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最接地气的平民调解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最接地气的平民调解

王为念

每年有很多朋友给我推荐书看，也许是我从小没有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也许是因为工作忙得我团团转，很少能把哪一本书完整地看一遍。近来好朋友发给我一本书稿，希望我能为她作序。坦率地讲，爬格子写文章是我最不擅长的事，因此我可以有一百个理由推掉这件事情，之所以还是拿起笔来写下这篇文章，是因为它的书名叫《调解》。

打开这本书稿，一口气读完。它把我带回到十年来那艰难的调解回忆中。我曾经在中国最真实的调解节目——北京电视台青年频道《谁在说》中作嘉宾，一开始，当事人因为两千元钱吵架，我实在解决不了，就给他们两千元；到后来，当事人之间二十年的仇恨，我用两小时就可以搞定。这一切历历在目。《调解》这本书的主人公徐桂英，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这不就是当年的我嘛，只是她在生活中我在节目中。而真实地解决家庭矛盾，真诚地帮助每一个人却是我们俩完全相同的地方。

余秋雨先生在给我的书《念叨念叨》作序时，这样评价我：“王为念在调解时不端架势，不演角色，不讲术语，不夹英文，不引古语，而能直取事件关节，直触人心痛痒。”“王为念是用善良、宽容和智慧化解绝大多数社会矛盾，使更多的民众摆脱无谓之苦，使社会更加进步，清明有序，让更多的冲突变成调解，让更多的批评变成劝导，让更多的争辩变成讨论，让更多的眼泪变成微笑。”余先生的这些评价，对于当时的我，是有些受之有愧的，我认为余先生的这段话更多的是表达一种希望，希望在中国的大地上，多一些调解少一些批判。如果我一定认为余先生对我的褒奖有些夸大的话，《调解》这本书中的徐桂英不就是余先生说的这种人吗？

今天终于把余秋雨先生这段让我既有点偷着乐，又有点精神负担的文字，拱手送给《调解》中的徐桂英。因为这本书中的人物和感情故事，完全可以让你酣畅淋漓地感受一次最接地气的平民调解！

一

徐桂英被对门邻居张姐稀里糊涂地拽进人家大门的时候，脑袋是蒙圈的。她身上系着油吃麻花的围裙，手里正举着一根老葱。葱叶子被剥掉一半，带着辣味的葱白还在手里攥着。徐桂英只知道自己正要点火炝锅，张姐一边撞门一边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就一阵阵压过来。老伴刚把门打开，张姐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徐桂英攥着葱白的手。

老伴和徐桂英脸上的表情从惊诧到僵硬，张姐嘴里含含混混地嚷道：“徐姐！徐姐！你赶快拦住她，她要动刀！”

老伴嘴上的口型刚摆出了一个“谁”，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徐桂英就已经被张姐连拉带拽地推进了她们501的门。

门根本就是敞开的，门窗都开着，夏日里燥热的空气在这个不足五十平方米的老式两居室里流动，角落里一个老的台式电风扇在慢悠悠地摇着头，风扇的“嗡嗡”声盖不住里屋传来的一阵阵孩子的哭声。

张姐的儿媳妇生孩子还不到两个月，自从打医院里接回来，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一楼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小两口自由恋爱，结婚生孩子顺理成章，顺产生了一个六斤多的大胖小子，公公婆婆给带着，这小日子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怎么还没出月子就开始吵吵？

张姐的儿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一开始只听见儿媳妇闹，儿子都没声！儿子不出声，公公婆婆也只得装聋作哑，谁让儿媳妇是功臣，三代单传，给生了个大胖孙子呢！

可这吵着吵着，泥人也有土性儿，儿子也不干了。儿子一出声，老两口少不得就得出来说两句，多半也是和稀泥的话。儿媳妇每次发作的事情也是鸡毛蒜皮，什么奶凉了，汤淡了，屋里不能开风扇了。今天又是为什么？不知道？张姐和老公正在厨房里忙着做午饭，小两口的屋里就闹出了动静，老两口跑出来看，儿媳妇一把明晃晃的剪子正抵在独生儿子的脖子上。公公当时就瘫倒了，婆婆哭着哀求儿媳妇有话好好说，儿子的脖子梗在那，眼神里全是视死如归，嘴里放出来的话是：“有本事你就捅！这日子没法过了……”

徐桂英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搅进了这趟浑水里，唯一的理由是，自己家就住在张姐的对门。在这个厂区的老宿舍里，老姐俩的友谊已经超过了二十年。从当年一起技校毕业进工厂大门，到厂子改制、俩人纷纷提前退休，两个人过的就像照镜子。一个结婚了，另一个也要领证了；一个生儿子了，另一个也怀上了；一个当了婆婆，另一个儿子也大了、该谈恋爱了……

徐桂英头一天还在感慨，张姐都抱孙子了，自己儿子怎么不着急、还不找对象。转过天来就看到了这一幕。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那剪子只能用来做针线活，怎么就成了凶器了？

张姐声音都哭岔了，一边是瘫坐在地上干着急不能动的老伴，一边是被剪子直抵喉咙的独苗儿子，她把老姐妹徐桂英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嗓子里只能挤出来一句话：“徐姐，你救救小刚……”

就这么一句话，徐桂英汉子一般地附体了。年轻的时候她就是女汉子，在工厂里什么工种都干过。刚来的时候学徒轮岗，师父说翻砂工不是女孩子干的，就甭去了；偏不服的，啥女人干不了。又不是旧社会的小脚女人，男人能干的女人也能干。翻砂、车床、开吊车、装卸……工友都喊：“甭叫徐桂英了，改叫穆桂英吧！”

如今，徐桂英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意气风发、谁都不怵的时候。她一个健步走上前去，用手里的葱白指着正用剪刀利刃抵着自己老公的年轻女子，厉声喝道：“你把剪子放下！有什么事好好说！你把他捅死了你就是寡妇了你知道吗？”

那个昨天还软软地喊徐桂英“徐姨”的弱小姑娘，此时的眼神是涣散的，带着丝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她声音含混，眼睛看着门外，嘴却对着自己的老公：“你不爱我了……你……你有别人了……”

张姐哭着哀求儿媳妇：“没有啊小丽，你听谁胡说的！小刚没有啊！”

徐桂英正义凛然地问那个从小她看着长大的小刚：“小刚，你有没有？”

小伙子一脸苦笑：“徐姨，我哪有！我天天加班挣奶粉钱，我身上连200块钱都没有，我上哪乱搞去？”

徐桂英缓和声音对着小丽：“小丽啊，小刚是阿姨从小看着长大的，这楼里的男孩子数他最乖、最知道心疼老婆，你可得听阿姨一句话，别冲动啊！来，听话，快把剪子放下，回头把小刚弄伤了，谁照顾你啊！”

这句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小丽的情绪更激动了。她的剪子移动了一下位置，从小刚的脖子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动作之快，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措手不及。她哭着质问自己的老公：“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你就知道抱孩子，你什么时候抱过我？我是机器吗？我给你们家传宗接代完了你就这么对我！”

这话说出来，不仅张姐觉得刺耳，连徐桂英都想过去打小丽几个嘴巴子！男人回来抱孩子不应该吗？大儿子刚俩月，不抱孩子难道天天抱着你？

心里这么想，可话却不能这么说，嘴上还得缓和着。徐桂英慢慢往前蹭，一边蹭一边给小刚使眼色。张姐此时已经抱住了自己的儿子，着急地看着脖子上往外渗血的伤口。张姐老伴看见儿子脱离了危险，也缓缓地扶着桌子腿颤巍巍地站起来了。只有徐桂英一个人紧张地观察着小丽的举动。

就见小丽把剪刀掰开，森森的利刃抵在自己锁骨窝里，柔软白皙的皮肤当即就被刺破了，一道血痕当时就显现出来。徐桂英叫小刚：“快！把她剪子抢过来。”

此时，屋里的一家三口才注意到，危机还未解除，还是要出人命！小刚刚要跑过去，小丽一声凄厉的声音：“别过来！”人已经退到阳台。屋里大乱，几个人跑过去，七嘴八舌地都在劝，小刚的声音，张姐的声音，徐桂英的声音顿时乱作一团。

徐桂英当时脑子就想着一个数字，119。可是马上就自己否定。等打完电话、消防员赶到、铺上气垫，估计人已经没了。要么自己把自己捅死了，要么自己把自己摔死了。虽说是5楼，要是大头朝下跳下去，摔不死也得成植物人。那不是更坑人？

里屋张姐孙子的哭声一波大过一波。徐桂英脑洞大开，也不跟着这三个人劝说眼前这个已经神经错乱的女子了。她慢悠悠地走进里屋，抱起了白白胖胖、带着奶香味的柔软的婴儿。怀抱着小小宝贝的那一刻，徐桂英多年前抱着自己儿子的母性又回来了。有个大孙子真好啊，哭声都那么嘹亮，那红扑扑的小脸蛋，看着就想咬一口。虽然一脸的鼻涕眼泪，可看着他在自己怀里伸胳膊踹腿的，还是觉得那么可爱。

徐桂英定定神，抱着大胖小子缓步走出来，也不看围在阳台上那三个人，自顾自地对着怀里的婴儿说：“宝贝啊！你看你妈多不是玩意儿！放着你这么好看的大胖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非要跟你爸闹！你看看，闹完了还不行，自己还要跳楼！你说，你妈要是没了你吃什么喝什么啊！”她这么一说，阳台上三个人都愣住了。小丽眼神不由得往这边看。张姐、老伴和小刚也不知道徐桂英下一步想干什么，也都愣愣地看着她。

徐桂英看着小刚和张姐，慢悠悠地说：“他张姨啊，你说，孙子刚俩月，他妈非要寻死，你们也拦不住。可这大孙子吃什么啊！你说就现在这奶粉吧，可真没法说，不是什么三聚氰胺就是地沟油的，你说这孩子要是吃出个什么肾衰竭啊、大头病啊可怎么办哪？你说买国外奶粉吧，我可听说了，那一桶好几百呢，小刚你这天天加班也不够孩子吃吧！哎呦，你说这孩子打小没了妈怎么教育？谁管得了？回头小刚再娶一个，这后妈进门不得虐待死了孩子啊！要我说啊，干脆，一了百了！小丽啊，你要是真想死，带着孩子一块走。别单把儿子留下，我告诉你啊，那这孩子还不如不生呢！”

说着说着，徐桂英就抱着孩子往阳台上走，小刚和张姐都傻了，徐桂英作势就把孩子往小丽怀里送，一边伸手一边嘴里还念叨：“来来来，当妈的哪能扔下孩子！去！带着孩子一块走……”

张姐刚清醒点的脑子又“嗡”地一下蒙掉了，赶紧喊：“徐姐你要干什么？”

小刚还算冷静，颤抖着也叫：“徐姨！您把孩子给我……”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只有徐桂英，看见小丽举着剪刀的手一点一点地垂下来。徐桂英心提在嗓子眼，不经意地往后挪动着脚步，抱着孩子的手也在一点一点往后缩，但是孩子还是作势要往妈妈怀里送。小丽下意识地跟着徐桂英的脚步一点点地移动。徐桂英往后挪，小丽往前蹭，从阳台一点点地走近门口。说时迟那时快，徐桂英大喊一声：“按住她！”

小刚条件反射地跨上去死死地扣住了媳妇的胳膊，张姐和老伴也扑上去，一个掰手一个夺剪刀，徐桂英抱紧了婴儿赶紧跑回了客厅。

徐桂英站在楼道里抱着孩子喊自己老伴。在徐桂英被张姐哭喊着拽走之后，老伴就觉得不好，赶紧跑到居委会去喊人。此时，一大波邻居、同事正纷纷涌进来。徐桂英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手心里、额头上、后脖颈子、胳肢窝下全是汗水。她命令老伴：“赶紧，把小丽绑上，她要寻死！”

小丽绝望得岔了气的哭声印证了徐桂英的话，众人七手八脚地过去按着她，张姐的老伴、小刚的老爸，在一片混乱声中又缓缓滑倒，徐桂英抱着孩子又高喊：“快叫救护车！老李犯病了！”

二

都快十二点了，徐桂英的饭桌上三盘两碗都摆了半天了，还不见儿子刘洋回来。徐桂英喊在沙发里看电视半天没动窝的老伴：“老刘，你给儿子打个电话，看看到哪了？说好了回家吃中午饭，这都几点了？”

老刘眼睛没离开电视，看见的全是南方发大水的新闻。徐桂英喊他，听不见。

徐桂英看喊一声没反应，就“噔噔噔”地紧走了几步。本来天就热，老两口住的又是老楼的顶层，这一到三伏天就跟蒸笼似的。儿子工作第一年就孝敬了老两口一台空调，可是徐桂英怕浪费电，这一年也开不到一回。徐桂英还会说：“住楼顶上，又是南北通透，打开窗户就是穿堂风，花那个电钱干吗！”

今天空调照例没开，从厨房做完饭出来，徐桂英早就汗流浃背了。老刘穿着跨栏背心在客厅里看电视，地上一个电风扇摇着头吹，手里还举着把蒲扇。天热，人躁，本来心里就闹腾，等儿子回来吃饭，左等不来又等也不来，老伴又装耳聋，徐桂英这个气啊！三步两步走到老刘面前，拿起遥控器，“噗”一下就把电视关了。正在沙发上忧国忧民的老刘给吓了一跳，一仰头看见了一脑门子汗的徐桂英，不满意地问她：“你干吗？我这儿正看新闻呢！”

徐桂英一脸怒气：“就知道看电视！大周六的，从早上八点你就坐在这儿，溜溜一上午，你也不怕屁股上长疮！”

老刘跟徐桂英过了三十多年，早就习惯了她这点火就着的脾气，慢慢悠悠地跟她说：“你看你！大热天的，就非得给自己找不痛快！你在厨房里做饭，我又插不上手，我不看电视看什么呀？你让我下楼看姑娘去？这个天儿倒是都穿得少……”

徐桂英一巴掌扇过来：“你个老不正经！”

老刘“嘿嘿”一乐：“你看，我看新闻，还在你眼皮底下，这是最正经的了。你又看我不顺眼，你说，想让我怎么着？”

徐桂英把嗓门提高了八度：“我让你给你儿子打个电话，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几点了，饭都凉了……”

老刘刚要说话，就听见儿子在门口抗议：“打一进楼就听见我妈吵吵！行了妈，别嚷了，我回来了！我说你们也是，这都高温预警了，怎么还不开空调？”

徐桂英一听见儿子的声音，什么火气都没了，笑笑地看着儿子，也不埋怨回来晚了，也不唠叨饭凉了，就接着儿子的话茬儿说：“就是！我早就让你爸开，他就是怕费电！来来来，赶紧洗手吃饭，那什么，他爸，你把空调开开，跟你说多少回了。省这点电钱干什么，咱交得起！”

老刘一脸无辜，看着徐桂英：“你把遥控器藏哪了我都不知道……”

刘洋摆摆手：“算了老妈，你又折腾我爸。行了行了，就开着风扇吧！妈你做什么了？有焖面吗？”

老刘说道：“打十点半就开始忙活，你不回家不开席，饿得我都前心贴后背了……儿子你干什么去了？又睡过了？”

刘洋坐在饭桌上，伸手先拿了根黄瓜，啃着，说道：“我上午去了趟医院，看了看刚子他媳妇……”

徐桂英一指对门：“小丽？不是说回娘家去了吗？怎么跑医院去了？”

老刘也掰了半根黄瓜，边蘸酱边嘟囔：“都要拿刀砍人了，可不是有病吗？警察没把她逮起来还不便宜！”

徐桂英跟老刘争辩：“什么病啊！我看就是‘作’！好日子不知道好好过，今儿个嫌小刚回来晚了，明儿个嫌弃婆婆做的饭咸了……要我说，都是给惯的，生了个胖小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说，没生孩子那会儿多好一个姑娘，说话都没大声，每回来看见我都主动叫，阿姨长阿姨短的，呵，当了妈怎么就成这样了！”

刘洋哭笑不得地说：“你们俩啊！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咱能不能不在人家背后说三道四？人家小丽是真病了，产后抑郁症。刚子跟我说了，我今天去看小丽的时候，状态好点了，可那眼神还散着呢！医生说，这个病现在很普遍，绝大多数产妇在哺乳期都会有抑郁症状。要是家里人懂这个病，能及时发现，治疗护理，就不会有大问题；要是发现不了，或者都跟你们似的，啥都不懂，那就等着出事吧！”

老刘鼻子里“嗯”了一声，咽下黄瓜，说：“可不就是！上礼拜不就是出事了？幸亏有你妈！要不是她在，这说不准就出人命了。”

徐桂英脸上当即出现了得意之色。

刘洋说：“我听刚子说了，人家一家子都过来谢我妈了。不过，我说老妈，下次遇到这事，您就记住一条，报警！知道吗？咱不是谈判专家也不是特警，你冲上去能干吗啊？要是再弄巧成拙，这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都是我叔叔阿姨，回头你们怎么处啊！”

徐桂英也点头：“也是！这到现在了，我一想起那天，心里还突突呢。这要不是你张姨没头没脑地撞进来，我也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啊！这不是事赶事的，都慌了吗！不过，儿子，你老妈还算是临危不乱，挺镇定的吧！”

刘洋刚要说话，客厅里的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徐桂英在桌子底下踢了老伴一脚：“去，接电话去！要是那几个老头约你打门球，你……”

老刘起身，说：“我就说，我老太婆说了，要打，太阳下山再打，省得中暑。”

老刘起身去接电话，徐桂英看着儿子刘洋吃饭，一脸笑容。刘洋吃着吃着含糊了，问：“妈你干吗？盯着我干什么？”

徐桂英凑近了跟刘洋说：“你上次说，跟同学出去聚会，有个姑娘不错的，后来怎么着了？”

刘洋一笑，说：“妈你真逗！我随口一说，你随耳一听就完了。你看你，还挺认真。”

徐桂英说：“我能不认真吗？你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怎么连一个固定的女朋友还没交过？你看对门刚子，比你也就大两岁多吧，这儿子都有了。你怎么不着急啊？那姑娘怎么样？家里干什么的？长得好看吗？带回来吃个饭？”

刘洋做投降状：“妈妈妈……等八字有一撇了，我肯定给你带回来啊！”正说着，老刘过来，说：“找你的。”

徐桂英回头看着老伴，问：“谁？找我？谁呀？”

老刘说：“社区的一个什么人，听着挺年轻的一个姑娘，说通知你明天去居委会开个会。”

徐桂英嘟囔：“我又不是小脚侦缉队的，上社区开什么会……”

刘洋笑着问：“您是不是写入党申请书了？居委会是不是要发展你入党啊？”

老刘哈哈大笑：“就你妈？年轻时候都没怎么追求进步，老了老了还入党？你真能逗她！”

徐桂英不爱听了，说：“我年轻那是没赶上好时候！不就是入党申请书吗？我又不是没写过！那会车间里的团支部书记看我不顺眼，她能发展我吗？一个车间就那么几个党员，让谁入不让谁入都她一个人说了算！你没看她那德行样！连锅炉房的老孙头都是积极分子了，都不能团结我来！老刘你说，年轻时候咱怵过谁？什么工种没干过？什么脏活累活不是我冲在前头？先进工作者咱得过没有？”

刘洋一脸夸张的表情：“敢情我妈年轻时候那么猛呐！那怎么就入不了党呢？”

徐桂英一脸嫌弃地看着老刘，跟儿子说：“问你爸！”

刘洋把脸调过来看着自己老爸，老刘“嘿嘿”笑着，不言语。刘洋的好奇心被激发了，凑近了老刘，谄媚地笑着问：“老爸，你就说呗！有啥不能说的啊？”

老刘又拿起半根黄瓜，乐呵呵地说：“那会吧，要怪啊，只能怪你老爸年轻时候长得太帅……”

刘洋“扑哧”乐了，接碴儿说道：“没错！我说我怎么长得这么帅呢！厂区里叔叔阿姨都说我随你。”

徐桂英一撇嘴，说：“吹吧！”

老刘摆出脸一副沉浸在过往的幸福里不愿意自拔的样子，眯着眼对儿子说：“你爸那会儿的帅，不像现在的小男孩，一个个油头粉面，瘦得跟小鸡子似的，一掐能捏出水儿来！你爸那会儿是阳刚之美，穿的工装也干净，咱家人都腿长，小平头一理，胸板一挺，精神着呢！再说了，那会儿一个车间能有几个真正的中专生？”老刘用力把胸脯一拍，说：“咱就是一个！那会儿的中专生比现在的大学生都值钱，咱算是厂里的秀才，重点培养对象！人有才，又长得帅，那一天到晚……”

刘洋坏笑着说：“我知道了，一天到晚都是小姑娘围在你身边，问你‘约吗约吗’？”

老刘脸色微微发红，说道：“那倒是不至于。可架不住团支部书记她追我啊，那家伙，天天找我谈心，让我向组织靠拢。”

徐桂英嘴角撇得更大了，说道：“呸！那哪是向组织靠拢！那就是向她靠拢！”

老刘笑着说：“那时候哪懂啊！觉得她就是代表组织向我靠拢呢！可是吧，组织召唤我行，这团支部书记吧，她还……怎么说啊，靠拢了几回就觉得不是一路人，太事儿，大事小事都穷讲究，算了吧。”

刘洋好奇地问：“然后呢？”

老刘笑呵呵地说：“然后？然后我不就向你妈靠拢了吗？那会你妈也水灵，刚进厂学徒的时候那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搭在肩上就想多看几眼。后来在车间上班，天天都得戴工作帽，那辫子往帽子里一藏，脑袋上鼓鼓囊囊的，奔儿头上有几缕刘海儿，嘿，透着眼睛大、脸蛋红，阳光一照，脸上的小绒毛看得倍儿清楚，那叫好看。我这不就靠拢过去了吗！”

刘洋感慨：“然后你就把我妈给耽误了！人家团支书没追到你，改打击报复我妈了是吧！弄得我妈这么积极上进一先进人物，愣是加入不了党组织！老爸不是我说你，你拒绝人家就拒绝呗，肯定说得还特绝情；然后就明晃晃地追我妈去了，这能不刺激她吗？”

徐桂英连忙说：“他可没明晃晃地追我！他那也叫追？”

老刘笑道：“叫不叫的，咱俩也过了三十多年了。你明天十点赶紧去居委会，我听说咱团支书也当过一阵子居委会主任呢！万一她想明白了，想这会儿发展你入党呢！你可别犯倔，给台阶你就下啊！”

三

礼拜一一大早，徐桂英就被眼前场景给惊到了。几十个穿着花枝招展的老太太，举着布面折叠扇子，正在《今天是个好日子》的乐曲里欢快地跳着广场舞。社区中心前的小广场上，摆了一排桌子椅子。几个居委会的老头老太太带着几个扎着辫子的姑娘在发传单，桌子后面还坐着几个人。有几个刚从早市回来的老太太，手里拖着装着白菜萝卜鸡蛋的小车，另一只手还得腾出来接传单。传单不白发，你拿一张传单，人家还送你一个无纺布的兜子。

徐桂英没闹清楚这是在干什么，就看见社区中心的楼上挂着一个明晃晃的红底白字大条幅，上面写着：建设平安社区，人人有责。

徐桂英绕过人多的地方，直奔社区中心的正门。一进门，一个三十多岁的姑娘风风火火地走出来，两人正撞一个满怀。

那姑娘抬头看看徐桂英，问她：“您是来咨询的？律师都在外面呢。”

徐桂英莫名其妙，还好记得老伴跟她说的，就张口说：“我不是来咨询的，说有个赵主任找我，昨天打电话叫我来的。”

那姑娘愣了一下，马上脸上就堆出笑容来，问：“您贵姓啊？”

徐桂英说：“免贵，我姓徐，我叫……”

姑娘抢着说：“您是徐桂英徐大姐！”一边说，一边两只手就已经上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徐桂英挎着提包的手。

徐桂英只好顺势跟人家握住，也挤出笑容来客气着：“是，我就是。您是？”

姑娘一撸额头上的卷发，说：“我是小赵，赵颖，我就是咱们社区中心的主任，也是居委会的主任。”

徐桂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您就是赵主任啊？您找我有什么事啊？”

赵颖主任，一个三十出头的大姑娘，跟徐桂英初次见面，就亲亲热热地拉着徐桂英的手，说：“走，徐大姐，您跟我上办公室。”

两个人穿过大门，上了二楼，在左手最里面是赵颖的办公室。进了门，赵颖就把徐桂英按在沙发上坐着，自己则忙前忙后地给徐桂英沏茶倒水。徐桂英坐在沙发上看着社区的主任为自己忙活，十分别扭，赶紧欠起身子说：“赵主任，您别忙了，您就跟我说什么事就成。我坐不住的，还得回家给老头做饭呢！”

赵颖端了杯花茶放在徐桂英身前的茶几上，笑容可掬地说：“徐大姐，您现在可是咱们社区的英雄，您不知道吗？”

一听这话，徐桂英顿时有点发蒙，连忙说：“我？您听错了吧？我又没干什么见义勇为的大事……”

赵颖拉着徐桂英的手说：“您还是这么低调！您冲进邻居家，刀下救人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这还不是英雄行为？”

徐桂英一拍脑门：“嗨！那不是赶上了吗！几十年的老同事老邻居，人家家里出事，咱们可不能看着不管。”

赵颖一拍徐桂英大腿，徐桂英没防备，嘴角咧了一下，还挺疼。她心说，这姑娘，断掌吧，怎么手劲这么大？

赵颖没留意徐桂英的反应，而是兴奋地说：“徐大姐，您这一冲不要紧，可给我们社区冲出一个大好事来！张家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张姐儿媳妇得了产后抑郁症，一时想不开，才有了过激行为。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您在紧要关头冲了上去，更要紧的是，您在现场应对及时，随机应变，胆大心细，及时化解了一场危机！您想想，您几句话救了一家老小，您说，您不是英雄谁是英雄？”

一席话，说得徐桂英云里雾里。都回到家了，自己还没醒过味来呢。事后她回家给老伴学舌，老刘端着半茶缸子高末听着也觉得晕得慌，问徐桂英：“这‘随机应变、胆大心细’什么的，说的是你吗？我怎么听着这么新鲜呢？”

徐桂英嘴上说：“那是人家主任有高度，不像你，跟我过了三十多年，也没发掘我身上的闪光点。”

其实心里面徐桂英自己也打鼓，也含糊，自己有这么高大上吗？

在赵颖面前，徐桂英一个劲地往后退，连声说，这是赶巧了，自己没那么有能耐。但是赵颖就认准了，指着窗外锣鼓喧天的景致对徐桂英说：“您看，这周是‘平安社区创建周’，咱们社区一直都是区里的优秀社区，什么环境卫生啊、精神文明啊、养老敬老啊，咱们就没落下过。尤其是我到任以后，我就说，社区是什么？社区就是社会的大细胞，是神经末梢。咱们把社区的工作做好了、做实了，让老百姓的心气顺了，日子过舒坦了，那这社会就太平了。大家没事唱唱歌跳跳舞，谁还有心思上访啊、打官司啊，您说是不是？”

徐桂英从来没听过“细胞”啊“神经末梢”啊之类的词，听了就觉得新鲜，只有连连点头。

赵颖接着说：“这创建平安社区，咱们也不能落后。我就说，我虽然就是一个小小的社区主任，但是，我心气高！从小我就不能得第二，干什么事都必须争第一！这次创建平安社区也是，咱们社区，徐大姐您知道的，我求爷爷告奶奶拉来了钱，给咱们这楼前楼后装上了探头，以前的事我不知道，就说我在任这三年，您听说咱们社区谁家被偷了抢了吗？谁家车让人砸了？”

徐桂英仔细回想了一下，还真没有！虽然社区老点、楼旧点，但是大家和气、过的日子确实太平。楼上楼下、前楼后楼基本上都是一个单位的老同事，院子里来个陌生人可显眼了，在他们这社区也不好下手偷啊抢啊的。

见徐桂英露出赞许之意，赵颖趁热打铁：“徐大姐，我干这几年可是不容易了。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可是，我就敢拍着胸脯说，我对得起社区的大家伙。这不，这次创建平安社区，我就说了，先不管咱们能不能争下这个第一来，先就着这一轮创建评比，踏踏实实把咱们社区的平安建设搞上去，我就是为居民们谋福利呢。您说是不是？”

徐桂英立马想到了头一天儿子回来吃饭，还在说，你们这楼里是不是也应该装个门禁，省得有陌生人尾随什么的。徐桂英赶紧说：“赵主任您说得对，我就觉得我们楼里的单元应该趁着这次活动装个门禁什么的……”

赵颖打断徐桂英的话：“您说的这些基础设施我们肯定想办法，一样一样来！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咱们得推选出几个‘民间调解员’来，创建平安社区，除了硬件设施要健全、零刑事案件，民间调解的能力咱们也得有。您看，我们马上就把法律服务引进来，一周邀请一两个律师过来给大家做义务的法律咨询。今天就是第一天。您刚才看见了吧，问事的还不少呢！还有一条，就是咱们得有自己的调解员，平时协助居委会处理个邻里纠纷啊、夫妻打架啊、赡养关系啊。徐大姐，我头一个就想到了您，我们把您报上去吧！”

直到这会儿，徐桂英才明白，敢情把自己找来是为了这事！徐桂英多少有点犹豫，不同意吧，人家社区主任在自己面前大姐长大姐短的，恭维了自己半天，这要是扭头走了，有点给脸不要脸的意思。可这要是答应呢，这邻居吵架可不分早上中午晚上，耽误了做饭干家务活，也是不好吧……

赵颖就跟看透了徐桂英心思似的，拍拍徐桂英的手，说：“徐大姐您放心，这就是个公益事业，在您空闲的时候干的。不耽误您的日常生活、学习啊什么的。我跟您说啊徐大姐，这是功德无量的好事，您想啊，咱们老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您当了这个调解员，就是做劝人和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事，您说，这是不是给咱们后辈也积德呢！”

这几句话打动了徐桂英。谁不愿意给孩子们积积福，多做点善事呢？就是……徐桂英弱弱地说：“我就是怕自己不行，这文化水平啊也不高……”

赵颖肯定地拉过徐桂英的手，说：“徐大姐，您相信我的眼光。我看您行，您一定行！”

正说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小裙子的姑娘喘着粗气跑进来，推门就叫：“赵主任！赵主任！您赶紧下去看看去！周律师给一个大姐做咨询，做着做着吵起来了！”

赵颖放下手里的杯子就往外走，徐桂英也条件反射地跟着站起来，小跑着冲了出去。

外面的空场上，广场舞已经跳完了，几张桌子后面都有人在坐着。有买完菜的老头老太太过来问：“免费量血压吗？”得知不是，是做法律咨询的，大多数人就散去了。可是也真有人就坐下来，问这问那的就还不走了。

这位周律师是个小伙子，面前的是个四十多的中年妇女。赵颖和徐桂英跑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呛呛起来了，旁边几个老头老太太和其他的律师一个劲儿给说和，可是越说中年妇女声音越大。赵颖和徐桂英听了没半分钟，就听明白了。中年妇女发觉老公好像有点问题，近期回家也晚，有时候还彻夜不归，手机上还流露出了蛛丝马迹。中年妇女就来咨询该怎么办，周律师就教她如何取证、如何证实她自己的猜测——也就是怎么能追查出她丈夫到底有没有外遇，然后，怎么诉讼离婚……中年妇女一听这个一下子就炸了，说，我是来找你咨询的，不是来找你拆我们家的！

周律师满心委屈，越说越说不清。旁边有劝中年妇女的，有劝律师的，人多嘴又杂。徐桂英听明白了，还没等赵颖开口，就拉着中年妇女来了一句：“就这点事你找律师干吗？家丑不可外扬，你要是想过，就当没看见；你要是不想过，就到他单位闹去！要我说，也没啥可闹的，都这个岁数了，就算他外头有人，你就不离，耗死他！看他能怎么着？”

四

“你出的这叫什么主意？”

徐桂英从社区中心回到家，喜滋滋地告诉老刘自己又成功化解了一场婚姻危机。老刘摇着蒲扇听完了徐桂英眉飞色舞的讲述，硬邦邦地就给了她这么一句话。

徐桂英不服气，说：“老话儿没听过吗？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都这岁数了，我还能跟那毛头小律师似的劝人家离婚不成？这缺德的事我才不干呢。我又不是律师，都盼着人家打官司，打完了他好挣钱……”

老刘打断她：“你可别这么说。我听刘洋说了，他正考律师证呢，考下来他想找个事务所当律师去。”

徐桂英一激灵：“他的什么财务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没跟我说他要改行？”

老刘摇头，说：“你一天到晚就关心儿子交没交女朋友、什么时候结婚，他事业上的事你关心过吗？”

徐桂英不服气：“我怎么没关心过？大学这会计专业、毕业了之后这份工作，不都是我的主意？”

老刘又摇头：“你儿子都快三十了，你就从来没关心他自己想干什么。人家在大学里就旁听法律系课程，一直在参加司法考试，就差一门了，考下来就有资格证了。到时候他要换工作你别横插一杠子啊。”

徐桂英自顾自地念叨：“听说律师倒是挣得多，可，这会不会不积德啊！成天往法院跑，今天告这个明天告那个的，别再结点仇……”

老刘站起身来给自己的大茶缸子里续上水，摇着头说：“瞎操心。”

“甭管怎么说，我现在是有聘书的人了”。徐桂英一边说一边从买菜兜子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革面大本，老刘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兹聘任徐桂英同志为红山社区民间调解员”。落款是“红山社区居委会”。

老刘说：“你会调解？你是学过法律啊还是那叫啥心理学的？人家几个儿子争房产，你怎么调啊？要我说啊，你快别闹了，就在家里做做饭扫扫地，闲得没事跟你们几个老姐妹下去跳跳舞，等儿子结婚了你就等着给看看孙子。别没事给自己找事了行不？”

“要不儿子说我就是被你耽误了呢！”徐桂英把聘书明晃晃地放在电视旁边，打开了架住，好让人一眼就看见里面“徐桂英”这三个字。然后就进了厨房，一边麻利地洗黄瓜、泻芝麻酱，一边跟老刘说：“我的事你甭管，耽误不了你吃饭。晌午吃芝麻酱凉面，去，剥蒜去。”

吃完饭，徐桂英以最快的速度洗好了碗筷，急急忙忙就出门了。临出门还说老伴：“大中午的，热得跟蒸笼似的，哪也不许去，在家歇午觉。等我回来做饭。”

老刘是病退的，因为年轻时候腰受过伤，差一点就坐了轮椅，胃也不好，吃得不舒服、生点气就闹毛病，亏得徐桂英这么多年给调理着。用刘洋的话说，在咱们家，我爸就是一家子的心肝宝贝儿。

徐桂英忙忙叨叨地撇下老宝贝儿，直接奔了社区的西院。居委会新来的一个副主任正在大门那儿等她。西院有一片老平房，里面住的都是厂子第一拨老职工，平均岁数都八十多了。条件好点的，有儿女给接走了。也有的，干脆就住养老院去了。凡是还住在这儿的，都是经济条件一般，儿女能力也有限的。

二排三号的老江头就是。八十三了，老伴死了好多年。仨儿子，老大是兵团回来的，费了半天劲，没学历没手艺，回来一直就在街道的工厂里送货。后来工厂黄了，街道又给安排去超市送货。也五十多的人了，人家超市也不爱要，毕竟重活累活也干不了了，天天说让他赶紧退休。

二儿子倒插门，找了个城乡结合部的媳妇，人家拆迁了，分了好几套房，自己在家当房东。本来挺好的日子吧，嘚瑟啊！挣点钱就想着赌，听说媳妇正跟他闹离婚。

三儿子还算本分，技术工人，在大公司里负责给客户装空调，一忙起来就没白没黑，家里就剩下媳妇和上初中的闺女。

平房一共三十多平方米，老爷子一直是跟三儿子一家子住一块。本来相安无事了很多年，结果，老厂区刚卖了一块地，工龄三十年以上的老职工都有分红。这下子炸窝了。老大老二说要回来分钱；老三说，钱都是爹的，你们要分也得等到爹死了再分。老二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打算的，你占着老爷子的房，还想要钱，门儿也没有。老大也说，这么多年了，老爷子退休工资都是你拿着，看病也有医保，你不就是管吃管住吗？住的房还是老头的，吃个饭能有几个钱？你是不是把老爷子钱都拿走养闺女去了？

老三一听也炸了。老爷子从七十多就半身不遂瘫在床上，看病是有医保，可那也不是全报。平时媳妇上班闺女上学，还得请保姆过来伺候。你们眼睛都瞎吗？他那点退休钱够请一个保姆的吗？以前商量说三家管，结果谁都不管；现在好了，一听说有分红，全蹦出来了！

仨儿子，裹着仨儿媳妇。老大的媳妇还是东北兵团带回来的，凶悍得紧；老二媳妇也不含糊。本来都打算和二儿子离婚了，一听说有钱分，立刻又成了团结友爱的一家人，一致对外来了。本来是老大老二联起手来对付老三的，结果，老大老二也没谈拢，现在三家吵成一团。白天黑夜地吵。大儿子上夜班，白天来；二儿子没准点，想来就来；三儿子一家子不堪其扰，一个月报警报了三回。警察来了说，你们这属于民事纠纷，自行调解吧。然后……三家就吵到了居委会。

赵颖开始还接待，后来就把律师给请来了。律师来了先问情况，问完了劝他们把房子卖了，连上分红分成四等份，老爷子一份，仨儿子各一份，然后三家轮流赡养老爷子。这个提议三家谁都不同意。老大老二觉得老三这么多年拿着老爷子工资、住着老爷子的房已经占尽了便宜，绝不能等分；老三觉得老大老二这么多年根本就没尽赡养义务，凭什么等分？！

得！白调解！

徐桂英刚得了聘书，还是盖着大红章的，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领了这个差事就兴冲冲地去了。这个兴冲冲，按儿子刘洋的话说，那就是无知者无畏。

徐桂英走在前面，社区的副主任——说是副主任，其实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考了公务员，被调在社区基层锻炼。小姑娘还是一副学生腔呢，有点怯怯地跟在徐桂英后面。

徐桂英刚一拍平房的大铁门，里面就传来一声怒吼：“你又来干吗？信不信我再报警？”

徐桂英刚要说话，小姑娘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还是有点怯生生，喊了一句：“我们是居委会的，麻烦您开一下门……”

静了几秒钟，听见了脚步声和开门的动静。门开了半扇，徐桂英一眼撇到来的女子手里端着脸盆，下意识觉得不好，往门外闪了半步，那一盆哇凉的脏水直直地就泼在了居委会副主任的身上。小姑娘顺势用胳膊一挡，抱头、蹲下，从头到脚、连身上的背包一起全都湿透了。

居委会副主任蹲在地上就哇哇大哭，徐桂英一个健步冲上去死死拉住女人的手，厉声喝道：“你干什么？我们是居委会的，这是主任，过来给你们解决问题，你这是干什么？”随后，徐桂英就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老江家媳妇打人了！”

正是晌午时分，有正吃饭的，有刚吃完饭准备午休的。徐桂英的大嗓门，年轻时候车间里就有一号。那时候指挥吊车，经常靠喊，一车间谁也没她嗓门大。这一嗓子，前排后排、左邻右舍都出来了。有认识徐桂英的，有认识小主任的，赶紧过来拉起正哭着的小姑娘，老头老太太们都指着泼水的女人数叨：“老三媳妇，你怎么不分好坏人啊！人家居委会主任过来那是了解情况、替你们做主来了，你怎么了这是？人家要是把警察保安都叫来，你吃不了兜着走！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院子外头乱成一团，小主任又羞又气还直发抖。老三闻讯出来，看见眼前一幕也有点发呆，等缓过神来，赶紧冲着大伙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我媳妇以为又是老二家的来闹……”

旁边有看热闹的赶紧拉起小主任，有认识徐桂英的，就说：“徐大姐，赶紧把主任送回去换件衣服吧，待会该冻发烧了。”

小主任只顾“嘤嘤”地哭，徐桂英看着一个老街坊，说：“得，麻烦您先把主任送回去。”然后，她自顾自地走进老三家大门，一把从老三媳妇手里抢过洗脸盆，递回给老三，说：“行了，不说我也知道，你们俩受了多少委屈。可你也得看清楚了呀！这不是狗咬吕洞宾吗？你把我们打跑了，我告诉你，那就再也没有替你们做主的人了！”

一句话，老三媳妇蹲在地上嗷嗷大哭。老三站在原地脸也憋红了。

徐桂英回身就要把大门关上，跟门口的人说：“都散了吧。”小主任也稳定了情绪，迟疑着也要进门来，毕竟带着任务呢。徐桂英把她扶进来，冲蹲在地上的老三媳妇说：“还不赶紧给主任找身干净衣服换上？”

老三媳妇这才醒过味来，擦擦眼泪，赶紧回里屋。老三媳妇长得不高，但是壮实。小主任娇娇弱弱，看着体重还不到一百斤，老三媳妇进去翻腾了一阵子，拿出一套中学校服来，脸通红地说：“您就当我眼瞎，我真不是故意的。您将就着穿，这是我闺女发的校服，新的，还没穿过呢。”

小主任无奈，只好跟着老三媳妇进里屋换衣服。徐桂英看着老三，问：“你们家老爷子呢？前几天还见你们家保姆拿轮椅推着出来晒太阳，怎么这几天都没瞧见了？”

老三尴尬地说：“上礼拜老二家的来闹，在花园那边把保姆和老爷子给堵住了，要抢老爷子走，保姆一拦，让她们给推了个跟头。保姆也不干了，我媳妇没辙，只能请了假在家做饭、伺候，平时我不在，她也不敢出门。老爷子现在里屋躺着呢。”

徐桂英叹口气：“也是倒霉催的，怎么摊上这么个兄弟。老爷子在哪呢？我瞧瞧去……”

老三把徐桂英让到北房的里屋，屋子小，老爷子的大床就占了半间房，老爷子躺在床上，睁着眼，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老三把身子俯下去，耳朵贴近老爷子的嘴唇，听了两句，说：“您躺着吧，我知道。”

老三拉过一把椅子，对徐桂英说：“我爸让您坐呢。他说他认得您。”

徐桂英没坐椅子，直接就坐到老爷子的床边，说：“可不是。在厂里时候见过您，那会您退休的时候，还是我上去给您戴的大红花呢！厂里说您是老职工，技术好，让我们跟您学习。您没忘吧？”

老爷子用力眨了眨眼睛，含含混混地嘟囔了句什么。老三在旁边说：“我爸说，他记得。”

徐桂英笑着，说：“我这次来啊就是问问您，这哥儿三个都想养您，您想怎么住啊？”

老爷子一听这活，突然用手锤床板，脖子也往上梗，眼睛也瞪大了。徐桂英给吓了一跳，赶紧按住老爷子的手说：“您别着急、不上火啊！我是咱社区的调解员，就是过来听听您的意见，然后啊，我们居委会给他们哥儿三个开会，定不能让您受了委屈。”

这几句话下去，老爷子的情绪才算稳定点。老爷子看看老三，眼角眼泪就下来了。又用力捶捶床板，费着力气把胳膊举起来，用手指指老三。徐桂英说：“成，我明白了，您就是不想走，想跟老三过是吧。”老人嘴里发出了“嗯嗯”的声音。

正说着，老三媳妇带着换好了衣服的小主任进来了。嚯，这哪是居委会的副主任啊，简直就是一个中学生嘛！老三闺女新发的校服肥肥大大的，穿在小主任身上还有富余，人家本身就刚大学毕业，一条马尾辫扎着，跟学生一个样。

徐桂英看着小主任的模样，“扑哧”就乐了，说：“瞧这俊的，跟十五六似的。您听见了，老爷子就想在这住呢！”

小主任已经恢复了常态，刚才换衣服的时候，老三媳妇一个劲给赔礼道歉，说自己也是被老大老二给闹怕了。什么给大门上刷狗血，把保姆打跑，站在门口骂街……她不知道今天来的是谁，还以为又是她们找人来闹，也是连气带吓的不知道怎么办了，这才误伤了主任。

小主任也是天性善良，人家也不是冲自己来的，看着她也是一脸本分，就算了吧。

见徐桂英这么说，小主任赶紧接话：“这不行啊！老爷子不能说话不能写字，怎么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愿呢？如果神志清醒，咱们直接找公证、叫律师，办一个遗嘱就好了。老爷子这情况，他说不清楚话，说什么都得靠老三转达，这人家公证处也不来给办啊。”

徐桂英有点懵，脱口而出：“这么麻烦？”

小主任蹭蹭头上的水，说：“是啊，所以得调解啊。徐大姐，您是调解员。您看，咱们还是得把他们一家子拉在一块坐下来谈。一个赡养，一个房子，还有一块分红的钱，这怎么分才能让他们哥仨儿不打了，老人还能养。”

从老江家回来，徐桂英有点沮丧。晚上说好了吃葱爆羊肉，打她一出门，老刘就把羊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冻，等徐桂英回家来，正好下刀切。可徐桂英进了门之后就没说话，老刘摇着扇子过来跟她说：“回来了？”徐桂英就“嗯”了一声，神思倦怠地直接就进厨房了。

老刘在厅里看着徐桂英，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棵葱，闷着头剥，眼见剥得不剩下什么了，老刘看不下去了，直接走进厨房，跟媳妇说：“哎！葱都让你剥没了！”

徐桂英这才醒过味来，看看手里的葱白，再看看垃圾桶里的好几层葱皮子，直心疼，埋怨老刘：“你也不早说。”

老刘反驳：“谁知道你跟葱有这么大仇啊！这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徐桂英叹气：“就是老江家这点事嘛！哥儿仨各说各的理，谁都不让，老爷子还就认准了要住在老三家。这让我怎么调？”

老刘摇晃着蒲扇就坐回到沙发里，一边找遥控打开电视，一边说：“我就说你，那么多律师啊、法官啊都弄不了的事，你非得屁颠屁颠接过来。什么调解员啊？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下好了，骑虎难下了吧？”

徐桂英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怎么着，激我是不是？我就不信了，三个小崽子，还能把我吃了不成！老江家这事，我还管定了！”

五

徐桂英没想到的是，老江家这几个“小崽子”还真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一天调解是在居委会的办公室里，说好了早上九点在社区的小会议室里见，八点五十分，老三两口子推着老爷子就来了。徐桂英、居委会副主任，连带着社区请的公益律师，陪着三口子齐刷刷地坐在会议室里，足足等到九点半，老大两口子姗姗而来。来了也不说话，老大穿着洗得发了黄的老头衫、下边是深灰的大裤衩子，趿拉着拖鞋，进了门直接找了一把椅子来了一个“葛优瘫”。老大媳妇一脸愤怒相，不理不睬任何人。又等了快二十分钟，居委会主任已经觉得不耐烦了，正要起身出去给老二家打电话，就听到门口一声响动，紧接着一声哀号就传进来，会议室里的人，除了老大两口子，全都一激灵。一个女声儿传进来，带着哭腔：“我可找谁替我们做主啊！这世道没地方讲理去喽！”

年轻的副主任条件反射，就要站起来出去看，被徐桂英一把按住了，小声跟她说：“别搭理她，看她怎么闹。”

来的正是老二家的媳妇。老二压根没出现，派了娘子兵上阵。不过这位巾帼不让须眉，一个顶仨。一进门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座的，除了江家的几个当事人，就属徐桂英岁数最大。打早上一出门，老刘就给徐桂英打预防针，不管出什么事、碰上什么人，都别着急、沉住气。大不了就是不说话嘛！那律师都管不了的事，调解不好就调解不好，最坏的结果，就是咱不干了。

徐桂英牢记老伴的嘱咐，冷眼看着江家老二媳妇夸张的表演。她一脸沉着，律师啊、小主任啊不看老二家的，都看着她。她不动，别人也不吭声。

江家老二媳妇折腾了得有五六分钟，屋里其他人都不吭气。小主任心跳有点过速，手心里直出汗，坐在徐桂英旁边，上身微微向外倾斜，徐桂英用左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按住她的腿，示意她千万别动。

老二家的终于觉得没趣了，蓦然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大喇喇地坐在老大两口子对面，直眉瞪眼地来了一句：“说吧，叫我来干吗？”

居委会副主任给徐桂英使了个小眼色，这才开始照着之前他们商量好的说开场白：“今天是居委会为江家赡养纠纷一事进行第三次调解……”

话音未落，老大先张口：“这事没什么可调解的，我就一条，把老爷子房子卖了，我们哥儿仨分可以；但是得把老爷子这么多年的工资存折拿出来，也得分。要说看病啊、保姆钱啊，我们能均摊，但是这些大数儿都得分清楚了。然后再说怎么养。”

老二家媳妇接腔：“谁说是三份？那孙子辈不算啊？我们一家子户口都在这房子里，我生的是儿子，他老江家就这么一个孙子，那怎么说也得是四份！三份？想都别想！谁敢这么分，我头一个吊死在他们家门口！”

老大不干了：“老二家的，你在撒泼给谁看？你吊一个试试？今天你不吊死自己我跟你姓！”

老二家媳妇不知道从哪抻出来一根白绳子，直接就摔在桌子上，嚷道：“你别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是你兄弟，由着性子让你们欺负，你敢逼我一下？”

老大怒气冲冲地就要往前冲，老大媳妇死死抱住了老公的腰，嘴里念叨：“别去别去，回头血压又高了！”老二媳妇扯着脖子喊：“你动我啊！你来啊！”坐在轮椅里的老爷子急得想动动不了，嘴里嘟嘟囔囔地发着各种声音。老三看不下去，喊了一句：“你们讲不讲理！”顿时，老大和老二家的又全冲着他过来了，老二家的指着他鼻子就开骂，屋子里又乱作了一团。

徐桂英的大嗓门此时派上了用场，只见她高喊一声：“都给我闭嘴！”一嗓子，不仅镇住了屋里这哥仨儿，连居委会主任、律师都给吓了一个激灵！

刚才还乱作一团做出拼命状的几个人都悻悻地回到原座位，徐桂英蔑视地瞥了他们一眼，从包里拿出来一堆A4纸，还拿出一张光盘。那哥仨不知道是什么，都等着徐桂英说话。

徐桂英把A4纸递给居委会的副主任，副主任摊开这厚厚一沓材料，清清嗓子，说：“这是江家老爷子生病以来的各种单据。我们从医院和社保中心把所有付款单据都复印了，律师和公证处都在场，现在我给你们报一下。五年多来，累计的全部费用是二十三万六千七百八十五块四。这里面社保报销了一部分，是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七。其他均是自费部分。另外，江家老爷子大约用了四年多的保姆，保姆都是从社区家政服务中心请的，费用单据我们也拿出来了。保姆每个月费用从两千五百元到四千元不等，全额下来大约是十九万。江家房产补偿金额，我们已经从单位房管科拿到了最终数字，大约是三十万。这个是具体数字，你们都可以看，盖了红章。”

老二家媳妇先开口：“你们说这个干什么？”

徐桂英乐呵呵地说：“既然你们哥仨儿都说这不公平，咱们就把所有账都拿到桌面上。主任还没说完呢，还有老爷子每个月的退休金，生病以来一共是九万多，银行明细都打在这儿了。要我说，这账要算一块算，可别只有进没有出。你们说是不是？”

