位，取消评教授的资格。此文件一出，简直是平地惊雷，那些四十岁以下的老师们，一时间抱头鼠窜，纷纷往各个学校钻。不出去混个博士学位回来怎么对自己的人生作交待呢？总不能一辈子当副教授吧？好说不好听呀，而且工资还差那么一大截呢。即便吕蓓卡这种平日以不求上进自诩的老师，也扛不住，挣扎了半年，最后也还是鼠窜上海了。有什么法子呢，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但齐鲁不一样，齐鲁看上去对学问，显然是甘之如饴的。

五

三个女人当中，齐鲁是最年轻的。她比吕蓓卡小三岁，比孟繁小两个三岁。她们年龄的数字关系，正好是一个等差数列。

这只是实际的年龄关系，如果按视觉年龄来排，齐鲁和吕蓓卡，要颠倒过来。

所以吕蓓卡一有机会就会让男人做猜谜游戏。谜面是：猜一猜我们的年龄关系？谜底应该答出谁是老大，谁是老二，谁是老小。猜中了有奖，奖品有时是吕蓓卡手里的一颗话梅，有时是一个法式拥抱。

男人们很踊跃。吕蓓卡的法式拥抱，确实是很激动人心的奖品。

然而没有谁得到过这种奖品。因为百分之百的男人，都把老二和老三搞颠倒了。还有一些眼神不好的男人，甚至把老大看成了老二，而老三成了老大。

这时候吕蓓卡总是笑得花枝乱颤。

一边的孟繁都有些看不过去，可齐鲁，却是没事人一样的。

偶尔吕蓓卡不在宿舍的时候，孟繁会挑几句，说吕蓓卡那个房间的阳台，阳台外夜晚的上海灯火，以及飘浮在阳台上的隐约的桂花香，还有男人对女人年龄的鲁钝。孟繁的言语，完全是李商隐的风格，意在言外的，曲折幽微的，而且还蜻蜓点水。也不知道齐鲁听不听得懂。

也可能听不懂吧，因为齐鲁从来没有接过茬，总是很安静地听孟繁讲，那姿态仿佛在课堂上听课一样。这也是齐鲁的本事，齐鲁总能把任何一种关系变成师生关系，把任何形式的言谈，变成上课与听课。有时孟繁觉得齐鲁这个女人真是个当学生当出了瘾的，吕蓓卡与其叫她书蠹，不如叫她学生蠹。可学生也不能当一辈子呀，博士毕业之后，怎么办呢？再去读另一专业方向的博士学位？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孟繁听说，在国外，有一些留学生就这样，博士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只好又去读另一个博士，最后把学校所有的博士学位都读了个遍。反正国外的奖学金高，干脆把读博职业化了。

或者齐鲁应该去国外，既可以把学位无休无止地读下去，又可以摆脱类似于吕蓓卡这样的女人的欺负。外国人不讲阴阳，又不讲太极，总归没有中国人这么复杂和厉害。陈燕子有一次就让吕蓓卡毕业后赶快去美国，她说，范吉安应该给你拍一个越洋电报哇，上写：人傻、钱多、速来。

这当然是玩笑，却也是有几分当真的玩笑。如果那样，吕蓓卡去美国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吗？对付美国人，让吕蓓卡这样高段位的人去，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而齐鲁，估计和美国人，是旗鼓相当的。

研究了那么多年的先秦文学，一天到晚琢磨几千年前的人，还能不把自己琢磨得更朴素和更单纯？不把自己琢磨成美国人那样子？

孟繁觉得挺有意思，或许一个人的研究真会影响到她的性格和思维，不然，她研究李商隐，就有李商隐的缜密和曲折，吕蓓卡研究明清戏剧，就有戏剧中小旦的长袖善舞；而齐鲁，整日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上邪，我欲与君相知”这样的古朴诗文，不知不觉亦变得古朴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然而也可能是另一种结论，那就是一个人的性格与思维决定了她的研究对象。或者她本来身体里就有李商隐，所以研究李商隐，吕蓓卡本来就是个小旦，所以研究戏剧，而齐鲁本来就是简单朴素的，所以她干脆返璞归真，回到几千年前的先秦文学里面去。

孟繁突然间有了一种灵感，她或许可以就这个问题写一篇论文，论文的题目就叫做《略论文学研究者的性格和思维与研究对象的关系》。

六

齐鲁其实懂，懂吕蓓卡的偷梁换柱和反衬，也懂孟繁言此意彼的挑拨离间。

然而齐鲁不在意。房间朝南朝北有什么关系呢？比起南面明晃晃的房间，她更喜欢北面的阴暗。她向来忌惮明亮的东西，白天、太阳、玻璃，以及别人尖锐的注视，她都不喜欢，那些东西让人没有遮挡无处藏身。她更喜欢暗的感觉，至少要半明半暗。像鱼一样，有水的遮蔽；像藕一样，有荷和泥的遮蔽。小时候，她的那些小朋友们都渴望成为一只鸟，在天空飞，或者成为祖国美丽的花朵，在阳光下灿烂开放。可她想做的，却是一只蚯蚓，同学们几乎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做蚯蚓呢？那种黑不溜秋的东西，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老师可能也是疑惑的，也问她为什么，她不说——她那时也确实说不清楚的。老师后来替她说了，老师说，齐鲁同学之所以想做一只蚯蚓，是因为蚯蚓能松土，让花儿茁壮成长。同学们恍然大悟，都热烈地为她鼓掌。她面红耳赤，十分羞愧。如果只是因为花儿的话，她为什么不做蜜蜂呢？不做蝴蝶呢？她想这样反问老师，然而没有。她打小就是个不喜欢反驳别人的人。不，应该说，她打小就是个不喜欢用言语反驳别人的人，她的反驳都在暗中完成，也就是在她的意念中完成。她面上对谁都百依百顺，暗里呢，却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所以，对齐鲁来说，和南相比，她更喜欢北；和东相比，她更喜欢西。总之和飞蛾相反，飞蛾趋光，她趋暗。她是飞蛾的史前，是居蛹者。

至于阳台，她亦无所谓。阳台到底有什么好？也值得孟繁用那么诗意那么垂涎的语言来描述它？说白了，不过是半个戏台而已。卞之琳不是说过，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齐鲁可从来不想成为别人的风景，吕蓓卡看上去却是很有风景的女人，既如此，换个房间，不是各得其所么？

虽然吕蓓卡换房间的手段，有些不太磊落。

她也知道孟繁是好意，是好意的挑拨离间，是为她打抱不平。可她能做什么呢？莫说她本来喜欢北面的房间，即便不喜欢，她其实也没能力进行实际的反抗的。所有的反抗都只能是她的一篇意识流小说。在虚构的小说里，她像泼妇一样骂过街，也像鲁提辖一样一拳把人的脸打成了颜料铺，她甚至还杀过人，不是用砒霜，而是用鱼肠剑，欧冶子铸的名剑，专诸杀王僚的那把，杀了一个十分英俊的男人，男人叫北，沈北，是齐鲁高一届的师兄。她在研二那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沈北，但沈北却没有爱上她，不仅没有爱上她，而且还十分残忍地在她眼皮底下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外语系的一个女生。她十分痛苦，然而还心存指望，指望那个外语系的女生会水性杨花，或者沈北水性杨花——男人不都容易朝三暮四移情别恋的么？可沈北对那个外语系的女生却死心塌地，研究生一毕业，他就生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有妇之夫。她简直绝望，他怎么可以一点机会都不留给她呢？她本来是个在道德上极自律的人，为了他，已经有些破戒了，难不成还要她越走越远，和一个有妇之夫弄鸡鸣狗吠之事？挣扎了许久，她终于起了杀心，在一个花好月圆之夜，她用那把削铁如泥的鱼肠剑，结果了那个男人。

从那以后，再看到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在学校里把袂而行，她就只当见了鬼。

但她不会杀吕蓓卡的，虽然她的反衬手法有些恶劣。可吕蓓卡的恶劣，不是主观故意的恶劣，而是客观后果的恶劣。也就是说，吕蓓卡的真正目的，不在贬低齐鲁，而在抬高自己。她无非随手借来齐鲁这面镜子，在男人面前，搔首弄姿一番。拉康不是说过，人和人的关系，其实是人和镜子的关系。这镜子理论，齐鲁以为，完全是为吕蓓卡这个女人而量身打造的，吕蓓卡根本就是个镜痴。只是齐鲁不明白，那位1901年在巴黎出生的男人，怎么知道1975年才出生的东方吕蓓卡的呢？

这有些荒诞了。齐鲁几乎笑出了声。齐鲁常常这样自娱自乐的。这一点她和吕蓓卡截然不同，吕蓓卡是个事事依赖别人的女人，大事小事都一样，早点总是让齐鲁捎，作业总是让她的师兄师弟帮着做，窗户插销坏了，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张罗好的事，她会煞有介事地打电话找物管。甚至于她的快乐，也是寄生的，寄生于男人或者齐鲁这样的女人那里。男人谄媚几句，或挑逗几句，她立马激动得面若桃花眼若秋水身若飞燕口若悬河——真是身若飞燕口若悬河，即使男人走了，她还会在305飞来飞去飞半天，且喋喋不休半天，不，不止半天，应该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但齐鲁却不是这样的女人，齐鲁极自立，尤其是精神层面，她基本处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想吃鱼了就养鱼，想穿绫罗绸缎了就种桑养蚕，偶尔想抽几口鸦片了，就种罂粟。

当然，也有些东西是种不了养不了的，比如男人。

如果和《山海经》里的类一样，就好了，因为能自为牝牡。

或者干脆做南瓜、玉米、小麦，也行。

这是齐鲁在调侃自己了。偶尔齐鲁的思想或情感陷入困境时，就会用这一招，给自己解围。

七

然而这一次的困境，齐鲁亦无可奈何了。

三十岁应该是女人的分水岭，至少齐鲁的父母这么认为。齐鲁的父母说，在博士毕业前，齐鲁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弄个女婿回去了，当然也要是博士，而且还是英俊的博士，齐鲁的母亲补充。不然，没法在左邻右舍和同事面前言语呀。人家的话音儿里，现在已经有些绵里藏针了。可不要绵里藏针么？这么些年，齐鲁给人家带来了多少沉重的打击呀，又是考重点大学，又是考研究生，又是考博士，没完没了，简直连环腿一样，踢得他们晕头转向一身乌青。

人家能不恼么？能不恨么？能不专找齐鲁的死穴点？

齐鲁的父母十分理解别人的情感，他们都是人民教师，虽然只是中学人民教师，可依然具备教师善解人意的基本素质。

所以，当别人不怀好意地问起齐鲁的个人问题时，他们总谦虚地说，不急，不急，这孩子，一门心思还在学业上呢。

可暗地里，他们可急，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早在齐鲁读研究生时，他们的教育方针其实就有些改变了。但那个时候的改变还在改良阶段，有些优柔寡断左右为难的，有些犹抱琵琶欲说还休的。一面要齐鲁在学业方面再上一层楼，一面又暗示齐鲁可以开始恋爱了，前提当然是和十分优秀的男生。前面的意思是由父亲慷慨表达的，后面的意思是由母亲婉转表达的，合起来解读，就是要齐鲁双管齐下，鱼与熊掌都不耽误。这当然是很有难度的要求，对齐鲁来说。中文系的男生倒是热衷恋爱的，却不是热衷和齐鲁这样姿色平平的女生恋爱，而是和那些长相十分风花雪月的女生。也不管自己风流倜傥，还是歪瓜裂枣，都胸怀大志，且矢志不移。可学中文的女研究生尽管内心个个风花雪月，但长相呢，多数和齐鲁一样，正好是风花雪月的反义词。男生们于是不惜舍近求远，纷纷到外系去发展，或者发展那些刚入校门的本科生美眉。有些骁勇的男生，甚至会降贵纡尊地去发展学校美发店的女孩子。

齐鲁父母鱼与熊掌兼得的愿望落了空。父亲要的鱼她是抓住了，但母亲要的熊掌她连一个手指头也没碰着。

齐鲁的父母着急了，齐鲁已经三十岁了，事情变得迫在眉睫，从前改良的方式对书呆子女儿看来过于温和含蓄了，非要通过激烈的革命才能拿下熊掌。老两口重新调整了教育齐鲁的格言，从前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现在他们不要齐鲁上下求索了，改走老庄路线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简直有劝齐鲁放弃学业的意思。

他们以为，齐鲁之所以如今还形单影只，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因为她不找，她的心思还在学业那儿呢，只要180度转身之后，不，哪怕是60度转身，找个理想的女婿，那不是易如拾豆拾芥？

门口书报亭里老顾家的小铃子，高中还没读完呢，还给老顾找了个在图书馆上班的大学生，人也长得十分精神。何况他们家博士齐鲁呢？

后面那句反问，是齐鲁加上去的，齐鲁知道父母的逻辑，以此类推么。齐鲁的父母都是中学语文老师，最习惯演绎思维的。

可齐鲁最怕父母以此类推。

八

老季第一次来305的时候，见的是齐鲁。

是孟繁的有意安排。那天是周末，吕蓓卡正好外面有饭局，她师兄宋朝做东，宴请导师，由吕蓓卡作陪。这是明清文学博点的固定宴席模式，总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师兄师弟们轮着来，而导师和吕蓓卡却是固定不变的。请导师当然要请吕蓓卡，不然，那顿饭不白瞎了？没有吕蓓卡在场的饭局，谁有本事把它撑下来？导师的冷脸飕飕地如一月的冰雪，生生能把几个衣衫单薄的弟子冻死。而吕蓓卡一旦在，那季节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人间四月芳菲天，有时导师喝高了，兴起了，就到了七八月。老头会用筷子敲着碗碟，哼起明代的小曲儿：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散。但闻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佳景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

导师唱曲儿的时候，其实从来不看吕蓓卡，不单唱曲儿时不看，喝酒时也不看，上课时也不看，然而他的弟子们，不管是男弟子，还是女弟子，全知道导师喜欢吕蓓卡。

孟繁也知道。吕蓓卡知道了的事情，孟繁还能不知道？尤其这事情还和风月相关，尤其这风月还和吕蓓卡自己相关——吕蓓卡最喜欢在孟繁面前谈的，就是男人对她明里暗里的迷恋。对吕蓓卡来说，男人的迷恋是一种幸福，而在其他女人面前，展示出这种迷恋，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福。不然，那是锦衣夜行了。可吕蓓卡的锦衣，从来都要在明艳艳的灯光下的，要在笙管悠扬的戏台上的。什么时候甘心夜行呢？

孟繁不仅知道了导师喜欢吕蓓卡，而且还知道吕蓓卡那天的饭局不到夜里十一点散不了。

所以，孙东坡打电话来的时候，孟繁说，要不，你把老季带过来吧——老季之前，已经和孟繁强烈要求来她们这边做客好几次了。

自然是想见吕蓓卡，可孟繁偏给他安排齐鲁——这是杀富济贫，孟繁偷偷对孙东坡说，老季可能发生的爱情，于吕蓓卡的全部意义，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于齐鲁，却是雪中送炭。

孟繁不喜欢锦上添花，尤其不喜欢为吕蓓卡锦上添花。

老季却不知情，还以为齐鲁就是吕蓓卡。趁孟繁到厨房去洗葡萄的时候，也尾随过去，轻声问，她就是你说的花间词？孟繁知道他的意思，却不置可否，反问，她不像花间词？老季笑而不言，孟繁忍不住了，说，你笑什么？花间词原也有很多种的，有温庭筠那样香艳绮丽的，也有韦庄那样单纯朴素的，她是后者，属于“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那种。老季瞪圆了眼，说，文人之言，尤其是女文人之言，看来还真不能信。别说花间词了，她和词干脆都不沾边。词有长短，有韵味，她哪有？分明是格律诗，整整齐齐的格律诗。孟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却是半声，还有半声在中途夭折了，因为孟繁又把它生生憋了回去。倒不是怕齐鲁听见，而是有些不忍，若是笑吕蓓卡，她也就放肆笑了，可和一个男人在背后笑齐鲁，孟繁觉得太不厚道了，也实在有违自己的初衷——她是打算为他们牵线搭桥的，不能一开始，就由老季牵了鼻子，往错误的方向走。这么一想，孟繁的脸一下子变得有些严肃了，语气里亦有薄愠。孟繁说，大家不过做个朋友，你也不要这么说。

气氛陡然转了。老季一时也觉得自己饶舌和轻薄了，本来是自己上赶着来的，来了又这么损人家的朋友，难怪孟繁不高兴了。老季的神态亦有些讪讪的了。

孟繁见老季这样，又打圆场了，说，形式和内容往往相左的。有些女人看上去是五代词，但细品其精神，却是格律诗；有些女人正相反，看上去是格律诗，其实却是五代词。你要花时间，才能发现真相。

老季想想，也对。

九

通常情况下，305只有两个人。白天是孟繁和吕蓓卡，晚上是孟繁和齐鲁。

孟繁只要没课，总是呆在宿舍的。呆在宿舍多数时候也是伏案备课，从前做老师，倒不必这么辛苦的，反正讲什么，怎么讲，都由了自己的。中文系的课，本来随兴。一句李商隐的“一弦一柱思华年”，就能消磨好几节课，思完了李商隐的华年，还可以思思自己的，思完了自己的，又可以思哲学意义上的华年，这又扯到曹操的《短歌行》了，或者辛弃疾的《摸鱼儿》，这野马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可学生们不在乎，学生最喜欢老师跑野马的。别说跑到曹操那儿去，就是跑到曹操的父亲那儿去，跑到曹操的爷爷那儿去，也没关系。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孟繁的导师，是个惜言如金的人，多数时候，他喜欢让学生自己讲，他听。每次课的最后几分钟，他会把下一次课的主题定了，然后让学生去准备。学生只有三个，想做鸵鸟，都不可能。而且导师上课时特别热衷于偷袭，有时明明是别的同学主讲，孟繁负责旁听的，导师亦会突然转脸，目光炯炯地向孟繁提问。这时孟繁的一张素脸，便涨得绯红。自然是答不上来的，即便能支吾几句，也被导师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备课。老鸟先飞，孟繁在吕蓓卡和齐鲁面前自嘲道。她是305的老大，也几乎是中文系女博士的老大——说几乎，是因为文艺批评博点应该还有一个年纪更大的女人，可能已经四十了，也可能四十多了，还可能是三十几。版本极混乱，因为那女人在不同的场合下关于自己年龄的说辞都不同。甚至她的婚姻情况，在坊间也有好几种版本，有人说离异，有人说分居，也有人说人家一直还是待字闺中的一朵黄花——这一朵黄花的说法，因为形神俱备，最受女博们青睐。

女博男博都在私下里说，一朵黄花是中文系最扑朔迷离最具神秘色彩的女人。

但孟繁不喜欢玩这一套。她从不忌讳自己的年龄和婚姻状况，不仅不忌讳，而且还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称做老大。这在吕蓓卡看来，胸怀委实有些博大了。女人的年龄，那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呀，别说一年，即便是一个月、一天，都要锱铢必较的，哪能如此妄自称大呢？她那个点的陈燕子，就只比她大半个月，但她毫不含糊地把她叫做师姐，尤其有男人在的场合，她师姐师姐叫得格外亲热。陈燕子极恼火，却不好发作，只能笑靥如花，说，我们一般大，叫燕子就行了，叫什么师姐。那哪行呀？吕蓓卡更是笑靥如花，说，姐是姐，妹是妹，这是伦理，叫你燕子不是乱伦了么？

莫说陈燕子，即使孟繁，这个时候也恨不得扇吕蓓卡一个大嘴巴子。倘若直呼其名也叫乱伦，那她和她的师弟们，还不知乱了几回伦呢？

背了人，孟繁有时会用后面那句话和吕蓓卡开开玩笑，但一旦有人时，孟繁从不说让吕蓓卡下不了台的话。这是吕蓓卡喜欢孟繁的地方，有分寸的女人总是让人尊敬的，吕蓓卡就很尊敬孟繁。

尊敬的方式是请孟繁喝咖啡。吕蓓卡的咖啡在博士公寓，是很有名气的。因为不是速溶，而是现煮。咖啡豆是男朋友从美国寄过来的，每次煮前，都要用十分漂亮的咖啡磨手工研磨。这活儿多数时候吕蓓卡都让男人干，偶尔兴致来了，或者要请的对象还有些生分，吕蓓卡就自己干了。活儿其实不重，之所以让男人磨，有撒娇的意思。比如吕蓓卡请师兄宋朝，吕蓓卡基本就袖了手，在边上看的。可请导师呢——导师当然不能常常来305，但偶尔有事，或者到别处有事，也会过来打个招呼，吕蓓卡这时就要亲历亲为了。从磨，到煮，到斟，吕蓓卡修长白皙的手指，都是盛开的玉兰花形状，极具观赏价值。

所以，吕蓓卡的咖啡是一种待遇。不仅于男人，于女人，即使于孟繁这样的女人，都是一种诱惑。在八月桂花飘香的夜晚，坐在吕蓓卡的阳台上，手握一杯醇香的咖啡，听极缠绵的《游园》或者《惊梦》，看对面闪烁迷离的城市灯火，孟繁也恍兮惚兮。

然而，孟繁恍惚的机会其实不多，一方面因为吕蓓卡对她的美国咖啡，十分吝啬；另一方面，也因为吕蓓卡昼伏夜出的作息习惯。吕蓓卡是博士楼的楼花，夜生活向来十分丰富的，自然没有多少时间陪孟繁坐在阳台恍惚。而大白天，两个女人点起酒精灯煮咖啡，到底又有些没意思了，不光吕蓓卡觉得没意思，就是孟繁，也一样。

有些事情，原是要夜里做的。

夜里却是齐鲁呆在305。

白天的齐鲁是从不呆在宿舍的。齐鲁的生活习惯几乎还是农耕时代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个大白天，她都会泡在系资料室或者图书馆里，为毕业论文做准备。她们的专业课到二年级就不多了，导师要求学生开始撰写论文了。导师的话，在吕蓓卡那儿，是耳旁风，吹过了就吹过了；但到齐鲁那儿，却是要风吹草动的，这是齐鲁一贯的学业态度，和孟繁基本是异曲同工。孟繁说自己是老鸟先飞，齐鲁呢，说自己是笨鸟先飞。

吕蓓卡于是常常拿这两只鸟的事儿打趣，说她们是两只鸟人，说她们从事的事业是两只鸟的事业。都是当了孟繁的面，不是齐鲁。因为齐鲁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齐鲁有些严肃——严肃是孟繁的评价，吕蓓卡的评价却是古板，以及乏味。

应该说，吕蓓卡的评价还是很客观的。有些夜晚，孟繁学习累了，会泡杯茶，主动去敲齐鲁的门，齐鲁的门总是关着的，她从来不和吕蓓卡一样，有事没事到孟繁这边来聊天，也不会带了朋友来，在客厅里喧哗。齐鲁在305的姿态，基本是一只蚌的姿态。孟繁本来也是爱安静的人，可齐鲁，未免也太安静了，安静到安静的孟繁，忍不住也想过去生出些波澜和动静——可波澜总是孟繁的波澜，动静也总是孟繁的动静，齐鲁那儿，依然还是人闲桂花落，或者说，是鸟鸣山更幽。

即便这样，孟繁还是反感吕蓓卡用贬义词来描述齐鲁——她向来喜欢锄强扶弱，而在305，吕蓓卡就是强，齐鲁就是弱。所以，只要有机会，她总是会向吕蓓卡撂一撂她的鱼肠剑的，当然极轻盈，极隐秘，完全是若有若无的样子，吕蓓卡或者看出来了，或者没看出来，她对孟繁，倒是始终如一地笼络。

齐鲁肯定是没看出来的，因为她的态度也是始终如一，无论是对吕蓓卡，还是对孟繁，都是不偏不倚，不即不离。

十

孟繁有些恼。

恼齐鲁，也恼吕蓓卡。两个女人，简直是两个极端，精明的精明成王熙凤，老实的老实成傻大姐。明明在背后刚糟践过人家，一转脸，又是笑眯眯的。鲁，帮我还本书。鲁，帮我带个芝麻面包。吕蓓卡对齐鲁的称呼，那是变化多端的，当了孟繁面而背了齐鲁时，叫书痴或书蠹，有男人在场时，就半真半假地叫齐姐，而要让齐鲁帮她忙时，就十分亲热地叫鲁了。

但吕蓓卡从来不敢叫孟繁做事——其实一开始也叫过的，孟繁立刻礼尚往来，而且变本加厉。吕蓓卡去外面的时候更多，而孟繁，基本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所以，几次之后，吕蓓卡就不惹孟繁了。但用齐鲁，却一直用得得心应手。齐鲁从不借故推诿，也从不反用吕蓓卡。这种姑息养奸的态度，让一边的孟繁都生气了。然而生气也是白生气，因为毕竟和自己不相关，人家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又能做什么呢？只能袖手旁观。

然而还是恼。

凭直觉，孟繁知道齐鲁一定没有谈过恋爱。

经历过男人的女人，不会木讷成这个样子。会更生动，更风情，更懂得那些眉里眼里的微妙意思。

像吕蓓卡，娥眉宛转，一如行云流水，一如流风回雪。

但齐鲁却还是一棵榆树，生硬、紧致。

所以孟繁对老季说，你最好要有鲁班的本事，能在榆树上，雕花刻朵。

在上次见面之后，孟繁又安排了老季和齐鲁的第二次约会，当然，又是趁吕蓓卡出去赴宴的时候。反正吕蓓卡，几乎夜夜笙歌。

老季现在知道了齐鲁不是吕蓓卡，也从孟繁和孙东坡的弦外之音里，明白了吕蓓卡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孙东坡语重心长，说，丑妻薄地家中宝。这话老季信，因为是酒后之言，也因为孙东坡自己身体力行——孙东坡和孟繁的长相差距，按他师妹的形容，那是天上人间。孙东坡凤眼剑眉，修长俊美，是中文系有名的大帅哥；而孟繁，却有唐代之风，面如满月，丰腰腴背，以时下的审美，不说丑妻，也接近丑妻了。

然而人家举案齐眉，伉俪情深。

榜样的力量无穷。而且老季现在手边一本书也没有，闲着也是闲着，读读格律诗，聊胜于无。

孟繁不是说，有些格律诗，骨子里其实是五代词，要多读，要专心地读，才能读出其中的旖旎韵味？

于是老季把格律诗带到学校附近的茶楼，是孟繁的建议。开始其实还是四个人，但茶喝到一半，孙东坡和孟繁就先撤了，孙东坡朝老季眨眨眼，然后对齐鲁说，我和孟繁还有点事，你们且喝着。老季起身送，孟繁悄声说，你别送了，回去慢慢读你的格律诗吧。老季转脸就对着齐鲁笑，开始还是意味深长的浅笑，几秒钟之后，竟然大笑了起来。齐鲁莫名其妙，问，笑什么？老季说，这两口子，狡猾着呢，明明是调虎离山，偏偏还装作做好人好事的样子。齐鲁不懂，问，什么调虎离山？老季愈发乐了，说，你是虎，我也是虎，把我们都调走之后，他们不就可以胡作非为了？

齐鲁这下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的齐鲁，刹那间羞得面红耳赤。

十一

齐鲁其实那时候已经开始恋爱了，不是和老季，而是和一个叫墨的男人。

墨是那个男人的网名。齐鲁和他是在网上认识的，齐鲁的网名是白天不懂夜的黑。

墨说，我懂。

墨也是夜，所以懂夜的黑，不仅懂夜的黑，还懂《诗经》，懂《楚辞》。

最初的言语也是矜持和节制的，他们谈文学，谈电影，谈哲学及一切形而上的东西，墨知识渊博，又彬彬有礼，完全是齐鲁习惯的学院男人风格。

后来就有些放纵了——齐鲁本来不是放纵的人，但墨循循善诱，由形而上，开始犹抱琵琶地形而下了。

墨说，夜，今天我有些忧伤。

墨在网上把齐鲁叫做夜。

齐鲁说，因为冬天吗？冬天我也常常忧伤的。

墨说，和冬天没有关系，是电影。今天我看了杨德昌的《一一》。你看了吗？

齐鲁说，原来看过的。

墨说，还记得NJ和他恋人说的话吗？NJ说，本来以为，我再活一次的话，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真的没什么不同，突然觉得，再活一次的话，好像真的没什么必要。

齐鲁说，NJ说这样的话，他恋人要伤心的。

墨说，你呢？倘若我说这样的话？你会不会伤心？

齐鲁怦然心动。这是第一次，男人对齐鲁说这样暧昧的话——尽管是虚拟世界中的男人，但相对于从前意念中的虚拟，这一次的虚拟，却有一半真实了。从前意念里的情爱，男人虽然是真实存在的男人，比如她的师兄，那个被她暗杀了的英俊男人，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颦一笑，都近在咫尺，然而却咫尺天涯，因为情爱是虚构的，他对她所有的风花雪月，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是她一个人黑暗中的作品，他完全不知情，她一厢情愿地创造了她和他的爱情。然而这爱情是私生子，见不得人。每次看到他和他的恋人在校园里恩恩爱爱如胶似漆，她都觉得十分羞辱，恨不得自己是只兔子，能一头撞死在路边的树上，或者是只蚯蚓，干脆躲在地底下生活。

但现在却颠倒过来，男人虚化了，情爱却是真的。他字里行间的爱意，让齐鲁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和真实。他似乎就在她耳边私语，用狎昵的语气，狎昵的眼神，齐鲁目眩神迷，水波潋滟。

以前是咫尺天涯，现在是天涯咫尺。

墨说，夜，我能抱抱你吗？

齐鲁不语。然而在这清冷的冬夜里，孤独的齐鲁如何能拒绝男人的拥抱？如何能拒绝一个男人的绵绵情意？隔壁孟繁的房间无声无息，孙东坡来过了，又走了。而吕蓓卡的房间里又隐约传来了杜丽娘的后花园之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每次夜宴归来，吕蓓卡都喜欢一边洗漱，一边放上一曲《游园》。三十三岁的吕蓓卡，对爱情，总有一种来日不多时不我待的紧迫。范吉安远在天边，电话虽然隔三岔五，但那种电话里的爱情，对吕蓓卡而言，即使不是形同虚设，也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吕蓓卡的姹紫嫣红，怎能付于断井颓垣呢？所以有夜宴，有宋朝和导师。

可齐鲁有谁呢？

一无所有，三十年来，齐鲁一直单骑夜走。

那么，让墨抱抱又如何呢？

齐鲁终于半推半就，投入了那个亦真亦幻的墨的怀抱。

十二

宋朝现在是305的常客。

每次来了之后，就猫进吕蓓卡的房间。一猫，就是大半天。

孟繁有些不明白，不明白吕蓓卡怎么突然就专宠宋朝了。吕蓓卡对男人的态度，向来是阳光普照大地的那种——对哪个男人都好，但对哪个男人也不会特别好，好到能三千宠爱于一身。那不太可能，尤其是对宋朝这样的男人，绝对不可能。

吕蓓卡说过，女人找男人——即使只是地下男人，也要有所图的。或者图钱，能让她肥马轻裘锦衣玉食；或者图权，能让她颐指气使张牙舞爪；或者图色，能让她“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而宋朝，这三样都没有。没钱，没权，没色。

而且还肤白脸圆。吕蓓卡最忌惮圆脸男人了，因为像太监。和一个太监样的男人，怎么有兴趣上床呢？她也没有断袖之癖。从前她和孟繁坐在阳台上，聊男人的时候，她这样损过宋朝的。

这也是吕蓓卡的一贯风格，吕蓓卡对男人，基本上都是阳奉阴违的。在私底下，她对哪个男人，都是莺声燕语眼波流转的，所以男人窃喜，以为吕蓓卡对自己是情有独钟了，纷纷做飞蛾扑火状。但其实呢，吕蓓卡哪个也没有钟的，至少在孟繁这儿，所有的男人都只是作料，仅供吕美人在阳台上，和女友餍口舌之欲。

所以，吕蓓卡和宋朝，应该不会有什么燕婉之事。

难道真饥渴了？可吕蓓卡的美貌，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即便饥渴了，也轮不上宋朝的。

那宋朝总来吕蓓卡这儿，为哪端呢？

事情颇有些蹊跷了，孟繁对蹊跷神秘之事，一向喜欢考据。可这事也不比李商隐的无题诗，可以放在案头，随手考据。人家房门紧闭，她就是想考据，也无从下手。只能拿张报纸，坐在客厅里，支了耳朵听。可吕蓓卡的房间里，除了永远的咿咿呀呀的昆曲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更吊诡的是，有时吕蓓卡自己都外出了，却把宋朝留在房间里。

孟繁泡了菊花茶，拿碟椒盐瓜子，去敲宋朝的门。孟繁说，吕蓓卡金屋藏娇，我过来看看，不搅扰吧？

宋朝正坐在电脑前忙着，听孟繁这样说，赶紧起身，哪能呢？孟姐光临，蓬荜生辉。

孟繁大笑，说，宋朝，蓬荜可是第一人称哦，是拙荆的意思。难道吕蓓卡已经成了你的拙荆吗？

宋朝也笑，说，我倒是想，可人家吕蓓卡不早就是别人的拙荆了么？

那怕什么？孟繁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何况得一拙荆呢？

两人一边嗑着瓜子喝着茶，一边逗着嘴。孟繁一眼觑见桌上的几本书，一本《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一本《汤显祖与晚明戏剧的嬗变》，还有一本书是半卷的，孟繁随手翻转了过来，是《也说汤显祖戏曲研究与昆腔的关系》。

你不是研究李渔的么，怎么又研究起汤显祖来了呢？孟繁闲闲地，问。

我研究什么汤显祖？是吕蓓卡的毕业论文，让我帮忙……看看。

孟繁恍然大悟。原来宋朝，是吕蓓卡的床头捉刀人。

孟繁冷笑。看来吕蓓卡真是在利用自己的钻石和石油了——以前吕蓓卡曾说过，女人的身体，是天然资源，和伊拉克的石油、南非的钻石一样，一定要开采利用，否则就暴殄天物了。

可一篇十几万字的博士论文，要开采多少石油和钻石来交换呢？

隔壁的陈燕子曾经暗示过，吕蓓卡之所以能来读博士，是因为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搞定了导师。那时孟繁还是半信半疑。毕竟导师太老了，和吕蓓卡在一起，几乎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景，而陈燕子，和吕蓓卡又是同门师姐妹，出于嫉妒，完全有诋毁吕蓓卡的可能。所以她们之间的流言斗争，说不定是狗咬狗的性质。

然而现在，孟繁倒是相信陈燕子的那个说法了。

十三

孙东坡在周末，很少到孟繁这边来过夜。

因为不方便。三个女人在一个屋檐下，且共用一个卫生间，突然杂进一个男人，总有些尴尬的。不说有在客厅里遇到穿睡衣的室友的可能，就是孙东坡自己，也觉得极麻烦，本来在床上时，他只穿一件短裤，或者什么都不穿。可每次出房门，孟繁都要求他穿戴整齐了。有时后半夜了，他想偷偷懒，几乎光着身子就想往卫生间冲。卫生间就在房间的对面，孙东坡冲过去，也就是一秒钟的时间，可孟繁坚决不允许，因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孙东坡半裸着被室友撞见了，或者孙东坡撞见了半裸的室友，那场面，于孟繁而言，不仅是尴尬，简直是灾难了。

撞见齐鲁也就罢了，撞见吕蓓卡，那和撞见聊斋里的狐狸差不多。

吕蓓卡的睡衣，孟繁可是见识过了的，统统都是花间词派的风格，极浓艳，极妖冶。让人一见之下，就有“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耽溺冲动。

而且，吕蓓卡有时还会不穿睡衣，直接穿件小背心小裤衩就出来了。吕蓓卡的小裤衩，那更不得了，简直是花间词里的花间词。

虽说孙东坡在这儿的时候，吕蓓卡不太可能穿着花间词里的花间词出来，可也不排除她夜里会睡迷糊，或者假装睡迷糊——吕蓓卡这样的女人，什么花腔不会唱呢？

所以孟繁要防微杜渐要未雨绸缪。

即使不戒备吕蓓卡，孟繁也觉得孙东坡在这边过夜不合适。毕竟隔壁房间里住了两个年过三十的单身女人，而公寓的墙，隔音效果又不好，单人床又不结实，无论他们如何压抑，也还是会有一些十分暧昧的声音传出去——就算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此时无声胜有声。

那实在有些不人道。孟繁从来都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

而且他们也还是能找机会过他们的夫妻生活的。有时老季出去了，或者吕蓓卡和齐鲁都不在。他们便会见缝插针。多是孙东坡打电话过来，说，老季出去了，你有时间过来吗？一般情况下，孟繁是有时间的。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吗？时间是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是有的。孟繁当然愿意为了孙东坡，挤一挤她的时间海绵。

有时隔得时间久了，十天半月孙东坡那边都没动静，孟繁也会主动给孙东坡打电话。孙东坡是个事业心很重的男人，有时忙起来，就忘了这档子事了。但孟繁不会忘，有时是身体没忘，有时是心理没忘。这时就会提醒他，当然也不会直接提醒，而是绕着圈儿地，在电话里和孙东坡闲聊。孙东坡便明白了，知道孟繁想他了，也知道吕蓓卡和齐鲁一定不在宿舍。这时孙东坡便也会挤一挤他的时间海绵。两所学校一东一西，又要乘地铁，又要倒公交车，最后留给他们缠绵的时间其实不多，好在他们结婚十多年了，是老夫老妻，对夫妻生活的态度，早也是繁花落尽，去芜存菁。

之后孟繁和孙东坡总会去学校西门口的“大娘水饺”店，孙东坡喜欢那里的荠菜虾仁饺子和牛肉粉丝汤。孟繁也喜欢——即便不喜欢，她也会让自己逐渐变得喜欢的，这是她婚姻如此美好的秘诀。她愿意在一些生活细节上，让孙东坡有如沐春风的感觉。生活是由细节组成的，尤其是婚姻生活，女人要懂得集腋成裘，聚沙成塔的道理。

偶尔他们也会奢侈一把，去更远一些的“张生记”，点上一钵老鸭煲，或酸菜芙蓉鱼，再配上一盘白灼芥蓝。这一般是过节的日子，孙东坡发了论文，或者申报到了课题经费。他们便偷着乐一乐。他们做人一向是很低调的，不像吕蓓卡，在校报上发篇论文，也要大宴宾客，那实在太张扬了，也不划算，一顿饭下来，怎么省，不也要几百块甚至上千块呢？但吕蓓卡不在乎，吕蓓卡喜欢一掷千金，或者让男人为她一掷千金。

但孟繁不喜欢，不喜欢一掷千金，更不喜欢自己的男人为吕蓓卡一掷千金——虽然这可能性很小，因为孙东坡和孟繁一样，也是精打细算的人。而且孙东坡也不喜欢吕蓓卡这个女人，至少在孟繁面前，他对吕蓓卡的批评，从来是毫不留情的，说她不学无术，说她的行为简直像交际花——这其实是孟繁的意思，只不过孟繁提供论据，而孙东坡归纳论点。他们两个人，表面看起来，是夫唱妇随，其实呢，却是妇唱夫随。因为孟繁的妇唱，十分婉约，而孙东坡的夫随，却直白尖锐，所以让孙东坡错误地以为，他是他们家的领唱者，而孟繁，是唱和声的。

