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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献词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尾声

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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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词

致多莉丝，天堂里最美的天使。

你给了我呼吸的空气，你给了我飞翔的翅膀。

致奥斯卡，我最珍贵的宝贝。

第01章

盐瓶、药盒、装润喉糖的碗、椭圆形塑料盒里的血压计、系着红色蕾丝带的放大镜，带子上打了三个大大的结，是从圣诞节的窗帘上摘下来的；号码键放大的电话机、已经旧了的红色皮面地址簿，封皮的角已经卷曲，露出里面泛黄的页面。她把这些东西都小心地整理好，放在厨房桌子中央。一定要干净整洁，熨过的淡蓝色亚麻桌布上没有一丝褶皱。

然后，她平静地看着窗外的街道和阴沉的天气。打伞的人、没打伞的人，都步履匆匆；树上光秃秃的，雨水和着泥，从沥青路上的碎石缝里流过。

一只松鼠沿着树枝冲过来，让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喜色。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细地看着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它的身子在树枝间轻盈地跳来跳去，浓密的尾巴摆来摆去。接着，它跳到地上，消失在马路上，去探索新的旅程了。该吃饭了吧，她一边心里想着，一边摸了摸肚子。她颤巍巍地拿起放大镜，想看看金表上是几点。可数字还是太小了，根本看不清，她只好放弃。她双手平静地拍着膝盖，闭上眼睛，等待大门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多莉丝？”

一个很大的声音将她惊醒。她感到一只手放在了自己肩上，年轻的看护人弯下腰来看她，她忍住困意，挤出一丝微笑，点点头。

“我一定是睡着了。”她清了清喉咙。

“来，喝点水。”看护人迅速端出一杯水，多莉丝喝了几口。

“谢谢……不好意思，我记不起你的名字了。”又是一个新人。之前的那位走了，回去上学了。

“多莉丝，是我，乌尔莉卡。你今天怎么样？”她问道，但是并没有停下来听多莉丝的回答。

多莉丝也没有回答。

她静静地看着乌尔莉卡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把胡椒瓶拿出来，把盐瓶放进食品柜。桌布也被她弄得皱巴巴的。

“我跟你说过，不能再多吃盐了。”乌尔莉卡手里拿着速食桶，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多莉丝点点头。乌尔莉卡把塑料薄膜撕开，多莉丝叹了口气。酱、土豆、鱼和豌豆都混在一起，一股脑地倒在一个棕色的陶瓷餐盘上。乌尔莉卡把盘子放进微波炉，转到两分钟的地方。微波炉嗡嗡地响起来，鱼的味道慢慢飘满了整个公寓。此刻，乌尔莉卡开始整理多莉丝的东西：她把报纸和信件胡乱地堆在一起，把洗碗机里的碗拿出来。

“外面冷吗？”多莉丝又看着窗外的大雨。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出门是什么时候了。是夏天吧，也可能是春天。

“冷。呃，冬天要来了。今天的雨点简直就像小冰雹一样。我真庆幸我有车，不用走路。我在你这条街上找到一个停车位，就在门外。这里停车比我在郊区住的地方难多了。城里真是没救了，但有时候运气好。”乌尔莉卡说了一堆，然后轻轻哼起了歌，多莉丝听出那是广播里放过的一首流行歌曲。乌尔莉卡转身去打扫卧室。多莉丝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默默祈祷自己钟爱的那个手绘花瓶不要被碰倒。

乌尔莉卡出来了，手里托着一条裙子，是酒红色的泡泡袖羊毛连衣裙，锁边处还垂着一根线。多莉丝上次穿这条裙子时，想把它扯松一些，但由于背部疼痛，她够不到膝盖以下的地方。她伸出手来想接过裙子，但乌尔莉卡突然转身把裙子扔在了椅子上，接着又过来帮多莉丝脱睡袍。她把多莉丝的胳膊轻轻抬起，后背的疼痛立刻传到了肩膀，多莉丝轻轻哼了一声。无论白天黑夜，疼痛一直在，时刻提醒着她自己的身体正在老去。

“你得站起来。我数一二三，就扶你起来，好吗？”乌尔莉卡一只胳膊搂着她，帮她站起身，脱下睡袍。于是她就那么站在厨房里，在阴冷的阳光下，身上只穿着内衣。内衣也得换掉。乌尔莉卡解开她的胸衣，多莉丝用一只胳膊遮住自己，她的乳房松松垮垮地垂向腹部。

“哦，可怜的人儿，你在发抖！来吧，咱们去浴室。”

乌尔莉卡搀着她的手，多莉丝小心迟疑地迈着步子。她感到自己的乳房晃来晃去，便用一只胳膊紧紧摁住它们。浴室里暖和多了，因为瓷砖下面有地暖。她把拖鞋踢掉，享受脚下的温度。

“好，咱们穿这条裙子。抬起胳膊。”

多莉丝照做了，但胳膊只能抬到胸口的位置。乌尔莉卡把衣服扯来扯去，终于帮她穿上了。她抬起头，乌尔莉卡笑了。

“嘿！这颜色真漂亮，很适合你。你想涂点口红吗？要不要再来点腮红？”

化妆品就在洗手池旁边的小桌子上。乌尔莉卡拿起口红，但多莉丝摇摇头，把头扭向一边。

“饭好了吗？”回厨房的路上，她问。

“啊！饭！我真是个傻瓜，居然忘得一干二净。我得把饭重新热一下。”

乌尔莉卡匆忙走向微波炉，把门打开，又“啪”地关上，转到一分钟，摁下启动键。她又倒了一杯越橘汁，和餐盘一起放在餐桌上。多莉丝看到那一堆乱七八糟像糨糊一样的食物，皱了皱鼻子，但饥饿让她还是拿起了叉子。

乌尔莉卡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是上面有手绘玫瑰的那个杯子。多莉丝一直没舍得用，怕不小心打碎了。

“这个咖啡是比利时金牌吧？”乌尔莉卡笑着问，“是吧？”

多莉丝点点头，眼睛盯着那个杯子。

可别摔了它。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乌尔莉卡问：“你吃饱了吗？”多莉丝点点头，她便起身把餐盘收走。她回来时又端了一杯咖啡，用的是赫格纳斯的深蓝色杯子。

“给你。这下我们可以歇会儿了哈。”

乌尔莉卡笑着，又坐下来。

“这天气，一直下雨，下雨，下雨。好像不打算停了。”

多莉丝刚想回答，乌尔莉卡又接着说：

“我不记得幼儿园里有没有多余的内衣裤了。小家伙们今天可能会淋湿。算了，他们应该可以借备用衣物。不然我今天就会接到一个光着脚发脾气的小孩。我总是担心孩子们。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有孩子的感觉吧。你有几个孩子？”

多莉丝摇摇头。

“一个都没有吗？可怜的人儿，所以从来没人来看你吗？你从来没结过婚吗？”

看护人的追问很让她惊讶。人们一般不问这些问题，至少不会这么直接地问。

“但你肯定有朋友吧？他们会不时地过来？不管怎么说，那个看上去可够厚的。”她指指桌上的地址簿。

多莉丝没有回答。

“好了，听着，”乌尔莉卡接着说，“我得赶紧走了。我们下次再聊。”

乌尔莉卡把杯子都放进洗碗机，包括手绘的那只。然后她用洗碗布擦了一下台面，便启动了机器。多莉丝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出了门。多莉丝透过窗户，看着乌尔莉卡边走边穿上大衣，然后钻进一辆门上贴着当地政府标志的红色小车。多莉丝迈着小心的步子走到洗碗机前。她把手绘的杯子拿出来，认真地洗干净，然后放进柜子最里面，藏在高高的甜点碗后面。她从各个角度检查了一遍，确保看不见了，才满意地重新坐在餐桌旁，轻轻抚平桌布上的褶皱。她把药瓶、润喉糖、血压计、放大镜，还有电话重新整理好，放回原位。当她伸手去拿地址簿时，迟疑了一下，没再动它，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地址簿了。她翻开封面，第一页上有一串姓名。每一个都被叉掉了。空白的地方被她写了几处，都只有两个字：已逝。

A. 埃里克·阿尔姆

有很多名字，从我们的人生中经过。你想过吗，詹妮？这些名字走来，又离开，让我们心碎，又让我们流泪。有些成了爱人，有些成了敌人。有时我会翻翻我的地址簿――它就像是我人生的一张地图。我想跟你讲讲它的故事，这样，将来你作为唯一一个还记得我的人，也会记得我的人生。它就像是对我人生的一种证明。我把我的记忆给你，记忆是我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了。

1928年――我10岁生日那一天。当我看到包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能从父亲眼中闪着的光里看出来。他那深色的眼睛，平时总是沉心于其他事，此刻却期盼地等着我的反应。礼物用薄薄的漂亮的棉纸包着，我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棉纸的表面很精致，有各种各样的花纹，上面还系着丝带：一条厚实的红色丝带――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包裹了。

“打开，打开！”艾格尼丝，我两岁大的妹妹，正兴奋地趴在餐桌上，两只胳膊都撑在桌布上。母亲轻声嗔怪了她。

“快打开吧！”父亲也有点坐不住了。

我用拇指摸了摸丝带，才将两端轻轻一拉，打开了。里面是一本地址簿，亮闪闪的红色封皮散发着染料的刺鼻气味。

“你可以把所有的朋友都记在里面，”父亲笑着说，“记下你以后去过的所有令人激动的地方遇到的所有人。这样你就不会忘记。”

他把地址簿从我手中拿过来，打开。在字母A下面，他已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埃里克·阿尔姆，还有他作坊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那部电话是最近刚刚装上的，让他颇为自豪。我们家里还没有电话呢。

父亲很高大。我不是指身体上的高大——他的个子一点都不高——而是家里好像永远装不下他的各种想法，他好像总是漫游在更宽广的世界里，去那些未知的地方。我常常感觉他并不想和我们一起待在家里。他不喜欢那些琐事，不喜欢日常生活；他渴望知识，他把家里装满了书。我记得他的话不多，连跟母亲都没什么话。他就坐在那里，与他的书为伴。有时，我会爬上他的膝盖，跟他一起坐在扶手椅里。他从不反抗，只是把我往边上推一推，不会挡住他看书里的文字和图案。他的身上有种甜甜的像是木头的味道，头发里也总是有锯末。他的手很粗糙，还有裂口。每天晚上，他都会抹上凡士林，然后戴上薄薄的棉手套睡觉。

我用手轻轻抱住他的脖子。我们就那样坐着，在我们自己的小世界里。我跟他一起，踏上思想的旅程。他在墙上钉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当他读到关于不同国家和文化的书时，就用别针在地图上做标记，好像自己已经去过一样。有一天，他说，有朝一日他会去看看世界。然后在别针上标上数字，1、2、3，按照他所设定的顺序给那些地方编上号。或许他更适合当个探险家。

可是，他继承了爷爷的作坊，一个必须完成的使命。他每天早上都去作坊里跟他的学徒一起工作，即便在爷爷去世之后，他仍然守着那个毫无生气的地方——四周的墙边堆满了木板，空气里充斥着松节油和白酒的刺鼻气味。我们这些孩子通常只被允许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外面，白色的玫瑰花爬上了深褐色的木头墙。花谢时，我们就把掉在地上的花瓣捡起来，泡在盛着水的碗里――这就是我们自制的香水，我们把它洒在脖子上。

我记得到处都是一堆堆还没完工的桌子、椅子、锯末，还有碎木块；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凿子、锯子、木工刀、锤子――所有的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父亲从他的木工凳后面可以看到每一个角落。他耳后夹着一支铅笔，穿着一件厚厚的已经有裂纹的棕色皮围裙。无论春夏秋冬，他总是工作到天黑才回家，回到他的扶手椅里。

父亲，他的灵魂仍然在这儿，在我心里。他自己做的椅子上铺着母亲织的坐垫，上面放着一堆报纸。他一心想出去闯荡闯荡，而他最终只在家里的四面墙中间留下了一点儿印记：手工小雕像；为母亲做的摇椅，上面有他亲手雕刻的精美花纹；还有书架，里面还放着他的一些书。这就是我的父亲。

第02章

即使很小的动作也需要很强的心力和体力。她把腿向前挪动了几毫米，然后暂停，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次一小步，再休息。她把脚跟往前探，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扶着餐桌，还把上身前后晃一晃，想给身体一点儿惯性的力量。她坐的椅子有着高高的柔软的靠背，椅子腿下面垫了塑料杯，把椅子抬高了几厘米。不过，她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第三次，她终于成功了。然后，她不得不停住，低下头，双手扶着餐桌，等这一阵眩晕过去。

她每天的锻炼就是在自己的小公寓里散步。从厨房走到门厅，绕过客厅的沙发，然后停下来把窗台上红色秋海棠的枯叶摘掉，再到卧室，到写字台那里。现在，写字台上的电脑对她格外重要。她小心翼翼地坐下，这张椅子的腿下面也垫着塑料杯，由于椅子被垫得很高，她的大腿几乎没法放在写字台下面。她掀开屏幕，听到硬盘启动的熟悉的低声轰鸣。她点开桌面的浏览器图标，首页是报纸的网络版。每天，她都感叹偌大的世界居然能存在这么小的电脑里，能让她这个在斯德哥尔摩的孤身女人，只要愿意，就能与世界各地的人保持联系。科技让她的生活充实，让她对死亡的等待不再那么难熬。她每天下午都坐在这儿，如果赶上失眠，连清晨和深夜也是。她的上一个看护——玛莉亚教她学会了用电脑、Skype、脸书、邮件。玛莉亚说，想学习新东西，永远都不嫌老。多莉丝表示赞同，并且说，要想实现梦想，永远都不嫌老。在那之后不久，玛莉亚就辞职了，她要去上学了。

乌尔莉卡对电脑好像不太感兴趣——她从来没有提起过电脑，也从没问过多莉丝在干什么。她只是每天打扫房间的时候给它擦擦灰尘，心里想着自己要做的事。不过，没准她也用脸书。好像大部分人都用。连多莉丝都有脸书账户，是玛莉亚帮她注册的。她还有三个朋友，玛莉亚是其中一个；还有她妹妹的外孙女詹妮，在旧金山；还有詹妮的大儿子杰克。她不时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关注一下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图片和事件。有时，她还研究他们的朋友的生活，看人家的公开资料。

她的手指仍然可以工作。只是比以前慢了些，而且有时会疼，强迫她停下来休息。她把自己的记忆写下来，以此回顾自己的一生。她希望自己死后，发现这一切的人是詹妮。她希望詹妮能读她的文字，笑着看她的照片。她希望詹妮继承自己所有美好的东西：家具、画、手绘的茶杯。这些东西不会被直接扔掉吧？这个念头让她禁不住浑身发抖，于是把手指伸向键盘开始写作，不再胡思乱想。“外面，白色的玫瑰花爬上了深褐色的木头墙。”今天她写下这句话，就一句话。接着，她便平静下来，开始在记忆的海洋中遨游。

