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系列（套装共8册）
Author: 雅各布·阿伯特
Date: 2017-12-31T16:00:00+00:00

总目录

亚历山大大帝

汉尼拔

居鲁士大帝

彼得大帝

阿尔弗雷德大帝

理查二世

理查三世

尼禄

目录

出版说明

译者序

原序

第一章 亚历山大的童年与少年

第二章 亚历山大登基为王

第三章 亚历山大平叛

第四章 渡过达达尼尔海峡

第五章 小亚西亚之战

第六章 战胜大流士国王

第七章 围攻提尔城

第八章 亚历山大在埃及

第九章 伟大的胜利

第十章 大流士国王之死

第十一章 堕落的亚历山大

第十二章 亚历山大的结局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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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共22册，作者是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雅各布•阿伯特。他以独特的视角研究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18世纪2500年的世界史，最后写出了这套影响深远的人物传记。读者能通过阅读这些风云人物，更好地理解那段历史、那段时光，这是我们出版这套书的最大良善。为更好地使读者全面了解该丛书，现作如下说明：

一、关于版本。据不完全统计，这套丛书的英文版多达上百个。其中，以哈伯兄弟出版公司于1904年出版的版本最具代表性和权威性。本丛书正是根据该版翻译而成，以保证版本的质量。

二、关于插图。这些人物距现代已经很久远了。读者可能会问：他们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仗是如何打的？外交是如何谈的……为了让读者更形象地了解当时的历史，我们精心为各书选配了约百幅插图。这些插图包括但不限于油画和版画。我们希望，通过品味插图的艺术之美，读者获得一种不是穿越胜似穿越的强烈体验，从而更好地对当时的风土人情有更直观的体察。

三、关于注释。为了确保内容的正确性、权威性，版权方进行了大量的考证工作。考证的结果以注释的形式体现。另外，内文中很多涉及地图的地方，我们尽量尊重作者尊重历史保存原貌，如有出入，请读者认真分辨。

四、关于译者。本丛书由多所大学的一线英语老师及教授翻译而成。各位老师治学严谨，文笔优美，为确保丛书的质量奉献良多。在此，深表敬意。

尽管出版前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但不足之处实难避免，欢迎读者朋友多提宝贵意见。

译者序

雅各布·阿伯特（1803－1879）出生于美国缅因州哈罗威尔，19世纪美国著名的传记作家。他一生独著过一百八十多部作品，与他人合著过三十一部作品，可谓多产。在这些作品中，最为著名的，非这套22册的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丛书莫属，丛书脍炙人口，流传至今。《亚历山大大帝》是丛书中的一册。

亚历山大大帝，一个从没有在战争中失败过的伟人。他的传奇始于那匹叫布西发拉斯的烈马，当所有的骑手都望而却步的时候，10岁的亚历山大驯服了它。他曾是亚里士多德最优秀的学生。16岁起，他随父亲四处征战，20岁就登上了王位。为了实现征服世界的野心，亚历山大把目光锁定在疆土辽阔、资源丰富的波斯。他以继承父志为名，对东方发动了侵略战争，“让我们把战争带给亚洲，把财富带回希腊。”经过长达十年的东征，亚历山大终于在辽阔的土地上建立起一个横跨欧亚非的大帝国。

然而，无论他多么伟大，终究还是个凡人。他的肉体还没有将炽热的梦想转化为坚固的现实，其辉煌的一生就在33岁那年戛然而止了。也许，他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为帝国留下一个继承人。后来，马其顿帝国随着继业者们的你争我夺分崩离析了。一代霸主呕心沥血开创的大帝国就此灰飞烟灭。英雄伟业一朝成，死后均为尘封事。可怜东征的将士们还没来得及见证帝国的繁荣，就湮灭在浩渺的历史烟海中。

“山不走到我这里来，我就到它那里去”“战胜恐惧，就能战胜死亡”“把世界当作自己的故乡”……亚历山大的大胸怀、大格局，古往今来无人可比。他究竟给后世留下了什么？是天下一统理念，探索未知的理想，还是民族融合的可能性？合上书稿，我忍不住想，如果亚历山大没有英年早逝，那么整个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的历史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呢？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毕婷

于西北师范大学

原序

在有翔实的史料记载之前，关于古代历史中出现的英雄人物，我们已经无法考证他们生活记录的真实性。事实上，我们所读到的古代历史，跟传奇故事并没有明显的界限，至于有关赛勒斯、大流士、赛瑟斯、罗穆卢斯、皮洛士及其他历史人物的故事，都或多或少添加了虚构的成分。读者或是从故事的内部证据中获悉这一点，或是依赖于那些厘清史料、分辨史实与传奇的当代学者们的研究中知悉。虽然这些历史故事的真实性依然有待考证，但却是经过历史的长河流传下来的；正因如此，这些故事更应为当代读者所熟知。这些故事保持着最原始的形式，历经二三十个世纪，在人类璀璨文化的历史长河中代代相传；与此同时，它们又被每个文明的国度所独有的文学、修辞学或诗歌进一步修饰渲染。诚然，无论这些故事真实与否，它们的作者是谁，故事的读者是谁，故事又是如何被传承至今的，知悉这些历史故事都是每个学识渊博的人应当具备的知识素养。此外，今日的广大读者还要对这些传奇故事的事实来源有所了解，这种知识素养，更是不可或缺的。

作者撰写这些历史故事，绝不是为了更正历史中的虚假部分，而是如实记载历史，以此警示读者：你们读过的精彩绝伦的故事，都来源于真实存在的历史。

第一章　亚历山大的童年与少年

精彩看点

亚历山大短暂的一生——举世瞩目的功绩——亚历山大的性格——强健的体魄——欧亚文明的特点——欧亚军队的特性——国王腓力——马其顿——奥林匹娅丝——年轻的王子——古代战争模式——古代将领与现代军官的不同——亚历山大的保姆——亚历山大的教育——雷西马克——荷马——亚里士多德——荷马史诗——亚历山大的雄心壮志——波斯使者——使者们的故事——成熟的心智——成功的秘诀——布西发拉斯的故事——腓力的不满——亚历山大渴望驯服战马——布西发拉斯安静下来——策马奔腾——聪明的布西发拉斯——亚历山大心爱的战马——布西发拉斯的命运——亚历山大摄政——第一次作战——喀罗尼亚——冲动的亚历山大——腓力休了奥林匹娅丝——亚历山大的暴脾气——腓力对儿子的期待——腓力的权势——他的征战计划——亚历山大迫不及待继承王位

在20岁左右时，亚历山大大帝便开始建功立业了，但天妒英才，他在32岁时却英年早逝了。不过，在这短短的12年中，他便建立了举世瞩目的丰功伟绩。而为了创建同样的功绩，拿破仑却花去了将近30年的时间——几乎是亚历山大大帝的3倍。

在亚历山大短暂的一生中，他创造了卓越不凡的丰功伟绩，经历了不同寻常的人生探险，度过了伟大而浪漫的一生。他的功业震惊了世界，有关他的故事广为流传，至今仍为人们津津乐道。

亚历山大成功的秘诀在于他的个性，他完美地结合了自己强大的意志力与人格魅力。在任何一个时代，拥有他这种品质的人都会获得巨大到不可思议的优势。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这些品质也是他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他有着良好的教养，一举一动都能给人留下好印象；他活泼好动，拥有强健的体魄，对于所做的事情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同时，在面对需要谨慎从事的紧急状况时，他又会表现得从容冷静，细致周到；他能仔细考量和预见他的所作所为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他交友广泛，细心体贴地对待身边的人，懂得对别人的善意表示感谢；对朋友忠诚的他甚至对敌人也很慷慨。总的来说，他有着高贵的品行，不过他把这些品行运用到了战争之中。实际上，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他通过他在战争中的所作所为证明了这种品行的强大。怀有满腔热血的他开始建功立业，而他所处的位置也为他建立具有深远影响的丰功伟绩创造了条件。

在亚历山大所处的社会环境中，在几个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他获得实现人生壮举的机会。马其顿处于亚欧交界之处，而那时的亚洲和欧洲，如同今天一样，分属于两种不同的社会文明，彼此差异很大。波斯人、米提亚人和亚述人统治着亚洲的部分地区，而欧洲的一些地方则在希腊人和罗马人的统治之下。这两种文明以达达尼尔海峡、爱琴海和地中海为界，这片水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将这两个族群隔开。相应的，这两个族群形成了彼此完全不同的两种文明，而且很自然的，它们相互敌视。

公元前336年，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暴卒时欧亚结合部的地缘形势图。MACEDON=马其顿；PERSIAN EMPIRE=波斯帝国

很难说这两种文明孰优孰劣，二者之间差异巨大，很难相互比较。在亚洲的这边，富裕、奢华和壮丽是主题；而在欧洲的这边，人们推崇活力、天赋和强大的力量。前者拥有规模宏大的城市、华丽的宫殿、堪称世界奇迹的空中花园；而后者则拥有坚固的堡垒、军用的道路桥梁、防备森严的城镇。虽然波斯人拥有庞大的军队，他们补给充足、装备精良，但是衣着华丽的将领们已经沉迷于奢华的生活之中；而在希腊和罗马，虽然人们的生活艰苦，但他们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每个公民都以自己战士的身份而自豪，他们的将领也不尚奢华，而是将勇气、坚定的意志和绝对的服从看作最重要的品质，除此之外，他们最推崇的是个人的能力和军事指挥才能。所以说，无论是在社会生活还是在军事方面，这两个各占世界四分之一的庞大区域都存在着巨大差异。

巴比伦空中花园，又称悬苑。公元前6世纪由巴比伦王国的尼布甲尼撒二世为患思乡病的王妃安美依迪丝修建，现已不存。图为空中花园想象图

亚历山大的父亲是希腊城邦马其顿的国王腓力二世。马其顿位于希腊北部，差不多有马萨诸塞州的两倍大，是纽约州的三分之一。而他的母亲则是伊庇鲁斯的公主奥林匹娅丝，伊庇鲁斯在马其顿的西部，是一个比马其顿稍小的希腊城邦。所以，他一出生便成为希腊某一城邦的王位继承人。奥林匹娅丝是一个强势甚至有些专横的女人，而亚历山大似乎也继承了她的这种性格。不过，他把这种强势的性格与其他更优秀的品质结合在了一起，所以他具备了他母亲所没有的优点。

拥有希腊人和罗马人典型的活力、进取心和军事才能的他花了12年时间，带领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穿过亚欧边境，侵入亚洲的权力中心，击败了那里的军队，占领了繁华的城市，打败或俘虏了那里的国王、王族和阻碍他前进的将领们。这场东征震惊了世界，亚历山大，这样一个年轻的统帅，带着为数不多的军队，面对着数倍于他的敌人，一路攻城略地，勇往直前，夺取了无数的财富，取得了无上的荣耀。

压力山大的父亲——腓力二世的雕像

作为一个年轻的王子，亚历山大理所当然地在他父亲的宫廷中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所有人都知道他将在腓力去世后继承王位。因此，他受到了众人的关注和爱护。当他还是少年时，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注意到他身上具有非凡的心智和品格，而这也预示着他将来必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

尽管贵为王子，但是他并没有养成骄奢淫逸的坏习惯。那时候，没有火器的他们不能像现在一样在相隔很远的地方就使用枪炮冷静地展开攻击；在古代的战场上，士兵们只能勇敢地冲向敌人，用剑、矛或其他武器与敌人近身肉搏。这就要求士兵必须身强力壮，所以那个时代推崇的是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强健的体魄。于是，当时的希腊人特别鄙视奢侈与娇贵。

古代的将领在战场上的责任也不同于现代的军官。现代军官的任务是制定计划、预测敌情、指挥士兵和安排各种战事，他的必备素质是冷静镇定，尤其是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时，军队更需要军官的镇定自若、从容无畏、指挥若定。不过，他们几乎不会与敌人贴身肉搏，更没有这样的机会。

然而在古代，所有将领，尤其是低级将领的最大职责就是要率军冲锋，以自己的英勇来鼓舞士气、激励士兵。正是因为这样，这个注定会成为将军的孩子应当从小就拥有强健的体魄，能经受得住战争时期的艰难困苦，这一点非常重要，而在亚历山大的少年时代，这也是众人关注的重点。

在我们这位英雄的孩提时代，负责照顾他的是一位名叫兰妮丝的保姆。正是这位保姆的精心照料，才铸就了他刚健的体魄。不仅如此，她也付出了全部爱心，播散了所有善良。亚力山大从她那里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爱，而他也在有生之年给予了她极大的关怀和照顾。

在亚历山大的幼年时期，还有一位名叫列昂纳托的家庭教师负责他的日常教育。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一位名叫雷西马克的人成了他的教师。他所教授的都是在那个年代一个王子必须学习的东西。

尽管那个时代没有印制成册的图书，但是他们依然可以读到一些写在羊皮纸上的典籍。在这些为数不多的典籍中，有一些是哲学论述；还有一些是颂扬英雄丰功伟绩的历史故事，这些故事虽然过分夸张和修饰，但又不失浪漫；还有一些讲述英雄壮举的史诗，这些史诗比那些历史故事更加浪漫。其中，最伟大的当属《荷马史诗》了，它已经在无数人的传唱中流传了几个世纪。它的作者荷马是一位古代诗人，早于亚历山大约四五百年。年轻的亚力山大对荷马所写的史诗非常感兴趣，史诗详细地讲述了在长达10年的特洛伊战争时期，一些勇士的伟大壮举和冒险故事。诗歌中，这些勇士被刻画得美好且强大，拥有着让人钦佩的品格；诗歌中对浪漫的冒险经历和如画风景的生动描绘也令人赞叹不已。史诗用亚历山大的母语写成，几乎没什么理解难度，这些史诗所讲述的故事激发了他强烈的兴趣，而且，他还非常欣赏这种行云流水的叙述方式。

特洛伊战争是以争夺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海伦为起因、希腊军进攻特洛伊的10年攻城战。图为《逃离烈火熊熊的特洛伊》，费德里科·巴洛奇绘

后来，他师从亚里士多德——古代最杰出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专门为亚历山大准备了一本精美的《荷马史诗》。亚里士多德对该书进行了转录，使它的文字更加精准，表述更加优美。此后，在南征北战中，亚历山大一直随身带着这本书。几年后，他攻占了波斯，从所有的战利品中挑选出一个美丽、贵重的箱子——波斯国王大流士曾用它来存放珠宝和其他宝贝，将这本精美的《荷马史诗》珍而重之地存放在这个箱子里。此后的征战中，他一直随身带着这个箱子，妥善保管着这本书。

亚力山大精力充沛，富有朝气，同时，他也像其他伟人那样善于反思、考虑周详。在亚里士多德的指导下，他热爱学习，并钻研一些深奥难懂的东西，并在形而上学的哲学和数学方面进步神速，这就意味着他的计算能力和判断能力有了很大的提高。

亚里士多德给亚历山大授课，简·费里绘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便展露了自己的雄心壮志。他的父亲国王腓力是一个了不起的勇士，虽然他还没有涉足亚洲，但他已经征服了希腊的诸多城邦。当腓力胜利的消息传到马其顿的时候，整个国家都沸腾了，但是，此时的亚历山大却若有所思，甚至有些许失望。他抱怨道：“如果我的父亲已经征服了所有的国家，那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一次，当波斯帝国的使者来到马其顿时，适逢国王腓力征战在外，于是这些使节便拜见了亚历山大，并和他做了一番交谈。他们以为这位王子一定会被波斯帝国数不胜数的辉煌、奢华和壮观的建筑所吸引，所以他们向王子描绘了著名的空中花园：这座人工建造的宏伟花园建在高耸入云的平台上，金子做成的葡萄树上镶嵌着由各种各样的宝石做成的水果，这些宝石与波斯国王宝座上的装饰宝石一样美丽。此外，他们还介绍了波斯富丽堂皇的宫殿和规模宏大的城市，以及盛大的宴会、欢乐的节日和壮观的游乐活动。然而，令他们吃惊的是，亚历山大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他总是转移话题，不断地询问波斯帝国的地理位置，进入其腹地的不同线路，亚洲军队的组织结构及其军事战术，特别是当时在位的波斯国王薛西斯的性格和各种习惯。

这位年轻王子所展现出的成熟心智、不凡见识、机敏反应让使者们大为惊叹。他们禁不住将亚历山大与他们的国王薛西斯相比。他们说：“相比之下，我们的君王只能算高贵，而亚历山大才称得上伟大。”对比亚洲各国后来对亚历山大的过高赞誉，这些使者们的判断无疑是最公允的，因为他们的判断来自于他们的观察，而亚历山大之后的功绩也证明了这一点。

事实上，这种冷静而深谋远虑的性格，这种与生俱来的勇敢和对一切事物的热忱，是亚历山大成功的最大秘诀。在有关那匹著名的战马——布西发拉斯的故事中，这一切展现得淋漓尽致。它是一匹烈马，当然也是一匹宝马，曾被作为礼物送给腓力。当时，亚历山大年岁尚小。当人们把这匹马牵到一个与宫殿相连的花园中，国王连同他的大臣们一起来欣赏它时，它激烈地腾跳起来，一副难以驯服的样子。结果，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它，更别说骑上去驯服它了。刚刚还兴高采烈的腓力此刻也开始不满于这匹烈马狂躁的表现了。他想：显然，无人能够驾驭这匹性情顽劣的畜生。

当时的波斯国王薛西斯三世的雕像

此时，几乎所有的围观者都说这是一匹劣马。当时，只有亚历山大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这匹马的一举一动，冷静地分析它的脾性。他发现这匹马之所以狂躁，是因为它无法适应现在这个新奇而又陌生的环境；而且这匹烈马似乎也被自己投射到地上的那庞大而又清晰的影子给吓到了；同时，亚历山大也注意到，这匹马极度狂躁并不是因为它性情顽劣，而是源于它的高贵与骄傲，因为它是充满勇气、热情、体魄强健的宝马，桀骜不驯的它不甘心祗辱于奴隶人之手。

腓力已然在心中认定这是一匹劣马了，于是他下令把它送回希腊的塞萨利亚，将它物归原主。亚历山大十分担心因此错失一匹宝马，所以他恳求父亲让他尝试着去驯服它。一开始，腓力是不同意的，在他看来，一个年轻的王子想要驯服这样的烈马未免太过于鲁莽了，况且几乎所有的驯马师和马夫们都已经认定这是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了。不过，最终他还是点头同意了。于是，亚历山大走过去抓紧缰绳，他轻轻地拍着马的脖子，用他那柔和的声音和动作，还有他那轻松温和的态度，安抚着这匹烈马。这时，奇迹出现了，这匹马似乎一点儿都不害怕亚历山大，之前，任何一个胆小谨慎、唯唯诺诺的人在慢慢靠近他时，它都会立刻警觉起来。而且它似乎是蔑视这样的主人的，它绝不愿意让这样的胆小鬼来驾驭自己。相反，如果一个人能表现出非凡的勇气与冷静，展现出让它也欣赏的品质，那么它是十分乐意被驯服的。

亚历山大走上前来，开始驯马

不管怎样，在亚历山大的面前，布西发拉斯变得温顺了，它愿意让王子来抚摸它。亚历山大把它的头转向另一边，不让它看到自己的影子，然后他轻轻地解下了斗篷，跃上了马背[shu籍 分.享 V信jnztxy]。

亚历山大并不是试图驾驭它，也没有通过握紧缰绳来控制它，而是放开缰绳，信马由缰，大声呼喊着激励它。于是，这匹烈马便以最快的速度飞驰而去。一开始，国王和他的大臣们都被这样的举动吓坏了，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比的钦佩和喜悦。布西发拉斯驮着亚历山大纵情飞奔，直到他勒住缰绳。之后，他带着布西发拉斯，安全地回到了国王面前。国王的大臣们涌上前来，赞扬他，祝贺他。腓力也高度称赞他的儿子，并说：“你应该拥有一个比马其顿更加强大的王国。”

亚历山大驯服了布西发拉斯

亚历山大精准无比地判断出了这匹马的性情，之后它变得非常温顺，服从主人的一切命令。亚历山大一声令下，它便会弯曲前腿，等待它的主人一跃而上。它随亚历山大一起南征北战，成为他最亲密的伙伴。它的身影也频频出现在那个时代的历史故事里。故事中，它行动敏捷、功勋卓著。无论何时，只要它全副武装地踏上战场，它就会变得极其兴奋和自豪，而这时只有亚历山大能够驾驭它。

有关它的结局是模糊的，有两种不同的说法。在第一种说法中，它力竭而死。当时，骑着它的亚历山大陷入了敌军的包围圈。经过长时间苦战后，它拼尽全力，终于带着它的主人突出重围。它奋力狂奔，带着亚历山大脱离了危险。累累伤痕不能阻止它的奔跑，筋疲力尽也不能让它停下。然而，当它载着亚历山大到达安全之地后，它终于支撑不住，脱力而死。不过，还有另一种说法，当时它只是身受重伤，并没有死亡，而且最后慢慢地恢复了。有历史学家说它一直活到了30岁。对于一匹马来说，这已经是很长的寿命了。最后，亚历山大为它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在它的埋骨之所建立了一座城市——布西发利亚。

很小的时候，亚历山大便拥有了如同成年人一般的沉稳性格。在他16岁那年，他的父亲出征希腊，便让他代为治理马其顿。虽然他是在城邦内最有经验和最有能力的大臣们的辅佐下摄政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在这个高位上，他还是展现出了自己旺盛的精力，取得了非凡的成就。同时，他待人谦逊，举止得体，关心下级将领——虽然这些将领职位不显，但他们经验丰富，这是成为高级将领应有的品质。而且他那细致入微的关心能够激发将士们心中的骄傲和激情，在这方面，几乎没有哪个年轻人能够做得像他一样恰如其分。

后来，当他18岁的时候，他便跟随他的父亲一起出征南方了。正是在此期间，在维奥蒂亚的喀罗尼亚，腓力指挥了他人中生最重要的战役之一。在安排作战任务时，腓力任命亚历山大指挥大军中的一支部队，而他自己则指挥其余的部队。一开始，他还担心自己年轻的儿子无法胜任这样的重任，为了以防万一，他把最出色的将军们都安排在了儿子的身边，而把那些他不太信任的将领留在自己的身边。他的精心布置刚刚完成，大战便一触即发了。

很快，腓力便不担心亚历山大所率领的部队了。虽然此时的亚历山大还很年轻，但他却表现得极其勇敢、冷静和果断。最终，他率领着他的部队凯旋而归。为了不被自己的儿子超越，腓力不得不亲率大军去取得更大的胜利，最终，腓力大获全胜。正是此战的胜利让腓力成了希腊诸城邦的霸主。

虽然在亚历山大早年，他已经具有了同龄人所不具备的非凡的决断力和智慧，但是当他的自尊心或是脾气上来时，他也常常表现得自负而顽固，有时，人们会发现亚历山大冲动鲁莽，并且情绪不受控制。他的母亲奥林匹娅丝是一个傲慢、专横的人，她总是和她的丈夫国王腓力发生争执，或者说国王总是和自己的妻子争吵不断，他们总是相互指责，说对方对自己不忠。最后，在发生了多次激烈争执后，腓力休了他的妻子，娶了另外一个女人，并且为这次婚礼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亚历山大也出席了这次宴会。然而，在宴会上发生了一件事，鲜明地展现了他冲动鲁莽的性格。

罗马帝国时期的圆形浮雕，中间的女子是亚历山大大帝的母亲奥林匹娅丝。这种圆形浮雕在罗马皇帝卡拉卡拉时期很流行，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卡拉卡拉自诩为奥林匹娅斯的后裔

宴会上，有个叫阿塔鲁斯的宾客不断地恭维新王后。但是，在亚历山大看来，他这是在侮辱自己的母亲，贬低自己的出身。于是，亚历山大的愤怒瞬间爆发了，他拿起酒杯砸向这个人的头，而阿塔鲁斯也不甘示弱，同样拿起酒杯向亚历山大扔去。此时，围桌而坐的宾客们都站了起来，一场骚乱随即发生。

婚宴良好的秩序和融洽的氛围被打破了，腓力十分愤怒，拔出宝剑冲向亚历山大，但是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亚历山大蔑视地看着摔倒的父亲，大声嘲弄道：“瞧呀，这个统率着希腊各邦联军的大英雄怎么连路都走不稳啊，居然摔倒在地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大殿，之后不久，他就和母亲站在同一战线，并和她一起离开了马其顿，去了母亲的母邦伊庇鲁斯。在伊庇鲁斯，这对母子一度与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腓力公开作对。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腓力计划远征亚细亚。此时，他已经稳定了后方，把马其顿治理得井井有条，将希腊诸城邦糅合成一个强大的联盟。他征集各邦军队，组建了一支勇猛的远征大军，并取得了它的领导权。他准备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次伟大的征程中。此时，他年富力强，精力旺盛；此时，他的王国繁荣昌盛，蒸蒸日上；此时，他已经到达了权力的巅峰，确立了对希腊各城邦、各王国的统治权；他雄心勃勃，内心充满希望；他刚刚娶了年轻貌美的妻子，欢乐、祝福和喜悦围绕着他。然而，对他而言，他先前所取得的成就和荣耀，只是他即将开创的宏图大业的开端和序曲，他期待能有一场举世瞩目的盛举。而一直以来，他的儿子亚历山大都是他的骄傲。在这场伟大的征战中，他需要儿子助他一臂之力。

此时，亚历山大既急切又激动，他再也没有耐心等到自己登上王位的那一刻了。他渴望获得荣耀，但他现在却只能羡慕地望着父亲的位置，嫉妒他即将获得的荣耀。在之前那场父母的争执中，他之所以快速地站在母亲一边，有一个原因便是他觉得父亲已经成为他建功立业的绊脚石。在亚历山大的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的能力和力量都足以取代父亲。他要自己掌握权力，获取属于自己的荣耀，而这次远征的希腊联军便是他掌握最高权力、获取最大荣誉的关键。但只要他的父亲国王腓力还在世，他就只能是王子，没错，哪怕他再有影响、有能力，再受大家拥戴，他也依然无法获得独立自主的实权。而他的父亲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可能直到许多年后，他才能摆脱现在这种束手束脚的从属地位。一想到这里，他就焦躁不安。然而，突然之间，因为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的所有焦虑和不安都迎刃而解了，然后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便得知自己将继承父亲的王位，成为马其顿的新国王。

第二章　亚历山大登基为王

精彩看点

腓力与奥林匹娅丝和亚历山大母子和解——奥林匹娅丝和亚历山大回国——盛大的婚礼——婚礼的预备——贵重礼物——结婚庆典——竞技和游行——诸神雕像——军队大游行——腓力现身——突发事件——腓力遇刺——亚历山大宣布继位——亚历山大演讲——德摩斯梯尼的“反腓力宣言”——希腊人被怀疑——波斯人被怀疑——亚历山大的地位——亚历山大的计划——惩罚谋杀者——亚历山大的第一个行动——帕米尼奥——希腊南部诸城——雅典和科林斯——底比斯——斯巴达——腓力的征战——亚历山大向南进军——温泉关——联邦同盟议会——进军塞萨利亚——亚历山大的性格特点——塞萨利亚人加入亚历山大大军——亚历山大列席同盟会议——列奥尼达斯和斯巴达——列奥尼达斯之死——斯巴达人的英勇——亚历山大统率联军——返回马其顿

最终，亚历山大继承了父亲腓力的王位，但是，这个过程实在是出人意料。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国王腓力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想要顺利开始这次伟大的亚洲征程，他就必须同奥林匹娅丝和亚历山大和解。不仅是因为他期待亚历山大能在远征中助他一臂之力，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把这样一个对自己充满敌意和仇恨的儿子单独留在自己的王国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因此，腓力派人给奥林匹娅丝和亚历山大送去了和解的充满善意的书信。当时母子二人已经去了伊庇鲁斯，奥林匹娅丝的哥哥正是伊庇鲁斯的国王，而她的朋友和家人也都住在那里。一开始，伊庇鲁斯国王被腓力对待自己妹妹的态度激怒了，但腓力通过不断协商和书信往来，慢慢地平息了伊庇鲁斯国王的愤怒。最后，腓力还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他，这场纷争总算落下了帷幕，而奥林匹娅丝和亚历山大又回到了马其顿。而此时，这里正在为腓力的女儿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

这桩婚事是腓力促成的。他除了要安抚他的前妻和儿子，并和伊庇鲁斯国王建立良好的关系外，他还准备在这个隆重的场合给予希腊诸城邦的国王、贵族和将军们无上的荣耀。因此，他特意准备了这个豪华、漫长的婚礼，并广邀希腊诸城邦的国王、贵族和将军。

与此同时，希腊诸城邦的贵族和知名人士也都送来了贺礼，他们似乎都想在这场豪华的盛宴上讨好腓力。实际上，他们是带着私心而来的，因为腓力此时已经是希腊大军的最高指挥官了；他将率领这支大军远征亚洲，完成这一伟大壮举后，他必将达到他权力的巅峰，他的影响力也必将大大地增强；所以，各城邦都渴望参加这场辉煌的远征，从而获得更多的权力和荣誉。于是，所有人都在投其所好地极力恭维腓力。要知道不久之前，他们还在与腓力剑拔弩张地对抗；但现在，当腓力确立了他的无上权威之后，他们便都转而为他效力，帮助他扩张势力了。

腓力当然不会去谴责这些人的虚情假意。实际上，他对他们也没付出什么真情实感。给他们一些好处只是腓力的一种手段，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将他们变成自己攀往权力和荣誉的最高峰时的垫脚石。同样，他们对腓力的期待也是这样——借助腓力获取更大的权力和荣誉。然而，表面上他们的友谊又是如此真挚而热烈。

有些城邦为他送来了做工精美、价格昂贵的金王冠，还有些城邦派来使节向他表示祝福以及表达远征必胜的信心。雅典——当时整个希腊文学与艺术的中心——派人献上一首诗歌，这首诗歌将远征希腊的壮举提前描绘了出来。诗歌中的腓力当然是大获全胜，他率领大军一路前进，越过了艰险的道路、峡谷，击败了数目众多的敌军，取得了意义非凡的胜利，获得了亚洲所有的财富和权力。不过，为了对这首诗歌作出公正的评价，我们必须指出一点：因为描绘场景是虚构的，所以诗歌中所刻画的腓力和波斯国王的形象也是虚构的，甚至连名字都是虚构的。

最终，这场盛大、奢华的婚礼在马其顿的一个城市举行。婚礼盛典中还安排了竞技表演、军队以及公民的大游行。成千上万的观众聚集到这里，一同见证了这场盛典。在游行队伍里，还有一支由各种神像组成的队伍。希腊神话中十二主神的雕像极其精美，它们立于高高的基座之上，香炉、香料摆在周围。雕像一出现便吸引了大量的人，他们围在雕像周围，举行各种虔诚的祭礼。此外，还有第十三尊雕像，比那十二尊主神像更宏伟的，代表了被神化的腓力的雕像。

《十二主神之会》，拉斐尔绘

乍一看，我们会认为这是对神的亵渎。其实不然，因为古人所崇拜的神，正是一些被神化的英雄和国王。他们生活在更早的年代，因为杰出的功绩而被人们称颂，在混沌的时代里，经过口耳相传的演变最终升格为神。这些神化的英雄们满足了人们对神灵的所有想象，所以在当时，把一位君主奉为神明并不为过。当时，人们仰视这尊神化的国王雕像时，胸中流淌的正是崇敬和敬畏，如同对古代英雄一般。

紧跟在这群雕像后的是军队的游行队伍了。游行队伍簇拥着身着盛装、佩戴荣誉徽章的君主、贵族、使者、统帅和各城邦的高级将领，士兵们吹着军号，高举旗帜；盛装的将军们骑着战马，意气风发。

终于，腓力国王本人也出现了，他身着白色华服，头戴华丽王冠，走在队伍中央。他为自己在队伍中央安排了一片很大的场地，所以他可以自由走动。这样一来，他比游行队伍中其他城邦的君主引人注目。他的贴身卫兵们紧随其后，但也与他保持了一定距离。

游行队伍朝着大剧院行进，那里将举行竞技表演，诸神的雕像也会被送到那里，安放在一个醒目的位置供人膜拜。此时，其他雕像都已经放进了剧院，而腓力的雕像刚刚搬到门口，腓力本人正走在通往剧院的大道上，走向为他准备的场地中央。然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瞬间，亚历山大的未来以及50个城邦的命运便被改变了。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一个站在腓力不远处的卫队将领突然穿过国王与众人的隔离区，冲到他身边，在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刀刺进了他的心脏，杀死了他。

接着是无法控制的混乱，刺客被一拥而上的卫兵们乱刀砍死。不过，在刺客临死前，他们发现他是卫队的将领普萨尼亚斯——一个非常杰出的有影响力的将军。其实，他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逃生用的马匹和其他工具，但他还没来得及使用它们，便死在了卫兵的刀下。

这时，一个官员迅速找到了亚历山大，把腓力的死讯告诉了他，同时请求他立刻继承王位。慌乱之中，大臣们急匆匆地召开了会议。最后，在例行的冗长声明中，亚历山大成为马其顿的新国王。接着，作为回应，亚历山大做了一个演讲。所有人都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国王，他们都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亚历山大还不到20岁，几乎还算是个男孩。然而，在演讲中，这个男孩却展现了一个雄心勃勃的男人应有的一切自信和果断。他宣布，他立刻继位，并继续父亲的宏图伟业。他说他将尽全力稳定局势，将局势恢复到他父亲在世时的样子。他还说他希望除了国王的名字之外，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如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改变。

但是，直到现在，我们依然不清楚普萨尼亚斯刺杀腓力的动机。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次刺杀属于私人恩怨，普萨尼亚斯是在报复腓力曾经的轻视。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次刺杀的主谋是希腊诸城邦的某个派系，他们仇视腓力，不愿让他统率希腊联军远征亚洲，所以他们煽动普萨尼亚斯刺杀他。著名的演说家德摩斯梯尼就是腓力在希腊诸城邦中的敌人代表。为了激起公民反对腓力野心勃勃的远征，为了削弱他的权威，他曾做过多次强有力的演说，这些演讲被称为他的“反腓力宣言（Philippics）”。而“Philippics”这个词也因此流行起来，成为“强烈抨击”的代名词。

据说，当时德摩斯梯尼正在雅典，在腓力遇刺的消息还没有传到雅典前，他就在一次大集会上宣布了腓力的死讯。他解释说自己得到了神的启示，所以能预测腓力的死亡。于是许多人便猜测，这场刺杀行动很可能是由希腊诸城邦策划的，而德摩斯梯尼也是参与者之一，普萨尼亚斯只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而已。德摩斯梯尼如此相信这场刺杀会成功，并且为之欢呼雀跃，以至于忍不住提前公布了这个消息。

另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波斯人策划的一场谋杀。他们重金收买了普萨尼亚斯，让他刺杀即将远征的腓力国王。但是，无论如何，由于普萨尼亚斯当场被杀，他杀人的动机就永远成了谜。

德摩斯梯尼在练习演讲，法国油画家安东尼·勒孔特绘

就这样，亚历山大突然登上了当时希腊最显赫的王位。他继承的不仅仅是马其顿的王位——虽然对于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了，更为重要的是，马其顿只是腓力统治下的一小部分，经过不断扩张，他已经控制了整个希腊，甚至还准备征服亚洲。现在，亚历山大继承了这一切。眨眼间，这个年轻人便成了举世瞩目的焦点。所有人都想知道，亚历山大会选择继承他父亲的遗志，继续开疆拓土、远征亚洲呢，还是选择留在他的马其顿，安安稳稳地做个国王。

刻有腓力头像的马其顿货币

在当时情形下，许多谨慎的人都会劝告年轻的国王选择后者。但亚历山大却从未想过要抑制自己的雄心壮志，最后他决定继承父亲的全部衣钵——不仅是他已经打下的江山，还有他那场早已计划好的雄心勃勃的远征。

他首先要做的便是惩罚刺杀他父亲的人。他下令调查刺杀事件，审讯所有与普萨尼亚斯有联系的人——无论是证据确凿的还是只是捕风捉影的。虽然已经无法完全查清谋杀者的计划和动机了，但最后他还是查出了其他参与刺杀的人，并判处他们死刑，然后公开处决。

接着，亚历山大保留了对腓力时代所有重要官员的任命，依然把全部政务交由他们处理，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在先王去世、新王登基后，新的国王常会提拔许多积极热情的年轻人，用他们取代先王任命的那些资历很深的官员，但是年轻人缺乏经验、能力不足，而且容易骄傲自负。因此，亚历山大依然留用他父亲选用的官员，尽力维持他父亲时代的权力格局。

在这些官员中，有两个人深得腓力的信赖，他们是安提帕特和帕米尼奥。安提帕特负责行政，而帕米尼奥主管军事。此时，帕米尼奥已经快60岁了，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将领，亚历山大也非常依赖他的军事才能，一如他父亲那样信任他。而帕米尼奥也欣然接受了年轻国王的领导，几乎追随了他一生。这样一个年长的、杰出的、阅历丰富的老将居然愿意听从一个男孩的指挥，似乎很匪夷所思，但亚历山大的天赋才华，还有他自信的性格，总能激发人们的热情，让人们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命，辅佐他建功立业。

马其顿位于希腊北部，而希腊最富饶的城邦都位于希腊南部。其中，最著名的是宏伟壮观的雅典城，它那金碧辉煌的城堡正好修建在市中心的石山顶上。雅典是当时希腊文学、哲学和艺术的中心，也是整个西方文明中最具吸引力的地方。还有科林斯，它两边临海，位于环境优美的地峡之中，这是一个以娱乐享受而闻名的地方，这里格外奢华，各式各样的享乐方式应有尽有。在亚历山大所处的那个年代，两个城邦早已闻名遐迩，世界各地的人们趋之若鹜：那些渴求知识与艺术的人都涌向了雅典，而那些追求享受、放纵人生的人则视科林斯为乐土。

品达的雕像

相对于雅典和科林斯，底比斯更靠近北方，它地处高原，与所有古代城池一样，筑有坚不可摧的城堡。这时，底比斯由腓力派遣的马其顿军队驻守。底比斯品达的雕像城非常富裕、强大，这里曾诞生过许多诗人、哲学家以及一些名人，其中就有希腊抒情诗人品达。在亚历山大时代的一两百年前，他就已经名扬四海了。现如今，他的后代依然居住在底比斯，亚历山大在继位不久便授予了他们家族至高的荣誉。

还有著名的斯巴达，这里几乎全民皆兵，以崇尚武力而闻名。居民皆体魄强健、勇猛无畏。所有社会活动和教育都围绕着一个主题展开，那就是如何培养年轻人不屈不挠的精神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如何让年轻人拥有军人的气魄和骄傲。

埃德加·德加所绘油画《斯巴达少年进行军事训练》，反映了斯巴达尚武、彪悍的民风

这些城邦再加上南部其他城邦，以及它们的附属城镇，共同构成了一个辽阔而繁荣的区域。该区域一直延伸到马其顿以南的希腊诸城邦。但是如前所述，腓力最终确定了他在希腊诸城邦中至高无上的霸权。当然，为了取得霸权，他历尽了艰辛。期间，既有战争也有谈判。现在，亚历山大并不确定这些城邦的统治者是否能接受由他继承父亲腓力对他们的霸权。现在，他初登大位，年轻尚轻，还无法与他的父亲，那个顽强的君主及其战士相提并论，况且这至高无上的霸权是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取得的。如果他们不承认，他该怎么办？是主动放弃权力，还是派出使者向各城邦宣示他的继承权，抑或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马其顿，静待各城邦的商议结果？

最终，亚历山大没有采用上述的任何一种方法，而是亲自率领马其顿大军向希腊南部挺进，以便向各城邦展示自己的力量。如果有必要，他打算用武力迫使它们承认他对父亲所有权力的继承。整体来看，这可能是亚历山大一生中最为大胆和果断的决定了。马其顿的许多大臣都警告他不要这样做，但他没有把这些警告放在心上，而是我行我素，召集军队，然后率领大军向希腊南部进发。

马其顿和希腊南部各城邦之间横亘着一片陡峭的、难以翻越的崇山峻岭。它横贯整个希腊腹地，而在它东面的峭壁旁，便是那条通往希腊南部的主干道。该道路的最狭窄处便是温泉关，它位于悬崖和大海之间，是通往希腊南部的必经之地。该道路的北侧，温泉关附近，有个名为安西拉的城镇。

当时，希腊诸城邦会时不时举行联合会议来解决各城邦之间出现的问题和纷争。该会议被称为“联邦同盟议会”，是由一个名叫安菲克堤翁的国王提议搞的。会议的地点不是在温泉关，就是在安西拉。这次，各城邦就亚历山大的事情在温泉关专门召开了会议。由于地点在主干道附近，能够有效沟通南北，所以各城邦都同意在这里开会。

在向南部进发的过程中，亚历山大首先抵达塞萨利。它也是一个强大的城邦，位于马其顿的正南方。刚进入塞萨利时，亚历山大遭遇了一些抵抗，但这些抵抗很快就烟消云散了。这个年轻人展现出来的勇敢无畏和果断决心征服了塞萨利人。塞萨利人对他印象深刻，非常喜欢他。亚历山大的言行举止坦率得体，对人慷慨，待人真诚，自信独立，谦虚谨慎，这些高贵的品质让所有见过的他的人都为之倾心，乐意与他交往。一般来说，人们都愿意拥戴优秀的领袖，平凡的人都愿意服从在他们眼中能力出众、有影响力的人。的确，优秀的领袖会让他们充满信心，而亚历山大便是这样的领袖，他不仅拥有良好的品质，还极富魅力和吸引力。于是，他很快就收服了此地的人心。塞萨利人都投靠了他，并真心地拥戴他。

塞萨利人热情接待了亚历山大和他的军队，他们表示愿意接受亚历山大的领导，承认他所有的权力。他们还加入了他的部队，与他一道南下，朝温泉关行进[shu籍 分.享 V信jnztxy]。

在温泉关，一场同盟会议开始举行，而亚历山大也参加了大会。当然，他是众人普遍关注的焦点，大会上，他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会后，亚历山大继续南下，此刻，与他同行的除了他自己的军队，还有支持他的城邦国王、贵族及其部下。

当年轻的国王率军进入温泉关时，他显得特别兴奋。温泉关是军事重地，它与军人的荣誉紧密相连。大约150年前，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斯正是率300名斯巴达勇士在这里阻截了强大的波斯大军。一开始，在列奥尼达斯的指挥下，联军暂时拦住了波斯大军。这里极其狭窄，而且位于悬崖和大海之间，优越的地势可以让他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然而，波斯大军却派出一支部队，通过一条小径越过了群山，最后绕到了希腊联军的后方。察觉此事后，列奥尼达斯马上命联军撤退，而他自己则率300名斯巴达勇士死守峡谷。

列奥尼达斯在温泉关，法国油画家雅克·路易·大卫绘于1814年

列奥尼达斯很清楚，他们并不能击退敌人或者守住通道，他和他的勇士们最终会力战而亡，而波斯侵略者们则会蜂拥而上，踩着他们的尸体通过，但他觉得，既然自己率军在这里驻守，军人的荣誉便要求他绝不能轻易离开。战斗开始了，他，联军的统帅，斯巴达的国王，300勇士的统领，冲锋在前，自然成了第一个阵亡之人。他阵亡后，他的勇士们围在他的身边，尽可能地保护他的遗体。最终，300勇士寡不敌众，淹没在波斯大军的人海之中，只有一人侥幸活了下来，并最终回到了斯巴达。后来，人们在此竖起了一座纪念碑，碑上写道：

旅行的人啊，

如果你到了斯巴达，

请转告那里的公民：

我们阵亡于此，

至死恪守着我们誓言。

亚历山大穿过这条峡谷，挥军南下，剑锋直指雅典、底比斯和科林斯。在科林斯，希腊诸城邦的君主和贵族再次召开同盟会议。这时，亚历山大把他的个人魅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给所有与他交往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是在这次会议上，亚历山大实现了他的雄心壮志——最终，强大的联盟选择了他这位年轻的国王为首领，让他领导这次伟大的远征。这充分表明了他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卓越品质和领导能力。接着，亚历山大凯旋而归，从南方返回了马其顿。之后，他立即致力于治理内政，以便把一切都准备好，解决所有后顾之忧，然后开始他那梦寐以求的伟大征程。

第三章　亚历山大平叛

精彩看点

哈伊莫司山脉——色雷斯王国——希柏鲁斯河——多瑙河谷——北方部族叛乱——亚历山大北伐——北风之神——山里的战斗——负重的战车——亚历山大获胜——多瑙河口——亚历山大设法渡过多瑙河——准备工作——渡河——登陆上岸——征服北方各邦——亚里山大返回马其顿——底比斯叛乱——包围城堡——亚历山大突然出现——围困底比斯——底比斯人拒绝投降——袭击城市——挖战壕——打开缺口——底比斯人投降——攻占城池——悲惨场景——攻陷底比斯——大量伤亡——底比斯被毁——不同的处置方式——亚历山大的宽容——赦免品达的后人——获救的人数——德摩斯梯尼的努力——男孩变成男人——所有的不满消失——毁灭底比斯的威慑力——返回马其顿——庆祝胜利

当时，马其顿和其他几个希腊城邦临近色雷斯地区。该地区的北部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也就是现在的巴尔干山系，当然在亚历山大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它被称作“哈伊莫司山系”。哈伊莫司山系地势险峻，从黑海一直延伸到亚得里亚海。

哈伊莫司山系中有条叫罗多彼的山脉。该山脉地处哈伊莫司山系中部，它一直向南延伸，将马其顿与另外一个强大的部族——以骁勇善战、粗狂好斗而著称的色雷斯人分隔开来。色雷斯地处肥沃的山谷，地势四周高中见低。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和天上降下来的雨水都进了流经盆地中央的希柏鲁斯河里。希柏鲁斯河蜿蜒向前流淌，最终汇入了爱琴海。

哈伊莫司山系成了马其顿和色雷斯的天然分界线。如果我们站在最高峰向北远眺，会看到一片开阔的土地，这是世界上最宽广、最肥沃的河谷之一——多瑙河谷。在亚历山大时代，肥沃的多瑙河谷被一群希腊人和罗马人中的野蛮部落占据着。遗憾的是，这些部落没有文字，从而没有留下典籍，致使我们无法研究它们的历史文化。不过，通过它们的宿敌，它们的一些情况我们还能了解到。从那些流传的故事里，我们可以确定这些部落没有开化，野蛮好战，唯一能让它们屈服的是强大的武力。

返回马其顿不久，亚历山大就觉察到这些部落意欲谋反。腓力曾经征服过它们，并让它们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和平。当然，这种所谓的和平常常是希腊人和罗马人通过武力征服强加给对方的。此刻，当它们听说腓力——这个可怕的战争狂人遇刺身亡了，而他的继承者还是个不到20岁的黄毛小子时，他们就想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在这种情况下，亚历山大率领马其顿大军，北上平叛。

首先，他率军平定了色雷斯边境的部分地区。在这里，他并没有遭遇激烈的抵抗。然后，他率领大军来到了哈伊莫司山系，所有将士都满怀敬畏地望着眼前这片崇山峻岭、陡峭的悬崖。

在希腊人和罗马人的神话中，哈伊莫司山系一直是古老的西风之神的宝座。他们相信西风之神就居住在这片风雪凛冽的群山中。西风之神生有一对翅膀，长长的胡子和白色的头发上盖满了雪花，他的“脚”是一条巨蟒的尾巴。当他从空中飞过时，尾巴便上下翻腾。据说，他的脾气非常暴躁。当寒冷的冬季来临，万物萧瑟时，他就会欢呼雀跃，将冰雹、雪花洒遍南部的山谷和平原。这位西风之神——希腊神话中的形象一直留存至今，依然经常会出现在许多西方文学的作品之中。人们甚至会将冬季寒冷的北风比作“西风之神”。

色雷斯人联合了其他城邦，在山谷中集结大军，准备利用地势抵御马其顿大军。据说，他们将一些装满重物的战车推到马其顿大军必经之路的山顶上。当亚历山大的军队从这里经过时，他们就把战车从山顶上推下来，希望以此阻止其前进。尽管危险重重，但亚历山大还是命令士兵们继续前进。如果道路宽阔，他就让士兵们紧贴山壁，让开一边的道路，让战车从这里滚下去；如果道路狭窄，他就让士兵们趴在地上，将盾牌举过头顶，用尽全力撑住盾牌，让战车从上面滚过去。虽然有些士兵仍是被砸死了，但这些方法还是有一定效果的，至少他军队的主力没有受多大损失。最后，当敌人的战车消耗殆尽后，士兵们便爬起来，快速冲上去，一手擎着盾牌，一手拿着长矛，准备与敌人厮杀。看到马其顿大军竟然没有被山上滚落的战车砸死，色雷斯人吓坏了，误以为他们刀枪不入，于是就吓得一哄而散。

亚历山大在位期间发行的货币，上面的人物头像为亚历山大。现藏于大不列颠博物馆

一路上，亚历山大连战连捷，并率大军继续向东北挺进。马其顿大军翻越了哈伊莫司山系的崇山峻岭，最后来到了多瑙河口。这里有个野蛮部落，其酋长带着家人、下属和军队来到一个叫帕斯的岛上——这个岛正好位于一条湍急的大河中间。亚历山大发现，如果想攻下这座小岛，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河的上游乘船顺流而下，然后再登陆作战。

为了实施这个计划，亚历山大找来所有能找到的船只，然后他让士兵们登上船。接着，一声令下，士兵们就划着船顺流而下，并试图登陆。遗憾的是，这个计划并不完美，一方面河流湍急，船只不好控制；另一方面岸边布满了不断向他们射箭的敌人。当他们快要靠岸时，敌人杀了过来，最终将他们逼回了河里。在这种情况下，亚历山大不得不放弃了登岛的打算，并改变了在这里的渡河计划。他率领大军离开这里，到更远的上游渡河，从而将这场战争推向了北方部落的中心地带。

参加色雷斯之战的马其顿士兵

想要让庞大的军队和战马安全地渡过宽阔而湍急的河流，本来就是十分困难的，加之北方的部落不是运走就是毁掉了所有渡河工具，并且在河对岸驻扎大军，准备利用多瑙河的天堑，想尽一切办法阻拦马其顿大军，于是渡河就变得更加困难了。但亚历山大还是下定决心从这里渡河。在古代希腊和罗马，能够横渡多瑙河，尤其是率领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渡河，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多瑙河水流湍急，河面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对岸遍布虎视眈眈的敌人。就算大军成功渡过了急流，并登上对岸，危险还是不会结束，因为一方面他们要深入未知的蛮荒地带，另一方面身后的急流将阻断他们的退路。因此，现在是最考验大军统帅的信心、勇气和决断的时刻。

亚历山大把上下游所有能用的独木舟和小船艇都找来，用它们建了一个巨大的木筏，然后，把兽皮缝起来、充上气，绑在木筏四周，以此来增加它的浮力。一切准备就绪后，他选定了一个敌人守备不严的地方，计划在夜里悄悄将士兵运过河。渡河的大军包括1000名骑兵和他们的战马以及4000名步兵。首先渡河的是骑兵，骑兵在他们的战马脖子上系上缰绳，自己牵着缰绳的另一端；负责划船的士兵则慢慢地划着木筏，划向对岸；接下来是步兵，他们带着所有武器装备成功抵达了对岸。天亮之前，大军顺利渡过大河，在一片谷地里成功登陆。

就像之前亚历山大率军冲上哈伊莫司山系的故事一样，这次登陆事件也常被后世史学家们提及。从这点也可以看出，从某种意义上说，当时的北方部落并不完全是我们今天所指的野蛮人，他们有一定的农耕文化和建筑艺术，而且通过他们与亚历山大的战争，我们也可以看出他们是受过严格训练、纪律严明的军人。

为了方便骑兵的冲锋，亚历山大下令扫平田里的庄稼。黎明时分，他便率领大军突袭了敌人。看到亚历山大大军突然从天而降，他们惊呆了。接下来的结果便在预料之中了，亚历山大的大军迅速击败了这些野蛮部落，占领了他们的城池，还缴获了大量战利品——这些战利品被分给了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邻近的城邦、部落都被亚历山大所展现出的勇气和魄力震撼了，纷纷向他递交了降书，为了避免他们再次反叛，亚历山大又让他们送来了人质。之后，大军便再次渡过了多瑙河，返回了马其顿。

他回来的正是时候，仍然有一些希腊南部的城邦——斯巴达和其他一些城邦都在反对他继承他父亲的权力。之前，亚历山大率军开往南部诸城邦的时候，这些反对派不敢站出来公开反抗，但是，当他回到马其顿后，他们就开始蠢蠢欲动了。当他们听说亚历山大要率军渡过多瑙河、征战北方时，反对派便觉得他们的时机到了，于是开始公开反对亚历山大。

底比斯城首先叛乱。之前，亚历山大曾征服过它，还派军队驻守在一个叫卡德墨亚的城堡里。但是，驻守城堡的军官们以为这里很太平，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于是他们就让士兵留在城堡里，他们自己则居住在城镇里。就在此时，反抗亚历山大的叛乱爆发了，叛乱分子杀掉了驻守军官，要求驻军投降。驻军拒绝投降后，底比斯人便包围了城堡。

这次大规模反抗亚历山大的运动，很大程度上是大演说家德摩斯梯尼的杰作。他不遗余力地号召希腊南部诸城邦共同推翻亚历山大的统治，在雅典，他到处演讲，鼓动雅典人加入反亚历山大的阵营。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底比斯人不知从哪里获悉了亚历山大在北方阵亡的消息，他们猜测即使这个消息是假的，亚历山大现在也一定陷入了北方的战争泥潭无法脱身。可就在此时，亚历山大却率领马其顿大军突然从北方杀来，包围了底比斯城。亚历山大开始掌权后所采取的一系列行动——尤其是他这次突然出现在底比斯镇压反叛——无不反映出了他非凡的能力与魄力。

底比斯人被亚历山大的魄力和决断震慑住了，此时，底比斯已经陷入了混乱、恐慌之中。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对现在的他们而言，似乎除了奋力抵抗外便别无选择了。他们封锁城池，准备抵抗到最后一刻。

离开演讲台的德摩斯梯尼，沃尔特·克兰绘

亚历山大绕到了城池的南边，在那里建起他的指挥部，这样他便可以有效地切断底比斯与雅典以及其他南部城邦的联系了。他命军队分散开来，把城池团团围住。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并没有马上发起进攻，而是给城里的底比斯人留下了最后的投降机会。他宣布如果底比斯人肯投降，他将既往不咎。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底比斯人认为，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奋起抵抗，因此他们拒绝投降。于是，亚历山大决定发起进攻。

亚历山大以他特有的魄力和决断，迅速准备好一切，决定以突袭的方式攻入底比斯。面对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人们一般会采用包围的方式来对付它，有时，包围的时间还很长。城内的军队有高墙作为掩护，居高临下的优势十分明显，士兵可以站在城墙上攻击来袭的敌人；而攻城者一般会先封锁各个出口，切断城内补给，然后建造大型的武器装备，攻破城墙后才能率大军攻入城中。所以，攻城一般需要花很长时间。

双方力量的对比决定了攻陷被围城池的时间，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攻城者的决心和魄力。在战争中，如果一支军队要想攻下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那么他们便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挖战壕。战壕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一直要挖到距离城墙足够近的距离后，才能开始架设投石机，这样，投出的巨石才能给城墙造成破坏。攻城前还要再等段时间，让城里的将士在疲惫、慌乱、仓促中做出错误决定。当攻城命令下达时，最勇猛彪悍的战士便冲锋在前，率领众人攻城。此外，还需要把树桥架设在护城河上，方便士兵过河，还需要把云梯搭在城墙上，方便士兵攀爬。有时候，如果守城的士兵看到攻城者准备充分，明白城池无论如何也守不住时，就会在攻城前投降，当然了，投降前必须得到敌方不得屠城的保证。当一座城池被攻陷时，最可怕的场景就是整座城顷刻间变成罪恶和杀戮的天堂。

攻城的士兵因为对方长时间的抵抗而被激怒，战斗也激发了他们内心残暴的一面。一旦城池被破，他们就会蜂拥入城，此时，士兵是不受控制的，城内的人——妇女、儿童、毫无抵抗能力的少女——都会成为他们的战利品，任由他们处置。不敢想象城池被攻破后的惨烈景象，哪怕是凶猛的老虎都不会像他们一样疯狂扑向猎物，无情地杀戮同类。如果一座城池久攻不下，在长时间的围困后，疯狂的士兵常常会选择在某个黑夜破城，这样的突袭顷刻间便会打破城里的平静。最糟糕的是，长期顽强的抵抗激起攻城士兵们心中最强烈的愤怒，因此，当这些士兵破城而入时，烧杀抢掠便不算什么滔天大罪了，而胜利也给了他们为所欲为的权力，让他们可以肆意发泄所有的愤怒。

底比斯城被攻陷了，实际上，亚历山大并没有对它进行漫长的围困。他找到一个很好的机会，从最外围的防御工事进攻，攻入了城中。这种做法是危险的，胜负难料，不过，虽然损失惨重，但他还是成功了。底比斯人被迫撤往内城，所有人都在拼命往里面挤，场面一片混乱。马其顿的士兵们像奔腾怒吼的巨浪一样扑了过去，他们穿过大开的城门，一路杀进城，拼命追赶、砍杀逃窜的敌人。最终，大约有6000人死在这场攻城之战中。

现在城门已经关不上了，马其顿的军队在一瞬间便占领了失去防御能力的城市，长达数小时的惨叫、呻吟、痛苦、恐惧和绝望见证了这座沦陷城池的惨状。终于，士兵们冷静了下来，秩序慢慢恢复，士兵们又回到自己的部队中，而亚历山大也开始思考该如何处理底比斯城。

最终，亚历山大决定毁掉底比斯，他想借此给那些同样想要反叛的人一次可怕的教训，一劳永逸地震慑住他们。在他看来，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战争，包括底比斯在内的希腊诸城邦本来已经承认了他的统治权，而现在底比斯又反叛了，对他而言，这些人不仅是敌人，更是可恶的叛徒，而对叛徒的惩罚就是彻底毁灭它。

不过，在具体实施这个决定时，亚历山大还是做了认真、谨慎的考虑，他要冷静而理智地对这些人做出惩罚。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愤怒和更强的反抗，他决定区别对待这些俘虏。现在，他需要在道德上获得他们的支持，而不是激起他们更强的反抗。根据当时的现实情况，他的做法是很恰当的。首先，他释放了神职人员；接着，他仔细辨别了叛变者和效忠者，并将后者悉数释放；此外，他还格外开恩，如果一个家庭中有一个人是支持马其顿的，那么这份忠诚就能抵消其他家庭成员的反叛罪名。

亚历山大任命的官员在执行这项任务时也十分宽容，他们利用各种理由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虽然品达——我们先前提到的那位出生于底比斯的著名诗人——的子孙当时也站在了叛徒的一边，但是，亚历山大还是特赦了他的子孙和亲属。实际上，亚历山大很清楚，只有严酷地惩罚叛变者才能稳固他的地位，但是，他还是慷慨地宽恕了这些人，他希望借此消除仇恨、愤怒，将苦难降到最低。他并没有去疯狂地报复和摧毁整座城市，而是保护了那些支持自己的人。同时，因为他的克制和宽容，人们对他的道德评价也更加高了。

所有的甄别工作完成以后，那些没有叛变的人便被释放了，其余的则被卖作奴隶——最终，大约有3万人变成了奴隶。在接下来二十多年里，底比斯渐渐地成为一片废墟，底比斯城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这也是对亚历山大强悍果决的一次见证。

底比斯的毁灭给其他的希腊城邦带来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它如同惊雷一般惊醒了众人。尽管底比斯是当时唯一公开叛乱的城邦，但是，实际上其他的很多城邦也或多或少地表示了对亚历山大的不满。之前，当亚历山大第一次来到希腊南部诸城邦时，德摩斯梯尼选择了沉默；但是，亚历山大刚离开，他就开始竭力鼓动诸城邦反抗马其顿，反对亚历山大的统治。在他的演讲中，他把亚历山大称作小男孩，他说雅典、斯巴达、底比斯这样强大的城邦却要臣服于这样一个小男孩，这真是莫大的耻辱。正因为他的煽动，底比斯才决定叛乱的。而亚历山大在穿过温泉关海峡时，在来希腊南部的路上也听到了这些话，在摧毁底比斯时，他说道：“你们说我只是个男孩，现在，我就让你们看清楚我究竟是男人还是男孩。”

亚历山大确实用行动证明了他是个强悍的勇士，他的所作所为超乎了人们的想象。当大家都以为他与北方蛮族激战正酣时，他却突然出现在了底比斯，并且迅速攻克了它。接着，他又冷静地宣判了它的命运：他谨慎地对待俘虏，区别对待叛乱者和效忠者，但是又冷酷地摧毁了底比斯。这一连串的事件让希腊诸城邦意识到，尽管他还很年轻，但是他们面对的绝不是一个小男孩。一时之间，所有反对亚历山大的声音都消失了，而且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没有叛乱出现。

亚历山大毁灭底比斯之举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但他的威慑力并不全是因为人们的恐惧。在这一系列事件中，亚历山大展现出的魄力、冷静、决断、宽容、慷慨、对朋友的信赖等诸多品质，让所有希腊人都心生敬佩。他赦免了所有的神职人员——无论他们是否参与叛乱，这便赢得了所有信徒的支持；他对待诗人子孙后代的宽容态度，也赢得了所有诗人、演说家、史学家、哲学家的心，让这些人也成为他的朋友而非敌人；他没有像大多数短视的胜利者那样颁布残酷的法令惩罚叛徒，而是慷慨地决定，只要家庭里有一人支持他，他便赦免全家，这让所有人都从内心深处感激他的宽宏大量。因此，当亚历山大摧毁底比斯城，把很多叛乱者卖去做奴隶的消息传播开来时，除了一小部分叛乱分子的支持者外，大部分希腊人都不憎恨他，反而钦佩他的品质，赞扬他的能力。

德摩斯梯尼的雕像，现藏于伦敦大不列颠博物馆

亚历山大从底比斯出发，继续南下，各个城邦都派出使者迎接他，恭贺他大获全胜，还表示愿意同他一起远征亚洲。现在，他已经在希腊牢固地确立了自己的权威，接着，他便返回了马其顿，在当时的首都艾吉亚举行了盛大的竞技表演和游行，以此向神祇献祭，以此向众人表明他在希腊的最高统治权。现在，他终于可以认真地思考远征亚洲的庞大计划了。

第四章　渡过达达尼尔海峡

精彩看点

远征亚洲——关于远征的争论——安提帕特和帕米尼奥反对——他们的高瞻远瞩——亚历山大执意远征——准备工作——塞萨利亚——坦佩谷——奥林匹斯山——皮立翁山和奥萨山——亚历山大的慷慨——对钱的态度——宗教祭祀庆典——古老的敬拜——本能的信仰——缪斯九女神——供奉宙斯神——游行表演——亚历山大远征路线——亚历山大出征——特洛伊平原——忒涅多斯岛——艾达山——斯卡曼德河——特洛伊之战——普里阿摩斯妻子的梦——帕里斯的崭露头角——不和的苹果——苹果之争——决定偏向阿佛洛狄忒——公牛的故事——帕里斯返回王国——诱拐海伦——特洛伊毁灭——荷马的描绘——阿基里斯——冥河——阿基里斯的个性——阿伽门农——普特洛克勒斯之死——阿基里斯杀死赫克托——亚历山大前往特洛伊——海神波塞顿——亚历山大登岸——祭祀海神——亚历山大继续行军——亚历山大放过兰普萨库斯——到达格拉尼卡斯

亚历山大刚回到马其顿就立刻开始为远征亚洲做准备，他十分详尽、周密地安排好了各项事务，不管是国内民生还是与周边邻国的关系，在这方面，他表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谨慎和成熟。现在，对他而言，远征亚洲的伟大事业应该开始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这项伟大的征程了。

他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的大臣们，大多数大臣都表示支持他，不过，有两个人对此表示怀疑，或者说，他们反对亚历山大的远征计划，这两个人就是安提帕特和帕米尼奥。前面我们曾提到，这两位是受人尊敬的大臣，在之前一直忠心辅佐着国王腓力，腓力去世后，他们转而忠心辅佐他的儿子亚历山大。

当然，他们没有直接跳出来反对，安提帕特和帕米尼奥向亚历山大指出，如果他打算现在就开始远征的话，那么马其顿就会陷入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因为他现在还没有成家，而这也就意味着他还没有继承人。一旦他发生什么意外，比如说牺牲在了战场上，马其顿便会立刻成为不同派系争夺的猎物，每个派系的人都会想方设法地扶持自己人登上王位。这两位睿智且有远见的政治家所持的顾虑是很有必要的，最终，他们一语成谶，后来，亚历山大在亚洲病逝，他这疆域辽阔的帝国立刻四分五裂，国家陷入了长久的内战和动乱之中。

安提帕特和帕米尼奥建议亚历山大延后他的远征计划，他们说他应该先从希腊各城邦中挑选一位公主做妻子，完成传宗接代的责任，再花几年的时间治理好马其顿，等整个希腊内部的局势稳定下来，他的权威也得到进一步巩固后，再开始他的远征。这样一来，将来他凯旋时，国内的一切仍会井然有序；即使他不幸战死疆场，他的王位也能顺利传承，国内不会出现因王位继承而引发的纷争。

但亚历山大完全不接受这些建议，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开始他的远征事业了。他指派安提帕特在他离开后统管马其顿的一切军政事务，又命帕米尼奥随他出征。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安提帕特是位内政大臣，而帕米尼奥是个大将军，一直以来，都是安提帕特管理马其顿的各项内政，而帕米尼奥负责马其顿的一切军务。

为了方便安提帕特镇守马其顿，亚历山大给他留下了大约一万命士兵，不过在那个时代，几乎是全民皆兵的。之后，他便率领着大约三万五千名士兵，浩浩荡荡地开始他的远征。对于这样一场伟大的征战来说，他的士兵似乎太少了。大约一两百年前，波斯国王大流士曾率领50万大军入侵希腊——不过，即便如此，最终大流士还是被击退了。而现在，即将远征亚洲、报复波斯的亚历山大所率领的军队却不到大流士的十分之一。

亚历山大雕像，现存于伊斯坦布尔博物馆

大流士雕像

亚历山大的大军由3万步兵和5000骑兵组成，整个军队中，半数以上都是马其顿人，其余的则来自希腊的南部诸城邦，大部分骑兵来自塞萨利亚。从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到，塞萨利亚位于马其顿的南部，它四面环山，位于一座开阔的山谷中。湍急的溪流从山上流下，汇聚成河，河水越来越深，流速也越来越慢，它向平原缓缓流去，成为塞萨利亚的母亲河。这条河在群山脚下蜿蜒前行，一路向东，最后汇入了著名的坦佩谷。在山谷的北部就是奥林匹斯山，南部的两座山峰则是皮立翁山和奥萨山。在塞萨利亚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很久以前，有两个巨人住在这里，有一天，为了攻击天上的敌人，他们便把皮立翁山叠在了奥萨山之上。后来，这个神话发展成了一句在欧洲广为流传的谚语——“把皮立翁山叠在了奥萨山之上”，它的意思是为达目的，不惜代价。

塞萨利亚以它的骑兵和战马而闻名，大片的山坡为饲养战马提供了优质的牧场，开阔的平原成了骑兵和战马最好的训练场。塞萨利亚的战马在整个希腊都十分有名，亚历山大的战马布西发拉斯便来自这里。

作为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拥有广阔的土地和大量财富，这些东西不同于国库的财富，都是他的私人财产。在大军出发前，他把所有的财宝都分给了全体将士，不管他们是否随自己出征。他的做法十分慷慨，但与其说他慷慨，倒不如说他的雄心壮志促使他把自己的财富分给了众人。完成远征的壮举，不仅会给他带来满足感，更会给他带来至高的荣耀，这也是他最大的动力。虽说在本质上这两者有所区别，但是，通常它们又形影相随，二者都是他所追求的最高人生目标，而其他东西，比如金钱，只是帮助他实现目标的辅助，是他完成目的的手段。他把自己的土地、财富分给众人就是为了拉拢人心，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不是礼物，而是一项开支，是他的远征大计中一项庞大的开支。但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慷慨而又无私的领袖。当他们问他给自己留下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回答是——“希望！”

终于，万事俱备了，亚历山大开始进行出征前的祭祀和游行，在那个时代，开始伟大征程前都会有这样的庆典。很久以来，马其顿一直把祭祀宙斯神和缪斯九女神作为每年的国家庆典，而现在，亚历山大开始着手准备这次盛大的祭祀活动。

在当时的希腊，公众的祭祀活动和娱乐活动是通过一系列的游行和庆典来进行的，祭祀活动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表演，而所有的演出都是以祭祀的形式出现，这是人类的一种本能信仰。在历史上，每逢重大危机或是要开始一项伟大征程，人们总是期待能获得某种来自未知世界的帮助，而不会考虑它是否真实存在。此刻，亚历山大的士兵们即将远离故土，前往遥远的亚洲，进入危险的死亡之地，他们中的一些人很有可能会长眠他乡。古代勇猛的英雄是最好的精神偶像，他们认为这些英雄死后便升格成神，这些像人一样也有喜怒哀乐的神祇就住在群山峻岭之上，分管着不同的人间事务。这种说法，在我们看来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但对他们来说却意义重大。他们相信，只要自己诚心地供奉神祇，神祇就会现身赐福于他们。士兵们期待这些神祇能在危急时刻拯救自己，在胜利之时祝福自己。

在这场盛典中，马其顿人像祭祀宙斯一样祭祀缪斯九女神，她们九人能歌善舞，端庄秀丽，姿态优雅。在古人的神话传说中，她们来自北方的色雷斯，去奥林匹斯山参拜宙斯神的时候，宙斯把她们变成了女神，然后，她们穿过希腊，来到南方，最后留在了帕纳塞斯山。从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到帕纳塞斯山在科林斯湾和维奥提亚城的北边。在希腊和意大利，缪斯被当作歌舞女神一样崇拜，之后，她们开始掌管包括历史、天文等诸多文艺——不过在过去，这些文艺形式没有明显的区分，慢慢地发展成了文艺女神。

宙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统治宇宙的至高无上的主神，是希腊神话里众神中最伟大的神。图为宙斯雕像

在马其顿，祭祀宙斯和缪斯的活动持续了九天——“九”代表着缪斯九位女神。为了这次庆典，亚历山大做了精心准备，他搭建起一个能容纳上百张桌子的帐篷，一连数天，在此热情款待了无数的王孙贵族和将军。他向神明献祭，祈求神明保佑他的士兵们。在宴会上，赛马、角斗、长矛格斗、精彩的辩论等各种表演和体育军事的竞技争相举行，极大地鼓舞了将士们的士气，激发了他们的雄心斗志和为了荣耀拼死一战的决心。在追求荣耀的激励下，在相信神明一定会保佑他们的信心中，亚历山大和他的士兵们告别家乡，踏上了远征亚洲的征途。

太阳神阿波罗和缪斯九女神，弗朗西斯科·巴尔托洛齐绘

亚历山大沿着爱琴海北岸，穿过塞斯托斯和阿拜多斯之间的达达尼尔海峡，从欧洲进入亚洲。首先，他派出了一只由150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渡过爱琴海，抵达塞斯托斯，预备将大军运过海峡。与此同时，大军从陆上行进，渡过了北部地区汇入爱琴海的河流，因为这些河流本来就在马其顿境内，所以他们渡河时未受到任何阻挠。当他们到达塞斯托斯时，船队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们了。

在亚历山大的身上，不仅有军人的冷静谨慎，还有诗人的浪漫感性。当他来到塞斯托斯，看到所有的船只已经准备完毕，士兵们也已安全抵达，而对面的海岸上也没有发现敌军的埋伏后，他便让帕米尼奥来指挥大军渡过海峡，而他自己则划着一艘小船，进行了一场浪漫的冒险。大军登陆点的南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这里是特洛伊的遗址。特洛伊在荷马史诗中出现过，这些诗在亚历山大少年时曾唤起他无数的浪漫遐想，于是，他决定让帕米尼奥指挥大部队渡过达达尼尔海峡，而他则乘着小船，朝着南边划去，他要在那个少年时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地方登陆。

特洛伊位于平原之上，在荷马史诗的描述中，那里曾有一个繁荣强盛的国家，有一座宏伟的城池，这座城市后来被希腊联军围困了十年之久，并最终被毁灭。不过，在荷马史诗里，特洛伊位于忒涅多斯岛——一个远离海岸的岛，在特洛伊城附近有一座艾达山，还有一条斯卡曼德河。这三个地方的名字一直沿用至今，不过那条河又被称作曼德河。现如今，虽然我们能在平原上能发现一些零零星星的远古遗迹，但依然无法确定特洛伊城遗址的确切地点。甚至还有许多学者坚持认为，可能根本就没有这样一座城市，除了那座山、那条河、那个岛以外，其他都不存在，这一切都是荷马史诗虚构出来的。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普里阿莫斯是特洛伊的国王，在他的儿子出生之前，他的妻子梦见孩子一出生就变成了火焰，烧毁了王宫。于是，她就把这个梦告诉了巫师，询问这个梦的吉凶。巫师说因为这个孩子是一个不祥之人，将会给整个国家带来灾难。可怜的王后吓坏了，为了避免灾祸，孩子一出世，她就把孩子交给了一个奴隶，命令他杀了这个孩子。奴隶很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婴儿，不想亲手杀了他，于是把他带到了艾达山，把他放在了森林里，任其自生自灭。

在森林里徘徊的母熊发现了这个婴儿，一种母亲的天性油然而生，于是，母熊把这个人类的婴儿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哺育。后来，这个孩子被住在山里的牧羊人发现了，他们把他从母熊那里抢了过来并收养了他，还给他取名帕里斯。也许是那位曾经的母熊妈妈的奶水，给了他野兽般的体魄，后来，帕里斯长得英俊健壮，早早地就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魄力。他健硕的体魄充满了男子汉的气概，轻易地便俘获了艾达山女神俄诺涅的心，于是，俄诺涅便嫁给了帕里斯。与此同时，帕里斯也引起了天上其他女神的注意。

帕里斯和艾达山女神俄诺涅及爱神厄洛斯的雕像，现存于罗马宫殿

后来，奥林匹斯山上将举行一场婚礼，但其中一位女神因为没有收到邀请而怀恨在心，于是，她做了一个金苹果，上面刻着“献给最美丽的女神”，然后把这个苹果悄悄地放在宴会上，她的目的是要让众女神因为这个苹果而发生争执。实际上，她的恶作剧并不仅仅是因为未被邀请而作出的愤怒之举，因为她本人正是不和女神，最擅长的就是挑起争端。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典故，所以，现在每当朋友间因为某些事情而发生争执时，我们都会称之为“引起争端的苹果”。

有三位女神认为这个金苹果应该属于自己，因为她们比别的女神都漂亮。为了得到金苹果，她们决定找帕里斯来做裁判，于是，为了让帕里斯看清楚她们的样子并做出决断，她们相继在艾达山上现身。不过，她们似乎都不太相信帕里斯会做出一个公正的判定，所以她们开始争相贿赂他。一个女神许诺会送给他一个王国，另一个则答应给他至高的荣耀，而第三个女神，也就是阿佛洛狄忒（或者说维纳斯）的承诺则是让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做他的妻子。最终，他把金苹果给了阿佛洛狄忒，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美神。不过究竟是因为她真是最美的女神还是因为贿赂的缘故，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一直以来，帕里斯都住在艾达山里，是个单纯的牧羊人，并不知道自己和平原上那个王国有什么关系。在一次竞技中，国王普里阿摩斯要以艾达山上最好的公牛作为奖品，将其送给获胜者，而经过搜寻、对比后，国王的人发现最好的公牛就在帕里斯那里。那时候的国王根本不会考虑贫民的生活，所以，他的手下蛮横地抢走了帕里斯的公牛。帕里斯十分愤怒，于是，他假扮王子出现在竞技场里，打败了所有的对手，再次把牛牵回了家。

当帕里斯出现在宫廷里时，他的妹妹，国王的女儿卡珊德拉认出了他，通过与帕里斯交谈，她确定这个年轻人就是她失散已久的哥哥，之前他们都以为他早已离开了人世。国王普里阿摩斯看到了卡珊德拉找来的证据，并相信了她的话，于是，帕里斯便回到了国王身边，而在王国里，他也渐渐地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和权力。这时，他突然想起阿佛洛狄忒女神曾许诺要将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赐予他做妻子，于是，他便问女神这个最美的女人在什么地方。

浮雕上的卡珊德拉，现藏于法国罗浮宫

希腊南部有一个叫斯巴达的城邦。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有一个年轻的新娘叫海伦，海伦的美貌远近闻名。帕里斯相信，她就是阿佛洛狄忒说的世上最美的女人，而且根据阿佛洛狄忒的承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女人应该归他所有，所以他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把她抢过来。于是，他经过长途跋涉来到希腊，访问了斯巴达，并且见到了海伦。接着，他说服海伦离开了她的丈夫，与他一起私奔到了特洛伊。

帕里斯诱拐海伦返回特洛伊，马尔滕·海姆斯凯克绘

斯巴达王听说这件事后愤怒异常，于是，他号召所有的希腊人带上武器，和他一起去把自己的新娘抢回来，所有人都响应了他的号召。不过，他们首先给普里阿摩斯送去了一封信，要求他归还海伦，但是普里阿摩斯却支持自己的儿子，回绝了这个要求。于是，希腊人召集舰队和大军，来到特洛伊平原上，并且在特洛伊城周围安营扎寨，围困了特洛伊城，围城长达十年。最终，特洛伊城还是没有逃过被毁灭的命运。

故事里，引发战争的原因既不可思议但又十分有趣，不过，这并不是亚历山大关注的地方，真正吸引他的是荷马史诗里所描绘的英雄们的英勇故事。他们的骁勇善战，他们精彩的冒险经历，他们争斗的起因，他们行事的原则，等等，更重要的是，他们在不同情况下经历到的感动与激情都深深吸引着亚历山大。荷马生动地描绘出了这些人物的抱负、爱憎、骄傲、竞争，还有他们因为人性本能而激发出的冲动。

史诗中的人物栩栩如生，每一个英雄都拥有与众不同的鲜明个性。阿基里斯就是其中之一，他性情粗犷，作战勇猛，为人冲动，甚至还有些残暴凶狠，尤其是面对敌人，更是毫无怜悯之心。传说有一条冥河，河里的水能让人的身体变得坚不可摧，而阿基里斯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抓着他的脚，将他的全身浸泡在河里。不过，因为他的脚没有被浸泡过，所以那里便成为他唯一的弱点。在战场上，他是一个可怕的战士，战无不胜。可是，某一次，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他和伙伴发生了争执并退出了战场；后来，他们又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言归于好，而他也重返战场。

阿伽门农是当时希腊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在一次胜利后，希腊联军俘虏了很多人，而这些俘虏会作为战利品分给大家。可是，阿伽门农被迫要归还一个已经分给他的贵族妇人，于是，他抢走了另一个属于阿基里斯的女奴。这件事激怒了阿基里斯，他一怒之下撤出了战场。正因为如此，希腊联军败仗连连，但阿基里斯依然不肯返回战场。

阿伽门农黄金面具，海因里希·施利曼于1876年发现于迈锡尼

尽管他拒绝回到战场，但他允许他的好友普特洛克特斯穿着他的铠甲出战。一开始，希腊联军在普特洛克特斯的领导下打赢了几场仗，但是，不久之后，普特洛克特斯就被帕里斯的兄弟赫克托杀死了。普特洛克特斯的死激起了阿基里斯极度的愤怒和复仇的灵魂，于是，他放下了与阿伽门农的争执，回到了战场，杀死了赫克托。为了报复，他还用战车拖着赫克托的尸体绕城一周。最终，他用赫克托的尸体从特洛伊国王那里换来一大笔赎金。

阿基里斯杀死赫克托并用战车拖拽赫克托的尸体

正是荷马史诗中所描写的这些壮烈的战争故事引起了亚历山大浓厚的兴趣，正是荷马对英雄们的功绩、性格的生动描述，激起了一个年轻战士的无限遐想。正因为如此，亚历山大才把他们首次踏上亚洲的地点选在了特洛伊；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把大军交给帕米尼奥，让他率领着大军从塞斯托斯前往阿拜多斯，而他自己则乘着小船向着特洛伊平原划去。特洛伊岸边有一个港口，而这里也是当年希腊联军的登录地点，亚历山大亲自掌舵，驾着船驶向亚洲大陆。快到岸边的时候，他站在船头，把一只标枪投向海岸，这是他在向东方世界挑战，这是他在表达对波斯王的轻蔑；靠岸之后，他又第一个跳上岸。在出发前，他把一头牛带到了船上，这是他准备献给海神波塞顿的祭品，一上岸，他便把自己所带的祭品献给了海神。

海神波塞顿与安菲特律特婚礼场景

在古代，波塞顿被认为是住在海里的神明，他有时坐在大贝壳上，有时又乘着海豚或是海马拉的战车，乘着巨浪前行。当他出行时，海里的众神和仙女，在水中半浮半游，环绕在他四周。他不像别的神明那样手握权杖，而是握着一把三叉戟，这种三叉戟类似地中海渔民使用的鱼叉，也可能正因为如此，三叉戟才会被选作海神权力的象征。但是，确切地说，达达尼尔海峡应该归河神掌管，而不是归希腊神话中传说的海神波塞顿掌管，因为这里是一片狭长的水域，而不是宽阔的海洋。

献祭之后，亚历山大便在这片荷马曾经描绘过的地方开始了自己的探险之旅。荷马写作史诗的年代比亚历山大生活的时代早了500年，所以说很难确定亚历山大找到的遗迹是否就是史诗中让他无限遐想的地方。不过，至少亚历山大认为那里就是他所要寻找的地方，站在这些历史遗迹上，他的心中充满了骄傲和激动。亚历山大最喜欢的人物就是阿基里斯，他曾说过，他十分嫉妒阿基里斯，因为他有普特洛克勒斯这样的朋友帮他建功立业，还有荷马这样的诗人为他歌功颂德。

在参观完特洛伊之后，亚历山大便带着几个随从向东北方走去，与此同时，帕米尼奥也已经率领大军顺利渡过了海峡。双方会合后，亚历山大又接管了整个大军。而此时，兰普萨库斯城便在他们的北方不远处。

小亚细亚的大部分地区都在波斯的统治之下，但是，也有一部分地区有希腊人定居。在之前的希波战争中，这里便是双方拉锯的舞台，一会儿属于希腊，一会儿又被波斯占据。在战争中，兰普萨库斯城曾经背叛过希腊，这引起了希腊诸城邦的极度不满，因此，亚历山大决定先毁掉这座城。城中的百姓得知此事后，便立刻派出了使节，祈求亚历山大的宽恕。使节到来的时候，亚历山大很清楚他想说什么，于是他发誓，他绝不会接受这个使节的要求。使节说道：“我来这里就是请求你毁掉兰普萨库斯城的。”亚历山大很欣赏这个使节的睿智，所以他决定遵守诺言，放过这座城市。

此时的亚历山大脚踏亚洲，而波斯大军也已经开始集结，准备迎战亚历山大了。不过，他们却没有料到亚历山大会来得如此突然，他的行军是如此迅速，所以，希腊联军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就到了格拉尼卡斯河的岸边。

第五章　小亚西亚之战

精彩看点

在艾达山和格拉尼卡斯河被阻——格拉尼卡斯河——先行者——亚历山大停留格拉尼卡斯河——亚历山大决定进攻——动机——马其顿密集方阵——方阵结构——方阵的强大特点——无法抵挡——方阵各部分——方阵位置——格拉尼卡斯之战——击败波斯——亚历山大的英勇和魄力——紧急的危险——战役结果——战利品送去希腊——门农的建议被驳——亚历山大慰问伤员——亚历山大继续行军——沿途国家投降——突发事件——亚历山大的宽恕——预兆——桅杆上的鹰——解释预言——冬天来临——新婚将士被允许还乡——新婚将士返乡——托鲁斯山脉——过海通道——艰辛——米安德河——戈尔迪乌姆——戈尔迪之结——麦得斯——戈尔迪系绳结——亚历山大砍断绳结——继续征程——塞恩达斯沐浴——亚历山大重病——亚历山大的军医腓力——怀疑下毒——亚洲各国臣服——伊苏斯平原

尽管亚历山大的大军已经安全登陆，在平原之上集结完毕，但是通往内陆的道路并不通畅，平原南部的艾达山和发源于山上的河流组成一道天堑，截断了大军前进的道路。如果想要进入内陆，大军就必须翻山或是渡河。

在亚历山大看来，率军渡河似乎要更容易一些，因为大部队中有骑兵和战马，还有很多负重的步兵，他们携带有大量的武器装备，翻山越岭非常困难，于是，大军决定朝北行进去渡河。这条小河从艾达山东北面的山坡上潺潺流下，一直向北汇入大海，大军可以很方便地涉水而过。因此，渡过格拉尼卡斯河比翻越艾达山更容易一些。

在那个时代，大部队行军途中，总会向各个方向派出斥候小分队来帮助大部队探路，扫清障碍物以及探查敌情。现在，我们把这种人叫“侦察兵”，在亚历山大那个时代，希腊语里他们被称作“prodromi”，就是先行者的意思。这些斥候的职责就是把前方探到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回大部队，向军官们报告他们打探到的重要情况。

正当大军越来越接近格拉尼卡斯河时，前方斥候来报，说发现河对岸出现了波斯军队，他们守在那里，已经封锁了整个通道。亚历山大命令大军继续前进，同时召来将领们，与他们商议接下来的行军安排。

帕米尼奥建议延缓渡河，他认为波斯军队以骑兵为主，一般来说，白天的时候，骑兵的威力十分强大，但是到了晚上，他们就完全没有战斗力了。而且战马都是分散喂食和休息的，没有战马的骑兵战斗力很弱，因为他们不习惯步战。如果军队在深夜突然袭击他们的营地，那么他们的战马和骑兵将会毫无反手之力，在军队的攻击下瞬间瓦解。鉴于此，帕米尼奥觉得波斯军队不敢在亚历山大大军附近安营扎寨太久，只要再耐心等一等，敌人一定会撤退，这样亚历山大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渡河了。

但是亚历山大不愿采纳这个建议，他相信自己的士兵，相信他们的勇气和战斗力，相信他们一定可以一鼓作气渡过格拉尼卡斯河，一路推进，冲破围堵。他也很清楚，这样做将会给整个波斯带来巨大的震慑，让波斯人知道他指挥的军队多么勇猛无畏。因此，这样做不仅可以有效地恫吓敌人，也有利于未来的战局。其实除了这个原因外，他还有一个更强烈的动机，那就是要直冲对岸，大败对方的骑兵，满足他的虚荣心。

大军行进到岸边后，立刻集结列阵，整装待发，似乎在他们看来，河对岸的敌军根本不堪一击。在亚历山大的指挥下，大军迅速结成马其顿作战方阵，方阵面向敌军排成16个纵队，每一纵队大约1000人，1.6万人便组成了整个马其顿密集方阵。在这个密集方阵中，士兵们全副武装，按照特殊队形排列，他们站在中心位置，左臂挂着盾牌，双手紧握长矛，铁铸的矛头坚硬锋利。他们所持的长矛约有16尺长，当队列站的比较紧密时，后边第八排或第九排甚至是第十排士兵的长矛尖差不多可以伸到第一排。勇猛好战的士兵紧紧握住长矛，组成一道难以攻克的铜墙铁壁。在那个时代，这面墙是任何武器都无法攻破的，任何人，或是战马，甚至大象，只要是想毁灭它的，最终只能是自取灭亡。在强壮有力的臂膀的挥动下，所有的长矛仿佛活起来一般，只要有敌人靠近，它似乎就会立刻横眉怒目指向敌人。当敌人远距离地投掷标枪时，士兵们就会用左臂上的盾牌来抵挡，盾牌层层叠叠，能为整个方阵提供防御。这就是马其顿密集方阵，当它防守的时候，仿佛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般无懈可击；但是当它开始进攻时，整个方阵又能迅速出击，势如破竹。这时候，它就是一头猛兽，长有铜皮铁骨，下边还伸出无数恐怖的尖牙。它不慌不忙地向前推进，气势如虹、势不可挡，一路横扫过去，无情地摧毁面前的一切。马其顿密集方阵是整个亚历山大大军的核心和灵魂，在古代，这种作战方阵是不可战胜的。不过在现代战场上，它就没什么防御能力了，因为猛烈的炮火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所有的士兵，毁掉所有的武器装备。

波斯士兵的浮雕

马其顿密集方阵又被细分为旅、团、营指挥，在打仗时，这些独立的团队又可以单独作战。方阵位于大军中心，两翼分别为骑兵和步兵，相比重装上阵的方阵，他们的行动更加迅猛，能够快速地做出反应。亚历山大就亲自率领着一支侧翼部队，帕米尼奥则率领着另外一支，庞大的马其顿方阵就在这两只侧翼的掩护下，缓慢前进，向着浅浅的格拉尼卡斯河进发。

河对岸便是严阵以待的波斯大军，现在我们依然无法确定当时波斯大军的数量，有历史学家说当时波斯大约集结了10万人，也有人说是20万或者60万。不管真实数据究竟是多少，至少当时波斯士兵的人数是远远胜于亚历山大大军的人数的，前面我们曾说过，亚历山大的大军仅有3.5万人。

格拉尼卡斯河对岸还有一个狭长的平原，平原的尽头是一大片山脉。波斯骑兵占据了整个平原，准备等希腊联军一上岸便发起冲锋。亚历山大率领着大军涉渡过了宽而浅的格拉尼卡斯河，大军一上岸，敌军便向他们冲来，一场激烈而持久的战斗爆发了。亚历山大大军冷静沉着地应战，凭自己的勇武和魄力击退了波斯人，成功地登岸，并在岸边重整部队；而被打败的波斯人发现河岸失守后，便开始四处逃窜。

在这场战斗中，亚历山大表现出色。因为衣着和头盔上的白色羽毛，他在战场上极易被辨认出来，这让他的处境很危险，但他毫不在乎。当大军遭遇波斯骑兵时，有一个骑兵骑着战马疯狂地向他冲来，拿着一把剑朝他头上砍去。亚历山大躲了过去，并立刻用剑刺穿了敌人的身体，但是他的羽毛和头盔被砍掉了。与此同时，在另一侧，又有一个骑兵举起剑，乘亚历山大来不及转身的机会朝他砍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看到亚历山大有危险的战友立刻冲了上前，砍掉了偷袭者的胳膊。

格拉尼卡斯河战役，查尔斯·布朗绘

这很可能是一个传说，当然也可能确有其事，或者说这是对当时事件的夸张描述，又或者完全是杜撰的。伟人的历史里总会有许多本不属于他们的丰功伟绩，因为对于诗人和历史学家而言，夸大和杜撰英雄们的功绩也是他们的工作之一，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这种做法都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也要知道，我们所读到的这些故事都是希腊人的描述，而究竟波斯人是怎么记录这段历史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无论如何，波斯人还是被打败了，而且希腊联军还没有出动马其顿方阵，参战的仅是一些骑兵和步兵。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马其顿方阵也难以施展，因为此时大军刚刚登岸，庞大的马其顿方阵是难以迅速地与全副武装的敌人接战的。

波斯军队战败撤退，而亚历山大也不打算乘胜追击，因为他已经达到了重创敌军的目的了。波斯大军战败的消息就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亚细亚，局势对亚历山大十分有利。他派人将胜利的消息传回希腊，同时还送回了300副铠甲——它们是从战场上被杀的波斯骑兵身上扒下来的。后来，这些铠甲被挂在了雅典的帕特农神庙里，这里是整个欧洲最显眼的地方。

指挥这场战役的波斯将军名叫门农，他曾反对这样冒险的战法。在他看来，亚历山大劳师远征，一定没法携带大量补给，所以他只能靠战斗胜利后夺取战利品来维持军需。因此，门农强烈建议波斯人应该慢慢撤退，坚壁清野，不给亚历山大留下任何东西，这样一来，亚历山大大军就会因为物资匮乏，最终沦为他们的猎物。不过，门农的建议被其他将领否决了，而格拉尼卡斯河战役也以波斯的失败而告终。

亚历山大下令大军就地安营扎寨，进行修整，给士兵疗伤。他亲自探望了每一个伤员，询问他们的伤情，听他们讲述战况。能把自己的战斗故事讲给统帅听，并且他还听得如此专注和兴奋，这让每个士兵都备感骄傲。因此，将士们士气大增，他们渴望能再一次为伟大的领袖效力。从这件事上，我们便能看到亚历山大那闪闪发光的伟大灵魂，要知道，那时他才21岁，刚刚成年而已。

在格拉尼卡斯河休整后，亚历山大又率军南下，沿着爱琴海东岸进发，一路上，几乎所有的国家、城邦、城市都望风而降。实际上，这里也不能算作波斯领土，因为这里的居民主要是希腊血统，他们有时被希腊统治，有时又被波斯占领，每次的征服都是换个执政官那么简单。亚历山大想方设法地消除人们对他的恐惧：他严禁士兵伤害、骚扰平民，没有掠夺大家的私有财产，而是仅仅占有了城堡和一些国库里的财物，他还继续沿用之前的税制、法令和审判制度。所以，不久之后，他便顺利收服了整个小亚细亚的西部地区。

进军中发生的一系列冒险和故事被历史学家描绘得多姿多彩，这不仅让事件本身显得有趣，也显示出了亚历山大崇高的品质。在亚历山大到来之前，此地的波斯人和希腊人就纷争不断，在以弗所这个地方，双方的仇恨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终于酿成了一场大战。最终，希腊人获得胜利，他们准备大肆屠杀波斯平民，得知此事后，亚历山大立即制止了他们，保护了这些所谓的敌人。于是，亚历山大的宽容与慷慨迅速传遍了整个小亚细亚，这让他名声大振，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以弗所是吕底亚古城和小亚细亚西岸希腊的重要城邦，图为以弗所的引水槽，迈尔·路易吉绘

在那个时代，士兵们非常相信所谓的“征兆”，他们会从鸟的飞翔等活动来判断即将发生的事情，这几乎是一个传统。有一次，当希腊的战舰沿着海岸，跟随岸上的军队一起行进时，被一支强大的波斯舰队困在了海湾中，其中一艘希腊战舰甚至搁浅在了海滩上。一只老鹰在桅杆上停了很久，而且它还一直看着远方的海面。帕米尼奥说这只老鹰盯着海看，预示着胜利就在那里，于是他鼓励士兵们做好迎战波斯舰队的准备；不过，亚历山大却坚持认为，老鹰既然停在了一艘搁浅的战舰上，那么这就说明他们只有在陆地上才能获得胜利。这样的征兆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解释，有智慧的领导者就会利用这些征兆来鼓舞士气，他们还会在通盘考虑了其他因素后采取恰当的战术。亚历山大非常清楚他的大军不善海战，所以他不打算在海上与敌军对抗，如果那样做，他可能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

冬天来临的时候，亚历山大和他的大军已经到达了距离希腊大约三四百英里的地方，此时，他决定在春天来临之前不再行军。同时，他还向所有人宣布说，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只要是当年结婚的都可以返回希腊和他的妻子团聚，等到来年春天，他们再归队。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振奋士气的决定，能回家团圆的士兵并不多，根本不会影响到大军的战力，但是，回到希腊后，这些士兵便会把亚历山大的伟大战绩和他的高尚品德传遍整个希腊，最终将他的丰功伟绩传遍欧洲。此外，这个做法也能加深他与士兵们之间的情谊和联系，不管是离开的还是留下的士兵，他们都更加拥戴亚历山大了。亚历山大也非常乐于与士兵接触，了解士兵的想法，关心士兵的生活。否则，即使想和士兵们打成一片，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

不过，亚历山大并不打算悠闲地渡过这个冬季，他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城池走到另一个城池，经历了各种冒险。首先，他沿着南部海岸来到了托鲁斯山脉，停在山脉旁边的海岸上。托鲁斯山脉的悬崖峭壁将整个海岸切断，只留下了大海和山崖中间的一片狭长的海滩，这片海滩时而被海水淹没，时而又露出海面。其实，地中海的海浪很小，但是这儿的海水却因为长时间地向着一个方向冲刷，再加上海风的力量，海浪非常之大。当亚历山大来到这个地方时，正是海水上涨之际，但他依然决定穿过海滩继续前进。其实在山的背后还有另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但是亚历山大的士兵们热爱冒险，亚历山大也想带着他们共同去经历一次惊险刺激的征程，所以他们便沿着悬崖峭壁纵队前进，海水差不多没过他们的腰，海浪则不停地拍打着他们。

最后整个队伍安全通过了这片海滩，亚历山大率军继续北上，朝着小亚细亚的中心地带前进，不过，想要到那里，还得穿过一片他曾经到过的山脉。这时正值冬季，整个大军在荒凉可怕的峡谷中被暴风雪包围，而除了要应对极端天气带来的困难和危险外，他们还必须要面对敌人的挑战，因为山里的诸部落把守着各个通道。终于，亚历山大成功到达了一个山谷，米安德河——这条经常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河流正在山谷里流淌。

那个时候，帕米尼奥率领大部队留在小亚细亚西部，当春天到来时，亚历山大便下令大军开拔，到戈尔迪乌姆与帕米尼奥会合；之前回家乡团聚的士兵们也重新渡过了达达尼尔海峡，来到了戈尔迪乌姆。这里，这个城市将成为他远征的新起点。

亚历山大把戈尔迪乌姆城选作他新起点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想要解开戈尔迪之结——希腊神话中的一个难题。它的故事如下：戈尔迪是山里的一个农民，一天，他正在耕地的时候，一只老鹰盘旋而下，落在他的车轭上，直到他耕作完才振翅高飞。这是一个征兆，但是戈尔迪不知道它究竟预示了什么，于是他打算去邻镇找个占卜师问问。在路上，他碰到一个打水的少女，这就像圣经中亚伯拉罕的仆人遇到利百加一样。戈尔迪和她交谈时说起了这件事，少女建议他应该回去向宙斯献祭，而且她还答应和他一同回去。最后，这个少女成了他的妻子，他们在农场里平静地生活了很多年，后来还生了一个儿子——麦得斯。麦德斯常常驾着牛车，载上父母一起出门，一天，他们在去往镇子的路上遇到了一场集会。因为王国纷争不断，陷入混乱之中，所以大家便聚集在一起，询问一个预言家他们该怎么办。预言家告诉他们，一辆牛车会给他们带来一个新的国王，这个国王会结束国家的一切纷争。就在这个时候，麦得斯赶着牛车带着父母出现了，众人认为这就是预言家说的牛车，于是他们立刻拥戴麦得斯成为他们的国王。他们把这架牛车当作圣物，将之供奉于宙斯神庙里，戈尔迪用一条皮带将车轭和车杆绑了起来，然后系了一个众人都解不开的结，这就是著名的戈尔迪之结。后来的预言家说，无论是谁，只要能解开这个结，就能成为整个亚洲的王。不过，到现在也没有人能将它解开。

仆人与利百加，埃斯特班·穆里洛绘

亚历山大非常想去看看这个结，试试能不能解开它，于是，他来到了供奉牛车的神庙，看到了这个绳结。但是，他发现这个绳结根本就无法解开，于是，他抽出宝剑把绳结砍断了。没有人能说得清这个故事的真假，不过它还是在欧洲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流传了两千多年，现在，我们把用武力解决难题的方式叫做“解开戈尔迪之结”。

终于，希腊大军在戈尔迪乌姆城集结完毕，亚历山大下令开拔，大军朝南进发。一开始的几个星期里，他们一路顺风，沿途的王国、城邦、城市等都望风而降。最后，当亚历山大来到塔苏斯时，一个意外差点儿就终结了他的征途。事情是这样的，因为一些原因，他急切地率军逼近塔苏斯。当时天气酷热，亚历山大又热又累，于是他急不可待地跳进塞恩达斯河洗了个澡。当时的塞恩达斯河是条很小的溪流，它发源于陶拉斯山，流经距山不远的塔苏斯城。这儿的河水冰冷刺骨，亚历山大刚跳下去就被冰冷的河水刺激到了，当众人把他拉上岸时，他已经不省人事了，于是，众人迅速地把他抬进了帐篷。亚历山大病危的消息很快就在军营里传开了，大家都以为他快死了，所有人——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陷入了悲痛和恐惧之中。最终，亚历山大还是转危为安了，但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却持续了很长时间。

在他生病期间，又发生了一件足以彰显亚历山大独特的个性和魄力的事情。亚历山大的军医是一个叫腓力的人，他为亚历山大准备了一些有特别疗效的草药，不过熬制草药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就在他准备把药呈到亚历山大面前的时候，亚历山大突然收到了一封帕米尼奥的信，在信中，帕米尼奥说他发现波斯人已经收买了腓力，并要求腓力趁着他生病的时候在他的药里下毒毒死他，所以帕米尼奥建议亚历山大立刻把腓力抓起来，并拒绝服用腓力提供的任何药物。

亚历山大悄悄地把这封信放在了枕头下，没有告诉任何人。当腓力把药熬好端到他面前时，亚历山大一手拿着药碗，一手拿着那封密信，他把信递给腓力，说道：“看看吧。”而当腓力读完这封信，抬头看亚历山大时，他发现亚历山大已经把药喝完、把碗放下了，脸上正带着完全的信任和无畏的表情。

军医腓力为亚历山大治病，亨里克·西莫瑞德兹绘

有些人认为是因为当时亚历山大仔细地观察了军医读信时的表情，通过表情判断出了这个军医究竟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也有人认为，这个行为表明了他对身边人的极度信任，以此证明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他都不会怀疑战友的忠诚。不管怎样，此举让腓力感动不已，而亚历山大最后也康复了。

现在，亚历山大已经越过了整个小亚细亚，收服了此地的所有王国、城邦和城市；现在，他要朝着另一片区域——叙利亚和巴勒斯坦进发了。叙利亚和巴勒斯坦位于地中海东岸，要想进入这片领土，他就必须穿过大海与群山间狭长的伊苏斯平原。而正是在伊苏斯平原，他的大军与波斯大军的主力狭路相逢了，一场大战一触即发，而这场大战就是我们下章要讲述的伊苏斯大战。

第六章　战胜大流士国王

精彩看点

国王大流士对亚历山大的看法——准备迎战亚历山大——希腊雇佣兵——卡瑞蒂姆的劝告——大流士对卡瑞蒂姆的不满——处死卡瑞蒂姆——奢靡的大流士军队——崇拜太阳——王室卫队——常胜军——国王大流士的外表——国王大流士奢华的衣着——国王大流士的后宫——国王大流士迎战亚历山大——伊苏斯平原——陶拉斯山脉——大流士行军路线——伊苏斯的位置——两军擦肩而过——斥候先锋——夜晚扎营——大战前夕——庄严神圣的场面——打败波斯人——大流士逃亡——大流士的母亲妻儿被俘——悲痛的被俘贵妇们——亚历山大的仁慈宽厚——赫费斯提翁——亚历山大探望王室贵妇——认错人——亚历山大的胆识——战死的波斯人数——获取大量财宝——谈判——亚历山大回应大流士——希腊俘虏——底比斯使者——亚历山大继续征程

到目前为止，与亚历山大对阵的都还只是波斯的将军们，而不是他们的国王大流士，而在开始的时候，大流士也小看了亚历山大远征的决心。或许在他眼里亚历山大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在给小亚细亚驻军的命令中，他还命他们抓住这个年轻的傻瓜，把他五花大绑押到波斯来。不过，当亚历山大征服了小亚细亚的一些城邦后，大流士国王才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绝不是他口中的傻子，想抓到他没那么容易。

因此，国王大流士立刻召集起了一支庞大的军队，打算亲自前往地中海会一会亚历山大。他从波斯各行省召来了大量部队，此外，在他的军队中还有很多招募自小亚细亚的希腊人以及一些希腊雇佣兵，这些雇佣兵本身就是为了钱而打仗的，所以他们可以为了更高的报酬而加入其他部队。

另外，还有一些希腊人在大流士的王廷中担任官职，其中就有一个名叫卡瑞蒂姆的人向大流士提出了中肯的劝告。他认为，在面对像亚历山大这样的强敌时，这些华而不实的准备，以及这支像游行队伍一样的军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卡瑞蒂姆说道：“可能我的坦白会惹您生气，但如果我现在不说，迟了就来不及了。您这些华而不实的准备，还有您这支虽然人数众多但鱼龙混杂的部队，只能吓唬一下您周边这些小国而已，但是面对亚历山大和他的将士，他们将毫无用处。您的军队看起来气势弘大，没见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它的华丽，但这种炫耀根本吓不住希腊人。他们不会在意您的队伍多么华丽、多么壮观，他们只会在乎士兵手中的长矛是否锋利、您的军纪是否严明、将士们是否能吃苦耐劳。您这支看起来奢华无比的军队只会让他们蔑视，他们甚至会觉得打败这种军队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虽然他们白天在不辞劳苦地行军奔波，晚上又睡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虽然他们的食物是粗茶淡饭甚至是在忍饥挨饿，但是，他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是骄傲的、强大的，他们根本不向往什么奢华安逸的生活，他们最瞧不起的就是软弱娇气的人。您这支奢华的队伍是很耀眼夺目，但是您既没有锋利的武器，也没有勇猛的士兵，面对真正的勇士，您没有任何胜算。所以对您而言，拿这些金银珠宝去招募一些真正的勇士才是上策，不过您应该也知道，真正的勇士是拿钱也换不来的。”

希腊人一向快人快语，但是卡瑞蒂姆却没有料到波斯人并不喜欢听到这样坦白的忠告，大流士十分不悦，盛怒之下的他决定处死卡瑞蒂姆。卡瑞蒂姆说：“好吧，我可以死，但是为我报仇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听不进去我的忠告，最终亚历山大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图为波斯国王大流士，出自古代壁画

大流士率领着他的大军出发了，他们跨过幼发拉底河，浩浩荡荡地开往地中海东岸。为了这次出征，大流士可以说是极尽奢华，史书上对他这支奢华壮观的大军有段详细的描述。因为波斯人崇拜太阳和火，所以大流士就在他的帐篷顶上放置了一个水晶做成的太阳，它光华耀眼，士兵们在很远的地方便可以看到它；衣着华丽的侍者们抬着精致的银制祭坛，祭坛上燃烧着熊熊圣火，一队身穿华丽长袍的祭司和神职人员紧随其后，他们将负责所有的祭拜仪式；然后是一辆献给太阳的战车，战车由四匹白马拉着，在战车的后面有另一匹高大华贵的白色骏马——被称为“神圣的太阳之马”，担任这匹太阳之马侍从的掌马官身着白衣、手持金鞭，跟在马的旁边。

大军中有支与众不同的队伍——王室卫队，他们身着盛装，披挂着华丽的铠甲，站在最为耀眼的位置，享受着最高的荣耀。不过，他们的荣耀并不是来自战场上的奋力厮杀和卓越的军事才能，而是因为他们高贵的出身和门第，他们都是国王的亲属。不过他们人数众多——差不多有1.5万人，所以很多人彼此间其实都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了。但是，他们依然在脸上挂着骄傲的神情——为自己高贵的身份而骄傲。另外，大军中还有一支大约1万人的部队——常胜军，常胜军的官兵们皆披着镶满了金片和宝石的金色纱巾。

与其说这样的军队是去征战，不如说他们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游行庆典。而乘着战车的国王大流士无疑就是整个游行队伍中最耀眼的存在——他坐在高耸的宝座之上，万众瞩目。他穿了一件绣着银线的衬衫，外边罩着一件镶满金子和宝石的长袍，看起来耀眼夺目；他还在腰上系着一条金腰带，上边挂着他发号施令的宝剑，剑鞘上的宝石闪闪发光；他头上的王冠和他的华服一样镶满宝石，高贵而精美。他的战车高大宏伟，雕刻着精美的图案，装饰着各种雕像，他的仪仗队员们手持银制的长矛，矛头全是金子打造，威风凛凛的站在他两侧。

最不可思议的是，大流士居然带着他的王后一起出征，随行的还有他所有的后宫人员。在路上，他的母亲西斯甘比斯同他的王后一起坐在紧随国王战车的一排华丽车辇中，随行的王子、公主们则坐在另外15辆马车上，此外还有大量衣着华丽的宫女侍从。在车队的后面是几百只骆驼和骡马，它们拉着王室的大量财宝——大流士出征时居然还带上了大量财宝。

就这样，大流士带着他的大队浩浩荡荡地一路向西，最后来到了地中海东岸。他把所有的财宝留在了叙利亚的首都大马士革，还派了大量人马看护它们。接着，他便带着其余部队继续进军，从叙利亚开往小亚细亚，准备在那里迎战亚历山大。与此同时，亚历山大也正从小亚细亚向叙利亚进发。

从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到，陶拉斯山脉位于地中海东北角，沿着海岸延伸，在群山间有无数条小路可以让大军在叙利亚和小亚细亚之间来往通行。此刻，大流士国王正率军沿着一条靠内陆的路线向西行进，而亚历山大则沿着靠海的线路一路向东而行。亚历山大并不知道大流士的大军就在他的附近，而大流士国王则认为亚历山大会在他到达前撤退。在大流士看来，在他这占有数量优势的大军面前，马其顿那寥寥数万人真是不值一提，他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所以，他坚信亚历山大一定会望风而逃的。虽然两军只相隔50英里左右，但是因为所有的沟通来往都已经断掉了，所以他们都很难获知对方的确切情况，将军们只能派出他们的斥候，或者从来往的路人那里截取他们想要的情报。

结果，因为这诸多因素，就在双方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亚历山大的大军和大流士的大军擦肩而过了。亚历山大率军穿过一条叫做叙利亚之门的小路，来到了位于伊苏斯平原的叙利亚；大流士则率军一路向北，在亚历山大离开后到达了伊苏斯。当双方大军得知彼此竟然近在咫尺时，都吓了一大跳，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亚历山大简直难以置信，他立刻派了一艘有30支桨的战舰沿着海岸划到伊苏斯打探情报。战舰很快便回报说他们在叙利亚之门不远处发现了波斯大军，他们的营寨几乎占据了整个平原。

亚历山大随即召来所有的将领和谋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同时，他还宣布即刻从叙利亚之门返回，攻打波斯大军。接到命令后，将士们士气高昂地出发了。

傍晚时分，亚历山大派出一支斥候做先锋，命他们悄悄出发，去高地上观察敌情，一旦发现敌军行踪便立即回报。如果在现代，这样的侦察任务是必须要携带军用望远镜的，可是，亚历山大那个时代还没有这样的装备可用，斥候们只能用自己的双眼观察。

伊苏斯之战前夕，双方兵力部署示意图。注：THE BATTLE OF
ISSUS=伊苏斯之战；333B.C.=公元前333年；GULF OF ISSUS=伊苏斯湾；Persians=波斯人；Macedonians=马其顿人

夜幕降临后，亚历山大便命令大军跟随前锋部队出发了；到了半夜时分，他们便来到了叙利亚之门的峡谷。在确认了周围没有任何危险之后，大军停了下来，哨兵立刻到四周高地处警戒。亚历山大亲自爬上了一处高地，俯瞰了整个平原，此刻，他看到整个平原到处都是波斯大军营帐里明暗闪烁的灯火，大片营地在夜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恢弘，尤其对站在高地上的亚历山大来说，这一幕十分壮观。站在幽暗险峻的山顶上，亚历山大望着峡谷里的部下——这些英勇无畏的士兵们，再远眺几英里外平原上的遍地篝火，他预感到自己的命运，还有众多将士的命运，都将取决于即将到来的黎明，取决于即将发生的一切。而这一定会是一个伟大的征服者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他要尽情享受这样的兴奋和刺激，他为此而骄傲。为了让这一刻更显庄严，他建起一个祭坛，向神祇献上祭品，祈求神祇保佑他们在天明后的大战中旗开得胜。当然，祭祀活动选在了一个不会引起敌人注意的地方，而且哨兵就把守在各个哨口，观察着波斯大军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亚历山大便下令大军出击；傍晚夕阳西下时，所有的狭谷隘口上都挤满了四散而逃的波斯士兵，他们惊慌失措、溃不成军，蜂拥而上，堵住了山谷里的隘道。走在前面的士兵精疲力竭后倒在路上，后面的人就一拥而上，踩踏着他们的身体逃命。大流士国王也身在其中，忙于逃跑的他甚至丢下了自己的母亲、妻子、儿女。他驾着战车一路狂奔，到了战车过不去的地方，他便卸下一切东西，跳上马背拼命逃走了。

伊苏斯大战，简·布鲁盖尔绘，现藏于罗浮宫

亚历山大和他的军队并没有乘胜追击，他们返回了波斯大军的营地。在那里，他们看到了大流士华丽的帐篷和成堆的金银珠宝、金子铸的箱子、银子做的花瓶器皿和各色香料等，他们几乎可以在这个帐篷里找到他们所能想象到的任何财宝。而大流士的母亲和妻子则惊恐绝望地看着这些胜利者，嚎啕大哭。

得知这个消息后，亚历山大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他从前的老师列昂纳托去安抚这群惊恐不安的妇人。此时，她们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俘而哭，她们还以为大流士已经战败被杀了，所以，悲痛的母亲在为自己的儿子哭泣，伤心的妻子在为自己的丈夫难过。列昂纳托带着一群士兵朝着传出阵阵哀嚎的帐篷走来，门口的侍从立刻跑进帐篷报告说有一队希腊士兵朝这儿走来了。这让妇人们更加惊恐，她们以为自己将要面对暴风般的侵犯和死亡，所以都痛苦地躺在了地上。列昂纳托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随从们从里面出来才走进帐篷。看到他后，妇人们吓坏了，向他求饶，祈求他允许她们吊唁她们的国王，至少能让她们再看一眼儿子或丈夫的尸体。

为了安慰她们，列昂纳托说道：“亚历山大特意让我来告诉你们大流士还在世的消息，他不仅没有死，而且已经安全逃离了战场。至于你们，亚历山大绝不会伤害你们的，他不仅会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更会保有你们的王室待遇，就连你们的生活起居也会如往常一样。另外，亚历山大还让我向你们转达他本人对大流士的态度，他对大流士本人并无恶意，只是，为了荣耀，为了亚洲广袤的领土，他必须追击这样一个名义上的敌人。” 列昂纳托一边说话，一边从地上扶起了这些惶恐不安的妇人们。终于，她们渐渐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亚历山大让经验丰富的帕米尼奥统管大营，他则带着好友赫费斯提翁一同前往探望了这些被俘的王廷贵妇。赫费斯提翁是他的知己良朋，两个人年纪相仿，当两人进入帐篷时，那些妇人们不知为何搞错了，错把赫费斯提翁当成了亚历山大，毕恭毕敬地向他叩拜。一个随从赶紧告诉她们说旁边那位才是亚历山大，这些女人们吓坏了，急忙道歉。但是亚历山大并没有生气，他和蔼地宽慰这些妇人们：“你们做的并不算错啊，我是亚历山大，但是他是我的挚友，你们拜他就等于拜我了。”

亚历山大安抚大流士的亲属，贾斯特斯·萨斯特曼绘

此时，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军队中，亚历山大已经能够轻松驾驭那些他父亲任命的资历深厚的将领们了，但是他依然没有被野心吞噬，他的内心深处保留着和善，这让他能够与同伴和睦相处。从古至今，很少有帝王能像亚历山大一样不用手中的权力毁灭友情，而是依然诚恳友善地对待朋友，珍惜友情带给他的欢乐。

大流士年轻貌美的王后身边还带着他们的儿子，真不知道大流士为何会带着这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一起出征，或许他当时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和亚历山大正面遭遇，更没想过自己会被亚历山大打败。之前他一直认为亚历山大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可是他没想到亚历山大精力旺盛、勇气十足、敢于冒险。另外，他也从未将亚历山大率领的军队当回事，他原以为亚历山大根本不敢与波斯大军抗衡，只要他率军前来，亚历山大就会望风而逃。但是，他却万万没想到那样一个小男孩会在清晨破晓时分率军从群山中的隘道突然冲出，直冲他庞大的军营，在短短的12个小时里就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的确，这次战绩十分出人意料，当时亚历山大的军队只有3.5万人，而根据历史所载，此战中大约有10万波斯士兵死在了战场上——当然了，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死于撤退时的踩踏。当亚历山大突然杀来时，波斯大军立刻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士兵们慌不择路，一大群骑兵涌进隘道，踩踏着慌乱的步兵，争先逃跑。

亚历山大听说大流士把大批财宝留在了大马士革，于是，他派帕米尼奥前去收缴，最终，大量的金银珠宝落入了亚历山大的手中。之后，那些金碗银盘都被铸成了钱币，而大批的财宝则被运回希腊，这次远征获得了巨大成功。

聚集了一小群残兵后，大流士继续逃亡，直到渡过了幼发拉底河后才停下来。然后，他向亚历山大派出了求和的使者，在给亚历山大的信中，他就亚历山大的入侵提出抗议，并敦促他即刻撤回自己的领土上。另外，他想以大量的赎金赎回自己的母亲、妻子、儿女。最后，他又说，如果亚历山大愿意让他赎回家人，又撤出了自己的领土，那么他愿意与他结盟。

亚历山大给大流士回了一封简洁有力的信，在信中，他说：“你的祖先曾率领大军跨越达达尼尔海峡入侵希腊，一路上，你们攻城略地，破坏了我们希腊人的家乡，给我们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而且，你自己也曾悬赏追杀我，所以，今天我的所作所为仅仅是为了复仇，神祇会站在我们这正义的一方，会赐予我胜利。现在，我才是亚洲的君主，是你的王。如果你承认这一点，愿意臣服于我，那么，我可以无条件地归还你的母亲妻儿，不要一分钱赎金。如果你想和我谈判，就必须遵守这些条件，必须承认我是你的王，否则我是不会接受你送来的任何东西的。”

在这次战役即将胜利之时还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展现了亚历山大的宽宏大量，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围绕在他的身边，对他忠贞不二。在攻陷波斯王廷时，他发现并俘虏了许多希腊各城邦派来的使节。现在，除了斯巴达和底比斯，希腊各城邦都在表面上归顺于他，而底比斯这座城也已经被他摧毁了。但是，在希腊，还是有诸多派系的敌对势力密谋推翻他，他们派遣信使来到波斯王廷，帮着波斯人一起密谋对付他，而散落于各地的底比斯人也派来了使者。所以，当这些人被俘之后，他要考虑如何处置这些叛徒。最终他决定立刻处决这些人，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叛徒，他们在表面上假装支持他，背地里却在密谋造反。但是，他也说道：“底比斯人不同于他们，我曾毁了他们的家园，他们有权反对我、向我复仇，有权夺回他们失去的一切。”于是，亚历山大放了这些底比斯人，让他们有尊严地离开了。

波斯大军已经战败，别的城邦小国自然不会再做无谓的抵抗，他们接连投降，亚历山大委派官员接管了这些地方。而他自己则沿着地中海东岸继续进发，一路所向披靡，直至遇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提尔城。

第七章　围攻提尔城

精彩看点

提尔城——提尔城的位置和规模——提尔人的商贸往来——巨大的财富和资源——提尔城的城墙——提尔城的影响力和实力——亚历山大的顾虑——来自提尔城的礼物——亚历山大被拒入城——决定攻打提尔城——亚历山大的计划——困难与凶险——士气高涨——修建桥墩——工程推进——提尔人反击——桥墩上的工事——提尔人造火船——点燃火船——烧毁工事——风浪来袭——重建工事——亚历山大建舰队——战斗装置——双连战舰——妇女儿童离开提尔城——围攻——提尔人无畏的勇气——打开城墙破口——攻陷城池——提尔城覆灭——亚历山大的残暴——性格改变——羞辱大流士——回应帕米尼奥——英雄的人性弱点——雷西马克——山林里的冒险——冒险经历中展现的凶残

提尔城位于地中海东岸的一个长约三四英里的小岛之上（目前关于该岛规模的说法不一，直径大约从3英里到9英里不等），是当时那里最大的商业中心。不仅如此，提尔城还拥有强大的舰队，能把自己的势力辐射到整个地中海。

最初的提尔城是建在大陆之上的，但由于东方的巴比伦各邦国不断入侵，提尔人最终舍弃了旧城，在离海岸不远的岛上建了这座新城。这里易守难攻，可以很好地防御敌人的袭击。最终，旧城荒废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遍地废弃的墙砖，神庙、石柱和拱门都倒塌了，所有这些仿佛都在提醒人们它曾经的辉煌。

提尔城所在的岛屿离岸半英里左右，二者中间的海深约18英尺，是一个天然良港。因此提尔城便以商贸为主，富庶而强大——从这里驶出的船只驶向地中海各处；同时，为了维护自己的商贸利益，他们还组建了强大的舰队。

因为岛屿本身面积不大，所以整个提尔城的建筑很密集，有大量宏伟的建筑物，据说里面藏有历代积累下来的无数财宝。而且提尔城城防坚固，在当时的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的夸张描述下，有传言说提尔城的城墙有150英尺高。不过，我们也应该知道提尔城的城墙是从海里建起的，确实需要修筑得非常高，这样它才有可能与陆地持平；而且为了达到保护城内居民和建筑物的目的，这些城墙必然会比别的城池城墙高出许多。所以，在提尔城的某些地方，城墙连着上面的建筑物确实达到了150英尺的高度，但这并不是城墙的普遍高度。

图为提尔城中的体育场遗址

凭借着繁荣的商业往来和装备精良的护卫船舰，提尔城变得富庶、繁华起来。同时，它也制定了自己独立的外交政策——为了确保自己的商贸活动顺利开展，它从不参与陆地上各个邦国的纷争，在维护自己独立的同时，努力地与其他各国势力保持友好的关系。

此时亚历山大已经率军行进到了提尔城附近一个叫腓尼基的城市，现在，他面临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如何对付提尔城。他不想绕开提尔城继续东进，因为他担心当他进军不利时，提尔人会立刻从他背后发起攻击，让他腹背受敌。在地中海沿岸的诸多国家、城邦和城市中，提尔人战斗力很强，他们可以迅速集结，在希腊和小亚细亚沿岸地区对亚历山大形成威胁。经过再三考虑，亚历山大决定先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而不是急着去追赶大流士。但是如果不绕开它，贸然攻打这座城市也十分危险：亚历山大只有陆军，而提尔城所在的岛屿距离陆地还有半英里；而且它那建在水面上的城墙非常坚固，提尔人的护卫舰队也装备精良；这里的居民更是非常富庶，他们可以用商船运回各种补给，因此亚历山大也很难通过围困逼降提尔人，征服提尔城。

古希腊时期，腓尼基是地中海东岸重要的港口和商业中心，图为腓尼基收税员和商人们

提尔人并不希望与亚历山大发生冲突，他们派人送去书信祝贺他获得伟大的胜利，信中充满了对亚历山大的溢美之词，并且称自己无意与希腊联军为敌。他们还向亚历山大送上金子做的王冠，表示愿意和别的亚细亚国家一样尊他为王。亚历山大亲切地回应了这一请求，并表示希望能亲自去一趟提尔城祭拜提尔人供奉的神祇赫拉克勒斯。

提尔人很清楚，无论走到哪里，亚历山大都会带上他的军队，而他的大军一旦进入城中，就意味着他对提尔城的军事占领，可是他们又不敢贸然拒绝这样的请求。于是，提尔人送信给亚历山大，说他们的城太小，无法接待如此庞大的队伍，不过，因为陆地上那座废弃的旧城遗址上还有一座神庙，所以如果亚历山大愿意的话，他可以在陆地上祭拜赫拉克勒斯神。

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是主神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图为赫拉克勒斯的雕像

亚历山大召集了所有的将领，对他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经过深思熟虑后，我决定推迟对波斯中心地带的远征，我要先征服提尔城，完全掌握地中海。而且大流士此时正在东方集结军队，所以我打算先占领埃及，然后再对付大流士。”将领们一致同意了他的决定，于是，他便率军朝着提尔城前进，而提尔人也已经做好了迎战亚历山大的准备。

在考虑了所有的情况后，亚历山大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在陆地和提尔城所在的岛屿之间修一条足够宽的堤道。堤道从提尔城旧址一直延伸到岛屿，这样他的大军就可以沿着堤道直达城墙，突破对方的防守。这听起来似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提尔城旧址确实有足够多的石料可以修建这样一条堤道。不过在修建过程中，亚历山大的大军必然会面临巨大的阻力，修路的士兵既会受到护城士兵的攻击，又会遭遇海上战舰的袭击，而且，当堤道离岛屿越来越近时，士兵们遭受的攻击也会越来越猛烈。尽管困难重重，但是亚历山大还是决定修筑堤道，因为这是拿下提尔城的唯一办法。

士兵们立刻开始了这项工程，因为他们无比拥戴他们的领袖亚历山大，他们坚信他能做到任何事。而且要从陆地修一条直通岛屿的堤道，这是多么大胆而又不可思议的想法啊，这让士兵们兴奋不已。

要在水里建起这样的堤道，不仅需要石料，还需要泥沙，而使用泥沙时就一定要想办法不让海水或者波浪把泥沙冲走，这时要用到“打桩”的方法——把长树干的一端削尖，然后深深插进水里。于是，亚历山大派了几队士兵去黎巴嫩山里砍伐树木，那里有大片的雪松林——它们非常有名，常常被一些宗教典籍提到。士兵们把树干带回岸边，将一端削尖，然后插进海里的泥沙中，用来护住堤道两侧；其他人则从旧城的废墟中搬来石头，填进海里做桥墩。一开始，守城的提尔人并没有发现这条堤道，最后，当发现堤道正慢慢朝着小岛延伸过来时，大吃一惊的他们决定立刻采取行动破坏它。

提尔城围攻战示意图。THE SIEGE OF TYRE=提尔城围攻战；注：November 333－August 332B.C.=公元前33年11月到公元前322年8月；Cyprian Fleet=塞浦路斯舰队；Phoenician Fleet=腓尼基舰队；MEDTERRANEAN SEA=地中海；Sidonian Harbor=西顿港

提尔人想方设法来破坏堤道：他们在城墙上架设起投石机，把大块的巨石投向正修筑堤道的士兵；他们派遣在山谷丛林里生活的部落去偷袭伐木的士兵；他们登陆上岸，袭击那些正从旧城废墟上搬运石料的士兵；他们还驾驶着武装的战舰驶向桥墩附近，用石头、标枪、弓箭和铁球攻击正在修筑堤道的士兵。

但是，他们的行动收效甚微，工程还在持续。亚历山大下令用木头建起巨大的屏障，用它来保护施工的士兵，让士兵们躲在屏障后面继续干活。因为屏障的保护，堤道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段距离。在修建堤道的同时，他们还沿着堤道两边，在靠近小岛的一端修建了一些包括打桩机、投石机在内的有特殊用途的装置；而为了居高临下地攻击想要靠近的敌人，他们还修筑了很高的塔楼。

最后，提尔人决定采用火攻来毁掉所有的建筑和工事，他们找来一艘大船，把船帆和桅杆放在油里浸泡，又在里面放上各种易燃物——先放上一些干木头，为了让大火更加猛烈，又在上面浇上沥青、松脂和油。这样一来，一旦起火，整艘船都会燃烧起来，并引燃它所接触的东西。接着，他们选了一个有风的日子，把这艘船拖到工事附近，让它顺着风慢慢地驶向建筑工事最密集的地方。而他们则划着小船尽可能靠近这艘火攻船，船上的人在点火后快速跳海，然后乘船逃脱。大火迅速蔓延到整个船体，并且顺着风慢慢地漂向工事。亚历山大的士兵们拼命阻止这艘船靠近，但是，在风的推动下，火船还是慢慢地靠了上来，所有木质结构的工事和装置都被引燃，整个堤道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虽然士兵们在拼命地保护他们的工事，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最终，在矢石的攻击下，他们伤亡惨重，还有一些人被大火烧死，又有一些人在混乱中掉入海里淹死，希腊联军不得不撤退，任由大火将他们呕心沥血修建的庞大工程毁于一旦。

屋漏偏逢连夜雨，可以说连老天爷都在帮助提尔人：不久，一场巨大的海洋风暴袭来，海上涌起巨浪，顷刻间就把水里的桥墩冲走了。如非亲眼所见，亚历山大根本不敢想象海浪居然会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巨石被卷走，最结实的绳结被冲断，最坚固的路基也被冲垮。而他却只能站在岸上眼睁睁地看着风暴肆虐，看着这短短几个小时的风浪毁掉他们数月来的心血。

风暴过后，士兵们十分震惊，也有些失望。不过，在亚历山大的指挥下，他们很快地便将这种沮丧一扫而光，迅速地恢复了信心，再一次开始了工事的修筑工作。他们把原先的桥墩修复，并且进一步加宽加固；他们把整棵树连枝带叶地拖到桥墩周围，打入水下，防止石头沉入海底；他们又重新修建了瞭望塔和攻城装置，并在它们的四周盖上了生兽皮以防火：一个更具有威胁性的堤道正快速地向着提尔城推进。

在修建堤道的同时，士兵们常常受到提尔人战舰的袭击，这让亚历山大意识到组建一直属于自己的海上战队的必要性，于是，他在距离提尔城不远的西顿小镇组建了一支舰队。之后，他亲自登上一艘战舰——就在这艘战舰上，他取得了不少胜利——来到了提尔城附近的海面。他命士兵们把战舰两两相连，用木板搭在两船之间，这样士兵们就能稳稳地站在船上作战了。不仅如此，为了攻城，他还命士兵们在船上搭建起花样繁多的攻击装置。比如有一种叫做破城槌的装置，它是一根又重又长的木桩，前段包铜或者包铁，中间用一条链子吊起来。士兵们推动木桩前后摇摆，让它反复撞击城墙，而再坚固的城墙也会在它的撞击下慢慢垮塌。还有一种利用木杆、铁棍和绞绳的弹性制成的投石机，它可以把石头或是木桩投掷出去。使用时，士兵们先把石头放在投掷装置上，然后众人合力把它向后拉，拉到一定程度后，只要士兵们一松手，石头就会飞速地弹向目标。

在海面风平浪静的时候，亚历山大的双连战舰非常有效；可是当海上出现风浪时，战舰便会在风浪中上下颠簸，有时候两船间的连接木板也会被折断，甚至连士兵们也会被大浪卷走。难以预料的困难越来越多，但亚历山大仍然坚持着勇往直前；看着希腊联军一天天逼近，提尔人也越来越恐慌。当亚历山大攻城的时刻越来越近时，提尔人预感到这座城市终将毁灭，城里惊恐万状的居民不想让自己的妻子儿女也遭遇这一惨状。于是，为了挽救老幼妇孺的生命，他们决定先把这些老幼妇孺送到非洲一个叫迦太基的小城中，其余的人则留下来与希腊联军战斗至最后一刻。

这个时候，希腊联军的包围圈正慢慢地逼近提尔城，双方的士兵都已经做好大战一场的准备了。双方对待俘虏的方式也越来越残忍，因为他们觉得这是最好的报复方式。当亚历山大的大军渐渐逼近时，提尔城的供给也开始出现问题了，很多物资都已经消耗殆尽。希腊联军兵临城下后，士兵们开始用破城槌一下接一下地撞击城墙，终于，他们在城南打开了一个通往城里的缺口。亚历山大开始准备最后一次进攻，而提尔人也即将亲眼见证他们悲惨的结局。

不过，他们依然没有投降：因为提尔人长期的负隅顽抗彻底激怒了亚历山大，整个城池的毁灭已经不可避免；因为现在投降是毫无用处的，最多也就是减少一丝死亡前的恐惧而已。

亚历山大命大量战舰靠近城墙，准备在战舰和城墙间放下一些木板，让士兵踩着木板从城南的缺口处进入城内。这个计划很成功，战舰顺利地停靠在了城墙缺口处，木板也顺利地放好，士兵们踩着木板，快速地来到城墙脚下，穿过缺口，进到城内。此刻，守城的提尔人决定孤注一掷地做最后的顽抗，数百名希腊士兵或被滚石砸死，或被箭矢射死，一个接一个地滚落到海里。但是其余的人则发出恐怖的怒吼，发疯似的冲进城里，大批士兵沿着城墙上的梯子和斜坡爬上城墙，然后如潮水般涌进大街小巷。他们疯狂地烧杀抢掠，将积蓄了7个多月的愤怒和仇恨瞬间释放，誓要踏平此城。

士兵们疯狂地杀戮城里的居民，当他们筋疲力尽的时候，城里幸存的居民已经不多了。而亚历山大也一改往日的慷慨宽容，他用最残暴的方式屠杀了这些无辜的平民：一些人被即刻处死，还有一些人被扔进海里；也有传说称当时他还把超过2000人钉在了海边的十字架上，但愿他们不是被活生生地钉在了十字架上。不管怎样，从这次的屠杀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到，亚历山大失去了他曾经拥有的那些美好品格，他的谦逊温和也已不复存在，权利与野心正慢慢地侵蚀他的内心。他开始变得傲慢、易怒而且残暴，可以说在完成自己丰功伟绩的同时，亚历山大也开始展现出枭雄的残暴一面。

在攻占提尔城之际，大流士又寄来了另一封求和信，他在信中说道：“我愿意用大量的赎金来赎回我的母亲、妻子、儿女，并且同意将你已经占据的领土——包括整个幼发拉底河流域在内的广大区域——送给你，同时，我还愿意把我的女儿斯塔提亚嫁给你。我希望你能给接受这些丰厚的条件，满足于你已经获得的领土，放弃继续进攻亚洲腹地的想法。如果你还想进一步入侵波斯领土，如果你还要固执地渡过东部湍急的河流继续前进的话，那么等待你的必将是惨败的命运。”

围攻提尔城，安德烈·卡斯坦丁绘

在回信中，亚历山大写道：“如果我打算娶你女儿的话，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同意；至于赎金，我根本就不需要金钱。在我看来，你这放弃幼发拉底河流域土地的承诺是更加可笑的，把不再属于你自己的领土送人，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在我的远征行军中，穿江过海就如同家常便饭一样，更别说那些东部的河流了。我，亚历山大，会继续追击你，直到天涯海角，直到彻底地把你击败！”

对于一个遭受重大挫败的君王来说，这样的答复非常的残忍、刻薄。帕米尼奥劝亚历山大接受和解条件，他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接受这些条件。”亚历山大则回答道：“没错，只要我是你，我就会接受它。但我是亚历山大！”作为一个22岁的年轻人，这样答复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是十分刻薄的，更何况帕米尼奥还是一位忠心辅佐他的父亲和他多年的忠臣，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将军和一个忠心耿耿的朋友。这个例子也可以说明亚历山大的某些变化。

围攻提尔城被认为是亚历山大最伟大的功绩之一，在长达数月的围困战役中，他和他的将士所展现的勇气、坚持和不屈不挠的精神让全世界钦佩。然而，我们也能发现，他性格中已经出现骄傲、急躁、残暴的一面，这让大家对他的品性产生很多看法。当亚历山大慢慢成为一个英雄的同时，他人性的弱点也开始显现出来。

雷西马克雕像，现藏于那不勒斯博物馆

在艰苦的围城战役中，他同士兵们一样风餐露宿，不避危险、身先士卒。有一天晚上，他和一队士兵在山里行军，这队士兵中有一人便是他从前的老师雷西马克。一直以来，雷西马克都追随着亚历山大，不过，现在他的年纪大了，身体也越来越弱，常常掉队。于是，亚历山大便让其他人先走，他则留下来陪着雷西马克。山路崎岖难行，他们只能下马步行。最后，他们发现他们迷路了，不得不停下来等到天亮后再出发。寒夜漫漫，漆黑一片，他们又没带火种，这时，亚历山大发现远处有一片燃着篝火的营帐，而这片营地是属于他们将要攻打的部落的。于是亚历山大悄悄摸到最近的一个帐篷旁，那里正有两个人躺在地上看守篝火，他趁着看守们睡觉的机会悄悄摸上去杀了他们，然后从火堆里拿起燃烧的柴火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为雷西马克和他自己点燃火堆，舒舒服服地过了一晚。你们可以自己来判断这个故事的真假，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可能许多的英雄都有这样狠决的经历。

第八章　亚历山大在埃及

精彩看点

亚历山大在犹太地区——约瑟夫斯和他的写作特点——亚历山大到访耶路撒冷——约瑟夫斯的记载——大祭司若杜斯——若杜斯的梦——教士的队伍——亚历山大的梦——亚历山大加入犹太祭祀——但以理的预言——亚历山大到访耶路撒冷的争议——围困加沙——亚历山大受伤——加沙被占——亚历山大残酷对待贝迪斯——大量财宝——年轻时的故事——贝鲁西亚——孟斐斯——富饶的埃及——埃及的沙漠——贫瘠的原因——大绿洲——锡瓦绿洲——亚历山大穿越沙漠——沙漠的壮阔——骆驼——缺水——沙暴——到达绿洲——盛大庆典——亚历山大渴望神的荣耀——历山大调侃他的神祉身份——返回孟斐斯——建亚历山大城——法罗斯岛——灯塔——亚历山大仅存于世的功绩

毁灭了提尔城后，亚历山大开始了他进军埃及的征程。他先经过了犹太地区，当然了，这场穿越以色列圣地的伟大征程碰巧发生在《新约》与《旧约》更替的年代——大约在耶稣出世的300年前，所以圣经中并无记载。

在亚历山大的东征过去了大约300年后，基督出世的前几年间，有一个叫约瑟夫斯的犹太作家写了一本犹太史书。虽然这本书读起来十分有趣，不过，为了夸大自己国家的历史，他在书中用了很多离奇故事来神化自己的国家，所以，他的描述并不完全可信。在书中，他写到亚历山大在穿过巴勒斯坦时，曾到访过耶路撒冷。根据他的描述，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提尔城在被亚历山大摧毁之前是一个依赖海运和商业的城市，它四面环海，所食用的食物均来自邻国——这儿的居民习惯从腓尼基、犹太地区和埃及几个地方购买粮食，然后用商船运回岛上。在围攻提尔城时，亚历山大的军队也需要从附近的邻国补充粮食，于是亚历山大向这些地方发出命令，令他们向他的大军输送粮食。但是犹太人却拒不领命，他们说他们的国王是大流士，那么向亚历山大输粮便是对大流士不忠。

那个时候，亚历山大忙着攻打提尔城，没心思理会他们。不过现在，提尔城已破，所以他就打算率军向犹太地区进发，摧毁耶路撒冷。

当时耶路撒冷的最高行政长官叫若杜斯，他听命于波斯政府，负责掌管耶路撒冷的一切事务。同时，他也是一个犹太大祭司，而到了基督诞生的时代，也就是大约300年后，犹太大祭司就是众所周知的主审耶稣基督的该亚法了。而听说亚历山大大军正朝着耶路撒冷赶来，若杜斯和耶路撒冷的居民们都非常害怕，惊慌失措的他们不知如何是好，提尔城的毁灭让他们见识了亚历山大大军可怕的战斗力，因此，他们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灾难而惶惶不可终日。

耶稣受审之前的该亚法，马蒂亚斯·施托梅尔绘

若杜斯向全能的上帝献祭、祷告，祈求上帝的指引和保护。在献祭后的第二天，他向所有人宣布说不必再害怕即将到来的大军了，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上帝的指示。昨晚，上帝托梦给他了，在梦中，上帝说：“不要尝试着去抵抗亚历山大的大军，你们要用鲜花装点城市，准备以一场盛大的庆典来欢迎亚历山大的到来。所有的教士都穿上礼袍走在最前面，所有的居民排成一列紧随其后，一同出城去迎接亚历山大。这样，耶路撒冷便可平安无事了。”于是，众人按照上帝的指引准备好了一切。

本来亚历山大已经下定决心摧毁耶路撒冷，可是，当他看见欢迎的队伍后，当他走进队伍看到迎接他的犹太大祭司后，他马上停了下来，又惊又喜的他庄重地走向若杜斯，向他深深致意。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帕米尼奥问亚历山大为什么这样做，亚历山大给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解释：

“在这次远征之前，即我还在马其顿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思考要不要远征亚洲，如何远征亚洲。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神奇的梦，而这位大祭司就出现在了我的梦里，当时他的衣着都和现在一模一样。他鼓励我克服一切困难，大胆穿过达达尼尔海峡，向着亚洲的中心出发。他说上帝会与我同行，会带给我胜利。这个大祭司就是我梦里出现的那个人啊，他们不仅身形和衣着相同，就连表情和气质都是一样的。正是因为他的鼓励和帮助，我才能在今天来到这里，所以我要在他的带领下祭拜他们的上帝。”

说完，亚历山大也加入了大祭司的队伍中，同他一起返回了耶路撒冷。在那里，他和大祭司还有所有的犹太人一起，在神庙里向上帝献祭和祷告。和现在印刷出来的圣经不一样，那时候的圣经经文，比如说《旧约》，都是记录在羊皮卷上，然后供奉在神殿里的。祭司从经卷中取出一部讲述四大先知之一的但以理预言的经卷，他们一同研读了一些与亚历山大有关的预言。虽然这些预言写于几百年前，但是他们觉得亚历山大或许能从这些预言里得到启示。根据约瑟夫斯的描写，亚历山大看了这些古老的预言，听完祭司的解释后非常高兴，他向犹太人保证，他们所有的权利——尤其是他们的信仰和祭拜活动——都将受到保护，他也承诺，当他攻占了米提亚和巴比伦后，他一定会保证寄居于那里的犹太教徒们的人身安全。这些犹太人都是之前的战争中被掳于此地的犹太人子孙。

但以理身陷兽舍，阿格纽绘

这就是约瑟夫斯在他的书中讲述的故事，但是，另一方面，希腊的史学家们从未提到过这次耶路撒冷的会面，一些人认为它根本就没发生过。不过，无论如何，这个故事还是在犹太人中代代相传，流传至今。也许对他们来说，尽管这个故事本身缺少依据，但它却很好地印证了他们信仰的伟大。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耶路撒冷，亚历山大在加沙停留了一段时间。加沙位于地中海沿岸，是一座以商业闻名的富庶城市。那时，加沙由大流士国王委派的总督贝迪斯管理，因为贝迪斯拒绝向亚历山大投降，所以亚历山大开始围攻这座城市，围城之战持续了大约两个月。而这一次，贝蒂斯和加沙城把亚历山大彻底激怒了，因为亚历山大在这里受了伤，伤口很久才愈合，因此，他十分痛恨贝迪斯和加沙城。当时，他正在城池附近的掩体后面，正准备用攻城装备撞击城墙，打开一个缺口，这时，一支城墙上射下的箭穿透了他的铠甲，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膀中。

终于，城墙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士兵们涌进去占领了全城。亚历山大对付俘虏们的方式极其残酷，他处死了守城的全部士兵，把城内的居民卖作奴隶，而对贝迪斯本人的处置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大家应该还记得特洛伊围城故事里的阿基里斯吧，他杀死了赫克托之后便拖着他的尸体绕城一周。而现在，越来越习惯战争的残酷和血腥的亚历山大也变得与他的偶像一样——同样的残暴冷酷，他决定效仿阿基里斯，要拖着贝迪斯绕城一圈。如果是几年前，他可能会因为贝迪斯的忠诚而赏赐他；但是，现在的他冷酷、自私、报复心极强。

加沙城防示意图。注：Macedonian camp=马其顿大营；First attacck=首次进攻；Second attack=二次进攻；Persian camp=波斯大营；Persians on the hill=山上的波斯军

他下令把贝迪斯带到他面前，用嘲讽戏谑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不会让你轻松地死去的，我要让你尝尝一个复仇者所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折磨。”贝迪斯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亚历山大，而这种平静更加激起了复仇者的怒火。亚历山大对着身边的人说道：“看看他这傲慢的样子，我一定要让他求饶，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接着，他命令手下在贝迪斯的脚后跟上穿一个洞，然后拿绳子穿过他脚上的洞，将他绑到一辆战车上，让战车拖着他的身体绕城一圈，直到他断气。

亚历山大还在加沙发现了大量财宝，他把其中的绝大部分送给了他留在马其顿的母亲奥林匹娅丝。亚历山大非常爱他的母亲，或许他对母亲的爱是他身上仅存的优点了吧。另外，他还发现了大量的乳香和没药——用于供奉和祭祀神祇的香料，十分珍贵。

当亚历山大还小时——那时他的父亲还在世，有一天，他出席了一次盛大的祭祀，而他的一位老师列昂纳托也站在祭台附近。当亚历山大把乳香和没药大把大把地投进火里时，列昂纳托责备了他，他认为亚历山大的做法实在是太浪费了。他还告诉亚历山大说，如果有朝一日他成为了这些香料产地的统治者，他就可以尽情地挥霍了，但是现在最好还是省着点用。当时，亚历山大记住了他的责备；现在，发现这些香料之后，他便把所有的香料都送给了列昂纳托。

在征服了整个加沙后，亚历山大继续南下，最后来到了埃及边境，在边境的贝鲁西亚城驻扎下来。亚历山大刚进入贝鲁西亚城时，城里的官员们就知道抵抗是毫无用处的，因为他们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底比斯、提尔城、加沙这几个先例，所以他们也早早地投靠了亚历山大。

埃及当时正在波斯的统治之下，但是埃及人早已不满波斯的统治了，准备投降亚历山大，他们派出了使者到边境见他，于是亚历山大便来到孟斐斯。孟斐斯位于尼罗河流域的下埃及，即包括现在的尼罗河三角洲及开罗南郊的一片区域，正处于尼罗河河口延伸出的支流上。整个埃及只有那一片平原，大片的植被装点着这片沃土，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里麦浪翻滚。它是由尼罗河冲刷而形成的冲积平原——因为洪水的不断泛滥，河里的泥沙慢慢沉积而逐渐形成的肥沃土地。在古代，埃及正是因为它肥沃的土地而闻名于世，不过，埃及也只有这一块尼罗河冲积而成的肥沃土地。

埃及的东边是贫瘠的岩石丘陵地带，西边则是广阔的沙漠地带。因为缺水，沙漠的土地很贫瘠，动植物难以生存，而且沙漠里还遍布流沙。我们知道，只要有水，再贫瘠的土地都会长出植物，而等到植物在地里腐烂后，土地就会慢慢地肥沃起来。但是如果缺水，无论什么样的土地都会变成贫瘠的沙漠，风会带走一切，只留下慢慢风化的大块儿岩石。

在这片非洲沙漠里，也有几处富饶的地方，它们都位于山谷的山泉附近。泉水慢慢汇集成河，向前流淌，被沙地吸收，滋润了周围的土地。湿润的土地会慢慢地被绿色的植被覆盖，形成一处美丽、富饶的地方，与周围这片荒凉的沙漠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样的地方被称为绿洲，它是那些疲惫的旅行者和虔诚的朝圣者的圣地，可以让他们在这荒凉无际的沙漠里得到片刻的安歇。[shu籍 分.享 V信jnztxy]

锡瓦绿洲距地中海海岸大约两三百英里远，在亚历山大那个时代就很有名了，锡瓦绿洲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它是祭拜阿蒙神的中心。非洲北部的人普遍崇拜阿蒙神，他的神庙就建在这片绿洲上，甚至在很大的程度上，这里的居民也在享受着前来朝圣的人们的供养。

来到尼罗河口后，亚历山大发现这里非常适合建一座商业城市，于是他决定在返程时就动工建城。然后，他沿着地中海岸一路向西，来到一个叫做帕拉托里厄姆的地方；接着他带着一小队护卫队离开了海岸线，开始向南部的沙漠地带行进，花了11天时间到达绿洲。

这支队伍在穿过沙漠时历经了种种危险。在开始的一两天里，他们都在震惊于眼前壮观的景象。从某种程度上说，沙漠和海洋一样壮丽：它们都一望无际，连绵不绝，与天相接；它们都寂静得深远而恐怖，让人震撼而难忘。不过沙漠的寂静甚至比咆哮的海浪更加让人心惊胆寒。到了第三天，士兵们开始疲惫不堪，他们体会到了一望无际的沙漠中那可怕的寂静。

当时，他们让骆驼帮他们驮着用山羊皮做成的水囊，骆驼是沙漠里唯一能负重行走的动物。因为特殊的身体构造，它们能一次性地携带很多水，还能在沙漠里行走多日。它们一般生活在绿洲和山谷间，靠着石缝中的牧草存活。而当一个草场的草被消耗殆尽后，它们就得花很长的时间穿过沙漠，来到下一片草地。这时，即使在缺水的条件下，它们依然可以顽强地生存很长时间。可以说它们完全就是为沙漠而生的，上帝给了骆驼这样的身体构造，就是为了让它们能适应恶劣的沙漠环境，而这也让我们人类在沙漠中有了依靠。

因为没有带够足够的水，有些士兵倒在了沙漠里，他们正面临着巨大的生命威胁。传说他们后来被雨水所救：他们用衣物接住雨水，然后再把雨水挤出来饮用。亚历山大把这一切归功于上天对他的眷顾，要知道，沙漠里是很少下雨的。

在沙漠里还有一种比缺水更可怕的危险，那就是遭遇遮天蔽日的风沙——可怕的沙暴。狂风卷起的沙子不仅会迷住旅行者的眼，更会让他们呼吸困难，最终倒下、死去；而且，沙丘会很快地掩埋他们的尸体，不留一丝痕迹。几年前，在埃及的一片沙漠里，一个波斯国王和他所统率的5万士兵就这样被沙暴吞噬了。之前，亚历山大的士兵们都听说过这个故事；而现在，他们也正面临着同样的威胁。不过，最终他们还是克服了沙漠中的所有危险，挺进到了肥沃的绿洲。

从荒凉孤寂的沙漠地带，一下子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美丽绿洲，这让亚历山大和他的士兵们兴奋不已。阿蒙神庙的祭司们用最高的礼节接待了亚历山大一行；接着，他们举行了一场庄严盛大的祭祀活动，向神献上了丰厚的祭礼；然后，大祭司到神庙的最里面和神进行了交流；之后，他走出神庙，郑重地宣布亚历山大是阿蒙神的儿子；最后，他们给予亚历山大神一样的礼遇。后来人们猜测也许是亚历山大拿了什么东西贿赂了这些祭司，不过，在亚历山大回到孟斐斯后，在他所有的政令和法令中，他都自称为太阳神阿蒙之子亚历山大国王。

据说，经过多年的征战，亚历山大的野心越来越大，他已经不满足于征战所获得的胜利和所取得的荣耀了，他开始向往神的荣耀。于是，他开始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成为太阳神之子，就像荷马史诗中的众神之子一样。亚历山大希望自己也能像众神一样被膜拜，所以他才来到锡瓦绿洲的阿蒙神庙，由那里的祭司宣布他为太阳神之子。

尽管亚历山大希望凭借这个虚构的神祇身份增加他的士兵对他的崇敬之心，但他自己并没有信以为真，甚至有时候，他还会以此来开玩笑。有一天，士兵们把一个火盆抬进了帐篷。那时候的火盆都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器皿，可以随便放在帐篷里的任何角落，火就在里边燃烧，上面烟雾缭绕。这一次，火盆里的燃料放的少了，于是，亚历山大命人再添些燃料。不过他开玩笑地说道：“你们可以选择添加木柴或者乳香：如果添木柴，就意味着你们把我当作人；如果添乳香，就意味着你们把我视为神。不管添什么，只能选择一样儿。”

从绿洲返回之后，亚历山大便开始在尼罗河河口的建城计划。据说他亲自画了整个城市的规划图，并亲自监督了整个工程，还邀请了各国的工匠技师，而许多人也接受了邀请。很快，一座宏大壮观的城市诞生了，而城市的选址则充分体现了亚历山大的智慧和深谋远虑。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作为商业城市而建的，很快地，这里便成了尼罗河沿岸最大的商业城市和港口，直至今天，它依然保持着它的地位。

在海岸不远处，有一个与新城隔海相望的法罗斯岛。亚历山大还命人在这座岛的最高处建了座灯塔，据说这座灯塔的高度超过500尺，这个数据或许有些夸张，但是，它的确是当时的一大奇迹。它不仅闻名于当世，它的存在更是给人类历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当时这座灯塔的名字叫“Pharos”，所以这个词的意思就变成“灯塔”，并沿用至今。

在建造亚历山大城的时候，亚历山大暂时收起了他的残暴，体验了一段与之前的征战完全不同的生活。在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一个毁灭者：他践踏整个亚欧大陆，破坏那里的和平与安宁，打断繁荣的商业往来，摧毁城市，烧杀抢掠。这是一个征服者的本性。但是，在尼罗河口，在兴建亚历山大城的时候，他收敛了残暴，开始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好事：他兴建了港口，建造了仓库，为往来的商人工匠提供食宿；各国的商旅可以更便捷地在这里买卖商品，奔波的商人可以舒适地寄居在尼罗河两岸的无数棚屋里。他的这些举措留下了不朽的功绩。在两千多年里，亚历山大城一直在发挥它的作用，这也是他留下的唯一一座不朽的丰碑。亚历山大死后，其他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唯一留下的就只有这座最具有纪念意义的城市。如果他的一生都致力于这样的善行的话，也许他能为自己赢得真正的荣耀，同时也为整个人类造福。

亚历山大港的灯塔，赫尔曼·蒂尔施绘

第九章　伟大的胜利

精彩看点

亚历山大在提尔城休整军队——庆典——亚历山大预备再次出征——被俘的大流士贵妇们——亚历山大优待众女眷——斯塔蒂拉去世——悲痛的西斯甘比斯——悲伤的大流士国王——亚历山大渡过幼发拉底河——大流士渡过底格里斯河——亚历山大到达底格里斯河——亚历山大准备渡河——涉水渡河——过河后的情况——大流士的计划——阿贝拉平原——铁蒺藜——铁蒺藜的用途——月食——士兵们惊慌失措——情感迸发——月食的壮观——亚历山大消除士兵们的恐惧——亚历山大靠近波斯大军——战斗准备——亚历山大观察波斯营地——军官会议——两边军队人数——亚历山大的训话——帕米尼奥和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的战衣——大象——马其顿方阵——波斯战败——大流士逃走——亚历山大撤离战场——前往巴比伦——苏萨城投降——掠夺宫殿——大规模掠夺和屠杀——大量财宝——苏萨城——山地土著

现在，整个亚洲西部都在亚历山大的统治之下了，他无可争议地成了小亚细亚、腓尼基、朱迪亚、埃及等地的统治者。在亲自任命了管理这些占领区的总督后，他又从埃及回到了提尔城，让大部队在此休整。之前的屠城让提尔城成为一片废墟，不过亚历山大又将其重建了，并且使之恢复了原先的繁荣。休整期间，他还举行了一场持续数周的盛大庆典，附近国家、城邦和城市的君主和贵族都参加了这场盛典。庆典上精彩的竞技表演、游行和宴会让人们惊叹不已，众人纷纷恭维、奉承亚历山大，总之，现在他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是众人效忠的对象。

不过，此时的亚历山大并不满足，他还有事情没有完成，那就是打败他最大的敌人——波斯国王大流士。大流士从幼发拉底河流域一路后撤，召集了所有尚在他统治之下的士兵，誓要与亚历山大决一死战。所以，在提尔城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之后，亚历山大便率领大军主力继续东进，向着大流士军队聚集的地方进发。

自从大流士的母亲、妻子、儿女在伊苏斯被俘之后，她们就一直被囚禁在希腊联军的军营之中，随同亚历山大的大军东奔西走。亚历山大拒绝与大流士进行任何谈判，也不同意让他重金赎回自己的家人，他坚持让她们做自己的俘虏。不过，他对大流士的家人尚算尊重，无论行军到何处，他都让她们住在华丽的王室营帐之中，而且还给予她们王室应有的待遇。

亚历山大对俘虏的优待似乎可以很好地证明他的慷慨高尚，但是，真正的高尚应该是释放这些不幸的妇孺，让她们与家人团聚，不再受分离之苦。所以，我们可以推测，他这么做纯粹是为了向世人彰显自己的品德，而不是真的同情这些可怜的人。而从军人的角度看，能拥有如此的战利品也是他莫大的荣耀。他让她们锦衣玉食，给予她们王室的待遇，更多的是为了向众人表明她们非同一般的身份。他越是优待这些俘虏，就越能展示他辉煌的战果。

亚历山大刚刚率军离开提尔城，他的一个俘虏——大流士的王后斯塔蒂拉就突然病逝了（她在被囚之后终日殚精竭虑，最后因难产而死）。亚历山大迅速获知了此事，于是，他立刻来到大流士的母亲西斯甘比斯的营帐中；而此时的西斯甘比斯正悲痛万分地躺在地上，她身边的人也都十分难过；亚历山大上前，竭力安抚了这位可怜的母亲。

王后斯塔蒂拉去世之后，她身边的一个贴身内侍设法逃出了亚历山大的军营。最后，他逃回波斯，把王后去世的噩耗告诉了大流士。听完这个消息后，大流士十分伤心。不过这个内侍又告诉他说他的母亲以及众女眷在亚历山大的军营中很受尊重，依然享有王室待遇，这个消息让大流士倍感欣慰。他非常感激亚历山大的慷慨仁慈，并且表示：如果有一天我难逃一败，那么我真诚地希望打败我的人就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雕像，现藏于大不列颠博物馆

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是两条平行的河流，它们流经亚洲西部的核心地带，流向东南，最后注入波斯湾。两条河流中间那土地肥沃、人口众多的地区就是著名的美索不达米亚了。大流士在此驻守了庞大的军队，还广派斥候——他派出的斥候小队几乎撒满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亚历山大则将行军路线向北偏移，打算从当时著名的渡口塔普萨卡斯渡过幼发拉底河。当他率军来到塔普萨卡斯后，他发现了一小股波斯军队，而这支波斯军队在看到他的大军后就立刻撤退了。于是，亚历山大下令在河面上修了两座桥，最终，整个大军顺利渡河。

与此同时，大流士也率领着他庞大的军队渡过了底格里斯河，他们沿着河东岸一路北上。在行军过程中，他们还要渡过底格里斯河的众多支流。而为了渡过莱克斯河——底格里斯河的众多支流之一，大流士的大军花了差不多5天的时间。

当大流士率军渡过底格里斯河时，他知道亚历山大也一定会横渡这条河流；而亚历山大此时正和他无所畏惧的希腊联军一起朝着与大流士相同的目的地前进。终于，亚历山大率军来到了底格里斯河。他们不得不涉水过河，而底格里斯河河岸陡峭、河水湍急，站在河里很容易被河水冲走。为了能安全渡河，士兵们胳膊挽着胳膊，排成一排慢慢地在河里前进；为了保护自己，他们还把那个绑在自己胳膊上的小圆盾顶在自己的头顶，以此抵挡河水的冲刷。亚历山大也和士兵们一起下河了，不过他走在了最前面，并且第一个到达了对岸。湍急的河水哗哗流淌着，亚历山大不得不站在岸边指挥军队前行；看到自己的统帅已经安全地抵达河对岸后，士兵们大受鼓舞，信心满满地继续前进。

最终，在没有敌军骚扰的情况下，希腊联军顺利抵达对岸。其实，大流士并不打算趁亚历山大的大军渡河时半渡而击，因为他无法确定亚历山大大军的渡河地点；而在另一方面，相对于波斯数十万的兵力，亚历山大的几万大军人数较少，行动较为迅速，可以轻易地避开大军的埋伏。所以，除了湍急的河流外，亚历山大的大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另外，大流士不想半渡而击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想选择一个更加开阔的平原做战场，这样他便能展开他的大军，发挥他的人数优势了。而且他还想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准备以逸待劳地对付亚历山大。他很清楚，无论他在何处，他的敌人——亚历山大一定会主动来找他的，因此，他要先选好战场。最终，大流士选定了一片宽阔的平原，它距阿贝拉城不远，而这片以阿贝拉命名的平原也将因为这场著名的战役而永载史册。

大流士花了几天时间在平原上集结部队、安营扎寨，并清理掉了一切阻碍骑兵冲锋的障碍，派兵驻守了各个要道。在过去的战争中，有一种对付敌人骑兵的武器——铁蒺藜（它的名字来源于一种叫做蒺藜的植物）。这是一种表面布满尖刺的小铁球，如果把它们撒在地上，约一两英寸长的尖刺会刺伤战马的马蹄，让它们无法冲锋。为了对付亚历山大的骑兵，大流士把这种铁蒺藜洒遍了所有亚历山大大军可能经过的沿途道路和草场。

渡过底格里斯河后，亚历山大便命大军在岸边就地扎营，他打算先让大军休整一两天，而他则要重新安排一下大军的行程。就在这一天夜里，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月食。月食一般是在月圆时出现的一种天文现象，那时，又美又圆的月亮会突然出现一个缺口，而且缺口会越变越大。这本是一种正常的天文现象，但是那个时代的人却很惧怕月食，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月食发生的原因。现在，亚历山大的士兵们变得惊慌失措起来，他们认为这是上天对他们的警示——对他们不惜远征、侵略他人的警示。

实际上，他们害怕、焦虑也很正常：毕竟他们一路走来，跋山涉水，不知翻越了多少崇山峻岭，不知穿越了多少戈壁荒漠；毕竟他们正身处远离故乡的亚洲；毕竟他们刚刚渡过一条又深又险的河流；毕竟他们即将面对一支在人数上数十倍于他们的强大部队。到了晚上，群山在黑夜的映衬下影影幢幢，更添孤寂忧伤。当他们抬头，仰望天上的明月，看到月光皎洁时，他们或许能获得些许慰藉；在明亮月光的陪伴下，他们或许能够安然入眠。但是，突然之间，月亮变了样子，慢慢褪去了她的光华，变得模糊而阴沉，也难怪他们会感到恐惧了。实际上，人看到月食后感到害怕也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一般当月食出现时，周围的气氛都会凝重起来，人们会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或许一些人会以科学的角度欣赏月食的壮观，另一些人则能体会到来自心灵深处的震撼。

士兵们立刻陷入一片慌乱之中，而且这样的恐惧正在营地中四处蔓延。不过，亚历山大并不着急，他既不急着劝慰士兵们不要害怕，也没有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他即刻召来了占卜师们，让他们占卜一下这样的景象究竟预示着什么。而让占卜师来解答这一异象的做法顿时就安抚住了所有的士兵，渐渐地，大家都冷静了下来，他们的恐惧转变成了焦急的等待——所有人都在等着占卜师的答案。终于，占卜师给出了答案，占卜师说：“因为亚历山大是太阳神之子，所以我军的代表是太阳，而月亮则是敌军——波斯人的代表。月食出现、月光变暗就意味着波斯军队将会遭遇惨败，甚至灭亡。”听到这些话，大家的焦虑和恐惧顿时烟消云散，士兵们欣喜异常，再次变得斗志昂扬起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用真理来反驳无知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当愚蠢挡在前进的道路上时，智慧的领袖懂得如何用另一种荒谬打败前一种荒谬。

现在，亚历山大大约有五万兵力，而大军阵列的中心便是马其顿方阵。大军沿着底格里斯河东岸一路前行，斥候们奔向各个方向打探敌情。这就是两支大军获知敌方情报的方式，这两支大军就像两只在地上爬行的昆虫一般，靠着它们的触角来探索对方的存在。三天之后，斥候们终于打探到了敌人的消息，于是亚历山大立刻率领一支先遣队去迎战对方。后来亚历山大发现这根本就不是大流士的主力，只是一支刚过1000人小部队；而且，这支部队一看到亚历山大的大军便撤走了。不过，亚历山大还是俘虏了一些骑兵，并从他们那里得知大流士已经在阿贝拉平原上集结了大军，正等着他过去决一死战。

亚历山大下令停止行军、就地扎营，在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他便让士兵们原地休整，检查武器装备，而他则开始制定作战计划。几天之后，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在一个清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亚历山大便率领士气高昂、精神百倍的士兵们全副武装地奔赴战场了。

按照亚历山大本来的计划，他的大军将在黎明时分抵达大流士大军的营地。但是，两军相距的距离却远远超出了亚历山大的预料，大约在傍晚时分，亚历山大终于率军来到了一条山脉的山崖之上，从那里俯瞰便可以看到平原上布满了一望无际、密密麻麻的营帐，到处都是大流士的步兵和骑兵。这里距阵地约4英里，但是波斯大营的糟杂声音与士兵来往走动的喧嚣声依然被秋风送入亚历山大的耳中，自然也送到了他士兵的耳中。

阿贝拉平原之战前夕双方兵力分布示意图。注：BATTLE OF GAUGAMELA=阿拉贝平原之战；Initial Dispositions and Opening Movements，331B.C.=公元前331年，两军一开始的布阵和运动；Persians=波斯军；Darius=大流士；Alexander=亚历山大；Macedonians=马其顿军

于是，亚历山大命令大军停止前进，然后他便开始仔细地观察敌情，并着重观察了敌军的数量与他们的排布情况。之后，亚历山大召来了所有的领军将领，和他们一起商议对策。亚历山大问他们说：“我们是应该在今天夜里迅速地突袭波斯营地呢？还是应该在明天早上与波斯大军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呢？”帕米尼奥更赞同当晚突袭的策略，他认为这样可便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亚历山大不这么想，他确信自己会胜利，所以他准备与波斯大军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尽管他现在只有大约5万人的兵力，而波斯大军则差不多在50万到100万之间，尽管两军在兵力上差距悬殊，尽管亚历山大不占据人数优势，甚至没有任何优势，但亚历山大还是决定以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以堂堂正正之师迎战十倍于他们的敌人。

战前，亚历山大向他的士兵们表达了敬意：“我要感谢你们，因为东征以来，你们一直不离不弃，始终跟随在我的身边，因为你们为了马其顿的荣誉而历尽艰辛！此刻，我们所面对的将不再是蕞尔小国，而是波斯的主力大军。虽然他们人数众多，虽然他们战力强悍，但是，胜利必将属于我们！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获得无上的荣誉！”从他的这些话中，我们便可以看出他坚信自己将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做完作战安排后，亚历山大便让大家都去休息了，他自己也睡下了。我们不知道他当时是否真的能睡着，但是，第二天凌晨的时候，当帕米尼奥来到亚历山大的营帐时，亚历山大依然在安眠；而在此之前，帕米尼奥已经召集完了士兵，让他们做好了战斗准备，而他也已经布置好了战前任务。帕米尼奥非常震惊于亚历山大的淡定从容——大战在即，他竟然还能睡得这么踏实。帕米尼奥叫醒了亚历山大，并告诉他说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了。接着，帕米尼奥说道：“你很淡定啊，看上去就好像我们已经打完了这场仗，并且大获全胜了一般！”亚历山大回应道：“确实如此，当我们确定了大流士大军所处的位置，并且要和他们决战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稳操胜券了！”

亚历山大快步走到队伍的最前方，今天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当时的一个历史学家记录了他奔赴战场时的衣着：他头戴闪闪发亮的头盔，头盔上插着白色的羽毛，而且还有一个镶有宝石的钢制护颈；他身穿短袍，上面套着一副护胸甲；他的腰上紧紧系着一条腰带，腰带上装饰着做工精美的雕像，这条堪称举世无双的腰带是他的一个占领国献给他的礼物；他腰上的宝剑又长又轻、锋利无比，这是塞浦路斯国王献上的礼物。最重要的是，他手拿长矛和盾牌，它们简单实用，没有什么装饰，可以让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波斯人习惯在战争中使用大象，当然了，他们也有战车，这种战车的轮子上通常都安装着长刀，所以叫做刀轮战车。当战车在阵地上驰骋时，长刀就能砍倒周围的一片士兵。亚历山大虽然没有这样奇特的武器，但是他有任何军队都难以抵挡的马其顿方阵，他还有勇猛无畏的士兵——他们士气高昂，可以在他镇定自若的指挥下完成他的命令。

在这种平原战场上，马其顿方阵占尽了优势，一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地冲进了敌军阵地。最终，大象受到了惊吓，掉头逃跑了；而为了对付战车，亚历山大的步兵们或者砍断了拉车战马的缰绳，或者让开队伍两侧让战车冲过去，再从后面轻松地攻击它们；波斯大军的阵形被马其顿方阵冲散了，波斯士兵四散而逃。总之，在太阳落山之前，波斯大军就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成千上万的士兵被踩踏而死，还有的人受了重伤，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见势不妙，大流士已经提前逃走了；而亚历山大亲自率领一支骑兵一路追击，追到了阿贝拉城。这里是大流士的大本营，藏有他大量的财宝。当亚历山大追到这里时，大流士已经从这里逃走了，但是他的财宝则连同这座城池一起落到了亚历山大的手里。

阿贝拉平原之战，帕布利克·多曼绘

尽管亚历山大在这场战役中大获全胜，保持了他的不败神话，维持了他英勇无敌的名声，但是几天之后，他就不得不率军撤离这里，远远离开这个值得纪念的胜利战场。因为死去的士兵实在太多，将近30万士兵的尸体，连同几十万战马和大象的尸体，几乎铺满了整个战场。因为数量巨大，所以难以掩埋；因为难以掩埋，所以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因为可怕的恶臭和接踵而来的瘟疫，周遭的居民不得不迁徙到别处去，亚历山大的部队也快速地撤离了这里。波斯的士兵们活着的时候没能击败希腊联军，却在死了以后把他们驱离了。最终，残骸和瘟疫成了这片孤寂荒凉的土地上最后的统治者，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便是此地的废弃、荒芜。

接着，亚历山大率军来到了巴比伦，巴比伦的总督为希腊联军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所有人都涌上街头，几乎每一个角落——道路上、城墙上——都挤满了围观者，大家都想一睹胜利者的风采。而亚历山大本人更是兴奋异常，他为自己终于完成了梦寐以求的壮举而骄傲。

巴比伦的东边便是波斯国王冬季行宫的所在地苏萨城，而波斯国王夏季避暑的地方——埃克巴坦那城则在北方的群山里。据说，苏萨城里有华丽宏伟的宫殿和坚固的城堡，而城堡里藏有波斯国王的财宝；据说，波斯帝国最大的王室宝库就在苏萨城。传说在没有战事的时候，波斯国王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收集金币，他收集了大量的金币，并将它们融掉后倒进了罐子里，这样一来，等金水再次凝固后，只要把罐子打破，金子就会变成罐子的样子。在打败大流士之前，亚历山大便听说了这样的传闻；而当取得阿贝拉会战的胜利后，他便立刻派了一个军官来到了苏萨城，借大胜之威，逼苏萨城的居民投降；而苏萨城的居民也立刻投降了。

抵达巴比伦不久，亚历山大就来到苏萨城，将这里的财宝据为己有。这些财宝数量之多、价值之大，都是难以估量的，亚历山大占有这些财富也具有非凡的意义。实际上，亚历山大的所作所为——在阿贝拉屠杀波斯士兵，随后占有苏萨城的财宝——是人类历史上最为严重的杀戮和掠夺。这样一来，伟大的英雄便成了历史的罪人，毋庸置疑，他这样的行为就是犯罪，而且还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也是最残忍的罪行。由此，我们可以推测，亚历山大东征的动机是为了满足他的征服欲，换句话说，因为推崇暴力，因为热爱掠夺，亚历山大才踏上了东征侵略之途。

除了这些财宝外，亚历山大还在苏萨城发现了大量来自希腊的战利品，这些东西都是薛西斯从希腊抢来的。因为在几百年前，薛西斯曾率军入侵过希腊，把他在希腊掠夺的各种战利品和财宝都带回苏萨城。而现在，轮到亚历山大将所有的东西运回希腊了。

波斯国王薛西斯的雕像

终于，这位伟大的征服者离开了苏萨城，向着波斯帝国的首都波斯波利斯进发了。在行军途中，他要率军经过一条峡谷，而当地的部落有一个古老的传统——收过路费，他们会向路过的人收取一些财物，然后再让他们通过这条峡谷。听说亚历山大将要率军经过此处后，他们按照传统向亚历山大送去一封信，在信中，他们说如果你想从这里通过，就必须留下一些钱财；亚历山大则回信说等见面时他自然会把该给的钱给他们。

这些人当然明白亚历山大的意思，于是他们开始准备抵御希腊联军的进攻，同时，一些波斯军队也加入其中。为了阻止亚历山大大军通过这条峡谷，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他们在狭窄的通道上筑起了厚厚的墙壁，堆积了大量障碍物；他们还搬来大量的石头，将它们放在两侧的山崖和山坡上，这样一来，落石便能砸到敌人的头了。不过，亚历山大已经事先派出了一支队伍，让他们沿着迂回的山间小路爬上了山顶。当地人都认为那些小路根本无法行走，但是亚历山大的士兵却做到了，因此，当希腊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只能狼狈地逃跑。就这样，伟大的征服者率领着他的军队继续向着波斯首都挺进。

第十章　大流士国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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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波斯波利斯进军——残暴的本性——宴会——苔丝建议烧毁大王宫——宫殿大火——可怕的场面——奥林匹娅丝——写信给亚历山大——西斯甘比斯——亚历山大和善地待她——大流士在埃克巴坦那——大流士的宣言——贝苏斯和他的同伙——继续进军——大流士撤退——里海隘口——追击大流士——搜粮队伍——继续追击——停止追击——休整队伍——缺水问题——亚历山大不顾缺水继续追击——士气高涨——向导——波斯人被赶上——怒杀大流士——大流士的苦难——部下的背叛——发现大流士——干渴的折磨——大流士要求喝水——翻译——大流士留给亚历山大的话——感人的场景——亚历山大的悲痛——将大流士的尸体交给西斯甘比斯——渡过阿姆河——抓住背叛者——惩罚贝苏斯——叛徒交给西斯甘比斯——可怕的惩罚

对亚历山大来说，从苏萨城到波斯波利斯的这段行军途中爆发的苏萨关战役又是一次大获全胜的战役。这样的成功让他十分得意、骄傲，而随着不断取得的成就和胜利，他年轻时的谦虚和克制渐渐消失了。现在，他完全沉醉于胜利的喜悦中，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傲慢、自负、善变、残暴。当他来到波斯波利斯时，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既然波斯波利斯是波斯的中心，那么这里也一定是最仇恨希腊的地方，既然如此，那么我必须加倍惩罚这里的居民。因此，当亚历山大的大军入城时，尽管这里的居民没有做任何抵抗，亚历山大还是命大军摧毁了这座城市，并放任士兵们烧杀抢掠。

在占领波斯波利斯后不久，发生的另一件事更加充分地说明了亚历山大的性格正变得越来越冲动、任性。当时，亚历山大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宴请了他的将领们和臣服于他的波斯贵族。宴会中有一个既漂亮又精明的女人——苔丝，亚历山大很喜欢她，虽然苔丝不是他的妻子，但亚历山大却让她陪在自己左右。在宴会上，苔丝竭力地讨好和取悦亚历山大，再加上她既聪明乖巧又妩媚动人，终于成功地迷住了亚历山大。当亚历山大和宾客们开怀畅饮、兴致正高之时，苔丝请求亚历山大能允许她亲手放火烧掉波斯国王薛西斯所建的大王宫。苔丝是希腊阿提卡人，而当年薛西斯曾率军入侵希腊并且烧了雅典城，所以，现在苔丝也希望烧了他建造的大王宫以报复他当年的行为。当然了，同时她也想用这样壮观的场面来取悦马其顿大军。亚历山大同意了她的请求，于是，众人拿着宴会厅里的火把，一边走一边欢呼，终于来到了大王宫。苔丝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半醉的宾客们点燃了他们经过的每个地方，为他们亲手犯下的罪行欢呼雀跃。

雅典城位于巴尔干半岛南端，是古希腊时期重要的城市之一。图为雅典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神庙遗址，爱德华·多维尔绘

夜里燃起这样一场大火是非常可怕的，但是，在这些纵火者眼中，却看不到一丝后悔或者懊恼。在这样的震撼场面之前，只有亚历山大瞬间清醒了，他急忙下令灭火。但是已经太迟了，整个王宫毁于一旦，亚历山大身上又多了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尽管很多事实证明亚历山大已经变得越来越自负、残暴，但是他还是保留了一些曾让他广受赞誉的优点，其中之一就是他对母亲的爱。亚历山大很敬爱他的母亲，在远征期间，他源源不断地把收缴来的战利品和财宝运到母亲那里。奥林匹娅丝是一个非常专横、傲慢，甚至桀骜不驯的女人，亚历山大离开时曾让安提帕特来管理马其顿，但是奥林匹娅丝不断给安提帕特找麻烦，还一直催促儿子让她来掌管马其顿。虽然亚历山大没有答应她的要求，但是他还是尽可能地照顾了母亲的情绪，用他的耐心和幽默来应对母亲的谩骂指责。有一次，亚历山大收到了安提帕特的来信，在信中，安提帕特指出了奥林匹娅丝的诸多错误。但是，读完信后，亚历山大回复说：“我相信你所有的指控都是真的，但是母亲的一滴眼泪就能抵消掉对她的所有指责。”

奥林匹娅丝常常写信给亚历山大，在信里，她肆意地评论和批判他的行军布阵方式，评价他手下的将领；亚历山大则把这些信悄悄地收了起来，从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一天，正当他阅读母亲的来信时，他的密友赫费斯提翁来了，并且半开玩笑地走到他身后想看看信里写了什么。亚历山大默许了他的行为，但是，等到他读完这封信后，亚历山大便从手指上取下一个印章戒指，放到赫费斯提翁的唇上，这是一个让他保密的意思。

虽然亚历山大并没有给予大流士的母亲西斯甘比斯和他的孩子们自由，但是，在其他方面，亚历山大待他们不薄，尽可能周到地照顾了他们。而且他还称呼西斯甘比斯为母亲，赠送了她很多礼物。当然了，这些礼物都是从她儿子大流士那里掠夺来的，不过，按照当时的惯例，这些东西都已经属于亚历山大了。在到达苏萨城时，他还安排西斯甘比斯和大流士的孩子们住在王宫里。在被俘之前，她们经常到那里居住，对她们而言，那里就像家一样熟悉。

之前我们已经提到过，在苏萨城北方的群山里有大流士避暑的地方——埃克巴坦那城（即现在伊朗的伊斯法罕）。在阿贝拉会战结束后，亚历山大来到了巴比伦和苏萨城；而大流士则逃到了埃克巴坦那城，并暂时留在了那里。在胜利者的安排下，大流士的家人住进了苏萨城的旧宫殿；而逃跑的大流士则住进了埃克巴坦那城的旧宫殿里。此时，大流士虽然依旧保持着自由，却惶惶不可终日。现在，他手下还有大约4万依然效忠于他的士兵，在这些人里，有几千名希腊人，这是他从小亚细亚招募来的士兵以及花钱雇佣来的雇佣兵。

赫费斯提翁雕像，现藏于加利福尼亚博物馆

大流士召来了所有的军官，告诉了他们他接下来的决定：“现在，只有你们还依然效忠于我，而其他人——那些曾经效忠于我的人，都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背叛了我，转而投向了我的敌人亚历山大，把我赐予他们的城池、堡垒和土地都献给了亚历山大。至于我自己，我本可以向他屈服，求他赐予我一片土地、几座城市的。但是，我绝不会接受这样的羞辱，我宁愿战死，也绝不苟活。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会放弃我的祖先传下的基业，也绝不会接受他人的操纵。现在，如果你们依然支持我，那么就和我一起奋起反抗吧，我们一起向亚历山大发起最猛烈的反击，结束这场劫难。胜利必定属于我们！”

将士们积极热情地响应了大流士的话，他们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必将和国王一起奋战到底。不过，这一切承诺都是谎言和欺骗，一个叫贝苏斯的将军已经与军中其他将领串通好了，他们打算囚禁大流士，自己掌控军队。如果亚历山大继续追击的话，他们打算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把囚犯大流士交给亚历山大，以此换取自由和安全，甚至是可能出现的奖赏。另一方面，如果他们的队伍壮大到足以对抗亚历山大的地步，并且最终将他赶出波斯领土的话，那么贝苏斯就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然后再秘密处决大流士，或者把他放逐到某个与世隔绝的城堡里终身监禁。

贝苏斯和其他的高级将领们悄悄地商量着这个计划，并没有把它透露给军队里的希腊籍士兵。不过，这些士兵还是看出一些端倪，猜到了他们将要做的事情。于是，士兵们跑去警告大流士，告诉他不要信任那些波斯军官；并向他提议说让他们来做他的贴身侍卫，因为他现在只能依赖他们了；他们更建议他最好把他的国王营帐也搬到希腊士兵的营地去。但是，大流士却拒绝了这些建议，他说：“我绝对不会怀疑同为波斯人的他们，因为只有他们才会真心地保卫我。除此之外，我不会相信其他人。即使他们终将背叛我，我也不会放弃他们。”

同时，亚历山大也开始向埃克巴坦那城进发，所以，大流士不得不率领他的军队向东撤退。里海南部的大片区域是他们向东撤退的必经之路，这片区域以山地丘陵为主，要想走过这片丘陵就必须通过里海隘口的峡谷。因为这条峡谷的两边巨石林立，所以大流士的部队必须花很长的时间才能通过这条狭窄的通道；而亚历山大则率领部队急行军，希望在大流士到达峡谷之前追上他。他的行军速度实在是太快了，除了身体特别强健的士兵外，其他人几乎都跟不上，几千士兵因为体力不支而掉队，许多战马精疲力尽，最终倒在路边死掉了。但是，亚历山大依然带着没有掉队的士兵们穷追不舍。

虽然亚历山大率军拼命追赶，但是最终他们还是没能追上大流士的大军，等亚历山大率军到达峡谷入口时，大流士的部队已经离开了。于是，亚历山大命令部队停下来休整，同时等待那些掉队的士兵赶上来。之后，亚历山大又率军继续前进，在晚上宿营时，他还派出几支小分队去周边搜集粮草。一般而言，在行军时，战马上不会携带太多的粮食，所以很多时候，大军需要从附近地区征收粮食。

在等待征粮小分队的时候，一位波斯贵族来到了亚历山大的营地。他告诉亚历山大说：“大流士的部队距离这里仅有两天左右的路程。不过，现在掌权的不再是大流士了，贝苏斯发动了政变，接管了军队，囚禁了大流士。只有希腊籍的士兵仍然效忠于大流士，不过，贝苏斯已经成功地控制了波斯军队，难以抗衡的他们只好放弃营地，撤退到山谷里等待结果。”

亚历山大等不及小分队返回了，他决定即刻追击贝苏斯和被囚的大流士，于是，他挑选了最精明强悍的步兵和骑兵，带上了两天的干粮，即刻出发了。夜幕降临时，他们停下来休息了片刻，然后便继续出发了，马不停蹄地追赶了整整一夜，终于在第二天清晨时赶到了那个波斯贵族所说的营地。不过，敌人已经离开了，此地仅仅留下了残留的篝火和大军驻扎过的痕迹。

现在，追击的士兵们已经精疲力竭了，他们必须得到休息，否则便没办法再继续追击了。于是，亚历山大决定停下来休息一天，让士兵们和战马歇息歇息。到了晚上，他们开始继续追击，在第二天中午时分来到了波斯人刚刚离开的营地。根据诸多迹象，他们判断波斯人才离开不久，至少不会超过一天。现在，敌人近在咫尺，这让士兵们激动不已，于是，他们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想尽一切办法追上波斯人。

亚历山大找来了当地的居民，向他们询问有没有捷径可以让他更快地追上大流士。有人告诉他说有一个可以算作捷径的岔路口，不过，要到达那里就必须经过一片荒凉而且缺水的沙漠。后来，当地居民又给他们找来了向导，向导告诉他们该如何穿过荒凉的沙漠。在一般的行军途中，士兵们因为要携带大量的武器装备和粮食，根本无法再带上多余的饮水。所以，将领在选择行军路线时，一定会优先选择沿途有水源的地方。不过，亚历山大却顾不上这些了，他决定立即出发，亲自率领一支先锋走那条捷径。

他的这场东征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他的最终目标就是战胜大流士——他最大的敌人。现在，他已经击败了大流士的军队，占领了他的城市，掠夺了他的宫殿，而且他马上就要成为整个波斯的统治者了。但是，只要一天没有抓住大流士，他就不能算是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只要抓住了大流士，这场伟大的远征即可宣告结束，他也将获得至高的荣耀。现在，他从一个地方追到另一个地方，已经追击了1800英里了。在他的追击下，他的敌人亡命奔逃，已经筋疲力尽，现在更是趋于崩溃的边缘，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他们即将丧失最后的勇气。而与他的敌人相反的是，胜利在望的亚历山大的士兵却是士气高昂，精神抖撒。

亚历山大的先锋全是骑兵，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追击敌军了。为了让这支队伍更有战斗力，亚历山大又从步兵中挑选了最勇猛无畏的战士，并且命500名骑兵把战马让给他们。所有士兵都希望能参与这次追击，每个士兵都希望自己能被选上。

亚历山大时期发行的银币，正面为亚历山大，背面为赫拉克勒斯，现藏于大不列颠博物馆

万事倶备后，亚历山大于当夜率军出发，一路飞奔，一夜都没有休息。当黎明到来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片高地，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不远处的波斯军队。从高地上向下望去，波斯大车晕无秩序可目，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甚至是战车都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当亚历山大率军突然出现时，贝苏斯和那些军官们的第一反应便是逃——拼命地逃跑。大流士正被关在一辆战车里，因为战车太笨重，难以快速移动，所以贝苏斯让大流士离开战车，骑马与他们一同逃走。但是大流士拒绝了，他说他宁愿落在亚历山大手中，也不愿和叛徒同行。大流士的话激怒了贝苏斯和他的同党，再加上现在形势危急，于是他们拿长矛刺向大流士，然后四散而逃，分别逃往不同的方向。他们认为这样做可以分散亚历山大的兵力，让他不得不分兵，而这样一来，他们逃脱的机会便增加了。亚历山大来到被敌人放弃的营地后，也的确分派了几支小分队继续追击逃跑的敌人。

这时，受了重伤的大流士倒在了战车上，鲜血直流。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和痛苦后，他已经是身心俱疲：他的国家被亚历山大灭亡了，他的城池被攻陷了，他的财宝被洗劫一空，他的宫殿被付之一炬；他的家人被亚历山大俘虏，他挚爱的妻子也因为承受不住分离的悲伤而在绝望中去世；现在，他被曾经信任的部下背叛、抛弃，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一切都让他绝望。现在，他那些不忠的部下才是他真正的敌人，此刻的大流士对贝苏斯的恨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他把对亚历山大的敌意转化成了某种友谊。他觉得亚历山大是和他一样的王者，所以亚历山大一定能够理解和同情他的遭遇与不幸，而且，他也感激亚历山大善待他的母亲、妻子、儿女的行为。

现在，鲜血直流的他躺在这里，等待着亚历山大的到来。对现在的他而言，亚历山大不再是敌人，而是一个朋友、一个守护者，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劫难中寻求安慰的对象。与此同时，亚历山大也派人在营地内四处寻找大流士，他认为在刚才那种混乱的情况下，他很有可能会被波斯军抛弃。最后，士兵们在战车里找到了大流士，那时，车板上到处是血，被长矛刺穿的他仅剩一口气了。士兵们慢慢地把他扶起，他则用微弱的声音请求他们给他些水喝。

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即将死去的人往往还得承受干渴的折磨，无数躺在地上快要渴死的伤员构成了战争中另外可怕的一幕。他们绝望地祈求靠近的人能给口水喝，或者求他们干脆杀了自己；他们在地上挣扎着爬向死去同伴的水壶，渴望能找到哪怕几滴水。如果恰好战场上有条小河穿过，那么河床上一定会到处堆满尸体，这是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着爬到河边喝水的士兵。大流士正遭受着同样的痛苦——这种超过其他所有苦难的折磨，所以，当士兵们找到他时，他既没有祈求对方的怜悯，也没有要求对方帮他减轻重伤带来的痛苦，而只是请求给他一口水喝。

亚历山大军中有一个随军翻译，他是一个被俘虏的波斯人，后来，他便留在了亚历山大的军营中学习了希腊语。而这次出征时，亚历山大认为他可能会需要翻译，所以便带上了他。而现在，他终于发挥了他的作用：他听到了大流士的请求，于是，他便告诉大家说大流士想喝水。一个士兵立刻去给他取水了，其他的人则急忙地去喊亚历山大，想带他来见大流士——这个他追了很久，现在奄奄一息的敌人。

喝过水后，大流士精神有所恢复。然后他说道：“我很高兴现在这里有一个能够听懂我说的话，并且将其转达给亚历山大翻译，要知道，我之前还一直担心我到死都无法把这些话告诉亚历山大了呢。请你转告亚历山大，我大流士最大的遗憾就是无法回报他。我很感激他对我母亲、妻子、儿女的仁慈，他不仅饶恕了她们的性命，还精心照料了她们，我最后的愿望就是向他表达我的谢意。同时，我还希望他能够继续前进，我希望他能有始有终，为这场远征画上圆满的句号。最后，我还有一个请求，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亚历山大可以抓住贝苏斯，为我报仇。不过，我相信亚历山大为了他自己也会如此做的，因为一个王者绝不可能饶恕叛徒。”最后，大流士抓住那个给他端水的士兵波利斯特拉的手说道：“请用我握过的这只手去紧握亚历山大的手吧，这是我能向他表达的最大的感谢和敬意。”

大流士国王的气息越来越弱，士兵们围着他，竭力想维持他的性命，想让他等到亚历山大的到来。但是，最终他们还是失败了，大流士慢慢地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醒来。而亚历山大则在他死后几分钟赶到，看到眼前的情景后，他也难以自抑地悲痛起来；亲眼见证了自己毁灭了一切后，他终于受不了良心的谴责，难过地哭泣起来。大流士从未真正地伤害过他，也没有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但是，他却因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残忍追杀而丧命，而这一切都源于他的征服欲。亚历山大脱下战袍，盖在大流士的身上，并立刻安排士兵给他的遗体做了防腐处理，将其放在一个昂贵的棺材里，送回了苏萨城，交给他的母亲西斯甘比斯。接着，他为大流士举行了隆重的王室葬礼，让这个母亲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被埋进波斯国王的陵寝里。这是一个多么讽刺的恩赐呀，杀死儿子的凶手把儿子的尸体放在豪华的棺木中，送还给这个母亲，以此表示对他们的尊重！

亚历山大用战袍盖在大流士身上

亚历山大继续率军向东北方向追赶贝苏斯，而贝苏斯则召集散落在各处的残兵打算做最后一搏。不过，亚历山大没有立刻抓住他，因为他被阿姆河所阻。这条大河流向西北，最终汇入里海。这条河的水很深，无法涉渡，又因为河底和岸边都是沙地，也没办法筑桥。于是，亚历山大决定给兽皮充气，或者在里面填上其他填充物，再把鼓起来的兽皮做成筏子，凭着这些筏子渡过阿姆河。看到亚历山大率军浩浩荡荡地杀来，贝苏斯手下的将军们意识到他们再也没有逃跑的希望了，于是他们决定背叛贝苏斯，就像当初苏斯背叛大流士那样。他们传话给亚历山大，要他派几个人到他们指定的地方，他们会在那里把贝苏斯交到他手上。亚历山大派了一个叫托勒密的军官去了那里，托勒密来到指定地点后，正巧碰到了准备逃跑的贝苏斯，于是托勒密立刻抓住了他。接着，托勒密便派人向亚历山大报告说他已经抓到了贝苏斯，并请示下一步的行动。亚历山大的命令则是：给他的脖子套上绳索，然后将他带到我这里来。

当可恶的叛徒被带到亚历山大的面前时，亚历山大质问他为何如此卑鄙地囚禁并且杀死了他的君主。但贝苏斯却矢口否认这一切，他说道：“杀害国王大流士的凶手不是我，是我的手下背着我干的。”

亚历山大决定公开惩罚贝苏斯，他在他的脸上烙下一大片的烙印。这在当时是一种对付犯人的手段，君王总希望在他的犯人脸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然后，亚历山大又把贝苏斯交给了大流士的母亲西斯甘比斯，满足她想为儿子报仇的心愿。怀着即将被处死的恐惧，贝苏斯遭受了各种各样的残酷折磨，最后，当西斯甘比斯厌倦了对他的折磨后，他的死期也到了。据说西斯甘比斯让人找了四颗很高的树，每棵树中间都有一定的距离，她让人弯下树梢，然后把被折磨得快要死去的贝苏斯的四肢分别绑在不同的树梢上，之后便命人放开树梢。树梢在弹回空中的时候，一瞬间便将贝苏斯的身体撕成了碎片。

第十一章　堕落的亚历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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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在人生巅峰的亚历山大——令人遗憾的变化——沉迷酒色——将领失和——帕米尼奥的个性——帕米尼奥的贡献——帕米尼奥的儿子菲罗塔斯——菲罗塔斯放荡的个性——阴谋——蒂姆努斯谋反——蒂姆努斯自杀——菲罗塔斯被怀疑——将领会议——菲罗塔斯被指控——逮捕菲罗塔斯——蒂姆努斯的尸体——亚历山大对将领训话——菲罗塔斯受审——菲罗塔斯的抗辩——菲罗塔斯受重刑——菲罗塔斯招供——菲罗塔斯被乱石砸死——帕米尼奥被定死罪——波吕达马斯的秘密任务——预防措施——秘密处死帕米尼奥——克利图斯的故事——他救了亚历山大的性命——克利图斯的职责——宴会出现状况——克利图斯指责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极度愤怒——亚历山大杀了克利图斯——亚历山大的懊悔

现在，26岁的亚历山大终于完成了他那伟大的人生抱负，波斯国王大流士死了，他成了无可争议的西亚霸主，他已经取得了无上的权力，获得了数不尽的财富。但是，随着手中权力的增大，他的品性也在逐渐地被权力侵蚀，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温和、谦虚、淳朴。他沿用了波斯奢华的礼仪，效仿了波斯国王奢靡的生活方式，住在豪华的宫殿里，整天饮酒作乐、喝得酩酊大醉。总之，他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英勇无畏的亚历山大了，他曾经拥有的果断、克制、智慧和耐心都已经消失殆尽，现在的他只对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感兴趣，整天都沉沦在放荡与罪恶的生活中。

他这样奢靡腐化的生活让军队里的一些将领十分失望，这些人大多是那些年长者，他们因为有着丰富的生活阅历，所以能更好地抵制荒淫奢靡生活的诱惑，哪怕是现在，他们依然能保持简朴正直的本性。在对亚历山大诚恳劝谏无果之后，他们的心与他越来越远，并且开始对他产生强烈的不满。

而在另一方面，许多年轻将领则把亚历山大当作他们模仿的对象，纷纷效仿他荒唐的行为。不过，尽管他们整天都在一起寻欢作乐，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建立起一种真正牢固的君臣关系。我们知道，靠着一同吃喝玩乐建立起来的友情是最脆弱的，也是最靠不住的。与此同时，亚历山大也渐渐失去了老将们的信赖和爱戴，现在他手下的将领们要么因不赞成他的所作所为而远离他，要么就和他一起花天酒地，但并不真正地效忠于他。

亚历山大骑马战斗的雕塑，出土于黎巴嫩的西顿

帕米尼奥和他的儿子菲罗塔斯分别是这两派的鲜明代表。帕米尼奥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经验丰富，在军中威望很高。他曾经忠心地辅佐过亚历山大的父亲国王腓力，现在又成功地辅佐亚历山大登上了权利顶峰。在亚历山大的远征过程中，帕米尼奥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无论情况如何危急，亚历山大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他；而为人冷静、坚强、睿智的帕米尼奥也多次解救亚历山大于危难之中，是亚历山大伟大征程的中流砥柱。一般我们会习惯将所有的功绩和荣耀都归于帝王身上，那个时代的历史记载同样如此，在描述希腊联军的伟大征程时，人们过分夸大了亚历山大的作用，而弱化了其他人，尤其是帕米尼奥的功劳。不过在现代社会，更多读者会公平地看待这些历史事件，他们也许会怀疑，如果没有帕米尼奥的辅佐，亚历山大是否能顺利地完成他的伟大壮举。

菲罗塔斯是帕米尼奥的儿子，但是他和他的父亲性格迥异。在任何时代，我们都能看到这样的差异，继承荣耀的子孙们总是无法与他们伟大的先辈们相提并论。在当今社会，我们也能看到很多此类事例，那些富人的孩子生来就拥有地位财富，可他们却完全摈弃了父辈创业时谦虚审慎的美德，变得飞扬跋扈、自私放纵。菲罗塔斯就是这样一个骄傲自负、沉溺享乐、放荡不羁的人，和亚历山大一样，渐渐地，他也被周围的人厌弃。帕米尼奥十分憎恶他的这些恶习，曾劝他收敛一些，但他却完全无视父亲的忠告，并宣称自己是亚历山大的靠山。他说：“要是没有我父亲帕米尼奥，腓力能做成什么事情呢？同样的，要是没有我，亚历山大能干什么呢？”这些妄言传到了亚历山大耳中，这引起了亚历山大的猜忌，使他开始怀疑帕米尼奥父子。

宫廷和军队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明争暗斗，充满了阴谋与背叛，亚历山大不断地听到一些针对他的阴谋。现在，将士们在远征初期对他的崇敬与爱戴已经消失殆尽了，不断有将领密谋要废黜他，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他不断怀疑有人要造反。为此，亚历山大焦躁不安，极力想找出叛徒并惩罚他们。

最终，菲罗塔斯被牵扯进一桩阴谋中。有一天，亚历山大获悉有人想要废黜并处死他。知情人中有一个是亚历山大的朋友，这个人曾告诉过菲罗塔斯这个消息，希望他能通知亚历山大，但是菲罗塔斯却完全无视了这个消息，所以很可能他也是其中一员。最终，亚历山大获悉这场叛乱的主谋是一个叫蒂姆努斯的将军。

于是，他立刻派了一个将领带蒂姆努斯来见他。听说亚历山大要见他，蒂姆努斯一下子慌了手脚，他并没有起身，而是拔出一把宝剑插进了自己心脏，倒地而死。

接着，亚历山大又派人找来菲罗塔斯，询问他是不是事先知道这场阴谋，但却故意不说出来。菲罗塔斯说他事先确实被告知有人正在策划一场阴谋，但他觉得这不可能。因为常常有心怀不轨的人捏造这样的谣言，所以他根本没想过把它当真。不过，现在他已经相信这次的阴谋并非是谣言，因为主谋蒂姆努斯已经畏罪自杀了。同时，他祈求亚历山大的宽恕，原谅他没能及时通知他，也没能及时采取措施制止阴谋的实施。

亚历山大伸手拍拍菲罗塔斯，说道：“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你之所以没有提前告知我这个情况，只是因为你觉得这是个谣言，而并非如他人说的你也参与其中了。”于是，菲罗塔斯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然而，亚历山大并没就此了结此事，他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与会人员都是他的亲信以及军中的重要将领，他告诉了他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最终，大家得出了另一个结论，他们认为菲罗塔斯一定也参与了这场阴谋，并强烈地要求审判他。在这种情况下，审判就意味着严刑逼供，即用各种酷刑逼他承认所有罪行。

亚历山大同意了这个决议，而且说不定这个结果就是他悄悄策划的，国王身边的亲信一般都懂得察言观色，知道国王有什么意图。不管怎样，亚历山大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准备晚上就逮捕菲罗塔斯。

这件事碰巧发生在亚历山大大军准备出发的时候，所有的将领都在做出发前的准备，亚历山大在营地的各个角落都增加了岗哨，整个部队的气氛紧张而凝重。到了深夜时分，亚历山大派人去菲罗塔斯的营帐逮捕他。当他们来到营帐时，菲罗塔斯已经睡着了，他们把他叫醒，并说出了他们来此的目的。按照命令，菲罗塔斯即刻被捕，他既悲伤又沮丧，因为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至。

第二天早上，亚历山大召集了所有人，包括独领一军的主将和其他一些高级将领，共计有一千多人。他们个个表情凝重，等待着即将发生的重大事件，尽管他们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上千双眼睛注视着前面的空地，那里放着蒂姆努斯的尸体，血腥而恐怖。亚历山大下令将尸体公开示众，而在此之前，蒂姆努斯的死讯则被压了下来，并没有传开，所以当他的尸体出现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随着最初的震惊逐渐平息，亚历山大向众人解释了这场叛乱的来龙去脉，并告诉他们说主谋——即他们眼前的人——已经畏罪自杀了。因为尸体就在眼前，也因为亚历山大的描述，在场的所有人都异常愤怒，但是，亚历山大接下来的话，更让大家震惊不已。他说他有理由相信菲罗塔斯和他的父亲帕米尼奥是整个阴谋的策划者和组织者，要知道帕米尼奥可是他亲自任命的最高将领，也是他曾经最为倚重的人。

然后，他下令将菲罗塔斯带上来。卫兵把菲罗塔斯押了上来，他的双手被反绑，他的头上被蒙上了粗布袋。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此刻的他一定是沮丧而又绝望的。虽然亚历山大名义上说是带他来受审，其实他很清楚，受审就意味着刑讯逼供，不会有任何好结果。亚历山大说他让所有在场的人一起来审判他，然后就离开了。

负责审讯菲罗塔斯的都是军队里专横跋扈的将领，他们一直都非常嫉妒帕米尼奥父子。一开始，他们先让菲罗塔斯为自己申辩，菲罗塔斯说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参与了叛乱，所以他请求他们能够公正地判决，不要给他加上莫须有的罪名。但回应他的却是重刑，其实，正是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这些审判者们才打算用酷刑逼他承认。当然，为他行刑的正是他的死对头，他们粗暴地把菲罗塔斯带到行刑的架子上。这种行刑架是由轮轴和皮带组成的，他们先把犯人放到中间，再用皮带将他的四肢绑起来，然后转动轮轴拉扯犯人的四肢，给犯人造成巨大的痛苦。

开始的时候，菲罗塔斯还能咬着牙忍受痛苦的折磨，他没有哭喊求饶，而是用沉默来表达对刽子手的愤怒和鄙视。当然，实施这样酷刑人的并不会考虑犯人是不是真的有罪，他们唯一关心的是谁坚持的时间更久，是他们这些残暴的施刑者还是那些痛苦的受刑者。终于，可怜的菲罗塔斯忍受不住残酷的刑罚，祈求他们把他从行刑架上放下来。他说他愿意坦白一切，他们让他承认什么他就承认什么，只求能让他痛快地死去。

于是，众人把他放了下来，开始重新审问。菲罗塔斯承认了一切，包括他和他父亲共同参与谋反的“事实”。他承认他们谋划了整个事件，还牵扯出所有与这件事情相关的人，不管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有关联。菲罗塔斯的供词被记录下来，然后被判处死刑，而且是即刻行刑。最终，他被乱石砸死。

发生这件事时，帕米尼奥正在米提亚统管亚历山大大军的主力部分。按照判决，他也要被处死，不过他现在身在远方，而且手握重兵，所以对他的处决需要秘密进行，整个过程不仅要快，而且还不能走漏风声。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亚历山大派波吕达马斯前去米提亚秘密处决帕米尼奥。据说他是帕米尼奥的好友，而亚历山大选择他正是因为他和帕米尼奥的关系，因为他不会引起帕米尼奥的怀疑。如果是一个陌生人的话，帕米尼奥一定会加强戒备的。亚历山大给了波吕达马斯几封信，让他转交给帕米尼奥。这几封信都是帕米尼奥的朋友写的，其中还有一封信上盖的是他儿子菲罗塔斯的印章，而正是这封信害了这位可怜的父亲。波吕达马斯花了差不多11天的时间赶到了米提亚，之后，他要先把国王处决帕米尼奥的指令交给了米提亚总督柯林德。一天晚上，他来到柯林德的家里，亲手将亚历山大的指令交给了柯林德，并且和他一起商议如何秘密杀死帕米尼奥。

在安排好一切事情后，波吕达马斯带着许多亲信随从来到帕米尼奥的营帐。当时，这位年过60的老将军正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听到通报后，他就让波吕达马斯进来了。波吕达马斯十分热情友好地走过来，把带来的信件交给了帕米尼奥。读过这些信后，帕米尼奥十分开心，尤其是儿子菲罗塔斯的来信更让他欣喜不已，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发现这封信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个骗局。这也难怪，毕竟那时将领的书信常常由文书代劳，将领只是最后在信封上盖上自己的印章而已。

米提亚是西亚古国，位于伊朗高原东部，曾创造出灿烂的文明，图为米提亚人的雕像

帕米尼奥从信中知道亚历山大和他的儿子一切安好，非常高兴，便和波吕达马斯聊起了信里的内容。就在这时，波吕达马斯趁帕米尼奥不备，突然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跳到他面前，猛地一刀刺向他的喉咙。和他同来的随从们看到这个暗号，立刻冲了上来，乱刀砍向帕米尼奥的身体，直至他断气为止。

就这样，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帕米尼奥和他的儿子被处死了，这又是亚历山大辉煌的历史上不光彩的一笔。不久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克利图斯被杀事件，这次的事件带来的影响更加恶劣，更是充分地证明了亚历山大已经失去了他那些曾经的美德，他的心早已经被自私、暴虐占据。

克利图斯也是亚历山大军中一位颇具声望、深得国王信赖的将军，实际上，在格拉尼卡斯河战役中，他还救过亚历山大的性命。当时亚历山大孤军深入，被敌人团团包围，其中一个敌兵已经举起了剑，正要向亚历山大的头上砍去。这时，克利图斯立刻冲了过去，砍倒了那个敌兵。可以说，如果没有克里图斯的话，亚历山大可能已经在那场战役中阵亡了。亚历山大十分信任忠诚勇敢的克利图斯，就在帕米尼奥父子被处死后不久，一个重镇的总督也告老还乡了，于是亚历山大便任命克利图斯去填补这个空缺。

在克利图斯赴任的前一天晚上，亚历山大为他举行了一场饯行宴会。酒过三巡后，大家都有些醉意了，亚历山大也亢奋了起来。在这种时候，他总会吹嘘自己的功绩，同时还要贬损他父亲腓力的成就来抬高自己。

我们知道，喝得半醉的人总是很冲动，容易发生争执，甚至等到清醒过来时，朋友都没得做。克利图斯曾是腓力的手下，同时他也是一个老兵，而老兵们都特别在意自己曾经的荣耀，绝不容许别人玷污它。所以，当他听见亚历山大将他父亲腓力在克罗尼亚之战的胜利归功于他自己时，他愤愤不平地向邻座的人嘟囔道：“国王夸耀的战功并不属于他自己。”

这时，亚历山大问克利图斯究竟在说什么，但是，没有人敢回应他；而克利图斯还在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而且还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他赞扬了腓力的品性和他的军事成就，说他的功绩远远超过了亚历山大的成就，而餐桌上不同派别的宾客则因为这个话题争执起来。现在，老一辈的将领们都还怀念腓力和过去的日子，年轻一辈则力挺亚历山大。克利图斯越说越激动，他开始赞扬帕米尼奥，说他是国王腓力统治时最伟大的将领，最后却受到不公的判决，最终死于非命。

亚历山大当即反驳，克利图斯也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情绪完全失控。他厉声指责亚历山大，“你还记得这双手吗？”他边说边伸出了双手，“就是这双手把你从格拉尼卡斯河战役的危难中解救出来的，可是帕米尼奥的死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对待这些效忠于你的臣民的。”听完这些话后，亚历山大怒火中烧，他命令克利图斯即刻离开。克利图斯站了起来，正准备离开，他一边走一边呐呐自语，“他总是正确的，但是他变了，他开始喜欢阿谀奉承，现在的他根本无法容忍说真话的人；他总是正确的，但是，现在的他只配和野蛮人混在一起，因为只有这些人才会对他奉若神明。”

听完这些话，亚历山大更生气了，于是他抓起一支标枪扔向克利图斯的头部。宾客们一片混乱，大声惊呼，一些人抓着亚历山大的胳膊，另一些则急忙将克利图斯推出大厅，还有一些则大声地相互指责。人们将克利图斯推出了门，但是刚到走廊，他就挣脱了那些人。接着，他从另一扇门返回了大厅，继续对着亚历山大大骂；亚历山大则拿起标枪刺向克利图斯，并大声喊道；“滚吧，滚到腓力和帕米尼奥那儿去。”话音未落，克利图斯就倒下了，人们快速地冲过去，想救下这个可怜的老人，但是太迟了，他当场死亡。

克利图斯被杀，安德烈·卡斯坦丁绘

镇静下来后，亚历山大懊悔不已，很多天里都很伤心。他悼念了这个忠心的大臣，并且为自己的酒后冲动而深深地忏悔。不过，他再难过也无法挽回克利图斯的性命了，也更加不可能抹去他自己身上的污点。

第十二章　亚历山大的结局

精彩看点

亚历山大入侵印度——士兵抗命——亚历山大训话——士兵的诚恳告白——军队拒绝前进——亚历山大失望——亚历山大决定返回——受到攻击——亚历山大的放纵——抛弃老朋友——进入巴比伦——隆重的庆典——占星师——研究星辰轨迹——占星师的警告——亚历山大的担心——赫费斯提翁之死——悲伤的亚历山大——赫费斯提翁的隆重葬礼——庞大的工程——亚历山大的忧郁情绪——宏伟的计划——长久的饮宴——亚历山大饮酒过度——亚历山大最后的时刻——遗言——亚历山大去世——对比亚历山大和华盛顿——亚历山大去世后的国家分裂——激烈的争论——阿瑞德斯成为最高统帅——亚历山大去世后的影响——西斯甘比斯之死——欣喜的雅典人——德摩斯梯尼——雅典人的庆祝——福基翁——雅典人采取的措施——凯旋的德摩斯梯尼——迎接德摩斯梯尼——葬礼的准备——遗体的目的地——规模盛大的葬礼——送葬车——装饰与浮雕——骡马的数量——围观人群——遗体放置亚历山大城——最好的纪念碑

在接下来的两三年里，亚历山大继续他在亚洲的征途，期间又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惊险故事，在这里我们就不一一讲述了。当时，他已经深入了印度腹地，率军打到了印度河畔。但是，依然不满足的他打算横渡印度河，向恒河进发。不过，他的部下却极力反对这个计划，军队几乎发生了哗变。因为他的士兵们听到了一些可怕的谣言，他们听说：印度的军队里有很多大象，大象的背上拖着堡垒；印度的士兵十分骁勇，而且手里还拿着各种各样闻所未闻的武器。这些谣言让士兵们恐慌，更何况他们非常不情愿去更远的地方。最后，当亚历山大知道士兵们的抵触情绪越来越严重时，他把所有的将领召到营帐，下令让他们集合军队，他要向士兵们训话。

他向士兵们做了一次演讲，在演讲中，他回顾了他们过去所创造的辉煌，赞扬了他们迄今为止所展现的勇气和坚持，同时，他竭尽全力地想重振士兵们的士气，鼓励他们和他一起继续东征。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所有人都沉默以对；片刻的寂静过后，队伍里出现了一阵骚乱。尽管亚历山大犯过这样那样的错，但士兵们依然爱戴他们的领袖，他们不愿意反抗他的权威。可是，他们不再无限地信赖和崇拜亚历山大的魄力与美德。

最后，一个士兵走上前来，向亚历山大说出了这样的话：“尊敬的亚历山大，我们对您的爱戴永远不会改变，我们依然并且永远热爱您、忠于您，我们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跟随您去往任何地方。但是，我们还是要诚恳地告诉您，请您考虑一下我们的处境。作为一个士兵，我们已经为您做了我们所能做的一切。我们跋山涉水，几乎走到了世界的尽头，而您现在却要求我们继续另一场远征，去征服连印度人自己都不了解的遥远世界。也许，您的勇气与决断让您有这样的决心，但是这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看看这些疲惫的面孔吧，看看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吧。您还记得吗，当年我们跟随您出征时有多少人，您再看看，我们现在还剩下多少人。这些历尽千辛万苦、多次死里逃生的士兵再也没有勇气和魄力跟随您去更遥远的地方了，我们渴望得到应得的赏赐，回到故土与家人团聚，平安渡过余生。原谅我们有这样的想法，但这是人之常情呀！”

士兵们恳求亚历山大返回故乡，安东尼奥·滕佩斯塔绘

这些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同时也让亚历山大进退两难。如果只是一小部分士兵叛乱的话，他可以采取果断措施镇压他们；但是，现在他要面对的是全体将士的不满，这让他备受挫折。然而，他专横固执的个性让他难以妥协，于是懊恼而失望的他把自己关进了帐篷里，整整关了两天。

终于，亚历山大答应放弃东征计划，改道向西。在西行途中，他又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冒险，而且，也因为他的鲁莽和冲动，常常让大军陷入危险境地。有一次，在攻打一座城镇时，他抓起一架云梯和士兵们一起爬上城墙。不过，因为他的粗心急躁，云梯突然断掉了，城头上的士兵受到敌人的猛烈反击，只得撤下城去。但是，亚历山大却坚持不撤，独自留在了城墙上，最终，无奈之下，他只能冲到城里。看到他被敌军团团围住，他的手下不得不再次搭起云梯，冒死冲上去救他。一些士兵在他周围护住他，另一些士兵则拼命打通一条通道，让大军能进来施以援手。就这样，亚历山大终于被救了出来，但是，当大家把他扶出城时，在他身上赫然有一支三尺长的箭矢。箭矢刺穿铠甲，射进了他的身体，而且这还是一种带有倒钩的箭矢，很难取出来。

随军医生小心翼翼地砍掉箭杆，然后用小刀割开伤口，将里面的倒钩轻轻取出来。但是，他的伤口几乎是致命的，大量失血让亚历山大的身体变得极度虚弱。幸运的是，在休养了几周之后，他又恢复了健康。但是，将士们对亚历山大的举动十分不满，这次，冲动鲁莽的他将自己置于危险中，完全不顾大家的生死。

而且，亚历山大的酗酒行为和其他恶习也变得越来越严重。他不仅自己不节制饮酒，甚至还鼓励其他人这么干，他常常会奖励宴会上喝酒最多的人。在一次宴会上，有一个人同别人拼酒，据说喝下了大约18到20品脱的酒。之后，这个人在痛苦中呻吟了3天后就死去了。而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在这段时间里，大约有40人死于宴会上的饮酒过量。

亚历山大率军返回巴比伦时，一路上，他的朋友赫费斯提翁都陪着他，不过，在所有经过的地方，他们都在放纵享乐。现在，亚历山大已经与随他远征多年的战友们出现了隔阂，正渐渐地与波斯人越走越近。现在，他娶了大流士的大女儿斯塔提亚为妻，还把大流士的小女儿嫁给赫费斯提翁。现在，他正极力促成马其顿的将领们与波斯少女的联姻，他似乎期望这两个民族能融合在一起。而且，无论如何，他的性格还有习惯都在渐渐地倾向于他曾经最瞧不起的这种安逸、奢靡和罪恶的生活。

亚历山大与大流士之女的婚礼，帕布利克·多曼绘

当亚历山大快到巴比伦城的时候，他碰巧遇到了一队迦勒底的占星师。那时候的占星师就好像现在的哲学家一样，只不过他们是通过研究星辰的运动来预言人类活动的。在远古时代，东方国度的一些牧羊人就开始研究星辰的运行轨迹了，他们常常一边看着羊群，一边仰望夏夜的星空，研究天上的繁星。他们发现，尽管星星从东方升起，划过天际向西落下，但是，它们却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不过，他们也发现，偶尔会有几颗星星毫无规律地在其中游荡。他们把那些星星叫做“流浪者”，如果用我们现在的语言来表达的话，那就是“行星”。他们带着敬畏与好奇观察着这些星星的运行轨迹，并且自然而然地将这些变化和人类的活动联系在一起。他们竭力想找出它们的运行规律，以此预言未来兴衰。最终，他们认为彗星或是日食的出现预示着一场即将降临的灾难，当然了，在我们看来，这纯属无稽之谈。

占星师们隆重庄严地排成一排迎接亚历山大，并告诉他说：“我们从星辰的运行中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而这些迹象显示，您回到巴比伦后会遭遇血光之灾。因此，我们请求您不要再向前走了，您可以另选一个城市作为首都啊。”听完这些话，亚历山大不知所措，因为长期的安逸生活，他的坚强意志已经被慢慢地削弱了，现在的他很容易对这些预言产生恐惧。当然了，他恐惧的原因除了奢靡享乐磨灭了他的精神意志以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负罪感——道德亏欠所带来的负罪感。研究表明，犯过罪的人总是会害怕，犯罪不仅会给他人惹来麻烦，更会让罪犯产生各种各样的恐惧。

亚历山大对占星师的预言十分困惑，于是，他下令暂停行军，开始焦虑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最后，一个希腊哲学家来亚历山大身边，就这个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占星术不值得信赖，因为希腊人从不相信星象，他们都是靠着飞鸟的飞行轨迹和祭坛上祭品的形式来预测未来的。

这些话缓解了亚历山大的焦虑，于是他决定率军进城，整个部队在隆重热闹的迎接仪式中进入了巴比伦城。欢迎仪式极其隆重：来自各个国家的贵族使节到场迎接他；而为了向他致敬，他们准备了盛大奢华的游行、表演和庆典；整个国家一片欢腾，所有人都在为迎接一位征服者、一位君主、一个神的儿子而兴奋不已。

不过，没过多久，他那最初的喜悦就开始褪去，他再一次陷入焦虑烦恼之中，因为他最亲密的伙伴赫费斯提翁死在了回军路上。因为长期纵情声色，赫费斯提翁得了重病病逝了。这让亚历山大很受打击，他开始变得意志消沉，并且很久都没有从这种悲伤情绪中缓过来。最终，他决定一回到巴比伦，就要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来纪念他的好友。

为了能够举行一场豪华的葬礼，他向周围的城邦下令征收了大笔赋税。接着，为了腾出地方为赫费斯提翁修建纪念碑，他还推倒了一片城墙。这座纪念碑设计得既精美又规模宏大，它的上面装饰着各种雕像、圆柱和镀金的饰品。除此以外，它还装饰有一排战舰的舰首，这是亚历山大在一次胜利之后带回来的战利品。纪念碑的顶端有一个汽笛形象的雕塑，里面装有机械装置，能发出悲伤的挽歌。据今天的历史学家估算，为了修建这座纪念碑，也为了举行表演、竞技、盛大的游行和祭祀，亚历山大花费巨大，如果以现在的美元来计算的话，恐怕有一千万美元。

不过，亚历山大的奢靡、荒唐还是有一定的限度的。在希腊，有一座阿索斯山，它的山坡上有一座城市，而它的另一面则有条蜿蜒流淌的河流。有个设计者说他可以把阿索斯山凿成一个卧着的男子形象，他还宣称他可以让这座巨大的雕塑一手托着城市，另一只手抚着清清的河水。

听到这个建议后，亚历山大沉思起来。阿索斯山让他想起了薛西斯——波斯之前的国王，在侵略希腊时，他也曾试图在阿索斯山上开凿一条山路，但是最终功败垂成，未完成的工程也成了一个永久的失败标志。亚历山大最后决定不做这样的雕塑，他说：“阿索斯山已经成了一个愚蠢国王的纪念碑了，我可不想让它见证另一个国王的愚蠢。”

为赫费斯提翁举行完盛大的葬礼之后，亚历山大又一次陷入抑郁的状态中。这种空虚忧虑是由于长期以来的堕落放纵造成的，除非有更大的精神刺激，否则他便会一直郁郁寡欢。不过，之前残存的精力让他计划改造巴比伦城，接着他就立刻着手实施了这项计划。现在的他喜怒无常，有时候是充满决心要大干一场，可下一刻又会沉沦到堕落放纵中无法自拔。这真是令人唏嘘，曾经意气风发的英雄，现在却在罪恶中痛苦挣扎。最终，这悲壮的一幕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有一天，亚历山大刚刚与客人们狂饮了一夜。就在宴会将要结束时，有客人提议说我们为什么不再邀些人来，再办一场新的饮宴呢。此时，亚历山大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但是他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于是，不一会儿，又有大约20个客人来到了。为了向大家显示他的好酒量，亚历山大首先与每一个客人碰了杯，然后，他们又一起狂饮了一通；接着，他又下令换了一个更大的酒杯——大力神杯；之后，他命人将杯子斟满，然后向在座的普罗蒂斯——一个马其顿人祝酒，祝他身体健康；这样的豪气引来了一片掌声，亚历山大也很高兴，于是他下令再次斟满杯子，向下一个客人继续祝酒。

刚刚敬完酒，意外便发生了，亚历山大突然失去了意识，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众人急忙把他抬出了大殿，之后的连续数天里，他都高烧不止，医生花了很大功夫才帮他退烧。终于，他的神智慢慢地恢复过来了，人也苏醒了。而且他又开始对他的军队和战舰发布命令，他认为只要自己将精力重新放到军队和权力上，他就能从死亡线上折回，他的魄力和勇气就会回归。他安慰自己说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或者说，他坚信自己是不会死的。

不过很快地，他就发现，尽管他竭尽全力地想要重新振作起来，但是他的精力却在一点点耗尽，他感到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快要死了，于是，他摘下了手上的印章戒指，这意味着他已经心灰意冷了。他把戒指交给站在床边的一个朋友，对他说：“等我死了，记得把我的遗体带到阿蒙神庙，我想葬在那里。”

围在床边的将士们依次走上前来，亲吻他的手。看到亚历山大即将永远地离开他们，大家又重新燃起了对他的热爱和崇敬。他们问他打算把他的帝国传给谁，他说：“传给最值得的人。”这样的答案无疑是在逃避，但此刻的亚历山大已经心力交瘁到无暇去思考这件事了。他可能也清楚，在他死后，要维持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他应该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将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它会让野心家们为了争夺继承权而兵戎相见。

不久，亚历山大就去世了，整个巴比伦王宫回荡着一片哀嚎恸哭之声，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激烈不休的继承人争夺战。亚历山大的人生目标并不是要建立一个稳定的国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他的征服欲，所以他并没有考虑过如何让人民和平有序的生活，如何促进农业的发展，如何在被他征服的地方开创出新的文明。

垂死的亚历山大雕像，现藏于阿塞拜疆国家博物馆

如果将他与美国第一任总统华盛顿相比的话，我们便能看到一个鲜明的差距：华盛顿的人生目标是建立一套成熟完善的制度，避免人亡政息，能够让这个国家在失去他之后继续保持繁荣昌盛。所以，他会有步骤地放手国家事务，让各个机构部门更独立地运作，从而更加有效地发挥它的职能。他的责任就是建立和维护这一制度，而不是独揽大权。可再看看亚历山大，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开疆拓土，他想的是如何将自己的权力扩展到各个地方。他从没想过人民的福祉，也没想过做些什么来防止国家陷入混乱和内战之中。他很清楚，在他死后，国家会分崩离析、民不聊生，因为他的权威高于一切，他是整个帝国的灵魂，但是，他并没有针对这种可能的情况做出任何的防御措施。结果与预料的一样，在亚历山大死后，整个帝国分崩离析，陷入了常年的战乱纷争中，每一个将军、总督都在拼命地抓紧手中的权利，并且希望将它进一步扩大。最终，连年征战带来的毁灭和痛苦在欧洲和亚洲大陆持续了很多年。

亚历山大刚刚去世的时候，追随他的将领们立即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在会上，他们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担负重任的继承人。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亚历山大没有子嗣，而且在他临终前也没有指定继承人。不过，在亚历山大的众多妻子中（如果那可以称为妻子的话），有一个叫罗克珊娜的女人，在亚历山大死后不久，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经过一周的激烈争论，最终，将军们决定让亚历山大的这个遗腹子继承王位，但是，与此同时，他们又推举了一个名叫阿瑞德斯的贵族作为最高统帅。其实选择阿瑞德斯是一个折中的办法，因为众人都有自己的打算，选择他这样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天分与才能的人做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后，他们就能掌控实权。最终，阿瑞德斯接受了任命，不过，实际上，他就是一个傀儡，除了有一个名义上的称呼外，没有任何实权。

亚历山大与罗克珊娜，彼得罗·罗塔里绘

当亚历山大逝世的消息传到帝国的各个角落时，人们对此的反应相差很大：有些人为他的死扼腕叹息，对他的伟大成就赞叹不已，这些人一般都没有经历过战争；而另一些人则对他的死拍手称快，这些人饱受战乱之苦，很多人的家人、朋友都死于战争，在他们看来，亚历山大这样一个给别人带来无穷灾难的人终于遭到了神祇的惩罚了。

我们可能会猜想，大流士那可怜的母亲西斯甘比斯一定是狂欢人群中最高兴的那位了，但历史告诉我们事实并非如此，听到亚历山大的死讯后，她悲伤不已。实际上，尽管亚历山大是他儿子最大的敌人，但是对她而言，亚历山大也是她自己最衷心、最慷慨的朋友。一直以来，他不仅尽力满足了她的一切要求，而且也十分尊敬她。渐渐地，她对亚历山大产生了一种母亲对儿子的感情，事实上，亚历山大也常常称呼她为母亲。所以，当西斯甘比斯听到亚历山大去世的消息时，她觉得她最后的依靠也没了。她的命运已经很悲惨了，这样的打击更是让她彻底绝望，整日以泪洗面的她日渐消瘦，而且她还选择了绝食，就像那些精神遭受重大创伤的人一样。最终她也去世了，很多人都说她是饿死的，但是，在垂暮之年无依无靠的她，也有可能是因为经受不住绝望与悲伤，最后伤心而死的。

与西斯甘比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亚历山大的死讯传回希腊时，整个雅典都沸腾了，所有的大街小巷上都挤满了欢庆的人。之前，雅典和其他一些南部城邦都是迫于无奈才屈服于亚历山大的，之前，他们曾经反抗过腓力，也反抗过亚历山大。虽然因为亚历山大摧毁了底比斯，他们暂时收起了反抗之心，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屈服。虽然亚历山大流放了反对他的演说家德摩斯梯尼，也禁止了所有反对他的言论，但是，不满和抗争从未消失，甚至在压制之下更加激烈，随时都会带着惊人的力量重新爆发。

所以，当亚历山大死于巴比伦的流言传到雅典时，整个城市都疯狂了起来。虽然在开始的时候，这仅仅是个流言，但是雅典的人还是奔走相告，兴奋地议论着这件事，并且相互祝贺。有些人主张立刻独立出来，或者干脆和马其顿开战；一些年长者和智者则相对冷静一些，他们建议先不要急着做决定，而是先确定这个消息的真假。尤其是雅典城里一个著名的政客福基翁，他竭力劝阻大家冷静一些，他说：“大家不要太过激动，如果亚历山大真的死了，那他永远都不会再活过来，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慎重地对待这个消息。”

尽管他的话十分正确，但还是引来一片指责之声，此刻狂热的雅典人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们决定发动战争。于是，雅典人向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各个城邦派去了使者，他们打算建立一个对抗马其顿联盟；他们还做了很多军事布置，以确保雅典能摆脱马其顿获得独立与自由；他们更是接回了被流放的德摩斯梯尼。试想一下，如果亚历山大的死讯只是一个谣言的话，那么他们势必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所幸，德摩斯梯尼和雅典人很快就证实了这条消息的准确性。

对整个雅典城而言，德摩斯梯尼的回归就像是胜利者的凯旋。在被召回前，他正被流放在埃吉纳岛，这是一个位于爱琴海海湾的小岛，在雅典西南部四十英里之外。他们派了一艘装有三列船桨的大帆船去迎接德摩斯梯尼，在当时，这已经是迎接贵宾的最高礼仪了。雅典城距海岸还有一段距离，在靠近雅典城的岸边有一个叫皮鲁斯的港口，一条笔直的大道就从这个港口延伸到雅典城。当时，迎回德摩斯梯尼的船就停靠在了皮鲁斯港，雅典城中的所有人——包括社会知名人物和宗教人士——都来到了港口，他们列队欢迎德摩斯梯尼的回归，他们的后面还跟着欢呼的人群，他们一起见证了这一壮观的场面。

而在巴比伦，人们正在大张旗鼓地筹备亚历山大的葬礼。其实，早在两年前，亚历山大的陵寝就已经完工了，所以，现在的人首先要做的便是对亚历山大的遗体做防腐处理。他们按照埃及人和迦勒底人的殡葬工艺处理了亚历山大的遗体，然后将其放置在精美的大理石石棺里，接着便是准备将其运到遥远的安息之地。亚历山大在临终前留下了遗言，在遗言中，他要求他的部下将他葬在位于埃及绿洲的阿蒙神庙内，他正是在那里被宣布为太阳神之子的。有人说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因为他坚信自己是太阳神之子，不过，在我们看来，这个说法是荒谬的，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相信自己的神祇身份的。我想他之所以要将自己的遗体运往那里，应该是为了让普通人更加相信他神的身份，应该是为了让普通人继续保持对他的敬畏与崇拜。不过，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命令，尽管他已经离去了，但是他的部下，那些在巴比伦的人依然会坚定地执行他的命令。

这是一趟遥远的行程，因为他的送葬队伍要走将近1000英里，他们要从巴比伦出发，最终到达遥远的埃及东部，恐怕这将是史上最宏大的送葬仪式了。这让我想起了拿破仑，他的遗体也是从圣赫勒拿岛运到了巴黎的，但是，拿破仑的待遇还算不上葬礼，充其量只是在运送遗体而已。其实仔细想想，亚历山大的葬礼也不过是个很简单的过程而已：在他刚刚去世时，他的部下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送葬的队伍；而送葬的过程也不过是将他的遗体从宫殿运到他的陵寝而已；虽然这个陵寝远在千里之外，但是，那又如何呢，毕竟这段路程都在他的帝国之内啊；其实，相比平常的送葬，他的送葬队伍只不过是需要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需要跨越更辽阔的土地而已。

为了运送亚历山大的遗体，他的部下特地建造了一辆庞大而又精美的马车。而且这辆马车的奢华程度难以想象：它的车轮辐条上都包裹着金子，轮子中间的轮轴上也都镶嵌着金子做成的饰物；它的轮轴非常大，而且轮子的间距也很宽，这样一来，它的上面就能放上宽大的马车板了；它的车板长约18英尺，宽约12英尺，可以在上面放置任何东西；车板的上面建有华丽的帐篷，帐篷以爱奥尼亚式的柱子支撑着，分别以紫色和金色装点内外；帐篷的四周半开半闭，中间形成了一间房子，房子里堆满金银财宝；在车板的后部，有一个带着台阶的宝座，宝座上面雕刻着各种精美图案；而宝座上则摆满了王冠，这些王冠象征着亚历山大征服的无数国家；宝座的下边就是他的棺椁了，据说这座棺椁是用纯金打造的；棺椁里面除了他的遗体外，还放有大量香料；而亚历山大曾经使用过的武器则放在宝座与棺椁之间。

马车的四边都刻有浮雕，这些浮雕的内容多样，不仅有马其顿方阵、波斯舰队、印度大象、骑兵方阵，还有其他内容，共同记录了亚历山大生前的光辉战绩。帐篷的四周则悬挂有金色的蕾丝边或是带花边的网，上面系着铃铛，当马车前行时，铃铛便会发出阵阵响声，似乎在为逝者悲鸣。64匹骡马组成了庞大的骡马队伍，它们以4匹为一组，拉着沉重的马车。这些骡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64匹骡马几乎同样高大，而且人们还在它们身上套上了金子做的马鞍，马鞍上也镶满了宝石。

一幅19世纪描绘亚历山大葬礼的图画

在送葬队伍离开巴比伦前，大批先遣队和工匠已经提前出发了，他们将修复道路、加固桥梁、移除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终于，当一切准备妥当后，庄严肃穆的车队便穿过巴比伦大门出发了。无法形容当时究竟有多少人在围观，总之，从这一条路到另一条路上，从这一座城池到另一座城池中，总有无数的人驻足、目送他们远去。

尽管有如此奢华壮观的车队送葬，但亚历山大的遗体还是没能到达目的地。当送葬队伍来到埃及境内时，托勒密——亚历山大占领埃及后任命掌管此地的人——率领军队迎接了车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更希望亚历山大的遗体留在亚历山大城，于是，亚历山大的遗体就留在了那里。据说当地的人还专门为亚历山大建造了一座宏伟的纪念碑，而且据说这座纪念碑一直保存了1500年，但是，现在的我们却没有发现它所留下的任何痕迹。不过，亚历山大城本身就是这位征服者最好的纪念碑，也是任何一个胜利者所能留下的最好纪念，因为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磨灭。正如亚历山大当初预料的那样，它的地位和特色，能让它历久弥新，永恒不朽。

亚历山大大帝因为无人可及的魄力和其他各个方面的能力，被冠以“伟大”这样至高无上的荣誉。尽管我们要谴责他人生后半段所展现出的残暴自私，但我们还是会禁不住为他超凡的天赋和勇气鼓掌。其实，我们可以说他就是个强盗，但这个强盗创造出了如此伟大的功绩，以至于我们在回顾他的人生时，往往会忽略他的罪行，只记得他在人类历史上留下的浓墨重彩。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亚历山大大帝　　Alexander the Great

拿破仑　　　　　Napoleon

波斯人　　　　　Persians

米提亚人　　　　Medes

亚述人　　　　　Assyrians

希腊人　　　　　Greeks

罗马人　　　　　Romans

爱琴海　　　　　Aegean Sea

达达尼尔海峡　　Hellespont

地中海　　　　　Mediterranean

希腊　　　　　　Grecian Kingdoms

腓力　　　　　　Philip

马其顿　　　　　Macedon

奥林匹娅丝　　　Olympias

伊庇鲁斯　　　　Epirus

兰妮丝　　　　　Lannice

列昂纳托　　　　Leonnatus

雷西马克　　　　Lysimachus

荷马　　　　　　Homer

特洛伊　　　　　Troy

亚里士多德　　　Aristotle

大流士国王　　　King Darius

布西发拉斯　　　Bucephalus

布西发利亚　　　Bucephalia

维奥蒂亚　　　　Boeotia

喀罗尼亚　　　　Chaeronea

阿塔鲁斯　　　　Attalus

雅典　　　　　　Athens

普萨尼亚斯　　　Pausanias

德摩斯梯尼　　　Demosthenes

安提帕特　　　　Antipater

帕米尼奥　　　　Parmenio

科林斯　　　　　Corinth

品达　　　　　　Pindar

斯巴达　　　　　Sparta

雷斯德蒙　　　　Lacedaemon

温泉关　　　　　Pass of Thermopylae

安西拉　　　　　Anthela

安菲克堤翁　　　Amphictyon

塞萨利　　　　　Thessaly

列奥尼达斯　　　Leonidas

底比斯　　　　　Thebes

哈伊莫司山系　　Mount Haemus

黑海　　　　　　Black Sea

目录

出版说明

译者序

原序

第一章　第一次布匿战争

第二章　汉尼拔在萨贡托

第三章　第二次布匿战争的开端

第四章　强渡罗纳河

第五章　翻越阿尔卑斯山

第六章　汉尼拔攻入意大利北部

第七章　亚平宁山脉

第八章　独裁者费比乌斯

第九章　坎尼战役

第十章　西庇阿

第十一章　汉尼拔逃亡

第十二章　迦太基的灭亡

结语　汉尼拔是英雄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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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共22册，作者是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雅各布•阿伯特。他以独特的视角研究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18世纪2500年的世界史，最后写出了这套影响深远的人物传记。读者能通过阅读这些风云人物，更好地理解那段历史、那段时光，这是我们出版这套书的最大良善。为更好地使读者全面了解该丛书，现作如下说明：

一、关于版本。据不完全统计，这套丛书的英文版多达上百个。其中，以哈伯兄弟出版公司于1904年出版的版本最具代表性和权威性。本丛书正是根据该版翻译而成，以保证版本的质量。

二、关于插图。这些人物距现代已经很久远了。读者可能会问：他们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仗是如何打的？外交是如何谈的……为了让读者更形象地了解当时的历史，我们精心为各书选配了约百幅插图。这些插图包括但不限于油画和版画。我们希望，通过品味插图的艺术之美，读者获得一种不是穿越胜似穿越的强烈体验，从而更好地对当时的风土人情有更直观的体察。

三、关于注释。为了确保内容的正确性、权威性，版权方进行了大量的考证工作。考证的结果以注释的形式体现。另外，内文中很多涉及地图的地方，我们尽量尊重作者尊重历史保存原貌，如有出入，请读者认真分辨。

四、关于译者。本丛书由多所大学的一线英语老师及教授翻译而成。各位老师治学严谨，文笔优美，为确保丛书的质量奉献良多。在此，深表敬意。

尽管出版前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但不足之处实难避免，欢迎读者朋友多提宝贵意见。

2017年6月1日

译者序

犹记得那个月光朗照的夜晚，厚厚的一本英文著作摆在了我的书桌上。没有翻看里面的内容，单单是优雅的封面，就立即使我生发了兴趣。待进入了翻译，我欢喜得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了。语言是极美的，就像在没有污染的深山里抬头望见实在的绿；史料是极真的，就像呱呱坠地的婴儿第一声不含任何杂质的啼哭。我不想说书的作者是多么权威、拥有多少学术的光环，我只想说内容是多么纯粹。

一晃234天过去了，翻译，考证，润色……每个“工序”我都试图精益求精。我是一定要求真的。唯有求真，才有可能求“是”。

谈谈我求到的“是”吧。本书的大背景是，地中海南侧的迦太基与北侧的罗马力量出现了此消彼长。为了争夺地中海的霸权，双方爆发了三次惨烈的战争，史称“三次布匿战争”。本书的主要内容是围绕第二次布匿战争展开的。其中，迦太基大军的统帅，亦即本书的主人公，是汉尼拔。汉尼拔体魄是雄健的，意志是坚强的，精神是不屈不挠的，指挥才能是卓越的，妙算是无穷的。面对罗马经济、军事力量的不断增长，汉尼拔认识到，如果不及时打击罗马，那么终有一天罗马会取代迦太基成为地中海的霸主，到那时迦太基就再无宁日了。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于是，远征罗马就是势在必行之事了。汉尼拔训练士卒，加紧军事动员。当万事具备后，他就率领雄赳赳的迦太基铁骑开拔了。他们没有被鬼哭狼嚎般的北风吓倒，没有在凶猛如野兽般的异族军队面前乱了阵脚，更没有在“路有冻死骨”的阿尔卑斯山脚下止步不前。读者朋友，你们能想象到冰天雪地与血雨腥风交融在一起，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吗？你们能想象到象兵与骑兵鏖战在一起，是一种什么样的壮观吗？你们能想象到汉尼拔百战余生的大军进逼罗马城下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吗？远征罗马—古代史上的空前壮举的结局是怎样的？汉尼拔—被后世誉为“战略之父”的一代名将为什么最终落得个流亡、被杀的凄凉结局呢？书中用详尽的史实作了精彩的解答。

在翻译的过程中，我力求遵循原文，只是对某些不当之处—如地图—予以加工删减，还请读者诸君谅解。

王伟芳

于西北师范大学

原序

丛书的作者笔触严谨，即便是对细节的描述，也力求尊重史实。现在，只要仔细查阅事发当年的年鉴，就能发现，作者对一系列事件的记述，不是基于历史的传说，而是历史本身，对史实的描述，没有任何修饰和偏差。在撰写这些书的时候，作者尽量利用全国范围内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信息来源；当然，尽管在这些书中，和其他所有历史题材的书籍中一样，多多少少难免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和错误，但绝对没有故意的修饰。

书中所述，哪怕是淋漓尽致的细节描写，也决不是凭空想象，全都依据公认的，权威的历史学家或典籍。因此，请读者放心，书中讲述内容全都属实，也唯有史实，只要本着诚实的目的，认真的态度，就能行之有效地查明真相。

第一章　第一次布匿战争

精彩看点

汉尼拔—罗马和迦太基—提尔—迦太基的建立—迦太基的商业精神—金银矿—新迦太基—船运和军队—努米底亚—巴利亚利群岛—投石器—迦太基政府—贵族阶级—迦太基帝国的地理关系—罗马及罗马人—罗马的国民性—迦太基和罗马的进步—第一次布匿战争的起因—利吉姆和墨西拿—一个棘手的问题—罗马人决定组建舰队—准备工作—训练划手—罗马舰队起航—钩锚—罗马人的勇气和决心—罗马人的成功—船首纪念柱—罗马政府—执政官—雷古卢斯的故事—雷古卢斯当选为执政官—雷古卢斯进军迦太基—雷古卢斯的困难—雷古卢斯的成功—希腊人的到来—罗马人溃逃—雷古卢斯被俘—雷古卢斯面见罗马元老院—雷古卢斯使命的结果—雷古卢斯之死—战争结局

汉尼拔是迦太基名将，与罗马的拼死抗争，成就了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地中海使罗马与迦太基天各一方，独自发展。一百多年中，双方穷兵黩武，其中著名的第三次布匿战争，以罗马大获全胜，迦太基彻底灭亡而告终。

两国不合并无真正的原因，其敌对只是单纯的竞争与无意识的憎恶。双方语言不通，起源各异，隔海而居，因此他们相互憎恶，试图吞并对方。

读过《亚历山大大帝》一书的人都会记得他包围并攻克提尔城时的艰辛。提尔是一个距地中海东岸两英里的海滨城市。迦太基起初是从提尔城的一个殖民地发展而来，但很快便成为一个和它的母国一样的海滨强国。迦太基人建造船只，用它们来探索地中海全境。他们会光顾沿岸所有国家，购进他们需要售卖的商品，运往别国，并高价卖出。他们很快变得富有而强大。他们雇佣士兵为他们打仗，占领地中海的岛屿，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占领大陆上的某些地方。比如在西班牙，他们的部分船只到了那里，发现当地人从地表附近的矿脉中开采金银。起初，迦太基人通过向当地人出售他们从别国贩运来的各种商品而得到这些金银，当然，与他们从西班牙人手中赚得的财富相比，他们贩运货物的成本更低。最终他们占领了西班牙的矿区，自己经营。他们挖得更深，并聘用技术娴熟的工程师造泵排出矿坑中的积水，并阻止矿藏深度开采，除非矿工懂科学，会机械，手艺精湛。他们在这儿建了一座城，称其为“新迦太基”，并在此构筑工事，派兵驻守，把它变成他们在西班牙扩张的中心。此城现名为“卡塔赫纳”。

亚历山大大帝雕塑，现藏于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

公元前264年的迦太基：非洲地中海沿岸地区、西班牙南部、科西嘉岛以及西西里岛部分地区均被迦太基征服

迦太基人就这样用金钱摆平一切。他们向四面八方扩张，每次扩张都会带来新的财富，新的财富又进而增加了扩张的手段。他们不光有私营的商船，还有国有的战舰。这些船只被称为“桨帆船”，由划手划桨。有时，多达四五排的桨会层叠摆放。他们还从各国招募雇佣军，根据各国擅长的作战方式不同而将他们编入不同的军队。比如努米底亚人，其疆域在非洲海岸，与迦太基邻近，因为骑兵而著称。

迦太基战舰复原图，现藏于突尼斯巴多博物馆

努米底亚的大平原是优良的牧场，因此成为生产良马和诞生骑手的地方。巴利亚利群岛，也就是如今的马略卡岛、梅诺卡岛和伊维萨岛，岛上的居民都是优秀的投石者。因此，迦太基人在组建军队时，会从努米底亚雇佣骑兵，从巴利亚利群岛雇佣投石者，因为同样的理由而从西班牙雇佣步兵。

与现代相比，古代各国更倾向于采用并开发不同的作战方式。事实上，巴利亚利群岛的名字来自于希腊语，意为“用投石器投掷”。那里的年轻人，幼年就接受训练，以便完美地使用这种武器。据说，母亲们过去常常将儿子们的早餐—面包，挂在他们头顶高悬的树枝上，除非他们能自己用投石器和石子将面包打下来，否则是不允许吃饭的。

如此一来，迦太基国力大增。然而，整个政府却掌握在一小撮富人和国内的贵族手中。与如今的英格兰政府极其相似，只有英格兰的贵族是以出身和财产论贵贱的。而在迦太基，得靠商业实力，当然还有家族背景。迦太基的贵族掌控一切，通常只有他们的子嗣才可获得高官和权力，广大民众却处于被奴役的状态，正如现在的英格兰，那时在迦太基，这种状况对那些地位低贱者非常不公，但结果是—而在英格兰，这方面相同的状况依然存在—成立了积极高效的政府。寡头政府有时会成就富强的国家，却会造就不满和不幸的国民。

读者诸君现在请找个地图，寻找迦太基所在的位置。想像一个富庶的大城市，有着众多的码头，宽敞的仓库，促进商业的繁荣；有着辉煌的庙宇，宏伟的大厦，服务于国家宗教和公共事务；有着精巧的宅邸，豪华的宫殿，供达官贵人居住；有着坚固的城墙，巍峨的塔楼，用于抵御外辱。再想像一个后来的国家，疆域绵延数百英里深入非洲内陆，土地肥沃，文明进步；盛产玉米、红酒和各种奇珍异果。然后看看西西里岛、科西嘉岛、撒丁岛和巴利亚利群岛，想像它们都是繁荣的国家，都受迦太基人的统治。再看看西班牙海岸，想像一下卡塔赫纳城，有着防御工事、军队、金银矿，成千上万的奴隶在里面辛勤劳作。想像军舰在地中海沿岸，在国与国之间来回逡巡，到提尔城，到塞浦路斯，到埃及，到西西里岛，到西班牙，运输玉米、亚麻、紫色染料、香料、香水、宝石、船用绳索、帆布、金银，然后定期回到迦太基，再将赚得的利润叠加到积累起来的巨额财富上。仅凭面前这张小小的地图，读者诸君便可想像这一切，以便对相关地理位置有一个确切的概念，并对与罗马抗衡时的迦太基的强大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罗马的地理位置却有着天壤之别。它由特洛伊的一些游牧民族建立，长期以来，遵循生命和能量的内部规律而悄无声息地缓慢发展。意大利半岛上一块块土地被并入罗马的版图。罗马社会结构以定居的农业人口为主。他们耕种狩猎，饲养家禽和家畜。这似乎是一个多人种的民族，有着完善而超凡的组织，正是这一点在其发展过程中造就了沉着果断、意志坚定、体魄强健的国民性，这理所当然地令人类折服。迦太基人能干精明—在罗马人眼里却是奸诈狡猾—积极进取，富甲一方。而他们的对手却才华横溢，有勇有谋，沉着冷静，不屈不挠。此后，在所有年代，只要人们提到“罗马人”这个词，就会联想到这种精神。

古代国家的发展进程远比现代更加缓慢。而这对劲敌在发生冲突前的五百年中，在地中海两端，独自缓慢地发展与扩张。然而后来，冲突还是发生了。

通过地图，读者会发现一条名为墨西拿的狭窄海峡将西西里岛与大陆分开。这条海峡得名于坐落在西西里岛上，濒临海峡的墨西拿镇。与墨西拿隔峡相望的是位于意大利的利吉姆镇。碰巧两镇都被非法武装占领。罗马人来解放了利吉姆，并严惩了非法武装。西西里当局也准备出兵解放墨西拿，但那里的非法武装发现自己受到威胁，就派人去给罗马人送信，声称只要罗马人肯来保护他们，他们愿意将墨西拿拱手相送。

这一问题，或者说该对这一请求做何回复，被呈送到罗马元老院面前，让他们感到不知所措。若支持墨西拿的叛军会显得他们前后矛盾，反复无常，因为他们曾严惩利吉姆的非法武装。而罗马人长久以来对迦太基人的不断扩张与强大心存嫉妒。而这正是一个双方遭遇并对抗的机会。西西里当局打算要求迦太基直接援助，解放墨西拿。这一事件可能会导致迦太基组建一支劲旅，成天对意大利海岸虎视眈眈，何况迦太基人可以此为跳板，易如反掌地入侵罗马领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总之一句话，这种情况被称作“政治需要”，也就是说，竞争中一方为了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以至于不得不舍弃所有对公平正义、言行一致、尊严荣耀的考虑。世界上各个时代在处理公共事务中，这种政治需求的例子不胜枚举。

然而，毕竟对墨西拿的争夺，只是罗马人用来发动他们长期以来就渴望发动的争夺战的一个托辞或契机。在一开始制定的计划里他们就表现出了性格上的强悍与人格上的伟大。他们熟知迦太基的强大主要依赖对地中海的控制，他们也熟知，他们不可能对它应付自如，除非他们能在它所擅长的方面打败它。然而，与此同时，他们船无一只，人无一个，而地中海上却比比皆是迦太基的船只和水手。如此悬殊的差距，罗马人却毫无畏惧，而是痛下决心，立刻着手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

准备工作颇费时日，因为罗马人不光要造船，首先还要学会如何造船。他们从一艘在风暴中被遗弃在意大利海滨的迦太基桨帆船上学到了第一课。他们起获这艘船，召集工匠仔细查看，并派伐木工伐木取材，仿造舰船。工匠们仔细研究这艘模型，测量各部分的尺寸，观察不同零件是如何衔接并固定的。海浪对船只的冲击使得在造船时，固定与牢靠非常必要。尽管和现代的军舰相比，古代的船只体积太小还不够完美，而罗马人竟能在如此仓促的造船行动中获得成功，也真令世人称奇。

然而他们的确成功了。在造船的同时，被任命的海军军官正在海滩上训练水兵，教他们学会如何划船。类似于划手在船上的座位的长凳被安放在地面上，供未来的水兵们日日操练划桨的动作。结果，造船行动开始数月后，罗马就拥有了一支由100艘五组桨桨帆船组成的舰队。他们在海湾里停留了一段时日，使水兵们有机会检验自己在水中划桨是否也和在陆地上一样自如，然后就大胆出航，与迦太基人展开正面交锋。

罗马人在组建舰队时体现出的惊人意志和决心，同样体现在他们所有的行事方式上。他们制造的器械包括钩锚，这些钩锚被安装在船首，其设计如此精妙，以至于一旦装有这些钩锚的船只遭遇敌舰，它们就会被投向敌舰的甲板，从而将两船牢牢固定，谁也没有逃离的可能。罗马人从未想过自己是否能从遭遇战中全身而退，他们唯一的担心是迦太基士兵会因为技高一筹和经验丰富，从海战中逃脱。人们总把这一范例中罗马人的行动，看作战争史上有记载的军事勇气与决心的最惊人的例子。一支从未出过海的军队来到海滩上，几乎与船只毫无接触，却承担了建造军舰，出海攻打海上霸主，并使罗马成为迦太基唯一公认的霸主的重任。他们找来一艘破损的敌舰作为模型，接着仿造了100艘，在港口进行短期的演习，然后出海去迎战强敌，他们无所畏惧，用钩锚抓住敌人，生怕他们逃跑。

结果正如所料，罗马人缴获，击沉，摧毁，驱散了派来抵抗他们的迦太基舰队。他们将缴获的敌舰船首拆下运回罗马，用以建造所谓的船首纪念柱。船首纪念柱是用喙状物和船首装饰的柱子，在罗马语中被称作“rostra”。这根柱子几乎被50年后的一场雷电所摧毁，后被重建，随后屹立了几个世纪，真是一个纪念这次伟大海战胜利的恰如其分的、惊人的纪念碑。这次海战中的罗马指挥官是执政官杜伊利乌斯。船首纪念柱就是为他而建的。三百多年前挖掘罗马遗址的时候，发现了这根柱子的遗骸。

罗马人正准备将战场向非洲大陆推进。毫无疑问，在打败迦太基的舰队后，从海上向迦太基海岸运兵会很容易。当时罗马共和国由有着立法权的元老院掌控，元老院有两名最高执行官，称作“执政官”。他们认为两名执政官比一名更安全，因为双方可以互相制衡，但结果是相互猜忌经常让他们陷入争吵和纠纷。在现代社会，人们认为只有一个行政主官会更好一些，并通过其他方式来制约他可能会滥用职权的任何倾向。

罗马执政官在战时统帅军队。雷古卢斯是第一次战争胜利后，继任的向迦太基开战的执政官。由于他在战争中非凡的冒险精神和生不逢时的命运，他的大名在每个时代都被传颂。他的故事可信度有多大，现在已无从考证，但罗马的历史学家是这样记述的：

当雷古卢斯当选为执政官时，他只是个平头老百姓，在自己的农场过着简单的生活，自主经营，养家糊口，胸无凌云志，更无自豪感。但他的同胞却在他身上发现了他们一贯钦佩的优秀品质，并选他做了执政官。他离开罗马指挥军队，将舰队扩建到三百多艘，将十四万水兵运到非洲。这些准备工作花了一两年时间，而在这期间，迦太基人又改进了他们的新舰只，以至于当罗马人沿着西西里岛海岸起航后，很快便发现体型更加庞大的迦太基战舰聚拢过来与他们对抗。雷古卢斯迎头痛击，再次大败迦太基人。那些未被截获和摧毁的舰只四散逃窜。雷古卢斯率罗马军队长驱直入在迦太基海岸登陆。他一登陆就安营扎寨，并派信使回罗马向元老院请示下一步行动方案。

元老院考虑到最大的困难和威胁—迦太基舰队已经被打垮，遂命令雷古卢斯将几乎所有的战舰和主力部队撤回国内，只留一小部分跟随他继续向迦太基进军。雷古卢斯遵命将要求回撤的军队遣送回国，并率领余部继续前进。

然而就在这时，有消息传来，经营他的农场的农夫去世了，他唯一赖以养家糊口的小农场眼看就要荒废。于是雷古卢斯派人前往元老院，请他们另请高明来统率军队，这样他便能辞职回家照顾妻儿。元老院传回命令，命他继续作战，并答应供养他的家人，设法指派专人经营他的农场。据说这个故事证明了当时罗马人简单朴实的生活方式。如果故事属实，那也的确如此。然而，这样一个受罗马共和国信赖的人，这样一个统帅着130艘战舰和十四万军队的人，其家人却得靠雇人经营的7英亩土地为生，真的太不可思议了。而故事原本就是这样。

雷古卢斯向迦太基进军，沿途连败迦太基人，一路攻城掠地。然而事实上，当一件扭转战局的事发生时，他的部下已经到了人困马乏，山穷水尽的境地，那就是希腊军队的到来。该部在一位希腊将军的带领下，受雇于迦太基人并为其作战，迦太基的其他军队也是如此。但这些可是希腊人啊，他们和罗马人同宗同源，品性相同。新来的希腊将军立刻展现出军事优势，以至于迦太基人将最高指挥权交到了他手中。于是，他集结军队准备战斗。他的先头部队有100头大象，受训冲锋并踩踏敌人。中军是希腊方阵，他们排列整齐，密不透风，犹如铜墙铁壁，尖锐的钢矛直指云霄，所向披靡，无坚不摧。总而言之，雷古卢斯准备好迎战迦太基人，却没想到会遇到希腊人。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的部下溃逃，他也被俘。迦太基城中，再没有比看到雷古卢斯和500名罗马士兵被俘，更让人激动不已，欣喜若狂的事了。几天前，人们还在为这位冷酷无情的、恶意报复的征服者迫在眉睫的逼近而感到危机四伏，恐慌不已。