孟繁也鼓励孙东坡这么想。男人都有公鸡的理想，她不妨——至少在姿态上，成全孙东坡的理想。

比如孙东坡每次在305呆的时间，表面是孙东坡做的决定，其实呢，却是在孟繁的控制之内。且这控制暗地里还和吕蓓卡相关——要在吕蓓卡走了之后来，在吕蓓卡回来之前走。

这也是孟繁每次和孙东坡鹊桥相会之后，总建议出去吃饭的原因——最初也是在孟繁房间里吃的，但吕蓓卡回来之后，总会找个由头过来串门，而且来了也不见外，兰花指一翘，孟繁二十几块钱一斤的基围虾和五十几块钱一斤的螃蟹就在吕蓓卡的手上宽衣解带丢盔弃甲了，当然，倘若吕蓓卡只对基围虾、螃蟹不见外也就罢了，关键是，她对孙东坡也不见外——虽然这种不见外，还不至于让孙东坡宽衣解带，可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逮着别人的老公，总姐夫姐夫地叫，孟繁不爱听。没奈何，惹不起只好躲了。

然而有些事情却躲不脱。有一次孟繁从外面回宿舍的时候，竟然发现孙东坡在吕蓓卡的房间里谈笑风生。

十四

应该说，是孙东坡和老季一起，在吕蓓卡的房间里谈笑风生。

事后孙东坡做了解释。那天是老季坚持要来，老季论文的开题报告出了点状况，所以有些郁闷，想到这边来散散心。正好孙东坡那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就陪他来了。之前他给孟繁打过两个电话，但两次都关机。他本来要等打通了电话再说的，可老季等不及，老季说，路上还要花上个把小时呢，再等，就赶不上晚饭了。孙东坡想想也是。老季又说，反正你家孟繁是只蜘蛛精，一天到晚都守在自己的盘丝洞里的。即使我们不请自去，估计也不会扑空的。

偏偏那天孟繁就出洞了——她导师要去北京开一个学术研讨会，要走一个多星期，走之前，想给自己的弟子安排一些事情。孟繁便和师弟们应召去了导师家，师母那天心情好，竟然站在阳台上和他们聊了半天她的粉掌和龟背竹，之后又破天荒地留他们吃了一小碗酒酿汤圆，还加了桂花，加了枸杞。这让他们三个觉得受宠若惊，师母为人一向冷淡的，他们以前来这儿，别说酒酿汤圆，就是茶水，也难得喝到一口。这一次怎么变得如此热情呢？热情得十分反常。二师弟出门之后分析说，导师一定刚刚和师母敦伦过了，论据不仅是师母的热情，还有师母的温柔。二师弟说，女人在两种情况下，会由百炼钢变成绕指柔，一是男人给她买了钻戒；或许诺了要给她买钻戒；二是男人和她巫山云雨了。对导师来说，给师母买钻戒绝对不可能，人家在中文系是有名的铁公鸡，对外面红颜绿色的女人尚且能做到一毛不拔，何况对自家“菡萏香消翠叶残”的老妻。所以只剩下后一种情况，那就是和师母巫山云雨过了。快六十岁的老家伙了，平日对学问又是殚精竭虑的，能剩多少力气花费在师母那儿呢？不是说二十更更，三十夜夜，四十旬旬，五十月月，六十年年吗？一年才一次，也算是久旱逢甘霖了。你们说，逢了甘霖的师母能不温柔？能不赏我们一碗酒酿汤圆吃？

二师弟甚至把这种理论进一步推而广之到孟繁身上来了。说孟繁之所以能如此温柔，绝对和孙博的高超武功有关。因为男人如果武功不好，女人就会变得无比暴躁，甚至变成尖叫的蝴蝶。卫慧不是有篇小说叫《蝴蝶的尖叫》吗？蝴蝶一尖叫，就会扇动翅膀，就会产生蝴蝶效应，带来气候以及世界局势的动荡。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的原因，表面看来是萨拉热窝事件，是波兰事件，其实呢，都是因为女人的性生活出了状况。所以他打算写篇论文，论文的题目就叫做《论性在人类和平史上的意义》。

如此的信口胡吣让孟繁又好气又好笑。然而论辩才，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二师弟的对手——人家在读大学本科时，就是校园辩论赛的辩手，还是主辩。不管多么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到他那儿，都能发生丝丝入扣的联系。所以，孟繁从来不指望能在口舌上占这个师弟的上风，只好置“君子动口不动手”于不顾，直接把手上的一本杂志朝二师弟身上砸去，然而二师弟不仅脑子好用，身体的反应也异常敏捷，一闪，杂志像暗器一样，朝大师弟的脸上飞过去。大师弟一时没防备，眼镜应声而落，落入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大师弟是高度近视，八百多度，眼镜一掉，那样子就像盲人摸象的样子，十分喜剧，孟繁赶紧弯腰帮他把眼镜找了出来，竟然还没摔破。三个人一时笑岔了气。

所以说，孟繁那天在回到305之前，心情是极快乐的。

然而乐极生悲。孙东坡竟然会在吕蓓卡的房间。

那天晚上的饭局就变成了五个人的饭局。本来孟繁没打算叫上吕蓓卡的，她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临出门，才闲闲地问一句吕蓓卡，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这当然不是邀请，吕蓓卡其实明白，可明白了的吕蓓卡却装作不明白，只似笑非笑地，拿眼去睃老季，老季果然就挺身而出了，很热情地说，走走走，一起走。完全不看孟繁逐渐暗淡下来的脸色，也不看齐鲁。事实上，老季打一进了吕蓓卡的房门，就没出来过。即使孟繁回来，孙东坡离开了，即使齐鲁回来了，过去和他打招呼了，他也不管，只是陷在吕蓓卡房间里的玫瑰色懒人沙发里。

这让孟繁委实恼火，看来，这一次她是无论如何也撇不开吕蓓卡了。既然撇不开，那只好敷衍了，于是建议去学校小食堂——孟繁企图用食堂那个乱糟糟的环境，干脆把那个夜晚破坏了糟蹋了。然而老季不肯，老季的心思和孟繁正好相反，孟繁想破坏，老季想建设；孟繁想糟蹋，老季想珍惜。所以老季反客为主了，提出去“水中花”。老季十分抒情地说，如此良宵，如此佳人，怎么能在食堂那种地方蹉跎呢？还是“水中花”吧，我做东了。

孟繁觉得肉麻。因为吕蓓卡，一个普通的夜晚竟然升华成良宵了；因为吕蓓卡，在学校小食堂吃饭就成了蹉跎了。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一起出去吃过，老季从来不挑地方的，学校小食堂也罢，大排档小饭馆也罢，老季都乐得屁颠屁颠。尤其在老季自己请客的时候，更无比热爱那种地方。因为那种地方更有市井风情，更有人间烟火。真诗在民间，而真正的美食呢，也在民间，老季说。

而现在呢，老季不要市井风情了，也不要人间烟火了——原来那些是鬼话，单用来糊弄孟繁和齐鲁的。

依孟繁的心气，她是要拂袖而去的。然而终归没有拂袖——说到底，孟繁不是个耍小性子的女人，莫说在外人老季的面前，即使在孙东坡那儿，她也从来都是有礼有节的。再说，这委屈真要论起来，也不是孟繁的委屈，而是齐鲁的，毕竟齐鲁，才是他那种意义上的朋友——虽然还只是在意向中，但如果没有横生出的枝节，说不定，他们的关系，就真有可能发展成男女关系。所以，老季的这种行为，严重一点说，也属于变节了，齐鲁完全有理由生气的。然而齐鲁没有生气，齐鲁的脸上，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那种置身事外的表情。这倒让孟繁觉得，自己有些越俎代庖。

菜是吕蓓卡点的，虽然老季一开始也虚让了一回孟繁，可孟繁笑一笑，就推给了对面的吕蓓卡——这是识趣，更是借刀杀人，因为饭桌上宰男人，没有谁会比吕蓓卡更狠的。果然，吕蓓卡快刀如雪，点了冰糖木瓜炖雪蛤、七里香鲑鱼、鹅肝酱片、小笼牛肉，还有一瓶九二年的张裕解百纳。吕蓓卡每刀之后，还会看一眼老季，似有征询或不忍之意——这是吕蓓卡在舞水袖了，老季不懂，老季还傻乎乎地让吕蓓卡再接再厉，然而表情，却是风云变幻的，一会儿是李白的“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豪情，一会儿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烈。一边的孟繁看得幸灾乐祸，活该呀，不是要献殷勤吗？男人向吕蓓卡献殷勤的下场都是这样的。

好不容易吕蓓卡放下了菜谱，孟繁又落井下石——石头是齐鲁递给她的，吕蓓卡点完了菜之后，老季又把菜谱给了另一边的齐鲁，这是做姿态了，因为齐鲁从来不点菜的，然而齐鲁也没把菜谱放回服务员的手上，而是顺手给了身边的孟繁。若是平常，孟繁一定会十分体恤老季的心情，但这一次，却成心使坏了。又加点了个蒜蓉茼蒿和胭脂羹，菜虽是素菜，价却不素。老季的脸，刹那间，变成红艳艳的胭脂脸了——之前在吕蓓卡那儿，还是“痛并快乐着”，这下子，全剩下痛了。孟繁却不管，兀自笑着对吕蓓卡说，茼蒿这种菜，防记忆力衰退的，最适合我们这些三十多岁还在读书的老女人吃了。

这话听起来，是调侃，其实呢，却又是在剑挑吕蓓卡，且是心怀叵测同归于尽的暗挑。吕蓓卡没有反唇相讥，或者因为心情好，或者因为看明白了孟繁的恼羞成怒，再或者，她的心思现在全在男人那儿，对孟繁的言语偷袭，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也有可能的，因为一旦有男人在场，吕蓓卡对女人的反应，总是慢半拍的，笑容也罢，言语也罢，明显的有心不在焉的敷衍性质。但对男人，却是风生水起的流转，那眉眼之间的生动，以及言词里明亮的机锋，如戏台上的灯火一般绚烂。

老季在台下，果然被这绚烂迷得七荤八素。

吕蓓卡的这种绚烂，表面看，是因为老季，其实呢，却也是和老季无关的——换成另一个男人，吕蓓卡依然要绚烂的，说不定，会更绚烂。绚烂只是吕蓓卡的一种癖好。女人都是有癖好的，齐鲁癖好读书，隔壁的陈燕子癖好诋毁，而吕蓓卡呢，癖好在男人面前绚烂。这几乎是条件反射，是生理意义上的不由自主，和春风中花开蝶舞是一回事。

但老季不明白，老季以为，吕蓓卡的绚烂，单为他了。

这样的认识让老季无比亢奋了。饭桌上五个人，几乎是冰火两重天，一边是急鼓繁弦，来不及似的热闹；一边是冷冷清清，意兴索然。孟繁倒还好的，她边上有孙东坡。孙东坡平时，一般都由孟繁照顾的。但那个晚上，竟然一反常态地照顾起孟繁来了。斟茶、倒酒、搛菜，态度十分温婉细腻。不仅没落在老季的下风，反比老季，更周全了。

孟繁十分受用。她知道这是孙东坡在帮她了——孙东坡一定看出了孟繁的恼，他是搞理论的男人，最擅长阐释文本的深层意思。而孟繁这个文本，还是搁在他案头十几年的文本，他早就抽丝剥茧由表及里熟读过了的，所有的言外之言象外之象他都了然于心。所以，孟繁的轻声细语，以及笑吟吟的脸，在孙东坡那儿，都不过是女人的绣金屏风。那屏风背后所掩饰的零乱和窘境，别人看不见，孙东坡一定是看见了的。于是他就帮她了。这也是他们两口子的一贯作风——外侮当前，他们的枪口从来都是一致对外的。

这样一来，剩下的，只有齐鲁了。饭桌上的清冷，是齐鲁一个人的清冷。饭桌上的难堪，也是齐鲁一个人的难堪。这让孟繁，愈加同情齐鲁了。

但齐鲁看上去却一点儿也不需要同情。齐鲁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故作矜持，亦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呈现出一种沉迷的喜悦。对老季的冷落，以及吕蓓卡的风头，齐鲁似乎视而不见。齐鲁的状态，完全是刀枪不入的闭关者的状态。安静是心不在焉的安静，微笑亦是魂不守舍的微笑。

十五

那时候的齐鲁，正耽溺于自己的秘密之中。

确切地说，是和墨的秘密。博士公寓的人，没有谁知道，书痴齐鲁正过着黑白迥异的双重生活。白天她是一本正经的女博齐鲁，上课，写论文，形单影只地行走在繁华又凄凉的校园。晚上她摇身一变，成了白天不懂夜的黑，和墨缱缱绻绻，双宿双栖。

他们的约会，总是在晚上十二点之后。这时整个博士楼都安静下来了，孟繁房间的灯，熄了；吕蓓卡那边的杜丽娘，也出了她的后花园，不再咿咿哦哦。齐鲁这才开始她的绮靡声色之夜——真是绮靡声色，因为一见面，墨就说，来，抱一个。

自那次半推半就的拥抱之后，墨的言语，就是这样轻薄和放纵的。

齐鲁从来不喜欢轻薄。轻薄是事物最坏的品质。东西一轻薄，就容易破碎；文章一轻薄，就容易低俗；男女一轻薄，就容易堕落。

齐鲁也不喜欢放纵。放纵亦是事物最坏的品质。花朵一放纵，就凋零了；果实一放纵，就腐朽了；女人一放纵，就成破鞋了。

放纵是可耻的，可是比放纵更可耻的，是孤独。这是歌手张楚说的。有段时间，吕蓓卡不知发什么神经，突然不听杜丽娘了，转而迷恋上了张楚。305房间便终日回旋着张楚的声音。孤独是可耻的，生命像鲜花一样绽开，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没有选择我们都必须恋爱。

恋爱是耻辱的救赎。没有选择我们都必须恋爱。用不着吕蓓卡含沙射影，齐鲁也知道。可和谁恋爱呢？这是齐鲁最隐秘的痛。三十年来，没有哪个男人——哪怕是系里最声名狼藉的男人，女人们最不齿的男人——对她表示过异性的好感，男人们对她的态度，就如对学术书一样，总是很认真很严肃。再轻佻的男人，一面对她，就变端庄了；再暧昧的男人，一面对她，就变磊落了。即使在最孟浪的五月，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雄性的气息，同宿舍的室友个个被追逐得面若桃花眼若流波，她也一直无人问津。她十分羞愧，且不明所以。按说，她不丑，至少不是最丑的。大学时同宿舍的老三，是8号女生楼公认的丑女，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说，双唇还因为地包天，像一条坏了的拉链一样，总合不上。可人家竟然也闹过绯闻，虽然男的长相也有些狰狞有些悲惨，在系里有加西莫多的绰号，可管他是人是鬼，她也恋爱过。读研究生时，隔壁房间的阿婵，也丑。可丑女阿婵却是研究生楼里最桃花的人物。她的桃花，不仅盛开在校园里，而且还盛开到了校园外。一到周末，传达室的大妈就会在楼下大喊大叫，阿婵，阿婵，有人找。女生们从窗口探出头去，总会看到有小车停在研究生楼前，也总会看到花枝招展的阿婵从楼上袅袅娜娜地下来，钻进男人的小车，然后迤逦而去。

齐鲁十分迷惑，但室友汤毛却一点儿也不迷惑。女人丑怕什么？怕就怕不风骚。尤其是读书女人，一风骚，那几乎是所向披靡的，物以稀为贵呀。满桌鸡鸭鱼肉，单有一盘青菜，那青菜自然抢手；满桌萝卜青菜，单有一盘辣子鸡丁，那辣子鸡丁自然抢手。古龙老先生不也说过，良家妇女一风尘，或风尘女人一良家，都难得。意思是一样的。学校里萝卜青菜不少，鸡少，所以，阿婵当红，不奇怪。

汤毛这一套关于青菜和鸡的理论，在研究生楼很流行。女生们经常学赵传，扯着嗓子在走廊里唱，我很丑，可是我很风骚。有时又篡改林心如的歌，把“你是风儿我是沙”唱成“你是青菜我是鸡”，或干脆唱成“我是青菜你是鸡”。阿婵不知背后的典，还以为是她们装疯，恶搞流行音乐——她们常常这样恶搞当下文化的，中文系的女研究生，最擅长也最热衷于玩这种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的文字游戏，总是一字之变，意思就大变了。大雅被糟蹋成了大俗，风花雪月被糟蹋成了下三烂。所以阿婵压根没领会那歌里“鸡”的讽刺意味，还跟着别人哼。女生们一转身，个个笑得风摆杨柳。

可齐鲁从不起这样的哄，因为觉得无聊，也因为那玩笑过于轻佻过于邪恶了。齐鲁的本质，按汤毛的说法，是有些似苏东坡的。苏东坡在《咏桧树》里对宋神宗说，他是“根到九泉无曲处”，齐鲁也是，甚至比苏东坡还彻底，因为齐鲁不仅本质上“无曲处”，齐鲁的身体，也是“无曲处”。完全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或者这才是原因所在。阿婵的身体，一波三折，且波折还不是一般的波折，是乱石崩云、惊涛拍岸的波折，是卷起千堆雪的波折。但齐鲁呢，莫说千堆雪了，一堆也没有，半堆也没有。

所以齐鲁的感情生活只能波澜不惊。这也是汤毛的理论。汤毛除了青菜和鸡的理论之外，还有“千堆雪”的理论。汤毛说，女人要先有身体的千堆雪，然后才有感情的千堆雪。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两个理论让齐鲁几乎悲观了。风骚于齐鲁，已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而千堆雪，那更是脱胎换骨的事儿，简直带有超现实主义的色彩。

只有虚构了。几千年前的庄周能把自己虚构成一只斑斓的蝴蝶，几千年后的齐鲁还不能把自己虚构成一个有千堆雪的女人？

当然能。齐鲁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虚构成了阿婵。正如汤毛的理论所言，男人都是身体至上的，尽管迂回曲折，尽管犹抱琵琶，但墨还是会反复问到她的身体，尤其是一些关键部位，他几乎是一唱三叹式地问，老婆，你前面的玉兰花绽放了吗？不管他们是正谈着文学，还是电影，他都会百川归海地绕回到那儿，老婆，你前面的玉兰花绽放了吗？自从他们有了肌肤之亲之后，他就不叫齐鲁为夜了，而是改叫老婆了，并且总把齐鲁想象成一株盛开的玉兰花。墨说，他的窗外，有一株玉兰树。每次看到绽放的雪白的玉兰花，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并因为这种联想，而让他的身体变得热血沸腾。你知道吗？墨说，昨天我站在窗前看玉兰花的时候，那含苞欲放的花朵，竟然让我到达高潮了。齐鲁无地自容，有一种难言的羞耻，不仅因为他言语的情色和猥亵，也因为墨对她的狎昵的称呼。她竟然把她叫做老婆了，博士楼里的男男女女们，很风行老公老婆瞎叫的，但没有哪个男人这样瞎叫过齐鲁，齐鲁永远只是齐鲁，然而现在，由于在虚构的世界，由于她虚构了自己的身体，她竟然第一次成了某个男人的老婆了，成了某个男人雪白的玉兰花了。

这让齐鲁对阿婵的身体欲罢不能。墨迷恋上了她的身体，而她迷恋上了他的迷恋。这感觉是毛尖的电影笔记，《非常罪，非常美》。墨的指尖，如一只艳丽的七星瓢虫，在她的身体间上下游走，她千娇百媚，落花流水。然而她身不由己了，她现在是阿婵，阿婵附身于她了，或者说，是她附身阿婵，总之齐鲁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像几千年前的庄子一样，分不清自己是蘧蘧然的庄周，还是栩栩然的蝴蝶。齐鲁也分不清自己是风情万种的阿婵，还是书呆子齐鲁。前一秒钟她还是齐鲁，和墨谈论一些玄之又玄的问题，后一秒钟她就成了阿婵，在墨的指尖下花枝乱颤。只要墨一说，美人，我的玉兰花绽放了吗？齐鲁就摇身一变，开始用阿婵的声气说话，用阿婵的身体反应。玉兰花简直成了阿里巴巴的芝麻开门。

或许她的身体里本来就有一个阿婵的，齐鲁偶尔有些羞愧地想。以前汤毛说过，身体上有暗痣的女人，一般有淫荡的天性。而她，腹部的下端就有一颗痣，深红色，约米粒般大小。

十六

自从“水中花”夜宴之后，孙东坡和老季就常常到这边来。

孟繁不高兴，因为老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用心——表面是他陪孙东坡来看孟繁，其实是孙东坡陪老季来看吕蓓卡。可孟繁凭什么要做吕蓓卡的栈道呢？

但孙东坡却做得不亦乐乎，真的是不亦乐乎。孙东坡本来是个极其节俭的人，节俭金钱，也节俭时间。从来不会为了无谓的事情，靡费这两样东西——靡费这个词是孙东坡从他父亲那儿继承来的。孙东坡父亲最痛恨的品德是靡费，平日最爱用的批评话语也是靡费。他痛恨和批评的对象其实只是一个人，那就是孙东坡的母亲。孙东坡的母亲是个天真又爱繁华的乡下妇人，经常会被外面来的年轻货郎的甜言蜜语所迷。所迷的结果，就是买下一些家里用不着的花里胡哨的器皿。这种行为，在孙东坡的父亲看来，是十分靡费了。不仅如此，孙东坡的母亲还极好客，家里只要一来人，哪怕来的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远亲，她也会激动地往菜市场冲，总是又买鱼，又买肉。这也让孙东坡的父亲痛心疾首，依他的意思，买了鱼就不必买肉，买了肉就不必买鱼，又不是过年节，又不是祭祖宗，那么铺张干什么？可客人还在呢，他不好把这话说出来，只能低声地嘀咕，又靡费，又靡费。

现在的孙东坡亦在靡费了。周末本来是孙东坡写论文的日子，或者上图书馆看书。可现在为了老季——至少孙东坡自己是这么诠释的，孙东坡说，老季死缠他，他没奈何，只好舍命陪君子了。然而孟繁有些不信，且不说孙东坡的表情，不是舍命陪君子的表情。即使是，孟繁也怀疑他是否有这种舍命陪君子的美德。和孙东坡结婚也是十几年了，他是什么人她孟繁能不清楚？就算他会为了朋友牺牲自己的时间，他也不会为了朋友牺牲自己腰包里的银子——在外面吃饭喝茶，都是老季和孙东坡轮着做东的。老季做东自然是应该的，他过来泡女人，且是泡吕蓓卡这样的女人，他不花钱谁花钱呢？可孙东坡为什么要做东呢？

孟繁有些不明白，不明白孟繁却也不问，每次都笑吟吟地，看着孙东坡买单。

只是那笑，有几分李商隐《锦瑟》的风格，颇意味深长的。

孙东坡自然懂。搞理论的孙东坡最擅长的，是曲径通幽，所以，孟繁意味深长的笑，在别人那儿，或许是李商隐的《锦瑟》，可一到孙东坡这儿，不过就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了。

直白的解释在孙东坡和孟繁夫妇之间原是没有必要的，因为两人都太聪明，也因为他们一向的研究习惯——他们都习惯了意在言外的表达。然而这一次，孙东坡却为他的反常行为，向孟繁做了意在言里的诠释。

之所以做东请吕蓓卡，表面是为了帮老季，其实呢，却是孙东坡有求于吕蓓卡。孙东坡打算博士毕业后去吕蓓卡的学校。与他们夫妇现在呆的三流学校相比，吕蓓卡的学校，显然能算二流大学了。二流大学不仅名气更大，关键的是，它还能为孙东坡建构更好的学术平台。

对一个野心勃勃的青年学者来说，这样的诱惑几乎是难以抵挡的。但吕蓓卡学校的门槛有些高，以孙东坡现在的条件，还很难迈进，除非利用吕蓓卡的关系。吕蓓卡说，她和主管人事的副校长很熟，和中文系的系主任的关系也不错，活动活动，把博士孙东坡弄进去，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就合乎逻辑了，合乎孙东坡靡费的逻辑。孟繁知道，对她的丈夫孙东坡而言，前程总是第一位的，比金钱重要，比时间重要，甚至比女人与操守重要。在锦绣前程面前，孙东坡会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会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十七

所以，孟繁一点儿也不嫉妒吕蓓卡，不仅不嫉妒，简直还有些幸灾乐祸了。

也不过是颗棋子罢了，她以为自己倾国倾城，她以为自己颠倒众生，却原来，也不过是男人手中玩弄的一颗棋子。

不光男人，甚至孟繁自己，也参与了这种玩弄。孙东坡现在，一有机会就谄媚吕蓓卡，虽然那谄媚的方式有些隐秘，有些暧昧，和老季青天白日大张旗鼓的谄媚不同。——自然不同，人家老季是正角，而孙东坡，说起来，只是一个跑龙套的——至少在老季那儿，他只是一个帮朋友扛旗的龙套。

所以只能是暧昧的，且那暧昧，还不单单是地下的意思，是不光明的意思，它还有一种不清楚，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种不清楚。孟繁知道，这是孙东坡在用美人计了，或者说，是孙东坡在反用美人计，吕蓓卡一旦避了孟繁的眼，对孙东坡，总会有意无意耍点小花招的，从前，孟繁提防着她，总在背后把她的那些小花招一招一式拆解了给孙东坡听，然而现在，她假装没看见，孙东坡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是顺水推舟罢了，这一点，他们两口子，都是心照不宣的。他们才是同志，是战友，是一起在十字坡开店的张青和孙二娘，吕蓓卡再妖娆再风情，到头来，也只是那人肉包子馅。这么想，孟繁心平气和了，心平气和之后的孟繁，对吕蓓卡也好，对孙东坡也好，态度间言语间，没有一丝拈酸吃醋，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不，是更温柔，她从前对吕蓓卡也是温柔的，但那温柔有时还是绵里藏针的温柔，可现在，针不见了，完全是柔若无骨的绵的姿态，至少在面上是这样的。这骗过了吕蓓卡，吕蓓卡以为孙东坡对她眉里眼里的好，是天知地知的事了，是你知我知的事了。所以愈加把自己轻浮成一只蝴蝶。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让一个女人快活呢？在一个女人的眼皮底下，和她丈夫情挑，那种强烈的刺激，实在比罂粟和性更让人迷乱。

这让孟繁觉得好笑。一个女人把自己退化成一只蝴蝶，竟然还沾沾自喜，还洋洋自得。她以为她自己是黑暗中的长袖舞者，其实呢，不过是一只在玻璃瓶里蹁跹的昆虫，纤毫毕现，丑态百出。

在枕上和孙东坡亲密的时候，孟繁这样说吕蓓卡。孟繁这样说的时候，孙东坡总是不开腔。只是身体的语言会有些变化，有时是更温存，有时却是更激烈。不管是温存还是激烈，孟繁知道，孙东坡都是在安慰她，怎么说，当了自己老婆的面，和另一个女人玩那眉来眼去的把戏，到底有些过了。孟繁虽然知书达理，虽然深明大义，可再知书达理再深明大义，也还是妇人，妇人的心性变不了。该委屈还是会委屈，该受伤还是会受伤。

伤不着的是老季，因为在四个人当中，老季其实是局外人。老季兴致勃勃，忙里忙外地张罗着，却不知道，自己一直是在为别人做嫁衣。

十八

当然，最局外的，其实是齐鲁。

老季的局外是内容上的局外，形式上，人家也还是局里的。孙东坡和孟繁，怎么说，也还是为老季牵线；吕蓓卡呢，虽然暗地里在和孙东坡玩着猫腻，但面上，也和老季周旋得花枝招展。所以，老季倒是杵在戏台中心的一个人物——至少看上去是，虽然自己没有什么戏，但到底一直是端坐在中间的，而且周遭还灯火辉煌，还锣鼓喧天。

齐鲁却不同。齐鲁的局外是从形式到内容的局外，是最彻头彻尾的局外——说彻头，或许有些不准确，因为开头时，齐鲁也还是参加过一两次他们的聚会的，虽然是心不在焉的参加，是大隐隐于市式的参加。但后来就退出了——齐鲁虽然是书呆子，一般看不太出别人的眉高眼低，但一个人的眉高眼低如果越过了正常的分寸的话，齐鲁也还是会注意到的。何况还不止一个人的眉高眼底，是几个人的。老季显然是不欢迎她的，这个男人和她的交往打一开始就是骑驴找马的姿态，只是她这只驴他还没开始骑呢，吕蓓卡那只骏母马就出现了。他当然要转身，齐鲁知道，从他那个下午赖在吕蓓卡的房间里不出来她就知道了，从“水中花”夜宴之后她就知道了。但这个男人唯恐她不知道似的，总要找机会表达他对她的冷淡。这又何必呢？男女之间只有热过才需要冷，可他们什么时候热过呢？或者他是做给吕蓓卡看，把她牺牲为祭品，献给吕蓓卡了——这更是多余，因为吕蓓卡不会领这个情，倘若齐鲁是个美人，那这样的献祭还有意义，可齐鲁和美人有什么关系，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所以，对吕蓓卡而言，齐鲁这个女人，几乎是形同虚设的，在也罢，不在也罢，都不相干。

真正嫌弃她的，其实是孙东坡。别看孙东坡的态度一直是客客气气的，但那客气明显是敷衍，尤其是在他买单的时候。毕竟多一个人，就多出一份花销，这一点，齐鲁理解。小地方出来的人，都务实，讲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耕耘土地，能收获庄稼，耕耘吕蓓卡，能收获美色，可耕耘齐鲁能收获什么呢？什么也没有。

只有孟繁，总是笑吟吟地，前前后后地招呼她。可那笑，那招呼，仔细寻思，完全也是温柔版的嗟来之食的意味。

所以齐鲁干脆把自己从那个群体里放逐了出来。她本来也不喜欢群体生活的，更别说那种寄人篱下式的食客生活。她骨子里热爱的，是那种自由自在的黑暗生活。虽然黑暗的生活是寂寞和孤独的生活，但也是更有尊严的生活。何况现在齐鲁黑暗的生活也不寂寞了，因为有了墨的无休无止的纠缠。

这纠缠让齐鲁无比烦恼，也让齐鲁无比甜蜜。

墨说，我厌倦纸上谈兵了，老婆，我想要真切实际的爱情生活。

近一个月来，每一次耳鬓厮磨之后，墨都要这样说。

齐鲁也想。三十岁的齐鲁其实有些经不起男人这样撩拨的。但他们的关系一开始就是黑暗中的关系，如何能见光呢？所有的事物都有自己的宿命，光明的属于光明，黑暗的属于黑暗。鸟在天上飞，鸡在地上走，蚌安分守己地躲在深水里，躲在自己的蚌壳内。能开出鲜艳花朵的，是牡丹和芙蓉，不是榆不是樟；能散发芬芳香气的，是茉莉是桂花，不是桃不是李。什么东西能颠倒黑白呢？月亮到了白天，就不是月亮，而是太阳；飞蛾从蛹里出来，就不再是飞蛾，而是蝴蝶。但世上能美丽蝶变的怕只有飞蛾吧？倘若蚌从它黑暗的世界里爬出来，会有什么结果呢？会不会变成鹬蚌相争中得利渔翁家饭桌上的一道菜？

即使齐鲁有不顾死活的勇气，她仍然不能出来，因为在墨那儿，她不是齐鲁，至少有一半不是齐鲁，而是阿婵。她和墨形而上的时候是齐鲁，在和墨形而下的时候是阿婵。她有阿婵丰满的身子，有阿婵的玉兰花，有阿婵的风情和淫荡。墨爱上的是她的哪一半呢？是形而上的那部分？还是形而下的那部分？墨说，他想要真实的爱情生活和性生活。这句话的重点应该是在后面吧？也就是说，墨爱的，其实是阿婵那部分。汤毛不是说过，男人在女人这个问题上，绝对是个马克思主义者，信仰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而她和阿婵，正是物质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阿婵是物质基础，而她是上层建筑。没有物质基础的上层建筑，是沙上的建筑，再堂皇再华美，最后都要土崩瓦解灰飞烟灭的吧？

可在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之前，齐鲁还想多醉生梦死一回。

十九

最后的那个学期，吕蓓卡先后出了几趟远门。

一次是去成都，为了吃陈麻婆豆腐和宋嫂鱼羹面。学校门口有家四川风味小吃店，吕蓓卡爱死了那里的麻婆豆腐，以及宋嫂面里的芽菜和香菌。周末倘若没有宴席，吕蓓卡必邀了师姐陈燕子去那儿过把瘾。陈燕子是成都人，对那些红艳艳的麻辣食物几乎有间歇性的需要。两个女人的关系平日其实是不太好的，但因了感官上的共同爱好，这时候却也能不计前嫌，把酒言欢。陈燕子的酒量很好，一个人能喝下两瓶啤酒，或者半斤白酒。白酒总要文君酒，陈燕子说，四川女人里面，自古至今，她最折服的，就是卓文君了。又浪漫又骁勇。竟然为了一曲琴声，就和男人私奔了。私奔呀，多麻辣？陈燕子一喝白酒，言语就带四川腔，就带风月气。因为这个，同门的师兄弟们，一逮着机会就灌陈燕子白酒。吕蓓卡一向看不上陈燕子的酒后乱性，然而现在她也喝了酒，又没有旁人在边上，很容易地，两个女人就肝胆相照了。她们说卓文君，说崔莺莺，说杜丽娘，甚至还说起了《世说新语》里那个和韩寿偷情的贾午，直说得两颊云蒸霞蔚，双眼扑朔迷离，恨不得立刻就能学卓文君，私奔了去，或者学崔莺莺和贾午，教唆了男人来后花园爬围墙。——当然，上海男人一般不会爬围墙的，在上海读书的男博更不会，没有爬围墙的技术，也没有爬围墙的胆子，要找爬围墙的男人，还是要上四川去。吃陈麻婆豆腐也要上四川，青阳宫对面的陈麻婆豆腐，春熙路口的龙抄手，吃起来，才最安逸，陈燕子说。

另一次是去景德镇。为了买陶瓷器皿。博士楼202的廖小红和朱朱，三月份去婺源看油菜花的时候，绕道半日景德镇，买回来好几个古色古香的青花碗盏，和一套灰蓝色和烟红色细条纹相间的咖啡杯，把吕蓓卡迷得神魂颠倒。之后吕蓓卡就总往202跑，企图游说朱朱把那套咖啡杯转卖给她，可朱朱生死不卖。吕蓓卡用双倍的价格，甚至用三倍的价格，来引诱她，朱朱还是不卖。一向爱财如命的朱朱，这一次偏偏表现得十分清高。朱朱说，那可不是普通的咖啡杯，那简直是一次艳遇——她很偶然地逛进了一条小巷，很偶然地看见了一家私人作坊，很偶然地探头到一座屏风后面，然后很偶然地，觑见了这个美人儿。然后千里迢迢把她带到这儿，你说说，我如何能为了几两银子让这个美人儿卖身呢？吕蓓卡被朱朱气得要命，你朱朱又从不喝咖啡，要那么漂亮的咖啡杯干什么呢？就算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在你那儿，不也华年虚度了？朱朱说，我现在不喝咖啡，并不见得将来我不喝咖啡。我先把她当童养媳养着行不行？吕蓓卡完全没辙，总不成要偷要抢？只能自己去景德镇了。她才不信朱朱的鬼话，什么小巷？什么私人作坊？说不定就是地摊货，只不过见她痴迷那些东西，故意编了故事来戏弄她的。搞现当代文学的女人，本来就无比热衷于虚构的。吕蓓卡说。

吕蓓卡从成都回来的那天晚上，请孟繁在她的阳台上喝了一回咖啡，从景德镇回来的那个晚上，又请孟繁喝了一回咖啡。一边喝一边聊，聊的就是上面那些话，那些话本来有些绕有些不着调，但孟繁还是听明白了，吕蓓卡无非想告诉孟繁，她之所以要去成都，是因为受了陈燕子的蛊惑，要去吃青阳宫对面的陈麻婆豆腐；之所以要去景德镇，是因为愤怒朱朱，要买套灰蓝色和烟红色条纹相间的咖啡杯回来报仇雪恨。青阳宫对面的陈麻婆豆腐味道怎么样呢？孟繁问。就那样，吕蓓卡说，至少在我吃来，和校门口的陈麻婆豆腐也差不多。什么东西原来都是经不起近距离审美的，在传说中越美好的，越让人失望。那让你神魂颠倒的咖啡杯呢？地摊上没有吗？孟繁十分关切地问。没有，——或者，是我没遇到。吕蓓卡起身，到房间倒磁带去了。

杜丽娘的声音，又如水般，弥漫而来：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孟繁没动，一个人端坐在黑暗中。四月的空气里，有各种植物的气息氤氲。木棉的气味，苦楝的气味，还有吕宋荚蒾的——孟繁最不喜欢的，是吕宋荚蒾的气味，因为那气味太浓郁，有一种黏滞的、不洁的感觉。陈燕子曾经开玩笑地，把吕蓓卡叫做吕宋荚蒾，因为那花也姓吕，且芬芳，且魅惑。或者潜意识里，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讨厌吕宋荚蒾的吧？以前那个学校的围墙边上，也种了一排吕宋荚蒾，却一点儿也没觉得它讨厌。果真这样的话，那吕宋荚蒾不是遭了一回池鱼之殃？

也是活该！谁叫它散发出那么强烈的体味呢？身为植物，难道不应该有植物的操守吗？不应该守身如玉散发出植物的清新气息吗？过于强烈的表现总是为了掩饰，掩饰某种缺陷，或者某种秘密，可一株植物有什么秘密呢？

吕蓓卡是有秘密的。所以吕蓓卡关于陈燕子和朱朱的故事就枝叶扶苏，就藤蔓缠绕，可再枝叶再藤蔓，又如何能绕过孟繁呢？孟繁其实早就知道了她既没去成都，也没去景德镇，她去的是另外一个城市，和孙东坡一起。

这事是孙东坡告诉她的，孙东坡说，因为调动的事儿，他们一起去了吕蓓卡的学校，第一次是去找副校长，第二次是去找中文系主任和试讲。吕蓓卡没有吹牛，她在那个学校真是很有能量的，和系主任能谈笑风生，和副校长也能谈笑风生，所以，他调动的事情估计没有什么问题了，就等博士学位一拿到，那边就可以拍板要人了，副校长甚至还说了，一年后，夫人孟繁也可以解决。夫人也是博士嘛，和一般的家属不同。不过，这事在办成之前，吕蓓卡希望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孟繁。

为什么呢？孟繁觉得这个女人莫名其妙。如果她和你出去是为了苟合，那当然要瞒了我，可你们不是去办正经事么？那何必瞒呢？就算为了谨慎，怕横生枝节，也是瞒别人，不是瞒我。毕竟我们才是夫妻，她吕蓓卡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外人偏要做出内人的样子，不有些好笑么？