A. 埃里克·阿尔姆　已逝

你听过真正绝望的吼叫吗？詹妮，那种绝望的哭喊，发自心底的尖叫，渗透到周遭的一切，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我听过几次，但每次都让我想起第一次，也是最可怕的一次。

那是从里院传来的，父亲站在那里。他的叫声在院子的石墙间回荡，鲜血从他的手上涌出来，把草地上的霜都染红了。他的手腕上揳进了一个钻头。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他倒在地上。我们很多人跑下楼梯，跑进院子，跑向父亲。母亲把她的围裙绑在他的手腕上，把他的手臂抬高。她大声求助，她的哭喊和父亲的叫声一样响。父亲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之后的一切都模糊了。有人把他抬到大街上，抬上一辆车，开走了。墙边灌木丛里快要枯萎的白玫瑰上结着霜，孤零零地留在那里。等大家都走了，我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朵花——它是幸存者。我向上帝祈祷，希望父亲也能找到同样的力量。

后面的几星期都是焦急的等待。每天，我们都看到母亲把早餐剩下的粥、牛奶和面包打包带去医院。但经常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有一天，她回来了，父亲的衣服搭在篮子上，篮子里仍然装满了食物。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红得像父亲那已经被污染的血液。

一切都停止了，生命终结了。不仅仅是对父亲，也是对我们所有人。在那个结着霜的11月的早晨，他绝望的喊声残忍地结束了我的童年。

S. 多米尼克·塞拉芬

夜里的泪水不是我的，但它们已深入我的灵魂，有时我会醒来，以为自己在哭。每天晚上，等我们上床以后，母亲就坐在厨房的摇椅上，我已经习惯了在她的抽泣中睡着。她一边缝缝补补一边哭，她的哭声一阵一阵，弥漫在整个房间，穿过天花板，传到我们的耳朵里。她以为我们睡着了，其实我们没有；我能听到她把鼻涕吸回去，咽下去。我能感受到她被丢下的绝望，还有再也不能在父亲的庇护下安定生活的绝望。

我也很想他。他再也不会坐在扶手椅里，沉浸在书里了；我再也不能爬上他的膝盖，跟他一起遨游世界了。在我的记忆中，儿时得到的拥抱都是父亲给我的。

那几个月很艰难。我们早餐和晚餐吃的粥越来越稀了。我们从树林里摘回来晒干的浆果也快要吃完了。一天，母亲用父亲的枪打死了一只鸽子，把它炖了。那是父亲走后我们第一次吃饱饭，第一次吃到面颊微红，第一次笑。但笑声很快就没了。

“你年纪最大，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她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我看到她的绿色眼睛里涌出泪水。她转过身去，拿起一块湿抹布，疯了似的擦我们刚刚用过的盘子。厨房成了我对童年的回忆，我清楚地记得一切。母亲忙着缝的那条蓝裙子就搭在板凳上。锅里的炖土豆冒着气泡，里面的水快要烧干了。孤零零的蜡烛，给屋子带来微弱的亮光。母亲在水池和餐桌间来来回回走动。她一动，裙子就在她腿边晃一下。

“什么意思？”我终于问。

她停了一下，没有转身看我。

“你要赶我走吗？”我又问。

没有回答。

“说话呀！你在赶我走吗？”

她低头看着水池。

“你现在是大姑娘了，多莉丝，你得理解。我给你找的工作很不错。你也看到了，那儿离这里并不远。我们仍然能见面。”

“那我不上学了？”

母亲抬头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父亲绝不会允许你这么早就让我退学。绝不！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朝她大喊，艾格尼丝也在她的小椅子里紧张地呜咽起来。

我重重地坐在餐桌边大哭起来。母亲在我身边坐下，一只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她的手刚洗过碗，又湿又凉。

“别哭了，我的宝贝。”她轻声说，她的头靠着我的头。屋子里安静极了，我几乎能听到她的泪水滚下脸颊，和我的混在一起。

“你每周日休息，那天你可以回来。”

她的轻声安慰在我耳边渐渐模糊，最后，我在她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认识到了这个残酷而无法改变的现实：我将不得不离开家，离开这个安全的港湾，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母亲递给我一包衣服，我没有反抗，接了过来，但在告别时，我无法看她的眼睛。我拥抱了妹妹，然后就走了，什么也没说。我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父亲的三本书，书用粗绳子扎成一捆。在我大衣口袋里的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是妈妈的花体字笔迹：“多米尼克·塞拉芬”。后面还有两句严厉的指令：“端庄地行礼。正确地说话。”我缓慢地走过南城的大街小巷，朝那个名字下面的地址走去：巴斯图街，5号――那里将是我的新家。

到了那儿之后，我在那栋摩登的建筑前面停了好一会儿。窗户很大，很漂亮，外面包着红色的边框。这座房子是石头建的，有一条平整的小路通向院子。从我之前的家——那座朴素的、历经风吹日晒的木头房子走到这儿，还真是不短的路程。

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厅。她穿着锃亮的皮鞋和亮白色没有腰身的裙子，头上戴着米色的钟形帽，一直盖到耳朵，胳膊上挎着一个同色系的小皮包。我窘迫地在自己那条已经磨破的及膝羊毛裙上搓着手，心里想着谁会为我开门。多米尼克是男是女？我不知道，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走得很慢，在擦得发亮的大理石台阶上每走一步都顿一下。还剩两层。深色橡木的双开大门，比我见过的任何门都要高。我上前一步，拍了一下狮子头形状的门环。门环发出轻轻的回声，我直直地看着狮子的眼睛。一个穿黑色裙子的女人开了门，向我行屈膝礼。我想把那张纸条打开给她看，可又来了另一个女人，黑衣女人立刻退到一旁，笔直地靠墙站着。

第二个女人有着红棕色的头发，她把头发分成两绺，在颈后编成一个厚厚的发髻。她的脖子上戴着几串白色的不规则的珍珠。她穿着及膝的绿宝石色的丝绸礼服和百褶裙，一走路就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对着一个长长的黑色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朝天花板吐出烟雾。

“看看，我们这儿有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她有着浓重的法国口音，嗓音由于抽烟有点沙哑，“你可以留下了。来，过来，到里面来。”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我还站在门厅的地毯上，我的包就在前面的地上。黑衣女人冲我点点头，示意我跟着她进去。她带我走过厨房，来到隔壁的女仆房间，那里有一张小床是我的，旁边还有两张床。不用她说，我便拿起床上的工服套在身上。那时我还不知道，我是三名女仆中最小的一个，所以，别人不想干的活都是我的。

这间公寓很大，里面到处都是画和雕塑，还有深色的木质家具。房间里有烟味，还有一种我分辨不出的味道。白天，这里总是安静平和的，但晚上常常有客人。女人们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钻石；男人们穿着西装，戴着礼帽。他们穿着鞋进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仿佛这里是家餐厅。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充斥着夹杂了英语、法语和瑞典语的对话。

这些夜晚，我听到了以前从未听过的观点：男女同酬和女性接受教育的权利，哲学、艺术，还有文学。我还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行为：大声地笑，激烈地争吵，还有在阳台窗前和角落里公开接吻的男女——真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会猫着腰穿过房间，收回客人们用过的酒杯和空酒瓶；穿着高跟鞋的腿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走来走去；衣服上的金片装饰和孔雀羽毛飘到地板上，卡在门厅宽宽的木地板之间。我得趴在地上用小刀把它们清理干净，一直到凌晨才能干完。等夫人醒来，一切都得重新变回完美的样子。我们很努力地工作，要让她每天早上都看到桌布又熨得平平整整，桌子擦得锃亮，玻璃杯闪亮无瑕。夫人总是睡到很晚才起床，她从卧室出来后，会把公寓的房间挨个检查一遍。如果她发现了什么问题，被批评的总是我。很快，我便找到了规律，我会在她每天起床前自己在公寓里再巡视一遍，把其他人做错的地方重新做好。

我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睡在硬邦邦的马鬃床垫上。我的身体总是很累，这是因为长时间的工作，黑色工服的接缝处总是磨到我的皮肤，还因为森严的等级和我挨的掌掴，还有那些把手放在我身上的男人。

N. 格斯塔·尼尔森

偶尔会有人喝得酩酊大醉，在公寓里睡着，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的任务就是把他们叫醒，让他们离开。但这个人并没有睡着，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前面。一颗颗泪珠从他的脸颊慢慢滚下，他的眼睛盯着一位已经在躺椅上睡着的年轻人。那个人有一头金棕色的鬈发，仿佛头上有一圈光环。年轻人的衬衣扣子开了，露出黄色的背心；他胸前的皮肤晒得黝黑，上面用不规则的墨绿色线条画着一个锚。

“对不起，您很难过，我……”

他转过身，沉下肩膀靠在皮质的扶手上，半躺在躺椅上。

“爱是不可能的。”他含糊地说，向这个被他凝视已久的空荡荡的房间点点头。

“您喝醉了。先生，请您起来吧，您得在夫人起床前离开这里。”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坚决。我使劲想把他拉起来，他握住了我的手。

“你没看到吗，小姐？”

“我没看到什么？”

“我很痛苦！”

“是的，我能看出来。回家睡一觉吧，痛苦就会减轻的。”

“就让我坐在这儿看着这个完美的人儿吧。让我感受这危险的电流。”他在努力捕捉自己的情绪，有点语无伦次了。我摇摇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纤瘦的男人，但显然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经常在派对结束后留在公寓里，陷入沉思，直到清晨的阳光照在南城的屋顶上。他叫格斯塔，格斯塔·尼尔森。他也住在这条街上，巴斯图街25号。

“小多莉丝，人在晚上思维真清楚。”每次我让他离开，他都这么说。然后他便摇摇晃晃地走进夜色，低着头，耷拉着肩。他从来不把帽子戴正，总是穿一件很大的破旧的夹克，两边还不一样高，仿佛他的背是弯的。他很英俊。他的脸经常晒得很黑，他有着经典的高鼻梁、薄嘴唇。他的眼神很友善，但常常带有一种哀伤。他的火花熄灭了。

过了几个月，我才意识到，他就是夫人很欣赏的那位艺术家。她卧室的墙上挂着他的画，大幅的油画，上面用鲜艳的色彩画着各种正方形和三角形。没有主题，只有色彩和形状的碰撞――几乎像是一个孩子随心所欲的画。我不喜欢他的画，一点儿都不喜欢。但夫人买了又买，因为尤金王子也在买，还因为他的画里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超现实主义现代性的电流。夫人欣赏他，因为他和她一样，都是局外人。

夫人告诉我人和人很不一样。她说，有时，别人希望我们做的未必总是正确的。我们有很多条路可以走，我们可能会走到困难的十字路口，但最终前途是平坦的――走点弯路没关系。

格斯塔总是问很多问题。

“你更喜欢红色还是蓝色？”

“如果你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你想去哪儿？”

“一克朗可以买多少块一欧尔的糖？”每次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他总是扔给我一个一克朗的硬币。他用食指把硬币弹到空中，然后我笑着接住。

“用它买点甜的，答应我。”

他看出来我还小，还是个孩子。他从未像其他男人那样摸我的身体。他从不对我的嘴唇或正在发育的胸部评头论足。有时，他甚至悄悄地帮我收玻璃杯，把它们放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如果夫人看见了，就会在事后给我一个耳光。她那粗粗的金戒指会在我脸上留下红印，我就用一点儿面粉盖住。

第03章

“你好，多莉丝外婆！”

小孩子笑着，拼命向她招手，但他太靠近屏幕，多莉丝只能看到他的指尖和眼睛。

“你好，大卫。”她也向他招手，然后把手放在唇边给他一个飞吻。这时，摄像头转向了另一边，飞吻被孩子的妈妈接到了。她听到詹妮的笑声，也笑了。笑是会传染的。

“多莉丝，你好吗？你感到孤独吗？”詹妮勾着头，离摄像头很近，多莉丝只能看到她的大眼珠。多莉丝笑了。

“不，不，别担心我。”她摇摇头，“毕竟我还有你们，还有每天来的姑娘们。好极了。”“真的吗？”詹妮不太相信。

“千真万确！好了，咱们聊聊你吧，你最近在忙什么？书写得怎么样了？”“啊，不，现在别提那个。我没时间写作，孩子们一秒钟都离不开我，我没法写。”

“但你想写啊，你一直想写的。你糊弄不了我。想办法找时间写。”

“是啊，总有一天我要找时间写，或许吧。可现在孩子们是最重要的。来，我给你看点东西。昨天蒂拉学会走路了，看她多可爱。”詹妮把摄像头转向小女儿，小家伙正在地板上啃一本杂志书的角。詹妮把她扶起来，她哼哼唧唧，不愿意自己站，脚一触地就又一屁股赖在地上。

“来，蒂拉，走两步好不好？给多莉丝外婆看看。”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是用瑞典语，“站起来，走给外婆看。”

“随她玩吧。要是你才一岁，你也会觉得杂志比地球另一端的老太太要好玩得多。”多莉丝笑了。

詹妮叹了口气，抱起电脑来到厨房。

“你重新装修了吗？”

“是的，我没告诉你吗？看上去不错吧？”她把电脑转了一圈，家具都模糊成了一条线。多莉丝跟着看了一圈。

“很好。你的家装品位不错，你一向很擅长这个。”

“哦，我不知道。威利觉得太绿了。”

“你觉得呢？”

“我很喜欢。我喜欢浅绿色。这是妈妈家厨房里的颜色，你还记得吗？在纽约的那个小公寓里。”

“不是在纽约吧？”

“是，那栋砖楼，想起来了吗？小花园里有梅子树的那栋。”

“你是说在布鲁克林吗？是的，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大得不协调的餐桌。”

“对！就是那个！我都忘了那个餐桌了。妈妈和那位律师离婚时不肯放弃那个餐桌，于是他们只好把它锯成两半，才搬进了屋。那个桌子离墙太近了，我坐在那一侧时都得缩着肚子。”

“是的，唉，那栋房子里发生了很多疯狂的事。”多莉丝笑着回忆。

“我希望你圣诞能来。”

“我也想――很久没去了。但我的后背不行了，心脏也有问题。我恐怕再也不能旅行了。”

“我还是希望你能来。我想你。”

詹妮把电脑转向灶台，站起身来，背对着多莉丝。

“对不起，但我得做点小点心，很快的。”她拿出面包和黄油，把哼哼唧唧的蒂拉抱上大腿。

多莉丝耐心地看着詹妮在面包上抹上黄油。

“你看上去很累。威利帮你吗？”等詹妮回到屏幕前，她问。蒂拉正坐在妈妈腿上，把三明治都贴到了脸上。黄油在她脸上融化了，她伸出舌头去舔。詹妮一只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他尽力了。他工作很忙，你知道吗？他没有时间。”