罗马元老院并没有为这次惨败而泄气，他们组建了新军，继续开战。雷古卢斯一直被秘密监禁在迦太基，后来，迦太基人委托他作为使者，返回罗马，提议两国交换俘虏并握手言欢。他们逼他做出庄严的承诺，不成功便回来。罗马人在屡次海战中俘虏了许多迦太基士兵，并把他们羁押在罗马。在这种情况下，交战各国通常会交换人质，并把他们重新交还给各自的家人朋友。雷古卢斯向罗马元老院提议的就是这样一桩战俘交换。

当雷古卢斯到达罗马后，他却拒绝进城，但他在城外面见了元老院的成员。他身着一件简陋的囚服，行为谦和，举止顺从。他说他不再是罗马军官，也不再是罗马公民，而是一名迦太基的囚犯。他完全拒绝就如何正确地解决两国问题对罗马当局提出建议或进行指导。然而，据说他的观点是罗马不该与迦太基握手言欢，也不该交换战俘。他本人和其他罗马战俘年老体弱，不值得交换，而且他们也没有权利对祖国提出任何要求，由于缺乏勇气，缺乏对祖国大业献身的爱国主义精神，他们只能做俘虏。他还说迦太基人已经厌烦了连年战争，他们的资源即将枯竭，罗马人应以全新的活力奋勇向前，就让他和其他战俘自生自灭，听天由命吧。

元老院拖拖拉拉、极不情愿地决定遵循这一提议。然而他们所有人都诚挚地想要劝说雷古卢斯他没有义务回到迦太基。他们说他向迦太基人许下诺言是形势所迫，不必履行。然而，雷古卢斯却坚持要取信于敌，断然拒绝与家人见面，他向元老院告别后，回到了迦太基。对于他横加干涉，阻止和谈成功，迦太基人感到无比愤怒，一度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他，最后对他处以极刑。也许有人会说他本该提议恢复和平和交换战俘，他本不该拒绝与悲伤的妻儿见面，但他能恪守承诺真的难能可贵。

这之后，战争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两国终于因为战争而疲惫不堪，和平终于达成。以下是两国签订的和约，它表明，总的来说，罗马人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占了上风：

迦太基和罗马将和平共处。迦太基人撤出西西里岛。迦太基不准攻打罗马的任何同盟。迦太基无条件交还所有的罗马战俘。迦太基10年内赔付罗马3200塔兰特银币。

这场战争持续了24年。

第二章　汉尼拔在萨贡托

精彩看点

汉尼拔的家庭出身—哈米尔卡的性格—宗教仪式—汉尼拔与罗马不共戴天的著名誓言—哈米尔卡在西班牙—哈斯德鲁巴—哈米尔卡去世—派人请汉尼拔去西班牙—汉诺的反对—汉尼拔动身奔赴西班牙—给军队留下良好的印象—汉尼拔的性格—他升任最高指挥官—埃布罗斯河—汉尼拔计划与罗马开战—汉尼拔的战略谋划—涉水过河—塔古斯河大战—汉尼拔胜利—萨贡托—汉尼拔进攻萨贡托—围城的进展—汉尼拔受伤—汉尼拔康复—火标枪—罗马大使的到来—汉尼拔的策略—汉尼拔派使者去迦太基—罗马大使—迦太基元老院的党派—汉诺的演讲—汉诺提议放弃汉尼拔—汉尼拔朋友的辩护—汉尼拔凯旋—萨贡托陷落

汉尼拔之父哈米尔卡，是迦太基主要将领之一。无论是他的军衔、财富和在迦太基高不可攀的家庭人脉关系，还是他在国外治军时展现出来的卓越的军事才能，他都是佼佼者。罗马-迦太基战争结束后，他继续率领迦太基大军在非洲和西班牙发动战争，他还渴望与罗马再战。

在汉尼拔九岁那年，哈米尔卡曾准备出发远征西班牙，那时，与往常一样，他通过竞技、表演和各种宗教仪式来庆祝这一时刻。在世界上的任何时代，当两国交兵，双方总是习惯举行仪式，祭祀上天以祈求护佑。如今的基督教国家会通过各国提供的经文来保佑战争的胜利，异教国家则通过献祭、奠酒和供品。哈米尔卡安排了这样的献祭，牧师把它们供奉在全军面前。

时年9岁的小汉尼拔也在场。这个情绪高昂的小男孩热心地参加了这场祭祀。他想随军赴西班牙，就央求与父亲同行。哈米尔卡不会同意，因为汉尼拔太小，无法忍受远征途中的饥渴和身心疲惫。然而，他的父亲带他走上一个祭坛，当着其他军官们的面，让他把手放在献祭上，并发誓一旦成年，必尽其力与罗马开战。毫无疑问，这么做部分原因是要逗小汉尼拔开心，并通过向他许诺，日后可与强敌较量，来缓解他当时不能参军的失望心情。汉尼拔铭记自己的誓言，期盼着与罗马作战的日子快快来临。

哈米尔卡辞别儿子，扬帆远赴西班牙。在西班牙的埃布罗斯河西岸，他有权向四面八方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读者诸君可找个地图查看，该河向东南流入地中海。埃布罗斯河这个名字现在也逐渐演变成埃布罗河。依照与罗马签订的和约，迦太基人不得越过埃布罗斯河。和约还规定他们不得侵扰萨贡托城的居民，此城座落在埃布罗斯河与迦太基之间。萨贡托与罗马结盟并受其保护。

萨贡托城是迦太基与罗马激烈争夺的战略要地。图为萨贡托城遗址

然而，就这样被迫克制与罗马的敌对行动，让哈米尔卡焦躁不安，难以入眠。他一到西班牙，马上就开始谋划再次开战。他手下有一名叫哈斯德鲁巴的小伙子，是他的首席副官，娶了他的女儿为妻。在哈斯德鲁巴的帮助下，他在西班牙继续扩大势力范围，巩固自己的地位，逐渐完善了与罗马再次开战的计划，然而最终他却壮志未酬身先死，其婿哈斯德鲁巴继任为统帅。当时汉尼拔仍在迦太基，大概二十一二岁年纪。哈斯德鲁巴派人请求迦太基政府对汉尼拔委以军职，并派汉尼拔到西班牙与他会合。

关于是否答应这一请求，迦太基元老院引起了一场不小的争论。在所有政府问题由投票决定的情况下，我们会发现，在每一时代，往往会形成党派，其中两个主要党派通常会势均力敌，相互制衡。如此一来，尽管当时哈米尔卡家族掌权，迦太基还有一大党派与之抗衡。在元老院中，这一党派以汉诺为首。他曾做了一个郑重其事的演讲，反对委任汉尼拔为将。他认为汉尼拔太小而不能参军，他只会沾染兵营中的恶习和匪气，从而变得腐化堕落。“除此之外，”汉诺说道，“这样的话，我们驻西班牙的军队的指挥权就会变成一种世袭的特权。哈米尔卡不是国王，为了锻炼并造就汉尼拔，哈米尔卡应该先把指挥权传给他的女婿哈斯德鲁巴，然后再传给他的儿子汉尼拔。”他还说：“而汉尼拔还未成年。让汉尼拔做军队的高级将领，哈斯德鲁巴就会借机将所有军权掌控在自己手里，简而言之，他是想挟少帅以令三军。无论何时，无论何因，哈斯德鲁巴都应该停止向他们发号施令。”

西班牙卡塔赫纳城的哈斯德鲁巴雕像。哈斯德鲁巴是该城的建立者

根据罗马史学家的记述，我们得到对这一争论的唯一描述：尽管这些理由充分，然而在决策时，一如往常，历来是强权胜智慧。他们投票委派汉尼拔，而汉尼拔最终带着一颗无比激动、热情奔放的心，漂洋过海奔赴西班牙。全军上下对他的到来充满了好奇与期待。士兵们长期以来唯其父哈米尔卡马首是瞻，他们现在做好准备，只要汉尼拔证明自己当之无愧，他们立刻就会把对他父亲的依恋与爱戴转移到他的身上。显然，他到营地后不久，就证明了自己不负众望。他很快就担起了重任，他的精神抖擞、吃苦耐劳、克己忘我引起了普遍关注，使他备受众人拥护。他衣着简朴；不打官腔；从不寻欢作乐，放纵自己；能与普通士兵同甘共苦，出生入死；他粗茶淡饭，经常穿着军用披风，与值班的士兵一起睡在地上；战斗中，他总是身先士卒，冲在前头，而休整时，他总是最后一个撤离阵地。除了这些品质，罗马人说他在与敌人的公开对决中惨无人道，而在与他们的其他交往中却奸诈狡猾，背信弃义。很有可能他的确如此。这样的性格特征在古往今来的士兵眼中是美德，而在敌人眼中则是劣行。

不管怎么说，汉尼拔在军中人人敬仰，个个爱戴。他花了几年的时间不断积累军事知识，扩大自己的影响，终于有一天，哈斯德鲁巴不知怎么得罪了当地的土著居民，意外地被人残忍杀害，这件事情风波刚平，汉尼拔就在军队头目们的拥护下，耀武扬威地来到哈斯德鲁巴的营帐中，接管最高指挥权，真是众望所归，群起响应。消息一传到迦太基，政府立刻批准了军队的所作所为，就这样，汉尼拔发现自己突然就获得了政府的正式任命，坐上了高级军队将领的宝座。

他急于与罗马一比高下，现在发现自己大权在握，迫切的心情更添一分冲动。而两国依然维护着和平，在正式的和约制约下，这样的和平将继续下去。双方在西班牙的势力范围以埃布罗斯河为界，河东归罗马，除了西岸的罗马盟友萨贡托，河西属迦太基，和约规定迦太基人必须保证萨贡托的独立自由。

因此，汉尼拔在不公开违反和约的情况下，不得越过埃布罗斯河，也不得进攻萨贡托。然而，他即刻开始进军萨贡托，并攻占该城紧邻的区域。如果他希望与罗马开战，这种做法无疑是个妙招，因为通过攻占其盟友首都的邻近区域，极有可能会引起争端，迟早会以战争而告终。

罗马人说汉尼拔奸诈狡猾，背信弃义，他也的确在某些时刻，在他的战略谋划中展示出了机敏巧思、神机妙算。在战争初期的一次战斗中，他以异乎寻常的方式大败数倍于己的敌军。当时他袭击了北方某些省份，正满载而归，据说，他了解到一支10万人马的大军正从背后包抄而来。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名为塔古斯的河流。汉尼拔费力前行涉水渡河，水深大约3英尺。他在岸边埋伏下大量骑兵，带领主力部队离河继续向前，借此给追兵营造他仓惶逃跑的假象。

敌人以为追击刻不容缓，就沿着河岸，各自择地，纷纷下河；他们一到河心就挤成一团，身子半淹在水中，武器高举过头顶，以便尽可能减小水的阻力，汉尼拔的骑兵借机冲入河中对其发起进攻。骑兵们自然占尽上风，因为尽管他们的坐骑站在水中，他们自己却身处水上，四肢灵便，而他们的敌人却半淹在水中，受武器所累，你推我挤，几近绝望。他们立刻便乱了阵脚，溃不成军，很多人都被水流冲走，有些侥幸在汉尼拔这一方的下游登岸，但与此同时，汉尼拔的主力部队杀了个回马枪，并对他们严阵以待，登岸者遭到大象践踏，那时，人们习惯于征用大象做为一种军事力量。一旦河里的敌军被清理殆尽，汉尼拔又挥师过河，攻击还未下河、仍然滞留在岸上的敌军。他获得大捷。这次决定性的伟大胜利，确保了他对埃布罗斯河西岸，除萨贡托之外，领土的完全占领，萨贡托城也开始告急。

萨贡托人派使者赴罗马，请求罗马人干预并保护他们免遭临头的大难。这些使者日夜兼程赶到罗马，但他们还是迟了一步。以这样或那样的借口，汉尼拔挑起了萨贡托和临近一个部落之间的争端，然后借机支持这一部落，出兵萨贡托。城中居民积极防御，希望很快能得到罗马的援助。他们加固城墙，构筑防御工事，而汉尼拔也在运送大型攻城器械，准备攻城。

汉尼拔心知肚明，他对萨贡托采取的敌对行动，实际上是对罗马发起的挑战，因为罗马必然会支持其盟国。事实上，他这样做，毫无疑问，就是要把两个大国卷入全面战争。他之所以选择萨贡托下手，原因如下：其一，渡过埃布罗斯河，深入罗马内陆，而把如此富强的一个城邦留在身后，对他来说极不安全，所以要先解决后顾之忧。其二，对他来说，找借口间接地与萨贡托产生矛盾，从而迫使罗马主动宣战，远比劝说迦太基政府放弃和平发动战争要容易得多。如前所述，迦太基有一大党派反对汉尼拔，这一党派自然会抵制一切倾向与罗马开战的行动，因为他们认为，这样的战争只会为满足汉尼拔的野心开辟广阔的天地。因此，能挑起战争的唯一途径就是侵占罗马的友邦，他能找到最好的借口为自己开脱。

萨贡托是一个富强的城邦，座落在距海岸一英里的地方。汉尼拔的猛烈攻城与城中民众的奋起抵御胶着了一段时间。在这些行动中，汉尼拔身处险境。有一次，他在监督排兵布阵，安放器械时，离城墙如此之近，以至于一柄粗重的标枪从护墙后掷出，刺中他的大腿。它穿透了肌肉，汉尼拔伤势很重，即刻就倒下了，被士兵们运走。几天后，他脱离了因失血过多和伤后高烧带来的危险。期间，他的军队群情激愤，暂停了他们的军事活动。然而，一旦他们发现汉尼拔有了明显的恢复，就又开始发起进攻，并激励士兵们比以往更加踊跃地奋力向前[shu籍 分.享 V信jnztxy]。

古时的兵器与现代的武器大相径庭，根据古代史学家所描述的，在这次围困中，萨贡托人使用的一种兵器，几乎可以说与现代火器同门同派，被称为“火标枪”。这是一种由木柄和长长的铁矛头组成的标枪，据说这种矛头有3英尺长。这种标枪可以通过士兵之手或发射工具投向敌人。然而，其主要的独特之处在于，在矛头尾部附近的木柄上，缠绕着长长的，浸透了沥青和其他易燃物的麻线织成的带子，在标枪被掷出之前，这种易燃的麻线带子会被点燃。正如导弹在飞行过程中，风助火势，使之燃烧更加剧烈，当标枪刺中敌军的盾牌，无法拔出，盾牌最终只能被丢弃。

当萨贡托的居民用这些和类似的武器保卫家园、抵御强敌时，他们的大使，不知城邦已遭受攻击，到达罗马，向元老院陈述他们的担忧：除非罗马立刻采取强有力的措施防范于未然，否则攻城在所难免。罗马人决定派大使去面见汉尼拔，探明其意欲何为，并警告其不可对萨贡托采取任何敌对行动。当罗马大使们到达萨贡托附近的海滨，他们发现敌对行动已经发起，萨贡托城正遭到激烈的围攻，他们竟一筹莫展，不知所措。

汉尼拔这个反叛者本来就没打算服从罗马人的命令，所以他最好也别听罗马大使们的唠叨。汉尼拔的机敏巧思，神机妙算，被迦太基人看作精明能干，远见卓识，却被罗马人看作奸诈狡猾，背信弃义，他决定不见这些罗马大使，他派人到岸边传话给他们，国家处于动荡时期，此时登陆很不安全，除此之外，他也不能接见并招待他们，因为他军务繁忙，无暇辩论和谈判。

汉尼拔知道，既然大使们发现萨贡托已被汉尼拔的军队围困，战争已成事实，汉尼拔又不愿接见他们，他们只能立即前往迦太基，寻求满意的答复。他也知道，汉诺和他的党派很有可能会支持罗马人的要求，并极力钳制他的计划，因此，他派自己的使者回到迦太基，施加影响，争取迦太基元老院的支持，努力敦促他们回绝罗马人的要求，并允许罗迦战争再次开打。

罗马大使出现在迦太基，来到济济一堂的元老院。他们说明了情况，重申汉尼拔攻打萨贡托违反了和约的条款，还说汉尼拔甚至拒绝罗马元老院通过他们向他传递和谈诚意。他们要求迦太基政府切勿对汉尼拔的行为负责，并把他移交给他们，以便因违反和约、攻打罗马盟国而使他受到应有的公正的惩罚。

迦太基元老院中支持汉尼拔的主战派，自然对这些提议嗤之以鼻，竭力拒绝。而以汉诺为首的主和派则坚持认为这些提议合情合理。在一次铿锵有力的演讲中，汉诺告诉元老院，他曾警告过他们不要派汉尼拔去西班牙，他预见到这样一个强横暴烈的人，迟早会把他们卷入与罗马难以脱身的麻烦中去。他说汉尼拔明摆着违反了和约。他投入兵力围攻萨贡托，这是被严令禁止的，反过来，他们没什么好期待的，除了罗马军团很快会投入兵力围攻他们自己的城市。他补充道，同时，罗马人一直态度温和，宽容隐忍。他们并未谴责迦太基人的攻击行为，他们只控告汉尼拔一人，他才是迄今为止唯一的罪人。迦太基人应该拒绝为汉尼拔的行为负责，从而使自己免受牵连。因此，他极力主张派遣使者到罗马赔礼道歉，汉尼拔应被罢免并移交给罗马人，萨贡托的伤亡应得到巨额赔偿。

与此同时，汉尼拔的朋友们在迦太基的元老院中极力主张为将军辩护。他们回顾了战争起源的历史，表明或试图表明，是萨贡托人自己挑起了敌对行动，因此，是他们而不是汉尼拔应对后续的事件负责。在那样的情况下，罗马人不该支持萨贡托人，如果他们那样做了，说明他们更看重与萨贡托的友谊而不是与迦太基的友谊。而要把迦太基元老院亲自委派的，并通过自己的勇气和能力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无误的这样一位大将军移交到世代为敌的死对头手里，只能说明他们有多么怯懦与可耻。

这样一来，汉尼拔实际上发动了两场战争：一场在迦太基元老院，以争论与雄辩为武器，另一场在萨贡托的城墙下，以攻城槌和火标枪为武器。两场战争中他都克敌制胜。元老院决定遣送罗马大使回国而不答应他们的要求，萨贡托的城墙被汉尼拔的攻城器摧毁。城中居民拒绝接受所有妥协的条款，并顽抗到底。因此，当胜利的一方破墙而入，萨贡托也只能任人强取豪夺。他们一路见人杀人，遇物毁物。失望的罗马大使带回消息：萨贡托被汉尼拔攻占并捣毁；迦太基人非但没有为其不义的行为提供令人满意的答复，反而认为责任应在罗马一方，并在积极备战。

这样，汉尼拔达到了与罗马开战的目的。他准备以全部的力量与热情投入到与罗马的斗争中去。接踵发生的战事持续了17年，史称“第二次布匿战争”。它是黑暗的人类历史展示给我们看的敌国之间最可怕的斗争之一。

第三章　第二次布匿战争的开端

精彩看点

汉诺的主和派大势已去—汉尼拔的权力—萨贡托人拼死一搏的勇气—汉尼拔对战利品的处置—汉尼拔当选为苏菲特—内阁的特征—罗马群情鼎沸—胆战心惊的预测—新使团出使迦太基—激烈的辩论—谈判无果—大使回归—沃尔西人的回答—高卢人的委员会—骚乱的场面—大使碰壁—汉尼拔体恤士兵—汉尼拔完善计划—汉尼拔在自己远征期间为西班牙政府制定的计划—汉尼拔的兄弟哈斯德鲁巴—留下哈斯德鲁巴来掌控西班牙—罗马人的准备—罗马人的作战计划—罗马舰队—抽签—宗教仪式—汉尼拔进军—比利牛斯山—汉尼拔军中的不满情绪—汉尼拔的演说—不满的士兵被遣送回家—汉尼拔的远见卓识—翻越比利牛斯山

在任何一个国家，当形势开始转向支持战争，它通常会来势汹汹，横扫一切。迦太基的这一情况就是如此。汉诺的党派彻底成了少数派，遭到压制，没有了发言权，而汉尼拔的朋友和党羽在政府以及整个社会都大获全胜，人人都渴望参战。这部分原因是由于尚武精神的自然感召，一旦有人感受到这种尚武精神，因为同情，别人也会很容易从心底受到感召。它是一把火，一旦被点燃，就会向四面八方蔓延，烧毁一切拦路虎。

此外，当汉尼拔占领了萨贡托，他发现了大量珍宝，它们不光使他变得富有，还巩固了他的军政大权。萨贡托人想方设法阻止这些珍宝落入汉尼拔之手。他们孤注一掷，拼死到底，拒绝所有投降条款，最后他们变得几近疯狂，几近绝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根据史学家李维的记载，当他们发现城墙已破，塔楼已倒，所有希望都化为泡影，他们当街点起大火，将及时收集的可以烧毁的珍宝扔进火堆，然后许多要员显贵也纵身跳入火海，这样可恨的征服者们将既得不到战利品，又得不到战俘。

李维，古罗马历史学家、文学家，生于意大利北部的帕达维姆。早年任教师，后长期住在罗马。与奥古斯都过从甚密。主要著作有《罗马史》，共142卷。叙自罗马建城至公元前9年的史事。作者虽歌颂罗马帝国时代，但又怀念从前的共和制，奥古斯都称其为“庞培派”

然而，尽管如此，汉尼拔还是得到了大量的金银，其中既有金银币，也有金银餐具，以及萨贡托商人在他们的豪宅和仓库里积攒的许多贵重商品。这些财产增强了他的政治军事实力。他将拖欠的军饷足额发放给士兵，他还额外拿出一部分战利品作为士兵们应得的利益。他把丰富的战利品和礼物，包括钱币、珠宝首饰，运回迦太基，送给朋友们和他想结交为朋友的人们。他这种仗义疏财的做法和在西班牙的胜利带来的名望，其结果是将他推向了权势与荣誉的顶点，迦太基人推举他做了一名苏菲特。

苏菲特是迦太基共和国的最高行政官。如前所述，政府是一种贵族共和政体，这种共和政体施政很谨慎，以防统治权、行政权落入一人之手。正如罗马有两名执政官共同掌权，法国在第一次大革命后，由五人共掌大权一样，迦太基人每年选出两名苏菲特，在迦太基他们这样称呼，尽管罗马作家不加选择地称他们为苏菲特、执政官或者国王。汉尼拔现在位高权重，如此便可与同僚们联手，掌控迦太基最高国民权力机构，此外，他还被授予驻西班牙胜利大军的统帅一职。

当这些事件的消息—萨贡托被围困并捣毁、罗马大使的要求被拒，迦太基积极备战—传到罗马，整个城市陷入恐慌。元老院和民众举行了喧闹而混乱的集会，会上，人们群情激愤地讨论了发生的事件，以及罗马义不容辞应该采取的行动。事实上，罗马人对迦太基人心存畏惧。汉尼拔在西班牙的战争给罗马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认为他是一个残酷无情的人，有着令人生畏的人格魅力。他们立刻得出结论，他会计划远征意大利，他们甚至预见到了战祸临城的危险，而萨贡托的毁灭就是例子—这一事件说明他们对汉尼拔性格的认识是多么恰如其分。

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后，罗马与迦太基这两个国家和平共处了大约25年的时间。在这期间，双方国力在不断增强，但和罗马相比，迦太基取得了更加长足的进步。事实上，在第一次布匿战争刚刚打响的时候，罗马人是很成功的，但最终，迦太基人证明了他们打了个平手。因此，罗马人现在似乎很害怕与这样的强敌再次开战，何况敌人现在正由汉尼拔统率。

因此，他们决定再次派使团出使迦太基，为的是在真的挑起战争之前，再努一把力，去维护和平。于是，他们挑选了5位德高望重、最具影响力的公民，委派他们赴迦太基，再次确认，迦太基元老院公然支持汉尼拔的行动是否是他们故意的和最后的决定。这个使命重大的使团出航了，他们到达迦太基，出现在元老院面前，说明此行的原因，但自然无人愿听。迦太基的演说家答复了他们，双方都试图将违反和约的责任推给对方。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为了世界和平，为了成千上万人的生命，是长久幸福地生活，还是国破家亡，就要看辩论的结果而定了。不幸的是，辩论反而加深了两国关系的裂痕。

“好极了，”罗马使者最后说道，“要和平还是要战争？你们随便挑。”

“爱怎样就怎样，”迦太基人反击道，“随你们便！”

“那就开战，”罗马人说，“既然非得如此。”

和谈失败，罗马使团归国。然而他们却取道西班牙回罗马，目的在于跟西班牙、法国大大小小的王国和部落谈判，力劝他们支持罗马，因为汉尼拔要入侵意大利，必须途经这些地区。可惜他们亡羊补牢，为时已晚，汉尼拔早就在这一地区扩大了自己的影响并巩固了自己不可动摇的地位。以至于罗马大使的提议，全被以这样或那样的借口拒绝了。比如有一个叫沃尔西人的强大部落，罗马大使在沃尔西议会面前，告知他们战争的可能性，并邀他们与罗马结盟。沃尔西人带着嘲弄的口吻拒绝了这一主张。他们说：“从萨贡托的命运我们看到了与罗马结盟的下场，让那个无力防御的城市独自面临如此险境，看来，将自己的安危寄希望于别国，纯属枉然。如果你们想结交新的盟友，最好还是去不知道萨贡托的故事的地方试试运气吧。”沃尔西人的回答，得到了西班牙其他国家的赞赏。据了解，罗马大使游说沃尔西的希望破灭后，他们接着又去了高卢，古代的高卢即如今的法国。

一到达高卢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罗马大使就召集了大军事议会。这次集会呈现的景象蔚为壮观，因为尚武的议会顾问们以一种最为令人生畏的方式，全副武装地来到会上，好像他们是来战斗的，而不是来协商和讨论的。德高望重的大使们，把问题摆在他们面前，主要是鼓吹罗马的强大，并夸下海口一定能打赢这场迫在眉睫的战争，他们邀请高卢人支持他们的事业，号召他们，如果汉尼拔试图穿越他们的国家，就拿起武器截击他们。

人们几乎无心听大使们把话说完。他们话音刚落，整个议会就爆发出不满和反对的喊声，甚至嘲笑，喝倒彩。最后，会场终于恢复了秩序，负责传达委员会意见的官员们是这样回复罗马大使的：高卢人从罗马人那里，看到的只有暴力和伤害；而从迦太基人那里，看到的却是和善与好意。他们才不会傻到去招惹汉尼拔，引火烧身，使他无暇顾及他的死敌罗马。就这样，罗马大使们处处碰壁。他们发现，直到他们穿越罗纳河谷，都没人愿对罗马示好。

古罗马人把居住在现今西欧的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北部、荷兰南部、瑞士西部和德国南部莱茵河西岸的一带凯尔特人统称为高卢人。高卢人能征善战，图为全副武装的高卢人

汉尼拔现在开始深思熟虑地，小心谨慎地，为进军意大利制定计划了。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次重大而持久的远征，因而需要为出征的军队和身后的国土提前做好周密的安排。严冬近在眼前，他的第一项措施就是遣散大部分军队，让他们回家探亲。他告诉他们，开春后他将有大的行动，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离开西班牙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中间这段时间他们可以回家探亲，处理私事。对下属的关爱和信任，加深了士兵对主帅的依恋，士兵们春天回到营地，不但带回精气神，而且对自己从事的事业更是忠诚有加。

汉尼拔把士兵们送回家后，自己也回到了新迦太基，我们从地图上可以看到，它比萨贡托还要往西，他在那里过冬，专心致志地完善自己的计划。除了为自己的远征做必要的准备，他还得为即将离开的国家做好打算。为防出征后国内叛乱，他妙计迭出。其一就是，从非洲招募一支军队驻守西班牙，再从西班牙招募一支军队驻守迦太基，保护迦太基政府。通过调换两国的军队，两国都被国外军队管制，这样一来，比起驻守自己的祖国，两支军队更不会因同情驻守国人民的疾苦而起兵造反，因而会更加听命于主帅。

汉尼拔心里明镜似的，西班牙大大小小的行省和州县，拒绝与罗马结盟，而为他捧场，他们之所以这么做，要么是由于利诱，要么是受到威逼。他还清楚地知道，他出兵意大利后，可能会遭遇失败，这一方面会使他们从他身上获利的希望落空，另一方面也降低了他对他们的威慑，从而增加了他们反叛的可能性。

《汉尼拔金钟》，源自1817年的法兰西帝国

作为双保险，他采用如下妙计：他从西班牙所有与之结盟的国家征召了一支军队，尽可能选择名门望族的年轻人。这支军队组建起来并委任主官后，被运往迦太基，以便士兵们的国家和部落明白，他不光把他们看作是在军队服役的士兵，也把他们看作是人质。他会留着他们，以确保他们的国家的忠诚与顺从。这支军队有4000人。

汉尼拔有个兄弟，名字恰好和他的姐夫一样，也叫哈斯德鲁巴。在远征期间，汉尼拔就是把西班牙政府交给了他。给他提供的士兵，如前所述，主要来自非洲。除了步兵，汉尼拔还给他提供了一小支骑兵，又给他留下14头大象。由于他认为罗马人很有可能从西班牙海岸登陆，他还为哈斯德鲁巴组建并装备了一支拥有约60艘战舰的小型舰队，其中的55艘都是一流的。在现代，船只的等级与效率通过其所运载的大炮数量来衡量，而那时，则是根据桨的组数。哈斯德鲁巴的55艘战舰都是五层帆船，正如他们所称呼的那样，即五组桨帆船。

与此同时，罗马人也没放松准备工作。尽管是被动参战，但当他们看到战争在所难免时，依然打算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他们决心建立两支强大的军队，两名行政官一人统帅一支。计划是这样的：一支军队去迎战汉尼拔，另一支前往西西里岛，从那里直逼非洲海岸，目的在于威胁迦太基首都。这一计划如果成功，会迫使迦太基人召回汉尼拔意欲入侵意大利的一部分或全部军队，以保护其非洲的家园。

罗马人招募的军队达到7万人，其中三分之一是罗马士兵，余众则来自意大利的各个小国，以及地中海上与罗马结盟的岛屿。军中有6000骑兵。当然，由于罗马试图渡海进入非洲，他们需要一支舰队。他们组建并装备了一支舰队，拥有220艘一流的战舰，即五层帆船。此外，还有一些较为轻便的船只，专门完成需要速战速决的任务。那时还有比五层帆船更大的船只投入使用，人们偶尔会提到，这些船有六组，甚至七组桨，但因其过于笨重，在行动中不能有效使用，它们要么作为指挥官的旗舰，要么用于典礼及游行。

然后根据罗马的风俗，在这种场合庄严地抽签，决定两支分别由两名行政官统帅的军队的任务。注定去迎战来自西班牙的汉尼拔的那支军队，其统帅是行政官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另一位是赛姆普若尼乌斯，由他统率的则是注定进军西西里岛和非洲的远征军。当一切安排就绪，关于最终投票和决策的问题被正式而庄严地摆在罗马人面前：“罗马人真的决定下令向迦太基宣战吗？”决策是肯定的。通常是在场面壮观的庆典上宣战，紧接着是献祭和宗教仪式，来取悦诸神，祈求护佑；当信奉神灵的人感到自己受到了神灵的保佑，无论他们参战的出发点有多么邪恶，他们都会勇气倍增，信心十足，罗马军队的士气也因此得到了鼓舞。这些祭祀和仪式结束后，那就真的万事俱备了。

与此同时，当春天来临，汉尼拔也在向埃布罗斯河进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旦越过这条界河，就会使他成为进入罗马版图的侵略者。他理直气壮地跨过河，沿地中海海岸前进，逐渐接近了比利牛斯山，法国和西班牙以此山为界。

迄今为止，他的手下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现在，军队的指挥官很少向手下透漏他们的计划，古时候更甚；此外，那时的普通士兵，根本没有途径得知这些信息，而现如今，各种消息满天飞。这样，尽管罗马和迦太基军队的所有将官，以及消息灵通的市民，都对汉尼拔的计划一清二楚，但他自己的士兵除了知道他们要进行危险的远征，其他的都一无所知，既不会想到什么意大利或罗马，也不会想到那里的国土多么广袤，以及他们将要侵略的帝国多么强大。

他们日夜兼程来到比利牛斯山脚下，发现他们真的要翻过这座大山了，事实上，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正在进入其荒凉幽暗的峡谷。他们中的某些人变得灰心丧气，并开始抱怨。不满和恐慌实际上已经如此严重，以至于一个3000人的兵团集体离队，打道回府。汉尼拔的全部军队超过10万人马，经审问，他发现还有一万多人也像这样消沉悲观。

现在读者可以想象一下，在这样十万火急的情况下，汉尼拔会怎样做？他会追回这些逃兵，以扰乱军心之由处死他们吗？或者他会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而去挽留那些还未离开的，安抚并鼓励他们，以坚其志吗？他都没有这样做，他将那一万名离心离德的士兵召集到一起，告诉他们，既然他们害怕与他的军队共存亡，或者不愿这么做，他们可以回去。无论挥师何处，他都不希望军中有如此缺乏勇气与信念、胆小怯懦之人存在。他们只会成为急于甩掉的包袱，和阻碍他人奋勇向前的绊脚石。说完这些，他命令他们回家。经过这件事，留下来的士兵们，决心和勇气倍增，在汉尼拔的带领下，他们继续向前，翻过了比利牛斯山。

汉尼拔允许不满士兵回家这一做法，充分体现了他的大度，也影响了继续前进的士兵。然而，我们不能认为，完全是他的宽宏大量鼓舞了士气，这是一种策略。在这种情况下，貌似宽宏大量，恰恰达到了他的目的。汉尼拔在所有他认为应该严厉的情况下，都是铁面无私，冷酷无情的。指挥官必须具备一定的远见卓识，知道什么时候该罚，什么时候该赏，明白恩威并施、宽严相济的道理。汉尼拔与亚历山大和拿破仑一样，拥有这样高明的远见卓识。毫无疑问，正是对这一原则的应用，才促进了他的这次行动。

就这样，汉尼拔翻过了比利牛斯山，他所面临的下一个挑战，就是横渡罗纳河。

第四章　强渡罗纳河

精彩看点

预期的困难—汉尼拔的侦查小分队—一些部落遭到打压—高卢人的恐慌—阿尔卑斯山—翻越的困难—汉尼拔传给高卢人的信息—政策起效—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他率军登船—两军到达罗纳河—西庇阿的侦查小分队—高卢人对汉尼拔的感受—河对岸的高卢人反对汉尼拔通过—渡河的准备—造船—木筏—敌人静观其变，爱莫能助—渡河的困难—汉尼拔的战略—他的计谋—汉诺率领先遣队—汉诺的成功—信号—渡河—混乱的场面—汉诺的进攻—高卢人逃离—运送大象—运象的方式—新的计划—巨型木筏—大象平安渡河—两军的侦查小分队—两支先遣队不期而遇—一场战斗接踵而来

翻越比利牛斯山之后，汉尼拔并没想到什么新的困难，直到他到达罗纳河边。他明白，那是一条湍急的大河，而且他必须在河口附近渡河，因为那里水深岸低；此外，在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率领下前来迎战他的罗马人很有可能先他到达了罗纳河，在岸上做好了准备，阻挡他渡河。因此，他提前派了一支先遣队去侦察地形，选择一条通往罗纳河的路线。如果他们一路顺利，他们将继续前进，到达阿尔卑斯山，勘察道路和隘口，以便汉尼拔的大军能顺利翻越这些大雪覆盖的高山。

似乎在他到达比利牛斯山之前—也就是说，他还在西班牙自己那一边的领土上时—一些他不得不穿过其领土的部落，采取行动抵制他，因此，他不得已通过武力攻打和压制他们，然后，当他准备继续前行的时候，会在那些部落留下一支军队，使其臣服。有关他攻打这些部落的谣言传到了高卢人的耳中，高卢人为自己的安全深感担忧。他们并未打算反对汉尼拔，只要他们认为他只是想安全地通过他们的领土，去往意大利；但现在，从西班牙发生的事来看，他会攻打沿途穿过的所有国家，这让高卢人忧心忡忡。他们拿起武器，匆匆忙忙地在鲁西诺集合，规划防御事宜。鲁西诺就是罗马大使从迦太基回意大利时，召集高卢的大军事议会的地方。

正当这个大军事议会，或者更确切地说，军队大会，在威胁逼近、群情激愤的鲁西诺召开的时候，汉尼拔到达比利牛斯山脚下的小镇—伊利贝里斯。他似乎不担心高卢人针对他的反对行动会成功，担心的是耽误时间。当去意大利的路就在脚下时，他可不愿意把宝贵的初夏用来对付高卢人。此外，在任何时候翻越阿尔卑斯山脉，都是非常艰难困苦的，更确切地说，除了七、八月，其他时间完全不切实际。在别的季节，大雪封山，无法翻越。到了现代，凿山开路，暴露在山体以外的路面，会在头顶的山坡上修建突出的飞檐进行保护，有了它，即便风暴来了，雪崩发生了，也不会造成伤亡，以致现在，法国与意大利之间穿越阿尔卑斯山的普通旅游，在一定程度上，全年都在进行。然而，在汉尼拔的时代，只有在夏天才能翻越阿尔卑斯山，而且，若不是结果证明了行动是成功的，那么率领军队试图翻越此山会被认为是不可宽恕的鲁莽和愚蠢。

汉尼拔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当时的情况要求他忍耐与大度，而不是挑战与诉诸武力。因此，他派信使去鲁西诺的大军事议会，恳切而谦和地告诉高卢人，他希望面见他们的王子，共商大计；如果他们同意，他将亲赴鲁西诺，或者如果他们更愿意来伊利贝里斯见他，那他会很期待他们的到来。他还允许他们自由出入他的营地，并且还说，如果他们愿意接受他，他很乐意去他们的营地，因为他是以朋友和盟友的身份来高卢的，他想要做的，只不过是顺利地穿过他们的土地而已。他说，他已下定决心，只要高卢人答应他这个要求，在他到达意大利之前，他的军中不可能有一人拔剑出鞘。

普遍存在于高卢人中的恐慌与敌对情绪，因为这一消息而大大减弱。他们拔寨起营，朝伊利贝里斯行进。王子们和高级军官去了汉尼拔的营地，受到了最高的礼遇。他们满载而归，为来访者的慷慨、富有、谦和所折服。他们并没有反对他通行，反而为他的军队做向导。他们先把汉尼拔的军队带到鲁西诺，那可是他们的首都，然后，在那里短暂停留之后，军队不再受到任何干扰，直奔罗纳河而去。

与此同时，罗马行政官西庇阿率领迎战汉尼拔的大军，在台伯河河口登上了60艘舰船，向罗纳河口航行。士兵们挤在船舱里，那时海上运兵也只能如此，他们不能出海太远，因为没有指南针，在暴风雨和多云的天气里，除非通过陆地，否则无法导航。因此，舰船沿海岸慢慢前行，有时靠帆，有时靠桨。旅途的艰辛与困顿—如此狭小的空间却挤满了众多的士兵，那种拘束与晕船，随之带来各种不适终于熬到了尽头，舰队进入了罗纳河河口。军官们并不知道汉尼拔就在附近，只听说他渡过了埃布罗斯河，他们以为他还在比利牛斯山那一边。罗马军队通过第一条支流进入罗纳河—因为罗纳河和尼罗河一样，在河口附近分叉，通过几条分离的河道流进大海—漫不经心地驶向马赛，想象着他们的敌人还在数百英里之外，或许正在比利牛斯山的峡谷中泥足深陷。但恰恰相反，汉尼拔已经安全地在罗纳河岸边安营扎寨，就在他们上游不远处，平静地为渡河做着准备。

马赛是法国最古老的城市，是公元前600年由希腊的福西亚人建立的，当时是一个贸易港。图为古代的马赛

当科尔内利乌斯让他的人上岸，他们因为旅途劳顿和晕船而精疲力尽，没有几天的休整和恢复，根本不可能迎战汉尼拔。然而，科尔内利乌斯选了300名还能动弹的骑兵，派他们溯流而上，侦察敌情，并向他汇报。派遣完侦查小分队，他留在营地，重新整肃并招募军队，等待先遣队侦察归来。

迄今为止，尽管汉尼拔在穿越高卢人的领地时，并未遭到猛烈的抵抗，但并不能因此就认为他穿过其领地前往意大利的高卢人，就真的支持他的事业，或者乐意他出现在他们的土地上。对于任何被进驻的国家而言，军队总是一种负担和祸害，就算其唯一的目的只是和平地通过。高卢人对这个可怕的入侵者及其军队表现出友好，不过是因为他们觉得只有这样做，汉尼拔才会尽快通过并离开。他们太弱小，根本无力阻止他，所以，两害取其轻，他们只能竭力帮他快速通过。后来，直到他抵达罗纳河边，其他许多部落也采取了同样的做法。然而，在罗纳河另一边更远的地方的高卢人，认为他们最好奋起抵抗，因为他们离罗马更近，相应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受罗马的影响更大，他们担心，如果他们给予汉尼拔任何帮助，那怕是被动的，罗马人也会憎恨他们；加之有水宽浪急的罗纳河横在敌人与自己之间，他们想，有了这一天然的屏障，他们有理由相信，能将汉尼拔彻底地拒于领地之外。

就这样，当汉尼拔抵达罗纳河边，河这边的人急着帮忙，而河那边的却决心阻挠，双方都受同样的愿望所驱使，也就是使自己的领土免遭9万大军的蹂躏。后来，汉尼拔站在河岸上，河这边支持他的高卢人将他们能找到的所有船只提供给他，全力以赴帮他的大军过河，而河对岸却在排兵布阵，刀光剑影，占据每一处登陆点，沿岸遍插尖矛。在他们身后，极目远眺，可见帐篷林立，旌旗招展。期间，科尔内利乌斯选派的300名骑兵，正小心而缓慢地从下游的罗马军队的营地溯流而上。

经过对河中以及对岸情况再三考虑之后，汉尼拔开始了渡河的准备。他首先将沿岸居住的高卢人的所有船只归拢到一起，而这仅仅是开头，接下来，他在方圆几英里之内收集工具，召集工匠，开始建造更多的船只。当地的高卢人习惯用大树的树干造船，树被伐倒后锯成合适的长度，用斧锛掏空中心，然后底朝天放稳，外面被抛光，便于在水中滑行。这种造船方式如此便捷，以至于在参天大树俯拾皆是的地方，这种做法一直延用至今，这种船现在被称为“独木舟”。

罗纳河两岸树木葱茏，汉尼拔的士兵们看着高卢人造船，慢慢地掌握了造船的技巧，有的士兵开始在较为容易的造船步骤上帮助他们的新盟友，然后开始砍伐大树自己造船。其他手艺不精或心性急躁的士兵，则不愿坐等挖空树心这么缓慢的过程，因此，他们砍伐大树，堆在岸边，把树干锯成同样长短，并排放下水，固定或捆绑在一起，做成筏子。他们说，他们的筏子外观形式和制作方法无关紧要，因为他们就使用一次。只要能承重并浮在水面上，什么东西都可以。

同时，河对岸的敌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力阻止这些行动。假如他们有现在使用的大炮之类的武器，估计会隔河开火，不等高卢人和迦太基人把船和筏子造出来，就用炮弹把它们炸个粉碎。事实上，在这样的炮击下，工匠们是造不出船舰的；但敌人在这种情况下，有的只是长矛、弓箭和石头，用手或器械投掷，其射程不足以越过这样一条河流。因此，他们只能静观其变，看着这些了不起而艰巨的、用来攻击他们的准备工作继续进行却无能为力。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当敌人最终到达岸边并试图过河的时候，用他们的投掷物打垮汉尼拔的军队，阻止他们登岸。

如果一支军队在过河的时候没有敌人阻拦，一定数量的船只就够用了，因为同时可以运送一部分军队，然后同样的运输工具反复使用就可以慢慢地将整支军队运过河去。但若在登岸时遭遇敌军，就有必要采用同时可以运送大量军队的运输方式，因为如果只有一小部分人员先登岸，就会因为弱小、无力抵抗而落入敌手，这无异于以独羊投狼群。因此，汉尼拔等到船和筏子都造好了，足以负重并漂浮在水面上，才将一支足够数量的精锐之师，送往河对岸去攻击敌人。汉尼拔胜利再望。

如前所述，罗马人认为汉尼拔很狡猾。和亚历山大一样，他当然不打算在战斗中仅凭勇敢和武力的优势，为了捷报频传，他总是深谋远虑。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是这么做。多日以来，他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持续不断地进行盛大的阅兵，忙忙碌碌地建船造筏，似乎他唯一的依靠就是一举能送过河的千军万马，这样一来，他就将敌人的注意力紧紧地吸引到这些准备工作上来了。然而，这段时间，他早就心生一计，并正在执行。他派了一支劲旅，秘密地溯流而上，依令悄悄地穿过森林，在几英里远的上游渡河。这支劲旅按照约定的时间从河边向后撤，直至对面的敌人看不见他们，才折身向上游前进，设法过河。一旦过河，便绕到敌人后方，以便在汉尼拔与主力部队渡河的同时对敌人发起袭扰和攻击。如果他们能安全地渡河，就在对岸的树林里点燃篝火，这样一来，上升的烟柱就给汉尼拔发出他们已成功渡河的信号。

这支先遣队由一个叫汉诺的军官指挥—当然，此人不是在迦太基与汉尼拔为敌的那个汉诺。汉诺夜里出发，从河边撤退，开始急行军，以便完全淡出河对岸高卢人的视野。一些当地人做他的向导，答应带他走一条渡河的捷径。一行人向河上游走了大约25英里，发现那里河面更宽，水流更缓，河水更浅。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下游的敌人绝对想不到这样的计谋，因此，由于无人阻拦，他们过河要比下游的主力部队容易得多。他们做了一些筏子运送那些不会游泳的人以及不能浸水的军需品，其余的人则聚团前行，直达河边，然后他们把盾牌垫在身下，凭借盾牌的浮力，半游半划地过了河，就这样，他们全部安全地抵达对岸。他们停留了一天，晾干衣服，稍事休息，然后溯流而下，直到离汉尼拔所在的位置足够近，以便他能看到信号。他们点起篝火，欣喜若狂地凝望着袅袅升空的烟柱。

汉尼拔看到了烟柱，立即准备率军渡河。骑兵们上船，牵着马缰绳，为的是引马下水，与船同游。其他马匹，被装备好后，牵上大型平底船，滴水未沾地运到对岸，这样登岸后就能立即投入使用了。战斗力最强的队伍，自然第一批渡河，而那些老弱病残则被留在后面，稍晚些时候，当第一批渡河人员快要成功的时候，军需物资也跟着往对岸运送。期间，对岸的敌人正严阵以待。现在已经万事俱备，只等入侵者一接近河岸，就对他们发起猛烈的攻击。

当汉尼拔的队伍上船离岸的时候，还显得安静有序，但当他们行至河心，就大呼小叫，鬼哭狼嚎，真是喧闹嘈杂，沸反盈天。激流将船和筏子冲往下游，漩涡则使它们相互碰撞，很快就出现了人声鼎沸，惊慌混乱的惊人场面。第一批船一靠岸，对岸的高卢人就一拥而上，冲下河岸，长矛、箭镞、石块，如急雨，似飞蝗，铺天盖地地投向登岸者；他们嘴里还发出蛮族武士进入战斗时常常发出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既能壮大自己的声势，又能吓破敌人的胆。汉尼拔的军官们催船奋进，尽可能从容冷静地努力登岸。要是没有汉诺率领的先遣队出其不意地投入战斗，那么这场渡河大战会如何收场谁也说不准。正当高卢人激动万分，试图将迦太基人赶下河岸时，却听到身后敌军人喊马嘶，他们大吃一惊，急忙举目四望，看到汉诺的人马，以万夫莫当之勇，从树林中冲了过来。任何一支军队，如若腹背受敌，肯定是吃不消的。高卢人稍作抵抗后，就放弃了阻止汉尼拔登岸的企图，他们逃往下游，回到内地，汉诺就牢牢地占领了河岸，而汉尼拔和主力部队则轻轻松松地上了岸，发现迎接他们的不是敌人，而是朋友。

既然没有了敌人的袭扰，余下的队伍以及辎重军需，接着就被毫不费力地送过河。然而，有一小支“队伍”却惹出了麻烦，耽误了过河，那是一群军象。如何让这些笨重的庞然大物渡过水宽浪急的河流真是个难题。汉尼拔实现目标的方式有多种说法，由此看来，他采用了几种不同的方式。方式一：大象饲养员挑选了一头精力最为充沛，性情最为暴烈的大象，设法对其逗弄、折磨，以便激怒它。大象抬起鼻子，逼近饲养员试图报复。饲养员在前面逃，大象在后面追，象群中的其余大象也都跟过来，这是动物在这种场合下的惯常做法。饲养员跑进河里，似乎要躲避追他的大象，而那头大象和象群中的大部分成员紧追不舍。那个人游到了河里，而大象们在它们能停下脚步之前，发现已经水深没顶，一些大象跟随饲养员游过了河，很快就安全了，另一些则受到了惊吓，被湍流冲到了下游，无助地挣扎着，直到最后搁浅在滩涂和岬角上，它们从搁浅的地方努力登上河岸，有的登上了东岸，有的登上了西岸。

因此，这个方式只是部分取得了成功，汉尼拔又想出了更有效的方法来运送余下的大象。他造了一个巨大的筏子，让它漂到岸边并牢牢固定，覆以泥土、草皮和灌木，使之看上去更像一块凸出的陆地，然后他命人造了另一个同等大小的筏子，把它挪到第一个筏子的外边缘，临时固定到一起，然后像第一个那样，覆盖并隐藏起来。第一个筏子从岸边向水面延伸了200英尺长，50英尺宽。另一个，也就是外围的那个，只比第一个稍微小了一点点。然后士兵们设法引诱并驱赶大象到第一个筏子上，再到外围的筏子上。大象们以为它们并未离开陆地。接着，两个筏子被解开，外围的那个开始载着大部分大象，在提前系到筏子上的船只的牵引下，划过了水面。

大象们一感觉到运动，就惊慌失措，立刻开始紧张地四处张望，挤在运他们过河的筏子边缘。它们发现自己四面都是水，惊恐万状，不知所措。有的被挤进河里，漂到下游才又登岸。当其余的大象发现逃跑和反抗同样徒劳无益时，它们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乖乖地被运过了河。

这些事件发生的同时，西庇阿派往上游，侦查迦太基人动向的300名骑兵，正一路向前，慢慢地接近汉尼拔渡河的地方；碰巧汉尼拔一到河边，也派了500名士兵溯流而下，去了解罗马人的动向。双方都不清楚自己离敌人有多近。两支先遣队在路上突然不期而遇，他们是奉命侦察的，不是打仗的；但双方势均力敌，都雄心勃勃地想获得擒获对方、献俘大营的荣耀。结果，他们就打了一仗，时间持久，充满血腥，很多人毙命。双方伤亡人数相当。罗马人说他们赢了，我们不知道迦太基人会怎么说，但由于双方都从战场上撤回了各自的营地，可以肯定地说，他们都无颜吹嘘自己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第五章　翻越阿尔卑斯山

精彩看点

阿尔卑斯山—高处不胜寒—雪崩—它们可怕的力量—冰的运动—裂缝和断层—阿尔卑斯山上的道路—汉尼拔对军队的演说—演说的效果—西庇阿尾随汉尼拔—令人伤心的遗迹—西庇阿的迷惑—他乘船回到意大利—危险的隘口—军队安营扎寨—山民—汉尼拔的策略—山民们的震惊—惨烈的冲突—汉尼拔的攻击—山民们被打败—军队停下休整—食物短缺—山上的牲畜和禽类—觅食小分队—搜集家畜—队伍的进展—人质—汉尼拔的疑虑—山民的背叛—他们攻打汉尼拔—大象—汉尼拔的队伍被截断—汉尼拔对山民们发起进攻—山民们扰乱汉尼拔的进军—汉尼拔顽强的毅力—掉队的人马陆续回营—山里的暴风雪—枯燥的露营—部队继续前进—意大利首次映入眼帘—军队欢呼—行军的疲劳—新的困难—冰川上行军—难以逾越的障碍—汉尼拔劈开岩石，让大军通过—队伍安全抵达意大利平原

对于任何一个从未真正地见识过像阿尔卑斯山这样的山景的人来说，很难对它的雄伟壮丽形成清晰的概念。汉尼拔从未见过阿尔卑斯山，但它们在那时和现在一样，早已闻名于世。

这些山脉呈现出的崇高与壮丽，其某些基本特征主要是由山顶持续不断的寒冷造成的，简单地说，是因为海拔。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当我们从地面升到空中，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神秘原因，升得越高就会越冷，以致于无论我们身处何地，在我们头顶两三英里的地方，总是寒气逼人。不光在凉爽温和的纬度如此，在全球最炎热的地区也是如此。如果我们正午时分在婆罗洲乘坐气球升空，热带的炎炎赤日径直地挂在头顶，上升至海拔五六英里，我们会发现，尽管我们一直在向太阳靠近，阳光却逐渐地失去了威力。它们和以前一样明亮地照耀着我们，但热量却在减退，感觉像是月光，周围的气温像寒带的冰山一样。

夏天的冰雹，正是从这一持续寒冷的区域降落到我们头上，雪花也在这一区域不断地形成并降落。但轻柔的雪花在到达地面之前就已经融化，以致于当坚硬无比的冰雹气势磅礴地穿过大气层，雪花却融化，变成凉爽清新的雨水降到我们头上。雨水冷却了我们周围的空气和地面，因为它来自于寒冷的高空。

现在，阿尔卑斯山脉的峰顶以及广大的高坡地区，恰恰高耸入云，成为终年天寒地冻的地区。当然，那里冰天雪地，经年不化。勃朗峰顶部覆盖着厚厚的雪床，一如其下面的花岗岩层，这几乎成了此山永恒的地质构造层。

当然，在冬季，整个阿尔卑斯山区，包括山谷和山丘，都被大雪覆盖。到了春天，山谷中和平原上的大雪融化，更高处的雪，由于部分融化而变得潮湿沉重，以汹涌的雪崩的形式滑下高坡。有时，雪崩会以如此庞大的体积，如此势不可挡的速度，如此强悍的威力下降，随之带下泥土、岩石，甚至森林中的树木。而在高坡上和所有的圆形山顶上，雪依然留在原处，哪怕是七月的阳光，也不能使之融化。

阿尔卑斯山脉的高处，沟壑峡谷不计其数，这里的皑皑白雪，来自冬天的暴风雪和春天的大雪崩。这些大量的积雪，在表面以下已结成冰，因为表面在不断融化，雪水渗入雪堆，导致下部结冰。因此，这些山谷，或更确切地说，这些沟壑，有的达两三英里宽，10到15英里长，冰封千仞，透明，坚固，泛着青光。它们被称作“冰川”。关于这些坚冰，最令人感到吃惊的是，尽管冰本身非常坚固结实，整个冰层被发现，不断缓慢地，以每天大约一英尺的速度向其所在的山谷下方移动。站在冰面上仔细听，有时我们能听到嘎嘎的摩擦声。冰川两边的岩石被粉碎，不停地发生着位移，碰撞和掉落，除此之外，它还是一个更加直接和确凿的证据，说明冰川的确在移动。冰上可能会留下记号，情况往往如此，山谷两边的岩石上也会相应地留下记号，通过这种方式，冰川位移的事实和精确的速度，就能被完全弄明白。

因此，这些山谷事实上拥有真正的冰河，起源于山峰之间，流进下游更大更开阔的谷口，尽管缓慢，但却源源不断。流经冰川表面的溪流，通过无数令旅行者窥之胆颤的裂缝和断层，渗入冰层内部，在冰层下面汇聚并形成浑浊的洪流，从因水流侵蚀、冰块掉落而形成的巨大拱形出口流出。冰川下端有时会形成壁立千仞的高墙；有时会向下挤进肥沃的山谷；在一些气候反常，极端寒冷的夏天，进入耕作区域，当它缓慢前移的时候会犁起地面，带走果园和田地，甚至把人们从受到威胁的村子里赶走。如果第二年夏天气候温暖，这个可怕的怪物就会收回它那僵硬的头颅，居民们也会回到它极不情愿撤出的土地上，试着修复它损坏的一切。

阿尔卑斯山脉座落在法国和意大利之间，它的这些大峡谷和连绵不断的山脉如此走向以致于要想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就必须翻越这些山脉。然而它们并不规则，而是被数以万计的断层、沟壑和裂隙横切，有的地方呈现出巨大的圆顶和突起，银装素裹，而有的地方山势又巍峨高耸，如剑指青天，即便岩羊也无法攀登，几乎片雪不留。围绕着这些山峰，穿过这些可怕的峡谷和断层，道路曲折盘旋，经常呈“之”字上升，沿着最令人心惊的悬崖峭壁爬行，时而在崖下，时而在崖畔，横贯黑暗阴郁的峡谷，紧贴浊浪滔天，冒着泡沫的洪流，或许最后又出现在一条冰河表面，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里，成千上万条小溪在透明的河道里奔流，它们张开大口，随时做好准备，只要旅行者不小心滑倒，它们就能把他吞没，落入它们那无底的深渊。

18世纪地理学家绘制的阿尔卑斯山，遍布断层、沟壑和裂隙

然而，尽管阿尔卑斯山脉高处景色凄凉，地势较低的山谷，却是无法形容的满目苍翠，美丽异常，小溪从这里最终蜿蜒流入开阔的平原，旅行者从这里欣赏到令人赞叹的高山美景。早春洪水不断，沉淀物使土地异常肥沃，夏天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它们，真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沃野千里，稻谷飘香。供农人、羊倌和牧人居住的，风格独特，造型别致的小屋，散落在谷底的每一座小山丘上，紧挨着两边山脉的斜坡。在它们上方，“碧波”万顷的云杉和雪松，它们那暗绿色的枝叶，羽毛般地轻拂着悬崖峭壁和岩质斜坡。再往上看，更高处是灰色的崖壁，它们螺旋上升，形成巅峰，如若不是如此对称，定比人为的景色更加壮丽，更加奇绝。在这些山峰之间，洁白耀眼的雪堆比比皆是，点缀在背景中，覆盖在更远处高耸的山巅。

汉尼拔决心取道阿尔卑斯进军意大利，而不是从海上坐船远征，一直被认为是古代最伟大的事业之一。他犹豫了一段时间，到底是沿罗纳河而下，迎战西庇阿，还是应该置罗马军队于不顾，而他继续翻越阿尔卑斯山脉，进军意大利，对此他举棋不定。他的军官和士兵们现在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地和首长的计划，他们想去迎战罗马人，但他们对阿尔卑斯山脉心怀敬畏。他们愿意面对敌军，不管他们有多么强大，因为这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和可以理解的危险；但一想到那些奇特而糟糕的景象，他们的心中就充满了恐惧，比如摔下怪石嶙峋的悬崖峭壁，或者慢慢冻僵，然后在路上半死不活地被埋在一望无垠的冰天雪地里。

当汉尼拔发现士兵们担心害怕、裹足不前时，就把主力部队召集起来，给他们做了一场演讲。他告诫他们，既然曾经遭遇过类似的危险，并已经成功地战胜了它们之后，现在屈服于自己的恐惧是不值得的。“你们已经翻越了比利牛斯山脉，”他说道，“过了罗纳河，事实上，阿尔卑斯山脉已经近在眼前，它就是通往敌国的那扇大门。你们认为阿尔卑斯是什么？它终究只不过是座高山罢了，假如它比比利牛斯山还高，它也不可能直上青天，那既然它不能直上青天，就不是不可攀登的。事实上，它每天都被战胜。山上甚至有人居住，有人耕种，旅行者们来来回回地翻山越岭。一个人能做到的，一支军队也可以做到，因为军队就是一大群个人组成的。其实，对于一名除了武器什么也不带，一心向战的士兵而言，没有什么道路是勇气和精神不可战胜的。”

演讲过后，汉尼拔发现他的士兵们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和激励，就命令他们回到自己的营帐，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出征。他们不再反对前进，但汉尼拔并没有立刻挥师向阿尔卑斯山脉进军，他不知道西庇阿会有怎样的计划，大家还记得，在罗纳河畔，他就率领着罗马军队驻扎在下游。汉尼拔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在高卢与西庇阿的战斗上，而是要尽可能快地奋力向前，越过阿尔卑斯山脉，进入意大利。他担心如果他试图走直线，西庇阿会穿过田野截击他。为了最终能迂回地到达阿尔卑斯山脉，他决定沿河北上，直到完全到达内地。

事实上，西庇阿的计划是尽可能快地追击汉尼拔，相应地，他的骑兵，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些从战斗中捡回一条命的人，告诉他汉尼拔和他的军队就在附近，他拔营起寨，迅速溯流而上。在迦太基人离开的几天后，他来到了他们过河的地方，那里满目疮痍，一片狼藉。方圆一英里之内，草皮被踏平，四处都是点完篝火留下的黑斑和冒烟的灰烬。满地都是树冠和枝条，树叶在阳光下枯萎，树丛和森林里堆满了树枝和丢弃的树干，大树被伐倒，留在原处。从河岸到河里，是一排排的破船烂筏，遗失或丢弃的武器，遍野的横尸，有的是渡河时被淹死的，有的则是在岸上被杀死的。只有这些以及其他不计其数的遗迹，但军队却不知所踪。

然而，那些群集到此，查看现场的当地人和其他造访者，现在注定会被历史所铭记。从他们口中，西庇阿得知汉尼拔何时离开并去了哪里。他觉得追他无益，却又大惑不解，束手无策。在抓阄时，西班牙归了他，但既然现在他前来迎战的大敌已经彻底离开了西班牙，他唯一能拦截敌人前进的希望就是坐船回到意大利，当汉尼拔从阿尔卑斯山脉下来，进入波•思第尔大峡谷时再与他交战。另外，由于西班牙被作为他的势力范围划归他管，他不能就这样完全放弃它，因此，他把大部分军队派往西班牙，去攻打汉尼拔留在那里的军队，而他自己，带领一小部分军队，下到海滩，又乘船回到了意大利。他希望在波•思第尔大峡谷遇到罗马军队，这样，当汉尼拔从山上下来时，他就有足够的底气迎战，当然，如果汉尼拔真能成功翻越阿尔卑斯山脉的话。

同时，汉尼拔继续前进，离士兵们多日以来在东边的地平线上看到的雪山越来越近。这些雪山在夕阳西下时光芒万丈，瑰丽无比，因为那时阳光直射在雪山上。当军队渐行渐近，雪山便逐渐淡出，最后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被其中较低的但更近的山峰遮住。然而，当士兵们继续前行，进入山谷，靠近山中令人胆寒的断层和悬崖，看到滔滔洪流一泻而下，他们的恐惧被再次唤醒。然而，现在后悔已为时过晚，他们奋力前进，不断攀登，直到道路变得极其险峻，一条羊肠小道，穿过几乎无法逾越的隘口，头顶是怪石嶙峋的悬崖峭壁，周围是巍然屹立的雪山高峰。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不得不通过的狭窄隘口，但此处却被大量武装人员据守，他们聚在岩石和峭壁上，只要汉尼拔的军队试图通过，他们就准备投掷石块和各种武器。军队停下来，汉尼拔命令他们在原地安营扎寨，直到他能想出对策。那一天当中，他了解到，山民们因为夜里极度寒冷，没有遮挡，所以不会待在他们的制高点；他还了解到，当一支军队，试图在没有日光引导的情况下，小心谨慎地找到这些隘口的出路，更确切地说是小径时，他们是不可能越过这样的隘口的。这些小径往往紧跟着一条从一系列令人魂飞魄散的沟壑和断层中流出的山泉，常常要沿着岩层或凸出的岩石前行，有时近百或上千人，会在下面水花四溅、轰鸣咆哮的河床上走过。当然，没有日光的引导，是绝对不可能安全地通过这样一条路线的。

汉尼拔率领大军正在翻越阿尔卑斯山

因此，山民们清楚，夜里根本无需把守隘口—它自身的危险足以成为天然的保护—他们习惯了傍晚各自下山，找地方休息，早上回来继续警戒。当汉尼拔了解到这一点，他决心第二天先于山民们占领这些岩石，为了防止山民们怀疑自己的计划，他假装在已经拿下的阵地上安排晚上的露营。因此，他搭建了更多的帐篷；傍晚时分，又点燃了大量的篝火；并且假做准备，表明第二天要强行通关的决心；他将一支精锐的先遣队，派到离隘口不远的地方，构筑工事，进入防御位置。似乎万事俱备，只等第二天时机成熟，就向隘口进军。

山民们看到这些进行中的准备活动，期待来日会有一场恶战。到了夜里，他们像往常一样，离开自己的哨位，回到休息的地方。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当他们开始向上攀登，却吃惊地发现，所有高耸的岩石、悬崖和高悬在隘口上方并突出的岩架上，站满了迦太基人。原来天刚拂晓，汉尼拔就叫醒了一支劲旅，攀上陡峭的山体，以便先于山民们到达他们把守的地方。眼前的景象，让山民们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俯瞰脚下的山谷，他们更是怒气冲天，失望至极，因为迦太基人那长长的队伍，正静静地，迤逦地通过隘口，显然他们很安全，不受任何打扰，因为是朋友，而不是敌人，占据了头顶的悬崖。

山民们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他们立刻冲下爬了一半的山坡，对峡谷中的敌人发起了进攻。接下来出现了混乱的打斗场面。有的人被武器或滚落的岩石所杀，其他人则扭作一团，占据立锥之地拼死挣扎，一头栽倒在犬牙交错的岩石上，跌入脚下的深涧；驮着行李辎重的马匹，受到惊吓，失去控制，在危机四伏的断崖绝壁上相互推挤。站在高处岩石上的汉尼拔焦急而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不敢下山加入混战，生怕引起更大的混乱。可是，他很快发现，他绝对有必要下山干预，就率领先遣队，顺着“之”字形的崎岖的羊肠小道，急急忙忙赶下来，只要能在岩石中立住脚，就和愤怒的山民们展开激烈的搏斗。结果，正如他担心的那样，他一下去，战斗更加激烈，场面更加混乱。激烈的打斗声，混合着响亮的呐喊与哭叫，被山谷的回声翻倍放大，使马匹越发感到害怕。他们挤做一堆，人仰马翻，一股脑跌落悬崖，掉到突兀峥嵘的岩石上，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有的早已毙命，有的一息尚存，痛苦无助地扭动着身体，或者白费气力地试图爬走。

然而，山民们最终还是被打败并赶走，道路被扫清，隘口又变得畅通无阻。迦太基人的队伍又恢复了秩序，没掉下山崖的马匹安静下来，扔下山崖的行李被捡了回来，受伤的人被放在现场粗制滥造的担架上，以便把他们送往安全的地方。不大一会儿，队伍就整装待发，重新开始行军。再没有别的困难了，队伍安静有序地通过了隘口。最后，他们到达属于当地人的一个高耸的要塞，汉尼拔占领了它，命令队伍停下稍事休息。

一名率军通过艰险道路的将军，所面临的最大困难之一，就是为大家找到食物。军队不能长途携带食物。士兵在平坦路面上行军，也只能携带几天的口粮，而在像阿尔卑斯山这样艰险的小路上行军，几乎不可能携带任何食物。因此，指挥官必须在他行经的土地上解决吃饭问题。于是，汉尼拔现在不光要警戒军队的安全，还因为干粮耗尽，他必须立即采取措施，保证食物的供应。

巍峨的山脉地势较低的斜坡上，往往都是鸡鸭成群，牛羊肥壮。和风细雨不断地滋润着这里，从山上下来的湿气，使得这些高山草甸水草丰美，鲜嫩滴翠，牛羊自由自在地漫步其中。他们爬到高处极目远眺，发现越往上走，草甸如绿毡铺地，芳草萋萋，越发惹人怜爱。因此，山区居民大都是羊倌和牧人。下面的山谷中可以种植谷物，但山坡上，尽管草木茂盛，却太陡峭而无法耕种。

汉尼拔一在要塞安顿下来，就派小分队出去捉鸡逮鸭，驱牛赶羊，凡其所见，悉数带回。这些人当然是全副武装，以便他们随时准备会遇到抵抗。然而，山民们并没打算抵抗，他们觉得自己被打败，因而灰心丧气。唯一可以拯救他们的家畜的方法就是远离这些敌人，尽可能快地将牛羊驱赶到难以抵达的秘密地带。当他们试图这么做的时候，汉尼拔的小分队正在周围的山谷中游荡，查看他们能找到的每一处田地、谷仓和羊圈。可怜而又绝望的山民们四散逃窜，赶着牛羊，进入大山深处，那可是他们所有的希望和依靠啊。他们将牛羊赶进丛生的灌木，黑暗的沟壑和峡谷，赶上危险的冰川，陡峭的山坡，赶到任何最有希望不被掠夺者发现的地方。

然而，这些拯救他们那微不足道的财产的尝试，只有部分成功。汉尼拔的抢劫队，一个接一个地带回牛羊，尽管有大有小，但总体数量可观。汉尼拔用这些掠夺来的食物，维持了军队3天的生计。要喂养9万或10万大军，哪怕是三天，也需要大量的食物储备；此外，在所有这种情况下，军队浪费并毁掉的食物总是远比他们真正需要的还要多。

在这三天中，队伍并未驻扎，而是缓慢前行。尽管道路依然艰险，至少比以前开阔。由于现在沿途不再有敌人骚扰，他们一路前行，挥霍着通过掠夺而来的丰富食物，欢庆取得的双重胜利：一方面，他们战胜了敌人；另一方面，他们战胜了旅途的艰难险阻。不幸的山民们回到严重损毁的荒凉小屋，他们之所以不幸，是因为失去了牛羊就意味着失去了一切。

阿尔卑斯山脉并不全在瑞士境内，它的一些最著名的山峰和山脉，位于邻国萨伏依境内。整个国家，事实上，又被分成了小的行政区，如今被称作“州”，罗马帝国时期也有类似的行政区划。因此，他从前面讲到的隘口出发后，汉尼拔很快就到了另一个州的边界。当他带领大队人马，迂回穿过山谷，缓慢进入这个州的地盘时，在边界上遇到了州政府派来的一个使团。他们带来了新鲜食物和许多向导。他们说，他们已经听说那个州因为试图阻止汉尼拔进军而遭到了重创；还说他们无意步那个州的后尘。因此，他们说明来意，是为汉尼拔提供友谊和帮助的：他们带来的向导会带领队伍走最好的山路；还有美食作为礼物；他们还给汉尼拔带来了人质，以表明他们对于自己使命的真诚。这是些年轻人，都是名门望族的孩子，他们被带来，交到汉尼拔的手中监管起来，直到他看到他们这么做的诚意。

汉尼拔已经习惯了工于心计和背信弃义，以至于他一开始竟摸不准这些赠予和使命是否真实可信，或者他们只是做出样子使他放松警惕。他认为有可能那只是引他上钩的计谋，以便将他引入某些危险的峡谷或岩石迷宫，使他无法脱身，然后一举消灭他。虽然他决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但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在他们的带领下极其小心地前进。他接受了他们提供的食物，带走了人质。后来，这些人质在一队士兵的监管下，与其他军队一起前进。然后让新的向导带路，部队紧随其后。大象先行，可以在前面和身边为他们提供一定的保护。然后是马匹和骡子长长的队伍，驮着军用物资和行李。最后步兵跟上，以不规则的长队列行进。整个队伍一定延续了好几英里，像巨蛇一样出现在周围的高地上，蜿蜒曲折地穿过原野和荒凉的山谷。

汉尼拔的怀疑没有错，使团是个阴谋。派来使团的人在一个非常狭窄的隘口埋下伏兵，把他们的人藏在灌木丛中和岩缝中，藏在怪石巉岩的角落里。当向导们将队伍完全引入危险的境地，突然发出一个信号，这些隐藏的敌人铺天盖地地冲将下来，冲散了队列，再现了前一个隘口曾经见证过的那可怕的一幕：咆哮，喧哗，毁灭。人们或许会想，在这种场合，大象这种如此笨拙和无助的动物，可能会最先受到攻击，但事实并非如此，山民们害怕大象，他们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动物，因此对它们怀有一种神秘的敬畏，不知道这样的庞然大物会施展出怎样可怕的力量。因此，他们远离大象，也远离骑兵，冲向了跟在后面的步兵的排头。

他们一开始非常成功，攻破了队伍的排头，其余的被迫后退。与此同时，马匹和大象载着行李继续向前，这样，队伍的两部分很快被完全截断。汉尼拔在后面，和士兵们在一起。山民们利用地形，成效显著。随着夜幕降临，战斗停止了，因为在这样的野外，没有日光的引导，人人寸步难行。山民们留在原地，将队伍截成两段，使首尾不能相顾。与汉尼拔失散的大象和行李，显然落入了敌手，只能任人摆布，这让汉尼拔整晚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夜里，他为翌日攻打山民们做了积极的准备。天刚放亮，他就发起进攻，成功击退了敌人，至少可以说，让他重新将两支人马合到了一起。接着，他再次开始行军。然而山民们却在路上徘徊，尽其所能对汉尼拔的大军进行袭扰。他们埋伏起来，当迦太基人经过时就对他们发起进攻；他们从山上滚下石头砸向敌人，从高处向他们投掷长矛，发射箭镞；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汉尼拔的队伍有人落单，他们就会断其后路，俘获或者消灭他们。他们给汉尼拔制造出大麻烦，不断地骚扰他的进军，在任何时候，他们都是以小股散兵而不是正规军的形式出现，这让汉尼拔有力无处使，想打无人应。当然，汉尼拔不再相信向导，他被迫尽力而为，一路向前，历尽千难万险，有时走的路是对的，但多数时候是错的，而熟悉这片土地的人可能会轻而易举地规避这些困难与危险。这期间，只要行进的队伍所到之处的地形和环境使山民们有机可乘，他们就会继续像抢劫团伙一样忽前忽后地攻击他。

然而汉尼拔坚持不懈，在他的权限范围内保护他的人，走出了所有这些令人沮丧的泥潭。他热切地奋力前进，直到9天后到达了顶点，然而说到顶点，并不意味着山顶，而是隘口的顶点，也就是说，他必须到达并通过的最高点。所有的山脉都有陷坑，在瑞士叫“地峡”，山上的小径和道路往往存在其中。在美国，山区的这样一个陷坑，如被清楚明了地标记，则被称为“峡谷”。汉尼拔到达了山口的最高点，他将在大战后的第9天通过这里。然而，巍峨的山峰自然还是耸立在他上方。

他在这里宿营两天，休整队伍。敌人不再骚扰他。事实上，小股失散的，或者滞留在下面山谷中的人马不断回到营地。他们行动缓慢，有的身受重伤，有的己筋疲力竭。有些时候马匹独自回来，它们是滑倒或绊倒，掉落到岩石中，或被行李累趴下的，因而才落在后面，后来又恢复了气力，跟了上来，受奇怪的本能所驱使，沿着同伴留下的足迹，就这样，最终重新安全地回到了营地。

事实上，汉尼拔在隘口附近或顶上安营扎寨，延误了时日，其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花时间等待所有失散的人马都重新集合，他有必要这么做。要不是有这个必要，毫无疑问，他已经走下山一段距离，至少能到一个更温暖，有遮挡的地方休息。人们几乎找不到一个比阿尔卑斯山隘口顶上更阴郁更荒凉的宿营地了。那贫瘠裸露的岩石，完全寸草不生，此外，它们也失去了较低处的山峰呈现出的雄伟和奇特。光秃秃的原野无边无际，向四面八方铺陈在观者周围；微微上升，阴冷枯燥；表面发白，像是被经年的雨水漂白。事实上，在这些高纬度地区，暴风雪几乎是常客。巨大的云团，在下面山谷中的羊倌看来，似乎只是一顶羊毛帽子，静静地挂在山巅，或悠悠地飘在山腰，其实却是强劲的大雾或冰冷的暴雨，在广袤无垠的碎石原上沉闷地咆哮，似乎在生气怒吼，浇了这么多的水，却什么也长不出来！因此，很少能看到远处的景物，而近处的事物也全都呈现出一派单调荒凉的景象。

这样，汉尼拔的士兵们，在他们那巍峨的营地，发现自己身处沉闷的景致中。在这样的地方，还有一种特别的危险，那就是降雪完全笼罩了小径，这在地势较低的山区，遇到的可能性就较小。似乎在这样的地方谈论小径几近荒谬，因为地上没有草皮，一望无际的石原坚硬粗糙，不会留下任何脚印。然而，通常会有一些模糊的路径，在完全没有痕迹的地方，有时会用小石堆来标记，沿途间隔摆放。没有经验的人，在很多情况下，几乎不能将这些小小的地标与周围随意摆放的石堆区分开来。然而，他们给向导和山民们一种非常必要的报酬，和山区其他地区所能提供的帮助一样，向导和山民们也习惯了为他们带路。

但当天开始下雪，所有这些和任何其他可能的辨别路径的方式很快都完全失效。整个地面，或者更确切地说，整个岩石表面都被大雪覆盖，所有地标都消失了。小小的石堆标记在雪地上也只不过微微突起，难以辨别。空气变得浑浊凝重，隔绝了所有远处的景色，同样也模糊了近处陆地的形状和构造。这位晕头转向的远行者甚至没有星星的引领，因为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天空中能看见的，只有从阴云密布的苍穹飘落的雪花。

汉尼拔在隘口顶上遭遇了暴风雪，这让他的队伍极度惊慌。现在是11月，部队遇到了这么多的阻碍和耽搁，以至于他们的行程被推迟了，等待这场雪融化是很不安全的，因此，风暴一停，天一放晴，可以看清周围事物的大致轮廓，他们就拔营起寨，继续前进。士兵们提心吊胆地在雪地里跋涉。先遣队前去探路，用他们扛的旗帜和横幅引导后来的队伍。先行者自然为后来者踩出了道路，因为雪地上留下了他们的脚印。然而，尽管有了这些帮助，队伍依然走得战战兢兢，颇费气力。

冰原辽阔，气候寒冷，汉尼拔与将士们继续翻越阿尔卑斯山

然而最后，在走下山一段距离之后，汉尼拔发觉他们应该很快就能看到阿尔卑斯那一边的意大利山谷和平原了，他就走向前和先锋队同行，他们举着战旗引领整个队伍前进。当开阔的田野映入眼帘，他就选了一个能将所有景色尽收眼底的地方，让部队停下脚步，尽情欣赏呈现在面前的美景。阿尔卑斯山脉在意大利这一边异常险峻，山势陡然下降，从冰天雪地的峰顶，降到郁郁葱葱，阳光灿烂的辽阔平原。他们脚下这些一马平川的平原上，景色秀丽，令人心醉。汉尼拔和他的手下现在欣喜若狂地俯瞰山下。美丽的湖泊，点缀着依然美丽的小岛，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沃野千里，秋高气爽，层林尽染；农舍和谷堆四处散落；河流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蜿蜒，平添一份灵动之气，使得景致更加丰富，更加迷人。

汉尼拔对军官和士兵们发表演说，庆祝他们的辛苦最终已接近成功的终点。“旅途的艰险，”他说道，“终于被战胜。我们攀登的这些强大的屏障，不光是意大利的，也是罗马的铜墙铁壁，既然我们翻过了阿尔卑斯山脉，罗马人就完全失去了保护。当我们下到平原上，只需一战，或至多两战，那座伟大的城池就会任我处置。”

全军受到眼前景致和汉尼拔演说的鼓舞，他们准备下山，预期困难不大。但是在重新开始行军的途中，他们发现麻烦远未结束，阿尔卑斯山脉在意大利这边比在另一边更为陡峭，大象和马匹，即便是人，要想找到安全下山的路也绝非易事，他们劳神费力地跋涉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汉尼拔抬头看到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后面的队伍很快就挤成一堆，队伍相继停下来，因为前面的队伍完全堵死了他们的道路。

汉尼拔派人前去查看停驻的原因，发现前军已到达一处断崖，无路可下。必须迂回寻找切实可走的下山之路。先锋队和向导们继续前进，将队伍抛在身后。他们很快走上了一条横在路上的冰河，表面覆盖着新鲜的雪花，盖住了冰层，藏住了裂缝，人们这样称呼它们—也就是穿过冰层，延伸到冰川下部的大裂缝。队伍继续前进，踏着新雪，起初，踩出了一条新路，但很快陈年的冰雪遭到如此威武雄壮的千军万马的踩踏而露了出来，融化变软并深陷下去，使得穿越变得异常困难，除此之外，雪坡冰面陡峭湿滑，人与兽不断摔倒或滑倒，被因自重而导致的雪崩或暗藏的裂缝吞没，此去阴阳两隔，断无生还。

尽管缓慢，然而他们冒着危险取得了一些进展，最后他们到达了雪线以下，但在这儿遇到了新的困难，那就是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峻峭突兀的岩石。后来他们来到一个地方，在那里，他们前进的道路几乎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完全切断，为了让大军通过，似乎必须挪开岩石以拓宽路面。罗马史学家说，汉尼拔先用火烧，再用醋浇，促其开裂，后用撬棍和楔子将其分解成小块。一读到这样的描述，大脑自然会停下来思考它的可信度有多大。因为那时没有火药，他们被迫借助于这种上文刚刚提过的方法去处理岩石。有些种类的石头在火的作用下容易开裂破碎，而其他种类的石头却非常耐火。然而似乎并无明确的理由，为何醋能极大地促进这一行动。此外，我们难以想像，汉尼拔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手头会有大量的食醋。总的来说，即便真的有这样的行动，规模也是非常小，结果也一定非常无足轻重，尽管这一事件从此被历史大肆传颂。

穿过雪地，走下下方紧邻的岩石，队伍，尤其是与之形影不离，休戚与共的动物们，都已饥肠辘辘，但很难为他们找到任何种类的粮草。最后，他们继续下山，先来到了一片林区，很快又到达向下斜插入温暖肥沃的山谷的高山草甸。在这里，动物们停下脚步休息，进食，恢复体力；人们则兴高采烈，欢呼雀跃，庆祝辛苦和危险终于过去。轻松地走完余下的山路，他们最后在意大利平原上安全地安营扎寨。

第六章　汉尼拔攻入意大利北部

精彩看点

军队的惨状—军队的巨大损失—士兵们的感想—西庇阿的计划—两军已近在咫尺—汉尼拔和西庇阿的感想—西庇阿对罗马军队的演说—汉尼拔用独特的方式引出自己的演说—好奇的格斗—对军队的影响—汉尼拔对其军队的演说—他的鼓励—汉尼拔的承诺—他的真情实感—汉尼拔的精力和果断—他坚定不移的决心—汉尼拔毫不动摇的勇气—西庇阿的运动—西庇阿在波河上建的桥—罗马大军过河—汉尼拔的军事行动—他集合队伍—汉尼拔对士兵们讲话—他承诺给他们土地—认可一个诺言—预兆—战斗—罗马人陷入混乱局面—西庇阿受伤—罗马人被赶回波河对面—罗马人毁掉提希纳斯河上的桥

汉尼拔的军队发现他们站在意大利平原上，坐下来静静地休息，和他们事实上还在山上时自然而然感受到的兴奋相比，他们更能深切地体会到疲劳和风餐露宿带来的影响。事实上，他们的状况非常悲惨。汉尼拔曾经告诉一个他后来俘虏的罗马军官，有3万多人死在翻越雪山的路上：有的死于隘口的战斗中；还有一大部分或冻死，或饿死，或摔死在岩石和冰川中，或因缺医少药而病死。幸存下来到达平原的队伍衣衫褴褛，形容槁枯，体弱多病，精神不振，他们更有可能躺下毙命，而不是继续前进，与罗马交战。

然而，几天后，他们开始恢复健康。尽管在山里他们总是食不果腹，现在却有了大量健康营养的食物。他们修补破烂的衣服和损坏的武器，谈论他们一直在经历的那些不同寻常的场面，还有他们战胜的危险，这样，逐渐加深了他们对自己建立的伟大功勋的印象，不久，他们便开始相互唤醒了心中的抱负，要继续前进，完成其他勇敢而光荣的使命。

西庇阿和他的军队离开罗纳河口，他打算和一部分军队乘船回意大利，其余的则被派往西班牙。西庇阿沿热那亚海岸航行，之后到了比萨，他在那里登陆并停留了一会儿，以便士兵们在航程之后恢复体力，同时传令当时在意大利北方的所有罗马军队听他指挥。他希望用这种方式集合起一支足以对抗汉尼拔的雄师。安排完这些之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向北进军。他知道汉尼拔的军队从阿尔卑斯山上下来会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并希望在他们有时间从匮乏与苦难的影响中恢复过来之前攻打他们。他到了波河也没见到汉尼拔的人影。

热那亚是历史很悠久的古城。早在古罗马兴建城之前，利古里亚人已经住在当地。图为古代的热那亚及其海岸

同时，汉尼拔也没闲着。他的人一能动弹，他就对在山脚下发现的部落采取了行动：顺者昌，逆者亡，有的交好，有的攻打。就这样，他打败了那些试图阻止他的人，慢慢地，一路南下，到达波河。那条河支流众多，其中一条名为提希纳斯河，正是在这条河的岸上，两军最终对垒。

两位将军一定多多少少对即将打响的战役的结果心怀牵挂。西庇阿对汉尼拔作为一名武士的惊人实力心如明镜。他自己本人就是一名杰出的将军，又是一名罗马人，所以汉尼拔没有理由期望轻松获胜。

然而，无论主将在交战的前夜心存怎样的疑虑与担忧，通常被认为有必要向手下人完全隐瞒，要让他们对胜利有绝对的信心，以此来激励将士们。

因此，汉尼拔和西庇阿，都对各自的军队做了战前动员演说—至少当时的史学家是这样说的—双方都向手下表达了对方必败的信念。西庇阿的演讲大致如下：

战士们，在战斗之前，我想对你们说几句话。或许这几乎没有必要。这肯定没有必要，如果我现在指挥着我带往罗纳河口的同样的军队。他们在那里了解了迦太基人，在这里也不会害怕他们。我们的一队骑兵，遭遇并袭击了他们的一队人马，并以少胜多打败了他们。然后，为了和他们交战，我们全力以赴向他们的营地进军，而他们，在我们到达之前就放弃阵地，主动撤离，通过他们的逃跑，他们承认了自己的恐惧和我们的优势。如果你们当时和我们同在那里，目击了这些事实，我现在就没有必要说服你们，使你们相信，要打败这些来自迦太基的敌人，是多么容易。

我们以前就和这个国家打过仗。那一次，我们在陆上和海上都打败了他们。后来，当和平达成，我们要求他们向我们进贡，他们连续进贡了20年。他们是战败国。现在，这支悲惨的军队，疯狂地强行翻越了阿尔卑斯山脉，就等着自投罗网，落入我们手中。他们遭遇我们的时候，人数锐减，物资匮乏，筋疲力尽。他们的大半人马死在山上，活下来的也衣衫褴褛，形容槁枯，体弱多病，精神不振。然而，他们被迫与我们相遇。如果有任何撤离的机会，或任何可能避免战斗的途径，他们绝不会放过。但是没有。他们被雪山包围，现在，它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不可穿越的铜墙铁壁，因为他们没有力气再攀登一次。他们不是真正的敌人，而只是幸存者和敌人的影子。他们完全丧失了信心。他们的精力和体力，在忍饥受冻中，在经受的苦难中，早已用完耗尽。他们关节麻木，肌肉僵硬，形销骨立。他们盔甲破裂，马匹跛脚，所有装备磨损毁坏，以至于我真正最担心的是，世界将拒绝给予我们胜利的荣光，并说是阿尔卑斯山打败了汉尼拔，而不是罗马军队。

虽然我们以逸待劳，获胜易如反掌，然而，我们必须记住：战斗中会有大量的东西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而不光是我们将要夺取的荣光。如果汉尼拔胜利了，他会向罗马进军，我们的妻儿以及珍视的一切，都会任他处置。上战场前记住这一点：罗马的命运就看战斗的结果了。

汉尼拔也在战前做了动员演讲。然而，他设法吸引注意，听他演讲的方式体现了他的别出心裁，足智多谋。他用下面的方式来吸引注意，并把它作为自己演讲的开场白。他让士兵们围成一个圆圈，好像要观看表演。然后将在阿尔卑斯山中抓获的俘虏带进圈中—或许他们就是如前所述，送给汉尼拔的那些人质。然而，不管他们是谁，是人质还是在隘口战斗中抓获的俘虏，汉尼拔把他们随队伍带下山，来到意大利，现在，又把他们带进由士兵们围成的圆圈里，将一些他们在山中老家用惯的武器丢在他们面前，并问他们是否愿意拿起武器相互搏斗，条件是，每个杀了对手的人将重获自由，并得到一匹马和一套盔甲，以便他能荣归故里。野蛮的“怪物”们欣然同意，如狼似虎地抓起武器。共有两三对斗士参与搏斗，每对有一个被杀，另一个则依照汉尼拔的承诺获得自由。搏斗引起了围观士兵极大的兴趣，也唤醒了他们极大的热情。当搏斗产生了奇效之后，其余的囚犯被送走，汉尼拔对聚成环状的士兵们发表了下面的讲话：

战士们，通过刚刚你们观看的搏斗，我不仅是想给你们解闷，而且要让你们明白自己的处境。你们现在已经被堵在死胡同里：左右是两个大海，你们船无一只；前有波河，后有阿尔卑斯山脉，你们是在精力充沛的时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翻越它们的，而现在，它们却成了你们无法逾越的高墙。因此，你们像囚犯一样，从四面八方被团团包围，除了战斗，获胜，没有生还和自由的希望。

然而，获胜犹如小菜一碟，并非难事。我明白，在你们中间，无论我看向哪里，你们的决心和勇气会让你们成为征服者。你们将要与之交战的军队，都是些新兵蛋子，对军纪一无所知，从未成功地面对过像你们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们。你们相互熟识，对我也不陌生。事实上，在我带兵之前，多年以来我只是个跟随你们学习的小学生。而西庇阿的军队，彼此之间非常陌生，对他也不太了解，所以根本没有共同的情感纽带；至于西庇阿本人，他被委任为罗马统帅也仅仅6个月之久。

再想想看，多么锦绣的前程摆在你们面前。它会带你们去罗马，它会让你们成为世界上最富强的城市的主人。迄今为止，你们战斗只为了荣耀和领土，而今，有更重要的东西回报你们的成功。如果我们打败了敌人，你们就能分到大量的珠宝，但如果我们被打败，我们就输了。像这样被团团围住，无路可逃。因此，我们没有逃跑的选择，只能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必胜。

汉尼拔几乎不可能像他给士兵们做的长篇大论的动员演说中那样自信满满，他一定有所顾虑。事实上，在人类从事的所有事业中，成功的条件，以及建立在这些条件之上的希望常常会不断变化，时强时弱，导致他们对结果的信心也会潮涨潮落，以至于对成功和胜利的美好期待和失望沮丧的情绪会在他们心里交替出现。不管是精力充沛，果断决绝的人，还是胆小怕事，没有主见的人，都曾经历过这种情绪的波动。但前者决不会让这些情绪影响他们的行动。他们在采取行动之前会充分考虑期待成功的大量理由，然后义无反顾地永往直前，风雨无阻，直达终点。而那些犹豫不决的无能之辈，目光短浅，没有远见，只看重眼前的利益和希望。他们的最终目标必须时时可见，若有一刻看不到希望，他们就会丧失动机，不思进取，直到形势改变，希望再次出现。

汉尼拔就是这样一个精力充沛，果断决绝，深谋远虑的人。他考虑是否与罗马为敌的时间，是在他的军队行进到埃布罗斯河时，过河之前，他的决心达到顶点。埃布罗斯河就是他的卢比肯河
(1)
，一旦跨越，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破釜沉舟，勇往直前。给他的希望泼冷水的困难会时常出现，但似乎只会给他注入新的活力，唤起新的依然坚定的决心。在比利牛斯山是如此，在罗纳河是如此，在阿尔卑斯山是如此，它的艰险可以让几乎所有其他的指挥官望而却步，知难而退；现在，当他发现自己被意大利北方严峻的天然屏障四面封锁，而他又无力再次翻越它们，还有罗马的可任意驱使的百万雄师，也在一名执政官的统领下，雄踞面前时，他依然如此。刻不容缓的危险使得他不能犹豫，显然他也毫不畏惧。

然而两军还未谋面，其实他们分踞波河两岸。罗马指挥官决定渡河继续搜寻还远在几英里之外的汉尼拔。考虑了各种过河方式之后，他最后决定建一座桥。

如果河水太深不能涉水而过的时候，军队指挥官通常会在挡住去路的河流上架起某种形式的桥梁，除非此河的确波宽浪急，使建桥困难重重，不切实际。在后一种情况下，他们会坐船和筏子过河，或游过河。尽管波河那时算不上大河，却很深，无法涉水过去，因此西庇阿在波河上建了一座桥。

士兵们砍伐沿岸森林中的树木，剪掉树冠和枝条，把树干滚到河里，与其他树干并排摆放，上面横向铺开并捆扎结实，这样就制成了筏子；再把筏子跨河摆成一排，两两相连，两边再与河岸固定，于是桥的基础就这样完成了；再在上面铺上其他材料，使桥面坦荡如砥，便于行走。军队从桥上过了河，然后一支小分队驻扎在两端，以保卫浮桥。

像这样的一座桥，可解决一时之需。在静水中，比如在波澜不惊的狭长湖面或缓慢的溪流上，有时会建这样的浮桥长久使用。然而，这种桥不能建在波宽浪急，易发洪水的河道上。在这种情况下，仅是河水本身的压力就会危及所有的固定装置，当有漂木或浮冰顺流而下，不能从桥下穿过时，就会在桥上越积越多，很快会以势不可挡的威力顶住浮桥，最终迫使其断裂，然后所有的堆积物—浮桥、漂木和浮冰，以万夫莫当的气势，一起被冲往下游。

然而，西庇阿的桥完全达到了他的目的：他的军队安全过河。

当汉尼拔听说了此事，他知道战斗一触即发。他本人当时还在5英里之外。当西庇阿忙于建桥的时候，汉尼拔和他从雪山上下来的一贯做法一样，正忙着镇压波河以北的那些小国和部落。他们有的乐意加入他的阵营听他指挥，有的则与罗马结盟并坚持忠于罗马。对于前者，他签订盟约，伸出援手；对于后者，他则派出军队，恐吓打压。但当他了解到西庇阿过了河，就命令所有军队立即回营，开始积极准备迫在眉睫的战斗。

他将士兵们集合起来，最后对他们宣布，战斗已如箭在弦。他重申了以前及后来讲过的那些鼓励的话，现在，他又承诺士兵们打了胜仗就以土地作为回报。

“我会给你们每人一个农场，”他说道，“是在非洲、意大利还是在西班牙，地方随你们挑。如果你们想要等值的钱财，而不是土地，那也没问题，你们会得到想要的那种财富。然后你们就能像战前那样，在那些落后者嫉妒的目光注视下，回家和亲友团圆。如果你们中有人想住在迦太基，我会让你成为自由民，这样你就能自由而光荣地住在那里。”

但是，怎样才能保证这些诺言被真正实现？在现代社会，通过契约、罚金或者财产抵押来保证，也就是说，将财产的所有权寄存在责任人手中。而在古代，人们的做法有别于现代。许诺人通过某种正式而庄严的祈求来约束自己，在重要的场合，伴之以特定的仪式，人们误以为这样就能证明并确保假定的义务的有效性。在本例中，汉尼拔将一只羊带到集合的队伍面前。当着士兵们的面，他左手举羊，右手握着一块巨石，然后向神灵求告，如果他不能真正地，完全地实现他曾经做出的承诺，就请他们在他要杀死那只羊的时候杀了他。然后他用那块石头猛击那只可怜的羊，羊倒毙在他的脚下，从此，在士兵们的眼里，汉尼拔就被一种，实际上，非常庄严的义务约束，诚实守信地去实现他的诺言。

这些承诺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战士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战争快快开始。似乎罗马士兵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发生了一些事情，被罗马士兵们看作凶兆，他们因此心情沮丧，没精打采。令人感到震惊的是，人们竟然总是让这样完全偶然的事件影响自己的情绪，比如下面这些事。其中一件事是这样的：一只狼从附近的一片森林来到他们的营地，伤了几个人之后又逃走了。另一件事更不值一提：一群蜜蜂飞进营地，恰好落在西庇阿帐篷顶上的一棵树上。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这被看成是一种预兆，预示着他们即将大祸临头，相应地，他们感到胆怯，气馁。所以，他们焦虑不安，无可奈何地等待着战斗，而汉尼拔的军队却兴高采烈，满怀期待地盼望着战斗。

最后，战斗非常突然地开始了，双方都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候打响。双方派出的大规模的先遣队朝着对方的方向前进，在提希纳斯河附近，为了侦察，双方相遇，战斗就此打响。

汉尼拔快马加鞭地前进，同时派出另一支先遣队绕到敌后攻击敌人。罗马人很快就陷入混乱的局面：骑兵和步兵纠缠在一起，人被马踏，马被人惊；混乱中，西庇阿受伤。一名执政官是非常被看重的显要人物。事实上，他有点类似于国王。军官们和所有士兵，一听说执政官受伤了，都害怕极了，灰心气馁。罗马人被迫开始撤退。

西庇阿有个年方20的小儿子，与父亲同名，父亲受伤时他就在身边，他保护着父亲，在一队骑兵的簇拥下，慢慢离开了战场，有的人断后，因为迦太基人奋力追击他们。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到达了营地，在这里过夜。他们加强了营地的防御，夜幕降临的时候，汉尼拔认为，继续前进攻打他们的老巢是不明智的，他要等到天亮。然而，西庇阿认为，自己受伤，军队受挫，对他来说等到天亮才是不明智的。

夜半时分，西庇阿带领军队撤退，他让篝火继续燃着，尽一切可能不让迦太基人发现他撤离的任何迹象。队伍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最后他们到达波河，他们通过自己建的桥回到了对岸，然后砍断了筏子之间的固定装置，整座浮桥立刻解体。建桥的材料现在成了一堆废墟，顺流而下，我们可以想象，它们从提希纳斯河漂进了波河，从那里，顺着波河又漂进了亚得里亚海，在汪洋大海中随波逐流，直到最后，一个接一个地，被巨浪冲上了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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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的言外之意是，汉尼拔就像后来的恺撒一样，因为罗马内战期间，恺撒率领大军强渡卢比肯河，也只能一往无前，没有退路。—译者注

第七章　亚平宁山脉

精彩看点

汉尼拔追击罗马军队—他抓了几百个俘虏—一些高卢人从罗马叛逃—汉尼拔渡过波河—罗马人士气低落—赛姆普若尼乌斯被召回意大利—西庇阿的伤痛—赛姆普若尼乌斯与西庇阿会合—罗马指挥官意见分歧—小规模战斗—赛姆普若尼乌斯渴望战斗—汉尼拔的计谋—汉尼拔的具体计划—伏击—精挑细选的两千人—汉尼拔的选人方式—攻打罗马人营地—汉尼拔的计谋得逞—赛姆普若尼乌斯过河—汉尼拔的猛攻—罗马军队的状况—可怕的冲突—罗马人彻底被打败—战斗后的景象—汉尼拔的各种战斗—食物短缺—阿诺山谷—翻越亚平宁山脉—强大的暴风雪—大象的死亡—汉尼拔的不安—他翻越亚平宁山脉—危险的行军—汉尼拔的疾病

那天早上，当汉尼拔一得知西庇阿和他的军队离开了营地，他就奋起直追，心急火燎地想在他们到达波河之前追上他们。但为时已晚，罗马的主力部队已经过河。然而，有一支几百人的小分队，留在汉尼拔这边保卫浮桥，直到所有军队都顺利通过，然后帮忙切断浮桥。汉尼拔到达之前，他们完成了任务，自己却没有时间过河，全被汉尼拔俘虏了。

这一战以及西庇阿撤回波河对岸，完全改变了迦太基人和罗马人的现况和前景。意大利北方以前臣服于罗马或者与其结盟的所有国家，现在都投向了汉尼拔，他们派使者到他的营地，向他示好并与他结盟。事实上，罗马军营中有一大批高卢人，在西庇阿的率领下参加了提希纳斯河战役，后来立马反水，集体投靠了汉尼拔。他们夜里叛乱，没有悄悄地离开，而是引起了巨大的骚乱，杀了卫兵，喊杀声充斥了整个营地，一时间制造了可怕的场面。

虽然汉尼拔接纳了他们，但他太英明而不能接受这样一群背信弃义的家伙进入自己的队伍。他和蔼可亲，关怀备至地招待了他们，然后赠予厚礼，遣送他们回家，命他们在各自的部族内施加影响以支持自己。

汉尼拔的士兵们也因为首战告捷而士气高涨，他们立刻准备渡河。有的制作筏子，有的到波河上游寻找可以泅渡的地点，有的则直接游过了河。他们可以安全地利用这些或任何其他方式，因为罗马人并没有守卫在河对岸阻挠他们，而是以最快速度急行军，以便把西庇阿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西庇阿的伤开始发炎，使他痛苦异常。

事实上，罗马人对于现在面临的危险感到极其沮丧，有关战况的消息一传到罗马城里，罗马元老院立刻送信到西西里岛，召回了另一名执政官赛姆普若尼乌斯。大家还记得，他和西庇阿曾经抽签决定西庇阿到西班牙，去阻止汉尼拔的进军，而赛姆普若尼乌斯去西西里和非洲，其目的在于威胁并攻打迦太基本土，以此分散他们的注意，并阻止他们向汉尼拔补充兵源，或许还能迫使他们把汉尼拔从意大利召回，以保卫自己的首都。但现在汉尼拔不仅翻过了阿尔卑斯山脉，而且渡过了波河，正向罗马进军—西庇阿自己身受重伤，他的队伍当面叛逃—他们不得不立刻放弃进攻迦太基的计划。他们多次给赛姆普若尼乌斯送信，命他火速班师回朝，协助保卫罗马。

壁画《罗马元老院》。罗马元老院是国家机关，有权批准、认可法律，并通过执政官掌管财政外交，统辖行省和实施重大宗教措施

赛姆普若尼乌斯是一个反应敏捷、性格冲动的人，对自己的实力信心十足，时刻准备行动。他马上返回意大利，招募新兵，率军北上，在波谷与西庇阿会合。西庇阿伤重疼痛，几乎不能带兵打仗，他逐渐从汉尼拔面前撤退，鞍马劳顿加重了他的疼痛和高烧，在这种情形下，他到达了特雷比亚河，一条向北流入波河的小河流。他过河后才发现自己不能再前进一步，由于路途颠簸，他的伤势令他苦不堪言。他命大军就地扎营，修筑工事，准备防御。不久，赛姆普若尼乌斯赶来与他会合，真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有了两名将军。拿破仑过去常说，一名平庸的指挥官强过两名优秀的指挥官，所以，所有的军事行动要想成功，就必须保证迅速，自信，果断的行动都由一人指挥。关于下一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赛姆普若尼乌斯和西庇阿意见不合。赛姆普若尼乌斯主张立刻攻打汉尼拔，而西庇阿则支持将战斗推后。赛姆普若尼乌斯将西庇阿的消极抵抗归因于伤痛造成的情绪低落，或者对他的嫉妒，唯恐他—赛姆普若尼乌斯，大败迦太基人后荣耀加身，春风得意，而他—西庇阿，只能无助地躺在帐篷里。而西庇阿认为赛姆普若尼乌斯轻率鲁莽，总是在对敌情不甚了解的情况下，冒冒失失地冲进敌阵。

与此同时，当两名指挥官产生分歧的时候，双方的先遣队却摩擦不断，冲突纷起。在这些小规模的战斗中，赛姆普若尼乌斯认为罗马军队占了上风，这越来越刺激了他的热情，他极度渴望全面开战，开始对西庇阿的谨小慎微和磨叽拖拉感到极不耐烦。他说，士兵们充满了力量和勇气，都渴望战斗，因为一个病人的虚弱而让他们裹足不前真是很可笑的事。“除此之外，”他说道，“这样拖下去何益之有？和以前一样，我们现在已经做好了迎战迦太基人的准备，没有第三个行政官来帮我们。我们罗马人在以往的战争中，曾经率领军队打到了迦太基的城门口，现在汉尼拔控制了整个意大利北方，而我们却一再从他面前撤退，害怕面对我们过去的手下败将，实在是太丢人了！”

汉尼拔通过派出的间谍，很快了解到罗马两位大帅意见不合，还有赛姆普若尼乌斯充满了自以为是的狂热，他就开始考虑一个伟大的计划，假装自己处于劣势，以此为诱饵，引赛姆普若尼乌斯出来战斗。他的确制定了这样的一个计划，取得的成功令人赞叹。汉尼拔一生都神机妙算，足智多谋，这一次也只不过是他众多锦囊妙计中的一个，但这却让罗马人说他主要的性格特征就是背信弃义，奸诈狡猾。

汉尼拔的计划，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在12月的一个昏天黑地，寒气逼人，凄风苦雨的冬夜，将罗马军队引出营地，让他们下河。也就是向北流入波河的特雷比亚河，横在两军营地之间。他的具体计划是派一部分军队在夜里或者凌晨过河佯攻罗马人。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把赛姆普若尼乌斯引出营地攻打迦太基人，然后迦太基人假装过河逃跑。汉尼拔盼着赛姆普若尼乌斯在狂热追击的刺激下能够跟上来，然后他那一直待在温暖安全的营帐中的千军万马，就会杀出营帐，精神饱满地攻打罗马人，而罗马人却因为寒冷潮湿，结果身体变得僵硬麻木，还因慌忙过河而乱了阵脚。

特雷比亚河战役示意图

汉尼拔在河边的草地上埋伏了一部分人马，那里长满了高草和灌木。汉尼拔查看之后，发现那儿的灌木丛高到足以隐藏骑兵。他决定在那里埋伏最骁勇善战的1000名骑兵和1000名步兵。他通过以下方式挑选这2000人马：

他把一名将军叫到那里，告诉他自己的大致计划，然后请他回去从骑兵和步兵中各选100名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战士，等这200名士兵集合完毕，汉尼拔面露喜色，赞赏地打量着他们，说道：“没错，你们就是我想要的人，只是我需要的不是200，而是2000。你们回到部队，每人给我挑选9名和你们一样优秀的士兵，带来见我。”不难想象，士兵们很乐意接受这项使命，并忠诚地执行了。如此选出的整支部队很快集结完毕，驻扎在刚才提过的灌木丛中。他们埋伏在那里，准备等罗马人过河后再攻打他们。

汉尼拔还在自己的大本营安排了大量的军队，命令他们吃好喝好休息好，烤火取暖，只等一声令下就准备战斗。一切安排就绪，他派出一队骑兵过河，看他们能否将罗马人引出营地并追击他们。

“去吧，”汉尼拔对这支骑兵的指挥官说道，“过河向罗马人的军营前进，袭击他们的卫兵，当军队出来攻打你们的时候，在他们前面，且战且退，撤回河这边来。”

小分队依令前进，到达罗马人的军营时天刚破晓—因为这也是汉尼拔计划的一部分，要把他们在吃早餐前引出军营—赛姆普若尼乌斯一听到警报，以为迦太基的所有军队都来攻打他们，遂下令全体士兵拿起武器。那是一个朔风怒吼，刺人肌肤的清晨，雨雪交加，伸手不见五指。一队队骑兵和步兵冲出了营帐，迦太基人撤退。看到偷袭者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打败，赛姆普若尼乌斯乐不可支，他们撤退，他就奋起直追。不出汉尼拔所料，他在追击的过程中变得如此兴奋，以至于到了河边都没停下来。迦太基的骑兵在撤退时纵身跳进了河里，罗马人的骑兵和步兵一起紧追不舍。河里通常水流很小，但现在因为整夜下雨而涨了起来，当然河水也冰冷刺骨，骑兵过河尚可忍受，但步兵全身湿透，手脚麻木，加之当天早上水米未进，主帅一声令下，全体出击，毫无准备，深刻体会到挨冻的滋味，但他们仍然奋力前进，过河上岸重新整队，继续追击逃跑的敌人。突然之间，汉尼拔那兵强马壮的雄师从帐篷里，从火堆旁，如狼似虎地冲向他们。他们还没来得及从突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埋伏在灌木丛中的那2000人又风驰电掣般地杀将过来，喊声震天，袭击了罗马人的后翼。

所有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从罗马军队上至军官下至士兵在军营里酣睡，或慢慢起床为一天的例行程序做准备，到发现自己被引入离营几英里远的战场被敌人团团包围，也就一眨眼的功夫。这些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相继发生，让士兵们觉得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但很快，他们那湿冷结冰的衣服，麻木僵硬的四肢，雨雪交加的平原，迦太基的一排排步兵，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围在垓心，一队队骑兵和大象冲向他们，让他们相信，这不是梦魇，而是可怕的现实。威胁他们的灾难，程度极为严重，迫在眉睫又让人心惊肉跳，因为尽管汉尼拔的妙计在计划和安排中显得非常简单，但他却以宏大的规模来实施，全军都投入了战斗。据说有4万罗马人过了河，与他们对抗的迦太基人数量相当。这样一大群战士，自然会遮盖相当大的一片土地，接踵而来的战斗是汉尼拔参与的诸多最为可怕的战斗之一。

战斗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罗马人从始至终越来越慌乱，迦太基人的大象，也就是现在仅存的那几只，在罗马人的队伍中引起了极大的骚乱，致使他们伤亡惨重。几个小时的激战之后，整支军队支离破碎，四散逃窜，有的队伍由于军官指挥得力，手下团结一致，所以整齐紧凑，其他队伍则陷入不可救药的，无法摆脱的混乱局面。他们艰难地向特雷比亚河撤退，沿河上下到达不同的地点。与此同时，持续的大雨使河水不断上涨，低地被淹没，深坑和沟豁隐藏在混浊的洪水中，拓宽的河面上，浑浊而沸腾的旋涡在河心翻滚着，12月的朔风使河面波光粼粼，不断降落的雨滴使河面泛起点点水花，好一个风吹河面层层浪，雨打河面点点坑。

当罗马军队完全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时候，迦太基人也放弃了继续战斗，他们浑身又湿又冷，筋疲力尽，再没有热情去追击残敌。然而，成群结队的罗马人试图再次过河，却被无情的洪水卷走吞噬，他们已无力抗拒它的力量。其他队伍则在撤退的途中潜藏起来，直到夜幕降临，再制作筏子设法漂回河对岸。汉尼拔的军队又湿又冷，筋疲力尽，再没有力气走进风雨，因此，他们对罗马人的这些行为熟视无睹，听之任之。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数量惊人的罗马人被河水冲走，丢了性命。

现在是12月，对汉尼拔来说，在这个季节继续前进有些太迟，然而，打败了赛姆普若尼乌斯之后，通往亚平宁山脉的路就敞开在他面前，因为不管是赛姆普若尼乌斯还是西庇阿现在都无力再次抵抗他，除非他们从罗马得到新的援助。汉尼拔在冬季打了很多小仗，冒了很多次险，时而和罗马的小股部队或先遣队，时而和当地的部族。有的时侯，他很难为队伍找到食物，直到后来他贿赂了一个城堡的总督，对方把罗马人建在那里的一个粮仓交给了他，从那以后他就再不用为给养发愁了。

然而，当地的老百姓并不全都买他的账，他们试图在冬季阻挠他的行动，尽其所能通过各种方式对他的军队进行袭扰。眼见形势不利于自己，汉尼拔就向南推进，最终决定哪怕冬季气候条件再恶劣，他也要翻越亚平宁山脉。

通过查看意大利地图，我们会发现，广袤的波谷横跨整个意大利北方，而阿诺和茵宝山谷位于南方，亚平宁山脉的一部分将它们南北分开。这个南方的山谷就是古时的伊特鲁里亚王国。汉尼拔决定翻越亚平宁山脉进入伊特鲁里亚，他希望那里气候更温和，人民更敬爱他，此外离罗马也更近了。

但是，尽管汉尼拔攻克了阿尔卑斯山脉，亚平宁山脉却“攻克”了他。就在他到达山中最暴露的地方时，一场猛烈的暴风雪从天而降，寒气逼人。凛冽的风裹挟着冰雹和大雪，劈头盖脑地打在士兵们脸上，以至于根本无法继续前进，他们停下脚步背对着暴风雪，但风却越刮越猛，伴随着骇人的雷电，这让士兵们惊慌失措，因为他们位于这样的一个纬度，以至于被包裹在云层里，而隆隆的雷声和耀眼的电光正是从这些厚厚的云层里发出的。汉尼拔不愿撤退，就命令队伍就地宿营，尽量找到最好的躲避之地。因此，他们试着搭建帐篷，但是根本固定不了，因为暴风变成了飓风，无法控制帐篷的撑杆，帆布也被从固定处刮走，由于在风中不停地抖动，有时被撕成两半，有时被扯成碎片。所有从先前的战斗中和刺骨的寒冷中幸存下来的那些可怜的大象，仅剩下一头，其余的全都在这样的数九寒天中倒地而亡。

汉尼拔不得不下令撤退，队伍回到了波谷。但汉尼拔在这里感到惴惴不安，当地的居民对他的出现非常厌烦，他的队伍吃他们的食物，蹂躏他们的家园，毁了他们的平静和快乐。汉尼拔怀疑他们给他下毒，或用别的方式行刺他。他对这些企图持续地密切关注，并严加防范。他有大量的服装用于伪装，还有不同颜色和款式的假发，这样他就能随意地改变自己的外貌，从而防止间谍或刺客混入营帐，通过别人对他服饰和外貌的描述而认出他来。但是，就算有了这些防范措施，他依然心神不宁。就在他认为翻越亚平宁山脉切实可行的早春时节，他做出了新的尝试，这一次他成功了。

在从亚平宁山脉南坡下山的时候，他了解到一支罗马新军，在一位新执政官的率领下，正从南面向他进军。他急于与这支军队会战，准备立刻抄近路急行军。然而，他发现这会导致他穿过阿诺山谷的低地。这片土地一望无垠，通常是可以穿过的，但现在，因为雪山融水，河面上涨而被淹没，整个田野，现在事实上成了水乡泽国。

汉尼拔依然决定穿过，这一次，他让军队遭遇了几乎和阿尔卑斯山上一样巨大的艰险。河面不断上升，江河横溢，漫过无边无际的平原。河水浑浊，水面下的一切都被掩藏起来，涉水的士兵们不断陷入深不可测、意想不到的河沟和泥淖里，许多人都没了命。长时间暴露在户外潮湿阴冷的环境中，他们都已筋疲力尽。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了四天三夜，当然是由于他们的前进速度极其缓慢。从始至终，士兵们几乎没有合眼，在有些地方，他们唯一能够休息的方式就是将武器和行李放在静止的水中，造出某种长榻或平台，以便他们能躺在上面。汉尼拔自己也生病了，他的眼睛严重发炎，最终一只眼睛的视力完全丧失。然而，汉尼拔不像其他军官们那样完全暴露在湿冷的环境中，因为从西班牙出发的那群大象还剩下一头，他就骑着这仅存的一头象，完成了4天的涉水行军。为了找到切实可行的安全路线，向导和随从走在他前面，在他们的帮助下，以及大象精确的判断下，他终于安全地穿过了这片茫茫泽国。

第八章　独裁者费比乌斯

精彩看点

罗马人忧心忡忡—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又一条妙计—弗拉米尼乌斯的信心—罗马人彻底溃败—战役的影响—罗马人惊慌失措—他们那迷信的担忧—预兆和凶兆—令人称奇的变化—它们的影响—这些故事的重要性—罗马人紧张激动—战报—聚集的人群—败兵回城—任命独裁者—费比乌斯—费比乌斯的措施—宗教仪式—米努西乌斯—独裁者的最高权力—费比乌斯的公告—汉尼拔的进展—费比乌斯的政策—他高挂免战牌—汉尼拔身临险境—火牛计—费比乌斯不得人心—汉尼拔的睿智—密谋反对费比乌斯—他回到罗马—米努西乌斯冒险战斗—费比乌斯的发言—费比乌斯回到部队—他被剥夺了最高权力—分权而治—汉尼拔设伏—汉尼拔的成功—费比乌斯出手相救—米努西乌斯的讲话—罗马军队团结统一—费比乌斯的性格—他的正直

正当汉尼拔日行千里，朝着罗马城门进军的同时，城里的人们却变得越来越不安，直到最后，普遍的恐惧在社会各个阶层蔓延开来。市民和士兵们有着相同的担忧，他们组建了一支新军，由一名新的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统帅，因为其他的执政官任期已满。在弗拉米尼乌斯率军北上的同时，汉尼拔正带领他的军队步履维艰地穿过阿诺山谷的草地和沼泽。

先前的罗马军队失败了，然而，这支新军也并不成功。汉尼拔设法用计诱使弗拉米尼乌斯落入圈套，正如他以前对付赛姆普若尼乌斯的计谋一样，即诱敌深入。在伊特鲁里亚东部，靠近亚平宁山脉的地方，有一个叫特拉西梅诺的湖泊，它离山根如此之近，以至于在湖和山之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比一条路宽不了多少。汉尼拔设计在山脚下埋伏一队人马，其他人则占领上面的山坡，然后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引诱弗拉米尼乌斯率军穿过这个隘口。和赛姆普若尼乌斯一样，弗拉米尼乌斯性子急，自信过了头，难免有些自负。他对汉尼拔的能力不屑一顾，认为汉尼拔的成功迄今为止是由于他前任的无能和优柔寡断。至于他本人，唯一的渴望就是要打遭遇战，因为他相信胜利唾手可得。因此，当他了解到汉尼拔就把大营扎在隘口那一边时，就胆大妄为地前进，完全不顾特拉西梅诺隘口可能会有危险。

汉尼拔公然在隘口那一边的高地上安营扎寨，当弗拉米尼乌斯和他的军队来到隘口最窄的地方，远远地就看到汉尼拔的大营就在前面，介于大营和隘口之间的是一片广袤的平原。他们以为所有的敌人都在那里，却做梦也没想到，在那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汉尼拔的精锐之师正躲在头顶的山坡上，居高临下，从岩石和灌木后面对他们虎视眈眈。因此，罗马人穿过了隘口，在那一边的平原上散开，向汉尼拔的大营逼近。这时，隐藏的人马突然从他们的藏身之地冒了出来，山坡上的伏兵也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将下来，牢牢控制了隘口，攻打罗马人的后翼，汉尼拔则率兵攻其前锋，又是一场持续的，拼命的，血腥的战役。罗马人处处受敌，被围在活湖泊，大山和隘口之间，插翅难逃，因此几乎全军覆没，弗拉米尼乌斯自己也阵亡。

这次战役的消息被四处传播，产生了轰动的效应。汉尼拔派人回迦太基，宣告了他认为的对敌的最后胜利，这次大捷的消息使得人们欢欣庆祝。相反，在罗马，军队再次失利的噩耗，使人们心上笼罩了一层失望与恐惧的阴云。就好像阻止可怕的敌人前进的脚步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似乎他们除了陷入绝望的深渊，再别无它法。只能坐以待毙，等着汉尼拔的虎狼之师涌入罗马城门。

《弗拉米尼乌斯战死于特拉西梅诺》，约瑟芬·斯蒂文绘

事实上，罗马人早就预见到会有大恐慌，因为他们的恐惧与日俱增，已经积聚了一段时日。关于迹象和预兆，古时的人们非常迷信。一大堆无关紧要的琐事发生，在今天，被认为没有任何后果，而在那时，却被认为是凶兆，预示着大灾大难。而且，在这样的大难临头的时刻，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人们的眼睛，平时根本不会加以考虑的情况，这时也会被添油加醋地口口相传，直到人们的想象充满了神秘而又不可战胜的恐惧。人们如此普遍地相信这些奇迹和预兆，以至于他们有时会正式向元老院汇报，然后元老院会任命委员会进行调查，庄严地供奉祭品来“为他们赎罪”，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也就是避免预兆所显示的神灵的不悦。

在冬天和春天发生的一系列稀奇古怪的异象被汇报给元老院，而这期间，汉尼拔正向罗马推进。牛市上一头公牛钻进一户人家，迷路后爬上了三楼，追它的人们大声的吼叫和吵闹使它受了惊吓，就从一扇窗户跳出去摔到了地上。一道光以船的形状出现在天空。一座庙被闪电击中。一天，罗马神话中的主神朱庇特的妻子—著名女神朱诺的一座雕塑手中的长矛自己晃动。在某个地方，人们看到了白衣幽灵。一只狼来到一座军营，夺过卫兵手中的剑，并带剑逃走。有一天，太阳看上去比平时小。有人看到大白天两个月亮同时出现在天空，其中一个毫无疑问是个光晕或白云。在一个名为皮西努姆的地方，天上竟然下石头，这是所有预兆中最可怕的一个，尽管现在我们知道，天上下石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朱庇特与朱诺》，阿尼巴尔·卡拉齐绘

毫无疑问，这些预兆都是真实发生的事，的确，多少会有些不同寻常，但是关于它们能预示大祸临头的说法自然是毫无意义的。汇报给元老院的其他奇闻怪谈几乎完全出自目击者的想像和恐惧。据说，某个军营中有两个盾牌流出了血。有人正在收割庄稼，血淋淋的麦穗掉进了篮子。这当然一定完全出于想象，事实上，除非一名割麦子的人不小心用镰刀割破了手指。有些溪流和喷泉开始流血。后来，在乡下的某个地方，一些山羊变成了绵羊，一只母鸡变成了公鸡，一只公鸡又变成了母鸡。

若不是因为这些如此可笑的故事在当时的重要性，现在根本不值一提。它们被正式汇报给罗马元老院，声称亲眼目睹了这些事的目击者被叫来仔细盘问，然后就如何避免预言所表达的超自然的邪恶影响展开严肃的讨论。元老院决定做三天的赎罪和供奉，这期间，全罗马人都要参加这些被认为是旨在平息上天的震怒的宗教仪式，他们给不同的神灵供奉不同的祭品和礼物，其中有一个50磅重的金雷电，是专为主神朱庇特建造的，因为他们认为他掌管雷电。

《朱庇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画家乔尔乔涅绘

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特拉西梅诺战役之前，所以，在弗拉米尼乌斯战败的消息传回来之前，全城都处于焦虑紧张的状态。当这些噩耗终于传到罗马，整个城市陷入极度恐慌之中。当然，信使直接去了元老院议事厅向政府汇报，但战报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涌上街头和公共广场，急于探听消息。一大群人聚集在元老院议事厅前，要求公开战役的实情。后来，一位官员终于露面了，大声地对人群说道：“我们在一场大战中被打败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但是谣言四起，直到所有市民都知道了汉尼拔又一次在一场大战中打败了罗马军队，大量士兵阵亡或被俘，执政官本人也被杀。

那天晚上，人们在极度焦虑与恐惧中度过，第二天以及接下来的几天里，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城门口，焦急地向所有从乡下来罗马的人打听消息。不久，三三两两的散兵游勇和小支部队开始回城，带来了战役的消息，根据自己在战斗中的个人经历，每个人讲的故事都和别人截然不同。不管这些人什么时候回来，城里人，尤其是那些丈夫或儿子在军中的妇女，会围住他们，滔滔不绝的提问让他们应接不暇，他们一遍遍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但似乎永远也无法消除倾听者的焦虑与牵挂。这些消息通常只会让倾听者的担心与恐惧有增无减，但有时，当得知丈夫或儿子安然无恙，就会让她们如释重负，满心欢喜，正如在其他情况下，让她们提心吊胆，灰心绝望一样。母爱作为一种本能，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和在更有教养更加文明的现代社会里一样强烈，下面的事实就是明证：这些罗马母亲中的两位，听说儿子们在战斗中倒下，但当她们一看到他们突然出现在眼前，还好好地活着，她们好像受了当头一棒，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而当场撒手人寰。

当罗马共和国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罗马人习惯于任命一位他们所谓的独裁者，也就是最高执行官，他拥有绝对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因此，采取迅速和积极的行动，将国家从毁灭的威胁下拯救出来的重任就落到了他的肩上。这种情况显然是，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措施的案例之一，来不及深思熟虑和认真讨论，因为在这种亡国灭种的危急关头，深思熟虑只会演变成争论不休，最后以喧闹骚乱而收场。汉尼拔带领胜利的大军，在其占领区大肆劫掠，他和罗马城之间再无任何障碍。这样的紧急情况需要任命一位独裁者，人们推选出一位经验丰富，智慧过人，名叫费比乌斯的人，将国家所有的权力交到他手上。所有其他的权力都被暂时收回，一切都得受他辖制，整个罗马城里每个人的生命和财产都由他支配，军队和舰队也归他指挥，甚至连执政官都得服从他的命令。

费比乌斯接受了由于当选而强加到他头上的重担，立刻开始采取必要的措施。他首先安排举行庄严的宗教仪式，以赎预兆的罪过，并安抚神灵。他把所有的人召集起来，让他们以最正式、最难忘的方式发誓，如果这些神灵将来能帮他们避免致命的危险，为了表示敬意，许以诸神供奉和庆典。然而，费比乌斯这么做，究竟是真的相信它们有效，还是只把它作为一种安抚民众心灵，使之镇静并充满信心的方式，那就不得而知了，这种镇静与信心总是来自于对上天的支持的希望。如果后者是他的目标，那他的做法无疑是非常聪明的。

费比乌斯还立刻下令大量征兵，他的副手，被称作他的骑兵统帅，受命征兵，并在一个名叫提伯的地方集合队伍，此地在罗马城东几英里。在罗马，总会任命一位骑兵统帅陪同并辅助独裁者，在费比乌斯的任期内，担任骑兵统帅的军官名叫米努西乌斯。费比乌斯冷静，稳健，慎重，而米努西乌斯热情，敏捷，冲动。他招募了军队并把他们带到指定的集结地，由费比乌斯统领。又有一名执政官也带着自己的人马来与他会合，费比乌斯传话给他，他必须不带任何权力的标志来见他，因为在过去的平常日子里，执政官的所有权力相当于帝王，而在独裁者执政的时期，他的权力则被接管并撤销。执政官习惯了气势宏大地出席所有场合，有12个人走在他前面，扛着标志和徽章，让军队和人民感受到他身份的尊贵。因此，看到一名执政官放下所有的权力标志，像其他军官来见一位认可的长官那样来见独裁者，这让费比乌斯的军队强烈地感受到他们的新指挥官身份和权力的至高无上。

费比乌斯接着颁布了一项公告，派合适的信使送往罗马周边的所有地区，尤其是被汉尼拔占领的地方。在这项公告中，他命令所有的民众放弃防范不够强的乡村和城镇，到城堡、要塞以及防守严密的城市寻求保护。他们还被要求在离乡背井之前毁掉一切家园和财产，尤其是所有无法带到逃难地的生活物资。做完这些事，费比乌斯率领招募到的军队，极其小心地出发搜寻他的敌人。

与此同时，汉尼拔穿过了意大利东部，然后南下，所到之处攻无不克，大肆抢掠，直到他到达罗马以南很远的地方。他似乎觉得特拉西梅诺战役之后，现在立刻就进军攻打罗马不够慎重，因为罗马人口众多，如果他真的威胁要占领并掠夺罗马城，可能会让罗马人孤注一掷，决一死战，最终彻底打败他。所以他向东转移，从意大利东边南下绕过罗马。碰巧费比乌斯不得不向东南进军以迎战汉尼拔。两支大军就在意大利东边，靠近亚德里亚海的地方遥遥相望。

费比乌斯决定采取的政策是向汉尼拔高挂免战牌，但是监视他，用疲劳和拖延消耗他的军队。因此，他与汉尼拔保持很近的距离，但总是将军队驻扎在有利的位置，无论汉尼拔如何挑衅，都无法引他离开。很快，当汉尼拔被迫采取行动，以取得生活物资时，费比乌斯也会采取行动，但只是像从前那样驻扎或固守在安全的地方。汉尼拔费尽心机向费比乌斯叫阵，但他的努力都是枉然。

事实上，他自己有一次也濒临险境。由于费比乌斯的巧妙安排，汉尼拔被引入一个四面环山的地方，山上驻守着费比乌斯的人马，只有一个隘口可以撤出，就这，也被费比乌斯严防死守。汉尼拔借助于他惯用的狡猾的手段和计谋，寻求逃脱。他召集了一群公牛，给它们的角上绑上柴把，这些柴把饱浸了沥青，使之更加易燃。在他试图穿越隘口的那天晚上，他命令军队做好闯关的准备，然后将公牛群赶上驻守隘口的罗马小分队所在的山坡，点燃牛角上的火把。受到火把的惊吓，公牛们狂性大发，四散逃窜，火把烧到了牛角根部的皮肉，掉落的火花弄瞎了它们的眼睛，森林被点着，引起了一场不小的混乱。士兵们看到移动的火光，听到鼎沸的喧哗，以为迦太基军队占领了山顶，要冲下来攻打他们，结果是匆匆忙忙，稀里糊涂地去迎战假想的敌人，而使隘口无人把守，当他们深入龙潭虎穴去追逐牛头上的火把时，汉尼拔的军队却悄悄地通过隘口，到达了安全的地方。

尽管费比乌斯缠住汉尼拔，使他无法靠近罗马，但对他的不满却与日俱增，怪他没有更加果断地采取行动。米努西乌斯不断地敦促他与汉尼拔交战，无果，就不断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与不快，得到了军队的同情。他还给罗马写信，忿忿不平地大发牢骚，说独裁者行动不力。汉尼拔通过间谍和其他渠道了解到这一切，他是如此优秀的谋士，总是精于此道。汉尼拔自然很高兴听到这些分歧，以及费比乌斯不得人心的消息。他认为，和弗拉米尼乌斯和米努西乌斯这样鲁莽冲动的指挥官相比，费比乌斯是更加危险的敌人，因为他们总能被引入危局，轻易消灭，而费比乌斯却如此精明，如此小心谨慎。

汉尼拔觉得他能帮米努西乌斯一个小忙，让费比乌斯失去人心。他从一些罗马逃兵那里听说独裁者在乡下拥有一处价值不菲的农庄，他派遣一支小分队去那里抢掠并毁掉农庄周围的所有房屋和地产，只留下费比乌斯的农庄安然无损，目的是给费比乌斯在罗马的政敌以机会，让他们造谣说费比乌斯与汉尼拔暗中勾结，说他之所以没能大张旗鼓地奋起保卫国家，是因为和敌人做了卖国求荣的腐败交易。

这些计划得逞了，对费比乌斯的不满情绪在军队里和罗马城里迅速蔓延。在罗马，他们紧急召回费比乌斯，表面上是说他们希望他参加某些重大的宗教仪式，事实上是想把他从军中支开，给米努西乌斯机会攻打汉尼拔。他们还希望，如果有可能，想方设法剥夺他的权力。他被任命才6个月，任期未满，但他们希望缩短，或如果不能缩短，至少能限制并削弱他的权力。

费比乌斯去了罗马，把军队留给米努西乌斯指挥，但明确命令他不要和汉尼拔交战，也不要让军队面临险境，而是要坚定不移地贯彻他一直以来实行的政策。然而，他到达罗马后不几日，就传来消息，说米努西乌斯打了胜仗。米努西乌斯给罗马元老院写信，信中极尽炫耀卖弄之能事，对自己的丰功伟绩歌功颂德。

费比乌斯仔细调查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将不同的事件进行比较对照，得到了令自己信服，并稍后被证实的事实，那就是米努西乌斯压根就没有取得胜利，他丧失了五六千人马，汉尼拔的损失也仅此而已，费比乌斯显然并不占优势。他向元老院强调坚持他一贯政策的重要性，以及像米努西乌斯那样，孤注一掷，以一战求胜利的做法的危险性。除此之外，他还说米努西乌斯明确地，有意地违背了他的命令，应当被召回。

费比乌斯的这些言辞比以往更加严重地激怒了他的敌人，他们说道：“站在这里的这个人，自己非但不去与敌人作战，还不允许其他人与他们交战。甚至直到现在，当他的副手获胜，他也不承认，灭自己威风，涨他人志气。他希望拖延战争，这样就可以更加长久地享有我们交付给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最后，对费比乌斯的敌意变得如此强烈，以至于人们集会提议米努西乌斯享有和费比乌斯同等的指挥权。费比乌斯完成了罗马之行的公务，没有等到参与这一问题的讨论，就离开了罗马，星夜兼程回到军营。路上，他被一位信使赶上，信使带来的信中告知他，从此他必须与米努西乌斯平起平坐，不相上下。当然，米努西乌斯对这一结果得意忘形，他口出狂言道：“现在，我们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然而，首要的问题是，决定他们依照什么样的原则，按照什么样的方法分权。米努西乌斯说：“我们俩不能同时指挥，那就轮流掌权，一人一天，或一周，或一月，或你乐意的任何时间段。”

“不，”费比乌斯回答道，“我们不分时间，分人。总共4个军团，你管两个，其余的归我。我担心你的冲动鲁莽会让你所指挥的所有军队陷入危险，这样，或许我还能救一半军队免受这样的危险。”

这一提议被采纳，军队被分成两部分，每一部分在各自的指挥官领导下，去了不同的营地。这样的结果是国家历史中记载的，最令人称奇，最不同寻常的事件之一。汉尼拔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立刻感到米努西乌斯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汉尼拔知道他如此急切地想要交战，以至于很容易诱其深入到几乎任何他自己可能会安排的陷阱中去。因此，他等待时机，直到在米努西乌斯的军营附近发现一块风水宝地，在那里埋伏下五千人马，藏在岩石和其他障碍物后面。这片地和米努西乌斯的军营之间有座小山，埋伏好之后，汉尼拔派一小队人马占领山头，期望米努西乌斯会立刻派更大的一支队伍来把他们赶走。他的确中计。汉尼拔接着增派援军，这激起了米努西乌斯的勇气和自满，他也增派援军，就这样，汉尼拔一步步地引出了所有的敌军，然后命令自己的军队当着敌人的面后撤，将罗马人引下山，直到他们被汉尼拔的伏兵包围。这些伏兵来势汹汹，如洪水般扑向他们。不一会儿，罗马人就完全陷入了混乱，在敌人面前四散逃命，完全任凭他们摆布。

费比乌斯雕像。费比乌斯是古罗马政治家、将军和大独裁者

如果没有费比乌斯的介入，一切都将不可挽回地失去。他在自己的军营里收到告急的情报，立刻率领所有军队出击，及时到达阵地，战斗力如此强大，以至于立刻完全扭转了那天的战局，他救了米努西乌斯和他剩下的一半军队。这下轮到迦太基人撤退了，到口的猎物被夺走，这让汉尼拔失望至极，大为恼火。史书记载，米努西乌斯坦率理智，经过这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从此服从费比乌斯的领导。回到营地后，他集合剩下的队伍，向他们训话：“战友们，我常听人们说，最英明的人是那些自身拥有智慧和卓识的人；在他们身边，是那些知道如何理解他人的智慧和卓识并受其引领的人；而那些不知道该如何为人，又不愿受英明的人领导的人都是些傻子。我们不属于最后这一类，既然事实证明我们也无权位列第一类，那我们就加入第二类。我们将去费比乌斯的营地，像以前那样合二为一。我们敬畏他，也敬畏他的军队，在有充分理由让我们咎由自取的时候他却前来营救我们，这其中所表现出来的高贵精神，我们将永远感激不尽。”

就这样，两大军团在费比乌斯的营地重归于好。两支军队之间达成了完全的，永久的和解。经过这次事件，费比乌斯赢得了普遍的高度的尊敬。然而，此后不久，他的任职期满，还因为汉尼拔的威胁现在不再那么紧急，这一职位也不再选举新人，但执政官的选举一如从前。

费比乌斯的性格赢得了全人类最高的赞誉，他的所作所为表现出了高贵的精神，他最后的行动之一就是一个引人注目的明证：他与汉尼拔谈判，付给他一笔钱，赎回落入他手的许多俘虏。有了费比乌斯的诺言作为保证，汉尼拔释放了这些俘虏。费比乌斯相信罗马人会很乐意认可这一条约并支付这笔钱，但他们却不高兴，或假装不高兴而提出抗议，因为费比乌斯在做出这一安排之前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为使自己和国家的信用不被玷污，费比乌斯卖了自己的农庄筹钱。他这么做，毫无疑问，主要是保住并维护自己的名誉，但很难说他也保住并维护罗马人的声誉。

第九章　坎尼战役

精彩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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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尼战役是汉尼拔在意大利的最后一次大仗。史学家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将其作为千古传奇载入史册，不仅仅因为它的重要性，以及双方以死相拼的决心，还因为战役发生的特定环境和战斗细节激发了人们强烈的兴趣。然而，这种兴趣，或许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讲述这一故事的古代史学家那特有的技巧，或许是由于他所记录的事件本身。

大概是在费比乌斯结束独裁任期的一年后，坎尼战役打响了。这期间，任职的罗马执政官展开了一系列小规模的军事行动，然而，并未导致任何决定性的结果。同时，罗马却被不安与不满的氛围所笼罩。让这样一位危险而可怕的敌人，率领4万大军，在罗马城周围出没，在友邦的领土上劫掠，并不断威胁要攻打罗马城，真是给人无尽的焦虑与烦恼。发现他们所能组建的最伟大的军队，他们所能推选并委任的最能干的将军，被证明完全无力阻挡敌人，这让罗马人的自豪感备受打击。事实上，他们中最明智的人曾经认为有必要完全拒绝与他交战。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让罗马人很不痛快。党派斗争空前激烈；不断举行喧闹的集会；争论盛行；相互指责，反唇相讥没完没了。形成了两大派系：一边是中产阶级，一边是贵族。前者被称为平民党，后者被称为贵族党。这两个阶级之间的差异很大，非常显著。也正因为这样，执政官的选举才会困难重重。最后，大选终于尘埃落定，每个党派一名，贵族党的执政官叫鲍罗斯·安米利乌斯，平民党的叫瓦罗。他们正式上任，共掌大权，高效而成功地行使权力似乎需要掌权者的团结与和谐，然而，安米利乌斯和瓦罗却是矛盾根深蒂固、不可调和的政治死敌。罗马政府一贯如此，执政权就是一个双头怪，有一半的力量都因为其成员的内斗而消耗。

鲍罗斯·安米利乌斯参加坎尼战役

罗马人现在决心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使自己摆脱敌人。他们建立了一支强大的军队，由8个军团组成。罗马的军团本身就是一支独立的军队，通常包括4000名步兵， 300名骑兵。同时动用两三个军团已是很少见，然而罗马人这一次，不但增加了军团的数量，还扩大了它们的规模，这样，每个军团就包括5000名步兵和400名骑兵，他们力图一战打垮汉尼拔，保卫罗马，拯救共和国免遭毁灭。安米利乌斯和瓦罗准备掌管这支大军，决心使之成为消灭汉尼拔的工具。

然而，两位指挥官的性格和政治人脉却迥然不同，他们很快就展示出了大相径庭的精神风貌，表现出截然相反的态度和举止。安米利乌斯是费比乌斯的朋友，赞同他的对敌政策。瓦罗则更加机敏果断，他许下重诺，信心百倍地说能一举歼灭汉尼拔，他谴责费比乌斯通过拖延来消耗敌人的战术，他说这是贵族党拖延战争的计划，是为了让自己身居要职，保住他们的地位和影响。他还说战争早就应该结束，他现在对人民做出承诺，他当天一看到汉尼拔，就能万无一失地结束战争。

至于安米利乌斯，他的语气却有着天壤之别。他说，有人竟能在还未离开罗马之前，对己方军情和敌军驻扎的位置，兵力部署的情况，多久以及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发起对敌战斗才算英明，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装出很果断的样子，这让他感到非常吃惊。制定计划时务必使之适应环境，因为不可能改变环境以适应计划。他相信，在与汉尼拔的对抗中他们能够取得胜利，但成功的唯一希望必须以周到的考虑，时刻的谨慎，精准的判断为基础。他确信鲁莽和蠢行只会导致未来的大败和灭亡，正如他们过去一贯的做法那样。

据说，以前的独裁者费比乌斯，在离开军队前曾和安米利乌斯有过对话，他根据自己的阅历以及对汉尼拔性格和行事方式的了解，建议安米利乌斯记住：“如果你有一位和你一样的同僚，我就不必给你建议，因为你不需要。或者，如果你自己和你同僚一样自负，妄自尊大，专横冒失，我也不必多言，建议也会被你丢弃。但事实是，虽然你有精准的判断力和远见卓识来引导你，但却被置于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将面临的最大的困难不是你在战场上要遇到的公开的敌人，我想，你会发现瓦罗给你带来的麻烦不会比汉尼拔少。他这个人自以为是，胆大妄为，刚愎自用，他会用自己狂热的蠢行鼓动军中那些轻率激动的年轻人。如果我们没看到特拉西梅诺湖那可怕而血腥的场面重演，那我们真是够幸运的。我坚信我们必须遵循的政策就是我已经选择的。对于被侵略者而言，追逐侵略者永远不会错，也是最不容置疑的成功的战术，通过拖延，我们变得越来越强大，而汉尼拔却日渐削弱。他只能靠战斗和丰功伟绩来获得成功，如果我们剥夺了他的这种能力，他的力量就会慢慢地消耗殆尽，他手下的精神和勇气也会逐渐减退。他现在的兵力勉强达到横渡埃布罗斯河时兵力的三分之一，只要我们英明决断，就没什么能拯救得了这一残部。”

安米利乌斯回答道，他几乎没有任何希望，获得任何鼓励，就参加了战斗，如果费比乌斯发现很难经受住骑兵统帅—他的副手，那强横的影响，就这还是在他的指挥下，那么他—安米利乌斯，又如何能限制得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同僚瓦罗呢！但是，尽管他已经预见到了困难重重，他还是会履行自己的职责，承担任何结果；如果结果不容乐观，他宁可战死沙场，因为在他看来，死在迦太基人的铁矛下远比让国人不悦与谴责要好受得多。

两名执政官离开罗马加入军队，与安米利乌斯随行的是数量适中的一群有着军衔和身份的人，瓦罗的随从虽然都是来自社会底层的人，但数量更多。军队被组织起来，营地的安排也堪称完美，有一个仪式是组织官兵们宣誓，正如罗马军队在开战前通常会做的那样。他们被要求宣誓如下：决不擅离职守，决不临阵脱逃，决不离开队列，除非捡回武器，或杀敌救人。完成了这些和其他安排之后，军队准备开赴战场。关于权力的分配，两名执政官采取了和费比乌斯与米努西乌斯不同的做法，二人同意，一人一天，轮流担任统帅。

与此同时，汉尼拔开始发现自己陷入了粮草不济的困境。费比乌斯的政策迄今为止是成功的，因为他把汉尼拔逼进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一个一天比一天更加尴尬的境地。除了劫掠，他再也无法获取食物，而抢劫的机会现在也少之又少，因为乡民们把所有的谷物都带走，藏在防守严密的城镇里；尽管汉尼拔对在开放的战场上与罗马军队的常规战斗胸有成竹，他却无力攻打要塞或加固的军营，因此，粮草几乎消耗殆尽，到目前仅够维持10天，汉尼拔一筹莫展，只能坐吃山空。

因此，他的主要目标就是要战斗，瓦罗很乐意与他交战，但安米利乌斯，或者叫他的全名，更加著名的称呼是鲍罗斯·安米利乌斯，非常希望坚持费比乌斯的政策直到10天期满，他知道，那之后，汉尼拔必定会陷入极端的困境，很有可能即刻投降，以拯救军队免遭饥荒。事实上，据说军队口粮供应如此紧缺，以至于引起了官兵极大的不满，一大群西班牙官兵准备逃亡，一起投奔罗马大营。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有一天，当汉尼拔从自己的军营里派出一支人马外出觅食，碰巧那天轮到安米利乌斯坐镇指挥，他派出一支劲旅拦截他们。他成功了，迦太基人的小分队被打得落花流水，将近2000人丧生，其余的慌不择路，四散逃命，回到汉尼拔的军营。瓦罗急于追击，但安米利乌斯命令他的人马止步，因为他担心汉尼拔又耍什么花招或阴谋，他更倾向于对既得胜利感到满意。

然而这次小小的胜利，不料却激起了瓦罗交战的热情，导致罗马全军士气极为高涨，而一两天后发生的一件事将这种高涨的士气推向了顶点。几个侦察兵，守在汉尼拔军营不远处，监视他的动向。他们传口信给执政官，说迦太基军营周围的卫兵突然全部消失，营地里超乎寻常地寂静。一队队罗马士兵，慢慢地，小心谨慎地进入迦太基人的防线，很快发现汉尼拔率领大军弃营而走，尽管篝火还在燃烧，帐篷还在原地。不用说，这一情报让整个罗马大军万分激动，他们聚集在执政官的大帐周围，吵吵嚷嚷地坚持要指挥官带领大家占领敌营，并追击敌军。“他逃跑了，”他们说道，“走的如此仓促，连帐篷都没拆走，篝火都没熄灭，率领我们追击他们吧。”

瓦罗和其他官兵一样兴奋，他急于行动，但安米利乌斯却心存顾虑，他做了特别调查，他说他们应该谨慎前进。最后，他选出一位名叫斯塔提利乌斯的精明睿智的军官，命令他带领一小队骑兵，到迦太基营地查明真相，汇报结果。斯塔提利乌斯依令行事。当他到达敌人的防线时，他命令自己的人马停下脚步，只带两名信得过的勇气可嘉，力量超群的骑兵随行。3个骑兵进入敌人的防线，绕着敌营仔细察看，力求弄清楚汉尼拔是真的弃营逃跑，还是又在耍什么计谋。

他回营后向军队汇报，在他看来，汉尼拔弃营是假，引罗马人上钩是真。靠近罗马人这一边的篝火最旺，显然是为了迷惑他们；他还看到大量金银财宝散落在地，但在他眼里，它们更像是放在陷阱中的诱饵，而不像逃命者逃跑时当作累赘而丢弃的财产。瓦罗固执己见，未被说服；官兵们一听说有钱财，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劫营，他们如脱缰的野马，难以控制。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两名早先被迦太基人俘虏的奴隶来到了罗马大营，他们告诉执政官们，迦太基的所有军队都埋伏在附近，只等罗马大军入营劫掠时，迦太基人就会把他们分割包围。正是在上演这场空城计的喧闹与忙乱中，两名奴隶才得以逃脱。当然，罗马大军现在相信了，他们带着懊丧与失望的心情回到了大营，汉尼拔于是也收兵回营，和罗马人相比，他的懊丧与失望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汉尼拔很快发现，他不能继续待在原地，因为大军粮草耗尽，他却束手无策；而罗马军队不会出营与他平等地交战，他们的营地又固若金汤，无法攻克，因此，他决定撤离此地，突然挥师南下，进入阿普利亚。

阿普利亚位于意大利东边，奥菲杜斯河流经这一地区，河口附近有一小镇，名为坎尼。奥菲杜斯河流域是一个温暖阳光的山谷，时下正翻滚着金黄的麦浪。因为此地比他曾经驻扎的地方更南，阳光更充足，汉尼拔想庄稼也会成熟得更快，至少他又有了新的地方可以掠夺。

所以，这一次他决定真心实意地离开大营，转战到阿普里亚。他做了和上次假装弃营而走时的同样的安排，让帐篷依然树立，篝火依然燃烧，趁着夜色，悄悄地率军离开，以致罗马人根本没有发现他的离去。第二天，当他们看到汉尼拔的大营里一派寂静，就怀疑这又是一个阴谋，遂不为所动。然而，后来有消息传来，有人看到汉尼拔的大队人马带着行李辎重，已经远远地、尽可能快地向东转移。经过争论和怀疑，罗马人决定尾随。亚平宁半岛上的雄鹰，俯瞰着这两支大军，像两群昆虫，慢慢地爬过森林和山谷，一个跟着一个，被一种神秘而强大的引力所引导，远离时则相互吸引，靠近时又会相互排斥而分开。

罗马大军在奥菲杜斯河，靠近坎尼的地方追上了汉尼拔，双方各自临近对方安营扎寨。在大战在即的前夜，两大军营排兵布阵，人喧马嘶，一派忙乱的景象。在罗马大营里，由于两位执政官和各自的拥护者之间就下一步该如何做而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从而乱成了一锅粥。瓦罗坚持即刻攻打迦太基人，却被安米利乌斯拒绝。瓦罗说他必须抗议继续这种不可饶恕的拖延，坚持战斗。让意大利任凭这样的祸害摆布，他不同意继续为此负责。安米利乌斯回答道，如果瓦罗贸然开战，他自己将抗议他的鲁莽，并完全不为结果负责。军官们也表明立场，有的支持这边，有的支持那边，但大多数人都支持瓦罗。罗马大营因为起了纷争而充满了激动不安和嫌恶的气氛。

奥菲杜斯河及罗马时代的古桥

与此同时，虽然有组织，受管制，但却如狼似虎的两支大军开赴的地方，突然涌出这么多的战士，乡民们避之唯恐不及，飞也似地逃离可以想到的即将到来的可怕场面。他们从村中小屋带走那点儿可怜的家产，带着老婆孩子远走他乡，去隐秘的地方，去要塞堡垒，去任何他们想象的到，可以暂且藏身的地方。两支大军调兵遣将的消息被成百上千的难民和信使传遍了整个地区，整个意大利都牵肠挂肚，焦虑不安地观望着，等待着战斗的结果。

两军对峙演习了一到两天，当轮到瓦罗指挥时，他准备促成一次军事行动，而第二天，安米利乌斯又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它，最后，瓦罗成功了，他摆开阵势，大战一触即发。安米利乌斯现在不得不放弃与瓦罗的对抗，尽管他强烈抗议瓦罗采取的策略，但既然冲突不可避免，他还是积极准备，防止战斗失利。

战斗开始了，读者必须发挥他们的想象力，因为笔墨根本无法描述那惨烈的场面。5万人马对抗8万人马，持续苦战了6个小时，用一切可能导致毁灭的方式相互厮杀—刺戳、殴打、搏斗、嚎叫、怒吼、挑战、因为害怕或痛苦而尖叫，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噪音，淹没了方圆几英里的区域，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可怕景象，除非亲历战争的人，否则无法形成恰当的印象。

似乎汉尼拔每战必用计。在这场战役的早期，他派了一大队人马假装逃兵去罗马大营，当他们快到罗马人的阵线时，扔掉了长矛和盾牌以示投降。罗马人接纳了他们，让开通道，将他们安置在后卫部队，命令他们待在那里。由于他们手无寸铁，罗马人就只留下一小部分卫兵监视他们。没曾想这些人身藏短剑，趁着混战伺机而动，他们跳将起来，拔出武器，摆脱卫兵，攻击罗马人后卫，而就在此时，罗马人的前锋遭到敌人的压制，阵地几乎难保。

显然，几个时辰前罗马军队就处处投降，一开始是磨磨蹭蹭不情愿地投降，不久便开始逃窜。在逃窜的过程中，老弱病残被身后紧跟的乌乌泱泱的人群践踏在脚下，或被经过此处追击逃兵的敌人肆无忌惮地殴打致死。现场有一位叫林图鲁斯的罗马军官，当他骑马离开的时候，看到面前的路边有一位受伤的军官，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体虚弱，正在流血。他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发现受伤的军官竟然是执政官安米利乌斯，他头部被石弹砸伤，有气无力。

林图鲁斯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他，催他赶紧骑上逃命。安米利乌斯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他说他命不久矣，再说，他也不愿苟活。“所以，你自己，赶紧逃，”他说道，“越快越好，直奔罗马，告诉那里的官员，就说我说的，一切都完了，他们只能靠自己奋力拯救罗马了。你要快马加鞭，疾如流星，不然汉尼拔就会捷足先登，到达城门。”

安米利乌斯还给费比乌斯带去了口信，告诉他与汉尼拔冒险一战不是他的错，他说他已经尽力制止，并坚决贯彻费比乌斯坚持到最后的政策。林图鲁斯记下这些口信，估摸着迦太基人快要追上来了，就上马离开，留下执政官自生自灭。迦太基人赶了过来，当他们经过时，一看到这个伤员，就一个又一个地把长矛刺进了他的身体，直到他的四肢停止颤动。至于另外一名执政官瓦罗，他捡回了一条命。在七十多名骑兵的护卫下，他逃到了距战场不远的一个设防的小镇，他和他的骑兵们在那里停下脚步，决心收拾残局，重整旗鼓。

《安米利乌斯战死》，约翰·特兰伯尔绘于1773年

当迦太基人发现自己大获全胜，便不再追击残敌，他们回到营地，宴饮欢庆了好几个时辰，然后倒头便睡。诚然，这一天的硬仗打下来，可把他们累坏了。战场上，受伤的士兵整晚躺在死人堆里，空中充满了哭叫与呻吟，他们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中世纪壁画：《鏖战坎尼》

第二天一大早，迦太基人回到战场上，抢劫罗马人的尸体。整个阵地产生了最为惊人的视觉冲击：人马的尸体相互叠压，堆积如山。当他们倒下的时候，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伤兵们呻吟着，哭喊着要水喝，时不时地，虚弱地挣扎着从埋住自己的死人堆里解脱出来。迦太基人对敌人有不共戴天，难以释怀的仇恨，并未因为对4万罗马士兵的屠杀而有所减轻；只要被他们发现，他们就会砍倒或刺杀这些不幸的，苟延残喘的伤兵；经过前一天的苦战，他们把屠杀当成了晨间的消遣。然而，对于那些可怜的受害者来说，这几乎算不上残忍的行为，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把胸膛袒露给行凶者，祈求致命的一击以结束他们的痛苦。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一名迦太基士兵一息尚存，但被罗马敌人的尸体压在身下，迦太基士兵的脸和耳朵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当两人都受了致命伤，罗马士兵倒在他身上，当不能再用武器的时候，他继续用牙齿战斗，直到战死，还要用自己的尸体压住筋疲力尽的敌人。

迦太基人获得不计其数的赃物。罗马军队中来自贵族阶层的军官和士兵成千上万，他们的武器和衣服都价值不菲，迦太基人从他们的手指上取下了数不胜数的金戒指，汉尼拔把它们作为战利品运回迦太基。

第十章　西庇阿

精彩看点

汉尼拔成功的原因—西庇阿—罗马军队的残部—西庇阿当选为指挥官—西庇阿的能力—米特鲁斯的情况—米特鲁斯屈服—罗马的恐慌—元老院休会—汉尼拔拒绝进军罗马—汉尼拔将司令部设在卡普亚—汉尼拔派马高回迦太基—马高的演说—一袋戒指—迦太基元老院的辩论—汉诺在迦太基元老院的演讲—战争的进展—汉尼拔军队的衰弱—马塞鲁斯—罗马人的成功—包围卡普亚—汉尼拔攻打罗马大营—进军罗马—因暴风雨而受阻—哈斯德鲁巴翻越阿尔卑斯山脉—利维乌斯和耐如—行省的划分—截获的信件—耐如的迷惘—军法的严酷—违法的危险—耐如的计划—夜行军—利维乌斯和耐如攻打哈斯德鲁巴—哈斯德鲁巴下令撤退—哈斯德鲁巴的军队遭到屠杀—哈斯德鲁巴阵亡—罗马大军节节胜利—西庇阿的成功—西庇阿在非洲—迦太基受到威胁—停战协议—汉尼拔被召回—汉尼拔组建新军—罗马人捉住了间谍—谈判—汉尼拔与西庇阿会谈—最后一战—迦太基失败

汉尼拔成功的军事生涯之所以如此顺利，其真正的原因似乎并非罗马人采取了错误的对敌政策，而是因为迄今为止，他们没有一位将军能与汉尼拔相匹敌，所有被派去与之对抗的将领，很快便证明技不如他。与他们相比，汉尼拔总是棋高一着，总能在战场上克敌制胜。然而现在，汉尼拔命中注定的克星终于出现了，他就是小西庇阿，那个在提希纳斯河战役中救了自己父亲的年轻人。这个西庇阿，尽管是汉尼拔第一位强大的对手西庇阿的儿子，通常却被史学家称作大西庇阿，因为在他之后，还有一个西庇阿，由于在非洲与迦太基作战而名声显赫。这后两位西庇阿，从罗马人那里得到了阿弗利卡纳斯（意为非洲征服者）的姓氏，以纪念他们在非洲的胜利。现在走上历史舞台的被称作大阿弗利卡纳斯·西庇阿，有时或简称为大西庇阿。他和之后的小西庇阿，让其父亲老西庇阿在罗纳河和波河试图阻挡汉尼拔的功绩黯然失色，以致于在人们命名并区分后两位西庇阿时，老西庇阿则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并逐渐被遗忘。

我们现在讲到的西庇阿，第一次走上历史舞台，是在坎尼战役后行使军队指挥官的权力的时候。他是一位下级军官，坎尼战役后的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和许多同级军官，以及陆续逃出的疲劳虚弱、灰心绝望的残兵败将来到了一个名叫卡努苏姆的地方，此地离坎尼不远，就在回罗马的路上。谣传两位执政官都阵亡了，因此，这些残部群龙无首，军官们聚到一起，一致同意在这危急时刻让西庇阿做他们的统帅，直到来了高级军官或等待罗马下达命令。

这里发生的一件事，从一个惊人的角度，展示了年轻的西庇阿有胆有识，精力过人。就在他被拥为主帅的那次会议上，所有的人都忧心忡忡，不知所措，一位军官走进来，报告说在营地的另一边，有一群军官和年轻士兵，在某个名叫米特鲁斯的人的带领下，考虑到他们在意大利的事业彻底完蛋了，因为绝望而决定放弃国家的大业，正准备立刻动身去海边，找船去国外寻求安身立命之处。这名军官提议，他们应该召开会议，商量最佳的行动方案。

“商量！”西庇阿说道，“这可不是商量的事，行动吧！拔出你们的剑跟我走。”说着，他一马当先，带领众人来到了米特鲁斯的营房，他们理直气壮、毅然决然地冲进米特鲁斯和他的拥护者们商谈的房间。西庇阿举起他的剑，极其庄严地发誓，以约束自己在祖国处于危难的时刻决不背弃她，也不允许任何其他罗马公民背弃她。如果他背叛祖国，他恳求朱庇特，以最可怕的诅咒，毁掉他的一切，包括房子、家庭、财富，精神和肉体。

“而现在，米特鲁斯，我恳请你，”他说道，“以及所有跟你在一起的人们，和我发同样的誓，你必须这么做，否则你得问问我们的剑答不答应，还有迦太基人的剑答不答应。”米特鲁斯和他的团队屈服了。也不全是因为害怕他们才屈服的，和害怕成正比的，是对他们的希望的影响。西庇阿的行为所展示出的勇气、活力和尚武，唤醒了他们内心同样的精神，再次点燃他们的希望：或许祖国还有救。

罗马军队惨败的消息飞传到罗马，导致全民恐慌，整个城市沸腾了，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参军，以至于全城的妇孺心乱如麻，一方面因为丈夫或父亲在战斗中被杀身亡而悲痛欲绝，另一方面担心汉尼拔和他那暴虐的追随者们即将打破城门来屠杀他们而惊恐万分。罗马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广场上，挤满了男女老幼，他们哀悼亡灵，绝望恐惧，大放悲声，响彻云霄。

治安官们都无法恢复秩序，元老院事实上已经休会，以便其成员能到城里各处，即使不能让民众恢复镇静，至少用他们的影响和权力让他们保持沉默。街道终于又变得畅通无阻；妇女和孩童被命令待在家里；武装巡逻人员进行警戒，防止人们骚乱的集会；男人们骑上马，被派去前往卡努苏姆和坎尼的路上，获取更多准确的情报；元老院又重新开会，尽可能从容镇静地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然而，罗马的恐慌，从某种程度来说只是虚惊一场，因为汉尼拔，与整个意大利的期待正相反，并没有进军罗马。他的将领们强烈敦促他进军罗马，他们说，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立刻占领这个城市。但汉尼拔拒绝这么做，罗马城防坚固，人口众多，坎尼一战，他的军队也大大地削弱了，他似乎认为，得到国内的增援后再攻打罗马才是最明智的。而目前的季节已经太晚，不可能即刻得到增援，因此他决定选择一个比罗马更易得到的地方，作为他过冬的司令部，他相中了卡普亚，一个距罗马东南一两百英里的强大的城市。

其实，汉尼拔心怀这样的构想：保持对意大利的占领，以卡普亚为首都，让罗马自行衰退成一个二线城市，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它不可避免地会陷入这种境况。或许他厌倦了战争的疲劳与危险，坎尼战役前九死一生，让他下决心不再鲁莽地招致新的危险。是进军罗马，还是在卡普亚建立新都，对他来说是个大问题，这一问题中他本该完成的任务后来引起了极大的争论，自他之后的所有时代，军事家们一直在讨论。无论对与错，汉尼拔还是决定在卡普亚建立新都，暂时不去打罗马的主意。

他马上派人去迦太基请求增援，他派回去的信使是一位叫马高的将领。马高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回到迦太基，带回了胜利的消息和如前所述，在坎尼战场上收集到的大量的戒指。喜报让迦太基举城欢腾，他的亲友和赞助者们喜气洋洋，无比自豪，他们奚落并责骂他的敌人，因为那些人曾在汉尼拔当选为西班牙守军统帅时表示过反对。

马高觐见了迦太基元老院，通过慷慨激昂，能言善辩的演讲，告诉他们汉尼拔打了多少光荣的硬仗，获得了多少胜利；他与罗马派来的最彪悍的将领抗争，并百战百胜，攻无不克；他说他总共杀敌二十多万；现在整个意大利都臣服于他，罗马陷落，他定都卡普亚。他总结道，汉尼拔现在急需大量的援兵、金钱和粮草，他相信迦太基人会雷厉风行、夜以继日地按时送到。接着，他把带回来的那一大袋戒指，作为他所陈述的胜利的战利品，倾倒在元老院的甬道上。

如果汉尼拔的朋友们能像马高对待这件事的态度那样适可而止，不要逼人太甚，或许对汉尼拔来说就再好不过，但是他们中的有些人总是忍不住要咄咄逼人地斥责他的敌人，尤其是汉诺，大家还记得，他起初曾反对派汉尼拔去西班牙。他们转向他，得意洋洋地质问他，当初搞分裂，反对这么一个大无畏的勇士，现在又做何感想。元老们默默地看着他，不知他会如何回答。汉诺却镇静自若、从容不迫地说出了下面这些话：

“我本来不想多说什么，就让元老院按照马高的提议，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有人非得要我说点什么，那好，我要说我现在的想法和以前一样，我们被卷入了一场成本巨大、毫无意义的战争，而且，尽管有这些吹嘘的胜利，正如我所想的那样，我们离战争结束却渐行渐远，没有尽头。汉尼拔假装自己开创了辉煌的局面，同时要求我们为他做这做那，这两者之间的自相矛盾，充分显示了他那所谓成功的空口无凭。他说他打败了所有的敌人，却还想让我们增派援兵；他征服了整个意大利，那可是全世界土地最肥沃的国家，并在卡普亚统治它，却还跟我们要粮草；然后，为了自圆其说，让这一切更有说服力，又送给我们这么多金戒指，作为他掠夺而得的财富的样本，随着他的馈赠，又要求我们给他大量的金钱。在我看来，他的成功纯属子虚乌有，以他目前的情况，除了他的迫切需要，以及这些需要强加给国家的重担，再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事了。”

尽管汉诺极尽讽刺挖苦，迦太基人还是决定支持汉尼拔，将他所需如数送来。然而，他们却因为重重困难和耽搁，迟迟不能送达。尽管罗马人无法撼动汉尼拔在意大利的地位，他们却在不同的国家招兵买马，在世界上不同的地区，在海上，在陆上，与迦太基人以及他们的盟友展开了长期的战争。

结果是，汉尼拔转战意大利十五六年，与罗马政权持续进行着战争，却从未取得任何决定性的胜利。这期间，他有时会胜利，高奏凯歌，有时则被敌人步步紧逼。据说他的军队因在卡普亚享受荣华富贵而变得不堪一击。卡普亚是一个非常美丽富饶的城市，市民们打开城门欢迎汉尼拔，并与他签订协议，据他们说，与罗马相比，他们更愿意与汉尼拔结盟。军官们—正如一支军队的军官们在打了一场持久的，光荣的硬仗之后，身心疲惫，然后安顿到一个富强的城市而惯常会做的那样—便开始放纵自己，骄奢淫逸，寻欢作乐。他们渐渐地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而不是行军打仗的艰险。

无论是什么原因，毫无疑问，事实上，自从汉尼拔和他的军队占领了舒适的大本营卡普拉，迦太基人的影响力就每况愈下。当汉尼拔决定让卡普拉代替罗马成为意大利的首都时，当然，当他在那里安顿下来时，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感到了安定和自在，对于攻打罗马古城的计划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热心。然而战争依然在持续，战斗多如牛毛，许多城市被包围，罗马政权不断地收复失地，然而并未取得任何决定性的胜利。

最后，在这些对抗中，罗马将军中出了一位名叫马塞鲁斯的新人，不管是因为他更加大胆，更加活跃的性格，还是因为对抗的两个大国力量对比有了相对的变化，他采用了比费比乌斯那稳健的政策更加积极进取的政策。然而，马塞鲁斯在他的计划中非常谨慎，他投入了如此多的睿智和技巧，以至于他几乎总能成功。罗马人对他的行动和热情大加赞赏，同时，也不忘费比乌斯谨慎内敛的防御性战略而让罗马人受到的恩惠，他们说马塞鲁斯是罗马共和国的剑，而费比乌斯是它的盾。

罗马人继续这样的战事，他们持续的时间越长就越成功，直到最后，他们兵至卡普亚的城墙根下，用围困来威胁它。汉尼拔的城防固若金汤，牢不可破，罗马人不可能通过一次突袭就夺取城池，他们也不可能强大到足以包围整个城池，从而将敌人完全封闭在城里。然而，他们在附近驻扎了一支大军，以示威胁，从而让汉尼拔的军队一直保持警戒。除此之外，让迦太基人认清自己目前所处的地位，可以说，被自己不久前多次打得落花流水的手下败将包围起来并震慑住，对于他们的自豪感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让他们颜面尽失。

汉尼拔在罗马人前来攻打卡普亚的时候，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然而，为了解围，他立刻进军，对罗马人发起反攻，试图迫使他们，从专业角度来讲，解除对卡普亚的围困并退兵。但是，罗马人的大营壁垒牢固，坚不可摧，汉尼拔的攻击失去了往日的威力，所以他并未取得任何决定性的胜利。随后，他率大军离开此地，杀奔罗马。他在罗马近郊扎下营盘，扬言攻城；但是，罗马的城墙、堡垒和塔楼，和卡普亚的一样令人望而生畏，加之防御准备充分，所以对他来说，要想真的攻城并非明智之举；他的目的是围魏救赵，引起罗马人的恐慌，迫使他们将大军从卡普亚撤回以保卫罗马。

事实上，他的确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惊慌，在罗马当局的讨论会上，有人提议从卡普亚撤军，但被否决，甚至费比乌斯也不同意，汉尼拔已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他们从卡普亚召回了一小部分军队，加上城里能组建的军队，然后开始向汉尼拔发起进攻。据说，战斗准备就绪之后，一场暴风雨袭来，如此猛烈以至于将交战双方赶回了各自的营地。伟大的罗马史学家庄重地说道，暴风雨反复肆虐了两三次，每次，各方的将军一从预期的战斗中撤军，天气就会立刻恢复平静。这样的事情或许有可能发生，但事实多半是，双方都对对方心存胆怯，都有意找借口拖延决定性的战斗，因为曾经一度，就连最猛烈的暴风雨都没能阻止汉尼拔攻打罗马。

这样一来，事实上，汉尼拔最终到达了罗马城外，但在那里，除了威胁，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在郊区的营盘也仅被看作是虚张声势；他的出现似乎并未引起城里居民的任何忧惧。其实，这次之前，罗马人已不再害怕迦太基军队。为了表示对汉尼拔的轻蔑，他们在公开的拍卖会上以平常的价格出售汉尼拔安营扎寨、包围罗马的那块土地。竞价者们或许从某种程度来说，受了爱国主义精神的感召，以及渴望向汉尼拔表达，他对那片土地的占领只是昙花一现，从而达到嘲弄他的目的。为了报复对他的嘲弄，汉尼拔在自己的营地里，在拍卖会上售卖罗马一条主街上的店铺，他的军官们兴致勃勃地买下了它们。这表明罗迦之争的性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我们发现这两个大国，几年前还在波河和坎尼进行殊死的搏斗，现在却用这样的口水战去满足他们日渐淡化的仇恨。

当汉尼拔试图通过其他方式获取增援失败之后，他就尝试让他的兄弟哈斯德鲁巴率军再次翻越阿尔卑斯山脉。这是一支大军，在行军途中，他们经历了和汉尼拔经历过的同样的困难，尽管程度较轻。然而，从西班牙出发的整支大军，除了他兄弟的脑袋，汉尼拔什么也没有收到，哈斯德鲁巴的尝试不幸被终结，其情况是这样的：

当哈斯德鲁巴从阿尔卑斯山上下来，欢庆自己战胜了这些难以逾越的障碍，他想像着所有的困难都过去了，就派信使去见他的哥哥汉尼拔，告诉他他已经翻过了大山，正日夜兼程赶来助他一臂之力。

此时当值的两名执政官，一位是耐如，另一位是利维乌斯。他们每人被指派了特定的行省，和特定的军队来保卫它，正如罗马执政官通常会做的那样，而且法律严格规定，没有罗马立法机构的许可，无论有着怎样的借口，他们都不得离开各自的行省。这一次，利维乌斯被派到了意大利北方，而耐如去了南方。因此，迎战从阿尔卑斯山上下来的哈斯德鲁巴的任务就被移交给了利维乌斯，耐如则留在汉尼拔附近，破坏他的计划，阻挠他进军，如果有可能，就战胜并消灭他，而他的同僚阻止汉尼拔接收到预期从西班牙赶来的援军。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哈斯德鲁巴派出的使者，在把信安全送到汉尼拔手里之前，对两位执政官保持高度的警惕，以免被他们抓住。他们的确成功地穿过了利维乌斯的防区，却不幸被耐如截获。抓住这些信使的巡逻队员把他们带到了耐如的营帐，耐如打开信看了，里面详尽地陈述了哈斯德鲁巴所有的计划和安排，这让耐如觉得，既然从截获的信件中知晓了哈斯德鲁巴的计划，如果他能立刻率领大军赶往北方，或许能帮助利维乌斯打败哈斯德鲁巴；反之，如果他对利维乌斯不管不顾，不告知其实情，他担心哈斯德鲁巴会成功地穿过利维乌斯的防线，最终与汉尼拔合兵一处。在这样的形势下，他自然急于去北边给予利维乌斯必要的帮助，但法律严格规定，没有罗马的授权，他不得离开自己的行省进入同僚的地盘，但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征得罗马的同意。

哈斯德鲁巴统治西班牙时发行的银币。图为哈斯德鲁巴的头像

军纪法规公正严明，理论上来讲，无人敢违。无论级别和军衔如何，所有军官和士兵，都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而不必在意后果，不得以任何借口违反纪律。事实上，命令一旦发出，接受命令者就必须停止一切评判与辨别，这才是军队服从与高效的精髓，一位杰出的将领或一个优秀的政府，通常更喜欢严格服从命令可能会带来的害处，而不是未经同意，违抗命令而带来的好处。这是一条很好的原则，不光是在战争中，而是在所有需要人们行动一致，并保证行动效率的社会生活中都是如此。

然而也有例外—比如不可避免的情况如此紧急、能够获得的好处如此巨大、牵扯到的厉害关系如此重大、成功如此有把握，以至于指挥官会决定抗命并负责。然而，责任非常重大，承担责任是极端危险的，招致危险的人可能会让自己遭受最为严厉的惩罚，除非有证据能明白无误地证明他的抗命有极具说服力的必要性，还有，取得了最为辉煌的胜利，否则什么也救不了他。

英国历史上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效力于英国女王的海军指挥官，在海上的一次紧急事件中，违抗了上级的命令，如此竟取得了重大的胜利，而后他立即负荆请罪，并作为被控告犯罪的囚犯回到港口，而不是作为欢庆胜利的指挥官。他向女王的法官自首，并请法官带话给女王：他很清楚自己违抗军令唯有一死，但是只要能效力于女王陛下，他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经过焦急的深思熟虑，耐如认为他所处的这一紧急情况，要求他负起抗命的责任；但是他不敢率领所有的军队去北方，因为那会让整个意大利南部任凭汉尼拔摆布。因此，他就从所有4万大军中挑选了七八千战斗力最强、最值得信赖的官兵；这些人不管是在急行军时忍受疲劳的耐力，还是最后在迎战哈斯德鲁巴时所需的勇气和力量，都是他最能依靠的。当他截获哈斯德鲁巴的信件时，他占据着一个宽广敞亮，地势优越的营盘，他把它扩建并加固，这样汉尼拔就不会怀疑他会减少里面的兵力。迅速地做完这一切，以便在他获取了促使他行动的情报的几小时后，能趁着夜色秘密出发，一队6000或8000人马，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以最快的速度向北急行军，当他到达北方省份，他设法秘密地进入利维乌斯的大营，正如他秘密地走出自己的大营一样。这样，两支大军，需要增援的一方，以减少另一方为代价，得到了大大的加强，而迦太基的两位将领对这一变化竟未觉察。

得到这么及时的增援让利维乌斯很是高兴，他建议让新到的官兵们在营房里静静地待一会儿，以便从疲劳的急行军中恢复体力，但是耐如反对这一计划，建议立刻投入战斗，他了解他带来的这些人的性格，此外，他不想因为自己离开太久而让自己在意大利南方的大营冒任何风险。因此，最后决定立刻攻打哈斯德鲁巴，战斗的信号业已发出。

利维乌斯自己未必不能打败哈斯德鲁巴，但有了耐如带来的援军，让罗马军队总体更加强大。除此之外，从哈斯德鲁巴所处的战斗前哨的位置，根据他那警觉的眼睛观察到的迹象，他感觉到有一部分攻打他的军队来自于南方，他由此推断汉尼拔已经被打败，正因为如此，罗马军队才会联合起来，排兵布阵与他对抗。他因此变得灰心丧气，不久便下令撤退。他遭到多路罗马军队的追击，迦太基撤退的队伍很快就混乱不堪。他们在河流和湖泊之间不辨东西，因为给大军带路的向导们，看到哈斯德鲁巴大势已去，就弃他们于不顾，各自飞奔逃命而去。迦太基人很快被堵在一个无法防守，又难以逃脱的地方，罗马人毫不留情，他们继续砍杀这些可怜而绝望的受害者们，直到整支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他们割下了哈斯德鲁巴的头颅，战斗结束后的当天晚上，耐如就带着这颗头颅，耀武扬威地回到了自己的大营。回到营地后，他派了一队骑兵，将哈斯德鲁巴的头颅，他那恐怖的战利品，扔进了汉尼拔的大营。

痛失军队，同时也失去了它所带来的全部希望，汉尼拔沉浸在无以复加的失望与悲痛中。“我命已定，”汉尼拔仰天长叹，“大势去矣！再无捷报传回迦太基，失去哈斯德鲁巴，我最后一线希望亦不复存焉！”

当汉尼拔在意大利孤立无援，每况愈下的时候，罗马军队却在其盟友的帮助下，在罗马元老院指派的不同将领的指挥下，在世界各地与迦太基人的对抗中，不断地收复失地。罗马军队节节胜利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意大利，让罗马人大受鼓舞，却让汉尼拔和他的军队，以及他的盟友灰心丧气，情绪低落。西庇阿是在国外统兵的众多将领之一，他的行省是西班牙。从他的军中传回的消息越来越令人激动，因为他连战连捷，直到整个西班牙都似乎要臣服于他；他战胜了一个个迦太基将军，直到他一路势如破竹，包围并攻克新迦太基，至此，罗马政权在西班牙全境奠定。

随后，西庇阿班师回朝，罗马人兴高采烈地欢迎他凯旋而归。下一届大选，他们选他作执政官。分配行省的时候，西西里归了他，如果他愿意，可以渡海进入非洲；而在意大利更直接地与汉尼拔交战的任务，被移交给了另一位执政官。西庇阿征集军队，装备舰队，起航驶向西西里岛。

他一到达自己的行省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远征非洲本土。正如他希望的那样，他不能进军意大利南方直接面对汉尼拔，因为这是分给他同僚的任务，但是他能入侵非洲，甚至威胁迦太基古城，他那勇敢狂放的性格，决定了他一定会这么做。

他的所有计划都大获全胜。他的军队饱含激情，激励着他们的指挥官；他们对成功充满了信心，像在西班牙那样奋勇前进，所向披靡；他们攻城略省，打败并击退迦太基组织起来对抗他们的所有军队；最后，正如汉尼拔的胜利进军在罗马引起恐慌一样，迦太基的大街小巷、商户民宅引起了同样的恐慌。

现在轮到迦太基人陷入绝望了，他们派大使向西庇阿乞求和平，并问他在什么条件下他才会停战并撤出迦太基。西庇阿回答道，他无权议和，这得看他所效忠的罗马元老院的意思。然而，他明确提出了他愿意向元老院提议的特定的条款，如果迦太基人同意的话，他会给他们提供一个停战协议，也就是说，在得到罗马元老院的答复之前，暂时中止敌对行动。

迦太基人同意了这些极其苛刻的条款。罗马人说迦太基人并非真的想要遵守，而是采用了缓兵之计，暂且答应以获得时间派人去请汉尼拔。他们对汉尼拔的物资储备和军事实力自信满满，认为只要他回到非洲，就能拯救他们。因此，他们一边派大使去罗马假意议和，一边派人去汉尼拔处，命令他放弃意大利，尽快率军坐船回家，如果还来得及的话，回来拯救他自己的城市免遭灭顶之灾。

当汉尼拔听到这些消息，他万念俱灰，肝胆欲裂。他常常数小时激动不安；有时又心事重重，沉默不语，间或发出几声绝望的呻吟；有时又会因为懊恼的情绪而愤怒地高声咒骂。然而他又无法抗命，就日夜兼程赶回了迦太基，与此同时，罗马元老院就西庇阿提交给他们的是战是和的问题并未做出决议，而是把它推回给他。他们派使者到西庇阿处，授权他全权处理，自己决定是战是和，如果停战，条件也由他定。

汉尼拔在迦太基招募了一支大军，加上与西庇阿交战后剩下的残兵败将，率领着这些军队出去迎敌。他行军五日，此去迦太基或许75英里，或许100英里，终于望到西庇阿的大营。他派间谍前去侦察，不料却被西庇阿的巡逻队抓住，扭送到了将军的营帐.他们以为会被处决，但西庇阿并未惩罚他们，而是命人带领他们参观他的营地，还允许他们随心所欲地查看，然后释放他们，以便他们能带着所见所闻回到汉尼拔的营地。

当然，他们带回的关于西庇阿的军事实力和物资储备的报告，对于汉尼拔来说是无法战胜的，因此汉尼拔认为最好试着和谈而不是冒险战斗。因此他带话给西庇阿请求面谈，西庇阿答应了，面谈的地点就定在两个军营之间。两位将军适时地来到见面地点，那场面真是盛况空前：仪仗扈从，前呼后拥；车乘相衔，旌旗招展。他们是那一时代最伟大的两位将军，率领大军交战15或20年，丰功伟业誉满天下。然而他们的活动范围却天南地北，遥不可及，现在是他们平生第一次面对面相见。两个久闻大名却素昧平生的对手乍一见面，相互介绍之后，呆呆地站在原地，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一声不吭地打量着对方。

然而，谈判终于开始了，汉尼拔向西庇阿提出了对罗马人非常有利的和谈条件，但西庇阿并不满意，他要求的远比汉尼拔所能给予的更多，经过漫长而徒劳的谈判，结果是两位将军各自回营，准备战斗。

在战争中，接连获胜的通常更容易继续获胜，很大程度上有赖于预期的敌人对战斗的期待。西庇阿和他的军队期待胜利，而迦太基人则预计会吃败仗。结果不出所料：当天战斗结束的时候，战场上的4万名迦太基将士或命丧黄泉，或奄奄一息；更多的被罗马人俘虏；其他的被打的七零八落，晕头转向，惊恐万状地沿着所有回迦太基的道路飞奔逃命。汉尼拔与余众回到迦太基，来到元老院，宣布战斗失利，并说他已无能为力。“曾经伴我左右的好运，”他说道，“永远地消失了，我们别无他法，只能与敌人以任何他们能想到的附加条件议和。”

第十一章　汉尼拔逃亡

精彩看点

汉尼拔被打败—和平的追求—野心勃勃的征服者带来的危害—西庇阿节节胜利—西庇阿明确提出苛刻的和谈条件—迦太基元老院的争论—和谈条件被照办—交出战象与战舰—西庇阿烧毁迦太基舰队—旁观者的心情—西庇阿乘船回罗马—汉尼拔在迦太基的身份和地位—罗马的命令—汉尼拔的屈辱—叙利亚和腓尼基—安条克国王—汉尼拔与安条克的阴谋—罗马使团的到来—汉尼拔逃亡—塞西纳岛—汉尼拔的计谋—他乘船去叙利亚—迦太基群情激愤—汉尼拔安全到达以弗所—迦太基代表团—汉尼拔不可战胜的精神—汉尼拔派使者秘密回迦太基—布告—罗马专员—西庇阿与汉尼拔会谈—汉尼拔对亚历山大大帝和皮洛士国王的看法—趣闻轶事—汉尼拔的努力白费—安条克同意把汉尼拔引渡给罗马人—汉尼拔的金银珠宝—汉尼拔悲惨的遭遇—一剂毒药—汉尼拔逃亡失败—他服毒自杀

汉尼拔的一生就像四月的一天，早晨万里晴空，阳光明媚；傍晚乌云满天，风雨如晦。尽管15年来，罗马人找不出能与他匹敌的将领，但西庇阿最终还是打败了他，结束了他所有辉煌的战绩，正如汉诺预言的那样，只会让他的国家陷入比以往更糟的境地。[shu籍 分.享 V信jnztxy]

事实上，只要迦太基人把精力投入有用的行业，以及对商业与和平的追求上，他们就能繁荣昌盛，年复一年地积累财富，扩大影响，获得荣耀。他们的船只去往世界各地，处处受到欢迎，地中海的所有海岸，都留下了迦太基商人的脚印。迦太基人用特定的方式名利双收的同时，也让许多国家和部落的人们生活得更加舒适幸福。如果没有渴望建功立业的军旅英雄的出现，这样的生活可能会延续好几个世纪。这其中，首屈一指的英雄之一，当属汉尼拔的父亲，他首克西班牙，侵入罗马的势力范围；他将自己心中燃烧的仇恨与野心，极力灌输到汉尼拔的心里。多年以来，他们带领国人采取的策略是非常成功的。他们从全世界有益的、受欢迎的访客，变成了一部分地区的主人和祸害。只要汉尼拔比任何能与之抗衡的罗马将军都更杰出，他就会继续战斗，但最后，西庇阿后生可畏，他比汉尼拔更加卓越。随后，形势急转直下，半个世纪打下的江山，被罗马人用自己曾经遭受过的同样的暴力、喋血与痛苦夺走。

我们已经详细描述过了汉尼拔在攻城略地时建立的丰功伟绩，而西庇阿收复失地，重整山河却被一笔带过，因为我们要讲的是汉尼拔的历史，而不是西庇阿的。西庇阿建功立业的过程还要更慢，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坎尼战役时仅有18岁，之后不久，他的战斗就开始了。他在而立之年当选为执政官，紧接着便去了非洲。如此，他花了15年或18年，才荡平汉尼拔建立的权力的上层建筑。这些年中，他在远离汉尼拔和迦太基的地方开疆拓土，似乎要把这位大将军和这座大城市留到最后。然而，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以至于最后当他剑指迦太基时，除了这座孤城，迦太基人便一无所有了。其政权仅剩一个空壳，无效而徒劳，只需最后致命的一击，便会土崩瓦解。事实上，迄今为止，迦太基的资源已经耗尽，这座大城市，当它受到威胁的时候，不得不召唤其大将军回来援助，这反倒让西庇阿一箭双雕，既打败了汉尼拔，又夺取了迦太基。

然而，迄今为止，西庇阿并未真的打算毁掉他们，他饶了汉尼拔的性命，允许迦太基依然独立；但他明确提出的和谈条件如此苛刻，永远彻底地终结了迦太基的统治权。依据这些条件，迦太基国被允许继续独立自主，甚至保留其政府战前在非洲的领土，但所有在国外的领地都被夺走，甚至包括在非洲别国占领的土地，他们的管辖范围被极其严格地加以限制或剥夺。除了10艘三组桨的小船，他们的整个海军将拱手让给罗马人。他们可以保留这10艘小船，因为西庇阿认为其政府在民政方面可能需要。西庇阿没说他会怎样处置舰队剩下的战舰：它将无条件地向他投降。他们的战象也将悉数交出，并不得再训练其他战象；除了非洲，大象将不得作为战斗力量出现在世界上任何地区。另外，除非提前告知罗马人，并征得他们的同意，否则他们也不得在非洲开战。此外，他们每年还得给罗马进贡大量的贡品，连续进贡15年。

迦太基元老院在商讨这些苛刻的条款时，痛苦而又迷惘。汉尼拔支持接受它们，其他人则表示反对。他们认为，把战事继续拖延下去虽然无望，也比屈服于这些耻辱的致命的条约强。

汉尼拔出席了这些讨论，但他发现，自己现在的地位，与30年来作为得胜的大军统帅时的地位有所不同了。他已经习惯了独揽大权，掌控全局。在他的军事委员会上，除非应他邀请，否则没人发言，除了他爱听的，其他观点都不能表达。而在迦太基元老院，他发现情况截然不同。在那里，人们畅所欲言，平等辩论，汉尼拔置身其中，只能算作一分子。但他长久以来已经习以为常的颐指气使、发号施令的精神依然存在，这种矛盾让他极不耐烦，很不自在。事实上，当一个发言者在元老院站起来谴责汉尼拔并反对他的观点时，他试图把他拖下来并用武力让他闭嘴。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与会人员的不满和不悦，也清楚地表明他一手遮天的时代已经过去。然而，他很快恢复理智，为迄今为止忘记了自己新职位的职责而表示遗憾，并宽宏大度地致歉。

迦太基人最终决定答应西庇阿的和谈条件，赔付了第一批贡品，大象和战舰也投降了。几天后，西庇阿宣布他决定不把这些战舰带走，而要当场销毁。或许是因为很难为这些船只配备水手，所以他认为它们对罗马人并无大用。当然，没有水手的船只毫无用处，当代许多国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建立一支海军，他们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正是因为他们的人口数量无法为军舰配备足够的水手并驾驭它们。或许，这只是西庇阿决定不带走这些战舰的部分原因，或许他还想向迦太基以及全世界表明，他占有敌国的财产并非想要通过掠夺而丰富自己的国家，而仅仅是通过远征剥夺野心勃勃的军队的权力，从而让人类有更加持久的和平与幸福的生活。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西庇阿决定毁掉迦太基舰队，而不带走。

因此，在特定的一天，他命令所有的战舰都集中在迦太基对面的海湾里，等待焚毁。总共有500艘，以至于构成了很大的一支舰队，覆盖了浩瀚无边的水域。岸边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等着观看这场冲天大火。这一壮观的场面本身就会让人激动不已，而迦太基人心中激荡的深深的、压抑的仇恨让他们此时的心情更加激动。当罗马人从岸边的军营凝望着这场大火，他们也激动不已，尽管心境已大不同。当他们看到，宣告迦太基人的骄傲与权力不可挽回地毁于一旦的熊熊大火，和从海上升起的浓浓烟柱时，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胜利与喜悦的神情。

就这样，圆满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之后，西庇阿坐船回到罗马。意大利举国上下都在传颂着他如此这般摧毁汉尼拔的权势的丰功伟绩，罗马城现在再也不用害怕他的强敌，他被解除了武装，无助地限制在自己的国家里，他出现在意大利所引起的恐惧永远地成了历史。全体罗马人还记得这座古城过去常常会经受的恐惧和慌乱的可怕场景，都把西庇阿看成伟大的救星，他们热切地欢迎并接待凯旋而归的他。当他离罗马越来越近，人群涌出城门前去迎接他，当局还组织市民列队欢迎，他们带来了花冠、花环和鲜花，用经久不息、雷鸣般的胜利和喜悦的欢呼，向他的到来表示致敬。他们赋予他“阿弗利卡纳斯”的名号，以纪念他的胜利。这是一种新的荣誉—给予一名征服者一个他所征服的国家的名字，它作为西庇阿—将罗马帝国从水深火热、亡国灭种的危险中解救出来的大救星—的奖励而被特别发明出来。

尽管落败了，汉尼拔在迦太基依然保留着他过去的部分权力，他以前的丰功伟绩依然赋予他某种光环，这使他得到普遍的尊敬，他在达官显贵中依然有朋友，他位居高官，施加影响，管理和促进国内事务。然而，他在这些努力中并不是很成功。历史学家们说，他旨在实现的目标是好的，实现目标的手段和措施本身也是审慎而明智的，但是，由于他习惯了军队指挥官那一套权威的、独断的行事方式，他发现做事很难小心谨慎，克制忍耐，尊重他人的意见，而这正是有影响力的人在处理迦太基内部事务时必备的素养。因此他树敌众多，他们尽一切可能，想方设法地，通过阴谋诡计和公开对抗，意欲置他于死地。

西庇阿回罗马后不久发生的一件事，也极大地打击并伤害了他的自豪感。那时迦太基与一个相邻的非洲部落发生了战事，汉尼拔率领为此在城里组建的军队，出去继续作战。罗马人小心地在迦太基安插了耳目，这样他们就能对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听到这件事，他们传话到迦太基，警告迦太基人这么做有违和约，是不允许的。迦太基政府不想招致西庇阿再次“造访”，就传令汉尼拔弃战回城。汉尼拔被迫屈服；但是，多年以来，一如从前他已经习惯了蔑视罗马竭尽全力组织起来对抗他的一切军队和舰队。对他这样的一个人物来说，现在发现一句话就能阻止并战胜他，一定很难咽下这口恶气。他们所能指挥用以对抗他的所有军队，甚至在他们自己的城门口，都曾无能为力，拿汉尼拔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而今，仅仅是大洋彼岸传来的一条信息和威胁，就能在遥远的非洲沙漠里把他找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夺去了他所有的权力。

多年以后，尽管汉尼拔表面上屈从命运，内心却焦躁不安，很不自在。他的精神现在受到憎恨和野心的双重刺激，他总是在忙碌地，徒劳地谋划，试图发现可与宿敌再次开战的契机。

大家还记得，迦太基起初是地中海东岸的提尔城的一个商业殖民地。叙利亚和腓尼基这两个国家紧邻提尔城，它们都是强大的商业区；一直与迦太基保持着友好的关系，船只你来我往，络绎不绝；当一方遇到天灾人祸，居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到对方那里去避难和寻求保护。迦太基把腓尼基看成自己的母亲，腓尼基把迦太基看成自己的孩子。这一时期，统治叙利亚和腓尼基的强大的君主叫安条克
(1)
，其首都在大马士革。他很富有，也很强大，与罗马人产生了纠纷。罗马人的征服行动，慢慢向东延伸，接近了安条克的领土的边界，两国因此被推向了战争的边缘。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汉尼拔在迦太基的敌人送信给罗马元老院，说他正与安条克协商，并阴谋联合叙利亚和迦太基军队，共同对付他们罗马人，这样一来，就让世界陷入又一场全面战争。因此，罗马人决定派使团面见迦太基政府，并要求罢免汉尼拔的职务，把他作为囚犯引渡给罗马，以便他能因为这次控告而受到审判。

安条克三世雕像，藏于卢浮宫

虽然这些大使来到迦太基，但对自己此行的目的守口如瓶，因为他们心里明镜似的，如果汉尼拔对此起了疑心，他可能会在迦太基元老院决定是否引渡他之前就逃之夭夭。然而，汉尼拔对他们极度警惕，小心提防。他设法了解到他们的意图，立刻决定逃亡。他知道，自己在迦太基的敌人多如牛毛，又很强大，对他的憎恨也在不断增加，因此，他不敢相信元老院的讨论结果，只能下定决心逃亡。

他在海边有一座小小的城堡或塔楼，在迦太基东南大约150英里的地方。他往那里送了一封加急信件，命人准备一艘船送他去海上。他还安排骑兵，夜幕降临的时候，在一个城门口待命。白天，他在大街上自由自在地、若无其事地走动，显出一副心情很放松的样子，这让监视他一举一动的罗马大使觉得他不会策划出逃。然而，到那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悠闲地走回家，立刻为行程做准备。天一黑他就去了城门，跨上为他准备的马匹，穿过田野，向他的城堡飞奔。在那里，看到了他命人准备的船只，然后登船启航。

离岸不远有一个叫赛西纳的小岛，汉尼拔在离开塔楼的同一天到了这里。这里有个港湾，商船习惯停靠在这里。他在港口看到了几条腓尼基船只，有的一定会去迦太基。汉尼拔的到来引起了强烈的轰动，为了解释自己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原因，他说他要代表迦太基政府出使提尔。

他现在担心，这些船只中，某些打算起航去迦太基的船只可能会带回他在赛西纳岛出现过的消息，为了以防万一，他用性格中的狡猾，制定了如下计划：他派人去见港口所有的船主，邀请他们参加他将要举办的一个娱乐活动，同时，请他们将船上的主帆借给他，做成一个大大的帆布遮篷，这样客人们就不会被夜露打湿。船主们急于见证并享受汉尼拔承诺给他们的轻松愉快的场面，就接受了邀请，并命人解下主帆。当然，这会把所有船只都禁锢在港口内。傍晚，在岸上，客人们聚集在用帆布做成的大篷下，汉尼拔接见了他们，并和他们呆了一会儿。然而，到了夜里，当他们全都狂欢痛饮的时候，他却悄悄上船起航，当船主们从沉沉的、持续的宿醉中醒来，再次将主帆挂上桅杆，汉尼拔已经遥不可及，在去往叙利亚的路上了。

同时，他离开的第二天，便不见了踪影，这个消息让迦太基全城上下群情激愤。他家门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解释他失踪的谣言四起，各种奇谈怪论口口相传，但都自相矛盾，不大可能，只会让人们更为激动。这种激动一直持续到从赛西纳出发的商船抵达迦太基，真相这才大白于天下。然而这一次，汉尼拔已经安全无虞，想要追上他的人只能鞭长莫及，望洋兴叹。就表面上看，汉尼拔乘风破浪，向着提尔奋勇前进，但他的内心里却感到沮丧哀伤。他安全抵达提尔，受到了友好的接待，几天后他去了内地，几经辗转到达以弗所，在那儿他见到了叙利亚国王安条克。

汉尼拔逃跑的消息在迦太基一传开，市民们立刻开始担心罗马人会认为他们应该对此负责，担心他们会因此招致罗马人新的敌对行动。为了避免这一危险，他们马上派代表团去罗马，告知汉尼拔逃跑的事实，表达他们对此感到的遗憾，以此取悦可怕的敌人，拯救自己。乍看上去，迦太基人在他们的将军背运的时候这样遗弃他，还与敌人联手对抗他，似乎非常卑鄙偏狭，忘恩负义，毕竟他这次攻打非洲邻国，让罗马人不痛快。他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服务于迦太基，并执行迦太基人的命令。迦太基人的这种行为如果是一人在两种情况下所为，那么不光会被看作是卑鄙偏狭，而且言行极度不一。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反对汉尼拔的计划的人和势力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反对，只是只要汉尼拔能顺风顺水，左右逢源，他们就属于少数派，而他的支持者和朋友则掌控着迦太基的所有公共事务。但是，既然他的野心和对罗马版图、权力完全不合理的侵占已经酿成苦果，他的支持者就被推翻，权力重新回到了那些反对他的人手里，一旦他垮台，就落井下石，试图让他翻不了身。他们的行为，从政治的角度不管对错，本身是一致的，绝不能被看作是背信弃义或忘恩负义。

有人可能会认为，现在，汉尼拔与强敌罗马再次开战的所有希望和期待最后全都化成了泡影，认为从今以后，他会放弃与罗马的激烈的敌对行动；甘愿寻求避难，安度晚年；经过如此危险的逃亡生涯，将满足于保护自己不受敌人的报复。但像他这样的不可战胜的毅力和精力是很难克制的，他还没有想过要向命运低头。一旦他发现自己站在安条克的宫殿里，他又开始制定与罗马开战的新的计划。他建议这位国王建立一支海军，由他指挥。他说，如果安条克给他1000艘船，一万或一万两千人马，他将亲自率领远征。他确信他能收复失地，再次打败他那令人生畏的宿敌。在他的新计划中，他说他将首先率领这支军队回迦太基，得到同胞的资助与合作，然后就挥师南下意大利，毫无疑问，他很快将重获他在那里曾经拥有的优势。

安条克三世金币

汉尼拔率领叙利亚军队先回迦太基的计划，显然是想把那里的敌人赶下台，让他的支持者和亲友团重掌大权。为了为此彻底铺平道路，当他还在与安条克谈判的时候，就秘密派了一位信使回迦太基，告诉朋友们他开始拥有的新希望，和他已经形成的新计划。他知道迦太基的敌人们会密切关注这样的交往，因此，他没有写信，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证明他与安条克密谋联手对付罗马的书面材料，然而，他将计划和盘托出，详尽地解释给信使，仔细指导他按照他的方式与他们取得联系。

实际上，迦太基当局非常警觉地监视着他，他们的间谍带来了这个陌生人到达迦太基的情报，他们立刻采取措施抓捕他。信使自己也和敌人一样警觉，他在城里秘密的潜藏地得到了这一情报，就立刻决定逃离。但是，他首先准备了一些纸和布告，把它们张贴在公共场所，上面写上汉尼拔根本不承认自己最终被打败了，相反，他正在制定新的计划，把迦太基的敌人赶下台，恢复他以前在那里的优势；并将再次在罗马境内点燃战火，大动干戈；同时，他还敦促汉尼拔在迦太基的朋友们要忠诚于他的事业。

贴完布告后，这名信使从迦太基连夜逃走，回到汉尼拔身边。当然，这件事让迦太基的人们无比激动，它引起了汉尼拔敌人的愤怒与憎恨，也唤醒了他朋友们内心新的希望与勇气。然而，除此之外，它并没有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汉尼拔的反对者在迦太基的权力根深蒂固，很难撼动。他们送信给罗马，告知罗马汉尼拔派使者回了迦太基，以及使者的所作所为，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与此同时，当罗马人了解到汉尼拔的去向，他们派了两三名专员去那里，就叙利亚的目的和计划，与其政府进行了磋商，并监视汉尼拔的动向。据说西庇阿本人也在此行的使团当中，他在以弗所也的确见到了汉尼拔，并与他有过几次面谈。某一古代史学家对这些会面中的一次，进行了特别的记述，正如在如此杰出的两位将领之间，话题往往会自然而然地转向军人的伟大和荣耀。西庇阿问汉尼拔，谁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军旅英雄，汉尼拔把象征胜利的棕榈叶给了亚历山大大帝，因为他带领相对较少的马其顿军队，孤军深入，克敌制胜，让幅员如此辽阔的帝国处于他的统治之下。西庇阿接着问他，亚历山大之后，谁位居第二，他说是皮洛士。皮洛士是希腊人，曾横渡亚得利亚海对罗马作战，并大获全胜。汉尼拔说他之所以认为皮洛士位居第二，是因为他完善了战争艺术，并把它系统化，还因为他比有史以来的任何将领都更有能力激发全体将士的士气，甚至受到被征服国的人民的爱戴和依恋。西庇阿又问汉尼拔，谁排名第三，他回答道，第三的头衔他将留给自己。“并且，如果我打败西庇阿，”他补充道，“我会认为自己一马当先，独占鳌头，位于亚历山大、皮洛士和全世界的将领之上。”

皮洛士雕像，藏于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

人们饶有兴致地讲述着汉尼拔首次出现在叙利亚时的各种轶闻趣事，所有这些表明人们对他仰慕至深，顶礼膜拜，他所到之处，万人瞩目，人人都想一睹他的风采。有一次，碰巧有一位自负的演说家，对战争一知半解，仅从自己的理论推测出发，在汉尼拔出席的一个集会上高谈阔论，他倒是很高兴有机会在这样一位杰出的听众面前展示他的能力，殊不知这正是班门弄斧。演讲结束后，人们问汉尼拔做何感想，他回答道：“我在有生之年听说过很多老糊涂，但这一位，说实话，是所有老糊涂中的极品。”

尽管汉尼拔坚持不懈，想方设法地想要再次攻打罗马，但他还是失败了。他孜孜不倦，尽管安条克国王有时会鼓起他的希望，但是仅此而已，再别无行动。他在这里待了10年，不断努力实现自己的目标，但每年他都会发现自己离目标的实现渐行渐远。他鸿运当头，兴旺发达的日子显然已经一去不复返。他的计划全部落空，他的影响日益减小，他的名望迅速消解。最后，经过与罗马漫长而徒劳的抗争，安条克与他们签订了停战协议，其中有一条，就是同意将汉尼拔引渡给他们监管。

汉尼拔决定逃亡，他选择克里特岛作为避难所。他发现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但随身携带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当他再次准备离开克里特岛时，却对这些宝贝放心不下，因为他有理由担心，克里特人对这些财宝垂涎欲滴，图谋不轨。那么，他必须如此这般地设计将它们带走：

他给很多陶罐中装上铅，顶上覆以金银，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罐子搬到戴安娜神庙—一座神圣而又雄伟的建筑，把它们寄存在那里，由克里特人进行特殊的监管，如他所言，他把所有的“财宝”都托付给了他们。他们接收了这些假的寄存物，诺诺连声地发誓，一定会保护它们安全无虞，然后，汉尼拔把真金白银藏在中空的铜像里，把它们当作廉价的艺术品带在身边，竟然没有引起别人丝毫怀疑，安然离开了。

汉尼拔从这个国家逃到那个国家，从这个省逃到那个省，直到生命变成了令人痛苦的负担。罗马元老院对他的仇恨如影随形，他们坚决要毁灭他。焦虑和恐惧不断地折磨着他，舒适与平静的生活已经成了不可企及的梦想。他的内心因为对过去痛苦的回忆，以及对更加可怕的未来的预知而倍受煎熬。他早年让难平他心头之恨的人们承受了最为可怕的伤痛，尽管他们从未伤害过他，而如今，烈士暮年，反倒要承受同样的恐惧和苦难所带来的压力，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呀！他曾经残害过罗马人，而罗马人现在对他也毫不留情，或许因为掺杂了憎恨与报复而对他更为残忍，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最后，当汉尼拔发现罗马人步步紧逼，对他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他最终落入敌手的危险也在增加，就准备了一剂毒药，随时准备自我了断，绝不向敌人屈服。那一刻终于来了，这位可怜的逃亡者当时在小亚细亚地区的一个王国卑斯尼亚，其国王给他提供了一段时间的保护，但最终同意将他引渡给罗马人。汉尼拔听说后，准备逃亡。但在试图逃跑的时候，他发现他住的宫殿的所有出口，甚至他特意为出逃准备的秘密通道，也被人占领并把守。因此，看来逃跑无望，汉尼拔回到居所，派人去取毒药。他现在已年近古稀，被漫长的焦虑和苦难折磨得筋疲力尽，他早已视死如归。他喝下了毒药，几个时辰之后，就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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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里是指安条克三世，塞琉古帝国第6位国王。—译者注

第十二章　迦太基的灭亡

精彩看点

灭亡—第三次布匿战争—三次布匿战争的年表—三次布匿战争的特征—三次布匿战争的间隔—仇恨与争议—努米底亚—努米底亚骑兵—马西尼萨—罗马和迦太基的党派—他们的分歧—马西尼萨备战—哈斯德鲁巴—迦太基宣战—汉尼拔与哈斯德鲁巴的相似之处—与马西尼萨的战斗—迦太基人战败—小西庇阿—战斗的旁观者—和平谈判—西庇阿被指定为仲裁人—哈斯德鲁巴投降—马西尼萨强加给他的条件—迦太基使团去罗马—他们的任务徒劳无功—再次派使团—罗马人宣战—和平谈判—罗马人要求人质—人质制度的残忍—大使回国—迦太基的恐慌—迦太基糟糕的形势—挑选人质—离别的时刻—离别的场面—悲伤与绝望—罗马军队前进—尤蒂卡投降—罗马人的要求—迦太基人服从—罗马人要求所有的军需物资—军需物资的数量极大—罗马人蛮不讲理的要求—迦太基将遭毁灭—人们的绝望—准备防御—哈斯德鲁巴—罗马舰队的毁灭—围城的恐怖—迦太基人的英勇—攻城器—试图毁掉它们—迦太基遭猛攻—殊死搏斗—人们退守城堡—迦太基城被纵火—哈斯德鲁巴的妻子—哈斯德鲁巴投降—城堡被纵火—哈斯德鲁巴妻子的憎恨与绝望—迦太基被毁—它的现状

汉尼拔肆无忌惮的野心，以及蛮不讲理地入侵罗马以满足自己的野心，这种行为的后果并未因其个人的灭亡而终结。他点燃的战火继续燃烧，直到最后，导致迦太基不可挽回地彻底灭亡，该事件发生在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罗迦战争中，史称“第三次布匿战争”。正如历史记载的那样，这次战争以迦太基的彻底灭亡而告终，随着对这次战争的讲述，我们也将结束汉尼拔的历史。

大家还记得，汉尼拔亲自发动的对罗马的战争是第二次布匿战争，而使雷古卢斯的大名如雷贯耳的是第一次，我们现在要讲述的是第三次。通过下面的图表，读者就能清楚地了解这三次战争之间的时间关系：

布匿战争 | 日期 | 事件 | 持续时间
Ⅰ | 公元前264年 | 在西西里岛开战 | 24年
公元前262年 | 地中海海战
公元前249年 | 雷古卢斯作为囚犯被送回罗马
公元前241年 | 和平协议达成
和平持续24年
Ⅱ | 公元前218年 | 汉尼拔攻打萨贡托 | 24年
公元前217年 | 翻越阿尔卑斯山脉
公元前216年 | 坎尼战役
公元前205年 | 被西庇阿打败
公元前200年 | 和平协议达成
和平持续52年
Ⅲ | 公元前148年 | 宣战 | 3年
公元前145年 | 迦太基灭亡

如表所示，这三次布匿战争持续时间长达一百多年，战争持续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但一次比一次更为激烈，更为拼命，而和平的间隔更为长久。这样，第一次布匿战争持续了24年，第二次大约17年，第三次只有三四年。第一次和第二次战争之间相隔也是24年，而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和平长达50多年。事实上，从某种程度而言，这种时间差异是由于意外情况导致的，而这些意外情况又导致了两国关系的破裂，但并不完全是由于这一原因。两国交战的状态持续越长，双方就更能体会到不和的恶果和影响，就更不愿意重新开始这可怕的博弈，然而，一旦他们再次开战，就会投入更多的精力，对敌人的仇恨也就更深，于是，战争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但一旦开战，持续时间反倒越来越短，冲突却越来越激烈，手段也越来越残忍。

我们说过，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后，和平长达50多年。当然，这期间，无论在罗马，还是在迦太基，一代代人成长起来，双方的后代都继承了被他们的先辈铭记在心的压抑的仇恨与憎恶。当然，只要汉尼拔还活着，在叙利亚继续他的密谋和计划，他就会不断激起罗马人对迦太基人的愤恨。迦太基政府的确拒绝对他的行为负责，并公开表明坚决反对他的计划，但罗马人自然心知肚明，这只是因为迦太基人认为汉尼拔不可能实施他的那些计划。罗马人不相信迦太基人的任何信用与诚实，自然也就不会有真正的和睦与持久的和平。

后来，又生出了另一起争议。通过查阅地图，读者会发现，在迦太基西边，有一个叫努米底亚的国家，该国宽约一百多英里，向内陆延伸了几百英里，富饶肥沃，有众多富强的大城市，其国民亦尚武，尤其是骑兵，名扬四海。古代史学家们说，他们过去常常不配鞍鞯和辔头，骑马进入战场，通过声音来引导并控制马儿，运用无穷的力量和精湛的技巧来保持坐姿。在对汉尼拔的战争的描述中，这些努米底亚骑兵经常被间接地提到，事实上，在那一时期所有的战争史中都被提到过。

第二次布匿战争后努米底亚王国的疆界

在所有统治过努米底亚的国王中，有一位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站在罗马人一边，他就是马西尼萨。他卷入了与一位名叫西法克斯的邻国国王的斗争中。当他，也就是马西尼萨，与罗马结盟的同时，西法克斯也加入了迦太基的阵营。两位首领都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从盟友那里得到帮助而打败对方。结果证明，马西尼萨的资助者是最强大的。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时，和平协议达成之后，马西尼萨的版图得到了扩大，他获准不受干扰地占有这些土地，并明文规定迦太基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其进行骚扰。

努米底亚的马西尼萨国王

在像罗马和迦太基这样的共和国里，往往有两大党派为获得权力而相互斗争，双方都希望抓住一切机会反对并挫败对方，因此，几乎在对所有重大的公共事务进行决策时，他们总是意见相左。在罗马也有这样的两个党派，他们就应该对迦太基采取什么政策而观点不同，一方普遍支持和平，另一方则不断呼吁战争。同样，在迦太基也有着类似的争议，斗争的一方极力取悦罗马人，避免与之发生冲突，而另一方在罗马霸权的压迫下，感到极其焦躁不安，不断试图挑起对宿敌的仇恨情绪，似乎他们希望战争再次爆发。虽然后者不足以强大到让迦太基与罗马公开决裂，但他们最终却成功地使政府卷入与马西尼萨的争端，并派出军队与他交战。

如前所述，自从汉尼拔的战争结束后，50年过去了。这期间，西庇阿—也就是打败汉尼拔的西庇阿，淡出了历史舞台。马西尼萨本人，虽然已过八十杖朝之年，却老当益壮，依然像青壮年时那样孔武有力，精力充沛，勇猛过人。他拉起一支队伍，像他的士兵那样，骑上光背马，跑前跑后地发布命令，慎重拟定并完善战斗计划。

此时的迦太基将军名叫哈斯德鲁巴，在迦太基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尤其在汉尼拔的家人和朋友中。叫这个名字的人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汉尼拔的兄弟，那位从阿尔卑斯山上下来，进入意大利，丢了脑袋的哈斯德鲁巴，因为在过去50年的和平时光里，有足够的时间让一个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之后出生的孩子长大成人。无论如何，这位新的哈斯德鲁巴，继承了其同名前辈所具有的，对罗马根深蒂固的仇恨，他和他的党派设法在迦太基获得了暂时的优势，他们利用对权力的短暂占有，最终间接地重新发起了对罗马的战争。他们驱逐了政敌的领袖，组建了一支军队，由哈斯德鲁巴亲任统帅，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去攻打马西尼萨。

从某种程度上，这次与汉尼拔发动的对罗马的战争非常相似，都是先挑起与罗马盟友的争端。汉尼拔是在西班牙萨贡托，而哈斯德鲁巴是在非洲的努米底亚，但除了地理位置上的差异，似乎并无二致。哈斯德鲁巴很可能会认为，自己将干出一番辉煌的事业，也会和那位伟大的同名前辈一样名垂千古。

这两次战争还有一个相似之处，那就是，不管是汉尼拔，还是哈斯德鲁巴，在他们事业的起步阶段，在迦太基都有强敌反对他们。在当前这一事件中，反对遭到哈斯德鲁巴的粗暴镇压，反对方的领导被驱逐，但反对分子依然存在，随时做好准备，一旦哈斯德鲁巴遭难，或发生任何可能削弱他力量的事，他们就会立刻跳起来消灭他。因此，哈斯德鲁巴有两大敌人需要对抗：一个在战场上与他正面相对，另一个在他身后的城里，或许更难对付。

然而，相似之处就这些，不同之处是汉尼拔在萨贡托打了胜仗，但哈斯德鲁巴在努米底亚战役中被彻底打败。双方进行了漫长的殊死博斗，但迦太基人被迫屈服，最终乱哄哄地退回大营寻求庇护。一位站在附近小山上的罗马军官见证了这场战役，他一整天都兴致勃勃地俯瞰着这一场面。他就是西庇阿—小西庇阿，后来成为下面那场战争中可怕场景的主要演员。那时他是个杰出的罗马军官，在西班牙服役，受指挥官的委派前往非洲，从马西尼萨手中设法弄到一些大象为军队所用。为此他来到努米底亚，当马西尼萨与哈斯德鲁巴之间的战斗开始时，他正好在场，就留下来观战。

这个小西庇阿，从血缘上来讲，和大西庇阿没有一点儿关系，但他被大西庇阿的儿子收养，因此得名，并且成了大西庇阿的孙子。那个时候，在所有认识他的人当中有口皆碑，对他佩服有加，因为他精力充沛，聪明能干，还因为他的杀伐决断，刚毅果敢。在这次战斗中，他的身份特殊，几乎没有哪位指挥官曾有过和他一样的特殊身份，因为他本人原本隶属于罗马驻西班牙的军队，仅作为军队的使者被派到努米底亚。在这次战斗中，他是个中立者，恰当地来说，不能加入任何一方。因此，他只能站在山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可怕的一幕，就像在观看专为满足他而安排的一场表演。他对此津津乐道，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机会，他说这样的事情过去只发生过两次，能让一位将军以这样的方式，俯瞰一个宏大的战场，见证战斗的整个过程，他自己就是一个冷静而公正的旁观者。战斗的场面让他感到极其兴奋，他特别提到了久经沙场的马西尼萨的外貌，他那时已经84岁高龄，整日骑着狂野的无鞍战马，跑前跑后，向大军发号施令，用语言鼓励他们，并身先士卒，用行动激励他们。

战斗一结束，哈斯德鲁巴就率军退回营地，坚守不出，而马西尼萨则率军追击并包围了他的营地，把插翅难逃的亡命者们围在垓心。发现自己危在旦夕，哈斯德鲁巴就派人去见马西尼萨，力求和平谈判，他还提议让西庇阿作双方的仲裁人或调解人，来达成协议。西庇阿不像是个不偏不倚的仲裁人，但哈斯德鲁巴仍然认为，他的干涉能为他提供一些保护，以免马西尼萨提出蛮不讲理的过分要求。然而这个计划并不成功，西庇阿提出的条件甚至让哈斯德鲁巴难以接受。他要求迦太基人割让一定面积的领土给马西尼萨，哈斯德鲁巴同意了；他们还得给马西尼萨赔付一大笔钱，他也同意了；此外，他们还允许哈斯德鲁巴被驱逐的政敌回到迦太基，他一旦失势，他的反对派自然会重新登上迦太基权力的宝座，这一条，哈斯德鲁巴不能同意。因此，他紧闭寨门，西庇阿放弃了进行调解的希望，带着为他提供的大象，横渡地中海，回到了西班牙。

不久，哈斯德鲁巴守在营里的军队，就弹尽粮绝，他被迫就马西尼萨提出的条件投降。他们虽然被释放，但大多数都死在回迦太基的路上。至于哈斯德鲁巴，虽然他到达了安全的地方，但他的党派的影响力却因为他吃了败仗而消失殆尽。他的那些被流放的政敌，依照协议被召回，反对党很快就大权在握了。

在新成立的元老院的统治下，迦太基人采取的第一条措施就是以叛国罪弹劾哈斯德鲁巴，因为他让国家陷入了困境；接着，他们郑重其事地派了一个代表团奔赴罗马，承认自己的国家所犯的错误，表示愿意把主犯哈斯德鲁巴交到他们手中，并询问罗马人还有什么要求。

与此同时，在这些使者到达之前，罗马人一直在商讨该怎么办。最强势的党派极力主张与迦太基反目并宣战，但还没有定论。最后，他们冷淡地接待了代表团，并未给他们直接的回复；他们说，至于迦太基人违反正式签署的协议条款，而与罗马的盟友交战，怎样才能让罗马人满意，这是迦太基人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他们目前无话可说。迦太基的使者们带着这一答复回到了迦太基，自然引起了极大的不安与焦虑。

迦太基人现在心急如焚，竭尽全力地想要避免罗马人的仇恨可能会引发的危险，他们再次派使团去罗马，比上一次更为卑怯。然而，这个使团丛迦太基坐船出发时，对自己是否能完成使命感到希望渺茫。不过，他们被授权，只要能避免再起战祸，便可做出无条件的让步，接受任何条件。

但是罗马人获得了再次兵戎相见的借口，他们中那个强势的党派，现在决心借着这个机会，彻底灭掉迦太基政权。因此，第一个代表团回去后不久，罗马人便宣战，组建并装备了一支舰队和军队，出海远征。所以，当大使们到达罗马时，他们发现此行旨在避免的目标—战争，已经被宣告开始了。

然而罗马人还是接见了他们。代表们表达了，只要能停战，他们可以接受元老院提出的任何条件的意愿。元老院回答道，他们愿意与迦太基人签订协议，但后者必须向罗马投降，并保证，当罗马执政官率军抵达非洲后，他们必须服从他发布的任何命令；罗马人这边则保证迦太基人继续享有自由，保留领地和法律。然而，为了证明迦太基人签订和约的诚意，并保证他们未来能够服从，罗马人要求他们交出300名人质，这些人质必须是迦太基的名门望族的男丁，或者高官显贵的儿孙。

大使们无计可施，只得考虑这些极其苛刻的条件。他们不知道执政官抵达非洲后，会给他们下达怎样的命令；他们被要求将整个共和国拱手相送；另外，在罗马人的保证中，他们的国土和法律将得到保护，但是，关于他们的城市、船舰、武器和战备物资，罗马人却只字未提。这个协议一旦执行，将会使迦太基共和国所有象征权力的东西任凭他们的主人—罗马人摆布，而这些东西，对于那时的国家而言是最为宝贵的。尽管如此，大使们还是得到了指示，无论条件多么苛刻，都要与罗马讲和。因此，尽管情非得已，他们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些要求。对于这个协议，他们最不情愿的就是人质问题。

人质制度在古代很盛行，即一国政府将名门望族的孩子交与他国，作为其履行协议的保证，对于那些不得不忍受生离死别的人来说，这真是一种极其残忍的做法，但那时似乎没有其他更为有效的保证，能迫使那样不讲信用的强国遵守诺言。那时的母亲和现在的母亲一样爱子心切。由于尚武的国家的人民往往比较严厉粗鲁，当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从自己身边被强行带走—这些孩子将长年累月地在陌生的国度里，在绝望的流放中，在敌人穷凶极恶的虐待里，在九死一生的危险中，为了所谓的政府的错误而遭到对方报复，并日渐憔悴—她们对孩子们遭受的痛苦就会感同身受。

当然，大使们知道，当他们带着这些条件回到迦太基，就等于带回了令人心情沉重的消息。事实上，当这一消息传回来时，整个城市陷入极度的悲痛之中。据说满城哭天喊地，悲声载道。母亲们感到自己即将承受丧亲之痛，捶胸顿足，披头散发，用各种方式表达她们无以复加的悲伤。她们乞求她们的父亲和丈夫，不要同意如此惨无人道的条款，她们不能，也不会放弃她们的孩子。

然而，父亲们和丈夫们不得不拒绝住这些乞求，他们现在不能违背罗马人的意志，他们的军队在与马西尼萨的战斗中可以说死亡殆尽，因此，他们的城市毫无防御能力。罗马军队已经抵达其在非洲的港口，军队已经登陆。显然，他们既不可能拯救自己，也无法让他们的城市免遭灭顶之灾，只能答应残酷的征服者强加给他们的条款。

人质被要求在30天内送到西西里岛最西端的一个叫丽丽拜尔的港口。丽丽拜尔是西西里岛上距离迦太基最近的港口，海上距离大约一百英里。一艘罗马护卫舰将在那里迎接他们并把他们送回罗马。尽管迦太基人被许以30天来挑选并送交人质，他们却不愿拖延时日，决定立即将伤心的孩子们送走，通过迅速的行动，向罗马元老院证明他们向罗马人俯首称臣的诚意。

布匿战争期间的丽丽拜尔（Lilybaeum）

因此，城里每一个显赫的家庭都要选出一个孩子，总共300名。读者不难想像那令人揪心的伤感场面，当严厉而无情的敕令传到他们每一个人面前，要求带走一位被深爱着的家庭成员，一定让这300个家庭肝肠寸断。最后，当离别的时刻到来时，那场面真是让人愁肠百结，痛不欲生。可怜的人质们惶惑不安地站在那里，心中充满了恐惧与悲伤。他们即将离开他们钟爱的一切—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兄弟姊妹和他们的祖国—去往那未知的世界，被铁石心肠的士兵们看管，这些士兵眼见着他们的灾祸与苦恼，却不为所动，毫无半点儿恻隐之心。他们哀伤的母亲们流着眼泪，痛苦地呻吟，紧紧抱住即将从他们的怀中永远被拽走的孩子。因为母爱和难以抑制的悲伤，她们变得精神恍惚。他们的兄弟姊妹和发小玩伴站在一旁，有的情绪失控，悲痛欲绝，几近疯狂；有的垂手默立，黯然伤神，泪流满面；有的怒目而视，却一筹莫展，万念俱灰。而父亲们，他们的职责就是经历此情此景而不为所动。他们不安地来回走动，把悲伤深埋在心底，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相互安慰，最后，半是劝说半是强迫地帮着把孩子从母亲的怀抱中扯开，让他们登上即将送他们离开的船。船开了，慢慢地离开了岸边，母亲们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他们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才惆怅沮丧，孤苦伶仃地转身回家。生离死别的悲伤过后，接下来，迦太基人知道罗马军队已经上路，兵临城下就在眼前，他们不知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危险，遭到怎样的侮辱，因而感到忐忑不安，紧张焦虑的气氛弥漫全城。

罗马军队在尤蒂卡登陆，尤蒂卡是迦太基北边的一个大城市，相距不远，位于同一个海湾里。当尤蒂卡人发现罗马与迦太基之间风波又起，他们就预见到了战争的结局，因此，他们决定，为使自己免遭姊妹城显而易见即将临头的大难，他们必须与罗马联手，而弃迦太基于不顾，让它听天由命，自生自灭。因此，他们派代表觐见罗马元老院，表示尤蒂卡愿意向罗马投降。罗马人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并把尤蒂卡作为军队登陆的港口。

尤蒂卡城考古遗址

罗马军队在尤蒂卡登陆的消息一传到迦太基，迦太基人便派代表去询问执政官有何吩咐，因为大家还记得，和约规定他们必须遵从执政官发布的任何命令。当他们到那的时候，发现海湾里桅杆林立，舰船密集。罗马人的舰队除了大量的运输船，还有50艘三组桨的战舰。岸边的军营里有8万全副武装的步兵和4000配备齐全的骑兵。

代表们确信，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他们的同胞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的。他们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地询问执政官有何吩咐。执政官告知他们罗马元老院的命令：迦太基人应该为罗马大军提供粮草。代表们领命回到迦太基。

在和约和他们送交的人质的束缚下，在罗马大军压境的恐吓下，迦太基人决定照办，给罗马人提供了粮草。

不久，执政官又向迦太基人发布了第二道命令，那就是，他们必须交出所有的战舰。和第一条相比，他们更不愿服从这条命令，但最终他们还是答应了。他们心想，罗马人已把迦太基削弱至此，他们也应该心满意足了。他们希望敌人的要求就此打住，离开他们，这样，等到时机成熟，他们便可以再造新船。

但是，罗马人的胃口还远未满足，他们紧接着又发布了第三道命令，即迦太基人必须交出所有的武器、军用物资和各种战争器械，并把他们送到罗马大营。这条命令几乎把迦太基人逼上绝路，很多人决心不再屈服，而是要拼死抵抗；其他人则因现在已无力抵抗而感到绝望，便听之任之，自暴自弃；而那300个送交了人质的家庭，因为被囚禁的孩子的安危提心吊胆，强烈要求服从命令。屈服的倡议最终获胜，武器被收缴，用马车排着长队送到罗马大营。有20万套完整的盔甲，成千累万的标枪，和2000架用来投掷木头与石头的战争器械。迦太基就这样被解除了武装。

无论迦太基人认为所有这些命令有多么蛮不讲理，丧尽天良，与执政官留到最后才宣布的重大决定相比，它们只能算是罗马人在吃大餐前的一道开胃小菜。当所有武器都被送交以后，执政官向他们现在手无寸铁的受害者们宣布，罗马元老院决定毁掉迦太基。因此，他们命令所有居民必须离开，城一清空，就放火焚毁。他们可以带走任何可以带走的财产，也可以在距海十多英里的一个内陆小镇重建家园，以取代这个城防坚固的海港迦太基，但不得修建城墙或任何类型的防御工事。执政官们说，居民们一搬离，迦太基就会被摧毁。

这条史无前例，无法承受的命令一经宣布，全城就陷入了暴怒与绝望。这一次，罗马人对于迦太基人，就象猫戏老鼠，真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再也不能，也不会为此屈服。人质的亲友们的乞求与抱怨，在全城沸腾的冲天怒火中，遭到压制。城门紧紧关闭；街上的人行道被挖开，建筑物被毁掉，以获取尽可能多的石块，它们代替武器，被搬上城墙；奴隶们全被解放，待在城墙上帮助御敌；任何能在铁匠铺工作的人，都被雇来制造刀剑、矛头、长矛以及其他简单易做的武器；他们运用一切可以得到的铜和铁，熔化贵金属花瓶和雕塑，用硬度较差的磨尖的金银作矛头；同样，当缺乏制作弓弦的麻线时，人质们那美丽的母亲或姐妹，剪下秀发，搓成细绳，用作弓弦，借以发射父兄所做的箭镞。总之，悲惨的迦太基人已经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们狂怒而绝望地发起了毫无胜算的抵抗。

读者还记得，被马西尼萨打败之后，哈斯德鲁巴在迦太基失去了全部影响力，看来完全没有出头之日。然而，他并没有放弃斗争，他设法在迦太基附近召集残部，当迦太基人与罗马人不断周旋的同时，他的队伍也在逐渐壮大，因为那些反对罗马做出让步的人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拢。现在，他在离城不远的营地，指挥着两万人马。

迦太基人发现自己处在生死关头，就派人去见哈斯德鲁巴，请求他的帮助。他乐于效命，派人去依然臣服迦太基的地区招募新兵，收集武器和食物，然后向迦太基进军，以解城围。他迫使罗马人撤退，他迫使罗马人退回营地，以确保自身的安全。罗马人对遭到城里的抵抗感到吃惊，对来自城外的可怕的攻击同样感到吃惊。哈斯德鲁巴给城里运送武器食物，又设法在海湾里秘密备好许多火船，点着之后，让它们顺势漂向罗马人的舰队。他们的船用锚固定在海湾里，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然而，这一出火烧连营的妙计几乎让罗马人的军舰损失殆尽，就这样，战争的形势发生了逆转。即将到口的猎物现在却垂死抵抗，这让罗马人感到非常失望，他们坚守营地，闭门不出，并派人回罗马，请求元老院派遣援兵，送来物资。

总之，罗马人发现，他们被卷入的，或许将被证明是一场严重而漫长的战争，而不仅仅是简简单单地，顺顺当当地毁灭一个城市。事实上，这场可怕的战争持续了两到三年，双方都差点儿全军覆没。西庇阿与罗马军队同来非洲，起初只是作为一个下级军官，但他的勇冠三军、远见卓识以及几次富有传奇色彩的建功立业，很快便让他众望所归。有一次，他将一支小分队，从危如累卵的形势下解救出来，为了表示感激，他们用草编了一个花冠，庄严地给他戴到头上，继而欢呼雀跃。

迦太基人在这场战争的过程中，尽其所能，奋勇杀敌，视死如归，但是，沉着冷静的西庇阿制定了深谋远虑的计划，使得罗马军队势如破竹，锐不可挡，最后通过不断地缩小包围圈，使得迦太基人根本没有突围的可能。西庇阿在距城不远的水面上筑起了一些防波堤，并在上面建了许多庞大的攻城器械。一天晚上，一伙迦太基人，手里拿着未点燃的火把以及点火的工具，半涉水半游泳地穿过海湾，摸到了这些器械跟前。当他们离得足够近时，就打着火石，点燃火把。守卫这些器械的罗马士兵，一看到水面上突然冒出的闪烁的火光，就吓得魂飞魄散，惊慌逃命。迦太基人点燃了这些被遗弃的器械，然后将已尽其用的火把丢进火里，再次跳进水中，游回安全的地方。但是，这些奋不顾身的英勇行为收效甚微，西庇阿心平气和地修好了器械，像以前那样继续围城。

但我们无法详述这次可怕而漫长的战争的所有细节，我们得把话题转移到结束的场景，在史学家的笔下，那一天险象环生，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在攻城的过程中，生灵涂炭。此外，在围城的过程中，成千上万的人因为饥渴交加而丧命。西庇阿的军队成功地攻破城门，长驱直入。有的居民已经不愿再战，而是听凭罗马人的摆布；其他人则因为绝望而变得异常暴怒，决心死战到底，宁肯牺牲自己，也不愿放弃杀敌的痛快。因此，他们从一条街打到了另一条街，随着罗马人步步紧逼，他们且战且退，最后退到一个城堡里面。西庇阿的一队士兵登上了平坦的屋顶，试图从那里打开缺口，而另一队士兵在下面的街道上，为了同样的目标奋战。没有人能够想象，攻打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城市，会引起怎样的喧闹与骚乱—军官们的大声命令、冲锋的呐喊、胜利者的欢呼、受到惊吓的妇女儿童恐惧的尖叫、将死之人因复仇无望而发出的痛苦的呻吟和愤怒的诅咒，最后在垂死挣扎的痛苦中倒地而亡，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到一起，真是惊心动魄，可怕至极。

在哈斯德鲁巴的率领下，意志坚定的战士们占据着那个城堡。它坐落在一个高地上，是迦太基城的一部分，固若金汤。西庇阿率领队伍打到城堡的高墙下，纵火焚烧离它最近的街区。大火燃烧了6天，烧开了一个很大的缺口，罗马士兵就有了施展拳脚的空间。当罗马军队到达被大火烧开的缺口，城堡里的人们看到自己身处绝境，就跳将起来，在高墙内与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正如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往往会做的那样，要么坚持抵抗，要么绝望投降。那里有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将近6万，一半是妇女儿童，他们决定出去投降，争取西庇阿的宽容，求他饶命。哈斯德鲁巴的妻子，身边带着两个孩子，苦苦哀求丈夫让她和他们同去，但被他拒绝了。城堡里还有一支来自罗马军营的逃兵，除了拼死抵抗到最后时刻，他们根本没有希望逃脱死亡的命运。哈斯德鲁巴猜想他们绝对不会投降，就把妻儿托付给他们照看。这些逃兵带着那位狂躁的母亲，躲进城堡中的一个神庙里，他们同生共死。

然而，哈斯德鲁巴与罗马人对抗到底的决心，很快就被消磨殆尽。他决定投降。哈斯德鲁巴在剥夺了妻儿各种逃命的机会之后，却试图通过投降而自保。这种卑劣的背叛行为使他遭到了控诉。但是，在这样一个混乱与喧闹的场景中，暴力事件接连发生，由此引起的精神焦虑与失控，使一个响应号召来此作战的人丧失了所有理智，人们也不再追究他的所作所为应该承担的几乎所有道义上的责任，就好像他是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子。无论如何，在将妻儿交给一群疯狂的，不可能投降的亡命徒之后，哈斯德鲁巴自己却投降了，或许他想，他最终可以救他们吧。

迦太基士兵效仿他的做法，打开城堡的大门，把罗马人放进来。逃兵们现在命悬一线，彻底绝望了。他们中的某些人比其余的人更加狂怒，他们宁为玉碎，也不愿把命交到仇敌手上，让他们享受杀人的痛快，他们点着了藏身的建筑。悲惨的逃兵们来回乱窜，有一半被浓烟呛死或被大火烧焦。很多人爬到了屋顶上，哈斯德鲁巴的妻儿也在其中，烟柱和火苗在她周围翻滚，她从这里往下看，看到她的丈夫和罗马将军站在下面—或许在这可怕的场景中，惊慌失措地寻找着妻儿。一看到身为丈夫和父亲的哈斯德鲁巴身处安全之地，这位身为妻子和母亲的女人因为憎恨和愤怒而变的狂躁不已。“混蛋！”她尖声叫骂，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声音，“你就是这样牺牲我们来救你自己吗？我够不着你本人，但我会杀了你的孩子，让你伤心欲绝，让你这一辈子都不得心安。”说着，她把匕首刺向她那两个惊恐万状，极力想要挣脱疯狂母亲的儿子，然后把他们扔进了身边的一个烈焰冲天的缺口，然后，自己也跟着他们纵身跳下，与两个儿子共赴黄泉。

当罗马人占领了迦太基之后，采取了最为有效的措施，加速了它的彻底灭亡。居民们流落到周边的国家，整个领土成为罗马的一个行省。在这之后，有人曾试着重建迦太基城，很长一段时间里，那里人潮涌动，因为人们悲凄地逗留在他们在废墟上搭建的小棚子里，久久不忍离去。然而，它还是被人们慢慢地遗弃，并逐渐荒废了，石头风化瓦解，变成齑粉，杂草丛生，真是一派荒凉凄清的景象。而今，迦太基古城已经了无痕迹，无从查找了。

结语　汉尼拔是英雄

精彩看点

战争与商贸—对抗的行为—汉尼拔作为英雄的伟大之处

战争和商贸是两种完全敌对的行为，为了人类的控制权而争斗不休，一方的功能是毁灭，而另一方的功能则是保护。商贸有助于人们修建城市，耕种田地；它让越来越多的人们过上了更加舒适与富足的生活，带给人们勤劳与和平的福祉；它把组织和秩序带到世界各地；它保护财产和生命；它消除瘟疫，防止饥荒的发生。而战争却在毁灭。它扰乱社会秩序；它毁坏城池，使人口锐减，田园荒废；它导致失业、贫穷；给人类带来灾难，为此，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让人类遭受连年的瘟疫和饥荒，夺去他们的生命，从而缩短饱受战乱之苦的人们的痛苦。因此，战争是人类最凶残的敌人，而商贸是人类最友善的朋友。它们是敌对的行为，为了控制人类的所有机构而不断斗争。

当汉尼拔出现在历史舞台上，他发现自己的祖国一派海清河晏、欣欣向荣的景象，国人们正忙着倒卖当时已知世界中各国的产品，让世界各地的人们生活的更加舒适与幸福。他设法将所有这些对商业的投入转化成了军事侵略与战争的洪流。他大功告成。他本人就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将领，历史也不忘为他树碑列传，让他名扬千古。他获得了最为辉煌的胜利；攻下了许多国家；影响甚至切断了给千家万户带来舒适生活的商业流通；相反，所到之处，匮乏、贫困、恐怖、瘟疫和饥荒相继发生；他让敌国在很多年里都处于无休止的焦虑、苦难、与惊恐的状态；最终，导致自己的国家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总的来说，他是有史记载的最杰出的军事领袖之一。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Punic | 布匿
Rome | 罗马
Carthage | 迦太基
Tyre | 提尔
Nova Carthago | 新迦太基
Numidia | 努米底亚
Balearic Isles | 巴利亚利群岛
Romans | 罗马人
Rhegium | 利吉姆
Messina | 墨西拿
Regulus | 雷古卢斯
Greeks | 希腊人
Hannibal | 汉尼拔
Mediterranean Sea | 地中海
Alexander the Great | 亚历山大大帝
Carthaginians | 迦太基人
Spain | 西班牙
Spaniards | 西班牙人
Carthagena | 卡塔赫纳
Numidians | 努米底亚人
Majorca | 马略卡岛
Minorca | 梅诺卡岛
Ivica | 伊维萨岛
Ballein | 希腊语
England | 英格兰
Sicily | 西西里岛
Corsica | 科西嘉岛
Sardinia | 撒丁岛
Cyprus | 塞浦路斯
Egypt | 埃及
Troy | 特洛伊
Italian | 意大利
Duilius | 杜伊利乌斯
Africa | 非洲
Hamilcar | 哈米尔卡
Iberus | 埃布罗斯河
Ebro | 埃布罗河
Saguntum | 萨贡托
Hasdrubal | 哈斯德鲁巴
Tagus | 塔古斯
Saguntines | 萨贡托人
Volscians | 沃尔西人
Gauls | 高卢人
The Pyrenees | 比利牛斯山
Rhone | 罗纳河
Cornelius Scipio | 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
Sempronius | 赛姆普若尼乌斯
The Alps | 阿尔卑斯山
Ruscino | 鲁西诺
Illiberis | 伊利贝里斯
Tiber | 台伯河
Nile | 尼罗河
Marseilles | 马赛
Alexander | 亚历山大
Borneo | 婆罗洲
Mount Blanc | 勃朗峰
P. Still | 波•思第尔
Po | 波河
Savoy | 萨伏依
Ticinus | 提希纳斯河
Genoa | 热那亚
Pisa | 比萨
Rubicon | 卢比肯河
Adriatic Sea | 亚得里亚海
The Apennines | 亚平宁山脉
Arno | 阿诺
Trebia | 特雷比亚河
Umbro | 茵宝
Fabius | 费比乌斯
Flaminius | 弗拉米尼乌斯
Minucius | 米努西乌斯
Etruria | 伊特鲁里亚
Lake Thrasymene | 特拉西梅诺的湖泊
Juno | 朱诺
Picenum | 皮西努姆
Tibur | 提伯
Cannæ | 坎尼
Æmilius | 安米利乌斯
Varro | 瓦罗
Statilius | 斯塔提利乌斯
Apulia | 阿普利亚
Plebeians | 平民党
Patricians | 贵族党
Paulus Æmilius | 鲍罗斯·安米利乌斯
Aufidus | 奥菲杜斯河
Lentulus | 林图鲁斯
Scipio | 西庇阿
Metellus | 米特鲁斯
Capua | 卡普亚
Marcellus | 马塞鲁斯
Livius | 利维乌斯
Nero | 耐如
Canusium | 卡努苏姆
Forum | 广场
Syria | 叙利亚
Phoenicia | 腓尼基
Antiochus | 安条克
Cercina | 塞西纳
Ephesus | 以弗所
Pyrrhus | 皮洛士
Damascus | 大马士革
Macedonian | 马其顿
Crete | 克里特岛
Temple of Diana | 戴安娜神庙
Asia Minor | 小亚细亚
Bithynia | 卑斯尼亚
Masinissa | 马西尼萨
Utica | 尤蒂卡
Syphax | 西法克斯
Lilybæum | 丽丽拜尔

目　录

出版说明

译者序

原序

第一章　希罗多德与色诺芬

第二章　居鲁士出生

第三章　拜访米底

第四章　克罗伊斯

第五章　居鲁士登上王位

第六章　神谕

第七章　征服吕底亚

第八章　征服巴比伦

第九章　犹太人的遭遇

第十章　潘西亚的故事

第十一章　对话

第十二章　居鲁士之死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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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共22册，作者是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雅各布•阿伯特。他以独特的视角研究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18世纪2500年的世界史，最后写出了这套影响深远的人物传记。读者能通过阅读这些风云人物，更好地理解那段历史、那段时光，这是我们出版这套书的最大良善。为更好地使读者全面了解该丛书，现作如下说明：

一、关于版本。据不完全统计，这套丛书的英文版多达上百个。其中，以哈伯兄弟出版公司于1904年出版的版本最具代表性和权威性。本丛书正是根据该版翻译而成，以保证版本的质量。

二、关于插图。这些人物距现代已经很久远了。读者可能会问：他们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仗是如何打的？外交是如何谈的……为了让读者更形象地了解当时的历史，我们精心为各书选配了约百幅插图。这些插图包括但不限于油画和版画。我们希望，通过品味插图的艺术之美，读者获得一种不是穿越胜似穿越的强烈体验，从而更好地对当时的风土人情有更直观的体察。

三、关于注释。为了确保内容的正确性、权威性，版权方进行了大量的考证工作。考证的结果以注释的形式体现。另外，内文中很多涉及地图的地方，我们尽量尊重作者，尊重历史，保存原貌，如有出入，请读者认真分辨。

四、关于译者。本丛书由多所大学的一线英语老师及教授翻译而成。各位老师治学严谨，文笔优美，为确保丛书的质量奉献良多。在此，深表敬意。

尽管出版前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但不足之处实难避免，欢迎读者朋友多提宝贵意见。

译者序

本书作者是雅各布·阿伯特（1803—1879），他出生于美国缅因州哈罗威尔，19世纪美国著名的传记作家。他一生独著过180多部作品，与他人合著过31部作品，可谓多产。在这些作品中，最为著名的，非这套22册的《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丛书莫属，丛书脍炙人口，流传至今。《居鲁士大帝》是丛书中的一册。

居鲁士大帝是古代波斯帝国的缔造者，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居鲁士没有出生时，他的外祖父米底国王阿斯提阿格斯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他的女儿芒达妮引发了一场可怕的洪水。大水奔涌，恶浪滔滔，很快吞没了米底王国。阿斯提阿格斯认为，芒达妮是不吉之人，如果将她留在王国，那么大灾随时会降临。于是，他将芒达妮远嫁波斯国王冈比西斯一世[此书分 享微信wsyy5437]。

不久，阿斯提阿格斯又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一条葡萄藤从女儿身上长了出来。没过多久，葡萄藤就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席卷了米底王国。经过占卜，阿斯提阿格斯认为，芒达妮将生下儿子，而这个孩子就是米底王国的终结者。于是，居鲁士一出生，阿斯提阿格斯就派人来谋杀他。

居鲁士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白驹穿隙，斗转星移，居鲁士长大成人了。他高大英俊，举止优雅。他聪敏、慷慨、谦恭、友好，而且具有很强的领导力。公元前559年，居鲁士的父亲冈比西斯一世死后，他成为波斯人的首领，开始了南征北战。在米底大臣哈尔帕哥斯的策应下，他打败了外祖父，征服了米底王国。他用骆驼军，灭了吕底亚王国，然后掉头向东，亡了巴比伦王国，占领了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巴比伦城。

居鲁士建立了赫赫战功，打下了大片江山，使当时的一个小部落发展成大帝国，从而成为对亚洲西部产生深远影响的一代雄主，史称“居鲁士大帝”。然而岁月不等人，这时他已至暮年。老骥伏枥，壮心不已。他人老志不移。公元前530年，居鲁士再次率领大军出征了。这次他的目标是高加索山附近的半开化民族——马萨格泰人。但谁又能想到，居鲁士的“滑铁卢”竟然不期而至。最终，他命丧马萨格泰女王托米丽斯之手。托米丽斯割下居鲁士的头扔进盛满波斯人血的坛子，以此来侮辱波斯人，惩罚波斯人。

波斯人是战斗的民族，居鲁士是战斗的君主。然而，当我们追忆这位雄主的战斗人生时，当我们叹息这位战死沙场的大帝时，一个难题摆在了我们面前：如何评价这位波斯帝国的创建者呢？居鲁士的性格是复杂的，经历是曲折传奇的，功业是壮美绚丽的，因此寥寥数笔，很难给出客观公正的评价。读者朋友们不妨一评。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正是这么多的“与众不同”，恰恰合了这部传世名著《居鲁士大帝》的“意”。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虽然居鲁士大帝在短时间内通过武力征服了从印度到地中海的广袤土地，但仓促之际，国家认同没有形成，文明整合没能实现，制度建设没有开展。马上可以打天下，岂可马上治天下？居鲁士大帝死后，疆域辽阔、民族众多的帝国随时面临分崩瓦解的困局。但历史告诉我们，居鲁士大帝开创的波斯帝国非但没有分崩离析，反而渐渐形成了国家认同，慢慢实现了文明整合，快速进行了制度建设。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在丛书另一册《大流士大帝》中有非常详细的论述。如果读了《大流士大帝》，细心的您也许会想到，有什么因就有什么果。居鲁士种了因，大流士大帝努力收了果。譬如，居鲁士在位期间主张民族宽容和文明宽容，征服巴比伦一年后，他恩准犹太人回耶路撒冷，重建城市和神庙。而大流士大帝恰恰继承了居鲁士大帝的衣钵，开创了一代盛世！

张桂娟

于西北师范大学

原序

在设计和编排这套丛书时，我就想着是否可以把它们改变为学校使用的教材。历史总体纲要经常被用作教材，如果在适当的教育阶段，学生的思想足够成熟，知识储备足够丰富，那么，在凭借此类教材学习的过程中，他们便能够理解书中所概括、浓缩的一个民族的全部历史，从而获益无穷。当然了，如果学生的思想没有成熟到这个程度，知识储备也不够丰富，那么，在利用这类教材学习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去机械记忆一些名字、日期以及历史名词，这时，他们的兴趣很难被激发出来，更别说从书本中获取有益的知识、与图书进行思想的交流了。不过，如果这些对历史还不太熟悉的学生能够把他们的注意力先集中在一些相互独立的话题上，比如说这些书中相对独立的主题上，那么他们也能够受益匪浅。

通过这套丛书，他们既可以全面地学习一个个君主的生平，又可以通过书中对单个事件的描述来更全面地了解事情的细节，从而把历史与现实联系起来。他们会思考从书中读到的材料，会推理书中提到的主人公行为动机，会注意到主人公的性情变化历程。同时，他们也会注意到书中所记录的行为及其结果，分析其因果关系，思考赏罚的原因——是道德与智慧推动的呢，还是罪恶与愚蠢导致的呢？他们所阅读的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情，而不是虚构的小说，通过阅读，他们不仅可以丰富自己的历史知识，还可以提升自己的思想深度和灵魂高度。在阅读中，他们通过思考、推理，享受在历史学习中，成熟的心灵所获得的真正乐趣。这样的阅读培训能够帮助学会适当的阅读方法。

因此，如果把这些书改编为教材的话，学生在使用这些教材的时候，便能一直处于思考状态。我们在每章开头设立章节索引的目的是为了帮助学生的学习：这些说明性的文字既可以成为学习的主题，又可以在教师的简单设计下变成需要思考的问题。为了方便课程的划分，我们的每套丛书都遵循着这样的规则。

第一章
希罗多德与色诺芬

精彩看点

波斯君主——奇妙的人性——波斯君主——波斯君主制的起源——希腊的共和制——希罗多德与色诺芬——希腊人的教育——公共事务的讨论方式——文学活动——孜孜不倦的少年希罗多德——商业交往——军事远征——希罗多德的旅行计划——希罗多德访问埃及——利比亚和直布罗陀海峡——希罗多德的亚洲之行——希罗多德返回希腊——对希罗多德的质疑——“经过修饰”的希罗多德游历——希罗多德的可信度受到质疑——偏见的根源——萨莫斯——帕特莫斯——奥林匹克——希罗多德在奥林匹亚——受追捧的历史——希罗多德在雅典——希罗多德的文学名望——色诺芬出生——小居鲁士——居鲁士的雄心壮志——居鲁士谋杀哥哥的企图——居鲁士造反——希腊援军——阿塔塞克西集结军队——战斗——居鲁士之杀戮——希腊将军们的谋杀——希腊人之险境——色诺芬的建议——万人大撤退——色诺芬引退——色诺芬的著述——希罗多德的和色诺芬的可信度——故事的重要性——本书的目标

居鲁士大帝不仅是古代波斯帝国的建立者，而且是有史以来最富有、最伟大的君主。受奇妙人性的影响，尽管人们普遍地、本能地厌恶被他人操纵、控制，但是许多世纪以来，还是有成千上万的人联合起来，一起去拥护某个大家族的代表人物实行独裁。在某种情况下，他会堂而皇之，绝对不负责任地凌驾于百姓之上。为了侍奉他、守护他，百姓甘为牛马，即使长期处于贫困状态，即使要忍受无穷无尽的屈辱，也在所不惜。在那片伟大的土地上，受百姓拥护、得百姓膜拜的他便是独一无二的，可以随意地让百姓去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让他们去死，哪怕是让他们作恶。在盛行君主制的波斯帝国，这种情况就真实地存在着。

回顾历史，尽管年代久远，但是，从波斯的君主制 中，我们可以看到人类历史的波澜壮阔。约在公元前五百年，这股浪潮在亚洲、波斯湾和里海之间汹涌而出、滚滚向前，一直奔流了几个世纪。在阿斯提阿格斯及其继任者在位期间，君主制达到了顶峰，居鲁士便是第一位被这股浪潮推举到顶峰的君主。他勇敢、优雅地站立在了历史的潮头浪尖，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创造了无与伦比的辉煌，即使到了现在，依然吸引着全世界无数的崇拜者。我们认为，在很大程度上，是他创立了君主制，或者说是君主制成全了他，本书将对此展开全面的论述。

和东方波斯君主制并存的是西方希腊的共和制，共和制城邦规模不大，但效率很高，充满活力。希腊有一套易学易用的文字，而波斯则没有这样的文字，他们的文字需要专门的人，经过专门的研究才能理解。这种文字并不容易书写，书写速度也很慢，普通人也无法阅读。在波斯，掌握文字的是宗教的神父，他们用文字来记录神秘事件或者撰写宗教书籍——这些东西也是他们的国家档案馆中保存的唯一材料。与周边国家只有正式的政府记录不同，因为文字的简便性，希腊人可以用他们的文字记录下当时发生的各种大事，还可以生动细致地描述景色和人物，而且，普通人可以很容易地阅读它们。 于是，希腊作家就成了历史学家，他们不仅记录了希腊的历史，也记录了周边国家的历史，让它们广为流传。因此，虽然希腊同时代的其他国家因为灭亡而遗失了几乎所有的档案记录，但是因为希腊几代作家的辛苦劳作，希腊作家记录的许多历史得以保存并流传，使得两千多年来的人们能够继续阅读它们，了解历史。

图一为一块残缺的浮雕，上面的人物为居鲁士大帝

有两位希腊历史学家记录了有关居鲁士的历史，他们是希罗多德和色诺芬，不过，这两位作家的记录不尽相同。我们究竟该相信谁的说法呢？读者们也只能见仁见智。因此，我们在此有必要先简单介绍一下这两位权威的历史学家。虽然他们二人记录的某些历史相互冲突，但是，他们的记录依然为我们提供了追溯历史的线索。

希罗多德是一位哲学家和学者，色诺芬是一个伟大的将军。前者游览了很多国家，一辈子都在追求知识、独自研究知识，后者则指挥军队，熟练巧妙、干劲十足地进行了军事远征，声名远扬。他们二人都出生在富裕的家庭中，都取得了显赫的地位——在去世前，他们都已经取得了骄人的功绩，他们的历史著作也已广为人知。他们的精力同样充沛，魄力十足地走向了冒险而又不失浪漫的职业之路，只不过，希罗多德的路是旅行，色诺芬的路是战争。

希罗多德是古希腊作家、历史学家。图为希罗多德的半身雕像

公元前484年，即本书的传主居鲁士大帝去世约五十年后，希罗多德出生，他的出生地是希腊城邦加里亚的哈利卡纳苏斯城。加里亚位于小亚细亚的西南部，靠近爱琴海岸。

当时，希腊的教育方式与周边其他国家的教育方式不同：在其他国家，贵族青年所要接受的是军事性训练，以及马术、体育和其他技能，他们的教育目的是让这些年轻人拥有男子汉气概，让他们既可以赢得公共运动会上的各种比赛，又可以上阵与敌人搏杀。而在希腊，他们的教育项目不仅包括这些，还会根据阶层，给予不同的青年良好的心智教育，这是希腊的教育传统。在希腊，年轻人会学习文字、阅读，会学习语言结构和语言哲学，会学习诗歌、演讲，会学习国家的历史。因此，整个希腊都弥漫着一股探索知识并乐在其中的气氛。

在希腊，最常见的景象便是：演讲家们站在演讲台上，为了向观众传播某种观点并说服他们，或者为了激发他们对某事的兴趣，而对着大批观众进行演讲，而那些观众中也乐在其中。

在一些公共庆典中，希腊人不仅会举办诸如摔跤、赛跑、游戏以及各种军事活动等项目，还会进行一些文学活动，而这也是大众娱乐的必要组成部分。在文学 活动中，人们会观看到希腊悲剧，会听到诗歌朗诵——如颂歌和抒情诗演唱；他们还会听到人们对英雄的歌颂——歌颂他们在战争中取得的丰功伟绩；演讲家们也会向人们讲述他们周边国家的地理、历史等东西。

可以说，希腊人从孩提时代起便在接受这些活动的熏陶了，很小的时候，他们便跟着喝彩，学习着去欣赏这一切。当然了，因为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性格以及想法，所以这些文学活动对每个人的影响也是不尽相同的。这些活动极大地影响了少年希罗多德，在他的心灵深处烙印下了深深的痕迹：年轻的他深受鼓舞，孜孜不倦地追求知识；成年之后，他开始雄心勃勃地探求新的事物，并在重大的集会上与他的同胞们交流他所发现的事情、 所习得的知识；后来，他更是决心外出旅行，在周游世界之后，再回来向自己的同胞们讲述他的所见所闻。

一块残破的浮雕，描绘了古希腊人战斗的场景。出土于今土耳其西南部的哈利卡纳苏斯城遗址

那个时代，地中海沿岸的周边国家主要依靠海路交往——当然了，陆路交流也是存在的，而和平年间，交往的主力是来往于各国的商队。这些商队在地中海的海路上，依靠船只往来于各个国家之间，既带去其他国家的地理情况、风俗习惯和人文风情等信息，又将这个国家的情况传播到其他国家。

战争的交流主要有以下两种方式：如果是进行军事远征的话，远征军的指挥官和随行人员会记录下征途上 的一些情况，也会简单描述一下途中所遇到的国家，不过，这种记录和描述的情况都比较简单，流传下来的内容也相对较少。如果有外敌入侵的话，被侵略的国家便会记录下侵略者的情况，而且这种记录更加真实、更加可靠。相对来说，相比于商人的记录，军事指挥官和军队随行人员的记录更加系统、更加规范。但是，即使这两种情况相互结合，传播来的信息仍然不充足，仍然无法满足人们的好奇心。