孟繁这样质问孙东坡，也有调笑的意思。孙东坡没好气地白孟繁一眼，说什么呢？人家到底是在帮我们忙，你假装不知道就是了。

二十

其实，在这两次之前，吕蓓卡还去了一趟美国。

这事儿孙东坡知道。吕蓓卡回来的那个晚上，是孙东坡接的风，在凤祥春，一家弄堂里面很隐蔽的小酒楼。吕蓓卡说，姐夫，请我喝杯酒吧。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委顿，有些颓败，是“菡萏香销翠叶残”的凄楚，和往日那“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生动明艳完全不同。孙东坡那晚本来有事的，师兄约了他一起去导师家坐坐的——闲坐，师兄嗜茶，胜过嗜女人，为蹭导师家的洞庭碧螺春，就没事找事到导师家去消磨，之前和师姐师妹都消磨过了，这次轮到孙东坡。孙东坡对闲坐没有兴趣，对碧螺春也没有兴趣，但有导师一起的闲坐嘛，师母亲手泡的碧螺春嘛，到底还是很有魅力的。然而这些魅力和吕蓓卡比起来，也就不足挂齿了。

一件莨绸石榴红长裙，一件靛青色束腰棉衬衫。乍一看，吕蓓卡还是吕蓓卡，一半学院，一半梨园；一半青青子矜，一半姹紫嫣红。

然而吕蓓卡又不是吕蓓卡了，孙东坡觉得。有些东西暗暗地发生了变化，是什么呢？孙东坡一时也说不上来。坐在朱红格子窗下的吕蓓卡，恹恹地仿佛一只绣在屏风上的鸟——温庭筠《菩萨蛮》里的那只画屏金鹧鸪，虽然也是穿红戴绿，镶金缀玉，可到底是只死鸟了。

不过一个月不见，怎么就成一只死鸟了呢？

吕蓓卡的叙述十分无序，时态上一会儿过去，一会儿现在甚至未来；空间上一会儿老家，一会儿上海甚至美国；人称上一会儿第一，一会儿第二甚至第三。喝了酒之后的吕蓓卡，简直摇身一变成了伍尔芙，写起了意识流小说，把孙东坡绕得云里雾里迷离恍惚，好在孙东坡是搞文艺理论的，再杂乱再晦涩的文本，也难不倒他，所以，迷离恍惚之后，孙东坡就拨云见日了。

原来是传统戏曲《铡美案》的现代演义，只不过，这一次陈世美不是跑到了汴梁，而是跑到了有自由女神的美国，于是，包公的铡刀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而吕蓓卡，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吕蓓卡，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吕蓓卡，竟然堕落成了秦香莲。

这有些荒诞了。

范吉安这个人孙东坡是见过的。一年前的那个春节，他回来探亲，在上海呆了好几天，那几天，他就住在博士楼的305A房里。孙东坡那些天正好也住在305，因为他们学校放寒假早一些，又没什么事了，孟繁就让他到这边来等她一起回家，他本来不想过来的，因为要赶一篇文章，老季回家了，房间里好不容易就剩他一个人，清清静静，正好做事呢。但孟繁坚持要他过来，她说，大冬天的，你一个人吃食堂，会寒了胃呢。这话说的，孙东坡的胃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哪有那么娇生惯养。孟繁急了，说，就算你的胃不是千金小姐，可我的胃还是呢，被子这么薄，一个人睡，冷。孟繁这么一说，孙东坡也就过来了。他以为这是孟繁又在和他玩意在言外那套把戏，孟繁这个人，总这样，结婚都十多年了，想他的话还是说不出口。想到孟繁急得人面桃花的样子，孙东坡一路都笑得意味深长。然而这一次，是他自作多情了，孟繁完全没有想他的意思，之所以让他过来，是因为范吉安，准确地说，是因为范吉安的贤惠。孟繁是把范吉安的贤惠当教材，让孙东坡过来学习的。孙东坡啼笑皆非，一个大男人，应该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怎么可以这么没有底线呢？用保温杯到食堂买饭买汤，穿着吕蓓卡的棉睡袍咚咚咚地跑到楼下买糖炒栗子，给吕蓓卡洗裤衩洗胸罩，就当着孟繁齐鲁她们的面。周末孙东坡从书店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孟繁就朝洗手间努努嘴，孙东坡不明所以，探头一看，范吉安竟然撅了屁股蹲在那儿洗花床单呢！那样子让孙东坡很不齿。虽说孙东坡也是受过现代文明洗礼的知识分子，不再有夫为妻纲的封建腐朽思想，但最多也只是文明到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程度，哪能如此阴阳不分乾坤颠倒？这是矫枉过正，是过犹不及，孙东坡对范吉安持激烈的批评态度。但孟繁的批评对象却是吕蓓卡，男人嘛，久旱逢甘霖之后当然都是这德行，个个和女巫胯下的扫帚差不多，让它往东，它就往东，让它往西，它就往西。但一个有分寸有教养的女人，不会这么作践自己的男人。孙东坡不以为然，孔夫子说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养女人和养猫狗其实也差不多，猫狗什么脾气什么秉性都是由主人决定的。说白了，范吉安这样的男人，就只能养出吕蓓卡这样的女人。而孙东坡呢，就能养出孟繁这样的女人，就算他最初娶的是吕蓓卡那样的，最后吕蓓卡也只能成为孟繁。这是一定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的碱性土壤无论如何也养不出这么娇滴滴的吕蓓卡。

当然，这理论孙东坡没说出口。男人最重要的，不仅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还要有所言有所不言，言三分，不言七分。这是古典文学的语言艺术，画画的人则把这个叫做“留白”。男人只有会“留白”了，才能把夫妻关系升华到艺术的层次。而范吉安，连床单都洗了，连裤衩都洗了，还留什么白？

只是，对吕蓓卡那么奴颜媚骨鞠躬尽瘁的范吉安怎么会变心呢？

孙东坡不明白，吕蓓卡也不明白。在莱克星顿机场见到姜小白时，她有些蒙了。怎么不是范吉安来接她呢？姜小白说，吉安的导师找他有事，他来不了。这是什么意思？吕蓓卡想问，女友从中国远道而来，和导师说明一下不行吗？难道那个叫Michael的美国导师不是男人？不能理解这种感情和必要？但姜小白不看她，抿了嘴只是开自己的车，耳朵上还插了耳机，完全没有要和吕蓓卡搭腔的意思，吕蓓卡只得讪讪作罢了。她和姜小白也是第一次见面，还是陌生人，这种话问她似乎也有些不合适。只好回头问范吉安了。

世上最广阔的是什么？

是海洋。

比海洋更广阔的呢？

是天空。

比天空更广阔的呢？

是范吉安对吕蓓卡的爱情。

广阔到什么程度？

无边无垠，无始无终！

这是以前他们在耳鬓厮磨时，百玩不厌的问答游戏。

那么广阔的爱情，怎么没有广阔到莱克星顿机场呢？这一次，她要这样质问范吉安。学物理的范吉安语言能力向来不行，一定急得抓耳挠腮。惩罚的手段她都已经想好了：至少三个小时，不，干脆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她不能让范吉安碰她，一个指头也不让他碰，她就说要倒时差——这也是吕蓓卡经常和范吉安玩的老把戏，欲迎还拒，欲擒故纵。男女之间的快乐也像甩水袖呢，来回那么多忽悠几下，就更美了。

让姜小白一起吃晚饭是吕蓓卡的主意。忽悠嘛，有个外人在，更有意思些。没等范吉安表态，吕蓓卡就去敲姜小白的门了，姜小白就住在隔壁。刚才回来时，姜小白对她说，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到隔壁204找她。这是美国式的客气，因为表情是请勿打扰的冷漠。吕蓓卡想恶作剧了。既然你请勿打扰，那么我偏要打扰。再说，请她吃个晚饭，也顺便还上人情了，毕竟人家去机场接她了嘛。一石数鸟，很上算的。

所谓晚饭，不过是西红柿汤面，外加吕蓓卡带来的橄榄菜和豆豉鲮鱼。范吉安面部表情一直很古怪，吕蓓卡幸灾乐祸，活该！谁叫你不去机场呢？愈加把姜小白招待得十分周全，一会儿让橄榄菜，一会儿让鲮鱼，仿佛他们是在吃满汉全席一般。姜小白倒是老实得很，吕蓓卡让什么，她就吃什么，依然不怎么开腔。没办法，学理工的女人，就是乏味。

饭后吕蓓卡又建议散步。

范吉安有事，他要去实验室。Michael下午指出了他论文里的一个数据错误，他要到实验室去把那个数据重新推导推导，有可能夜里会很晚回来，他说，语气有些生硬。吕蓓卡笑笑，说，你忙你的呗，我和姜姐在校园里转转。

这家伙，一定气急败坏了！也是，差不多一年没见面了，一年没见面的男女，应该迫不及待的，应该分秒必争的，怎么可以一直弄个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旁边？有毛病吗？

这样想着范吉安的心理活动，吕蓓卡忍不住乐开了花。

三月的莱克星顿夜晚，还是寒气氤氲。姜小白用风衣裹了身子，很冷的样子。其实，校园嘛，都差不多。她这样对吕蓓卡说。她一定想回去了。可吕蓓卡假装不明白，依然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美国的校园和国内的校园怎么会差不多呢。看看人家建筑，看看人家绿化，图书馆前面的草地，都能遛马了。门廊前的花，在灯光的映照下，粉团团如美人的脸，只是不知它的名字，问姜小白，姜小白远远站住了，说她对花粉过敏。

她们回去时已是十点半了。范吉安还没回来。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如今的范吉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之后的几天，范吉安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实验室里。

没有如狼似漆，没有如胶似漆。范吉安不苟言笑，静如处子。

范吉安在美国有女人了！

二十一

是谁呢？吕蓓卡问。

范吉安低了头，不吱声。

是姜小白？——除了姜小白，吕蓓卡也不知道猜谁了。

范吉安还是不吱声，眼睑却突然红了起来，搽了胭脂般的。那就是了，是姜小白。范吉安总这样，一旦被人说破了什么，眼睑会有一种春光乍泄般的明媚。因为这个，吕蓓卡的母亲曾经嫌弃过他，说那样子，有几分像《霸王别姬》里的张国荣了，男生女相，不好。而且，男人要成大事，必须要有城府，有秘密，他眼睑上整个红绿指示灯，红灯停，绿灯行，一点秘密也藏不住，全暴露给对手了，那怎么行？但吕蓓卡的父亲却不以为然——这是一定的，老头子现在特别热衷的，就是和老太太唱反调，老太太左倾，他就右倾；老太太反对，他就赞成。所以他说，你以为男人都是曹操哇！又不走仕途，要那么深的城府干什么？学理工的男人本来呆头呆脑，无趣得很。有这偶尔的春光乍泄，才有点色彩，有点意思。何况，范吉安的这个特征，对女儿十分有利。婚姻嘛，说白了，还不就是男女之间一场持久战。既是战争，就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眼睑上装了指示灯的范吉安，至少对吕蓓卡来说，其实没什么不好。

果然是知己知彼了，吕蓓卡一下子就知道了是姜小白。

然而，怎么可能是姜小白呢？

她那么老，刻毒一点看，当范吉安的小妈都可以了。眼角的细纹，人参须一样，迤逦至鬓角。怕有四十多了吧？四十多的女人，难道还没有婚姻？或者是个寡妇——这也是可能的，这个女人的颧骨那么高，典型的克夫相。两颊的雀斑，密密麻麻，尤其鼻翼那儿，简直麻雀赶集一般。皮肤倒是白，却不是珍珠白，有晶莹的光泽，而是白成石灰的颜色，干，涩，想是长期坐在电脑前熬夜的结果。身材又高又瘦，是去了枝落了叶的泡桐树干，完全直线，没有一点儿旁逸斜出。牛仔裤，黑风衣，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面。就这么个清汤寡水的老女人，范吉安竟然和她搞上了。

是饥不择食？朱元璋当年没饭吃时，不也把白菜帮子烂菠菜叶儿馊豆腐当做“珍珠翡翠白玉汤”喝过？

如果是这样，吕蓓卡理解。都二十一世纪了，总不能老守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那一套迂腐理论。真那样的话，身体也会憋出毛病来的。范吉安这个男人，吕蓓卡还是很了解的，他人生的乐趣十分有限。别的男人贪恋万般风月，和明朝的纨绔子弟张岱一样，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世间多少繁华多少锦绣？男人手忙脚乱，恨不得老天能多给几个身子，好把红尘里的那些奇花异草逐一爱个遍。而范吉安呢，却没有这样的野心，他十分单纯，在认识吕蓓卡之前，他的世界是二元的，一元是数学，一元是美味佳肴；认识了吕蓓卡之后呢，世界变成三元了。尤其在和吕蓓卡有了房帷之事后，他更醍醐灌顶般地认识到，这是世间最美妙的三元，有了这三元，他的方程才是有解的。有因有果，有条件有结论。前两元的意义是为人类，后一元的意义是为自己。而且三元互为意义，没有前两元，后一元就不堪了；没有后一元，前两元也不堪了。因为这个，几年前他死活不肯到美国做博后。他实在离不开吕蓓卡，别说离开两年，就是两个月，他也会死的。但吕蓓卡却不管他的死活，好男儿志在四方，哪能因为贪恋房帷之事而耽误前程呢？不能的。她爱他什么呢？不就是他的学术前程嘛。范吉安的博士导师冯老，是吕蓓卡父亲的朋友，他说过范吉安会前程似锦的。学而优则仕，世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世界未来的竞争，是高校的竞争，而高校的竞争，是学术的竞争。所以，如今的高校，也知道重视学术了。他们学校的许多中高层领导，科研处的胡处长，教务处的贾处长，管教学的李副校长，当初都是搞学术出身的，冯老说。所以吕蓓卡才找了范吉安，是买潜力股的意思。可范吉安这个糊涂虫，锦缎的边角都还没有影子呢，就想歌舞升平偏安吕蓓卡身边了。吕蓓卡怎么能由他？软磨硬缠，甚至以分手为要挟，范吉安终于缴械投降了。走之前的几天，范吉安哪儿也不肯去，只和吕蓓卡在房间里昏天黑地恩爱着——这之前，他们没敢这样明目张胆过，至少范吉安没有在吕蓓卡的房间里呆上过一个囫囵夜，只要夜里过了十点，老太太就会在客厅咳嗽个不停。老太太一咳嗽，吕蓓卡至多也就只允许他再延宕个十来分钟，她倒不是怕老太太，而是忌惮隔壁的弟媳。弟媳和弟弟还没结婚时，因为总在这边过夜，她曾助纣为虐地帮老太太一起寒碜过她。老太太对弟媳的门户不满意，一个开杂货铺人家的女儿，嫁到教授家，以后怎么一起生活，价值观不同嘛，生活方式不同嘛，审美趣味也不同嘛。老太太自己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被吕教授熏陶了这么多年，说话的声气早就学院化了。但这事不由老太太做主，什么价值观？什么审美趣味？吕蓓卡的弟弟嗤之以鼻。他是附中的体育老师，对女人的美学要求是新鲜活泼，而杂货铺的女儿新鲜活泼得如一尾刚刚捞上来的非洲鲫。能一口气做一百个仰卧起坐，她的腹部因此平坦结实得好像被装甲车辗过一般。吕蓓卡的弟弟迷恋她的腹部，就如迷恋澳大利亚的黄金海岸一般——澳大利亚的黄金海岸，吕蓓卡的弟弟一次也没去过，只在《国家地理》上看过它的图片，就无可救药地坠入情网了。他宣言，那是全世界最性感的海岸。每次看到它，他都心摇神驰，不能自已。杂货铺的女儿也知道自己的腹部在男友那儿的价值，也知道男友在家中的地位，因此挟天子以令诸侯。尤其在婚后，不仅对老太太不客气了，对吕蓓卡说话也能夹枪舞棒飞沙走石。吕蓓卡拿她没办法，秀才碰到兵，有理讲不清，她家的局面现在就这样。所以，她不想让那个女人拿住她的什么把柄。老太太那边一咳嗽，她这边就催范吉安赶紧走，搞地下工作一般。但现在范吉安不肯走了，老太太咳咳咳个不停，击鼓传花一般密集，范吉安也充耳不闻。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马上就要过饥寒交迫的充军生活了，之前还不让人酒足饭饱醉生梦死一回？这是耍无赖了！吕蓓卡没办法，很幸福的没有办法。男人很奇怪的，有时很强大，有时很软弱，有时很理性，有时又很感性。感性起来的范吉安彻夜不眠，也不让吕蓓卡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只是，彻夜烧高烛的结果，是早上起来后，红妆不红了，隐隐泛青色。吕蓓卡的母亲实在看不下去，说，这一次，范吉安怕不是《霸王别姬》里的张国荣了，而是《胭脂扣》里的张国荣，和梅艳芳缠绵烟榻，青面獠牙，半人半鬼。范吉安哭丧了脸，说，半鬼还是好的，怕一去美国，就成全鬼了。

可范吉安不但没有成全鬼，还唇红齿白——是姜小白救了他。

也算救命之恩。可白菜帮子烂菠菜叶儿馊豆腐也不过是落难时将就的东西，还真能自欺欺人地当“珍珠翡翠白玉汤”喝一辈子不成？

况且，她这美味佳肴都送上门了，他不吃不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那些烂东西把他胃口败坏了？

二十二

范吉安说，他是返璞归真了。

粗茶淡饭原来最有利于健康。刚住进那幢公寓楼时，他和姜小白并没有什么来往，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住在隔壁的中国女人。初到美国，人生地不熟，他非常不适应。美国的教授和国内的完全不一样，在国内时，冯老和他的关系，是亦师亦父的，严厉的时候十分严厉，而慈爱的时候又十分慈爱，但Michael对他，却只是同事的态度，谈不上严厉，也谈不上慈爱。很平等，也很客气，总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和表情，那两只蓝色的眼睛，像天空，又像湖水。他一下子有些没着落了，感觉自己真如浮萍了，没有根，在水里漂漂荡荡；如风筝，断了线，在天上晃晃悠悠。最糟糕的，天空还不是故乡的天空，湖水还不是故乡的湖水。他忧郁得要命。说起来，他从前其实也没怎么爱过故乡的天空和湖水，司空见惯的东西，有什么好爱的？他又不是酸叽叽的文人，又不是寄人篱下的林黛玉，那么多愁善感干什么？有那个工夫，不如多看几页书。因为这个，吕蓓卡说他是不解风情的木头人。木头人怎么啦？木头人也比林黛玉好哇，不然，就愁出一身病了，最后不但嫁不了宝哥哥，小命都保不住。然而现在，他也无可救药地和林黛玉一样多愁善感起来。林黛玉寄身大观园，他寄身美国，处境差不多。可就是林黛玉，也比他强，虽然金陵山远水远，可人家的宝哥哥也在大观园里，实在想苦了，只要轻移莲步，就能看上了。而他呢，即使想得浑身酸痛，想得大汗淋漓，也是枉然，吕蓓卡依然渺渺茫茫，一个指头也挨不上。爱屋及乌，他甚至连吕蓓卡的妈都想了，想她的冷嘲热讽，想她的芙蓉水煮鱼，想到脾胃痛。他的身体一下子四分五裂了，这部分想这个，那部分想那个，都得了相思病。他现在知道文人其实不是生就的，而是环境使然，倘若他早一点来美国，早到许身数学前，说不定他也是个文人了，也能写出“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或者“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什么难的呢？不过是直抒胸臆罢了，不过是客观写实罢了，依样画葫芦的事，怎么就好成千古绝唱了？这样说起来，吕蓓卡虽然搞了那么多年文学，其实没搞通，文学本来就是简单朴素的事情，她非要弯弯曲曲，把文学当上海弄堂来搞，难怪搞不出什么名堂。回去后，他一定要好好开导她。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学问嘛，都是相通的。

六个月之后，他第一次回来探亲。吕蓓卡的母亲很诧异，说，才去，怎么就回来了？时间原来是相对的，他现在才意识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多么伟大和彻底。他这里已经过了几百年，历尽沧桑，辗转千里，可老太太那儿，却是“才去”，轻飘飘仿佛是弹指间的事儿。老头子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拴在妇人裤腰带上的男人，有什么出息呢？老头子虽然也是老派知识分子，却没留过洋，没尝过那种劳燕分飞度日如年的苦，因此也不知道妇人裤腰带的美好。再说，男人老了，就忘记了当初那种如火如荼的感受，范吉安懒得和他解释什么。美国的飞机票，来回要一千多美金呢！一千多美金，能买一双Chanel高跟鞋了，能买一个Gucci包包了，吕蓓卡掐了她的兰花指和范吉安算账。那么会算账，应该学数学呀，或者经济学，学什么文学呢？文学不就是随情随性吗？他想这样问吕蓓卡，然而他不敢，吕蓓卡现在是他的慈禧太后，他的和氏璧，他的心肝肺腑，他要小心翼翼地侍候，唯恐一个不小心，忤逆了吕蓓卡，那后果就十分严重了，严重到吕蓓卡可能会违反人道主义立场——让范吉安独守空房。隔了太平洋独守空房守也就守了，那是没辙，但飞越太平洋之后再守，就真不人道了。

他想结婚了。其实去美国之前，他就想结婚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下最朴素的人伦大道。但吕蓓卡不想，吕蓓卡说，你没看过钱钟书的《围城》吗？婚姻仿佛是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你那么着急进笼子干吗？不进笼子难道还要溜达溜达，守着笼子找笼子？这是一只什么鸟？也太奸诈了！笼子先预下了，却不关笼门，蜇在笼口，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范吉安问吕蓓卡是不是这意思，吕蓓卡摇摇头，又点点头，她和范吉安打禅语呢！范吉安最讨厌吕蓓卡这样，猪鼻子插葱，装象！读书蜻蜓点水，一知半解，却偏喜欢引经据典。人家钱钟书，写《围城》时多大岁数了？三十八了！结婚都十二年了。当初他到英国留学，正新婚燕尔，还不是死乞白赖地让杨绛跟了去，两个人在笼子里甜甜蜜蜜双宿双栖。之后又胡诌出这样不负责任的文字，陷害范吉安，真是文人无行。她也不想想，如果婚姻真是笼子，为什么那么多人还前赴后继万死不辞？结婚有什么不好呢？至少她可以作为范吉安的家属，到美国去陪读。多少女人想去还去不了呢。他们系里的虞美人，想去美国都想疯了，夜里做梦都说英语，她说她前世肯定是个美国人，因为只有说英语时，她才有说母语般的流畅和快感，每次在电影里看见纽约港口的自由女神，她内心都会涌出一种乡愁般的冲动和忧伤。知道范吉安要去美国之后，她每次看范吉安的眼神都含情脉脉如痴如醉，仿佛范吉安就是自由女神一般，把范吉安看得毛骨悚然。但吕蓓卡却不是虞美人，她不愿意过去陪读，她一个搞中国文学的，跑到美国去干什么？这理由十分堂皇，如庙宇里的菩萨，正大光明，璀璨夺目。这璀璨把老头子老太太一下子就璀璨晕了，老头子老太太立刻表示了支持——这一次他们倒是同心同德了。年轻人，应该把精力放在事业上，早栽树，早乘凉，老太太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老头子教训他说。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了，他们朝朝暮暮过够了，反过来又说这种混账话。和钱钟书，也算一丘之貉了。

然而，他拿他们没办法。在这个产生过三寸金莲的文化土壤里，压抑总是比舒展更高尚，也更道德。曲径通幽，这是中国人的哲学选择，也是中国人的美学选择。

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更别说缚吕蓓卡了。只能作茧自缚了，回美国。范吉安的世界一下子又变回了二元，不，干脆变回一元了。因为芙蓉水煮鱼没有了，蚝油牛肉没有了，而汉堡和三明治，无论如何也不能算美味佳肴。

好在隔壁住了姜小白，不然，范吉安的一元世界就摇摇欲坠大厦将倾了。

姜小白是用一钵白汁香菇焖鸡挽大厦于将倾的。那天是周末，他在实验室呆到六点多，冬天，天黑得早。抬头看窗外，已是夜色苍茫。实验室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Michael这个时候是从不呆在学校的，美国人的周末，都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就连那个日本工作狂人小津二郎，一个小时前也走了。他太太打了电话过来，好像是女儿樱桃子在楼下摔跤了，扭伤了脚踝，小津立刻就走了。这个表情阴郁的日本男人，是把数学当宗教来信仰的，但他非常溺爱樱桃子，胜过爱他的宗教，他太太知道这个，就常常利用樱桃子把他从数学的迷惑里拽出来——不拽不行，因为他一旦沉浸到数学的世界里，就仿佛进入了一种神秘的乌托邦，忘记了现实世界的时间和空间。他是系里唯一比范吉安更努力也更寡言的男人，除了数学和樱桃子，他从来不谈别的。不谈政治，不谈文化，也不谈女人。性格是一方面，语言可能是另一方面。他英语也不好，听起来，怪腔怪调的，这一点，和范吉安倒是差不多。所以，在同事们十分热烈地谈论什么的时候，他两个什么也不说的男人偶尔会对视一眼，知己般的。虽然他们并不是知己，但不管如何，都是东方人，感觉还是有一种地缘上的亲切。这亲切，如十五瓦的灯泡，很微弱地，照亮了范吉安周末的黑暗。可小津走了，范吉安的世界就沉入了一片黑暗。他很恍惚，这是哪儿呢？他为什么会到这儿来？从实验室出来，路上也几乎没有行人，偶尔经过的一两个，都是行色匆匆。他们有他们的去处，总有一家灯火是属于他们的，但不属于他，那些异乡的灯火，照不亮范吉安的世界，也温暖不了范吉安的寒冷的冬夜。其实，莱克星顿的夜晚，在它们的映照下，更黑暗了；莱克星顿的冬天，也更寒冷了。

那个时候的范吉安，几乎和林黛玉一样多愁善感弱不禁风了。

姜小白的沙钵就放在公寓的公用厨房里，他认识，釉红色的陶，圆圆的身子，上面还有个凸出来的“福”字。其实上楼梯时，他就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往常这个时候，厨房里散发的，总是让他反胃的洋葱和咖喱味儿，走廊东边的那个印度人，最爱做咖喱土豆饭的。或者是羊肉的膻味，那是走廊西边的墨西哥人，在做土耳其肉卷了。小小的厨房，像联合国一样风云变幻，热闹非凡。但今天的厨房是中国的，有一种强烈的中国味道。范吉安被吸引了，忍不住从房间里拿了方便面，到厨房去煮。厨房里却没有人，主人姜小白不在，沙钵自个儿呆在炉子上，正被文火焖着。许是已有七八成熟了，香气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范吉安能嗅出钵里的各种成分，鸡的，香菇的，蒜的，姜的，还有干红辣椒的辛气。那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如迷香，把范吉安熏得神魂颠倒了。三鲜方便面一会儿就煮好了，加了两个鸡蛋，加了一些榨菜丝，如果是平时，这也是美味了。但这个晚上因为有了姜小白芳香四溢的沙钵的反衬，范吉安对它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欲望。他坐在厨房里，就着榨菜丝，勉强吃了一个鸡蛋，但那面条实在面目可憎得让他没有办法下咽。他仍然饥肠辘辘，他甚至能感觉到他胃的激动和沸腾，它们现在真的十分兴奋了，因为姜小白沙钵的挑逗。他把剩下的面条倒进垃圾桶，他应该回房间了，早该回了，面条一煮好，他就应该端了回房间的，但他回不去，因为胃的抵抗。胃原来也是有意志、有指挥能力的，和脑一样，和心一样。人们总是骂它酒囊饭袋，可见也是冤枉它了。沙钵里溢出的香气，愈来愈浓郁了，范吉安担心汤会被熬干，那样的话，就太可惜了。姜小白在干什么呢？不是看书看忘了吧？他忍不住揭开盖子，看了看，还好，钵底还有一些汁，颜色油光锃亮，尤其那翅膀，金灿灿的，像个美人儿，展翅欲飞投怀送抱的样子，十分诱惑。他差点儿要伸手把它拈出来——满满一钵子鸡，吃掉一只翅膀那书呆子不一定就能发现吧？真是一个女书呆子，每次看见她，无论在公寓外的草地上，或者在水房，她几乎都是手不释卷的形象。爱看书的女人，对现实应该就没那么敏感了吧？不过，吃翅膀还是太冒风险了，毕竟一只鸡只有两只翅膀。万一那个时刻她没有看书，而是专心致志于这只鸡；或者她也是个翅膀爱好者，一上来就要找翅膀，那就败露了。换成其他部位怎么样？或许就蒙混过去了。他站在钵边，左右为难，千回百转。和哈姆雷特一样，经历着“to be or not to be”的激烈斗争。姜小白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了，看见他，一愣，沙钵的盖子还在他的右手上呢。他十分尴尬，这算什么？我给你看看汤，怕烧干了，他讪讪地说。她点点头，没做声。他们原来也没搭过腔的，她自然是知道他的，他也知道她。这座公寓的二楼，也就住了他们两个中国人。按说，他们应该有些来往的，像那几个印度人那样，偶尔一起喝喝酒，或者坐在公寓一楼大厅里看看电视。但他们没有，他们都是不爱说话的人，或许都等着对方开口，这么一等，也就彼此错过了最初也是最好的时机。之后就更加不好意思开口了。有时在厨房里或走廊里碰了面，就点点头，算打招呼了。

姜小白的手里有一只大棉手套，用来端钵子时隔热的。但沙钵或许太烫了，姜小白试了一下，又咚的一声放下了，动作有些大，有几滴汤汁溅了出来，溅在范吉安的手背上，范吉安正在一边用水冲碗，转脸看看姜小白，姜小白也看他，看他的手。他伸出手，要她的手套。她把手套递给他，两人都一言不发，却老夫老妻一般自然流畅。那是范吉安第一次进姜小白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和他的一样，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书架，一单人沙发。简洁到不能再简洁，没有零零碎碎，没有花花草草，没有范吉安熟悉的闺阁气息——范吉安其实也没有多少闺阁经验，能参照的，无非是吕蓓卡的房间。沙发太矮，坐在上面不好搛菜。姜小白让范吉安回房间搬了椅子过来，两人相对而坐。那个夜晚范吉安喝了好几杯酒，米酒，姜小白自己酿的。姜小白是搞食品化学的，酿点米酒或葡萄酒那是学以致用牛刀小试。下酒菜除了香菇焖鸡，还有腌白菜，白里透红的颜色，吃起来，脆脆的，又酸又甜，很开胃。范吉安请教制作方法，但姜小白说，那也是用了专业配方的，是秘密，不能外传。姜小白说这话时，竟然是很认真的语气和神情。范吉安知道这是姜小白的幽默方式，寓谐于庄，寄谲于正，是铁树开花的情致和韵味。反正这个晚上，范吉安看什么都觉得好，香菇焖鸡自是好，米酒和腌白菜也是好，对面的姜小白更是好。灯下的姜小白，穿件毛衣开衫，鼠灰色的，里面是黑色的衬衣，扣子一直扣到领口，这也好，素朴，端庄。范吉安突然发现，女人真是有很多种的，有吕蓓卡那样的，也有姜小白这样的。吕蓓卡是那种姹紫嫣红开遍的女人，从头到脚，都是春色满园，人间四月芳菲天，不由人不留连忘返。而姜小白，却是洞庭青草，于冬，更无一点风色——原来无风无色也是这般妙，妙到难与君说。

二十三

之后两人，隔三岔五的，就一起吃饭了。

去超市买菜是姜小白的事儿。姜小白不但英语口语比范吉安好，而且也更会选择材料，半斤青椒含有多少毫克维生素C，一斤牛肉又含多少克蛋白质，她很精确地知道。什么菜用什么搭配最有营养，什么菜用什么配料最能调出味道，她门清。食品化学的博士后嘛，烹小鲜如治大国。范吉安在美国失去的二元世界，现在因为姜小白，又失而复得了，而且复得的这二元世界更加美好——比起从前他们学校的食堂，比起吕蓓卡的母亲，姜小白的厨艺显然更具专业水准的；而另一元数学，Michael能给他的，显然也比冯老给得多。这多少有些对冯老不敬了，但渐渐习惯了Michael的范吉安，还是更喜欢这样的师生关系，自由，平等。自由平等是美国的基本精神，现在他和Michael是平等的，和姜小白也是平等的。姜小白买菜，他洗菜；姜小白做饭，他洗碗。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是《天仙配》的模式。范吉安和吕蓓卡之前也唱《天仙配》的，不过不是唱严凤英的《天仙配》，而是唱吕蓓卡的《天仙配》，你耕田来你织布，你挑水来你浇园。所有的活计都由范吉安包圆了！吕蓓卡是不做家务的，因为不会，打小人家就是金枝玉叶，吕老头子吕老太太把她当金枝玉叶养，她自己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养，难不成到了范吉安这儿，她这个金枝玉叶就要变成荆钗布裙？不能哪！天天洗碗拖地，那她的兰花指还能是兰花指？早变萝卜指了！她可不能这么糟蹋这两朵兰花，人家以花的模样投胎于她，她有责任有义务珍惜它们，爱护它们，让花还是花，而不是变态成萝卜。那样的话，就太不道德了！在它们，是遇人不淑；在她呢，是暴殄天物草菅人命。她吕蓓卡，可不想做一个草菅人命的人，没有良心的人。这种奇谈怪论，范吉安听了，虽不以为然，却也无可奈何。无欲则刚，可范吉安有欲，焉得刚？吕蓓卡清楚地知道这个，所以把范吉安当皮影戏里的小人儿来摆布。范吉安虽然不是很喜欢当皮影戏里的小人儿，但既然吕蓓卡喜欢这把戏，他也就只能陪着玩了。美国的女性主义者Kate Millett有《性政治》一书，其中的观点，惊世骇俗。可范吉安觉得，这书的认识角度还是太单一了，要是搁吕蓓卡来写，会更加惊世骇俗的。吕蓓卡肯定能写出一个系列丛书，不仅能写《性政治》，还能写《性经济》、《性军事》。复杂着呢！深奥着呢！

可姜小白却化繁为简，只把它们当做最简单的分数题来做了。

不管什么方面，范吉安只要负责他的二分之一就可以了，家务是这样，经济也这样。姜小白做了这个事情，范吉安就做那个事情；姜小白请了上一顿，范吉安就请下一顿。有时范吉安过意不去，就负责四分之三了，姜小白也不言语，下一次，她就负责四分之三了，总的算来，还是两个二分之一。清清楚楚，泾渭分明。这让习惯了吕蓓卡模式的范吉安有些诚惶诚恐。

两人有时也聊聊天。范吉安知道了姜小白是长沙人，来肯塔基大学访学前，是湖南一所大学的老师。访学的计划本来是一年，然而一年之后，她又申请推延了一年，她实在舍不得离开这儿，她很喜欢这儿的学院生活，简单，诚实，有尊严，是知识分子应该过的理想生活。之前在国内，她一直处理不好人际关系，实在太复杂了，比最复杂的化学分子结构还要复杂一万倍。化学的变化有规律，无论是A变成了B，还是B变成了C，都没关系，她总能循着其内在的规律溯本追源，这也是她为什么热爱科学的原因，科学有逻辑，是理性的世界。但人事却没有逻辑没有理性，尤其在她们系里。她和系主任关系不好，和系办公室主任关系也不好，至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得罪他们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老公骂她麻木不仁，是社会植物人。人事怎么可能没有逻辑呢？只是更含蓄、更隐秘而已，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是更高级的逻辑。要和昆虫一般，长复眼。该雾里看花时就雾里看花，该聚集时就要高度聚集。要能屈能伸，要能卑能亢。屈则柔若无骨，伸则四仰八叉；卑则屏声静气，亢则直上云霄。审时度势，随物赋形，方能行云流水，自由自在。姜小白的老公在长沙的另一所高校搞行政工作，人事方面八面玲珑，口才方面舌若莲花。一旦逮了机会，就如此这般教育姜小白。无奈姜小白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总是不长进。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她吃了无数堑，却一智也不长，依然是一个社会植物人。为了改善姜小白在系里的恶劣生存环境，她老公几次三番要姜小白设个家宴请一请系领导，姜小白的厨艺在系里是有几分名气的；或者逢年过节到领导家走动走动。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可姜小白执迷不悟，就是不肯去补她的羊圈，说伤自尊。这么幼稚的话差点让她老公笑掉大牙，自尊是什么？就是一件粉色的衣衫，如果你十七八岁，穿一穿还很可爱；可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再穿，就有装嫩的嫌疑，让别人看了，也倒胃口。后来还是她老公出力，帮她在学校弄到了一个访学的机会。出去转一圈，回来后就等于穿上了一件金缕衣呢。再说，她和系领导关系那么紧张，风头上，惹不起，就躲一躲呗。结果，姜小白一躲还躲上了瘾，一年不够，又申请一年。后面这一年，她老公不支持了，他升了科长，工作更忙了，而他们的儿子幼儿园也已经毕业了，要开始他的小学生涯，她必须回来照顾他。访学一年和两年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要那个身份，身份既然有了，多一年就是浪费。而且，姜小白的系里已经城头变幻大王旗了，那个系主任被调到校史研究所当所长去了，姜小白回来后可以重新做人。但姜小白很悲观，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一只和那一只会有什么区别，难道新来的系主任会是一只白乌鸦？当然，这只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她和导师合作的一个项目还没有完成，她们学校的实验仪器太落后了，回来后做不了这项目。导师也希望她再做一年。这个安静淡泊的东方学生，导师也是很欣赏的。没办法，姜小白只能自己做主又访学了一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结果，就在这一年，她老公出了事，和他手下的一个副科长好上了。一开始他没想当真的，不过想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人道一点。他又不是出家人，要修行；又不是宫里的太监，被阉了没能力，他凭什么要长期过这种禁欲的生活？禁欲久了，从医学角度上来说，不利于男人的身心健康。再说，守身如玉也不是男人的美德——就算是，他也不想为姜小白守了，谁叫她赖在美国不回来呢？活该！

副科长本来也是逢场作戏。人家也是有老公和女儿的人，不过是平淡的日子过久了，有些厌倦，想滋生些事。果然也生出了事——两个科长本来是谨慎的人，做事从来都是很周密的，可男女这事儿，到底和办公室的那些行政事务有些不同，偶尔也有情不自禁百密一疏的时候，结果，有一次下班后在办公室情不自禁时被另一个女科员撞见了。这是突发事件，两个科长立刻整理衣衫，临时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这事的补救措施。男科长第二天请女科员吃了饭，并暗示了以后工作中的种种关照；女科长把自己的一只玉手镯送给了女科员，那是几年前她到缅甸旅游时买的，芙蓉种，价格不菲，女科员一直艳羡不已的。封口费不算低，女科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也确实守口如瓶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这是做人最起码的道德。但后来女科员还是把这事说了出去，对一个女人来说，守住这样的秘密实在太难了，比守住自己的贞洁还难。而且她也看不过副科长在人前假装正经的样子，自那件事发生后，女科长装得更正经了。而女科员平日因为爱打扮，又因为爱和男同事说笑，在系里名声倒是有些不好，上上下下都认为她是个轻浮的女人。这种黑白颠倒正邪不分的局面让女科员十分委屈，十分愤怒，为了拨乱反正，女科员就顾不得什么道德不道德了。

女科长的老公被逼上了梁山，毅然决然提出了离婚——他也是这个学校的人，实在没有勇气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戴着顶绿帽子进进出出。女科长的逢场作戏最后只能假戏真做了，她是个精明的女人，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姜小白的老公没有了退路，好在姜小白不是个难缠的女人，没用多长时间，两个人的苟且偷欢就变成了明媒正娶。