“你们俩呢？你们俩有与对方独处的时间吗？”

詹妮耸耸肩。

“几乎没有。不过在好转。我们只需要熬过孩子小时候的几年。他很好，他也很努力。养活整个家庭不是件容易的事。”

“向他求助，这样你能有机会休息。”

詹妮点点头，她吻了吻蒂拉的额头，又聊回圣诞的话题。

“我真不希望你一个人过圣诞节。有人能陪你一起庆祝吗？”她笑着问多莉丝。

“别担心，我已经一个人过了好多个圣诞节了。你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让孩子们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我就开心了。毕竟圣诞节是孩子们的节日。我看看，我已经跟大卫和蒂拉问过好了，杰克在哪儿呢？”

“杰克！”詹妮大声喊道，没人回答。她来回转身，把蒂拉的三明治碰掉了。小姑娘哭了起来。

“杰克！”詹妮的脸都红了。她摇摇头，把三明治从地板上捡起来，轻轻吹了吹，又递给蒂拉。

“这家伙没救了。他在楼上，但他……我根本搞不懂他。杰克！！！”

“他在成长。就像你十几岁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詹妮大笑，用手捂住了眼睛。

“是啊，你那时候也很不安分。但是看看现在的你，多好。杰克也会好好的。”

“希望你说的是对的。为人父母有时真没意思，这简直不人道。”

“这是必然的，詹妮。本来就应该这样。”

詹妮扯了扯她的白衬衫，发现一个黄油点，想把它擦掉。

“啊，这是我唯一一件干净的衬衫了。这下我穿什么呢？”

“没事，那个油点几乎看不见。这件衬衫很适合你。你总是这么漂亮！”

“现在我根本没时间穿衣打扮。真不知道邻居们是怎么做到的。她们也有孩子，但她们每天都打扮得很漂亮。她们涂着口红，卷着头发，穿着高跟鞋。如果我也打扮成那样，估计到了晚上就跟廉价的妓女一样狼狈了。”

“詹妮！可别这么说你自己。你在我眼里可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你遗传了你妈妈。她遗传了我妹妹。”

“你当年才是真正的美人。”

“可能曾经是吧。所以我们都应该开心起来，对不对？”

“下次我过去，你再给我看看那些照片吧！你和奶奶年轻时的照片，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如果我能活到你下次来的时候。”

“不！别这么说！你不会死的。亲爱的多莉丝，你得活着，你得……”

“你这个年纪应该能明白所有人都会死去，对吧，亲爱的？我们都会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呃，求你别说了。我得走了，杰克要上训练课。你要是不挂断的话，可以等他下楼来时跟他聊天。咱们下周再聊。保重！”

詹妮把电脑放到门厅的板凳上，又大声喊着杰克。这次，他立刻就下来了。他穿着足球服，肩膀已经跟门一样宽了。他一步两个台阶跑下楼，眼睛盯着地板。

“跟多莉丝外婆问好。”詹妮的声音很严肃。杰克抬起头，对着小小的屏幕和多莉丝好奇的脸点点头。多莉丝向他招手。

“嘿，杰克！你好吗？”

“是的，我很好。”他的回答混杂着瑞典语和英语，“我得走了。拜拜，多莉丝！”

她把手伸到嘴边，想给他一个飞吻。但詹妮已经挂断了。

旧金山满是闲聊、笑声和叫声的阳光明媚的午后时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和孤独。

还有寂静。

多莉丝关上电脑。她眯起眼睛看沙发上方的钟，钟摆嘀嗒嘀嗒，单调地来回摆动，她也跟着钟摆的节奏在摇椅上前后摇动；她没有力气起身，便坐在那里蓄积体力。她用两只手扶着餐桌，想再试一次。这次，她的腿听从了指令，向前走了几步。这时，她听到前门嘎吱一声。

“啊，多莉丝，你在锻炼身体吗？真不错。不过这儿好黑！”

看护人一边说着，一边快速走进公寓，打开所有的灯，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多莉丝走进厨房，坐在最靠近窗户的椅子上，慢慢整理她的东西，把盐瓶又放回电话后面。

N. 格斯塔·尼尔森

格斯塔是个充满矛盾的人。在深夜和清晨，他很感性，充满了泪水和疑虑。但在接下来的晚上，他又渴望别人的注视。他以此为生。他需要成为对话的核心。他爬上桌子，放声歌唱。他比其他任何人都笑得更大声。遇到不同的政见，他会大喊大叫。他很喜欢谈论失业问题和女性的痛苦。不过他谈得最多的还是艺术——关于创作的神圣。这一点，假的艺术家永远也不会懂。有一次，我问他，为何能如此确信自己是真正的艺术家？怎么确定事实并非恰恰相反？他认真地把我拉到一边，我讲了一大堆关于立体派、未来主义和表现主义的理论。我听得云里雾里――我一脸茫然的表情让他清脆地笑起来。

“小姑娘，有一天你会懂的――形状、线条、色彩。最棒的一点是，有了它们，你就能捕捉到所有生命背后的神圣原理。”

我觉得他很享受我不懂这一事实。我不像其他人那样严肃地看待他，这反倒让他感到轻松，这仿佛成了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们会并排走在公寓里，他有时会跑两步跟上我。很快，他会悄声说：“这位年轻的女士有着我见过的最绿的眼睛和最光滑的脸庞。”而我总会脸红。他总想让我开心。在那个并不友善的环境里，他成了我的安慰，取代了我无比思念的母亲和父亲。他每次来，总会寻找我的眼睛，仿佛想确认我是否安好。他还会问我问题。很奇怪，有些人就是会互相吸引，就像格斯塔和我这样。仅仅见过几次之后，我和他仿佛就成了朋友，我总是期待他的来访。他好像可以听到我内心的声音。

有时，他会带着同伴来。他的同伴几乎总是身材健硕、晒得黑黑的年轻男子，和那些经常参加夫人派对的时髦老练的文化精英大不相同。这些年轻人通常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格斯塔喝完一杯又一杯红酒。他们总是认真听大家的谈话，却从不参与进来。

有一次，夜很深了，夫人睡觉前，我去她的卧室帮她把枕头拍蓬松。他们俩站在格斯塔的两幅画前，就在夫人床的对面。他们彼此靠得很近，脸对着脸。他看到我进来，立刻放开手，好像触电一样。我们都没说话，但格斯塔竖起一只手指在嘴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拍完枕头便离开了卧室。格斯塔的朋友消失在走廊里，跑出了大门。他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人们都说疯狂和创造力是好朋友，我们当中最有创造力的人最容易抑郁、忧伤甚至患上强迫症。那时可没人这么想。那时，感到不快乐被认为是丑陋的。大家不会谈这些。大家都表现得高高兴兴的。夫人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闪闪发光的珠宝。但没人听到派对结束后、公寓安静下来时，她沉溺于自己的思绪而痛苦地大哭。她开派对，就是为了暂时远离那些思绪。

格斯塔参加派对也是为了这个。孤独感让他离开自己的公寓，那里有好多卖不出去的画堆在墙边，时刻提醒他自己的贫穷。他清醒时总是有一种忧伤的情绪，就像我第一次见他时看到的那样。每次，他都会坐在那儿，直到我要求他离开。他总想回到巴黎，回到他钟爱的美好生活，回到他的朋友、艺术和灵感身边。但他始终没有钱。他从夫人那里不时地感受到一丝法国气息，才得以生存。

一天晚上，他叹气道：“我不能画画了。”

我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沮丧。

“为什么这么说？”

“我画不出来。我再也看不见画了。我看不见生命的颜色。不像以前了。”

“我一点儿都听不懂。”我挤出一点儿笑容，用手轻轻摸摸他的肩。

我知道什么呢？我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对世界一无所知，我对艺术也一无所知。对我来说，好看的画作应该真实地描绘现实，而不是通过扭曲的五颜六色的方格来组成同样扭曲的形状。我觉得他再也画不出那些糟糕的画没准是一丝幸运。夫人还把那些画买来堆在衣柜里，让他能有饭吃。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会驻足在他的画作前，而忘了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色彩和笔触的混乱有时会激发我的想象，犹如天马行空；我总能看到新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喜欢上了那种感觉。

S. 多米尼克·塞拉芬

她总是闲不住——我听其他女仆说过。派对让她从琐事中抽身，让她免于无聊。她的情绪起伏总是很突然，让人无法捉摸，但总归是有原因的。她找到了一套更好、更大的公寓，离她喜欢的人也更近。

大概是我们初次见面的一年以后，她来到厨房。她的臀和肩靠在木质炉灶一侧的炉墙上，一只手摆弄着帽檐和系在下巴上的带子，还有脖子上的项链和戒指。她看上去有点紧张，仿佛她是仆人，而我们是主人；又仿佛她是个孩子，想让大人允许她吃一块饼干。夫人平时都站得笔直，头昂得很高。我们向她行礼，同时恐怕心里都在想着自己可能要失业了——贫困使我们恐惧。和夫人在一起，我们不愁吃，尽管工作很辛苦，但生活得不错。我们静静地站着，双手紧握，垂在围裙前，不时偷偷看她的表情。

她在迟疑。她来回看我们每一个人，仿佛正面临一个艰难的决定。

“巴黎！”她终于说了出来，同时张开双臂。她这一激动，壁炉架上的一个小陶瓷花瓶成了牺牲品，在我们脚边碎了一地。我立刻弯腰去清理。

“多莉丝，整理好你的东西，我们明早出发。其余的人，你们可以回家了，我不需要你们了。”

她等着大家的反应。她看到其他人眼眶噙着的泪水，也看到了我眼中的渴望。大家都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顿了一下，便快步走开了。她在走廊里喊了一句：

“我们乘七点的火车。在那之前你都是自由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坐进了去瑞士南部的摇摇晃晃的三等车厢。我身边全是陌生人，蜷在坚硬的木头座椅上，那老旧的座椅让我的后背很痛。车厢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就像汗水和受了潮的厚重的羊毛混在一起的味道，频频有人清喉咙，擤鼻涕。每一站都有人下车，也有人上车。不时会有人带了一笼鸡或鸭，要从这个教区去那个教区。这些家禽的粪很难闻，粗哑的叫声穿透整个车厢。

我很少感到这么孤独。上一次还是父亲在世时，我的童年仍然安全有保障时，我迈向父亲的梦，那是他曾在书里教给我的。但那时，那个梦更像是噩梦。几个小时后，我已经在南城的街上，绝望得想要尽快跑回母亲家，同她拥抱，向她告别。她笑着，就像母亲们总是表现的那样，强忍住悲痛，紧紧地抱着我。我感到她的心跳得很强烈、很快。她的手心和额头上都是汗。她的鼻子哽住了，我几乎听不出她的声音。

“我祝愿你有足够的，”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足够的阳光，照亮你的每一天；足够的雨水，让你更加感激阳光；足够的快乐，强健你的灵魂；足够的痛苦，让你更加珍惜生活中的幸福瞬间；还有足够的相遇，让你能经常有机会道别。”

她好不容易说完，就再也忍不住泪水。最后，她松开我，进了屋。我听到她还在咕哝着什么，但不知道那是在对我，还是在对她自己说。

“要坚强，要坚强，要坚强。”她重复了好几遍。

“我也祝愿你有足够的一切，妈妈！”我在她身后大声喊。

艾格尼丝在外面的院子里徘徊。我准备离开时，她死死地抱住了我。我让她松开，她不肯。最后，我不得不把她胖乎乎的小手拿开，飞快地跑走了，生怕她追上我。我记得她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土，她的灰色羊毛帽子上绣着红色的小花。我走时她大声地哭了，但很快就安静了，可能是母亲出来把她领回了家。即使是现在，我仍然很后悔当时没有回头，后悔没有再同她们挥手告别。

母亲的话成了我人生的指明灯。只要一想起她的话，我就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克服困难的力量。困难常有。

S. 多米尼克·塞拉芬

我还记得那晚的月亮，淡蓝色夜空中的一抹银色，还有夜空下的屋顶，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上百个烟囱里冒出的煤烟味。我还记得火车有节奏地轧过铁轨的声音，那声音在漫长的旅途中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过了好长时间，换了好几次车，天色开始亮起来，我们终于快要到达巴黎北站了。我站起身，探出窗外，呼吸春天的气息。我同街上光脚跑向铁轨、伸手乞讨的孩子们挥手。有人扔给他们一枚硬币，他们就会停下来，围着去争抢那块小小的财宝。

我紧紧按住自己的钱。我的钱放在一个小皮钱包里，我用白色的带子把它系在裙子的腰上，每隔一会儿就会伸手摸摸，看看是不是还在。钱包的边缘软软的，隔着皮面我就能摸出来。那些钱是我离家前，母亲悄悄塞给我的，那是她全部的积蓄，轻易不动用——也许她还是爱我的。我曾经很生她的气，我常以为自己再也不想见到她。但同时，我对她的思念又无比强烈。我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她和艾格尼丝。

那个钱包成了我奔向新生活的一大安慰。钱包抵着我的肚子，让我安心。车轮和刹车片的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我用手捂住耳朵。对面的男人笑了，我没有回应他的笑，匆忙下了车。

一个搬运工把夫人的行李搬到黑色的铁制推车上。车上的行李越堆越高，我把自己的包放在两只脚中间。年轻的搬运工跑来跑去，脸因为冒汗而闪着光。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额头便成了泥土的棕色。包、箱子、圆形的帽盒、椅子，还有画，一件接着一件被堆上了推车，很快就装不下了。

人们推推搡搡地从我们身边经过。最穷的乘客穿着脏兮兮的长裙，从上等车厢男士锃亮的皮鞋和熨得笔挺的西裤旁边蹭过去。但优雅的女士们都耐心地等着。一直等到站台终于空了，二等和三等车厢的乘客都走光了，她们才踩着高跟鞋慢慢地走下车厢的三级铁楼梯。

夫人看到我站在那儿等着她，忍不住笑了。不过，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问候。她叹了口气，说起漫长的旅途和无聊的旅伴，还有她疼痛的后背和不舒服的座椅。她的话里掺杂着瑞典语和法语，我很快就听不懂了，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我没能回答她。她踩着高跟鞋，向车站大楼走去，我和搬运工跟着她。搬运工埋头推车，我在前面抓住金属杆帮他，另一只手还拎着自己的小箱子。我的裙子已经汗湿了，每走一步我都能闻到强烈的、湿乎乎的汗味。