古希腊时期的船只，出自古代石棺上的石刻

因此，希罗多德便周游地中海沿岸以及亚洲腹地的诸多国家，考察其地理情况，调查探究其国的历史与制度、其民的行为与风俗习惯，记录下他们的娱乐活动。于是，他将发挥他的所学，在一个广阔的天地里去旅行、去探究。

希罗多德首先去了埃及。在此之前，因为当地政府的警惕和戒备，埃及处于一种闭关锁国、与世隔绝的状态。但是，在当时，因为一些最新的政治改革（以后我还要特别提到它），埃及已经打开了国门，允许外国人进入埃及，而希罗多德就是利用这个机会的第一人。

在埃及游历期间，希罗多德遍访埃及古迹，详细地了解了埃及的历史，考察了埃及的政治及社会状况，观察了他认为他的同胞们感兴趣的其他事情。与此同时， 他还把自己的见闻付诸文字，写成了笔记。离开埃及后，他一路向西，沿着地中海的整个南海岸，经过了利比亚，一直来到了直布罗陀海峡。在此期间，他仔仔细细地记录了观察到的一切，不准备放过任何信息。

在古代，人们认为直布罗陀海峡便是地球的最西端，于是，我们这位旅行者希罗多德到了直布罗陀海峡之后，就掉头往东了。之后，他游览了推罗，地中海东岸国家腓尼基的几个城市，然后继续往东走，来到了亚述和巴比伦。正是在那儿，他获得了与米底人和波斯人，以及与居鲁士相关的历史信息。在这些国家待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又通过陆路来到了亚洲的中心地带。当时，人们认为塞西亚是地球的最东端，希罗多德从那里继续前行，进入到了这个遥远国度里几乎人迹罕至的荒野。正如他所想的一般，这里远离爱琴海的文明之光，能激起同胞们的好奇心。之后，他转道北上，游历多瑙河北边的几个国家后，经由伊庇鲁斯和马其顿回到了埃及。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一次旅行相当于探索了全部未知的世界。

在认真仔细地研究了希罗多德的游记之后，现代的许多学者都怀疑他游记的真实性，不过，希罗多德的本来目的就是为了在希腊的大型公共集会上朗读他所写的东西，吸引同胞的注意，所以，他有充足的理由将它们 写得更加有趣。在他的游记中，他记录了他在大自然中充满诗意的冒险，无论是短途旅行，还是长途跋涉，他都讲得有声有色。西塞罗在评价希罗多德的作品时称赞道：“希罗多德是第一位能够有声有色地叙述历史的作家。”人们往往以希罗多德所引用的大量材料来自于他的臆想而批评他，有些人更是说，在他公开宣称的那些他已经全面、彻底地探索过的国家中，他恐怕有一半以上都没有去过。但是，另外一些人则从他那些详细记录的细微之处，发现了一些他确实去过那些地方的真凭实据。总而言之，从希罗多德生活的时代开始，人们就一直在争论他记录的可信度这个问题，后来，这些人还专门成立了一些团体，不过，这些团体的观点呈现出两极分化的趋势：有人封希罗多德为“历史之父”；而有些人则说根据他的“功劳”，他更应该被称为“谎言之父”。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要么支持这一边，要么支持那一边；要么相信这边的观点，要么相信那边的观点。但是，也还是有些头脑冷静的人的，他们与一般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一般人只是在看热闹，而他们则在综合两方的观点，从两方激烈的争论中发现真相。在他们的努力下，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尽管希罗多德在自己的记录中做了很多的润色，但是，他的记录大体上是真实不虚的—— 这也正如西塞罗所说的那样，希罗多德有声有色地记录了历史。而考虑到当时的写作环境，润色修饰其实是难以避免的。

虽然我们无法详细地了解希罗多德回到家乡之后的详细生活，但是我们知道，回到家乡后，他陷入了麻烦之中——他被卷入了政治纷争。之后，既可以说他逃亡了，也可以说他被流放了，总之，他来到了距加里亚不远的萨莫斯岛上。正是在隐居地，他完成了他的历史著作，这部作品共有九卷
[1]
，分别以九位神的名字命名。帕特莫斯与这部伟大作品的诞生地萨莫斯岛相距不远，几百年后，帕特莫斯也迎来了一位放逐者——福音传教士约翰，而在那里，约翰用希罗多得使用的语言和文字撰写了《启示录》。

完成了前面几卷作品的撰写工作之后，希罗多德带着手稿去了奥林匹亚，当时，奥林匹亚正在举办第八十一届奥林匹克竞赛。奥林匹克竞赛每四年举行一次，在竞赛期间，奥林匹亚会举办场面宏大的竞技、表演、展览以及游行等活动，四面八方的人都会前来观看竞赛 以及其他表演活动，还会亲身参与其中。奥林匹亚城位于希腊的西部，不过，现在那里并没有留下什么可以纪念的遗迹，只有占地面积几亩的杂乱废墟。

一幅雕版画，古希腊时期的奥林匹亚

在前往奥林匹亚之前，他的游历以及他个人的名声已经传播开来了，因此，当他到达奥林匹亚时，他便发现当地的人们希望他能够讲一讲自己的见闻。于是，他从自己的记录中选取了大量的精彩片段，并把它们朗读给听众们，然后迎来了大片的喝彩与掌声。当时，奥林匹亚聚集了希腊众多的政治家、将军、哲学家以及学者，所以希罗多德一下子便出名了。因为他的同胞们对他所讲的内容非常感兴趣，所以，在高兴之余，希罗多德决定努力完成他的历史作品。

不过，直到十二年后，他的写作计划才最终完成
[2]
。然后，他去了雅典，当时，雅典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在那儿，他又出现在公众面前，朗读了他作品中的另一些精选片段，引来了比以前更多的赞叹和掌声。不过，在朗读前，希罗多德有选择地挑选了一些他认为最有可能激发希腊听众兴趣的内容，这些内容大多为希腊人在对外战争中的英勇行为和表现。因此，在 这种情况下，希罗多德对历史的书写可能不太客观公正，他可能还会认为历史学家和别人有所不同。

因为希罗多德主要讲述了雅典人以及他们祖先的英勇事迹，所以雅典人非常高兴。因为他记录了雅典的历史、事迹，所以他们认为他于雅典有恩，因此，他们不仅给他无尽的掌声，还给他一笔酬金。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希罗多德继续享受着他的作品带给他的崇高荣誉——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荣誉有增无减。

色诺芬是另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我们前面说过了，他是一名将军，因此，他的成名之路与作为历史名人的希罗多德有所不同。色诺芬出生于雅典，比希罗多德小大约三十岁，也就是说，当希罗多德进行历史写作的时候，色诺芬还是个孩子。大概在其二十二岁的时候，色诺芬参加了一次著名的军事远征。这支希腊远征军的统帅为克利尔库斯，他们远征的目的地是小亚细亚。不过，希腊远征军是被雇佣的，而雇佣他们的正是这次远征的实际组织者小居鲁士——他的名字与本书的传主居鲁士大帝同名，不过，他晚于居鲁士大帝约一百五十年，为了区分二人，人们一般称其为小居鲁士。

小居鲁士远征的最终目标是自己的哥哥——当时的波斯国王阿塔塞克西，他准备发动叛乱，推翻自己的哥 哥，登上波斯的王位。不过，当时小居鲁士并没有把自己邪恶的目的告诉远征军，甚至没有向远征军的将领们透露，所以这支远征军的军官和士兵们根本不知道这次远征究竟要做什么。

当时，小居鲁士正值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之时，按照安排，当他的父亲去世后，应该由他的哥哥、他父亲的长子阿塔塞克西来继任波斯王位，但是野心勃勃的小居鲁士不愿意屈居哥哥之下——他想取而代之。他的母亲是个狡猾且不讲原则的女人，因为小居鲁士是她最小 也最宠的儿子，所以她也支持小居鲁士篡夺波斯王位。因为母亲的纵容，小居鲁士更加肆无忌惮了。据说，他曾企图在他哥哥的加冕礼上刺杀他，不过，因为有人发现了他的阴谋，所以刺杀计划失败了。不过，他的哥哥宽宏大量地饶恕了他，不仅没有以谋反罪惩罚他，还让他去管理小亚细亚。但是，为了以武力夺取王位，小居鲁士立刻开始组建军队，准备发动叛乱。为了进行必要的军事准备，他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首先，他假装与邻国发生矛盾，然后，他又给身为国王的哥哥写了许多封信，在信中虚情假意地表示了他非常担心他哥哥的安危，并提出准备帮助哥哥解决外敌的要求。最终，国王被蒙蔽了，他既没有约束小居鲁士组建军队这件事，又没有对他的军队设防，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国家会如同之前的巴比伦一样被征服。

阿塔塞克西在位期间发行的金币，上面的人物为阿塔塞克西

当时，在小居鲁士麾下服务的希腊远征军大约有一万三千人，色诺芬就是这支远征军中一位比较年轻的将军。据说，小居鲁士自己还拥有一万人马，尽管那个时代希腊人以他们的勇气、纪律、耐力、顽强的毅力和旺盛的精力而闻名，但是小居鲁士认为，他麾下的这支万人部队才是真正的精锐。部队渡过达达尼尔海峡，穿过土耳其，进入小亚细亚，来到了此地西南部著名的关 口奇里乞亚。奇里乞亚是夹在群山和大海之间的一个峡谷，也是通往波斯地区及更远地方的唯一通道。希腊人一直在怀疑，他们的对手可能是波斯国王，行至那里后，他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于是，他们拒绝前进。他们不愿前进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们因叛国不忠而使良心受到谴责。在历史上的任何时代，士兵们都不会因为执行长官下达的命令而感到良心不安。希腊士兵很愿意完成这项或者任何一项任务，只是要他们叛乱谋反，他们觉得风险太大，所以他们要求得到更多的酬金。小居鲁士接受了他们的要求，在做了相应的安排后，部队继续前进。

阿塔塞克西集结了波斯的全部兵力——据说有一百多万人——去迎战，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突然出现在巴比伦平原上，就阵容而言是十分震撼的。当夜幕降临，一天的战斗结束后，阿塔塞克西征服了所有对抗他们的军队。而此时，后面的希腊人还在认为，小居鲁士战无不胜。直到第二天，波斯营地来的传令兵告诉他们，除了他们，小居鲁士的其他部队都被打败了，士兵们已经四散逃走，小居鲁士也授首了，而他们必须无条件投降。这时候，希腊人才醒悟过来。

希腊人拒绝投降。他们立刻紧张地组织起来，在原地尽可能地构筑了防御工事，准备拼死抵抗。他们只有 一万多人，但波斯人似乎觉得他们是一块硬骨头，因此，他们决定和这支希腊远征军进行谈判，给他们提一些条件之后，便让他们和平返回希腊。双方谈判了一天又一天，直接谈了两三周，在这段时间里，波斯人友好地表示要以慷慨的方式对待希腊人，因此，希腊人慢慢地放松了警惕。最后，在一次宴会上，波斯人策划的阴谋发动了——他们直接扣押了克利尔库斯和希腊的领军将领们，将他们变成了俘虏，还以叛逆的名义处死了这些人。当这一消息传到希腊军营地的时候，全军一片愕然，几乎陷入了混乱状态。他们被困敌国中心，离家两千多英里，附近的敌军人数是他们的百倍，而且他们还没有粮食供给，没有马匹，也没有钱财。他们必须跋山涉水，克服困难重重，才能最终回到自己的祖国。而且，如果他们向敌人投降的话，等待他们的将是令人绝望而痛苦的奴隶生活。

小居鲁士之死。一位英国画家绘于19世纪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色诺芬把营地里幸存下来的军官召集了起来：首先，他鼓励他们不要绝望；接着，他又提议挑选几个指挥官代替已经被波斯人杀害的统帅和将领；最后，他建议在组成了新的领导机构后，他们应该马上动身返回希腊。这些建议都被采纳了，他自己也被选为总指挥。在他的领导下，尽管百倍于他们的敌人 不断地攻击他们，还牢牢地咬住他们的后军和两翼，费尽心机地想包围、俘虏他们，但是，他们仍然克服了回程途中的无数艰难险阻，经过两百一十五天的艰苦跋涉之后，终于回到了希腊。

色诺芬，雅典人，古希腊历史学家，苏格拉底的弟子。公元前401年，色诺芬参加希腊雇佣军助小居鲁士争夺波斯王位，未遂，次年经过艰苦卓绝的行军从巴比伦返回雅典。图为色诺芬所率领的古希腊雇佣军抵达黑海之滨的情景。赫尔曼·沃格尔绘于19世纪

此事史称“万人大撤退”，一直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军事成就之一。也因为此事，色诺芬取得了双丰收：第一，因为他的军事才能，他获得了永不磨灭的军事声望；第二，后来他写了一本书
[3]
记录下了这次远征与撤退，而这本书给他带来了文学上持久的声誉。我们上面所讲的故事，就是色诺芬在书中的自述。

过了一段时间，色诺芬作为军事指挥官重返亚洲，而且在其他战役中大显身手，还拥有非常好的运气。最后，他在奥林匹亚附近修建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别墅，并在那儿隐居，也是在那儿，他读到了希罗多德的著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希罗多德在这一领域的努力获得了成功，因此，受希罗多德成功的影响，色诺芬也进入这一领域。在后半生，他致力于各种历史传记的写作，并有不少作品流传了下来，这其中，最重要的为以下两部：第一部是记录他在小居鲁士麾下远征的《长征记》，第二部是记录了与居鲁士大帝相关的传奇或传说的《居鲁 士劝学录》。我们对波斯君主制的所有认知，几乎都来源于这本著作，以及希罗多德所著的《历史》。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希罗多德和色诺芬记录了有关波斯君主的故事，至于这些故事的真实性与真实程度，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一千八百年来，世世代代的人们所读、所听的故事是什么，而不是考虑这个故事是不是真实的，这种观点很适用于历史，尤其是古代史。也就是说，相比于故事记录 的事件本身，天才们所写的故事对人类的影响要更大一些，这样的例子很多很多，而希罗多德和色诺芬笔下的居鲁士大帝便是其中一例。

色诺芬的头部雕像

对于现在的读者来说，那些历史事件本身早已不那么重要，或者说没什么意义，记录事件并流传广泛的故事更重要。且不管这些故事是虚构的还是真实的，是公正的还是有所偏袒的，且不管它们记录的是千真万确的，还是经过了润色渲染的，既然它们能在每个时代，每个国家广泛流传，在每个人心灵和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使每个文明国家的文学作品增色不少，那么，对每个博识的人来说，这些故事显然更加重要。总之，对我们来说，真正的居鲁士远不如希罗多德和色诺芬笔下的居鲁士重要，因此，本卷中作者打算要讲的是他们笔下的故事。我相信读者们会理解，本书的最终目的不是要精确讲述居鲁士真实的生活和所作所为，而是忠实地总结过去两千多年流传下来的有关居鲁士的故事。

[1]
希罗多德的作品为《历史》，又名《希波战争史》，原本并没有分卷，不过后来亚力山大城的校注家们把它分成了具有明显主题的9卷，并且分别以希腊神话中的九位缪司（即分管各门艺术的女神）的名字作为各卷的标题。——译者注

[2]
还有一种说法说希罗多德直到去世都没有真正完成《历史》的撰写工作。——译者注

[3]
即《长征记》。——译者注

第二章
居鲁士出生

精彩看点

亚洲三大帝国——冈比西斯的婚姻——芒达妮的故事——阿斯提阿格之梦——阿斯提阿格斯的第二个梦——占梦——居鲁士出生——阿斯提阿格斯决心杀掉居鲁士——哈尔帕哥斯——国王对哈尔帕哥斯下的命令——哈尔帕哥斯的痛苦——哈尔帕哥斯和妻子商议——牧人——牧人将婴孩带到他的小屋——牧人的妻子斯帕科——小屋中的谈话——牧人的妻子恳求留下孩子——斯帕科用死婴替换了孩子——计谋成功——尸体被埋——阿斯提阿格斯的懊悔——居鲁士的童年——居鲁士在伙伴中当国王——争吵——居鲁士被叫到阿斯提阿格斯面前——居鲁士的辩护——阿斯提阿格斯的惊讶——发现——阿斯提阿格斯五味杂陈的心情——恶魔暴君——阿斯提阿格斯决心惩罚哈尔帕哥斯——阿斯提阿格斯和哈尔帕哥斯的会面——哈尔帕哥斯的解释——阿斯提阿格斯的掩饰——阿斯提阿格斯提议款待哈尔帕哥斯——可怕的报复——哈尔帕哥斯的应对——阿斯提阿格斯感到不安——再次请教占梦的玛哥僧——玛哥僧的建议——阿斯提阿格斯采纳了建议——居鲁士出发去波斯——居鲁士父母的喜悦之情——冈比西斯宫廷中的生活——接受教诲——居鲁士做出判断——老师对居鲁士裁决的批评——居鲁士受惩罚——居鲁士的性格及品质——男子汉训练——狩猎旅行——居鲁士的仪容——众人的喜爱

亚述、米底和波斯这三个王国位于亚洲中心
[1]
，根据这几个国家流传下来一些记录，我们可以知道：在最开始的时候，米底和波斯是依附于亚述的，当时，米底的国王是阿斯提阿格斯，波斯的君主是冈比西斯。冈比西斯娶了阿斯提阿格斯的女儿芒达妮，并与她生下了居鲁士。在涉及居鲁士的出生时，希罗多德非常严肃地讲述了以下非同寻常的故事：

芒达妮还未出嫁之前，住在她父亲的皇宫中。有天早上，阿斯提阿格斯被噩梦惊醒，他梦见一场大洪水淹没了米底城，并淹没了他王国的大部分地区。王国中的几条大河极易带来毁灭性的洪水，所以国王做这样梦并 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也没那么可怕。但这次和以往有所不同，因为阿斯提阿格斯觉得，梦中引起如此灾难的洪水，冥冥中和她女儿有关——这个梦似乎预示着她的女儿会给他带来灾难。他甚至预感到，他的女儿结婚以后会生个儿子，他女儿的儿子、他的外孙会起来反叛他，并最终夺走他的王位，就如他梦中的洪水淹没了他的王国那样。

虽然这只是他的想象，但是，为了预防这样的危险，阿斯提阿格斯决定，他的女儿不能在米底嫁人，而是要嫁到其他王国去，这样她就会彻底离开米底。最终，他选择了波斯国王冈比西斯做她的丈夫——米底和波斯两国之间的距离很遥远。那个时候，与米底相比，波斯要弱小得多，不仅领土有限，而且波斯人的组织结构、风俗习惯等也都相对简单、粗野
[2]
。虽然冈比西斯是波斯的最高统治者，但他的地位与他所掌握的权力都远逊于阿斯提阿格斯，所以波斯人根本不可能有野心鼓动他们的君主反叛米底。因此，阿斯提阿格斯觉得，只要他把芒达妮嫁过去，他就能预防梦中预示的危险。于是，芒达妮便嫁到了波斯。

大概一年之后，她的父亲又做了个梦，他梦见他的 女儿身上长出了一条葡萄藤，葡萄藤长势迅猛，很快地，茂盛的葡萄藤便覆盖了他的整个王国。因为葡萄藤是恩泽以及富裕的象征，所以阿斯提阿格斯觉得这个梦或许是个好兆头。梦是个好梦，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葡萄藤是从他女儿的身上长出的，所以很自然地，这又引起了他的恐惧——他觉得芒达妮的儿子必然会来占有他的王国。于是，他叫来了占卜家们，向他们讲述了他的梦，并让占卜家们解析一番。占卜家们下结论说，这意味着芒达妮将会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孩子有一天会成为国王。阿斯提阿格斯很震惊，于是他派人接芒达妮回家，他口头上说是想让女儿来看看父亲和家乡，实际上却是为了控制住她，好等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杀掉那个孩子。芒达妮回到米底后，被父亲安排住在了离皇宫不远的地方，她的身边还出现了一些负责她的起居的管事和佣人。这样一来，阿斯提阿格斯便有把握下达他想要下达的任何命令了。

一幅壁画，上面的人物为一位身着古波斯服饰的少女

几个月后，芒达妮的孩子出生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阿斯提阿格斯便派人叫来宫里的一个管事，一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人。阿斯提阿格斯认为，这个人有足够的决心完成他交代下去的任务。阿斯提阿格斯对他说：“哈尔帕哥斯，我完全信任你的 忠诚与恭顺，因此，我想要派你去完成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而且你必须亲自去完成这件事情。如果你失败了，或者你企图逃避责任，把它推到了别人的身上，那么你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我想让你带芒达妮的孩子去你家，然后弄死他。为了完成任务，你可以不择手段，另外，你可以随意地安排掩埋尸体的地方，但关键是，你务必要做到亲手杀掉那个孩子。”

阿斯提阿格斯梦见女儿芒达妮身上长出葡萄藤。出自15世纪一本法国历史书籍的插图

哈尔帕哥斯回答说：“无论国王陛下您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让我去做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会遵照您的命令去完成它的。迄今为止，您还没有在这一方面惩罚或是批评过我，以后，您更不会因此而惩罚我。”然后，哈尔帕哥斯就去抱孩子了，而服侍芒达妮的人早已接到了要把孩子交给他的命令。她们一点也没怀疑孩子被带走的目的，她们很自然地认为，把孩子抱走就是为了让谁看一看。她们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的母亲芒达妮还专门为他准备了好几个月的衣服。在把孩子交给了哈尔帕哥斯后，她们都确信他很快就会把孩子送回来。

尽管在接受国王残忍的命令时，哈尔帕哥斯表现出了一副很乐意为国王效劳的样子，但是在接到孩子后，他还是感到了极度的紧张不安。他把孩子带到了自己家后，立刻把孩子放了下来，之后，他便惶恐不安地给妻 子讲述了发生的事，急忙和妻子商量着该怎么办。妻子问他打算怎么办时，他回答说：“我当然不能亲手杀死这个孩子，这是芒达妮的孩子，她可是国王的女儿。如果国王死了，芒达妮就会继承王位，如果她知道是我杀死了她的儿子，那我就大祸临头了。但是，我也不敢彻底违抗国王的命令而救这个孩子一命，因此，我已经派人去叫一个牧人过来了，他的牧场在荒山野岭中，那可是野兽猛禽觅食的地方，我打算把孩子交给他，命令他把孩子带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扔掉。”这个牧人的名字是米特拉达特斯。

阿斯提阿格斯派遣哈尔帕哥斯抱走居鲁士并杀死他。查尔斯·尼凯斯·佩兰（1754－1831）绘于18世纪

他们正说这事的时候，牧人来了。牧人既看到了哈尔帕哥斯和妻子在焦虑、悲痛地谈论着什么，又看到了那个裹在鲜亮的衣物中的孩子。那个孩子似乎很不舒服，似乎也很害怕周围陌生的环境，似乎更是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人们对他的一丝怨恨，似乎察觉到了这里的人想把他扔掉不管，所以他不停地大声啼哭。牧人正惊讶地看着这一切时，哈尔帕哥斯对他下达了命令。在哈尔帕哥斯面前，牧人表现出一副坚决服从上司命令的样子，就如同哈尔帕哥斯在阿斯提阿格斯面前一样，于是，他把孩子抱走了。

牧人把孩子带到他的小屋。他的妻子名叫斯帕科， 碰巧也在那个时候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但是很不幸，就在米特拉达特斯离开的时候，她生的孩子夭折了。当时，他实在不愿离开家里，但是他知道，他必须听从哈尔帕哥斯的命令。因为他接到的召唤很紧急，他的妻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在那一天里，她一直提心吊胆的，既为丈夫担心，又因为失去了儿子而悲痛。但是，在看到丈夫带着一个衣着既华丽、长得又漂亮的孩子回到她的身边时，她的焦虑和悲痛瞬间变作了惊讶和好奇。

哈尔帕哥斯将孩子交给牧人。塞巴斯蒂亚诺·里奇（1659－1734）绘于1706年

牧人对妻子说道：“一进哈尔帕哥斯的房间，我就看到这个孩子躺在那儿了。哈尔帕哥斯命令我把这个孩子扔到山里去，任其死去。我觉得孩子应该是哈尔帕哥斯某个仆人的，为了除去负担，他想杀掉孩子。但是，你也看到了，这个孩子的衣服很华丽，而且当时哈尔帕哥斯和他妻子交谈时，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焦虑和悲痛的神色，所以我又觉得我的猜测不对。离开的时候，哈尔帕哥斯派了个人跟着我走了一段路，正当我迷惑不解的时候，这个人给我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这孩子是国王的女儿芒达妮的儿子，国王阿斯提阿格斯为了避免这个孩子将来篡夺他的王位，所以他命令哈尔帕哥斯杀掉这个孩子。”

当时，生孩子的疲劳、孩子夭折导致的悲痛，因为 丈夫被突然叫走而产生的害怕等情况，已经让斯帕科身心俱疲了。我想，了解斯帕科当时心情的人们应该能够想象得出：当她从丈夫的手中接过这个小小的受苦人儿时，当她把孩子抱到胸口去安慰他、哄他开心时，她是如何的喜悦、激动。不一会，她便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因此，她求他的丈夫饶过这个孩子。

牧人米特拉达特斯回答道：“我们救不了这个孩子的性命的，哈帕尔哥斯很郑重、很肯定地对我下达了命令，而且他本人要亲自看到孩子的尸体。”不过，他说的这些并没有劝服斯帕科，她想要留下孩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因此，她从床上爬起来，抓住丈夫的双膝，哭着恳求他答应她的请求。但是，她的丈夫却不为所动，他说：“如果我答应了你的请求，打算救孩子一命的话，哈尔帕哥斯极有可能会知道我违抗了他的命令，这样的话，不仅我们性命不保，孩子也依然会被杀死。”

突然，斯帕科想到，她那个夭折了的孩子可以代替这个活着的孩子啊——已死的孩子可以代替这个活着的孩子被抛在大山之中。于是，她说出了她的想法，虽然她的丈夫显得焦虑不安，但是，在犹豫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最后还是同意了她的计划。于是，首先，他们脱下那个孩子身上华丽的衣服，给他们那已经夭折的亲生儿子 穿上；接着，他们又把他们亲生儿子——芒达妮的孩子即将要替代的角色——那些粗糙、单薄的衣服穿在芒达妮的孩子那瘦小的身躯上；然后，斯帕科把这个活着的孩子抱在怀中，而米特拉达特斯则将他那夭折了的孩子放在另外那个孩子被带来时用的小筐中；之后，他便带着这个穿着芒达妮提供的衣物，扮演成芒达妮儿子的孩子来到了森林之中；为了防止野兽或者是猛禽吃掉孩子的尸体，他专门带了一个仆人，进入森林之后，他命跟随而来的仆人看护婴儿的尸体，而他则为了抛尸而去寻找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野。

三天以后，米特拉达特斯把尸体带回了家，然后，他便去向哈尔帕哥斯报告说孩子死了，还说哈尔帕哥斯如果想亲眼看到死尸的话，可以到他家中去查看。哈尔帕哥斯派了一个他信得过的手下去查看，在看到牧人提供的尸体后，这个人便满意地回去了，并向哈尔帕哥斯汇报了他看到的结果。最后，哈尔帕哥斯命将尸体埋了。于是，芒达妮的儿子，后来被起名叫做居鲁士的孩子，便在牧人的家里生活了下来，人们也一直以为这个到处跑的孩子是斯帕科的儿子。

听完手下的汇报之后，哈尔帕哥斯便去向阿斯提阿格斯复命了，他说他已经完成了命令，孩子已经被处理 掉了，他还说他派去的一位信得过的随从也亲眼看到了尸体。尽管国王迫切地想要完成这件事，但当他得知他的命令已经被执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得到的竟然不是满足或安心，他自己都为自己自私、凶残的行为恐慌。一个无辜的孩子死了，孩子的母亲芒达妮也陷入无尽的哀痛之中，在她不停地指责她的父亲害死了孩子时，国王也觉得难受，也在懊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个秘密隐瞒了大约十年，但是，因为下面的这件事情，这个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在孩提时代，居鲁士就表现出了自己的指挥天赋，而此后的诸如亚历山大大帝、凯撒大帝、征服者威廉、拿破仑等成年后统治人民大众的人也是这种情况。在和伙伴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居鲁士是孩子王，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和做出决定的人，当时，不仅仅同村里那些农民的孩子对他言听计从，有时候，城中有头衔、有地位的贵族家里的孩子也承认居鲁士的领袖地位。有一天，国王阿斯提阿格斯宫里一个名叫阿提姆巴瑞斯的官员的儿子，和其他从城里来的孩子一起跑去和居鲁士他们玩耍。当时他们玩的是扮演国王的游戏，希罗多德在叙述中说，居鲁士便是那个国王——孩子们选出的国王。或许正是这种选择，使国王和君主产生于民众，而臣民对 有决心、意志坚定、雄心勃勃的人多多少少有点自愿的臣服。

在玩游戏的过程中，居鲁士和阿提姆巴瑞斯的儿子发生了争吵，后者不服从居鲁士这个国王，于是居鲁士就把他打了一顿。阿提姆巴瑞斯的儿子回到家，便恶狠狠地向父亲告状。于是，他的父亲便跑到阿斯提阿格斯那儿提出抗议，他说：“一个农民的儿子竟敢侮辱我的儿子，我请您惩罚那个专横的家伙。”或许大多数聪明的读者认为这整个故事是虚构的，但是，综合各方面来看，我们认为这故事是真实的。由此我们也能推断出米底的君主制在当时是如何的简单粗暴，因为这样一个问题竟然要听从于国王的裁决。

从希罗多德的记录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事情大致如下：阿提姆巴瑞斯带着儿子来到了阿斯提阿格斯的王宫，给国王看了他儿子身上被拳头打过的伤痕，将其作为牧人的儿子暴力罪行的证据，在向国王讲述完这件事情后，他还问国王说：“我的儿子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吗？更何况那家伙还是一个奴隶的儿子。”

阿斯提阿格斯认为阿提姆巴瑞斯的抱怨是有道理的，于是，他派人将牧人米特拉达特斯和他儿子带到他这儿来。他们到达阿斯提阿格斯面前后，就像传奇作家 热衷于描述的那样，出身高贵的居鲁士勇敢无畏、很有男子汉威仪地来到国王面前，无论他早期所处的环境如何，至少在当时，阿斯提阿格斯都被他的容貌和气势震住了。不过，他还是很严厉地说出了阿提姆巴瑞斯对居鲁士的控告，他指着满是伤痕，满脸红肿的阿提姆巴瑞斯的儿子，问道：“你，一个小小的牧人的儿子，竟敢殴打我的贵族的儿子？”

这个小王子毫不畏惧，抬头看着国王兼法官那张严厉的脸。鉴于当时那种情景，再加上他表现出的英雄气概，人们都觉得当时的气氛既好笑又庄重。

居鲁士说道：“国王陛下，我能证明我做的事是有道理的。没错，我的确惩罚了他，但是我有权利这样做，因为我是国王，而他是我的臣民，但是，他却不服从我的命令。不过，如果您觉得我应该为此而受惩罚的话，那您就惩罚我吧，我甘愿受罚。”

在刚一见面的时候，居鲁士的容貌和举止就给阿斯提阿格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听完这个孩子的这些话之后，阿斯提阿格斯更加欣赏他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他会亲自处理这件事，保证公正合理，然后，他便命阿提姆巴瑞斯和他的儿子退下了。之后，阿斯提阿格斯便把牧人叫到一边，询问道：“这是谁的孩子？ 来自哪里？”

牧人米特拉达特斯非常害怕，但是，他还是回答道：“这是我的孩子，孩子的母亲还在家里，就在我们一起居住的小屋里。”但是，通过观察他说话时的神色和举止，阿斯提阿格斯判断他在说谎，这个国王相信这个孩子的来源就像个谜一样解释不清，牧人在蓄意隐瞒。于是，他立刻做出一副不悦的样子，为了吓唬这个牧人，他还命令卫兵们将米特拉达特斯关押起来。牧人吓坏了，于是，他老老实实地交待了一切。

阿斯提阿格斯欣喜地发现，他的外孙，芒达妮的儿子还活着。得知哈尔帕哥斯并没有杀掉这孩子后，阿斯提阿格斯应该感到愤怒的，但是他没有。或许我们会觉得这不符合常理，但是，实际上，不管怎么说，哈帕尔哥斯已经采取了他权利范围内行之有效的措施，忠诚地执行了国王下达的命令。因此，当阿斯提阿格斯得知哈尔帕哥斯实际上并没有遵守他的命令——即没有亲手杀死那个孩子的时候，他非常高兴，高兴那件事有了一个好的结果——孩子活了下来。

但是，他也立马发觉，除了从这件事中得到快乐之外，还有另一桩让他高兴的事，那就是惩罚那个没完成任务的人。阿斯提阿格斯这个暴君就像个残忍的恶魔， 长期以来拥有独断专行的权力，能不动声色地用任何借口将可怜的受害者折磨致死，并从中得到满足——尤其是当他发明出新的折磨方式时，那时，他感到非常痛快。一般人或许会因为愤怒，或因为冲动鲁莽而激动起来，会因为情绪失控而犯下罪行，但是暴君却不是这样的，他们能够冷静而且深思熟虑地做任何残忍的事情，因此，像他这样的恶魔才不会因为冲动行事呢。有时候，由于天性使然，他们有意减少的满足感才是真正有杀伤力的武器。总之，孩子得救了，他很高兴，但他认为这并不能让他放弃惩罚那个救了孩子的人，放弃从中得到乐趣的机会。

阿斯提阿格斯冷静沉着地深思熟虑一番，用恶魔般的、非人类的恶毒方式，思考如何以最佳的手段达到这一目的，最后，他安排了一个计划。首先，他派人召阿帕尔哥斯来到他的面前。阿帕尔哥斯来到之后，国王先问他：“你是怎么处死几年前我交给你的那个芒达妮的孩子的？”哈尔帕哥斯向他坦白了一切，他说：“我一接到孩子，就立即开始考虑该用何种方式处死这个孩子，并且把自己从谋杀的罪行摘出来。最后，我决定让牧人米特拉达特斯来将孩子抛到森林中，让他死于饥饿或严寒。为了确保您的命令能够得以完整地实施，我监控着 牧人，并让他严密监管着孩子，直到他确认孩子真的死亡为止，还要求他必须把尸体带回来。当时，我还派了自己的亲信仆人去看过那个婴儿的尸体，并且让他们在验证过后把尸体掩埋了。尊敬的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句句实言，那个孩子就是这样被处理掉的。”

国王装出一副高兴、满意的样子，然后，他告诉哈尔帕哥斯说孩子其实还活着，并向他讲述了斯帕科是如何以自己夭折的孩子替换掉那个孩子的事情，还告诉他那个孩子是如何被牧人抚养长大，以及他是如何发现真相的情况，最后，他还说道：“我很高兴孩子还活着，就如同我所料想的那样，孩子死后，我很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下达了处死他的命令。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忍受丧子之痛，也无法忍受她对我无休止的指责。不过，还好，孩子还活着，万事大吉。因此，我准备摆一场宴席，好好庆祝一下这件事。”

最后，阿斯提阿格斯还要求哈尔帕哥斯十三岁的孩子也来宫里，让他来陪居鲁士；在哈尔帕哥斯临走时，向哈尔帕哥斯说了很多表示关切和赞美的话。哈帕尔哥斯回到家，回忆他今天九死一生的危险情况，吓得瑟瑟发抖。之后，他便把儿子叫了过来，让他做好去见国王的准备，临走前还教了儿子许多礼仪——见到国王和居 鲁士时的礼仪。最后，他又向妻子讲了他和阿斯提阿格斯之间的谈话，听完后，他的妻子也很高兴，因为一件可能让他们家破人亡的事情似乎变成了一件让人高兴的好事。

但是，事情的结局可怕得让人难以言说，不过，为了全面地展现那些拥有权力并横施淫威的人对人性造成的影响以及后果，我认为还是很有必要叙述一二的。宴会上，客人们面前摆上了丰富的菜肴，所有人都很自然地享受美食，来参加这一盛大宴会的哈尔帕哥斯被安排在了显眼的位置。宴会即将结束时，阿斯提阿格斯问哈尔帕哥斯觉得宴席如何，哈尔帕哥斯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吓得半死，但是他仍然回答说吃得很高兴。然后，阿斯提阿哥斯告诉他说还有更多类似的菜肴呢，并吩咐仆人们把篮子拿进来。仆人们依照吩咐进来，在这位不幸的客人面前打开了篮子。哈尔帕哥斯朝里面一看，篮子里装着他儿子的遗物。

故事最让人震惊的部分是：在如此危急的关头，哈尔帕哥斯是怎么应对的。当时，他看上去一如既往地沉着镇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国王问他：“你可知道你吃的是什么？”他回答说：“我知道，但是，只要能让国王您感到愉快，那么我也会很高兴的！”

究竟是淫威对那些滥施淫威的人造成了不幸的影响，还是对忍受淫威的人造成了最可怕的影响，这很难说。

从很久以前，阿斯提阿哥斯的心中就怀有一种愧疚、负罪感，因为他认为他下令处死了自己的外孙。现在，当他得知外孙还活着的时候，他终于从这种感觉之中解脱了。但是，当最初的那种高兴劲过了之后，以前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多多少少地回来了。他害怕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米底王位的竞争者，这是他感到不安、并且最终决定杀死外孙的原因。现在他又开始考虑，他是否应该未雨绸缪，先一步采取一些坚决的措施来预防这一结果。深思熟虑之后，阿斯提阿哥斯决定派人去请玛格僧——他一做梦就要请来的占卜家，通过他们的占卜来判断眼下出现的这种新情况。

首先，阿斯提阿哥斯把他如何发现孩子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他说：“因为这个孩子在玩伴中行使国王的特权，有人对他提出了控告，所以我发现这个孩子还活着。”听完国王的讲述后，占卜僧们立马下结论说：“现在您完全不必担心那些您的外孙出生以前搅得您坐卧不安的梦了，您的外孙既然已经在玩耍的时候当过国王了，那么他对您就没什么威胁了。他在玩耍的时候当过君主，这就足以验证梦中的征兆了。正如有所预示的那样，我 们发现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往往会应验非常关键、非常重要的事情。既然您的外孙已经当过国王了，那么您就不必再担心此事了，现在，您可以放心地把他送回波斯、送到他父母的身边去了。”

国王决定采纳他们的建议，但是，他还是警告占卜家们不要放松警惕，一旦有任何危险的迹象或征兆出现，他们要立刻向他报告。占卜家们也承诺他们会忠实地遵守国王的命令的，居鲁士是波斯王子，如果他登上了米底的王位的话，米底人就得臣服于波斯的统治，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这种情况了，因此，他们说他们一定会严密警惕可能会出现的任何危险征兆。接着，国王便派人去找居鲁士了。

虽然居鲁士惊讶于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巨变，但是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和身世。把他叫到跟前后，阿斯提阿格斯告诉他：“你将回到波斯、回到你真正的父母身边去，到了那里你就会发现，他们所处的阶层与你那牧人养父养母的阶层不同，他们的生活也不同于你之前的牧人生活。虽然目前你还不清楚这一切，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启程的，在路上，他们会跟你解释你的身世的。许多年前，我意外做了个梦，受其影响，我对你造成了伤害，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结 束了，你可以平安地回到你自己的家了。”

做好准备后，居鲁士便在专门人员的照看下出发赶往波斯。当他到达波斯后，当他的亲生父母看到他们认为早已失去的儿子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当他们看到心爱的儿子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孩时，他们先惊后喜，不断地爱抚着他。尤其是他的母亲芒达妮，内心更是充满了自豪和快乐。

居鲁士刚在他的新家安顿下来，他的父母亲就开始张罗他的教育，他们尽一切可能，为他提供那个时代所有的教育。

色诺芬很详细地记录了居鲁士早期所受的教育，还专门记录了冈比西斯的宫廷生活。从色诺芬的记录中，我们可以知道：波斯所有贵族和官员的儿子一起在宫廷内接受教育，不过他们并不读书，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图书。为了训练能够承担未来生活的责任，他们会根据自己的业余爱好参与各种活动，学习何为公正是他们受到的唯一的心智训练。另外，宫廷中负责教育孩子的老师们会教授他们法律禁令与法律所规定的义务，还会给他们讲解生活中的是非曲直，更会教给他们一些解决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纷争的方法。为了训练、测试他们的能力，老师们还会让孩子们运用规则和制度去解决发生在 身边的情况，让他们每个人轮流去当法官，讨论并解决时不时出现的问题——这些问题要么是真正发生的，要么是假设、虚拟的。如果充当法官的孩子判断正确时，他就会受到奖励，而如果他判断错误的话，那么他就会受到惩罚。居鲁士就曾经因为判断失误而受过惩罚。那次的情况是这样的：

当时，一个年纪相对较大的男孩拿走了一个小孩子的衣服，然后把自己的衣服给了那个小男孩。不过，因为后者的衣服比自己的大，所以那个小男孩就这事进行了投诉。最终，这件事被交给居鲁士来裁决。听到事情的原委之后，居鲁士的裁决如下：他让这两个孩子拿上适合他们的衣服。不过，老师却批评了他的裁决，说他的这个决定非常不公平。老师说：“首先，只有当你需要考虑‘什么才是最合适’这样的问题时，你才应该像你在这件事上所做的那样做出决定。但是，当你受到委任，要去裁决这是谁的衣服，并把它判给真正的主人的时候，你就得考虑所有权的问题。你得考虑，靠武力从弱者手中夺走一件东西的人是否应该拥有它的所有权，制造或者购买了一样东西的人，其财产是否应该受到保护。你的这个决定赞同暴力和不公，已经在实质上违反了法律。”最后，居鲁士的裁决被宣判无效，而且他也 因裁判不公正而受到惩罚。

当时，为了把男孩培养成男子汉，波斯宫廷里的男孩子们还要接受许多诸如摔跤和跑步等类型的体育训练，还必须学习使用当时常用的武器——他们要通过日常联系达到熟练使用的程度。除此之外，他们还需要学习如何把将之前学到的技巧应用于实践，而实践的方式便是他们和国王一起在附近的森林或山中狩猎。狩猎时，他们的武器有弓箭、盾牌、短刀或匕首，以及两支标枪。他们的匕首一般装在身体一侧的刀鞘中，而他们配备的两支标枪则分成两种用途，一支用来投掷，另一支则必须拿在手里以防万一——一旦他们狩猎的野兽在绝望之时临死反扑，他们还可以拿这支标枪与野兽近距离搏斗。狩猎活动往往持续很长时间，甚至直到参与者筋疲力尽为止。就在长途跋涉、忍饥挨饿、抗击寒冷的过程中，这些参与狩猎的年轻人慢慢地变得坚强。可以说，波斯的这些教育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够成为优秀的战士。在未来，当这些人长大成人之后，他们很有可能会进行军事远征，到那时，他们会遭遇各种突发事件，有些甚至是九死一生的危险，有时候，他们还不得不克服缺粮缺水的困难，不得不克服严寒酷暑以及暴风雨、暴风雪带来的困难。不过，当时的居鲁士还没到达接受这种训练 的年龄，因为这些训练在波斯整个教育中处于较高阶段，而居鲁士当时还不到十二岁。

波斯贵族少年在练习射箭。查尔斯·支皮兹（1835－1901）绘于19世纪

少年居鲁士的身材已经很魁梧了，而且他的面容英俊，与周围的人相比容貌出众。更重要的是他的情感是丰富的，他的品性是纯良的，他的言语是诚恳的，在任何情况下，在任何人面前，他都能够应对自如。因为他心地善良、性格随和，所以他极力避免做出一些伤人的事情，口中也不吐恶言；因为他说话诚恳，行为率真不造作，所以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因为他的坦率、单纯、活泼，因为他优雅的个人魅力，因为他慷慨大方及自我牺牲的精神，整个宫廷的人都钦佩他、赞美他，他的母亲芒达妮更为他骄傲、以他自豪。

[1]
其实这三个国家的主要领土在西亚，从第一章可以看出，本书作者在此书中所界定的世界范围主要包括西亚、北非以及地中海到多瑙河之间的欧洲。——编者注

[2]
作者是想说波斯的文明程度不如米底。——编者注

第三章
拜访米底

精彩看点

阿斯提阿格斯派人去请居鲁士——居鲁士前往米底——居鲁士受到接待——阿斯提阿格斯的快乐——居鲁士的性格——和外祖父的第一次会面——国王的服饰——居鲁士深思熟虑的回答——居鲁士的习惯——居鲁士学骑马——居鲁士的快乐——和男孩们玩乐——侍酒者——盛宴——居鲁士的会谈——居鲁士和萨卡人侍酒者——居鲁士藐视侍酒者——侍酒者的造诣——居鲁士模仿他——居鲁士屈尊品酒——侍酒者的职责——居鲁士不品酒的理由——他对宴会的描述——居鲁士不喜欢侍酒者——不喜欢他的原因——饶有兴趣的客人——居鲁士比以往更讨人喜欢——芒达妮提出要返回波斯——居鲁士同意留下——芒达妮的担忧——芒达妮启程离开——居鲁士快速进步——猎场狩猎——猎物减少——居鲁士的成长——狩猎——居鲁士和随从的谈话——追逐公鹿——居鲁士遇到的危险——居鲁士的鲁莽——同伴的责备——居鲁士杀死了一头野猪——又受责备——居鲁士将猎物带回——给同伴分猎物——另一场狩猎——劫掠狩猎——居鲁士离开米底——告别礼物——礼物归还——居鲁士再一次退回礼物——色诺芬的记录——其可靠性——希罗多德更可靠的记录

如果色诺芬记录的历史没有舛误的话，那么，大约在十二岁的时候，居鲁士受外祖父阿斯提阿格斯的邀请，去米底做客。根据希罗多德的记载，居鲁士大约在十岁时回到了父母的身边，之后，在波斯生活了大约两年之后，他的外祖父邀请他前往米底。之前居鲁士离开米底后，阿斯提阿格斯就常常听到芒达妮和其他人盛赞这位年轻的王子聪明活泼的话语，因此，阿斯提阿格斯就很想再见他一面。实际上，居鲁士家中的每一个人都非常喜欢他，不仅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以及他那英俊的面容，还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展现出来的坦率、高贵、慷慨的性格。因为这些有关居鲁士品质的传闻，以及透过他性情品德表露出的言行，阿斯提阿格斯对他这个英俊而又早熟的外孙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

发现自己的身世之后，居鲁士便被送回了波斯，因此当时他并没有机会见识米底王室奢华的生活，而当时波斯王室的生活方式和风俗习惯都相对简单。因此，再次来到米底后，当居鲁士看到米底国内的各种盛况，米底王宫的金碧辉煌，宫廷内部布置的华丽奢侈，以及宫廷里处处呈现的壮观美景和欢庆活动时，他被这些东西深深地吸引住了。

看到外孙喜欢这些奇观美景，阿斯提阿格斯越发的高兴了。这是上天赐予的一份奇特美景，这份美景通过孩子们的眼睛重新发现，让我们重拾起那些早已对我们失去吸引的美好事物，从而让我们的幸福、快乐能够持续下去。不仅如此，对阿斯提阿格斯来说，某些已经彻 底失去吸引力的东西，如骑马外出、欣赏路边长满的花儿、在鹅卵石沙滩上漫步、观看运动比赛等，都突然重新引起了他的兴趣。甚至是他那颗暮年衰老的心，在和心爱外孙相互陪伴的时候，也被这种影响力唤醒了。

米底王国一座贵族墓出土的金器，做工精美，雕刻技艺精湛，从侧面反映了米底王国王室贵族的生活奢侈程度

上天给予了我们这种通过了解孩子来重获快乐的能力，给那些由于上了年纪而感到厌倦和麻木的心开出了真正有效的药方。如果那些垂暮之人认为他的生活毫无乐趣、度日如年，感觉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给他带来欢乐的话，我建议这些人应该尝试着带着孩子出去玩耍——要么带孩子去音乐会，要么带孩子去动物园或者博物馆，这时，他便会发现他有的是办法来再次享受先前以为永远枯竭或者丧失了的乐趣。而阿斯提阿格斯和居鲁士之间的情况就是如此，对阿斯提阿格斯来说，那些奢华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吸引力，但是，在看到居鲁士被此吸引后，他又从中获得了新的乐趣。

正如我们所说的那样，居鲁士是一个坦率的人，看到什么，他便会说什么，当然了，他也有这样畅所欲言、不需顾忌任何危险的特权，而且，他总是能清楚地表达出他那幼稚的感官感觉到的东西。色诺芬的记载说居鲁士判断力很强，充满活力且才华过人，他的言论很有新意又很有道理，所以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但是，他又是 一个天生有教养、有分寸感的人，所以他也很好地约束了自己——他不会说任何伤害别人的话。即使他不赞成某些他外祖父宫廷或家里的事务安排，甚至是对其有所不满，但是，他依然以坦诚、和善、谦逊的态度对待它，不冒犯任何人，因此，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事实上，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阿斯提阿格斯就对居鲁士印象深刻，因为这个孩子谦虚、机敏，所以他的外祖父非常喜欢他。我们已经说过，波斯人习惯于朴素的衣着，而在米底的宫廷里，高等官员，尤其是国王，总是穿戴得富丽堂皇的。因此，当居鲁士被带到外祖父面前时，他看到国王穿着紫色的长袍——长袍的衣带和衣领绣得很精致，它上面不仅镶嵌了珍贵的珠宝，还有其他华丽的装饰；还戴着非常昂贵的手镯，戴着飘逸的假发，脸上化着米底的妆。居鲁士几乎眼花缭乱，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这样华丽的景象，然后惊叹道：“噢，我的外祖父好英俊啊！”

这样的一声惊叹，让国王和在场的人都乐不可支。不过，最后，芒达妮有点轻率地问居鲁士：“你的父亲和你的外祖父，哪个更英俊呢？”这个问题非常难回答，而且回答不好的话，居鲁士可能会有危险。不过，居鲁士巧妙地避开了正面回答，他说道：“我的父亲是波斯 最英俊的人，而我的外祖父则是我见过的所有米底人中最英俊的。”听到外孙这么机敏的回答，这么中听的赞美，阿斯提阿格斯特别高兴——比他以往听到任何赞美时都高兴。从那以后，居鲁士就成了外祖父的心头肉，可以在他面前说任何想说的话，做任何想做的事。

两名身着米底华丽服饰的贵族。绘于19世纪

最初的孩子气和兴奋劲过去之后，居鲁士似乎对外祖父的华服锦裳，还有宏大的游行和展览失去了兴趣，而这些都是米底人普遍喜欢的东西。居鲁士更习惯于穿朴素的衣服，吃简单的饭菜，而不是模仿米底人的排场和奢华。然而，学骑马这件事情却真正地引起了他的兴趣，在波斯，他根本没有机会学习骑马，或许是因为波斯多山、地形崎岖不平的缘故吧，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总之波斯人似乎不太习惯骑马。他们马匹很少，军队中也没有骑兵，年轻人更是没接受过骑术训练。即使在狩猎或远征中，波斯人也多是步行，那时，他们必须亲自背负沉重的武器和其他一切辎重，不过他们几乎已经习惯了以这种方式在森林和大山中行军。因此，对居鲁士来说，骑马是一件新鲜的快乐事儿。为了让居鲁士学习骑术，阿斯提阿格斯送给了居鲁士一匹骏马——这匹骏马和其他的米底骏马一样装饰华丽。居鲁士非常高兴，对男孩子们来说，能骑马总是很快乐的事。

与现在相比，那个时代的人更加重视自己本身所拥有的力量，因为那个时代这种力量更加重要，也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更加需要马术。居鲁士觉得，他座下的马匹轻轻一跃，他的力量便增大了几倍，一旦他学会了在马鞍上熟练驾驭马儿，让马儿顺从于自己的意志，那么，马儿能奔跑多快，他便有多快了。当他在平原上奔驰，在围场猎鹿，或者和同伴在赛马场上驰骋的时候，他觉得他好像获得了座下马儿的力量和速度，因为这种神奇的魔力，他能够毫不费力、不知疲倦地奔驰。

很快地，阿斯提阿格斯本人，阿斯提阿格斯的官员们和他宫廷中的仆人们，都喜欢上了这位年轻的王子，每个人都很乐意给他解释和他们部门有关的事，很乐意教他一些他想学的东西。在阿斯提阿格斯的宫廷中，最高级别的随从是侍酒者，他负责餐饮，掌管红酒，指挥、安排宫中所有的大事。阿斯提阿格斯宫廷中的侍酒者是个萨卡人，不过，与其他人不同，他对居鲁士的态度并不友好。首先，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他并没有什么可以教授居鲁士的东西；第二，居鲁士不喜欢他的红酒；第三，当阿斯提阿格斯忙碌的时候，侍酒者的职责就是防止别人打扰他，因此，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阻止年轻的王子自由、随意地进入他外祖父的房间。

有一次，阿斯提阿格斯在他的宫廷里举行宴会，居鲁士和芒达妮也受到了邀请。为了尽可能地满足这位年轻的王子，阿斯提阿格斯在他面前摆满了各种用昂贵的器皿盛放的美味佳肴，同时，宴会上还有盛大的表演。他以为，居鲁士会被这种奢华辉煌的宴会迷住，但是，居鲁士却显得有点不太高兴。阿斯提阿格斯问他为什么不高兴，还问他眼前这场宴会有没有他在波斯见过的盛大。居鲁士回答说：“对我来说，这么多吃的，每种只吃一点，这真是太麻烦了，我还是觉得我们波斯的做法更好。”阿斯提阿格斯便问道：“你们在波斯是怎么做的呢？”居鲁士回答说：“在波斯，为了保持健康，也为了方便，我们一般只在感到饥饿的时候吃东西，而且食物一般为白面包和一些素菜、肉食。这样我们才健康有力，而且不麻烦。”得知他们这种简单朴素的生活后，阿斯提阿格斯取笑道：“如果你喜欢的话，在米底的时候，你就吃白面包和素菜吧，这样，当你回波斯的时候，你就能和来米底时一样健康了。”

居鲁士很高兴，然后，他问他的外祖父是否可以把摆在他面前的东西都送给他，让他以自己的方法处理。外祖父同意之后，居鲁士便把仆人们叫到桌子跟前来，并把昂贵的盘子分给他们。他说：“因为之前你们对我 很好，所以我也要回报你们一下。”他对其中一个仆人说道：“这个给你，因为你忍痛教我学骑马。”他又对另一些仆人说道：“这个给你，因为你给过我一支标枪；这个给你，因为你对我外祖父忠心耿耿；这个给你，因为你很尊重我的母亲。”就这样，居鲁士把所有得到的东西都分完了，但他好像故意把侍酒者萨卡人给漏掉了。这个萨卡人在宫廷中的级别较高，而且长得高大英俊，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是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侍者，因此，居鲁士不可能无意把他漏掉。于是，阿斯提阿格斯便问居鲁士：“为什么你没给那个萨卡人任何东西呢？要知道，这个萨卡人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仆人。”

“你为什么喜欢这个萨卡人呢？”居鲁士反问道。

“你难道没看到，”阿斯提阿格斯说，“他给我倒酒时行为是多么的得体，给我端酒时举止是多么的优雅吗？”

说起来，就倒酒的娴熟以及优雅程度来说，那位萨卡人的技艺非常高超，而这也是当时侍酒者被看重的原因，实际上，这也是每个时代皇宫里的司仪必须具备的素质。

然而，居鲁士并没有被这番言辞说服，相反，他还说道：“我也可以和那个萨卡人一样倒酒，倒得和他一 样好。”说完，他便请求外祖父允许他试一下，阿斯提阿格斯同意了。于是，居鲁士拿起酒杯，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又走了进来。一进来，他就模仿着那个萨卡人，一本正经地装出严肃、高傲的样子。他的模仿是如此的惟妙惟肖，以至于在场的人都笑了。最后他走到国王面前，给他呈上酒杯。除了尝酒这道程序之外，他优雅娴熟地模仿了侍酒者展示过的所有仪式。

国王和芒达妮开心地大笑了起来，于是，居鲁士恢复了原样，跳到外祖父怀里，亲了他一下，然后转向侍酒者说道：“萨卡人，你败了，在司酒方面，我可以做得和你一样好，而且我自己尝也不用尝，因此，我要让我的外祖父任命我当司酒官。”

“但你为什么不品尝一下呢？”阿斯提阿格斯问道，“你应该像表演其他程序那样，把那道程序也表演一下的。”

实际上，在给国王端酒之前，侍酒者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就是要提前品尝一下。当然了，他的品尝不是把杯子拿到嘴边抿一口，而是把少许酒倒入掌心，然后品尝掌心的酒。古代的君主采用这一惯例是为了避免被毒害的危险，这种危险需要监酒人来防范，不经他同意，外来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加到酒里面，而且在把酒呈给国 王前，他得先品尝一点。

当阿斯提阿格斯问他为什么不尝酒的时候，居鲁士回答说他怕被下毒。“你怎么会想到下毒呢？”他的外祖父问道。居鲁士回答道：“因为前几天在你生日宴会上，你在宴请朋友时，有人下过毒，我知道酒有那样的作用。饮酒之后，你们所有人都发疯了，之前，你们一直要求我们这些小孩子不准做这做那，但是，那个时候你们却在肆意妄为：当时，你们粗鲁地大喊大叫，我根本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之后，你们又开始唱歌，那时真是太可笑了，有人唱完之后，你还给他鼓掌，说他唱得好极了；然后，你们又开始讲故事，每个人都讲，但没人听；最后，站都站不直、站不稳的你们开始站起来胡乱地跳舞。当时，你们好像都忘了自己是谁，应该做什么，你和客人们都随随便便的，你无礼地对待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国王的样子，而他们也很无礼，根本不尊敬你这个国王。所以，我觉得能有这样效果的酒肯定是有毒的。”

当然，居鲁士并不是真的说酒中有毒，在他这个年龄，他已经知道了酒的特点和效果，毫无疑问，他是在以戏谑的方式在讽刺他外祖父宫廷中的放纵无度。

“你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事吗？”阿斯提阿格斯问他。 “难道你父亲不喝得醉醺醺的吗？”

居鲁士回答说：“我根本就没见过喝醉的父亲，他平时不喝酒，只有口渴的时候，他才喝一点，而且一旦不渴了，他就不喝了——这样对他没什么害处。”然后，他又用鄙夷的口气补充说：“他没有萨卡来的侍酒者，而你却有。”

芒达妮问道：“我的儿子，你为什么不喜欢这个萨卡人呢？”

居鲁士说道：“是这样的，每次我想见外祖父的时候，这个爱嘲弄我的人总是挡着我，不让我进去。外祖父，我希望你让我管他三天。”

“为什么？你要怎样对他呀？”阿斯提阿格斯问道。

居鲁士回答道：“他之前怎么对我的，我就会怎么对他。当他想吃饭时，我会站在门口挡住他，并告诉他说你现在不能进去，国王正忙着接见一些人呢。”居鲁士一边说，一边非常滑稽地模仿萨卡人庄严自豪的神态举止。“然后，”居鲁士继续说道，“他吃完饭的时候，我会说国王正在洗澡，你改天再来吧，或者是国王要睡了，你会打扰到他的。之前，我来看您的时候，他不让我进去，一直这样地折磨我，因此，我也会一直用这种方式折磨他。”

看到他半顽皮半认真地模仿后，阿斯提阿格斯、芒达妮还有其他人都忍俊不禁。孩子的单纯和吐露心声的坦率，加上其诚恳，本来就让人心动，再加上居鲁士完美的个人魅力，人们更喜欢他了。事实上，他在米底待的时间越长，人们就越喜欢他。不过，到后来，对他的溺爱和关注，在某种程度上，开始造成伤害了——居鲁士变得滔滔不绝，有时还会表现得很自负。虽然如此，但是他内心依然善良，他依然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依然尊敬他的外祖父、他的母亲还有他的舅舅。所以，他的过失都被忽略了，他成了王宫里社交场合不可缺少的人物。

后来，芒达妮该返回波斯了，阿斯提阿格斯提出让居鲁士留在米底，在他的照看下接受教育。芒达妮回答说：“我很愿意满足您的任何要求，但是我觉得，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的话，我也很难让居鲁士留在米底。”

于是，阿斯提阿格斯找到了居鲁士，就这件事询问了他本人的意见。他说：“如果你待在这儿的话，萨卡人再也无权阻挡你来见我了，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而且，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使用我所有的坐骑，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东西。当你想要回家的时候，你还可以带走你想带走的任何东西。而且，我还允许你猎杀猎场里的所有动物，你可以像男人们在森林里猎取野兽 一样，在马背上追逐它们，用弓箭射击它们，用标枪猎杀它们。我还会找一些和你年龄一样大的孩子陪你玩，跟你一起骑马打猎，还可以做一些适合你的武器让你使用。任何时候，只要你想要任何东西，你就可以向我提出要求，我会立马满足你的。”

猎场里骑马打猎的乐趣对居鲁士很有吸引力，于是他答应留下来。他对母亲说：“这对我很有好处，当我再次回到波斯的时候，我就会成为一个强壮有力、骑术娴熟的骑手了。这样一来，我就比波斯所有的年轻人更有优势，因为波斯的年轻人都不太会骑马。”但是他的母亲还是有些担心，她怕她的儿子在米底宫廷待太长时间的话，会染上奢侈的习惯，变得骄傲自大，更何况他面前还有一个会经常出现的“榜样”——他的外祖父。居鲁士说：“外祖父专横跋扈，要身边的每个人都臣服于他，但是母亲您没必要担心我，我会回波斯的，而且回去之后会和以往一样本分听话。”就这样，居鲁士留在了米底，而芒达妮则告别了儿子和父亲，回到了波斯。

母亲离开以后，随着心智的逐渐成熟，居鲁士的高贵以及慷慨越来越明显地表现了出来，这样一来，他外祖父宫里的每个人都更加喜欢他了。他集中精力，非常勤奋地学会了各种非常重要的技能和技巧，如跳跃、撑 杆跳、赛跑、骑马、投掷标枪以及拉弓射箭等。当男孩子们进行运动比赛时，居鲁士总是挑战那些比他更厉害的孩子，在让他们体会到胜利的快乐之时，他自己也获得了努力的动力。

他大胆向前，尽一切可能去做任何能力范围之内有望做成的事情，无论犯下了怎样的错误、经历了怎样的失败，他都不会感到不安或沮丧。每当他犯下错误或者遭遇失败时，他的同伴们都会哈哈大笑，而他也和大家一起欢快地大笑，然后和之前一样继续尝试。就这样，他很快就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一开始的时候，他和他的伙伴们做得一样好，慢慢地，他就一个个地超过了他们。因为他是完全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这些成就的，所以完全没有惹人嫉妒。

对居鲁士以及他的玩伴们来说，在猎场打猎，尤其是猎鹿，是件快乐的事情。猎场很大，但是因为他们的猎杀，猎场中的动物减少了很多，于是，阿斯提阿格斯设法补充了一些。但是，到了后来，能就近方便补充的来源耗光了，居鲁士发现，他的外祖父竟然需要花费一些功夫抓一些驯养好的动物放进猎场中。于是，有一天，居鲁士对他的外祖父说：“外祖父，我希望您能允许我和别人去森林中狩猎，森林中的野物很多，我就权当它 们是您特意给我准备的了。”

此时，居鲁士已经成长为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力气和精力忍耐疲劳和真正狩猎时的严寒、酷热。随着成长，他的心态和举止都发生了变化：童年时代的他自信、体贴他人、口若悬河，现在，他变得内敛、谨慎、不苟言笑；现在的他不再经常陪在外祖父身边，不再通过模仿、机智的应答以及幼稚的玩笑来逗他开心，而是变得沉默起来；现在，他经常观察别人、倾听别人的意见，必须得发言时，他说话的语气很缓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任何场合，不管合适不合适，都贸然地挤到外祖父跟前，现在，他很自觉地不去引起麻烦，不去打扰他。现在，他不再需要萨卡人来制止他，而是像色诺芬记述的那样，自己也变得和萨卡人一样了——如果事先没弄清楚国王是否有空的话，他会很谨慎地避免去外祖父的房间，也因此，他和那个萨卡人成了好朋友。

最后，阿斯提阿格斯同意让居鲁士和他的儿子奥亚科斯瑞斯一起去森林狩猎。约定时间一到，所有参与狩猎的人便骑上马出发了。当时，为了保护居鲁士，避免他在崎岖不平、磕磕绊绊的路上落单、遭遇危险，有几个仆人和卫兵一直陪在他的身边，随时准备着帮助他、 保护他。

居鲁士和这些仆人边走边聊，他们聊到了打猎的方法，聊到了各种野兽的习性，还聊到了必须避免的危险等。仆人们告诉他，熊、狮子、老虎、野猪还有豹子等都是危险的动物，它们往往会主动对人发起攻击并且能够伤到甚至杀死猎手，所以他得躲着点，而公鹿、野山羊、野羊还有野驴等，没什么危险，他可以尽情地捕猎这些动物。他们还跟他说，对猎手们来说，陡峭、崎岖不平的路比任何野兽都更危险，一旦骑手们放松警惕，鲁莽地在这样的路上纵马奔跑的话，他们往往会从马上摔下来，会因滚下悬崖或掉进深渊而丧命。

当时，居鲁士听得非常认真，不敢有一丝的疏忽，但是，当他有机会一试身手的时候，追捕猎物的狂热和冲动将所有的谨慎小心都抛之脑后了。进入森林的时候，他们惊起了一头公鹿，于是，所有人开始狂热地追捕它，而驾马追在最前方的便是居鲁士。公鹿跑到了崎岖不平的危险路段，其他人都小心翼翼地绕道跟在后面，但是居鲁士却驱马向前，兴奋异常，当时，他什么也没有想，眼里只有面前那只跳跃的公鹿。来到一道深渊跟前时，居鲁士不得不策马越过去，但是深渊间距太大，那匹马双膝着地，猛地向前，居鲁士差点从它的头上甩出去。 接着，马儿又纵身一跳，猛地站了起来，继续向前，居鲁士紧紧地抓着缰绳不放，最终成功地重回马背。但就在马儿跃起的那一刻，他可以说是危在旦夕，他的仆人们都吓坏了，但是居鲁士似乎只体会到了追逐的乐趣和兴奋。马儿一越过深渊，居鲁士便策马奋勇地向前追逐，并在追上猎物后一枪扎死了它。然后，他下马站在那儿，等其他人赶上来，当时，居鲁士的脸上写满了狩猎成功之后的兴奋。

然而，仆人们赶上来后，并没有对他报以掌声，或是要分享他的快乐，而是严厉地批评了他的鲁莽行为。当他表现出对仆人们的批评不屑一顾的神态后，那些仆人们便威胁说要把此事告诉给他的外祖父，这让居鲁士感到很为难，甚至是不安。当时，他既为自己的冒险成功而喜悦，又担心这会让他的外祖父生气。就在那时，他又听到一阵喊声，原来是附近又有一队人马惊起了别的猎物。于是，居鲁士刚刚萌发的内疚感便瞬间消失了，他兴奋地大喊一声，飞身上马，朝喊声发出的方向奔去。被惊起的野兽是一头愤怒的野猪，正从居鲁士面前的灌木丛中窜出。居鲁士本该听从外祖父派在他身边的那些人的劝告，避开危险，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全速冲向野猪，稳稳地对准目标，将标枪扔出去。标枪正中野 猪头部，野猪倒下了，躺在地上垂死挣扎，居鲁士获得了更大的快乐和满足感。

奥亚科斯瑞斯跑过来后，便开口责备居鲁士太冲动了，为了狩猎居然冒这么大的风险。居鲁士温顺地接受了批评，然后便从奥亚科斯瑞斯那里要回了他猎杀的两头野兽——他想把它们带回去，让他的外祖父看一看。

奥亚科斯瑞斯说：“你外祖父要是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他绝对不会高兴的。另外，他不仅会责骂你，还会狠狠地骂我们——因为我们竟然纵容你这么做。”

居鲁士说：“如果我给了他公鹿和野猪以后，他还想骂我的话，那就让他惩罚我好了。如果您也觉得我太冲动了的话，您也惩罚我吧。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看看我的猎物。”

奥亚科斯瑞斯同意了，于是，居鲁士便安排人把猎物和血淋淋的标枪扛了回去。回到宫廷后，居鲁士把猎物带到了外祖父面前，说这是他给外祖父带来的猎物。不过他并没有直接把标枪展示给他的外祖父，而是将它放在了宫廷里外祖父能看到的地方。阿斯提阿格斯首先感谢居鲁士给他带来了礼物，然后，他又说道：“我宁可不要这样的猎物做礼物，也不愿让我的外孙为了猎物冒那么大的风险。”

“外祖父，”居鲁士说道，“如果你不想要这些肉，那就给我吧，让我把它们分给我朋友们。”阿斯提阿格斯同意了，于是，居鲁士将战利品分给了同伴们，也就是那些之前和他在猎场围猎的男孩们。他们把分得的肉和居鲁士给的另外一份礼物一起带回了家，接着，他们便对馈赠者的勇敢进行了生动的描述。居鲁士将辛苦得来的果实送给别人，并不是因为他慷慨大方，而是因为他想提升他的个人声望。

后来，居鲁士的舅舅奥亚科斯瑞斯结婚了——当时他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为了庆祝婚礼，他们组织起了一支庞大的狩猎队，前往米底和亚述之间的边界上去打猎——据说那儿有各种各样的猎物，而且猎物的数量也很多。实际上，在那个时代，未经破坏、荒无人烟的偏远地区确实生活着各种野生动物，对它们来说，那些地方都是安全区域，可是对人类来说，那些地方并不安全。奥亚科斯瑞斯觉得，如果他们贸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狩猎而没有大量的人马跟随照顾的话，那么他们的行为就太不慎重了，于是，他组织起了一支规模不小的狩猎队伍，并在出发前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和典礼。然后，他们便浩浩荡荡地向边界地区进发了，他们这支队伍的阵容很严整，就像一支行军打仗的军队一样。为了能在森林 中的开阔地带围猎，他们专门组织了一支骑兵队；为了将野兽从它们的藏身之地驱赶到峡谷和灌木丛中去，他们还专门组织了一支先遣队，这支先遣队里的仆人手执轻武器。当时，居鲁士也参与了这次狩猎。

但是，当他们到达两国边境之后，奥亚科斯瑞斯有了更大的欲望，他突然决定取消狩猎活动，侵入亚述劫掠一番。正如色诺芬所记录的那样，他觉得与其他事情相比，入侵别国更崇高。他们只是觉得他们这群人都全副武装，相比于和凶猛的野兽搏斗，劫掠亚述更加刺激，而且，一旦他们获得成功的话，他们将会得到价值更大的战利品。但是，这个来自王室的强盗，以及记录这件事情的人却都没有想到，无缘无故地入侵邻国，在邻国的土地上肆无忌惮，是件既不正确也不正义的事情。

如同在上次狩猎中的表现一样，在这次远征中，居鲁士的表现同样不凡。最后，当这支庆祝婚礼的队伍满载战利品返回米底的时候，居鲁士的战绩也传到了波斯。冈比西斯觉得，如果儿子已经能够作为一名战士参加战役的话，是时候把他召回来了。因此，他便派人去米底叫居鲁士回去，于是，居鲁士开始为回波斯做准备。

居鲁士离开的那天，他在米底的伙伴们，还有他外祖父宫廷中的所有成员都很难过，他们送了他一段路程， 直到最后含泪分别。离开的时候，居鲁士把自己那些珍贵的东西，如武器、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和昂贵的衣物等东西分给了送别者，其中，他把他在米底穿过的长袍送给了阿里斯佩斯——一个与他交情很深的年轻人。

收到这些礼物的人们把礼物带回了家，但是，因为这些礼物很贵重，所以这些人或者这些人的父母认为，这是居鲁士一时冲动而送出的，他们应该把它还回去。于是，这些人便把居鲁士所送的礼物还到了阿斯提阿格斯那儿，阿斯提阿格斯又把它们送到了波斯，还给了居鲁士。最后，居鲁士又把它们送到了他的外祖父那里，请求他再把这些礼物分给那些人。他说：“外祖父，如果您希望我是高高兴兴，而不是满含羞愧地再回米底的话，请您务必把这些礼物分发下去。”

以上就是色诺芬对居鲁士做客米底的记录了，虽然色诺芬记录的细节未必可信，但是我还是以此作为样本来讲述本书传主居鲁士的生活。现在，人们认为，这些故事，以及色诺芬书中许多类似的故事都不是真实的。人们甚至认为，色诺芬的目的不是记录历史，而是讲述历史传奇——即基于事实的虚构文学，他写作的目的是为了让他那个时代的战士进行消遣，也是将其作为一种反复灌输一些哲学原则、道义原则、军事科学原则的媒 介——对他来说，这些原则值得他的同胞们关注。还有人认为，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虚构的，因为书中某些部分富有诗意，人们认为它根本就不是实际生活中真正发生的事情，而更像是一位浪漫主义作家的作品。

在色诺芬的作品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内容与军事哲学、道德哲学有关，这些内容记录了战争中的将军或指挥官在进行战斗时的谈话。其实，我们可以发现，他的这些记录往往是一种很玄妙的描写——当人们想要那些谈话中涉及的事件发生时，那些事情便会以一种能够达到最佳戏剧效果的方式发生。比如说居鲁士狩猎时出现的公鹿、崎岖不平的道路、野猪等，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为主人公的行为提供富有诗意的场景，为事件的发生创造美丽生动、富有诗意的效果，展现了他青少年时期的勇敢。

像其他传奇作家一样，色诺芬也根据当时的观点，使他笔下的主人公成为军人美德及宽宏大量的楷模。比如说，在包围敌人时，居鲁士展示了超人的远见卓识，具有超强的自信心，会用不切实际的自信接受敌方的投诚之人。这些人既然能够背叛故友，那么，他们也很有可能再次背叛，所以，在他们被真正接纳前，等待他们的似乎只应该是被怀疑和不被信任。然而，当这一切发 生在居鲁士身上时，一切结果却都再合适不过了——最终的结果证明，凡是他所信任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凡是他所怀疑的人，都是卑鄙无耻的。在这些故事中，他的朋友都是慷慨大方、高雅不俗的人，他的敌人则皆是卑鄙无耻、残忍无情之人。在这些故事中，他的预言都得以应验，他所有的计划都取得了成功，或者说，即使他在某些方面失败了，但是赢得最终胜利的一定是他。

色诺芬所讲的故事，或者说是戏剧中的人物就是如此，在接下来的几章中，我们还会从他的记录中选取一些场景和事件，继续讲述居鲁士的一些故事。不过，在讲述居鲁士一生中的重大事件时，我们将会以希罗多德为向导，跟随他更严肃，或者说更可信的记载来探究居鲁士的一生。

第四章
克罗伊斯

精彩看点

克罗伊斯的财富——迈尔姆纳德王朝——迈尔姆纳德王朝的起源——坎道列斯与巨吉斯——坎道列斯无耻的提议——巨吉斯坚决反对——妮塞娅被压抑的愤怒——她派人去请巨吉斯——坎道列斯被谋杀——巨吉斯取得成功——吕底亚的扩张——阿律阿铁斯发动的战争——米涅瓦神庙被毁坏——色拉西布洛斯的计谋——谋划得逞——达成和平协议——俄里翁的故事——两种选择——俄里翁跳入大海——俄里翁被海豚所救——阿律阿铁斯之死——克罗伊斯继位——克罗伊斯征服诸岛的计划——帕克托洛斯河的金子——迈达斯的故事——克罗伊斯的财富及名望——梭伦来访——克罗伊斯和梭伦——谁是最幸福的人——克琉比斯和比同——克罗伊斯对梭伦不满——对梭伦不理不睬——克罗伊斯的两个儿子——克罗伊斯的梦——阿德拉斯托斯的到来——野猪——克罗伊斯的警惕——阿提斯的抱怨——克罗伊斯的解释——阿提斯参加狩猎——他被阿德拉斯托斯误杀——阿德拉斯托斯的痛苦——阿提斯的葬礼——阿德拉斯托斯自杀——克罗伊斯的悲痛

现在，让我们暂且把目光从波斯转到东方的米底以及西方的小亚细亚半岛吧，在小亚细亚半岛，吕底亚的最后一个国王，伟大的克罗伊斯逐渐将国土扩展到了爱琴海沿岸。在人们的脑海中，克罗伊斯这个名字是和无尽的财富联系在一起的，长期以来，欧洲有一句谚语便是“像克罗伊斯一样富有”，而这个谚语中所提到的克罗伊斯，正是我们要讲述的这位吕底亚国王。

这位著名的君主统治着吕底亚王国，这个王国位于小亚细亚西部，和爱琴海接壤。克罗伊斯所属的王朝为迈尔姆纳德王朝，它是用统治者的姓氏命名的。这个王朝的建立者是巨吉斯，当时，巨吉斯取代了前一任王朝的统治者，以不同寻常的方式彻底改变了先前的王朝，并建立了自己的王朝。情况是这样的：

被巨吉斯取而代之的旧王朝的最后一任国王是坎道列斯，当时，巨吉斯是坎道列斯家的一个仆人，或者说是奴隶。在那个野蛮的时代，这些奴隶往往是主人的宠物，或者是好伙伴。坎道列斯这个荒淫无耻、毫无节操的暴君有位貌美贤淑的妻子，她的名字叫做妮塞娅。坎道列斯非常自豪于王后的美貌，经常赞美她，但是事实证明，他对她的爱并不真诚。偶尔，在和巨吉斯狂欢时，坎道列斯就会炫耀妮塞娅的美貌，他说，妮塞娅的身材比容貌更美。有一次，这位变态的君主在酒的刺激下越来越兴奋，最后兽性大发，他让巨吉斯藏在王后的衣柜里，让巨吉斯去亲眼看看妮塞娅的裸体。巨吉斯极力反对这件事，他说，这对无辜的王后来说太不公平了。同时，他还向国王保证说：“我完全相信您说的一切，我相信妮塞娅真的美貌过人，所以，我就没必要去做这样的事情了吧。”最后，他还恳求国王不要这样做，他说如果他真的遵从了国王的命令的话，他就是在犯罪了。

但是，在国王的一再坚持下，巨吉斯只好屈服了，如果当时他拒绝的话，等待他的将会是死亡。所以，当天晚上，当国王就寝的时候，他就藏在了国王房间那扇半开着的门后面。当王后开始就寝的时候，他依然按照国王的命令待在那儿，直到国王指定的时间到达后，他 才敢离开。当时，正如人们所想象的一样，美丽的王后沉着、自信、神圣不可侵犯，她当着丈夫的面，在他的庇护下，表现出了女性温柔的一面。然后，正当她准备休息的时候，一点动静引起了她的警觉，而这动静正是巨吉斯离开时引起的——为了避免王后发现什么，巨吉斯在离开时可谓万分小心，但是他还是引起了王后的警觉。美丽的王后看到了巨吉斯，然后，她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妮塞娅可以说是恼羞成怒，但是，她忍住了，隐忍不发的她以与往常一样的语气和坎道列斯说话，因此，坎道列斯自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了，正在为自己的机敏而窃喜不已。

在坎道列斯的要求下，巨吉斯被迫藏在隐蔽处观看王后妮塞娅的裸体。让-里奥·杰洛姆（1824－1904）绘于1859年

第二天，妮塞娅派她的心腹传令，命巨吉斯到她那里去。虽然巨吉斯有种不祥之感，但他还是去了。妮塞娅对他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一切，现在，要么是你，要么是他——也就是我的丈夫，必须死。”巨吉斯立刻乞求原谅，并向妮塞娅坦白了他那样做的原因，同时，他也强烈地反对妮塞娅的决定。巨吉斯的解释减轻了他的罪行，但是王后的态度非常坚决。竟然有两个男人同时进入了她的卧室，这完全违背了她所秉持的女性矜持与优雅。她说：“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他已经不配做我的丈夫了。是他把我交给了你，因此，如果 你杀了他，夺取了他的王国的话，我可以做你的妻子。如果你这么做的话，一切安好，否则的话，你就准备去死吧。”

经过艰难的抉择后，巨吉斯决定暗杀国王，让眼前这个可爱的人儿属于自己。当时，因为愤怒，妮塞娅的脸颊放光，胸部一起一伏的，这使得她更加迷人。巨吉斯问道：“怎样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呢？”妮塞娅回答说：“你就在我蒙受羞辱的地方做准备，这回，轮到我让你进我们的卧室了，你就在坎道列斯的床上杀掉他。”

巨吉斯的头部画像

夜幕降临的时候，妮塞娅把拿着匕首的巨吉斯安排在国王让他待过的那扇门后。当时，巨吉斯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坎道列斯睡过去。之后，接到王后的示意后，他走了进去，把坎道列斯刺死在了床上。最后，巨吉斯娶了妮塞娅，占有了坎道列斯的王国，建立了迈尔姆纳德王朝。自此之后，他和他的继任者们在吕底亚进行了多年的统治，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把王朝传到了克罗伊斯手上。

迈尔姆纳德王朝的继任者们逐渐扩张，因此，慢慢地，吕底亚王国开始对周边国家施加影响。阿律阿铁斯是克罗伊斯的父亲，他曾发动了对南方米利都的战争。当时，他每年都要侵入米利都劫掠一番，但是，在劫掠物资的同时，他又注意保护那个国家的其他一切，尽量不去伤害他们。他这样做是为了来年能够继续劫掠物资，他并不想赶走生活在那里的人，而是想让他们继续耕种当地的土地，这样一来，当他下次劫掠的时候，他便能够获得更多的牛羊、谷物、水果和美酒等物资了。

但是，在某次入侵中，一块田地偶然失火，并蔓延到邻近村落，烧毁了当地的一些房屋和一座供奉着米涅瓦的神庙。从那以后，阿律阿铁斯发现自己在远征中频频失利，于是，他便向神使询问原因。神使回答说：“除 非你重建被你毁坏的神庙，否则你再也不会取得胜利了。”但是他怎样才能重建神庙呢？被烧毁的神庙在敌国，他的人马不可能一边修建神庙，一边抵御敌人的进攻。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和米利都人休战，让米利都人可以心无旁骛地重建神庙。因此，他便向米利都派去了提议休战的使者。

吕底亚最后一位国王克罗伊斯。克劳德·维尼翁（1593－1670）绘于1629年

最终，阿律阿铁斯的休战主张带来了长久的和平，但是，能够取得这样的效果，主要是因为米利都的国王色拉西布洛斯采取了以下计谋。当时，阿律阿铁斯以为，由于米利都许多地方的物资供应和储备都遭到了破坏，损失很大，所以色拉西布洛斯将会一蹶不振，甚至被迫降服于他。事实上，情况也正是如此。但是，色拉西布洛斯决定掩盖自己的真实情况，打消阿律阿铁斯的希望。因此，当阿律阿铁斯派来的特使即将到达米利都时，色拉西布洛斯便集中起来王国的所有粮食以及其他一切能征来的物资，并将它们堆积到一块公共地区。然后，他将在那儿接见使者，这样一来，阿律阿铁斯的使者就会看到他的粮食非常充足。同时，他还集中了大批士兵，让他们在那里随意地大吃大喝。因此，当那个使者前来传递信息时，他发现全城的人都在大吃，而且他还看到了城中储藏着大量的食物。于是，他便把此情况报告给 了阿律阿铁斯，因此，阿律阿铁斯便放弃了趁着米利都物资匮乏之机征服他们的打算。最终，他签署了和平条约，承诺遵守条约的规定。为了庆祝他们之间的和平，阿律阿铁斯在米利都修建了两座——而不是一座——供奉米涅瓦的神庙。

希罗多德还讲述了俄里翁在海上神奇逃脱的故事，此事发生在克罗伊斯的父亲阿律阿铁斯在位期间。现在，我将学习希罗多德，只是把这个故事讲述出来，而把判断这个故事真实性的权力交给阅读本书的读者。

俄里翁是位有名的歌唱家，他曾去意大利南部的西西里旅行，并在那儿获得了巨额财富。之后，他决定返回科林斯湾，于是，他在意大利南部的一座城市塔伦图姆登上了一艘科林斯人的船。船只下海起航后，船员们发现了船上的俄里翁拥有巨额财富这件事，于是，他们抢走了俄里翁的金银财宝，然后对他说：“我们给两种选择，你要么自杀，要么跳到海里去，你只能二选一。不过，如果你在船上自杀的话，上岸后，我们会给你举行一个体面的葬礼。”

开始的时候，俄里翁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告诉船员们说他选择跳海，但是他请求道：“在跳海自杀之前，我希望你们允许我唱首歌。”船员们同意了，于是， 俄里翁走进船舱，隆重地穿上他在舞台上演唱时穿的豪华礼服；接着，他走出船舱，站在船边，用竖琴伴唱；最后，唱完歌曲之后，他便跳进了大海。亲眼看到他跳海之后，水手们便瓜分了他们劫掠到的财物，然后继续赶路。但是，俄里翁并没有淹死在大海中，一头被他的歌声吸引的海豚托起了他，把他载到了伯罗奔尼撒最南端的一个海角提纳鲁斯。

在那儿安全上岸后，俄里翁便从那里出发，继续向科林斯湾走去。最终，他穿着跳海时穿的衣服到达了科林斯湾，并向当地的国王投诉了海员们所犯的罪行，讲述了他奇迹般的生还经历。但是国王并不相信他说的一切，反而把他投进监狱。后来，那艘船抵达后，国王便把船上的水手们召到面前，问他们是否知道有关俄里翁的一些事。而当时俄里翁已经被事先安排在了旁边一间房子里，随时都可以被召见。水手们回答了国王的问题，说他们在塔伦图姆见过俄里翁，不过后来他们就分开了。就在此时，俄里翁本人被叫了进来，当时，他还穿着与他跳海时一模一样的衣服。他的突然出现，让这些罪犯们感到恐惧，因为良心的折磨，他们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最后，国王惩罚了那些水手，而当地的人们为了纪念这件事，专门在提纳鲁斯竖立了一座男子坐在海豚上的大 理石雕像。随后的几个世纪里，这座雕像一直立在那里，见证着俄里翁创造的奇迹。

俄里翁神奇脱险。弗朗索瓦·布歇（1703－1770）绘于1748年

阿律阿铁斯去世后，克罗伊斯继位，他继续扩张，并多次取得对外战争的胜利。在小亚细亚沿岸，爱琴海上，布满了岛屿，在那个时代，这些岛屿风景优美，土地肥沃，大量从事商业和海运的人们居住在那里。岛上的居民拥有大量的船只，这是一支相当强大的海上力量。当然了，他们的陆军很弱小，根本就没有多少骑兵和步兵。毕竟他们是海上民族，因为风俗与习惯的原因，他们并不了解陆战所用的战斗方式。

克罗伊斯准备征服这些人，将那些岛屿纳入自己的统治范围。为此目的，他开始制造战舰，准备组织起一支舰队。当然了，实际上他的子民并不习惯海上作战，就像岛民们不熟悉陆地上的战争一样。就在此时，有个哲学家从伯罗奔尼撒半岛来找他——此人是当时的希腊七贤之一。克罗伊斯问他可有消息提供，那位哲学家告诉他说：“我听说，岛上的居民准备以一支万人骑兵侵略你的国家。”克罗伊斯觉得那位哲学家并不像是开玩笑，于是便得意洋洋地等待着善于航海的敌人以骑兵来攻。哲学家停顿了一会，又说：“毫无疑问，当你得知那些水手们想和你在马背上一决雌雄的时候，你很高兴； 但是你想过没有，当他们得知他们将和你们吕底亚人在海上交战时，他们是不是同样高兴呢？”克罗伊斯终于意识到了他计划的荒唐之处，于是便放弃了那个打算。

古希腊时期的战舰一般为三列桨战舰。图为三列桨战舰

克罗伊斯因为他的巨额财富而闻名，而他的巨额财富则来自于流经吕底亚的帕克托洛斯河——这条河中含有金沙。克罗伊斯命他的仆人们、奴隶们在河中洗沙，将金子从泥沙中分离出来。

一般人都认为河中的金子来自河流流经的山谷，但是居住在河流两岸的人们对此却有不同的解释。一种传说认为，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叫迈达斯的国王，因为他是为某个神灵服务的，所以这个神灵会答应他提出的任何要求。于是，迈达斯请求这位神灵授予他神力，可以让他把触摸到的任何东西都变成金子。神灵授予了他这种力量，但是，当迈达斯将他周围的各种东西都变成金子以后，他突然意识到了随之而来的不便和巨大危险——无论是吃的、喝的还是穿的，一旦他触碰到它们，它们就会变成金子，他发现，即使他拥有了如此巨额的金子，他还是会饿死。于是，他恳求神灵收回这要命的礼物，因此，神灵便指引他到帕克托洛斯河里沐浴，沐浴之后，他就会恢复到以前那样了。迈达斯照做了，于是他得救了，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河水中的大量泥沙却 变成了金子。

从帕克托洛斯河里获得了大量财富后，克罗伊斯的国家变得更加繁荣昌盛，他统治的领土也扩大了，他本人的权威更是与日俱增。因此，他把他的王宫修建得辉煌壮丽、无与伦比，他还把数不尽的财富塞到那里。

就在他达到辉煌的时候，梭伦——希腊著名的立法者——来了。为了观察、研究各国的政治与风俗，梭伦进行了游历，当时，他正游历到了那里。克罗伊斯以很 高的规格接待了梭伦，并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富裕。之后的某一天里，克罗伊斯对梭伦说：“梭伦，我听过很多人赞扬你的智慧，而且现在你已经游历了好多国家，研究了所见到的一切，那么，我很想知道，你所知道的人物当中，谁最幸运、最幸福？”

梭伦的画像。出自中世纪一本书籍中的插图

这位国王自信地认为，梭伦的答案一定会是他。但是，梭伦迟疑了一会儿之后回答说：“我认为，雅典公民泰洛斯是我所知道的最幸运、最幸福的人。”

“泰洛斯，一个雅典人！”克罗伊斯惊讶地说道，“他有什么非凡之处，让你认为他是最幸运、最幸福的人？”

梭伦说道：“泰洛斯为人平和，不与人争，与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的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了，他们品性很好，孝顺父母，待人亲切；他所生活的城邦也非常安定。多年以来，他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后来，雅典和邻近城邦爆发了战争，泰洛斯随军去保卫国家。在战争中，他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最后，当他阵亡之后，他的同胞为了悼念他，将他安葬在了他倒下的地方。可以说，他已经集所有荣誉于一身了。”

接着，梭伦详细叙述了泰洛斯的家庭生活、社会价值观，以及他因此而享受的宁静与幸福。但是，克罗伊 斯打断他，然后问谁是居泰洛斯之后最幸运、最幸福的人。进一步思索之后，梭伦提到了克琉比斯和比同两兄弟。他们是希腊的士兵，因其力大无穷，以及对母亲的至孝而闻名。接着，梭伦向克罗伊斯讲述了两兄弟的故事。在一次庆祝活动中，他们的母亲要乘牛车前往数里之外的一座神庙，因为拉车的牛迟迟没有牵来，两个年轻人便抓住车杆，在旁观者的喝彩声中，毫不费力地拉着车出发了，他们母亲的内心充满了欢喜与自豪。

克罗伊斯接见古希腊立法者梭伦。沃尔特·克兰（1845－1915）绘

讲到这儿，克罗伊斯又惊讶地打断了哲学家。梭伦竟然将两个士兵，两个没有财富、没有声望、也没有权力的人，放在像他这样的君主之前，要知道他可是享有很高的声望，拥有无尽财富的君主。

最后，梭伦说道：“克罗伊斯，我看到你现在的确处于权力与辉煌的顶峰——你的统治至高无上，无人能及；你也拥有无尽的财富，尽享奢华与显赫。但是，不到你生命的最后，我不能确定你是否是个幸运、幸福的人。如果我们将七十年作为一生的寿命的话，那么你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过完呢，如果一个人的生命还没有结束，我不敢肯定他是否幸福。”

同梭伦的这次谈话给克罗伊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梭伦的正确性。但是，也是因为这件 事情，克罗伊斯对梭伦的印象变坏，虽然因为梭伦讲述的令人讨厌的真相让他觉醒过来，使得他暂时压制下了愤恨，但是，此后他对梭伦的态度变得冷淡，甚至不理不睬。因此，这位哲学家觉得最好早点离开此处为妙。

克罗伊斯和梭伦。克劳德·维尼翁绘

克罗伊斯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聋哑人，另一个则非常健康，看起来前程似锦，在这样的情况下，能继承克罗伊斯的王位的只能是他那个健康的儿子了。因此，克罗伊斯非常关注、也特别关心他这个儿子。他的这个儿子名叫阿提斯，虽然还没有结婚，但是已经长大成人了。当时的阿提斯已经能够指挥一支庞大的军队了，而且，在吕底亚人的战役中，他屡立奇功。

有天晚上，国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儿子被铁矛刺伤，奄奄一息，根本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这个不祥之梦让国王既震惊又不安，于是，为了避免儿子遭遇到任何危险，他立刻决定谨慎处理以后的任何事情。另外，他立刻召回了阿提斯，不仅不再让他统率军队，还准备为他娶妻。同时，国王还收缴了宫里所有能找到的飞镖、标枪以及其他任何带尖头的武器，将它们小心存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当时，克罗伊斯宫里来了一位陌生人，此人名叫阿德拉斯托斯，来自邻国弗里几亚。他是弗里几亚的一位 王子，因为某些不愉快的事情，他很不幸地杀了他的哥哥，为此，他的父亲放逐了他。现在无家可归，甚至是一无所有的他请求得到克罗伊斯的庇护。

克罗伊斯收留了他，并且亲切地说道：“你的家族和我的家族是世交，因此，我很高兴能有机会庇护朋友家中遭受不幸的家人。从今天起，你就住在我的王宫吧，你缺少什么的时候，直接找我要就可以了。忘掉降临在你身上的灾难吧，不要伤心，这不是你的过错。”

就这样，克罗伊斯让不幸的阿德拉斯托斯住到了他的王宫之中。一段时间之后，邻国密西亚派来了求助的使者，使者说有头体型庞大、凶猛异常的野猪从山上跑下来，潜藏在耕地、灌木丛还有深谷中，一到晚上，野猪便会出来搞破坏，已经让他们损失了大量的牛羊牲畜。因此，他们请求克罗伊斯派他的儿子带着猎人和猎狗，帮助他们去消灭这个敌人。克罗伊斯立刻同意派出猎狗和猎人，但是他又说道：“我不能派我的儿子去，因为他刚刚完婚，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管其他的事情。”

但是，得知这个答复后，阿提斯本人极力反对父亲的决定。他对父亲说：“如果我就干一些女人所干的事情，去追求享受，躲避男人认为是最高荣誉的危险和困难的话，世人会怎么看我？我的同胞会怎么想？我怎么 有脸见我的妻子呢？她会鄙视我的。”

克罗伊斯给儿子解释了他如此小心谨慎的原因，首先，他说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让儿子陷入危险之中，而且还向他讲述了那个和他有关的梦——那个让他感到惊恐的梦。最后，他又说道：“因为这个原因，我特别担心你。实际上，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啊，因为你哥哥不能说话，所以他永远都无法作为我的继承人。”

阿提斯回答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很理解父亲您的担忧，但是，我依然坚持我的请求，父亲，您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的。您梦见我会被尖头的武器杀死，但是野猪并没有这样的武器啊。如果这个梦预示着我会被长牙或牙齿咬死，那么您还可以阻止我，但是，使用尖头武器的是人，而我们这次是去狩猎，不是去和他人交战啊。”

或许是被阿提斯的一番道理劝服了，或许是拗不过他急切的请求，总之，克罗伊斯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临行之前，他把阿提斯托付给了阿德拉斯托斯——当时，他也加入了这支狩猎队，请他照顾一下阿提斯，不要让阿提斯远离他。

组织起一队猎手，准备好猎狗之后，他们便出发了。但是，没过多久，一个使者便从猎场跑回来了，从他的 面容上可以看出的恐惧，从他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上可以看出他的焦急。他带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阿提斯死了，阿德拉斯托斯误杀了他。当时，经过一番激烈的追捕，猎人们包围了野猪。在和这头怪物战斗时，大家都非常注意保护自己，因此，他们主要朝这个凶残的敌人投掷飞镖和标枪。结果，阿德拉斯托斯的标枪并没有命中目标，而是一不小心命中了不幸的王子阿提斯，阿提斯当场死亡。

信使刚说完这个骇人的消息，已经变成送葬队伍的狩猎队便抬着国王儿子的尸体回来了，而跟在队伍后面的便是悲痛欲绝的阿德拉斯托斯。来到王宫后，阿德拉斯托斯恳求国王当着阿提斯尸体的面立刻杀了他，这样他就可以结束他的痛苦了。之前，他不小心杀死了自己的哥哥，现在，他又杀了自己大恩人的儿子，这第二次的灾难让他更难以忍受。

尽管克罗伊斯万分悲伤，但是看到阿德拉斯托斯遭受的痛苦后，克罗伊斯原谅了他。不仅如此，他还努力安慰、平息这个不幸的人遭受的不幸。但是，克罗伊斯的安抚并没有用，阿德拉斯托斯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最后，克罗伊斯决定将儿子体面地安葬，葬礼宏大又庄严。尸体安葬后，克罗伊斯和家人回到了王宫，虽 然王宫看上去依然金碧辉煌，但是整个宫廷却笼罩在了阴霾之中。半夜时分，难忍痛苦的阿德拉斯托斯走出房间，来到了埋葬阿提斯的地方，在他的墓前自杀了。

梭伦说的没错，除非看到一个人最终的结局，否则的话，他很难说巨额的财富和显赫的地位就等同于幸福。由于这场灾难，克罗伊斯陷入了巨大的哀痛之中，在那两年里，他一直处于极度痛苦、极度忧郁的状态。但是，那场灾难只是他痛苦的开始，而非结束。

第五章
居鲁士登上王位

精彩看点

居鲁士的变化——他的野心——反复无常的阿斯提阿格斯——居鲁士的成长——哈尔帕哥斯的复仇计划——阿斯提阿格斯疑心陡起——波斯的情况——米底人对阿斯提阿格斯的不满——哈尔帕哥斯对阿斯提阿格斯的态度——联合起来的米底人——哈尔帕哥斯给居鲁士写信——哈尔帕哥斯给居鲁士送信的独特方式——哈尔帕哥斯书信的内容——兴奋的居鲁士——居鲁士同意哈尔帕哥斯的计划——怎样召集军队——辛劳的一天——欢庆的一天——居鲁士的讲话——士兵的狂热——哈尔帕哥斯的背叛——战斗——阿斯提阿格斯的愤怒——他对占星家的报复——阿斯提阿格斯兵败被俘——同哈尔帕哥斯的见面——米底及波斯的国王居鲁士——阿斯提阿格斯被软禁——阿斯提阿格斯之死——米底人的默认——居鲁士意外、突然地登顶——哈尔帕哥斯

哈吕斯河是一条分界线，它的西边是吕底亚王国，东边是波斯和亚述王国。正当克罗伊斯因家庭变故而陷入痛苦之中时，居鲁士已经从一个单纯、慷慨的孩子变成了精于算计、野心勃勃、胸怀抱负的人。当时，他渴望进行扩张，不再考虑这样做是不是会破坏他人的幸福与快乐：这是野心勃勃、热爱权力之人的通病。

尽管人们不能确定色诺芬的记录是否真实，但是我们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居鲁士的确去探望过他的外祖父阿斯提阿格斯，而且极有可能的是，居鲁士和阿斯提阿格斯之间的故事正如色诺芬记载的那般。或许读者会觉得不可思议，那样一个曾经想把外孙置于死地的人，却又一度对他那么和蔼、那么殷勤。其实，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暴君是最反复无常的人。有些人，尤其是 那些从小就冲动鲁莽，从来不去学着自控而又喜欢统治别人的人，更是反复无常。这样的人，会放任自己短暂的动物式的情感。或许是因为嫉妒、或许是出于报复、或许是父母给予的爱、或许是对别人的爱恨情仇，不管是怎样的情感，一旦生活中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甚至是美食美酒造成各种影响后，这种人便会盲目、冲动地一意孤行。可能在前一刻，他还与你友好相处，但是下一刻，他就会下令杀掉你。比如说阿斯提阿格斯，当他想象着襁褓中的外孙将会是他的劲敌时，他便命人杀掉他；当想象中的危险过去之后，他又百般宠爱这个外孙。当然了，他这种宠爱只会赐给那些让他感到满足、感到高兴的人。

阿斯提阿格斯所给予的这样一种宠爱是不会在任何人心里唤起永久的感激的，所以，很有可能，居鲁士对其外祖父的感情变化如下：在其单纯朴实的童年时代，居鲁士尊敬和爱戴他的外祖父；但是，在后来的岁月里，当他完全长大成熟后，他便会将他的外祖父看成是一个比较高明的政客，或者将他看做竞争对手、敌人，就像他看周围的其他君主一样。

回到波斯后，居鲁士更是飞速地成长起来，他的体魄更加强健，他的才智也开始显现出来。不久，他就因 为他的个人魅力，优雅的举止，以及他在米底获得的各种军事才干而脱颖而出。走向成熟的时候，他的兴趣爱好也发生了变化，之前，他喜欢体育运动，喜欢狩猎，现在，他更想发动对外战争，扩张领土，征服不臣。

与此同时，哈尔帕哥斯暗地里一直酝酿着复仇的计划。十五年前，阿斯提阿格斯为了惩罚他，杀死了他的儿子，虽然他表面依然恭顺，但是他的内心却非常愤怒。因此，十五年来，为了实现他渴望已久的复仇计划，他一直待在宫廷里，装作阿斯提阿格斯的忠实仆人——在他的内心深处，阿斯提阿格斯是他最痛恨的仇人，不断寻找着一切可能复仇的机会，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居鲁士身着戎装的半身画像

后来，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居鲁士身上，于是，他想尽一切办法来和居鲁士保持联系。当时，阿斯提阿格斯在严密监视着两国之间的往来，因为他总是怀疑有人想阴谋推翻他的统治。但是，哈尔帕哥斯总是以某种方式躲开监视，暗地里向居鲁士汇报阿斯提阿格斯的专横与暴政，还向他提供了米底王国的情报。哈尔帕哥斯努力激发、培养着居鲁士的野心，他希望有朝一日，居鲁士能够成为米底和波斯两国的国王。

事实上，那时的波斯并不能说是一个独立的国家，阿斯提阿格斯能够或多或少地向波斯施加影响。那时的波斯可以说是米底的一个附庸国，当时，波斯的最高统治者冈比西斯有时被称作国王，有时又被称作总督。因此，当他们在制定如何得到米底王位的计划时，居鲁士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成为波斯的最高统治者。只有做完这一步，他才能考虑如何征服别国。

同时，精明而勤奋的哈尔帕哥斯也在以同样的方式考虑问题。因此，在计划的具体实施阶段，他在米底做了如下这些事：首先，他通过隐秘的调查，了解到了哪些人不满阿斯提阿格斯的统治，哪些人害怕或者痛恨阿斯提阿格斯；然后，他会向这些人表达他的善意，并且鼓励这些人秘密反对阿斯提阿格斯。因为哈尔帕哥斯的 行为，那些人对阿斯提阿格斯更加不满了。另外，每当阿斯提阿格斯伤害他的臣民时，哈尔帕哥斯就会向那些受害者表达善意，并与他们一道谴责国王，说他的暴政真是让人难以忍受。这样一来，受害者更加痛恨阿斯提阿格斯了。与此同时，他做的第三件事则是不辞辛劳地在米底人中间搜集并散布所有对居鲁士有利的信息，他私下里宣扬他的才华、他的品性，以及他公正无私的品德。最后，通过这些积极的措施，阿斯提阿格斯的权势被大大地削弱了，而居鲁士掌权的道路则在迅速地铺就。

在此期间，哈尔帕哥斯依然毕恭毕敬，甚至是卑躬屈膝地迎合着阿斯提阿格斯，他说他将会全心全意地做任何阿斯提阿格斯感兴趣的事情。哈尔帕哥斯在宫中以及军中都居于高位，阿斯提阿格斯很依赖他，一直把他当做最忠诚、最顺从的仆人之一，从没怀疑过他。

最后，哈尔帕哥斯终于等到了实施计划的好机会。当时，阿斯提阿格斯野蛮的暴政与压迫引起了民众的普遍不满。于是，哈尔帕哥斯非常谨慎地和阿斯提阿格斯周围的主要人物进行了交流，告诉他们他早就制定好了推翻阿斯提阿格斯的统治，扶持居鲁士上台的计划。他发现他们也非常赞同这一计划，当时他就感觉时机已到。

就这样，他们开始做准备。当时，他们必须要做的 一件事便是商定与居鲁士秘密交流的方式。按照哈尔帕哥斯的建议，为了发动推翻阿斯提阿格斯统治的起义，居鲁士必须带尽可能多的兵力进入米底。如果他们的信件被截获，如果他们的计划暴露，哈尔帕哥斯必死无疑。所以，他根本不敢把信交给任何人，因为他担心那些人会背叛自己；同时，他也不敢用平时的联系方式送信，因为阿斯提阿格斯的手下可能会截获信件，从而让阿斯提阿格斯知道这件事情。最后，他想到了一种非同一般的方式。

首先，哈尔帕哥斯给居鲁士写了封信，然后，他找来一只猎人抓到的兔子，接着，他剖开兔子的肚子，把信藏在兔子尸体里面，之后，他非常仔细地把兔皮缝好，让人看不出一丝切开的痕迹，最后，他把兔子尸体，还有一些坚果以及其他打猎工具，托付给他觉得靠得住的、信得过的仆人，让他们把兔子送到居鲁士手上。他还专门叮嘱过仆人，让他们告诉居鲁士说这些东西是他哈尔帕哥斯送的，还要求居鲁士在无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亲自检查兔子的尸体。

他之所以要如此的大费周章，是因为波斯和米底的边界上布满了阿斯提阿格斯的手下，他怕那些人搜到这封密信。但是，如果他们看到的是被猎杀的兔子和其他 东西的话，他们便会误认为他的使者是打猎归来的猎人，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去检查兔子的尸体了。

这个计划成功了，他的使者顺利地进入了波斯，顺利地把兔子尸体以及尸体中的信件交给了居鲁士。居鲁士仔细检查了兔子的尸体，终于发现了那封密信。那封信的内容如下：

当你还在襁褓之中时，你便神奇地逃脱了专门为你设定的陷阱。当时，阿斯提阿格斯想要你的命，为此，他采取了万无一失的措施。但是，因为上天的眷顾，你得救了。后来，因为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阿斯提阿格斯发现了你的身世，但是，随后你便得到了罕见的荣华富贵。

不过，现在，复仇的时候到了，如果你能够抓住这个机会的话，你将拥有阿斯提阿格斯的国家和他的一切。现在，让波斯人起义吧！然后，你做军队的统帅，率领他们向米底进军。当你率军来到之后，我便会率军出城迎战。到时候，我愿意为你效劳，我们便可以合二为一。在此之前，我已经和米底的贵族们商议过了， 他们都很乐意拥护你。来吧，不要犹豫，我在这里为你准备了一个大舞台，你将由此登顶。

读完这封信，居鲁士欣喜若狂，他决定按照哈尔帕哥斯的建议行事。然后，他便开始思考如何筹集必要的兵力。首先，他不能公开他的计划，因为如果他公开地招兵买马的话，阿斯提阿格斯马上便会知晓，这样一来，阿斯提阿格斯便会提前得知他的计划，进而采取一些有效的防范措施。最后，居鲁士决定采取他称之为诡计的欺骗手段。他觉得这种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战争的追随者们总是赞成谎言、背叛，并认为这种做法是理所当然的，比如说居鲁士就经常称赞伪装以及谎言，将它们称为策略。

居鲁士伪造了一封信，说阿斯提阿格斯委任他筹集一支波斯军队为国王阿斯提阿格斯服务，而他则为这支军队的指挥官。然后，他在波斯公众聚会的场合，当众宣读这封伪造的信，号召勇士们加入他的队伍。召集了一批人马之后，居鲁士命令他们在规定的时间里，到他指定的地方集合，并给每人配发了一把樵夫砍柴的斧子。

队伍集合起来后，居鲁士率领他们进入了森林，让他们开辟出一块空地。从希罗多德的记录中，我们可以 了解到他们开辟空地的方式：首先，他们用斧头砍伐了很多树木，然后，他们再把树枝堆积起来，最后，他们又放把火直接将它们烧掉。那天，他们就以这种方式开辟出了一片大大的空地。那天，居鲁士一直让士兵们不停地辛苦忙碌着，而且还只给他们提供了一点点的粗茶淡饭和短暂的休息时间。晚上，他遣散了士兵，命令他们第二天再集合。

第二天，士兵们集合后，发现居鲁士给他们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会，让他们尽情吃喝，狂欢作乐。宴会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和大量的酒，那天，士兵们放开了胸怀，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切。他们在营火旁大吃大喝，躺在草坪上嬉戏，尽情地唱歌跳舞。最后，到了晚上，居鲁士把他们召集起来，问他们更喜欢哪一天的生活。士兵们回答说，没有比今天更让人喜欢，也没有哪一天比昨天更让人讨厌的了。的确，第一天，他们不仅辛苦劳累，吃的还是粗茶淡饭；而第二天，他们不仅休息了一整天，还奢侈地享乐了一整天。

居鲁士说，“没错，你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你们的生活要么像昨天一般，要么像今天这样，随你选择。如果你选择跟随我，那么你终会享有轻松、富足和奢华的生活；如果你不愿意选择我，那么你就会和昨天 一样辛苦，到死之前都要忍受着贫困与饥饿。”然后他向他们说明了他的计划，并告诉他们：“虽然米底是个强大的国家，但是，你们并不比米底的士兵逊色，而且我已经做了安排，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士兵们欢欣鼓舞，他们说居鲁士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接着，所有人便开始积极地准备出征事宜。当然，因为这些动静，阿斯提阿格斯很快便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他派人给居鲁士下达了命令，命他立马去见他。居鲁士回复说：“你马上就能见到我了，我保证，比你希望的速度还要快。”之后，他继续命士兵们做出征的准备。准备就绪之后，他便率军出发了，他们越过了两国边境，进入了米底境内。

这时，阿斯提阿格斯也集结了大批兵力，而且，正如反叛者们所预料的那样，阿斯提阿格斯让哈尔帕哥斯指挥军队。哈尔帕哥斯告诉居鲁士，他的计划是双方一会面他就率军朝居鲁士开过去。他认为，谨慎的做法是让大部分士兵知道他的秘密，但是有小部分士兵对此计划一无所知。这样一来，米底的军队前进迎战时，一部分士兵会坚定不移地迎击敌人，而大部分士兵则会秘密地向后撤退。

两军接战时，那些毫不知情的米底士兵奋勇作战， 但是，很快地，他们便发现他们被大部队抛弃了——他们的大部队已经在不知不觉地后撤了。这些士兵惊得目瞪口呆，就在他们惊讶、迷惑之时，波斯的士兵们抓住机会发起攻击，轻松地击溃了他们。最终，那些米底士兵要么投降了居鲁士，要么便被居鲁士俘虏，只有少数侥幸逃得了性命，逃回到阿斯提阿格斯身边。与哈尔帕哥斯合兵一处后，居鲁士兵力大增，那些仍然想反抗他的人只能落荒而逃。居鲁士深受鼓舞，开始率军朝米底的都城进发。

三名波斯士兵，他们中有投标手、弓箭手和持剑武士，从中可以看出当时波斯军队的装备情况。绘于19世纪

陶制品上的波斯士兵。现藏于雅典国立考古博物馆

听到哈尔帕哥斯背叛和军队溃败的消息后，阿斯提阿格斯惊怒交加，那个一直让他感到害怕的梦似乎就要应验了。那些占星家们说，因为居鲁士曾经在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的时候当过国王了，所以他不会再渴望王权了。现在证明，占星家们错了，他们要么是在存心欺骗他，要么就是一群无知的废物、骗子。尽管居鲁士马上兵临城下，情况极度危险，但是，阿斯提阿格斯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就采取防范措施。他首先做的是满足展现自己天性中的暴虐残忍，是报复那些欺骗了他的占星家们——他命人抓来了那些占星家，当面痛斥了他们，然后残忍地处死了他们。

做完这件事情后，阿斯提阿格斯才开始集结军队。他集合了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纠集出一支人数众多的大军。然后，他便率领这支军队去迎战敌人，当时，他认为他必然取得胜利。但是，他低估了居鲁士的力量，居鲁士的军队阵容严整，令人望而生畏，他的士兵纪律严明、意志坚定，拥有很高的战斗力。最后，居鲁士击败了阿斯提阿格斯，击溃了他的军队，俘虏了他本人。

阿斯提阿格斯被俘时，哈尔帕哥斯也在场。亲眼看到这个暴君被俘，哈尔帕哥斯狂喜不已，内心充满了复仇成功的喜悦。当然了，与他相对的便是阿斯提阿格斯， 他既愤怒又绝望。

哈尔帕哥斯问道：“当初你强迫我这个父亲吃下了自己儿子的肉，现在，你有没有后悔自己的暴行呢？”但是，阿斯提阿格斯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道：“哈尔帕哥斯，居鲁士的成功是否应该归功于你所做的一切呢？”哈尔帕哥斯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并且得意洋洋地向阿斯提阿格斯讲述了他制定的计划，以及他为居鲁士入主米底所做的准备。这样一来，阿斯提阿格斯便明白了，为了报复他当年做的事情，哈尔帕哥斯一手促成了此事。即使相隔了这么长的时间，但是哈尔帕哥斯一直没有忘记当年的丧子之痛，在此之前，他一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在最后彻底地完成他的复仇计划。

阿斯提阿格斯大骂道：“哈尔帕哥斯，你真是卑鄙无耻，你是世上最愚蠢、最缺德的人。”他骂哈尔帕哥斯愚蠢，是因为他把权力交到了他人之手——其实，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米底的权力抓在自己的手中的；他骂哈尔帕哥斯缺德，是因为为了满足自己的复仇欲望，便与外国势力勾结，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此战之后，阿斯提阿格斯失去了米底的王位，居鲁士建立了米底和波斯联合王国，并登上王位。获胜之后，居鲁士把外祖父软禁了起来。也许，对于国王和王子来 说，对付他们的合理手段就是软禁，而不是直接杀掉他们。那时，那些声名显赫的犯人往往会得到一处豪华的住宅，住宅足够宽敞，里面还有必要的娱乐和运动区域，犯人的身边还会被安排一些近身护卫——与其说这些护卫是看押犯人的狱卒，不如说他们是保卫国王或王子的卫兵。

也许，阿斯提阿格斯便会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余生，不过，许多年后，阿斯提阿格斯还是非正常死亡了。当时，居住在波斯的居鲁士派人去请外祖父到波斯来，在前往波斯的路上，照看阿斯提阿格斯的官员将他丢弃到了荒无人烟的旷野。最后，阿斯提阿格斯就这样死于饥寒。

有人认为，负责照看阿斯提阿格斯的官员是奉命行事——他接到了居鲁士的密令；当然了，也有人认为他那纯属个人行为，或许他觉得照看这样一个犯人是一种负担。虽然居鲁士严厉惩罚了那个官员，但是还是有很多人认为这是居鲁士的表面工作，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不让他们怀疑他本人可能是这起罪行的元凶。

当然了，阿斯提阿格斯并没有怎么影响到居鲁士的统治，人们早已厌倦了他的暴政，得知他垮台、得知他死去时，人们只会欣喜若狂。另外，因为居鲁士的统治 更加温和、更加公正，所以米底的人都欣然默认了居鲁士的王位。

本章所讲述的故事是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也就是说，居鲁士非常意外、非常突然地登上了王位——他感觉他昨天才开始谋划这件事，但是，第二天，他就取得了成功。

至于哈尔帕哥斯，他则继续为居鲁士效劳，并最终成为了居鲁士麾下著名的将领之一。

第六章
神谕

精彩看点

克罗伊斯的计划——哈吕斯河——神谕——德尔斐的环境——缥缈的水汽——女祭司——神圣三足鼎——两只黑鸽子——多多纳的女祭司——获得神谕的方式——黄铜大鼎——朱庇特阿摩绿洲——朱庇特阿摩绿洲的发现——其他神谕圣地——求取神谕的方式——神秘仪式——克罗伊斯检验神谕的准确性——检验的方式——使者归来——德尔斐的神谕——克罗伊斯决定求取德尔斐的神谕——昂贵的礼物——金狮子——面包师塑像——她的故事——求取神谕——欣喜若狂的克罗伊斯——再求神谕——放心的克罗伊斯——下层民众的习惯——祭司们的推波助澜——祭司们的动机——小时候的教育——神谕的选择传播与选择遗忘——串通好的双方

一登上王位，成为米底人和波斯人的国王后，居鲁士就开始向西扩张，慢慢地扩张到了吕底亚。如上一章所述，吕底亚的国王克罗伊斯正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之中，但是，因为居鲁士扩张带来的压力，他终于从悲痛之中惊醒了，现在，开始考虑如何应对这种危险。

北流注入黑海的哈吕斯河不仅仅是小亚细亚的一条大河，还是现在吕底亚王国东边的边界线。克罗伊斯开始制定这样一个计划——他打算集结军队，渡过哈吕斯河侵入居鲁士的王国。他认为，与其坐等居鲁士跨过哈吕斯河，向他发动战争，不如先发制人。但是，如果先发制人的话，他将会被认为是入侵者，而且入侵波斯是一项大的行动，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策划好的。结果，就在准备过程中，克罗伊斯又开始犹豫了。

希腊人有种通过超自然的手段探查未来，弄清楚未来事件走向的方法，他们将它称为神谕。这是希腊人特有的一种方法，至少其他国家的类似做法并没有他们的正规，盛行程度也不如他们。

人们认为，希腊至少有四五个地方的先知具有特殊能力、能够启迪来访者，他们认为这些先知能够赋予某种物体超自然的能力，借此来预言未来事件走向，其中，最著名的三个地方分别是德尔斐、多多纳以及朱庇特阿蒙绿洲。

德尔斐本是山谷里的一个小村庄，它位于帕尔纳索斯山南部，整体形状像一个露天的圆形剧场。帕尔纳索斯山处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北部，距科林斯海湾不远。德尔斐所处的地方风景如画、富有浪漫气息，它背靠大山，正面是悬崖峭壁——这些悬崖峭壁代替了围墙，保卫着寺庙和村庄，悬崖之下则是平坦的土地。

很早的时候，人们就在德尔斐的岩石中发现了一个大裂缝，裂缝之中会飘出一股缥缈的水汽，谁要是吸入水汽，就会产生奇特的效果。人们认为水汽会让他们受到启迪，所以，他们便依靠这个地方来寻求启发，或者询问他们认为通过启迪才能得知的事情。最后，人们在那里建了一座庙，有位女祭司常住庙里，她吸入水汽， 坐在一只三条腿的凳子上——这个凳子负有盛名，被认为是此地圣物中很重要的部分，被称为神圣三足鼎，答复前来询问的人。

古希腊时期的德尔斐。艾伯特·图尔内绘于1894年

那里的先知非常有名，所以很多国王都会不远万里地前去求取神谕。当他们去求取神谕时，他们会专门向那里的神龛供奉大量的昂贵祭品。他们认为，这些祭品能够取悦附在先知身上的神灵，让神灵给予求取之人想要的神谕。在德尔斐，能够通过先知赐予神谕的神是阿波罗。

古希腊时期发行的金币，上面的物体为神圣三足鼎

另外，根据一个古老的传说，人们认为德尔斐是大地的中心。当时，人们认为大地是平的，所以，在那个传说中，宙斯神为了确定大地的中心，便放飞了两只苍鹰，命它们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准备看看这两只苍鹰会在什么地方相遇。最后，这两只苍鹰在德尔斐相遇了，因此人们便认为德尔斐是大地的中心——这个传说同样增加了德尔斐先知的权威。

另一个著名的神谕圣地是多多纳，多多纳位于德尔斐西北部的伊庇鲁斯，处于亚得里亚海岸边。那里的女祭司曾经告诉过希罗多德多多纳的起源：远古时代，有神灵在埃及那座古老而神圣的底比斯城放飞了两只黑色的鸽子，这两只鸽子分别飞往了北方和西方。最后，一只鸽子飞到了朱庇特阿蒙绿洲，另一只鸽子飞到了多多纳。当时，那只飞到多多纳的鸽子飞过了地中海，飞越了伯罗奔尼撒半岛，飞过希腊南部诸城邦之后，落到了多多纳的一棵山毛榉树上。落到树枝上之后，那只鸽子以人类的声音说道：“神指定这里为颁布神谕的地方。”

在希罗多德那个时代，多多纳有三位女祭司，她们分别是普洛梅尼、提玛瑞特和尼卡德雷。最开始的时候，多多纳的祭司通过观察那棵鸽子降落过的山毛榉树被风吹动时出现的现象来获得神谕，后来，她们又开始用另 一种方式求取神谕。

当时，人们在那里树立了一尊青铜塑像，塑像手里拿着一根鞭子，那根鞭子由三根铜链组成，每根铜链的末端都有一个叫做黄芪的东西，黄芪上面有一溜儿绳结——在当时那个时代，人们把这东西绑在鞭绳上，用它来鞭打罪犯。

这些沉重的鞭绳就悬挂在那个塑像手中，而塑像下面则是一口巨大的铜鼎。每当风儿吹动鞭绳时，鞭绳就会撞在铜鼎边上，发出透着神奇、神圣的声响。有时候，鞭绳仅仅轻轻触碰了一下铜鼎，铜鼎就会发出声音，这种声音虽然很微弱，但是持续时间却很长。有人说，如果，鞭绳早上触碰了一下铜鼎，那么，直到晚上，铜鼎的回声才会彻底消失。人们普遍认同这一说法，因为多多纳鼎是一个金属铸成的、能发出洪亮声音的、巨大的敞口容器，一个轻微的触碰便能让它持续不断地振动。

那些想要求取神谕的人，会给女祭司以及神龛奉上丰盛的祭品。他们送上供奉、完成所需的仪式之后，就会向女祭司提出问题；而女祭司则会根据一些已经形成的规则，以及神秘的铜鼎传出的声音，通过诠释现象来获得神谕。

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了，从底比斯起飞的第二只鸽 子落在了朱庇特阿蒙绿洲，这块绿洲位于埃及西部，是非洲沙漠中间的一块肥沃之地，它距尼罗河大约一百英里，距地中海的距离略短于此。

古希腊女祭司。出自西斯廷教堂的壁画

它的发现过程是这样的：某个国王的队伍穿越沙漠时用光了饮水，就在队伍即将渴死时，一只公羊突然神秘地出现在他们前面。他们跟随着公羊来到了一座山谷，然后公羊就消失不见了。山谷绵延数英里，谷内土地肥沃，一眼望去，全是绿色的植物。就在他们站立的地方，一股喷泉喷涌而出。为了感谢神灵的帮助，国王把此地奉为圣地，并在那里建了一座神庙，也就是后来的朱庇特阿蒙神庙。后来，那只来自底比斯的鸽子也降落在了那里，从那之后，这座神庙的祭司传达的神谕就被认为是神的启示。

这就是三个最重要的神谕圣地了，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神谕圣地，不过，它们的影响力根本不能与三个圣地相比，而且它们获得神谕的方式虽然独特，但也荒诞不经，没什么意义。

比如某一个神谕圣地中有一个位于岩石中的洞穴，洞穴类似炉灶，宽约六英尺，深约八英尺。人们用围墙将它围了起来，外人如果想进去的话，必须搭起梯子。以前，如果有人想要求取神谕的话，他必须花费七天的 时间进行一些必要的仪式。同时，想求取神谕的人必须向许多神灵供奉祭品，还要以各种方式净化自己。做完这一切后，他会被领到洞穴附近的一条溪水旁，然后，那里的人会给他抹上一些特别的油，让他在溪水中洗澡。接着，为了让他忘了以前所有的痛苦，那里的人会给他一杯被称为遗忘之水的神水。喝下这杯水后，为了让他记住所有要在洞穴里交流的事，那里的人会再让他喝下一杯被称为记忆之水的魔水。最后，他便可以沿着梯子进入洞穴，向等候在那里的祭司求取神谕了。

另一个神谕圣地位于阿提卡，人们认为那里的某个大理石雕像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这座安放在某一座神庙里的雕像是为了纪念某位古代著名的先知而雕刻的。如果有人想从那里求取神谕的话，他必须先戒酒三天，然后再斋戒两天两夜。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还要献祭一头公羊。之后，他剥下公羊的羊皮，将其在雕像前摊开，然后，求取神谕的人便躺在上面睡一觉，据说神谕将会在他的梦中出现。

我们还是回到克罗伊斯这儿吧，他想通过神谕了解他先发制人——他率军先一步侵入居鲁士的领土——的后果。为了确定各个神谕圣地神谕的可靠性，克罗伊斯想了这么一个办法：

考虑到路程的远近，以及一些意外的情况，他给了使者们一百天的时间。他命令他们必须在出发满一百天的时候去自己分派到的神谕圣地求取神谕，而且他们求取神谕的内容必须是吕底亚国王克罗伊斯在干什么。当然了，为了避免这些使者把他的行为泄露给神谕圣地的人，他也没有提前告诉这些使者他到时会干什么。这样一来，他便能判断各个神谕圣地神谕的准确性了。

克罗伊斯亲自计算着日子，在约定的日子里，他用一口铜锅煮了一只乌龟和一只羔羊，铜锅的上面盖着铜盖。之后，他便等着使者来复命了。使者们按时返回之后，一个个地向克罗伊斯复述了他们得来的神谕，但是，除了德尔斐的神谕之外，其他的都不能令克罗伊斯满意。

德尔斐的神谕如下：“我数沙子，我量大海，别人不知之事我知。羔羊和乌龟在慢炖，铜在上，铜在下。”事实上，德尔斐的神谕大多都是这种诗歌的形式。就像江湖骗子们预言未知事件一样，坐在三足鼎上的女祭司也经常说出一些不连贯的、不容易理解的话，那时，随侍在一旁的祭司就会以诗歌的形式记录下这些话。

就这样，克罗伊斯决定向德尔斐求取神谕，于是，他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对他来说，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他准备以非常隆重的仪式，从自己无尽的 财富中选取一部分献给德尔斐的神庙、祭司，献给神灵，以此来求取德尔斐的神谕。

坐在神圣三足鼎上颁布神谕的女祭司。约翰·科利尔（1850－1934）绘于1891年

虽然克罗伊斯因为某些原因并没有亲自前往德尔斐，但是他的心腹使者还是按照他的命令，虔诚地按照要求完成了所有的仪式，恭敬地献上了祭品。当时，他的使者带着豪华奢侈的祭品到达德尔斐后，首先把一部分祭品献给了神庙、祭司，这些祭品将会永久地保持在那里。接着，为了表达对神的敬意，他又开始向神灵献祭——这些祭品会被烧掉。

克罗伊斯提供的祭品包括难以计数的牺牲、大量用金银装饰的豪华长榻、金酒杯与其他金子做的器皿、有精美刺绣的衣物等。那时，为了观看这一盛典，德尔斐周围聚满了人。仪式结束后，克罗伊斯的所有祭品都被堆放在一个巨大的祭台上，然后，祭司便点燃了祭台，通过大火，把那些祭品敬献给了神灵。点火之后，那些易燃的东西很快就烧成了灰，而那些金子做的东西则在高温下融化。

除了敬献给神灵的祭品外，克罗伊斯还专门为神庙制作了更华丽、更昂贵的祭品。其中就有一个银子做的储水箱，或者该叫它储水池，因为它大得足以容下三千加仑的酒，这个蓄水池是供德尔斐的居民在盛大的节日 用的。除此之外，他还制作了一个相对较小的金质蓄水池，当然了，或许更应该叫这个小蓄水池为大酒杯。除此之外，他还以金银为原料，用最好的工艺制作出了诸如花盆、花瓶、雕像等祭品。另外，那些作为祭品的金质器皿被烧化之后，人们专门把重新凝固的金子收集了起来，并将其重铸为一只狮子以及狮子站立的底座。最后，这只金狮子和金质底座被供奉到了神庙之中。

神庙里有克罗伊斯赠送给德尔斐的一尊塑像，与其他物品相比，这尊塑像更特别，塑像的原型是个女面包师——她曾经是克罗伊斯宫廷中的一个仆人，职责就是烤面包。克罗伊斯之所以以金塑像的形式来纪念这位面包师，是因为她曾救了年少的克罗伊斯一命。在克罗伊斯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去世了，后来，他的父亲又娶了一个妻子。但是，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想让她自己的某一个儿子，而不是克罗伊斯，来继承丈夫的王位。因此，为了除掉克罗伊斯这个绊脚石，克罗伊斯的继母准备了一些毒药，并把它交给了那个面包师，命她放到克罗伊斯的面包里。当时，面包师接过毒药，答应去按命令行事。但是，实际上，她不仅没有这样做，还将这件事透露给了克罗伊斯，并且又把毒药给了王后自己的孩子。为了感谢面包师对他的忠诚，克罗伊斯在登上王 位之后，令人铸造了这尊塑像，后来又将它放到了德尔斐，因为他认为塑像将会永远留在那里。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供奉在德尔斐的塑像和其他所有的财宝都消失了，但是，因为他把塑像供入德尔斐这一举措，人们确实永远记住了他这个忠实的仆人。

克罗伊斯命人咨询的问题如下：

“吕底亚王国的统治者克罗伊斯，为回报您先前所做的准确判断，奉献上这些祭品。现在，克罗伊斯想进一步询问，如果我们起兵攻打波斯，是否能够获胜？另外，我们需不需要寻求同盟相助？”

德尔斐的神谕如下：“如果克罗伊斯渡过哈吕斯河和波斯交战的话，一个强大的王国将会灭亡。如果克罗伊斯真的想寻求盟友的话，希腊最强的城邦将是一个好选择。”

得到这个神谕后，克罗伊斯十分高兴，因此，他决定立刻发兵攻打居鲁士所在的波斯。克罗伊斯认为这个神谕对他十分有利，因此，为了感谢德尔斐，他又派人去询问了德尔斐的居民数量。得到准确的答复之后，他专门掏出一笔钱分发给了当地的每个居民。而德尔斐也投桃报李，给予了吕底亚人和克罗伊斯各种特权及荣誉——比如给予他们求取神谕的优先权，给予他们一些 代表特权和荣誉的标志等。

当克罗伊斯派人给德尔斐的居民送礼物的时候，他还命此人利用这个机会询问了另一件事——他是否会失去权力？德尔斐如同之前一样以希腊诗歌中的对句形式做出了回答，答案如下：当一头骡子登上了米底的王位后，伟大的克罗伊斯便会失去自己的王位。

和之前那个神谕一样，克罗伊斯也特别满意这个神谕，在他看来，一头骡子登上米底的王位就是一个比喻——以这种修辞手法来表示这件事情完全不会发生。这样的话，他克罗伊斯的权力便会继续保持下去。

彩陶上的克罗伊斯。现藏于法国罗浮宫

于是，他的决心彻底坚定了。首先，他开始按照神谕的指示，寻求与希腊城邦的结盟。接着，他便毫不犹豫地向居鲁士开战了，我会在下面的章节中详细讲述这件事。

现在，我们不禁要问，为何在希腊这么一个文明的民族中，会长久地存在神谕呢？学者们就此事进行过大量的讨论。

所有国家的下层人民都喜欢那些神秘的超自然之事，一旦有这种奇怪或者不同寻常的事件发生，他们便会相应地添油加醋、夸大渲染。也许德尔斐的洞穴真的能够散发出一些气体，也许这些气体真的能够让人产生一些幻觉，以至于让人觉得这些气体中存在神奇的力量。当然了，这也少不了神庙中祭司门的“推波助澜”，他们总是想让人们一直相信这些说法，一直对此保有浓厚的兴趣。而事实上，紧紧围绕在祭司身边的大批民众也是这样做的。

而祭司们这样做的动机又是什么呢？他们会从频繁来访的来客那里获得财富：在祭司们的“蛊惑”下，那些来访者会以各种方式捐赠钱财、物品等东西。比如说，神庙附近存在一条神圣的河流——当然了，是人们认为它很神圣，祭司们会掌握住了，只有经过他们的允许后， 人们才能进入河中沐浴。而沐浴之后，他们或被“强制”、或自愿地，会往河中投一些钱币。最后，这些钱币会去往哪里呢？我想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想到吧。

当然了，也不能说所有的祭司都是江湖骗子，毕竟从小就受到训练的他们是真的相信神谕，并把颁布神谕看做是生活的全部的。即使到了今天，如果我们仔细思索一下我们的心理习惯，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很容易被小时候接受的事物误导——当我们成熟之后，即使我们了解到我们小时候接受的事物是错误的，我们也很难真正地改正。而那些祭司就属于这种情况，成年之后，他们对于年幼时接受的东西深信不疑。

神谕一般都是模糊而不确定的，都可以根据结果进行合理的解释。因此，每当神谕与结果相互对应，或者解释者别出心裁地使它们一一对应之后，神谕的准确性、灵验性便会被广为传播。而因为这些传播，神谕便会被更多的人关注。即使偶尔出现“失误”了，因为神谕的模糊性，人们也不能直接就说神谕是错误了。因为无法肯定神谕不准确、不灵验，人们自然是懒得听取、懒得传播了。就这样，那些灵验的神谕会被广泛的传播，会被人牢牢地记住，而那些不准确的神谕则会被快速地遗忘。

另外，很多情况下，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求取神谕 的人已经提前和神庙的祭司串通好了。比如说，我们可以假设，如果克罗伊斯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鼓励自己的子民，坚定他们的信心，让他们积极参军的话，那么他便可以与德尔斐的女祭司事先串通好。首先，在验证神谕的准确性阶段，他便可以事先告诉她那天他要做的事情，然后，在验证了神谕的准确性之后，他再求取到想要的神谕，以此来欺骗或者说鼓励自己的子民。其实，后来的亚历山大大帝也曾和朱庇特阿蒙神庙的祭司们串通过。

第七章
征服吕底亚

精彩看点

克罗伊斯攻打波斯的原因——斯巴达人——出使斯巴达的使者——克罗伊斯的准备工作——萨德里斯的建议——大军出发——米利都的泰勒斯——泰勒斯的渡河计划——居鲁士的迎击——战斗准备——普泰里亚大战——不分胜负——克罗伊斯返回萨迪斯——居鲁士突然出现——萨迪斯陷入恐慌状态——吕底亚的骑兵——居鲁士对抗骑兵的办法——战斗打响——居鲁士大获全胜——萨迪斯的局势——萨迪斯的城墙——古老的传说——居鲁士围城——侦察——攀爬城墙——城破——克罗伊斯被俘——巨大的柴火堆——克罗伊斯的痛苦和绝望——梭伦的观点——克罗伊斯被救——克罗伊斯成为居鲁士的朋友——克罗伊斯给德尔斐送去铁链——祭司的解释——机敏的祭司

事实上，克罗伊斯渡过哈吕斯河，侵入波斯及米底的原因有三：第一，他野心勃勃，想要扩张自己的王国；第二，他担心，即使他不去攻打居鲁士，居鲁士也会渡过哈吕斯河来攻打他；第三，他觉得他有义务去帮助阿斯提阿格斯，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击败篡位的居鲁士，让阿斯提阿格斯重返王位。多年前，阿斯提阿格斯娶了阿律阿铁斯的一个女儿，而阿律阿铁斯是克罗伊斯的父亲，所以说，阿斯提阿格斯是克罗伊斯的小舅子，因此，克罗伊斯觉得他有义务帮助阿斯提阿格斯复位。另外，克罗伊斯认为，这是一个进攻波斯的绝佳借口——他进攻波斯是为了惩罚叛乱者，帮助下台的国王复位。因此，在以上因素的综合影响下，在神谕的鼓励下，克罗伊斯决定发兵攻打波斯。

根据神谕的指示，克罗伊斯决定与希腊诸邦中最强大的城邦结盟——经过多方探查和考虑之后，他决定与斯巴达结盟，在他看来，斯巴达是希腊最强大的城邦
[1]
。斯巴达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斯巴达城邦中的斯巴达人坚毅勇敢，能忍受任何艰难、任何辛劳，而且他们只追求战胜的荣誉，不求其他任何回报。可以说斯巴达人的这个追求很容易满足，简直比给钱还容易。当然了，对克罗伊斯来说，给予金钱的报酬也很容易，因为他有大量的黄金——这些黄金全是他从帕克托洛斯河中得来的。

于是，为了请求斯巴达人的帮助，克罗伊斯派使者出使了斯巴达。他不仅让使者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斯巴达人，还让他向斯巴达人转达了如下意思：我受到了德尔斐神谕的启示——德尔斐神谕让我寻找希腊最强大的城邦为盟友，因此，我准备和斯巴达结盟。结合神谕和克罗伊斯的话，斯巴达人明白，克罗伊斯认为他们斯巴达是希腊最强大的城邦，因此，他们特别高兴，欣然同意了克罗伊斯的计划。

古斯巴达战士的浮雕

斯巴达人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爽快，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之前和克罗伊斯的关系不错。几年前，为了铸造庆典所需的塑像，斯巴达人准备用一些东西同克罗伊斯换取一些黄金，而克罗伊斯则慷慨大方地向斯巴达人无偿提供了他们所需要的黄金。

与此同时，意气风发的克罗伊斯正在萨迪斯积极筹备着他的远征大计。不过，在此期间的某一天里，他的一个顾问萨德里斯大胆地说了一些话，请他放弃他的计划。他说：“即使您的计划成功了，您能得到什么呢？您知道吗，波斯人的生活非常简单，波斯国内根本没有多少财富，即使您征服了波斯，您也不能得到多少回报。可是，一旦您失败了呢？一旦您失败了，您将失去一切。您可以想象一下，那群生活艰苦的波斯人会像强盗一样涌入吕底亚，您的王国中的一切都会成为他们抢劫的对象，因为对他们来说，您这里的东西充满了诱惑。因此，我建议您放弃远征的计划，转而在哈吕斯河沿岸布置防线，如果居鲁士扩张的脚步止步于河的彼岸的话，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是，他的这番话并没有说服克罗伊斯。万事俱备之后，克罗伊斯的部队便出发了，他们向东挺近，穿越了小亚细亚一个又一个小王国，直抵哈吕斯河。这条大 河发源于波斯境内，向东注入黑海。到达河边之后，克罗伊斯军队就地安营扎寨，开始计划着如何渡河。

在渡河方面，一名随军的工程师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个工程师就是泰勒斯
[2]
，因为他是米利都人，所以后 来人一般称之为米利都的泰勒斯。泰勒斯是一个优秀的数学家，他曾写过几本有关几何定理及其证明的书，后来，《几何原本》
[3]
这本书收录了他这些定理及证明。泰勒斯曾经在旅行的过程中到达了埃及，在埃及游历期间，他以一种简单的方法测量出了金字塔的高度。他的做法如下：首先，他先在一块平坦的地上垂直树起一根木杆，并测量出木杆及其影子的长度；接着，他又测量了金字塔影子的长度；最后，他便根据一个比例公式计算出了金字塔的高度。这个比例公式为：木杆影长与木杆高度之比等于金字塔的影长与金字塔的高度之比。

泰勒斯是古希腊时期的思想家、科学家、哲学家，也是希腊最早的哲学学派——米利都学派（又称爱奥尼亚学派）的创始人，还是西方思想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思想家。图为泰勒斯画像，出自中世纪一本书籍中的插图

泰勒斯还是一个天文学家、哲学家和工程师：他在前人的基础上，更加精准地测算出了一年的长短；它还预测过日食——他至少可以预测出日食出现的年份。有一次，当他所预测的日食出现的时候，两支大军正在交战。当时，因为日食的出现，整个大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这让交战双方惊恐不已，他们认为这是上天在向他们发出警告，让他们停战。

我们还是继续说克罗伊斯吧，泰勒斯接受了如何让大军渡河的任务后，便开始考察当地的地形。最后，他发现了这么一个地方——这里距河岸很近，而且它的地势特别低，还很平坦。于是，他建议部队在那里集结，尽可能地靠近河岸，同时还尽可能地密集扎营。之后，他又建议派出一批人在营地后面从事挖掘工作，他的目的是挖出一条新的河道。新河道完工之后，来自哈吕斯河上游的河水便会被引流到新河道中，最后通过新河道流过大军营地，在河流下游重新汇入原有河道。这样一来，军队前方的河床便袒露出来了，于是，克罗伊斯的大军便顺利地通过了哈吕斯河。

渡过哈吕斯河后，克罗伊斯的大军继续向米底方向前进。但是，很快地，克罗伊斯便发现敌人已经出现在不远处了。从密探和逃兵那里，居鲁士知道了克罗伊斯的计划，因此，他率军穿越了一个又一个王国，直接来到了哈吕斯河附近，准备在此迎击克罗伊斯。在行军途中，他慑服了所过之处的每个王国，将他们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与他们签订了条约，让他们提供了仆从军和其他支援。因此，当两军相遇时，居鲁士的大军也已经扩大了好几倍。不过，巴比伦王国并没有与居鲁士的波斯结盟，巴比伦人站在了克罗伊斯那边。其实，在此 之前，巴比伦人便嫉妒那个国力蒸蒸日上的米底和波斯，因此，他们很早就与克罗伊斯结盟了，还答应说会在战争中援助他。就这样，当克罗伊斯刚刚渡过哈吕斯河时，居鲁士也慑服了河流东边除巴比伦之外的其他王国，率领着一支联合大军来到了哈吕斯河附近。

克罗伊斯的斥候很快就来报说前方集结了一支大军，大军的行列直接塞满了道路。差不多与此同时，居鲁士的斥候也给他报告了类似的情况。于是，两军都停止了进军，开始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当时，他们两方相遇的地方为小亚细亚东部卡帕多奇亚省的普特里亚。双方在普特里亚大战一场，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太阳落山时依然是胜负未分。天黑以后，双方停止了战斗，各自退回了自己的营地。此战之后，居鲁士和克罗伊斯都发现自己的敌人要比想象的难以对付，因此，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双方都没有率军出营，他们似乎并不想再贸然开战了。

事实上，克罗伊斯觉得他特别幸运，因为他不远万里地率军远征，成功地击败了准备侵略吕底亚的居鲁士。他认为居鲁士已经败给他了，因为他发现居鲁士的大军已经撤出战场了，同时，他也没有发现居鲁士有重返战场的打算。因此，他坚信，因为他气势汹汹迎敌的举动， 居鲁士已经被吓回了米底。他认为，此战之后，他已经占据了上风，因此，心满意足的他决定返回萨迪斯。他准备回去之后招募新兵，补充此战的战损，然后寻机再攻米底与波斯。因此，克罗伊斯开始“班师”，同时，他还向巴比伦、斯巴达、埃及以及他的其他同盟派去了使者，将普特里亚大战的结果告诉了他们，还邀请他们明天开春的时候派兵参战。

在“班师”途中，克罗伊斯时不时地遣散一些想回家的士兵，命他们明年春天时再回军中报到。就这样， 他通过这种暂时遣散部分兵力的方法，成功地节约了一笔花销——不然的话，他必须提供那些士兵过冬所需的给养。

一名波斯标枪兵。绘于19世纪

克罗伊斯回到萨迪斯不久，有消息说居鲁士的大军近在咫尺了，这让萨迪斯及其周边的局面陷入了恐慌之中。居鲁士好像一直待在萨迪斯附近守株待兔，他静静地等待着克罗伊斯率军返回，默默地看着他遣散了部分士兵，耐心地等着他回到萨迪斯城。因此，当克罗伊斯得知居鲁士正率军逼近萨迪斯的时候，其实居鲁士已经率军抵达了萨迪斯城的城门口。

在看到城里城外都陷入混乱、恐慌状态后，克罗伊斯便急匆匆地集结了所有可以控制的兵力，还派人赶往周边城镇，命那些地方的所有军队迅速赶来支援。同时，他还命城中所有能拿起武器的青壮年都加入他的大军之中，通过这种方式，他在短时间集结起了一支大军。于是，他便命大军在城外不远处的平原上摆好战阵，以逸待劳——或者是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居鲁士大军的到来。

在骑兵方面，克罗伊斯占有优势——他麾下有大量的骑兵，而居鲁士则没有能够与之对抗的骑兵。另外，他们交战的战场是一片平原，这种地形对骑兵特别有利。

可以说，当双方面对面冲锋的时候，最糟糕的情况 便是一方突然出现了一支骑兵。骑兵冲锋的时候，战马如同狂风一样，铺天盖地地奔腾而来，战马的马蹄踏在大地上，发出可怕的响声，战马上的骑士更是挥舞着马刀，随时准备砍掉敌人的头颅。因此，居鲁士不敢保证自己的部下能够面对骑兵冲锋而镇定自若。

另外，更可怕的是，骑兵的冲锋很难抵挡，一旦战马完全跑起来，骑兵几乎可以如同洪水猛兽一样横扫面前的一切障碍，奔腾的战马将敌人直接踩在马蹄之下。一旦战马开始奔腾，他们便会忽视前面的一切，即使自己的战友不小心堕马了，他们也会不管不顾地踏过去。 因此，那些冲锋在前的骑兵可以说是势不可当，因为在他们的后面，还有大量的骑兵气势汹汹地催促、追赶着他们。遭遇敌人之后，骑兵纵队最前面的骑兵便会恶狠狠地压过去。同时，因为畏惧后面急速逼近的战友，所以他们会驱策着战马越跑越快。即使他们前面的敌人为了抵御他们的冲锋而排成一个坚固的阵形，即使他们把长矛向外挺立，矛尖斜向上以迎战最前面的骑兵，但是他们依然很难抵挡住骑兵的冲锋。因为即使他们的长矛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战马，但是后面的战马会继续冲锋，直到冲破他们的防线，冲垮他们的阵形。

一组残破的浮雕：古希腊时期的骑兵。现藏于大英博物馆

虽然居鲁士没有足够的骑兵应对克罗伊斯的大量骑兵，但是居鲁士部队中有大量骆驼——这些骆驼是用来在行军途中运载行李辎重的。因此，居鲁士决定赌一把，他准备凭借这些骆驼来对抗骑兵——他决定在战斗时，把骆驼安排在最前面。于是，他命令士兵卸下骆驼身上的行李，然后挑选一些士兵骑上骆驼，拿起长枪武装起来。古人认为马儿天生畏惧骆驼，因为它们受不了骆驼的气味，更害怕骆驼那高大的样子。当然了，现在研究发现，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不过，即使马儿畏惧骆驼这一假设不能成真，但是，因为骆驼的体型庞大，体重也大于战马，因此，一旦有持有长枪的武装士卒保卫 它们的话，它们应该可以抵挡住那些汹涌而来的骑兵。可以说这是居鲁士唯一的胜算了，因此居鲁士不得不尝试一下。

战斗开始后，克罗伊斯的骑兵便快速地冲了过来，但是，骑兵刚刚靠近骆驼，他们的战马便开始出问题：或许是因为前面提及的畏惧情况真的发生了，或许是因为骆驼那庞大的体型震慑住了战马，或许是因为骆驼之上的战士抵挡住了骑兵的第一波冲击。总之，克罗伊斯的骑兵似乎难以控制他们的战马了，很快，他们的战马便开始乱跑起来。有些骑士更是倒霉，直接被战马甩了下去。更糟糕的是，那些战马开始掉头奔跑——这样一来，克罗伊斯的步兵将面临战马马蹄的威胁。一时之间，克罗伊斯的大军便陷入了混乱状态，人仰马翻。最终，克罗伊斯的大军彻底败给了居鲁士的大军，败兵四散而逃，甚至在跑回城中的时候，在城门口发生了拥挤、踩踏的悲惨事件。

居鲁士乘胜追击，直接包围了萨迪斯城。但是接下来的情况并不乐观：萨迪斯城的城墙很高，也很坚固；萨迪斯城内的士兵很多，足以把城墙守卫得滴水不漏；克罗伊斯的巨额财富保证了城中储备有充裕的粮草，居鲁士也不能指望该城因为缺水缺粮而陷落。因此，克罗 伊斯守城的决心很坚定。另外，在此之前，为了避免困守孤城，他已经派出了求援的使者。

萨迪斯城易守难攻，它依山而建，有一部分城墙就建在绝壁之上，而城后便是突兀伸出的迪莫纽斯山，萨迪斯城的居民在那座山上修筑了一座坚固的城堡。因为萨迪斯城的人认为根本不可能有人从悬崖峭壁上接近城墙，所以那段城墙的防御很薄弱，又因为临近绝壁，那里人烟稀少，很是荒凉。居鲁士围城期间，城内居民曾把城中的尸体抛入绝壁之下，任由飞禽猛兽吃掉。城中有一个关于城墙的古老传说：很久以前，吕底亚国王麦尔斯的妻子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名叫利昂的男孩看起 来像小狮子一样健壮。当时，有一条神谕说：“如果你们能够带着利昂绕城墙一周的话，这座城将牢不可破，永不陷落。”于是，国王便命人抬着利昂沿着城墙绕行。后来，当他们来到那段建在悬崖峭壁处的城墙时，他们便停下了脚步，在他们看来，即使没有这样的仪式，这段城墙也是牢不可破的。

萨迪斯城遗址一隅，拍摄年代不详

居鲁士率军围城十四天后，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找出攻城的办法。于是，为了找到可以攀爬入城墙的地方，他派出了一队骑兵，命他们去周围探察每一处地方，如果谁能找到这样一处地方的话，他将会重赏那个人。骑兵们围着城池转了一圈一圈，但总是无功而返。后来，一个叫哈利拉迪斯的士兵在仔细观察那段被认为不可靠近的峭壁时，发现了这么一个情况：峭壁处的城墙上有一个哨兵不小心把自己的头盔掉下去了，于是，那个哨兵便离开了岗哨，跑下去捡头盔。接着，哈利拉迪斯看到那个跑下去的哨兵又跑回来了。看到这种情况后，哈利拉迪斯思索了一阵，又和同伴交流了一下，最后，他们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其实他们可以爬上那段城墙的。因此，他们报告给居鲁士之后，居鲁士决定尝试一下。哈利拉迪斯首先出发，并在守城士兵未发现的情况下顺利地爬上了城墙，而他的后面还跟着几个勇敢的战 友——他们都是渴望获得功勋的士兵。因为有了他们的榜样，居鲁士的士兵陆续爬了上去。最终，当爬上城墙的士兵足够多时，他们立刻结阵冲入了城中，成功攻克了它。

在城破之际的极度喧嚣和混乱中，克罗伊斯一度陷入了极度危险的情况，最后，他那个聋哑儿子救了他——此事虽然神奇，但是故事就是这样说的，当时，他那个儿子竟然神奇地开口说话了。无论是在平原决战前，还是在围城期间，居鲁士都给麾下士兵下达了明确的命令：除了克罗伊斯之外，你们可以随意地杀任何人，但是，你们必须活捉克罗伊斯，不能伤害他。在城破之际，满大街都是狂怒的士兵，既有因胜利而狂喜的波斯士兵，还有因城破而陷入绝望的吕底亚士兵。在混乱中，一队人马冲向了克罗伊斯和他无助的儿子。当时，这位不幸的父亲似乎正在拼命保护自己的儿子，就在波斯士兵即将用长矛刺向克罗伊斯的时候，他那个之前从未说过话的儿子喊道：“他是克罗伊斯，不要伤害他。”听到这话，波斯士兵立刻住手了，克罗伊斯保住了性命。最后，那些人俘虏了克罗伊斯，带他去见了居鲁士。

很久以前，克罗伊斯曾派人去德尔斐求取过神谕，问用什么方法可以让他儿子能恢复说话的能力。神谕指 出：你还是不要再问这个问题了，因为你儿子开口说话的时刻，是你生命中最黑暗、最不幸的日子。

居鲁士命士兵们活捉克罗伊斯，并不是出于什么人道主义情感，而是他另有打算。当克罗伊斯被俘、被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命令士兵除去他身上的锁链，好好监管。城里的秩序一恢复，他就命人在城中的广场上堆出了一个巨大的柴火堆，然后命人把克罗伊斯押了过来，与克罗伊斯一起被押到现场的还有14个吕底亚的年轻人——他们都出自王国中最显赫的家族。这个柴火堆足够大，因此，他们这15个人都被送到了上面。克罗伊斯站起来环顾四周，他惊恐地看到了下面那个即将点燃的巨大柴火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可怕命运，他的心沉了下去。正当人们肃穆地站在四周，等待着最后结局来临的时候，克罗伊斯打破了这可怕的沉默，他痛苦绝望地大喊道：“梭伦啊，梭伦！梭伦！”

行刑的官员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同样，正在现场观刑的居鲁士也让克罗伊斯解释一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克罗伊斯都语无伦次——或许是因为激动，也或许是因为恐惧吧。另外，因为语言的差异，这两个国王必须借助翻译才能对话。最后，克罗伊斯讲述了他和梭伦的那次谈话，还说了那位哲学家表达的观点——直到一个人 的生命结束之后，我们才能判断他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福。

这个说法引起了居鲁士的兴趣，不过，时间一到，行刑官还是点燃了火堆。但是，大火突然扩散开来，直接蔓延到周围观刑之人，于是，居鲁士急忙命人灭火。可是，火势实在是太大了，士兵们的一切努力似乎是徒劳。正在这个时候，一场大雨袭来，火被雨水扑灭了，而克罗伊斯、其他14个年轻人也侥幸地活了下来。

君主们普遍喜怒无常，尤其在对待敌人和喜爱之人方面，因此，居鲁士立刻命人给克罗伊斯松绑，并在此后的日子里，将他当做朋友，非常尊敬他。以后，克罗伊斯在居鲁士的身边生活了很长时间，并且见证了居鲁士发起的多场战争。

克罗伊斯觉得德尔斐的神谕欺骗了他，让他掉进了可怕的陷阱。因此，恼怒异常的他取过了一个铁链——这是他被驾到火堆上时捆绑他的东西。他命人将那个象征他失败的铁链送到了德尔斐，扔到了神庙的门槛上，以此来表达他的愤怒——因为神谕的欺骗，他的王国覆灭了，他本人也险些死去。做完这一切之后，使者责问祭司说：“克罗伊斯曾经送来了海量的祭品，但是，他的最后下场却如此凄惨，你这个祭司是否预料到了这一 点？你们就是这么报答克罗伊斯的吗？”

神庙的祭司解释说：“因为王国的创建者巨吉斯曾经的罪行——他曾谋杀了自己的主人，篡夺了他的王位，吕底亚王国注定灭亡。因为巨吉斯的罪行。神灵必然会降下严厉的惩罚，这个惩罚要么落在他身上，要么落在他的子孙身上。因为克罗伊斯的慷慨捐赠，德尔斐的太阳神阿波罗已经力所能及地推迟了灾难的降临，让其在克罗伊斯死后再降临。但是，命运的判决是无情的，阿波罗神也只能推迟惩罚的到来——正因为阿波罗神的努力，这个惩罚晚来了三年。而那个神谕正是给克罗伊斯的一个警告，告诉他危险即将来临。现在，神谕所说的一切都已经应验了，神谕说一旦他渡过哈吕斯河，一个伟大的王国便会灭亡，而那个王国不正是吕底亚吗？神谕还说，当一头骡子登上了米底王位，克罗伊斯就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王位。居鲁士的父亲是波斯人，而他的母亲则来自米底，因此，居鲁士不正是那个‘骡子’
[4]
吗？”

据说，克罗伊斯听到这个答复后，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他说神谕说得没错，是他自己没有理解神谕真正的含义，蛮不讲理了。

克罗伊斯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在他之前也好，在他之后也罢，人们普遍忽略了神谕的虚假与欺骗性，转而赞美解释神谕之人的机敏——为了避免露馅，为了能够自圆其说，他们都巧舌如簧。

[1]
现在一般认为，在希腊的诸多城邦之中，雅典第一，斯巴达第二，不过，这一般是根据综合实力来考量的。结合下文可知，克罗伊斯很明显是以主观的感受与关系的亲疏考虑的，因此他认为斯巴达最强。——译者注

[2]
泰勒斯大约出生于公元前624年，去世年份为公元前547年或公元前546年，而根据本章题目之下的年份可知，本章的事情发生于公元前546年，因此，泰勒斯是否随军一事值得商榷——毕竟当时泰勒斯已经约78岁高龄了，因为年纪原因，基本不可能随军了。当然，也很有可能泰勒斯就逝世于军中。——译者注

[3]
《几何原本》是欧几里德编著的一本书，它基本囊括了几何学从公元前7世纪的古埃及，一直到公元前4世纪——也就是欧几里德生活的时期——前后400多年的数学发展史。它不仅保存了许多古希腊早期的几何学理论，而且因为欧几里德开创性的系统整理和完整阐述，这些远古的数学思想也因此而发扬光大。——译者注

[4]
骡子是马和驴杂交的产物，因此，骡子暗喻居鲁士的血统——他为波斯人和米底人“杂交”的产物。——译者注

第八章
征服巴比伦

精彩看点

巴比伦——幼发拉底河——运河——奇妙的船只——船只的建造方式——巴比伦城的占地面积——巴比伦的城墙——巴比伦城——空中花园——花园的修建——尼托克里斯的杰作——她的运河和堤坝——幼发拉底河上的吊桥——女王的故事——居鲁士的征服与扩张——在吕底亚的统治——大司库——居鲁士东返——吕底亚的人反抗——马扎列斯的援军——帕克提亚斯逃亡——帕克提亚斯在库默——神谕——阿里司托狄科斯和鸟巢——帕克提亚斯被交出——伯沙撒的情况——伯沙撒的安全感——居鲁士逼近——居鲁士的攻城之策——巴比伦城被攻克

朝小亚细亚克罗伊斯的领土进发的时候，居鲁士穿过了宏伟而又著名的巴比伦城。巴比伦城位于幼发拉底河河畔，在西亚南部，这里土地肥沃，可耕作土地分布在河流两岸。巴比伦的领土经常变化，不同的时代，随着战争的进行，他们的领土或扩大、或缩小。

因为幼发拉底河的缘故，河岸聚集了大量的人口：幼发拉底河不仅提供了人们的生活用水，还灌溉了流经区域的肥沃土壤。为了更好地灌溉耕地，人们开凿了运河，将河里的水引到田地里。其中，一条宽阔的运河连通了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而其他的小运河之中的河水大多来自这条大运河。运河纵横交错，将土地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小耕地。有些运河更是可以行船，比如说前面提到的那条大运河就可以通行一些载重量很大的船 只，因此，巴比伦的主要交通工具便是他们那里的那种中等大小的船只。

希罗多德认为，巴比伦的交通建设非常奇妙，很了不起。巴比伦城非常大，城内人口众多，需要大量的粮食，因此，巴比伦城周围的农业区需要经常用船只往城内运送粮食。这些船只用柳木造成，形状像个篮子，船舱很宽，而且吃水很浅。船只建造完毕之后，为了保护船体，人们会在它的表面蒙一层皮革，在它的船底铺一层芦苇，而且这么做还可以分摊货物造成的压力。

船只造好以后，人们便会用它装载着土特产，沿河而下，到达巴比伦。在这段航线上，船夫们既要躲避礁石，又要避免撞上岸边的岩石，还得小心翼翼地保护皮革护套，不让其受损。船只行进时，船夫们用两只船桨——与其说它们是船桨，不如说它们是两张木板——划船，一个在船头划，一个在船尾划，控制着船速，躲避着旋涡，远离两岸的尖岬。当他们把船只撑向水流最急的地方后，船只便会借助水势速快速地奔向目的地。

这些船只空间较大，因此，人们除了会装载货物外，还会装载一两头牲畜——一般都是驴子或骡子。人们之所以让这些牲畜享受快乐——如果悠闲地顺流而下对它们来说是快乐的话，为的是在航程结束后，让驴子或骡 子把皮革护套驮回来，因为皮革是船上最值钱的部分。

巴比伦城复原图，根据近代考古发现绘制。威廉·辛普森（1823－1899）绘

人们发现，如果保护得当的话，这些皮革非常耐用。因此，船只航行到巴比伦后，人们会把货物卖掉，然后抛弃已经残破的船只，最后，他们会把皮革折叠起来，让骡子或驴子驮着皮革，而他们则赶着这些牲畜踏上归程。下次航行的时候，他们会再次把之前的皮革拿出来继续使用。

巴比伦城占地面积很大，根据某些记载，我们可以估计出巴比伦城的占地面积约为伦敦城的四五倍。它的中心地带为国王的宫殿、连接着宫殿的花园、巨大的贝诺斯神庙和一座一座巍峨的八层宝塔。宝塔中建有蜿蜒通往塔顶的楼梯，塔顶有个小教堂，里面有金制的长椅、桌子，还有其他在神圣仪式中使用器具。此外，在最高的一块平台上还有一个巨大的天文台，巴比伦的占星家们就在那儿进行天文观测。这些建筑占据了城中的大部分地方。至于城中的普通百姓，与现代人的房屋相比，他们居住的房子并不高，但是占地面积却更大。因此，如果算上民房的话，巴比伦城的占地面积可能真的是伦敦城的四五倍。

巴比伦的城墙很宽，内外都建有瞭望塔，瞭望塔间的距离足以让四辆双人马车并驰。城墙也很高，有人说 它的城墙高75英尺，更有人说它的城墙高达200－300英尺。现在的学者们一直在讨论究竟哪种说法比较可信，有些人则想综合这些说法来得出结论。为什么关于城墙高度的记录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因为古代的城墙会根据所处的地形而调整。如果说城墙所在的地方地形不佳，不利于防守，那么人们便会在此修筑高高的城墙；如果某些地方的地形本就有利于防守的话，城墙便会修筑得较低；另外，在一些特殊的地方，比如说横跨峡谷或者沟壑的地方，比如说沿着陡斜坡的地方，城墙的高度可能是城墙本身的高度加上其所在地形的高度。因此，希罗多德认为，巴比伦的城墙可能真的特别高。

巴比伦的城墙是用砖砌成的，砌城的砖是用泥土和着黏土制成的，泥土来自城外的沟渠，黏土来自幼发拉底河。城外的沟渠挖掘好之后，人们会引入附近河中的河水，这样一来，沟渠便充当起了护城河的作用，而完工的城墙更是可以极大地增强巴比伦城的防御能力。

幼发拉底河流经巴比伦城，将其一分为二，因此，人们便建造了一座横跨幼发拉底河的桥梁，连接起了河流两岸。据说为了方便宫中众人的私下交流，河底还有地下通道连通着河流两岸的建筑物。河岸两边建有矮墙，通向河流的街道外有可以下到河道的台阶，而在街道的 尽头设有铜制大门，大门很坚固，一旦关上，敌人便无法通过它攻入城中。城中的街道非常宽阔，纵横交错，顺着城墙延伸至河边。城外街道的尽头也设有巨大的铜门，铰链以及门框同样都是铜制的。这样的大门约有一百多个，城墙上瞭望塔里的士兵们一刻不停地观测着它们，以便于在敌人来袭时第一时间关闭大门。

河流两岸的建筑物气势宏大，辉煌壮观，门上和城墙上都饰有各种各样的雕刻：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各类人物形象，伟大统治者的雕像，还有打猎、战斗的场景，以及巴比伦历史上伟大的事件等。

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是世界奇迹之一，尽管叫做空中花园，但它并不是像名字所指的那样是悬在空中的，而是由拱门和墙壁支撑着的一座园林。花园像是人工筑成的方形山，一层层的露台升向顶层宽广的平地，最顶层为一个正方形的广场，广场的边长达四百英尺。园林的露台由拱门和墙壁支撑，露台层层叠叠，有宽广的台阶可供人们上下，露台上建有花园，而顶层的露台离地几百英尺高，最上面的露台中央安装有一个装置，能从河里抽水上来，灌溉到花园的各个部分。因为离地面太高了，所以拱门要靠厚达二十五英尺的墙体支撑，而且为了获得视觉效果，拱门之中还套着拱门。墙体围绕在花 园的四周，高度和最底层的拱门一样高，花园上层的压力和重量都集中在墙体上。

一幅雕版画：空中花园全景

空中花园的地基是这样建成的：首先，人们在砖石结构的拱门上面铺了一层宽大平整的石头，石头长十六英尺，宽四英尺。接着，为了保证地基不渗水，人们在石头上面洒了一层沥青，再铺上一层芦苇，又加了一层砖，将它们紧紧地粘在一起。为了保证完全不渗水，人们在砖层上面又浇铸了一层层的铅层，还在上面铺了厚厚的泥土——这层土层很厚，大树都能在那里扎根并成长。这样一来，泥土中渗出的水便会从花园的边上流走。

花园建成之后，国王命人在里面栽满了各种花草树木，还请和巴比伦有交往的国家提供了各种各样的花草——这样一来，花园之中便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朵。另外，为了让这座无与伦比的花园更加美丽，国王还聘请了经验丰富、技巧高超的园艺家来打理花圃、修剪果树和葡萄藤、护理人行道、引进植物新品种。可以说，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无愧于世界奇迹之称。

总体来讲，幼发拉底河河畔，巴比伦及其附近的地区地势很低，容易遭洪水淹没。因此，巴比伦的一位君主，女王尼托克里斯设计了一个宏伟的工程来预防洪水。她命人依着地势开凿了纵横蜿蜒的河道，并把挖掘 河道时挖出的泥土堆在两岸，堆成堤岸，堤岸后便是人工梯田。尼托克里斯的这些措施是有双重作用的：首先，她希望这些沟渠可以疏导洪水，避免洪水淹没堤岸背后的土地；第二，她把河道修得尽可能错综复杂，这样一来，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可以很轻松地乘船找到去首都的路，而来犯之敌则会在这些复杂的河道中迷路。上述便是巴比伦河的情况了，犹太囚徒们曾经在该河的两岸哭泣过。

尼托克里斯女王似乎以土木工程及建筑设计而闻名。上文提及的那座横跨幼发拉底河的桥梁也出自她之手。当时，因为河流的阻隔，生活在两岸的居民居然因为相互嫉妒而产生了敌意，因此，女王便设计修筑了一个能够开合的吊桥。这样一来，当桥梁放下时，两岸的人可以很方便地进行交流；当桥梁吊起时，又可以很轻松地分隔开两岸的人，避免不理智的事情发生。一般情况下，吊桥会在白天放下，晚上吊起。

希罗多德记录了下面这样一件事情：这位女王在去世前，命人把她的坟墓修在一座主城门上面，还在墓碑上刻下了如下碑文：“巴比伦的君主，我的继承者啊，如果你的手头非常拮据的话，你可以打开我的墓门，取走你所需要的东西。但是，如果不到情况紧急之时，你 还是不要用这个办法为好。”女王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的继承者都没有冒犯她的坟墓。不仅如此，因为那座城门之上放置着尸体，所以城中的居民都尽量地避开了那座城门。不久之后，那座城门及其周围其实已经等同于荒废了。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位君主因为缺钱，冒险打开了坟墓，却发现里面并没有钱财。昏暗的墓穴里除了女王的尸骸外，就只有一块碑石，碑上写着：“只有贪得无厌、卑鄙无耻之人才会打扰逝者的安眠。”如果这件事情属实的话，那么这位女王还真是一个思维独特，办事别出心裁的人。

到目前为止，居鲁士的征服与扩张非常成功，自然而然地，他将目标转移到了伟大的巴比伦王国，想将其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但是，当下，他的首要任务是巩固他在吕底亚的统治，安抚新征服的吕底亚人。因此，为了代替克罗伊斯的统治，他先在萨迪斯组建了一个新的统治机构，安排了一些具体的事务。接着，他又在一些被征服的城市中派驻了军队，统率这些军队的都是波斯人。然后，为了安抚吕底亚人，他还委任了许多吕底亚人担任市政或民事的官职。他这么做，一方面既照顾了被征服者的情绪，一方面又把真正的实权——军权直接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可以说，通过这种办法，他几乎 可以高枕无忧了。

大司库是所有民事职位中最重要的，萨迪斯城的金银财宝——现在它们已经落入了居鲁士之手，以后要征收的税收，都由大司库掌管。为了安抚吕底亚人，让他们更愿意服从于自己的统治，居鲁士委任吕底亚人帕克提亚斯为大司库。做完这些安排后，居鲁士便率军东返了，当然了，他没忘记把克罗伊斯带在身边。

居鲁士前脚刚离开吕底亚，帕克提亚斯就鼓动吕底亚人造了反。当时，居鲁士任命了特布鲁斯为吕底亚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因此，帕克提亚斯逃出了萨迪斯城，逃到了海滨地区，在那里招募了一支由吕底亚人组成的军队，还用居鲁士让他掌管的财宝雇佣了一支外国军队。然后，他便率领着这两支军队反攻了萨迪斯城，收复了吕底亚的首都，并把以特布鲁斯为首的波斯驻军困在了城堡里。

得知帕克提亚斯反叛的消息后，居鲁士勃然大怒，他决定彻底毁掉萨迪斯城。但是，就在此时，克罗伊斯来求见了居鲁士，他首先诚恳地请求居鲁士只是派出足够的兵力去镇压起义，而不要毁掉萨迪斯城，然后，他建议居鲁士颁布法律，以律令的形式安排好人们的生活，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的想法，让他们向往奢华、安于享 受。最后，克罗伊斯说：“通过上述这些做法，他们将会在短期内丧失斗志，如此一来，你也就可以真正地高枕无忧了。”

最后，居鲁士决定采纳这一建议，于是，他以米底人马扎瑞斯为统帅，命他率领一支大军赶往萨迪斯，救援特布鲁斯和萨迪斯的波斯驻军。他还给马扎瑞斯下达了这么一个命令：除了帕克提亚斯需要活捉之外，其他的叛乱首领通通处死。

马扎瑞斯率领的大军还没有抵达，帕克提亚斯就逃跑了，他向北逃到了库默城寻求庇护。马扎瑞斯到达萨迪斯后，重新确立了居鲁士的统治。然后，他向库默城派出了使者，命他们交出帕克提亚斯。库默人很犹豫，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听从马扎瑞斯的命令交出帕克提亚斯，因此，他们说他们想先求取一则神谕。当时，米利都附近有个非常古老且声名远播的神庙，于是，他们派人去这个神庙求取神谕，就是否该交出帕克提亚斯这个问题询问神灵。最终，派去的人带来的神谕是他们应该交人。

于是，他们准备把帕克提亚斯交出去，就在那时，阿里斯托迪克斯，一位德高望重的公民表示他非常不满意这个神谕，他说：“神灵怎么会建议我们交出一名无 助的可怜人呢？我想，一定是求取神谕的人误解了神谕，或者是他们谎报了神谕。因此，我觉得我们应该再派人去求取一次神谕。这次，就让我去吧。”于是，他自告奋勇地去了那个神庙。还有很多人跟着他一块儿去了那里。

到达那里后，阿里斯托迪克斯说道：“伟大的神啊，吕底亚人帕克提亚斯为了躲避波斯人的迫害，逃到了我们这里，向我们寻求庇护。现在，波斯人命我们把他交出去，虽然我们畏惧波斯人的实力，但是我们更不敢在没有您的清楚指示下交出一名前来寻求帮助的人。”不过，这次的神谕和之前的那个神谕一样。

阿里斯托迪克斯仍然不满意，于是，他便漫步到了神庙周围的小树林中。林中平和幽静，许多鸟儿在那里筑了巢。为了让神谕更加真实，他做了这么一件事——他开始捣毁树上的鸟巢。最后，他想要的效果终于出现了，一个略带阴沉的声音从神庙里面传了出来，以警告的语气说道：“无礼之人，你怎么敢骚扰这些受我保护的动物？”

阿里斯托迪克斯回答道：“您都知道保护那些寻求您庇护的鸟儿，为什么却让我们库默人抛弃那个寻求我们庇护的人呢？”

那个声音说道：“我指引他们这样做，就是为了让上天的惩罚尽快降临到那些无礼之人头上，因为他们居然敢怀着将一个无助之人交出的想法来求取神谕。”

阿里斯托迪克斯将这些话告诉了库默人，于是，库默人不敢交出帕克提亚斯了，但是他们也不敢再收留他了。因此，为了避免引起波斯人的愤怒，他们偷偷地放走了他。但是，马扎瑞斯的手下穷追不舍，一旦他们得知帕克提亚斯逃到了哪个城镇，便直接追过去让那个城镇的人交出这个倒霉的逃亡者。最后，因为波斯人的威胁，也因为波斯人开出的条件，某个城市的人交出了帕克提亚斯。抓住帕克提亚斯之后，马扎瑞斯立刻把他送到了居鲁士面前。后来，马扎瑞斯死在了任上，于是，哈尔帕哥斯接替了他的职务。与此同时，居鲁士也开始把扩张的触角伸向了小亚细亚的中心地带。

几年之后，居鲁士终于完成了征服巴比伦的准备，于是，他亲率大军赶到了巴比伦城附近。当时巴比伦的国王为伯沙撒，得知居鲁士的大军逼近之后，他立刻命周围的人撤入了城中，然后关闭了城门。在那个时代，如果一堵简单的城墙足够高的话，如果它高得无法攀登的话，如果它厚得足以抵抗破墙锤的重击的话，那么它就可以有效地抵御任何军队的进攻。现代的大炮或许能 够迅速地破坏这样的建筑，但是，在那个时代，简单的人力，用包有铜皮的圆木，根本无法破坏巴比伦的城墙。而伯沙撒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安排好城墙的守军和瞭望塔上的哨兵后，便回到了宫中，在花园里寻欢作乐去了，而巴比伦王国的所有贵族跟着他一起沉湎于享乐之中。在那些贵族们看来，巴比伦城的城墙坚不可摧，巴比伦城内的储备物资又充足，因此，这样一座城根本不可能陷落。

居鲁士率军来到巴比伦城下后，立即派出了两支先锋：一支占据了幼发拉底河的上游——即河水流入巴比 伦城的地方，另一支则占据了幼发拉底河的下游——即河水流出巴比伦城的地方。居鲁士命他们紧盯着护城河的河水，一旦河水开始减退，他们立刻通过河床、攻入城中。之后，他又雇佣了大量的人，命他们开凿了一条新河道，这条河道比之前的河道更宽、更深。准备就绪后，他按照制定好的时间，于某天晚上将流入城中的河水引流到了新河道中。很快的，本来流入城中的河水便被引流到了新的河道之中，于是，两支先锋队的士兵们扛着梯子进入了原河道的河床。进入城中后，他们利用手中的梯子轻松地爬过了河边的矮墙，成功攻入了城中。而当时，伯沙撒正在宴饮当中。因此，当他得知波斯人已经完全占领了巴比伦城的时候，他惊得目瞪口呆。

伯沙撒的盛宴。伦布兰特·赖恩（1606－1669）绘于1638年

第九章
犹太人的遭遇

精彩看点

巴比伦之囚——耶利米——尼布甲尼撒二世——耶利米的谴责——耶利米的预言——愤怒的人民——耶利米的话——他被无罪释放——木头轭和铁质轭——耶利米的地契——巴鲁克记下耶利米的预言——他将预言读给人们听——巴鲁克被召到王宫——羊皮卷被送到国王手中——羊皮卷被毁——耶利米打算离开——耶利米被关押——耶利米被投入地牢——耶路撒冷被围——国王被俘——巴比伦之囚——先知丹尼尔——居鲁士允许犹太人返回家乡——犹太人聚集——返回的人数——重回耶路撒冷——修建圣殿——兴奋的年轻人——老人们的心情

居鲁士攻入巴比伦王国，占领巴比伦城的时候，犹太人正在那儿做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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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居鲁士到来则拯救了他们。因此，和古代其他伟大的征服者相比，居鲁士的名字和那段神圣历史的联系更加紧密。古时候，强大的君主征服了敌国之后，一般都会把敌国的人民变成奴隶。虽然说有时候他们也会找一些奴隶来做仆人，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们会让这些奴隶无偿耕种，从事农业劳动。

《编年史》第二卷的最后几章简要地记录了巴比伦之囚的情况，耶利米的书则有更全面、更详细的记载。耶利米是位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先知，当时，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不断地侵略犹太国，占领他们的土地，攻破并洗劫他们的城市，俘虏或废黜他们的国王，强迫 他们割地、纳贡。

因为巴比伦的持续入侵，许多年来，犹太国的国王和人民经常处于担惊受怕、惶恐不安的状态，最后，巴比伦王国灭亡了犹太国——当时犹太国的末代君主为西底家。

耶利米一直以无畏的勇气谴责犹太国的罪行，他说：“我们犹太人之所以会遭遇这样可怕的灾难，是因为我们之前有罪，我们现在遭受的苦难全是上天的审判。”他还在公共场所屡次警告说更大的灾难即将降临。因为这些预言、警告，犹太国的人民非常惶恐。有一次，他还在圣殿的院子中发表演说，向台下的人民说：“除非我们虔诚地忏悔自己犯下的罪行，否则的话，耶路撒冷将会陷落，所罗门圣殿也会毁于敌人之手。”

听到这些话后，台下的人非常愤怒，他们把耶利米抓了起来，将他扭送到了审判大会，请求法官判他死刑。当时，法官问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做这些事呢？你这样做等同于叛国啊，你想成为国家公敌吗？你想被判处死刑吗？”当时，下面人的群情激奋，强烈地要求法官判处耶利米死刑。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耶利米依然很冷静，丝毫不为外物所动。面对法官的指责，耶利米回答道：“你们 觉得我所说的话对这座城市不利吗？但是，这些话都是上帝耶和华指示我说的啊。你们不应该因为我说了实话而生气，而应该反思自己，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改过自新。如果你们真的这样做了的话，上帝或许会怜悯你们，免去即将降临到你们身上的灾难。当然了，如果你们依然不知悔改的话，那么你们大可以直接杀掉我。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只是一个传达上帝旨意的无辜之人，当你们杀掉我这个无辜之人后，当我的血溅到你们身上、洒到城中之后，你们便会因为自己的罪行而引来天罚。”

耶利米是一位先知、祭司，属于希勒家族。他的家乡是亚拿突，因此可能是所罗门王时代的一个祭司亚比亚他的后裔。耶利米是《圣经》中犹大国灭国前，最黑暗时的一位先知，被称作“流泪的先知”。图为耶利米在耶路撒冷的遗迹。贺瑞斯·韦尔内（1789－1863）绘于1844年

他的话音刚落，台下的听众便开始争论了起来，有些人更加愤怒了，他们更加强烈地要求处死耶利米，而有些人则开始替耶利米辩护，声称他不应该被处死。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因此，耶利米被无罪释放了。此后，耶利米继续向人们传播他的末世预言，诚恳地劝导人们反省、忏悔，改过自新。

可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尽管他的预言可能真的成真，但是他们依然不喜欢这些不吉利的话。就在此时，另外一些先知开始发话了，他们说出了和耶利米相反的预言。为了迎合人们，他们说犹太国将会得到和平，并且继续保持繁荣昌盛。

哈拿尼雅便是这些假先知中的一人。有一次，为了加深人们的印象，耶利米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个木轭，说：“木轭是被奴役的象征，他的预言即将发生。”

但是，哈拿尼雅从耶利米的脖子取下了木轭，并将它砸碎，之后，他说道：“我已经将耶利米脖子上的木轭砸坏了，所以，两年之内，上帝也会把尼布甲尼撒二世加在我们身上的木轭砸掉，到那时，那些被尼布甲尼撒二世掳掠走的人便会平安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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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米则说：“虽然你砸碎了木轭，但是，为了惩罚我们，上帝又给了尼布甲尼撒二世一个铁轭。下一次，尼布甲尼撒二世将会更加残忍地对待我们。另外，哈拿尼雅，你所说的两年之期的预言也是错误的，我们犹太人需要等待70年，70年后，我们将会返回我们的故土，并且获得复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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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的象征手法，人们牢牢地记住了他所说的犹太人复兴的预言。

本加明是犹太国境内的一个地方，在那里，耶利米的家族拥有一块土地，因为这块土地的赎回权在耶利米手里，所以，只要他愿意的话，他只需要付一笔钱，便 可以拥有那块土地。有一次，当耶利米再次被投进监狱之后，他叔叔的儿子来到了监狱探望他，并建议他买下那块土地。于是，当着众人的面，耶利米完成了这个交易：他们起草、签署了地契，并请证人证明此事，之后，耶利米付了款。于是，按照当时土地所有权让渡的惯例，他们完成了这次交易。做完这一切之后，耶利米将地契交到了自己的秘书——他们当时叫书记员——的手中，命他妥善保管。他相信犹太国必然能够复国，到时候，这块土地便会非常有价值。

还有一次，因为人身自由受到限制，无法到公共场合宣读他的预言和警告，耶利米便让他的书记员巴鲁克记录下了他口授的内容，还让他到城中的公共区域宣读它。当时，他的书记员巴鲁克用一卷羊皮纸上记录了他的预言，然后，寻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之后，巴鲁克便趁着耶路撒冷举行盛大节日的机会，拿着羊皮卷来到了圣殿大院的门口，站在一个非常显眼的地方，吸引了一批听众之后，他便开始宣读记录在羊皮卷上的内容。

当时，巴鲁克的周围聚集了很多专心致志听讲的人，但是，其中一个旁观者却立刻跑到国王的王宫里，向国王的官员报告了这件事，他说：“有一大群人正聚集在圣殿的院子里，巴鲁克正在向他们宣读耶利米的预言。” 于是，那个官员立刻派人传唤来了巴鲁克，并命他在来的时候带上羊皮卷。

先知耶利米，出自西斯廷教堂的一幅壁画

巴鲁克来到之后，那个官员让巴鲁克当着他的面再读一遍他拿的东西，巴鲁克照做了。之后他又问这个东西写于何时，是怎么写成的。巴鲁克回答说这个东西是他在耶利米的口授下写成的。那个官员说他将会把此事报告给国王，不过，他又建议巴鲁克回到耶利米身边，并劝他们先躲藏起来，免得国王一怒之下做出一些不明智之举。

之后，那个官员便去求见了国王，当然了，他先把羊皮卷放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国王得知此事后，便派一个名叫杰胡迪的随从去取羊皮卷。见到羊皮卷后，国王便命杰胡迪读给他听。于是，杰胡迪便站在房子里的火炉旁读了起来。读了几页之后，杰胡迪发现里面的内容依然是那些让国王感到不悦的谴责之语及警告。于是，杰胡迪拿出了一把刀，把羊皮卷割成碎片，还想把碎片扔进火里。站在旁边的人赶紧阻止，恳求他别烧了羊皮卷。但是国王却命杰胡迪烧了整个羊皮卷，然后还命人去找耶利米和巴鲁克，把他们带到他跟前。但是，派出去的人却死活找不到那两人了。

之前，这位先知尽职尽责地给犹太人提出了一次次 的警告和忠告，但是，那些人不仅不思悔改，反而恩将仇报地迫害他，这让这位先知十分伤心。后来，埃及人驱逐了驻扎在耶路撒冷的巴比伦部队，而当时，耶利米正准备回本加明拜访一些朋友。但是，就在他准备出城门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还指控他企图逃到巴比伦去。耶利米急忙否认这一指控，但是那些人对他的申诉置之不理，反而把他扭送给了耶路撒冷的官员，那个官员将他关进了监狱。

几天之后，国王命人将耶利米带到了王宫，之后，国王问他：“你是否要说一下接下来的预言呢？”耶利米说：“上帝说了，巴比伦人还会回来的，到时候，西底家，你这个国王会变成俘虏，被他们掳到巴比伦。”之后，他还坚持说他之前说的预言是正确的。最后，他恳求国王不要再囚禁他了。最终，国王的确没有再囚禁他，而是把他关押到了公共监狱。当然了，那时候的耶路撒冷还没有被围困，城中的粮食还算宽裕，因此，国王还会每天给他送去一些吃的。

但是，耶利米的敌人却不消停。每隔一段时间，他们都会跑到国王的面前说耶利米的坏话，他们说：“与其说耶利米的预言是预言，不如说他的预言是惑众的妖言，他以悲观、可怕的预测来使人民精神沮丧，甚至影 响到人民的身体健康。因此，他应该被看做全民公敌，所以，我们请求国王您判决他死刑。”最后，国王说：“我把他交给你们吧，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耶路撒冷公共监狱里有个地牢，地牢的底部很潮湿，而且满是泥土。地牢的唯一出口便是上面的入口，有时候，人们会用绳子将犯人坠下去，然后将他们活活饿死在那里。耶利米的敌人便把他放进了那个阴暗的地牢里，准备让他在牢内自生自灭。

国王交出耶利米之后，又有点担心，他害怕那些人真的会害死这个上帝真正的先知，于是，他召来了狱卒，询问了耶利米的情况。得知耶利米的遭遇后，他立刻命 人去救他。在他看来，那些人的做法无异于活埋了耶利米。奉国王之命，那些官员将耶利米救出了地牢。他们救人的方法如下：首先，那个官员带着一股绳子和一些厚厚的布进入了地牢，命人打开地牢的入口；接着，他把绳子和厚布坠入地牢，让耶利米把厚布叠好，放在自己的胳膊下，然后再让他用绳子系牢自己；最后，他又命人缓缓地拉动绳子，将耶利米拉出了地牢。虽然犹太人百般迫害这个耶利米，但是，即使如此，耶利米依然不停地警告着犹太人。

犹太国末代君主西底家的头像

很快地，这位先知长久以来的预言终于变成了可怕的现实——巴比伦王国的大军长驱直入，直逼耶路撒冷城下。为了逃命，国王西底家决定召集他身边的精锐趁夜突围，当然了，他这种行为实际上也是变相放弃了耶路撒冷城和城中的子民。虽然在部下的保护下，他成功突围了，但是，还没有跑远，他便被巴比伦的军队追上俘虏了。因为他的逃离，耶路撒冷被迅速攻克。一般情况下，征服者总会纵兵洗劫城池，烧掉主要的建筑物、推倒城墙，劫掠城中的财物，还会屠杀城中的居民，或者将居民变成奴隶。最终，尼布甲尼撒二世毁掉了城中的所罗门圣殿，还把城中的大部分人掳至巴比伦。这些事情 都发生在居鲁士征服巴比伦之前，比之早了约7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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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还有一些犹太人依然留在自己的故乡——毕竟把整个民族驱逐出境是件很难完成的事情，但是大部分犹太人都被掳到了巴比伦。这些巴比伦之囚不得不忍受着艰难的奴隶生活，他们要么在巴比伦的乡村无偿耕种土地，要么在巴比伦城做仆人，就这样，他们忍受了两代人，五六十年的时间。

居鲁士攻下巴比伦城时，先知丹尼尔正生活在巴比伦的王宫之中。居鲁士进入巴比伦城的当天晚上，他被召到了居鲁士面前，负责给他解释巴比伦城中那些墙上的神秘文字。

征服巴比伦一年后，居鲁士颁布了一项法令，法令允许犹太人返回耶路撒冷，也允许他们重建耶路撒冷城和城中的圣殿。虽然先知们早已预料到了此事，知道这是上帝耶和华的旨意，但是，我们不能指望居鲁士这样一个征服者会真的遵从什么上帝的旨意。不过，在法令中，居鲁士还是承认了耶和华的地位，还说他受到了耶和华的委托，将负责圣殿的重建事宜，还在锡安山的旧 址上祭祀了一番。不过，有的学者在仔细研究了相关资料之后，得出结论说居鲁士此举的目的有着下面的政治考量：因为埃及人和迦勒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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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世仇，而现在居鲁士征服了巴比伦王国，成为了迦勒底人的主人，那么，他便有责任和义务保护他们、对抗埃及人了。因此，他便颁布法令，允许犹太人返回故乡，允许他们重建犹太国，这样一来，居鲁士的新领土和埃及各邦之间便会出现一道屏障。

耶路撒冷城破后，尼布甲尼撒二世当着西底家的面杀死他的儿子们。古斯塔夫·多厄尔（1832－1883）绘于1866年

丹尼尔拜见居鲁士。伦布兰特（1606－1669）绘于1633年

不过，不管居鲁士的动机如何，犹太人终于可以返回故乡了。70年过去了，巴比伦之囚们也已经繁衍了两代人了，那些最初被掳至巴比伦城的犹太人大多已经去世了，现在巴比伦城的犹太人几乎都没有见过父辈、祖父辈的故土。但是，犹太人还是决定回去，他们自发地聚集在一起，带上了居鲁士允许他们带走的所有财物，还准备了大量的粮草和驮运物品的牲畜。在离开巴比伦城之前，他们进行了精确的统计，发现这一次有四万九千六百九十七人决定返回耶路撒冷。

他们带着将近七千头驴子、七八百匹马、大约五百 匹骆驼和大约两百五十头骡子出发了，在那些牲畜中，驮运行李的主力是那些驴子。这支将近五万人的迁徙大军包含了许多犹太家庭——男女老幼都有，这支队伍的目的不是军事的远征，而是和平的迁徙——返回故乡、故土、故国。因此，这支队伍携带的最多的不是武器，而是劳动所需的器械。可以说，犹太人的这次返乡迁徙是历史上最宏伟、最壮观的事件之一，行走在路上的他们一定是世界上最非凡的景象之一。

经过长途跋涉，这些犹太人终于安全地从巴比伦城回到了耶路撒冷，似乎是上帝的旨意，在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来干扰他们。回到耶路撒冷的废墟之后，他们立刻开始修复城墙，重建圣殿。当这些人重新奠定好圣殿的地基之后，为了纪念此事，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在这场庆祝活动中，犹太人既高兴又悲伤：出生在巴比伦城的年轻人之前并没有见过耶路撒冷，所以，当他们看到父辈、祖辈的城市得以重建时，他们都特别高兴。虽然这些年轻人并没有亲身体验过过去，但是他们却满含希望地憧憬着未来。对他们来说，打好地基、建起房屋是一项新的事业，他们都期待着建立自己的新家，自豪而又快乐。而对于那些依然幸存的、依然记得圣殿昔日辉煌的老人来说，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们居然还能够重返故乡，他们居然还能够重建圣殿，因此，他们喜极而泣。同时，因为想起了过去的悲伤事件，他们又大吼着表达自己的痛苦——那个时代的人，无论是表达喜悦也好，还是悲伤也好，都会大吼着喊出来。因此，在当时那个场合，老人们悲伤的嘶吼声和年轻人喜悦的叫喊声混在一起，响彻云霄。

居鲁士解放被掳到巴比伦的犹太人，让他们回到故土耶路撒冷。这幅图描绘了被掳到巴比伦的犹太人向居鲁士辞行的场景。珍·富凯（1420–1481）绘于1470－1475年间

当然了，在重建耶路撒冷的过程中，犹太人也遭遇到了各种阻碍，不过，接下来本书将会继续讲述居鲁士的故事，如果有读者对耶路撒冷重建这段历史感兴趣的话，他可以去读一读《圣经》中以斯拉记和尼希米记的具体内容。

[1]
史称“巴比伦之囚”。——译者注

[2]
公元前598年，尼布甲尼撒二世亲征犹太国，于公元前597年掳掠了犹太国的大量人口，哈拿尼雅的话应该指的是这件事。——译者注

[3]
如果以公元前597年为巴比伦之囚的起始时间的话，到公元前538年，居鲁士允许犹太人返回耶路撒冷时，中间间隔了59年。——译者注

[4]
为了与前面耶利米的70年预言照应，作者故意这样说，其实耶路撒冷城破于公元前586年，居鲁士征服巴比伦的时间为公元前539年，二者仅仅相差47年。——译者注

[5]
居鲁士征服的巴比伦王国为新巴比伦王国（公元前626－前539年），又称迦勒底王国，而之前那个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的巴比伦王国则为古巴比伦王国。——译者注

第十章
潘西亚的故事

精彩看点

色诺芬记录的故事——潘西亚——贵重的战利品——居鲁士的慷慨——潘西亚被分配给居鲁士——阿里斯佩斯——阿布拉达茨——痛苦的潘西亚——居鲁士拒绝见潘西亚——阿里斯佩斯的自信——潘西亚的温柔——坠入爱河的阿里斯佩斯——居鲁士的计划——阿里斯佩斯表白——潘西亚认为自己被冒犯——潘西亚的应对——居鲁士派人批评阿里斯佩斯——阿里斯佩斯的不安——居鲁士的计划——阿里斯佩斯假装叛逃——潘西亚的建议——潘西亚和丈夫团聚——战车——潘西亚送给丈夫的礼物——阿布拉达茨出征——告别——战斗的命令——阿布拉达茨的战斗——阿布拉达茨阵亡——潘西亚的痛苦——居鲁士的承诺——潘西亚自杀

在之前的章节中，我引用的内容主要来自希罗多德的权威记载，当然了，居鲁士孩提时代看望祖父的事情除外，那件事来自色诺芬的记录。本章中，我将依据色诺芬的记录来讲述潘西亚的故事。色诺芬在他的书中大量地记录了古代的生活方式和风俗习惯，也记录了很多浪漫的历史故事，而潘西亚的故事便是其中之一。当然了，我依然将判断故事真实性的权力交到读者手中，在这里，我仅仅以我自己的语言来讲述色诺芬所记录的故事。

潘西亚的丈夫是亚述的一名将军，当时，居鲁士和亚述人大战一场，居鲁士大获全胜，潘西亚就和其他许许多多的战俘一样被当做战利品掳走了，而他的丈夫则因为当时身负出使任务，不在苏萨战场。

在那场战斗中，居鲁士的大军获得的战利品还有大 量的金钱、金银器皿和奴隶等，另外，还有一些价值不菲的帐篷和军服，这些东西应该是统帅才有资格享用的吧，帐篷是用奢华的材料制成的，里面的装饰也很华丽，那些军服更是非常漂亮，一看就特别昂贵。另外，我不得不专门说一下那些奴隶，这些人之所以能作为战利品，一部分人是因为某些奴隶具有某些技能，而那些技能在当时特别有价值，另外一些人则是因为自己美丽的容貌。

居鲁士并没有独占战利品的欲望，因此，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委派几个人一起来分配这些战利品，命他 们将这些战利品慷慨地分配到他麾下的所有将领和所有士兵的手中。

居鲁士军队的旗帜

接受战利品分配任务的人十分公平地分配了战利品，照顾到了每一个将军和每一个士兵。当时，居鲁士分得的战利品为两个歌姬和一个苏萨女人，那两个歌姬非常有名，而那个苏萨女人便是潘西亚。

居鲁士首先感谢了那些分配战利品的人，然后，他又说：“如果我的哪个朋友想要这几个俘虏的话，我可以满足他的要求。”之后，就有一个官员求居鲁士把某个歌姬赏给他，居鲁士立刻满足了他的要求，并说道：“我觉得我更应该把她送给你，而不是你求我要。”至于潘西亚呢，居鲁士根本就没有见她，就叫来了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阿里斯佩斯，请他把那个苏萨女人带走。有些读者或许能够想起了，这个阿里斯佩斯是米底人，在居鲁士的孩提时代，当他在米底探望他外祖父的时候，这个人就是居鲁士特别要好的朋友和重要的玩伴。当时，当居鲁士离开米底的时候，他还把自己的长袍披风赠给了阿里斯佩斯。

接到这个任务后，阿里斯佩斯问居鲁士见过潘西亚了吗，居鲁士说没有，于是，阿里斯佩斯就给他讲述了她的故事：

潘西亚的丈夫名叫阿布拉达茨，人称苏萨的无冕之王。虽然我军在此战中包围了亚述人的营地，但是阿布拉达茨并不在营中，他当时去了另一个国家。从这些情况中，我们便可以发现，虽然人们称阿布拉达茨为苏萨的无冕之王，但是他并不是真正的国王或王子，而是亚述派驻的总督，尊称他为无冕之王，其实是为了表达亚述的总督在它所征服地区的地位。当我们攻破敌营，开始抓俘虏的时候，我和其他人一起进入了当时潘西亚所在的帐篷。

一进营寨，我就发现了她，当时的她脸上蒙着面纱，和她的侍女们坐在地上，仿佛在坚贞不屈地等待着厄运的到来。尽管我们并不能从那几个女性的姿态和穿着打扮上看出她们的身份，但是，潘西亚的气质和她身上的某种东西表明，她是这里的女主人，也就是阿布拉达茨的妻子。当我麾下的士兵让她们站起来的时候，潘西亚的与众不同便更加明显了，她的姿态以及一举一动都格外优雅、格外美丽，她往那儿一站，虽然神情忧郁、面露悲伤，但是她的美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当时，虽然她的 双眼满含泪水，但还算从容镇定。

潘西亚的油画像。彼得·保罗·鲁宾斯（1577－1640）绘于1635－1638年间

因此，我麾下的士兵们很同情她，那个带头的小队长还试图安慰她，让她不要害怕。士兵们似乎意识到了她的丈夫是个非常杰出的人物，因为被俘，她将会与她的丈夫分离。但是，士兵们又认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她会因为被俘而得到一个新的丈夫，而且这个丈夫在人品、学识、地位上都高于前任。

不过，士兵们的好意安抚似乎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重新让潘西亚陷入痛苦之中。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难过，最后竟然难以自制地大哭起来，用双手撕扯她的斗篷——这是东方人悲痛欲绝时惯常的表达方式。就在那时，她那绝美的面容露了出来，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我希望你能够亲眼看一看。

居鲁士说：“不去，我是绝对不会去的。”当阿里斯佩斯问为什么的时候，居鲁士回答说：“如果我真的去看了的话，我可能会被她的魅力所惑，那样的话，我就会忘记我对军队的职责，会失去我的雄心壮志，这是很危险的。”阿里斯佩斯说：“我建议你还是去看一眼， 我觉得，即使你真的被这么一个美人迷住了，并因此而在其他方面有所疏忽，但是，一旦危险逼近，你就会及时醒来的。”居鲁士则说：“我不敢肯定能够把持得住。”为此，他们两人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阿里斯佩斯认为，每个人都能够掌握住自己的情绪和感情，只要他有决心、有毅力，他就可以控制好自己的感情，甚至可以因势利导。但是居鲁士认为，人的情感要比意志更强烈，没有人能靠意志力来控制被强烈激发起来的内心冲动，唯一安全的办法就是控制能激发情感的环境。简而言之，在对待爱情上，阿里斯佩斯更加开放，而居鲁士则非常保守。

最后，居鲁士还幽默地提醒道：“阿里斯佩斯，你要当心啊，你可别被那个很有魅力的苏萨女人迷住了，如果你真的被迷住了，那么这便能够证明我所说的爱情要比意志更强烈了。”阿里斯佩斯告诉居鲁士：“您无须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如果我的内心真的不够坚定的话，如果我真的没有足够的精力来控制自己的感情和欲望的话，那么我就是一个无能的人。”

就像那些充满自信，又爱吹牛的人一样，考验一到，阿里斯佩斯就失败了。因为居鲁士的信任，他忠心耿耿地执行着居鲁士交给他的任务——看管潘西亚。另一方 面，他又十分同情潘西亚的不幸，因此，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会尽可能地满足潘西亚的要求。利用自己的职权，阿里斯佩斯给潘西亚提供了很多便利，这让她很感激，而他也乐在其中。后来，潘西亚也会和阿里斯佩斯多说几句话，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友好起来，而且阿里斯佩斯也可以随时去她的帐篷里做客。慢慢地，阿里斯佩斯坠入了爱河，对他来说，潘西亚的每个姿态、每个举动都具有非凡的魅力。但是，对潘西亚来说，尽管阿里斯佩斯很友好，但他也仅仅是一个负责看管她的人。当时，虽然她的丈夫并不在身边，但是潘西亚的全部心思都在她的丈夫身上。总之，正如居鲁士所说的那样，阿里斯佩斯真的被潘西亚迷住了。尽管阿里斯佩斯曾多次告诫自己，并为此想尽了各种办法，但是没用。在不见潘西亚的情况下，阿里斯佩斯还能够以坚定的决心和坚韧的毅力来控制自己，但是，一旦看到潘西亚，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就这样，阿里斯佩斯一直陷入那样的状态不可自拔。期间，居鲁士的大军连战连捷，攻克了诸多城池，占领了诸多土地。

后来，居鲁士想派一个人去某个遥远的敌国做间谍，这次的间谍和普通的间谍不同，普通间谍只需要进入敌人的营地，了解敌军的人数及部署情况，而居鲁士希望 这个人能够进入该国的统治高层，结识敌国的重要人物，了解敌国的整体情况。因此，能够承担此任务的人必须有胆有识，而且在这里的地位也足够高，所以，居鲁士一时半会还不能确定人选。

与此同时，阿里斯佩斯大胆向潘西亚表白了，但是，他的这种做法冒犯了她。首先，她对丈夫忠贞不二，不希望其他任何人对她说这样的话；第二，她觉得阿里斯佩斯是居鲁士派来看管她的，也就是说，他的任务仅仅是看管她、照顾她、保护她的安全，而他现在的做法已经明显有对居鲁士不忠的倾向了。不过，虽然如此，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既没有斥责他，也没有向居鲁士告发他。潘西亚认为，只要她坚决地拒绝阿里斯佩斯，不给他进一步接近她的机会的话，过一段时间，这件事情就可以过去了。但是，她的做法完全没有效果，阿里斯佩斯继续纠缠着她。无奈之下，最后，潘西亚去找居鲁士了。

当然，居鲁士并没有生气，他不觉得阿里斯佩斯辜负了自己对他的信任。相反，他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因为阿里斯佩斯之前曾放出豪言说他不会被感情控制，现在却败给了自己。于是，他专门派了一个人去提醒一下阿里斯佩斯，让他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命他尊重一 下潘西亚。但是，可能是因为不满意居鲁士命他说的话吧，那个人却自作主张地加重了说话的语气，严厉、尖锐、刻薄地训斥了坠入爱河的阿里斯佩斯，还说他辜负了居鲁士的信任，是个不忠不义之人。

当时，阿里斯佩斯自己也懊悔万分，痛苦不已，他也曾经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还为此准备了诸多预防措施，但是，没想到，真到那个时候，他是如此的无用。于是，阿里斯佩斯十分自责、十分痛苦，另外，他还担心居鲁士“即将出现”的责罚。最后，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得知此事后，居鲁士专门派人召来了他，他安慰道：“阿里斯佩斯，不要惊慌，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我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虽然我们都知道，当一个人坠入爱河之后，他所喜欢的那个人会如何深刻地影响到他，而且这种影响是多么的难以克服。但是，无论如何，最大的错误不在你，而在我，我不应该让你去照看那样一个美丽的女人，不应该把你置于那个容易受到诱惑的境地。”

居鲁士的安慰，居鲁士的自责，居鲁士的慷慨让阿里斯佩斯大受感动。首先，他真诚地感谢了居鲁士的仁慈，然后，他又说：“居鲁士啊，虽然您愿意原谅我， 但是我却难以原谅我自己，现在，我的内心仍然痛苦。另外，因为我的错误已经传遍了军队，所以我的敌人们都在幸灾乐祸，有些人说我必然被贬黜。还有些人说我性命难保，建议我在大难临头之前逃跑。”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倒是可以帮我办一件事，一件非常有必要的事。”说完这些话，居鲁士就把自己准备往敌国派间谍的事情告诉了他。接着，居鲁士又说道：“因为这个间谍身负重任，所以，他不能引起敌人的怀疑。而如果你假装逃跑的话，人们便会说你之所以 逃跑，是因为我可能会因愤怒而杀了你，这样的话，敌人便不会怀疑你了。同时，你逃跑之后，我便会假装发布通缉令，这样的话，你逃跑的消息也会很快地传到敌国去。因此，你一到达那里，他们便会把你看做逃亡者，进而收留你的。而因为你之前的高位，他们甚至会非常欢迎你的到来。”

居鲁士的半身像

计划商定以后，阿里斯佩斯便准备离开。在离开之前，居鲁士和阿里斯佩斯一起商量了一些假情报——这些都是阿里斯佩斯将要告诉敌国的情报。做完这一切之后，阿里斯佩斯正准备离开，居鲁士突然打趣道：“你怎么舍得离开美丽的潘西亚呢？”阿里斯佩斯回答说：“如果我离潘西亚远一点的话，我便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控制住我自己；但是，一旦见到她，一旦我的感情被激发，我就彻底无法控制住我自己了。”

阿里斯佩斯“叛逃”后，潘西亚觉得他可能真的是因为辜负了居鲁士的信任，怕他发怒而逃跑的。因此，她派人给居鲁士传话说：“首先，我很遗憾，因为我的原因，导致您的一个将领叛逃了。但是，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劝说我的丈夫投靠您。之前，我丈夫所在国家的国王对他并不好，而他也对国王有所不满。如果我劝说的话，我敢肯定，他一定会投降的。而且我也敢保证， 他比阿里斯佩斯更优秀。”

居鲁士同意了这一提议，于是潘西亚就派人去劝说阿布拉达茨，最后，阿布拉达茨率领着两千骑兵投奔了居鲁士。在此，我插叙一句，阿布拉达茨的两千骑兵极大地补充了居鲁士的军队。和丈夫团聚之后，潘西亚欣喜若狂；而阿布拉达茨从妻子那儿得知了国王居鲁士的仁慈、高尚之后，也下定决心，他将誓死报答居鲁士的恩情。

很快地，阿布拉达茨便找到了自己报答居鲁士的途径，通过多日的观察，他发现居鲁士非常想打造一支战车部队。那个时候的战场上，战车部队是一种花费巨大的兵种，但是它的威力也很大，就类似于现在的炮兵部队。这种战车部队的重型战车很坚固，车轮的车轴上延伸有镰刀般的刀片，在两匹战马的拉动下，一旦战车完全奔跑起来，当它冲入敌阵的时候，车轴上的刀片便会如同镰刀一般收割敌人。另外，战车上除了有驱策战马的御手之外，还有一个或两个全部武装的战士，战士站在战车上，手持长矛，配备标枪，准备随时与敌人搏杀。因为西亚的大部分地区都是广袤的平原，所以说战车非常适合那里的战场。

因为报答居鲁士对潘西亚的恩情，阿布拉达茨自费 建造、武装了100辆战车，还从自己的骑兵中选出了拉车的战马。因为他想亲自指挥这支部队，所以，他还专门为自己打造了一辆远比其他战车更加巨大的战车——这辆战车需要八匹战马拉动。他的妻子潘西亚也希望能够为自己的丈夫做点什么，于是，她用自己的钱财订制了一副甲胄、一顶头盔和一套金制的戎服，并亲自动手装饰了一番。接着，她还制作了战马的胸甲，以及两侧的护甲。

后来，上战场之前，阿布拉达茨身着黄金戎服站在战车里，他的八匹战马披着辉煌的护甲，拉动战车在平原上驰骋。看到这幅景象之后，居鲁士大军中的所有士兵都觉得这是一位杰出的将领，他麾下的战车部队也是一支难以战胜的队伍。

读者们可以想象一下，一旦那一百辆装有钢刀的重甲战车在西亚的平原上奔腾起来，一旦驾车的御手驾驭着战马拉着战车冲入敌军密集的军阵，敌人会遭遇怎样的灾难啊，那时候，我想读者们就能够了解到古代战争的残酷了。

不过，因为潘西亚想给丈夫一个惊喜，所以她的一切准备都是瞒着丈夫进行的。当时，为了给丈夫准备合身的铠甲，她偷偷地量过丈夫的身材。为了让能工巧匠 做出漂亮的金色披风，她提供了大量的黄金。除此之外，为了装饰铠甲，她还提供了其他的各种东西。在阿布拉达茨出征的那天，当他走进他们的帐篷，准备穿戴整齐，登上战车出战时，潘西亚把她准备的东西拿了出来。

看到这些，阿布拉达茨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这些东西是怎么准备的了。他高兴地说道：“多么漂亮的铠甲啊！亲爱的，真是辛苦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在战场中抢到更多的战利品来弥补你失去的珍宝的。”潘西亚则说道：“不，你才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当然了，居鲁士的士兵们不仅看到了阿布拉达茨漂亮的铠甲，更是看到了这背后蕴含的爱——潘西亚对丈夫热爱。当阿布拉达茨登上战车、准备出战的时候，潘西亚来到了丈夫的战车旁，她小声地告诉丈夫他所承担的责任，以及重新讲述了一遍居鲁士是如何慷慨、高尚地对待她的。当时，居鲁士的士兵们都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以至于人们几乎忽略了阿布拉达茨装备齐整的战车、战马，忽略了阿布拉达茨身上的装备。说完这些话，潘西亚便不再打扰丈夫，但是，当丈夫命战车出发的时候，潘西亚依然凝望着她，脸上写满了对丈夫的关怀与爱意。

开战前，居鲁士巡视了一番自己的队伍，当他沿着队伍边沿来到阿布拉达茨率领的战车部队时，他专门停 留了一会，看了看阿布拉达茨的部署，并与他简单了交流了一下。当时，因为希腊人已经与居鲁士的敌人结盟了，所以阿布拉达茨所要应对的便是特别难对付的希腊士兵。

当居鲁士巡视到战车部队时，阿布拉达茨命御手照顾好他的战车，然后，他下了战车，来到了居鲁士的面前，和他简单的交流了一下，接受了他的命令。当时，居鲁士的命令是命战车部队原地待命，直到收到他的出击信号之后，他再指挥战车出击。说完这些话，两人便分开了，居鲁士继续巡视部队，而阿布拉达茨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回到自己的部队之后，为了鼓舞士气， 阿布拉达茨也开始学着居鲁士的样子巡视自己的部队。

希腊军中的标枪手

最终，当居鲁士的出击信号发出之后，阿布拉达茨便命战车出发了，战车上的御手驱策战马加速，战车在战马的拉动之下慢慢地加速，最后迅猛地冲向了前面的希腊军队。战马上的居鲁士看到了这样的一幕：站在战车上的阿布拉达茨以胜利者的姿态对着麾下的士兵大喊，接着，在他的率领下，战车部队迅猛地冲向了敌人。

太阳落山的时候，战局已定，居鲁士大胜，他的敌人已经被击溃了，于是，胜利的居鲁士大军便开始安营扎寨。第二天，居鲁士召集了他麾下的所有将领，准备在自己的大帐中召开会议，商讨接下来的安排、战俘的处理问题和战利品的分配问题。但是，等所有人的都到齐之后，兴奋、忙碌的居鲁士发现这些人之中没有阿布拉达茨。后来，当他终于反应过来之后，他便问道：“阿布拉达茨在哪儿？”

有人告诉居鲁士说：“在昨天与希腊人交战时，阿布拉达茨阵亡了。现在，他的妻子正在战场附近的一条河边为他举行葬礼。”听到这个消息后，居鲁士大喊一声，伤心极了。于是，他立刻停下了手头的一切事务，快速地走出了大帐，命仆人备马，同时命仆人准备参加葬礼的一应物品，又找来一个领路人来带路。准备好这 一切之后，他立刻上马，在别人的引导下向阿布拉达茨的葬礼现场奔去。

当居鲁士赶到葬礼现场的时候，他发现阿布拉达茨的尸体正放在地上，而潘西亚则坐在尸体旁，将阿布拉达茨的头颅放在自己的腿上，脸上写满了悲伤。居鲁士跳下马后，快速来到了尸体的旁边，大喊道：“天啊！勇敢而又忠诚的阿布拉达茨，你怎么走了？”当他抓住阿布拉达茨的手时，他却发现，阿布拉达茨的胳膊与身体分离了，原来，在昨天的战斗中，阿布拉达茨的胳膊已经被希腊人用剑砍掉了。因为此事，潘西亚的悲伤再次被引发了，她大声地哭了起来。在将阿布拉达茨的胳膊放回原处之后，她又对居鲁士说道：“是我害死了阿布拉达茨啊，是我让他走向战场的，是我把他推到了危险的战场上，现在，他离开了，而我却还活着。”

虽然居鲁士想劝潘西亚节哀顺变，想安慰一下她，但是他却发现他根本无法缓解潘西亚的痛苦。最后，他只能说道：“潘西亚，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说吧，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还在我这里，我就会满足你所需要的一切。如果你想去你的某个朋友那里的话，无论是想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我都会命人把你安全送达的。”

潘西亚感谢了居鲁士的好意，并说自己想去某个朋友那里待一段时间，当她想去的时候，她会告诉居鲁士的。之后，她又请居鲁士以大事为重，不必管她了，她想和自己的丈夫待一会儿。于是，居鲁士便离开了。居鲁士离开之后，潘西亚又把自己的仆人打发走了，只留下了一个贴身侍女。

看到这样奇怪的安排之后，那个贴身侍女有点担心，又有点害怕，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当她看到潘西亚拿出之前藏在衣服里的匕首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 于是，他大哭着恳求潘西亚不要想不开。但是潘西亚不为所动，她说：“阿布拉达茨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死之后，你就把我和我丈夫的尸体合葬在一起吧。”不知所措的侍女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情，潘西亚便把头放在了丈夫的胸前自杀了。

潘西亚的半身像

在阿布拉达茨和潘西亚合葬的墓前，居鲁士立了一块碑，碑文表达了他对他们夫妇的敬仰与怀念。

第十一章
对话

精彩看点

色诺芬的作品特征——对话——庆祝胜利——竞赛——萨卡斯——萨卡斯获胜——宝马配英雄——菲罗纳斯受伤——继续前行的菲罗纳斯——萨卡斯将宝马送给菲罗纳斯——豪华——菲罗纳斯和萨卡斯——拥有财富的烦恼——菲罗纳斯和萨卡斯的对话——菲罗纳斯的建议——萨拉斯接受建议——计划的执行——居鲁士的晚宴——将领们讲的故事——居鲁士的话——奥格莱特达斯

在前一章，我以自己的语言复述了潘西亚的故事，没错，就是以我自己的语言，因为在美国，几乎没有人能够读懂色诺芬所用的古希腊文，所以我以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这个故事。虽然我的文笔很拙劣，无法再现色诺芬所记录的精彩，但是，在复述过程中，我并没有做任何的有意润色，因此，读者可以自行判断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色诺芬的书中有很多和潘西亚的故事类似的故事，这些故事总是具有一定的戏剧性。另外，色诺芬的书中还记录了很多的对话和交谈时的细节，如果色诺芬的记录皆属实的话，那么他必须具备高超的速记技巧，不然的话，他很难将那些东西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虽然如此，但是色诺芬所记录的对话仍然值得我们关注，因为 他记录的这些对话能够通过揭示事件的本质和特征，向我们传达某些情感，或者从中表达出说话人的观点。这些对话都有一个中心主题，然后，各种各样的人通过自己的话语表达自己的观点。可以说，对话的内容是为了表达与主题相关的观点，而对话的场景则可能是虚构的。如果把对话比作葡萄藤的话，那么对话的场景就是支撑葡萄藤的葡萄架。

当然了，因为色诺芬所处的时代，所以他所记录的对话是古代的谈话形式，与我们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为了读者更方便地了解它们，我会在本章中适当引用一些这样的对话。

每次，只要居鲁士获得了胜利，他就会举行庆祝活动。当时，他们的庆祝活动主要有表演和竞赛，为此，居鲁士还亲自参与制定了适合大军的竞赛规则。当时，居鲁士会命他那支来自各个征服地区的大军以地区分组，每个组推选出一些人作为参赛代表；之后，这些参赛代表便会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居鲁士当时驻扎的城市之外。在比赛前，居鲁士会专门举行一个祭祀，因此，他会命人提前准备好祭祀用的牺牲。当参赛队员与观众到达准备好的比赛场地之后，他便命观众按照尊卑排序，找到各自的位置坐下，围坐在赛场周围。之后，激动人 心的比赛便开始了。

一组波斯士兵的浮雕。出自波斯古都波斯波利斯的一处宫殿遗址

某次的比赛中，某个地区的参赛代表是个职位很低的士兵，他叫萨卡斯
[1]
，尽管此人的职位很低，但是他胯下的战马却是一匹宝马，跑起来风驰电掣的。在骑术比赛中，他驾驭着自己的战马，以惊人的速度绕着竞技场飞奔，当他的对手们还在赛道中间的时候，他已经和自己的战马冲过了终点。当时，观看比赛的观众们都惊呆了。赛后，居鲁士专门找来了萨卡斯，问他是否愿意卖掉他的战马，如果他愿意卖的话，居鲁士说他愿意花大价钱买下来。萨卡斯回答说：“我不会卖掉我的战马的，但是宝马配英雄，如果有合适的人的话，我很乐意将我的战马送给那个能够匹配得上它的人。”

居鲁士说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在那里，即使你蒙着眼睛扔一个东西，都会砸中一个能够配得上你这匹宝马的人。”说着，居鲁士领着萨卡斯来到赛场的一角，当时，他的许多官员和仆人正在那儿来往穿梭，有的人骑着马，有的人则坐在战车里。在此之前，在沿河边走的时候，萨卡斯已经从岸边捡起了一块土块。最后，当他们来到了人群附近时，居鲁士说道： “现在，你可以扔出你手中的东西了。”于是，萨卡斯闭着眼睛扔出了自己手中的土块。

当时，碰巧从那里经过的是菲罗纳斯。菲罗纳斯出身卑微，但是他对居鲁士忠心耿耿，而且总是能够完美地完成居鲁士交待下的任务，因此，居鲁士便将他提拔到了一个很高的职位上。那时，菲罗纳斯正奉居鲁士之命往赛场的另一部分奔去，向那里的人传递消息。结果，萨卡斯扔出去的土块非常巧合地打到了菲罗纳斯的嘴部，将他打伤了。但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坚守岗位，或者继续前进，而菲罗纳斯正是这么一个优秀的士兵，因此，他并没有管袭击自己的是什么，它从何处袭来，而是继续前进。

当萨卡斯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冷冷地问他打中了谁时，居鲁士指着飞奔而去的骑手说：“你打中了那个人，就是那个骑着战马、跑得飞快的人，快看，他正在经过那边的那辆战车。”

萨卡斯问道：“那么他为什么没有转身呢？”

居鲁士也惊讶地说道：“奇怪，他为什么没有转身呢？难道他疯了吗？”

于是，萨卡斯追上了菲罗纳斯，真正追上去之后，萨卡斯才发现他的嘴部还在流血，而且还有泥土留下的 痕迹。因此，萨卡斯就问：“你之前是不是遭到了袭击？”

菲罗纳斯回答道：“是的，正如你所看到的。嗯，你看到那个凶手了吗？”

萨卡斯说道：“嗯，我送你一件礼物吧。”

菲罗纳斯则说：“奇怪，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

于是，萨卡斯便向他解释了之前他和居鲁士的谈话，最后，他说道：“我很高兴这匹宝马能够找到你这么一个主人，之前的事情已经证明了你是一个英雄。”

最后，菲罗纳斯接受了那匹战马，并且非常感谢送他战马的萨卡斯，因此，他们二人成了很好的朋友。

过了一段时间，菲罗纳斯邀请萨卡斯来家里做客。当时，他的客厅里铺上了昂贵的地毯，摆上了华丽的长榻，而他的仆人们则在客人面前摆上了用金银器皿盛放的菜肴：这一切都给萨卡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于是，他问道：“菲罗纳斯，在加入居鲁士的军队之前，你就是一个富人吗？”

菲罗纳斯回答说：“不，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财富都是居鲁士赐予的，在此之前，我并不富裕。我的父亲是一个农民，我小时候的主要工作就是帮父亲干农活。”

萨卡斯说：“你可真幸运啊！因为你之前经历过贫穷的生活，所以现在，当你拥有财富之后，当你享受现 在的生活的时候，你能获得更大的快乐。和那些生来便锦衣玉食的人相比，你这样的人更快乐，因为你先经历过贫困的生活，后来又通过自己的努力而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富裕生活。”

菲罗纳斯回答说：“不，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认为我是在拥有了这一切财富之后才获得了更大的幸福，但是，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的。现在，我并不觉得我比以前幸福，虽然我的财富更多了，但是我还是吃那么多东西，喝的也是一样多，休息的时间也没有增多。虽然我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比之前多了，但是我的幸福感并没有增强。当我的财富增多时，我的烦恼也随之而来，比如说，当有仆人报告说我的羊被狼咬死的时候，我就会因为损失而烦恼；再比如说，当有人报告说我所豢养的家畜爆发疫病之后，我就很烦恼。可以说，随着财富的积累，我的麻烦也越来越多，我也变得越来越容易焦虑了，而我的快乐并没有增多。”

萨卡斯又说道：“但是，你刚才所提及的这些事情并不会经常发生啊，当你在居鲁士麾下不断高升时，当你的财富越积越多时，我敢肯定，你肯定比我幸福。”

菲罗纳斯说道：“你说的没错，拥有财富的确可以让人快乐，但是这种快乐并不能抵销损失财富时的痛苦。 可以说，失去财富所带来的痛苦要比拥有财富所带来的快乐更深刻。对我来说，因为财富的损失，我的内心被痛苦所占据，经常夜不能寐。我觉得，除非我的财富永远增加，永远不会损失，否则的话，我就无法享受片刻的安宁。我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么一件事：相比于快乐，痛苦更能影响我们。”

萨卡斯说：“嗯，的确，一直占有财富的人不一定特别快乐，但是，刚刚发财的人一定特别快乐。”

菲罗纳斯说：“嗯，是的，刚刚获得大笔金钱的时候，我很快乐。如果现在我依然能够拥有那份快乐的话，那么我就承认富人是非常幸福的。但是实际情况却是，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一个人的财富越多，他损失财富的几率就会越大，这样一来，他的烦恼、痛苦便会越多，而这种必然性的痛苦要大于获得财富时的快乐。”

萨卡斯并不相信菲罗纳斯的话，他坚持说：“对我来说，财富便是快乐的源泉，我想拥有大量的财富。当然了，我不会只进不出的，我追求财富就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消费。”

最后，菲罗纳斯建议道：“萨卡斯，既然你认为财富能给你带去快乐，而对我来说，财富只是烦恼的根源。那么，不如这样吧，我把我的全部财产都交给你，而你 只需要供给我的日常所需就可以了。”

萨卡斯惊讶地说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菲罗纳斯认真地说道：“没有，我是认真的。”接着，他再次重申了这个建议，并且极力建议萨卡斯接受它。

最后，萨卡斯接受了菲罗纳斯的慷慨提议，十分感激地说道：“菲罗纳斯，我的朋友，如果我真的得到了你的全部财富的话，那么，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从烦恼中解脱的，我一定会满足你所需要的一切的。另外，我还会去求居鲁士，希望他免除你的兵役，让你从此过上安宁的生活。只有这样做，我才能安然地接受你的慷慨。”

商定一切之后，这两人便开始执行这个计划了。首先，菲罗纳斯将自己的全部财产转让给了萨卡斯，而萨卡斯则承担起了菲罗纳斯生活的一切花费。此后，无论菲罗纳斯获得了什么样的赏赐，他都会将之交给萨卡斯，而萨卡斯也成功地让菲罗纳斯摆脱了自己的烦恼。两人就这样地生活在了一起。色诺芬在故事的最后写道：“萨卡斯很喜欢菲罗纳斯，因为他经常给他送礼物；菲罗纳斯也很喜欢萨卡斯，因为他总是很乐意接收他的礼物。”

色诺芬所记录的对话中，有很大一部分发生在庆祝节日之时，发生在居鲁士的军营大帐中，发生在居鲁士 邀请麾下进餐时。

在某次的宴会上，居鲁士对着在场的将领问道：“如果拿智慧、勇气、军事技能，以及优秀士兵所必备其他素质来比较的话，你们觉得是你们更优秀呢，还是一般的士兵更优秀呢？”

有个将领讲了下面这样一个故事：

几天前，我要训练一些新兵。当我第一次发出“向前一步走”的命令时，只有站在那行队伍排头的士兵前进了一步，其他的士兵都站在原地不动，就像没听懂命令一般。于是，我就说：“你们都在做什么呢？我刚刚命令你们所有人向前一步走，你们没有听到吗？另外，这位士兵，我命令的是所有人向前一步走，不是命令你一个人向前一步走。现在，我命你归队。”之后，我发出了“前进”这个命令，这次他们倒是真的前进了，但是队形却变得杂乱无章了。而且，这个时候，那个排头兵落到了后面，于是，他朝着前面的其他人喊道：“退回来，快退回来。”听到这个人的话后，那些新兵很生气，他们问道：“现在，您命令我们 前进，但是那个人却命令我们后退，我们一下子听到了两个相反的命令，这种情况下，我们该听谁的命令呢？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里，听到那些新兵的笨拙表现后，居鲁士的大帐中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声，因为所有人都笑个不停，讲故事的将领不得不中断了一会儿。

等笑声过去之后，那个将领继续讲道：

波斯军中的弓箭手

最后，我不得不让他们退回原地，站好队，然后向他们解释道：“当我发出命令的时候，你们不能置若罔闻，也不能迷迷惑惑地不知如何是好，你们要有条不紊、秩序井然地前进。而且你们每个人必须调整好自己前进的步伐，紧跟着自己前面的那个人前进。同时，你们要注意排头那个士兵的动作，要根据他的行动来调整自己的行动。”

就在那时，有个人跑到了我面前，他说他奉命来我这里取一封发往波斯的信。当时我把那封信放在我的营帐里了，所以我命排头的士兵跑步前进，去我的营帐中取信。接到命令后，他便跑步前进，往我的营帐跑去。而此时，或许是我之前的教导起作用了，他们谨遵我的指示，排成一排，学着排头那个士兵的动作，开始跑步前进，向他追去。不过，不得不说，那些士兵的动作真难看，简直像群野蛮人。最后，虽然我只是命排头的士兵去取信，但是那队的二十个人都跑出了训练场，跑到了我的营帐之中。

故事说完，几乎所有在场之人都大笑起来。笑声逐 渐平息以后，居鲁士说：“我觉得那些士兵还是值得称赞的，因为他们严格遵守着长官的命令。”话音未落，在场之人又大笑起来。

不过，在这些人中，却有一个人一直紧绷着脸，此人叫奥格莱特达斯。等众人笑完之后，他问居鲁士：“陛下，您是否相信这些事情呢？”

居鲁士反问道：“奥格莱特达斯，何出此言呢？”

奥格莱特达斯说道：“我觉得，这些故事全是杜撰出来的，他们讲这些故事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让大家笑一笑而已。”

居鲁士则说道：“即使他们的故事是杜撰的，但是他们杜撰故事并不是为了什么私利，而只是想让在座之人高兴一下嘛，我觉得这种行为还是值得鼓励的。”

这时，其中一个讲过故事的将领在请示了居鲁士之后，插嘴道：“奥格莱特达斯，如果我们讲的是一些悲伤的故事，因为这样的故事引起了你的悲伤，那么，你有理由抱怨我们的行为；但是，现在我们是想让你高兴，你怎么还抱怨我们呢？”

奥格莱特达斯回答道：“没错，我就是在批评你们，我觉得笑话是一种毫无营养的东西。相比之下，我认为一个能够让人哭泣的故事更好，因为哭泣会让人变得严 肃起来，悲伤的时候，人更容易深入思考一些东西。我觉得这种状态才是最好的。”

那个将领又说：“如果你能够接受我的建议的话，你将会让我们的敌人悲伤，而给我们带来欢笑。我想，到时候你的内心也会非常高兴吧。说真的，我们都没有见你笑过。”

奥格莱特达斯说：“那又如何呢，你想看到我笑吗？”

这时，另一个将领说道：“这太可笑了，我觉得，相比于把奥格莱特达斯逗笑，在奥格莱特达斯身上放把火更容易完成。”

听到这话，奥格莱特达斯也忍不住笑了。看到这种情况，居鲁士立刻故作严肃地对刚刚说话的那个人说：“你看看，因为你的话，奥格莱特达斯笑了，因为你的话，最严肃的人堕落了，因为你的话，我们宴会的欢乐氛围有点过头了。”

可以说，正因为色诺芬的这些记录，我们才能更具体地了解居鲁士大帝这个人。

[1]
与第三章出现的侍酒者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译者注

第十二章
居鲁士之死

精彩看点

居鲁士的波斯帝国——周边情况——斯基泰人——居鲁士的两个儿子——居鲁士的计划——居鲁士的王后——野蛮人的风俗习惯——居鲁士率军来到阿拉斯河畔——渡河计划——托米丽斯的使者——托米丽斯的建议——居鲁士召开军事会议——将领们的意见——克罗伊斯的建议——居鲁士采纳了克罗伊斯的建议——居鲁士对托米丽斯的回答——居鲁士的不祥预感——居鲁士命冈比西斯摄政——居鲁士之梦——大流士——希斯塔斯帕斯——居鲁士继续进军——计谋成功——斯巴噶斯皮斯被俘——托米丽斯的威胁——斯巴噶斯皮斯自杀——大战——居鲁士败亡

征服巴比伦王国后，居鲁士发现自己几乎成了整个亚洲的统治者。当时的主流观点认为：在波斯帝国的外围，依然存在着广袤的土地，但是那些地方荒无人烟，有的地方太热，有的地方又太冷，有的地方是万里沙漠，有的地方又是绵延的沼泽，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比如说，居鲁士时代，波斯帝国的北部边境之外便是里海——当时的人认为里海一直向北延伸，直接延伸到了北冰洋，而这之间的土地几乎完全没有开发。

里海的西边是高加索山脉，那个时代的人认为高加索山是世界上最高的山。高加索山附近生活着一些未开化的半野蛮民族，当时的人把这些人统称为斯基泰人，意为文明社会以外的土著部落。但是，在那些斯基泰人中，有一些人其实已经具备了一些比较成熟的技术，虽 然他们并不能冶炼钢铁，但是他们却可以冶炼出其他金属，比如说铜和金。具备这些冶炼技术的部族会装备上带有铜尖的长矛或标枪，也懂得制作保护自我的铠甲；他们还会用黄金制作一些装饰品，并把这些装饰品佩戴在头上、腰上。

和其他所有的北方民族一样，斯基泰人在战斗时强悍不畏死，而且，因为北方有大量的马匹，所以他们几乎都是天生的优秀骑手，就如同现代的哥萨克人一样，斯基泰人的大军主要由骑兵构成。

通过征服战争，居鲁士的波斯帝国已经拥有了广袤的领土。现在，登基三十年的居鲁士也已经进入暮年了，他的两个儿子冈比西斯和斯美尔第斯也已经长大成人了。但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即便如此，他依然制定了北征的计划，准备把北方的土地纳入波斯的领土。

当时，波斯帝国的北部存在着一个由马萨格泰人建立的国家，马萨格泰人是斯泰基人或者说北方民族的一支，当时，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为女王托米丽斯。托米丽斯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不过她的儿子斯巴噶斯皮斯也已经和居鲁士的儿子一样长大成人了，而且她的儿子不仅是王位的继承人，还是他们国家军队的统帅。

居鲁士制定的第一个计划便是通过联姻来吞并马萨 格泰王国，于是，在举兵北进的同时，居鲁士还派人出使了马萨格泰王国，使者的任务便是向女王托米丽斯求婚。不过，女王清楚地知道，居鲁士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想真的娶她，而是想以此为手段吞并她的国家。因此，她拒绝了居鲁士的求婚，并让使者带话给居鲁士，让他放弃他的计划，停止前进，率军返回自己的国家。

托米丽斯是居鲁士时代波斯帝国北部马萨格泰人的首领。图为托米丽斯的画像。绘于15世纪

在这里，我需要插叙一下，据说居鲁士的妻子是阿斯提阿格斯的女儿。居鲁士征服了米底之后，为了更方便统治米底人，便娶了米底的公主——居鲁士是阿斯提阿格斯的外孙，他的母亲便是阿斯提阿格斯的女儿，而他所娶的妻子，按照辈分来说，是他的姨母。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在西方的欧洲各国的，因为那里的人无法接受这种婚姻，但是在当时的东方国家，这种政治联姻很普遍。

但是，居鲁士不管不顾，继续率军前进。不过，在进军的过程中，他发现，越往北走，自然环境便越恶劣。他的大军曾经发现了许多以草根为食的野蛮部落，从各方面来说，这些人与周围森林中游荡的野兽没有多少差别。

就这样，居鲁士率军穿过野人居住的山林、荒野，来到了阿拉斯河畔。阿拉斯河是他的波斯帝国和女王托米丽斯的马萨格泰王国的边界，它自西向东流去，最终 汇入里海。到达河边后，他开始考虑用什么办法过河，最终，他决定在河上建一座浮桥。虽然他可以让他的士兵们乘坐船只和皮筏渡河，但是，这种渡河方式并不安全。这种方式太慢了，一旦敌人埋伏在附近，趁他的大军半渡的时候突然发动袭击的话，因为河流的阻隔，他的大军一分为二，难以相互照应，而且正在渡河的部队也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他的大军可能会全线溃败。因此，居鲁士决定建造一座浮桥，让他的大军阵形严整地渡河，这样一来，即使敌人来袭，他们也可以从容不迫地投入战斗。

正当居鲁士的士兵们忙于建造浮桥的时候，托米丽斯的使者来了。那个使者对居鲁士说：“我们的女王托米丽斯陛下让我转告你，命你中止你的征服计划，撤兵回去吧。我们的女王陛下说了，这是你最明智的选择，为了你自己的小命考虑，你应该接受我们女王陛下的建议。虽然你有上天的眷顾而百战百胜，但是，上天不可能永远眷顾你，如果你真的敢率军踏入我们的国土的话，我们的女王陛下一定会让您尝到失败的滋味。我们的女王陛下也说了，她料定你会把她的劝告当耳旁风，那么，如果你真要来战的话，你也不必花费什么功夫在阿拉斯河建造浮桥了。我们的女王陛下有下面两个建议：第一 就是我们女王陛下命我们的大军退避三舍
[1]
，让你的大军安全地过河，然后，我们双方在我们的国土上公平地战一场；第二是你率军退避三舍，我们女王陛下率军过河，直接到你们的领土上交战。我们女王陛下给你自由选择的权力。”

于是，居鲁士便召来了他的部下，召开了一次会议专门讨论此事。当居鲁士把托米丽斯的建议说出来，并询问他部下的意见时，所有人都说：“我们应该选择后一条建议，即我们退避三舍，以逸待劳地等待敌军前来。”

但是，就在这时，前吕底亚国王克罗伊斯说话了，虽然他并不是居鲁士麾下正式的将领，按说是不能参加这样的会议，但是，自从饶过他之后，居鲁士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即使是率军远征的时候，也一直让他随军。与其说他是个俘虏，不如说他是居鲁士的朋友，至少，他这个亡国之君和居鲁士这个征服者之间的关系非常不错。而且根据历史记载，我们也可以看到克罗伊斯曾为居鲁士出谋划策，帮他度过多次危机，可以说，他俨然 成了居鲁士的顾问。因此，居鲁士召开这次会议时，他也在场，于是，他便提出了不同于其他人的意见。

他说道：“虽然我是一个俘虏，但我还是想冒昧地说一下我的建议。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因为之前的不幸遭遇，我也获得了一些经验。我认为，你们最好的选择是前进而不是后退。首先，退避三舍相当于后撤，这对你们来说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而且也会影响大军的士气；第二，如果你们后撤的话，对以后的战局不利。如果你们败了，托米丽斯的大军会乘胜追击，直接深入你们的国家——既然他们已经前进了三天的路程了，为何不再继续前进呢。如果你们获胜了，想继续北上，就需要多花费三天的时间。因此，我建议：你们率军过河，前进完了约定的路程之后，在约定地点留下一支诱敌的部队，并留下大量的辎重和其他贵重物品，最好再留下大量的美酒，之后，你们的主力部队秘密后撤，埋伏在约定地点附近。一旦敌人击败你们的诱敌部队，一旦他们发现你们留在那里的物资，一旦他们觉得你们已经全军覆没了，他们就会放松警惕，甚至会因为抢夺战利品而乱作一团，而且，一旦他们发现你们留下的美酒，他们一定会敞开了肚子痛饮。而如果你们能够趁他们狂欢的时候回师一击的话，那么你们一定能够歼灭敌军的。”

最终，居鲁士决定采纳克罗伊斯的建议，于是，他命托米丽斯的使者告诉托米丽斯，就说他选择她的第一个建议，如果她真的能够率军后撤的话，他必将率军快速过河。收到回复之后，这个使者便返回了。托米丽斯接到答复之后，真的退避三舍，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之后，她命大军在约定地点驻扎，并让她的儿子指挥大军。

在渡河前，居鲁士似乎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觉得他将一去不复返。首先，他毕竟年事已高，不比从前了，第二，这次他要征伐的敌人地处蛮荒、骁勇善战。因为这个不祥的预感，心绪不宁的他决定早作安排，于是，为了保证国内的平安，为了保证意外情况下，权力能够顺利交接，他非常正式地命自己的儿子冈比西斯在他出征期间摄政，并将之昭告全军，还派人把他的命令发回国内。

同时，他还给自己的儿子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命自己的儿子照顾克罗伊斯，并将之当成一个国王一样尊重他。于是，在率军渡河前，他命克罗伊斯返回了国都，同时，他还给自己的儿子派回了一部分军队，而许多随军的仆人也被他打发回去了。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率领依然在身边的军队渡过了阿拉斯河继续前进。

这一次，居鲁士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或许是受到了 那不祥预感的影响吧，他梦到大流士的肩膀上长出了翅膀，他的翅膀伸展开来，双翼分别覆盖了亚洲和欧洲。醒来之后，他觉得这个梦是上天的预警，预示着大流士将占据波斯王位，然后征服世界。

马萨格泰战士

大流士将是我们下本书的传主，在此，我先简单介绍一下他，他的父亲是希斯塔斯帕斯，当时是居鲁士麾下的一名将领。居鲁士率军北征时，大流士才二十岁
[2]
，由于一些原因，他并没有随军，而是留在了首都。此后的几年里，大流士的威望的确是与日俱增，并最终登顶，成为大流士大帝。不过，因为在他之后，还有几位波斯帝王也叫大流士，因此，人们便称大流士大帝为大流士一世，又称大流士•希斯塔斯帕斯，其中，希斯塔斯帕斯便是他父亲的名字。可以说，因为他的儿子，希斯塔斯帕斯便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在历史上留下了不朽的名声。

早上醒来后，居鲁士便派人叫来了希斯塔斯帕斯，并把自己做的梦告诉了他。之后，居鲁士又说：“虽然这个梦预示着你的儿子会造反，但是，我并不想因为一 个梦便处置他。因此，我希望你能够返回首都看好他，不要让他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班师回朝之后会专门召见他的。”

大流士一世的雕像。出自波斯古都波斯波利斯遗址

接受了这个任务之后，希斯塔斯帕斯就离开军队、返回首都了。而居鲁士则在派出了希斯塔斯帕斯之后，继续按照克罗伊斯的计划行事，最终率军进入了托米丽斯的马萨格泰王国，并抵达了约定的地点。

率军抵达目的地后，居鲁士按照克罗伊斯的计划，仅仅在那里驻扎了一支用以诱敌的部队，同时还在大营中留下了大量的辎重和其他贵重物品，以及大量的美酒。接着，他便率主力部队后撤了一段距离，直接埋伏了起来。一切都如克罗伊斯预料的那样，马萨格泰人的大军袭击了居鲁士的大营，击垮了留守营地的军队，占领了营寨，“截获”了居鲁士大军的辎重和其他数不尽的战利品。

为了庆祝胜利，进入居鲁士大营的马萨格泰人开始狂欢。从希罗多德的记录中，我们可以知道，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有一种非常奇特的风俗。那里生长着一种植物，如果把这种植物的果实投入火中的话，一段时间后，火堆周围便会散发出一种香味，这种香味可以让人变得兴奋，效果与酒类似。因此，在庆祝节日或者胜利的时候，这些人便会聚集在火堆旁，然后向火堆里投入一些那种 果实。很快的，因为那种香味，围在火堆附近的人便会变得兴奋起来，兴奋之后，他们会往火堆里投入更多的果实，而投入的果实越多，他们就会变得越兴奋。因此，到最后，那些围在火堆旁边的人便会兴奋地唱歌跳舞，陷入一种迷醉的状态。就这样，这群狂欢的人都进入了迷醉的状态，而且，因为缴获了大量美酒，他们开怀畅饮，几乎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甚至于他们的统帅斯巴噶斯皮斯，托米丽斯的儿子也喝醉了。

就在那时，居鲁士那早已埋伏多时的主力大军出其不意地杀了出来，一举击溃了当时已经毫无反击之力的敌人。最终，正如克罗伊斯所预料的那样，他的计谋成功了，居鲁士大获全胜，不仅夺回了之前失去的辎重，还全歼了进入营地的敌军，甚至俘虏了他们的统帅斯巴噶斯皮斯。当居鲁士的部下把双手被绑的斯巴噶斯皮斯带到居鲁士面前时，居鲁士命人把他严密地看管起来。

居鲁士全军上下都认为他们已经取得了完全的胜利，马萨格泰王国即将被他们征服。但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们歼灭的敌军仅仅是马萨格泰王国的一部分军队。当时，在袭击居鲁士的敌营之前，托米丽斯便派斥候仔细地侦察了居鲁士大军的情况，了解到了居鲁士大军的营地大小，并从中估算出了居鲁士的兵力。在 此基础上，她觉得没有必要全军压上，因此，她只派出了三分之一的大军，其余三分之二的大军依然按兵不动。

可以说，如果不是担心自己儿子的安全，她会毫不犹豫地率领剩余的大军攻打居鲁士的。但是，因为她的儿子被居鲁士俘虏了，所以，这个担心儿子的母亲强忍下心中的怒火，克制了复仇的欲望，暂时按捺住了发兵的冲动。为了要回自己的儿子，她再次向居鲁士派去了使者。

使者告诉居鲁士：“我们的女王陛下让我来告诉你，你不要因为取得了之前那么一场小胜便洋洋得意，我们女王陛下的手中依然掌握着全国三分之二的军队。只要她愿意，她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你。不过，我们的女王陛下说了，如果你能放回我们的王子，并撤出我国的话，我们的女王陛下可以放你离开。如果你依然执迷不悟的话，我们的女王陛下说了，她将对着我们伟大的太阳神发誓，即使你是一个嗜血的魔鬼，她也会让你再也喝不下鲜血。”

居鲁士又怎么会被这样的威胁吓倒了，因此，他拒绝交出他的俘虏斯巴噶斯皮斯，更拒绝撤军，这样一来，双方的气氛便变得紧张起来，都开始了积极的备战。

就在此时，斯巴噶斯皮斯自杀了。当时，因为醉酒， 所以斯巴噶斯皮斯在被俘的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当他从酩酊大醉中醒来后，当他得知自己的遭遇后，他感到了深深的耻辱。这样被俘之后，他觉得即使他重获自由了，他也无法忘却这样的耻辱，也无法用其他方式洗刷这样的耻辱，他也再难以恢复他曾经的荣誉了。于是，他请求居鲁士松开他的束缚，不要过分羞辱他。居鲁士同意了他的请求。最后，斯巴噶斯皮斯便抓住机会，在看守不注意的情况下，夺过了看守的武器，用那个武器自杀了。

得知了此事之后，他的母亲托米丽斯伤心欲绝也愤怒异常，她认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居鲁士——居鲁士肆无忌惮地侵略了她的国家，破坏了她王国的和平，还害死了她的儿子。因此，她立刻命士兵们准备开战，而居鲁士也命士兵加紧备战，最后的大战一触即发。

最后，居鲁士的大军和托米丽斯的大军在战场上相遇了，战斗开始了。在短兵相接之前，在进入弓箭射程之后，双方的弓箭手都在疯狂地朝着敌人发射弓箭；接着，当双方的士兵顶着箭雨靠近敌人之后，士兵们又投掷出了自己的标枪；当敌人来到军阵附近之时，早已准备多时的长矛便迎了上去；最后，双方开始了贴身肉搏。

在这场战斗中，波斯士兵都拼尽了全力，因为他们 已经深入敌国了，一旦他们不能战胜敌人，等待他们的将是死亡或者被俘。因为阿拉斯河阻断了他们的退路，所以，一旦失败，他们很难逃回国内。马萨格泰人更是凶残，因为敌人的侵略，因为女王的愤怒，他们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

双方激战不休，僵持了很长时间，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马萨格泰人还是慢慢地占据了上风。最后，当夜幕降临时，居鲁士的波斯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居鲁士也死在了战场上。

后来，马萨格泰人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了居鲁士的尸体，于是，他们便把这具尸体送到了他们的女王托米丽斯面前。为了发泄胸中的怒火，托米丽斯把居鲁士的尸体大卸八块，还砍掉了他的头颅，将其放到了一个革囊里，然后，她命人将波斯人的鲜血倒入陶盆之中，让鲜血没过了居鲁士的头颅。她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个魔鬼，你这个侵略了我的国家、害死了我的儿子的魔鬼，最终还是死在了我的手上了吧。我会兑现我对着太阳神发下的誓言，你就在这个陶盆中痛饮你们波斯人的鲜血吧，总有一天，你会再也喝不下去的。”

这就是居鲁士的结局了，战败被杀，头颅被敌人砍下并放置在一个盛满鲜血的陶盆中。不过，他出发前的 准备还是起作用了，他死之后，他那个摄政的儿子冈比西斯顺利继承了他的王位
[3]
。

托米丽斯将居鲁士的头颅放进满是鲜血的陶盆里。彼得·保罗·鲁宾斯绘于1623年

我在写到这位伟大征服者的悲惨结局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他年轻时候的情况：当时，他是一个多么温和、慷慨的人啊，但是，长大登上王位之后，他为什么会变得那么自私、无情、专　横呢？这是因为他的赤子之心被自己的野心吞噬了啊，这是因为他手中的权力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啊！

[1]
作者原话为退后三天的路程，此处借用我国的成语“退避三舍”表达此意，一舍为三十里，三舍即为九十里，按照那时的行军速度，大约也需要三天才能走完。——译者注

[2]
作者此处有误，首先，根据现在的研究，一般认为大流士出生于公元前558年，而居鲁士北征时为公元前530年前后，此时的大流士已经将近三十岁了。——译者注

[3]
因为居鲁士的父亲也叫冈比西斯，所以他的儿子继承波斯王位之后，称冈比西斯二世。后来，他击败了托米丽斯，抢回了自己父亲居鲁士的遗体。——译者注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Herodotus | 希罗多德
Xenophon | 色诺芬
Libya | 利比亚
The Strait of Gibraltar | 直布罗陀海峡
Samos | 萨莫斯
Patmos | 帕特莫斯
Artaxerxes | 阿塔塞克西
Astyages | 阿斯提阿格斯
Caria | 加里亚
The city of Halicarnassus | 哈利卡纳苏斯城
Tyre | 推罗
Phoenicia | 腓尼基
Assyria | 亚述
Babylon | 巴比伦
Medes | 米底人
Persians | 波斯人
Scythia | 塞西亚
The Danube | 多瑙河
the Epirus | 伊庇鲁斯
Macedon | 马其顿
Clearchus | 克利尔库斯
The Hellespont | 达达尼尔海峡
Asia Minor | 小亚细亚
Cilicia | 西里西亚
Cambyses | 冈比西斯
Mandane | 芒达妮
Astyages | 阿斯提阿格斯
Harpagus | 哈尔帕哥斯
Spaco | 斯帕科
Mitridates | 米特拉达特斯
Artembaris | 阿提姆巴瑞斯
Oyaxares | 奥亚科斯瑞斯
Araspes | 阿里斯佩斯
Croesus | 克罗伊斯
The Marmnadae | 迈尔姆纳德
Candaules | 坎道列斯
Gyges | 巨吉斯
Nyssia | 妮塞娅
Alyattes | 阿律阿铁斯
Miletus | 米利都
Minerva's temple | 米涅瓦神庙
Thrasybulus | 色拉西布洛斯
Arion | 俄里翁

目录

出版说明

译者序

原序

第一章　索菲亚公主

第二章　索菲亚公主垮台

第三章　彼得的青少年时期

第四章　列福尔特和缅希科夫

第五章　亲政之初

第六章　沙皇的游历

第七章　游历结束

第八章　叛乱

第九章　改革

第十章　纳尔瓦之战

第十一章　营建圣彼得堡

第十二章　马泽帕的叛乱

第十三章　波尔塔瓦战役

第十四章　叶卡捷琳娜皇后

第十五章　阿列克谢王子

第十六章　阿列克谢的逃亡

第十七章　审判

第十八章　阿列克谢之死

第十九章　彼得大帝驾崩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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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共22册，作者是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雅各布•阿伯特。他以独特的视角研究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18世纪2500年的世界史，最后写出了这套影响深远的人物传记。读者能通过阅读这些风云人物，更好地理解那段历史、那段时光，这是我们出版这套书的最大良善。为更好地使读者全面了解该丛书，现作如下说明：

一、关于版本。据不完全统计，这套丛书的英文版多达上百个。其中，以哈伯兄弟出版公司于1904年出版的版本最具代表性和权威性。本丛书正是根据该版翻译而成，以保证版本的质量。

二、关于插图。这些人物距现代已经很久远了。读者可能会问：他们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仗是如何打的？外交是如何谈的……为了让读者更形象地了解当时的历史，我们精心为各书选配了约百幅插图。这些插图包括但不限于油画和版画。我们希望，通过品味插图的艺术之美，读者获得一种不是穿越胜似穿越的强烈体验，从而更好地对当时的风土人情有更直观的体察。

三、关于注释。为了确保内容的正确性、权威性，版权方进行了大量的考证工作。考证的结果以注释的形式体现。另外，内文中很多涉及地图的地方，我们尽量尊重作者尊重历史保存原貌，如有出入，请读者认真分辨。

四、关于译者。本丛书由多所大学的一线英语老师及教授翻译而成。各位老师治学严谨，文笔优美，为确保丛书的质量奉献良多。在此，深表敬意。

尽管出版前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但不足之处实难避免，欢迎读者朋友多提宝贵意见。

译者序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是一套畅销于美国，深受美国几代人喜爱，了解世界著名帝王将帅人生大故事的丛书。这套书自在美国出版以来，以适读、耐读而享有盛名，也是由美国国家图书馆全套珍藏的传记读物。

《彼得大帝》是丛书的一种，以罗曼诺夫王朝彼得大帝辉煌壮丽的一生为主线，生动地再现了十七、十八世纪之交的俄罗斯帝国近代化改革。彼得之父去世后，索菲亚公主摄政。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宫廷斗争和贵族矛盾愈演愈烈。最终，倒索菲亚派取得胜利。彼得正是在这场政变中登上皇位的，帝国出现了两位君主共治的局面。伊凡驾崩后，彼得成为唯一的皇帝。亲政后，他大权独揽，朝纲独断。为了改变帝国落后的局面，他不顾贵族们的反对，坚持向西欧各国学习，引入科技人才和先进技术，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近代化改革。于是，帝国出现了由封建时代向资本主义时代发展的拐点，改革使帝国迅速崛起。随着国富兵强，彼得发动了争夺出海口的战役，与瑞典鏖战多年，最终取得决定性胜利。彼得大帝就算是一国雄主，也没有完美的人生。长子的贪婪、无能和背叛沉重地打击了他。随着阿克列谢的死亡，他陷入深深的悲痛。最终，在病痛的折磨下，他带着无穷的遗憾离开了世界。然而，他的事业没有终结，而是得到了继承和发展，使俄罗斯民族傲然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在翻译的过程中，我怀着对经典的崇拜之情，悉心查阅了大量资料，谨小慎微，唯愿将这部作品尽善尽美地呈现于读者面前，然而疏漏与有待商榷之处在所难免，望读者朋友批评指正，不胜感激！

武凌云

于西北师范大学

原序

彼得大帝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人们普遍认为他是俄罗斯文明的创建者。然而，这位伟大的俄罗斯君主之所以在年轻人中享有很高的声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亲自去荷兰，将工业化的技艺引进俄罗斯，亲自学习造船技术，并亲手在造船厂做工。如今，彼得曾经实地学习过的小作坊依然保留在一个离阿姆斯特丹不远的以造船业为主的小镇——萨丹。这是一栋木结构的小屋，如今已经很破败了；为了防止它毁掉，小屋的外面被加盖了一层稍大点儿的砖结构建筑，每年有大量好奇的游客来此参观。

正如您从本书主人公的生平事迹中能看到的，彼得的人生传奇就是一个生动的励志故事。

第一章　索菲亚公主

精彩看点

彼得的出身——他父亲的两次婚姻——父亲之死——公主们——她们隐居的住所——西奥多和伊凡——苏菲亚在修道院蠢蠢欲动——嫉妒和猜忌——党派形成了——皇家禁卫军——索菲亚和士兵——索菲亚又成功了——西奥多之死——宣布彼得继位——索菲亚的阴谋——革命——彼得和母亲——圣三一修道院——娜塔莉亚出逃——彼得九死一生——城市暴乱——索菲亚失败了——赫万斯基的阴谋——索菲亚试图安抚士兵——赫万斯基的观点——他为儿子安排婚姻的计划——索菲亚大怒——赫万斯基中计——伽立津

彼得继位的过程很不寻常，事实上从有些方面甚至可以说具有强烈的传奇色彩。

彼得的父亲是俄国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1645年至1676年在位。他一生结婚两次。第一任妻子育有两子四女，两子分别是西奥多和伊凡，四女分别是索菲亚、凯瑟琳、玛丽和赛迪亚沙。他和第二任妻子育有一子一女——彼得和娜塔莉亚·阿莱索娜。在阿列克谢一世的所有子女中，我们关注最多的是他和第一任妻子所生的长子西奥多、次子伊凡和长女索菲亚，以及他和第二任妻子所生的长子彼得，即本书的主人公。阿列克谢一世的第二任妻子，即彼得的母亲，叫娜塔莉亚。

毫无疑问，父亲死后，西奥多是第一继位者。之后可能的继位者按顺序是伊凡，伊凡之后是阿列克谢后妻的儿子彼得。根据古代俄罗斯君主制的律法与惯例，沙皇的女儿没有继位权。事实上，不仅公主们被排除在继承权之外，甚至还有特殊的预防措施防止她们的儿子染指继承权。她们被禁止恋爱，为永久防止她们违反此规定，她们会被安置在修道院，不得不过隐居的生活，直到可以婚嫁的年纪。当然，公主们居住的修道院富丽堂皇，这些皇家囚徒在围墙之内过着奢华舒适的生活，这可能是为了补偿她们的隐退，而这种安抚她们的手段也永远剥夺了她们享受甜蜜爱情和幸福家庭的权利。

碰巧西奥多和伊凡体弱多病，而彼得却身强体壮。然而，按照沙皇俄国一贯的继位制度，阿列克谢一世死后，应该由西奥多继位。即便有可能从阿列克谢一世的其他儿子中间挑选继位者，彼得也没可能成为继位者，因为他年纪太小了，他父皇死的时候，他年仅四岁。他出生于1672年，而他父亲故于1676年。