这倒好，姜小白不用着急回去了，又一年访学结束后，姜小白干脆读上博了。因为这个，后来她老公在电话里恨恨地说，不是她成全了他，而是他成全了她。

两人聊这些的时候，一般都是在饭后。有一句没一句的，范吉安的膝盖上，会放着一本书，断断续续续地，看几句，或半页。这是和姜小白在一起的好。从前和吕蓓卡在一起，他要从头到尾全神贯注，吕蓓卡是不允许他开小差的，他的耳朵要听她的，他的眼睛要看她的，他的手，他的心，统统都要交给吕蓓卡，因为他是她的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吕蓓卡说，戏谑地。但他们的关系确实如君臣关系，或者说，是奴隶主与奴隶的关系，她奴役他，用爱的名义。他取悦她，为了枕席之好。每一次都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他们自然也是好的，不过，那种好是鲜花着锦，是烈火油烹。然而和姜小白在一起，是风和日丽，是国泰民安，有太平盛世的清明安稳。这让范吉安觉得奇怪，他和吕蓓卡也好了两年多了，两年多有多少恩爱？可回头看看，他们的恩爱竟然还是男女的恩爱，不是夫妻的。可和姜小白在一起不过半年，这半年却让他有了前世今生的熟稔和体己。似乎打一开始，他们就不是男女而是夫妻了，是要天长地久的夫妻。

和吕蓓卡的每个第一次都是仪式。第一次拉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上床，每个第一次都十分神秘，如巫如蛊。每一次范吉安都是唐僧到西天取经一般，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才能修成正果。虽然到最后，吕蓓卡这部经书也是别人早看过的，至于有多少人看过，范吉安自然不知道。这多少让范吉安有些失望，要说，二十八岁才和他交往的吕蓓卡，之前被别人阅读过，这不奇怪。但因为他打开她的过程过于艰难过于曲折，让他误以为她也和他一样，都是初见天日初经云雨。学校里这一类的男女有不少，像他一样，因为学业，耽误了花样华年。可到最后，人家日月星辰早都见识过了。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还要装出“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的样子呢？他想过这样问她的——当然没敢问出口。

但和姜小白，他们是一步到位的。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而然，两个人住到了一起。

他们还是各自分担二分之一，没有因为枕上的关系，姜小白让范吉安多付出什么。在姜小白这儿，没有《性政治》，也没有《性经济》或《性军事》，性只是性，不是细菌，有衍生性。也就是说，姜小白没有把它当成奴役范吉安的手段。

范吉安的三元世界如今完美无缺。

难怪，他不回来探亲了，也不怎么打电话。她以为他忙，他也是这么说的，说Michael那儿事情很多，他们每周都有一次学术讨论，每个月都有一次学术会议。她相信他说的话。既然他回不来，她就去看他。反正她也想趁他回来前，到美国去转转。签证有点难，因为这个，她甚至后悔没有听范吉安的话，早把结婚证领了，那样的话，至少探亲签证容易多了。后来她是以游客的身份过去的，当时她还觉得好笑。她未婚夫在美国呢，她怎么是普通游客呢？

谁想得到，她还真沦落为一个普通游客了！

二十四

孙东坡不知道怎么安慰吕蓓卡。

“凤祥春”早打烊了。已是后半夜，即使是繁华的上海，也已是灯火阑珊百簌俱静。孙东坡本来想打车送吕蓓卡回宿舍的，“凤祥春”离她们学校有些远，有七八站路呢。但吕蓓卡想走走，孙东坡就陪她走了。在春风沉醉的晚上，陪一个美人在上海弄堂里走走，是很撩人的事情。路灯影影绰绰，如暮春的花朵般，氤氲在黑暗的夜里。下半夜的上海，原来如褪了色的锦缎，有一种陈年的气息。他们是绣在这匹锦缎上的人儿了。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哧的一声，又哧的一声，隔了弄堂传过来，如老旧的弓弦拉在胡琴上，破音里是前世来生的忧伤。他突然想起一部电影，叫《十分钟年华老去》，是孟繁买的碟子。他其实不爱看，他不是个容易伤感的人。人虽不是乌龟，可以千年不老；可也不是蜉蝣，会朝生暮死。十分钟也就是做个红烧泥鳅的时间。十分钟泥鳅在锅里由生到死，可怎么也老不了一个人；十分钟之后，红颜还是红颜，黑发还是黑发。孟繁哂笑，说，亏你还是中文系的人。中文系的人又怎样呢？中文系的人也不能把时间当松紧带，想长就长，想短就短。时间是这个世界最客观的一个存在，绝对独立于我们的意志之外。孙东坡那时说，振振有词。然而这一个晚上，孙东坡觉得吕蓓卡真是老了。女人原来是可以在一个夜晚老去的，如一朵花瓣能凋零于一个时辰。不单吕蓓卡，即使孙东坡，也觉得自己突然间老了。后半夜其实不适合一对男女在城市游走的，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空间，人没有办法成为红尘男女，都是被附了体的百年千年的鬼。百年千年，是多少沧桑？

所以吕蓓卡的眼里灰飞烟灭。没有了莺声燕语，没有了春波流转，如冬天的水面一般，安安静静，落寞清冷。这样的吕蓓卡，于孙东坡，是陌生的。孙东坡一时生了怜惜。夜凉如水，吕蓓卡裙单衫薄，细腰楚楚，孙东坡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吕蓓卡的身上。两人走到学校门口，吕蓓卡仍没有进去的意思，又在校门口的木椅上坐下了，孙东坡迟疑了一下，说，太晚了，要不你还是回宿舍吧？吕蓓卡说，你回去吧，我再坐坐。这哪行呢？一个女人，半夜独自坐在路边。孙东坡只好也在木椅上坐了，这一坐，就坐到凌晨六点。

二十五

那段日子里，齐鲁亦发生了一件莫名其妙却翻天覆地的事情——她的胸竟然变大了，从前是A罩杯，现在成B罩了。

是商场导购小姐发现的。她去商场买内衣，和以往一样，很心虚地，要A罩杯，但漂亮的导购小姐瞄了她的胸一眼，之后说，A罩会不会有点小呢？美女，要不，我给你量量？

齐鲁没让她量，齐鲁的胸自成人后还没让人碰过呢——除了偶然的两次，都发生在研究生时代，一次是在食堂，她刚打好饭菜，半转身，一个男生的手猝然从侧面斜插了过来，正好碰到齐鲁的左胸，齐鲁一时羞得乱云飞渡，仓惶间，她甚至没看清那个男生是谁，就逃跑似的挤了出来；另一次，是在电影院——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电影院，而是学校礼堂。礼堂平日是给学校领导开会做报告用的，有时也有外校的学者在那儿搞学术讲座，但周末一般会用来放电影。那个周末放的是意大利导演塞尔乔·莱昂内的《美国往事》，她们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倾巢而出，因为据说那电影十分好看，而且还有很美丽很情色的镜头。虽然看后她们一点儿也没觉得那些镜头有什么特别情色的地方，毕竟都是二十五六的老姑娘了，个个都曾经沧海。但齐鲁莫说沧海，就是小江小湖也是没经过的，所以不免有些心猿意马。就在她心猿意马地往外走的时候，她的胸被人掠了一下，真是掠，完全若有若无的那种，倘若不是她的身体正处于极度敏感的当口，那小小的一次身体接触完全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礼堂门口的灯光有些暗，借了暗的掩护，齐鲁抬眼看了那只手的主人，是个高个子男生，虽然看不清那张脸。

那两次的经历是齐鲁的鸿蒙初辟——说初辟，有些冤了，因为严格一点说，还没辟呢。从前汤毛和老大在洗澡时调笑，汤毛笑老大的胸，像洛阳的牡丹一样，饱满丰硕，完全是东北的熊掌侍候出来的。老大的男友，是东北人，有一双巨大无比的手。老大佯恼，跳起来作势要去摸汤毛的胸，汤毛躲闪着，说，我的胸还是黄花胸呢，哪能就这么让你糟蹋呢？老大嗤之以鼻，说，研究生楼里，除了齐鲁，哪还有黄花胸？

这句话是寓贬于褒了，对二十八岁的齐鲁而言，黄花不是什么光荣称号，和那些英雄佩戴在胸前的大红花的意义显然不同，它甚至还有反讽的意思——别人是江南三月蜂飞蝶舞，她呢，却是自开自落无人问津，这不是反讽是什么？但齐鲁知道老大不是有意反讽她，老大虽然最爱冷嘲热讽，但她从来不冷嘲热讽齐鲁的，因为齐鲁与世无争的性格，也因为老大没有恃强凌弱的不良习惯。她之所以说那句话，完全是无意识的结果。不仅是老大无意识，简直是集体无意识——整个中文系的女生，不，应该说，整个研究生楼里的女生，都相信齐鲁的胸是黄花胸。

可黄花胸现在却有些不像黄花了，齐鲁对镜自照，十分讶异。商场试衣间的镜子里的女人，齐鲁仔细打量，竟然有几分陌生了，样子要说也还是从前的样子，但却和从前又有些不一样了，也说不清是哪儿发生了变化，但就是变化了。眉眼是从前的眉眼，仔细了看，又有几分不是，仿佛是候鸟，从前住在北方，现在迁徙到多雨的南方了，有了南方的潮湿；唇呢，也是，从前是十一二月的，现在却是四五月的意思，有颜色了。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的胸。眉眼和唇的变化，不过是地理的变化，是季节的变化，但胸呢，却变种了，从一个品种变成了另外一个品种，从黄花变成了玉兰。在商场试衣间明亮的灯光映照下的齐鲁的胸，真如玉兰一样洁白饱满——虽然那饱满，和阿婵的千堆雪不好比，和老大的洛阳牡丹也还有差距，但江南的流水，和江南的花朵，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可这变化也太诡异了。她三十岁了，不是十五岁，也不是十八岁，怎么还会发育呢？生理卫生书上不是说，女孩子的胸一般在十五岁时就会停止发育吗？汤毛说，她的胸，在十三岁那年就纹丝不动固若金汤了。难道齐鲁的胸是异数？是《铁皮鼓》里的那个侏儒，在停止成长之后的多年，有一天被石头砸了一下突然又开始成长了？

谁是那石头呢？或者是墨。然而她和墨还没见过呢，老大的洛阳牡丹，如果说和她的东北男友有关系，那还不算荒诞，毕竟他们每天厮守在一起。可齐鲁呢，齐鲁连墨是圆是方、是人是鬼都还不知道呢。虽然他们也拥抱过了，也抚摸过了——可那抚摸，是和聊斋一般虚幻的，或者连聊斋也比不上，人家到底也有朝来暮去，也有娥眉燕婉；而他们，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的虚拟，难道虚拟的亲密亦能让女人脱胎换骨成为两生花？

齐鲁从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玉兰，有些恍惚，有些沉迷。以前的胸衣因为旧了，变得松松垮垮，竟然把她自己都瞒过了，以为自己还是A罩。可新的A罩杯的胸衣一上身，果真有些紧，尤其上半部分，不仅勒，而且还不能完全覆盖住，六片花瓣只有五片在里面，还有半片被挤在了腋下，半片被挤在了锁骨下方的二三寸处，看起来，简直是飞珠溅玉的效果。B罩就正好，不大，也不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收敛，六片花瓣都被严严实实地囊括其中，没有一丝春光泄在外面。全罩杯的胸衣，一旦大小合适了，都这样内向的。虽然汤毛说，全罩杯只适合大胸女人，比如老大，比如阿婵，因为不好好包裹，就会过于波涛汹涌了。而汤毛和齐鲁这种小门小户小江小河，最好穿三分之三或者二分之一罩杯的，不然，就小题大做了，就防卫过当了——又没有动荡的浪潮，你筑那十里长堤干什么？又没有家财万贯，你弄出那深宅大院的光景干什么？笑话。所以，四分之三或二分之一的罩杯，是谦虚，但也是策略，因为犹抱琵琶半遮面是女人最具艺术性的表达，艺术是要虚构的，或者说，要创造。汤毛是最善于创造的女人，尤其在春天和夏天，汤毛会在她的胸衣里面创造出锦绣文章。当然，创造这样的锦绣文章其实也不难，无非是在里面加两片半寸多高的内垫，内垫最初是海绵，但海绵的绵感是触觉上的，视觉上，却一点也不绵，看上去，简直如山般巍峨，又如磐石般坚定不移，太夸张了。所以汤毛很快就改用更有动感的水垫了，更有动感的水垫当然比海绵垫更贵，尤其汤毛还要穿名牌，黛安芬的，一副要三百多。汤毛一个女研究生，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是千把块，负担这样的开销，还是很紧张的。不过，汤毛情愿每天吃青菜萝卜，也要省下这水垫的钱。好钢都要用在刀刃上，而女人的胸，就是刀刃。刀刃一旦好了，才能在江湖上行走自如，才能遇佛杀佛，遇魔降魔。许多女人不懂这个秘密，齐鲁就不懂，汤毛之前在网上购买这种内垫时，曾游说过齐鲁的，因为多买几副，能打更多的折扣。且齐鲁的刀刃，看上去，战斗力显然不行。但齐鲁却不肯，齐鲁的钱，都用来买书了。这是最让汤毛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的地方，女人即便爱看书，不可以上图书馆吗？不可以问男同学借吗？最沦落的，不可以学学孔乙己吗？可见，齐鲁几乎连孔乙己都不如的。

这当然是汤毛的偏见。齐鲁哪里不知道刀刃的重要呢？齐鲁只是不想作弊罢了——在胸衣里面偷偷摸摸地塞上两片水垫，这在齐鲁看来，和学生考试时藏夹带性质完全一样。但齐鲁不批评汤毛，批评和反批评向来不是齐鲁的习惯，即使偶尔有不得不批评的人和事，齐鲁能做到的，也只是腹诽，那种黑暗中的批评方式，是齐鲁习惯的安全的方式。

现在的齐鲁却在明亮中，且十分欢喜和耽溺这样的明亮。胭脂红的胸衣，在她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是如此地艳丽，艳丽到让她想起了《美国丽人》里的安吉拉一丝不挂地躺在玫瑰花瓣中的画面，她吓了一跳，被这种联想，安吉拉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人家是那么年轻妩媚，是那么性感迷人，她呢，恰好是安吉拉的反义词——这是老大的语气，老大经常这样嘲弄别人的，汤毛不喜欢舒淇，说她太性感了，性感到让男人会退化，退化成一个纯粹生物意义上的人。老大意味深长地笑半天，然后说，那当然，你怎么会喜欢舒淇呢，你正好是人家的反义词。她的东北男友不喜欢梁朝伟，说他太阴郁，她意味深长地笑半天，然后说，那当然，你怎么会喜欢梁朝伟呢，你正好是人家的反义词。想起老大不怀好意又一本正经的样子，齐鲁差点笑出声来。倘若老大在这儿，一定也会这样说齐鲁的。齐鲁和安吉拉，正如汤毛和舒淇，正如老大的东北男友和梁朝伟，都是完全南辕北辙的东西。然而是什么让齐鲁联想起安吉拉了呢？许是那胭脂色的胸衣？她本来想要白色的——她的胸衣，自十六岁以来，就全是白色的，但导购小姐却给她拿了这胭脂红，导购小姐说，红色的内衣最性感了。她顿了一下，然而还是接了过去。

或许真应该和墨见一面了。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男人呢？多大岁数呢？结没结婚呢？应该是未婚的吧？不然，怎么能半宿半宿地和她在网上泡？而且，他还曾经提出过要视频聊天，被齐鲁一口就拒绝了。如果是有老婆的，怎么可能和别的女人视频呢？要不是个离异的，被老婆半路撇下了？或者是个留守男人，老婆出国了，他一个人守着空巢？上海有很多这样的空巢男人。系里的孙轩老师就这样，老婆去爱尔兰研究爱尔兰民间文学去了，他留在家里研究汉乐府，也顺带着，研究研究楼下的杨玉环——这是吕蓓卡说的。杨玉环是历史系的博士，本来名字是杨红娜，因为身材极其丰腴，被她的师兄师弟们戏称为杨玉环了。吕蓓卡说，杨玉环那个女人才叫厉害，本来她搞历史，孙轩搞文学，两人风马牛不相及，但她偏要搞乐府历史，说是交叉研究，有事没事到孙轩老师那儿去请教和探讨，这一来二去，不但乐府和历史交叉上了，她和孙轩也交叉上了。两个还一起申请了个教育部的基金，吕蓓卡说，他那个在爱尔兰埋头研究民间文学的老婆再不回来，杨玉环肯定要鸠占鹊巢了。

这话齐鲁一般是不信的，因为在男男女女的事上，吕蓓卡绝对是捕风捉影的高手。听风即是雨，听雨即是雷电交加。只要事涉风月，她一定要用夸张来修辞的。还不是一般的夸张，是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那种风格。然而齐鲁有时也爱听听吕蓓卡胡说八道，有什么关系呢？女人之间的流言又不是学术论文，要那么严谨干什么？姑且当《聊斋》听了。

就算那是真的，就算墨也和孙轩一样，是个空巢男人，怕齐鲁也当不了杨玉环。女人的种类也不一样，有人天生是鹊，有人天生是鸠。所以，齐鲁还是希望墨是个单身男人，最好也和她一样，是个单身的老男博。听墨的谈吐，这也是极有可能的，那样的话，说不定还能把父母的心愿了啦——这结局有点类似好莱坞《网络情缘》的路线，太超现实了，或者说，太现实了，然而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定呢？

犹豫了几秒钟，齐鲁还是把那胭脂色的胸衣买了。

二十六

孙东坡毕业了，毕业后的孙东坡没有回原来的单位，而是如愿以偿地，去了吕蓓卡的学校。

孙东坡和孟繁又开始了分飞的日子。孙东坡不常来上海了，因为忙，新到一个单位，不能给领导留下吊儿郎当的印象，而且两个城市的空间距离也委实远，一个在江南之南，一个在江南之北，坐火车要二十个小时，坐飞机也要两个多小时，还不仅仅是花时间和精力的问题，还要花钱。这太靡费了，以孙东坡的逻辑。当然，倘若他们年轻，还在恋爱，或许逻辑也有管不住身体的时候，然而他们毕竟是老夫老妻，身体的力量就不够强大，逻辑就把身体管理得很好。

孟繁也十分理解孙东坡的逻辑。瞎折腾干吗？有那劲头，还不如回去看看女儿。女儿夭夭已经十三岁了，自他们两口子到上海读书之后，一直是孙东坡的父母在家里照顾着。孙东坡的父亲本来不愿意来省城带这个孙女的，老头子舍不下他瓜红葱绿的菜园，更舍不下他肥头大耳的孙子。孙东坡那个麻雀一样细小的弟媳妇，却极能生养，一嫁到孙家，就给孙家生了两个大胖小子。这个麻雀女人从此居功自傲恃宠而骄，尤其在孟繁和夭夭回老家过年的时候，麻雀女人更过火，简直像做戏一样的，把老头子对她的宠做给孟繁看。孟繁自然是不屑看的——她一个大学女老师，哪会去和一个乡下女人争风？哪会在意一个乡下老头子的宠？然而老头子厚此薄彼的态度也还是让孟繁极恼火——他厚麻雀女人她是不恼火的；她恼火的，是他薄她和夭夭，尤其当了麻雀女人的面。孙东坡对此却无动于衷，他毕竟是农村出来的，能深刻理解父亲那种男尊女卑的思想。而且老头子也是极狡猾的，总是在背了孙东坡时，才把他那种厚薄的意思表达得更彻底。但这一次孙东坡却不由他老头子了，老头子不想到省城带孙女，老头子说，把夭夭放乡下来呗，放乡下来养几年，不娇惯。孙东坡把脸一沉，不言语了。孙东坡一向是孝子，很少在父母面前沉脸的。这一沉，就把老头老太太沉到了省城。

但孟繁还是很担心的，不是担心夭夭的生活起居，而是担心夭夭的心理成长。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风吹草动极敏感的阶段，而老头老太，几乎是被逼上梁山的，能全心全意地照顾夭夭？肯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这意思，孟繁不能和孙东坡讲——有一次，她才开口讲了半句，孙东坡就急了，孙东坡说，夭夭是他们嫡亲的孙女，他们能亏了她？你要不放心，让你父母来带？孟繁的父母哪里能过来带夭夭呢，孟繁有弟弟，弟弟也生了儿子，他们也要在家带孙子的。但孟繁这时也不服软，孟繁说，如果夭夭姓孟，叫孟夭夭，我就让我父母来带。这当然是气话——虽然是气话，孟繁却也是笑着说的，所以孙东坡不当真，孟繁也不当真。两人说一说，也就过去了。

孙东坡的学校现在离家里更近，所以孟繁情愿孙东坡多跑两趟家。女儿现在比孟繁更需要孙东坡——她在电话里这样对孙东坡说，孙东坡说，你就不需要我了吗？问得极促狭。孟繁一时变得十分软弱，差点让孙东坡飞过来，或者自己飞过去。然而软弱也只是刹那间的事，一放下电话，那软弱也就不翼而飞了。

再说，她现在也忙，忙得昏天黑地。论文的撰写本来已接近尾声了，但导师突然对她的一个分论点提出了质疑。这一部分她写了三万多字，如果删掉，不但字数不够，而且也会破坏整篇论文内在的有机性，从而使得文章的整个立论摇摇欲坠。孟繁十分愤怒，之前这观点她其实和导师是讨论过了的，因为那观点有些过于标新立异，导师那时候没置可否，她以为他默认了，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大胆设想，以为那部分是论文里最有光芒的。没想到光芒最后成了黑暗，成了孟繁最暗无天日的五月。孟繁焦头烂额，然而也只能不眠不休地硬着头皮在电脑前和论文死磕。她导师的翻云覆雨在学校是有名的，铁面无私在学校也是有名的，在他手上五六年才毕业的学生有不少，一直毕不了业的学生也不是没有——99级的周槐，就是个惨痛的前车之鉴。周槐现在早不叫周槐了，叫周槐花，因为做博士论文把头发都做白了，成了博士楼里最灿烂的一景。他的师妹总会无比惆怅地感慨，她眼睁睁地看着周槐，由直线变成了曲线，由一株红艳艳的海棠变成了一树雪白的槐花。

所以孟繁不能有任何侥幸的心理，一丝一毫也不能有。师弟斩钉截铁又幸灾乐祸地对她说，在论文完成之前，她只能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但305只有她孟繁是生不如死的。齐鲁看上去还是常态，早上出去，中午回来；下午出去，晚饭前再回来。反正她的论文已经差不多了，导师也早就放了话，通过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如果要得优，那还要做些锦上添花的活。所以齐鲁现在忙的，也就是给她论文绣绣花的小姐事儿。不像孟繁，可怜，还要像地主老财家的长工一样，鸡鸣即起，下死力气。

最逍遥的，还是吕蓓卡。那是自然，有宋朝在那儿卖命呢，她忙什么？孟繁有时累狠了，看吕蓓卡悠闲自在的样子就有些恼，就会十分关切地问问吕蓓卡的论文进展，吕蓓卡总是王顾左右，或者含糊其辞几句。孟繁就笑笑，却从不追问的。点到即止是孟繁的一向风格，何况吕蓓卡还有恩于她和孙东坡，何况这也不干她的事，所谓蟹有蟹道，虾有虾道。横着走也罢，竖着走也罢，都是人家的事，她一旁人，吃饱了没事呀，管那么多？

而且吕蓓卡现在也不怎么呆在上海了，她经常回去，因为她父亲。她父亲有慢性支气管炎，早晚总拼命地咳嗽，却不戒烟不戒酒。老头说，人生贵在适意，怎能为了多苟活几日，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生活呢？老头从前也是搞文学出身的，最欣赏陶渊明和苏东坡他们率性的人生态度，吕蓓卡的母亲十分担心老头会咳死，又理论不过老头，只好向吕蓓卡求救了。老头虽然在老太太面前伶牙俐齿，但对了吕蓓卡，却也是无可奈何的。吕蓓卡管老头的方法是极简单粗暴的，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的烟一古脑地往马桶里扔。——这办法老太太也盗版过的，却不管用，老太太这边刚扔了一盒，老头子那边又变本加厉地买了好几盒回来。扔掉的是港喜，再买回来的却是苏烟，四十六块一盒。老太太气得七窍生烟，却下不了手了。但吕蓓卡禁烟却是林则徐般铁腕的，老头知道。莫说是苏烟，就是熊猫，吕蓓卡也会眼都不眨一下照扔不误。所以，每次吕蓓卡一回去，老头子就当不成陶渊明了，也做不成苏东坡，只能学王维，做居士，过佛教徒一样斋戒的日子。

二十七

在拒绝了墨无数次之后，齐鲁终于答应了墨见面的要求。

墨下了最后通牒。墨说，再不见面的话，就只好分手了。世上万事万物都是要往前发展的，花开了之后，就要结果；果熟了之后，就要蒂落。植物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难道连植物都不如吗？生命何其短暂，所以曹操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感叹，辛弃疾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伤感，杜丽娘有似这般如花美眷都付于断井颓垣的不甘。杜丽娘一个古代的小脚女子，尚且有这样的见识，她呢，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上海，身边有现成的柳梦梅，为什么还要踩了三寸金莲的碎步来蹉跎那樱花般的人生呢？

这是墨在引诱她，齐鲁知道。他们虽然在网上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但在网下，到底还是两个陌生的男女。一个陌生的男人，要把一个陌生的女人，勾搭上手，总要学孙悟空，一个跟斗翻出去，十万八千里之外了，再一个跟斗翻出去，又十万八千里之外了，云里雾里地翻上那么几个跟斗，女人绝对就晕了——汤毛从前这样教育过齐鲁，汤毛说，读过书的男人，自然不能和文盲阿Q一样。阿Q想女人了，就对吴妈说，我想和你困觉。这招太直白了，太简单了，简单到连女佣吴妈都觉得太寒酸。读过书的男人不会像阿Q那么蠢，他们会先做女人的思想工作：人生苦短，几十年之后，无论是英雄盖世，还是倾国倾城，都要灰飞烟灭。所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种话让女人多么悲伤呀，想到自己花朵一般的容颜，最后竟然会变成灰，变成烟，女人一下子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所以汤毛说，当男人对你说什么人生苦短的时候，你别以为他真和曹操的境界一样，狗屁，他不过是忽悠你，他真实的意思和阿Q其实是一样的，无非是想和你困觉。当然，如果你也想，那就不妨将计就计。如果不，那就让那个男人的哲学见鬼去吧。

可齐鲁不想让墨见鬼去。——虽然也不能说自己想将计就计，但见一面也无妨吧。毕竟他们在网上也是如胶似漆的夫妻，他叫她老婆呢，她的胸因为他虚拟的抚摸，已经由A成长为B了呢。每次经过图书馆门口那株玉兰树的时候，齐鲁的脸都会变得滚烫，仿佛玉兰枝上绽放的不是玉兰花，而是她一丝不挂的身子。这样亲密的关系，怎么能说分手就分手？

见面的地点约在古籍书店，这是齐鲁的意思。墨本来想约在公园见面的，五月的公园，草绿了，花开了，很美的。但齐鲁不愿意，白天的公园太明亮了，齐鲁忌惮那种无遮无掩让人纤毫毕现的明亮；晚上的公园呢，自然好，有齐鲁喜欢的黑暗，但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处在这黑暗中，又太鬼祟了，太可疑了，仿佛她也心照不宣地，和他直奔主题而去。

齐鲁不想直奔主题，尤其不想让他以为她想直奔主题。虽然在网上她早已和他谈风说月了，和他亦云亦雨了，但那是阿婵，而现在她是齐鲁。齐鲁有齐鲁的方式，齐鲁有齐鲁习惯的空间。

书店是齐鲁常去的地方，尤其是古籍书店。那儿安静，光线也是半明半暗的。二楼的楼梯拐角处还有一张旧沙发，齐鲁让墨在那儿等她，下午那儿一般没有人，店员也很少上二楼来。店员只有两个男人，一个鸡毛菜一样瘦弱的小伙子，斜眼，说话有气无力。另一个老头，也像鸡毛菜，只不过是霉干了的鸡毛菜。老头很少开口的，但偶尔有顾客问话，他也会十分简短地回答一两句。半文半白的上海方言，却还带安徽腔。每次齐鲁都会被他吓一跳，因为他走路有些鬼魅，总是无声无息地，就到了齐鲁的身后。多数时候，老头都是那种老眼昏花的状态，但某个瞬间，从他的老花眼镜后，又会回光返照般，突然射出一种锐利的光芒。齐鲁总疑心，这个时候的老头，是不是被店里那些古书中的某个人，或某种思想附体了。齐鲁是爱读《聊斋》的，也爱读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所以经常会有一些神神道道莫名其妙的想法。

二十八

孙东坡有一个阴谋。或者说，孙东坡和孟繁夫妇俩正酝酿一个阴谋。

阴谋是系主任陈季子教唆的，确切地说，是陈师母教唆的。孙东坡调到新学校之后，因为还要调孟繁，所以一直像蜘蛛一样，辛辛苦苦地编织各种关系，学校上上下下的领导，和孙东坡的私交，都十分圆融。尤其是中文系主任陈季子，几乎成了孙东坡的莫逆。甚至于陈师母，对孙东坡也不见外——他们的儿子在英国，她现在就把孙东坡当半个儿子了。家里水管出了状况，煤气灶打不着火了，或者电脑中了毒，都会让孙东坡过去。有时没事，只是因为师母做了几个好菜，陈季子想和孙东坡喝一杯，师母也会打电话过去。孙东坡现在不是一个人吗？作为领导，或者领导的家属，关心关心老师的生活，也是应该的。有一次，酒喝到半酣了，他们谈到学校的政策。学校因为明年要评估，眼下十分重视重点专业博士的引进，每个新引进的博士会给安家费三十万。三十万哪！但孟繁拿不到这笔钱，因为她是孙东坡的老婆。按政策，一对博士夫妇只享受一次这待遇。可惜呀，陈季子说。但一边的陈师母笑了，陈师母说，曲线救国呗。怎么曲线救国法呢？两个男人问。这还不简单，世上的事都是变化的，单身的可以变成已婚的，已婚的呢，也能变成单身的。

话说了半句，师母打住了。但孙东坡还是听明白了那意思。

师母说的是假离婚。一旦离婚，孟繁就可以享受学校的这种政策了，就可以拿到三十万了。

孙东坡和孟繁说这事的时候，孟繁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这犯不犯法呢？算不算欺诈？孙东坡说，夫妻间的分分合合，不犯法吧？这应该是个道德层面上的问题。那就是说，从此之后，我们就沦为不道德的人？孟繁问。什么是道德？尼采认为，道德本身就是不道德的东西。

这是强词夺理，孟繁知道。但三十万的诱惑她也经不起。邪恶的行为尤其需要理论的支撑，孙东坡需要，她也需要，否则，他们无法说服自己。他们是读书人，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理论根据的。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孟繁的父亲一生困窘，意绪不平时，也常絮叨这句话。

既没有杀人越货，也没有谋财害命。他们也就是偷吃两口夜草的马儿，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和孙东坡离婚了的孟繁，凭什么调进那所学校呢？之前副校长的承诺，是因为孟繁是孙东坡的家属，学校才考虑解决的。现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但这是孙东坡的事，孙东坡说，你安心准备你的论文答辩好了，至于其他，就交给我了。

也只能交给他，对这一类的事，孟繁从来都是匍匐在后的姿态。毕竟这事不仅有操作上的难度，还有心理上的难度，孟繁知难而退。但孙东坡这个人，和孟繁不一样，喜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离婚进行得极其隐秘。两人匆匆回了一趟原学校，之后，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就成了陌路人了。夫妻的关系，原来竟然是一张纸的关系。偶尔从论文的混沌状态里游离出来，想想这事，孟繁觉得十分恍惚和荒诞。

或者应该和吕蓓卡说说，说说孙东坡的不好，说说她和孙东坡感情的破裂，不然，怎么就离婚了？吕蓓卡迟早会知道这事的，先透透口风，造造声势，会不会好一些？

但孙东坡不同意。孙东坡说，那是欲盖弥彰，声色不动才是兵家最高境界。

孟繁想想，也是。

再说，她现在也没多少机会和吕蓓卡家长里短了。吕蓓卡原来在305的作息是昼伏夜出，而现在，几乎昼出夜出，或者干脆十天半月不见人影，行踪十分诡异神秘。美国男友的电话没有了，难不成他们出了问题？会不会男友在那边有了新的女人，也是有可能的，虽然吕蓓卡是个美人，可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画饼不能充饥。边上如果有个香喷喷的大饼，或者三明治，难保男人不会变节。一开始有可能只是解解燃眉之急，但那只大饼或三明治如果不依不饶纠缠不休的话，说不定就把自己奋斗成了男人一辈子的食物。

可吕蓓卡看上去却是一张春风四月桃花脸。那么，是吕蓓卡这边出了乱子，这更有可能。和谁呢？和导师？和宋朝？应该不是。在一个屋檐下已经三年了，吕蓓卡是什么人，孟繁还不了解？绝对是个兔死狗烹卸磨杀驴的主。只要她的论文一完成，学位一到手，她还会鸟那两个男人？一时的周旋甚至以身相许是可能的，一辈子呢，显然就小题大做了。

老季更不可能，老季回了东北。据孙东坡说，他在那边已经安营扎寨了。

那是谁呢？孟繁琢磨不透。要是以前，对琢磨不透的事孟繁一定要细加考据的，这不仅是习惯，而且是专业素养。但现在孟繁没有那个工夫了，论文答辩，迫在眉睫。也就是喝茶的时候，她允许自己的脑子走走神，权当犯人出来放风了。一旦手里的一杯茶喝完，她立刻又要回到晚唐的李商隐那儿去。

二十九

汤毛来上海了，来上海外语学院学习英语。十月份她要去新西兰，之前，她要通过国家公费出国留学的英语考试。

汤毛打电话给齐鲁的那个时候，齐鲁正在来回折腾那件胭脂红的胸衣，穿上了，又脱下来；再穿上，再脱下来。为什么要穿它呢？难道为了墨？这个下午是她和墨约了见面的日子。可见男人，为什么要穿上这样的内衣呢？按弗洛伊德的理论，她的潜意识似乎有些不健康。为了健康的考虑，齐鲁最后毅然决然地换上了一件白色胸衣。至少思无邪，这也是很重要的，对齐鲁而言。即使在法律上，主观故意，都会罪加一等的。这么想，齐鲁起伏跌宕的心一下子平静如水了。和墨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在这之前，还有好几个小时，齐鲁打算去一趟图书馆，书其实有些看不进去了，但她习惯了在图书馆消磨时间。可汤毛在电话里说她要来看齐鲁了，齐鲁支支吾吾地想让她改日。但改不了啦，因为汤毛已经到了齐鲁学校的大门口。

这是汤毛的作风，或者说，这是汤毛对齐鲁的一贯作风。在汤毛的意念里，见齐鲁永远不需要预约的。齐鲁只能去校门口接她。正是吃午饭的时间，汤毛说，她刚逛完街，肚子饿得咕咕叫呢。齐鲁带汤毛去了学校的小食堂。两个女人差不多三年没见面了，要说的话比食堂外面梧桐树上的果子还多。都是汤毛的果子，噼里啪啦没头没脑地落向齐鲁。齐鲁被她砸得有些晕头转向，然而也高兴。看汤毛肆无忌惮地朵颐美食，听汤毛肆无忌惮地朵颐男人，齐鲁有身在梁山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快感。人生还是需要放纵呀，即使只是口舌的放纵，竟然也是这样的美好。

等到杯盘狼藉酒足饭饱，等到汤毛这几年经历的男人被朵颐得差不多了，汤毛这才想起要问问齐鲁的爱情生活。齐鲁看上去有些鲜艳了，虽然也还是一棵榆树的样子，但至少是一棵春天的榆树，有青色葱茏的意思。以汤毛的经验，这应该是男人的作用。但齐鲁矢口否认，汤毛也就信了。说到底，汤毛其实不太相信齐鲁真会有什么男人的，之所以循循善诱，不过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教养。

和墨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汤毛仍是意犹未尽——尽不了的，在汤毛这儿，话题一旦和男人相关，就有了衍生的能力，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言语如斑斓的蝴蝶，一只一只地，从汤毛的嘴里飞出来，飞出来。指望她戛然而止是不现实的幻想，她才刚刚说到老大的男友，之后还有老三老四的。齐鲁决定和汤毛一起去古籍书店。或者和汤毛一起去更好，单刀赴会到底有些鲁莽了。而携女友同行就有了多义性。或者这是命运的安排，不然，为什么三年没有见过面的汤毛突然会从天而降呢？齐鲁没有说和墨见面的事，齐鲁只是说，古籍书店来了几本她要的书，要汤毛陪她去看看。汤毛嗤之以鼻，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三十多岁的女人，周末竟然还要去古籍书店，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汤毛一时气恼，几乎要拒绝她，但想想老同学的寂寞，她一时慈悲起来，决定牺牲一回自己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周五向晚的时候去书店是凄凉和悲伤的画面，但两个女人呢？或许就有些温暖了。

她们到书店的时候差不多四点半了，晚了半小时。因为汤毛在经过街边一家服装店的时候，看上了橱窗里模特身上的一件绯红色的吊带裙，想买，但价格又实在太棘手了。犹豫不决间，齐鲁说，这衣服是不是有些太妖娆了？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让汤毛更欲罢不能了。汤毛向来瞧不起齐鲁的审美——不仅汤毛，从前同宿舍的女友们，对齐鲁的品位，都持十分否定的态度。这是自然的，成者王，败者寇。一个没有男人觊觎的女人，只能成为别人的反面教材。

就因为齐鲁这句话，汤毛果断地买下了那件裙子。汤毛说，这次到上海，有两个任务，一个任务是学好英语，通过考试；另一个呢，就是要多置办些带有中国风的衣服，而这裙子，就带有中国风，颜色是中国的，是东方红。张艺谋喜欢的东方红，让西方人神魂颠倒的东方红。

齐鲁知道汤毛的意思，不就是想去颠倒一个外国男人吗？以汤毛的样子，应该没问题。汤毛单眼皮，溜肩，皮肤象牙色，很东方的。读研时，学校的外教迈克，就很喜欢她，每次一见面，总林美美林美美叫她的。迈克总是把林妹妹，说成林美美。迈克读过好几遍《红楼梦》，对大观园里的小姐丫环们，迷恋得不得了，尤其迷恋林黛玉和花袭人。他叫自己宝哥哥，叫汤毛林美美，叫宿舍的老三花姐姐。为这事老三十分恼火，凭什么汤毛是小姐而她是丫环呢？若是晴雯也就罢了，偏还是一个她十分讨厌的丫环！

汤毛自然是有几分得意的，然而也仅止于几分得意，因为大鼻子宝哥哥不仅结了婚，而且是秃瓢，汤毛平生最恨的，就是秃瓢。或者是因为《三言二拍》的影响，汤毛对寺庙里的秃瓢男人印象特别糟糕，他们不仅利用宗教敛财，而且敛色。