到达大厅，那里有着优雅的青铜柱和石块铺的地面，里面挤满了人。我的耳边充斥着人们脚步的回声。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和黑色短裤的小男孩开始跟着我们，手里摇着一朵粉色的玫瑰花。细长的刘海垂在他明亮的蓝眼睛上，他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我摇摇头，他仍然固执地摇着那朵花，向我点头，伸手过来讨钱。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梳着两条粗粗的棕色发辫，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棕色裙子。她在卖面包，她的裙子上星星点点地沾着面粉。她向我递过来一块面包，来回晃动，让我闻到了面包的香味。我还是摇摇头，加快了脚步，但两个孩子也跟得更紧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我前面吐了一大口烟，使得我大声咳嗽，夫人笑了起来。

“你被吓着了吗，亲爱的？”

她停下了脚步。

“这里跟斯德哥尔摩太不一样了。哦，巴黎，我太想念你了！”接着，她便露出大大的笑容，然后从嘴里蹦出一段长长的法语。她转身对那两个孩子用坚定的语气说了些什么。他们看着她，行礼鞠躬，然后便“吧嗒吧嗒”跑开了。

车站大楼外面，一位司机已经在等我们了。他站在一辆高高的黑色汽车旁边，一见到我们便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这是我第一次坐汽车。座椅用的是最柔软的皮子，我一坐下，皮子的气味便升起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种味道让我想起了父亲。

车里垫着小块的波斯地毯，有红色的、黑色的，还有白色的。我小心翼翼地把脚放在边上，怕把它们弄脏。格斯塔跟我讲过巴黎的街道、音乐和气味，还有蒙马特高地那些年久失修的房子。我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一栋栋装饰得很漂亮的白色建筑飞驰而过。夫人适合那些高级社区。她会和其他那些优雅的太太一样，穿着漂亮的衣裙，戴着昂贵的首饰。但我们并没有在那里停车，她不想住在这里。她想和周围的人不一样，让大家都关注她。对她来说，不寻常才是常态。这也是她喜欢和艺术家、作家、哲学家待在一起的原因。

夫人果然带我去了蒙马特高地。我们的车小心翼翼地爬上陡坡，最后在一座小房子前停了下来，这座房子的灰泥已经剥落，有一扇红色的木门。夫人很激动，车厢里满是她的笑声。她仿佛容光焕发，热情地招呼我进去，进到散发着霉味的屋子里。里面没多少家具，都用布单盖着，夫人挨个房间走过，把布单都扯下来，让鲜艳的织物和深色的木头家具重见天日。这座房子的风格让我想起她在南城的公寓。这里同样有很多很多的画，在墙上挂成两排，不分主题，有各种风格，现代的、古典的，都骄傲地混在一起。到处都是书——仅仅在起居室里就有三个高高的壁橱式书架，上面摆着一排又一排皮面精装的书。其中一个书架旁边放着一架梯子，爬上去就可以够到顶层的书。

夫人一离开房间，我便站在书架前，看着书脊上这些著名作家的名字：乔纳森·斯威夫特、罗素、歌德、伏尔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亚瑟·柯南·道尔。这些名字我以前只听别人说过，现在都在这儿，书里都是我听过但并不理解的思想。我取下一本书来，却发现是法语的。这些书都是法语版。我筋疲力尽，瘫倒在扶手椅里，咕哝着我会的仅有的几个法语单词：你好，再见，对不起，是。漫长的旅途和看到的一切让我很疲惫，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等我醒来时，发现夫人在我身上盖了一条针织毛毯。我把它裹紧。风从其中一扇窗户吹进来，我起身去把它关上。然后我便坐下给格斯塔写信，我曾对自己发誓，一到巴黎就给他写信。我用十三岁孩子所掌握的贫乏的词汇，把自己全部的第一印象匆匆写了下来：我走过站台时双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我身边的各种气味，卖面包和卖花的两个孩子，坐车路上看到的街边音乐家，还有蒙马特高地，我全都写下来了。

我知道，这一切他都想知道。

第04章

“下周会有另一个姑娘来照顾你，临时代替我。”乌尔莉卡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大声，“我要去加纳利群岛度假了。”

多莉丝想往后退，但乌尔莉卡跟着她，又抬高了音量：

“能够走开一段时间放松一下真是太棒了。那儿有孩子们的运动俱乐部，所以我们自己可以在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待着。想象一下，多莉丝，那里满是阳光和温暖。从这儿一路去加纳利群岛。你没去过吧？”

多莉丝看着她。乌尔莉卡正在叠洗好的衣服，叠得很马虎、很潦草，把她的上衣袖子弄得皱巴巴的。她把衣服都堆成一堆。一边说话，一边往上堆。

“那里叫马斯帕洛马斯。可能游客会很多，但酒店很不错，而且也不贵，只比另一个差很多的酒店贵了一千克朗。孩子们可以整天在游泳池里玩、在沙滩上玩。那儿的沙滩很棒、很长，上面有高高的沙丘。沙子是被风一路从非洲吹过来的。”

多莉丝转过身去，看着窗外。她拿起放大镜，想找那只松鼠。

“你们老年人觉得我们疯了，总是到处跑。我奶奶总不理解为什么在家里好好的非要出去。但出去很有意思，而且对孩子们也有好处，可以让他们看看世界。不管怎样，好了，多莉丝，衣服都叠好了。该给你洗澡了。你准备好了吗？”

她向乌尔莉卡挤出一点儿笑容，把放大镜放到桌子上，放回原位，又把它稍稍移了一点儿角度，松鼠没出现。她思索着：它会去哪儿？会不会被车撞到了？它总是在路上跑来跑去。当她感到乌尔莉卡的手指伸进她的腋窝时，才回过神来。

“一，二，三——”

乌尔莉卡迅速帮她站起身，扶着她的手站了几秒钟，等眩晕的感觉过去。

“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我们慢慢走过去享受你的水疗。”

多莉丝虚弱地点点头。

“想象一下，如果你真的可以在家做水疗，有按摩浴缸，还有人给你做按摩和美容。那一定棒极了，是吧？”乌尔莉卡被自己幻想的画面逗笑了，“我去度假时会给你买一管面膜，等我回来就可以给你做点特别护理了。一定很有意思。”

多莉丝听着乌尔莉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是点点头，笑了笑，并不想回应她的示好。

进了浴室，她伸开双臂，由乌尔莉卡帮她把上衣和裤子都脱掉，赤裸着身子。她迈着小心的步子走进淋浴间。她坐在表面打了孔的白色高凳一端，这个凳子是看护公司给她的。她用喷头贴着身体，让热水流到身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温暖的感觉。乌尔莉卡走开去了厨房。她把温度又调高了一些，耸起肩膀。水流的声音总能让她感到平静。

S. 多米尼克·塞拉芬　已逝

我找到一个特别的地方，是离夫人家有点距离的一个露天广场，艾米丽·古多广场。广场上有一张长椅，还有漂亮的喷泉：是四名女子的雕像，她们一齐将一个圆顶高举过头顶。喷泉有力地向外喷射着，我喜欢听水从她们长及脚踝的裙边滴落的声音。这声音让我想到斯德哥尔摩，想到南城，那儿离水很近。巴黎只有塞纳河，而且离蒙马特有点远，我在夫人家白天得干很长时间的活，很难有机会去塞纳河边。于是，这个小广场上的喷泉成了我的慰藉。

夫人午睡时，有时我就会去广场那儿，在那里给格斯塔写信。我们经常给对方写信。我把他想念的一切的剪影写给他。这里的人，这里的食物，这里的文化，这里的各个地方，这里的风景，还有他的艺术家朋友们。作为回报，他把斯德哥尔摩的剪影写给我，那是我想念的东西。

亲爱的多莉丝：

你寄来的故事成了我人生的灵丹，它们给了我创作的勇气和力量。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灵感。你流畅的文笔所描绘的图像也让我看到自己身边的美。水、建筑、码头上的水手，都是我以前不曾注意到的。

你写得真好，我的朋友。或许有一天你会成为作家。继续写作吧。哪怕你只感到最微弱的念头，也不要放弃。我们为艺术而生，能进行艺术创作是我们的荣幸。我相信你，多莉丝。我相信你有创作的力量。

今天下着很大的雨，把鹅卵石击打得很响，我在三楼都能听到。天空灰蒙蒙的，我都担心如果出去，天会罩住我的头。于是我就待在家里，画画、思考、阅读。有时我会见一个朋友，他得来我这儿。我可不想冒险走进瑞典深秋常有的无边的忧郁里。黑暗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影响我。我只能在脑子里想象巴黎美丽的秋天，风和日丽的日子，还有明亮的色彩。

要明智地利用你的时间。我知道你想家。虽然你从未提起，但我能感受到你的焦虑。享受当下吧。你的母亲和妹妹都很好，不用担心。我会尽快去看看她们。

谢谢你的来信给我的力量。谢谢你，亲爱的多莉丝。

常来信。

我仍然保存着他的这些信，都放在床下的一个铁盒里，一直带在身边。有时我会拿出来读，回想它们是如何伴我度过初到巴黎的那几个月，回想他是如何给我勇气，让我积极地看待这个跟家乡截然不同的城市，回想他是如何鼓励我记录下身边发生的一切。

我不知道他怎么处理我的信，或许他投进壁炉里烧掉了，他经常坐在壁炉旁边。但我记得自己写了什么。我清晰地记得自己为他描述的场景：巴黎街道上的落叶；夜里，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空气把我冻醒；夫人和她的派对，有莱热、阿尔西品科、罗森伯格等知名艺术家来参加；还有香榭圣母院街86号蒙巴纳斯的房子，格斯塔曾经住在那里。我偷偷溜了进去，看楼梯井的样子，为他描述每一处细节，还有每一扇门上的名字——他很喜欢。楼里住着的很多人他还认识，他很想念他们。我也写夫人，她晚上不像在斯德哥尔摩那样整天开派对了，而是喜欢在巴黎漫步，寻找能勾引的新的艺术家和作家。她早上起床也越来越晚了，于是我便有了时间来读书。

夫人书架里的字典和书帮我学会了法语。我从最薄的小说看起，一本接着一本。这些佳作教给我很多关于人生和世界的真谛。一切都在那排木头书架里，欧洲、非洲、亚洲、美洲，不同的国家、味道、环境、文化，还有人。人们住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却又如此相像，都充满了焦虑、怀疑、恨和爱。我们所有人都是，格斯塔也是，我也是。

我本可以永远在那儿待下去。在书里，我感到安全。但可惜的是，那样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一天，我从肉店拎着满满一篮子熟食往回走，路上有人把我拦住了。原因只有一个——如今缩首弓身、满脸皱纹的我，难掩自豪地承认：当年，我很美。

一辆车在拥挤的车流中停下，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跑出来。他用手捧起我的脸，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的法语还不太好，他的语速很快，我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好像是他很想要我什么。我很害怕，便挣脱他，飞快地跑走了，但他却开车跟着我。车开得不快，就跟在我身后。等我跑回夫人家，便冲进去，猛地把门关上，把每一道锁都锁上了。

那个人使劲地拍门，一直拍一直拍，直到夫人亲自来开门。她用法语骂了我一句。

夫人刚一打开门，语气就变了，立刻请他进来。她瞪了我一眼，示意我走开。她笔直地站在他旁边，好像他是皇室成员一样。我完全搞不明白。他们进了客厅，但几分钟后夫人又冲出来把我拉进了厨房。

“快去洗脸，站直！把围裙摘下来。我的天哪，先生想见你。”

她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掐我的脸颊，掐了好几次，让我的面色看起来红润。

“好了。笑，我的姑娘。笑！”她小声说，推着我走在她前面。我强迫自己对坐在扶手椅上的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他立刻站起身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看我的眼睛，用手指摸我的皮肤，捏我纤细的腰。他还对着我的耳垂叹了口气，用手指弹它们。他不作声地研究我，然后又坐了回去。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就站在那里，两眼盯着地板。

“好！”他终于说，举起了双手，然后又站起身，让我转个圈。

“好！”等我转回身来，他又说。

夫人高兴地笑了。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她让我也坐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他们坐在一起。我惊得瞪大了眼睛，她还冲着我笑，坚定地向我招手，仿佛要表示她是认真的。我在沙发的最边上坐下，膝盖并拢，后背挺直。我把黑色的女仆裙抚平，系围裙的地方皱巴巴的。我仔细听他们的对话。他们说的是法语，而且语速很快，我只能听懂几个单词，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我仍然不知道对面扶手椅里坐的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这么重要。

“这是让·庞萨德，姑娘。”夫人突然用她那带着法语口音的瑞典语跟我说，仿佛我应该知道庞萨德是谁，“他是著名的时装设计师，非常有名。他想让你当他的服装模特。”

我惊讶地抬起了眉毛。模特？我？我几乎连模特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夫人带着热切期盼的碧绿色眼睛盯着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替我回答。

“你还不明白吗？你会出名的。这是每个女孩的梦想。笑啊！”她显然对我的沉默感到厌烦，这让我不禁发抖。她摇摇头，哼了一声，然后就让我收拾自己的东西。

半小时后，我已经坐在了庞萨德先生的车后座上，脚边的包里是我的衣服，没有书——书仍然留在夫人家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过了很久，我听说她因为酗酒死了。人们在浴缸里发现了她，已经淹死了。

第05章

“她是个快乐的好姑娘，我们都这么说……”多莉丝越唱声音越小，唱到一半停了下来，接着又开始唱，“应该这么唱：我一直这么说！生日快乐，亲爱的詹妮！”她继续唱着，眼睛看着屏幕和面前微笑的女人。等她唱完，詹妮的孩子鼓起掌来。

“太棒了，谢谢你，多莉丝！我真不敢相信你一直记得我的生日。”

“我怎么可能忘呢？”

“我猜猜，你怎么可能忘呢？让我想想……自从我进入你的生活，一切都不一样了，是吧？”

“确实不一样了，亲爱的，我的人生更加丰富了。你小时候好可爱！而且很乖，在自己的护栏里玩得很开心。”

“你肯定记错了，多莉丝。我小时候可不乖。小孩子都很难搞，我也一样。”

“你不一样。你出生时就像个小天使。你脑门上就写着‘乖’字，我记得没错。”她把手抬到唇边，给詹妮一个飞吻，詹妮假装接住，大笑起来。

“可能你一来我就表现得很好，因为我需要你。”

“有可能。我也需要你。我确信我们都需要对方。”

“没错。你不能坐飞机过来吗？”

“嗯，傻孩子，当然不行了。你吃蛋糕了吗？”

“还没，今晚，等孩子们都回家以后，上床睡觉前半小时再吃。”詹妮得意地笑。

“你应该吃点，你看上去很瘦。你吃饭正常吗？”

“多莉丝，我真觉得你的眼睛可能有问题。你没看到我的小肚腩吗？”