此时，西奥多大约16岁，但由于年纪轻且体弱多病，他不能积极参与、管理国家政务，因此不得不把权力交给他的顾问和国务大臣。这些大臣打着西奥多的名义，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愿处理所有政务。

年轻的沙皇把权力交给他的下属们，很多人对此虎视眈眈，希望也能从中分到一杯羹。而所有人中最野心勃勃的当属西奥多的姐姐——索菲亚公主。当时，按照皇家礼仪和规章制度，索菲亚一直被关在修道院。她从未安于这种被监禁的现状，热切盼望有朝一日能得到释放，想象她会在处理政务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她向当局提出申请，恳请批准她回到皇宫，探望并照顾她体弱多病的弟弟。索菲亚的申请最终被通过，她回到了皇宫，全心全意地照顾弟弟，时时刻刻守候在弟弟的床边，除了她自己，不允许任何人照顾他或给他喂药。通过展示她那貌似无私的姐姐的爱，索菲亚不仅赢得了弟弟的心，也赢得了宫中贵族们的心。

沙皇阿列克谢一世像。他在位期间，爆发了严重的统治危机

的确，起初索菲亚极可能真诚无私地想要照顾弟弟，去抚慰他的病痛。然而，这只是开始，一段时间后，她在宫廷获得了极高的声望和影响力，成为宫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她是一个聪明能干的年轻女子，而且有着男子般坚强果断的性格。她的行为举止令人愉悦；她的谈吐殷勤而睿智，因此，贵族们对索菲亚予以极高的评价。

索菲亚在西奥多的心中也有着极其重要的位置，这件事本身也增加了她在群臣心目中的分量。他们开始认为，想要从皇帝那里得到好处，就必须先和索菲亚搞好关系。如此一来，索菲亚的影响力与日俱增，每个人都希望优先成为她最忠实的朋友。于是，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帮她巩固地位。

事态朝此方向顺利发展了一段时间；但最终，有人开始怀疑和嫉妒，甚至有人开始反对索菲亚。这些人主要是帝国的老牌贵族们，他们是沙皇管辖下的显赫家族的头脑，掌管着国家大权。自然，他们非常嫉妒公主获得的优越权。他们聚在一起密谋限制或控制这一事态的发展。

小时候的彼得

但是，朝廷中除了贵族之外，还有一股非常重要的力量，那就是军队。对于所有的专制政府而言，当权者必须拥有一支强大的听指挥的军队，以此来确保他的统治地位；同时，这支军队必须保持独立。此时的沙俄政府有一支非常强大的军队，由前任沙皇所创建，作为皇家禁卫军。这支军队的名称是斯特雷利茨，为了免受外来语的干扰，我们姑且称之为“禁卫军”。

当然，像这样由专治王朝组建和控制，以备非常之需的军队，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捍卫主权而存在的，迟早会成为国家权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军官们自己组成一个团体，和宫中的贵族们分庭抗礼；这种情况经常导致严重的冲突甚至战争。有时候军队的力量超越了创建他们的王朝，军队的首领就会成为该王朝真正的君主。一旦有这种情况出现，这种政府就被称为“军事专制政府”。这种情况在罗马帝国时期曾出现过。当时的军队本来是朝廷当权者组建，一度对朝廷忠心耿耿，而最后却变得日益强大，不再受朝廷控制，连续推举几任将军为帝王，彻底颠覆了组建和供养他们的政府。

在莫斯科的这支军队此时就拥有着同样强大的力量和影响。索菲亚清楚地知道这支军队的影响力对她多么重要，因此她给予军官们极大的关注，不遗余力地扩大她在整个军队的知名度。结果禁卫军的将士都变成了她的朋友，而那些老牌贵族们对她充满怀疑和嫉妒，开始想法设法削减她的影响力。

尽管他们使出所有手段，索菲亚的影响力还是与日俱增，直到所有政事都在她的实际控制之下。当时的首相是一位名为伽立津的亲王，他正全力以赴地投其所好。事实上，伽立津正是通过索菲亚的影响力成为首相的。这种情况在沙俄持续了六年，然后西奥多突然发病。种种迹象表明他将不久于人世。在临终的病榻边，他的目光掠过他的弟弟伊凡，指定彼得为继位者。因为伊凡的身体极度虚弱，根本就不适合统治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除了长期遭受其他多种疾病的折磨之外，伊凡还患有癫痫，这使得他完全不适合承担任何管理之类的重任。

西奥多很可能是受了反对索菲亚的贵族们的影响，才指定彼得作为他的继承人。无论如何，西奥多死后，贵族派立刻宣布年仅10岁的彼得为沙皇。索菲亚对这一做法极为失望，对此愤愤不平。伊凡是她的亲弟弟，而彼得作为阿列克谢一世后妻的儿子，不过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而已。由于伊凡体弱多病，可能永远无法料理政务，索菲亚认为，如果让伊凡成为西奥多的继承人的话，她有生之年就能以摄政的方式把权力真正控制在自己的手里；而彼得承诺要励精图治，几年之后，他就能够亲自管理帝国的政务，同时，由于他年纪尚轻，很自然，他会受到他母亲家族的影响，而这些人对她充满敌意，因而她对帝国的控制权将会走向终结。

西奥多像。他继位后，常卧病榻，无力理政

于是，她下定决心，绝不让至高无上的权力落入彼得手中。她秘密勾结禁卫军，让他们支持她。禁卫军的总指挥是赫万斯基，他同意了她的提议，联合起来策划和组织了一次政变。

为了激怒老百姓和卫兵，使他们群情激愤，索菲亚和赫万斯基散布谣言，说前任沙皇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毒死的。谋杀案的凶手正是那些把西奥多和伊凡置于一旁，想借彼得之名把权力控制在自己手里的人，他们弃伊凡——西奥多真正的继承人——于不顾，打算自立君主。他们还散布谣言说，凶手们还计划要毒杀禁卫军所有主要军官，因为这些图谋不轨者很清楚，如果不清除这些军官的话，他们会反对他们阴谋，甚至可能会阻止他们计划的实施。他们还说，毒害西奥多的人是曾经照顾他的两个医师。他们被收买了，在西奥多的药里下了毒。在西奥多的葬礼上，图谋不轨者还打算在白兰地和啤酒里混入毒药，毒杀禁卫军的军官们。

这些谣言让禁卫军和相当一部分莫斯科人勃然大怒。禁卫军冲上街头，层层包围了皇宫。他们抓住了那两个被指控毒杀西奥多的医师，当场杀死了他们。然后，他们又抓了一些高职位的贵族、朝廷官员，这些人被认为是支持彼得的幕后主使，也是谋杀西奥多的主谋。这些人被拖到广场上残忍地杀死，有的甚至被剁成碎块，还有的被扔下皇宫的围墙，扎在墙下士兵们手中高高举起的矛上。

伽立津亲王是17世纪活跃在俄国政坛上的大贵族和政治家，1714年去世

此时，彼得和母亲正在皇宫里。娜塔莉亚非常警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儿子。政变爆发后，她马上逃离了皇宫，抱着彼得躲避到一个名为圣三一修道院的皇家静修处。该修道院也是沙皇另一种意义上的行宫，它除了是一座优美的乡村别墅，从其宗教特征来说，也是逃亡者寻求避护的圣地，通常，这里能使逃难者免受暴力和任何敌对力量的迫害。

娜塔莉亚带着彼得和几个仆人一路逃向圣三一修道院，身后一队士兵紧紧追赶。一旦他们在路上被抓，这对母子将会被残忍地杀害。九死一生之际，娜塔莉亚终于赶到了修道院，追兵被关在了门外。但仍然有两个士兵在大门关闭前紧随她进了修道院。娜塔莉亚冲进教堂，这是整个修道院的中心，带着彼得躲在圣坛的下面。士兵们紧紧追至圣坛，挥舞着手中的剑，显然这对母子已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然而，在这最后一刻，教堂的神圣似乎震慑了这些士兵，仗剑踌躇片刻后，他们喃喃咒骂着躲过此劫的逃难者，悻悻地撤离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骚乱还在继续，接连好几天了，没人预料到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最后，两派妥协之后达成一致：伊凡和彼得并立为沙皇，一如既往，由索菲亚摄政。这样，索菲亚得到了她想要的所有结果。尽管彼得和伊凡并立为沙皇，实际上没有产生任何作用，索菲亚一派已经在这次冲突中证明自己是最强大的，因此所有的权力悉数落入她的手中。通过利用赫万斯基和他的禁卫军，索菲亚最终获得了胜利。既然已经通过军队的暴力行动达到了目的，索菲亚当然希望他们回到自己的岗位，恢复他们和朝廷之间、地方政府之间的上下级关系。但禁卫军却不打算这样做。赫万斯基发现，通过领导和控制这支强大的军队，他可以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因而他无意放下手中的权力；同时士兵们还沉醉于暴乱和掠夺的亢奋中。索菲亚发现，她引发了一股她控制不了的力量。赫万斯基和他的军队继续在城市中肆意劫掠，他们从富人家里抢夺一切东西来满足他们的贪欲和野心，任意杀死那些他们认为属于反对派的人。

起初，索菲亚试图安抚他们，通过和解的措施削减他们的力量。出于安全考虑，她也撤到圣三一修道院，她给赫万斯基和其他军官传话，首先感谢了他们为她的弟弟，前任沙皇复仇时表现出的热诚，以及维护真正的继位者——后来的沙皇伊凡的热心；并且她承诺，时机一到，将回报他们为国家立下的汗马功劳。她又补充说，既然现在他们已经顺利并彻底地取得了成功，应该结束士兵们进一步的暴力行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她的指令并没有起作用。事实上，当赫万斯基发现自己统领的军队力量是多么强大时，他就萌生了自己做最高统治者的想法。他认为卫兵们都会效忠于他，听命于他。他召集手下的主要军官举行了秘密会议，他告诉军官们两个王子都不适合坐上沙皇的宝座，试图为发动政变做好思想上的准备。他说，伊凡恶疾缠身，就是一个低能儿；而彼得不过还是个小孩，而且，即便他能长大成人，也极有可能患上和他哥哥一样的疾病。这两位继承人根本不可能有感激他们的想法，也不会有能力回报卫队为国家做出的贡献；然而他，作为军队的指挥官，自己团体的一份子，既能够也愿意给予他们充分公正的待遇。

为巩固和延续他通过军队获得的权力，赫万斯基还谋划了一场婚礼：让他的儿子娶皇室的公主为妻。他选凯瑟琳公主——索菲亚的妹妹（和她年龄相仿）作为新娘。他小心翼翼地向索菲亚提出这个建议，希望能说服她，得到她的赞同和支持，这样一来，挡在他面前的所有绊脚石都将被移开，他将会轻易地、一劳永逸地实现他的野心。

但索菲亚对这一提议勃然大怒。对她而言，区区一个军队的将军，竟然想和皇家联姻，还想借此获得最高统治权并传给他的后代，这简直放肆、无耻到极点。她立刻决定要采取有力的措施以最有效的方式粉碎这一阴谋，杀了赫万斯基。但是赫万斯基手下军队的力量太强大了，如果公开对决的话她没有任何胜算，她决定以计谋取胜。于是，她假装支持赫万斯基的提议，使自己看上去仿佛在绞尽脑汁想法设法帮他们实现计划。此外，她很快宣布要在圣三一修道院为凯瑟琳公主举办一个盛大的生日庆典，并邀请赫万斯基出席。

沙皇伊凡像

赫万斯基欢天喜地地接受了这个邀请，以为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来实现他的计划。于是，庆典那天，他在儿子的陪伴下，从莫斯科动身前往修道院。他没起任何疑心，只带了一小队卫兵。在路上他遭到了两百多骑兵的伏击，这些骑兵是索菲亚的国务大臣伽立津派去的。赫万斯基的卫兵立刻被制服，他和他儿子也被俘虏。紧接着他们就被带往一处房子，那里已准备停当等待他们到来，他们父子二人被以叛国罪判处死刑，当场砍头。

处决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当然，一传到禁卫军那里，就引起了激烈的骚动和混乱。他们威胁要报复政府，因为被他们称为首领和父亲的赫万斯基遭到了暗杀。他们很快就行动起来，展开了更疯狂的谋杀、掠夺和破坏活动。叛乱引起了一系列反应。禁卫军内部形成了一个党派，他们想要阻止这种过分的行为，甚至决定归顺政府。国务大臣伽立津利用这些分歧，和那些愿意回归的人展开斡旋。这件事他处理得非常成功，以至于最后军队的主力都被说服，他们达成一致，杀了那些在叛乱中表现最积极的军官，把他们的首级献给国务大臣，以此来表明归顺的决心。他们也请求政府赦免他们犯下的暴行。当然，政府欣然允诺赦免。赫万斯基和其他被杀军官的位置很快就被指派了新人，都是有利于索菲娅公主的人，于是整个军队重归职守。莫斯科很快就恢复了治安，这为索菲亚和她的朝廷离开修道院返回城里的皇宫提供了安全保障。伽立津官升一级，手中也握有更大的权力，索菲亚终于成为这个国家的真正统治者，当然，她是以弟弟们的名义摄政的。

第二章　索菲亚公主垮台

精彩看点

索菲亚的权力巅峰——军队远征——鞑靼人的可汗——马泽帕——他的出身和生平——他遭受的惩罚——后来的故事——战争失败——索菲亚的巧妙策略——给军队的奖励和荣誉——反对派——他们的计划——计划结婚的原因——未婚妻——政治家们的动机——彼得结婚的影响——彼得的乡间行宫——伽立津归来——索菲娅公主的恐慌——哥萨克人——索菲亚的阴谋——卫队的指挥官——伽立津王爷——阴谋的细节——阴谋被发现——派遣使者——哨兵——分遣队的来了——彼得的避难所——索菲亚的虚伪——卫兵——索菲亚试图控制他们——他们追随彼得——索菲亚的惊恐——她的第一个代表团——代表团失败了——索菲亚求助主教——他的使命失败了——索菲亚绝望了——她最后的计划——她被拒绝进入修道院——要求交出沙克洛维特——他被投入监狱——他被施刑——他的供词——他们的价值——所施刑法的种类——各种刑罚——伽立津被流放——他的儿子和他承受相同的命运——对沙克洛维特的处罚——对索菲亚的决定——彼得公开进入莫斯科——他取得独一无二的统治权——伊凡的性格和状况——索菲亚的结局

如今索菲亚大权在握，在王宫和首都有着至高无上的统治权，而国家的日常政务和外交关系则交给伽立津和其他国务大臣处理。她于1684年得到国家统治权，到1689年她结束摄政，算来她至少做了5年沙俄的统治者。

在她统治期间，政府进行了远征。远征的主要目的是征服地处沙俄南边的克里米亚，此前，这个国家隶属于土耳其。当时的波兰非常强大，波兰人正在与土耳其大战。他们向俄国人建议，联合起来攻打克里米亚。住在克里米亚及其东北边的鞑靼人支持土耳其，因此俄国人需要对付两个敌人。

鞑靼人的最高统治者是一个被称为“可汗”的人。他手握大权，既尊贵又威严，他的地位实际高于统治俄国的沙皇。事实上，有一个古老的条约特别规定并承认了可汗的这一优越地位——这是那个时代用来表明思想和态度的奇特方式。在该条约的诸多条款中，有一条这样规定，无论何时沙皇见到可汗，他都要在可汗上马的时候帮他扶马蹬，还要用他的帽子盛着燕麦去喂马。

在俄国人和鞑靼人争夺克里米亚的这场战争中，出现了一个重要人物，此人因拜伦的诗而出名。他就是马泽帕，那个不幸的酋长，被赤身裸体地绑在一匹野马上，从荆棘丛生的荒蛮之地穿过，这一可怕的场景曾被诗人形象地描绘过，也常常出现在各种画作和雕刻中。

马泽帕是一个有地位的波兰人。他作为男侍从小在波兰的王宫长大。在他长大成人后，由于他和一名贵族的妻子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正当行为，触怒了这位贵族。他被抓住后狠狠地鞭打了一顿，然后被绑到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上。一切就绪后，马出发到了乌克兰边境，这时马背上的捆绑已经变松，当马感觉到它背上有个不同寻常的东西时，吓坏了，由于没有马衔也没有缰绳的控制，它在原始森林的深处疯狂地奔跑，直到最后在恐惧和疲惫中筋疲力尽地倒下。几个哥萨克农夫发现并救了马泽帕。他们在农房里照顾他，直到他从伤痛中复原。

马泽帕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非常精通于那个年代常用的战术。他很受哥萨克人的喜爱，后来还成了他们的酋长，在索菲亚统治时期爆发的克里米亚之战中，他和俄国人一起对抗土耳其人和鞑靼人，表现卓越。

如果索菲亚的政府发动的战争成功了，那就会大大强化她在莫斯科的党羽势力，巩固她的权力；但是战争却失败了。伽立津王爷，此次远征军的最高指挥官，被迫撤军并与对方达成差强人意的和解；可他不敢让莫斯科知道这次远征的真正结果，因为他害怕，而且他确信，这个消息会引起极大的不满；而战场离莫斯科那么远，那个时代的通信条件又非常有限，伪造消息相对容易得多。

马泽帕是哥萨克部落的领袖，图为其油画像

因此，在和鞑靼人达成和解并撤军后，他遣信使给莫斯科的沙皇和波兰国王送去消息，说他和鞑靼人交战一举获胜，他在鞑靼人的领地上征服了他们，并迫使他们签署了极利于俄国的和平协议。消息一抵达莫斯科，索菲娅公主就下令安排庆典，举国欢庆此次胜利。按照沙俄政府的惯例，如果取得重大胜利，国会要写一封感谢和嘉奖军官与士兵们的正式信函，派一名特使送去，给主要军官加官进爵，给士兵们以金钱奖励。公主和她的政府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掩盖他们取得成功的不光彩行径，从而获取民众的信任和支持。

当时波兰国王与沙俄结盟一起攻打克里米亚，图为波兰骑兵与克里米亚的鞑靼骑兵激战

但在这时，一个反对索菲亚的党派已经逐渐形成，其人数和影响力与日俱增。这派人很自然地聚拢在彼得的身边，意图让彼得成为他们真正的首领。此时的彼得已经长大。下一章中我们将会讲述彼得是怎么度过青少年时期的；而现在，他已经18岁了，追随他的那些人计划让他结婚，因此他们开始给他挑选妻子。

当然，他们这样主张的原因完全是出于政治考虑。他们认为，如果彼得结婚生子，皇位就必然要传至彼得的家庭，因为伊凡没有孩子，而且他又那么虚弱多病，就连他自己也不可能活太久。因此他们非常清楚，彼得的婚姻和一位后嗣的诞生会让所有人都认为彼得才是值得他们支持和培养的真命天子；他们也觉得这会提升彼得的地位，加强以他的名义行事的党派的力量。

议员们为彼得选的妻子是位贵族家的年轻小姐，其父亲是一位声名显赫的“波雅尔”——对当时贵族的称谓。她名叫欧多克亚·费奥多罗夫娜。索菲亚公主千方百计想阻止这场婚姻，却无济于事。彼得还是结婚了，这件事极大地提升了他在贵族和民众中的声望，扩大了这派人的权力和影响力。不管是争夺皇位还是改朝换代的斗争，总有一些人，尽管为数不多，以荣誉和责任为原则引导自己的行为，支持他们所在的一方，忠实地坚持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然而，各个国家各个朝代仍不乏大批朝臣政要急于知道哪一方更容易获胜，而并非哪一方更正确。在这种情况下，彼得的婚姻让彼得一派获得皇权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于是贵族们纷至沓来，以迎合奉承彼得及其朋友。很快，彼得的妻子就要临产了，这加强了贵族们和彼得结交的这一趋势。彼得的儿子，也是这个家族的后嗣，即将出生，再联想到伊凡根本不可能有孩子，天平的一端似乎彻底向彼得一方倾斜了。

年轻人们尤其如此，因为他们也纷纷到了对国家大事开始感兴趣的年纪。所有的年轻人似乎都鄙视伊凡的无能及其前途的黯淡无望，而彼得的才华和能力以及呈现在他前方的辉煌前景使他们大大折服。因此，即便那些坚定追随索菲亚和伊凡的贵族元老们也发现，他们的儿子们一成年全都投向彼得一方了。

此时，彼得和他年轻的妻子正住在一处乡下行宫，它坐落在距离莫斯科几英里外的一条小河边。该行宫叫“奥勃拉任斯科耶”。

这就是伽立津从克里米亚远征返回莫斯科时所看到的情形。他发现索菲亚及其党派的权力正在快速削减，索菲亚本人也对未来的前景焦虑不安。公主为伽立津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并当众授予他许多特别的荣誉来嘉奖他在战场上取得的虚假胜利。然而仍有人怀疑伽立津的说法是否真实。彼得一派的人要求出示战争获胜的证据。伽立津把以马泽帕为首的许多哥萨克士兵带回了莫斯科。以前，哥萨克人是禁止进入莫斯科的；但现在索菲亚想极力摆脱她所处的危险境地，因此她制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她知道这些哥萨克人会毫不留情地执行首领发出的任何命令，所以她下令让伽立津把这些人带到皇宫里来，假装要给在战争中做出卓越贡献的马泽帕授予荣誉。但这种做法不为人们所称道，而且，尽管哥萨克人被带进来了，他们却只能被限制在围墙之内，索菲亚终究不能利用他们来实施她的阴谋，只能依靠作为正规军的皇家禁卫军。

彼得与欧多克亚·费奥多罗夫娜完婚

她的阴谋就是暗杀彼得。她已经看到没有别的方式能让她摆脱她所处的危险境地。她的弟弟，沙皇伊凡，日益虚弱，其作用已微不足道；而彼得和他的党派日益强大，对她虎视眈眈。如果彼得活着，她确信自己很快就会垮台。因此，她决定，彼得必须死。

禁卫军的指挥官名叫西奥多·沙克洛维特。赫万斯基一死，索菲亚就把他提拔到了这个高位。她选他担任这一职务就是让他为自己效忠。现在，她决定派他去执行暗杀彼得的阴谋。

当索菲亚向伽立津提出这个计划时，他起初很反对，因为这是件极其危险的事。可是索菲亚苦口婆心地敦促他必须这样做，她表示，除非采取果断的措施，否则不仅她会倒台，他所有的亲友也会和她得到同样的下场，所以他最终很不情愿地同意了。

哥萨克是生活在东欧大草原的游牧社群，在历史上以骁勇善战和精湛的骑术著称，并且是支撑俄罗斯帝国扩张的主要力量。图为身穿传统服饰的哥萨克人

计划最终酝酿成熟。沙克洛维特，禁卫军的指挥官，选了600名士兵随他前往奥勃拉任斯科耶。他们计划趁夜色潜入，将彼得擒在床上。当计划好的那个夜晚来临，指挥官召集他的士兵并做出指示，这队人马满怀必胜的信心，朝着奥勃拉任斯科耶进发了。

但整个计划却出乎意料地失败了。当指挥官给士兵们下达命令时，有两个士兵，害怕自己沦为犯罪的工具，趁人不备在黑暗中偷偷溜出，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奥勃拉任斯科耶，给彼得送去危险即将来临的消息。大吃一惊的彼得从床上一跃而起，他立刻派人去他舅舅的住所，传他们立刻来见他。他们来了之后，匆匆召开了一个临时会议。彼得的舅舅们对士兵们通报的消息是否真实心存疑虑。他们认为索菲亚不可能做出如此凶残恶毒的决定。因此，在送彼得和他的家人离开之前，他们决定先派信使前往莫斯科打探是否真的有一队卫兵离城去奥勃拉任斯科耶了。

信使们立刻出发了，可他们在前往莫斯科的半道就碰见了以沙克洛维特为首的那队卫兵，正偷偷摸摸行军。信使们悄悄隐藏在路边，直到队伍走远。他们迅速绕小道返回，赶到了队伍的前面，在暗杀到来之前抵达行宫。仓促之间，彼得和他的妻子、妹妹以及其他两位家人匆忙钻进一辆马车，赶在沙克洛维特和他的人马到来之前离开了行宫。行宫大门外站岗的哨兵对彼得和家人的匆忙出走感到很惊讶，可是当一大队来自莫斯科兵营的士兵，半夜三更毫无预警地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更是无比震惊。

17世纪的莫斯科

一到行宫，沙克洛维特的人立刻开始搜寻彼得，当然，他们不可能找到。当他们质问哨兵时，被告知彼得不久前才带着家人匆忙离开。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沙克洛维特只好一无所获地打道回府，惊慌失措地向索菲亚报告了他们阴谋的败露。

与此同时，彼得已经逃到圣三一修道院，这是皇族成员在危难时刻常用的避难所。这桩丑闻迅速传开并引发了骚动。彼得从修道院给索菲亚带去口信，指控她指使沙克洛维特和其手下意图杀害他。索菲亚对事态突然发生逆转大吃一惊。然而，面对彼得指控的罪名，她极力否认。她狡辩说，沙克洛维特带兵去奥勃拉任斯科耶只是为了换岗。没人相信这种鬼话。带着如此大规模的军队深更半夜跑到乡下的行宫只是为了换岗，这种说法太荒谬了。

骚乱加剧了。国家的主要贵族开始成群结队涌向修道院，宣称他们拥护彼得，并决定支持和保护他。在此同时，索菲亚也竭尽所能拉拢她的朋友们。双方都想努力赢得禁卫军的好感。索菲亚把他们召集到莫斯科的皇宫前，然后她在沙皇伊凡的陪伴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阳台上；沙皇给他们做了演讲——毫无疑问，这是索菲亚提前给他准备好的。在演讲中，伊凡向卫兵们宣称他的弟弟彼得去了圣三一修道院，尽管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是，他说，他有很多理由担心彼得正在图谋叛国。

“我们已经听说，”他补充道，“他传唤你们前去支持他，但我们禁止你们去，违令者死。”

接下来索菲亚也向卫兵们致词，肯定了伊凡所说的话，企图巧妙地引导他们支持她。卫兵们听完后一言不发。但是这些慷慨陈词似乎对他们没产生影响，因为之后他们立刻结成一队向修道院进发了，在那里，他们公然表示拥护彼得。

此时，索菲亚惊恐不已。她开始担心大势已去。她决定派一位使者前去平复彼得的不满，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达成和解。她让她的两个姑母，也是彼得的姑母，以及一些至亲，同样也是彼得的至亲，来担当此任务。这些女士们都是地位极高的公主，她们的年龄和家庭关系足以使索菲亚相信她们的调停能力。

她指示这些女士们向彼得保证，她完全是清白的，至于她派遣卫兵去行宫实施罪恶的阴谋一事，完全是她的敌人杜撰的故事，因为他们有意离间他们兄妹。她还和彼得保证说他完全没必要逃走，他随时可以很安全地回到莫斯科。

彼得非常礼貌地接待了他的姑母，并认真倾听了她们的说辞；但是，在她们结束陈述之后，他向她们确保，他撤退到修道院并不是没有理由：他接下来给她们说明和解释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出示了大量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个晚上确实有人图谋杀害他，以至于他的姑母们开始怀疑索菲亚的确策划了此次阴谋。在这些证据面前，她们感到非常悲伤，含着眼泪宣称她们不回莫斯科了，要留在修道院和她们的侄子同生共死。

当索菲亚得知这个结果时，无比恐慌。在彷徨焦虑一阵儿后，她决定求助主教，主教是教堂的首领，也是整个帝国地位最高的宗教权威。她乞求主教做她和彼得之间的调停者，最终，主教被她的眼泪和请求打动，答应她去圣三一修道院调停。

圣三一修道院

这位大使不见得比上一位更成功。彼得给主教提供的证据似乎不仅证明了阴谋的真实性，还道出了一个事实，如果阴谋得逞，主教自己也会被撤掉，换成忠于索菲亚的神职人员。主教对这个消息又惊又怕，不敢回去向索菲亚复命，就像之前索菲亚的姑母们做的那样，他决定留下来和彼得一起住在修道院，直到危机过去。

索菲娅公主完全绝望了。但是伽立津仍然追随她，宫里还有一些人也拥护她。她把这些所剩无几的朋友召集起来，忧心忡忡地商榷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最后决定，沙克洛维特和另外两个和暗杀彼得一案密切相关的人应该被藏在宫中最隐蔽的地方以确保安全，然后，公主在伽立津王爷和其他主要朋友的陪护下，一起前往圣三一修道院，亲自向彼得求情，希望能平息他的怒火，或许可以拯救他们岌岌可危的命运。可是，就在索菲亚和她的随从们走到半道的时候，遇见了修道院派来的一个贵族，他阻止他们继续前行，并以彼得的名义命令他们返回莫斯科。信使还说，即便公主坚持继续前行，只会发现修道院的大门紧紧关闭，彼得不会接见她。

索菲亚一行绝望地折回了莫斯科。

第二天，一名军官率领着300名卫兵，从修道院来到索菲亚的宫殿，要求她交出沙克洛维特，他将因为叛国罪的指控而受到审判。索菲亚极不情愿遵从这一命令。她理应救她的走卒和替罪羊，以免他们受到惩罚，因为他们是在她的策划和挑唆下而犯的罪；但她迟迟不愿交出罪犯的主要原因却是害怕他泄密从而牵连到她。她犹豫不决，痛苦而沮丧，断定自己只能服从命令，沙克洛维特被从他隐藏的地方交了出来。士兵们立刻把沙克洛维特和其他同谋抓起来，用镣铐把他们紧紧铐住，马不停蹄地把他们带到修道院。

沙克洛维特被带到修道院的大厅，那里一个由主要贵族组成的法庭，对他进行审判和听取供词。法官仔细地审问了很长时间，他却闪烁其词，不好好回答，最后，为了让他认罪并交代出同伙，法庭决定对他施以刑讯。这种做法残酷而有失公正，但却和那个年代粗鲁的观念是一致的。

沙克洛维特受到的酷刑是鞭打。这是一条粗大的鞭子，由又硬又粗的皮革制成，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提前准备好，目的是为了在鞭打的时候能引起极大的痛感。对这种可怕的刑具，沙克洛维特只忍受了几下就求饶说他要认罪；他被带回监狱，交代了所有的罪行。他完整地交代了整个阴谋。他说他们计划杀害彼得、彼得的母亲和其他几个和彼得关系亲密的人。他还说，索菲娅公主是此次阴谋的策划者，还详细交代了其他很多参与的主谋。

这个不幸的受刑者的供词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现在，众所周知，通过刑讯逼供得到的任何证词都不能成为证据，因为处在这种严酷条件下的人，为了结束自己遭受的折磨，会说出他们认为刑讯逼供者想听的任何话。

在这种情况下，法庭相信了沙克洛维特的供词。基于他的供词，很多人被逮捕并施以酷刑，以逼迫他们招供更多关于这次阴谋的详情。据说，在审讯中，这些受刑者接受的酷刑之一，就是先剃光刑犯的脑袋并绑在一个固定的位置，然后用滚烫的开水一滴一滴浇上去，据说这种刑罚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带来剧烈可怕的疼痛，就连英雄都难以忍受。

法庭在得到严刑逼供的证词并控制了那些被指控有罪的人之后，花了两天的时间来给他们逐个量刑定罪。有些人被判杀头；有些被判终生监禁；还有一些被流放。伽立津王爷被判终生流放西伯利亚。他被带到法庭听法官的正式判决。法庭判词是这样说的：“伽立津被派去北极的一个名为卡尔加的小镇，因其对陛下的大不敬，他将终生待在那里，但陛下出于仁慈之心，每日给他三便士以备生存之需；依照法律规定，他的个人财产全部没收充公。”

北极是指北极附近北纬66°34′北极圈以内的地区。图为绘于1595年的北极古地图

伽立津有个儿子也被牵连到他父亲的这桩阴谋案中。他也被判处和他父亲一样的刑罚。前往流放地的漫漫长途有了儿子的陪伴，对伽立津王爷是一种安慰，但是儿子被迫和他一起忍受磨难又让他的痛苦加倍。这个家族的所有女眷也和他们一起被发配了。

伽立津一被发配，军官们就奉命占领了他的宫殿，并清点了宫殿里的财物。他们发现了大量财宝。此外，还发现了一个埋在地下室里的大箱子，装满了400盘大锭的银子，还有很多奇珍异宝。所有这些财物都被没收充公，其他款项的收入则被送入国库。

沙克洛维特，禁卫军的总指挥，被砍了脑袋。他手下那名下令让士兵向奥勃拉任斯科耶进发的军官先是被处以鞭刑，然后被割舌，最后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终身流放，他的生活费只是伽立津的三分之一。其他一些士兵也被处以割舌的刑罚，然后被流放到西伯利亚，靠猎取黑貂为生。

彼得不愿看到他的姐姐索菲亚当众受罚或被当众羞辱，因此命令她退居到莫斯科近郊一个偏僻的女修道院，在那里她会受到严密的监视和看守。索菲亚极不情愿遵从这个判决，因此她拖延着不去修道院。于是卫队的指挥官派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去押解她，并下令说，如果她不主动离开的话，就用武力强行带她走；索菲亚被迫屈服，住进修道院，在她住所的大门外均有哨兵站岗，就连通往此地的所有道路上也安排了守卫，以此来有效地切断这个可怜的囚犯和那些同情她或想帮她的人的所有联系。她在这种情形下被囚禁了好多年。

两天之后，在所有和阴谋案相关的人与事都被处理完后，彼得决定回莫斯科。在一万八千多全副武装的卫兵的护送下，他威风凛凛地骑在马背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妻子和母亲则乘着马车紧随其后。

政变失败后被监禁的索菲亚，伊利亚·列宾绘

一到皇宫，他的哥哥伊凡就在台阶上迎接了他，没人认为伊凡参与过这个阴谋。彼得亲切地问候了哥哥，并说他希望彼此成为朋友。伊凡回复了同样的话，于是两兄弟重新成为名义上的最高执政者，但是，由于索菲亚已经彻底垮台，她所有重要的朋友和党羽要么被砍头，要么被流放，因此政府统治大权实际上落入了彼得手中。

彼得的哥哥伊凡沙皇，由于身体虚弱，没有能力处理任何政务。也因为身体虚弱，疾病缠身，他总是郁郁寡欢，心情沮丧，他把大部分时间奉献给了宗教，这是他所知道的进入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的最好方式。七年后他去世了。

索菲娅公主做了十五年的囚徒。在此期间，有些追随者曾试图解救她，但都失败了。在她有生之年，一直受到严密监控。

第三章　彼得的青少年时期

精彩看点

家族的动荡时期——彼得的第一任家庭教师——他的资历——彼得早期的学习——他的性情与性格——嫉妒彼得的索菲亚——败坏彼得道德的计划——家庭教师被解雇——采纳的制度——索菲亚的希望——彼得的50个玩伴——阴谋失败——彼得建立军校——学以致用的技工——他的想法与意图——他的鼓声——他的手推车——学校的进展——彼得旺盛精力的结果

我们有必要把这个故事稍稍往回倒一下，回顾一下彼得是怎样度过他的青少年时期的，以及他人生早期的经历如何影响了他的性格。彼得结婚时年仅十八岁，所有那些纷争，在他父亲阿列克谢一世驾崩多年后，依然在继续瓦解这个家庭，当然，这些纷争都发生在他的少年时期。其父过世时纷争即起，他当时只不过九岁而已。

最初，彼得的父亲挑选负责小儿子教育的人是将军曼尼修斯。曼尼修斯将军生于苏格兰，在他本国的神学院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除了熟知与战争相关的知识和技能之外，他还通晓所有的欧洲语言，还有在欧洲不同国家游学的丰富阅历。随着年龄增长，彼得逐渐萌生了对西欧的艺术科学、不同国家文明的特点以及对西欧文明各自在不同阶段的进步程度的兴趣。这时，曼尼修斯就完全胜任对彼得的教育了。

不过，曼尼修斯开始当彼得的老师的时，彼得只有五岁，所以起初，彼得只是接受基础教育。曼尼修斯将军的责任并不是亲自给他的小学生授课，而是要确保指派合适的老师，并且这些老师要忠于职守。

只要彼得的父亲——阿列克谢沙皇活着，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着。曼尼修斯将军和他的学生一起住在宫殿里，逐渐和他建立了稳固的联系。事实上，彼得充满了精气神，他的一言一行都展现出诸多天分，并且他在学习他那个年纪该学的知识时游刃有余，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喜爱他；他赢得了他母亲家族所有人的喜爱。而对那些和阿列克谢沙皇第一任妻子的孩子们关系亲近的人来说，他是嫉妒与怀疑的对象，而且他所展现出来的天赋与才能越多，他的对手就越嫉妒。

少年时代的彼得

最后，当他的父亲阿列克谢沙皇逝世，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西奥多继承皇位时，家族中两个分支决裂得更加彻底；当索菲亚从修道院重获自由时，想方设法去控制政务，正如第一章所说，她最初蠢蠢欲动的缘由之一，就是要继续掌权，与西奥多的低能相比的是彼得会成长为一个充满才干且精力旺盛的年轻人，迟早有一天他会将国家大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她下定决心并计划要阻止这种情形的发生。起初，对她而言，最具可行性的计划就是要通过纵容与享乐毁了这个孩子。

据说她企图诱导曼尼修斯去更改他为彼得所做的安排，目的是让他放弃自律，为所欲为。她同时计划为彼得准备享乐与放纵的活动，认为像他这样年龄的男孩子是没有意识或决心去抵制这些诱惑的。她认为，这样一来，彼得的学业会受阻，并且吃喝玩乐或其他有害的放纵行为也可能会毁了他的健康。

但是索菲亚发现她根本不能诱使曼尼修斯将军配合她的任何计划。他已经下定决心将他的学生培养成一个德才兼备的人，而且他非常清楚索菲亚所建议的放纵教育会毁了彼得。经过一番较量之后，索菲亚发现曼尼修斯坚持己见，不为所动，于是她耍手腕将他解雇，并为彼得制定了另外一套教育计划，她认为她的目的最终会实现。于是，曼尼修斯不得不告别自己的小学生，然而，在离别的时候，他仍然像开始时那样忠于职守，给了他的学生最重要的忠告，他要彼得抵制懒散放纵的恶习，并告诫他在年轻的时候要有耐心、坚持不懈、勤奋努力地汲取有用的知识，学习对他成年后有利的所有技艺和才能。

曼尼修斯将军被解雇以后，索菲亚为控制彼得采取了一整套全新的方法。当时西奥多已经死了，彼得与伊凡一起被宣布为沙皇，索菲亚以他们的名义摄政治国。公主安排给彼得修建一座新的住所，坐落在距莫斯科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小村庄，她还安排了50个男孩子作为他的玩伴。这些男孩子可以为所欲为，几乎不受任何约束。索菲亚的阴谋是让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她毫不怀疑，以这种方式虚度光阴，他们长大后会无所事事，品行不端，一事无成。她甚至还希望这种过度放纵的行为让彼得伤了身子，以至于英年早逝。

17世纪的莫斯科，瓦斯涅佐夫绘

实际上，这个阴谋设计得如此完美，以至于在这种情形下绝大多数男孩子都会落入这个为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自毁前程；然而，彼得却避开了这个圈套。无论是因为先前老师的忠告或教诲，还是他自己天生的良好判断力，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他抵制住了面前的诱惑，相反，他并没有放弃学习，也没有让自己的时间浪费在惫懒与恶习上，而是极大地发掘了自己的天赋和能力。他甚至有意将玩乐的时间和那些指派给他的玩伴变成有利于他的工具。他把男孩子们组织起来建立一个军事学校，与他们一起学习军事，练习军旅生活的各项必备科目。从一开始他就身先士卒。他自学军鼓，但是并不像大多数男孩子那样，只是为了自己取乐而弄出些噪音，而是有规律地、科学地击鼓，以使自己理解并敲出营地与战场上需要的节奏和信号。他学习军事布防，亲自和其他男孩子一起干活，以合乎规律且科学的方式建立炮位。他还在一个供他们玩耍的作坊，实地学习制造使用工具；他在军事防御中使用的手推车就是亲手制作的。

在这些训练中，他从不在同伴面前表现出优越感，而是和他们一起平等地站在一起，听从发给他的任何命令，轮到他执行任务时，会全力以赴地完成最艰难的任务。

这绝不是男孩子们的游戏，有新鲜感就玩一阵子，新鲜劲一过就抛到一边，去追求更有意思的游戏。彼得知道他长大后要成为整个沙俄的皇帝。他知道，在这个广袤国家中，有很多野蛮、动荡不安的部落，他们从习性上还处于半野人的状态，只能通过武力的方式才能控制。他的国家也被其他国家所包围，这些国家对他的政府时时表现出敌视的态度，如果他不做好准备，他们随时都可能入侵。因此，他希望自己通过熟知军事战术而为将来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做好准备。事实上，他一点儿都不希望到任何一支军队去做一名鼓手，或者用自己的双手运土去构筑防御工事，更别提去造那些构筑工事用的手推车了；但他意识到如果他自己精确地掌握了做这些事的每个细节，他就可以更成功地指挥一切，这就是为什么他吃尽苦头学习的原因。

随着年龄的增长，彼得给他的学校引进了更高级的军事技术，从各个方面去改进并完善学校的组织机构。不久，他为军校的学员们配备了欧洲各国军校普遍使用的制服和装备。随着他和伙伴们年纪渐长，学习理解能力不断提升，他确定了军事领域各学科的引领者。当他年满十八岁，该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这所学校已被建成一所管理有序，设施完善的军校，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还继续成功运作。

青年时代的彼得

很大程度上，正是彼得所展现出来的精力与才能，使得许多重要贵族依附他并拥护他的事业，通过这种方式，他甚至在成年之前，就能够将索菲亚赶下台，把统治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四章　列福尔特和缅希科夫

精彩看点

人生成功的条件——挑选大臣——建造房屋——成功的秘诀——青年彼得——列福尔特和缅希科夫——阿姆斯特丹的商人——账房中的列福尔特——前往哥本哈根——熟知军务——大使——做翻译的列福尔特——引起皇帝注意——他明智的答案——沙皇很满意——大使的见解——酒——列福尔特投向沙皇——当庭任命——后来的生涯——军服——列福尔特的建议——大使队伍——惊奇快乐的沙皇——列福尔特承担的使命——制作军服——组建一支军队——军队在皇帝面前露面——结果——提议新改革——变革——关税改制——改革的效果——财政状况——引进木匠和泥瓦匠——新宫殿——列福尔特与日俱增的影响力——他的宽宏大量——彼得脾气暴躁——调停者列福尔特——缅希科夫王子——他早期的故事——追求前程——他的糕饼——与皇帝谈判——列福尔特连队中的缅希科夫——缅希科夫的真实性格——彼得和妻子的争吵——引起争吵的原因——欧多克亚的悲惨命运——彼得的性格严重缺陷

无论一个人的生活状况如何，他事业的成功并不只取决于他能否完成应做之事的个人能力，而更多取决于他在挑选与他合作并辅助他完成事业的人选时的远见卓识与准确判断。在人们所从事的所有伟大事业中，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是他们亲自执行的，而绝大多数计划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在选择完成计划的人选时缺乏睿智的判断。

此理于万事皆然，无论大小。一个人也许能为建造一座房屋制定一项非常高明的计划。他或许可以为它选择一处绝佳的建造场地，拟定一个很好的方案，准备充足的资金，但是他不知如何或者去哪里找到好的施工人员，因此他的计划必定会以失败收场。他选择的人可能具备能力但不诚实，或者他们诚实但不具备能力，又或者他们有其他明显缺陷；上述任何一种情形下，房屋都会被建得很糟糕，建房计划都会失败。

当这些不幸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说：“啊哦！这不是我的过错。这是工人们的错。”对此，合适的回应是：“那是你的错。要想承担建造一间房屋的任务，你除了要有能力制定出一份合理的整体规划和安排，还要具备知人善任的准确判断。”对于所有成功的事业，后一种能力和前一种同等重要。实际上，后者更加重要，因为好的人选会纠正或避免不佳方案中的弊病，但是一个好的方案却永远不能保证不受坏人的恶意破坏。

那些名垂青史的君主们和军事指挥官们之所以声名显赫，就是因为他们善于发现并提携英才，成功地帮他们完成各项计划。

索菲亚公主倒台之后，彼得第一次发现自己只是名义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那时他还年轻，朝政大权实际上掌握在不同的贵族和官员手中，他们以彼得的名义处理政务。这些人之间时不时产生分歧，形成不同的派系，每一方都嫉妒另一方的影响力。随着彼得年龄渐长，对自己的身份意识越来越强烈，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参与指导和制定国家政策，起初他选择了两个才能卓越的人辅佐自己，稍后他们被擢升到很高很重要的职位。实际上，最终这些人都成了卓越的政治家，在推动和实现彼得的计划的过程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这些政治家里首当其冲的是列福尔特，其次是缅希科夫。关于这两个英雄人物的故事，据老历史学家的讲述，非常具有传奇性。

列福尔特是一个日内瓦商人的儿子。他孩童时期就非常渴望成为一名士兵，但他的父亲考虑到军旅生活会带给他艰辛和危险，因而更希望他能成为商人，因此他为儿子找了一份在阿姆斯特丹一位巨富的账房里当差的工作。当时，阿姆斯特丹是世界上最大最富庶的商业中心之一。

由于贸易的发展，阿姆斯特丹一跃成为世界上重要的港口、金融中心。图为黄金时代的阿姆斯特丹

很多年轻人，一旦被他们的父亲阻止去追求自己选择的职业，而被安排到一个他们并不喜欢的职业环境时，大都会以消极不满的方式去尽自己的本分，也不会努力获取事业上的成功或者取悦他们的雇主；然而列福尔特则不同。他以良好的心态去做这份阿姆斯特丹的账房工作，勤奋并稳妥地投入这份工作，同样地，在与周围人的交往中他也表现出和蔼可亲的性情。很快，会计们都说，商人“爱他如同己出”。一段时日后，经常派船去世界各地的商人又要派一艘船去哥本哈根，列福尔特即请求能登船前往。商人不仅愿意让他去，而且还授予他对货物的全权处置权，让他遵照指令负责销售货物，并在轮船到港后将所收货款汇寄回去。于是列福尔特就随船而去，到了哥本哈根之后，他完成了货物销售并且将货款汇了回去，商人对他非常满意。

1756年的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是丹麦的首都，那个时期的丹麦是一个相当强大且好战的国家。列福尔特把船只停在港口，自己走上哥本哈根的街头。他看到丹麦士兵列队走来走去，表演队列变化，眼前的景象重新激起了他先前想要成为军人的兴趣。他很快就结识了一些军官，听他们说起种种冒险经历和军旅生活的细节，他非常渴望能加入他们。他们也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他学习那个地方的语言，而且进步神速，军官们发现列福尔特很快就能理解他们所讲的军事原理，并学会了所有的军阵变化。

恰巧这个时候一位大使要从丹麦派驻俄国，列福尔特非常渴望去了解世界，也渴望成为士兵，他强烈地希望跟随大使踏上征程。他已经掌握了一些俄语，而且还在努力学习更多。认识他的人也在极力推荐他——可能除了别人之外，还有商人的推荐，并且他在哥本哈根熟识的军官们也对他产生了有利影响。准备好这些基本步骤以后，他着手申请给大使做翻译的工作；经过对他的品行和资历严格考察之后，他获得了任命。因此，在货物卖完之后他就不需要再回到阿姆斯特丹，而作为大使的随员一同前往俄国。

大使很快就和这个年轻的翻译缔结了深厚的友谊，抵达莫斯科之后，在很多重要的业务中把他当作自己的心腹。大使本人在莫斯科有了重要的影响力，不仅获准和当权的贵族们交往，还得到了彼得的赏识。一次，当彼得在大使官邸吃饭时注意到了列福尔特，因为列福尔特仪表堂堂、谈吐得体。他同时也注意到，作为一个外国人，列福尔特的俄语说得非常出色。沙皇询问了列福尔特一些有关出身和履历的问题，对他的答复和不亢不卑的风度非常满意。沙皇问列福尔特是否愿意为他服务。列福尔特非常恭敬地回答说：“无论他多想为伟大的君主效力，在没有征得他现在的主人，即他所感激并对他委以重任的大使的允许前，他不会做出任何承诺。”

“那好吧，”沙皇回答，“我会征得你主人的同意的。”

“但是我希望，”列福尔特说，“陛下在提出这个问题时用别的翻译官。”

彼得对列福尔特的两次回答非常满意——第一次回答，他以不愿更换主人表明自己对当下的职责非常忠诚，无论更换主人会给他带来多大好处，他首先要得到他第一任主人体面的解雇；另一个回答则体现出他思维缜密，他不希望参与沙皇和大使之间有关他的谈话，作为大使的翻译官，他理应参与其中，但是他更希望这个交谈是通过无关的人进行，这样大使就可以自由地、毫无保留地表达他的真实态度。

随后，沙皇带着另一个翻译走向大使并开始向他询问列福尔特。

“他的俄语说得非常好，”彼得说。

“是的，陛下，”大使说，“他对于学习任何他喜欢的东西都有一种天赋。他四个月前来到我这儿时几乎不会德语呢，但现在说得非常好。我的随员中有两个德语翻译，列福尔特的德语毫不逊色于他们任何一个。当他来我们国家时，连一个俄语单词都不知道，但是陛下您自己可以看得出他现在说得有多好。”

彼得和大使谈论列福尔特的时候，他自己退到了房间的其他地方。沙皇对这个年轻人的谦逊非常满意。然而，他并没有要求大使准许列福尔特离职，他在房间里找到列福尔特，要求他马上给自己拿一杯酒。他再也没有提为他服务的事，但是列福尔特从他的表情和他命令自己给他拿酒的行为里，清楚地知道了和大使的谈话并没有让沙皇改变主意。

列福尔特像

第二天，沙皇和大使又深入询问了一些关于列福尔特的问题，重新引起了这个话题。他告诉大使他希望列福尔特能为他服务，并且询问大使是否愿意舍弃。大使回答说，尽管他非常想把这个和蔼可亲又前途无限的年轻人留在身边，然而这个交换对列福尔特非常有益，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反对为妙；此外，他补充说道，他欣然接受陛下所做的任何安排。

隔天彼得派人找来了列福尔特，正式任命他做自己的首席翻译。这个职务要求列福尔特绝大多数时间都要跟在沙皇身边，彼得很快就变得非常依赖他。尽管我们把他称作“年轻人”，列福尔特那时已经35岁了，但彼得还不到20岁。因此，自然而然地，彼得就对他非常信赖，并且经常向他咨询，这很显然是由于列福尔特从小在欧洲中心长大的缘故，在那里，所有与和平和战争相关的文明和技艺都比同时代的俄国要先进。

列福尔特一直为沙皇效力直到逝世，那大约是在这之后10年了。在那段时期列福尔特声名显赫，并且在政务管理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尤其体现在他协助彼得了解西欧国家的艺术和进步并将其引入俄国等方面。

列福尔特向沙皇引进的第一项改革就是有关军队的制服和装备的改进。那之前的禁卫军习惯穿着旧式俄国军服，一点儿都不方便。外衣是一种类似于外套的长袍，严重限制了四肢的活动。有一天，就在列福尔特为沙皇效力后不久，彼得在和他的谈话时，询问他对俄国士兵的看法。

“他们本身都很好，”列福尔特回答道，“但是在我看来，他们穿的衣服在军事活动中远没有西欧国家的士兵们穿的衣服那么方便。”

彼得问那些衣服的款式，列福尔特回应说如果陛下允许的话，他会想办法创造机会给他看看那些衣服。

随后，列福尔特立即联系到丹麦大使的裁缝。这个裁缝是大使从哥本哈根带过来的，因为那个时期有一个习俗，像大使这样的显贵在他的随从中会带上他们所需的各行各业的人，这样无论他们到了哪里都可以自给自足，满足他们的需求，而不必依赖他们出访的地方。列福尔特雇佣这个裁缝帮他制作两套军服，按照哥本哈根皇家卫队的样式制作——一套是军官服，另一套则是士兵服。裁缝花了两天完成了第一套。按照以往在沙皇寝宫等待的惯例，一大早，列福尔特身着新衣走了进去。

这个意外的景象让沙皇吃了一惊。起初他不知道是列福尔特身着新衣；当他最终认出的时候，他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非常高兴。他仔细检查军装的每个部分，他不光赞扬军装，同时也赞扬列福尔特的机智与勤勉，让他能有如此良机去了解西方国家军装。

此后不久，列福尔特再次出现在沙皇的身边，这次身着普通士兵的制服。沙皇也仔细检查了这套军装，看到了它便捷的优点。他马上说希望一队卫兵能配备并穿上这样的军装，还希望他们按照西方的方式进行训练。列福尔特回复说，如果陛下愿意给他委任令的话，他会努力去组建这样一个队伍。

沙皇下令让列福尔特这么做，他立刻着手这项任务。他找遍莫斯科所有的商人，为了获取所需的材料——因为许多材料在莫斯科不太用到，因此不太容易去找到足够数量的材料去制作列福尔特所需的军装。他还从不同大使的住所或者来自西欧的大商人家里找来所有的裁缝，这些裁缝都熟知正确的裁剪和制作方式。列福尔特希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裁制出这么多套军服，当然需要相当数量的裁缝。

列福尔特游走在莫斯科的外地人与外国人之间，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这个或者那个大使有些关系，他在寻找那些熟知西欧各国军队的训练和战术、愿意在他组建的军队效力的人。他很快就组建起一支50人的队伍。当这支队伍组建完毕，穿上新制服，经过适当训练之后，一天早晨，他们以列福尔特为首，敲着军鼓、打着彩旗，列队出现在皇宫门口。当他们列队经过时，沙皇走到窗口，看到了他们。他对眼前的景象非常惊讶，也非常高兴。他走下来近距离观看他们；当他们按列福尔特的指导进行演练时，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沙皇是如此高兴，以至于他决定亲自加入这个队伍。他希望自己能亲自进行训练，这样便于实地考察其他人应该如何准确操练。因此他为自己做了一套军装，以普通士兵的身份和其他人一起参加所有训练。

自此开始，变革一直延续了下去，直到整个皇家军队的着装风格和战术体系被从西欧引进的精简而科学的军事系统所改变，以前盛行的那种老式的、累赘的军服被替代掉。

体会到军队中采用西方改良的巨大好处后，沙皇希望以同样的方式，把西方文明元素引进到工业与艺术等领域之中。他建议列福尔特做出安排，引进丹麦、德国、法国以及其他欧洲国家的技工和工匠，目的是为了将他们经过改良的工艺引入俄国。列福尔特欣然接受了这一任务，但是他向沙皇解释说，为了使这项举措达到一定的效果，首先有必要对本国的基本法律进行重大修改，特别是那些和外交相关的法律。他完整详细地解释了那些要做的重大修改，沙皇欣然同意，并且按照建议做出了法律调整。外国产品的关税被大幅度降低了。这产生了两个方面的影响。

首先，外国产品的进口大大增加了，这极大地促进了俄国人和外国商人、制造商以及工匠们的交流，并且逐渐使民众习惯了更好的生活方式、先进的着装时尚、家具式样与装备用具，从而为这个国家提供了一个广阔的市场，鼓励俄国人尽快引进工艺品和制成品。

其次，新的体系大大增加了帝国的收入。关税真的降低了，只是之前关税的一半。但是自新关税法颁布后，极大地增加了进口量，给国库带来的收入远大于损失，沙皇很快就发现他的财政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这使他决定采取措施，从德国、法国、苏格兰以及其他西欧国家大量引进外国制造商和工匠们。这些人由沙皇引进俄国，公费供养，直到他们在自己从事的各行各业站住脚跟，开始自给自足。其中之一，就是他引进了许多木匠和泥瓦匠去教俄国人建造更好的居所，以前俄国人总是满足于居住在非常粗糙、极不方便的木屋里。泥瓦匠们受雇建造的最早工程之一，就是为沙皇本人在莫斯科建造的一座华丽的石头宫殿，在这之前，莫斯科城中从未有过这样宏伟的建筑。看到这座宫殿用料讲究、坚固耐用，那些有钱的贵族们开始争先仿效，因此，当泥瓦工们建完沙皇的宫殿之后，他们发现大批贵族已在等着他们修建新住所和宫殿。

在效力于沙皇期间，列福尔特所策划的诸如此类的举措，以及这些计划和建议带来的成功，最终给他带来了重要的影响，让他获得了极高的声誉和名望。然而他依然谦逊谨慎，如果我们得到的关于他的记述准确的话，沙皇对他的极度宠爱并没有在俄国的贵族们心中激起嫉妒与恶意。列福尔特具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和公正无私的性情。他慷慨大方，当其他大臣们令沙皇不悦时，他经常凭借从沙皇那里所获得的特权去解救他们，使他们免受不当或者过度处罚；必须承认，尽管彼得性格中有许多优点，但众所周知，这一时期的他草率易怒。他对别人的反对意见没有耐心，任何违背他意愿的事都令他无法容忍。由于他性格果断、乐观，行事敏捷有力，他很容易被那些行事拖沓、犹豫不决、效率低下的人惹恼，因为这些人完全没有他的天赋和才干。在这种情况下，他总是表现得很不理性，有时候还很暴戾；如果不是列福尔特经常在身边阻止和劝解，他在很多情况下都会做出暴戾残忍的事情。

如果发生了此类不和，列福尔特总是扮演调解人的角色；因此，俄国贵族们，也被称为“波雅尔”，最后都视他为父亲。据说他挽救了许多被彼得不假思索就下令处死的贵族。他也挽救了其他许多人，使其免受鞭刑或流放。有一次，沙皇在盛怒之下准备鞭笞他的一名官员，列福尔特认为他犯的错不至于受此酷刑，在所有的营救措施都失败之后，列福尔特解开衣服，露出自己的肩膀和胸膛，请求愤怒的沙皇抽打他，但是要饶了那个无辜的人。沙皇完全被他这种高风亮节折服了，用他的双臂紧紧拥抱了列福尔特，感谢他的调解，同时允许瑟瑟发抖的官员离开，这名官员对这位救他于危难的恩人充满了感激之情。

彼得执政早期的另一位主要官员是缅希科夫。他的出身很卑微。他的受洗名叫亚历山大，他父亲在伏尔加河畔的一所修道院做苦工。那个时代，修道院都被赠予大片宝贵的土地，由仆人们或奴隶们耕种，僧侣们由此得到供养，修道院的建筑也由此得到不断的修缮或扩建。

17世纪的俄国波雅尔

早年亚历山大随他的父亲在修道院的土地上耕作；但是，作为一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他对这种生活模式渐渐不满；因为在那个时期，像他父亲那样耕种贵族或僧侣土地的佃农比奴隶好不到哪儿去。于是，当他年满13岁或14岁时，发觉自己待在家里的处境和前途一片黯淡、令人沮丧，就决定走出去寻找他的未来。

于是他离开了父亲的家，前往莫斯科。经历了种种艰辛之后，他最终在一家糕点店找到了一份工作；然而，他不是被雇佣去烘烤制作馅儿饼，而是被派到街上去卖馅儿饼。他常常通过在街上唱歌或讲故事吸引顾客光顾他的馅儿饼摊。事实上，正是他能说会唱的才华让老板雇用他来卖馅儿饼，而不是让他待在家里烤制馅儿饼。

沙皇第一次被年轻的缅希科夫所吸引的故事让人浮想联翩，但是，像这种与伟大君主相关的趣闻轶事，其可信度令人怀疑。据说彼得有一天从街上路过时，缅希科夫正在给一群听众唱歌或者讲故事，于是他也驻足倾听。他被其中一首歌逗乐了，等缅希科夫唱完歌后，彼得上前和他搭话。他问这个年轻人，所有的馅儿饼和篮子一起值多少钱。这个男孩儿只告诉他所有馅儿饼的钱，至于篮子，他说那属于他的主人，他无权售卖。

“但是，”他补充说，“一切都属于陛下，因此陛下只需下命令，我就会将它呈献给您。”

这个回答让沙皇非常开心，他派人找来了这个男孩，并且和他的父亲进行了交谈，在对他其他方面了解之后，他对这个年轻人非常满意，并且立刻让他为自己做事。

正如之前讲述过的，这一切都发生在列福尔特计划组建军队，向沙皇展示西欧所采用的着装风格与军事训练之前。缅希科夫加入了这个队伍，他对军阵变化与军队操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极其勤奋，很快就能领悟并参加各种演习，这引起了列福尔特的关注。缅希科夫很快就被提拔为军官，并最终成为列福尔特实施各种举措和计划的重要合作者。从此以后，他就不断升职，随着时间推移，他最终成了彼得军队中最显赫的将军，在最著名的战役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阅读这种故事时，我们自然而然会对这些故事的主人公产生浓厚的兴趣，有些时候不知不觉中会对他们的性格形成过高的评价。例如，这个缅希科夫，尽管他在少年时期就展现出进取心，独自前往莫斯科追求前程，有讲故事和唱歌的天赋，在学习列福尔特的军事策略时产生兴趣并获得成功，以及后来作为军事指挥官取得了显赫成就，这些可能都是真的，但是，毕竟从公正严明的道德标准来看，他很可能是个道德败坏的人。事实上，有很多理由证实他确实如此。无论如何，他后来牵涉进彼得和他妻子之间的一场可怕的争吵中，情况显然不利于他。这场争吵发生时彼得结婚仅两年，当时他还不到20岁。通常，像这种事情，从丈夫的朋友口中讲出的故事和从妻子的朋友口中讲出的故事完全不是一个版本。正如这类事情通常所发生的一样，丈夫的朋友和妻子的朋友各执一词。据皇后一方所说，争执的产生在于彼得被一帮坏人所勾引，尤其是一帮坏女人，从缅希科夫一开始为彼得效劳，他就从中牵线搭桥。据说缅希科夫是一个风流放浪的年轻人，当他还在糕点房做工时，他就经常出没于城里那些下流堕落的场所；在他为彼得效力之后，彼得开始跟随他出入这些地方，当然他们乔装打扮掩人耳目。这让欧多克亚皇后常苦恼，也让她非常嫉妒；当她劝诫丈夫时，他非常生气，反而指责她对自己不忠。自然，缅希科夫也不满于皇后对他的指责，于是他也和彼得一起反对她。关于双方对彼此的指责真相如何，权力掌握在彼得一方。他与妻子断绝了关系，并将她幽禁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直到她去世。

缅希科夫像

尽管彼得的性格有很多优点，但我们除了从这件事上能推断出不利于彼得的结论之外，还有很多迹象不幸地表明，在这一时期，他的性情暴躁易怒，对于不同的政见极不耐心，经常无端惩罚那些他怀疑或者厌恶的无辜人员。

第五章　亲政之初

精彩看点

至高无上的权力——领土的扩张——赴华大使——西伯利亚——寒冷的气候——流放——西方文明——造船——荷兰造船厂——萨尔丹镇——乡下行宫的游艇——沙皇的第一批船舶——和亚速的海战——炮兵的背叛——土耳其舰队——攻下亚速——沙皇名声大震——他计划组建一个舰队——反对派——不满者的争论——人们的宗教情怀——主教——一个阴谋——莫斯科人的恐慌——现代城市——屠杀外国人的计划——彼得的举措——背叛者的惩罚

彼得马上就要20岁了，并且他已经大权在握。没有成文的宪法可以限制他的特权，也没有立法机构或国会通过法律来控制他。在某种意义上，正如亚历山大·缅希科夫在卖给他馅儿饼时所说的，一切都属于彼得。他的话就是法律，生与死皆由他决定。他的疆域如此辽阔，以至于有一次当他想给他的邻居中国派遣一名大使时，他的信使马不停蹄地跑了18个多月才从首都到达中国边境。

这就是彼得当时的情况。他天赋异禀，雄心勃勃，富有远见，果断坚决；可同时又脾气暴躁，对敌人冷酷无情，意志非常坚定。

他对推动帝国的强大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目的是强化他作为君主的权力和威信，这就像一个普通人作为主人想要扩增土地，增加财富，提升地位一样。他派遣使者前往中国，想通过筹划，改善和增进两国之间的贸易。这次出使很壮观。大使携带了21人的使团，其中有秘书、翻译官、法律顾问等，此外，还有许多仆人和随从，他们负责服侍使团，搬运和照看行李。行李被装载在一队四轮马车上，跟随在大使和随员的马车之后，队伍像一支小型军队，浩浩荡荡穿行在乡野间。

大使的队伍直到3年后才返回。然而，这次出访大获成功。它为两个帝国之间的关系奠定了令人非常满意的基础。

被彼得派往中国的大使是戈洛文。图为戈洛文像

那时，沙皇的疆域已经和现在差不多，横贯整个欧洲和亚洲的北部，直达北冰洋。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著名的西伯利亚。由于漫长且干燥的冬季以及随后短暂的夏季，这里的土地并没有太多的耕种价值。但是寒冷的气候让这个地方出产大量上等毛皮动物，例如黒貂、水貂、白鼬和水獭；大自然的安排向来如此，气候越寒冷，生活在那个地方的动物的皮毛就越暖和。

1780年左右的北冰洋地图

因此，西伯利亚的居民们主要猎杀野生动物以获取他们的肉和皮毛，以及在矿山干活；而且自古以来，就有罪犯被流放到这里，他们不得不在这些艰苦危险的行业中度过余生。当然，寒冷、暴露在旷野、疲劳以及他们困苦的命运和殷切的思乡之情所激起的精神痛苦与折磨，夺去了许多不幸的流放者的性命。

彼得非常感兴趣并致力开展与这些偏远、难以到达的地区的交流和扩大矿山的生产。但是欧洲部分领土的状况以及更多更全面地引进西欧工艺和进步的计划占了他的主要精力。他随时准备抓住每个机会。

他的注意力转向造船业就是一个例证。那时，荷兰是全世界重要的商业与航运中心，荷兰的造船技术要比别的国家先进得多。荷兰人在全球各地都拥有殖民地。他们的军舰和商船已经深入到每一片海域，而且他们的海军指挥官因为冒险精神、勇敢无畏和航海技术而享誉世界。

荷兰人在全球各地都有殖民地，图为荷兰人在亚洲爪哇岛上的殖民地巴达维亚

荷兰人不仅为自己造船，而且他们的造船厂也接受来自世界各地的订单，因为这些造船厂制造的船只各式各样，无论是战船、商船还是游船，都比其他任何地方制造得又好又便宜。

主要的造船中心之一就是萨尔丹镇。这个小镇位于荷兰的商业之都阿姆斯特丹附近。它沿着河岸绵延一两英里，这条河水深而平静，为码头和造船厂提供了最为完备的设施装备。

碰巧有天彼得和列福尔特待在他的一个行宫里，那里有一个小湖，与一条专为陆上游乐开凿的运河相连，一艘游艇停在那里，游艇的样式和构造引起了彼得的注意。这艘游艇是宫殿庭院规划好之后从荷兰运送过来的，沙皇和列福尔特就这艘游艇展开谈话，随之又谈到了船舶和造船业的话题。列福尔特极力向他的主人描绘荷兰以及其他欧洲海上强国通过战舰所获得的利益，彼得马上就产生了强烈的愿望，想拥有自己的海军。当然，这很困难。俄国几乎是一个内陆国家。没有良好的海港，而且首都莫斯科处于遥远的内陆。此外，当时彼得不仅没有船，也没有懂得如何造船的技师和工匠。

然而，当列福尔特察觉到彼得对这个话题所产生的浓厚兴趣时，他就做了一番调查，最终成功地在莫斯科的荷兰商人中找了一些造船专家，为他建造了几艘小船，当这些船只完工之后，在离城不远的一个湖泊里下水。此后在同样的地方又建造了几艘军舰。当这些军舰下水时，武器配备良好，沙皇兴致勃勃地登上战舰，在湖面航行，并亲自学习船只运转的操作方法，以及安排船只进行一对一的模拟战斗。他担任其中一艘军舰的舰长，自此之后，他以此作为自己最为光荣的头衔之一。这一切都发生在彼得大约22岁的时候。

在此之后不久，沙皇就有了一个机会，开始将自己的航海知识用于实际操作。他参加了一次海军作战，与几个欧洲强国联合起来，对土耳其人和鞑靼人重新宣战。第一场战役的主要目标是占领亚速城。该城位于亚速海的岸边，靠近顿河河口。彼得不仅从陆上靠近并包围了这座城市，还用他命令在河边制造的大量船只占领了通向它的河流。这样就切断了这座城市的补给，将这座城紧紧围了起来，据说要不是因为一名炮兵军官的背叛，他本可以拿下这座城池，那名军官将他的主要炮位泄露给了敌人，当时炮口都已经升起，对准了这座城市，随时准备轰炸城墙。这名军官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俄国人，他只是沙皇招募来在军中为他效力的一个外国人，被军队的俄国贵族惹恼，因此他偷偷将铁钉钉进所有大炮的点火口，然后在夜间跑到土耳其人那边，告诉他们他所做的一切。随后，土耳其人在清晨开始出击，袭击了炮台，负责守卫炮台的人跑向大炮，却发现它们无法开火。结果炮台被占领，士兵们四散逃跑，枪炮被捣毁。这次失败使俄国军队陷入混乱，俄军被迫停止围攻并撤军，但是，他们仍期待着进行下一次战役。

《第一次亚速之战》，罗伯特·波特绘

于是，第二年重新发起了进攻，为了配合围城的军队，河岸上建造了更多的船只。土耳其人也有自己的船只，他们把这些船只停靠在亚速海上来保卫城市。但是彼得派出了几艘小军舰，设法将土耳其军队的指挥官引诱进河里。然后彼得带领所有的舰队突然出现，土耳其军队的战舰被击败并俘获。彼得轻而易举地取得了第一场海战的胜利。他还借助在乡间小河岸边建造的小船和其他一些小艇做诱饵，打败并且俘获了一支海上舰队。

在此之后不久，亚速被占领了。给投降者的条件之一就是必须将背叛的军官交给沙皇。他被带回莫斯科，在那儿被施以骇人听闻的酷刑，最终折磨致死。他们并不否认这个人曾受到俄国指挥官的严重伤害，但是他们告诉他说，他本应该向沙皇伸冤，而不是辜负委于他的重任，通过投敌背叛寻求报复。

沙皇因为围攻亚速的成功在整个欧洲赢得了很高的声望。这次成功大大增加了他造船的兴趣，特别是现在亚速落入自己手中之后，他拥有了一个面朝大海的港口。

总而言之，彼得现在非常渴望能马上开始建造战舰。他下定决心要拥有一支舰队，这样他就能够走出去，在黑海上迎战土耳其人。困难在于资金匮乏。作为一个为了实现目标从来都不择手段的人，彼得立刻采取了果断的措施。除了向老百姓征收战争所需的常规税，他命令一些有钱的贵族每人捐赠一艘舰船，但是，为了补偿他造船的花费，他可以以自己的名字对其命名。对一些城镇、修道院、军队和公共机构，他下达了同样的命令。沙皇也采取措施从荷兰、威尼斯以及其他海洋国家征召了大量的造船工人到俄国。沙皇的计划是，建造并装备一支拥有100艘舰船的舰队，由快速战舰、军需船、炮艇、大型军舰和三桅军舰组成。这些舰船要在3年内建成，装备好并且全面做好准备随时出海；如果任何人或任何一方没能按时完工，那么他所缴纳的税额将会翻倍。

从沙皇年轻气盛和刚愎自用的性格可以看出，在所有的做法中，他都非常草率，在很多方面都独断专行。他下令要求贵族们捐钱建造舰队的命令招致了大量的不满与抱怨，然而很快他又采取了其他一些的措施，这进一步激化了人们的不满情绪。

当舰队正在建造期间，他指派大量的年轻贵族以及其他达官显贵的子嗣去西欧各国游学，还针对他们各自的考察和学习目标给出特别的指示。通过为这些年轻人提供去国外游历的机会和开阔他们的思想，来发展和提高本国的技艺与生活设施，这项举措的主要目的是提升俄国整体的知识水平。沙皇的整体思路非常好，如果这个方案是以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实施的话，效果也会非常好。但沙皇断然命令他们的儿子出国，不管他们喜欢不喜欢，也不管这些父亲们为孩子提供大笔旅费有多么不便，因此这些父亲们非常愤怒。据说一个年轻人因为就这样被送走非常生气，他决定，他的祖国休想通过这项举措从他那儿得到任何好处，于是，当他到达被指派的地方威尼斯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始终待在那里，这样他就不会看到也不会学到任何回国后有用的东西。

1697年的威尼斯

这看起来几乎不可思议。其实，这个故事是用一种诙谐的口吻，通过黑色幽默来表达那些年轻人被迫离乡时的郁闷，而不是用冷静的语调陈述事实。不过，这样的事不是没可能发生；因为传统的俄罗斯家庭出于对祖国的崇拜，多少代人都习惯于蔑视外国人以及和外国风俗习惯相关的所有东西，他们蔑视外国的情绪如此强烈，以至于导致了极端事件的发生，使得他们对沙皇举措的抵制几乎达到了狂热的程度。无论如何，在短期内，反对彼得向本国引进外国影响的那些人组成了一个强大的党派。

在皇室之中，除了索菲亚公主之外他们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领导他们了。彼得孱弱的哥哥，沙皇伊凡已经死了，否则的话他们会打着他的名号发出抗议之声。索菲亚依然被关押在女修道院里，在彼得发现她图谋不轨后就被送往那里，对她的守卫非常森严。然而，反对派的头领们还是设法和她取得联系。他们不择手段地强化和扩散大家的不满。他们大肆渲染达官显贵们因为沙皇的疯狂计划而被迫交纳的钱财，以及他们在政府中应有的影响力和权力的削减，自己的位置被外国人，或者像缅希科夫那种出身社会最底层但现在却坐享名利的宠臣所替代，这本应只属于世袭的名门望族。对贫穷愚昧的人，他们主要渲染宗教歧视。他们说政府完全颠覆了这个国家所有旧的惯例，让一切都掌握在外国异教徒或异端手中。他们说沙皇现在所遵循的方针与上帝之法相背离，上帝禁止以色列的子民与周围不信奉他的国家有任何交往，这样他们就不会被引入歧途相信邪神。他们说，按照帝国的惯例，任何俄国人离开这个国家都要得到教会的首领——主教的授权，而彼得违背了这一原则，在未经主教同意的情况下派出了很多贵族的子嗣。还有其他一些措施，有的已经采取，有的还尚在酝酿之中，但都同样令贵族们憎恶，被他们指责为不敬。例如，彼得曾制定一个计划——甚至已经雇佣了工程师们去初步实施——开凿一条从伏尔加河到顿河的运河，狂妄不敬地想要两条河流流向一个方向，而它们的流向是由上帝决定的！正如已经讲述过的很多事，都很荒谬，但是它们在广大普通老百姓中产生了巨大反响。

最终反对派的势力变得非常强大，头领们认为该是时候采取行动了。于是他们阴谋筹划了具体细节并准备付诸实施。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他们在距离皇宫不远的地方趁着夜晚先纵火烧毁一些房子，当沙皇像往常一样跑出来帮助灭火的时候刺杀他。

沙皇自己跑出来亲自帮助灭火，这个惯常的做法看起来很奇怪。但是事实的确如此，这个时期莫斯科几乎所有的房屋都是木制的，非常易燃，此外还毫无遮蔽，加上在如此寒冷的气候下，很多地方需要烧火抵御寒冬，因此整座城市都有遭遇大火的可能。火灾的危险如此可怕，居民们一直都在担心它的发生，无论任何一处火起，所有阶层都争先恐后地通力合作去灭火。此外，在当时也没有消防设备和有组织的消防员。

一旦确认沙皇已被刺死，策划者们会前往囚禁索菲亚的修道院，把她解放出来，拥立她为女皇。然后他们会重组禁卫军，恢复所有在赫万斯基叛乱时期被降职的军官的职务，然后屠杀所有彼得引进这个国家的外国人，特别是他的宠臣们，借此使一切回到过去。

实施这项阴谋的具体时间是1697年2月2日夜，但是整个计划被其中两个所谓的叛徒挫败了。参与这项阴谋的两个禁卫军军官，到了最后一刻胆怯了。他们决定向沙皇供认一切。

于是，他们立刻动身去了列福尔特的官邸，当时沙皇就在那里，他们将整个阴谋和盘托出并且交出了主谋的名单。

油画：《沙皇俄国的禁卫军》，谢尔盖·伊万诺夫绘

沙皇和列福尔特听着这个情报，彼得非常冷静，他从桌边站起身来，命令一小群人跟随他，带着主要阴谋策划者的名单，前往他们各自的住所，当场逮捕他们。

领头人就这样被抓了，阴谋的行动也被挫败了。很快，罪犯们就被严刑拷打，强迫他们供认罪行，揭露同党。他们受尽折磨后所供出来的名单是真是假当然无法完全确定，但是所有他们提到的人都被抓了，在简短的审判之后，几乎都被判死刑。对他们执行死刑是以最为野蛮的方式进行的。在莫斯科的市场上树立了很多柱子，每根柱子从上到下、从每一侧都伸出许多铁钉和铁钩。然后罪犯被一个个带出来，首先砍掉他们的双臂，然后是双腿，最后是头颅。被砍下来的断肢就被挂在柱子的铁钩上，头颅则被钉在铁钉上。他们的尸体留在那里——这种可怕的场景是用来震慑所有的旁观者——从2月到3月，只要气候足够冷，就能确保尸体继续处于冷冻状态。直到春天最终到来，这些可怕的作为战利品的尸体开始解冻，才被取下来扔进坑里，和普通盗贼与杀人犯的尸首埋在一起。

这就是刺杀彼得大帝的第二次阴谋的结局。

第六章　沙皇的游历

精彩看点

游历的目标——沙皇匿名出行——摄政团——部署卫兵——大使团离开莫斯科——里加——禁止参观防御工程——抵达哥尼斯堡——大使团浩浩荡荡入城——青年侍从——好奇的人们——护卫队——街上的人群——大使团抵达住所——围观者——礼物——沙皇送来的信——国王的答复——盛大的宴会——大使团的影响——浩浩荡荡进入荷兰——彼得悄悄进入阿姆斯特丹——荷兰人的观念——沙皇的住所——东印度公司——彼得去做工——彼得对机械学的兴趣——船厂里的工人们——彼得拜访阿姆斯特丹的朋友——富有的商人——彼得的行为和性格——海牙——海牙的大使团

当沙皇颁布命令要求贵族之子都去西欧的城市游历时，他萌生了亲自去西欧的想法，为了游历那些国家的首都，亲眼看看是否有可以引入自己的国家的先进艺术和技艺。1697年的春天，彼得觉得是时候实现自己的想法了。

他打算匿名出游，不然，他就得把大半时间和注意力都浪费在各国君主为欢迎他而举行的盛大庆祝、游行及仪式上。因此，他决定以大使团随员的身份匿名出访。相比于以君主的名义出游，大使的身份使他从一个地方去另外一个地方变得更容易。此外，如果沙皇在大使团的身份是随从人员的话，就可以随时溜走，去探寻自己感兴趣的事，而让大使和喜欢这种场合的随员们去接受那些令他生厌的接待和华而不实的繁文缛节。

列福尔特将军此时已被彼得提升到一个很高的政府职位，是此次大使团的首领。另外，两名国务大臣担任他的副手。接下来是秘书、翻译官和各种下属，人数很多。彼得给自己登记了一个假名字。他还带了好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其中有两三个就是他的好朋友，他希望旅途中有人做伴。他还挑选了一些擅长机械学和数学的人。他想让这些年轻人从大使团访问的国家学习造船术。

当然。除了安排大使团的事宜，沙皇也做了他游历期间国家的政务安排。他把管理权交给了三位权重位高的贵族，其中之一就是他的舅舅。这位王爷名叫纳雷仕金。另外两位协助纳雷仕金管理政务。这些专员们在沙皇游历期间掌管国家管理大权。彼得年幼的儿子——阿列克谢，现在约7岁，也由他们监护。

由于彼得对禁卫军的忠诚心存猜忌，他不放心由他们守卫莫斯科，因此他分批调集了两千多名士兵，在莫斯科城内城外修筑了防御工事。这些队伍里有好多军官和士兵都是外国人。他认为，即便民众有不满或骚乱，这些士兵也不可能跟莫斯科城里的人同气连枝，因此彼得更信任他们。禁卫军被派遣到内陆和边疆地区，在那里就算他们有想法，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最后，万事俱备，大使团从莫斯科出发了。大使团离开城门时浩浩荡荡，人数众多。总计大约有300人。当然，使团的主要成员配有装饰华丽的马，穿着精美的衣装，身后跟着一队马车，满载衣物、储备、给外国政府备的礼品以及行李。这支行李队由一支卫队护送。成群结队的人涌上街头，挤到城门边去看使团出发时的壮观景象。

大使团停留的第一个城市是里加，坐落在波罗的海东部的里加海湾边上。尽管里加城和它所属的省现在属于俄国，但他们原来属于瑞典。当时，里加是波罗的海上的一个主要港口，彼得很想参观它，因为俄国朝着这个方向的领土没有出海口。里加的地方长官彬彬有礼地迎接了大使团，并体面地在里加城里招待了他们，但却拒绝他们参观这里的防御工事。一开始，大使和彼得两人已经获准参观防御工事，其中彼得作为随从，在他们参观的时候，可以四处随意走动，这样他就能亲自考察防御工事的坚固程度和建筑模式。因此，对于被地方长官拒绝考察防御工事一事，彼得很失望，也很生气，他暗自决定，一有机会就从瑞典国王手里夺走里加城。

里加是波罗的海沿岸的历史名城，原属瑞典，后被俄国夺走。图为1650年的里加城全图，约翰·克里斯托夫·布罗兹绘

离开里加后，大使团继续朝西南方向前进，最后，他们进入普鲁士国王的领地。很快，他们抵达哥尼斯堡，是当时普鲁士的首都。这里接待大使团的仪式格外隆重。大使团在距离城门一英里的一个小村庄稍作停留，一边给对方留出时间做安排，一边等候特使以及国王派来的护卫队带领他们入城。

普鲁士王国首都——哥尼斯堡

最后，当一切就绪，下午4点左右，队伍排列完毕。首先来了国王的一支马队。这支马队的马匹装饰华丽但无人乘坐。它们由马夫牵引着。然后来了一支王家护卫队。他们穿着鲜亮的红色制服，前面有定音鼓开道。紧跟着是普鲁士贵族乘坐的一队装饰精美的马车，每辆车由6匹马拉着。后面才是国王的马车。国王不在任何一辆马车里，按照礼节，他要坐镇王宫，待大使抵达后，当众接见大使。然而，派出王家马车，是用一种特别但间接的方式向沙皇致敬，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沙皇本人就在大使团里。

接下来是一队青年侍从，他们有的是国王的侍从，有的是大使的侍从，他们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走过。他们长相俊美，服装是典型的红色侍从制服，镶着金边，非常优雅。他们三人一行，两边是国王的侍从，中间是大使的侍从。围观者们对这些男孩子们很感兴趣，毫无疑问，这些男孩子们互相之间也很感兴趣；可他们不能交谈，因为他们都只会说自己的语言。

青年侍从的队列过后，大使出场了。首先来的是36辆马车，里面坐的是三位大使的手下官员和侍从。其中，有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行驶在这个随从的队伍里，里面坐着彼得。毋庸置疑，关于乔装打扮的俄国沙皇就藏在这个队伍里的消息，尽管不太确定，但还是在人群里悄悄传开了。

车队后面是大使带来的护卫队，由大使团的乐队领头，演奏的乐器主要有小号、定音鼓和其他军乐器。接下来是一队步兵：他们身穿绿色制服，手持银色战斧。然后是一支骑兵队。以上这些构成了整个护卫队。护卫队之后，紧接着就是三位大使乘坐的庄严华丽的王家马车。

游行的队伍伴随着一长队精美的马车的到来而结束，这些马车里载着前来向外国人致敬的达官显贵。

队伍进城后，他们发现大街两边挤满了市民，他们涌上街头，想要一睹盛况。最终大使和随从们穿过人群，被带到一处位于市中心的宫殿，这所宫殿精美华丽，专门为他们而准备。城里的士兵们守卫在宫殿的门口，迎接他们的到来。当马车来到宫殿门口，大使准备下车时，堡垒上的礼炮开始鸣炮致敬。大使们被引领队列的军官们马上带到了宫殿，引他们进入各自的居所，让他们休息。当军官们离开的时候，大使陪同他们来到台阶顶端，然后目送他们离开。宫殿的大门、通向大使房间的入口以及大厅由24个哨兵驻守，以防该区域受到任何干扰。

四天之后另一番盛况开始，大使们被首次允许觐见国王。大街上又有了一次盛大的游行，很多人聚集在街边想一睹盛况，乐队、华美的服装、豪华的马车，所有一切都远胜于之前的游行。大使们就这样被带到王宫。他们步入大厅，身穿金银色布满刺绣的衣服，上面装饰着价值不菲的宝石。他们发现国王就坐在大厅的王座上，宫中的所有贵族们都出席了。大使们走上前去向国王陛下致敬，手捧一个装饰精美的盒子，里面装的是沙皇托付给他们的信函。还有一些侍从拿着丰厚而贵重的礼物，是大使带来送给国王的。这些礼物都是最贵重的皮毛，金银制品，宝石之类价值不菲的俄罗斯特产。

接待俄国使团的是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图为腓特烈一世油画像

国王以隆重的仪式接待了大使，并向他们致以欢迎之词，以回复大使的问候和溢美之言。他接过他们手中的信函读起来。礼物则被放在专门用来搁置礼物的桌子上。

沙皇在信中说，他派遣使者前来的愿望是“增进国王陛下与他之间一贯的友好交往，如同他们的先辈们之间那样”。信中还说，“大使团还要从贵国前往维也纳王室，请贵国国王对他们的旅途予以帮助。”在信函的末尾，沙皇向国王表达了谢意，感谢他去年派去的“工程师和投弹手”，在围攻亚速的战斗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国王读完信后，向大使做了口头回复，他让大使们代自己感谢沙皇在信中表达的美好情谊以及他派来的优秀使团。

此时，沙皇——这封信的作者，正和使团的秘书与随从们一起，以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的姿态站在旁边。外人根本认不出他来。

觐见仪式结束后，大使们就离开了。他们被带往住所，在他们离开时，又目睹了和来时一样的仪式。晚上，又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普鲁士主要贵族都出席了这个宴会。据说宴会结束后，又开始放烟花，直到半夜方休，整个城市都被绽放的烟花照亮了。

像这种由一个君主向另一个君主派遣规模壮观的使团，在那个时代非常普遍。大使团的华丽光鲜也是为了彰显派遣本国的强盛，同时也代表对出使国家的尊重。当然，对于派出使团和接收使团的君主而言，这都花费巨大。但是，君主们很乐意为游行破费，因为这可以向全世界证明他们的伟大和力量，对于普通大众来说，他们艰辛的劳动才是这些花费的最终来源，然而他们在军队的控制之下，甚至都不敢有怨言，更别提采取有效措施问责压迫他们的人了。

觐见结束后，彼得私下和国王见了面，而国王也镇定随和地给予他特别关照。在他们逗留期间，这座城为他们举行了很多仪式、宴会和游行，但彼得已经悄悄远离了这些场合。他来到一个海湾，这座海湾从哥尼斯堡一直延伸到但泽，总长约150英里，他在那里考察从海湾驶进驶出的战舰。

在随便一张欧洲地图上，你都可以发现这个海湾。它坐落在波罗的海东南的海岸上，沿着海岸线从哥尼斯堡延伸到但泽，中间隔了相当长的距离。

当大使和使团结束了在哥尼斯堡的盛宴和庆祝后，彼得重新加入队伍，考察团动身前往但泽。那个时期的但泽是一个大型的商业城市，因为销售来自波兰和其他土地肥沃的内陆国家的粮食而成为最主要的港口之一。

此时，所有人都知道彼得随团游历的消息了。但是彼得不会让人认出自己，或者不允许自己的出现引起公众的注意，他只是想和自己的同伴到处自由地闲逛，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因此，他把所有公众游行和接待，所有宴会以及其他的官方的和非官方的庆典都留给三位大使和他的随员们。

繁荣的但泽，艾萨克·冯·德恩·布拉克绘

然而，很多精美昂贵的礼物，都打着送给大使的幌子送给了他。

考察团沿着波罗的海的海岸线向荷兰进发，这是彼得最想看的国家。在他们逗留的每个城市，彼得都四处考察造船厂。他经常由本地官员的陪同，但他也去一些没有任何接待礼仪的地方。他经常改变着装，身穿不同地方百姓的服装，毫不起眼，甚至没人看出他是外国人。有一个港口停泊着许多荷兰军舰，他特别想去一探究竟。于是，他穿上荷兰船长常穿的厚呢子上装和其他水手服，以便在码头上四处走动，和船上的人们随意混在一起，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荷兰人知道大使团已抵达他们的国家，也知道彼得也随团来了，因此，他们决定以最高规格的礼节进行接待。当大使团穿过边境，朝着阿姆斯特丹行进时，所有途径的城镇和堡垒都鸣炮致敬，士兵们列队出城，由地方官员和市民组成的游行队伍在城门外接引并带领他们穿过街道。窗边、屋顶，到处都是围观者。无论他们晚上停留在哪里，人们都会燃起篝火、点亮灯火，欢迎他们的到来，有时还会在他们住所的窗户外面燃放美丽的烟花。

当然，所有的围观者都很想从使团随从人员中辨认出沙皇。然而他们根本认不出来，因为彼得混在人群里，伪装得天衣无缝。事实上，多数情况下，彼得根本就不在游行队伍里。尤其当使团风风光光地进入阿姆斯特丹时，彼得根本就不在队伍里。为了方便第二天和结识的商贩们一起进入阿姆斯特丹，彼得在距离该市有段距离的地方就离队了。因此，当所有阿姆斯特丹的市民聚集在街头，万分好奇地盯着使团，想从中辨认出沙皇时，沙皇本人却和他的朋友们静静地坐在几英里外的一个乡村小酒馆的桌边。

荷兰政府和人民都对大使团非常感兴趣，这不仅因为它的壮观以及它所代表的皇家权力的庄严，还考虑到它所涉及的商机和经济利益。他们很希望能和俄国达成共识，因为两国之间的贸易规模很大，商业往来很频繁，并且发展迅速。因此，他们决定对大使团致以最大的关注，并且用最高的礼节接待。

除了采用诸多措施给予使团一个盛大的接待仪式外，政府还在阿姆斯特丹设立了一处宽敞华丽的宫殿，供沙皇在逗留期间使用。事实上，设立宫殿这件事做得很私密很低调，因为他们知道，彼得不希望他随团出行的事弄得人尽皆知。他们还给这座宫殿配备了充足的管理人员，包括仆人、侍从、各级官员，形式上完全符合即将入住的重要人物的尊贵身份。

然而，彼得抵达之后，根本就没有入住这座宫殿，而是住进了造船厂一处安静的住所，这样他就可以不受约束地随意走动，查看所有可以说明航海技术的东西。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是当时最大最有影响的一个商业组织，他们在萨丹拥有大型的造船厂制造船舶。萨丹几乎算是阿姆斯特丹的郊区了，坐落在一条深水河的岸边，这条河汇入一个名叫Y的阿姆斯特丹海港，距离市区仅几英里。彼得立刻做出进入造船厂的安排，他打算利用大使团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来学习船的构造，并结识造船专家。根据历史学家们的说法，就是在这里，彼得以一个普通船工的身份被招进工厂，他使用的化名为彼得·米哈伊洛夫，这几乎就是他的真名。他在那里一住几个月，勤勤恳恳，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工作中。他身边留了两三个同伴——他们都是他从莫斯科带来的一路为伴的朋友和随从，但是，据说这些人对这份工作投入的精力和热情可不像彼得那么多。彼得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和这些工人们一起干活，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当工作累了，他就走到外面的港口，乘坐各种船舶在水上来来去去，使自己熟知各种船舰构造模块的不同功能。

彼得化名为彼得·米哈伊洛夫在造船厂学习造船技术

毫无疑问，彼得做这一切的目的，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他当时的兴趣。他对船舰、造船以及与航海有关的所有事情都极感兴趣，身处造船厂这样的环境对他来说是一件乐事。他还只是个年轻人，和很多年轻人一样，他喜欢船和水。尽管历史学家们讲述过关于他用他的阔斧做过的种种事情，他的确很认真地干过一些活儿，这不无可能。他天生喜欢机械类工作，当他还是个学龄期儿童时，就制作了一辆建筑防御工事用的手推车，这足以证明这一点。

同时，他以工人的名义在造船厂待了那么久，这毫无疑问给了他极大的便利去观察他想知道的所有重要事情。当然，他并不打算真的做个名副其实的造船匠，这是因为，首先，时间太短。需要做数年的学徒，才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好工匠。其次，这份工作的机械制造部分并不是他的本职，他作为沙俄的最高统治者，意图建立海军部队来保护，甚至是监管他的帝国。因此，他不可能打算认真学习造船，只不过打着工人的名号，一方面享受随意待在造船厂的乐趣，一方面使得自己有更多的机会学习很多重要的、他必须知道的知识。

现代的游客前往荷兰游玩时，经常会去萨丹拜访彼得曾经工作过的那个小小的工作间。那是一栋矮小的木结构建筑，由于年代久远而倾斜，由于长期暴露而老旧斑驳。18世纪中叶，为了防止这处珍贵遗迹的继续腐败，业主修建了砖砌的房子，它像个盒子一样，把小木屋关在里面。这座砖房的外部是巨大、开放的拱形门，这使游客从外面就能看到小木屋。木屋外的土地被一圈围墙围起来，墙内是美丽的花园。墙内距大门很近的地方有一座整洁雅致的荷兰式小房子，里面住着管理人，他负责向来访的陌生客人们介绍这座小木屋。

彼得在荷兰的故居

当彼得在造船厂做工时，工人们都知道他的身份，但所有人都被禁止聚集在他身边、盯着他看，或通过其他任何方式的关注而打扰到他。他们不得妨碍他，要允许他随意来去。工人们尽可能地遵守这些命令，因为每个人都很想让他们的来访者感到愉快，并因此延长在这里逗留的时间。

在萨丹居住期间，彼得的各类消遣活动是偶尔去探访他在阿姆斯特丹的朋友。他很少参加那些向大使致敬的游行活动和庆典仪式，而是去拜访那些在特定领域取得杰出成就的人，或去那些成功的或经历丰富的商人家或航海者的家。彼得和阿姆斯特丹的一个人很相熟，这人的陪同和谈吐让彼得很愉快，因此他常来拜访他。此人是位相当富有的商人，他经营的范围非常广泛，因此他常在全世界探险，为他的商业探索新地区、发现新领域。为了提高船长在航行中确定经度和纬度的精确度，他还建了观测站，并装配了望远镜、四分仪以及其他昂贵的观测设备——所有都是自费。

正因为有这位绅士和其他彼得感兴趣的人，使彼得在这里的生活愉快而惬意。他经常去萨丹去拜访这些人。他和这些朋友在一起时，丝毫看不出他是一位沙皇。他表现得很直率，有时甚至粗鲁专横，经常做些说些连下等人都不能原谅的事。任何阻挠或反对他的做法都会令他暴怒，他的坏脾气表明他远非一个友善的人。总而言之，尽管他乐意交往的那些人都急切地追随着他，彼得却没有真正的朋友。认识他的人都钦佩他的智慧和精力，敬重他的权力，但彼得远非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在当时，阿姆斯特丹是荷兰的商业中心，也是世界的商业中心，但它并不是荷兰的首都，荷兰的首都是海牙。彼得在阿姆斯特丹的造船厂愉快地逗留了一段时间后，大使团开始动身前往海牙，在那里，他们受到荷兰国王和政府隆重的接待。彼得身在大使团的事不能公开，但他们通过对使团特殊非凡的致敬方式心照不宣地表明了这一点。海牙居住着来自所有欧洲强国的公使，除了一个国家以外，他们都前来参加和拜访接见俄国大使的仪式，当然，俄国大使也给予他们盛大庄严的回访。这个例外就是法国公使。由于彼得在波兰国王选举一事上的做法使当时的法国国王非常不满，导致两国政府之间关系冷淡，因此，法国公使拒绝参加接待俄国大使的仪式。

当时的海牙可能是欧洲最具影响力和最繁荣的城市。事实上，它是整个欧洲大陆所有重要政治活动和阴谋计划的中心。经过长途跋涉，大使团倍感劳累，决定在海牙驻留，稍事休整，同时也使彼得有时间制定和完善他对未来行动和运作的规划。

第七章　游历结束

精彩看点

不同国家的造船业——彼得决定出访英国——威廉国王支持彼得的计划——彼得离开荷兰——海勒福特斯勒斯——抵达英国——伦敦的接待仪式——利兹的公爵——伯内特主教——上帝的设计——彼得与主教的对话——彼得住到“桥下屋”——彼得参观伦敦塔——聘用工匠——彼得参观朴茨茅斯和斯皮特黑德——斯皮特黑德的情形——壮观的皇家海军——一艘游艇作为礼物——前往荷兰的航行——彼得重新加入大使团——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彼得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会面——盛宴与庆典——仪式——坏消息——计划改变——返回莫斯科

当大使团在海牙忙于各种游行和庆典，在乌特勒支及其他重要的政治中心忙着与荷兰议会举行盛大会晤时，彼得正往返于荷兰的各个地方，去不同的港口，考察停靠在那里的船只；因为那里的船只几乎来自所有欧洲海洋国家。他的目光最终投向那些英国船只，他很喜欢这些船只。相比于荷兰的船，他更喜欢英国船的外形。他结识了一些英国船长和造船匠，通过翻译，他从他们那里得到大量英国造船技术的信息。他得知，英国海军中的木工已经降级为普通工艺，船的外形和模式由固定的数学原理决定，对于每个技艺娴熟、头脑聪明的工人，这很容易掌握和运用；而在荷兰，工匠们都是通过死记硬背，机械模仿前辈们的操作来做工，根本不受任何原理或理论的支配。

彼得当即决定去英格兰，到现场学习英国的造船法，就像他曾学习荷兰的造船技术那样。

当时英国和荷兰之间的关系很亲密，英国国王是威廉，也称奥林奇王子。当英国国王得知彼得的想法后，非常高兴，决定要全力促成。他立刻为沙皇提供了一批英国随从陪同他旅行。这些随从中有翻译、秘书、侍从、厨师和其他内务仆从。英国国王亲自出资聘用了这些人，并下令让他们陪同彼得前往英国，彼得在英国期间他们也要跟随在身边，最后还要陪同他返回荷兰，因此，他外出期间不会遇到任何麻烦，并且他的任何个人需求都会得到满足。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后，一月中旬左右，沙皇离开了大使团，带着英国国王为他提供的仆从和他从莫斯科一路带来的几位私交好友，从荷兰西南部的一个名为海勒福特斯勒斯的海港启程了。

威廉三世是荷兰执政者威廉二世与英国国王查理一世之女玛丽公主的儿子。图为威廉三世油画像

彼得顺利地抵达了伦敦。他首先去了英国国王为他提供和装修好的雅致的住所。这所房子坐落在伦敦市的黄金地段，是贵族和王室成员的居住地。它临河而建，风景宜人。只是，它离商业区和造船厂很远，彼得对此不甚满意。但他还是先到了这里，并居住了一些时日。

很多贵族来这所房子拜访沙皇，沙皇也做了回访。伦敦的王室成员也对彼得格外关注。但所有这些人里，彼得最喜欢的是一个贵族，此人和他一样，非常喜欢与航海相关的事物。这个人就是利兹公爵。这位公爵位于伦敦的花园的下面停泊着许多船，他和彼得经常一起乘船划船巡游。

他在伦敦期间，英国政府给予他的众多接待中，有一项是委任专人服侍他，当他想了解英国的各种情况时，不管是和政府相关的，还是和教育或宗教相关的，此人都能随时向他进行解释。这个接受委任的人就是伯内特主教，一位杰出的教会权贵。当然，主教只能通过翻译和彼得交谈。通过这种方式，伯内特主教时常和沙皇进行各种会面，但他对彼得的脾气和性格似乎不以为然。主教和彼得会面之后所做的记录中说，彼得能力很强，就他曾经的生活而言，他接受的教育比预期的要好很多，但他脾气火爆，情绪激动时言行举止极为粗鲁。主教特别强调了这一点，他说他不得不敬佩上帝的深谋远虑，让这样一个残暴的人以绝对的权威来统治一个如此广袤的国家。

18世纪中叶的伦敦

我们到最后才会发现，深谋远虑的上帝选择这样一个人来完成他的计划多么明智——尽管这个人脾气暴躁，有时候甚至表现得不讲理、残酷，但正是彼得引进了改革，以及改革之后的一系列变革，他曾经推动，并将每年继续推动北欧和亚洲地区整体道德、政治和社会形势的发展。

主教说，他发现彼得对英国的政治和宗教组织有点儿好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想要把它们引进自己国家的意图。即使和主教交谈时，他最感兴趣的话题也是他对船和造船技术的想法与计划。他对主教讲，为了提升和完善本国人民的生活，他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而且还计划采取更多措施；但他所有的这类计划都只是为了扩大和强化他自己的权力。换句话说，他希望改革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让他的人民过得舒适幸福，而是为了提升他在全世界统治者中的地位，彰显他作为世袭专制君王的荣耀。

在那所远离王宫的住所居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彼得设法给自己找了一处“桥梁下”房屋，正如这个词所描述的——在船中间。当时的泰晤士河上只有一座桥，给彼得准备的房屋靠近王室码头。这所房子有个后门通向造船厂，这样彼得就可以随意进出。彼得在新住所住了一段时间。他经常走进码头看工人们做工，还经常拿起工具和他们一起干活。其他时候他会和三两好友在伦敦的大街上闲逛，考察所有让他觉得新奇陌生的东西，并向他的同伴讨论引进某个物件或某种技术的利害和可行性，不管那是什么，只要有助于改良他的国家就行。

外出时，彼得有时身着英国人的装束，有时身着普通船工的衣服。他发现后者可以让他更自由地在码头和船坞附近走动。尽管他想尽办法乔装打扮，可还会被人认出。那些在船厂可能见过他和他的朋友的人会指认出他。围观者们就会窃窃私语，说这就是俄国沙皇，或者会围上来，他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彼得发现自己被认出，他就会立刻离开。

伦敦还有其他让彼得感兴趣的参观对象，其中伦敦塔引起了他的注意，当时和现在一样，这里保留了大量形形色色的武器。这些武器中的大部分今天还在使用，它们被放置在那里随时待命派上用场，还有相当一部分在过去的年代曾经被使用过，如今已被新发明的武器替代，因而已变成标本。正如人们能预料到的，彼得在查看这些武器时兴趣盎然。

那些吸引游客前来伦敦的普通参观对象，如商店、剧场、公园、西伦敦的贵族们举办的同性恋派对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景致，彼得都看过，但他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他的思想已经完全被他的海军舰队占据了。他发现，正如他从荷兰的听闻中所能预料到的，英国的造船匠已经把他们的工作体系化了，他们通过固定的规则确定模型的比例，并根据按规则画好的草图建造船舰。对此，他在船厂进行了专注的学习；尽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不可能完全掌握这些知识，但足以让他洞察到这种方式的本质，这将非常有助于他将这种方法引入自己的国家。他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在忙于考察造船厂和码头时，他充分利用每一个机会结识船工，尤其是船厂的工人头领，并聘请他们去俄国，为他建造海军的计划效力。

总之，相比于在荷兰所见识到的，英国的造船方式更令彼得欣赏；他甚至认为一开始就应该来英国，因为英国的造船方技术比荷兰先进很多，他甚至认为在荷兰逗留那么久简直是浪费时间。

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彼得在伦敦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尽可能多地考察了伦敦及其附近的船坞，之后他去朴茨茅斯市参观了停驻在那里的皇家海军。英国的南海岸似乎为这个伟大民族的海军和商业船队特意提供了一个天然的驻地。首先，在朴茨茅斯有一个宽敞的深水海港，完全被陆地包围和保护。其次，离海岸几里外的地方是怀特岛，它为一片宽不少于5英里、长约20英里的水域提供了保护，全世界的舰队和海军都可以安全地停靠在这里。海峡的东西两侧都有宽阔的入口，由于海岸弯弯曲曲，两个入口都可以避开风暴的入侵。

朴茨茅斯的正对面，在这片封闭的海域里，有一片水域水深恰恰好，海底的构造也刚好适宜战船停泊。这个地方被称为斯皮特黑德，是全世界最有名的抛锚地之一。英国庞大的舰队正是在这里集合，远航结束返回时也正是在这里抛锚停泊。汽船从朴茨茅斯前往怀特岛时，要从舰队中穿过，当汽船甲板上的参观者看到那些装配着两三排大炮、面目可怕的海上“怪兽”静静地躺在停泊处时，无不感到震惊。

为了给彼得提供一个观看斯皮特黑德舰队的好机会，英国国王委任海军舰队司令陪他前往朴茨茅斯，让舰队下海，在海峡中模拟海战。这一景象给彼得带来的愉悦之感无以比拟。他用最热情洋溢的语言表达了他的赞赏之意。彼得真诚地认为做英国海军舰队司令要比做俄国沙皇幸福得多。

最后，沙皇回国的时间到了，英国国王送了一艘精致的游艇作为礼物，这本来专为他制造，用于他往返于英国和荷兰之间的航行。这艘游艇的名字叫“皇室号”，是一艘配备了武器的军舰，载有24门大炮，制作精良，通体装饰华丽。带着一路跟随他到英国的同伴和一大批他聘请来为他回国效力的人，沙皇乘坐这只游艇从英国起航了。他招募的这些人中，有些是造船匠，有些是去修建顿河和伏尔加河之间运河的工匠。顿河汇入黑海，伏尔加河则汇入里海，修建运河的目的就是能让俄国的舰队随意出入海。一旦运河开通，就可以在任何一条河流上制造船只，船只可以用于任何一片海域。

当然，出于各种目的而被雇佣的那些英国人被许诺给予大笔报酬。后来，他们中有很多人后悔来到俄国为这样一位主人效力。他们抱怨说，自从抵达俄国，他们受到彼得极为不公和非常粗鲁的对待。他们不是带薪工作的工人，而是被投进监狱的犯人，为了防止他们在完成工作前逃回自己的国家，他们受到严密的监视和看守。其次，他们收入的一大半被克扣，托辞是沙皇有必要掌握薪水，以确保他们在工作中尽忠职守和在工作未完成前坚守岗位。其中有位绅士，毕业于阿伯丁大学，是位苏格兰数学家和工程师，他在写给彼得的一份信中曾义正辞严地投诉他受到的待遇，这封信至今仍保留完好。他提出一个强有力的例证来说明他受到的不公正待遇。

然而，无论这些人最终会多么失望，当他们乘坐沙皇华丽的游轮离开英国时，因为被这样一个有权势的人选中去遥远的地方完成重任时，这种荣耀令他们洋洋得意。同时，他们还对回国前能获得的名利有很高的期望。这艘游艇从英国航行到荷兰，彼得在此登岸，加入大使团，在回国前随他们一起访问了中欧一些国家。

他先去了维也纳，虽然仍然匿名，但当时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为他举办了非常特别的接待仪式。他走出会客室的大门，在一个连通房间的后楼梯口会见彼得，这楼梯是他私人专用的。彼得在首席大使列福尔特将军的陪伴下，由两位奥地利皇家官员——宫廷大臣和皇家侍从，引导着走上楼梯参加会见。两位君主互做介绍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脱帽向沙皇鞠躬行礼，然后又戴上帽子，但彼得并未戴帽子，因为他当时并没有担任自己作为沙皇的角色。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领会到这一点，又脱下帽子，于是两人在这次会见中都没戴帽子。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油画像

会面结束后，维也纳举行了盛大的游行和欢庆仪式。彼得和大使团一起出席了很多此类的庆典，但他从来都没有以真实的身份示人。然而他还是被认出来了，因为他是人们明显关注的对象，虽然不是通过直接的方式。比如，有一次，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皇宫举行了一个假面舞会；彼得以一个荷兰北部西弗里斯兰省农夫的装扮出现在舞会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也以假扮的形象出现在舞会上——一个表演会上的主人，由32个身着管家衣服的年青侍从服侍。晚上，有位侍从给皇帝拿来一个珍贵的玻璃杯。侍从斟满了酒，然后递给国王，国王接过酒杯来到彼得身边，为西弗里斯兰农夫（彼得的假名）的健康干杯，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他非常清楚这位农夫对俄国沙皇的神圣情感。作为回应，彼得也为主人的健康干杯，并说他也非常清楚这位主人对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神圣情感。

在场所有人都为这些祝酒词热烈鼓掌，喝完酒后，皇帝把那个珍贵的酒杯送给彼得，希望他收下，作为这一场景的纪念品。

维也纳的欢庆仪式最终被来自莫斯科的消息打断，消息称莫斯科发生了叛乱。这一消息改变了彼得的计划。他本来还计划去威尼斯和罗马，得知叛乱消息的彼得取消了这些计划，带着列福尔特将军和一支大约30人的小分队，从维也纳启程赶回莫斯科。

第八章　叛乱

精彩看点

沙皇的预防措施——彼得的狂怒——阴谋——禁卫军的借口——军队出发——莫斯科的警报——戈登将军——和叛军谈判——教堂的影响——站在叛军一方的神职人员——保守主义——俄国的神职人员——准备战斗的军队——叛乱分子被击败——大屠杀——彼得抵达莫斯科——彼得亲自执行死刑——禁卫军——绞刑架——给索菲亚写演讲词的人——沙俄的老牌贵族——工匠们抵达莫斯科——索菲亚的隐退——索菲亚之死

彼得在动身游历之前，就采取了所有可能的措施，以防他外出期间发生叛乱。索菲亚公主被严格限制在修道院里。所有的禁卫军旧部都被调去守卫离莫斯科很远的要塞，因为他认为他们极有可能不满于他提出的改革措施，并且有可能支持索菲亚。他特意挑选了一些对他忠心不二的军队来守卫莫斯科，任命了军队的指挥官，委任了他不在期间处理政务的主要内务大臣。

尽管做了所有的防御措施，彼得仍然觉得不够安全。他太清楚索菲亚的野心和她的阴谋伎俩，整个游历的过程中，他严密地关注着来自莫斯科的消息，一旦有必要，他随时准备返回。他总是和朋友谈论这个话题。愤怒地谴责他的敌人，并威胁说，一旦他们趁他外出采取任何反对他统治的行动，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们。那个时刻，由于受到面部和头部神经疾病的侵袭，彼得的面部表情和行为举止就变得更加丑陋，尤其当他处于盛怒的时候，肌肉的剧烈抽搐会使他的脑袋猛地扭向一边，面部出现可怕的扭曲，令人不敢直视。据说这种病症是由他小时候经历过的一次惊吓所导致的。不管真相如何，这种病症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益加重，当他发怒时，这个病症就表现得最明显最强烈，加上粗俗可怕的语言和暴躁的行为，这使彼得看上去不像是人，更像是小说中丑陋的怪兽。

彼得外出期间，敌人的举动正是他害怕的事情。刚离开几个月，彼得的敌人们就开始密谋反对他。那个时候，国与国之间的通信手段还很落后，所以很少有关于沙皇行动的确切消息传回莫斯科。那些反对他的贵族开始和人们散布说沙皇不知道去哪里了，并且也不确定他是否还会回来。此外，他们还说，就算他回来，他只会带来从外国进口的新鲜玩意儿和外国的礼仪规矩，并致力于替换和推翻本国古老的优良传统，而且为了安置他从国外带回的地位低下的外国冒险家们，他会把本地的古老家族驱离本该属于他们的地方，而这些土地本来是他们家族的荣耀。

这些传言令人们的反对情绪日益增长，反对党的力量也逐渐加强。他们策划了一次暴动。他们的计划是，首先，通过禁卫军占领莫斯科市，届时禁卫军将会被从远处的岗位召回，在他们的协助下谋杀所有外国人。然后，他们将会发出公告宣布彼得由于离开本国太久，实际上已经退位；他们还将发出一份致索菲亚的正式信函，呼吁索菲亚取代彼得登上皇位。

为了实施这一计划，首先要和禁卫军协商，禁卫军欣然同意了这一提议。一个三人组成的委员会被委任起草对索菲亚的致词，禁卫军抵达莫斯科城门后的所有行动细节都被安排好了。当然，卫兵们需要一些借口才能脱离岗位前往莫斯科，而城里的密谋者要等到禁卫军到达，才能做好叛乱准备以及宣读皇位空缺的事。因此，当阴谋者们保持静默时，禁卫军开始抱怨他们遭受的种种不公正待遇，尤其抱怨他们的薪水没能定期发放，他们宣称要向莫斯科进发并讨回补偿。政府——也就是彼得走之前委任的摄政团——派出代表，试图安抚他们，但以失败告终。卫兵们坚持要到莫斯科去讨说法。于是约有一万人的禁卫军队伍出发了。他们声称去莫斯科只是为了向政府陈述自己的诉求，事后会安静地返回。他们还说，希望知道沙皇的近况，而不是一味听信传到边远之地的谣言，所以他们要亲眼看看沙皇是否安好，何时回国。

政府代表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莫斯科，报告说禁卫军已全力朝莫斯科开进。整个莫斯科市顿时陷入混乱。许多名门望族担心受到牵累，举家搬迁。其他人则将他们值钱的物品打包藏了起来。政府虽然尚不清楚禁卫军这样行动的真实意图，但对此十分警惕。他们立刻命令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前去迎战那些暴动者。这支军队的首领是戈登将军，彼得在动身游历前就将他提拔到总指挥官的位置了。

戈登将军的军队在离莫斯科城40英里的地方和叛军狭路相逢。靠近叛军后，他下令停止行军，然后从他的营地派出一个代表团前去和叛军首领协商，希望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这个代表团由国内德高望重的老贵族组成，他们自告奋勇随将军出征。戈登自己是个令叛军反感的外国人，如果他亲自前去与叛军谈判，他的外国面孔无疑只会激怒他们。

代表团和禁卫军首领进行了谈话，并向他们允诺了较优的安抚条件。代表团保证，只要他们愿意回到岗位，政府不仅不会追究他们擅离岗位、向莫斯科进军的严重罪行，还会调查和补偿他们提出的所有不公正待遇。但禁卫军根本不听，并说他们已经下定决心去莫斯科。他们只想知道彼得到底是生是死，如果他还活着，近况如何，他们声称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因此，他们会继续前进，如果戈登将军和他的军队试图阻止，他们将会奋起迎战，看看到底谁更强大。

像这种发生在古代欧洲非新教国家的内乱，教会和神职人员在关键时刻的立场通常十分重要。的确，教会和神职人员本身不能参战，也不能为他们支持的一方增添任何实质性的力量，但他们能增加信心、鼓舞士气。出于本能，人类敬畏任何合法化的当局，尽管有时候会暗暗反抗，可一旦真的发生冲突，他们就会倾向于摇摆不定、放弃战斗。毕竟，同自己的政府对抗总是让他们产生做错事的感觉，这会极大地削弱他们的斗志，一旦出现不利，他们随时会在惊慌恐惧中放弃战斗。然而，如果他们得到教会和神职人员的支持，那就另当别论了。宗教的支持很重要，一想到他们是在为上帝和责任而战，他们立刻就鼓足了勇气，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情况正是如此。社会上再没有谁比教会更加反对沙皇改革的提议了。实际上，教会一直如此，他们对进步和改革总是持反对意见。这并不是说他们真的反对进步，而是害怕改变。他们自称保守派，希望一切都能维持原样。他们憎恨摧毁的过程。当然，如果一件事物是好的，那就保留它吧；可是，如果它不好，最好把它拆毁。因此，如果有人问你是否是保守主义者，你就回答，这取决于被诟病的制度或惯例的性质。如果它是好的，那就留着；如果不好，那就摧毁它。

关于彼得推行改革的事，教会和神职人员是最坚定的反对派。当然，莫斯科的阴谋者们在制定计划时，和主教以及主要的神职人员进行了沟通；在安排禁卫军向莫斯科进军时，他们特意派神职人员一路跟随，鼓励军队，对卫兵们宣扬推翻现任政府、恢复索菲亚的统治大权是为上帝和宗教事业服务，他们将把大批破坏俄国优良传统的外国异教徒驱逐出境。

正是神职人员的支持给了禁卫军勇气和信心，使他们无视戈登将军的大军，坚持向莫斯科进军。

两支军队越来越近。按照应对此种情况的惯常做法，戈登将军下令让一队他带来拦截禁卫军的炮兵在对方到来之前开火，但他指示说大炮要瞄高一点，让炮弹从叛军的头顶上飞过去。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吓退他们。但效果却适得其反。那些来到叛军队伍鼓舞士气的神父们说，奇迹发生了。他们说，是上帝为他们挡开了炮弹。他们正在为上帝光荣的事业和保护神圣的宗教而战，他们应该相信上帝不会让他们受到伤害。

然而不幸的是，神父们对这些可怜的卫兵们做出的保证被证实是没有任何根据的。当戈登将军发现，在叛军头顶上方开火根本没用后，他立刻放弃了和解的希望，决定动用全部武力，以最坚决残酷的方式歼灭所有敌人。两三千叛军被杀死，其余都被包围俘虏。

戈登将军采纳了身边老贵族们的建议，首先清点了俘虏的人数，然后每十人一组处以绞刑。接下来对军官们处以酷刑，迫使他们招供进军莫斯科的真实意图。在忍受了人类所能忍受折磨的极限之后，他们终于招供了，承认这是一次与莫斯科城内的阴谋有关的行动，阴谋的目标就是推翻沙皇，释放索菲亚公主，拥戴她登上皇位。他们还供出了莫斯科市内好几个主谋的名字。

与此同时，消息也已传到维也纳的彼得那里，正如上一章所述。在难以描述的盛怒之下，他立刻动身返回莫斯科。抵达首都后，彼得立刻着手调查这件事，对每一个他认为可能是主谋的人施以酷刑。他从这些人口中逼问出了无数参与者的名字，这些人一被供出，立刻被逮捕处死。很多老贵族、地位高贵的女士和一大批神父就这样被定罪判刑。他们全都被以最残忍的方式处死。有些被砍头了；有些被车轮碾压过，在极端的痛苦中慢慢死掉。有些被活埋，只把他们的脑袋留在地面上。据说彼得亲自处死了很多犯人。有次他在宴会上喝得半醉，然后下令带上来20个囚犯，他喝着白兰地，命令将犯人一个接一个地带到断头台，亲自砍掉他们的脑袋。据说他在一小时内砍掉了20个囚犯的脑袋，每3分钟一个。这个故事恐怖得令人不敢相信，但遗憾的是，它正好符合彼得在人们心中的一贯风格，尤其当他处于醉酒和暴怒的状态下所表现出的残忍。

大约两千禁卫军被砍头。他们的尸体被一排排摆放在公共场合，脑袋被放在旁边。这些尸体占了一英亩多地。直到春天来临，他们才被扔进一条挖好的深沟，后被掩埋掉。

所有通向莫斯科的大道上都竖起了绞刑架，上面挂着被绞死的尸体，和那些被砍头的卫兵们一样，一直挂到来年春天。

对索菲亚公主来说，她仍然在彼得囚禁她的修道院里，因为在她得到释放前，阴谋者们的诡计就被识穿了。然而，彼得下令将为索菲亚写演说词呼吁她登上皇位的三位作者带到修道院，吊死在索菲亚的窗前。随后，按照他的命令，主要负责人的胳膊被砍下来，演说词被放到手里，等握纸的手指变得僵硬之后，这支胳膊被钉在索菲亚房间的墙上，保持一种好像正在给她递演说词的动作，这一状态一直维持到演说词自己掉到地上为止。

这就是彼得镇压反叛的可怕手段。毫无疑问，他认为只有通过这种严酷的做法，才能达到他的目的。无论如何，他的目的是达到了。叛乱被彻底镇压下去，所有反对沙皇推行改革的抗议之声也停息了。少数几位坚持拥护旧习俗的老贵族也从公共事务中退出，从此过着隐居的生活，向虔诚的保守派那样哀悼，因为他们认为，领导这个国家的激进主义和创新精神会使俄国最终走向毁灭。旧禁卫军已被彻底证明根本不可能改变立场支持彼得，所以被取消了，用另一支通过不同制度改组后的军队取而代之。此时，彼得聘请的来自英国的造船工人以及其他机械师和工匠抵达俄国。实施改革的道路畅通无阻，彼得可以继续推行他的改革计划了。

索菲娅公主已被她所经历的骚乱和危险折磨得筋疲力尽，她弟弟展现在她面前的这些可怕景象终于令她崩溃，她在决定彻底退出。在她被囚禁的修道院里，她戴上面纱扮成修女的模样，然后逃到其他姐妹的修道院。她的化名叫马尔帕。

当然，她所有野心勃勃的愿望如今都落空了，尘世的最后一缕希望也从她心中消逝。失望、无助和痛苦中的索菲亚日益憔悴。6年后，这个修道院的所有修女随着姐妹马尔帕的尸体一起进了坟墓。

第九章　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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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开始推行改革——军队改建——改变着装——军官——新的任命——沙皇的动机和目标——税收方式——神秘的力量——常备军的管理——妙计——专治对自由——美国人民的政策——常备军——虚弱的美国政府——人民保留权力——彼得的政策——教会——神职人员的保守主义——大主教——古老的风俗——游行中的沙皇——徽章——彼得对这件事的反思——彼得的决心——他谨慎行事——和主教的较量——彼得获胜——其他改革——征税——新的税收体制——人们的行为举止和习俗惯例——胡子——禁止穿长袍——滑稽的效果——弄臣的婚姻——古怪的袖子——使用袖子的方式——街上的波雅尔——一侍从队伍——彼得改革了整个体制——沙皇的动机——他改革的最终成果

当彼得对那些他认为和反叛有关联的人实施了报复之后，立刻就把注意力转向改革上。尽管对反叛者的严酷镇压有效压制了人们的公开反对，但私下里仍有人对他的改革持有非议。彼得在位期间坚持推行改革计划，虽然在实施过程中困难重重，但他最终还是完成了改革并使之得以持续下去。尽管迄今已有很多关于这些改革的介绍，我还是打算在这一章对彼得大帝的改革进行简单的叙述。

沙皇首先关注的是军队的整体改组。他建立了新军团，将禁卫军取而代之，使整个军队立足于一个全新的基础之上。他废除了旧的士兵制服——一种传统的俄罗斯服装，类似于苏格兰高地的人所穿的服装，这种着装跟古老的民族习俗有关，这都是彼得打算废除的。新的制服不仅比旧的更轻便，而且对转变人们的思想观念起到很大作用，能使人们从旧的观念中得到解放。士兵们立刻感觉眼前焕然一新，属于新时代了——一种更崭新更高级的文明时代。这一简单改变所带来的影响非常显著——服装和其他外在符号对人的情绪的影响不可小觑。

彼得曾经在列福尔特将军的建议下对他的近身侍卫和警卫做过类似的革新，但现在，他要对整个军队实施同样的改革。

除了对服装和纪律做了改进之外，彼得还制定全新的军队管理制度。许多老军官——他们被证实或怀疑对彼得的改革计划抱有敌意——要么被砍头了，要么被流放了，剩余的人也被从军队中调走。他从那些转而拥护他的贵族家庭，或他以官职和荣誉拉拢的贵族家庭选出一些年轻人，指派和委任他们补充这些空缺的职位。

当然，沙皇重组帝国军队、加强军队力量的伟大目标并不是为了更有效地抵御外敌或镇压内乱，以防人民的生命财产受到威胁，而是为了确保和稳固他自己作为最高统治者的权力。像彼得这样的君主的确希望国家在他们的统治下日益强盛，财富和人口数量得以增长；但他们这样做就像房地产老板希望增加自己的财富，只关注他自己作为财产主人的个人利益。就像他在军队改革中所做的，使整个军队立足于一个全新高效的基础之上，目的主要是为了加强和巩固他自己的权力。毫无疑问，他也希望维持国内和平，这样人们就可以正常从事生产活动，他希望增加税赋，而缴纳税赋的能力和一般工业的生产率成正比；尽管如此，他所考虑的终极目标仍然是他自己的高度优越感和巨大荣耀感。

当年轻人读到历史上行使权力的暴君以及他们践踏自己同胞权利时所犯下的暴行时，有时候会感到迷惑，一个人何以得到或持有支配上百万人的绝对权力，并且可以下令让他们之间进行大规模的互相杀戮。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虚弱、卑鄙、令人憎恶的人能得到和持有超越他身边所有人的优越感，只要他下令，他身边的人会随时拔剑，毫不迟疑、毫不怜悯地抓住并摧毁任何他选择发泄怒火和复仇的对象？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国家最富有、最受尊敬和最受欢迎的公民，尽管身边朋友众多、仆役成群，面对命运却必须毫不挣扎地放弃，仿佛这就是宿命？

上百万人对一个人的绝对服从，这其中的秘密通常在军队。暴君经常打着保证法律公平正义、维持和平和社会秩序的幌子组建军队。他设法安排调整军队，使之完全和社会上的其他人脱离，这样就可以完全消除士兵和人民之间的感情。结婚是被禁止的，如此一来，军队通过家庭与社会建立的纽带就被完全断开。兵团住宿在为他们特别建造的营地，还经常被从一个营地换到另一个营地，目的是为了防止他们和这一区域的人建立过于亲密和熟悉的关系，或者对他们产生兴趣或同情心。然后，为了弥补，士兵们被允许不受约束或限制地沉溺于各种懒散的恶习，只要他们的做法不会干扰军队纪律，或破坏整个军团的战斗力。士兵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不受约束、懒散放纵的生活方式。军官们，尤其是那些军衔较高的，拿着丰厚的薪水，穿着华丽的衣服，在任何地方都被特别招待。这样，他们就会全身心地忠于沙皇，慢慢忘记对人民权利和生活的关心与同情。他们和沙皇达成一种默契，军队必须使人民完全地、绝对地服从统治者的意愿，而统治者必须从人民那里榨取大笔的金钱来支付军队所需的军饷。所以，常备军才是最重要最可怕的，它就像是一把令人望而生畏的剑，足以震慑数百万人，使他们完全顺从其意志。

彼得希望军队具备很高的效率，因此他尽可能彻底地断绝它和人民之间的交流与认同感，目的是为了使它绝对忠心并服从他的个人意志。他采取的措施非常巧妙地符合了他的目的。通过这些措施，他极大地加强了自己的权力，为独裁统治奠定了一个坚固持久的基础。

彼得没有忘记，在叛乱后期，教会和所有重要神职人员的反对带来的影响。当时俄国的教会，神职人员的权力和特权，不是建立在理性或正义的基础之上，而是以古老的风俗惯例为基础。神父们自然会反对所有的改变——甚至是进步——在宗教领域中的惯例和制度，因为他们害怕，一旦改革进入这个领域，会波及他们自古就拥有的特权。任何一个国家的教会总是会反对任何一种改革，因为神父或牧师们都是凭借教会享有地位，获得财富和权力。教会甚至对改革这个字眼深恶痛绝。

彼得下定决心要掌控俄国的教会。截至当时，教会很大程度上还是独立的。它的首领是一位位高权重的神父，被称作“大主教”。这位大主教的权限遍及整个欧洲东部地区，他的地位和权力跟罗马教皇很接近，后者统管整个西部世界。

实际上，这位大主教如此位高权重，又是如此受人们敬仰，可以说他就是这个国家的精神领袖，就如同彼得是这个国家的民事和军事首领一样；在一些宗教仪式上，他的地位甚至要优于沙皇本人，事实上沙皇还要向他表示敬意。在一次重大的宗教纪念仪式上，一如既往地举行了盛大的庆典和游行，按照惯例，大主教骑马走过街道，沙皇牵着马笼头走在前面。在这种场合，通常马笼头会很长，像一对缰绳，用最华贵的材料制成，装饰着金色的刺绣。沙皇走在前面，绳环绕在他的胳膊上。沙皇身后紧跟着三四位宫廷的重要贵族，他们手握缰绳，其中一位握紧靠近马头的缰绳，以引导和控制马的行动。按照习俗，大主教和神父们都身着长袍，这有碍于他们正常上马，于是一个方正平坦的座位被放置在马背上，就像安置马鞍一样，大主教端坐在座位上，两脚垂在一边。当然，他的手是自由的，当骑马走过时，他用两只手划着十字，向人们送出上帝的祝福。

在这种场合，大主教身后紧跟着大队的神父，所有人都穿着昂贵华丽的教士长袍，戴着各种各样的宗教徽章。有的手持昂贵的福音书，用黄金装帧宝石装饰；有人举着十字架，还有人带着圣母玛利亚的画像。所有这些受到尊崇的物件上都满满装饰着最华贵的珠宝。

如果仅仅就这些盛会和仪式而言，彼得可能很容易就满足了，他不会反对向大主教象征性的致敬，就像一年一次给他牵马走过大街，如果这就是全部的话。但他很清楚这些事情决不能仅仅被看作是外在表演。大主教是这个庞大组织的首领，这个组织遍布整个帝国，它的成员紧密团结在一个体系中，它的教规使他们依赖他们的精神领袖，并将自己完全奉献给他。此外，每个神父都对各自居住和履行教职的城镇和村庄的人们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因此，大主教掌握着强大而广泛的权力，几乎完全独立于沙皇的控制之外——这是一种已经反对过他的力量，将来某天可能也会危及他。彼得决定，决不允许这种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当时的大主教是艾德里安，他强烈反对彼得大帝的改革。图为艾德里安油画像

但他选择谨慎行事。因此他一直安静地等到现任大主教去世。然后，他没有让上院的主教们按惯例推选一位大主教，他从两位可靠的朋友中选派出一位牧师管理教会。他向这位博学虔诚的官员指示，在履行日常职责时尽可能接近前任大主教的行事方式，不要以任何明显的变化干扰教会。实际上，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废黜了大主教一职，使他自己成为教会至高无上的首领。当帝国的所有神职人员领会到这种安排的用意时，他们感到极为震惊，相互之间毫不隐晦地表达他们的不满。沙皇听到这件事后，就选了其中一位说话最直白最坚决的主教，以藐视朝廷的罪名将他降职。其他主教们对此极力反对。他们完全不明白作为位高权重的主教竟然会被解职；此外，没有人有权利给他降职，因为他们一样都是职位相同的主教，没有谁的权力或权限可以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但他们又说，如果通过牺牲一个兄弟的方式可以拯救教会于目前面临的危难，他们也愿意；他们还说他们会罢黜被指控的主教，只要彼得恢复他废除的教会权利，允许他们继续选出一位新的大主教，接替已经故去的大主教的职位。

彼得对他们的提议置之不理；但他罢免了那个冒犯了他的主教，特意任命了一个新主教。因为这个主教被罢黜，其他主教都被迫服从了。没有人再敢公开反对彼得正在推进的事业，但是关于责难彼得对教会所作所为的传单却神秘地出现在街头巷尾，呼吁人们反抗他。彼得立刻重金悬赏查找那个散发传单的人，但无济于事，最终紧张的局势慢慢缓和下来，彼得成为最后的大赢家。

艾德里安大主教去世后，普克波维奇继任，他成为彼得大帝宗教改革的得力助手。图为普克波维奇大主教油画像

此后，彼得在帝国的政务管理方面实施了许多重大的改革，特别是针对地方政府及其税费征集的改革。当时，这项事务几乎完全掌握在地方官员手中，被他们处理得乱七八糟。这些官员们一贯的作风是一面跟老百姓残酷地征收税赋，一面在向国库上交税款时严重欺瞒沙皇。

彼得做出了彻底整改制度的安排。他在首都建立了一个中央办公处，专门办理关于征集税务的事，然后他向全国的所有省份派遣征税官，他们听从中央办公处负责人的指示，并将他们的信息直接反馈给他。这样一来，整个税收系统被重新改造了，其效率远胜于从前。当然，那些老的地方官员因为改革的缘故失去了中饱私囊的机会，如同那些虔诚的保守主义者一样，他们对此怨声载道，并且哀悼说，激进主义将给这个国家带来毁灭，可他们却不得不顺从。

任何时候只要彼得认为人们的个人行为和风俗习惯阻碍了他有效推行改革，他都会毫不迟疑地下令改变；他在改革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人们反对彼得改变着装，以及抵制对日常生活习俗的改变。俄国人已经习惯穿着长袍，类似于今天很多东方民族的着装。这些服装非常不方便，对士兵如此，对工人如此，对所有从事普通职业的人也是如此。彼得要求人们改变这种着装；他把西欧人穿的衣服款式送到全国各地，悬挂在显眼的地方，使每个人都能看到，要求每个人都那个样子仿制。然而，在劝导人们这样做时，他遭遇了极大的困难。同样，在劝导人们剪掉胡子时，他遇到了更大的阻力。他发现人们不会受法规的影响去刮胡子，他开始对胡子征税，要求每位享有保留胡子特权的绅士每年缴纳100卢布的税费；对农民和普通人，所有留胡子的人只要进入城镇就会被拦住，每人每次在城门处缴纳一便士的税费或罚金。

他试图以类似的方式解决长袍的问题。管理风俗的官员驻守在城镇大门边，他们责停每个穿长袍的人，迫使他们交50分的罚金，或让他们跪下，用大剪刀剪掉拖曳在地上的外套或长袍。

即便如此，人们对他们的旧式服装如此眷恋，以至于很多人宁愿交罚金，也不愿剪掉衣服。

有一次，彼得终于将他赖以完成事业的严厉恐怖的制度放在一边，宣布要好好嘲弄一番人们对旧式滑稽着装的依恋。刚好宫中有个弄臣（小丑）要结婚。新娘很漂亮，也很有人缘，沙皇决定乘机将这个婚礼办成一次盛大的闹剧。因此，他安排婚礼在宫中举行，并向所有的达官显贵及其妻子、还有宫中地位高贵的女士们发出请柬，要求她们穿上一两百年前俄国宫廷中盛行的服装。今天流行的服装除外，这个场合没有什么比那些重现的服装更令人觉得笨拙滑稽和不便了。此外，女士们的袖子据说有10到12码长，而且很宽大，松松垮垮地套在手臂上，在当时，这是一种时尚，在肩膀和手腕之间堆积尽可能多的袖子。还有，据说女士在社交场所遇见男士，打招呼的惯用方式就是袖子。当男士走近时，女士会突然灵巧地一抬手臂，将袖子的一端掷向男方。因为袖子足够长，可以穿过半个房间落在男士面前，这位男士会拿起袖子的一头，假装这就是女士的手，以最恭敬的方式行吻手礼，然后放下，女士又将袖子收回到自己手臂上。就时装的荒唐性而言，这确实滑稽得令人难以置信。

当时盛行的许多习俗惯例，和那时的服装一样，极不方便，也很荒谬。对此，沙皇以简单武断的方式毫不犹豫地实施了改革。例如，按照旧习俗，所有地位显赫的贵族，也被称作波雅尔，不管在城市还是郊区，身边总是跟着大队仆从，场面非常壮观。由于随从们只能步行，贵族们乘坐马车，或者在冬天就是雪橇，为了能让随从们跟上，他们不得不缓慢行驶。因此，大街上满是行动缓慢、冗长沉闷的队伍，无论刮风下雨，男人都得光着脑袋，因为他们不能在主人面前戴帽子，这样，他们的脑袋就不得不裸露在接近北极气候的严酷低温里。更糟糕的是，贵族如果和随从走得一样快就被认为有违时尚。他们认为走得越慢，就代表自己越尊贵越庄重。因此，一位贵族越是尊贵，越想在大街上展示他的重要性，就要走得越慢。要不是那些旗帜和徽章以及仆从们衣服上明艳的色彩，这种行进中的队伍能制造出一种葬礼特有的肃穆氛围。

沙皇决定要改变这一切。首先，他以身作则，快速经过街道。当他坐马车或雪橇时，也只带很少几个随从，他们着装整洁，骑着大马，车夫也会遵照他的指示快速通过街道。波雅尔们逐渐开始效仿他，沙皇又给他们制定了法规，限制他们携带仆从的数量；如果他们不解散超额的仆从，他就亲自带走这些人，并把他们送到军队。

沙皇实施改革和革新的动机是为了使他作为最高统治者的权力更集中更高效。最终，他的改革取得了非常出色的成就，极大地增强了俄国国力，推动了文明发展，在接下来几任君主的统治下，俄国最终跻身于欧洲强国之列。改革带来的进步一直延续到今天，也许还会畅通无阻地延续到将来。

第十章　纳尔瓦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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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瑞典战争的开端——和土耳其人和解——查理十二世——纳尔瓦之围——边界——战争计划——愤怒的瑞典国王——荷兰和英国的抗议——里加的瑞典国王——处于下风的沙皇——克罗伊将军——他的计划——国王的行动——突袭和击败俄军——可怕的屠杀——处理俘虏的奇怪计划——新的计划和安排

读者大概还能回想起来，彼得曾经多么渴望让他的领土向西扩张，这样在波罗的海就可以有海港了。他刚继位时，波罗的海的东岸属于波兰和瑞典，俄国人的海上行动很大程度上被局限在黑海和里海以及汇入这两片水域的河流上。在游历之初，当彼得来到里加市，站在从波罗的海延伸出来的里加海湾上，本地官员按瑞典国王的命令，拒绝让他参观防御工事，这让他极为恼火。他那时就下定决心，里加及其所在的省迟早有一天会属于他。结束游历返回那年，也就是1699年，镇压反叛后，当整个国家秩序恢复正常，彼得认为实施计划的时刻到了。

于是他派出谈判团步行前去和土耳其人达成长期休战的协定，他不想同时两边开战。当达到目的后，彼得和波兰、丹麦结成联盟，向瑞典宣战了。他的计划如此之周密，以至于他和土耳其签署完休战协议的第二天，就向瑞典宣战。

当时的瑞典国王是查理十二世，才18岁，刚刚继承王位。但他是个有着非凡天赋和精力的国王。在接下来跟彼得及其盟国的交战中，他表现得异常出色，从此声名远扬，跻身于历史上最杰出的军事英雄之列。

此次战争的第一个行动就是保卫纳尔瓦。纳尔瓦是波罗的海上的一个港口。纳尔瓦坐落在靠近边界的海岸上——比里加还近。彼得盘算，通过占领这座城市，就可以得到通向海洋的入口，这样他就能建造船舰，借助它们开展后面的行动。他还盘算，一旦纳尔瓦得手，进攻里加的路就被打通了。事实上，就在他包围纳尔瓦的同时，他的盟国波兰，已经从其本土向里加进发了，准备在沙皇围攻纳尔瓦的同时攻打里加。

与此同时，已有信使将这些行动的信息上报给瑞典国王，彼得突然向他发起战争，侵略他的土地的做法使他极为气愤。彼得假称和瑞典国王失和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游历途径里加时，地方官员粗鲁地拒绝他参观防御工事。彼得的确曾抱怨受到侮辱的事，正如他所说，还曾向瑞典派特使要求道歉；对方也做了一些解释，尽管彼得声称对此不满意。然而，谈判并没有结束，瑞典政府也不知道误解会导致战争。事实上，当消息传来，说彼得以向瑞典宣战和攻入其领土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时，他派去的特使还在瑞典的宫廷继续谈判呢。瑞典国王立刻调集大军，准备了一支两百艘军舰组成的舰队，通过舰队运送他们前往战场。准备工作很快完成，舰队向里加进发了。

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油画像

战争的消息引起西欧诸国政府的强烈不满。荷兰政府尤为不满，因为战争将会影响和干扰他们在波罗的海的商业贸易。他们抗议沙皇的行动，并说服英国国王威廉和他们一起发出抗议。同时，他们派了一位信使前去觐见波兰国王，通过各种手段说服他暂停攻打里加，直到采取措施解决争端。里加是个重要的商业港口，那里有很多有钱的荷兰商人，荷兰政府急于保护他们的利益。

瑞典国王带着他的舰队到达里加的同时，荷兰政府的劝诫信也刚好送达波兰国王的手中，当时他正在向里加进发准备发起进攻。奥古斯都，即当时的波兰国王，发现有一大队兵力抵达里加支援和加强这座城市，他获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决定变不利为有利，因此他撤回自己的军队，并带话给荷兰政府说他按他们希望的那样做了。

当然，瑞典国王只好从里加又赶往纳尔瓦，和沙皇的军队交战。

然而，这支军队并非由沙皇亲自指挥。在他的所有伟大事业中，他最钟爱一种安排，这也是他的一贯风格，他并没有亲自直接指挥这次远征，而是推选了另外一个经验丰富、战术高明的人作为指挥官，而他自己只担任海军上尉的副职。他初次进入军队就是以最低的级别，然后经过逐级军阶晋升慢慢升职，对此，他感到很自豪。彼得指派围攻纳尔瓦的总指挥官是个德国军官，他就是克罗伊将军。

当瑞典国王抵达里加时，克罗伊将军已经到城外好几个星期了，但他在攻城上几乎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这座城市防御坚固，尽管守卫部队相对虚弱，但他们展开了非常勇敢的抵抗。俄军驻扎在城外一处很有利的地方。瑞典国王赶来的消息一到，沙皇就回到国内，再次督促加强防御。同时，克罗伊将军派遣大批的士兵埋伏在瑞典国王前往里加必经的道路和峡谷两边。

但所有这些巧妙的布防都被这位勇猛机智、本领非凡的瑞典国王击破。尽管他的兵力和俄军相差甚远，他还是立刻动身赶往纳尔瓦；然而，他并没有沿着老路走，那样就会掉入俄军为他设计好的埋伏圈，而是转入一条背面的、弯弯曲曲的小路，这样就避开了陷阱。正值隆冬酷寒，他走的这条小路崎岖不平、错综复杂，而且被大雪阻塞，加上俄军对他们的轻视，所以，当瑞典军队出现在俄军前方的岗哨时，他们被惊呆了。前方岗哨很快被拿下，瑞典军队步步逼近，俄军四散逃窜。因为当时起了暴风雪，风雪吹到俄军士兵的脸上，他们根本看不清向他们发起袭击的敌人人数，也无法采取有效措施重整被扰乱的队伍。

瑞典与俄国双方军队在纳尔瓦激战

最后，瑞典士兵冲进前方岗哨，到达俄军大营，并立刻发起了总攻。俄军大营外构筑了一道防御墙和一道侧双沟作为抵御工事，但瑞典士兵们越过了这些障碍，挥舞着他们的刺刀继续前进，所向披靡。俄军被彻底击败，溃不成军。

俄军在纳尔瓦战败投降

在这种溃败中，战胜的一方，被愤怒和战争的可怕刺激弄得疯狂不已，他们对逃跑和倒下去的敌人穷追不舍，无数人死在了刺刀下，直到军官下令让他们停下来。实际上，军官不愿意阻止他们，直到确信敌人已完全被击败，再无可能发起反击。两万多俄军士兵就这样丧生在这个战场上，而瑞典方仅损失了两三千兵力。

除了被杀死的，还有大量的士兵被俘。克罗伊将军和其他主要指挥官都在俘虏中。假如彼得当时在的话，极有可能也被俘虏了。

俘虏的数量太多以至于瑞典方无法收留他们，因为养活他们又花钱又麻烦，而且在这样的季节还要给他们保暖；因此他们决定只留下军官，送走其他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除了解除他们的武器之外，瑞典人还异想天开地采取了一种手段，让他们在路上无依无靠又无法做坏事。他们剪破俘虏们的衣服，使他们必须举起双手衣服才不会滑落；天气如此寒冷——而且地面上全是雪——他们只有穿着衣服才不会被冻死。

所有的俘虏就是在这种不幸的困境中被一小队瑞典士兵像赶羊群一样赶到距离俄国边界约一里格（约3英里）的地方，然后放任他们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当沙皇听到这一可怕消息时，倒是没有表现出不安。他说他预测到了会被瑞典军队打败。“他们这次打败了我们，”他说，“可能下次还会打败我们，但他们总会有一天教会我们如何打败他们。”

他立刻着手组建一支新的军队。他开始从全国各地征募士兵，还引进了许多外国军官为自己效力。为了制造大炮，他还下令把教堂和修道院的大钟拆下来铸成大炮。

第十一章　营建圣彼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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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持续——瑞典人的策略——独特的船——制造烟雾——彼得决定建造一座城——选址——彼得第一次去涅瓦河——喀琅施塔得——计谋——夺岛之战——彼得考察位置——机械师和工匠——建造之初——码头和堤坝——宫殿——供给短缺——随之发生的疾病——瑞典国王所说的话——地图——喀琅施塔得的地理位置——彼得计划建造堡垒——来自瑞典的危险——袭击计划——瑞典人被打败——他们的计划彻底失败

争夺波罗的海东海岸是沙皇彼得和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之间争斗的开端，这场争斗持续了好多年。起初俄国人被瑞典多次击败；但最终，正如彼得所预言的那样，瑞典国王教会了俄国人如何打败他。

瑞典军官足智多谋，行动时也积极大胆，他们总是以智慧和勇敢在敌军面前占尽先机。例如，纳尔瓦战役之后，他们想出计谋，剪破俘虏们的衣服，使他们行走的时候，不得不举起双手以防止衣服滑落，这样他们的手都被占用了，只能无助地走上回家的路。还有一次，当他们不得不迎着驻扎在对岸的俄军渡过一条河流时，他们发明了一种特别的船，借助这种船他们得以安全地渡过河流。这种船底部平坦、四四方方，每只船的最前端都有木板做成的防御舷墙，非常高。这些舷墙被用铰链从底部固定住，可升可降。渡河的时候，舷墙就升起来，能够抵挡敌人的子弹，从而保护船上的人。但船一到岸，舷墙就可以降下来，这时它就可以被用作平台或桥，战士们借助它可以登岸。

他们准备船只、载人上船的同时，也在时刻观察风向，一看到风从他们这边吹向河对岸，他们就开始生火，然后在火上盖上湿稻草，这样就会产生大量浓烟。烟雾被风吹到河对岸，到处弥漫，使俄国人看不清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第一次战争爆发约一年后，形势开始变得有利于俄军。那时，沙皇已经占领了波罗的海海岸相当大的一部分；一占领这些海岸，他就开始构想在这里建一座新城，使之成为俄国的海事和商业之都。这个计划得以成功实施，一座伟大的城市圣彼得堡就这样应运而生。圣彼得堡的修建是彼得任期内做过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事实上，彼得的盛名可能更多地要归功于这件值得纪念的丰功伟绩，而非其他事。

彼得大帝站在波罗的海岸边构想营建圣彼得堡，亚历山大·班诺瓦绘

离海岸不远处有一个湖，叫拉多加湖。拉多加湖的出口是一条叫涅瓦的小河。许多河流从北边和东边的高地流下来，汇入拉多加湖；正是通过涅瓦河，过剩的湖水被带入大海。

涅瓦河全景

沙皇的注意力被这里的有利地形所吸引。1702年，他出兵攻打瑞典时，来到涅瓦河边，这里离河口有点距离。他沿河而下，发现这条河流很宽，水深也足以用来行驶船只。当他到达入海口时，看到那有一座小岛，离海岸有点儿距离，那里可以构筑防御工事，一旦建好，就足以保护河流入海口。他带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坐船进入这座小岛，近距离考察它。当时这座岛还是一座无名岛，但现在，却因为固若金汤的喀琅施塔得堡垒而举世闻名。

就在彼得登上这座小岛的时候，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瑞典船，它驶近小岛，当他们从船上看到岛上有俄国士兵时，开始对着他们开火。他们想用大炮把俄国士兵从岛上轰走，但俄国士兵并没有从岛上撤离，而是藏在岩石的后面。瑞典士兵以为俄国人从岛的另一边乘船返回陆地了，他们决定登岛查看。

放下小船，大批瑞典士兵登上小船，排成一列向小岛驶近。他们刚一登岛，俄国士兵就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短暂交战后，瑞典士兵被赶回船上。有些士兵被杀死了，剩余的返回船上后，迅速起锚逃跑。

之后，彼得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考察小岛、涅瓦河入海口以及与小岛毗邻的所有海岸了。他发现这个地方的位置非常适宜用作海港。小岛可以用于保护入海口，它一侧的深水区则可以用作船只的入口。诚然，这条河流沿岸很多地方都是地势低下的沼泽地，但通过向地下打桩做地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这种做法在当时的荷兰很普遍。

彼得来这里时，这里还没有城镇，只在河流出口附近散落着几家渔民的小木屋，几英里外还有一座废弃的堡垒。彼得仔细考察了整个地区，然后果断地决定要在这里建一座大城市。

整个冬季他都在完善他的计划，次年春天，他的计划开始付诸实践。最早建造的是一座一层的木结构房屋，作为彼得督查建设进程的办公区和生活区。这栋建筑后来被细心地保存下来，作为这座城市奠基时的珍贵遗迹和纪念物。

彼得命令各省的大企业将指定数目的技工和劳力送到这里，协助建造这座城市。这点很容易做到，因为那个时代，劳动人民的地位比奴隶强不了多少，几乎完全受贵族奴隶主的驱使。他以同样的方式向各大城市派出代表，令他们四处宣传和招募木匠、泥瓦匠、工程师、造船匠以及其他各行各业城市建设需要的从业人员。他们向这些人承诺薪水丰厚、待遇良好，还能随时回家。

同时，他们还邀请所驻国家的商人派遣商船前往他们的新港口，为聚集在那里的施工人员运送食物、干活用的工具及其他需要的社会物资，他们也和商人们保证货物会卖个好价钱，并承诺他们往来通行的自由。

彼得还下令让大批波雅尔，即贵族，前往这座新城为他们自己修建房屋，他们必须随身携带足够多的农奴和侍从做所有粗活，至于精细活儿，则付钱让技术娴熟的外国工匠完成。波雅尔们对此非常不满。他们在莫斯科已经有房屋，周围还建有游乐场和花园。这座新城地处偏远的北方，气候相对阴冷潮湿；他们很清楚，即便彼得最后能建起这座新城，要想过上舒适的生活，那也得几年以后了。然而他们别无选择，只有顺从沙皇的意旨。

安排工作和准备工作就绪后，第二年的春夏，大批人员来到修建新城的地点。有人进驻到那些被瑞典军队劫掠并摧毁的村镇，这增加了前来新城的人口数量。大规模的建设工程立刻开展起来，夏季时的建设力度最大。当然，首要保障就是建造堡垒作为防御工事。还要修建码头和停泊处，方便商船运来的货品和物资上岸。勘测土地，设计街道，指派建筑基地给商人们作仓库和商铺，给波雅尔划分土地用于建造宫殿和花园。波雅尔们开始着手修建房屋，沙皇本人也开始为自己的宫殿打造地基。

尽管彼得已采取所有措施保证这项浩大的工程所需的物资供应以及系统有序的规划和管理工作，但这项工程开工后很长时间都处于混乱无序的状态，致使很多人遭受痛苦。有很长一段时间，工人没有地方可住。人口涌进这个地方的速度远远大于建房的速度，因此工人们不得不在沼泽地上露天而眠，干活用的工具也极度匮乏，如用于伐木、运送木材的工具以及开凿和填埋等地面改造所需的工具。例如修建防御工事，由于它由土建成，需要深挖沟渠和提高堤坝。给建筑物打地基时也有大量类似的地面改造工作。河流边要挖凿沟渠和修建堤坝，以防雨季河流暴涨，引发大水冲毁附近土地。还要开展修路、清除森林等工作。现在，要让聚集在这里的工人们马上开始工作，就必须要有大量的工具，如丁字镐、铁锹、铁铲和手推车；但这类工具如此短缺以至于修建沟渠堤坝的大量泥土都是工人们用他们的围裙、衣服的下摆、旧席子做的口袋或其他手头能用的材料搬运。即便有诸多不便，这些工作一刻都不能拖延，必须立刻展开，因为瑞典军舰仍停留在不远处的海上，鬼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开过来，朝着这里开炮，或许还会登上岸，在工人们干活时突然发动袭击。

物资供应经常短缺，这极大地增加了建设工程的难度。需要吃饭的人口众多。由于沙皇从全国各地调集人口的速度很快，据说那年夏天，这个施工现场的人数不少于30万。当时还没有通到这里的道路，所有物资供应都是从水路运到。但波罗的海一侧的水路被瑞典军队切断了。虽然俄国军舰可以取道内陆的拉多加湖，可是一连多日都吹着西风，军舰被迫返航，此时物资严重短缺，人们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为了防止物资供应被突然切断，人们经常被提前限制物资供应量。诚然，沙皇是在不断征集粮食；但毕竟人口增加的速度远远超过食物供应的速度。结果，大量人员生病死去。食物的匮乏，加上劳累和暴晒——半饥半饱，整日在泥水里劳作，夜晚露天而眠——这种境况引起热病、痢疾和其他类似的疾病，这些疾病经常在兵营以及暴露在这种生存环境的人群中肆虐。据说，那年在圣彼得堡被疾病夺去生命的人数高达10万。

彼得对于损失这么多人当然深感遗憾，因为这会阻碍他的工程进度；但这个问题毕竟可以通过从各省召集劳力，源源不断运送到这里而得到解决。那些被贵族和官员选中的农奴别无选择，他们被迫服从命令。如此一来，尽管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劳动力的供应却始终充足。

如果彼得在实施计划时稍微有点儿耐心和自制力的话，绝大多数遇难者也许能幸存下来。如果他第一年只送少数工人去那里开路、修建仓库及其他初期的准备工作，同时，购买食品并储存起来，努力获取足够多的工具并运送到施工现场，也许每项工作都进展得很顺利，但彼得的性格中没有耐心和克制一说。他想做并决定做的事必须立刻执行，不管付出何种代价；生命的代价对他来说是最轻的。他鲁莽冒进，不顾他的急躁引发了怎样的灾难，因此，庆祝这座新城诞生的颂歌是由数十万人的呻吟、死亡、痛苦和绝望谱写而成的。

彼得亲眼目睹了所有的灾难，因为他多数时间留在工地，监督和催促建设进程。事实上，据说他本人亲自担任总工程师，规划防御工事，设计街道布局。他画了很多图；因为他早期生活的各种经历成功地将他打造成了一个优秀的绘图师。

当城市的整体规划确定之后，预留了皇宫、游乐场所以及公共建筑用地，也划分了开放性广场、码头、市场等此类建设用地，许多街道也向那些选择在此修建房屋的人开放了。当初被沙皇以各种条件吸引到这里的机械师和工匠们，充分利用这一机会为自己修建了家园。很多建筑都是用最容易拿到的材料仓促搭建的小屋或木棚子。这些简陋的房子足以用来避雨，也足以满足户主获取土地的条件。这样的建筑非常之多，据说他们在一年内修建了三万所这样的房子。像圣彼得堡这样快速建成的城市，历史上绝无仅有。

当彼得忙于为这座新城奠基时，瑞典国王正忙于和波兰的战争，因为波兰当时和俄国结盟了。得知彼得忙于纳尔瓦沿岸的建设工程时，瑞典国王说：“好极了。只要他自己喜欢，就让他在那里建造城市好了；将来我闲下来，就去夺走这座城市。喜欢的话，我就留着；不喜欢，就一把火烧了它。”

但彼得决定，绝不会让这座城市落入瑞典国王手中，他甚至不想让国王干扰城市的建设进程，因此他采取了所有可能的防御措施。夏天时，他下令修建了很多炮台和多面堡垒。这些防御工事坐落于河流出口附近，与海岸相毗邻。

河流出口处有座小岛，其位置刚好可用来保卫城市入口。这座岛距离圣彼得市几英里，居于通向海湾的海峡中部，两边都是水，只有一侧的水深允许船舰通过。现在，彼得决定在这座岛上修建一座坚固的大型堡垒，以便通过枪炮控制通向海湾的海峡。他在秋末时做了规划，冬天时准备开工建设，选在冬天开工也是他的计划之一，因为他认为冬天施工修地基，冰可以助其一臂之力；因为在这里，堡垒不是居于坚实的泥土之上，而是建在航道一边延伸出的沙地上。堡垒所在位置离岛约有一个射程的距离，四周被浅水包围，无论从陆上还是水上，都难以接近。

彼得修建堡垒的地基时，在冰上放置巨大的木箱，里面装满石头。当春天来临，冰雪融化，这些箱子就会沉入沙中，形成稳固的地基，上面可承载任何建筑。这就是著名的克琅施塔得城堡的来历，它在日后大显身手，将欧洲列强的舰队阻止在此，使他们远离圣彼得堡。

除了这座大型堡垒外，彼得还在岛上不同地点建造了几个炮台，以防止敌舰接近小岛。

最后，关于彼得在此所作所为的消息使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开始警觉，他决定进攻圣彼得堡，并打算在彼得采取下一步行动前摧毁它的在建工事。他下令让海军指挥官集结军舰，驶向芬兰湾，从那里发起进攻，摧毁彼得的驻地。

查理十二世率军进攻圣彼得堡

海军指挥官立刻发起进攻，可他很快就发现，此时进攻已为时太晚。彼得的防御工事进度飞快，此时已非常坚固。1704年7月4日，海湾沿岸的侦查员发现瑞典军队来了。这是一个由22艘军舰和其他船只组成的舰队。俄军除了堡垒和炮台外，还有停泊在海上的军舰。随着敌方军舰的驶近，双方开始激烈交火，瑞典军舰对俄国军舰和炮组。当瑞典军舰在水深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靠近小岛时，他们从甲板上放下大批专门带来的平底船，里面满载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计划让这些战士登上小岛，用刺刀拿下俄军的炮台。

但他们没能成功。瑞典士兵受到俄军的猛烈攻击以至于一场酣战后，被迫撤离。他们试图回到船上，但受到俄军追击；现在，瑞典军队的背部完全暴露给了敌方，无法抵御，很多人丧生。那些没死的也无法逃走，做了俘虏；当然，他们的船也被收缴了。有5艘这种平底船落入俄军手里。其他则全速划回舰队，然后舰队就撤退了。瑞典国王的企图彻底失败了。海军指挥官将出师不利的消息报告给国王，不久，瑞典军队又发起一次类似的进攻，但同样失败了。

这座新城非常坚固稳定，从此，它开始了迅猛的发展，财富和人口数量飞快增长。彼得积极鼓励外国技工和工匠入驻这座城市，他给他们赠予土地、房屋以及丰厚的薪酬。贵族们在他们的专用土地上建造精美的花园洋房，华丽的公共建筑也被规划好并开始建设。造船业也被大规模引进。形势对此非常有利，因为河岸上很多位置优良的地段被指定用来修建船坞，建设所需的大量木料也可以沿着拉多加湖湖岸运到。

这座城市刚建完地基，彼得就开始着手设立艺术和科学机构。这些机构后来变得蜚声国际，直到今天还对这座城市贡献颇多，使之成为欧洲最繁华、最著名的都市之一。

第十二章　马泽帕的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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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进程——彼得的舰队——瑞典国王的胜利——彼得希望停战——回复——计划改变——马泽帕和哥萨克人——改造哥萨克人的提议——马泽帕反对沙皇的提议——争吵——马泽帕的谋反计划——阴谋被击破——沙皇的预防措施——马泽帕的计划——步步为营——他把侄子送到沙皇那里——特使被逮捕——哥萨克人的暴动——阴谋失败——对马泽帕的审刑——雕像——对雕像施刑——推选新酋长

与此同时，俄国和瑞典的之间的战争还在继续。接下来几年的较量中，他们发动了很多次战争。瑞典国王多次攻打圣彼得堡这座新城，但均以失败告终。相反，这座城市发展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繁荣；防御工事充分保障了河口以及与其毗邻的船舶停泊处的安全，这使沙皇能够继续快速地建造新船，不断壮大他的舰队。很快，他在附近海域的实力就大大超过了瑞典国王，他不仅能有效阻止敌军的进攻，甚至还对瑞典附近海岸成功地实施了几次侵袭。

然而，当沙皇快速壮大他的海上力量时，瑞典国王证明自己是陆上的最强者。他迅速攻入波兰并占领了相邻的几个省。1708年夏天，他计划穿过第聂伯河，直逼莫斯科。因此，他一路向前推进直到第聂伯河边。他来到河边的一个据点，做出渡河的假象。彼得召集所有军队驻守在河对岸进行抵御。然而国王做出要从这里渡河的样子其实只是个幌子。他在那里留了足够多的人演戏，其实主力部队已经乘着夜色在三英里之外的上游成功渡河，而彼得的军队还未察觉他的真实意图。俄军在平地作战中不足以抗衡敌方军队，因此不得不立即撤退，将身后大片的土地留给了瑞典国王。

彼得非常惊慌。他派一名军官带着休战旗去见瑞典国王，询问瑞典国王停战的条件。但查理还沉浸在成功渡河的欣喜中，自认为所向披靡，横扫任何阻挡，直逼莫斯科的城门，到时他才会谈条件。因此他拒绝任何谈判，只是用傲慢的口吻说道：“我要和我的兄弟彼得在莫斯科谈判。”

然而，深思熟虑后，瑞典国王决定，先不立刻向莫斯科进军，所以他暂时掉头朝南，向克里米亚和黑海进发了。

瑞典国王朝南边行军是受到一个秘密原因的诱惑，对此彼得尚不知情。哥萨克人的领地就在那个方向，他们的首领是著名的马泽帕。关于他，这本书中已有记述，有一次，他和沙皇发生了争吵，随后他就和瑞典国王进行了一次秘密的谈判，并同意如果国王来到他的领地，他就离开沙皇，带领他麾下所有的哥萨克人投奔他。

马泽帕和沙皇争吵的原因是这样的：一天他前去拜访沙皇陛下。落座后，沙皇开始抱怨哥萨克军人目无法纪、不服从管理，提议马泽帕对这些人在组织纪律方面进行改革，以便能够更有效地控制他们。可能他建议的改革有些类似于对自己直接管辖下的军队实施的改革。

马泽帕反对这项提议。他说对哥萨克人采用这种手段根本不会起作用。这些人天性粗犷野蛮，他们和他们的父辈们已经形成这种粗鲁、不受约束的习惯，所以他们永远都不会服从常规军队纪律的约束和限制。

由于彼得一向不能忍受任何人反对或否定他的意见或计划，所以他对马泽帕反驳他的建议非常生气，因此，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他突然对马泽帕吼出最粗鲁最难听的话来。他称马泽帕为敌人和叛徒，并威胁要把他活活刺死。事实上他并不会那么做，他所说的话不过是空洞的威胁，仅仅出于愤怒而已。然而，马泽帕对此很生气。他抱怨着从沙皇的住所离开，暗下定决心实施报复。

如前所述，马泽帕和瑞典国王谈判后不久，就签署了协议，规定国王要向俄国南部进军，当然，哥萨克人会在这里和他会合，然后马泽帕离开沙皇，带领他的所有人马归顺瑞典国王。他们认为，通过这种方式，沙皇的军队必败无疑；如此一来，瑞典国王可以得到俄国的土地，而哥萨克人可以退到他们自己的堡垒里，从此作为一个独立的部落而存在。

这个阴谋似乎设计得非常完美；然而，不幸的是，对他的筹划者来说，阴谋注定都不会成功。首先，马泽帕带着哥萨克人投敌背叛的阴谋很快被沙皇发现了，并在付诸实施之前就被彻底击破。彼得的秘密情报员遍布全国，正是通过他们，彼得得到关于马泽帕行动的消息，这使他开始怀疑马泽帕的意图。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调遣了一支他信赖的部队到哥萨克人附近，一直驻扎在马泽帕的军队和瑞典军队之间。他命令这支部队的军官们密切关注马泽帕的动向，并做好准备，一旦需要，立刻向他开战。马泽帕在这种情况下对他的计划有点儿不安；但他也不能表示反对，因为驻扎在这里的军队表面看上去是为了和他共同对抗敌军。

同时，他意识到是时候把他的计划公布给哥萨克人了，于是他马上小心翼翼地告诉哥萨克人的头领们他的计划。他向他们指出，恢复他们原来作为一个独立部落的自由，不再受沙皇这样的压制有多好。他还列举了在沙皇统治下他们遭受的种种不公正待遇，极力激起大家对沙皇的最大憎恨。

他发现主要的哥萨克军官都听信了他的话，同意他的观点。有些人的确如此，但有些人假装同意了，因为担心会惹他不高兴。最后，他认为是时候采取措施告诉人们大概要发生什么事，因此他决定派一名信使代表哥萨克人前去向沙皇申诉他们的不满。他以为，人们知道了信使，明白了马泽帕派遣信使的原因，就会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一旦从沙皇那里得到不利的回复，对此他很确定，那么哥萨克人将更容易被引入他所提议的背叛计划中。

于是马泽帕做了一份申诉说明，指派他的侄子作为特使前去总部，将它呈给沙皇。他侄子的名叫沃纳洛夫斯基。他到达军营后，沙皇并不急着见他，听他的申诉，而是立刻下令把他抓起来投进监狱，仿佛国家正在遭受外敌入侵时，向君主提出申诉和抱怨就是犯了叛国罪似的。

马泽帕一听到他的侄子被抓起来，他马上确信他的阴谋已暴露，他必须马上实施计划，否则会全盘皆输。于是他立刻带着人马朝瑞典军队驻扎的地方行军，表面上装作要攻打他们。他渡过了横在他和瑞典军队之间的河流，当安全过河后，他向他的部下说明了他的意图。

人们对他的提议很愤怒，因为他们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他们拒绝加入反叛计划。接下来场面变得极为混乱。一部分哥萨克人之前和马泽帕已经达成共识，他们倾向于追随马泽帕，但其他人非常恼怒。他们宣称要抓住马泽帕，绑上他的手脚，把他送到沙皇那里。事实上，两派人为了马泽帕极有可能展开一场血腥的厮杀，这种情况下，如果赞同背叛计划的人不赶紧逃走的话，那么持反对意见的人就会将马泽帕撕成碎片。马泽帕和那些追随他的人——约有两千多人——一起逃亡到瑞典兵营。剩下的人在忠于沙皇的军官的领导下，立刻朝着最近的俄国军队靠近，并投入俄军指挥官的麾下。

俄国军营召集了审判马泽帕的军事会议。当然，他因罪被判死刑——伴随死刑的还有对他的各种侮辱。但是马泽帕并不会真的被执行死刑，因为他们抓不到他，此时他正安全地呆在瑞典军营里。因此他们仿照他的样子做了一个木头人或雕塑来代表他，用这个替代品代他受刑。

首先，他们给这个雕塑穿上马泽帕的衣服，戴上代表他身份的勋章、绶带和一些他经常佩戴的饰品。然后这个木头人被当着将军和所有军官的面带到军营前，士兵们也被召集到现场。一名传令官出现了，他宣读了有罪判决，然后开始行刑。他先把马泽帕的爵位勋章撕成碎片，扔向空中。接下来他从雕塑上扯下奖章和饰品，丢在地上，用脚践踏。最后他一拳打翻了雕塑，使他趴到土里。

这时，执行绞刑的刽子手出现了，他们给雕塑的脖子套上绞索，把他拖到绞刑架前吊了起来。

这项仪式之后，哥萨克人按照他们的惯例，要着手选出一位新酋长接替马泽帕的位置。被选出的酋长要向沙皇宣誓效忠，并向他表达敬意。

第十三章　波尔塔瓦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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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人的入侵——在俄国的扩张——临时铺就的道路——波尔塔瓦——著名的战役——波尔塔瓦的地理位置——波尔塔瓦被围——缅希科夫——军事策略——缅因科夫大获全胜——查理国王受伤——沙皇前往波尔塔瓦——瑞典国王决定进攻俄军营地——战争在即——沙皇的军衔——他向军队致词——担架——战争——国王的勇气和坚持——瑞典军队被击败——侥幸逃命的沙皇——他发现残破的担架——查理国王逃脱——可怕的失败——国王冒险逃跑——他现在提出和解——国王的追随者——彼得的回复——国王的马车——逃到土耳其边境——军队撤退时遭受的痛苦——派去土耳其边境的代表——对信使的接待——收集船舶——渡河——饮酒作乐——瑞典军队的命运——俘虏——沙皇的轶事趣闻——沙皇的习惯——对俘虏的处置——瑞典国王的冒险经历——沙皇晋升军衔

当俄国人正忙于平叛的时候，瑞典国王已经朝着俄国西面和南面的中心地带进发了。沙皇的军力尚不足以发起战争，因此只能节节败退；但撤退时他们破坏和摧毁了沿途的一切，不给瑞典军队留下任何物资。他们破坏所有桥梁，不惜用一切手段堵塞道路，以此阻止瑞典军队的推进。

然而，瑞典人还是慢慢逼近了。他们去很远的地方给士兵和马筹备粮草。遇到断桥，他们会绕道从水浅处涉水过河。遇到道路堵塞，如果可以清除，他们就清除障碍；如果无法清除，他们就重新找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有时不得不经过无法立足的沼泽地，于是他们砍伐附近的灌木和树枝，然后扎成一束束柴捆。再把柴捆密集地摆在沼泽上，上面再铺上松散的树枝使之变得平坦，这样一条可供军队通过的坚实大道就被铺好了。

事态就这样发展着，直到查理国王的进一步行军被一场发生在波尔塔瓦的战役阻止，这场战争使局势变得完全不利于查理国王。这场在当时引起广泛关注的战争使双方在旷日持久的博弈之后，突然中止了争斗，因为查理和彼得都是那个年代最伟大的君主和战士，他们之间权力博弈的每个阶段都受到整个世界的关注。总之，波尔塔瓦战役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大决战之一，它决定了一个帝国的命运。当然，它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关注，并是人类历史上最有名的战役之一。

波尔塔瓦是一座位于俄国领土中心地带的城市，在黑海以北三四百英里处。它坐落在一条小河上，这条小河从西南边汇入第聂伯河。是当时非常重要的军事枢纽，因为它有大型军械库，为彼得的军队储备了大批粮草和弹药。瑞典国王决定拿下这座城市。他夺取这座城市的主要目的是打算用储备在那里的物资补给自己的军队。这里的防御工事非常坚固，有一支部队守卫在这里；但国王认为他能攻下这座城，于是他近距离地查看了这座城的外墙，然后就将这座城包围了起来。

战略要地波尔塔瓦

附近俄军主力的总指挥是缅希科夫将军，瑞典国王一开始围攻这座城市，缅希科夫立刻就前来支援它。接下来两军之间展开了一系列的机动战和局部战，瑞典军队一边忙着攻城，一边忙着抵御缅希科夫的进攻；而缅希科夫一面全力以赴地扰乱瑞典军队的攻城行动，一边向城内派入救援部队。

总体看来，这场角逐中，缅希科夫是最大的赢家。有天晚上，他设法让一支小分队进入波尔塔瓦来加强守卫。这使瑞典国王大为光火，于是他更加坚定更加猛烈地围攻波尔塔瓦。有天他万分急躁地来到了城墙下面，争夺一块有利地形，以至于使他自己暴露在射程之内，他的脚后跟被射中了。

这差点使他残废。因此他不得不呆在帐篷里，只能从卧榻上或担架上发出命令，他无助而痛苦地躺着，内心充满了焦虑。

侦查员给他带来的情报使他的焦虑在数日内大大加剧，情报说彼得亲自带领着大队人马前来解围。事实上，消息称这支大军已经近在咫尺。国王发现他现在处在即将被包围的危险之中。就算撤退，他也别想摆脱危险，因为为了攻打波尔塔瓦，他跨越了第聂伯河，而现在那条又宽又深的河流就在他身后，阻挡了他的退路，如果他打算在俄军的追击下渡过那条河，他的军队很可能会全军覆没，这点他非常清楚。

他焦虑不安地躺在帐篷内的担架上，脚部的剧烈疼痛和战争局势的紧张给他带来精神上的巨大压力，以至于他全部心思都放在这个上面。他在痛苦和混乱中度过了一夜。最后，黎明到来时，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他孤注一掷地决定攻打俄军大营。

于是他派信使去见大元帅，并传唤他前来他的帐篷。天还没亮，元帅就被从睡梦中叫醒前往国王帐中。国王静静地躺着，他以平静沉着的语气命令元帅击鼓备战，在天亮前向战壕里的沙皇发起进攻。

元帅对这个命令很震惊，因为他知道俄军数量远远超过了瑞典军队，他原以为国王的唯一希望就是留在营地里自我保护，或者撤退。但他清楚他除了服从命令别无选择。因此他接受了国王的指示，然后就退下了。国王终于在不安中睡着了，直到破晓时分。

此时，整个军营都开始行动了。战壕里的俄军也接到警报，已经醒来开始准备战斗。沙皇并不是指挥官。读者们还能想起来，他引以为傲的是以最低的军阶进入军队，然后经过正常的逐级晋升，就像其他军官那样。他现在的军衔是少将；虽然，作为沙皇，他一般通过大臣向军队的总指挥官做出大概的指示，但就个人而言，在军营和战场上，他听从上级军官的命令；并按照军队纪律服从上级军官，这使他感到骄傲和快乐。

彼得大帝参加波尔塔瓦之战，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罗蒙诺索夫绘

然而，他在军营中好像并没有完全放下自己作为帝王的架子，例如，开战前士兵们列队时，他骑着马在行列间来回走动，以君主的身份鼓舞他们，并向他们承诺，他将根据他们在战斗中表现的勇猛程度分别授予奖励。

瑞典国王也被从卧榻上抬起，放在一个担架上，在战斗开始前，他和他的军队一起出发。他告诉士兵们要攻打一个人数远远超过自己的敌人，然而他们必须牢记，在纳尔瓦之战中，八千名瑞典士兵在战场上击败了十万俄罗斯大军，他说，那次他们能做到，这次他们也能。

战斗凌晨时分就打响了。最初是复杂的行军、军队调整和调遣，俄国和瑞典军队以及波尔塔瓦的守军全都加入了战斗。双方的较量随时随地变化，一会儿你占上风，一会儿我占上风。查理也被担架抬着进入战争的核心区，到那以后，激烈的战斗重新燃起他的斗志，他坚持要上马。于是侍从们牵来一匹马，将他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背，但伤口的剧痛使他非常虚弱，因此被迫又回到担架上。不久，一颗炮弹击中了担架，将它炸成碎片。查理国王也被掀翻在地。目睹此景的士兵们以为他被炸死了，陷入一片恐慌。此前他们几乎已被敌军打败，现在完全丧失了斗志，士兵开始撤退并四散逃跑。

鏖战波尔塔瓦，丹尼斯·马顿斯绘

但国王并没有被炮弹击中。他立刻被附近的官兵扶起来，并被带离了危险区。他强烈抗议被带走，坚持要把他的人再次集合起来；可是军官们劝他说眼下什么都没了，对他来说唯一的希望就是逃走，尽快渡河，之后逃往土耳其，到那里以后他就安全了，不会再受到追击，到时他再考虑最佳对策。

但国王并没有被炮弹击中。他立刻被附近的官兵扶起来，并被带离了危险区。他强烈抗议被带走，坚持要把他的人再次集合起来；可是军官们劝他说眼下什么都没了，对他来说唯一的希望就是逃走，尽快渡河，之后逃往土耳其，到那里以后他就安全了，不会再受到追击，到时他再考虑最佳对策。

彼得大帝指挥俄军在波尔塔瓦取得决定性胜利

国王最终听从了这些劝告，被带走了。

此时，和瑞典国王一样，彼得也在战场上暴露于危险中，差点儿丢了性命。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帽子，如果再低半英寸，这颗子弹射穿的就会是彼得的脑袋。缅因科夫的三匹马都被射中了。然而，尽管如此，彼得仍然驰骋在战斗区域，瑞典军队被完全击败从战场逃离的那一刻，他正在最前方带领士兵冲锋陷阵；当他来到瑞典国王被炸成碎片的担架边时，他对他的对手表现出极大的关心，好像非常担心查理被炸死，就像查理是他的朋友似的。他一直都非常钦佩瑞典国王在战争中表现出的勇猛和出色的军事才能。他猜想查理肯定阵亡了，于是下令让士兵搜查所有地方，务必找到他的遗体，找到以后一定要保护好，不能受到任何侵犯和伤害，随后将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尸首当然不会被找到，因为国王还活着呢，除了脚后跟的伤，他毫发无损。担架被炸碎后，他被几个忠诚的追随者救出战场。国王极不情愿离开，他想要重新集合起部队，如果可能的话，要将他的部队从溃败中拯救出来。但他发现，这种尝试是徒劳的。整个瑞典军队已陷入混乱；士兵阵脚大乱，四处逃散，杀红眼的俄军紧追其后，大肆屠戮，而其余士兵则在极度恐慌和绝望中完全失控。

有些士兵逃脱了，绝大多数都被俘虏了。许多军官和他们的士兵走散，在不知道任何会合地点的情况下四处游荡，寻找国王。他们在藏身地潜伏很久，受尽磨难，但很多人最后还是被捉住，变成俘虏。

与此同时，那些照顾国王的人力劝国王允许他们带着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俄国。离开此地最近的路就是向西逃往土耳其边境。正如之前所述，这条路并不远，但要渡过三条河——第聂伯河、布格河和德涅斯特河。国王很不愿意听从这个建议。自从他攻入沙俄的领土以来，彼得送来过好几次休战旗，表达了他想要和解的意愿，并提出了较优的和解条件供查理采纳。对所有沙皇提出的这些建议，他都给予跟第一次一样的回复，那就是，在他抵达莫斯科之前，他不想和沙皇谈任何条件。现在查理说，在放弃之前，他要派人前去告诉沙皇，如果他还遵守约定的话，他现在愿意和彼得谈谈之前提出的和解条件。

查理以为这一提议可能会成功，因为他有一部分军队并未加入波尔塔瓦战役，所以实力保存完好；而且他身边还有相当数目从波尔塔瓦逃出前来和他会合的官兵。事实上，国王身边现有的人不在少数，因为所有从战场逃脱的人都想尽办法找到了他并和他会合，这么多失散的人重新聚到一起，因此，目前国王手下至少一两千人。当然，这只是一小撮残部。尽管如此，他觉得，万一彼得拒绝和解，他并没有完全丧失战斗的手段和资源。

因此他派遣一名使者去彼得的军营转达这个信息；但彼得的回复是，陛下对和解条件的认同太迟了。他说，现在局势完全变了；既然查理已经毫无顾忌地贸然闯入俄国领土，那么他有必要好好考虑一下他怎样才能从这里脱身。说到这里时，他又加了一句，他已胜券在握，接下来他会不遗余力地巩固他的胜利。

瑞典国王身边的军官们经过磋商后决定，目前任何反抗都无济于事，国王虽然很不情愿，最终还是同意去土耳其边境。因为受伤他无法骑马，而用担架抬的话，路途又太遥远。因此随从为他准备了一辆马车。这辆车原本属于一位将军，在部队逃亡的过程中不知道以什么方式被保存下来了。他们制定的逃亡路线要穿过一片几乎没有任何道路的荒野，由12匹佩戴笼头的马拉着国王的马车。

他们没有迷路。从战场逃出的军官和士兵，在成功和国王会合后，自动编成了一个军队，行军开始了，或者确切地说，逃亡开始了。国王的马车走在队伍的前方，由一支拼凑起来的护卫队护送，后面紧跟着剩余的残部。有些人骑着马，有些步行，还有其他受伤的，或生病的，坐着乡下的小马车，非常困难地被拖着向前走。

这支队伍以缓慢的速度穿过边境，当然，为了逃避追击，他们走的是最偏僻最荒凉的道路，一路提心吊胆，因为敌军随时可能赶上他们。所有人都忍受着食物极度匮乏和环境极度恶劣带给他们的痛苦和磨难。许多人筋疲力尽，无法继续前行，不得不被丢弃在路边，最后要么落入敌军手里，要么筋疲力尽而死；而那些还有力气拼命向前赶路的人，他们的处境也不比那些留在路边的人好多少。

当这些人最终接近土耳其边界时，土耳其苏丹向管理边境的官员派去信使，下令对瑞典国王和他的人马准予通行，让他们穿过土耳其国境进入他自己的国家。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边境官员会答应他的请求，因为土耳其和俄国长期以来一直处于敌对状态，他很清楚，这次战争，土耳其是完全站在他这边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边境官员非常友好地接待了信使，给他提供食物和必需品。此外，他还说，他不仅会让国王通过土耳其，还会助他渡过界河。这确实是非常必要的，因为一支庞大的俄国军队正在其后追赶，如果他们不能及时渡河，将面临全军覆没或沦为俘虏的危险。彼得派出追兵的主要考虑是为了抓住瑞典国王。他开玩笑地向那些已成为他的俘虏的瑞典军官们讲他的计划，战后他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我很想见见我的国王兄弟，并分享跟他的友谊；所以我已经派人去把他带来。几天之后，你们将会在这里见到他。”

追捕查理的俄军离逃亡者们越来越近，现在几乎近在咫尺了，边境官员得知这一消息后，意识到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于是他立刻下令从河流的上下游征调船只，让他们立刻前往瑞典国王渡河的地点。许多船只被调集到这里，渡河行动马上开始了。国王和他的护卫队安全渡过了河，接着一大批军官和士兵也得以渡河。可是船毕竟还是太少，渡河行动缓慢，俄国军队还是赶在所有士兵渡河前抵达了，约有五百多人落入他们手中，全部沦为俘虏。国王在河对岸屈辱地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景，而他此刻已经安全了。

国王随即被送往本德尔，一个离边境不远的规模相当大的城市，在那里，他暂时安全了，并静养了几个礼拜，以便治好他的脚伤。彼得本来很期待他国王兄弟的友谊带给他乐趣，现在，他的愿望暂时得不到满足了。

滞留在俄国境内的瑞典军队很快就被俄军包围，总指挥官也被迫投降，所有士兵沦为战俘。于是最后一批俘虏，包括军官和士兵，也悉数落入彼得手中。他们被送到不同的行业，分散在民众之中，以便他们在俄国永久定居下去，用他们在本国习得的手艺为各行各业做出贡献。军官受到很好的待遇。彼得经常宴请他们，和他们随意友好地谈论在瑞典盛行的风俗惯例，特别是有关于军事艺术的。即便如此，他们仍被解除武器并严加看守。

一天，这些军官们在彼得的帐篷里和他一起用餐，一边谈论瑞典军队的组织和纪律，彼得对他们在战斗中表现出的军事才能和技艺表示由衷的赞赏，随后，他倒了一杯酒，为“他的战术老师们”的健康干杯。其中一位在场的军官问他，他们中谁是沙皇陛下乐意授予如此伟大头衔的人，“就是你们，先生们，”沙皇说，“瑞典的将军们。你们就是我最好的战术老师。”

“那么，”这位军官回复道，“陛下您如此严苛地对待您的老师，难道一点都不对他们感恩戴德吗？”

此人敏捷诙谐的回答使彼得非常满意，他下令将军官们的佩剑还给他们，据说，他甚至解下自己的随身佩剑，将它赠予其中一位将军。

然而，也许应该补充一点，彼得从小就养成了过量饮酒的习惯，并已成积习，所以他经常在欢宴上喝醉，要说他此时的慷慨大方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饮下的白兰地，也并无不可。

尽管军官们佩剑被归还了，但他们的身份仍然是俘虏，直到被安排交换俘虏。不过，为了让他们得到妥善安置，彼得将他们分配到他的将军身边，每位俄国军官负责一个同等军阶的瑞典军官，当然，每位俄国军官都会得到一份补贴用来维持他所负责的军官的生活。俄国军官必须对他们的俘虏严格负责；但他们的监管并不是特别严格，因为俘虏们会习惯性地发誓说他们不会逃跑，于是他们就能在合理的范围内获准享受充分的自由，因此他们更像是监管人的客人和伙伴，而不像是俘虏。

瑞典国王经历千辛万苦，终于回到自己的国家，但是在此讲述他的故事与这段历史的主题并无关联。至于马泽帕，他跟着瑞典国王穿过了边境，成功逃脱了。沙皇悬赏重金将他捉拿回国，不论生死；但他从未被抓住。他最后以高寿卒于君士坦丁堡。

波尔塔瓦战役之后，关于彼得最特别的一件事就是他的军衔被予以晋升。俄国当局经慎重考虑，做出一个庄重的决定，由于彼得在此次战役中表现出非凡的魄力和勇气，还遭遇了被子弹打穿帽子的危险经历，因此，他应当被予以升职。于是，他的军衔升为中将。

瑞典对俄国的大举入侵就此结束了，这是一件重大的历史事件，事实上，这几乎是沙皇任期内唯一一次威胁到俄国疆土的外敌入侵。

第十四章　叶卡捷琳娜皇后

精彩看点

与瑞典交战期间——叶卡捷琳娜——她的出身——贫困——她仁慈的老师——格鲁克先生——她去马林堡——她的性格——在马林堡的生活方式——她的爱人——叶卡捷琳娜结婚——城市被包围——叶卡捷琳娜成了俘虏——她的忧虑和悲伤——俄国将军——叶卡捷琳娜获救——她服侍将军——缅希科夫见到她——被转给缅希科夫——被转给沙皇——秘密结婚——沙皇陷入险境——叶卡捷琳娜在军营——行贿——叶卡捷琳娜救出丈夫——首相的借口——决定公开举行婚礼——婚礼安排——小女傧相——婚礼——仪式和庆典——叶卡捷琳娜的儿子出生——这件事的重要意义——受洗——馅饼里的侏儒——叶卡捷琳娜对丈夫的影响——她的权力产生的影响——彼得的嫉妒——可怕的惩罚——叶卡捷琳娜对彼得的好处——她不完善的教育——她最终登上皇位

彼得大约于1690年登基，一直到1725年他去世，算来彼得在位时间近35年，这部书的续集将会有更详尽的叙述。沙俄和瑞典之间的战争发生在彼得执政的早期阶段。俄军击退瑞典入侵者的波尔塔瓦战役发生在1709年，此时彼得已经登上皇位20年了。

正当彼得和瑞典国王进行殊死较量时，历史舞台上出现了一位与他关系密切的女士，这位女士后来成为历史名人之一。她就是叶卡捷琳娜皇后。这位女士的性格，她传奇浪漫的一生及其名垂青史的功绩，使她成为历史上最有名的人物之一。然而，我们只能将她一生中与彼得相关的历史做一简单的陈述。

叶卡捷琳娜出生于利沃尼亚的马林堡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她的双亲出身卑微，并且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使她陷入贫困无助的境地。教区牧师，可能也是她就读学校的教师——因为她当时只有四五岁——很同情她，就把她带回自己家。可能他也乐意这样做，因为叶卡捷琳娜是个开朗活泼的孩子，同时性格温顺友善，所以很好管理。

叶卡捷琳娜在牧师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后，马林堡的一位官员——格鲁克先生来拜访牧师时碰巧看到了她，并听说了她的遭遇。这位官员很喜欢她，于是提出让牧师把孩子交给他抚养的建议。牧师很愿意这样做，因为他收入微薄，即便一个小孩子的加入也会增加他的花费。此外，这对叶卡捷琳娜更好，因为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去官员家生活对她将来的人生很有益，这样她就可以生活在马林堡的官员家，而不是在这个贫困的乡村家庭。

到官员家不久，她就赢得了众人的喜爱。她聪明活泼，乐于学习官员夫人教给她的一切。她做每件事时都兴致勃勃，在任何方面都表现出色。在处理家务和其他职责方面，她展现出同龄女性鲜有的才能。她学习编制、纺线和女红，帮官员夫人做此类的活儿。之前在牧师的学校，她已经学会用母语阅读，现在她又想学习德语。她学习得很用功也富有成效，一旦达到能阅读的水平，她就把全部闲暇时间用来阅读官员图书馆里的德文书。

几年过去，叶卡捷琳娜已出落成一个年轻姑娘。此时，有个年轻的瑞典陆军中尉（利沃尼亚已被瑞典占领）爱上了她。故事说，一天叶卡捷琳娜不知怎么就落到了两个瑞典士兵手里，她极有可能遭受他们的凌辱；就在那时，这位军官刚好赶到并救了她，还把她安全地送回格鲁克先生家。这个军官在某次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胳膊，身上还有很多伤疤；但他宽厚勇敢，受到所有认识他的人的敬重。当他和叶卡捷琳娜表白时，出于感激，她接受了，但她说她必须征求官员的意见，因为他就如同她的父亲，她还说，如果官员不同意，她就不会做出任何决定。

官员在考察了这位军官的品行和前途后，很快就同意了他的请求，决定把叶卡捷琳娜嫁给他。

这些事碰巧都发生在俄国和瑞典开战后不久，几乎就在叶卡捷琳娜刚结完婚——有些作家说是婚礼当天，有些则说是婚礼次日——有支俄国军队突然来到马林堡，占领了这座城市，许多居民都沦为俘虏。叶卡捷琳娜就在俘虏之中。故事说，在混乱和恐慌中，她将自己藏身于烤箱，但还是被俄士兵发现，并被当做珍贵的战利品带走了。

至于新郎的去向，没人知道确切的消息。毫无疑问，一接到敌军来袭的警报，他就被召回自己的岗位了，关于他后来的故事，有多种不同说法。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年轻的新娘再也没见过他。

叶卡捷琳娜和丈夫分离后，无依无靠，和其他悲惨绝望的俘虏关在一起，突然降临在她头上的厄运使她无比悲痛。她不仅要哀悼已失去的幸福，还要面对横亘在她面前的悲惨未来，因为俄军会把占领区俘虏来的年轻貌美的女子送到土耳其，卖给土耳其人做奴隶。

然而，叶卡捷琳娜注定会逃过此劫。一位俄国将军视察俘虏时，被她的容貌和悲伤绝望的神情所打动，他唤她上前来，询问了一些问题；她回答问题时的聪慧比她美丽的容貌更令他印象深刻。将军立刻命令一些可靠的士兵将她带到自己的帐篷，那里的女士会给予她照顾和保护。

这些女士都是服侍将军的女仆。叶卡捷琳娜很快就对这些家务活儿产生了兴趣，并开始尽力帮助她们做事。最后，正如某位作家在他的陈述中所说，“将军发现叶卡捷琳娜很适合掌管家务，因此给予她监管这些女仆和其他家仆的权力，很快，她指导她们做家务时的工作方式就赢得了她们的爱戴。将军自己也说，在叶卡捷琳娜来之前，他还从没有被服侍得如此舒适过。”

“一天，这位将军的上司兼恩人——缅希科夫王爷，碰巧看到叶卡捷琳娜并观察到她非凡的气质和举止，就问将军她的身份和来历。将军讲述了叶卡捷琳娜的遭遇，同时也客观谨慎地说了她的优点。王爷于是说他被服侍得非常糟糕，正需要这样一个人。将军回答说，他有义务满足亲王阁下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马上叫来叶卡捷琳娜，告诉她这是缅希科夫王爷，他正需要一个像她这样的人服侍，王爷会成为她更好的朋友，而且他无法拒绝王爷的这份好意，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荣耀和幸运。”

“叶卡捷琳娜只是深深地行了一个礼作为回答，这表明，就算她不同意，她也明白自己没有能力拒绝。总之，缅希科夫王爷带走了她。”

叶卡捷琳娜在王爷家待了一两年，几乎以同样的方式，又从王爷家去了沙皇那里。有一天，沙皇看见了她，他一下就为她的容貌以及王爷所讲的她的遭遇和性格所倾倒，于是他想将她据为己有；尽管王爷很不愿意失去她，可他清楚除了同意别无选择。这样，叶卡捷琳娜来到了沙皇的住所。

她很快就得到了沙皇的青睐，并和他秘密结婚了。这场秘密的婚礼于1707年举行。之后几年都不为公众知晓；但叶卡捷琳娜的身份大家都很清楚，她在宫中的权力和对丈夫的影响也与日俱增。

有时叶卡捷琳娜随沙皇出征，甚至有一次从险境中救了沙皇。那是1711年。当时沙皇正在和土耳其打仗，他带领了一支非常精干，组织严密的军队攻入了土耳其的领地。土耳其派出一支大军迎战，经过各种行军和队伍调遣，最后，沙皇发现自己被一支兵力三倍于自己的土耳其军队包围了。俄军加强军营防御，而土耳其人则开始进攻。后者的进攻持续了两三天，企图撕开俄军防线，但都失败了，最后当指挥土耳其大军的首相发现他无法将俄军逼出战壕时，他决定把他们饿出来；于是他将这个地方紧紧围了起来。沙皇现在只好认输，因为他的粮食储备很少，要从敌军的包围中逃出去几乎不可能。此时，勇于随夫出征的叶卡捷琳娜正在军营中陪着沙皇，尽管形势极其危险，但接下来她还是通过巧妙地向首相行贿，使沙皇从险境中逃脱了。

叶卡捷琳娜皇后油画像，纳迪埃绘

她是这样做的，她请求沙皇派她去和首相谈和解的条件，借此机会，通过向首相应允一定的条件准许沙皇撤军。叶卡捷琳娜给首相秘密地备了一份厚礼，其中有宝石、珍贵的首饰以及她自己的贵重珍宝，按那时的惯例，她随军远征时要随身携带这些珍宝，当然，还有一大笔钱。她设法将这份厚礼连同沙皇的和约一起交给了首相。首相对这份厚礼相当满意，于是立刻签署了和约，这样，沙皇和他的军队就从危险中顺利地逃脱了。

后来，首相被传唤前去解释敌军从他严密的包围中逃脱的原因；他竭尽所能地为自己辩解说，他促成的和约已经是能得到的最好结果，此外，他还虚伪地补充说，“真主命令我们在敌人发出乞求并俯首称臣时原谅他们。”

多年过去了，沙皇和叶卡捷琳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众所周知，但并没有得到公开的认可。期间，他们生育了几个孩子，此外，加上她在履行妻子和母亲的职责时所表现出的忠诚和才能，使她和沙皇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牢固，最终，1712年，彼得决定给她一个公开的婚礼，将他私下早已允诺她的地位公之于众。

然而，庆祝仪式并不假装是沙皇和叶卡捷琳娜的第一次婚礼，而是作为纪念很久之前已举行过的婚礼。因而，请柬上关于召集这次盛会的措词是“庆祝陛下的旧婚”，这已是圣彼得堡建成后数年的事了。

对这个非同寻常的婚礼的安排也是别出心裁。彼得以海军上将的身份，身着制服现身。舰队的军官，而非国务大臣和显赫贵族，作为最重要的宾客被安排在最尊贵的位置。这样安排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向沙皇正在组建的海军致敬，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强化和海军相关的人员在人们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因为叶卡捷琳娜的双亲已过世，所以有必要指派其他人“把新娘交给新郎”。副海军上将和海军少将获此殊荣，被指派担当这一职务。他们代表新娘的父亲，而彼得的母亲，皇太后，和副海军上将的妻子则代表她的母亲。

叶卡捷琳娜的一对女儿作女傧相。她们的职位不过是一种荣誉，由于她们还太小，一个5岁，另一个才3岁，她们只在婚礼上出现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索然无味，于是被带走了，她们的职位由宫里的女眷，沙皇的侄女来担任。

婚礼于早晨7点在缅希科夫王爷的私人教堂举行，出席的宾客很少，仅限在婚礼中承担一定职务的人。受邀的宾客们则在白天去沙皇的宫殿参加盛大的婚礼派对。在小教堂举行完婚礼后，沙皇和皇后从教堂来到缅希科夫的府邸，在那里一直待到回皇宫的时间。此时，一支盛大的游行队伍带领这对新婚夫妇穿过街道，回到他们自己的宫殿。由于是冬天，新娘一方乘坐雪橇，而不是马车。一支乐队为游行队伍伴奏，乐队中有小号手、鼓手以及其他军乐手。沙皇的婚庆仪式极为奢华，欢庆活动一直持续到夜间舞会结束。夜晚，整座城市被篝火和灯光映衬得格外璀璨。

婚礼公开举行完三年后，皇后生了一个男孩。彼得非常高兴。的确，他已有一个儿子，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所生，名叫阿列克谢，他的性格和悲惨的遭遇将是下一章的主题。但这是叶卡捷琳娜的第一个儿子，之前她所生的都是女孩。此时，彼得和他的长子之间危机重重，他本打算让他的长子改掉恶习，成为一个合法的皇位继承人，但他最终决定放弃这一希望，就在这个时候，叶卡捷琳娜的儿子降生了。所有这一切，将会在下一章予以说明。叶卡捷琳娜儿子的诞生，有着极其重要的政治意义，彼得举行了盛大的公开仪式作为庆祝。庆典持续了八天，在婴儿的受洗仪式上，丹麦和普鲁士的两位国王担任教父，为婴儿施洗。孩子起名为彼得·彼得洛维奇。

彼得大帝的长子阿列克谢

受洗仪式极为奢华，伴随着罕见的喜宴和欢庆活动。另外一个别出心裁的安排是两个巨大的馅饼，一个供给男士的房间，一个供给女士的房间；根据俄罗斯在这种仪式上的古老习俗，在娱乐活动中，男女根据性别要分席而坐，男士们和女士们待在不同的大厅，而且厅内还摆上桌子。随着女士们的馅饼被切开，里面走出一位年轻而矮小的侏儒，穿着轻便古怪的衣服。他手持从饼中拿出的玻璃酒杯和一瓶酒，绕着桌子边走边祝女士们身体健康，每个被祝酒的人都会发出混合着惊讶和大笑的尖叫。在男士们的房间，情形也是如此，除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个女性侏儒。

儿子的诞生让彼得和叶卡捷琳娜之间关系非常牢固了，并且叶卡捷琳娜对彼得影响与日俱增。当有什么事惹得沙皇暴怒不已时，无人敢靠近他，只有叶卡捷琳娜一个人能接近他，并使他平静下来，重新恢复理智。就他所遭受的神经疾病而言——他头部和面部发生的剧烈抽搐——她对他的影响很大。事实上，据说她温柔的护理极大地缓解了他的肌肉痉挛，并神奇地减轻了疾病给这位高贵的病人带来的痛苦，因此，她的安抚和影响力已使沙皇对她极其依恋，这最终使他决定娶她为妻。

叶卡捷琳娜经常借助从丈夫那里获得的权力行一些善事。因为她的介入，很多激怒沙皇的人都被免除死罪，有时候甚至是解除比死罪更可怕的磨难。她通过很多方式软化彼得粗鲁的性格，减轻他作为帝国君主的沉重负担。每个人都惊讶于她对脾气暴躁、性格残忍的丈夫的控制力，同时对她能够很好地运用自己的权力感到高兴。

然而，她和她的主人之间也并不总是很和睦。叶卡捷琳娜有时也不得不忍受重大的考验。有一次彼得毫无理由就产生了嫉妒心理。他嫉妒的对象是宫中的一个军官，名叫德·拉·克洛瓦。彼得好像没有一定的证据证实他的猜测，因为他从未就此事公开说过什么，但他找了其他借口并立刻将这个军官砍头，而且下令将他的首级挂到莫斯科一个大广场的柱子上。然后他带着叶卡捷琳娜从不同的方向穿过这个广场，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从所有角度看到那个军官的首级。叶卡捷琳娜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尽管这可怕的场景使她大吃一惊，在悲伤和惊吓中不知所措，但她还是在整个过程中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直到最后被允许返回她的住所，她才大哭一场，很长时间都不能平静下来。

除了这类偶尔的插曲，沙皇表现出对他妻子很强的依恋，她继续作为一个忠实挚爱的妻子和他生活了20年；从她和他秘密结婚到她丈夫去世，这段时期她不仅和他有私人的或个人的关系，同时还和他的公开嗜好和关注的大事有着重要关系。她陪他旅行，帮他在国家事务上出谋划策。他在回复很多政策性的问题时都借鉴了她的判断，无论是国内事务还是国外事务；他和她商量所有与外交谈判相关的事宜，包括迎送大使，和外国签约，甚至有时候决定打仗或议和的问题。

但是，尽管叶卡捷琳娜在为丈夫出谋划策时表现出了政治家才有的崇高品质，但她在马林堡的官员家接受的教育非常不完善，以至于她从没学会书写，因此，不管是她丈夫在世时还是过世后，当她遇到在信函或文件上签字时，她从来不会自己写，而是让她的女儿代签。

最后，在彼得快要去世的时候，由于他没有儿子能让他在死后放心地交付他的帝国，因此他下令让叶卡捷琳娜隆重加冕为女皇，让她成为皇位的继承者。但是，在描述加冕礼之前，有必要讲讲导致这一结果的种种原因，这和彼得的长子，阿列克谢王子悲惨的人生有着密切的联系。

第十五章　阿列克谢王子

精彩看点

阿列克谢的出生——父亲的希望——阿列克谢享受的特权——阿列克谢返回俄国——她遭受的苦难——沙皇的不满——儿子的出生——残忍地漠视——阿列克谢的妻子派人请沙皇——临终时的情景——侍从们的悲伤——公主的绝望——高贵的地位不能保证幸福——彼得的最后通牒——给阿列克谢的信——新的威胁——更积极的声明——阿列克谢的回复——他身体的真实状况——堕落的性格——阿列克谢的同伴和顾问——神父——阿列克谢同伙们的计划——总方针——旧莫斯科党——阿列克谢的观点——彼得的困惑——又一个最后通牒——决裂的谈话——阿列克谢口是心非——来自哥本哈根的信——抉择——彼得不合情理的严厉——阿列克谢绝望了——阿列克谢的决定

读者可能还记得彼得和他第一任妻子的儿子，前面就有关于他出生的描述。他这个儿子名叫阿列克谢，他注定会成为一场可怕的悲剧里的主人公。关于这个故事的描述构成了他父亲执政史中最黯淡最悲伤的一章。

阿列克谢出生于1690年。在他的早期生活里，他父亲对他非常宠爱，他是父亲许多雄心勃勃的希望和计划的中心。当然，彼得希望阿列克谢能成为皇位的继承者，因此彼得花费很大心思使阿列克谢具备接任这个崇高职位的能力。当阿列克谢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彼得就以他为荣。随着阿列克谢长大，彼得希望儿子能继承自己的抱负和能力，所以煞费苦心地用与其地位相符的豪情壮志激励他，教授他关于战争技艺的知识。

可阿列克谢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不管以哪种方式，他父亲都无法使他感兴趣。他懒散懈怠，胸无大志，没什么事能激起他的热情。他的大半时间都花费在无所事事和堕落放纵上。这些习性也有损于他的健康，并使他越来越不喜欢父亲希望他履行的职责。

沙皇尝试了各种手段来改变他儿子的性格和唤醒他的某种积极意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在去国外的途中带上阿列克谢，把他介绍给东欧各国的执政王子，向他展示他们的首都，介绍不同国家采用的各种军事制度，使他熟悉这些宫廷中的主要人物。但这一切都不起作用。除了无所事事的放纵和恶习，他不能对任何事情产生兴趣。

最终，当阿列克谢年满20周岁时，也就是1710年，他父亲有了让他结婚的想法，认为婚姻可能会影响他。因此他指示他的儿子挑选一个妻子。有可能是他给选的妻子。无论如何，他控制着选择权，因为阿列克谢对此表现得非常淡漠，仅仅出于顺从父亲的命令而同意了这个婚事。

新娘的人选是位波兰公主，名叫夏洛塔·克里斯蒂娜·索菲亚，是沃芬布特尔的公主。经过相应的手续，一纸婚约将两个人结合在一起。

缔结婚约两年后，他们举行了婚礼。当时阿列克谢22岁，新娘18岁。然而，婚礼根本谈不上愉快。阿列克谢在婚后仍然没有任何长进的迹象，对此他父亲非常不满。一次，彼得非常生气以至于威胁他说，如果他不改掉恶习并依然对自己的职责不感兴趣的话，就剃光他的脑袋，把他送进修道院，让他成为一个修道士。

至于公主自己对她丈夫的真实性格有多少了解，这很难说，但其他所有人都很清楚。沙皇的心情很不好。公主的父亲希望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但沙皇不同意。因此婚礼在波兰的一个省级城市，以一种安静朴素的方式举办，婚礼结束后，阿列克谢和他的新娘一同去了她父亲的领地。

夏洛塔·克里斯蒂娜·索菲亚油画像

阿列克谢和波兰公主的婚礼是在他父亲和第二任妻子，叶卡捷琳娜皇后公开举办婚礼的前一年举行的。

正如彼得所预料的，阿列克谢在婚礼上承诺的改变完全不见成效。他和妻子在波兰逗留了很短的时间，期间他忍耐得还不错，然后就带着他的妻子返回俄国了。可是他一回到老朋友身边就马上恢复了他的恶习。很快，他就极其残忍地漠视了他的妻子。他在宫殿的一头给她安排了一套独立的房间，而他自己则住在另外一头，在那里他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为所欲为。有时，他甚至一个礼拜都不见他的妻子。他买了一个小奴隶，名叫阿夫罗西尼亚，他把她带到他的宫殿，无耻地和她在一起生活，完全忽视了他心碎的妻子，使她远离朋友，整日在痛苦中哀叹自己悲惨的命运，在悲伤和眼泪中变得日益憔悴。

她的日常生活甚至都得不到妥善的安置。她的房间被忽略了，得不到任何修理。房顶漏雨，寒风从不合尺寸的窗户和门缝中穿过。阿列克谢根本不关注这些事；他让妻子独自忍受痛苦，而自己却整日沉溺于和阿夫罗尼西亚以及其他狐朋狗友的饮酒作乐之中。

期间，沙皇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国家事务上，以至于无暇顾及阿列克谢。有时，他会责骂阿列克谢不负责任，道德败坏，并对他发出严厉的警告；然而他的规劝产生的唯一作用就是，父亲一走，阿列克谢就会去他妻子的房间，用最粗鲁最残暴的方式质问她，因为，正如他所说，是她给沙皇告状，或者按他的说法，“拨弄口舌”，所以才导致父亲挑他的毛病。公主否认，并义正辞严地申明她从来没有向沙皇做过任何抱怨。但阿列克谢根本就不信，只会重复他的谴责，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

彼得一世训斥阿列克谢，尼古拉·戈绘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四年。期间，公主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她终于生了一个儿子；但即使这样，她也没能唤起丈夫对她的尊重或怜悯。他一如既往地漠视她。她仍然没有得到适当的安排，在分娩期间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结果在她生完孩子几天后就得了热病，而且病情恶化了，以至于很快就无药可救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她派人去请求沙皇来看看她。彼得此时也生病在床，几乎起不了身；但他——让我们铭记他的这一善举吧——仍然不愿拒绝这个请求。通过把一张床，或者担架放在车上，他被以这种方式送到了公主的房间。她诚挚地感谢他前来探望，并将她的孩子，从波兰带来的仆从，还有那些始终对她忠贞不渝的人托付给他，恳请他保护和照顾他们。她亲吻了孩子，用最令人动容的方式和他们告别，然后把孩子放到沙皇的怀抱里。沙皇慈祥地接过了孩子。然后他和孩子的母亲道别，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在此期间，公主的卧室、前厅以及所有通向她房间的通道都挤满了仆人和她的朋友，他们都为她凄惨的命运哀叹，甚至悲痛得无法抑制。他们跪在地上或匍匐在地上，不停地祈祷，请求上帝拯救他们的女主人，他们的祈祷伴随着眼泪、抽泣和痛苦的哀叹声。

医生努力劝公主服用他们带来的药，但她把药瓶都扔到床后面，请求医生再不要让她痛苦了，她死意已决，只想平静地死去。

又过了几天，她死了，死前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祈祷。

妻子的死亡并没有对阿列克谢的思想产生积极的影响。在葬礼上，他的父亲，沙皇针对他的罪恶行径发表了一通措辞严厉的言论，并明确宣称，如果他不立刻改过从新，过一种跟他身份和职责相符的生活，就将剥夺他的继承权，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不惜让陌生人继承皇位。

接着，沙皇以写信的方式和他的儿子沟通，措词非常严厉。这封信一开始就详细描述了沙皇为了唤醒儿子的雄心壮志、引导他改过自新做出的长期而丝毫无效的努力，大致内容如下：

我经常责备你的顽固不化和倔强堕落！我甚至还经常纠正它们！现在，好多年我都不再想提起它们！所有一切都徒劳无益。我的谴责没有产生任何结果。只不过浪费了我的时间和力气。你从来都不思进取，似乎只能从懒惰和无所事事中得到满足。

因此，经我慎重而全面的考虑，我已确信我不能让你尽到应尽的职责，所以我把我的决定通过写信的方式告诉你，这也是我最后的决定，在我最后实施它之前，我决定再等等，再给你一次浪子回头的机会，看看你是否会改过自新。如果你还做不到，那么我将彻底剥夺你的继承权。

不要以为我没别的儿子，我就不会真的那样做，只是说来吓唬你。你要相信我言出必行；因为就算是我也不能拿我的国家和人民的安全作儿戏，凭什么我就应该让你拿它们当作儿戏呢？我宁可把我的信任托付给某个我信得过的人，也不会给你这样的无用之徒。

（陛下的亲笔签名）

彼得

读者从结尾部分的措词可以观察到——细读整封信则体现得更明显——彼得谴责儿子的根本原因不是他道德败坏，而是他的懒惰和不求上进。如果阿列克谢表现得像一个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充满军事热情和统治野心，就算他的私生活堕落腐败，可能也不会激起他父亲的不满。然而，彼得本人野心勃勃，精力旺盛，他还怀有使帝国变得更加强大的宏图远志，很多计划在他有生之年只能实现开始的部分，大部分还要依靠他的继承人凭借自己的精力和才能去实现，因此，他迫切地想要使他的儿子成为那个时代最优秀的军事家。现在，目睹儿子不屑于就在眼前的大好时机，贪图安逸闲适、放纵堕落的生活，这影响了彼得的宏图大计的施展，因此他对儿子完全丧失了耐心。

阿列克谢对他的所作所为找的借口和那些坏男孩为自己的无所事事和不良行为找的借口一样，也就是说，身体不好。他给他父亲的回信如下。直到他收到信两三个礼拜后才写了回信，在此期间，叶卡捷琳娜皇后生了一个儿子，这在最后一章会提到。阿列克谢在信中拐弯抹角地提到了这个男婴。

仁慈的父皇陛下：

在安葬完我的亡妻后，我已经读了陛下您1715年10月27日给我的信。

如果您因为我的无能而决定剥夺我的皇位继承权的话，我无话可说——您一定会那样做的。我甚至请求陛下您能亲自这样做，因为我自认为不能胜任国家政务的管理。我的记忆力严重衰退，没有良好的记忆就无法处理政务。疾病使我的身体和精神非常衰弱，使我无法管理如此多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精力旺盛的沙皇，而不是像我这样的人。

出于以上原因，我并不盼望成为您驾崩之后——愿上帝永远保佑您——的皇位继承人，尽管我之前没有弟弟，但是现在有了，祈求上帝保佑他长命百岁。今后我也不会对继承权提出要求，请上帝见证这个庄重的誓言，我亲手写这封信并予以署名确认。

我将我的孩子交予您，至于我，在有生之年我只希望您能给我维持生活的基本费用，其他一切都听凭您的处置。

您最卑微的仆人和儿子，

阿列克谢

对于以上儿子的回复，沙皇并没有立刻提出反驳。那个秋冬时节他正忙于处理政务，而他的身体也很虚弱。最后，大约6月中旬的时候，他给儿子写了封信：

我儿，由于疾病缠身，一直到现在我才能回复你对我上封信的回信。我看到你在回信里提到皇位继承，我不需要你对此事表达意见，因为这完全由我决定。但你何以丝毫不提及你的懒惰和无所作为，以及一直以来对公共事务表现出的厌恶呢？这才是我更愿意提及的事，而不是你的健康问题，尽管你只关注后者。我在信中还表达了对你多年以来所作所为以及生活方式的不满。但你对此保持缄默，尽管我再三强调这点。

从以上这些，我判断你对我作为父亲的劝勉之词毫不在意。因此我决定写这封信给你，这也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我不认为你对给予你生命的父亲尽过任何义务。自从成年后，你有帮他做过什么分忧解难的事吗？不，当然没有。全世界都知道你没有。另外，你指责和厌恶我不顾健康为我热爱的人民以及他们的利益所做的任何有益的事，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你活得比我长的话，你就会毁了所有这一切。

我不会让你继续以这种方式过下去。要么改过自新，努力让你自己成为合格的继位者，要么去修道院做修道士。我对你目前的所作所为非常不满，尤其当我发现自己的健康每况愈下时。因此，你一收到我的信，就立刻让我知道你的答复，写信或当面告诉我都可以。如果你不回复，我将立刻判你有罪。

（署名）彼得

阿列克谢第二天就回信如下：

最仁慈的父皇陛下：

我昨天早上，也就是本月19号，收到了您的信。因为疾病缠身，我无法写一封长信回复您。让我去修道院吧，恳请您的恩准。

您最卑微的仆人和儿子，

阿列克谢

毫无疑问，阿列克谢对他身体状况的抱怨是有合理原因的。孩提时他的身体就不健壮，而后期的堕落放纵大大损害了他的身心。然而，他打着生病的幌子，是为了争取时间，防止他父亲做出任何决定，这样他就可以继续过那种不求进取、堕落放纵的生活，同时不会受到任何打扰。事实上，据说他之所以不能专注于他父亲要求他完成的学业和履行的职责，主要是因为他酗酒，这使他整天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

这也不能全怪他。彼得对他非常严厉，有可能彼得一开始拨给他的补贴就不足以弥补他虚弱的体质。就阿列克谢做修道士这件事，他俩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彼得说要把儿子送到修道院去，只是为了恐吓他；阿列克谢说他愿意去修道院，只是出于逃避他的父亲，使自己免受他的干涉。他很清楚，做修道士是他父亲无计可施时的最后对策。

此外，聚在阿列克谢身边的伙伴和顾问大多数都是和他一样的下流放荡之徒，其中不乏比他狡猾世故之人，正是在他们的挑唆下，他才采取了这些做法，跟父亲争吵不休。其中有些是牧师，尽管身为神职人员，但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道德败坏。这些牧师和阿列克谢的顾问们教唆他假装同意送他去修道院的计划，因为他父亲只是恫吓他，并不会真的这样做。此外，就算真的这样做了，也没什么坏处；因为誓言对于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收回，但对他来说完全不起作用，一旦他父亲驾崩，他就会继承皇位。他们同时还说，他可以过以前那种安逸享乐的生活。

很多支持阿列克谢并怂恿他反对父亲的人都有自己的一番打算。他们都是反对彼得实施新政的人，之前曾属于索菲亚一派，他们的聚焦点就是反对彼得的政策。在君主专制的国家，这种情形经常发生：有一个党派反对统治者推行的政策，如果可能的话，反对派们会从皇族成员中寻找一个领导者，如果他们争取到的这个人刚好是下一个继承皇位的人，那就最好不过了。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引起皇族成员间的争吵，或者，一旦因为各种原因出现争吵的苗头，他们就不遗余力地使之扩大化，通过这种方式使王子或公主远离国王，从而为王子或公主赢得声名和威信，而他们从中牟利，并以此作为他们的聚焦点和活动中心。

这正是目前的情形。所谓的旧莫斯科党，即反对彼得新政和引进外国影响的党派，聚集在阿列克谢的身边。据说，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在密谋废黜彼得，拥戴阿列克谢登上皇位，恢复旧的社会秩序。彼得对此非常了解，流言给他带来的恐惧加剧了他对阿列克谢所作所为的焦虑以及对他的反感。实际上，我们有理由相信阿列克谢接纳了反对派的意见。他这么做很自然，因为旧的社会秩序更能满足他这样一个昏君的愿望和私欲，他只在乎权力带给他的无尽放纵和享乐。正是阿列克谢对他父亲改革政策的偏见，彼得才在信中提到，阿列克谢的意愿使他做过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

当他收到阿列克谢的信，说他听从父亲的安排，随时准备好进入修道院时，彼得很长时间对此一筹莫展。他无意于让阿列克谢履行诺言，因为威胁把他送去修道院不过是吓唬他的幌子。因此，在接到回信后，有段时间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通过诅咒和牢骚来发泄他的愤怒。

彼得此时正忙于处理他和其他国家打仗时引起的重要外交事务和谈判。在接到阿列克谢那封短信之后不久，他就离开俄国，前往中欧。在他动身前，他去见阿列克谢，一方面和他道别，一方面向他重申了他所谓的最后通牒。

当听到父亲要来，阿列克谢立刻躺在床上，并以这种方式迎接他的父亲，好像他真的病得很重似的。

彼得问他的决定。阿列克谢回答说，他希望进修道院，并已做好准备。他父亲强烈反对这一决定，并苦口婆心地劝他。他措辞严厉地说，他是个愚蠢的年轻人，因为他正当盛年，前程大好，却放弃一切，整天把自己关在幽暗的修道院过一种苦行僧的生活。彼得努力说服他，为了美好前程改过自新、精神焕发地履行他作为儿子和王子应该履行的职责，准备迎接登上皇位的光荣使命。

最后，沙皇说他会给他6个月的时间考虑这件事，然后和他道别，就离开了。

他刚一离开，阿列克谢就从床上一跃而起，和他的同伴们一起吃喝玩乐去了。当然，他在喧闹的酒宴上拿他和他父亲的会面大开玩笑，以及父亲如何诚惶诚恐地反对他做最初用来威胁他的事。

沙皇为了处理事务去了哥本哈根。在那里他收到了阿列克谢的一两封信，但信中丝毫未表露他改变主意的想法，最后，夏末的时候，沙皇又给他写了一封措词非常严厉和果断的信：

哥本哈根

1716年8月26日

我儿：

你6月29日的第一封信和7月30日的第二封信，我都收到了。在信中，你只提到你的健康状况，我给你写这封信就是想告诉你，道别前我曾要求你就皇位继承的事作出决定。当时你以你一贯的方式回答我说，由于身体虚弱，无法胜任，所以宁愿选择去修道院。我吩咐你再认真地考虑一下，然后再告诉我你的决定。我已经等了7个月，迄今还未收到你对此事的任何决定。你考虑的时间够长了，因此，你一收到我的信，就告诉我你的决定。

如果你决定履行你的职责，使自己成为合格的皇位继承人，我希望你立刻离开圣彼得堡，在一周内来这儿和我会合，以便在战争开始之前到场。但是，如果你选择修道院的生活，那就让我知道你履行决定的时间、地点和具体日期。让给你送信的信使把你的最终回复给我带回来。

如果你决定来和我会合，切记告知我你从圣彼得堡出发的具体日期，如果不来的话，告知我你履行诺言的准确日期。我再次明确地告诉你，你必须做出决定，否则我只会认为你在拖延时间，以便继续沉溺于你一贯的懒惰惫怠。

彼得

如果我们考虑到阿列克谢已经30岁了，而且也是个父亲了，就不难想象这样的措词只会激怒他，令事态更加恶化，而不是使他浪子回头。实际上，他被这封信逼得走投无路，终于从一贯的懒惰惫怠和稀里糊涂中清醒过来，他和他别有居心的顾问们一同制定了一个计划，他打算秘密逃走，彻底逃出他父亲的控制，并向国外势力寻求庇护。他实施这项计划的方式及其最终结果将会在下一章被提及。

第十六章　阿列克谢的逃亡

精彩看点

阿列克谢决定逃走——阿列克谢为逃亡做准备——秘密——阿列克谢欺骗阿夫罗西尼亚——阿列克谢如何得到金钱——亚历山大·吉金——阿列克谢开始旅程——会见吉金——安排——计划成熟——吉金狡猾的计谋——伪造的信——吉金和阿列克谢协调他们的计划——被拦截的可能——更多的谎言——抵达维也纳——沙皇派人接回阿列克谢——和使臣的会面——阿列克谢的威胁——返回那不勒斯——圣·艾尔莫——旷日持久的协商——阿列克谢最终决定返回——他写给父亲的信——阿列克谢交出自己

阿列克谢接到沙皇来自哥本哈根的信，命令他立刻出发前去和他会合，否则就送他去修道院，于是，正如上一章所提到的，他立刻下定决心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摆脱他父亲的控制。于是他假装服从父亲的命令去哥本哈根，以便在离开俄国前不动声色地做好必要的准备，然后，一旦跨过国境，他就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他决定逃往外国，在那里寻求某位王子或君主的庇护，他们可能因为跟他父亲之间的矛盾或其他动机而决定支持他。

他立刻开始为出逃作安排。关于他出逃安排的真相永远无法确定，因为这些信息都来自于他被抓回来以后所做的供词。但是他的供词简直乱七八糟，先招供一点儿，再招供一点儿，接着就自相矛盾了，然后又接着供认，当事实不利于他时，他就对之前说过的话予以否认，因此要从他混乱、自相矛盾的供词中辨别真伪，几乎不可能。无论如何，整个事件的过程如下：

首先，他决定要对所有人隐瞒他的计划，除了两三个最初建议他采纳此计划的密友和顾问。他决定带上他的情妇阿夫罗西尼亚以及一定数量的家仆和侍从，但他没有向他们透露去向。他只让他们知道他要去哥本哈根和他的父皇会合。他担心，如果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真实意图，那么他的计划就会被泄露出去。

至于阿夫罗西尼亚，他很清楚她知道他不会带她去哥本哈根见他的父皇，他欺骗说他只带她去旅行，从而隐瞒真实计划。因此她毫不怀疑地准备随他出发。他骗她说只带她到里加，波罗的海边的一个城市，去哥本哈根途经该市。阿列克谢不愿把阿夫罗西尼亚当作自己的心腹，因为她从来都不愿意做他的伴侣。她是个芬兰女孩，在战争中做了俘虏，由于她的美貌而被当作奴隶出售。当她被阿列克谢据为己有后，他强迫她顺自己的意。她只是个奴隶，任何反抗或抱怨都是徒劳。据说，如果她敢反抗的话，阿列克谢就会拔出剑威胁要杀了她，这样她不得不屈从于他。尽管他看上去非常依恋她，但他从未觉得她会忠诚地支持他。

阿列克谢借口要去见哥本哈根的父亲，从政府要员和他父亲的朋友那里筹借了数目可观的钱。他给他们看父亲的信，这样他们就有充足的理由给他提供旅途的花费。他借到数目最大的一笔钱是两千杜卡特，是缅希科夫王爷借给他的，他在彼得心目中有很高的地位，因此彼得外出期间将儿子托付给他。王爷还给了阿列克谢一些建议，关于如何安排他的行程，如果他真打算去哥本哈根的话。

阿列克谢出逃计划的主要教唆者和指导者是一个名叫亚历山大·吉金的人。吉金是俄国海军部的一名高级军官，沙皇曾经非常信任他。但他倾向于支持旧莫斯科党，希望通过一次政变使该党重获统治大权。当时他并不在圣彼得堡，而是提前出发为阿列克谢准备容身之所。阿列克谢准备和他在里堡城会面，这座城市坐落在波罗的海海岸，位于圣彼得堡和哥尼斯堡之间，阿列克谢就是要取道这个路线前往哥本哈根。阿列克谢通过写信跟吉金沟通，吉金为该计划做了详尽的安排和指导。他故意与阿列克谢保持距离，以免引起怀疑。

最后，当一切就绪，阿列克谢带着阿夫罗西尼亚和几个侍从从圣彼得堡出发前往里堡，在那里与吉金会合，并互相热烈祝贺他们行动的初步成功。

阿列克谢问吉金为他准备的容身之所，吉金回复说他已安排他去维也纳。他已假冒沙皇派他办理公务之名，亲自去过维也纳了，并在那里觐见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同意接纳和庇护他，并承诺在未达成永久满意的协议前，不会把他遣送回他父亲那里。

“所以你要继续前行，”吉金接着说，“到哥尼斯堡和但泽，然后转向去维也纳的路，而不是继续前往哥本哈根，等你到维也纳，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会给你提供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到那里以后，如果你父亲发现并派人前去劝你返回，你无论如何不能听他的话。因为既然你已经以这种方式离开了你的国家，一旦你父亲重新控制你，他会砍了你的脑袋。”

吉金耍了许多诡计转移人们对他和阴谋参与者的怀疑，并嫁祸于无辜的人。此外，他劝诱阿列克谢给圣彼得堡的不同人士写了几封信——缅希科夫王爷就是其中之一——感谢他们的建议和资助，他因此得以踏上行程，他们以为他是真的要去哥本哈根见他的父亲，因此才真诚无私地给予他建议和帮助。然而，这些经吉金口述而写就的信措词模棱两可、含糊不清，如果当时彼得本人看到的话，就会怀疑这些人也可能卷入了阿列克谢的阴谋，是真的想要帮助他逃走。信写好后，阿列克谢将他们交给吉金，将来某个时间需要的话，他就会将信呈给彼得，假装这些信是他中途截获的。这样他就可以转移人们对他的怀疑，从而嫁祸于无辜之人。

吉金还协助阿列克谢从里堡给他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他已经离开圣彼得堡，踏上了前往哥本哈根的遥远路途。写这封信时，阿列克谢还在里堡，但这封信的落款并不是里堡，而是更前方的哥尼斯堡，然后信被寄了出去。

当阿列克谢在吉金的协助下安排好一切后，他准备再次动身。他先到哥尼斯堡，然后到但泽，在那儿，他就不再按他父亲的计划登船前往哥本哈根，而是转向去维也纳的方向。正是从这里，他对他父亲的真正背叛开始了。他对能否达到这里曾疑虑重重。他问吉金，万一他父亲派人来哥尼斯堡或但泽接他，那该怎么办？

“你首先必须和他们会合，”吉金说，“假装见到他们很高兴；然后再设法在夜晚逃走，要么独身一人，要么只带一个仆从。因此你必须丢弃你的行李以及其他所有东西。或者，如果你做不到这点，你就假装生病。如果是派两个人来接你的话，你可以让其中一个带着你的行李和仆人先走，保证随后就和另外一个人跟上来；然后你可以设法贿赂另外一个人，或者以其他方式骗他随你一起逃到维也纳。”

阿列克谢没有机会将这些权宜之计付诸行动，因为没有人来接他。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哥尼斯堡，从这里可以取道维也纳。现在有必要向阿夫罗西尼亚和其他随从解释一下他为什么要改变方向；因此他告诉他们，他接到一封来自父皇的信，命令他在去哥本哈根前先去维也纳处理一些公务。于是，当他改变方向时，他们没有表示任何怀疑，跟着他出发了。

阿列克谢一路来到维也纳，在这里他请求皇帝的庇护。皇帝接待了他，并倾听他对沙皇的种种控诉——可以想象得到，阿列克谢将他和父亲争执的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他父亲身上——而且，在不同的宫殿招待了他一段时间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提洛尔堡垒给他提供了一处秘密的容身之所。

阿列克谢藏身于此，直到过了很久，他的父亲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最终，沙皇得知他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领地上，于是他亲手给皇帝写了一封急信，历数阿列克谢种种不端行为的真相，要求他不要给这个不孝反叛的儿子提供任何庇护，而应该立刻送他回家。他派了两个使臣承担送信的职责，同时，如果皇帝决定交出阿列克谢的话，他们可以将他押解回国。

皇帝就信的内容和阿列克谢进行了沟通，但阿列克谢请求他不要听从他父亲的要求。他说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他父亲的严厉和残酷，如果他被送回去的话，他父亲会在暴怒下杀了他。

经过长期的协商和拖延，皇帝最后允许两位使臣去阿列克谢藏身的地方拜访他，看他们是否能够说服他随他们回国。使臣给阿列克谢带去了他父亲的亲笔信，信中以严厉的措词指责他的不当和不道德行为，以及他公开背叛父皇的权威所犯下的重大罪行，同时公开谴责他说，如果他继续坚持恶行，那么上帝会让他这个不孝子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但所有这些控诉对倔强的阿列克谢没有产生任何作用。他向使臣宣称，他不会跟他们回去，并且他还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已经答应给他提供保护，如果他父亲继续以这种方式侵扰他的话，他将不惜用武力反抗，借助皇帝给他的力量，向父亲宣战，罢黜他的皇位，自己取而代之。此后又经过长时间的交涉和拖延，期间发生了许多事，如果时间和篇章允许的话，这些事的讲述将会非常有趣。阿列克谢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目的是为了逃避他的父亲，不管是通过武力还是计谋，最后他来到意大利的那不勒斯，藏到了那里的圣埃尔莫城堡。

与此同时，彼得越来越急迫地要求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把他的儿子交还给他，最后，皇帝发现两国之间的争执变得越来越严重，而且通过彼得对他儿子的陈述，他发现阿列克谢比他想象中的更不负责任，这似乎改变了他的立场，于是他开始建议阿列克谢回国。阿列克谢得知这一点后非常恐慌，毕竟，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不会支持他的反叛了，最终，经过多次协商、折磨和拖延，他决定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回国。他父亲给他写了很多封信，承诺如果他回来的话，就赦免他，而如果他不回国的话，则用最严厉最决绝的言辞惩罚他。当他最后决定回国时，他给他父亲的最后一封来信做了如下谦恭顺从的回复。这封回信于1717年10月写于那不勒斯：

我仁慈的父皇陛下：

我已经通过托尔斯泰和鲁曼洛夫两位大使先生收到了您最亲切的来信，不论是在您的信中，还是通过两位大人捎来的口信中，您都仁慈地保证，如果我回去，您会赦免我未经您许可就擅自离开所犯下的罪行。我眼含热泪诚挚地感谢您，我不值得您的厚爱。我将匍匐于您的脚下，乞求您的仁慈，恳请您宽恕我的罪行，对此我承认我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但我相信您仁慈的承诺，如您所愿，我将立刻跟随您派来的使臣，从那不勒斯动身回到圣彼得堡照顾您。

您最卑微和不肖的仆人，

不配被您称作儿子的人，

阿列克谢

写完信并将信寄出之后，阿列克谢就跟随着托尔斯泰和鲁曼洛夫，在他们的监管下动身返回沙俄，将自己送入父亲的掌控；因为彼得此时就在俄国，他一听到阿列克谢潜逃的消息后就立刻回国了。

第十七章　审判

精彩看点

父亲就阿列克谢回国发表宣言——阿列克谢和父亲的面谈——沙皇的愤怒——刺激沙皇的根本原因——召集大会——朝堂上的一幕——有条件的赦免——阿列克谢的谦恭——秘密谈话——阿列克谢被剥夺皇位继承权——新的皇位继承人——宣誓——阿列克谢被囚禁——开始调查——囚犯——酷刑——逮捕吉金——侍从——他未能及时提醒吉金——给囚犯定罪——执行——阿列克谢不诚实的供词——他过分的做法——审查的结果——对阿列克谢不利的证据——一份供词——阿夫罗西尼亚的证词

阿列克谢一回国，沙皇就发表了声明，冗长详尽地历数了他儿子的不端品行和各种罪状，陈述他为了感化儿子而付出的徒劳无益的耐心和坚持，并宣布他下定决心彻底、不可逆转地剥夺他的皇位继承权。这份声明是历史上最引人注目的文件之一。它宣布剥夺阿列克谢作为沙皇儿子和后嗣的所有权利，并指定他的弟弟彼得，叶卡捷琳娜的小儿子，取代他成为皇位继承人；最后，阿列克谢此后不得自称有继承权，或以任何方式要求他已被剥夺的继承权，否则他将受到他父亲的诅咒。

阿列克谢在派去押解他回国的官员的监管下回国了，彼得一获悉这个消息，在和他见面之前，就发布了这个声明。阿列克谢继续前往莫斯科，沙皇就在那里等他。他抵达莫斯科的当晚就去皇宫和他父亲进行了长谈。父亲的愤怒使他极度慌乱，他极力表达了他诚挚的忏悔之意，并承诺要弥补所犯的罪，以平息父亲的怒火。但一切都太迟了。沙皇的愤怒被彻底激发，无法平息。他公开宣称，他已下定决心废黜他的儿子，正如他在声明中所宣称，要以正式庄严的方式废黜，目的是为了使之作为国家举措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这些必要步骤将在翌日进行。

必须承认，彼得的焦躁和愤怒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阿列克谢的做法使他父亲完全暴露在可怕的危险之中——也就是说，引发臣民们的叛乱。彼得甚至不知道这样的叛乱已经被计划好，就等着付诸实践，尽管他已经成功地将阿列克谢重新控制起来，并把他带回国，叛乱仍有可能随时爆发。如果这样的叛乱已被筹划好，阿列克谢之名当然会成为它的口号和集结点.对这样一个组织广泛且随时会爆发的叛乱，彼得完全有理由感到恐慌。他立刻着手调查整个事件，进行分析。无论如何，他首先通过永久性地消除阿列克谢染指皇位继承权的可能，使他无法进一步兴风作浪。

因此，第二天早上拂晓之前，莫斯科市的守卫军全副武装，一支军队被安置在皇宫周围，以确保所有大门和通道的安全；同时下令将大臣、贵族和国家顾问接到城堡的大厅，将主教和神职人员集合到大教堂。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被集合起来去参加的这一场合是为了让他们亲眼目睹沙皇因其儿子品行不端、罪状累累而剥夺他的皇位继承权；人们应召前往城堡，所有人心中都充满敬畏，就像那些观看死刑执行现场的人一样。

预定的时间一到，大钟就被敲响了，被解除了武器的阿列克谢像囚犯一样被捆绑着带到了城堡的大厅——贵族们集合的地方。沙皇站在大厅的最前端，身边围着国务大臣。阿列克谢被带到他面前。他走上前给他父亲呈上一封信，然后就跪倒在他父亲面前。显然，悲痛和羞耻已使他无地自容。

沙皇把信递给站在他旁边的一位官员，然后问阿列克谢他还有什么话要说。阿列克谢乞求他的父亲可怜他并饶他一命。沙皇回答说，他会饶他一命，并原谅他所有不忠和叛逆的行为，但条件是他必须完全彻底、毫无保留地供认与他上次出逃相关的所有事情，详细供出出逃计划的细枝末节，供出所有顾问和同谋的名字。但是，如果他的供认不完全不彻底——假如他刻意隐瞒任何事，或相关人员或参与人员的名字，那么对他的赦免将宣布无效。

沙皇还说，阿列克谢必须宣布放弃皇位，通过郑重宣誓确认放弃，并且亲手签署书面声明承认生效。阿列克谢似乎已被悔恨和痛苦完全击垮，对所有安排予以同意，并宣布他已经准备好坦白一切。

接下来沙皇问他，是谁建议和帮助他实施了上次的逃跑。阿列克谢似乎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低声对父亲说了几句话，旁边的人都没有听见。因此，他父亲将他带到隔壁的房间，他们在那里私下交流了几分钟，然后两人又返回大厅。人们猜测，他们离开大厅后，阿列克谢向沙皇交代了那些曾教唆并帮助他潜逃的人员名单，因为随后就有三名信使被派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好像接到命令前去逮捕被指控的人。

阿列克谢和他父亲一回到大厅，就被要求在拟好的文件上签字，宣称放弃皇位继承权。按照应有的程序，阿列克谢在文件上签字盖章。然后，沙皇宣读声明，陈述了他废黜长子的皇位继承权，并由他的小儿子，彼得取而代之的原因。宣读完后，所有在场的官员都被要求对着福音书庄严宣誓，并签署早已准备好的书面声明，表明沙皇已废黜阿列克谢的皇位继承权，并指定彼得替代他成为继位者，以上判决具备法律效力和约束力，且承认彼得是真正合法的继承人，他们必须用生命捍卫彼得并抵制任何反对他的人或事，并宣称他们永远不得以任何借口依附于阿列克谢或帮助他恢复继承权。

这之后所有人来到主教和其他神职人员聚集的大教堂，在这里，全体神职人员做了同样的宣誓，签署了同样的声明。随后，俄国的全部军官、地方官员和其他公职人员都被安排做了以上同样的宣誓。

结束了皇宫和大教堂的仪式后，众人就散了。阿列克谢被安置在莫斯科某个宫殿的监禁室里，除了沙皇派去看管他的人，任何人都不得接近他。

随后沙皇对整个事件展开了全面调查。一系列问题被列出来给阿列克谢，以便他在仔细考虑后写出答案。沙皇在莫斯科召集了负责调查审讯的大法庭，教会和政府的高层被从全国各地召集来参加庭审。这些人郑重其事地来到首都，往返于各个庭审的大厅，他们穿过街道时的庞大队伍和浩大声势引来众多围观者。一旦发现与阿列克谢出逃有关联或可疑的人员，就立刻派出军官逮捕他们。有些人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被半夜从床上带走，关进莫斯科堡垒的地下室里。审问时，如果他们给出的回答模棱两可，或隐瞒任何法官认为他们知道的信息，就会被带到刑讯室施以酷刑。

最早被逮捕的人是亚历山大·吉金，他是阿列克谢最重要的密友和整个潜逃行动的指导者。吉金采取了最严密的防范措施以防他被查出来；但阿列克谢在回答第一轮问题时就出卖了他。吉金意识到了这个危险，为了防止阿列克谢泄密连累自己，也为了保证自己有机会逃跑，他收买了沙皇身边的一个侍从，一旦有逮捕他的风声，侍从会立即通知他。

这个侍从名叫巴克拉诺夫斯基。当沙皇签署逮捕吉金的命令书时，他正在沙皇的房间，和往常一样站在沙皇的座椅后面，以便随时传话或服侍他的主人。当他抬头时，发现沙皇正在签署逮捕令。他立刻设法找了个借口离开房间，匆匆来到邮局，给圣彼得堡的吉金发出一封危险警告的快信。

但沙皇注意到了他的离开，并派人跟踪他，这样他去邮局送信的事就被发现了，但此时快信已被送出。第二份逮捕吉金的密令也被马上送出，两封信几乎同时到达圣彼得堡。然而，送警告信的那个邮差稍微迟了一步。当他到达时，这位军官的家已经被50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包围，吉金房间的军官们将他从床上抓住，然后给他戴上镣铐后就立刻带走了，甚至不给他时间和妻子告别。

这个侍从也被逮捕并关进了监狱。很多其他级别很高的官员也被以同样的方式逮捕了。

阿列克谢是2月初回到莫斯科的，几乎整个2月和3月都在逮捕嫌犯和审讯囚犯。最后，3月底的时候，一大批囚犯，包括吉金在内，被判处死刑，并以非常可怕的方式在莫斯科市中心的大广场上执行了死刑。

被吉金收买的侍从并没有被判处死刑。也许由于他太年轻，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他被施以严酷的鞭刑。

在此期间，阿列克谢继续被禁闭在监狱里，他被重复审讯和交叉审问，不仅为了找到他潜逃的动机和计划的真相，还要得到国内抵制彼得统治的反对派制定这一计划和阴谋的原因，并且要查出是谁设计了借阿列克谢之名和地位实现他们的阴谋。阿列克谢本来承诺要全面彻底地坦白，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在回答第一次给他的那一系列问题时，他只供认了那些他认为瞒不住的信息，尽力隐瞒余情。不久后，他最初否认或逃避回答的许多事情就被其他涉案人员的证词充分证实了。然后，阿列克谢被指控在所做的供词中故意遗漏或逃避相关信息，因而被要求重新招供，于是他重新录了一份供词，承认新发现的事实，谎称前面未提及这些信息是因为自己忘了，或担心泄露这些信息会伤害那些被牵扯进此案的人。这样他在每一份新的供词中继续漏洞百出、越陷越深，直到最后，他父亲和所有调查此案的法官都不再相信他说的任何话，并且几乎不再对他所处的困境产生任何同情之心。

审问持续了好几个月。总的来说，审讯的结果就是：大量证据表明，俄国有一支抵抗沙皇改革的反对势力，尤其反对将欧洲文明引入俄国，他们渴望发动一场叛乱，并利用阿列克谢和他父皇之间的争吵实现他们的阴谋。阿列克谢整日处于昏昏沉沉的醉酒状态，因此不可能在阴谋中出谋划策或发挥积极作用，但他凭直觉多少知道一些；他曾经声称要进修道院，并宣称放弃皇位继承权，其实他并不打算真的进修道院，那只不过是他蒙蔽父亲的幌子，他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赢得时间。他承认他恨父亲，并希望他死，他逃到维也纳并希望能留在那里，直到有朝一日能回国，取代他父亲掌管整个帝国。但他又郑重其事地宣称，他从来没想过在他父亲有生之年采取任何行动，尽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他是在撒谎。他最终承认，一旦以他为名的叛乱在俄国爆发，他就会响应号召并加入叛乱。

阿夫罗西尼亚披露的大量信息使阿列克谢和同谋者们的计划大白于天下。正如之前提到的，她是阿列克谢买来的奴隶，被迫违背自己的意愿加入叛乱的阴谋并听从他的安排。他从来都不信任她，只不过时不时用谎言诱使她做一些他想做的事，已达到他的特定目的。因此她从不觉得自己仰慕他或爱他，所以没必要替他隐瞒什么，因此她坦诚地回答了法官提出的所有问题。她的证词在很多地方都非常有价值，并使整个事件水落石出。

第十八章　阿列克谢之死

精彩看点

阿列克谢的条件——两个法庭——它们的权力——沙皇要求做出判决——他对两个委员会的致词——神职人员的考虑——他们的答案——他们引用圣经中的话——主教的谨慎措辞——他们建议宽恕和仁慈——阿列克谢的其他供词——神父——托尔斯泰被派去面见阿列克谢——沙皇的三个问题——阿列克谢的回答——他讲述自己接受教育的方式——他对父亲的感觉——委员会的决定——赦免——取消赦免——最后的判决——签名——7月6日——沙皇的心理斗争——阿列克谢被带来聆听判决——被恐惧击垮——他父亲的探望——悲伤的场景——阿列克谢第二次请求父亲去看他——他的死亡——沙皇的通知——他的遗体被庄重地安置在圣三一修道院——传言——葬礼——反对党被粉碎——阿列克谢的母亲——阿夫罗西尼亚——沙皇赦免她

上一章陈述的审讯和调查持续了好几个月。2月开始，直到6月才结束。在此期间，阿列克谢处于严密的监禁下，除非被带到法官面前接受各种审讯和盘问。随着真相的水落石出，他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他逐渐陷入一种无法想象的悲痛和恐惧中。

审讯他的法院不是正常的国家法院。而是由教会和国家高层组成的两个重要的评议会，他们是为此特别召集的，不是为了判决此案——因为，根据俄国古老的习俗，这是沙皇独有的特权——而是协助他调查此事，如果需要的话，就沙皇所做的决定提出建议。其中一个评议会由教会权威、大主教、主教以及高层神职人员组成。另外一个则由贵族、国务大臣、军官和海军高级将领以及其他高层公职人员组成。两大评议会分别在各自的大厅开会和讨论。在沙皇的指示下，涉案人员被依次带到法官们面前，以便他们继续调查此案，尽管他们很清楚，每个案件的最后判决都由沙皇一人决定。

最后，6月的时候，当所有的案件都被判决后，有关阿列克谢一案的证据也全部收集完毕，沙皇向各个委员会发出一份正式的文件，询问他们关于如何处置他儿子的意见和建议。

在他给大主教和主教的文件里，他这样说，尽管他知道自己有绝对的权力给儿子判罪，并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他，而不需要征询任何人的意见，但是，“相比于处理别人的事，在处理自己的事务时，人类的辨识力有时候更有限，”他说，“因此，即便医术最高明的医生也不会冒险给自己开药方，而是在不舒服的时候寻求他人的帮助，”同样，因为敬畏眼前的上帝，害怕冒犯他，他决定把他和儿子之间的问题带到他们面前，他们可以参考圣经中与之相关的部分，并以书面的形式给出他们的观点：上帝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他还说，他希望他们每个人写下自己的观点时要亲手署名。

在发给由政府权威组成的评议会的文件中，他作了同样的说明，要求他们就如何处理阿列克谢一事给出他们的观点。“我请求你们，”在文件的末尾他说道，“慎重考虑这件事，严肃认真地审查，弄明白我儿子到底该受到怎样的处置，不要讨我欢心，或者，假如你们判决他只应受到很轻的惩罚，也不要认为就会触怒我；我通过伟大的上帝和他的审判向你们发誓，在这件事上，你们不必对我有任何畏惧之心。”

“也不要这样考虑：认为是君主的儿子，就会影响你们做出判决。放心做出公正客观的判决，这样，你们和我在最终宣判的那天才不会感到自责。”

神职人员组成的评议会仔细探讨了如何对沙皇做出回复，决定谨慎行事比较可取。他们不愿意公然直接地建议判决阿列克谢死刑，而与此同时，他们希望对沙皇就判决采取的任何严厉措施予以赞同。因此他们不从正面提出任何建议，而只是从圣经中，包括旧约和新约，寻找对反叛的忤逆子女严重谴责的记载，以及犹太历史中曾对他们严厉惩罚的记述。他们做出的说明一开始就承认，彼得本人可以按照他的权力和意愿对儿子进行判决，他对此案拥有绝对的处理权；评议会对此案没有审判权，也不能擅自做出判决，或者说任何限制沙皇做出最佳判决的话。尽管如此，当沙皇在做出判决前向他们亲切地询问建议，并以此作为思想指导时，他们引用了圣经中与此相关的章节，表明上帝在这类有关君主和父亲的事件中所表达的意愿。

他们接着引用圣经的原文。有些是关于对忤逆反叛子女的谴责，例如，“戏耍父亲，藐视违抗母亲的，他的眼睛必为谷中的乌鸦啄出，”犹太法律规定，“如果某人的儿子倔强反叛，不听父母的话，而且当父母惩戒他时不愿顺从，父母就可带他来见城中的长者，把他带到城门口，对城中的长者说，我们这个儿子叛逆，不愿听我们的话；他贪吃，酗酒。然后全城的人都可以向他掷石头把他砸死。”

他们还引用了和犹太历史相关的一些篇章，有些案例与此案相似，如儿子做了违背父母的事而被判处死刑，例如押沙龙的事例和其他。

押沙龙是古代以色列国王的第三子，他背叛父亲，后被处死。图为押沙龙之死。

他们从圣经里选取这些章节的目的就是为了说明，忤逆的罪犯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然而，主教在说明的结尾部分补充说，他们是顺从沙皇的意旨引用了圣经的这些章节，这不是宣判，也不是判决，更不是以其他方式对此事做出权威的决定，而只是以上帝之言给沙皇提供精神的引导。他们说，给人判处死刑远不是他们的职责，因为耶稣教导神父们不要被愤怒支配，而要听从仁慈柔和的心的引导。他们没有权力判人死刑或让人流血。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也是政府的职责。他们的职责是使人们忏悔罪孽，让人们通过救世主耶稣获得救赎。

因此，在向沙皇递交他们的说明时，只说他应该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如果他决定要处罚他堕落的儿子，他可以按罪论处，他面前已有我们从圣经里节选出来的例证和做法。如果他倾向于宽恕，他可以以耶稣为例，因为他接纳和饶恕了浪子回头的不肖子，饶恕犯了通奸罪的妇女，按照律例，她应该被乱石砸死，但基督耶稣却选择了宽容而非处死。”

该文件的结尾如下：“沙皇的心在上帝手中，他的选择即上帝的意愿。”

至于由贵族、参议员及其他国家和军队重要公职人员组成的评议会，在做出判决前，他们将阿列克谢再次带到他们面前，以便得到更多的信息，看他是否还会坚持之前的供词。当着他们的面，阿列克谢肯定了他之前的供词，并直言不讳地承认了有反叛意图之前的罪行。他的精神此时看上去已经完全崩溃，对他来说，逃脱死刑的唯一希望就是最卑微最可怜的忏悔和最诚挚的请求。在他最后的供词中，他还供出了几个之前从未被指控过的人。有一个名叫詹姆斯的神父，阿列克谢说他曾向这位神父做过忏悔，除了提到其他罪孽之外，他还说，“他希望他父亲死。”阿列克谢说神父是这样回答他的，“上帝会宽恕你，我的孩子，因为我们也是，”神父的意思是，“同样的希望。”神父马上就被逮捕了，但是，当质问他的时候，他否认他做过这样的回复。审讯官于是给他施了酷刑，迫使他承认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他是否真的说过这样的话，抑或只是为了结束酷刑的折磨才承认说过，已经很难说清了。

他们问他还听过谁说希望沙皇死的话，他回答说虽然他听到过有人说同样的话，但他不记得是谁了。他说这些人非常爱戴阿列克谢，以至于他们祝酒时称呼他为“俄国的希望”，并为他的健康干杯。

沙皇本人也得到了儿子最后的认罪书，并在评议会做出判决前将它送达。他通过派遣宫中职位最高的官员——托尔斯泰，给阿列克谢送去了一份书面指示，并得到了这份忏悔书。在整个事件中，托尔斯泰是他和儿子沟通的主要中间人。书面指示内容如下：

致M.托尔斯泰，枢密顾问：

今天下午去见我儿子，并记下他对以下问题的答复：

一、为什么他一直不顺从我，拒绝我要求他做的事，或不愿做任何有用的事，尽管他通过这种奇怪而非同寻常的方式已犯下那么多罪行、做过那么多丑事？

二、为什么他一点儿都不畏惧我，也不担心违抗我所带来的必然的严重的结果？

三、是谁使他妄想即便不顺从我也可以得到皇位继承权，而不是按照自然顺序继承皇位？审问他任何与此案相关的事。

托尔斯泰去监狱见了阿列克谢，并向他宣读了这些问题。阿列克谢写了以下说明作为回复，并由托尔斯泰转交给沙皇：

尽管我很清楚，不顺从我的父亲并且拒绝做令他满意的事是一种很奇怪很不同寻常的做法，同时也是一种罪孽和丑事，然而，最初我是被引导形成这样的习惯，这就是我从小被家庭教师和她的侍女抚养的后果，从她们那里我只学到消遣、娱乐和偏执，对此我天生就有一种倾向。

接任家庭教师的指导老师也好不到哪里去。

之后我的父亲由于担心我的教育，并想把我打造成沙皇的儿子该有的样子，下令让我学习德语和其他自然科学，这令我极其厌恶。我以一种非常随意的方式学习它们，只是假装学习，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其实并没有任何想要学习的兴趣。

而我的父亲经常和他的军队在一起，很少陪我，他下令让缅希科夫王爷看管我。当他和我在一起时，我不得不认真学习，但是我一离开他的视线，就终日和神父、修道士为伍，喝酒取乐，因为他们观察到我唯一的爱好就是无所事事，所以他们不仅教唆我忽视本分，还乐于和我一起取乐。因为这些人从我幼年起就伴我左右，我已习惯于听从他们的指示，畏惧他们，按照他们的意愿做事，因此，渐渐地，他们通过转移我的兴趣使我对父亲的感情变了；以至于慢慢地，我开始对父亲的军队事务和其他事务感到害怕，甚至对他本人也感到畏惧，这使我总想离他远点儿。特别是亚历山大·吉金，当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费尽心思地让我沉溺于这种生活。

我的父亲，出于对我的爱，想使我和自己的地位相匹配，就送我去国外；但我已经长大成人，再也无法改变我的生活方式。

确实，游历对我很有益，但不足以消除我根深蒂固的恶习。

正是我的恶习使我不能理解父亲对我反叛的纠正。我确实害怕他，但不是儿子畏惧父亲的那种害怕。我只想从他身边逃走，决不顺他的意，只是尽我所能逃避他对我的要求。对此我要坦白一件小事。

当我从国外回到圣彼得堡我父亲的身边时，他问我是否已经忘记学过的知识，因为在某段旅程快结束的时候，他询问了一些情况，包括我的学习，我回答说没有。于是他让我带一些绘图给他看。接下来，因为担心他会命令我当面画给他看，我当然不会画，因为我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我往一把手枪里装了子弹，用左手拿着它，对准右手手掌，打算射穿它。然而子弹没能射中我的手，不过燃烧的火药足以烧伤它。子弹穿透了我房间的墙壁，今天还能看到子弹留下的印迹。

父亲看到我的手受伤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胡乱编了一个借口，而真相只有我自己知道。通过这件事你就能看出来我有多害怕我的父亲，但绝不是儿子对父亲的那种正常的敬畏。

至于我不想顺从父亲，以正常的继位顺序得到皇位，全世界都很容易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因为我一旦脱离正道，并决定不效仿父亲，还要从他那里得到皇位的话，自然而然会采取其他方式，甚至不惜以最不正当的方式去得到它。我承认我曾经愿意通过借助外国的帮助得到它，如果有必要的话。如果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愿意履行他的诺言帮我取得皇位，那么，即使动用武力，我也要不遗余力地得到它。

例如，如果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要求我随后给他提供俄国军队对抗他的敌人，作为他帮我得到皇位的交换条件，或者一大笔钱，我一定会如他所愿。我会给他的首相和将军赠送丰厚的礼品。总之，为了满足我的愿望，我不惜一切代价。

托尔斯泰将阿列克谢的这份供词交给沙皇，沙皇又将它送到政府的评议会，以帮助他们进行判决。

评议会用了一周的时间审理这个案子，然后起草并签署了他们的判决。

他们的声明一开始就承认，他们原本不具备任何权力来审判这样一个案子，按照帝国古老的宪法，只有沙皇本人拥有处理此类案件的特权，且不必因此以任何方式向他的臣民负有任何责任。然而，即便如此，沙皇仍然认为有必要咨询他们，于是他们接受了这一委托，经过全面调查此案，已准备好做出判决。

接下来他们开始宣布，经过完整的听讯和对所有摆在他们面前的证据，口头和书面的，包括阿列克谢自己的认罪书，进行仔细审核后，他们发现阿列克谢犯了叛国罪和对他的父亲和君主的谋反罪，理应被处以死刑。

“尽管，”评议会继续陈述，“在他回国前和回国后，沙皇，他的父亲，承诺他有条件赦免，并且对这些条件做了具体明确的说明，尤其是这一条：他应该完整、彻底地坦白他的潜逃计划以及知情人员或涉案人员的名单。阿列克谢并没有遵照以上条件，特别是最后一条，他在回答法官审讯提出的问题时毫无诚意、闪烁其辞，不仅隐瞒了许多重要涉案人员的名字，还隐瞒了阴谋者们的重要计划和企图，这表明他决定为自己留条后路，一旦有利于他的时机出现，他就会继续他的计划，实施他罪恶的图谋，推翻他的君主和父亲。他的这种做法使他不值得被他的父亲赦免，并无权对此提出任何要求。”

委员会判决的结束语如下：“考虑到我们作为臣民和仆人，要这样对我们至高无上和宽厚仁慈的君主沙皇，他的儿子做出本不该由我们决定的特殊重大的判决，我们满心痛苦，泪流满面。然而，既然他希望我们进行此次审判，那么我们在此公布我们的真实意见，并宣读这一罪名，我们相信我们能够以纯净的良知和基督之名对上帝严厉、公平、公正的判决做出回应。最后，我们将做出的判决和定罪书提交给我们最仁慈的君主沙皇陛下审阅。”