书店和往常一样，十分清冷。那个鸡毛菜一样的小伙子，或者有事没来，或者提前下班了。他经常这样的，生意反正不好，也没有必要两个人守在这儿。安徽老头坐在桌子后面，埋头于一本线装《世说新语》。那本书老头至少看了好几年了，打从齐鲁进这家书店起，老头的鼻子下面，一直就是这本书。齐鲁看书也算是慢的，但和老头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或者是“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的意思？但忠贞于一本书，是不是有点太痴了？书不是国家，也不是女人。

齐鲁差点笑出声来。这是齐鲁的毛病，总是一紧张，就爱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就想笑。

汤毛早习惯了齐鲁的古怪。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以前她们宿舍的老四，一看见食堂的溜肥肠，就会面若桃花两眼流波；老三呢，一看见忧郁的长头发男人，就成了一尾活蹦乱跳的鱼；而齐鲁的穴位是书，一看见书，呆若木鸡的齐鲁，立刻就如服了还魂丹一样，会有起死回生的变化。

但汤毛正相反，一进书店，她就无比委靡了。刚刚还精神焕发，突然就觉得腰酸背疼。老头边上有一张方凳，汤毛问也不问一句，一屁股就坐下了。

老头抬起脸，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表情。

齐鲁说，你先去二楼坐，二楼有沙发。我在楼下找两本书，就上去。

汤毛橐橐橐地上楼去了，齐鲁的心一下子怦怦跳了起来。

墨在那儿吗？他看到汤毛会有怎样的反应？汤毛亦没有阿婵的妖娆体态，亦没有吕蓓卡芙蓉花一样的脸，他看到后，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拂袖而去？

一时间，齐鲁的意念里，电闪雷鸣，飞沙走石。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等到十分钟之后齐鲁上楼的时候，二楼空无一人，沙发上半倚的，只有似睡非睡的汤毛。

三十

墨从此无影无踪。

仿佛错按了删除键一样，齐鲁的文档现在又是一片空白，形而上的诗歌没有了，形而下的玉兰花也没有了，真正的灰飞烟灭，或者连灰飞烟灭都算不上，灰和烟总还是物质，根据物质不灭定律，人家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只不过摇身一变换了一种存在的形式。而墨，以及墨所带来的那些旖旎夜晚，也如网络屏幕上开放的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一样，说消失就消失了，连烟和灰都没留下。

可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了呢？

是不是那天墨见着了汤毛？可书店明明没有男人呀，别说男人，就是女人也没有。这甚至排除了墨男扮女装的戏剧性可能。

或者藏在书架后面偷窥了她们？弗洛伊德认为，人有偷窥欲，希区柯克的电影《后窗》，就是写男人偷窥的。那天齐鲁上楼后虽然也扫了书架几眼，但粗枝大叶，又慌里慌张，如果墨要存心隐匿在书架后面偷窥她的话，不是什么难事。

也有可能墨先走了。她们迟到了三十分钟，他或许以为她耍他，一生气，拂袖而去了。

但拂袖而去之后，一定还会到网上来找她的。哪里会从此杳如黄鹤呢？

所以，还是看见了汤毛。

齐鲁十分庆幸那天让汤毛代替了自己出面。一个会对汤毛的长相失望的男人，对齐鲁，也一定会失望。汤毛和齐鲁，长相其实属于同一科，都中通外直，都不蔓不枝。尽管汤毛经常用修辞手法，把这平直变得一波三折风生水起，但有经验的男人，应该能去芜存菁去伪存真。

真是那样的话，汤毛就替自己挡了一剑。好在她不觉，好在她是外地的，且就要去新西兰，和墨再没有相遇的机会。不然，齐鲁会内疚的。

我是一尾历尽千辛的鱼，沿途的剑，让我遍体鳞伤。以前，汤毛在宿舍里，没事爱吟唱这句诗。结果，于黑暗里，又挨了一剑。倘若齐鲁告诉她，她一定会惊呼，江湖险恶！江湖险恶呀！

但齐鲁不会告诉她，汤毛的伤，也是她齐鲁的伤。

她是弃妇了，竟然！在齐鲁作为女人的人生里，和男人还没有真正地恋爱过，就生生地被抛弃过两回了。

第一次是被沈北抛弃；这一次，是被墨。

她才是一尾历尽千辛的鱼，不，是比鱼还辛苦的蚌，在深水里，在无边的黑暗里，任沙石把自己内脏伤害到血肉模糊。

她的痛，没有人知道，包括她的父母。她父母还眼巴巴地等着她毕业前给他们带回一个体面的女婿，她之前是含糊其辞不置可否的，因为想用那含糊安慰一下父母，也因为对墨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然而，这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还是成了泡影。

她要如何向父母交待呢？

或许只能虚构了！既然以前她能虚构出一个阿婵，那么现在，她也能虚构出一个墨。是的，墨，她的男友，高大，英俊，在另一个学校读博，本来打算毕业后就带回去见父母的，但出车祸了。他们周末约了在书店见面，他在来书店的路上，被一辆出租车撞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齐鲁想，或许墨真是在来书店的路上被撞了呢？

齐鲁突然心花怒放。虚构原来是多么迷人哪，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千姿百态，随物赋形。借助它的魔力，她的胸由A变成了B；借助它的魔力，她的暗伤，再一次不治而愈。

生命本来也不过是虚构的过程。

三十一

司徒是在周五的黄昏时站到齐鲁背后的。

那时图书馆的过刊室已经没有了学生，只剩下齐鲁了。过刊室在图书馆的五楼，平日人就少，一到周末，就更清冷了。老甄本来想早点下班——她晚上约了麻将搭子，说好了八点准时开战的。如果等到六点下班后再走的话，时间就太仓促了。她还要坐半小时的公车，还要做饭吃饭，之后还要洗脸化妆——这后一项工作，对寡妇老甄来说，是顶要紧的，因为老杜会来呢，他每次都坐在老甄的对面，两人经常借打牌的空隙搞搞眉来眼去的把戏，这个男人年初刚死了老婆，才五十，比老甄还小一岁，在一家编辑部工作，是个闲职，挣得铜钿不多，不过一个月三千几。每月三千几的铜钿，在上海生计，自然要精打细算的，但那有什么要紧？在图书馆这种清水衙门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老甄，没有别的本事，但精打细算却是顶在行的。况且人家在愚园路上还有一套八十多平方的房子，乖乖隆里咚，值几百万呢，这事儿老甄都不能想，一想就脸红耳热一颗心怦怦跳。更要命的是，老杜只一个女儿，几年前就去英国了。如果老甄能拿下老杜，那愚园路的房子，老甄也就有份了，不说当半个主子，至少住进去总是没问题的。她现在不想和儿子媳妇一起住了，说起来是长辈，其实呢，和保姆也差不多，还是个倒贴的保姆。儿子不干家务也就罢了——自己的儿子，打小娇生惯养的，没办法，可媳妇也一根灯芯的活不干，床上的被子床单都要婆婆洗，把十根手指养得水葱般的，她气就不顺了，对儿子嘀咕，儿子却皱了眉，说，是你自己爱洗的，她又没叫你洗。老甄立刻就心绞痛了，原来是自己手贱。忍住了，一个月没进他们的房间。他们的被子就一个月没晒过没洗过，抱在手上，一股子体臭味，还有一股子男女交合后的污秽气息，这气息让老甄脸红心跳。外地人，真是脏——老甄的儿媳妇，是沈阳人，却长得比南方人还南方，清清秀秀，细皮嫩肉，难怪儿子义无反顾地背叛她。女人一老，竟然连儿子都嫌弃了。话头刚开始，老甄的一双丹凤眼就红了，眼睑搽了胭脂般的妩媚俏丽。朋友们觉得好笑，真是拎不清，人家是后生，花枝般的媳妇不爱，难道爱你这个老太婆？再说，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两个月不行，就三个月。睡腌臜被子的人都憋得住，你自己憋不住，怪谁？老甄真是憋不住，她是一个爱干净的女人，图书馆的过刊室都被她拾掇得窗明几净，何况自己家里？一个屋檐下住着，她受不了那气味。那就活该了，朋友们说。老甄也觉得自己活该，说起来，儿媳也不算难相处的，只是懒，只是不怎么爱说话——应该说，只是不爱和老甄说话，和儿子倒也是有说有笑的，尤其夜里，他们两个人呆在房间里的时候，总能听见她嗤嗤的笑声，被人胳肢般的。那声音把老甄的夜衬得愈加孤单和凄凉了，老甄守寡好几年了，本来打算这辈子就那么守下去的。再嫁个老头去服侍，有什么意思？她时常和弄堂里的邻居们这么说，削发明志般的坚决。然而现在，却坚决不下去了。之前坚决是因为有儿子撑腰，以为儿子总是要陪自己到老的，可儿子呢，却是另一国的，自己原来要孤老。她突然很理解曹七巧了，那个《金锁记》里的女人，为了把儿子从媳妇那儿夺过来，不惜让儿子染上了鸦片。天下的婆婆都有过要把儿子重新抢过来的念头吧？只是曹七巧竟然付之行动了，只是那行动的手段更毒辣罢了，虎毒不食子，而曹七巧敢犯人伦，连子都食了，可见她是怀着怎样的一腔怨恨了。旧社会里的寡妇，在阴森森的老宅里讨生计，孤魂野鬼般，这么变态也正常。老甄不同，老甄是新社会的寡妇，有工作，夜里的委屈在白天可以和同事说，还可以和朋友说。老甄是个活泼的女人，有很多朋友，老杜就是她的朋友之一，不过，儿子媳妇的事，老甄从来不和老杜说，尤其是她对老杜有了想法之后，她更不在牌桌上怨天尤人了，男人嘛，都喜欢乐观的女人。这一点，老甄拎得清，女人不能在女人面前炫耀幸福，那样的话，会遭嫉妒，女人的嫉妒是砒霜呢，稍不慎，会要了命的。而男人正相反，男人不喜欢女人苦大仇深——祥林嫂那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会待见？那是瘟神呢，是扫帚星呢，好运气就是来了，说不定也给她一下二下扫没了。《聊斋》里婴宁那样的女人多好，有事没事，都是嗤嗤而笑，既天真，又喜气。老甄五十一岁了，人情世故那是明镜般的。再说，她也不想让老杜认为她是一条丧家之犬，那没身份。以后一起过日子，身份可是顶要紧的。她要让老杜以为她嫁他只是因为他喜欢她，是感情，不是经济，男女之间因为感情在一起是高尚的，而因为经济就卑鄙了，老杜是文化人，肯定是这么想的。而且，老杜是喜欢她的，这一点，老甄有把握，不然他也不会跑到老甄家里来打麻将。醉翁之意不在酒，老杜是这样，老甄也是这样。老甄最喜欢在夜里和老杜打麻将了，在夜里她可以做灯下美人——灯光下，她化了妆之后，看上去真是很年轻的。有一次老杜竟然猜她四十出头，她笑笑，不置可否。四十岁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楼下四十多的小张也未必有她这气色呢。她偶尔从麻将桌上起身上卫生间，卫生间的镜子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头发黑鸦鸦的，皮肤看上去也还是一片仲春桃红色，简直和电影《饺子》里吃胎盘养颜的媚姨一样。什么年龄的女人，到头来还是要靠男人来滋润。每次和老杜调情的之前和之后，她都能保持这被滋润了的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下，她才好意思和男人调情。这是一种良性循环了——和男人调情能让她容光焕发，而容光焕发又能让男人对她生出调情的兴趣。然而调情归调情，几个月下来，老杜还从来没有要求过别的，没要求上床，更没要求结婚。这让老甄上火。难道老杜知道了她的年龄？老甄自从动了老杜的心思之后，就找门路把自己户口本上的年龄改小了三岁。而且每次的麻友，她都不约那些知根知底的女人，唯恐她们嘴上一不留神，坏了她的好事。但老杜还是按兵不动，不管她如何暗示。有一次散场后，一点多了，她刚上床，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以为他折回来了，因为那个周末她儿子和媳妇去了沈阳，她说这事的时候还看了他一眼，他也回看了她，意味深长的。她赶紧换了睡衣，黑色的，胸前镶了镂空的蕾丝。又补了粉和唇膏，又在腋下洒了香水。一开门，却是牌桌上的另一个女人，因为手机落下了，回来取。那夜她心口又疼了半天，接下来的两个周末，她没组织牌局。没有脸组织，也心灰意冷了。但第三个周末，老杜却打了电话过来，问，怎么没有活动了？她突然有一种失而复得，不，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她赶紧又开始张罗了，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喜鹊闹枝似的。阿娣，这周打麻将？不打？啥事体？小囡生辰哦，那算了。陈家姆妈，这周打麻将，三缺一，就差你哦。安排好了搭子之后，又准备了酒酿汤圆当宵夜。这一次老杜有进步，趁桌上其他两个人进厨房的时候，一只没端汤圆的手，偷偷在桌子下面捏了一把她的大腿，她缩了一下，不过做做姿态，然而老杜就收手了，之后再没有任何动作。老甄气得要命，她是女人，男人的手伸到了腿上，总不好马上笑纳的。五十一岁的女人难道连半推半就的资格都没了？非得一上来就让他得手？其实，她的身段已经很低了，再低，就真下不去了，又不是唱戏的出身，练过下腰的童子功。然而这一次，恐怕她真要下腰了，因为时不我待——桌上的另一女人，陈家姆妈，也不知是真没看出他们的勾当，还是成心要跟她抢老杜，竟然要把老杜介绍给她的外甥女。她外甥女才三十多，差一辈呢！老甄心惊肉跳，真不能等了，夜长梦多。老甄决定这周无论如何要拿下老杜，哪怕把自己的老腰下折了，也顾不得了！但那个该死的女博士齐鲁却总不走——她看了她的阅览证，知道她叫齐鲁，也知道她是研究古代文学的。一个女人，研究古代文学干什么？有那时光，不如多看看菜谱，研究研究米粉肉怎么做，红烧鱼怎么做，才顶用，也不至于每天都跑到她的阅览室来消磨光阴。老甄最讨厌下班前齐鲁在她阅览室磨磨蹭蹭的，尤其是周五。然而她也不能赶她走，莫说下班时间还有半小时，就是还有半分钟，她也没有赶读者的权利。五十一岁的女人，还剩下什么权利？连对男人半推半就的权利都没有了，还有赶读者的权利？

老甄站在窗前，看楼下几树玉兰，正开得缤纷绚烂。有什么好绚烂的呢？不过半个月，怕就要香消玉殒了。

老甄的表情，一时间有些狰狞了。

这时司徒来了，司徒说，老甄，你如果有事，就先走吧，我来关门。

老甄又不好意思了，司徒不是同事，司徒是领导，阅览室的主任呢。平日是个很阴郁严厉且寡言少语的人，最近也不知什么原因，眉目间突然有了“忽如一夜春风来”的变化，且有事没事总到过刊室来转悠，来了还会和老甄搭讪几句。他的办公室就在过刊室的斜对门，过来很方便。老甄其实很讨厌司徒的，别的领导办公室都在二楼，只有他的办公室设在五楼，听说还是他自己要求的。真是变态，这样一来，老甄的一举一动都在领导的眼皮底下了，一点儿行动自由都没有。然而今天司徒皇恩浩荡了。老甄嗫嚅道，那么，我先走了，家里还真有点事。司徒挥挥手，说，走吧。老甄如临大赦，赶紧开溜了。

过刊室里，现在只有司徒和齐鲁了。

天还没黑，司徒把窗帘拉上，开了阅览桌顶上的那排灯。日光灯乍一开，还是昏暗的，齐鲁竟然没有察觉，依然看她的书。是本《文史杂志》，这样的期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读者了，尤其还是过刊，更如人老珠黄的妇人，鲜有人问津。最多文史专业的老师或毕业生写论文时参考参考，可也是在期刊网上参考，用不着巴巴地跑到图书馆的五楼来翻阅。然而，也有无比热爱这种地方的人，比如历史系的老庄，每天上午如果没有课，必拎了一个破旧的蓝色会议袋子到这里来消磨，里面装的却不是书，而是菜——他先到菜市场买了菜，然后不回家，直接上这儿来。他说，这儿清静，没有乌鸦与麻雀。乌鸦与麻雀是他家的两个女人，乌鸦是他丈母娘，麻雀是他老婆。不过，下午他从不过来，因为他家的麻雀每天下午都要到学校工会去跳扇子舞的，麻雀一走，乌鸦也就安静了，家里也就清静了。老头是爱清静，不是爱过刊室。但齐鲁这个学生不一样，她是这儿的常客。三年来，她几乎把这儿当家了。来了就往过刊室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上一坐，一坐就生了根，像株植物般一动不动。老甄说，这个学生的脑子是不是爬进了蟑螂呀？不然为什么不靠窗坐？窗前的光线不是更好吗？司徒之前也有些不理解，然而现在，知道了她是“白天不懂夜的黑”之后，他就理解了。

那天在古籍书店，他端的是被惊吓了。约好了是四点，他三点半就去了。倒不是急不可耐，而是他约见网友的经验。男女初次见面，总会有匪夷所思的情况发生。比如第一次见的小乔——她竟然好意思把自己叫做小乔，那么老又那么丑的一个女人，脸上搽的粉，真如驴粪上下的霜——以前看赵树理这样写三仙姑，觉得这个作家真是刻薄，一个男人怎么好这样糟蹋女人呢？怜香惜玉是男人最起码的道德。但和小乔见面之后，他明白了，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当得起男人的怜香惜玉的。小乔兀自在那儿搔首弄姿，他如坐针毡，没有办法脱身。如果他先到，在看到小乔的一刹那，他一定先撤了。然而他晚到十分钟，结果一进去就被小乔逮了。她问，你是周瑜吗？——那次他的网名叫周瑜，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点了头，点头的结果，是被小乔生生调戏了两个钟头，两个钟头里她不停地用言语猥亵他，如狼似虎，穷凶极恶，他狼狈至极，最后只好借上洗手间的机会仓惶地逃了出来。

第二次他就老练多了。和倾国约的是六号桌，他却坐在九号桌。有了小乔的经验，他知道叫倾国的未必真有倾国之姿，更有可能的是一个丑女人对自己的想象。好在他并不要找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他四十九了，这点智商还是有的。那样的美人怎么可能要到网上去钓男人？网上从来无娇娘，残花败柳一行行。他们阅览室的小周，每次见了丑网友回来之后，就会感慨万端。好在他不想找娇娘，他只要找一个丰满的女人，确切地说，想找一个胸部丰满的女人。如果可以，皮肤再白晳一些，就十分理想了。他的这种审美观是他的妻子培养出来的，年轻时，他对女人的生理认识其实很混沌，以为女人的差别在外主要是脸蛋，在内主要是精神，至于被衣服遮蔽的那部分，应该都是差不多的。然而结婚后他才知道这种认识大谬了。他的妻子，脸蛋那是如花似玉，精神那是阳春白雪，然而她的胸，却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一开始他其实也没太在意，从无到有，总是进步。就如一个没房子的，初住进一室一厅，还是满心欢喜的。只有住久了，才生出客厅不够大之类的不满来。尤其在看了叶玉卿的电影之后，他觉得他的客厅真是太小了。但那时他还指望它会长大，女人的胸到底不是房子，既然是小荷才露尖尖角，那总有一天它会荷叶浑圆荷花绽放的。可司徒没等到荷花绽放，却等到了乳腺癌，他妻子在四十五岁那年得了乳腺癌，左乳做了彻底的切除手术。自那时开始，他和妻子就开始分房睡了。他的妻子是个极自尊的人，自做了手术后，更加自尊自爱了，从来不会主动走进他的书房。这也不怨他，他本来已经打算在这个一室一厅里寒碜地过下去了，可一室一厅都没有了，他怎么办？他能怎么办？有时半夜里，他憋屈得想哭。他可怜妻子，也可怜自己。好在还有网络让他放荡。那是他的乌托邦。他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就不能自拔了。刘姥姥初进大观园般地，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网络上的女人个个丰满，至少自吹丰满，他真是白白压抑了那么多年！他一下子把自己由苦行僧解放成了一个浪子，反正在网上，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小乔第一次约他见面，他拒绝了。在网上他是周瑜，网下呢，是司徒主任，不好乱来的。可小乔却不依不饶，终于把他撩拨得起了性，见一面就见一面吧，或许老天可怜他，真给他送来一个玉兰花般的女人。

结果玉兰花没送来，反送来了一个三仙姑。

他自嘲了许久。为了躲小乔，他不做周瑜了，改名为李隆基。倾国约见面，他说，李隆基在唐朝，怎么见？倾国说，我着霓裳羽衣，飞回唐朝呗！唐朝的花儿和妇人都丰硕，司徒又蠢蠢欲动了。然而到六号桌上坐下的女人，依然是个芦柴棒一样的女人。

没等看见芦柴棒的脸，他就从九号桌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上赶着找男人的女人是见不得的，她们都骨瘦如柴，在生理上都饥渴。

但齐鲁不一样，不，是夜不一样。

她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是他亲手培育出来的花朵。她害羞，亦放荡。她单纯，亦渊博。她清高，亦谦卑。她耽于情，亦溺于性。她是豆蔻初开的女孩子，亦是风情万种的妇人。

最关键的，她是玉兰花一样的女人。

这一次他主动出击了。

三点半他就到了古籍书店的二楼。沙发自然不能坐，一坐，就没有退路了。他小心地隐身在书架的最后一排拐角处，这是一个很好的藏身地点，书架很高，但有缝隙，站在里面的他可以偷觑外面的人，而外面的人却看不到里面，除非走进去，否则是发现不了他的。就算走进去了，他也可以假装自己只是读者。他手里可拿了本《古文大略》的。他一边等着夜，一边默读归有光的《寒花葬志》，“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归有光是他们两人都喜欢的明代作家，之前他们已经讨论过《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夜说，每次读到这句，她都要哭。男人的海誓山盟没什么了不起，但男人不动声色地把深情藏在暗处，就有一种感天动地的力量。是绚烂归于平淡的美。这后一种评价，司徒，不，是墨，十分同意，而且墨认为《寒花葬志》更有这种品格。话题后来被中断了，他们接下来就忙着安慰彼此的身体了。每次都这样，他们先书本，再身体；先形而上，再形而下。

这是夜的模式。夜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之前的小乔和倾国，或者其他女人，一旦和他建立了亲密关系，基本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但夜每次都要他循循善诱之后才肯和他亲热。

所以这一次也不例外，司徒打算先从《寒花葬志》开始，如果夜的形象合乎他的想象，他再由书本到身体。古籍书店真是一个好地方，没有人，只有书，对夜这样的女人，书香应该和迷香的作用一样吧？想起夜在网上的表现，他有些血脉贲张了。

他不担心自己的形象。虽然四十九了，但他清瘦，还是年轻人的体态。神情虽说有些倦怠，但那倦怠反有一种末世的颓废之美。之前小乔说，他的样子是《失乐园》里久木的样子，很性感，让女人见了就想以身相许。当然，小乔的话，他是半信不信的。那样的女人，见了男人都想以身相许吧？

直到四点半，一篇《寒花葬志》他都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他才听到楼梯上有橐橐橐的声音。司徒有些紧张了。赶紧把他的身子往里掩了掩。女人径直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了下来。司徒差点背过气去，竟然又是一个瘦女人！虽然那胸看上去也是风起云涌的，但那绝对是假的，判断这个，他不会走眼，因为他有沉痛的历史经验。他老婆现在即使没有胸了，胸罩在冬天时甚至直接扣在毛衣外面，可在别的男人看起来，也是很巍峨很壮观的。这只是形象工程，是虚假繁荣，司徒不上当。女人有没有内涵，要看后面，所谓丰乳肥臀，两者是紧密相关的。但女人往往顾此失彼，或者说厚此薄彼。人和动物其实是差不多的，只能看前面，不能看后面，看猴子表演是这样，看孔雀开屏也是这样，一看后面，就原形毕露了。在沙发上坐下的女人，屁股是扁平的，如飞机场。小周往往用飞机场来形容那些没胸没屁股的女人，还把图书馆的那些女人根据扁平程度编了号，飞机场1号，飞机场2号，飞机场3号。司徒认为他的比喻相当不准确，充其量只能叫做搓衣板吧？哪有飞机场那种壮阔的气势！想到这个比喻，司徒差点笑出声来——当然不能笑，他憋住了继续偷觑外面。女人把高跟鞋脱了，双脚搁在沙发上，干脆成半躺的姿势，开始闭目养神。司徒讶异，按说女人进来应该要左顾右盼的，她来见网友，又迟到了半小时，怎么会这种态度？太不正常了！或者这个女人不是夜，对，一定不是！约在古籍书店见面的女人应该不是这种庸俗气质的，怎么也应该有些书卷气吧？哪怕是《金瓶梅》那般的书卷。只是眼前的这个女人也委实奇怪，在周末黄昏时竟然独自跑到书店来歇脚，她以为书店是旅馆？那夜呢？夜难道放了他的鸽子？这也有可能，一个饱读诗书的女人等于是被千万个灵魂附了体的，她会千变万化，一会儿是守身如玉的秦罗敷，一会儿是放荡不羁的鱼玄机。或许就在出门前，秦罗敷战胜了鱼玄机吧？司徒猜。这么想，司徒一时间意味索然起来，放下书，要走。快五点了，干脆早点回去，烧晚饭吧，妻子单位离家远，每次回家都已六点多了。然而，橐橐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有些迟疑，有些压抑，是将行不行的意思。司徒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一次，应该是夜了吧？女人的半个身子在楼梯口露了出来，司徒一下子蒙了，这不是总去老甄过刊室的那个女博士吗？

三十二

从此，司徒消失了，不，应该说，是墨消失了，墨从夜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那天一见齐鲁，他就没有继续纠缠的情绪了。

难道瘦女人真是他的宿命么？

但司徒还是按捺不住好奇。这个神情庄重衣着朴素的女生真是夜吗？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女人是蝴蝶？能暗淡，也能斑斓；能幽闭，也能展翅开放？如果真那样的话，学院的生态还真是奇妙，能把生物的性格从一个极端发展到另一个极端。

他经常以探究的眼光研究齐鲁——他现在知道她叫齐鲁，是先秦文学方向的博士生。

有一次，他干脆绕到她身后，由上及下地打量齐鲁。

那一次的打量，让他确信了齐鲁就是夜。

因为那胭脂色的内衣。

齐鲁的衬衫其实扣得很到位了，然而因为他居高临下的角度，还是将满园春色一览无余了。

胭脂色内衣掩映的，竟然是两朵雪白的玉兰花。

他蓦然惊艳。

杜拉斯说，如果我不是一个作家，会是一个妓女。以前他们在谈论《情人》到意乱情迷时，夜说，这没什么，如果我不是学者，也可能是一个妓女。

他原来以为这只是杜拉斯的哗众取宠。女人一出名，就语不惊人死不休了。可和夜交谈之后，他知道作家和妓女，学者与妓女，原来也是毗邻而居。所以弗洛伊德说，人有本我、自我和超我。

本我是妓女，超我是作家或学者，而自我，就是杜拉斯，或者齐鲁。

三个女人一台戏，其实只是李白月下的对酒成三人而已。

司徒一时有些恍惚。

已经六点半了，阅览室早该关门了，但齐鲁还沉溺在她的书里面，她或许在等老甄催吧。若是老甄在，下班前的十分钟，她一定会把桌椅弄得啪啪响的，拉警报一样。一向习惯了警报的齐鲁，突然没有了警报，自然就忘记了时间。

忘记了好。

只有忘记了，才能肆无忌惮，或者，被肆无忌惮。

司徒站在齐鲁的后面，由上及下地，打量着齐鲁。

老婆，你前面的玉兰花绽放了吗？

突然，司徒说。齐鲁的身子一凛，被电击了一般。没等她转过身来，司徒的手就从后面包抄了齐鲁，不偏不倚地，覆盖在齐鲁胭脂红的内衣之上。

三十三

她挣扎了多久呢？是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齐鲁记不清了。

是之前，还是之后？她给了司徒一巴掌，她力气虽然不大，但当全力以赴时，也还是有相当的杀伤性。

司徒青白的脸，一时红艳艳了，舞台唱戏的老生一般。

后来齐鲁每次回忆起那个场景时，总会定格在司徒那张亦青亦红狼狈不堪的脸上。

但司徒矢口否认。什么时候她挣扎了呢？什么时候她给过他一巴掌？没有的事。之前没有，她完全是如痴的状态；之后也没有，她完全是如醉的状态。尤其在他把日光灯关了之后，黑暗中的她，更如一只应声虫般，他的指头游弋到哪儿，她的身体就应答到哪儿，拘谨的，颤抖的，也是热烈的，热烈到把桌边的椅子弄翻了，热烈到把书架上的书弄到了地上。年轻的身体到底不一样，敏感，丰沛，摇曳多姿，是江南四五月的感觉。他和妻子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打从四十岁后，她的身体就如一棵脱水蔬菜般干涩喑哑，无论他的指头如何努力，她都没有办法湿润葱茏起来。他恨不得自己是段王爷，有着起死回生的一阳指。他想了很多办法，他买了盗版碟《感官世界》，日本大岛渚拍的，据小周说，那是世界上最情色的艺术片，也果然情色，他看到一半就情色不自禁了，而她呢，看到结尾还是情色不动；他给她读《玉蒲团》，他读得自己热血沸腾欲火焚身，而她听着听着竟然瞌睡了。他觉得太荒诞了，简直和小周讲的一个笑话一样荒诞，说一个女人骑马减肥，骑了一个月，还真减了，不过是马减肥了，而那个女人，反而又肥了十斤。那匹马的处境和他一模一样！他后来还想了些别的主意，然而妻子却不肯配合了，她说他不尊重她，好女人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她又不是婊子，又不是荡妇，怎么能做那些寡廉鲜耻之事呢？他知道她是恼羞成怒了。他拿她的身体没有办法，她一定也拿自己的身体没有办法了。人其实奈何不了自己的身体。它要什么不要什么，都由它自己，人做不了身体的主。所以李煜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妻子水长东了，却学猪八戒，倒打一耙了。这就没意思了，你老了就老了，干涸了就干涸了，夫妻之间，还来这一套。这话他也说不出口，他是一个教养很好的人。之后他对妻子再也没有过身体的要求，反正他是仁至义尽，而她求仁得仁，又何怨焉？

妻子后来的表情就变幻莫测了，有时是出家人般的无欲无求，有时是荆轲刺秦般的坚贞决绝，而有时，又是哑巴吃黄连般的委屈和凄苦。他装作看不见，人在世上，谁不要吃几回黄连呢？

他其实也是苦的，唇亡齿寒，他和妻子同岁，甚至比妻子还大几个月，他非常害怕有一天，突然地，他也人生长恨水长东了。

而和齐鲁由理论到实践的美妙过程，让他的害怕不翼而飞，他离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日子应该还远。

他们每次都是在图书馆见面，也不用约，就在过刊室，五点半之后，司徒就放老甄假了。反正他家近，回去也没什么事，他这么对老甄说。老甄本来是个多疑的人，但对这事她一点儿也没有多疑，虽然过刊室里只剩下司徒和齐鲁两个孤男寡女，但这样的两个男女，和两株树，或两本书，有什么区别？怀疑他们那是脑子里爬进了蟑螂！再说，她现在正全力以赴对付愚园路的老杜呢，哪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留下来的司徒并不看齐鲁，也不说话，齐鲁一样，两人都静静地看书。等到图书馆人走楼空了，天也暗下来了，司徒再轻手轻脚地绕到齐鲁的背后，和第一次一样，每次都一样，从齐鲁的两朵玉兰花开始。老婆，你前面的玉兰花绽放了吗？司徒附到齐鲁的耳后，魔鬼般念出那句咒语，两手同时从后面温柔地扪了过来，由轻抹慢挑，到急鼓繁弦，黑暗助纣为虐，恶之花次第开放。

什么是身不由己？这就是了。第一次之后，齐鲁蛰在房间里一个星期，除了上卫生间，她哪儿也没去。五月的夜，还是凉沁沁的，她把被子掀掉，睡在光光的木板上，也不吃东西。齐鲁要用坚壁清野的方式对付自己的身体了，不，应该说是阿婵的身体，是阿婵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侵入了她，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她要饿死她，她要冻死她。《对玉梳》里那个娇滴滴的小旦不是说饱暖思淫欲吗？她看她不饱不暖还怎么思淫欲？小腹下的那颗红痣，相书上说主淫荡的，她用火柴把它烫成了褐色，钻心地痛，痛并快乐着，她要烫死它，这个妖孽，谁叫它在那儿作祟？但阿婵彻底没救了，已病入膏肓，即使到了这个时候，镜子里的容颜已如女鬼般苍白清瘦，可苍白清瘦的女鬼，在一个星期之后，仍然飘飘忽忽却义无反顾地去图书馆了。

所以，司徒说她没有挣扎过也没有给过他巴掌，也有可能的。阿婵那种淫荡的女人，对男人投怀送抱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挣扎？即便有，也是做张做致欲迎还拒。而齐鲁，是没有现实战斗经验的，或许她是给过司徒一巴掌，用齐鲁的意念方式，不然，那又青又红的老生的脸又怎么说呢？

以前在网上，齐鲁是一部上下编的书，上编的内容是学术，下编的内容是情色。上编的作者是齐鲁，下编的作者是阿婵。两者各不相干的，阿婵那部分，齐鲁视而不见，反正是纸上谈兵，终究好回避一些。但现在，纸上谈兵变成了桌上谈兵，齐鲁回避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羞愧得无以复加。每次谈兵的之前和之后，司徒其实很想和齐鲁聊聊天的，和以前一样，谈谈两人最近看的书，或者电影，司徒习惯看书和电影的，也习惯一边谈兵一边谈书或电影，他是哲学硕士，无法从纯粹的肉体中获得快乐。但很长时间里，齐鲁不成全他的这种癖好，固执地一言不发，无论司徒怎样循循而诱，齐鲁都沉默如一株植物。司徒觉得奇怪，他轻而易举就打开了这个女人的身体，按说，从此这身体就是他的殖民地，没有什么地方他不可以长驱直入了。女人不都是这样的么？腿一旦张开了，整个人也就再合不上了，尤其是嘴，再矜持的女人，在那事之后，都会喋喋不休起来。他妻子以前就这样过，本来是个闷嘴葫芦，可一旦开了瓢，前世今生的事，都拿到枕上来说了。可这个女人却不一样，身体打开了，精神却又关闭了。每次谈兵一结束，她就大梦初醒般在黑暗里摸索衣服，然后惊慌而逃，任他一个人光着身子躺在那儿。他们从不开灯，齐鲁不喜欢，他也怕门卫发现，过刊室夜晚是不开放的，如果门卫看见灯光，一定会上来查看。因为这个，他想转移阵地，他的办公室要相对隐蔽得多，只有一个小窗户，还是朝北。门卫的房间在图书馆南大门口，他一般不会绕到北面去。他的窗帘又是厚厚的黑布，遮光效果很好的。这样的房间，于偷情，真是很理想的。而且，他的房间里还有沙发，每次靠在书架上做，或躺在桌上做，虽然一开始觉得十分刺激新鲜，但时间长了，还是有些吃不消。毕竟站着这种姿势是很考验体力的，尽管他全力以赴，有时感觉还是力不从心。况且两人身高又不匹配，也就无法享受那种丝丝入扣的美妙。于是他只好往桌上引导了，好歹躺着比站着省力，但桌子那么硬，他又瘦，在下面的时候就很不舒服了——开始时他当然是在上面的，但既然是颠鸾倒凤，也就没法保证他总在上面了。尤其到了后半部分的时候，齐鲁愈战愈勇，而他节节败退，最后就败退成齐鲁的一只蒲团了。这让他生理和心理都有些不适。他委婉地建议到他房间里的沙发那儿去。他想在灯光下，看看她盛开的玉兰花，他说，狎昵地。但齐鲁不应声，他变成自说自话了。她的这种态度让他有一种自慰般的难堪。什么女人？一分钟前还是艳若桃李，一分钟后又冷若冰霜。真是冰火两重天，他不适应，很不适应。

白天一个人在办公室的时候，他会仔细地琢磨齐鲁。什么事物都有自己的本质属性，比如梨子性寒，吃多了会拉肚子；比如荔枝性热，吃多了会流鼻血。而又寒又热的水果是没有的。女人也和水果一样，有梨子那样的女人，他老婆就是；有荔枝那样的，老甄应该属于荔枝型，他虽然没吃过，但感觉应该是能让男人流鼻血的女人。也有些女人的属性不典型，偏梨子，或者偏荔枝。再或者，看上去是梨子的形式，实际却是荔枝；看上去是荔枝，实际却是梨子。不管怎样，最后都还是有一定倾向的。而齐鲁，司徒对她定不了性。不是一半梨子一半荔枝那么简单，她倒是一心一意的，做梨子时是百分百梨子，做荔枝时又百分百荔枝。所以，这倒让司徒不知所措了。

还有，齐鲁从来没向他要求过什么。按说，一个女人和男人有了身体关系之后，她理所当然地会认为这个男人应该和她产生某种经济关系。中国的文化就这样，女性不会有真正的独立自觉。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人把这个当做寄生宣言。这也就是说，女人为了吃饭和男人睡不是可耻的，女人不为了吃饭和男人睡就不可理喻了。有政治阴谋的那是另外一回事，比如《色·戒》里的王佳芝，为了刺杀特务易先生，不惜以身相许。可到最后，还是被一只粉红钻戒照回了原形——根深蒂固的东西，其实很难改变的。

这样的女人合乎逻辑，合乎逻辑就简单。司徒搞哲学，最不怕的，就是逻辑了。但齐鲁什么都不要，在逻辑之外，至少在中国的逻辑之外，司徒就没有办法了。有一两次司徒问她喜欢什么，除了书之外的女性用品，什么都可以，他想给她买。这话半是试探，也半是真心，两人好了那么久，他其实想表示表示的，他是精明的上海男人，但也是有教养的上海男人，白吃白喝那种事也做不来的，那是拆白党。到现在为止，齐鲁还没花过他一分钱呢，即便是只见一面的小乔，他也付过一顿饭钱的，而齐鲁，和他桌上谈兵那么久，他还一毛没拔过呢，这不好，中国男人不是这么做的。

但齐鲁不吱声。

司徒有些不安了。

三十四

孟繁没有想到，她调动的事最后竟然也成了泡影。

之前一点端倪也没有，孙东坡一直说，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很顺利。系里有陈季子关照，绝对没问题，学校主管人事的副校长，也点头了。现在只等孟繁的学位一拿到，就可以办手续了。孙东坡甚至说，他已经看好了一套房子，就在学校的不远处，坐地铁，只有五站路，十分钟不到的车程。房价虽然有点高，但也不是高不可攀，三室二厅的房子，九十几万，他们踮起一点脚后跟，也就够上了。他去年从学校拿了三十万的博士津贴，加上孟繁今年就要拿的，加上他们以前的积蓄，不用按揭都差不多能付清了。当然，他们也可以按揭一部分，留些钱用来装修。你想选几楼呢？孙东坡在电话里问孟繁。孟繁喜欢一楼，一楼有院子，可以种些花草，孟繁是个很喜欢侍弄花草的女人。但孙东坡想要顶楼，顶楼有阳台。在夏天的晚上，搬张躺椅躺在阳台上，离月亮和星星不是更近一些？