她拍拍肚子，捏了捏肚子上的肥肉。

“我只看到一个苗条漂亮的有三个孩子的母亲。不管怎样，不要节食，你已经很完美了。偶尔吃点蛋糕没什么坏处。”

“你总是这样骗我。你还记得那次我要去参加学校的舞会，但是裙子太小吗？紧得都开线了。但你把你那条漂亮的丝巾围在我腰上，立刻就帮我解了围。”

多莉丝的眼睛在镜头里闪着光：“是的，我记得很清楚。你那时候是有点婴儿肥。你那时的男朋友是那个又黑又帅的……叫什么来着？摩根？迈克尔？”

“马库斯。马库斯是我的初恋。”

“对。他跟你分手时，你伤心极了。你早餐就吃巧克力饼干。”

“早餐？我不停地吃，一整天都在吃巧克力饼干。我屋子里到处都藏着巧克力饼干。就像酗酒的人一样，我是酗巧克力。天哪，我那时候太伤心了。而且我吃得好胖！”

“幸运的是你后来遇到了威利。他让你重新走上正轨。”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轨。”她指指厨房的桌子，上面乱糟糟地堆着一堆报纸，还有脏盘子和玩具。

“至少你不胖了。”多莉丝笑了。

“好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詹妮笑起来，“我不胖。”

“千真万确，你不胖。蒂拉呢？她在睡觉吗？”

“睡觉？不，那家伙根本不睡觉，她在这儿呢。”詹妮把屏幕转了一个角度，让多莉丝能看到她，小家伙正全神贯注地玩一个色彩鲜艳的罐子。

“你好，蒂拉。”多莉丝笑着打招呼，“你在干什么呢？你在玩吗？你那个罐子好漂亮啊！”

小女孩笑了，使劲摇那个罐子，里面的东西发出很大的响声。

“她能听懂一点儿瑞典语？”

“当然。我对她只讲瑞典语，基本是这样。她还在网上看瑞典的儿童节目。”

“很好。其他孩子呢？”

“一般。我跟他们说瑞典语，他们会用英语回答。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会多少瑞典语。有些单词我自己都开始忘了。不容易。”

“你已经尽力了，亲爱的。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收到了！谢谢！信按时到了，钱也收到了。我会买点好东西。”

“给你自己买。”

“嗯，或者是给我们。”

“不，你知道规矩，必须是你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孩子们或者威利想要的。你理应不时地享受一下。一件漂亮的上衣，或者化妆品，或者去做一趟水疗，现在人们不是经常去做水疗吗？或者，哦，我也不知道，和朋友出去吃个饭，开心地度过一个夜晚。”

“好，好，看情况吧。我想带你出去吃饭，好好地回忆往事，哈哈大笑。我保证我们明年夏天去看你。全家都去。你得……”

多莉丝皱起眉头：“我得什么？我得活到那时候？”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许是的，你得活到那个时候。你得一直活着！”

“天哪，我是个老太太了，詹妮。很快我就不能自己起床了。还是干脆死掉比较好，不是吗？”她认真地看着詹妮，随后语气又轻松起来，说，“但我还没打算死，我得先捏捏这个小家伙的小脸蛋！对吗，蒂拉？我们得见上一面，对吧？”

蒂拉举起一只手，向她招手，詹妮则双手向她飞吻告别，然后关掉了镜头。电脑窗口刚才还充满了生机和爱，现在又漆黑一片了。寂静怎能如此让人窒息？

P. 让·庞萨德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卖掉了一样。好像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钻进汽车的后座，任由它载我驶向未知的世界。我向夫人的小红门告别，也向安定的生活告别。只有她能听懂我说的瑞典语，只有她走过我家乡的街道。

尽管我们并排坐在车后座，但庞萨德先生并没有跟我说话。整个途中，他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下山时，车轮一路颠簸轧在卵石上，我用手指使劲抓住座椅底部才能坐稳。

他很英俊。我仔细看了他的头发，黑发中有几缕银丝，很漂亮，梳得很服帖。他的西服料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戴着薄薄的白色皮手套，上面没有一丝灰尘，洁白无瑕。黑色的皮鞋也擦得锃亮。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的布料在车窗射入的阳光下显得脏兮兮的，我窘迫地搓了搓手，掸掉衣服上的一些灰，又用食指抠掉一小块面，那块面团可能现在还在夫人家醒着。

他没问我一句关于我自己的事。我怀疑他都不知道我是哪国人。他并不关心我脑袋里在想什么，这可能是最没面子的事了——人家不关心你的内在，只关心你的外表。他很快就指出了我的缺点：我的头发太干太卷；我的皮肤晒得太黑；我的头发束起来时耳朵会显得很突出；我的脚太大，穿不了模特的鞋；我的臀部太窄或太宽，那取决于我所试穿的衣服。

我的箱子成了我的衣橱。我从没想到自己会在他那里待那么久。我和另外四个模特同住在一间公寓里，每天，我都要把箱子从床下拉出来再推进去。我们都一样年轻，都感到同样的迷茫。

看管我们的是一位女舍监，她的眼神总是很严厉，撇着嘴，总是一副不满的表情，使得她的皱纹都定了型，从嘴角一直向下延伸到下巴，看上去凶巴巴的。她的上嘴唇皱纹很深，轮廓鲜明，所以即使她在客厅的躺椅上睡着时，看上去仍然像在生气。很明显，她不喜欢我们这群漂亮姑娘，但又不得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于是便通过各种方式来表达对我们的反感，这尤其表现在疯狂地控制我们的饮食：晚上六点以后不能吃东西，如果谁回来晚了就没有饭吃。她还不允许我们晚上七点以后出门，因为保证我们睡足美容觉是她的职责。

她从来不跟我们聊天。她一有空，就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织小孩子穿的毛衣。我一直很好奇是给哪个孩子织的，她有时间跟他／她待在一起吗？是她自己的孩子吗？

我们白天要工作很长时间，很辛苦。我们要穿着漂亮的衣服，在百货商场或是偶尔在商店的橱窗里展示。我们的后背要挺得笔直。有些老太太会捏捏这儿捏捏那儿，摸衣服的材质，研究走线，在一些小细节上挑刺，以此来压低价格。有时，我们得站在镜头前一动不动，连着好几个小时摆造型，极其细微地控制头、手和脚的方向，找准最佳角度，在摄影师按下快门时保持最完美的站姿。这就是模特的日常工作。

渐渐地，我知道了自己在不同角度的镜头下的模样。我知道了只要稍微眯着眼睛，拍出来的效果就不一样——不需要让眼睛下方的皮肤皱起，只要一点儿，就能让眼神更强烈，更神秘。我只需稍稍调整一侧臀部的角度就可以控制身体的造型。庞萨德先生很仔细地看着这一切。如果我们看上去太苍白，他会亲自过来掐我们的脸颊，但同时眼睛却看着别处，并不看我们。他用纤细、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指用力地掐，直到我们的脸颊发红，他才满意地点点头，而我们则忍住泪水。

第06章

“你哭了吗？”

她正支着胳膊坐在桌前，手撑着头。临时看护走过来，她一惊，迅速擦了擦脸。

“没有，没有。”但是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她把几张黑白照片推到一旁，背面朝上。

“我能看看吗？”

萨拉，这个新的看护，已经来过几次了。多莉丝摇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老照片，一些已经去世的老朋友。人总要离开这个世界，人们都想长命百岁，但是你知道吗，成为最老的那个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当你身边的人都已离去，生活就没有意义了。”

“你愿意给我看看吗？让我看看那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

她用指尖摩挲着那堆照片，然后她停住了，手定在那里。

“或许你可以给我看看你母亲的照片？”萨拉试着说。

多莉丝从那堆照片中抽出一张，仔细看了看。

“我也不是很了解她。我只和她在一起生活了十三年。”

“后来呢？她去世了？”

“没有。说来话长了，没什么意思。”

“你不想说就不用说了。说说别人吧。”

多莉丝翻开一名年轻男子的照片。他双腿交叉，背靠着一棵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正笑着，白色的牙齿照亮了整个脸庞。她又迅速把照片翻过去。

“很帅。他是谁？是你的丈夫吗？”

“不是，只是个朋友。”

“他还活着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不在了吧。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他还在就好了。”多莉丝狡黠地一笑，用食指轻抚着照片。

萨拉伸过一只胳膊搂住多莉丝的肩，没有说话。她和乌尔莉卡很不一样。她更温和，也更热情。

“乌尔莉卡回来之后你就不能来了吗？你可以待得久一点儿吗？”

“很遗憾，不能。乌尔莉卡一回来，我们就得按以前的日程安排来。但直到她回来的那一天，我们俩一定会相处得很愉快。你饿吗？”

多莉丝点点头。萨拉拿出用锡纸包着的餐盒，把饭菜倒在盘子里。

她很仔细地把蔬菜、肉和土豆泥分开，并用勺子把土豆泥抹平。热好之后，她又切了一个西红柿，把切片摆成漂亮的半圆形。

“好了。看上去不错吧？”她一边开心地说着，一边把盘子放下。

“谢谢，你能这样摆盘，真好。”

萨拉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这样摆盘很漂亮，没有把它们都混在一起。”

“你以前吃的饭菜都是混在一起的吗？那可不太好。”她皱了皱鼻子，“我们得改改。”

多莉丝小心翼翼地微笑着，吃了一口。今天的饭确实更好吃。

“照片很方便，”萨拉冲桌上那堆照片点点头，旁边还有两个空的铁盒，“照片可以帮我们记住那些可能会忘记的事。”

“也会让我们记住那些原本早该忘掉的事。”

“我刚到的时候，你在为这个而伤心吗？”

她点点头。

她的手放在餐桌上。她抬起手，十指交叉。她的手又干又皱，手上的青筋仿佛爬在皮肤表面一样。她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小孩。

“我母亲和我妹妹。”她叹口气，又擦了一下眼泪。萨拉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

“你跟你母亲很像，你们俩的眼睛一样闪亮。从人们的眼睛里，你可以看到生活，这是最美好的事了。”

多莉丝点点头。

“但她们已经都不在了。离我很远了。”

“或许你应该把照片分成两类：一类是让你开心的，一类是让你难过的。”

萨拉站起来，在厨房的抽屉里找来找去。

“找到了！”她找到一大卷胶带。

“我们把让你难过的照片放在一个盒子里，然后用胶带缠起来，一张都不留。”

“你主意真多！”多莉丝哧哧笑了。

“来吧！”萨拉也笑了。等多莉丝吃完饭，她就拿起那堆照片，一张一张举起来让多莉丝决定应该放在哪个盒子里。萨拉并不问任何问题，尽管她很好奇。她只是静静地把照片放进去，反面向上，这样多莉丝不用再看到它们。很多比较老的黑白照片都进了“难过”的盒子。更新的照片，比如可爱的孩子的，则进了“开心”的盒子。多莉丝思考时，萨拉就看着她的脸，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很快就分完了，萨拉将透明胶带在盒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接着她拉开抽屉，找到了更多的胶带。她又用米色的胶带绕了几圈，最后用银色的胶带封好。等她把盒子放在多莉丝面前时，满意地咯咯笑起来。

“试试看还能不能进得去！”萨拉一边开心地说，一边故意用指关节敲那个盒子。

N. 格斯塔·尼尔森

我面前那张纸还是一片空白，我很累，不知道该写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开心。我坐在床垫上，靠着墙蜷着身子，后背倚着一个靠垫。房间是绿色的，这个颜色让我感到恶心。我想逃离墙纸上对称的叶片和花朵图案。那些花很大，开得正盛，比深绿色的背景稍亮一些，旁边都是茎和叶。从那以后，每当我看到类似的墙纸，都会想起住在那里的夜晚。那种懒散，那种疲惫，跟女孩们之间那种表面上的彬彬有礼，还有身体的疼痛和灵魂的空虚。

我想给格斯塔写信，我希望能跟他说点他想听的，但是我写不出来。我已经开始讨厌这个城市，甚至连几句好听的话都写不出来。最后一点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让墙纸看上去更令人生厌了。一道细细的光线在墙上移动，我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最后，我绝望地试着把最近的经历转化成积极的文字。

我的头皮很疼，我理了一下头发，让一条发辫垂在脸上，让疼痛减轻些。每天早上，我的头发上都得夹上又硬又尖的定型卷发夹，它们会在头皮上留下红印，有时甚至戳出小洞。为了做出完美的发型，发型师会粗暴地又扯又拽。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拍摄或是展示尽可能完美无瑕。但第二天，第三天，我还得继续保持美丽。我不能让头皮上留下任何洞，或是让皮肤上有任何伤口，不能损坏一个年轻鲜活的女子形象。所有人都想变成那样。

我的外表是我唯一的资本，我为之牺牲了一切。我开始节食，为了能穿进紧身胸衣和束腰。晚上，我要用牛奶和蜂蜜自制的面膜敷脸。为了促进血液循环，我还在腿上涂抹马油。我从不满足，总是在追求更美。

但其实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我确实很漂亮。我的眼睛很大，眼皮也没有下垂。在被太阳晒黑之前，我脸颊的颜色很漂亮，皮肤很光滑。我脖子上的皮肤也很紧致。但这些都不能改变我对自己的看法。人们总是等失去之后才会认识到自己曾经拥有。

我想，我可能是因为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不快乐中，所以没法给格斯塔写信。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和格斯塔所认识的巴黎大不相同。我写什么呢？写我想回家，晚上哭着睡着吗？写我痛恨车流的噪声和尾气、这里的人、这里的语言、这里的拥挤喧嚣吗？这些都是格斯塔所爱的。他在巴黎时很自由，而我却被囚禁在这里。我好不容易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是关于天气的――至少我还可以描绘一下天气。日复一日，每天，太阳都固执地出来，让我感觉又湿又热。但他关心这些吗？我把纸撕掉，扔了。碎片和另外几封从没寄出的信一起飘落进了垃圾桶。

百货商店附近的建筑都很漂亮，上面有着华丽的装饰，但我只看到地面。我在那里工作的每一天都漫长而辛苦，从未有机会去欣赏周围的美好。最重要的是，我记得回家路上的气味。直到现在，每当我走过垃圾房，都会想起在巴黎的生活。街道很脏，阴沟里到处都是垃圾。在餐厅厨房的门边，经常可以看到成堆的鱼内脏、肉，还有腐烂的蔬菜。

而在百货商店周围，一切都很漂亮、很干净，跑腿的男孩戴着粗花呢的鸭舌帽，穿着白衬衫和马甲，仔细地用扫帚扫地。擦得发亮的汽车停在商店外面，车头对着人行道，司机都穿着黑西装。我总被那些优雅的太太深深地吸引，她们婷婷袅袅地穿过马路，走进商店的大门，成为我们的观众。她们从来不跟我们说话，一句都没讲过。她们只是仔细地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看我们。