评议会的所有成员，将近一百多人以最庄严的方式签署了这份文件。这些署名中有地位最高的国务大臣、国家顾问、元老、各省省长、将军以及国家政要和军队高层。这份文件在正式签署以后，被严肃庄重地呈交给沙皇。

沙皇好像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在犹疑不决和焦虑不安地过了一段时间后，他肯定了委员会的判决，并指定了一个日期提审阿列克谢，向他正式地宣读死刑判决。

阿列克谢油画像

这个日期定在了7月16日，大约是在法庭将判决结果呈递给沙皇两星期之后。时间拖了这么久，表明沙皇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一边是他作为君主的骄傲和荣誉，促使他必须以最果断最严厉的手段惩罚国家的叛贼，一边是他对儿子难以割舍的父爱。他很清楚，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他和儿子之间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的和解，只要儿子还活着，儿子的名字就是反对党和叛乱者们的口号，儿子的存在就是那些畏惧文明进步的反对派们制定反叛计划时永久而强大的推动力。因此，他最终决定同意死刑的判决。至于他是否会真的执行死刑，就不得而知了。

当指定的日期到来时，评议会召开了庄严的大会，阿列克谢被从囚禁的堡垒里带出来，进行最后的审判。他由一支强大的护卫队护送。带到法庭公开受审时，评议会要求他重复已经做过的供认，接着法庭当场宣布了沙皇已经审阅过的死刑判决书。最后他又被带回了监狱。

发现自己被判处死刑，阿列克谢就被恐惧和悲伤击垮了；第二天一早，沙皇就接到消息，称经过一夜间隔发作的抽搐后，阿列克谢患中风病倒了。中午时分，又有消息传来，说他中风的症状经治疗后有所减轻，但他已经奄奄一息，医生认为他活不了多久了。

沙皇派了几个重要的国务大臣前去看望，而他自己则忧心如焚地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最后，第三位报信人来了，他说阿列克谢可能活不过今晚，他想见他的父亲。沙皇立刻要求国务大臣们陪同他前往囚禁阿列克谢的堡垒。一进房间，看到儿子奄奄一息地躺着，沙皇就变得非常激动，而阿列克谢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他双手合十，乞求父亲原谅他所犯下的罪行。他说他曾极为可恶地冒犯了万能的主和沙皇陛下；他希望他的病不要痊愈，因为即便痊愈，他也会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活着。但他乞求他的父亲，看在上帝的份上，收回他曾经对他发出的诅咒，并原谅他曾犯下的罪行。他祈求父亲给他祝福，为他的灵魂祈祷。

阿列克谢的这番话令沙皇和他身边的大臣官员们全都心酸落泪。沙皇温和地回答他，虽然他提到了阿列克谢所犯下的罪行，但他原谅了他并祝福了他，然后他在泪水和无法言说的悲叹中，带着随行人员离开了。这个场景真令人心碎。

7月7日凌晨5点，一名护卫队的陆军少校乘船从堡垒来到皇宫，带来消息说，阿列克谢十分渴望再见一次他的父亲。起初，沙皇不愿答应他的请求。他觉得他无法再次忍受这种见面的痛苦。但大臣们建议他去。他们进言道，拒绝垂死的儿子的请求太残忍了，因为他可能正在忍受罪恶感和内疚感的折磨，而父亲的陪伴会让他感到解脱和安慰。于是彼得同意了，但就在他登上前去堡垒的船时，另一条消息传来，说已经来不及了，阿列克谢死了。

儿子死后的第二天，为了提前阻止他的敌人利用此事在欧洲大陆散播谣言，沙皇下令起草了一则关于阿列克谢接受审讯、判决以及死亡情况的说明，这则说明简洁周密，起草完后立刻被送到驻守国外的官员手中，以便他们真实地向他们所在国家的政府传达相关信息。

7月9日，阿列克谢死后第三天，为他举办了葬礼。他的遗体被安放在覆盖着黑色天鹅绒的棺柩里。一个华丽的纯金棺罩罩在棺柩上面，就这样，他的遗体被运送到圣三一修道院，并庄重地安置在那里，时间从当天下午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的晚上。人们成群结队地来为他送行，并被允许上前亲吻他的手。

第三天晚上，在圣三一修道院举行了葬礼，然后阿列克谢就被下葬了。出殡队伍以沙皇、皇后以及宫中的主要贵族为首，规模庞大。包括沙皇在内的所有送葬者手中都拿着一支燃烧的蜡烛。女士们身穿黑色的丝绸。据那些离出殡队伍很近的围观者们说，沙皇一路都在哭泣。

在教堂举行葬礼时，牧师宣读了最适宜葬礼的布道，“哦，押沙龙！我儿！押沙龙！”

这一可怕的悲剧就这样结束了。阿列克谢死后，抵制沙皇改革的反对派们完全陷入混乱，从此他们再也没能兴风作浪，反对沙皇的革新计划。事实上，绝大多数主要头目都被执行死刑或者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至于欧多克亚，沙皇的第一任妻子，阿列克谢的母亲，被证实是阿列克谢阴谋计划的知情者，因此被遣送到一处守备森严的城堡，在城堡的地牢中度过了余生。对她的守卫如此森严，以至于她的食物都是通过墙上的一个小洞送进去的。

关于阿夫罗西尼亚，在结尾时略提几句。当初阿列克谢被捕时，人们都以为，作为阿列克谢的奴仆和伴侣，她应该也是他谋反计划的参与者；然而在审讯的过程中，很明显的一点是，无论她参与此案或与此案有什么关联，都是非自愿和无辜的，而且她给出的证词对解开整个案件的疑团起到了很大作用。最后，沙皇对她的表现大加赞扬。对于她在阿列克谢实施计划时提供的非自愿帮助，沙皇予以全部的宽恕。他下令将从她身边没收的所有东西全部返还给她，还赐给她数目可观的珠宝，并说如果她打算结婚的话，他将会从皇家国库中拨出一大笔费用给她。但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一建议。“我在武力的逼迫下，”她说，“屈服于一个男人的意旨，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靠近我。”

第十九章　彼得大帝驾崩

精彩看点

小彼得的死亡——沙皇的过度悲伤——沙皇把自己关起来——大臣的策略——后来的统治——他对继位权的计划——要求人们发誓——纳雷仕金王子——公告——叶卡捷琳娜的作用——奢华的加冕礼——教堂的内部——讲台——天篷——仪式——彼得生病去世——娜塔莉亚——两人的葬礼——彼得的性格——和其他君主的对比——幽默的性格——例子——小祖父——被送到喀琅施塔得——欢快的游行队伍——庆典结束——叶卡捷琳娜被宣布为女皇——叶卡捷琳娜的短期统治——她仁慈的性格

阿列克谢死后，沙皇对继位者的希望就放在了他和叶卡捷琳娜的儿子，彼得·彼得罗维奇身上，这个男孩出生的时间和阿列克谢妻子去世的时间不相上下，那时，沙皇和阿列克谢之间的关系刚开始呈现一种令人担忧的局面。现在，这个男孩差不多3岁了，但他体弱多病，沙皇在照顾他时非常担忧。他的担忧很有道理，在阿列克谢死后一年左右，这个孩子也死了。

这场灾难彻底击垮了彼得。在强烈的刺激下，他的神经疾病使他再次开始抽搐，他的脸变形了，脖子扭曲而僵硬，呈现出一副可怕的模样。平常的时候，叶卡捷琳娜能够安抚和缓解这种肌肉的痉挛，慢慢使丈夫从这种可怕的痛苦中解脱，但这次他绝不让她接近。他无法忍受看见她，因为一看见她，他就会想起失去孩子的痛苦，结果他的抽搐和疼痛比以往更甚。

据说彼得就这样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三天三夜，他痛苦地躺在房间地上，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最后，一个国务大臣来了，隔着门用最诚挚的方式请求他出来对国家大事做出指示，他说，国家大事急待他定夺。国务大臣还带了许多元老来支持和声援自己。最后，沙皇允许打开门，于是大臣和元老们一起进了房间。这么多人的出现和这位大臣冒险采取的果断措施，对沙皇产生了极大的震动，他开始把自己从痛苦中转移出来，然后他允许他们把他带出来，并在他们的劝慰下吃了点东西。

彼得罗维奇死于1719年，彼得在此之后又继续执政6年。期间，他继续大力推进国内改革，并不断增强他在周边国家中的势力和影响力。在推行新政的过程中他再也没有遇到阻力，但他总是担心他死后新政会遇到麻烦。根据俄国君主制古老的宪法，他有权任命他的继承人，他可以选一个儿子或其他任何人作为君主候选人。现在，他的两个儿子都死了，他绞尽脑汁地想，生前如何安排这个国家的政府。他最终决定让叶卡捷琳娜接替他管理这一切，为了让她顺利登基，他决定要在有生之年将她庄严地加冕为女皇。

作为初步措施，在公开宣布叶卡捷琳娜成为他授意的继续人之前，彼得要求帝国所有的海军和陆军军官、所有贵族和其他重要人士签署一份庄严的宣言，发誓他们承认沙皇有权任命他的皇位继承者，并在他死后支持和保护他任命的君主。

这份宣言被印发到全国各地，人们欣然签名。但没人想到叶卡捷琳娜会是沙皇决定的最终人选。大家普遍认为他会让纳雷仕金王子做他的继承人。沙皇本人对自己的意图保持缄默，他只是在等待付诸实施的时机。

叶卡捷琳娜皇后骑马油画像

实施该计划的第一步就是郑重地发布一则通告，宣布他的计划并说明原因。在公告中，他列举了许多伟大君主将他们的配偶推上皇位、和他们比肩同坐的历史实例。接着，他历数叶卡捷琳娜为他和这个国家做出的重大贡献，因此认为她配得上这一荣誉。他说，多年来，她一直是他尽心尽力、忠心耿耿的朋友和顾问。她分担他的工作和辛劳，陪伴他的旅程，在追随他的军旅中多次遭遇危险。她做的这一切都给予他极大的帮助，甚至有一次她拯救了他的整个军队，使它免于全军覆没。因此，他宣称他打算让叶卡捷琳娜和他一起坐上君主的宝座，并为此举办庄严的加冕礼。

加冕礼当然是在古老的莫斯科城举行，沙皇向全国的教会和政府高层发出命令，向外国使臣发出邀请函，让他们在指定的日子去莫斯科参加加冕仪式。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的话，你很难形容或想象加冕仪式的奢华和壮观。仪式的主要场景设在装饰华丽的大教堂。教堂的内部被许多蜡烛照得灯火通明，这些蜡烛被盛放在金质和银质的枝形吊灯里，从拱门上垂下，或固定在墙壁上。仪式中女皇要走过的台阶和教堂的地面被铺上装饰着金色刺绣的华丽地毯，主教和高层神职人员的座椅上铺上了深红色的布。

加冕礼的仪式是在一块突出的台子上举行的，这个台面被设在教堂的中央。台子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有台阶通向它，上面是一顶华丽的装饰着金色刺绣的丝质天篷。天蓬的装饰也极尽奢华，四边缀着流苏、丝带、丛绒和吊穗，还镶着金色的花边。天篷下设有两个宝座：沙皇和女皇的宝座，附近是皇室公主们的座位，全都铺上了镶着金边的深红色天鹅绒。

吉时一到，皇宫的游行队伍就穿过密密匝匝的围观者，朝着大教堂行进。所有的窗户、屋顶和可以立足的地方都站满了人。盛装打扮的骑兵、乐队、传令官、国务大臣等手持金银珠宝装饰的坐垫、御用披风、地球仪、君杖以及皇冠依次通过。这队皇室人员就这样走向大教堂，在那里举行了仪式，华丽的服饰、旗帜、各种各样的帝王徽章被展示出来，绚烂夺目，整个仪式很冗长，最后才将皇冠戴在叶卡捷琳娜的头上，并敲响钟声，奏响小号和铜鼓，点燃礼炮，向全莫斯科的人宣告这一时刻的到来。

仪式持续了两天，进行了几场拨壮观的游行，直到第二天晚上，这些仪式才在一场盛大的宴会中落幕，这场宴会的举办场地是一个特设的装饰奢华的宽阔大厅。当皇室成员在大厅内享用盛在金盘中的美味佳肴时，外面的平民百姓在大街上大吃烤全牛，而公共喷泉里则涌出用之不尽的葡萄酒。

让叶卡捷琳娜加冕为女皇并不只是一种空洞的形式。沙皇要在有生之年以正式合法的方式将最高统治权移交给她。这些安排也不算太早；因为加冕礼之后一年，就在他女儿，安娜·彼得罗夫娜公主和外国王子隆重的订婚仪式上，彼得突然感染恶疾，在经历了数日的折磨和痛苦后，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他死于1725年2月28日。

他的一个女儿，娜塔莉亚·彼得罗夫娜，也是叶卡捷琳娜的第三个孩子，在他死后不久也去世了，于是父女俩同时举行了葬礼，葬礼以最威严壮观的仪式举行。葬礼持续了很久，彼得死后六个多星期，两人的遗体才最终被安葬；要描述游行、仪式、祷告、唱诗、服饰、羽饰、马饰、出殡装饰的雪橇、安魂曲、齐鸣的礼炮以及其他各种各样与此相关的场面和活动，恐怕得写一本书。

彼得大帝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他的头衔当之无愧，因为，毫无疑问，他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最非凡的人物之一。他自己还未完全开化，但他却开化了两千万人，他的一生都致力于此项事业，不惜面对无数的危险、困难和挫折，而克服这一切需要惊人的毅力和充沛的精力。他不同于人类历史上的任何穷兵黩武专制君主，他们都是通过侵略外国而获得这一伟大头衔，从而使自己扬名天下，但在他们死后，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因此不会在身后留下永久性的成果，然而彼得开创的改革事业，即使已经进行了一个半世纪，仍然还在继续。这项时至今日仍在进行的事业取得的成就，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辉煌。

尽管彼得性格严厉、脾气暴戾，所有他的决定和计划都体现出一种野蛮的特征，然而他的性格中却有非常幽默的一面；当他说笑话或展示幽默时，没有人会比他更诙谐。他对工具的兴趣、亲手制作各种各样的工艺品——他以鼓手的身份进入陆军，以见习军官的身份进入海军，然后严格按照军队的正常晋升制度，获得了所有的军阶——他还经常自娱自乐，游历时，他乔装打扮后混在各行各业的人群中，历史学家记载了很多关于此类的情形，这些都表明他身上有种所谓的孩子气的特质，这在他的性格中尤为突出，而且他的一生都体现出这一点。

有一个事例可以很好地体现这一点，这发生在他去世的前两年。俄国制造的第一艘军舰是一艘小型的帆船，设计和手工完全出自彼得之手。这艘帆船在莫斯科被保存了二三十年。它是彼得非常看重的心爱之物。最终，当帝国的海军完全建立起来以后，彼得突发奇想，要将此船从莫斯科运送到圣彼得堡，并将它永远供奉在那里，以纪念帝国海军在崛起之前的微小开端。他给这个帆船取名“小祖父”，这个名称说明，尽管这艘小船脆弱不起眼，但却是停泊在喀琅施塔得和涅瓦河口附近的大型战舰和护卫舰的始祖。

彼得为“供奉小祖父”安排了盛大的仪式。这艘小船被风光无限地从莫斯科运往圣彼得堡，在那里它被装上一艘平底船送往喀琅施塔得。所有重要的国务大臣和外国公使都被邀请出席供奉仪式。这队人登上为他们准备的游艇，跟随着前方装载在单桅帆船上的“小祖父”顺流而下——战鼓齐鸣、小号响起，一路旗帜飘扬。

沙皇在充当船员的海军上将和副上将的陪同下，来到甲板。海军上将掌舵，副上将划桨。然而，这两位重要官员并没做太多苦力活儿，因为前面还有两艘船做牵引，由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划着。这艘小船就这样一路划向大海，当它经过舰队、码头和塔台时，所有的船员都欢呼着向它致敬，所有的船都礼炮齐鸣。

仪式接近尾声时，这艘小船被安置在喀琅施塔得城堡一处预先备好的地方，并在这里又举行了一天的欢宴和庆典，然后一行人乘坐游艇返回城里，留下“小祖父”在这里休息。

彼得死后不久，叶卡捷琳娜遵照彼得之前的安排，被元老和国务大臣们庄严宣布登上皇位，她立刻开始着手行使统治大权。她的统治从实施仁政开始——释放囚犯、召回流放犯，从绞刑架和车轮上移走尸体，从柱子上取下首级，让他们的朋友将他们下葬，赦免政治死刑犯以及缓解和平息由彼得扬善惩恶的严酷理念造成的苦难。然而，叶卡捷琳娜的仁政没有实施多久。丈夫死后两年，她也死了。人们给她举行了非常隆重的葬礼，并被安葬在圣彼得堡某个教堂的规模宏伟的墓穴里，当年她为丈夫修建墓穴时，也为自己建造了这个墓穴。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Peter the Great | 彼得大帝
Theodore | 西奥多
Princess Sophia | 索菲亚公主
Natalia Alexowna | 娜塔莉亚•阿莱索娜
Couvansky | 赫万斯基
Mazeppa | 马泽帕
Prince Galitzin | 伽立津王爷
Thekelavitaw | 沙克洛维特
General Menesius | 曼尼修斯将军
Menzikoff | 缅希科夫
Siberia | 西伯利亚
Saardam | 萨丹镇
Don River | 顿河
Riga | 里加
Baltic Sea | 波罗的海
Riga Gulf | 里加海湾
Prussia | 普鲁士
Konigsberg | 哥尼斯堡
Dantzic | 但泽
King William | 威廉国王
Helvoetsluys | 海勒福特斯勒斯
Duke of Leeds | 利兹公爵
Bishop Burnet | 教伯内特
Thames | 泰晤士河
Spithead | 斯皮特黑德
Vienna | 维也纳
Leopold | 利奥波德
Venice | 威尼斯
Rome | 罗马
General Gordon | 戈登将军
Charles XII | 查理十二世
Narva | 纳尔瓦
Augustus | 奥古斯都
General Croy | 克罗伊将军
St.Petersburg | 圣彼得堡
Lake of Ladoga | 拉多加湖
Neva | 涅瓦河
Castle of Cronstadt | 克琅施塔得城堡
Dnieper | 第聂伯河
Cossacks | 哥萨克人
Pultowa | 波尔塔瓦
Bender | 本德尔
Empress Catharine | 叶卡捷琳娜皇后
Peter Petrowitz | 彼得•彼得罗维奇
Prince Alexis | 阿列克谢王子
Afrosinia | 阿夫罗西尼亚
Libau | 里堡城
Alexander Kikin | 亚历山大•吉金
Baklanoffsky | 巴克拉诺夫斯基

目录

出版说明

译者序

原序

第一章　不列颠人

第二章　盎格鲁-撒克逊人

第三章　丹麦人

第四章　小时候的阿尔弗雷德

第五章　英格兰

第六章　阿尔弗雷德继位

第七章　屡战屡败

第八章　逃亡

第九章　重组军队

第十章　大胜丹麦人

第十一章　阿尔弗雷德治国理政的特点

第十二章　生命终结

第十三章　戈德温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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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共22册，作者是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雅各布·阿伯特。他以独特的视角研究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18世纪2500年的世界史，最后写出了这套影响深远的人物传记。读者能通过阅读这些风云人物，更好地理解那段历史、那段时光，这是我们出版这套书的最大良善。为更好地使读者全面了解该丛书，现作如下说明：

一、关于版本。据不完全统计，这套丛书的英文版多达上百个。其中，以哈伯兄弟出版公司于1904年出版的版本最具代表性和权威性。本丛书正是根据该版翻译而成，以保证版本的质量。

二、关于插图。这些人物距现代已经很久远了。读者可能会问：他们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仗是如何打的？外交是如何谈的……为了让读者更形象地了解当时的历史，我们精心为各书选配了约百幅插图。这些插图包括但不限于油画和版画。我们希望，通过品味插图的艺术之美，读者获得一种不是穿越胜似穿越的强烈体验，从而更好地对当时的风土人情有更直观的体察。

三、关于注释。为了确保内容的正确性、权威性，版权方进行了大量的考证工作。考证的结果以注释的形式体现。另外，内文中很多涉及地图的地方，我们尽量尊重作者尊重历史保存原貌，如有出入，请读者认真分辨。

四、关于译者。本丛书由多所大学的一线英语老师及教授翻译而成。各位老师治学严谨，文笔优美，为确保丛书的质量奉献良多。在此，深表敬意。

尽管出版前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但不足之处实难避免，欢迎读者朋友多提宝贵意见。

译者序

本书作者是雅各布·阿伯特（1803—1879），他出生于美国缅因州哈罗威尔，19世纪美国著名的传记作家。他一生独著过一百八十多部作品，与他人合著过三十一部作品，可谓多产。在这些作品中，最为著名的，非这套22册的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丛书莫属，丛书脍炙人口，流传至今。《阿尔弗雷德大帝》是丛书中的一册，始版于1849年。

《阿尔弗雷德大帝》全面展现了英格兰的缔造者——阿尔弗雷德大帝的生平事迹。阿尔弗雷德是英国历史上唯一一位被冠以“大帝”（the Great）尊号的君主，被后人尊称为“英国国父”。

为了让读者了解这位伟大的君主，作者从大不列颠岛的最初发现与定居开始，追根溯源，生动地讲述了与英格兰历史有关的神奇传说：有布鲁斯特的奇幻海上之旅，有李尔王女儿们的争权夺利，有女英雄博阿迪西亚反抗暴政的起义，有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攻城略地，有亚瑟王与圆桌骑士的恩怨纠葛，有撒克逊公主的英勇夺婚，有丹麦海盗对英格兰的屡屡侵扰……

毋容置疑，阿尔弗雷德大帝最伟大的功绩之一就是战胜了丹麦人，结束了英格兰历史上群雄争霸的“七国时代”，推动了英格兰民族意识的形成，为英国后来的发展和繁荣奠定了基础。

除了阿尔弗雷德大帝的这些丰功伟绩，你是否知道他声势浩大的幼年罗马之行？是否知道他爱书如命、求知若渴？是否知道他烤焦饼子后受到牧人妻子责骂？是否知道他乔装打扮为吟游诗人深入敌营？是否知道他谦虚求教、刻苦学习拉丁语？是否知道他发明了蜡烛、计时器和灯笼？是否知道他创立了世界名校牛津大学？……

通读全书，一位励精图治、谦逊贤良的君主就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读者目前。让我们穿越历史的长河，用心去聆听大西洋彼岸英格兰早期的传奇故事，去见证阿尔弗雷德大帝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伟大人生。

陈霞

于西北师范大学

原序

本系列历史人物传记叙述清晰、相互关联，旨在展现人类历史不同时期杰出领袖的生平事迹，这些伟人投身于民族的公共事业，对人类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作者有两个目的：第一，让读者了解所讲故事中这些人物的重要信息；第二，让读者从所述历史事件及人物经历中汲取教训，借鉴经验。

该丛书语言虽简单明了，但所面向的读者需具有相当成熟的思想，只有这样的读者才能完全理解书中的人物与事件，因为书中所描述的所有人物与事件几乎都与政府行为和政策紧密关联，也与世界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息息相关。

第一章　不列颠人

精彩看点

英格兰君主制的创立者——部落酋长——凯撒大帝时期——所罗门王时期——模糊的传奇与传说——口口相传——大不列颠岛的最初发现与定居者——特洛伊战争——埃涅阿斯逃出特洛伊城——到意大利定居——布鲁特斯射死父亲——来到希腊——进攻潘德拉瑟斯国王——娶伊莫金娜为妻——离开希腊——到达荒岛——祈求戴安娜神像——神像答复——驶向不列颠岛——穿越直布罗陀海峡——进入比斯开湾——抵达不列颠岛——岛内勘察——赶走野兽，消灭巨人——在岛上定居——建立王国——争权夺位——李尔王的故事——询问三个女儿——冷漠科迪莉亚——投奔科迪莉亚——重获王位——罗马人统治大不列颠岛——不列颠人奋起反抗——女英雄博阿迪西亚其貌不扬——服毒自尽——不列颠人顺服于罗马人的统治——皮克特人——罗马人建立防御线——西弗勒斯前往大不列颠岛——向苏格兰腹地进发——巴西阿努斯叛变——同北方敌人达成和平协议——建立西弗勒斯长城——罗马帝国召回军队——皮克特人发起进攻——不列颠人求援

从某种程度上讲，阿尔弗雷德大帝在历史上可谓英格兰君主制的创立者。执掌英格兰政权的历代君主，其政府对人类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但阿尔弗雷德大帝并不是第一位英格兰大地上的国王，因为在他之前，还有几位无足轻重的君主，分别统治着各自那部分领土，与其说他们是英格兰大地上的国王，倒不如说是未开化的部落酋长。阿尔弗雷德在世袭制度下继承了王位，他的一生颇有建树，为后来大英帝国发展壮大所需的巨大上层建筑打下了深厚的基础。如果世间流传的关于阿尔弗雷德大帝品行的故事都可信的话，那么他就是一位诚实守信、认真尽责、公正无私、具有远见的政治家。如果在世袭君主制的条件下，人类社会总能涌现出像阿尔弗雷德大帝这样的君主，那么君主制就会持续更长时间，而那些伟大的国家，比如现在的共和制国家，也会省去选举政府首脑时的很多麻烦。

回首历史，阿尔弗雷德的统治时期距今已经很遥远了，但他是在九世纪时登上王位的。从公元九世纪向前追溯到公元前凯撒大帝时期，在这八百多年间，有许许多多人们都能接受的真实的英格兰历史故事。此外，这片土地上还涌现了很多脍炙人口的历史传奇故事。这些故事可从凯撒大帝开始再向前追溯八百年，甚至追溯到所罗门王时期。因此，这个非凡岛国的历史源远流长，在阿尔弗雷德大帝之前还有更长的历史。然而，就本书所讲述故事的重点而言，阿尔弗雷德大帝的丰功伟绩和生平事迹才是本书的开端。

所罗门王是犹太民族历史上最伟大的君王，也是世界上最传奇的君王之一。图为油画《所罗门王的审判》，彼得·保罗·鲁宾斯绘

事实上，任何国家的历史，不管是古代国家还是现代国家，总能追溯到模糊的传说时代。在历史发展还没有进入有文字记载的状态之前，口口相传曾是传承人类记忆的唯一手段，而半野蛮时代的口口相传传述了许多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其中有个故事与大不列颠岛的最初发现密切相关。

特洛伊战争结束时，一群特洛伊人随埃涅阿斯逃出特洛伊城。据维吉尔所述，埃涅阿斯一行历经千难万险，最终在意大利定居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埃涅阿斯在意大利有了孙子，他叫塞尔维乌斯，塞尔维乌斯的儿子叫布鲁特斯，因此，布鲁特斯是埃涅阿斯的曾孙。

图为埃涅阿斯逃出特洛伊，费德里科·巴洛奇绘于1598年

一天，布鲁特斯在森林打猎，他不小心用箭射死了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当时是阿尔巴国王。阿尔巴位于意大利，随后罗马便在阿尔巴附近建立。这次意外让布鲁特斯备受怀疑，他面临生命危险，只得逃出了意大利。辗转了很多地方后，他最终来到了希腊，他召集了一些在希腊游荡的特洛伊随从，并将他们训练成一支军队。布鲁特斯率领着这支凶残的军队，进攻了希腊的潘德拉瑟斯国王。布鲁特斯大获全胜，潘德拉瑟斯国王沦为战俘。潘德拉瑟斯国王被迫求和，并基于以下条款与布鲁特斯签订了和平协议：

潘德拉瑟斯须将女儿伊莫金娜许配给布鲁特斯为妻，并陪嫁一支船队；而布鲁特斯须带着妻子和随从登上船队，远走他乡落户。

潘德拉瑟斯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一群无家可归的强盗的头目从而为国家换取和平的做法，对现代人来说很奇怪，但在当时那个时代非常普遍。

布鲁特斯率领船队，带着新娘，驶向大海。不久，他们到达一个荒岛，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座城的废墟。城里有一座古庙，庙里供奉着月亮与狩猎女神戴安娜的塑像。据说，只要虔诚地献祭，这个塑像就会有求必应，传递神谕。布鲁特斯献祭后，便问塑像，他的安身之地到底在哪里？布鲁特斯发问的话可见于古诗，已经被一些编年史学家翻译成了如下韵文：

月亮与狩猎女神啊，您畅行在天界冥间，在您所统治的第三世界——人间，请您四处观，为我指迷津，何处可长栖？

神谕给出了如下答复：

远在西方，沧海之上；越过高卢，有地可赴；碧波环绕，古居巨人；今无人烟，正适汝民；驶向此地，终可长栖。

不言而喻，神谕所指的就是不列颠岛。布鲁特斯便按照神谕所指的方向，从荒岛扬帆起航，穿越地中海，继续向西进发，最终到达了“赫拉克勒斯之柱”。当时，直布罗陀巨岩和直布罗陀海峡对面的海角被称为“赫拉克勒斯之柱”。根据古代传说，那些海边的巨岩是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所建的纪念柱，用来标记他所到达的最西边。布鲁特斯穿越直布罗陀海峡后，沿着西班牙海岸线继续向北航行。

在进入比斯开湾前，惊涛骇浪不断，加之物资匮乏，布鲁特斯陷入了困境，饱受煎熬，但他们的小船乘风破浪，最终安全抵达了不列颠岛岸边。上岸后，他们便开始勘察。他们发现岛上郁郁葱葱，果实累累，只是没有人类的踪迹。森林里野兽横行，洞穴里有巨人残存——这些像狼一样的怪物与人类完全不同。布鲁特斯和手下向岛上这些“原住民”发起进攻，最后不仅将野兽赶进苏格兰和威尔士的深山里，还消灭了那些残留的巨人。其中巨人的头目名叫高格玛高格，他被布鲁特斯的手下从与岛相连的悬崖顶上投进了大海。

虽然大不列颠岛与加拿大东部的拉布拉多地区纬度一致，但拉布拉多地区几乎常年积雪，而大不列颠岛却绿意盎然，风景秀美。现代人觉得大不列颠岛的面积很小，但当时的特洛伊人和高格玛高格的巨人部落却觉得岛很大。岛上绿油油的田野和苍翠的森林一直向内陆延伸。大不列颠岛南北长约六百英里，我们似乎可把这个岛称为“大陆”。现在岛上的人民占领了世界上许多地方，这时大不列颠岛的面积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对于布鲁特斯及其随从而言，这片土地便是整个世界了。他们所登陆的地方东西宽四百英里。他们不断向北前进，发现这片土地比他们想的还要大，而且风景依然美丽。他们每天走到夜幕降临就停下。天虽然黑了，但岛上那绵延不绝的葱郁依然横亘在他们眼前。最后，他们搞清楚了：岛的南部是广袤无垠、绵延起伏的平原，北部是一望无尽的山脉与缤纷多彩的幽谷。所有这一切——平原、山谷和山脉，土壤是那么肥沃，风光是那么旖旎，物产是那么丰富，牛羊可以繁衍，人类可以生息，简直是安居乐业的天堂。

图为布鲁特斯率领手下向不列颠岛上的巨人发起进攻，绘于1808年

图为高格玛高格雕像

因此，布鲁特斯率随从在岛上定居下来，建立了王国，治理着国家。关于布鲁特斯继承者的生平事迹、丰功伟绩和争权夺位的故事不计其数，一直可以讲到凯撒大帝时期。宫廷里，权力斗争不休；部落间，烽烟四起，战事不断；当时，所谓的城市不断兴起，但实际上这些城市可能只有简陋的茅屋和棚舍；堡垒与要塞随之设立；河流以王公贵族的名字来命名，其中许多人要么不小心溺水而死，要么是在争权夺位中被投入河中淹死。历史记载中包含了大量传说，既没意思也无价值。不过，当我们告诉读者，李尔王的故事是其中最有意思的一个传说时，读者却会欣然承认。李尔王的故事是这样的：

有个国王叫李尔，他建立了一个现在称之为“莱斯特”的城市。他有三个女儿，分别是高纳拉、里根娜和科迪莉亚，其中科迪莉亚最受他宠爱。虽然三个女儿都对父亲敬爱有加，但李尔王仍心存戒备。一天，他把三个女儿叫到了身边，让她们说说到底有多爱他这个父亲。大女儿和二女儿用尽所有溢美之词，说对父亲的爱比自己的灵魂还要深沉一千倍，甚至还说她们所有的语言都不能充分表达自己对父亲的那种热烈深沉的爱，希望让时间来证明她们的感情是多么真挚。

图为风暴中的李尔王，威廉·戴斯绘

而此时，科迪莉亚正温顺娴静地站在父亲旁边。当父亲问到她时，她答道：“父亲，对您的爱是我的义务。作为父亲，您还要我这个女儿许诺什么呢？她们假惺惺地说了那么多溢美之词，不过是阿谀奉承罢了。”

李尔王的年岁已经很大了，头脑变得十分简单。他对高纳拉和里根娜的溢美之词非常满意，却认为诚实的科迪莉亚冷漠无情。他越来越疏远科迪莉亚，但对另外两个女儿格外照顾。后来，他把大女儿和二女儿分别许配给王公贵族，并决定把国土一分为二，分别赐予她们。至于科迪莉亚，他什么也没给她留下。然而，法兰克国王被科迪莉亚的诚实所打动，打算娶她为妻。比起李尔王，法兰克国王似乎更明白诚实质朴比浮夸奉承更宝贵。虽然科迪莉亚一无所有，但他还是娶了科迪莉亚，并带她去了欧洲大陆。

图为油画《李尔王的三个女儿》

此后，李尔王就将自己的王国交给了两个大女儿。她们用诡计、耍手段，试图把父亲的一切据为己有。最后，老国王完全沦为两个女儿的附庸，并不得不轮流跟着她们生活。这还不止，她们在丈夫的教唆煽动下公开羞辱李尔王，最终李尔王成了她们难以容忍的累赘与负担。无奈之下，他只得离开自己的王国。在贫困交加、悲痛欲绝中，他前去投奔曾经被他疏远的小女儿科迪莉亚。科迪莉亚欣然收留了父亲，并且依旧对他敬爱有加。后来，为了帮父亲夺回自己的国家，她集结了一支军队。接着，她亲自率军陪父亲回国。最后，科迪莉亚大获全胜，老国王的王位恢复了，并用余生和平地统治着这个国家。这个故事本身并不出彩，经莎士比亚改编，却作为一部优秀的悲剧永垂不朽。

图为李尔王和科迪莉亚，福特·马多克斯·布朗绘

又过了几百年，凯撒大帝越过英吉利海峡，登上了英格兰。罗马人进驻英格兰的史实记录在《凯撒大帝》一书中。接着，罗马人统治大不列颠岛长达三百六十多年。然而，罗马人的统治并非一帆风顺。那些罗马将军们经常在他们声称有权管辖的地区横行霸道，残酷地压迫不列颠人。不列颠人难以忍受，就奋起反抗，致使罗马人不断陷入困境。

图为科迪莉亚接纳了狼狈的父亲，本杰明·委斯特绘于1793年

不列颠人反抗罗马人统治期间，罗马人遇到的最激烈的一次反抗是由一个名叫博阿迪西亚的女人领导的。博阿迪西亚像其他女英雄一样相貌平平。她的个头高大，一身男子气概；她的声音刺耳难听，面容酷似野蛮人。她的头发是黄色的，如果能梳理整齐，遮住脸庞，显出女性的妩媚，那就会很美。但实际上，她的这头黄发只是松散地披着，一直垂到腰部以下。风吹过来，长发飘动，让她看起来更吓人了。

不过，博阿迪西亚打心眼里还是很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她一度表现出要给他人留下美好印象的愿望，只不过是用她自己独有的方式而已。她的衣服华丽，色彩缤纷，最外面用纽扣系着一件披风。她戴着一条很大的金项链，手握一把镶有装饰物的矛。她经常以这身行头出现在成千上万人组成的大军面前。一次，她把军队召集到她的周围，然后她登上一座山丘，向将士们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为了尽量让更多的将士们听到，她放开了嗓门。通过精彩的演讲，她调动了将士们复仇的勇气，鼓舞了将士们战斗的信心。

博阿迪西亚与罗马人之所以势不两立，是因为罗马人占领了她的王国，抢走了她的财宝，囚禁过她，折磨过她，甚至糟蹋了她的几个女儿。这些凄惨的遭遇让这个不幸的母亲充满了仇恨，她要奋起反抗、报仇雪恨。然而，一切最终都是徒劳的。面对罗马军团锋利的刀枪剑戟，她的军队战败了，博阿迪西亚也在绝望中服毒自尽。

图为博阿迪西亚发表演讲，约翰·奥佩绘

罗马人和不列颠人之间的斗争一直持续了好几代人的时间，但每次都是罗马人获胜，直到最后不列颠人逐渐不再反抗，转而服从罗马人的统治。事实上，在这几百年中，一股新势力出现了，即皮克特人——不列颠群岛凯尔特人的分支；他们是一群目无法纪的野蛮人，居住在苏格兰和爱尔兰的深山里和沼泽中。这些可恶的野蛮人不断侵入英格兰南部烧杀抢掠，离开时摧毁他们带不走的一切东西。他们据守的要塞和堡垒不但坚固而且很难靠近，有的在峭壁上，有的在幽岛上，幽岛的四周是布满岩石的海岸和大海的惊涛骇浪。罗马军团为了将他们从这些易守难攻的地方赶走，多次展开军事行动，但基本上都以失败告终。最后，罗马军团在大不列颠岛上，即现在英格兰和苏格兰边界附近，建了一道防御线；负责大不列颠岛防务的罗马将领们守着这道防线，全力保护南部的居民，毕竟这些居民早已服从他们的统治了。

在罗马统治不列颠岛时期，最值得注意的一件事是有位罗马皇帝曾经到过他所统治疆域的最北边。这个皇帝名叫西弗勒斯，他的兵力雄厚，财力富足，但性格放荡不羁，这使他不仅遇到了一次大灾难，还与儿子们一直争斗不休。因此，他的一生充满了痛苦和怨恨。他的儿子们品行不端，无恶不作，不仅让他们自己蒙羞，还让父亲丧尽颜面。为了让他们离开罗马，也为了消除他们之间凶残的争斗与仇恨，西弗勒斯便带着他们前往大不列颠岛，希望他们在那里能改过自新，走上正道。

途中，年迈体弱的西弗勒斯得了痛风，再也无法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只能一直坐着轿子。他率领大军渡过英吉利海峡后，留下其中一个儿子在大不列颠岛南部驻守。他和另外一个儿子巴西阿努斯率领大军继续北进，打算深入苏格兰腹地，以便彻底结束同皮克特人的战争。

然而，一路并不顺利。士兵们陷入了沼泽，遭到了伏击。他们饥渴交迫，艰难困苦纷至沓来。敌军多路来袭，他们只得分别出击，最后他们在战斗中处于劣势。此外，巴西阿努斯让西弗勒斯忧心忡忡，麻烦不断。巴西阿努斯放荡、残暴的性格并没有因为换了地方而发生改变。他密谋篡位，煽动军队叛乱。最终在一次暗杀父亲的计划中他被发现了。西弗勒斯让巴西阿努斯来到他的帐篷中，将一把出鞘的剑摆在儿子面前，严厉地斥责了他的不孝和忘恩负义，接着说：“如果你要杀我，那就现在动手吧。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年老体弱，手无寸铁，而你正年轻力壮，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我准备好了，你动手吧！”

图为巴西阿努斯雕像

面对父亲的斥责，巴西阿努斯退缩了，最终没敢杀父弑君，而是逃走了，可他的性格一直未变。西弗勒斯面对儿子的不孝，又遇到军事上的许多困难，最终他没有完全征服北方的敌人。他同敌人达成了某种和平协议，然后率军撤到我们之前提到的那道防线南面。他决心要在防线上建一座永久的长城，并使防线成为固定的边界。他将所有士兵派去修长城。据说，建成长城花了不到两年时间。该长城在历史上被称为“西弗勒斯长城”，它非常坚实牢固，直到现在还有遗迹残存。

西弗勒斯长城横穿不列颠岛，从英格兰东海岸日耳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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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泰恩河河口到英格兰西海岸的索尔韦湾，东西绵延约七十英里。它十二英尺高，八英尺宽，两边砌有坚固的砖石，中间填有石头，在海湾段或沼泽段打桩作基。当然，像这样的长城本身并没有防御能力。该长城由士兵驻守，而长城的防御作用发挥出来后，驻守的士兵就大大减少了。城墙每隔一段就建有一座大堡垒。不管在哪里，只要对城墙结构有利，就会建这种堡垒。随着堡垒的修建，周围很快就出现了许多由匠人和劳工居住的小镇。这些堡垒之间每隔一小段建有一些更小的堡垒，也就是“里堡”。里堡既是防守之地，也是进攻时的集结点。此外，里堡之间每隔一小段建有塔楼，用作瞭望台和哨兵岗。因此，整条长城防线上到处都有武装士兵驻守。据说，在这座了不起的长城上驻守的人数多达一万人。长城北侧修有一条又宽又深、绵延不断的壕沟，从而让长城更加坚不可摧；长城南侧是一条宽阔的、修建良好的军用道路。通过这条道路，军队、粮草、马车和各种武器都可轻易地从防线一端运到另一端。

图为1854年的西弗勒斯长城木版画

只要罗马军团一直守卫着这座长城，就可以有效地抵御外敌入侵。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约在西弗勒斯时代的两百年后，罗马帝国开始衰落了，在其权力中心罗马，帝国的统治甚至也变得摇摇欲坠。所以，为了确保首都的安全，帝国政府必须召集驻扎外地的军队回援。最后，这座长城便留给不列颠人防守，但不列颠人却没有守住。皮克特人发现罗马人离开后，便重新发起了进攻。他们捣毁了里堡，破坏了城墙，甚至改变了原来从陆上入侵的方式，乘船穿过索尔韦湾和泰恩河口。陷入险境的不列颠人一次次向罗马人求援，虽然罗马人确实援助过不列颠人，但杯水车薪。最终，求助于罗马人的希望破灭了。不列颠人觉得情况危急，便孤注一掷，被迫采取了一个希望渺茫的补救方式，详情请见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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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现在的北海。——译者注

第二章　盎格鲁-撒克逊人

精彩看点

亲属特征代代相传——人类的不同种族——高加索人出类拔萃——埃及人——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体质优势——盎格鲁-撒克逊人——海盗和强盗——狂热大胆的远征——所向披靡——两个明显的相似之处——婚姻忠诚——不屈不挠——盎格鲁-撒克逊人到达英格兰——君主制的开端——登上萨尼特岛——三艘船——船的名字——亨吉斯特和霍萨——萨尼特岛——埃布斯舰队——登陆英格兰海岸的动机——延长停留时间——不列颠国王沃尔蒂格恩——求援——抗击皮克特人——沃尔蒂格恩割让土地——联姻结盟——盎格鲁-撒克逊人攻城略地——沃尔蒂格恩沦为阶下囚——亚瑟王——圆桌骑士——发现奸情——决斗——亚瑟王离开人世——亨利二世——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搜寻尸体——亚瑟王与妻子的尸骨——对亚瑟王的记载

大家看看自己熟悉的亲属就会注意到：亲属的特征和相似之处不仅体现在身高、体型、面容等外在特征上，也体现在气质、性情和做事能力等内在属性上。有时，我们会看到，某个族群数代都具有高智商和强大的行动力，繁衍出的所有旁系分支也是如此；但有时，当人的价值观形成后，遗传对性格的影响就变得微乎其微了。然而，有的族群则天生体力充沛，胆量过人，肌肉发达，强健有力。尽管有例外情况，但很明显这些差异还是根深蒂固地永久存在。它们不是由外在原因造成的，其根基在于与生命起源有关的内在准则。这种准则代代相传，哲学家至今也未能搞清楚。

在我们周围的家庭中，这些相同的先天体质特征处处可见。从更大范围看，这些特征体现了世界上不同民族的特点；从更深远的意义上来讲，这些特征将人类划分成几大不同种族。生理学家认为，世界上有五大种族，他们的思想特征和身体特征十分明显，亘古未变。这些特征经遗传代代相传，虽然后天的外界环境可能会影响到它们，但其本质并不能改变。例如，印度人种和非洲人种都在自己的大洲上生活了千年，面临的都是相同的多样性气候，受到的外界影响也大致相同。可他们不论是外形、肤色和其他身体特征，还是气质方面的特点，都截然不同！没有什么族群能像狼或狗一样，从一种改变到另一种，狼被驯化后可以变成狗，而狗若被驱赶至森林，则会变成一只凶残的狼。印度人种或非洲人种同高加索人种，即白种人相比，差别更大。要不是一些亚洲和非洲民族，如波斯人、腓尼基人、埃及人、迦太基人及现今的土耳其人都发源于这个种族，那么高加索人种也可称为欧洲人种。这个人种中的所有民族，无论是欧洲的，还是非洲的，都具有相同的特征，他们不仅在头部构造和皮肤颜色等身体方面具有相同特征，而且在智力、体力、意志及自豪感等品性方面具有相似点。从古至今，他们都一直在征服外部环境，而不是让自己的生存屈服于外部环境。比如，非洲种族中也有一些伟大而高尚的民族，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两千年来，非洲人种和高加索人种都独自占据一方大陆，在很大程度上不受人类其他族群侵扰，这一事实似乎表明，两个人种在体型方面的差异是显而易见、亘古不变的。就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虽然两千年来，非洲种族中的所有民族都处于文明的最初阶段，但高加索族种却演变出五十多个完全不同的独立文明。三千年来，高加索人种在任何环境和各种情况下，都始终展现出同样的特质和不屈不挠的英勇精神。不管多大的灾难，破坏力多强的战争、瘟疫、饥荒，也不管是多么长久而阴郁的黑暗时代，都不会使高加索人种退化堕落，变得野蛮粗暴。近千年来，整个种族没有出现一个野蛮民族，现在也没有。

世界历史中，几乎所有伟大的发现与功绩都是由人类大家庭的这一分支创造的。他们经历过的每个时期、占领过的每个国家都赫赫有名，他们运用智慧取得了巨大成就，获得了重大发现。例如，埃及人在三千年前建造了金字塔和巨大的石像群，至今依然和初建时一样完美；腓尼基人建造了船舶，完善了航海技术，在没有指南针和航海图的条件下，探索了一片片海域；希腊人创造了建筑装饰，雕刻出大理石塑像，谱写了诗歌和历史，获得了世人的称颂；罗马人创造了一套完备的军事系统，统治着五十多个国家，上亿人口。罗马帝国的统治者们还有一位地位至高无上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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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壮丽辉煌的宫殿和雕像依然存在。因此，无论住在哪里，说何种语言，处于什么时期，高加索人种都会因其充沛的精力和过人的智慧而始终出类拔萃。他们学会了现在人人都能使用的印刷术，让所占领的每个国家都能拥有永久的历史记录；他们探索宇宙，运用精准的计算研究宇宙中所有复杂的运动；他们探索地球，将种类繁多的植物、动物及地表矿物分门别类；他们利用水蒸气和流水完成了人类温饱所需的多半工作；他们在海上乘风破浪，迎着无法抵抗的破坏力与恐怖征兆，进行全球商品互换，将财富与繁荣带到每个地方。

图为古老的埃及金字塔

图为雕刻在古代腓尼基石棺上的船型浮雕

从古至今，在高加索人种的不同分支所定居的各类迥异环境中，他们都表现出同样伟大的特征以及某种内在持久的体质优势。不过，不同的分支也会有小差异，这些差异一部分可能是由环境差异造成的，另一部分可能是由相似但多样的体质差异造成的。这种体质差异令一个分支区别于其他分支，就如同某一人种有别于其他人种，这点我们已经做过比较。在高加索人种的这些分支中，我们盎格鲁-撒克逊人宣称自己是最优秀的分支。

盎格鲁-撒克逊人起初以做海盗和强盗为生，并且他们是九死一生、亡命天涯的那种海盗和强盗。事实上，现代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所拥有的非凡能力、冒险精神以及在抗击敌人时不顾一切的勇气，早已不是新鲜事了。这个人种的祖先当年威震四方，不仅阿尔弗雷德时期如此，阿尔弗雷德之前的几个世纪也是如此。凡是提及他们的历史学家，都会这样描述，相比邻近的几个民族，他们精力充沛，热情高涨，在心理、生理方面均具有优势，他们的冒险精神和行为不断促使他们进行狂热大胆的远征，所有这些都让他们威震八方。他们造了船，勇敢地远航到日耳曼海和波罗的海进行掠夺或征服。和现在生活于不列颠群岛和大西洋沿岸的子孙后代一样，他们不管严寒还是酷暑，不论风平浪静还是暴风骤雨，都会出海航行。事实上，他们经常选择在暴风雨雪天气起航，这样能更出其不意地攻打敌人。

他们会用柳条建造大船小舟，外面再盖上兽皮，盎格鲁-撒克逊人乘着这些易破的小船，组成船队，在日耳曼海域中乘风破浪。在这些远征中，他们都怀着共同的理想，拥有共同的利益。首领和水手们同甘共苦，戮力同心，一同商议计划。他们聪慧敏捷，英勇无畏，锐不可当，再加上冷静睿智，每次出行都所向披靡。可以说，攻时战无不克，追时一击必中，退时游刃有余。他们衣着宽松，长发披肩。和如今的后代一样，他们拥有设计和制造精良武器的技艺，单从这方面讲，他们也比同时期的其他民族具有优势。在古老野蛮的先辈和如今繁衍壮大的子孙后代之间，有另外两个明显的相似之处：一个是他们都严格遵守婚姻忠诚的理念，所有违背妇德的行为都会受到严酷的审判。古时背叛婚姻的妇女会被绞死，尸体会在公众场合焚烧，而她的情夫则会在焚烧过的灰烬上被处死；古盎格鲁-撒克逊人和现代子孙的另一个相似点是不屈不挠的自尊心。他们绝不能忍受投降，就算有时被打败，他们也绝不会就此屈服。就算沦为阶下囚或被俘，不屈的意志也会激励他们永不屈服。罗马人过去常常强迫犯人当角斗士进行决斗，供市民消遣娱乐。一次，三十个盎格鲁-撒克逊人被俘，不幸遭此厄运，但他们奋死抵抗，拒绝受此羞辱。整个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在任何时候都表现出不屈不挠的意志，敢于面对任何可能的危险与灾难；他们生来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从不屈服于任何权力；他们的后代，不管是在英格兰还是美国，都充分体现了这种精神。

一些船停靠在泰晤士河口附近的一个小岛旁，船上载满了这些坚定凶残的野蛮人，他们登上了小岛。于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便到了英格兰，这是英格兰历史上的重大时刻，标志着不列颠岛开启了强大、昌盛的新纪元。英格兰的历史的确可以追溯到这个时期之前，正如前文所述，罗马人和不列颠原住民曾在英格兰争斗，皮克特人也曾侵略过英格兰；但是在盎格鲁-撒克逊人到来以后，所有这些土著居民都逐渐退到了舞台之后。盎格鲁-撒克逊人不仅完全取代了旧种族，还独创了现行的君主制，所以，在这个新种族到来之前的所有一切都百废待兴，就好像英国清教徒到来之前，美洲土著部落的历史一样。因此，正如清教徒登上普利茅斯岩标志着美利坚合众国历史的真正开端，盎格鲁-撒克逊冒险者们登上萨尼特岛也标志着英格兰君主制的开端。因此，虽然这件事发生在模糊的远古时代，但仍是一个伟大而令人瞩目的里程碑。

图为清教徒登上普利茅斯岩，亨利·培根绘

尽管这件事影响广泛，意义深远一直持续到现在，但在当时似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一批到来的船有三艘，但关于船的大小和特点众说纷纭。关于船的载量，有说三百人的，还有说三千人的。然而，这似乎不太可能，因为那个时期建造的三艘船装不下这么多人。因此，我们只能猜想，这个数字中还包含早先由历史学家组成的探险人员，或者还有其他交通工具与这三艘船一同前去。无论情况怎样，历史上都认为这三艘船的到来标志着盎格鲁-撒克逊人首次登陆不列颠。

事实上，当时那些半野蛮的航海者在不列颠海域所乘的船究竟是什么样子、能载多少人，几乎是无人知晓的。但这些船的名字的确流传了下来，这几乎是我们现在能获知的所有信息了。当时这些船被称为cyu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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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历史记载中有时也会拼成ceols或其他形式。这些船只容量相当可观，结实牢固，能应对海上的恶劣天气。在日耳曼海域片刻不宁的水面上，无论是冬天的暴雨，还是夏天的狂风，这些船都能习以为常，勇敢地面对每一次险境。

首次登陆不列颠群岛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指挥官名字也流传了下来，如人们所料，这两个指挥官名扬天下。他们是兄弟二人：亨吉斯特和霍萨。

他们登陆的地方就是萨尼特岛，萨尼特岛是位于泰晤士河口南岸的一片土地，一直延伸到海里，并在泰晤士河口南面形成了海岬。海岬最末端是北佛尔兰角。成千上万的船只驶出泰晤士河后，若要继续南下法国、地中海、印度和美国，必须经过萨尼特岛，所以全世界的航海家们都熟知此地。萨尼特岛几乎不应该称为“岛”，实际上，它是不列颠主岛的一部分，只有一条细小的溪流将其和主岛分开。在早期，这条溪流十分宽阔，可供船只航行，但现在几乎被泰晤士河所携带的沙子和沉淀物阻塞了。在海浪的冲击下，这些沙子和沉淀物都被带进了这条小溪。

亨吉斯特和霍萨时期，小溪很宽，溪口为他们的船只提供了足够大的港湾。他们在一个叫“埃布斯舰队”的小镇登陆。如今，这个小镇已经在内陆较远的地方了。

关于兄弟二人第一次登陆英格兰海岸的动机，目前尚不清楚。这是一次平常的海盗出行呢，还是恶劣天气迫使他们至此，抑或他们受邀于不列颠国王？现在我们都不得而知。无疑，这些盎格鲁-撒克逊人在某种与上述理由相似的情况下，曾经常在此登陆。接着，他们对内陆进行短暂侵略后，就扬帆起航，满载而归。然而这次，他们登陆的这个地方，政治状况极其特别，致使他们首次延长停留时间，并最终长久定居。兄弟二人及其追随者和他们的子孙后代很快就成为这里的主人，并延续至今。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当时的不列颠国王名叫沃尔蒂格恩。盎格鲁-撒克逊人到来时，这里已经陷入皮克特人入侵的危急时刻。在这个节骨眼上，沃尔蒂格恩并没有像阿尔弗雷德之后遇到类似情况时所做的那样，去加强警戒，奋起反抗，而是像弱者经常在陷入绝望时所做的那样，选择了堕落。他放任自己花天酒地，就像沉船上堕落的水手，力图借内体的快感消解精神上的痛苦。这样的人愿意不惜任何代价，到处寻求援助，摆脱危机。因此，沃尔蒂格恩并没有把盎格鲁-撒克逊入侵者当作新敌人，而是想办法向他们求援。他主动提出把岛上的一大块土地割让给他们，但条件是他们要支援他抗击皮克特人。

亨吉斯特和霍萨同意了这个提议，派遣军队加入了战斗，击败了沃尔蒂格恩的敌人。他们还派人越海回到家乡，邀请新的探险者们加入。沃尔蒂格恩对自己的权宜之计十分满意。皮克特人被赶回北方深山里的要塞堡垒中，不列颠人借助新盟友的保护和援助，再次让自己的领土获得了和平安宁。

图为亨吉斯特和霍萨登陆不列颠，理查德·罗兰兹绘

与此同时，在沃尔蒂格恩割让的土地上，盎格鲁-撒克逊人迅速地定居下来，其实力不断发展壮大。如前所述，那块领土位于英格兰东南部，就是如今的肯特郡。此外，除了通过增加人口和增强兵力来壮大自己外，若是传说无误，亨吉斯特还想方设法地通过自己熟悉的联姻方式结盟，从而扩大个人影响，而且这个办法颇有成效。他有个女儿叫罗文娜，既漂亮又有才华。亨吉斯特让她来到英格兰后，就设宴盛情款待沃尔蒂格恩国王，当然也邀请了其他许多贵宾。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美酒和欢乐的气氛已使沃尔蒂格恩非常亢奋。这时罗文娜过去给他斟酒。如亨吉斯特所料，沃尔蒂格恩见她如此优雅美丽，便怦然心动，神魂颠倒。沃尔蒂格恩知道罗文娜是亨吉斯特的女儿后，便向她求婚。亨吉斯特想充分激起沃尔蒂格恩的渴望后再同意他的请求，就假装不同意。最后，这位国王成了将军的女婿。这是一则旧史书上的故事，现代的史学家对此观点不一，有人认为是真实的，有人认为是虚构的。

无论如何，亨吉斯特和霍萨的势力日益壮大，实力不断增强，人口数量翻倍增长，这让不列颠人开始担心，唯恐这些新朋友最终会变得比那些已经被赶走的可怕敌人更难对付。接着，冲突发生了，最后双方准备开战。不久，接踵而至的冲突演变成了一场可怕的战争，更确切地说是一系列战争，战争就这样持续了两百年。期间，盎格鲁-撒克逊人不断攻城略地，而不列颠人总是战败。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在生理和心理上的优势，使他们在任何地方都毫无例外地成为胜者。

图为罗文娜为沃尔蒂格恩国王斟酒，威廉·汉密尔顿绘

但偶尔也有和平时期，出现暂时的或局部的友好局面。人们说亨吉斯特就是趁着这样一次机会背叛了不列颠国王。他邀请女婿沃尔蒂格恩国王及其三百名官员参加宴会，由于不列颠人在宴会上挑起了一场争端，随后，早就做好准备处理突发事件的撒克逊精兵便被召来，趁乱杀死了所有不列颠人。沃尔蒂格恩则沦为阶下囚。最后，他提出割让三个郡给亨吉斯特，以便赎回自由。亨吉斯特把这次争端的责任都推给不列颠客人后，便同意了这一请求。实际上，这些不列颠人也确实应当受到谴责。

著名的亚瑟王就生活在撒克逊人与不列颠人交战的时期，他当时享有盛名，所统领的圆桌骑士至今在民间歌谣和传说中还广为流传。作为不列颠人的国王，他表现出过人的英勇果敢。他身材魁梧，肌肉强健，英勇无畏，杀死了巨人，打败了猛兽，在战斗中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他还长途跋涉去国外探险，有一次为了获得圣十字架，他去了耶路撒冷朝圣。他的妻子是康沃尔郡首领的女儿，非常美丽，名叫格尼薇儿。一次，他远行归来，发现他的侄子麦德罗德趁他不在时与自己的妻子暗生情愫，两人便因此决斗。决斗在康沃尔海岸进行，他们两败俱伤。亚瑟伤得很重，大家把他带回船并沿海岸而行，直到驶入一条河流。他们沿河而上，最后到达了格拉斯顿伯里，并把奄奄一息的亚瑟王托付给了那里忠诚可靠的朋友。可他的伤实在太严重了，不久这位大英雄便离开了人世。他被埋在格拉斯顿伯里的教堂墓地中。为了尽可能躲避撒克逊人的疯狂复仇，大家把他深埋地下。对撒克逊人来说，亚瑟王是个不死不休的劲敌。他曾与撒克逊人进行过十二次激战，均取得了胜利。根据古老的传说，在其中一场战斗中，仅在短短一天内，亚瑟王就以一己之力斩杀了四百七十人。

亚瑟王去世五百年后，亨利二世从一个年老的英格兰诗人那里听说，亚瑟王就埋在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人们在附近建造了一些小塔作为标记，他的尸体就在一个橡木制成的粗糙棺材里。接着，亨利二世便下令进行搜寻。在英格兰流传了数百年的民谣与传说，不断歌颂着亚瑟王的丰功伟绩，使其盛名远播，也激起了人们寻找、辨认其遗骸的极大兴趣。人们在修道院的墓地中发现了小塔，便在小塔间进行挖掘，最后挖到了一块石头。在石头下面，有一个沉重的十字架，上面刻有拉丁语：“此处埋葬着伟大的亚瑟王。”人们继续向下挖，最后在离地面十六英尺深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巨大的棺材，橡木材质，里面是一具身材异常高大的人体骨架。头骨很大，有十处伤痕，其中九处被骨头的凝结物封住，这表明，那些淤伤或骨折在他尚有气息时被治愈过，第十处骨折的状况说明那是一处致命伤。

亚瑟王妻子的尸骨也在附近。人们发现她时，她的头发保存完好，一如生前那样美丽，但被参与挖掘的一个修道士触碰后，便碎成了一堆粉末。

上述的这些是古老的编年史对伟大的亚瑟王的记载，他是古代不列颠原住民的最后一位且最伟大的权力代表。在所有早期的民族史料记载中，关于这位神秘主人公的描述十分奇特。尽管上述有关亚瑟王生前身后的事情都描述得十分细致，但到底是否有过这样一个人，现代学者之间依然存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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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埃及艳后——克莉奥帕特拉。——译者注

(2) 音译为“克于勒斯”。——译者注

第三章　丹麦人

精彩看点

建立撒克逊政权——遭外敌入侵——世袭制国王——“七国联盟”——撒克逊民族固有的特点——撒克逊公主的传奇——与王子拉迪格达成婚约——拉迪格悔婚——讨伐拉迪格——抓获拉迪格——迎娶公主——丹麦人——海贼王——以加入海盗为荣——幼子出海远征——夏季烧杀劫掠——西欧海域海盗横行——罗格纳·洛德布罗克离开丹麦——建立海上帝国——法兰克陷入恐慌——驶离法兰克——挑战盎格鲁——撒克逊人——整编队伍进发内陆——进入诺森布里亚——国王艾拉的军队阻击——罗格纳战败——被蛇咬死——丹麦人威胁——海贼王们袭扰英格兰——北欧海盗登上萨尼特岛——打入麦西亚——丹麦人战败——新的入侵者到来——罗格纳的儿子和亲属们复仇——国王艾拉惨败遭残杀——丹麦人继续侵略——韦塞克斯王国——国王埃塞尔雷德被杀——阿尔弗雷德临危受命

据年表记载，公元499年，亨吉斯特和霍萨作为首批盎格鲁-撒克逊人登上不列颠岛，但是直到两百多年后，撒克逊人才完全征服了不列颠人，并在这个岛屿建立了至高无上的撒克逊政权。又过了一两百年后，轮到盎格鲁-撒克逊人遭受外敌入侵了，这群入侵者就像当年的撒克逊人那样，穿越日耳曼海到达了不列颠岛。这群新的入侵者是丹麦人。

撒克逊人最终建立他们的政治组织时，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政府管辖。相反，英格兰的领土被分为七八个独立的王国，这些王国由很多不同的王朝或世袭制国王所统治，相互之间结盟，或亲或疏，史称“七国联盟”。

这七国的历代君主，无论是处理内政还是外交，都会展现出撒克逊民族固有的特点——英勇无畏，不屈不挠。即使是王后公主，也是百折不挠，坚毅果敢，她们血液里所流淌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特质丝毫未失。

有一个关于撒克逊公主的传奇故事。欧洲大陆有一位国王，他的国家位于莱茵河和日耳曼海之间。他代表儿子拉迪格向这位公主提亲，公主同意了，婚约随即达成。不久，这位国王就去世了。在他弥留之际，他改变了主意。这位国王本人的第二任妻子是法兰克国王的女儿，法兰克人当时在欧洲大陆实力雄厚；考虑到自己大限将至，儿子突然继承王位后，势必迫切地需要一位强大盟友的全力支持，因此他建议儿子放弃这位撒克逊公主，而像他自己曾经做的那样，与法兰克人联姻。王子听取了父亲的建议；父亲刚死，他便立即迎娶了那位年轻的寡妇——他的继母。这种婚姻现在看来的确有悖伦理，但当时的人们却已司空见惯。

王子悔婚使撒克逊公主非常恼怒，于是她召集了军队，组建了舰队，然后扬帆起航，穿越日耳曼海，向背信弃义的拉迪格讨一个说法。舰队进入莱茵河口后，她亲率军队登陆。然后他们在登陆点附近扎营，公主将军队分为两路，一路看守她的营帐，另一路伺机攻打拉迪格。与此同时，拉迪格知道了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到十分恐慌，立即组织军队迎击。

过了不久，公主派出的这支军队就回来了，说他们遇到了拉迪格，还把他打了个落花流水。他们胜利凯旋，想当然地认为这个背信弃义的王子已经因背叛受到了惩罚。可是公主并不满意，她命令士兵们再次深入敌境，如果抓不到拉迪格，就不能罢休。他们遵照命令，四处搜捕战败的拉迪格，最终，他们在一个树林里将他成功抓获，并把他带到了公主的营地。他恳求公主饶他一命，辩解他违背婚约既是情势所迫，也是父亲临终所求。公主表示可以原谅他，但前提是他得抛弃现任妻子，而履行和她的婚约。拉迪格被迫同意，于是和法兰克妻子断绝了关系，娶了这位盎格鲁-撒克逊公主。

其实，盎格鲁-撒克逊人在所有事情上，一直都表现出非凡坚毅的精神，战无不胜，直到最终遇到势均力敌的丹麦人。尽管在历史上他们普遍被称为丹麦人，但他们不完全都是丹麦的当地居民，他们来自北海和波罗的海的各个海岸。事实上，他们生活在海上而非陆地，就像两百年前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一样，他们是一群大胆凶猛的海上冒险者。对于丹麦人的描述，大都是凶残鲁莽，掠夺成性。他们经常出没于瑞典和挪威沿海一带的海湾及波罗的海入口处的一些岛屿。他们成群而居，每个部落都有一个首领，因为领地几乎都在海上，所以这个首领也被称作“海贼王”。他们统治的疆域，掌握的权力，辖下的臣民，都与海洋息息相关。他们自己造船或在海滨买船，暴风雨来临时，则在岛屿和海湾寻找藏身之所；他们从不住在房屋里，也不贪图享受陆地上的舒适生活，为此他们感到很自豪。他们还以到处侵占掠夺为傲，如果当时能加入丹麦海盗，那就是一种光荣。甚至那些居住在陆地上的首领和贵族们也让他们的儿子加入海盗团伙，以赢得荣耀与财富，就像现代社会那些品格高尚的军人或海军军官愿意在一个光荣的海外机构服役一样。

图为几名盎格鲁-撒克逊人，绘于19世纪

这些部落中除了权势最大的领导者，还有数不清的小首领，他们掌管单艘船只或分遣小舰队。这些小首领通常都是陆地上的君王或首领的小儿子，年长的儿子则留在家里继承王位或遗产。当时如同现在的欧洲一样，出身贵族家庭的人，若勤恳地投身于某个需要踏实工作的行业，是很不光彩的。他们宁可毫无羞耻地劫掠杀戮，也不辛勤劳作。他们觉得，劫掠杀戮是光荣的，而本分行善是耻辱的。

家中的幼子很小时就被送到海上，通常都是十二岁，这样能使他们尽早适应各种环境与危险，比如可怕的战斗和寒冷的暴风雨，进而锻炼他们健壮的体格，以在恶劣的海上环境中生存下来。当他们回国时，迎接他们的是赞赏褒奖还是怠慢漠视，取决于他们所带回的战利品的多寡。在夏季的几个月里，陆上的国王会组织海军，进行类似的远征。他们会沿着海岸线巡航，在没有防卫的地点登陆，然后开始烧杀掳掠，奴役男人，劫持女人，有时还用长矛残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其行为之残暴令人发指。但当他们返回时，也许会发现自己的家园已被烧毁，只剩断壁残垣，这是其他类似他们的部落干的。

因此，那时的西欧海域和现在一样，到处是航运的船队，这些船队并不像现在一样装着货物，载着守规矩的水手，从事和平的海上贸易，所到之处也会大受欢迎；而当时船上装载的都是武器弹药，挤满了千夫所指的凶残强盗。

罗格纳·洛德布罗克便是这些海贼王中的一个，他因“丰功伟绩”而饱受称赞，其名字也被历史永远铭记，这在首批登陆不列颠岛的海贼王中尚属首例，而事实上，他的品性却和他的名字一样野蛮粗鄙。

罗格纳的父亲是挪威的王子，却娶丹麦公主为妻，因此罗格纳拥有丹麦王国的继承权。丹麦王国的领土包括波罗的海入口处的各个岛屿与海角。罗格纳有一位竞争者，名叫哈拉尔德。由于法兰克人支持哈拉尔德，所以罗格纳被打败后就离开了丹麦。但他并没有屈服，而是组建了一支海军，自称“海贼王”。面对海上风暴肆虐的恶劣环境，他果敢刚毅，运筹帷幄，力量很快就发展壮大了。他将其他海贼王纳入麾下，建立了一个海上帝国。他远征的次数越来越多。最终，为了向法兰克人报仇，他穿过多佛海峡，又从英吉利海峡南下，来到塞纳河口，随后溯流来到鲁昂，并在此登陆，使法兰克举国上下陷入恐慌。随后他从鲁昂向巴黎进军，一路上势如破竹，巴黎岌岌可危。他的军队摧毁了巴黎附近的圣日耳曼修道院。法兰克国王只能任由他们摆布，最后不得不花上一大笔钱买通他们。罗格纳和手下带着钱和战利品，返回鲁昂登船，驶离了法兰克，再次回到他们经常出没的波罗的海海湾和岛屿。

这次侵略让罗格纳臭名昭著，他的权势变得如日中天。之后，他对西班牙也进行了类似侵略。最后，他们愈加放肆，竟去挑战不列颠岛上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就像两三百年前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侵略当地土著居民一样。但罗格纳在登陆英格兰时，遇到了盎格鲁-撒克逊人长矛利剑的抵抗，比起英吉利海峡南部抵抗他的那些人来说，盎格鲁-撒克逊人更难对付。在双方的斗争中，罗格纳最终被干掉了，具体情形如下：

为了袭击英格兰，罗格纳做了极为周密的部署，他很清楚将要面对的对手情况。他造了两艘巨舰，规模远大于普通船只，配备了最精良的装备，载着精挑细选出来的水手，沿苏格兰海岸线航行，伺机登陆。暴风骤雨在苏格兰幽暗的岛屿和山脉间肆虐，罗格纳的船舰被一股大风吹到了海岸。船支离破碎了，船上的人都逃到了岸上。罗格纳并没有气馁，他将水手们组织起来，整编队伍后向内陆进发，消灭了一切敢于抵抗他们的敌人。最后他们进入了诺森布里亚，这是撒克逊王国的最北部。在这里，他很快就遇到了一支强大的军队，这是国王艾拉的军队。罗格纳破釜沉舟，向敌军发起攻击。据说，他三次突破了敌人的防线，带领自己的小部队杀出了一条血路。然而，他最终还是无力回天，被敌人击败。他的军队被击溃，他自己也沦为阶下囚。很遗憾，我们残忍的先辈们用了一种极其野蛮的方式处决了罗格纳。他们把战败的罗格纳推入放满蛇的洞穴，罗格纳便被这些毒蛇活活咬死了。正是诺森布里亚国王艾拉下令执行了这个残酷的惩罚。

罗格纳是挪威的王室成员，后由于其海盗生涯而名声大噪。图为在海盗船上的罗格纳与克拉克，奥古斯特·马姆斯特罗姆绘

图为诺森布里亚国王艾拉处死罗格纳

罗格纳的远征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在盎格鲁-撒克逊历史上没有留下永久的印记。但这次远征作为丹麦人——有时也被称为“北欧人”，因为他们都来自波罗的海和日耳曼海沿海一带——一系列入侵中的首例，是值得纪念的，但每次入侵都给盎格鲁-撒克逊人带来了无尽的麻烦。事实上，丹麦人曾一度威胁，摧毁不列颠岛上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所有统治根基。如果不是阿尔弗雷德审慎细心，英勇无畏，精明睿智，技艺超群，那么丹麦人早就把盎格鲁-撒克逊人征服了。关于这位英雄人物，我们会在接下来的各章中详细介绍。

即使在罗格纳那个时期，罗格纳也不是唯一一位尝试登陆英格兰并侵略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北欧人。尽管历史上并没有明确记载，但仍有大量的传说、民谣及古代编年史流传下来，记述了那时发生的各种事件。从中我们可以得知，那时海贼王们普遍都开始袭扰英格兰及周边可到达的海岸，其中一些侵略行为十分可怕，成为人们无法忍受的梦魇。

起初，这些北欧海盗只在夏季远航，掠夺到战利品后，会在秋季返回自己的海岸，整个冬天，他们就只在海湾和岛上。后来，他们变得越来越猖狂，公元851年秋，一大批北欧海盗登上了萨尼特岛，也就是四百年前撒克逊人曾登陆的地方，他们不慌不忙地在英格兰的土地上建立起过冬的营地，顺利地在此度过了冬天，准备在春季进行更疯狂的侵略。

他们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联盟，组建了一支舰队，包括大船、帆桨船及小舟共三百五十只，然后沿着泰晤士河英勇进发。他们攻陷了伦敦，之后又南下洗劫了坎特伯雷，接着，他们又打入盎格鲁-撒克逊王国之一的麦西亚，这里的人民无力抵抗，最终，盎格鲁-撒克逊人组织了一支大军与之抗衡。两军在一个橡树林里开战，丹麦人战败。然而这次胜利只让盎格鲁-撒克逊王国获得短暂的喘息。新的入侵者陆续到来，胜利让这些侵略者愈战愈勇，即使暂时失利，也不会让他们偃旗息鼓。

这些侵略中，来势最猛的一次是由罗格纳的亲属组织的。我们知道，撒克逊人曾在洞穴里用毒蛇残忍地咬死了罗格纳。他的亲属们群情激昂，不仅准备大肆掠夺，还怀有强烈的复仇愿望。他们花费大量时间组建了一支庞大的舰队，说服尽可能多的部落首领一起复仇。他们的同胞葬身于蛇蝎之口，而精心策划折磨他、让他受尽痛苦的人却在一旁以此为乐，这件事掀起了将士们的复仇狂潮。他们开始精心策划复仇大计，稳妥行事，留出充足时间招兵买马，组建联盟。一切就绪后，联盟中已有八位国王，二十位伯爵，大都是罗格纳的亲属与战友，其中两位最主要的统帅是古瑟罗姆和胡巴，胡巴是罗格纳的儿子。到了夏末，他们起航远征。靠近英格兰海岸后，他们登陆，期间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这场巨大的危机看来会让撒克逊人毛骨悚然、无力回天。虽然早在几年前，爱格伯特就将七国统一，但这种统一存在缺陷，各国或多或少仍心存嫌隙，每个国家都希望首个被侵略的国家会成为替罪羊；这些王国之间相互为敌，彼此虎视眈眈，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联盟去抵抗共同的敌人。于是，丹麦人便悄无声息地驻扎下来，有条不紊地在新营地准备过冬，就如同在他们自己家乡一样。

这段时间内，尽管这些复仇者表现得异常冷静谨慎，但他们内心的仇恨之火却在熊熊燃烧。一开春，他们就开始列阵，向艾拉的领土进军。虽然艾拉竭尽所能地抵抗丹麦人入侵，但他的残暴行为早已激起了这些丹麦人复仇的怒火。丹麦人势不可挡。最终，艾拉的国家惨遭蹂躏，军队大败，他自己也沦为俘虏。罗格纳临死时在蛇穴里受到的恐惧与痛苦，丹麦人要让艾拉十倍偿还。于是，他们将艾拉的身体大卸八块，其过程之残忍令人发指。

撒克逊人认为，丹麦人达到了这次远征的复仇目的后，就会离开不列颠岛，返回丹麦家乡，然而他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相反，他们对整个英格兰进行了一系列长达多年的侵略。对企图抵抗他们的人，他们一律格杀勿论。他们攻取了很多城市，然后驻扎军队，在城中定居，似乎要将这里作为永久的居所。王国一个接一个被攻陷，而仍在坚守的韦塞克斯王国成为丹麦人攻占的目标。埃塞尔雷德是当时韦塞克斯的国王，丹麦人攻入他的领地。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埃塞尔雷德被杀。继承王位的就是他的弟弟阿尔弗雷德，也就是这段历史的主角。在国家存亡之际，阿尔弗雷德临危受命，肩负起了执掌国家大权的重任。他既拯救国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也为这个国家后来的繁荣昌盛奠定了基础。他在危急情况下的所作所为，不仅赢得了所有国家的尊重，也造就了他不朽的威名。

第四章　小时候的阿尔弗雷德

精彩看点

幼年秘事——阿尔弗雷德的优秀品格——早年特殊经历——父亲埃塞尔沃夫——温彻斯特修道院——宗教与知识的中心——立誓修行——特许获准——埃塞尔沃夫继位——继续经营个人兴趣爱好——丹麦人入侵——阿尔弗雷德受父母熏陶——阿尔弗雷德被送往罗马——罗马之行盛况空前——埃塞尔沃夫亲自前往罗马——厌恶政务——出行规模壮观——途经法兰克王国——坠入爱河——到达罗马——向罗马教皇献礼——小阿尔弗雷德备受瞩目——英格兰国力强盛——在罗马生活一年——宗教与教育的影响——重建神学院——使人民受益——埃塞尔沃夫向茱蒂丝求婚——返回英格兰——埃塞尔巴德叛乱——埃塞尔沃夫去世——茱蒂丝与埃塞尔巴德结婚——阿尔弗雷德品学兼优——学习盎格鲁-撒克逊诗歌——阿尔弗雷德不识字——羊皮卷手抄本——阿尔弗雷德喜获爱书——喜爱读书——体格健壮——埃塞尔巴德与茱蒂丝的婚姻受到谴责——抛弃茱蒂丝——茱蒂丝与阿尔弗雷德永别

阿尔弗雷德君临天下的故事即将开篇，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将时间轴倒回一点儿，给大家讲讲他年幼时的许多秘事。阿尔弗雷德和华盛顿总统一样，因具有多种优秀品格而著称，他不仅具有杰出的军事才能，还能坚持道德与宗教原则，恪尽职守，鞠躬尽瘁。这种综合的品格即使在人中龙凤里也难得一见，对阿尔弗雷德而言，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他早年的特殊经历。

如前所述，阿尔弗雷德直接继承了哥哥埃塞尔雷德的王位。他父亲叫埃塞尔沃夫；阿尔弗雷德多年后想法的特殊转变，极有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其父母的遭遇和性格的影响。埃塞尔沃夫是家中幼子，在温彻斯特的一个修道院中长大。那时治学与虔诚的风气盛行，而修道院正好是治学与虔诚的场所。一千年前，人们的宗教信仰和职责与如今大相径庭，虽然夹杂着大量迷信成分，但人们仍然对基督信仰非常虔诚，朝参暮礼，上敬上帝之荣光，下祈百姓之福祉。战争与暴乱的激流横扫了所有不信仰基督教和不被十字架保护的地方，而到处林立的修道院却受到上帝庇佑，免受灾害。思想深沉、严肃认真和博学多才的人都隐退在修道院中，暂得一方净土，而狂躁不安、粗鲁野蛮、骚动混乱的俗世却陷入了无休止的争斗。这些博学之士在修道院中学习、写作、阅读，还誊抄书籍、管理档案、举办宗教仪式、教导年轻一代。总而言之，他们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寻求庇护，发挥着现代社会生活中知识分子所发挥的作用。如果当时没有修道院，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因此，对于现在有学问有信仰的人而言，无论是天主教还是新教，对盎格鲁-撒克逊时代那些修道院的诋毁都无异于数典忘祖。

埃塞尔沃夫是家中的小儿子，一开始无意继承王位，因此他前往温彻斯特的修道院立誓修行。埃塞尔沃夫的父亲对此并无异议，满心欢喜地等着大儿子登上王位。然而，随着埃塞尔沃夫长大成人，王室考虑到他哥哥万一去世，他就得继承王位，所以都希望他能放弃修行。他们便向教皇请求了特许。特许获得批准后，埃塞尔沃夫便在军中当了一名将军。最终他哥哥去世，埃塞尔沃夫继位成为国王。

然而，在埃塞尔沃夫统治时期，他平静宁和、严肃认真的品格逐渐显露。这是他当初进入修道院修行的原因，可能也正是修道院的生活习惯和潜移默化的影响，他的这些品质得到了强化与巩固。不过他有一位聪明能干、精力充沛、英勇善战的大臣，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替他处理国家大事。当时，埃塞尔沃夫便将国家事务交给这位大臣处理，自己继续全身心地投入到个人的兴趣爱好中。他参观修道院，促进学术发展，捐助教堂，去罗马旅行。当时，埃塞尔沃夫的王国几乎将当时英格兰七国联盟里的其他小国全部吞并，变得愈加坚不可摧，一直到后来丹麦人入侵。此次入侵让这片领土危如累卵，但真正的危机却发生在埃塞尔沃夫去世后，下面将进行详述。

图为《圣经》插画上的埃塞尔沃夫

埃塞尔沃夫娶了一个温柔娴静、严肃认真的姑娘，这和他的性格很搭。阿尔弗雷德是他们最小的儿子，就和其他家庭一样，小儿子总是最受宠的那个。他常伴父母左右，受到他们潜移默化的熏陶，直到母亲亡故，那时阿尔弗雷德还十分幼小。此后，埃塞尔沃夫将阿尔弗雷德送到了罗马。罗马是当时的宗教和学术中心，就连现在的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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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无法与之媲美。欧洲各国都分别在罗马开办了贵族子弟学校。不过，阿尔弗雷德去罗马，并不是为了上学，他只是出趟远门，看看这个城市，认识一下教皇，并凭借“远行”之名，以英格兰未来君主的身份，引起欧洲的关注。这也是埃塞尔沃夫当时的意图，他没有考虑阿尔弗雷德的哥哥们，而是打算让最疼爱的幼子登上王座。

这次出行场面隆重，盛况空前。途经的法兰克王国各个城镇都热情地迎接这位年幼的王子，前来作陪的贵族和牧师络绎不绝。尽管阿尔弗雷德只有五岁，但他的尊贵地位与光明前景注定他会成为一个不同凡响的人。他在罗马短暂逗留后便返回英格兰。

两年后，阿尔弗雷德的父亲埃塞尔沃夫决定亲自前往罗马。他的妻子早已去世，年长的儿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埃塞尔沃夫逐渐步入老年，再加上丹麦人入侵带来的危险与恐慌，他日益厌恶政务。因此，他将政务托付给年长的儿子们管理，之后便带着七岁的阿尔弗雷德，穿越英吉利海峡，到达欧洲大陆，前往罗马。

这次出行的规模非常豪华壮观。诚然，那是一个未开化的半野蛮年代，人们的生活与工业技术发展滞后，但众多与战争有关的仪式，诸如军队行进、王家出巡阵列、马匹的装饰、战士的铠甲及阅兵盛典等，都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

埃塞尔沃夫国王运用一切有利资源使这场远行享誉各地。他身边跟着众多侍从，还带着献给罗马教皇的许多奇珍异宝。前往意大利途中，埃塞尔沃夫国王必须经过法兰克王国。他受到了法兰克国王的盛情款待。法兰克国王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儿，名叫茱蒂丝。虽然埃塞尔沃夫当时年事已高，但他依然坠入了爱河。

埃塞尔沃夫在法兰克王国短暂休整后，便启程前往罗马。他的到来引起了极高的关注。作为英格兰国王，埃塞尔沃夫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前呼后拥，威风气派。他的宗教偏好激发了他对罗马教会当局与体制的浓厚兴趣，同时，他也引起了罗马教会的高度重视。埃塞尔沃夫向罗马教皇献上了价值连城的礼物，其中一些礼物光彩夺目，举世罕见：有一件是纯金王冠，据说重达四磅；另一件是把镶金的宝剑；还有几件撒克逊的特色器皿，有纯金的，也有纯银镀金的；此外，还有大量华美的服饰。埃塞尔沃夫国王还给所有罗马居民分发了大量钱财：贵族和牧师分到的是黄金，普通百姓是白银。当然，撒克逊的编年史学家也和其他早期史学家一样，都喜欢夸大英雄们的所有功绩，吹捧英雄们的名望。他们是否对埃塞尔沃夫的慷慨也夸大其词了，我们不得而知。但毋庸置疑的是，埃塞尔沃夫对这座了不起的城市的一切访问活动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也让参与这场盛大远行的小阿尔弗雷德备受瞩目。

其实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那时的撒克逊民族在人力和物力上已经达到一定水平，此次出巡无论是途经法兰克王国还是到达罗马，只要埃塞尔沃夫国王愿意，就完全能够摆得出这么大的排场。那时撒克逊人已经统治英格兰数百年了；尽管期间战事不断，撒克逊人既相互攻伐，也与邻国作战，但他们的经济一直在稳步增长，生活质量也有很大改进；因此，埃塞尔沃夫统治着一个相当富强的国家。他穿越欧洲大陆前往罗马，显耀了声名，引起了关注。

正如前文所述，罗马不仅是当时的教育中心，也是宗教圣地。其实那时的教育与宗教信仰是相辅相成的，书本知识与宗教密不可分。欧洲强国分别在罗马建立了专门的学校，用各国自己的语言教授其年轻学子们知识。埃塞尔沃夫见这座城市能给阿尔弗雷德提供诸多优越条件，便在罗马生活了一年。阿尔弗雷德是个十分善于思考、勤勉上进、恪尽职守的孩子。在这段时间，他不仅大开眼界，还增长了才干，储备了应对时势发展所需的知识。因此，宗教与学者对小阿尔弗雷德品性的塑造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这种影响在他后来的人生中显而易见。

当埃塞尔沃夫到达罗马时，他发现，之前一个撒克逊首领建造的神学院已在前一年被烧毁。于是埃塞尔沃夫重建了这所神学院，并给这所学院打了比之前更坚固的新地基。他还从罗马教廷那里获得了相关法令，以保障在罗马居住的撒克逊臣民的权利。其中有些权利显然已经受到很严重的侵害，所以埃塞尔沃夫把他的臣民们从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总而言之，埃塞尔沃夫此行不仅让人们见证了他的出行盛况，也向人们展示了他的国力，更为各个阶层的人民带来了永久切实的利益，这些人因此成为这位虔诚君主乐善好施的对象。

终于，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埃塞尔沃夫启程回国。当他再次途经法兰克王国并停留之际，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不仅对阿尔弗雷德来说意义重大，还改变了埃塞尔沃夫一生的命运。正如之前所说，埃塞尔沃夫爱慕法兰克国王的女儿茱蒂丝公主，于是向她求婚。我们无从得知这次求婚对这位公主本身有何影响，但在当时，婚姻也同现在一样，或深受政治因素的影响，或由一些位高权重的男人根据个人喜好来决定，而几乎不考虑女方当事人的意见或愿望。因此，她的幸福会受到极大影响。总而言之，不管茱蒂丝意见如何，这门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两人也就此完婚。后来，这位德高望重的国王便带着年轻的新娘回到了英格兰。据史学家所说，她当时仅有十二岁左右，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茱蒂丝的撒克逊名叫丽奥斯塔。尽管她无意且间接地给丈夫的统治带来了许多麻烦，但对于年幼的阿尔弗雷德来说，她却是位出色的母亲。阿尔弗雷德那三个不安分的哥哥野心勃勃，其中，埃塞尔巴德想继续掌控父亲不在时交付给他的那部分权力，不想在父亲回国后交还。他还以父亲娶了个年轻妻子为借口，发动了一场叛乱。埃塞尔沃夫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并打算给予她至高的政治地位和荣誉，埃塞尔巴德却对此颇有微词。这位喜爱和平而憎恶战争的父亲在此问题上对埃塞尔巴德做了让步，将王国的一部分领土分给了他。两年之后，父亲去世了，王权尽归埃塞尔巴德所有。埃塞尔巴德仿佛要把针对父亲的邪恶行径进行到底，竟然要求年轻貌美的茱蒂丝，也就是他父亲的遗孀，成为自己的妻子。他的这一行为不仅令人神共愤，更是违背了人类灵魂深处亘古不变的道德本质。茱蒂丝的第二次婚姻也将她的动机暴露出来，她竟愿意为了保住王后的尊位而与埃塞尔巴德结婚，我们也就能推测出，当初她没有拒绝嫁给埃塞尔沃夫，可能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宝座。但在她的婚变中，我们或许不该将责任都推到她这样一个孩子身上。

阿尔弗雷德转眼从八岁长到了十二岁，聪慧过人，观察力敏锐。他跟随着父亲在法兰克王国和意大利的旅行中，了解了许多关于世界的知识，掌握了大量关于英格兰和欧洲大陆的信息。茱蒂丝对于阿尔弗雷德的进步十分上心，总是跟他交谈，鼓励他进行探究，并为他答疑解惑；茱蒂丝还竭尽所能地在各方面培养他的才智。阿尔弗雷德备受宠爱，虽然年龄尚小，但他极具责任意识，品性温良，由于具有这两种突出品格，他并没有受到宠爱与过分关心的不良影响。他还善解人意，沉静稳重，做事深思熟虑，充分利用自己享有的特权，但却不会滥用别人对他友好的帮助。

图为阿尔弗雷德大帝的雕像

阿尔弗雷德非常喜欢当时流行的盎格鲁-撒克逊诗歌，这些诗歌中有传说故事，也有民间歌谣，不仅讲述英雄事迹，也讲述圣徒和流浪汉的各种奇遇。这些诗歌之于阿尔弗雷德就如同荷马史诗之于亚历山大大帝。阿尔弗雷德喜欢听别人讲这些故事，吟诵这些诗歌，也喜欢把它们牢记于心。在记忆的过程中，他必须得让别人一遍遍地重复给他讲述或吟诵，因为他并不识字。

可他当时已十二岁了。读者们也许会感到惊奇，毕竟之前说过，他在教育上所受到的关注和取得的进步很大，但他竟然不识字。现在，识字是所有人都会的一项基本技能，只要受过点儿教育，就肯定识字，然而在那个时代，能识字却被视为一项专门技能，只有专门读书的人才识字。修道士和文职人员往往是识字的，但普通百姓、达官贵人、国王几乎都不识字，也正是因为他们不识字，所以也不会写字。他们通常会在想认证的书面内容末尾画上一个潦草的十字来证明亲笔，而不是署上自己的姓名，这种方式依然被沿用至今，但主要是社会最底层的人群在使用。

实际上，即使是社会的上流阶层，当时也普遍不学识字，因为根本就没有书可读。所有事都用手抄本记载，通常抄在羊皮卷上，写成这些文字实在劳心费力，其中的标题和首字母周围常用镀金微缩的头像、人物或风景画加以装饰。茱蒂丝就有这样一本撒克逊语诗歌的手抄本，在法兰克王国时，她学过这种语言。一天，阿尔弗雷德看着这本书，从视觉上欣赏着书中的文字，尤其是上面精心装饰过的标题。当时他的几个哥哥也在房间里，当然了，他们要比阿尔弗雷德年长许多。茱蒂丝便说，谁先学会读这本书，这本书就归谁。哥哥们对这个提议并不在意，但阿尔弗雷德却兴趣盎然。他立刻找人教他，不久就把这一卷书读给茱蒂丝听，并说这是他的书了。他取得了这样的成功，茱蒂丝很高兴，满心欢喜地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通过对盎格鲁-撒克逊诗歌的学习，阿尔弗雷德很快就喜欢上了读书，并对学习拉丁语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和现在一样，欧洲各国的学者当时也通过各种联系，形成一个圈子。这些学者所说所写皆为拉丁语，因为拉丁语是他们共通的唯一一种语言。其实，各国受过教育的人当时最珍视的作品是由罗马时期的古典作家所写的诗歌和历史，还有其他一些享有盛誉的权威作品，是关于神学、宗教政体和法律的，皆由拉丁语写成。这些作品的复本由修道士隐居在教堂或修道院时手抄而成，有学识的人便穷尽一生细读这些书。读书不是一位注定要登上王位的王子义不容辞的责任，但阿尔弗雷德却极其渴望能精读这些书，然而，正如他之后所言，由于那时宫廷里没人能教他拉丁语，他最终没能研读那些典籍。

阿尔弗雷德不仅像学生一样具有勤于思考的习惯，而且体格健壮，动作敏捷，身手矫健。他擅长当时的各种体育活动，打猎时技艺娴熟，英勇无畏，力量超群，尤其以此声名远扬。总之，在年幼时，他就在智力和品性方面表现出非凡的特征，正是由于这些特征，他才能在早期人类历史中脱颖而出，独占上风。

埃塞尔沃夫死后，他年轻的遗孀和自己年长儿子的不伦结合并未持续很久。英格兰人民对于这场婚姻都感到很震惊，当时德高望重的温彻斯特主教也对此严厉抗议，于是埃塞尔巴德很快就抛弃了这个妻子，并接受了主教对他的罪过所施加的严厉惩罚。茱蒂丝就这样被遗弃了，在变卖了两任丈夫分别留给她的土地和财产后不久，她便与深爱的儿子阿尔弗雷德做了最后的告别，接着就回法兰克王国了。不久以后，她就结了第三次婚，嫁给了欧洲的一位君主，他的国家位于波罗的海和莱茵河之间。此后，茱蒂丝就在有关阿尔弗雷德的历史中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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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十九世纪中后期的罗马。——译者注

第五章　英格兰

精彩看点

古代历史学家的记录——丹麦人仇恨修道院——异教徒——洗劫教堂或修道院——修女毁容——克洛兰修道院——沃什湾——弗里尔·乔利修士——抵抗丹麦人——撒克逊军队全军覆没——信使报信——送走弗里尔·乔利等人——不抵抗策略——运走金银财宝——隐藏——藏匿其他财宝——丹麦人洗劫修道院——一人幸存——丹麦人马车陷入泥潭——塔克尔溜走——返回修道院的废墟——重建修道院——埃德蒙国王殉难——丹麦人洛斯布罗克到达英格兰海岸——受到埃德蒙国王赏识——洛斯布罗克的猎鹰和猎犬——贝奥恩杀害洛斯布罗克——猎犬守尸体——洛斯布罗克的尸体被发现——贝奥恩认罪——贝奥恩被罚出海冒险——贝奥恩到达洛斯布罗克家族的领地——贝恩奥隐瞒自己的罪行——洛斯布罗克的儿子们报仇——埃德蒙被俘——辛卡尔砍掉埃德蒙的头颅——手下找到头颅——罗马教廷——凯奈姆姐姐摄政——凯奈姆被杀——白鸽传书——真相大白

根据已有记载，我们已对小时候的阿尔弗雷德进行了尽可能详尽全面的叙述。本章中，让我们再回到丹麦人对英格兰的掠夺与征服，继续讲述英格兰的历史；此外，我们还将了解阿尔弗雷德继位的相关情况。

为了让读者对这场战争的性质有个明确、清晰的认识，我们最好详述一下古代历史学家记录的一些事件和场景。以下便是其中一个：

这里有个前提必须说明一下，即丹麦人极其敌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修道院和宗教机构。第一，丹麦人本身是异教徒，仇视基督教。第二，他们知道，这些地方神圣隐蔽，通常用来保管或藏匿金银财宝；除了君王们为了保证安全而存放的金银财宝外，这些地方还存放着教堂仪式上用的金银器皿；此外还有各种贵重礼物，如虔诚的圣教徒或忏悔的罪孽者陆续赠送的物品。因此，对于丹麦人来说，要是洗劫一所教堂或修道院，他们就再满意不过了。在这些洗劫掠夺中，他们残忍地对待修士和修女，爱恨交织，满足自己可怕的兽性，同时，他们把价值连城的战利品纳入囊中。有这样一个可怕的故事：丹麦人来袭时，一群修女极其恐慌，便毁了容。毁容手段极其可怕残忍，无法描述，因为这是唯一可以使她们免受敌人强暴的办法。她们听从修道院院长的建议，采取了毁容的办法，从而有效地保全了贞洁。

那时，不列颠岛上有许多著名的修道院，其中一所名为克洛兰修道院，位于林肯郡的南部边界附近，而林肯郡地处英格兰东部。在东部海岸，有一个巨大的浅水湾，叫沃什湾，周围是一大片低洼的沼泽，这片沼泽的水排入了长长的运河中，修建在河堤上的道路横穿沼泽地。堤坝位于溪流边缘，风车源源不断地把田里的水输送到河道中，水就这样通过河道被运走了。

图为克洛兰修道院

克洛兰修道院坐落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小河缓缓地流过这片平坦美丽、郁郁葱葱的土地。古老的修道院的断壁残垣现在依然屹立在原地，一堆一堆地一直延伸到沼泽，形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废墟群。在阿尔弗雷德继位前一年，这所修道院曾光彩夺目，辉煌一时。有一次，这里集聚了两百人，这些人在一个名叫弗里尔·乔利的修士的带领下，加入了英格兰军队去抵抗丹麦人。

尽管英格兰军队在拼命扩充人数，但规模还是太小。然而，英格兰军队白天团结一致，用盾牌使自己免受敌人步兵飞箭的袭击，用长矛避免骑兵的攻击。夜晚，丹麦人退军，就好像放弃了战斗似的；但是一旦撒克逊人离开丹麦人撤退后的地方，并获得一点儿安全感，那些不依不饶的敌人便会再次返回，更加疯狂地分组攻击。撒克逊人奋力自保或逃跑，都没用。一旦同伴被杀，活着的人就站在死者的尸体堆上，稍微增加自己的高度，获得一点点优势。最终，几乎所有人都战死沙场。少数几个人逃进了附近的森林，第二天继续藏在树林里，晚上便趁着夜色赶路，奔赴修道院。他们要让修道院里那些忧心忡忡的同胞们知道，撒克逊军队全军覆没了，还要提醒他们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于是便有了下面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惊恐的信使因一路奔波，已疲惫不堪。他们在修士们做礼拜的教堂门口，气喘吁吁地讲述了发生的一切。接着，修道院里充满了惊慌的叫声和绝望的叹息。随即，修道院院长西奥多马上采取措施，应对紧急情况。他决定只把一些年迈的修士和几个孩子留在修道院，他想，这些人毫无抵抗能力，或许可以平息丹麦人的残暴行为和复仇之心。而剩下的大约三十人，几乎都在弗里尔·乔利的带领下上过战场，他们被送到船上，沿河而下。把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人送走，而把年老体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置于危险中，这个想法起初似乎很奇怪，但这些修士们心里非常清楚，所有抵抗都是徒劳的，因此，不抵抗才是最安全的。

当时，金银财宝也同这三十个人一起被运走了。他们匆忙地把所有贵重物品收拾在一起，如文物、珠宝及所有能够带走的金银餐具。恐惧中，他们尽快把它们打包妥当，装在船上。小船顺流而下，最后到达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那里生活着一位隐士。所有人和财宝都交给他负责，他把人藏在灌木丛以及其他隐蔽的地方，并把财宝埋在了地下。

与此同时，船只和随行修士一离开修道院，西奥多院长和其他留下的老修士就忙着把没有运走的财宝藏了起来。由于不易挪动，当时留下的财宝包括一些不易运输的餐具、一张用于圣坛仪式的名贵桌子及很多件用于各类仪式的神圣、昂贵的牧师服。院长和修士们把这些东西藏在他们可以找得到的最安全的地方，然后穿上神圣的长袍，聚集在教堂，继续进行礼拜。在这样神圣的地方，进行如此神圣的活动，可能会免受任何基督教军队的侵袭；可修士们完全误解了人性中冲动的本质，竟以为这会约束身为异教徒的丹麦人。凶残的掠夺者闯入教堂圣地的第一件事，就是砍死圣坛前穿着圣袍的院长，然后屠杀了修道院里的其他人。无论他们多么虚弱无助，丹麦人一个都不放过，但最终还是有一人得以幸存。

活下来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名叫塔克尔，长相英俊。在屠杀中，一个丹麦首领见他眉清目秀，面如冠玉，心生怜悯，便手下留情放了他。这位首领名叫康特·西多克。西多克带着塔克尔，离开了危险的战场，让他丢掉自己的衣服，换上丹麦人的衣服，还让他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旁，如同丹麦人一般。在这种保护下，塔克尔消除了内心的恐惧，完全听从命令，到哪儿都跟着西多克，便活了下来。丹麦人杀了所有人，洗劫了修道院，甚至为了寻找隐藏的财宝，还掘开了坟墓；将修道院洗劫一空后，他们又点火烧了任何木制的建筑，然后就扬长而去，只留下尸体在巨大可怕的火葬堆上熊熊燃烧。

侵略者带着塔克尔，从克洛兰修道院继续前进，来到附近另一所大并且富有的修道院。和在克洛兰修道院一样，他们也大肆烧杀掠夺。西多克把塔克尔当作自己的随从，一路带在身边。完成第二次侵略后，他们把两次从修道院搜刮的珍宝都装进马车，一路向南前行。碰巧一些马车由西多克负责，跟在队伍后面。经过一处浅滩时，尾部一辆马车的轮子陷入了泥泞。不管拉车的马怎么努力地拉，轮子还是深陷其中。最后，马变得狂躁不安，难以驾驭。当西多克全神贯注地解决这个困难时，塔克尔趁他不注意，悄悄溜走了。他藏在附近的树林里，以他那个年龄特有的敏锐与谨慎，最终想办法回到了克洛兰修道院那片浓烟滚滚的废墟中。

先前那些离开修道院后，躲在隐士密室里的修士们在塔克尔之前也回来了，他们在浓烟四起的废墟中忙碌着，试图从大火中挽救一切可挽救的东西，并把烧焦的遗骸聚集起来安葬。他们在活着的修士中推选了一位接任被杀的院长，尽他们最大的努力修复遭破坏的建筑，悲恸地继续履行修道院的责任。

古代编年史学家所讲述的那个时期的许多故事都富有传奇色彩，令人不可思议；也许，这些故事起初就出现在对真实事件的夸夸其谈中，而后经过人们代代相传流传下来，一直到有历史学家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埃德蒙国王殉难的故事就属于这种类型。埃德蒙是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中东盎格利亚国的国王。东盎格利亚因征服不列颠岛上的东部地区而得名。据史料记载，丹麦人对埃德蒙国王极其仇视，读者从下文便可得知：

图为天使为埃德蒙国王加冕

有个胆大如斗、富于冒险的丹麦人叫洛斯布罗克，一天，他把猎鹰放在胳膊上，独自乘船航行在波罗的海，打算去某个岛上打猎。猎鹰是鹰的一种，那个时期被训练用来攻击空中的飞鸟。洛斯布罗克要打的野鸟有时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这些海岛的悬崖上或海岸上，但他还没到狩猎地点，就遇到了暴风雨，致使船无法靠岸。不过，洛斯布罗克对海陆的各种危险和不测早已习以为常，对一切紧急情况都应对自如。于是，他奋力使船顺风而行，尽快把船里的水往外舀。最后，他安全地穿越了日耳曼海，渐渐接近了英格兰的海岸，当安全着陆时，猎鹰仍站在他的胳膊上。

他知道英格兰是自己国家和民族的仇敌，所以只能设法隐藏自己的踪迹，而不能让人发现他的到来。过了几天，当他在孤寂的森林中游荡时，却被发现了，便和猎鹰一起被押到埃德蒙国王面前。

埃德蒙国王对洛斯布罗克的风度举止非常满意，对他到达英格兰海岸的方式感到特别惊讶，所以就饶了他一命。很快，埃德蒙国王就发现了洛斯布罗克打猎方面的丰富知识和高超技能，便让他为自己效劳，不仅对他特殊关照，还授予他高位显职。洛斯布罗克除了猎鹰，后来还养了一只对他非常忠诚的猎犬。这样一来，他和国王既能打空中的猎物，也能打陆地上的猎物。

当时负责埃德蒙国王狩猎事宜的是贝奥恩。由于洛斯布罗克出众的才能和技艺及其由此而获得的荣誉，贝奥恩非常妒忌他。一天，只有他们二人带着猎犬在森林里打猎，贝奥恩便杀了洛斯布罗克，并把尸体藏在了灌木丛中。贝奥恩和他的狗回家了，但洛斯布罗克的猎犬仍伤心地守着主人的尸体。大家问贝奥恩，洛斯布罗克去哪儿了，贝奥恩说洛斯布罗克前一天就进了树林，也不知他去哪儿了。

而此时，那只猎犬仍然忠诚地守着主人的尸体，最后它饥饿难忍，不得不离开一会儿去找食物。它跑回家，取上食物后，立即返回树林中。就这样重复了几天后，它的异常行为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最后，国王的亲信便跟着它，并发现了洛斯布罗克的尸体。

贝奥恩很快就认了罪。他残忍地杀害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不幸的陌生人，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国王想到命苦的洛斯布罗克之前乘船在海上冒险，就惩罚贝奥恩乘着洛斯布罗克的船出海冒险。

果然，狂风暴雨就像计划好的那样，受到了国王扬善惩恶原则的影响，把船和恐惧中的贝奥恩带到了波罗的海入海口，就像当初把洛斯布罗克带到英格兰一样。贝奥恩的船被甩在海岸上，而这里正是洛斯布罗克家族的领地。

洛斯布罗克在他的国家地位尊贵，权势显赫。他是王室后裔，有很多朋友，两个儿子事业有成，年富力强。碰巧贝奥恩着陆的地方距离他们很近，所以他们很快就知道，父亲的船在一个撒克逊人手里，而且他已经上岸。他们立即找到了这个陌生人，质问父亲到哪儿去了。贝奥恩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就撒了谎，说洛斯布罗克被东盎格利亚的国王埃德蒙杀死了。得知这一噩耗，洛斯布罗克的儿子们勃然大怒，便发动本国所有同胞帮他们为父亲报仇。他们齐集了一支强大的海军，向英格兰海岸展开可怕的突袭。

这个故事中的埃德蒙仁慈温良，比起战争与侵略，他对宗教更感兴趣，所以对于即将到来的可怕敌人，根本毫无防备。可事实上，他在一个叫海格尔斯顿的僻静之地避难。丹麦人在洗劫了一个城市后，抓了几个撒克逊俘虏，并逼着他们带路，最终找到了国王的藏身之处。辛卡尔是丹麦人的首领，他给埃德蒙发了一个召见令，让他投降，并交出国家的所有宝贝。埃德蒙拒绝了，接着辛卡尔包围了王宫。很快，他的军队冲了进去，杀了埃德蒙的侍从，把埃德蒙绑到辛卡尔面前。

辛卡尔决定杀掉这个不幸的俘虏。于是，他首先把埃德蒙国王绑在一棵树上鞭打，接着用箭射，据说，埃德蒙国王的身体上布满了箭头，直到没地方再能射进去为止。在这个过程中，埃德蒙国王始终呼唤着耶稣的名字，似乎在向耶稣祈求精神上的庇护和力量。这些祈祷无疑在这极端绝望的时刻给了他极大的支持和宽慰，但却让这些异教徒敌人难以缓和的怒气变得更大。他们继续向他射箭，直到他死去。之后，他们又把他的头砍下来。为了不让埃德蒙的朋友完整地埋葬他，他们就带着他的头颅离开了，到了足够远的地方后随手扔在树林边上，料想这下就不会轻易被人找到了。

图为辛卡尔射死埃德蒙国王

然而，丹麦人一离开，埃德蒙那些惊恐的朋友和手下便慢慢地从他们隐藏的地方出来，在凶手残杀国王的地方快速地找到了国王的尸体。接着，他们拖着忧伤的步子，四处寻找国王的头颅，直至走到那片森林里才找到。据记录这个事件的史学家们说，国王的手下当时听到森林里有个声音在呼唤他们，给他们指路。他们便跟着声音，在神奇的指引之下找到了头颅，最后将头颅和身体埋在了一起
(1)
。

我们似乎很惊讶，理智的人竟会如此轻易地相信这样的故事；但世界上每个时代都存在某些与整个社会相一致的习惯与信仰。一切与我们这代人中普遍存在的信仰相协调或相类似的事物，我们都会相信。然而，如今没人会相信，一个死人的头能说话，或一只狼会改变天性去保护人头；但仍有许多人相信算命先生，或相信一个着了迷的病人能感知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

阿尔弗雷德当政时期固然有很多迷信，但与此同时，也有许多真切的虔诚，虔诚与迷信密不可分地交织在一起。当时人们都是天主教徒，对罗马教廷无条件地服从。罗马教廷定期募捐以维持教皇的权力，而教徒们也把罗马看作基督教的伟大中心和最高权威。我们已经知道，撒克逊人曾在罗马建立了一所神学院，是阿尔弗雷德的父亲埃塞尔沃夫国王的杰作。之前盎格鲁-撒克逊的国王中也有一位，曾下令向本国的每户人家收取一便士，捐给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的继承人，尽管这些税额看似极少，但加起来就是一笔巨大的金额，超过了英格兰国王们多年的财政收入。这种做法一直延续到亨利八世时期，当时的改革废除了这一做法，也废除了英格兰对天主教会的其他所有国家义务。

然而，在阿尔弗雷德时期，不仅有公共的法令承认教皇的至高权威，而且人们对圣母教堂怀有一股强烈的尊敬与依恋。这在当今基督教世界派别林立的状态下，对我们而言是难以想象的。当时，各地每个虔诚心灵的宗教思想和宗教情感都聚集在罗马。罗马也是见证许多奇迹的地方，这些奇迹激发了迷信之人和虔诚之士的想象力，使他们深信，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保护他们。这种力量不断变化，时而以这种方式，时而以那种方式，保护美德，惩罚罪恶，并证明了所有人——不管是邪恶之人，虔诚之士，还是中规中矩之人的行为，根据其秉性不同，都是上帝不悦或赞许的结果。

据说，有个七岁左右的孩子，名叫凯奈姆，成功继承了盎格鲁-撒克逊的王位。但由于年岁太小，不能亲政。于是他的一个姐姐摄政，一直到男孩可以亲政的年龄为止。但他的这位姐姐野心勃勃，想集所有大权于一身。于是，她就打算铲除弟弟，并派了一名杀手来执行这一任务。杀手把男孩带到森林里，杀了他，并把尸体藏在灌木丛中，这个地方在克伦特的一个奶牛牧场里。接着，他姐姐就以自己的名义执掌了王权，压制了所有关于弟弟死亡的调查；如果凶手没有奇迹般地出现在罗马，可能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一天，一只白鸽飞进罗马的一座教堂，在圣彼得的祭坛上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盎格鲁-撒克逊文字写着：

在克伦特奶牛牧场，凯奈姆国王，躺在荆棘中，没有头颅。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能看懂这些文字。直到最后有个盎格鲁-撒克逊人看到这张字条，将其翻译成拉丁文后，教皇和其他人才恍然大悟。教皇随即给英格兰王室写了一封信，后来英格兰派人搜查，找到了尸体。

为了让读者清晰地了解一些那时的观念习俗，我们已经离题太远了，所以现在必须停止漫谈，在下一章继续讲述与阿尔弗雷德继位直接相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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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还有许多讲述埃德蒙国王的尸体神奇现象的故事，其中一个是，当国王的头颅被发现的时候，它在狼爪中。狼用两只爪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头颅，既温和又细心地呵护着，就像忠实的狗守在主人跟前一样。狼跟着送葬队伍到达墓地，看着尸体下葬后，就消失了。而头颅自己又回到埃德蒙国王的身体上，只留下一条紫线，作为身体和头分开处的标记。——原注

第六章　阿尔弗雷德继位

精彩看点

丹麦人西行——雷丁要塞——护城河——避难所——撒克逊人进攻雷丁——丹麦人加强雷丁防御工事——丹麦人遭到突袭——丹麦人落败——丹麦人突围——撒克逊人战败——两军再次开战——阿斯顿战役——两军渴望开战——战前的夜晚——阿尔弗雷德备战——埃塞尔雷德举行礼拜仪式——为保护上帝的国度而战——帐篷宗教集会——阿尔弗雷德身先士卒——阿尔弗雷德的智慧和勇气——阿尔弗雷德询问拖延原因——阿尔弗雷德占据一方高地——丹麦人发起进攻——埃塞尔雷德前去支援——丹麦人四散逃跑——撤回雷丁堡垒——撒克逊人获胜——胜仗扭转局势——取胜的不同原因——关于古战场的争议——白马纪念碑——埃塞尔雷德驾崩——阿尔弗雷德继位——丹麦人反击——再次赢得胜利——撒克逊人战败灰心——雷丁的丹麦人得到增援——两军力量悬殊——埃塞尔雷德的遗体安放——温伯恩修道院——对埃塞尔雷德死因的争议

哥哥埃塞尔雷德战死后，阿尔弗雷德继承了王位，这在第三章结束时简要提到过。当时与哥哥并肩作战的还有年轻英勇的阿尔弗雷德。在这场大战中，他们所抗击的丹麦人曾参加洛斯布罗克的儿子们所领导的远征，丹麦人摧毁修道院的恶行已在上一章讲过。不久，这群可怕的掠夺者又向西行进，恰好到达阿尔弗雷德家族统治的领土。

当时，泰晤士河畔有一座要塞，或者说是城堡，在伦敦以西约四十英里处，离埃塞尔雷德领地的边界不远，也就是英国现在的雷丁，地域宽广，人口稠密。雷丁位于泰晤士河和肯尼特河的交汇处，肯尼特河是泰晤士河的一条小支流，从南面流过来，在这里汇入泰晤士河。所以，这个地方两侧都是护城河，很容易防守。之前那里曾建有城堡，如往常一样，城堡周围也曾兴起过一座城镇。

当时，丹麦人攻占了这个堡垒，一度将此地设为大本营。这里成了丹麦人在不列颠岛上发动全面进攻的作战指挥中心，也成为他们战败被追击时撤退的避难所。有了这样一个堡垒，他们自然比以前更猖狂了。埃塞尔雷德国王下定决心要把他们驱逐出去，因此，他集结了国内所有兵力，组成一支大军，令弟弟阿尔弗雷德为副将，然后坚定地向雷丁进发。

不久，埃塞尔雷德遇到了一批正在烧杀抢掠的丹麦人。这是丹麦人的一支小分队，其主力正在雷丁加强防御工事。他们在两河之间挖了一条壕沟，将堡垒完全隔绝，无法通过两岸靠近堡垒，除非坐船或过桥。在堡垒这边，他们还用从壕沟中挖出的土建了一个堤坝，这样一来，就算敌人越过壕沟，也还得再爬上一个陡峭的斜坡才能到达；而且在紧要关头，堡垒上成列的丹麦士兵还能投枪放箭，加强防守。

因此，为了把这里建成坚不可摧的防御要塞，大部分丹麦人都在城堡内外忙碌着，但其中也有好冒险的大胆的将领，派出上文提到的小分队出去搜刮财物。埃塞尔雷德突袭了这个小分队，经过激战，小分队落败，灰溜溜地逃向雷丁。埃塞尔雷德和阿尔弗雷德紧追其后。当时很多丹麦人都在堡垒外面加固外垒，或在附近安寨扎营，在遭到突袭后，大部分人被杀，剩下的人侥幸逃脱，撤到了堡垒中。这次失败让他们近乎发狂，胸中燃起复仇之火。

撒克逊人的力量当时不够强大，还不能从丹麦人手中夺回堡垒；而丹麦人几天之后就制定出了成熟的计划，视死如归，不顾一切地进行突围，他们最终赢得了胜利，赶走了撒克逊人。撒克逊这边的一些重要首领战死沙场，危险迫在眉睫，整个国家万分惊恐，丹麦人很快就要完全占领这片土地。

图为盎格鲁-撒克逊战士

然而，撒克逊人并不想放弃，他们调集军队，招募新兵，重新编排，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同样，之前的胜利让丹麦人精神抖擞，活力焕发，形成新的战斗队列，他们离开了坚实的堡垒，行进到野外迎击敌人。两军逐渐相互逼近，准备开战。这一切都预示着一场可怕的战争，事实上应该是最后一场大战。

两军相会的地方在当时被称为“伊塞斯顿”，意思是“白蜡树山丘”。那里实际是一个被白蜡树覆盖的小山坡，在那场战役之后的一千年里，这个地名变得更简短，发音更柔和，最终被称为“阿斯顿”。按照人们普遍的猜想，现在的阿斯顿就是这个古战场的所在地。

两军在傍晚时到达了交战之地，双方都渴望开战，或至少表现得跃跃欲试，但他们一直等到了天亮才行动。丹麦人将军队分为两部分，两个国王指挥一部分，一些被称为“伯爵”的首领们指挥另一部分；埃塞尔雷德国王为了迎战，也将自己的军队分为两部分，阿尔弗雷德指挥一部分，他自己指挥另一部分。一切都安排就绪后，为了应对第二天的战斗，深夜时分，士兵们都爬进简陋的帐篷休息，双方营地上的喧闹嘈杂这才平息下来。他们有的已进入梦乡，有的在焦躁不安地守望、聊天，即将上战场的兴奋使他们毫无睡意，这种带着恐惧感的兴奋在战争前夕的军营中非常普遍。营地一整夜灯火通亮，哨兵们一直保持着警惕状态，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的紧急情况。

夜晚悄然过去，埃塞尔雷德和阿尔弗雷德都起得很早。阿尔弗雷德早早出去召集他麾下的士兵进入备战状态。而埃塞尔雷德却让人去请牧师，同时召集军官们即刻到他帐篷举行礼拜仪式，即弥撒仪式，虽然是大清早，但还是按照天主教的规定举行了仪式。阿尔弗雷德一心想要立刻采取强有力的行动，而埃塞尔雷德则认为，得先以最认真庄严的形式祈求上帝庇佑，然后再发挥人的力量，采取行动。

至少在严格忠诚地遵守宗教形式方面，埃塞尔雷德当时的这种行为似乎是继承了他父亲虔诚的精神，其虔诚的程度也远远超过了阿尔弗雷德。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虔诚地进行宗教仪式确实是有原因的，即这场战争在很大程度上被认为是一场宗教战争：丹麦人是异教徒，撒克逊人是基督教徒。因为这些残忍的侵略者非常憎恶基督之名，所以他们带兵进犯埃塞尔雷德的领地，对任何带有基督之名的建筑、机构或仪式都怀有敌意。因此，在抵抗丹麦人时，撒克逊人认为他们不仅是在为自己的生命财产而战，也是在为保护上帝的国度而战，而上帝正坐在天堂的王座上俯视他们，视他们为基督教事业的支持者，因此，上帝会在战斗中保护他们，就算他们死了，上帝也会把他们接进充满荣耀和幸福的天堂，并将他们看作是为了上帝的事业与荣耀而牺牲的烈士。

正是这个原因，埃塞尔雷德没有在黎明时出战，而是召集了所有将领在他的帐篷里举行了一场宗教集会。与此相反，阿尔弗雷德却在满怀热情、冲劲十足地动员士兵，不仅用话语鼓励他们，还给他们树立榜样，积极地做好一切必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事实上，虽然阿尔弗雷德的哥哥是国王，他本人只是国王手下一名副将，但阿尔弗雷德精力超群，意志坚定，足智多谋，早已习惯在战斗中身先士卒。他的哥哥们虽然一个接一个地执起了权杖，但要保住手中的权杖，主要还得靠弟弟阿尔弗雷德的智慧和勇气。埃塞尔雷德知道一部分军队由阿尔弗雷德统帅指挥，所以才能安心地在帐篷里听牧师做祷告。

阿尔弗雷德的营地离埃塞尔雷德的很近。对于埃塞尔雷德的拖延，阿尔弗雷德很不耐烦，所以前去询问拖延的原因，结果得知埃塞尔雷德国王正在做弥撒，说仪式结束之后才能离开帐篷。与此同时，阿尔弗雷德占据了一方高地，那里只长着一棵荆棘树，这个地点可以让他在战斗中占据优势。丹麦人首先向他发起进攻，认为阿尔弗雷德得不到埃塞尔雷德军队的配合，就能轻易地打败他并把他从高地上赶走。

埃塞尔雷德的拖延使阿尔弗雷德焦躁不安，但他依旧坚定、勇敢地战斗着。那棵荆棘树一直是战场的中心，随着早晨的来临，胜败愈加难以预料。这时，埃塞尔雷德终于完成了弥撒仪式，便立即率兵前去支援岌岌可危的弟弟。这很快就决定了战局，丹麦人大败并开始溃逃。撒克逊人乘胜追击，决意要报仇。一开始，丹麦人四散逃跑，各跑各的，所有分散的队伍慌不择路，只要是能逃过追击的地方他们都去，但随后不久，他们都共同踏上了回雷丁堡垒的路。阿尔弗雷德和埃塞尔雷德的军队对他们展开了疯狂的追杀，大量的丹麦士兵倒下了，剩下的残兵败将成功地撤退到堡垒里面，开始尽心竭力地修筑防御工事。

这场胜仗扭转了当时的局势，在很多方面充当了若干大事的引子，比如，阿尔弗雷德不久即登上王位，就多少托了这场胜仗的福，这是诸多大事中最重要的一件，也是我们即将要看到事情。对于获胜的原因，或者说取得成功的方式，不同时代的作家，因性格不同描述也就各异。有些人认为，取胜是得益于面对困难时对上帝的默默信仰；而有些人则认为，胜利是由人自身强大的力量和坚定的意志决定的。在荆棘树战场上，阿尔弗雷德义无反顾地猛烈攻击手持刀枪剑戟的异教徒，以寻求胜利；而埃塞尔雷德却在帐篷里祈祷，希望可以获得上帝的坚实庇佑。这场胜利到底该归功于谁，写书的人意见不同，读书的人也意见各异。有人说，阿尔弗雷德用他的利剑赢得了胜利，也有人说他的英勇善战毫无作用，战败之际，是埃塞尔雷德救了他，也给他带去了上帝的福祉。

事实上，对这些古代故事的讲述，如今在古代编年史记载中都可找到，但记载内容也有很大区别，不仅对事件所持的观点不一，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且在事实方面也千差万别。甚至是这次大战的地点，尽管我们之前说过是从伊塞斯顿演变为阿斯顿，也都不是百分百确定的。阿斯顿附近有一个叫阿什伯里的地方，自豪地宣称这里才是名副其实的古战场，因为这里有座古纪念碑的遗迹。据说，修建这个纪念碑的目的是纪念阿尔弗雷德杀死丹麦首领的功绩。附近还有一个奇特的纪念碑，名为“白马”，也是为纪念阿尔弗雷德的胜利而造的。“白马”是一个天然的马形纪念碑，是一座小山丘陡坡的草皮去除后形成的，这样一来陡坡下面的白垩岩就露了出来，呈现出一匹马的形象，但是看过的人都觉得它像一只狗。然而，“白马”这个名字古已有之，纪念碑所在的那座小山被称为“白马山”。一些有创造力的古文物研究者认为他们找到了证据，能证明这个巨大的白马是为了纪念阿尔弗雷德和埃塞尔雷德在古战场上战胜丹麦人的事迹。

不论是哪种情况，也不论我们怎样看待这场胜仗中阿尔弗雷德的英勇善战和埃塞尔雷德的虔诚信仰，战胜丹麦人这一结果对所有人都具有重大意义。埃塞尔雷德在这场大战或随后的一些小战中受了伤，逐渐变得羸弱不堪，过了几个月就去世了。由于阿尔弗雷德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也由于他在埃塞尔雷德身体每况愈下时推进后续作战中所表现出的魄力与坚定，引起了臣民们的关注。埃塞尔雷德已将不久于人世，臣民们都视阿尔弗雷德为王位的继承者。阿尔弗雷德哥哥们的孩子还在世，根据当时的继承规则，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然而，臣民们都认为，国难当头之际，让任何孩子继承王位，都是荒谬的，何况雷丁的堡垒里还驻守着虎视眈眈的丹麦人，他们每天都盼着来自本土的增援。此时，幼王的登基意味着在他未成人之前，摄政权会落到某位强大的好友或亲戚手中，王国将会长期陷入黑暗的摄政时代，从此国家将无宁日。因此，国人把目光转向了阿尔弗雷德，埃塞尔雷德一咽气，他们就让阿尔弗雷德继承王位。

图为一幅雕版画，战斗中的阿尔弗雷德大帝

与此同时，丹麦人根本没有被不利局势所困，相反，他们在堡垒中增强自己的力量，从堑壕处奋力突围，并抓住每个机会进行攻击，致使撒克逊人一直处于惊恐之中。当时，撒克逊人的国王和名义上的领袖——埃塞尔雷德，比起从前已经无力上战场迎敌。最终，丹麦人大量招募兵力，恐吓撒克逊人，并再次赢得了战斗。随后，双方进行了一系列激战。尽管撒克逊编年史家在述说这些事件时都不愿承认撒克逊人在这几场战役中失败的事实，但他们却承认，丹麦人一直据守着所占领的地方，撒克逊人灰心丧气，被迫背井离乡。

同时，一批批的丹麦人不断抵达海岸，一边到处烧杀抢掠，一边增援驻扎在雷丁的丹麦人。于是，雷丁的丹麦人和埃塞尔雷德的军队之间的实力变得更加悬殊了。阿尔弗雷德全力作战，想要扭转接二连三的败势，但一切都是徒劳，因为只凭他一人的力量太有限了，同时，他的统帅权也名不正言不顺。或许是因为王国此刻水深火热的处境使人心力交瘁，埃塞尔雷德倒下了，挣扎了一段时间后就离世了，大家一致同意让阿尔弗雷德继位，这一年是公元871年。

此时，埃塞尔雷德的遗体放在何处才算安全，成了一个大问题。他作为一个与异教徒战斗时牺牲的基督徒，应被视为烈士。为了保卫基督教信仰，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人们应该永远将他铭记于心。他们非常清楚，埃塞尔雷德的尸体必须要安置在一个让那些穷凶极恶的掠夺者找不到的地方，否则敌人找到他的尸体，就会进行报复。当时确实有个地方可供选择，远在英格兰南部海岸上多塞特郡的温伯恩，有个修道院，是个非常神圣的地方，堪称王家墓园。那个地方至今都很神圣，在古老修道院所在地，现在还能看到一座大教堂，里面放满了从前的纪念碑。教堂里建筑之庄严、宏伟，令所有参观者终生难忘。所以，他们将埃塞尔雷德的尸体送到那里进行了安葬。那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庄严肃静，任何对基督徒有敌意的人都不敢去打扰。就算是亵渎神明的丹麦异教徒找到尸体，也会对它心存敬意；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找到，所以埃塞尔雷德的尸体一直都未受到侵扰，几百年后，来过这里的游客共同见证了这个事实，正如一个纪念碑上的铭文所示：

此地安葬着埃塞尔雷德，西撒克逊国王
(1)
，烈士，871年死于异教徒丹麦人之手。

以上就是对埃塞尔雷德之死的普遍说法。但也有一些现代的历史学家，具有批判精神，对大部分古代记载持怀疑观点，试图证明埃塞尔雷德之死与丹麦人无关，而真正的死因是瘟疫，当时这种可怕的疾病的确流行于英格兰的西撒克逊，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死了，他的弟弟阿尔弗雷德继承了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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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当时英格兰的韦塞克斯王国。——译者注

第七章　屡战屡败

精彩看点

继承权——竞争对手——在温彻斯特加冕为王——基督教中心——国家满目疮痍——撒克逊军队战败——威尔顿战役——与胡巴达成协议——不干预政策——丹麦人撤离韦塞克斯——麦西亚遭到进攻——布斯瑞德收买丹麦人——布斯瑞德逃往罗马——摧毁墓地——丹麦人的傀儡国王——另一群丹麦人到来——韦勒姆城堡失守——丹麦人突袭骑兵——埃克塞特失守——阿尔弗雷德寻欢作乐——备受指责——不幸和灾难——夸大过错——圣尼奥特训斥阿尔弗雷德——赎罪——犯错是人生常态——阿尔弗雷德幡然醒悟——阿尔弗雷德演讲——采取应急措施——组建舰队——造船——招募船员——英国海军起源——首次出海成功——俘获敌方战舰——新的战争——报复——临时协议——向臂镯发誓——基督教宣誓——与丹麦首领交锋——首领罗洛前往法兰克王国——梦见蜜蜂——在诺曼底地区建立王国——阿尔弗雷德的国力衰弱——陷入贫困与危难

历史学家认为，阿尔弗雷德在接到哥哥埃塞尔雷德驾崩的消息后，并不愿意继承王位。因为阿尔弗雷德的哥哥们都留下了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子嗣，如果当时王位值得争取，那这些子嗣比他们的叔叔更有资格继承。如果当时他们中有一位野心勃勃的继承者，那他就是阿尔弗雷德的竞争对手，理论上很可能拥有比阿尔弗雷德更多的支持。因为世袭继承权如同流水一般，只要能持续流下去，就从不流向旁支，所以长子的儿子总是比长子的兄弟优先拥有继承权。

然而，韦塞克斯是由阿尔弗雷德的祖辈们传承下来的一个王国，国内的贵族、部落首领以及所有的领导势力都一致主张阿尔弗雷德继承王位。阿尔弗雷德的父亲的确曾在遗嘱里指定他为长兄之后的王位继承者，但后继者按照遗嘱该如何妥善处理国家事务，我们并不清楚。阿尔弗雷德最终还是屈从了这些请求，决定继承王位。他首先去英格兰南部的温博恩参加王兄的葬礼。接着，又去同在南部的温彻斯特加冕为王。早期的温彻斯特是一个重要的基督教中心，曾一度是西撒克逊王国的首都，阿尔弗雷德就在这个神圣之地接受了最为隆重庄严的加冕。被当时的宗教机构奉为神址的地方，至今依然完整保存着神圣的气息，这非常难得。如今的温彻斯特因其大教堂和庞大的宗教组织而享誉英格兰，这些宗教组织的年收入和支出远远超过美国的很多州。多年来，温彻斯特大主教一人的收入是美国总统薪酬的两倍，他极其富有，在教会的权力很大，还负责管理闻名遐迩的富裕的教会学校。他在整个英格兰负有盛名。

阿尔弗雷德在温彻斯特完成加冕仪式后，就立即召集兵力，赶赴沙场，再战丹麦人。可他发现国家已经满目疮痍，丹麦人已经攻占了许多城池，增强了力量。他们并不满足于劫掠城堡和修道院，似乎要在阿尔弗雷德刚掌权的王国永久居留。撒克逊军队已经被丹麦人打得军心涣散，心灰意冷，似乎无法再给凶残的敌人迎头一击；而且撒克逊军队战败了，那些残忍的丹麦征服者也不会因胜利而收手，施以仁慈。就算撒克逊军队赢了，也只是一时的局部胜利，因为他们只能抵挡住一批丹麦人的进攻，却无法抵挡更多丹麦人接踵而至的攻击，而这些进攻比之前的更迅速、更坚决、更残忍。

然而，受性格的影响，阿尔弗雷德积极高效地利用一切资源，成功地集中了剩余兵力，筹划着一场新的战斗。第一场战役在威尔顿打响，当时阿尔弗雷德继位还不到一个月。这场战役打得非常艰难，双方僵持不下。阿尔弗雷德的军队在首次进攻中占了上风，很有可能赢得胜利，但最终还是丹麦人获胜，阿尔弗雷德及其军队被赶出了战场。双方损失惨重，实际上，双方军队当时都元气大伤，似乎都不敢再进行一场大战。于是，双方没有再战，而是进行了谈判。最后，丹麦首领胡巴与阿尔弗雷德达成了一项协议。胡巴同意从阿尔弗雷德的领土撤出，只要阿尔弗雷德不干预他在英格兰其他地区的战争，他就不会再侵扰阿尔弗雷德的领土。英格兰地区除了有阿尔弗雷德统治的韦塞克斯王国外，还有埃塞克斯王国、麦西亚王国和诺森伯兰王国。胡巴和手下认为，阿尔弗雷德是个非常可怕的对手，很难征服。所以，如果阿尔弗雷德不插手他们对其他三个王国的侵袭，那么放弃四个王国中的一个是当时最明智的选择。丹麦人根据协议，进行了撤离，腾空了他们在韦塞克斯王国的岗哨和堡垒，接着沿泰晤士河南下，来到麦西亚王国的伦敦。在这里，没有劲敌阻挠，他们便开始了新的征服和掠夺。

图为手握权杖的阿尔弗雷德

布斯瑞德是麦西亚的国王，面对胡巴的丹麦大军，他无力阻挡，独木难支，同时没有得到阿尔弗雷德的援助。而阿尔弗雷德为了保全自身及其王国，就舍弃了撒克逊王国的盟友。因此，他不仅遭到当时人们的谴责，也备受后人指责。他与野蛮无情的异教徒和平共处，让他们任意蹂躏邻国的基督教同胞，这种做法至少是卑鄙狭隘的。但是，那些为阿尔弗雷德辩解的人认为，维护本国的和平安定本身就是国王的职责，而邻国的安危只能靠它们自己。如果仅仅为了荣耀，而牺牲本国人民的生命财产，那就大错特错了，此外，保卫邻国也不在他的权利范围内。

无论如何，布斯瑞德知道他无法得到阿尔弗雷德的援助，同时他无力独自抵挡敌人，保护自己的王国。于是，他也试着和丹麦人谈判，最终成功地用金钱收买了丹麦人。他给了丹麦人一大笔钱，条件是丹麦人完全撤离麦西亚，永远不再侵犯。但这种做法往往是下策，收买强盗、乞丐、虚伪的指控者或形形色色的压迫者，只会让他们卷土重来，变本加厉；过上一段时间，他们会找一些无中生有的借口，提出新要求，压榨更多钱。至少，布斯瑞德发现丹麦人就是这样的。胡巴暂且去了北部的诺森伯兰王国，烧杀抢掠后，又回到了麦西亚，借口说诺森伯兰粮草不足，他不得不回来。布斯瑞德又花了大笔钱收买胡巴，但胡巴这次几乎没有离开麦西亚，而是用这笔勒索来的钱寻欢作乐，接着又像之前一样抢劫掠夺。布斯瑞德最终彻底绝望了，他看不到麦西亚免受丹麦人侵扰的希望，便抛下了王国，逃往罗马。罗马视他为流亡的国王，不久他就在罗马的撒克逊人的学校郁郁而终。

丹麦人不仅扫除了布斯瑞德政府的残存势力，还摧毁了麦西亚的王家陵墓，陵墓非常著名，是历代麦西亚国王的安息之所。丹麦人视摧毁墓地的行为为消遣。这是一种野蛮的消遣，与活人对抗时那种危险的刺激完全不同。布斯瑞德政府里有个叫斯欧沃夫的官员，尽管他是撒克逊人，但出于对权力地位的渴望，他愿意当丹麦人的傀儡国王，每年向丹麦人进贡，任其宰割，而对麦西亚人民却施以暴政。麦西亚人民把他当作卖国贼，对他深恶痛绝。

与此同时，一位名叫哈芬登的丹麦首领带着一支大舰队，率领另一群丹麦人登上了英格兰海岸。接着，他们在英格兰到处掠夺，并开始觊觎阿尔弗雷德的领土。阿尔弗雷德起初并未特别关注哈芬登的行动，因为他认为，他和胡巴达成的协议对所有丹麦人都具有约束力，无论丹麦人对其他撒克逊国家做了什么，都不会侵略他的王国。阿尔弗雷德在不列颠岛南岸的韦勒姆有个非常知名的城堡，位于如今英国多塞特郡的一个海湾，是韦塞克斯王国最坚固的堡垒。虽然这里驻有军队，但缺乏特殊防御，因为没人觉得这里会受到攻击。哈芬登将舰队带到岛的南岸，组建了一支远征军后，就扬帆起航了；在撒克逊人起疑前，他已率先进入海湾，突袭占领了韦勒姆城堡。对于韦勒姆城堡的失守，阿尔弗雷德及其臣民非常震惊，对丹麦人背信弃义的行为感到非常愤慨。然而，哈芬登却声称，他是一个以个人名义行动的独立首领，并不受胡巴所签订条约的约束。

然后就是接二连三的交战与停战。期间，战局瞬息万变，难以预测，有时双方停战，看似相安无事，但却更加危险。总体来讲，没有任何一方取得决定性胜利。一次，丹麦人同意停战，但突然又向阿尔弗雷德的一队骑兵发起攻击。当时，这队骑兵以为双方在休战，于是毫无戒备地在乡间游荡。结果，丹麦人赶走了骑兵，缴获了马匹，获得了骑兵的装备。显然，无论丹麦人建造怎样的船只，都很难带着马匹穿越日耳曼海。没等阿尔弗雷德从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中缓过神来，全副武装的丹麦军队就已快马加鞭，沿着英格兰南部海岸，赶到了埃克塞特镇。当时，埃克塞特镇叫埃克朗赛斯特。古往今来，它一直是个重镇。查理二世的母亲亨丽埃塔·玛利亚王后曾在这里避难，度过了一段苦难的时期，该镇因此出名。埃克塞特的失守意味着整个南部海岸都落入敌手，一团乌云笼罩在阿尔弗雷德的国家上空，似乎预示着整个国家都将遭受一段毫无希望、无可挽回的深重苦难。

对当时故事的讲述不仅有种种明确的表述，也有各种影射，从中似乎可以看出，阿尔弗雷德的统治早期并未赢得臣民的尊重与爱戴。他的臣民要么指责他，要么背后议论他，说他犯的那些错误众所周知，疏远了与臣民的感情，就等着让上帝对这些灾难进行审判。那时的阿尔弗雷德年轻热情，鲁莽急躁，得意于自己的王位；他与丹麦人首领胡巴签订了休战协议，使国家获得了短暂和平；期间，他寻欢作乐，沉迷于声色犬马，不可自拔。此外，人们还指责他统治残暴，为满足私欲大肆放纵，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常常牺牲人民的幸福，以专制的方式实施王权。

回顾往昔，阿尔弗雷德执政早期，遭遇了诸多不幸和灾难。人们对他的指责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这些灾难的影响，我们很难断定。一方面，像他这样的年轻人，热血沸腾，冲动鲁莽，年纪轻轻就突然继承了王位，所以要是犯些错误，也不足为奇。但从另一方面看，在任何历史时期，尤其在那些野蛮未开化的时代，人们往往用唯一的成功标准去评价军事和政治功绩。因此，尽管阿尔弗雷德拼尽全力，避免一系列灾难，但灾难还是接连不断地发生，当臣民们发现阿尔弗雷德接二连三地打败仗，无法保卫国家时，他们就把他的过错夸大，并且把国家的所有不幸都归咎于这些过错。

阿尔弗雷德有个亲戚，叫圣尼奥特，担任他的宗教顾问，关于圣尼奥特的生平事迹，我们可以从克洛兰修道院编写的书中找到。丹麦人摧毁该修道院的内容，已在前面讲过。据书中的记载，圣尼奥特经常十分严厉地批评阿尔弗雷德充满罪恶的生活，告诫他如果不改正，将会导致致命的后果。他的言辞非常犀利，只有当人的怠慢疏忽和品行不端达到某个程度时，他才会那样说。一天，圣尼奥特对阿尔弗雷德说：“你虽以权力和尊严为豪，但你一意孤行，顽固不化，作恶多端，必遭报应。我恳求你接受我的建议，改邪归正，以温和正义治理国家，不要用暴政去压迫臣民；如果你现在醒悟，努力改正，还来得及避免上帝对你的惩罚。”

图为身着戎装的阿尔弗雷德大帝

很显然，这样的批评只有当阿尔弗雷德完全将责任抛诸脑后、严重失职时，才有存在的必要；但不管他之前有何过失，他的罪过都因之后的一切遭遇而受到了惩罚；同时，他自己也聪慧谨慎，对国家竭尽忠诚，殚精竭虑，以此进行赎罪。最后，人们也就忽略了他早年犯的那些错误，没有过度追究。即使是最高尚的人，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或性格的某些方面，都会因意志薄弱而畏缩不前，也会因过失过错而误入歧途。这就是人性。我们总想着会有例外情况出现，也喜欢在我们敬佩的朋友和历史人物中找到十全十美道德楷模，但实际上，世界上的所有人毫无例外地都会在某些时候、某些方面犯错。因此，犯错是人生中的常态，非常普遍，不可避免。

在哈芬登及其部下攻下韦勒姆城堡和埃克塞特镇时，阿尔弗雷德已继位多年；期间他玩忽职守，但现在危险迫在眉睫，不仅威胁到臣民安危，也威胁到王国命运，甚至他自己的生命安全，就像麦西亚国王布斯瑞德，被侵略者赶出了领土，悲惨地死在流亡罗马的途中。于是，阿尔弗雷德幡然醒悟，下定决心要在臣民中重拾已失的影响力，修复疏远的君民关系。

首先，他召集了国家中出类拔萃的首领和贵族。他多次发表演讲，强调危险迫在眉睫，举国上下受到威胁，要求大家团结一致，共抗大敌。他还说，要成功渡过当下难关，大家必须得牺牲自己舒适惬意的生活和财富。他号召大家奔赴战场，为战争捐献必要的物资。阿尔弗雷德的演讲充满激情，向人们展现了他的决心。显然，这一举动奏效了，全国上下备受鼓舞，坚信国家将获救。

在阿尔弗雷德采取的应急措施中，其中一项是组建一支舰队。有传言称，新的丹麦入侵者正在路上，沿着南部海岸航行，要与先前抵达不列颠岛的丹麦人会合，而阿尔弗雷德组建舰队就是为了出海，并在海上迎击这些新来的丹麦人。组建海军最大的困难在于缺乏水兵。相比而言，造船比训练水兵容易多了。为了给他的舰队配置水兵，阿尔弗雷德不得不在海港招募一些半野蛮的外国人，甚至是所谓的海盗。为了吸引他们加入海军，阿尔弗雷德许诺把从敌人手中夺到的一切作为报酬赐给他们。阿尔弗雷德组建舰队的举措是当今英国庞大海军的起源。当舰队出海时，人们纷纷涌向海岸，好奇地望着舰队远去，热切地盼望着这支装备充足的舰队能胜利凯旋。

一幅关于丹麦人入侵英格兰的图画

事实上，阿尔弗雷德舰队的首次出海获得了成功。他率领的舰队在英吉利海峡与丹麦舰队相遇，击败了他们。此外，他的舰队还俘获了敌方舰队中最大的战舰，并将战舰上所有船员和士兵扔进了海里。在今天看来，这种行为惨无人道，不可饶恕。

然而，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最终胜利。敌人数量庞大，分散广泛，在岛上各处的据点稳固，占据某些地方多年。随着时间流逝，双方一次次开战，接着签订和平条约，订立盟誓，交换人质，但是短暂休整后，又开始了新的战争，于是，双方就互相指责对方背信弃义。不幸的人质被一方无情杀害，接着另一方又开始报复。

在这些迷惑人的临时协议中，阿尔弗雷德试图在其中一个协议里利用基督教宣誓来约束丹麦人的行为。当丹麦人希望履行某个庄严的宗教义务时，他们约束自己的习惯做法是向手臂上佩戴的饰品发誓。在当时的历史记载中，该饰品称作“臂镯”。对于臂镯的具体样式，我们现在无法得知，但很显然，丹麦人在臂镯中寄托了某种信仰和偶像崇拜式的神圣感情，向臂镯发誓就是让自己受到最庄严义务的约束。然而，阿尔弗雷德对这种异教徒的约束方式并不满意，在签订条约时，他让丹麦人对着基督徒的遗物发誓，遗物一般是救世主的十字架；或者让他们对着奇迹般地保存完好的圣徒遗体发誓。当时那些虔诚的基督徒对这些遗物或遗体无比敬畏，其迷信程度几乎不亚于异教徒敌人对臂镯的迷信。丹麦人虽然对着他们尊敬的东西发了誓，但还会轻易违约，所以阿尔弗雷德根本不可能相信新誓约会对他们有约束力。或许，阿尔弗雷德当时想，虽然丹麦人可能照样不遵守新誓约，但如果他们违背了新誓约，那就是一种罪恶，会遭到上帝的严厉责罚，而他的统治基础却会因此得到巩固。

在阿尔弗雷德统治早期，他一直与丹麦首领交锋。在众多丹麦首领中，有位叫罗洛的声名显赫的大英雄。他率领一群野蛮的丹麦人入侵英格兰，但这群丹麦人追随他的时间不长。不久，他就离开了英格兰，前往法兰克王国。后来，他凭借杰出的才能和英勇事迹闻名法兰克王国。据撒克逊历史学家说，罗洛之所以撤离英格兰，是因为阿尔弗雷德对他的盛情和礼遇感动了他。不过，罗洛谈及此事时却说道，一天，当他对接下来的计划犹豫不决时做了个梦，他梦见一大群蜜蜂朝南飞去。他认为这是一个征兆，暗示了他应该去往的方向。于是，他就和手下一同登船，穿过英吉利海峡，一路向南，成功抵达法兰克王国西北部的诺曼底地区。在诺曼底，他建立了王国。如果在英格兰，面对阿尔弗雷德或想到梦中的蜜蜂，他就无法建立王国。

罗洛的的雕像，位于法国诺曼底地区

然而，阿尔弗雷德彻底击败丹麦首领的次数屈指可数，将他们逐出英格兰的情况也鲜有发生。几年后，阿尔弗雷德发现军队规模不断缩小，国力日渐衰弱，资源消耗殆尽，朋友不见踪影，城镇堡垒接连被侵略者攻占。登基第八年，阿尔弗雷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贫困与危难中。

第八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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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情况——希望破灭——另一批丹麦人到来——阿尔弗雷德失去威望——纷纷出逃——阿尔弗雷德孤身一人——自保——到达阿塞尔内——牧牛人——沼泽地——牧牛人收留阿尔弗雷德——询问身份——保守身份的秘密——阿尔弗雷德烤焦饼——牧牛人的妻子——阿尔弗雷德对农活儿没兴趣——策划宏伟蓝图——妇人的责备——扩大阿尔弗雷德的名声——磨难考验——性格大变——与朋友重逢——消息传播开——迁移——与家人团聚——牧牛人筹集物资——物资匮乏——打渔期间的故事——乞丐讨食——仅剩的一条面包——五饼二鱼——半条面包——做梦——上帝的启示——重返王位——满载而归——信心倍增——制订计划——另外一件事

虽然一波波的灾难慢慢击垮了这个国家，但阿尔弗雷德并没有万念俱灰，而是继续苦苦挣扎，尽管这种挣扎既漫长又无望。所谓否极泰来，绝处逢生，阿尔弗雷德或许可以力挽狂澜，从危难中挽救国家，但当时又发生了新情况，于是，所有的希望立即破灭，而他也走向了失败。

这个所谓的新情况就是，另一批丹麦人来到了英格兰，并且数量比之前的都多，行为更残忍、更贪婪。撒克逊的其他王国早已被大肆劫掠，变得满目疮痍，因此阿尔弗雷德统治下的韦塞克斯便成为丹麦人眼里的好去处。这些强盗劫掠了不列颠岛其他地区后，接着便像洪水一般席卷了韦塞克斯边界。所有抵抗的希望似乎都已破灭，分崩离析的撒克逊军队让阿尔弗雷德失去了威望，各路首领和贵族纷纷出逃，有的结伙逃离了韦塞克斯，有的藏匿在最好的堡垒。阿尔弗雷德也被迫逃亡，而随他一起逃亡的手下，要么忠诚无比，要么毫无信心，他们追随阿尔弗雷德只是为了自保。然而，这些人最后还是逐渐离开了，几乎只剩下阿尔弗雷德一人。

可事实上，阿尔弗雷德面对这种境况长舒了一口气，因为他留在身边的人最终非但不能保护他，反倒会成为累赘；他们中能战斗的人屈指可数，但要藏匿起来，人数又显得太多。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自保是明智的选择，所以阿尔弗雷德能够抽身而出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在二十岁左右时娶过妻，但这时他并没有和妻子在一起，尽管她随后找到了阿尔弗雷德。她当时逃到了别处，事实上，她比自己的丈夫更容易藏身；对丹麦人来说，尽管他们可以毫无疑问地将她视为重要俘虏，但他们更愿意长期提高警惕，去搜寻他们的劲敌——阿尔弗雷德，这位窘迫交加、出逃在外的敌人。

因此，阿尔弗雷德摆脱了所有人，身边只有一两个值得信任的忠诚伙伴。之后，他向西而去，穿越了森林和荒野，尽可能远离追踪他的敌人，最后到达韦塞克斯偏远的西部边境，这里有个地方叫阿塞尔内，由于曾是阿尔弗雷德的退避之所而千古留名。然而，在当时这里只是位于沼泽中的一小块陆地罢了，杂草在树间丛生，一位普通的牧牛人曾在这里搭了个茅屋。

被牧牛人自称为农场的陆地只有两英亩大，四周是大片黑沼泽，桤木遍布，树间莎草如荫，溪流蜿蜒淌过，覆满苔藓的青葱草木四散在泥塘沼泽边。在夏季最干旱的时节，成群的山羊绵羊就到这些隐秘的地方去乘凉。除了牧牛人去小岛所走的那条蜿蜒小路，其他地方几乎无法通行。

图为流亡中的阿尔弗雷德

然而，这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让漂泊者望而却步的艰难险阻，却引起了阿尔弗雷德的兴趣。错综复杂的沼泽地有望阻碍或威慑追兵，于是他欣然前往，走到了牧牛人的茅屋前，请求牧牛人收留他。住在荒野的人总是很热情好客，于是牧牛人把这个疲惫不堪、亡命天涯的逃难者迎进了门，给了他食物和居所。阿尔弗雷德在这里待了很久。

数天之后，牧牛人问他到底是谁，为何穷困潦倒、到处逃亡。阿尔弗雷德说自己是国王的一位大乡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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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撒克逊的王国中，乡绅属于某种首领。他还解释说，丹麦人击败了阿尔弗雷德的军队，他和其他将军只好被迫远逃他乡。阿尔弗雷德恳求牧牛人把他藏起来，并在扭转局势前，替他保守身份的秘密，那样他才会东山再起。

阿尔弗雷德在阿塞尔内藏身的故事，在不同的叙述者口中，有不同的版本，其中有些讲述甚至相互矛盾。但不论在其他方面如何不同，所有这些故事中都有阿尔弗雷德烤焦饼的内容。看来牧牛人并不把阿尔弗雷德当作权贵，甚至不知道他就是国王。牧牛人的妻子对这一秘密也毫不知情，她把阿尔弗雷德当作来串门的普通乡下人。于是，牧牛人开始使唤阿尔弗雷德，不时让他干各种农活和家务。但阿尔弗雷德对这些活儿没有兴趣，他反复回想着自己的不幸和降临在王国的灾难。由于无法获得任何关于敌友动态的确切情报，他一直都很担忧，反复掂量着未成形的计划，以恢复军队，重夺疆土；为了实现这些目标，他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以致身心疲惫，却毫无结果。只要是遇上阿尔弗雷德自愿干的活儿，无论何时他都能边想着这些计划，边干着活儿。他能整理和维修打猎工具，或是干些其他任何能与战争扯上边的活儿。他还能在壁炉一角制作弓箭，但他要么一直沉浸在忧郁的遐想中，要么策划着将来的宏伟蓝图。

一天晚上，他正在干活，牧牛人的妻子在准备晚餐。这时，她要出去一会儿，就让阿尔弗雷德看着在大石炉上烤着的饼子。不出所料，阿尔弗雷德把饼子烤焦了。牧牛人的妻子回来后，看见饼子在冒烟，非常生气。她对阿尔弗雷德说，每次饼子烤好时他光知道赶紧吃，但帮她烤饼时，却这么没用。有时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却能产生深远的影响！这位隐瞒身份的国王所经历的奇特冒险之旅，以及妇人声色俱厉地责备他的唐突言语，都让这个故事充满了趣味，使它在民间广为流传。在过去数千年间，无数听过阿尔弗雷德名字的人，都只知道他烤焦了饼子的故事；要不是这个故事，也许人们很少听说阿尔弗雷德这个名字了。同时，正是由于这个故事，人们才开始研究他的生平。所以，在扩大阿尔弗雷德的名声方面，牧牛人妻子因饼子被烤焦而责骂这位隐瞒身份的国王的无心之举，大概比阿尔弗雷德本人所做的努力起的作用还要大
(2)
。

经历了不幸与灾难后，阿尔弗雷德有段时间情绪极度低落。修道士作家们曾经写过阿尔弗雷德的生平，他们认为这些遭遇对他本人而言是非常有益的，使他的脾气变得温和。他过去骄傲自大，盛气凌人，现在变得温和谦恭，体贴周到。表面的性格缺陷是由环境压力与特殊诱导所致，不是与生俱来的，很容易在苦难之火中化为灰烬。然而，内在的性格缺陷则是与生俱来的，在同样严峻的磨难考验下，这种人会变得无可救药。

尽管阿尔弗雷德在这种无望的逃亡中焦躁不安，凄惨可怜，但他却以极大的耐心和不屈不挠的勇气忍受着困顿，筹划着如何重组四散溃逃的军队，如何拯救已经灭亡的国家。他的几位朋友作为逃亡者，也像他一样在全国到处流浪，最后碰巧走到了他的避难地附近。阿尔弗雷德听说后，就小心谨慎地让朋友们知道了他的藏身之地。能够与国王重逢，他们非常欣喜。当时这个地方没有丹麦军队，起初他们在附近行动时虽不害怕，但还是畏首畏尾，直到确定这里不会受到侵扰后，他们才放开了胆量，开始把这里当作大本营。阿尔弗雷德也不再伪装，现出自己的真面目。阿尔弗雷德被发现的消息在他最忠实可靠的撒克逊属下中秘密地传播开来，他们之前一直在其他地方避难。一开始，他们很谨慎地秘密赶往阿塞尔内，但后来，他们就公开成群结队地往这里迁移。与阿尔弗雷德分离数月的家人也设法和他重聚。那位牧牛人不愧是一位睿智勇敢的人，他全身心地参与到这些迁移中，一直严守秘密，全力提供必需品，让英勇善战的来客们都过上舒适的生活。他的忠诚与奉献使阿尔弗雷德心怀感激，重登王位后也没忘记报答他的恩情。

图为阿尔弗雷德烤焦饼，被农妇责备

尽管这位牧牛人想方设法筹集物资，但物资仍然供不应求，所以聚集在阿塞尔内的人们有时也会陷入困境。阿尔弗雷德及其家人、随从需要物资，那些陆续赶来的人也需要，而且他们常常突然到来，根本不考虑他人的需求。当时牧牛人农场的粮食产量很低，农场地理位置也很难让人从外部运进物资。这里在历史上也被称为“小岛”，所以进入这里的方式之一似乎就是乘船。遗憾的是，小岛周围全是泥泞的沼泽，而不是可航行的水域。于是，当粮草枯竭时，士兵们就跟牧牛人去附近的小溪打鱼，有时收获颇丰，有时却空手而归。

描述了阿尔弗雷德这段人生经历的修道士们，还记录了一件发生在打渔期间的故事，但这个故事的部分内容肯定是杜撰的，甚至全是杜撰的。当时天寒地冻，小溪都结了冰，仓库中的粮草也即将耗尽，所剩无几。士兵们只好带上渔具和弓箭，出门捕鱼打猎，期望能捕到鱼，打到猎物，这样粮草也能得到些许补充。阿尔弗雷德没有一同前往，他待在家中，只有一名女家眷陪着他，对她的称呼，书中所记载的是“妈妈”，但她绝不是阿尔弗雷德的母亲，因为他的母亲已去世多年。当时他在茅屋中看书，一位乞丐顺着四周结冰的沼泽来到门前，向他讨要食物。埋头看书的阿尔弗雷德抬起头来，让这位“妈妈”给他一点儿吃的东西。这位妇人就去找吃的，很快就回来说，家中没有食物可以给他，只剩下一条面包了，如果外出打猎打鱼的士兵们晚上空手而归的话，这条面包远不够大家吃。阿尔弗雷德犹豫了一会儿，便让妇人把半条面包分给了乞丐，然后解释道，他只相信上帝，当初耶稣用五饼二鱼喂饱了三千人，现在也能用半条面包喂饱士兵们。

于是，面包被分成了两半，乞丐没想到会有如此收获，拿着半条面包欣然离开了。阿尔弗雷德继续埋头读书。没过一会儿，书从手中滑落，他就睡着了。在梦中，一位圣人出现在他面前，给他带来了上帝的启示。圣人说，上帝听到了他的祷告，对他的忏悔很满意，对他的痛苦很怜悯；上帝看到虽然他与士兵们深陷贫苦，但仍然做出了救济乞丐的善举，就非常喜悦；他对上帝的忠心与虔诚即将得到回报，而且改变的时刻已经到来，他即将重返王位，重新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的国家会变得更加繁荣昌盛；为了证明这个预言的真实性，士兵们那天晚上将会满载而归。

阿尔弗雷德从梦中醒来，信心倍增，充满希望。到了晚上，士兵们果然满载而归，人人脸上都挂着无尽的喜悦。这些鱼和猎物足以供应一支小部队。从阿尔弗雷德帮助乞丐到他的梦境，再到应验了梦境的不寻常的满载而归，每件事都让大家信心倍增，满怀希望。于是，他们开始制订作战计划；他们要在岛上建立防御工事，保证大本营的稳固与安全；他们要征兵扩大队伍，对丹麦的小部队进行突袭；他们还要向全国各地派出情报员和密使去笼络人心，召集部队。总之，他们将采取各种措施从敌人手中夺回国家，恢复合法君主的王位。后来，在阿塞尔内附近突然发生了一件事，大大加快了这些计划的制订与实施，详情见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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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介于伯爵和自由民之间的贵族，以服兵役而取得国王或封建主的土地。——译者注

(2) 这个故事非常著名，要是细读现存古籍中对此事的不同叙述，读者便能一乐。这些故事最先是用拉丁语和撒克逊语写的，本书中这里所呈现的故事当然是翻译过来的。读者在这些细节叙述中发现的差异更好地表明，远古史料记载具有不确定性。——原注

第九章　重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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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塞尔内——索默塞特郡——金饰出土——古文物研究者的发现——藏身之地的确切位置——防御工事——准备迎击敌军——形势变化——胡巴在威尔士——德文郡——肯威斯城堡——欧顿公爵——胡巴率军南下——烧杀抢掠——乌鸦旗——预见战役的胜负——半野蛮时期——以逸待劳——胡巴稳坐中军帐——欧顿公爵进行突围——拂晓时行动——突围获胜——杀死胡巴——缴获乌鸦旗——丹麦人惊慌逃窜——尸横遍野——撒克逊人欢欣鼓舞——阿尔弗雷的计划成熟——爱丁顿——阿尔弗雷德潜入敌营——流浪琴师——观察敌军情况——天生的琴师——接近国王大帐——丹麦人军纪散漫——受古瑟罗姆赏识——奠定友谊基础——侍从——间谍——形成计划——从容离开——派出信使——埃格伯特巨岩会合的计划——奔赴埃格伯特巨岩——庆祝大联合——爱丁顿营地——丹麦人准备反击——古瑟罗姆听到谣言——阿尔弗雷德率军开拔——在埃格力安营——在帐篷做梦——圣尼奥特传上帝旨意——奔赴战场

阿塞尔内的确切位置尚不确定，只知其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的索默塞特郡，该郡位于布里斯托尔海峡南岸，附近有片沼泽地，据传是阿尔弗雷德的藏身之地。十九世纪中期，这里曾有处农舍，也叫阿塞尔内，但这可能是那些认为此处就是古阿塞尔内的现代人起的名字。这附近曾出土过一件金饰，是脖子上戴的护身符，上面刻着撒克逊文，意思是“阿尔弗雷德请人所制”，这件金饰现珍藏于英格兰的一座博物馆。一些古文物研究者声称找到了一座小丘，周围全是低地，那里正是收留了阿尔弗雷德的牧牛人长居的地方；当然，这种说法毫无根据。此地的独特性源于其地理位置——沼泽森林间布，潺潺溪水比邻，但历经千年，沧海桑田，这些都会完全改变。

无论阿尔弗雷德藏身之地的确切位置在哪里，如上一章所示，在数月前，这个地方已经成为军营。军营虽然非常隐蔽，但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具备要塞堡垒的特征，易守难攻。阿尔弗雷德的随从在这里修建了类似城墙的东西，还在牧牛人往来行船的水域修了一座桥，并建了两座瞭望塔用以监视桥面动静。尽管这些防御工事极为简陋，但用意很明显：它们不仅提供了一层实实在在的防护，而且使这些受保护者在心理上产生了安全感，让他们不再将自己看作是东躲西藏、居无定所的逃亡者，而是一支卫戍部队。一开始，这支部队不堪一击，但随着力量的蓄积，情况逐渐好转，并准备迎击敌军。

上一章结尾时，我简要提到形势的变化加快了阿尔弗雷德计划的进程：当时似乎有一大批丹麦人在首领胡巴的率领下，一直在威尔士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威尔士位于布里斯托尔海峡对岸，在阿尔弗雷德召集军队的阿塞尔内正北部。因为海峡两岸的间距并不大，加之丹麦人有战船，所以只要他们查出阿尔弗雷德藏匿于阿塞尔内，就会立即袭击他。

阿塞尔内位于索默塞特郡，与之西南部毗邻的是德文郡，也在布里斯托尔海峡的南岸，德文郡有座肯威斯城堡，德文郡欧顿公爵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公爵深受阿尔弗雷德备战的鼓舞，在此召集了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准备同阿尔弗雷德共抗大敌。就在这时，胡巴率领军队南下至布里斯托尔海峡北岸，接着他集结了所有战船，横渡海峡，在德文郡海岸登陆。欧顿公爵抵抗不了胡巴的军队，便和士兵退回到城堡中，紧闭城门死守。胡巴领兵追到城墙下，就地安营扎寨，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胡巴是罗格纳·洛德布罗克唯一健在的儿子，关于罗格纳的相关事迹在第三章已有所述。胡巴和丹麦其他首领一样，坚定果决，精力充沛。他因烧杀抢掠在英格兰名声大噪，他手下的那群强盗也因打着一面神秘莫测的魔法旗而闻名遐迩。这面旗叫“乌鸦旗”，旗子上织有或绣有一只乌鸦。这是胡巴兄弟几人穿越日耳曼海替死去的父亲报仇时，三个姐妹为他们织的。丹麦人和撒克逊人都相信，这面旗拥有超自然的神力。上战场时，只要带着这面旗，旗子上的乌鸦就能预见战役的胜负。如形势不利，乌鸦就保持纹丝不动；相反，若持旗一方注定获胜，乌鸦便会神奇地扑闪双翼。因此，丹麦人对这面乌鸦旗满怀敬畏，而撒克逊人也对其神力感到惧怕。对于所谓的奇迹的解释，其实很简单。从理性和感官的角度来看，无论人们想象出何种鸟绣在战旗上，当战旗在奔赴战场途中随风飘扬时，鸟的翅膀要么是运动的，要么是静止的，但对当时处于半野蛮时期的丹麦社会来说，迷信风行，所谓奇迹，不过是出于人们的幻想，这种幻想的力量远远超出理性和感官的力量。

肯威斯城堡建于海岬之上，外有撒克逊人防守。胡巴想，城堡很难直接攻下，不过城堡内粮草水源不足，如果他按兵不动，稍等一段时间，待其粮尽水缺，那么涌进城堡的大量士兵很快就会因饥渴而被迫投降。或许当胡巴率军直逼城堡时，乌鸦并未扑闪羽翼，而如果发动袭击，灾难必然降临。最终，胡巴放弃了正面袭击，决定以逸待劳。他排兵布阵，让军队守在陆地，舰队守在海边，海陆一体，对城堡形成合围之势，待城中弹尽粮绝，城堡便不攻自破。一切布置妥当后，胡巴稳坐中军帐，静候佳音。

胡巴并不需要等待他所预期的那么长时间了。原来欧顿公爵自知大难临头，倘若死守城堡，战败就不可避免，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他决定殊死一搏，进行突围。于是，有一天，天一黑，趁着胡巴的哨兵和警卫无法察觉城堡内的动向时，欧顿公爵便开始集结士兵，准备打丹麦人一个措手不及。

当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开始静待拂晓。若想突袭奏效，就需乘夜行动；但要赢得优势，一击制胜，则需白日之光。因此，欧顿公爵选择在拂晓时行动，因为那时既有突袭所需的夜色，也有随后而来的日光助他获胜。这个时间节点选得恰到好处，加之筹备有方，指挥得当，突围大获全胜。

当时，除哨兵外，其余的丹麦士兵睡得正酣。突然，一片可怕的叫声传来了。丹麦人从梦中惊醒了，原来，撒克逊人呼喊着冲进了他们的营地。于是，他们急忙拿起武器，但此次突袭使他们惊慌失措，混乱无序，极度绝望。欧顿公爵率领亲信直逼胡巴军帐，令胡巴措手不及，当场就把他杀了。同时，他们还拔掉了胡巴军帐中的圣旗，欣喜至极，难以言表，这不仅是获胜而得的战利品，更是丹麦人的损失。

丹麦人惊慌逃窜，当得知首领惨遭杀害、圣旗横遭截获时，这种惊慌失措随即变为彻底的绝望。撒克逊人对这些丹麦人毫不留情，其中一些在四散溃逃时被砍死，还有一些瘫倒在地，被长矛利剑刺穿；尸横遍野，惨遭践踏，场面混乱不堪。当时除了战舰外，丹麦人无处可避。因此，那些逃过追兵长矛利剑的丹麦人，匆忙朝着有水的方向逃去，体壮命好的就上了船，体弱负伤的则溺水而亡。接着，舰队驶离了海岸，撒克逊人打扫战场时，估计有一千两百具尸体。

图为丹麦人使用的武器

这场胜利，尤其是缴获了乌鸦旗，对撒克逊人和丹麦人的心理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一方面撒克逊人欢欣鼓舞；另一方面，由于各种迷信的、自然的、固有的恐惧，丹麦人变得意志消沉。该战役意义重大，实际上，正是这场战役彻底改变了阿尔弗雷德的处境和未来。阿尔弗雷德的藏身之地被发现，他再次上战场迎击敌人的计划也逐步成熟，这些消息传遍了全国，各地百姓纷纷拿起武器，加入他的队伍。阿尔弗雷德的几处领地上仍有大批丹麦人，当他们听到撒克逊人准备再战的风声时，也开始做准备了。

丹麦人主要驻扎在威尔特郡的爱丁顿。该地附近有处高地，是丹麦军队的主要据点。据现代人猜测或考证，那里曾发现过防御工事的遗迹。当时，阿尔弗雷德仅掌握一些简单情况，比如敌军数量。他想获得更为精准详实的情报，于是便打算乔装打扮成流浪琴师，亲往敌营一探究竟。此行虽然险象环生，但没有一开始想的那样可怕。经过数月的流亡，他已经熟悉了乡野平民的话语和习俗；幼年时，他曾经背过许多撒克逊诗歌，这时仍记忆犹新；他还钟爱音律，擅长演奏乐器；所以对他而言，伪装成一名流浪琴师是易如反掌的。当时那个年代，琴师们会跟随军队弹唱歌曲，供将士们娱乐消遣。

阿尔弗雷德乔装后就背起竖琴向丹麦人的军营慢慢走去。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村夫，既能拨弄琴弦，又能沿街乞讨，就算他是敌国的人，也能畅通无阻地混进丹麦军营，不会引起丹麦人的丝毫怀疑。丹麦人欣然准许阿尔弗雷德进入他们的军营。他随意穿行于丹麦人的战斗部队中，只要看到成群的士兵，他就去跟前弹唱，看上去他只关心赚点儿微薄的赏钱，但实际上，他在非常仔细地观察敌军的人数、部署、军纪等情况。

阿尔弗雷德表演出众，俨然是一个天生的琴师。他的音乐旋律动人，歌谣优美，最后他精湛的表演传到了丹麦首领耳中。丹麦首领叫人将这个琴师带到他的军帐中，为他专门弹唱。于是，阿尔弗雷德便获得了接近王帐的机会。

阿尔弗雷德发现，丹麦人的军营纪律涣散，疏于防守。他们的首领叫古瑟罗姆。当阿尔弗雷德在古瑟罗姆面前表演时，获得了亲近他的机会，于是看透了他的性格，摸清了他的社交和个人习惯，而这在很大程度上而言，就是之后阿尔弗雷德特别对待古瑟罗姆的原因。古瑟罗姆善待他，并且对他弹唱的歌曲非常满意，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个谦逊的陌生客人带来的某种神秘的兴趣吸引着古瑟罗姆。尽管阿尔弗雷德竭力掩饰，但由于他气质不俗、智力超凡，所以他的言行举止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总之，阿尔弗雷德受到古瑟罗姆的热情接待。古瑟罗姆和这位假扮的行吟琴师言谈甚欢，共同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这为后来双方结盟奠定了诚挚的友谊基础。

阿尔弗雷德身边还跟着一位侍从，是从阿塞尔内带来的，专门为他拿竖琴，同时也是他路上的伙伴。当时即使他真是个流浪竖琴师，他也需要这么一个伙伴，况且他还是个间谍，对一个间谍来说，在潜入丹麦军营时有个可以提供帮助和慰藉的朋友，是很有必要的。

阿尔弗雷德探查了古瑟罗姆的营地后，进攻计划逐渐在脑海里形成了。接着，他便带着竖琴和侍从从容地离开了，假装去寻找新的表演场地。阿尔弗雷德一摆脱丹麦人的视线，就绕道安全地返回了阿塞尔内。那时正值春天，这个季节非常有利于实施他的宏伟计划。

阿尔弗雷德向所有邻国派出了信使，这些信使忠诚可靠。信使们把阿尔弗雷德仍在人世，并正准备和丹麦人再决雌雄的消息告诉他们；信使们会请求邻国的首领们尽己所能，集结所有军队，前往一片森林会合。在那里，阿尔弗雷德国王将会整合军队，与他们进行战前磋商，完善作战计划。该森林是赛尔伍德森林，长十五英里，宽六英里，里面柳树丛生。森林里有个知名的地方叫埃格伯特巨岩，这里就是他们的会合地。信使们拜访的各首领会在指定日期来到埃格伯特巨岩，他们会带来尽可能多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行动是秘密的，这样一来，当大军集结、准备战斗时，能避免引起古瑟罗姆的警惕。

信使们发现，撒克逊首领们都很乐意参与阿尔弗雷德的计划。部分首领还是第一次听说阿尔弗雷德还活着的消息，所以当得知阿尔弗雷德要继续充当他们的领袖时，他们欣喜极了。事实上，当时的所有一切都在共同促成这次计划。漫长阴沉的冬天过去了，春天的来临像往常一样振奋了士气。将士们斗志昂扬，整装待发。现在，欧顿公爵战胜胡巴、缴获乌鸦旗的消息已经传遍四方，撒克逊的首领们和士兵们备受鼓舞。他们的热情空前高涨，都想拼尽全力再战敌人。在大好的形势下，撒克逊首领们率领着他们的武装力量，按时奔赴埃格伯特巨岩；阿尔弗雷德也已经做好了与他们会合的准备。撒克逊首领们经过两天的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埃格伯特巨岩。大家彼此问好祝福，现场充满了欢乐。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力量越来越大，他们也越来越勇敢。这些正能量相互影响，激发了他们的热情。休会期间，为了庆祝这次大联合，他们纵酒放歌，奏响军乐，举行比赛。森林中回荡着角声、号声、武器的碰撞声以及人们的笑声。此刻，所有的谨慎都无法抑制人们内心的欢快与喜悦。

图为阿尔弗雷德大帝像

古瑟罗姆继续驻扎在爱丁顿的营地，这里看来是丹麦大军的主要集结地。同时，这里还有大量平民百姓以及退伍士兵，他们是随丹麦军队来到这里的。占领这里的土地后，他们在这里定居耕作，并把这里当作永久的家园。这些丹麦入侵者分散在英格兰各地，有的地方人多，有的地方人少。虽然撒克逊原住民想要赶走他们，但往往因为丹麦大军的反击而失败，因此这些入侵者仍是英格兰的霸主，他们的军事组织完好无缺，随时准备反击任何有备而来的撒克逊军队。

古瑟罗姆麾下的丹麦大军是所有丹麦入侵军中最强大的一支。现在他已经意识到，反抗的斗志正在撒克逊民众中蔓延。他甚至听到一些谣言，说一批批撒克逊部队在几位首领的率领下正向赛尔伍德森林方向移动。虽然他已经料到大战即将发生，但他没有料到撒克逊人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因此，尽管他继续待在爱丁顿的军营，逐渐完善迎战计划，但如果有猛烈的突袭发生，他一定措手不及。

阿尔弗雷德见万事俱备了，便率领在埃格伯特巨岩集结的军队开拔了。埃格伯特巨岩在一些古代史书中被典雅地拼作“埃格比斯-斯坦”。如今，埃格伯特巨岩附近有个叫不列克斯坦的地方，可能与“埃格比斯-斯坦”同源。阿尔弗雷德向古瑟罗姆的营地进军的第一天没走多少路，他打算次日再率大军进逼古瑟罗姆的营地。次日，他果然如愿以偿。夜晚降临时，他命令大军在埃格力安营，他站在这里的一个高地上远距离地侦察敌情。

当晚阿尔弗雷德在帐篷睡觉时，做了一个怪梦。他梦见他的亲戚圣尼奥特，我们曾在前面提到过他，他是牧师。当阿尔弗雷德统治初期屡犯罪孽时，他曾严厉地批评过他。梦中的圣尼奥特告诉阿尔弗雷德，上帝已经接受了他的忏悔，将给予他特殊的庇佑，所以当明日来临，攻打异教徒大军时不要畏惧。也就是说，阿尔弗雷德经历的那么多灾难，是上帝对他早年统治时期的骄傲自大的惩罚；在他遭受灾难，向上帝虔诚忏悔后，他的内心觉醒了，罪孽赎掉了，所以他可以毫无畏惧地去战斗，并且在上帝的庇佑下，他会大获全胜。

第二天一早，阿尔弗雷德国王向士兵们讲述了这个梦。有了胜利的保证，首领们和士兵们的士气更加高涨了，斗志更加昂扬了。于是，他们便拆掉营帐，激扬着士气，渴望着胜利，奔赴战场，与敌人决一死战。

第十章　大胜丹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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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的激励——偷袭敌营——爱丁顿高地——发布动员令——爱丁顿战役——丹麦人遭重创——大溃逃——有序退兵——涌入城堡——渴望救援——古瑟罗姆被包围——饥肠辘辘——古瑟罗姆投降——阿尔弗雷德复国——思考对付战败敌人的策略——丹麦人定居不列颠多年——撒克逊人立场——摒弃前嫌——面向未来——和古瑟罗姆谈条件——英格兰东南部地区——古瑟罗姆皈依基督教——古瑟罗姆的教父——投降的原因——古瑟罗姆接受条件——筹备洗礼——皈依基督教的影响——奥尔若——举行洗礼——基督教教名——伊瑟尔斯坦——洗礼告终——签订和平条约——古瑟罗姆被称为王——北欧人的主要定居点——共同抵抗新掠夺者——古瑟罗姆恪守承诺——阿尔弗雷德制定相同法律——古瑟罗姆驱逐丹麦侵略者——阿尔弗雷德组建政府——阿尔弗雷德的高尚品德——从鹰巢中救出小孩

阿尔弗雷德在梦境的激励下率军去攻打古瑟罗姆的丹麦军营。他的大军人数众多，士气高涨，令他备受鼓舞。他打算发动偷袭，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虽然古瑟罗姆听到了撒克逊大军已经集结完毕的风声，但当阿尔弗雷德那声势浩大、组织严密的大军突然出现时，他仍震惊不已。

如前所述，古瑟罗姆正占据着爱丁顿附近的高地。他不仅把作战指挥中心放在这里，还在高地上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同时，他的大军主力在平原上安营，数量庞大，散布在面积很广的战线上。阿尔弗雷德让他的人马暂歇，将行进队列改为作战队列。他在战前向士兵们发布了动员令，因为时间紧迫，就只说了几句。他对将士们说，我们再也不能忍受异教徒的压迫了，现在我们要奔赴战场，去拯救自己，拯救国家；上帝与我们同在，胜利必定属于我们。最后，他强调，只要将士们像铁血男儿般战斗，那么大胜就在眼前，美好的日子即将来临。

随后，阿尔弗雷德大军便发起了进攻，丹麦人匆忙应战。由于战役爆发得非常突然，丹麦人只能尽量召集士兵迎敌。当阿尔弗雷德的前锋看到丹麦士兵靠近时，便开始放箭。接着，他们便手持长矛向敌人冲击，过了一会儿他们将长矛丢弃，拔出刀剑与敌人肉搏。

很快，丹麦人遭到重创。撒克逊人越战越勇，虽然他们己经稳操胜券，但破釜沉舟的决心不变。最后，丹麦人支撑不下去了，战线全面崩溃。这时，阿尔弗雷德已经驱兵切断了丹麦人向高地撤退的路，所以丹麦人无法到达高地上的堡垒。在这种形势下，丹麦人既无法在平原立足，也不能在高地藏身，大溃逃随即发生，而阿尔弗雷德的得胜之师也乘胜追击。

过了一段时间，古瑟罗姆经过巨大的努力，成功地召集了他的士兵，或者说至少在一定范围内成功地重整了四散溃逃的部队。于是，溃逃变为有序退兵。这时，有些丹麦士兵战死沙场，有些被俘，有些逃离了战场，在恐惧的笼罩下，游荡到很远的地方，无法回到所属队伍一起撤退。在古瑟罗姆的指挥下，大队人马向前行进，士兵们有的筋疲力尽，有的伤病交加，虚弱无力，瘫倒在路边等死，但他们的同伴们，只顾自己的死活，继续向前行进。不久，这支撤退的队伍所剩无几，他们在古瑟罗姆带领下继续撤退，最后到达一座可以为他们提供庇护的城堡。他们极度恐慌地穿越吊桥，涌入城堡，并赶紧关上大门。此刻，他们暂时摆脱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大松了一口气。

图为手握战剑的阿尔弗雷德大帝雕像

对于这些可怜的逃亡者来说，如果一支大军能火速前来救援，那么他们来到这座城堡简直是幸运至极。不幸的是，没有军队前来解救，也没有充足的粮草与水源。现在，除非得到外部的火速救援，否则这些刚从撒克逊人的长矛利剑下捡回性命的人们就会死于更加残忍的饥渴。这支战败的军队是丹麦人在不列颠岛上的中坚力量。当分散在不列颠岛各地的其他丹麦军队得知这次惨败的消息后，没有不大吃一惊的。而在撒克逊人这边，随着国王的重新出现和胜利喜讯的传开，举国上下，群情激昂，人人乐战。

古瑟罗姆现在已经被阿尔弗雷德的军队包围了。他在城堡中根本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况。包围他的人数远远多于他的手下，要是试图突围，那他简直就是疯了。同时，他决定不投降，因为他对援兵的到来还抱着一线希望，于是他便日复一日地等着。饥肠辘辘的哨兵们，在城堡的瞭望塔上凝视四周，寻觅着援兵到来的迹象——远方飞扬的大片尘土，或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武器。他们一等就是十四天。最终，困在城堡的士兵饿得神志不清，语无伦次，奄奄一息。在这种情况下，古瑟罗姆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于是就投降了，阿尔弗雷德终于复国了。

从爱丁顿战役结束到古瑟罗姆投降的十四天里，大权在握的阿尔弗雷德有充足的时间思考怎样对付那些被打败的敌人。而他接下来采取的策略及其获得的成果，与他一生中的所有行为一样，都证明了他那伟大非凡、崇高卓越、勇于创新的品格。两个截然不同的民族多年来一直在不列颠岛上进行无比血腥的激烈斗争，双方都取得过暂时或局部的胜利，但从未彻底打败或消灭过对方。虽然丹麦人是这场战争中的侵略者，但如果一概而论可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们不能忘记，撒克逊人的祖先曾用同样的方式侵略了不列颠人，不列颠人早在撒克逊人之前就是该岛的主人；说到底，丹麦人只是侵略了侵略者。而那个时代的准则是：所有领土都是每一场角逐的奖赏，其统治权属于其中的最强者。此外，丹麦人已经在大不列颠生活多年，大部分人已经定居于此，过上了平静的农耕生活，与撒克逊人在各方面建立了友好关系。两个民族相互通婚，虽然在某种意义上的敌对现象仍然存在，但年复一年，丹麦人早已融入了不列颠；不列颠岛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两军敌对，争夺土地。虽然这些人是侵略者，但要清除他们，把他们遣返至日耳曼海对岸无亲无故的地方，将会是件很棘手的事，实际上，这件事根本无法做到。

图为丹麦人的船只模型

这一切阿尔弗雷德都考虑到了。在这个问题上，他持一种综合、全面、公正的态度，而不像大多数胜利者那样持一种偏执狭隘的观点，完全站在撒克逊人立场上看待这个问题。他意识到，要想改变既定事实已经不可能了，于是他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即维持现状，充分利用当前的形势，摒弃前嫌。无休止地争论过往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所有纠结于往日恩怨的人都能效仿阿尔弗雷德的做法，那就太好了。如果遇到与阿尔弗雷德类似的情况，我们都应该说，让我们忘记过去，立足当下，面向未来，维护和平，争取幸福。

阿尔弗雷德决定采取的政策不是把英格兰的丹麦人完全消灭干净，而是仅驱逐丹麦的武装力量，允许那些愿意和平共处的丹麦居民继续拥有土地。因此，阿尔弗雷德并未像对待敌军俘虏那样严厉苛刻地对待古瑟罗姆，而是告诉他，不仅愿意还他自由，基于某些条件还会将他看作朋友与盟友，并允许古瑟罗姆作为国王，管辖丹麦子民们居住的那片英格兰领土，但这片领土在阿尔弗雷德疆界以外。这些条件如下：第一，古瑟罗姆必须带领军队和随从远离阿尔弗雷德的疆域，发誓永不归来；第二，古瑟罗姆自此只能将自己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撒克逊政权早已消失的英格兰东南部地区；第三，古瑟罗姆得提供人质，表示对这些条约的忠诚履行，但阿尔弗雷德不向其提供任何人质。还有一个更特别的条件，即古瑟罗姆应当皈依基督教，以最公开庄重的方式，在两军将领面前接受洗礼，公开宣誓忠于撒克逊人的信仰。在这个由阿尔弗雷德提议的洗礼仪式中，阿尔弗雷德本人将作为古瑟罗姆的教父。

阿尔弗雷德作为古瑟罗姆最畏惧的敌人，曾将他困于城堡之中。现在古瑟罗姆为了摆脱饥饿与死亡的威胁，就皈依了基督教，而阿尔弗雷德本人不仅是这种粗鲁的皈依方式的重要促成者，也是见证这位新教友入教仪式的教父。说服这个异教徒军人皈依基督教的想法在当时是件稀罕事，而且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只有具备伟大创造力和魄力的人才会生出这种想法，并努力让这种想法变为现实。古瑟罗姆可能对他人生中这一出乎意料的转折感到十分震惊，而就在几天前，他还在死亡边缘徘徊。当时他和他那些饥饿的士兵们一起被困在一座幽暗的城堡中，而城门外就是锐不可当的阿尔弗雷德大军。如他所料，阿尔弗雷德的大军正在用力撞击大门，轰轰的撞击声响个不停。他当时面临的选择，要么是在城堡中精神失常，活活饿死，要么是投降后被处以酷刑。但最终他还是投降了，似乎仅仅是因为饥渴比酷刑更难熬。

我们只能希望，阿尔弗雷德在向战败的敌人提出条件时，多多少少受到基督教宽恕原则的影响，也希望古瑟罗姆在接受这些条件时，至少心怀感激，对阿尔弗雷德展现出的基督教美德大加赞赏。不管怎样，他最终接受了阿尔弗雷德提出的条件。丹麦军队获释后开始东行；而古瑟罗姆及其麾下的三十个将领数周以来一直是阿尔弗雷德的座上宾。阿尔弗雷德完成了紧张的政府组建工作和洗礼筹备事宜后，双方在阿塞尔内附近握手言和，结成了盟友，而这里也是即将举行洗礼的地方。

图为古瑟罗姆皈依基督教

这个异教徒的首领就这样皈依了基督教，虽然他对异教信仰和基督教信仰所持的观点和态度并没有发生明显的转变，但他皈依基督教所产生的影响却不容小觑。基督教对古瑟罗姆臣民思想道德的影响意义重大，因为一旦他们的首领信奉基督教，那他的臣民们也会纷纷效仿。长此以往，撒克逊人就会改变丹麦人是仇敌的普遍看法。他们曾对这些丹麦人恨之入骨，正是因为作为异教徒的丹麦人对基督教的宗教仪式充满了憎恶。古瑟罗姆即将进行的洗礼将会改变所有这一切；而引领古瑟罗姆走向洗礼圣水盆的阿尔弗雷德，不仅在英格兰，而且在法兰克与罗马都备受尊重。与他在爱丁顿打败古瑟罗姆的军队相比，让古瑟罗姆皈依基督教显得更伟大、更高尚。

与洗礼有关的各种仪式持续了好几天。这些仪式在阿塞尔内附近一个名为奥尔若的地方举行，那里的教堂中的牧师主持了相应的仪式。这位新入教者身着白色衣服（因为白色代表纯洁，所以即将受洗的人通常都穿白色），头盖神秘纱布。牧师们给古瑟罗姆起了个新名字，即基督教的教名，这是个撒克逊人的名字。皈依的异教徒总会在受洗后的日子里得到一个新名字；而我们常见的词组——教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古瑟罗姆的教名是伊瑟尔斯坦，阿尔弗雷德是他的教父。洗礼仪式结束后，大家来到一个距奥尔若几英里远的小镇，阿尔弗雷德已经计划在这里建造王宫了。他们在这里又举行了其他一些与新教徒入教有关的仪式。接着，盛大的庆祝活动拉开帷幕，大家欢呼雀跃。然后，受洗礼就告终了。

两位国王签订了一个正式、详尽的和平条约。根据条约，古瑟罗姆被称为王，拥有独立的管辖区域，位于阿尔弗雷德领土外以东的地方。古瑟罗姆同意自条约签订之日起，限制自己的活动范围。如果读者想要知道古瑟罗姆管辖的是英格兰哪些地区，那么翻开地图，很容易就能找到。这些地区包括诺福克、萨福克、剑桥郡、埃塞克斯及赫里福郡的部分地区。住在这些地区的大部分是丹麦人。丹麦人穿过日耳曼海，登陆不列颠岛，然后经泰晤士河和麦德威河，很容易到达这些地区；这些地区已经成为北欧人的主要定居点。

古瑟罗姆不仅同意将自己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这些地区，还表示从今往后，他会是阿尔弗雷德的朋友与盟友，一旦有新敌逼近，他会与阿尔弗雷德并肩战斗。虽然阿尔弗雷德希望古瑟罗姆可以尽到自己的义务，但他并不指望古瑟罗姆会完全信守诺言，所以他对古瑟罗姆的人质从没有放松警惕。阿尔弗雷德让古瑟罗姆履行条约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他让古瑟罗姆和平地获得那些地区，同时凭借胜利让这位丹麦首领惊异于撒克逊人领袖的强大军备和战斗力。他还向古瑟罗姆提供了各种优惠条件。于是，古瑟罗姆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感到心满意足，决心与阿尔弗雷德联手，共同抵抗新的掠夺者入侵。

因此，古瑟罗姆决定恪守承诺，忠于新盟友；他们商定了所有条款，签订了条约。最后，阿尔弗雷德赠予古瑟罗姆很多礼物，很体面地送走了他。

除了限制古瑟罗姆的这些条约外，我们并不确定阿尔弗雷德是否也让出了对古瑟罗姆领地的最高统治权。也就是说，虽然古瑟罗姆在条约中被尊称为王，但究其实质，他只是一名代行王职的总督，臣服于阿尔弗雷德的君权之下。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与古瑟罗姆签订的条约中，阿尔弗雷德所关心的，是为两国制定相同的基本法律，似乎他早就预见到两国终会形成完整统一的联盟，所以他希望两国的政治与社会体制尽快趋同，由此推动两国的最终统一。

事实证明，古瑟罗姆坚守了自己的职责，信守了自己的承诺。他默默地驻守着条约划分给他的领土，再也没有入侵阿尔弗雷德的王国。虽然其他丹麦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漂洋过海踏上英格兰海岸，但古瑟罗姆无论何时都将他们拒之门外，甚至就算有些人前来是为了谋求合作或援助，也会遭到他的拒绝。于是，古瑟罗姆赶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丹麦人，致使丹麦人的侵略锋芒不得不南下法兰克王国和欧洲大陆的其他地区。这时，阿尔弗雷德正在尽心竭力地组建政府各部门，规划建设城镇，修缮加固城堡，扩建道路，设立法庭，筹划秩序井然的社会运转所需的复杂机制，其中一些机制将在下一章进行详述。

在本章快结束时，我们得再补充一点：尽管阿尔弗雷德战胜了古瑟罗姆，之后古瑟罗姆也对他忠心耿耿，但阿尔弗雷德从未享受过片刻安宁。在他统治期间，或多或少地遭受着北欧人的侵袭，他们不时登上英格兰海岸进行劫掠，有时还会取得暂时的局部的胜利，其中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阿尔弗雷德快驾崩时，后面我会详述此事。

阿尔弗雷德对待古瑟罗姆所体现出的宽宏大量与高尚品德，不仅给当时的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也使这位英雄在之后的每个时代都广受赞誉。虽然所有人都会对他人体现出的这种品德表示赞赏，但自己却很难做到。如果我们对一个得到宽恕的人没什么特殊怨恨，那么我们似乎就会觉得，阿尔弗雷德所表现出的宽宏大量是很容易做到的；而对伤害自己的人，宽宏大量却难上加难。有些人觉得，如果处于阿尔弗雷德那样的境况，他们也会像他那样做。真应该让这些人看看自己的交际圈，看他们对自己的仇人，即那些阻碍过、陷害过、诽谤过、侮辱过或中伤过他们的人，是否还会轻易地采取与阿尔弗雷德同样的方式。我们发现，要将自己的怨恨转变为宽恕与善意特别难，所以我们就更加敬佩阿尔弗雷德对待古瑟罗姆的方式了。

阿尔弗雷德一生以心善闻名，当时流传着数以千计的故事，全是关于他平反受冤之人、救济穷困之人、安抚受苦之人、帮助不幸之人的事迹。据说有一次，阿尔弗雷德正在林中打猎，听到一个孩子哀切的哭声，声音好像从头顶上空传来。经仔细寻觅，最后他发现声音是从一棵大树上的鹰巢中传来的。他爬上树，发现里面有个孩子，正因疼痛、害怕而大声哭叫，原来是老鹰把他当作猎物抓来的。阿尔弗雷德把这个男孩抱下了树，在四处寻找他父母无果后，便将这个孩子视为己出，给予他良好的教育，把他抚养成人。当然这个故事很有可能是杜撰的，但有时通过这种虚构的故事，人的优秀品质会得以突显。

第十一章　阿尔弗雷德治国理政的特点

精彩看点

宅心仁厚，博爱仁慈——发展和平教育事业——智慧、秩序、正义、体制——具备条件——盎格鲁-撒克逊民族——阿尔弗雷德做决定前的考量——缺少有利机会——一生与丹麦人交战——遭受神秘疾病折磨——坚强的意志——重视国民教育——以身作则，勤奋学习——学习拉丁语——好友阿瑟尔——邀请阿瑟尔来宫廷任职——阿瑟尔病倒——阿瑟尔接受邀请——宫廷聊天——小羊皮册子——阿尔弗雷德的著作——手抄本——创立牛津大学——英格兰一大奇迹——社会井然有序——阿尔弗雷德的性格——顺利进行改革——治理国家的巨大动机——为民谋利——处理琐碎的工作——发明计时方法——燃烧蜡烛——灯笼发明者——遇到困难——风吹蜡烛——窗户——羊角薄板——阿尔弗雷德的时间分配——阿尔弗雷德治国有方——黑斯廷斯惹麻烦

虽然阿尔弗雷德一生尚武好战，但他宅心仁厚，博爱仁慈，不遗余力地发展和平事业，提高国民教育水平，发展社会福利，而这些也许是他最引人瞩目的方面。他所处的外部环境让他成了一个军事英雄，但他深知，只有通过最佳方式筹划社会的内在组织结构，王权才能永固；他深知，智慧、秩序、正义、体制等在国家机构中普遍存在的要素，才是伟大国家的精髓，并且他也在治国理政中利用了这些要素。

阿尔弗雷德确实具备了践行这些要素的条件。他那时所统治的盎格鲁-撒克逊民族能够充分理解并执行他的治国方案。自他登基为王之后的一千年里，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的后代继续传承着他的治国方案。只有盎格鲁-撒克逊这样的民族才能造就阿尔弗雷德，而其他民族则接受不了阿尔弗雷德的治国方案。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以战争中的沉着冷静和英勇无畏著称，阿尔弗雷德便是典范，此外，这个民族还勤勉奋进，组织有序，行动高效，锲而不舍地推动和平事业。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切都在他们手中成形、发展和完善。甚至当其他国家都停滞不前时，这个民族依然奋发有为。当其他国家人民的生活没有出现改观时，这个民族却能够一如既往地提升生活水平。这个民族一直在不断地创新，大力推进新计划，制定新法律，创立新组织，发展新力量。即使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这个民族依然直接或间接地为世界大部分人口的温饱提供保障，并在很大程度上主导着世界政治。

在制订计划、采取行动时，阿尔弗雷德做决定前是先衡量臣民的能力，还是心血来潮、随心所欲呢？这一点我们不得而知，我们知道的是，在他执政期间，他其实将国家看成一个很大的社会团体，并致力于完善国家的内部组织结构。当他想要大展宏图时，他的国民却处于半开化的愚昧状态。虽然他有很多事要做，但他缺少有利的机会。

首先，他执政期间不断遇到各种困难，不停地与丹麦人开战，这些过多地占用了他的时间和精力，即使与古瑟罗姆达成和平协议后也是如此。这些困扰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各种军事行动似乎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不能再为内政操劳了。

此外，还有一个难题是阿尔弗雷德不得不应对的，该难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一生都遭受一种神秘疾病的折磨。尽管这种病伴随了他一生，但由于众说纷纭，加之那个时代的医生水平有限，所以既无法确诊，也无力采取有效的方法减轻他的痛苦。总之，这到底是什么病，人们不得而知。它一直困扰着阿尔弗雷德，有时甚至让他痛不欲生，难以忍受。阿尔弗雷德凭借坚强的意志承受了病痛。在病痛的长期折磨下，他的精神会变得萎靡，但他在任何时候都没有让这种负面情绪影响自己为国民谋取福利。

阿尔弗雷德十分重视国民的教育问题。在那个时代，普及大众教育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没有书本，即使有，也无法印出足够的数量来满足大众需求。所有书本都是人工手写的，贵得惊人。因此，在地里辛苦劳作的广大百姓都是文盲。阿尔弗雷德只能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想方设法、竭尽全力地唤醒上层阶级对知识的热爱。事实上，他以身作则，即使在执政期间最忙碌的日子里，也会勤奋学习。这种刻苦的精神在他学习拉丁语的过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事情是这样的：

图为阿尔弗雷德大帝像

他在宫廷里有一位叫阿瑟尔的好友。阿瑟尔博览群书，虔诚可靠。阿瑟尔最初是威尔士的一名主教。阿尔弗雷德听说他才华横溢，便派人把他请到宫中，并亲自去拜访他。初次见面，阿尔弗雷德就十分欣赏阿瑟尔的才华，并建议阿瑟尔辞去威尔士的主教职务，来宫廷任职，并承诺给他更好的职位。不过，阿瑟尔没有答应。阿尔弗雷德又建议他每年在英格兰居住半年，在威尔士居住半年。阿瑟尔说，他必须先回威尔士，与他辖下的修士和牧师们商议后才能给出答复。不过，阿瑟尔承诺，在六个月以内会再来宫廷给阿尔弗雷德最终答复。阿瑟尔在宫廷待了四天后就回去了。

六个月过去了，但阿瑟尔还没有回来。于是，阿尔弗雷德便派人去威尔士询问原因，最后他得知阿瑟尔病倒了。不过，在这之前，阿瑟尔的朋友们已经建议他接受阿尔弗雷德的提议——每年到英格兰居住半年，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就可以借助阿尔弗雷德的影响力，更好地维护威尔士修道院和教会的利益。阿瑟尔病愈后便去了英格兰。在短短六个月中，他成了阿尔弗雷德的良师益友，阿尔弗雷德还让他去英格兰最重要的教会主事。

在阿尔弗雷德击败古瑟罗姆、重建王国八九年后的某一天，阿尔弗雷德与阿瑟尔在宫廷聊天。阿瑟尔引用了一些拉丁语警句，一经解释，阿尔弗雷德非常喜欢，他便让阿瑟尔帮他写下来。说着，他便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专门记录祷辞的小本子，已经习惯了每天把它带在身上。当然，这个本子已几乎被抄满。阿瑟尔仔细看了看，想在上面找个空白处，写下那些拉丁语句子，但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便建议为阿尔弗雷德再准备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录拉丁语句子及其解释。他还建议，如果阿尔弗雷德要写解释，可以用盎格鲁-撒克逊语来写。阿尔弗雷德欣然接受了这一建议。阿瑟尔便为阿尔弗雷德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羊皮册子，渐渐用拉丁语在上面写满了圣经上的段落以及罗马诗人或教堂神父的作品中言简意赅的警世之句。阿尔弗雷德用盎格鲁-撒克逊语在每一句的背面都写上了解释。他把这个本子当成自己的忠实伴侣，常常研究，并不厌其烦地在上面添加新句子。他用这种方式很快学到了大量拉丁语，为日后获得广博的拉丁语知识奠定了基础。

阿尔弗雷德尽心竭力地全面推动知识的进步，提高国民的文化水平。他不仅写书，还译书，并在当时的条件下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著作和译作出版，也就是让一定数量的著作和译作在能读懂的人群中誊抄流通。这些书通常存放在博学之人常常聚集的地方，如修道院、寺院或其他类似的地方。阿尔弗雷德的著作在当时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一直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直到印刷术发明，许多书才得以印刷；其他书依然以手抄本的形式保存在英格兰的各类博物馆，尽管随着时间流逝，它们已残破不堪，字迹难以辨认，但游客们依然将它们视为奇珍异宝。尽管那些书在当时产生了深远影响，但现在却几乎没有任何价值。那些书中往往写着道德和哲学观念，其中有些观念早已为人所普及，司空见惯；也有些观念因与当下时代的思想观念不合而遭到摒弃。

在阿尔弗雷德为提高国民文化水平所做的努力中，最伟大、最重要的一个措施是他创立了著名的牛津大学。在他执政的大部分时间里，牛津既是国家的首都，也是他的主要居住地。牛津位于泰晤士河畔，依偎在美丽宜人的山谷里，安静地栖息在绿荫如画的草地中。阿尔弗雷德之前，牛津曾有一个修道院；阿尔弗雷德之后过了几百年，政府通过了捐赠法案，颁布了特许状，其中有些甚至比阿尔弗雷德时期的还重要。因此，有人认为，这所名校的历史可追溯到阿尔弗雷德之前，也有人认为，这所名校其实是在阿尔弗雷德之后而不是在阿尔弗雷德的时代创建的。为了组建牛津大学，汇集世界各地精英，阿尔弗雷德确实采取了一些重要举措。于是，牛津大学很快成为著名的学术中心和知识殿堂。人们称赞他为牛津大学在这片神圣之地上发展壮大奠定了基础。现在，牛津分布着许多古老庄严的建筑，有静谧的街道，庄严的四方形院子，神圣的教堂，富有文化气息的图书馆，隐蔽的走廊，这一切使牛津大学成为英格兰的一大奇迹，即使是路过的游客也感到惊讶。在过去的一千年中，牛津大学对人类知识的进步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阿尔弗雷德还修复了毁于战火的城堡，重建了化为废墟的城市，并为这些城市组建了市政府。他修葺修道院，并让博学虔诚之士来管理这些修道院。此外，他还修订了国家法律，用那个原始时代的最佳方式执法，于是社会变得井然有序。

图为牛津大学的布局

阿尔弗雷德的品格对他的国民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于是，国民也欣然接受了他所提倡的巨大改革。这些改革彻底改变了整个社会的结构和生活习俗。如果普通君主进行这样的改革，肯定会遇到巨大阻挠，但阿尔弗雷德却顺利地进行了各种改革，并且从未遭人嫉妒和妨碍。

阿尔弗雷德沉着镇定，平静温和。那些常人的愤怒情绪好像从来不会去扰乱他那平和安静的心灵。他还很有耐心，从不从臣民那里期望太多，也不苛责他们工作中偶尔的失误，因为他知道错误总是难免的。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某种意义上他是位平静温和、乐观向上的哲学家。他很清楚，每个人的一生，无论地位高低，都会沐浴阳光，也会遭受风雨。他既不让这些阳光和风雨毁掉他的幸福，也不让它们扰乱心灵的平静；相反，他内心笃定，一直默默地为实现人生目标而努力奋斗。因此，他从不焦虑烦躁，也不着急发怒，更不兴奋发狂；他一直都很冷静、体贴、稳重、坚韧，将自己的精神注入周围的一切。人们看到，他在制订计划时，遵循着固定永久的公正原则；实施计划时，也严格遵循。显而易见，他治理国家的巨大动机就是全心全意为民谋利，促进国家和平、社会安定、人民幸福，不带一丝自私阴险的目的。

事实上，似乎没有任何自私、阴险的欲望能吸引阿尔弗雷德的注意力，他不喜欢骄奢淫逸，也不喜欢寻欢作乐，更不喜欢通过摆大排场来放大他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前面提到过他早年因一些不良的放纵行为而遭到批评，虽然这些批评模糊可疑，但批评的仅仅是他逃亡前的早年生活。到了中年和晚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人民永享幸福和国家繁荣昌盛打下广泛、深厚、永久的基础。

阿尔弗雷德这样的做法是由他所采取措施的本质决定的，这些措施非常琐碎，需要逐一处理，他的工作量每天都很大。只有坚持不懈，勤勤恳恳，系统准确地分配时间，他才能完成这一大堆工作。在那个没有挂钟和手表的时代，为了让事情有规律地进行，发明一种计时方法就非常必要。阿尔弗雷德便发明了下面这种计时方法：

他发现宫殿和教堂里的蜡烛燃烧得很有规律，蜡烛大小不同，燃尽的时间就各异。于是，他吩咐侍从做了一些实验。最终，通过实验，他决定使用每小时燃烧三英寸的蜡烛。据说，他所使用的每支蜡烛上蜡的重量为十二本尼威特
(1)
。有人认为，那点儿蜡只能做个烛芯，做不成蜡烛。但是，当时重量和金钱的计量单位有很多，标准不一。不管怎样，每根蜡烛有一英尺长，可以燃烧四个小时。这些蜡烛以英寸为单位进行切分标记，每英寸蜡烛燃尽时间为二十分钟。他让侍从准备了大量这样的蜡烛，并在教堂指派专人负责看管蜡烛燃烧。当蜡烛燃尽时，负责人就会摇铃或发出其他信号。

由于每支蜡烛长一英尺，每小时燃尽三英寸，所以每支蜡烛可以燃烧四个小时。当一支蜡烛燃尽时，侍从便会点燃另一支，因此每天二十四个小时只需点燃六支蜡烛。这个计时系统很管用，尽管刚开始遇到了一个困难，造成了一点麻烦，但终究没有什么遗憾，因为阿尔弗雷德又发挥聪明才智，对这种计时方式进行了改进，于是，除了其他荣耀外，他又多了个“灯笼发明者”的美称。事情是这样的：

当时那个年代，即使在王宫，风也能透过开着的窗户吹进室内，计时的蜡烛火焰随风闪烁，严重影响了燃烧的规律性。那时还没有玻璃窗。据说，一次偶然的机会，玻璃才被引入英格兰北部的一个修道院。修道院院长名叫本尼迪克特，他从已发明玻璃窗户的欧洲大陆带来一些工人，让他们给教堂的一些窗户镶上了玻璃。又过了好些年，玻璃窗户才在英格兰的教堂、宫廷和其他豪华建筑中普及。同时，当时的“窗户”是在石墙上开个口，然后在开口处安装个盖子状的东西用来关闭窗户。如果关闭全部窗户，那么室内就既没了光，也没了空气，所以每次只能关闭房子一边的窗户，另一边的窗户则暴露在风雨中。

阿尔弗雷德发现，风会把蜡烛的火焰吹得闪来闪去，致使燃烧变得很不规律。为了弥补这点不足，他想出了补救方法——用羊角薄板保护烛光。羊角遇热水会变软，变软后可以很轻易地裁成各种形状，再加上它很薄，所以几乎是透明的。阿尔弗雷德先将羊角薄板准备好，再做成一个盒子的形状。盒子的一边开个口，蜡烛就可以放进去了，于是原始的灯笼便成形了。计时蜡烛在里面可以安静地燃烧。因此，人们都说阿尔弗雷德国王是灯笼的发明者。

改进了“计时器”以后，阿尔弗雷德优化了时间分配。有位史学家说，阿尔弗雷德的一天是这样分配的：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睡觉休息，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处理国家大事，剩下的三分之一时间用来履行宗教职责。根据当时习俗，最后那三分之一的时间主要是去教堂学习、写作、处理教会事务。在那个年代，这些通常是神职人员在隐蔽的修道院内完成的活动，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被认为是宗教义务。我们必须说明一点，阿尔弗雷德一生勤奋学习，笔耕不辍，只有在安静的修道院里，他才能充分利用最后那三分之一时间，专心学习和写作。现在我们该明白了，那是一种十分明智可行的时间分配，但每天潜心学习长达八小时，似乎并不是明智的安排，尤其是对一个处于壮年时期，其地位又要求他履行职责、不断发挥力量的人来说，这种时间分配就更不合理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阿尔弗雷德治国有方，国家不断发展，变得非常富强。然而，这个国家并未完全摆脱丹麦人所带来的灾难和麻烦。早已在英格兰境内定居的丹麦人总是接连不断地暴动，有时还会有新入侵者来犯。但是，大部分暴乱很快就被平息了，加之阿尔弗雷德的国家多年来很少受到外敌侵扰，所以他就继续发展教育，推进和平事业。但在他暮年时，一个名叫黑斯廷斯的著名北欧首领，率领一支大军在英格兰登陆。在被驱逐出英格兰之前，他惹了很多麻烦，详情请见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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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尼威特是英国重量单位，相当于1/20盎司。——译者注

第十二章　生命终结

精彩看点

黑斯廷斯入侵英格兰——海盗首领——撤退到教堂——古瑟罗姆赶走黑斯廷斯——阿尔弗雷德孤军奋战——黑斯廷斯沿英格兰南岸前行——黑斯廷斯登陆——舰队规模庞大——到达罗姆尼沼泽——向农户发起进攻——扎营驻军——第二处要塞——入侵阿尔弗雷德的国家——起兵攻打黑斯廷斯——拖延敌人——切断粮草——黑斯廷斯背信弃义——阿尔弗雷德停止谈判——黑斯廷斯的妻儿——黑斯廷斯无动于衷——形势急转直下——阿尔弗雷德迎来灾难——双方恶战——丹麦舰队——史书荒谬的记载——丹麦人船上避难——阿尔弗雷德筹建舰队——测试舰队性能——进攻怀特岛——战船陷入危险——丹麦人趁机而逃——赶走丹麦战船——黑斯廷斯赴法兰克王国——阿尔弗雷德再次迎来和平——风烛残年——不辞辛劳——女儿艾塞尔芙蕾达——长子爱德华——临终遗言——阿尔弗雷德驾崩——国家的建立者——被世人铭记

公元878年，阿尔弗雷德在爱丁顿大败丹麦军队后，他的国家开始走向复兴。在战后第十二或十五个年头，黑斯廷斯率军大举入侵英格兰。从公元893年到897年，黑斯廷斯的大军遍布不列颠岛，横行霸道。公元900年，阿尔弗雷德与世长辞，他的统治随之终结，但如同最初那样，他的王国继续与丹麦人进行长久的激战。

在入侵英格兰之前，黑斯廷斯就具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他曾是日耳曼海上的海盗首领，多年来一直肆意妄为，现在看来，他的所作所为纯属抢劫，臭名昭著，但在当时，人们却视他为声名远扬、备受尊崇的英雄。后来，黑斯廷斯登上了欧洲大陆，一度在法兰克王国烧杀劫掠，战绩辉煌。事实上，他也有时运不济的时候，比如，一次，他面对敌军的猛烈攻势，被迫撤退到一座教堂，接着他便修建防御工事，把教堂改造为堡垒，一直等到有利时机，他才重振旗鼓，夺回了失地。虽然黑斯廷斯的战绩总体上很辉煌，但在文明社会，他和野蛮手下的凶残暴行让人毛骨悚然，避之不及。

黑斯廷斯之前就入侵过一次英格兰，但古瑟罗姆严守与阿尔弗雷德签订的条约，赶走了黑斯廷斯。现在古瑟罗姆已经去世，阿尔弗雷德只能孤军奋战，应对强大的敌人。

黑斯廷斯在英格兰南岸选了一处登陆点。古瑟罗姆领地的丹麦人仍占领着英格兰东部地区，于是黑斯廷斯越过古瑟罗姆领地的边境，他似乎想避开英格兰的丹麦人对他的敌意，以免打草惊蛇。古瑟罗姆生前曾坚决抗击黑斯廷斯的入侵。现在古瑟罗姆虽然不在了，但黑斯廷斯并不知道古瑟罗姆的后人是否依然将他视为仇敌，不管怎样，黑斯廷斯决定尊重古瑟罗姆的领地，因此，他便沿着英格兰南岸前行，直到越过古瑟罗姆领地的边界后才准备登陆。

图为进攻中的丹麦士兵，约翰·查尔斯·多尔曼绘

许多来自海湾、海岛和海港的投机分子纷纷加入黑斯廷斯的远征舰队。他的舰队规模庞大，至少有两百五十艘战船。他们到达英格兰南岸后开始登陆。登陆处是一大片低洼的沼泽，荒凉而黝黯。这片沼泽地在现代被称为“罗姆尼沼泽”，它一望无际，实际占地面积达五万英亩。如今，罗姆尼沼泽已被开垦，周围建起了厚厚的堤坝，以防海水侵蚀。但在黑斯廷斯的年代，这片处处是沼泽和泥潭的地方荒无人烟，除了一条河，根本无法通行。这条河蜿蜒曲折，周围杂草和灌木丛生，最后流入大海。

黑斯廷斯的舰队到达河流的入海口后，顺着迂回的河道前进了很长一段距离，最后在一块土质坚实的地方登了陆。虽然这块地方土质坚实，却几乎和先前的沼泽一样荒凉。眼前是大片森林，人烟稀少。住在附近的农户正在修建简陋的防御工事。黑斯廷斯向农户发起进攻，赶走了他们。接着，他的军队向前推进了一点点，找到了一处有利地形，接着就修建了坚固的要塞，并在要塞周围扎营驻军。

接着，黑斯廷斯让另一支大军在泰晤士河口附近登陆，并在登陆点修建了第二处要塞。然后这支大军开始入侵阿尔弗雷德的国家。黑斯廷斯以两处要塞为中心，不断发兵四掠。阿尔弗雷德迅速起兵攻打黑斯廷斯，漫长艰苦的战争岁月开始了。

历史上按时间顺序详述了这场战争中双方每次的进退、围攻和胜负。然而，太详尽的描述读起来总是冗长乏味，就像这场战争一样。阿尔弗雷德在每场军事行动中都异常谨慎，他更青睐采取慢慢消磨敌人的作战方案，例如切断敌人的粮草，不断围困他们，而不是孤注一掷，冒险一决胜负。事实上，当一支强大的敌军已经成功侵入时，对于受侵方而言，保持警觉、小心谨慎、拖延敌人才是最主要的策略，而入侵方通常则希望速战速决。阿尔弗雷德对此有充分的认识，所以他的一切战略部署都旨在切断黑斯廷斯大军的粮草供应，将敌军封锁包围，阻止他们四处掠夺，截击他们的小支队，从而最终迫使黑斯廷斯投降。

黑斯廷斯是典型的丹麦人，背信弃义，阴险狡诈。一次，在开战后不久，他佯装做好了投降的准备，并为此进行公开谈判。他许诺，只要阿尔弗雷德允许他和平离开，他就会撤离英格兰，同时他还同意让两个儿子受洗，而这恰恰是阿尔弗雷德最为期待的。然而，正当双方进行谈判时，阿尔弗雷德突然发觉黑斯廷斯的主力已经从后方潜逃，并向王国其他地方秘密转移。于是，阿尔弗雷德立即停止谈判，率领全军追击。和平的希望完全消失，双方又开始围追堵截，调兵遣将，或发动攻击，或进行撤离。

一次，阿尔弗雷德成功占领了黑斯廷斯的营地。碰巧黑斯廷斯出海了，因为他相信自己的营地足够安全。阿尔弗雷德的士兵在营地发现了黑斯廷斯的妻儿，便把他们抓了起来。这些惊恐万分的战俘被押到阿尔弗雷德面前，以为他要按当时处置战俘的方式，让他们遭受漫长残酷的监禁或惨绝人寰的死刑。不过，阿尔弗雷德给孩子们洗礼后，便将孩子们同母亲一起送回到黑斯廷斯身边，同时还送去了礼物，以示友好。

洗礼是基督教的入教仪式，行礼时主礼者口诵规定的礼文，用水浸、浇或洒。主礼者口诵经文，把水滴在受洗人的额上，或将受洗人身体浸在水里，表示赦免入教者的“原罪”和“本罪”，并赋予“恩宠”和“印号”，使其成为教徒。图为早期的用于洗礼的圣水盆

然而，阿尔弗雷德的宽容丝毫没有打动黑斯廷斯，甚至对黑斯廷斯的行为也没有产生任何影响，黑斯廷斯依旧率军不断入侵。几个月后，援军到达，黑斯廷斯自认为力量已经强大到深入王国的腹地了，于是挥军前进。黑斯廷斯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但不久形势急转直下。黑斯廷斯军队所经之地群情激愤，阿尔弗雷德的臣民们自发聚集，备战迎敌。每一个集合点都聚满了臣民，他们从四面八方一点点逼近黑斯廷斯的军队，最终阻止了他继续进军。黑斯廷斯被迫率军迅速撤退到最近的要塞。因此，正是黑斯廷斯的胜利将他从好运的顶峰推到了灾难的谷底。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阿尔弗雷德和撒克逊人取胜后不久也迎来了灾难。他们成功地将黑斯廷斯围住，切断了他的粮草供应，之后一直密切监视，致使被困的敌人陷入困境。他们本想敌军早晚会投降，却没料到敌军会铤而走险。在绝望的折磨下，敌军陷入疯狂。一天，他们突然冲出要塞，接着，一场恶战发生了。尸横遍野，就连黑斯廷斯大军撤退的必经之河也被鲜血染红。恶战结束后，这群饥肠辘辘的暴徒便开始逃亡。他们异常兴奋，在半胜利半撤退的状态中回到了不列颠岛东海岸，在那里找到了收留他们的避难之地。

在随后的战役中，一支丹麦舰队曾出现在泰晤士河上。据古代史学家记载，为了引诱这群丹麦人，阿尔弗雷德曾采取了一项措施，但这项措施似乎不太可信。史书上说，他新挖河槽，改变了泰晤士河的自然流向。接着，丹麦舰队被迫搁浅。丹麦人陷入了绝境，轻易地被阿尔弗雷德俘虏了。其实，这种记述是很荒谬的，因为像泰晤士河这样的河流，入海前的所经之地海拔很低，何况要使船只由海入河，河流的水平面必须贴近海平面，因此，除非把水排到海平面以下的山谷，否则河水无处可排；再者，就算内陆有这样的山谷，也会因为溪流和降水变成湖泊。因此，相比从泰晤士河古老的河床抽干河水，阿尔弗雷德可能采取了其他更合理的措施将丹麦舰队围困在河中。

虽然撒克逊人和丹麦人都未取得永久的决定性胜利，但丹麦人逐渐处于不利地位。撒克逊人把他们从一个要塞驱赶到另一个要塞，最后他们无处可去，只得去船上或沿海港口避难。赶走敌军后，阿尔弗雷德就率军占领丹麦人留下的土地，因此当敌军开始去船上寻求庇护时，他就率军向英格兰海岸进发了。他安排造船，筹建舰队，从而继续追击撤退的敌军。这次他表现出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和深思熟虑。他造船时非常仔细，船的长度是丹麦战船的两倍；船设计得更稳固、更安全，可以搭载足够多的桨手，速度比敌船快，战斗力比敌船更强。

海战准备好后，为了测试自己舰队的性能，阿尔弗雷德便开始寻找攻击目标。这时，一支丹麦人的舰队正停靠在怀特岛，阿尔弗雷德立即派舰队出击，同时命令各舰指挥官只能夺取船只，尽量活捉敌人，不得滥杀无辜。

阿尔弗雷德派九艘战船赶到怀特岛时，在港口发现了六艘丹麦战船。其中三艘入海的丹麦战船仓皇出击，另外三艘被潮水带到了岸上，完全搁浅，丧失了战斗力。如果潮水不上涨，它们就再也漂浮不起来了。在这种情况下，阿尔弗雷德的舰队看来可以轻易取胜。事实也的确如此，三艘出击的丹麦战船，两艘被俘，一艘脱逃，脱逃的战船上只有五人存活。接着，阿尔弗雷德的舰队冒冒失失地去袭击另外三艘搁浅在沙滩上的敌船。不幸的是，阿尔弗雷德的战船在靠近敌船搁浅的海滩时，三艘搁浅，其余六艘因种种困难无法靠近，因此九艘战船都陷入了危险。双方在船上和岸上展开激战，均损失惨重。最终，丹麦人率先趁涨潮之机逃入大海。

尽管多了这段狼狈的小插曲，但阿尔弗雷德很快就成功地把丹麦人的战船赶出了不列颠海岸，将自己的国家从危难中解救了出来。黑斯廷斯去了法兰克王国，在之前征服的领地上度过了余生，期间他受到广泛的赞誉。当时，他的功绩让他成了丹麦人心目中的英雄，虽然他的行为很暴力、不道德，但他的荣誉并没有因此失去光芒。

阿尔弗雷德的王国再次迎来了和平。阿尔弗雷德继续像之前那样为国家尽心竭力，但他这时已风烛残年，时日不多。黑斯廷斯最终被逐出英格兰，大约是在公元897年，而在公元899年或900年时，阿尔弗雷德便与世长辞了。在这短短的几年中，阿尔弗雷德继续像战前一样，全心全意为人民谋福利，为国家谋发展。他不辞辛劳地修复创伤，平反冤狱，匡扶正义，除恶扬善。他要求各级法院秉持公正，政府官员严格履行职责；他要求各大学、修道院和教会纠正所有陋习，执行严明纪律，诚心诚意地根除潜在的恶行。他善良仁慈，心系百姓，诚恳地履行侍奉上帝的义务和为民服务的职责。因此，臣民们都爱戴他，拥护他。品德高尚的人视他为榜样，一般人受他精神感染，愿他大获成功，而坏人就算未改邪归正，也会收手向善。

这时，阿尔弗雷德的子女已经长大成人。他们遗传了父亲的部分品性。他有个女儿，叫艾塞尔芙蕾达，与麦西亚国王结为连理。她才智超群，道德高尚，成就斐然，在整个英格兰家喻户晓。阿尔弗雷德的长子爱德华将继承父亲的王位。爱德华效仿父亲的德行，为国家的繁荣昌盛竭尽全力，阿尔弗雷德对此深感欣慰。弥留之际，他已经意识到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临终前，他把爱德华叫到身边，对他说了下面这些告别的话，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充分表明了阿尔弗雷德一生的做人原则：

图为艾塞尔芙蕾达画像

我亲爱的儿子，现在叫你到我身边，是想最后对你说几句话。我感到自己时日不多了，整日浑身乏力，面容憔悴。我生命将尽，我们终有一别，我要去另一个世界，而孩子你要独自接手我迄今所掌管的一切。亲爱的孩子，我会为你祈祷，愿你成为万民之父。作为兄长，你要像父亲一样爱护你的兄弟姐妹，也要善待我的遗孀，视她为挚友；作为君王，你要尽己所能，扶弱济贫，除恶扬善。你自己也要以法律己，这样上帝才会爱你，回报你，你也要在需要时，向上帝寻求指引，他会帮你实现愿望。

之后，阿尔弗雷德便去世了，终年五十二岁。举国上下沉痛哀悼。他的遗体被安葬在温彻斯特大教堂。他将和平而繁荣的国家传给了儿子爱德华，他耗尽一生心血勾勒的蓝图很快就取得了理想的成果。他所建立的王国迄今依然屹立，没有因岁月流逝而削弱，反而不断发展壮大。作为国家的建立者，他将永远被世人铭记。

第十三章　戈德温

精彩看点

戈德温的传奇故事——征服者威廉时代——阿尔弗雷德王国的中断——本世纪重大事件——撒克逊王国和丹麦王国之间的战争——戈德温的故事——撒克逊农民家庭——埃塞尔雷德的恶政——被迫离开英格兰——丹麦人克努特——埃塞尔雷德战死沙场——埃德蒙再战——丹麦人战败——乌尔夫将军寻求帮助——戈德温帮忙——父亲嘱托——抵达丹麦人营地——戈德温被封为王——女儿伊迪丝——爱德华和阿尔弗雷德——迎娶艾玛——哈迪克努特——克努特罗马朝圣——内战再次爆发——居民忧虑恐惧——默许哈罗德的统治——艾玛局促不安——写信给法兰克的两个儿子——阿尔弗雷德远征——戈德温号召撒克逊首领们开会——阿尔弗雷德被俘——受挖掉双眼的刑罚——艾玛被驱逐出境——哈迪克努特继承王位——对哈罗德的尸体进行侮辱——戈德温的礼物——撒克逊人反抗——丹麦人永远离开英格兰——爱德华登上王位——感激戈德温——向伊迪丝求婚——戈德温咳嗽窒息——戈德温离世——爱德华安邦治国

戈德温的传奇故事是《阿尔弗雷德大帝传》的最后一章。本章带领我们走进英格兰历史上的下一个伟大时代——征服者威廉时代。

正如我们在上一章所了解到的，虽然阿尔弗雷德采取的措施直接恢复了国家和平，重建了国家秩序；虽然他所建立的制度一直延续到今日，但人们认为他的王国在他死后依然出现了中断。撒克逊人和丹麦人之间的战争持续了几百年，致使不列颠岛一直处于动乱之中。如今，除了专业的历史学家，其他人在很大程度上都已经对这些战争的具体细节失去了兴趣。只有古代编年史中的那些重大事件和非凡之人才能引起现代人的普遍关注。除了早期历史中那些真正令人震撼的重要事件，人类历史上本世纪已经发生的以及正在发生的重大事件都使当时的事件相形见绌。

正如上面所说，在英格兰的历史进程中，阿尔弗雷德之后最值得关注的是征服者威廉时代。征服者威廉的生平事迹将在这套丛书中单独成册介绍。征服者威廉比阿尔弗雷德晚生两百多年；在这两百多年间，撒克逊王国和丹麦王国之间的战争一直在持续，正如前面讲过的原因，按时间顺序完整叙述双方的战争既没意思，也没价值。尽管如此，了解一下这一时期的国家状况还是很重要的，而且最好能和戈德温的故事一起了解。

图为征服者威廉在位期间发行的货币，货币上面的人正是征服者威廉

戈德温出生在沃里克郡的一个撒克逊农民家庭。当他成年，即将像其他农民的儿子一样帮父亲照料牛羊时，撒克逊人和丹麦人正在大战。阿尔弗雷德的后代中有个叫埃塞尔雷德的人，他的恶政引起了臣民的不满，就被迫离开了英格兰。他穿越英吉利海峡，来到诺曼底公国，并娶了诺曼底公爵理查的妹妹——艾玛。他希望通过这次联姻获得理查的帮助，从而夺回王位。然而，丹麦人却趁埃塞尔雷德不在英格兰的这段时间，拥护他们自己的一个王子登上了王位。这个王子名叫克努特。于是，他被列入了英格兰历史中，成为英格兰国王之一，人们称他为“丹麦人克努特”，这个称呼表明了他是丹麦人，把他和之前之后的其他国王做了区分，因为其他人都是撒克逊人。

关于克努特，有这样一个著名的故事：当时有些人阿谀奉承，对他的威严和权力大加吹捧，甚至说就连神都要顺从于他的意志。为了打击这些马屁精，克努特让他们同他一起站在正涨潮的海边，并命令上涨的波浪不要触碰他高贵的双脚。他让这些马屁精一直站在这个荒唐的位置，直到慢慢上涨的海水把他们驱散，接着他就免了他们的职位。他们不知所措，一头雾水。不同的讲述者根据自己的想象，对这个故事进行了各种润色。最后，这个故事产生了上千种不同的版本。不过，人们相信，或许当时发生了某个类似的简单事件，在这个事件的基础上，各种故事就展开了。

图为埃塞尔雷德画像

克努特统治下的王国并不太平。埃塞尔雷德派儿子越过英吉利海峡，到英格兰与盎格鲁-撒克逊各国协商，请各国帮他复辟。于是，埃塞尔雷德与各国制订了一项计划。回国后，他立即联合盎格鲁-撒克逊人向克努特和丹麦人开战。最终，埃塞尔雷德战死沙场。他死时，儿子埃德蒙是他麾下的一名大将，最后继承了他的王位。他的妻子艾玛和另外两个儿子留在了诺曼底。埃德蒙尽全力继续对抗克努特，其中有一场战斗发生在英格兰中部的沃里克郡，也就是农民戈德温生活的地方。在这场战争中，丹麦人战败，受挫的将军们从战场四散溃逃。无论哪里，只要可以隐藏或获得安全，他们就会去。其中有个叫乌尔夫的将军，走了一条小路，最终来到了戈德温父亲的农场。

夜幕降临了，乌尔夫在森林里迷路了。其实，无论是谁从战场溃逃，都会避开大路，去走荒僻的小路，虽然容易摆脱危险，但也容易迷路。乌尔夫在森林里转悠了一晚上，天亮时他已经筋疲力尽，饥困交迫了。他惶惶不安，如果再找不到救援，他就死定了。他还担心被附近的撒克逊人发现，认出他是丹麦的逃亡者。终于，他听见有人在叫喊，只见一个农夫赶着牧群在森林里沿着僻静的小路向牧场走去。如果乌尔夫不向他求助，那他就会避开乌尔夫。乌尔夫原想找到去塞文河的路，因为那里有丹麦船只停靠，但他现在既饿且累，又迷失了方向，所以不得不冒险同这位陌生的撒克逊农夫搭讪。

乌尔夫走到农夫跟前，问他叫什么名字。戈德温说了自己和父亲的名字，还说他父亲住在森林里不远的地方。在回答问题时，戈德温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人，然后说他感觉乌尔夫是丹麦人，想必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乌尔夫觉得瞒不下去了，就承认自己是丹麦人，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希望能找到去塞文河的路。他恳求戈德温不要举报他并给他指路。戈德温回答道，一个丹麦人向撒克逊人寻求指引和保护，这很不合理，也很荒谬。

乌尔夫说，如果戈德温能放弃牧群，带他去安全的地方，他会把自己所有的东西给戈德温。戈德温说，如果照乌尔夫说的做，那不仅自己会有生命危险，也救不了乌尔夫。他还说，整个国家已经陷入战乱，撒克逊大军最近获胜，鼓舞了各地的农民，他们都奋起反抗；即使这里离塞文河不远，但要在全国同仇敌忾的情况下到达那里，将会非常危险，他们很可能会被拦截，而一旦被拦截，那些愤怒的人们是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的。

乌尔夫答应给戈德温的东西中有一枚昂贵的金戒指。乌尔夫从自己手上摘下这枚戒指，说如果戈德温答应给他带路，这枚戒指就归他了。戈德温拿着这枚戒指，好奇地研究着，心中似乎有所犹豫。最后他妥协了，但似乎并不是因为这枚昂贵的戒指而妥协的，而是因为同情这个逃亡者。他都拿出了如此贵重的东西，表明他确实很急迫。戈德温将戒指还给乌尔夫，说不会向他索取任何东西，但还是会尽力帮他。

然而，他并没有冒险将乌尔夫带去塞文河，而是先把他带到了父亲的茅屋，让他躲了起来。他们一整天都在制订计划，最后决定不去塞文河找丹麦船，而是去丹麦人的营地。他们打算天一黑就出发。夜幕降临，一切就绪后，他们将开始一段危险的旅程。戈德温的父亲，这个老农民，感到非常担忧，就郑重地对乌尔夫说：

“这是我唯一的儿子。他相信了你，将冒着生命危险带你上路。他不能再回到我身边了，因为给你带路后，他的同胞们是不会放过他的。所以，当你到达营地后，请把我儿子推荐给你的国王，让他收留戈德温，为他效力。他不能再回来了。”乌尔夫很认真地答应了这些请求，并保证会为戈德温做更多的事情。他们向戈德温的父亲告别，把他一人留在这个荒僻的地方，然后向黑压压的森林走去。

他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安全抵达丹麦人的营地。乌尔夫认真地履行了诺言，把戈德温推荐给了国王克努特。克努特听了戈德温帮助他的将军逃亡的事，心里非常高兴。他十分钦佩这个撒克逊年轻人的能力和智慧，便直接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戈德温。实际上，一个年轻人在这种情况下，远离家乡和父亲，永远背离同胞，除了同情逃亡的敌人外，肯定还有其他东西在激励着他。丹麦人很快就发现戈德温身上具备战士所特有的精神。他胸怀大志，意志坚定，热情饱满，战无不胜。于是，他在丹麦大军中的影响力和地位不断上升。短短几年时间，克努特彻底打败了撒克逊人，统一了整个英格兰。戈德温被封为韦塞克斯国王，地位仅次于克努特。韦塞克斯是克努特帝国中最重要的辖区之一。戈德温在韦塞克斯生活了很多年，在他的统治下，国泰民安。他结婚后生了个女儿，叫伊迪丝。虽然她的父亲严厉可怕，但她却温柔可爱。大家都说戈德温生了伊迪丝，就像长了刺的茎上生出了玫瑰花。

图为克努特在位期间发行的货币，货币上的人物为克努特

当时的一位作家记录了那个时期发生的事。他回忆道，在他小时候，他的父亲在戈德温的王宫里做事。他在去学校的路上，经常遇见侍女陪着伊迪丝散步。每次碰到他，伊迪丝总会把他叫住，询问他的学业，如语法、逻辑、诗歌等，还经常和他就一些当时备受关注的问题展开辩论，接着会赞扬他对这些问题的关注和他的进步，并吩咐侍女给他一些钱作为奖赏。总而言之，伊迪丝很温柔，很和善；凡是攸关人民幸福安康的事物，她都感兴趣。因此，她广受人民爱戴，就像我们之后看到的那样，她最终成了英格兰王后。

当戈德温被册封为韦塞克斯国王、统治克努特指定的地区时，克努特继续向更远的地方拓展领土，他首先征服了整个英格兰，随后又向欧洲大陆进发。撒克逊国王埃德蒙随后也战死沙场，而他的兄弟们，也就是埃塞尔雷德仅剩的两个儿子——爱德华和阿尔弗雷德，则与母亲在诺曼底。当然，他们是撒克逊血统。克努特王国中的撒克逊人仍然将兄弟二人视为他们未来的领袖。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安抚撒克逊人，尽可能同化两个民族，克努特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迎娶埃塞尔雷德的遗孀艾玛。于是，他向艾玛求婚，艾玛答应了，她非常高兴能再次当上王后。她来到英格兰，与克努特喜结连理，随后生了个儿子，起名哈迪克努特，寓意是“强大的克努特”。

图为天使为克努特戴上王冠，出自温切斯特海德大修道院

克努特觉得他的王国现在安全了；他希望确立哈迪克努特为继承人，从而使他的家族的统治得以延续。的确，他还有两个年长的孩子，丹麦人可能认为他们才是更合适的继承人，而艾玛在诺曼底也有两个与埃塞尔雷德生的儿子，撒克逊人会认为他们才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所以，在他死后，国家又会分崩离析，内战将再次爆发。克努特和艾玛还是很明智的，为了阻止可怕的战争，他们发挥影响力，一起支持哈迪克努特。虽然哈迪克努特不单纯是哪一方的继承人，但他在某种程度上既满足了丹麦人又满足了撒克逊人的要求。克努特还尽全力与盎格鲁-撒克逊的大臣们和解，致力于全面提高国力，让人民幸福安康。他建设城镇，修建公路，修复并资助教堂。最后，他甚至成了热忱的基督徒；这件事不管是真是假，他都通过当时常见的各种方式表明了他对基督教的虔诚。最后，更夸张的是，他竟然去罗马朝圣。他带着众多随从，浩浩荡荡地出发。严格来说，他还真像个朝圣者：他手持长长的朝圣手杖，背着袋子步行。这次朝圣之行轰动一时。

最后，克努特国王去世了。不幸的是，内战再次爆发。事实证明，他之前所做的那些看似明智的防范之举都是徒劳的。他本想让哈迪克努特继承王位，但在他去世时，哈迪克努特碰巧在丹麦。这时，戈德温宣布哈迪克努特为王，力求确保他的正统地位，同时让艾玛摄政，在哈迪克努特回国之前以他的名义管理国家。与此同时，丹麦贵族推举克努特的一位年长的儿子哈罗德为王，并成功赢得了大部分国民的支持。于是，戈德温让艾玛带领她能召集到的所有兵力，到英格兰西面与他会合。很快，双方都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接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这常常是战争及百姓对战争的恐惧所产生的后果。第一场战斗预计在英格兰境内的泰晤士河岸附近打响。这里的居民产生了忧虑而恐惧的情绪。很快，这种情绪扩散开来。结果，每天都有无数没有根据的谣言加重人们的恐慌，最后，整个地区陷入了无法控制的恐慌与混乱中。居民们离开住所，惊慌地逃到不列颠岛东部，打算在林肯郡的沼泽或周边邻国寻找避难所。如前所述，林肯郡有许多修道院和其他宗教机构，里面住着修士和修女。这些可怜的难民蜂拥而至，围在修道院门口，恳求修道院提供住所、食物和保护。人们在沼泽的柳树林中、在路边、在修道院墙脚建起了棚屋，甚至只要是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他们都会住下。当然，他们看起来相当可怜：大人们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精疲力尽，忧心忡忡；孩子们因一路奔波，都十分疲乏；还有一些无助的母亲，她们怀抱着比她们更无助的婴儿。修士们不是同情这些难民，而是感到很恐慌。在这种充满痛苦的时刻，他们决定首先要确保自己的利益。于是，那些势力强大的修道院便闩上门，将难民拒之门外；那些独居的隐士抛弃了他们用柳条搭建的小屋，向没有难民干扰的安全地区逃去。

然而，惊慌是由人们的幻觉引起的，而心乱如麻的人总会陷入想象出来的灾难中。最后，泰晤士河岸根本就没发生战斗，原因可能是哈罗德在国内得到很大支持，哈迪克努特只得望而却步。最后，他并没有冒险回到英格兰。至于艾玛与戈德温及其支持者，由于失去了王室领袖的领导，所以他们就放弃了反叛，并默认了哈罗德的统治。接着，逃亡到沼泽的难民们回到了故乡；国家恢复了安宁；戈德温作为哈罗德国王的将军，继续统治自己的领地；艾玛也回到哈罗德在伦敦的宫廷，看似很友好地同他生活在一起。

然而，艾玛一直感到不安。虽然哈罗德是她丈夫的儿子，但并不是她自己的儿子。当初，她之所以决定与前夫的敌人结婚，是因为她有政治野心。果不其然，再次当上王后，她觉得自己的儿子们，无论是丹麦血统还是撒克逊血统，必定应有一个继承王位。说到这里，读者肯定还记得，艾玛在与丹麦人克努特结婚生下哈迪克努特之前，还与第一任丈夫——盎格鲁-撒克逊人埃塞尔雷德生了两个儿子，即爱德华和阿尔弗雷德，这时他们都在诺曼底。哈罗德是克努特与艾玛结婚之前生的儿子，艾玛当然没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虽然她迫于形势默认哈罗德为王，但她的心思一直在自己儿子身上。现在，支持哈迪克努特继位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于是她的注意力就转向了远在诺曼底的两个儿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她给两个儿子写了一封信，建议他们来英格兰。她告诉他们，在哈罗德的统治下，盎格鲁-撒克逊人惶惶不可终日，他们希望撒克逊人当国王。她还说，她很确信，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来英格兰争夺王位，臣民们一定会群起支持，王位唾手可得。所以，她让兄弟二人来英格兰见她，以便商议大事；同时提醒他们尽量少带诺曼底随从，因为英格兰人对外国人心存戒备。

得知这个消息后，爱德华和阿尔弗雷德高兴极了。接着，他们就开始准备，准备的速度甚至超出了艾玛的想象。不过，他们并没有听从母亲的建议——潜入伦敦与她商议，而是组建了诺曼底远征军。小儿子阿尔弗雷德年轻气盛，决定亲自率军远征，他的哥哥也支持他的计划。

阿尔弗雷德在多佛港登陆，接着计划穿越英格兰南部。戈德温赶来与他会面。戈德温是打算加入他的队伍，还是把他视为敌人？已经没人知道答案了。不过，艾玛认为戈德温是站在她这边的，但她并没有让小儿子率军入侵英格兰。

首先，很可能戈德温自己也不清楚要追随谁，如果能看到阿尔弗雷德胜利的曙光，那么他可能会支持阿尔弗雷德，但他也可能会忠诚地辅佐哈罗德，因为他早就承认哈罗德的统治了。当然，他的真实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世人只看到了他的做法。就算他想支持阿尔弗雷德，在行动前他也选择了放弃。去不列颠岛南部时，他召集撒克逊首领们开会。他在会上讲了话。他的话最终阻止了那些打算支持阿尔弗雷德的人。他说，无论他们多想支持一个拥有撒克逊血统的人为王，此时行动都不合适，因为虽然阿尔弗雷德确实是盎格鲁-撒克逊血统，但从他的出生地和教育来说，他是诺曼底人，而且他所有的朋友和支持者都是诺曼底人；现在他率领诺曼底人入侵英格兰，如果他成功了，那么这些诺曼底人就会成为统治者。最后，他向这些盎格鲁-撒克逊首领们建议，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参与这场争夺，而是等待其他支持一个拥有撒克逊血统的人为王的机会。

盎格鲁-撒克逊的首领们接受了他的建议，没有采取行动支持年轻的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进至吉尔福德镇后，被哈罗德的大军包围了。无论他怎么抵抗，都没有意义了，因为他的士兵们当时正四散在镇子上；他们根本没想到会遭袭。哈罗德的大军突然发起进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由于没有任何防备，他们全沦为俘虏，接着被绳子绑住，像普通犯人一样被带走了。

阿尔弗雷德最主要的诺曼底随从共十个，其中九个被处死，另外一个不知什么原因被饶恕了。阿尔弗雷德被指控破坏了和平，根据法律，他的双眼会被挖掉。挖双眼时的疼痛以及随之而来的炎症让这个不幸的王子不久就死了。艾玛和戈德温都没有救他。艾玛既然已经知道阿尔弗雷德失败了，就否认与诺曼底人的入侵有关；毫无疑问，这是明智的做法。一个王后的野心再大，也必须遵守王法，而不能出于母爱一时冲动。然而，她暗地里还是对儿子的悲惨遭遇感到愤恨，并认为戈德温出卖了她。

阿尔弗雷德失败后，艾玛不可能在争夺王位方面轻举妄动了。这时，哈罗德已经不信任她了，不久就将她驱逐出境。她在诺曼底还有个撒克逊血统的儿子，也就是阿尔弗雷德的哥哥爱德华；此外，她还有个丹麦血统的儿子在丹麦。最后，艾玛来到欧洲大陆的佛兰德斯。她在这里派人给哈迪克努特带话，怂恿他去英格兰夺取王位；甚至提醒他，如果想心安的话，就去为他的兄弟报仇。

然而，哈迪克努特还没有出兵，哈罗德就驾崩了。接着，国人将他迎回，然后他继承了王位。盎格鲁-撒克逊人可能对小儿子阿尔弗雷德的失败很失望，所以没有反对。虽然哈罗德在世时，哈迪克努特既没有勇气也没有实力争夺王位，但现在哈罗德驾崩了，他成为国王了，就想方设法侮辱哈罗德的尸体。哈迪克努特下令挖出哈罗德的尸体，砍掉他的脑袋，将剩下的身体剁碎扔进泰晤士河。河上的丹麦渔民发现了尸体的碎块，收集后埋在伦敦的私人墓地，这表明他们是尊敬哈罗德国王的。

不久，哈迪克努特命令法院调查阿尔弗雷德之死。他控告撒克逊人背叛了阿尔弗雷德。最后，连戈德温也上了法庭，因为他被视为阿尔弗雷德之死的从犯。在法庭上，戈德温坚持自己无罪，并让证人出庭作证。为了让自己被无罪释放，他还采取了一个更有效的方法，那就是送给哈迪克努特许多价值连城的礼物，其中有一艘镶嵌有大量金子的小船。船上有八十名士兵，武装成丹麦人的样子，左肩扛着镀金的丹麦斧头，右手握着镀金的标枪；每个士兵的左臂上都戴着一个含金量为六盎司的手镯。这些礼物既能视为贿赂，也能视为罚金。实际上，在那个时代，为求赦免而进献的贿赂与赎罪的罚金之间，界限是非常模糊的。

哈迪克努特巩固了王位后，就开始用暴政治国。他毫不留情地折磨撒克逊人，但撒克逊人非但没有屈服他的恶政，反倒不停地反抗。戈德温也打算发动叛乱，但就在这时，哈迪克努特突然驾崩了。于是，戈德温就率大军在全国展开行动，并支持阿尔弗雷德的哥哥爱德华继位。戈德温的行动取得了巨大成功，丹麦军队被赶到北部。丹麦贵族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逃到了海边，登上了他们能找到的所有船只，接着永远离开了英格兰。从此，英格兰境内的丹麦政权彻底垮台了。这时，阿尔弗雷德大帝已经离开人世两百多年了，他的梦想——赶走丹麦人——变成了现实。

下面讲的不是阿尔弗雷德大帝时期的故事，而是征服者威廉时代的故事。在戈德温的支持下，艾玛在诺曼底的儿子——爱德华登上了王位。然而，来到英格兰的不止爱德华，还有诺曼底人，这就成了诺曼底入侵和征服英格兰的导火索。如果戈德温当时愿意的话，他本可以自己称王，因为在整个不列颠岛，他的威信至高无上，无人能及。也许他认为爱德华继位是名正言顺的，也许他认为非王室成员篡位后患无穷，他最终没有称王。他召集全国的实力派开会。经过严肃谈论，大会决定邀请爱德华回英格兰继承王位。接着，一位信使携带邀请函动身去了诺曼底。

邀请函中明确规定，爱德华来英格兰时应少带诺曼底人。因此，他第一次来英格兰时几乎是一个人。英格兰人热情地迎接了他，并在温彻斯特一个古老的教堂中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加冕礼。

爱德华知道，自己命运的突然改变离不开戈德温，所以非常感激戈德温。不久，他向伊迪丝求婚。他这样做，除了向戈德温表示感激外，也是被伊迪丝的魅力吸引了。戈德温对此没有反对，但他的政敌们认为，现在爱德华王位未稳，他同意这桩婚事，不见得是好事。且不论别人怎么议论，实际情况是自爱德华登基，戈德温就位极人臣了。他出生于牧民之家，年轻时在森林里放牛，而现在他成了国家的重臣，四个儿子成了将军，女儿成了王后。

然而，他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随着诺曼底人的涌入，戈德温与爱德华的麻烦不断；在这里，我就不一一讲述了。诺曼底人从欧洲大陆来到爱德华的宫廷，其影响力变得越来越大，这令英格兰人强烈不满。不过，这些事更应在征服者威廉的故事之前讲。现在，我将以戈德温之死来结束本书的故事。当然，读者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这个故事，就靠他们自己判断了。

一天，戈德温与爱德华一起进餐。爱德华的一个随从端着一杯酒，他的一只脚不小心被绊住了。为了防止摔倒，同时让在场的人们一笑，他敏捷地抬起另一只脚。这时，戈德温指着随从的脚说，一个“兄弟”救了另一个。国王说：“是的，兄弟们需要互相帮助。真希望我的弟弟还活着啊！”他说这话时看了戈德温一眼；这似乎在暗示，戈德温和阿尔弗雷德的死脱不了干系。事实上，国王之前有时也会这样暗示。戈德温很不满，开始指责国王胡思乱想，接着郑重声明他与阿尔弗雷德的死没有丝毫关系。最后，他发誓，如果他说谎了，那么他吃面包时就噎住。说完，他就把面包塞进嘴里。咽面包时，他突然咳嗽起来，不一会儿就窒息了。随从们连忙去救他，客人们也都在困惑中站了起来。后来，两个儿子把他带回了家。虽然他没有当场死亡，但五天后他就撒手人寰了。

戈德温死后，爱德华继续着自己的统治。在他的治理下，国家欣欣向荣。他重用了戈德温的几个儿子，甚至在自己驾崩前，还指定了其中一位继承他的王位。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不列颠人 | The Britons
阿尔弗雷德大帝 | Alfred the Great
凯撒大帝 | Julius Cæsar
所罗门 | Solomon
大不列颠岛 | Great Britain
特洛伊战争 | Trojan war
埃涅阿斯 | Æneas
维吉尔 | Virgil
塞尔维乌斯 | Silvius
布鲁特斯 | Brutus
阿尔巴国王 | King of Alba
潘德拉瑟斯 | Pandrasus
伊莫金娜 | Imogena
戴安娜 | Diana
高卢 | Gaul
赫拉克勒斯之柱 | The Pillars of Hercules
直布罗陀巨岩 | The Rock of Gibraltar
赫拉克勒斯 | Hercules
高格玛高格 | Gogmagog
拉布拉多地区 | Labrador
李尔王 | King Lear
莱斯特 | Leicester
高纳拉 | Gonilla
里根娜 | Regana
科迪莉亚 | Cordiella
博阿迪西亚 | Boadicea
皮克特人 | Picts
苏格兰人 | Scots
西弗勒斯 | Severus
巴西阿努斯 | Bassianus
西弗勒斯长城 | The Wall of Severus
日耳曼海 | The German Ocean
泰恩河 | The Tyne
索尔韦湾 | The Solway Frith
盎格鲁-撒克逊人 | The Anglo Saxons
印度人 | The Indian
非洲人 | The African
高加索人种 | The Caucasian race
波斯人 | The Persians
腓尼基人 | The Ph［oe］nicians
埃及人 | The Egyptians
迦太基人 | The Carthaginians
土耳其人 | The Turks
欧洲人种 | The European race
波罗的海 | The Baltic Sea
角斗士 | Gladiators
泰晤士河 | The Thames
普利茅斯岩 | The Plymouth Rock
萨尼特岛 | The Island of Thanet
亨吉斯特 | Hengist
霍萨 | Horsa
北佛尔兰角 | The North Foreland
埃布斯舰队 | Ebbs-fleet
沃尔蒂格恩 | Vortigern
肯特郡 | Kent
罗文娜 | Rowena
亚瑟王 | King Arthur
康沃尔郡 | Cornwall
格尼薇儿 | Guenever
麦德罗德 | Medrawd
格拉斯顿伯里 | Glastonbury
亨利二世 | King Henry the Sec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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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译者序

原序

第一章　理查的祖先

第二章　斗争

第三章　黑太子

第四章　普瓦捷会战

第五章　理查的童年

第六章　继位

第七章　加冕

第八章　骑士精神

第九章　瓦特·泰勒起义

第十章　起义结束

第十一章　好王后安妮

第十二章　理查统治期间二三事

第十三章　小王后

第十四章　理查被废与死亡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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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共22册，作者是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雅各布·阿伯特。他以独特的视角研究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18世纪2500年的世界史，最后写出了这套影响深远的人物传记。读者能通过阅读这些风云人物，更好地理解那段历史、那段时光，这是我们出版这套书的最大良善。为更好地使读者全面了解该丛书，现作如下说明：

一、关于版本。据不完全统计，这套丛书的英文版多达上百个。其中，以哈伯兄弟出版公司于1904年出版的版本最具代表性和权威性。本丛书正是根据该版翻译而成，以保证版本的质量。

二、关于插图。这些人物距现代已经很久远了。读者可能会问：他们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仗是如何打的？外交是如何谈的……为了让读者更形象地了解当时的历史，我们精心为各书选配了约百幅插图。这些插图包括但不限于油画和版画。我们希望，通过品味插图的艺术之美，读者获得一种不是穿越胜似穿越的强烈体验，从而更好地对当时的风土人情有更直观的体察。

三、关于注释。为了确保内容的正确性、权威性，版权方进行了大量的考证工作。考证的结果以注释的形式体现。另外，内文中很多涉及地图的地方，我们尽量尊重作者尊重历史保存原貌，如有出入，请读者认真分辨。

四、关于译者。本丛书由多所大学的一线英语老师及教授翻译而成。各位老师治学严谨，文笔优美，为确保丛书的质量奉献良多。在此，深表敬意。

尽管出版前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但不足之处实难避免，欢迎读者朋友多提宝贵意见。

译者序

《理查二世》一书是美国著名传记作家雅各布·阿伯特的代表作。本书从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去世讲起，到理查二世被废死亡结束，向我们展示了一幅金雀花王朝恢弘的历史长卷。当时的英格兰内忧外患，局势动荡。在国内，王室成员为了权力尔虞我诈，你方唱罢我登场；王室与贵族间矛盾丛生，冲突不断；理查二世更是三次开征人头税，劳苦大众最终不堪重负，揭竿而起。在国外，英法两国间连年战火不断，民不聊生。

读完此书，我们看到了黑太子驰骋沙场，指挥若定，所向披靡，但却无法阻挡死神的脚步，英年早逝；我们也看到了蹒跚学步的理查二世一步一步走向权力的巅峰，也一步一步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变成了有仇必报的君主；我们看到了他的冷酷无情，也看到了他对王后安妮的爱情和对小王后伊莎贝拉的温情；我们看到了他声势浩大的加冕仪式，也看到了他被囚后的凄凉。

需要注意的是，理查二世之死产生了非常恶劣的影响——英格兰王位继承权失序了。金雀花王朝爱德华一世的几支后裔都声称拥有合法继承权，最终打响了深刻改变英格兰历史走向的玫瑰战争。

原序

理查二世所处的年代恰逢封建社会骑士精神盛行的时期。从他的祖先爱德华一世开始，一直到他的父亲黑太子和他的叔父们，也就是爱德华三世的诸位王子们都是欧洲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骑士。像那些中世纪的游侠骑士一样，他们的故事充满了奇妙的冒险，绝处逢生的经历和浪漫的奇遇。本卷所涉及的历史从爱德华一世去世开始，一直到理查二世被废及死亡为止。我们希望这本书可以尽可能全面地展现那个伟大的时代。当然，这些伟大的骑士们所取得的辉煌军事成就也是我们不可不说的故事。

第一章　理查的祖先

精彩看点

三位理查——十字军战士理查——约翰国王——当时的王室与贵族——权力起源——人类对大地物产的自然权利——王室统治的好处——受到限制的王室与贵族的权力——继承人的分歧——小亚瑟的例子——与法兰西国王结盟——诺曼底的形势——亚瑟战败被囚——约翰引诱亚瑟退位——谋杀亚瑟——亚瑟之死的多个版本——贵族们的反抗——约翰国王像——大宪章——残暴地压迫犹太人——古代史书中的引文——荒唐的罪名——被钉上十字架的孩子——约翰·莱星顿——贵族与国王间的轶事

曾有三位理查登上过英格兰国王的宝座。

第一位是理查一世，他被称为“十字军战士理查”，他也因此被人们所熟知与称道。他不仅是英格兰至高无上的王，还统治着法兰西的整个诺曼底地区。为了出征圣地，理查一世在自己的领地里招募了强大的军队；为了从异教徒手中夺回耶路撒冷和其他圣地，他与撒拉逊人进行了多年的战争。在征战途中，理查一世有许多非凡的际遇，这些故事都收录在《理查一世》中。

理查一世的继任者并非理查二世。他们中间还有几位君主统治过英格兰。继承理查一世王位的是国王约翰。约翰是理查的兄弟，在理查出征圣地期间被任命为摄政王，留在了英格兰。

约翰之后是亨利三世和三位爱德华；当第三位爱德华去世后，他的孙子理查二世继承了王位。他当时只有10岁，还不具备统治一个国家的能力。

十字军东征期间的圣地耶路撒冷

当时的国王都是些野蛮而又强横的人，他们之间争斗不断，与贵族之间的战争频发。与此同时，劳苦大众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贵族们住在遍布全国的牢固的城堡里，他们拥有或声称拥有巨大的资产，并强迫劳动人民为他们耕种。这些城堡中有一部分现仍适合居住，但大部分已成一片废墟，经常会引起人们的好奇，前去参观。

国王牢牢掌握着自己的国家，正如那些贵族紧握自己的财产一样——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普通民众也是这么想的。在他们看来，国王有“权力”享受奢侈华丽的生活，有“权力”作威作福，有“权力”强迫人们为了租金和税收而付出他们近乎全部的收入；国王也可以像他的父亲那样拥有强大的军队，无论何时，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士兵就要赶赴沙场，为了他与邻国间的不和而战。但是国王的父亲又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呢？为什么？因为他的父亲就是这么做的呀。好吧，那么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时候。第一个人是如何获得这些权力的呢？这是一个无人能够回答的问题。因为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建立了这些贵族家庭，或者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获得这些权力。在君主统治的初期，当时的人们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没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也没有任何有关如何处理公共事务的记载。等到文明之光开始照亮中世纪的欧洲时，这些王室与贵族们早已落地生根，遍布四处了。

整个欧洲分成许多王国、侯国、公国以及其他一些割据政权。这些政权中都会有一个古老的家族，他们建立了至高无上、近乎专制的权力。同样，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初是如何获得这些权力的。

大部分民众通常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些贵族或王室的统治。首先，他们对这些古老的、根深蒂固的家族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其次，他们从小就总是被教导说国王拥有统治的权力，而贵族则对自己的财产有所有权；他们自己终身都要辛勤地工作，并允许国王和贵族以租金、税收或其他名义拿走他们的劳动所得，只留下能够勉强维持生活的必需品。民众认为这是造物主赋予他们的责任，他们必须遵从这样的安排，否则就是一种罪过。但是，土地显然是造物主送给全人类的礼物，所以整个社会应当进行公平合理的安排，按劳分配劳动果实，让每个人都获得自己该得的报酬。