然后律师说话了：“根据你们三方的要求，我们建议，先把老人已经发生的医药费、保姆费进行均摊，然后再将房产补贴分红的三十万进行分配。这里面，大哥二哥的主张是老三一家一直住着老人名下的房子，不能参与均分，这个我们经过和老三的协商，建议按照房屋租赁市场价进行补偿。比如，咱们这个社区平房的年租价是多少，老三住了多少年就补回来多少。但是根据单位房产补贴分红的分配政策，按照每户房产实际居住人口算，也就是说，老大、老二两家都没有实际分配权，因为单位下分额度的时候把老三一家计算在内，而没有计算老大老二两家。老三按居住年限，将房租钱拿出来，可以给老大老二分，具体怎么分，你们两家可以商量……”

老大刚喊了一句：“我不同意！”

徐桂英就打断他：“您等会儿啊，我们还没说完呐！老三交房租，给你们两家分，这个按理说是不合理的。因为房产是老爷子的，要交也是交给老爷子。但是老爷子通过老三说了，他不要了，给你们哥俩了，这是老爷子心疼儿子。可是还有一条，老爷子的工资啊补贴啊都拿来分了，根据法律，你们哥仨还得交赡养费给老爷子……”

老二家的也翻了！又把那根白绳子拽在了手里。

徐桂英还是不慌不忙，说：“其实今天叫几位来还有点别的事。这几天我们创建平安社区，本来哪哪都挺好，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了，就没听说谁家被溜门撬锁了。可这几天平房区老是不太平，老街坊们说，都报了好几回警了。什么窗户被扔石头啊，大门口给泼了屎尿啊，前几天咱们社区不得已给平房也安上探头了，嘿！还真给录下来了。这光盘我也拿着了，律师也都看完了，怎么那么寸，都是冲着你们江老爷子家去的。律师今天把状子也写好了，老爷子打算过一会咱们这完了事就去派出所。之前报警都找不着人，现在有光有影的，看得真真儿的！”

老二家的把绳子默默地掖在了屁股底下……

徐桂英看看不太淡定的老大老二，看看居委会主任和律师，说：“要不，咱们先让老爷子去派出所吧，反正方案都说了，同意呢，就这么办；不同意呢，律师就帮着老爷子写状子，法院怎么判咱们就怎么办……”

徐桂英说着就起身，见她站起来，老三两口子也站起来，推着老爷子的轮椅就往外走。老大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您容我们商量商量。老三，你也别忙，就是咱哥仨儿这点事，也别老麻烦人家居委会了，咱们赶紧商量完就完了。我看你二嫂还得回去给你二哥做饭呢……”

说完，老大给了老二媳妇一个眼色。刚才还一脸凶悍之色的女人登时耷拉下眼眉，嘟囔了一句：“老二说了，赶紧定了得了。”

徐桂英跟了一句：“你做得了你们家爷们的主吗？你还是先打个电话问问吧。”

律师掏出了录音笔，说：“你们现在就商量，现在就打电话吧。这屋里有录像，我也要录音。”

哥仨推着老父亲在会议室里开小会，徐桂英和居委会副主任、律师就在外面等着。一会儿，老大出来了，要借计算器；一会儿，老二媳妇出来跑到楼道角落里给老二打电话；一会儿，老三媳妇出来，推着老爷子上厕所……徐桂英忙忙叨叨地跑前跑后，本来社区的楼里开着空调，那也跑出了一身汗。转眼，就过了晌午。徐桂英带着歉疚给老刘打电话，说自己不能回家做饭了，冰箱里有面条，让老伴先凑合吃一口。老刘通情达理，只问了现场的情况，连声说：“没打起来就好……”

从早上九点多一直到中午一点半，哥仨儿终于商量好了。也不打了也不闹了，一个一个，肚子也都咕咕叫了。徐桂英出去给老爷子买了个面包买了盒牛奶，看着老三媳妇到处找面巾纸掖在老爷子脖子上，给老爷子喂一口擦一下，在场的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再看看老大老二眼睛全在计算器上，一个数一个数地按，旁观的人心里没有不骂街的。徐桂英更是感慨：真是多儿多女多冤家。

等到商量完结果，律师顾不上饥肠辘辘，赶紧把他们三方意见写好打印。三个人商量好的了，老爷子房产分红均分。老三不用交房租了，但是老大老二也不交赡养费了。等老爷子过世了，这房子变现，分成四份，老三拿两份，老大老二各拿一份。前提是，老爷子再发生的医药费、保姆费、赡养费都不出了。这是一份并不平等的协议。但是老三媳妇说了：“消停了就好……”

签完字、按完手印，三家人拿着属于各自的那张纸分道扬镳。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从此以后，这三家人再相见，也就是老爷子闭眼的那一天。律师见得多了，摇摇头走了。年轻的居委会副主任鼻子不禁泛酸，红着眼圈还不忘问徐桂英：“徐大姐，您从哪弄的监控录像？探头是安上了，可还没使用呐？”

徐桂英一笑：“探头是没开，可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六

徐桂英的旗开得胜并没有得到家里人的赞许。在居委会和社区中心，徐桂英首战告捷，赢得了上上下下一大片赞许。谁见了都说，您看看，这么一大家子的老大难问题，多少年了，又是律师又是居委会的都没给解决，您看徐姐一出手，这事情就摆平了。

徐桂英脸上凯旋的笑容一直保持到家。儿子当天回家吃饭，并且正式告知父母，自己已经换了工作。考了好几年的律师执业证书终于拿到，并且也在一家事务所找到了工作。虽然只是实习律师，但是，自己喜欢，总比之前坐在电脑前天天做账好。

徐桂英因为打了个胜仗，感觉自己自带光环。听见儿子这么说，就表达了几句对律师行业的担忧。在刘洋听来，那就是不屑嘛。老妈眉飞色舞地讲述了当天的调解过程，说自己怎么震吓住了对方、怎么使巧劲、怎么软硬兼施……刘洋一边吃着老妈在绝佳情绪下做的炸馒头片蘸麻酱白糖，一边跟老妈掰扯：“您那叫连蒙带吓唬。跟您在一块的律师也是，这些事就走法律程序就完了。该交的赡养费，一分钱也不能少；房子到底是谁的，谁就做主怎么分，直接走公证程序就好了嘛！这一家子讲理的吃亏，不讲法的占便宜，您还给调解？真是的！”

徐桂英不爱听了：“那怎么说也是一家人，能不打官司就不打官司。这上了法院就撕破脸了，回头逢年过节的亲兄弟都不见面，这还叫什么一家子？你甭管我用了什么招，好使不完了！”

老刘一个劲在桌子底下踢儿子，又是使眼色又是做动作，那表情就是一句话：“你妈高兴就得了。”

刘洋不傻，也是个孝顺儿子，哄着老妈高兴吃完饭就好。他从会计变律师，自己辛辛苦苦一门课一门课地考，心里就是为了俩字：理想。这终于拿到上岗证、也顺顺利利地找到一个职位，虽然说现在挣得少点，但是好歹也算是迈进了自己喜欢的大门槛。

老刘岔开话题，问儿子第一天上班怎么样？刘洋嚼着炸馒头片，说：“还不错，事务所的一个合伙人让我跟着他，他就是我师父了。我看了一下，他主攻刑法，但是民事案子、经济案子都接过不少。我觉得我跟着他能学不少东西。”

徐桂英问：“那给你活儿了吗？你们这行是不是不接案子就不挣钱啊？”

刘洋夸张地逗老妈：“可不是吗！这要是一个月接不了一个案子，我就只能天天回家吃炸馒头片了。要不，我干脆房子也别租了，还搬回来跟你们挤挤得了……”

徐桂英巴不得这句话：“本来就是！你瞎在外边租什么房？这房子怎么就不能住了。你还住你那小屋，你爸平时有个电视就够了，你几点回家我都给你准备饭……”

刘洋笑着告饶：“妈妈妈！我逗你玩呢！师父已经给派了活儿了，明天我们就办案子去。你就放心吧啊！”

老刘又嘱咐一句：“那什么结婚离婚的案子你接就接了，可别给什么死刑犯、贪官啊辩护啊，损寿！”

父母不知道，像刘洋这样刚入行的实习律师，还不能独立接案子呢。师父手里有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刘洋的师父用港剧的话说也算是个“大状”，接的案子五花八门。第一天进门，看见刘洋有会计师的执照和底子，大状就高兴，说以后接经济纠纷的案子就省心多了。然后……然后跟刘洋说：“明天早上九点，跟我去房山蒲洼，一家两口子闹离婚，我是男方代理人。”

刘洋弱弱地问了一句：“他们家里什么情况？”

大状师父说：“农民啊！”

刘洋又问：“那……家庭财产有多少？”

师父说：“一套房子，宅基地上自己盖的；一辆农用三蹦子。”

刘洋迷惑地看着师父，师父一拍他肩膀：“苍蝇也是肉。以后你就明白了。”

师徒两个下乡。师父开着自己的宝马535，刘洋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用导航一路导到蒲洼乡。快到乡政府的时候，师父和当事人通电话，人家说，您就到乡政府找地方停车吧。后面的路不好走，也怕您不认识，我就在乡政府门口接您。

师父把车找了个地方停好，俩人就朝着乡政府的大门走过来。路边上一辆三个轮的农用车里跳下来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向刘洋他们招手，喊：“刘律师！”

刘洋刚一听觉得挺美，后来马上反应过来，人家是喊师父呢。师父也姓刘。拜师门的时候，师父就跟事务所里其他同事们说了：“以后啊！我说以后，叫我，大刘律师，或者刘老师；叫他，小刘或者直接喊刘洋。”

刘洋知道自己还够不上“刘律师”。一起出来办案，大夏天的，师父穿的是白色短袖衬衫，拎着BV的公文包，手上戴着劳力士的黑水鬼。刘洋好不容易从坐班的格子间里逃出来，再也不想一本正经地穿正装上班，所以套了一个T恤、斜挎着个帆布包就来了。

看见有人招呼自己，大刘律师顺手就把公文包往小刘这边一递。刘洋赶紧接过来，双手把包抱在胸前。汉子跑过来，刘律师跟他握手，介绍刘洋，说是自己的助理。汉子一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就您一个人来的呢！我那车破点，要不咱们挤挤？”

大刘律师一指自己身后的车，说：“要不我开上车跟着你？”

汉子看了一眼白色的宝马，说：“您那车金贵，还是别往我们村里开了。路不好，回头再拖了底。”

一听这话，师父冲着刘洋说：“那挤挤吧。”

三个人走进农用车，刘洋往驾驶室里看了看，这哪挤得进去啊！师父一个人坐着都不宽裕。刘洋把包交给师父，说：“我上后面。”一个健步，踩着车轮子就蹦车斗里去了。农用车在坑坑洼洼的半山路上走了得有四十分钟，终于进村了。在一个坡上的院子前，农用车停下来。已经被颠得快散了架的刘洋好不容易解脱了，赶紧从车上跳下来。两脚踩在土路上那一瞬间，刘洋觉得腿有点软，跟踩了棉花似的。

中年汉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来，说：“让您受累了，咱进屋吧。”刘洋摆摆手，说，没事，又接过师父的包，跟着师父和汉子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不小，是村里统一规划的宅基地，两分七，不到三分地。院子中间搭了个葡萄架，遮出来的荫凉还挺舒服。房子是坐北朝南的正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一间。西厢房是厨房，东厢房里堆着杂物。刘洋掀开帘子看了看，里面有一盆盆的蘑菇。汉子过来解释：“这两年我们村里发展林下种植，我们弄了点菌种，试着种呢。回头您和刘律师拿回去点尝尝，炒菜挺好吃的。”

刘洋连声说“不要”，师父已经搬了把马扎坐在院子里。汉子一个劲说“进屋”，师父摆摆手，说：“院子里好，你这葡萄藤种的好，坐地下凉快。”汉子见状，赶紧跑回屋子倒了两杯热水出来，师父把水杯接过来放在脚边的台阶上，问：“你媳妇又回娘家了？”

汉子叹口气，说：“自从上次按您教我的，跟她们家谈了以后，人就没回来过。”

师父转头看着刘洋，他手里拿着笔和本。师父问：“昨天看案宗了吗？他们家什么情况，了解了吧？”

刘洋看看汉子，点头说：“当事人张猛子，三十二岁，和王英结婚六年，无子女。房子是婚前男方出资建设的，婚后以农业为生，农闲时男方跑跑运输，是家庭主要收入来源。婚后第三年，两个人开始出现矛盾，主要原因是没有生育。女方称自己已经做过检查，并非是自己的问题，但拿不出检查证明。出现矛盾后，女方拒绝赡养公公婆婆，导致公公婆婆现在村里另外找房居住。后女方经常回娘家居住生活，不履行婚姻义务，张猛子遂提出离婚。”

师父点头，说：“嗯，不错，挺认真。现在，猛子，你还有什么诉求？一会我们把家里的固定资产都拍照登个记，你要是有购买发票的，一并交给我们，然后再把你的要求说一下。”

刘洋进屋给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照照片，院子里，张猛子向刘律师诉苦：“我说离婚，她又不离。可是我说过呢，她又不回来。要不是她对我爹妈那么差，我也就将就了。我爹妈说了，这院子里有她一天，他们俩就不回来。您说，都在一个村里住着，现在他俩借的还是我表叔的房子住，这进进出出，村里都指点我，说我不孝顺，我哪担得起。我上次按您说的，去了丈母娘家，刚跟我媳妇说了没两分钟，丈母娘、大舅哥就出来数落我，说自打我把媳妇娶进来，就没对她好过！这不是不讲理吗！什么好吃的好穿的不是先紧着她？刚进门那两年，我爸妈怎么对她的，她咋不说呢？后来是因为生不出孩子着急……我妈有时候话多，说两句，她就跟着呛呛……这说不是她的毛病，那就是我的毛病呗！村委会给过来调解了多少回，什么书记、妇女主任都来过，连我们家门槛都踏破了多少回了。谁说都不管用，就说是我有问题。我说去医院也行，一块儿去，当时就让大夫给说，到底是谁的毛病！她又不！她说她看了没毛病，这我咋说？干脆，我也破罐子破摔，不过了，丢不起这个人！”

刘洋把东西登记完了出来拿给师父瞧，师父问张猛子：“那她为什么不愿意离啊？”

张猛子一指院子外面：“为我那车呗。这房子是我们村批的宅基地，是结婚头前，我爹妈翻盖的。村里有大红章给出了证明，我们村书记给调解的时候都跟她娘家说了，那是我爹妈的……”

师父说：“对，房子是婚前财产。”

猛子说：“对，婚前我的财产。现在她就咬吃我那辆车。说是拿她的嫁妆钱买的。这哪跟哪啊！她跟我结婚，我们家出了彩礼、盖了房，她就陪嫁了一个电视过来，哪还有什么嫁妆钱？”

刘洋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有证据吗？比如说，他们家给你汇过钱，或者给过你存折什么的？”

张猛子说：“哪有啊！我啥也没见过。要是真有这钱，我咋刚结婚时候不买车？都到了前年了我才有钱买？我那是一点儿一点儿攒出来的。”

师父说：“那也是婚后你们一起劳动攒出来的钱吧？”

张猛子这个委屈啊：“头三年就没攒住钱。后几年她又跟我闹，就没好好在我们家住过，就没一个月不走的！这车钱，都是我跟我爸种蘑菇、种药材，一点点攒出来的。就是觉得单靠种地太累了，这才咬牙买车，想着跑跑运输。我想着，要是多挣点钱呢，兴许她也就不闹了。谁想啊好日子没过几天，还是过不下去了。”

师徒两个人把当事人诉求都了解清楚了，把房契、地契都拍照了，转眼过了晌午。两个人说走，张猛子过意不去，非要留家里吃饭。师父说什么都不吃，张猛子就进厨房从灶台上的锅里拿出两个还温乎的玉米棒子。他说是自己早上出门前就煮上的，想着中午回来能吃，自家地里的，好吃。两个人就接在了手里。

回去还是师父坐在车里，刘洋啃着玉米棒子坐在外面车斗里。三口两口把棒子啃完了，刘洋刚说从自己包里找纸巾擦擦手，就见五六个小伙子堵在村口的土路中间。张猛子的车开不快，看见这架势赶紧停了车。停车是停车，可不见他下来。刘洋在车斗里，也不知道驾驶室里师父和张猛子在干吗，反正就是不见人下车，好像还连车窗都关严实了。

几个壮小伙子有人过来拍车门，有人冲着张猛子又喊又骂。刘洋听了几句听出来了所以然，这伙人是张猛子的大舅子带的人，过来要抢这辆三蹦子，说是他妹妹带到他们家的钱买的。现在张猛子背着他妹妹要离婚，这车说什么也得拿走！

张猛子不下车，师父也不下车，连声都没听见出。几个小伙子就砸门，拽门，还有两个干脆就蹿上来，冲着刘洋就过来了。刘洋反应快，斜跨着自己的背包，“噌”地一下跳下车，刚要说话，就见车门被张猛子大舅子给拽开了，两个小伙子，一个薅着张猛子衣领子，一个薅着刘律师的衬衫领子，连拉带拽就把这二位从车里给拽出来了。张猛子手里死死攥住了车钥匙，任凭那几个小伙子怎么踢打都不撒手。大舅子看见张猛子抱头死死护住了钥匙，冲着刘律师就来了。刘律师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还不忘冲着刘洋大喊：“快跑！报警！”

七

进法院的时候，刘律师眼角还贴着创可贴。穿着正装、系着领带，脚上的皮鞋都是锃光瓦亮的，就是这睁也睁不开的眼皮伤损了不少刘律师作为资深大状的威严。

法律就是法律，苦肉计并不好使。可法官是人，有人情味。再说当时已经报警，张猛子和刘律师身上的伤足够把大舅子一伙拘留，这案子，没费什么劲就判了。对于女方主张的三蹦子归属问题，法院没有支持，直接就把电视机判给她了。

刘洋抱着师父的包跟在师父身边走出来，看着张猛子一家子跟师父道谢完离去，他悄悄问师父：“师父，您别怪我俗。这案子您代理费是多少啊？”

师父没言语，而是站在法院大门口在自己身上摸，刘洋知道这是找烟呢，赶紧把师父的包打开递上去。师父从里面拿出一盒爱喜，又在身上摸。刘洋赶紧从自己牛仔裤的兜里掏出一个ZIPPO打火机来，给师父点上。刘律师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之后，慢悠悠地说：“两千。”

刘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虽说苍蝇也是肉，这收入产出也太不成比了。且不说自己开车取证要油钱、过路费、吃饭喝水；就说这一顿打，到现在还没人给报医药费呢！

刘律师拍拍刘洋的肩膀：“亲戚托的，友情价。”

刘洋又问：“张猛子是您家亲戚？”

刘律师抽着烟，看着刘洋：“觉得不像？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走吧。第一单案子就跟着我受苦，想吃点什么？师父请你。”

刘洋打电话说不回家吃饭了，老刘接的，小声跟儿子说：“正好，你妈也没工夫做。”儿子问怎么了？老刘捂着电话筒说：“来了一个秦香莲，正跟王延龄喊冤呢。”

来的人是四十多岁，一个保养得还不错的中年妇女。穿得艳丽，大红的真丝上衣，黑色九分裤，穿着红色的坡跟皮鞋。这位一口一个“徐姐”地叫着，可徐桂英听在耳朵里全是腻烦。

说起来，徐桂英跟她并不熟，她也不是徐桂英老刘他们单位里的老人儿。她老公他们倒是都认识，原来单位工会的副主席，叫张建国的。张建国今年七十有三，前年老伴先走了，还不到四个月，这位就住进了张建国的三居室。张建国和原配有两个闺女，大外孙女都上中学了，一看这架势，俩闺女一年多没回家。

这位自从进了老张家门，天天都是一个系列的造型，穿得艳，脸上也涂抹得花哨。张主席之前的老伴是单位技校的老师，挺温和善目的一个人，平时跟邻居同事处得都不错。人得的是肺癌，张建国抽了一辈子烟，老伴跟着吸了一辈子二手烟。那年冬天，老伴说觉得胸闷不舒服，闺女带着去医院检查，结果一出来就已经是肺癌晚期。不到半年，人就没了。

徐桂英还记得，当时俩闺女在火葬场哭得死去活来，一众老同事老邻居都去送了，看着人家，就想到了自己，各个都不免悲悲戚戚。当时的张建国也跟换了一个人一样，当年当工会主席时候的意气风发早就没了，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看着老伴被推进炉子，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嘴里嘟囔的只有一句话：“是我害了你……”

那一家子凄凄惨惨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俩闺女轮流回来给当爹的洗衣服做饭的场景也还跟昨天似的。结果没出俩月，张建国就跟闺女说自己要续弦，而且人都找好了。原配老伴尸骨未寒，骨灰盒进墓地也不过就是那几天的事情，甭说俩闺女接受不了，连厂里的老邻居听说了，再看见张建国都没好脸色。尤其是楼上楼下年纪相仿的几个老太太，暗地里说起张建国，就没有一句好听的。

甭管外人怎么说，反正后老伴是来了。若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估计俩闺女也好、邻居街坊也好，心里头都还舒坦点。没成想是这位，比张建国小三十岁，跟大闺女差不多大，眉眼间怎么看怎么不贤良。进张家门第一天，楼里就有人说，哟，这不是外头超市那个卖馒头的吗？怎么张主席跟她了？是不是逛超市的时候早就好上了？

徐桂英两口子跟张建国不过是点头之交，但是对于这件事，徐桂英感同身受。回来之后还跟老刘念叨过，两口子当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徐桂英跟老伴说：“我要是走你前头，你要续弦我也拦不住，可你要是也找这么一个跟妖精似的，你等着半夜三更我回来跟你们没完！”

老刘当时还说：“你放心！要走也是我先走！要不你现在就把咱俩这房啊存折啊都给儿子，省得你睡不着觉。”

现在，这让徐桂英腻味的人偏偏就坐在自己眼前，要搁往常，一句：“我得做饭了，您有事咱们改日再说……”就把人打发走了。可如今，自己顶着个社区“调解员”的帽子，谁来了都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人家说了，自己家这点事，就得找徐姐给调解。

张建国的后老伴都进门半天了，徐桂英才知道她叫丁莉莉，确实是社区外头超市里卖熟食的。一进门，人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口口声声地来找徐姐给做主、评理。徐桂英脸上的嫌弃之色她自己都能感觉得到，硬着头皮，她问：“您有什么事啊？谁欺负您了？”

丁莉莉拿着一块小手绢，擦一下眼睛说一句。据她说，她和老张那就是一见钟情、自由恋爱。丁莉莉抽抽搭搭地说：“徐姐啊！我也不傻我也不瞎。我知道，这院子里好多人都怀疑我来路不正！我来路怎么不正了？老张原先的老伴走了以后，他那俩闺女对他不闻不问的，弄得老张没饭吃，老得去超市买馒头烙饼。一来二去我们才说的话。我心眼软啊，看不得老爷儿们受苦受累，我就问他，怎么一天到晚的就吃馒头啊？老张那眼圈红的呀……”

徐桂英打断她：“张主席俩闺女老回来啊！每次回来都有姑爷陪着，大包小包往家里拎，我就遇上好几回。又是买鱼又是买肉的，还有一阵子俩人轮着住在家里呐！怎么老张就没饭吃了？”

丁莉莉又擦一下鼻子，说：“是吗？那我可不知道！反正老张看见我的时候干瘦干瘦的。我看不下去，跟他说，超市里的熟食啊，打个短儿还行，天天吃可不行。我也跟您说啊徐姐，您也是，别叫大哥老吃超市里的熟食，我就在那干我还不知道，什么添加剂都用，要不，它放不住，卖相也不好看。”

徐桂英又打断他说：“你放心，我又没死，他天天都能在家吃饭。”

这话说的，甭说丁莉莉听着不舒坦，连在屋里坐着的老刘都觉得不合适，在屋里一个劲使劲咳嗽，提醒徐桂英。

徐桂英也觉得自己冲动了，缓和了语气说：“那您和张主席自由恋爱，不是过得挺好的吗？现在又有什么委屈了？”

丁莉莉又开始拿手绢擦眼睛，抽抽搭搭地说：“我知道，老张那俩闺女跟我合不来。合不来就合不来，反正我也不是跟她们过。自从我们俩登记结婚，这俩丫头一个也不来，连电话都不打，结婚前，还跟老张又哭又闹的，这我都不说了。可是您说徐姐，这俩丫头有多阴险。我就以为真是不来电话不见面了呢。我在这里还好言好语地劝老张，别把关系闹崩了。结果呢，人家背着我天天给她爸吹风，这人家到底是亲骨肉啊，就瞒着我一个外姓人。这可好了，刚几天啊，就撺掇他爸要跟我离婚！”

徐桂英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嘴上还得说：“不能吧！我们看着，张主席对你挺好的啊！”

丁莉莉带着哭腔说：“那都是假的，是人前人后做给人家看的。他回到家关上门就跟我算计啊，说什么咱们小区是学区房吧，二丫头的儿子要上小学，得把户口转过来吧；什么大外孙女那个中学离着我们家近，刮风下雨的就让她住这儿吧……这不就是要一点一点全搬进来吗？这不就是要变着法地把我轰出去吗？我刚说一句‘不同意’，那脸子耷拉的，跟吊孝似的。我再说，跟你闺女商量商量，他就推三阻四。前两天干脆就说了，这房子是他和他前老伴的，说是单位分给他们俩的，有他前老伴一半。他老伴没了，那一半就是俩闺女的，人家想回来住就回来住，我不能拦着！我说我比你小几十岁，我嫁给你图什么了？除了挣了一堆不好听的闲话，我得着什么了？现在刚过几天啊，就要把你们一家子都叫回来欺负我！可不是那会眼泪巴巴儿地瞧着我的时候了，那会儿他自己说的，俩闺女都指不上、对他也不好，那话说完就完了是吧？就不作数了是吧？反正我说了，不行！我嫁给你就是图个安稳，图你人厚道。自从嫁了他，我工作也辞了，就为了天天在家伺候他，现在除了晚上能出去跳个舞，我还能干什么？我弄个一无所有，他还挺不高兴。说是要是不同意就分开！你说分开就分开？我两年没白没黑地伺候你，我亏大发了！”

徐桂英越听越气，真有心把丁莉莉给轰走。可一回头，看见柜子里大红皮的《聘书》，都要站起来的身子又坐回来了。好歹也是居委会给下的聘书，得克制。

徐桂英耐着性子问丁莉莉：“那您找我想让我帮您点儿什么啊？”

丁莉莉一把攥住了徐桂英的手，冷不防把徐桂英吓了一跳。丁莉莉哀求着说：“您是咱们社区的调解员，街坊邻居都说了，您是热心人，家里头有难事就找您！您帮我去跟我们家老张说说，可不能听了他那俩闺女的挑唆，半路夫妻也是夫妻，他不指着我给他养老送终难道还指望着他闺女吗？那指得上吗？他不听我的，把他那闺女外孙子外孙女都招回来，我成什么了？不就是他们家不花钱的老妈子吗？我伺候他一个人成，我可不能伺候他们一家子！说我图他们家房，那我嫁给你了，等你哪天走了，我不住这儿我去哪？这还没过河呢就要拆桥，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丁莉莉泣不成声，徐桂英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从一进门，徐桂英就对丁莉莉带着戒备心，看着她就不舒坦；可临了这几句话一说出来，徐桂英又觉得这个女人也有可怜之处。

听着客厅里的动静不对，老刘晃头晃脑地出来了好几回。借着倒水、找书的缘故进进出出，只要和徐桂英眼神对上就赶紧朝她使眼色，还拍拍自己的肚子，意思是赶紧把这位送走，咱该吃饭了。听见丁莉莉哭，老刘又出来，想着这事可是不能管。刚要再给老伴使眼色，就听见徐桂英说：“行，您先回去，明天我去您家瞧瞧……”一转眼看见老刘惊诧的神色，徐桂英又补了一句：“我跟张主席不熟，我们家这口子还行，明天我把他也带上，看看能不能劝劝张主席。”

八

刘洋和师父在空调房里涮火锅，看着一大桌子各种名目的肥牛和羊肉，刘洋一个劲劝：“师父，要多了，就咱俩吃不完。”

刘大状专心致志地调着自己碗里的韭菜花酱豆腐，头也不抬地说：“没事，吃不完我带走。”

铜火锅的水刚沸腾，羊肉正要下锅，刘大状的手机就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洋就察觉出来师父的脸色不大好。手机铃声执拗地一直响，师父没辙，羊肉翻腾了几下，再不捞出来就老了。刘洋有眼力见儿地赶紧把师父的盘子端过来，把第一拨羊肉捞在师父盘子里。师父拿起电话，刚接通，里面一个女性的声音就划破了满是蒸汽的天花板，让刘洋的耳朵避之不及。

电话里说：“你死哪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刘大状一边在火锅了涮筷子一边慢慢悠悠地说：“我这不是接了吗？我上班呢呀，正在做事啊，你别着急好不好？”

那边声色不减：“你上班？你胡说！我给你办公室打电话，没人接！这说明你不在。你骗我！”

刘大状还是慢慢悠悠地说：“我是不在办公室，我和同事在一起，刚从法院出来。早上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今天要出庭啊……”

那边问：“同事？哪个妖精？”

刘大状一边把手机往刘洋跟前递，一边腾出右手来拿筷子夹肉吃。刘洋吓一跳，不知道师父什么意思。大状嘴里嚼着肉，对刘洋说：“帮我接一下。”

刘洋坐在火锅对面不敢言语，用手势夸张地比画，口型分明是在说：“我说什么？”

师父不紧不慢地说：“就说，你是谁，叫什么，男的女的……”

刘洋双手接过电话，颤巍巍地说：“您好，我叫刘洋，是刘律师的助理，我们刚从法院出来……那个，我是男的……”

师父把电话又拿回来，一边咀嚼一边问：“听见了吗？恩，这就对了，不生气啊……”

刘洋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就听见电话里面刚刚低沉了下去的声音突然间又大了，不仅音量提高了，还带出了哭腔：“我跟你说！今天有人跟踪我！”

刘洋脑袋一下子大了，可师父还是面不改色：“是吗？男的女的呀？你认识吗？没事没事啊！咱们家都贴了桃符了，不怕不怕！好好好，我回家再贴几个！你放心啊！等着我……”挂了。

刘洋惊诧地看着师父，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家里没事吧？”

师父又加了一筷子肥牛，在锅里涮着，问刘洋：“怎么不吃？一会儿就老了。这个是加钙肥牛，有脆骨，特好吃。尝尝。”

刘洋看见师父把一筷子肉夹过来，赶紧端着盘子接了，蘸着麻酱辣椒油，一口吃下去。一边吃一边跟自己说，别人家隐私，少管。

刘洋可以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强忍着不去过问师父家里的私事。可老刘却没这么好命。他被徐桂英勒令去张建国家坐坐。徐桂英说了，自己和张主席不熟，派他先去打探打探。至于打探什么？徐桂英说了，就看看张主席是不是真要离婚。

这白眉赤眼地怎么去？徐桂英又勒令：“楼下买个庞各庄西瓜。就说去串串门。笨死你算了。”

老刘有一百个不乐意也拧不过老伴。下午四点多被轰出家门，出门前徐桂英放下话，妥妥地走这一趟，认真完成任务，回来就有豆角烧排骨吃。还有刚买的东北大米，货真价实的五常米。你去帮我做工作，我好在家给你蒸饭烧排骨。

虽说岁数这么大了，谁也不是为了那一口吃的。可一听见这两样，老刘还是条件反射地嗅到了一丝浓浓的肉香。徐桂英天生会做饭，而且爱做，无论寒冬酷暑，她都能在厨房里开开心心地煎炒烹炸。哪怕就是一碗炸酱面，切得细碎的黄瓜丝、焯得火候正好的豆芽菜，还有那一盘子五花肉丁翻炒出来的炸黄酱，都是一丝不苟、口口生香。什么家常菜到了徐桂英的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怎么做怎么好吃。老刘一边出门一边小小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谁让你馋呢！真是要想拴住男人的心，先得拴住男人的胃。算是被她拴上一辈子了。”

老刘抱着一个十几斤重的大西瓜，吭哧吭哧地爬上四楼，敲开张建国的家。一开门，张建国显然是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看着门口抱着大西瓜的老刘愣了两秒，然后才说：“哟，您怎么来了？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

老刘没话找话：“这不是好几天没看见您吗？遛弯路过，上来瞧瞧。您挺好的吧？天热，多吃点西瓜，省得中暑。”

张建国岁数比老刘大，想帮着把西瓜接过来，老刘不让，径直走进来，给放在了厨房的地上。老刘呼哧带喘地站起来，张建国赶紧往沙发上让，茶几上有个玻璃壶，空的。张建国又走进厨房去拎着大铁壶接水、烧水。

老刘看看这屋里，基本上还是几年前的样子。沙发是老式的，套着浅棕色的沙发套，人坐下去有点往里陷。屁股下面是块毛巾布，红白蓝条的，垫在沙发上。茶几上有几个白色发黄的杯子垫，沾着一些茶锈，老刘认出来那是张建国前老伴的手艺。张主席已经去世的前老伴心灵手巧，俩闺女小时候的衣服都是人家自己做的，家里面什么杯子垫、枕头套都是自己钩啊绣啊出来的。老太太喜欢干这些，做得多了还送人。徐桂英也得着过，好像是一对沙发巾，用白丝线钩的，挺秀气。

坐定了，老刘环顾四周，发现家里就张建国一个人。想着快到饭点了，怎么没人做饭？老刘特自然地问：“怎么就您自己在家呢？”

张建国的白头发已经是满头了，这些日子还没理发，更显得人有些苍老。张建国眼睛挺大，年轻时候也是一表人才，可是老了老了，大眼睛就配着大眼袋，越发显得满身暮气。听见老刘这么问，张建国自嘲了一句：“没有你那么好命！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都能吃上热乎饭。”

老刘斟酌了一下，问：“小嫂子没在？出去啦？”

张建国叹气：“等着吧，不过六点不回来。”

老刘好奇地问：“这是干吗去了？跳舞？不是都晚上吗？”

张建国耷拉着眼皮发牢骚：“白天去公园，晚上六点回来。吃一口饭，连碗都顾不上洗，再出去跳舞去……一天到晚不着家。”

老刘时刻牢记者徐桂英交给自己的任务：“哟，那您一天三顿饭怎么吃啊？”

张建国嘟囔：“还怎么吃啊！有时候做完了饭出去，中午让我热热；有时候就让煮速冻饺子。今天还不知道呢，不成我就自己煮挂面。”

老刘很真诚地用眼神表达了同情。他看着表情落寞的张建国，说：“张主席，您没跟小嫂子沟通沟通？让她多照顾照顾您？她年轻、好玩，这都理解，咱们也是打那个岁数过来的。可您这个岁数了，身边离不开人了，这个，得好好跟她说说。”

张建国摆摆手，说：“没用。刚开始啊，说几句，管用两天；后来，说了也白说。你跟她说不让她出去吧，她就说我娶她就是为了找不花钱的老妈子，根本就不是想让她幸福……说完了，就算赌气不出去了，在家里也是五脊六兽，坐立不安。后来，还老找碴儿跟我吵架。算了，还不如出去呢，好歹我弄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老刘不甘心地接着给出馊主意：“那您跟着她一块玩去！不就是逛公园、跳广场舞吗？您想当年也是咱们单位的文艺骨干，唱歌跳舞不都特棒吗？我记得年轻那会您是团干部，在大食堂里还教过我跳交际舞。可惜我这根筋老是搭不对，学也学不会。可惜了您教我。”

张建国一听这个，更是把头摇晃成了一个拨浪鼓：“不行喽！身体不行、岁数也不对了。现在想想，还是什么岁数干什么岁数的事吧。”

俩老头正聊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开门声。老刘以为是丁莉莉回来了，赶紧站起身，一开门，发现是张建国的二女儿。

二闺女一进门看见老刘也一愣，既而马上笑脸相迎：“刘叔叔！您来看我爸啊？您坐！爸，你们吃饭了吗？我给你们带了几个菜。”

张建国也吃了一惊。自从自己娶了丁莉莉，俩闺女回家的日子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第一年是基本上没回来，第二年好点，春节、自己生日回来。到了第三年，俩闺女气消了一些，个把月能打几个电话，但是要说回家，也得三四个月一次。今天二闺女也没打电话突然就这么跑回来，还挺突兀的。况且，每次回家，俩闺女都对丁莉莉视同空气，不得不说话的时候也是含混过去。俩人回来之前一般都打个电话，能不撞见就不撞见。从这点上说，丁莉莉不爱回家还算是好事了。

张建国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觉得时间还好，就问闺女：“怎么回来也没打电话？”

二闺女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老刘，面带尴尬之色。老刘识相，赶紧说：“那什么，闺女好长时间没回来了，你们爷俩聊聊天。那不是还没吃饭呢吗，正好，让闺女给做一口好吃的。

二闺女也会说话，接着话茬儿就说：“就是。刘叔，您也坐下吃一口。我今天怕时间紧，从我们食堂带了几个菜，都是现做的，不错的。您看，有东坡肘子，还有酱牛肉。我们食堂做肉菜特别好，我们平时都买回家吃，省事还好吃。我还带了糖三角和紫米馒头，来刘叔，您陪我爸一起吃一口。”

老刘赶紧摆手：“不啦不啦，你陪着你爸好好吃一顿饭吧。我先回去了，我们那口子做了饭，正等着我呢。”老刘说着就往外走，二闺女给送到门口，让老刘拦住了。看着二闺女和张建国回身关上家门，老刘突然好奇心起，并没有下楼，而是蹑手蹑脚地又转回到门口，耳朵贴着大门往里听。

其实，不需要太使劲，就可以听到屋子里传来二闺女略带沙哑的哭诉声：“爸！你管得了管不了丁莉莉？她怎么了？你还问她怎么了？她跑到我们单位去闹，找了工会找妇联，说什么我和我姐破坏你们婚姻感情！这都哪跟哪啊？我告诉你啊，我姐一会儿也来。她跟我说了，她们单位丁莉莉也去了，人家保安不让进，她还撒泼耍赖的！爸，我们还是那句话，你要续弦我们姐妹两个都理解，我妈走得突然，谁都没有思想准备，把你一个人撇下，你肯定受委屈，找个人照顾你我们都同意，不会强行干涉！可是你看你找的这是个什么人？一天到晚不着家，对你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一天到晚想着占你的房、花你的钱，现在，还要算计我们姐儿两个！我们干涉你什么了？是她一天到晚觉得我们碍她的事，挡她的路……”

九

一大早上，刘洋从地铁里挤出来，出站台先买了一个加了肠、两个鸡蛋的大煎饼，然后就往写字楼里面跑。跑到门口，忽然间看见了星巴克了，想了想，举着煎饼又跑进星巴克，买了一杯美式咖啡。

一口油酥酥的煎饼，一口带着奶香的苦咖啡，这两样东西在口腔里发生的化学碰撞很让人回味。随着刘洋走进电梯，整个律师事务所的楼道里都弥漫着这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刘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就看见师父的办公间已经开了，里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正在跟师父谈着什么。刘洋把煎饼拿在手里，咖啡放在桌子上，刚咬了一口，后面一个姑娘的声音就传过来：“什么味啊？”

刘洋嚼着煎饼里的薄脆站起来一回头，看见自己后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生面孔，不认识。短发，丹凤眼，薄嘴唇，没化妆的一个姑娘。穿得挺整齐，白衬衫，领子上亮晶晶的，还带着小水钻。姑娘仰着头看了一眼正在咀嚼的刘洋，面露不快之色，说：“那边不是有茶水间吗？非要在工位上吃东西！”

刘洋一边嚼一边说：“对不起啊！走得急了，我这就过去吃。”

姑娘皱皱眉，不再说什么。刘洋一手攥着煎饼一手往外撤椅子，好给自己腾出地方走出去。手里的煎饼已经被咬松了，没留神，一块薄脆带着辣酱、沾着绿莹莹的香菜，挺大一坨，垂直掉下来，明晃晃地掉在了姑娘的胳膊上。胳膊上是白衬衫啊！姑娘“噌”地一下就站起来，赶紧从桌上抽了纸巾来擦，一边擦一边喊：“你干什么！”

刘洋赶紧把煎饼扔在桌子上，手忙脚乱地也帮忙来擦。他手里没有工具，桌子上也没那么讲究地放上纸巾盒，直接就下手抹，却忘了手里还残存着煎饼果子的油……

姑娘看见刘洋那只油乎乎的手放在自己白衬衣的袖子上，直接一巴掌打翻，气呼呼地说：“你离我远点！”然后，就跑去洗手间了。

刘洋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嘴里“切”了一声，又把煎饼果子捡起来，接着往嘴里塞。

嚼着嚼着，就看见师父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师父一边往外送那妇女，一边环顾四周，看见他就喊：“刘洋过来！”

刘洋只好再一次撇下煎饼，小跑着到师父办公室。师父把一沓子材料交给刘洋，为他介绍妇女，说：“这是咱们当事人周女士。她这个情况啊比较特殊，要在国内诉讼离婚，但是财产分部比较广，北京上海芝加哥都有，你研究一下材料，这里面有公正文件，还有英文的法律文书，另外，还有周女士在美国期间的报警记录，都是英文的。你都看一下，翻译完了去公正。还有件事，周女士的儿子是在美国出生的，算美国人，但是一旦离婚，周女士就要回到国内生活，她想要孩子的抚养权，这个具体的法律条文你再仔细查询一下，看看怎么打这个官司才有利。哦，对了，看见小边了吗？”

刘洋一摸后脑勺，问：“谁是小边？”

师父一拍自己脑门：“看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我又带了一个徒弟，女孩，叫边锋，坐你后面，没看见？”

刘洋一吐舌头：“看见了……挺厉害的。去卫生间了。”

师父说：“等她出来，帮我喊她一下。周女士得回一趟家，取东西，怕她老公家里人在门口等着抢孩子，你去把小边叫过来，帮周女士带会儿孩子。”

刘洋回头找：“孩子在哪呢？”

师父也找，周女士张望了一圈儿，指着大开间办公室角落里的一株大绿萝说：“在那儿呢，花盆后面。”

刘洋赶紧走过去，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一片一片地在揪绿萝的叶子。地上有水，有撕烂了的叶子，还有梗，再晚几分钟，绿萝就成光杆司令了。

周女士也跑过来，一把揪起孩子，就训：“你怎么这么淘气！都告诉你了，妈妈跟伯伯谈事情，你自己玩，怎么能这样！”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妈，说：“我在玩叶子啊……”

周女士还要再说，让刘律师给拦下了，劝：“没事没事。您赶紧去家里把东西取出来，这都是证据，是要上法庭的。孩子先放我们这儿，那个谁，小边？边锋？”

就看见刚才坐在刘洋后边的女孩，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走过来，脸上还有怒气。刘律师说：“来，介绍一下。你是我徒弟，这个刘洋也是，已经跟了我一个案子了，你先跟着他整理资料，看看卷宗。这是咱们这次案子的代理人周女士，案子详细情况一会儿让刘洋告诉你。这样啊，这是周女士的宝儿，你先帮着带大半天。中午饭后周女士给咱们送材料，再把宝宝接回去。你上午就先看孩子啊……”

边锋一听就着急了：“师父！我不会带孩子啊！我……我……连幼儿园都没上过……”

刘洋偷笑：“那是，直接就这么大了！”

边锋怒目而视：“要你管！我带不了，你来！”

师父打圆场：“我刚给刘洋布置了一堆活，他得马上出去跑，你刚上手，先别跑外勤了，就一个半天，哄好小朋友就行了。中午拿着我饭卡，去吃自助餐带孩子吃好点啊！”

刘洋有点幸灾乐祸地把师父给的一沓子材料收在背包里，就往外跑了。跑的时候还不忘把最后一截煎饼也塞进嘴里。临上电梯的时候，他不忘看看边锋和小男孩。只见小男孩一言不发，在过道的大理石地面上爬。

刘洋再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又热又渴又饿，跑了一上午，饭没顾上吃，材料收集得差不多了。回到座位上，中央空调的小风让汗流浃背的刘洋顿时舒服了一点，材料放在桌上，刘洋就开始找吃的。自己桌上没有，只有早上剩下的大半杯美式咖啡，热的已经成凉的了。没有了鸡蛋薄脆煎饼的佐餐，这口兀秃咖啡喝到嘴里除了苦还是苦。没辙，刘洋就开始踅么，一回头，就看见了边锋的座位是空的，桌子上有几盒肯德基的小吃。也甭管凉不凉了，一盒鸡米花，一把三五个，刘洋就差直接往嘴巴里倒了。

鸡米花刚吃完，手里又拿起一盒土豆泥，边锋回来了，看见这一幕，顿时不干了：“刘洋！你没吃过饭啊！那是给孩子预备的零食！这么大人了，还是律师，这你也偷吃！”

这一嗓子让刘洋回到了童年。刘洋心说，难怪看着边锋觉得怪怪的呢，原来她和自己老妈徐桂英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神似。也是短头发，脸上也是带着眼里不揉沙子的凌厉表情。还有那眼神。刘洋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八九岁到十四岁的时候，回想起来，自己都不待见那时候的自己。叛逆、自以为是、先是明着淘，后来蔫着淘，以至于那几年老妈看自己的脸色就没有过晴天。天天阴沉着，直到上大学了，这才转晴。哪像现在，爹妈老了，看谁都是一脸慈祥关爱，尤其是对他这个独生子，就没再说过一个“不”字。

有了这样的眼缘，刘洋心里对边锋的咄咄逼人就不那么排斥了。他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是没吃饭吗！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给小朋友买回来，赔一份给他啊！要不，这样，你把他交给我，我带他买去。他想吃什么我给他买什么，行吗？”

一句话，提醒了边锋，突然间反应过来：“他人呢？哎呀刚才还在这里！我就跟他说我去个洗手间马上回来……你看见他了吗？”

刘洋嘴里含着的土豆泥赶紧咽下去，也帮着环顾四周地找，没有。看着边锋抓狂的样子，知道兹事体大，赶紧安慰她：“我刚进来几分钟，确实没看见。你等着，别着急，我现在就帮你找。应该跑不远。你去问问前台，有没有看见。”

边锋当时就脱下自己的高跟鞋，撒腿就跑，跟一阵风似的，把刘洋都看呆了。

刘洋这边也帮着找。走到茶水间的时候，突然听见清洁大姐在嚷嚷：“这是谁家孩子？谁呀上班带他来？有人管没人管？”

刘洋赶紧走进来，一看，小男孩弄了一地水，自己跪在地上还玩呢。用手指蘸着水在墙上画画，那家伙，这墙上跟漫过了洪水似的，一道道印记惊天动地。小男孩手里不知道从哪顺了一根碳素笔，开水间的咖啡壶、柜门上全是印象派的大作。清洁大姐怒发冲冠，要不是自己是清洁工，这孩子又指不定是谁的，早就扬手打了。

刘洋陪着笑脸，一个劲赔不是：“大姐大姐！您别生气！这是客户的孩子，临时放在这儿的，赖我赖我，我没看好他！您别生气……”

正说着，边锋也循着声音找来了。看见刘洋哈着腰给大姐赔不是，大姐嘴里还不依不饶的，边锋刚要说话，刘洋赶紧把孩子拽起来，塞给她：“哟哟！救星来了！赶紧赶紧，帮我把他带出去，我这就给大姐干活。大姐，您甭管了，我给收拾干净了。您放心啊！一会您过来检查，要是没干净，算我的啊！您扣多少钱我给您补多少钱！”

一边说，一边推着边锋和男孩就往外走。领到自己座位上，刘洋二话不说就把电脑打开，在浏览器上找了一个最低端的连连看游戏，把男孩往自己椅子上一按，一边玩一边跟男孩说：“看着啊！看我怎么玩……这样，这样，找一样的啊……你来一下……”把鼠标递给孩子。小男孩蹭蹭几下就入了门，刘洋夸他：“哎呦真聪明！你就在这玩啊！不许动。等我回来，再给你更好玩的。”说完，刘洋赶紧就跑回了茶水间。

边锋看着小男孩犹豫着能不能走，可看看他沉迷的样子，不像是坐不住了，就从座位里翻出了纸巾、小棉布啊，也走到茶水间去想帮忙。一进门，刚才还牢骚满腹的大姐也不知道怎么了，脸上带着笑模样，坐在一边跟刘洋聊天。刘洋呢，用着大姐给提供的各种工具，还挺得心应手。一边擦着、收拾着，一边跟大姐唠磕，时不时地还把大姐给逗乐了。边锋一看，自己插不上手啊！就问了一句：“刘洋，用我帮忙吗？”

刘洋一看是她，就说：“不用不用……我干得快，正好看材料看得我眼睛都花了，那么多英文材料，弄得我对字母都密恐了。干点活，还休息休息脑子呢。”

大姐接话：“你们这些小律师就是会说话，干我这活算休息啊？那你天天找我休息得了。”

刘洋也说：“行啊！以后只要我坐班，您干不完的就找我，我就上您这儿换脑子来！我妈从小就教育我，孩子怎么才能聪明？那就得多劳动，越干活越聪明！您看您，这脑子、这身手，一看就是伶俐人儿……”几句话把大姐哄得脸上都乐出褶子来了。

十

老刘一口一口排骨吃得倍儿香，徐桂英可吃不下饭去了。回来十分钟，老刘就把任务过程全部叙述了一遍，徐桂英可就发愁了，这怎么调解啊？干脆离了得了！

徐桂英看着老伴吃完了排骨肉还啃着骨头，就问他：“你看老张那意思，还能不能过？”

老刘手里拿着骨头啃着脆骨，说：“我寻摸啊，张主席现在这日子肯定是不好过，小老伴一天到晚不着家，把俩闺女的日子挑唆得也够乱乎的，可是啊，我估计他不想离。”

徐桂英就不明白了，这日子过得都鸡飞狗跳了，怎么还不想离啊？

老伴接着分析：“你想啊，原配走了没俩月，这就要续弦，这说明什么？说明张主席一个人过不了，他好歹身边得有个伴儿。但凡他要是能自己过，哪怕自己先过一年呢，都能好好考虑考虑，就算是再找，应该找个什么样的。可他连想都没想，那就说明，什么样都不重要，有人给捂被窝最重要……”

徐桂英一撇嘴：“呸！老不正经！”

老刘又拿起一块排骨，还跟徐桂英说呢：“这么好吃，给到一口儿呗！”

徐桂英不情愿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找了个三钱的杯子，一边倒一边说：“你就说这个来劲着呢。就一杯啊，也不看看自己那血压……”

老刘乐着说：“一杯还不到半两，两杯、两杯啊！这菜这么好，让我就着喝一口，解解乏。”

徐桂英不乐意了：“你干什么了就乏了？在家都窝一天了，什么也没干，弄得自己还挺累。”

老刘给自己喊冤：“我抱着个大西瓜爬了几层楼，我还得坐在那帮你打探军情，完事不敢走，还得听窗户根儿，我这还不叫累啊！”

徐桂英说：“行行行！你接着喝，喝好了接着给我分析。”