晚上，为了不让穿了一天高跟鞋的脚肿胀，我经常用一桶冰冷的水泡脚。模特的鞋对我来说总是太小。北欧女孩的脚大，但从来没人注意这一点。大家都穿同样的鞋，一般是37码，如果运气好，会碰到38码，但我的脚是39码。

一周又一周过去了，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生活：长时间的工作，复杂的发型，又疼又肿的脚，还有融进毛孔的化妆品，把我的皮肤灼得生疼。我用油和纸巾来擦，但油会糊进眼睛，让我的视线模糊，所以几乎我每次读格斯塔的来信时，眼睛里都像进了沙子。他的信来得不太规律。

亲爱的多莉丝：

发生什么了吗？我很担心。没有你的来信的日子，我每天都很失望。

请告诉我你一切安好。给我一个信号。

你的，

格斯塔

他的担忧让我感到踏实。我依赖这种感觉，仿佛我们俩是一对没有未来的困惑的恋人。我甚至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张他的照片，是我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之前一直藏在日记本里。我把照片放在从跳蚤市场买的一个金色小相框里。相框是椭圆形的，很小，他的下巴都快被遮住了，我只好剪掉他的一部分头发，使得他的头骨看上去几乎是平的，很搞笑。每天晚上，我睡觉前看到他这个样子，都忍不住想笑。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想他，甚至比想念母亲和妹妹还要多。

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爱上了他。尽管我知道他并不那样看待我，因为他对女人没有感觉。但我们之间有点特别的东西。我们的心灵相通，就像彩虹的光，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一直都在那里。

第07章

她的手放在打印好的那堆纸上，慢慢摩挲着表面。她用手指量了量厚度，已经从食指的指尖到第二个关节了。那原本只是打算写给詹妮的一封短信，现在已经颇具体量。

因为有太多的回忆。

她开始分拣，把这堆纸按名字分开。这些人已经不在了。她打开地址簿，这些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只剩下了名字。在人们的记忆中，故去的人会变得不一样。她努力在脑海中勾勒他们的脸庞，想回忆起他们以前的样子。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重重地滴在地址簿的右上角，就在她刚刚写上“已逝”的地方，纸张吸收了水分，墨迹开始模糊，就像悲伤一圈圈散开。

冷清清的家里安静极了，即使最小的声音也显得很响。嘀嗒，嘀嗒，嘀嗒，她听白色的闹钟走着，看着红色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钟面上的数字跟硬币一样大，她把闹钟拿起来，在眼前晃了晃，想看得清楚一点儿。是两点吧？不是一点？她把闹钟放在耳边，听秒针锲而不舍地走着。她感到肚子咕噜作响，早已过了她平常的午饭时间了。厨房的窗户外面正下着大雪，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辆孤零零的车在爬坡。等车从视线中消失，公寓又安静下来。闹钟响过了两点半，三点，三点半，四点。到了五点，多莉丝开始在椅子上轻轻地前后摇起来。她早餐吃了塑料纸包裹的寡淡无味的奶酪三明治，是昨天的看护走时留在冰箱里的，从那之后直到现在，她什么也没吃。她得走到食品柜那儿去，里面有玛莉亚离开前送她的一盒巧克力，那是一个很大、很漂亮的盒子，上面印着公主和她丈夫的照片，她当时就收了起来，因为太漂亮了，舍不得吃，但现在她已经太饿了，顾不上别的了。II型糖尿病让她对低血糖很敏感。

她的眼睛盯着门。她迟疑地迈了几步，就感到眼前直冒金星，仿佛天旋地转，只好停了下来。她伸手去够台面，但抓了个空，摔了下去，她的后脑勺和肩膀重重地落在木地板上，而臀部则重重地撞上了厨房柜子的一角，她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疼痛迅速席卷全身，眼前的天花板和墙壁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漆黑一片。

等她再次醒来时，萨拉正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抚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拿着电话。

“她醒了。我该做什么？”

多莉丝挣扎着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抬不起来，她的身体很沉，凹凸不平的地板压迫着她的脊柱下部。

她的一条大腿扭向了一边，好像被拧到了不正常的角度，她轻轻拍了拍那条腿，就疼得大叫起来。

“可怜的人儿，这条腿肯定摔断了。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应该很快就能到。”

萨拉努力隐藏自己的担心，故作镇静地用手指轻抚多莉丝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你晕倒了吗？都怪我。送餐的卡车出了事故，来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一直等着，还有其他人需要照顾。我应该直接过来的，毕竟你有糖尿病，还有……我太蠢了！多莉丝，真对不起！”

多莉丝努力想给她一个微笑，但她几乎连嘴唇都动不了，更别提抬手拍拍萨拉的脸了。

“巧克力。”她轻声说。

萨拉往食品柜看过去。

“巧克力，你是想吃巧克力吗？”

萨拉跑过去，在瓶瓶罐罐和面粉袋中翻找，在柜子最里面，她找到了那盒巧克力。她把外面的塑料薄膜撕开，打开盖子，仔细挑了一块软的，拿到多莉丝嘴边，多莉丝扭过头去。

“你不想吃吗？”

她叹口气，但说不出话。

“你当时是想拿巧克力吗？你摔倒是因为这个吗？”

多莉丝想点头，但来自脊柱的一阵疼痛使她闭上了眼睛。萨拉手里还拿着那块巧克力，天气很冷，巧克力表面成了灰白色。她可能想留到某个特别的时候再吃吧，或许这就是那种漂亮到让人舍不得打开的礼物。

她掰了一小块，递给多莉丝。

“来，不管怎样，吃一点儿吧，给自己一点儿能量。你一定饿坏了。”

多莉丝把巧克力含在嘴里，贴在上颚上，让它慢慢融化。等救护车来时，巧克力还没化完，救护人员冰凉的手触到她的身体时，她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着甜甜的味道在口中扩散。他们解开她的衬衫，在她的胸口装上电极，接上能够测量心率和血压的仪器，他们似乎在跟她讲话，但她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回答他们的问题，她只闭着眼睛，幻想自己正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救护人员给她打了一针止疼药，让她几乎要跳起来，接着，他们试着把她的腿放直，她低声呻吟着，握紧了拳头，等他们终于把她抬上担架，她疼得再也受不了了，大叫起来，还打了他们一下。她的眼泪涌出来，从太阳穴慢慢流下，在耳朵里积了凉冰冰的一汪。

第08章

病房里白白的一片。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天花板。不是蛋壳色的米白，是刺眼的白。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想保持清醒，但她的身体很累，只想睡觉，于是便眯着眼睛。只有地面不是白色，黄白相间的砖看上去脏兮兮的，砖块之间的缝隙也不整齐，这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没死――暂时还没。她所凝视的光并不是来自天堂。

她肩膀下的枕头疙疙瘩瘩，里面的人造纤维结了块，压得她后背疼。她缓慢地翻身，这个动作使她的骨盆一阵疼痛，忍不住翻眼睛。现在，她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躺着，她能够感到自己身体一侧的压力，但又不敢再翻回原来的姿势，怕会疼得更厉害。她能自由移动的只有眼睛和手指。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敲着鼓点，静静地哼一首老歌：“落叶飘过我的窗前……”

“她在这儿。没人来看她，她在瑞典没有家人。她现在很痛苦。”

多莉丝向门口张望。她看到一个护士，旁边还有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他们的声音很低，但是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她耳边。他们说得好像她很快就要死了。那个男人点头，转向她。他的白色神父衣领和黑色西装形成鲜明对比。她紧紧地闭上眼。她真希望自己不这么孤单，真希望詹妮能在这里，握住她的手。

如果真的有上帝，请让神父离开吧，她心里想。

“你好，多莉丝，你感觉怎么样？”他拉过来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的声音很大，吐字很清晰。她叹了一口气，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凉冰冰的手上。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她看了看，他的血管就像小虫一样爬在褶皱的皮肤上，跟她的手一样。但他的手晒得很黑，上面还有雀斑，也更年轻。她想知道他去了哪儿，他在沙滩上是不是会脱下那件白色衣领的衬衫。她抬起头，想看看他的脖子上有没有白色的分界线，但是没看到。

“修女告诉我你很痛苦。摔成这样，你太可怜了。”

“是啊。”她的声音很轻，但还是颇费了点力气才说出来。她想清清嗓子，但是感受到了骨盆的振动，于是又开始呻吟。

“你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我原本走路也不太行……”

“我们会确保你重新站起来的，好吗？你需要什么帮助吗？修女说没人来看过你。”

“我的电脑。我需要我的电脑，在我的公寓里。你能帮我拿来吗？”

“电脑？好的，我可以安排，你把钥匙给我就行。我听说你在瑞典没有亲戚。还有别人吗？我可以打电话通知谁吗？”

她哼了一声，盯着他。

“你看不出我有多老吗？我的朋友们都已经去世很久了。等你到了我的年纪就知道了。他们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很抱歉。”神父同情地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

“很多年来，我参加的庆祝活动只有葬礼。现在连葬礼也没有了。或许我该想想我自己的葬礼了。”

“我们都会死去。没人能逃过这一劫。”

多莉丝没有吭声。

“你对你的葬礼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可能对音乐有点想法吧，还有参加的人，如果有人参加。”

“你希望他们演奏什么音乐？”

“爵士。我喜欢爵士乐。”她笑了，“最好是欢快的爵士乐，这样大家就会知道那个老太婆正在天堂和老朋友们一起快活着呢。”

她笑得咳了起来，身上更疼了。

神父关切地看着她，再次抓住她的手。

“别担心。”她一边咳一边说，“我不怕。如果你们神父总说的天堂真的存在，上去看看大家也挺好。”

“看看你想念的人？”

“还有其他人……”

“你最想见谁？”

“我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呢？”

“不用，当然不用。每个人都有他的重要性，都在我们心中有着他自己的位置。我刚才那个问题很愚蠢。”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神父的样子越来越模糊，他的话也渐渐混成了一团。最后，她放弃了，头轻轻地歪向一边。他仍然坐在那儿，看着她纤瘦虚弱的身子。在病床上躺了这么多天，她的白色鬈发已经变直了。头发中间露出青白色的头皮，上面满是皱纹。

第09章

医院里从来都不会变黑。总有光线会从门、窗户、台灯、走廊照进你的眼睛，尤其是在你最需要黑暗的时候。不管她怎样闭紧眼睛，也无济于事，她一紧张就睡不好。按铃就在她的右手边。她把拇指放在上面，但并没有摁下去。神父坐过的椅子已经空了。她又闭上了眼睛。她努力地想睡觉，但要么光线太亮，要么就是太吵——有病人按铃的响声，有病友的鼾声，有远处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走廊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有些声音很有意思，让她好奇，比如钢铁的撞击声，或是收到短信的提示声。有些声音则让她反胃，比如老人的叫喊声、吐痰声、放屁声、呕吐声。她盼望着早晨到来，光线和病房里的喧闹似乎能够把最难听的声音吸收掉。她每天都忘了要耳塞，但又不想打扰值夜班的工作人员。

失眠使她的痛感更明显了，尽管有止疼药。疼痛一直反射到她的双脚。过几天她就要做手术了。她需要一个新的臀关节，她的关节摔断了。护士告诉她螺钉的尺寸时，她不禁颤抖了一下，那个螺钉得植入她的骨骼，帮她重新动起来。直到那一天，她都只能躺着，尽管医院的理疗师天天都来帮她理疗，做各种轻微的动作，但除了给她带来疼痛，似乎并没什么作用。如果神父能尽快把她的电脑带来就好了。她不敢奢望，没准神父早就忘了。等她终于睡着，这些想法也慢慢消失了。

等她醒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窗台上站着一只小鸟，灰色的羽毛里夹杂着一点儿黄色。可能是山雀？又或许只是普通的麻雀？她不太记得哪一种是黄色了。小鸟拍了拍羽毛，又使劲挠了挠肚子，想找出烦人的小虫。她看着小鸟，想起了在家时总看见的那只松鼠。

P. 艾莉奥诺拉·佩斯托娃

诺拉，我好久没想起她了。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仿佛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一样。她被所有人仰视，所有人都想像她那样，连我都想。她很坚强。

我仍然很想家。当然，不止我一个人。晚上，普森街上的这座公寓里经常能传出星星点点的抽泣声，第二天早上，我们起床后则会耐心地把在冰柜里冻过的玻璃罐放在眼睛下方，以此减轻浮肿。然后，会有人帮我们化上妆，再去百货商店里当模特，向富太太们假意微笑。我们笑得太久，有时到家后脸颊上的肌肉都会疼。

强烈期盼中的人们有时会有这样的经历：他们的眼睛逐渐失去神采，失去发现身边的美的能力。我只能回忆过去，把自己回不去的一切都美化了。

但我们忍着，我们很穷，机遇促使我们向前。我们闭紧嘴巴，忍受衣服后背的别针和发型带来的疼痛。但诺拉不一样，她总是微笑着。所以她受欢迎也许就不奇怪了。大家都想跟她一起工作。当我们其他人还在百货商店摆造型假笑时，她已经为香奈儿和《时尚》拍片了。

艾莉奥诺拉·佩斯托娃是捷克斯洛伐克人，连她的姓名都这么美。她一头棕色的短发，有着明亮的蓝眼睛，要是涂上红色的唇膏，她简直就跟白雪公主一模一样。她穿紧身蕾丝束身内衣的形象，直到20世纪30年代仍是大家追捧的男性化装扮的典范。那时，尽管女性化的款式逐渐问世，但衣服普遍没什么曲线，裙子也都很短。如今的报纸都说年轻人成了时尚的奴隶，其实他们真该看看那时候的时尚！

当我们其他人还得步行去参加活动，并且需要自己确保妆容和发型完美时，诺拉已经有车接送了。我们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而她挣的则要多得多。她确实也买了漂亮的包和衣服，但她似乎对奢侈品并不感兴趣。晚上，她总是蜷在床上看书。我和她共用的床头柜上放着格斯塔的照片，还有她越堆越高的书。她和我在夫人家时一样，用读书来逃避现实。当她发现我俩有着同样的爱好后，便允许我借她的书来读。读完，我们便一起坐在法式的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聊书里的故事，夜复一夜。每天晚上我们至少要抽十根烟，作为减肥方案的一部分。胖姑娘是找不到工作的，烟——那时候也称作减肥烟——就成了有魔力的良药。尼古丁使我们晕乎乎的，即使不好笑的事也能让我们傻笑。等烟失去作用后，我们便开始喝酒。为了不让舍监发现，我们把酒装在大茶杯里。

多亏有了诺拉和那些开心的夜晚，巴黎在我心中终于慢慢有了生机。我重新开始给格斯塔写信了。我不需要再说谎，我只描述我看到的身边的一切。我还借用很多书里的话，把作家们对巴黎的观点写进自己的信里。到了休息日，我们会去探访书里写过的地方。我们幻想着19世纪，幻想那时的女人们穿的曳地长裙，那时的车水马龙、音乐，还有爱情，幻想大萧条前的世界。