从许多方面来说，这些国王和贵族们组成的统治阶层对公众来说是大有好处的。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普通民众比我们所想象的更倾向于服从这些世袭的国王和贵族。他们会竭尽所能地维持秩序，惩治犯罪。如果有人结伙抢劫，这些国王或贵族就会派兵去剿灭他们。如果有窃贼入室行窃的话，他们会派出官员去追捕并监禁偷窃者。如果有谋杀案发生，他们会抓到杀人者并处以绞刑。国王和贵族们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如果他们允许抢劫发生，或是让民众总是生活在恐惧中，那么，土地将无人耕种，租金和赋税也将无处征收。所以，国王和贵族建立了法庭，制定了法律，并任命官员来负责执行，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臣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而民众也被灌输了这样一种观念——除了依靠国王的力量，他们是无法得到安全保障的。民众常常告诫自己应当为此而感到心满意足，愿意为了国王去征战沙场，也愿意为国王和贵族付出自己近乎全部的收入。要是他们不这样做的话，整个社会都会陷入一片混乱，强盗与窃贼也会四处横行，而自己将会无处安身。

在当今世界任何一个开明的国度中，民众都可以选举政府部门来约束和惩罚抢劫与谋杀等罪行，制定并执行所有必要的法律来促进公众福利的改善与提高。但是在古代，这是很少或从未发生过的事。虽然当今社会对行政管理的理解也不够完美，但在当时，这根本就是没有人能够明白的事情。因此，人们除了服从之外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们不仅要服从他们的国王，还要尽全力来拥护这些世袭国王和贵族们的统治。

但是，我们决不能误以为这些世袭贵族的权力是绝对的。事实上，他们的权力也要受到王国古老的习俗和法规的制约。除非国王和贵族们悖逆天道，否则，这些习俗和法规是不可违背的。他们所拥有的权力必须建立在这些古老习俗的基础之上。跟这些习俗一起传承下来的对权力的限制，自然也和这些权力本身一样是有效的。

尽管如此，这些国王仍然会不断地越过权力的边界，从而引起连绵的战火，他们的领土也总是因此而长期处在混乱当中。有时，不同的王位继承者之间的竞争就会导致一场战争的爆发。如果一位国王离世时只留下一个年幼的、还没有能力治理国家的儿子，那么，他的某一位兄弟——小王子的叔父——就会以这样或那样的借口伺机篡位。这时，贵族与朝臣们就会做出选择，有的会支持这位王侄，有的则会选择追随那位王叔，这就有可能触发一场漫长的内战。这正是理查一世过世后的局面。在临终前，他指定他的侄子亚瑟，一位只有12岁大的男孩，作为王位的继承人。亚瑟的父亲乔弗里是理查的兄弟，年长于约翰，因此他拥有合法的继承人身份。但是，理查一世在出征圣地时曾任命约翰为摄政王，赋予他管理国家事务的权力，所以约翰决定取代他的侄子，改由他自己来继承王位。

于是，约翰自立为王。虽然他当时还在诺曼底，但他很快就亲率一支军队赶赴英格兰。

英格兰的王公贵族们立刻决定抗击约翰，维护小亚瑟的地位。他们宣称亚瑟才是合法的国王，约翰只不过是篡位者罢了。他们把所有人都撤回了城堡以加强防御。

在任何一个国家，只要有人争夺王位，邻国的国王们都会参与进来。在他们看来，支持其中一方并协助他夺得王位，就可能获得日后利用他的筹码，可以对他施加影响了。当时的法兰西国王是腓力二世。他决定在这场王位之争中支持小亚瑟。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向约翰开战的借口，从而占领部分诺曼底地区并划归到自己的疆域之中。

于是腓力二世邀请亚瑟来到自己的宫中，问他是不是不想成为英格兰之王。亚瑟回答说事实上他非常愿意称王。“很好，”腓力二世说，“我给你一支军队，你去向约翰宣战。我也会带着另一支军队前去；到时候，从约翰手里得到的一切，凡是属于诺曼底的东西都是我的，而整个英格兰都将是你的。”

腓力二世加冕

腓力二世认为，约翰与亚瑟在英格兰大战时会分身乏术，无暇顾及自己这边。这样，他就可以轻易地占领大部分诺曼底，并据为己有。

作为一个只有14岁的孩子，亚瑟当然还无力对这样的问题做出判断，所以他欣然接受了腓力二世的建议。很快，腓力二世就集结了一支以亚瑟为首的军队，他们朝着诺曼底进发，正式向约翰开战。当然，亚瑟只是个傀儡而已，真正拥有指挥权的是一些年长而又富有经验的将军，只不过他们的所有命令都是以亚瑟的名义发出的。

漫长的战争开始了，最终亚瑟战败被囚。一天晚上，约翰和他凶残的军队占领了亚瑟所在的城镇，这个可怜的男孩是在自己的床上被抓住的。一队骑兵带走了他，并把他关在了著名的法莱滋堡的地牢里。

不久，约翰决定去牢里拜访亚瑟，看看能否与他达成一些协议。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特意又等了一段时间，直到他认为这个男孩的精神已被监禁和苦难所摧毁。他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想着只要亚瑟同意放弃王位并承认自己为王，他就释放亚瑟，甚至可以给他大量财产。但他发现，即便亚瑟是如此年幼，即便是独处地牢之中如此无助，他的内心并未屈服。对于约翰的提议，他的答案只有“把我的国家还给我”。最终，在发现自己无法引诱这位王子放弃权力之后，约翰气急而去，他决定要杀了亚瑟。在他看来，只要亚瑟死了，就再也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阻止自己登上王位了。因为他自己就是下一个合法继承人，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法莱滋堡是法国北部战略要地。图为埃米尔·阿佩的水彩画《法莱滋堡》

还有另一种方法可以使约翰成为合法的继承人。在当时，有一种普遍的观点认为任何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的人是不能继承王位的。把小亚瑟弄瞎和杀了他一样可以使他失去继承权。因此，约翰决定毁掉小王子的眼睛，让他无法继承王位。他派了两个人去地牢里执行这个残忍的决定。

负责看守城堡的是休伯特。他是一个善良仁慈的人，非常怜悯这位不幸的囚徒。所以，当执行者来到的时候，他跑去牢房里告诉亚瑟他们此行的目的。亚瑟跪在他的面前，失声痛哭，祈求他的怜悯。救救我！哦，救救我！听到如此可怜的哭声，休伯特被感动了。他决定在再次见到国王之前，一定要阻止这可怕的行径。

当发现有人违背了自己的命令之后，约翰非常愤怒。他立刻决定把亚瑟送到鲁昂的另一座监狱去，他知道那里的守卫是一个残忍的没有道德原则的人。不久之后，亚瑟的死讯就传遍了整个王国，所有人都认为是约翰谋杀了他。关于这件事的传言还有许多不同的版本。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据说，约翰当时就在囚禁亚瑟的鲁昂，在一次狂欢晚宴后，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非常兴奋，于是就跑去亲手杀死了亚瑟。之后，他命人在尸体的脚上绑上重重的石块，打算沉尸塞纳河。但是，尸体浮了上来并漂到了岸边，被几位修道士发现，偷偷地埋在了修道院里。

另一个版本是这样的。约翰假装与亚瑟和好，带他出去和其他的骑士们一起骑马。当时，他们一起骑在队伍的前面。到了晚上，他们到了河边的峭壁上，那里荒无人烟。此时，约翰拔出佩剑，策马赶上亚瑟并刺穿了他的身体。亚瑟大喊着从马上摔了下来，连连求饶。但约翰并未理会，直接把他拖到悬崖边，硬生生地扔了下去。

第三个故事是这样的。约翰决定要了亚瑟的命。有一晚，他亲自来到塞纳河边的鲁昂，进了关押亚瑟的城堡。守卫去到亚瑟的房间，叫醒他并让他起床。

“起来，”守卫说，“跟我走。”

塞纳河是法国北部大河，具有重要的历史地位。图为《塞纳河风光》，阿尔弗雷德·西斯利绘

亚瑟起身，战战兢兢地跟着守卫下楼。到了塔底，他看见那儿有一扇朝向塞纳河边的门敞开着。在出来的路上，亚瑟发现楼梯边有条船，里面坐着他的叔父和其他一些人。他立刻明白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十分恐惧，跪下来祈求他的叔父放他一条生路。但约翰还是命人杀了他，并把他抬出去扔进了河里。也有人说是约翰亲手杀了亚瑟并扔进河里的。

到底哪一个故事是真的，现在已经无从知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为了清除亚瑟，约翰促成了这起谋杀。他假称理查一世在临终前把王国交给了他，这样一来，他的王位看起来就合法了。但是，没人相信他的说辞。

无论如何，约翰获得了王位，而且统治了许多年。但是，他的统治却非一帆风顺。虽然亚瑟死后没有人再质疑他的继承权，但是人们却十分憎恨他的残暴与罪恶。最终，他属下的王公贵族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反对他，希望能够把他的王权限制在一个更加合理的范围内。

有一段时间，国王同这些叛乱者（他是这样称呼他们的）间爆发了战争，但是他却不断战败。最终，国王被迫屈服。这些王公贵族们把自己的要求完整、正式地写在羊皮纸上，胁迫国王在上面签了字。这份文件被命名为大宪章，即伟大的章程。《大宪章》的签署与发布被看作是英格兰历史上一次至关重要的事件。这是英格兰民众与国王之间达成的第一份协议。时至今日，《大宪章》中的条款仍被认为是有效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是当今英国人民所享有的公民权的基础。

国王约翰签署这一协议的仪式是在距温莎城堡不远的泰晤士河边一片宽阔美丽的草地上举行的。

温莎城堡是英国温莎王朝的家族城堡，也是现今世界上有人居住的城堡中最大的一个。图为《温莎城堡日出》，保罗·桑比绘

然而，签署一份这样的协议貌似并不能约束英格兰国王。此后，国王与贵族间总是为此而争吵不休，因为一代又一代的国王拒绝遵守约翰以国王的名义签署的这份协议。他们认为这并不是约翰自愿签署的。他们说，因为当时的贵族们处于强势，约翰是被迫就范的。当然，一旦国王觉得自己的力量强于贵族时，他们是非常善于违反协议的。曾经，有一位国王从教皇那里获得了豁免权，免除了他履行协议的所有责任和义务。

贵族们希望国王能够表现出诚意，双方因此不断产生争执，有时甚至引发内战。这些战争往往以贵族的胜利而告终。他们坚持要战败的国王重新签署并正式批准《大宪章》。据说，在四五位国王在位期间，这项协议被重订、确认了至少30次，从而最终成为这个国家不可动摇的、无可争议的法律。自此之后，英格兰国王的权力就要受到这些条款的限制与约束。

所有的这一切都发生在理查二世继位之前。

除了与贵族间的争斗外，当时的国王也经常与普通大众发生矛盾。但是由于人们没有办法组织在一起进行抵抗，所以民众往往是屈服的那一方。他们经常会受到残忍的迫害和虐待。统治阶层最大的目标就是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来榨取大众的血汗钱，为达到这一目的，他们把税额提得很高，只给人们留下一些勉强维持生计的活命钱。在逼迫人们交税时，往往会采用一些极其残酷的手段。不幸的犹太人是他们强取豪夺的特殊目标。在当时的欧洲，几乎所有的产业都把犹太人排除在外，他们只能靠买卖动产或是放贷为生。通过这种方式，很多犹太人都变得非常富有，而且他们的财富都极易隐藏。与犹太人往往装穷不同，统治阶层往往装富。为了维持奢华生活，统治阶层采取残忍的手段来逼迫犹太人纳税。以下这段文字节选自当时一位史学家的文章，他向我们讲述了一些残忍的例子。同时，这段文字也向读者展示了当时编写史书时所采用的奇特古雅的创作风格与拼写方式。

国王向犹太人征收赋税，折磨并囚禁他们，因为他们当中有人并不情愿缴纳税款。其中，在布里斯托有一个人，他拒绝为获释而付罚款；因此，按照国王的诫命，他被判接受惩罚。也就是说，每天拔掉他一颗牙，直到他同意把查获的10000马克上交国王。在头8天，他坚强地忍受了。但到了第8天的时候，他的第8颗，也是最后一颗牙（他总共只有8颗牙）要被拔掉的时候，他还是付了钱，留下了那颗牙齿。那些稍微聪明一点儿的人早就会这样做了，可以少受点儿罪，还可以保留另外7颗在痛苦折磨中失去的牙齿，而那些平庸的拔牙者极有可能在操作时什么技巧都没用。

从这个案例中可以看出，可怜的犹太人只能任由国王宰割。当时的基督徒非常厌恶和蔑视犹太人。无论他们受到怎样的不公或暴行，都不会有人为他们说话或是维护他们。有这么一个故事。犹太人习惯每年把一名基督教儿童钉死在十字架上。有一年，一位母亲丢了孩子，她四处寻找，最后在一口井底发现了孩子的尸体。有人回忆说在孩子失踪前不久，他看到这个孩子在一家犹太人的门前和几个犹太孩子一起玩耍。这个犹太人的名字是约翰·莱星顿。立刻就有传言说这个孩子是被犹太人抓走并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当然，约翰·莱星顿是最大的嫌疑人。警察立刻逮捕了他。他被警察的警告和威胁吓到了，表示只要能饶他一命，他愿意认罪。他们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约翰·莱星顿就承认了罪行。有102名犹太人因为这份供词而被捕，他们被带往伦敦，关押在了伦敦塔里。

虽然约翰·莱星顿认了罪并得到了承诺，但还是有人不打算放过他，要处死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觉得万分痛苦，表示愿意招出更多的人。因此，他又招认了更多的细节和许多参与了犯罪的人。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他还是和另外18个犹太人一起被处决了。

从这起案件中我们不难看出，这所谓的罪行极有可能是完全凭空想象出来的。在痛苦与恐惧之下做出的证词往往是不能够被采信的。在古时候，对嫌疑人严刑拷打，逼迫他们认罪或是供出同谋是一种很常见的手段。没有什么事比这样的行径更为残忍不公了。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被极度的痛苦与恐惧逼疯，只要可以减轻痛苦，尽快结束非人的折磨，他们什么话都可以说。

普通人是无法抵抗统治者的压迫的，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力量，不能组织在一起创造一个新政权。所以，他们很容易被制服。但贵族不同，他们经常会抵制国王。当时有法律规定，任何无人认领的财产都是属于国王的。当然，如果国王觉得财产拥有者的所有权凭证有问题的话，他也可以宣布财产归自己所有。有一次，一位国王要求一位贵族出示他的财产所有权凭证，他打算要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这位贵族没有拿出文件，反而是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横在国王面前。

伦敦塔是英国的标志性宫殿、要塞，始建于征服者威廉时代。伦敦塔曾作为堡垒、军械库、国库、铸币厂、宫殿、天文台、避难所和监狱，特别关押上层阶级的囚犯。图为百年战争时期，法国占领伦敦塔

“这就是我的凭证。”他说道，“陛下应当记得，就算诺曼底的威廉，他也不是独自一人占领这片土地的。”

还有一次，一位国王想派两位伯爵去国外打仗，但是这两人并不想去。所以，他们拒绝了这项任务。

“我向上帝起誓，”国王说，“你们要么去，要么被绞死。”

“我向上帝起誓，”一位伯爵回答道，“我们既不会去，也不会被绞死。”

这些贵族们经常会大范围地、有力地组织在一起对抗国王，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往往能够成功地迫使国王屈从于他们的要求。

第二章　斗争

精彩看点

国王和民众的争斗——教皇——他宣称对英格兰拥有管辖权——教廷使节和牛津的学生——学生制造大骚乱——事情的结局——暗杀国王计划——侍女玛格丽特——处死马利希——对国王的迷信——与威尔士王子卢埃林间的战争——卢埃林的新娘被劫——不幸的卢埃林——大卫王子的命运——偶然的慷慨——勒温与装信的盒子——当代威尔士亲王头衔的来历——英格兰第一个威尔士亲王——皮尔斯·贾维斯顿——爱德华二世和他的宠臣——国王的婚礼——爱德华对婚姻的冷漠——国王对贾维斯顿的痴迷——加冕礼——贾维斯顿放肆无礼的行为——贾维斯顿被驱逐——亚丁的黑狗——贾维斯顿的回归——贾维斯顿被囚——斯宾塞兄弟——王后和莫蒂默——爱德华三世称帝——爱德华二世被囚——爱德华二世在克林沃斯堡被正式废黜——代表团要求国王退位——修士们的选择——贵族们的警觉——伯克利堡——暗杀国王的阴谋——可怕的死亡——对莫蒂默的痛恨——诺丁汉堡——山洞——密谋者进入城堡——伊莎贝尔的不幸命运

在理查二世之前的几个王朝，尽管统治者积极推进法治建设，国王也不断强调自己拥有统治的权力，但由于统治阶层中各个党派之间总是意见不合，与周围的国家也总是战事不断，致使国家长期处于混乱之中。这些斗争往往是多方面的。

一、正如我们所见，国王与贵族间永远都存在分歧。

二、由于对王位继承权存在不同意见，王室不同分支间经常会发生惨烈的战争。

三、国王们经常相互入侵，或是兵戎相见。这些战争爆发的原因有的是因为缺乏法律意识，肆无忌惮地烧杀掳掠而爆发，有的仅仅是因为真实的或想象中的私人恩怨而起。

四、罗马教皇宣称对英格兰的教堂拥有管辖权，且一直与英格兰国内势力冲突不断。

在理查二世继位之前，这些冲突使得英格兰几乎一直处于动荡之中。类似于此的矛盾从未间断过。在理查二世之前，国王与教皇间相处得并不愉快。正如前面所提到的，教皇被认为是整个基督教教会的首领，他拥有在英格兰任命大主教、主教和牧师的权力；拥有制约统治阶层，控制修道院的权力以及对教会的拨款权和支配其收入的权力。国王对这些权力的干涉往往会引起教会的不满，继而产生矛盾与冲突。教皇本人从未去过英格兰，但他会指派一名教廷使节来代表自己。这些使节出行非常讲究排场，他们会带着众多的随扈，行为举止都相当傲慢且咄咄逼人。在与国王的斗争中，教廷使节往往是依靠教皇对普罗大众的巨大影响以及人们对宗教的敬畏而取胜。

这些教廷使节的出访有时也会引起骚乱。曾经有一次，一位使节到了牛津。当时，闻名于世的牛津大学已经建校。使节暂住在当地的一座修道院中。学校里的几位学者为了向使节表达敬意，相约一起去拜见他，却被看门人拒之门外。这件事情引起了人们的不满和骚乱，学生们撞击大门想要冲进去，而修道院的看门人则叫来了使节的侍从一起阻挡学生的冲击。

在冲突中，有一两个学生冲出重围，跑到了修道院的厨房附近。有一名学生召唤一个厨子来帮助他们。但是这个厨子却从一个罐子里舀了满满一勺热汤泼到了他脸上。当时的一位史学家是这样描述的：另一位学生大叫道：“我们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恶行！”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弓箭射向这个厨子，当场就要了他的命。

学生们的情绪更加高涨。更多的学生涌了进来，场面大乱，暴动愈演愈烈。教廷使节觉得自己性命堪虞，立刻逃到修道院的钟楼里藏了起来。暴动逐渐平息后，他悄悄地爬出钟楼，逃到了泰晤士河对岸，骑着马一路狂奔到了伦敦。

泰晤士河是英国著名的“母亲”河，发源于英格兰西南部的科茨沃尔德山。图为《泰晤士河泛舟》，约翰·莱弗利绘

使节向国王控诉自己所遭受的侮辱。国王立刻派出一支军队，在一位伯爵的带领下去营救被囚禁在修道院中的使节随从，同时逮捕所有参与暴乱的学生并押解到伦敦。这位伯爵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总共逮捕了30名学生，把他们关押在附近的一座城堡里。

最后，在惩治了导致骚乱的学生后，学校董事会的成员和教师也被迫来到伦敦。他们赤足走过主干道，来到教廷使节所在的教堂，谦卑地祈求他的原谅。在历经艰难之后，使节终于宽恕了他们。

正如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年轻人一样，当时的年轻人也是非常容易冲动的，而且从某些角度来说，是目无法纪的。无论何时，只要认为自己受到了伤害，他们就会不顾一切、不停地寻找复仇对象。有一次，牛津大学的一名学生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只是他自己臆想的），他为此而激烈地反对国王的统治，下定决心要杀了他。他装疯卖傻，在国王居住的伍德斯托克宫外徘徊了好几天，终于摸清了王宫的地形和布局。一天晚上，他瞅准机会从窗户爬进了国王的卧室。他蹑手蹑脚地摸到床边，扔掉衣服，用一把短剑向床上刺了好几下。但是除了床和枕头，他什么也没刺到，因为当晚国王恰巧睡在另一间卧室里。

伍德斯托克宫

他正要逃走的时候，一位叫玛格丽特·比赛特的侍女发现了他。她尖叫起来，惊动了其他侍从。他们赶来抓住了这名学生，把他投进了监狱。他最终因为试图谋杀国王而被判叛国罪，并被处绞刑。在受死之前，他声称是受雇于一个叫威廉姆·德·马利希的人。威廉姆·德·马利希在当时是一位非常有名望的人，他随后被捕并接受了审判。他郑重地否认自己曾经教唆过这名学生犯罪，但最终还是被判有罪，并被处以死刑。按照当时的习惯，犯有叛国罪的人的尸体将会遭受极大的侮辱，然后被分成四块，分别送往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四座城市示众，以此来警告世人犯下如此罪行将会带来的可怕后果。

当时，民众一直被教导说谋害国王是最大的罪行，为了让大家牢牢记住这一点，许多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当时的一位作家曾经说过，伤害或是杀死一位王子就等同于蓄意杀人、杀父弑母、杀害耶稣，甚至是杀神。也就是说，谋杀国王的人，他的罪行不仅祸及外人，还有他的父母，救世主耶稣，甚至是上帝。

人们对于国王存在着许多奇怪和迷信的想法。这种对国王的迷信是受到鼓励的，甚至那些本应更明白事理的学者和史学家们也同样如此。对于他们而言，按国王和朝廷的喜好记录历史事件无疑更符合他们的利益，所以学者和史学家讲述的故事并不一定严谨可靠。他们更乐于取悦当权者，巩固统治者的权力与威信。

当时，英格兰与周边的苏格兰、威尔士和法兰西之间经常战火不断。打仗的目的往往并非是为了整个英格兰人民的利益，而只是为了满足国王的一己私欲罢了。他想要开疆拓土，增加税收，当然也想拥有更大的权力。有时，可能仅仅因为私人间的恩怨，两个国家就会兵戎相见，为了些不值一提的所谓的伤害和怠慢而牺牲掉成千上万条生命和大笔财富。

让我们以一场英格兰与威尔士间的战争为例，来看看战争的起因到底是什么。威尔逊的统治者卢埃林王子向法兰西国王求娶住在法兰西宫廷的艾丽诺小姐。他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爱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姐。而是因为艾丽诺是英格兰莱斯特伯爵蒙佛尔的女儿。这位伯爵是英格兰国王的敌人，他被自己的国家流放，正在法兰西避难。卢埃林认为自己前去求婚并缔结婚约既可以取悦法兰西国王，又可以激怒英格兰国王。

法王立刻同意了卢埃林的求婚。英王对此非常愤怒，他决定要阻止这场婚姻。他命令属下在锡利群岛截住护送艾丽诺前往威尔士的舰队，整支送亲队伍都被俘，随后被送往了伦敦。

卢埃林听说这一消息后非常愤怒，他立即带领一支军队突袭英格兰边境，沿途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一场漫长的战争由此开始。从总体上来说，英格兰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双方签订了协议，英王释放了卢埃林的妻子，而交换条件则是整个威尔士。自此之后，卢埃林的王国几乎完全受制于英格兰国王。

卢埃林对于这样的结果自然非常不满，他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低人一等。终于，又一场战争爆发了。卢埃林又一次战败，最后的战斗在山谷中打响，孤注一掷的卢埃林最终战死沙场。其实，他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就被杀死了。杀他的人最初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从他的盔甲上看出他应该地位不低。当战斗结束后，这个人返回时才发现自己杀死的居然是卢埃林王子。他非常高兴，把卢埃林的头割了下来，作为礼物献给了国王。国王命人把头送回伦敦，挂在一根长杆子上游街示众。在走过切普赛德街——当时伦敦的主干道后，卢埃林的头被高高地挂在了伦敦塔附近。为了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头一直被挂在那里，过了好久才被放下来。在国王看来，这是他的战利品，是胜利的荣耀；但事实上，它是强者强加在弱者身上的残忍与不公的象征。

不久之后，英格兰国王又成功抓到了卢埃林的兄弟大卫王子，并以叛国罪为借口杀死了他。他的头也被割了下来，和卢埃林一起挂在了伦敦塔的另一角。

英王爱德华一世像，现藏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

但是，我们必须要承认，虽然这些古代的战士在对待敌人时非常残忍，可他们有时也具备一些高尚的情操。我们还是以爱德华一世为例，他在对待卢埃林时可是相当残酷无情的。在一次与苏格兰的战争中，爱德华一世包围了一座城堡。有一天，他写了一封信，需要一位脚程很快同时又忠诚可靠的信使把信送回伦敦。一个名叫勒温的威尔士人被带到了国王面前。国王把装信的盒子递给他，还给了一些路费，就派他出发了。

勒温并没有立刻上路，他去了一个小酒馆，用国王给的路费买了酒，和一帮朋友彻夜痛饮。第二天早上，他说自己必须要出发了，但在离开之前，他说必须回到城堡那儿，给守卫城堡的士兵来上最后一箭。以此为借口，勒温拿着自己的十字弩朝着城墙走了过去。到了墙角下，他并未射出自己的箭，反而向门墙上的护卫喊话，让他们放下一根绳子把自己吊上去，因为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城堡里的长官。

守卫们放下绳子把他拉了上去，之后又带着他去见长官。当时，都督正在用早餐，勒温把盒子递给他，说：“阁下请看看这个盒子，它会告诉你英格兰国王的一切秘密。”

他还希望这位长官能在城墙上给他一个位置，看看他能否用十字弩来对付英军。

当时，枪支与火药还未成为武器，最可怕的兵器就是十字弩。和十字弩一起使用的方头箭被称作“四角箭”。

这位长官并未接受勒温的提议。他立刻走上城墙的角楼，向下面的英格兰士兵喊话，让他们去告诉英王他的一位侍从背叛了他，带着一个装有信件的盒子到了城堡里。

“告诉他，”这位长官说，“如果他派人来的话，我会把这个人从城墙上放下去，同时归还装信的盒子，我从未打开过这个盒子。”

很快，英王的一位重臣斯宾塞勋爵来到了城墙边。城堡里的士兵用绳子把勒温和装信的盒子送了下去。英王对此非常满意，他立刻停止围攻城堡，并在最高的绞刑架上吊死了勒温。

让我们回到威尔士。在卢埃林和他的兄弟死后，威尔士王国被英格兰吞并，自此之后成为大不列颠的属地。英王保证仍然会由威尔士人来做王子，他以此引诱威尔士人民同意与英格兰合并。威尔士人民认为这意味着他们仍然会由自己的王室统治，但事实上，国王是打算把自己的儿子立为威尔士王子。这位王子当时还是个婴儿。他出生在威尔士，也算是个威尔士人。当初英王在征战威尔士的途中占领了一个叫做卡纳封的地方，还在那儿修建了一座城堡。城堡坐落于风景优美的梅奈湾，与安吉尔西岛隔海相望。

等城堡完工后，国王带王后前去参观。王后在参观的途中突然临盆，就在那儿生下了他们的儿子爱德华王子，也就是后来的爱德华二世。

这就是威尔士亲王的起源，这一头衔此后一直由英格兰国王的长子继承。

第一位威尔士亲王的生活非常不幸。他的故事为本章开头所提到的几类冲突中有关君主和贵族间的矛盾提供了最好的证明。当这位亲王还是一个男孩的时候，他和一个名叫皮尔斯·贾维斯顿的小伙子结为密友。贾维斯顿是个十分帅气的年轻小伙子，他容貌出众，举止得体，很快就赢得了爱德华的欢心。可事实上他是个行为狂妄放纵的人，对爱德华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只要这些年轻人无法无天的行为伤害的只是普通人，国王看起来还能够容忍。但终于有一次，在一次暴乱中，他们冲进了一位主教的庭院，造成的破坏令国王无法视而不见。他把自己的儿子抓起来关进了监狱，把贾维斯顿赶出了英格兰，并禁止儿子再和他有任何的联系。这件事发生在1305年，爱德华王子21岁的时候。

爱德华二世与贾维斯顿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情拥吻。马库斯·斯通绘于1872年

两年之后，也就是1307年，国王去世，爱德华王子继承了王位，即爱德华二世。他立刻派人把贾维斯顿接了回来，满怀喜悦地迎接他的到来。他授予贾维斯顿爵位，封他为康沃尔公爵。那位导致贾维斯顿被流放的主教则被年轻的国王抓了起来，送到了贾维斯顿的手里。同时，国王还没收了他的全部财产，并赐给了贾维斯顿。因为贾维斯顿的反复无常与善变，这位主教总是从一个城堡被押送到另一个城堡，不得安生。

这些事情激怒了英格兰的王公贵族们，因为贾维斯顿不仅是一个放浪形骸、腐败堕落的人，而且从出身上讲，他生于法兰西加斯科涅，是一个外族人。随着地位的提高，他的性格越变越糟。他和爱德华两人整天饮酒作乐，四处作恶。

爱德华与法兰西伊莎贝尔公主订立过婚约。继位后6个月，他出发前去法兰西完婚。按照王国的惯例，在出行期间，国王应当指定一名王室成员，或是一名出身于古老的贵族家庭的重要人物担任摄政王，管理国家。但是，爱德华并没有这样做，他任命贾维斯顿为摄政王，并且赋予他仅次于国王的权力。

爱德华与伊莎贝尔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伊莎贝尔美貌非凡，深受大众的喜爱。据说，总共有四位国王和三位王后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但是，爱德华看起来对自己的新娘和婚礼都毫无兴趣，他表现得非常不耐烦，想要尽快结束庆典，尽早返回英格兰去见贾维斯顿。等到能够离开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返回英格兰。大队人马刚在英格兰登陆就见到了迎接他们的贾维斯顿和一同前来的贵族。国王再次见到贾维斯顿，显得欣喜若狂。他扑入贾维斯顿的怀抱，紧紧地拥抱并亲吻他，称他为“亲爱的兄弟”。然而，他却忽视了周围的高官贵族。大家对他的这一行为都感到奇怪与不满，但由于他是国王，所有人都没有表现出来。

不久之后举行了加冕仪式。在这盛大而庄重的场合中，贾维斯顿独享所有的荣耀，王国里那些古老的世袭贵族则完全被忽视了。贾维斯顿手捧王冠走在国王和王后的前面，看起来像是全国最重要的人物一样。贵族们对此非常愤怒。迄今为止，他们只是私下里议论过对国王如此徇私的不满。他们认为是时候联合起来纠正这一恶行了。所以，他们共同商讨并起草了一份请愿书交给国王。在信中，他们请求，但事实上是要求把贾维斯顿赶出他的官邸并驱逐出境。

国王非常惊慌，但他无法放弃自己的挚爱。他回答说不久之后会给出答复。他立刻开始谋求与贵族们的和解。但是，他所有的努力都被贾维斯顿的行为破坏殆尽。贾维斯顿变得越来越骄傲自大，每天都四处炫耀。他出现在所有的公众场合。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地位最高的贵族都得给他让位；他讲究排场，也因为自己衬得那些贵族们相形见绌而洋洋得意。他非常擅长于当时盛行的各类竞技运动，参加了所有的马上枪术比赛并包揽了大部分奖项。再加上他本人又长得英俊潇洒，宫中的女士们都对他大加赞美，甚至非常崇拜他。除此之外，他在普通民众中也非常受欢迎。他的这些表现引起了贵族们的愤怒，他们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比任何时候都恨他。

情况越变越糟，以至于到了最后，所有的人都与贾维斯顿为敌。国会成员在集会时一致反对他，坚持要把他赶出英格兰。人们不断地抗争，国王最终不得不做出让步。国会坚决要求贾维斯顿离开英格兰，而且他得发誓绝不再回来，否则的话，国会将不会继续支持国王的统治。国王认识到他必须在他的密友和王位间做出选择。

贾维斯顿离开了。爱德华陪他来到海边，充满深情地与他告别。他承诺只要有可能，就会尽快把他接回来。国王立刻开始着手谋划这件事。因为贾维斯顿只是发誓离开英格兰，所以国王把他送到了爱尔兰，并任命他为总督。在那儿，贾维斯顿的权力更大，也更为显赫。

过了一年多，贾维斯顿终于可以回来了。爱德华替他从教皇那里争取到了宽恕，免除了他履行誓言的义务。在复职后，他表现得更加肆无忌惮。他给王公贵族们取绰号，以此来报复他们当初赶走自己的行为。有一个贵族被他叫作“犹太人约瑟夫”，仅仅是因为他的脸长而苍白，有点儿犹太人的神情。他称沃里克伯爵为“亚丁的黑狗”。当伯爵听到这个绰号时，他紧握着自己的拳头，说：“好吧，我会让他尝尝犬牙的厉害。”

总之，贵族们对这位宠臣的愤怒已达到顶点，在多次抗争无果之后，叛乱终于发生了。当时，国王、王后、贾维斯顿三人正在英格兰北部的新堡。贵族们在此地发起了进攻，想要抓住贾维斯顿。但是，国王与贾维斯顿两人都成功地逃脱了。贾维斯顿逃到了一座城堡，把自己关在里面。国王从海上逃离，留下了自己的王后，任由叛军摆布。贵族们对王后非常尊敬，并没有为难她。他们继续追捕贾维斯顿，围攻他避难的城堡。当贾维斯顿发现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决定在自己还有谈判的资本时向他们投降。双方约定，这些贵族们绝不会伤害贾维斯顿，只是监禁他，而监禁的地点也会选在他自己的一座城堡里。

当贾维斯顿签完协议走到城堡的庭院时，他发现被他称为“亚丁的黑狗”的沃里克伯爵正等在那儿。伯爵的身后站着一支庞大的军队，他立刻收押了贾维斯顿，率领队伍一路向自己的城堡狂奔而去。

把贾维斯顿安全地带回城堡之后，首领们召开了战时会议，讨论如何处置这个囚犯。当他们正打算按之前的约定免他一死时，有人喊道：“费了那么大劲儿才逮住的狐狸，如果让他跑了的话，得费上更大的力气才能把他抓回来。”

这句话替他们做了决定。尽管贾维斯顿不停地哭喊求饶，但他们还是把这个惊恐的囚犯带到了离城堡一两英里之外的一个僻静的地方，在路边的一座小山上砍下了他的脑袋。

人们可能会认为此时此刻，国王应当幡然醒悟。但事情并非如此。一开始的时候，他为贾维斯顿的死感到万分伤心。等最初的伤痛过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痛苦的复仇的念头。他立刻站到了这些叛军的对立面，一场激烈的内战爆发了。他立刻又找到了新的宠臣，更准确的说是两个兄弟。在历史上，他们被称作“斯宾塞兄弟”，或“德斯彭瑟兄弟”。国王和他的宠臣经常发生矛盾和争吵，同时又和贵族间战争不断。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年。王后和贵族们站在一起反对自己的丈夫和斯宾塞兄弟。她跑到了法兰西，和一个前来投靠她的名叫莫蒂默的年轻贵族关系亲密。此后，莫蒂默就一直陪伴着她，和她一起跟她的丈夫为敌。他们两人组织了一支军队，从佛兰德出发，经海路抵达英格兰。登陆之后，她号召贵族们加入她的军队，一起反对她的丈夫。国王又一次战败，逃到了一条船上，想从海上逃走。斯宾塞兄弟相继被捕，被吊在50英尺高的绞架处死。他们是穿着盔甲被吊死的。在他们死后，人们按照叛国罪处理了他们的尸体
(1)
。

伊莎贝拉与儿子，也就是后来的英王爱德华三世于1326年登陆英格兰

在此过程中，贵族们召开了集会，正式宣布由于国王外逃，他已经自行放弃了王位，并宣布立14岁的威尔士亲王为王，即爱德华三世。这时，在海上逃亡的国王正在风暴中颠簸，几天之后，被冲到了南威尔士海岸。他在大山里藏了几天。人们一直在追捕他，直到他因为缺衣少食、病痛交加而陷入绝望，自己出现在敌人的面前。

他被俘后立刻被送到了肯尼沃斯堡关押，并接受了审判。人们指控他好逸恶劳、碌碌无为、胆小懦弱、行事残忍、欺压百姓。正是由于他的这些恶行，导致国家弊政横流，治理不善，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他被定了罪，他的妻子伊莎贝尔王后亲自确认了这项裁决。

议会并不敢肯定通过这种方式废黜国王是否完全合法，所以他们郑重地派出一支代表团去肯尼沃思堡罢免国王。国王被带到一个大厅里，他穿着一袭简单的黑色长袍，见到了代表团成员。他们宣布他已经被废黜，他的子民也不会再效忠于他；自此之后，他就是一介平民了。宣布完这项决定之后，城堡里的管家走出来折断了他的白色权杖，拆掉了服务标志，以此表明服务终止。他宣布遣散所有的仆人，让他们恢复自由之身。这往往是在国王去世后才有的仪式，而在当时的情况下则被看作是彻底结束了爱德华的统治。

英王爱德华二世被王后伊莎贝拉抓住

代表团成员强迫爱德华二世自己让位。因为小王子不愿意继承王位，除非他的父王自动退位并放弃自己的权力。这些成员们也希望能彻底并永久地废除爱德华的权力，因为他们担心可能会有一支支持爱德华的势力隐藏在什么地方，一旦积蓄好力量之后，他们就会跳出来公开打击他们。如果战败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无一例外地因为叛国罪而被绞死。

事实上，不久之后，确实有部分人对爱德华二世表现出同情。他的王后伊莎贝尔在战时与他对立，现在又和她的宠臣莫蒂默在一起。因为新王年纪尚幼，王权基本完全控制在这两个人的手里。当时，许多修士与牧师都公开宣称伊莎贝尔罪孽深重，因为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抛弃了自己的丈夫。他们认为伊莎贝尔应该离开莫蒂默，去监狱里陪伴自己的丈夫。不久之后就有流言传出，说有人开始组织营救国王。这引起了贵族们的警觉。王后和其他一些人给城堡的主人写信，措辞严厉地指责他们对待囚徒过于温和。这位失势的国王在城堡间不停地被换来换去，直到最后来到了伯克利堡。莫蒂默和王后之所以这样做，是希望某个城堡的主人能够猜出他们的意图，杀了爱德华二世，但他们一直未能如愿。伯克利堡的主人也是同情这名囚犯的，并没有杀死他，反而比任何人对他都宽容。因此，在等了一段时间之后，莫蒂默抓住了伯克利勋爵离家外出途中因病耽搁了几天的机会，派格尼和奥格这两个凶残成性的家伙去刺杀国王，并要求他们弄得尽量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一样。他们下过毒，也试过其他许多残忍的办法，但却无一成功。有一天晚上，国王的房间里传出了可怕的叫喊声、呻吟声和因极度痛苦而发出的尖叫声。叫声持续了很久，整个城堡和镇子上的大部分地方都能听见。莫蒂默派去的刽子手终于用一种无法描述的残忍手段杀死了国王
(2)
。镇子里和城堡里的人都很清楚这可怕的叫声意味着什么。他们对这样的行为充满了恐惧，他们一直向上帝祷告，希望他能收下这可怜的受害者的灵魂。

这之后的两三年，莫蒂默和伊莎贝尔基本掌握了国家的最高权力。当然，他们是以年轻国王的名义进行统治，因为他当时还只有十四五岁大。整个王国的古老的贵族家庭私下里都非常憎恨莫蒂默。这种恨意最终变成了敌意。有人密谋消灭莫蒂默，废除太后的权力，让小爱德华掌权。莫蒂默察觉了这一切，他和王后及爱德华一起跑到了诺丁汉堡。他们躲在城堡里，并派出重兵把守四周的大门和城墙。

诺丁汉堡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山的一侧有一些采石时留下的白垩石山洞。其中一座山洞的内部有一条地下通道可以直通城堡。城堡本身戒备森严，伊莎贝尔要求看门人每晚锁好门后把钥匙交给她，由她放在床头柜上自己保管。但是，管辖城堡的长官和蒙塔丘特勋爵——密谋并策划这次事件的主要人物——达成共识，让他们夜里通过地下通道进入城堡。看起来，莫蒂默和王后并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他们甚至连那些山洞都不知道，因为洞口都被垃圾和杂草掩盖起来了。

临近午夜的时候，蒙塔丘特一行进入了山洞，一路披荆斩棘，终于找到了通道入口。他们全副武装，点燃火炬，顺着阴暗的通道向前爬行，一直到了通向城堡内部的门前。那位都督已经在这里等着放他们进来了。他们一进入城堡，就在一座塔底和小爱德华会和。他们把火炬留在了那儿，在爱德华的带领下从一条隐蔽的楼梯进入了一间黑房子。他们蹑手蹑脚地进入房间，听到隔壁的房子里莫蒂默正在和他的支持者们商讨问题。等了几分钟后，蒙塔丘特一行突然冲进了通向大厅的走廊，杀死了两个在门前站岗的骑士，闯入房间抓住了莫蒂默和他的朋友们。

这时，住在隔壁房间的王后听到声音跑了出来，她泪流满面，悲戚地祈求爱德华——她的“好儿子”——能放过“她最亲爱的朋友，她最爱的表兄”莫蒂默。这些阴谋家们确实当场放过了他，把他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很快，他就被判犯有叛国罪并被处以绞刑。伊莎贝尔被剥夺了全部财产，囚禁在一座城堡中。她在这座城堡里待了近30年，最后在孤独中痛苦地死去。

一幅绘于15世纪的珍贵插图：伊莎贝拉王后与情人莫蒂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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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犯有叛国罪的人首先会被开膛破肚，接着将头割下，躯干分成四块。头部和尸块会被送到全国各地，在大城镇里醒目的地方予以示众。——原注

(2) 他们趁他睡觉的时候用一把沉重的皮椅子压住了他，以此来压制他的叫声。然后，他们通过一只号角，也有人说是一部分小号管向他的肠子里灌进滚烫的液体。这样就可以利用身体内部的灼烧杀死他，但从外部却看不出任何痕迹。尽管他们努力想要阻止他的号叫，但他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拼命挣扎，大家都听到了他的尖叫声与哭喊声。——原注

第三章　黑太子

精彩看点

黑太子的出身——理查之父——名字的来源——克雷西形势——爱德华宣布继承法兰西王位——萨利克法典——爱德华举兵入侵法兰西——军队抵达鲁昂——抵达亚棉——两军沿索姆河而下——爱德华担心渡河——潮汐的危险——爱德华列阵克雷西——战斗计划——指挥官黑太子——热那亚弓箭手——腓力耐心耗尽——弓箭手遇到了更大的困难——替威尔士亲王求援——法兰西国王从战场逃跑——老波西米亚王的故事——威尔士亲王的座右铭——加莱的命运——六位市民——加莱的玛格丽特——冈特的约翰

理查二世的父亲是著名的威尔士亲王，在历史上被称为黑太子。正如威尔士亲王头衔所要求的那样，他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的长子。黑太子拥有王位继承权，如果不是他比他的父亲去世还早的话，他肯定会成为英格兰国王。因此，当他的父王爱德华去世后，他的长子理查，也就是国王的孙子继承了王位，虽然他当时只有10岁。

黑太子的受洗名叫爱德华，而黑太子的称呼则跟他的盔甲有关。当时盛行按照盔甲的特点来称呼这些骑士和士兵。

作为国王的长子，爱德华被封为威尔士亲王。他通常被称为威尔士亲王，或是爱德华王子。因为已经连续有好几位爱德华，而且他们年轻的时候又都是威尔士亲王，所以从历史上看，任何一种称呼都不足以区分他们。由于这位爱德华在当时非常有名，而他又早于自己的父亲去世，除了威尔士亲王之外并没有其他头衔足以把他和其他几位爱德华区分开来，所以在历史上他更多地被称为“黑太子”。

黑太子爱德华像

虽然他没能得到比王子更高的头衔，但他也并非早夭。他是在四十多岁时离世的。他在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声名鹊起。17岁时，作为英军的主要将领之一，他在法国参加了伟大的克雷西之战。

克雷西之战，绘于15世纪

克雷西位于法兰西东北部的索姆河畔。当时，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也就是黑太子的父亲，宣布由自己来继承法兰西王位。他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的母亲伊莎贝尔是法兰西国王的女儿，而此时比他血缘关系更近的其他王室家族都已灭亡，他是现存的血缘关系最近的王室成员。法兰西人当然不想让英格兰国王登上自己国家的宝座。他们立了腓力王子为王，即腓力六世。腓力是爱德华之外与王室血缘关系最近的人，而且他的血统来自于父系；爱德华，正如他自己所宣称的那样，他的血统来自于母系。

现在，在法国的部分地区盛行着一部古老的律法——萨利克法典
(1)
。这部法典规定，女性子女无权继承父辈的财产。这一规定最初适用于私人财产的继承，后扩展到对权力、头衔的继承，并最终涉及王位的继承问题。事实上，当时的人们把对一个区域或王国的统治也看作是一种财产，只能由父亲传给自己的子女，其他人是无权过问的。

萨利克法典之所以被应用于王位继承问题并不是因为女性不具备治理国家的能力，而是因为如果女儿和儿子同样享有继承权的话，王位就有落入外人之手的危险。王室的王子们一般都会留在自己的国家，就算他们结婚，也是娶回一位外国公主，和他一起生活在自己的国家。而公主们长大后却很有可能嫁给一位外国王子，被带回王子生活的地方。这样一来，如果这些公主享有继承权，尤其是继承权还可以传给她们的子女的话，法兰西王国就有可能落入外族王子、继承人或是统治者的手中。

法王腓力六世像

这正是爱德华所遇到的情况。当时，萨利克法典还未完全确立，爱德华坚持不承认它。一方面，他宣称王位应当从伊莎贝尔那里传给他。而另一方面，法兰西人则坚持越过他，认为腓力才是最有资格的直接继承人，他的头衔是从父系继承的，他才应该是当之无愧的法兰西国王。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得到王位，爱德华举兵入侵法兰西。这场战争持续了数年之久。在此期间，爱德华曾多次远征法兰西。

在其中的一次征战中，他任命自己的儿子——17岁的黑太子为将军，领兵出征。这位王子是一位相当英俊的年轻人，个子高大，身材魁梧，而且他的思想比同龄人更加成熟。他和蔼可亲，举止谦虚，深受士兵的喜爱。

运送军队的舰船停靠一处海岬。英军从登陆点开始横穿整个法兰西，直到塞纳河边。他们沿途占领了许多城镇，抢夺财物，所经之地都成了一片废墟。

英格兰大军就这样一路前行，最后抵达重镇鲁昂前的一条河边。鲁昂在河的东岸。到达之后，爱德华发现法兰西军队已经摆好了阵势。河面上原本有一座由小船连成的浮桥，爱德华本打算由此渡河。但到了岸边，他才发现小桥早已没了踪影。法兰西国王派人毁掉了这座浮桥。爱德华指挥军队沿河而上，在西岸和南边寻找机会渡河。当他到达河边时，腓力也出现了，他命人在爱德华的军队到达前破坏了所有的桥梁。两支军队就这样分别沿着两岸前进，直到他们抵达巴黎市郊。英格兰人烧毁了沿途所有阻碍他们的东西。双方在巴黎附近都做了大量的部署。在此期间，爱德华在普瓦西利用一座腓力没有完全摧毁的桥梁设法过了河。当腓力正全力回防受到爱德华威胁的首都巴黎时，爱德华迅速回兵占领并修复了大桥，赶在腓力返回之前顺利渡河，抵达东岸。

早期的鲁昂全景

双方军队都一路疾行，直奔索姆河。腓力抢先赶到。他穿过亚眠地区，沿东岸顺流而下，破坏了河面上所有的桥梁。当爱德华赶到河边时，发现已经没有可以过河的桥梁。他在多处尝试渡河，但都失败了。这时，他的军队在不断减少，而腓力的队伍却在快速地壮大。腓力把军队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被派去把守索姆河以东，阻止英军渡河；另一部分则随着腓力回到了左岸。他们尾随爱德华的军队顺流而下，一直到了入海口附近。爱德华一直到瓦斯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腓力的军队围困在河海交汇处的一角，情况十分危急。因为所有的桥都被毁了，爱德华只好派出侦察兵寻找可以渡河的浅滩，但都无功而返。他命人把所有的俘虏都集合起来，告诉他们只要有人告诉他哪里有可以渡河的浅滩，他就放了那个人，还会给他一大笔钱。他认为，如果这附近有浅滩的话，这些当地人肯定知道。一个名叫戈宾的农民告诉他，在河流下游有一个叫布兰奇塔克的地方，那里离索姆河的入海口很近，水位会受到潮汐的影响，退潮的时候军队可以从那里涉水渡河。

当时是傍晚时分。爱德华整晚都未能入眠，他担心腓力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半夜就起身，命人吹响号角，把所有人都召集来起来。所有的将领都处于警戒状态，年轻的王子也在其中。营地里四处都是人，一片忙碌喧嚣的景象。天刚一破晓，他们就在戈宾的带领下出发了。戈宾被卫兵们围在中间，一旦他找不到之前所说的浅滩，就会立刻被这些人剁成肉泥。虽然他们到达的时候正赶上涨潮，但他还是找到了那处浅滩，只不过要等退潮后才能通过。爱德华不得不继续等待，他一直处于一种焦灼的状态，担心腓力会追上来，这样的话他的处境将会变得非常糟糕。

潮水终于退了下去，爱德华命令军队立刻过河。但当士兵们走到河心时，他们迎头碰上了驻扎在对岸的法军。双方在河里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最终爱德华冲出一条血路，打败了法兰西军队。

英军花了几个小时渡河。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马上又要涨潮了。正在此时，腓力的军队出现了。但是一切都太晚了，法军已经没有时间渡过浅滩了。爱德华和主力部队顺利逃脱，但仍有一部分后续部队没能及时渡河，落入了腓力的手中，这些人有的被俘，有的被杀。

年轻的王子和他的父亲一样为这次幸运的脱逃而感到高兴。登陆时的那场胜仗也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最终，爱德华决定不再继续撤退，他打算选择一个合适的位置排兵布阵，只要腓力敢追过来，就和他大战一场。他选择了克雷西的一座小山。腓力很快就追了上来，战斗打响了。就这样，一场重大的战役在克雷西拉开了它的帷幕。

在这座小山的一处斜坡上，爱德华的士兵沿着山坡一字排开，他自己带着一支庞大的卫队站在山顶。他把指挥战斗的权力交给了他的将领和骑士们，当然也包括他的儿子黑太子。虽然他当时只有17岁，但仍被安排负责一条重要的战线。

法兰西国王率领大部队向爱德华的营地前进。他相当自信，认为只要见到爱德华，他就可以立刻击败爱德华。法兰西的军队数量庞大，而英格兰军队则相对较少。虽然腓力在人数上占有优势，可是他的部队军纪散漫，庞大的军队绵延几英里，当先头部队达到爱德华的营地后，指挥官们想让部队停止前进，可是后面的部队却一拥而上，场面极其混乱。此时，腓力的将领们又因为进攻时间的问题产生了分歧。一部分人主张立即出击，而另一些人却主张休整一夜，因为士兵们经过长途跋涉，早就疲惫不堪了。

腓力的部队中有一队热那亚弓箭手。他们使用的是十字弓，一种非常沉重但杀伤力很强的武器。这支队伍的指挥官希望明天再出击，因为他的士兵们当天扛着十字弓走了18英里，已经是筋疲力尽了。但是腓力对他们不愿立即投入战斗非常生气。

“看看吧，”他喊道，“看看我们雇佣的这些无赖有什么用，他们只会在需要他们的时候拖后腿。”

热那亚人对此感到非常愤怒，但他们还是按照命令列好了战斗队形，向拉弓箭的车走去。一位法兰西将军率领一支装备精良，凶猛好战的骑兵和他们一同出发。

在准备战斗的过程中，一块乌云出现在空中，整个天空很快就暗了下来。一时间狂风大作，一大群乌鸦号叫着从空中飞过。雨很快就下了下来，雨势瞬间变大，像是浇下来的一样。很快，所有人都被淋透了，他们没有任何可以避雨的地方，只好冒雨继续准备战斗。

大概五点钟的时候，天空终于放晴了，战斗也即将打响。热那亚弓箭手和骑兵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这时，一直按兵不动的英格兰军队突然发起了袭击，大量的弓箭排山倒海般地射向法兰西军队。法军很快乱了阵脚，陷入一片混乱。英格兰士兵们手握嵌着匕首的长棍冲向法兰西骑兵，他们用匕首猛刺敌人的战马。马匹吃痛受惊，调转马头在热那亚人中四处乱窜，踩翻了许多人。热那亚人看到这番场景后更加犹豫，他们开始朝后方撤退。带着其他部队赶上来的腓力非常愤怒，他大喊道：“给我杀了这些无赖，他们只会挡路，一点儿用都没有。”

场面因此变得更加混乱。与此同时，英军在爱德华王子和其他将领的指挥下正在缓慢而稳步地向前推进，他们连续不断地向敌人投掷火枪火箭。此时，法兰西军队早已乱成一团。一些法兰西将领在其他方位奋力搏杀，希望能够力挽狂澜，扭转局势，但没能取得任何效果。

年轻的英格兰王子所在的地方战况一度非常激烈。通信兵冲上山顶，向站在风车旁观战的国王报信，让他赶快派人去支援王子。

“我的儿子被杀了吗？”国王问道。

“没有，陛下。”通信兵回答道。

“他从马上摔下来或是受伤了吗？”国王又问。

“没有，陛下。”通信兵说，“到目前为止，他是安全的。他正在和他的士兵们一起战斗，但是他被包围了。”

“没关系，”国王说，“你去告诉他，他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援助。我希望胜利的荣耀只属于他和那些受我之托照顾他的人。”

战斗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最后整个法兰西军队溃不成军，士兵四散而逃。夜幕开始降临，夜色中人们渐渐分不清敌我。一位法兰西骑士跑到国王面前，抓住他的缰绳并调转马头。他向国王说道：“陛下，该撤退了。再待下去你只会无端送了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于是，法王带着一小部分将领趁着夜色逃到了附近的拉布鲁瓦堡，希望能在那儿躲上一躲。当他们到达时天色已晚，城堡的大门已经关上了。他们不得不大声地召唤堡主。堡主走上城墙，询问下面是什么人。

法兰西国王喊道：“堡主，把门打开，这关乎法兰西的命运。”

堡主认得国王的声音，于是他命人打开大门，放下吊桥。国王和他仅有的五个随从进了城堡。他们在里面只待了一会儿，喝了一点儿酒，吃了点儿东西就又出发了。在夜色的掩护下，堡主派来的向导带着他们赶往亚眠。亚眠是一个比较大的城镇，城池高大坚固，至少暂时是比较安全的。

虽然法兰西国王自己逃了出来，但他的许多骑士和将领们还在战场上厮杀，直到最终战死沙场。法王的盟友波西米亚王就是其中一位。如果流传下来的有关这场战争的故事是真实的话，那么，波西米亚王的死充满了传奇色彩。他本人并不是去参加战斗的，因为他年事已高且双目失明，根本无法参战。他去那儿其实是为了陪伴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在腓力的军队里是一名非常活跃的指挥官，他当时伤势沉重，被迫放弃了自己的战场。老国王对于这场战役的结果非常失望，更为儿子的命运感到愤怒，所以他决定亲自去向英格兰人讨回这笔债。因为他双目失明，无法自己控制缰绳，所以他让两个骑士站在自己左右，然后把三匹马的缰绳绑在了一起。他们就这样一起冲向了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也就是黑太子所在的地方。三个人刚一出现就被杀死了。

爱德华王子为眼前的一幕震惊不已。他将老国王盾牌上的箴言当作自己的座右铭。这句话刻在三根羽毛饰品下，是德语“Ich dien”，意思是“我服务”。从那天起，威尔士亲王的臂章上就刻上了这句话，而且他还一直插着那三根羽毛。

战斗结束之后，士兵们燃起了巨大的火堆，爱德华国王迎着火光从山顶走了下来。他为这伟大的胜利而满心狂喜，也为儿子的荣耀欣喜不已。他在众将士面前拥抱自己的儿子，亲吻他。他说：“我亲爱的儿子，上帝给予你恩典，使得你不屈不挠。你不愧是我的儿子，今天的这一切都是靠你自己的努力得到的，你配得上这顶王冠。”

王子爱德华对于这些褒奖表现得非常谦虚。他虔诚地向自己的父王鞠躬，把今天的胜利归功于其他人而非自己。他这种谦虚大度的态度和他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勇敢和不屈不挠的精神赢得了所有将士的爱戴与崇拜。很快，整个欧洲大陆都知道了他的盛名。

在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之后，爱德华三世继续向加莱挺进。加莱位于索姆河入海口以北，是一座非常重要的港口城市。爱德华三世包围了加莱，但城池坚固，久攻不下。于是他开始围城，直到加莱城弹尽粮绝，不得不投降。爱德华三世对于加莱人的顽强抵抗非常恼怒，他声称要想让他放过他们，必须要有六个重要居民光头赤脚，脖子里套上绞索来见他，他要绞死他们。加莱城里有六个居民自愿放弃生命来满足这个残酷的条件。他们来到了爱德华三世的帐前，但是爱德华王子的母亲费丽帕王后救了他们一命。国王非常不情愿放过他们，他嘴上说着宁愿费丽帕不在眼前，这样就不会干扰他复仇之类的话，可实际上他最终还是没能拒绝她的恳求。

费丽帕王后与英王爱德华三世的雕像

爱德华三世率领军队和他的儿子、王后一起声势浩大地向加莱行进。进城后不久，费丽帕就生了个女儿，按照她的出生地，这位小公主被称为“加莱的玛格丽特”。

除了妹妹玛格丽特之外，爱德华王子还有一个出生在欧洲大陆的兄弟，名叫约翰。因为他出生在根特，所以被称为“根特的约翰”，或是按照英国历史学家的习惯被称为“冈特的约翰”。

在英格兰人占领了加莱之后，英法两军间又发生了多场战役，双方互有胜负。虽然恨意犹存，但双方都已筋疲力尽，无力再战，最终签署了停战协议。停战之后也并非太平盛世，大大小小的战斗一刻也不得停歇，转眼间就过了许多年。在这段时间里，黑太子作为英军的主要将帅表现突出。他已长大成人，像那些好战分子一样，他的生活充满了劫掠与杀戮。他有胆识，对朋友慷慨大方，对已臣服的敌人宽宏大量；在战场上，他更是英勇善战，所向披靡。黑太子成了那个时代最伟大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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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萨利克法典在历史上非常有名。在古代，由它所引出的问题导致了无数场战争。它的名字来自于最早使用它的萨利克人。——原注

第四章　普瓦捷会战

精彩看点

黑太子出征法兰西——普利茅斯——黑太子的进程——一片废墟——法兰西国王迎战黑太子——罗莫朗坦伏击——侦察部队——法兰西人撤退回城堡——城堡被围——英军占领城堡——约翰国王和他的四个儿子——教皇派红衣主教调停——主教的谈判——英军营地——主教赢得休战——王帐——约翰国王的要求——爱德华王子不会妥协——两个骑士的故事——军装——两个骑士的争吵——备战——英军的位置——战马和有倒刺的箭——英军的胜利——国王之子的命运——向王子宣告胜利——召回士兵——在王帐前集合——两位贵族被派去寻找国王——法兰西国王和他的儿子被俘——两位贵族接管了他们——他之前的经历——国王向丹尼斯投降——爱德华王子为他的俘虏准备晚宴——王子慷慨的行为——对战俘的处置——英格兰战俘——道格拉斯离奇的经历——爱德华王子把法兰西国王带到了伦敦——战争结束——国王被赎——爱德华王子的声望——爱德华肯定会继承王位

随着时间的流逝，法王腓力去世，约翰继位。在约翰统治期间，时年二十五岁的黑太子率领一支庞大的军队从英格兰出发，入侵法兰西南部和西部地区。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位于法国南部海岸，坐落在加龙河和比利牛斯山脉间的加斯科涅。

他从伦敦到了普利茅斯，大批的舰队已在此集结。许多装备精良的王公贵族们将和他一起踏上征途。他们都对这次远征满怀期望，希望能在这位大名鼎鼎的、有着卓越军事才能的将军麾下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停在普利茅斯港整装待发的舰船多达300艘。为了等待合适的风向和天气，远征的队伍在港口耽搁了很久。终于，最佳时机到来了。远征的队伍登上舰船，舰队在万众瞩目下起航。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争相目睹这壮观的场面。

当时的船只体积并不大。从一些流传下来的图片中可以看出，它们的造型都比较奇特。

爱德华王子的舰队顺利抵达法兰西海岸，在加斯科涅安全登陆。之后他立即带领军队向东挺进，一路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平民百姓无故遭殃，但他们对此却无能为力。对于他们而言，谁做国王都是一样的。他们每天安静地工作、生活，直到突然有一天，战争打破了他们宁静的日子。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战争就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侵略者的军队来势汹汹，或如瘟疫爆发，或如狂风过境，或如大火燎原一样迅猛异常。百姓们被赶出了自己的家园，四散逃亡，恐惧而又绝望。爱德华王子因为他的慷慨大方，宽宏大量而享有盛誉。但他的慷慨与宽容只是针对那些骑士、贵族或是像他一样的王子们而言的，因为只有对他们展现这样的美德才能为自己赢得良好的声誉。

就这样，爱德华王子横扫了整个法国南部。一位负责他起居的骑士从波尔多寄了一封信到英格兰。在信中，他是这样描述这次远征的：“整整八周，我的主人横扫敌国的土地，中间只休息了不到十一天。这场战争是针对法兰西国王的，可以肯定地说，他此前绝没遭受过如此的重创。因为，这次被摧毁的城镇每年所缴纳的军需比半个法兰西缴纳的还要多。”

在大肆破坏了南部海岸后，爱德华王子挥兵北上，直捣法兰西心脏。他所到之地，大军过后便是满目疮痍。英军过了法兰西中部两个重要城市——奥佛涅和贝里。爱德华王子的军队规模并不大，只有8000人左右，但非常强悍。他率领军队缓慢谨慎地前进，因为英军的军需完全依靠自己从国内带来的补给。所以，他们从一个城镇慢慢地转移到另一个城镇，尽量避免长途行军和频繁战斗，这样的话士兵们就不会过于疲惫。当时的一位史学家这样写道：“每当到达一座城市，如果城里储备充足的话，他就会逗留上一两天，让将士们休息一下，恢复战斗力。等到要离开的时候，他们就把烈酒洒在小麦、燕麦、大麦和其他所有没法带走的东西上，付之一炬，让对手无法得到补给。”

当爱德华王子穿过贝里省，接近卢瓦尔河时，他得到消息说法兰西国王约翰在巴黎集结了大量的军队准备迎战。约翰派出的一支先遣小分队已经到达了卢瓦尔河畔，河上所有的重要据点都已被控制，戒备森严。国王已经率领大部队到了沙特尔，正在全速前进。当时，爱德华王子的军队正在一座被占领的城堡里休整。

中世纪的巴黎

他们立刻开会讨论下一步的战略方针。大部分人主张不要渡过卢瓦尔河和敌军硬碰，而应调头向西，攻占普瓦图省，这样就可以在南线打开一条退路，一旦有需要的话，就可以立刻发挥作用。爱德华王子接受了这一建议，指挥军队开赴罗莫朗坦。

法兰西国王派出三位有名的骑士带领一支小分队渡过卢瓦尔河。这支小分队由大约300名骑兵组成，个个身跨骏马，全副武装。他们在英军周围徘徊了数天，寻找偷袭的机会，但没能成功。他们估计爱德华打算进入罗莫朗坦，于是就偷偷赶到英军的必经之地——一条偏僻狭窄的峡谷，并在那儿埋伏了下来。

在这些法兰西骑士安排伏击的同一天，爱德华王子的几位指挥官向他提出带领一支200人的小分队先行前往罗莫朗坦侦查，看看大部队能否安全通过。爱德华同意了他们的提议。不出所料，这些人踏进了法兰西人的埋伏圈。法军非常镇定，藏在暗处没有现身，让英军走进了峡谷。等到英格兰人一过去，他们突然从后面冲了出来，手拿长矛，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英军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转身观望。他们惊讶地发现敌人从身后追了上来，自己被困在了罗莫朗坦镇和法兰西士兵之间。一场激战开始了。英军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他们现在不得不拼死一战，个个勇猛如虎。双方一直僵持不下，难分胜负。此时，英军的主力部队赶到了，法军发现情况不妙，立刻向城中逃窜。英军紧追不舍，空中顿时充满了士兵的厮杀声，盔甲的撞击声和战马飞奔的声音。

他们终于跑到了城门前，所有的骑兵，追击者和被追击者，都挤在了一起。法兰西人顺利地接近一座城堡，他们跑了进去，关上了大门。但是，英格兰人占领了罗莫朗坦镇。爱德华王子一进城就向城堡里的人传话，要求他们立刻投降。但是被拒绝了。于是，他下令让所有人做好第二天一早进攻的准备。

第二天，进攻开始了。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双方都未能取得胜利。当夜幕降临时，爱德华不得不收兵回营。

第三天一大早，所有人都被叫了起来，一轮新的战斗即将开始。太阳升起的时候，出发的号角响起，新的一轮进攻开始了。爱德华此番亲自上阵，这大大鼓舞了士气。士兵们奋力地撞击城门，有的爬上了城墙。此时的爱德华怒火冲天，不仅是因为城堡里的人负隅顽抗，更重要的是因为就在昨天，他亲眼看见自己的亲信被城堡里投出的石块击中，倒地身亡。当看着他倒下时，爱德华就发誓一定要拿下这座城堡，否则的话，他绝不离开。

虽然他的战士们已经拼尽全力，可是这座城堡依然坚不可摧。英军围在护城河边，不停地向偶有士兵探头的城垛子上放箭。他们用树枝绑成各种各样的浮板，大部分人都半游半漂地过了河。他们开始在墙根处挖洞，墙上的守卫则用大石块砸向他们，一盆一盆地倒石灰，想要烧瞎他们的眼睛。

围城的士兵架起了一种巨大的武器——有点儿像现在支撑大炮的架子。他们利用这种武器向城墙上投掷石块和树干，试图砸倒城墙。这些武器还可以投掷出一种极易燃烧的东西——希腊火，而最终扭转战局的正是这种希腊火。希腊火落在城堡的院子里烧了起来，火势太大，里面被围困的人根本无法扑灭，最后不得不投降。爱德华王子彻底摧毁了城堡，囚禁了指挥官，放走了其他人。

处理好这些事情之后，爱德华继续前进。他知道法兰西国王正带着实力远强于自己的大部队从夏特尔方向赶来。为了避开他，爱德华选择穿过都兰前往西边。约翰国王到达卢瓦尔河，他派出多个小分队前往不同的要塞，并命令他们把守所有可以找得到的桥梁。他自己则从布卢瓦过河到了昂布瓦兹，随后又到了洛什。在得知英军正在穿过都兰向西前进，希望以此摆脱自己的大军后，他立刻开始全速追击。

这次，他是带着自己的四个儿子一起出征的。他们还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子，分别叫查尔斯、路易斯、约翰和腓力。

最终，双方在普瓦捷碰面了。

这时，正住在法兰西阿维尼翁地区的教皇感觉危险正在慢慢逼近，于是他派出了一位红衣主教前去调解，希望交战双方能够握手言和。就在双方越来越近，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候，这位主教大人到了普瓦捷。此时法兰西国王正在排兵布阵，准备出击。主教大人带着一众随从从城内飞奔而出，赶往国王的营地。他全速赶到国王面前，恳求他停下来听他说几句话。

约翰二世是瓦卢瓦王朝第二位国王。图为约翰二世向作战勇猛的士兵授勋

国王同意了，于是他说道：“最为尊贵的陛下，您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由整个国家的骑士之花所指挥。与您比起来，英格兰人实在是不值一提，他们根本无法抵抗您。您可以按照您的意愿和他们签订协议。与其在战斗中杀了他们，还不如和他们签订您认为合理的协议，饶了他们的性命。因为这样做，不仅能够保护您勇敢的骑士们，还会让人们更加敬重您。因此，我请求您，在您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之前，请允许我前往英格兰的军营，向王子说明他所面临的巨大危险，看看可以和他达成什么样的协议。”

“很好，”国王回答道，“我没有任何异议。去吧，不过要快点回来。”

红衣主教立刻出发，他骑着马全速奔向英军营地。英格兰人隐藏在灌木丛、葡萄园和树丛之中，这样既不容易被人发现，又有很好的天然屏障来保护自己。红衣主教穿过一条小道，终于在一座葡萄园中找到了英格兰的王子。王子、骑士和全副武装的人正在园中散步，商讨作战计划。

王子和蔼地接待了这位主教。主教向他描述了法兰西国王的军队是如何强大，并且告诉他一旦开战的话，他们将面临灭顶之灾。他敦促王子出于仁慈，同时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与对方进行和平对话。

爱德华王子回答说他不反对进行和平对话，如果能够保全自己和军队的荣誉，他可以接受和平协议。

主教立刻回去向法兰西国王传达了王子的意思，他恳求国王在明早之前暂时休战，给谈判留点儿时间。国王身边的王公贵族对这样的建议非常不满。他们急于出战，无法忍受这样的拖延。但是主教表现得非常迫切，他想要取得和平的意愿是那样的强烈，国王最终还是让步了。

“但是，我们不会撤离”他说。“我们会一直等到明天早上。如果到那时，我们的条件还没被接受的话，我们将会立刻进攻。”

于是他们为国王搭起了华丽的红色丝绸王帐，士兵们都解散回到了自己的营地休息，只等明日。

当天恰逢礼拜日。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大清早。接下来的一整天内，这位主教大人一直奔波于两军之间，传达双方提出的条件，尽力斡旋。但他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约翰要求爱德华按他的要求无条件交出军中的四员主将，而且整个军队都要投降，成为战俘。爱德华王子当然不会同意。他说，他愿意释放所有的法兰西战俘并归还占领的堡垒和城镇，同时承诺七年内不再开战。但约翰并不满足，他提出如果王子本人和100位骑士愿意成为战俘的话，他可以放了其他人，并声称这是他的底线。爱德华王子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红衣主教眼见自己的努力付之东流，非常失望，最终放弃劝和，悲伤地回到了普瓦捷。

有一位史学家记录了一件有关这次协商的趣闻，反映出了当时人们的一些思想和行为模式。暂时休战的这一天，当红衣主教奔波于两军之间时，双方的一些骑士不时地从自己的营地里出来，在边界上溜达，看看对方的情况。有时他们会碰面，会有交流，但受休战的约束，双方并没有发生敌对行为。有一个叫约翰·钱多斯爵士的英格兰骑士碰上了一个叫克莱蒙的法兰西骑士，两个人都骑着马，都是全副武装。当时的骑士们都流行在自己的盔甲上做一些特别的设计以示区别。他们往往会在自己的盾牌或是衣服上显眼的位置刻上自己的座右铭，或是别一些小物件。这就是现代军装的起源。

这两个骑士的标志恰巧类似，都是蓝色丝线绣成的被太阳光芒笼罩的圣母玛利亚。克莱蒙发现钱多斯的标志和自己的非常相似，于是等他走近之后就喊道：

“先生，你戴着我的臂章有多久了？”

“是你戴着我的才对。”钱多斯说。

“你错了。”克莱蒙回答道。“如果不是因为休战的话，我会立刻让你看看它到底是属于谁的。”

“很好，”钱多斯说。“明天，休战结束的时候，我会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解决这个问题。”

两个人都怒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第二天一大早，双方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是，红衣主教仍不愿放弃努力。他一大早赶到法军营地，希望能够重启和谈。但是国王蛮横地拒绝了他，命令他立刻离开。他说，他不会再听取任何虚情假意的协商。主教意识到自己必须走了，让这些士兵们去面对自己的命运吧。他来到爱德华王子的营地向他道别，说自己已竭尽全力，但一切都枉然。随后，他回到了普瓦捷。

普瓦捷会战

两军都已做好了交战的准备。法兰西国王穿上了象征王室的盔甲，还有19位骑士和他穿的一模一样，以此来迷惑对手。这是在这种情况下常用的一种手段。英军在一座小山边的树丛和葡萄园里严阵以待。想要到达他们的阵地，必须要穿过一条两边都是树篱的小路。英军弓箭手沿着树篱排开，只要法军试图靠近，他们就会向骑兵部队射出带有倒刺的箭镞，立刻就会让对方大乱阵脚，因为这种有倒刺的箭头是不能拔出来的，马匹吃痛之后会跳起来，掉头冲向后面的部队，最终人仰马翻，乱作一堆。这种情况往往是很难逆转的，因为这些骑士们穿的铁质盔甲非常重，一旦从马上摔下来就很难再上去了，只能在地上绝望地挣扎，直到有人来救他们。

战斗持续了数小时。出乎意料的是，英格兰人节节胜利。也许是因为他们纪律严明，也许是当时的处境使得他们不得不背水一战，还有可能是因为王子精简了军队人数，营地周围的树篱藤蔓给他们提供了掩护，又或是由于黑太子出色的指挥，当然也有可能是所有的因素综合起来决定了他们的胜利。战斗的结果是法兰西人处处被制，阵脚大乱，四散而逃。法兰西国王的三个儿子早早撤退了，他们的随从解释说之所以要这么早撤退，是因为他们担心王子们会被俘或被处死。大队人马被赶上了通往普瓦捷的道路。普瓦捷的居民看见他们后立刻关闭了城门。骑兵、追击者和被追击者，所有人在城门前挤做一堆。在通往城门的路上，人们互相践踏厮杀，死伤无数。在其他方向，双方的士兵也在奋力厮杀，空中全是盔甲撞击的声响，喇叭声，胜利者的欢呼声，伤者的尖叫声和濒死的人发出的呻吟声。

最后，和王子并肩战斗的约翰·钱多斯爵士走到王子面前，告诉王子说他认为战斗已经结束了。

黑太子爱德华率领英军在普瓦捷击溃法军

“胜利！”他说，“胜利了！敌人已被打败，全部被赶出了战场。是时候停止战斗并召回我们的士兵了。他们太分散了。我已经视察过战场了，我没看到有法兰西旗帜在飘扬，也没看到有稍具规模的法兰西军队。他们整个队伍都被我们打散了。”

王子下令停战，鸣金收兵。所有人重新在王子的战旗前集结。他们把旗帜插在王子身旁的一棵高高的灌木上，随军的乐师站在周围，吹响了庆祝胜利的旋律，而此时，远处的军号声正在召回自己的士兵。

负责王子起居的官员拿来了用深红色的美丽丝绸做成的王帐，把它固定在地上，又拿出了酒和点心；骑士们、贵族们，还有高贵的勇士们来到了王帐里，王子赐给他们茶点，接受他们的祝贺。凯旋的骑士们带回了很多战俘，把他们关押起来等着换赎金。

当这些骑士和贵族们正在狂欢庆功的时候，王子询问有没有人知道法王约翰的下落，但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哪儿。王子派出两位可靠的贵族骑着马去战场上看看有没有他的踪迹。这两位贵族跨上战马出发了。他们先到了一个视角很好的小山包上。爬上山顶的时候，他们看到不远处有一群士兵正从战场那边走过来。他们都是步行，而且走得非常慢。看起来他们好像特别兴奋，因为他们一直互相推推搡搡，看起来挺奇怪的。事实是，他们抓住了法兰西国王和他最小的儿子腓力。他们正要把这两个人带到王子的帐内，但是一路上边走边吵，无法决定应该由谁来羁押他们。这两个贵族立刻策马下山，跑到跟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告诉他们说抓住了法王和他的儿子，还有十几个据说是国王的骑士和随从的人。这些人相互争论不休，有的甚至要动手，国王和王子差点儿被他们撕成碎片。这时，国王恳求他们冷静下来，并立刻带他去见爱德华。

法王约翰二世被英军俘虏

“先生们，先生们，”他说道，“我求你们停一停吧，恭恭敬敬地把我和我的儿子送到爱德华王子——我的表兄那里，不要这样粗暴地对待我们。你们会得到一大笔赎金的。”

这些骑士和贵族们压根儿就没搭理他，继续大喊道：“是我抓住他的。”

“我说过了他是我的俘虏。”

“不，不，是我们抓住的。放开他，他是属于我们的。”

这两位贵族骑着马走到人群的中间，把这些骑士都赶了下去。他们以王子的名义命令他们放开这些战俘并退后，他们还威胁说如果有人不服从的话，格杀勿论。两位贵族下了马，对国王表示了深深的敬意，把他和他的儿子护送到了王子的帐内。

王子非常友好尊敬地接待了这两位王室的战俘。他在国王面前表现得非常恭顺。王子为法兰西国王提供了舒适的生活用品，让人们送来点心并且亲自端给他，好像他是一位尊贵的客人而不是无助的囚徒一样。

虽然有许多英格兰骑士和贵族都声称是自己抓住了法兰西国王，但事实上，真正抓住他的是一个叫丹尼斯的法兰西骑士。丹尼斯以前生活在法兰西，他在一次争斗中杀了人，因此被没收了所有的财产并被驱除出境。他来到了英格兰，加入了国王的军队，最终参加了威尔士亲王，也就是黑太子的远征。丹尼斯恰巧在战场上碰上了法王和他的儿子腓力。国王当时正被一群敌人团团围住，他们用英语向他喊话，要求他投降。他们并不想杀了他，而是打算生擒他，然后用他去换赎金。国王不想向下等人投降，所以虽然已筋疲力尽，但他仍坚持抵抗。这时丹尼斯出现了，用法语向他喊话，建议他投降。国王听到自己的母语后非常高兴，他也喊道：“我要向谁投降？你是谁？”

“我是一名法兰西骑士，”丹尼斯说，“我被驱逐出了法兰西，现在我在为英格兰王子服务。向我投降吧。”

“王子在哪里？”国王又说。“如果我能见到他的话，我要和他讲话。”

“他不在这儿，”丹尼斯说，“但你最好向我投降，我会立刻带你去见他。”

于是国王摘下自己的手套，把它递给丹尼斯，作为向他投降的证明。但挤在周围的英格兰骑士都宣称是自己抓到了他。丹尼斯想把国王送到爱德华王子那儿，但所有的骑士都跟着他，一路都在争抢这个囚犯。正在丹尼斯和他们相持不下的时候，那两位贵族出现了，救出了法兰西国王和他的儿子。

当晚，爱德华王子为国王和他的儿子在王帐内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大部分被俘的法兰西骑士和贵族也接到了出席宴会的邀请。国王、王子以及一些等级较高的贵族坐在特意摆放在高处的桌子旁，旁边是他们的随从和其他级别较低的骑士。爱德华王子并没有和国王坐在一起，而是坐在随从的位置上。虽然国王一再恳请他不要这样做，但在用餐时，他还是殷勤地为国王服务。他说自己不配和如此伟大而英勇的国王坐在一起。

总之，他没有将自己凌驾于法兰西国王之上，也没有吹嘘自己取得的胜利。反而，他竭尽全力去抚平这位失势君主的悲伤，减轻他的痛苦。

他说：“陛下，您不能因为今天幸运之神没能垂青于您而意志消沉。您今天在战场上的表现已经为自己赢得了不朽的英名。虽然这次天意未能垂青于您，您失败了，但您无需为自己或是您的儿子担心。您要坚信，我的父亲一定会给与您最尊贵的待遇。我确信他会全力照顾您。对于您的赎金问题，他也会非常宽怀大度，你们从此以后会成为永远的朋友。”

爱德华王子能够如此仁慈而又尊敬地对待俘虏，这给法兰西的骑士和贵族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交相称赞自己的对手所表现出的宽宏大量。爱德华王子对待这些骑士也非常慷慨。只要他们答应按照指定的数目送来赎金，爱德华就会立刻放了他们。

虽然爱德华在战争中取得了胜利，但是仍然有许多英格兰骑士被杀，还有不少人被俘，被法兰西人用来换赎金。在这些俘虏当中，有一个叫道格拉斯的苏格兰骑士传奇般地逃了出来。一天晚上，在离战场不远的一处地方，法军带着他和其他的囚犯躲在那儿。他穿着盔甲站在那儿。法兰西人打算摘下他的盔甲，因为从他华丽的盔甲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地位很高的人，他们可以用他换上一大笔赎金。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时，另一位苏格兰骑士拉姆塞，突然生气地盯着他，向他走去并尖叫道：“你这个可恶的混蛋！你怎么敢穿着主人的盔甲出来？你是不是杀了你的主人，还抢了他的东西？过来给我把靴子脱了。”

道格拉斯立刻明白了拉姆塞的意思。他假装非常内疚和害怕，颤抖着走到拉姆塞面前，脱下了他的一只靴子。拉姆塞拿起靴子朝着道格拉斯的头上就打了过去。其他英格兰人搞不明白是什么情况，质问拉姆塞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是道格拉斯勋爵。”他们说。

“道格拉斯勋爵？”拉姆塞蔑视地说。“根本不是这样。他是勋爵的仆人。他杀了自己的主人，还偷了主人的盔甲。”说罢，他转向道格拉斯，挥舞着手中的靴子，喊道：“滚开，你这个恶棍！去战场上找回你的主人的尸体。找到之后回来告诉我，我至少可以体面地葬了他。”

他拿出40先令给了法兰西人，作为这个假扮的仆人的赎金。他又用靴子去打道格拉斯，赶他快走。他说：“走开！快滚开！”

道格拉斯耐心地承受了这一切，顶着冒名顶替者的身份离开，很快就安全地回到了英军的营地。

普瓦捷会战之后，爱德华带着法国战俘继续向西挺进。他们每经过一个大城市都要停下来大摆筵席，庆祝胜利。最后，他来到了位于海边的波尔多。选了个合适的时间，爱德华王子带着他的战俘起航前往伦敦。同时，胜利的消息和法兰西国王被俘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伦敦，人们已经做好了迎接王子凯旋的准备。爱德华王子带了许多的舰艇和军队，他担心法兰西人会试图拦截并救走战俘。法兰西国王和他的随从自己乘坐一条船。舰队在英格兰南部海岸一个叫桑德维奇地方靠岸，王子的随从们从这儿缓慢地向伦敦前进。

波尔多是法国西南的港口城市，图为早期的波尔多

凯旋的队伍在首都受到了隆重的欢迎，人们还举行了大游行。除了出来迎接他们的王公贵族还有骑士们之外，伦敦各行各业的人们也都来了。他们身着不同的服装走在游行的队伍中，手中挥舞着小旗子和其他各式各样的徽章、工艺品等。所有的伦敦人都涌向街头，争相观看盛大的表演。

从爱德华王子进城时的安排来看，大家可能会觉得这场欢迎仪式并不是为了向王子致敬，而是为了欢迎他的俘虏——法兰西国王。因为爱德华王子并没有满怀喜悦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让法兰西国王和他的儿子站到战俘的队伍中去。相反，他让他们走在了最为荣耀的位置，自己只是站在了随从的位置上。国王骑在一匹盛装的白色战马上，而爱德华只是骑着一匹黑色的小马站在他的身旁。队伍就一直这样走过了主干道，来到了一座位于河岸西侧的宫殿。整个宫殿为了迎接国王的到来而被装饰得富丽堂皇。很快，英格兰国王——爱德华王子的父亲——就来看望他的俘虏，也是他的表兄弟。虽然他以俘虏的身份羁押了约翰，但从其他方面来说，他对约翰是非常尊重与体贴的。

法兰西国王和他的儿子以俘虏的身份在英格兰待了一段时间。国王和王后对他们体贴入微。他们经常到约翰国王的宫殿去拜访他，邀请他参加各种盛大的活动，以示对他的尊敬。

与此同时，两国之间仍然战争不断。战斗时时在打响，许多城镇总是被围或是被占领。但是，双方都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最后双方都已精疲力竭，终于缔结了和平。约翰国王也在付了一笔合适的赎金后，和他的随从们一起回到了自己的祖国。他在伦敦做了五年的战俘。

爱德华王子在克雷西和普瓦捷两次战役中指挥出色，使英军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以少胜多，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他还俘虏了法兰西国王，并把他送到伦敦关押。而在对待战俘时，他又表现得非常宽宏大量。这一切使得他名声大噪。每个人都在歌颂黑太子——英格兰王位的不二人选，大家都在期待着他继位之后，英格兰将会无比辉煌与强盛。这种情况似乎指日可待，因为他的父亲爱德华国王已经渐渐老去，而他还不到40岁，正当盛年。

第五章　理查的童年

精彩看点

爱德华王子成为阿基坦亲王——唐·佩德罗——爱德华的计划与安排——德布瑞特勋爵——德布瑞特勋爵提供1000名士兵——爱德华国王提供援助——冈特的约翰——王妃希望爱德华推迟出发的原因——爱德华王子给德布瑞特勋爵的信——德布瑞特勋爵非常愤怒——他的决定——德布瑞特勋爵给王子的回信——爱德华急需资金——唐·佩德罗用自己的三个女儿做人质——小王子理查的受洗礼——理查的叔父约翰来拜访他——理查在波尔多——唐·佩德罗的麻烦——查理国王决定传召爱德华王子——特使抵达并受到王子的接见——律师读信——王子非常不悦——他放走了特使——王子的愤怒——他想逮捕特使——特使被抓并被囚禁——理查的哥哥去世——王子决定回英格兰——爱德华王子的告别演说——启程去英格兰——小理查在海上——惬意舒适的航行——爱德华三世像——理查第一次进入英格兰

1367年，黑太子之子，后来的英格兰国王理查二世在战争的喧嚣中出生于法兰西西南部城市波尔多。

在上一章中提到的战争结束后，英法两国间终于实现了和平。双方签署的协议中有一项就是法兰西将西南部诸省割让给英格兰，组成一个新的公国，即阿基坦公国，由黑太子统辖。自此之后，黑太子不再只是威尔士亲王，还是阿基坦亲王。位于加龙河入海口附近的波尔多，是阿基坦公国的主要城市。王子在此设立了自己的宫廷，数年间一直繁荣昌盛，无比辉煌。阿基坦亲王的盛名吸引了无数的骑士和贵族们前来投靠他。如果有什么重要人物需要洗脱冤屈——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仅是想象中的，或是需要动用武力来达到某一政治目的，他也极有可能会向阿基坦亲王求助，期望能得到他的帮助。爱德华王子十分乐意接受这些请求，因为他爱好战争更胜于爱好和平。虽然他在对待战败的敌人时表现得非常温和、宽容，但他仍会为胜利给他带来的荣耀与盛名兴奋不已。

黑太子爱德华被英王册封为阿基坦亲王

在理查出生前6个月，爱德华和他的王妃当时正在波尔多。他收到了一个叫唐·佩德罗的人的请求，他声称自己是西班牙纳瓦拉国王，但却被自己的兄弟赶了出来。还有一个叫詹姆士的人声称自己是位于地中海的马略卡岛国王，他目前的处境跟唐·佩德罗相似。爱德华王子答应帮唐·佩德罗夺回王位，并立刻着手准备。同时，他也答应詹姆士，等佩德罗的事情解决完后，他就派兵出征马略卡，帮他回到自己的国家。

为远征西班牙所做的准备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唐·佩德罗既没钱，也没人，爱德华不得不筹集一大笔钱来供应军需。当时，一旦有战争爆发的话，贵族们都必须尽可能地从自己的军队和家臣中派出士兵，跟随他们的主人出战。根据领地的人口多少和规模大小的不同，派兵的数量也不等，有的是50名，有的是100名，有的是200名，甚至更多。德布瑞特勋爵——爱德华军中的一位贵族——打算带来1000名士兵。在一个公开场合，当着其他骑士和贵族的面，爱德华王子问勋爵能为这次远征提供多少兵力。

“我的主人，”德布瑞特勋爵回答道，“如果您希望我把能带来的士兵全带来的话，我能给您1000名骑马的长矛手，还能留有足够的守军。”

王子对他的回答感到非常惊讶。看来，他对手下贵族的实力并不了解。

“太出乎意料了！”王子用法语——当时阿基坦公国的语言——向德布瑞特勋爵说道，“那简直是太棒了！”

他转头和旁边的英格兰贵族用英语说道：“一个贵族就可以提供1000个长矛手，能统治这样的国家真是太值了。”如果不接受的话，王子将会非常羞愧。因为按照当时的做法，他如果不能全部接受贵族提供的军队，将会使人们非常失望。于是，他立刻告诉德布瑞特这些士兵他全要了。

如果唐·佩德罗能够成功夺回王位的话，他会返还战争的费用。但在开始阶段，还是要靠爱德华王子来筹集资金。很快，爱德华就发现很难筹到足够的军费。他不想加重自己领地的臣民的税收。因此，在谨慎地征收了一部分税收之后，他派人去英格兰向他的父亲汇报这次出征的原因和构想，恳请他的同意，并希望能够得到资金上的援助。爱德华国王非常赞同这次行动。他还答应派王子的兄弟约翰带领一支军队一同出征。这位约翰就是我们此前曾提到过的在冈特出生的那位约翰，他也因此被称为“冈特的约翰”。但人们经常称他为“兰开斯特公爵”。爱德华和约翰感情很好。听说他也要来，爱德华非常高兴。

爱德华的父亲还决定给他一大笔钱。虽然这笔钱对他是极大的帮助，但还是不够。爱德华把自己的金盘、银盘全部打碎，铸成钱币来充实国库。虽然能做的都做了，但是爱德华发现仍然无法筹到足够的钱来购买自己需要的粮食以及发放军饷。

王子最初做出远征计划的时候，雨季已经快结束了。他想要尽快出发，因为从法兰西到西班牙必须要翻越比利牛斯山脉。冬天一旦到来的话，就没有办法在山上行军了。所以他只能争分夺秒，尽快做好准备。他因为情绪急躁、各种各样的拖延以及持续发生的挫折而狂躁不安。随着时间推移，最后已经不能确定能否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出发了。

更令他烦心的是，他的妻子请求他春天的时候再出发，这样他就可以一直陪着她直到他们的孩子出生。她的情绪非常低落，一想到自己的丈夫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她就特别伤心。她知道他打起仗来是多么不要命。如果他离开的话，她都不敢确定他会不会回来。

最终，王子决定推迟到春天再出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决定使他更加窘迫，因为现在有大批军队要越冬，都要靠他来养。现在他必须要削减原来的计划。他特别通知了德布瑞特勋爵，让他不要把1000个人的补给都领走。对他而言，在答应了雇佣这些士兵之后又这样做是一件非常屈辱的事情。但他现在也是被逼无奈，因此他给这位贵族写了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德布瑞特勋爵：

出于慷慨，我们接收了您的1000名长矛手参加远征。遵照上帝的恩典，我们本打算立即出发，并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在充分考虑过这次出征的情况以及开销之后，我们决定留下一部分军队守卫我们的领土。出于这些原因，战时委员会决定您只需要提供200名长矛手参加这次远征，剩下的人就留在原位各司其职。

愿主保佑你

12月18日，波尔多

爱德华

在用王子的大印盖了戳之后，这封信被送到了德布瑞特勋爵手中。他此时正在自己的领地里忙着召集兵力，配发装备，以及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工作。收到信后他非常生气。当时，只要能拿得起武器的人都想要去参加战斗，建功立业。他们不愿意留在家里默默无闻地耕种土地。德布瑞特勋爵很清楚，如果他的士兵们知道五分之四的人得留在家里，不能去参加远征的话，他们将会非常失望。此外，由于自己所带领的军队人数从1000人减少到了200人，他在这次行动中的分量也会大大减轻。因此，他在读信时非常地愤怒。

“怎么可以这样？”他喊道。“我的主人威尔士亲王要求我遣散800名骑士。这些人本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获得荣誉，我把他们召集起来了，现在却要解散他们。这简直是对我的轻视！”他叫来一位书记官，怒气冲冲地对他说道：“按我说的写。”

书记官根据他主人的口述写下了下面这封信。

我尊贵的主人：

我对您上封信中的内容感到万分地惊讶。我不知道，也无法想象该怎么回复您。您现在的命令将会对我造成极大的伤害，而且会使我背上骂名。所有按照您的要求征集来的士兵都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只等着您一声令下就可以出发了。为了让他们为您服务，我阻止他们去别的地方为自己赢得荣誉和利益。他们当中有一些骑士本已打算去海外参战，有去耶路撒冷的，也有去君士坦丁堡或俄国的。他们现在取消了原定的计划，就是为了加入您的军队。如果被留下的话，他们将会非常地不满。我本人也非常不满，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值得您这样对待我。我的主人，我祈求您能够明白，我不能和我的士兵们分开，他们也不会允许相互分离的。我很确定，如果我遣散一个的话，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离开的。

他又说了一些大意相同的话，签上自己的名字，封好之后派人送到了王子那儿。收到这封回信之后，王子也生气了。

君士坦丁堡是当时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图为13世纪末14世纪初的君士坦丁堡布局图

“我发誓，”他说，“这个德布瑞特勋爵居然想要违抗我的命令，我的国家已经容不下他这么伟大的人了。让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没有他的1000长矛手，我们一样可以出征。”

这件事只是王子在冬季备战时碰到的一个问题。因为军队人数太多，钱才是最大的困难。唐·佩德罗确实答应在复位之后会归还爱德华之前的支出，但爱德华深知他是一个没有道德的人。爱德华王子提出他必须得到一些担保才能相信他。所以唐·佩德罗留下了他的三个女儿作为人质。三位公主的名字分别叫碧翠丝、康斯坦斯和伊莎贝尔。

4月3号，爱德华的孩子终于出生了，王妃在圣安德鲁修道院休养。现在已是万事俱备的爱德华王子立刻宣布出兵西班牙。等孩子的受洗礼完成之后他本人也会立刻出发。孩子出生在礼拜三，受洗仪式被安排在了礼拜五中午，就在修道院的一个石受洗池内举行。此前爱德华曾答应帮助他复位的马略卡岛国王也成了一名教父。孩子被赐名为理查。

王子在礼拜日挥别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带着大队骑兵从波尔多出发，前去与先头部队汇合。

理查的出生意义非凡。因为他不仅是阿基坦亲王的儿子，他还是英格兰国王的孙子，有可能会登上英格兰的王位。但在当时看来，这种情况是不太可能发生的，或者说至少要等上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虽然他的父亲爱德华王子是英格兰国王的长子，但他自己并非长子。他还有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哥哥。只有等这三个人——他的祖父、父亲、哥哥——都死了，才能轮到他登上宝座。

事有凑巧，这三个人在短时间内相继离世，理查在未成年之前真的成了英格兰国王。

在爱德华离开波尔多之后，理查和他的母亲所在的修道院里发生的第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迎来了理查的叔父——兰开斯特公爵冈特的约翰。他带领军队从英格兰出发前往西班牙和他的兄弟并肩战斗。约翰在波尔多停留是为了看望王妃和她的小婴儿。他受到王妃和陪伴她的夫人们的热烈欢迎。王妃对于他能去西班牙跟自己的丈夫会合感到非常高兴。此外，他还带来了有关英格兰的最新消息。但是，公爵并没有在波尔多逗留太久。在短暂地拜访了王妃之后，他立刻上马，带兵追赶已经走了很远的爱德华王子。

小理查在波尔多生活了三四年的时间。在此期间，他的哥哥是他的玩伴，但他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父亲从西班牙回来了，但情绪低落，满怀焦虑。他成功地击败了唐·佩德罗的敌人，帮他重新登上了宝座。但是，他却没能拿回自己花出去的钱。唐·佩德罗没有能力，或者说就没打算还这笔钱。我们不知道爱德华是如何处置作为人质的三位公主的。不管怎样，他没有为了安抚自己的军队而用她们来抵债，或是用她们来换钱。他打算在阿基坦公国增收新税。这一举动引起了人们的普遍不满。此前跟爱德华有龃龉的贵族们打算利用这些不满来反对他。他们当中一些人联合起来向法兰西国王控诉爱德华对他们的压迫，请求国王派人解救他们。此前因为自己的1000士兵被退回而受到冒犯的德布瑞特也参与其中。

理查的母亲，她怀里抱着的是理查的哥哥

现在的法兰西国王已经不是那位被爱德华王子俘虏并送往伦敦的约翰了。他已经去世，现在的国王是他的继承者查理五世。

查理五世打算先派两位特使去请阿基坦亲王亲自来汇报。他认为阿基坦是法兰西的一部分，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爱德华王子应受他管辖。

两位特使带着随员从巴黎出发前往波尔多。当时，人们花在旅途上的时间是非常漫长的。这两位特使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但最终还是到了波尔多。他们在晚上到达，就在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下来。第二天，他们去了王子所在的修道院。

特使告诉修道院负责接待的人说，他们是受法兰西国王的派遣来向王子传达消息的特使。负责接待的官员向王子汇报有两个陌生人来访，王子命令把他们带进去。

两位特使被带到王子面前，恭敬地向他深鞠一躬并递上了自己的身份文牒。王子看了文牒，仔细地检查了法王的印鉴，然后向两位特使说：“很好。这些东西证明你们确实是法王派来的特使。欢迎你们的到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带来了什么消息。”

这两位特使中有一位是律师，另一位是骑士。骑士有一个奇特的名字，叫卡波奈勒·德·卡波纳勒。当然，律师主要负责和王子交谈。当王子询问他们带来了什么消息时，律师递上了一份文件，说法王要说的话都在里面。律师还补充说他们从未看过里面的内容，因为郑重地承诺过这份文件只能在王子的面前打开。

王子很好奇里面都写了些什么，他命令律师打开念一念。

这位律师念道：

蒙主恩赐，法兰西国王查理向我的外甥——威尔士及阿基坦亲王——问好。

日前有一些教士、贵族、骑士、教师、学生、本国及加斯科涅地区的学院以及住在王国边境的人士和许多来自阿基坦公国的人们，到我的宫中向我控诉你对他们的种种不公和压迫。虽然你是被人愚弄引诱的，但我们仍对此感到非常震惊。因此，为了消除并更正这样的情况，我们决定对此事进行审理。所以，我以王室的尊严和权力命令你亲自来巴黎，在议院听取对你上述迫害行为的审判。

在收到传唤后请即刻出发，切勿拖延。

以昭信守，我们已在这份文件上加盖印鉴。

务必于1369年1月21日到达巴黎。

查理·R

听完信的内容，王子既惊讶又愤怒。他一言不发，一直盯着特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样。最后，他脸上浮现出愤愤不平而又讽刺的表情，说道：“既然国王派人来请，那我们肯定会按时到达巴黎的。只不过我们会带着头盔和6000名士兵一起去。”

这两位特使看出王子非常不悦，立刻请求他不要迁怒于他们，他们只不过是传信的罢了。

“哦，不，”王子说道，“我一点儿都不生你们的气，我只是对那些派你们来这儿的人感到气愤。你们的主人，法兰西国王，这样做是极不明智的。他不应该假装对阿基坦公国的管辖权，也不应该站在那些心怀不满的人一边来反对他们合法的君主。根据两国签订的条约，当他把这些省割让给我的父亲——英格兰国王之后，他就永久失去了管辖权。据我所知，除了我的父王之外，还没人能够凌驾于我之上。告诉法兰西国王，这就是我要说的话，并且我会坚持这一点绝不改变。想要改变它，那就拿成千上万条性命来换吧。”

冷静而又坚定地说完这些话之后，爱德华王子就走出了房间，留下两个震惊万分的特使面面相觑。他们看起来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大臣走过来建议他们退下。“没用的，”他们说，“不要再试图做什么了。你们忠实地传达了消息，王子也给出了他的答案，这也是唯一的答案。你们回去后如实地向国王转达就可以了。”

两位特使回到小旅馆，连夜启程赶往巴黎。与此同时，爱德华王子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怒气难消。他越想越生气。居然会有别国的君主派一个律师到他的地盘上来传召他，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身边的贵族和骑士们也非常愤怒，他们建议把那两个特使抓回来，让他们为如此大胆地传递这样的消息而付出代价。王子一开始并不同意这样做。因为从古至今，任何一个国家派出的使臣或是信使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是，最后爱德华王子说他觉得这两个人极有可能不是法兰西国王派来的信使。

“他们应该是德布瑞特和其他叛变的贵族派来的。他们向法兰西国王控诉我，煽动他干预我们的内政。逮捕并惩治这样的人并不会使我感到内疚。”

这就够了。听到他这样说之后，立刻有骑士派出一支骑兵小分队在两位特使到达边境线前抓住了他们。为了不损害王子的名誉，他们并没有说是王子派他们来的，而是指控这两个人在小酒馆里偷了别人的马。他们以调查这件事为借口，把这两人关在了附近镇子上的城堡里。

有一些跟着特使从法兰西来的随员逃回了巴黎，向国王汇报了所发生的事情。现在轮到法兰西国王生气了，双方都开始为战争做准备。

英格兰国王自然是站在自己儿子这边的，他也很快卷入了这场争斗。双方采取了多次军事行动。许多省份受到了袭击，市镇和城堡也未能幸免。不断出现的麻烦和窘境压垮了威尔士亲王。他失了民心，国库也入不敷出，而且时运不济，鲜有胜仗。他的健康状况也不容乐观，他开始变得沮丧消沉。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大儿子，也就是理查的哥哥得病死了。对理查而言，这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因为这样他就成了爱德华的长子，拥有了继承权。这也使他离英格兰王位更近了一步。但是理查当时只有4岁，他还不明白这些事情。他和他的父母一样，为哥哥的死而感到悲伤。无论如何，第一个孩子的离世让他的双亲万分悲痛，爱德华王子也因此更加消沉了。

最后，医生和顾问都建议爱德华暂时离开自己的公国，回到英格兰休养一段时间。他们希望环境的改变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也许能够帮他恢复健康。王子接受了这一建议。他把自己的公国和内阁托付给了他的兄弟——冈特的约翰，然后令人备好船只，准备送自己和王妃，还有理查一起从波尔多回国。

当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之后，他把所有的贵族和骑士们都召集到一个大厅里，在他们面前庄重地把自己的公国托付给了约翰。

他在讲话中说在他做亲王期间，他一直在与敌人斗争以维护公国的和平，臣民的财产和权利。现在，因为自己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所以他决定回到英格兰休养，希望能够恢复健康。因此，他诚挚地恳求他们要像相信他一样相信他的兄弟——兰开斯特公爵，忠诚地为他效命，服从他的统治。

所有的贵族都庄重地承诺遵守他的命令，他们都宣誓效忠于公爵。在与大家道别之后，王子上了船，和妻儿一起启程去往英格兰。

为了防止法兰西人在海上拦截舰队，护送王子的船只一共搭载了500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另外还有许多长矛手。王子和王妃对此非常担心，但只有4岁大的理查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所以，整个航程中，他都在船上无忧无虑地玩耍，根本不受父母焦虑情绪的影响。

整个航行非常顺利，海面上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几天之后，舰队顺利抵达南安普顿。王子带着家人和随员离船上岸。他们在南安普顿休整了两天，希望情况越来越糟的王子能恢复点儿力气，继续向伦敦出发。但到了出发的日子时，王子已经非常虚弱，没有力气搭乘任何的交通工具。不得已，随从只能用担架抬着他向温莎城堡出发。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走到了温莎城堡。理查第一次见到了他的祖父——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在温莎城堡稍作停留之后，王子、王妃和理查，还有一起从阿基坦公国来的骑士、贵族和随从们一起去了离伦敦20英里远的伯克姆斯特德，并在那儿安定了下来。

这是理查第一次登上这块自己的祖先生活了很久的土地。很快，他就将成为这里的统治者。

第六章　继位

精彩看点

冈特的约翰——爱德华王子病危——王子之死——在坎特伯雷的盛大葬礼——理查得到继承权——圣诞盛宴——国王的坏性格——爱丽丝·佩勒斯——国王逝世——内阁指定委员会——骑士精神——对法兰西的恐惧——禁运——改革者威克里夫的故事——教皇的诏书——“诏书”的意思——金诏书——伦敦威克里夫审判——人群——激烈的冲突——兰开斯特公爵的粗鲁行为——人民的愤怒——被杀害的牧师——市长和市政官的惊恐——派人去见年幼的国王——伦敦人被传唤——理查组织法庭——友好解决问题

回到英格兰之后，理查和他的母亲过着相对隐蔽的生活。他的父亲病得越来越重。爱德华王子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精神极其消沉，几乎不能参与任何事务了。他的弟弟——兰开斯特公爵冈特的约翰在阿基坦又待了一段时间，期间与法兰西又发生了多次冲突，最后也回到了英格兰。兰开斯特公爵是一个极具人格魅力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充满野心的人。此时，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如果他的哥哥死了的话，谁将会继承英格兰王位。是他，还是他哥哥的儿子理查？

“我的哥哥比我大，”他想，“如果他能活到我们的父亲死后，那么我同意由他来继承王位。但是，如果他死在国王前面，那么最好由我来继位。因为理查还是个孩子，完全不适合做一个统治者。而且，如果国王的长子死了的话，比起把继承权传给死者的孩子而言，由国王的次子来继承大统将更加合理。”

当时，继承法还为未完全确立。因此，在情况不明确时，可以在国王生前由其本人，或是国会，或是国王和国会一起在众多候选者中指定一位继承人。这种做法在当时并不少见。

所有人——国王、国会成员和国民——都认为爱德华如果能够活得过自己的父亲的话，他将是合法的继承人。他深受大众的爱戴，人们都在期盼着一个由他统治的繁荣昌盛的英格兰。

但在当时，他的身体每况愈下。1376年，爱德华去世。他的死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人们为他举行了盛大的葬礼。爱德华去世于伦敦西北一两英里处的威斯敏斯特。随着城市的扩张，威斯敏斯特现在已经属于伦敦市区了。王子将在英格兰东南部的坎特伯雷大教堂下葬。自古至今，坎特伯雷一直是大主教的驻地，也是英国主要的宗教城市。举行葬礼的当天，大批士兵在威斯敏斯特集结，宫中所有的骑士和大臣都站在送葬的队伍中。遗体被安置在一辆由12匹骏马拉着的灵车上。人们或涌上街头，或趴在窗边目送送葬的队伍穿城而过。出城后，灵车在士兵的护送下向坎特伯雷走去，他们将在那里埋葬爱德华。他的墓上竖起了一座石碑，上面刻着他身披盔甲的肖像。他正是穿着这身盔甲征战沙场，赢得了无数场胜利，也赢得了万世景仰的赫赫声名。

虽然法兰西国王与爱德华王子终身为敌，多年来双方战火不断，但他还是在巴黎为王子举行了追悼会。

坎特伯雷大教堂是英国圣公会首席主教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主教座堂。图为早期的坎特伯雷大教堂

追悼会在王宫的小教堂里举行。所有的王公贵族、骑士都穿正装出席，向他们逝去的敌人致敬。

理查的父亲去世时正值仲夏。当时，他的叔父——兰开斯特公爵冈特的约翰也在伦敦。虽然他在英格兰人气并不高，但仍有大批支持者。他还没有公开宣称自己拥有继承权，也没有人知道他有这样的打算。为了防止在继承权问题上出现分歧，也为了防止约翰采取任何行动来获取继承权，国会请求国王把小理查带到他们面前来，他们要公开接受他并正式确立他的继承人身份。国王接受了他们的请求。理查穿上皇袍，声势浩大地来到了国会集会的大厅。一个10岁的孩子出现在如此庄严的集会上肯定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小王子受到隆重的礼遇。所有出席的人员，包括国会议员、内阁高官、地位较高的贵族都庄严地发誓效忠于他。这其中也包括兰卡斯特公爵本人。在誓言中，大家确认了理查作为王位继承人的身份；起过誓的人必须永远遵守自己的誓言；国会保留追究制造事端者责任的权利。

在那年的圣诞节，国王在宫中款待了所有的领主和贵族。在宴会上，他让理查王子坐在自己的下首，然后才是他的叔父约翰和其他叔父们。这样的安排意味着他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叔父们自此之后都要臣服于他。

国王现在已经65岁了，他的身体状况也很糟糕，而这种状况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自己不良的生活方式造成的。他和许多腐化堕落的男女混在一起，荒淫无度。春天的时候，身体越来越差的国王并没有停止他不良的习惯。他住在离伦敦不远的一座位于泰晤士河岸上的宫殿里，离里士满很近。此时的内阁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但他听之任之，放任自流。总而言之，他现在已是昏聩无能，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了。

圣诞节是西方传统节日，在每年12月25日。图为阿道夫·蒂德曼所绘油画《庆祝圣诞节》

爱德华三世曾经一度非常宠信一个叫爱丽丝·佩勒斯的年轻女子。他们两人公开同居，这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她现在正在宫中陪伴他。那些曾经追随老国王的贵族和大臣们发现他大势已去之后都离开了他，留下他自己接受命运的安排。他们发现在老国王身上再也得不到更多的好处了，自己的前途将落到在理查王子和他的叔父约翰身上。众所周知，理查王子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但他毕竟还是个孩童。大家估计国王的次子，也就是他的叔父极有可能被任命为摄政王，在理查成年前代他治理国家。所以这些大臣们抛下老国王，转而投向那些即将拥有权力的人。有些人去了兰开斯特公爵的府上，有的人则跑到了王子和他母亲居住的肯宁顿。可怜的老国王发现自己被整个世界所抛弃，孤独无望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据说爱丽丝·佩勒斯是最后一个离开他的人。她之所以留到最后，是为了得到国王戴在手上的一枚昂贵的戒指，她想在他临死前失去意识的时候把它摘下来，这样就不会被发现。

虽然这些贵族大臣们抛弃了国王，但他们并没有将国家利益抛之脑后。国王死后他们立刻聚在一起，决定成立一个委员会，在理查未成年前来管理内阁。他们从全国地位最高的贵族中选出12个人组成了这个委员会。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很清楚，如果要任命一位摄政王的话，那兰开斯特公爵将是不二人选。他们不愿意把权力交到他手中，因为他们担心即使理查成年，他也不愿意归还权力。

福特·马多克斯·布朗所绘油画《爱德华三世与爱丽丝·佩勒斯》

另外，如果约翰被任命为摄政王的话，他极有可能利用手中的权力加害理查而又不为人知。如果他选择这样做的话，那么毋庸置疑，他将是下一顺位的继承人。这并非杞人忧天，因为这样的事情在英格兰王室中并不少见。一个人有可能本是一名勇敢侠义的骑士，在所有人眼中是那么纯洁高尚，极具骑士精神；但当他的利益受损时，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害死他的叔父、兄弟或是侄子。

国王死后，权力机构立刻下令封锁了英格兰南部口岸，严禁任何船只出海。他们要隐瞒国王的死讯，以防法兰西国王得到消息后乘虚而入。事实上，此前就有消息说在老国王去世前，法王就一直在为远征做准备。在内阁稳定下来之前封锁消息是非常重要的，否则的话就有可能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部署安排这些事情以及老国王的葬礼都花了不少时日。兰开斯特公爵与伦敦市民间发生了一些矛盾需要解决，此事还一度闹得非常尴尬。事情是这样的。

一提到英格兰宗教改革，就必然要提到威克里夫这个名字，他是最早对教皇特权提出质疑的人之一。他被称为英格兰宗教改革的启明星，他的著作和事迹所散发出来的光芒宣告了宗教改革的到来。威克里夫是牛津大学的高材生，广闻博识，熟知教会法与民法。在理查二世的祖父爱德华统治期间，国王和教皇就各自在英格兰领土内所享有的权利问题发生了分歧。关于这个问题的具体情况我们在此就不细述了。我们只需要知道当时英格兰国内形成了两派势力，一派支持教皇，而另一派则站在国王一边。主教和神职人员自然是属于前一派的，而许多大贵族则是后一派。在多次愤怒的争吵之后，教皇最终向坎特伯雷大主教和伦敦主教——英格兰地位最高的两位神职人员——下达诏书，要求他们逮捕威克里夫并按异教徒进行审判。

教皇的法令被称为“诏书”。它们必须有教皇的印玺才能生效。教皇的印玺被刻在像纽扣或金属圈一样的东西上，用丝线或是缎带和羊皮纸绑在一起。这种金属圈有时候是用铅做的，这样就很容易把印玺刻上去。有时候也会用其他金属，有一份很有名的法令被称为“金诏书”，因为它是用金子做的。

坎特伯雷大主教和伦敦主教收到教皇要求审判威克里夫的诏书后立刻逮捕了他，并押往伦敦。听说他被捕之后，他的许多贵族朋友立刻赶到伦敦声援他，阻止主教对他采取过激的行动。这些人当中就有兰开斯特公爵和帕西勋爵，帕西勋爵也是一位贵族。审判在圣保罗教堂举行。威克里夫要在由神职人员组成的庞大法庭上回答对他的指控。这些神职人员个个身着宗教服装，而威克里夫身边则站满了穿着战袍前来支持他的骑士和贵族。许多伦敦人都跑来观看这场审判，法庭周围聚集了大量的人群。

由于受到牧师的影响，伦敦的普通市民都是反对威克里夫的，他们不怀好意地盯着前来声援他的兰开斯特公爵和其他贵族。在这场并不怎么规范的审判中，神职人员和贵族间发生了争吵，最终演化成了一场冲突。兰开斯特公爵威胁伦敦主教说，如果他不放规矩点儿的话，他就拽着他的头发把他从教堂里扔出去。对一位主教说出这样的话是非常无礼而粗鲁的，尤其是在他受教皇委派，作为一名法官在宗教法庭上进行审判的时候。伦敦人非常愤怒。他们走出去号召所有市民都拿起武器反抗这些贵族。到晚间，事态愈演愈烈。第二天一早，一群暴民就在街头集结，威胁说要向兰开斯特公爵和帕西勋爵寻仇，叫嚷着要杀了他们。此时，公爵安排在城里的一支部队也叛变了。他们越来越激动，朝着萨伏依宫走去。他们本以为可以在那儿找到兰开斯特公爵，可是却扑了个空。如果不是伦敦主教干预的话，他们就会一把火烧了整座宫殿。主教在听说外面的情况后赶了过来，费了好大力气才阻止了这些暴民，保住了宫殿。之后，这群暴民又去了帕西勋爵的府邸，他们破门而入，检查每个房间，把所有东西都打烂摔碎，然后从窗户里扔了出去。他们发现一个打扮得很像牧师的人，认定这个人是帕西勋爵伪装的，于是当场就杀了他。

威克里夫油画像，他是英格兰宗教改革的斗士

但是，这个人并不是帕西勋爵，而是一位真正的牧师。帕西勋爵和兰开斯特公爵当时正在另一个地方，他们正打算坐下来安静地享用早餐时，通信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向他们汇报了外面的情况。听完通信员的话，他们立刻就逃走了。两人跑到河边，跳上一条小船，一路划到了南岸的肯宁顿，理查和他的母亲正住在这里。这一切都发生在理查的祖父去世前。

伦敦市长和市政官听到暴动的消息后大为震惊，他们对于伦敦市民的过激行为深感意外。二人害怕兰开斯特公爵会追究他们的责任，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公爵的影响力和权力，也明白等国王死后，他将获得更大的权力。所以他们一起前往国王养病的里士满，低声下气地为公爵所受到的侮辱道歉，并保证说会尽全力惩罚这些暴民。但国王此时已经病入膏肓，根本顾不上他们。于是两人又派人前往肯宁顿向理查王子示好，表示他们已经准备好接受理查在他祖父去世后继位为王，并代表自己，也代表伦敦宣誓效忠于他。他们希望这样做可以给理查和他的母亲以及朋友们留个好印象，等他们因为这次暴动受审的时候，这些人可以手下留情，饶过他们。

我们之前已经提过，这一切都发生在爱德华国王去世前。他死后不久，理查和他的母亲就前往里士满，在爱德华去世的宫殿里住了下来。第二天，有人以理查的名义召唤伦敦市长和市政官去里士满面见新国王，与他们同往的还有兰开斯特公爵和他的朋友们。双方可以举行听证会，对之前的事件各抒己见，以期能够合理解决问题。他们得到通知说兰开斯特公爵同意出席听证会，已经做好了前往里士满的准备。因此，他们也被要求出席。

中世纪的里士满（局部）

这两个伦敦人一开始很害怕，他们并不认为一个11岁的男孩有能力分辨并裁决这件事。后来，他们又害怕兰开斯特公爵会利用自己作为国王叔父的身份对他施加影响，引导国王按他的意愿做出裁决。由此可见，如果他们参加听证会的话，他们就会将自己完全置于公爵的掌控之下。在犹豫了一阵后，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去参加听证会。他们提出无论这件事怎么裁决，决不能对市长和市政官造成任何人身伤害。

国王同意了他们提出的条件。双方在指定的日子出现在了里士满。这次审判虽是以国王的名义进行，但实际做主的还是那些大臣。这次争端并不难裁决，因为双方都希望能尽快解决问题。这样一来，问题顺利地得到了解决，公爵和他的朋友们也和伦敦人民重归于好。裁决结束之后，双方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并肩走了出去。

这是理查国王统治期间解决的第一件事情。理查当时不过只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而且就这起冲突的暴力程度、交战双方的影响力而言，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第七章　加冕

精彩看点

为理查的加冕礼做准备——酒管——金雪花——少女——游行——街头的人群——加冕仪式——眼花缭乱的景象——人们的誓言——受膏礼——理查穿上王袍——王冠——宝球——权杖——理查做献礼——理查筋疲力尽——伯爵加冕——狂欢——法兰西入侵——理查的叔父们——他光明的前景

国王的加冕礼往往会在他继位之后推迟一段时间才举行，这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加冕礼虽然是庄严神圣的，但它对国王的权力没有任何特别的影响。国王在自己的前任死后就立刻获得了所有的权力。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他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运用自己的权力。加冕礼不过就是个仪式罢了，根据不同的情况，有可能推后很久，也有可能很快就举行。

理查的加冕礼是在他祖父去世后不久举行的。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尽快确立理查的继承权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理查的祖父爱德华国王在6月22日去世。举行葬礼占用了几天的时间，之后大家就立刻着手安排加冕仪式。加冕礼定在7月16日举行。7月15日，国王从伦敦郊外的住地到了威斯敏斯特，他的加冕礼将在这里举行。因为伦敦人希望能在全城举行一场盛大的游行来庆祝新王继位，所以整个庆典被分成了两天——15日在伦敦举行游行活动，16日在威斯敏斯特举行加冕仪式。

15日一大早，贵族们在官员的带领下来到国王的住处迎接他，护送他参加在城里举行的游行活动。理查身着盛装，骑着高头大马；由一位贵族牵着缰绳，另一位等级较高的贵族扛着象征王权的宝剑走在前面；众多的贵族和神职人员骑着盛装的马匹，穿着全副盔甲走在队伍中；伴随着庄严的乐声，游行的队伍开始前进了。

与此同时，伦敦人民也做好了迎接游行队伍的准备。城里的多处水管都被打开了，里面淌着的不是水而是酒。为了纪念这一时刻，人们在城中心建起了一座城堡。这座城堡有四个塔楼，每个塔楼上都站着一位与理查年纪相仿的漂亮小姑娘。她们穿着白色裙子，等国王经过时她们洒出大量的金叶子，就像是金色的雪花落在国王周围一样。

游行的队伍在城堡前停了下来。城堡两边都有淌着酒的管子。年轻的女孩手持金色的酒杯走了下来。她们在喷泉边盛满美酒，递给国王和他身边的贵族们。在城堡的顶上，四座塔楼的中间，立着一尊金色的天使雕像。天使手上拿着王冠，通过一些巧妙的机关，她可以把手伸向理查，就好像是递给他王冠一样。这也体现了当时一种非常普遍的思想——君权神授。

在城堡短暂停留之后，队伍继续前进。人们挤满了街道，他们的鼓掌声和喝彩声淹没了小号和击鼓的乐声。

游行的队伍穿过伦敦的大街小巷，最后来到威斯敏斯特的王宫门前。王宫的入口处和楼梯两侧站满了欢迎国王的骑士和士兵。理查在这里下马，走进了王宫。他很高兴庆典终于结束了，因为在马上骑了几个小时，周围又全是喧闹声、喊声和嘈杂声，他实在是筋疲力尽了。

第二天是加冕仪式。理查穿上了王袍，快到中午的时候被送到了教堂。一队主教和僧侣带领他走向大祭坛。通向祭坛的通道上铺着昂贵的地毯。当牧师念诵连祷文和祷告时，理查就跪在毯子上，他的臣子、骑士和贵族们则跪在他的周围。祷告结束之后，他被带到摆放在高处的装饰华丽的椅子上落座。

一位主教登上位于宏伟的哥特式廊柱前的布道坛开始布道。这次布道的内容是关于国王的责任，解释一个国王在代表人民的内阁中应该怎么做，同时也告诫人们应当对国王忠诚，要服从他们的国王。

理查对眼前的情景已经非常厌倦，他压根就没听牧师布道。而且，他被这么多挤在教堂里一直盯着他看的人弄得眼花缭乱。他们中有穿着深红色或是金色道袍的主教和牧师，还有戴着羽毛的贵族和穿着闪闪发光的盔甲的骑士。布道结束后，轮到理查起誓。大主教宣读誓词，理查表示认可。誓词宣读完后，大主教依次走到教堂的四角，向人们大声重复誓词，总共四遍。接着，大主教依次询问大家是否会顺从于国王理查，四周的人依次大声回答说他们会服从他。仪式结束后，大主教走向理查，再次进行祷告并赐福于他。

接下来是受膏。大主教走向理查，脱下他的袍子。与此同时，四位伯爵在他四周和头顶上围起金线织就的帷帐。在受膏时理查一直待在帐内。大主教脱下他几乎所有的衣服，然后把圣油膏在新国王的头上、胸前、肩膀、手臂关节，边受膏边不停地祷告。此时，唱诗班高唱着《圣经》中所罗门王的恩膏。受膏礼结束后，大主教为国王披上长袍，并指引他跪下。理查照他说的再次跪在了毯子上，大主教和主教们跪在他的周围继续祷告，同时继续吟唱赞美诗。随后，大主教扶起理查，为他穿上衣服，佩戴好武器和象征王权的标志。每为他穿戴上一样东西，大主教都会按照仪式用拉丁文说“收下这件斗篷，收下这条绶带
(1)
，收下这把剑”，等等。

理查穿上华丽的外套和斗篷，披上绶带，佩上宝剑，系好靴刺，戴上臂镯，最后套上了一件大披肩。所有的这些服装饰品都是按照理查的身材加急赶制出来的，非常合身。大主教和宫里专门负责国王服饰的贵族们一起帮理查穿上了这些衣物，他们为自己能参与到典礼当中而感到无比的荣幸。

着装结束后，大主教手持王冠，用拉丁语祷告并赐福，随后将他戴在了理查头上。像之前一样，大主教口中仍然说着拉丁语，大意是新王接受了万能的上帝赐予他的王冠，他只需向上帝一人负责即可。

所罗门王是古代以色列王国的国王，公元前971年至公元前931在位。图为所罗门王和他的宫廷，绘于中世纪

然后宫中的一位大臣走上前，手中拿着象征英格兰王权的红色宝球。在接受了大主教的赐福后，大臣将王权宝球放在了理查的手中。之后就是权杖，在接受了同样的祷告与祝福后，也被交给了理查。

现在，理查已经得到了所有权力的象征。随后，大主教举起他的手，为他赐福，至此，整个仪式就完成了。主教和贵族们上前向理查致意，祝贺他加冕称王，然后将他引回到座位上。

理查现在已经疲惫不堪，只想早点儿回家，但在他重获自由之前，还有好多程序要进行。唱诗班又唱了一首赞美诗，还有更多的祷告，之后就是奉献仪式。参加仪式的人被引到祭坛前，把自己选择奉献给教会的东西放在祭坛上。国王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特意提前准备好的钱币走到了祭坛前。他先把钱币放在祭坛上，然后是他的佩剑。按照当时的习俗，国王应当奉献出他的剑，以示遵守上帝的意旨，然后捧剑侍从会用钱再把它赎回来。捧剑侍从的职责就是在国王离开教堂时，捧着剑走在国王的前面。

理查离开祭坛之后，负责捧剑的伯爵走向祭坛赎回宝剑，捧到了理查落座的地方。

接下来是冗长的弥撒，此时理查已经非常累了。弥撒之后是领圣餐，这是理查必须要吃的。领圣餐时还有更多的祷告和吟唱，可怜的小男孩甚至开始觉得这一切永远都不会结束了。不管怎样，整个加冕仪式还是结束了，理查终于可以离开教堂回宫了。理查实在太累了，他已经没办法自己骑马回去了。人们找来一个架子，让他坐在上面由四名骑士把他抬了回去。他的叔父兰开斯特公爵和帕西伯爵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主教、贵族和大臣们组成的长龙。一回到王宫，他们就直接把理查送回卧室，脱下繁琐的行头之后把他安置在了床上。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有人给理查拿了点儿吃的。但是，他的麻烦还远没有结束。下午将在王宫的大厅里举行盛大的宴会，而且将一直持续到晚上。在此期间，理查必须一直在场。因此，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他又穿上王袍、戴上勋章，去了楼下的大厅。在那儿将会有一个伯爵加冕仪式。当然，理查的顾问们已经决定了受封的人选，也已经告诉理查他该做什么。他在贵族和大臣们的簇拥下坐在王座上，按他们说的一一照做。仪式结束后，大家都落座开始享用丰盛的晚宴。

他们一直狂欢到深夜，然后又玩了许多当时流行的游戏。大家在王宫的庭院中竖起了一根柱子，柱子顶端立着一只镀金的雄鹰，四周都是流淌着各种美酒的管子，任人取用。人们在龙头边相互推搡，往对方身上泼酒取乐。

第二天还有更多的游行和庆祝仪式。值得庆幸的是，理查可以不必出席这些活动了。与此同时，以理查的名义负责管理内阁的官员得到消息说，法兰西不知从什么渠道听说了爱德华国王去世的消息，他们已经在英格兰南部登陆，一路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内阁决定立刻组织军队前去驱逐入侵者。

弥撒是基督教最重要的宗教仪式之一。图为15世纪的弥撒

理查的两位叔父——兰开斯特公爵约翰和剑桥伯爵埃德蒙——被任命为他的监护人，直到国王成年为止。一些人认为把理查托付给兰开斯特公爵会非常危险，而另一些人则认为与其忽视他而迫使他与王室公开为敌，还不如给他以尊重，安抚他。

剑桥伯爵埃德蒙是理查二世的一位叔叔，他为理查二世登基初期英格兰政局的稳定作出了突出贡献。图为剑桥伯爵埃德蒙谴责葡萄牙国王

当时的理查还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英格兰人民都相信在接受教育之后，他会成为一个品德高尚的、诚实的人，他们都希望他能长久而又幸福地统治下去。但是，仅仅十年之后，他就因为自己的恶行而被罢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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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绶带是一种长条形围巾，底部有流苏。佩戴时绕着脖子并从胸部穿过，它是有一定象征意义的。——原注

第八章　骑士精神

精彩看点

剑桥伯爵埃蒙德——伍德斯托克的托马斯——理查的堂弟亨利·柏林布鲁克——法兰西少主——理查和亨利·柏林布鲁克——法兰西入侵怀特岛——关于苏格兰边境居民的有趣故事——下议院——贵族的奢侈生活——战争的形式——兰开斯特公爵的发射机——威尔士骑士伊凡的故事——围困莫泰坦——城堡的情况——伊凡对英格兰的敌意——英格兰人对伊凡的仇恨——约翰·兰姆——约翰·兰姆到达木泰坦——约翰·兰姆达成目的——伊凡之死——约翰·兰姆和守城长官的对话——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骑士对荣耀的热爱——德·兰布朗的故事——德·兰布朗独向守卫城堡的长官挑战——德·兰布朗和伯纳德之战——德·兰布朗拒绝投降——贵族们的暴行——税吏的压迫——理查的无助

在理查统治初期，除了兰开斯特公爵约翰之外，他的另两位叔父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们是剑桥伯爵埃德蒙和白金汉伯爵托马斯。

剑桥伯爵埃德蒙，后成为约克公爵。在当时的记录中，他的两个称呼都出现过。

托马斯。托马斯出生在伍德斯托克宫中，因此也被称为“伍德斯托克的托马斯”。他最初是白金汉伯爵，后成为格洛斯特公爵。

除了这几位叔父外，理查还有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堂弟，这个人今后会在理查的生命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他的这位堂弟叫亨利·柏林布鲁克，是他的叔父兰开斯特公爵约翰之子。他们当时都差不多11岁大，确切地说，理查11岁，亨利10岁左右。

很显然，理查年纪太小，还不能真正掌控国家。因此，所有的事务都交由国会和贵族来处理。他的叔父们努力地想要操控朝政，但总有强大的党派反对他们。因此，除了在国会投票表决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可以解决这些争端。投票表决时各党派间你来我往，互有胜负。所有人都在注意理查的叔父约翰的动向。他是爱德华三世的次子，只比理查的父亲威尔逊亲王小。显然，如果理查死了的话，他就会成为国王；如果他自己死在理查前面，而理查又在未成年前死去且膝下无子的话，那么他的儿子，也就是理查的堂弟亨利·柏林布鲁克，将会登上王位。如果理查未婚且后继无人的话，这位亨利·柏林布鲁克也将是最有资格的王位继承者，因此，他现在也是除理查之外全国最重要的人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孩子也拥有继承权，他就是理查的伯父的孙子莱昂纳尔。但是他当时还非常小，而且没过多久就夭折了，亨利·柏林布鲁克成了唯一的继承人。

理查的堂弟亨利·柏林布鲁克

法王查理六世的加冕礼

有意思的是，一两年之后，法兰西国王也去世了，由他12岁的儿子继承了王位，即查理六世。他在法兰西的加冕礼甚至比理查的还要声势浩大。现在，英法两国对王位继承问题和内阁的希望与担忧都集中在了这三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

理查和他的堂弟亨利·柏林布鲁克一开始就是竞争对手。理查和他的朋友们一直猜忌亨利和他的父亲，总是觉得他们很希望理查死去，这样的话他们就能取而代之。在王室中，家人间是没有、也绝不会有真正的友谊。其他贵族王公们有的支持这方，有的支持那方。理查和亨利都还太小，他们压根儿就不明白这些事情，但是这些贵族和大臣们拉帮结派，相互之间猜忌不断，充满敌意。

此时，法兰西开始反击报复英格兰的侵略。他们计划入侵英格兰。有一次，法兰西军队在怀特岛登陆，烧毁了许多村庄和城镇。他们向那些大一点儿城市勒索大笔钱财，威胁说如果不给钱的话，他们就一把火烧了市民的家园。这些市民只好凑钱给他们，然后法兰西军队就在伦敦来的军队到达之前从海上逃之夭夭。

法兰西人不仅自己在南边侵略英格兰，他们还煽动苏格兰人从北方进攻英格兰。

当时，苏格兰与英格兰的普通民众都处于一种愚昧无知的状态。贵族、骑士还有士兵都看不起那些产业工人。在农村，大部分从事耕作的都是农奴或者奴隶。他们被傲慢自大的主人买进卖出，随意处置。在城里，虽然小手工业者和商人们更加独立，但是贵族、骑士、还有那些自认为是绅士的人却看不起他们。直到现在，英格兰的贵族们还是看不起这些人，认为他们是低下的人，干的都是些低级的、不体面的差事。但产业工人的人数和财富在快速增长，他们开始对公共事务有了自己的见解，想要表达自己的意见。他们对下议院有较大的影响；内阁在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于下议院的，而且依赖的程度越来越高。国王或是以国王的名义管理内阁的大臣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发动战争，任命指挥官。但是，没有下议院的同意，他们不能征税。所以在进行任何大的行动时，他们对普通民众的依赖性也越来越大。

从理查继位后的两三年开始，公众对公共事务的管理状况越来越不满意。理查的叔父聚敛了大笔资金，全部投进了与法兰西间的战争；但几乎每场战争都以失败告终。民众认为这些贵族们没能正确地处理国家事务，导致所有的钱都被浪费了。有的贵族把大笔的钱花在自己身上。在一次从英格兰南岸出海远征的时候，负责指挥的贵族用25只船装满了财物和行李，还有仆人、随从。他有53套全新的用金线织就的衣服，价格不菲。但是舰队失事了，所有的这些财物都葬在了大海中。

有贵族和骑士声称法兰西的布列塔尼和阿基坦地区是自己的领地。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英格兰多次向这两个地区开战。提供军费的英格兰民众压根儿就不关心战争的结果。最糟糕的是，这些战争没有任何结果。一会儿这方占领了某座城镇，一会儿另一方攻克了一座城堡。这幅插图表现的就是一次攻城战的情景。它是从一幅古画上复制下来的，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盔甲的样子以及战斗的形式。正如图中所表现的一样，当时想要攻入城堡或是一座坚固的城池，唯一的办法就是踩着梯子登上墙头，战胜上面的守兵。有的时候围城的一方确实会选择挖墙脚，把墙挖塌后找到一个突破口。他们在挖的时候用柱子和木桩把墙撑起来，等挖洞的人撤回来之后，用事先绑好的绳子把它们拽到，这样整堵墙就会倒下。

古代的攻城之战

有时候他们也会用一些大型的器械来砸碎城墙。在理查统治早期，兰开斯特公爵在一次出征法兰西的战争中使用了一种叫“发射机”的武器。这种发射机由不同的部件组成，在距被围攻的城池较远的地方，只要有合适的光线和柴火，就可以把它放在大车上拉出来。组装完成之后，它可以抛出巨大的石块，有的可以在城墙上砸出一条通道，有的直接穿墙而入，有的从天而降砸穿屋顶。这些抛出的石块还能砸死好多人。发射机还可以为许多人提供掩护。士兵们可以藏在里面，到达指定地点后就从上面跳下来开始挖墙或是搭设云梯。兰开斯特公爵曾经造了一架可以掩护100人的发射机。

虽然此时火药已经得到了应用，但效果并不理想。据说在围攻法国西北部小镇圣马洛时，兰开斯特公爵带了400门大炮，但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和现代战争比起来，这些发生在骑士精神盛行的古老年代的战争更具个人主义色彩。在那个时代，每位公爵、贵族或是骑士从某些方面来说都是独立的个人，他们可以追求自己的利益，维护自己的权利和荣誉。因此，当时讲述战争的故事中包含了许多个人事件和奇遇。和现代战争的记录比起来，这些故事也更加有趣。我来讲两个例子。

在兰开斯特公爵带着他的400门大炮围攻圣玛洛的时候，有一位非常著名的威尔士骑士伊凡——历史上被称作“威尔士的伊凡”——正在围攻一座属于英格兰的城堡。这座城堡叫莫泰坦，坐落在阿基坦公国加龙河边。城堡非常坚固，伊凡根本没有办法靠武力攻克它，所以他把城堡牢牢地围了起来，切断了粮草供应，坐等里面的守卫弹尽粮绝后投降。

城堡坐落在河边，伊凡在城堡三边修建了碉堡，其中一座就在城堡前靠近河边的一块石头的边缘上。第二个碉堡正对着一个城门，负责监督门前的情况，严禁任何人进出。第三个碉堡修在城堡的下面，处在城堡底部与河面之间。为了监视城堡的第四个方向，伊凡占领了离城堡不远的一座教堂。这样，这座城堡就被包围起来，四面都有人监视。但是，守兵并不打算投降，他们希望在粮草用尽之前能有援兵赶到。他们坚持了一年半，最后弹尽粮绝，也不愿投降。

威尔士在几年前就已经划归英格兰，所以伊凡作为一名威尔士骑士跟英格兰开战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事情的缘由是这样的。伊凡的家族是被英格兰人的残暴与压迫赶出威尔士的。他的父亲以前是威尔士王子，却被人砍了头。伊凡当时还是个婴孩，他的随从救了他，并和他一起逃到了法兰西。法兰西国王约翰接纳了他，长大成人后，他就加入了约翰的军队。随着年纪的增长，他越来越仇视英格兰人。现在他一门心思地想把英格兰人赶出法兰西。当然，英格兰人认为他是一个叛徒，比起其他法兰西军官来，他们更恨伊凡。因为在他们看来，其他人就是敌人；而伊凡不同，他是他们的同胞，但却背叛了他们。

英格兰人痛恨伊凡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伊凡俘虏了一名他们的骑士并拒绝他们提出的任何赎回条件。英格兰人提出伊凡要多少钱他们就给多少钱，或者用一个同等级的法兰西骑士来交换；可是伊凡一意孤行，他不会以任何条件来交换他的俘虏。他把这名骑士送到了巴黎，关在地牢里，这名骑士最终在痛苦与绝望中死去。

由于上述原因，英格兰人开始计划暗杀伊凡。一个叫约翰·兰姆的威尔士人被派去执行这个任务。

约翰·兰姆从英国出发，横渡英吉利海峡到了法国。他是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法语说得非常流利。他告诉法兰西人他是伊凡的同胞，要去莫泰坦加入他的军队。所以，他走到哪儿都很受欢迎，大家对他非常友善，给予他很大的帮助。

约翰·兰姆到达莫泰坦后就去见了伊凡。他跪在伊凡面前，说自己是他的同胞，专门从威尔士远道而来加入他的军队。伊凡对此毫不怀疑，友好地接待了他，向他询问有关威尔士的消息。

约翰向伊凡讲了许多有关威尔士目前的情况，特别提到了那儿的人们对他非常感兴趣，非常爱戴他。

“整个国家，”他说，“都在不断地谈论您，大家都迫切地希望您能回去，都希望您能成为他们的主人。”

这些恭维话深得伊凡的欢心，他接纳了兰姆，并让他跟在自己身边。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莫泰坦的守军和围城的军队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冲突。但是，由于守军的力量越来越薄弱，这样的冲突也就越来越少了，直到最后彻底停止。伊凡的士兵除了等着饥饿与痛苦迫使这些守军投降外，再也无事可做。这些守军们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就像是附近没有敌人一样。

天气好的时候，伊凡喜欢在早上起来后去城堡前的空地上走一走。和当时的许多贵族、骑士一样，他对自己的着装以及外表非常在意。这种时候往往只有兰姆陪伴着他。空地上有一颗倒下的大树，正好成了一处很好的座位，在那儿还可以环视整个城堡和周围的村庄。他经常坐在那里梳头发，看着城堡里的动静取乐，顺便看看这些守军有没有要投降的迹象。

有一天早上，由于头天晚上非常热，伊凡没能睡好，一大早就来到了大树旁。他还没有梳洗，只穿了一件衬衣和外套，肩上披了一件斗篷。士兵们大都还在睡觉，他身边除了兰姆再无他人。伊凡坐在树干上，派兰姆去碉堡里取他的梳子。

“去把我的梳子拿来。”他说，“帮我梳一梳头发，让我清醒一点儿。”

兰姆立刻去取梳子。在他看来，执行任务的时刻到了。他揣着在伊凡的房间里找的一把西班牙短刀回到他身边。此时伊凡已经脱下了斗篷，几乎没有什么遮挡。趁伊凡全无防备的时候，兰姆把短刀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身体。伊凡倒在地上断了气，兰姆把刀留在了尸体上，径直向城堡走去。

门口的守卫问他要干什么。他说他想见负责城堡的总督。卫兵把他带到了总督面前。

“我的主人，”兰姆说，“我把您从您的一个最大的敌人手中解救了出来。”

“从谁手里？”总督问道。

“威尔士的伊凡。”兰姆说。

总督听到这话非常地吃惊，问兰姆到底是什么意思。兰姆就把自己所做的事告诉了他。

听了兰姆所说的话后，这位总督的第一反应是非常不悦。他愤怒地盯着这名刺客，严厉地说：“混蛋！你居然杀死了自己的主人。如果不是目前的情况这么困难的话，如果不是他的死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好处的话，我现在就立刻砍了你的头。但是，木已成舟，生米已经做成熟饭，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但是，伊凡的死并没有给这些守军带来任何好处。法兰西人对兰姆的所作所为痛恨不已，他们立刻派了更多的军队，把整个城堡围得密不透风。但是，很快就有一支英格兰部队沿河而上打跑了法军，城堡里的守军终于被解救了。

当时的骑士和贵族们并不认为战争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相反他们还常常以此为乐。他们喜欢相互搏斗就像有人喜欢在丛林里猎取野兽一样。那些可以带着自己的属下四处征战的头领往往被认为是最伟大光荣的；他的领导能力就体现在他们能够在战斗中获得胜利。只有那些在家里默默工作的产业工人、商人、城镇里的小手工业者、地里的农夫才会对这些战争心生不满，因为贵族们为了筹到充足的军费向他们征收重税，使他们贫苦不堪。骑士和士兵们都非常愿意参加战斗，他们不喜欢在营地里度过无拘无束的生活，他们也不喜欢长途行军，他们只喜欢战斗。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敌人的恨意，在任何时候都愿意为了复仇去冒险。当然，他们也期望自己能够在战斗中有出色的表现，为自己赢得嘉奖和荣耀。

因此，这些骑士和贵族经常私下决斗，就像下面这个故事一样。有一个名叫德·兰布朗的法兰西骑士突然入侵波尔多附近的英格兰领地。一天，他带着40名长矛手走进了邻近的一个属于英格兰的小村庄。在那儿，英格兰守军袭击了他们。他在接近村庄时停了下来，命令士兵们埋伏在树丛里。

“你们待在这儿，”他说。“我一个人到前面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人出来和我单打独斗。”

德·兰布朗这样做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胆量，表现出自己的英勇无畏——当然，他此前可能已经夸下过海口。这样他以后就有了可以在人前炫耀的资本。

士兵按照他的吩咐藏在树丛里。德·兰布朗独自一人打马上前。他的长枪固定在枪套里，头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走到城门前，停下来向守卫挑衅。

守卫质问他想要干什么。

“你们的队长在哪里？”这位骑士说道。“去找他，告诉他德·兰布朗勋爵在城门外等着与他对决。既然他自称是一个超级英勇的人，那么他最好来应战。否则的话，我就告诉大家他其实是一个懦夫，甚至都不敢出来见我。”

德·兰布朗挑战的这位队长叫伯纳德·库朗。当时，伯纳德的一个仆人恰巧就在城门上，和守卫离得不远。他立刻向德·兰布朗喊道：“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骑士阁下。我会立刻去通知我的主人。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他才不是一个懦夫。”

伯纳德听说了德·兰布朗的自大无礼之后非常生气。他立刻命人召集军队，备好战马出门应战。城门被打开，吊桥也被放了下来，伯纳德走了出来。德·兰布朗正在那儿等着他。

双方跨上战马，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片刻之后，他们一打马刺，全速向对方冲了过去。两个骑士在奔跑的过程中都把长枪的一端牢牢固定在枪套里，另一端则直指对方，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给对方致命的一击。与此同时，他们还要紧盯对方的枪尖，以防被它刺到；如果实在躲不过去的话，也要硬挺着不能从马上掉下来。这种长矛非常长，用极其坚硬的木材做成。但它们攻击时的力量主要来自固定在枪套里的一端。这种枪套是固定在马鞍上的，马匹在奔跑时产生的所有动力都通过这种连接方式传递到了长矛上。这种力量非常大，如果一支长矛刺过来，那就不是划过表皮或把人掀翻那么简单了。这种情况下往往会产生巨大的反作用力，足以把这支长矛震碎。眼下就发生了这样的一幕。双方的长矛在第一次交锋时都被震碎了。但是骑手们都没有受伤，两匹战马小跑一圈后又向对方冲了过去。在第二回合中，伯纳德用战斧向穿着盔甲的德·兰布朗肩头狠狠地一击，这位不幸的战士被从马上掀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伯纳德调转马头，快步跑到德·兰布朗摔倒的地方，看见他正在挣扎着要站起来。这时，藏在树丛中的骑兵看见自己的主人被从马上掀了下来，赶快跑出来想要救他。伯纳德力大无穷，他从奔跑的战马身上俯下身来，牢牢抓住德·兰布朗的头盔，一把扯了下来。现在，德·兰布朗的头部失去了保护，整个暴露了出来。

伯纳德把头盔扔在脚下。他抽出了自己的短剑，架在德·兰布朗的头上，命令他投降。

“投降吧！”他说。“立刻投降，否则我就杀了你。”

藏在树丛里的士兵正朝着这边赶来，德·兰布朗希望他们能及时救下他，所以他没有搭理伯纳德。伯纳德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一剑刺进了德·兰布朗的头颅，然后转身朝着城门飞奔而去，及时地躲过了已近在咫尺的追兵。

伯纳德一进城，守城的士兵就关闭了城门，吊桥也被拉了起来。德·兰布朗的骑兵抓不到他，只好扛起他们的指挥官回到附近的一座城堡里。第二天，德·兰布朗就去世了。

在爱德华统治初期，这些骑士和贵族为了争夺地盘，为了荣誉，为了掠夺财富，或只是为了找乐子而争斗不休。他们乐此不疲，可是大部分的英格兰人被他们那些自大傲慢的主人压迫着，不得不背负沉重的赋税，而且税额之高已经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大贵族们完全凌驾于法律之上。他们当中有一个人一次在出海远征法兰西前，于当地抓了许多市民的妻子或是女儿，他把这些妇女带到船上供自己和手下的士兵玩弄。这些丈夫和父亲们面对这样难以容忍的伤害却无能为力。舰队离港后不久就遇到了大风暴。这些妇女们又惊又怕，再加上被迫与亲人分离而造成的伤痛，结果她们完全不受控制地放声大哭起来。残忍的贵族为了制止她们的哭声把她们都扔进了大海。

王国内的所有平民都要纳税，而且非常繁重。按照当时的说法，这些征税的权利是出租的。也就是说，征税的权利被卖给了承包人，他们被称作“税务官”。税务官向内阁缴纳固定的税款，剩下的就都归他们自己所有。但是，没有任何人或机构可以监管他们的行为，因为内阁只管收钱，其他的事一概不问。这导致税务官聘来的税吏总是会压榨百姓，敲诈勒索。就算人们抱怨控诉，内阁也只会置之不理。因为他们担心，如果他们干涉税吏征税的话，税务官下次就不会给他们交那么多钱了。

当然，理查本人对此一点儿都不知情。就算他知道的话，他也没有能力阻止。他现在还完全处在他的叔父和其他大贵族的掌控之下。但是，公众的不满情绪已经累积了很久，只需要一点儿小小的火星就可以形成燎原之势。最终，这星星之火终于出现了。一位泥瓦匠的女儿被一名税吏侮辱了，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这一事件最终成为瓦特·泰勒起义的导火索。我将在下一章中向大家讲述这次起义。

第九章　瓦特·泰勒起义

精彩看点

瓦特·泰勒的真名——国家的状况——沃尔特的同盟者的名字——底层民众——保尔的提议——演说家——人与人间必要的不平等——平等的真谛——瓦特·泰勒起义的源头——沃尔特家的税吏——无法忍受的愤怒——税吏被杀——起义军计划去伦敦——坎特伯雷大主教——约翰·牛顿爵士事件——派约翰·牛顿爵士去给国王传话——约翰爵士和国王在伦敦塔里的见面——约翰爵士回到起义军——国王接见起义军——与起义军谈判——国王退却——起义军进攻伦敦——起义军占领伦敦的街道——破坏兰开斯特公爵的宫殿——杀害理查·莱昂——暴民的过激行为——在伦敦塔附近露营

在理查二世统治初期，长期遭受暴政压迫的英格兰人民发动了起义。这次起义被称为瓦特·泰勒起义。这个名字容易让人觉得瓦特·泰勒是这起事件的主要导火索，其实他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因素罢了。

这个不幸的人真名叫约翰·沃尔特。当时人们都喜欢给自己的屋顶铺设瓦片，沃尔特就是以此为生，被人们称为“泥瓦匠约翰·沃尔特”或“泥瓦匠沃尔特”，后来就被缩短成了瓦特·泰勒。

在沃尔特登上历史舞台之前，几乎所有的英格兰民众都对统治者极度不满。当起义最终爆发时，瓦特·泰勒和其他几位领导人成了起义军领袖。其中比较重要的是杰克·斯特劳、威廉·若、杰克·谢泼德、约翰·米尔纳、霍博·卡特、以及约翰·保尔。据说这些名字大多数都是假的。他们这样做一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姓名，二是因为他们认为使用这些熟悉而平易近人的名字可以更好地融入到底层民众当中，和他们打成一片。

当时的历史学家说这些起义军领袖都是些十恶不赦的坏蛋。当然，他们的话不一定准确，因为这些史学家都是以维护上层阶级利益为目的的，而这些可怜的起义者并没有机会向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

英格兰社会底层的人基本上祖祖辈辈都是贵族和上流社会的奴隶。他们安于现状，没有想过任何改变。但是，他们现在渐渐地开始有了权利意识；比奴隶地位略高的自由人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来，税吏收税时的种种勒索行为更是令人痛苦。当叛乱爆发时，这些自由人和奴隶们站在一起，开始了他们共同的事业。

有一个叫约翰·保尔的牧师在叛乱爆发之前就经常向人们宣讲他们应有的权利，他试图引导大家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他经常在集市上发表演讲，讲述他们在贵族的压迫下所忍受的种种苦难，敦促大家联合起来向国王请求结束这一切。“我确定，如果我们一起去请求他的话，国王会听我们说话的。”他说，“但是，如果他置之不理的话，我们就要采取最好的方式来结束这些苦难。”

当时有许多人都在效仿保尔的做法；人们高涨的热情往往会引来更多的听众，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看看谁能最大程度地唤起听众心中的仇恨，挑动他们的情绪。这些演讲者一开头就谴责贵族们占有大量财富，而且还傲慢无礼，欺压百姓；接着他们又把贵族们富足奢侈和像奴隶一样的普通民众所遭受的苦难和物质匮乏作对比；最后，他们开始谴责人与人之间的不公，提出所有的东西都应当公有化。

“英格兰的情况将永远不会好转，”他们说，“除非能够消除这些差距。当这个国家不再有诸侯和领主，那些傲慢的贵族不再是我们的主人，而是和我们平等相待的时候，我们的国家才能够变得更好。为什么他们可以驱使我们？他们有什么权利奴役我们？我们难道不是亚当和夏娃的子孙吗？凭什么一部分人就可以奴役另一部分人？他们有什么权利强迫我们终身辛苦劳作，而他们只需要坐享其成？他们可以穿金戴银，而我们却衣不蔽体。他们有美酒佳肴和好吃的面包，但我们却只能吃糠咽菜。他们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而我们只能窝在简陋的窝棚里，顶风冒雨地在田里劳作。我们辛劳地工作只是为了满足他们贪婪的欲望。如果我们没有干活，或者他们自以为我们没有干活，我们就会挨打，而且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听我们的冤屈。”

事实上，如果当时底层的英格兰民众能够得到他们该有的待遇，他们也并不会心生不满。如果他们享有人身自由，能够按劳取酬，能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善意友好地对待他们，那么，他们将会无一例外地感到满足与幸福。只有在长期受到欺压与迫害的时候，他们才会揭竿而起，反抗现有的社会秩序；可以预料，他们这些人也许会走向极端；如果他们一旦掌权的话，他们就会横扫一切，用彻底的毁灭来征服那些处于高位的人，当然，还有他们自己。

年轻人有时会认为美国人所信奉的人人平等指的是条件平等；甚至一些应该更明事理的成年人有时也会认为贫富间的差距违背了这个国家的政治纲领。事实上，在我们有关平等的理论中，我们说的是人权的平等，而非条件的平等。简单来说，每个人都平等地享有生活的权利、自由的权利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即便是所有人都充分享有了这些权利，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程度的欲望。有些人富有，有些人贫穷；有些人是仆人，有些人是主人；有些人是雇主，有些人是雇工；但是，只要他们的权利是平等的，就不会有人，或者说至少不会有某个阶层会不满、抱怨。当然，肯定会有人对这儿或是对那儿有所不满，但这种不满的情绪不会扩散。只有当大多数人的权利受到长期压迫的时候，才有可能会出现暴动和起义。

我现在要讲的这次起义就是这样造成的。整个伦敦城方圆50英里的地方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愤怒的氛围中，就差最后一根导火索来引燃人们的怒火。这个导火索就出现在了泥瓦匠沃尔特的家里。

当时，内阁开始征收人头税，按照个人年龄的不同，征收的税额也不同。孩子们的税额就不少，年轻的男孩和女孩则更高。但是，对于孩子年龄界限的区分并不明确；税吏如果怀疑父母谎报年龄的话，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确定孩子的年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往往会非常粗鲁无礼，经常因此而吵架，大家对此都颇有怨言。有一天，一位税吏来到沃尔特家中收税。当时沃尔特正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给房顶铺瓦，家里只有他的妻子和即将成年的女儿。税吏认为这个女孩已经成年，要求她缴纳更高的人头税，但她的妈妈说道：“不，她还没有成年，她只是个小孩子。”税吏说他很快就能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已经成年了。他走上前去抓住她，用最粗鲁野蛮的行为对待她。可怜的女孩大声尖叫，极力想要摆脱他。她的妈妈跑到门口向外面大声呼救，沃尔特听到叫喊声后，顺手抓起干活时用的一根很重的棍子就向家里跑去。

等他跑进家门的时候，税吏已经放开了他的女儿。沃尔特质问税吏为何要在他的家里做出如此让人不能容忍的事情。税吏蔑视地看着他，走过去想打他。沃尔特躲过了他的袭击。他被女儿所受的侮辱和税吏的傲慢无礼刺激得怒火中烧，拿起棍子朝着税吏的头就砸了过去。这一击直接打碎了税吏的头骨，脑浆溅得四处都是。

这件事像是野火一样很快就传遍了镇子上的大街小巷。镇上的人们全都站在沃尔特一边，看起来他们当中有不少人的女儿都有过这样的遭遇，可是却没人敢反抗。现在，他们全都聚在沃尔特家周围，发誓要和他一起并肩血战到底。他们计划一起前往伦敦觐见国王，要求他结束这些错误的做法。

“他还年轻，”他们说，“他会同情我们的，会公正地对待我们。我们一起去求他。”

他们行动的消息传到了周边的镇子上。很快，更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开始向伦敦出发。沿途不断有从其他地方赶来的人加入到他们的队伍当中。最终，沃尔特和他的同伴发现自己身后已经有了一支6万到10万人的队伍。

全国都进入了警戒状态。人们最为厌恶的兰开斯特公爵恰巧不在伦敦。他此时正在苏格兰前线。国王倒是在王宫里，但在听到起义的消息后，他就跑到伦敦塔里藏了起来。伦敦塔修建在伦敦市区地势较低的地方，坐落在泰晤士河畔，十分坚固。还有一些害怕暴民找自己麻烦的贵族们也躲到了塔里。当时，理查的母亲威尔士王妃恰巧在坎特伯雷朝圣，她立刻启程赶往伦敦，但却在半路上被泰勒和他的部下截了下来。人们围在马车周围，王妃被吓坏了，但是他们并没有伤害她。在扣留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就让王妃继续上路了。她马不停蹄地向伦敦塔跑去，和她的儿子汇合。

沿途有越来越多的来自各个乡镇的平民加入了起义者的队伍，起义军领袖让所有人都发了誓。誓言要求：

一、永远忠于国王理查。

二、绝不会服从于任何一个叫约翰的国王。这条很明显是针对兰开斯特公爵的，因为他的名字就是约翰，而大家又非常痛恨他。

三、只要收到召唤，就要跟从并保护他们的领袖。要随时做好出发的准备，并号召周围的邻居一起来参加行动。

四、要求废除所有可憎的税收，并绝不再缴纳。

就这样，这些人成群结队地走上了通往伦敦的道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变得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暴力。很快，起义军就开始袭击沿途经过的骑士、贵族还有内阁官员的住宅；还杀死了不少他们认为是敌人的人，在坎特伯雷，他们抢劫了大主教的宫殿。坎特伯雷大主教拥有大量的财富，生活非常奢华。起义军理所当然地认为正是因为大主教享受的这种奢侈豪华的生活，他们才背上了沉重的苛捐杂税。

在路上，起义军还袭击了一座城堡，俘虏了一位约翰·牛顿爵士，并强迫他一起去伦敦。这位约翰非常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去伦敦，一开始的时候他下定决心决不和他们一起走，但是，他们很容易地就让他改变了主意。

“约翰爵士，”他们说，“你最好立刻和我们一起走，严格按我们的命令行事，否则的话，你将会变成一个死人。”

约翰爵士被迫和起义军一起出发了。他们把他的两个孩子也带上了，说是为了保证孩子们的父亲能乖乖听话。

还有其他一些队伍也抓了不少有爵位的人和他们的家人。他们强迫这些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看上去就像是他们领导了这场起义一样。

起义军就这样一路走到了泰晤士河附近，到达了位于伦敦下方的布莱克西斯和格林威治。这两个村庄坐落在河岸边，离伦敦塔还有一点儿距离。

约翰爵士不敢违背起义军的命令。他来到河边，坐上一条小船渡河去了伦敦塔。门口的卫兵接待了他，并引他去见了国王。

他在一间房子里见到了国王，此时国王正和他的母亲以及许多贵族和官员在一起。他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外面的消息。他们知道全国都发生了暴动，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约翰爵士本身也是一名官员，大臣们和他都很熟悉。他一走到国王面前就跪了下去，请求国王陛下不要因为他即将说出的消息而迁怒于他。

“陛下，我向您保证，”他说，“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强迫的。”

国王告诉他不用害怕，让他马上说出他带来的消息。

这位约翰爵士说起义军要求面见国王，他急切地恳求国王能去布莱克西斯接见他们。

“他们希望您能够独自前往，”他说。“陛下不用害怕您的子民，因为他们是绝对不会伤害您的。他们一直都很尊敬您，他们也会继续尊您为他们的国王。他们只是想告诉您一些事情，他们觉得很有必要让您知道这些事情。他们并没有告诉我他们到底要说什么，因为他们希望能够直接和您讲。”

最后，这位骑士哀求国王能够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至少在他回去之后让能那些人相信他已经如实地转达了他们的意见。

“因为，”他说，“他们抓了我的孩子做人质，我要是不回去的话，他们就会杀了我的孩子。”

国王回答说很快会给他一个答复。他立刻召集大臣商量对策。大家各持己见，最终一致同意国王第二天去河边见起义军。如果起义军领袖能够到布莱克西斯对岸来的话，国王将在那里接见他们。

约翰·牛顿爵士离开伦敦塔，乘船过河回到了起义军的营地，向起义军领袖汇报了国王的答复。

听说国王同意来见，大家都很高兴。消息立刻传了出去，所有人都非常满意。据说起义军当时有六万人之多，既没有足够的食物果腹，也没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立刻着手安排过夜，希望第二天能够见到国王。

第二天清早，国王在塔里的小教堂参加了庄严的弥撒。然后，他在众多官员、骑士还有贵族的陪伴下走下伦敦塔，登上了驳船。驳船离开伦敦塔，顺流而下到了指定碰面的地点。大概有一万名起义军已经等在了那儿，当他们看见驳船和上面的王室成员时，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人们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在国王和贵族看来，他们就像是魔鬼。约翰·牛顿爵士也在人群之中，起义军把他也带到了河边，他们说如果国王不来的话，就是他说了谎；如果这样的话，他们就当场杀了他。

起义军看起来情绪非常激动，护卫国王的贵族不敢让他上岸。他们建议国王留在船上，离岸远一点儿，在甲板上向这些人讲话。国王采纳了他们的建议。驳船浮在水面上，桨手们不停地划着桨以保证船不被冲走。国王在大臣的簇拥下站在甲板上，向岸上的人询问他们有什么要求。

“我应你们的请求来到了这里，”他说，“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当看见国王挥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时候，人群渐渐停止了骚动。国王再次询问他们的要求，起义军领袖说他们希望国王能到岸上来，这样才能听清他们要说的话。

国王身边的一位官员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国王不能到你们中间去，”他说。“你们穿的衣服不合时宜，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合面见国王。”

人群又骚动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乱。起义军坚持国王必须上岸，到处都是尖叫声、呐喊声，场面混乱不堪。贵族们坚持认为国王再留在这里会非常危险，他们命令桨手立刻划动桨板，驳船开始驶离岸边，回到了河心处。这个时候恰巧涨潮了，这帮了他们不少忙，驳船很快地向伦敦塔驶去。

起义军被彻底激怒了。到岸边去见国王的人回到了大部队所在的营地，国王拒绝与他们谈话的消息迅速传开了，人群中爆发出了愤怒的吼声：去伦敦！去伦敦！大家迅速行动了起来。几个小时之后，所有通往城区的路上全都是这些衣衫褴褛、光头赤脚的可怜人；有的扛着草草做成的旗帜和横幅，有的手里拿着棍棒和其他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他们群情激愤，几近疯狂。

伦敦城里的人听说他们来了之后都非常惊慌。在城南只有一座桥可以进城。这座桥位于伦敦桥所在的位置，在伦敦塔上游大约半英里的地方。桥头靠近城市的一侧有一扇门，门外有一座活动吊桥。伦敦人牢牢地关上了这扇门，收起了吊桥，阻止起义军入城。

伦敦桥是泰晤士河上的一座历史悠久的大桥，被称为“伦敦的正门”。图为挂在伦敦市政厅走廊里的油画《伦敦桥》

当起义军走到桥边，发现自己被关在外面之后，他们更加愤怒了。他们开始放火烧毁城外的房屋。这些漂亮的别墅大多都是城里富人的房产，富人们现在开始担心自己的财产安全，他们觉得把门打开放起义军进城也许会更好一些。

“如果放他们进来的话，”他们说，“这些人就会在街上乱窜，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感到厌倦，然后就回去了；但是，如果我们一味地阻挠他们的话，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暴躁。”

另外，当时城里还有许多伦敦市民非常同情这些起义者，希望能够加入他们的队伍。

“这些起义军是我们的朋友，”他们说。“他们正在力争改变自己不幸的处境，我们的情况也和他们一样。他们的事业就是我们的事业。所以，打开大门让他们进来吧。”

伦敦市民越来越恐慌。起义军已经烧毁了城郊。他们放出话说，如果不打开城门，他们就毁掉城外所有的东西，如暴风般占领伦敦，然后烧毁城里的一切。最终，城门还是被打开了，起义军进入了伦敦城。

进城的桥上挤满了起义军，他们如潮水般涌向伦敦，持续了好几个小时还没走完。进城之后，他们立刻四散开来，布满了伦敦的大街小巷。一队起义军袭击了一座监狱，把里面的犯人都放了出来。其他人则一边愤怒地大声吼叫，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矛走在伦敦街头。伦敦市民拿出食物和美酒，想要安抚他们的情绪。起义军在街头架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伦敦市民提供的美食。市民们善意的馈赠使他们稍微平静了一会儿；但是很快，酒精使他们又兴奋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可怕。最后，一大群起义军朝着兰开斯特公爵的萨伏依宫走去。萨伏依宫坐落在泰晤士河边，位于伦敦和威斯敏斯特之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他们极其仇视兰开斯特公爵。之前我们已经提到，公爵本人此时正在苏格兰边境作战，并不在宫中。起义军没能找到公爵，就决定毁他的宫殿和里面所有的东西。

他们闯进宫中，杀死了所有抵抗的人，砸毁了宫内所有的物品。他们在院子里和路边生起了火堆，把能烧的东西都扔了进去。盘子和其他一些昂贵却无法烧毁的东西都被砸成碎片扔进了泰晤士河里。他们严禁起义军带走任何东西。有个人把一个银杯藏在自己的怀里想要偷走，但是却被其他人发现了。他们把这个人和杯子一起扔进了火里，也有人说他被扔进了泰晤士河里。不管怎样，他们把他和他的赃物一起毁灭了。

“我们来这儿，”他们说，“是为了正义和真理，是为了惩治罪犯，而不是来做强盗和小偷的。”

当他们把萨伏依宫里能找到的东西都毁了之后，他们一把火烧了这座宫殿。有一部分宫墙幸存了下来，凄凉地矗立在那儿。

起义军同样也非常痛恨律师，他们认为这些律师都是那些压迫者的走狗。他们吊死了所有能抓到的律师。在烧毁萨伏依宫之后，他们又到了一个叫登堡的地方。登堡是一座占地宽广的大厦，里面有法庭、大律师室，此外还藏有许多古代的司法记录。起义军把这些东西也都付之一炬。

据说伦敦城里有一个叫理查·莱昂的人，他非常富有，以前是泥瓦匠沃尔特的主人；他曾经殴打过沃尔特，也很残酷地压迫剥削过他。沃尔特在受到这些伤害的时候还没有任何还击之力，但是现在，复仇的机会来了。他领着一帮最疯狂的起义者冲到了莱昂家里，抓住了惊恐万分的莱昂，毫不留情地砍下了他的脑袋。他们把莱昂的脑袋挂在长矛上，在伦敦城内游街示众，以此来警告那些曾经残忍地迫害并剥削过他们的人。

除了莱昂之外，还有不少人也被砍了头。他们的头颅也被高高地挂起来游街示众。

这些人在伦敦城里闹了整整一天，致使整个城市陷入骚乱和恐慌之中。夜幕降临的时候，大部分起义军开始向伦敦塔涌去。国王和王宫里的人正躲在塔里，不知该怎样摆脱这些突如其来的、如洪水般的起义军。到达伦敦塔之后，起义军占据了塔前的一大块空地，点燃了熊熊的篝火，准备夜里在那儿露营。

第十章　起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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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的焦虑与窘境——伦敦塔里的磋商——不同的建议——一英里完——国王在一英里完接见起义军——准备法令——伦敦及其周边夜晚的景象——国王在史密斯菲尔德碰见起义军——另一场谈判——沃尔特上前——他对属下的命令——沃尔特和国王的对话——沃尔特被杀——国王的勇气与冷静——向伦敦求救——起义军投降——国王与母亲见面——叛乱的最终结局

这时，伦敦塔里的国王和他的臣子们发现自己几乎是被围住了。他们不断讨论对策，但却总是会有新的问题出现。一些顾问建议理查立刻采取果断措施消灭起义军。伦敦塔内现在有一支相当可观的军队，伦敦城内的其他地方和周围区域还有不少士兵，总计4000人左右。有些人建议说第二天一早就派这些人去袭击起义军，毫不留情地杀死他们。起义军确实人数众多，大约有5万到10万人。但是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组织。可以想见，虽然他们人数众多，但也抵抗不了太久。另一些人认为这样做会非常危险，他们对结果并不乐观。

他们说：“由陛下您出面安抚他们会更好一点儿。如果可以，说一些好话，表示可以答应他们的请求。一旦试图用武力解决问题而又没能成功的话，事情将会变得更糟。伦敦甚至整个英格兰的平民都有可能加入他们的队伍，所有的贵族都将会在这片土地上消失。”

国王接受了他们的劝告。他们决定暂不攻击起义军，再等一等，看看事态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第二天早上，广场上的起义军们一起来就开始吵嚷，他们威胁说，如果国王不打开门让他们进去的话，他们就要进攻伦敦塔。国王最终决定稍作让步，接受他们的部分条件。

在伦敦郊区有一个叫“一英里完”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那是某个“一英里”结束的地方吧。这个地方有一大片草地，伦敦人经常在这里举行盛大庆典或是娱乐活动。国王派了一名信使给起义军领袖传话，说如果他们所有人都能去一英里完的话，他可以去那里见他们。

起义军相信了他，开始向一英里完前进。

但是，还是有一部分人没有去。那些真正想要见到国王、请求他免除他们的苦难的人都去了约定的地点。剩下的一部分人又去了伦敦，打算抢些财物。其余的人就留在了原地。等国王和他的侍从离开伦敦塔前往一英里完后，这些留在原地的人乘虚而入，占领了伦敦塔。他们彻底搜查了所有的房间，毁掉了所有他们痛恨的东西。他们冲进了理查的母亲威尔士王妃的房间。虽然他们没有伤害她，但他们的暴行还是把她吓得晕了过去。王妃的侍从把她抬到河边一艘有顶棚的小船上，把她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塔里的人并不是都像王妃一样这么容易就出去了。坎特伯雷大主教和其他三位与他品阶差不多的主教也在伦敦塔里。起义军对这些人痛恨至极，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拖进院子里砍了脑袋。他们把这几个头颅挂在杆子上，在伦敦的街道上游行示众。

此时，国王在众多随从的簇拥下来到一英里完，接见了聚集在大广场上等着见他的起义军。一些随从担心跟着国王去见这么多无法无天的暴徒会有危险，于是他们在半路上就丢下国王，自顾自地跑到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虽然国王当时年龄还很小，只有16岁，但他自己却并不害怕。大约有16000名起义军聚集在一英里完的草坪上。国王一到那里就勇敢地骑着马走到他们中间，直接询问他们想要什么。

起义军选出一位临时代表来陈述他们的要求。他说他们希望得到人身自由，因为他们一直是农奴，而这种身份使他们遭受了无数的暴行和压迫。他们要服从的不是法律，而是他们反复无常、独断专横的主人。因此，他们要求理查免除他们的农奴身份，给他们人身自由。

理查和他的顾问们决定接受这一要求，或者至少假装答应他们。他们还决定立刻颁布法令，宣布在这些起义军的家乡废除农奴制，解放奴隶。这样的决定让起义军感到非常满意。起义军的领袖们，至少是绝大数领袖们认为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于是，他们带着自己的队伍返回了家乡。

然而，还是有不少人不满意。不管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像这样的起义总是会使许多绝望而又野蛮的人显赫一时，让他们暂时拥有巨大的权力。这些人因为行动时的刺激和惺惺相惜而热情高涨，他们永远不会因为达到了最初的目标而感到满足。因此，在这次起义中，虽然有不少起义军对国王的承诺感到满意，返回了家乡，但仍有许多人没有走。一大批人跑到伦敦去和之前已经到那儿的起义军汇合，想要逮住机会抢点儿东西。还有一些人留在了他们露营的地方，怀疑国王会不会真的信守承诺，颁布法令。除此之外，不断有新的起义军陆续到达伦敦及其周边地区。看起来，危险并没有过去。

国王命人立刻起草法令。他聘用了30名书记官来誊写法令，这些法令的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按照当时的习惯，所有的王家法令都是用拉丁文书写的，仔细地誊写在羊皮纸上，由国王签名后再用他的印鉴封口。书记官正在誊写法令的消息让这些起义者们非常满意，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回家了。但仍然有人滞留在伦敦，他们越来越兴奋，新的暴乱看似一触即发。

当时是周五晚上，多支不同的起义军队伍在伦敦市区或是周边安营扎寨。他们点燃的篝火照亮了整个天空。四周全是他们发出的声音，或欢快，或愤怒。伦敦居民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晚上。他们向这些人提供食物和美酒以安抚他们的情绪，但是酒精却让他们变得更加兴奋。起义军的人数仍在增加，没有人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一切，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第二天早上，起义军们决定举行磋商。他们把地点定在了伦敦北部郊区一个叫史密斯菲尔德的骡马市场。还没有返回家乡的起义军领袖都参加了这次会议。当然，瓦特·泰勒仍然是这些人的头领。

中世纪的史密斯菲尔德布局图

头天晚上，国王住在了位于泰晤士河下游的私邸中，他的母亲从伦敦塔里逃出来后就躲在这里。他决定第二天一早去威斯敏斯特参加弥撒。其实，他这样做的真实目的是想要告诉那些起义军他不怕他们，或者也是为了能去偷偷观察对方的情况和动向。

于是，他带着随从和卫兵去了威斯敏斯特。伦敦市长与他同行。在威斯敏斯特做完弥撒之后，国王启程回家。但是，他并没有按照来时的路线穿过伦敦市中心，而是选择向北绕行。他走的这条路恰巧会路过史密斯菲尔德，大批起义军正在这儿举行会议。双方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面。国王一看见他们就停了下来。此时，他只带了大约60个骑兵。

一些大臣建议他不要和这些叛乱者碰面，掉头走另一条路回家，因为对方大约有两万人，双方人数实在是悬殊太大。但是国王不同意，他打算和他们聊一聊。

他说他会去搞清楚他们还想要些什么。他觉得他可以友好地与他们商谈，以此来安抚他们。

当国王和他的随从们停下来商量对策时，起义军领袖也注意到了他们。他们立刻发现是国王在那儿。

“是国王，”沃尔特说。“我过去见他，和他说几句话。其他人都留在这里。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这里。除非你们看到我给出这个暗号。”

这样说的同时，沃尔特做了一个手势作为他们的暗号。

“当你们看见我做这个手势的时候，”他说，“你们就冲过来杀死除了国王之外的所有人。我们抓住国王并扣留他。他还小，肯定会按我们说的做。我们让他走在队伍的前面，就像他是我们的指挥官，而我们都服从于他的命令一样。这样，我们就能以他的名义行事，去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情，没人敢拦着我们。”

沃尔特所说的这些话都记录在当时的史书中。我们现在读到的所有关于这次事件的记录都是那些憎恨起义军的人写的，他们希望把这些起义军塑造成极不光彩的形象。因此，我们不能完全相信这些记录的真实性，特别是这些并非他们亲眼所见或是亲耳听到的事情。

不管怎样，沃尔特骑着马来到了国王面前。他走得太靠前了，两匹马的头都挨在了一起。他和国王开始了对话。沃尔特指着后方空地上集结的人群说那些人都是听他指挥的，他说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国王回答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最好命令这些人都返回自己的家乡。他说他已经同意他们前一天提出的要求，而且已经命人开始准备宣布废奴的法令。他问沃尔特还有什么要求。

沃尔特说他们希望能把法令送到他们手中。

“拿不到法令的话，我们是不愿意回去的，”他说。“现在在场的有这么多人，城里面还有更多，我们希望您能把法令给我们，让我们自己带回去交给各村镇的负责人。”

国王说书记官正在准备这些法令，请他们相信等他们一到家，这些法令文书就会送到他们的家乡。

“回去告诉你的人，”他又说，“他们最好安静地回家去。到时候法令就会送到了。”

然而，沃尔特并不想离开。他环视国王身边的随从，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这个人是国王的近身侍卫。沃尔特对他说道：“什么！你居然在这儿！”

这个侍卫是国王的捧剑侍从。他的职责就是捧着国王的宝剑。除了宝剑之外，他还随身携带着一把短剑。

沃尔特把马头转向捧剑侍从，说道：“让我看看你的那把短剑。”

“不，”捧剑侍从说着就往后退了一步。

“好，”国王说，“让他看。”

国王压根儿就不害怕这些反叛者，而且他希望让他们看到自己压根儿就不怕他们。

捧剑侍从把短剑递给了沃尔特。沃尔特骑在马上，把这把剑拿在手上转来转去仔细研究。这把剑非常精美，在此之前他怕是从没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这些东西。

看够了之后，沃尔特又转向了捧剑侍从：“现在让我看看你捧着的剑。”

“不，”捧剑侍从说，“这是国王的宝剑，像你这样出身低下的人是不能碰它的。而且，”在蔑视地看了沃尔特一眼后，他又补充道，“如果我们在其他地方单独碰面的话，你是绝对不敢像现在这样和我说话的。”

“我发誓，”沃尔特说，“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眼见两人就要打起来了，伦敦市长和十几个骑兵上前围住了沃尔特和捧剑侍从。

“无赖！”市长说，“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沃尔特狠狠地盯着他说，“这关你什么事？”

“抓住他！”国王说，他现在也开始失去耐心了。

伦敦市长此时早已怒火中烧，他听到国王的话后，立刻举起手中的弯刀朝着沃尔特的头上使劲儿砍了过去。沃尔特一下就被砸晕了，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另一个在市长旁边的骑兵——约翰·桑德维奇——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一剑刺穿了沃尔特的身体，当场杀死了他。

约翰·桑德维奇诛杀沃尔特

这时，起义军正待在原地等待沃尔特给他们发出暗号，但是当他们看见沃尔特摔下马来被刺死的时候，人们大喊道：“他们杀了我们的首领。来吧！来吧！让我们去杀死他们，一个都不放过！”

他们立刻站好队，拿起武器准备向国王的队伍复仇；但是理查，作为一个年仅16岁的年轻人，表现得非常冷静、勇敢。他骑马上前，大胆地面对他们。

“先生们，”他说，“你们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领袖。我是你们的国王。请保持安静。”

听到这些话后，起义军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一些人离开了，但还有一些非常暴力但意志坚定的人留在了原地，还是想要伺机复仇。国王回到队伍中，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一些人建议他们往宽阔一点儿的地方走，找个机会逃走，但是伦敦市长却建议大家留在原地。

“没用的，”他说，“我们逃不掉的，但是如果我们待在这儿的话，马上就会有援兵来了。”

原来，市长已经派人去伦敦求救了。信使们一进城就高声喊道：“快到史密斯菲尔德去！快到史密斯菲尔德去！他们要杀了国王！”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的喊声。驻扎在伦敦的军人和一些自愿加入的人立刻跑了出来，顺手操起手边可以做武器的东西赶到了史密斯菲尔德。很快，国王就有了七八千援军。

有人敦促这些人立刻进攻，杀了这些叛乱者。他们觉得虽然对方人数众多，但都是些乌合之众；国王的士兵大多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想要杀死这些人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国王不同意这么做。也许是听从了别人的建议，也许是由于他自己比较谨慎与温和，他还是派人心平气和地去劝说这些人投降，告诉他们如果投降的话，国王会原谅他们。起义军最终还是投降了，大批人开始撤退，准备回家。

国王接着要求那些已经收到废奴法令的人把文件还回来。他们照办了，大量的法令文书被还了回来。国王借口说这些人在法令颁布之后仍然组织闹事，从而导致了法令失效，他当场就把这些文件撕成了碎片。

起义军立刻乱作一团。他们现在是群龙无首，但他们的对手却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多的人逃跑了，直到最后那些最坚决的人也扔下武器逃到了伦敦。

国王回家见到了他的母亲。看到儿子平安归来，她简直是欣喜若狂。

“我亲爱的儿子，”她说，“你无法想象这一整天我都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是的，母亲，”理查说，“我相信您一定很痛苦，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您应当感到欣慰并感谢上帝，因为我重新拿回了本就属于我的英格兰。”

事情慢慢平息了。起义军大都灰心丧气，希望能立刻回到自己的家乡。危机过去后，理查撤销了之前发出的所有废奴法令，理由是这些法令是在武力逼迫和恐吓下发出的，而且叛乱者违反了应立刻和平撤退的条款。他还派人去那些叛乱者的家乡，审判并处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实际上，这次叛乱蔓延的区域很广，除了伦敦市内和周边地区之外，整个王国都受到了波及。

当叛乱被镇压下去后，整个国家慢慢恢复了以前的秩序。但是此后，农奴不再像以前那么凄惨和无助，他们的生活状况得到了普遍改善。实际上，这种爆发就像南美洲的地震一样，虽然在当时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和破坏，但最终仍会提高整个大陆的水平，使它变得比以前更好。

第十一章　好王后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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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理查的第一次婚姻——送亲队伍前往英格兰的旅程——他们被大海拦住了去路——新娘进入加莱——盛大的仪式——新娘到达英格兰——兴奋的伦敦城——新娘到达伦敦——游行与庆典——“好王后安妮”——理查时期的服装——克拉考鞋——名字的来源——角帽——安妮王后的生活——大庆典——比赛——骑士——国王奢华的生活——安妮王后去世——悲痛欲绝的国王——葬礼——安妮王后墓碑上的铭文

理查国王有过两次婚姻。他的第一位王后叫安妮，是一位波西米亚公主，所以在历史上有时也被称为“波西米亚的安妮”，但更多时候她被人们称为“好王后安妮”。

这场婚姻是在理查15岁的时候由他的大臣和顾问筹划的。此事因为瓦特·泰勒起义而一度中断；起义被镇压后，国王的婚事很快就重新提上了日程。王室派人去向波西米亚国王求婚。安妮的父母和朋友们在询问了一番理查的情况之后，接受了求婚，开始着手准备送安妮去英格兰完婚。理查当时大概是16岁，而安妮只有15岁，他们之前并没有见过面。

等所有的准备都完成之后，公主就带着大批随从出发了。萨克森公爵和夫人负责照顾保护她。这位公爵夫人是安妮的姨母。除了公爵之外，同行的还有骑士、一些很优秀的人才和几位宫中的年轻女士，他们都是去陪伴侍奉公主的。

按照当时的习惯，整个队伍行进得很慢，最后终于到达了法兰德斯。公主在首府布鲁塞尔受到了布拉班特公爵和夫人的热情款待。但是，她在布鲁塞尔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送亲的队伍本打算在法兰德斯港口登船，走水路到加莱。加莱当时是英格兰领地。理查已经派一位使臣带着一大队人马等候在加莱，接到公主之后取道多佛海峡到达伦敦。送亲的队伍之所以不能从陆地直达加莱是因为这条路线必须经过法兰西领地，他们担心法兰西会派人拦截他们。据说法兰西非常反对这桩婚事，他们试图在欧洲大陆给理查施加压力。但是，送亲的队伍到了布鲁塞尔之后，听说一支大约由十一二条船组成的舰队往返于布鲁塞尔和加莱之间，打算在海上拦截公主。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公主和萨克森公爵都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们派出使臣去了巴黎，几经努力之后，终于得到同意，让公主通过法兰西的领土。

法兰德斯是比利时重镇，图为《法兰德斯冬景》，塞巴斯蒂安·法郎士绘

虽然法兰西国王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但他仍然表现得很不客气。他特意强调说他对萨克森公爵的要求做出让步，完全是看在表妹安妮的面子上，这件事和英格兰国王没有一点儿关系。

公主因为这件事在布鲁塞尔滞留了一个月。等到事情解决之后，她重新上路，从布鲁塞尔走陆路到了加莱。布拉班特公爵带着一支由100名长矛手组成的队伍一路护送。这支队伍主要是用来体现公主的荣耀，而不是来保护公主的，因为公爵主要还是依靠法兰西通行证来保证全队的安全。

当队伍接近加莱城时，他们在格拉弗林镇见到了专门在这儿迎候的英格兰使臣索尔斯伯利伯爵和他的随员们。伯爵带了500名长矛手和500名弓箭手来迎接公主。在一大群士兵的护送之下，骑着高头大马、全副武装的骑士和贵族们簇拥着公主和其他几位女士一起走进了加莱城。街道两旁全是兴奋的人群，他们挥舞着小旗，敲锣打鼓地迎接公主的到来。走在吊桥上穿过加莱城门的时候，公主想到自己正在进入未婚夫的领土，内心涌起了一丝喜悦和自豪。

公主没有在加莱城停留太久，第二天就出发前往多佛。两地之间大概有20英里的距离，当时要完全靠风来穿过多佛海峡。不管怎样，公主当晚安全地到达了多佛。新王后到来的消息迅速传开，很快传到了伦敦。

全国人民都因此而兴奋起来。几周前都还没有新娘的确切消息，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到。她的到来使人们喜悦万分。议会当时正在开会，马上决定专门拨出一大笔钱来安排欢迎仪式和庆典，然后就立刻休会，所有人都开始准备在伦敦迎接公主的到来。

在多佛休整了一天后，公主向坎特伯雷前进。她欣赏着沿途的田园风光，不久之后，她就是这里的王后了。理查的叔父——格洛斯特公爵托马斯，已经领着大批扈从在那儿等候。他引着她到了伦敦。当他们接近伦敦城的时候，伦敦市长和所有市政要员带着长长的欢迎队伍，出城迎接公主并护送她进城。他们和公主碰面的地方在布莱克西斯，就是一年前瓦特·泰勒和他的起义军露宿的地方。但现在是多么不同的一番景象啊。当时，全国都陷入焦虑和惊恐当中，此地更是满目凄凉，到处都是悲伤和绝望的贫民。但现在，放眼望去，此地已是欢乐的海洋，大家都无比兴奋。

参加庆典的骑兵在布莱克西斯集结；伦敦城内也为迎接新娘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欢迎仪式的许多形式和国王加冕礼时的庆典形式是一样的。城里竖起了一座带塔楼的城堡，年轻的女孩子们站在塔顶向下抛洒着金色的雪花。城堡边的喷泉里流淌着美酒，身穿盛装的骑士捧着金色的酒杯向公主献上佳酿。总而言之，伦敦市政府像尊重国王一样尊重这位年轻美丽的新娘，为她奉上了场面盛大的欢迎仪式。

婚礼在几天之后举行。国王与王后在威斯敏斯特王宫的小教堂里举行了结婚仪式。国王看起来对自己的新娘非常满意，给予她极大的关注。他们和宫中的大臣们一起在威斯敏斯特参加各种庆典活动。一周之后，国王带着王后沿河而上到了温莎城堡。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国王的母亲威尔士王妃以及其他贵族女性，这些人和这对夫妻一起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他们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一段时间。

年轻的王后很快就展现出了她的善良与仁厚，正是这一点使她日后深受英格兰人民的喜爱。她没有沉浸在自己高贵的生活中，也没有沉溺于国王带给她的快乐；相反，她开始关注大多数英格兰普通民众所遭受的苦难，开始考虑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帮助他们。由于之前的叛乱，国王和贵族们对英格兰平民恨之入骨，他们四处抓捕那些参加叛乱或是有嫌疑的人，极其残忍地迫害他们，比之以前更加血腥残忍，人们因此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听说这些事情之后，年轻的王后非常伤心。她恳求国王在即将举行的王后加冕礼上能够大赦天下。国王答应了她的请求，整个英格兰因此恢复了往日的和平与宁静。

安妮终其一生都在不断做好事，她一直致力于温和但有效地解决纠纷，平息愤怒，抚平创伤。她是和平的缔造者；她崇高的地位和对国王的巨大影响力使她有能力去完成她的善举。

理查与安妮大婚

年轻的王后也给英格兰带来了新的时尚，在宫里的女性之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当时流行的服装款式非常奇怪。我们可以从英国图书馆保存的一些铅笔画和水粉画中看到它们的样子。许多画作中描绘的服装款式和时尚元素是一致的，毫无疑问它们应该正确反映了当时的服装样式。此外，当时的史书、诗歌中也有不少对服装样式的描述，从而更加印证了它们的正确性和精确性。男士有的时候会穿短外套，有的时候会穿及地的长袍。男士服饰中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又长又尖的鞋子。如果不是现在的时尚元素也非常荒唐可笑的话，我们绝不敢相信当时居然会有那样的鞋子。

这种鞋叫克拉考鞋。克拉考是波兰的一个小镇，当时属于安妮父亲的领地。估计这种样式的鞋是由安妮的送亲队伍中的某位绅士带到英格兰并流行起来的。王后确实将许多国外的时尚元素带到了英格兰宫中，比如和男士的尖头鞋一样奇怪的女性头饰。这其中就有我们说的角帽。

这种角帽一般有两英寸高，两边宽大约也是两英寸。这种头饰的支架是用金属线和纸板制成的，表面附有闪闪发光的面料和薄纱。还有一些头饰比这些还怪异。这些时尚元素都是王后带来的，很快就在宫廷女子当中流行起来，继而传遍整个英格兰。

据说这位王后也是第一个把别针带到英格兰的人。在此之前，人们都是用木头或象牙做的针状物来固定衣服。安妮王后带来了德意志制造的别针，很快风靡英格兰。

安妮王后带来的第三个流行品就是女鞍，也叫侧鞍。但是，她当时带来的女鞍构造还很简单。它包含一个放在马背上的坐垫，坐垫一侧连着一个搁脚的小踏板，坐在鞍上时要将双脚同时放在这个小踏板上。

安妮王后婚后和她的丈夫一起度过了12年快乐的时光。她全身心地依靠他，而他看起来也是真诚地爱着他。他本性善良且重感情，在安妮活着的时候，对国王总是会产生善的影响。无论他去哪儿，安妮都陪伴着他，帮他一起完成所有的计划。无论何时，只要他和贵族或是臣民们发生矛盾，她总是扮演调停者的角色，而且每次都能化干戈为玉帛。她和他的丈夫住过许多宫殿，但她最爱的还是位于什恩的王宫，在现在的里士满附近。

虽然国王在继位时就已经加冕，但是由于年纪太小——您应该还记得他当时只有11岁，他并没有掌握实权。事实上，直到他16岁结婚的时候，他还没有真正掌握权力。当时及之后的若干年间，他的叔父和其他有势力的贵族以他的名义掌管整个国家。到了他21岁的时候，他觉得是时候自己执政了，而且，他真的就这样做了。当时，英格兰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其盛况不亚于加冕礼。

除了其他表演之外，在这次庆典中还有一场比赛。在比赛中，骑士们全副武装，骑在马背上排成一行，努力地用自己的长矛把对方从马背上掀下去。比赛在史密斯菲尔德举行。场地周围搭起了高高的看台，贵族和宫中的女子们都坐在台上观看比赛。大家还专门为王后搭建了一座华丽的帐篷，她将作为裁判和颁奖人出席这次比赛。比赛的奖品非常丰厚，除了大量的珠宝之外，还有一个金色的桂冠。

王后先到了比赛场地，和她的随从一起坐在了帐篷下。参加比赛的骑士此时正列队走在通往王宫的街道上。60位女子骑着漂亮的小马，小马背上都是时下最流行的女鞍。每位女子都用一条银色的链子牵着一位骑士。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歌手和乐队，街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比赛结束后在伦敦主教宫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大家载歌载舞，直到深夜。

之后，国王和王后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几年。国王喜欢排场，他渐渐养成了铺张浪费的习惯。据说他想在生活的奢华程度上超过欧洲所有的君主。他在自己不同的王宫中都设有机构，它们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举办极尽奢华的活动和宴会。据说光是他的厨房就聘用了300名厨师。

1394年，爱尔兰爆发了叛乱，国王准备出征平叛。当时，王后染上了一种当时正在英格兰肆虐的致命传染病，不久她就在什恩的王宫病逝了。国王听说她染病的消息后立刻赶回来照顾她，直到她去世都一直陪在她身边。他悲痛欲绝，因为他深深地爱着她，她是他忠贞不渝的、挚爱的妻子。他因为她的去世几近疯狂。他诅咒她去世时所在的王宫，下令毁了它。事实上，王宫只毁了一半儿，而理查本人此生再未踏足此处。但是，之后的君主又修复了这座宫殿。

理查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暂时放弃了出征爱尔兰的计划。他写信给英格兰所有的王公贵族，要求他们来参加王后的葬礼。葬礼仪式非常隆重，整整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准备好。当那天到来的时候，长长的送葬队伍从什恩护送着王后的遗体到了威斯敏斯特。火炬手举着火把，伴随着整个队伍行进。火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人们不得不从法兰德斯紧急调来大量的石蜡。

安妮的墓室直到一年之后才建好。在建造的过程中，理查亲自过问每个细节。墓碑上的铭文是用拉丁语刻成的。以下是碑文的具体内容：

这里埋葬的是安妮，理查二世的妻子。她的一切美德都奉献于上帝：她用自己的钱财去喂食那些贫穷的人；她平息纠纷，化解仇恨；她非常美丽，无与伦比。1394年7月7号，所有的慰藉都消失了，她因病去世，升入天国。

在妻子死后，世上就像是只剩下了理查一个人。他的母亲威尔士王妃不久之前也去世了，他和安妮也没有孩子。的确，虽然他还有叔父和堂兄弟，但与其说他们是他的朋友，倒不如说是他的敌人和竞争对手更合适。事实上，这些人注定会与他公开为敌。

安妮王后的葬礼

理查此后又有过一次婚姻，我们在以后的章节中会提到这位“小妻子”。

第十二章　理查统治期间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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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和他的母亲对叔父们的猜忌——阴谋——格洛斯特公爵托马斯——议会的职责——国王的特权——下议院威胁国王——国王被迫妥协——指派委员会——理查的不满——诺丁汉法庭——为战争做准备——理查和他的人被制服——伯里被杀——安妮没有成功的求情——国王决定夺回权力——印玺——理查任命新掌玺大臣——理查任命新政府官员——理查卷入的战争——波西米亚骑士迈尔斯爵士——弓箭手与侍从——一位侍从被杀——拉尔夫·斯塔福德勋爵的惊惧——霍兰德爵士发怒——斯塔福德被杀——霍兰德爵士的冷漠——理查的困境与悲痛——兰开斯特公爵不同寻常的婚姻——宫中女子的愤怒

我们之前已经说过，理查结婚的时候只有十五六岁。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向往独立和权力，越来越嫉妒他的叔父，嫉妒他们对国家的影响力。她的母亲和他的关系非常紧密，她一直怀疑理查的叔父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密谋反对她的儿子。她尤其怀疑兰开斯特公爵和他的儿子亨利·柏林布鲁克。在后面的故事中，我们会发现她并非杞人忧天，因为最后就是这位亨利·柏林布鲁克取代理查成了新的英格兰国王。

为了防止叔父们寻找机会实施他们所谓的计划，理查和他的母亲尽可能排挤他们，在宫中所有的重要岗位上都安排了没有王位继承权的人。这自然会激怒他的叔父。他们非常憎恨理查提拔上来的人，称他们是理查的宠臣。理查的宠臣和他的叔父之间尔虞我诈，你来我往，不得消停。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不仅如此，贵族之间也是拉帮结派，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片混乱。

理查二世油画像

理查20岁的时候，他的叔父格洛斯特公爵托马斯对议会的影响力极大，理查的很多宠臣都被免职并关押了起来。公爵变得胆子更大，采取了进一步行动。他告诉议会成员说内阁永远都不会站稳脚跟，除非他们自己以国王的名义指派一个委员会来进行管理。

理查听说这一计划后声称自己绝不会屈服。

“我是英格兰的国王，”他说，“我会通过我自己指派的官员来管理我的国家，而不会同意由其他人来替我安排。”

当时的国王认为议会的职责就是征收税款来供应自己的日常所需，完善有关规范日常事务和社会生活关系的法律，以及负责内阁行政人员的任命和薪酬；而决定和平或是战争，建造和装备舰队以及军队的指挥权则完全是国王的特权，国王在行使这些权力的时候无需向他的臣民负责，他只需向授予他君权的上帝负责。

议会所带代表的英格兰人民绝不同意这样的观点。他们一直认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国王应当对自己领土上的所有人负责，他们经常会采取其他方式来废黜和惩罚国王。

因此，当理查申明自己不会忍受一个由议会指派来的委员会的时候，下议院提醒说他的曾祖父爱德华二世就是因为不理智且顽固地反对人民的意志而被废黜的。他们暗示理查要小心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还有一些领主告诉他说对公共事务的管理不善、国王宠臣的腐败和玩忽职守已经引起全国人民的不满，如果他拒绝任命委员会的话，那么他就有可能因此而丧命。

理查被迫让步，委员会终于成立了。理查非常愤怒，他暗自决定要实施计划尽快重新夺权，惩治那些委员会成员以及任命他们的人，要让他们为如此大胆地冒犯国王的权力而付出代价。

委员会由以理查的叔父格洛斯特公爵托马斯为首的11位主教及贵族组成。这个委员会执政大概一年多的时间。虽然所有决定都是以理查的名义做出的，但实权掌握在格洛斯特公爵手中。理查非常愤怒，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一直在制定重新夺权的计划。一年之后，他在英格兰北部城市诺丁汉秘密召集了一群法官，向他们询问议会任命这样的委员会是否合法。当然，法官们的回答是事先就已经安排好的。法官们裁定委员会是非法的；议会赋予该委员会的权力也是违背君权的。这种行为等同于叛国，因此该事件的所有相关人员都应被处死。

在得到裁决后，理查打算逮捕委员会的主要成员。他回到伦敦立刻开始着手准备。他的叔父格洛斯特公爵托马斯在听说了这一计划之后，立刻和其他几个打算反对国王的大贵族一起集结军队，带着40000名士兵朝伦敦出发。理查的堂弟亨利——兰开斯特公爵的儿子，也在半路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理查的朋友和宠臣们在听到这一消息后立刻拿起武器，为即将发生的内战做准备。总而言之，在成功镇压了瓦特·泰勒起义之后，理查的统治又一次碰到了来自于他的叔父和大贵族们的更可怕的反抗。当然，后者肯定比前者更令人恐惧，因为他们拥有军队，他们有打一场大仗所需要的一切装备。理查和他的支持者很快发现抵抗是没有什么用的。因此，在短暂的挣扎之后，保皇派被彻底打倒，理查的宠臣们悉数被捕。他们当中有的人被砍了头，有的人被驱逐出境，国家政权再次落到了理查的叔父们手中。

理查的一位宠臣——西蒙·伯里爵士——在这次事件中被处以死刑，而他的死令国王和王后悲痛万分。他是理查儿时的朋友和同伴。在理查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西蒙爵士就受他的父亲黑太子爱德华的指派成为理查的家庭教师，自那之后他就一直陪伴着理查。安妮王后和他的关系也非常亲密，她很感激西蒙安排了她和理查的婚姻。理查动用了所有的办法想要救下他的家庭教师，但他的叔父托马斯无情地拒绝了他。他告诉理查，要想保住他的王冠，就必须处死这个叛徒。安妮王后也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放过西蒙爵士，但也无济于事。

理查被迫屈服，但他并没有放弃复仇。他让他的叔父们又把控了内阁一段时间。一年之后，他终于觉得自己有能力再次夺回自己的权力了。他的叔父们一直以理查还未成年为借口把控着内阁。而现在，他已成年，他决定发动政变来夺取政权。他和他的一些朋友和宠臣们一起谋划这件事情，这些人也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重新掌握权力。

出征前理查在祈祷

所有的贵族和高官都被召集到了大议会厅，等待国王的出现。

国王终于步入了议会厅，坐在了宝座之上。过了一会儿，他看向一位要员，并问道：“大人，我现在有多大了？”

这位贵族回答说他们的陛下已经过了20岁了。

“那么，”国王严肃而坚定地说，“我已经可以管理自己的家庭和家庭成员了，当然还有我的国家。现在在我的王国里，那些最卑贱的人状况看起来都比我强，这是不合理的。全国的继承人在他的父亲已经去世的情况下，年满20岁就可以管理自己的产业。无论这个人的地位多么低微，这一点都是法律允许的，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

国王说出这番话时是那么勇敢而坚定，所有的贵族都被他惊到了。停顿了一会儿之后，领头的贵族看起来准备接受他的建议。他们说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凌驾于国王之上的权力，如果他愿意的话，他现在就可以执掌内阁，因为这是他的权力。

“很好，”国王说。“你们知道我一直受到这些监管者的约束，没有他们的同意，我做什么事情都是违法的，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希望他们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插手内阁事务，因为我作为一个已成年的王权继承者，会亲自处理这些事情。我会请我中意的人来做我的顾问，按我自己的意愿来处理事务。”

听到国王如此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决定，贵族们都感到非常意外，但他们对此也无话可说。

“那么首先，”理查继续说道，“我希望掌玺大臣能归还我的印玺。”

印玺是王权的重要标志和象征。只有在附上印玺之后，所有的法令才能具有合法的效力。负责管理印玺的人叫“掌玺大臣”。每位君主在继位之后都会制作自己的印玺。这些印玺大都大同小异。一面刻有国王坐在宝座上的形象，另一边则是骑在战马上，全副武装准备出征的样子。当然，每位君主印玺四周的铭文和图案是不一样的。

“我希望掌玺大臣，”国王说，“把印玺给我送上来。”

掌玺大臣经常会随身带着它，听见国王的话后，他把印玺装在一个装饰精美的盒子里，送到了国王手中。国王立刻重新指定了一名掌玺大臣，并把盒子交到了他的手上。国王以同样的方式罢免了几乎所有的高官，并任命自己的人取代他们的职位。虽然非常恼怒，但这些前官员们也不得不服从国王的安排。国王已经长大成人，他们失去了权力，再也没有借口来操控整个国家了。

自此，理查真正成了英格兰国王；但他和他的叔父们以及他们的支持者依然冲突不断。

安妮王后当时还健在。她温柔善良，很好地扮演了和平缔造者的角色，极大地减少和缓解了这些糟糕的情况。尽管如此，理查仍然过着狂野而又混乱的生活，经常卷入各种各样的麻烦之中。战争从未间断过，有时和法兰西，有时和苏格兰，有时和爱尔兰。理查的叔父——兰开斯特公爵和格洛斯特公爵——经常会带兵远征。理查本人有时也会亲征，但是即便他和他的骑士、贵族一起出征，在和平相处的表象之下，他们之间仍然相互猜忌，经常会爆发争吵。

拉尔夫勋爵画像

我来给大家举一个例子。这件事发生在理查婚后不久。当时他正与他的叔父一起出征苏格兰，随行的有一个叫迈尔斯爵士的骑士。这个人是王后的朋友。他是波西米亚人，到英格兰来拜访王后，并给她带来了故乡的消息。出于对安妮的喜爱，国王也非常关照他。这引起了英格兰贵族和骑士的嫉妒，他们以模仿和取笑迈尔斯爵士与众不同的举止为乐。但是，王后的朋友们是站在他这边的，其中就有斯塔福德伯爵和他的儿子拉尔夫·斯塔福德勋爵。拉尔夫·斯塔福德勋爵是当时英格兰最谦虚，最受大家欢迎的骑士。

在出征苏格兰的途中，大军来到了英格兰北部一个叫贝弗利的小镇。一天，拉尔夫·斯塔福德勋爵麾下的两个弓箭手正骑马穿过贝弗利附近的田地，他们看见迈尔斯爵士正在因为住处的问题和两个侍从模样的人争吵。这两个侍从看起来应该知道那些贵族和骑士们不喜欢迈尔斯爵士，所以他们表现得非常粗鲁无礼。当两个弓箭手走上前来的时候，他们正跟在快步走向镇子的迈尔斯爵士身后极尽能事地嘲讽挖苦他。

这两位弓箭手站在波西米亚人一边。他们对这两个侍从如此侮辱和戏弄一名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人表示抗议，何况这个人还是王后的朋友。

“我们是不是嘲笑他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可恶的无赖。”侍从说，“你有什么权力干涉？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一位弓箭手重复道。“这和我们关系大了。他是我们主人的朋友，我们不会眼看着他受辱而不管的。”

听对方这么说之后，一个侍从嘴里说着很是轻蔑的语言向前走去，像是要袭击这位弓箭手一样；但是早有准备的弓箭手突然放箭，当场杀死了这个侍从。

迈尔斯爵士早已继续向镇子走去。看见同伴被杀死之后，另一个侍从立刻就逃跑了。这两位弓箭手把尸体留在原地，径直回家向拉尔夫·斯塔福德勋爵汇报刚才发生的事情。

拉尔夫勋爵听说这件事后非常担心，他告诉杀了人的那位弓箭手说他做错了。

“但是，我的主人，”弓箭手说，“我别无选择；那个人手里拿着剑朝我们冲了过来，我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我们。”

此外，弓箭手还告诉拉尔夫勋爵那两个人是约翰·霍兰德爵士的手下。约翰·霍兰德爵士是理查国王同母异父的哥哥。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拉尔夫勋爵比之前更加惊惧。他告诉这两个弓箭手他们必须马上离开，在事情解决之前找个地方藏起来。

兰开斯特公爵油画像

“我会和霍兰德爵士协商，请他原谅你们。”他说，“或是通过我的父亲来解决这个问题。在此期间，你们必须把自己藏好。”

拉尔夫勋爵的父亲斯塔福德伯爵是一位德高望重、影响力很大的贵族。

当时，对于贵族和下属间的关系存在着一种很奇怪的观点，像这样因打架闹事而死人的问题都由双方的主人来安排解决，并不是由当事者自己来决定。

两位弓箭手立刻离开并藏了起来，等待拉尔夫勋爵解决问题。

与此同时，那位逃走的侍从跑回家向霍兰德爵士汇报了这件事。霍兰德爵士非常生气。他诅咒拉尔夫·斯塔福德勋爵和迈尔斯爵士，他认为他们都该为那位侍从的死负责。他发誓说今晚不报仇，就不睡觉。霍兰德爵士立刻上马，带着自己的亲信赶到贝弗利，到处打听迈尔斯爵士的住处。当他气急败坏地往那儿冲的时候，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碰到了正要去找他商量这件事的拉尔夫勋爵。但是，由于当时天色已晚，双方一开始都没有看清对方。

“是谁在哪儿？”霍兰德爵士看见拉尔夫勋爵靠近时问道。

“我是斯塔福德，”拉尔夫勋爵回答道。

“我正要找你呢，”霍兰德爵士说。“你的一个仆人杀死了我最喜欢的一位侍从。”

他边说边照着拉尔夫勋爵的头上重重一击，把他打下了马背。之后他骑着马扬长而去。随从们立刻赶上来把拉尔夫勋爵扶了起来。他们发现他已经晕了过去，而且血流不止，没过几分钟就死了。

见此情景，一个随从立刻骑马追赶霍兰德爵士，追上之后对他说道：“爵士，你杀死了斯塔福德勋爵。”

“很好，”霍兰德爵士说，“我很高兴。我就是希望死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如此一来，我就彻底地为我的侍从报了仇了。”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所有人都非常震惊。拉尔夫勋爵的父亲斯塔福德伯爵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而悲痛万分。伯爵当时在军队中拥有极大的权力，如果他要向霍兰德爵士寻仇的话，整个远征军将会陷入混乱。国王郑重地向他保证一定会处置霍兰德，才把他暂时安抚了下来。但此时，理查的母亲威尔士王妃——她也是霍兰德的母亲——陷入了极大的焦虑和悲痛之中。她恳求理查救救他的哥哥。其他的贵族和骑士们也都因为偏袒某一方而争吵不休，这个问题看起来一时之间难以解决。与此同时，霍兰德爵士逃到了贝弗利的教堂里避难。按照当时的法律和习俗，除非他自愿从里面出来，否则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进入教堂抓他。

理查拒绝了母亲放过霍兰德的请求，但他发现她的身体因为伤心和焦虑而变得很虚弱，他很担心她会这样死去。最后，为了挽救母亲的生命，他答应饶霍兰德一命。但是一切都太晚了，她的母亲每况愈下，最终还是因为心碎而去世了。多么可怕的死亡！一位母亲为了阻止自己的孩子去杀死另一个孩子而不断努力，但是一切都是徒劳。她最终因此而心力交瘁，撒手人寰。

除了骑士和贵族间的残酷争斗之外，宫中的女子们也勾心斗角，长期不和。她们经常拉帮结派，相互之间充满嫉妒、猜忌。其中最严重的一次冲突和兰开斯特公爵的婚姻有关。兰开斯特公爵当时已到暮年，这是他的第三次婚姻。他此前曾与两位出身高贵的女性成婚，而他现在要娶的这个女子出身比较卑微。她是一位外国骑士的女儿，一开始她叫凯瑟琳·德·鲁昂。她是第二任兰开斯特公爵夫人的侍女，长期和公爵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他们一共养育了3个孩子。公爵给孩子们提供了良好的生活和教育。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公爵对她感到了厌倦，就安排她嫁给了一个叫斯文顿的骑士。她和这位骑士一直生活在一起。骑士去世之后，凯瑟琳成了寡妇。

此时公爵夫人也去世了，公爵第二次成为鳏夫。他现在想娶凯瑟琳·斯文顿为妻。他这样做的初衷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她，而是为了孩子们着想。他们的母亲和父亲结婚之后，他们就会拥有合法的身份，就可以享有许多合法的权利和特权。宫中的女士们，尤其是其他几位公爵的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地愤怒，她们竭尽全力地想要阻止这场婚姻。但是，一切都是徒劳。兰开斯特公爵不是一个因为有人阻挠就会轻易改变计划的人。他最终还是结婚了，一直被人鄙视的可怜的凯瑟琳成了这个王国的第一公爵夫人，凌驾于其他几位公爵夫人之上。

其他几位公爵夫人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她们说自己无法忍受，也绝不会忍受这样的状况。她们声明只要有这个女人出现的地方，她们就绝不会出现。可以想见，这件事将会带来没完没了的争吵和巨大的敌意。

就在兰开斯特公爵成婚的同时，国王自己也迈入了第二次婚姻。我们将在下一章中讲述这个故事。

第十三章　小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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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公主伊莎贝拉被称为小王后的原因——理查开始与法兰西国王协商——一支庞大的使团被派到法兰西——使者和小伊莎贝拉见面——代表理查举行婚礼仪式——理查安排出发迎接他的新娘——为远行做准备——在法兰西边境会面——盛大的庆典——理查接到了新娘——激动的伦敦市民——欢迎小王后——小王后在英格兰的生活

理查国王的第二任妻子被称为“小王后”，因为她结婚的时候还非常小，大概只有9岁。这个故事可以反映出当时的人们是如何运作国王和公主的婚姻的。

好王后安妮去世后不久，理查的一些大臣和顾问就开始建议他再婚。和大多数人一样，他回答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一位妻子。受英格兰和周边国家的王家礼制的限制，可供选择的范围确实不大。一名接一名的公主被推荐给理查，但没有一个是他满意的。在贵族女子之中，他们选择了格洛斯特公爵的女儿，也就是理查的堂妹。可是理查认为他们的血缘关系太近了。

最后他决定与时年9岁的法兰西小公主伊莎贝拉成婚。人们对他的决定都感到万分惊讶。公主还太小，而且公主的父亲——法兰西国王——一直以来都是英格兰最强大的、无法和解的敌人。法兰西和英格兰交恶不仅仅是在理查一朝，而是从之前几朝一直延续至今。在这桩婚事被提出来之前，两国之间才发生过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但是理查说他打算实现和平，而这桩婚事将成为巩固和平的手段。

“但她确实太小了，”理查的顾问们说。“她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确实如此，”国王说，“但这个理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而且我并不着急。我还年轻，完全可以等她长大；与此同时，我还可以训练她、教育她，使她能够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国王的顾问和议会举行了多场辩论，最后终于同意派出使团去向法兰西国王提亲，希望他能把自己的小女儿交给理查，英格兰的国王。

使团由一位大主教、两位伯爵、20名骑士（每人带两名侍从，总计40名）、500骑兵组成。队伍从伦敦出发前往多佛，然后跨海到达当时还是英格兰领地的加莱，之后继续向巴黎进发。

到达巴黎时，他们受到热情欢迎，国王也给予他们极大地体面。他们住进了专门准备的豪华房间。

使臣们在宫中也受到了体面的接待。国王邀请他们共进晚餐，但是这桩婚事却遭到了反对。

法兰西人说：“我们怎么能把法兰西公主许配给我们最痛恨的敌人呢？”

使臣们回答说这桩婚事将促成两国之间缔结永久且巩固的和平。

还有人反对说伊莎贝拉已经订婚了。她被许配给了邻国一位公爵的儿子。但是使臣说他们认为这件事可以协调解决。

谈判还在继续，英格兰使臣提出想要见见公主。一开始国王和王后，也就是伊莎贝拉的父亲和母亲拒绝了这一请求。他们说她还只有八九岁大，还不明白在这种场合下该做些什么。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使臣们被引到卢浮宫的一个房间里，在那儿见到了正在等候他们的小公主和她的父母。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大使走上前跪在了她的面前，他说：“殿下，如果上帝愿意的话，您将会成为我们的王后。”

在他说话的时候，公主专注地看着他。她是一个漂亮的孩子，温柔而体贴，还有一双传神的黑色的大眼睛。

她用幼稚的童音回答道：“先生，如果上帝和我的父亲都愿意的话，我很高兴成为英格兰王后，因为他们告诉我我会成为一名伟大的女性。”

然后伊莎贝拉就扶起大使，把他带到了自己母亲面前。

使臣们对公主的外表和行为举止都非常满意，从而更加乐意促成这桩婚事。但是在进一步商讨之后，他们得到了这样的答复：法兰西王室很高兴能收到理查的求婚，但现在还无法做出决定。

“我们必须要等，”国王说，“看看能否解决公主现在的婚约问题。如果理查国王能再派人前来的话，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将给出最后的答复。”

法王查理五世时期的卢浮宫

王室间的事情处理起来总是很费时，这些使臣在巴黎停留了3个月，努力地使事情朝他们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他们对自己的努力非常满意，终于兴高采烈地返回了伦敦。他们向国王汇报情况，国王也对此行的结果非常满意。

整个冬天双方都在进行紧密的协商，到了春天，英格兰又派出一支比之前规模更大的使团。多达数千人的使团站满了巴黎的一整条街道。这桩婚事终于定了下来。宫中举行了盛大典礼，伊莎贝拉正式嫁给了理查。按照当时的习俗，使团中的一位高官代表理查迎娶了伊莎贝拉公主。接着人们举行了盛大的游行和庆典活动。

除了婚约之外，双方还签订了许多条约及盟约。这些事情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因此，英格兰使团在巴黎停留了整整3周的时间。3周后他们启程回到伦敦，向理查汇报情况。

但问题并未全部解决。许多英格兰贵族和平民都极力反对这场婚姻，因为他们希望和法兰西间的战争能继续下去。理查的叔父格洛斯特公爵就是其中一员。迄今为止，他在战争中表现非常突出，他希望这种情况能够继续下去。因此，他想尽办法阻挠婚礼，各种谈判也被耽搁了很久。但是，理查非常坚定，最终所有的障碍都被清除了。1396年秋天，理查带着浩大的迎亲队伍来到了法兰西边境。

双方都为这次互访仪式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们决定在边境线上碰面，没有一位君主能安心地踏入别人的领土，因为他们都担心对方会背信弃义。出于同样的原因，双方都认为有必要带上大批军队。大量的粮草也已经提前备足；一部分粮草从伦敦出发沿泰晤士河顺流而下，剩下的则是在佛兰德斯和其他地方采购好之后，通过水路运到加莱。法兰西国王也从巴黎向各个边境小镇运送了许多粮草。

宫中女子们都在积极地为婚礼做准备。她们当中大多数人都会和婚礼的队伍一起出发。她们一直都在谈论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佩戴什么样的饰品以及她们在大游行中应该如何表现。数百名军械师、铁匠以及其他技工都被召集来维修保养贵族们的盔甲，设计制作比之前更华丽的旗帜和马鞍。

宫中的女子对兰开斯特公爵的新妻子充满了敌意，她们声称绝不会和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但是国王认为她应当加入迎亲的队伍。现在，这些女人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们要么忍受她的出现，要么就放弃此生难得一见的盛况。她们最终选择了顺服。

终于万事俱备，迎亲的队伍出发了。他们穿过多佛海峡，抵达加莱。和平谈判耗时良久，虽然理查为了迎娶自己的小新娘，愿意在各个方面达成和平协议，但是他的叔父和其他大贵族制造了不少困难，耗费了很多时间才最终签署了协议。不论怎样，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边境两旁竖起了两座华丽的帐篷，一座在法兰西境内，另一座在英格兰境内。两位君主和双方的贵族分别使用自己的帐篷。两座帐篷中间，确切地说就在边境线上，搭起了第三座更大的帐篷。两位国王在这座帐篷中举行了第一次会面。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大家认为首先进入对方领土的国王是处于劣势的。所以，他们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双方一同从自己的帐篷中走向位于中间的大帐篷，在那儿第一次会面，此后就可以随意往来了。但是，大家都认为很有必要采取一些措施以防对方背信弃义。因此，在会面之前，双方君主都向天发誓，郑重地声明自己心怀善意，绝不会有任何阴谋或背叛。他们以自己神圣的名誉发誓，绝不会在会晤期间让对方遭受暴力、破坏、骚扰、俘虏，或是其他任何不便。

为了增强防备，双方都派出了一支由400名全副武装的骑士组成的武装力量，分立在中央帐篷的两侧；英格兰军队在英格兰一侧，而法兰西军队则在法兰西一侧。双方军队都被分成了两部分，中间留出一条通道，两位国王可以通过这条通道走向中央帐篷。

所有准备都已就绪，两位国王按照约定的时间同时走出了各自的帐篷，在许多公爵和大贵族的陪伴下走向中央帐篷。两位君主都毫不设防地走向对方。他们非常友好地相互问候，简短地交谈了几句。有些记录中说法兰西国王拉着英格兰国王的手，走到了法兰西的帐篷里。法兰西的公爵们也陪着英格兰公爵们跟在两位国王的身后，大家一起享用了一些小点心。

不管如何，第一次见面都是礼节性的。之后在双方的帐篷里举行了多次会晤，这种互访持续了好几天，直到确定了最后签署协议的日期。而在这一天，小王后也将被送到她的丈夫身边。

最后的庆典被安排在法兰西的帐篷里。具体程序是这样的。首先会有一个盛大的庆祝活动。场地内摆满了大桌子，餐柜上是昂贵的餐盘。国王在公爵们的陪同下坐在桌边。用餐时，理查和法兰西国王聊起了他的妻子，还有他们所缔造和维持的令人愉快的和平。

晚宴结束后，侍者们很快撤走了桌布，把桌子也抬了下去。等到帐篷被全部清理干净之后，一扇门被打开了，一队法兰西宫廷女子在王后带领下鱼贯而入，后面跟着法兰西小公主。等她进来之后，法兰西国王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理查面前。理查热情地迎接她，把她抱了起来并亲吻她。理查告诉法兰西国王他非常清楚她的价值，他会把她看作两国间永世友好的象征。按照之前的协议，他还郑重地承诺伊莎贝拉或是伊莎贝拉的后人将永远放弃对法兰西王位的继承权。

然后，他立刻把公主交给了兰开斯特公爵夫人和其他几位夫人，由她们把伊莎贝拉带到了帐篷门口。一顶华丽的软轿已经等在那里了。公主被送进了软轿里，立刻朝着加莱出发。理查带着大队人马紧随其后，很快就回到了加莱。

几天之后，理查和伊莎贝拉再次举行了婚礼，这次是由理查本人亲自迎娶他的新娘。随后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和游行。婚礼结束之后，伊莎贝拉就被托付给了兰开斯特公爵夫人和那些奉命前去迎接她的夫人们。

与此同时，整个伦敦都越来越兴奋，翘首期盼新娘的到来。人们已经做好了欢迎的准备。在离开自己的父亲12天后，伊莎贝拉终于到了伦敦。她第一晚住在了伦敦塔里，第二天就声势浩大地穿过伦敦城，到了威斯敏斯特。人群聚集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他们的新王后抵达伦敦。在王后通过伦敦桥的时候，有9个人被拥挤的人群挤死了。

理查与伊莎贝拉大婚

王后在温莎城堡住了下来，由兰开斯特公爵夫人和其他几位夫人一起负责照顾她的起居及教育。理查国王会经常来看望她，这个时候她就可以不用学习，所以她总是很高兴见到他；另外，他还会陪她聊天玩耍。这时他已经30岁左右，而她只有10岁。但是，他非常喜欢她，因为她是如此美丽、温柔。她也非常想让理查来看她，因为他的来访不仅能把她从学习中解放出来，而且他也非常温和友善；理查还经常为她弹奏乐曲、唱歌，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取悦她。此外，她还非常羡慕他华丽的装扮，因为他每次来的时候都穿着漂亮的衣服。

总之，虽然年龄悬殊，但理查和他的王后对这段婚姻都非常满意。理查为自己年轻漂亮的妻子感到骄傲，而伊莎贝拉也以他的伟大、力量和荣耀为荣。

第十四章　理查被废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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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的困境——阴谋泄露——理查逮捕他的叔父格洛斯特——理查对亨利·柏林布鲁克的恐惧——考文垂——准备决斗——决斗被阻止——亨利被驱逐出英格兰——德·库西夫人——理查向小王后道别——叛乱——国王的不幸——康韦堡——国王被囚——在威尔士的城堡与亨利见面——国王被押解到伦敦——召开议会——对国王的指控——理查和亨利在伦敦塔见面——理查的怒火——国王被迫退位——刺杀理查——对尸体的处理——小王后——回到法兰西——小王后的结局

理查和他的小王后成婚后不久，他的内阁就遇到越来越多的麻烦和困难。叔父们之间的不和，叔父与他之间的嫌隙变得越来越深，相互的争斗也越来越残酷。他们为了继承权的问题，互不相让。伊莎贝拉尚且年幼，她能否长大成人生儿育女还未可知；如果她没能生育子女的话，那么理查的某一位堂兄弟就将继承王位。我之前提到过的亨利·柏林布鲁克就是一位主要的拥有继承权的人。还有另一位很重要的人物马赤伯爵罗杰，他是理查的叔父莱昂内尔的孙子，而这位叔父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格洛斯特公爵曾极力反对理查与伊莎贝拉的婚姻，他和理查之间早已水火不容。他和几位大贵族正一起谋划废黜理查，立罗杰为王。如果这一计划成功的话，伊莎贝拉将面临终身监禁。

有人把他们的阴谋报告给了理查。理查立刻决定除掉他的叔父。这件事必须要在被他们察觉之前完成。所以，一天夜里，理查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了威斯敏斯特的王宫，赶往离伦敦还有一段距离的公爵府邸，计划在清晨到达那里。伦敦人看见他们的国王这么晚还要出城，都在琢磨他这是要去哪儿。

第二天一早，理查一行赶到了公爵的城堡。他派人上前询问公爵在不在家。仆人回答说公爵在家里，可是还未起身。有人跑去公爵的卧室里告诉他国王就在下面的院子里，让他赶快下去迎接。格洛斯特跑了下来。他非常惊讶，但他清楚他决不能表现出任何怀疑。在欢迎国王的到来之后，他询问他们此行的目的。国王装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就像是出来参加宴会一样。他说希望公爵能陪他出去走走。公爵回到房间梳洗穿衣，并命人备马，而国王则和迎接他的夫人们愉快地聊着天。等到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大家骑着马出了城堡。此时，国王突然变了脸，命人拿下公爵并带走了他。

此后公爵再未出现在英格兰，也没人听到过他的消息。大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有消息传出，说他被送上一艘船，秘密押解到加莱，被关在一座城堡里。过了不久，理查命人用羽绒被闷死了他，也有人说是用湿毛巾捂死的，还有人说是勒死的。后来，还有一些被理查怀疑是格洛斯特同党的大贵族们也被以同样的方式诱捕。他们当中一些最有权势的人接受了法官的审判，并被处以死刑。当然，这些法官都是唯理查之命是从的。人们怀疑理查之所以不敢公开审判格洛斯特本人，是因为他在英格兰民众中享有极高的声誉和威望。

格洛斯特公爵被勒死

理查很高兴自己终于除掉了最可怕的敌人。不久之后，他的堂弟罗杰也死了，他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了。但是，英格兰民众却对他非常不满。人们都非常尊重和爱戴格洛斯特公爵，也非常痛恨理查。理查的统治非常专制，他的生活也极度奢侈；为了填补国王巨大的开销，人们不得不背上沉重的税赋。可是，他压根儿不会把钱用在能使自己变得更强大或是更荣耀的事情上。因此，人们都认为他根本不在意国家的利益。任何时候，他都可以为了达成个人目的而随时牺牲国家利益。

在杀了反对派的主要领导人之后，理查曾一度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他操控议会通过了一些极不公平的法令，目的仅仅是为自己敛财或是增加自己的权力。他就这样一直我行我素，一直到叛乱的时机成熟。

虽然拥有大量的财产和光鲜的生活，但理查并不开心。他被猜忌和焦虑所折磨，他的良心一直在谴责他杀死了自己的叔父格洛斯特和其他贵族，特别是阿伦德尔伯爵。阿伦德尔是英格兰最富有也是最有权势的贵族。理查经常会在半夜的时候被噩梦惊醒，大声尖叫着说自己的床上流满了伯爵的鲜血。

他一直很害怕自己的堂兄亨利，他现在已经是王位的直接继承人了。理查总是怀疑亨利想害死他，他很希望能找个借口除掉他。终于，机会出现了。亨利和一个叫诺福克的贵族间发生了争执，他们互相指责对方预谋叛国。两人间的争论持续了很久，一直难分高下。最后，大家决定举行一场决斗来确定他们俩到底是谁说了假话。

英格兰中部小镇考文垂被定为最后决斗的地方。人们准备好了竞技场。搭起了供国王和裁判就坐的帐篷。大批观众也聚集在一起，想要观看这场决斗。与平时不同的是，这次决斗将在马背上进行。双方都骑着披挂整齐的高头大马，诺福克的战马身上披着深红色的天鹅绒，亨利的马饰同样华丽。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后，发令官一声令下，决斗开始了。在双方互攻了几个回合却未分出胜负的时候，国王示意传令官大声喊“嗬！嗬！”这是停止决斗的命令。国王命令他们下马，放下武器，坐到竞技场中事先为他们准备好的椅子上去。这些椅子做工非常精良，上面都铺着精心绣制的天鹅绒。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国王和裁判们进行商议。很久之后，国王终于宣布决斗到此为止，双方都被判有罪，驱逐出境。亨利流放10年，而诺福克则是终身流放。

大家对这样的结果都非常愤怒。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亨利有罪。但是，亨利本人毫无怨言地服从了国王的决定，准备离开英格兰。在他启程前往多佛的途中，沿途市镇的人们都聚集到他身边，对他的离开表示非常遗憾。当他终于登船离开之后，大家都说他们唯一的保护人和慰藉走了。

亨利到了巴黎之后，向法兰西国王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国王果断地站在亨利一边。他非常诚恳友好地接待了亨利，对理查的所作所为表示不满。

还有一件事使亨利和国王间越来越疏远。有一位叫德·库西的夫人是陪同伊莎贝拉来到英格兰的女官。她是伊莎贝拉的女管家。这位夫人的生活非常奢侈，在她的管理和影响之下，公主的开支非常庞大，而这一切自然都着落在了理查的身上。德·库西夫人一共有18匹自用的骏马，还养了大批侍从；只要她出现在公共场合，这些侍从就会陪在她的身边。此外，还有好几个金匠、珠宝匠、皮草裁缝和若干其他匠人一直不停地在为她制作服装和饰品。理查借口自己没有能力承担如此庞大的开支，免去了德·库西夫人的职务，并把她送回法兰西。德·库西夫人因此愤愤不平，她决定要去法兰西国王那里说他女婿的坏话。

在亨利·柏林布鲁克被流放后3个月，他的父亲兰开斯特公爵去世了。他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了大量的财产。理查原本同意亨利在流放期间指定一位律师作为代理人来照看他的财产，但他却出尔反尔，不仅撤回了赋予律师的权利，还将这些财产通通据为己有。这一举动引起了公愤，大家越来越痛恨国王，同时也更加支持亨利。

公平地说，此时的理查正饱受折磨。他的身边总是麻烦不断，而他又非常缺钱。此时在爱尔兰爆发的一场叛乱可谓是雪上加霜。理查不得不亲自出征平叛。他筹集所有能筹集到的钱财，招募军队并装备了一支舰队横跨爱尔兰海。他任命他的叔父约克公爵为摄政王，在他出征期间负责处理政务。

在出发去爱尔兰之前，国王去温莎向小王后告别。他们一起在教堂里参加了弥撒，结束之后一起坐在门边喝了点儿酒，吃了点儿点心。他抱起她，亲吻着她的面颊，说道：“再见，女士。再见，直到我们再次相见。”

理查离开之后，许多有影响力的大人物开始谋划着要阻止他回国，或者至少阻止他再次统治整个国家。现在身在巴黎，已成为兰开斯特公爵的亨利收到了许多人的来信，在信中他们都敦促亨利尽快回到英格兰，并向他承诺会支持废黜理查。

最终，亨利接受了他们的建议。他在法兰西招募了许多支持者，其中有一部分人加入了他的军队。据说这些人人数并不多，大概只有60名左右。亨利带着这些人从法兰西出发，穿越海峡到了英格兰。他试探性地接触了几个地方，打算观察并弄清民众对他的态度。最后，他终于登陆了。人们开心地迎接他，所有人都涌向他，支持他。

摄政王约克公爵立刻召集理查的朋友们开会商讨对策。经过讨论与调查之后，他们发现不会有人支持他们抵抗亨利。所以，这些人立即绝望地放弃了理查，各自逃命去了。

约克公爵赶到温莎城堡，把王后和她的侍从送到了沃林福德堡，他觉得她们在那儿会更安全一些。

此时，国王在爱尔兰战场损失惨重，不得不返回英格兰。他惊愕地发现亨利已经在英格兰登陆，正意气风发地向伦敦进军。他现在没有足够的军力，即便见到了自己的堂弟也不会有任何胜算。现在的问题是他如何才能躲过亨利的复仇。理查解散了跟在身边的军队，带着几个侍从逃到了威尔士的城堡。在逃亡途中，他过得非常凄惨，贫困交加，有的时候不得不睡在草垛上。最后，他逃到了接近威尔士北部边境的康韦，把自己关在了那儿的一座城堡里，也就是著名的康韦堡。这座城堡的遗址现在已经成了著名的景点，每年都有很多游客前去参观。

康韦堡

亨利此时正带着军队走在英格兰的大地上，他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都不是正规军。他现在还没有称王，也没有做出任何不忠的举动。他听说国王在威尔士，于是就带着在伦敦募集的大队人马朝威尔士进发，并驻扎在威尔士北部的弗林特。亨利派出一名伯爵作为信使前往康韦堡与国王谈判。伯爵被带到理查面前，告诉他说他的堂弟此时正在弗林特堡，希望理查能去见他，共商大事。理查不知该怎么办。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已被亨利抓在了手心里，他得放低姿态，表示顺从。于是，他告诉伯爵会和他一起去弗林特堡。

弗林特堡是威尔士地区历史悠久的重要军事堡垒。图为特纳所绘水彩画《弗林特堡》

他们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在一条夹在大海和山峰间的小道上碰到了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他们是按照伯爵的安排提前埋伏在这里的。不用多说，理查现在成了他们的阶下囚。

在到达弗林特堡后，理查见到了亨利。亨利在见到国王的时候表现得非常恭敬，好像仍然把他当做君主一样。他多次下跪，直到最后国王拉着他的手把他扶了起来，说道：“欢迎你，我的堂弟。”

亨利答道：“尊敬的陛下，我这次来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您的允许，拿回属于我的人、土地以及遗产。”

国王说：“亲爱的堂弟，我会满足你的愿望，你会得到所有属于你的东西，无一例外。”

两个人虚伪地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就一起用了早餐。早餐结束后，亨利把国王带到了窗边，从那儿可以看见他从伦敦带来的大军列队站在广场上。理查问这都是些什么人。亨利回答说他们都是从伦敦来的。

“他们想要做什么？”理查问道。

“他们想让我抓住你，”亨利说，“然后把你关在伦敦塔里，除非你跟我走，否则我无法安抚他们。”

理查意识到抵抗是没有用的，他只好服从亨利的安排。亨利带着他一起回伦敦，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护送国王，实际上是在押送囚犯。一路上，失势的国王被人们无视、侮辱，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完全受制于人，抱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他的精神已经完全被摧毁，根本无心反抗。到了伦敦之后，他被关进了伦敦塔。他就像以前一样住在那里，只是现在围绕在身边的侍卫不再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而是为了监视他，防止他逃跑。

亨利立刻召开议会，以国王的名义颁布命令。这样做是为了保证议会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合法的。议会正式发表公告，指控理查的若干罪行。这些公告总计有33份之多。他们总结了理查一生所犯下的所有罪行，包括他的残忍、奢华、乱政、非法流放与处决自己的同胞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罪行。

在还未做出裁决之前，理查的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的焦虑中。有时他会陷入深深的绝望与忧郁之中，有时又会像个疯子一样狂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发誓一定要向他的敌人复仇。

他经常会与亨利和其他贵族们见面。有一次，亨利和约克公爵以及其他几位贵族一起来到伦敦塔，他派人去叫国王来见他们。

“告诉兰开斯特的亨利，”国王说，“我不会这么做的。如果他想见我，让他到我这儿来。”

他们来到国王的房间。亨利进门时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非常恭敬地问候国王。约克公爵和亨利在一起，理查看见他后非常愤怒。他在出发去爱尔兰之前任命约克公爵为摄政王，将自己的国家托付于他，但是在亨利入侵时他却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就投降了。所以，约克公爵进来之后，国王立刻爆发了，疯狂地辱骂公爵和他的儿子。这引起了双方激烈的争吵，有人指责国王说谎，把帽子扔在他面前以示不屑。国王转向亨利，愤怒地询问为什么自己要被监禁在这里，周围还有这么多的守卫。

他质问道：“我是你的仆人，还是你的国王？你到底想对我怎么样？”

“您当然是我的国王，我的主人，”亨利平静地答道，“但是议会决定目前需要把您监禁起来，等待他们做出对您的裁决。”

国王怒不可遏，愤怒地诅咒这些人。

他又要求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但是亨利回答说委员会禁止他与王后见面。这使得国王更加愤怒，他紧握着拳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语无伦次又无助地咒骂着这些人。

理查最终被迫退位。他很快发现只有这么做才能保住性命。他正式宣布永久放弃王位以及继承权，同时交出了象征着君权的宝珠和权杖。除了这些仪式之外，议会还起草了一份退位诏书，国王非常郑重地在上面签上了名字。理查正式宣布退位；作为理查的合法继承人，亨利立刻宣布继位，登上了英格兰的宝座。理查仍被带回了伦敦塔，不久之后，亨利命人把他送到了一个更保险的地方——庞蒂弗拉克特堡关押了起来。

亨利及其同党逼迫理查退位

不久之后就有谣言传出，说理查的朋友们正密谋谋杀亨利，助理查复辟。据说有人偷偷地在亨利的床上藏了尖锐的利器，想在他躺下时扎死他。不管流言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理查的存在极大地威胁到了亨利。亨利和他的党羽非常清楚这一点；有一天，他们谈到了这个话题，亨利说：“难道就没有一个忠诚的朋友可以帮我摆脱这个人吗？对我而言，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很快，人们就听到了理查去世的消息。大家都认为他是被谋杀的。关于他的死亡方式有好几种说法，最确切的一个版本是这样的：有一个叫艾克斯顿的人在听了国王的话后，立刻带着八名死士赶到了庞蒂弗拉克特堡。他们个个全副武装，闯进了理查的房间。理查当时正坐在桌边，他发现危险后立刻跳了起来，试图保护自己。他抢下了一个刺客的武器，奋力搏杀。理查在被制服前一共砍杀了四名刺客。最后，艾克斯顿站在此前理查坐着的椅子上，猛地跳了起来，朝着他的头部狠狠地砸了过去，理查终于倒在了地上。

油画《庞蒂弗拉克特堡》，亚历山大·肯瑞尼科绘

亨利觉得很有必要将理查去世的消息公布于众。因此，理查的尸体很快就被抬上了灵车，由四匹黑马拉到了伦敦。他被曝尸多日，所有想看的人都可以去看。有两千多人跑去看了他的尸体，亲眼见证他们最恨的理查确实不在了。

期间，小王后一直被监禁在另一座城堡里。她现在大概是12岁左右。她的父亲在听说降临在她丈夫身上的不幸和她绝望无助的境况后，伤心得都快要疯掉了。她的娘家派人来带她回去，但亨利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希望她能嫁给自己的儿子威尔士亲王，但伊莎贝拉绝不听从这样的安排。亨利又希望伊莎贝拉能以先王后的身份留在英格兰，并保证在她有生之年给予她最大的尊重与照顾；但是不论是伊莎贝拉本人还是她远在法兰西的亲朋都不同意这样的安排。在经过旷日持久的谈判之后，伊莎贝拉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小王后在多佛登船，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一共有五艘舰船护送她。陪同她一起回国的还有两位女管家，几位宫女和两个法兰西侍女，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司默娜和玛丽安。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随从。

伊莎贝拉抵达了位于加莱和布伦之间的一个小镇，奉命前来接她的代表团热烈地欢迎了她。

此后她在法兰西生活了多年，一直对她的丈夫忠贞不渝，经常会哀悼他。在她19岁的时候，她还是被安排嫁给了一位法兰西王子，这位王子是她的表兄。一开始，她是非常反对这桩婚事的，但她心里很清楚，在当时的情况下自己是无法拒绝的。婚后她也深爱自己的丈夫，成为一名忠诚的妻子。结婚三年之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但在生产后的几小时内，她就突然去世了。她的丈夫听说她去世的消息后，曾经一度崩溃；当他看见年幼的孩子时才稍感安慰。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理查　Richard

十字军战士理查　Richard the Crusader

约翰国王　King Joh

亚瑟　Arthur

诺曼底　Normandy

大宪章　Magna Charta

约翰·莱星顿　John Lexinton

理查一世　Richard I

英格兰　England

法兰西　France

诺曼　Norman

圣地　Holy Land

耶路撒冷　Jerusalem

撒拉逊人　The Saracens

亨利三世　Henry III

乔弗里　Geofftey

腓力　Phillip

休伯特　Hubert

鲁昂　Rouen

塞纳河　Seine

温莎城堡　Windsor Castle

泰晤士河　Thames

理查二世　Richard II

犹太人　Jews

布里斯托　Bristow

教皇　The Pope

威尔士王子　Prince of Wales

卢埃林　Leolin

大卫王子　Prince David

勒温　Lewin

皮尔斯·贾维斯顿　Piers Gaveston

爱德华二世　Edward II

亚丁的黑狗　The Black Dog of Ardenne

莫蒂默　Mortimer

爱德华三世　Edward III

克林沃斯堡　Kenilworth

伯克利堡　Berkeley Castle

诺丁汉堡　Castle of Nottingham

莫蒂默之洞　Mortimer's Hole

牛津　Oxford

牛津大学　Oxford University

伍德斯托克宫　Palace of Woodstock

玛格丽特·比赛特　Margaret Biset

苏格兰　Scotland

威尔士　Wales

艾丽诺小姐　Lady Eleanor

莱斯特伯爵　Earl of Leicester

蒙佛尔　Montfort

锡利群岛　Scilly Islands

切普赛德街　Cheapside

伦敦塔　London Tower

斯宾塞勋爵　Lord Spencer

卡纳封　Caernarvon

梅奈湾　Straits of Menai

安吉尔西岛　The Isle of Anglesea

爱德华王子　Prince Edward

康沃尔公爵　Duke of Cornwall

加斯科涅　Gascony

伊莎贝尔公主　Princess Isabel

爱尔兰　Ireland

犹太人约瑟夫　Joseph the Jew

沃里克伯爵　Earl of Warwick

新堡　Newcastle

斯宾塞兄弟　The Spencers

德斯彭瑟兄弟　The Despensers

佛兰德　Flanders

肯尼沃斯堡　Kenilworth Castle

伯克利堡　Berkeley Castle

格尼　Gourney

奥格　Ogle

蒙塔丘特勋爵　Lord Montacute

黑太子　The Black Prince

克雷西　Crecy

萨利克法典　The Salic Law

亚眠　Amiens

热那亚弓箭手　Genoese archer

波西米亚王　King of Bohemia

加莱　Calais

加莱的玛格丽特　Margaret of Calais

克雷西之战　Battle of Crecy

索姆河　River Somme

腓力王子　Prince Philip

腓力六世　Philip the Sixth

普瓦西　Poissy

瓦斯蒙　Oisemont

戈宾　Gobin

布兰奇塔克　Blanchetaque

拉布鲁瓦堡　Castle of La Broye

波西米亚王　King of Bohemia

费丽帕　Philippa

欧洲大陆　Continent of Europe

根特　Ghent

根特的约翰　John of Ghent

冈特的约翰　John of Gaunt

普瓦捷会战　The Battle of Poictiers

普利茅斯　Plymouth

罗莫朗坦　Romorantin

丹尼斯　Denys

道格拉斯　Douglas

加龙河　Garonne

比利牛斯山脉　The Pyrenees

伦敦　London

波尔多　Bordeaux

奥佛涅　Auvergne

贝里　Berri

卢瓦尔河　River Loire

沙特尔　Chartres

普瓦图省　The Province of Poitou

希腊火　Greek fire

夏特尔　Chartres

都兰　Touraine

布卢瓦　Blois

昂布瓦兹　Amboise

洛什　Loches

查尔斯　Charles

目录

出版说明

译者序

原序

第一章　理查三世的母亲

第二章　理查三世的父亲

第三章　理查三世的童年

第四章　爱德华继位

第五章　造王者沃里克

第六章　约克家族的衰落

第七章　兰开斯特家族的衰落

第八章　理查三世的婚姻

第九章　爱德华统治的终结

第十章　格洛斯特公爵理查与爱德华五世

第十一章　避难

第十二章　护国公理查

第十三章　公开称王

第十四章　加冕

第十五章　王子们的命运

第十六章　家庭纠纷

第十七章　博斯沃思之战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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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共22册，作者是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雅各布•阿伯特。他以独特的视角研究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18世纪2500年的世界史，最后写出了这套影响深远的人物传记。读者能通过阅读这些风云人物，更好地理解那段历史、那段时光，这是我们出版这套书的最大良善。为更好地使读者全面了解该丛书，现作如下说明：

一、关于版本。据不完全统计，这套丛书的英文版多达上百个。其中，以哈伯兄弟出版公司于1904年出版的版本最具代表性和权威性。本丛书正是根据该版翻译而成，以保证版本的质量。

二、关于插图。这些人物距现代已经很久远了。读者可能会问：他们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仗是如何打的？外交是如何谈的……为了让读者更形象地了解当时的历史，我们精心为各书选配了约百幅插图。这些插图包括但不限于油画和版画。我们希望，通过品味插图的艺术之美，读者获得一种不是穿越胜似穿越的强烈体验，从而更好地对当时的风土人情有更直观的体察。

三、关于注释。为了确保内容的正确性、权威性，版权方进行了大量的考证工作。考证的结果以注释的形式体现。另外，内文中很多涉及地图的地方，我们尽量尊重作者尊重历史保存原貌，如有出入，请读者认真分辨。

四、关于译者。本丛书由多所大学的一线英语老师及教授翻译而成。各位老师治学严谨，文笔优美，为确保丛书的质量奉献良多。在此，深表敬意。

尽管出版前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但不足之处实难避免，欢迎读者朋友多提宝贵意见。

译者序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是一套畅销于美国，深受美国几代人喜爱，了解世界著名帝王将帅人生大故事的丛书。这套书自在美国出版以来，以适读、耐读而享有盛名，也是由美国国家图书馆全套珍藏的传记读物。《理查三世》是丛书的一种，以玫瑰战争为宏大的历史背景，以约翰家族与兰开斯特家族争夺王位的激烈斗争为主线，全方位、多层次、宽角度地展现了玫瑰战争后期血腥的历史。理查三世时代是尚武的时代，是追名逐利的时代，是王族内乱、骨肉相残的时代。时代的特征塑造了理查三世的性情，他孔武、善战，他狡诈、机变，他为夺取王位而不择手段、大开杀戒。是的，最终他登上了王位，但名不正则人不服，自然也就为自己掘好了坟墓。在与亨利·都铎的决战中，理查三世身死而为天下笑，一代英雄，岂不哀哉！这时，历史奇特的一幕出现了：爱德华三世的两支后裔，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的子孙们，经过数十年的自相残杀，竟然没有一支留有合法继承人。金雀花王朝四百年基业就此覆亡……

在翻译的过程中，我怀着对经典的崇拜之情，悉心查阅了大量资料，谨小慎微，唯愿将这部作品尽善尽美地呈现于读者面前，然而疏漏与有待商榷之处在所难免，望读者朋友批评指正，不胜感激！

贺晨

于西北师范大学

原序

英格兰国王理查三世，史称“篡位者理查”。他的品性或许与使他成为国王的君主世袭制一样邪恶，或者不如说与造就他的世袭君主制一样邪恶。没有证据表明他生性堕落，是他所生活的环境和周围的人影响了他，使他变成了一个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冷酷无情的人。他从小就相信他的家族是天生的统治者，自然就该拥有荣华富贵，而其他成千上万的百姓则生来注定辛苦劳作、听命服从。骄傲、野心和极度渴望权力在他幼小的心灵深处生根发芽，最终结出了恶果。下面我要给读者讲一讲这个暴君是怎样炼成的。

第一章　理查三世的母亲

精彩看点

约克家族与兰开斯特家族的斗争——斗争的可怕后果——斗争的起源——家谱和血统的复杂问题——塞西莉·内维尔小姐——她成为约克公爵夫人——她的生活方式——古代文献的摘录——塞西莉夫人的家庭——孩子们的姓名——男孩们的生活环境及生活方式——他们的信件——爱德华和埃德蒙的信——男孩们祝贺父亲的胜利——男孩们的更多细节——拉德洛城堡——理查母亲的性格——贵族精神——贵族与百姓的一些情况——家庭女教师——男孩们的管家：理查·克罗夫特爵士

理查三世的母亲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尽管生活在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但她却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她出生时正值两个显赫的家族将一场声势浩大的斗争推向白热化之际。这场激烈的斗争旷日持久，敌对的双方是理查三世的两支先祖——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目的是为了争夺王位。这场可怕的争斗持续了一百多年，引发了无数的战争、骚乱，城镇被洗劫、焚烧，富庶的城市被掠夺，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一连几代，不计其数的家庭付出了无法平静生活的代价，妻离子散，骨肉分离。数不胜数的谋杀与暗杀充斥着这个时代。我们不禁会问：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动乱时代总是起源于一些看似平常的事情：某个国王的后裔以非常复杂的方式相互通婚，致使好几代人都搞不清哪支后裔有资格获得王位。而在付出了无数血的代价之后，和平解决争端的方法总能被找到：一支后裔的一个王子娶了另一支后裔的一个公主。于是，两个家族原本冲突的利益合二为一，斗争这才告终。

然而，尽管局势缓解了，但整个国家依然处于无序状态，暴动、仇恨、争斗和战乱随时可能被点燃。内战危机笼罩下的气氛实在恐怖。

卷入这场争斗的两支王室后裔是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家族之名均源于祖先的头衔。兰开斯特家族的始祖为兰开斯特公爵——冈特的约翰；约克家族的始祖是约克公爵——埃德蒙的后裔；冈特的约翰和埃德蒙是兄弟，而且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的子孙。爱德华三世的继承人是理查二世。讲述理查二世的历史时我们曾对这个家族做过详细介绍。当然，作为兄弟，他们的子孙是亲人，理应和睦相处。两个家族从父系上看是血亲，后来它们还互相通婚。久而久之，后代的关系愈发紧密和复杂，最终根本无法理清。通过了解当时的历史，我们发现当时的公爵和王子们在战场上大动干戈，策划阴谋相互暗杀；竭尽全力把对方变为阶下囚，然后把对方终生囚禁在地牢中；与此同时，这些无情的敌人却是近亲——如果从母系算，他们很可能是表兄弟；如果从父系算，他们很可能是叔侄。战争期间，王国中几乎所有的家庭、村庄和城镇都受到可怕的仇恨的影响，变得分崩离析。

宴会上的冈特的约翰（中），他正在与弟弟约翰（左二）讨论英格兰和葡萄牙联合入侵卡斯提尔。吉安·德·沃瑞（1398—1474）绘于15世纪

埃德蒙是第一代约克公爵。图为埃德蒙规劝葡萄牙国王费迪南一世。吉安·德·沃瑞绘于15世纪

理查三世的母亲出嫁前名叫塞西莉·内维尔，她生于斗争一方的一个家族，后来嫁入斗争另一方的一个家族。在许多情况下，斗争就是因为这样才变得复杂。塞西莉小姐是兰开斯特公爵的后人，但她嫁给了约克公爵。她的丈夫已经是这场争斗开始后的第三代约克公爵了。

嫁给约克公爵后，塞西莉·内维尔自然成了公爵夫人。她的丈夫在当时是一个很有政治地位的人，并且像其他贵族一样，他时常在外作战和远征。期间，他不断变换住所，常常从英格兰的一个城堡搬到另一个城堡，有时甚至长途跋涉，远征爱尔兰、苏格兰和法国等地。虽然征战连年，但他的妻子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边。外界的动荡使她的生活充满了艰辛，但生性安静的她却非常顾家。尽管她也有引以为傲的远大追求，但无论在哪里，她都忙着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并且虔诚地履行宗教义务，一次都不落下。那个时候，人们对信仰虔诚至极。

下面这段文字来自于一份古老的文献，描述了她在一个城堡里居住时的日常起居。

第三代约克公爵画像，出自古代一部手稿。塔尔博特·马斯特绘于1443年

每天清晨她七点钟起床，然后向牧师做晨祷。晨祷结束后，她便在卧室内做小弥撒。弥撒完毕后，她会吃些东西，然后再去小教堂做礼拜，并聆听两段弥撒。从这时到午饭之前，她会阅读一些宗教典籍，比如《希尔顿的沉思及积极的生活》或其他一些指引灵魂的作品。午餐过后，她会抽一小时时间会见那些向她祷告忏悔的人们，然后睡上一刻钟。午睡过后，她会继续祷告，直到教堂的第一声晚钟响起。

晚餐时她会对身边的人背诵祈祷文。餐后她会和熟悉的女伴们聊聊天。睡前一小时，她会喝一杯酒，然后回到内室，进行一天的最后一次祷告，然后对上帝说晚安。晚上八点钟，她便就寝了。

八点钟就寝是符合那时习惯的，因为我们在一份公爵夫人日常生活的记录中发现，那时的午餐时间是中午11点，晚餐时间是下午4点。

理查三世的母亲婚后至少生了12个孩子。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安妮、亨利、爱德华、埃德蒙、伊丽莎白、玛格丽特、威廉、约翰、乔治、托马斯、理查和厄苏拉。本卷的主人公理查在所有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十一，也就是倒数第二。理查的许多兄弟姐妹在幼年时便死去了。男孩只幸存了4个：爱德华、埃德蒙、乔治和理查。所以我们在书中只会讲这4个男孩。

除了这几个孩子，其他孩子也曾活过一段时间。年幼时他们大多和母亲在一起，但长大之后，他们不得不和父母分离：公爵——他们的父亲，时常在外征战，母亲则常常陪伴在他身边。这时，男孩们会被留在某个城堡里，雇用专人照料他们，并负责他们的教育。他们会时常给父亲写信。有趣的是，这些信件已经成了现存最早的父子间的通信。有两个男孩曾交由一位名叫理查·克罗夫特的人照料，孩子们认为他太过严厉。在其中一封现存的信件中，孩子们抱怨他们的老师太过严格。他们在信中说：老师“规矩苛刻，要求严厉”，还要走了他们“漂亮的帽子”，而这几顶帽子他们原本是打算留给自己和弟弟戴的。还有一封几乎写自同时的长信，看上去似乎是爱德华和埃德蒙两个孩子写的，至少署名是这样的。这封信祝贺他们的父亲在战场上取得了胜利。尽管有两个孩子的签名，但从信中使用的华丽语言和夸张的语句来看，我猜测这封信是由他们的母亲或者老师代笔写成的。关于这一点，读者诸君可以仔细研读，做出你们的判断。为了便于现代人理解，我对这封信的拼写文法做了一些更改，但内容仍旧忠于原始文本。

至高无上的王子，我们最尊敬的君主和父亲：

恕子愚钝，受您的启示，承蒙您的智慧，我们已于昨日从您的仆人威廉·克林顿那里收到了您5月29日在约克所写的信件
(1)
。

我们得知您在威廉和约翰·麦尔沃特的帮助下，用兵神速，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听闻捷报，我们欢欣鼓舞。我们感谢万能的上帝恩赐，衷心地请求他每日赐予您好运，助您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若亲爱的父亲大人想知悉我们的生活，我们可以告诉您，在给您写信的同时，我们的身体康健。感谢上帝，我们每日祈祷您赐予我们慈悲宽厚的父爱。

您在来信中嘱咐我们在年少时要勤勉好学，这样成年之后才能有所作为，成就大业。承蒙您的智慧，我们一到这里便孜孜不倦，刻苦学习。上帝定会感念您对国尽忠，对儿慈爱，赐福于您。

我们还请求您同意将您的厨房杂役哈里·拉维德恩派来服侍我们，他服侍我们正合适。我们会把约翰·博伊斯送给您，听候您的差遣。

高贵、全能的王子，我们最崇敬的君主和父亲，我们乞求万能的上帝赐福于您，愿您福泽绵长、万事顺心。

您谦卑的儿子：E．马奇，E．拉特兰

6月3日写于拉德洛城堡

落款的E.马奇和E.拉特兰分别代表马奇伯爵爱德华和拉特兰伯爵埃德蒙。尽管当时两个孩子分别只有11岁和12岁，但他们已经是伯爵了。后来，埃德蒙17岁那年随父出征时，在战场上被残忍地杀害了，下文将会详细介绍。另一个男孩，也就是爱德华，后来成了英格兰国王，在时间上，他是理查三世前任。

两人写的这封信，信封上是这样写的：

献给我们至高无上的王子，我们最尊敬的君主和父亲、英格兰的保护者和捍卫者——约克公爵。

几个男孩当时住在拉德洛城堡，他们就是在那儿写了这封信。城堡建在英格兰西部的山石之上，离什鲁斯伯里不远，是一处军事要塞。下面这幅插图生动地表现了男孩们住在那里时城堡的情形。我们发现，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国王和王子们为了安全起见，都习惯将家人安置在这样的城堡里。在这之后不久，拉德洛城堡遭到了破坏，被洗劫一空。但它的遗迹却一直保存至今，很多游客都饶有兴致地前去参观游览。

正如我们之前所述，塞西莉夫人品德高尚，是忠诚的妻子和尽责的母亲。但她同时也胸怀远大的理想，对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感到十分骄傲。在她所属的大家族当中，几乎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贵族或贵族夫人。当她嫁给理查·金雀花王子，也就是本书主人公的父亲时，她的心中极其欢喜，因为她认为自己今后将会成为王后。她相信理查王子完全有资格成为国王，其中原因我们将在下一章详细讲述。即使她丈夫的继承权在当时的国王在位时并不被承认，但总有一天会被承认的，那时她就是名副其实的王后了。因为她认为根据正统，自己早已经是王后了；所以，她日日精神抖擞，时时容光焕发，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端庄、大气的贵族风姿。

上面两幅图为不同时期的拉德洛城堡。上图为塞缪尔·斯科特（1702—1772）绘于1765年；下图为一幅印刷品，作者信息不详

事实上，纵观历史，说到傲慢自大，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的贵族都比不过英格兰的金雀花家族统治时期的贵族。那时，金雀花王朝繁荣昌盛，作为与众不同的特权阶层，贵族目空一切，看不起所有在他们之下的社会阶层，他们与现在的贵族有着巨大的差异。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打仗，对从事其他工作的人，比如艺术、手工业者都嗤之以鼻。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大多生活在乡村、镇子，挤在昏暗、狭窄的小巷子里，他们的住所破破烂烂，一点儿也不舒适。而贵族们住在全国各地宏伟的城堡里，城堡四周环绕着大片庄园和玩乐的地方，在那里他们最爱对下属发号施令，对竞争对手或是敌人开战。那时，贵族之间的冲突、战争不断，每个人都渴望得到更大的权力和更多的荣华富贵，每个人都极度蔑视那些比不上自己的人。理查的母亲完全拥有上述的这些贵族的高傲气质。毫无疑问，她的性格对她的孩子们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几个孩子在日后的岁月中所犯下的种种罪行以及经历的种种痛苦，都是跟她的远大抱负和对名利的疯狂追求分不开的。