老刘一口酒一口肉，接着说：“我觉着吧，这男的到了我们这个岁数，你说还图啥？就是身边得有个人，不然真是空落落的。我们又不是刘洋那个岁数了，外头有工作，回家还有朋友，吃吃喝喝能打发时间，你说现在，好吃能吃多少？玩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你们老太太还乐意跳个广场舞，我们能干啥？回家有个人能陪着说说话就成了。儿女再孝顺，那也不是枕头边上的人。所以啊，我分析，老张不想再折腾了。既然选了这个，就凑合着过吧。我寻思，老张的想法是，反正这个年轻，自己得走人家头里，现在爱玩爱闹，自己忍几年，到了真动不了那时候，横竖她得伺候自己吧。更何况，就算咬牙把这个离了，不是还得找？没准下一个还不如这个呢。”

徐桂英问：“那还想着闺女干吗呀？干脆现在就立遗嘱，把房子产业都留给这小的不得了吗？”

老刘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说：“那不行啊！那是亲骨肉啊，这哪头轻哪头重，张主席这么聪明的人能掂量不出来吗？”

徐桂英自言自语：“那怎么整？这怎么调啊？劝俩闺女忍着？”

老刘放下酒盅，脸色微醺，看着老伴说：“你要是把这三边都调得气顺了，那可是真本事！”

徐桂英站起身来直奔电话去了。老刘喊她：“干吗呀？饭还没吃呢，这又找谁呀？”

徐桂英说：“我找儿子，让他给我拿几本他那法律书来。”

刘洋接到了老妈的电话，答应晚上下班把书带回来。在一边的边锋面无表情，手里举着两个杯子。一杯是加了冰的摩卡星冰乐，一杯是滚烫的当日咖啡。两个人站在写字楼前的路边上，边锋看着刘洋挂了电话，就把星冰乐递给他：“给你，我请你喝的。”

刘洋也不客气，接过来就乐：“这大热天的，还真是出汗了，多谢啊！哎，你不喝吗？”

边锋抿了一口热咖啡，说：“我不喝凉的。”

刘洋没心没肺地来了一句：“怎么了？来例假了？”

边锋一口热咖啡差点没喷他脸上：“咱俩有那么熟吗？”

刘洋做委屈状：“怎么了怎么了？都是一个师父的助手，关心你一下还关心出罪过来了？！我就是好奇嘛。今天三十八度，你也累了一天了，哄孩子哄得出了一身汗，刚才又着急又搓火的，这不是喝一口凉的它能败败火吗？你看你看，我又没恶意，一般女同志说不吃凉的不都是因为这个吗？你们不都有固定说法吗？叫什么来着？大姨妈！对，你大姨妈来了？”

边锋气得扭头就走，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跟刘洋嚷：“你大姨夫才来了呢！你们家亲戚全来了！你鬼上身了你！”

刘洋看见边锋生气的样子觉得挺可爱，脸蛋通红，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比早上弄脏了白衬衫还生气。他紧跑了两步，跟在边锋后面，说：“别生气别生气！跟你开个玩笑。不爱吃凉的有很多种可能，比如，胃不好，怕寒凉食物；比如血压高；比如心脏不好，比如……”

边锋停下脚步，转身一把揪住了刘洋的衬衣领子，说：“你再啰唆，我就把它泼你身上！”

刘洋看着边锋扬起了手里的热咖啡杯，咬着嘴唇，看样子不像是吓唬他，赶紧服软：“别别别，我错了，我……”正说着，身边一辆电动车飞驰过来，刘洋一手拿着星冰乐，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和钱包。两个人从楼里出来，边锋就说来买杯水，说好了边锋请刘洋，但是刘洋还是习惯性地拿上了手机和钱包。两个人在路边对峙，一辆电动车——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骑车，一个坐车，骑车的人故意将电动车蹭到了刘洋，刘洋一个趔趄，坐在后面的人顺势将刘洋手里的钱包和手机抢在了手里。电动车飞驰而过，刘洋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星冰乐被扔出去好远。正赶上下班时间，大街上车水马龙，但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没有路人注意到这一幕，行走路过的行人有人诧异地停下来，刘洋坐在地上，大喊：“抢劫！”

刚刚有人停下脚步，就见一个人影已经朝着电动车驶离的方向飞奔而去。渐渐有路人围过来，有个小伙子扶起倒在地上的刘洋，关心地问他要不要报警，还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有个姑娘围着刘洋转了一圈，问他要不要先去医院，要不要联系家人。刘洋环顾四周，边锋不见了，路边只有一双高跟鞋。

刘洋在视野范围内已经找不到边锋的影子，只好借用路人的电话报警，给刘律师打电话。没几分钟，刘律师和几个事务所的同事急匆匆地从写字楼里跑下来。刘洋摔得很狼狈，膝盖磕破了，整个后背着地，都是土，手掌也擦伤了。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得刘洋头直疼，他就关心边锋去哪了。刘律师看看路边的高跟鞋，指挥同事先给拿起来放到路边，然后大家集体等待警察的出现。

过了十几分钟，一辆警车拉着警笛从缓慢拥挤的车流中费劲巴拉地蹭过来，车门打开，两个警察从车里下来。看着刘洋一众人的模样，一个警察上来问：“谁报的警啊？”

刘洋揉着屁股，说：“我。”

警察又问：“怎么了？被抢了？看见人长什么样了吗？都给抢什么了？”

刘洋换了一只手，接着揉屁股，说：“钱包，手机。钱包里面有两张银行卡，还有身份证，还有一千多块钱……”

另一个警察说：“你先打电话挂失，然后上派出所，做笔录。”

正说着，警察身上别着的手持电台响了，听声音好像是一辆警车在呼叫另一辆警车。警察拿着电台跟那边对话，问什么事，说正出警呢，有个报抢劫的案子。就听见那边说：“有个女的，把俩骑电动车的给薅下来了，说他们俩抢劫。是不是你那案子？”

俩警察看着刘洋，刘洋看着刘律师，刘律师问刘洋：“是骑电动车的吗？”

刘洋傻乎乎地点点头。刘律师一把拿过手台，问：“警官警官，您问问那女的是叫边锋吗？”

就听见手台那边传过来急促的声音，听着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是我！师父吧……”

路人散去，两个警察陪着律师事务所的人在路边的花坛上坐着，等着另一辆警车从三千米之外的地方开过来。俩警察好奇，问刘洋：“那边那女的是谁啊？”

刘洋还在蒙圈中，含混着答了一句：“我同事。”

一个警察还追问：“你们俩正在路上走着，然后过来一辆电动车，把你抢了，然后你那女同事就追出去了？”

刘洋此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跌份了，可是还得说话，只能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刘律师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那个姑娘吧，她练过……”

一个警察好奇心更重了：“她练什么的呀？”

刘律师说：“练田径的，好像是短跑还是长跑什么的，反正现在每年北京马拉松她都参赛，据说吧，成绩还行。”

另一个警察说：“就算练过马拉松，能追上电动车，那也是俩老爷们啊，还能给薅下来……她怎么做到的？”

刘洋不揉屁股了，改揉膝盖，一边揉一边看着师父，那眼神，分明就是：“我也想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刘律师含混着说了一句：“她好像还练过跆拳道……”

另一辆警车终于在一片拥堵的车流中厮杀过来，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开了。边锋不出意外地从车里走出来，一出车门就四下里踅么，一边踅么一边问：“看见我鞋了吗？”

刘律师赶紧招呼：“快快，边锋鞋呢？拿过来！”

一个同事赶紧把一双黑色高跟鞋递过来。边锋把鞋子扔在地上，一只一只穿好。刘洋这才注意到，边锋的头发有点乱，白衬衫上又是土又是泥，好像还有鞋印。随后出来的警察跟先到的警察交流了几句，问刘洋：“过来看看，是他俩吗？抢你的？”

刘洋一瘸一拐地走到警车跟前，后面的玻璃摇下来了，俩人蔫头耷脑地被拷在车窗上面的拉手上。刘洋点点头。一个警察把手机和钱包拿出来，说：“看看，少什么没有？”

刘洋打开扫了几眼，翻了翻，说：“都在。麻烦警官了啊！”

后来的一个警察说：“不麻烦。人是那姑娘逮的，我们到的时候，都打得差不多了，一个趴下了，一个跪着呢……”

俩警车开走，刘洋对正在撸头发、掸衣服上土的边锋肃然起敬，非常正式地对边锋说：“真的谢谢你！之前我招你生气是我不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从现在开始，我对你只有尊重，没有别的，要是有，就是十分尊重、特别尊重！你要是还生我气，你就说，你让我怎么补偿都行。要不，我把钱包给你！你想怎么着都可以，就是一点，我这人嘴有点欠，要是我再惹着你，我先说头里啊！那真不是诚心故意的，你要生气就跟我嚷嚷，咱们千万别动手。我瞧出来了，这要是把你惹毛了吧，我跑不出三米，就得被你放倒！”

十一

徐桂英对着刘洋带回来的书相了三天面，相的是茶不思饭不想，还破天荒地在炸酱的时候放了一把淀粉——她跟老刘解释，是想放糖来着，一走神儿，抓错了。

刘洋和老刘一边吃着黏稠的炸酱面，一边劝她，这书你也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用不到张主席他们家去。用刘洋的话说，自己娶的媳妇，含着眼泪也得过下去啊。

徐桂英苦读法律书籍，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可情势不等人。就在这几天里，张主席家的后老伴断断续续地又来了好几回。头两次，徐桂英还耐着性子陪她坐着，听她哭诉，帮她想辙；后几次，徐桂英干脆就躲在阳台上没出来，指示老刘，把她打发走。打心眼里，徐桂英就烦她。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你说你一个后老伴，能不能有点后妈的样子？为了自己这点小算盘，动不动就去人家俩闺女单位闹。说人家不孝顺，一口一个“小崽子”，你又何曾有一点当老家儿的尊重？

徐桂英和老刘被腻烦了一个多礼拜，居委会也问，邻居街坊也问。徐桂英在居委会的主任那儿也表态了，说这事真没辙！张主席是当家的老爷们，要么过要么离，您好歹给个痛快话儿。嘿！还偏偏就没有。居委会主任亲自去了一趟，人家张主席也会说，人家说了：“我没请您几位来调解啊？我们家里的事我自己解决就行了！”

居委会主任碰了一个软钉子，回来跟徐桂英商量，徐桂英劝领导：“皇上不急太监急！他们家自己的家务事，咱们外人怎么说也不行。拉倒吧！反正我也调解不了。”

想着是知难而退，可真清净了没几天徐桂英自己又犯嘀咕。刘洋的书就在桌子上扔着，徐桂英没事就戴着老花镜看几眼，看三句丢两句。老刘在旁边看着都瞧不下去，使劲给她泼冷水，说她：“人过三十不学艺。你这么大岁数现学法律那哪来得及啊！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念完技校，连新华字典都没碰过吧？打十五到五十，除了开天车那点事你后来还学会过啥？要我说，你也别看了，人家书都认识你了，你还不认识人家呢。”

徐桂英明知道老刘说的都是对的，可嘴上又不能服软：“谁说我学不会别的？那做饭不是我一点一点学会的？跟你搞对象那会我会做什么啊？还不是让你妈给教出来了？我记得刚进你们家做的第一顿饭，摊鸡蛋还往里放酱油，还火大了炒煳了，被你妈一脸嫌弃，说炒鸡蛋炒出了燎鸡毛味儿……”

想起往事，老刘也禁不住乐起来，一边笑一边感慨：“那会儿我妈还敲打我，说这要是把你娶回家，我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多亏了我妈看走了眼，也多亏了我意志坚定。”

徐桂英撇着嘴说：“你坚定吗？就没想过算了？”

老刘笑着说：“那会儿还真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现在想起来那就是缘分，上辈子就让月老儿给咱俩系上红绳了。要不，我妈那么瞧不上你我怎么都一点不动摇呢！”

这句话说的是真的。想当初，老太太有多不待见自己，徐桂英心里跟明镜似的。可是徐桂英是个敞亮人，心眼也宽，那会儿还不兴“宽容”这个词儿，可徐桂英做到了。在头几年跟老家儿住在一块的日子里，徐桂英甭管在车间里多累多乏，回家就叫妈，进门就干活，那麻利劲头不是装的。估计也是天生聪慧，就那几道家常菜，做几回就做好了，还越做越好吃。后来老刘说她，做饭就是有天赋，会琢磨，那一开始做不好倒像是装的了。等生下了刘洋，徐桂英就更成了老刘家的功臣，谁还能再给她脸色看？

老刘劝徐桂英：“张主席这老伴没找好，他自己又是个好面子的人儿。谁想家丑外扬啊？要不是他老伴先来找你，他才不稀得跟我说他的家务事呢。你再看他那俩闺女，受气都受到单位去了，有谁闹过？他老伴找你，也是为了家里的仨瓜俩枣；人家闺女不找你，是为了她们老爹的面子……算了，你跟居委会主任说一声，不是咱们不干，是咱真管不了。”

徐桂英听了老伴的话，老老实实在家里蹲着。这几天，好像又过上了当调解员之前的生活。每天买菜做饭，陪老刘看电视、给刘洋打电话……刘洋发了奖金，给徐桂英买了一个智能手机，手把手地还教会了她和老刘用微信……岁月静好。

安静了两个月，厂里组织老职工体检。接到通知徐桂英就勒令老刘戒肉。因为通知上写着，体检之前一天最好不吃或少吃高油高脂肪的食物，晚上十点之后禁食禁水。徐桂英一直就担心老刘有三高，想控制又管不了，一天没肉就没精打采，为了迎接体检，徐桂英愣是让老刘吃了两天白菜萝卜。体检当天老两口十一点就回到了家，走到小区门口老刘就走不动道了，看着人家卖的加了肠的鸡蛋灌饼非要来一个。徐桂英怎么说都不成，说地沟油、说脏、说肠都是过期的……老刘非要吃！没辙，买了一个，徐桂英给人家五块，人家找一块，一块钱还没拿到手里，老刘已经把加的肉肠给囫囵吞下肚了。徐桂英不好在大街上发作，忍着忍着地，揪着老刘进了单元门，看见四下里没人，徐桂英就发作了：“瞧你那点出息！刚两天没给你肉吃，你看看你！这让街坊邻居看着，怎么笑话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了呢！”

老刘抹抹嘴上的油，所答非所问地说：“你说这鸡蛋灌饼怎么那么好吃呢？你会不会做？我觉着你能鼓捣出来。你不是说它那油不好吗？回头你做，咱家油行吧！”

徐桂英不能再嚷嚷了，这在楼道里喊一嗓子，街坊邻居该笑话了。徐桂英忍着这口气“腾腾腾”地上到五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老刘又跟了一句话：“咱中午吃点带荤腥的吧……”

徐桂英这个气啊，进了门第一句话就甩给老伴：“不给！今天中午西红柿鸡蛋打卤面，爱吃不吃。晚上黄瓜蘸黄酱，没肉。什么时候你那体检报告拿回来，说全都合格，才有肉吃。要是有一样不达标，你就等着吧！以后兔子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徐桂英说到做到。体检报告要七八天才出来，这一个多星期老刘就真吃上了全素斋。每顿饭有个豆腐、腐竹的就算是开斋了，各种绿叶菜、各类萝卜，全吃了一个遍。老刘打电话央求刘洋回家吃顿饭，儿子回家，徐桂英不能也做全素斋吧。可刘洋坏笑着劝他爸：“回家行，就不在家吃饭了。为了您的健康大计，我就先不回去裹乱了。那什么老爸，晚上我约了同事去撸串，那个羊肉啊啤酒啊的，也不适合您，我就不给您带了啊！”

好不容易等到第九天头上，工会通知去拿体检报告。徐桂英早上买完菜去拿，老刘趁机会溜出去，到超市买酱肉。他都想好了，合格得吃，不合格也得吃！无非就是明着吃还是暗着吃！

在工会的会议室门口，贴着几张打印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离退休职工的名字。工作人员说了，一共两间会议室，大家的名字在哪个门上贴着，就到哪个屋里去找。一进楼道的大会议室门上贴着的名字多，徐桂英掏出老花镜，在一堆老头老太太里面伸着脖子找，找着了自己和老刘的名字，然后进门再去会议桌上翻找俩人的体检报告。

厂医务室的两个大夫在里面服务，帮着找报告、看结果。徐桂英翻出老刘的报告，赶紧打开让大夫帮着瞧。医务室的大夫看了看，跟徐桂英说：“都挺好，您放心吧。有的个别指标有点高，不碍事啊，这个岁数了，大零件没毛病就行。”徐桂英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想看看是什么指标高。人家大夫说：“就是尿酸有点高。您啊，回去让老伴稍微忌忌口，什么海鲜啊、烧烤啊、啤酒啊都少吃少喝，还有豆制品、豆角什么的，也尽量少吃就行了。多喝水，多走走路。没事。”

人家大夫还要帮着看看徐桂英自己的，徐桂英赶紧摆手：“就不麻烦你们了，这么多人呢！我自己看就行了。”

人家大夫笑着说：“凡是体检报告放在我们这屋的，都是没事的，您自己看也行，回去让孩子给看看也行。放在那屋的，都是有问题的，都得去复查的，所以您从这屋出去，就踏踏实实回去吧。”一句话，说得徐桂英心里挺不是滋味。自己和老伴没事，可进去那屋里的就有事。活到这个岁数，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对世俗世界的眷恋越来越多，最看不得的就是生老病死。徐桂英有心去想去看看那个会议室门上贴出来的名单，但是觉得自己刚从这屋出来又去那屋门口，这要是让从那屋里出来的老同事怎么想？算了。徐桂英看看兜子里刚买的豆腐，转身出小区，给老刘买酱牛肉去了。

十二

正是燥热的时节。小区里每到中午日头正毒的时候，就出奇地安静。一入伏，大中午的时候，小区里连狗叫都听不见了。基本上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住在这儿，除了老的就是小的，大热天的都在家里歇晌。徐桂英本是没有睡午觉习惯的，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免不了也要把南北对向的门窗都打开，她在北面刘洋的小屋，老刘在南面主卧室里，俩人都得眯上一觉。老刘还有个习惯，睡午觉的时候最好有点声音。以前是在床头摆一个小收音机，现在时髦了，刘洋给在手机里下载了评书。王玥波的《聊斋》说得有声有色，老刘听着乐着，就眯瞪了。徐桂英跟老刘习惯正相反，要想睡着，那是屋里一点动静都有不得。老刘在南屋里听评书，徐桂英在北屋里听他，老刘乐着乐着，没动静了，徐桂英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给正打呼噜的老伴盖上一床薄薄的毛巾被，把手机关了，自己再蹑手蹑脚地回来，睡下。

这一日，俩人这套程序刚走完，徐桂英迷迷糊糊刚入睡，安静的小区就被一阵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徐桂英强忍着已经袭来的浓浓困意，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从床上爬起来，趴到窗台上向下望。一辆救护车正在不管不顾地拉着警笛，在小区楼群中艰难地穿梭。本来小区里面路就窄，还到处都是乱停乱放的自行车、电动摩托，几个保安跑过来，帮助救护车清路障，一辆辆自行车被急急忙忙地推倒在墙根儿。救护车上的医生护士似乎是等不及了，拉开车门跑下来，向不远处的一栋楼跑过去。

徐桂英被好奇心驱使，就那么趴在窗台上看着。没一会儿，楼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多数都是老年人，还有抱着孩子出来看热闹的保姆。救护车就停在两栋楼中间，但是刺耳的警笛声一直没停。徐桂英看到居委会的小主任也跑过来，觉得自己再这么趴墙头看热闹似乎不妥，就从床上下来，去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老刘还睡着，徐桂英轻手轻脚地把他屋门带上，揣上钥匙就也下楼来。

单元门口、树下面、墙根边上都站了人。徐桂英刚一下楼就听见几个女的叽叽喳喳议论，徐桂英还没开口问，就有人告诉她：“徐姐，听说了吗？好像是张主席犯病了。”

徐桂英纳闷地问：“犯病？张主席有什么病啊？不是刚体检完吗？他哪儿不好啊？”

一个比徐桂英还大几岁的妇女一撇嘴，说：“我前两天还看见咱们退休的那个医务室赵大夫，人家告诉我，说这次老职工体检，就张主席问题多。说是心脏不好，好像脑子里还有血栓，人家工会通知拿体检结果，他们家就是那妖精去拿的。谁知道拿回来跟没跟张主席说啊？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闺女更不知道！这回好了，人家就盼着你早死呢！”

另一个站在大树下面，原来厂里技校的一个男老师感慨：“娶妻娶贤不娶妖！张主席啊，聪明一世，唉……”

又一个妇女说：“聪明什么啊！那就是过不去狐狸精这一关！”

正说着，担架从楼里出来，张主席的后老伴拿着一个包，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担架先上了救护车，后老伴跟着也上去了。救护车呼啸而去，徐桂英这心里跟打了鼓似的，慌慌张张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上的楼、回的家。

进家门，老刘已经醒了，正在客厅里摇晃着扇子踱步。看见徐桂英回来，老刘就问：“去哪儿了？我这一睡醒，还找呢，说人哪去了？”

徐桂英还没坐下先叹气。老刘赶紧把自己的茶缸子端过来，关心地问：“这是怎么了？跟谁啊？”

徐桂英叹气说：“刚才来了一辆救护车，我听见动静就下去了。你猜把谁拉走了？”

老刘问：“谁呀？”

徐桂英说：“张主席。”

老刘惊讶地说：“张主席身子骨不是挺好的吗？什么病啊？他家里有人吗？”

徐桂英说：“听说这次体检查出来一堆毛病，又是心脏又是血栓的。他老伴在呢，我瞧着跟着一块上的救护车。”

老刘也坐下跟着一块儿感叹：“这真是病来如山倒，好在家里身边还有个人，能给打个120。”

徐桂英忽然站起来，说：“不成，我得去居委会问问，送到哪家医院了。我得去瞧瞧。”

老刘按住她：“你忙什么？人家刚进医院，正忙着抢救、还得通知家属，正乱着呢，你这会去不是给人家添乱吗？你等等，等这乱劲儿过去，你再去，看看咱能帮点啥。”

徐桂英知道老刘说的有道理，可又真是坐不住，她念叨：“我这心里老是过意不去。我想着，要是当初我给他们一家子调解好了，张主席也不至于就这么贸贸然地病倒了。你说，他这心里不痛快，身子能好受吗？我就怕啊，这一家子这几天又吵来着，老头心里一堵得慌，寸劲儿，就犯病了。这不是我的罪过？”

老刘安慰徐桂英：“这都是哪跟哪啊？人的命天注定。自己娶的后老伴，自己挑的日子、选的活法儿，自己没把家里头媳妇啊闺女啊这点事给摆平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是青天大老爷再世，也管不了人家的家务事。知道你心重，那也得跟自己说，这事啊跟咱们没关系。你要是实在心里不踏实，明天你跟居委会问一声，明天再去医院瞅瞅。啊！”

这一宿，老刘隔着屋门都能听到徐桂英辗转反侧的声音。一会儿开灯，一会儿倒水，奇怪的是，老刘一直没听见徐桂英的拖鞋在地板上的踢踏声。老刘估计着，是徐桂英担心吵到自己，干脆光脚在地上干这干那呢。

老刘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睁眼，天已经大亮，老刘穿上鞋小步跑到客厅，徐桂英的卧室已经收拾好了，客厅的饭桌上摆着两张糖油饼，一碗豆浆，一小盘子咸菜。老刘摇摇头，洗脸刷牙，独自坐在桌边上，吃早餐。

徐桂英真是一宿没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一溜烟爬起来，匆匆忙忙洗漱之后就跑下楼。以前，徐桂英自己老说，不能吃外头的早点，那都不知道是不是地沟油做的，便宜贵不说，吃出毛病来怎么办？那豆浆，是熬的吗？简直就是水冲的。还有什么油条油饼，你看那些个小商小贩，炸油饼的时候都洗手吗？今天她却顾不上了。心里有事要出门，还要给老刘备出早饭来，也甭管脏啊干净的，下楼买好了端上来得了。她还自己安慰自己呢，反正也不常吃，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送完早点，徐桂英又一溜烟跑到居委会。居委会上班早，8点就来人了。徐桂英打听出来张主席在哪家医院，连跑带颠地坐上公交车就去了。好在离着都不太远，徐桂英赶到医院的时候，正赶上人家大夫查房交班。

医院的规矩她懂，这个时候不是探视时间。徐桂英瞅准了几个护工出来打饭，她溜着边儿，趁值班的不注意就钻进了病房楼。一路打听，她找到了那个叫ICU的地方。到了跟前儿，她可进不去了。医生护士进进出出都要刷卡，甭说她进不去，大门口，张主席的两个闺女也在，也是干着急进不去。

徐桂英没敢往前凑，犹豫着能上哪里去打听打听病情，就见几个大夫从里面出来，呼啦啦一大帮人，前面走的是两个男大夫，后面跟着的应该有护士，好像还有几个学生似的人，都拿着笔啊本啊的，前面的大夫说，后面的人就在本上记。没等徐桂英走过去，张主席的俩闺女已经齐刷刷地跑过去，把两个大夫给夹在中间。大闺女一脸倦容，像是在医院待了一宿了，眼睛都是红的，眼睑肿着，两颊上都能看见因为干燥爆起了一层白皮。

二闺女忙着问大夫：“大夫，我父亲他情况怎么样啊？昨天来了就照了CT了，现在醒了吗？”

一个年长一点的男大夫耐心地跟二闺女说：“您父亲这个情况很不乐观。现在病人还是没有知觉，我们通过片子可以看出来，就是比较严重的脑血栓。如果通过药物和介入治疗，他能醒过来，恐怕也会有一定程度的瘫痪。现在看，很可能他整个人的左半边都不能动了，因为已经堵死了。现在我们也不建议做大的手术，一个是考虑到病人的年纪、整个身体状况，因为他的心脏也不好，承受不了大规模手术。另外，我们也考虑手术的意义……”

大女儿抢着问：“您说的手术的意义是什么？”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大夫说：“用通俗一点的话说，就是手术做完能有什么效果？您父亲这种情况，即使冒了很大风险，做了手术，结果也不可能恢复成之前的样子。就是说，他不可能是一个健康人了。而且，即使做了手术，也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别说两个女儿，就连躲在后面听的徐桂英都觉得当头来了一闷棍，眼前直发黑。这个岁数的人了，你说要是自己能选择，宁可选择死，也不愿意当个植物人在床上等死吧。

二闺女当时就哭出了声，年长一些的男大夫还在劝：“您也别太着急，病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做保守治疗。我们会时刻观察病人的情况，一旦有所好转，就建议您把老人转到普通病房。只要不发生感染，病人一时就没有生命危险。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会建议您把病人接回家或者到康复机构去，ICU的费用太高了，我们也不建议病人一直住在这里，对家庭造成的负担太大。只要病情稳定了，就可以带回去护理，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控制住病人的情势，不要让它恶化……”

大闺女扶着妹妹，呆呆地听着医生讲，等医生讲完了，大闺女拍拍妹妹的肩膀，说：“别哭了，这就是命，是咱爸想咱妈了，着急去找她呢……”

二闺女哽咽着点点头。大闺女又说：“咱爸的医保卡在你那吗？咱们得赶紧办后面的事了。你没听大夫说吗？咱们得做好准备。一旦爸的情况稳定了，咱们就找个康复医院把他送进去吧。咱俩轮着，一周三趟，找个护工过去，要不怎么弄，那个人你也瞧见了，从昨晚上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指不上的。”

二闺女恨恨地说：“她要是拿着体检报告就跟咱们说，当时就去医院了，哪至于走到今天……”

大闺女叹气：“算了，谁让咱爸不开眼找了这么一位呢！自从进了门，没过一天清净日子，咱妈地下有知，不知道得恨成什么样！”

正说着，大闺女的手机响了，一接电话大闺女就炸了。徐桂英听了听，那边应该是大姑爷，好像是大闺女让他去张主席家里给拿换洗衣裳，结果，大姑爷一进楼就看见了丁莉莉带着中介在看房。这是要卖房啊！大姑爷顿时就和丁莉莉理论起来，中介一看房子有纠纷，就赶紧走了。这一走，丁莉莉不干了，跟大姑爷在小区里就干起仗来。大姑爷给媳妇打电话，医院里俩闺女听了不得急啊！大闺女当时就要走，二闺女拉着她说：“姐！我跟你一块回去！我就不信，还没王法了！那房子到现在还是咱爸咱妈俩人的名字呢，那是单位分给他们俩的，她丁莉莉是糊涂油蒙了心吧！咱俩都回去，我就不信她撒泼还能动手吗？”

大闺女瞅瞅ICU，犹豫着说：“那咱爸这儿怎么办？万一要是有什么……”

徐桂英实在听不下去了，紧走了两步过来，说：“你们姐俩赶紧回去吧，我是你爸老同事……”

二闺女认得她，开口叫了一声：“徐姨……”

徐桂英摆摆手，说：“你们先回家处理家务事，我今天就是来看张主席的。有事啊，我就给你们打电话，放心吧，我就在这盯着，哪也不去。”

俩闺女千恩万谢地急忙走了。隔着楼道里一人多宽的大玻璃窗，看着里面一个个病房，依稀能瞧见躺在里面的人身上都插满了管子。这些人面目全非、男女不辨。医生护士戴着厚厚的大口罩、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来来往往。徐桂英也不知道，哪张床上躺的是张主席，她就知道，如果换了是自己，看着后老伴和俩闺女这嘈杂的现世，那还不如干脆闭上眼，再也不要醒过来才好。

十三

刘洋回家吃饭，一眼就看出来老妈心情不好。老刘和刘洋坐在桌子边上齐刷刷等着，徐桂英最后把一盘子菜端上桌，人还没坐下，先叹了口气，吓得刘洋把刚举起来的筷子又放下了。

老刘把盛好的一碗米饭放在徐桂英跟前，徐桂英说：“你们先吃吧，我不饿。”

老刘把筷子也给码放好，劝老伴：“什么不饿啊！这几天不是去医院就是去居委会的，这都快成护工了，大热天的跑来跑去，再不好好吃饭，心里的火就都积下了。赶快吃，不饿也得吃。”

刘洋也说：“妈啊，这饭这么好吃，你不吃我也吃不下啊。来，好歹吃一点啊！”

徐桂英拿起筷子，刚夹了一片土豆，又想起了什么，问刘洋：“儿子，我问你，就张主席他们家这事，现在要是让你管，你怎么办？”

刘洋想了想，说：“反正不好办。张主席现在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俩闺女和老伴争房子……”

徐桂英给儿子更正：“后的！”

刘洋说：“是，后的。可是只要领了结婚证，是合法夫妻，人家就有处置夫妻共同财产的权利啊。这个您不能剥夺。哪怕俩人刚结婚一天呢，那也是合法夫妻。”

徐桂英纳闷，问：“可这房子是张主席和人家前老伴一起分的，那因为是双职工，单位才给他们分的这套房啊。他老伴先走了，不就应该给闺女吗？”

刘洋索性放下碗筷，掰着手指头给他妈算：“是这么着啊！他们俩共同财产，老伴去世，他们家俩闺女可以继承老伴的一部分房产。因为，老伴去世，张主席也是房产继承人。也就是说，他老伴那一半的房子，应该分成三份，张主席一份，俩闺女各一份。然后呢，张主席本来就还有这房子的另一半，所以，张主席应该占有这房子二分之一加六分之一，也就是三分之二。我说明白了吗？”

老刘摇晃了一下脑袋：“真够复杂的。”

刘洋又说：“现在，这三分之二的房产都是张主席和后老伴共同所有。所以，在张主席被确诊了不能再醒来这个前提下，人家后老伴提出卖房是合理的。房子卖了之后，可以再分配货币嘛！两个闺女可以主张房子售卖以后的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权益。当然，我作为一个律师，是建议他们把丑话说在前头，就是，房子卖之前就要约定好，张主席后期医疗、康复的这些费用，除了医保之外的，也包括营养费啊、雇保姆的钱啊什么的，都有谁来出？怎么出？谁来主要承担照顾张主席的责任……我是建议他们把这些在卖房前协商好，写清楚，甚至都可以去做个公证，或者找律师签字也行。省得以后又发生纠纷。”

一家三口在饭桌上开起了案例分析会。老刘和徐桂英正要抢着提问，就听得楼下又是一阵吵闹声。老刘按住徐桂英正要起来的身子，说：“你坐着，我替你瞧瞧去。”

老刘从厨房的窗台上往下探身子看，一边看一边回头跟老婆儿子汇报：“好像又是张主席家里的事。嗯，俩闺女带着姑爷过来了，把后老伴给堵在楼中间了，好像就是说房子……”

徐桂英早站起来也要过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外面有人喊：“徐大姐，您在家吗？”

徐桂英赶紧过去给开门，年轻的居委会副主任一个健步就迈进来，看见徐桂英就拉着她胳膊，说：“您赶紧下楼帮我们劝劝，张主席家里俩闺女急眼了，俩姑爷火气也挺大，丁莉莉都抽不出身来了，我怕他们打起来。”

徐桂英一边忙着换下脚上的拖鞋，一边问：“这又是为什么啊？”

居委会副主任说：“唉！还不是因为这套房。听说，丁莉莉已经跟人家网签了，定金都收下了。她这是铁了心要卖这套房。您说她胆子怎么这么大？上次带中介来看房就让大姑爷给堵住了，直接就给骂走了，怎么还这么不长记性？而且我去打听了，为了快点儿卖，她这房子比咱们小区平均价要低不少。咱们这可是学区房，别看老，可不愁卖，她这是急什么呀！”

徐桂英穿上鞋就要走，刘洋在后面一下子把她叫住：“妈你等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万一双方不理智你可别往前冲，这种事，难免发生冲突。要是真打起来了，不管有理没理，先报警，知道吗？咱可不在这时候见义勇为啊！”刘洋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前几天边锋光脚为他抢回手机的那一幕。事情过去很多天了，时不时地想起来还不由得后怕。一个女孩子，真是太拼了，何苦呢。

刘洋预料的没错，徐桂英她们三个人下楼来的时候，丁莉莉已经坐在了地上。张主席家的两个闺女、两个女婿把她围在中间。丁莉莉双腿卷曲着，身后半靠着一棵杨树，头发凌乱，大红的真丝衬衫就那么在树干上蹭，她自己也顾不得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周边围观的人诉苦，那口气、那语调，分明就是想得到围观群众的支持。可是，周围的人看着、听着，并没什么人有回应她什么。本来预想的一场辩论会，偏偏却变成了一次声泪俱下的独角戏。

徐桂英和居委会主任一出现，眼泪流得差不多、也说得口干舌燥的丁莉莉一下子像是看到了救星，“噌”地一下子站起来，小跑几步过来，一把抱住了年轻居委会副主任的腰，眼泪鼻涕又下来了，一口一个：“主任啊！你们可得替我做主啊！他们一家子欺负我，不给我留活路，你们居委会都看见了！你们可得管啊！”

二闺女见状，说话都颤抖了，她看着徐桂英说：“徐姨！这么多人都看着呢！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问她，为什么背着我们卖房子？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权利这么做！现在房子已经被网签了，我们过来要求她撤了，她不同意，还撒泼！这么多叔叔阿姨都看着，都是我爸我妈老同事，你……”

大闺女过来，拉着她妹妹，说：“咱不跟她废话，咱报警。”说着，就要打110。居委会副主任刚过来说了一句：“咱们有话好好说，要不，咱们去居委会坐下来商量。这么热的天，大家都在这里晒着，又生气又着急的，再中暑了！”

徐桂英也过来拉起丁莉莉，跟俩闺女说：“你们都不要冲动啊！咱们先去居委会……”

刘洋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说房子已经网签，那不对啊！这房子谁的名字？”

大女婿接话说：“我岳父岳母的名字。”

大闺女更正了一下，说：“因为我妈去世了，这房子现在是我爸的名字。”

刘洋诧异道：“那就不对了。你父亲不同意，这房子怎么能卖呢？拿谁的名字卖的？在哪个中介卖的？房本在谁手里？先把这些弄清楚。一般来说，房主本人不在，中介不敢这么干，这房子也不能上市啊！”

俩闺女齐刷刷地看着丁莉莉。二女婿说：“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拿回房本，然后去中介注销，可是她就是不给。我们也是偶然知道这房子在售。因为姐夫见过她带人来看房，我们前几天见过小区外面中介的广告上有一套房子跟我们家面积户型都一样，我爱人不放心，问了一下，才知道果然就是我们家的房子，这才开始找！现在她不给我们房本，这房子又已经进入了网签，我们现在只能报警！”

刘洋跟居委会副主任耳语了几句，副主任过来跟丁莉莉说：“您看现在这事已经闹大了。趁着我们都在，您赶紧拿出房本，咱们看一下，如果您不放心，房本可以先寄存在咱们居委会。”副主任一指刘洋：“这是徐大姐的儿子，是专业律师，有什么事，他现场就给大家解释。你放心，有法律在，占理的就不能吃亏。”这话，是说给丁莉莉听，更是说给张主席家的闺女女婿听的。

徐桂英感觉到了丁莉莉的迟疑，赶紧回头跟周围的邻居同事们说：“都散了吧散了吧！大家都回家去归置去吧。天都快黑了，别耽误你们刷家伙洗碗。哎！那边广场舞开始了吧，抱孩子的也都散了吧，蚊子都出来了，回头再咬着孩子……”经她这么一招呼，大家好像都纷纷想起了自己似乎还有家务事，这尽顾着看热闹了，都把家里的事给忘了。

人群渐渐散去，徐桂英再嫌弃，也得拽着点丁莉莉。一个是她不放心，怕张主席家里俩闺女女婿一激动做出啥事来。另一个是丁莉莉自己也不撒手，紧紧拽着徐桂英胳膊，跟抓救命稻草似的。

一行人也没上居委会，直接就奔了张主席家。楼道里黑黢黢的，几个人的脚步声音一起，声控灯就亮了。丁莉莉拽着徐桂英走在前头，闺女女婿们走在中间，居委会副主任和刘洋走在最后。等刘洋走到张主席家门口的时候，丁莉莉已经进家门了。

几个人就在厅里站着，徐桂英陪着丁莉莉进里屋。徐桂英站在门口，丁莉莉在衣柜里一阵翻腾，拿出一个房本。大红的皮子，很鲜亮。拿出来之后，俩闺女刚要接过来，被丁莉莉一晃，犹豫了一下，递到了居委会副主任手里。主任翻开看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随即就给了刘洋。刘洋仔细看了一遍，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合上之后交给了离他最近的大女婿，说：“这房子，现在是丁莉莉的。”

话音未落，一屋子人都炸窝了！大女婿赶紧翻开房本，俩闺女和二女婿都围上来看。果然，房本上赫然写着房主是丁莉莉，而且是单独所有。再一看日期，正是张主席突发疾病前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也就是说，在张主席生病入院之前，这个房子已经过户到了丁莉莉名下。现在，丁莉莉有权利处置这套房产。

大闺女先是激动了，控制不住地冲到丁莉莉面前，手指着她鼻子尖大声喊：“你说？你把我爸他怎么了！他怎么能把房子过户给你！是不是你逼他骗他……”

二闺女和二女婿也激动了，女婿说：“什么也不说了，报警！”

徐桂英和居委会副主任拉了这个拽那个，眼看就要动手，刘洋赶紧站在两方中间，说：“现在就需要证明一件事，张主席在过户房子的时候，是否清醒，是否自愿。这个，需要找证据。”

丁莉莉脸色早已缓和，任凭这一家子四口人怎么激动都稳如泰山，跟刚才在楼下披头散发哭哭啼啼完全像换了一个人。听见刘洋这么说，丁莉莉又不慌不忙地进屋，随即又拿出了一张纸，递给刘洋。刘洋看了一下，递给居委会副主任，说：“这是张主席写的吧？遗嘱，还有律师签字，应该是合法文书。”

居委会主任接过来，两个女儿也赶紧凑过来看。文字寥寥，只说了一件事，就是身后财产包括房产都归丁莉莉所有。两个女儿瘫坐在地上，大女儿愣了一下开始号啕大哭，嘴里喊着：“爸！你好糊涂啊！”

徐桂英和居委会主任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徐桂英小声问儿子：“这是真的吗？能不能造假啊？”

刘洋压低了声音回复老妈：“不像。这下面有律师签名、电话，还有律师事务所名称、地址。张主席还按了手印，应该是真的。”

十四

刘洋和边锋去公证处送材料，刘大状又接了几个案子，都是公司的法律代理，要去做公证。

俩人在公证处排队，刘洋一反往日的嬉皮范儿，也不贫了，也不耍了，边锋有点不适应，脚底下踢了他一下，问他：“想什么呢？出来一天了没听你说三句话。这不像你啊。”

刘洋打起精神，反问：“怎么了？不适应我这样？我跟你说，我们这种双子座星人不是你们普通人能揣摩、分析的。”

边锋白了他一眼，说：“懒得理你。”

刘洋正色说道：“你说你们女孩儿都有个生理期，每个月情绪波动一下很正常是吧。其实我们男的也有。我觉得我这几天就在特殊时期呢，老是觉得累，打不起精神，心里面还怪烦的。这几天干活你看着点我啊，省得我出了错都不知道。还有啊，我要是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话也别跟我计较啊，我……”

边锋打断他：“我不跟你计较，反正你说的话我都不爱听。”

刘洋刚要说什么，电话铃响，一看是家里的座机。刘洋看着手机屏幕纳闷，这是什么事啊？大上午的十点来钟就打电话？边锋又踢了他一脚：“赶紧接！”

刘洋举起手机，老刘的声音就传过来了：“儿子，你一会儿能不能回来一趟？你妈病了，我想给她送医院去，她犯拧不去，发着烧两天退不了……”

刘洋赶紧问：“怎么了？是中暑了还是着凉了？”

老刘说：“都不是！急火攻心！你回来劝劝她，去医院输液吧！”

老刘声音挺大，刘洋声音也不小。排着队、等着办业务的人都直往他们这儿看。边锋二话不说，一把抢过刘洋胳膊弯里四五个文件袋，把他推出队伍，跟他说：“赶紧回家，别在这儿碍事。我自己办。”

刘洋顶着大太阳，出门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多亏是大上午，早高峰也过去了，路上还算能走。四十多分钟，刘洋赶到家，一口气爬上五楼。满头大汗地撞进门，老刘正在客厅里给徐桂英端茶倒水，看见儿子这副狼狈样，给吓一跳。徐桂英本来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看见儿子这模样，当时就跟老伴急了：“我不让你打电话，你非得打。你把他叫回来干吗？你看这一脑门子汗，回头再中暑！”

老刘也没想到一个电话打过去刘洋就这么样儿的出现了，赶紧说：“快进来，坐下喝口水。我就是说，让你中午回来帮我劝劝你妈，她烧两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说去医院也不听。”然后老刘又扭头冲着徐桂英絮叨：“你还赖我！你早听我的去医院，我也不至于叫儿子回来。”

刘洋赶紧拉圆场：“好了好了，我没事，就是外头热。我妈怎么了？平时一年都不感冒一回的，怎么发起烧来了？”

徐桂英摆摆手：“不碍事，就是累着了……”

老刘把水杯往徐桂英手里头一递，说：“给人家当了快一个礼拜护工，能不累着吗？那医院是什么好地方，也不知道染上什么病毒没有，反正每天一回来就躺下，一星期，一顿饭都没做，回家就躺倒……”

徐桂英脑袋上顶着毛巾，瞪了两眼老伴。

刘洋说：“我说呢，怎么这么消停，一星期都没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我说妈你干吗去了？谁呀让你去医院这么伺候？”

徐桂英说：“张主席……”

刘洋不解：“他们家那么一大家子人你去干什么？”

老刘说：“别提了！自从那天房产证啊、遗嘱啊什么的一拿出来，俩闺女姑爷都给气跑了。你说他那个后老伴也是，房子、钱啊都落自己手里了，你倒是伺候伺候老头去啊！一听说那什么ICU一天就上千，说什么也不住了，直接就给拉普通病房去了。拉到病房她一天就去一趟，去了也待不了几分钟，还跟街坊们说，人都那样了，旁边站着个活人也帮不上忙。人家医院给指定护工，她又舍不得花钱。没辙没辙的，你妈自己跑过去给伺候了几天。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刘洋也说徐桂英：“妈，咱献爱心也要有的放矢。您这是干吗？她拿了钱不管老头，可以走法律途径告她。还有家里那俩闺女，遗产怎么分是一回事，赡养老人是另外一回事，你们社区可以帮助张主席走法律程序，法院会判他们该交钱交钱、该伺候伺候……”

徐桂英摆摆手。老刘说：“算了，还告什么啊？苦主儿都没了。张主席过世了。精明了一辈子，落这么一个晚景。”

刘洋看着徐桂英，有些心疼地说：“走了？哎呀算了妈，张主席这个样子，活着也是受罪。再说了，这人要不走，你还不知道得累成什么样呢！”

徐桂英眼圈有点红，冲着刘洋说：“我这不是心里不落忍吗？我老想着，要是当时能给他们调解调解、说和说和，张主席也不至于得这个病，更不至于走得这么惨。那天去殡仪馆你没看见，俩闺女来倒是来了，可一滴眼泪都没掉。烧完了，都没往墓地发送。原来张主席老伴没的时候，闺女女婿给买了一块大墓地，想着等张主席走了，给老两口葬一块儿，这么一弄，俩闺女也不提这个事。那后面娶的那个小的，也不说给买块地，听说现在骨灰盒还在殡仪馆放着呢。谁都不拿走。哎……”

刘洋过来拍拍他妈胳膊，说：“行了妈，这事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张主席自己家的家务事他自己拎不清，娶媳妇不长眼，那他赖得了谁？这俩闺女又心眼小。说出大天来，那都是自己亲爹，有什么过不去的，不都是为了这套房吗？你也别跟着上火了，咱现在就去医院。你们这个岁数，别说烧两天，就是几个小时不退烧也不行啊！听我的，赶紧走，要不我这假也白请了啊！”

经刘洋这么一吓唬，徐桂英这才乖乖跟着老伴儿子上医院。

大工作日的，医院里头人满为患。刘洋让老刘扶着徐桂英到急诊室门口坐着，自己拿着医保卡跑去挂号。号挂好了，找分诊台分诊，排队等着叫好号，见了医生问了几句就开了化验单，先验血再说。

老刘和刘洋扶着徐桂英去化验室抽血。抽完了徐桂英坐在椅子上休息，老刘陪着，等着拿结果。刘洋一看表，中午一点多了，问他俩：“饿不饿？我出去给你们买点吃的？”

徐桂英摇头老刘点头。刘洋就乐，问老刘：“想吃什么？汉堡包行吗？”

徐桂英声音都弱了，那也不妨碍发表意见，说：“又贵又难吃……”

老刘也说：“就是，不好吃，那什么，我来个煎饼吧，加肠啊！”

刘洋转身出去，就听见徐桂英还念叨呢：“都跟你说了那肠里都是添加剂……”

医院门口就有煎饼摊儿，刘洋举着两套煎饼果子进大门，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师父站在门诊楼外头的台阶上抽烟。刘洋赶紧跑过去叫师父。刘大状看见刘洋也诧异：“你不是去公证处了吗？”

刘洋往急诊里一指，说：“我妈突然病了，边锋让我先回来，她在办呢。刚才还给我发微信，说办完了，快到事务所了。”

刘大状点点头，说：“你母亲怎么样？不要紧吧？”

刘洋说：“没有大事。就是着急上火又累着了，连续几天发烧，我爸弄不了，让我回来给她送医院。刚到，等着化验结果呢。”

刘大状说：“那你赶紧进去吧。要是家里有事就请一天假，不要紧的。”

刘洋赶紧说：“没事没事。我估计今天开了药回去吃上就好了，要不就输两天液，我每天回家照顾下就行了。师父您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啊？”

刘大状往门诊楼里看看，说：“没事。我也是陪着老人来拿药的，一会儿就回去了。你陪着老太太去吧。”

刘洋进来把煎饼递到老刘手里，化验结果也出来了。刘洋举着单子一路小跑又去找大夫，大夫看了看，说是不严重，先吃药吧。开了退烧药、抗生素和去火的药。刘洋让老刘陪着徐桂英坐着等一等，自己去交钱取药。

刚一到取药大厅，就听见了剧烈的争吵声。排队取药的人本来就多，一听见有人嚷嚷，声音一波高过一波，沉闷的队伍顿时跟打了兴奋剂似的，前面的后面的都涌过去看。后面的几个小伙子还踮着脚伸着脖子看。其实看了也白看，啥也看不见。

刘洋倒是没有什么好奇心，可是要想取药，就必须挤到窗口。嘈杂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听上去，好像是一个女人尖厉的声音，但是言语混乱，中间还有另外一个年老的女人的声音，夹杂着，混乱着。

人群中也有躁动，好像已经有人开始不满。毕竟很多人都是来拿药的，热闹看个几十秒也就可以了，不能耽误了自己的正事。有人开始喊：“保安呢！有人管没有？”还有人说：“那女的是医闹吧？那也应该去门诊闹啊！哪有在药房闹的！”

刘洋不管这些，嘴里念叨着：“抱歉，借过。”一边念叨一边往里面挤。这时候，就听见刚才几乎淹没在尖厉叫声中的那个老年妇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颤巍巍地在哀求：“姑娘，妈求求你了，别闹了……”

这个时候，又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小琴，不许嚷了，跟我回家！”

刘洋听到这声音一激灵，是师父！刘洋赶紧上手扒拉开人群，一猛子挤进来，就看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妇女，长得蛮秀气，就是头发凌乱，眼神凌厉，手指着药房里面的药剂师，手指带动着整条胳膊都在颤抖，确切地说，是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她身边一个比她矮了半头的老太太，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腰，身体也在抖。刘洋的师父，刘大状，此时一只手拉着女子，一只手举在头上方，哈着腰给药房里面的工作人员赔不是。女子在左右两个人的拉扯中做不出剧烈的动作，但是，还在不甘心地扭动着身体，嘴里还在咒骂着。在她含混不清的语言中，刘洋似乎听出了一点信息。那女子在拿药的时候不满药剂师对着处方叫了她的名字！这样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工作程序，引发了女子愤怒的神经。

刘大状狠狠拽着女子的胳膊，跟后面的老妇人说：“妈，您把她推出来，我拽着呢，没事。”人群默默地给他们一行三人闪出一条路，几个保安也过来了，看着刘大状，想上来帮助他控制动作越来越剧烈的女人。刘大状脸上冒着汗，跟保安说：“不用了，我可以。”

刘洋看不过去，蹭过来，低低地叫了一声“师父”。刘大状抬眼看见他，腾出一只手来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扔给刘洋，说：“右边停车场，帮我把车门打开，把你师娘塞进去。”

十五

刘洋帮师父开着车，到了一处小区。停好车，刘大状先把后面的车门拉开。刘洋坐在驾驶室，刘大状和老年妇女把中年女子夹在中间，两个人用身体死死抵挡着她的扭动。一路上，除了女子含混不清的叫嚷，谁都没有说话。

刘大状下车时跟刘洋说：“等我下。”然后就把女子几乎是夹在了自己胳肢窝下，女子踉跄着、身不由己地被刘大状裹挟住，后面的老妇人慌乱地收拾着包、药。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了电梯间。看见他们进去，刘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确认老两口已经到家、徐桂英吃了药睡下了，他自己才松一口气。