孟繁觉得好笑，对于三十八万四千四百公里的距离，十几层的楼高，应该可以忽略不计吧？在一楼的院子里和在十二楼的阳台上看月亮，又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写道：住在村东头的人，总要比住村西头的人，更早沐浴到阳光。而且阳光更干净，也更纯洁。同样的道理呀，高处的月光当然也更干净更纯洁。

孟繁只能甘拜下风了，孙东坡的理论水平比她高，他一旦起了诡辩的兴，孟繁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孟繁知道，孙东坡想住顶楼其实和月亮无关，而是看中了高处的象征意义。人往高处走，这是孙家的家训。体现在住房上，就是要想方设法住到别人的头顶上。孙家的人都相信，孙家之所以一直家运昌旺，之所以会出孙东坡这样的人物，就是因为孙东坡的祖父有远见卓识，把他家的房檐建造得比左邻右舍都高。隔壁的沈家陈家，都曾经借修房之机，在房檐的高度上做过文章。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孙家从来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孙东坡的父亲平时过日子虽然十分节俭，但在这样关系到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也是能一掷千金的。

所以关于住几楼的问题，孙东坡是姑妄问之，孟繁是姑妄答之，最后他们肯定会选最高层的。这事其实孙东坡都做不了主，孟繁早就领教过的。最初在县城中学，后来在省城大学，他们一直都是住最高层。孟繁一开始还不知晓其中的缘由和厉害，以为他们家的事由他们自己决定，纵然孙东坡父母有意见，以她一贯的以柔克刚，应该也能搞定——也果然搞定了，在孙东坡那儿；但老头死谏，最后没奈何，也只能高高在上了。

果然，孙东坡夫妇的人生，如芝麻开花般，节节高了。

怎么这一次就节外生枝了呢？

孙东坡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本来各方面都打理好了的，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却不料，主管人事的副校长突然变了卦，说，孟繁博士的这个专业，暂时不能进人了，他们现在需要引进的，是搞外国文学的博士，因为明年这个专业要申报博士点，要加强他们的竞争力量。

倘若是孙老师的家属，或者还可以作为例外处理，但现在，他无能为力。

这是打官腔了。之前孙东坡和他觥筹交错时其实暗示过他的，他也闪烁其词地答应了他。不过是一种叙事策略嘛，经济系的欧阳夫妇也是这么弄的，就在进学校之前一个月离的婚，拿到博士津贴后不到半年就复婚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谁也不去戳破他们——人家欧阳可是皇亲国戚，嫡亲的舅舅是学校书记，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去撩老虎的尾巴玩？

孙东坡以为自己也可以学习一回，没想到，东施效颦了。

要么，再找找吕蓓卡？或者我们复婚？孟繁又气又急，她和孙东坡向来是亦步亦趋的，难道这一次，他们要劳燕分飞不成？

怎么会劳燕分飞呢？孙东坡说，只是现在复婚有点太那个了，毕竟离婚才半个多月。即便是唱戏，也要唱出个样子来。不然，学校会不会认为我们太明目张胆了？

找吕蓓卡怕也没有用，说白了，人家一个外人，顺水推舟的事，会帮一把。如果要她竭尽全力，或者就不会了。即使她侠肝义胆，豁出十成的功力来帮我们，也不一定就能帮。校长既然都变了卦，她还能有回天之力？

什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就是。孟繁现在，已无话可说，只能夹了尾巴，灰溜溜地回到原来的学校。

孙东坡说，最多一年，一年之内，我一定把你调进我们学校。

三十五

然而没有。

孙东坡没有把孟繁调进他们学校，孙东坡也没有和孟繁复婚。孙东坡说，他没有办法和孟繁复婚了，因为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是谁呢？是吕蓓卡。

孟繁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美人计也罢，假离婚也罢，他们一直都是在假戏真做。她还在背后讥笑人家吕蓓卡是退化的蝴蝶，是玻璃瓶里的昆虫，做张做致，丑态百出，原来她自己才是那只玻璃瓶里的虫子，一只自以为是的蠢头蠢脑的虫子！

孟繁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那玻璃上。萨特说，他人即地狱，从前孟繁不信的，因为这理论太邪恶太极端，西方人总是把哲学和戏剧混为一谈。她还是喜欢东方的哲学，温暖、世情、中庸。人性善也罢，人性恶也罢，都在尺度之内。但现在她突然觉得还是人家萨特深刻，他人即地狱，是的，十八层地狱！

然而吕蓓卡是她孟繁的地狱，她能理解，她们都是女人，根据物理学原理，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可孙东坡为什么会成为她的地狱呢？为了那三十万的博士安家费？那笔钱吕蓓卡不是也没有吗？新引进的博士才会有，而她是本校的土特产，除了五万块的科研启动费，剩下的，什么也没有。难道孙东坡会为了区区五万块就移情别恋了？不至于！那就是美色了，吕蓓卡窈窕，吕蓓卡妩媚，吕蓓卡风情万种，所以导师也好，宋朝也好，老季也好，一个个为美人折腰了。但孙东坡应该志不在此呀，倘若孙东坡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温莎伯爵，当年哪里会爱上孟繁？

孙东坡的父母也成了孟繁的十八层地狱。孟繁本来还指望他们，把他们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而这稻草怎么会是她的稻草呢？他们不仅要袖手旁观，而且还要落井下石。对孙东坡的父亲而言，女人只有两种，能生儿子的，不能生儿子的。能生儿子的就是好女人，不能生儿子的就是不好的女人。不好的女人如田里的稗草，如趴窝的母鸡，留着有什么用？要拔了，要杀了，才能给正经的东西腾出地儿来。他从前想过要让孙东坡休了孟繁，但那时小两口，你恋着我，我恋着你，他无从下喙。现在好了，老天有眼，不想绝了孙东坡那缕香火。夭夭离婚时给了孟繁，孙东坡现在要娶的，听说还是个未婚的妹头，那么根据政策，他们还可以生一个娃娃。他们这一次一定能生个孙子的，他已经找村里的葛半仙算过了，孙东坡命里是有子的。怎么会没有子呢？他弟弟西坡，那么个凡夫俗子，都有两个儿子了，东坡一个天上的星宿，老天还会薄了他？

老头差不多要载歌载舞了，不，不只老头，是整个孙家差不多要载歌载舞了。尽管当了孟繁的面，他们假装出惋惜和沉痛的表情，但孟繁知道，孙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已经做好了除旧迎新的准备。

谁也指不上，孟繁现在是亡命垓下的项羽，众叛亲离，四面楚歌。天要亡我，非战之罪。萧瑟江边，项羽抚剑而悲。她能做什么？她还能做什么？除了和项羽一样，提剑上马，杀入重围。

三十六

齐鲁开口提要求是一个月后了。

很突兀地，齐鲁问，他愿不愿意见见她的父母。

他吓一跳。当时他正摸黑找打火机，他记得他的裤子就在桌子的左边，而打火机在裤子口袋里。但桌上没有，想必刚刚在桌上激烈运动的时候，把它运动到地上去了，这让他有些心烦了，每次这事之后，他习惯抽一支烟的，是锦上添花的意思。但打火机在地上，花就添不成了。想起身下地去找，又不愿意，在过分的体力消耗之后，他整个人都是懒懒的，不愿动弹，恨不得有个花袭人那样的丫环在身边侍候，但他不是宝哥哥，齐鲁也不是袭人，他不能使唤，只好怏怏躺下了。躺下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因为齐鲁还睁了眼躺在身边，本来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窸窸窣窣穿衣服的，每次都这样，义无反顾地走，让司徒生出一种被弃之如敝屣的伤心。但这次，齐鲁竟然没有走，司徒的情绪又有些振奋了，这是另一种锦上添花了！年轻女人的身体，在做爱之后，散发出一种迷人的芬芳，这芬芳，也不亚于香烟了。他使劲地嗅着，侧了身朝齐鲁挤过去。身体和内心一时变得十分柔软。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柔软打动了齐鲁，让齐鲁竟然问出那样的话。

一时他没有说话，他不知说什么好。

齐鲁难道不知道他有妻子和儿子？他儿子二十一岁了，在北京外国语学校读书，读小语种，西班牙语。儿子从小就喜欢堂吉诃德，后来又喜欢上了阿尔莫多瓦，非要把西班牙语学地道了，好看原汁原味的阿尔莫多瓦电影。他觉得儿子的想法挺好，就表态支持了。其实他支持不支持结果都是一样的，因为在他家，儿子只听老婆的。他原来对弗洛伊德的理论是嗤之以鼻的，尤其对恋母弑父的俄狄浦斯情结，他和鲁迅一样，认为那纯粹是胡扯！是吃饱了撑的。但儿子的行为却动摇了他对弗氏理论的怀疑，他几乎是没有原则地护着他母亲，也没有理由地忤逆他。虽然忤逆的方式不算激烈，只是用沉默或者阴郁的眼神来对抗他的教育，那眼神常常让他不寒而栗。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省自己对儿子的一贯态度，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他无非严厉一点而已，无非话少一点而已，中国的父亲模式不都是这样的吗？如果不是他的严厉，儿子成绩能这么好？能考上北外？或许早就和隔壁老陈家的儿子一样，成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了，老陈不就是对儿子一味地怀柔吗？可老婆倒好，不感恩图报，反和蒋介石一样，从峨眉山上溜下来摘他的桃子了——儿子成她一个人的儿子了！每次放假一回来，她就把儿子霸占了，要么陪她在客厅看电视，要么陪她在厨房洗碗，甚至还陪她去菜市场买菜，两人有说有笑，亲密无间。他嫉妒得不行，有几次也试图加入他们，吃完晚饭，他不直接进书房，而是端杯茶在客厅沙发坐下，装模作样地看起电视来。可只要他在，儿子就一言不发，妻子也一言不发，很可恶。为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他只好开口，鹦鹉学舌般的，谈起电视剧里那个当红女演员的八卦。妻子对那个女演员，一直有着病态的热情，他这是投其所好了。儿子看他一眼，仿佛看怪物一般；妻子嗯一声，又嗯一声，很敷衍的，很傲慢的。他落荒而逃。

书房是他的乌托邦，原来也是他的囹圄，他自己把自己给囹圄了。

齐鲁一定不知道他有老婆和儿子！不然，怎么会这么问他？

他以为她是知道的，虽然他没有说过，但她知道他的姓名和单位，搞个人肉搜索，哪怕是最菜鸟级的，不就一清二楚了？

他是不能离婚的。投鼠忌器，在中国，女人一旦生了儿子，就有了护身符，就戴了长命锁。长命锁上一边是麒麟送子，一边是长命富贵。

再说，齐鲁算什么？不过是枕席之好，还是聊斋式的，暮来朝去，不，是朝来暮去，还是半朝半暮。那样的好，说白了，也就值几个铜钿，权当上青楼买春了。自古至今，男人在这方面总要花费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是名士风流的派头。但犯不上为它弄个妻离子散——那就不是风流了，而是风流云散！

司徒四十九了，四十九的上海男人，虽然还有偶尔的生理冲动，但不可能还有精神冲动了。

三十七

齐鲁现在的处境真成了夜，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黑暗是她早就习惯了的状态，她在黑暗里才能如鱼得水，才能收放自如。然而现在，就是黑暗亦不能掩护她了，她突然有了衣不蔽体的惊慌。

父母要来上海，不论她如何推辞，他们很坚决地要来。也是，她在上海读书已经三年了，三年里他们一次也没来过上海。他们在中学教书，平日忙，假期还要给学生补课。有什么办法？小地方的中学老师，工资不高，补课费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况且每次一放假，齐鲁就回家了，既然齐鲁回家了，他们还去上海干什么？耽误了补课不说，还要花钱——去那种繁华地方，来回的车马费得多少？吃住得多少？千里迢迢去一趟，女儿的导师那儿要不要送礼？回来时学校领导和同事这儿要不要带礼物？礼轻了不好，礼重了亦不好，他们都是人情周密的人，这么一考虑，一算账，也就省了。

但这一次他们豁出去了！作为父母，齐鲁的毕业典礼总是不能错过的，这是他们齐家的大事。他们是诗书人家，别说博士毕业，就是幼儿园毕业，小学毕业，他们夫妻从来都是双双出席的，以很隆重的姿态，父亲修了面穿了白衬衫，母亲化了妆穿了旗袍——那旗袍上的图案是喜鹊登梅，白色的锦缎上面，是几枝红艳艳的梅花，把母亲胸前的太平景象，衬得一片喧哗热闹。平日那件旗袍都是压在箱底的，一到六月艳阳天时就拿出来晒晒，和张爱玲《更衣记》里写的那样。

不过，这一次他们来上海除了参加齐鲁的毕业仪式，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任务，就是要相亲。齐鲁有男朋友了，叫墨，是哲学博士。电话里就交待了这么多，再问，齐鲁就闪烁其词了。他是在读书还是在工作？有多大岁数？是哪里人？还有家世如何？长相如何？他们统统不知道。不知道就意味着男方的这些条件都不好，或者是，齐鲁自己也不知道，她也被瞒了，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别看他们齐鲁三十了，那心眼儿，估计也就和十三岁的小姑娘差不多，甚至还不如有些十三岁的小姑娘，现在十三岁的小姑娘，也已经很厉害了。比如齐鲁母亲班里的马娇娜，十三岁还不到呢，耳背后还是毛茸茸的，却同时有三个男朋友呢，三个男朋友都是她班上的，其中有一个，还是班上的学习尖子，还经常为她和另外两个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还美其名曰，这叫冲冠一怒为红颜，把齐鲁母亲气得七窍生烟。无论她劝得如何苦口婆心痛心疾首，他们一个个非卿不娶矢志不移。她束手无策。如果她是马娇娜的娘，她干脆一根绳子上吊了事，无可奈何之后，她在办公室这么说。但另一位女老师却冷笑说，这也是一种本事，至少人家日后不用担心女儿做剩女了，如今不是有剩女这个说法吗？《辞海》上都收入了这个词条呢。办公室立刻鸦雀无声，一个个抿了嘴笑得意味深长。这是暗器了。那个女老师也有个女儿，是齐鲁的同学，高考考了三次，也没考出去，后来就嫁了人，小两口在学校门口开了家租书店，专门租一些半成人小说毒害学生，为此她偷偷向校长反映过，但校长说，他只能管学校里面的事，至于外面，他管不了。这是推诿了，齐鲁母亲知道。小地方的人，都心胸狭窄，齐鲁出息了，他们嫉妒，包括领导，也是有嫉妒心的。地域的大小和人的心理是直接相关的。他们统统都嫉妒她有这么个优秀的女儿。

可地域一大，也有大的问题，就是太复杂了。以他们齐鲁那样的单纯，弄不好，要上当的。

所以，他们要替齐鲁把把关。中学老师干别的或许不行，但看人，还是一看一个准的。尤其是齐鲁的母亲，自诩她的眼睛就是照妖镜，任它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她一照，立刻就会现出原形。

齐鲁怕。

倒不是怕墨会被母亲照成一个妖精。而是，墨到底肯不肯见自己的父母呢？

他们的关系是不见天日的关系。最初在网上，她之所以能和他发展到亦云亦雨的地步，一半是受不了他的语言撩拨，还有一半就是因为有恃无恐——恃着能隐身，隐身到网络的虚拟世界，而且虚拟，一向是她的拿手好戏；后来在图书馆，她是不由自主了，墨已经是掌握了咒语的阿里巴巴，芝麻芝麻开门吧，只要他咒语一念，双手一捻，齐鲁就脱胎换骨，不，就柔若无骨了。第一次虽然也是惊心动魄的，以为她的丑事就要大白天下了，她从此无所遁形了，然而没有，依然是风平浪静，没有谁发现什么，在学校，在导师和同学那儿，在孟繁和吕蓓卡那儿，她依然是清心寡欲的齐鲁，不是人所不齿的阿婵。她这才明白，黑暗原来是无所不在的，只要人闭了嘴，闭了眼，无声无息，青天白日也是黑暗。她的胆子于是越来越大了，所谓色胆包天，就是这个意思，色原来是可以遮天蔽日的。她一次又一次去图书馆了，她管不住阿婵，也不想管，在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之前，让齐鲁再醉生梦死一回吧。反正毕业之后她就要走了，去北京做博士后，学校和导师都联系好了，等六月的答辩一结束，她就去那边报到。

墨是她黑暗的同谋，他们一起在大白天道貌岸然，一起在黑暗里男盗女娼。

在父母说要来之前，她没有想过要和墨有结果的，就因为不想结果，她才能这样放任自己的堕落。

墨有没有婚姻，齐鲁不知道，估计没有吧，有婚姻的人，身上都有一种温暖和世俗的气质，像孟繁那样，是人间烟火气。而墨，太孤僻了，太清冷了，在人群里，看上去也是孤魂野鬼。

这样的一个男人，他能见自己的父母？

三十八

果然，墨拒绝了。

在沉吟了几分钟后，墨说，六月上旬，他要去昆明开会，之后还要去大理，看他二姨，确切地说，是他妻子的二姨。他妻子的母亲去世得早，是二姨带大的。二姨没有孩子，姨夫几年前也死了，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妻子早就该去探望她了，唠叨了好多年，但一直都没能成行，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他代她去一趟了。

齐鲁无言以对。

她刚刚告诉了他的。五天，只有五天，从八号到十二号，她父母呆在上海的时间，多一天也不行，中学老师的时间，都是没有弹性的，何况他们现任的校长，是有名的铁腕，旷课一天就要扣这个月的奖金，旷课两天就要扣这个季度的奖金，齐鲁父母的教学史上，还从来没有过旷课的记录呢。所以，他们希望能在十号和墨见面——九号是毕业典礼，十号他们正好吃庆功宴，上午先喝个早茶，然后一起吃中饭。之后两天的安排，就看他们对这个男人满意不满意了，如果满意，再由他作陪，在这个繁华的城市到处转转，一边转，再一边进一步考察他。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能不慎重对待的。虽说之前他们嫁女的心情十分急切，可再急切，也要坚持宁缺毋滥的原则，不能搂进篮子里都是菜。母亲在电话里，很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叫黑色幽默？这就是了！

从头到尾，她和墨，简直是一幕黑色喜剧，剧名就叫《白天不懂夜的黑》。没有谁能懂，包括她父母，包括墨！她本来以为，不管他爱不爱她，但至少是懂她的，他们之间毕竟惺惺相惜，或者说，狼狈为奸过，但现在，她知道他也是不懂的。一个人，永远是另一个人的夜，黑暗是绝对的存在，谁都无法看清谁。这一次，她其实没有逼他的意思，她不过让他帮帮她，这不算过分的要求，他们网上网下，也好了这么久。虽然这好让人难以启齿，正因为这难以启齿，她无论如何也没打算和他花好月圆的，男人都是始乱终弃的，王实甫的《西厢记》，不过是一本写给女人看的童话书。不然，怎么可能？一个千金小姐，没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偷偷和男人尽了床笫之欢，这个男人，这个上长安赶考且中了状元的男人，还怎么可能回来娶她？一厢情愿罢了！痴心妄想罢了！王实甫不知是善良，还是狡诈？把天下女儿骗得一愣一愣的，一个个在春心荡漾之后，开始朝男人宽衣解带。几千年的诗书礼教，一曲《西厢记》，就稀里哗啦了！

但齐鲁不仅看了《西厢记》，还看了《会真记》。知道故事不是大团圆结局，张生也就是诗人元稹后来没有娶莺莺，人家进京赶考及第之后，娶的是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女儿韦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沧海是韦丛，巫山也是韦丛，而莺莺，什么都不是，只是年轻时的荒唐浪荡。始乱终弃最后被美化成了浪子回头。男人都这样，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做老婆的，一开始就失了妇德，怎么行？

齐鲁对男人，虽然没有多少现实经验，但书本上的经验，还是很丰富的。

春心荡漾是没有办法，宽衣解带也是没有办法，但她没弱智到要和墨花好月圆。

她是要自戮的，让上海的齐鲁自戮，之前她杀过沈北，也杀过其他人，这一次，轮到她自己了！以死为生，凤凰涅槃，她到底不是莺莺，莺莺只能困在深宅大院里，但她可以去长安。去长安之后会怎样？她不知道，但至少，至少和墨没有瓜葛了！没有瓜葛了！

只是，之前因为父母逼得紧，仓惶间她说过墨的事。也不过见一面，原以为不妨的。网上不还有租了男友女友去和父母见面的吗？假凤虚凰，应个美景儿罢了。反正七月之后她就要走了，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去图书馆，之所以让父母见墨，都仗着七月齐鲁就要离开上海。

可墨，竟然不明白！

三十九

孟繁去找宋朝了。

这是鱼死网破的一招。吕蓓卡的毕业论文孟繁是过了眼的，尽管吕蓓卡藏藏掖掖，但孟繁还是逮着机会很认真地看了那论文。《从〈牡丹亭〉看汤显祖的女性观和性别意识》，十几万字的鸿篇巨著，纵横捭阖的引经据典，严谨规范的学术语言，这样的论文，吕蓓卡莫说写出来，就是把它当一个饭团消化了，都困难。吕蓓卡的学问有几斤几两，别人不清楚，室友孟繁还不清楚么？

更清楚的当然是宋朝和导师。但导师和吕蓓卡肯定是沆瀣一气的，打从考博起，吕蓓卡就和导师玩了猫腻。考博是最容易玩猫腻的，特别是中文系的考试。一张专业卷子，就那么一两道论述题，论述题又不比数学，有一个客观标准，都是主观的东西，好不好的，还不由导师说了算？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你说这是匹劣马，我偏说它是汗血青；你说这是无盐，我偏说她是貂蝉，这是导师的特权，是国家和学校赋予导师的冠冕堂皇的特权！论文答辩也如是，一样有猫腻，答辩委员都是导师请来的，私交自然不错，无论如何也不会刁难导师的心爱弟子。他们当然能看出学生的妍媸，文章的良莠，都是眼光十分毒辣的老狐狸，看出这个还不是小菜一碟？但看出来了也不会一语道破，打狗要看主人面，这是人情世故，也是他们这行的规矩。一旦逾了规矩，下次谁还敢请你呢？区区千把块的答辩费没有了也就罢了，可为了卖弄学问而因此做不了答辩委员甚至答辩主席却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学术界和娱乐界表面看是风马牛不相及，但出镜率同样都是重要的，尤其是一些重要场合下的出镜。躲在书斋里十年磨一剑的时代早已过去，现如今的学者，都要会轻功。要凌波微步，要日行千里。今天在此，明天又在彼，此起彼伏之后，你就成了腕了。这是自然的，现在是快节奏的时代，大家都惜时如金，看你的书当然不如看你的脸来得快。而且，你自己以后难道就没有要偏袒的学生？没有要别人高抬贵手放过一马的学生？到时别人也公事公办，你不也下不了台？当然，过场也还是要走走的，问几个蜻蜓点水又绵里藏针的问题，既表明答辩的严肃性，也表明自己的心里如明镜，要人家领情。

可就算吕蓓卡的考博有问题，论文答辩有问题，孟繁也奈何不了她——把柄在吕蓓卡的导师那儿，而导师和吕蓓卡，显然是一丘之貉。

能打主意的，只有宋朝了。

只要宋朝肯承认吕蓓卡的论文是由他代写的，吕蓓卡就吃不了兜着走。孟繁会在第一时间向学校举报，然后在网上公布出来。到时候，无论导师也罢，学校也罢，都没办法包庇吕蓓卡了。学位肯定是要被取消的，工作也是要被开除的，身败名裂之后的吕蓓卡，看孙东坡如何和她过幸福的生活。

但宋朝凭什么帮孟繁呢？

一篇博士论文的代写行情是十万左右，也就是说，当初宋朝和吕蓓卡如果只是交易的话，吕蓓卡应该付给宋朝十万了，就算是师兄妹，打个折，也要七八万吧？一个那么有才华的博士好几个月的脑力劳动，也应该有这个收成。但吕蓓卡显然没有付钱给宋朝。那吕蓓卡对宋朝许诺了什么呢？有什么东西比十万块更珍贵？那应该是一个女人的爱情了吧，露水的情爱肯定不值这个价，即使是一个美人的露水情爱。有婚姻希望的爱情，才能把一个男博变成一只勤劳的工蚁吧？

那么宋朝也遭受了背叛？当初吕蓓卡一定许诺他，等和美国的男友了断后，再成为他公开的女友。然而论文完成了，吕蓓卡却和孙东坡双双比翼齐飞了。

宋朝或许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和孟繁一样。

然而宋朝什么也不说，博士毕业留校当了老师的宋朝对此事守口如瓶。

四十

孙东坡和吕蓓卡的婚事办得很低调。

本来吕蓓卡是想大办一下的，她一向是个张扬的人，加之因为范吉安，她更需要一个热闹喜庆的婚礼，来表达她吐故纳新的喜悦。为了把这种喜悦表达充分，她甚至想办个传统婚礼，吹唢呐坐花轿的那种，新娘盖了红头巾，新郎戴了礼帽，由丫环扶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同入洞房——

她这么描绘的时候，一边的弟弟嗤地笑出声来，嘁，还同入洞房？都第几茬了，还同入洞房？

孙东坡脸上的表情就有些难看。

吕蓓卡的父母也觉得无趣。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半年前他们还以为女婿会是范吉安，结果，半年后变成了孙东坡，之前还是个有妇之夫，儿媳说，吕蓓卡是小三呢。小三是什么东西？老吕问，儿媳笑而不言，不怀好意的笑而不言；问儿子，儿子没好声气，说，你看看《蜗居》呗，小三就是海藻那种角色。老吕晚上从来不看电视剧的，他要看书，或者什么也不看——那也比看无聊的电视剧强，他鄙夷地说。但那几个晚上他也看电视剧了，还看得挺认真挺入迷的，老太婆笑他，他说，你们还真当我是看电视剧哪，我只是把《蜗居》当辞海查。一查，才知道小三就是第三者，专门勾引有妇之夫破坏别人婚姻的。他火冒三丈，差点儿要那个道德败坏的宋思明也就是孙东坡滚出门去。但老太婆提醒他，孙东坡要是滚了，吕蓓卡怎么办？过了这一村就没这一店，你的心肝宝贝吕蓓卡都快四十了，再不嫁，怕就要当一辈子老姑娘了——老太太对孙东坡是不是宋思明其实无所谓的，哪个男人不爱青春年少？哪个男人不爱如花似玉？胡扯什么道德不道德的，你老吕倒是想道德败坏呀，不是没有道德败坏的条件么？老太太不在乎这个，老太太在乎孙东坡的乡下出身，一个杂货铺媳妇已经够没面子的了，再加一个乡下女婿，他们吕家成什么了？城乡结合部哇。但老太太抱怨归抱怨，理智却还是有的，女儿今非昔比，不仅岁数大了，而且又和范吉安同居过，形势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实在没有了讲究的资本，只能马虎一点了。

这话老吕不爱听，他闺女，他才貌双全的闺女，能沦落成一个没男人要的老姑娘？

就算有人要，恐怕也是个日薄西山的半老东西，想年貌相当，没戏，老太婆说。

老吕恨得牙痒痒，这个死老太婆，总是喜欢和他唱对台戏，尤其在儿子女儿这个问题上。对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她敝帚自珍，乐观得要命；对博士女儿，她倒悲观了。典型的没文化的妇女心理，男尊女卑，封建余孽。

老吕没办法，对封建余孽老太婆没办法，对小三吕蓓卡也没办法，但对婚礼的形式，他还是坚决表达了他的态度：吕蓓卡他们如果一定要搞什么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话，他是不会配合的，拜天地他管不了，但拜高堂他就不干了。他没脸，他在这个学校几十年了，是老教授，别说学校的老师了，就是校门口的槐树，都认识他的。范吉安这个人，他虽然也不怎么喜欢，可既然两人都同居了，就和夫妻差不多，就应该白头偕老，怎么好又见异思迁？而且还横刀夺爱，这不好，不道德。

世界是因为不道德的人和事而变得多姿多彩的，儿子阴阳怪气地说。

他对人说教了一辈子，可到头来，一个体育老师，倒教育起他来了，这算什么？他老朽了，真是老朽了，连儿子也没教育好，更别妄想改变这个时代的世界观和道德观。但至少，至少不能助纣为虐，即使这纣是自己的女儿，也不能。

吕蓓卡懒得理他。单位和家里的人一直以为是她不要范吉安的，她不解释，不但不解释，还有意无意地暗示这一点，做陈世美总比做秦香莲光荣，在这个时代。她这么骄傲的人，怎么能做秦香莲那样的弃妇呢？

至于婚礼，无所谓的，她不过心血来潮，反正孙东坡也不想办，他说影响不好，因为校长和系主任，都知道孟繁的，而且同情孟繁，孟繁之前来过一次学校，找过相关领导，也没闹，只是很平静地叙述了他们的事。这种情况下，还办那种夸张的婚礼，有些不合适。

两个人回了趟孙东坡老家，按那儿的风俗摆了几桌酒席，回来后，就开始了他们的婚姻生活。

四十一

世界上所有的新婚，都是甜蜜的。

爱情是什么？一个新鲜的男人，加上一个新鲜的女人，就够了。

如果这新鲜的女人还十分妩媚就更好了。

伊昔不梳头，秀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孙东坡这个郎，现在顾不了别的，只忙着可怜吕蓓卡了。

书房原来是孙东坡的禁地，以前他和孟繁，即使在最如胶似漆的时候，只要孙东坡一进书房，孟繁的态度就十分庄重了。床上夫妻床下客，既然是客，就要有待客之礼，所以，他们除了在卧室做做夫妻之外，多数时候，都是相敬如宾。

吕蓓卡觉得好笑。什么书房不书房的，越禁忌，越诱惑；越诱惑，越美妙。做男女之事，如果也讲规矩，那就如做科举场上的八股文，有什么意思？

吕蓓卡不做八股文。她喜欢明亮的书房，喜欢正襟危坐的孙东坡，这更有挑战性。诱惑了西门庆不算本事，诱惑了柳下惠才见女人的真功夫。以前和孟繁聊天的时候，孟繁说孙东坡是老夫子，是不解风情的柳下惠。语气半是埋怨，半是炫耀。她冷笑，世间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么？果真坐怀不乱，或者是他阳痿，或者是那位半夜来投宿的邻家妇人实在太丑了，丑得和郭德纲段子《李靖的妹妹》一样，照片贴在门上，避邪；贴在床上，避孕。那段子当时让她笑得风摆杨柳，男人碰到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办法？只好坐怀不乱了。倘若来投宿的是能狐媚惑主掩袖工谗的武媚娘，看他柳下惠乱不乱？还不信了，一个有后宫三千的皇帝都能乱了，何况他一个鲁国的破落子弟？

说白了，男人的德，其实是女人的丑成全的。

以吕蓓卡的经验，越正经的男人，就有越不正经的潜力。这是西方的辩证法，也是东方的阴阳理论。这理论她论证过多次，如果有机会，也不妨在孙东坡身上再论证一次。

谁叫孟繁在她吕蓓卡面前炫耀呢？

果然，孙东坡没有让她失望，她再一次论证了那理论的伟大和颠扑不破。

书房也罢，厨房也罢，甚至阳台。只要吕蓓卡想乱，孙东坡没有一次不是舍命陪美人乱。

可惜孟繁看不见。

吕蓓卡最喜欢玩的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把戏——只要孙东坡有早课，吕蓓卡就要“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孙东坡吃不消，只好一个电话打到系里，说身体有点不舒服，要先上校医务所。孙老师的早课变成了晚课，吕蓓卡在一边嗤嗤地笑。

不知为什么，下意识里，吕蓓卡还是把孙东坡当成孟繁的老公。因此，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吕蓓卡都还有一种偷情的错觉，并且因为这错觉而变得千娇百媚云蒸霞蔚。

四十二

孙东坡呢，那段时间也过得十分靡费，靡费时间，也靡费身体。之所以舍得如此靡费，一半因为吕蓓卡的千娇百媚云蒸霞蔚，一半因为老孙的叮咛。

老孙说，你们都老大不小，要抓紧时间添丁了。人和庄稼一样，都讲究个节气。春天的瓜果菜蔬结实粗壮，秋天的呢，就瘦了，而一到冬天，地里头是压根长不出东西的。

孙东坡和吕蓓卡的节气，在老孙看来，已经是春尾或是秋天了，如果再耽误，恐怕就耽误到冬季了。

所以老孙要孙东坡抓紧时间播种耕耘。天大地大，也不如香火之事大。功名学业，万贯家财，如果没有子孙后代，那不过是过眼云烟。人在世上一辈子，不能和黄蜂一样，采花酿蜜，为别人辛苦为别人忙活。

不能，孙东坡自然不能和黄蜂一样，为别人辛苦为别人忙活。

哪怕那别人是弟弟西坡。老孙以前和他们商量过，要他过继西坡的一个儿子，老孙语重心长地说，侄子也是子，好歹总比夭夭强。夭夭以后总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总不能让她把孙家的家产带到外姓家去，那是打水漂了。

孟繁气得要命，气极了的孟繁更是笑靥如花，说，她就爱打水漂玩，自家的铜钱，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别人管不着。

什么是败家的妇人？这就是了。不生儿子还恁嚣张。老孙恨不得当时就调唆得孙东坡把孟繁休了。七出里头两条，妇人无子出，不顺公婆出，两条孟繁都犯了。这样的妇人，不休了她留着干甚？

但那时他调唆不动。

老天总算有眼，让老孙如愿以偿。

拔了萝卜地里宽，坑有了，当务之急乃是播种。在这一点上，孙东坡和老孙观点一致，和吕蓓卡呢，也基本一致——虽然三人的出发点不一样，但客观结果是一样的，所以，也算殊途同归。

吕蓓卡的身子有些薄，但这个老孙不担心。女人的身子厚薄看来和生不生儿子没有关系，西坡的老婆瘦得像丝瓜，还不一样生出了两个冬瓜一样的小子？孟繁的身子倒是厚，看上去五谷丰登的，却中看不中用。所以，老孙不担心吕蓓卡的身子骨。不过，为了给吕蓓卡补充气血，老孙还是让老太太熬了一大坛莲子羹，里面不仅有莲子，还有红枣、花生和桂圆。这羹是他们那儿的偏方，不仅能调理妇人气血，而且还有象征意义，是“早生贵子”的意思。

每次房事前或者房事后，孙东坡都会侍候吕蓓卡喝一小碗莲子羹，这是老孙交待的。莲子羹就放在冰箱里，用碗盛了，放微波炉里，用中火热上两分钟，就好了。吕蓓卡不喜欢喝这种甜腻腻黏糊糊的东西，但既然能调理气血，吕蓓卡也就不妨把它当中药吃了。再说，吕蓓卡也喜欢看孙东坡侍候自己的样子，穿了裤衩，有时还什么都不穿，就那么祼着身子，探头探脑地溜到厨房——这是吕蓓卡要作弄孙东坡了，吕蓓卡说，我喝药，你至少要娱乐我一下，心情好，药效就好了。这是无稽之谈，孙东坡不肯，厨房的窗户没有窗帘，斜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厨房，那家有个爱搽口红爱穿花裙子的老太太，有事没事总在厨房转悠。孙东坡裸奔了过去，不春光乍泄了？白白便宜了那个老太太。吕蓓卡乐不可支，说，有什么要紧？她看得见，够不着，咱们馋死她。

碰上这样的活宝老婆，孙东坡没办法，只好用他大卫般的身体，去馋死隔壁家的老太太了。

还真是诡异，没多久，隔壁那家真办丧事了，一打听，是老太太过世了。也不知是被馋死的，还是被吓死的。

倒是吕蓓卡，几个月后，被莲子羹调养得人面桃花了。

四十三

孙东坡不喜欢上吕家蹭饭。

他看不得老吕和小吕的脸色。老吕的脸本来就长，孙东坡一去，他的脸一拉，就更长了，看上去，根本不像人的脸，倒像一匹马的脸。小吕呢，基本是老吕的克隆版，只不过有张更年轻更光滑的马脸。孙东坡有一次回家后，心情很不爽，忍不住对吕蓓卡说，你家饭桌上的景致，很有老舍小说的味道。

吕蓓卡不明所以，她家饭桌上的景致，怎么会有老舍小说的味道呢？难道她家饭桌像老北京茶馆吗？

她只知道老舍写过话剧《茶馆》，没读过老舍的小说。

孙东坡笑笑，不说话了。

不说当然不行，吕蓓卡螺旋状地拧了孙东坡的耳朵，不放。孙东坡的耳朵很大，虽然没有大到刘备两耳过肩那么夸张，但也像茶壶的两个把柄了，拧起来，很方便。

孙东坡痛不过，说，《二马》呀，《二马》。

什么二马？吕蓓卡还是很迷惘，不过，也就是迷惘了几秒钟，几秒钟之后，孙东坡的耳朵，就被拧成卤味店里的酱猪耳了。

即使经常是酱猪耳的样子，孙东坡也不愿去吕家。

二马不喜欢孙东坡，孙东坡也不喜欢二马，孙东坡情愿吃食堂也不愿上吕家。

他们住在“香颂”，“香颂”离他们学校不远，坐5路公交车，四站路。

但吕家就在学校的教工宿舍区。教工宿舍离文科楼很近，下了课，绕过一个操场，再绕过一栋留学生公寓，十分钟不到，就能走到吕家的厨房了。所以，吕蓓卡下了课，从不愿回自己的家，总是脚一抬，就踅到父母那儿了。吕蓓卡的母亲知道女儿周一周五上午有课，每次都会掐着点儿做好饭菜，等她一起回来吃。弟媳有意见了，说，姐，因为你，我生物钟全乱了。午饭本来十二点，周一周五变十二点半了，胃又不是咱妈，哪知道你的课表？就紊乱了，我原来吃一碗饭就好了，现在不行，要吃一碗半，肚子都撑大了。

弟媳的肚子可是弟弟的心肝宝贝，她这么一说，弟弟对吕蓓卡，也有意见了。

弟弟说，姐，你总在这儿吃，姐夫怎么办？老两口才结婚，就搞劳燕分飞呀？

可不是，弟媳说，你总让他单飞，当心他飞到别人的巢里去，他可是有前科的。

吕蓓卡的母亲听不下去了，到底是杂货铺人家的女儿，没有教养。自己白吃白住不要紧，竟然还容不下大姑子了。她也不想想，和吕家的千金大小姐比起来，她算个什么东西！刘备不是说过，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哪天我们吕少爷不耐烦了，要换件衣服穿，看她还怎么作威作福？

老太太背了儿子媳妇，对吕蓓卡嘀咕。

吕蓓卡倒不介意。她笑嘻嘻地对弟弟弟媳说，行，下次不让你姐夫单飞了，让他一起过来吃。

但孙东坡不听吕蓓卡的指挥。他情愿吃食堂，五块一碗的牛肉粉、七块一碗的“大食头”盖浇饭，既经济，又实惠。尤其是盖浇饭，内容很丰富，里面有豆腐干、肉、霉干菜和毛豆，色香味都不错的，肉虽然肥了点，但孙东坡不怕肥，肥点好，咬一口，就流油了，有富贵生活的气象。老孙说，以前村里的地主，在春耕时，会买上几斤猪肉，打牙祭。肥肉都留给自己吃，瘦肉给长工和老妈子吃，骨头呢，护院狗吃。哪像现在的城里人，不会吃肉，白花花亮晶晶的肥肉不要，专门靡费钱买排骨，排骨是什么？不就是长工老妈子和狗吃的东西。