理查的母亲聘请了一位宫廷里的小姐担任家庭教师，辅助自己对孩子们进行早期教育。这位女教师出身高贵，是王室之后。塞西莉夫人认为，由于自己家族地位高贵，并且为孩子们的未来着想，只有出身高贵的女性才能担此重任。这位家庭教师是莫蒂默小姐。

男孩们稍大一些后，便由一位叫理查·克罗夫特的男管家进行教导，正是孩子们在之前一封信中提到的那位。他也是一位贵族，并且军功赫赫。但是男孩们觉得他过于严厉，至少从他们在信中对他的描述来看似乎是这样的。

管家和家庭教师似乎非常喜欢对方，因为过了不久，理查爵士就向莫蒂默小姐求婚，然后两人就结婚了。

除了拉德洛城堡之外，理查王子还拥有几处要塞，他的妻子不时地会去那些地方住一段时间。家中比较小的孩子理查就出生在其中一个叫佛泽林盖的城堡里。但在讲到他的出生之前，我必须先将他父亲的生平和命运做一番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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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由于当时尚无邮政体系，因此所有信件全凭私人的特别信使往来传递。——原注

第二章　理查三世的父亲

精彩看点

理查•金雀花的家谱——爱德华三世的家族——爱德华三世的继承人——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的谱系图——理查•金雀花被囚禁——亨利六世——他软弱的性格——百姓的不满——继承权的安排——安茹的玛格丽特的性格——没有子嗣——国王的软弱无能——理查•金雀花正式成为继承人——王子的意外出生——人们的怀疑——各种猜测——理查的期待——两大阵营形成的过程——玛格丽特王后的决心和动力——战争——理查三世的两兄弟：爱德华和埃德蒙——约克城墙——理查王子在约克——嚣张的王后——理查谋士的建议——理查的回答——交战——理查战败——埃德蒙之死——理查之死——头颅被高高地挂在约克的一根旗杆上

理查的父亲是约克家族的一个王子。他在世时曾被立为王位继承人，但他在当上国王之前就死了，因此他的继承权就留给了他的孩子们。他的继承权的由来以及几个家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将在下面以家族谱系图的形式表现出来。

一百多年之前，英格兰国王是爱德华三世。他和王后菲利帕去世后留下了四个儿子，这在下图中可以看到。他们的孩子并非只有这四个，但后来参与争夺王位的都是这四个儿子的后裔。他们分别是爱德华、莱昂纳尔、约翰和埃德蒙。其他的兄弟姐妹要么英年早逝，要么虽然长到了成年，但后继无人。

四个儿子中的老大是爱德华，史称为“黑太子”。在《理查二世》一书中，我们已经详细地叙述了他的生平事迹。他先于父亲去世，因此没有继承王位。但他的继承权传给了儿子理查。爱德华一死，理查便成了国王。理查在位20年。期间，他作恶多端，治国不善，后来遭到废黜。接替他的是亨利，亨利的父亲是兰开斯特公爵——冈特的约翰，而冈特的约翰则是爱德华三世的第三子。

正如这个谱系图所示，冈特的约翰是爱德华第三子，而克拉伦斯公爵莱昂纳尔是爱德华第二子。因此，在继位顺序上莱昂纳尔的子孙本应优先于约翰的子孙。但事实是，那时莱昂纳尔的后代只有一个女儿菲利帕和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外孙罗杰。显然，这两人没有足够的力量争取王位，尽管从理论上来讲他们比约翰的后代更有资格。当时，英格兰臣民急于废黜理查二世，所以他们愿意把王位交给任何王室成员，前提是这个人足够强大能把理查从王位上赶下来。最后，人们接受了兰开斯特的亨利，他登上了王位，成了亨利四世。他和之后同属兰开斯特家族的亨利五世和亨利六世统治了英格兰许多年。

爱德华三世的画像。绘于16世纪，作者信息不详

尽管英格兰臣民们默认了这个结果，但其他兄弟的家族，如莱昂纳尔和埃德蒙的后人——克拉伦斯和约克家族，对此却不满意。他们联合在一起，策划了一桩桩针对兰开斯特家族的阴谋。他们发动叛乱，挑起战争。毋庸置疑，接二连三的残忍的暴力和谋杀都源于这场家族纠纷。后来，为了强化两个家族的联盟，约克的埃德蒙第二子理查娶了克拉伦斯家族的安妮。之后不久，两个家族的其他后人先后去世了，这样一来，两个家族的继承权就都落到这对夫妻身上。他们的儿子也叫理查，也就是约克公爵理查•金雀花，他是理查三世的父亲。父母去世后，理查•金雀花理所当然地继承了两个家族的巨大财产和贵族身份。除此之外，他还拥有祖先传下来的继承英格兰王位的资格。

上面的谱系图清晰地表明了第二列和第四列联姻之时，克拉伦斯、约翰和约克三大家族子孙后代的情况。

亨利四世是兰开斯特公爵冈特的约翰的长子，受议会拥戴而即位，开创了国王尊重议会意见的先河。图为亨利四世的加冕礼，吉安·弗鲁瓦萨尔（1337—1405）绘于13世纪末

当然，兰开斯特家族对于两个竞争对手的联合深感忧虑。当时，在位的英王是亨利五世。当理查•金雀花三岁大时，亨利五世便把他保护在实际上是软禁在一座城堡里。

亨利五世驾崩后，亨利六世继位。理查•金雀花仍然受到监视。他十三岁时，王室中的约克家族和克拉伦斯家族的势力渐渐大了起来，而兰开斯特家族的势力则日渐衰弱。不久，他获得了自由，并恢复了身份和爵位。亨利六世是一个胆小怯懦、意志软弱的人。他继位时非常年轻，事实上当时他只是个孩子。他领导下的政府混乱不堪。他年轻时，无力整顿政府。他成年后非常软弱，很难驾驭那些强硬的大臣。他对打仗毫无兴趣，而对隐居却情有独钟。随着年龄的增长，受当时的潮流和社会风俗的影响，他开始每日花大量时间做礼拜，并且十分虔诚。下面这幅亨利六世幼年的画像生动地表现了他那温柔和软弱的性格。

亨利六世性格软弱，政府混乱无能。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约克家族不断壮大势力，迅速崛起，而随着力量的增长，他们谋夺王位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了。

亨利六世加冕礼。这时的亨利六世还是一个孩童。绘于15世纪，作者信息不详

“看啊，”他们说，“自从篡位者的子孙当了国王，我们得到了什么？兰开斯特家族的这些亨利们啊，他们的祖先是幼子。他们祖先的兄长们的子孙还活着，他们才更有资格继承王位。理查•金雀花是真正合法的继承人。他精力充沛，让我们拥戴他成为国王吧。”

尽管英格兰百姓也希望改变现状，但他们并不愿因为王位易主而使国家再次陷入内战。人们说，只要亨利六世还活着，他们就不会让他下台；但因为他并无继承人，所以在他死后，理查•金雀花将继承王位。

当时亨利六世已经结婚，但并无子嗣。他的妻子名叫安茹的玛格丽特。她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女性。她的外表楚楚可怜，内心却异常坚强，而她可怜的丈夫却天性软弱，没有多少男子气概，所以王后很快就大权在握了，这非但对时局无任何帮助，反而使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整个国家似乎都在为她没有孩子这件事而开心，因为这样一来，亨利死后，约翰家族就没有继承人了，而理查•金雀花和他的子孙们就能通过和平的方式登上王位。这时，亨利和玛格丽特已经结婚八九年了，仍然没有孩子，人们纷纷猜测他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亨利六世与安茹的玛格丽特。绘于15世纪，作者信息不详

理查•金雀花成为公认的亨利的继承人。改朝换代即将发生，他离王位似乎越来越近了。当时，亨利的状态已经非常糟糕，他的身体变得羸弱不堪，他的心智变得浑浑噩噩。久而久之，他越来越麻木，没有什么事能激起他的兴趣。

他已经很难治国理政了。颁布皇家法令时，需要他表示象征性的赞成，形如枯槁的他根本做不到。一次，议会派了几个委员去拜谒他，一是想看看他的身体状况，二是想看看他是否会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给他们一些指示。然而，他们的办法用尽了，最终没有得到国王任何形式的答复或指示。他们就这样回去了；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又来了，然后，就像一份古老的文献所记载的那样，“他们用了所有的方法和手段来感动他、刺激他，想让他就某个问题发表意见，但他们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哪怕是一个单词或手势。因此，最后他们不得不满怀悲伤地离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议会认为是时候对继承人的事做最后安排了。不久，议会通过了一项正式的郑重的法令，宣布理查•金雀花为王位继承人，授予他相应的爵位和权力，同时请他担任摄政王和护国公。本书的主人公理查三世当时还只是一个两岁的孩子，在这之前其他十个孩子已经降临人世。

英格兰臣民们都盼望着亨利早登极乐，而理查•金雀花作为整个王国所承认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就能立即登上王位。出人意料的是，上天跟人们开了个大玩笑：玛格丽特王后生了一个孩子。人们原本的期许突然被打乱了。原本已经平息的继承人之争再起波澜，未来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兰开斯特家族自然马上团结在小王子周围，声称王子才是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他们开始重新谋划，想方设法想把王国的统治权留在兰开斯特家族一脉。克拉伦斯和约克家族的盟友们却宣称他们不会承认这个刚出生的婴儿为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他们不相信他是国王的儿子，因为正如他们所说，国王早已和死人没什么分别。有人甚至说他们根本不相信这个孩子是玛格丽特所生。曾有传闻说她有过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没过多久就死了。于是，玛格丽特偷偷找来另外一个孩子冒充，这样在丈夫死后，这个假冒的儿子就能够继位，她也就保住了自己的权势和地位。玛格丽特野心勃勃，为人不择手段，人们都相信她会为达目的而使出任何罪恶、肮脏的办法。

玛格丽特王后年轻时的画像。绘于17世纪，作者信息不详

尽管谣言四起，议会还是承认了这个婴儿是亨利之子以及王位的继承人。婴儿取名为爱德华，并被册封为威尔士亲王，这等于正式承认了他的继承权。理查·金雀花并没有公开站出来反对，尽管他和他的支持者们仍然坚持他拥有继承权。他们认为公开称王的时机还未到，目前还是静观其变为好。这个孩子也许活不久，他的国王父亲也已经自身难保，随时可能咽气。如果国王和这个孩子都死了的话，毫无疑问理查还是能马上登上王位。因此理查觉得最好还是再等等，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很快，理查发现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所料的那样。这个孩子活了下来，并且似乎还会好好地活下去。更糟糕的是，国王的健康状况并没有变得越来越坏，反而开始好转。不久他就能重新处理政务了，至少能够做到同意大臣们的提议了。接着，议会要求理查辞去摄政王的职务。当时他想最好还是先照办，于是他就乖乖地辞了职务。政权很快又回到了亨利的手中。

就这样过了两三年，双方的矛盾越来越大，冲突越来越多，裂痕越来越深。整个国家分为两派，双方都开始集结军队。最终，理查·金雀花公开称王。这导致议会进行了长时间的激烈讨论。讨论结果是大部分人都投票支持理查当国王，但议会同时规定，只要亨利还健在，那么就将维持现状。一旦亨利驾崩，王位就不会传给他的儿子威尔士亲王爱德华，而是永远传给理查•金雀花和他的子孙后代。

在那些激烈的争论还没得出结果的时候，为了确保孩子的安全，玛格丽特王后和孩子正待在威尔士的一座城堡里。当王后得知议会颁布了法令，剥夺了她儿子的继承权后，她宣布自己永远不会承认这项决定。她立刻向王国北方各地派出信使，召唤各地国王的忠实拥护者拿起武器在边境附近集结。而她本人则亲赴苏格兰求援。当时，苏格兰国王还是个孩子，但他与兰开斯特家族有血缘关系，因为他的祖母是兰开斯特家族的始祖——冈特的约翰的后代。苏格兰国王太年轻，所以没法参战，但他的母亲作为他的代理人，命大军去支援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亲自率领军队越过边境进入英格兰，在那里和其他几支响应她号召的部队会合。

与此同时，理查也集结了他的支持者，开始一路北上迎击敌人。他带着两个最大的儿子，就是在上一章中给他写信的那两个。你可能会想起，其中一个是马奇伯爵爱德华，另外一个是拉特兰伯爵埃德蒙。爱德华当时大约十八岁，他的弟弟埃德蒙大约十七岁。人们可能会说，他们还太年轻，不适合过早地经历行军打仗的艰辛、疲劳和危险，但王子和贵族早早地随父亲上战场是那个时代的一种风气。这些年轻的战士们真的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因为在战场上，他们能够极大地鼓舞士气，尤其是他们极高的地位更能激励他们父亲的追随者，吸引更多的人参军。

事实上，当时爱德华的年龄已经够大了，能够独立出战了。因此，当理查率领大军向北方进发时，他派遣了一支得力的部队护送爱德华去西部的威尔士边境集结军队。那里有很多愿意追随他、支持他的事业的人。比爱德华小一岁的埃德蒙则和父亲一起出战。

理查率大军进至约克城。约克城在当时是一个非常坚固的要塞。下面这幅版画很好地展现了那时约克城墙的外观。这些城墙今天依然存在，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城墙都保存完好，有许多游客前来参观。人们认为，它们为研究中世纪的防御工事提供了非常完整的样本。但是作为防御工事，这些城墙现在几乎没用了，因为它们无法抵住火炮的轰炸。

站在城墙上，你能看到位于城中心的著名的约克大教堂，它是英格兰最宏伟的大教堂之一。光是建造它就用了150年，建成于理查•金雀花之前约两个世纪。

15世纪的约克城。爱德温·里兹代尔·塔特（1862—1922）绘于1914年

理查命大军进城，然后驻扎下来。在这里，他等待他的儿子从英格兰西部带回援兵。

当他在这里等待援兵时，玛格丽特王后率领从苏格兰借来的军队以及在英格兰北部募集到的人马，从北方一路南下，也来到了那里。她进至约克城附近，然后安营扎寨。为了激理查出来正面交锋，她就派使者到理查那里，奚落和嘲笑他藏在坚固的城堡。

理查的谋士建议他不要出城作战。有位叫戴维•霍尔的谋士是他忠实的老部下，他力劝理查不要在意玛格丽特王后的挑衅。他说：“我们还不够强大，很难与她的军队正面交锋。我们必须等我们的援兵到来。现在这样出去很危险，而且没有任何意义。”

“啊！戴维，戴维，”王子说道，“你敬仰我那么久了，现在你要让我丢脸吗？当我在诺曼底当总督
(1)
时，法国王太子集中他全部兵力来围攻我，你见过我躲在堡垒中吗？我总是像个男人一样勇敢地迎战，而不是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懦弱地躲藏。我从没有因为恐惧而当缩头乌龟，那么现在你认为我——一个伟大的王子——会怕一个责骂我的女人吗？她的武器只有她的舌头和指甲。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让我害怕，难道我会给人们机会说我在一个女人面前变成了懦夫？不，我永远不受这样的耻辱。我宁肯体面地死也不愿在羞愧中活。因此，敌人再多也丝毫不会阻止我，而只会刺激我。因此，以上帝和圣乔治的名义，挥舞起我的战旗吧！我决定出去迎战，即使是我独自一人。”

于是，理查骑着战马，率领大军出约克城，向玛格丽特王后的营地进军。埃德蒙和他的父亲一同前往。他的老师罗伯特•阿斯佩尔与他形影不离，非常细心地照顾他。玛格丽特王后的大军驻扎在一个叫韦克菲尔德的地方，离约克有些距离。就像通常的内战一样，双方士兵都义愤填膺。战斗非常激烈，但持续时间并不长。最后，理查的军队战败，他本人成了俘虏。埃德蒙试图逃跑，他的老师一直催他快点儿逃命。在逃跑途中，玛格丽特王后的一个贵族——克里福德勋爵截住了他。这个可怜的男孩苦苦哀求饶他一命，但克里福德勋爵没有手软，当场就杀了他。

克里福德勋爵杀害苦苦哀求的埃德蒙。查尔斯·罗伯特·莱斯利（1794—1859）绘于1815年

当理查的军队发现大势已去、首领已经被俘时，士兵们如作鸟兽散。战场上死尸遍野。王子本人一被俘，在战场上立即就被缴了械。根据当时的真实记录，玛格丽特王后军队中的所有将领，包括王后本人，都欣喜若狂地围在他周围。

他们把他带到一个蚁丘形成的高地，嘲笑着说，这就是他的王座。他们让他坐在上面，肆意奚落他，讽刺他。他们甚至用草编了个王冠戴在他头上，然后装模作样地在他面前行礼：“万岁！没有王国的国王。万岁！没有臣民的王子。”

极尽嘲笑和羞辱之能事后，体面砍下了理查的头颅，然后把他的头颅叉在长矛尖上献给了玛格丽特王后。王后下令给这个头颅戴上纸王冠，然后将它送到约克城，挂在城门口一根高高竖起的旗杆上。

我们本书的主人公理查就这样失去了父亲。这时他还小，只有八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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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理查王子曾被亨利国王任命为诺曼底总督。期间，他与法王和王太子多次交战。——原注

第三章　理查三世的童年

精彩看点

小理查的童年生活——关于他出生的离奇传说——理查童年遇到的危险——母亲一生的大起大落——约克家族的城堡和宫殿——丈夫死时塞西莉夫人的状况——塞西莉夫人把孩子们送到欧洲大陆——塞西莉夫人及其长子的状况

正如上一章结尾所提到的，父亲和哥哥死在韦克菲尔德战场上时，小理查还很小。那时他可能只有8岁。很明显，从关于他父母的生平记载来看，坎坷的经历贯穿了他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无论是快乐的，还是艰辛的、担惊受怕的，都少得可怜，在本书中我们会讲到一些。他的父母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日子。他们住过太多的城镇和城堡，所以我们不清楚小理查究竟出生在哪里。人们猜测，1452年他可能生于佛泽林盖城堡。他的父亲死于1461年，所以正如之前所说，那时他大约八九岁。

关于理查的身世，有许多离奇的故事。理查成年后，成了一个道德极其败坏的人；于是，人们对他的妖魔化从他还是个躺在襁褓中的婴孩时就开始了。据说，他出生时相貌丑陋，身体畸形，而且头发和牙齿都已经长了出来。这些都被视为他后来暴戾性情的预兆，同样也是他后来犯下种种暴行的预兆。然而，这种说法的真实性是值得怀疑的，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他出生之时看起来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理查的父亲和哥哥死在了韦克菲尔德之战，在这场可怕的大灾难之前，这个家族就发生过许多跌宕起伏的事。那时，年幼的孩子由谁来照顾？理查心里很清楚，唯一可以托付的只有他们的母亲——塞西莉夫人。年龄稍大的儿子们随他南征北战，一起经历战争的无情，品尝胜利的喜悦。年幼的孩子们和母亲一起过着隐居的生活，时常变换居住地点。但不管他们住在哪里，安全都是最先考虑的因素。

事实上，儿时的理查经历了突如其来的猛烈的家庭巨变，过程之跌宕起伏甚至超过了最传奇的小说。一次，当塞西莉夫人带着理查和其他几个年幼的孩子住在拉德洛城堡时，他丈夫的敌人——兰开斯特家族的人突然出现在城门口。王子的部下还没来得及抵抗，城堡就被占领了。兰开斯特家族的人希望在城堡抓到理查王子本人，但是他当时并不在那里。失望之余，敌人们恼羞成怒，开始报复性地洗劫所有的房间，并摧毁一切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在几间隐秘的内室里，他们发现了塞西莉夫人和她的孩子们。他们立刻抓住他们，把他们当成囚犯带走了。亨利国王下令把他们关在英格兰南部一座城堡严密看管，并没收了王子和塞西莉夫人所有的财产。正当母亲和孩子们凄惨地过着阶下囚的生活时，父亲和年长的儿子们义不容辞地从家中赶来救他们。不到三个月，这些受尽折磨的逃亡者再次出现。他们此时以胜利者的姿态骑着战马穿过乡村，率领着胜利的军队凯旋。塞西莉夫人和她的孩子们重获自由，被没收的财产拿回了，被剥夺的权力恢复了。而亨利国王——原本俘虏他们的人——现在成了他们的俘虏，带着枷锁被押到了伦敦。此时，轮到玛格丽特王后和她的儿子不得不从他们的地盘赶来营救国王了。

少年时代的爱德华（右）与理查（左）。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1829—1896）绘于1878年

这次危机发生后不久，约克的理查王子，也就是理查三世的父亲，就和亨利六世家族进行了激战。最后，理查王子在韦克菲尔德丢了性命，这些在上一章中已经讲过。

当然，在战乱与动荡中长大，见惯了同族人之间残酷无情斗争的理查很小就被家人教导要胸怀大志、勇敢无畏，与敌人搏斗时要不择手段。儿时种在心里的种子，日后结出了最可怕的果实。这些我们会在之后的篇章中讲到。

约克家族拥有许多祖上传下来的城堡，其中许多已经父子相传历经多代。这些城堡有的是坚固的堡垒，通常建在人迹罕至的野外，用来作为临时避难所或军队的集结地。其他城堡则被用作私人宅邸；为了使居住者住得舒适，城堡里建有许多设施。城堡的四周是庄园和草地，住在这里的男女老少都能纵情娱乐。

当她的丈夫北上与王后的军队作战时（也就是上一章我们提到的那场战役），塞西莉夫人和年幼的孩子们就住在伦敦附近一座这样的城堡里。塞西莉夫人的日常饮食起居保持着非常高的规格，因为她觉得丈夫登基为王的日子马上就到了。事实上，在她心里，她早已把丈夫视为真正的、合法的君主。她相信，全英格兰很快就会承认他丈夫的国王身份，到那时她就是英格兰王后了，而她的儿子们会成为万众瞩目的尊贵的王子。她不断把这些想法灌输给孩子们，并且要求侍从对他们一家恭恭敬敬、绝对地服从。

住在伦敦附近的城堡里时，她每天都等待信使从北方回来，为她带回丈夫打败敌人而凯旋的消息。一天，她终于等到了丈夫的消息。当她得知丈夫战败，并且和身边刚刚成年的儿子一起被敌人残忍地杀害的消息后，她顿觉五雷轰顶，陷入了极度的悲痛和绝望之中，而王后——那个她最痛恨的敌人——现在正举着胜利的旗帜，一路高歌向伦敦进发。

形势危急了。此时，塞西莉夫人正带着两个最小的儿子乔治和理查。她能做的只有想办法逃命。幸运的是，当时管辖英格兰和欧洲大陆之间海域的大臣沃里克伯爵是塞西莉夫人的亲友。他当时正在伦敦，痛快地答应了帮助塞西莉夫人出逃的请求。在他的帮助下，塞西莉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和几名侍从秘密地逃出伦敦，一直来到南部海岸。在那里，她把孩子们和侍从送上了荷兰王子的小船。荷兰王子是她的好友，她求他收留两个孩子。王子同意了，就带着两个孩子前往荷兰。登陆后，荷兰王子热情款待了乔治和理查，并把他们安顿在乌得勒支市的一所宫殿，那里很安全。不久，王子就任命他信任的老师和管家来负责他们的教育。从当时的情形来看，他们可能将在那里住上几年。

乔治是理查的哥哥。图为乔治的画像。卢卡斯·科内利斯（1495—1552）绘

他们的母亲没有和他们一起去荷兰。她害怕留在英格兰，但原因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为她无助的孩子们着想。对她而言，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勇敢地去面对危险，并战胜它们。因此，她大胆地返回伦敦，在那里等待即将发生的一切。此外，她的大儿子仍然在英格兰，她不能丢下他不管。你可能还记得，当理查王子北上与玛格丽特王后作战时，他派他的大儿子——马奇伯爵爱德华去英格兰西部召集援兵了。当父亲的死讯传来，爱德华正在格洛斯特。格洛斯特位于英国西陲，靠近威尔士东南边境。现在，既然丈夫已经死了，塞西莉夫人把对未来所有的期望以及复仇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她的长子身上。她希望能手把手地教导他，竭力去辅佐他。她的这些计划是如何成功的以及爱德华是如何在她的帮助下很快成为英格兰国王的，将会在下一章讲到。

第四章　爱德华继位

精彩看点

爱德华成为王位继承人——爱德华的能力和选择——率军狙击玛格丽特——沃里克——与王后的战斗——沃里克战败——玛格丽特救回丈夫——王后军队的暴行——爱德华乘胜追击——进入伦敦——受到欢迎——伦敦全城沸腾——爱德华采取的行动——民意——百姓拥护爱德华——爱德华正式继位——各种庆典——爱德华率军北上——一场交锋——爱德华胜利进入约克——爱德华葬父——他回到伦敦——母亲的悲痛——乔治和理查的处境——理查的外貌——对当时盔甲的描述——使用盔甲的必要性——昂贵的盔甲——盔甲的替代品——训练——掌握的技艺——枪靶的描述——其他训练和体育运动——踢球——跳铁环——兄弟为伴——理查所受的智力教育

如前所述，理查的哥哥爱德华在格洛斯特获悉父亲死亡的消息。这个消息让他的生活发生了巨变。对他的母亲来说，这场巨变不啻是一场巨大的灾难，除了悲伤和愤怒之外，她的心灵已经变得迟钝和麻木。对爱德华来说，在经历了起初的惊讶和悲伤后，他心里反而涌上一丝喜悦和自豪。正如母亲一直告诉他的那样，作为父亲仍然在世的长子，他立刻继承了父亲所有的头衔和权力，同时意味着他成了王位继承人。因此，短暂的痛苦很快被巨大的喜悦所代替。他情不自禁地喊道：“现在英格兰的国王是我！”

他的兴奋之情很快感染了他身边的人。他准备率领部队东进，计划在王后去伦敦的路上拦截她的人马，因为他知道，她现在一定正在快马加鞭地向首都前进。

于是，他的部队立即开拔。行进过程中，他发现他的追随者数量在迅速增加。事实上，当王后的人杀害了理查和他的儿子埃德蒙后，他们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这不但完全背离了他们的初衷，而且也完全背离了民意。他们如此残酷的行为令百姓非常愤慨。支持约克家族的人并没有被他们残忍的杀人手段吓倒，而是被他们的兽行所激怒。他们都渴望加入年轻公爵爱德华的队伍，帮助他为他的父亲和弟弟报仇。那些之前支持兰开斯特家族的人都心情沮丧，而那些曾经犹豫不决的人现在也下定决心要和王后决裂了。

就这样，玛格丽特的种种倒行逆施使那些曾经的追随者渐渐离她而去。他们的恶行不但没有吓住英格兰人民，反而严重地削弱了作恶者的气焰。

与此同时，在年轻的爱德华率领军队从西边奔赴伦敦拦截王后军队之时，前文提到的塞西莉夫人的朋友沃里克伯爵也在伦敦近郊集结了一支大军，现在他正率领这支军队北上。可怜的亨利国王正和他在一起。名义上，国王是御驾亲征，任何事是由他来发号施令，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孤独无助的傀儡，在胁迫下茫然前行——如果他还有一点点理智，能有自己的意愿的话——他应当率领一支军队去阻止自己的妻子和最好的朋友再次挑起战争。

爱德华的画像。绘于1540年，作者信息不详

王后和沃里克伯爵的军队都在朝着对方行进，最终在伦敦北部不远的地方相遇了。双方展开了殊死的较量。最后王后一方取得了完全胜利。夜幕降临时分，沃里克伯爵发现他的部队被打得溃不成军，战场上的士兵丢盔弃甲，四散而逃，道路两侧躺着数以千计的死伤者。守营的士兵纷纷弃营逃跑，没有时间去拿回任何东西，甚至连可怜的国王也被留在了那里。王后的一个军官在一顶帐篷里发现了他，此时他身边只跟着一个随从。王后找到了丈夫，自然欣喜若狂。她不仅是因为找到国王感到高兴，而且是因为她现在可以打着他的旗号发号施令了。于是她准备了一份宣言，由国王声明由于之前被人胁迫，所以他和沃里克在一起时做出的决定全部无效。他声称那些决策并非他本人自愿做出，他还宣布爱德华是叛徒，并出重金悬赏捉拿他。

沃里克伯爵的画像。绘于17世纪，作者信息不详

此时此刻，王后再次欢喜激动起来。要不是想到爱德华的部队正从西边向这里赶来，他们之间还有一场恶仗要打，她简直会高兴得忘乎所以。但她认为没有必要害怕这样一个男孩，毕竟爱德华那时只有十九岁左右。所以她率领军队继续向伦敦前进，一路上为自己的胜利而感到得意，为反对者的阻扰而感到愤怒。她的队伍纪律涣散，士兵们一路上的种种恶行举不胜举。他们洗劫村庄，毫不留情地抢夺他们认为属于敌人的财物，做出许多残忍卑鄙的事情。其实，这种情形总是发生在内战中。在对外战争中，军队往往更加容易管理。因为在外国的领土上作战时，士兵们对当地人并无私怨或仇恨，他们往往认为面对侵略者，人们必然会保卫家园，奋起抵抗。但在内战中，每个人都对异己抱有一种特殊的个人仇恨，而在实际交战时，这种仇恨常常会演变成一种难以控制的愤怒。

就这样，王后率领大军前进。他们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的暴行让整个国家都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气氛中。他们甚至占领并洗劫了修道院，这简直是一种亵渎神灵的行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致使群情激愤。“一群卑鄙的人！”老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愤愤地说，“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尤其是伦敦的老百姓，他们非常担心，如果王后的军队占领伦敦，整座城市就会面临被洗劫的危险，所以他们都站出来反对她。一天，王后派遣一队士兵进城去要物资，也许伦敦的当权者认为服从国王发出的命令是他们的义务，于是他们装了满满几辆车的物资，准备送他们出城去。但伦敦人发动了暴乱，把车停在了城门口，拒绝他们出城。

与此同时，爱德华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他们快速地前进，越来越接近伦敦。最后他和沃里克伯爵率领的残部会合，这是伯爵在和王后较量后仅存的一些人马。此时，王后发现爱德华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她不敢和他正面交锋，所以又率军向北方撤退了。爱德华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直接进驻伦敦城。人们为他敞开了大门，把他当作救世主，欢迎他的到来。人们涌上街头，夹道相迎，欢呼喝彩声响彻天空。

的确，面对此情此景，没有人不感到兴奋和激动。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男孩，长相英俊，举止优雅。他带领一支大军来到这片土地，为惨死的父亲和弟弟报仇。而现在他的军队已经进入了首都——那个与他有着杀父弑弟之仇的国王和王后的领地。

虽说爱德华长驱直入进了伦敦，但亨利六世当时仍然是公认的国王。爱德华和他的盟友们坚持认为，爱德华有权统治这个国家，但并没有人敢说他能够越过法律程序而直接登上王座。然而，现在人们都期望亨利能够很快被正式废黜，伦敦周边的人们都对此事感到既兴奋又好奇。许多周围城镇的人每天都会涌入伦敦，大家都想看到点新闻，打听到点线索。每当爱德华出现在公共场合，人们都会涌上街头，渴望能够一睹尊容。

进入伦敦几天后，爱德华的谋士和盟友们认为行动的时机已经到来。他们准备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举行一场隆重的检阅仪式，试图通过这场检阅引起百姓的注意。不出所料，检阅仪式按照预期计划举行了。在仪式进行过程中，两个贵族出现在众人面前发表了演讲。其中一个人的演讲是关于亨利六世的。他谴责了亨利的政府所犯下的罪行、他的政府的背叛行为及其对百姓的压迫。他详细描述了国王的软弱无能，指责他完全没有能力处理任何政务。演讲结束后，他大声问人们是否愿意继续忠于这样一个国王。

亨利六世（右）与爱德华（左），中间人物萨默塞特公爵。詹姆斯·威廉·埃德蒙·道尔（1822—1892）绘于1864年

人们纷纷大声高呼：“不，不，不！”

接着，另一位演讲者做了一篇夸赞爱德华的演讲。他解释了爱德华应继承王位的合理理由，说他比亨利更有资格当国王。他长篇累牍地歌颂爱德华的个人品质，称赞他勇气过人、精力充沛及其拥有的各种与众不同的美德和成就。发言结束后，他大声问人们是否会拥戴爱德华为国王。

人们大声欢呼道：“是的，是的，爱德华国王万岁！爱德华国王万岁！”

当然，人们这样聚集在一起拥立某人为王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当时的英格兰是君主制国家，在一个众人聚集的检阅仪式上随便推举某人为王，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视为是有效的。这个仪式只是想公开宣布爱德华想立刻夺取王位。

第二天，英格兰所有的贵族和国家官员召开了一次大会。会议通过了一项法令，宣布由于国王亨利六世近来的所作所为，他已被罢黜，并正式宣布爱德华为新国王。随后，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爱德华立刻骑在马上，率领皇家骑兵队伍来到威斯敏斯特宫。在那里，在众多臣民的见证下，他登上了宝座。接着，他坐在王座上发表了一篇演讲，解释了他的世袭继承权的来龙去脉，并宣布他将坚决维护自己的权利。

然后，国王来到威斯敏斯特教堂，在那里又举行了一次同样的仪式。同一天，伦敦各地都公开宣布承认他为国王。

此时，爱德华的内心激情荡漾，现在他迫切想要再次出发，率领军队一路向北追击王后和老国王亨利六世。此时，他们已经去了约克。王后不但需要照顾国王，还要照料八岁的儿子威尔士亲王。因为年轻的王子是兰开斯特家族的王位继承人，所以除了国王和王后，爱德华同样非常渴望抓到他。于是，爱德华率领五万大军快马加鞭地出发了。王后的军队当时已驻扎在约克附近，约有六万人马。

双方积怨已深，都渴望决一死战。爱德华下令他的部队奋勇杀敌，不留活口。两军在一个叫陶顿的地方相遇，接着战斗就在暴风雪中打响了。两军从早晨九点厮杀到了下午三点，王后的军队被打得落荒而逃。爱德华的士兵们沿路追击，一抓到敌军，就毫不留情地屠杀他们。最终，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留下了近四万具尸体。

王后带着丈夫和孩子一路向北逃窜。爱德华胜利地进入了约克城。在城门口，他发现先前由王后竖立的那根挑着他父亲和弟弟头颅的杆子仍然立在那里。眼前所见使他愤怒至极，他恭恭敬敬地取下了两颗头颅，换上了两个他砍下的囚犯的头颅。我猜想如果他那时抓住了国王和王后，他一定会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挂上去。但是他没能逮到他们。他们逃往北方的苏格兰边境，而且最后逃脱了。

上面两幅雕版画描绘了陶顿之战的场景。第一幅为爱德华四世率军激战；第二幅图为陶顿之战中阵亡的士兵

此时，爱德华决定不再继续追赶，因为在伦敦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已经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敌人被他打得落荒而逃，而他也要回到首都。对于这一切，他感到心满意足。他首先把父亲和弟弟的遗骨收集在一起，在约克附近的一处家族城堡中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安葬他们。但这只是暂时的安放之处。一旦一切尘埃落定，他们的遗骨会被再次挖出，他会再次举行盛大的葬礼将它们运回英格兰南部的最终安葬之处。

一到伦敦，爱德华首先派人接回了自己的两个弟弟乔治和理查。大家也许还记得，他们两人被母亲送到了荷兰，当时正住在乌特勒支接受教育。他们是爱德华唯一活着的两个兄弟了。不久之后，他们就回到了伦敦。失去了丈夫的母亲看到他们兄弟安然无恙，在祖国再次团聚，心中既忧伤又欣慰。但一想到丈夫的死，她刚刚振作的心情就消沉了下去，丧夫之痛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丈夫的死对她来说不啻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她的那些雄心勃勃的计划和抱负都随之化为泡影了。尽管她现在成为了国王的母亲，但她却永远不可能成为王后了。整日郁郁寡欢、心灰意冷的她搬到了伦敦附近的一个城堡居住。这个城堡是约克家族的财产，大多数时间她一个人住在那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男孩们从小就生活公众的关注下。就在爱德华加冕的当年秋天，他们都被封为公爵。除了举行隆重的册封大典和游行外，国王还赏赐了与他们的头衔、地位相称的丰厚财产。乔治被封为克拉伦斯公爵，理查被封为格洛斯特公爵。从那时开始，人们基本上就以封号来称呼他们了。

国王还指派了合适的人来照顾两个男孩。一方面负责他们的教育；另一方面帮他们打理财产，直到他们成年。

那时，民间有许多关于理查的相貌和性格的传闻。在他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认为他打小就是个丑陋的小怪物，见到他的人都会望而生畏。事实上，成年之后的他的确相貌可憎，但据在幼年时见过并认识他的历史学家和传记作家说，他小时候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就是身材比较矮小、身体有点儿虚弱，但他的容貌还是很帅气的。负责照顾他的人曾经让他参加军事训练来增强他的体格，还经常给他穿上当时士兵穿着的沉重盔甲来锻炼他。

当时的盔甲是由铁打造的。它由很多零散的铁片组成，当全部穿在身上时，几乎会包裹整个身体，这样就能抵御来自外界的所有攻击。首先，盔甲里包括一个头盔，或者是一顶铁制的帽子，它从上而下垂下大片的椭圆形铁片，可以起到保护耳朵的作用。接着是护喉甲。顾名思义，它是一种能够保护颈部的领子。然后是保护肘部的护肘甲以及保护肩部的肩板。还有就是保护前胸的胸甲或盾牌，以及保护大腿和小腿的护胫甲。这些装备在当时是非常有用的，它们提供了非常有效的保护，能够抵抗当时所有的常规武器。但它们也让武士们变得非常笨重且行动不便，极大地影响了他们在战场上的灵活性。沉重的盔甲确实是有一定好处的，比如当骑在马上的骑士与敌人相遇时，沉重的盔甲除了能充当很好的保护，也会对敌人产生更大的威慑力。但一旦他不小心掉下马来，他也会被盔甲所束缚，很难从地上站起来。除非他的战友能够赶来救援，否则他就只能孤立无援地躺在那里等死了。

所以，要驾驭这些钢铁铠甲，不但需要强壮的体格，还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刻苦训练。对于理查那个时代的贵族青年来说，熟悉如何使用盔甲以及习惯它的重量是他们平时学习的内容之一。那时有专门为男孩量身定做的盔甲，尺寸和重量都符合穿戴者的体型和强壮程度。今天仍然有许多这样的盔甲保存在英格兰，在伦敦塔里就能够见到几件。它们被存放在伦敦塔的马匹军械库里。那里是一个大厅，里面有许多骑士骑着战马的雕像。他们每个人都全副武装，穿着货真价实的盔甲。这些盔甲在历史上都是有主人的。马匹按照时间顺序沿着房间两侧排开。这些从简陋到繁复的盔甲真实地记录了那个冷兵器统治下的蛮荒时代。

一幅雕版画：18世纪的伦敦塔

这些盔甲价值昂贵，因此每当穿上它们时，他们的主人，这些男孩，都会感到既得意又自豪。尽管这种盔甲穿在身上非常沉重并且很不舒服，但男孩们却很愿意穿着它们进行军事训练。铁制盔甲价格不菲，只有年轻的王子和贵族们才能穿得起。对其他年轻人来说，市面上也有很多这种盔甲的替代品。但无论是穿着真正的盔甲还是其替代品，都需要接受大量的训练，做各种各样的练习。当男孩们到了一定年龄，他们就要开始学习如何穿着很重的盔甲、手上拿着沉重的武器从马上跃起、赛跑，还要练习尽可能长时间地用战斧或棍棒快速连续地发动攻击，就像正有一个敌人躺在地上，他们需要不断地抡起武器，把他的盔甲打成碎片。他们还要学习如何穿着盔甲跳跃、翻跟头，如何从地上一跃而起从另一个人身后跳上马，然后只用一只手调整身体等等。有一项必学的技能是学习如何从两面距离很近的隔断墙中爬上来，这要求他们用背部抵着一面墙，再用膝盖和手抵住另一面墙。另外还有一项必须掌握的技能是学习如何只用双手从反面爬上梯子。

还有一项很有名气的训练项目，或者说是游戏，是使用枪靶来完成的。枪靶由一根立在地上的大约有10到12英尺高的结实的杆子组成。它的顶端有一根坚固的横杆，用来开启顶部的支轴，这样转轴就可以一圈圈地旋转了。横杆的一端固定着一个正方形的木板做靶子，另一端则挂着一根很重的木棒。横杆就那样放置在中间的支轴上，它可以很轻松地移动。游戏开始时，比赛者们骑着马一个个地从横杆的靶子下方经过，用力朝靶子扔出手中的长矛。如果长矛打到靶子，横杆上的靶子这头就会开始旋转，同时带动另一头沉重的木棒转起来。如果马上的人没有立刻躲开的话，就会被木棒打中头部。这就好比在作战时士兵正在迎战一个敌人，而同时身后又有另一个敌人准备伺机从背后偷袭他。

时至今日，仍然有一个古老的枪靶竖立在肯特郡奥弗姆当地村庄的田地里。

当然，这样的训练只适合男性，或者至少是体格力量快接近成年人的男孩。除此之外，也有一些适合小男孩的游戏和运动。古书中有一些关于这些古老游戏的简单插图。在其中一幅图里，男孩们正在踢球。另外一幅图里，他们正在打板羽球
(1)
。他们使用的球拍做工是非常粗糙的。

这些插图告诉我们这些普通的游戏历史有多悠久。在另一张图里，男孩们正在玩铁环。两个男孩把铁环从他们中间高高举起，另一个男孩正准备头朝前从铁环中间跳过去。他打算跳过去双手先着地，然后翻一个筋斗，这样就能稳稳地站起来了。

无论在运动娱乐时还是在日常生活中，理查都有一个玩伴和朋友，那就是他的哥哥克拉伦斯公爵乔治。乔治不仅比理查年长，也比他更健康和热爱运动。有人认为理查曾经自残，这也许在一定程度上加重了他日后的畸形，或者他的畸形完全就是由他自己造成的。因为他总是试图在这些运动中和他的哥哥并驾齐驱，所以过于透支自己的身体。他总是穿上沉重的盔甲，或过度地运动，而这些已经超出了他身体的承受能力。

男孩们的教育并没有完全被忽视。他们学习读和写，虽然他们不会写很多字或者写得很好。至今仍然能够在一些保存至今的古老文件中看到他们的签名。

从哥哥爱德华登基之时起，理查便一直住在家族的城堡里接受教育，直到十四岁。那时爱德华国王二十四岁，克拉伦斯公爵大约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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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板羽球是以木板拍击羽球的一种球类运动。——译者注

第五章　造王者沃里克

精彩看点

理查在他兄长统治下的处境——玛格丽特跌宕起伏的一生——约克家族的代表——待嫁女孩的价值——沃里克成为爱德华的首相——三大家族——安茹的玛格丽特的命运——逃亡法国——策划新的远征——玛格丽特战败与被迫逃亡——她在海上遇到巨大危险——躲起来的国王——国王成为阶下囚并被送往伦敦塔——残酷的惩罚——士兵们的愤怒——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介绍——爱德华初遇伊丽莎白——秘密的婚姻——婚事渐渐浮出水面——沃里克伯爵恼羞成怒——爱德华四世的古老画像——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王后的画像——乔治和理查——王后被公众认可——婚事带来的各种麻烦和纠纷——对王后的亲友心怀嫉恨——亨利及其家族的境况——约克的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婚姻的各种计划和行动——查尔斯伯爵获胜——沃里克的烦恼——矛盾升级——暂时和解——新的联姻计划——爱德华不快——他没能阻止婚礼——在加来举行的结婚典礼

哥哥爱德华四世开始执政时，理查只有八九岁。爱德华的统治持续了二十年——除了中间曾有过短暂的中断，原因会在后面讲到。所以，理查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时期，也就是从他大约十四岁到他大约三十岁的这段时间，他都是哥哥的一名臣民。的确，他是一个王子，并且是王国里地位最尊贵的王子——他是王位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哥哥克拉伦斯公爵乔治比他年长，所以自然排在他前面。尽管是无比高贵的王子，但这两个年轻人依然要臣服于国王。他们要服从兄长爱德华的权威，侍奉他并遵从他的意志，奉他为至高无上的君王。然而除了国王之外，他们是整个王国中地位最高的人物。从这个时候起，乔治通常被称为“克拉伦斯”，而理查则被称为“格洛斯特”。

爱德华登基之时，玛格丽特王后和老国王亨利六世被逐出国家逃往北方。读者们可能会对他们逃亡之后的境况感到好奇。当时，他们看起来似乎已经前途尽毁，但他们的再次崛起注定会成为另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是一场命运的惊天大逆转，为几乎所有的名门望族在约克和兰开斯特家族的整个斗争过程中书写下了不平凡的一笔。在他们被驱逐，也就是亨利和玛格丽特无望地逃亡了大约十年之后，胜利女神终于和他们站在了一起，王权再次易主。这一次轮到爱德华本人被屈辱地逐出了英格兰。如果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简直可以写成一个相当戏剧性的故事。

为了让读者更清楚地了解这个故事，我将首先列举几个其中涉及的主要人物，并简要地为读者介绍他们各自的身份以及他们彼此的关系。

首先是亨利六世家族，包括他和他的妻子玛格丽特王后以及他们的幼子威尔士亲王爱德华。这个男孩随父母逃亡的时候大约只有八岁。上一章我们讲到他们为了逃命，去了苏格兰边境，把英格兰拱手让给了爱德华和他的军队。

在这场王位争夺战中，亨利和他的幼子威尔士亲王当然代表着兰开斯特家族一方。

约克家族的代表首先是爱德华，作为国王，他被称为“爱德华四世”。其次是他的两个弟弟乔治和理查，他们被称为“克拉伦斯”和“格洛斯特”。如果爱德华结婚并且生下儿子的话，那么他的儿子将会继承王位，乔治和理查将不再有继承权。但是假如爱德华死后无子嗣的话，那么乔治将成为国王。假如乔治死后也无子嗣，那么理查将会成为国王。因此，现在的情况是，乔治和理查是王位的假定继承人。他们自然希望兄长爱德华永远不结婚。

除了这两个仍然活着的兄弟之外，爱德华还有一个妹妹，名叫玛格丽特。玛格丽特比国王爱德华小四岁，比理查长六岁。此时她大约十七岁左右。那个时候，王室中这样一位妙龄少女会被视若珍宝，因为通过将她与别国王子联姻，国王常常能够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甚至能够以此来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别国的利益。

图为约克的玛格丽特

这位年轻的小姐，也就是爱德华的妹妹，也叫玛格丽特，与老国王亨利六世的王后同名。为了便于区分，人们通常叫她“约克的玛格丽特”，因为她来自约克家族。玛格丽特王后则以她的出生地命名，被称为“安茹的玛格丽特”。

接下来要登场的一个重要人物是沃里克伯爵。你应该还记得，在乔治和理查的父亲死后，塞西莉夫人想要把他们送走，沃里克伯爵当时恰巧掌管着英格兰和欧洲大陆之间的海峡，正是在他的帮助下他们才出了海。那时他手握大权并且在政治上有巨大的影响力，加上他正值壮年，性格也随和，使他如虎添翼，在他待人处事时展现了巨大的优势。没有他，爱德华就不可能打败兰开斯特家族。他非常清楚，如果沃里克和他的支持者抛弃了爱德华，爱德华的王位也就不保了。的确，沃里克的“造王者”称号并非浪得虚名。在这场斗争中，很多时候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搞垮一方，扶植起另一方。他来自于内维尔家族，一个相当有势力的大家族。爱德华刚一登上王位，沃里克便理所当然地成为首相，他的一个兄弟也被任命为议长。还有许多重要、尊贵的职位也都由内维尔家族的成员担任。事实上，虽然爱德华是名义上的国王，但在某种程度上，人们也许会问究竟是约克家族还是内维尔家族在统治英格兰。

沃里克伯爵有两个女儿伊莎贝拉和安妮。正如爱德华眼中的妹妹玛格丽特一样，这两个女儿也被伯爵视为最重要的政治资源。通过将她们与权贵联姻，他可以巩固联盟，拓展势力。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想把其中一个女儿嫁给英格兰国王，或者嫁给日后有希望当国王的某个王子。

沃里克伯爵的女儿伊莎贝拉

至此，我们已经认识了正在讲述的这个故事涉及的三大家族。首先，兰开斯特家族的代表，软弱的亨利六世、精力充沛且意志坚强的安茹的玛格丽特和他们的幼子威尔士亲王；其次，约克家族的代表，国王爱德华四世、他的两个弟弟——克拉伦斯公爵乔治和格洛斯特公爵理查以及国王的妹妹玛格丽特；再次，处于这两派之间的沃里克伯爵和他的两个女儿——伊莎贝拉和安妮。他们代表自己那个势力巨大的家族，影响力渗透到王国的每寸土地。只要他们愿意，他们足以扶持任何人称王。

安茹的玛格丽特与威尔士王子的大理石雕像，位于法国巴黎的一处公园里

现在，我们准备跟随玛格丽特王后和他的丈夫及儿子，看看在爱德华四世将他们打败并即将登上王位之时，他们向北逃跑时的情况。在几位随从的陪伴下，她带着国王和小王子飞快地逃命，直到越过边境，安全进入苏格兰。苏格兰人支持她的事业，帮助她集合起了新的军队。她带着新的人马，尝试对英格兰发动了一两次突袭。但她很快发现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在浪费了一些时间尝试无果后，她和国王、王子一起离开苏格兰，去了法国。

到了法国，她便与法国国王和欧洲大陆其他国家的王子、君主展开了谈判，想借此筹集军队和资金再次进攻英格兰。起初，这些国家都拒绝伸出援手。他们说他们的国库也已枯竭，而且同样缺乏人手。最后，玛格丽特答应法国国王，如果他能给她一支舰队和一支军队助她夺回丈夫的国家，她将会把加来拱手相送。虽然加来位于法国海岸，但当时由英格兰占有。这个提议非常诱人，因为加来不但是一个绝佳的要塞，还是一个军事重镇。无论对于英格兰还是法国来说，它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国王同意了这个提议。他装备了一支舰队，又准备了一支军队，随玛格丽特和国王以及王子启程驶向了英格兰。她计划在英格兰北部靠近苏格兰边境的地方登陆，因为她知道比起南方人，那里的人对兰开斯特家族的人更友好。她一登陆便有许多人加入她的队伍，接着她成功地占领了几座城堡和小镇。之前所说的已经被爱德华任命为首相的沃里克伯爵立即率领两万精锐北上迎战。两军遭遇后，法国士兵完全没有招架之力，顷刻便溃不成军。败军急忙向船上奔逃。但只有大约五百人成功地逃到了船上，另外五百人则被当场斩杀。玛格丽特因为安顿国王和王子而耽误了逃跑。她决定不再带他们一同回去，于是将他们秘密送到了威尔士。她准备独自一人返回法国，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援兵。她开始拼命逃跑，追兵则在后面紧追不舍，在这命悬一线的最后关头她终于回到了船上。她刚一登船，舰队便起航离开。王后几乎保住了所有从法国带来的金钱和物资，她希望留着它们，有朝一日再卷土重来。但是，舰队还没靠岸就遇到了一场可怕的风暴。所有的船只都狠狠地撞在岩石上，成了碎片。金钱和物资都遗失殆尽，许多船员溺水而死。玛格丽特和船长侥幸得以逃生。当风暴过后，他们坐着一艘在岸边找到的破渔船成功地逃到了贝里克郡。

很快，玛格丽特带着船长以及一小队仍然坚持跟随她的效忠者再次回到了法国。

然而，她的到来所引起的动荡却没有立刻随着她的离去而停止。英格兰的兰开斯特党人得知她回来的消息后都激动万分，很多人又开始蠢蠢欲动。接下来的两年中，叛乱频发，战争不断，许多人因此而丧生。期间，亨利国王始终过着隐居的生活，有时在威尔士，有时又在威斯特摩兰的湖区和山中。他被追随者们秘密地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只有很少的人才知道他的去向。就这样持续了两三年。最终，有一次当国王的朋友们准备偷偷地把他送到约克郡的某个城堡时，一个敌人看到并认出了他。他们立即制定抓捕他的计划，并且争取一抓即中。一天，当国王正在吃晚餐时，敌人闯入了城堡，控制了他。国王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逮捕他的人和那些等在那里准备接应的人马上带着他们的囚犯一刻不停地奔向伦敦。爱德华国王把他关进了伦敦塔，他被囚禁在那儿很长时间，一直被严密看守。

亨利国王活了下来，但许多帮助他复位的支持者们都被逮捕，并以最残忍的方式被处死。爱德华下令杀死所有的领头者。据说，在战斗结束后，爱德华国王会带着一队人马在战场上骑着马仔细查看，如果发现有受伤或耗尽力气无法动弹的贵族，就会杀死他。但如果这人是普通士兵，他会饶他一命。有时，当某个特别令他厌恶的人落到他手上时，他会用最残酷和可耻的方式杀死这个人。曾经有一位有名的骑士被沃里克俘虏，他被带到了国王爱德华面前。碰巧当时爱德华正在生病，于是爱德华下令用最残忍的方式百般折磨他。他先是被带到大街上，一个厨师把他的马刺从他的脚上砍了下来。对于一个骑士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然后，他的外衣袖子被扯下来，而另一件外套被里外颠倒着套在了他身上。接着，他被迫赤脚走到镇子尽头，躺在地上被连拖带拽地拉到了行刑的地方。在那里，他的头搁在垫头木上，被一把宽斧砍了下来。

这些事实反映了在整个王国内部，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之间有着多么大的仇恨。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将要讲到的这件不同寻常的故事，弄清它的前因后果，了解这一点是很有必要的。

兰开斯特家族有一个叫约翰·格雷爵士的骑士，在两大家族内战的一场大战中，他被杀死了。除此之外，他的爵位和财产也被剥夺——这是他被指控犯了叛国罪而受到的惩罚。他的财产统统被没收，妻子和孩子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他的妻子叫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她的父亲理查·伍德维尔爵士是一名贵族骑士，母亲名叫杰凯塔。丈夫丧了命，财产也被全部没收，一无所有又伤心欲绝的伊丽莎白回到了她父母在格拉夫顿的美丽的庄园里。当时她十分年轻，而且相貌出众。

爱德华国王处死参与叛乱的骑士。出自一部古代手稿，绘于15世纪

机缘巧合的是，一天爱德华恰巧路过此地，并去庄园拜访杰凯塔夫人。这次拜访究竟是偶然，还是杰凯塔夫人有意设计，我们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样，美丽的寡妇伊丽莎白就这样见到了国王。她跪倒在他的面前，乞求他看在她无辜可怜的孩子的份上，撤销对他丈夫的惩罚，归还他的财产。国王被她的美貌和忧伤的神情深深地打动了，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很快爱上了她。但国王想娶她为妻几乎是不可能的。首先，伊丽莎白的地位远远低于国王，更糟的是，她来自兰开斯特家族，是国王不共戴天的仇人。国王深知他们的结合将会使他的支持者们愤怒万分。而且如果他们知道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他们会反抗到底。一时之间，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不难猜出，他对这个漂亮寡妇的爱战胜了理智。他们秘密地结婚了，婚礼是在1464年5月的一个早晨秘密地举行的。

伊丽莎白恳求爱德华国王撤销对丈夫的惩罚。出自15世纪一部手稿

爱德华国王与伊丽莎白的婚礼。出自15世纪一部手稿

整个夏天，婚礼的秘密一直守着。国王认为，向各位大臣和贵族们吐露真相应该从缓，他要有时间将他们一一说服。这样一来，在不会一下子引起任何轰动的情况下，这件事会被众所周知。秋天即将到来时，他终于做好了准备，并公开承认了这桩婚事。

尽管国王的婚姻并未遭到公开反对，但私下却激起了人们强烈的愤慨。低声的诅咒、谩骂不绝于道。当然，国内所有的大家族，只要在内战中站在爱德华这边的，同时家中又有待嫁的女儿的，都一直满怀希望并处心积虑地想同国王结亲。那些没有适婚年龄女儿的家族也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或支持他们的亲朋好友，或想方设法和法国、勃艮第或荷兰的某个公主跨国联姻，只要这种关系能够对他们的政治有所助益就可以。沃里克伯爵似乎属于前者。之前已经说过，他有两个女儿，他自然希望如果国王要选一位英格兰女子做妻子的话，他应该在自己的两个女儿中选择一个。所以现在对国王的所作所为他比任何人都恼怒。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克拉伦斯，但是却没有让国王看出他的不满。克拉伦斯当然对伯爵表示同情。为了自己的利益，他早已准备好对任何与国王婚姻有关的事表示不满。因为作为王位第二继承人，他希望哥哥根本不要结婚才好。

然而，伯爵和克拉伦斯认为暂时还是不要表明态度反对这桩婚事，所以他们随即出席了王后的公开见面仪式。众多贵族、主教和贵宾受邀前来，伊丽莎白被正式地介绍给众人。在所有在场的宾朋中，沃里克伯爵和克拉伦斯的地位最高。他们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将她介绍给各位贵族和夫人，这些人对她的到来致以长久热烈的掌声。

这次盛大的见面仪式后不久，王后得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赏赐用于她的吃穿用度，好让她能够像贵族一样开始体面地生活。

第二年年初，王后盛大的加冕仪式开始筹备。许多外国王子都受邀前来观礼。为了表示敬意，有些王子还带来大批骑士和随从。加冕仪式在五月举行。王后坐在由装饰华丽的马匹驼着的敞篷轿子里，在游行队伍的簇拥下从伦敦的街头经过。游行队伍经过的地方都有大批市民沿街等候。第二天，加冕典礼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典礼结束后，又举办了各式各样的游戏、宴会、比赛和公众庆祝活动。欢庆活动持续了好多天。

迄今为止，所有事情至少表面看来都进行得一帆风顺。但在加冕典礼举行后不久，许多问题随之而来，而且这也是许多人之前预料到的。新王后很有野心，她渴望让她的好友进入宫廷并被委以重任。国王当然也乐意听取她的建议，但问题是她所有的朋友都来自兰开斯特家族。这些人很乐意改变自己的政治立场变成约克党人，因为这样一来，荣华富贵就唾手可得。不过，当国王的老友们发现重要的职位被一个接一个地夺走，转而给了他们痛恨的敌人时，他们怒不可遏。

除了政治上的纷争之外，约克家族的许多联姻计划也遭到了得势的王后家族的插手和破坏。碰巧王后有五个未出嫁的姐妹，于是她开始谋划，想把这五个姐妹都嫁给这个王国里地位最尊贵的贵族。有些人原本已经想把女儿嫁给这些人家，这自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使他们大失所望。眼看着五个优秀的贵族继承人就这样从他们女儿的结婚候选人名单上消失，反而去助长宿敌的力量、提升他们的威望，约克家族的这些人打心眼里感到愤怒。

就这样，人们分裂成两大阵营。王后和她的家人、朋友——伍德威尔家族和格雷家族——以及他们所有的支持者形成了一派，而以沃里克伯爵为首的内维尔家族和绝大多数的老约克贵族形成了另一派。克拉伦斯加入了沃里克一方，而理查，也就是格洛斯特，选择和国王站在一边。

伊丽莎白王后的画像。绘于1471年，作者信息不详

这样的局面维持了两年。虽然私底下双方相互仇恨、口角不断，但并没有爆发公开的斗争。宫廷内部也被分成了两大阵营或是两大派，他们都对对方恨之入骨，但是表面上却都装作支持爱德华国王是国家唯一的合法君主。他们争夺的是国王之下的荣誉和权力。此时，仍然忠于老兰开斯特家族和亨利国王以及威尔士亲王的人已经在宫廷里销声匿迹了。他们隐退到自己的城堡，整日满怀忧思地哀叹家族的衰败，也满怀期望地盼着有朝一日能再次崛起。亨利被囚禁在伦敦塔里，玛格丽特和威尔士王子则远在欧洲大陆。他们和他们的拥趸正在隔山观虎斗，密切关注着沃里克伯爵一派和国王一派之间的矛盾，希望他们的罅隙能够越来越大，并最终决裂。那样的话兰开斯特家族就有可能得到沃里克的帮助而重新执掌大权。

现在另一个新情况又发生了，进一步加深了双方的隔阂。这件事源于国王的妹妹约克的玛格丽特的婚事。爱德华国王和沃里克伯爵在她的婚姻问题上出现了分歧。欧洲大陆上有一位查尔斯伯爵，他是勃艮第公爵的儿子和继承人。这位伯爵希望和约克的玛格丽特联姻，而伯爵的家族曾和约克家族为敌，并且竭力帮助过玛格丽特王后。但当他们发现爱德华已经牢牢地坐稳了王位之后，便转而与国王和好，并提出迎娶玛格丽特公主的请求。但是一向固执的老沃里克伯爵并不欣赏这样的友谊，所以他建议国王拒绝伯爵的请求，选一位法国王子做玛格丽特的丈夫。

但是，爱德华国王却倾向于选择查尔斯伯爵做玛格丽特的丈夫，这主要是因为王后看重查尔斯和兰开斯特家族之间的老交情，所以更加偏爱他。除此之外，在他父亲去世后，查尔斯将会继承佛兰德斯地区的统治权。这里地处要塞，地理位置相当重要。对爱德华来说，与他们联盟将比与法国结盟具有更明显的政治优势。但是尽管如此，沃里克伯爵仍然态度强硬地坚持己见，以至于最终爱德华还是屈服了。于是伯爵被派往法国商洽公主与法国王子联姻之事。

少年时代查尔斯伯爵与父亲勃艮第公爵接见使者。罗吉耶·万·德尔·魏登（1399—1464）绘于1447年

沃里克伯爵启程前往法国的阵仗十分壮观。他带着大批随从在诺曼底登陆，然后摆出了皇家出巡的阵势前往巴黎。为了欢迎他的到来以及表现对联姻之事的重视，法国国王亲自出面迎接他。双方在鲁昂进行了会晤，法国国王对联姻一事表示非常赞同。谈判进行了八到十天，最终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很快进行到了双方约定的最后一步，法国国王必须派出一名信使前往伦敦。国王任命了一位大主教和几位教会内部的重要人物来执行这项任务。在这之后伯爵回到了英格兰，很快法国的使节也到来了，他们以为所有的重要事情已经敲定，剩下的只有一些细枝末节了。

但是，正当一切工作在法国进行时，查尔斯伯爵悄悄地派出一名大使来到英格兰，再次表明他想与公主联姻的愿望。这位信使很会办事，他在暗中运作，丝毫没有引起公众的注意。此外，由于伯爵不在，这时伊丽莎白王后便毫无顾忌地在丈夫耳边吹风。爱德华终于被说服，答应将玛格丽特嫁给查尔斯伯爵，并签订了婚约。所以，当伯爵和法国使者回到英格兰后，他们吃惊地发现，有一个既是对手又是敌人的人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捷足先登，赢得了这桩婚事。这让他们惊讶之余也失望透顶。

在得知自己被欺骗之后，沃里克伯爵大发雷霆。他说这是对他的羞辱和玩弄。爱德华没有试着安抚他，事实上，此时任何的安慰都是徒劳的。伯爵离开了宫廷，回到了他的一个城堡里，怀着极大的愤懑开始闭门不出。

双方的分歧此刻开始释放出一股紧张的空气。爱德华怀疑伯爵在背着他密谋什么，担心他在暗中谋划，帮助兰开斯特家族复辟。爱德华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非常担忧。于是他将沃里克的所有亲朋逐出宫廷。每当他出现在公众场合时，都有一个强壮的保镖贴身保护，好像他认为随时都有人想要他的命似的。

最终，伯爵的幼弟，当时的约克大主教介入，希望双方握手言欢。限于篇幅，我们这里不再展开描述当时谈判的细节，但结果是双方维持了暂时的和平，伯爵重返宫廷，重掌大权。但他和国王并没有真心和解。爱德华忌惮伯爵的权力，也不喜欢他那种刻板、严肃的性格。而伯爵凭借自己在王国中的权势和影响力，不断地横加干涉爱德华和伊丽莎白的计划。

爱德华和伊丽莎白那时已经结婚一段时间了，但他们还没有儿子，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有继承人。在当时的英格兰，女儿还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所以那时爱德华的二弟克拉伦斯仍然是王位继承人。在这种情形下，兄弟间的疑忌之心与日俱增，克拉伦斯与爱德华渐渐疏远，反而和沃里克伯爵越走越近。最终，克拉伦斯于1468年宣布与沃里克的长女伊莎贝拉结婚。国王和王后听到这个消息后大为光火，同时又非常恐慌。如果这两人真的结合，克拉伦斯和沃里克的势力将会合二为一，他们的力量从而比以前强大得多。当两人完婚后，每个人都会说：“现在，一旦爱德华去世，这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伯爵的女儿就会成为王后。那时伯爵将会权倾天下，地位将会变得无比尊贵。因此趁着这一切还未发生，我们必须马上和伯爵成为朋友，这样才能提前获得他的青睐。”

因为预见到了这场婚姻将会使伯爵权势大增，爱德华国王和王后自然想方设法地阻止。但他们的尝试失败了。伯爵下定决心要将女儿嫁给克拉伦斯。但是由于宫廷内部的反对声太大，所以他们没能在伦敦举行婚礼。结婚典礼选在加来举行，那里是伯爵的地盘。国王和王后则留在伦敦没有出席婚礼，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与不满。

卡迪夫城堡玻璃窗上的克拉伦斯公爵

第六章　约克家族的衰落

精彩看点

叛乱——国王前去平叛——叛军被镇压——握手言和——国王受惊——矛盾升级——再次和解——新的叛乱——沃里克公开与国王宣战——沃里克和他的党羽无法登陆加来——困在海峡中的沃里克一行人——登陆阿夫勒尔港——沃里克与玛格丽特王后的奇怪协议——引诱克拉伦斯背叛沃里克的企图——爱德华毫不畏惧——勃艮第公爵——玛格丽特王后渡过英吉利海峡——远征军登陆——军队被接纳——爱德华遭到拥趸的背叛——爱德华逃出英格兰——困难与危机——他的母亲逃走——爱德华的儿子与继承人出生——亨利国王复辟

爱德华原本就很担心沃里克可能会暗地里帮助兰开斯特家族复辟，而此时英格兰北部又突然爆发了叛乱，这使爱德华更加担忧。沃里克和克拉伦斯又恰巧不在伦敦，他们正在加来，克拉伦斯和伊莎贝拉的婚礼正在那里举行。叛乱分子的目的不是为了帮助兰开斯特家族复辟，而是要求把王后的亲信从议会中清除出去。国王集结了一支去北方平叛的军队。然而，士兵们早已对他心怀不满，所以完全不听从他的命令。眼看着就要与叛军遭遇，他的士兵却纷纷逃走了。无奈之下，爱德华和他们一起逃到了诺丁汉城堡，他把自己关在城堡里，十万火急地写信请求沃里克和克拉伦斯前来救援。

沃里克并没有立刻响应。收到消息后，他有意耽搁了一阵子，然后才和一名军官带兵从加来出发前往诺丁汉。很快，国王被救出来，脱离了险境。与此同时，他也平息了叛乱。但在这之前，叛军已经抓住了王后的父亲和她的一个兄弟，而且已经砍了他们的头。

一幅雕版画：早期的诺丁汉城堡

与此同时，兰开斯特党人看到了机会。他们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因此开始蠢蠢欲动。当时唯一能在战场上和敌军一决高下并把他们打垮的人只有沃里克。他与国王一起前去迎敌。在沃里克身边，国王已经丝毫没有了君主的威严，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可怜的囚犯。最终，叛乱再次被镇压，所有人也回到了伦敦。

据说此后，国王与沃里克实现了和解。沃里克和克拉伦斯作为一方，国王作为另一方达成了协议，并分别签字表示赞同。双方承诺摒弃前嫌，从今往后依然把对方当作朋友，真诚相待。然后，尽管双方都郑重地签字盖章，保证遵守约定，但他们的真实关系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协议签订后，谁也没有更信任对方。

最终，私下的不信任终于公开化了。双方签订协议三个月后，沃里克的兄弟约克大主教在自己庄园里设宴款待宾客，国王、克拉伦斯公爵和沃里克伯爵等人受邀前来。双方握手言和，达成谅解，并希望今后彼此能更好地沟通。当晚餐已经备好，国王正在房间里盥洗准备用餐时，一个随从来到他身边，低声对他说：“陛下有危险。房子附近有伏兵。”

听到这话，国王大惊失色，立刻悄悄溜出房子骑上马，带着两三名随从飞快地逃走了。他星夜兼程，一口气逃到了温莎城堡，那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接下来，沃里克和国王又展开了谈判。谈判期间，他们没完没了地相互指责、揭短。爱德华咬定他们确实准备发动叛乱，那天的宴请完全是鸿门宴，他差点儿就落入了圈套，幸亏他跑得快才侥幸逃脱。但沃里克和他的支持者对此完全否认，他们认为国王过度多疑，那天逃跑完全是因为他的神经太紧张。最终，爱德华被沃里克说服，再次打消了疑虑，双方又一次立约，实现和解。

这次讲和发生在1469年秋天，到了1470年春天，新的叛乱爆发了。国王认为沃里克和克拉伦斯是背后的指使者，但他还是不得不派他们带兵前去镇压叛军。他自己则立刻集结了一支大军，亲自指挥开往前线。他赶在沃里克和克拉伦斯之前到达，与叛乱分子打了起来，并取得了胜利。他俘虏了很多囚犯，将他们一一斩首。爱德华发现，或者说装作发现了沃里克和克拉伦斯叛变的证据，证明他们并不是真心打击叛乱分子，而是准备在第二天率兵投奔叛军，而他及时发现并粉碎了他们的计划。但是我们并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发现了沃里克和克拉伦斯叛变的证据，或者说是他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决心抓住时机彻底摆脱沃里克的控制。无论如何，他现在公开对沃里克和克拉伦斯宣战了。他立即动身，率领比对方人数多得多的军队前去阻击他们。

沃里克和克拉伦斯则率部不断迂回，耍了许多花招不想和国王的军队正面交锋。期间，他们的兵力迅速削弱。先前尽管他们已与国王为敌，但因为名义上仍然是国王的军队，所以他们还有足够多的追随者。但现在国王已经对他们公开宣战，因此他们的部队开始迅速瓦解。在这个紧急关头，沃里克突然改变了他的所有计划。他解散了军队，然后带着所有家人，包括克拉伦斯和伊莎贝拉，在一小群忠实友人的陪同下，率领他的一小支近卫军，逃到了达特茅斯港，然后从那里乘船去了加来。

战斗中的沃里克伯爵。亨利·特雷瑟姆（1751—1814）绘于1797年

跟随他们一起逃亡的仆人和随从数量众多，他们搭乘的船只组成了一支小舰队。克拉伦斯的妻子伊莎贝拉此时正有孕在身，因此他们急于到达加来，所以一刻也不耽误地驾船向对岸驶去。他们以为到了加来就会像回到家一样安全。

你可能还记得，沃里克伯爵是加来的总督。当初离开时他曾任命一个军官代他坐镇加来。在他的船抵达加来港之前，该军官就收到了一封爱德华的特使送来的急信。爱德华告诉他沃里克已经叛变，命令他不得放沃里克和他的同党入城。

就这样，当沃里克的船队到达加来港时，他们发现一排排火炮正对着他们。岸上的哨兵对他们发出警告，告诫他们不可登陆。

看到这一切，沃里克目瞪口呆。在自己的老巢被自己的手下拒之门外，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感到无比愤怒。伯爵起初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要求镇守加来的那个军官给他一个解释。中尉打发他说，是城里的百姓拒绝让他们进城，百姓们听说了他和国王公开宣战的消息，便立刻摆明了立场，坚决要求这个军事要塞要支持国王。沃里克接着摆出了他的女儿，说她快要生产了，但中尉依然斩钉截铁地拒绝他们进城。他说，百姓们的态度坚决，他根本控制不了局面。最后，他们不得不把船停在港口，孩子就生在了船上。这群逃亡者从岸上得到的所有援助或者安慰只有两壶酒，这还是那个军官犹豫再三后才勉强送上船的。这个新生儿是一个男孩。他的出生意义重大，因为他是克拉伦斯的儿子——一位王子，他从一出生就拥有了英国王位的继承权。

最后，发现在加来登陆无望之后，沃里克带领船队沿着法国海岸一直航行，最后到达法国的阿夫勒尔港。阿夫勒尔港收留了他的船队，允许所有人上了岸。

接下来的各种阴谋诡计，我在这里没有时间一一详述了。最终，在登陆法国几周之后，沃里克伯爵来到安茹的玛格丽特和她的儿子威尔士亲王所在的城堡。很快，他就在那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支持王后的复辟大业，帮助她的丈夫夺回王位。但他开出一个条件，王后的儿子威尔士亲王必须娶他的二女儿安妮为妻。据说，起初很长一段时间，玛格丽特王后都是拒绝的。她极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她恨之入骨的敌人之女为妻，她的儿子可是英国王位的继承人啊！正是这个仇人害得她家破人亡，让她遭受了无数可怕的灾难。不过，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她的野心战胜了仇恨，她答应结盟，前提是沃里克必须郑重地起誓，从此以后必须与她站在一边，并竭尽全力帮助她的家族夺回王位。

就这样，一切开始照计划进行了。伯爵将一个女儿嫁给了约克家族未来的王位继承人，而另一个女儿嫁给了兰开斯特家族的王位继承人。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选择帮助哪一方夺得王位而已。当然，他做出的承诺就好像他当年出于政治目的发过的其他誓言一样，只有在需要维护自己的利益时他才会真正遵守。

因为害怕会疏远克拉伦斯，所以沃里克不能立即公开宣布支持亨利国王。但克拉伦斯很快就离开了他。当听说沃里克的女儿与威尔士亲王结婚后，爱德华国王立即想出一个计划，他派出一个使者前去和克拉伦斯谈判。但这件事不能公开进行，因为他清楚，沃里克不会允许他的任何信使光明正大地登陆。所以他派了一位女士前往。这位女士是克拉伦斯的妻子伊莎贝拉的好友。她取道加来，偷偷地去了目的地。一路上她完全没有提起此行的目的，只是简单地说她想去和她的朋友伊莎贝拉公主见面。到了那里，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了行动。她很容易就和克拉伦斯私下会了面，告诉他沃里克的二女儿已经嫁给了兰开斯特家族的继承人。毫无疑问，接下来沃里克将会帮助他们夺取王位，而到那时克拉伦斯将变得一无所有。

“因此，”她说，“你离开他，回到你的兄长爱德华身边去是最好的选择。他会摒弃前嫌再次接纳你，并仍然会像朋友一般待你。”

克拉伦斯被她说服了。不久，他趁机出走去了英格兰。回去后，他对国王表示效忠，再次被宫廷接纳。

与此同时，爱德华国王在欧洲大陆的朋友不断传来消息，要他提防沃里克的阴谋，并提醒他要提高警惕。但爱德华毫不畏惧，他放言说希望沃里克来找他。

“我唯一请求海峡那边的朋友为我做的事就是，”他说，“当他来到英格兰后，直到我抓住他之前，你们不要再次收留他，像以前那样又让他逃掉。”

英吉利海峡对面的那位好友就是爱德华的妹夫勃艮第公爵。他就是上一章提到的娶了约克的玛格丽特的查尔斯伯爵。勃艮第公爵准备了一支全副武装的舰队随时待命，一旦发现沃里克企图乘船前往英格兰，就会立即拦截他。

与此同时，玛格丽特王后和伯爵也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准备工作。法国国王为他们提供了军队、武器和资金。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伯爵派人去英格兰北部，给那里的朋友和支持者带去口信，让他们佯装叛乱来引诱爱德华带领军队离开首都。他的计划成功了。爱德华听说叛乱的消息后便马上集合部队，北上前去镇压。就在这时，海上突然下起了暴雨，勃艮第公爵的舰队被暴风雨打散。沃里克伯爵立即带着安茹的玛格丽特和她的儿子以及自己的女儿出航。威尔士亲王当时大约十八岁。他的父亲——玛格丽特的丈夫亨利国王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你也许还记得，当时沃里克为了让爱德华当上国王而将亨利废黜，并把他当作囚犯关进了伦敦塔。

全欧洲的人都惊讶地注视着事情的进展，并饶有兴趣地期望看到最终的结果。就是这个人，他发动了一场绝望而血腥的战争将一个国王废黜，使他沦为阶下囚，逼迫他的王后和作为继承人的王子赶来救他。这个人现在流亡他乡，居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这位王子，并且准备远征，目的竟然是为了帮助曾经被他囚禁的国王复辟。

勃艮第公爵是爱德华国王的妹夫。图为勃艮第公爵，绘于1454年，绘者信息不详

伯爵的舰队平安地穿越英吉利海峡，在英格兰西南部的德文郡登陆。他们的到来让王国中的许多贵族和大家族发出一个信号，那就是他们要准备好改变立场了。事实上，在约克和兰开斯特家族进行的斗争中，自始至终都有一大批社会不同领域的贵族和绅士以及许多投机者参与其中。每当他们看到另一方有掌权的苗头时，他们便随时准备改弦更张。在这种情况下，其实有很大一批人私底下是兰开斯特家族的支持者，但是迫于约克家族的统治，他们无法表明自己的立场。随着沃里克的到来，这些人变得热情高涨、激动万分。爱德华国王发现，他的朋友们并没有立即响应他的号召团结在他的周围。有的朋友开始犹豫，是否要继续和他做朋友。一位伦敦的牧师甚至胆大包天地公开为“塔里的国王”
(1)
祈祷。这个行为得到了民众的认同，人们被煽动起来，整个伦敦城已经做好拥护亨利为王的准备了。

许许多多的迹象让爱德华如临大敌。当他得知沃里克已经登陆后，他再次率军南下。期间，理查一直是爱德华的忠实拥护者。他一直和国王在一起，并指挥着一支军队。此时沃里克正迅速朝北方前进，两军很快就近在咫尺。当决战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时，爱德华发现他的朋友和支持者们突然离开了他。最终，一天当他正在用餐之时，一名信使进来禀报说，他手下的一名将军正带领麾下的士兵，挥舞着帽子为“亨利国王”欢呼。此时他突然明白自己大势已去，于是立即开始准备逃亡。

这时，他正在离东海岸不远的地方，那里恰巧停着一条小船，这条船是他雇来为军队从泰晤士河运送补给的。除此之外，还有两条荷兰船停在那里。国王立刻征用了这几条船，带着理查还有几名随从驾船向海上驶去，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出海后不久，他们就遭到了海盗的袭击。他们在芬兰的岸边把船拖上岸，这才逃脱。这时，国王发现自己几乎身无分文，于是他不得不当掉衣服来活命。最终，在历尽艰险之后，他找到了去海牙的路，当时只有那里才是相对安全的。

一确定爱德华已经逃命，沃里克便立刻向伦敦进发，现在已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了。他得意洋洋地进了伦敦。克拉伦斯等在那里，和沃里克一起进了城。说到克拉伦斯，他之前虽然回到了英格兰打算追随兄长爱德华，但他一直在观望，权衡利弊，同时犹豫不决，一直未表态支持任何一方。现在，他再次迫不及待地投靠了沃里克。

王后伊丽莎白和她的母亲杰凯塔此时正住在伦敦塔，也就是他们囚禁亨利国王的地方。因为整个伦敦塔是一片很大的建筑群，所以宫殿和监狱是连在一起的。王后获悉爱德华战败以及沃里克和克拉伦斯已经胜利进驻伦敦的消息后，她立即带着母亲、当时在她身边的三个女儿——小伊丽莎白、玛丽和塞西莉以及一名女仆飞快地跑下塔楼，登上塔外一直等候在那里的一艘驳船，然后命令船工送他们去威斯敏斯特。

伦敦塔的全景图，绘于14世纪

威斯敏斯特位于伦敦的上城区，而伦敦塔则在下城。一到那里，这群人就逃到一处庇护所躲了起来。这个庇护所是教堂的一部分，按照当时的规定，除非是犯了亵渎神灵的大罪，否则人们是不能把逃亡者从那里带走的。那里其中一部分建筑又继续存在了三百年。这是一栋阴森的老宅，当时王后和公主们住在那儿，每天的生活一定很单调乏味。

住进老宅后，王后远离丈夫，也远离了舒适的生活。在这种情形下，她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儿子。一些住在附近的好心人可怜她孤苦伶仃、生活窘迫，便时常帮助她，这不啻是雪中送炭。教堂附属的修道院院长送给他们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一位住在附近的好心人科布修女来到这里当保姆，照顾母亲和孩子。

孩子出生几天后，就在庇护所里接受了洗礼。他父亲的名字——爱德华也成了他的名字。当然，爱德华国王儿子的出生剥夺了克拉伦斯和他的儿子在约克家族这一脉的王位继承权。这个小爱德华现在是继承人，并且在大约十三年后成了英国国王。这些我们将在后面讲到。

沃里克伯爵一到伦敦，便立即去伦敦塔释放了老国王亨利。亨利的处境非常可怜。他居住在昏暗、简陋的房间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伯爵把他从监狱里接出来，待梳洗一新后，再次为他穿上王袍，正式地送他回威斯敏斯特宫。他在那里宣布复辟，重新成为英格兰国王。但实权都把持在沃里克手里，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王。接着，他召开议会，颁布法令承认新王登基。而尚未从欧洲大陆赶来的玛格丽特王后也恢复了地位。已经十八岁的威尔士亲王则成了全国关注的对象。毋庸置疑，他现在是唯一的王位继承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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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伦敦塔里的亨利国王。——译者注

第七章　兰开斯特家族的衰落

精彩看点

理查的立场——勃艮第公爵——他的计策——与克拉伦斯的私下接触——沃里克留住克拉伦斯的计谋——爱德华和理查回到英格兰——战略——约克城接纳爱德华——红白玫瑰——民意——沃里克——克拉伦斯的立场——两面派——克拉伦斯加入爱德华的阵营——爱德华的胜利——亨利再入伦敦塔——沃里克拒绝投降——战斗的准备——爱德华获胜——沃里克被杀——亨利国王——玛格丽特和威尔士亲王——两军对垒——两个男孩指挥作战——温洛克勋爵被杀——战斗结束——威尔士亲王被杀——王后逃亡——爱德华在教堂——玛格丽特被俘——押送囚犯回伦敦——亨利死在伦敦塔——埋葬亨利六世——兰开斯特家族覆灭

1470年10月，老国王亨利和他的家族复辟了。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因为娶了沃里克的女儿，克拉伦斯成了沃里克的人，于是他也被引诱加入了兰开斯特阵营。但格洛斯特，也就是理查，仍然忠于自己的家族。他坚定地追随他的哥哥，和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刻，他正与爱德华藏在勃艮第公爵的领地上。你可能会记得这个人，正是他娶了爱德华的妹妹玛格丽特。当然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支持爱德华的王业。

然而，勃艮第公爵不敢公开支持爱德华，因为他怕法国国王知道，法国国王可是亨利和玛格丽特王后的支持者。但他仍然竭尽全力暗中提供帮助。很快，爱德华和理查便开始筹谋划策，准备杀回英格兰，夺回王位。勃艮第公爵发表了一份公开宣言，声明他的臣民不得支持爱德华，禁止任何人在他的领地上为爱德华的军队提供装备或为他的计划提供任何帮助。这个宣言其实是写给法国国王看的。就在他公开发布命令之时，他秘密地送给爱德华一大笔资金，还为他提供了一个由15或20艘船组成的舰队，并协助他集结了一支有1200人的军队。

在欧洲大陆上紧锣密鼓地进行准备的同时，爱德华和他的朋友们也秘密地与在英格兰的克拉伦斯建立了联系。显然，克拉伦斯与他们为敌会极大地削弱爱德华与理查的力量。勃艮第公爵的妻子玛格丽特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愿意去劝他回心转意。她们的母亲塞西莉夫人当时仍然住在伦敦附近，他对克拉伦斯的背叛感到十分痛心，因此也前来帮忙劝说。她们的规劝使克拉伦斯动了心。对克拉伦斯来说，他和沃里克伯爵之间的关系是基于他和他女儿之间的婚姻。但沃里克并不完全信任他。于是在帮助亨利复辟后，沃里克想出一个狡猾的计策，说服议会没收了爱德华的所有财产，并把它们全部赐给了克拉伦斯。他企图通过离间计把克拉伦斯牢牢地攥在手里，从而胁迫他彻底地疏远爱德华。

当这个计划完成时，沃里克自言自语地说，“现在克拉伦斯肯定会反对爱德华回英格兰。因为他很清楚，一旦爱德华回来重登王位，必定会将他的这些财产全部收回。”

但是，正当爱德华在欧洲大陆制定策略准备反攻英格兰时，玛格丽特差使者去见了克拉伦斯。朋友和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说终于使克拉伦斯改变了主意。他本就是一个做事毫无原则的人，他所关心的只是怎样做才会最快、最大程度地满足他的野心和增加他的财富。所以，当他们劝说他回到兄长身边帮助自己家族复辟，要比继续维持他与沃里克和兰开斯特家族之间那种不正常的关系对他更有利时，他很轻易地就答应了。他还承诺，虽然目前他表面上会继续与沃里克保持友好，但如果有朝一日爱德华与理查打回英格兰，他将背弃沃里克和兰开斯特家族，投入到自己家族的怀抱中来。

这年春天，舰队和军队都已准备就绪，爱德华和理查从低地国家
(1)
扬帆起航，开始穿越英吉利海峡。当时正是三月初，他们打算一直向北航行，在英格兰北部登陆。途中他们遇到了暴风雨，舰队被打散，两人费了好大劲儿才上了岸。当时两兄弟坐在不同的船上，因此他们在相隔几英里以外的两个地方上了岸。当时，英格兰已经是沃里克和兰开斯特家族的地盘，而爱德华和理查却孤立无援，处境非常危险。

然而，过不久，他们便募集了一小支军队，士兵大多是随他们从法国来并最终成功登陆的人。他们率领这支军队向约克城进军。所到之处，爱德华向臣民们宣布他无意争夺王位，只是想拿回那些被不公平地没收并给了他弟弟的私人财产和土地。他说他完全承认亨利复辟这个事实，并且拥护他为国王；他还郑重地宣布，决不会做任何事来破坏国家的和平。

但一切承诺都是虚假的。爱德华之所以这样信誓旦旦，实际上是因为他的力量不够强大，所以他不敢公开自己的真实意图。他们一旦说错一句话，都可能会被敌人抓住把柄，作为他们挑起战争的口实。

于是，他们就这样一路前进，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他们。最终，他们到达了约克城。在那里，爱德华见到了市长和议员，他重申了他的承诺，并且庄严地宣誓，再次保证他会信守承诺，决不会觊觎王位或做出任何威胁亨利国王王位的事情。他声音洪亮地喊道：“亨利国王万岁！爱德华亲王万岁！”在场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他还在自己的盔甲上插了一根鸵鸟羽毛，这是爱德华亲王的标志。约克人对他的这些保证很满意，因此允许他入城。

爱德华的部队在前进的过程中不断壮大。最终，渡过特伦特河后，他到了一个地方，在过去的战役中，这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是约克家族的坚定拥趸。此时，他开始撕掉伪装，摊牌道他回到英格兰的目的就是再次夺回属于约克家族王位。他的军队开始亮出白玫瑰的标志，这是约克家族数代以来一直沿用的徽章；而红玫瑰则一直是兰开斯特家族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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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看到又一场内战即将到来，这里的人们都群情激奋。那些整天想着跟当权者抱团的投机者们也开始跃跃欲试，为加入爱德华的阵营做准备。

约克家族的徽章——白玫瑰和兰开斯特家族的徽章——红玫瑰

与此同时，惊慌失措的沃里克率领大军从北方赶到伦敦来迎击入侵者。克拉伦斯指挥着一支大军，沃里克本人则率领另一支。两支军队一同前进，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为了接近克拉伦斯的部队，爱德华巧妙地行军。沃里克则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两支队伍会合。很显然，他仍然没有充分信任克拉伦斯。但是爱德华成功了。凭借绝妙的排兵布阵，他的军队与克拉伦斯的军队已经近在咫尺，他们的营地相隔只有三英里。然而，在克拉伦斯迈出那具有重大意义的一步之前，双方似乎仍然要进行最后的谈判。理查充当了谈判双方的传话人。他在两军的营地之间来回穿梭，为双方传达建议，尽一切力量扫除他们之间的障碍，最终促成了协议，终于万事俱备了。

克拉伦斯令士兵们把白玫瑰别在他们的盔甲上，接着，士兵们吹响了号角，挥舞起了旗帜。他从营地里走出来迎接爱德华，准备宣誓从此听命于他。

当克拉伦斯率领大军来到爱德华的营帐附近时，他停了下来，带着若干随从走上前去觐见他的兄长爱德华。这时爱德华也走出营帐，在理查和几个贵族的陪同下迎上前去。就这样，爱德华和克拉伦斯终于见面了。一份古老的文献是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的：“两位主人互相问候，言语恳切。然后，克拉伦斯和格洛斯特两位公爵又亲切地交谈了一番，他们身后的贵族也互相致意。双方在场的所有支持者们都非常高兴，其乐融融。他们感谢上帝让他们愉快地相见，如此团结、和谐，希望从今往后他们联手打拼、共谋昌盛。”

沃里克听到克拉伦斯叛投敌军的消息后，自然气急败坏。面对如此结局，他也无能为力。以他的实力根本无法抵抗这两支联合起来反对他的军队，所以他只能撤退，为敌军让出道路。爱德华率领这支势不可挡的大军，加之两个兄弟充当左膀右臂，直接进驻了伦敦。

爱德华在首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当时的英格兰，无论是谁登上了权力的巅峰，无论在首都还是在乡野，都会得到人们的支持。上一章讲到，在爱德华逃亡期间，伊丽莎白王后避难时为他生下了儿子。当时坊间流传，自从爱德华的儿子诞生后，他对于财富、王权的渴望大大地增加。当然，爱德华胜利进入伦敦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往庇护所接回他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把他们带离困境。

此时，玛格丽特王后和威尔士王子仍然待在欧洲大陆，而亨利国王在伦敦。毫无疑问，他又落入了爱德华之手，再次被送进伦敦塔囚禁了起来。

爱德华在伦敦只停留了一两天，便率领军队再次出发追击沃里克去了。他把亨利国王从伦敦塔里放出来，作为囚犯押着他一起出征。

沃里克一直在为战斗做着准备，所以现在他的实力强大了不少。两军在离伦敦不远的地方相遇了。兵戎相见之前，克拉伦斯本想找个机会调停。他自然不希望战争真的打起来，因为一旦战争爆发，不管结果怎样，对他来说，都是痛苦的——一边是他的兄长，而另一边是他的岳父。他将不得不选择和一方站在一起，而与他抛弃、背叛的另一方为敌。所以他遣了一个信使去伯爵那里，提议由他来当中间人，希望能够找到某种方法解决双方的矛盾。但是伯爵并不领情，反而对他的提议报以蔑视与谩骂。

“去告诉你的主人，”他对信使说，“克拉伦斯虚伪透顶又毫无诚信，我沃里克绝不会学他背信弃义。他倒是在这方面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啊！我可不像他，我忠于我发过的誓言，我和爱德华之间的矛盾只能通过武力来解决！”

就这样，双方唯有兵戎相见。双方在巴内特的一个平原上打了一场异常惨烈的恶战，战斗从清晨4点一直打到10点。

巴内特之战——爱德华国王的军队与沃里克伯爵的军队展开激战。绘于15世纪

在这场战斗中，理查表现得非常勇猛。他当时大约18岁，这是他参加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他带着极大的热情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奋勇杀敌，大无畏的精神受到所有人的赞赏。期间，他麾下的士兵都丧了命，但他毫发无损。

最终，爱德华取得了胜利。正如沃里克所说，他们之间的矛盾终于用武力解决了，并且正如他所料，战争的结局既残忍又无可挽回。战斗中，沃里克摔下马，然后被杀死了。双方死伤无数，其中许多带兵的贵族也都战死。人们在平原上挖了一道沟渠，把士兵们的尸体掩埋在里面。后来，人们又在那里建了一座教堂，来纪念这里发生的一切。

据说，亨利国王被爱德华从伦敦塔中带走，随大军上了战场。爱德华让他参加战斗，希望不管是出于意外还是蓄意，他会在战斗中丧命。不过，他的计划没有成功。因为亨利逃离了战场，并且毫发无损。于是战争结束后，他又被带回伦敦，在沿着贫民区阴暗的街道游街示众后再次被送回伦敦塔关了起来。他从大街上经过时，街边挤满了各色人等，大家都对这位可怜的君王跌宕起伏的一生议论纷纷。他的一生经历了大起大落，最终却以悲剧收场。现在他再次与世隔绝，在阴暗的地牢中过着孤独无望的幽禁生活。

沃里克伯爵在巴内特之战中的最后时刻。约翰·亚当·休斯顿（1812—1884）绘于1872年

听到爱德华入侵英格兰的消息后，就在巴内特战役爆发的那天，玛格丽特王后匆忙回到了英格兰。她带着儿子威尔士亲王在英格兰西南部的普利茅斯登陆。当获悉巴内特之战她的军队损失惨重和沃里克死亡的可怕消息时，她大惊失色，立即逃到离她上岸地点不远的一个修道院躲了起来。然而，她很快就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准备行动。她和她的儿子率领从法国带来的军队，一路招兵买马，慢慢向北行进，终于在英格兰西部的塞汶河边找到一处有利地点驻扎了下来。这里靠近威尔士边境，不远处就是图克斯伯里镇。

收到玛格丽特开始行动的情报后，爱德华也开始集合军队，与克拉伦斯和格洛斯特一起向她的所在地进军。在沃里克丧命的巴内特战役后约三周后，两军相遇了，在这次战斗中，英格兰所有的贵族无论支持哪一方，都上阵了。

玛格丽特王后的儿子威尔士亲王现在已经18岁了，他的母亲任命他为总指挥——名义上的军队首领。爱德华任命自己的弟弟——几乎与威尔士亲王同岁的理查为总指挥。接着，大战就在这两个男孩之间展开了。论血缘，两人其实是表兄弟；论年龄，两人甚至都还未成年。

然而，实际指挥战斗的却是更年长、作战经验更丰富的人。其中，玛格丽特一方的总指挥是萨默塞特公爵。爱德华的军队试着变换阵型，以便诱使王后的军队离开大本营。萨默塞特公爵想走出营地，他吩咐士兵们跟着他。有些人照做了，但其他人仍然待在原地不动。留下来的人中，有一队人马由温洛克勋爵指挥。他没有跟随萨默塞特一起行动，这令萨默塞特非常气愤。他开始怀疑温洛克想背叛王后，阵前倒戈。于是，他一怒之下就转过头径直向温洛克走去，接着挥起战斧朝他的头盔狠狠地劈了下去，温洛克当场毙命。

萨默塞特公爵怀疑温洛克勋爵临战倒戈，趁其不备将其击杀。绘于15世纪，作者信息不详

整个军队顿时陷入混乱。理查趁机指挥大军迅速杀入敌人的战壕，所向披靡，接着大开杀戒。王后的军队方寸大乱，士兵纷纷四散溃逃，成千上万的人惨遭屠杀。那些侥幸活命的人纷纷向北方逃去，同时他们的后面还有威武之师紧追。

查理指挥军队与敌军交战。约瑟夫·马丁·克龙海姆（1810—1896）绘于1868年

年轻的威尔士亲王沦为俘虏，但是王后却逃走了。她逃到图克斯伯里的一座教堂躲了起来，暂时销声匿迹了。

至于威尔士亲王，人们相信在那之后他的命运是这样的：战争结束后，他被缴了械，孤零零地被带到爱德华国王的营帐里。爱德华、克拉伦斯、格洛斯特和其他一些人聚集在那里，以胜利者的姿态讥讽他的失败。爱德华走到他面前，用犀利、蔑视的眼光凝视了他片刻后，愤怒地质问他：“你来英格兰干什么？”

“为了夺回我父亲的王位和应该属于我的东西。”王子回答道。

爱德华怒不可遏，伸出带着金属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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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

看到这个信号，格洛斯特和其他站在旁边的人一哄而上，将这个既可怜又无助的男孩压倒在地，当场杀死了他。王子呼喊着他的姐夫克拉伦斯的名字，恳求他救救他。但这是徒劳的，克拉伦斯并没有上前干涉。

如今有些试图为理查辩护的人说，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个故事是真实的。他们坚持认为王子是在战场上被杀死的，因此理查和他的死毫无关系。然而，以上的这些叙述似乎和这些人的说法完全相悖。

正如之前说到的，战斗结束后不久，王后和她的随从在图克斯伯里的一座教堂以及附近其他宗教场所避难，但不久就被发现。

于是，爱德华前往教堂，发誓要找到敌人，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在一群无所畏惧的追随者的陪同下，他手拿宝剑闯入了神圣的宗教场所。要不是修道院院长出来阻拦，王后这群在此避难的人早已死在他的剑下了。院长穿着僧侣的长袍，手中拿着神圣的徽章。他在暴怒的爱德华面前举起圣徽，提醒他这里是神圣不可侵犯之地。看到这一幕，国王才住手。在爱德华离开之前，院长要求他起誓，保证他不会再来骚扰这些避难的人。

然而，爱德华根本就没打算信守承诺。两天后，爱德华召集了军事法庭，并派理查和一支军队来到教堂，带走所有在那里寻求庇护的人，并审判了他们。审判没有什么仪式，所有人当天就在图克斯伯里的一处草地上被处死。

然而，玛格丽特王后和她的侍从却不在这群人当中，他们已经逃到另外一个地方避难。不幸的是，几天之后，他们还是被找到，并被带到爱德华此时在考文垂的营帐中。自从战斗结束后，爱德华就开始率军在全国巡视。

国王最初的想法是立即派人将玛格丽特带到伦敦，关进伦敦塔。但在他付诸行动之前，他改变了主意，决定亲自将玛格丽特押送回伦敦。于是他带着玛格丽特王后这个阶下囚坐在他的马车上一道返回。一到伦敦，王后就立刻被关进了伦敦塔。

她在塔里被严密关押，度过了5年漫长而难熬的日子。之后，她被法国国王赎了出来并带去了欧洲大陆。她寂寂无名地又生活了近十年，最后死在了那里。

至于她的丈夫，在她死之前很久就去世了。前文提到，图克斯伯里之战后，爱德华突然改变主意决定立即回伦敦。这是因为当时他得到消息，沃里克的一个控制英格兰东南部的贵族亲信发动了叛乱。他准备带兵攻打伦敦，把亨利从伦敦塔里救出，然后拥他复位。这次叛乱很快就遭到了镇压。爱德华凯旋了，回到了伦敦。之后，一天晚上，他和他的两个兄弟在伦敦塔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亨利国王便被发现死在了床上。

从古至今，人们都认为是爱德华下令杀了他，并且深信是理查亲自动的手。

亨利的尸体当天就被装进一具棺材送到了伦敦圣保罗大教堂。他的尸体被放在那里示众很长一段时间，四周有重兵和火炬手守卫。无数民众前来一睹他的遗容。将亨利的遗体示众，是为了让老百姓相信他的死亡千真万确，从而堵住悠悠之口，防止日后兰开斯特家族的同党再散播亨利还活着的谣言。这种谣言往往具有很强的煽动性，极易引发暴乱，威胁爱德华的统治。

一段时间后，亨利的遗体被送到温莎埋葬，一尊佩戴各种武器和徽章的亨利塑像矗立在他的陵前。

为了防止兰开斯特家族东山再起，该家族的其他领袖也都受到处置。有些人被流放，还有些人终身被囚禁在城堡里。至此，一切尘埃落定，爱德华再次巩固了自己的统治，捍卫了自己的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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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对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三国的统称。——译者注

(2) 由于这两个家族分别使用红、白玫瑰作为徽章，因此在这两大家族之间发生的内战在历史上被称为玫瑰战争。——原注

(3) 金属护手是一种铁手套，它的手指处有可以随意滑动的鳞片组成的关节，因此非常灵活。——原注

第八章　理查三世的婚姻

精彩看点

克拉伦斯和理查的性格——克拉伦斯的两难境地——理查被任命为海军司令——他的真实性格——好士兵的必备品质——小爱德华被定为王位继承人——安妮小姐的悲惨处境——她的姐姐伊莎贝拉——克拉伦斯对财产的态度——理查的计划——他与安妮早年的相识——大主教家的宴会——克拉伦斯藏起安妮小姐——理查最终找到了她——他的婚姻——保住财产的手段——分割财产的困难——争吵升级——国王出面解决——理查的孩子出生——安妮心满意足

当一切风平浪静后，爱德华重新成了国王。此时，本书的主人公——格洛斯特公爵理查的地位已经非常显赫了，尽管他当时只有19岁，还很年轻。自他一出生，他就一直排在哥哥克拉伦斯后面。但克拉伦斯优柔寡断、立场不定，发生激烈的矛盾时他经常改变立场；于是，两个家族都对他失去了信心。而理查则一直是哥哥爱德华王业的坚定支持者，他们一同经历过挫折，并且在所有他参与的战斗中，他都给哥哥爱德华最可贵、最有效的帮助。爱德华取得的所有胜利与他的贡献密不可分。所以，爱德华和他的朋友们都信任理查，怀疑克拉伦斯。

对克拉伦斯而言，他的确有一个很好的借口来为自己摇摆不定的立场开脱，而这是理查没有的。因为他娶了沃里克伯爵的女儿，这使他们之间有了亲缘关系，所以他受到沃里克巨大的影响。因此，无论沃里克决定做什么，对克拉伦斯来说，拒绝参加都是非常困难的。最后，当沃里克让他的女儿安妮嫁给亨利国王的儿子威尔士亲王时，这就意味着他加入兰开斯特的阵营。克拉伦斯夹在力量强大又相互矛盾的两极之间——一边是手足情深以及希望自己家族兴旺昌盛的自然天性，另一边是他对妻子的爱以及岳父对他的影响。相比之下，理查不会面对这种两难的选择，因为没有什么能够引诱他背叛兄长，他对兄长一直忠心耿耿。

图为亨利六世的儿子威尔士亲王

在爱德华争夺王位的斗争中，理查也始终表现得十分英勇且行事高效。因此作为一名战士，他在整个王国都声名卓著。更因为他年纪轻轻，所以就更显得他战功赫赫。人们认为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居然拥有如此非凡的本领，并且在紧要关头能够表现得如此坚定、勇敢简直是太了不起了。整个王国上下都对他赞不绝口。

爱德华登基后，便任命理查为英格兰海军总司令。当时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要职。沃里克伯爵就曾担任过这个职位，他的大部分权力和影响力也来自于此。海军总司令统帅海军，并且只要法国方面的所有港口还控制在英格兰手中，他就会同时管辖英吉利海峡两岸的主要港口。读到这里你也许还记得，他们的父亲去世时，理查还是个孩子。当时为了躲避仇敌的追杀，母亲不得不把他和哥哥乔治送往法国。正是在沃里克的协助下，她才能安排孩子们成功逃亡。沃里克当时任英格兰海军司令，并且控制着加来以及加来和英格兰之间的海域，所以他才能做到这一切。

尽管举国上下都在称赞理查作战时的英勇无比、能力非凡，但是任何有机会接触到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品行恶劣的人。他铁石心肠，做事毫无原则且行事鲁莽。但这丝毫没有减损他在军队中的声望。人们常常会为那些在战斗中有杰出表现的人送上鲜花和掌声，即便此人品行恶劣，也很少会对他的声誉造成影响，况且民众通常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从人类社会的历史角度来看，军功事实上就是一些无所顾忌、冷酷无情的人为了某些人的利益而犯下的极大的罪恶。普通人出于良知或道德的考虑，可能无法做出屠戮等残忍之事。但他们却早已准备好用数不尽的荣誉和奖赏来回馈那些足够残忍、无耻代替他们犯罪的人。人类的历史表明，一些人眼里的勇士，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却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从古至今向来如此，鲜有例外。

之前提到过，当爱德华被逐出英格兰时，他的妻子也不得不出逃。在威斯敏斯特的庇护所，她为爱德华四世生下了的儿子——小爱德华王子。这个孩子自然成为了爱德华国王的继承人。他现在还不到一岁，为了使他日后能够毫无争议地继承王位，国王要求所有大臣和大贵族庄严起誓，一旦有一天他去世，他们会拥立王子为国王。以下是众人当时所发的誓言：

我承认、接受和认可你，威尔士亲王、康沃尔公爵和切斯特伯爵、君主的长子爱德华，作为英格兰和法兰西的君主以及爱尔兰的统治者。我们承诺，如若今后君主百年之后你仍在世，我们将会承认并接受你为真正的、合法的英格兰、法兰西以及爱尔兰国王。我们在此真诚发誓：忠心护主，肝脑涂地；如违此誓言，上帝不恕！

理查与其他人一同庄严宣誓。至于他会如何信守诺言，且看我慢慢道来。

沃里克伯爵的二女儿安妮小姐曾经许配给亨利国王的儿子威尔士亲王。如今，兰开斯特家族已经败落，爱德华国王重新登上了王位，只剩她一人无依无靠，处境非常可怜。她的父亲已经在战斗中死于敌人之手，她的未婚夫威尔士亲王也已经被残忍地杀害，而她曾经犹满怀希望地盼着有一天能够和他一起登上国王的宝座。唯一可能会关心她的人就是亲王的母亲玛格丽特王后了，但她现在却被关在伦敦塔，成了一个可怜的囚犯。大势已去的玛格丽特王后就算现在是自由的，估计她对安妮也不会有任何关怀，因为她的儿子已经死了。事实上，王后对安妮没有丝毫的偏爱，只是纯粹地出于政治考虑而非常勉强地同意了这门婚事。她的家族曾盛极一时，整个家族亲友众多，而现在这些人非死即伤或不知去向。有些人在战斗中丧了命，有些人被刽子手砍了头，还有一些人被流放他乡，剩下的人则失去了亲人、朋友，他们无家可归，带着恐惧和痛苦整日在英格兰四散逃窜，希望能找到一个藏身之地，远离爱德华的魔掌，不被他找上门来寻仇。

安妮的画像

但有一个人却是例外，她就是克拉伦斯的妻子伊莎贝拉夫人。你可能还记得，她是沃里克的长女，也就是安妮小姐的姐姐。按理说，她和丈夫克拉伦斯可能会关心安妮小姐的命运。事实上，克拉伦斯确实对安妮小姐给予了关注，但不幸的是，他的关注点是错误的。

沃里克伯爵曾经非常富有。除了拥有古老的沃里克城堡——英格兰最著名的封建领主时期的堡垒外，他还拥有许多别的城堡、规模不可小觑的产业以及遍布全国的各种各样的财富。沃里克死后，作为他的大女婿，克拉伦斯把大部分财产都控制了，而且他希望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只要安妮一直像现在一样孤立无援，他的如意算盘就打成了。但他非常清楚，只要安妮嫁给约克家族任何一个稍有地位和影响力的人，那么她的丈夫肯定会来要求分割财产。现在，他怀疑他的弟弟理查有意娶她为妻。于是他开始想办法来阻止理查的计划。

事实上，理查的确有意想娶安妮为妻，原因似乎就是想要获得她父亲的一部分财产。

理查在安妮还是小孩子时就与她相识了。事实上，理查的母亲与沃里克伯爵有着某种亲缘关系。他的母亲塞西莉·内维尔夫人与沃里克都是内维尔这个大家族的后人。沃里克早年曾是塞西莉夫人的挚友。据说，当年理查和哥哥乔治被人从欧洲大陆带回英格兰后，也就是爱德华首次登上王位时，两人曾一度和沃里克的家人一起住在米德勒姆城堡。关于这一点并不是很确定，但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理查和安妮在孩提时代彼此就非常熟悉了，并经常在一起玩耍。

这里有一份沃里克家族在约克郡举行盛宴的记载。那是几年前，为了庆祝伯爵的弟弟乔治被任命为约克大主教而举办的庆祝宴会。当时理查也在场。尽管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但作为王室的王子，他自然被奉为上宾。人们为他和其他几位贵宾在宴会厅的一端搭起了一个高高的平台，称作“贵宾台”。贵宾台上方还搭有华贵的顶蓬。贵宾们的席位设置在贵宾台上，其他客席则分散摆放在大厅下面的其他位置。理查坐在贵宾席的中心位置，他的一边坐着一位伯爵夫人，另一边则是一位公爵夫人。坐在他对面的是伊莎贝拉和安妮。安妮那个时候大约12岁。

现在，有人说当时伊莎贝拉和安妮之所以被安排在这张桌子上，完全是为了取悦理查。因为她们的母亲按说更有资格与理查同席，但她却坐在了下面的一张大桌子旁。

种种迹象表明，理查似乎年少时就喜欢安妮，正如克拉伦斯很早就喜欢伊莎贝拉一样。事实上，古时的一位作家曾说过，很早以前，理查曾希望娶安妮为妻，但安妮却不喜欢他。

无论如何，现在理查的兄长重登王位，而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显赫；于是他决定要娶安妮为妻。而克拉伦斯则认为他不应该娶安妮。后来，克拉伦斯抓住了安妮，虚情假意地说要保护她，然后把她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关了起来。安妮没有反抗，因为她不希望理查找到她。她本就不喜欢理查的容貌，而他的性格更是让她厌恶。在她眼里，理查是一个粗鲁、狠心、无耻的家伙，这倒是和那个时代一些作家对他的描述不谋而合。另外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也让她对理查避之不及，那就是他是她父亲的死敌以及传闻中谋杀她未婚夫的凶手。

克拉伦斯把她藏得非常好。此时，理查也在不停地寻找她。为了躲避理查的追踪，她不得不经常变换藏身之地。可怜的公主不得不冥思苦想各种办法，用最卑微的伪装将自己隐藏起来，希望能够逃脱理查的魔掌。整日东躲西藏最终让她变得孑身一人，穷困潦倒。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最后，理查还是在伦敦的一所房子里发现了她，当时她正装成一个仆人住在那里。他立即抓住她，并把她送到一个他控制之下的安全的地方。

不久，她先是被带离了那个地方，继而被送到约克，那里的大主教将暂时保护她。八年或十年前，正是在这个大主教的就任仪式上，她和理查曾经在华盖之下同席而坐。但她并没有在那里获得宁静。理查坚持要和她结婚，她则坚持拒绝。她仅剩下的几个朋友也都背叛了她，一个劲地催促她点头，但她始终不能接受这一切。

理查与安妮，出自莎士比亚的一部戏剧。绘于1890年

然而，理查的态度非常坚定，安妮终于屈服了。据说她一直反抗，始终没有点头同意，连婚礼的仪式都是被逼着进行的。可以预见到，一旦某天情况发生了变化，她可以再次站出来反抗时，她一定会彻底否认这桩婚姻，宣布它完全无效，因为她始终没有点头同意。即便这样行不通，她也会申请离婚。

为了防备这种风险，理查命议会通过一项法案，声明有一天即便安妮与他离婚，只要他竭尽所能与她和解，他就能够继续完全获得安妮的财产。或者无论何时，只要安妮点头同意，他都愿意与安妮重新举行婚礼；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可以继续拥有安妮的财产。

对于理查来说，这桩婚姻赋予了他占有妻子财产的权利，他的目的完全达到了。但是关于财产如何分割这件事，理查和克拉伦斯之间又产生了一些分歧。在获悉理查要娶安妮之后，克拉伦斯除了竭尽所能从中作梗之外还发誓说，就算理查与安妮结婚，他克拉伦斯也绝不会“分割生计”，也就是与理查分享财产。

克拉伦斯的态度十分坚决，一定要占有所有财产。同时理查也十分坚决地要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两人的争执很快升级为严重的矛盾。

宫廷里的贵族们在这场纠纷中都纷纷选择支持其中的一方。最后，双方已经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最后，爱德华本人介入了此事。开会时，他召集两兄弟来到他面前，在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说他会亲自就此事作出裁决。就这样，两兄弟站在国王面前，每个人都极力为自己争辩。听完他们的申诉，国王做出了决定。他分给了理查和安妮很大一笔财产，但没有理查要求的那么多。无奈之下，理查不得不服从国王的决定。

婚礼举过后，理查拿到了他的那部分财产，而安妮似乎向命运屈服了，随理查一同去了英格兰北部的米德勒姆堡。这座城堡曾经属于沃里克家族，如今为理查所有。然而，与妻子在那里待了没多久，他就又开始四处征战。安妮大部分时间独自一人度过，但她却很满足，因为对她来说，没有什么能比离开那个令她憎恶的丈夫更让她欣慰的了。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结婚一年后，安妮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男孩也取名为爱德华。这个珍贵的小生命从心底唤起了安妮对生命的热情，也在某种程度上补偿了长久以来她所经历的悲伤和痛苦。

事实上，在她的心中，对这个婴儿的爱织出了一条纽带，把她和她的丈夫连在了一起。对一个母亲来说，她很难长久地记恨孩子的父亲。

第九章　爱德华统治的终结

精彩看点

理查的威望——他的性格——爱德华进攻法国的计划——国王路易的性格——路易的诡计——提出签订条约——安排会面——桥上的格栅——国王们格栅边的会面——二王的幽默谈话——条约条款——约定联姻——克拉伦斯和格洛斯特——英国臣民的不满——爱德华与克拉伦斯再起争执——克拉伦斯离开宫廷——迷信巫术——克拉伦斯二子出生——新的争执——富有的女继承人——爱德华和克拉伦斯关于女继承人的争执——克拉伦斯发怒——他被关进伦敦塔——克拉伦斯被控叛国——被判死刑——他被秘密谋害——爱德华的放荡生活——简·肖尔——爱德华遣理查迎战——苏格兰的麻烦——爱德华病倒了——对法王的怒火——玛丽公爵夫人之死——路易的背叛——爱德华的怨气——爱德华驾崩

在这之后，爱德华国王又统治了英格兰大约8年时间。期间，理查一直身居高位，同时在民间享有很高的威望。如果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来看，他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并且每当国家或政府犯下恶行时，理查通常被看作是罪魁祸首。但尽管这样，他在民间的声望和形象还是非常好的。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的赫赫战功，此外，人们也非常欣赏他行事果断的风格。[此书分 享微信wsyy5437]

凡是爱德华提出的计划，理查几乎都会全力支持、密切配合。但是有时，当他认为这些计划事实上会妨碍而不是促进国家的利益和家族的壮大时，他也会公开站出来反对。至于克拉伦斯，已经没有任何人信任他了。他和爱德华表面上曾经一度融洽，但事实上他们已经貌合神离，早就没有了真情，彼此怀疑，互不信任。

大约在1475年，爱德华制定了一个宏伟的计划——入侵法国。他想从法王的手里夺回一些东西，因为爱德华声称，这些东西原先归他的祖先所有。如同当时所有的战争及征服计划一样，计划一提出就得到了英格兰人的热烈拥护。人们立即开始为远征做大规模的准备工作。勃艮第公爵，你可能还记得，就是爱德华的妹夫，答应协助英格兰参战。一切准备就绪后，英格兰军队起航了。他们乘船渡过英吉利海峡，后到达加来。爱德华作为总司令，在克拉伦斯和格洛斯特的陪同下，亲率大军出征。起初，一切进展顺利，所有的欧洲国家都饶有兴趣地在一旁观战。但是在他们登陆后不久，大麻烦出现了。勃艮第公爵和爱德华就某事产生了争执，两人的分歧大大延误了战争计划的落实造。军队缓慢地向法国边境开进，但两个月过去了，战事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法王路易是一个非常精明狡猾的人。就在此时，他得出结论，比起与对方开战，收买敌人是更好的方法。于是，他不断派出使者和谈判代表潜入爱德华的营地，开出各种各样的价码，以争取时间使他能够通过送礼和贿赂，收买这次远征军中所有重要的将领与谋士。他偷偷地给每个他认为能够对爱德华的想法产生影响的人送上一大笔钱。他还提出想与爱德华签订条约，并找出种种借口，总之是要送给爱德华一大笔钱。其中一大笔钱是为玛格丽特王后所付的赎金，路易提出支付的赎金是五万克朗。

当时的法王路易十一

除了承诺支付条约里约定的款项，路易还立刻献上许多价值连城的礼物。一天，正当谈判进行时，他把三百马车全法国最好的葡萄酒送到了英格兰军营，作为送给国王的礼物。

一次，在战斗快开始前，爱德华派了一名传令官为路易送信。信中的语言充满挑衅和无礼。而路易不但没有恨恨地把这当作侮辱，反而非常礼貌地款待了传令官，并与他进行了长时间的友好交谈。最后在他临走时，往他的钱包里塞了300克朗，并承诺一旦两国实现和平，他会再送给他1000克朗作为报答。他还送给他一块“30厄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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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的深红色天鹅绒。当时，对于这种军人出身的传令官来说，收到深红色天鹅绒这样的礼物要远比收到金钱更让他高兴。

当然，这些馈赠使爱德华和他几乎所有的追随者们都欣喜异常，也使他们很愿意去聆听路易提出的任何建议。最后，在经过各种长期的谈判后，两国最终达成了协议，路易提出，在协议最终执行时，他希望和爱德华进行一次会面。

爱德华有条件地同意了他的请求。这次会面的地点以及当时所作出的种种安排，成为爱德华统治时期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

爱德华似乎根本不相信路易会如此友好，他害怕会发生任何背叛，因此，在事先没有做好万全的保卫措施前，他并不敢和路易见面。于是双方商定，会面在一座桥上进行。路易和他的人从一头上桥，爱德华和他的人则从另一头上桥。为了防止任何一方抓住并带走对方的人，桥中央设置了结实的木制路障。根据安排，法国国王走到路障的一侧，英格兰国王走到另一侧，两人可以隔着路障相互握手、交谈。

这次特殊的国王会晤在一个叫皮基尼的镇子举行，签订的条约史称《皮基尼条约》。镇子位于索姆河旁，靠近亚眠，当时是一个非常靠近法国边境的地方。

会面的日期定在1475年8月29日。路障事先已设置妥当。它由结实的木棍做成，木棍互相交叉形成一个个格栅，就像以前用来关熊、狮子和其他野兽的笼子一样。木棍之间的空隙只够让一个人的手臂通过。

法王先走到格栅边，当然，他是从法国那边走过来的。他身后跟着10到12个随从，都是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国王本人为了当天的会面还特意穿上了盛装。

他所穿的礼服是用金丝织成的，上面有一个巨大的鸢尾——当时这是法国王权的象征。鸢尾上则缀满了华丽的宝石。

当路易和他的随从到达路障边后，爱德华也在友人的陪同下走到了另一边。他们来到路障前，两位国王相互频频鞠躬并向对方致以问候。他们还通过格栅握手致意。法王非常礼貌而谦恭地问候了爱德华。“陛下，”他说，“非常欢迎您的到来。在场的人没有谁比我更渴望见到您了，感谢上帝，我们在如此欢乐的气氛下会面了。”

在这些客套的开场问候和仪式结束后，随从呈上了一本祈祷书，也就是那时所说的弥撒书，以及一个十字架。这些物品被放在格栅上方两位国王都可以触摸到的地方。两位国王都将双手放在这两件物品上——一只手放在十字架上，另一只手放在弥撒书上——他们对着这些圣物庄严地宣誓：诚实地遵守双方的约定。

爱德华四世与法王路易十一握手言和。詹姆斯·威廉·埃德蒙·道尔（1822—1892）绘于1864年

正式的程序结束后，两位国王又愉快地交谈了一会儿。法王邀请爱德华来巴黎进行访问。当然，这是一个笑话，因为爱德华立刻会想到，去了巴黎就等于把自己送到路易的手掌心里，这就好比接受一只狮子的邀请去它的巢穴做客。双方的君主和随从都被这个玩笑逗乐了。路易向爱德华保证，巴黎有许多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姑娘，还有许多消遣方式。如果他去巴黎，将会玩得非常愉快。“这位是红衣主教，”路易边说边转向身旁的波旁红衣主教。他站在路易的随行人群中，看得出是一位地位很高的神职人员，同时也是一个散漫的人。“你在巴黎想犯任何错都可以，因为他会保证上帝会轻而易举地赦免你。”

爱德华和他的朋友都被路易幽默的打趣逗笑了。接着，爱德华也妙语连珠地做了许多回答，他还特别拿红衣主教开玩笑。他知道，这位主教“和女士们在一起时总是很开心，而且还是美酒的好朋友。”

双方相谈甚欢，聊天持续了很久。最后，两位国王再次隔着格栅握了手，然后各自离开。这次不同寻常的会晤就此结束。

这个在皮基尼桥上订立的条约有几项非常重要的条款，列举如下：

一、路易为玛格丽特王后支付50000克朗的赎金，爱德华一回到英格兰，需立即将她从伦敦塔释放，并将她送至法国。

二、路易当场付给爱德华现金75000克朗，以后每年付50000克朗。

三、路易的儿子，法国王太子，将与爱德华的长女伊丽莎白结婚。如果伊丽莎白意外去世，那么将改娶他的次女玛丽。鉴于王子与公主目前尚未成年，所以婚礼延迟举行；但双方郑重约定，一旦王子和公主到达适婚年龄，则立即举行婚礼。无论当约定执行之日到来时遇到怎样的困难，双方都应严格遵守这一约定。

四、最后一条，两国国王约定休战七年。期间，禁止两国之间发起任何敌对行动，同时允许两国之间进行自由贸易往来。

签订条约时，克拉伦斯和国王在一起，他与其他大臣一致表示赞成，但理查却没有任何表示。他非常希望双方继续开战；让他感到愤怒的是，他的兄长竟然被礼物和赔款所收买，受到花言巧语的哄骗，最后答应与法国和平相处。在他看来，这是非常可耻的。他没有公开表达不满，但他拒绝出席桥上的会面。和平条约签订后，爱德华和军队一起打道回府。理查也随众人一起返回，但一路上却闷闷不乐。

英格兰人民也很不高兴。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条约之所以能够签订，是因为路易向爱德华及其身边的重臣赠送了大量供他们私用的礼物和金钱，而爱德华做出的让步并没有给国家带来任何好处或给百姓带来任何福利。因此，人们都认为爱德华和他的大臣们明目张胆地集体接受贿赂，为了换取一己私利牺牲了整个王国的荣誉。正因为如此，人们才非常气愤。

与法国休战后，爱德华在位期间发生的第二件大事就是他与克拉伦斯之间再度爆发了争执，并最终导致了可怕的危机。这件事的起因是爱德华剥夺了克拉伦斯的一部分财产。从法国回来后，国库吃紧，爱德华陷入巨大的财政危机中。当初大笔钱花在了为远征做准备上，他因此欠下巨大的债务。但议会和英格兰人民却不愿为此买单，因为他们对他做出与法国休战的决定非常不满。

尽管从路易那里得到了不少贿赂，但爱德华还是急需钱。最后，他命令议会通过了一项法律，宣布重新收回所有已经分给他们三兄弟的王室遗产，并归国王所有。这可气坏了克拉伦斯。的确，他从妻子那里继承了沃里克的财产后已经变得非常富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乐意心甘情愿地被兄弟打劫。因此，他公开表达了对这个法令的不满。这件事也让两人进一步交恶，导致他们在很多场合相互指责、埋怨。最后，克拉伦斯再也忍受不了爱德华的独断专行，他和妻子伊莎贝拉一起离开了伦敦，搬到图克斯伯里附近的一座城堡，在那里愤懑不平地隐居了起来。当时，兄弟两人及支持他们的两派之间已经积怨深重，致使每个参与这场斗争的人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对方投毒、诅咒或施巫术加害。

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十分相信巫术。当时有一种令人谈之色变的巫术。据说，某些人有一种能力，他们能够通过对某个人进行诅咒而暗中杀死他：他们先用蜡和其他类似的材料制作一个加害者的人像，这个人像就代表着遭到巫术和咒语毁灭的那个人。然后，日复一日，这个人像会被一点点地慢慢溶掉。当人像融化时，那个毫不知情的受害者就会渐渐变得憔悴，最后，当人像彻底化完时，这个人就会死掉。

在克拉伦斯离开宫廷去图克斯伯里不久后，他的妻子伊莎贝拉生下了第二个儿子。这个孩子取名为理查，史称“克拉伦斯的理查”。孩子出生后，伊莎贝拉的身体再也没有完全恢复，精力也大不如前。她变得日渐憔悴，身体每况愈下，在生产完两三个月后就去世了。

克拉伦斯认定妻子不是自然死亡。他相信是某人下毒或用巫术要了她的命，如同之前的描述所提到的那样。他公开指控王后是背后主使，暗地里雇佣巫师或杀手做了这一切。过了一段时间后，他确信一个名叫安卡拉特·图恩胡的女人正是王后所雇的杀人凶手。于是克拉伦斯瞅准机会，有一天，当这个女人独自在家、四下无人保护时，他派了一队带着武器的人偷偷地来到她的住所，然后破门而入带走了她，最后把她带到了沃里克城堡。在那里，克拉伦斯对她进行了所谓的审判。她被判处死刑，并立即执行。他指控她在公爵夫人的一杯麦芽酒里下了毒。对这个女人的审判过程是如此简单，以至于这个可怜的女人在来到城堡三个小时后就死在了里面。

当然，这件事使爱德华和王后大为震怒，他们从此对克拉伦斯更加地仇视了。

之后不久，爱德华和克拉伦斯的妹夫，在许多战争中作为爱德华盟友的勃艮第公爵查尔斯在战斗中被杀死了。他留下一个女儿玛丽，但因为是前任妻子所生，所以玛格丽特是她的继母。因为查尔斯生前拥有巨大的产业，所以在他死后，玛丽就成了一个富有的继承人。此时，克拉伦斯的妻子已经去世，因此他心里盘算着想娶玛丽做第二任妻子，并立即开始为此事积极运作起来。玛格丽特赞成这个计划，但爱德华和王后伊丽莎白一听说这个消息，就开始费尽心思地从中作梗，意图破坏这个计划。

勃艮第公爵查尔斯之死。奥古斯特·费延·佩兰（1826—1888）绘于1862年

他们之所以反对这场婚姻，一方面是出于对克拉伦斯的仇视，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已经对玛丽的婚姻有了安排。王后想把这位年轻的女继承人许配给她的一个弟弟。爱德华则另有打算，他准备让玛丽嫁给麦克西米兰公爵。最终，爱德华的计划成功了，而克拉伦斯则未能如愿。当克拉伦斯发现他与这个能给他带来无数财富和极大势力的新娘失之交臂居然是由于爱德华从中作梗，并且竟然还把她送给了令他讨厌的对手麦克西米兰时，他暴跳如雷。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国王来发泄满腔的怨恨和愤怒。

就在这时，国王的一个贵族朋友去世了。国王指控是一位为克拉伦斯效力的牧师用巫术害死了他。这位牧师被逮捕并遭到严刑拷打，最终他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供出了他的同谋。牧师坦诚交待有一名叫伯德特的人是他的共犯，他是克拉伦斯的家臣，此人平日里同克拉伦斯关系亲密，深得克拉伦斯信任。

于是这份口供被作为定罪证明，牧师和伯德特被立即处以死刑。

此时，克拉伦斯已经气急败坏。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径直闯入国王的会议室，在那里当着众多贵族的面用最恶毒、最愤怒的语言破口大骂国王。他指责国王不但处事不公而且心狠手辣，声色俱厉地把国王和他的同僚连带所有在场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当时国王并不在场。得知克拉伦斯的所作所为后，他说克拉伦斯违背了国家法律，对政府产生了恶劣的影响。他下令立即逮捕克拉伦斯并把他关进伦敦塔。

过了不久，国王召开议会，把他的弟弟从伦敦塔的监狱里带到了众人面前。国王在上议院法庭以最严重的罪行对他进行了指控，依照自己的意愿给他扣上了许多罪名。克拉伦斯被指控密谋叛国、阴谋废黜国王、剥夺国王后代的继承权、妄图自己称王并且蓄意诽谤国王，企图通过贿赂、捏造事实来引诱他的臣民不再效忠国王；他还被指控加入兰开斯特集团，承诺帮助他们夺回被没收的产业。而作为交换，兰开斯特集团会帮助他篡夺王位。最后，他更被指控秘密组织武装力量，意图伺机发动政变。

克拉伦斯言辞激烈地否认了所有指控。国王则坚持这些指控证据确凿，并唤来许多证人前来作证。当然，无论这些指控是真是假，要找足够多的证人来提供所需的证词简直易如反掌。贵族们严肃地听取了双方的指控和辩护。事实上，所有的英格兰人似乎都在袖手旁观，他们静静地看着这场可怕的兄弟纷争发展到如此地步，全都震惊得哑口无言。错愕之时，众人早已预料到悲惨的结局，这是注定会发生的。

无论议会议员们认为这些指控是真是假，对于他们来说，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现在只有谨慎地投赞成票一个选择。结果克拉伦斯被判处死刑。

很快，死刑判决投票通过了，克拉伦斯再次被关进伦敦塔。

尽管爱德华亲自判处了克拉伦斯死刑，但他似乎有意回避开了他的行刑。克拉伦斯的死刑并没有公开执行。但一段时间后，有消息传出，说克拉伦斯已经死在了监狱里。人们认为，杀手受雇偷偷进入了关押他的房间杀死了他。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但大家都相信，应该是理查安排了这一切。
(2)

克拉伦斯死后，爱德华心头的怒火渐渐地平息了。他慢慢地冷静下来，开始为他所做的事感到自责与懊悔。于是，他试图通过饮酒作乐来掩盖自己的痛苦。他开始不理政务，也不再关心妻子与家庭，每天不是花大把的时间与侍女们寻欢作乐，就是与纨绔子弟们花天酒地。在玩乐中他挥霍无度，愚蠢地把自己继承的遗产和财富消耗殆尽。除了沉湎于酒色，他还有其他多种娱乐方式。他曾举行过有许多侍女参加的狩猎聚会；在狩猎场上，他用艳丽的丝绸为这些侍女们搭建帐篷。他曾在华丽的服饰上花费大把金钱，他自认为很有魅力，并且为周围女性对他的爱慕而深感得意。

在他众多的女性爱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著名的简·肖尔。她的丈夫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伦敦公民。爱德华引诱她离开她的丈夫，并诱惑她进入宫廷和他住在一起。下面我们会讲到更多关于她的故事。

就这样过了大约两年，战争在苏格兰的边境爆发了。爱德华沉溺于享乐，现在根本无法亲自率军出征，于是派理查代他前去。理查非常高兴哥哥爱德华能留在家里，在酒色与女人中消磨意志以及在整个王国的影响力。而他则统帅千军，驰骋沙场，赢得爱德华正在失去的民心。于是，他率领军队去战斗了。

这场战争一打就是好几年。苏格兰国王有个弟弟——奥尔巴尼公爵，他妄图篡位。这正是爱德华指控弟弟克拉伦斯犯下的罪行，也正是克拉伦斯丧命的原因。然而奇怪的是，这次爱德华居然站出来支持苏格兰的这个克拉伦斯，而且帮助他推翻哥哥并登上王位而做了详细周密的计划。

正当理查采取各种手段来执行这些计划，并且处心积虑地为自己打算时，爱德华突然驾崩。这使他的所有计划和希望全都泡汤了。放荡的生活搞垮了爱德华的身体，他最终病倒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在他生病时，又发生了一件使他心烦意乱的事，这件事让他不胜其烦。

读者们大概会记得，爱德华与法王路易在皮基尼桥上签订条约时，同时为路易的长子——法国王太子与爱德华的女儿订立了婚约。双方约定，只要孩子们成年，到了适婚年龄，就为他们举行婚礼。路易当时对着祈祷书和十字架庄严起誓，绝不会违背诺言。

但如今几年过去了，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路易不愿意再遵守这个承诺。爱德华的盟友勃艮第公爵已经死了，他的女儿玛丽，曾让克拉伦斯大失所望的那个女孩，成了玛丽公爵夫人。她嫁给了马克西米兰，并继承了父亲的领地和财富。这些领地与法国相邻，法王对它们觊觎已久，早想将它们收入囊中。但因为惧怕爱德华，他才在第一时间殷勤地提出与英格兰联姻的请求。而如今，因为爱德华整日寻欢作乐，身体已非常虚弱，早已不会对法国构成威胁，所以路易想抛开英格兰，转而与勃艮第结盟。

公爵夫人玛丽有三个都还年幼的孩子，最大的菲利普也只有3岁。

婚礼上的玛丽与马克西米兰公爵。绘于1885年

就在这时，一件意外之事发生了。公爵夫人玛丽与几个朋友带着猎鹰去附近的布鲁日行猎。他们一边放出猎鹰去捕捉苍鹭，一边骑马在后边追赶。公爵夫人的马一跃而起时，固定马鞍的肚带突然绷断。公爵夫人随即被甩下马，整个人撞到了树干上。她被救起后，立即被送到附近的一所房子里。但因为伤势过重，她很快就死了。

当然，这样一来她的头衔和财产会传给她的孩子们。她的第二个孩子是一个女孩，名叫玛格丽特，大约有两岁。路易立即决定废弃王太子与爱德华之女玛丽的婚约，让他与这个小玛格丽特联姻。虽然在运作过程中遇到了相当大的困难和延误，但最后他终于促成了这件事。当谈判正在进行时，爱德华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随后路易向他保证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并编造出各种虚假的故事和借口来安抚他。

最后，当一切已成定局后，路易的新计划才公之于众。为了庆祝，巴黎还举行了盛大的游行和欢庆活动。收到消息的爱德华恼羞成怒，但又无可奈何。他躺在病榻上辗转反侧，一面不停地咒骂路易的不忠和背叛，一面又哀叹自己重病缠身，无法做任何事去报复路易对他的侮辱。

他又气又恼，整日心神不宁，这无形中加速了他的死亡。当他发现自己时日无多时，就开始为自己曾犯下的罪恶忏悔了，这又使他生出一种新的担心、焦虑。他开始重新审视他主导的那些不公且暴力的事件，曾经做的恶在脑海里变得愈发清晰。他惊恐地预感到上帝已经愤怒，并即将对他进行审判，莫名的惊恐之感如影随行。在悲痛中，他试图对他曾经犯下的最严重的罪过做一些弥补，但是已经太晚了。在痛苦和悲伤中挣扎了一两个星期后，他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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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厄尔是古代计量单位，1厄尔相当于现在的45英寸。——译者注

(2) 当时坊间流传着一个关于克拉伦斯之死的离奇传闻，说他是被他的兄弟们溺死在了一大桶马姆齐白葡萄酒里。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个传闻是真的。——原注

第十章　格洛斯特公爵理查与爱德华五世

精彩看点

爱德华死讯产生的影响——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王后的担心——爱德华尝试促成和解的努力——将年轻王子送往伦敦的计划——格洛斯特公爵理查的行动——给王后的信——他到达北安普敦——国王在斯托尼斯特拉福——行动和诡计——被扣押的贵族——捉住国王——小国王很害怕——格洛斯特公爵做出的解释——爱德华五世大吃一惊——无助地落入格洛斯特公爵之手

爱德华四世驾崩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英格兰。消息所到之处，人们都非常焦虑，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爱德华四世留下两个儿子。长子威尔士亲王爱德华，当时大约13岁；幼子理查，当时大约11岁。当然，威尔士亲王爱德华此时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排在他之后的是他的弟弟以及他们的叔叔格洛斯特公爵理查。但众所周知，格洛斯特公爵是一个胆大包天而且厚颜无耻的人，所以大家都怀疑他是否会承认年幼侄儿的继承权，抑或是立刻篡位。

此时，格洛斯特公爵理查正在英格兰北部率军作战。由于他手握重兵，人们越发担心他会谋反。其中，最担心的人是两个王子的母亲，刚刚丧夫的伊丽莎白王后，她非常惊慌。孩子们年龄还小，既不能完全意识到他们所面临的危险，也不能协助母亲自救。她所能依靠的人只有她的哥哥里弗斯伯爵。她的大儿子爱德华正由里弗斯照顾，舅甥两人一同居住在拉德洛城堡；伊丽莎白王后则带着幼子住在伦敦。

国王驾崩后，宫廷立即召开会议仔细商讨善后事宜。议会颁布法令，威尔士亲王将继承王位，加冕日期定于5月4日。人们立即为里弗斯伯爵送去消息，让他即刻带小王子赶到伦敦，以便加冕仪式能够按期举行。伊丽莎白王后参加了这次会议，她希望议会能够下令让她的哥哥带着所有人马一起前来，这样就能在途中保护王子了。

现在大臣们与贵族之间出现了很大的分歧。王后与她家族的亲信组成一个阵营，英格兰的其他贵族则组成另一个阵营。他们彼此憎恶、仇恨。英格兰的贵族们从未对爱德华四世的婚姻感到满意，他们非常嫉妒王后的家人和亲信的势力。爱德华四世在世的时候，这种不满在某种程度上一直受到压制，即使在他弥留之际，他仍然拼尽全力想让双方握手言和。他曾把斗争双方的贵族首领召集在一起，费力地走到他们中间，力劝他们忘记分歧，彼此和睦相处。他的努力当时似乎起到了效果，双方都同意讲和，并郑重发誓今后将和平相处。但现在国王驾崩了，矛盾再度爆发了。其他贵族非常嫉妒并怀疑伊丽莎白的每一个提议，特别是一些有关她的家族继续掌权或扩大影响力的建议。因此，当她在会议中提出要召回伯爵，并要求他派兵护送年轻的爱德华王子来伦敦时，众人都表示反对。

威尔士亲王，即后来的爱德华五世的画像

“派兵是为了对付谁？”一位议员这样问道，“是为了保护年轻的王子吗？谁是他的敌人？他没有任何敌人，派兵前来的真正动机不是为了保护王子，而是想要保持并继续壮大伍德维尔家族的势力。”

这位议员指责王后她的建议及其企图壮大家族势力的野心违反了他们在已故国王弥留之际所立下的誓言。因此，议会拒绝授权伯爵派兵护送王子。王后失望地流下了眼泪，虽然又气又恼，但她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至少从表面上看，她是放弃了。但她还是设法私下暗示了伯爵，所以当伯爵带着年轻的王子离开城堡时，身后还是跟着一大队人马。有人称他带了大约2000人一同前往伦敦。

与此同时，接到爱德华四世的死讯后，格洛斯特公爵立即交代好手头的事情，准备动身赶往伦敦。他命令他的军队为国王哀悼，并给王后寄去一封非常尊敬、感人的吊唁信。他在信中郑重宣布自己效忠她的儿子威尔士亲王，承认他为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并承诺会对他尽忠。

看到这封信，伊丽莎白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开始她不认为格洛斯特公爵会支持她和她的家族，并帮助他们一起对抗敌人。

当格洛斯特公爵到达约克时，他在600名身着重孝的骑士陪同下举行了一个庄严的入城仪式。他骑行在葬礼队伍的最前方向着教堂行进，国王盛大的葬礼将在那里举行。他在公众面前表现出的痛失兄弟的悲恸之情是那么真实，让人们印象深刻。

在约克短暂停留后，格洛斯特公爵继续率军南下，以便追上爱德华王子和里弗斯伯爵的队伍。

就在爱德华王子、里弗斯伯爵与护送的军队到达斯托尼斯特拉福镇时，格洛斯特公爵到了北安普敦镇，两地相隔只有几英里远。伯爵听说格洛斯特公爵就在附近，于是就带着格雷勋爵和几名侍从骑马折回北安普敦，代表年轻的国王问候他。因为他们认为，此时爱德华在父亲死后已成为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五世。

格洛斯特公爵十分友好地招待了来客。他邀请他们共进晚餐，盛情款待了宾客和他邀请前来作陪的朋友们。他们把酒言欢，转眼天色已晚；在这种情况下，伯爵和格雷勋爵无法赶回斯托尼斯特拉福镇了。于是格洛斯特公爵让他们住在北安普敦。他在镇上为他们安排了住处，并秘密地派一队人马看守，以防他们逃跑。第二天清晨，两人醒来后惊讶地发现他们似乎被卫兵软禁了，接着看到镇上所有的街道都布满了军队。他们怀疑有人叛变，但是他们认为草率地说出自己的怀疑似乎不太谨慎。当格洛斯特公爵清晨再次见到他们时，仍然和之前一样友好，并提出要陪他们一起回斯托尼斯特拉福，因为他也想去看望新国王。伯爵答应了他的请求，随后他们便一同出发。

和格洛斯特公爵一同前往的是他的一位朋友和支持者白金汉公爵。这位公爵曾经是宫廷中王后家族反对派的代表之一。他们二人同里弗斯伯爵和格雷勋爵一起，骑着马一路说笑着向斯特拉福前进。格洛斯特公爵命令他的部队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就这样一路走着，最后到了接近镇子的地方。

这时，格洛斯特公爵突然撕掉了伪装。他指责里弗斯伯爵和格雷勋爵蛊惑了国王，对国王产生了邪恶的影响，说他有义务让国王不受他们的控制。

接着，格洛斯特公爵发出信号，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上前来逮捕了这两个贵族。格洛斯特公爵、白金汉公爵和他们的随从快马加鞭地向城内进发。那些留下来和年轻的爱德华五世在一起的人似乎得到了什么消息，因为当格洛斯特公爵和他的人马抵达时，他们正在逃跑。马鞍已经备好了，年轻的国王正要上马。

格洛斯特公爵到达后立即接过指挥权。他没有对他的侄子行礼，似乎根本没有把他当作国王。他只是告诉国王现在他的安全由他负责。

“所有和你相关的人，”格洛斯特公爵说，“都在密谋杀害你，但我会保护你的。”

然后，他下令将爱德华五世身边几位管事的随从抓起来，其余的随从则被遣散。而里弗斯伯爵率领的大队人马则下落不明。他们是遵照格洛斯特公爵理查的命令被遣散，还是背叛了伯爵加入了理查的队伍，这一切都不得而知。无论如何，格洛斯特公爵理查没有遇到任何反抗。里弗斯伯爵、格雷勋爵和其他人先是被监禁，接着被当作囚犯送往北方，爱德华五世则被格洛斯特公爵带回了北安普敦。

小国王几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非常害怕。看到所有的朋友、服侍他很久的随从以及很多与他关系密切的人都被抓起来或被驱逐，而他身边全都换上了陌生人，他吓得哭了起来。尽管他是国王，是统治数百万人的君主，但在他叔叔面前他是那么地无助。他不得不任由叔叔摆布，被迫接受叔叔为他做出的各种安排。

将这些事情处理完毕后，格洛斯特公爵已经把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对年轻的国王解释了他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他说，里弗斯伯爵和格雷勋爵以及他们的同伙“曾密谋控制国王和整个国家，挑起地方之间的矛盾，并企图破坏王室高贵的血统。”于是他及时把爱德华五世从他们的圈套中救了出来。他还告诉爱德华五世，他母亲与前夫所生的儿子，也就是他那曾担任过伦敦塔总管的同母异父的哥哥多赛特勋爵从城堡中拿走了许多国王的珍宝，并把其中的大部分经海路运出了英格兰。

听到这些话，小国王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说，他从未听说母亲家族的成员怀有这样的图谋。他不相信这些指控是真的。但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向他保证，他所说的千真万确，因为“他的亲戚们有意隐瞒他们的勾当。”无论对这个回答是否满意，爱德华五世沉默了。此时反抗是徒劳的，所以他不得不屈服。在叔叔的监视下，他被送到了北安普敦。

第十一章　避难

精彩看点

王后听到消息大惊失色——大主教来访——黑斯廷斯的口信——格洛斯特公爵的心思不为人知——逮捕伍德维尔派的头目——王后“仓皇出逃”——她的女儿们——庇护所介绍——耶路撒冷厅——格洛斯特公爵的加冕计划——格洛斯特公爵一行在伦敦受到欢迎——多赛特——王后的朋友被驱逐——格洛斯特公爵的头衔——英格兰人的忧虑——王后的悲惨处境

国王在来伦敦的途中被格洛斯特公爵理查抓住的消息传到伦敦后，全城出现了骚动。伊丽莎白王后更是惊恐万分。此时已是午夜时分，她正在威斯敏斯特宫。忧心忡忡的她立即起身，准备带着她的幼子约克公爵逃往庇护所。她周围的所有朋友听到消息也都急忙起身，赶来帮忙。整个宫殿很快陷入混乱。每个人都在忙着将衣物和其他必需品打包装箱、收拾金银细软和各种贵重物品，然后将它们一一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在一片忙乱中，王后一人瘫坐在地毯上，衣冠不整，长发凌乱，愁眉泪眼，陷入了绝望。

爱德华四世在世时有一位挚友，贵族黑斯廷斯勋爵。国王驾崩后，他和王后一直保持着非常亲密友好的关系。然而，由于他先前在议会上反对派兵护送年轻的国王到伦敦，因而得罪了王后。清晨快到了，王后还在惊慌失措地为逃跑做准备，这时她收到黑斯廷斯带给她的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并请她切勿惊慌。捎来口信的是一位大主教，他同时是掌玺大臣，任何皇家法令必须加盖国玺才能生效。主教专门前来把国玺交给王后，同时带来了黑斯廷斯勋爵的口信。

“啊，呜呼哀哉！”当大主教告诉她黑斯廷斯勋爵叫她不要害怕时，王后哀叹道，“是他害得我如此痛苦！他想要毁掉我和我的骨肉！”

“夫人，”大主教说，“请别担心。我向你保证，现在您的长子在他们手上，如果他们拥立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做国王的话，我们也会在第二天拥立他的弟弟，也就是和您在一起的幼子为国王。这是国玺，当初您高贵的丈夫把它交给了我，现在我把它交给您，供您儿子之用。”说着，大主教把国玺交到了王后的手里，随后便离开了。此时天还未亮。

大主教的话并没有让王后感到太多宽慰。事实上，她最担心的并不是孩子们或长子能不能继承王位，而是担心在她的儿子继位后，她和自己母家的势力会不会受到影响。丈夫在世时，她曾费尽心思地把几乎所有重要的政府部门及其相关职位的任免权都把持在自己和伍德维尔家族人的手里。你应该还记得，当时这引发了多大的矛盾，宫廷内部还因此形成一个强大的阵营来反对王后和外戚。现在，她的丈夫死了，格洛斯特公爵理查从她的亲信那里抢走了年轻的国王，并把她的亲信当作囚犯流放到北方。但她所担心的并不是格洛斯特公爵会对年轻的国王不利，而是她与整个伍德维尔家族的荣华富贵会因此而不保。她猜想格洛斯特公爵现在肯定会把权力交到其他家族手中，并将她的家人流放，他甚至可能控告她，对她进行审判，惩罚她实行弊政或给她安上其他政治罪名。这些才是她真正害怕的，她对此的担心远甚于对任何人反抗爱德华五世统治的担心。这也是她如此匆忙逃亡去寻求庇护的原因。

大主教在与伊丽莎白王后对话，站在王后身边的是她的幼子理查。约翰·卡塞尔绘

然而，人们并不确定格洛斯特公爵接下来要干什么。他的随从全都对年轻的国王毕恭毕敬。抓住国王后，他立即派了一名使者到伦敦，解释了他这样做的意图和动机，并斩钉截铁地说他的唯一的目的是不让国王落入伍德维尔家族手中，而决不是反对国王继位。

“没有任何理由，”他在信中说，“并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我们年轻的国王，同时也是我们的君主和亲人被他母家的外戚所控制，也决不允许他们将他藏起来，远离我们的陪伴和侍奉。无论这些阴谋哪个得逞，都是国王陛下和我们做臣子的奇耻大辱。”

因此，格洛斯特公爵谎称他抓住国王是为了阻止国家大权落入外戚手中。随后，他果断地处置了伍德维尔家族的主要成员，这让许多人怀疑他其实是在暗中策划更大的阴谋。

我们前面说过，在国王被抓时，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成了阶下囚，并被送到北方的一座城堡关押。为了防止那些当时在伦敦或在伦敦附近的人逃跑，格洛斯特公爵立即从北安普敦派出人马逮捕了他们，接着派兵把守，防止任何人逃跑。当前去看望王后的大主教从王宫出来准备离开时，他透过窗户，在蒙蒙的天色下看到几只船停在泰晤士河上，好像在准备拦截任何从伦敦塔里出来意欲从河上逃跑的船只。因为当时王后家族的好几个重要成员都住在塔里。

然而当事情发生时，王后本人正在威斯敏斯特宫。因此她跑出去不远就躲到了大教堂里。

威斯敏斯特被围墙圈出的神圣区域非常大，任何人不得从这里将囚犯带走。这片区域不仅包括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还包括教堂的花园、墓地、修道院院长的住所、修道院以及围墙内其他各种建筑物和庭院。

一踏进这里，王后立刻瘫倒在大厅的地板上。她孤身急出逃，无处话凄凉。当时正是5月，大厅中巨大的壁炉里塞满了树枝和花草，而地板上，按照当时的习俗，则撒满了绿色的灯芯草。一时之间，王后太过悲伤，结果她几乎没有意识到此刻身在何方。但很快，她就想起，为了自己和家人她要在新住所安顿下来，于是立即从失望中振作起来。她身边带着好几个孩子。两个漂亮的女儿伊丽莎白和塞西莉，她们一个17岁，另一个15岁。还有幼子约克公爵理查以及几个年龄更小的孩子。最小的是布里吉特，当时只有3岁。后来，长女伊丽莎白成了王后，而小布里吉特则当了修女。

当时一位作家曾详细描述过王后和家人在这里避难时所住的房间。塞满了花草树木的壁炉位于大厅中央，屋顶上方有一个用来排烟的开口，也就是通风口。这个壁炉今天仍在大厅里，屋顶上的通风口也在。大厅的尽头是装饰着橡木制成的格子花纹的镶板，下面将会讲到它的功用。有的镶板做成了门，门后是盘旋而上的楼梯，楼梯通向一个个神秘的小房间。这些房间建在墙壁和塔身之间的空间中，位于拱门之下，有些供私人使用，有些用作储藏室、厨房或者洗衣房……房间的尽头则是修道院院长的私人起居室和书房。从院长房间的窗户向外俯瞰，能看到一个漂亮的花园，花园有一条由回廊延伸出去的小径。小径直通大厅门上的格栅窗。通过格栅窗，院长可以随时看到下面大厅内部的情况，观察修道士们的一举一动，而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

伊丽莎白王后的女儿伊丽莎白的画像，绘者信息不详

除这些房间之外，这里还有一些被称为“议会厅”的大房间，它们主要用来举行一些大型的公开活动。这些房间更大、更豪华，也更加富丽堂皇。房间里雕梁画栋，装饰着彩色玻璃窗和其他各种饰品。其中有一个叫“耶路撒冷厅”的特别房间，它是修道院院长的会客厅。里面有个装着彩色玻璃的哥特式大窗户，墙上挂满了花样奇特的挂毯。房间里的窗户、挂毯和其他所有装饰品至今仍保存完好。

王后和家人是5月3日夜到这里“避难”的。第二天，也就是5月4日，是议会确定的国王加冕日。但理查在控制国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伦敦，所以国王在定好的日子无法加冕了。

然而，我们并不肯定格洛斯特公爵那时是否真的有意篡位。因为一进入伦敦，他便立即组成了一个盛大的游行队伍，人们如众星捧月般向年轻的国王致敬。格洛斯特公爵和他的随从则身着丧服。爱德华五世身穿紫色的天鹅绒斗篷，骑马走在游行队伍最显眼的位置。在离伦敦城不远的地方，他们碰到一支由伦敦市政当局和500名公民组成的欢迎队伍。所有人都身着盛装，特意出城前来迎接他们的君主。欢迎队伍引导国王的队列一路穿过城门，进入伦敦。入城后，格洛斯特公爵立刻摘下帽子，骑马来到国王面前。他手里拿着帽子，对着国王深深鞠了一躬，让在场的人们看到他向国王表示效忠了。他还不时地对道路两侧挤在那里围观的人群大声喊道：“看啊，这就是我们的王子和君主。”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内景一隅

此时，人们认为格洛斯特公爵把国王带回首都后，有可能会先将他送到伦敦上城区的威斯敏斯特宫或者伦敦下城区的伦敦塔。伦敦塔虽然经常被用作监狱，但当时它其实是一座城堡，国王和王室成员们经常住在那里。然而，格洛斯特公爵并没有先到达其中任何一个地方，而是直接去了城中心的圣保罗大教堂的主教宫殿。他把那里当作朝堂，在那儿召开了有贵族和国家高级官员参加的议会。几天后，法令开始在那里执行，国家政令也开始从那里上传下达，这一切都是以爱德华五世的名义进行的。此外，国家还开始发行印有爱德华五世肖像和铭文的新币。总之，从各种形式上看，年轻的爱德华五世已经成了真正的统治者。然而，如果说到实权，那自然全部掌握在格洛斯特公爵的手中。

格洛斯特公爵之所以没有马上前往伦敦塔，或许是因为王后的儿子多赛特控制着那里。多赛特是伍德维尔家族的成员，也许会给格洛斯特公爵找麻烦。但一听格洛斯特公爵到了伦敦，多赛特便立刻放弃伦敦塔，找他的母亲避难去了。于是，在主教宫殿里待了几天，所有事务安排妥当后，国王和他的所有随从便移驾伦敦塔，在那里住了下来。国王名义上回到自己的城堡，当然保护他的格洛斯特格公爵和其他贵族以及他们的随从仍随侍左右。他实际上住进了监狱，而格洛斯特公爵以及周围听命于格洛斯特公爵的人都是监狱的看守。

上议院召开了一次会议，按照格洛斯特公爵的意愿，会议对许多政务做出了安排。

伍德维尔家族的主要成员的官职都被剥夺了，他们的官位全部给了格洛斯特公爵赏识的贵族。6月22日被定为新的加冕日期。会议还宣布，鉴于国王太年轻，尚不能亲自理政，他的叔叔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应作为护国公，暂时代为行使权力。从法令颁布之时起，格洛斯特公爵拥有的头衔全称是：格洛斯特公爵、国王之叔、英格兰护国公和捍卫者、御前大臣、统帅及海军总司令理查。

当首都发生的事情传出去之后，整个伦敦城，准确地说是整个英格兰都异常兴奋。贵族们及大小官员都如坐针毡，焦急地不知道自己该支持哪一方或者该流露出什么样的情绪。他们不知道事情最终会怎样发展，当然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确保自己最后站在正确的队伍里。大街上的普通人个个神色慌张，每个人都有不祥的预感。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着他们听到的各种传闻和谣言。他们都对国王怀有深厚的感情并且愿意效忠于他——他是那么年轻，性格那么温和，而现在身处险境，这些都加深了人们对他的同情。但格洛斯特公爵的性格令人望而生畏，这种敬畏使人们沉默，让人们感到压抑。在人们看来，爱德华五世在他的“保护者”手中就像是一只被老虎保护的羔羊。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王后仍然提心吊胆地躲在庇护所里。她把孩子们看得牢牢的，特别是作为继承人的幼子约克公爵。一旦格洛斯特公爵篡位，国王遭遇任何不测的话，他就是王后唯一的支柱和希望了。

第十二章　护国公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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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斯特公爵阴谋篡位——处置爱德华四世的子女——克拉伦斯的子女——西西里夫人——贝纳德城堡——王后友人在庞弗雷特城堡的处境——黑斯廷斯勋爵——格洛斯特公爵召开会议——伦敦塔——塔中的贵族会议——格洛斯特公爵在会议中的行动——伦敦塔会议厅的场面——他示意守卫行动——黑斯汀斯被处决——送往北方的命令——处决庞弗雷特城堡的囚犯——格洛斯特公爵针对约克公爵的计划——决定抓住他——小理查命运的争议——派往伦敦塔的代表团——与王子母亲的会面——王后被迫放弃孩子——离别——王子被带走——两个王子都落入格洛斯特公爵手中

这一章我们将讲述护国公格洛斯特公爵理查是怎样保护这个听命于他的年轻人的。

6月22日，举行加冕仪式的日子到了。根据英格兰的古老习俗，格洛斯特公爵的使命将随着国王的加冕而结束。当然，格洛斯特公爵马上意识到，如果他想继续掌握大权，就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他开始反复考虑取代几个侄子成为国王的可能性。克拉伦斯和爱德华四世一样，死后也留下了子嗣。因为克拉伦斯和爱德华四世比格洛斯特公爵年长，所以他们的孩子比格洛斯特公爵优先继承王位。因此，为了达到称王的目的，格洛斯特公爵必须找到一些借口，将两个哥哥家的孩子们都排除在继承人的范围之外。终于，他想到了一些理由。

关于爱德华四世的子女，他假装发现了一些证据，证明爱德华四世和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结婚前已偷偷娶了另一个女人。这样一来，他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婚姻就是无效的，他们的子女自然不能继承父亲的任何权利。

至于克拉伦斯的子女，他坚称既然他们父亲的所有权利已经被剥夺，所以他们不能继承任何权利。根据当时的法律和惯例，一个褫夺公权的法令不仅对罪犯本人终身有效，而且会剥夺其子孙的所有继承权。当时这个法令不仅会毁掉罪犯本人，还会让他的家庭永世无法翻身。

然而，格洛斯特公爵并没有立即透露他的计划，而是谨慎地一步步将它们付诸实施。

首先，他需要安抚他的母亲塞西莉·内维尔夫人，人们通常称她为“约克公爵夫人”。此时她正住在泰晤士河岸边的一处古老的家族宅邸——贝纳德城堡里。格洛斯特公爵一到伦敦，便立即去贝纳德城堡看望母亲，后来也经常去那里看望她。当时他究竟向母亲透露了多少计划，而她是支持还是反对，我们今天都不得而知。如果格洛斯特公爵要求她在该计划中扮演某个角色，对她来说一定是非常困难的。一边是她尚在人世的幼子，另一边是她已不在人世的长子遗下的骨肉，她的决断关乎两个孩子的前程甚至性命。面临这样的两难选择，作为母亲，她最能判断出自己同情心的天平究竟偏向哪一边。

至于伍德维尔家族的直系成员，他们已经得到很好的“照顾”。王后和她的孩子们躲在庇护所。她的兄弟和家族的其他重要成员都沦为阶下囚，被送到北方的庞弗雷特城堡
(1)
。在那里，他们被格洛斯特公爵的人关押起来。但为防夜长梦多，格洛斯特公爵决心处死他们。这个决定很快就被执行了。

庞弗雷特城堡外景。亚历山大·科瑞克斯（1600—1652）大约绘于1640—1641年间

宫廷中有些贵族和大臣对格洛斯特公爵继续掌权表示反对，看得出他们是支持年轻国王的。有些贵族虽然没有明确表明自己的立场，但其中一些已经开始向格洛斯特公爵示好了。其余的人则似乎要联合起来反对他。反对派中有一位十分引人注目的人物，他就是黑斯廷斯勋爵。除黑斯廷斯之外，还有哪些人反对他，格洛斯特公爵心里明镜似的。为了防止这些人有意制定计划针对他，并且让这些计划不能得逞，同时为了牢牢掌握朝政大权，他开始召集上议院在不同的地点开会，有时在威斯敏斯特宫，有时在国王的所在地——伦敦塔，有时会在城中心他自己的府邸。他越来越多地在家中处理政务，每天无论早晚都在家中召见大臣。于是大臣们逐渐远离了伦敦塔。很快，格洛斯特公爵在伦敦的府邸成为众所周知的最有影响的权力中心，所有奏事和领取恩典的人都聚到那里，而伦敦塔的国王则没人理会，孤单地住在那里。

伦敦塔有时仍然会召开形式上的会议，聚集在那里的贵族自然都是最坚定的保王党。

以上就是到6月13日——约定的加冕日前九天为止的政局。经过周密的计划，格洛斯特公爵准备果断采取措施，一网打尽围绕在伦敦塔国王身边的支持者。

一天，当这些贵族正在塔里举行会议时，格洛斯特公爵突然走进会场，这让所有在场的人大吃一惊。他和颜悦色地落座后，就开始与在场的人亲切友好地交谈起来。他这样做是为了打消人们看到他突然出现而产生的疑心，不让人们发现他到这里来的“可怕”意图。

“尊敬的大人，”他转过身对一位坐在他身旁的主教说，“我知道，您的花园里长着一些极好的草莓。真希望您能让我品尝一盘。”事实上，这位主教也是他马上将要逮捕的人之一。

你应该还记得，当时正值六月中旬，草莓成熟的时节。

主教非常高兴伟大的护国公——格洛斯特公爵居然对他的草莓感兴趣。他立即叫来一个仆人，打发他回去拿一些草莓来。

格洛斯特公爵继续用轻松幽默的语气同其他贵族寒暄问候。他风趣的言谈已经让众人彻底放下了戒心。接着他说要离开一下，马上就会回来。他让会议继续进行，接着讨论他们的公事。

他走出房间，部署好一切，决心孤注一掷，立即行动。他在大门两侧和通向开会地点的通道上安排了携带武器的士兵。这时，他下达命令，并与士兵们约定了稍后会发出的行动信号。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但脸色和语气陡变。他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皱着眉头，牙关紧咬，好像突然发生了什么惹得他如此愤怒的事。他走到会议桌前，激动而气愤地对黑斯廷斯勋爵喝道：“有人想谋害我，你认为这种人该当何罪？”

突然紧张的气氛吓了黑斯廷斯勋爵一跳。他回道说，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无论他是谁，都该处死。

“这个人就是我哥哥的妻子，她是个女巫！”格洛斯特公爵说，“还有一个比她更恶毒的女巫，简·肖尔。诸位看吧！”

这时，对黑斯廷斯来说，格洛斯特公爵突然提起简·肖尔是种不祥的预兆。因为人们都知道，国王死后，黑斯廷斯大人一直在充当她的保护人，并且两人早已非常亲密地住在了一起。

格洛斯特公爵边说边伸出手臂，把上衣袖子卷起，露出了肘部让大家看。他的这只手臂一直很瘦弱，比另一只要细一些。

“看啊，”他说，“这就是他们对我做的事。”

他说，这伙人用巫术制作了一个他的蜡像。现在他们正在慢慢地融化这个蜡像，目的是要他的命。所以他的手臂才开始变瘦、萎缩。

在场的贵族们都知道，格洛斯特公爵的手臂本来就是这样，他借此指控王后和简·肖尔只是一个幌子，一个为清除异己制造的。此时大家都哑口无言。最后，黑斯廷斯大人回答道：“当然，我的殿下，如果他们真的犯了如此可恶的罪行，那么他们应当得到严厉的惩罚。”

“如果！”格洛斯特公爵咆哮般地重复着这个词。“你是我的仆人，看起来你非常会找借口。我告诉你，他们已经完了——我会对你们履行我的诺言，叛徒！”

他一边咬牙切齿地撂着狠话，一边挥舞拳头愤怒地砸向桌子。

其实，这是他与会议厅门外的人约定的行动信号。这时，前厅里立即有人大喊有叛徒。这是另一个信号，目的是召唤格洛斯特公爵安排在附近的士兵立即冲进来。接着，外面传来了人们骚动和武器铿锵作响的声音。议员们还没有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会议桌就已被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团团围住。很快，带头的人走了进来，站在桌子旁。然后，其他人蜂拥而至，整个房间很快挤满了人。

格洛斯特公爵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黑斯廷斯，突然开口说：“现在我要逮捕你，叛徒！”

黑斯廷斯惊恐地喊道：“什么！殿下，您要逮捕我？”

“是的，就是你，叛徒！”

几名士兵立即冲上前来抓住黑斯廷斯，把他押走了。其他士兵遵照格洛斯特公爵先前的指示抓了另外几名贵族，他们都是带头反对格洛斯特公爵永掌大权的人。这些人被带了下去，全都被当作囚犯关押在伦敦里。至于黑斯廷斯，格洛斯特公爵恶狠狠地对他说，让他抓紧时间为自己祈祷，“因为，我的大人，”格洛斯特公爵说，“今天不看到你被砍头，我是不会吃晚餐的。”

理查逮捕黑斯廷斯。詹姆斯·威廉·埃德蒙·道尔绘于1864年

过了片刻，这个可怜的人做完祈祷后，格洛斯特公爵对几个士兵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继续了。他们立刻把黑斯廷斯带到伦敦塔外的一片草地上，让他躺在地上，脖子横放在他们找到的一截树干上，然后用一把宽斧头砍下了他的头。

就在同一天，格洛斯特公爵还派出一队人马前往北方，给监禁里弗斯伯爵和国王朋友的看守带去了口信。里弗斯伯爵等人是和国王在斯托尼斯特拉福一起被抓的。格洛斯特公爵命令将他们全部斩首。一接到命令，看守便立即执行了。

负责执行命令的是一位名叫理查·拉特克利夫的军官，此人既冷血又流氓成性。他在历史上非常有名，因为他是理查最无耻的追随者之一。他非常残忍，而且行事大胆，话不多，但一说话，就非常粗鲁。他对犯人从无半点怜悯之心，对上帝也毫无敬畏之情。

囚犯们被囚禁在庞弗雷特城堡。一接到格洛斯特公爵的命令，拉特克利夫就把他们从监狱里赶到城堡外的一片空地上准备行刑。刽子手带来一截树干和一把斧子，没有举行任何的仪式，也没有允许他们为自己做任何辩解，这些可怜人就一个一个地被处死了。

这些人突然被处决的可怕消息传来后，整个王国都震惊了。但格洛斯特公爵现在大权在握，没有人能够和他抗衡。支持小国王的领头者被处死的消息在其他人心中留下了恐惧的阴影。格洛斯特公爵几乎是独揽大权。至于王后和她的家人，因为还在庇护所避难，所以他还无法对他们下手。

然而，他丝毫没有把王后放在眼里，也丝毫不在乎她的任何一个孩子，除了国王的弟弟约克公爵。你应该还记得，当国王被抓时，这个孩子正和他的母亲住在威斯敏斯特宫，后来母亲带着他和其他孩子一起逃到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格洛斯特公爵现在迫切地想抓住这个男孩。

理查之所以如此想得到这个孩子是有原因的。如果他的哥哥，也就是爱德华四世活着的话，那么他确实无足轻重。而一旦国王遭遇任何不测，格洛斯特公爵非常肯定，忠诚的英格兰人民一定会把目光投向约克公爵，全心全意地拥戴他为合法的继承人。但如果这两兄弟都遭遇意外，而且如果能够想办法让人们认为克拉伦斯的孩子因为他们的父亲被剥夺了权利，因而也失去了继承权的话，那么他自己就能够挺身而出，成为真正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了。的确，正如之前所说，宣布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与国王的婚姻无效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目的仅仅是否定爱德华四世子女的继承权。但他非常清楚，即使大部分英格兰人都对此表示赞同，肯定还会有一小部分人表示反对，并且他们会继续效忠这两个孩子。如果两个孩子落入这些人的手中，有朝一日他们可能会变得非常强大，严重威胁到自己的统治。因此，他认为十分有必要将这两个孩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正因如此，他对自己说：“我必须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把小约克弄到手。”

篡位者和所有想要牢牢抓住原本不属于自己权力的野心家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常常会不择手段，尤其是使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方法。或者他们不亲自动手，而是把他人推到前台，假借他人之力达到目的。在接下来要讲到的这件事上，格洛斯特公爵就是这样做的。他召集全国的贵族和重要官员召开了一次大会，会上提出，为了能让小约克公爵和他的哥哥生活在一起，将从母亲身边带走他，改由护国公格洛斯特公爵代为行使监护权。和格洛斯特公爵一伙的贵族们都表示支持，但所有主教和大主教这样的神职人员则一致认为庇护所神圣不可侵犯，因此他们都反对将小公爵从他母亲身边带走，除非得到他母亲的同意。

另一派人争辩道，庇护所是犯了罪的人寻求避难、逃避惩罚的地方，在那里人们不能犯罪，也不能指控任何人，因此这项规定并不适用于这件事。换句话说，庇护所只能庇护那些触犯法律而获罪或被认定有罪的男男女女。但是孩子们并没有犯罪，因此庇护所的特权并不适用于他们，也就不能为他们提供保护。

这种观点得到了大家的普遍赞同。主教和大主教的意见被否决，紧接着会议通过了一项决议，判定护国公格洛斯特公爵获得他的侄子约克公爵的监护权。因此如果必要的话，他可以使用武力将约克公爵带离庇护所。

不过，主教和大主教们仍然坚持应尽量避免使用武力，不希望用武力解决问题。最终，全国级别最高的教士坎特伯雷大主教提议，由会议选出一个代表团前往大教堂，他会随他们一同前去面见王后，想办法说服她自愿交出儿子。

他们把将要前往庇护所的消息告知了修道院院长，并和他以及王后约定了见面的时间，于是代表团便在约定之日正式动身前往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修道院院长和伊丽莎白在耶路撒冷厅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迎接他们的到来。之前说过，那里是教堂的大会客厅。

作为代表团的代表，坎特伯雷大主教对王后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并对她说大家都希望她允许她的儿子约克公爵离开庇护所，搬到伦敦塔的皇家住所和他的哥哥住在一起。在他的叔叔护国公格洛斯特公爵的照顾下，他补充道，他将会十分安全。

特伯雷大主教劝说王后交出幼子理查，由护国公照顾。绘于1914年，作者信息不详

“护国公认为公爵应该离开这里，”大主教补充道，“去陪伴他的哥哥。国王每日郁郁寡欢，护国公说他需要一个玩伴。”

“所以是护国公，”女王答道，“是他认为国王需要一个玩伴！上帝保佑，但愿他真的是在尽一个保护者的指责。可是难道除了他的弟弟，就不能给国王找到其他玩伴了吗？”

“此外，”她补充道，“约克现在身体不好，根本没有心情玩耍。你们还是给国王另找玩伴吧。难道王子们小时候，就不跟与他们地位不同的孩子一起玩吗？你们说得好像男孩必须和他的兄弟一同玩耍，而不能跟其他孩子做朋友一样。而我们都知道，比起和其他孩子在一起玩耍，男孩和自己的兄弟吵架斗嘴是更常有的事。”

大主教听罢，仍然继续劝说，对王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她为什么应该把小公爵交给他的叔叔。他还对她解释说，议会的法令已经授权护国公，他可以从修道院把他的侄子接走。如果必要的话，甚至可以使用武力。但为王后和年轻的公爵着想，为其他人着想，这件事最好以和平友好的方式解决。

悲伤的王后终于看到，她根本没有选择，只能就此认命，放弃她的儿子。她慢慢地、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最终表示同意。接着约克被带了进来。

王后一把抓住他的手，再次对大主教和所有代表说了一番话，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我的阁下，”她说，“以及在场所有的大人们，我不会怀疑你们对我做出的承诺，或认为你们对我不公或心怀不敬。这是我的儿子，现在我把他交给你们。毫无疑问，如果我可以和他在一起，那么在我的保护下，他将会很安全。尽管有敌人对我恨之入骨，但我相信，如果他们认为他们的血管里哪怕流着一丝我的血液，他们也会切开血管让血出来。”

“照你们所说，我把他交给你们，由他的哥哥和叔叔来保护他。但我很清楚，渴望得到王位的人是六亲不认的。兄弟都成了兄弟的祸根，侄子们能够相信他们的叔叔吗？男孩们如果分开生活，他们是安全的；但在一起之后……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样，我在这里把我的儿子以及他哥哥的生命都交给你了，你要在上帝和众人面前起誓。我知道你本质上是一个忠实、守诺的人，只要你愿意，你有能力保证孩子们的安全。你可能认为我过于焦虑、担心，那么你也要小心，切勿胆大妄为，目空一切。”

然后她走近约克，亲吻了他。此时此刻，眼泪涌了出来。

“再见了，”她说，“再见了，我亲爱的儿子。上帝保佑你。在你走之前，我必须亲吻你，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够再次亲吻你。”

她又亲吻并祝福他，然后便痛哭着转身离开了。

看到母亲如此痛苦，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不过，大主教还是牵着他的手离开了，身后跟着代表团的其他成员。

他们先把小公爵送到附近的议会大厅，再从那里将他送到伦敦城里护国公格洛斯特公爵的府邸。在那里，他受到礼遇和热情的款待。格洛斯特公爵还为他安排了一批端庄大方的侍从，正式教导他将来和哥哥在伦敦塔生活时要遵守的各种礼节。

现在一切都在格洛斯特公爵理查掌控之中了。带走约克公爵那天是6月16日，而已经定好的加冕日是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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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地有时也被称为庞蒂弗拉克特。——译者注

第十三章　公开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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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汉公爵——历史疑问——格洛斯特公爵在贝纳德城堡——账簿——账簿的条目——格洛斯特公爵的计划——针对简·肖尔的决定——爱德华四世与埃莉诺·塔尔博特的所谓婚姻——故事的细节——传播开来的计划——肖博士在圣保罗教堂附近所做的宣讲——妙计——人们态度冷淡——市政厅的集会——人们毫无反应——呼吁行动失败——召开大会——白金汉的安排——请愿——请愿的内容——真实目的——格洛斯特公爵在贝纳德城堡收到请愿——格洛斯特公爵最终接受王位——登基仪式——理查三世游行通过伦敦——称王消息传遍各地——爱德华五世统治的不寻常之处

此时，格洛斯特公爵已经万事俱备，只待行动。他的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和追随者白金汉公爵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贵族，参与了他策划的好几次行动，深得他的信任。在这一章，我将继续讲述格洛斯特公爵和白金汉公爵是如何暗中筹划一步步夺取王位的。对于这件事，不同历史学家有着不同的记载。对于当时发生了什么，历来众说纷纭。直到现在我们也很难确定当时的事实和真相究竟是什么。但这并没有大碍，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对普通大众来说，有必要详细了解的是已经被大众所接受的故事，演说家和诗人口中与笔下讲述的故事，以及在随后的时代里政治家和道德家们所讨论的故事。因为在大众进行阅读时，所有的目的只是想要了解故事的缘由而并非真相。

此时，格洛斯特公爵正和他的母亲住在贝纳德城堡。年轻的国王和他的弟弟则住在伦敦塔。虽然他们并不是囚犯，但格洛斯特公爵却派人日夜严密地看管他们，以防他们逃跑。王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仍然和其他孩子一起在庇护所避难，格洛斯特公爵的妻子则带着年幼的孩子住在米德勒姆城堡。

安妮在米德勒姆城堡居住期间曾使用的家庭账簿一直保存到今天，其中事无巨细地记录了理查儿子所有的花销，而关于他父亲当时施行的重大政治计划和措施历史上却没有明确翔实的记载。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但也反映了在古代，有时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会被人们详细地记录并流传下来，而一些重大事件的记载却往往含混不清。这本账簿里记录着购买一块绿色的布花去了22先令9便士，而把它为“我的王子殿下”做成礼服又花了1先令8便士。为他购买一根翎毛花了5先令，又花了13先令1便士为他在一位叫迪瑞克的鞋匠那里做了一双鞋。正如我们下面讲到的，离开米德勒姆城堡前往伦敦后，安妮仍然继续记账。有几笔开销是旅行途中为孩子们在教堂里买了供品和礼物。雇佣两个人——麦德卡夫和帕考克为他们跑腿搬运行李花了6先令8便士。还有一笔2便士的支出竟然花在了修补鞭子上！

一幅雕版画——18世纪的贝纳德城堡

好了，还是回到我们的正题上来吧。离爱德华五世的加冕日期越来越近了，但是格洛斯特公爵意图阻止加冕仪式的举行，准备夺取王位。他首先散布谣言，说他的两个侄子并非兄长爱德华四世的合法子嗣。为了让人们相信这点，他准备首先用尽各种方法到处说爱德华四世的坏话。这很容易做到，因为爱德华四世的口碑早就已经够坏了，因此无论理查怎样抹黑他，人们都会照单全收。

于是，理查指使他的朋友和同党到处大肆宣扬已故国王是一个放浪形骸、恶贯满盈的无耻之徒。一方面，他们凭空捏造了许多谣言，尽管事实并没有如此夸张。这些谣言一传十十传百，迅速流传开来，舆论看上去对爱德华五世十分不利。另一方面，格洛斯特公爵又装出一副安分守己、遵规守矩的样子，并且还说自己有义务全力弥补和消除他兄长的堕落放荡对于宫廷及整个王国产生的不良影响。此外，他还声称，臣民们要求惩戒简·肖尔这种带坏了国王的教唆者，以儆世人。

你可能还记得，简·肖尔曾经是伦敦一位贵族的妻子，爱德华四世引诱她离开了丈夫，把她带进了王宫。她性格善良，温柔可亲，所有记载都说她凭借国王对她的宠幸去行善，做了许多好事。当国王准备严厉地惩罚某人时，她总是上前劝说平息国王的怒火，拯救原本要受罚的人。总之，在她的影响下，国王不再那么残忍；她保护了许多既无辜又无助的人，让他们不含冤受罚。虽然他的温柔善良不足以弥补她抛弃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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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国王怀抱的天大罪过，但却令英格兰人民对她的看法有所改观。人们不再对她那么嗤之以鼻，鄙夷不屑。

格洛斯特公爵逮捕了简，并把她关进了监狱，接着将她收藏的所有价值连城的金银餐具和珠宝全部没收充公。最后，格洛斯特公爵把她送到了宗教法庭受审。法庭自然听命于格洛斯特公爵，一致判她服刑赎罪——正午到了，她几乎赤身裸体地走在伦敦的大街上示众，从城市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格洛斯特公爵让她暴露在众人面前是要羞辱她，让聚集观看的人们认定她是一个荡妇，让众人尽情地唾骂和蔑视她。替格洛斯特公爵办事的人在一些古老且已经过时的法律中发现了这样的刑罚，于是他们决定在一个星期日行刑。这个不幸的罪犯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衣，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细蜡烛。当时，有数千人聚集在街头围观，她穿过一排排人群，从伦敦的一条条大街上走过。不过，人们并没有如料想的那样嘲笑她、辱骂她，而是被她悲痛的神情和美丽的容颜所打动，纷纷起了恻隐之心。人们想起了许多关于她慈悲心肠的故事，想起了即使在受宠得势时，她也一直是一个多么和蔼可亲、温柔善良的人。想到这些，人们的心软了。大家一致认为，法律只严厉惩罚她一个人未免太过苛刻，还有许多人，无论身份高贵还是低微，却仍然逍遥法外。

尽管如此，格洛斯特公爵的目的还是达到了。如他所愿，人们都相信爱德华四世是一个风流成性的人，从而为他将要对爱德华四世提起的指控做了铺垫。

他为爱德华四世罗织的罪名是这样的：在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结婚前，他已经偷偷地与另一个女子结婚，这样一来他就犯下了重婚罪。当然，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的第二段婚姻就是无效的，与第二个妻子生下的孩子自然就没有了继承权。

这个故事究竟是真是假谁也无从得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格洛斯特公爵散布了这个谣言，并且找到了几位证人来作证。与国王结婚的这位女子闺名叫埃莉诺·塔尔博特。她早年曾与一位名叫博特勒的贵族结婚，据说爱德华四世和她结婚的时候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两人的婚礼在一位主教的见证下秘密举行，当时除了他们两人和主教之外没有任何人出席。爱德华四世曾要求主教严守秘密，主教也对此发了誓。但是后来，在爱德华四世和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结婚后，这位主教有一次把秘密透露给了格洛斯特公爵。国王听说后勃然大怒。他指责主教违背誓言，接着立即免了他的职，并将他关进了监狱。

理查三世的画像，绘于16世纪，绘者信息不详

据格洛斯特公爵说，为了维护家族的和平，兄长在世的时候他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但现在为了不让王位落到一个非法婚姻所生、根本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头上而酿成大错，他觉得大家应该知道真相。

他首先把这件事告诉了宫廷中一些有影响力的人物，短短一周就传遍了贵族圈子。根据他的安排，到下个星期天百姓们都会知道。

伦敦市中心的圣保罗大教堂附近有一片很大的空地，人们经常在那里举行各种各样的宗教和政治集会。空地的一侧有一个讲坛，经常有人登上讲坛布道、演讲、发布公告。当有人需要当着大群人的面进行宣誓时，他们也会来到这里，向人们公开宣誓。

就在简·肖尔当众赎罪的第二个周日，伦敦市长的兄弟肖博士登上讲坛，向许多聚集在那里的市民演讲。他公开否认爱德华四世的两个儿子拥有王位继承权，并且声称格洛斯特公爵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

圣保罗大教堂位于泰晤士河畔，是英国历史上的著名建筑。图为暮色中的泰晤士河与圣保罗大教堂，绘于1750年，绘者信息不详

他在演讲中引用了一段《聪明的所罗门》中的话：“邪恶之人的后代不得生存。”他对公众说，爱德华四世在同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结婚时，已经是埃莉诺·博特勒的丈夫了。因此，他的第二段婚姻是非法且无效的，第二段婚姻中生下的子女根本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据说，他还指出爱德华四世与克拉伦斯都不是他们的父亲老约克公爵的亲生儿子，只有格洛斯特公爵才是他父母合法的长子。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指出，格洛斯特公爵与他公爵父亲的相貌极其相似，而爱德华四世和克拉伦斯则与他们的父亲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据说，他们还事先安排好，当肖博士说到格洛斯特公爵与他的父亲老约克公爵相貌相似时，格洛斯特公爵本人会假装碰巧经过讲坛，于是肖博士就抓住机会，指引市民们端详他指出的格洛斯特公爵与父亲的相像之处，从而证实他所言非虚。同时他还趁格洛斯特公爵到来的当儿，声情并茂地为格洛斯特公爵造势，煽动群众对格洛斯特公爵的热情。但这种预想的舞台效果在实际操作时却失败了——如果他们真的是有预谋的话。格洛斯特公爵并没有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当他出现时，要么肖博士没能很好地控制住场面，要么就是格洛斯特公爵的支持者实在寥寥无几，因为在演讲最后，当肖博士期待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声出现时，人们却面面相觑，毫无反应，似乎完全没有被他的高谈阔论打动。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几次试图煽动市民，希望他们能够举行集会来支持格洛斯特公爵，但都没有成功。白金汉公爵在闹市中心的市政厅遇到了一大群伦敦市民。在这群贵族、骑士和有地位的市民的簇拥下，他向市民发表了一篇很长的精彩演讲。在演讲中他竭力支持格洛斯特公爵称王。他公开抨击前国王的人品，并夸张地描述他放荡堕落的生活。白金汉还提到，当爱德华四世与伊丽莎白王后结婚时，爱德华四世已经是埃莉诺·博特勒女士的丈夫的事，所以他强调，他与伊丽莎白的婚姻是无效的，他们的孩子是没有继承权的；而克拉伦斯的孩子们也因为父亲被剥夺了所有权利而丧失了继承王位的资格，因此格洛斯特公爵是现在唯一的王位继承人。

白金汉公爵的画像，他是查理三世的坚定支持者。威廉·舍洛克（1738—？）绘于18世纪

慷慨激昂的演讲接近尾声时，公爵高声问下面的听众，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否愿意支持格洛斯特公爵继承王位。只有几个可能是被事先雇来的可怜兮兮的人把帽子扔向空中表示支持。他们大声欢呼：“理查国王万岁！”但是大多数有身份的人看上去神色凝重，一声不吭。而几个被迫发表意见的人表示他们需要时间考虑后再做出决定。

因此，这些想要为格洛斯特公爵争取民心的行动宣告失败。不过，他们还是达到了一个目的：他们向全伦敦和周边的人宣告一场“革命”即将发生，让人们对即将出现的时局变动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坏。

在白金汉公爵市政厅演讲的第二天，全英格兰所有的贵族、主教、议员和官员们聚集在威斯敏斯特，召开了一次大会。这次会议虽无议会之名却有议会之实。因为根据法律，只有国王才能召开议会。虽然格洛斯特公爵质疑爱德华五世的继承权，但他也不能以自己的名义组织任何公开活动。所以这次会议只是英格兰贵族、教会和国家的一些重要人物的一次非正式会面，目的是大家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当然，会议商讨的结果都是由格洛斯特公爵的人事先安排好了的。格洛斯特公爵的朋友和主要支持者白金汉公爵策划了这次会议。其他参与者自然是格洛斯特公爵的支持者们。那些带头反对他的人不是被砍了头就是被关进了监狱。其余的人有的逃跑了，有的躲了起来，只有极个别还敢在会议上露面。但他们谁也没有勇气，或者说谁也不敢轻率、鲁莽地对白金汉公爵所提出的事情表示反对。

会议商议的结果是由众人起草一份请愿书呈给格洛斯特公爵，宣布他是王位的真正合法继承人，并恳求他立即开始行使君主的权力。

接着，这些人组成一个代表团，由白金汉公爵带领，前去等候格洛斯特公爵并向他呈上请愿书。请愿书写在一卷羊皮纸上，用书面语写成。文中宣称，毋容置疑的是，爱德华四世在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结婚之前，已经先与“埃莉诺·博特勒夫人”结为夫妻，成了她的丈夫。因此伊丽莎白与他所生的孩子并非合法婚姻所生之子，他们不能继承父亲的任何权利，尤其决无可能从父亲那里得到王位继承权。至于克拉伦斯的子女，因为早有法案剥夺了他们父亲的公权，因此他们也无权继承王位。根据继承顺讯，接下来的便是格洛斯特公爵，所以他现在成了真正合法的继承人。因此，各级代表齐集一堂召开会议，承认他与生俱来拥有的王位继承权。请愿书最后恳请并敦促格洛斯特公爵立刻登上王位——这既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也是议会讨论的结果。

当然，虽然请愿书听上去好像是在劝说格洛斯特公爵接受他们的请求，但实际上一切都是格洛斯特公爵一手安排、白金汉公爵配合完成的。请愿书里的字字句句全都是写给市民看的，他们盼着里面的内容很快传遍全国，从而影响。

请愿书准备好后，白金汉以代表团的名义，要求面见护国公，将请愿书呈上。于是格洛斯特公爵将众人约至他母亲的住处贝纳德城堡。

代表团如约而至，在会客厅受到格洛斯特公爵的热情接待。白金汉公爵拿出请愿书呈与格洛斯特公爵。读罢后格洛斯特公爵似乎毫无准备，表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片刻之后，他开口说他从未想过当国王的事。他说他没有统治国家的野心，只想辅佐他的侄子直到他成年，然后把国家平平稳稳地交给他。但白金汉公爵马上接话答道：“这绝不可能，英格兰人民决不会同意由一个私生子来统治国家。”

“我的大人，如果你拒绝接受王位，”公爵接着说，“那么我们会另立他人。”

最后，格洛斯特公爵假装被众人说服，上演了一出好戏。他半推半就，同意次日前往威斯敏斯特公开宣布即位为王。

于是第二天，众人组成了一支壮观的队伍，簇拥着格洛斯特公爵盛大而隆重地来到威斯敏斯特大厅。在这里，他坐上了宝座，未来的朝廷重臣、各位主教和大主教站在他的周围。大厅里的其他地方则挤满了大批前来一睹盛况的市民。

在大主教的主持下，国王理查三世首先按照惯例宣读了皇家誓词。接着他宣大法官上前对他们讲话，告诫他们要公正严明、秉公执法。他还说，保证司法公平是他统治的首要目的、重中之重。之后，理查三世又向聚集在大厅里的市民代表发表了讲话，他还宣布赦免所有因为反对他而获罪的人，并发布公告宣布全国大赦。听到这些，人们大声欢呼。最后，仪式在人们“理查国王万岁”的欢呼声中结束了。

理查三世继位的场景是这样的：

新国王在象征王权的王座上端坐，皇家的威严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接着，理查三世在仪仗队的簇拥下来到威斯敏斯特教堂，按照传统到教堂的一个神殿里进行祭拜。在教堂门外，国王的队伍碰到了一队僧侣，他们一边前行一边吟唱着庄严的国歌。

宗教仪式完成后，理查三世又率领一支由骑士、贵族和市民组成的骑兵队前往市内的圣保罗大教堂。此时街道两旁挤满了市民，当国王经过时，他们便高声欢呼表达敬意。在圣保罗大教堂内又举行了一些仪式，国王在那里发布了若干公告。人们多多少少出于真心，吹着喇叭，挥舞着旗帜，大声欢呼“理查国王万岁”来表达他们的喜悦之情。最后，当城中的所有仪式完成后，国王回到威斯敏斯特，在王宫中住了下来。就在他回到王宫的同时，他宣布即位的消息也被送到伦敦各地。

理查接受王位。詹姆斯·威廉·埃德蒙·道尔绘于1864年

理查三世宣布即位的这天是6月26日，距国王爱德华四世去世大约只有3个月。期间，爱德华五世在理论上被视为英格兰国王，但自始至终这个可怜的孩子从未作为国王行使过任何权力，他一直受人控制，只是一个无助的囚犯。那些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的人，实际上却如他的死敌一般冷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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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与爱德华四世相识之前，她是有夫之妇；她的丈夫是是一位富有的金匠和珠宝商。——原注

第十四章　加冕

精彩看点

加冕的计划——安妮前往伦敦——皇家驳船游行——大批观众——皇家驳船——到达伦敦塔——采取的措施——被监禁的王子——理查三世和安妮前往威斯敏斯特——加冕仪式——御宝——宗教仪式——国王和王后加冕——高台——威斯敏斯特大厅里的仪式——宴会——皇家卫兵——挑战敌人——护手被扔在地上——观众——赐福仪式——现代赐福仪式——火炬

上一章讲到，1483年6月26日，理查被拥立为王。为了尽早全面行使王权，他决定立即为自己举行加冕仪式。于是，他将加冕日定在了7月6日，这意味着做必要的准备工作的时间只有10天了。

理查三世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给他的妻子——住在米德勒姆城堡的安妮送去消息。他即位后，安妮理应就是英格兰王后了。理查三世希望她带着他们的孩子爱德华一同来参加加冕典礼。

安妮似乎是在7月3日才抵达伦敦的，这时距加冕只有3天了。据当时的一本帐簿记载，王后当天在伦敦采买了一些用来制作加冕礼袍的金丝布料，这些布料不但非常华美，而且价格不菲。

理查三世决定把自己的加冕典礼办得比之前任何一位英格兰君主都隆重。因此，准备工作自然相当繁重。盛大的加冕典礼开始前几天，热闹的表演和游行就开始了。

7月4日，星期日，国王和王后乘坐皇家驳船，正式前往伦敦塔。一行人从国王母亲的住处贝纳德城堡出发，那里也是王后抵达伦敦后的下榻地。

国王、王后及其他重要人物乘坐的皇家驳船装饰华丽，上面有用丝绸做成的檐篷。大批市民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起看热闹。有些人在河上乘船等候，还有一些人在岸边驻足，每一个绝佳的观赏位置和制高点都挤满了人，还有些人则占据了临河建筑物的窗户，从那里向河上张望。

皇家驳船顺流而下到了伦敦塔。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四周传来的“理查国王万岁”“高贵的王后安妮万岁”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自古以来，王权一旦牢牢确立，而且不管是以什么方式获得，就一定会博得臣民的支持。

抵达伦敦塔后，理查三世立即受到他任命的伦敦塔官员的热烈欢迎。他正式接管了这里，将这里作为他的王宫之一。他在大会议厅举行了觐见礼，先是授予几人爵位，接着授予另外几人骑士称号。这些人曾对是否应该支持理查犹豫不定，因此理查三世希望通过赏赐使他们下定决心追随自己。

理查三世与王后安妮。绘于15世纪，绘者信息不详

理查三世还赦免了一些罪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善意会感化他们，使他们重新做回善良的人。但理查三世并没有如此仁慈地对待年轻的前国王和他的弟弟。事实上，如果他真这么做，是极其危险的。他知道，整个王国内部还有很多人仍然认为爱德华五世是合法的国王；他也很清楚，一旦让这些人得到了爱德华，他们就会打着他的旗号行动，甚至可能会组织起一支强大的力量支持爱德华五世夺回王位。因此他深信，严密地看管这两个男孩，不让他们落入他人之手是计划成功的关键。于是他将他们从先前居住的房间搬出，把他们关到了伦敦塔外墙上的一座阴森的塔楼里。因为时不时会有人在这里被残忍地杀害，所以这里又称“血塔”。

星期二的加冕仪式举行前，理查三世和王后一直住在伦敦塔。

当天的加冕仪式一开始，由国王和他的随从组成的阵容庞大的仪仗队从伦敦穿城而过，最后回到威斯敏斯特教堂。为了使盛大的庆典更加富于变化，他们选择在骑兵队的簇拥下骑马穿过城市街道返回，而不是像去时那样乘船走水路。观礼的观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街道上人山人海，为了防止骚乱，理查三世还下令戒严。

少年时代的爱德华和理查，他们是爱德华四世的儿子这时他们被囚禁在伦敦塔里。保罗·德拉罗凯（1797—1856）绘于1830年

抵达威斯敏斯特后，王室成员们便去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与以往的加冕典礼一样，首先要在那里的一个神殿举行宗教参拜仪式。每当这时，这个神殿就会被人们视为特别的神圣之地。国王和王后赤着脚从大厅来到神殿，以示崇敬和谦卑。但在这里需要补充的是，他们走在绣着花纹的布上，布是为举行加冕仪式而铺在大理石路面上的。所有骑士和在场的英格兰贵族陪同并跟随国王和王后进入神殿参拜。

其中一位贵族手捧国王的王冠，另一位手捧王后的王冠，其他几人则分别手持各种象征王权的古老御宝。王后走在一个丝绸华盖下，华盖的四个角上分别缀着一个金铃铛。四位重要官员手擎华盖，当他们迈步前行时，铃铛就叮当作响。

王后头上戴着一顶装饰着珍贵宝石的金冠。四位主教分别站在华盖的四角下，作为王后的贴身随侍和她一起前行。王后身后还跟着一位地位非常尊贵的女士，随她的队列一起前进。

一行人来到神殿后，国王和王后在高高的祭坛两边落座。他们进来后，一队神父和主教也走上前来，他们身着华丽的金丝法衣，口中高声颂唱着庄严的圣歌和祷告词。

宗教仪式完成后，又庄严地举行了涂圣油，为国王、王后佩戴王冠，着加冕服和授御宝等一系列仪式。所有仪式进行完毕后，皇家仪仗队再次列队，按照相同的顺序走回威斯敏斯特大厅。和来时一样，王后仍然走在丝绸华盖下，挂在上面的金色铃铛仍然随着擎伞人的步伐丁玲作响。

威斯敏斯特大厅里建起了一个高台，上面放置着国王和王后的宝座。当国王和王后在贵族和重要官员的陪同下走过来登上高台后，仪仗队的其他陪同人员也跟着进了大厅。

看到国王和王后已在台上落座，并有贴身随从侍奉在旁，仪仗队的人员便知道他们的使命已完成，是时候退下了。这时，有一位军官骑着马出现在大厅，向他们发出解散的指令。他的马背上盖着金线织成的布，从马背的两边一直垂到地面。这时，人们纷纷退到他的后方，依次离开大厅，不一会儿，整个大厅便空空荡荡了。

接着，国王和王后从王座上站起，被引导着去了宫中的内室。令人筋疲力尽的典礼结束后，他们在这里稍作休息，待精神恢复后再去出席盛大的晚宴。

晚宴的会场是这样布置的：国王和王后的餐桌放在高台上，上面擎着华盖。大厅里摆着四张巨大的长桌，那是为受邀的贵宾准备的。

晚宴定在下午4点。那时，国王和王后再次来到大厅，登上高台，然后坐在为他们准备的桌旁。

这时，他们已经换了一套服装。他们脱下了王袍，放下了加冕时被授予的各种御宝，换上了有昂贵貂皮锁边的深红色金丝天鹅绒长袍。他们身边尽是达官显贵，这些人也穿着华服。与国王和王后同桌的是英格兰地位最尊贵的贵族，侍候他们用餐的金银器皿是那么精致、华美。

宴会的第一部分结束后，在一位传令官的召唤下，一位全副武装的骑士骑着一匹盛装打扮的战马进入大厅。他是国王的保护者，根据传统，这种场合他总会出现，如果这里有国王的敌人，他会当场杀敌，以捍卫国王的尊严。

战马的马衣由红白两色丝绸制成，骑士的盔甲则闪闪发光。当他骑着马来到高台前方时，他大声问在场的所有人，有没有人反对理查三世成为英格兰国王。

当他发问时，所有人都严肃地凝视着他，但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接着，骑士再次高声说，如果有人敢站出来宣称理查s三世不是英格兰的合法国王，他会和此人决一死战来捍卫理查三世的尊严。他边说边将他的金属护手扔到地上，以示国王权威神圣不可侵犯。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高呼：“理查国王万岁！”宽敞的大厅里回荡着雷鸣般的欢呼声，持续了好几分钟。

典礼结束后，一队传令官来到国王面前，请求国王赐福。赐福环节包括国王向众人抛撒钱币，众人则争先恐后地上前捡拾。国王先后三次将钱币抛向大厅里的宾客，根据王室帐簿的记载，赐福环节总共用了100英镑。

有人可能会说，人们争先恐后地去地上捡拾钱币这种娱乐方式未免太过粗俗、吵闹，但这本就是应该尽情嬉闹的场合。这个传统在英格兰一直延续至今，多多少少还保存着一些当时的情形。但现在这个活动仅限于向人群抛撒一便士和二分之一便士，并且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作为贵族的娱乐活动出现在皇家宴席上。

在嬉闹的赐福活动结束后，国王和王后起身离席。此时已到了晚间，许多火炬被拿了进来，照亮了整个大厅。国王夫妇退席后，宾客们也都借着火炬的光亮一一告别。至此，整个加冕仪式才算全部结束。

第十五章　王子们的命运

精彩看点

国王决定全国巡视——臣民情绪高昂——牛津——沃里克城堡——大使们——到达约克——再次加冕——理查三世的儿子——庆典——他决定杀死两个孩子——密使格林——格林返回——与男仆的对话——詹姆斯·泰瑞尔爵士——理查三世雇佣泰瑞尔——一封信——泰瑞尔到达伦敦塔——谋杀两个王子——刺杀行动——埋尸——理查三世很高兴——重新埋葬尸体——保守谋杀秘密

加冕典礼结束后，理查三世和安妮王后去温莎城堡住了一段时间。期间，理查三世在温莎城堡召见大臣，初步安排了重要政务，这在统治的初期是很有必要的。一旦各项政事步入正轨，国王就会巡视整个王国，接受臣民们的道贺。同时，他也希望凭借恢弘的巡游场面和盛大的游行队伍来彰显自己的权威，给臣民留下深刻的印象。

国王从温莎城堡出发，第一站到了牛津。在那里他受到牛津大学所有重要人物的热烈欢迎。接着他又去了格洛斯特，然后是伍斯特。所到之处，他都受到盛大的游行队伍的欢迎。他的那些拥趸们为了讨好他，当然使出浑身解数营造盛大的场面。而那些对此漠不关心或犹疑不定的人也蜂拥着前来看热闹，无形中也为空前的盛况增加了气势。值得一提的是，理查三世的反对派和私下仍然忠于年轻的爱德华国王的人们并没有公开站出来反对，但他们召开秘密会议来表达他们的异议。

最后，理查三世带着巡视队伍到了沃里克城堡，在那里他和王后、小王子相聚了。当初，国王离开温莎城堡后又去巡视了西部诸城，而王后则一直留在温莎城堡。后来，她带着自己的巡游队伍穿越整个王国，来到她从前的家和她的丈夫团聚，因为沃里克城堡曾是王后的父亲沃里克伯爵的重要大本营和居住地。国王和王后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并且把宫廷搬到了这里，将这里布置得富丽堂皇。他在这里接见了来自西班牙、法国和勃艮第的大使，他们由各自的政府派来祝贺理查三世继位，并向他表达了善意。每位大使都郑重地带着大批随从前来，理查三世为他们安排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和庆祝活动，场面之宏大，语言实难尽述。

其中，西班牙大使带来了国王费迪南德和王后伊莎贝拉的正式请求——希望他们的女儿与理查三世的幼子联姻。小王子那时大约只有7岁。

在沃里克城堡住了一阵子后，整个王室继续北上，经过几个大城后，最终来到约克。当时约克已经是英格兰的北方重镇。在那里他们受到热烈的欢迎。周边地区的所有贵族名流欢聚一堂，欢迎国王的到来。欢迎仪式的规模宏大，盛况空前。

在约克时，理查三世再次举行了加冕仪式。这次他的儿子小爱德华隆重登场，出现在公众面前。他被册封为威尔士亲王，并举行了隆重的册封典礼。加冕那一天，他头戴着一顶小王冠，由他的母亲拉着他的手走上了圣坛。

然而，这个可怜的孩子并没有意识到他的父亲为他开辟了多么美好的前程。册封典礼几个月后他就死在了米德勒姆城堡。

查理三世与王后安妮、儿子小爱德华。绘于1483年

在约克举行的加冕仪式与在伦敦举行的并无二致，同样举行了宴会、游行以及各种盛大的庆祝活动。庆典持续了好几天，观看典礼的人们兴高采烈，这似乎暗示着英格兰人民已经默认理查三世为王的事实了。

尽管表面上一切进展顺利，但理查三世的内心却一刻也没有轻松。从他继位那天起，他就很清楚，只要哥哥爱德华四世的孩子们活在世上一天，他的王位就坐不安稳。他知道，王国内部一定还有一群偷偷支持爱德华五世的人；他也知道，这些人很快会达成共识，一起谋划推翻他。要彻底阻止或挫败他们的阴谋，就得除掉这两个孩子。在他离开伦敦之前，他就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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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结此事了。

理查三世决心永绝后患。谋杀发生在王室北巡期间，那时英格兰人民的注意力全都被理查三世壮观的游行队伍所吸引了。理查三世打算趁机将他们秘密处死，这样一来两个男孩死亡的消息就能隐瞒一阵子，等时机成熟了，场合合适了再公之于众。

于是离开伦敦后不久，理查三世派出一个名叫格林的密使，吩咐他将一封信带给伦敦塔的监狱长罗伯特·布拉肯伯里爵士。在信中他吩咐罗伯特爵士杀死两个男孩。

格林立即返回伦敦执行命令，理查三世则继续在外巡视。当他来到沃里克，格林也到了。他带回消息说罗伯特爵士拒绝执行命令。理查三世听后非常生气。他转过身，气愤地对房间里一个候在旁边的男侍从说：“连这些我亲手栽培、提拔起来的人现在都要违抗我的命令了！”

侍从回答道：“陛下，我知道前厅有个人，无论您要他做什么，他都会服从您的命令。”

理查三世问此人是谁，侍从说是詹姆斯·泰瑞尔爵士。他的能力突出，多才多艺，但为人却非常无耻。侍从通过与他闲聊得知，他十分渴望获得国王的青睐。他请求侍从为他安排，因此侍从一直在寻找机会将他引荐给理查三世。

理查三世下令把泰瑞尔带进来，然后与他进行了秘谈。通过隐晦的暗示，理查三世告诉了他需要做的事情。泰瑞尔接受了任务。于是，理查三世给了他一封信，要他转交给罗伯特·布拉肯伯里爵士。他在信中命令罗伯特爵士把伦敦塔的钥匙交给泰瑞尔，“最后，”信中写道，“他会在那里遵照国王的命令完成国王的心愿。”

拿到信后，泰瑞尔立即带着几个帮手前往伦敦，其中有个叫约翰·狄格顿的人，他是泰瑞尔的马夫。“他是个孔武有力、唯命是从的无赖”，只要他的主人吩咐，他随时准备去“犯罪”。

一到伦敦塔，泰瑞尔把信交给了监狱长，监狱长把钥匙给了他。泰瑞尔很快找到了监管两个男孩的看守。看守一共4人，泰瑞尔从中选了一个叫迈尔斯·福雷斯特的人，并最终决定雇用他，让他和自己的马夫一起去刺杀两个王子。他制定了计划，命令他们当晚行动。

就这样，午夜时分，当王子们入睡后，这两个人悄悄地潜入他们的房间，突然用床单包住两个可怜的男孩，然后把枕头用力地压在他们的脸上，使他们不能呼吸。两个男孩自然立刻醒了过来，他们惊恐万分，拼命地挣扎着。但两个男人紧紧地抓着他们，狠狠地用枕头和床单压着他们的脸，他们无法呼吸，也哭不出声来。他们就这样一直捂住他们的脸，直到他们窒息而亡。

当他们发现两个男孩已经不再挣扎，便慢慢地打开了床单，移开了枕头，想看看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死了。

福雷斯特和马夫约翰·狄格顿杀害爱德华和理查

“是的，”他们互相说了一声，“他们都死了。”

两个杀人犯脱下王子们穿的衣服，把王子们的尸体放在了床上，然后去詹姆斯·泰瑞尔爵士那里复命。泰瑞尔待在附近的一间公寓里等他们的回音。最后，泰瑞尔立刻赶往王子们的房间，当他看到男孩们真的死了，便命这两个人把尸体抬进院子里埋了。

这两个人马上在通往关押两个孩子的塔楼的楼梯下面挖了两个坟墓。尸体被放进去后，他们很快用土填满了坟墓，然后在上面放了一些石头。

做完这些事后，泰瑞尔马上把钥匙还给了监狱长，然后快马加鞭，向国王那里赶去。一到达国王的驻地，他便立刻报告了他所做的一切。

国王非常高兴，他表示非常欣赏泰瑞尔的能力和忠诚，接着慷慨地赏赐了他。但是理查三世对尸体的处理方式不太满意。他说：“他们不应该被埋葬在如此肮脏的角落。”

于是，理查三世打发人告诉监狱长，监狱长吩咐一个牧师偷偷地挖出了尸体，然后用更体面的方式埋葬了他们。过了不久，这个牧师就去世了，他没有透露具体的安葬之地，所以没有人知道尸体最终被葬在了哪里。

理查三世命令这件事的所有参与者都严守王子死亡的秘密。他不想让公众知道这件事，除非他觉察到有人想试图帮助爱德华五世复位。而且如果没有发生我们在下一章将会讲到的这件事的话，王子命运的秘密也许还要保守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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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之所以说他下定决心，是因为尽管有些为理查三世辩护的人矢口否认自古以来对他众口一词的指控，但有证据让我们可以基本肯定这个可怕的故事的主要细节是完全真实的。——译者注

第十六章　家庭纠纷

精彩看点

密谋反抗理查三世——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处境——反对派的计划——伊丽莎白王后的痛苦——报应——伊丽莎白去坟墓——白金汉公爵——里士满伯爵亨利·都铎——伊丽莎白——结婚计划——亨利·都铎策划入侵——白金汉试图与他合作——计划失败——白金汉之死——亨利·都铎撤退——公主——他想抓住亨利·都铎——议会——新政策——计划成功——王后的理由——她的处境仍很艰难——取消婚约——理查三世关于公主的计划——伊丽莎白对此事的态度——理查儿子之死——安妮王后的病——王后的痛苦——怀疑——伊丽莎白迫切地想嫁给国王——王后之死——理查三世谋士的规劝——理查三世放弃计划——伊丽莎白大失所望

理查显然已被全国人民所承认，成了名副其实的国王。当他在英格兰北部得意地巡视时，兰开斯特家族的领导人也开始在伦敦秘密策划，准备把小王子们从伦敦塔中救出来，帮助爱德华夺回王位。

伊丽莎白王后仍然带着她的大女儿伊丽莎白公主还有其他孩子躲在威斯敏斯特的庇护所，她是这次秘密营救行动的核心人物。她私下与愿意支持她的贵族们进行了联络。贵族内部也召开了几次秘密会议，制定了行动计划。在这些会议上他们举杯祈愿塔中的国王和他的弟弟约克小公爵身体健康，并承诺会竭尽所能助国王复位。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可怜的王子们那时早已一同长眠在了监狱院子一角不起眼的墓穴中。

最终，反对派的计划酝酿成熟，他们发动了政变。理查三世立即带领一支大军离开约克赶往伦敦。同时他命人故意把两个王子已经死亡的消息传到国外。这个消息使反对派不知所措，扰乱了他们的计划。当庇护所里的王后得到这个可怕的消息后，她惊呆了，这个沉重的打击几乎使她昏死过去。“她昏倒在地，掉进了痛苦的深渊，像一具行尸走肉。”当她终于恢复了知觉，她发出痛苦的尖叫和哀号，声音响彻了整个修道院，惨不忍闻。她捶胸顿足，撕扯着头发，一遍遍地喊着孩子们的名字，并狠狠地责骂自己为什么要把幼子交到敌人的手里。恸哭和悲叹过后，筋疲力尽的她陷入了一种平静的绝望中，她跪在地板上，面色可怖，认真严肃地呼唤全能的上帝，祈求他为自己的孩子复仇，并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残忍的罪魁祸首。

在这之后不久，理查三世的孩子就在米德勒姆城堡去世了。许多人认为这场灾难是来自天堂的审判，是丧子的母亲的诅咒应验在了国王的身上。

据说，当伊丽莎白王后从悲痛中稍稍恢复后，她要求人们带她去看看孩子们的坟墓。于是，人们把她带到了伦敦塔，指给她看了院子的角落，也就是孩子们一开始被埋葬的地方。

反抗理查三世的首领之一就是白金汉公爵——那个曾经积极帮助理查三世夺取王位的人。我们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使他突然倒戈。据说他对理查三世给他的赏赐非常不满。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背叛了国王，成了反对派的首领，开始策划如何对付理查三世了。

当起义军们听说王子们已死的消息后，起初都大失所望，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将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的后代仔细梳理了一遍，想找出一个他们接下来可扶持的人。最终，他们选定了亨利·都铎伯爵亨利·都铎。这个亨利·都铎，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亨利·都铎，虽然不是兰开斯特家族的直系后裔，但反对派提议，让他娶王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女儿伊丽莎白公主为妻，她当时正与母亲一起住在庇护所里。既然伊丽莎白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死去，那么这个女儿自然就成了爱德华国王的王位继承人。如果亨利·都铎和她结婚，那么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的继承权将会合二为一。

当他们把这个提议告诉伊丽莎白王后后，她立刻表示同意，并许诺她会将女儿嫁给亨利·都铎，也会承认他为国王，前提是他必须先打败他们共同的敌人理查三世，并将他废黜。于是人们开始制定详细的计划。亨利·都铎从前因为战败逃到了法国，此时他仍在那里。他们给他写了一封信，详细描述了他们的计划。亨利·都铎立刻同意加入。接着，亨利·都铎组织了一小支军队——这是他当时所能召集到的全部人马——分乘几只船，从圣马洛港口起航。他准备在英格兰西南部的德文郡登陆。

与此同时，反对派的几个首领去英格兰的不同地方募集军队，并建成据点来对抗理查三世。白金汉公爵去了威尔士。他计划在那里集结军队，然后带兵一路南下直到德文郡的岸边，最后与登陆后的亨利·都铎会合。

理查三世决定率兵平叛。他打算去阻截白金汉，但去前他首先发布公告，贬斥反对派首领是罪犯和恶徒，并出钱悬赏他们的人头。

白金汉没能及时赶到德文郡岸边与亨利·都铎会合。途中，塞汶河挡住了他的去路。你可以在英格兰地图上看到，这条河恰恰横亘在他的去路上。他尝试渡河，但是有人破坏了桥梁和船只，所以他没过不了河。于是他转向上游水流小一些的地方，希望找到一个浅滩，但是由于降雨，河水变得湍急，因此这个计划和其他计划一样行不通。最后，当白金汉被洪水困在岸边时，理查三世赶上了他。眼看就要陷入危境，白金汉的士兵们纷纷抛下他当了逃兵。最后，白金汉不得不逃命，找地方躲了起来。但他的一个仆人出卖了他，把他的藏身之处告诉了理查三世。于是理查三世立即抓住了他。白金汉让人代他向理查三世求情，准他见一面，并在给他定罪之前，先听听他的辩解。但是理查三世根本没有理会，他下令士兵立即将罪犯带到城中的广场上，砍掉他的头。他的命令被立即执行了。

亨利·都铎的画像。绘于1505年，作者信息不详

当亨利·都铎到达德文郡岸边时，他发现白金汉并没有如约而至。他担心带着一小队人马上岸会有危险，于是便乘船回了法国。

至此，他们第一次组织力量反抗理查三世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悲伤的王后听到这个消息后，悲痛欲绝。她在庇护所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她已经计穷谋尽。她发现僧侣们开始嫌弃她，因为她在那里白吃白住的时间太长了。他的朋友们倒是愿意接济她，但是理查三世不允许他们那样做。他派了一个士兵整日守在庇护所周围，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他曾说过，如果他没办法逼她投降，那么他就要将她困在里面，把她活活饿死。

然而，理查三世此时最想得到的不是王后本人，而是她的女儿伊丽莎白，她现在已经是约克家族的王位继承人了。他盘算着，如果他能得到伊丽莎白，那么他就能轻而易举地阻止她与亨利·都铎结婚，这样他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挫败敌人的阴谋。他更想抓住亨利·都铎本人，但亨利·都铎当时在与他隔海相望的布列塔尼，他鞭长莫及。

尽管如此，他还是密谋想要抓住亨利·都铎。他私下和布列塔尼公爵做了笔交易，如果公爵能将亨利·都铎抓住送给他，那么他会奉上一大笔钱作为酬谢。公爵答应了。但亨利·都铎在阴谋实施前就得到了消息，于是他从布列塔尼逃到了法国。他在巴黎受到法王的礼遇，法王甚至还承诺助他将理查三世赶下台，然后由他取而代之。听到这个消息后，理查三世坐立不安了。

此时已是夏尽秋至。11月，理查三世召集了议会。最后，议会通过了非常严苛的法令来对付那些犯上作乱的人。遵照法令，许多人被处死，有些人被流放，还有些人被关进了监狱。理查三世试图用这些手段来摧毁敌人的精神，从而阻止人们结成任何新的联盟来反对他。然而，尽管他想了这么多办法，只要还没有抓到亨利·都铎和伊丽莎白，他仍然感到寝食难安。

接着冬天到了。理查三世又心生一计，想哄骗王后和她的家人走出庇护所。于是他派了一个信使去王后那里，向王后开出了优厚的条件，前提是她离开庇护所，并且安全由他负责。他说他对王后并无敌意，如果她和她的女儿能信任他，他将会迎接她们重返王宫，以礼相待，并赐给她们锦衣玉食，封她本人为英格兰王太后，封她的女儿们为王室的公主。他会妥善安排年轻公主们的婚姻大事，让她们与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

面对这些诱人的条件，王后最终心动了。她离开了庇护所，把自己和女儿们交给了理查三世。很多人都强烈反对她这样做，但她的朋友和支持她的人为她辩解，说她除了这样做别无选择。如果她是独自一人，她大可以选择在修道院忍饥挨饿。但她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在穷苦中死去，而她只消说一句话就能救她们脱离苦海，立刻过上尊贵优渥的生活。所以她屈服了。她离开了大教堂，住进了理查三世为她安排的一处行宫，她的女儿们也回到了王宫，过上了公主的生活。尤其是大女儿，更是得到了格外的重视和优待。

尽管公主们的生活大大改善，但离开教堂后，王后真正的处境却非常凄凉。理查三世为她安排的住所十分幽暗，他要求她遣散所有侍从，然后亲自安排仆人和侍卫来服侍并看管她。很快，王后就发现她受到了严密监视，就像囚犯一样，境遇与从前相比并没有多大改善。

在这种境遇下，王后给她在巴黎的儿子多赛特
(1)
写了一封信，命他立刻终止女儿伊丽莎白与亨利·都铎的婚约。她在信中说：“因为我已放弃了结盟的计划，并且另有打算。”亨利·都铎和他在巴黎的朋友以及追随者们收到信后都非常气愤，许多人都指责王后居然违背当初发下的誓言当众悔婚。也有人说这封信体现不了王后的真实意愿，而是理查三世强迫她这样写的。她现在已经完全被理查三世控制，自然是理查三世让她怎样写她就得怎样写。

这封信反映的究竟是不是王后的真实意愿我们无从得知。无论如何，亨利·都铎和他的追随者们都决定把这封信当作是她被迫而写。所以他们并不理会，而是继续酝酿他们的计划。

据说，理查三世原本打算把伊丽莎白公主嫁给自己的儿子。之前我们曾提到他儿子之死，但当时他的儿子还活着，年纪很小，只有11岁。公主那时可能已经和他订了婚，只等他成年就完婚。公主本人似乎很快就同意了这桩婚事。眼看亨利·都铎登上王位娶她为妻似乎遥不可及，而理查三世此时大权在握。如果公主选择臣服查理，成为他儿子的未婚妻，就意味着她马上就能成为王国的贵夫人，地位仅次于安妮王后，并且未来有望成为王后。

然而，所有这些如意算盘都因为年轻王子的死而突然落空了。正如之前提到的那样，王子死时正住在米德勒姆城堡。这个可怜的男孩死得非常突然并且死亡方式非常离奇。有人认为他的死是上天的报应，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王后曾诅咒杀害她儿子的罪魁祸首，现在那个可怕的诅咒应验了。也有人认为他是被毒死的。

王子死后不久，他的母亲安妮王后就身患重病倒下了。儿子的死让她的心彻底碎了，她日渐憔悴，身体慢慢地垮掉了。理查三世对她冷酷无情的态度使她更加痛苦。他不断不耐烦地抱怨她的病，嫌她毫无用处。有些怨言传到了安妮的耳朵里。一天，她在上厕所时听到一个谣言，说理查三世正打算处死她。她惊恐万状，顾不得收拾打扮，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地跑到她丈夫面前，痛哭流涕地问她究竟做了什么该当死罪的事。理查三世赶忙安抚她，让她安静下来，向她保证她没有必要害怕。

然而，她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不久，她听说，为了迎娶伊丽莎白公主，理查三世已经等不及她赶快死去，她越发感到气愤和恼怒。据说在儿子死后，理查三世就把注意力转到了伊丽莎白公主身上。可怜的王后悲愤交加，挣扎着捱过了冬季。但很明显她已经油尽灯枯。人们都认为，理查三世已经做好与伊丽莎白公主结婚的准备了，安妮的身体之所以会垮掉以及随后死亡都是因为理查三世给她下了毒药，使她慢性中毒而死。尽管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但人们都认为事实的确如此，从中不难看出当时的人们是怎样看待理查三世的性格。

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确认真地考虑过新的婚姻，公主本人也同意他的求婚，并非常积极地想要和他完婚。据说，王后还活着时伊丽莎白公主曾写信给她的朋友——一位地位尊贵并且很有影响力的贵族公爵，恳求他帮助促成她和国王的婚事，信中她称国王为“我的主人和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快乐源泉——我的心灵和思想的主宰。”她甚至对王后迟迟不死表现出了不耐烦。“我只是想，”她说，“二月最美好的时日已经过去，而王后还活着。她难道永远不会死吗？”

但公主的耐心注定不会被考验更长的时间。之后不久，王后的情况迅速恶化，终于在3月薨了。

伊丽莎白公主现在满心欢喜。她和她叔叔婚姻的巨大障碍已经没有了，她成为王后的大路就在眼前。她和理查三世一个是侄女，一个是叔叔，他们的婚姻其实是完全不合法的。但理查三世想出一个计划来获取教皇的特许，并且毫无疑问他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当时人们认为，教皇的特许能够让任何事情变得合法。最后，理查三世小心翼翼地将计划告诉了几个心腹大臣。

他的谋士告诉他，这个计划执行起来风险巨大。他们说，英格兰人民认为目前的状况是国王一手造成的，全国上下没有不气愤的。王国内谣言四起，怨声不断，他们面临极大的威胁。无论是僧侣还是百姓都会把这桩婚事看作是乱伦，并深恶痛绝。他们说，许多人怀疑，为了给新的婚姻扫清障碍，理查三世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安妮。如果理查三世现在真的再婚，那就等于坐实了这些猜测。他们补充道，臣民们现在只是怀疑他们暗中策划就已经如此愤慨，一旦计划真的实施，可想而知，将会爆发出怎样排山倒海般的愤怒。那时理查三世将会面临王位不保的危险。因此，理查三世立即决定放弃这个计划。他公开宣布从未考虑过这桩婚姻，所有说他有此打算的谣言都是假的，是对他的恶意中伤。他还向全国各地发出命令，任何传播这些谣言的人都会被逮捕，并被送到伦敦受罚。

图为爱德华四世的大女儿伊丽莎白公主。绘于1906年，绘者信息不详

当然，伊丽莎白公主的希望瞬间破灭了。她想象中的那座辉煌的城堡轰然倒地。然而，她的失望只是暂时的，因为最终她还是成了英格兰的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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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可能还记得，多赛特伯爵是伊丽莎白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儿子。因此他没有王位继承权。——原注

第十七章　博斯沃思之战

精彩看点

亨利·都铎继续在巴黎做准备——远征军起航——理查三世发表宣言——作战计划——国王去了诺丁汉——亨利·都铎的希望和期待——各种谈判——理查三世在诺丁汉——他开始出兵——长长的队伍——博斯沃思战场上的两支大军——理查三世的忧愁和焦虑——痛苦的怀疑——他的懊悔——战斗——遭遇背叛的理查三世——纷纷变节——理查三世之泉——他的绝望——可怕的战斗——他拒绝逃跑——理查三世被杀——王冠易主——理查三世残部逃跑——尸体的处置——亨利·都铎娶了公主——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王后——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的薨世和葬礼

正如上一章所述，正在理查三世忙着使诈的时候，亨利·都铎在巴黎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计划再次进攻英格兰。法王不但为他提供了大笔资金，还协助他招募人马。当亨利·都铎从伊丽莎白的母亲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他和公主的婚约已被解除，理查三世准备迎娶这位年轻的女士后，他毫不理会，仍然宣布无论对方使出何种手段来对付他，他都会毫不动摇地实施他的计划。为达目的，实现初衷，他会全力以赴，不仅将理查三世赶下王位，取代他的位置，还要娶伊丽莎白公主为妻。

最后，远征大军严阵以待，运送军队的舰队从阿夫勒尔港启航了。

为了激发起英国人民反抗侵略者的热情，理查三世发表了一篇激动人心的宣言。他在宣言中把里士满伯爵称作“一个叫亨利·都铎的人”，抨击他根本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但却在毫无资格的情况下妄图夺取王位。他还说，为了从法王那里得到援助，亨利·都铎曾许诺“如果他成功了，会把当时英国占领的所有法国土地，甚至包括加莱，都赠与法国。他还承诺，他会把整个王国内最重要和最值钱的土地——如大主教、主教、公爵、伯爵、男爵的领地以及其他很多属于骑士、乡绅的财产，分封给所有追随他的叛国者和外国人”。宣言还称，“亨利·都铎的军队里不是强盗就是杀人犯，还有被议会剥夺了所有权利的造反派。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沦为臭名昭著的杀手、通奸犯和敲诈勒索犯。”

宣言的最后，理查三世呼吁所有臣民拿起武器，像一个真正优秀的英格兰人一样保卫妻子、孩子、家园和财产，并许诺他也会像勇敢的王子一样，身先士卒，将高贵的身躯投入到最危险的战斗中去保家卫国。

发表宣言的同时，理查三世向王国各地的贵族们发出命令，命他们整编军队，待他一声令下便立即出发。他派出一队人马去保卫南部海岸，因为他估计亨利·都铎会在那里登陆。他继续北上，前往王国的核心地区集结大军。最后，他将司令部设在了诺丁汉，逐渐组织起一支大军。

就在双方各自紧锣密鼓地准备时，春季和初夏转眼就过去了。最终，8月的时候，理查三世在诺丁汉收到消息，说亨利·都铎已经带着一支两三千人的军队，在威尔士西南海岸的米尔福德港登陆。听到这个消息后，理查三世说：“我很高兴，他终于来了。我现在只需和他当面交锋，勇敢地战胜他，然后我的王国将重归宁静，不再受到任何骚扰。”

亨利·都铎并没有完全指望他的军队助他取得胜利。他知道，此时英格兰弥漫着对理查三世的不满。因此，如果他真的要争夺王位的话，那么他寄希望于到时会有无数人背弃理查三世，转投在他的麾下，尽管这些人此时表面上是理查三世的支持者。于是他派密使去全国各地游说他的朋友们，并与那些有可能改变立场的理查三世追随者们谈判。为了让谈判发挥作用，他决定不马上进入内陆，而是一边沿着威尔士南部海岸慢慢向东行进，一边等待消息。接着他便开始按计划行事。一路上，他的军队迅速地壮大。最后，当他到达威尔士的东部边界时，他觉得实力已经强大到进军英格兰与理查三世一决高下了。此时理查三世正在诺丁汉集结军队，准备拼死抵抗侵略者。他先是行军至莱斯特，然后到了塔姆沃思镇。塔姆沃思镇有个建在石头上的坚固城堡。他占领了这座城堡，并把司令部暂时设在这里。

这时，理查三世已经得到情报，掌握了亨利·都铎的动向，并且已经做好了进军的准备。他决定不再迟疑，直接迎战敌人。于是一天早晨，他“将步兵分成两队，骑兵分成两队，每五人一排，并呈巨翅形展开。”装满弹药的火炮架了起来，火炮后面留出一个供他坐镇指挥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后，理查三世从城堡里出来，骑上一匹乳白色的战马。根据当时的传统，他穿戴着一套金光闪闪的华丽盔甲，精美的刺绣与锃亮的钢铁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头盔之上还戴着王冠。他骑马走在最前面，率领大军出了城堡的大门，沿着城堡外从山顶蜿蜒而下的道路下了山。他的亲军从旁护卫，其中有弓箭手、矛兵以及其他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个个衣着华丽，骑着高头大马，高举着数不清的锦旗和军旗。一和镇上的军队会合，他就下令开拔。他的大军浩浩荡荡，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诺丁汉。当最后一个人终于走出城门时，整个部队已在路上绵延了3英里。

行进几天后，两军来到了博斯沃思镇附近，一场遭遇战迫在眉睫。那里有一大片空地，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博斯沃思战场。两支军队在8月19日或20日开赴战场附近，接着开始为战斗做最后的准备。

理查三世的军队人数远多于亨利·都铎，阵容也更为壮观。至少从表面来看，所有迹象都表明他将毫不费力地取得胜利。然而，亨利·都铎斗志昂扬，充满了必胜的信心，而理查三世的心中则萦绕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脑海一片混乱，心绪始终不宁。他认为，他的军队中领头的贵族和将军们已经暗下决心背叛他了，他们准备在战场上弃他而去，投靠敌人，除非他能在战斗一开始时就一炮打响，取得决定性的优势，让他们看到亨利·都铎是毫无取胜可能。虽然理查三世对他的猜测深信不疑，但他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应该对他所怀疑的对象采取行动。他甚至不敢表露出自己的怀疑，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这样做，甚至只是暗示他有了疑心，只会使他所惧怕的背叛更快地发生，甚至会逼迫一些原本犹豫不决的人更快地背叛他。因此，就算他承受着巨大的焦虑和恐慌，他也必须隐藏自己所有的不安，除了对他最信任的朋友。在这些人面前，正如他们中的一人所说，“他倍受忧虑和悲伤的折磨，时不时地大喊要报复那些背信弃义、欺骗他的人。”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回忆起自己曾经为争夺权力而犯下的累累罪行。此时别提他有多怕永远地失去权力了。回忆反复侵扰着他的头脑，折磨着他的良心。“他每晚辗转反侧，”一位传记作家说，“他常常躺在那里久久不能入睡，甚至整夜醒着。脑海中浮现出各种画面。他对别人的关心和照顾不胜其烦。他宁可麻木地躺在那儿也不愿入睡，因为一旦入睡便有可怕的噩梦会找上门来。”

战斗开始那天，理查三世发现他最糟糕的预感居然成真了。那天一大早，他在一块高地上占据了一个可以俯瞰整个地区的有利位置，便待在那里指挥部队行动。战斗打响后，他在这个制高点上看到了他的士兵成群结伙地朝敌人那边走去。他恼羞成怒，大声喊道，叛徒！叛徒！他命令他的亲随跟他冲下山，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亨利·都铎的营地，从而和他当面决斗并亲手杀死他。他认为这是他现在取胜的最后希望了。

战场上有一眼清泉，有一条小溪从源头流出，挡在了他面前。他在泉边停了下来，打开头盔喝了一口泉水。然后，他又关上头盔，继续骑马前行。

理查三世被噩梦惊醒。威廉·贺加斯（1697—1764）绘于1745年

后来，这眼泉水因此而得名“理查三世之泉”，时至今日它依然保留着这个名字。

离开这眼泉后，理查三世继续策马前行去寻找亨利·都铎，身后跟着几个像他一样无所畏惧的追随者。他们穿过敌人的防线，朝着他认为亨利·都铎所在的方向冲过去，很快便被敌人团团围住。他和敌人短兵相接，展开了殊死搏斗。他干掉了包围圈中几个离他最近的敌人，并且一直叫嚣着让亨利·都铎出来和他决一死战。但亨利·都铎是不会这样做的。这时，理查三世的许多援兵赶来支援他。有些人催促他赶快撤退，告诉他这样做无异于螳臂挡车毫无意义，但他拒绝撤退。

他说：“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绝不会逃跑。因为创造陆地和海洋的造物主将在这天结束我的战斗或者我的生命。我会作为英格兰国王死去。”

于是他继续坚持战斗。几个忠心耿耿的朋友仍然坚持和他并肩作战。他的旗手坚定地站在那里，手中高举国王的旗帜，直到最后双腿被砍断，才倒在地上。但他仍然不放开手中的旗帜，尽管双手已经抽搐但仍死死握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理查三世最终被敌人制伏。他筋疲力尽，加之流血过多，他已经非常虚弱。他被敌人从马上击落在地，接着被杀死。在可怕的混战中，他的王冠也被打落，在硝烟中任人践踏。

斯坦利勋爵，一位背叛理查三世、投敌的军队首领捡起满是尘土、血迹斑斑的王冠，把他戴到了亨利·都铎的头上。从那一刻起，亨利·都铎就成了公认的英格兰国王。他就是亨利七世。

此时，为数不多的仍然誓死效忠理查三世的追随者终于放弃了抵抗，仓惶奔逃了。胜利者们抬起国王的尸体，脱下他的盔甲，然后把它搭在一个骑在马上的全副武装的随从身后。然后随从骑着马跟着新国王撤离了战场。亨利国王带着战利品凯旋，入了莱斯特城。理查三世的尸体示众三天，好让每个人确信他真的死了。最后，新国王轻松地进了伦敦。人们纷纷夹道欢迎。所到之处他都能听到人们大声欢呼、喝彩甚至哭喊声：“亨利国王！亨利国王！我们的君主，亨利国王万岁！”

继位几个星期后，亨利国王就投入了繁忙的国事中。然而，手头最紧急的政务一处理完毕，他就向伊丽莎白公主再次求婚。第二年一月，他们就结婚了。对伊丽莎白来说，谁是她的丈夫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是英格兰国王，能够让她成为王后。亨利国王娶她的动机同样功利，他唯一的目的是通过和她结婚来得到她父亲传下来的王位继承权。因此，他从来没有真正爱她；婚后，他一直对她相当冷淡，并且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士兵们脱光理查三世的衣服，准备把他放在马背上。托马斯·彭南特（1726—1798）绘

他对待伊丽莎白可怜的母亲王太后的方式就更不友好了。他将她送进了阴暗的伯蒙赛修道院，让那里的僧侣严加看管她。在那里她和囚犯没什么两样。他之所以如此对待她，是因为他不满王太后曾经背弃他，破坏了他们之间订下的婚约，更因她和女儿投靠理查三世，并参与了理查三世的阴谋，同意公主和他结婚。孤身一人的王后就这样在孤单冷清中度过了余生。准确地说，她并不是一个囚犯——至少，她并没有失去人身自由。之后的几年，因为某些特别的场合，她被接进王宫两三次，基本受到了礼遇和尊重。其中有一次是去参加她外孙的洗礼。

在孤单冷清的住所生活几年后，王后薨世了。她的遗体被送到温莎城堡安葬。她的女儿和亲朋得到了通知。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她的女儿伊丽莎白当时身体不适，所以没有前来。葬礼在晚上举行，主持宗教仪式的是雇来的几个衣衫褴褛的可怜的老人。他们手中拿着“老旧的火炬和火把”为阴暗的教堂照明。与此同时，僧侣们也站在那里，口中低吟着哀怨的挽歌。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理查三世 | King Richard the Third
约克家族 | The houses of York
兰开斯特家族 | The houses of Lancaster
兰开斯特公爵 | Duke of Lancaster
冈特的约翰 | John of Gaunt
约克公爵 | Duke of York
埃德蒙 | Edmund
英格兰国王 | King of England
爱德华三世 | Edward the Third
理查二世 | Richard the Second
塞西莉·内维尔小姐 | Lady Cecily Neville
安妮 | Anne
亨利 | Henry
爱德华 | Edward
埃德蒙 | Edmund
伊丽莎白 | Elizabeth
玛格丽特 | Margaret
威廉 | William
约翰 | John
乔治 | George
托马斯 | Thomas
理查 | Richard
厄苏拉 | Ursula
理查·克罗夫特 | Richard Croft
威廉·克林顿 | William Clinton
约翰·麦尔沃特 | John Milewater
哈里·拉维德恩 | Harry Lovedeyne
约翰·博伊斯 | John Boyes
马奇伯爵 | Earl of March
拉特兰伯爵 | Earl of Rutland
拉德洛城堡 | Castle of Ludlow
什鲁斯伯里 | Shrewsbury
莫蒂默小姐 | Lady Mortimer
佛泽林盖城堡 | Fotheringay Castle
菲力帕 | Philippa
莱昂纳尔 | Lionel
黑王子 | the Black Prince
克拉伦斯公爵 | Duke of Clarence
罗杰 | Roger
兰开斯特的亨利 | Henry of Lancaster
亨利四世 | Henry the Fourth
亨利五世 | Henry the Fifth
亨利六世 | Henry the Sixth
约克的埃德蒙 | Edmund of York
安茹的玛格丽特 | Margaret of Anjou
威尔士亲王 | Prince of Wales
约克市 | the city of York
戴维·霍尔 | Davy Hall
诺曼底 | Normandy
圣乔治 | St. George
罗伯特·阿斯佩尔 | Robert Aspell
韦克菲尔德 | Wakefield
克里福德勋爵 | Lord Clifford
海军大臣 | Lord High Admiral
沃里克伯爵 | Earl of Warwick
荷兰 | Holland
乌得勒支市 | the city of Utrecht
格洛斯特 | Gloucester
威斯敏斯特宫 | Westminster
陶顿 | Towton
格洛斯特公爵 | Duke of Gloucester
枪靶 | quintaine
肯特郡 | Kent
奥弗姆 | Offham
约克的玛格丽特 | Margaret of York
内维尔 | Neville
伊莎贝拉 | Isabell
加来镇 | Calais
贝里克郡 | Berwick
威斯特摩兰 | Westmoreland
约克郡 | Yorkshire
约翰·格雷爵士 | Sir John Gray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 Elizabeth Woodville
理查·伍德维尔爵士 | Sir Richard Woodville
杰凯塔 | Jacquetta
格拉夫顿 | Grafton
勃艮第 | Burgundy
约克党人 | Yorkists
查尔斯伯爵 | Count Charles
勃艮第公爵 | Duke of Burgundy
佛兰德斯 | Flanders
巴黎 | Paris
鲁昂 | Rouen
约克大主教 | Archbishop of York
诺丁汉城堡 | Nottingham Castle
温莎城堡 | Windsor Castle
达特茅斯 | Dartmouth
阿夫勒尔港 | Harfleur
德文郡 | Devonshire
海牙 | Hague
玛丽 | Mary
科布修女 | Mother Cobb
低地之国 | Low Country
特伦特河 | River Trent
巴内特 | Barnet
普利茅斯 | Plymouth
塞汶河 | River Severn

目　录

出版说明

译者序

原序

第一章　尼禄的母亲

第二章　暗杀卡利古拉

第三章　克劳迪乌斯继位

第四章　梅萨利纳的命运

第五章　尼禄的童年

第六章　皇帝尼禄

第七章　布瑞塔尼库斯之死

第八章　阿格里皮娜的命运

第九章　极度腐化与堕落

第十章　皮索的阴谋

第十一章　同谋者们的结局

第十二章　希腊之旅

第十三章　尼禄之死

附录　专有名词英汉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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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共22册，作者是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教育家雅各布·阿伯特。他以独特的视角研究公元前7世纪到公元18世纪2500年的世界史，最后写出了这套影响深远的人物传记。读者能通过阅读这些风云人物，更好地理解那段历史、那段时光，这是我们出版这套书的最大良善。为更好地使读者全面了解该丛书，现作如下说明：

一、关于版本。据不完全统计，这套丛书的英文版多达上百个。其中，以哈伯兄弟出版公司于1904年出版的版本最具代表性和权威性。本丛书正是根据该版翻译而成，以保证版本的质量。

二、关于插图。这些人物距现代已经很久远了。读者可能会问：他们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仗是如何打的？外交是如何谈的……为了让读者更形象地了解当时的历史，我们精心为各书选配了约百幅插图。这些插图包括但不限于油画和版画。我们希望，通过品味插图的艺术之美，读者获得一种不是穿越胜似穿越的强烈体验，从而更好地对当时的风土人情有更直观的体察。

三、关于注释。为了确保内容的正确性、权威性，版权方进行了大量的考证工作。考证的结果以注释的形式体现。另外，内文中很多涉及地图的地方，我们尽量尊重作者尊重历史保存原貌，如有出入，请读者认真分辨。

四、关于译者。本丛书由多所大学的一线英语老师及教授翻译而成。各位老师治学严谨，文笔优美，为确保丛书的质量奉献良多。在此，深表敬意。

尽管出版前我们做了许多工作，但不足之处实难避免，欢迎读者朋友多提宝贵意见。

2017年6月1日

译者序

《美国国家图书馆珍藏名传》是一套畅销于美国，深受美国几代人喜爱，了解世界著名帝王将帅人生大故事的丛书。这套书自在美国出版以来，以适读、耐读而享有盛名，也是由美国国家图书馆全套珍藏的传记读物。

《尼禄》是丛书的一种，以罗马帝国第一个少年皇帝短暂的一生为主线，生动地再现了罗马帝国早期的历史。他是一个懵懂少年，却背负着帝国的命运，染进了血淋淋的宫斗。面对残酷的现实，尼禄蜕变成了“嗜血皇帝”。他草菅人命，视杀人如儿戏。他派人杀死自己的生母，赐死自己的老师。然而，人们总是会无限放大一个历史人物身上的恶，却很少去深究恶从何来。尼禄3岁那年，他的生父——一个恶贯满盈，臭名昭著的家伙——死了；他的生母遭到流放。如果他的母亲没有被召回，如果她的母亲没有嫁给新皇帝，如果他的母亲没有权欲熏心，尼禄也许会成为一位流芳百世的伟大艺术家。遗憾的是，这些“如果”都只是我们的美好愿望而已。

在翻译的过程中，我怀着对经典的崇拜之情，悉心查阅了大量资料，谨小慎微，唯愿将这部作品尽善尽美地呈现于读者面前，然而疏漏与有待商榷之处在所难免，望读者朋友批评指正，不胜感激！

王伟芳

于西北师范大学

原序

在写这本书所属的这套人物传记时，作者的目标是通过参阅古代流传至今的故事，就这几卷书中几位主要人物的生平和作为，给本国的读者提供一个精确而可靠的记述。本套丛书的作者采取一切办法、不遗余力地搜集原始资料，并严格要求自己忠实于这些资料。因此，这些作品中的任何一册，读者都可放心大胆地细细品鉴。读者诸君若对它感兴趣，绝对不是因为作者的虚构。所有的小事件，无论它们多么琐碎，都没有在原本的记述中添油加醋；在任何情况下，说话者讲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权威的认定。因此，不管这些故事会引起多大的兴趣，全都是因为书中描述的事实本身以及作者通过平实、简单、连贯的叙述把它们糅合到了一起。

第一章
尼禄的母亲

精彩看点

罗马的乡村豪宅——安提厄姆——安提厄姆海角的位置——对尼禄家庭出身的说明——布瑞赞贝尔德——尼禄的父亲——尼禄的母亲阿格里皮娜——阿格里皮娜的兄弟卡利古拉——罗马的君主们——罗马军队的规章制度——对罗马军队的描述——军团的营地——罗马军团的驻扎——罗马军队的积极作用——产生的影响——产生影响的方式——古代的记述——权力机构——军事力量的增强——服从于已经确立的政权是人类的天性——早期君主们非凡的能力——罗马军队——卡利古拉的性格——他恶毒至极——他残忍的例证——用人喂野兽——烙印——阿格里皮娜牵连到一场阴谋中——她和她的姐妹被流放到庞提亚岛

在古代，当罗马帝国进入鼎盛时期，那些名门望族，除了在城里有住宅，和现在大城市里的有钱人一样，通常还拥有乡村别墅。他们在这里消暑度夏。这些别墅建在离罗马城不远又风景优美的地方，有的在内地，有的在海滨。在罗马城周边，像这样的度假胜地不胜枚举，其中就包括安提厄姆。

安提厄姆位于台伯河以南大约三十英里的海边，一块巨大的海角伸向海中，站在斜坡上极目远眺，旖旎的风光尽收眼底。从安提厄姆海角沿海岸线一直往北，可以望到台伯河河口，而南边，景色止于与台伯河河口距离相差无几的瑟西海角，它是罗马以南的意大利海岸上的第二大海角，也叫“岬角”。从安提厄姆向内陆眺望，展现在眼前的是广袤而美丽的大平原，与它接壤的是一直延伸到海岸边的、树木葱茏的小山丘，远处是连绵起伏、莽莽苍苍的山脉。

在海角的南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港湾。自古以来，邻近大海的船只习惯了将货物运到这里，或在这里躲避暴风雨。事实上，论及历史悠久，安提厄姆或许比罗马还古老。

安提厄姆风景优美，有利于健康，成了罗马人消夏的好去处。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罗马城变得更加富有，罗马人的生活也变得更为奢靡。贵族们就在安提厄姆修建别墅，有时把地点选在海角上能够俯瞰大海的平坦的空地上；有时选在陆地上；有时选在山谷中凉爽而偏僻的隐蔽处。尼禄就出生在一座这样的别墅里。

在罗马贵族中，尼禄父亲的家族属于名门世家，尽管他们的姓氏——布瑞赞贝尔德听起来有点儿古怪。说得具体一点儿，就是“阿赫诺巴尔伯斯”，这是“布瑞赞贝尔德”在拉丁文中对应的词。现在，当我们用英语谈到尼禄的父亲，是应该用他真实的拉丁名字，还是翻译过来的英语对应词，也就是说，是该叫他“阿赫诺巴尔伯斯”，还是“布瑞赞贝尔德”，真的很难决定。前者似乎和罗马辉煌的历史更为和谐一致，而后者，尽管不那么优美，但或许能让我们更加清楚地了解它在罗马社会中表达的含义和重要性。当然，尽管这一家族通过赋予它一个神奇的起源而让它变得更加威严，但这一姓氏本身并不动听。传说古时候，有一位先知出现在该家族的一位祖先面前。在预告未来某一时间将会发生特定的不同寻常的事件之后，先知用手捋了捋这位祖先的胡须，并把它变成了青铜色，以此 证明这条预言百分之百的可信度。这位祖先也因此得到了“布瑞赞贝尔德”（意为“青铜色的胡须”）这个姓氏，从那以后，他的子孙后代一直沿用。

尽管在尼禄出生的时候，布瑞赞贝尔德家族和其他显赫的罗马家族一样，极尽奢靡浪费，腐化堕落，但它依然是一个名门望族。尤其是尼禄的父亲，是个恶贯满盈的男人，被控犯了非常严重的罪行，后来他一直过着不断忏悔、担惊受怕的生活。据说，当信使去向他道喜，说他的孩子，也就是本书的主人公尼禄，已经降生时，他竟然大发脾气、惊叹不已，还轻蔑地说不管他和阿格里皮娜生出个什么玩意儿来，都只会给罗马带来毁灭。他的妻子阿格里皮娜，也就是尼禄的母亲，跟丈夫一样作恶多端。

图为阿格里皮娜的雕像，现藏于波兰国家博物馆。

阿格里皮娜在罗马的社会地位甚至比她的丈夫还要高。她是皇帝的妹妹，这位皇帝，也就是她的哥哥，名叫卡利古拉，他是古罗马的第三任君主。尤利乌斯·恺撒的继任者奥古斯都·恺撒，是古罗马的第一任君主。然而，“君主”这个词， 那时的意义和现在有着天壤之别。现在，它指的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正式地行使整个国家和政府的大权；而在古罗马时期，它只包括军事指挥权。“imperator”一词，即“古罗马皇帝”，意为指挥官，仅仅是指罗马帝国军队的主帅。

在罗马早期，人们采取非常严格的规章制度以及任何可能的预防措施，来保证军队绝对服从行政长官和法律。除了像禁卫军这样的小队伍，其他军队都是不允许接近罗马城的。得胜回朝的大将军，必须先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安营扎寨，在那里等待罗马元老院的命令。理论上来讲，政权掌握在元老院手中。虽然古代的元老院与现 在的参议院在英语中共用一词，但两者的意义却完全不同。参议院是由一群被正式任命的立法委员组成的责权明确、组织严密的政府机构；而元老院的成员则是一群数量众多的世袭贵族，他们的权力既来自于古老的惯例，也来自于劳苦大众对地位稳固的，尤其是代代相传的贵族阶层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和仰慕。元老院会定期集会，有时候集会比较正式有序，而有时候则比较喧闹混乱。然而，无论是依例行使，还是有违常规，他们的权力都是至高无上的。他们颁布法令，制定法律，分派行省官吏，议和宣战。军队以及指挥官是被他们利用的工具，对他们惟命是从。

图为意大利玛西摩宫里的一幅十九世纪的壁画——《元老院的激辩》。

罗马军队兵多将广，当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作战任务时，他们驻扎在固定的军营里，这些军营被修建在帝国中任何被认为有必要驻军的地区。这些庞大的军队就是著名的罗马军团，它们之所以闻名于世，是因为严明的纪律、有序的组织、迅速的反应以及将士们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不屈不挠的精神。事实上，每一个军团构成了一个独立自主的社区，它的营地就是它的城市，它的将军就是它的君主。当然，在战时军团因作战任务的要求而转战南北；但在和平时期，它会按照严格的程序驻扎在宽广而固定的营地里。营地的设计整齐划一，周围用城墙和堑壕加以保护。在营地内部，帐篷整齐排列；在帐篷和帐篷之间，有宽阔的街道；在营地的中心位置，在一个开阔的广场前，是军团的最高指挥官和其他将领们那装饰的富丽堂皇的大帐。这些大帐，就 像城市中的大厦一样，高于其他帐篷。罗马军团的营地，事实上就是一个地域宽广，人口众多的城市，只不过它的住宅是帐篷，而不是坚固耐用的石头房子和木头房子。

就这样，罗马军团在元老院认为全国适合驻军的各地安营扎寨。有的在叙利亚和东方；有的在意大利；有的在莱茵河岸边……正是通过如此部署的庞大的军队，罗马人才将整个欧洲纳入自己的版图。军队绝对服从指挥官的命令，因为他们从指挥官那里得到充足的食品和衣物，通常过着衣食无忧、舒适安逸的生活。基于此，他们愿意服从命令，转战南北，奋勇杀敌。在战时，在被攻克的地方指挥官通过征收贡品、洗劫城市为他们谋求衣食。总的来说，这些军队很愿意维持占领区的社会秩序，维护法律的尊严，因为没有法律和秩序，人们的生产就不能继续。他们当然很清楚，如果一个国家停止了生产，贡品自然很快也就交不出来了。

通过阅读历史，事实上我们发现，尽管对于古代军队打了胜仗的描述，充满了暴力、掠夺和犯罪的可怕细节，但我们不能就此推断，这些大军给当地带来的影响完全都是有害的。在罗马时期，对于分散在欧洲和亚洲的广大地区的各色族群，只有通过非常强硬的手段，才能使其遵守一定的社会秩序。罗马元老院建立的军团驻扎在罗马帝国广袤的国土上，这股强大的军事力量恰恰成了这样的手段。然而在大多数时间里，军团所起的作用都是静态的。也就 是说，只要它威风凛凛地出现，人们心中就会充满敬畏，它所管辖的国家和部落就能相安无事。人们都会感到很安全，因为罗马军队就在附近，因而也就达到了震慑的目的。驻守在此的军团，像漂浮在地平线上的一团乌云，但当地人心知肚明，这团看似无声无息、安静闲适的乌云，却潜藏着随时都可能在他们头顶炸响的惊雷。因此，在平常的行动中，军团的影响是积极的。但是当它的行动过于残忍暴烈时，偶尔也会引发骚乱。

然而不幸的是，后世的人们为了颂扬现行的体制，对于罗马军团给当地带来的好处闭口不谈，却把它的暴力和罪行当作素材编成有趣而刺激的故事。它带来的好处或许贯穿了一段很长的安定时期；它带来的危害虽然短暂，却伴随着一系列急剧发生的事件，因为这些数不胜数的小事件带来的危害也各不相同。因此，史学家习惯了对它的好处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而不遗余力、浓墨重彩地对他的危害加以详尽的描述。因此，尽管古代雄霸天下的军事统帅们暴虐严酷，但本质上他们并没有历史的基调所描述的那样暴虐严酷。他们镇压骚乱和暴力行为而产生的普遍的积极影响，至少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补偿了他们犯下的罪行。

几个世纪以来，罗马军团对元老院的当权者们特别惟命是从，但随着他们日渐强大，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多么有力量。每一位凯旋且名扬四海的指挥官，都增强了军队在军政关系中的影响和重要性。尤利乌斯·恺撒大帝在与庞 培和其他国内外对手漫长而可怕的战争中，极大地增强了军队的实力，巩固了军队的地位。每当他率领胜利之师回到罗马，都会让元老院惶恐不已。尤利乌斯·恺撒的继任者屋大维·恺撒，史上一般称为“奥古斯都”，完成了他的舅公，也就是尤利乌斯·恺撒刚刚起步的事业，即让军队掌管国家政权。尽管他名义上服从元老院，但实际上却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事实上，元老院依旧定期集会发挥它通常的功能；执政官和其他地方官员依然被选出并被授予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证章；国家事务的管理形式和方法还在继续沿用，其中规定了军队必须绝对服从于政权。然而，政府真正的当权者却受到了威慑和压制，傲慢的罗马皇帝，即最高军事首脑，却对元老院发号施令、颐指气使。

指挥官要有旷世奇才，才能让军队有如此显赫的权势，但是，一旦登上高位，要维持它则不再需要任何能力或高尚的品质。事实上，阅读史书的人常常会发现，当某种形式的政权一旦确立，人们对其个别代表人物的蠢行的忍耐真令人吃惊。无论当权者是朝代更替的国王、世袭的贵族还是军事世家的将军，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要满腹经纶才能被任命，而一旦被任命，他们的蠢行和罪行似乎不足以耗尽人们对已经确立的政权的服从精神——这种服从精神是如此的普遍、如此的耐心、如此的持久，超越了利益和理智的界限，以至于看上去就像是造物主根植在人类灵魂深处的盲目的本能。它是人类作为群居动物天性中 的一个必要的组成部分。事实上，没有这样的本能，那些地域广阔的社区也似乎不可能被建成并维持；没有这样的本能，即便人类能够生存下去，也绝对不可能充分发挥人类的才能。

图为恺撒的雕像。尤利乌斯·恺撒是罗马共和国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政治家，并且以其卓越的才能成为罗马帝国的奠基者。

理论上无论如何，实际上可以肯定的是，古罗马的军事力量之所以如此强大以至于凌驾于政府之上，都要归功于那些能力非凡的人们。马里乌斯和西拉、庞培和恺撒、安东尼和奥古斯都通过他们的行动，证明了他们所具有的远见卓识、旺盛的精力和伟大的灵魂。尽管人们可能会谴责他们的恶习和罪行，但也会由衷地钦佩他们的凌云壮志，欣赏他们宏伟壮丽的、周密详尽的、卓有成效的行动计划。整个已知的世界是他们博弈的战场，他们建立的、训练的并最终成功地受中央集权控制的军队，形成了有史以来最威武雄壮、气贯长虹的军事力量。它不仅声势浩大，而且持久稳定、自谋生路。一套全面复杂而又行之有效的体制被用来管理军队。这支军队纪律严明，组织健全。他们接受同样的训练。和平时期，他们安静地待在国内城市般的营地里；战时则行军、露营或打仗。这样的体制，只能由有着强大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力量的人逐渐建立并形成。体制一旦形成，军队不久就能自谋生路。不仅如此，它还能通过自己固有的能力，扶植最无能的人作为其名义上的统治者。

比如，尼禄出生时在位的君主、阿格里皮娜的哥哥卡 利古拉，就是一个完全不适合行使任何最高权力的人。他就是在军队的扶持下，才得以坐上皇帝的宝座，只因为他是皇位继承人中最有名望的那一个，自然也是军队最愿意扶植为首领的人选，因此被严密地保护起来。然而，机遇将他抬举到如此高位，他的生活却充斥着不断的蠢行、恶习和犯罪。他通常住在罗马，在那里他花费由他支配的巨额财政收入，铺张浪费，肆意挥霍。在他统治初期，他的很多奢靡浪费的行为是为了让人民的生活过得更好，但过了一段时间，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最后，他表现出极其恶毒的心灵本质，恣意妄为地残害生灵。他后来似乎对整个人类充满了仇恨，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以戏弄和折磨别人为乐。

图为罗马露天剧场遗址。

那时，人们习惯于在巨大的圆形露天剧场观看表演， 当骄阳如火的时候会给顶上搭建篷布。有时候，当露天剧场挤满了观众，赤日炎炎，卡利古拉就会命人将篷布撤走，将大门关上防止人们出去，然后看到这么多的人挤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忍受烈日的暴晒，必然会表现出不适与痛苦，他便以此为消遣。他养了许多野兽，用来在圆形露天剧场里打斗，当很难为它们找到新鲜的牛羊肉时，他便命人将罪犯和战俘扔进兽穴来喂养野兽。冒犯了他的人，他会命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们脸上烫上烙印，这样一来，他们不光当时会遭受残忍的折磨，日后也会面目全非，样子非常吓人，遭受精神上的痛苦。有时当贵族或身份尊贵的人的儿子惹恼了他，或者由于他本人反复无常、心狠手辣对他们怀恨在心时，就会命人将他们公开处决，并要求他们的父母到场观看。有一次，当处决过一个他怀恨在心的人之后，他要求受害者可怜的父亲来到皇宫与他共进晚餐。晚餐桌上，他一直轻松愉快，幽默诙谐地与这位客人交谈，故意无视这位父亲心中的悲痛，对其进行精神上的折磨。还有一次，他命令一位受人尊敬的元老到现场看自己的儿子遭受极刑。这位元老说，他会遵照皇帝的命令到达现场，但他谦恭地请求在行刑的那一瞬间闭上眼睛，以免自己看到儿子临死前的挣扎而伤心难过。皇帝立刻做出批复，宣判这位父亲死刑，理由是他竟敢提出如此胆大妄为的请求。