刘洋觉得这一切都太诡异了，这一路上，他早就看明白了，那女子应该就是刘大状的老婆，是自己的师娘。刘大状言语、动作、眼神都说明了这一点。但是，显然师娘的精神状态是非正常的。适才开车的过程中，刘洋从后视镜中偷偷地瞄过后排座坐着的三个人。那女子眉清目秀，眼神涣散着，脸上没有了方才在医院时候的戾气，而是换上了一股哀怨的神色。眼角还有泪珠，浑身颤抖。她头发齐肩，脸色苍白，但是掩不住面目的清秀。刘洋看着她，心里没有厌烦，反而有了淡淡的同情。

刘洋灭了车，下来站在车边上。小区里环境不错，一看就是个高档社区，人车分流、绿树成荫。这会儿是下午了，小区里静悄悄的，因为绿化做得好，更显得凉爽安静。

刘洋随意地在车边上踱步，刘大状三步两步地从里面出来，叫刘洋：“辛苦你了。还没吃饭吧，走，咱们出去吃口东西。”

刘洋推辞：“不用了师父。您赶紧忙吧，我把车给您停哪儿？我这就回事务所了，边锋那边都忙完了，我回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做的。”

刘大状一把拉住他，不由分说就给他按进了副驾驶。刘大状自己坐到了驾驶室的位子，发动车之后跟刘洋说：“弄得你连爸妈都没送成，到现在还饿着，哪能就让你这么回去？那几个案子没有什么后续的，我一会儿和边锋说，做完公证就先等一等，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不急。”

说着，车已经开出小区，到了外面的一个小饭馆门口。刘大状把车停好，两个人快步走进饭馆。刚过饭点儿，饭馆里正是清净的时候。伙计一看就认识刘大状，主动过来打招呼：“您来了？坐里面吧？”

刘大状点点头，领着刘洋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边上。伙计过来问：“今天想吃点什么？昨天刚从锡盟进的羊腿肉不错，尝尝吗？”

刘大状点头，说：“行，葱爆羊肉、上汤萝卜。今天有芝麻酱糖饼吗？给来一张。再来个卤拼盘。”

伙计下去了。刘大状要了两瓶冰镇啤酒，跟刘洋说：“天热，喝一口吧。一会儿打车回去别坐地铁了。直接回家看看你妈。”

刘洋赶紧给师父倒上酒，就着沸腾的气泡，俩人先喝了一口。一顿便饭，菜还没上，刘洋觉得场面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师父聊聊案子。刘大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因为是熟客，菜还没上，老板又给端上来一盘花生米、一碟子泡菜，送给他们下酒。

刘洋没话找话地说得也差不多了，心说这热菜怎么还不上。正断片儿的时候，刘大状开口了：“今儿让你见笑了，对不住啊。”

刘洋赶紧说：“没有没有……那什么，师父，那是师娘吗？”

刘大状点头：“嗯。”

刘洋试探性地问：“师娘是不是今天不太舒服啊？”

刘大状一口喝了半杯啤酒，冰镇的啤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喝到嘴里是凉的，喝到胃里就扎得慌。刘大状觉得胃里一阵痉挛，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肚子，皱皱眉毛，说：“她不舒服很久了。”

刘洋只好顺着话茬继续问：“那……不要紧吧？”

刘大状夹了一颗花生米含在嘴里，看着刘洋，说：“妄想型精神病。不出事就不要紧，出了事就要紧。”

虽然对师娘的精神状态有揣测，但是“妄想型精神病”这个词从刘大状嘴里一说出来，还是让刘洋吓了一跳。刘大状给刘洋倒上酒，见怪不怪地说：“吓一跳吧。每次我身边的同事、朋友知道这事以后，脸上都是你这副德行。没事，我都习惯了。”

刘洋意识到自己一定是咧着嘴岔子做吃惊不已状。师父这么一说，自己赶紧双手揉搓脸，呼噜了几把，给师父道歉：“对不住师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觉得，师娘挺可怜的，觉得您，真够不容易的……”

刘大状微微一笑，端着酒杯说：“瞧你那怂样！师父又没说你什么！来，走一口。”正在两个人举杯要碰的时候，菜端上来了，伙计还问：“这几个菜够吗？今天您要不要打包？要什么我们先给您做上。”

刘大状说：“有饺子吗？鸡蛋韭菜馅的，来半斤，煮好了我一会儿带走。”

刘大状给刘洋盛了一块萝卜，说：“尝尝他们家萝卜，好吃。我回回都点。”刘洋夹起来就往嘴里塞，刘大状笑：“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你呀别紧张，我太太这病得了小十年了，我都习惯了，这也不是什么丑闻，我也没想刻意隐瞒，谁知道了就知道了，能怎么样？”

刘洋点头，说：“我理解我理解。就是，师父，您别怪我多嘴，师娘是受了什么刺激得的这个病吗？还是……”

刘大状叹口气：“她爸爸精神就不太好。年轻的时候受过刺激，但是没有那么严重。我们俩谈恋爱的时候，她是特别正常的一个人。在大学里我们是同学，她主修经济法，人长得美，还是好学生。你们现在流行那说法，叫‘学霸’是吧？她就是一个美女学霸。法律系里那么多男生盯着她，盯是盯，可没几个敢追的。主要是太骄傲，别看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可眼睛里谁也没有。也就我，死皮赖脸、不知死活、软磨硬泡……”

刘洋“扑哧”一声乐了，说：“师父你业务这么好，又这么帅，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刘大状也笑，说：“那是现在你看着我觉得还行。男人啊，到了四十多岁还真就是黄金时期。底蕴也有了，阅历也有了，见人见事也多了，最关键的是，经济基础打下了，人也自信了。男人青涩的时候有什么好的？你上大学那会儿不也一样？说好听了是活力四射，说难听点，那就是生瓜蛋子。什么小鲜肉啊，那都是包装出来的，有几个天生丽质、脸上不长青春痘、不出油的？我现在想起来我们宿舍里那几个男生，就觉得脏。一天到晚每个人都臭气哄哄的，还不爱洗澡，泥猴似的，有什么可爱？”

刘洋顺着师父的描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大学时光，好像还真是，那时节，一人一头洗剪吹，都跟二愣子似的，是没什么好看的。

刘大状吃着羊肉接着说：“那会儿就是无知者无畏。我就是对自己没有客观判断，就觉得，怎么了？追一下不行啊？不就是美女加学霸吗？那不都得嫁人吗？怎么就不能嫁给我啊？这么一弄，再加上周围哥儿几个一起哄，就天天追人家呗。人家复习英语，咱陪着，我也看，奔着托福去；人家跑步，我也陪着，好歹练个好身体吧；人家学画画，我都跟着报社团，不会画还不会看吗……三年啊，你嫂子生生把我一个大老粗给带成了文艺青年。快毕业的时候，我们俩看个话剧啊、画展啊，嘿，看完了还能聊得挺嗨。这就叫‘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接触得多了，就觉得你嫂子人真好。看着孤傲，其实，心里头有个小火盆儿，只要认准了的人，都对人家特别好，能帮什么就帮什么。真是越看越喜欢。所以啊，我就跟她说，毕业咱就结婚吧，这么好一个姑娘我真怕一出校门被别人拐跑了。那会儿我有什么啊？说这话的时候我工作还没找着呢！

“可你猜怎么着？我一说结婚你嫂子就犹豫了。不是没感情，也不是耍我，人家当时就跟我说了家里这个情况。父亲有病，虽然不经常犯病，但是终究是家里一个负担。因为这个病，早早就不工作了，家里的担子都在她妈我岳母一个身上。人家说，第一你得想好，要是家里不同意呢，就别勉强；第二我也得说好，以后不管怎么过、去哪个城市，我都得养着我爸我妈……”

刘大状说得很平静，可刘洋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刘洋吸溜着鼻子，小声说了一句：“嫂子人真好……”

刘大状说：“那可不是！所以啊，当时我们家老头老太太知道她们家这情况，好家伙，这个反对啊！就差寻死上吊了。你想啊，我们家就我一个男丁，那家伙，都等着我光宗耀祖传宗接代呢，这找一个神经病老丈人谁家里头干啊？我爸当时就吓唬我，说，‘告诉你小子！这神经病可遗传，回头你媳妇也犯病了我看你找谁哭去！’没想到啊！还真让我爸说中了。一语成谶！头几年我们过得好好的。她的工作比我的好，业务能力强，待人接物也比我强，刚毕业那几年她进步特别快，没几天就独立办案子了。我岳父在我们结婚没多久也去世了。我本以为我们好日子开始了，买了房买了车，我也混得人五人六了，可是……唉！我现在只能说，如果老天爷注定了要用这种方式折磨你、考验你，那也没有办法。刚开始，就觉得你嫂子怎么有点小心眼了，平常不往心里去的事怎么搁不住了。然后就是失眠，一宿一宿睡不着，说是老想事。然后身体就不好了，晕倒、虚脱，疑神疑鬼。办案子的时候跟我说有人跟踪她，平白无故地在大街上就要报警……我岳母赶紧让我带她去医院看，说是当年她爸爸就是这些症状。结果，到了医院就给留下了。后来我岳母跟我说了实话，说我老丈人家里有遗传病史，她当时觉得我和小琴处的挺好，就没跟我说，就说是老丈人是年轻的时候受了刺激得的病。她说，她心里有侥幸，觉得万一小琴不会得这个病呢，我们就能过得很好。谁想到啊，不仅是病了，还一病就是这么多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好人一个，错乱的时候，就是疯子。……”

刘洋不忍，劝刘大状：“师父，您别这么说……”

刘大状鼻子也皱了，说：“话糙理不糙。可是我认了。我媳妇就是疯子怎么了？我就绝户了又能怎么样？我没偷没抢不干伤天害理的事。不就是考验我吗？人啊！怎么活都是一辈子，我这辈子活得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刘洋，你说是不是？你们谁娶了精神病媳妇还能像我这样？该吃吃该喝喝？”

午饭吃完已经快三点了。刘洋扶着微醺的师父走回小区。走到电梯门口，刘大状略带歉意地跟刘洋说：“就不请你进屋坐了。媳妇中午吃了药，先不让她见生人了。丈母娘也得休息，回去让她吃一口饺子。今天本想着就去医院开点常用药，没想到又发病了。请你帮了忙，让你见笑……”

刘洋拦住刘大状的话头，说：“师父，以后不管是案子上的事还是您家里的事，我随叫随到。”

十六

徐桂英在床上躺了一天，就待不住了。老刘也不适应，老伴躺倒，病病歪歪的，不好再叫她做饭。徐桂英躺在屋里指挥老刘，下去买菜，买什么、怎么买，买回来之后，徐桂英又挪到客厅的沙发上，歪在那儿，再接着指挥老刘在厨房里怎么切、怎么洗，都摆弄好了，她再勉强站起来，去灶上亲自烹炒。

头晕着、身上也没力气，想颠个勺胳膊都举不动，可心里却还想着，怎么也得炒出两个热菜来，不然就委屈了老刘。越是较着劲，炒出来的菜就越甜咸不对。再加上老刘去超市里买的馒头大饼也不如自己做的香，看着一桌子简简单单的饭菜徐桂英就跟自己生气。她跟自己生气，那发黑的脸色可是给老刘看的。老刘不知道怎么了，还以为徐桂英委屈，是觉得都生病了还得给自己做饭、伺候他，就赶紧哄：“那什么，明天不做了啊！不就几顿饭吗？我回头煮点面条儿，汤汤水水的，你也能吃点儿。”

徐桂英火更大，明明是怨自己病了几天还好不了，可这话一说出来，就成了数叨老刘：“我哪儿就残废了？不就是少炒了一个菜、酱油放多了吗？怎么着，吃不下去啊？”

老刘这个委屈，说：“这不是心疼你吗！怎么吃不下去啊！你做得再不好，那也比我手艺强啊！我这不是心里头不落忍，觉得你这病还没好就得伺候我，他……他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嘛！”

徐桂英在老刘对面的椅子里来着“葛优瘫”，面色缓和点说：“老夫老妻你也甭过意不去！该吃吃你的！明天我就好了。不就是发个烧吗？你放心，饿不着你。”

老刘知道自己老伴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一辈子要强，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自己没用了。他赶紧低头吃，吃着吃着还不忘跟徐桂英逗逗贫：“刚才你让我买菜去，我一出门就看见一个男的在咱们单元门口低着头抽烟。跟等人似的。我瞧着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结果吧，我就多看了人家两眼，你猜怎么着，这一看啊，把人家看毛了，待不住，走了。”

徐桂英自觉虚得有点没底气，可还不忘说老刘：“你没事瞎踅么什么？这也就是个男的，要是个姑娘，人家非得说你是老不正经。”

老刘“呵呵”地乐，说：“我就是觉得人家眼熟，好像是咱们这里谁家的孩子。瞅着四十出头，我想着要是这个单元里的人呢，怎么也得打个招呼。可就是想不起来了。”

徐桂英想着单元还没装门禁，不仅有点担心，说：“你看准了吗？别回头是小偷踩点的、望风的，回头再跟着你进家来！”

老刘细思极恐，吐了一下舌头，说：“那你赶紧跟居委会说一声吧。我明天出去的时候也留点心。这家伙，这一楼的老头老太太，进来偷东西还是小事，人都在家，可别再弄个入室抢劫伤人什么的。”

徐桂英当时就坐直了，指挥老刘说：“去！放下碗别吃了，先去看看防盗门反锁了没有？”

这一宿，老刘没睡踏实，徐桂英没少做噩梦。发烧了几天，按照医嘱吃退烧药，每次都是热退了，可没出多少汗，这身子总是软塌塌的不爽利。这一宿倒好，不知是因为药起了作用，还是噩梦多给吓着了，徐桂英大汗淋漓，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被子都是潮的。虽说身上还有点软、哪哪都是黏的，可这身汗出透了，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了很多。徐桂英是个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觉得不烧了，登时一咕噜就爬起来，翻身下床，老刘听见动静，赶紧踢踏着拖鞋跑进来，说：“你起来啦？等会儿等会儿，你再穿上点儿！我刚开开窗户。”

徐桂英一边抗议：“我哪就成林黛玉了？”一边顺从地披上了老刘送过来的开衫。身上清爽了，觉得视力都好了，头也不那么疼了。看看老刘，手里头还拿着个勺子，就问他：“你这是干吗呢？”

老刘说：“我看你睡得还挺好，就下楼买豆汁儿去了。还热乎着，正要给你盛呢。来漱个口，过来喝一碗。”

徐桂英皱眉头：“又弄得满屋都是味儿。”

老刘说：“所以开开窗户嘛！可这豆汁儿是好东西啊！大热天喝它胃里头舒服，你喝一碗，那汗准能发下来了。”

徐桂英说：“行行行，没看见我这都跟水里捞出来似的吗？这一宿，我这汗可算是出透了。”

老刘赶紧说：“那我把窗户关上。身上还软不软？我扶你去厕所？”

徐桂英推开老伴：“不用，盛豆汁去吧。我好了。”一边说，一边又恢复了往日的速度，麻利地穿鞋、卷床单、拆被套。老刘说：“你这是干吗呀？刚好点又折腾！好不容易发出点汗来回头再着凉……”

徐桂英说：“你真是啰唆！我出了一宿汗，床单被套全湿了，不洗行吗？晚上还不馊了！你忙你的，我扔洗衣机里就行，又不用我洗。一会儿吃完了帮我换新被套。”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坐在桌子边上开始喝豆汁、吃焦圈。就着麻辣咸菜丝儿，徐桂英突然觉得胃口不错，食欲恢复了，一不留神，喝了一大碗豆汁儿。老刘有点献宝似的说：“你看怎么样？我一大早上就忽然想起这口儿来了，觉得你肯定爱吃，还真让我猜着了。幸亏啊那小门脸儿还在，这豆汁儿还有人认，哪天人家不干了，咱还真没地方吃这口儿去了。”

徐桂英夸他：“这几天辛苦了啊。也让你受委屈了，没吃上一顿顺口的。一会儿我就买菜去，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老刘一拍脑门：“你说买菜我刚才还忘了。就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男的，我又瞅见他了。”

徐桂英也一激灵，赶紧问老刘：“还是在咱们单元门口？”

老刘说：“那倒没有，可就在楼拐角的地方，也没几步啊！”

徐桂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要走。老刘忙问：“你干吗去呀？”

徐桂英说：“上居委会，得跟防治办说啊！”

徐桂英前脚换鞋，老刘后脚也跟上，忙着拿钥匙。徐桂英白了他一眼：“你干吗去？”

老刘说：“你一个人出去我可不放心。这身上本来就没好利落，不行，我跟你去。”

俩人一前一后从单元门里出来。老刘跟个特务似的，抢先几步走在徐桂英前面，在单元门口探头探脑四处张望。徐桂英不耐烦，在后面拍打他：“你干吗呢，不赶紧走？”

老刘把右手食指按在自己嘴边：“嘘……我瞧瞧他还在没在……”

徐桂英被老刘也给弄得紧张兮兮地，只好扒拉着老刘的后背肩膀也往外探着身子看。老刘四下里看了一圈，确认安全，这才回头说：“走吧，没在。”

徐桂英嗔他：“跟个坏分子似的，瞧你那胆儿。”

老刘拉着徐桂英往外走，低声说：“要就我一个人，我有什么可怕的？还不是因为有你吗？”徐桂英一低头，看见老刘紧紧拽着自己的手，那个感觉又像是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两个人在工厂外面偷偷约会谈恋爱的日子。一股子暖流涌上心头，徐桂英仿佛又回到了那会儿，在秋日里的白杨树下，听着小风吹着杨树叶子“沙沙”的声音，时不时有一两片发黄的杨树叶随风而下。老刘兴致一起，拉着徐桂英的手紧跑了两步，随即蹲在地上捡了几片硕大的落叶，摊在手上给徐桂英看。徐桂英正在纳闷的时候，老刘说：“拔根儿啊！”

两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女，在秋日的夕阳中重拾着童年的游戏。在不经意的时候，老刘会羞涩而认真地用手捋一下徐桂英黝黑的大辫子。徐桂英至今还记得，老刘当时年轻英俊的脸在夕阳的逆光之下，显得那么有生机、有朝气。

在一次次拔根儿的游戏里，老刘悄悄地让着徐桂英，让她一次次地得到胜利。老刘用夸张的表情赞叹徐桂英的力气“真大”，博得这个天性要强、不服输的姑娘一次次开心地大笑。那个时候还不流行软妹子，徐桂英的圆盘大脸、炯炯有神的目光就是那个时代标准的女神面相。徐桂英的性格和五官与时代的审美完美同步，老刘第一次牵起徐桂英的手，只感受到了最初一点点的羞涩，随后就觉察到了这个姑娘手掌心里带出来的力道。那是那个时候工人阶级最爱的手感，它让人有朝气、有干劲儿，让人感到阳光、健康。

徐桂英如今的手心已经少了很多力道，这个时候，老刘苍老但是温暖的大手给徐桂英传递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徐桂英不由自主地也握住了老刘的手。两个人就这么手拉着手走出了单元，走在小区里，穿过楼群。

徐桂英沉醉在这种相濡以沫的依恋里，老刘却像侦察兵一样保持着警惕。他很自然地让老伴处在自己后半个身位上，始终保持着用自己的半个肩膀掩护着徐桂英的姿势。两个人就这么错着步，亦步亦趋地走在小区里。就在距离居委会还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老刘突然把身体绷直，紧张地回头看着徐桂英说：“在我左前方，看见没有，小卖部门口，就是那个男的。”

徐桂英看到了。老刘说这个人让他眼熟，但是徐桂英却想不起来记忆中有过这么一张脸。很显然，那个男的也看见了徐桂英。他穿着灰色的老头衫，下面是一条制服短裤，穿着一双褐色的旧凉鞋，头上有点稀疏，眼神有点漂移。在徐桂英和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迟疑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就逃避似的漂移开了。就凭这一个眼神，徐桂英就断定，这不是个好人。她握紧了老刘的手，两个人小跑着进了居委会的大门。

十七

徐桂英和老刘在社区中心的小会议室里忐忑地等着，就听见社区主任爽朗的笑声渐渐传来。门一开，赵颖主任和那中年男子一起出现在门口。徐桂英两口子同时从沙发里站起来。赵颖主任笑眯眯地过来拉着徐桂英的手说：“徐大姐，误会误会！”

老刘再看那中年男子，脸上蒙出了一股羞赧之色。

赵颖回头跟老刘和徐桂英说：“这位呀是咱们单位原来七车间郑主任的儿子。您两位还有印象吗？”

徐桂英没有印象，迷茫地摇摇头。老刘猛地一拍脑门，叫道：“嗨！瞧我这记性！还真是，郑主任家的老二，是不是？哎，你不是结婚以后就搬走了吗？看你爸来了？哎也不对啊！不是说你爸和你妈去住那什么养老公寓去了吗？你回来收拾房子？”

男人摇摇头。徐桂英看老刘跟人家这股子亲热劲，跟刚才防特务似的样子判若两人，气儿就不打一处来。人家是老同事的儿子，老刘倒好，谎报军情，把人家当贼防，还大张旗鼓地跑到居委会来“报案”，这要是让人知道了，以后还怎么跟老同事见面！

老刘没意识到徐桂英的脸色，还跟人家套近乎呢：“你叫什么来着？你看我这记性，那两年你爸你妈住在咱们小区的时候，我们俩隔三岔五还下盘棋。那会儿你一个星期回来一趟是吧？在哪工作来着？我记得你爸说过，好像是在邮局……邮局好啊，稳定、踏实，现在也不用骑着自行车送信了……”

徐桂英听着觉得老刘越说越没边了，赶紧拦住他话头，也跟人家客气：“是郑主任家的孩子哈……你看我们俩没认出你来，瞅着面生，我们又顺道来居委会办点事，就跟主任说了。没想到主任安全意识那么强，立马就带着保安找你来了……”

赵颖也在旁边搭话：“那可不是！咱们争创平安社区呢，这都是老单位的家属，有个生人进来看着可明显了，我们必须得提高警惕……啊，不是说您啊，可不是针对您……”

这位叫郑伟的男人终于说话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理解。您几位这么做也对，这都是为了这片居民的安全，说明咱们社区防范工作做得好……”

这话说到赵颖心坎里去了，爱听。

赵颖一脸开心，郑伟看着她不言语了。赵颖跟刚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徐桂英的胳膊，说：“您瞧我这脑子，这一大早上就忙晕了。刚才保安把郑老师给带过来，人家就跟我说了，来咱们这儿啊就是为了找徐大姐来的。要不，您公母俩怎么在楼下看见的他呢。他……他是忘了徐大姐住哪个楼，想着没事就来看看，能遇上就好了。今天遇上了吧，又觉得面生，没敢上前打招呼……”

郑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是是，我之前吧，见过徐姨，也见过刘叔，可是这时间长了点，真是不敢认……”

老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要说啊，咱都见过，可都没敢认。人老了，变化大。”

郑伟客气着：“哪里哪里，您和徐姨没怎么变样，还是那么精神……”

徐桂英坐不住了，受不了这几个人在这颠三倒四地穷客气，就是不进入正题。她直截了当地问：“小郑啊，你找我什么事啊？”

这一问，几个人都收声了。郑伟略带尴尬地瞧瞧赵颖和老刘，赵颖立刻明白了，赶紧站起身，说：“今天一大堆事，我就不陪着了。郑老师您有什么事就直接和徐姨说啊。”赵颖转身就走，老刘也立刻觉出自己在这屋里有点碍事，也站起来。他站起来可没想好要干吗，还是徐桂英替他说了：“老刘你先到菜市场买把油菜，昨天不是说想吃香菇菜心吗？再看着买块肉，中午回去我给炒了。”老刘得令而去。

不大的会议室里就剩下了徐桂英和郑伟。两个人坐得不远不近，这个距离正好让没戴着老花镜的徐桂英仔细看清楚了这个中年男人。看样子，他比刘洋要大上十岁左右，脸色发黑，不是那种黑色的皮肤，而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黯淡。他眼神有点散，看上去不太有精神。这也是为什么老刘看着他觉得不像好人的原因。头发不像小伙子那样茂密了，又不肯剪个板寸什么的，稀疏还半长不短的，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对头发的纠结。不甘心剪短或者剃光，可脑袋上的地皮已经裸露得越来越多。

郑伟也观察着眼前的徐姨。短发，大眼睛，眉毛浓密，精干，头上看不到太明显的白头发，脸上皱纹也不多。身上的衣服朴素简单，脚上穿着布鞋。这年头，老太太也爱美，谁出门不来一双皮鞋穿呢。徐桂英一身布衣，短袖的棉布衬衫，腿上是宽松的棉麻裤子。郑伟自己的妈比徐桂英岁数大，每天早上洗了脸还不忘擦个SOD蜜。徐桂英脸上好像什么都没抹，皮肤是松弛了，可眼睛里头带出来的精气神儿掩盖了年龄的老相。

面对着徐桂英，郑伟的第一感觉是紧张。徐桂英也感受到了对方的气场，尽可能地柔软着语气说：“小郑啊，你找徐姨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徐姨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郑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徐姨，我妈说您是咱们社区的调解员，我知道我也不是这个社区的，早就不住在这儿了，可是我妈说了，说您比那律师啊法官啊都好使……”

这话要在以前，徐桂英听着肯定美，可有了张主席家里这档子事，徐桂英自己都觉得底气是真不足，赶紧说：“可不能这么说……”

郑伟真诚地说：“您也别谦虚了。我找您，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想来想去，我们家这事本来哪好意思跟外人说？可要是再不解决，这家就散了。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虽说没什么大出息，可心思都在家里。挣钱也好、不挣钱也好，我一天也没闲着，不管多少，拿回来的钱全都给老婆，一心就想让老婆孩子过好了。可是眼下，这日子真是过得没意思。您说我要是找律师问吧，那就是奔着离婚去了……”

徐桂英听着听着已经猜出了十之八九，这个岁数的男的，工作上遇见什么事也不会找她来。八成就是后院起火了。

郑伟接着说：“我那媳妇啊，刚结婚的时候哪儿都挺好的，就是我妈对她不太满意。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点儿不满意早就差不多了。后来有了孩子，什么过不去的事也都不提了。本来过得都挺好的，可这几年吧，我就发现越来越不对劲儿……”

徐桂英问：“怎么了？怎么不对劲儿啊？”

郑伟四下里望望。徐桂英也看看周围，安慰他说：“这里没别人，你放心说吧。”

郑伟还是不放心，又抬头满处张望。徐桂英跟着他的视线在天花板上扫了一圈，说：“小郑你这是找什么？”

郑伟低声说：“这屋里有没有探头啊？会不会把我的话录进去啊？”

徐桂英有点哭笑不得，安慰他说：“你放心啊！没有，录不进去。”

郑伟拍拍自己的胸口，一边说：“那就好”，一边把身子凑近了徐桂英、压低了声音说：“我就觉得，我媳妇这两年越来越不爱搭理我。尤其是我们家闺女上大学之后。她去年考上大学，去南京读书去了。我闺女可是真争气……”

徐桂英打断他：“你媳妇怎么不搭理你啊？”

这一问，郑伟脸上的风向就变了，顿时带出了一股义愤填膺的味道。他说：“以前我回家，人一进屋，热茶就端上桌了。现在可好，进了门，顶多说一句‘回来了？’就不搭理我了。我再问，‘吃什么啊？’她就不耐烦，要么让我等着，要么就随便做点什么对付我。徐姨，您说我这在外面辛苦一天了，就等着回家吃这口热乎饭，弄得我回来冷锅冷灶还凑合，您说这是不是不对劲？”

一句话把徐桂英这几天因为病着没好好给老刘做饭的歉意给勾起来了，连声说：“那她是做得不对。”

郑伟觉得徐桂英这个反应让他心里舒坦了很多，就又往徐桂英的跟前拉了拉椅子，椅子脚在地砖上蹭出了一道刺耳的声音，让徐桂英皱了下眉头。郑伟并没有注意到徐桂英的表情，接着说：“我一跟她说吧，她就找理由，说什么以前孩子在家，她正长身体，还要学习、高考，肯定得做丰盛点。现在孩子不在，就我们俩，就简单吃点。我想吃什么，她都不给弄，要么说油脂高，要么说糖分多，她怎么那么多理由啊？而且每天晚上，她还吃得特少，说什么‘晚吃少’要养生。我就怀疑，她肯定是在外面先吃完了再回来糊弄我。”

徐桂英诧异道：“那不至于吧？”

郑伟又说：“这事吧，我没有证据，不能瞎说。可是她不爱搭理我，我可有证据。一天到晚她抱着她那个手机，睡觉时候都不撒手。我问她干吗呢？她就说给客户介绍商品呢。上班介绍不够，下了班还聊？怎么那么多客户？”

徐桂英听着也觉得不正常，就问：“你媳妇在单位是做什么的？是不是老得加班布置工作什么的？”

郑伟脸上登时就露出了不屑之色，跟刚才谨小慎微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一歪头、一撇嘴，说：“切！就在建材城当个店长，卖地板的，都快退休了，奔五十的人了，什么重要客户啊。我觉得……”郑伟端正了一下坐姿正色道：“我觉得，她在外面有人了。”

兹事体大。徐桂英问道：“那，你有证据吗？”

郑伟委屈地说：“每天聊微信聊那么长时间，不理我，就理手机。您知道吗，她那手机有密码，不让我知道。上个星期她跟我闺女视频，还跟闺女说想换一个能指纹解锁的手机，说是好玩！您听听，她这是防着谁啊？她那什么朋友圈，我也知道，开始就是些同事、领导，她们家里人。什么她姐她嫂子外甥女什么的，现在，她连同学啊买地板的都加上了。您说是不是有问题？”

徐桂英想了想老刘的微信，自从刘洋给他俩一人注册了一个以后，她不怎么弄那东西，老刘玩得挺开心，也会视频，也隔三岔五地就找个人加进来，每次找着什么小学同学、中学老师的，他还兴高采烈，还跟徐桂英显摆呢。徐桂英说：“这个……她加个同学啊买家儿啊挺正常的吧……”

郑伟又一撇嘴，说：“一点都不正常！这都要参加小学同学聚会去了！说什么毕业几十年，还把老师给找着了……这都什么岁数了？聚什么会？不就是想见男同学吗？”

徐桂英试着反驳，说：“不一定吧？四十多岁参加同学聚会也挺正常的啊。”

郑伟鼻子里“哼”了一声，执拗地表示：“您那是没看见她那些同学。一个个一把年纪了，看着都不正经。您说，这个岁数的女的，一出门还描眉画眼的，穿的大红大绿的，动不动就要‘聚聚’的，是良家妇女吗？还有那些个老爷们儿，这个岁数了，不好好挣钱养家，等着孩子结婚生孙子，还什么股票啊、创业啊的满嘴喷，那都是什么人？我媳妇聊微信之前挺老实的，除了我们家就是她娘家那点事。现在，心思野了。我就觉得，她在微信上有人了。就算她没干什么，那她心思也不放在我身上了。那叫什么来着？对！‘精神出轨’！”

徐桂英本来没听过这么洋的词儿，这还是头一回知道，出轨还分精神的和肉体的，就是想想也不成呗！本来这一上午，徐桂英对郑伟这个人有保留，因为听他说话、看他的表情，神神道道的，徐桂英说不出哪里不对，反正就觉得有点不可信。可是听着听着呢，徐桂英就觉得越听越是那么个理儿。她答应郑伟，约个日子和郑伟他媳妇见个面，不说别的，就是帮着郑伟劝劝，别玩微信了，收收心，还像以前那么过日子，多好！

走出社区中心大门，徐桂英的脚步不知不觉就快了。她心里就一个念头，回去就得看看老刘的手机，是不是也上了密码；还有他那个朋友圈，都是些什么人……

十八

路上堵车，刘洋到事务所的时候晚了半个小时。正想着怎么跟师父解释，一进门，就觉得事务所里面气氛不对。座位上的文员啊、助理啊，神情都有点怪怪的。刘洋下意识地看了看边锋的座位，空着，包在椅子上。他又去看师父的玻璃门，关着。刘洋想走过去跟师父打个招呼，旁边一个小助理拽住了他：“别过去了，等会儿吧，你师父正训人呢。”

刘洋诧异，问：“训谁啊？”

小助理朝边锋的座位一努嘴：“喏，边锋。”

刘洋更奇怪了，问：“为什么啊？边锋干什么了？”

小助理说：“好像是跟委托人发生了点冲突。哎，不对，是委托人还是委托人家属来着，我也不清楚，反正刚才就听刘律师在里面嚷嚷来着，好像是这么回事。”

刘洋喃喃自语：“边锋这个脾气啊，这又怎么了……”

小助理一撇嘴：“刘律师也是的，边锋也敢骂！”

刘洋纳闷：“边锋……为什么骂不得？”

小助理看了他一眼：“你问她自己喽……”

正说着，边锋从刘律师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平平静静，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小助理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里。刘洋跟着边锋走回到工位上，低声问：“怎么了？听说师父发火了？是跟你吗？”

边锋轻描淡写地“嗯”了一下。刘洋还穷追不舍地问：“为啥呀？你咋招着他了？我跟你说啊，那个……师父吧，他人其实挺好的，脾气也还成，就是吧，有时候吧……”

边锋看了刘洋一眼，略带嫌弃地说：“你想说什么？”

刘洋想了想那天在医院里的一幕，迟疑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说的好。他又想安慰边锋，就说：“我是说，师父今天可能心情不好，没准是家里有什么事呢？他要是说了什么重话，你别往心里去……”

边锋打断他：“他说我说得对。我今天是没搂住，对案子不好，对客户也不好，你不用安慰我，我错了就是错了，师父说了就说了，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边锋语速挺快，态度很坚决，口气里没有委屈，就跟说别人的事似的，把刘洋费尽心思想安慰她的话都给憋回去了。刘洋有点臊眉耷眼，悻悻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刘大状打开办公室玻璃门，喊他：“刘洋，你过来。”

刘洋小跑着过去，刘大状甩给他一个文件袋，命令他说：“这个案子你跟。边锋不管了。”

刘洋看了下文件袋上的说明，是之前的一桩离婚案，家里好几套房产要分配，两边还抢孩子的那个。刘洋问：“是之前把孩子放在咱们这儿那个周女士吧？边锋不是一直给您打下手挺好的吗？怎么不让她跟了？”

刘大状皱着眉毛说：“这孩子！我觉得她应该去当警察，当城管也行啊！疾恶如仇也不至于这样吧！我昨天给她派的活儿，让她去找周女士拿个资料。人家要接孩子，约在幼儿园门口。怎么那么巧，周女士她老公那天叫了他们家人也去幼儿园门口非要抢孩子。你说，这种事，你报警不就完了吗！她倒好，在人家幼儿园门口见义勇为。这案子还没审呐！孩子判给谁也没定呐！你出什么头啊？她一个女孩子，把仨儿大老爷们打得抱头鼠窜，愣给他们撵幼儿园里头去了……人家围观家长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人家路人纷纷报警……哎，刘洋你笑什么啊？你小子幸灾乐祸是吧？”

刘洋真不是故意笑场。只是刘大状描述的细节很清楚，弄得跟原景再现似的。刘洋一边听，一边脑补那个场景，一想到边锋一个人对付三个，三英战吕布，三个大老爷们节节败退，就实在忍不住地笑出来了。

刘大状没心思笑，很严肃地说：“咱们是干吗的？咱们是律师！要是打架有用，还要咱们干吗？还要法律干吗？”

师父说得对，刘洋赶紧绷直了身子，把笑容憋回去了。

刘大状接着说：“警察来了，要不是周女士苦苦哀求，又是作证又是央求的，边锋非得进去不可！好说歹说算是家庭纠纷，人家警察没立案。周女士跟我说得也挺客气，谢谢边锋为她打抱不平、抢回孩子，可是，这也是激化矛盾啊！还有吃了亏那哥儿仨，人家不依不饶啊！你说这案子还怎么跟？让她冷静几天吧！”

刘洋问：“那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刘大状一脑门儿官司，说：“再跟委托人核实所有细节，准备一下，后天跟我上庭。这么一闹，对方没理变有理，咱们胜算又少了三分。”

刘洋拿着卷宗出来，边锋一眼看见了他手里的文件，站起来问他：“师父找你干吗？是不是不让我跟这案子了？”

刘洋有点奇怪，说：“他刚才训你的时候没跟你说好啊？我真不是呛行啊！刚跟我说的，说……说让你休息一下。反正就差开庭了，我跟着去就行了……”

边锋根本就没听刘洋说完，推开他就闯进了刘大状的办公室。边锋没敲门，推开门之后也没再关门，办公室的大开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边锋的声音：“师父！为什么不让我跟案子了？”

刘大状第一反应是关门，然后，大家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大意就是，你这么不冷静，不知道在法庭上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另外，男方及男方家属在法庭上看见你，也会有不好的影响，很可能会影响到案件的最终判决。

刘大状的声音带着冷静，没有什么情绪。边锋的声音高过刘大状，语气坚定，意思就是一个：我错了，但是我在之前做的工作没有错，我要求有始有终把一件案子跟完。

刘洋在外面听不下去了，也走进刘大状办公室帮着边锋求情：“师父，这样行不行？这案子我和边锋一起跟，我和她一起跟您上庭。她知道错了，能不能给她一个机会？”

刘大状看看眼前的两个人。他没理边锋，而是直接跟刘洋说：“我让你去做出庭准备，你在干什么？想吃律师这碗饭吗？一个职业律师在出庭前应该干什么？”

刘洋哑口无言。边锋也不再说话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今天的刘大状是刘洋和边锋都不曾见过的师父。边锋突然间脸红了，对刘大状说：“对不起师父，我错了。”然后转身就走了。刘洋愣了一下，也觉得灰溜溜的，讪讪地出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刘洋按照刘大状要求的，审核卷宗、反复跟委托人沟通、做各种预设、详细翻查法律条文、集中整理了证据，跟师父上庭。

那几天，边锋没有露面，刘洋也没顾上跟边锋通电话。他想着，小姑娘可能需要静两天、休息休息吧。

没想到，从法院一回来，刘大状就被合伙人叫去了。一封辞职信摆在刘大状面前，合伙人有点恼火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大状静静地看了一下内容，面无表情地说：“挺好，我也觉得她不太适合当律师。建议她考个警察。”

合伙人平常是不太出现在事务所的，是个影子老板。据说这个快五十的男人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打算余生在登山和出海中度过了。每年他只在冬天出现在事务所几天，身着休闲服，和几个老资格的大状们吃吃饭喝喝茶，跟股东聊聊天，见见几位老朋友。在这个暑热未消的初秋，他的出现让事务所的众人们心里有了一丝寒意，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刘大状前脚走进那个一年只启用几天的合伙人办公室，后脚，事务所里就起了波澜。刘洋刚来没多久，对于合伙人，只听过没见过。当初面试、实习一路走来，只有人事部门跟他打过交道。自从跟了刘大状，他只关心案子，不关心谁是领导，反正上头是师父就对了。

但是，众人脸上的表情让他也无法平静了。他问事务所里的老人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师父有什么麻烦吗？

有人告诉他：“边锋辞职了。”

听到这个消息，刘洋的心里揪了一下，说不清楚具体原因，就是觉得难过。后面的消息让他更难过：“你师父也悬了。”

刘洋不解，问人家：“为什么呀？”

有人告诉他：“边锋是咱们事务所最大股东的闺女。你以为她是谁？来了就跟着大状实习，那是为了接班的。她老子就那么一个闺女，本来是想培养着做生意的，可听说一直学法律，就喜欢这个。还听说当年要考公安大学，家里说什么都不同意，父女两个各让一步，才学的法律。你没见那姑娘又练田径又练跆拳道的？从小就长了一颗除暴安良的心。这回被你师父骂惨了，人家不干了。听说股东特别生气、特别生气！把咱合伙人愣从冰岛火山底下给喊回来了。”

刘大状和合伙人在办公室里谈了什么，外面的刘洋无从知道。对于富豪的世界，他也无法理解。但是，边锋和他臆想中的富二代绝对不一样，这一点他很清楚。哪个富二代会为一个不太待见的同事脱了高跟鞋去追小偷？哪个富二代会为了代理人跟仨老爷们当街对打？刘洋认识的，是一个快意恩仇的姑娘，是一个感性大于理性的姑娘，是一个不成熟的小律师，根本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

刘洋有点发懵，觉得在事务所里待不住。玻璃房子里面，师父不知道在面对着怎样的情形，不知道饭碗能否保住，不知道师父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边锋让人理解，但是，师父的做法又没有错。刘洋第一次觉得，人生出现了一道选择题，怎么选，都是错。

刘洋下楼，漫无目的地在写字楼前徘徊。胜诉而没有喜悦，这是他始料未及的。走在星巴克的门口，刘洋的脑海中忽然重现了那天的一幕。自己在猝不及防中被推倒，边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光脚追了出去……那是怎样一个有血性的姑娘！

刘洋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他不甘心地给边锋打电话。没有人接，他发短信，没有回。他不知道边锋此时此刻的心情，也可能她就是一个标准的富二代，生活在自己不知的世界里，之前他看到的都是并不真实的幻相，是他自己渲染出来的一个人物。

可刘洋还是不甘心，他给边锋发微信，发语音微信，他有点逻辑混乱，发了好长好长，每一段语音都是五十多秒，一连发了十几段。终于把话说完了，确切地说，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刘洋才放下手机，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对着渐渐落下去的夕阳，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和边锋相处的点点滴滴。边锋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他脑子里重现着，想象不出来她住在富丽堂皇的别墅里、开着玛莎拉蒂是什么样子。刘洋只见过那个和他一起挤地铁、一起站在法院门口吃煎饼、一起加班熬夜的姑娘。

十九

徐桂英这几天有点心不在焉。以前吧，她在厨房里做饭，老刘要么下楼找人下棋，要么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要么就看手机。这些行为平日里都是正常的，徐桂英也从来没有在意过。她最烦的是饭菜上桌了，老刘的屁股还跟粘在沙发里似的，挪不动步，每每这个时候，徐桂英就嚷嚷：“干吗呢你？吃饭还用人请啊？”

现在不一样了。郑伟的话就跟小蚂蚁似的，在徐桂英的心里面钻。人家说得对啊，这个年头，人的心思都活络了，不是非得见着面才能眉来眼去了。这微信上可是什么都能聊，现在的人脸皮也厚，说点什么看点什么都不害臊。好像上次刘洋回家还说过，现在微信上什么都能传，那以前的黄片儿都能看……想到这儿，徐桂英忍不住心里恶心，朝着水池子“呸”了一口。

老刘对徐桂英在厨房里面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手机上有棋友给他刚发过来的一段视频，是俩人下棋的时候，有只小狗一直在给捣乱的内容。小狗憨态可掬，看得老刘“呵呵”直乐。徐桂英不知道老刘在乐什么，带着股子无名火，三步并做两步就跑过来，怒气冲冲地问：“你看什么呢？大中午的不干正事，傻乐什么？”

老刘不明所以，看着一脸不高兴的老伴，问她：“怎么了？我看手机呢……特好玩，你看不看？”

老刘说着就点开了，一只小狗在棋盘上扭屁股。徐桂英半遮半掩地扫了一眼，确认了内容并无问题，就以最快的速度抢过手机，一边乱划拉一边问：“你这朋友圈都是些什么人？一天到晚给你发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刘也不高兴了，说：“我周围就是这些人。怎么了？你看谁不正经？我天天在你眼皮底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家在群里头乐呵乐呵，怎么就乱七八糟了？我又没违法乱纪……”

徐桂英反驳道：“你以为这手机就你会用？”说着，就在朋友圈里面翻，翻着翻着就指着一个半老徐娘的头像，叫“春暖花开”的，质问老刘：“这是谁？”

老刘看了一眼，说：“徐娟啊。人家也加你了。”

徐桂英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人？我才不要加呢！你加这么多老太太，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年轻时候没好成现在还没完了是吧？怎么着，是嫌弃跟我没劲了，后悔了当年没跟你那团支部书记打成一片是吧！”

老刘真生气了，从沙发里站起来，声音也高了，嗓门也大了，说：“你这是抽什么风？都这么大岁数了、这么多年了，你瞎说什么？”

徐桂英从来没听过从老刘嘴里发出来的这么严厉的指责，也不干了。在她看来，老刘的狡辩简直就是恼羞成怒。心里没毛病，至于这么大反应吗？徐桂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就跟坐实了老刘有了什么罪证一般，直接就开嚷了：“你一天到晚端着你那个破手机跟她穷聊，你有什么话当面说好不好？她老公在家你嫌碍事吗？想让我给你们腾地儿是不是？这个徐娟，年轻的时候就是母老虎，还带着一身骚，老了老了，还这么不正经！”

徐桂英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刘已经气得把桌上自己常用的茶缸子端起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这是结婚几十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这一摔，把徐桂英给摔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茶缸子里满满的高末流得满地都是，流溅到哪里，哪里就升起一股子发白的热气。

忽然，厨房里面飘出来一股焦糊的味道，徐桂英第一反应：坏了，火上还坐着锅呢！伴随着吱吱啦啦的动静，徐桂英赶紧跑回厨房，一口超薄的铝锅都被烧漏了。两个人这是吵了多久啊？竟然谁也没意识到厨房里还开着明火。

看着那口平时使得最顺手的锅，徐桂英心里一阵委屈，情不自禁地就开始抽噎。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日子给过成这样？从一进这个家门，老刘他妈就教育她，一家子日子过得红火不红火，就是看厨房呢！厨房里灶台是热的，做出来的饭菜是香的，这一家子心气就是高的，日子必然错不了。哪天这厨房破败了，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厨房是谁的？是女人的！女人能不能把一个家掌起来，看的就是在厨房里的功夫。

徐桂英在厨房里独自黯然神伤，老刘的怒火可不是一时半刻能下去的。他以少有的利落，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衣服穿好了鞋，甩开门就出门了。临走时重重地关门的声音，震得全单元都听见了。

等到刘洋接着电话，听见徐桂英在电话那头抽抽搭搭、说不利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擦黑了。徐桂英在电话里委屈地跟儿子诉苦，说了一大堆陈芝麻烂谷子，刘洋不得已打断她：“妈，这些话等我回家再说。我爸现在干吗呢？”

徐桂英这才说，没吃中午饭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也不知道他人在哪儿。

刘洋坐不住了，赶紧问：“那你找没找他啊？问他那些下棋的同事没有啊？”

徐桂英愤愤不平地说：“我才不找他！他死在外面我都不着急！”

刘洋耐着性子劝：“妈这就是你不对了。我爸那么好脾气一个人，怎么能无缘无故离家出走呢？你没事非要看人家微信干吗？你们俩过了一辈子，这点信任还没有吗？再说了，我爸每天在哪儿、干什么你全都知道，他是真的一点隐私都没有。不就是一个微信朋友圈吗？那能说明什么问题啊！我这朋友圈里那么多女的，我跟谁也没有啊！那就是一个社交场合，跟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是一样的。大家发点照片的、心情啊，你们这些老人最爱发的是养生啊、预防上当受骗啊，这都挺好的，一个人知道了，往微信上一发，亲朋好友看见了全都能学习学习、了解了解，是吧？算了算了我不说你了，你赶紧做好饭，我这就回家找我爸去。你打他手机了吗？啊？他没带？什么……你还查他手机？哎呀我的妈呀！你查着什么了？我就说嘛，你赶紧给人家放下，等我爸回来你可千万别跟他说啊。我告诉你啊老妈，不是吓唬你，你这么干犯法！你还人民调解员呐？你可不能知法犯法。你们俩两口子怎么了？两口子也有隐私权，你这么干就不行……”

等到刘洋气喘吁吁地赶回家，在小区里到处踅么的时候，老刘刚散了棋局，一个人在绿地那儿溜达呢。中午就出来了，饿得慌啊。身上啥都没带，中午以下棋为名，直接去棋友那蹭了一碗热汤面。要说做饭，谁家都没有徐桂英的手艺好，囫囵吃了不饿就行了。然后老刘来就约着棋友去社区活动室下棋。象棋、五子棋，最后连跳棋都下了。一过五点，人家棋友们纷纷要回家。老刘没辙，只好也出来，五脊六兽地走在社区里头，看人家遛狗。

刘洋一把拉住他，叫：“爸，你怎么不回家啊？走走走，我妈饭都做好了，咱回家吃饭去。”

老刘一看是儿子，倔劲儿上来了，甩开手，说：“你妈叫你来的？我不回……”

刘洋好言相劝：“你不回家你去哪啊？你们俩都这么大岁数了，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过了几十年，她嚷嚷两句就嚷嚷两句，你不理她不就完了吗？”

老刘火气一下子被点起来了，说：“那也分嚷嚷什么、为什么嚷嚷！以前那是让着她，知道她起急冒火嚷嚷我，那是为了我好，怕我吃不好睡不好。这次是为什么？她哪根筋搭错了？什么呀就跟审贼似的查我。手机里有谁？有谁不行啊？都是同事同学怎么了？我一辈子光明正大，什么糟事烂事我都没干过，怎么着，老了老了，她倒怀疑起我来了！儿子你给评评理，这日子怎么过？”

刘洋一听这口气，知道老刘是真生气了，赶紧劝：“爸，您也说，知道我妈是什么人。那你就想想，是不是这两天她心情不好啊？要不，刚病好，身体还是有点不舒服？或者，是不是她干那个调解见了什么人、心里压力大，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我觉得吧，我妈一辈子刀子嘴豆腐心，你这一出门不回家，她是真着急，要不我怎么知道的？她呢，水平有限，没受过专业训练，要我说，这社区找她干调解那就是赶鸭子上架。可我妈又要强，干不好又跟自己置气。你想想，就张主席他们家那点事，没调解好还让我妈大病一场，你说她是不是心里存着火呢！她呢，又不会表达，从小对我就这样，咱俩都习惯了对不对，其实都是好话，但是说出来全是数落。我也不知道她那调解是怎么干的，反正要搁我有什么事我不找她。”

老刘渐渐火气小了点，听儿子这么说，也觉得可能是这么回事，再听刘洋否定着徐桂英的工作，不免又要为老伴辩解几句：“也不能这么说，你妈热心肠儿，还是有点水平的……”

刘洋说：“调解好了的案例呢，也是多方面原因；调解不好的，也不能怪她。但是，她是真的不适合干这些事，你要说咱们社区干个饭馆，找我妈当大厨，那我倒觉得人尽其用了。”

这么一说，老刘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了几下。刘洋趁势拽过老刘的胳膊：“走吧，我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咱赶紧回家吃饭吧。”

二十

刘洋在家里劝了老头老太太半宿，为了不发生反复，刘洋还留在家里住了一夜。老式两居室的房子，自从刘洋搬出去以后。他那屋子就成了徐桂英的卧室。岁数大了，睡眠都轻，翻个身都能把旁边那位给弄醒。徐桂英已经习惯了自己休息。儿子一回来，苦口婆心地劝和了半天，还依法依理地说她这么做不应该，说得她哑口无言，刘洋也会说：“您要是这点法律观念和是非观都没有，咱们可没法儿干调解。”说得徐桂英心里也动了。说完了，都快晚十点了，刘洋说不走了，那就把小屋腾出来给儿子睡，老两口终于又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刘洋一早就醒了，爬起来就出门，也没顾上吃徐桂英做的早饭。换了地方，刘洋也睡不着。心里头全是师父啊、边锋啊，提前快一个小时就到事务所了。