有时孙东坡下课的时间早，他就干脆回家吃。清水煮面条，卧个鸡蛋，加棵小青菜，再配上一匙豆豉香辣酱，很理想了。当然，这面条和吕家饭桌上的芙蓉鱼，是不好比的。但想想一边吃鱼还要一边阅读《二马》，孙东坡还是舍鱼而取面条了。

四十四

周末的时候，如果吕蓓卡不在家，孙东坡会偷偷溜到陈季子家去串门。一直以来，孙东坡和陈季子走得很近，他们不仅在事业上志同道合，而且在娱乐上也志同道合，他们都热爱下围棋，是旗鼓相当的棋友。

老吕不高兴。虽然他不喜欢孙东坡有事没事到吕家，但他也不喜欢自己的女婿跑到陈季子门下去。

退休前，他和陈季子是对头。

不是学术分歧。老吕研究中国古代文学，陈季子研究英国当代文学，两人无论在时间上，还是在空间上，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打不着也要打，谁让陈季子是个俗物，还是个官蠹？老吕和张爱玲一样，平生有三恨，张爱玲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鲫鱼多刺三恨红楼只有八十回，这些老吕都看不上，因为都是妇人之恨；可老吕不一样，老吕的恨是男人之恨，他一恨俗二恨官蠹三恨支气管炎。而陈季子这个鸟人，一身兼了老吕的两恨，也怪不得老吕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投桃报李，陈季子也一样把老吕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每次系里开会，不论陈季子说什么，老吕都要唱反调。系里要检查教案，老吕说，弄那花架子有什么用？难道系里要培养照本宣科的老师？真想搞好教学，上课打擂台呗。那才是真功夫，好歹由学生说了算。想得美，你老吕的课在学生中的口碑好，系里谁不知道？陈季子假装没听见。学校搞评估，上面有领导来中文系检查工作，陈季子点名让几个年轻的长相好的女老师承担接待任务。被点名的女老师还没意见呢，可老吕有意见了，老吕说，什么意思？当我们中文系是八大胡同呢！女老师们羞得粉面桃腮，本来还觉得是件光荣的事，结果因为老吕这一搅，只能纷纷推辞了。想一想，也是，来检查的领导，哪个不是老男人呢？陈季子那个气，可也拿老吕没奈何。老东西辈分大，比他这个系主任还大几岁，北大出身，学问好，又桃李满天下。市领导里面有他的桃李，校领导里面也有他的桃李。陈季子投鼠忌器，只能忍气吞声，当然这是表面，他是领导，不能跟一介布衣一般见识。但暗器还是要使的，比如在冬天让教务员把老吕的课排到早上一二节，在夏天又把他的课排到下午一二节。那些教务员，个个都是伶俐人，面上吕教授吕教授地敷衍着，背地里却是唯陈季子马首是瞻的。老吕哑巴吃黄连——课排在这个时候，教师就是舌生莲花，也没用的，依然有很多旷课的学生，即使来了，也像吃了鸦片烟，哈欠不断的。尤其下午的课，老吕自己还昏昏欲睡呢，实在没有办法生出莲花来。这样一来，吕教授的课堂效果，和其他老师比起来，也没什么明显优势了。

但这种委屈老吕是不说话的，老吕有原则，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发牢骚。李翰林被迫离开长安，感慨是“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杜子美辗转西南，呼号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为天下苍生，这是士子的境界，为自己的事喋喋不休，那是阿Q和祥林嫂了。他老吕，一个堂堂大教授，总不能是阿Q和祥林嫂的档次。

陈季子于是专攻老吕的软肋。中文系教师津贴的计算公式，每年都要变化的，与时俱进么，这是响应国家领导人的号召。但不管怎么变，对老吕都是不利的。老吕这学期课多，计算就偏向科研了；老吕文章多，计算就偏向教学了。这种朝三暮四或朝四暮三的分配变化，把一些老师搞得一头雾水莫明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吕教授株连了。聪明的老师则很快掌握了规律，只要不和吕教授发生共振，那就能幸免于难了。

老吕气愤填膺，气愤填膺之后就要找个别的由头闯到陈季子办公室拍一回桌子摔一回椅子。

陈季子由他拍由他摔，逮着机会又找一只绣花小鞋给老吕穿。

就这样明争暗斗十几年，直到老吕退休。

吕蓓卡也在中文系，老吕开始还以为可以上阵父子兵的。但吕蓓卡从来都是坐山观虎斗的姿态，而且还冷嘲热讽，说老吕这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老吕说，团结就是力量。

吕蓓卡笑岔了气，一只卵击石没有用，两只卵击石就有用了？

这是什么狗屁比喻？竟然把自己比作一只卵？老吕很生气，生气也没办法。吕蓓卡这个女儿，打幼儿园毕业后，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而孙东坡更可恶，吕蓓卡不过是坐山观虎斗，而孙东坡干脆认贼作父。

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十五

老吕的平生三恨变成了平生四恨，第四恨是什么？是叛徒。

老吕是个爱憎分明的人，爱了，要表达；憎了，也要表达。不然，会被活活憋死。下一次，孙东坡到吕家来，老吕抹了脸，说，孙博士，你走错门了，这是吕家，不是陈家。陈季子家在8栋二单元202，我这儿是6栋三单元302，拜托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孙东坡以前从吕蓓卡那儿，也听过老吕的一些事迹，知道自己的丈人是有些个性的人，然而个性到这种程度，孙东坡还是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一时间简直下不了台，又没一个圆场的人，当时吕蓓卡不在——老头子也狡猾得很，故意挑了吕蓓卡不在的时候向孙东坡发难，老太太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压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有吕蓓卡的弟弟和弟媳在，但他们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呢，哪里肯替孙东坡圆场？孙东坡尴尬地站在玄关里，脸被臊得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白又一阵红，这么红红白白几番之后，孙东坡终于掉头走了。

士可杀不可辱。

下楼梯的时候，孙东坡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上吕家了。

不是不让去陈季子家吗？他还偏就去了！以前到学校来开会，或办其他事，之后如果有空，他喜欢到系资料室坐一坐，办公室转一转，碰到陈季子，陈季子会很热情地发出邀请，中午到我家去打尖？再杀上两盘。孙东坡有时会去，有时就婉拒。毕竟就在老头子的眼皮底下——6栋和8栋前后毗邻，他进陈家单元门的时候，老吕如果正好站在阳台，就看见了。所以，每次孙东坡经过6栋的时候，心里都有些打鼓。偏偏陈季子不解事，总是大声谈笑，有时谈笑激动了，还会东坡东坡地直呼其名。孙东坡总是唯唯诺诺，就怕老头子听见了，难堪。可现在既然挑明了，还忌惮什么？暗度陈仓干脆改成明修栈道了。

谁叫他给脸不要脸。

老吕被气得半死，他那天说的本来是意气话，岂料孙东坡还顺水推舟了？向吕蓓卡告状，吕蓓卡嘻皮笑脸，说，我中立。

她不仅不帮衬老吕，回家后还把老吕吹胡子瞪眼的狼狈样子惟妙惟肖地学给孙东坡看。

这是吕蓓卡的不同，或者说，是吕蓓卡的好。

以前孟繁，总喜欢护短的。不论孟家谁有了不是，孙东坡都不能有半点微词，一有，视情节轻重，孟繁会有层次地请他吃素——这是孟繁有别于别的女人的方式，别的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孟繁不这样，孟繁用素食主义的方式修理他。第一步是让他整日看一张素脸，孟繁从来不化妆的，她脸大，也白，一笑，便是白牡丹开放般饱满鲜艳；不笑呢，又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孙东坡是江南男人，对这样的风光，欣赏一天两天也就够了，再多，就有些吃不消。当然，这还是温和的，孟繁如果更生气了，就不仅是让孙东坡看素脸了，而是让他在桌上吃素食，这更要了孙东坡的命，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但孙东坡正相反，他是宁可居无竹，不可食无肉。在他这儿，风雅再好，也好不过一顿油汪汪的红烧肉，所以，孟繁曾嘲笑他，读多少书也修炼不成真正的书生，因为骨子里，他就是一酒肉之徒。他反驳，很气恼的，酒肉之徒和书生有什么矛盾？孔子算不算书生？人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收学生的束脩，是十条腊肉；苏东坡算不算书生？人家发明了东坡肉。君子修心不修口，这是孙东坡的母亲以前用来教育孙东坡的话，后来孙东坡用来教育孟繁了。如果两人琴瑟和谐时，孟繁还是很谨记孙东坡的教诲的，他家的饭桌上，基本能做到“无鸡，鸭也可；无鱼，肉也可；青菜豆腐不可”；但如果两人闹了矛盾，尤其是孙东坡批评家的毛病一发作，口不择言批评了孟繁家的人事，孟繁在桌上就是“无鸡鸭也可，无鱼肉也可，青菜豆腐不可少”了。

不过，最后一个层次是最严重也是最阴柔的，她会在床笫上请他吃斋。和饭桌上的斋相比起来，孙东坡其实不太害怕吃这种斋，连着吃上几天，甚至一两周，孙东坡没意见，适度的休养生息对男人的身体有好处。可也架不住天长日久地吃，他又不是和尚，为什么要吃长斋呢？可孟繁一旦生气，就喜欢做尼姑，做意志坚定的尼姑。修口、修心、修身，一副慈眉善目清心寡欲的老尼面孔。

孙东坡最讨厌孟繁那种奇货可居的姿态。

有时把孙东坡逼急了，恨不得去嫖妓。

当然只是恨不得，不会真落实到行为上。无论是出于卫生的考虑，还是出于道德和经济的考虑，他都不可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报复孟繁。

只有尽量不惹孟繁了，即便孟繁为孟家人护短，只要不过分，他一般就由着她护了——好在孟繁也不是个过分的人。

女人原来也是千姿百态的。孟繁护短，吕蓓卡不护；孟繁是闲静时如娇花照水，吕蓓卡是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弱柳总在外面扶风。孙东坡周末上陈季子家的时间就多了。

陈师母关怀备至，儿子在英国，她的一腔母爱，于是全慷慨地转移给孙东坡了。家里有了稀罕吃物，或有什么要举樽隆重庆祝的，两个老家伙面对面举樽庆祝，没意思，太冷清了。陈师母问，老陈，要不打电话叫东坡过来？陈季子说，你叫呗。孙东坡很听话，总是一叫就来。陈师母很高兴，有慈母般的高兴，也有一种横刀夺爱的高兴——陈季子和老吕关系不好，她和吕师母呢，夫唱妇随，关系也因此不太好，是皮笑肉不笑的关系。把人家女婿笼络到自己家，这是胜利了，是陈季子的胜利，更是陈师母的胜利。为了炫耀自己的胜利果实，有时在楼下遇见吕师母，她会忍不住说，你家孙东坡的围棋下得真好呢，今天连赢了我们老陈两盘；或者说，你家孙东坡真是有才华呀，不仅学问做得好，还会修东西，什么都会修，会修台灯，会修电饭煲，就连我家抽水马桶坏了，他都能修好。

吕师母的脸，气成了一块猪肝。

什么狗屁博士？还给人家修马桶。

到底是农村出身的，不嫌腌臜。

本来吕师母一直在做老吕的工作，攘外必先安内，要和陈季子斗气，首先要把孙东坡争取过来。现在被气成了一块猪肝，就不想安内了。由了孙东坡在陈家出出进进。

他既然喜欢修马桶，那就让他去修呗，我们管不着。

吕师母这样对老吕说，也这样对吕蓓卡说。

吕蓓卡觉得好笑，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争风吃醋上了？

孙东坡在陈家，当然不止修马桶。

最经常的，还是下棋。一边下棋，一边聊天，聊系里的工作，也聊人事。孙东坡刚被提拔为古代文学教研室主任，陈季子说，好好干，过两年，系领导换届，你就去竞聘系副主任，你有这个实力。

可中文系有实力的不少。世界文学点的吴硕，现当代文学点的马学群，都是少壮博士，且来头不小，一个是南京大学毕业的，一个是北师大毕业的，他们对系副主任的位置，也早就虎视眈眈。孙东坡初来乍到，恐怕争不过他们。

也不一定，陈季子说，现在也不是论资排辈的时代，资历不行，可以申请破格。到时你可以打科研牌，我们的沈校长在全校大会上不是主张科研治校吗？他们在科研方面不如你，你有教育部重大课题，在核心期刊上发的论文，也比他们多。对了，你不是还出了一本专著吗？哪天也给沈校长送一本过去，请沈校长指教指教。沈校长不是你老泰山的得意弟子么，人家也是搞文学的，这方面内行。

孙东坡知道。当初他来这所学校时，吕蓓卡就是仗了这层关系把他活动进来的。专著《宋代诗学考辨》那个时候就送过了，扉页上有孙东坡的题字，“恭请沈牧之校长批评指正，孙东坡谨奉”，蝇头小楷，端正清丽。孙东坡打小习书法，习得一手漂亮的赵体，沈校长看了，十分欣赏。当时也送了老吕一本，上面的题字基本一样，不过把名号换了，“恭请吕仲由教授批评指正，孙东坡谨奉”，老吕看到扉页上的题字，表情却是亦哂亦谑，说，这一个个小字，看上去怎么低眉顺眼的，很有袭人的风度嘛。孙东坡被他这么一说，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因为和老吕是初见，他又是吕蓓卡的父亲，所以也不好说什么。后来孙东坡成了吕家的女婿，有一次到老吕的书房找本书，竟然看到他的《宋代诗学考辨》躺在一个废纸箱里，上面落满了灰尘，他气得招呼都没打，揣上那本书就回了自己的住处，当了吕蓓卡的面，动作十分激烈地把题了字的扉页撕了，然后再把它放回自己的书架。

应该说，他和老吕真正结下梁子是这件事。他们之间的恩怨不是翁婿之间的，而是学者与学者之间的。老吕不欣赏他，不欣赏他的学问，也不欣赏他做人的方式。

但这些事孙东坡不会告诉陈季子，家丑不外扬，他和老吕怎么说，现在也是姻亲。

陈季子说，如果老吕肯出面，到沈校长那儿打个招呼，就更好了。

这有点儿挑拨了。因为老吕绝不会为这种事去找沈校长。老吕是逍遥派，当初沈校长亲自出马，请他出山当系主任，他拒绝了。两师生当时上演了一出现代版的《庄子钓于濮水》，沈校长谦恭地说，先生，愿以境内累矣。老吕持书不顾，说，宁生而曳尾于涂中。这是当年他们学校轰动一时的佳话。沈校长其实知道自己老师的秉性，当初在课堂上，他们早就把《庄子钓于濮水》演习得滚瓜烂熟，之所以明知道结果还去碰鼻子，不过是做做样子，想让老师过过要学庄子的瘾——吕老师迷庄子，差不多迷到走火入魔的程度，这个，弟子们都清楚。这是学生孝敬老师的方式，或者，是学生调戏老师的方式。以陈季子对沈校长的了解，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因为沈校长的人生观价值观，和庄子和自己的老师，显然是南辕北辙的。

但老吕却把这一出戏当真了，因为有了这一出，从此他就升华成了辞官不做的庄子，升华成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而陈季子，在他光辉形象的反衬下，渺小成了一只吃他残羹剩炙的可怜虫。在许多场合，不论课堂上，或同事之间的闲谈时，只要语境合适，老吕就会做这种对比性影射。陈季子一度被老吕影射得很恼火，什么人哪？泥菩萨镀金，他还真以为自己不是泥胎是金身哪。

所以，以老吕的一贯作风，是不可能为孙东坡的政治前程说什么话的。陈季子之所以这么说，完全别有用心了。

陈师母却没有充分领会陈季子的意思，忍不住插嘴道，让老吕出面，他哪里会肯？到时不如让吕蓓卡到沈校长那儿吹吹风，更管用呢。

孙东坡拈棋的两个手指顿在了半空中，什么叫吹吹风？一个女人能向一个男人吹什么风？好像只有枕边风。可吕蓓卡又不是沈牧之的女人，能有什么机会吹枕边风呢。

孙东坡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陈季子瞪了陈师母一眼，说，你在这儿干什么？干扰我们下棋。厨房里不是正炖着莲藕汤嘛，你去看看，小心别让汤溢出来了。

四十六

孙东坡和吕蓓卡发生了婚后的第一次战争。

或许说战争有些严重了，准确地说，应该是第一次争执。起因是一双高跟鞋，平日吕蓓卡逛街是不让孙东坡陪的——他一般也不肯陪，他是惜时如金的人，总认为逛街之类的活动极其无聊，简直是暴殄生命。吕蓓卡也不勉强他，学者男人差不多都这德行，她父亲老吕也不肯陪她母亲逛街的，打年轻起，就这样，他情愿陪老婆逛菜市场也不陪她逛街，因为两者性质不同，逛菜市场近似于春天踏青，那姹紫嫣红，那活色生香，人荡漾其间，和菜贩子一问一答，颇有几分自然几分诗意，是陶五柳“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的意境。但逛街，就没意思了，那些店铺，烟花气，脂粉气，氤氲混浊，他几乎不能呼吸，一呼吸，支气管炎就要犯了。也不知真假，反正每次从街上回来，他都要咳许久，有一次还和林妹妹一样，咳出了一丝血吐在手绢上，给吕师母看，吕师母吓得魂飞魄散，之后老吕就被特赦了。吕蓓卡怀疑那根本就是红墨水，老吕是很爱玩的男人，灵感和兴致一来，就弄些古怪名堂来捉弄吕师母或者女儿儿子。吕蓓卡和弟弟小时候经常被他骗得一愣一愣的，长大后就很少上当了，但吕师母不长进，每次都被他忽悠了，之后就气得给他讲“狼来了”的故事。

以前范吉安也一样，很讨厌逛街，不过，范吉安性情随和温柔，所以吕蓓卡就恃强凌弱，总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了范吉安就走。范吉安一般是唯命是从的，但有时实在不想去，也会挣扎一下，吕蓓卡梨花灿烂的脸，一下子就花谢花飞了，娥眉一挑，说，读过《诗经》吗？知道什么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这就叫。你们搞理工的男人，最没劲，最不解风情了。

这帽子一扣，范吉安吃不消了。为了做一个解风情的男人，只好乖乖由了吕蓓卡执子之手上街了。

不过，对孙东坡，吕蓓卡不用这一套。人家也是搞文学的，而且文学的水平显然比她更高，再拿文学说事，就蠢了。再说，男友和老公也不一样，男友可以当长工用，用得再狠，再彻底，也不必心痛，谁知道这个男人最后会是哪个女人的？不用白不用。但用老公却要讲究许多，不能涸泽而渔，泽涸了，以后吃什么？也不能大材小用，老公明明是胡琏，做老婆的有眼无珠，把他当菜篮子用了，这不上算。夫妻之间，有一个人游手好闲也就罢了，两个人都不事生产，就不好了。不劳动者不得食，这种朴素的道理，吕蓓卡懂得的。如今在高校混，也不容易，每年可都有论文和课题任务的，论文多少篇，课题经费多少，都有具体数字要求，完不成，生生要扣科研津贴的。吕蓓卡自己不热爱劳动，只能靠孙东坡了。这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她这么对孙东坡说。孙东坡苦笑，搞半天，自己原来只是吕蓓卡的山水呀。

所以，与其让孙东坡陪自己逛街，还不如让他在家写论文做科研更有价值。

但那天情况有点不一样，那天是吕蓓卡的生日，两人在“福膳房”吃过饭，时间还早，不过七点来钟。吕蓓卡说，要不，我们逛逛苏圃路？苏圃路就在“福膳房”边上，往南走，不过几百米。而且，当时吕蓓卡问他话的样子，很小心翼翼的，几乎是烟视媚行的姿态，孙东坡心一软，就答应了。苏圃路上的那些小店，门面都不大。吕蓓卡一家家逛过去，简直如鱼得水般欢畅。衣裳裙子乱试一气，也不管合不合适。孙东坡说，又不买，试什么。吕蓓卡说，你逛书店不这样呀？还不是买不买的书，都先翻一气。

那倒也是，这么一比方，孙东坡也就十分理解吕蓓卡了。

如果不是那双高跟鞋节外生枝，那个晚上孙东坡的表情还是很轻松惬意的，两人走在灯红酒绿的街上，吕蓓卡笑靥如花，偷空掐了一把孙东坡的腰，孙东坡不防备，痛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小声骂她，你疯了？吕蓓卡嘴一撅，说，我要喝莲子羹。孙东坡斜睨她，说，不怕撑着？

不怕！吕蓓卡小蛮腰一扭，进了“媚凤凰”。

那双高跟鞋就放在“媚凤凰”的射灯下，光芒夺目。靛蓝色的，一半磨砂皮，一半锦缎面，磨砂皮的那一半，上面镶了星星点点的水钻，波光潋滟，如春江花月夜一般的璀璨；锦缎面的那一半，绣了一朵粉红色木槿花，似开未开，含羞带怯，又是杜丽娘家后花园的明媚风光。吕蓓卡一见，心旌摇荡。

问价格。

一千二。

有折扣么？

没有。

吕蓓卡眼波流转，看孙东坡。

孙东坡不看绣花鞋，也不看吕蓓卡，目不转睛地看外面。店外面的街灯下，有一挑担走街卖石榴的小贩，是个中年妇人，很憔悴的样子。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正蹲在果筐前，挑石榴。

女孩子的上衣很短，牛仔裤跨到屁股沟那儿，露出小半截白腰，还有小半截红色的内裤，在这大冬天里，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吕蓓卡用肘碰碰孙东坡，孙东坡没有反应，半晌后吐了两个字，俗艳。

也不知是说外面的那个女孩，还是说那双靛蓝色高跟鞋。

“媚凤凰”的老板娘正在翻一本杂志，听孙东坡这么说，不高兴了，说，俗艳？怎么会？你看看这杂志，这是今年冬天最流行的颜色和款式。这双鞋在今年巴黎时装秀上，被评为最具东方诱惑的作品呢，珍·玛什——就是那个和梁家辉演《情人》的女演员，都穿它去赴夜宴呢，还俗艳，嘁！

是吗？吕蓓卡的双眼桃花灼灼。《情人》她是看过的，印象里那个法国小女孩戴一顶很漂亮的圆草帽，风姿绰约，半妇人半女孩的洛丽塔式的风情，又纯洁，又邪恶，把那个中国老男人的肉体和精神迷惑得一塌糊涂。什么时候开始由上及下，珍·玛什把诱惑从帽子改成鞋了？

吕蓓卡问孙东坡，语气谄媚，且轻佻。

孙东坡不搭腔，转身出了店门。

老板娘的表情由恼怒变成了鄙夷，啪的一下，把杂志扔到了收银台上。

被逼到这个份上，吕蓓卡只能上前试鞋了。

一上脚，那双鞋果然妖娆迷人，风华绝代。

吕蓓卡忍不住一掷千金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赵本山的弟子小沈阳不是有句很经典的台词么，人最痛苦的事，是人死了，钱没花了。

到时人在天堂，钱在银行，最冤了，比窦娥还冤！

她打算出来这么教育孙东坡的，农村出来的凤凰男，就这点不好，总把生活停留在经济阶段，没有办法对人生作哲学的升华。

但孙东坡却没有等在店门外。苏圃路上人来人往，没有孙东坡的身影。

那个夜晚吕蓓卡没有回家，她实在没有心情喝莲子羹了。

四十七

寒假孙东坡回老家了，一个人回的。

回去之前的那个晚上，他问吕蓓卡，你去不去？

吕蓓卡犹豫了一下，问，你想不想我去？

孙东坡说，随便你。

什么态度？

吕蓓卡有些郁闷。不过一年前，这个男人和她走在上海弄堂里，还是桃李春风一杯酒的迷醉和温熙，而现在，却已有江湖夜雨十年灯的苍茫和凄凉。男女之间的情意，原来也如四季流年么？以花团锦簇的春开始，以萧瑟嶙峋的冬收尾。这些日子，孙东坡一直睡在书房，开始她是不怎么在意的，男人都有自我放逐的心理倾向，比如李白，跑到山里去炼丹；比如孟浩然，跑到洞庭湖去钓鱼，一副很喜欢寂寞生活的样子，其实呢，他们哪里耐得了寂寞？不过是走终南捷径，是娇滴滴地向皇帝撒娇呢。以前陈燕子和师兄师弟斗嘴时这么说。吕蓓卡觉得很对，男人其实也是会撒娇的，孙东坡之所以睡到书房去，不就是想吕蓓卡婉转相就么？先晾他一些日子，再婉转呗，吕蓓卡在心里这么打算。那些日子正好她也忙，临近新年，有各种各样的聚会，同学的，朋友的，同事的，甚至老吕如今混的春风得意的门生，也专门搞了个谢师宴，请老吕。但老吕的支气管炎又发作了，去不了，只好由吕蓓卡代劳了。来回都由沈校长专车接送。师妹说，你责无旁贷。师弟说，你车子性能好，车震再猛，也不会出状况。沈校长的车，是一辆原野红的途观SUV，很拉风的。大伙儿笑得咯咯咯的，极促狭，极放肆。沈校长平日在学校，也是不苟言笑的，但和同门在一起时，就不拘身份苟一苟言笑了。苟富贵，不相忘么。何况，他不过是个副校长，即便孟三愚，人家现在已经是文联主席，正厅了，在这种时候，玩笑也是开得荤素不吝生冷不忌的。吕蓓卡也早就习惯了他们的调笑，当初老吕被他们在背后叫做“东邪”；中文系还有一个教授，搞世界文学的，绰号是“西毒”。娇小玲珑的吕蓓卡，理所当然的，就成了他们的黄蓉妹妹。不过，那时沈牧之还没轮上当靖哥哥，靖哥哥先是孟三愚，后又是杜尹，等到毕业时大家鸟兽散尽，只有沈牧之一个人留校后，才算续了弦——续弦是师妹的说法，师妹长相不好，但语言才华出众，能说出很多让人拍案叫绝的妙论，在中文系流芳千古——当然，之所以能够流芳千古，其中也有孟三愚的功劳，因为孟三愚曾经受孔门弟子编《论语》的启发，编过一本《师妹语录》。他当时想走一条返璞归真的文学路线，只是出版社的编辑们不想返璞归真，所以孟三愚的《师妹语录》，只能以手抄本的形式在中文系广为流传。师妹在这样的激励下，语言风格更加刁钻毒辣，如浸了毒药的绣花针一般，一飞出就让人哑口无言，一针封喉。中文系的语言生态，也因为她的异化，变得异常险恶起来。

所以，吕蓓卡听怪不怪。不论他们说多么过分的，她都能莞尔一笑，最多骂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些日子虽然和孙东坡处于冷战状态，但外面的周旋十分美好，那双昂贵的靛蓝色高跟鞋，果然物有所值，让她出尽了风头。

不过，风平浪静之后，吕蓓卡还是想婉转相就了。孙东坡已经被晾在书房一个多月了，再晾，吕蓓卡怕把他晾出事来。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句话，吕蓓卡认为更适合男人，男人才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呢。看孙东坡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暗淡，近几日，简直是渐霜风凄紧了，完全是在冷宫中呆久了的怨夫形象。这不好，他就要回老家了，回去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安抚安抚他，好和解。吕蓓卡这个女人，最热爱和平的，喜欢流畅的关系，尤其是流畅的男女关系。所以，当天夜里，她洗了澡，用羊毛毯裹了自己溜光水滑的身子，坐到了孙东坡的书案前。你帮我吹吹头发吧，她把吹风机递给孙东坡，很妩媚地把头往后仰。这姿势是学王姬了，王姬在《北京人在纽约》里和姜文一边吹风一边做爱的戏，吕蓓卡认为非常性感，以前她就无限向往地，和孙东坡说过的。在吕蓓卡的坚持下，他们两人甚至还模仿过一次，他们一边看碟子，一边做，好像照着菜谱做菜那样，但那一次模仿以失败告终了，吕蓓卡把责任归咎于孙东坡，她和王姬比，不说有过之无不及，至少是旗鼓相当的，差距主要在孙东坡和姜文那儿。孙东坡不承认，他虽然是个十分热爱学习的人，多年的学生生涯，也让他养成了刻苦学习的习惯，但这种事，他还是不想学习，太可笑了，简直和东施效颦一样可笑！更可笑的是，他的角色因为是姜文的角色，所以整个过程他要看的是姜文，而不是王姬，这还怎么成功？后来吕蓓卡还想试一次，被孙东坡坚决拒绝了。因为《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本来对姜文这个人还是颇有好感的，但这件事之后，他一看见姜文，就会产生巴甫洛夫的生理排斥了。

所以，对吕蓓卡而言，吹风机是调戏，也是肉袒出降的意思。

但孙东坡可恶得很，竟然不受降。任吕蓓卡的吹风机在那儿很寂寞地吹，他兀自目不斜视地看自己的书。还真是柳下惠了？想起和孟繁以前的闲谈，吕蓓卡一下子被激发出了好胜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她可不是孟繁，她是吕蓓卡，攻城略地都不在话下，更别说保家卫国了！吹风机一扔，直接坐到了孙东坡的腿上。湿漉漉的黑发纷披，双眸斜睨，涂了朱红蔻丹的纤纤手指，孔雀开屏般反扣在孙东坡正在看的那页书上——这是开门见山赤膊上阵了！她不信，她这般鲜艳斑斓的一个女人，会敌不过那个死了上千年的丑男王安石？——孙东坡最近又研究上了王安石，一本《王临川集》，凌波微步般，在家里左右挪腾。一会儿在枕边，一会儿在卫生间马桶边，一会儿在阳台的藤椅上，小妾似的，和孙东坡如影随形。学院男人的爱好和兴趣还真是奇怪，她父亲老吕，爱庄子爱苏东坡的程度，绝对超过爱她母亲。因为这个，吕蓓卡以前经常为母亲打抱不平，但她母亲却无所谓，男人爱苏东坡也罢，爱庄子也罢，有什么关系？总比爱上女邻居或女学生好。母亲说，颇有些得意的。母亲最好的朋友赖阿姨，老公是市医院的外科主任医生，医术非常出名，私生活也非常出名，和女护士有染，和女邻居也有染。把赖阿姨弄得灰溜溜的，经常到她这儿来怨天尤人。和她比，母亲已经很满足了。还真是不求上进，和阿Q一样，用上精神胜利法了。吕蓓卡对母亲的境界，嗤之以鼻。然而现在，吕蓓卡和母亲也差不多，也要和王安石争宠了——还争不过，孙东坡轻蔑地把吕蓓卡的手一推，继续看王安石了。这太过分了，是给脸不要脸了！她吕蓓卡都婉转相就了，都肉袒出降了，还要怎么样？难道要她匍匐在地，俯首称臣么？你孙东坡也配？一个凤凰男，不过会写几篇狗屁文章，拿过几个狗屁课题，至于得瑟成这样？为了一个副系主任，还要整日上陈季子家，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丢人！我吕蓓卡是不弄，懒得弄，不屑弄！真要弄起来，文章是一碟小菜，系主任也是一碟小菜，沈牧之早就问过她，有没有兴趣走仕途。她没有兴趣，没有一点儿兴趣，这方面，她真是老吕的嫡亲嫡亲的女儿，得了老吕的血脉真传的。人生苦短，华年更短，风花雪月都来不及呢，还要仕途经济，有病，精神病！

这些话吕蓓卡当然没有说，但她用另一个激烈的动作表达了这个意思。

十指一拨拉，很轻蔑地，把孙东坡的王安石拨拉到地板上去了。

场面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孙东坡的脸变成了铁青色，铁青了几秒钟之后，突然十分猛烈地站起身来，吕蓓卡没防备，一个趔趄，摔到地板上，和王安石为伍了。半裹着的羊毛毯散了开来，这一下，吕蓓卡真是赤膊上阵了。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你照照镜子？

什么样子？

婊子，婊子的样子。

吹风机飞了出去，手榴弹一般地，在孙东坡的额上开了花。

这个夜晚，吕蓓卡惊心动魄地体验了女人的好几种角色，从风情万种的王姬，到婊子，到泼妇。

再到弃妇。

走在夜半无人的街上，吕蓓卡突然生出一种将要离乱的苍茫和惶恐。

四十八

孙东坡在老家呆到第三天的时候，给夭夭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孟繁接的，夭夭不在家，去学校补课了。夭夭上初三，过几个月就要参加中考了。正常发挥的话，考一中没问题，但发挥不好的话，附中都有可能上不了。关键是不稳定，荡秋千似的，高时能考出600多分，低时就到500分以下了。上次省里联考，她竟然考了个485分，低于他们班的平均分，把年轻漂亮的班主任急成了一只乌眼鸡，一看见孟繁，两只眼就斗争上了，很不客气地教育孟繁说，孙桃夭的问题，主要是心理问题，心理起伏大，成绩也就起伏大了。所以，学校和家长的当务之急，就是把孙桃夭心理起伏的原因找出来，然后对症下药，彻底停止孙桃夭荡秋千的状态。

你说说，我怎么对症下药？

孟繁语气平和，听上去，没有责怪孙东坡的意思。

但孙东坡自责了，孙桃夭的心理起伏，当然是他造成的，打从他和吕蓓卡结婚后，孙桃夭还没有接过孙东坡的电话，每次他在电话里听到孟繁喊，夭夭，夭夭，你的电话。可孙桃夭一过来，看见是他的号码，咔嚓一声，直接就搁了电话。

那咔嚓的声音，每次都让孙东坡怅然若失一会儿。

不过，只是一会儿，之后孙东坡就会振奋起来。大丈夫立世，最忌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礼记》云，儒生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古以来，书生们把它当武功秘笈般修炼的。孙东坡当年，也是这样老实的，循序渐进，亦步亦趋。但师兄嘲笑他说，你这样练法不对，次序颠倒了，应该倒过来练，像欧阳锋那样，虽然有可能走火入魔，但管它魔不魔的，先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平了天下，再齐家，再修身。天下都搞定了，家的事，算个屁？看人家克林顿，多牛逼！希拉里这种家眷难不难搞？人家还敢在办公室和莱温斯基弄一腿，猛吧？生猛海鲜哪！想一想，都让人忍不住流哈喇子。最喜剧的，是希拉里那娘们，事后还一本正经地出来为克林顿说话。这就是齐家，齐家的最高境界！男人有天下，三宫六院也能齐，没天下，一宫一院也能闹得鸡犬不宁。读过《马前泼水》吗？朱买臣当太使前，他老婆弃他如破鞋；当了太使后，他老婆就把自己当破鞋了。

男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破鞋的。

师兄那次喝了酒，三分酒意一带，说话就推心置腹了。

孙东坡醍醐灌顶。难怪他一些同学混得好，原来是学欧阳锋，倒着练了。

比如中学同学刘邦。刘邦本来不叫刘邦，叫刘帮助。当上他们县农业局的局长后，被同学戏称为刘邦了。刘邦刘邦，每次同学聚会，女同学围着刘帮助叫，喜鹊闹梅似的，把刘帮助叫得春风满面眉飞色舞。他喜欢这个戏称，同学也知道他喜欢，所以纷纷投其所好。他四十生日那天，有一个女同学送了他一个十字绣匾，上面是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女同学说，这块匾她整整绣了一年，一桌的人都起哄，击瓮扣缶弹筝搏髀歌呜呜的，要两个人喝交杯酒。女同学扭捏不肯，局长夫人还在桌呢，怎么好意思？刘帮助大笑，一把扯了女同学的胳膊过来，说，靠！不就是交杯酒吗？又不是上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喝！豪情万丈地喝了，那动作和气派，真有几分得了天下的刘邦的意思了，女同学半推半就，倚在刘帮助的怀里，也喝得粉面桃腮。边上的局长夫人，不知是年轻不懂事，还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竟然也跟着起哄，一边起哄，还一边为刘帮助夹菜。喝了酒，不吃口菜压压的话，会伤胃的。她对刘帮助说，莺莺燕燕般的。

孙东坡看不过去。女同学当年是他们班的班花，暗恋过孙东坡的。但孙东坡压根看不上她，孙东坡是胸怀鸿鹄之志的优秀学生，对班上那些燕雀们，即使是羽毛艳丽的雌燕雀，也总是视而不见的。虽然孙东坡是视而不见的态度，但其他同学对这桩暗恋还是看得很清楚的，甚至老师，都看见了，他还语重心长地做过女同学的思想工作。他说，幸福的婚姻是要门当户对的，幸福的爱情也要门当户对。你如果真爱孙东坡同学，那么，你首先要让你的学习成绩和孙东坡同学的成绩门当户对。刘帮助十分赞成这门当户对的爱情理论，因为按老师的这个理论，女同学和孙东坡谈恋爱不合适，孙东坡的成绩，是朱门酒肉臭，女同学的呢，和刘帮助一样，是路有冻死骨。所以，女同学应该和刘帮助谈。但女同学执迷不悟，一心想高攀朱门酒肉臭，把刘帮助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就这样，女同学暗恋孙东坡，刘帮助又暗恋女同学，车轱辘似的转了好几年，到最后，也没转出什么名堂。因为这样的历史，刘帮助和女同学喝交杯酒，就有联手报仇雪恨的意思了。

每次孙东坡回老家，刘帮助都会为他接风，在他们县最豪华的酒店，喝最昂贵的酒，点最昂贵的菜，还要带上孟繁。孟繁是不喜欢应酬的，尤其是这种小地方的应酬，乌烟瘴气的。你们是同学聚会，我去，不好吧？孟繁推诿，但没用，刘帮助会让司机来接，很霸道的，很盛情的，孟繁无论如何都推诿不了。她那种婉约的风格，遇上刘帮助，那是秀才碰到兵了。老孙也会劝她，很激动地劝，刘局长都派人来接了，再不去，就不好了，就不好了。是不好，因为刘帮助也带了家属，一个如花美眷，是第二房，以前的那个，在他做上副局长之后就光荣下岗了。虽然下了岗，局长夫人的待遇还是享受的，因为下岗后她没再就业，一个人带了刘帮助的儿子，在另一个宅子里住着。所以，刘帮助现在其实有两个老婆，一个生儿子带儿子，另一个就在酒桌上，花枝一般地斜插在刘帮助的身边。孟繁和她并排坐着，对比的效果就出来了。这是刘帮助的安排，很居心叵测的。刘帮助在中学时语文虽然学得不好，对各种修辞手法狗屁不通，但现在，竟然也会用对比反衬的手法了。

两个女人的落差，也就是两个男人的落差。刘帮助如今终于混到朱门酒肉臭了。

博士怎么样？大学老师又怎么样？和他刘帮助比，一样是路有冻死骨。

这弦下之意，孙东坡懂。

孙东坡后来再回老家，就学《平原游击队》里的日本鬼子了，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他实在很反感刘帮助的接风宴了，这是接风宴吗？分明是鸿门宴，假借为他接风的名义，摆自己的阔么。红漆了叉，银铮了斧，甜瓜苦瓜黄金镀，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白雪雪鹅毛扇上铺。活脱脱是一出《高祖还乡》，还《大风歌》呢，一群马屁精。