当然，尼禄的母亲阿格里皮娜与这样一位君主的亲属关系，虽然让她在罗马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但却并不能 给她带来丝毫快乐。事实上，伴君如伴虎，所有和卡利古拉有关联的人整日都提心吊胆，因为他荒唐而残忍的行为总是反复无常，让人捉摸不定，任何可能被他注意到的人都会有无休无止的危险。阿格里皮娜本人有一次就惹得她哥哥很不高兴，尽管她幸运地逃过了一劫。卡利古拉发现，也有可能是假装发现了一场反对他的阴谋，他控告阿格里皮娜和他的另外一位妹妹丽维拉参与了这场阴谋。卡利古拉派一名士兵去主犯家里，砍下了他的脑袋，然后将他的两个姐妹从罗马流放到庞提亚岛。当她们离开的时候，他警告她们小心着点儿，他给她们准备了刀剑和荒岛以备她们随时“享用”。

图为卡利古拉在指挥存放母亲的骨灰，厄斯塔什·勒絮尔绘于1647年。

最终，卡利古拉被暗杀，他残酷的暴政也因此而突然结束了。阿格里皮娜则因为这件事，不仅被释放，而且地位比以前更加显赫。

第二章
暗杀卡利古拉

精彩看点

针对卡利古拉的阴谋——卡西乌斯·彻瑞尔——彻瑞尔的英勇行为——他的军团哗变——彻瑞尔从叛军手中逃脱——他的外貌——他公正的交易使皇帝感到不悦——卡利古拉给彻瑞尔的口令——对普罗佩迪乌斯的控告——昆提莉娅的证词——彻瑞尔的惊慌——昆提莉娅的秘密信号——昆提莉娅受刑——皇帝一无所获——彻瑞尔的怒火——他决心杀掉卡利古拉——开始密谋——同谋者们各抒己见——提出各种刺杀卡利古拉的计划——最后的决定——三天的节日——简短的对话——休息——彻瑞尔的职责——计划似乎会失败——彻瑞尔的埋伏——米努西阿努斯——谋反者们巧妙的安排——亚洲的少男少女们——彻瑞尔将卡利古拉打翻在地——暴君的终结——皇宫里一片欢腾——谋反者们野蛮的狂欢——凯瑟妮娅和她的孩子——她们被谋杀——假定的斩草除根的必要性

卡利古拉皇帝的死亡过程如下：

他那荒唐而残忍的暴行，常常会唤醒遭受暴行的人们内心深处的仇恨以及报仇的渴望，但是他的权力不折不扣、至高无上，以至于人们敢怒而不敢言。然而，官逼民反，由卡利古拉的残暴激起的民怨的火苗，越是受到压制，就燃烧得越旺。人们不断地进行密谋、暗杀，来反对暴政。

在计划暗杀行动的人中，有一位名叫卡西乌斯·彻瑞尔的军官，尽管军衔不高，地位却很尊贵。他是一名上尉，或者按照当时的称呼，叫百夫长。虽然他的部队人数不多，但却隶属于禁卫军，那时的禁卫军，相当于皇帝的私人卫队，是一支很光荣的军队。正因为他在此卫队中任职，他的地位才如此尊贵，作为禁卫军的百夫长，他有很多机会与皇帝接触。他也非常勇敢，因此在军中备受尊敬。几年前在德国的一次英勇行为，让他赫赫有名。

那是在第一任皇帝奥古斯都去世的时候，一些德国军 团包括彻瑞尔服役的军团趁机哗变。他们列举了许多严重的压迫行为作为他们反叛的理由，要求对他们遭受的痛苦进行赔偿，并保证他们未来的安全。叛乱刚刚爆发，他们在狂怒中采取的重要措施之一就是抓住军营里所有的百夫长，并把他们打了个半死。士兵们按自己的编号逐一对百夫长们进行殴打，每个百夫长都吃了六十多下老拳，然后，鼻青脸肿、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被丢到军营外面，有的被扔进了莱茵河里。就这样，他们殴打所有的百夫长报仇雪恨，然而有一名百夫长却逃脱了，他就是彻瑞尔。彻瑞尔不会让自己落入这些叛军手中，他拿起武器左冲右突、闪转腾挪，最终杀出了一条血路，逃离了军营。这一壮举让他名声大噪。

图为屋大维的雕像。奥古斯都，也就是屋大维，公元前44年，恺撒遇刺的消息传遍整个罗马，年仅十八的屋大维，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来到罗马展开了他生命中新的一页，被授予“奥古斯都”荣誉称号。

根据这一描述，有人可能会想，彻瑞尔在体型和力量方面一定比别人有更大的优势，因为似乎只有超乎寻常的体力和顽强无畏的勇气，才能让一个人孤身涉险、以一当十。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彻瑞尔身材矮小，体型纤弱；态度谦和，平易近人；心地善良，温文尔雅。因此，他不仅因为勇气而备受尊敬与钦佩，还因为和善的性情而广受爱戴。

然而，拥有如此高洁的品质并不能让他在皇帝面前受宠。事实上，有一件事情恰恰说明，高尚只会给他带来厄运。有一段时期，卡利古拉让他卫队的百夫长们出去收税。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都会残酷暴虐地敲诈勒索，但彻瑞 尔并没有这样做，他对老百姓心怀怜悯与同情，严格按照法律公平地收税。这样做的后果，必然是他收的钱比别人的少，这让皇帝心生不悦。然而，这件事并不足以让皇帝大发雷霆，所以他并没有重罚冒犯了他的彻瑞尔，而是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对他进行无礼的侮辱，以此戏弄并折磨他，从而消解自己心中的不悦。

有时，在军营里或者其他军事驻地，指挥官每天傍晚要发出所谓的口令或暗号，通常由几个词或短语组成，用于军官们之间的联络，有时也会因为某种原因，要求所有的士兵夜里在营区范围内来回传递。所有的哨兵都有口令，因此无论何时任何人接近哨位都会被要求止步，并说出口令。如果这位陌生人口令正确，就意味着一切正常，他就可以继续前行，因为敌人和间谍是无从得知这个口令的。

现在，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轮到彻瑞尔传递口令，皇帝就会给他一些滑稽可笑的或者粗鄙下流的词汇，这么做不仅让他纯洁的心灵受到玷污，当他用这些口令与其他将士进行联络的时候，也让他在下级军官和士兵面前丢丑。有时这些作为口令的词语完全说不出口，有时是某个声名狼藉、伤风败俗的女人的名字。但是，不管这些口令是什么，作为一名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军官，彻瑞尔被迫在所有队伍里传递它们。每次传口令，他都要默默地忍受粗鄙的士兵们的坏笑和嘲弄。

每当卡利古拉要对别人施以可怕的刑罚，或者要做出任何残忍的行为，卡利古拉就会很高兴地让彻瑞尔来执行这些任务，因为他知道彻瑞尔对这种事情有多么深恶痛绝。有一回，一位受人尊敬、名叫普罗佩迪乌斯的元老，被他的一名政敌指控谋反。据那位原告所说，普罗佩迪乌斯之所以犯了谋反大罪，是因为他曾恶语中伤皇帝。普罗佩迪乌斯否认自己曾经咒骂过皇帝，原告提米迪乌斯要求传唤女演员昆提莉娅做人证，因此普罗佩迪乌斯被送上了审判席，昆提莉娅也被叫到法官面前作证。她说，提米迪乌斯说普罗佩迪乌斯骂过皇帝，这种事她从未听到过。提米迪乌斯随即就说昆提莉娅做假证，他坚称昆提莉娅听到普罗佩迪乌斯说过这种话，要求对她严刑逼供。皇帝答应了这一请求，命令彻瑞尔对这位女演员用刑。

当然，由于这类事常跟反对暴君的阴谋联系在一起，要想弄清有关的事实真相总是很难，因为所有相关人员自然会采取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来隐瞒他们所做的事情。然而在这个案子中，即便普罗佩迪乌斯没有中伤过皇帝，或许他也的确对皇帝心怀不满，或许昆提莉娅也多多少少知道他的一些秘密。甚至有可能，彻瑞尔在一些秘密计划中和他们也有关联，因为据说当他收到卡利古拉要其对昆提莉娅用刑的命令时，他非常不安，极其惊慌。如果他对昆提莉娅用了重刑，他担心这位不幸的受害者最后会因招架不住而供认不讳，这会给他最信赖的、有望推翻卡利古拉 的人们带来毁灭；如果他试图救她，后果只可能是激起卡利古拉对他的怒火，自然也就保护不了她，更别说救她了。然而，当他焦虑紧张、犹疑不决地走向刑场去对人犯用刑的时候，昆提莉娅向他发出了一个秘密信号，暗示他不必担心，无论她受到什么样的刑罚，她都会忠于自己的使命，守口如瓶。这稍稍减轻了彻瑞尔的担忧。

图为公元38年发行的罗马货币。正面为皇帝卡利古拉，反面为卡利古拉的三个姐妹：阿格里皮娜、德鲁西拉和茱莉亚。据说卡利古拉与她们发生了不伦之恋。

这一保证虽然从某种程度上减轻了他的焦虑和担忧，但一想到如此柔弱的一个女子却要遭受如此残酷的刑罚，他的心灵还是遭受着极大的痛苦。然而，除了硬着头皮走向刑场他什么也不能做。到了那里之后，他发现可怜的昆提莉娅被绑在架子上，四肢被分别固定在刑具上，她的骨头断了，直到最后她都强忍痛苦一声不吭。然后，几 乎晕死过去的、无助的昆提莉娅被抬到了卡利古拉的面前，这下他似乎满意了，命人将受了酷刑的、悲惨的受害者抬走，并宣布普罗佩迪乌斯无罪释放。

这件事过后，彻瑞尔便变得心神不宁、激动不安——对受害者的同情混合着对所有悲剧制造者的愤恨，让他的胸中燃起熊熊怒火。事实上这件事让他变得狂怒，以至于事情一结束，他就立刻决定采取措施置卡利古拉于死地。这一决定勇敢无畏而且孤注一掷。卡利古拉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君主，而他——彻瑞尔，只是他的卫队中一个小小的百夫长，没有任何政治影响和能力，不管成功与否，他都没有任何办法保护自己免受这种尝试可能会带来的可怕的后果。

然而，他现在已经义无反顾，决心勇敢面对一切危险，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立刻开始着手在军官中物色最有可能加入他的人选——他们必须勇敢、坚定、忠诚；必须是打心眼儿里反对卡利古拉统治的人，或者遭受过政府不公正对待的人。他从这些人里选出了几个，谨慎地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们，结果所有的人都拍手赞同。的确，有的人拒绝积极地参与，但他们庄严地承诺不会出卖彻瑞尔，请他放心，并祝愿他成功。

同谋者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然而，在他们的讨论会上，关于实施计划的过程，却有了不同的意见。有的赞同立刻行动，他们认为令人担忧的最大的危险就是拖延，由 于谋反的范围不断扩大，最终有人得知内幕后可能会出卖他们；另一方面，其他人却支持小心缓慢地进行，他们最担心的是鲁莽轻率的行动，在计划还没有完善之前就试图行动，只会毁了他们的计划。

图为一块刻有浮雕的宝石：卡利古拉和罗马的化身，现藏于维也纳博物馆。

彻瑞尔支持前一种观点，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实施他的计划。他说他自己已经做好了随时行动的准备：他作为禁卫军的军官，有大量机会接近皇帝，他要利用这些机会杀掉这个魔头。他说，皇帝经常去朱庇特神殿供奉祭品，他能轻而易举地在那里杀掉他；或者，如果他们认为那个场合太过公开，他也可以在皇宫里寻找机会，在皇帝惯常举行的特定的宗教仪式上，这些场合彻瑞尔通常也在场；或者，他准备从一个塔楼上跳下，皇帝有时会去那里向下面的平民百姓们撒钱。彻瑞尔说，在这样的场合他很容易从身后接近皇帝，突然将他抛出护墙扔到下面的人行道上。然而，所有这些计划对于同谋者们来说把握不大风险却不小，因此，彻瑞尔的提议并没有被通过。

最后，距离卡利古拉离开罗马前往埃及亚历山大港的日子越来越近，同谋者们意识到：他们要么开始行动，要么完全放弃计划。在皇帝离开罗马之前，原定会有一场大型的庆祝活动。这场庆典包括游戏、运动、各种激动人心的表演，将持续三天。同谋者们商讨后决定，在这三天之内刺杀卡利古拉。

然而做出这一决定之后，在确定刺杀行动的具体时间 时他们似乎普遍失去了信心，因此，三天的假日已过去了两天，却没有做出任何尝试。最后，在第三天清晨，彻瑞尔将主要的同谋者召集到一起，急切地敦促他们不要放过眼前的机会，如此拖延下去只会带来更大的风险。他自己似乎充满了勇气和决心，他的演说雄辩有力，他用自己坚定的意志鼓励了他们，他们一致同意继续行动。

那一天，皇帝异乎寻常地、早早地就来到了剧场，看上去精神抖擞、心情愉悦，对身边的人们也很随和，谈吐风趣幽默，态度平易近人。在特定的仪式举行完之后，由他宣布那一天的庆祝活动正式开始，他在亲信随从的簇拥下向台上走去，彻瑞尔和其他在那一天当值的军官们走在他身后不远处。

表演开始了，直到正午一切都如常进行。谋反者们对他们的计划严格保密，但是有一位谋反者，当他在一位尊贵的元老旁边坐下时，问他是否听说了什么新闻，这位元老说没有。“那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或许你还没有听说过的事，”他说道，“今天的表演中，有一场是关于暴君之死的。”“嘘，”元老警告道，并引用了一句荷马史诗，意思是“小声点儿，别让希腊人偷听了去”。

在这样的娱乐消遣中，皇帝通常会在正午的时候休息一会儿，以便用点儿茶水点心，恢复精神。这时，就轮到彻瑞尔在皇帝身边服侍了。皇帝带着他从剧院回到与剧院相邻的一处公寓，他会在那里冲个澡，然后用些茶水点心。 当彻瑞尔估摸皇帝该起身去公寓的时候，他想他应该先出去，等在皇帝去浴室的走廊里，当皇帝走过来的时候，他就可以拦截并刺杀他。然而，皇帝与他的宠臣和亲友交谈甚欢，以至于耽搁了去公寓的时间。最后他说，反正今天是庆典的最后一天，他就不去冲澡了而要留在剧院，并命人将茶水和点心送过来，文质彬彬地将它们分发给周围的官员们品尝。

与此同时，彻瑞尔手握宝剑耐心地等在走廊里，只等皇帝一出现就给他致命的一击。当然，跟在皇帝身后的谋反者们，此时却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其中有一位名叫米努西阿努斯的人，决定出去通知彻瑞尔，告诉他卡利古拉的计划有变。他试图站起来，但卡利古拉把手放在他的长袍上说：“坐着别动，朋友，你待会儿和我一起走。”因此，米努西阿努斯又努力将不安与焦虑掩饰起来。过了片刻，当皇帝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的时候，他瞅准机会站起来，假装对表演不感兴趣，漫不经心地走出了剧院。

他发现彻瑞尔埋伏在走廊里，就立刻告诉他皇帝决定不出来了，彻瑞尔和米努西阿努斯都感到不知所措，跟着米努西阿努斯溜出剧院的其他一些同谋者也凑了过来，接下来，他们开了一个简短而热烈认真的讨论会。犹豫片刻之后，彻瑞尔宣布：他们现在必须冒险将计划进行到底。他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他的同志们支持他，就回到剧院，当着皇帝亲友们的面把暴君刺杀在他的座位 上。米努西阿努斯和其他人一致同意这个计划，并决定立即执行。

图为卡利古拉像，绘于文艺复兴时期。

然而，在具体的实施过程中，因为剧院发生的小事而出现了新情况，因而使计划受阻。因为当米努西阿努斯和其他几名同谋者与彻瑞尔在走廊里商量的时候，留在剧院里的同谋者们知道彻瑞尔还等着卡利古拉出去，就想办法试图劝卡利古拉离开，以便带他进入早已设置好的陷阱。因此，他们聚集到皇帝身边建议他像往常那样去冲个澡，丝毫没有表现出他们的行动一致或急切地盼望他离开，否则就会露出破绽。最后，他似乎听从了这些劝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接着，所有随行人员陪侍在侧，他走向通往皇宫的大门。谋反者们走在他前面，假装给他开路，实际上是设法把他们认为最有可能向皇帝伸出援手的人们轰开。彻瑞尔和其他几名同谋者的商讨会因为这群人的到来而中断。

当时与皇帝同行的人中，有他的皇叔克劳迪乌斯和其他一些尊贵的亲属，卡利古拉在这些亲友的陪伴下，沿着过道走过来，丝毫不曾想到等待着他的命运。但是，他并没有立刻走向浴室，而是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通往另一座公寓的走廊，那里聚集着一群少男少女，他们是刚刚从亚洲送来给他在舞台上表演歌舞的。皇帝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些小演员，似乎急切地想让他们立刻到剧院，好让他欣赏他们的表演。就在这时，彻瑞尔和其他同谋者走了过来， 他们决定现在就动手。

彻瑞尔来到皇帝身边，像往常那样问他当晚的口令，皇帝随口说了一个他常选的词语侮辱他。然而这一次，彻瑞尔不再像往常那样逆来顺受，而是怒发冲冠，疾言厉色。说时迟，那时快，他拔出宝剑刺伤了卡利古拉的脖子。卡利古拉顺势倒在地上，整栋公寓里回响着他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发出的哀号。其他同谋者冲进来，从四面八方攻击他。皇帝的亲信们——只要是支持他的人都能被称作他的亲信——树倒猢狲散。至于卡利古拉的皇叔克劳迪乌斯，我们不可能期待他会给予他的侄子任何帮助，因为他的智力如此低下，以至于人们通常认为他连常识都不具备。所有有望保护卡利古拉的人，要么逃离了现场，要么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任凭谋反者们尽情地报复悲惨的卡利古拉。

事实上，当暴君活着并手握大权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愿意为他辩护并执行他的意志，不管他们心里有多么恨他。然而，当他死了或者当他必死无疑的时候，形势瞬间就会改变，众叛亲离，人人倒戈。剧院和皇宫内外的民众，一个时辰前在这位强大的君主面前还不寒而栗，似乎他们活着就是为了听从他的召唤和命令。看到他刚才还谈笑风生，转瞬之间就成了一具死尸，他们满心欢喜。谋反者们一旦确定计划成功，暴君毙命，就纵情狂欢。他们一下下地砍着、刺着地上的尸体，似乎这样做都难解他们心头之恨。在疯狂而野蛮的狂欢中，他们割下他身上的肉，扔进 嘴里使劲咀嚼。最后，他们离开了尸体到城里去，那里现在自然已乱成了一锅粥。

卡利古拉的尸体直到深夜还被扔在那里，后来皇宫里的一些侍从来把它运走。据说，他们是被谋杀的卡利古拉的妻子，也就是皇后凯瑟妮娅派来的。凯瑟妮娅那时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事发当时，她和女儿待在一座偏僻的公寓里。丈夫被杀的消息让她伤心害怕，心乱如麻。她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宝宝，寸步不离她的摇篮，同时安排人 员将丈夫的尸体埋葬。她心想，或许她和孩子暂时不会有危险，因此她并没有打算逃跑。看来，她并不知道谋反者们被唤醒了多么可怕的狂怒，这种狂怒来自于她丈夫对他们长期的侮辱与迫害，现在需要拿她和孩子的生命来安抚。那天深夜，一名谋反者破门而入，将这位母亲刺死在椅子中，并举起摇篮中无辜的婴孩把她摔死在墙上。这种行为看似穷凶极恶，但导致它发生的暴行并不完全是荒唐恶毒的。刺杀卡利古拉的谋反者们，不光要对暴君个人实施报复，还要对可恨的暴君的家族赶尽杀绝。他们为自己杀害妇孺的行为辩解，说斩草除根是严酷的政治需要，这样就不会有后起的继承者重新建立政权，并再次实行他们业已中止的暴政。无辜而又无助的孩子成为这种假定的政治必要性的牺牲品，这样的例子在君主制的历史上比比皆是。

图为卡利古拉的第四任，也是最后一位妻子——凯瑟妮娅皇后。

第三章
克劳迪乌斯继位

精彩看点

谋反者们最终的计划——卡利古拉的死讯产生的影响——彻瑞尔和同谋者们潜逃——元老院集会——两大阵营形成——对克劳迪乌斯的描述——他的愚笨一目了然——人见人厌——戏弄他的方式——他在皇宫里的地位和状况——克劳迪乌斯的妻子们——他的儿子吃梨被噎死——克劳迪乌斯胆战心惊——他的藏身地——他被一名士兵发现——克劳迪乌斯被宣布为皇帝——感到惊讶——被带到军营并被宣告为皇帝——阿格里皮娜被召回——梅萨利纳——梅萨利纳的奸情——她对西拉努斯的憎恨——计划杀掉西拉努斯——纳西苏斯假装的梦境——梅萨利纳对此梦的证实——克劳迪乌斯大惊失色——西拉努斯被处决——梅萨利纳威震四方——卡伊乌斯·西利乌斯——梅萨利纳对他的依恋——西利乌斯犹豫不决——他的决定——克劳迪乌斯——奥斯提亚的公共建设工程——方尖碑——大船——梅萨利纳继续作恶——西利乌斯醉心于攀龙附凤

在刺杀卡利古拉的过程中，联合行动的同谋者们除了反对暴君本人以消解他们心中的憎恨和愤怒，还有一个更为宏大的计划，那就是他们希望通过降低军队的地位来剥夺军队的专权，恢复罗马元老院以及其他市政当局以前一直行使的统治权，从而彻底改变政府受军队控制的局面。当然，卡利古拉的死亡只是这场伟大斗争的开端，而不是结局。整个国家立刻分化成了两大阵营，一方是元老院，一方是军队，一场持久而如火如荼的斗争就此拉开了序幕。究竟哪一方会获胜，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定论。

事实上，卡利古拉刚刚被杀，他的死讯就传遍了皇宫和罗马城的大街小巷，立刻引起了一场规模巨大的骚乱，接着出现了纷争的预兆。一接到警报，一群一直服侍在皇帝身边的卫兵就冲上去保卫他，如果发现为时已晚，那就为他报仇。皇帝生前出手阔绰地赐予他们礼物，紧紧地把他们笼络在自己身边。这群士兵冲向皇宫，当他们发现皇 帝已经被杀，便怒不可遏、见人便杀，确实杀了好几个人。皇帝被杀的消息传到剧院，在一排排的观众中传播。然而，起初人们并不相信这个故事。他们猜想这个传闻是皇帝自己想出来的狡猾的诡计，目的是要诱使他们对他的死亡表现出快乐和满意，以便让他有借口残忍地惩罚他们。然而，街上的吵闹和骚乱很快就使他们相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当他们了解到皇帝的死讯是千真万确的，几乎同时他们也吃惊地发现，怒气冲天的卫兵们在剧院门口咆哮，试图强行进入，对集会的人群实施报复，就好像观看表演的观众们是罪犯的帮凶似的。

与此同时，彻瑞尔和其他主要同谋逃到一个秘密的隐居地，在那里藏了起来。当他们发现他们复仇的目标——卡利古拉已经咽气，就心满意足地对毫无生命的尸体乱砍乱刺，之后悄悄来到附近一位朋友家里，安全地待了一段时间。卫兵们到处搜查他们，却一无所获。街上吵吵嚷嚷、乱作一团，谣言四起，人们更为激动不安。但是后来，帝国的最高治安官、执政官们成功地组建了一支军队，恢复了社会秩序。他们占领了集会的场所和朱庇特神殿，沿街派兵布哨；他们强迫皇帝的卫兵停止暴力，回到军营里去；他们派了一名传令官披麻戴孝走进剧院，正式向人们宣布发生的事情，并指示他们悄悄地回家。采取了这些预防措施之后，他们立即召集元老们开会，商讨发生的紧急事件，决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与此同时，皇帝的卫兵们从 罗马城的大街上回到了军营，加入了他们战友的行列。这样，两大阵营就此形成——军营中的军队和罗马城里的元老院——他们相互忌恨。冲突迫在眉睫，双方都暗下决心，决不屈服。

在突然发生的暴力政变期间，政务应该怎样处理、谁应该上台、谁又应该下台……似乎总是由完全偶然的事件决定。伴随着卡利古拉的死而发生的这次政变就是这样，谁应该代替被谋杀的皇帝作为最高的指挥官，就军队这一方面而言，情况更是如此。他们选择了阿格里皮娜的皇叔克劳迪乌斯。而他以如此不同寻常的方式当选，似乎完全是个意外。

我们前面多次讲过，克劳迪乌斯是卡利古拉的皇叔，而卡利古拉和阿格里皮娜又是兄妹，自然他也是阿格里皮娜的皇叔。他当时大概五十岁，由于他心智和身体的劣势，处处遭人嘲笑，受人侮辱。他出生时就体弱多病，以至于连他自己的母亲都鄙视他，称他为“未完成的小怪物”。每当她想对别人的理解力表示蔑视时，她常常会说：“你跟我儿子克劳迪乌斯一样笨。”总之一句话，就天资禀赋而言，克劳迪乌斯在各个方面都极其不幸。他面目可憎，身材矮小，举止笨拙，声音难听，说话结巴。事实上，他小的时候几乎被人看作白痴，被禁止与其他同龄的罗马少年交往，被限制在皇宫内一个偏僻的地方，和女人、奴隶们待在一起，在那里他不知遭受了多少白眼、冷遇以及残 忍的对待，结果他仅有的一点小小的禀赋灵气也被压制并消灭了。所有的人都以戏弄折磨他为乐。有时，大家聚在一起消遣娱乐，当他来到桌旁，其他客人就会联合起来挤对他，看着他无助地从桌子这头跑到那头，就是没人愿意让他坐下，他们就会开怀大笑；如果他们发现他睡着了，就用橄榄或枣子砸他，或者用棍棒或鞭子把他敲醒；有时候，他们会趁他熟睡的时候，偷偷地把他的草鞋放在他的手上，当他突然惊醒，就会用草鞋揉搓他的脸和眼睛，这让他们非常开心。

然而，他的劣势终究不像人们看上去的那么严重。的确，他的外貌难看到了极点，他的行动笨拙到了极致，但他在学识方面有着很高的追求和造诣。由于他经常忍受别人的嘲笑与戏弄而被上流社会拒之门外，这正好给了他大把时间潜心学习或追求其他一些有益的事情。他在努力开发自己的心智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然而，他并没能获得周围人们的尊敬，当他渐渐长大，人们认为他似乎什么事也干不了。他的侄子卡利古拉在位期间，他和其他贵族都待在宫里，但在他们眼里，他依然是一个无足轻重、备受鄙视的人。据说，他能保住性命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无足轻重，正是因为卡利古拉看到他又傻又笨，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野心，才没有找借口杀了他。事实上，后来当克劳迪乌斯做了皇帝，他自己曾经说过，大多数情况下他貌似无知，都是假象，是大智若愚，以免自己受害。

克劳迪乌斯成年后结过几次婚。当卡利古拉被杀时，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名叫维勒瑞娅·梅萨利纳。他们俩是表兄妹，生有一女，名叫奥克塔维娅。克劳迪乌斯与他前两位妻子的关系剑拔弩张、势如水火。他和她们争吵不休，最终离婚。这两位妻子，一个给他生了个女儿，一个给他生了个儿子，儿子吃梨的时候突然被噎死了。那一天，他把一块梨子扔到空中，等它掉下来的时候再试图用嘴接住，结果梨滑进了气管，令他窒息而死。至于那个女儿，由于克劳迪乌斯与她的母亲闹离婚而关系恶化，以至于他决定与孩子脱离父女关系并抛弃她。他命人将惊恐万状的小姑娘衣服扒光，就这样扔在她可怜的母亲的门口。

庆典的最后一天，正如前面讲过的那样，克劳迪乌斯和卡利古拉在剧院里，后来又跟他进了皇宫去看亚洲送来的少男少女。当他的侄子被刺杀的时候，他正好在场，或至少离得很近。从我们对他的性格的描述读者也许可以想到，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完全惊呆了、吓坏了，六神无主，不知是该支持还是该反对谋反者。他魂飞魄散，偷偷地躲进皇宫中一个幽暗的壁龛的帷幔后面。他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焦虑不安地聆听着周围发出的所有响动。他能听到街上和皇宫中走廊里的呼喊和喧闹。一队队卫兵来回走动，时不时地经过他藏身的地方，他们的武器发出的叮当声，他们愤怒的惊叫和呼喊声让他心慌意乱。有一次，他偷偷 地向外张望，看到一群士兵长矛上挑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匆匆走过。那是一位杰出的罗马公民的头颅，卫兵们以为他是一名谋反者就截住并杀死了他。这一可怕的景象极大地增加了克劳迪乌斯的恐惧。他对背叛他侄子的这些人的动机和计划全然不知，当然，他也无从得知两大对立的阵营对他有何看法。因此，他不敢把自己交给任何一方，只能心急如焚地躲在藏身之处，茫然不知所措。

最后，在忐忑不安、惊恐不已的状态下，他被一名叫埃普利乌斯的普通卫兵发现。他碰巧路过此地，偶然看到了帷幔下的双脚，就立刻拉开帷幔拖他出来仔细辨认。当然，此时克劳迪乌斯以为自己大限已到，他在临死的恐惧中跪下来乞求卫兵饶命。当这名卫兵发现自己抓住的囚犯 是卡利古拉的皇叔——克劳迪乌斯的时候，赶紧扶他起来，尊他为皇帝，并向他致敬。由于卡利古拉没有儿子，埃普利乌斯认为克劳迪乌斯是卡利古拉最近的亲属，因此理应成为皇位继承人。埃普利乌斯立刻将其他卫兵召唤到此，并宣称他找到了新的皇帝，号召他们帮忙把他送到军营里去。因此，士兵们命人找来一把椅子，让惊魂未定的克劳迪乌斯坐在上面，他们将椅子抬在肩上带他离开。当他们抬着他在街上走过，看到的人以为士兵们要处决他，都为他悲惨的命运哀叹。克劳迪乌斯自己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他只希望士兵们能放他一马，那时他还没有完全消除心中的恐惧。

图为克劳迪乌斯被宣布为罗马皇帝，劳伦斯·阿尔玛·塔德玛绘于1867年。

与此同时，士兵们抬着他马不停蹄地向前走。当一组抬轿者疲惫不堪的时候，他们就放下椅子换由另一组人接着抬。一路上，没有人骚扰他们或者试图截住他们，最后他们到了军营，克劳迪乌斯受到了全军的欢迎和礼遇。当天晚上，军官们开会讨论，决定拥护他为新皇帝。起初，他极不情愿接受他们提供的尊荣，但他们极力劝说，最后他被引诱接受了皇位。就这样，军队又有了新的首领，准备与罗马城里的当权派之间发生冲突。

在此，我们不必详细描述接下来发生的冲突，只要说明军队大获全胜，克劳迪乌斯很快发现自己在侄子被推翻后不久就独揽大权，这样就足够了。

新皇帝登基后采取的第一项措施就是将阿格里皮娜召 回罗马，当时她被卡利古拉流放到庞提亚岛监禁起来。接着，恢复了她以前的地位。她的丈夫布瑞赞贝尔德已经去世，她的儿子——小布瑞赞贝尔德，后来被称作尼禄，也就是这段历史的主角，当时只有三岁。克劳迪乌斯和梅萨利纳的女儿——奥克塔维娅比尼禄还要小一点儿。

克劳迪乌斯的妻子梅萨利纳憎恨阿格里皮娜，把她看作自己的对手和敌人，阿格里皮娜也的确如此。克劳迪乌斯将阿格里皮娜从流放地召回罗马，并对她宠爱有加，这让梅萨利纳对她恨之入骨。然而，她又不能引诱克劳迪乌 斯撤回对其侄女的保护，因为尽管克劳迪乌斯在大多数事情上完全听从妻子梅萨利纳的话，但唯独这件事，他似乎并不打算屈服。因此，阿格里皮娜继续住在罗马，并且多年以来在宫中拥有了赫赫权势，她的儿子也在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成熟。直到他十二岁那年，在他和他的母亲身上又发生了巨大的变故。由于梅萨利纳邪恶歹毒、鬼迷心窍，反倒使自己成了被对手阿格里皮娜利用的工具。阿格里皮娜取代了梅萨利纳嫁给了自己的皇叔，当了皇后。她达到目的的经过如下所述：

图为梅萨利纳像，汉斯·马卡特绘。

梅萨利纳长期以来就是一个淫荡邪恶的女人，整日沉迷在无耻放纵、寻欢作乐的生活里，时不时地挑选身边喜欢的朝臣与他们私通。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她还只是小心谨慎，偷偷摸摸地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以免丈夫发现。然而，慢慢地她胆子越来越大，竟然公开与他们苟且。她比丈夫聪明，很容易就能骗过他，或者诱使他做她喜欢的事情。她劝丈夫慷慨大方地赐予她所宠幸的那些人以荣誉和奖赏，而贬谪、甚至杀害那些冒犯她的人。她偶尔也会借助狡猾的手段和诡计达到目的。比如，有一次她对自己的继父西拉努斯怀恨在心，他是梅萨利纳母亲的第二任丈夫，年轻英俊，魅力非凡。起初，梅萨利纳很爱他，想把他变成自己的一个情人和玩伴。然而，西拉努斯并没有满足她的愿望，她由爱生恨并急切地想要报复。既然得不到，她就决定毁掉他。但是，她发现西拉努斯与皇室的关 系密切，致使她很难让克劳迪乌斯上当。于是，她想出了下面这样一个奸诈歹毒的阴谋。

一天傍晚，她派信使给西拉努斯传话，说皇帝想让他第二天一大早进宫，到他的寝宫去。信使还说，皇帝想见他，有要事相商。

就在西拉努斯按照约定的时间进宫之前，一位名叫纳西苏斯的皇室御用军官，就是受梅萨利纳雇佣帮她完成阴谋的人，行色匆匆地走进皇帝的寝宫，一脸焦急的表情，对因他的到来而被吵醒的克劳迪乌斯说，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他认为刻不容缓地汇报给皇帝是他的职责。他说他梦到有人密谋行刺皇帝，这个谋划者就是西拉努斯，他一大早就会来实施他的计划。当时和丈夫在一起的梅萨利纳，假装焦虑不安地听完这个故事，然后带着一脸神秘而庄严的表情宣布：她连续两三个晚上也做过同样的梦！只是她不愿意给西拉努斯带来伤害，或者让皇帝对她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怀疑，她这才一直忍着，没有把实情告诉丈夫。然后，她说她现在已经相信了，西拉努斯的确心怀不轨、意欲造反，她还说梦就是上天警告皇帝防范危险的预兆。

生性胆小的克劳迪乌斯对这些消息感到惊慌失措，而就在那时，一名仆人走进来向他汇报，说西拉努斯进来了，这让克劳迪乌斯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西拉努斯不合时宜地来到皇宫，被皇帝认为这恰恰证实了他们讲给他的那些梦境，证实了被告就是有罪。皇帝对此深信不疑，心中的 恐惧和激动使他一时冲动，命令左右将西拉努斯拿下，拖出皇宫，立即处死。卫兵们领命，不由分说将西拉努斯架出皇宫，用宝剑结果了他的性命。可怜的西拉努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被控告、被处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含冤而死。

就这样，每当梅萨利纳不能直接通过皇帝，达到自己的目的时，她就会利用阴谋诡计达到目的。她几乎总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实施自己的计划，久而久之她几乎能够行使最高权力了。她想捧谁就捧谁，想灭谁就灭谁。同时，她自己过着一种放荡不羁、纵情享乐的生活。长久以来，她向皇帝隐瞒自己的恶行。尽管人人都知道梅萨利纳品行不端，她却很轻易地骗过了皇帝，他依然对她的罪行一无所知。然而后来，她变得越来越胆大妄为，正如一位史学家说的那样，她对普通的恶行已经感到厌烦，希望寻求新鲜刺激的乐子以满足感官的需求，但最终她做得太过分，使自己走上了毁灭的道路。

事情大概是在克劳迪乌斯当上皇帝后的第七个年头发生的。那时，梅萨利纳的情人是一个名叫卡伊乌斯·西利乌斯的罗马元老，他是一位非常尊贵的年轻贵族，长相俊朗，潇洒自如，谈吐不凡，举止儒雅。事实上，他是个大众情人。当梅萨利纳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被他的翩翩风度所迷倒，真可谓一见钟情。然而，他已经娶了一位名叫朱妮娅·西拉娜的罗马美女为妻。西拉娜过去一直是尼禄的 母亲阿格里皮娜的闺中密友，此时两人关系依然很亲密，尽管后来她们成了死对头。梅萨利纳公开了她对西利乌斯的爱恋，她自由出入他的宅邸，反过来也殷勤接待他的造访；她陪他出入于公共场所，公然且毫不掩饰地处处表明她对他强烈的爱恋。最后，她提议他休妻，以便他们能自由自在地出双入对。

西利乌斯就是否要听从她的提议而犹豫不决。他心知肚明，不管是听从还是拒绝都必然会招来极大的危险。答应皇后的提议，无疑会让自己置身于极其危险的境地；如果拒绝，他担心她会震怒，西拉努斯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他最终决定两害相较取其轻，就听从梅萨利纳的提议，休掉妻子，完全受梅萨利纳的摆布了。

做出这样的安排之后，一段时间内万事顺利，风平浪静。克劳迪乌斯本人过着非常清静的生活，很少关注妻子的放纵与淫乐。他有时住在皇宫偏僻的院落里，花时间学习或处理政务。他似乎有心促进国家富强和民族兴旺，他制定了许多有用的利国利民的法律法规。有时，他会离开罗马三个月左右，巡视要塞和军营，视察公共建设工程，比如正在建设的沟渠和运河。

他计划在台伯河口修建一个港湾，这项工程令他很感兴趣。那个地方被称作奥斯提亚，拉丁语中意为“出入口”。为了形成一个港口，他在那里修建了两道长长的、弯曲的、伸向海中的防波堤，以便在它们之间围起一大片水域，这 样船只就能安全地在此抛锚。防波堤的尽头建有灯塔。在为其中一道防波堤打基础的时候，情况有点儿特殊。克劳迪乌斯雇用的工程师们将一艘大船沉到了海底，那是卡利古拉以前命人建造的，用来从埃及向罗马运送一座方尖碑。这座方尖碑现在矗立在圣彼得大教堂前面，成为令所有参观者赞叹的景观。由于这座方尖碑是用一块完整的石头雕琢而成，要运送它就得有一条特制的大船才行，一旦完成了艰巨的运送任务，这条船在海上就没了用武之地。因此，工程师们就把它装满石头和沙砾从台伯河河口沉下去，形成克劳迪乌斯命令修建的一条防波堤的基础。人们发现，虽然经过了几个世纪，沉睡在海底的木料竟然没有丝毫腐烂的痕迹，除非水生生物啃食并把它们分解运走，否则这艘大船依然会岿然不动地深埋在克劳迪乌斯曾经安放它的地方。

当皇帝忙于规划国计民生的时候，皇后梅萨利纳却继续过着花天酒地、骄奢淫逸的生活，而且日渐堕落，越来越胆大妄为。她的生活就是一个持续不断的款待与快乐的循环过程——有时在自己的寝宫里款待来访的客人，有时和一大帮随从、朋友造访西利乌斯的府邸。当然，人人都向西利乌斯大献殷勤，在与他的交往中处处表现出对他心怀友爱与敬慕。对于得宠的红人，情况大抵都是这样：表面上，他们恩宠加身，风光无限；但暗地里，却备受憎恶与鄙视。西利乌斯轻而易举地攀上高枝，不禁让他感到飘 飘然，他醉心于这种感觉。然而他过得并不总是那么逍遥自在，他也意识到爬得越高就跌得越重。虽然他现在就站在悬崖峭壁的边缘，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闭上眼睛，盲目前行，不断地滑向危险的深渊，直到灾难突然降临。

第四章
梅萨利纳的命运

精彩看点

西利乌斯阴谋篡权——他向梅萨利纳提出自己的计划——梅萨利纳的回答——她的动机——她的提议——梅萨利纳在这一提议中的厚颜无耻——庆祝不正当的婚姻——皇帝的朋友们义愤填膺——密谋杀掉梅萨利纳——同谋者们的计划和安排——他们的犹豫——凯尔波妮娅——讲给她的理由——凯尔波妮娅和科里奥帕特拉承担任务——梅萨利纳在皇家花园里的庆典——凯尔波妮娅与克劳迪乌斯在奥斯提亚见面——克劳迪乌斯胆战心惊——纳西苏斯的陈述——召开协商会议——克劳迪乌斯和同谋者们采取的措施——梅萨利纳受到警告——花园里的情景——西利乌斯撤走——梅萨利纳的焦虑——她的行动——她的子女——她前去面见皇帝——她的乞求——克劳迪乌斯充耳不闻——维碧迪娅遭到驳斥——行刑——克劳迪乌斯享受晚餐——梅萨利纳的信——克劳迪乌斯心软了——纳西苏斯惊慌不安——纳西苏斯派人杀害梅萨利纳——梅萨利纳与母亲在花园里见面——克劳迪乌斯对梅萨利纳的命运漠不关心——克劳迪乌斯娶阿格里皮娜为妻——克劳迪乌斯收养阿格里皮娜的儿子

读者不难想象当西利乌斯发现自己与梅萨利纳现在所面临的情况和形势时，他心中会激起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一方面是野心，另一方面是担心。发现自己突然攀上高枝，他自然还想爬得更高进而掌握实权，而他与梅萨利纳苟且所带来的危险也日益让他感到不安。最后，在野心和担心的双重作用下，他想出了一条妙计并决定实施。他要谋杀克劳迪乌斯，娶梅萨利纳为妻，并取代克劳迪乌斯自己作皇帝。他想，只要完成这一计划就能够一箭双雕，一方面他能立刻掌握无上的实权，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就安全无虞了。他决定向梅萨利纳提出自己的计划。

后来，当他感到时机成熟时就跟皇后提起了这件事，并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我希望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他说道，“尽管皇帝年事已高，但我们也不能安安全全地等到他自然老死。事实上，我们一直面临危险，我们做得确实有些过头，因而不可能安闲自在。只要走完 最后关键的几步，完全达到我们的目的，就能完成我们未竟的计划。只有这么做才不会给我们招致惩罚。我们应该采取唯一最为有效的方式保护我们自己，避免迫在眉睫的危险。让我们设计将皇帝除掉，然后我会取而代之被尊为皇帝，再娶你为皇后，你现在享有的权利到那时又会原封不动地回到你的手里，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地高枕无忧。实施这个计划其实很容易，因为皇帝垂垂老矣、愚钝糊涂，只要我们深思熟虑、计划周密，他就无力保护自己，除掉他就不费吹灰之力。话虽这么说，如果我们依然保持现状，任何偶然事件都会让他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然后他可能会为我们的事勃然大怒，严惩不贷。”

梅萨利纳津津有味、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个提议，但关于刺杀皇帝的建议她似乎并不赞同。一位历史学家说，她之所以不同意这么做，不是因为还念及残存的夫妻感情或者出于任何良知，而是因为不信任西利乌斯，也不愿意完全受他控制。她更希望西利乌斯依赖自己，而不愿自己去依赖他。然而，她说她很乐意提议中说到的娶她为妻，即便皇帝还活着，她也同意。因此，她补充道，如果西利乌斯同意，当下一次皇帝去奥斯提亚的时候，她准备举行婚礼。

作为一名妻子和母亲，无论她有多么肆无忌惮、道德败坏，在这种情况下，梅萨利纳竟然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自然是超乎寻常的。那些不断涌现的、统治人类的不负责 任的暴君们，总是会不顾一切地疯狂痴迷地把坏事做尽，把恶事做绝，对于那些不明白这一点的人来说，梅萨利纳的做法一定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记录这一事件的那位罗马史学家让我们确信，正是这种厚颜无耻的行为才让梅萨利纳觉得有意思。她已经对所有普通的、可耻的放纵与淫乐的方式感到厌烦和腻味。她经常欺瞒丈夫满足自己的欲望，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曾经一度让她感到刺激痛快，给她的生活平添了一份滋味。但皇帝太轻信她，以至于时间久了普通的恶行再也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刺激的快感了。但是，当皇帝离开罗马去不远的地方小住几日，她则真正地嫁与他人，这种想法既新鲜又吸引人，她想，这有别于以往那些单调乏味、无聊枯燥的犯罪方式。

图为宝石浮雕：梅萨利纳和她的孩子们。

最后，西利乌斯提议的婚姻被定了下来，并且在克劳迪乌斯去奥斯提亚视察正在进行的工程时，如期举行了模拟的结婚仪式。当然，这样的一个结婚仪式并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究竟在真实的庆祝活动中，假装的婚姻被公开了多久，我们无从得知，但是，历史学家们说它按照所有其他婚礼仪式举行。有目击者确认，仪式由一名占卜师，即祭司官主持。这样庄严的仪式让祭司官来主持比较合适。梅萨利纳和西利乌斯分别重复了新娘和新郎要说的誓言，然后是祭天敬神的仪式。接下来是婚宴，在婚宴上他们像其他新婚夫妇会做的那样，亲亲热热，拥抱接吻。总之，一切都如真正的诚实的婚礼那样，从头至尾，按照 惯常的程序进行。不管这样的场面是作为严肃的事情公开进行，还是作为一种游戏私下进行，都在所有见证它的人心中产生了强烈的轰动，消息不胫而走传到国外，弄得尽人皆知。

克劳迪乌斯的支持者们对于这样的行径感到义愤填膺。他们聚到一起商议，互相表达不满与抱怨，预见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可怕恶果。他们说西利乌斯是个野心勃勃、极度危险的人物。他们相信他那厚颜无耻的行径就是某种深藏不露、不可告人的阴谋的前奏。他们为克劳迪乌斯的安全感到忧心如焚，因为他们心如明镜：一旦皇帝垮台，他们也就跟着毁灭，因此，他们自然会感到惊慌失措。然而他们又万般无奈，束手无策。

如果他们把梅萨利纳的可耻行径告诉皇帝，他们并没有太大把握会对他产生多大的影响。和几乎所有优柔寡断的人一样，他极端冲动，反复无常。告诉他实情之后，他是会漠不关心，还是会怒不可遏；会把怒火发泄在梅萨利纳身上，还是发泄在那些告发她的人身上，这一切都无法预料。

最后，经过反复商量和讨论之后，几个极度憎恶梅萨利纳及其丑恶行径的朝臣们决定联合起来伺机杀掉她。这伙人的主谋是卡里斯图斯，他是克劳迪乌斯的一名军官，也是参与彻瑞尔谋杀卡利古拉行动中的一员。另一位是纳西苏斯，即上一章提到的与梅萨利纳联手导演了西拉努斯 之死的那位狡猾的阴谋家。还有一位合谋杀害梅萨利纳的人是帕勒斯，他是克劳迪乌斯信赖的朋友和心腹，和其余的人一样，非常嫉妒西利乌斯通过梅萨利纳僭越他的主子，也就是皇帝，而获得的影响力。尽管还有别的人参与其中，但他们三个人是主谋。

这些人仇恨的最大目标似乎是西利乌斯，而不是梅萨利纳。事实上我们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一点，因为他们的对手是西利乌斯，而不是梅萨利纳。他们中有的人似乎因为她本人的缘故而憎恨她，但其他人似乎只要能通过其他方式抓获西利乌斯，他们并不想伤害皇后。在举行的讨论会上，有人提议直接去见梅萨利纳，不是向她表示任何冷酷的敌意，而是耐心地说服她断绝与情人西利乌斯的来往。然而，这一提议很快就被否决，合谋者们认为梅萨利纳不可能听从诸如此类的任何建议。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而梅萨利纳又不同意，她很有可能会大发雷霆，并强烈抗议提出建议的人；话说回来，即便她并不会试图报复提出这一建议的人，无论如何，至少她会有效地防范他们的任何企图。因此，棒打鸳鸯的计划就被放弃了，他们重新制订计划决定把此二人全部除掉。

为了实现他们的目标，合谋者们决定采取的计划是，去见还待在奥斯提亚的克劳迪乌斯，并把梅萨利纳和西利乌斯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儿全都告诉他，努力说服他，就他们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将公开危及皇帝的生命。然而，他 们中似乎没人愿意敢为人先，去和这样一位皇帝进行这样的对话。他们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或者说他会先对谁下手来消解自己的憎恨与怨怼。最后，经过犹豫不决和反复讨论之后，他们决定利用一个名叫凯尔波妮娅的高级妓女去执行这一任务，她是克劳迪乌斯的一位情人和伴侣，正因为如此，他们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或许能有机会接近他并提起这件事，从而降低危险。不管怎么说，凯尔波妮娅很快就对同谋者们摆在她面前的优厚条件感到动心，并答应执行这一任务。他们不光承诺给她适当的回报，还成功地激起了这样的一个女人自然而然对梅萨利纳产生的嫉妒和憎恨。诚然，同是妻子，凯尔波妮娅却只是个情人和伴侣，她当然会把梅萨利纳当成对手和情敌。他们还向凯尔波妮娅描绘了一幅锦绣般的前景。 他们说，一旦扳倒了梅萨利纳，她的地位就会彻底改观，再没有人能够妨碍她：她对于皇帝的思想的影响和支配就能天长地久。

图为克劳迪乌斯像，现藏于梵蒂冈博物馆。

凯尔波妮娅很容易就对这些条件动心，并答应执行这一任务。还有一个名叫科里奥帕特拉的高级妓女，当凯尔波妮娅向皇帝告发皇后的丑行时，如果需要证明的话，她被安排在旁边敲敲边鼓，证实凯尔波妮娅所说的话完全属实。同谋者们也会候在外面，随时等待被传唤，当凯尔波妮娅和科里奥帕特拉的话起作用之后，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准备行动。如此这般安排妥当之后，这伙人就动身前往奥斯提亚，去实施他们的计划。

与此同时，梅萨利纳和西利乌斯完全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危险，变得越来越胆大妄为，他们道德败坏、纵情享乐，毫不在乎产生的影响有多么恶劣。当卡里斯图斯和他的同伙去奥斯提亚的那一天，她却在皇宫里举办盛大而欢乐的庆典。那是一年中的秋季，庆典正是为了纪念这个季节。在地中海沿岸的国家，采摘葡萄并榨出酿酒的葡萄汁是秋季狂欢最重要的主题。梅萨利纳秉承传统习俗，在皇家花园里安排了这个庆典。一架葡萄榨汁机被竖起来，葡萄被采来扔进去。梅萨利纳邀请的客人们聚集在周围，有的在榨汁机周围跳舞，有的在小径间散步，有的坐在附近的凉亭里。他们穿着花里胡哨的戏服，头上戴着鲜花编成的花冠。有一群届时作为演员忙着跳舞的女孩子，为在座的诸 位提供娱乐，以纪念酒神巴克斯。这些女孩子们，全身包裹在用虎皮缝制的袍子里，头上戴着花冠。然而梅萨利纳是欢乐的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她穿着长袍，尽显优雅与迷人的魅力，和煦的秋风轻轻地吹拂着她的长发。她手里拿着酒神巴克斯的手杖，精雕细琢，顶端刻有一串葡萄以及其他象征性装饰。酒神巴克斯的手杖在拜祭酒神的仪式和庆典中总能用到。西利乌斯则和其他人一样穿着怪诞的戏服，被跳舞的女孩子们围在圆圈中心，在梅萨利纳身旁跳舞。

正当人们在罗马的皇家花园里尽情享受欢乐的舞会时，奥斯提亚却上演了完全不同的一幕。凯尔波妮娅在与克劳迪乌斯秘密会面的时候，瞅准了似乎有利于她此行的机会，赶紧在他面前跪下来，将同谋者们灌输给她的那些话告诉他，把梅萨利纳的丑事一桩桩地讲给皇帝听，特别是告诉他她最终是如何通过公开地嫁给西利乌斯，或者至少假装这样做，而给自己的丈夫戴了绿帽子，使他这位九五至尊蒙羞。她又补充道：“你的朋友们相信，她和西利乌斯怀有更加罪恶的阴谋，你会有性命之忧，除非立刻采取坚决而有力的措施才能避免危险。”

听了这些话，克劳迪乌斯惊讶不已，同时也感到胆战心惊。他浑身发抖，面色苍白，后来他变得激动而又狂怒，开始语无伦次、心烦意乱地盘问。凯尔波妮娅将科里奥帕特拉唤进来为她所说的话作证。当然，科里奥 帕特拉的确毫无保留地为她作了证。她们的话给皇帝带来的影响似乎正是同谋者们所期待的。他无意为梅萨利纳辩护，也没有对控告她的凯尔波妮娅和科里奥帕特拉发火，他似乎整个心思都在担心个人的安危，因此，他命人将纳西苏斯叫了进来。

当纳西苏斯被传唤入内，尽管他装出一副极不情愿、踌躇犹豫的样子，他还是承认凯尔波妮娅所说的话完全属实，并立刻开始为自己玩忽职守没能提前告知皇帝而道歉。当他讲到梅萨利纳和西利乌斯的时候，态度温和节制，好像他的目的是要安抚皇帝，而不是要火上浇油。然而，他承认完全有必要采取果断措施。“你妻子在欺骗你，”他说道，“西利乌斯才是她的主人，接下来他会成为帝国的主人。他甚至都快把禁卫军拉拢到他那一边，那样的话一切都完了，完全有必要立刻采取果断的措施。”

在极度惶恐不安中，克劳迪乌斯立即召集在奥斯提亚的有名望的元老们和支持者们，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做。当然，出席这次会议的主要是同谋者。他们围拢在皇帝身边，敦促他立刻采取最为果断的措施，解除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们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惊慌恐惧，以至于他站在他们面前，完全瞠目结舌、六神无主。同谋者们催促皇帝，首先要稳住禁卫军。这支军队由一名叫戈塔的军官指挥，纳西苏斯说此人不可信，他恳求克劳迪乌斯立刻授权给他——纳西苏斯，指挥禁卫军。主谋者们这么做是希望控制禁卫军， 或许这样就能保证一旦他们成功地诱使皇帝对梅萨利纳和西利乌斯动手，在他有机会改变主意之前他们也能立即执行。皇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倾听他们提出的各种建议和计划，但他好像不知所措，举棋不定，甚至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然而，最后他终于决定立刻回罗马。因此，所有的人都上了马车，纳西苏斯陪着皇帝坐进了皇帝的战车，以便一路上他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保持主人——即皇帝心中的激动与焦虑不会减退。

同时，在那些见证了奥斯提亚的行动的人当中，有些人在即将到来的斗争中倾向于支持梅萨利纳和西利乌斯，他们马上派了一名特别的信使去罗马向皇后通风报信，告诉她即将大难临头。这名信使跨上骏马沿着台伯河岸全速前进，遥遥领先于皇帝的队伍。他一到城里，就赶紧到皇家花园向梅萨利纳和庆典上的人们报信。他说有人向克劳迪乌斯告发了她和西利乌斯，皇帝现在咬牙切齿、怒气冲天，他已经在回罗马的路上了，来报复他们。信使警告他们赶紧逃命。当然，这一消息起初只是告知一些有关的主要人员，然而它让所有的狂欢与快乐戛然而止，消息很快在花园里传开了。有个人爬上一棵大树向奥斯提亚的方向张望，其他人问他看到了什么？“我看到奥斯提亚的海面上起了大风暴，”他说道，“而且向这边来了，我们得赶紧各自逃命了。”总之，祭祀酒神的狂欢游戏和活动很快就在一片混乱中散场了，前来庆祝的人们慌不择路、四 散逃命。

西利乌斯马上换上普通的衣服，装出一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样子进了城。他在公共集会场所附近游荡，似乎一切和往常无异。梅萨利纳自己则逃进了一位名叫卢卡鲁斯的朋友的家里，她穿过房子在花园里寻找藏身之处。在那里她开始感到痛苦万分、悔恨交加、魂不附体。她犯下的滔天大罪，现在似乎要遭到可怕的报应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很快反应过来，待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因为克劳迪乌斯的士兵们那时已经涌进城里，开始了对他们的抓捕，很快就会发现她的藏身之地，并把她带到怒火中烧的丈夫面前。她决定，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去见他，听凭他的发落，竭力安抚并使他心软。因此，她心烦意乱地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她从卢卡鲁斯家花园里的藏身之地走出来，去找她的孩子们。她想带着他们和她一起去见皇帝，或许孩子们的出现会让皇帝心慈手软。她有一儿一女，前面已经提到的奥克塔维娅是姐姐，现在已经十一二岁年纪，弟弟比她小几岁，名叫布瑞塔尼库斯。

与此同时，因为克劳迪乌斯的逼近，以及传遍大街小巷的关于所发生的事情的消息，罗马城陷入了严重的骚乱之中。克劳迪乌斯派出去的士兵们，正在街上挨家挨户地搜查、抓捕。在这混乱的情况下，梅萨利纳带着两个孩子，说服了一位名叫维碧迪娅的修女，恳求她陪她一起，并为 她申辩。她从皇宫出来，跣足而行，穿过街道，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浑身写满了屈辱、卑贱与哀伤。当她到达城门口，她登上了一辆在那里发现的普通运货马车，就那样去见她怒不可遏的丈夫，让两个孩子和修女维碧迪娅跟在后面。

她没走多远就看见皇帝的队伍向这边走来，当她离克劳迪乌斯的马车足够近，以便他能听到她说话的时候，她便开始大声地乞求并哀伤地哭泣，恳请她的丈夫在谴责她之前听她一言。“听你不幸的妻子说句话吧！”她喊道，“听布瑞塔尼库斯和奥克塔维娅的母亲说句话吧！”纳西苏斯和其他近在身边的人对她进行干预，免得皇帝听到她的乞求。他们不断地对皇帝讲话，以坚定他的意志，还写了一份书面的文件供他诵读，他们说这份文件讲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克劳迪乌斯对他的妻子几乎视而不见，继续向罗马城前进。她跟在他的队伍里，当他们接近城门的时候，遇到了维碧迪娅和两个孩子。维碧迪娅试图说话，但克劳迪乌斯充耳不闻。她就用凄切的口吻抱怨他不给自己的妻子申辩的机会，这样做有失公平，太过残忍。但克劳迪乌斯不为所动，他告诉维碧迪娅，梅萨利纳会在合适的时间有机会为自己辩护；同时他还说修女的职责就是闭门修行，服侍上帝。他就这样把维碧迪娅和两个孩子打发走了。

一行人马一进城，纳西苏斯就带领皇帝来到了西利乌斯的宅邸。进去后，他向皇帝指认了大量的证据，证明了房子的主人确实跟梅萨利纳有不道德的儿女私情。房子里 摆满了昂贵的礼物以及梅萨利纳的爱的象征，其中有很多都是传到克劳迪乌斯手上的价值连城的皇室传家宝，但是梅萨利纳却把它们送给了西利乌斯，而让克劳迪乌斯与这些传家宝如此疏远，这让克劳迪乌斯心中充满了怨恨与愤怒。他随后来到了军营，西利乌斯和他的几个主要的同党被捕，并被带到一个临时召集的特别军事法庭，当场对他们进行审判。当然，审判过程非常简短，他们全都被判处死刑，拖出军营立即执行。

做完这一切，皇帝和他的支持者们回到罗马，进了皇宫。他的大脑似乎一下子放松了，感觉危机已经过去，便命人准备晚餐。晚餐准备好之后，他坐在桌旁，庆祝自己和支持者们逃过了近在咫尺的劫难，并成功地消除了危险。但是，纳西苏斯和其他人却开始发抖，生怕最后梅萨利纳还是会被饶恕。他们非常清楚，如果她被允许活下来，她很快就能利用巧妙的安排重新获得对皇帝的意志横加影响与支配的权力。如果那样的话，她就会不遗余力地消灭所有那些参与将西利乌斯迫害致死的人。因此，他们开始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忧心忡忡。与此同时，有消息说，当皇帝进城后，梅萨利纳也回到了先前在卢卡鲁斯家的花园里的避难所。后来，她给皇帝带来了一封书信。一读这封信，就会发现梅萨利纳语气大胆。与其说这封信是乞求，倒不如说它是抗议。她似乎想通过这种貌似勇敢、实则无耻的做法，检验一下她能否公开地重获长久以来对皇帝的意志 横加影响与支配的权力。克劳迪乌斯好像有点儿犹豫和动摇了。恐惧的减弱似乎使他的怒火也随之减弱，加上在酒桌上开怀畅饮，以及当时其他因素的影响，他又恢复了惯常的好心情。他派一位信使回复梅萨利纳的信，让他转告梅萨利纳，明天她可以来见他并为自己申辩。

图为公元41—48年罗马帝国发行的货币，正面为梅萨利纳，背面为站立的宙斯。

这让纳西苏斯和其他主要的同谋者惊慌失措，他们立刻决定阻止克劳迪乌斯会见梅萨利纳。当初，按照合谋者们的意愿，纳西苏斯似乎被任命为禁卫军的指挥官。因此，假如他敢对自己的行动负责的话，他有能力阻止皇帝的决定被实施。这一刻充满了紧张与悬念。然而，他很快就下定决心，尽管对他来说这么做很危险，但是，不做的话就要面临灭顶之灾。因为如果梅萨利纳被允许活下来，那么毫无疑问，他们都得去死。因此，下定决心之后，纳西苏 斯匆匆走出宴会大厅，以皇帝的名义，给当值的军官下达命令，去卢卡鲁斯家的花园里，对梅萨利纳立即执行死刑，不得延误。

当一群士兵们进来的时候，梅萨利纳和她的母亲勒佩达正在花园里等待皇帝的回信。她和母亲历来不合，现在已经很长时间都不来往了。然而，女儿面临的危机唤醒了母亲心中本能的母爱，勒佩达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来看望自己的孩子。然而，她此行并非来安慰她，或者帮她自救，而是给她提供自裁的方式，以避免被公开处决而受到的羞辱，因为自裁是她目前唯一的出路。

因此，在花园里，她给梅萨利纳一把匕首，让她拿着它，对她说道：“死在自己手里，是你目前唯一的出路。你必须死，这场悲剧不可能有其他结局。在这里静静地等着刽子手来杀你是卑鄙的，可耻的。你必须死，现在你所拥有的所有权力就是以与你的身份相配的尊严和勇气结束这一切。”

梅萨利纳显得极为焦虑，极为悲痛，但她下不了决心接受这把匕首。就在这时，士兵们出现了，走进了花园。母亲把匕首塞到了女儿手中，说道：“是时候了。”梅萨利纳拿起匕首，把它抵在自己的胸膛上，却没有勇气捅进去。那名军官手执宝剑，带领士兵们逼上来。梅萨利纳依然犹豫不决，下不了手，她虚弱而徒劳地给自己留下了一个伤口，但伤口并不深，不足以致命。就在这时，那名军 官一个箭步冲到了她面前，把她砍倒，只一剑就结束了她的性命，同时也结束了她那痛苦的思想斗争。

当消息传给纳西苏斯，说他的命令已被执行，他便重新回到克劳迪乌斯身边，向他简单地汇报皇后已经殁了。他没有解释，皇帝也没有问，而是继续进餐，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后来，克劳迪乌斯对梅萨利纳的命运也从未表达过一丝一毫的好奇和兴趣。

这些事件激起的骚乱，从某种程度来说，刚刚有所平定，人们就开始张罗着为皇帝迎娶新皇后而耍手段，使心计。有很多竞争者都在垂涎皇后的宝座。因为尽管克劳迪乌斯年事已高，智力迟钝，长相丑陋，但他依然是皇帝。宫里所有那些认为自己有可能成功的女人们，都渴望嫁给皇帝，并把这看作是可能实现的最大的梦想。这其中就包括阿格里皮娜。她是克劳迪乌斯的侄女，这种关系从某一方面来说，妨碍了她登上皇后的宝座，因为法律禁止这种程度的血亲关系结婚。然而，另一方面，这种关系又极大地有利于阿格里皮娜，因为她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频繁地接近皇帝，对他细心照料，关怀备至。最终，她成功地激起了他的爱意，他决定娶她为妻。元老院很容易就被说服，修改了法律，以便他能名正言顺地娶阿格里皮娜为妻，就这样，他们结为了夫妻。

克劳迪乌斯不仅让我们此书主人公的母亲当了皇后，还收养了她的儿子作为继承人，同时还给他改了名字—— 尼禄·克劳迪乌斯·恺撒·德鲁苏斯·哲曼尼库斯，这个威武气派的名字取代了以前那个平庸粗俗的名字阿赫诺巴尔伯斯。然而，从那以后，史上通常只称呼他的第一个简单的名字：尼禄。

第五章
尼禄的童年

精彩看点

尼禄的早期历史——他父亲的性格——布瑞赞贝尔德残忍的性情——疏于管教的尼禄——尼禄再次出现在宫里——布瑞塔尼库斯——百年赛事——庆祝方式——尼禄和布瑞塔尼库斯——尼禄受到赞赏——蛇的故事——梅萨利纳死后尼禄的地位得到提高——阿格里皮娜对待布瑞塔尼库斯——尼禄得到托加长袍——布瑞塔尼库斯被隔离——阿格里皮娜对待两个男孩——布瑞塔尼库斯冒犯了尼禄——阿格里皮娜非常愤怒——富森湖——计划排干湖水——运河——运河开放时的大型庆祝活动——湖上发生的海战——海战的结果——湖水并未流出——加深运河——新的庆祝活动——阿格里皮娜对待奥克塔维娅的计划——西拉努斯悲惨的结局——尼禄的婚姻

正如前几章中描述的那样，当阿格里皮娜经历自己人生中的大起大落时，年幼的尼禄（从今往后我们就叫他尼禄），长成了一个聪明活泼却无法无天、狂野不羁的男孩。大概在他三岁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就去世了。然而，对于这个孩子来说，这或许是件好事而不是坏事，因为布瑞赞贝尔德是一个极其粗暴、残忍、毫无原则的人。一次，他命令一个奴隶喝酒，只因为他没有喝完，布瑞赞贝尔德就把他杀了；还有一次他驾着马车穿过一个村庄，明目张胆地碾轧一个男孩，孩子当场毙命。他欺骗所有与他打交道的人，作恶多端。对待妻子也极其残暴，正如前面讲过的那样，当他听到自己的儿子降生的消息时，竟然嘲弄地说，他和阿格里皮娜生出来的必定是个令人憎恶的玩意儿。当被问及他会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时，他提议叫“克劳迪乌斯”。他这么说，是存心对自己的儿子表示轻蔑，因为尽管克劳迪乌斯后来当上了皇帝（以我们前文解释过 的方式），但在那之前，他却受到人人鄙视，被当作身体畸形、头脑愚钝的白痴。这样一个人，作为阿格里皮娜的丈夫，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他的表现着实让她痛苦不堪。然而她越是痛苦，布瑞赞贝尔德就越满意和开心。自然，这样的一位父亲死了，绝非灾难，而真可谓幸事。

当尼禄的母亲阿格里皮娜遵照卡利古拉的命令，被从罗马放逐出去的时候，尼禄并没有和她一起去，而是留下来由姨妈勒佩达照料。这段时间里，姨妈对他疏于管教，而他也籍籍无名。尽管他生在罗马最高贵的家庭之一，他母亲是恺撒的后人，但他却过了几年贫苦而耻辱的日子。他的教育被忽视了，因为他仅有的导师就是一位职业舞蹈教师和一位理发师，除了他们，他再没受过任何人的教诲。当然，他的品德的形成也就完全被忽视了。事实上，考虑到他周围的那些人的品质，不管他怎么努力，他也不可能受到什么积极影响。

卡利古拉死后，克劳迪乌斯把阿格里皮娜从流放地召回，并恢复了她以前在罗马的地位。尼禄也开始引起人们的关注，并从此与母亲在首都过上了奢华的生活。尼禄长相英俊，气度潇洒，很快就成了万人迷。他经常出现在娱乐、庆典等公共场合，每当他一出现，总会引起人们特别的关注。在这样的时刻，克劳迪乌斯和梅萨利纳的儿子——布瑞塔尼库斯既是他的小伙伴，从某些方面来说也是他的竞争对手。布瑞塔尼库斯比尼禄小四岁，作为皇帝的儿子， 无论他出现在哪里，自然鹤立鸡群，引人注目。但尼禄的地位几乎和他一样高，因为尼禄的母亲出生在帝王之家，而且无论是年龄，还是外貌举止，尼禄都比布瑞塔尼库斯更胜一筹。

当时的历史学家提到了一件特别值得注意的事情，其间，年轻的尼禄获得了公众非比寻常的关注和敬意。那是在庆祝所谓的百年赛事的时候。这些比赛据说要相隔很长的一段时间，大概一百年左右才能举办一次。这一百年被称作一个时代。实际上，虽然两次赛事间隔的时间很长，但长短不一。

图为尼禄头雕，现藏于罗马卡比多里尼博物馆。

克劳迪乌斯在他统治的早期，举办过一次赛事。在他之前，奥古斯都在自己的任期内也举办过一次。但是，克劳迪乌斯想通过一些大型的娱乐活动和表演，让自己的任期大放异彩，就假装奥古斯都算错了时间，在错误的时间里举办了赛事，因此，他命令再次举办赛事，并大肆庆祝。

与此节日相关的比赛和表演持续了三天，包括祭祀活动和其他宗教仪式、大型表演、体育比赛、军事操练以及 剑术表演。在这些活动中，有一天举行了所谓的特洛伊比赛，这项比赛是在一个圆形剧场或竞技场上进行的。在成千上万围坐在场外的观众的注视下，名门望族的男孩们骑在马上表演马术，并模拟一场冲突。当然，布瑞塔尼库斯和尼禄是场上所有男孩中最引人注目的两个。最后，尼禄却获得了观众们的交口称赞，观众们对他报以最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而布瑞塔尼库斯远没有尼禄那么风光。尼禄的胜出让阿格里皮娜引以为豪，乐不可支，却让梅萨利纳大为光火，恼羞成怒。要不是皇后在这之后不久因为与西利乌斯的纠葛让自己卷入麻烦，并很快死去，那么她就很有可能想办法消灭她的对手——阿格里皮娜母子。

此时，人们心中充满了对尼禄的敬慕，他们以最大的热情为他鼓掌喝彩。他曾经一度成为全罗马城各个阶层街谈巷议的焦点，很多传说都在讲述他的身世和作为。其中一个流传很广：梅萨利纳出于嫉妒，疯狂地对他施毒手并派了两名刺客趁他睡着时暗杀他。刺客们来到花园里，看到他枕着枕头睡得正香。正当他们准备执行残酷的命令时，枕头底下飞出一条大蛇，把两名刺客赶走了。显然，它神奇的现身，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保护这个孩子。还有些人说，这件事是在他的婴儿时期发生的，并且有两条大蛇而不是一条，它们和尼禄一起躺在摇篮里，保护他的生命。当时的历史学家们，其中有一位说这些故事都不是真的，它们都源于这样的事实：当尼禄还是个小男孩的 时候，他总是戴着一副用蛇皮做的手镯，小巧玲珑，色彩迷人。根据传说，手镯用金扣环固定，戴在尼禄的手腕上。

关于梅萨利纳因为对阿格里皮娜妒火中烧，而发疯般地试图直接杀害尼禄一事，无论是否属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整日惶恐不安，生怕尼禄母子对皇帝的影响越来越大。因此，梅萨利纳运用自己皇后的地位和权力，对她的敌人和对手阿格里皮娜百般侮辱。然而，最终梅萨利纳还是倒台了，从而导致整个时局、阿格里皮娜的前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完全改变了尼禄的地位。的确，也有这样一种可能——在阿格里皮娜和克劳迪乌斯结婚后，布瑞塔尼库斯依然会在皇帝心中保持最高的地位，因为他是皇帝的亲生儿子，而尼禄只是皇帝的继子，但阿格里皮娜手段高明，能将她怠惰、蠢笨的丈夫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很快就想出办法，让尼禄取代布瑞塔尼库斯，在位次和荣誉方面成为地位最高的皇子。她建议克劳迪乌斯将尼禄收为养子，正如上一章里讲到的那样，元老院同意并批准了这一建议。然后，她让布瑞塔尼库斯从宫里搬走，将他在一个公寓里隔离起来，表面上是为了他的健康和安全着想。总之，在各个方面，她都把布瑞塔尼库斯当小孩儿看待，决不给他出头露脸的机会，而她自己的儿子虽然只比布瑞塔尼库斯大四岁，她却把他当大人看待，总是让他出现在公共场合。

古代和现代一样，有适合青少年穿戴的服饰，及至他 们成年，要随之换上成年人的服饰。在古罗马时代，有着鲜明的成年人的服饰特点的袍子被称为“托加”。古罗马的青少年得到托加长袍，不像现代的年轻人换上成人服饰那么随意，并可以根据方便和个人爱好而定，而是公开的，同时伴随着繁复的礼仪，并且只有在当事人达到法定成年年龄时才能举行仪式获得托加。因此，获得托加长袍往往标志着人生中一个重要阶段的开始。阿格里皮娜通过一条特殊的法令，让尼禄在十四岁时就得到了这一殊荣，这比通常规定的年龄要早许多。阿格里皮娜借着授予托加长袍和举行成人仪式的机会，通过一种特别的方式，在一场盛大而公开的庆祝活动中将尼禄推向罗马民众面前。作为皇室最优秀的皇子，他轻而易举地引起了民众的关注。阿格里皮娜还诱使克劳迪乌斯犒赏人民和军队，其实就是以尼禄的名义，公开地给民众和士兵们发钱。

这段时间，布瑞塔尼库斯被禁锢在宫里一个私密的公寓里，与保姆和一群孩子们待在一起。他母亲梅萨利纳给他找来的导师和仆人被一个个地除掉，换上了阿格里皮娜挑选的人，他们能帮她达到目的。当那些在梅萨利纳生前曾经认识布瑞塔尼库斯的人们问起他的情况时，阿格里皮娜回答道，那孩子体质虚弱，患有癫痫，因此必须让他与世隔绝。

实际上，有时候在公开场合，尼禄和布瑞塔尼库斯会同时出现，但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他们的安排也会比 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让民众强烈地感觉到尼禄在位次方面的绝对优势。有一次，在这样的一个场合，布瑞塔尼库斯被打扮得像个小孩，随从也像保姆，而尼禄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华丽的托加长袍，犹如从国外凯旋的将军。

一天，布瑞塔尼库斯因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惹得阿格里皮娜大动肝火。布瑞塔尼库斯尽管看似幼小，却是个非常聪慧的男孩，他很清楚继母的做法以及目的，他决不会心甘情愿地被排挤掉。一次，他和尼禄在国外参加一个公开的庆祝活动。见面后，尼禄和他交谈，直呼其名布瑞塔尼库斯，反过来，布瑞塔尼库斯也亲昵地称呼尼禄为多米提乌斯。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尔伯斯是他被克劳迪乌斯收养之前的名字。阿格里皮娜听说这件事后，感到愤 愤不平。她认为布瑞塔尼库斯称呼尼禄以前的名字，表明他本人拒绝承认尼禄是他父亲的养子。她立刻怒气冲冲地去克劳迪乌斯面前抱怨、告状。她说：“你制定的并获得元老院批准的法令，现在却被布瑞塔尼库斯否认，我儿子在人们面前被这个无礼的孩子羞辱了。”阿格里皮娜借题发挥，进一步向克劳迪乌斯灌迷魂汤，她说布瑞塔尼库斯绝对不会主动用这种方式称呼她的儿子，他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是受了他身边某些对她有敌意的人的影响。她利用这个机会，诱使克劳迪乌斯授权给她，除掉了布瑞塔尼库斯身边残余的，有可能会支持他争夺继承权的导师和随从，并把他看管得更严了。

图为尼禄在位期间发行的银币，正面为尼禄头像，背面为和平祭坛。

克劳迪乌斯在位期间，为了修建运河，他决定排干富森湖。富森湖是亚平宁山脉脚下距离台伯河不远的一片大而浅的水域。湖水会定期泛滥，并淹没周围的土地。一位工程师愿意排干湖水，并想将由此多出的土地作为自己的报酬，但克劳迪乌斯似乎对这项艰巨的任务颇感兴趣，更愿意亲自完成。计划中的运河，由人工挖掘的一段深沟和穿过大山的一段隧道组成。由于那时的人们还没有掌握现在普遍使用的挖掘技术，也就是炸药爆破，因此在坚固的岩石上作业就意味着投入大量人力。运河竣工后，克劳迪乌斯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表演，以庆祝运河开闸放水。由于他不能确定，排干湖水的壮观场面是否能够引来他想看到的大批群众，因此他决定增加更具时代特色和品位的 娱乐项目，即在运河开闸放水之前，在湖上安排一场海战，以娱乐观众。这样一来，海战就成了富森湖的闭幕式，永远地终结了它的历史和存在。

因此，人们开始建造桨帆船。接着，许多人被指定并分派到敌对的两支队伍里准备海战。这些人不是罪犯就是战俘，在当时被认为正好可以用来互相残杀，以供皇帝和他的宾客们消遣。沿着湖岸修起了一圈护墙，防止有人因为战斗太激烈，而试图登岸逃跑。皇帝的卫兵们站在护墙上，将试图逃跑的人赶回去继续战斗。由桨帆船组成的舰队被分成两大对抗阵营，两边的人员都全副武装，就像参加真正的战争一样。在指定的时间里，成千上万的群众为了观看这场盛大的表演，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他们站在湖四周的高地上。当然，这场海战会非常逼真。人们的打斗虽然会疯狂而拼命，但压根不会伤及观众，因为那时没有呼啸的子弹，或者疾如雷电、射程超出战场范围的炸弹。古代战斗中的那种你死我活，自然局限于那些近身肉搏的人们。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影响人们的视觉感受，战斗者周围和上方的空气自始至终都是清透的，没有烟雾模糊人们的视线。

因此，真正的战斗被罗马人看作是最令人赞叹、难以忘怀的表演，数以万计的观众云集而来，观看克劳迪乌斯特意在富森湖上为他们安排的这场精彩表演。他身披盔甲，亲自坐镇指挥；阿格里皮娜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华丽的 长袍，据一位历史学家所说，它完全用金线织成，没有掺杂任何其他的材料。他发出信号，战斗开始了。在这种情况下，像往常一样，一开始很难让罪犯和战俘们交战，但他们最终会变得足够凶猛残忍，满足所有观众的感官刺激。最后，有好几千人被杀，皇帝下令结束战斗。幸存者被告知，皇帝赦免了他们的罪过。

总之，对克劳迪乌斯来说，他是幸运的，因为他并没有完全依赖运河开闸放水这一景观来娱乐他召集到此的大批群众，因为战斗结束后，人们发现，运河虽然开闸了，湖水却并未流出。技术人员在测量或计算时出了差错，致使运河的河床在某些部分过高，以至于当闸门打开后，湖水并未像人们期待的那样流进运河，而是像往常那样静静地留在湖里。

人群散开后，加深运河的工作继续进行。一年后，挖掘工作完成，一切准备就绪，等待新的检验。克劳迪乌斯重新召集了一批群众来见证这一时刻。这次不再进行海战，而是准备了一场大型的格斗比赛。工程技术人员在运河出口附近的湖面上建造了漂浮的巨型平台，比赛就在这些平台上进行。然而最后，第二次让水流出的尝试被证明比第一次更加失败。河道被挖得又深又宽，以便湖水能源源不断、汹涌澎湃地流出。后来情况也的确如此，但工程技术人员用来控制水流的方法根本不足以控制局面。当闸门打开后，所有的一切转眼之间都垮掉了。滔滔洪流势不可当， 奔涌而出，冲垮并冲走了表演用的舞台和搭建起来用于观众席的看台。紧接着，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混乱与骚动发生了。皇帝和皇后，宾客与观众，一起仓皇逃离，险些被洪水冲进运河。

尼禄从小生活在克劳迪乌斯的宫廷之中，在充满腐朽、虚荣和阴谋倾轧的环境里长大，我们不难想象一个男孩子会形成什么样的性格。结果证明，尼禄受到许多不良的影响，他变得骄傲自负、刚愎自用、心肠毒辣、放荡不羁。在那样的环境下，那些邪恶的癖好总会控制人的精神。

大家应该记得，除了布瑞塔尼库斯，梅萨利纳还留下了一个女儿，名叫奥克塔维娅，她比弟弟大不到两岁，当然也就比尼禄小不到三岁。阿格里皮娜对她并不像对她弟弟那样充满敌意与仇视，因为从一开始阿格里皮娜对她就有完全不同的计划和安排。布瑞塔尼库斯必然是尼禄的对手和竞争者，他想要提前采取的措施都不能实施，否则就会阻碍尼禄的成功。但是奥克塔维娅，正如阿格里皮娜想的那样，可以被利用，通过许配给自己的儿子，并在合适的时候给他们完婚，能进一步帮助她实现自己的目标。

这一阴谋的好处如此显而易见，以至于阿格里皮娜在很早的时候，甚至在她和皇帝还没有完婚之前就盘算好了。只有一个障碍，那就是奥克塔维娅已经许配给了一位尊贵的年轻贵族，名叫鲁西乌斯·西拉努斯。阿格里皮娜运用各种手段和花招，最终赢得了充当法官的公务人员的支持， 并指使别人控告西拉努斯犯了伤风败俗的罪过。历史学家们说，虽然控告他的证据都是微不足道的，但他依然被判了刑。他明白自己为何突然会招来如此强烈的敌意，立刻对自己的处境感到绝望。就在阿格里皮娜和克劳迪乌斯大婚的那个晚上，他在绝望中自杀了。

此后，皇后就顺风顺水地完成了自己的计划。她获得了皇帝的同意，给奥克塔维娅和尼禄订了婚，但他们太小还不能结婚，婚礼便被推迟了几年。最后，当阿格里皮娜和皇帝完婚之后，又过了五年，奥克塔维娅和尼禄成婚，尼禄当时不到十六岁，新娘不到十四岁。

第六章
皇帝尼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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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迪乌斯抱恙——阿格里皮娜欢欣——她的阴谋——尼禄得到了很高的评价——阿格里皮娜认为自己有危险——她担心的理由——克劳迪乌斯和布瑞塔尼库斯——阿格里皮娜计划加速丈夫的死亡——露卡丝达——阿格里皮娜决定向她咨询——露卡丝达的毒药被用在克劳迪乌斯身上——毒药无效——新的计划——羽毛——医生下毒——克劳迪乌斯驾崩——阿格里皮娜隐瞒丈夫的死亡——她的措施——她的伪装——她宣布尼禄为皇帝的计划——赛内加和布鲁斯——赛内加的履历——对布鲁斯的记述——他的军衔——禁卫军团——阿格里皮娜的计划——尼禄被立为皇帝——他给军队的许诺——他被尊为皇帝——普遍默认他的帝位——阿格里皮娜让儿子当皇帝的真正意图——庄严的葬礼——尼禄的演讲——颂辞——元老院被召集——尼禄的就职演讲——他深得人心的承诺——元老院非常满意——阿格里皮娜获得实权——大臣们的不满——一件小事——在会客大厅接待阿格里皮娜

大概在奥克塔维娅和尼禄结婚一年后，皇帝克劳迪乌斯就病倒了。听到这个消息后，阿格里皮娜既激动又高兴。她想，如果皇帝病死，她的儿子就能立即继位。她费尽心思，精心安排，为的就是这个结果，而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皇帝驾崩。

尼禄的确还很小，但那时对于一个像他那般年纪的人来说，他的身心都显得异乎寻常的成熟，人们也已经习惯了拿他当大人看。为了让儿子看上去更加成熟，更加有男子汉气概，阿格里皮娜用了很多方法，其中包括让他去罗马广场演讲。他在那里做了好几回演讲，都非常成功。由于他在演讲艺术的学习中得到了很好的指点；还因为他长相俊朗，魅力无穷，举止得体，气度不凡，表情生动，聪慧伶俐；尤其是他的能力让他充满自信，从而显得沉着冷静，泰然自若，因此，他给大家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事实上，人们更愿意对地位和身份如此显赫的一位年轻演说 家的努力以及他所展示的能力表示满意与赞赏，尽管他还如此年轻，但从某种程度来说，根据他的表现来看，他们给他的赞誉是理所应当的。

图为罗马广场遗址，卡纳莱托绘于1742年。

因此，想到儿子现在在公众的心目中还远不能确保有朝一日能成为皇位的继承人，阿格里皮娜就随时等待丈夫的死亡。所以，他的疾病让她激动不已，充满希望。她除了野心勃勃地想让儿子继承皇位，还有一个动机让她盼着克劳迪乌斯赶紧死去。好几个月来，她一直对自身的安全隐隐感到担忧。她对克劳迪乌斯的控制起初是绝对的和至高无上的，后来却逐渐减弱了。她担心对他的控制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完全失去。事实上，她有理由相信，克劳迪乌斯心里对她暗生恨意。为了使自己亲生儿子取代尼禄，并恢复他应得的显赫地位，他正在反复考虑夺去她和她儿子的权势，就像从前那样把他们贬为庶人。阿格里皮娜心怀野心勃勃的计划，背地里也干过很多丧尽天良、罪不可赦的勾当。她常常感到内疚和自责。现在任何小小的危险的暗示都会让她恐惧不已。有人告诉她，一天当克劳迪乌斯谈到一个被定罪的女人时说，他很不幸娶到行为不检点的妻子，但他最终会让她们受到应得的惩罚。听到这样的话，阿格里皮娜吓坏了。她认为这是克劳迪乌斯对她的警告，他正在考虑对她采取致命的行动。

正如她想的那样，她观察到很多迹象，都表明克劳迪乌斯开始后悔收养尼禄作继子，从而养虎为患，夺取自己 亲生儿子的皇位继承权，他正秘密地试图恢复布瑞塔尼库斯应有的地位。他对这个孩子越来越关注，有一次，与他交谈并对他的健康和幸福表示了不同寻常的关心之后，最后他说道：“继续努力，孩子，尽快长大成人。等到时机成熟，我会把我所做的一切好好地解释给你听。相信我，最终你会发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还有一次，他告诉布瑞塔尼库斯很快就会授予他托加长袍，并把他当成一个成年人带到大家面前。他说道：“然后，罗马人终于有一个真正的王子了。”

实际上，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阿格里皮娜并不在场，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及时详细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心里充满了焦虑和恐慌。她开始担心，除非很快发生什么能让她实现梦想与期待的事情，否则一切最终都会化为痛苦与失望的泡影。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当阿格里皮娜听到丈夫生病的消息，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热切地盼望他早死，并立刻开始考虑她能做什么，以确保或加速这一结果。她想到了下毒，并开始盘算自己敢不敢这么做。如果她决定给丈夫下毒，那用什么样的毒药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如果她用一种烈性的致命毒药，它产生的效果可能会引起注意，她的罪过就会被发现。如果她用一种性质更温和、效果更缓慢的毒药，以便他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死于非命，那他就有时间可以实施秘密的计划，不承认收养了尼禄，而把布瑞塔尼库斯确定为皇位继承人。阿格里皮娜 心知肚明，如果克劳迪乌斯死了，让布瑞塔尼库斯继承了皇位，她本人和她儿子的倒台和毁灭就会立即不可避免地相继发生。

当时在罗马，有一位著名的用毒高手，名叫露卡丝达。她由于犯罪而被判了死刑，目前正在坐牢。尽管她已经被判了刑，却因为阿格里皮娜的影响而一直没有执行，因为她拥有用毒的技巧和绝活，阿格里皮娜想着有朝一日她可能会派上用场。现在阿格里皮娜决定去咨询露卡丝达，问她是否知道有什么毒能对大脑和思维产生奇效，以便让病人立刻停止所有的思维活动，而让身体的功能慢慢地丧失。露卡丝达给了她非常肯定的回答。这样的人往往会向他们的顾客提供可能会用到的任何药物。于是，她调了一剂，说它就是阿格里皮娜想要的那一种。阿格里皮娜从她手里接过毒药，转身离开了。

然后，阿格里皮娜去找伺候皇帝，给他端送食物的仆人哈鲁图斯，设法引诱他给皇帝下毒。哈鲁图斯是皇帝的所谓的“品尝员”，也就是说，他的职责就是当他把每一种食品和饮料端给皇帝之前，自己先要品尝一下，最直接的目的就是确保食物无毒。然而，显然会有很多方法避开这样的预防措施。这一次，阿格里皮娜和哈鲁图斯计划将毒药下在一盘端给皇帝当晚餐的蘑菇里。品尝员通过某种巧妙的安排，能够避免食用任何有毒的菜品。计划完成后就付诸实施了。皇帝吃了蘑菇，阿格里 皮娜战战兢兢地等待结果。

然而，毒药的效果让她感到失望。是露卡丝达调配的毒药效力不够，还是哈鲁图斯太紧张而没能有效地把毒药下进皇帝的饭菜里？总之，皇帝后来好像还和以前一样——依然病恹恹的，但并没有出现新的或更危重的症状。当然，阿格里皮娜心里七上八下，忧惧不安。虽然试图毒死自己的丈夫必然会招来内疚和危险，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想，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冒险将已经开始的事情进行到底。她立刻开始想方设法带着毒药接近皇帝。这次将完全避开品尝员，这样一来，品尝员就不大可能出于对主人的忠诚或自己的恐惧而对她横加干涉。因此，她去找太医，想办法获得他们的支持。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证明对实现她的阴谋非常有效。他们是这样设计的：当皇帝病恹恹地躺在沙发上，正在伤心忧虑时，太医来到他面前，建议他张开嘴，然后用一片羽毛的顶端轻触他的喉咙，促使他呕吐。太医们会说，这会减轻皇帝的病痛。羽毛之前被浸泡在致命的毒药里。皇帝同意了这种疗法，这次毒药见效了，克劳迪乌斯度过了痛苦的夜晚，凌晨便一命呜呼了。

当然，当克劳迪乌斯停止了垂死的挣扎，阿格里皮娜很满意他的生命终于消逝了。那一刻，她体验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放松。我们或许会以为，犯了罪的尽管不再焦虑担忧，但悔恨与自责带来的痛苦会如影随形。事实却并非 如此。阿格里皮娜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承担危机带来的所有责任。下毒在夜里实施，药性发作是在天刚破晓的时候，丈夫的死发生在清晨。阿格里皮娜立刻意识到，要达到她计划好的目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能让宣布皇帝驾崩和让儿子继位这两件事情之间有时间差，换句话说，就是这两件事情必须同时进行。因为如果先宣布皇帝驾崩，罗马人自然会讨论皇位是由尼禄还是布瑞塔尼库斯继承，结果可能会形成一个强烈要求立布瑞塔尼库斯为新皇帝的强大党派。因此她决定，隐瞒丈夫死亡的消息直到正午，此时最适合公开宣布大事：养父驾崩，养子继位。

于是，阿格里皮娜立刻采取果断的措施，封锁皇帝驾崩的消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贴身奴仆实际上不容易被欺骗，但他们被要求对所发生的事情保持沉默，继续服侍皇帝，就跟皇帝活着的时候一样。来访者被拒之门外。传令兵带着沐浴用品、药品和其他一些用品出出进进，这些东西都是病房里可能会用到的。早上，元老院的元老们被召集到一起，阿格里皮娜似乎非常悲痛，给他们捎信，告诉他们丈夫生命垂危，恳求他们与罗马城主要的市政官员和祭司一起为皇帝的康复发誓、祈愿、供奉。而与此同时，她自己则在皇宫里，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看上去似乎承受着无限的焦虑与悲伤。她一直把布瑞塔尼库斯和他的姐妹们带在身边，慈爱地把这个男孩搂在怀里，告诉 他她对他父亲的安危忧心忡忡。她把他带在身边，其实是为了防止那些拥护布瑞塔尼库斯继位的人在得知皇帝驾崩后，可能会把他带走，并送到军营里去。为了进一步防止这种可能，阿格里皮娜在皇宫周围安排了一队卫兵，命令他们严密把守通往皇宫的所有道路和出口。她精挑细选的这支卫队，是她认为自己能够完全依靠的。她在皇宫里的时候，工兵们可以并保护她；当她出来宣布皇帝驾崩的消息时，由他们宣布尼禄继位。

最后到了正午，阿格里皮娜感到时机成熟了，就把布瑞塔尼库斯和他的姐妹们送到皇宫中一个安全的房间里监管起来。然后她命令打开宫门，准备出来宣告皇帝驾崩的消息，并把尼禄作为他合法的继承人推到军队和罗马民众面前。在这些准备工作中，有很多官员和随从支持和帮助她，其中有两个人——她决定等尼禄继位后，让他们做他的左膀右臂。他们就是赛内加和布鲁斯。赛内加担任首相，布鲁斯担任最高军事统帅。

这两个人长期以来为阿格里皮娜和尼禄服务。赛内加现年已经五十多岁，他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学者和雄辩家，他那汗牛充栋的作品让他流芳百世。卡利古拉执政期间，他开始去罗马广场作公众发言人。卡利古拉逝世后，克劳迪乌斯上台，在他执政的第一年，赛内加惹恼了皇帝，被流放到科西嘉岛，在那里默默无闻地过了八年。后来，当梅萨利纳被处死，皇帝娶了阿格里皮娜，赛内加才在阿格 里皮娜的干预下，获得赦免并被召回罗马。从那以后，他就对皇后和她的儿子忠心耿耿。阿格里皮娜任命他为尼禄的导师，授权他负责尼禄的所有学习任务，把他培养成为一名合格的公共演说家。既然现在她试图扶植儿子登基，就打算让这位哲学家作他的首相。

布鲁斯是卫队指挥官，或者按照当时对他的职位的称呼，叫禁卫军长官。卫兵的职责就是专门服侍、护送或保卫皇帝，由10个步兵大队组成，每一个步兵大队大约有1000人。禁卫军的士兵们当然都是从全军挑选出来的，他们的武器、军装和其他行头的成本高昂，他们是世界上最威武的军人。他们的津贴是普通士兵的两倍并享有特权。他们接受严格的训练，对当政的皇帝绝对服从，忠贞不贰。当然，这样的一支军队会被其他军队高看一眼，因为它在地位和报酬方面跟普通的军队相比具有绝对的优势。指挥它的主帅也比其他军队的指挥官地位更高，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阿格里皮娜利用自己对皇帝的影响力，设法将布鲁斯提拔到这个高位。他以前就是阿格里皮娜的拥护者。通过阿格里皮娜得到这一任命后，布鲁斯对她更是披肝沥胆。现在，阿格里皮娜依靠布鲁斯控制禁卫军，支持她的儿子。

因此，到了克劳迪乌斯去世的那天正午，当一切准备就绪，宫门大开，阿格里皮娜在布鲁斯和其他随从的陪伴下，带着儿子走了出来。那一天当值的禁卫军大队全副 武装地在宫门口列队待命。布鲁斯把尼禄作为克劳迪乌斯的继承人带到他们面前，在他的暗示下，他们群起高呼万岁。少数士兵并没有加入欢呼，而是冷眼旁观，然后相互询问布瑞塔尼库斯怎么办。但是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由于没人站出来要求布瑞塔尼库斯继位或为他说话，整支禁卫军大队最终默认了在布鲁斯的煽动下由大多数人做出的决定。有人抬来一个肩舆，让尼禄坐在上面。他就这样被士兵们抬着穿过罗马的街道，在禁卫军大队的护送下，来到了军营。队伍行进途中，士兵们和民众欢呼雷动，热闹非凡。

图为罗马帝国时代的禁卫军士兵雕像，现藏于罗马博物馆。

当队伍到达军营，尼禄被引领到军队面前。军官和士兵们聚集到他周围，他做了一个简短的演讲，是赛内加专门为他在这一场合精心准备的。这次演讲的重点是许诺发放一大笔钱，正是靠着这一承诺，才有望获得军队的支持。士兵们在任何新皇登基时，总会期待这样的一次赏赐。但这次，为了抑制任何潜在的对他继位为皇帝表示反对的敌对情绪，尼禄许诺要发放相当大的一笔钱。受这一承诺的影响，士兵们非常高兴，异口同声地高呼万岁，尊尼禄为新皇帝。稍后，元老院召集会议，确认了军队的选择，这一方面是受被阿格里皮娜买通或拉拢以支持她的几个重要成员的影响，一方面是由于人们普遍相信布瑞塔尼库斯不可能成功地继位。当首都的政局发生变化的消息慢慢传遍意大利和帝国更远的地方，各行省、各军团一个接一个地 默认了这一结果。因为一方面，他们没有强烈的反对动机；另一方面，单个军团也没有力量做出有效的抵抗。就这样，年仅十七岁的尼禄成了几乎控制半个世界的罗马皇帝。

然而，儿子独自掌握如此大的权力，这绝不是阿格里皮娜的初衷。她用计谋、耍花招把尼禄推上如此高位，是为了实现个人的野心，而远非母亲对儿子前途的着想。是她要统治帝国，而不是他。她只是把他作为名义上的君主推向前台，以便她能以他的名义行使权力。她的计划是要保证她自己的权势。通过如此安排和引导事态的发展，小皇帝本人反倒几乎无事可做了，他实际上成了摆设。政府的职责都被各级官员履行，他们由阿格里皮娜亲自任命或维持原职。由于他们知道要靠阿格里皮娜的影响才能升官，自然对她惟命是从。她想，尼禄少不更事，很容易就能让他默认这样的安排，尤其是当他沉溺于玩乐时。无论这些享受是正当的还是不正当的，作为皇帝，他都有权得到，而且这些享受对于他这种性格和年龄的人来说又极具诱惑。

阿格里皮娜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克劳迪乌斯举办一场规模盛大、令人难忘的葬礼，以此证明她对丈夫深深的爱，以及他的逝世给她带来了多么深切的悲痛。这场葬礼的准备工作广泛而又充分。葬礼当天，罗马城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并组织了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据说，类似这样的景象和场面是史无前例的。在葬礼的过程中，尼禄向聚 集到一起的民众宣读了一篇由赛内加执笔的悼文，这是一篇对逝者歌功颂德的华丽的颂辞，文章妙笔生花，字字珠玑：从他显赫的出身、崇高的地位，写到他对文学艺术的品位以及在他当政期间的国泰民安。要为一个像克劳迪乌斯这样的人写一篇颂辞，事实证明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赛内加驾轻就熟地完成了它，在这样庄严的时刻，民众们严肃地倾听着，直到最后，当演说家尼禄开始讲到克劳迪乌斯的判断力和政治智慧时，听众们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保持庄重得体的形象了。他们先是相视无言，接着忍俊不禁，最后哄堂大笑。尽管年轻的演说家因为此时被打断而感到有些窘迫，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完成了他的演讲。

葬礼结束后，元老院集会，尼禄出现在他们面前，做就职演说。这篇演说稿不用说，自然也是赛内加在阿格里皮娜的授意下为他准备的。经过反复而缜密的考虑，阿格里皮娜确定了最为明智的发言内容。她清楚地知道，除非她儿子的权力得到确立与巩固，否则他就得夹起尾巴做人，也就是要装出一副谦虚谨慎的样子，对元老们表示倚重，并对他们的权力和特权表示尊敬。因此，尼禄在元老院的发言中说道，为了显示君王的气度，他同意遵从他的父亲，也就是先皇的意志，倾听军队的普遍要求，尊重人民的普选权。他不会乱用权力，而是要授权给元老院以及罗马的各级民政官员们。他认为自己仅仅是帝国军队的统帅，因 此，他的职责是执行国家的意志。同时他承诺对政府机构进行彻头彻尾的改革，旨在进一步减少君主的权力，并保护人民免受军事力量的压迫。总之，他说革新并简化政府机构使之恢复原有的廉明公正，并依照原本由帝国的缔造者制定的罗马宪法的原则进行严格的统一管理，这是他的既定目标。这样，尼禄对元老院做出的承诺和宣扬的主张，或者更确切地说，他遵照他母亲和赛内加的口授而向元老院背诵的承诺和主张，让所有听众感到极大的满意，而让所有反对他继位的人都大失所望。当阿格里皮娜发现自己成功而圆满地实现了所有的目标时，她终于卸掉了紧张，笑逐颜开了。

尼禄的权威就这样得到了普遍的认可。阿格里皮娜开始紧锣密鼓地采取一系列措施确保所有实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仅给儿子留下一个皇帝的空头名号。她与他出现在所有公共场合，与他共享皇帝的仪仗和印玺，似乎他们在皇权方面也是共享的。她接收急报，批阅并回复奏折。她考虑并决定国家大事，发布命令。她通过武力或下毒，将几个她认为有可能支持和袒护布瑞塔尼库斯，或者至少秘密地支持他继位的极具影响力的人处死。要不是赛内加和布鲁斯施加影响，极力阻挠，她可能还会通过这种方式杀害更多人。她通常都是以尼禄的名义，以一种谨慎而秘密的方式做这些事情，以便一开始不会因为明目张胆而引起别人对她的注意。她知道，如果太过分，就会招来人们对她 的抵制和反对。因为罗马公众的情绪总是极力反对男人以任何形式屈从于女人的管理，简而言之，就是反对女人干预政治。因此，阿格里皮娜并没有公开地在元老院主持会议，但她有时候会将元老院的会议安排在皇宫的一个房间里召开，这样她就能够参加。在会议期间，她坐在隔壁的一个小房间里，门口用帘子或屏风隔开，听他们讨论，这就是所谓的垂帘听政。然而即便如此，她也遭到了一些元老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阿格里皮娜如此安排，列席他们的会议，目的是想吓唬他们，让他们支持她可能会提出的措施，或者对他们的提议指手画脚。她这么做严重地妨碍了他们议政的自由。有一次，阿格里皮娜做出了更大胆的尝试，她走进了皇帝接见外国使节的大厅，好像接见他们也是她的职责之一。当她的皇帝儿子和他身边的政府官员看到她进来，一时间惊讶不已，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然而，赛内加沉着冷静地对尼禄说：“陛下，您的母后大人驾到，快去迎接。”于是，尼禄起身离开龙椅，在大臣们的陪伴下恭敬顺从地前去迎接他的母亲。当阿格里皮娜待在那里的时候， 在场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就像是对待一个无比尊贵、受人敬重的客人似的。他们被召集起来商讨的国家大事，因为她的缘故反而被暂时停了下来，直到她离开他们才又继续。

图为尼禄像，亚伯拉罕·詹森绘于1620年。

尽管偶尔会出现类似的困难和尴尬，但一切都按照阿格里皮娜的希望和计划顺利进行。尼禄年少无知，起初并没有阻挠或抵制他母亲的行为的倾向。然而，随着他渐渐长大，他很快怨恨起她对他的控制与管束，开始擅自做主，独断专行。我们不难想象，如此一来，母子之间为了争夺权力，必然会发生激烈的冲突。他们的冲突及其终结将会在接下来的两章中讲述。

第七章
布瑞塔尼库斯之死

精彩看点

尼禄和阿克提——阿格里皮娜义愤填膺——奥索和西奈西乌——尼禄的大臣们不知所措——他们决定默认尼禄的新宠——阿格里皮娜恼羞成怒——她猛烈抨击——她再次平静下来——阿格里皮娜改变了策略——尼禄拒绝了母亲的好意——他对母亲的态度——他送给母亲珠宝作为礼物——阿格里皮娜怒不可遏——尼禄决心压制他的母亲——他的计划——帕勒斯被免职——帕勒斯的离去——阿格里皮娜愤怒的指责——她的威胁——她宣称会让尼禄下台——这些威胁潜在的意义——“谁该当王？”的游戏——尼禄给布瑞塔尼库斯下达的命令——布瑞塔尼库斯唱的歌谣——尼禄决心毒死布瑞塔尼库斯——波利乌和露卡丝达——第一次计划失败——再次尝试——再次准备——下毒的方式——布瑞塔尼库斯死亡——阿格里皮娜黯然神伤——毒药产生的效果——补救方法——布瑞塔尼库斯的葬礼——暴风雨——尼禄的公告

在阿格里皮娜发现尼禄偷偷地不合规矩地迷恋上一个名叫阿克提的年轻宫女时，母子之间的第一次公开冲突爆发了。阿克提原是来自小亚细亚地区的一个奴隶，极有可能是由于她的美貌，在那里被人买来送到了罗马皇后。随后她获得了自由，但依然留在宫中，成了阿格里皮娜的侍女。尼禄从来没有深爱过奥克塔维娅，他总认为自己的婚姻只是母亲的政治手段之一；他觉得自己不必对妻子负任何责任；再说了，尽管他看上去异乎寻常的成熟，但实际上他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过惯了穷奢极欲、淫逸放纵的生活。

这位年轻的皇帝，此时与几个浪荡公子混在一起。受他们的影响和教唆，他开始走上腐化堕落的歪路。其中有两个恶贯满盈的年轻人对他的影响极大，他们是奥索和西奈西乌。奥索出身名门望族，在罗马有很高的社会地位，而西奈西乌出身低贱，他的父亲是一个被解放的奴隶。然 而，这三个地位悬殊、年龄相当的小伙子，放浪于形骸之外，无法无天的程度不相上下。他们厮混在一起，追求享乐放纵、淫逸邪恶的生活。尼禄把他们当成心腹，把自己深爱阿克提的事情告诉他们。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在他们的帮助和配合下，他最终才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图为奥索像，提香绘。

当赛内加和布鲁斯得知尼禄迷恋阿克提以及他们之间的私情后，他们起初非常困惑，感到不知所措。他们本身就是德高望重、品质高洁的人。尼禄曾经是他们的弟子，现在身为他的大臣，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依然受他们的管束。一方面他们想，对他所做的事情加以告诫，努力将他与那些臭名昭著的同伴分开；如果有可能，说服他回到奥克塔维娅身边，这些都是他们的职责。然而另一方面，他们都认为，无论他们做出任何努力，想要控制像尼禄这样一个狂放不羁、胆大包天的人，一定是徒劳无功的。他们想，即便没有阿克提，他也必然会沉迷于其他放纵与恶行。这么看来，他与阿克提的私情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总的来说，他们决定顺其自然，不予干涉。

然而，阿格里皮娜却不想就这么算了。当她慢慢了解到儿子对阿克提的迷恋，她感到非常不安和惊慌。但她的不安和惊慌并非出自任何母亲对儿子的牵挂与担忧，希望他成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而是源于对自己的权力的担忧。她担心受到皇帝宠爱的阿克提会获得优势和影响力，从而使她失去实权。她心里明镜似的，有时候，一个受皇帝宠 爱的女人，她的控制力和影响力是无法估量的，自己的地位有可能会被阿克提取代，权势有可能会被她夺走。一想到这些危险，阿格里皮娜就胆战心惊。

阿格里皮娜脾气暴戾，飞扬跋扈，长久以来习惯了用高压手段管理身边的人们。现在，她没有考虑到尼禄已经长大成人了，不能再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了，而是立刻对他进行了最为严厉的谴责并要求他马上断绝与阿克提的关系。尼禄强烈反对，断然拒绝服从她的命令。阿格里皮娜被激怒了，整个皇宫都回响着她的抱怨与咒骂。她指责尼禄卑鄙无耻，对她忘恩负义。她说为了让他当上皇帝，长期以来她做了不懈的努力与无私的牺牲。他不思报答，现在反而把对她的信任转移到了这个小贱人身上；还指责他对奥克塔维娅的不忠，抛弃自己合法的妻子，去和一个被解放的奴隶交往。阿格里皮娜的这些斥责极为严厉。她不停地责骂，暴跳如雷，咆哮怒吼——这显然是在丧失理智、情绪失控的冲动之下才会有的行为。她的确丧失了理智，因为她这种做法显然与她既定的目标背道而驰。

最后，当她的情绪平静之后，她开始反思，就像人们从暴怒中恢复过来常常会做的那样，想到自己这么大发雷霆只会给自己追求的目标带来不幸和灾难。这么一想，她的气就消了一大半，高声叫骂也就慢慢地变成了低声嘟哝和喃喃自语。最后，她完全安静并沉默下来。她决定不再毫无意义地、吵吵闹闹地乱发脾气，而是平心静气地考虑 怎样做才最好。

她很快便做出决定，对她来说，最明智、最讲究策略的做法就是投儿子之所好，通过支持和帮助让他心满意足，从而努力确保自己对他的支配。因此，她逐渐改变了对他说话的语气，开始对他用亲昵娇惯的称呼。她说，毕竟在他这个年纪，情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他的高位为他免除了一些强加给普通人的责任和义务。她还说，阿克提的确是个漂亮的女孩儿，所以尼禄喜欢她，她并不会感到吃惊；他放纵的爱情事实上伴随着困难和危险，但是如果他把这件事交给她来安排，她就能采取预防措施，一切都会顺利进行。她为自己当初那么激动而道歉，并解释说自己是因为担心儿子未来的幸福与快乐，出于一位母亲常常会有的对儿子喜欢的女人的嫉妒和防备，这才火冒三丈。而且她说道，她现在很高兴与他看法一致，并愿意助他一臂之力。她把自己在皇宫里的一幢私人公寓给他使用，以便他能和阿克提在此幽会。她说通过这样的安排，加上她预先采取的措施，他就能随时和心上人见面，而不会被打扰，也不会有危险。

尼禄自然把母亲的这些话都跟他的心腹说了，他们自然建议他千万不要相信这些话，也不要以任何方式信任她。他们说：“这都是她想让你乖乖听话而耍的花招，任何有勇气、有自尊的小伙子，都不会屈辱地接受母亲的掌控。”这个年少的浪子听了同伴的建议，拒绝了母亲给他的提议。 他继续与阿克提交往，但是尽可能地避开他的母亲。

图为尼禄和他的母亲阿格里皮娜雕像。

然而，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避免与母亲公开争吵，所以他努力在行为举止方面对她表现出关切与敬重，但有关阿克提的事情他却不愿再相信她。然而，这些泛泛的关心不足以让阿格里皮娜感到满意。阿克提的影响才是她所担心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权力正面临被削弱、被剥夺的迫在眉睫的危险，除非她能找到办法把儿子与阿克提控制在自己手里。于是，尼禄和母亲之间短暂的平静似乎只是休战而不是和平，但这种休战状态最后突然被尼禄做的一件事情中止了，他原本是想通过这件事对她表达和解的美意，没承想弄巧成拙。结果证明，这件事的确又一次让阿格里皮娜暴跳如雷，而且比上一次发作得更激烈。

罗马皇宫里珍宝无数。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大衣柜成本高昂的女装和饰品，适合皇帝的母亲和妻妾们穿戴。尼禄想从这些收藏品中挑出一些作为礼物送给母亲。最后，他选了一件华美的礼服以及大量的珠宝首饰送给阿格里皮娜。然而，这些礼物并没有让她感到高兴，而是把它们看作对自己的冒犯。长期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看成是皇室最重要的人物，以至于她认为所有这些东西都理所当然是属于她的。因此她认为，尼禄这么正式地送她一小部分珠宝，这种做法是很不合理的，也是很无礼的；是有意要告诉她，他认为剩下的珠宝都是他的个人财产，因此 只能由他来支配。因此，她对尼禄的馈赠并未感到满意，而是又一次被激怒了。她对尼禄的痛骂被人原原本本地报给了皇帝。它们重新燃起了他心中的愤怒与憎恨，因此，母子感情的裂隙比以往更深更宽了。

事实上，尼禄心中清楚，如果他想得到的不光是权力的空壳，那他就必须立刻采取有效的措施浇灭母亲专横跋扈、野心勃勃的气焰。经过反复思忖与盘算之后，他最后决定，对他来说有可能采取的最果断的措施就是罢免一位名叫帕勒斯的官员，他是多年以前通过阿格里皮娜进入官场的，现在成了她行使政治权力的主要代理人。帕勒斯是财政部长，他通过管理国家财政而积累了巨大的财富。有一次，当克劳迪乌斯抱怨财政吃紧、国库亏空时，有人回答道，如果他能说服财政部长捐献自己部分财产的话，他很快就会变得足够富有。

正如前面说过的那样，帕勒斯起初是在阿格里皮娜的帮助下才步入仕途的，他过去一直是阿格里皮娜在所有政治阴谋中的主要依靠。为了促成她与克劳迪乌斯的婚姻，他起到了非常积极的作用，并在所有后续行动中与她联手。尼禄认为，帕勒斯现在是母亲主要的支持者和同盟者。因此，尼禄决定免去他的官职。为了说服他乖乖地退休，也为了息事宁人，尼禄同意不调查他的财产状况，但一切都应被双方看成是公平的而且不能反悔。帕勒斯接受了这个建议。在整个为官的生涯中，他一直过得辉煌灿烂。现 在卸任了，他离开了皇宫。他还带着一大群随从和有一定规模的仪仗，这引起了普遍的关注。民众认为，就尼禄而言，这件事宣告了从此以后，将由他本人而不是他母亲掌握国家大权。这样一来，阿格里皮娜一下子感到她在公众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了。

当然，她又一次被激怒了。尽管完全无力抵抗，但是她在皇宫里怒气冲冲地来回走动，高声指责叫骂，发泄着怨恨与怒火。

在她大发脾气的过程中，她言辞激烈地痛斥她的儿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他残酷无情、忘恩负义。她说他能当上皇帝全是她的功劳。这么多年来，她不断地努力，做出了最大的牺牲，甚至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才把他扶上皇帝的宝座。现在，他一当上皇帝，屁股一坐稳，就立刻卑鄙无耻、忘恩负义地反对曾经帮扶过他的人。她说，尽管他以为自己已经坐稳了江山，但她会让他知道，她的权力还是会令人畏惧的。布瑞塔尼库斯还活着，毕竟他才是合法的继承人。既然她的儿子证明自己不值得为他做出努力和牺牲，她就决定立刻采取措施，把她当初不公正地从布瑞塔尼库斯手里夺走的东西还给他。她打算把与尼禄继位有关的所有黑幕昭告天下。她会告诉人们，她是凭借什么手段才成功地嫁给克劳迪乌斯为妻，尼禄又是怎样才被克劳迪乌斯收养并被立为继承人的。她会承认自己谋杀了克劳迪乌斯，以及她为了自己的儿子又是如何篡夺皇位的。 如此一来，尼禄就会被废黜，布瑞塔尼库斯就会继位。那么，尼禄对母亲做出的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无耻的行为就会遭到报应。她宣布，她将立刻实施这一计划。她会把布瑞塔尼库斯带到军营里，以他的名义号令军队。布鲁斯和赛内加也会响应她的号召，她那忤逆不孝、背信弃义的儿子就会马上脱袍退位。

然而，阿格里皮娜的这些话，并不是她头脑清醒时真正想说的心里话，而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狂怒和无能为力冲昏了头脑之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的威胁和谴责。她绝对不可能去实施像她威胁的那样、如此不计后果的计划，因为如果她真的怀有这种想法，她在计划实施的过程中绝对不会声张。

图为尼禄执政期间发行的金币，正面为尼禄和他的母亲阿格里皮娜。

然而，尽管这些威胁和谴责显然是由于暂时而轻率的怒火导致的，而且很快会慢慢地平息下去，但它们却在尼 禄的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首先，他很生气母亲竟敢说出这样的话；其次，至少她有可能会把这些话付诸实施，因为没有人预见她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会促使她做出什么事来。此外，就算阿格里皮娜的憎恨会慢慢消退，就算她完全不可能实施她的那些威胁，尼禄也极不情愿就这样处在他母亲的控制之下，不断遭受她暴虐的脾气，因为她喜怒无常，随时都有可能大发雷霆。因此，母亲说出的那些威胁让他极度焦虑不安，心神不宁。

恰在此时发生了一件本身微不足道，却让尼禄感到既妒火中烧，又惶惶不安的事情。在皇宫里举行的社交集会上，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地用各种游戏来娱乐自己，这其中有一种游戏是他们过去常常玩的，叫作“谁该当王？”在这个游戏中，先抽签决定由一名伙伴来当国王，然后其他所有人都必须服从，通过这种方法选出的国王可能会发出任何命令。当然，游戏成功与否得看这位国王在指示他的臣民执行命令时，所体现出来的技巧和智谋——这才是最有趣、最能让伙伴们发笑的地方。假如有人不服从命令，游戏规则中并没有说明会有什么样的惩罚，但每个人都被认为一定会服从国王的命令。当然，前提是，这位国王要求他的臣民做的事必须是在他的权限范围以内。

尼禄本人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游戏。一天傍晚，当一伙人在他的宫殿里做游戏的时候，正好尼禄抽到了签当皇帝。 当轮到布瑞塔尼库斯接受命令时，尼禄命令他走到房子正中央，为大家唱一首歌。对于像布瑞塔尼库斯这么年幼的孩子来说，这真是个非常苛刻的要求，他还不太习惯积极地参与这么欢乐的群体游戏。尼禄这么做被认为是出于敌意，想让他当众出丑，从而戏弄一下他的弟弟。因为布瑞塔尼库斯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违抗国王的命令而中断游戏，要么唱不出歌来让人嘲笑。

然而，让所有人都感到吃惊的是，布瑞塔尼库斯既没有犹豫也没有尴尬，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站在房间正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他开始放声歌唱，唱的是一首挽歌，以平实的语言和凄凉的曲调演绎了一位年少的王子被别人通过不正当的手段从祖先的王位上排挤掉之后，心中的哀伤和悲惨的境况。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倾听着，一开始就被那男孩朴实无华的音乐以及他的风采和魅力给迷住了。当布瑞塔尼库斯继续歌唱，人们开始感觉到他唱的恰恰就是他自己的境遇，所有的人都对他产生了同情和怜悯。当他唱完回到座位上，人们虽然忍住没有鼓掌，却低声地喝彩。这样的场面影响了尼禄的心情，让他感到气恨和恼火。他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地看着，心里却在凶狠地威胁并谴责着这位让他嫉妒的对象。现在，他不得不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地把他视为危险而可怕的对手。事实上，他决定让布瑞塔尼库 斯死。

在考虑采取什么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时，尼禄认为最慎重也最明智的方法就是下毒。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控告小王子犯了罪，尼禄也不敢公开动粗。因此，他决定下毒，并让露卡丝达准备毒药。

读者还记得，露卡丝达就是那个阿格里皮娜雇来谋杀自己的丈夫克劳迪乌斯的女人。她因为犯罪被判处死刑，作为罪犯还在羁押中，被一名叫波利乌的上尉监管着。波利乌是一名禁卫军军官。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尼禄派人去叫波利乌，指示他从这名囚犯那里获取一剂毒药。毒药准备好之后不久就派上了用场。尼禄派人把毒药给了布瑞塔尼库斯的贴身仆人，并命令他们必须给他下毒。然而，并没有产生预期的效果。是因为露卡丝达准备的毒药毒性太小，还是因为那些收到毒药并被命令下毒的人没有真正地实施，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下毒失败了。尼禄非常愤怒，派人去叫波利乌，质问、痛斥并威胁他；至于露卡丝达，他宣布立刻执行死刑。他说他们都是卑鄙的胆小鬼，没有勇气去尽自己的本分。波利乌赌咒发誓，说自己可以为了皇帝披肝沥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向尼禄保证下毒失败完全是因为某种偶然的原因，如果皇帝能再给露卡丝达一次机会让她试验，他敢保证她会准备一剂毒药让布瑞塔尼库斯立刻毙命，就像用匕首刺杀那么快。

尼禄命令他立刻行动，并派人去把露卡丝达带来。接 着，尼禄把她与波利乌一起被关在与皇帝的寝宫相邻的一所公寓里，命令他们在那里制造毒药，然后尽快下毒。他们能不能活命，就看下毒的结果如何了。毒药很快就准备好了，然而实施起来却有一定的难度，因为像这样气味强烈的毒药，可能会被布瑞塔尼库斯闻到，从而引起他的警觉，他也就不会再服下毒药。为了排除这一困难，露卡丝达与波利乌狡猾地制定了下面的计划。

他们把毒药准备好之后，先是与冷水混合，然后放进装有凉水的大水罐里，这个装凉水的罐子通常放在布瑞塔尼库斯进餐的房间里。进餐时间到了，尼禄走进来，坐在房间里的一个沙发上，密切关注事情的进展。有人端来一些肉汤作为王子的晚餐，品尝食物的仆人像往常那样品尝过肉汤之后，就把它递给了王子。布瑞塔尼库斯尝了一口，发现肉汤很烫，这是尼禄命人故意而为的。布瑞塔尼库斯就把它递回给仆人，让他去冷却一下。仆人把它拿到水罐旁，用有毒的水冷却肉汤，然后又把它递给布瑞塔尼库斯，却没有让品尝者再尝一下。布瑞塔尼库斯喝下肉汤，几分钟之后，就产生了致命的后果。不幸的受害者突然倒在地上，昏了过去。他的眼神呆滞，四肢瘫痪，呼吸短促，浑身抽搐。仆人们冲上去帮他，但他的生命迹象正在迅速消失。他突然发病让仆人们瞠目结舌，他们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就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当然这件事在皇宫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转眼之间，阿 格里皮娜就被叫了来，当她站在死去的布瑞塔尼库斯身旁时，惊恐万分，悲伤不已。而尼禄却恰恰相反，他似乎并不为所动。他说道：“这只是他又一次犯了癫痫。布瑞塔尼库斯从婴儿时期就已经习惯了，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然而，当人们对布瑞塔尼库斯的死亡不再有任何疑问时，尼禄立刻开始准备把他埋葬。尽管尼禄作恶多端，犯下这样的罪过，但由于内疚，他急于将布瑞塔尼库斯的所有痕迹和物件全部从他的视野里清除。此外，他害怕若按通常的惯例安排公开的葬礼，罗马人会怀疑布瑞塔尼库斯死亡的真相，然后合伙报复他的恶行。他知道，任何可能的倾向都会在公开的葬礼上，因为群情激愤而得到很多人的大力支持。于是，他决定立刻埋掉布瑞塔尼库斯的尸体。

他之所以急着要埋掉布瑞塔尼库斯的尸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露卡丝达给布瑞塔尼库斯下的那种毒药，其特性之一就是，受害者死后不久身体就会发黑。实际上，在殡葬之前，布瑞塔尼库斯尸体的面部就已经开始变色。这种现象可能会暴露他的罪恶。为了以防万一，尼禄命人将布瑞塔尼库斯尸体的面部，涂上当时宫里的女子们使用的化妆品。这样一来，死者的面部就恢复了原本的肤色，后来也再没有发生变化，但尼禄依然很着急，想要把尸体早早地埋掉。

因此，尼禄当天夜里就准备把布瑞塔尼库斯的尸体埋在战神广场——一个位于罗马城辖区内的大型阅兵场。那 天夜里，伸手不见五指，除此之外，在埋葬布瑞塔尼库斯的过程中，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因此，直到第二天，罗马城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狂风暴雨一方面有助于尼禄完成秘密埋葬布瑞塔尼库斯的计划，另一方面也极大地不利于他，因为尸体的面部被暴雨淋湿，以至于化妆品被冲掉，发黑的皮肤露了出来。就这样，埋葬尸体的仆人们知道了这个男孩子是被人毒死的。

第二天早上，皇帝发布了一道告示，宣称他的弟弟已经去世并入土为安，并号召罗马元老院和罗马民众对他遭受的丧亲之痛表示同情和支持。

布瑞塔尼库斯死时年仅十四岁。

第八章
阿格里皮娜的命运

精彩看点

阿格里皮娜的境况——她的精神状态——尼禄对他母亲的看法——阿格里皮娜的计划和采取的措施——尼禄把他母亲贬成了庶民——阿格里皮娜发现自己被人遗忘，无依无靠——阴谋被发现——派瑞斯的陈述——尼禄惊慌失色——召开委员会——布鲁斯为阿格里皮娜辩护——阿格里皮娜对这一控告的愤怒的回答——专员们回到尼禄身边——尼禄被说服相信母亲的清白——尼禄的日常生活——街上的斗殴事件——阿格里皮娜过着隐居生活——波培娅——她对尼禄的影响——她的讥讽，奚落和羞辱——这些讥讽对尼禄思想的影响——尼禄开始盼着他母亲去死——米塞努姆的海军大型庆祝活动——阿尼塞图斯——阿尼塞图斯的建议——尼禄对这一建议非常满意——实施这一计划的安排——阿格里皮娜前往巴伊亚——准备毁灭阿格里皮娜——尼禄和母亲亲热地告别——阿格里皮娜和仆人登上了驳船——尝试的结果——阿格里皮娜和阿瑟洛妮娅落入海中——阿格里皮娜死里逃生——她带给尼禄的口信——尼禄听说母亲逃生的消息感到惊慌失措——咨询赛内加和布鲁斯——阿尼塞图斯领命完成他的事业——他前往阿格里皮娜的别墅——对话——阿格里皮娜被谋杀——尼禄悔恨自责，惊惧不安——他慢慢平静下来——尸体——火葬阿格里皮娜

然而，不管别人会怎么看待布瑞塔尼库斯的死亡，尼禄为此做出的解释以及掩饰却骗不了阿格里皮娜，她太了解真实情况了。这件事让她的心情非常矛盾，真是百感交集，心烦意乱。尽管激烈的争吵妨碍了她和皇帝的交流，但他还是她的儿子。就算她的失望时不时地激起她心中的憎恨与敌意，她还是那么地爱他。现在，她的野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她感到失望。布瑞塔尼库斯的死亡似乎让她永远失去了操控尼禄的最后一线希望，而杀掉他的人还是她的儿子。对于这个儿子，她只能通过母爱来维系与他的关系，但因为他对她做的那些她所谓的残酷无情、忘恩负义的事却深深地伤害了她。当发现自己所有的计划都落了空，她陷入了绝望，变得气急败坏。

至于尼禄本人，对于和母亲重修旧好，他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和幻想。他看得很明白，她的计划和阴谋跟自己水火不相容。为了保证自己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他现在 必须完成他已经开展的行动，即在他的权限范围内，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限制或剥夺他母亲的权力。对于其他那些他想要安抚的人，比如罗马的要员们，他送给他们昂贵的礼物——房产、钱财、高官、军权——作为贿赂，免得他们张口询问布瑞塔尼库斯的死亡。对于他最担心的那些人，则把他们调离罗马去遥远的行省当官。在那里，他们职位荣耀，薪水不菲。

与此同时，阿格里皮娜自己也没闲着。布瑞塔尼库斯的死亡让她震惊，但是一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就开始考虑报复。尼禄已经对她产生怀疑和警惕并对她进行了各种限制。在种种限制之下，她还是纠集了一小撮拥护者和支持者，秘密而热切地物色所有那些她认为可能会对尼禄的政府感到不满的人，她与奥克塔维娅的关系尤其密切。由于布瑞塔尼库斯的死亡，作为克劳迪乌斯的女儿，奥克塔维娅现在继承了布瑞塔尼库斯所有世袭的权利。只要阿格里皮娜手中还有权力，她就会千方百计地聚敛财富，利用一切机会结交所有那些容易受她影响的军官，并获得他们的支持。总之，她似乎在策划某个秘密的阴谋，以便重新夺回自己丧失的权力。一直以来用嫉妒和怀疑的眼睛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的尼禄，开始变得警觉起来。他不知道她的憎恨和野心会让她做出何等孤注一掷的极端事情来。

到目前为止，阿格里皮娜一直与尼禄住在皇宫里，她 和她的侍从成了他的家眷，当然从某种程度来说，也分享了他的部分荣耀。然而现在，尼禄下决心让她从皇宫里搬出去独自居住，通过降低住宅的档次，表明她的身份是附属于皇帝的。这样，房子的档次正好和她的身份相配。因此，他把罗马城里的一所宅子赐给她，让她和她所有的侍从搬了过去，这所宅子以前是皇室的一个宗亲所有。尼禄又通过各种各样的借口，遣散了为她服务的许多军官和侍从，因为他认为他们对她最忠诚，最有可能与她合起伙来密谋反对他。然后，这些人的位子又被他换成对自己有利并且可以信赖的人。他还裁剪了阿格里皮娜的侍从和卫兵的数量，撤走了习惯于在她门口站岗的哨兵，解散了一支由日耳曼士兵组成的军队，迄今为止，这支军队作为警 卫部队，一直由她掌管。总之，他把她从早已习惯了的皇家壮丽奢华的环境中贬到了民间，使她成了罗马的一个平民女子。

图为罗马帝国时期的日耳曼士兵的浮雕。

郁郁寡欢的阿格里皮娜很快发现，她的地位变了，公众对她的尊敬也相应地变了。她的支持者和朋友被一个个遣散，宾客也日渐减少，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皇帝本人有时候会去看望母亲，但是每次他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大群随从。短暂的礼节性会面之后，他就会像来的时候一样隆重地离开，这让他的来访看上去仅仅是一个儿子在履行自己的义务而已。总之，阿格里皮娜发现自己被人遗忘了，无依无靠。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再次变得失望沮丧，忧虑苦闷，懊恼悔恨。

事情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有一天晚上，当尼禄一直在皇宫里痛饮欢宴的时候，一个名叫派瑞斯的著名朝臣，也是尼禄的主要伙伴和宠臣之一，一脸焦急地走进宴会厅。他告诉皇帝他有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要汇报。尼禄随即起身离开宴会厅，听他汇报。派瑞斯告诉他有人发现了一个计划周密、危险重重的阴谋，是阿格里皮娜和她的一些帮凶一起策划的。根据派瑞斯所言，合谋者的目标是要废黜尼禄，然后立奥古斯都·恺撒的一位名叫普劳图斯的后人为皇帝，取代尼禄的位子。政变一旦成功，阿格里皮娜就会嫁给新的皇帝，然后重新获得以前的权力。

派瑞斯的陈述非常详尽，说出了主要的合谋者的名字， 解释了整个计划。主要的证人是宫里一位名叫西拉娜的名媛，她是阿格里皮娜的闺密和访客，正是她提供的可靠消息才引起了这场控告。西拉娜和阿格里皮娜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是最近她们之间发生了一场可怕的争吵，因为阿格里皮娜把西拉娜和一位尊贵的罗马公民之间已经成功了一半的婚姻搅黄了。这种不怀好意的做法惹恼了西拉娜，结果她就告发了阿格里皮娜。阿格里皮娜是否真的策划了这样的阴谋？是由于她毁了西拉娜的婚姻给她带来了伤害，从而导致她告发了自己？还是西拉娜出于不顾一切的报复的冲动，完全编造了这个故事？这些都不得而知了。当时的史学家们倾向于相信第二种说法。

无论事实如何，当尼禄听了派瑞斯的陈述之后大惊失色，他立刻中止了宴会和狂欢，遣散了宾客，召集最信赖的顾问们开会，为他出谋划策。他把情况向大家说明之后，就宣布：他决定立即宣判他母亲和普劳图斯死刑，并马上派军官前去执行他的命令。然而布鲁斯竭力劝阻他不要鲁莽冲动。他说道：“目前这些说法仅仅只是控告，我们还没有证据。如果仅凭一个告密者半夜三更来向你讲述了这样一个离奇的、不大可能发生的故事，就立刻想当然地认为这就是事实，然后在激动与惊慌的影响下采取行动，那么当我们一手造成的后果不可挽回的时候，一定会因为鲁莽和冲动而感到后悔。此外，阿格里皮娜是你的母亲。国内最卑贱的人在受到指控的时候都有权为自己辩护，更何 况她呢？现在阿格里皮娜遭人控告，如果我们剥夺了她为自己辩护的权利，那才真是犯了十恶不赦的重罪。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推迟宣判，直到我们了解到某些事实。我保证，如果经过公正的审理，这桩控告成立，阿格里皮娜的确图谋不轨，那么我将亲自执行她的死刑。”

图为尼禄雕像，现藏于莫斯科普希金博物馆。

经过这样的争论和劝谏，尼禄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并决定，关于这次紧急事件，等到第二天早上再采取果断的行动。天一亮，在一些充当证人的随行人员的陪同下，布鲁斯和赛内加前往阿格里皮娜的府邸，向她提出这一控告，听她怎么为自己辩解。

阿格里皮娜一大早就被传唤听旨，并且宣旨者的阵势如此吓人，起初她还有些震惊。但是，当她听到儿子对自己如此绝情，骄傲的精神立刻垮了，代之而来的是绝望和狂怒，以至于她不再感到丝毫害怕。因此，当她倾听布鲁斯宣布针对她的严重指控时，她显得相当镇定。当他停下来听她回答时，她并没有找借口为自己开脱罪责，以消皇帝的怒火，而是立刻展开了对她的儿子最为严厉和愤怒的痛斥，因为“他竟然听信这样一个离奇的、不大可能的、对我进行中伤和诬蔑的故事。那个西拉娜，”如她所言，“简直就是一个水性杨花、毫无原则的荡妇，因此，她根本就不懂得母爱的伟大和力量，所以，她才会认为一位母亲有可能会设计陷害她唯一的儿子，我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但是尼禄竟然相信这样的谣言。我为他做了这么多，招来这 么多的危险，而且为了他能当上皇帝，我放弃并牺牲了一个女人最为珍视的东西。事实上，他听信这些谣言，竟然暗怀杀母之心，是可忍，孰不可忍。”由于激动和愤怒，她变得语无伦次。她继续含混不清地说：“他难道不知道？如果，通过任何方式，布瑞塔尼库斯，或者普劳图斯，或者其他任何人被推上了皇位，那么，我就会因为为他做过的那些事而立刻丧命。他难道想不到？为了他，我犯下这么多天理难容、十恶不赦的罪过，以便我能把他推上现在的宝座，如果我帮他的任何一位对手或敌人取代他当皇帝，那我无异于自取灭亡。回去告诉他，就说，我要他当面来听听。我是他的母亲，我有权要求他能亲自来看我，听听我会怎么说。”

尼禄派去审理这桩案子的代表们原以为阿格里皮娜会低声下气、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辩护，然而他们听到的回答却是愤怒的指责与痛斥，这多少让他们感到有些吃惊。同时，他们也被阿格里皮娜那铿锵有力、高亢激昂的语气吓到了。于是，他们对她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语就回去向尼禄报告审讯的结果。

尼禄同意见他的母亲。在他面前，她说话的语气充满了自尊、无辜和委屈，就和在审讯她的专员们面前一样。她不屑为自己洗清罪责，而认为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并要求严惩原告，因为他们犯了难以饶恕的诽谤罪。尼禄相信了母亲的清白，并答应了她的要求。西拉娜和其他两名原 告被从罗马流放，还有一名被处死。

这样，尼禄和他母亲之间又一次达成了并不完美的短暂的和平。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约三年。期间，尼禄将帝国的政务交给他所信赖的政府的大臣们和军队的将领们处理，国势还算强盛；然而，一说到他的私生活，真是可悲可叹一团糟。他白天懒散怠惰，昏昏欲睡，晚上则淫逸放纵，寻衅闹事。他过去常常化装成奴隶，深更半夜和一群同样装扮的伙伴到罗马城的街市上去，吵吵闹闹，滋事斗殴。有时他们会早早出发，这样街上还有人，店铺还没关，他们就随意抓取售卖的货物，以此为乐，并见谁打谁。在这样的嬉戏打闹中，皇帝和他的同伙有时会遇到其他团伙，然后就会发生群殴事件。尼禄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因为他的对手不知道他是谁。有一次，他被打倒，受了重伤，结果他的脸部好长时间都有一道难看的伤疤。

尽管在这些疯狂的嬉闹中，尼禄通常是化了装的，但是，由于他和他的同伴事后总喜欢四处吹嘘他们的“英勇行为”，所以罗马百姓很快便知道了他们的少年皇帝习惯了混迹于这些午夜的街头斗殴事件当中。当然，像他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就给罗马的每一个桀骜不驯、放荡不羁的年轻人树立了榜样，他们满怀激情地模仿他。于是在午夜的街头斗殴成了时尚。由于暴力团伙的数量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街头斗殴也就越来越严重，直到后来 尼禄常常会带领一群化了装的士兵和角斗士参加斗殴让他们远远地跟着他，随叫随到，这样，无论何时他需要帮助，他们就能立刻挺身相救。

图为油画《角斗士》，法国杰洛姆绘于1872年。画中看台上的观众拇指朝下，意思是处死失败者。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尼禄就这样放荡不羁，不断地追求着感官刺激，一天比一天胆大妄为、拼死亡命。他的母亲这些年过得相对清静，她试图对儿子加以管束，却未获成功。她和尼禄的妻子奥克塔维娅走得很近，婆媳关系非常融洽，只要她能做到，就会保护奥克塔维娅免受丈夫尼禄给自己带来的伤害和不公正的对待。

后来，少年风流的皇帝在邪恶放纵的生活中，结识了 宫里一位名叫波培娅的女子，她是尼禄的一个酒肉朋友奥索的妻子。尼禄派奥索去外地办差，以便他能无拘无束地和波培娅交往。后来，波培娅对尼禄的影响如此之大，以至于她把他的魂儿完全从奥克塔维娅身边勾走了。她提议他们都和自己的另一半离婚，然后他们再结婚。尼禄想答应这一提议，但阿格里皮娜极力反对。好长一段时间里，尼禄一方面受母亲的影响，而自己作为丈夫，对妻子还心存一丝半点的眷恋；另一方面，他又经不住波培娅的诱惑。除了甜言蜜语和迷人的微笑，她还试着通过嘲笑他，以此激起尼禄男子汉的自豪感。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你都是个大小伙子了，还样样都听你母亲的话，真丢人，真不像个男人。”她问他还要像个小孩似的在他母亲的监护下过多久？她很奇怪他竟能忍受如此让他颜面尽失的束缚。她说，虽然他是个名副其实的皇帝，大半个天下完全受他的统治，但事实上他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没有他母亲的许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她还说，看到他过得这么不光彩，她都为他感到害臊；她宣称，除非他能采取积极的措施，把自己从母亲的束缚下解放出来，否则她就会永远地离开他，和丈夫去遥远的地方，再也不必看着他丢人现眼。

这些嘲笑和奚落对尼禄的心理造成的影响，似乎被母亲对他的强势的态度放大了。面对自己失意的状况和儿子荒唐的行为，阿格里皮娜的心里似乎越来越绝望，对儿子 的态度似乎也越来越严厉，越来越苛刻。总之，皇帝和母亲之间的矛盾变得根深蒂固、不可调和了。后来，他干脆对母亲避而不见。最后，他连一点儿尽孝的想法都没有了，并开始在心里盘算，怎样才能把她这个绊脚石搬开。

他在脑海中反复考虑各种各样的、能帮他达到目的的方法。他不敢公开使用暴力，因为他没有借口控告母亲并对其进行刑事宣判。他同时担心，儿子命人处决自己的亲生母亲这种灭绝人性的行为以及弑母的残忍场面，会给民众的心理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他也不敢用毒，阿格里皮娜对下毒的套路了如指掌，她肯定会小心提防他的任何诸如此类的企图。此外，他认为，她习惯了服用特定的解药，她的身体已经变得百毒不侵了。

正当尼禄对这件事情冥思苦想、一筹莫展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罗马以南有个美丽的海湾巴伊亚，那里要举办大型的海军庆祝活动。巴伊亚靠近现在的那不勒斯海湾，在古代，它是罗马贵族的度假胜地，因其美丽的自然风光而闻名于世，到了现代景色依旧。海湾尽头有个美丽的小镇，附近的小山和山谷、沿岸的海角——处处点缀着精巧别致的乡村别墅，它们是城里的有钱人消夏避暑的住所。巴伊亚还是一个大型海军基地，当时有一艘军舰正停泊在那里，或者更确切地说，停泊在几英里之外的米塞努姆海角附近，由一名深得尼禄信任的、名叫阿尼塞图斯的仆人指挥。即将举行的海军庆祝活动就与这艘军舰有关。活动 每年都会举办，连续欢庆五天。

当尼禄尚在襁褓中时，阿尼塞图斯就是他的贴身仆人。等他长大后，他们的关系也一直很亲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阿格里皮娜水火不容。尼禄孩提时，他和母亲之间时不时会发生一些小小的争执。每当这个时候，阿尼塞图斯总是会站在尼禄这一边。如今，尼禄对阿格里皮娜心怀憎恨，阿尼塞图斯自然很乐意对他表示同情。当他了解到尼禄想要设计置她于死地时，他想出了一条妙计，并说可以没有后患地达到目的。他建议邀请阿格里皮娜到巴伊亚来，然后在海军举行庆典和演习的过程中，带她乘坐驳船或者帆船到海湾里去。他说，他会如此这般地修建这条船，以确保它会在海上破裂散架。他会提前安排好拯救其他人， 而让阿格里皮娜溺水而亡。

图为巴伊亚风景，约瑟夫·特纳绘。

尼禄对这一计划非常满意，就决定立刻实施。为了这一计划能顺利实施，当庆典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的时候，他假意跟母亲和好，假装现在很乐意让她顺心如意。他乞求她忘记以前对她的种种不孝之举，并向她保证他现在对她的感情完全改变了，还向她表达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真切诚挚的敬爱。一位母亲总是很容易被这样一个不受管教的儿子那貌似浪子回头的郑重声明所蒙蔽，阿格里皮娜相信了尼禄对她所说的一切。总之，母子这回似乎真的冰释前嫌了。

后来，当海军庆祝活动的日子马上要到的时候，当时正在巴伊亚的尼禄派人给母亲送去了邀请函，请她前来和他一起观看这一盛况。阿格里皮娜非常高兴地接受了邀请。她此时正在安提厄姆，读者还记得，尼禄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因此，她从那里坐上自己的帆船向南航行。她在巴伊亚附近的一所别墅旁边登岸，尼禄已经恭候在那里准备好迎接她了。他表现出对母亲极大的敬爱与尊重。他在巴伊亚为她提供了临时住所，有一艘豪华的驳船会送她去那里。尼禄的计划是让她登上这艘驳船，而把她自己来时乘坐的那艘帆船停泊在登岸的别墅附近。阿格里皮娜受邀登上的这艘驳船正是阿尼塞图斯为了置她于死地而专门修造的。然而，它看上去的确是一艘豪华的巨轮，装饰精美绝伦，似乎就是为了显示它将运送的乘客身份之尊贵。

然而，阿格里皮娜并不想登上这艘船，她更愿意从陆路去巴伊亚。这或许是因为，尽管尼禄表现得极为和善，但她依然心存疑虑，不敢完全相信他，又或许是因为从安提厄姆一路乘船而来，她对大海已经感到厌倦，所以才更加愿意从陆路完成自己的此次旅程。不管是什么原因，尼禄立刻默认了她的决定，派人抬来一顶轿子，从陆路送她去巴伊亚。因此，她就坐着这顶轿子，被轿夫们抬到了巴伊亚，住到了为她提供的公寓里。

在阿格里皮娜启程返回安提厄姆之前，尼禄根本没有合适的机会带她到海上去。她在巴伊亚的这段日子里，尼禄殷勤地陪在母亲左右。他准备了盛宴来款待她，安排了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供她消遣。在他的谈话中，他有时会用一种阿格里皮娜非常熟悉的顽皮和快乐的口吻称呼她，而其他时候，他会寻找机会用一种私密而信任的方式与她认真地讨论公事。阿格里皮娜完全被这些表象欺骗了。想到自己又重新获得了儿子的爱戴与信任，她的心里充满了快乐与自豪。

尼禄和阿尼塞图斯最后决定，在阿格里皮娜启程返回安提厄姆时，瞅准机会说服她登上他们的驳船，而不是她自己的帆船，然后实施他们的计划。他们之前诱使她到海上去的尝试都失败了，这是目前仅存的机会。他们希望阿格里皮娜最好是在夜里登船，因为他们的阴谋在夜色的掩护下实施起来会更加顺利。因此，在阿格里皮娜打算返回 的那天下午，尼禄为她准备了一场晚宴。宴会上，他还特意安排了许多庆祝活动和娱乐节目，故意把宴会的时间拖延到傍晚。这样，当他的母亲动身离开时，天已经全黑了。然后，阿尼塞图斯又心生一计，让他舰队的一条船与阿格里皮娜从安提厄姆来时所乘的那条帆船相撞，那条帆船就停靠在她登岸的地方。帆船被撞毁，不能再航行了。阿尼塞图斯急切地来向阿格里皮娜报告撞船事故，但他补充道，皇帝为她准备的驳船随时听候她的吩咐，建议她坐这条驳船代替那条撞坏的帆船。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和儿子亲热地告别之后，阿格里皮娜就高高兴兴地登上了那艘漂亮但却危机四伏的驳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进了别人为她设好的陷阱。

据观察，尼禄此次与母亲告别时，展示出了对她的深深的眷念。他久久地搂着她的脖子，不停地亲吻她，这些亲密的举动使她迟迟不能离岸，就好像尼禄舍不得让她走似的。阿格里皮娜死后，见证过母子分别这一场面的人们都还记得，但回想起来，他们也说不清楚，到底这些象征爱的行为全都是他在假惺惺地演戏，还是在最后时刻他真的心软了，才在他为她准备好的死亡陷阱的边沿让她稍做停留。然而，根据我们现在了解到的有关尼禄在这一时期形成的性格特征，或许前者才是正确的推测。

这一阴谋尽管设计得极为巧妙，却注定未能成功。水手们划着桨，驳船轻盈地离开岸边。天空繁星点点，海面 风平浪静。夜色美好，空气清新。阿格里皮娜坐在一个专门为她安放的沙发床上，头顶有华盖遮挡，华盖的框架被秘密地灌满了铅，她的一位名叫阿瑟罗尼娅·珀拉的侍女陪在她身边。当船一路向前行进时，她躺在主人的脚旁，陪她拉话儿。他们谈论着尼禄，讲到他对阿格里皮娜敬爱有加，讲到母子皆大欢喜地和解后各种好事接踵而至。闲聊中，时间也在慢慢地流逝，驳船继续前行，最后到达了尼禄预定下手的地点——在那里把船毁掉，让阿格里皮娜溺水而亡。对于水手们来说，选择这一地点足以让他们游回岸上，但这段距离对于阿格里皮娜来说足够远，足以让她命丧黄泉。有几个水手知道这一秘密，从某种程度来说，心里已经为将要发生的事情做好了准备。其他人则一无所知，当他们发现自己落入海中，自然就会尽力自救。

毁船的命令一下，华盖的固定装置被打开，灌了铅的华盖突然倒下来，砸掉了一部分船身。有一名水手被掉落的重物砸中，当场毙命。阿格里皮娜和她的侍女因为沙发四角的柱子而保住了性命，当时阿格里皮娜正躺在沙发上，并斜倚着其中的一根柱子，这几根柱子所处的位置，碰巧使它们有效地顶住了即将掉落的重物，两位女士才能从下面爬出来。甲板和船舷的毁坏和破损的程度，并没有期待中的那样严重，所以阿格里皮娜不但没有被掉落的重物砸伤，而且一开始也没有掉入海中。接着，那些了解内幕的人立刻开始大呼小叫，制造混乱，并试图爬到一侧船舷上 去把船弄翻，而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却拼命想要拯救驳船。与此同时，呼喊声传到了岸上，渔民们赶紧划着渔船过来向这艘无助的大船施救。然而，在他们到达之前，船已经被翻了过来，阿格里皮娜和阿瑟罗尼娅双双落海。知情的水手们趁着夜色和混乱，试图结束受害者们的性命。当她们在水中挣扎的时候，他们就用撑杆和船桨击打她们。

他们的做法在阿瑟罗尼娅身上成功了，因为她出于恐惧而不断大声地呼喊，从而招来了暗杀者们的重击。但是阿格里皮娜头脑冷静，保持沉默。她只在肩膀上遭到了一下重击，导致她严重受伤。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成功地躲过了一劫，一方面是因为衣服的浮力，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努力游泳，使自己漂在水中，直到被渔民救起送到岸上，并被送到离事发地点不远的一栋属于她的别墅里。

当阿格里皮娜从事故的激动和恐惧中回过神来，有时间细细琢磨那些细节，她就坚信这件事不是偶发的事故，而是深藏不露、想要取她性命的阴谋。然而，为了慎重起见，她认为最好还是在一段时间里，假装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是针对她的阴谋。因此，当她安全地到达别墅，包扎完伤口，她就派了一名信使去巴伊亚，告知尼禄发生的事情。她说，她乘坐的驳船在海上沉没了，她九死一生才逃过一劫。她被倒下的桅杆砸中，受了重伤，但最终安全地回到了安提厄姆的家。然而，她恳求她儿子不要来看她，因为她最需要的就是静养。她说她派信使来告知他所发生的事，这样 他就会为她感到高兴，多亏了上天的庇佑，她才得以逃过这迫在眉睫的危险。

与此同时，尼禄正在巴伊亚的行宫里。他心情烦躁、焦虑不安地等待阿尼塞图斯派来的信使告诉他，他的计划成功了，他的母亲被淹死了。他在阿格里皮娜的信使到来之前，尼禄却听到了她已经成功逃脱的谣传，这让他惊慌失措。从岸边回来的人告诉他，他母亲乘坐的那条驳船失事了，他母亲差点儿就丧命了。他没有听到太多细节，但他猜想阿格里皮娜一定已经知道这次事故是故意想要害死她。因此他非常慌乱，他担心这件事现在一定让他母亲心中充满了仇恨，他害怕她会不顾一切地进行报复。

他立刻派人去请布鲁斯和赛内加，把这件事从头至尾全都告诉了他们。他言词激烈地控诉他的母亲，以便为自己弑母行为进行辩解。他说，他一直以来都相信，只要她活着，他就永无宁日，也没有安全可言，而现在，他已经试着实施了杀害她的计划。无论如何，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完成他已经开始的计划。他说：“她现在必须死，否则她确定无疑会设计害死我。”

布鲁斯和赛内加沉默不语，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清楚地看到，一场危机即将来临，结果必然是母子二人必须有一个去死，因此，他们面临的唯一的问题是，决定受害者是母亲还是儿子。后来，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赛内加看着布鲁斯并问他，他手下的士兵是否值得信赖去执行 阿格里皮娜的死刑。布鲁斯摇摇头。他说，士兵们对日耳曼尼库斯家族非常敬仰，阿格里皮娜又是这一家族的后人。对于这个家族的任何成员，他们是绝对不会干出如此血腥的事情来的。他还说：“此外，既然阿尼塞图斯接受了这一任务，就交给他去完成没有做完的工作吧。”

阿尼塞图斯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一任务。事实上，他也有个人的小算盘，因为经过这件事之后，他心知肚明，只要阿格里皮娜活着，他就没有好日子过。看到阿尼塞图斯满口答应，尼禄高兴得不得了。他说道：“那你快去快回，想带谁作为帮手你随便挑。你要是完成了任务，我会认为我的整个帝国都应该感谢你的忠诚。”

就这样，阿尼塞图斯接受了任务，从舰队调来一小支部队跟着他，向阿格里皮娜避难的别墅进发。他发现一群乡民聚集在别墅的大门口。他们是听说了阿格里皮娜遭难的消息才来到那里的。他们也许是想了解事情的所有细节，也许只是因为她大难不死而向她表示祝贺。当这些乡民看到阿尼塞图斯率领着全副武装的队伍走过来时，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惊失色，四散逃开。

阿格里皮娜别墅大门口站岗的卫兵阻止士兵们进入，但他们很快就被打倒并被制伏。接着，大门被打开了，阿尼塞图斯率领着他的海军闯了进来。阿格里皮娜当时正在里边的一个房间的床上躺着。但听到吵闹和骚动后，她心知来者不善，惊恐万状。几个朋友陪在她身边，当听到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登上楼梯的脚步声后，都从一个暗门慌慌张张地逃离了那个房间，只留下阿格里皮娜和她的侍女。那个侍女过了一会儿也跑了。当她的身影在门口即将消失的时候，阿格里皮娜对她说道：“难道你也要弃我而去吗？”话音刚落，阿尼塞图斯就和他的两名军官破门而入。这三个男人全副武装，一脸残忍而决绝的表情，走到了阿格里皮娜床边。

图为赛内加雕像，十七世纪一位无名雕刻家的作品，现藏于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阿格里皮娜吓坏了，但她故作镇定，从床上坐起来，平静地看着这三个刺客。

“是我儿子派你们来的吗？”她问道。

他们没有回答。

“你们是来问我怎么样了吧，”她说道，“告诉他我好多了，很快就能完全康复。我不相信他派你们来是为了伤害我。”

就在这一瞬间，其中一个刺客用他的棒子打了那位可怜的母亲一下。然而，哪怕是最铁石心肠最无情无义的魔鬼在做这样的事情时，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胳膊总会偏那么一点点。因此，这一击只让阿格里皮娜受了点儿无足轻重的小伤。然而，它却让她明白了，一切都完了，她的大限已到。然而，她并不像一般的妇女那样，在这样的情况下心里会充满恐惧与绝望。她那强大的、不可战胜的精神在这紧急关头又让她充满了活力。当刺客们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宝剑逼近，并准备刺向她的时候，她猛地揭开毯子， 裸露出自己的身体，招呼谋杀者们往她的下腹部，也就是子宫的位置刺。她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来呀，往这儿刺！一个母亲被儿子谋杀，就该往这儿刺！”宝剑立即刺穿了她的身体，留下了好多处伤口。血液浸透了她躺着的沙发床，她就这样死在血泊中。

做完了这一切，阿尼塞图斯和他的同伙盯着毫无生命迹象的尸体看了一会儿，就召集留在大门口的其余士兵，回到巴伊亚向尼禄复命。一听到一切都结束了，尼禄的第一反应是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尽管他是个魔鬼，他很快发现他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因此，当他开始回想自己干下的事情时，他的心中便充满了悔恨与恐惧。那天晚上，他在极度痛苦中度过，有时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就好像他一下子糊涂了，所有的官能都丧失了；有时突然又清醒了，惊愕异常，浑身发抖，眼睛夸张地瞪着，似乎被突发的狂怒蛊住了。他的表情疯狂狰狞，他的手指痉挛抽搐，他语无伦次，满嘴疯话，呻吟呼号，这表明他经历了多么浓重的恐惧。他那可怕的样子，使得卫兵和仆人们都远远地躲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最后，他们一个个进来安慰他。然而，他们的努力毫无效果。到天亮的时候，他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可怕的负罪感依然沉重地压迫着他。尼禄的样子可怜极了，他说他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了，因为他所看到的一切，别墅、帆船、大海、海岸以及他周围的其他事物，都会让他想起 他的母亲，并提醒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他已经再也无法忍受了。

与此同时，阿格里皮娜的别墅里的仆人和随从们一看到阿尼塞图斯和他的队伍离开了，就赶紧回到女主人的房间，带着无以言表的恐惧凝视着房间里可怕的景象。阿尼塞图斯留下了几个人帮忙处理尸体，因为让她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既是至关重要的，也是刻不容缓的，因为看到她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感到异常愤怒，都会强烈谴责犯下如此惨绝人寰的罪恶的制造者。阿格里皮娜死后的遗容非常安详美丽，似乎要通过这种无声胜有声的感染力赢得每一位旁观者的同情与怜悯。因此，有必要赶紧把她搬走。士兵们也极不耐烦，他们希望赶紧把这可怕的任务完成了，然后马上走人。

因此，他们用手边易得的材料，在别墅的花园里堆起一个火葬的柴堆，将阿格里皮娜的尸体以及床上所有被血污染了的用品堆在柴火堆上。士兵们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直到火堆快要燃尽，然后转身离开，只留下阿格里皮娜的佣人们，围着冒烟的灰烬黯然神伤。

第九章
极度腐化与堕落

精彩看点

尼禄杀害阿格瑞佩娜的暴行——他给元老院送的信——元老院的行动——尼禄与奥克塔维娅离婚——娶波培娅为妻——奥克塔维娅被从罗马流放——阿尼塞图斯——奥克塔维娅多舛的命运——对她的指控——她被处死——极度堕落——尼禄从悔恨中恢复过来——他的各种罪行——不问政务——尼禄在舞台上的表演——音乐训练——尼禄的成功——他训练的鼓掌者——剧院里的规章制度——赛跑和比赛——获胜者通常都是尼禄——他的个人行为和性格——午夜的斗殴——骚乱和放肆——尼禄的盛大宴会——人工湖——尼禄耗费的巨额款项——他的宠儿——他到奥斯提亚游玩——罗马大火——尼禄被指控为纵火犯——他的可能的动机——他前来观望这场大火——他通过歌唱来庆祝这一时刻

在尼禄弑母的行动中，没有一个理由能减轻他所犯下的罪行。这不是自卫行动，因为阿格里皮娜没有对他或者试图对他做出任何伤害；这不是一时冲动仓促而成的暴行；这也不是出于政治需要，为了实现某一伟大而理想的政治目标而采取的措施。这是冷静的、故意的、经过深思熟虑的犯罪，其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为犯罪者的下一次犯罪扫清道路。尼禄残忍地杀害自己的母亲，仅仅是因为她阻碍了他与无辜的妻子离婚，然后不道德地娶另一个女人为妻的计划。

犯下这桩十恶不赦的罪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惧萦绕在尼禄心头久久挥之不去。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都不断地遭受着悔恨和恐惧的双重折磨。他不敢回罗马，因为这样的恶行自然而然地会激起民众的愤怒，而且他不知道这种愤怒会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或者说他不知道如果他出现在罗马城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等着他。因此， 他离开巴伊亚，来到了尼阿波利斯，在海边待了一段时间。在那里，他给罗马元老院发送了许多信件，解释他对母亲所谓的“正法”为自己开脱。他假装发现了她欺君叛国的阴谋，假装必须对她格杀勿论，唯有这样才能保证国家安全。虽然元老们憎恨尼禄，对他的罪行深恶痛绝，但他们迫于他手中掌握的强大的、可以随意调动的军事力量，也怯于他那残忍无情、不顾一切的性格，只得通过决议，认同了他的所作所为。尼禄留在罗马的军官和宠臣们给他捎信，说首都人民对阿格里皮娜深恶痛绝，除掉她，他算是为国为民办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话无异于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最后，他回到了罗马。

他终于如愿以偿和奥克塔维娅离了婚，娶了波培娅。然而，奥克塔维娅还待在罗马，住在专门分给她的一处皇宫公寓里。她高贵的出身，尊贵的地位，最重要的是，人们对她的不幸表达了普遍的同情，使她成了公众关注的目标。人们给罗马城里公共场所的奥克塔维娅的塑像上戴上花环，而把尼禄命人戴在波培娅的塑像上的花环扯了下来。公众这样或那样的情绪的表露，激起了波培娅对奥克塔维娅更加强烈的仇恨和嫉妒，以至于她收买了奥克塔维娅的一名女仆，授意她控告自己的女主人犯了不光彩的罪行。这一控告提出之后，波培娅严刑拷打奥克塔维娅的其他女仆，逼迫她们作伪证。没想到她们忍受着痛苦的折磨，坚决断言奥克塔维娅是清白的。然而，波培娅不依不饶， 坚持要给奥克塔维娅定罪。最后，尼禄采取了折中的做法，同意把奥克塔维娅流放到外地去。

她被送到了一座海滨别墅，就在阿尼塞图斯的海军基地附近。然而，哪怕是在流放中，波培娅也不会让她安生地过日子。她很快就控告奥克塔维娅阴谋对尼禄的政府不利，还控告她拉拢腐蚀阿尼塞图斯，企图在实施谋逆的计划时得到舰队的支持。阿尼塞图斯本人证实了这一控告。他说，奥克塔维娅愿意对他以身相许，以此诱惑他加入谋逆的行列。因此，奥克塔维娅被判处死刑。

尽管有阿尼塞图斯的证词，但在当时，人们普遍认为奥克塔维娅是清白的，她罪不至死。估计是阿尼塞图斯接受了尼禄和波培娅的贿赂和承诺，在他们的授意之下编造了这个故事，以便他们有借口杀掉奥克塔维娅。不管事实如何，这位不幸的公主被定罪并被判处死刑。

虽然奥克塔维娅身份尊贵，但她那短短的一生却命运多舛，苦难不断。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嫁给了尼禄；与他生活的那些年里，他对她冷言冷语，刻薄无情；最后他又抛弃糟糠，另娶新欢；对于结发妻子，尼禄先污其清白，再把其流放。在最后一次控告她之前，奥克塔维娅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痛苦而绝望的流放中了却残生。但她求生的欲望还是很强烈的，当尼禄的信使来告诉她“必须死”的时候，奥克塔维娅震惊不已，恐惧万分。

她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他们饶她不死。她说她决不会 给皇帝添麻烦或以任何方式干预他的任何计划；她愿意放弃皇后的所有权利，她会一直把自己当作他的妹妹；她会独处隐居，修身养性；无论尼禄让她住在哪里她就住在哪里，决不会给他找任何不痛快。刽子手们打断了她的乞求，他们抓住可怜的公主，用皮鞭捆住她的四肢，切开了她的血管，她疼得昏了过去。在刽子手们手中，可怜的受害者无力抵抗，然而，当血管被切开，血却没有流出来。所以他们把她抬到了附近一个正在开放的桑拿浴室，把她关在里面，用蒸汽把她活活闷死了。

这样，尼禄的罪行——谋杀生母；抛弃糟糠，另娶新欢；继而杀害结发妻子，三罪合一，构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恶行——就此完成。这是一桩罄竹难书的罪行。为了给一桩不道德的婚姻扫清道路，蓄意而残忍地谋杀亲生母亲，然后又为了维护那桩不道德的婚姻，谋杀了一位无辜的妻子，同时还要诋毁她的名誉，让她遭受耻辱的不白之冤。干出如此惨绝人寰、骇人听闻的暴行，真可谓达到了人类邪恶的顶点。

尼禄慢慢地从这些暴行起初所带来的完全左右着他的悔恨与恐惧中恢复过来。为了让自己更快地摆脱这些情绪的困扰，他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毫无节制地大肆挥霍，到后来竟然无恶不作，以至于他的余生惨无人道，罪不容诛，而他却没有一丝悔意。

有一次他大发雷霆，踢了怀有身孕的波培娅，导致 孩子早产，波培娅也得了一种怪病，最终死亡。后来，他在钓鱼的时候命令自己的奴隶将波培娅的儿子溺死在海里，因为他听说，那个小男孩在和别的孩子玩耍的时候总是扮演皇帝的角色。他还毒死了他的将军布鲁斯，当时布鲁斯正好咽喉肿痛，尼禄让人给他送去了毒药，却骗他说那是治疗咽喉肿痛的良药。布鲁斯不明就里喝下了药水，就毒发身亡了。在尼禄的一生中，他用同样的方式夺去了无数亲戚朋友和国家官员的生命，以至于几乎所有和他有着不同程度的亲密关系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于非命。

在他整个统治时期，他几乎完全不理朝政，显然他把至高无上的权力当成了唯一能够满足其私欲的工具，并随心所欲地大肆挥霍由他支配的丰富的资源。他很少关心外事，唯一能激起他兴趣的，是在舞台上当一个著名的歌唱家或演员。

当他准备开启自己的艺术生涯时，罗马社会普遍认为，任何有地位的罗马人出现在诸如此类的公共表演中都是有失身份的。但是，尼禄在很小的时候就认为自己有当歌唱家的天赋。他勤奋刻苦地练嗓子，加上他身边自然会有一大群投其所好、阿谀奉承的人对他的所作所为大加赞扬，所以到后来，他对音乐艺术的兴趣转化成了过度的狂热。他怀着极大的耐心，遵照当时严格的训练方法，提高并改善自己的发音。比如，为了使胸肌变得更为发达，他长时间地仰面躺着，胸口放上铅块，据说这么做能锻炼胸肌。 他还服用各种各样的清嗓润喉、美体健身的药物。这些努力取得了成效，他欣喜若狂，以至于他急于想在公共场合登台表演。因此，他开始为此紧锣密鼓地做准备。

图为波培娅雕像，现藏于希腊奥林匹亚博物馆。

起初，他只在私人会所、皇宫和花园里表演，那里只有罗马贵族和受邀而来的宾客。后来，他逐渐扩大了观众的范围，最终出现在公共舞台上。但是，为了能让观众们慢慢地接受这种他们认为有失身份的行为，他一开始引诱一些贵族的子弟加入到公开的表演中来。他对自己在演艺活动中取得的成就感到非常满意，以至于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四处表演，尽管这种成功只是他想象出来的。当然，在他的演艺生涯中，他对掌声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以至于自然的、普通的鼓掌方式已经不能让他感到满意，于是，他荒谬至极地安排人员为他的表演造势，使之显得很成功的样子。有一次，他花钱请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在他表演的大马戏团和圆形大剧院为他鼓掌。这些人会就如何鼓掌接受定期的训练，就好像它是一门通过学习和指导才能获得的艺术。事实上，它的确是一门艺术，因为当他们鼓掌的时候，针对不同的表演内容需要采取不同的鼓掌方式。鼓掌的人必须严格按照信号鼓掌，行动必须高度一致。

他过去还常常要求在他表演期间，当观众聚齐之后就关闭剧院的大门，任何借口都不得外出。这样的规定引起了人们极大的不满，还闹了许多笑话，尤其是当这些演出的时间被拖延，节目又极度无聊的时候。哪怕一个观众突 然发病，也不足以成为他离开的理由，因此，据说人们常常会装死，以便被抬出去“埋葬”。有的时候孕妇会把孩子生在剧院里。这些要当妈的人粗心大意地随着人群进来看演出，进来后又不允许外出，她们根本没有考虑到这种嘈杂的环境会对腹中的胎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除了在舞台上唱歌和表演，尼禄还参加其他各种公共娱乐活动。他作为一名竞争者，为了获得奖励而参加赛跑以及其他体育比赛。当然，他总能成为胜利者，这一目标的实现，有时靠其他竞争者们对他的犯规耍赖表示默许，有时靠公开贿赂裁判。尼禄可笑的虚荣和自负似乎因为获奖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他却从来不考虑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获奖。他常常会在盛大的节日里到外国人的舞台上演出，他从那里得意洋洋地回到罗马，让人举着他获得的花环、花冠和其他装饰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就像从国外凯旋的杰出的指挥官们习惯了展示他们打了胜仗的战利品一样。

事实上，只有当尼禄干这样令人厌烦的傻事的时候，他才会完全出现在公众面前。他继位后，在私生活和个人性格方面愈显道德沦丧、恶贯满盈。他傍晚沉湎于酒色，午夜出发到街上去，正如前面讲的那样，混迹于城里那些粗鄙的男女之中寻衅打架。期间，他有时候会攻击在街上偶然遇到的一伙并不想打架的人，如果他们抵抗，尼禄和他的同伙就会把他们打倒，扔到沟渠或者敞开的下水道里 去。有时候在这些打斗中，他自己也不能幸免。有一次，当一位罗马元老和妻子在街上走着的时候，尼禄侮辱了他的妻子，这位元老一顿老拳，差点儿要了尼禄的性命。当然，这位元老不知道他就是皇帝。尼禄常常化了装去剧院，他的同伙和他一样的装扮，他们在那里寻找机会挑起事端制造混乱。无论何时，只要他能成功地将这些事端激化为打架斗殴，他的同伙就会跟着瞎起哄，向人群投掷石头或破凳子的碎片。

过了不久，他变得越来越胆大妄为，禽兽不如。最后他干脆撤掉一切伪装，以最无耻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他所参与的这些极其暴力的打斗场面。事实上，他似乎还以此为乐，以此为荣。他常常在公共的圆形大剧院或圆形广场的竞技场举办盛大的宴会，和城里那些最为放荡淫乱的男男女女在那里痛饮欢庆——这真是让全世界的人民都叹为观止的景象。在罗马城里有一个为了模拟海战而修建的大型人工湖，被尼禄用来在公共庆典的时候娱乐观众。尼禄为了让宴会显得更有排场，更为盛大，在湖边安放了数以万计的凳子供观众们坐下观看。在举办宴会的时候，水会被抽干，大门会关上。湖底坦荡如砥，正好可以摆放桌子。

尼禄花在物质享受方面的钱财不计其数。事实上，他挥金如土，奢靡无度。当然，整个帝国的金银珠宝都由他支配；除此之外，他还通过处罚、没收、巧取豪夺获得了 大量的钱财。由于他没有承担任何公共事业——对外很少发动战争，对内也很少建设罗马——他能支配的丰富的资源全都被用来满足感官的享受。他整日花天酒地，穷奢极侈；铺张扬厉，暴殄天物。他的宴会、仪仗、游赏玩乐，其盛况与奢华简直令人难以想象。据说，他对自己宠爱的臣子和女人出手阔绰，一掷千金。有时赏给他们钱财珠宝，有时赏给他们别墅花园以及配备豪华的马车。有一次，他要去台伯河河口游览观光，他命人在沿河两岸摆满货摊和成本高昂的帐篷，一直摆到海边。这些帐篷里提供昂贵的美味佳肴和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有床和沙发可以休息。所有帐篷门口都站着美丽的女招待。当尼禄和他的随从们坐着驳船沿河而下，每到达一顶帐篷，姑娘们就会邀请皇帝一行人下船登岸，到她们的帐篷里去饮宴、玩耍、休息。他过去常常用一张金网捕鱼，渔网用猩红色的丝线搓成的细绳牵引。他有时也会以帝王出巡的阵势去意大利或者希腊游山玩水。出发时，会有一千多辆车子运送他的行李——拉车的骡子全都钉有银掌，赶骡子的车夫们全都穿着猩红色的昂贵的衣服。在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中，还有数不清的脚夫以及胳膊上佩戴着贵重镯子的非洲籍的仆人，这些仆人也都骑着装饰华丽的高头大马。

尼禄当政期间发生的最为引人注目的事情之一是所谓的“罗马大火”——这场火灾烧毁了罗马城的一大部分。当时人们普遍认为这场空前的灾难是尼禄本人的“杰作”， 是他腐化堕落、随心所欲带来的恶果。诚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这场大火是尼禄下令放的，但是，当时有一位历史学家说，大火刚刚开始燃烧的时候，有人看见几个受尼禄宠信的皇室的仆人，手里拿着易燃物和火把，挨家挨户地纵火烧房。事发当时，他本人在安提厄姆，直到大火熊熊燃烧了好几天后，他才回到罗马。如果这场火灾真是尼禄所为，他也不大可能计划烧毁如此大的一片区域。或许，他只是想烧毁皇宫附近的那几座房子，然后把它们的宅基地据为己有，以便扩建自己的宫殿。但是，根据有些作家的说法，他的确计划烧毁大半个罗马城，然后建成金碧辉煌的新罗马，他便可以青史留名。如果他果真有这些动机的话，毫无疑问，其中也夹杂着不怀好意的满足感。只要能让他治下的悲惨的臣民遭到恐吓和折磨，他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图为尼禄处死基督徒纵火犯。根据塔西陀的记载，罗马大火不是尼禄所为，而是基督徒所为。

当他从安提厄姆回到罗马时，火势正旺，烈焰冲天。他发现整个罗马城呈现出一派无法形容的可怕与悲惨的景象。成千上万的人被活活烧死，或被倒塌的房屋废墟活埋。街道上堆满了烧毁的家具和货物，许多男人尽管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还在拼命而徒劳地救火，试图从火里救出一点点仅存的财产。恐惧和绝望让母亲们心烦意乱，面容憔悴；她们来回走动，四处寻找自己的孩子；有的痛苦地呻吟，有的疯狂地呼喊，尖锐的嗓音划过长空。尼禄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此情此景，就好像它是一场盛况空前的表演。随后，他去了一个剧院，走到舞台上自娱自乐，演唱了一首以焚毁特洛伊为主题的著名的曲子。

至少，在罗马城里，人们普遍认为，并四处传说是尼禄下令放的火。民众义愤填膺，对这个灭绝人性的魔鬼恨之入骨。事实上，尼禄后来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便开始积极地采取一些措施赈灾，努力减轻人们的痛苦。他命人抬来大量帐篷，搭建在阅兵场上作为人们的临时住所；又派人运来新鲜的玉米以解决人们的温饱问题。然而，这些善行来得太晚了，根本无法改变他在人们心中的丧尽天良的形象。人们把这次可怕的灾难给他们带来的痛苦，归咎于尼禄不顾一切的邪恶的本性。于是尼禄遭到全国人民的唾弃和诅咒。

第十章
皮索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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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索的阴谋的起源和本质——拉丁诗人卢坎——他和尼禄的矛盾——拉特拉努斯——他的名望——拉特朗的圣约翰大教堂——费尼乌斯·鲁福斯——一位神秘女人——密谋者们的计划和安排——福拉维乌斯的大胆提议——皇宫纵火——艾佩凯瑞丝感到不耐烦——她去了舰队——她在米塞努姆跟普罗卡鲁斯的谈话——普罗卡鲁斯向尼禄告密——尼禄感到迷惑不解——艾佩凯瑞丝被监禁——新的计划——皮索的反对——理由——一致通过最后的安排——尼禄将在剧院被杀——分派任务——塞维努斯——塞维努斯激动不安——他的小刀——他让密利楚斯为他磨刀——密利楚斯与妻子协商——他们的怀疑——密利楚斯的揭发——塞维努斯的辩解——他否认了原告的指控——尼禄满腹狐疑——最终真相大白——塞维努斯和纳塔利斯彻底坦白

尽管罗马人通常都很畏惧尼禄的权力，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敢公开违背他的意志。然而，他的放纵和残忍却暗暗地激起了人们的厌恶和憎恨。在他的统治期内，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策划了一起致命的阴谋，旨在推翻并杀掉暴君。这场阴谋波及面很广，可怕的程度难以想象。然而，在时机完全成熟之前，阴谋不小心被泄露了，因此，最后以失败而告终，史称“皮索的阴谋”——得名于这场阴谋的主要成员卡依乌斯·卡尔波尼乌斯·皮索。

然而，人们认为皮索绝对不是这场阴谋的发起人，事实上，人们也不知道谁才是发起人。一大群有名望的人卷入了这场阴谋。他们性格各异，地位不同，参与这场阴谋的动机迥异。但是，要反抗尼禄这样一个残忍无情的暴君，这样的阴谋真是危险重重，对于所有那些卷入其中的人来说，如果不成功，就只能杀身成仁。因此，人们很少愿意参与到这样的阴谋中来，除非他们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然而，这些谋反者们对尼禄的愤怒，现在看来似乎不足以成为他们谋反的理由，至少从某些例子看来是这样的。比如，谋反者中有一个非常积极的人，他就是著名的拉丁诗人卢坎。在他早期的生活中，卢坎是尼禄的主要奉承者之一，写了很多首赞美诗和十四行诗为他歌功颂德。后来，据说在一次公开的、有奖的诗歌朗诵会上，自认为在人类的一切艺术和成就方面都技高一筹的尼禄，也写了一些诗来参加比赛。然而大奖却被卢坎捧走。因此，尼禄心里充满了对他的对手的嫉妒和憎恨，他很快找到借口禁止卢坎在公共场合朗诵诗歌。这自然激起了卢坎的愤怒，并促使他加入了这场阴谋。

图为卢坎雕像，现藏于西班牙科尔多瓦。

还有一位同谋者是罗马的一名贵族，他的姓氏因为他在罗马城里的一处地产而在文明世界里变得家喻户晓。这处地产以及在其上建造的特定的房屋，后来在罗马的教会历史上名垂千古。这位贵族的名字叫普劳提乌斯·拉特拉 努斯。如前所述，在这场阴谋被察觉后，拉特拉努斯被判处死刑，他的地产也被没收充公，宫殿和土地全都成了皇帝的囊中之物。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君士坦丁把这处产业赐给了罗马教皇。从那时起，一千多年来它一直都是连续几任教皇的住所。这里还建了一座教堂，称作“拉特朗的圣约翰巴西利卡大殿”，很多次理事会都在这里举行，罗马的教会历史称其为“拉特朗理事会”。教皇就职典礼的某些仪式会在这座教堂里举行，但是这座宫殿现在已无人居住。然而，即便是在废墟中，尽管有点儿荒凉凄清，它也显得极为壮观，令人印象深刻。

拉特拉努斯是一个毫无原则、荒淫无度的男人，在克劳迪乌斯统治期间，由于他和米瑟丽娜合谋而犯了大罪，被判处死刑。虽然死刑没有被执行，但是拉特拉努斯被削去了官职。这样一来，他注定会在赋闲和耻辱中过日子。克劳迪乌斯死后，尼禄继位，拉特拉努斯的罪行被彻底原谅，并通过尼禄的运作而官复原职。或许我们会以为，皇帝对他的大恩大德会使他心存感激，从而不会参与这一反对恩人的阴谋，但对于尼禄这样的暴君而言，在他的宫廷里混饭吃的人们，心里几乎没有存放感激的地方。

同谋者们的事业需要有效的军事援助。他们最为仰仗的、能给予他们这样的援助的人，是费尼乌斯·鲁福斯。他是皇家卫队的一名军官。他做事坚毅果断，深受罗马人的尊敬。他并不是这场阴谋的发起人之一，而是后来才加 入的。当其他同谋者们听说他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感到欢欣鼓舞，因为他们认为，对于他们的事业来说，有这样一个人支持是非常重要的。他们现在立刻开始采取措施实施他们的计划。

这场阴谋中有一个神秘的女人，尽管没人知道她是如何了解到这场阴谋的。她的名字是艾佩凯瑞丝。由于同谋者们的计划在实施的过程中被耽搁延误，艾佩凯瑞丝便私下一个个去找主要的同谋者，催促他们赶快行动。同谋者们没有人承认自己曾经告诉过她任何关于这场阴谋的信息，所以她如何知道的，谁也说不清楚。她是个脾气很坏的女人，像这样的女人往往如此，性子暴烈，仇恨难消。她憎恨尼禄，对于同谋者们的耽搁延误感到极不耐烦，于是不断地、热切地催促他们行动。

与此同时，同谋者们召开了各种各样的秘密会议，以便他们的计划更加完善，并为计划的实施做好准备。他们计划通过暴力手段杀掉尼禄，然后公开宣布皮索取代尼禄继任为新的皇帝。在这一方面，皮索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他个头高大，温文尔雅；器宇轩昂，品貌非凡；位居高官，一表人才；慷慨大方，品质高洁；深受百姓的尊敬与爱戴。他还和罗马最有名望的家族联合，在各个方面都拥有显赫的地位。人人敬仰，个个钦佩，以至于同谋者们相信，只要能立刻将尼禄赶下台，他当皇帝就是众望所归，一定能够顺利实现。因此，首先要刺杀尼禄，这是计划的 第一步。

至于什么才是最佳的行动方案，他们进行了反复讨论和不断的磋商，最后决定接受一位名叫苏布瑞乌斯·福拉维乌斯的人的提议，当皇帝夜里在街上漫游闲逛，或狂欢饮宴的时候，由他承担刺杀皇帝的重任。事实上，虽然福拉维乌斯在提出建议的时候显得勇敢而又果断，然而最终在实施的过程中证明他并不够格。他提议在剧院里，当台下聚集了成千上万的观众，尼禄在台上演唱的时候，再伺机刺杀他。同谋者们认为通过这种大胆而拼命的方式实现他们既定的目标，实在没有必要，因此，这一方案被否决。福拉维乌斯又提议，当尼禄外出到城里去的某个晚上，在皇宫里纵火，在接下来发生的混乱中，当尼禄的卫兵们注意力被大火所吸引的时候，在街上伺机刺杀皇帝。同谋者们通过了这一方案，实施的时机则由福拉维乌斯来决定。

然而，时间在慢慢流逝，行动却没有任何进展，福拉维乌斯寻求的有利时机并没有出现。与此同时，艾佩凯瑞丝对于计划的推迟感到越来越不耐烦，她催促同谋者们赶紧行动，并强烈谴责他们胆小怯懦，优柔寡断。最后她发现自己的责备和谩骂徒劳无益，就决定离开他们，自己想办法去刺杀尼禄。

于是，她离开罗马，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直达米塞努姆，前面已经讲过，此地是当时罗马帝国的一个大型海军基地。艾佩凯瑞丝去见了一些海军军官，他们中的很多 人她都认识。她决定秘密地、小心谨慎地把在罗马策划的这场刺杀尼禄，然后拥戴皮索称帝的阴谋告诉他们。然而，在将这场阴谋告诉任何人之前，艾佩凯瑞丝会私下和他们交谈，暗自确定他们对尼禄及其政府的看法。如果她发现他们对尼禄颇有好感，她就闭口不提；如果有人以任何方式对尼禄表现出不满或者敌意，她就会小心翼翼地将在罗马密谋的，旨在推翻尼禄政府的这一计划告诉他。然而，她格外谨慎，决定每次只和一个人进行这样的谈话，她也不会提到任何同谋者的名字。

在这些海军军官中，有一个人名叫普罗卡鲁斯，他是艾佩凯瑞丝进行攀谈的第一个人。尼禄曾经利用他杀害了自己的母亲阿格里皮娜，因此被提拔为海军的一个小头目，手下管着几艘军舰和一千名士兵。然而，当艾佩凯瑞丝与他交谈的时候发现，普罗卡鲁斯对这次提拔并不满意。他认为自己刺杀了皇太后，犯下了如此可怕的罪过，在他看来，正如他对艾佩凯瑞丝所说的那样，他为皇帝立下了汗马功劳，应该得到更大的奖赏，而不只是当一个指挥一千人的这么个小官。艾佩凯瑞丝对他的话表示认同，她和普罗卡鲁斯谈论着他遭受的不公平待遇，以及尼禄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从而让他受到的伤害，直到她认为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加入同谋者们的行列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普罗卡鲁斯对她的话似乎很感兴趣，他认真地听着， 假装诚心诚意地参与同谋者们的计划，但是谈话一结束，他立刻离开米塞努姆，动身去罗马向尼禄告发。

尼禄大吃一惊，立刻派兵前去捉拿艾佩凯瑞丝，并把她带来见他。当艾佩凯瑞丝被尼禄质问，并与普罗卡鲁斯当面对质的时候，她暗下决心，坚决否认她曾经和普罗卡鲁斯有过他所谓的这样的谈话，并假装，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对于他厚颜无耻的控告感到惊讶不已”。她要求普罗卡鲁斯提供证人和证据，普罗卡鲁斯自然无法提供，因为艾佩凯瑞丝非常谨慎，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确保没有第三人在场。普罗卡鲁斯甚至连罗马的同谋者们的名字一个都说不上来，他只能坚持声称艾佩凯瑞丝的确告诉了他阴谋的存在，并唆使他加入他们，但是艾佩凯瑞丝极力否认。尼禄感到大惑不解，他不知道该相信谁才好。后来，他把普罗卡鲁斯打发走，并把艾佩凯瑞丝投进了监狱，决定让她先待在那里，直到他调查清楚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当同谋者们听说艾佩凯瑞丝被捕的消息后，他们感到极度惊慌，尽管他们知道她迄今为止守口如瓶，但他们却不敢保证，每天在酷刑的折磨下，她的忠诚和决心能坚持多久。他们宁肯相信她随时都有可能屈服。由于从目前看来，福拉维乌斯并没有可能实施刺杀计划，他们开始谋求别的方式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当时，皮索在巴伊亚好像有一座乡村别墅，就在罗马以南的海岸边，距离米塞努姆不远。尼禄过去有时候会来 这里拜访皮索。现在，有些同谋者建议皮索邀请尼禄来此乡村别墅，假装为他安排了精彩的表演，请他前来观看，然后，当尼禄酒至半酣，远离卫兵的时候，让埋伏的刀斧手跳出来击杀他。然而皮索反对这一计划。他说，他考虑到对一个他邀请到自己家里来做客的朋友实施暴力行为，对他而言是极不光彩的、有损名誉的。他很乐意承担责任，以任何公正的、男人的方式杀掉这个暴君，但他决不会为了达到目的而违反神圣的好客礼节。

因此，这一计划被舍弃了。然而，据推测，皮索之所以不愿意在巴伊亚刺杀尼禄，并非仅仅考虑到自己作为主人的名誉，还有另外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据说，他认为在朱庇特神殿宣布尼禄死亡的消息时，如果他远离罗马，这对他来说是很不安全的。他唯恐罗马的其他贵族或高级军官会在紧急情况下突然起兵，谋权篡位。事实上，在罗马有一两个位高权重的人，尤其让皮索嫉妒，他自然会小心提防，绝不可能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使他们有可乘之机夺取皇位。为了保证自己的继位而安排在巴伊亚刺杀尼禄，以这样的方式犯下谋逆的大罪，不光让自己得不到期待中的好处，还保证了好处被憎恨的对手得到，这将会是致命的失策。因此，在巴伊亚刺杀尼禄的计划被否决了。

后来，同谋者们制定了又一个，同时也被证明是最后一个计划来实现他们的目的。当时罗马即将举办一个大型的公共庆典，他们决定趁机刺杀尼禄。在古代，有时候人 们似乎习惯了利用这种庆典的机会向皇帝或国王提出自己的诉求。因此，他们决定让拉特拉努斯在庆典活动中寻找机会接近尼禄，假装有事要求皇帝，而其他同谋者也散布在附近，一得到信号就立刻行动。当拉特拉努斯离皇帝足够近，他就会跪下，突然用皇帝的长袍裹住他的双脚，然后将尼禄被裹住的双脚紧紧地抱在怀里，使得尼禄无法脱身，而其他的同谋者们就会冲上来用匕首刺杀尼禄。与此同时，当拉特拉努斯和他的同伴们在进行比赛的圆形广场上实施他们的刺杀行动时，皮索将待在不远处的一座庙里等待结果；而皇家卫队的上校费尼乌斯，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同谋者们主要的军事依靠，将率领一支骑兵在罗马城的另一个地方严阵以待，直等尼禄被杀的消息传来，他们就穿过街道，过去拥护皮索继位，让他成为新的皇帝。据说，为了让行动博得好彩头，获得大成功，他们还安排已故皇帝克劳迪乌斯的另一个女儿，名字也叫奥克塔维娅，来到骑兵队伍中与皮索同行，似乎要将她世袭的影响力，无论好坏都和皮索 个人的知名度结合起来，以便为即将成立的新政府壮大声威。

图为油画《奥克塔维娅的悲伤》。这里的奥克塔维娅是克劳迪乌斯的小女儿。

这样，一切就安排就绪了。所有的同谋者都有自己特定的职责和任务。当实施计划的那一天慢慢地接近时，一切都似乎预示着成功。然而，正如所预料的那样，计划的成功与否显然有赖于——当拉特拉努斯抱住皇帝的双脚时那些被指定用匕首刺杀尼禄的人们的决心和忠诚。此时若有哪怕一点点动摇或害怕，整个计划都将功亏一篑。同谋者们指望的用匕首刺杀皇帝的人中，有一个名叫塞维努斯的挥霍无度的人，他是这场阴谋最早的发起人之一。根据他的言行推断，他也是这场阴谋最无畏、最坚决的发起人之一。他尤其渴望将第一刀刺入尼禄的心脏。为了得到这一特权，他说，他有一把小刀，是很久以前在一个神殿里发现的，从那以后他就留着，经常随身携带，就为了某一天能派上用场。因此，塞维努斯被安排对尼禄发起致命的一击。

随着时间日益迫近，塞维努斯想着即将面对的大事，似乎变得越来越兴奋。他古怪而又神秘的举动引起了仆人们的注意。就在实施阴谋的头一天，他和另一名同谋者纳塔利斯进行了长久而秘密的磋商。这样的情况让仆人们更加好奇。他正式地执行他的遗嘱，就好像他正面临某种极大的危险；他赠给仆人们礼物，甚至解放了一两个他最喜欢的奴隶；他和所有遇到的人谈论着各种各样的话题，语调 急促，语无伦次，虽然显出轻松愉快的样子，但人人都看得很清楚，他这是装出来的，因为在谈话的间隙，或者每次停下来的时候，他就会重新进入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状态，就好像他正在盘算某种深藏不露、生死攸关的计划。

那天晚上，他又从刀鞘里抽出他的小刀，递给一个名叫密利楚斯的仆人，让他去把刀磨一磨。他告诉密利楚斯尤其要留心把刀尖磨利。在密利楚斯把小刀拿回来之前，塞维努斯又让他去准备用来包扎伤口或止血的绷带之类的东西。密利楚斯遵照所有这些嘱咐，根据塞维努斯的要求做好了一切准备。但他最后还是留着那把小刀，并把整件事情跟妻子说了，以便和她讨论所有这些神秘的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密利楚斯的妻子很快便得出结论，这些神秘的举动一定意味着皇帝的生命危在旦夕；她敦促丈夫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皇帝面前揭发这场阴谋。她告诉他，这样的阴谋不可能成功，因为肯定有很多人都知道内幕，其中一定有人会为了得到奖赏而告密。她补充道：“如果你去揭发他们，你就能得到这份奖赏；如果你不去揭发他们，让别人知道了以后，你就会被看作知情不报的从犯，和那些同谋者一起成为尼禄大发雷霆的牺牲品。”

密利楚斯相信了妻子的推论。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去了皇宫。起初他不被允许进宫，但当他执意给负责皇室安全的军官捎话，说他有最紧急、 最重要的情报要报告尼禄时，他就被放了进去。当他被带到尼禄面前的时候，他讲述了整件事情的原委，尤其是描述了他观察到的情况，这些情况让他猜想一定有阴谋存在。他提到了头一天塞维努斯和纳塔利斯进行了长久而秘密的磋商，他描述了塞维努斯后来表现出来的古怪而又神秘的举动：比如说塞维努斯正式地执行了他的遗嘱；他那语调急促、语无伦次的谈话；他命令他把刀尖磨利并准备绷带。为了让自己的证词更有说服力，密利楚斯拿出了那把小刀，他一直留着就是为了揭发这场阴谋。这样一来，这把小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为他所说的话提供了有力的佐证，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士兵们立刻被派去捉拿塞维努斯。他很快被带到皇帝面前。当然，塞维努斯知道，他唯一能活下来的希望，就是大胆而坚决地否认对他的控告。因此，他义正词严地否认有任何阴谋或诡计，并努力解释所有让他的仆人感到怀疑的情况。他说密利楚斯提供的小刀是家族传下来的一个古老的纪念物，他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保存了很长时间了，没曾想被他的仆人偷偷拿走，他的目的是证实他对自己主人的恶意诬告。至于他的遗嘱，他说他经常会立遗嘱，并为更新后的遗嘱签字，因为其他许多人都习惯这么做，所以他头一天立了遗嘱，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关于密利楚斯提到的，遵照他的嘱咐准备的绷带和其他包扎伤口的东西，他矢口否认，说自己并没有让他准备这些东西。整个故事 都是一个邪恶卑鄙的奴隶编造出来的谎话，试图通过这种下作的方式置他的主人于死地。塞维努斯这一席勇敢无畏、饱含委屈的慷慨陈词，让尼禄和他的支持者们半信半疑，他们觉得可能是冤枉了塞维努斯，因此就解除了对他的监禁。如果没有密利楚斯那精明的妻子的话，这或许就是最终的结果，或许密利楚斯本人也会因为恶毒地诬告主人而受到应有的惩罚。然而，她一直都在焦急而密切地关注着这件事情的进展。最后，她提供了一条线索，才使得这场阴谋大白于天下。

她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了头一天塞维努斯和纳塔利斯进行的长久而秘密的磋商上来，因此，就这件事情，塞维努斯遭到了质疑。他宣称，自己和纳塔利斯见面是清白的，完全是为了咨询私事。然后，他被问到谈话的具体内容，当然，他的回答是被迫编造的。皇帝派人去把纳塔利斯叫了过来，并且背着塞维努斯，向他询问有关谈话的内容。当然，纳塔利斯也编了一个故事。但是和往常一样，这样分别编造出来的两种说法自然是驴唇不对马嘴。尼禄立刻相信他们两个人都有罪，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为了逼迫他们认罪，并供出同谋者们的姓名，尼禄命人把他们关进监狱戴上脚镣手铐，等着刑具准备妥当后给他们用刑。

后来，当他们被带到刑架前。一看到那可怕的刑具，两个人全蔫了。他们哀求饶命，保证坦白一切。他们承认 的确有阴谋存在，并说出了所有参与者的名字，还详细解释了当初制订的计划。这一次，尽管他们还是被分开审讯，两个人说的却完全相同，如出一辙。尼禄和他的支持者们相信了他们的话，最后，整个阴谋真相大白。尼禄发现了自己竟然面临如此巨大的危险，他目瞪口呆，惊魂未定。

第十一章
同谋者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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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佩凯瑞丝否认自己知道这场阴谋——捉拿与处决——普遍恐慌——皮索之死——同谋者们心灰意冷——艾佩凯瑞丝受刑——她的死亡——同谋者们在尼禄面前受审——福拉维乌斯——鲁福斯在花园里的行为——他被控告——他乞求饶命——他被处决——福拉维乌斯被控告——他的绝地反击——行刑者的恐惧——赛内加——他的性格和在公众心目中的地位——不利于赛内加的证据——他回罗马的行程——赛内加被捕——他的辩解——那名军官的报告——尼禄决定赛内加必死——赛内加之死——鲍丽娜伤心绝望——她们救了鲍丽娜的性命——执政官维斯提努斯——派大军前去逮捕维斯提努斯——维斯提努斯被捕——他不同寻常的命运——尼禄感到很高兴——维斯提努斯晚宴上的客人们——全城上下一片欢腾——尼禄犒赏军队——专制政府的本质——权力的秘诀——对皮索的阴谋的怀疑

受到严刑逼供的塞维努斯和纳塔利斯，供出了其他参与者的名字。尼禄和他的军官们从这二人嘴里得到了所有信息之后，便立刻派人去城里四处抓捕那些被控告的人。尼禄想到了艾佩凯瑞丝，如前所述，她被投进了监狱，目前还在监禁中。他派人告知艾佩凯瑞丝：她不可能继续隐瞒下去，因为塞维努斯和纳塔利斯已经供认不讳，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彻底坦白[此书分 享微信wsyy5437]。

这一威胁并没有令艾佩凯瑞丝产生丝毫的动摇，她否认了解任何阴谋的任何情况。

接着，尼禄命人给她用刑。刑具准备好之后，她被带到它们跟前。看到这些刑具，她依然面不改色。接着，她被放到轮子上，她那纤细而瘦弱的四肢被拉伸、脱臼、断裂，直到她尝遍了这种刑具所能带来的各种痛苦。她的意志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动摇。后来，这些刑罚把她折磨得麻木不仁，以至于她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便被人抬走接受治疗、 进食、休息，以便她能恢复气力，忍受明天新一轮的折磨。

与此同时，罗马城上下都笼罩在不安与恐慌之中。尼禄加派了一倍的卫兵驻防皇宫；派遣军队驻守在城墙上和公共广场上并在街上来回巡逻。一旦有人遭到控告，便会接受审讯。由于每个人都看到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随意地揭发别人，结果被信以为真的同谋者的名字数不胜数。一旦尼禄得到这些名字，无论是有罪的还是清白的一律都会遭到抓捕、监禁或处决。

阴谋被发现的消息一传出来，那些尚未被捕的同谋者们匆忙地赶往皮索的家。他们看到了因为惊恐绝望而俯伏在地的皮索。他们敦促他立刻前去率领一支军队，为生存而战。他们说，这或许是孤注一掷，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然而，他们却白费口舌，根本无法激起他采取行动的勇气。他们被迫放弃，让他独自面对命运。皮索切开了手臂上的血管，当尼禄派去抓捕他的士兵们破门而入的时候，他已经流血身亡。

现在，同谋者们群龙无首，彻底放弃了政变的希望，只想着如何自保，逃脱尼禄的报复。

与此同时，经过一晚上的恢复，艾佩凯瑞丝已经清醒过来。第二天早上，尼禄决定让她再次受刑。她已经动弹不得了——她的四肢在前一天受刑的时候就全断了，因此，军官们将她放进一顶轿子，以便她能被轿夫们抬到刑场。她就这样被送往刑场，但当刽子手们揭开轿帘准备抓她出 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可怜的受害者把自己勒死在轿子里，永远地逃脱了他们的魔掌。她设法用捆住自己的带子的一头做了一个套索，把另一头固定在轿子中的椅子上，她成功地将套索套在脖子上，使身体吊在套索上窒息而死。轿夫们一路往前，竟然没有发觉。

期间，各种各样被控告的当事人遭到逮捕，数量盈千累万。他们被带到皇宫花园里接受审判。由尼禄和他的几名主要的军官组成的一个军事法庭就设在那里。被指控的人数量如此众多，加上看管他们的士兵们，以至于通往花园的大道挤得水泄不通，大量的人员滞留在大门口。当然，他们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烦躁不安地等着轮流接受审判。令人无法理解的是，在尼禄招来作为法官审判这些罪犯的人当中，有两个主要的同谋者，他们还没有遭到指控，一个是苏布瑞乌斯·福拉维乌斯，另一个是费尼乌斯·鲁福斯，读者或许还记得他们是这场阴谋的主要成员。福拉维乌斯曾经许诺承担在街上刺杀皇帝的任务。在审判的过程中，他就站在尼禄旁边，他向其他的同谋者们示意，如果他们点点头，他现在就准备好要刺杀尼禄。但是，鲁福斯制止了他，焦急地暗示他绝对不可造次。事实上，鲁福斯太优柔寡断而福拉维乌斯又太鲁莽。

其实，当鲁福斯被招来参加花园里对同谋者们的审判大会时，尽管他不敢不从，他还是发现自己很难面对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差事。最后，他在众人当中找到自己的位 子，他强迫自己审判那些同谋者，表面强装镇定，内心里却烦乱紧张。暂时没有人背叛他，但是后来在审判塞维努斯的时候，他急切地想要表现出对尼禄的忠心，因而“表演”得有些过火，竟然连珠炮般地质问塞维努斯。后来塞维努斯气急败坏地转向他，说道：“你怎么也会问这样的问题？在罗马，没人比你更清楚这场阴谋了，如果你想对这位仁慈的、正直的国君忠心耿耿，那么你就亲自告诉他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以此表示你对皇帝的感激之情。”

鲁福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控告彻底击垮了，他无言以对。他试图开口说话，却支支吾吾、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跌落在椅子中，面色苍白，浑身发抖，茫然不知所措。尼禄和军事法庭的其他成员相信他一定有罪。他被抓住并戴上了镣铐。他和其他人一样，经过简单的审讯之后，就被判处死刑。他哀哀切切地乞求饶命，但尼禄残忍无情，立刻处死了他。

同谋者福拉维乌斯在面对控告的时候，展示出了完全不同的个性。起初，他否认对他的控告，他用自己一贯的高尚人品和整个人生经历作为他清白的证据。然而，那些举报他的人很快便提供了证明他有罪的无可置疑的证据。他立刻改变了立场，公开承认他的确参与了这场阴谋，哪怕是在尼禄面前，他也为之感到骄傲。当尼禄问他怎么可以违背自己效忠皇帝的誓言，阴谋对君主的性命不利时，他公然而愤怒地反抗道：“那是因为我厌恶你、憎恨你， 因为你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妖怪。在你的军队中，曾经没有人比我更忠诚，但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的残忍和你犯下的罪过让全世界的人们对你充满了厌恶和憎恨。你谋杀了你的亲生母亲，又谋杀了你的妻子，而且你还是一个毁灭罗马城的纵火犯。你对这些十恶不赦的罪恶还感到不满意，又在全罗马人的心中腐化堕落成了一个最为卑鄙的江湖艺人和跳梁小丑，以至于成了众人耻笑和厌恶的对象。我恨你，我鄙视你。”

当然，听到这样激烈的言辞，尼禄惊得目瞪口呆，以前除了他的母亲，从未有人敢如此大胆地违抗并谩骂他。惊愕过后，继之而来的是狂怒，他命令手下将福拉维乌斯拖出去立刻斩首。

行刑的百夫长将福拉维乌斯带出城，来到一片田野上，然后命令士兵们开始挖掘坟墓。在使用军法处死某人时，他们往往会挖掘坟墓，而福拉维乌斯则做别的必要的准备。士兵们匆忙地挖着，马马虎虎，敷衍了事。福拉维乌斯在一旁嘲笑他们，他轻蔑地问道：“你们认为军人的坟墓这样挖合适吗？”最后，一切准备就绪，生死关头终于来了。当福拉维乌斯露出脖子，走上前去勇敢地接受自己的命运时，他调侃地告诫那位行刑的刽子手要坚定果断。他说：“我倒是有胆量接受自己的命运，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胆量砍下我的头。”在这样的情况下，要砍下这样的一个人的脑袋，当然即便是对于一个罗马士兵而言，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 苦差事。这名刽子手在行刑的过程中心神不定。砍头本应该一鼓作气、一蹴而就，但他发现自己在砍下去的一瞬间，手软腿酸，力气全无，以至于他不得不再补一刀，才使得福拉维乌斯的头颅与身体分离。这名军官担心当他把福拉维乌斯的头颅呈到尼禄面前时，可能会引起尼禄对他的怀疑，就好像他没能迅速而果断地砍死这位谋逆者。因此，当他回去向尼禄复命的时候，吹嘘道：“我让这个反贼死了两次，两刀结果了他的狗命。”就好像他是故意地砍了福拉维乌斯两刀似的。

然而，或许在这场最为不幸的阴谋中，最令人感到悲哀的是赛内加的命运。读者可还记得，赛内加早年一直是尼禄的老师和监护人，后来成为他的政府的一位大臣。他现在已年近古稀。他不仅因为长期以来位居高官而受到尊敬，还因为文化修养和高洁的品性而受人仰慕。事实上，他那些汗牛充栋的著作为他赢得了广泛的文学声誉。

图为赛内加雕像。

但是尼禄憎恨赛内加，早就想把他扫地出门。根据当时的报告，人们普遍认为， 尼禄曾经试图毒死他。无论事实如何，毫无疑问，他想找机会对付赛内加。这场阴谋发展到最后，恰恰给他提供了这样的一个机会。

在纳塔利斯的证词中，他说，他认为赛内加和这场阴谋有牵连，因为他想起有一次赛内加生病在家，他被派去向他传达皮索的消息。消息是：皮索多次登门拜访他，也就是赛内加，却都吃了闭门羹。赛内加的回答是：他之所以闭门谢客，是因为他身体欠佳，但是他对皮索非常友好，并祝愿他飞黄腾达，马到成功。

尼禄认为这就是赛内加秘密参与这场阴谋、暗自挑唆皮索造反的证据。他决定，首先派一名军官率领一队士兵前去逮捕他，然后告诉他所犯的罪行。赛内加当时不在罗马，而是去了一个名为坎帕尼亚的美丽乡村。坎帕尼亚位于罗马以南，米塞努姆以北。然而，他那天正在回罗马的路上，在一座属于他的、名为诺蒙特努姆的、离罗马几英里远的别墅里过夜。尼禄派去捉拿他的军官西尔瓦努斯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他。当西尔瓦努斯和他的士兵们到来的时候，赛内加正和他的妻子鲍丽娜坐在晚餐桌旁享用美食。

士兵们包围别墅，以防任何人逃跑。门口也安排了士兵。西尔瓦努斯和一些同伴走进别墅，走进赛内加正在就餐的大厅，然后向他说明来意。西尔瓦努斯重复了纳塔利斯提供的关于皮索和赛内加之间传递信息的证词。赛内加承认这是事实，但他宣称他传递给皮索的消息，仅仅是出 于礼貌和友好，所以这么日常的套话根本说明不了什么。西尔瓦努斯发现再也得不到别的解释，就把赛内加留在别墅里，并派重兵把守，自己则回罗马向尼禄汇报。

当尼禄听了西尔瓦努斯的报告，就问他，赛内加在听到对自己的指控时，有没有吓得魂飞魄散，当晚有没有自杀的可能。西尔瓦努斯回答道：“没有。他一点儿都没有表现出来害怕、激动、悔恨或难过，他的言行表明他头脑冷静，坚定自信。”

尼禄回答道：“回去告诉他，让他做好必死的准备。”

西尔瓦努斯听到这样的命令简直惊呆了。他真的不敢相信尼禄会把这样一个年事已高、博学多才、亦师亦父的人处死。因此，他没有直接回到赛内加的别墅，而是去找皇家卫队的军官，请他拿主意。尽管这位上校也是同谋者之一，但是还没有被揭发，还是自由之身。他因为迫在眉睫的危险而害怕得浑身发抖。听了西尔瓦努斯的诉说，上校说道，除了老老实实地去传达皇帝的旨意，再别无他法。

因此，西尔瓦努斯无奈地回到了赛内加的别墅，但他不忍心亲自把这样的消息告诉他，于是，便派了一名百夫长进去传达皇帝的旨意。

赛内加心平气和地接旨，立刻开始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妻子坚持要和他共赴黄泉。他把亲友们叫到一起，一一嘱咐他们，跟他们说再见，然后命令仆人们做好切开他的血管的准备。接下来发生的可怕而伤心的、关于死亡 和哀悼的一幕，让古代史所描绘的时期变得异常黑暗，因为此情此景实在惨不忍睹，又岂是笔墨能描绘得了的！赛内加的镇定，跟亲友们的伤心欲绝、大放悲声，以及和鲍丽娜绝望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塞内加的血管被切开后，血一开始并没有流出来，于是就借助各种人工的方式，加速生命迹象的消失。最后，赛内加终于停止了呼吸。然后，家人们哭天抹泪地乞求士兵们，允许他们如果还来得及的话，挽救鲍丽娜的性命。士兵们同意了。因此，当鲍丽娜无助地在他们面前昏迷过去时，女人们把她的伤口包扎好，止住了血。她们精心地照料她，希望她能活下来。她们成功了，她活了下来，确切地说，是貌似活了下来。因为在她随后度过的孤寂凄凉的几年中，她再也没有恢复 到以前的状态。

图为名画《赛内加自杀》。在尼禄的逼迫下，赛内加选择了自杀。

这场阴谋的发现，在尼禄心中激起的狂怒，使得另外一名位高权重的罗马公民蒙冤受屈，他就是执政官维斯提努斯。维斯提努斯品德高尚，从来都不会摧眉折腰事权贵，因而总会拂逆尼禄的面子。他执政官的位子是帝国最高的民事官职，对罗马人的影响很大，因而尼禄对他又恨又怕。事实上，他的个性如此独立，如此“难驾驭”，正如他们有时候会如此评价他的那样，以至于同谋者们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放弃让他入伙的念头。尽管他如此清白，当然尼禄并不知道这一事实，但是无论如何，这样一个可以消灭仇敌的机会岂能就此放过！因此，在阴谋被发现后不久，尼禄就派了一名保民官，让他率领五百名士兵去逮捕这位执政官。

尼禄派了这样一支军队前去逮捕这位执政官，部分是由于执政官身居高位，尼禄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抵抗措施；部分是由于他的府邸坐落在罗马城里最开阔的地方，俯瞰着罗马广场，而且本身就是一座城堡。维斯提努斯众多的家丁和家臣，足以构成一支保家护院的武装力量。碰巧的是，当尼禄派人前去逮捕他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宴请一大拨朋友。欢宴突然中断了。这么多士兵突然出现，让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恐惧不安。他们封锁了所有的出入口和道路，将这所宅子团团围住。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许出来，就好像他们包围的是敌人的城堡一样。几名家丁被派 进去传话。他们走进维斯提努斯的宴会大厅，告诉维斯提努斯保民官有重要的事情和他商议。

执政官深知尼禄的性格以及这个暴君对他心怀仇恨；他清楚地看到这场阴谋正好给了尼禄迫害自己的机会，因此，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大限已到。在这个可怕的紧急关头，他的做法和他一贯的不屈不挠的性格相一致：他没有服从保民官的召唤，而是立刻去了一个私密的房间。他准备好洗澡水，躺进澡盆里以便促进血液的流动，然后召唤他的医生切开了他的血管，几分钟之后他便停止了呼吸。

当执政官的死讯被报告给尼禄，他自然十分满意。然而，他继续让士兵们包围执政官的宅子，将客人们监禁在宴会厅里长达几个时辰。当然，在这期间，客人们的心里充满了忧惧与悲痛，因为在危急关头，每个人都必然会有这样的感觉。当客人们的焦虑和激动被报告给尼禄时，他开心极了。他说，他们终于为执政官的这顿晚餐付出了代价。就这样，他让执政官的客人们心惊肉跳地度过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天亮才命令士兵们撤离。

这场阴谋使得成千上万的人成为尼禄用来撒气解恨的牺牲品。受害者的人数如此众多，以至于街上连续好几天都不断地在上演行刑的场面，或者走过送葬的队伍。悲伤与荒乱的气氛笼罩着全城。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儿的伤心或恐惧。人们担心，对受害者的同情或者对自己的担忧，都会被看作证据，证明他们与这场阴谋 有牵连。因为许多被处死的人，都是以这样或那样的借口，或者无足轻重的伪证而被判刑的。因此，对于每个人而言，哪怕被杀害的是他们最亲密的朋友，也被迫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因为针对如此“英明”如此“优秀”的君主的阴谋被曝光了，“罪大恶极”的“反贼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失去了儿子的父母，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和失去了父亲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被迫装出高兴的样子，一起向皇帝表示庆贺。他们还组织了锣鼓喧天的游行、热情洋溢的演讲、品种丰富的供奉、五花八门的比赛、精彩绝伦的表演。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全城上下一片欢腾。就这样，罗马城里虽然表面上一派祥和的景象，但人们的内心深处却暗流涌动，充满了焦虑、悲伤与恐惧。

最后，当足够数量的罗马公民被杀害后，尼禄集合军队，就这场阴谋以及自己有幸脱离危险做了一场演讲。之后，他从国库支取了一大笔钱分给军队，以便每个士兵都能分到一份慷慨的赏赐；他还从公共粮仓中拿出大量的粮食分拨给军队。这一行为以及它所反映出来的尼禄和军队之间的关系，解释了一个旁人难以理解的神秘现象，那就是一个人怎么可能让古罗马那样庞大的帝国中的芸芸众生，完完全全地臣服于他的统治之下？以至于他一句话或一点头，就能让任何最有名望、最有影响力的人被抓捕并砍头，或者用刀剑刺穿他们的心脏？答案就是军队。给独裁的暴君十万或者二十万亡命之徒，组织起来，全副武装， 签订契约，契约中写道：“帮我掌控、压制并掠夺劳苦大众，我就会给你一大笔战利品，而且这份工作非常容易。”世界上存在的政府通常都是按照这一契约形成的。庞大的军队获得授权通过有计划地掠夺成千上万的、默默地辛勤劳作的、为全世界提供衣食的劳苦大众，从而获得自己的回报。人类现在开始发现并采用的补救方法同样简单。成千上万辛勤劳作的劳苦大众正学着将武器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防止军队集结起来变得趾高气扬、残忍暴虐，以至于达到专制的、不负责任的程度。

图为尼禄雕像。

在尼禄的例子中，人们对罗马军团可怕的力量如此敬畏，甚至连元老院的元老们都恭敬地向他们鞠躬；他们和其他人一起，奉承可恨的暴君；他们颁布法令，规定献祭的祭品和公共感恩活动；他们修建新的神殿，向神灵表达感激之情，因为他们显灵解救了皇帝；他们创立新的比赛和节庆，表达全民欢腾的心情；他们修建雕塑和纪念碑，纪念那些检 举揭发阴谋有功的人；密利楚斯献出的、差点儿把尼禄杀死的那把小刀或匕首被刻上了合适的铭文，当作一个圣物，庄严地保存在罗马城里的一个神殿里，供子孙后代瞻仰。总之，暴君逃过一劫，他迫使人们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但这种快乐是广大的人民群众本来就应该得到的。

然而，尽管如此，根据民众对尼禄本性的判断，当时人们认为，事实上，从此以后人们一直这样认为，到底有没有所谓的阴谋是值得高度怀疑的。人们普遍相信，所谓的发现了阴谋只是尼禄的精心设计，只为给自己提供貌似可信的借口，用来杀害大量对他心怀憎恶的人们。我们也许无法相信，罪恶滔天的尼禄竟然能统治罗马人这么长时间却没有激起他们的拼死反抗。或许我们会接受这种观点，并认为这场著名的阴谋完全是他的胡编乱造。

第十二章
希腊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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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禄比以往更加堕落、无耻——他出现在公共舞台上——对演员们的评价——元老院的行动——剧院里的激动情绪——皇帝有失尊严的行为——授予尼禄的奖励和荣誉——奥林匹克运动会——平原——规则——奥林匹克运动会初步的安排——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各种比赛和表演——尼禄出发去希腊——他的随行人员——他在希腊的行程——观众云集——尼禄赢得雷鸣般的掌声——橄榄枝花冠——仪式——献祭和节庆——尼禄在奥林匹亚——他的战车比赛——尼禄获奖——他向罗马频繁传递捷报——他计划打通科林斯地峡——破土动工——黄金鹤嘴锄——贺利乌斯恳请尼禄回罗马——尼禄回国——他的队伍——他的奖品——他的航程——危险的海难——回罗马的旅程——他凯旋进城——他的行动——他继续歌唱训练——弗耐思库斯——公开表演——财政吃紧——毕苏斯的故事——尼禄派人去非洲寻宝——他的失望——黄粱美梦

皮索谋逆是真是假，我们难下定论。他的阴谋遭到揭露以及随之而来的杀人如麻、血流成河的白色恐怖——这两件事情引起的兴奋和激动刚刚过去，尼禄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方式。事实上，他比以往更加野蛮凶残、堕落不堪。白天他慵懒怠惰，晚上则饮宴闹事。因此，他很快成为公众鄙视和厌恶的对象。现在他唯一所想的，似乎是在舞台上当一个出类拔萃、名扬四海的演员或者歌唱家。

前面两章讲述的阴谋过后不久，当它引起的兴奋和激动慢慢消退之后，公众的注意力开始转向日益临近的一个重大节日，到时候会有丰富多彩的表演和比赛，被称为“五年赛事”，因其每五年才举办一次而得名。在该赛事中，表演的一个主要环节就是专门为参赛选手准备的有奖竞赛。这些奖项一部分是为那些在运动、力量和灵活度方面的优胜者准备的；其余的则是为歌手、舞者和公共舞台上的其他演员准备的。尼禄经不住诱惑，想要利用这一重 要的时机展示自己的才华，所以就准备作为竞争者与其他演员和江湖艺人一起争夺演艺奖。

在古代，人们对公共舞台上演员的看法几乎和现在一样。演员赢得掌声，受到吹捧，获得拥抱，收入丰厚，但他们的社会地位却非常低。就拿现在来说吧，有时候著名的歌星财源滚滚，日进斗金，或许他们的收入不是国家最高大臣薪水的两三倍，而是十倍。他们往往会受到社会最高阶层的关注和吹捧；在大街上总被追星族围追堵截；在城市里，总有壮观的随行队伍护送他们。然而，几乎没有哪个来自于较高阶层的、受人尊敬的公民，在看到自己的儿女就在旁边的舞台上表演时，而不感到丢人现眼的。

同样，在尼禄的时代，当罗马的公众看到帝国的最高军事长官公开地在台上表演，迫切地与唱歌的男女、低贱的喜剧演员、舞者、小丑以及诸如此类的角色同台竞技时，他们认为这种做法实在有失身份。事实上，当五年赛事临近的时候，政府为了防止皇帝真的出现在舞台上，元老院除了颁布与五年赛事庆典相关的法令，还一致投票同意授予尼禄荣誉花冠和奖品，并承认他不必通过比赛就能成为第一名。但尼禄对此并不满意。事实上，公开地宣布他为胜利者，这样的荣誉或许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他希望享受竞赛的刺激与快乐——看着观众济济一堂地坐在面前，为他的表演陶醉入迷。在这样的时刻，听着罗马圆形大剧院里雷鸣般的掌声，那种成功的喜悦真是无以言表。 总之一句话，尼禄上台表演的动机是渴望自我展示，而不仅仅是得到荣誉和奖励。

因此，他全然不顾元老院授予他的荣誉和奖励，坚持走上舞台。他的第一个节目是朗诵一首自己作的诗。当然，这首诗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后来，他又和竖琴演奏者以及其他音乐演员同台竞技。平民百姓为他的表演热烈鼓掌，而那些受人尊敬的高层贵族却要么沉默不语，要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低声抱怨。在这些竞赛中，参赛选手必须要遵守许多规则和限制。对于普通演员那一阶层的人来说，参赛获奖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但是对于皇帝尼禄来说，屈尊混迹于他们当中，却会遭人轻视和嘲笑。比如，竖琴表演结束后，他会走到台前，像当时的演员们惯常的做法那样，跪下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一脸谦卑的表情，似乎在恳求观众对他的表演做出肯定的裁决，然后颤抖地期待着观众的赞许。一想到向观众恳求的演员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几乎统治着半个世界，而他跪拜的观众，大多数是社会底层的平民百姓，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所有受人尊敬的罗马人感到荒唐可笑。

然而，作为一个公众演员，尼禄的这些表演所获得的名声逐渐传遍了整个帝国。这件事引起了希腊众多城市的特别关注。在那里，各种比赛和表演百花齐放，让人目不暇接。其中几个城市，派代表团带着送给皇帝的花冠和花环去罗马。他们把这些花冠和花环授予皇帝，旨在表彰他 在表演艺术方面表现出来的卓尔不群的技艺和才华。尼禄对授予他的这些荣誉感到非常满意，他用盛况空前的迎宾队伍接待了这些给他带来荣誉的代表团，就好像他们是至高无上的君主或国家派来的大使，前来办理最为重要的事务似的。事实上，他不仅在公共场合接见他们，设宴款待他们，还给他们安排表演，公开向他们表示关心和敬意。有一次，他邀请这样的一个代表团前来赴宴，席间一位代表求他赐予他们一首歌，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为在座的客人们唱了一首歌，赢得了热烈的掌声。他的表演在客人们心中激起的热情让他心花怒放，以至于他大声惊呼道：“终究希腊人才是唯一具有音乐品位的人。”他说，除了他们，没人能理解或者欣赏一首好歌。

古希腊所有庆祝活动中，最著名的当属奥林匹克运动会。这些比赛形成了一个全国性的、盛大的节日庆典，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西部的一个被称作“奥林匹亚平地”的地方，每四年举办一次。这个依山傍水的平地仅有一平方英里大小。在这里修建了适合各种比赛和表演的场馆，以及供观众们吃住的公寓。每当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前，人们就会从希腊各地云集到此，见证这神圣而庄严的时刻。然而观众全是男性，因为除了几个修女有应尽的职责以外，女人们是不允许在场的，如果违反了这条规定就会被处死。由于法律规定，如果哪位女士女扮男装前来观看比赛和表演，一经发现，就会被抓住扔下附近的悬崖活活摔死。然而， 据说这样的事情只发生过一次，但那位女士最终被原谅了，因为她的父亲、兄弟和儿子全都在比赛中获胜了。

奥林匹克运动会连续进行五天，整个流程都做了总体的安排，裁判员由奥林匹亚平地所在的城邦伊利斯政府任命。附近有一个体育馆，那些意欲参赛的人已习惯在那里接受训练。这样的训练几乎需要一年时间，正式比赛前的一个月内，要在这个体育场进行彩排，其形式跟正式的比赛别无二致。有一大批定期组织的警察来维持秩序。被正式任命的裁判员们判定比赛的输赢，并给优胜者颁奖。这些裁判员在就职的时候要庄严地宣誓，通过这些誓言，他 们保证会勇敢、公正地做出评判。

图为艺术家笔下的奥林匹亚。

当那一刻终于来临，通过供奉牺牲，宣告节日的开始。祭祀仪式以最为令人难忘和庄严的方式进行。第二天早上天一破晓，比赛和竞赛就开始了，包括赛跑、跳跃、摔跤、拳击、掷铁饼以及各种形式的音乐和诗歌表演。赛跑又分为战车比赛、骑马比赛和徒步比赛。徒步比赛的运动员，有时轻装上阵，有时则穿着沉重的盔甲。在这些竞赛中获奖，在整个希腊社会中被认为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带着赞美和花冠来拜见尼禄的希腊代表团，对他在罗马的公开表演表示了敬慕与赞赏。他们走后不久，碰巧举办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日子也一天天地接近了。怪不得这场盛大的赛事会如此强烈地吸引尼禄的注意，并激发他的兴趣。简而言之，他决定去希腊，在奥林匹亚平地上万头攒动的、地位尊贵的观众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

因此，他组织了一个声势浩大的随行团队准备出发。这个团队的人数堪比军队，实际上却只是一个演出团队，其成员或多或少都和舞台有关联，包括喜剧演员、小丑、歌手、舞者、乐师和摔跤运动员以及一大群闲散无聊、腐化堕落的男女。所以，他们的行李主要是竖琴、小提琴、面具、厚底靴以及那时常用的其他舞台道具。这有别于以往，当一个伟大的罗马指挥官率领部队穿过意大利平原时，行李都是武器和军需物资。带着这些人，尼禄到了意大利东海岸，从那里坐上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帆船，横渡亚得里 亚海，然后到达了希腊海岸。

他们在科西拉岛北边的一个小镇卡西欧沛登陆。那里有一座朱庇特神殿，是尼禄希腊之旅的第一站。他一登岸似乎就急不可耐地想让希腊人民小小地见识一下他的才华。登陆后他就坐船向希腊腹地行进，一路上经过的所有城市他都会停下来表演、歌唱、游玩。由于离奥林匹克运动会还有几个月，尼禄有足够的时间享受这次自由而随意的旅行。当然，他每到一处都会赢得经久不息的掌声，这自然是因为在通常情况下，那些最乐意参与这种娱乐活动的人，也是最希望尼禄作为演员展示自己的人。他们云集到此作他忠实的观众。这样一来，恰恰是那些正直善良、有文化、有修养的人留在了家里，而这片土地上那些懒汉闲妇、放荡不羁的人却如潮水般涌来，观看他们至高无上的来访者为他们提供的节目。当然，这些人认为，这样一位尊贵的君主为了给他们带来快乐，竟然如此卖力地表演，这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份莫大的荣耀。因此，无论尼禄走到哪里，身后总会有一大批跟随者；他的节目无论好坏，在人们的言谈中总是赞不绝口；在剧院的表演中总是掌声雷动。结果，尼禄为自己的表演在希腊各地激起的热情而感到欢欣鼓舞。在希腊众多的城市受到如此热情的欢迎和接待，似乎实现了他最大的梦想。

人们总是认为，尼禄把九五之尊的重大责任扔到一边，只是为了混迹于这些场合，参与希腊最普通的剧院和马戏 团举行的竞赛，这充分证明了他自轻自贱、自甘堕落。然而，他很乐意作为参赛者出现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这并不让人感到奇怪，因为这些比赛比当时其他任何体育、军事竞技都更为著名。在这些比赛中获胜，其荣誉是无价的。的确，授予胜利者的奖品本身是没有价值的，没有金冠，没有银杯，也没有大笔钱财作为资助，唯一的奖励就是一个橄榄枝花冠，在竞赛结束的时候被戴在胜利者的头上。有关这顶花冠的一切都与令人印象深刻的、稀奇古怪的仪式相关。做花冠的橄榄枝条是从奥林匹亚一个果园里的一棵神圣的橄榄树上采下来的。据说这棵树起初是由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从住在遥远的北方的希伯尔波瑞安人的国度移来种在奥林匹亚的，并得到了精心的保护，为比赛中的胜利者提供花冠。做花冠的橄榄枝条，是由一名特意被选中的少年，用一把专用的金镰刀从这棵神树上砍下来的。当给胜利者戴花冠的时候，他们被带到济济一堂的观众面前，站到一个起初用青铜铸成、在后来往往用象牙或金子制成的三角桌上。他们手拿通常象征着胜利的棕榈叶。传令官会在庄严的仪式上宣布他们的名字、他们父亲的名字以及他们祖国的名称，然后把橄榄枝花冠戴到他们的头上。接下来是盛大的游行、供奉和盛宴，借以纪念这一庄严的时刻。之后，庆典宣告结束。当胜利者回到自己的祖国，游行队伍会簇拥着他们进入首都。在这里他们被授予象征至高殊荣的豁免权。

最后，当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的时候，尼禄和其他从希腊各地赶来这里的比肩接踵的参赛者们进入了会场，在这里跟当时所有普通的歌手和运动员们参加了比赛。音乐的优胜奖被颁给了尼禄。然而，人们普遍认为是因为他贿赂了裁判，所以才会获胜。尼禄还参加了战车比赛，他也成功获胜，但是这次给他颁奖显然公开地违反了规则。比赛中，他承担驾驭十匹马的任务，但他发现，这十匹马实在难以控制。马儿们根本不听他的使唤，他还从马车上摔下来受了重伤，不能完成比赛。然而，尼禄坚持认为事故和伤亡根本不用考虑，要不是因为他受了伤，他绝对能够战胜他的对手们，他要求裁判应该把大奖颁给他。让他欣喜若狂的是，裁判竟然照他说的把大奖颁给了他。他们的确发过重誓，要公平公正地做出裁决，但在世界历史的长河中，人们发现，正式的宣言也不能违抗皇帝或国王的要求或命令。

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取得的这些成就，本身是有名无实，毫无意义的，却似乎比以往更加激起了尼禄的虚荣和梦想。比赛结束后，他没有回罗马，而是开始了另一次穿越希腊腹地的旅行，在所有经过的城市里歌唱、游玩，挑战所有前来拜见他并与他争夺大奖的著名演员们。

当然，在这次旅行中，奖品总是会颁给尼禄，正如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一样。每次表演过后，他总会给家里写信，把自己胜利的消息告诉罗马元老院，就像以前 的皇帝总是习惯给罗马元老院发送战报通知军队的进展以及他们在战斗中获胜的情况。尼禄的贪慕虚荣、愚不可及，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竟然要求元老院在罗马举行宗教庆典和供奉以及盛大的游行，以便宣传并纪念这些伟大的胜利，并表达人们对神灵的感激，因为这些成功是神灵的恩赐。他不满足只在罗马组织欢庆的游行队伍，所以就要求元老院颁布命令，在罗马帝国所有的城镇组织同样的游行队伍。

尼禄访问希腊期间曾经做过一件有可能会成为利国利民的大事。但是他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干尽傻事，贻笑大方。不出所料，这件事惨遭失败。他设想的计划是挖通科林斯地峡，以便打开爱奥尼亚和爱琴海之间的水上通道。那时，伯罗奔尼撒半岛海岸边每年都会发生多起海难，往往伴随着严重的财产和生命损失。他认为，这样的一条运河能让许多大船省去绕道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漫长而又危险的旅程，从而避免发生海难的危险。如果在实施的过程中采取正确而有效的方法，那么这一计划本身是非常有意义的。但是在这方面，他所做的似乎完全只是为了作秀。他用华而不实的仪式启动了这项工程，但他似乎并不想继续后续的工作，只是招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来见证这一时刻并用节目和表演来娱乐观众。然后，他做了一个演讲表明自己的主张，并做出承诺。随后他率领卫队以及浩浩荡荡看热闹的人们，一路上载歌载舞，来到将要破土动工的地方。 他在这里用一把专门为此打造的黄金鹤嘴锄挖了三下，然后把挖下来的泥土放进一个篮子里。他把篮子带到不远处，把泥土撒在地上。这一仪式意味着运河动工。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尼禄在卫兵们的护送下回到了离现场几英里远的科林斯城。

但从那以后，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工作进展。尼禄的确颁布了命令，要求希腊所有的罪犯都去科林斯地峡挖运河。一些犹太俘虏曾经被征用来挖运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一点儿都没有进展。

与此同时，尼禄将罗马政府交到了一个名叫赫利乌斯的卑鄙无耻的宠臣手里，在尼禄离开期间，由赫利乌斯来掌管军队，所有居民的生死荣辱全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不出所料，他采用高压政策进行残酷的统治，试图威慑并使那些处于他的统治下的人们俯首帖耳。结果他激起了人们普遍的仇恨和敌意。事情发展到后来，形势变得如此令人担忧，以至于这一次轮到赫利乌斯害怕了。他开始派人去恳请尼禄回罗马。尼禄起初并没有把这些请求放在心上。然而，形势变得更为危急，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全面暴动一触即发，赫利乌斯十万火急地派了一拨又一拨信使前去面见尼禄，对他说如果他不希望自己面临毁灭的话，就火速回来。但是，乐不思蜀的尼禄给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如果赫利乌斯真的对他这个皇帝敬爱有加，他就不该嫉妒他在希腊获得的荣耀，不该催他回来，而应该祝 愿他完全获得胜利以后再凯旋。最后，对千钧一发的危险感到绝望的赫利乌斯离开罗马，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地去希腊面见尼禄，对罗马的形势做了如此这般的说明之后，尼禄这才极不情愿地决定回家。

图为古罗马卫队使用的铁盔。

因此，他又一次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在罗马卫队的护卫下，带着他那由歌手、舞者、诗人、演员和江湖艺人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一路西行。他带回了在希腊各个城市获得的奖品，据说这些奖品的数量超过了一千八百个。在他穿过希腊回罗马的路上，他去了希腊的古都特尔斐，向一位据说能够通神的女巫咨询自己未来的运势。女巫的回答是：“小心七十三。”这个回答让尼禄感到很满意，也很高兴。他确信这句话的意思是，七十三岁之前他会平平安安。而且，由于他还不到三十岁，这句神谕似乎在暗示那个不幸的日子还很遥远，所以他认为他可以完全把它抛诸脑后。因此，为了这个讨人欢喜的预言，他用最贵重的礼物答谢了女巫，接着轻松愉快地继续回罗马的旅程。

他乘坐的那艘船在横渡亚得里亚海返回意大利的途中遭遇了可怕的暴风雨差点儿迷失航向。船队乱作一团，很多人葬身海底，尼禄本人也九死一生。他的一些随从看到他命悬一线，似乎喜出望外，因为他飞扬跋扈，心狠手辣，所有受他高压统治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似乎只要能亲眼见证尼禄的毁灭，他们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就在那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公开表现了这种情绪。然而，那艘船却奇迹般地得到了救援，尼禄上岸后，就立刻命人将这些人全都杀掉。

上岸后，他将被暴风雨驱散的剩余的人马召集到一起，组成了一支新的护卫队，向着罗马迤逦而行。在他经过的所有大城市，他都向全体公民展示他的奖品和花冠并要求他们向他致敬。当他到达罗马城门的时候，他准备以伟大的军事征服者的姿态，高奏凯歌，声势浩大地进城。城墙上被打开了一个缺口，以便浩浩荡荡的队伍能够顺利通过。尼禄驾着奥古斯都的凯旋战车，身边坐着一位著名的希腊竖琴乐师，头戴一顶奥林匹克花冠，手里还捧着一个花冠。这辆战车前面走着一千八百个人，每人手捧一个尼禄赢得的花冠，以及一块观众可以读到的铭文。铭文的内容包括赢得花冠的地点、皇帝对手的名字、他演唱的歌曲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细节。他就这样穿过了罗马的主要街道，向老百姓展示他的奖品，炫耀着他自己。最后，当尼禄到达皇宫时，他昂首阔步地走进去，并命人将 这些花冠戴在皇宫和大厅里随处可见、不计其数的他的塑像上。他最看重的那些花冠，则被放在他的寝宫中龙榻周围最显眼的地方，以便他每天晚上休息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它们，早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它们。

他在罗马安顿下来后，便开始制订新的计划，发掘自己作为音乐家的天赋，希望获得比那些他已经获得的荣誉更大的成功。他对帝国的政务不闻不问，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培养和开发自己的艺术才华上，并热情洋溢，乐此不疲。根据当时流行的对乐师的训练习惯和方法，让他这种身份和地位的人屈尊去遵循那些规则和练习是极为可笑的。由于他的生活方式在街头巷尾被人们传得沸沸扬扬，他成了民众嘲笑和轻视的对象。为了增强肺活量，改善嗓音，他常常平躺着把一大块铅放在胸膛上，在铅块的重压下，肺部通过锻炼变得更加强健；他还吃当时据说可以强身健体、清嗓润喉的特效药；他的饮食也严格遵守要求。罗马皇帝经常有机会在军队和元老院面前演讲，但尼禄担心这样大声讲话会伤害嗓子，使声音不再美妙动听，所以他从此放弃了演讲。他有一个特殊的皇家官员，名叫弗耐思库斯，意思是“嗓子管理员”。这个官员会一直守护着他，提醒他说话不要太大声或者语速不要太快；为他开处方，想方设法保护他的嗓子不受任何伤害。在这期间，尼禄不断地在公共场合表演，尽管他的表演极其冗长而乏味，但是所有罗马贵族还是被迫前来观看，因为他们明白， 他要是不高兴了，对他们的处罚会有多么可怕。

由于尼禄继续追求自己的艺术生涯，完全将政务放在一边，一年比一年奢侈浪费、挥霍无度，最后导致财政吃紧，国库亏空。为了聚敛钱财供自己使用，他被迫借助各种手段巧取豪夺、敲诈勒索。后来，他手头变得如此拮据，以至于他竟然相信一个来自非洲的投机商人的梦境和承诺，这一不同寻常的蠢行最终让他更加囊中羞涩。这家伙名叫毕苏斯，是个迦太基人。他曾经来罗马通过贿赂尼禄的御用军官，设法得到了一个面见皇帝的机会。他说他有非常重要的情报向皇帝汇报，那就是在他非洲的土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洞穴，里面藏着数不清的财宝。他说藏着这些宝贝的洞穴里面非常宽阔，金子堆积如山，高不可攀。他说这些金锭虽然粗糙无形，纯度却相当高。他还说这些财宝是古迦太基的皇后迪都藏在那里的，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总之，它就是为尼禄留下的，现在只要挖出来，他就可以任意处置，使他的统治更为辉煌和荣耀。

尼禄乐不可支地听信了这个故事。由于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忙不迭地把这个妙不可言的消息告诉了身边的人们。消息很快传遍了罗马城，让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激动不已。尼禄立刻着手组建了一支探险队，命它前去非洲把财宝运回家。他准备了多艘大帆船专门运送财宝，还派遣了一支军队负责来回护送，并指派合适的军官与毕 苏斯一起去迦太基，监督财宝的转运工作。这些准备活动自然需要花费不少时日。在这个间隙，毕苏斯自然成了全民关注和敬重的焦点。而尼禄本人，发现自己马上会拥有这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珠宝，便将对财政的担心抛到了九霄云外，出手更为阔绰，排场更为奢华。为了让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把这笔还只是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的财宝分成小份，以很高的折扣售出，通过这种方式聚敛了大量的财富，供他当下吃喝享乐。

最后，探险队带着毕苏斯，出发赶往迦太基。但是，当他们到达目的地之后，所有寻找洞穴的努力都是徒劳的。结果证明，毕苏斯所说的所有关于洞穴以及洞穴中埋着的宝藏的话都完全出自他曾经做过的一个黄粱美梦，尽管尼禄的探险队员们在梦境提示的所有地点深信不疑地挖地三尺，但最终却没发现一件珠宝，甚至连洞穴踪影也没有发现。

第十三章
尼禄之死

精彩看点

加尔巴——他的历史——他的行省——温代克斯反叛——派去见加尔巴的大使们——理事会的讨论——加尔巴加入温代克斯的反叛阵营——尼禄在那不勒斯听到叛乱的消息——温代克斯的公告——尼禄的愤怒——他计划新的表演——新的乐器——加尔巴加入反叛者的队伍——尼禄胆战心惊——他的复仇计划——他被制止——他试图招募军队——奴隶们——尼禄绝望的境况——从埃及运来的沙子——他的逃亡计划——他心烦意乱，惊惧不安——他提议逃往埃及——他陷入绝望——那个晚上——他被卫兵们抛弃——他召唤角斗士——法恩提出了一个藏身之处——尼禄从罗马逃亡——小事件——尼禄拒绝被活埋——他钻过了院墙——他被藏了起来——法恩建议尼禄自杀——尼禄受到元老院的谴责——匕首——士兵们来法恩家里逮捕尼禄——他们试图救他——暴君死亡——加尔巴向罗马进军——七十三

在罗马历史上，尼禄的继任者是加尔巴。尽管加尔巴出自一个威名赫赫的罗马家庭，但他却出生在西班牙。他比尼禄年长四十多岁，现在已经年过七旬，而尼禄才刚刚三十岁。

在加尔巴的一生中，他曾经是一个杰出的指挥官。他步步高升，直到最后成为罗马帝国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尼禄后来任命他掌管西班牙一个幅员辽阔、至关重要的行省。加尔巴在这个职位上待了数年。当尼禄从希腊回罗马的时候，他正好在罗马定期履行自己在政府的职责。加尔巴本人和他身边其他政府官员对尼禄的残忍暴行感到愤怒，对他为了虚荣自甘堕落、丑态百出表示轻蔑，而这和当时在罗马民众中广泛流行的对于尼禄的态度完全一致。事实上，对暴君的愤怒和憎恨的情绪开始在整个帝国蔓延，而各地的百姓似乎都做好了反叛的准备。

当事情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有一天，一位名叫尤利 乌斯·温代克斯的高卢人首领派来一位信使。这位信使来到加尔巴的官邸，告诉他温代克斯已经举兵造反，反抗在高卢的罗马政府。然而，他宣布温代克斯只想反抗尼禄的统治，并许诺只要加尔巴愿意夺取帝国军队的最高指挥权，温代克斯愿意向他效忠，并将全力以赴支持他的宏图伟业。而且他还说，现在人人憎恶尼禄，毫无疑问，一旦加尔巴举起政变的大旗，整个帝国都会群起响应并支持他发动这样的革命。当温代克斯派来这名使者的同时，他所隶属的高卢行省的罗马政府也派来了一名使者，告知加尔巴温代克斯叛乱的消息，并请求他派兵援助他平定叛乱。加尔巴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公开讨论这件事。

加尔巴的一个亲信站起来说，公开地加入温代克斯的反叛阵营，与在会议上讨论他们应该怎样做相比，前者的危险并不比后者少。他说：“尼禄会认为，怀疑并犹豫是否应该派兵镇压叛军跟公开地叛乱同样不忠。因此，我建议，除非你想被看作支持叛军，否则就应该立刻派兵平叛。”

这条建议所包含的智慧给加尔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强烈地想要支持温代克斯及其起义军的事业。反复考虑之后，他暗下决心加入他们，并采取措施全面发动政变。然而，他中止了会议，并没有把他的决定告诉任何人。稍后，他派人到全省各地，命令召集他麾下的所有军队，并在全省范围内招募新军，要求他们在特定的地点集结，听他指挥。尽管没有公开地告知军队此次行动的目的，但将 士们似乎已经猜到一二，所以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满心欢喜地完成了集结任务。

与此同时，温代克斯举兵造反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到了罗马，接着又传到了那不勒斯，尼禄当时正在这里登台表演。听到这条消息，尼禄似乎不惊反喜。他想，叛乱自然会被易如反掌地镇压，到时候，他正好有了借口要求叛乱的省份交纳罚金并没收叛乱者的财产，这样就能极大地充实他的国库。因此，听到叛乱的消息，他高兴得合不拢嘴，比以往更加彻底而无所顾忌地投身到他所追求并以此为乐的艺术表演事业中去。

同时，新的消息不断从罗马传来，将叛乱的最新进展告诉尼禄。消息说，温代克斯每天都在不断壮大，并向人们发布公告，号召各地的民众起来摆脱忍受多年的不光彩的压迫的枷锁。在这些公告中，皇帝被称作“布瑞赞贝尔德”，被贴上了“卑鄙的小提琴手”这样的标签。这些讽刺的称呼激怒了尼禄，他给罗马元老院写信，要求他们采取措施镇压这些粗野无礼的叛军。发出这封信之后，他似乎又把叛乱的事情抛之脑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舞蹈和表演上。

然而，他的思绪很快便被再次打乱了，因为新消息不断传来，每次的内容都比前一次更为惊人。显然，叛军已经锐不可当。尼禄被说服必须要采取有效的措施了。因此，他放弃了那不勒斯的娱乐活动。尽管极不情愿，他还是回 到了罗马。他一回到首都，就召集几位主要的大臣开会，就叛乱这件事简短地征求他们的意见。然而，讨论却没有得出任何结论。随后，他拿出一些从那不勒斯带回来的、他非常感兴趣的、新发明的乐器。向委员们展示并介绍了这些乐器之后，他向他们许诺，不久以后，他就能让他们在舞台上欣赏到用这些新乐器进行的表演。他开玩笑地补充道：“假如这个温代克斯同意的话。”

后来，委员们离开后，只留下尼禄在他的寝宫里。然而，一躺下来休息，他发现自己根本就睡不着。他的心思全在刚才展示的那些新式乐器上，以及期待在公共场合演奏它们的快感。后来，夜已经很深了，他又派人去把委员们叫到他的寝宫里来。他们带着激动和好奇来了，以为突然这样被召唤过来，定是有什么新的紧急的消息从高卢传来。然而，他们发现，尼禄只是想进一步介绍他展示给他们的那些乐器，并就他们走后，自己想到的对这些乐器的改进征求他们的意见。

然而，尼禄这种疯狂而愚蠢的对时势漠不关心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第二天傍晚，从北边来的一个信使带来了惊人的情报：温代克斯自立为高卢王；罗马军队中最有威望的将军加尔巴也率领麾下的所有军团加入了叛军的阵营；他现在正率领大军向罗马挺进，公然要废黜尼禄，取代他自立为皇帝。

乍一听到这些消息，尼禄惊得呆若木鸡。好长时间他 都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就好像惊吓过度而完全丧失了知觉和意识。当他最终恢复过来时，他又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陷入了极度疯狂的状态。他掀翻了餐桌，撕破了衣服，摔碎了两个珍贵的杯子，然后开始将脑袋不断地撞向墙壁，好像他真的疯了一样。他说他被毁了，没人像他这么可怜，自己还活得好好的，皇权却要被谋反篡位的人硬生生地夺走，他完全毁了。

过了一会儿，他激动烦乱的思绪似乎被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他将怒火发泄在他军队的将领们身上，不光是那些已经反叛的，还包括那些没有反叛的，因为他嫉恨并怀疑他们所有人。他说他相信整个军队都参与了谋反。他要向各个行省和军营发布命令，杀掉大量他认为可能会背叛他的军官。要不是大臣们出面制止，他可能真会这么做。他还提议抓住并杀掉所有那时在罗马的高卢人，作为对他们的同胞参与温代克斯的反叛的报复。他的支持者们及时的劝谏，几乎都不能阻止他这样做。

过了一段时间，尼禄恢复了镇静，他开始计划组织军队对叛军发起反攻。因此，他下令招募军队，为他们提供武器和军用物资，同时向罗马人民征收重税，以支付这些开销。然而，所有这些安排却激起了普遍的不满。人们看到皇帝做出的准备根本不足以应对这场危机，他也不可能采取任何有效的军事行动。尼禄召不到军队，因为所有适龄的青年都不愿意参加他的军队，所以为了弥补这一不 足，他要求每一个奴隶主派给他一定数量的奴隶。他给他们自由，然后代替士兵被征召入伍。而且在准备军需物资的时候，他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筹集足够的武器弹药、粮草马匹和其他行军打仗所需的物资上，他唯一感兴趣的似乎是召集演员、舞者，收集乐器、舞台服装和道具。为了给这一行为找借口，尼禄坦言，他不希望自己的远征会导致任何大战。他说，他到达叛军的营地时会激发他们的正义感和忠诚。他会承认他做过的所有错事，并庄严地承诺他以后的统治会更加温和、仁慈。他相信，这样一来，整个骚乱就会平息。叛军会立刻回到他们的军营。他为表演而做的这些准备就是为了庆祝和解。

当然，像这样疯狂而绝望的蠢行激起了罗马民众对尼禄的轻蔑和愤慨。全城上下躁动不安，人心惶惶。正如以往在公众恐慌时占有钱财和物资的人做的那样，他们秘密地囤积粮食，很快便导致市场上粮食短缺。事实上，罗马城正受到饥荒的威胁。在这些事情引起的惊慌和焦虑中，两艘船从埃及驶来，停在奥斯提亚。这条消息让人们欢呼雀跃，因为他们以为这两艘船运来的是玉米。然而，事实证明，船上根本就没有用来救援首都的玉米或者其他食物，而是为皇帝的圆形大剧场铺设竞技场的沙子，以便角斗士和摔跤手在表演的时候站在上面。这件事似乎让民众的愤怒达到了极限。而且此时传来消息，说叛乱已经蔓延到了德意志，日耳曼行省的所有军团都投靠了加尔巴。人们开 始认为尼禄的皇权走到了尽头。全城处处都在爆发骚乱，集会盛行，公开藐视皇帝的权威，宣称等加尔巴到达罗马，人民就会高高兴兴地拥戴他为皇帝。

尼禄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害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逃离皇宫，在附近的某个花园里藏起来。然而，找到这样的一个藏身之地只是出于盲目而本能的恐惧，而不是出于任何合理的、能保证自身安全的希望。

事实上，他现在因为恐惧而变得六神无主。离开皇宫前他得到了一些毒药，把它装在小金盒里，随身带到了花园里，但他没有勇气服下毒药。接下来，他想到了一个从罗马逃离的计划。他说他会立刻动身去奥斯提亚，在那里坐船驶往埃及，他认为到了那里，叛军对他就鞭长莫及了。他问他的官员和随从们，是否愿意陪他逃亡，但他们拒绝了他的提议。

接着，他又提出了另外一个计划：他会以哀求者的身份去见加尔巴，跪在征服者面前，求他饶命。或者去罗马广场，为那里的人们做一个谦卑的演讲，乞求他们原谅他的残忍和罪行，并庄严地承诺如果他们能原谅并保护他的话，今后他绝不再干出如此过分的事情。旁观者告诉他，这样的做法根本不必考虑，因为如果他为此从藏身处走出去，还没等他到达讲坛，憎恨他的疯狂而激动的民众就会把他撕成碎片。总之，尼禄这个可怜的罪犯，心里充满了懊悔和恐惧。面对这险象环生、危机四伏的现状，他 那纷乱的头脑左思右想，徒劳地寻求逃离危险的方法。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保护、没有避难所、没有逃跑的可能。就这样，一个又一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又突然被否定。他心里七上八下，完全不知所措。最后，他的头脑一片空白，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尽管各个行省的暴乱已成燎原之势，但罗马城里的军队，主要是皇帝的卫队依然忠诚可靠。现在，夜幕降临了，他们像往常那样，在罗马城的各个地方、在皇宫门口、在他们各自的哨位上忠于职守。尼禄想躺下休息，但他却睡意全无。半夜里，他起来走出寝宫，惊奇地发现门口竟然没有哨兵站岗。经过进一步的检查，他吃惊地发现皇宫的卫兵已经全部撤离。这一发现让他如遭雷击。他回到皇宫，叫醒一些仆人，然后一同前往住在皇宫附近的一些大臣的府邸寻求帮助。然而，家家都让他吃了闭门羹。这些大臣的府邸全都关门闭户，无论他们怎么敲门，里面都无人应声。因此，他只能悲伤而惊慌地回到他的住处。他发现，就在他离开的这短短的间隙内，有人竟然破门而入，进入皇宫偷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他装毒药的金盒子也被拿走了。总之，这位统治半个世界的君主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众叛亲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危险中。他的卫队决定拥立加尔巴为皇帝，因此，他们半夜撤离，留下这个落难的暴君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

图为加尔巴的雕像。

尼禄拼命地呼喊他的仆人，去找一个角斗士来，用剑刺穿他的身体，但是没人愿去。他悲叹道：“天呐！难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甚至连一个愿意留下来杀我的敌人都没有了吗？”

过了一会儿，尼禄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儿，他说出了自己的愿望。他说在他想到万全之策之前，他想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他的一个名叫法恩的家仆告诉他，有一座农庄就在罗马城外不远的地方，或许尼禄能躲在那儿。尼禄立刻决定前往。为了安全起见，他换上了布衣麻鞋，用头巾遮住脸部，然后骑上马，在两三名随从的陪同下出了城。一路上，电闪雷鸣，尼禄吓得心惊肉跳。他料想，暴风雨是那些他杀害的人的灵魂引起的，在他身陷绝境的时候，前来折磨并捉弄他。

在路上，他碰巧经过一个哨所，当他骑马走过的时候，听到士兵们在咒骂他，并对他的落难表示欢呼。过了一会儿，他们又遇到了一个行人，当他看到尼禄和他的随从们骑马过去时，就对自己的同伴说：“这些人无疑是去抓捕皇帝的。”他们在路上还遇到了一个人，挡住他们的去路，跟他们打听皇帝在城里的消息。这些小事，尽管毫无疑问地会让尼禄惶惑不安，却并没有什么危险。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这个逃亡者吓破了胆。他正经过一个地方，路边摆着一具尸体，周围站着一些士兵。尼禄的坐骑看到尸体，受到了惊吓，突然跃起，将尼禄遮脸的头巾震落。 一名士兵看到了他的真容，他高呼：“那是皇帝！”尼禄慌忙赶路，一逃出人们的视线，他便翻身下马，招呼他的仆人们也下马跟着他。他跑进附近一片树林，那里全是灌木丛和野蔷薇，然后迂回着绕到了法恩的房子后面。他们停下来，藏起来，接着想办法翻过院墙。

他们附近有一个坑，是挖了沙子后留下的。法恩建议尼禄躲进坑里，直到他在院墙上打开缺口。但是尼禄拒绝这样做，说他不想被活埋。所以当法恩到院墙根上挖洞的时候，尼禄还是躲在灌木丛里。

院墙不是很坚固，否则法恩也不可能打算用手头的工具在墙上挖开一个通道。尽管困难重重，但他还是成功地把一些石头撬松动了，慢慢地打开了一个缺口。

当法恩挖洞的时候，尼禄忙着把扎在衣服上和肉里的蔷薇刺拔出来。他渴了，就去附近的一条水渠边，用手捧起水来喝。他一边喝，一边叹息道：“难道我的命运真的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与此同时，法恩继续挖洞，很快便成功地打开了一个足以供他们进出的洞口。然后，仆人们七手八脚，连推带拉，把尼禄从洞里拽进了院子。他们把他带进房子，藏在一个小而隐蔽的房间里。

尼禄在逃亡的路上极度恐惧，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但是，眼前的恐惧是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可怕的悔恨与惊惧带来的折磨。他叫苦不迭，悲叹呻吟，不断地重 复着这样的话语：“我的父亲、母亲、妻子判定了我的毁灭。”这句话事实上来自于他在舞台上常常表演的悲剧之一，但它如此真实地反映了他心中的悔恨与痛苦，以至于他不断地、机械地喃喃自语。法恩和其他带尼禄来到此地的仆人们，看到没法让他平静下来，他也没有逃脱死亡的希望，而且或许还希望能摆脱他，因为他现在已经成了他们沉重的负担，就建议尼禄自杀——正如他们说的那样，既然他必须死，那就死得像个爷们儿。后来，尼禄似乎接受了他们的建议。他说，他会如他们所愿自杀而亡。他们应该出去给他挖个坟墓，并准备柴火和热水，让他沐浴。吩咐完这些事情后，他还是不断地呻吟、叹息，似乎已经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

与此同时，天色渐亮。罗马城里，人们情绪激动，骚乱不断。元老院集会，宣布加尔巴为皇帝，并通过了一项法令，宣布尼禄为“国家公敌”，并判处他以古代的方式接受惩罚。当这条消息一传出来，法恩的一个朋友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他元老院的决定，并派一名可靠的信使风驰电掣地前去送信。信使到了法恩的家，把信交给他。尼禄从法恩手中夺过信，一目十行地读完，焦急而惊恐地问道：“什么是古代的方式？”他们告诉他，就是将犯人扒光衣服，然后固定在颈手枷上，保持那个姿势，被鞭打而死。听到这话，尼禄又开始呻吟、悲叹。他说，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死刑，因此，如果他们给他一把匕首，他会立刻自杀。

尼禄手边有几把匕首，他拿起其中一把，用颤抖的手指检验刀刃是否锋利，似乎举棋不定，后来他又把匕首放下，说他的大限还没有到。现在，他又拿起一把匕首，再次尝试下定决心给自己一刀，但他又一次失去了勇气。他心烦意乱地呻吟着，满嘴胡言乱语。后来他甚至哀求和他一起逃出来的一个仆人，先用匕首自杀，以便鼓励尼禄，并让他明白死亡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但是，似乎没有一个仆人对主人有如此无私的献身精神，而愿意为他提供这样的服务。

正当他茫然不知所措、迟迟不愿自杀的时候，他听到门外人喊马嘶。尼禄再次大惊失色。他说道：“他们来抓我了。”他迅速抓起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喉咙。他拼命地试图鼓足勇气，一刀致命，但他做不到。门口的叫喊声一阵紧似一阵，尼禄赶紧把匕首递给身边的一个仆人，求他杀了自己。那个仆人极不情愿地接过匕首，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尼禄倒在地上，伤势严重。

就在此时，门被打开，刚刚到来的士兵们冲了进来。他们奉元老院之命，前来搜查逃亡的尼禄，并把他带回罗马。率领这些士兵的百夫长走进房间，看着倒在地上的皇帝在血泊中挣扎。他接到命令，如果可能的话，要把尼禄活着带回罗马。因此，他命令士兵们蹲在奄奄一息的皇帝身边，试图给他的伤口止血，并救活他。但为时已晚。当他们靠近他的时候，尼禄用一种疯狂而可怕的表情瞪着他 们，这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大吃一惊，在这可怕的痛苦中，他的身体慢慢停止了挣扎，终于断了气。

暴君死亡的消息疾如旋风，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一位信使立刻出发，去北边向加尔巴报告。人们从四面八方聚到法恩的房子里来，凝视着那具毫无生命的尸体，为这个魔头的死亡感到欢欣鼓舞。罗马市民们欢天喜地，拍手称快。他们头戴被解放的奴隶们刚刚获得自由时戴的那种帽子，在城里四处游荡，毁掉所有尼禄的塑像，用尽一切可能的方式表达他们翻身得解放的喜悦心情。

与此同时，加尔巴正率领大军向罗马挺进，他选择适当的时机进入了罗马城。罗马各地的使节纷纷前来拜见他，并拥戴他为新的皇帝。此时，他正好七十三岁。看来，神谕对尼禄的警告，让他小心七十三，指的是他对手和敌人的年龄，而不是他自己的。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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