其实到了事务所里面也没什么心思做事。师父这两天一切如常，但是细心的助理们已经看到了刘大状办公室角落里的纸箱子。据说，刘大状已经口头同意离职，但是手上还有几个案子，一结完就走。刘洋还听说了，合伙人和刘大状是以前的校友，师兄弟也是朋友，两个人一直合作得不错，刘大状这么做，也是不想让作为师哥的合伙人为难。

来事务所时间不长，刘洋在这里最熟悉的两个人一个是师父另一个就是边锋。眼下，这两个人都要离开，刘洋心里不免落寞。刘大状给他的时间是一年，让他在一年后能够独立接案子，有师父在，刘洋心里有底；师父要走了呢？刘洋不知道。

刘洋在网上漫无目的地遛着弯，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声音在后面的工位上停住，然后是拉椅子、窸窸窣窣放包、翻腾东西……刘洋一回头，果然是边锋。

边锋看他一眼，说：“来得够早的，有案子？”

刘洋又惊又喜，看着眼前的女孩，瘦了些、黑了点，但精神头很足。他站起来把胳膊夹在两个工位之间的隔板上，问边锋：“你去哪了？我听说你交了辞职信，怎么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边锋看了刘洋一眼，一边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一边嘟囔：“灰真大！你也不说给我擦擦桌子……”

刘洋委屈地说：“你不是辞职了吗？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发短信也不回……”

边锋打断他：“我听见你微信了，这不是来了吗！”

刘洋赶紧劝：“你知道吗！你这一辞职，咱事务所合伙人都从冰岛给弄回来了，听说正在那儿看火山呢！回来就跟咱师父谈话，咱师父他……听说这几天也要走了。”

边锋手里的动作停了，眼神里带出了一丝歉意，跟刘洋说：“这事……赖我，没考虑周全。我觉得师父说我说得对，我这么冲动，可能真的不适合当律师。所以我就想辞了吧，回家跟我爸说，我还是考警察算了。我想得简单了，交了信我就走了，想出去休息两天，今年一年还没出去过呢……所以，手机也不方便接，短信微信都收不到。我昨天回来的，听说了，也看见你信息了。我本来说给你打个电话，后来想，算了，还是今天来上班吧。”

刘洋始料未及，连声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来收拾东西的。你去哪儿了，怎么电话都打不通？”

边锋淡淡地说：“去阿里转山去了。转了几天，围着冈仁波齐，那地方进去了就没信号了。”

刘洋咋舌道：“阿里？还冈仁波齐？那儿海拔那么高，你受得了吗？”

边锋耸耸肩，说：“不去怎么知道受得了受不了？”

刘洋继续好奇地问：“那感觉如何啊？喘气儿都困难吧？走着转山？吃什么住哪儿啊？”

边锋白了他一眼，说：“你十万个为什么啊？可不是走着，难道坐飞机？吃的自己准备，沿途有庙也有帐篷，我背着一个睡袋，走哪睡哪。到了那儿都喘，头两天跟脚底下踩棉花似的，过两天就好了。”

刘洋看着边锋，说：“怪不得，你看你回来，瘦了也黑了。那你这次回来是……是不是不走了？”

边锋猛一抬头，看着刘洋，说：“你知道那辞职信现在在哪吗？是在人事，还是在师父那儿？”

刘洋的头摇成了拨浪鼓，说：“我都没见过。”

边锋想了想，说：“算了，一会儿我直接去要吧。”

刘洋谄媚地笑：“不辞职了？”

边锋嘟了一下嘴，说：“在冈仁波齐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做人跟转山是一样的。明知道海拔高，明知道一路走来吃不好睡不好，可是心里还是不甘心，不想放弃。那么大老远来的，能坚持下来才有吹牛的资本。你说是吧？没人逼着我当律师，就这么点小事就说放弃，我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而且我也没想过，这件事会牵扯到师父。直到现在我也认为，师父说的没错，我是有好多好多地方太不像律师了，是真的太不专业了……这个法律啊，不是会背条文了，就能上法庭打官司了，你说是吧？”

刘洋竖起大拇指，感叹：“你这趟没白去。对人生的感悟到了新的层次和高度！”

就听见背后有人说：“大早上起来就在这贫，手里那么多案子，不说干点正事！”

俩人都一缩脖子，这声音就是师父的嘛！刘洋条件反射地赶紧坐下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倒腾卷宗。边锋扔下抹布就跑过去，叫：“师父……”

刘大状面色平淡地说：“休假回来了？”

边锋愣了一下，赶紧反应过来，说：“啊！啊！对，我走得急，也没跟您说太清楚，就跟人事部说了一下……”

刘大状说：“正好，刘洋也忙不过来，他手里已经有活了，你跟我进来，还有个案子，过几天要上庭，你跟一下。”

边锋跟个小兔子似的，连蹦带跳地跟进去了。刘洋回头看她，她也正巧回头看刘洋，出其不意，边锋一改平日的高冷脸，冲刘洋吐了一下舌头。刘洋心里暖乎乎的。

边锋的问题解决了，刘洋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想到，刘大状还是要走。据说，董事会已经批准了他的辞呈。这个消息不仅让刘洋诧异，连边锋都觉得不能接受。中午饭都没吃，边锋就举着手机找了个犄角旮旯打电话。刘洋去楼下的便利店给边锋买了一个麻辣香锅盒饭，还有一瓶酸奶，生生看着盒饭都凉了也不见边锋回来。他到处找，在防火门后面的走廊里找到边锋，就听见边锋冲着电话里嚷嚷：“反正这是我最后一个条件。你如果不同意，一意孤行，那我只有一个选择，现在就去网上报名考警察。西藏正招民警呢，我不信我考不上！”

边锋挂了电话，一摔门，看见了后面目瞪口呆的刘洋。她脸上还带着刚才怒气的余韵，瞪着刘洋说：“看什么看？”

刘洋小声问：“这是跟谁啊？”

边锋没好气：“我爸！”

刘洋小心翼翼地说：“我一直没敢问……你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你爸他老人家……”

边锋看了刘洋一眼：“我爸就是我爸。你们愿意叫他土豪也行，叫他成功人士也行。反正他没偷没抢没有违法乱纪，就是个做企业的。他做房地产，也做文化公司，还投了这家事务所。知道了？满足你好奇心了？”

刘洋揉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说：“那真是有钱人……我就是觉得，你一点也不像富二代。”

边锋反问道：“你见过富二代吗？”

刘洋想了想，说：“没有。”

边锋说：“那不就得了！你们成天到晚把‘富二代’挂在嘴边上，就跟你们和他们多熟似的。你以为富二代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没见过、不知道，就别乱说。富家子弟里是有不争气的，穷人的孩子就没有啊？你们大院里的孩子个个都是早当家？就没有个打架斗殴、啃老的？”

刘洋点头，说：“还真有。”

边锋气鼓鼓地说：“所以就别老妖魔化富裕阶层。不管是什么阶层的人，都有好有坏，这很正常。我跟我爸之间的问题，跟所有父子问题都一样。说白了，我爸觉得自己的人生经验够丰富，能给我一个高起点、好平台，所以他不想让我走弯路、不愿意看我吃苦，这我都理解。但是，他不能总让我按照他的意愿生活吧。他喜欢踢球，小学、中学都是校足球队的，就给我起名叫边锋；他觉得女孩子得学会保护自己，就逼着我去练跆拳道；我喜欢短跑，他左思右想了半天，觉得这也能防身，才同意我参加田径队。我小的时候说我想学画画，他说女孩子不要艺术气息那么浓，多愁善感地容易被男人骗……他的苦心我都能理解，他能给我的很多，可是什么都不让我经历，我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他觉得在这件事上我受了委屈，我就问他，如果他不是股东，他没有这样生杀予夺的权利，看着我这样，他又能怎么办？是不是他也要劝劝我，不要冲动，要多想想自己有什么不足？我都说了，这件事上我任性了，但我觉得我没错；师父更没有错。按照《劳动法》，我也有收回辞职信的权利，毕竟时间没到三个月嘛！师父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好好继续干，如果因为这件事要逼着师父离职，那我成什么了？这间事务所成什么了？他作为大股东，怎么能这么不冷静！”

刘洋被这番大道理讲得目瞪口呆，连声说：“我觉得你可以独立上庭了。照这么发挥出来，你能把对方给逼到墙角去。”

边锋仰起头看了看天花板，说：“这次转山，我什么经验都没有。到了塔尔钦，完全是蒙的。看谁面善，就过去问人家能不能给我当向导。我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人家的向导都是提前几天预定好的。有几个从印度过来的香客，看着我不落忍，就答应带着我一起走。给他们当向导的是一个普兰县的藏族小伙子，黑黑瘦瘦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他特别爱笑，每次笑的时候都挺害羞的。他看见我就背了个包，手上什么都没有，就把自己的手杖给我。开始我还觉得不需要，后来，走出去不到五里地，我就明白了，这条手杖在那样的海拔、那样的山路上是多么的重要。那个时候我就想，在我到事务所实习的这些日子，师父就像是那根手杖，开始的时候，我们自以为是，觉得他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走的山路多吗！但是真的走下来，才知道他对于我的帮助和扶持是多么给力。他说我、指示我干这干那、偶尔表扬我，都是在帮我，怕我倒下……刘洋，你不觉得吗？师父是个合格优秀的律师。我今天这么做，你不许跟他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选的，就不要轻言放弃。我希望师父也能坚持。一旦他辞职了，就说明他屈服了，认为他自己做的有错。但是他没有错！我不放弃，他也不能！”

二十一

徐桂英如约来到郑伟家，牢记之前刘洋嘱咐的话：“话要听两边，不能感情用事。”

来到郑伟他们家，郑伟还特逗，没在家。一敲门，一个利利落落的女同志给开的门，一看见徐桂英，就特热情地说：“您是徐大姐吧？我听老郑说了，说您是他们单位工会的，今天要来做家访……”徐桂英就有点愣神儿，工会？家访？这哪跟哪啊？好在徐桂英反应还算快，含糊着支应了一下，在门口先问：“郑伟没在家吗？”

女同志说：“本来应该在的。他去养老院了，我公公婆婆今天有体检，他过去陪一下。走前儿他都嘱咐我了，说这次您单位要评选五好家庭，工会特别照顾我们家，您要来家访，让我好好配合呢。您有什么问题啊，尽管问，我是他爱人，我们家呢还有个闺女，刚上大一，在外地上学，放假才回来呢。家里面有老人，您也知道，公公婆婆是自愿去养老院的，说那儿啊老人多，有伴儿，在家里闷，可不是我们不孝顺啊……”

看着郑伟的爱人一脸和气，利落的短发，烫了几个小卷，应该是精心染过了，乌黑乌黑的。眉眼间也是慈眉善目的，个子不矮，看着跟郑伟差不多。郑伟在男人里算是偏矮的，他这媳妇在女人里身材算是高挑的。这个岁数了，还挺苗条，难得说话口气还挺和软。再看看屋里头，地上地下都是干干净净，沙发靠背上铺着方巾，连个褶子都没有。卧室的房门开着，从客厅里就能看见里面床铺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电视上连个灰尘都没有。徐桂英就寻思，这不像是心思不在家里的啊。

正想着，徐桂英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郑伟发来的短信，意思是，他成心躲了出去，想让徐桂英更客观地判断他老婆是不是精神出轨了。郑伟还不忘了说，他已经跟老婆打了招呼，说徐桂英是单位工会的妇女委员，今天来做家访。郑伟在短信里还嘱咐了一句：在家里已经放好了录音机，徐桂英和他老婆的谈话全程都将被录下来，回来之后他会继续回放分析。这几句话，看得徐桂英后脖颈子直冒冷气。

郑伟的老婆不知内情，还特热情地跟徐桂英这儿介绍自家情况呢。徐桂英只好循循善诱，先是扯点闲篇儿，然后慢慢进入正题，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夫妻间交流这点事。徐桂英觉得自己跟演戏似的，像模像样又假装不经意地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指着这个跟郑伟的媳妇说：“听您这么说啊，我觉得您和郑伟的日子过得真热乎。我呢比您大几岁，我们家儿子都工作了，在一个事务所当律师。这一忙起来啊，就不回来了，他自己在外面租个房子住。现在这孩子也是，有点经济基础了就瞎嘚瑟，家里有房不住，说白了，还不是嫌我们絮叨！平时啊，家里就我们老两口，我们家那口子，自从有了什么微信，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没事就对着手机相面，什么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同事……参加了那么多群，跟人家聊得比跟我聊得欢实多了。前两天我还跟他吵呐，我说，你跟手机过得了！”

徐桂英一想起前几天的事就气儿不打一处来，说的也都是心里话，脸上的表情也是形象又生动，看得郑伟的媳妇忍俊不禁。

徐桂英往郑伟媳妇跟前挪了挪屁股，做出亲热状，拉着人家的手说：“你们家老郑真挺老实的，我看就比我们家老头强。一看就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的肠子，心思都在家里吧？”

郑伟媳妇一看就是心里没什么城府的实在人。一听这话，她就点头，说：“郑伟还真是的，厚道老实。什么歪心思都没有。尤其是对他们家两个老人，那还真孝顺。”

徐桂英问不出东西来不甘心，又问：“对老人好我们都知道。你们俩呢，平常过日子，总有个磕磕绊绊不是？”

郑伟媳妇忽然有点不自在，不自然地笑笑，说：“可说呢徐姐，我觉得，什么人什么性儿，郑伟是厚道，在外面什么破事都没有，可要是犯起轴来，可也够人喝两壶的。”

徐桂英做出很诧异的样子问：“郑伟轴吗？我看他挺随和的……”

郑伟媳妇说道：“那也分什么事、在哪儿！在单位里，您说他面善随和跟谁都没矛盾，我信！在家里，可就不那么温和了。就您刚才跟我说您老伴看手机的事？我们家也是呢！我吧，没事就爱跟闺女聊聊微信，视频啊什么的！您想，孩子从小是我拉扯大的，十八岁之前就没离开过家门儿，现在一下子到南京上大学，我这心里哪有不惦记的？本来我也没有这个什么微信啊、QQ啊什么的，闺女临走前儿教会我怎么用的。我本来说啊，让她教给她爸，他一个男同志，用这些肯定比我溜。可是郑伟咋说？他说用微信的都不是好人，都是为了乱搞……啊呀，这话这个难听。打小儿，我们家闺女和她爸关系就不大好，从小吵到大……哟，徐姐，我们这么说了，会不会影响我们家得五好家庭啊？”

徐桂英听得正要入港，见郑伟媳妇这么一个反应，赶紧表态：“不能！谁家还没个铁勺碰锅沿儿的，谁家要是说没拌过嘴、没吵过架的，我们选起来还不信呢。”

徐桂英这番表态很能代表组织，说得郑伟家媳妇放心了。

徐桂英还得接着问啊，郑伟媳妇就说：“他这么一说啊，闺女一生气，说，得了，妈，我就教您吧。这么着，就给我弄了个微信。您看这手机，还是闺女上大学了，我说给买个好点的，苹果什么的贵，小米行吧？闺女就把她这个用剩下的给我了。这一上了微信才知道，嚯！这上面熟人还真不少。我娘家的哥哥嫂子，还有同学、老师、同事上面都有。我们也是建了好几个群，每天说话的人也多，热闹着呢！”

徐桂英见说着说着入门了，就小心谨慎地问了一句：“那一天看那么多微信、跟那么多人说话，不耽误工夫吗？”郑伟媳妇微微笑着说：“也没有那么多。平常得上班，回来做家务，做饭洗衣服，哪有那个时间？就是每天晚上，闺女下了晚自习，我得跟她聊十分钟。问问孩子身体啊、学习啊都怎么样？刚上学，有没有男孩子追啊？咱都是当妈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有不问的？现在有手机，用微信孩子也不花钱，这还不得多关心关心。”

徐桂英想了想，人家说的没错！这老刘刚用微信那会儿，其实也就是晚上跟刘洋聊聊天。现在聊得多了，那又是跟谁呢？正想着，郑伟媳妇接着说：“这聊多了，郑伟就不高兴。先说孩子，不好好学习瞎聊什么？我说孩子那是下了晚自习才跟我说两句的，他又说，下了晚自习还不赶紧回去睡觉……我呢，知道郑伟这个性子，从结婚起我就知道，年轻的时候没那么明显，现在岁数大了，那轴劲儿一上来，说什么都没用。我就不跟他争辩，咱还得争五好家庭呢是不！这关起门来过日子，也不能天天吵架不是？我就拿着手机去卫生间，要么就是不看电视了，回里屋躺着，跟闺女聊两句。后来家里头我嫂子病了，糖尿病，我们一家子感情好，又都是热心肠，就天天在我们家那群里聊聊这个病。有人听见什么偏方、看见什么养生的文章，就发在群里。我也跟着找找看看。郑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问，问了我就说呗！可是您不知道，郑伟他跟我哥哥嫂子感情没那么好。他老说，年轻谈恋爱的时候我们家瞧不起他，说我哥哥更是看不上他……”

徐桂英就问：“是这么回事吗？”

郑伟媳妇的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说：“哪有啊！年轻的时候郑伟挺好的，会说话，也勤快，又在邮局端铁饭碗，我们家里对他都挺满意的。您要说他为什么不待见我哥哥嫂子，我跟您说，可逗了，就有那么一回吧，十一国庆节，我们一家三口子回我娘家跟我父母、我哥嫂子吃饭。我哥哥家也是闺女，比我们家姑娘大，那年啊正好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一家子就七嘴八舌，说得找个什么样的。我那侄女呢，个子高，得有一米七呢，孩子就说啊，什么专业的、什么长的黑点白点儿啊、家是哪儿的都不重要，她就是得找个个子高的。要说孩子这话没什么错，我哥呢就在旁边说了一句，说，其实个子高个子矮的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得知道心疼人。就说郑伟，说，你看你姑父，跟你姑差不多高，可人家顾家知道疼媳妇，就挺好。”

徐桂英说：“大舅子这话接得挺好啊！”

郑伟媳妇说：“是啊！在场那么多人都觉得这话没毛病吧！回来郑伟就不干了，非说我哥这是话里有话，瞧不起他，嫌他矮挫穷。这都是哪跟哪啊？”

徐桂英回想了一下郑伟的身高，又仔细端详了一回坐在自己面前的郑伟媳妇，笑着说：“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漂亮人儿。”郑伟媳妇不好意思地用左手摸摸自己的脸颊，说：“好看难看都是一辈子。我们家老郑人本分，也顾家，挣的钱一分都不往外拿，对老家儿也孝顺，跟他过我挺知足的。就是吧，这都快老了，毛病也添了些。我们家老郑呢，又是个好面子的人，您那工会选我们家当五好家庭可真是没挑错。我们俩结婚26年了，他哪跟我吵过架啊！年轻的时候遇到不顺心的事，或者是我没注意说了什么，话赶话的，他顶多是看我两眼就过去了。现在岁数大了，更稳重了，什么都不说。饭菜咸了淡了，闺女顶嘴了，他都不言声。”徐桂英纳闷，不对啊，这郑伟本是满腹牢骚来找调解的，说自己在家说什么都没人听，怎么到了媳妇嘴里，成了没嘴儿的葫芦了？

徐桂英试探地问：“是他不爱说啊？还是他说的时候你们都不搭理他啊？”

郑伟媳妇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他就不怎么说啊！您看有一回，我闺女上大学走了之后，我不是在娘家人群里看他们发的怎么养生吗？我哥说，给我嫂子治病的中医说了，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在饮食上得注意了，尤其是晚上，最好不吃或少吃，得把嘴管住了，才能控制血糖。我听了觉得有道理，晚上就少做几个菜，以青菜、粗粮为主。第一回做，他就问了一句‘怎么吃这个’？我跟他说了说养生，他就没再问了。以后就这么坚持的，他啥话都没有啊！这不，今天晚上我还打算拌个三丝儿，熬点棒碴粥呢。我哥都说，这要是别的老爷们，天天这么吃，肯定得抗议，晚上不吃肉哪行啊！我说我们家这位就是有素质，我一说，他就听，从来没有反对意见。”

从郑伟家里出来，徐桂英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经历了一场核裂变。郑伟口中的自己，他口中的媳妇；他媳妇口中的郑伟，还有他媳妇描述的她自己……这都是同一个人吗？难怪刘洋嘱咐她，话要听两边，看来，人在脑袋上一左一右长了两个耳朵是有道理的。老天爷造人的时候就告诉你了，话得两头听。

二十二

从郑伟家里回来，徐桂英有点恍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是谁非呢？从郑伟嘴里说出来的话，尤其是说他自己媳妇的话，没一句中听的。可人家媳妇呢，说郑伟的全是好话，怎么老实、怎么厚道、怎么顾家、怎么孝顺，对他最大的意见也就是“轴”。在郑伟家里坐了多半天，徐桂英的人生阅历可以很肯定地告诉她，这个女人所表现出来的都是真实的感受。人家没装，反倒是她徐桂英自己，一直在表演。

徐桂英想着心事回到家，时间已经是下午了。打开门，老刘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眯瞪着了。桌子上有馒头和早上出门前徐桂英做好的烩菜。看样子老刘是吃完了，等不及徐桂英回来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老刘躺在沙发上，盖着一床薄被，头枕着个抱枕，手机就搁在脑袋边上。徐桂英一边嘟囔：“说了多少回了，有辐射！”一边蹑手蹑脚地过去想把手机拿到一边。

怎么那么寸，手机刚转移到饭桌上，徐桂英刚洗了手想坐下吃一口，手机就哆哆嗦嗦地开始震动。就震了两下，声音也不大，老刘睡得沉，根本没反应。

徐桂英还纳闷，平常老刘看电视都把声音调得挺大，手机铃声也不小，一直是刘洋给下的那首《我们工人有力量》啊，怎么改震动了？有了这份好奇心，徐桂英下意识地就打开了老刘的手机。老刘的手机不是什么高级货，也没有密码也不用指纹解锁，她打开了还有点紧张，看见微信那个小图标有数字标记就按下去。按下去之后，徐桂英才意识到自己没戴着老花镜，啥也看不清楚。她又蹑手蹑脚地跑回自己的小北屋，戴上花镜，关上门，坐在床边上仔细端详。

其实老刘的手机里真没什么，他常去的那几个群无非就是些同学同事。徐桂英重点查看了同事群，看见好几天了，大家发的都是些“再不看就晚了”、“央视已经曝光了”、“赶紧告诉你的家人”……刘洋早就提醒过他们，有什么重大机密、科技成果，要是等传到微信上让你们这些老头老太太都看见了，那就不是什么机密了，说不定就是谣言。

略过这些玩意儿，徐桂英在老刘的同事群里仔细看，终于找到了那个“春暖花开”，看见她好长时间没发言了，跟老刘之间也没什么互动，这才放点心儿。徐桂英都要把手机给收了，突然想，刚才那一下子震动又是谁啊？她返回去再找，头像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半老不老的女人，站在桃花之下，笑得挺灿烂。给老刘的信息就是她发的，说的是一个地址，一个时间，是约在了这个周六早上九点，参加的人有十几个。看了看这些名字，徐桂英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她猜是老刘的小学同学。这是要聚会吗？怎么没听老刘说啊？还有这个倚着桃花的妖娆女子，是谁啊？

徐桂英想都没想，就开始翻阅老刘和“桃花女”的聊天记录。看日子，俩人是上个月开始有的联系，这个女的还不光是老刘的小学同学，中学他俩也在一个学校。她喊老刘“小文”，徐桂英知道，这是老刘的小名儿，小学四五年级以后，家里外面就没人这么喊他了。可见这个“桃花女”跟老刘有多熟悉。老刘喊她“二丫”。在俩人聊天的蛛丝马迹中，徐桂英了解到，这俩人曾经在一条胡同里住过，当过邻居；小学还在一个班；初中二年级的时候，这个二丫跟着她父母去外地了，人到中年才回到故里。搬走之后，俩人应该就断了联系，直到上个月，俩人才在微信上互相找着了。周六的这个同学聚会，就是二丫张罗的，说是几十年没见，想看看同学们。从文字上看，俩人好像只是叙旧，并没有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徐桂英在看的时候，心里头就“突突突”地乱跳。她说不清，自己偷偷摸摸在房间里偷看老刘的手机是一种什么行为。她的心理预期到底是什么？是要发现什么？证实什么？还是要让自己放心，用真实的信息告诉自己，纯属庸人自扰？

女人的好奇心一旦被激发，就是害人害己。徐桂英固然是在心底问了自己千百遍，到底对老刘有什么不放心的？但是她还是忍不住，继续翻查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特别是看到晚上十点来钟的对话，徐桂英心里就泛起了不祥的预感。大晚上的不睡觉，瞎聊什么？她怎么就知道老刘身边没躺着老婆？她怎么知道老刘和自己是分开睡的？是不是老刘告诉她的？告诉她这个又是为了什么？她自己呢？身边也没有老公吗？

一连串的疑问一打开，徐桂英的心跳更加快了。这回不仅仅是紧张，还带着点查案的刺激。徐桂英一条一条翻看，果然，就在前几天的一个夜晚，二丫在朋友圈里感慨“时间都去哪了”，还放了好几张年轻时期梳着溜光水滑大辫子的黑白照片。老刘居然还在评论里留言，说当年的二丫是如何漂亮、引人注目，还夸她是整条胡同里“最耀眼的那颗星”。

看到这儿，徐桂英这个气啊。跟老刘从谈恋爱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他什么时候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什么时候如此赞美过自己？在朋友圈里点完赞、感慨完还不算，俩人又开始了私聊。那个感觉，就像是《花为媒》里的李月娥和王俊卿，在众人的注视下眉来眼去之后，又来到了后堂，拿着一块手帕私订终身。徐桂英忍着气，一条一条在那儿看，一边看一边脑补着老刘当时写下这些对话的表情。她在想，这个老东西，当时一定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躁动着、甚至是狂野着，在手机上跟那个二丫在调情。

果然，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想当年”。老刘肆无忌惮地表示：“要不是当年你一走就杳无音讯，说不定上班以后我得追你呢……”徐桂英看到这句话顿时火冒三丈！怎么着？真后悔了？我在这家里辛辛苦苦三十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给你们家生儿子、养老子，从娇生惯养的大姑娘熬成了整天围着锅边灶台转的老厨娘。你现在跟我说“想当初”，想当初你别死皮赖脸地追我啊！

徐桂英忍着气，继续往下看，那个二丫可真够虚伪的，在微信里面装什么好人？还假惺惺地说：“听说你太太人特别贤惠，做饭特别好吃，你娶了她也是好福气呢。”徐桂英在心里“呸”了一下，什么“太太”，不就是老婆、媳妇吗？装什么洋腔洋调！

要说俩人还聊了什么，徐桂英还真是看过就忘了，但是老刘那一句话，可真是把她惹毛了。就这么一个人，心里不定惦记了多少年呢！怎么着，周末还要聚会去！聚什么会？不就是打个幌子去跟她约会吗？徐桂英想着，忍着，自己跟自己说，这次吸取教训，说什么也不能吵吵闹闹了。就算是现在过去把老刘从沙发上薅起来，拿着手机跟他对质，又能怎么样？他肯定狡辩，还得指责自己偷看他手机。上次刘洋回来也不向着自己，说偷看配偶手机这事一点都不光彩、上不得台面，是自己对老伴不信任。刘洋还吓唬自己，说用这样的手段找来的证据法庭都不采信，那属于什么“不当取证”。

爱正当不正当呢！徐桂英打定了主意，不声不响，找了一张纸，把俩人聊天中她觉得过火的地方都给抄下来了，又在手机里翻出了二丫的联系电话。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回客厅，把手机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徐桂英哪还有心思补上这顿中午饭！回到小屋，她对着墙上的挂历发了一会儿呆，今天是周四，他们的聚会在周六。徐桂英想着，老刘会怎么跟她说？

没过几分钟，老刘醒了，趿拉着拖鞋在客厅里走着，估计是去倒水。徐桂英突然从北屋拉门出来，给老刘吓一跳，说：“你回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说一声，这吓人劲的。”

徐桂英很想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如常的样子，可惜，她城府没那么深，脸上的表情僵硬着，也没什么精深的演技。她没好气地说：“你心里要是没鬼怕什么？”

老刘眯瞪着眼睛看着她：“这大中午的，吃枪药了？怎么了？饭也不吃，给老郑家那事没调解好？”

徐桂英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呢。她没什么好脾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老刘说：“这俩人怎么这么怪呢？要听郑伟说吧，他这媳妇没法要了，可还得委曲求全过下去；可再听这媳妇说呢，他们两口子过得挺好的呀。顶多也就是郑伟对大舅子、娘家人有点偏见，媳妇说了，少见就行了呗。”

正说着，就听见外头有动静，“咚咚咚”地，不是敲门，是砸门。老刘不高兴地问：“谁呀这是？大中午的！”

外面急促的声音传来：“徐姨，是我……”

徐桂英赶紧示意老刘去开门：“郑伟。开吧。”

老刘皱着眉头把门开开，郑伟一个趔趄撞进来，差点撞翻了老刘手里的茶缸子。老刘赶紧伸出一只手拉住，说：“哟！这是怎么了？谁追你呢？”

郑伟跟没听见这话一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毫无征兆，“扑腾”一下跪在了徐桂英面前，抱住徐桂英两个膝盖就开始摇晃：“徐姨徐姨！你得救我！”

老刘也过来了，先郑伟这双手给拉开，徐桂英也吓了好大一跳，问他：“这是怎么了？”

郑伟满头大汗，问徐桂英：“您今天去我们家了？”

徐桂英点头：“去了，我刚回来。跟你媳妇聊了一上午，挺好的呀！没像你说的那么严重，而且你媳妇嘴里对你没有一句坏话，全是好听的，一直跟我夸你，孝顺、顾家，脾气好……”

郑伟打断她：“装的！都是装的！我还不知道她！我一说，您是我们单位工会的，要给我们家评个五好家庭，她就开始装。她想上光荣榜、想戴大红花，她能不装吗？再说了，我本来就没什么嘛，我就是顾家孝顺脾气好，她怎么不说说她自己？她怎么不坦白她背着我跟别的男人聊微信？”

徐桂英劝他：“那是她跟她哥哥聊她嫂子的病呢。她都给我看了，她们兄妹俩感情好，知道你和她哥哥不对付，她就没跟你说，怕你生气。”

郑伟情绪激动，一下子站起来，说：“骗子！她一句实话都没有。就算是她跟她哥哥聊天，那也是为了对付我！您知道吗，刚才我刚要回家，她就给我打电话，说周六，要拉着我回她娘家，去看看她嫂子。我偷偷在我们家楼下转了半天，您猜怎么着？我看见了好几个生人！就在我们家楼那儿鬼鬼祟祟的，我就觉得不好！我……我想明白了，她肯定是要找人对付我，今天晚上要是我不就范，周六，在她们家，她哥哥也得对我下手！她哥哥嫂子看我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我们俩谈恋爱那会就嫌我矮，现在又嫌我穷……什么兄妹情深啊！现在她嫂子已经是二级糖尿病了，我怀疑，她跟她哥，关系也不正常……”

越说越不像话了。徐桂英还在目瞪口呆，老刘可听不下去了，回自己屋悄悄给儿子刘洋打电话，把郑伟说的话复述给刘洋听。刘洋在电话那头指示他爸：“给社区主任打电话，报警，打110！爸！你跟我妈说别调解了，这人是个精神病，赶紧送安定医院吧！”

二十三

放下电话，刘洋在办公室里心有余悸。刘大状看他在座位上发呆，从后面一拍他肩膀：“干吗呢？想姑娘呐？”

刘洋一回头，看见是师父，条件反射，立刻从椅子上站起立，说：“不是啦师父，是我妈在社区当调解员，这两天来了一个精神病……”这三个字一出口，刘洋立刻觉得应该是犯了师父的忌讳，赶紧用手捂住嘴巴，瞪着一双不大的眼睛看着师父。刘大状看着他：“怎么了？神经病进你们家了？打120了吗？”

刘洋把手从嘴上拿下来，说：“对不住啊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刘大状瞥了他一眼，说：“我看你精神不大正常！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有的精神病可有暴力倾向啊！你父母应对得了吗？”

刘洋说：“我让我爸给社区打电话了。应该是去人了。我也让他们报警了。不过师父，我这都是猜的，您说一个四十多的中年男人，天天怀疑他媳妇跟媳妇她哥有一腿，您说是不是不大正常？”

刘大状说：“正常不正常得医生说。我说好使吗？”

刘洋连连点头，说：“是，您说得对。”

刘大状把手里一摞案宗甩到刘洋胸前，说：“给！我接不过来了，你叫上边锋，你们俩一起，把这案子办了。”

刘洋好像没听清楚，还有点发傻呢。刘大状说：“干吗？想罢工啊？”

刘洋急忙说：“不是不是。师父，您的意思，是我们俩单独受理这个案子？”

刘大状说：“废话！我手头这么多事，你们俩还想实习啊？我还没把你们带出来？怎么着，一辈子都不想独立上庭，就想在我后面缩着？”

刘洋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嘴角都快撇上天了，说：“哪有！我想我想……不是，师父，我是说，我想这天已经想了很久了。”

刘大状说：“那就好好干……”刚要走，忽然转身，对刘洋说：“忘了告诉你，我暂时先不走了，还在事务所，你们俩这案子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找我。我还是你们师父。”

连着两个好消息，刘洋美得就差飞上天了。

边锋下楼买零食去了，中午加班没吃上饭。刘洋一阵夺命呼叫，把边锋从便利店里给喊了回来。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边锋和刘洋一样，一听见可以独立办案了，跟西北风似的，就给自己刮回来了。

边锋看着刘洋桌子上的卷宗袋，问：“哎！你看了吗？”

刘洋笑嘻嘻地说：“等你呢！一起看吧！这么重要的时刻，一定要有人分享。”

边锋嘴上“切”了一下，但是心里还是挺高兴。她一把拿过卷宗袋，三下五除二揭开袋子，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子A4纸。这一摞纸摆在桌子上，刘洋和边锋的脑袋亟不可待地往上面一靠，边锋先嚷了一句：“靠！杀人案！”

刘洋也惊呆了，师父这是啥意思？上手第一个案子就给一个重大刑事案，还是坐实了的凶杀案，让他和边锋两个嫩雏儿去给一个杀人犯辩护，这是不想挣钱了还是不得不接、又不能砸自己牌子，干脆把他俩豁出去了？

边锋推了一把刘洋：“元芳，你怎么看啊？”

刘洋的心情和表情都跟几分钟前差出去了十万八千里，沮丧地说：“看什么啊？这就是不让我干了。我以为第一个案子给个什么‘离婚’、‘财产继承纠纷’什么的。这个料够猛，我估计啊，打完这官司，我也该卷铺盖卷回家，继续干我的会计去了。”

边锋说他：“你怎么出师未捷就要先寻死？这不是还有我呢吗？有什么我跟你一起扛！”

刘洋哭丧着脸说：“我说千金大小姐！这律师事务所都是您家的。您打赢打输官司有什么要紧啊？以后您真以为自己要亲自出庭当律师啊？您是大股东好不好？就别拿我逗闷子了！”

边锋不爱听了：“你一直就是这么看我的是吗？”

刘洋又一次捂住了自己的嘴，看着边锋脸上的小怒气，他还略带夸张地用手给了自己脸蛋一下子：“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说，我听你的，你说咱俩怎么弄我就怎么弄。”

边锋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抽出卷宗的几页纸，扔给刘洋：“联系当事人啊！咱俩得正式接受委托，然后去看守所调查情况吧！”

边锋说的没错。俩人赶紧分别打了几个电话，询问了一些问题，然后就准备出门。这是一起因为聚众斗殴引发的凶杀。刘洋和边锋的代理人是被告杨宇，一个刚刚过了十八岁生日没几天的大男孩。他和他的朋友在歌厅聚会，都是几个刚刚成年的大孩子，为了庆祝自己年满18岁了，就肆无忌惮地在KTV里喝酒唱歌。杨宇在去洗手间的过道里，和另外几个青年人发生了争执，引发了冲突，双方就着酒劲打起来，都有受伤。歌厅的服务员、经理都出来拉架，但是拉不住，只好报警。报警的电话刚刚放下，杨宇不知道从哪里抄起了一把锤子，直接就冲着对面的人扔了过去。锤子打到了一个人的头上，也是一个年轻人，还不是和杨宇他们发生冲突的人，而是歌厅里的值班经理。当时他正站在两伙人中间，劝两边都要冷静，当时他正好背对着杨宇和他的朋友。杨宇在酒精的作用下举起了锤子，摇摇晃晃地扔到了对面。经理再也没有站起来，杨宇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已经烂醉如泥，据说，在看守所里昏睡了一宿才醒过来，而对于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他的回忆已经连不成线，俗话说，断片儿了。

但是现场有监控、有人证、有物证。歌厅的工作人员特别愤慨，强烈要求严惩杨宇；被害人的妻儿被从河北老家接到了这里，歌厅负担了路费和食宿，就为了要给逝去者一个交代。

刘洋和边锋也查看了死者的情况。河北某个农村家里的独子，有父母妻子和一个两岁的女儿。全家的顶梁柱、经济支柱。他一走，家就散了，家里的天也塌了。

边锋出门时嘟囔了一句：“我这种嫉恶如仇的人怎么会接这个案子？”

刘洋开玩笑：“你是不是特想去给那经理做委托人，把杨宇往死里判才好？”

边锋叹口气：“算了。师父说了，当了律师就要把感情这东西收起来。用证据说话，拿法律办事。我得把这几个字刻在脑子里。”

如果说一路上边锋还带着一些不满的愤懑，到了杨宇家，刘洋和边锋心里就已经不那么愤慨了，甚至对这个家庭产生了同情。

这是一个什么家啊！在一个破败的大杂院深处，经过了垃圾桶、蜂窝煤堆、自行车挡着的逶迤小道，头上有铁丝擦过，脚底下是横行霸道的污水，弯弯绕绕地走到大杂院的最深处，一处年久失修、看上去几乎摇摇欲坠的房子就窝在角落里。大杂院里的环境本来就是乱糟糟的，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这处房子都显得非同一般地衰败和凌乱，那不是房子，那就是一处窝棚。

刘洋看看手机里的地址，对犹豫不决的边锋说：“没错，就是这儿。”

边锋一改往日风一样的速度，慢慢走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其实，门就是开着的，边锋在打开的门上敲了几下，从门口往里面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屋里面传来的是一阵阵电视的声音。好像是什么综艺节目在播出，欢声笑语的，站在门口都能听到。

边锋敲了几下，没有人应。刘洋走到门口，朝里面张望，喊了一句：“家里有人吗？”

屋里没有人回答，屋外有人过来问：“你们找谁啊？”

刘洋和边锋回头一看，一个中年男子，光着膀子，穿着到膝盖的短裤，手里拿着一卷报纸，正在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们。

刘洋先问：“这是杨宇家吗？我们……”

刘洋没说完，边锋悄悄拉了他一下。中年男子说：“噢，找杨宇的。杨宇可是好多天都不在家了，听说在外面跟人打架了，是不是躲出去了？他爷爷在呢，哎你们不是来寻仇的吧？他爷爷可是老实人啊，都七十多了，你们可别乱来！乱来我们报警啊！”

边锋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们是杨宇的朋友，过来看看他在不在……我们就是……就是好几天没看见他，不放心他和他爷爷。”

可能因为边锋是个姑娘家，长得又面善，刘洋也是带着学生气，中年男子的警惕性才逐渐放下来。他冲他俩点点头，径直走进门里，喊了一句：“老爷子？老爷子！小宇来了两个朋友，过来看您来了。”

两个人跟着中年男子进了屋。这是一个里外屋。外面是接出来的一间小厨房，连白都没刷，红褐色的砖头裸露在外面。厨房里有一个燃气罐，一个油黑的灶台，还有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柜子，上面摆着锅和碗筷。灶台上的铁锅里还有点煮白菜，看样子已经反复煮了很久，菜帮子都烂了。走进黑黢黢的里屋，看见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大一些，可又不是个标准的双人床；另一张是个单人床。屋里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个灯泡，是这个房间的主光源。两张床一张把着一面墙，两张床之间放了一个木头桌子，上面是一些杂物，还有一个很有历史的台式电脑。桌子前有一把木头椅子，靠背的木头已经松动了，腿上的横梁也断了一根。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头半躺半靠在宽一点的床上，两只眼睛正盯着对面挂在墙上的一个老式电视。电视不是液晶的、超薄的，就是东芝显像管的，岁数应该比边锋还大。电视机被固定在一个用三角铁焊接的架子上。电视里正在播着《快乐大本营》的重播，谢娜和海涛蹦蹦跳跳地相互打趣着。

中年男子叫老头：“老爷子，看这儿！他们是小宇的朋友，看你来了。”

老头的目光从电视上挪开，看见了站在两张床中间的刘洋和边锋，他抬起手，冲他们打招呼，夸张地大声说：“啊！小宇的朋友！好！你们坐。”

中年男子对刘洋说：“老头耳背，说什么都跟喊似的。你们俩喝水吗？要不算了，他们家的东西没人收拾，不怎么干净。要喝水啊，一会儿上我们家吧。就在对面。你们坐着，有什么事招呼我啊。”

中年男子转身出去了，老头怔怔地看着刘洋和边锋，忽然笑了一下，问边锋：“姑娘，小宇干吗去了？又好几天没回家了。他找着工作了吗？”

边锋和刘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十四

徐桂英一大早就被郑伟的媳妇、郑伟的老爸老妈给堵在了自己家客厅里，动弹不得。本来今天是老刘在手机里约好的，要去参加同学聚会的日子。徐桂英对这天也是异常敏感，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偷偷跟踪着去，她非得看看，那个二丫是何许人，是人还是妖。

可是眼前这三个人情绪都很激动，尤其是郑伟的媳妇，前几天见面的时候还是精神利落的一个女子，今天出现的时候，眼窝也深陷了，眼袋也出来了，头发也不那么齐整了，眼睛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他们一出现，就让徐桂英和老刘无法分身了。别说出门，连话都插不进去。

郑家老爷子先冲着老刘发飙：“老刘，我跟你那么多年老同事了，咱两家没仇没恨吧？你凭什么把我儿子给送安定医院去？你说他是神经病？你凭什么？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被安定关着出不来，你说怎么办吧？”

老刘百口莫辩，只能和稀泥。徐桂英跟人家解释：“老郑啊您听我说这事是怎么回事……”还没说出口呢，郑伟媳妇就不干了，指着徐桂英说：“你说你是郑伟他们单位的妇女委员、还说什么要给我们家评选五好家庭，全是骗子！我问我老公单位了，根本没有这回事！你说！你是什么居心？你跑到我们家里来打听我们家隐私，然后转眼就报警，让警察把我老公送精神病院……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啊？为什么要这么做啊？现在我女儿也知道了，从学校请假往回赶，徐桂英！你这是要把我们家弄得家破人亡啊！”

徐桂英意识到这件事情单凭自己的一张嘴已经说不清楚了。她让老刘给社区居委会主任打电话，她自己跟这一家子保证，说是郑伟来找的社区，主动找的自己，主动要求自己帮忙调解家庭矛盾。这话一说出口，客厅里顿时更热闹了。郑家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就齐刷刷地就将目光投向儿媳妇。婆婆先问：“你们俩有什么家庭矛盾？”儿媳妇反应特快，指着徐桂英对公公婆婆说：“您二老别听她一面之词。我和郑伟好着呢，这几年我们俩连嘴都没拌过。您俩人的儿子你们俩还不知道吗？平时除了轴一点，根本就不会跟人吵架。我们俩过了大半辈子了，您孙女也考上大学了，过四年她一工作，我们就等着享清福了。家里吃也有、住也有，不缺吃少穿，我们能有什么矛盾？”

这一说，徐桂英心里可就委屈了，脱口而出：“你说没矛盾，那郑伟说你每天看手机、聊微信不理他！他还说你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天天都得聊，晚上他一回家就冷锅冷灶的，不是老玉米就是棒碴粥，只能凑合吃一口，还不管饱。他还说……”徐桂英登时想起了那天郑伟也是坐在今天他媳妇坐着的这个沙发上，言之凿凿地说：“我媳妇跟她哥肯定有一腿！”徐桂英正要把那天郑伟说过的话，复述一遍，话都到嘴边了，老刘打完电话跑过来一把拽住了徐桂英的胳膊，跟几位客气着说：“那天啊是这么回事，郑伟呢在我们家门口等了几天，才把我老伴等着。然后呢，就去居委会，让我老伴给帮忙。我老伴是咱们社区的人民调解员，去郑伟家里头呢也是受了社区的委派，说是去了解一下情况。可能郑伟也不想兴师动众，就说跟您”老刘一指自家媳妇，说：“就跟您说我老伴是他们单位工会的人。我老伴也是跟您都见了面了，才知道郑伟没告诉您实情。我老伴也是到了您家了才接到郑伟的短信。”老刘说完看着徐桂英说：“哎，桂英！你手机呢？拿出来给几位看看那天郑伟给你发的短信。”

经老刘这么一提醒，徐桂英这才跑进北屋，把自己手机拿出来，给郑伟媳妇看。郑伟媳妇一看发短信的日子，还真是那天；再一看发信人的电话，果然是郑伟的。

可这不看则已，一看，郑伟媳妇就不干了，带着哭腔说：“好啊！这个郑伟！他是派你进家来查我是吧？公公婆婆你们看看，这都说的是人话吗？还什么在我们家里安了录音机，把我说的话都录下来！他怎么不直接安探头啊？每天都监视我好不好？”

老刘说：“那天从您家里回来，我们桂英啊连午饭还没吃呢，郑伟就跟着过来了。一进门就哭，非说您要害他……”

郑伟爹妈可坐不住了，又齐刷刷地看着儿媳妇，老爷子情绪也有点激动。郑伟媳妇有点慌乱，还带着委屈，解释说：“说我害他？我什么都没干呀！”

徐桂英接口说：“郑伟说您打电话让他郑伟跟您一起回趟娘家。”

郑伟媳妇想了想，说：“是啊。我说回家看看我嫂子去。”

老刘说：“郑伟就害怕了，非说您要害他。他跟我们说您这是和您哥哥攒了一个局，要致他于死地。”

郑伟媳妇哭着说：“这都是哪跟哪啊！”

徐桂英也是一脸无奈，说：“您看我这调解员当的，人家找上门来，没给调解好，已经够难受的。我怎么跟郑伟说，您是清白的，我没看出您有出轨的心思，他都不信，一口咬定您和您哥哥……他说您嫂子病了好长日子了，眼看身体也不行了，您哥哥就和您……哎呀我和我老伴听着，觉得这都不是正常人说的话呀。您没见那天郑伟那眼睛，血红血红的，我们一害怕，就打电话了。”

正说着，居委会赵颖主任也到了，一看见这个场面，赵颖先发制人：“哎呀！您是郑伟媳妇吧？我们这么找您几位，怎么今天才来啊！来了也不到居委会？郑家老公母俩我不说了，岁数大了，您二老八十了吧？就是！你们在养老院住着，我说先不惊动你们，先找您儿媳妇，怎么到底还把您二老给带来了？我说，郑伟家里的……”郑伟媳妇用纸巾擦了擦眼泪，说：“我姓齐，我叫……”赵颖都没容她说完，就把她打断了：“齐女士，您去过医院没有啊？您去看看郑伟没有啊？”

郑伟媳妇点点头。赵颖说：“那医生怎么跟您说的呀？”

郑伟媳妇低声说：“说他得了妄想型精神病……”

赵颖说：“对啊！那天去医院，我们社区的同志还有徐大姐，跑前跑后，我们副主任还垫付了住院费用。我们在医院就给您打电话，是副主任跟您说的吧？您看，你当时接着电话就不冷静，您既没有第一时间到医院去了解情况，也没有跟公公婆婆如实说这个事情……”

郑伟媳妇不干了，看着赵颖说：“你们这是把责任往我身上推？我老公跟我过了二十多年，我都没发现他有精神病，怎么你们的人去我们家一趟，回来他就发病了？谁知道你们跟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去看过郑伟，整个人都痴痴傻傻的，大夫说了，受了外部刺激引发了他这个病。他受什么刺激了？肯定是你们对他胡说八道了什么。”

赵颖正色道：“您这么说我们可就得叫叫真儿了。郑伟虽说是这个社区的家属，可我们并不认识。是他来我们社区找的居委会，找的调解员，还说是他父母跟他说的。大爷大妈，有这回事吗？您二老跟他说的，让他来找调解？”

老俩口面面相觑，不一会儿，郑伟他妈跟他爸来了一句：“上个月他来看咱俩，你出去下棋去了，郑伟就跟我抱怨了几句，说孙女上大学以后他觉得他们两口子关系不好了。他还甩了一句气话，说‘如果这岁数离了，你们也甭往心里去’。我就跟他说，好了歹了也过了这么多年，头发都白了，四十多了，离什么婚啊！再过几年都要当姥爷了，得给姑娘带孩子了，一晃就过去，先凑合着过吧。我是告诉他，我说听说咱们社区现在有调解员了，有什么吵架啊拌嘴啊，到居委会找调解员给你们说和说和。我就说了这么几句，咱儿子也没说要怎么着。后来他再来看咱们，脸上就没事了，我问他，他说挺好的。怎么这刚过几天啊，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这让咱俩以后怎么办啊？”说着，老太太就伤感起来，也不住地抽噎。自己耄耋之年，独生儿子突然说被诊断出了精神病，被送去安定医院成了废人，搁谁谁受得住？

徐桂英刚想说话，被赵颖一把拦住。赵颖在茶几底下悄悄碰碰她的腿，示意她先别说话。赵颖对两位老人说：“您二老也别太着急上火了。那天叫您儿媳妇来，她没来，我们副主任全程跟着。人家医生说了，郑伟这个病啊是潜移默化了好多年了，坐病有段时间了，这次呢，是应激反应。就是说啊，您儿子这二十多年都过得不太顺心，家里啊外头啊遇着的事都憋心里头了。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大夫说这样的人就爱钻牛角尖。时间一长，脑子里就会出问题。要我说呢，您几位现在最好去医院看看郑伟，跟大夫聊聊，我后来也去了一趟，主治医生说，郑伟这个病发得急，但不是治不好，是可以通过药物控制的。咱们有病就赶紧看，看了才能好啊！您瞧瞧我们徐大姐，当这个调解员，一分钱也没有，全靠热心肠，为了您家里这点事，跑前跑后。去您儿子家那会儿，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病了，还得帮他演戏，这个累啊！回头出了事，郑伟第一个就把徐大姐家给堵了，又哭又闹的。送到医院，徐大姐央求人家大夫，对郑伟温柔点，昨天，就昨天！徐大姐还去给郑伟送饭，不放心他……您老俩都是咱们单位老职工了，徐大姐两口子也是你们同事，虽说差着岁数，可徐大姐人怎么样、她家老刘人又怎么样，您二老比我们还清楚吧？”

这一席话，说得徐桂英也委屈了。

郑家二老也难受啊，老太太问徐桂英：“大夫真说了，我儿子这病还有治？”

徐桂英说：“那天跟我们是这么说的。但是人家要见家属，说有些事得跟家属嘱咐。等能出院了，也得回家好好护理。”