是诺拉给了我第一次为《时尚》拍片的机会。她假装生病，让我去顶替她。当接她的车停在我们的公寓门口时，她笑着把我推了进去。

“站直了。微笑。他们不会发现的。他们需要一个漂亮姑娘，他们确实会等到一个漂亮姑娘。”

车在市郊的一栋大工业楼前停下了。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摄影师那拗口的名字：克劳德·利瓦伊。跟诺拉说的一样，他冲我点点头，指着一张椅子，让我坐在那里等候。

我看着助理们抱来各种各样的衣服，给木头模特穿上。克劳德不时过去，和《时尚》的编辑一起研究。他们选了4套，都是粉色系的。助理们又拿出一堆项链，长的、红的，还有玻璃珠做成的。然后他们转向我，把我从头看到脚。

“她看上去不太一样。”

“她不是深色肤色吗？”

“她很漂亮，金发姑娘更好。”编辑点点头。然后他们又转过去，仿佛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并不存在，仿佛我也只是这个房间里木头模特中的一个。

我一直在那儿坐着，直到有一个人让我挪到另一张椅子上。到了那儿，有人把我的指甲涂成了红色，为我化上妆，帮我把头发卷好，喷上定型水。定型水让头发变得又硬又重，我不得不伸直脖子，头也不敢乱动。我不能把精心打造的发型弄乱。

相机就在屋子中央的一个木质三脚架上，就像是一个小黑盒子装上了可折叠的皮质镜头。克劳德转来转去，前后左右地移动相机的位置，寻找合适的角度。我躺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搭在靠背上。有人帮我整理服装，有人帮我整理项链，还有人给我的鼻子补妆。

克劳德发令了：“头别动！把手向右转一毫米！裙子皱了！”等他终于准备拍照时，我得纹丝不动，直到快门摁下。

故事到这里本可以结束了，一个漂亮的封面上印着一位穿着粉色裙子的金发美女。

但是并没有结束。

我们给杂志拍完照后，克劳德走了过来，他让我再摆一个姿势，再拍一张。一张艺术照，他说。我还穿着那条裙子，化妆师已经收起了化妆品，发型师收起了梳子和瓶瓶罐罐，服装师收好了服装，编辑也收好了自己的东西。最后，当他让我躺在地上时，房间里已经空了。他把我的头发像扇子一样散开，用别针把小片的桦树叶别在头发里。我自豪地躺在那里，为自己得到他的邀请而感到骄傲，这是他对我的认可。他向我俯下身，摆好三脚架，双手握住相机。他让我把嘴唇分开，我照做了。他让我用充满欲望的眼神看镜头，我照做了。他又让我用舌尖舔上唇，我犹豫了。

这时，他移开了相机，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它们摁在我的头顶上方。他的脸离我很近，他吻了我，还强行把舌头伸到我的牙齿中间。我咬紧下巴，双腿拼命挣扎，但我的头发被别针固定在地板上。我闭上眼睛，做好会很疼的准备，使劲挣脱了。我的头猛地撞上了他的头，他按住自己的前额，狠狠地骂了一句。我抓住机会，拔腿就跑，一直跑出大门。我光着脚，没来得及拿自己的东西和衣服，还穿着拍照的裙子。他在我身后骂：“荡妇！”他的话在楼间回响：“妓女！”

我跑啊跑，穿过了那片工业区。我的脚被玻璃碴和石子划伤了，脚底在流血，但我没有停。肾上腺素让我一直跑下去，直到感觉安全为止。

但我完全迷路了。我坐在一座石墙上，粉色的裙子已经被汗水浸湿，面料贴在皮肤上，凉冰冰的。衣着光鲜的巴黎人从我身边走过时，我把流血的双脚贴在墙面上，怕被他们看到。没人停下来。没人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天黑了，我还在那里。

天又亮了，我仍然在那里。

我终于缓慢而又艰难地走进一个院子，偷了一辆自行车，这时我的脚已经不再流血了。那是一辆没有上锁的、生了锈的男式自行车。从在斯德哥尔摩的童年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骑过车了。即使小时候我也很少骑，只有在邮递员送完信时，他会让我们这些孩子骑一会儿。我晃晃悠悠地骑过一条条街道，看到红色的太阳升起，人们醒来。我闻到烤面包炉和木头炉灶点火的香气，我尝到自己的鼻涕和汗水的咸味。街道越来越熟悉了，我终于看到诺拉从欧特伊街地铁站的长椅上跳起来，朝我跑过来。她看到我便哭出声来。我已经累得浑身发抖。我们在人行道上坐下，像平时那样靠在一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一边抽，一边耐心地听我跟她讲发生了什么事。

“我保证，我们再也不为克劳德工作了。”她一边说，一边头靠着我的头。

“我们再也不为他工作了。”我吸着鼻子。

“是不是《时尚》都无所谓。”

“对，是不是《时尚》都无所谓。”

但是有所谓。那不是诺拉最后一次为克劳德工作，也不是我的最后一次。那就是模特的生活，我们没法质疑这一点。一份好工作就是生活的保障，我们没有说“不”的选择。但我确保自己再也不单独和他在一起了。

N. 格斯塔·尼尔森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周，脚上缠了厚厚的绷带。房间里满是脓水和病恹的臭气。庞萨德先生气坏了，因为我在百货商店的工作没人顶替。他每天都来看我，如果发现我没什么好转，就自言自语地抱怨。我一直没敢告诉他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根本不敢。

有一天，我收到了格斯塔的信。只有一行，用歪歪扭扭的大写字母写在信纸中央：

我很快就要来了！

很快？很快是什么时候？可能要见到他的想法让我充满了期待，我真希望自己能和他一起在这个我开始称为家的城市里漫步，看看他的巴黎，再带他看看我的巴黎。我每天都等着他，但他一直没有来。我也没有收到别的来解释或是告诉我抵达的时间的信。

我的脚很快就好了，我又能走路了。但格斯塔杳无音信。我每天到家时都会期盼地问舍监有没有访客，有没有电话或是来信。但回答总是没有。我还记得她每次回答时歪着嘴的嘲笑。

诺拉和我都讨厌舍监，就和她讨厌我们一样。当我回想这一切时，我甚至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我都怀疑自己知不知道她的名字。对我们来说，她就是个女管家。或者，当她听不到时，我们称她为“醋”。

几个月过去了，我终于收到了格斯塔的信：

亲爱的多莉丝：

斯德哥尔摩的形势很不好。或许我挚爱的巴黎也一样？失业率很高，人们开始省钱，不再买艺术品了。我卖的三幅画都没有收回钱。我连买牛奶的钱都没有了。我没办法，只能用画来换食物。所以现在去巴黎成了奢望。亲爱的多莉丝，我又不能去看你了。我只能待在这儿，巴斯图街25号。我怀疑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离开这儿。我继续梦想着见到你的那一天。

好好生活！让世界惊艳！我为你感到骄傲。

你的朋友，

格斯塔

这封信现在就在我手里，我一直留着它。詹妮，请不要扔掉我的信。如果你不想要这个铁盒，就把它和我埋在一起。

我对格斯塔的思念越来越强烈。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我想念在夫人家打扫房间的夜晚里跟我说话的那个人，那个对我的头脑感兴趣、问我很多问题的人。

那个杰出的男人和他奇怪的画，还有他试图隐藏的男朋友们，成了一个幻想，成了我回忆过去的纽带。他让我感到，不管怎样，还有人牵挂着我。

但他的来信越来越少了，我给他写的信也少了。孤单的夜晚，诺拉和我不再读书，而是开始参加奢华的派对，和那些愿意为我们做任何事的有钱的年轻男人在一起。

P. 艾莉奥诺拉·佩斯托娃

每天，我们看着自己的脸被化上妆，头发被卷好，穿上漂亮的衣服，面貌一新。那时的妆容和现在完全不同：厚厚的一层又一层涂或扑在脸上，眼线又粗又黑。原本的皱纹和轮廓被掩盖，连脸型都变了，眼睛也变得又大又闪。

美貌是最有用的工具，我们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利用这一点。我们化着妆，穿着漂亮的衣服，站得笔直，享受着美貌的力量。人们愿意听漂亮的人说话，钦慕漂亮的人。后来，当我的皮肤突然失去弹性，头发开始花白时，这一切变得如此真切。当我走过一个房间，不再有人看我。对每个人来说，那一天都会到来。

在巴黎时，美貌支撑着我的生活。我们逐渐成熟，找到更好的工作，获得更高的收入，也更加善于利用美貌带来的力量。我们更加自信了。我们是独立的女人了，可以自食其力，甚至可以买一点奢侈品了。晚上，我们喜欢从公寓出来，去那些文人和有钱人听爵士乐放松的地方。我们也自娱自乐。

我们到哪儿都很受欢迎。但吸引诺拉的并不是派对，而是香槟。我们从来都不会孤单，手里总是举着香槟。我们一起到那儿，但常常很快就会分开。诺拉会留在吧台，而我则去跳舞。她更喜欢和为她买酒的男人聊天。她读了很多书，能够谈论艺术、书籍，还有政治。如果男人们不再为她买酒，她就不再说话。然后她就会来找我，悄悄拉我的衣角，我们就高高地昂着头离开，侍者都来不及发现没人付昂贵的酒钱。

舍监早就消失了。我们已经是成年人，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我们本应照顾好自己。我们夜里很晚才回家，有时还带回一两个倾慕者，这时，邻居们总是投来鄙夷的目光。我们年轻，我们自由，但我们想找真正的男人。那时人们就是这样。用诺拉的话说，要找善良、英俊又有钱的男人，能把我们从周遭的虚假和肤浅中带走的人，能给我们安全感的人。我们的选择很多。那些男人手里拿着帽子，把花藏在身后，来我们的公寓看我们，请我们去巴黎的某家咖啡馆喝咖啡；有的甚至单膝跪下向我们求婚。但我们总是拒绝：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能是他们的谈吐，也可能是衣着，还可能是笑容或是体味。诺拉要找的是完美而不是爱情，她始终坚持这一点。她不想回到捷克斯洛伐克的贫穷生活。但我意识到，其实她有儿时的心上人。当她把新收到的来信和衣橱里那堆没有拆封的信放在一起时，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悲伤。事实证明，即使是她，在爱情面前也会失去理智。

每次门铃响，诺拉总是让别人去开门，这样如果来人找的是她，她就可以从远处决定见不见。如果她不出来，我们就会说她不在。一天晚上，我去开门。面前的这个男人有着善良的棕色眼睛，短短的黑胡子，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西装。他摘下帽子，摸着自己粗糙的平头，疲惫地冲我点头。他看上去就像意外闯进了城市的农民。他手里拿着一朵芍药，他说了她的名字，我摇摇头说：“她不在家。”

但他并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身后。我转过身去，艾莉奥诺拉就站在那儿。他们之间的能量仿佛建成了一座桥。他们开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讲话。最后，她扑进他的怀里，哭了。

第二天，他们就走了。

P. 艾莉奥诺拉·佩斯托娃　已逝

诺拉一走，我的生活就变得空荡荡的。没人跟我一起开怀大笑，也没人拉着我一起走进巴黎的夜晚了。我重新开始与书为伴，不过现在我自己也买得起书了。休息的时候，我就带着书去公园，在阳光下看书。我读现代作家的书：格特鲁德·斯泰因、欧内斯特·海明威、埃兹拉·庞德，还有斯科特·菲茨杰拉德。他们将我带离了曾经和诺拉一起度过的光鲜亮丽的日子。在树和鸟儿之间，我更开心，也更平静。有时，我会带一小包面包屑，把它们撒在长椅上，小鸟就会过来陪伴我。有些鸟不怕人，会直接吃我手里的面包屑。

他们离开时，她给我留下了地址。开始，我给她写很长的信，我想念有她做伴的日子。但我从没收到过回信。我幻想着她在干什么，她的每一天，还有她和那个棕色眼睛的男人在一起的生活。我不知道她对他的爱是否足够弥补她所放弃的富有、奢华，还有众多的追求者。

一天夜里，有人敲门。我开门时几乎认不出她。她的脸晒黑了，头发也脏兮兮的。她看到我惊恐的表情，摇摇头，把我推开。我还没有发问，她已经轻声回答：

“我不想说。”

我拥抱了她。我想知道的太多了。诺拉的漂亮脸蛋已经浮肿，围在身上的披肩也遮不住她的肚子。我感到她的肚子凸出来，顶着我。

“你怀孕了！”我退后一步，用手去摸她的肚子。

她颤抖了一下，把我的手推开，又摇摇头，把披肩裹得更紧了。

“我得重新开始工作了。我们需要钱。今年的收成不好，我用仅剩的一点钱买了火车票。”

“可是你这样没法工作啊。庞萨德先生看到一定会生气的。”我惊讶地说。

“求求你，别告诉他。”她小声说。

“亲爱的，不需要我说。这太明显了，根本瞒不住。”

“我真不应该跟他走！”她哭了起来。

“你爱他吗？”

她顿了一下，但又点点头。

“我保证，我会帮你。你可以在这儿住几天，然后我帮你回家。”我说，“回到他身边。”

“那儿的生活太艰苦了。”她抽泣着。

“你生下孩子后还可以回来。一切都还在这里！你仍然会拥有你的美貌，你还可以继续工作。”

“我必须重新工作。”她轻声说。

那晚，她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我们紧紧地躺在一起，我能从她的呼吸中闻到轻微的酒味。我悄悄爬下床，厚着脸皮翻了她的包。我在包底找到一个酒瓶，拧开闻了一下。诺拉已经不喝香槟了，而是换成了便宜的白酒。虽然派对已经结束，但她还在喝酒。

她躲着庞萨德先生，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最后的时光。我们亲密地聊天，在巴黎漫步。一周以后，她回去了。我轻抚着她圆圆的肚子，在站台跟她告别。短短几个月，坚强美丽的诺拉已经变成了过去的影子。列车开动前，她探出车窗，把一个小小的金色陶瓷天使放在我手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挥手。我追着火车跑，但车速越来越快，我追不上了。我大声喊，让她给我写信，告诉我关于孩子的一切。她照做了，我不时会收到她的来信。她跟我讲女儿玛格丽特的事，还有农场的艰苦劳作，还有她对巴黎和往昔生活的思念。但是，几年以后，信越来越少了，最后我收到一个陌生人的来信，是用蹩脚的法语写的：“艾莉奥诺拉死了。”