孙东坡的这种低调做法，让老孙很失落。他喜欢刘局长的小轿车停在家门口的威风，他也喜欢上农业局找刘局长帮忙，每年买化肥买种子，买蔬菜大棚，只要有刘局长一句话，他都能买到又便宜又好的东西。刘局长对他态度十分热情，有时还让司机把他送回来。这让他在村里非常有面子，村长都巴结他了，想让他做村老年协会的会长，他十分激动，又举棋不定，做会长当然风光，村里每年冬闲日请县剧团戏班子来演戏时，会长可以剪彩；村里哪位老人过世入祠堂办喜丧酒席时，会长可以坐首席；村里哪家闹婆媳纠纷，会长可以拍惊堂木。但会长也不是白做的，要有本事从外面弄来老年活动经费，至少要二万。这事他和孙东坡商量过，孙东坡坚决反对。他一个普通老师，到哪儿去弄经费？自己掏腰包哇？当然不用自己掏腰包，那太靡费了，他可以去找刘局长。刘局长上次对他说了，东坡不在家，有什么事，尽管找他。谁让他叫刘帮助呢，他就爱帮助人，何况他和孙东坡是同学，不帮助孙东坡的父亲，帮助谁？老孙很得意地，复述了刘局长的话。没料到，孙东坡一听，发火了。你干吗找他？他是你儿子呀。

如果是，就好了，我们也可以跟着沾沾光，西坡说，小声地。可不？弟媳也附和，人家刘局长的兄弟早到农业局做事了，哪能和我们一样没出息，还在弄土坷垃。

没意思，回老家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孙东坡想。

四十九

开门乍一见孙桃夭，孙东坡吓一跳，不过一年没见，女儿竟然亭亭玉立了，那样子，真如她名字一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名字是孟繁起的。之所以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诗经》里这句诗的美好寓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如果我们生女儿，就叫桃夭了，孟繁说，以少有的热烈口气。那时是四月，孙家院子里的桃花正开得绚烂，怀了孕的孟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半眯了眼，一边看桃花，一边读《诗经》。

十天后，孟繁就生下了一个女儿。

孙东坡一直埋怨孟繁乌鸦嘴。

那种美中不足的遗憾表情，孙桃夭三岁时就看懂了。

看懂了的孙桃夭就有了隐隐的伤痛。

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有本书里这么说。但孙桃夭觉得，她父亲的前世情人肯定不是她孙桃夭，他前世一定是同性恋。不然，为什么他那么想要一个儿子？一个美少年？

她嫉妒，嫉妒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母亲以为，父亲的背叛是因为另一个叫吕蓓卡的女人，但她觉得，那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幌子，一个障眼法。父亲的背叛绝对和他的前世情人有关，和那个虚幻中的美少年有关。而吕蓓卡，只不过是父亲走向那个美少年的必由之路。

所以，这其实是她和父亲之间前世今生的恩怨，和母亲无关的。背叛是父亲对她的背叛，争宠也是她和那个美少年之间的争宠。

但怎么争？她再努力，也没有办法把自己努力成一个美少年。

即使她如花似玉般美好。

只好决绝了。不是要背叛吗？那么就彻底地背叛吧！不要藕断丝连，不要脚踏两只船。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回来？还用那样失魂落魄的眼神看她。

孙东坡那一刻真是失魂落魄了！

他没有料到会这个样子，上楼梯的时候，他还是平静的。如果说有一点忐忑，那也是怕遇到熟人，尤其怕遇到二楼的老鄢，他也是中文系的，和孙东坡关系一向不太好，嘴又碎，如果被他看到，一定会出去乱讲。所以，孙东坡上楼时蹑手蹑脚的，几乎没有腾出心思来想孟繁和孙桃夭。

他没料到和孙桃夭的见面，会让他这么激动。

十四年了，十四年来他第一次体验了对女儿的热烈感情，一种新鲜的、陌生的热烈，一种初为人父般的热烈。他第一次有父亲的喜悦了，第一次有父亲的骄傲了。这个女孩，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孩，是他的女儿呢。他想抱抱她，想看看她，好好地看一看，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耳垂，甚至她的手指，都像他，除了白皙的皮肤是孟繁的，她可真是会长，扬长避短，去莠存良。以前孟繁总这么对他说的。孙东坡，你看看女儿的耳朵，多像你的呀。孙东坡，你看看女儿的手指，和你的一模一样呢！孟繁把夭夭的手指，放到他鼻子底下，他爱听不听，爱看不看的。女人就是无聊，总喜欢说些没名堂的话。一天到晚看女儿干什么？能看出稻粱来？能看出前程来？有那工夫，不如多看几页书，多写几行字。

可现在他想看女儿了，好好看一看，可女儿把头一扭，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孟繁把他让到书房，又轻手轻脚地，为女儿带上了房门。

女儿要做作业呢，我们别吵了她。孟繁说，一边为他削苹果。

和以前一样，削好的苹果放在白色的瓷碟里，和以前一样，他一片一片地吃着。突然，他哭了起来。

起初只是哽咽，他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红了眼圈。

孟繁起身，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到他头上，摩挲他的头发。

他号啕大哭起来，受了万般委屈似的。

孟繁也哭了。打和孙东坡分手起，她还没哭过呢。在父母面前，在同事面前，在夭夭面前，她一直很温婉的样子，和平常一样说话，和平常一样笑。父母偶尔过来的时候，看她的样子，也是有些忧心忡忡的，可他们也顾不上她，他们有他们的事，孙子的事，他们自己的健康问题，那么大岁数的人了，一会儿血压高了，一会儿腰椎又突出了，哪件事不比孟繁的事重要？她怎么能在他们面前哭？在夭夭那儿也不行，夭夭自己还自顾不暇呢，哪顾得了她？她出了一身的热疹子，胸前，腋下，后背，成片成片的红斑，奇痒无比，找中医看，中医下的药方简直和祝英台给梁山伯下的一样奇怪：荆芥、防风各二钱、牛蒡子三钱、蝉衣一钱五分、生石膏一两、知母三钱、生地五钱、当归三钱，一个疗程要五服，孟繁服了两个疗程，也没见好，红斑反而日趋绚烂了。问中医，中医说，你这是内毒，毒素排出来了，红斑自然更红了。再服几个疗程，就差不多了。孟繁想想也是，又服了两个疗程。这一次，红斑倒是不红了，变成了水汪汪的透明体，依然痒，孟繁忍不住用手指甲去掐，一掐，水流出来，第二天，又是密麻麻的一片透明疹子。孟繁一生气，干脆停了药，每日在厨房自己煮碗绿豆莲心汤喝。莲心很苦，如她现在的日子，但莲心藏在莲蓬里，别人看不见，别人看见的，是美丽绚烂的六月花朵。她现在很爱厨房了，一把芹菜择半天，一钵汤炖半天。夭夭现在初三了，身子那么单薄，要好好补一补。但夭夭是金枝玉叶般的胃口，什么东西也就只吃上三两口。倒是孟繁自己，吃得更多。每次在饭桌上，看她吃得那么欢，夭夭的眼神就很复杂，有惊诧，也有鄙夷。孟繁，你去照照镜子好不好？冷不丁地，她会这么来一句，不耐烦的，厌恶的语气。自从他们离婚后，她对孟繁就直呼其名了。孟繁知道她的意思，是责怪她没有心肝，丈夫都和别的女人跑了，竟然还能有这么好的胃口？把自己喂得这么肥，也难怪孙东坡会跑！

孟繁这时候会笑，莲花般的。少年就是这样理解世间因果是非的，她不怪女儿。

但现在她哭了，哭得惊天动地，哭得酣畅淋漓。

五十

整个寒假，孙东坡都没有回去。

孟繁本来要赶孙东坡的，她这儿又不是菜园子，哪能由了他，要走就走，要来就来。可她做不到。那天下午，喝茶的时候，她想，等他喝完这杯茶吧！瑶里毛尖，是他以前最爱喝的。暑假学生家长送这个时，她就想到他了。她是不大喝茶的，母亲知道，所以在书房看见这盒茶叶时，看了一眼她，欲言又止的，她假装没看见。母亲总这样，一看见她家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想往弟弟那儿搬，杀富济贫似的。弟弟在县城一家超市做保安，弟媳呢，是酒店服务员，小两口的工资加起来，也没有孟繁一个人多。孟繁多数时候都由了老太太杀富济贫的，但那天孟繁始终不松口，横了心让老太太的目光在茶叶那儿回旋往复恋恋不舍。

之后是晚饭了。省城到县城的火车，最晚的，是六点。但六点都过了，孙东坡还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动不动。或许他想在省城呆一夜吧，住旅馆，或者去朋友那儿。孟繁起身去厨房做饭了。就让他吃了晚饭再走吧，孟繁想。家里有竹荪，她炖了个竹荪排骨汤，又红烧了一条鲫鱼，清炒了一盘藕丝。他看上去比以前更清瘦了，为什么呢？是工作压力太大？还是没注意饮食？她想问，还是没问出口。他现在也不是她的丈夫，瘦不瘦的，和她有什么相干？

三个人团团地坐在玻璃灯下吃饭。孙东坡拿过孙桃夭的碗，替她舀了碗汤。孙桃夭不领情，哗地把汤往钵里一倒，动作有些夸张地，自己重新舀了一碗。孙东坡讪讪地，看一眼孟繁。孟繁低头，吃自己的鱼。鲫鱼的刺真是多，尤其鱼背鱼尾那儿，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卡了。

碗是孙东坡洗的。孟繁觉得好笑，以前他从不洗碗的，偶尔兴致来了，他会做做饭，但洗碗这个活，他是从不染指的。对于家务，乡下出身的孙东坡一向有许多禁忌，不洗碗，不铺被子，不打扫卫生间。这是家教，以前他这么对孟繁说，一直以来，孟繁都很尊重他的家教，没想到，和吕蓓卡结婚才一年，家教就不起作用了。

孟繁半倚在门边，看孙东坡洗碗。

厨房的灯很明亮，这是孟繁的风格。明厨房，暗绣房。以前读大学时，不知在哪本书里，孟繁看到这句话，一见就倾心了。和师姐讨论，明厨房当然很好理解，因为只有厨房亮堂了，才好洗菜做菜，不然，就要吃烂菜叶子了。师姐说，你这个理解太表面了，这句话最关键的意思不是这个，而是说亮堂堂的地方不好下毒。以前大户人家，男人要争财产，女人要争宠，争到你死我活的程度时，就要到厨房下毒了，所以要明厨房。那绣房为什么要暗呢？暗了小姐还怎么绣花？师姐笑，坏坏的样子，她突然有些意会了，却还问，暗了小姐怎么绣花？师姐说，大小姐，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孟繁坚持说，当然真不懂。那么，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师姐说，有些神秘地，这句话里绣房不是绣花的地方，而是，而是你和孙东坡做那事的地方。孟繁的脸羞得通红，跳起来要撕师姐的嘴。她和孙东坡那时还是清清白白的关系，别说做那事，手都没拉过呢。

但后来孟繁的家，果然是明厨房暗绣房了。

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孙东坡，孟繁有些心酸了。他的脑后竟然也有白发了，什么时候开始长的呢？以前给他洗头时，好像没看到过。深灰色的毛衣肘子那儿已经磨出了一个小洞，为什么不买件新的呢？吕蓓卡那么讲究穿着的人，怎么让自己的老公穿破衣裳？要不要给他补几针？如果用钩针补，以孟繁的女红，应该看不出来的——孟繁的女红，在大学时就闻名于宿舍了，师姐因此把孟繁叫做孟三钗，说她有晴雯的女红，有袭人的态度，有宝钗的丰腴。但她为什么要给他补毛衣呢，就算她是晴雯，她也是被逐出大观园的晴雯了。不在其位，不谋其职。现在这是吕蓓卡的事了，人家尸位素餐，她越俎代庖，贱么？

碗碟都洗好了，桌子也抹了，孙东坡该回去了。

但孙东坡不说回去的事。

孟繁也不说。半是耽溺，半是有意——他现在不是吕蓓卡的老公么？她就偷一回，偷一回吕蓓卡的老公。想想还真是荒诞，不过一年前，这个男人还是自己的。但现在呢，标签上却成吕蓓卡的了。因为这个，那个夜晚的孟繁，有着一反常态的热烈和疯狂。

疯狂之后，孟繁还把孙东坡的毛衣补了，很温柔地补。

不就是贱吗？她也会。

五十一

孙东坡和吕蓓卡，现在是半分居的状态。

自从那个夜晚孙东坡把吕蓓卡叫做婊子之后，吕蓓卡就再也做不成以前的吕蓓卡了。她本来是风情的，本来是婉转的，本来是桃李般鲜艳的，但孙东坡的那声婊子，如风刀霜剑，让她无边落木萧萧下了。她不会笑了，吕蓓卡的笑，一直是花枝乱颤的。她向来自信于这种吕氏风格的笑，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因为笑而产生的动态之美，可现在，还没开始颤呢，她就想到了那句婊子，一想到那句婊子，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变僵硬了。她也不会看人了，她的眼神，向来是眼波流转的，可现在，眼波还没开始流呢，她就想到了那句婊子，一想到那句婊子，她就呆若木鸡了。她变得无所适从，在孙东坡面前，举手投足，一笑一颦都开始拘谨了。就怕某句话，某个动作，让孙东坡看出了婊子的特征。偶尔，她会想到孟繁，孟繁在这种时候是怎么笑的呢？孟繁在这种场合下的表情是怎样的呢？她试着模仿过，对着镜子，却模仿不来。东施效颦效不了，颦效东施呢，原来也不容易。

就算容易，她也不学的，她为什么要学孟繁呢？一个败军之将！

她只能躲了。既然在孙东坡这儿，她做不了吕蓓卡，那只能到外面去做了。她总不能，总不能不做自己了。

或许女人只能过一种生活，要么过家庭生活，要么过社会生活。

一星期至少有三四天，吕蓓卡呆在父母这边，在这边，过社会生活方便些。老太太觉得有些不对，还是新婚燕尔呢，夫妻关系怎么就这么冷淡了？这不好，时间长了，会生事的。和老头子嘀咕，老头子却呵斥老太太，生什么事？能生出什么事？他喜欢吕蓓卡住在家里。有吕蓓卡在，他虽然抽不成烟了，但他也可以借此讹她，让她陪他去操场散步，或者去花鸟市场遛遛。不然，就坚决要抽烟，且是变本加厉地抽，本来是偷偷地抽，变成公然抽了；本来一天抽两支，变成一天抽四支了，甚至抽五支。吕蓓卡没办法，都多大岁数了，还撒娇？让老太太陪他去。但老头子不答应，老太太陪他散步，那算奖励么？简直是惩罚了！一生气，干脆一天抽十支了。这种自杀式要挟，吕蓓卡吃不消，只好挽了他的胳膊，去散步了。老头子笑成了一朵花，一朵干菊花，在路上，见谁招呼谁。即使隔壁家的保姆，他也要十分热情地和人家说两句；即使楼下的狗，他也要蹲下来，挑逗人家几下，把吕蓓卡那个烦。什么叫为老不尊？老吕这样子，就是了。

孙东坡现在几乎不到这边来——他从前就不爱来，现在和吕蓓卡关系这么恶劣，更不爱来了。但他还是经常会上陈季子家，老太太如果在阳台发现了，会让老吕赶紧过来看，老吕懒得看。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这是自然界规律。人家物种一样，当然要往一起凑。他老吕家，又不是动物园，也不是海洋馆，他当然不来。不来更好，老吕眼不见心不烦。反正只要女儿能回来，就行了。老吕得意洋洋。

老太太嗤之以鼻。男人就是自私，越老越自私。一个为人父的，境界怎么可以这么低？亏他以前还教育范吉安，说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搞半天，原来都是离间计！教育别人不要和他女儿朝朝暮暮，好让他自己和女儿朝朝暮暮呢，死老头子。

小两口没有朝朝暮暮，哪有天长地久？

私下里，老太太会劝吕蓓卡。

量变会引起质变，中学政治课本上就有的。夫妻生活是以量取胜的，好比油菜花一样，一朵油菜花，什么都不是，一大片呢，就蔚为壮观了。不仅有了实用性，而且有了审美性。婺源的油菜花不就是这样吗？漫山遍野一开，就有气势了，就美了，就胜过一枝梨花春带雨了。

还一枝梨花春带雨呢！真不愧和一个搞古典文学的教授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老太太竟然也会用比喻了，还是个很不错的比喻，吕蓓卡忍不住乐了。夫妻生活原来是油菜花，是以量取胜的油菜花，有意思，还真有点意思。

但吕蓓卡不想过油菜花般的生活，而是想过梨花一样摇曳多姿的生活。

五十二

但梨花般的生活还是被破坏了，被吕蓓卡的怀孕。

怀孕后的吕蓓卡开始过油菜花般的家庭生活。因为是高龄产妇，医生嘱咐孙东坡和吕蓓卡，一定要小心，不能情绪不好，不能负重，也不能行房事。否则，很容易造成流产或早产了。四十岁左右第一次妊娠的产妇，有百分之二十五会遭遇流产。

孙东坡很紧张，对吕蓓卡开始呵护备至。两人的关系，因为这次怀孕，开始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吕老太太本来想让吕蓓卡住到她那儿去，毕竟孙东坡是一个大男人，课又多，怕照顾不好吕蓓卡。

但孙东坡不肯。吕蓓卡住在吕家他不放心，她那么一个爱往外跑的人，老头老太太又爱由着她在外瞎跑，万一跑出什么事，怎么办？

老孙这边也很积极地毛遂自荐。反正西坡的两个儿子也大了，老两口现在也没什么要紧事，可以过来照顾吕蓓卡。再说，他们还没到过东坡家呢，还没见过亲家翁亲家母呢，正好借这个机会，过来走一走，过来看一看。孙东坡听见他们要过来照顾吕蓓卡，本来要一口回绝的，但老头子后面的那个“再说”，让他又不好回绝了，只得支支吾吾地说，这事，恐怕要和吕蓓卡商量一下。但老孙说，商量啥？拎了两只土鸡，一篮子土鸡蛋，就过来了。

可一篮子土鸡蛋还没吃完呢，吕蓓卡就流产了。

也没做什么，就是到阳台上踮起脚跟收了条毛巾，就把孙家的孙子流掉了。

老两口想不通，大城市的女人娇气，他们知道，他们来之前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娇气成这个样子，他们还是没想到。不过到阳台收件衣服，怎么就能把肚子里的小人流掉呢？小人又不是汤汤水水，有手有脚盘根错节地长在肚子里，怎么会流出来？就是一只瓜，没长熟时，你要把它生拧下来，也要费不少功夫呢，难道他孙子，还不如一只瓜结实？

是地不好，地不好就长不牢庄稼。老孙走时，很沉痛地总结。

孙东坡也奇怪，吕蓓卡没有负重，没有情绪不好，也没有行房事，怎么就流产了？

有一次和陈师母聊天——每次孙东坡到陈家和陈季子谈完正事之后，都要陪陈师母闲谈一会儿的，陈师母喜欢闲谈，尤其喜欢和孙东坡闲谈。孙东坡说，师母，我走了。陈师母正在厨房忙着，一听见孙东坡要走，赶紧出来了，说，东坡，小吕最近还好吧？这一问，孙东坡自然不好走了，只能留下来和陈师母谈吕蓓卡。吕蓓卡流产的事，陈师母是知道的，但陈师母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是不是有剧烈的运动？孙东坡说，没有哇，她什么也没做，就是到阳台收了条毛巾，就那样了。陈师母哦了一声，问，会不会是习惯性流产？

什么是习惯性流产孙东坡不知道，想当然的，应该是指多次流产流成习惯了。回家上网一查，果然是。百度上说，所谓习惯性流产，是指连续自然流产三次及三次以上者，一般因为子宫颈内口松弛所致。子宫颈内口之所以会有松弛现象，多数由刮宫或扩张宫颈所引起的子宫颈口损伤，少数可能属于先天性发育异常。

孙东坡倾向于相信前一种原因。

有好几次，孙东坡想问吕蓓卡，和他结婚前，她到底刮过几次宫？竟然把子宫都刮松弛了？但话到唇边，还是忍住了。

他们现在已经很少说话了。

五十三

孙东坡在上课时收到一条短信：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后面有几根羽毛，一飘一飘的，是孙桃夭动漫版的鸡毛信。

尽管师出无名，孙东坡还是立刻向陈季子请了假，当夜就坐了火车回去。

是余小青做的媒。余小青是孟繁的同事，一个教研室的。孙东坡和孟繁离婚，最愤怒的不是孟繁，而是余小青。我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余小青说。她最看不得孟繁水波不兴的死样子。女人嘛，遇到这种事，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正常。在系里她本来和孟繁关系一般，因为孟繁婚姻的变故，余小青就主动把一般变成不一般了，火线入党一般，把自己发展成了孟繁的闺蜜。一年来，她走马灯似的，给孟繁介绍了不少男人。三只脚的癞蛤蟆不好找，两只脚的男人还不满世界都是？孙东坡他妈的能找其他女人，你就不能找其他男人？找，找一个比他更好的，回头气死他这个狗娘养的。余小青这么教育孟繁。这是余小青的语言特点，能雅能俗，能文能白，雅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俗起来呢，那是比校门口卖包子的大婶更过分的——人家大婶，知道自己没文化，所以说起话来，还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小心谨慎；她这个搞古典文学的副教授，语言态度就如王熙凤在贾府，自由放肆，百无忌惮。

那些男人，孟繁也见了几个，在余小青家里。余小青电话里只说喝茶，孟繁就过去了，她家就在隔壁单元，走过去，只要花二分钟。就算再开个小差，看几眼一楼人家院子里的花草，也就是五分钟的事儿。进门一看，有别的男人在，孟繁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明白了也装作不明白，坐下来寒暄几句，喝一杯余小青家的普洱茶，再告辞。余小青和孟繁一样，身体丰腴，也是个环肥美人，而她老公，在女人的审美上，却偏爱燕瘦。没办法，余小青只好想尽一切花招向燕瘦努力。听说普洱茶有清脂减肥的功效，于是余小青每天下午练了瑜珈之后都要喝上一壶普洱茶的，清喝。她家的普洱，极讲究，是托人从云南买回来的大叶紫娟。

至于那几个男人，和孟繁，基本是我看青山不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只有一个，成了孟繁的茶友。两人开始时在余小青家喝，后来到茶馆喝，再后来，就喝到了孟繁的家里。

男人姓李，叫李莲英。余小青介绍他时，孟繁一口茶差点儿喷成天女散花状，天底下还有这样恶搞自己儿子的父母，也太有幽默精神了！一个男人，叫什么不好，叫李莲英？

李莲英在城西开了家书屋，卖些闲书。现如今，闲人不多，闲书自然没什么市场。好在李莲英不在乎，人家压根不指这个挣钱——他在开书屋之前，是一家夜总会的老板，过了十几年灯红酒绿的堕落生活，过够了，过倦了，开家不挣钱的书屋，算是从良了。

书屋没几个顾客，李莲英总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书，或闭目养神。孟繁偶尔会过去坐坐，她喜欢书屋的冷清，也喜欢李莲英脸上的冷清，是三秋过后诸芳尽的干净了然。而孟繁不一样，孟繁看上去也是云淡风轻的，却是薛宝钗式的云淡风轻，要靠了冷香丸才压得下体内那种热气和邪气。

孟繁现在，就把李莲英当冷香丸服。

两人不说一般男女说的话，你过去怎么样，我过去怎么样；你现在怎么样，我现在怎么样，都不问。也不说风月，也不说经济，两人谈谈书，谈谈地方风物，谈谈哪种菜的做法，李莲英的拿手好菜是千叶豆腐。我的千叶豆腐，不比鲍鱼差，不比熊掌差。李莲英吹。

孟繁笑，太夸张了，不过是豆腐，哪至于就好过鲍鱼和熊掌了？

淡极始知花更艳，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哪天到你那儿露一手，你就信了。

千叶豆腐做得果然不错。但孟繁还是不能信，她又没吃过鲍鱼，又没吃过熊掌，怎么信？李莲英又问夭夭——那天是周末，夭夭也在家，夭夭不看李莲英，却看了孟繁，说，有毛病。

把豆腐当鲍鱼给你吃的男人，你敢嫁？

李莲英走后，夭夭冷了脸，问。

谁说我要嫁了？孟繁反问。

语气有些轻佻，一个女人，一个孟繁这样的女人，会因为什么变得轻佻呢？除了男人，没有别的。

我们只是朋友，孟繁又说。

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直到这个时候，夭夭才突然意识到，她可能真的要失去孙东坡了。

她是不能失去孙东坡的。

她一直等着呢，等着他改邪归正，等着他浪子回头——寒假的那碗竹荪排骨汤，不是他会回来的信号弹吗？

如果孟繁嫁了，他还怎么回来？

五十四

可孙东坡凭什么阻止孟繁再嫁？

凭他是曾经的背叛者？凭他前夫的身份？

全世界的人，恐怕就他孙东坡最没资格出来阻止了。

但孙东坡还是说话了。

你没读过《洛丽塔》吗？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一个有着十四岁女儿的母亲是不能再嫁的。

真是胡搅蛮缠！

亨伯特世上只有一个，那一个还是纳博科夫的虚构。难道她要因为这一个虚构出来的小说人物，而不嫁了？

再说，他早干什么去了？他决定离婚的那一天，就应该想到，他女儿迟早会有一个继父的。难不成他以为孟繁会为他守节？

本来孟繁和李莲英，还没论过嫁娶之事呢！李莲英不急，孟繁更不急，都是消消停停地游春赏春的心态。毕竟是过来人了，对婚姻，都谨慎，也都有些意味索然。现在孙东坡这么一闹，孟繁反生出几分兴致来了。

原来再嫁也可以让孙东坡如此气急败坏！

之前她倒没想到。

冷香丸改为鱼肠剑了，李莲英的功能由文到武——本来只是一味中药，现在成杀人兵器了。

看孙东坡青眉白眼的样子，孟繁就如看春花秋月般妙不可言。

春花秋月何时了！那是李后主的反弹琵琶。了什么？不能了！孟繁简直看不够这人间美景。

以李莲英为剑，这是剑走偏锋！她本来一直想打宋朝的算盘呢，想着有朝一日把宋朝游说了，揭露出吕蓓卡论文作弊的真相，才能致吕蓓卡于死命。但怎样才能游说宋朝呢，让他出来和吕蓓卡鱼死网破，和吕蓓卡玉石俱焚，似乎完全没有这个可能。倘若她有色，她可以以毒攻毒，也去色诱宋朝；倘若她有钱，她可以利诱宋朝，大丈夫不能床头无金。对男人而言，黄金有时也和美人般妖冶迷人的。只可惜，这些她都没有。一开始，她以为可以利用他们共同的仇恨，他们都是被背叛者，应该同舟共济同仇敌忾的，但后来才发现，他的仇恨远没有她的深刻，且随着日复一日，有烟消云散的倾向。电话里，他说吕蓓卡的语气，愈来愈平静，愈来愈温和了，有时甚至还生出绕指柔的情绪。孟繁咬牙切齿，男人都是扶不起的阿斗！人又不是树木，又不是猪狗，难道没有记忆么？怎么能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痛？复仇的希望日渐渺茫。她几乎绝望了！

没想到能绝处逢生！

只好把李莲英这把剑，舞得扑朔迷离，舞得风生水起。

孙桃夭也推波助澜，用近乎死谏的方式——不过一个月，她的成绩就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孙东坡心惊肉跳。傻丫头想学拉登么？竟然采取自杀式袭击！

这不成。他孙东坡还指着她考北大呢。吕蓓卡的儿子还无影无踪，有可能压根不会再有了。孙东坡四十岁了，四十岁的孙东坡现在也只有孙桃夭了。

怎么能，怎么能由了她自甘堕落？

如果你想挽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你就回来，回来和孟繁破镜重圆。孙桃夭要挟说，当了孟繁的面。

孙东坡看孟繁。

孟繁不置可否。

破镜重圆孟繁没想过，孟繁想的，是先把吕蓓卡的那面镜子打碎。

不然，她一身的热疹子下不去。

五十五

什么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孙东坡现在就是。

吕蓓卡流产之后，就被吕母接回吕家调养了。两人又回到了半分居的状态。

还在小月子的时候，孙东坡去过吕家两次，看吕蓓卡，一次带了两包红枣，一次带了一箱苹果，单位发的，他把吕蓓卡的那份，送了过去。

老吕这一次的脸，拉得更长了。孙东坡不看他，和老太太说几句话，和吕蓓卡说几句话，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就回了。

一个人坐在书房的台灯下，孙东坡有些伤感。孔子说，十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他呢，都四十多了，再蹉跎几年，就年过半百了。却什么也没立起来，事业事业没有，香火香火没有。想到年轻时的青云之志，他有恍若隔世之感。当初和吕蓓卡结婚，他以为要一石数鸟的，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江山美人，一并拿下。所以抛妻别女之后，他仍然是意气风发的。可现在，却是子虚乌有，黄粱一梦。

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他恨自己，也恨吕蓓卡。

要不是她的狐媚，她的诱惑，他为什么会一无所有地坐在这个陌生城市的灯下，这个寸草不生的城市，这个他举目无亲的城市。

想起孙桃夭的少年委屈，她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的心，有一种被凌迟般的痛。

离婚的念头一生起，就如二月春草，转眼间，就郁郁离离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离婚么，既然她吕蓓卡可以习惯性流产，那么，他也可以习惯性离婚。

而且是因女儿之名。

只是，单位怎么办？他总不能回原单位，当初到上海读博士，可是以鲲鹏自诩，要徒南冥然后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而现在，别说扶摇直上九万里了，就是九百里，都还没有完成呢，难不成就这样铩羽而归？

不甘心哪！

就算甘心，也不好意思。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

也不能留下来。和吕蓓卡离了婚，怎么还有脸在这个地方呆下去？

或者去另外的地方，一个第三地。

他偷偷联系了几所学校，都没什么戏，高不成低不就，老姑娘找女婿般的。城市大，学校就差；学校略好一些，又是落后地方，经济待遇不怎么样。没办法，如今的博士，也和白居易《琵琶行》里的那个年老色衰的商人妇一样，不值钱了。而他这两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仕途上没什么发展，一个破教研室主任，半根花翎都算不上；学术上虽然小有成就，也只是小有，在学术界，也依然是个无名小卒。亏得还是打着他博导的名号，不然，想进北京上海的高校，恐怕门都没有。

倒是有一所学校，他认真考虑了，是杭州一所高校——那所学校不过三流，他其实有些看不上，但人家答应解决家属，这就不容易了。而且夭夭喜欢杭州。孟繁也喜欢。孟繁喜欢春天的杭州，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沙堤。孟繁喜欢花草。孟繁也喜欢散步。而西湖，把这两者结合得很好，因此，孟繁对西湖，一直就有着虽不能至却心向往之的感情——其实也算至过，他们在上海读博的时候，有一个周末，他们和老季、吕蓓卡四个人一起至的。是老季问朋友借的车，当时孟繁还问老季，要不要叫上齐鲁，但老季支支吾吾，孟繁也就算了，毕竟车是人家老季的，她不好做主。老季本来打算住在浙大一个老乡那儿的，老乡家两室一厅，他老婆也不在家，因陋就简，大家挤一挤，将就将就，对付一个晚上。孙东坡和孟繁没意见——能有什么意见呢？自己又不掏腰包，跟着白吃白住的，再说三道四，就不懂事了。可吕蓓卡有意见，到杭州，不说住香格里拉，可也不能这么寒酸哪，他们难道是丐帮么？要到别人家去唱莲花落？她吕蓓卡的专业虽然是明清戏剧，却从来不会唱莲花落的。住酒店，而且还要住西湖边的酒店，她吕蓓卡请客了。老季当然不会让她请客，他张罗半天，为什么呀？只好慷慨解囊了。不过慷慨之后，老季的情绪到底就有些低落了。孟繁很理解他的这种低落，为了活跃气氛，她就一直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全是做，她也的确有不能抑制的兴致勃勃的心情，尤其第二天在苏堤散步的时候，孟繁的兴致好到了极点，她主动挽了孙东坡的胳膊，当了老季和吕蓓卡的面，很情意绵绵地说，如果能这样走一辈子，多美！

可一年以后，他们就离婚了。

夭夭和孟繁不同，她喜欢的是冬天的杭州，下大雪之后的杭州——夭夭其实从来没到过杭州，但她读过张岱的《西湖梦寻》，读过《湖心亭看雪》，读过之后，对冬日的杭州就产生了感情。她甚至说不考北大了，要到杭州去读书。孙东坡不以为然，少年心事如浮云，何况夭夭爱的杭州是纸上的杭州，还是几百年前的纸上杭州。孙东坡不当真。然而现在，他却有几分当真了。为了夭夭，他真有去杭州的想法了。

因为这想法，孙东坡有些激动，夜里十一点了，他给夭夭打电话，问，我们一起去杭州吧？

夭夭说，好。

五十六

孟繁没想到，她会在杭州碰到齐鲁。

她是去蹭会。那个会议的主题是“先秦文学与江南巫风巫俗”，本来和孟繁的专业不甚相干的，但她还是写了篇会议论文寄过去。是二师弟怂恿的。二师弟风华正茂，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最热爱借开会的机会，到处游山玩水。因为这个，孟繁把他叫做“会虫”。

二师弟不仅怂恿了她，还怂恿了大师弟。

老头子六十大寿，我们这几个弟子，总不能不参加。所以，杭州会议结束之后，我们几个要一起打道上海，给老头子庆生。

二师弟这么一说，孟繁不好拒绝了。

也不想拒绝，她也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一趟杭州呢——孙东坡和她说了他想去杭州的事，还很郑重其事地问了她的想法。

她当时没表态。去不去的，是后话。但先去看看那所学校，也无妨。

谁料想，竟然在会议上碰到齐鲁。

之前她们一直没有任何联系，她知道齐鲁去北京做博士后了，有一次，她到北京出差，还想找齐鲁聚一聚的，但因为没有齐鲁的电话号码，也只能作罢了。

齐鲁还是齐鲁，依然朴素，依然寡言，依然心不在焉。不论和她说什么，她都点头，鸡啄米似的，或者发出哦哦哦的声音，一副谦虚好学生的样子。但孟繁看她飘渺的眼神，知道她又在玩分身术了，一个齐鲁在这儿唯唯诺诺，另一个齐鲁早不知飘渺到哪里去了。

二师弟说，你这个室友，有点像《钢琴教师》里的艾莉卡。

《钢琴教师》是诺贝尔得主耶利内克的小说，孟繁看过，全博士楼的女博士差不多都看过，当初就是二师弟极力推荐她们读的，他说是惊悚小说，是女博士们的普及读物。女博士们要想拥有美好正常的人生，就不能不读《钢琴教师》。

孟繁一巴掌拍了过去。没这么污辱人的，艾莉卡是谁？是变态狂，是性压抑的老处女。不仅和十几岁的学生乱搞，还坐在马桶上用剃须刀自慰自虐，齐鲁这么个正常的人，怎么可能像她？

二师弟赶紧用手护住了自己的后脑勺，说，你师弟没别的本事，但看女人，看性压抑的女人，那是一看一个准。

怎么看？

看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齐鲁的眼睛怎么了？怎么了？不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吗？

错！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胡扯！

孟繁不信。二师弟这个人，中弗洛伊德的毒很深，最喜欢用弗氏的泛性论解释一切。他的博士论文就是用弗氏理论，研究唐代女诗人鱼玄机和薛涛诗歌中的性意识。

不信归不信。孟繁开会的这几天，还是发扬了女性的八卦精神，有意无意地，打听起齐鲁这两年的感情生活。

尽管语焉不详，孟繁还是知道了，齐鲁现在单身。

大师弟也单身，但大师弟的单位在南京，还比齐鲁小两岁。那又怎么样？如今不是流行姐弟恋么？或许可以撮合他们。

两人都是榆木疙瘩，榆木配榆木，也算门户相当。

也省得他们锦瑟年华虚度。

她把这话和二师弟一说，二师弟笑痛了肚子，还锦瑟年华，就他们！

不过，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人开始很积极地撮合他们。

半游戏，半认真。

游戏的是二师弟，认真的是孟繁。

如果能成，孟繁这一次真是不虚此行——孙东坡电话里说的那所学校她也去看过了，校园不大，但十分漂亮。到处都是茂盛的花木，以香樟树最多。她挽了齐鲁的胳膊，慢慢地在树下走，一路阳光斑斑驳驳，风吹过，香樟花落下来，一朵，又一朵，落在她和齐鲁的身上。

世界原来也如孩子手里的陀螺，虽然有时会飞沙走石天旋地转，大多数时候，也还是个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孟繁几乎落下泪来。

三天的会议结束之后，他们四个人一起坐火车去了上海。

孟繁以为齐鲁去上海是因为大师弟，几天相处下来，齐鲁和大师弟都有些举案齐眉的意思了。早知如此，当初在学校就应该撮合他们的，白白浪费了这许多宝贵光阴。都怪老季，要不是他杵在那儿障眼，或许孟繁早就看到了这两棵属性相同的榆树。

然而齐鲁一到上海就单独行动了。

任孟繁怎么挽留，也挽留不住。

孟繁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既然没有那个意思，为什么要一起来上海？

二师弟说，或许，艾莉卡有艾莉卡的逻辑。

是么？

孟繁这一次，由了二师弟糟蹋齐鲁。齐鲁我行我素，孟繁有几分不高兴了。

老头子的生日宴整整闹了两天。老头子本来是个严肃节制的人，临退休，竟然也老夫聊发少年狂了。跟着弟子一起斗酒行令，一起俯仰长啸。师母管不住，一个劲儿朝孟繁使眼色，孟繁负责斟酒，有意斟浅几分，老头子已醉眼蒙眬，弟子都分不清了，把张三叫李四，李四叫张三，却还看得出酒浅酒深，一觑自己杯里的酒少了，就摇头晃脑不答应了，斜睨孟繁，问，苏朵，老师喝你们几杯薄酒，也不肯么？

苏朵是孟繁下一届的师妹，没来，人还在巴黎呢。

孟繁吓得赶紧满上。

人一老，就不讲体统了。

孔子所谓七十从心所欲，就是这意思吧。

但等到七十再从心所欲，是不是晚了一点呢？都七十了，还有什么欲剩下？

所以老头子颇不甘心吧？

孟繁有些心酸。

回去之前，孟繁匆匆去了趟图书馆。最近她在写一篇关于李商隐和宋华阳的论文，她们学校图书馆的资料很少，有价值的资料就更少，她想在这儿查些东西，复印了带回去。在一楼大厅办临时阅览证的时候，她恍惚看见齐鲁的身影，一转头，那身影进了电梯。

她有些疑惑，难道齐鲁也来图书馆了？这个书痴，不，书蠹！

一想起这个绰号，孟繁身上的热疹子，又开始蚂蚁般地，噬咬她。

五十七

沈牧之校长找孙东坡谈了话。

沈校长说，经过校领导研究，学校决定任命孙东坡为人文学院中文系副系主任，古籍研究所所长。

正式文件将在一个月后下达。

这是公元2010年6月15日上午10点，孙东坡满面春风地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时，孟繁正挽了齐鲁的胳膊，在香樟树下，款款地走。

2011年于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