郑伟媳妇这时候意识到了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她擦擦眼泪，对公公婆婆说：“爸妈，你们放心。郑伟只要好好的，我肯定伺候他。我就怕，他回来又是乱猜乱说的……”

徐桂英插嘴说：“他那不是病着吗！大夫要能给他治好，他回来就是个正常人，就不往那儿想了。可他要是治好了回来，你得把手机放下。甭管你是跟娘家人还是跟闺女，都先别当着他面聊天了，他跟我说，最看不得的就是你拿着手机。咱也不知道他这个病是打哪来的，可是，我听他说话，他那言语间里都说了，最看不得的就是拿着手机不理他。你一跟别人聊天，他就不往好处想。”

送走这一大家子人，赵颖留下来安慰了徐桂英老刘几句，随即也要出门。老刘说：“赵主任，我跟您说个事。”赵颖站在门口等着。老刘也不看徐桂英，从客厅里取了“人民调解员”的证书直接过来说：“赵主任，我们俩也都这个岁数了，徐桂英呢，也没有这个能力，这个调解员的差事啊，您还是找别人干吧。我替她谢谢社区领导对她的信任。”

二十五

边锋和刘洋把去当事人家访的情况汇报给刘大状，刘大状听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然后问：“没了？”

刘洋看看边锋，好像没有什么补充了，就说：“没了。”

刘大状把卷宗扔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用力之大，牛皮纸盒桌子之间发出的声音在房间里都震得慌。刘洋绷直了身子，知道师父这是不满意了。

刘大状看着他俩，举着自己的茶杯在两个人身后溜达，喝了一口热茶之后，他说：“我让你们去干什么？去搜集跟本案相关的证据！这个案子应该怎么打？故意伤人还是过失伤人？这两个结果的性质一样吗？我以为带了你们这么长时间，应该学会用法律去思考了。结果呢？你们跟我回来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父母在世还是已经死亡，跟本案有关系吗？他和他爷爷生活贫困，跟本案有关系吗？按照你们这个逻辑，凡是社会弱势群体、底层老百姓，违法犯罪就可以被宽恕是吗？你们这么跟我说可以，在法庭上也这样去跟法官和公诉方说？那你们是不是应该再去被害人家里看看啊？看看一岁孩子没了爹、他们一家子孤儿寡母过的日子，是不是你们就该罢工不干了？”

刘洋小声说：“哪能啊……”

刘大状说：“嗯！我看你们俩干得出来。一个比一个惨，这官司怎么打啊？我说你们两个成年人，咱们现在且不说用法律来思考问题，你们能不能先把理智给我找回来？我们是律师，代理的客户里什么人都有。就说这个杨宇，他家里什么情况我比你们清楚。就是因为他不具备聘请律师的能力，法院才指定了咱们为他做辩护。现在是法治社会，习大大说了，要依法治国。你们俩怎么回事？身为律师，不去想如何通过法律去赢得辩护，而在自己的小情绪里自怨自艾的，干吗呀这是？看言情小说看多了？”

边锋坐不住了，先站起来，红着脸说：“对不起啊师父，我知道自己太感情用事了。就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生活那么困难的家庭，我就想，杨宇他真的不应该是故意的……”

刘大状气得靠在自己的桌沿上，把手上的茶杯往桌子上一墩，说：“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因为穷，就不会是主观故意犯罪，这里面的逻辑关系成立吗？边锋我问你，你是学法律的吗？你没见过的穷人多了。我要让你去一趟索马里，你是不是觉得当海盗都是合理的啊？”

边锋的脸更红了。刘洋赶紧也站起来，说：“师父，我们俩知道错了。”

刘大状不依不饶：“知道错了？知道错哪儿了吗？我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因为你们根本没认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忌讳！作为律师，法律应该刻在你们心里、溶在你们血液里，而不是对你们有用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不到它能用在哪里的时候就想不到它的存在。如果你们身为律师都不知道法律的作用，都不能理解法律这把双刃剑给予这个社会的作用，那你们跟那些电视里絮絮叨叨给人劝架的调解员有什么区别？”

刘洋一激灵，一下子想到了自己老妈。

边锋脸色缓和了，把卷宗抱回自己的怀里，对刘大状说：“师父，我知道要做什么了。”说完，拉起还在愣神的刘洋转身就走出了刘大状的办公室。

刘洋一口气被边锋拽到了大街上。边锋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刘洋问她：“咱们去哪啊？”

边锋拦到了一辆车，打开车门，不由分说把刘洋塞进去，然后跟司机说：“南五环大兴方向。”

刘洋问：“干吗去呀？”

边锋说：“去杨宇那天出事的歌厅，咱们得把当晚的监控录像调出来。”

两个人找到这家五环外的歌厅，面积还挺大，但是消费并不高。两个人拿着证件和值班的经理说明来意，值班经理一脸不耐烦，说：“警察都来看过了，你们又来看什么？”

刘洋一个劲儿给说好话，还忽悠人家过几天带几个朋友过来唱歌消费。值班经理一撇嘴：“算了吧！这案子结束之前，我看我们是开不了张了。你们是律师？干吗的律师？”

边锋刚要说话，刘洋抢着说：“是法院派的律师，让我们协助警方调查。警察调看录像是一方面，我们也得看。”

一听说是法院派来的，值班经理不再说什么，直接叫了保安队长过来带他们去看监控。在当晚的监控录像里，边锋和刘洋先看到了晃晃悠悠的杨宇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和另外一个也走不直道的人碰撞在了一起。两个人随后各自靠着身边的墙，指着对方有一些威胁手势，随后不久，楼道两边过来几个人把两个人拉开。

在大堂的监控录像里，两伙人从左右不同的方向涌过来。这个时候，身穿制服的经理和服务员、保安已经开始警惕，都过来挡在两伙人中间，开始劝架。但是两伙人还是缠斗在了一起，几个酒瓶子在人群中炸开。监控里，几个女服务员跑到柜台后面打电话，看样子是在报警。就看见又有几名保安从外面跑进来，穿制服的保安和男服务员用力拉扯，才将这两伙人分开。这个时候，两边都有人受伤，可以看到有人捂着头蹲在了地上，几个服务员跑来跑去，找来了冰块和毛巾给几个头部受伤的人做冰敷。这个时候，受害人始终站在两伙人的中间，一直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在劝架。

边锋和刘洋在监控图像中寻找杨宇。刘洋突然用手一指：“这个吧？”

果然，杨宇本来已经醉醺醺地半倒在了墙角，就在他脚边，居然有一把消防斧！刘洋和边锋异口同声地说：“斧头！不是锤子？”

监控中的杨宇仿佛跟刘洋、边锋神同步，也是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了那把斧头，他踉踉跄跄地捡起这把斧头，歪着身子站起来，颤悠悠地把斧头扔了出去。边锋把监控的镜头放到最大，因为是探头挂在了天花板上，所以俯拍的镜头看不到杨宇彼时的表情。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出，斧头扔出去的时候，杨宇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扔出去时的离心力把他拽倒了。斧头砍到了受害人的头部，杨宇就像浑然不知一样，又卧倒在了墙角，再也没怎么动弹，直到警察来了。看样子，是昏睡过去了。

边锋一边看，刘洋一边用手机录，看完了，刘洋问：“咱们走吗？还是再走访一下？”

边锋若有所思地说：“那把斧子是怎么回事？歌厅大堂的地上怎么会有一把斧子？”

刘洋也陷入沉思，说道：“看样子是消防斧，会不会是检查消防安全，检查完了忘了放回去？”

边锋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跟着他俩的保安，向刘洋使了一个眼色，说道：“这么勤快了？你不是说要去上厕所吗？”说完还用胳膊肘往外推他。

刘洋立刻明白了，马上站起来，跟保安客气：“哥们儿，哪有洗手间，麻烦您给我指一下。”

保安队长就知道这俩人是法院派过来的，至于到底来干吗，他也没细问。听刘洋这么说，就把他带出了监控室，站到楼道里，给他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刘洋谢过之后就往洗手间走，边锋的短信马上就过来了：“去事发地看看有没有消防栓。”

刘洋心说，这点聪明还是有的，不用嘱咐。他往后看了看，没人跟着他，就一溜烟来到大堂，以杨宇卧倒的墙角为圆点，往外四散地寻找，在墙角后面大约五六米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消防玻璃柜。刘洋装作不经意地过去，用手机把位置、玻璃柜里的东西都照了下来。真巧，消防柜里有一把消防斧头，可是，很明显这不是原装的，比里面所有的器具都小了一号。看样子，这不是杨宇当天用的那把，那把斧头应该已经在公安机关作为证物封存了。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原来消防柜里的那把斧头是怎么出现在杨宇脚边的？

刘洋正想着，边锋的短信又来了：“速来。”

刘洋小跑着回到监控室，屋里只有一个值班的保安，还在手机上玩泡泡龙。刘洋小声问：“队长呢？”

边锋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我跟他套了套磁，麻烦他给我倒杯水，他就去了。”

刘洋吐了一下舌头，说：“真有你的。有什么新发现？”

边锋看了一眼玩游戏的保安，一边倒着视频一边小声说：“这是出事当天上午的画面。真让你说对了，就是安全检查。你看……”画面中，几个经理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保安、服务员在四处巡视，检查，其中一个就是受害人。他们走到消防柜前，一个保安过来打开柜子，几个穿制服的经理把每个消防设施都摸了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双手拿起了那把消防斧，像举哑铃似的掂了掂，随后又递给了另外一个男子。刘洋笑着说：“这几个估计是练健身的，你看他们上身还挺有型。”

边锋小声说：“我才不关心他们练什么。我就想知道，这把斧子怎么就到地上去了？”

正说着，那把消防斧在几个人中间传递了一轮之后，到了受害人手里。受害人也像其他人那样，举了几下，看样子，大家嘻嘻哈哈地，气氛挺轻松，拿检查当健身了。忽然，就见受害人胳膊一软，双膝就往地下跪。大家赶紧围过来，其中一个人把斧子接过来放在地上，然后大家就围着受害人。不一会儿，受害人被连搭带拖地走出了监控区。那把斧子就被扔在了角落里。

刘洋录完这段视频，保安队长拿着两瓶矿泉水过来。边锋满面笑容地跟人家道辛苦。监控室里面不能见水，刘洋和边锋就一边喝着水一边站在楼道里和保安队长聊天。边锋说：“大哥你们在歌厅里工作真是够辛苦的。要不是你们经理出事，我还不觉得，以为你们就是黑白颠倒，不分昼夜，现在看，还有危险啊！”

保安队长是河南人，一口焦作话，说：“那可不是！你说我们那经理，多好一个人！家里老婆孩子都指望着他，他这一走……砍他那小子就应该千刀万剐。”

边锋配合地说：“就是！你们那经理是不是本来身体也不太好啊！那么弱的一个小伙子，你说他也下得去手！”

保安队长说：“可不是呢！出事那天上午他就不舒服。我们正检查安全呢，他突然脸就白了，说是肚子疼，都疼得站不住了。我们说带他去医院，可是他怕花钱，就回宿舍吃他自己那个药。他说是老毛病，可是每次一疼起来，那个汗呐，能出一层。我们老板本来说晚上不让他值班了，让他回去休息，可是那天怎么那么巧，愣是挤不出人来倒班，剩下几个值班经理都有事。他又说自己没事了，好了，说每次疼就饿一顿、多喝热水、吃药就行。结果晚上就还是他，谁想到就出事了！那天我们都在，本来都劝开了，又告诉他们了，已经报警了，一般遇上这样的，喝醉了酒打架，只要一说报警了，酒就醒了大半。结果，谁也没注意到那小子，都醉得依里歪斜了，谁也没看见他怎么把锤子扔出来的。我们经理正劝那边呢，你说招谁惹谁了，一下子就砸后脑勺上，当时人就没反应了。这几天，我们单位都给他老婆孩子捐款呢，我们老板说了，不管案子最后怎么判、怎么赔，我们先表示点心意。幸亏我们老板还算厚道，给我们都上了意外保险，人走了，还能给家里留点。要不，这家里头老的老小的小，回头他媳妇再一改嫁，这家里可就没得要了。”

这几句话说得边锋眼圈都要红了。但是她忍住了，向保安队长道了谢，拉着刘洋就出来了。回事务所的路上，边锋跟刘洋说：“我想好了，过失伤人，而且歌厅要负一定的连带责任。把消防斧放在那个位置，本身就是隐患。作为可以销售酒精的娱乐场所，他们应该能预见到管理疏漏将会给人员、财产带来的安全隐患。”

二十六

杨宇这个案子，刘大状还真就什么都没管。第二次，边锋和刘洋把相关证据和调查后的结果回来向他汇报，他听完之后就说了一句：“联系看守所，去见当事人吧。”

刘洋还追问了一句：“师父，您还有什么嘱咐的吗？”

刘大状挥挥手，说：“你们俩的案子，自己看着办。”

刘洋和边锋得令，就按照自己的感觉来了。这是两个人的第一个案子，没白天没黑夜地看卷宗、取证，上班的时候去调查走访，下了班就在办公室里面开模拟法庭。俩人还经常意见不统一，一个说这么辩，另一个说那么辩，说着说着就得吵，吵完了还一起出去吃个夜宵。刘大状对这俩人就装看不见。谁没有第一次啊？有目标、知道努力就好。

边锋和刘洋仔细询问了杨宇当天晚上的情况。这孩子真是喝断片儿了。他是在醉酒的情况下扔出的那把斧子，之后就倒在墙根，昏睡过去。警察到了之后查了监控录像，确认是他扔出的那把斧子，带他走的时候，他人事不省。据办案的警察说，是几个人把杨宇抬上的警车，回到看守所之后，根本无法提审，直到第二天他醒过来，才知道自己犯了命案。

看见刘洋和边锋，杨宇第一句话就是：“我爷爷知道吗？”

两个人看着面前的这个孩子，一脸稚气，脸上还有没有消退的青春痘。脸庞消瘦，跟刚进来时候的发型不一样了。刚进来的时候，头发立着，出门前精心打理过，现在被贴着头皮剃干净了，再穿着囚服，一看就是个犯人。

边锋告诉他，他们已经找了居委会，去跟爷爷说了，说杨宇找到了工作，去外地出差了。一听这话，杨宇的眼泪就下来了，一个劲儿说对不起爷爷。那天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第一次喝那么多酒，可能是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而且，他刚找到了一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过两天就要去上班。本来就想着和朋友们聚一聚，谁想到乐极生悲。

刘洋跟他说了受害人的情况，这孩子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他哽咽着说：“我知道杀人偿命。都这样了，我愿意以命抵命，不然，活着我也不踏实。我就是不放心我爷爷……”

杨宇说这些话的时候，刘洋悄悄地用眼角瞄了瞄旁边的边锋，她的脸上平静如水。这段时间太忙，边锋的短发有点长了，快到肩膀了，一直没时间去剪。额头上的头发也长长了，快遮挡到眼睛了。边锋时不时地就要用手去捋一下它们，这个动作让边锋陡然间增加了一些女人味。

一周后开庭，两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律师为杨宇辩护。两个人用证据说话，把检方认定的“故意伤人”改成了“过失伤人”，相关证据法院采信了。案子辩护过程中，焦点问题就是伤人的那把消防斧头，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是杨宇主动从消防柜里拿到的那把斧头，还是在脚边捡起来的。按理说，这个问题并不影响到杨宇伤人致死的事实，但是，边锋和刘洋要主张的是，当晚歌厅也要负一定的责任。由于工作疏漏，把一把消防用的斧头遗忘在墙边，这已经造成了安全隐患。作为歌厅，还是通宵营业、可以售卖酒水的歌厅，应该能预见到醉酒者出现的情况。一旦醉酒者捡拾到了那把斧头，后果不堪设想。刘洋在法庭上还拿到了近半年以来该歌厅自行报警的记录，居然有十次之多，每一次都是有客人喝醉了酒与服务员、或者是客人之间发生争执，并且多有肢体接触。有这些前车之鉴，歌厅早就应该对醉酒行为设置预案，不仅没有应急措施，反而还将凶器大喇喇地扔在地上，不能说故意诱导人犯罪，至少是应该负有连带责任。

这案子宣判了，杨宇没有处以极刑，而是判二十年，连带赔偿受害人家属五十万元。歌厅负有连带责任，也要向被害人支付十五万元赔偿。本来这个结果已经是出乎意料地好了，可是杨宇当庭表示不服判决。不服的原因是自己没有钱，如果让自己赔付五十万元，还不如判死刑来得痛快。

杨宇是在最后一刻表示不服判决的，刘洋和边锋都始料未及，连坐在旁听席上的刘大状也没有思想准备。但是边锋并没有做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她不像刘洋，眼睛都已经冒火了，攥着拳头锤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边锋看了刘洋一眼，给他递过去一个理解的眼神，但是示意他要镇静。

杨宇被法警带回看守所，刘洋就要冲过去，被边锋一把拉住：“你干什么？”

刘洋很少这样激动：“他这个熊孩子！他知道不知道咱们俩为了他这个案子做了多少努力、下了多少工夫？费了这么多周折才保住他这条命，他非但不感恩，还搞什么‘不服判决’！我去问问他！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边锋拉住刘洋，说：“换了你是他，你怎么办？这五十万赔偿怎么给？让他爷爷给吗？把他那间小窝棚卖了？还是怎么还？”

两个人只顾站在原地掰扯这事，不留神一个妇女走过来，冲着他俩就“呸”了一口。浓浓的唾沫就挂在了边锋的西装上衣上，边锋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妇女就开骂了：“你们这两个黑了心的，五十万就不用判死刑了，我们的一条人命就值五十万啊？”

眼前这个妇女并不是被害人的家属。因为悲伤过度，家属根本没来出庭。刘洋的火气本来就没处发呢，一把拽住了这妇女的胳膊：“你是谁啊？我要告你寻衅滋事你知道吗？”

那妇女劲儿还挺大，一只胳膊被刘洋拽住了，另一只就上来连薅带打，几个法警冲上来把人生生地拖走了。这里边锋已经将正装外套脱下来，用纸巾擦拭。刘洋气呼呼地说：“这都是什么事啊？你怎么样？”

边锋一边擦一边说：“没事！送去洗洗就行了。这女的，好像是受害人一个堂姐，和她们村里几个人过来听审的。算了，都能理解，人命关天。”

两个人一回头，看见刘大状站在门口等他们。两个人走过来，刘大状先开口：“案子赢了，但是心情坏了。是不是？”

两个人都没说话。

刘大状接着说：“我要是说现在请你们吃饭呢，估计也吃不下，就算是给我省钱了，改天再说了。”

刘洋苦笑着抗议：“师父，您真够抠的。”

刘大状看着边锋，问：“想吃这碗饭，就得过心理关。其实我觉得呢，当律师有时候跟做演员很像。好的演员每演一部戏，都要体验生活，都要融入角色，都要化身成剧本中的那个人物。在演的过程中，要忘掉自我，全身心投入；但是一旦杀青了，就要迅速剥离。即使之前投入了全身心的感情，只要导演喊了‘咔’，就要回归自我。不然，怎么演下一部戏？干咱们这行也一样。每接到一个案子，你要调查、取证，你要接触当事人，要去了解他、理解他，给他的行为找合理性，要把自己和他融为一体，用法律为他争取最大的权益。但是一旦案子判决，你就和他、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了。留着你的理智和情感，去等下一个案子吧。如果每次结案之后都这么伤感、愤怒，甚至是失落、不舍，那你们两个怎么做律师啊？！”

刘洋说：“师父，您说的我都懂……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啊？这熊孩子居然要上诉！”

刘大状沉着冷静，他说：“法院指定我们为杨宇做辩护，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之后的事，可以向法院申请，再找其他律师。”

边锋说：“可是，他的家庭情况的确是拿不出这笔赔偿啊！”

刘大状说：“这不是你的工作范畴。这种事多了，想管的话就去做慈善，弄个基金会什么的。不过不要来找我，我的钱只够养家糊口。”

刘大状说完就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刘洋和边锋跟在后面。两个人坐刘大状的车回到事务所，刘大状开恩一样地说：“行了。今天下午给你们俩放假，回去休息也好、嗨去也好，随你们便了。我得上楼了，今天合伙人回来谈事情，我得汇报工作。”

刘洋看着边锋：“要不，我请你看场电影？看看有没有《谍影重重5》？”

边锋若有所思地说：“不去了，我先上楼拿东西，然后去洗衣房。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刘洋是直肠子，让走就走了。边锋也径直回到事务所。果然，合伙人在事务所里开会呢。边锋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妈！今晚上我回家吃饭，跟我爸说，我想跟他说点事。嗯，打赢了……好啦，没什么棒不棒的，当律师嘛，有打赢的时候就有打输的时候。好了不说了，晚上见。”

二十七

刘洋也想回家吃饭，当律师以来第一个独立代理的案子打赢了，虽说结果有点郁闷，可终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他想也不给家里打电话了，直接回去给爸妈一个惊喜。

下午四点多刘洋就回家了。这个时间到家，不管刘洋想吃什么，徐桂英都能在六点半之前买妥、做好。

刘洋还特意买了瓶酒，想着跟老爸喝一口。谁想到一进家门，家里的空气就跟凝固了似的。客厅里没人。老刘在自己屋里躺着玩手机，徐桂英在小屋里坐着，发呆。

刘洋吓了一跳。长这么大，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从小放学回家，每天见到的场景都差不多。十有八九是徐桂英在厨房里忙活，老刘在客厅里看电视，两个人隔着厨房开着的门有一搭无一搭地拌拌嘴。今儿这是怎么了？

刘洋先问老刘：“爸，干什么呢？怎么没看电视啊？”

老刘抬头看见儿子：“回来了？怎么没打电话啊？对了，打了你妈也未必有心情给你做饭。”

刘洋问：“怎么了？我妈又不舒服了？”

老刘说：“啊！心里不舒服……”

刘洋说：“为什么啊？你们俩拌嘴了？”

老刘带着气说：“拌嘴？我可不敢。我哪敢和她人民调解员拌嘴啊？我也说不过啊！她后台多硬啊，又是街道又是居委会的！”

正说着，徐桂英光着脚也没穿拖鞋就走进来了，跟老刘说：“你说什么呢？”

老刘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说：“我哪句说错了？你说你干调解，你是会法律还是学过那什么心理学？你什么都不会，还赶鸭子上架，人家给你几句好听的你就上。开始图新鲜，玩玩就得了。我们也不拦着你，图个高兴嘛！可你看你这几次，精神病也招家里来了，二婚的也没给说和好，自己累得跟三孙子似的，连带着全家都不安生。我跟社区主任说不好啊？省得你不好意思张嘴吧！你跟我置什么气啊？你看你这几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饭也不做，一天到晚出去往社区跑。干吗啊？找人做我思想工作啊？你别让那什么居委会主任跟我说什么！我多大岁数了？我吃的盐比她见过的饭都多，你让她劝我？你不是调解员吗？你先把我说动了！”

刘洋听明白了，赶紧劝：“爸爸爸！我妈要是愿意干，你就先让她干着，你别先跟社区说啊，这让我妈怎么下得了台啊？”

老刘看着刘洋：“上次你也跟我说，你妈干这个什么调解员就是糊弄事是不是？你上次怎么说来着，要是社区开个饭馆让你去当个厨子倒是人尽其才。对不对？”

刘洋一下子就尴尬了，赶紧朝着老刘使眼色，说：“爸，你不带这样的啊！咱爷俩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

徐桂英气得直哆嗦，说：“我算知道了。这么多年，我伺候老的、拉扯小的，到头来，我在你们老刘家的地位就是个厨子！好！从今天开始，我不做饭了。当了一辈子厨子，我连个节假日都没休息过，你们自己爱怎么吃爱怎么做都跟我没关系。老刘啊老刘，我跟了你一辈子，到今天我才算明白，你就从来没看得起过我！”

老刘也生气了，说：“你能不能别胡搅蛮缠！我最看不起你娶你干什么？”

徐桂英哆哆嗦嗦地说：“本来我不想说。我就问你，二丫是谁？‘春暖花开’是谁？你们私底下腻腻歪歪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那天郑伟一家子把你堵在家里，你就麻利儿地找二丫约会去了吧？微信上约了好几天了，真当我是厨子，我一进厨房就看不见听不见了是吧？我还没死呢！别想由着性子欺负我！你没去成，没约会上你就赖我，这点邪火都撒我身上。这跟我当调解员有什么关系！”

老刘气得都跳起来了：“你！你是不是看我手机来着？”

徐桂英说：“你不是看不上我当调解员吗？我干了这个还能学本事呢！看了你手机怎么了？你没那么多歪的斜的就别怕让我看！”

眼看两个人的战火越烧越猛，刘洋紧张地赶紧站在两个人中间，穷尽了好话相劝。徐桂英越说越激动，气得直哭。老刘暴跳如雷，说自己纯洁的童年友情被徐桂英污染得不堪入耳。刘洋怎么劝都不行，一错眼没看住，老刘拿着手机甩开门就出去了。

这里刘洋在家里苦劝徐桂英，老刘气得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一时半会儿地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社区是单位的家属院，社区和单位有两站地的距离。走出社区的大门，老刘突然从心底里冒出一丝伤感。离开厂子很多年了，离开那年，厂区就已经停止生产了。那片硕大的厂房，卖的卖，租的租，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喧嚣和生机。自打病退以后，老刘就有意无意地避免回厂区的机会，什么体检啊、领劳保啊，都是徐桂英去。他害怕看见丛生的荒草，害怕从已经凋零破落的车间门前经过，他甚至不忍再看到已经生锈的机器。

可是今天，由于心情低落到了谷底，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他打算去厂区看看。听说，最后一块地也已经卖了，被一个实力雄厚的开发商买走了，据说还是在土地市场上中标得来的。当时买地的价格老职工们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厂里的会计给算过，那个价格拿到的那块地，盖成楼房再出售，一平方米要卖到七万五千元才能回本。乖乖！七万五千元才回本，卖给老百姓不得小十万元吗？这也有人买吗？当时厂里穷得叮当响，做出来的压缩机又蠢又笨，没市场没客户，有好几年，厂里是借钱给职工们发工资。谁想到，地现在这么值钱！自己干了一辈子，当了一辈子技术工人，本以为自己的手艺是铁饭碗，可到头来，几十年的工龄、技术还买不来两平方米。

老刘在伤感中，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厂区。大门早就不见了，一大片厂区已经分成十几块，卖给了不同的下家儿。有的用老厂房做了展览馆。苏联当年援建的又高又大的车间，被改成了当下最时髦的LOFT，下面是酒吧，上面是展览区，挂个画就买几十万元。还有画家在这里面租个小房子，又当画室又住宿。还有的车间，被改成了大饭馆，好像每天都能来很多人似的，每到晚上就热热闹闹的。还有一块地被一个学校买走了，据说还是国际学校，大门紧锁，里面都是洋孩子。剩下的这里头，还有卖汽车的，还有卖家具的，说什么“仓储式”卖场，就是不用库房，直接摆在店里，车间的大厂房就是大门店，省了运输和仓储费用，在这里买家具便宜。便宜不便宜不知道，就知道这个大卖场开业的时候，电视台还来报道过，说是“家居卖场的新生事物”。

老刘经过那一片喧嚣之地，走到了一块荒地跟前。这里很久没有人打理了，自己曾经工作的车间已经被拆了，荒地周围做了围挡。老刘见四下里无人，就在两块板之间用了用力，把一块向里扯、一块向外扯，扯出了两尺来宽的缝子。老刘侧着身，从两块围挡板之间挤了进去，一片荒草在夕阳的照射下，蓬勃地出现在老刘面前。

老刘闭着眼睛回忆，这里曾经就是自己的车间。在南边和北边，都是透亮的大窗户，三米多高，每天正午的时候，车间里都亮堂地刺眼。贯穿东西的是一整排车床，在西边，还有天车，每天早上，大家换好工装，戴上白手套、拎着茶缸子，相互笑哈哈地打个招呼，就来上班来了。已婚的男工和女工之间，往往会根据不同的熟悉程度，开一些踩着边界的笑话。时不时地讲几个荤段子，还有胆子大的，借机会会在哪个女工的屁股上拍一下子。车间里的女工都是雌性激素爆棚，那个时代还不流行减肥，每个已婚的女人都有浑圆的屁股和鼓鼓的胸脯。生过孩子的女工更加放得开，毫无顾忌地跟男工打打闹闹，你敢打我屁股一下，我就一定回敬你一脚。被踹了屁股的男人不恼不怒，反而笑呵呵地在大车间里到处炫耀。

那是个庸俗又自在的年代。大家挣着一样多的钱，过着一样的日子，在每天都一样的阳光里从青年走向中年，从中年走向衰老。每个从技校刚毕业的小年轻，都在这个大熔炉里经历了从羞涩到放荡的转变。他们没有人质疑过这样的生活。那个时候的老刘和徐桂英们，过得开心、简单。

可惜啊，那样的时节再也回不去了。老刘面对着西方，冲着夕阳，闭目遐想。后面一只手在拍他：“老刘？你在这干吗？”

老刘一回头，一张久违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知道为什么，老刘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

“是你啊！咱们……咱们得有三四年没见了吧？刚退休那会儿，你不是还在居委会干过吗？后来怎么就没信儿了？是搬走了吗？”老刘一口气扔给对方好几个问题，扔得让人目不暇接。

对方是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子。说她精致，是因为在老刘看来，她穿得挺讲究。既没有社区里那帮跳广场舞的老太太艳俗，也没有徐桂英那样松垮。她身材比徐桂英瘦一个号，尤其是下面，没有肚子，腿也细，在初秋里，居然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裤，还穿着一双薄靴子。虽然是平底的，但是显得人很挺拔。上身是一件长款的针织衫，墨绿色的，很服帖有型地挂在身上，很好地把这个岁数女人身体的缺陷掩盖住了——五十多岁的女人，很少还能有腰身了，即使瘦，也是瘦成了筷子，而少有姑娘家凹凸有致的身形了。

老刘脱口而出：“杨洁……团支书！”

杨洁不好意思地一笑：“都多大岁数了，还叫我团支书？你怎么在这儿啊？还在发呆。”

老刘看看这片荒地，说：“听说最后一块地也给卖了，我过来看看。病退之后我就再也没来过。虽说就两站地吧，可是真是不敢来，来了心里就难受。在这个地方干了一辈子，最后，连块砖都不剩下了，全给卖了，心里疼啊。”

杨洁的表情也黯然了，说：“是啊，我也是听说了，才想着得过来看看。我跟你不一样，每次听说卖一块地、或者这里又开了一个什么买卖，我都要过来瞧瞧。老刘，你看见那些4S店、画廊了吗？你觉不觉得，这些才是现在的人认为的好东西？看着它们，我就觉得，可能自己真是过时了，咱们的厂子也过时了。”

老刘看了一眼围挡外的灯红酒绿，说：“是吗？我以前从没这么想过……”

杨洁一笑：“你是不敢想吧！所以你才不敢来。好了，不说了，你还住在咱们宿舍吧？”

老刘说：“是啊！还能住哪儿？甭管怎么说，我得感谢咱们厂子，给了我和徐桂英一套房子，要不，这干一辈子，连十平方米也买不起啊。”

杨洁就笑，说：“桂英挺好的？”

老刘尴尬地乐了一下：“挺好的。你呢？搬到哪去了？”

杨洁说：“姑娘在加拿大定居了，前几年就动员我跟他爸过去。我们把社区的房子卖了，我在加拿大住了两年，老伴去年没有了……”

老刘心里一激灵，说：“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你老伴岁数大吗？”

杨洁想了想，说：“比你大十岁，比我大一轮。”

老刘说：“那也不至于啊！是什么病啊？”

杨洁说：“心梗。好在走的时候没痛苦，也幸亏是在加拿大走的，姑娘、女婿都在，要不然，就我一个人在身边，我肯定就成没脚蟹了。”

老刘说：“对了，你老伴是大学教授是吧？我记得当年你结婚的时候，全厂的人都说咱团支书找了个大学生。后来就留校教书了哈！”

杨洁点点头：“做了一辈子学问，带的我都不好意思不读书。那会儿在咱们车间里，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谁有心思读书看报啊！我组织你们学习，天天都溜号，没一次人能齐的。”

老刘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会儿不是年轻不懂事吗！那时候就觉得有技术、当工人就牛得不得了了，谁知道还是知识分子吃香。要不说你有眼光呢！满车间的小伙子都没有入你眼的。”

这话一说完，杨洁的脸颊突然红了，笑着小声说：“谁说的？当年你也是个有志气的帅小伙儿。可惜你看不上我啊，桂英那会儿多漂亮啊！每天她一上班，你眼睛就直了，当我看不出来啊！”

老刘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嘿嘿地傻笑。

夕阳渐渐落下去了，杨洁提醒老刘：“天快黑了，咱们往回走吧。你穿得少，赶紧回家吧。立秋了，晚上还是凉的。”

老刘点头，两个人又从围挡板中间蹭出来。杨洁先出来，老刘随后。出来了，杨洁站在原地没动，老刘说：“走啊！”

杨洁指着围挡板说：“就这么走？给人家搬开了，不给搬回去啊？”

老刘突然意识到，这么做的确不好，赶紧给恢复原状，杨洁在旁边轻声提醒：“小心手……”

二十八

杨洁住在大学宿舍里，老伴虽然没了，但是房子还在。两个人从工地出来，一个要往西一个要往东。老刘要坐车，杨洁要步行。两个人在工地大门外分手，杨洁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老刘小跑着追了上来，微微喘着气说：“都没多远，我还是送你吧。正好也认认门儿。”

杨洁没有拒绝，而是含笑着向老刘征求意见：“是不远，可是我习惯了走路的。每天要走两万步。我想走回去，你行吗？”

老刘一拍胸脯：“身体杠杠的，有什么不行。走！”

杨洁的家掩映在大学校园的树荫当中，太阳已经落山了，两个人走进校园的时候，操场上学生们还在打篮球。林荫小路上，大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去，有的拿着饭盒，有的夹着书，有的背着双肩背的背包，还有很多小情侣，挎着胳膊，从他们身边经过，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老刘感慨：“现在的孩子，真幸福。”

杨洁一笑，说：“是啊，最主要的是无忧无虑。”

老刘看着眼前的住宅楼，忽然问杨洁：“你一个人，家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平时做什么啊？”

杨洁笑笑，说：“其实挺充实的。每星期我有四天上午要去上课，就在咱们社区活动中心，在那里学国画和书法。中午回来去学校食堂吃个午饭，下午呢，就去图书馆看看书，或者看个电影。傍晚出来在校园里散步。周末的时候收拾收拾家，给孩子们发发邮件，自己在家里画画、写字。夏天老年大学放暑假的时候，我就去加拿大看看女儿。”

老刘点头：“真够充实的。你说一星期四天上午都在社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啊？”

杨洁嘟了一下嘴唇，说：“我也是去年才开始学的。你呢，肯定是每天都宅在家里看电视、连楼都不想下吧。”

老刘呵呵乐，说：“还真是。徐桂英一天三顿饭给做得了，我就管吃，吃完了就看电视、睡觉，平时也就是找几个老头下下棋、打打门球，现在真是懒了，越来越不爱动。”

杨洁笑着说：“要不说你有福气呢！全车间都知道徐桂英贤惠，饭做得好、老人孩子照顾得也好。不像我，到现在了，这饭啊，做着还头疼呢。幸亏我们家老伴在吃上不讲究，我们又在大学里住着，出门就是食堂，我们一家三口一个月在家里也做不了几顿，我这个媳妇当得实在是不合格。”说到这儿，杨洁一看表，说：“哟！这都快七点了，你还没吃饭吧？快走快走，你跟我去食堂，再晚啊，就没饭了。”

老刘拽住她：“行了行了。你也别天天去食堂吃那口大锅饭了。你看你们家楼下就卖菜，这么着，随便买点，我上去给你做一口，你也换换口味。”

杨洁惊讶地看着他：“你会做饭？不都是桂英做吗？”

老刘狡黠地一笑，说：“手艺呢，咱有。就是平时不需要我使出来啊！她做得挺好，又爱做，看着我们吃还高兴，那我还抢什么啊？主动让贤！我呢，打小就好吃，凡是好吃的都爱琢磨做饭，所以啊，咱能做，今天就给你露一手。想吃什么，说！”

杨洁吃了一辈子食堂，在工厂上班的时候吃、回到家还得吃，早就忘了家常菜的味道。对她和老伴来说，吃饭，就是为了不饿。老伴每天都掉在书袋里，上课、看书、写文章，家里必须是安静的。饭菜好吃不好吃，不重要，厨房里要是奏响了锅碗瓢盆交响曲才是要命的事。所以杨洁的厨房倒是很干净，一个月也用不了一次。锅碗瓢盆倒是齐全，那是老伴去世之后，姑娘重新装修家里的时候给置办下的全新的家伙什。

老刘随意买了几样青菜，问杨洁：“冰箱里有肉吗？”

杨洁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很迷茫。老刘一挥手：“得了，问了也白问。那什么，伙计，给来半斤五花肉，把肉皮去了。”

杨洁说：“你还挺在行？买菜你也懂？”

老刘做出了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说完，一口气，又把油盐酱醋葱姜蒜也给买了，临了，还拎了一袋子东北大米。

这些东西都在老刘的手上，杨洁看不下去，说：“你给我点！哪有这样的，送我回家，还要给我做饭，完了东西都自己扛……”

老刘不知道哪里来的成就感，乐呵呵地说：“你甭管你甭管，上楼开门去吧。”

杨洁家里窗明几净，收拾得的确干净整洁，老刘一进门就发现了这个居所跟自己家的不同。首先是大，杨洁的老伴是大学里的教授，分的房子是三室一厅，南北通透。然后就是品味，这个词在老刘脑子里转了半天才冒出来。客厅里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两排书架中间是一张老式书桌，书桌比一般的尺寸要大出一半，还是实木的，已经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书桌表面发亮，带着年代的包浆。靠近阳台的地方有个双人小沙发和一个木头墩子。杨洁说：“这是看闲书的地方，看书、喝茶、晒晒太阳。”

剩下的三个房间，分别属于三个家庭成员。老伴的房间还被原样保留着，里面一张单人床，一个小书桌和两个书柜，照样是摆放满了书。还有个老式的电脑。一个房间属于姑娘，一张床，一套书桌椅，一台电脑，一个书柜。杨洁自己的房间里摆了一张双人床，这是一个唯一没有书柜的房间，里面居然有电视。

杨洁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家里啊，只有我看电视。被他们爷俩儿带的，现在我也不看了。每天晚上回来，就在客厅的书案上写写字画画画，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来了。我们家这口子给我留的书啊，估计到死也看不完。我都跟姑娘说了，等哪天我也走了，就把这些书全都捐给学校图书馆。”

老刘说：“别瞎说，你刚多大啊！”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厨房够大，可以做饭，还可以吃饭。从加拿大回来的姑娘把厨房装修得很欧式，里面操作台很大，还有一个可以供两三个人吃饭的小区域。老刘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看不出什么材质装修的厨房就痛快，家里的那个厨房太小太旧了。刘洋说过好几次给他们装修一下，徐桂英怕花钱都制止了。那个时候老刘也觉得，凑合用就行，现在看，这个岁数了，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徐桂英每次把饭菜端出来的时候嘴里都会念叨，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累得贼死，老刘就知道在客厅里看电视，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连根葱都不帮着剥。老刘站在这个厨房里想明白了，哪里是自己眼里没活儿？分明就是挤不进那个小厨房嘛！再说了，每次打下手，不是被徐桂英说干得不好、洗的不干净，就是说浪费、皮削得太厚……怎么干都是不满意，那索性就不干了。

在眼下这个宽大整洁的大厨房里，杨洁低头剥葱、剥蒜，剥好后洗干净放在白色骨瓷碗里给老刘备用。老刘有点戏谑地指挥她：“淘米会吗？知道咱俩人应该淘多少米吗？”杨洁笑笑，说：“真把我当傻子了。”说完就在老刘身边，剪开米袋子，用小碗把米盛出来放在电饭煲里，低头淘米、蒸饭。老刘麻利地把肉、菜切好，杨洁蒸上饭之后，又按照老刘的指示，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噼啪”搅拌。

两个人很默契地合作，杨洁不言不语地给老刘打着下手，很快，厨房里就饭菜飘香了。其实，真端上来的饭菜很普通，老刘用五花肉烧了一个茄子，炒了一个醋溜白菜，做了两碗番茄蛋汤。就着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米饭，两个人吃到嘴里各自都觉得很感动。杨洁是已经很久没吃过从自己家厨房做出来的饭菜了；老刘是很久没有自己做过这么一顿饭了。

第一口饭菜下去，两个人同时喊出了：“真香！”喊完之后，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不好意思。杨洁由衷地说：“每个菜都好吃，特别好吃！你看我都词穷了。”

老刘说：“主要是你这饭蒸得好。你看看，水也合适，米不软不硬。徐桂英到现在也不用电饭锅，说水用不好就成粥了，你这个正合适。”

杨洁说：“什么啊，我就是笨。我到现在也不会用高压锅蒸饭。电饭锅省事嘛……”

老刘说：“今天你这下手打得也好，纹丝不乱，还特有眼力见儿，不用我说，就知道该干吗……”

杨洁说：“那也得大厨手艺好才行啊……哎！咱们这么互相夸很好玩吗？”

两个人嘴里含着饭都笑了。杨洁笑着说：“说真的，你这一顿饭做完，明天我还怎么去食堂啊。不怕一辈子穷，就怕让你富了一天，这穷日子就再也没法过了。”

老刘也笑着脱口而出：“这有什么难的，明天我接着给你做……”

话一出口，杨洁陡然脸红了，赶紧低头吃饭。老刘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赶紧岔开话题：“来，尝尝这茄子里的五花肉，别怕腻，我把油都煸出去了，到嘴里就化了。烧茄子就得有肉，没肉没蒜不好吃。”

杨洁很听话地夹了一片肉放在嘴里，果然，带着糯糯的茄子香，入口即化。

吃完饭老刘还要刷碗，被杨洁死活拦住了。杨洁催他赶紧回家，说：“你也没跟桂英说一声，没回家吃饭，回头她该着急了。下次你把桂英叫来，我们俩也好多年没见了，或者我上课的时候去看看她。她爱吃什么？我给她带点儿……”

老刘摆摆手，说：“她啥都不需要。现在在社区给人家当调解员呢，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的，忙着呢，没工夫理我。哪天啊你去社区画画，也叫上我。现在儿子工作了，也搬出去住了，徐桂英又忙忙叨叨的，我一个人在家里也闷得慌。我也跟你们学学写字画画，当了一辈子大老粗，老了老了，赶时髦也得学学文化了。你不许看不起我啊。”

杨洁笑着把门打开了，说：“咱们都是一个车间里出来的，谁看不上谁啊？要说眼高，那还得说你，年轻的时候，你是不是看不上我来着！”

老刘咀嚼着这句话告别了杨洁、离开了大学校园，他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走着，路过车站也没停下来。他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机和钥匙，脑子里回味着这顿饭、这句话和这个人，完全没去想，家里一直在等他的徐桂英和刘洋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

二十九

刘洋第一次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之后的茫然无措，就是面对父母之间的冲突，他无计可施。小时候听父母拌嘴，他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从来不担心父母有一天会分开，对于他的影响，就是每次争吵之后都能让徐桂英的脾气变得很恶劣，然后自己就很倒霉。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让自己成为徐桂英的撒气筒。不过，这样的局面，随着刘洋年龄的增长、徐桂英和老刘的日益衰老，变得逐渐可以控制。老刘在岁月的积淀中已然找到了与徐桂英的最佳相处模式——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说两句就说两句吧，自己情绪好的时候就跟她逗两句；情绪不好的时候不言声就是了。

一个巴掌总是拍不响的，徐桂英后来也发现了，能让自己爆发一分钟以上的事件越来越少，引爆她情绪的雷管也越来越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大肆宣泄坏情绪的大环境了。对于她的行为，刘洋早就指出过：“妈，你就是任劳不任怨。”

这一次，老刘愤然离家，徐桂英在老旧的住宅里一把鼻涕一把泪。作为律师的刘洋，面对自己的父母，穷尽了脑子里的词汇，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徐桂英没有那么多词儿，就是左一个“你爸这个老东西……”又一个“以后让我怎么办？”也是失去了当调解员、给别人家解决矛盾时候的自信和伶牙俐齿。

刘洋等到天黑，终于等回了老刘。老刘的脸色比出门前平静了很多，甚至带着几分喜悦的神情。刘洋无从知晓老刘在离开家的这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单纯地觉得，这老两口儿有一个心情好转的也行啊。

老刘看着刘洋：“天黑了，还不回去？”

刘洋回头看看徐桂英紧闭的房门，小声说：“爸，你哄哄我妈呗！”

老刘在客厅里找到了自己的茶杯，说：“没事，明天就好了。”

刘洋低声说：“那个调解员，她想干就让她干去吧，您也别拦着了，何必呢，弄得俩人都不高兴。”

老刘一撇嘴：“没那金刚钻儿，非揽瓷器活儿。不说我是了为她好，还疑神疑鬼。别人家的毛病没给调解好，还把那点毛病全给我搬回来了。学好不容易，学坏快着呢！”

刘洋缩了一下脖子，说：“爸你小点儿声，我刚给我妈劝好了。”

老刘一摆手：“你回去吧，没事。吃饭了吗？”

刘洋心说，就我妈这样，哪还有心思做饭啊？忍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刘洋亏着心说：“我不饿，我先回去了，事务所还有点事，回去加个班。”

刘洋一出门，就赶紧找了个小面馆，点了一大碗牛肉拉面，狼吞虎咽地开吃起来。真是饿坏了，一碗面吃下去竟然觉得肚子里好像还没见底儿，正想着要不要再来个肉夹馍填填缝，师父的电话就来了。

刘洋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咽下去，冲着电话里叫了一声：“师父……”

刘大状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焦急，一改往日的沉稳冷静。他问刘洋：“你现在方便吗？”

刘洋说：“方便，就我一个人，刚吃完饭，您有什么事？”

刘大状焦急地说：“刘洋，我拜托你一下，你认识我们家是吧。你现在过去一趟，我太太又犯病了，情况不好。家里就我岳母和她两个人，我岳母弄不了她。你去了之后，我岳母会把药给你，你帮着她把我太太按住，给她把药吃了。小心别受伤，也别扰民，我怕邻居报警。中午我接了一个着急的案子，现在在天津，实在回不去，刘洋，拜托了啊！”

刘洋扔下碗就站起来了，说：“师父你放心吧！半个小时之内我肯定赶到！”

刘洋以最快的速度叫了一辆滴滴，指挥着司机风驰电掣地往师父家里赶。刘大状的丈母娘已经是手足无措，闺女发起病来六亲不认。老太太弄不动她，只好给女婿打电话。刘大状人在天津赶不回来，在电话里干着急。刘大状指挥丈母娘：“要不您打120吧。”丈母娘就哭了，说：“姑爷啊，你也知道，再去了安定医院，小琴她……我是担心她再也出不来了，她在里面实在是太遭罪了……”

刘大状说：“那好，听您的。我现在就找人过来，您要是弄不了她，就先把她关在储藏室里，要不，您把自己的屋门锁好，别让她进来。您放心，她不会寻短见的。就是让她别伤着您。我徒弟很快就到，他一个小伙子，肯定能把小琴按住。”

刘洋在车上没走也没跑，可是生生把自己急出了一身汗。城里这交通堵得呀，让人插翅难逃。刚过了两个路口，就堵得水泄不通了。正急着，边锋又给刘洋打电话：“我给师父打电话打不通，你知道他在哪吗？”

刘洋着急得语无伦次了：“他、他去天津办案了，那个，你你，你在哪儿呢？”

边锋说了一个位置，刘洋快速在脑子里扫描、测算了一下，如果以刘大状家为终点，边锋的位置应该比自己此时此刻的位置更近。刘洋在电话里焦急地说：“边锋！我现在正在往师父家里赶，他家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我一会儿把具体地址电话发给你。师父他爱人犯病了，家里只有师父他岳母，他媳妇是妄想型精神病，一犯病就有危险。你能不能也往他们家赶，然后咱俩一起给她灌药，家里就一个老人太危险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会儿，边锋的声音传来：“你说，师父的媳妇有精神病？”

刘洋说：“我来不及跟你解释，我现在堵在路上，怕到晚了会出事。咱俩都往那里赶，你信我一回啊……”

边锋说：“你把地址发过来，我马上出门。”

刘洋一边焦急地给边锋发地址、电话，一边给刘大状的丈母娘打电话，问情况。老太太见过刘洋，知道他是女婿的徒弟。听说刘洋正在路上，老太太带着哭腔说：“孩子你快点行吗？阿姨现在把她推进卧室里了，可她快把门给砸烂了。”

刘洋一边安慰老太太，一边催促司机：“师父，麻烦您再快点，快死人了！”一边又告诉老太太，他的同事、也是刘大状的徒弟，一个叫边锋的女孩马上就赶到。老太太哭着说：“女孩可弄不了她！再受伤了怎么办啊？我姑娘发起病来根本不是人啊！”

刘洋脑子里迅速闪过了边锋身穿跆拳道服“呼呼哈嘿”的样子，虽然他根本没见过边锋练跆拳道，但是他对边锋有足够的底气。他说：“阿姨您放心，我们那个姑娘比小伙子还好使。您放心啊，我们马上就到。”

眼看着路上排起了长龙，车队从一步三蹭到了干脆停下来不动了。刘洋实在是等不了了，直接微信交钱，从主路上拉开车门就往外跑。幸亏穿的是休闲衣服，牛仔裤、长袖T恤，虽说初秋的凉意已经袭来，可是没跑几步，刘洋这汗就出来了。一路上，刘洋逆行、横穿马路、从主路到辅路，跨护栏、踩绿地，什么不文明的行为都干了，用了27分钟跑到刘大状家的楼下。刘洋扶着墙，捂着胃，弯着腰跑进电梯，电梯门在三层打开，在这个一梯两户的高档住宅里，刘洋预想到的声音——什么摔盆砸碗、踹门砸窗的居然没有听见。在302门口，刘洋半弯着腰按响了门铃，马上就听到了脚步声，声音快而轻盈，开门的是边锋。

刘洋几乎是趴在门框上了，他问边锋：“怎么样？人呢？你没受伤吧？”

边锋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什么事要是等你办，黄花菜都凉了。”

刘洋气喘吁吁地说：“堵车……我，我从中间下车跑过来的。我现在……后背……全是湿的……”

边锋看看刘洋的狼狈样，脑门上、脖子上全是汗，T恤的领子都粘在身上了，额头上还粘住了一缕头发，两颊全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胃，小腿肚子还直发抖，典型的缺少锻炼。边锋伸手扶了他一把，说：“赶紧进来吧，别在这儿丢人了。明天开始，我带你长跑，瞧你那熊样儿！”

刘洋现在已经管不了自己是什么样子了，问：“师娘呢？怎么样了？你不是把她送医院了吧？给灌药了吗？要不……”

边锋接话说道：“要不什么啊？你来？就你这样，我伸出一个手指头就把你推倒了，还指望你帮忙呢。师父也真是的，瞧托付这人！”

刘洋把自己挪近客厅，边锋伸出右手食指放在自己嘴唇边上，“嘘”了一下，朝着里面一个卧室的方向指了指。刘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看，师娘在床上睡着了，老太太坐在床边守着，盯着自己闺女呆呆地发愣。客厅里一片狼藉，没有一样东西是原地没动过的，破碎的花瓶、满地的杂志报纸，电视机线从墙上甩到了地上，茶杯倒在地砖上，一大片茶水茶叶……边锋推刘洋：“愣着干吗？还不赶紧帮忙收拾。”

刘洋这才看见，边锋手上还拿着一块抹布，笤帚和拖把也在墙边上立着。刘洋赶紧就开始扫地，把地上的碎玻璃小心翼翼地捡到垃圾袋里。边锋麻利地把东西归位，连擦带收拾，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干着。刘洋缓过点之后，偷偷问边锋：“你进来时候啥情况？”

边锋朝着一个小房间一努嘴，说：“老太太想把师娘关在小屋里，结果师娘从里面把门锁给撞坏了。你会修吗？”

刘洋一吐舌头：“咱找物业行吗？然后呢？”

边锋说：“我按门铃，老太太跑过来给我开门的时候，师娘就冲出来了，然后就开始在客厅里找东西。”

刘洋问：“找什么？”

边锋说：“找能对付我的东西啊！据老太太说，师娘的病一发作，就怀疑别人要害她。今天尤其厉害，她先是怀疑自己妈要害她，但是她还能认识人，知道那是自己妈，所以她的举动就是想逃跑。想出门，想跳窗，老太太拼死拦着。结果我一来，加深了她的怀疑，她认为我是来帮着老太太害她的。她当时还能跟我对话呢，她说‘我知道我妈下不了手，就把你找来了吧？我才不上你的当呢！你是不是想勒死我？还是想毒死我？我见过你，你跟踪我好几天了……’”

刘洋吐着舌头，骇然说：“这都是哪跟哪啊！”

边锋一边给电视机安装天线，一边嘟囔：“这个接哪儿的，你知道吗？”

对刘洋来说，这事可以有。刘洋接过线，把电视机从电视柜上轻轻挪出一点儿，边锋帮他扶着，刘洋看准了机顶盒和电视机后面的位置，一根一根把音频视频线都给接好。边锋说：“行，总算有你能干的。”

刘洋又问：“那然后呢？你跟她搏斗来着？”

边锋瞪他一眼：“搏你个头啊！她又不是犯罪分子，人家就是一病人，我把人家弄伤了弄残了我要负法律责任好不好？我就一点一点往后退，把她引到卧室，然后蹲下来装着系鞋带，让老太太跟她说话、分散她注意力，然后往她腰上一抱，就给按床上了。”

刘洋半信半疑地说：“这么简单？然后呢？”

边锋说：“然后？然后我骑在她身上，按着她胳膊，让老太太拿过来一条丝巾把她腿绑上，再把她两条胳膊绑床头栏杆上，把她下巴捏开，把药灌下去。没了。”

刘洋说：“哇噻！就知道你行！没想到你这么牛！”

边锋说：“其实师娘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老太太说，一整天她一口东西都没吃，你看她瘦的，根本就没有劲挣扎。我一按住她，就觉得她两条胳膊都是软的，她整个人一直特亢奋，身体又在发抖，所以没有什么攻击性了。就是老太太岁数大了，弄不了，又怕伤着闺女，所以就没办法。这个时候，来一个冷静点的外人，反而好办。”

两个人说着，已经把客厅收拾得差不多了。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出来了，看着两个年轻人撅着屁股、弓着腰在客厅里连扫带擦的，不落忍，就过来拉边锋的胳膊，说：“姑娘，今天多亏你了。你们俩别忙活了，在这儿吃口饭吧！”

边锋说：“不用，阿姨。我吃了饭了。我们给您收拾好了，您一会儿也休息吧。晚上要不要我留下，陪你们一晚？万一晚上有事呢？”

老太太摆摆手，说：“不用了。这个药我知道，吃下去，能睡到第二天中午呢。而且明天她醒了就没事了。我们家姑娘本来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要不是遗传了她爸爸这个病……唉，不说了。明天我女婿就回来了，谢谢你们啊。”

刘洋把最后的工作扫尾，把装满了碎玻璃碴的垃圾袋系紧，说：“阿姨，您是不是和我师父商量一下，还是把师娘送医院去看看？”

老太太眼圈红了，说：“按理说，应该送。可是，去了人太遭罪了。”

边锋已经把地面上都收拾完了，她盘腿在地上一坐，说：“阿姨，您不把师娘送医院，您和我师父不是更遭罪吗？我看师娘这个样子，一发起病来家里没有个壮劳力可真不行。您岁数这么大了，我师父还要工作养家，师娘时好时坏的，谁来照顾她啊？您自己的身体也受不了啊。”

刘洋在一边也点点头。

老太太叹气：“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就是委屈了你们师父。这个岁数了，连个孩子都没有，以后我一走，就剩他一个人，怎么照顾小琴、怎么照顾他自己？你们俩都是好孩子，你们师父能让你们来帮忙，也是没把你们当外人。”老太太一边一个拉起了两个人的手，说：“以后在单位里，你们多照顾照顾师父，让他按时吃饭，别生气。我知道，我们娘俩活的是太自私了，像这样的媳妇，他要真说离婚，法院能不判吗？他是律师，你们也是律师，你们说，是不是？”

三十

徐桂英第一次觉得自己压抑得要爆炸了。她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去社区居委会“辞职”。虽然她从来没有因为“调解员”这个工作得到过薪水，也不在体制内，但是她还是决定，要郑重其事地跟社区的赵颖主任打个招呼。她都想好了，如果需要正式的辞职报告都可以，让儿子刘洋代写一个就好了。

虽然在内心深处，徐桂英不承认此举是在向老刘妥协，她更不承认老刘说的是对的。她对自己说，这么做是为了照顾老刘的情绪。自己在当调解员以来，对家庭和老刘的关照都少了，这是她觉得亏欠了老伴的地方。为了更好地照顾老刘，她愿意放弃这项她已经爱上的事业。

对，她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她也打算这样子去跟赵颖主任说。

这几天，刘洋一天两个电话，事务所的工作繁忙，刘洋不能回来看看他俩。但是在电话里，刘洋一个一个地去做工作，劝他们彼此都退让一步。徐桂英这几天的心都是慌的，她和老刘的生活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每天早上，老刘独自下楼去吃早点，回来之后自己看书，然后再出门。徐桂英以为他去找人下棋了，但是连着几天，发现他都是在同一个时间准时出门。徐桂英感到蹊跷，就偷偷地跟着他出去过一次，发现他径直去了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看见他走进了书画班的大门。

徐桂英这才知道，老刘报名参加了书画学习班。中午的时候，老刘居然也不回家吃她做的饭，他有时候在超市买个馒头、买个熟食，有时候自己回来煮面条。到了下午，老刘就在自己的小屋里，支上折叠桌，写写画画。下午四点来钟，老刘会再出门，去哪里，不知道。

每天，他们的家里都好安静啊，安静得让徐桂英要发狂！她从来没过过这样安静的日子，一根针掉在地板上都听得到。她习惯了在厨房里热火朝天，习惯了对老刘疾言厉色，习惯了老刘把电视的声音开得震天响，习惯了老刘动不动就来一句：“晚上吃什么？”

如今呢，老刘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失语者。不和她说话，也对她做的饭失去了兴趣。这让徐桂英产生了不可名状的挫败感。她不知道“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这句话，但是她一直对自己在厨房的手艺备有信心。刘洋早就评价过：“对我爸来说，没有什么烦恼是我妈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顿。”

以前，不管两个人闹过什么样的矛盾，抑或是老刘在单位遇到了多大的烦心事，只要徐桂英精心地做一顿饭，老刘的烦恼就消失了一半。并非是老刘没出息、贪嘴，而是在徐桂英的饭菜里，的确能吃出爱的味道。

吃人家的嘴短。老刘就算再有什么不高兴、对徐桂英再有什么意见，饭菜咽下去了，就“嘿嘿”一乐，照常过日子、照常听徐桂英数落。

现在，老刘居然不上桌了，不关心徐桂英做什么，晚饭吃什么了。老刘的这个举动让徐桂英心惊，她陡然有了一种危机感，突然之间觉得要抓不住这个男人了。从表象上看，老刘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这个让徐桂英更加气恼。她都无法言说。

她对刘洋说：“你爸变了……”

刘洋问：“哪儿变了？”

徐桂英说：“他不吃我做的饭了，他宁可自己做着吃……”

刘洋安慰她：“我爸就是想换换口味，你别往坏处想。”

对徐桂英来说，这不是简单地“换换口味”，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和自己渐行渐远。对于年轻的女性来说，如果丈夫每天照常出门、回家，但是回家之后就是不和自己同床，那是一种什么体验？所有身处其中的女人都会认定，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人了。徐桂英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对她和老刘来说，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比在同一张床睡觉要重要得多；让他吃自己做的饭，尤其重要。

徐桂英找不到别的原因，她只能认为，因为自己做了调解员，老刘的生活质量下降了；自己热衷于公益事业，疏于对老伴的照顾。带着这个念头，徐桂英找到了赵颖。

赵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焦头烂额。社区是工厂单位的宿舍楼，从建成开始就没有过物业。以前是厂区自己的保洁队过来收垃圾，厂区自己的保安过来看看大门。现在，厂子没有了，最后一块地卖了，保洁队和免费的保安退出了历史舞台。十几栋楼的垃圾没人管，大门没人看，找物业公司吧，享受了几十年免费午餐的工厂家属们拒绝掏一毛钱物业费。别看平日里邻里之间也有磕磕碰碰，可在交钱这事上，大家的心一致的齐。

赵颖把矛盾上交给街道办事处，街道办事处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到处去寻找、协调物业公司。不挣钱的买卖谁接呀？街道办事处正在协调厂子，地都卖了，拿出一点钱来补贴给社区，请个物业公司呗。厂子呢，卖地的时候有人签字，遇到这事，法人代表是谁都不好说了。

物业公司的事情悬而未决，社区里眼看就成了没人看守的垃圾场。赵颖急得嘴角起泡，组织了一堆大爷大妈志愿者白天定期在小区里面巡逻，虽说岁数大点，但是胳膊上戴着“联防”字样的红袖标，多少能起一点震慑作用。垃圾的问题只能自己解决。好几天了，赵颖和副主任分头找环卫、找市政，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请环卫车开进来，挨着楼把垃圾清走。为了这几件事，赵颖都快睡不着觉了。

徐桂英这个时候来，肯定来得不是时候。但是看见徐桂英进门，赵颖还是堆下笑来，又是倒水又是沏茶，连声说：“徐姐来了？坐！”

徐桂英不知道作为社区领导的赵颖的烦心事，她这几天对于小区里的变化也很不敏感。她就是来解决自己的问题的，但是看着赵颖的笑容，她就是开不了口。

坐在赵颖对面，屁股还没有坐热，赵颖的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了好几拨人。大家神色匆匆，都是来找主任协调工作的。有人进来说，环卫公司说了，咱们是老小区，道路太窄，环卫大车进不来，如果需要清理垃圾，必须每天按时把各个楼前的垃圾桶自行摆放到社区门口的指定位置。那个进来又说了，有两家安保公司表示可以入住，但是要付预付款，他们必须先给保安发工资。再进来一个又说了……

徐桂英坐不住了，好不容易等人消停了，她不好意思地说：“赵主任，您现在不方便，要不我回头再来吧？”

赵颖赶紧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苦笑着说：“没事，徐姐。这两天啊，正为咱们小区物业管理的事发愁呢。您说，这早就市场化的事儿了，到了咱们这种老社区，就是实施不下去。厂子没了，家属院没人管了，都扔给了居委会，可是没钱怎么给大家服务啊？算了，不说了，徐姐，您说吧，我呀就是有天大的事，您来了，我也必须有时间听您说话。”

这个态度更让徐桂英愁在心中口难开了。看着徐桂英面露难色，赵颖关心地说：“徐姐，您别有顾虑，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徐桂英下了狠心，从布袋子里掏出“人民调解员”的大红聘书，红着脸放在赵颖的桌子上，说：“对不住啊赵主任，我这个工作也没做好，我思来想去，我不能再辜负领导的信任了，您还是另找别人吧。”

徐桂英的这个态度让赵颖始料未及。她猜到了徐桂英有难处，还以为找自己是想让她去做做老刘的工作呢。这么一来，赵颖的笑容可就僵在脸上了，半天没说话。徐桂英说完话都没敢看赵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理亏，这么大岁数了，说不干就不干，这就是撂挑子啊。

赵颖想了想，没说话，而是站起身，从窗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袋子，赵颖从里面抻出来几张纸。她把几张纸递给徐桂英，说：“徐姐，您先看看这个。”

徐桂英定睛一看，这是一张推荐表。名称是“社区积极分子推荐表”。这张表上填写着自己的名字。徐桂英诧异地看看表格，又诧异地看着赵颖，问：“赵主任，这是？”

赵颖的脸上带着遗憾的神色，把表格拿回来，对徐桂英说：“这是街道工委给各个社区发的表。现在，离退休人员的组织关系都在社区，社区党委也有发展党员、积极分子的职能。今年的推荐名额一下来，我们党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但因为是推荐积极分子，所以还没跟您正式谈。我想着，您当了调解员以来，为咱们社区做了那么多工作，一旦年底咱们评选上了‘和谐社区’，您就是第一个大功臣。我们开党委会的时候，我就说了，如果只有一个名额，也要给徐桂英！人家不图名不图利，甘当活雷锋，为社区的居民排忧解难，这样的人不推荐，我第一个不答应。而且，我们了解到，您从二十岁起就积极向党组织靠拢，无论是入党申请书，还是思想汇报，都写了几十篇。这么多年的考验都过来了，我们有义务把您推荐成为积极分子，并且发展您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徐桂英热泪盈眶，拉着赵颖的手说：“赵主任！我……我真的要谢谢您。这真是我一辈子的愿望，我以为，退休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赵颖拍拍徐桂英的手说：“徐大姐，咱们党组织、咱们人民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您做了这么多工作、这么大贡献，我们怎么能看不到？只是，您在这个时候提出不再担任‘人民调解员’，您可就是给我出难题了。我在党委会上这么为您争取，现在您打了退堂鼓，后面的推荐和发展工作，我们没法开展了呀……”

徐桂英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个时候自己说不干了，不光是对不起赵颖主任的信任，更加对不住党组织对自己的信任。这么多年了，这扇大门终于对自己开启了，自己再也不用活在当年的团支书杨洁的阴影之下了。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一辈子了，终于可以证明自己了，可恰恰在这个时候，自己要退出。难道这扇好不容易开启的门要被自己关上吗？

赵颖敏锐地看到了徐桂英脸上的变化，脸上的变化折射出了内心的变化。赵颖拍拍徐桂英的手，说：“徐大姐，我知道，您家里事情也多，您老伴也需要您照顾。但是，‘人民调解员’它不只是一个称号，更是人民对您的信任。您想想，这份信任这么沉甸甸的，不值得您为它付出吗？”

这么文绉绉的话，徐桂英穷尽自己的词语储备，也说不出来。她有自己的纠结，但是在这份表格面前，她忽然觉得什么纠结都不重要了。她又仔细看了看这张表，赵颖说的都是真的。表格上清晰地写着她的名字，她递交第一份入党申请书的时间，她交每一份思想汇报的时间，她当年联系人的名字——就是杨洁，还有她个人的基本情况。最后，她看到了表格上鲜红的大章，还有社区党委书记，也就是赵颖的签字。

徐桂英什么也不想了，她的眼前仿佛看到了鲜红的党旗，看到了自己举起右手在党旗下宣誓的样子。她甚至都在畅想，到了那一天，她要穿什么样的衣服……赵颖看着她，叫：“徐大姐？”

徐桂英从畅想中回到现实，问：“赵主任，如果……我说，如果，街道同意我当积极分子了，然后呢？”

赵颖说：“然后我们就要按照组织程序发展您啊。您得去上咱们街道组织的党校培训课，然后递交思想汇报，我们为您指定入党介绍人，定期找您谈话，您要汇报思想动态。然后明年的这个时候，就应该可以发展您为中共预备党员了。”

徐桂英咬了一下嘴唇，说：“赵主任，我想好了，这个‘人民调解员’是组织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党组织对我的期望。”

三十一

刘大状回到家的时候，警报已经解除了。看着岳母日益苍老的那张脸，他包还没放下，就扶着老太太的肩膀说：“对不起，妈，这次都怪我。要是出差前几天我能早点发现苗头就好了，是我大意了。我想着，远处肯定不能去，一趟天津，顺利的话顶多两天。案子也有点急，我一时没找到人替我，就接了……”

岳母打断女婿的话，开门见山地跟刘大状说：“志成，那天小琴对我又叫又吼的时候，我就想了，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咱们得想办法。”

刘大状说：“您不是担心去安定医院对小琴不好吗？还是先用药物控制吧，我每天尽量多在家，我看着她。”

岳母摇摇头，说：“那天你两个徒弟过来帮我。小刘我上次见过的，那个姑娘，叫小边的，跟我后来聊了聊，我觉得人家孩子说的有道理。”

刘大状问：“她说什么了？”

岳母说：“没说什么，就是说小琴这样，对家里的正常人都不好，是一种伤害。”

刘大状把手里的包放在桌子上，拉着岳母坐在客厅里，说：“您别听他们的。边锋就是个孩子，是外人，外人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就算她说的有道理，小琴不是她的亲人，她当然可以冷静地去判断这个事情。就像我之前跟您说的，我爸被诊断脑死亡的时候，医生跟咱们说没有抢救价值的时候，让您做选择。您怎么做？医生可以说，这个生命没有意义了，甚至都不承认他是医学上的生命了。咱们呢？咱们能去主动把呼吸机的管子拔了吗？我们能就那么看着，这个生命中的亲人在眼前一点点地离去？我们亲手把他送走？妈，你还记得吗，那会儿你下不了决心，我也下不了，最后咱们是闭着眼睛签的字。对不对？”

岳母眼圈泛红，叹了口气，说：“现在不一样。小琴嫁给你，这件事上就错了，而且是我的错。我太自私了，不应该隐瞒你她爸爸有病史的事。小琴的爸爸得这个病，那是我的命，该我受的。小琴也得了这个病，那也是我的命。谁让她是我的孩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无论她是健康还是残疾，我都是她妈妈，她什么样子我都要养她。但是你不一样啊。如果当初你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们家里有这个病史，你还娶她吗？”

刘大状沉吟了一下，说：“妈，都是过去的事了，您还提它干吗？当初小琴条件那么好，那么健康，能看上我是我的福气。您要是告诉我了，没准我还不信呢。我肯定认为，您是为了拆散我们俩，给我编了故事听呢。”

岳母叹口气，说：“早知道有今天，我还不如当初做个恶人，把你们拆散了。那会儿还是怨我，小琴一直很正常，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她这么多年，想着都上了大学了，应该没有问题了，谁能料到，这种病，就是她心里的魔鬼，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会被放出来。”

刘大状拍拍岳母的肩膀，说：“妈，您也别想太多了。就照我说的，我呢尽可能多在家里办公，现在事务所给我的环境也挺宽松的，我会多在家看着小琴。我还是请一个保姆，不跟她说小琴的病，就让她来做饭、做家务，您也别累着自己了，看您现在瘦的，老这样下去可不行。”

岳母伸手抓过女婿的手，看着刘大状的脸，那也是一张日渐苍老的脸，当年的意气风发，略带着些乡土气的清瘦的脸颊已经不见了，岁月给刘大状的脸换了另外一副容颜。眼神变了，肤色变了，皮肤的质地也变了。带着浮肿一样的微胖，暗色的皮肤，坚定的眼神，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和染了灰白色的两鬓。岳母不忍再看下去，直接说：“志成，你和小琴离婚吧。”

对这句话，刘大状显然没有思想准备，惊讶地说：“妈，您说什么呢？”

岳母握紧了女婿的手，说：“我说，你和小琴离婚吧。我不能再这样把你耗下去了。这是一场无期徒刑，对你不公平。你已经把最好的年华给了这个家，现在，你功成名就，更应该为自己的未来好好打算。你应该娶个健康的媳妇，有个稳定的家，生个宝宝……”岳母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刘大状站起来，说：“我不知道边锋他们跟您说了什么，反正，这件事得听我的。离婚，没得商量。我和小琴有感情，和您也有感情。当初刚结婚的时候，我一穷二白，身上连一百块钱都没有，我进了您家的门，不就是倒插门吗？您是怎么对我的？那就是亲妈一样。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连碗都没洗过，您现在跟我说，让我离开你们。妈，那是遗弃你知道吗？小琴是个病人，您又这么大岁数，我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啊！我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吗？”

刘大状的声音不知不觉地有点大，在卧室里看韩剧的小琴被惊扰到了。她摘下耳机，走出来看见刘大状，笑吟吟地说：“老公你回来了？”

服了药之后，小琴的精神状态能持续一定时间的稳定。这个时候，这个女人是健康的，也是美丽的，更是温柔的。刘大状笑着过来，像哄孩子一样用手抚摸妻子的脸庞，说：“对啊，我回来了。你帮我把包拿进去好吗？里面还有给你买的好吃的。自己拿啊！”

小琴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说：“是什么？”

刘大状问：“你知道我去哪了吗？”

小琴摇摇头，说：“忘了。好像你跟我说过，可是，我这几天特别困，睡多了就忘了。”

刘大状说：“我去天津了。包里有你爱吃的大麻花，铁盒子装的，拿出来时小心点啊，别洒了。吃之前洗洗手，吃完了要再去洗手，不然啊，那油就蹭脸上了。”说完，刘大状露出父亲般的笑容，把右手的食指弯曲着，在小琴白皙挺拔的鼻梁上轻轻划了一下，小琴撒娇地抱起刘大状的包就跑进屋里去了。

岳母看见这个场景，说：“我去给你做饭。饿了吧？”

刘大状拦住岳母说：“您别做了，我打电话要个外卖。这几天您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的，咱们不做了啊。一会啊，您吃完饭去睡个午觉，我陪着小琴，今天太阳好，我一会儿带她出去晒晒太阳，给她拍几张照片去。”

吃完饭，刘大状带着小琴出去玩，岳母并没有睡午觉，而是也出了门。第二天，生活和工作照旧，刘大状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小琴，没去上班，在电话和邮件里向刘洋和边锋布置工作。第三天，刘大状还是待在家里。第四天，岳母哄他：“小琴这几天都没事，早上药也吃了，你去单位吧。”

刘大状也确实惦记着手上的几个案子，就听话地来到事务所。人刚进办公室，有文员进来给他送信件。事务所里每天都会有几十封邮件往来，法院的通知、各种公函，刘大状看了一眼在外面格子间里干活的刘洋，就叫：“刘洋，进来。”

刘洋屁颠屁颠地跑进来，跟师父套词：“师父，您回来了？家里没事了吧？有什么需要您就叫我啊。”

刘大状怼他：“行了，拜托你一点事就得天天挂嘴边啊？是不是又想吃涮羊肉了？”

刘洋挠挠头，说：“还真不是，就是徒弟关心一下您。您别多想啊。”

刘大状说：“行，现在就需要。去吧，把这些来件分拣一下，拆开看看，各自都是哪个案子的。要是有新东西，单放出来给我。”

这活儿刘洋干得很熟。从当实习律师第一天，刘大状给他分派的就是这种活儿。刘洋举着一摞信件出来，两手一倒，分成两摞，从边锋桌子前过，一伸手，把右手的一摞扔在她面前，说着：“来活了，干活儿。”

边锋也是从这摊事干起的，当然也知道怎么干，那也还是白了刘洋一眼，然后拿过剪刀开始剪信封。

俩人有条不紊地干着活，把相关的资料和函件分门别类，与手头的卷宗、案件一起归类。边锋正在整理着，就听见刘洋那边动静停了，然后“噌”一声，椅子被往后狠狠地扯了一下，转椅的靠背撞在了边锋桌子前的隔板上，边锋小声吼他：“干吗呢你？”

刘洋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封法院的函件，说：“给，你看看这个。师父是收件人。”

边锋指着桌子上这一堆拆开的信封说：“这些都写着师父收呢。我谢谢你！”

刘洋小声说：“不是，你看看就知道了。”

边锋接过来一看，也惊着了，看看刘洋，再看看那封信，说：“法院传票？师父被起诉了？”

刘洋用同样惊异的表情回看边锋，点点头。

边锋再仔细一看，说：“起诉离婚？她老婆？”

刘洋指着里面一个名字说：“师娘叫小琴，应该名字里有个‘琴’字才对。你看这个名字，王双芝，这名也太老气了。”

边锋用信封打了一下刘洋的头，说：“你怎么看的，那是代理人好吗？”

刘洋说：“是啊，应该不是律师的名字，我看着，像是师父他丈母娘。”

边锋想想，说：“这没道理啊？现在师父是他们家的顶梁柱，师娘是个没有自理能力的病人，他岳母咱俩都见过了，一个瘦弱的老太太。家里没别人了。丈母娘代理女儿和女婿离婚，她为什么啊？”

刘洋颔首说：“是啊？为什么啊？你记得咱俩那天去，老太太跟咱们说的话吗？里里外外都是心疼师父的意思。我往好处想呢，可能是岳母觉得别再拖累师父了；往坏处想呢，你说是不是师父在外面有了什么情况，被老太太发现了，然后想要房要钱……”

边锋手里的信封还没放下，对着刘洋的脑门就是一下子。刘洋捂着奔头儿说：“你下手能轻点吗？您这练家子打我一下我受得了吗？”

边锋咬着牙说：“让你胡说！他们家你去过几次了，你比我熟吧？师父你认识的比我早吧？你觉得他是那样人吗？”

刘洋揉着脑门说：“是，师父非常正派。可他们家那情况，他……换了哪个正常男人他受得了啊？我将心比心，觉得我要是他，即使出点状况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边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货比货得扔！”

刘洋对边锋的鄙夷眼神都习惯了，他小声说：“怎么办？这个传票，谁拿给他？”

边锋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在谁手里谁就去喽！”

刘洋指着她：“真不仗义！”

边锋说：“我一贯仗义，但是要分对谁。徒儿快去吧，师父等你呐！”

跟刘洋一起工作了这段时间，边锋都觉得自己怎么也越来越贫。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快着呢。

没辙了，刘洋硬着头皮走进刘大状办公室。刘大状说：“这么快？都弄完了？又拉着边锋给你打义工呢吧？”

刘洋说：“哦……师父，这里有您一封私人信件。对不住啊，师父，我之前不知道，拆了才发现的。给您放这儿？”说着，刘洋就把信连同信封都放在了刘大状的桌面上。

刘大状看了一眼刘洋，说：“私人信件？这年头还有人给我写信？行，放下吧。”

刘洋如获大赦一样，赶紧跑出来了。边锋见状，问：“怎么样？”

刘洋盯着刘大状办公室的透明玻璃门窗，说：“还没看呢。我放下就跑出来了。这种隐私知道太多实在是不好。”

边锋说：“对。我看你可以被灭口了。”

俩人都趴在隔板上偷偷观察着办公室里面的动静。就看见刘大状拿起了那封信，看，然后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刘洋突然很鸡贼地问边锋：“你说师父会亲自出庭应诉吗？”

边锋上上下下打量了刘洋几眼，说：“要不，你去跟师父毛遂自荐，这案子你给他做代理？”

三十二

刘大状接到法院的传票之后，没去法院，而是径直回了家。

一进家门，丈母娘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纸箱子，大大小小地摆满了客厅。老太太一边哄着闺女，一边收拾衣物。看见刘大状，居然还能笑盈盈地问：“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吃饭了吗？”

刘大状快步走进来，抢过丈母娘手里正在叠放的衣服，埋怨道：“妈你这是干什么啊？”

丈母娘还没说话呢，旁边也在叠衣服的小琴笑着说：“妈妈说，咱们去旅行啊。我们先去，你把工作做完了，就来找我们啊。”

小琴一脸兴奋的笑容，让刘大状说什么都不是。他哄小琴：“是，那个，我回来了，我帮妈妈收拾。小琴今天肯定累了，回房间看电视剧去吧。一会你看完了，给我讲讲，《琅琊榜》演到哪了啊……”

小琴还听话，扔下衣服就回卧室了。客厅里，刘大状还不敢高声，只能小声地说：“妈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收拾东西去哪啊？”

丈母娘看看刘大状，说：“我自己有房子啊。你接到法院传票了？我去咨询过了，像你和小琴这情况，去了民政局人家也不给办。就算我陪着你们去，他也不能让你们离婚。这事啊，只能走法院。我是小琴的监护人，我替她申请离婚，开庭的时候你去一下，咱们有诊断证明，我也能作证，肯定能判离了。”

刘大状拦着丈母娘的话头，说：“那您也得问问我的意见啊！这么大的事，您就替我们俩做主了？我们俩当事人可是谁都不愿意啊。”

丈母娘说：“就是因为不愿意，这不才得去法院吗？小琴不用说了，她要是心里明白，我拆散你们干吗呀！可是你不一样啊，你是正常人，你说你又不同意，这让我怎么办？我知道，你就是心地太厚道，你怕什么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以后离婚了，你也不会看着我们不管，对不对？我呢，在法院那里都表态了，你这房子、存款小琴都不要。她有医保，我有退休金，我们又有房子住，唯一的一条，你每月给三千块钱帮我找个保姆，做饭、收拾卫生。我呢，就专心致志地照顾小琴……”

刘大状眼圈都红了，说：“妈，这件事，没得商量。我就是律师，您还上法院告我去？第一，我不离婚，您说找保姆，我现在就找，就在咱家，做饭收拾屋子，您还可以按你的计划，专心致志照顾小琴；第二，您和小琴哪儿也不许去。这就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你们俩是我的亲人，您忍心一走了之、把我一个人扔下吗？”

丈母娘倔劲儿也上来了，说：“这事啊，我还就替小琴做主了。我要是哪天一闭眼，后面的事我也管不了。那会儿你要是把小琴再接回来和你一起生活，那是小琴的福分，那也就算是她讹上你了。可现在我还没死呢，我就不能让她这么干。你愿意不愿意离那是你的事，我反正是把状子都递到法院了。你比我懂法，开庭你得去，你要是不同意呢，我接着告你，就起诉离婚，什么时候判了离，什么时候算完。”

刘大状着急地说：“妈你这是要难为死我吗？我没有您想象的那么高尚，我也不是为了报恩啊什么的，我就是疼小琴，我也心疼您，这家里不能没有你们俩。小琴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都已经习惯了，而且我能对付，您干吗非要让我离开你们呢？您要我怎么说，您才能相信，你们俩真的不是我的拖累。没有小琴当年给我的爱情，没有你们对我的宽容，我根本走不到今天。人家西方婚礼上的誓词里就说过，两个人结了婚，无论对方贫穷还是疾病，另一方都应该不离不弃。小琴的病不是治不好，也不是不可控制，您看，这只要遵医嘱、按时复查、吃药，人不是挺好的吗？前几天那事是个意外，我保证不了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但是我会尽力去避免。您听我的，去法院把诉讼状撤回来好不好？咱们一家三口还像往常那样好好过日子。”

丈母娘眼泪一点点流下来，她拉着刘大状的手，哽咽地说：“孩子，但凡你们俩这日子能凑合，我当丈母娘的能让闺女跟你离婚吗？我是小琴的妈，你也叫我妈，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已经自私地把闺女嫁给你了，我向你隐瞒了家族病史，你叫了我十几年的妈，我不能再这么拖累你。一到晚上，我就扪心自问，如果我是你亲妈，小琴是儿媳妇，我会怎么做？我怎么能不心疼你呢？好孩子，你听妈的话，踏踏实实把婚离了，只要你有余力，就还像以前那样照顾我们娘俩；要是你以后有了新家，你就忙你的去，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横竖说不通了。两个人说话，明明都是在为对方着想，都是为了对方好，可是就是说不通。刘大状想发作又不能，只好缓和了口气说：“那这么着，妈，法院判决之前，您和小琴哪也别去。只要不离婚，小琴就是我老婆，我就得照顾她。什么时候法院判了，而且是真的判我们俩离婚了，您带着小琴再走不迟。”

刘大状好不容易稳住了丈母娘，又返回事务所。正值下午刚吃完午饭，员工们三三两两地从外面进来。刘大状一眼看见刘洋和边锋有说有笑地走进来，看见刘洋，刘大状心里这点邪火可算是有地方发了。他冲着刘洋吼：“刘洋！你给我进来！等你半天了，你吃满汉全席去了？”

边锋脸色也白了，赶紧站在原地没敢动，推了一把刘洋，刘洋赶紧跑进师父的办公室，紧张兮兮地看着刘大状。刘大状没好气地说：“进来不知道关门！”

刘洋赶紧回身把门关上。这一下，让事务所里的员工更紧张了。

刘大状把传票摔在桌子上，瞪着刘洋：“说！是不是看了？”

刘洋点点头，小声说：“我……没看完，就是……一看到是给您的私信，就赶紧给您送过来了。”

刘大状斜着眼看刘洋，说：“一中午，散给不少人吧？”

刘洋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没有没有！绝没有！不信您问去！我要是这点觉悟都没有，师父，我就别干律师了，您也白教育我了。”

刘大状一挥手，说：“行了行了！我问谁去啊？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我问你，手里还有没有重要案子了？”

刘洋想了想，说：“都刚结完，没活儿了。”

刘大状用手蹭了一下自己鼻子，说：“那你把这案子接了吧。”

刘洋看着师父：“哪个？”

刘大状咬着牙说：“魏琴委托王双芝诉刘志成离婚案啊！”

刘洋吓一跳，第一反应是“边锋这张乌鸦嘴！”他糊里糊涂地说：“师父您啥意思啊？师娘要跟您离婚，离不离的，您去法院说一声去呗，这这这，这您让我怎么接啊？”

刘大状气得直咬后槽牙，他说：“我怎么带了你这么一个缺心眼的徒弟！我这不是不能离吗？这不才得找律师出庭吗？这种事我能亲自去吗？我对着我老婆、我丈母娘，我上法院说什么去啊？有什么话我不能在家说啊？我在家说了要是好使，我还至于被告上法院、我接传票吗我！”

刘洋摩挲了一把自己的脸，说：“师父师父，你别着急。我给你倒杯水，你冷静一下。你让我捋一下啊。您家里师娘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您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现在师娘的病情比较严重，犯病频率比较高。您岳母实在看不下去了，不想拖累您，所以以监护人的名义代理女儿跟您离婚。是这意思吧？”

刘大状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说：“臭小子，还说没仔细看。”

刘洋说：“不是，师父，这都是我自己推断的，对不对的，您指正。”

刘大状一挥手：“接着说……”

刘洋说：“但是呢，你不想离婚。一是因为有感情，二是因为有同情……”

刘大状打断他：“胡说！我们那就是感情！那是家里亲人之间的感情！我就是不能离。”

刘洋缓和着刘大状的紧张状态，半开玩笑地逗他：“师父，您平时怎么教我来着？您说过，不管遇到多复杂的案情、多狡辩的对手，当律师的第一要务就是冷静。对不对？您看您，就能看见别人家，自己灯下黑。自己的事，咱们更得冷静。是不是？”

刘大状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说：“你就臭贫吧！我现在要告诉你，对方，也就是我岳母王双芝，肯定要抓住一个点打这官司。她会告诉法官，当年我和小琴结婚的时候，她王双芝向我刻意隐瞒了小琴家里有精神病史的事实。我岳父就是精神病，但是病情没有小琴现在这么严重，我也是和小琴结婚之后才知道的。没过多久，我岳父就去世了，一些具体情况我就没问过。她要是抓住这点，没准法院就得判离。这明显和《婚姻法》相悖，你给我好好想想，怎么给驳回去。”

刘洋试探地问：“师父，你真的不考虑离婚吗？我是说，您即使和师娘离婚了，您也可以继续照顾她们娘俩啊！我猜想，是您岳母心理压力太大了，老太太肯定是为这事内疚了一辈子，您就让她释怀一下不行吗？你别让那么大岁数的人天天活在自责里了。”

刘大状看着刘洋，很严厉地问：“你是哪头的？你是想让我后半辈子活在自责和担惊受怕里？小琴是我老婆，我不管她谁管？我和她离了婚，我还怎么光明正大地照顾她？你自己说！”

刘洋举起双手、手心朝下安慰师父：“师父师父，您别激动。您的爱妻护妻之心感天动地，您真是我人生楷模。以后我要是娶了媳妇，我一定把您当榜样。可是，师父，徒弟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刘大状说：“有屁就放！”

刘洋凑过来，小声问：“师娘这个病，影响不影响您那方面的生活？”

刘大状横着眼问：“哪方面？”

刘洋嘬了一下牙花子，说：“就是那方面……我估计，您岳母到时候也会提，您和师娘是不是早就事实分居了？”

刘大状沉吟了一下，说：“实话实说，自从小琴确诊这个病以后，我们就分房睡了。她晚上必须要服镇定药物，不然……”

刘洋一拍大腿，说：“所以啊，师父，您这不是难为我吗？这条条都是奔着必须离婚去的，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律师，怎么帮您扭转乾坤啊？您说，这官司我怎么打？”

刘大状也有点泄气，但是愣了一会儿之后，刘大状对刘洋说：“这事就交给你了。打得赢打不赢你都得去！赢不了就别回来！”

刘洋愁眉苦脸地说：“这么着，师父，我一定尽力。可是，咱能不下硬指标吗？”

刘大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想法，自己的事，当局者迷。他和缓了语气，说：“刘洋，师父也不是难为你，但是这事是我的私事，交给谁都不合适，我自己又实在无法在法庭上面对自己的家人。你能理解吧？”

刘洋真诚地点点头，当然能理解。他说：“师父我一定尽力，我今天什么也不干了，就跟您抠这个案子，您今天就是我客户，有什么说什么，看看咱在法庭上怎么说，我非得把您教我的都用上不可！”

刘大状点点头，说：“下去给客户买杯咖啡，我跟你详聊案子。”

三十三

徐桂英在居委会一拍胸脯不要紧，他们家里一下子更热闹了。早年间因为和老刘谈恋爱，痛失了入党的机会，这一次，组织的大门再一次向自己敞开，徐桂英当然要紧紧抓住这一次机会。不出意外，这应该是自己唯一而且最后一次走进党组织的机会了。

胸脯一拍，任务就来。赵颖主任当时就交给徐桂英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组建成立社区第一届业主委员会。居委会已经请示街道办事处，可以找物业公司来解决老小区的管理问题。物业公司可以是微利，但是不能赔本。所以，老厂区宿舍的免费安保、免费清洁、免费供暖就算是用到头了。请了物业公司，就得交物业费。像徐桂英她们这种老小区，哪个物业来了都头大，一百户里得有九十九家不交钱的，这活儿怎么干？街道办事处说了，物业公司，政府可以给找，但是不能欠人家费用。物业公司也说了，我们可以来，你们得先交钱。钱可以不先给我们，居委会先代管，我们收的时候找居委会。居委会说了，那我们得先成立业主委员会，看看大家同意不同意交钱……

这个任务交给了徐桂英，徐桂英又给刘洋打电话，问他，什么是“业主委员会”？这个“会”到底是干吗使得？怎么成立？

刘洋一听脑子就大了。现在在城市里生活，最怕的就是物业跟业主的纠纷。一个小区那么多户人家，即使成立了业主委员会意见也不一定能统一。物业公司要挣钱，要利益最大化；业主要花小钱、甚至不花钱还能享受到服务。这比阶级矛盾还难调和。

刘洋劝老妈，这事不能管。你一个平头老百姓，手里没钱没权，怎么组织业主啊？业主意见不统一怎么办啊？想成立业主委员会，那得按照法律程序来，你们又不懂，这事怎么办啊？

徐桂英就跟刚出生的牛犊子似的，在电话里撅她儿子：“我们有法律顾问，有免费的律师，反正有人懂。我一家一家做工作，印选票让他们选，还选不出来一个委员会啊？我就不信，能比选人大代表还麻烦？”

刘洋此时此刻有点理解老刘的心情了。他不知道自己老妈这股子勇气和干劲是打哪来的，帮不了也拦不住，只好岔开话题，问老爸在不在。徐桂英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一个老刘呢，这个人已经悄无声息两个礼拜了。每天都出去写字画画、装文化人。徐桂英的话横着出来了：“你问他干吗？一天到晚往社区活动中心跑，没留神还写上大字了，参加了什么老年书画班，以为自己能当齐白石呢！”

刘洋劝和说：“挺好挺好的。你现在这么忙，我爸给自己找点事干挺好，有爱好是好事啊！你得支持……”

徐桂英说：“我懒得理他！”

徐桂英的注意力都在新任务上，哪里关注得到老刘。老刘呢，正求之不得，没有了徐桂英的唠叨，耳根子都清净了。老刘生活了大半辈子，到这几天才发现，原来自己最爱的是“清净”。确切地说，是有规律的清净。

现在，每天早上起来之后，老刘收拾收拾就奔社区活动中心，跟杨洁在一个班，学书法、学国画。中午俩人都在活动中心的老年饭桌入伙，一起吃个饭，然后各自回家。老刘下午愿意回去再练习练习，他是插班生，看看同班同学的字啊画啊的，再看自己的，差着十万八千里。杨洁送了他一整套文房四宝，没事他就在家练。杨洁有时候下午要出去买个笔墨纸砚什么的，老刘也乐意陪着去。俩人逛逛书画市场，学习、开眼。杨洁比老刘懂得多，老刘看不懂的、看不出彩儿的就问她，她就给讲——讲的好坏不知道，横竖老刘爱听。

杨洁的生活也很规律，一星期有两个下午要出去，要么去博物馆，要么就去书画市场。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现在有了老刘，上下车还能互相提个醒“慢点、小心脚底下”。逛完了回来，老刘会特自然地送杨洁回家，在路上还不忘买点菜，去杨洁家里做顿饭吃。

对杨洁来说，每周的生活里多了一个老刘。每周有两个下午，是老刘陪伴她的时间。这个时间对于杨洁不多不少正合适。多了呢，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谁让她自己清净惯了呢；没有呢，心里还怪惦记的，毕竟有个老相识在身边嘘寒问暖、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鼓捣出热饭热菜，这样的日子还挺温馨的。

对于徐桂英来说，老刘最大的变化就是不再每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了。上午去学习书法和国画，下午回家关起门来闷头练习。对徐桂英最大的影响也就是一周有两天晚上不在家吃晚饭了，问他，他就一句话：“遛弯去了。”再问他：“你不饿吗？”就回答：“电视上说了，晚上得少吃，最好不吃。”

徐桂英的心思都在业主大会上。她利用自己年轻时候的好人缘，以及当了调解员之后的影响力，用最笨的办法，挨家挨户敲门，把成立业主委员会的重要性、紧迫性和目的、意义尽可能告知每一户居民。社区有自己的宣传栏，这些内容早就打印成了通知贴在了上面。可是谁有功夫看它啊，还以为是小广告呢。

徐桂英还把社区印发的调查表、选举推荐表发给大家，特别认真负责地告诉大家应该怎么填，怎么选。赵颖跟徐桂英早就说了，工作要做在前面。这个业主委员会成员的组成很有学问。既不能选那些看谁都不顺眼、人家说什么都不同意的二愣子；也不能选那些“是是是、好好好”的老好人。这些人既得有点素质、识大体，不能太鸡贼；还得热心肠，有时间对社区的大事小事参与管理；还得有脑子，出了问题，得知道该怎么办，不能光看着、说风凉话、找不着解决办法。对于这些人，居委会其实有一个内部的建议名单，可是，这些人没经过选举不能上岗，必须得够一定票数才行。让老百姓选举，不做工作哪行啊？保不齐选的都是自己家里人，回头一个社区几千号人，有多少人就选出多少个代表来，那不是捣乱吗？

再有，居委会看上的都是以前就在工厂当领导的人。赵颖想着这些人即使退下来了，但是在群众中的威信还在，社交面也广，想着这些人本来就是工厂单位里的高层，就算退休了，生活境界、思想境界也比普通职工高那么一点。可是赵颖没想过，这些人愿意不愿意当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业主代表。人家有的在其他地方有房子，没事的时候才来这里住住；有的社会活动多，根本没时间露面。这些人有能力，可未必愿意干。这个工作，也得徐桂英去做。

这回倒好，徐桂英一大早就出门，老刘也一大早就出门；晚上徐桂英先回来，随便做一口饭吃了，忙忙叨叨地再出门；老刘呢，要么下午就在家里，徐桂英做什么就跟着吃一口；要么打早上出去之后就不回来。什么时候开始播电视剧了，什么时候才回家呢。

俩人跟住宿舍的室友一样，平静而客气地相处着。只是，徐桂英的气色越来越差。她的嘴唇干裂得出了口子，嘴角起了水泡，脸颊不似以前那般丰满，瘦了一圈儿。眼袋大了，眼圈也青了，渐渐地，还添了失眠的毛病。

整个小区里最难办的是平房区。住的居民都是厂区里的低收入阶层，他们在单位的时候从事的都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工种，分房子的时候，按照年龄、厂龄、困难程度给这些人分配在了平房区里。那时候是平房，现在看就是棚户区。虽然后来厂子给宿舍区改造，统一供上暖了，那也是平房。以前厂子里专门有房产科，除了分房子，最大的一项职能就是给这些平房修修补补，一年到头，漏风漏雨，修个不停。

徐桂英第一次到平房区入户调解，就被一盆凉水给泼了出来。这半个多月，她硬着头皮，成了这里的常客。进一家，说明来意，听的咸的淡的风凉话就够两车的。这家说：“我们又不要物业，我们跟人家住楼房的不一样，人家还有个单元门呢，我们什么都没有，来了还得跟我们收供暖费。他徐姨，我可先把话说头里，收钱可没有，要命有一条。”

那家又说了：“找物业公司？行啊！来了先给我把房修好，我要求不高，冬暖夏凉，不进风不漏雨就行。”

还有的直接就说：“我们不同意交物业费。凭什么啊？好房子你们住着，楼上楼下的，我们住了这么个破房还得交物业费，还按面积收，没准还比你们住楼房的交得多。您当我们是二傻子呐！”

遇到这情况，徐桂英也不能再坚持了。她一个没权没责的志愿者，什么也不能许诺给居民们，只能将大家的意见带回去，找居委会、找赵颖，赵颖再找物业公司，找街道……徐桂英不仅是个热心人，还是个较真儿的热心人。大家伙的意见，最后都汇总到她这儿来了。不光是住平房的，住楼房的也是一肚子牢骚呢。开始时，还是徐桂英挨家挨户讲道理，听意见，后来，干脆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送意见。徐桂英本来是一个退休人员，朝九晚五对她来说没有约束力，可是自从接了这个任务，弄得她比上班的白领还忙。早上8点就出门，挨家挨户做宣讲、送材料；中午只有半个多小时做饭吃饭，然后就接着跑出去。晚上好不容易回来了，一进楼道，一群人等着呢。这群人也不认生，三三两两地跟着徐桂英回她家，坐在沙发上、板凳上就开始反映问题。借着要成立业主委员会这由头，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想起来了。房子有问题的，实际面积跟房本面积不符的，邻居养狗吵着他的，楼上阳台漏水的，隔壁小孙子太闹腾的，暖气不热的，楼上租客早出晚归不安静的……别看这些事都跟成立业主委员会不沾边，可哪样不解决，人家都不走。

徐桂英本来是一个风风火火的中年女子，五十多岁还没显出老态，可这说话伤身啊，从早到晚虽说人都没出小区，说的话可够从北京到沈阳了。徐桂英人缘好，在外头脾气也好，跟在家里对待老刘完全不是一个人。这些来反映问题的都是老同事老邻居，真正要寻求解决方案的没几个，多数都是为了说而说。徐桂英也看出来了，所以甭管自己这一天多累多渴、多不想说话了，只要看见家门口有人在等自己，那就必须露出笑脸来。不光态度好，还得姿势低。赵颖提醒过徐桂英：“虽然您在居委会没有任职，可您办这件事、去跟居民们谈的时候，您就是代表居委会。所以您得把自己当领导，那你下去，这是替领导体察民情、走访民意去了。徐大姐，您代表的可不是您一个人，您代表的是组织！”

都上升到这个高度了，徐桂英必须做出虚怀若谷、谦虚谨慎、为民解忧的姿态来。不管遇到什么嘎人，什么邪事，徐桂英就是一个态度，认真听、认真记，认真表态。徐桂英现在也练出来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而且说出来的话也是有理有利有节。多数人找完她，说得挺热闹、挺解气，说完挺开心，回家能多吃两碗饭。他们对一个徐桂英，七嘴八舌说痛快之后就走了，徐桂英一个人舌战群儒，每天说得自己伤气伤身。夜深人静的时候，徐桂英觉得躺在床上的自己只够喘气了。没办法，谁让自己代表组织呢！

三十四

老刘早上兴致勃勃地去书画班上课，一般情况下，最前面的两张桌子是他和杨洁的。他在第一排，杨洁在他身后。他基础差，每次来上课都得站在最前面，好看清楚点。

每天，都是杨洁早到一点儿，细心地把老刘和她自己的桌子都收拾好，放好水，铺上纸。老刘来了以后，两个人说说笑笑，就上课了。

今天老刘早到了几分钟，杨洁还没到，老刘略显笨拙地把这些工作都做好。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过了一会儿，老师也来了；又过了一会儿，上课了。杨洁从来没有迟到过，看着身后的那张桌子空空如也，老刘的心里就不踏实了。想出去给杨洁打个电话，老师就站在自己眼前，这时候进进出出的，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课间休息，老刘抱着手机第一个跑出教室。在楼道的拐角，老刘拨通了杨洁的电话，杨洁刚一接通，老刘就着急地问：“怎么没来上课啊？也没跟我说一声？把我给急死了……”杨洁弱弱的声音传过来：“我感冒了，有点发烧，没事。明天好了我就去。”

老刘更着急了，说：“发烧了？去医院没有？你别大意呀……哎呀，你病了怎么不告诉我？正换季呢，肯定是早晚着凉了。你……你吃饭了吗？”

杨洁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想吃，没事，你不用管我，好好上课吧。”

老刘哪还有心思上课啊，课间休息还没结束，班里的同学都在围着老师问这问那，老刘径直走到自己桌子前，把笔墨用毡子一卷，转身就跑出了教室。

今天这个公交车也是邪性，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从社区活动中心到公交车站，老刘连跑带颠就用了三分钟。在车站等车，等了二十分钟。眼看着车站上的人越聚越多，车还没有来的意思，老刘也不等了，夹着毡包一路小跑，直接就奔杨洁他们小区来了。

楼下的小菜市正在上早上刚进的新菜。老刘头上淌着汗，胳肢窝底下夹着毡包，嘴里叨唠着：“发烧……不想吃饭……”然后就开始在菜市上踅么。没一会儿，他手里就满了，一个白萝卜，一根青笋，一小块牛肉，四个咸鸭蛋，还在副食店了买了两块枣发糕。

老刘拎着这堆东西，夹着自己的毡包站在杨洁门口的时候，杨洁又惊又喜。惊的是老刘这一头满脸的汗水，浑身上下还这么多东西。喜的是，老刘的到来让烧了一天的杨洁内心突然有了些安全感。

老刘进了门嘴就没闲着：“你赶紧回屋歇着去！我说你也真是的，昨天晚上就不舒服，你倒是给我打个电话啊？一共就这么几站地，我二十分钟就能过来，带你上医院瞧瞧，省得自己在家里干扛着吧。你晚上就没好好吃饭，是不是那会就不舒服啊？那我在这儿的时候你不说。什么岁数了，扛得过去吗？早上也不吃饭，那哪行啊！我跟你说，你吃的那些个消炎药、退烧药啊，都伤胃。你不吃饭，胃里没有东西，光吃药肯定更难受。发烧嘴里苦吧？我啊，买了一小块牛肉，给你炖个白萝卜。你不爱吃肉就不吃，就吃萝卜顺顺气。再给你拌个青笋，咱们就放点花椒油、盐，再来点糖和醋，保证爽口。回头啊我再熬点粥，晚上你喝一口，这不，还有枣糕，一会我给馏上，中午吃一块，晚上喝点粥再吃一块。晚上要是不想吃菜，给你买了咸鸭蛋，好歹吃一口……”

说话间，老刘已经洗好了牛肉、萝卜和青笋，熟练地拿出案板就开始切。牛肉切块，放在锅里先用凉水紧着，这边开始切萝卜和青笋。萝卜切块，青笋切丝，没两分钟就收拾妥当了。牛肉水煮开，老刘麻利地把锅里的水倒掉，又换上暖壶里的热水，接着煮。这边忙完了，老刘回身拿大米，一转头看见杨洁扶着厨房的门框站在那儿看着他干活，老刘夸张地说：“祖宗啊！你赶紧进屋歇着去。这厨房跟客厅连着，正好穿堂风，本来你就发着烧呢，回头更厉害了。”

杨洁说：“我帮你干点……”

老刘一挥手，说：“厨房是你待的地方吗？走走走！”说完，就过来扶杨洁，一边扶，一边还挺自然地伸手在杨洁的额头上试了一下。老刘问：“你吃退烧药了吗？”

杨洁说：“吃了。阿司匹林。”

老刘说：“吃了还这么烫！你呀赶紧躺好了，我把饭做好了叫你，吃一口，然后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药。实在不行啊，我就陪你去一趟医院。”

杨洁顺从地被老刘搀扶到床上，老刘细心地帮她盖好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一个老花镜，老刘用命令的口气说：“不许看书了，躺着，闭目养养神。要是觉得闷得慌，就把电视打开，听个歌看个小品，养病就得有养病的样子，看书多劳神啊！”

杨洁笑笑，听话地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把眼睛闭上。老刘轻轻地说：“有事就喊我，我就在厨房……”就着老刘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杨洁居然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里弥散出来的香味把迷迷糊糊的杨洁弄醒了。天然气灶上发出了“滋滋啦啦”的响声，能听到热气把锅盖顶得一窜一跳的，潮乎乎的水蒸气已经飘进了卧室，带着萝卜的香味，闻到鼻腔里，胃里就有了连锁反应。

杨洁穿着拖鞋走出来，老刘正在把锅里的好吃的一样一样地盛出来。杨洁过来伸出手想帮个忙，被老刘制止，说：“睡醒了？去，再披一件衣服，我开着窗户呢，一会儿又着凉了。”杨洁笑笑，说：“屋子里这么暖和，冻不着的。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看着就香，闻着更想吃。”

老刘还真是不谦虚，把碗筷摆放好，之后美滋滋地说：“那是！我也觉得做得不错。来，尝尝！两天没正经吃东西，先来块萝卜，补充维生素。”

这词儿，都是徐桂英平时说的。吃什么、补什么，徐桂英对这些很得要领，平时无师自通地能说出一堆来。老刘想吃肉的时候，她能说一通水果蔬菜对人体的重要性；老刘想吃甜，她能告诉你酸的苦的怎么养胃。听多了，形成了条件反射，老刘张嘴就来，虽然是拿来主义，但是使用恰当，杨洁听得很自然。

萝卜和牛肉炖了足足两个小时，萝卜已经完全入味，牛肉浓烈的香气夹带着萝卜本身的质朴味道，混合在一起，让萝卜一入口就形成了一股独特的感觉。甜咸适度，软糯飘香，从牛肉汤里捞出来还带着热气，一口咬下去，有点烫嘴，但是让人舍不得放下。杨洁咬了一口萝卜，软软的，滚热的，吸溜着热气让萝卜在嘴里翻滚。老刘看着她吃，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咬，就跟欣赏自己刚出炉的作品似的，乐呵呵又略带紧张地说：“慢点儿，别烫着。好吃吧？”

杨洁的嘴巴占着，说不出话来，但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脸上惊喜的表情和点头的动作很孩子气。老刘看了心里很受用，又往杨洁碗里夹了一筷子青笋丝，说：“多吃点青菜，感冒好得快。”

杨洁这才发现，不是自己没胃口，而是没吃到好吃的东西。活了大半辈子，自己好像刚刚才发现食物居然是如此美妙，除了能让人填饱肚子、维持基本的生存之外，原来“吃饭”还可以是一种享受，能让人产生满足感和幸福感。

杨洁吃了五块萝卜，半盘子青笋丝，又喝了半碗粥。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对老刘说：“没想到你做的饭这么好吃，而且是一顿比一顿好吃。我还说自己吃不下什么呢，没留神吃了这么多！老了老了，倒成了吃货了。”

老刘其实没吃多少，就看着杨洁吃了。看着她吃，自己高兴啊。他说：“这当厨子吧，最爱看的就是你这样的，捧场！其实，我也没做出什么花样来，就是家常菜，架不住您真捧场啊！这我做着也带劲。下回再做，估计还能想出点新点子呢。”

杨洁还是有点虚，半靠在椅背上笑着问：“说实话，你这手艺是不是让桂英给培训出来的？”

老刘也不避讳，说：“还真不是。我们家那厨房我一年进不了几回。徐桂英看我做饭碍眼，让她一说，我怎么做都不对。所以，做饭洗碗这些事，全是她的。”

杨洁感叹：“你好福气啊！桂英这么能干，你在家享清福就行了。”

老刘有些尴尬地一笑，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以前确实是，徐桂英把家里家外照顾得没挑儿。可是自从干了这个社区的什么‘调解员’，人就不怎么着家了。一天到晚给人家出去劝架去，张家长李家短的，她干得还挺起劲，跟打了鸡血似的，拦都拦不住。”

杨洁说：“这个岁数的女人，她得有点事干。孩子工作了，她时间宽裕了，给自己找找乐子不是挺好的吗？”

老刘说：“是，挺好。对她是挺好，可我有点不适应。以前也觉得，她出去干点事，对我就少唠叨一点。可是后来吧，她越干越起劲，还越来越较劲，动不动就把外人给招家里来。你可不知道，来的人什么都有，还有精神病呢。我就烦了，说不让她干了吧，嗬！这个跟我闹啊，说我影响她进步……我一听，得了，我躲吧。这不就躲到书画班去了吗！不过这一躲觉得好多了，学学书画真好，修身养性。以前在家里这电视开得楼下都能听见，徐桂英天天骂我是不是耳聋了。现在，我就喜欢清静，画张画、写幅字，这心里都跟着踏实。”

杨洁笑笑说：“我都没觉得你能坚持下来。按照年轻那会你的性子，你哪儿是安静的人啊？”

老刘抗议说道：“论年轻那会儿，你也坐不住啊！一天到晚不闲着，嘴不闲着、脚也不闲着，哪里见过你看书写字啊！”

杨洁感叹：“要不是找了这么一个老伴儿，我也以为日子就应该是那么过呢。刚退休那会儿，我还在咱们社区当过一阵子居委会主任呢，当时觉得退下来别闲着，还是找个事干。就跟桂英现在想的似的。干了没几天就发现，自己不行了。再接触那些琐碎的事、每天见那么多人，心里烦，干不了。回家我还和老伴生气呢，我说就是因为他，生生把我这性子都给转过来了。可是现在看，又觉得挺好。用我老伴的话说，‘每天拿出一点时间来跟自己独处，习惯了就会喜欢上这种生活’……”

老刘一摆手，说：“你呢也独处得够了。我们家徐桂英应该跟你学学，让自己安静安静。你不用了，再静啊，就该出家了。”

杨洁就笑，说：“可惜了，我是党员，不然啊，我没准真找个宗教皈依了。”

老刘笑着说：“别呀，我这开玩笑，你可别当真。咱这日子过得这么有滋有味的，还得往更好了过呢。”

杨洁低了一下头，略带伤感地对老刘说：“现在还好，就是我老伴刚走的时候，心里真是受不了，一下子觉得天都要塌了。我原来以为，自己的性子有多刚强呢，那个时候才发现，女人就是女人，怎么强势也是女人。爱人走了，心就被摘了半边，顿时觉得没依没靠的，根本就不知道后面的日子该怎么过。”

老刘突然问：“你就没打算再找一个吗？”

杨洁一愣，既而有点苦涩地笑笑，反问老刘：“你觉得，在咱们这个岁数，还能找到爱情吗？”

老刘也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洁像是对老刘说，也像是自言自语：“我对感情的要求还挺高的。要是为了找个人搭帮过日子，我宁可自己过。如果遇到了一个知根知底的，能有感情的，我也没准奋不顾身……不说了，又不是二十多岁小姑娘，还爱啊情啊的，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老刘看着杨洁脸颊泛红的样子，心里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三十五

刘洋为了师父离婚的案子准备了好几天，开庭前一天晚上，都没睡着觉。第二天一大早，刘洋赶到法庭的时候，一眼看见边锋在外面站着。刘洋并不觉得惊讶，毕竟是师父家里的大事，边锋关心也是正常的。只是，这个案子是不公开审理，边锋来了也进不去，只能是站在门外等消息。

刘洋和边锋打招呼，说：“师父不一定过来。你也回去吧，等审完了我告诉你结果。”

边锋看看刘洋，说：“我知道师父不来。我过来是看看你，压力别太大。”

刘洋点点头，说：“谢谢。”

边锋说：“我来是告诉你一句话。其实，我希望你输。”

对于边锋的这个态度，刘洋也不奇怪，他说：“其实我心里也特别纠结，但是师父对师娘是真爱。我跟他深谈过，他是真的不能放弃这个女人。无论是疾病还是贫穷，他说，就是要用一辈子去陪她。他爱的就是这个人，无论这个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离不弃。我不敢说他这几句话惊天地、泣鬼神，但是，都是男人，我能感受到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并不是之前我想的那样。”

边锋反问：“你想的是什么样？”

刘洋说：“我以为，他们之前是爱情，现在是同情，或者说，是亲情。师父身上背负了太多的责任，放不下、逃不掉。我以为他会在意世俗的评论，害怕有人会说他抛弃发妻，但是现在看，真的不是。他那天喝了点酒，他跟我说，‘你知道吗，你们都以为是小琴离不开我，一旦离开了，她的生活会失去保障，而我能得到解脱。但是其实恰恰相反，是我离不开她。我想象不出来，如果每天回到家里，看不见她，我会怎么样’。”

边锋咬了一下嘴唇，说：“说实话，师父的这份情感只有他自己清楚，我理解不了。不过，我尊重他，所以也尊重他的选择。他愿意过这种苦行僧的生活，那是他的选择。现在看来，我祝福他就好。你进去吧，我等你消息。”

刘洋一个人走进法庭。他来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在桌子前坐定，把卷宗、资料一样一样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刘洋把包放在脚边的地上，在开庭前，他把资料又从头到尾地快速浏览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法官、书记员都到了，原告及代理人没到。法官坐在椅子上，看了看时间，示意工作人员打电话催促一下，工作人员出去了又进来，说，电话没人接。

刘洋和法官在法庭里等了十分钟，法官直接跟刘洋说：“被告代理人，原告缺席，回去等通知吧。”

刘洋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走出法院的大门。他给师父打电话，没人接；给边锋打电话，也没人接。他走到门口，突然间看见师父的车停在大门外，边锋背对着他站在车门旁边。刘洋快步走过去。边锋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刘洋，用眼神示意他别说话。刘洋一看，边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面过来的视线，在被她遮挡住的区域里，王双芝——小琴的妈，站在那里，刘大状则直挺挺地跪在老太太的脚边。小琴坐在车里，迷茫地看着这一切，怀里抱着一个柔软可爱的Jellycat Bunny大耳朵兔子。

刘洋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他看看边锋，边锋冲他摇摇头。王双芝老太太对跪在地上的女婿说：“志成，你站起来。”

刘大状双手拉着老太太的胳膊，说：“您不同意，我就不起来。”

老太太无奈地说：“你自己是律师，怎么能拦住我不让我出庭？”

刘大状说：“正因为我是律师，我才明白，只要上了法庭就是两败俱伤。最好的选择，就是不打官司。妈，我再说一遍，我和小琴是因为相爱走到一起的，我不放手，不是因为我良心上过不去，而是因为我爱她。她是我妻子，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外人。您是我的亲人，小琴是我的爱人，你们两个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你们一走了之，难道要让我成为孤家寡人吗？妈，你说过，当年你向我隐瞒了小琴的家族病史，你承认你是一个自私的母亲，带着侥幸的心理，希望女儿能有一个美满的家庭。那我今天求你，求你再自私一次。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是你儿子了，我父母都不在了，我妈去世之后，您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能叫‘妈’的人。您能不能对我再自私一次，不要看着我痛苦，不要用你认为的正确来对待我。我是成年人，我可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小琴和你都不是我的负担，如果是，那也是幸福的、甜蜜的负担。没有了你们这份负担，我的努力、我的存在、我的整个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刘大状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完全无视边锋和刘洋的存在。边锋一改平日里高冷、坚硬的模样，眼圈微微泛红，刘洋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看着在车里懵懂看着这一幕的小琴，忍不住对王双芝说：“阿姨，您看看我师母的眼睛，她也舍不得离开师父啊。”

小琴清秀的脸上带着狐疑、迷茫的表情。她这个时候还算清醒。听到刘洋这么说，小琴忍不住走下车来。她一手抱着兔子玩偶，一手用力地拉刘大状的胳膊，说：“老公，你跪在地上很冷的。你是惹我妈生气了吗？你说对不起，说了对不起我妈就原谅你了。”说完，小琴又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王双芝。王双芝忍不住流下两行眼泪，小琴放开了拉着刘大状的手，又去拉自己的母亲。她双手抱住王双芝的胳膊，轻轻地摇晃，恳求地说：“妈，志成肯定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地上都是石头，志成跪了这么久，很冷的，他的膝盖会疼的。你让他起来吧。我回家说他好不好？”

几个成年人，站的站，跪的跪，只有小琴一个人是不正常、不清醒的，但是只有她说的话最直接。她说的话对于王双芝来说，也最有效。老太太在女儿女婿的面前，内心泛起了波澜，经历着纠结和斗争，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怎么选才是对，怎么选又是错。正在僵持中，刘洋也“扑腾”一下跪倒在老太太脚下，央求老太太说：“阿姨，我这辈子没跪过谁。我知道，您是为了师父好，我也知道，您心里还有担心，您担心师父对师娘不会一如既往的好，您担心我师父哪天会后悔。现在您在家里，您能照看他们；您可能担心，如果哪一天你不在了，师父有了别的想法，到了那一天，师娘会更惨。可能您觉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还不如您现在就让他们两个人分开，各安天命。阿姨，我没结婚、没对象，我觉得，我都不能给自己拍胸脯保证，说我一辈子只爱一个人。但是我真的能替师父保证，他今天的选择，他以前的选择，从来都没有动摇过。阿姨，我师父他是不会变心的。您看看我，您相信我。我求求您，撤诉吧。你们三个人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谁也拆不散你们。您更不要亲手拆散了这个家。”

这一席话，还有刘洋这个下跪的举动，终于让老太太王双芝忍不住，抱着女儿小琴失声痛哭了起来。小琴不明所以，被母亲拥在怀中，还不忘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丈夫。边锋也过去，和刘洋一边一个想把刘大状搀扶起来。刘大状执拗地跪在原地不动。边锋红着眼圈说：“阿姨，您和我师父、师娘回去吧。你们好好过日子，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情，师父在，我和刘洋也在。”

王双芝哭着拉起刘大状，抽泣、哽咽地说：“孩子……”两个字一出口，又说不下去了。刘大状拍怕岳母的肩膀，说：“只要您还认我这个女婿，我一辈子就都不会离开你们。”

王双芝拉着小琴和刘大状的手哭得哽咽难抬。边锋把母女二人送进车的后座，刘洋为师父打开驾驶座的门。刘大状坐进去，按下车窗，看看面前的两个徒弟，对刘洋说：“你辛苦了，让你白跑一趟……边锋，师父也谢谢你。”

边锋依然说不出话来。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刘洋挥挥手，说：“后面的事我来办。师父，您带着阿姨和师娘回家吧。”

车子开出去了，直到看不见了，刘洋和边锋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刘洋看看和自己比肩而立的边锋，看着她吸溜着鼻子，用纸巾不断地擦拭着眼角，突然有一种想抱抱她的冲动。刘洋刚把手放在边锋的肩膀上，边锋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但是眼神已经又和往日一样，凌厉得不容侵犯。边锋吸着鼻子对刘洋说：“干吗？手放哪儿呢！”

刘洋赶紧把手缩回来，说：“没有……就是想安慰安慰你。”

边锋用纸巾擤了一下鼻子，说：“不用。”

刘洋悻悻地说：“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边锋不容置疑地说：“不回去上班你想干吗？师父派了一堆活儿，你想扔给我一个人啊？我在这里站了半天陪你，你不回去帮我干点活你说得过去吗？”

三十六

徐桂英觉得自己快被掏空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原来一天不停地说话是如此伤气、伤神的一件事。

坐在社区的会议室里，徐桂英曾经不止一次地到过这里，给一个又一个的家庭进行调解，看着一张张面孔从愁绪、泪流满脸到逐渐放松，露出笑容。那个时候，徐桂英面对的只是一个个体、一个家庭，今天，她周围坐满了人，把一个不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她身边，是笑容可掬的赵颖和一干社区干部。但是她不是今天的主角，在赵颖的身边，在会议桌最中间的位置上，放着一个桌牌，上面有两个字“领导”。对于今天到场的人来说，大家都无须知道这个“领导”的名字，只要知道他是领导就好。徐桂英看着这个四十多岁、有些谢顶、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穿着灰黑色的拉链夹克，里面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他两手都在桌子上，互相握在一起，手边有一个保温杯，一个打开的皮质本子和一支签字笔。他带着微笑的神情看着赵颖，赵颖也笑着在跟他说着什么。

忽然，赵颖用眼睛在会议室里寻找着、寻找着，当她的眼睛和徐桂英的眼睛在人群中相遇的那一刻，赵颖立刻站起来，向徐桂英招手：“徐大姐！您怎么坐那儿了，快过来！”徐桂英站起身，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赵颖面前。赵颖拉着她的手对领导说：“这就是我跟您说起的徐桂英徐大姐，是我们社区的人民调解员，热心公益事业，关键是有方法、懂业务、水平高，是我们社区居民的知心大姐、暖心人！这次，大家能顺利地选出业主代表，徐大姐在里面做了很多工作，真是功不可没。”

领导也站起来，伸出手来跟徐桂英握手，笑容可掬地说：“好啊！咱们社区是党建的基层组织，是我们国家、社会的基层细胞，我们就需要您这样的社区工作者，您是建设咱们和谐社区的大功臣啊！”

徐桂英一时语塞。她很想说几句场面上的话，或者，也能像领导和赵颖的话那样，显得自己有些水平。但是她真的说不出来。她只会给大家做调解。

赵颖在一旁能看出徐桂英小小的尴尬，她在旁边启发似的对徐桂英说：“徐大姐，您给领导说说，这次，您是怎么给全体居民做工作的？这么多人，要成立业主大会，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您是怎么说通的？”

领导也摆出了一副好奇又想倾听的表情。

徐桂英只好照实说：“也没有什么，就是一家一家去，跟大家说呗。”

领导笑着问：“工作不好做吧？有人拒绝您没有？”

徐桂英犹豫着要不要说。赵颖在一旁说道：“怎么没有啊！您说，都是老同事老邻居了，可是成立业主委员会这种事，到底是一个新生事物，肯定有人不理解、不同意。徐大姐有好几次都吃了闭门羹，家里明明有人，可是敲门就是不给开。还有两次，直接就让人给轰出来了。是不是？徐大姐？”

徐桂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后来工作都做通了，没什么。大家明白了就好，成立业主委员会，也是为了大家好。”

领导笑着说：“您说得好！我们做社区工作、做群众工作，最重要的就是要让老百姓明白，我们都是为了让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党的任务是什么？习总书记说了，2020年咱们全国上下都要实现小康。小康是什么？它不仅仅是经济水平，更重要的是要保证我们的生活质量有所提高。老百姓只要明白了咱们的苦心，工作就好做。”

赵颖在旁边一个劲点头，笑着说：“是是是！”

随后，领导热情地把徐桂英安置在自己身边坐下，在赵颖的招呼下，业主代表大会正式召开。

今天的议题有两项，一项议题是要在领导的见证下告知大家，在座的各位就是全体业主一票一票选举出来的业主代表，按照法律程序，这些代表要担负一定的责任和义务；另一项议题就是社区居委会向业主代表们通报物业公司的选择结果和收费标准。徐桂英这才知道，这位领导是街道办事处的一个科长，他是赵颖主任的顶头上司，是他们这个社区的上一级管理者。

第一个议题没什么异议，大家在领导的领掌下都伸出手掌，噼里啪啦地通过了。徐桂英环顾四周，在座的代表们脸上都是一片喜气与祥和，氛围和谐，会议室里其乐融融。

第二项议题，赵颖刚说完题目，领导站起来，对赵颖说：“本来应该在这里把咱们这个第一次业主代表大会开完，但是真的抱歉，我还要回街道开另一个会。我先回去，大家继续，谁都不要起来，大家一定要履行好自己代表权利义务，为建设咱们和谐社区、平安社区努力！”

说完，领导离席，会议室里气氛轻松了一些。赵颖跟大家开着玩笑：“领导走了，咱们就更放松了。都是咱们社区自己家里人，我就把初步入围的几家物业公司向大伙逐个通报，然后大家就可以投票了。根据票数多少，选出哪家咱们就用哪家。”

说完，赵颖就一家一家地跟大家介绍。居委会还真没少下功夫，为了能介绍详细、清楚，居委会把入围的三家物业公司都叫来了。一家准备一个PPT，开着电脑、投影，公司的工作人员给讲解。其实对于社区的居民来说，其他的都不重要，大家最关心的就是收费标准。徐桂英自己也是居民们选出来的业主代表，在做工作的过程中，她已然明白，工厂都没有了，工厂宿舍的取暖、清洁、安保再也没有免费的午餐了，现在，只要还想住在这里，钱是一定要交的。但是，交多交少是个大问题。

徐桂英所在的红山社区地段好、有学区，旁边经过改造拆迁之后重新建的新小区都已经是天价了。听刘洋说过，隔壁小区的房价每平方米将近九万元。自家的社区只能卖到五万元。一个是因为房龄老，另一个就是因为没有物业，绿化、安保都差劲。虽然住在这里的老居民大多也是无处可去，没想过要卖房子，但是交点钱、找个物业公司把小区管理好，也是大家的愿望。刘洋去帮着徐桂英问过，隔壁小区物业费每平方米收到了四块九，这对于徐桂英和一干老邻居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承担不了的。一个月退休费才多少钱啊？都交了物业费，就不剩下什么了。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吗？

三家物业公司一个一个说，一个报价每平方米是二块一，一个是一块九毛五，一个是二块零五毛。三家能提供的服务都差不多，都是基本项。三家公司还同时提出了要对小区内公共工地进行重新规划，要划出停车位，划出绿地。

这三家报价一出来，代表们就炸窝了。有个快七十岁的老爷子当时就站起来，对赵颖说：“主任啊，这钱收得也太多了！咱们居委会没给把把关啊？”

赵颖说：“您先别激动，咱们这个社区我们找物业公司的时候考虑到收费价格问题了，这是目前报价最低的三家公司。我们一共找了五六家，他们测算完都差不多，人家说咱们社区管理成本每平方米至少要在一块七左右……”

旁边又站起来一个，说：“那就一块七嘛！我们这种老小区，还挣我们那么多钱！”

物业公司的人说了一句：“我们有管理成本，也得盈利……”

又有人不干了，说：“你们去旁边那小区，收六块也不多。我们这破房子你也收那么多，太黑了吧？我们每家每户得交多少钱啊？”

一个岁数稍微年轻一些的女的站出来，说：“我是我们单元楼选出来的，你们这个报价，我要是同意了，回去没法跟大家交代。”

赵颖也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伸出两条胳膊，手心向下，上下挥动。她大声说：“居民代表同志们，同志们！大家听我说。价格的事情可以再商量、再研究，但是，你们都调查了没有？是不是带着各自单元、楼门居民的意见来的？你们觉得多少钱合适？”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刚才那个年轻一些的女同志站起来，说：“我不知道别的楼，我们单元有两个方案，一个是一块一，我说的是物业费。另一个是一块八毛五，但是要把采暖费包在里面。”

那家报价两块一的物业公司负责人忍不住说了一句：“您知道现在人工成本多少钱吗？一个保安每月不开到三千五人家根本就不干。”另一个物业公司也说道：“采暖费？那是交给热力公司的，物业只是代收，我们不可能包。”

有个性子急的业主代表站起嚷嚷：“那还谈什么？我们都打听过了，人家经济适用房一平方米物业费才几毛钱，该有的服务都有，怎么到我们这儿就是高收费？”

另一个中年男子站起来说：“你们物业公司还能挣钱呢，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那些宣传栏，你们都能拿来贴小广告。还有收废品的、卖菜卖水的，我们打听了，只要有物业公司进来，这些小买卖就都得每月给你们交管理费……”

一句话提醒了旁人，又有人站出来说：“对啊！到时候你们还收停车费呢。车位钱你们也得收吧？这到处都交钱，哪儿还有完啊？”

不怕没人说话，就怕说的人太多。一个业主代表一眼看见了徐桂英，冲着她就来了：“徐大姐，我们都是你一个一个通知，让大家选出来的。你自己也是代表，你说，这钱应该怎么收？”

徐桂英顿时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这是头一回被裹挟着，必须得站队了。坦白地说，这三家物业公司的报价，她是先于业主代表们知道了，赵颖提前跟她透露过。刚开始听到这几个数字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也和今天的代表们一样，觉得怎么那么高啊。她算了算她们家，那个房本面积五十七平方米的老住宅，一年下来也得一千多块钱。采暖费三十块钱一平方米，一个冬天就是一千七百多块，这加起来就三千多块出去了，比她一个人一个月的退休金还多。这个负担的确是有些重了。但是她最终还是理解了，这里面主要是居委会给她做了工作：“您是人民调解员，是咱们街道树立的入党积极分子，您得支持居委会的工作。”

眼下，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提问，徐桂英求助般地看着赵颖，希望赵颖能为她解解围。但是赵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和她避开了。徐桂英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之前也问了，现在这个钱还行，不算贵……”

向徐桂英提问的代表愣了一下，马上就冷笑着说：“是啊！您家生活条件好，觉得便宜。我们不行啊，就靠这点退休金活着，我们不能交物业费的时候伸手跟孩子要吧？”

另一个代表说：“关键是不公平！凭什么交这么多？赵主任，我对这三家物业公司都不满意，你们居委会怎么找的物业公司我不知道，这里面居委会有什么好处我们也不知道，反正，我要求重新找！”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片赞同。赵颖很恼火，站起来说：“街道和居委会为社区的事操碎了心，费了半天劲找来了这几家物业公司，又是比价格又是比服务。大家可以不领情，但是不能造谣说居委会在这里拿好处！现在八项规定查得这么严，你们红口白牙的不要乱讲话！”

那个七十岁的老爷子站起来，指着赵颖说：“赵主任，话不能这么说。我党龄比你岁数都大，群众这点意见你都听不进去，你怎么当这个居委会主任？你怎么为人民服务？”

两句话，噎得赵颖脸通红，一眼看见徐桂英，她来了一句：“这就是你做工作选出来的好代表！”说完，摔门走了。

居委会主任走了，三家物业公司代表也站起来，有一家笑着说：“你们啊，自治得了，别找物业公司了，找谁也伺候不了你们。一帮穷人，花不起钱还想作威作福。”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冲过来指着说话的物业公司的代表，说：“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

徐桂英赶紧过来拦着，嘴里喊着：“都冷静，你们别说了！别说了！”

人群激愤，哪里还有人听得见徐桂英的声音。业主代表和几个物业公司的相互推搡，徐桂英被夹在中间推来推去，有几个岁数大的，还有几个女同志过来拉架，也被推开。徐桂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推到了墙角，她的腰和大会议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霎时间，她疼得眼泪都下来了。顾不上会议室里吵吵嚷嚷、动手动脚的这群人，她扶着腰、挣扎着、一瘸一拐地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整个会议室根本没人看见她、也没人在意她。她想起今天是星期一，老刘应该就在隔壁的社区活动中心上书画班。她艰难地从二楼走下来，扶着墙，一步一疼，咬着牙走到隔壁的活动中心。

书画班就在一层西侧的尽头。徐桂英一手扶腰一手扶墙，一步一挪地蹭了快十分钟，才来到书画班的门口。正好赶上下课，老师在讲台上展示出来几幅作品，学员们围着老师，听老师点评。老刘和杨洁也在中间。老刘手里正端着一个保温杯，那是临出门前，徐桂英给准备好的。老刘昨天晚上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教室里太干。”徐桂英在厨房里听见了，就翻出这个刘洋拿回来的、崭新的金色不锈钢保温杯。早上，徐桂英在里面放了枸杞、菊花和一点蜂蜜，用开水冲了放在桌子上，让老刘带去上课。自从跟老刘发生了那次争吵，老刘在家里的话明显少了，不惹她生气了，不跟她逗贫了，也不亲近她了。徐桂英每天都在想着如何让老刘恢复成从前的样子。她把这个保温杯、连同杯子里的代茶饮交给老刘，嘱咐他秋天了要多喝水。老刘没说什么，拿起来就出了门。

现在，杯子就在老刘的手里。但是，老刘并没有自己喝，而是把杯子盖拧开，递给了身边一个身形消瘦、短发的中老年女子。老刘一手递给她杯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女子的肩膀上，笑盈盈地看着她喝着杯子里徐桂英亲手冲的热饮。老刘侧对着门口，徐桂英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老公脸上那久违的、亲切的、充满了关心关爱的笑容。女子背对着门口，徐桂英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只凭这一个动作、一副笑脸、一个背影，足可以让徐桂英内心的堤坝在瞬间被冲垮。徐桂英当即感受到了钻心一样的疼痛。腰很痛，心里更痛。

老刘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杨洁。他说：“咱们教室太干，你喝一口我带的水，放了点蜂蜜，就是给你带的。”

杨洁顺从地接过老刘手里的杯子，感觉到了那只苍老但是带着温暖的大手在自己的肩膀上产生出来的热量。她喝了一口，带着蜂蜜的甜、枸杞的香，但是也有菊花的苦。杨洁并不喜欢甜食，她喝下去，觉得胃里暖暖的，但是口腔中的回味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甘甜。她笑着把杯子还给老刘，说：“你喝吧。我喝着还是太甜了。”

杨洁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上下一堂课。拖着后腰、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的徐桂英一眼看见了杨洁的脸。她认出了这张脸，确切地说，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这张脸。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这张脸染上多少岁月的风霜，她都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此时，杨洁也在不经意的抬头中看到了徐桂英，两个人眼神碰撞的一瞬，徐桂英把头转向了后面，杨洁则愣在了原地。

此时此刻的徐桂英失去了往日的泼辣。如果是从前的自己，她会冲进教室，一把揪着老刘的衣领子把他拎回家。但是现在，她失去了这样做的勇气。徐桂英艰难地转过身，一步一蹭地往外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步，她终于走到了大门口，看到门外明晃晃的太阳，徐桂英拿出手机拨通了刘洋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徐桂英喊了一声：“儿子……”便已是泪流满面。

三十七

刘洋把徐桂英送进医院，带着徐桂英照片子、做检查，躺在急诊观察室里，母子二人等着结果。刘洋忍不住跟徐桂英说：“你这个什么调解员，就别干了吧。你看看，这算怎么回事啊？也难怪我爸跟你生气。哎对了，我爸呢？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徐桂英摇摇头，说：“别找他了……”

刘洋问：“你们俩现在好点没有啊？其实我爸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不想让你干调解了。我觉得也是，妈，这个活儿不是光有热情就能干的。你得懂法律，还得懂心理学。人家两口子要离婚，你不能光劝人家凑合过；人家几个儿女分房产，你也不能老让人家各退一步……这些事，都得从法律角度去看问题。妈你是一个热心肠儿，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是，光善良、热心它不管用啊，而且有些事，它调解不了，必须走法律程序。你就说你们这个业主委员会，你们有法律顾问，有相关法律，你就别揽这个差事了，咱们干不了……”

徐桂英眼泪下来了，说：“我知道了……”

刘洋说：“咱还像以前似的，你每天都给我和我爸做好吃的，多好！你看你们俩上次吵架以后，我都快俩月没吃上你做的饭了。上次回来你也不在家，还是我爸给做了一口，你还别说，你这一忙，倒把我爸给练出来了，做的饭还挺好吃。”

徐桂英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刘洋说：“是啊，过两天你该带着儿媳妇回来了，我还是在家里给你们做饭吧。”

刘洋不好意思地说：“妈，我这儿做你工作呢，你又扯上我……”

徐桂英抹了自己的眼泪，说：“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谈恋爱啊？还是你已经谈了我不知道？”

刘洋有点小落寞地说：“没有……我上哪谈去啊……”

徐桂英说：“你们律师里面，就没有女孩子吗？”

刘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有也降不住啊！那嘴都伶牙俐齿的，我说一句人家有十句，谁敢娶啊！”

徐桂英被触动了伤心事，跟刘洋说：“这种事，谁也说不好。一过一辈子，谁知道哪天你就不这么想了。当初看着不好的，没准哪天都又觉得好了；当初觉得好的，可能用不了两年就腻烦了。”

刘洋逗他妈：“妈，你这是又想起什么来了？还是觉得跟我爸过了这么长时间腻烦了？”

徐桂英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候，检查结果出来了，还好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组织挫伤，肌肉也拉伤了。大夫给开了内服和外用的药，嘱咐刘洋把徐桂英接回家平躺静养。刘洋叫了出租车把徐桂英带回家，到楼门口可犯了难。徐桂英在医院打了止疼针，可腰、腿还是不得劲儿。平路走几步还勉强尚可，这五层楼爬上去肯定是不行。刘洋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刘洋还要给老刘手机打，被徐桂英拦住了。

今天看到的一幕让徐桂英醍醐灌顶，一下子就猜到了这些日子，凡是不在家吃晚饭的时候，老刘的去向。徐桂英在心里已经可以认定，这个时间，老刘应该是和杨洁在一起吧。

徐桂英跟儿子说：“你扶着我慢慢上去吧。你爸今天下午不在家。”

刘洋狐疑地说：“他不是上午上书画班吗？现在下午也上课？那也叫他回来……”

徐桂英说：“不用了。叫他来也没用，我自己上去吧，我能走。”

刘洋把身上的包递给徐桂英，说：“拿着。”然后自己屈了膝盖，把后背往前倾。徐桂英说：“干吗呀？”

刘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上来！我背你上去。”

那怎么可以？徐桂英知道自己一百四十多斤的分量，压在儿子身上不是闹着玩的。她不肯，刘洋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说：“快点儿上来！”

无奈，徐桂英只好慢慢地把胳膊搭在刘洋的肩膀上，双腿还不太听使唤，刘洋尽可能地蹲得更低，让徐桂英把身体都压在自己的后背上。他跟徐桂英说：“妈你慢点，别着急，手搂紧我脖子，对，我站起来了啊。你别怕啊，我有劲儿，你腿别动啊……”

刘洋慢慢地站起来，身上背着徐桂英。刘洋从来没背过人，这是第一次。开始他也觉得双腿有点发软，但是站稳了，停几秒钟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老妈这个重量他可以适应。他在心里跟自己开着玩笑，对自己说：“就当是在健身房练杠铃了。”

刘洋慢慢地抬起腿，迈开脚，迈上一楼的第一个台阶，有点颤巍巍的，他动作慢，嘴里还在安慰徐桂英：“没事啊。我能行，就是得慢点。妈你也帮我看着头上啊，别磕着你。”说着，刘洋就慢慢地往楼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徐桂英已经清楚地看到儿子脖子上流出了汗珠。徐桂英心疼地说：“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刘洋说：“别动别动啊！没几层就到了，你就当帮我锻炼了。”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徐桂英说：“有人上楼了。”

刘洋嘴里答着：“好嘞，咱靠边，先让人家过去……”

话音刚落，一个人走上来，看见他们两个，愣了。刘洋回不过身，听见脚步停了，嘴里说着：“您先过……麻烦您蹭过去得了。”

那人说：“你妈怎么了？”

徐桂英听得清楚，说这话的人是老刘。

老刘过来帮着刘洋扶着徐桂英，说：“你放下来吧，给我吧，怎么了这是？”

刘洋喘着粗气说：“爸啊……那个，你帮我扶着我妈啊，咱先回家再说。”

儿子在下面背着，老公在旁边扶着，徐桂英的鼻子是酸的，眼睛是涩的。她伏在儿子的肩头看着老刘，走到第三层的时候老刘也出汗了，脸色焦虑，眉毛皱着，扶着她大腿的手紧紧地扣在她身上，生怕她滑下去。

一家三口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艰难地爬上了五楼。老刘赶紧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刘洋加快了脚步往屋里走。进到客厅，老刘喊刘洋：“去我那屋，我那床大，把你妈放大床上。”刘洋背着徐桂英径直来到主卧，老刘跑着跟进来帮助刘洋把徐桂英放躺在大床上。经过大半天的日照，老刘的大床暖洋洋的，被子枕头都带着阳光的味道。刘洋给徐桂英调整了一下枕头，老刘帮着她盖上被子，两个人忙活完了，刘洋擦着头上的汗，对老刘说：“我妈不小心碰了一下，撞桌子角上了。我带着她去医院，医生说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要躺一周静养。用不用我请假在家里看着我妈？”

老刘没说话，徐桂英也没说话，她心里知道，刘洋不想把上午发生的事告诉老刘，怕老刘再次和自己发生冲突。

老刘看看徐桂英，跟刘洋说：“行，我知道了。家里有我呢，你上你的班去吧。”

刘洋说：“你不是还得去书画班呢吗？可以不去吗？”

老刘说：“你不用管了，我能安排。你在家吃饭吗？我去煮个面条。”

刘洋问徐桂英：“妈你想吃点什么？要不我出去买点？”

徐桂英看着老刘，想着自己的心事，说：“你们吃吧，我不吃了。”

父子二人正吃着饭，边锋给刘洋打电话：“师父说你妈受伤了，让我问问你，家里怎么样，用不用帮忙？”

刘洋嘴里嚼着面条，囫囵说：“不用了，谢谢啊，也谢谢师父。”

边锋继续说：“伤到哪了？严重吗？”

刘洋说：“撞桌子上了，腰给撞伤了，没伤到骨头，应该没大事。大夫说静养一周再看看。”

边锋热心地说：“我原来练田径的时候老找一个按摩师父，他自己有诊所，对外伤挺有办法。要不要去看看，我可以带你们去。”

刘洋心里一暖，说：“谢谢你了，真的不用了。”

边锋说：“同事又是哥们，谢什么。有需要就说。明天你的活我干吧，在家里陪你妈吧。”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刘洋听了心里反而不太是滋味。他沉吟着，问：“边锋，咱俩就是哥们吗？”

电话那边，边锋爽朗地说：“不是哥们是什么？基友？”

刘洋无奈地笑了。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长了，说话风格也趋向一致。在那一瞬间，刘洋的心里有一股小小的寒风掠过，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说：“是啊！你一个假小子，我一直觉得能跟你搞基呢。”

边锋在那边说：“呸！你以为你王思聪啊，男的女的都想跟你。”

刘洋笑笑，自己跟自己说：“说得对。你不是王思聪，就别想着找马云的闺女谈恋爱。”

边锋说：“真不用我啊？那我挂了。晚上我约了人，我怕你想用的时候又该找不着我了。”

刘洋打着哈哈，说：“真的不用。你约人玩去吧。”

边锋说：“切！你就知道玩。我爸又要收购一家公司的股权，带了他法律顾问还不行，让我也过去给看看，说让我顺便学学搞并购。我是给他打工去。”

刘洋笑笑，说：“赶紧去吧。以后我在事务所里就是给你打工了。边老板，对我好点啊！”

放下电话，正在刷碗的老刘关心地问儿子：“谁啊？同事？”

刘洋自己对着自己一乐，对老刘说：“我老板。”

三十八

徐桂英在床上躺了十天，老刘做饭端饭、床前床后地伺候了十天。中间刘洋也时不时地回来看看，陪徐桂英，给她讲讲自己事务所里有意思的事。徐桂英最爱听一件事，是刘洋说他去相亲了。是他未来的老板——边锋给介绍的，是边锋的大学同学，性格挺开朗的一个女孩，长着一双弯弯的笑眼。刘洋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徐桂英和老刘看，老刘说：“不错，这姑娘挺喜庆，一看就是本分人家的孩子。”

徐桂英关心：“什么时候带回家来让我们看看？我明天就能下地，你带回来我给你们做饭。”

刘洋就笑，说：“你们俩比我还着急，等我跟人家处处，处的感觉行了我再带回来。”

徐桂英问：“人家家里干什么的呀？条件比我和你爸好吧？”

刘洋说：“她父亲也是老国企的，她母亲是小学老师。都退休了。”

徐桂英点头，对这个家庭成分比较满意，说：“挺好的。别太高也别太低。高了咱们攀不上。你说你要找一个富二代，我和你爸怎么跟人家家长说话？你还不得倒插门！”

刘洋笑笑，说：“老妈你还挺看得起你儿子，就我这样，还找富二代呢。”

老刘说：“我儿子挺好啊！大律师，那么有出息！我觉得什么家庭都行，关键是人得对上眼。你们俩得互相喜欢，没有这个，说什么都没用。”

一席话，说得徐桂英不作声了。刘洋点头，说：“对。还是我爸看问题深入。要过一辈子呢，俩人对着都看不上眼，那怎么过啊？我再多看几眼，看好了就给你们带回来，先说好了，你们俩别太热情啊，再吓着人家。”

刘洋陪徐桂英说着话，徐桂英心情好了很多。老刘整整十天没去上课，他给杨洁打电话，杨洁没接。他发了信息，告诉杨洁，家里有点事，徐桂英病了，他一时不能过去上课，也不能去看她了。信息发出去过了几个小时，杨洁才回复他，而且只有两个字：理解。

老刘这十天过得忙忙叨叨的，他也不敢停下来，停下来脑子里就是杨洁。他也想在徐桂英睡着的时候，铺上毡子、拿出纸笔写写画画，但是心里总是静不下来。他也无法正视徐桂英的眼睛，说出来也觉得好笑，老刘自认为没做什么亏心事，只是在这个时间遇到了一个故人，两个人相处得很愉快。杨洁的出现，让老刘瞬间找回了自己的存在感。这么多年了，老刘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原来是有价值的，是有用的，是可以为一个女人带来安全感和幸福感的。

老刘很想去书画班或者干脆去杨洁家里看看她，但是，徐桂英躺在床上，连去厕所都要人扶，他实在不能离开。这几天，他每天只用很短的时间下楼去买早餐和蔬菜，其他的时候，他就在徐桂英十米之内的范围里，保证老伴随叫随到。

在徐桂英就快好的时候，听到了消息的赵颖、居委会的其他领导都来看望徐桂英，也有人告诉徐桂英业主大会后续的事。徐桂英听了都淡淡的。

赵颖特别不好意思地跟徐桂英道歉，说自己那天太冲动了，也是因为那段时间自己在家里、单位遇到的烦心事都太多，所以才失态了，其实她一出门就后悔了，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那么跟徐桂英说话。随后，赵颖从包里拿出一份《入党志愿书》，看到那张表格，徐桂英的眼睛亮了。

赵颖把志愿书放在徐桂英的床边，对半靠在床上的徐桂英说：“徐大姐，我们已经和上一级党组织沟通过了，我们认为您已经具备了加入中国共产党资格。您抽空把这个填一下，等您好了，我们就开发展会，正式发展您。我们跟街道党委请示了，发展您之后，再安排您去咱们区党校学习。”

徐桂英喜出望外，拉着赵颖的手问：“不是还有考察吗？”

赵颖拍拍徐桂英的手，说：“徐大姐，我已经跟街道党委书记请示过了，您这样的人，我们天天都在考察，基层党组织发展党员，当然要有基层的特点，我们的工作就是要贴地气。如果咱们社区党委不能发展您，从我这个党委书记这里就说不过去。”

徐桂英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她眼角湿润，目中闪烁着泪光，她叫：“老刘，你给主任倒水了没有？”

老刘端着热茶杯小跑进来，说：“刚沏的，茉莉花茶。来来，赵主任，您喝水。”

赵颖又向老刘报喜，老刘看见那张《入党志愿书》有点蒙，经赵颖解释，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件事。看着徐桂英喜极而泣的神情，老刘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徐桂英的心理。老刘点点头，对徐桂英说：“好事啊！你做了这么多工作，总算是没白干。也算是了你多年的一个心愿。你五十多岁了，也算是梦想成真了。”

赵颖并没有听出老刘话中更深的含义，她只是对老刘说：“那是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组织的眼睛更是雪亮的。当然了，徐大姐做了这么多工作，都是因为她有觉悟、有担当，她不为名不为利，只有一颗想向党组织靠拢的心。这么火热的一颗心，这么滚烫的一颗心，我们怎么能把她拒之门外？”

老刘笑着点点头，对徐桂英说：“是啊！等你好了，还得继续为大伙做工作呢，得把你年轻时候争取入党的精气神拿出来。所以，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啊。”

赵颖告辞出来，老刘奉徐桂英之命，把赵颖送下楼。赵颖回社区去了，老刘突然间特别特别想见杨洁。他看看时间，这会儿书画班应该还在上课。他小跑了几步，跑到社区活动中心，一下子来到书画班。也不管正在上课还是课间，他一把就推开了教室的大门。大门在教室的正后方，讲台就对着大门。老刘把大门推开，“吱呀”一声，教室后面一排的同学回过头来看到了他。正在画画的同学拿着毛笔跟他笑着小声打招呼，问他：“怎么好几天没来啊？”老刘嘴里答着：“家里有点事。”眼睛却向正前方找过去。他和杨洁常用的两张桌子都在，但是桌子边上都站着旁人。杨洁的位子上，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正在拉着老师看他自己刚画的画。老刘问后面的同学：“杨洁没来？”

同学告诉他，杨洁已经好几天没来了，听老师说，她请了长假，好像是要出国看外孙女。

老刘的头“嗡”地响了一下子，就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转的身，怎么走出的教室，也不知道怎么来到的大街上。他朝着杨洁家的方向奔跑，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坐公交车还是干脆就跑过去。他好像是闻到了萝卜炖牛腩的香气，他眼前看到了杨洁正用筷子夹起一块萝卜、迫不及待地吹着、放在嘴里小心翼翼咬着的样子，他想起了杨洁略带羞涩地说她自己是个吃货时的表情。

跑到车站的时候，老刘站住了。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一个叫手机的东西。他迫不及待地拨打杨洁的电话，一声、两声、三声……电话没有人接，但是老刘心里还带着一丝侥幸。他知道，只要电话还能通，杨洁就应该还没有离开国内。他继续打，打了一次、两次，在第三次的时候，在响了五声之后，电话终于接通了，杨洁迟疑的声音传过来：“老刘……”

老刘喘着粗气说：“杨洁，你，你要去哪儿？”

杨洁缓缓地说：“我……想去看看孩子们。女儿也说，让我过去找她。”

老刘在大街上，激动地摇着头、对着电话嚷嚷：“你自己说的，女儿外孙再好，那不是你的家。你说你习惯了，要留在国内的。你为什么要走啊？你要是生活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有我呢！你找我啊……”

杨洁打断老刘，说：“老刘，你别说了。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好好照顾桂英吧。”

老刘叹口气说：“她真的不需要我照顾，她太强了……她……嘿，就躺这几天，她好了就又不用我了。她精神头大着呢，过两天就该入党了，然后接着当她的调解员，她忙起来没有工夫理我的……”

杨洁的口气带着一丝伤感，对老刘说：“老刘，年轻的时候你没选我，后悔了吗？”

老刘没想到杨洁会抛出这样的问题，他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上，面对着马路上匆匆而过的车辆和行人，老刘嗫嚅着，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杨洁等了几秒钟，听到的是老刘的粗重喘息声和嘈杂的背景声。她叹口气，说：“老刘，当年你没选我，可能是错的。但是如果你现在选了我，一定是错的。我感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你让我对生活重新建立了信心。但是，现在，我得走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在加拿大了，你好好和桂英过日子吧。”

电话断了，确切地说，是关机了。老刘站在车站，一时间竟然完全失去了方向，他大脑里出现了空白，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家在哪个方向，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迷迷茫茫地在车站边上徘徊，自行车和行人在他身边擦肩而过，有几辆车差点就撞到他。他晕晕的，耳朵里听到骑车人对他清晰愤怒的咒骂也没有反应。

一辆公交车驶来，靠站停车，老刘迷迷糊糊地想上车，他觉得这辆车应该是驶向杨洁家的。他的一条腿刚迈上去，被一个年轻人扶了一把，又把他拽下来。年轻人看着他，他们俩对视。他觉得眼前的年轻男子好面熟，年轻人晃晃他的胳膊，说：“爸！爸？你这是干吗去啊？我妈呢？”

老刘“哦”了一下，有些口齿不清地说：“你妈……她，在家，躺着，她要入党了……”

刘洋察觉到了老刘神色异样。他迅速把老刘扶到路边，拍着他的后背说：“爸，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你不是在家陪我妈呢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老刘此时才醒来，他方才认清了眼前的年轻男子就是自己的儿子刘洋。他伤感地嘟囔：“我……我也不知道，我想去……”

刘洋认真地问：“你想去哪儿啊爸？”

老刘一行浊泪流了下来，吓坏了刘洋。老刘拉着儿子的胳膊说：“我想去加拿大……”

刘洋也蒙了，第一次像揽着哥们的肩膀一样揽着老刘，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爸，爸……可能是你这段时间太着急了，我妈一生病、不能动，把你累着了。那个，没事啊！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咱们回去睡个觉，你好好休息，没事的啊！咱们现在就回家，你别让我妈着急，你这么跑出来，她肯定不知道。咱们回家好吗？”

老刘哆嗦着嘴唇，问：“去哪？”

刘洋像搂着孩子一样搂着他，说：“爸，我带你找我妈去。”

老刘流着眼泪说：“你妈不需要我……”

刘洋说：“不许乱说。让我妈听见了又得说你。我妈是你老婆，她怎么不需要你。是不是你们俩又吵架了？别生气了，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说你两句你就听着，你都听一辈子了怎么还没习惯？走吧，她肯定在家里等你呢。”

老刘看着刘洋，问：“儿子，我……找不着家了，家在哪儿啊？”

刘洋牵着他的手，为他擦了一下眼泪，拉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刘洋告诉他：“你老婆在哪儿家就在哪。走，我带你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