至于她为什么死，我从未收到任何解释。或许是因为酗酒，或许是因为第二个孩子，或许只是因为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但是，从那天起，每当我看到天使，都会想起她。所有的天使都让我想起她放进我手心的那个小小的、金色的天使。我缓慢地把地址簿里她的名字划掉，用金色的墨水写下“已逝”两个字。那两个字就像太阳，就像金子一样。

S. 阿兰·史密斯

你还记得我项链盒里的那个男人吗，詹妮？你上次来时在抽屉里发现的那个？

一天，他出现在公园里。我正坐在菩提树下的长椅上，明亮的阳光从树叶和树枝间照下来，照在书的白色页面上。突然，来了一个影子，我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在笑。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他当时穿的衣服：皱巴巴的白衬衫，红色的毛衣，米色的裤子。没有西装，没有硬邦邦的领子，也没有带着金扣的腰带——没有显示财富的外在标志。但他有着光滑的皮肤，他的嘴唇漂亮极了，让我忍不住想上前吻他。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试探地看看我身边的空座，我点点头，他便坐下了。我努力想继续看书，但心思完全在我们俩之间所跳动的能量上。他的味道，闻起来好清新。那味道仿佛钻进了我的灵魂。

“我本想去走走。”他把双脚抬起来，给我看他已经磨破的帆布鞋，似乎是想解释。我对着书笑了。我们听着树梢在微风中的沙沙声，还有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他转过头来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这位女士愿不愿意陪我走一会儿呢？”

只犹豫了片刻，我便答应了。于是，那天下午我们一直散步到太阳落山。世界仿佛静止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我和他。从我们并肩迈开第一步开始，就很明了了。他在我的门口跟我吻别。他用手捧着我的头，我们靠得很近，仿佛已经融为一体。他的嘴唇很软，很温暖。他的鼻子贴着我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他紧紧抱着我，抱了很久，还轻轻在我耳边说：“明天，老时间、老地方见。”然后他快速后退了几步，把我上下看了一遍，飞了个吻，便消失在温暖的夜色里。

他叫阿兰·史密斯，是美国人，但他有亲戚在巴黎，所以过来探亲。他满腔热情，雄心勃勃，他正在上学，想成为建筑师，梦想着能够改变世界，重建城市的轮廓。

“巴黎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博物馆。我们需要加入一些现代元素，一些小而实用的东西。”

我崇拜地听着，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他谈论建筑，谈论激动人心的新材料以及如何能将它们投入使用；他也谈论人类的生活方式，还有未来我们可能会怎样生活：男女都可以上班，家里不再需要女仆。他对自己所说的一切充满了激情，当他想表达某个观点时，就会跳到公园的长椅上，做着夸张的手势。我心里想，他一定是疯了，但同时，我又钦慕他的活力。接着，他便双手捧起我的脸，把柔软的唇贴在我的唇上。他有阳光的味道。他嘴唇的温度传递给我，一直蔓延到我的全身。他让我感到异常平静，我跟他在一起时，感觉自己的呼吸更平和，身体也更轻盈了。我真想永远留在他的臂弯里。

彼时，我和那个穿着破旧运动鞋的男人一起漫步在温暖春日的法国公园里，金钱、地位，还有未来，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了。

第10章

“看你这样躺着，我真难过！你还疼吗？要我飞过去陪你吗？”

“不用，詹妮，你来陪一个老太太有什么好处呢？你还年轻，你应该出去寻找快乐，而不是照顾一个瘫在床上的人。”

神父确实帮她把电脑拿来了。她把电脑转过去，向对面帮她整理床铺的护士示意：

“修女，来跟我的詹妮打个招呼吧。”

护士走过来，好奇地看着屏幕上多莉丝唯一的访客。

“是网络电话吗？看来你并不害怕科技？”

“不，多莉丝不会，她总是第一个追随潮流。你很难找到比她更厉害的女孩。”詹妮笑着说，“你们在照顾她吗？她的腿会好吗？”

“当然，我们在照顾她，我们给她最好的护理，但她的恢复情况我回答不了。你想跟多莉丝的医生聊聊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约个时间和他通电话。”

“当然。多莉丝，你看可以吗？”

“可以，你总是不相信我跟你说的。”多莉丝笑了，“但如果他跟你说我快要死了，你得跟他说我已经知道了。”

“别这么说！你不会死的。我们说好了的。”

“亲爱的詹妮，你总是这么天真。你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吧？死亡在每一条皱纹里等着，它已经抓住了我的身体，很快就会让我垮掉。生命就是这样。你知道吗，其实挺好。”

詹妮和护士面面相觑，一个瞪大了眼睛，一个鼓起脸颊，仿佛在轻轻地叹气。护士至少还有事可做，她整理了一下多莉丝的枕头，便离开了。

“你别再说死亡的事了，多莉丝，这简直太傻了，我不想听。”突然，她用英语说，“杰克！过来跟多丽丝外婆问好，她伤得很重，在医院里。”

又高又瘦的少年趿拉着脚步来到电脑前。他挥手微笑，露出一丝银色的牙箍。他立刻就反应过来，闭上了嘴巴。

“看，”他先用瑞典语，然后又换成了英语，“看看这个。”他把电脑转向门厅的地板，接着跳上滑板，双脚远远地分开，一只脚向后抬，将滑板踢起来，让它在地上转了个圈，然后停住。多莉丝鼓掌叫好。

“不许在家里玩滑板，我跟你说过！”詹妮嘘他。

她又转向多莉丝。

“他现在简直走火入魔了。他这是怎么了？一块带着轮子的木板就能让他忙碌一整天。不是轮子需要紧一紧或者更换，就是要练习技巧。你应该看看他的膝盖，上面的疤痕一辈子都消不掉了。”

“随他吧，詹妮。你不能给他买个护膝吗？”

“护膝？给一个青春期的少年？没用，我要给他买，但是他不同意。我也不能强迫他穿上。他觉得穿上就不酷了。”她眼睛一翻，叹了口气。

“他还年轻，让他去吧。有点疤没关系。情愿让疤痕留在外表而不是内在——心里。不管怎样，他看上去很开心。”

“是的，他总是很开心。我想我还是幸运的，他们都是好孩子。”

“你的孩子都很棒。我真想飞过去抱抱这群小家伙。能这样见到你真开心。过去想保持联系太难了。我跟你说过我最后一次见我母亲是什么时候吗？”

“说过。我知道一定很不容易。但至少你最后如愿回到了瑞典。”

“是的，我回来了。有时我想如果当时我留下来，跟你和你的母亲在一起，是不是会更好。”

“不，别说这些。别后悔，你可以想想别的。如果你怀念过去，就想想过去美好的事。”詹妮笑着说，“你想来我这儿吗？要不要我在旧金山给你找一家养老院？”

“你真贴心。有你真好，詹妮。不过不用了，谢谢，我还是按原计划留在这儿吧。我没有精力再做别的了……说到精力，我得休息一会儿了。抱抱你，我的宝贝。代我向威利问好，下次再聊？”

“我也抱抱你，多莉丝！好的，下周同一时间？但那时你刚做完手术……”

“是的，”多莉丝叹口气，“是的。”

“别担心，会很顺利的。很快你就能重新站起来了，看着吧。”詹妮睁着大大的眼睛冲她点头。

“下周老时间见。”多莉丝喃喃地说，照例送出飞吻。她匆忙挂断了电话和詹妮的热情，寂静像一张沉重而又潮湿的毛毯一样笼罩着她。她盯着黑洞洞的屏幕。她本想再写点东西，但已经没有力气打字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又一个嗝涌上来，她尝到嘴里胆汁的味道。他们给她吃的止痛药让她有点反胃，又胀又疼。她把电脑贴在肚子上，闭上眼睛，让电脑的余温暖一暖胃。

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她把电脑放到床头柜下面的架子上，然后帮睡着的多莉丝盖好毛毯，关了灯。

S. 阿兰·史密斯

就像往血管里注入了二氧化碳一样。我晚上几乎睡不着觉，第二天白天就像踩在云朵上。等工作结束，我从库房跑出来，一步三个台阶跑下楼梯。等我到达公园时，他已经坐在长椅上等我，手里拿着写生簿。他正用铅笔画着一个裸体的女人，头发散落在身上，半遮住胸部。我有点尴尬。他发现我脸红了，便把画板放到一边，羞涩地笑了。

“我只是在试着捕捉你的美丽，凭记忆。”他喃喃地说。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翻开写生簿，给我看其他的画，大部分都是建筑物和花园。他画得很好，用流畅的线条描绘各种细节和角度。在其中的一页上，他画了一株木兰，厚厚的枝叶上长满了优雅娇艳的花。

“你最喜欢什么花？”他一边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

这让我想起了瑞典家中的花，我好想念那些花。我告诉他我最喜欢玫瑰，跟他讲父亲工作室外面的白色玫瑰花。他把我揽进怀里，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那一刻，我再也不觉得孤单了。

夜幕降临了，我们仍然坐在长椅上。我记得空气中有茉莉的甜香，鸟儿们安静了，路灯亮了起来，在碎石路面上洒下微弱的光。

“你能感觉到吗？”他突然问，然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你觉得热吗？”

我点点头，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他头发里的汗滴闪着光，他被汗湿透了。

“我亲爱的，你的手好凉。”他双手握住我的手亲吻，“这么热，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眼睛一亮。每当他有什么主意，眼睛就会发亮，好像为自己的想象力而高兴。他把我从长椅上拉起来，绕了个圈，正好揽进他怀里。

“来，我带你去看一个秘密的地方。”他的脸贴着我的脸，轻声耳语。

我们在夜色中漫步，走得很慢，仿佛时间就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跟阿兰聊天很轻松。我可以跟他分享我的想法，告诉他我的渴望、我的悲伤。他会聆听，他懂。

终于，我们看到了奥德耶高架桥。这座双层大桥可以让火车开过宽阔的塞纳河。他带我走下几级台阶，向游船夜泊的河滩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们要去什么秘密的地方？”我有点犹豫，停下了脚步。阿兰跑回来，热切地拉着我。

“来吧，没在塞纳河里游过泳，就不能算是巴黎人。”我瞪着他。游泳？他怎么能提出这样的想法？

“你疯了吗？我才不会在你面前脱衣服。你不会以为我会吧？”

我推开他，但他仍然拉着我的手。他让人无法拒绝。很快，我又回到他怀里。

“我会闭着眼睛的。”他轻轻说，“我不看，我保证。”

我们爬过小船，有三艘船停成一排。最远的一艘船尾有个梯子。阿兰脱下衬衫和裤子，漂亮地跳进水中。四周突然一片寂静，水面的波纹也消失了。我大声呼喊他的名字。突然，他重新出现在小船边，大笑着浮出水面，手臂撑在船舷。河水从他深色的头发上流下。他雪白的牙齿在夜色中闪着光。

“我有意躲开，好让女士跳下来不被人看到。来吧，快点。”他大笑着，又消失了。

我会游泳，我在斯德哥尔摩学过。但天太黑了，我记得我在犹豫，我的心在和恐惧赛跑。最终，我踢掉鞋子，脱下了衣服。我里面穿着束身衣，那时候普遍这么穿，是用厚厚的丝绸制成，肉色，有着僵硬的罩杯，我没有脱。当我的脚触到水面时，阿兰一把抓住了它。我大叫一声，掉进他的怀里。他的笑声在桥洞下回荡。

S. 阿兰·史密斯

阿兰让我开怀大笑。他颠覆了我的整个世界观，尽管我常常觉得他有点疯狂。直到现在，回望过去，我才认识到他的想法是基于对人类以及世界发展方向的真正了解。当我看到现代的年轻家庭时，我就仿佛看到了当年他所谈论的人。

“你的家就是你自己的小世界，”他常常说，“是你自己的领地。所以家应该与你的生活方式相契合。厨房应该根据家里常用的食材和常住的人来设计。谁知道呢，说不定将来我们的家里都不需要厨房了。外面的餐厅可以提供更好的食物，我们为什么还要厨房呢？”

那时，第一台电冰箱刚刚问世，白色家电开始走进人们的生活。所有人都努力往厨房里塞进更多的机器、更多现代化的生活设备，此时此刻，他却谈起家中可以没有厨房，我觉得太好笑了。

“或许，将来我们的厨房会像餐厅里那样。”我笑了，“或许大家都会有自己的厨师和一两个服务员？”

他不在乎我的讽刺，仍然一本正经地说着。

“我的意思是，一切都可以改变。旧的建筑被拆掉，盖上新的。装饰主义被实用主义取代。最终，房屋会有新的含义。”

我摇摇头，不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喜欢他想象鲜活的抽象画面的能力，就像那时巴黎生产的一些艺术品一样超现实。对阿兰来说，建筑是所有人类关系的基础，因此它也是解开所有生命奥秘的钥匙。他的生活围绕着材料、角度、外观、墙壁、角落和缝隙而展开。每次我们散步，他都可能会突然停下来，盯着一座建筑物出神，直到我向他扔点东西，一条围巾或是一只手套。然后他会抱起我转一圈，好像我是个小孩子。我喜欢他把我作为他的私有物品，喜欢他在巴黎嘈杂的街道上大胆地吻我。

有时，他会坐在我工作的工作室外面等我。等我带着浓妆出来时，他会自豪地搂着我，带我去餐厅吃饭。很奇怪，我们俩有说不完的话，从来不会产生让人尴尬的寂静。我们在巴黎的街头漫步，无视周遭的一切，全神贯注地爱着对方。

他自己并没有多少钱，在昂贵的场所他会手足无措。他甚至从来不去高档的地方，因为他仅有的套装又大又过时，使他看上去就像少年穿了父亲的衣服一样。事实上，要不是因为我们第一次在公园长椅上见面时他所散发的魅力，我很可能压根不会跟他说话。那次见面的记忆让我始终不敢再以貌取人。

有时，两个人并不需要有同样的兴趣或同样的风格，詹妮。能让对方笑，就足够了。

S. 阿兰·史密斯

我仍然努力地工作。对着镜头，按要求摆好姿势，昂着头，涂着鲜艳的红唇，笑着取悦巴黎上流社会的太太们。但我的心中充满了爱和渴望。我们不在一起时，我总是想他。我常常和他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在画板上画画，线条慢慢变成了建筑物。他那本写生簿里藏着一整座城市，我们常常幻想着自己会住在哪栋房子里。

有时，我的工作需要离开巴黎。我们俩都痛恨这种时候。有一次，他开着借来的车，从我的公寓接上我——我到现在还记得车型，是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前驱。我要去普罗旺斯的城堡当服装和珠宝模特，他说他要开车送我。他开得并不熟练，说不定那是他第一次开车。路途颠簸，一开始，他总是熄火。我几乎要笑傻了。

“如果你这么跳来跳去我们永远也到不了！”

“亲爱的，如果你需要，我愿意开车送你到月亮上，然后自己骑车回来。我们当然能到。坐好，我要加速了！”

说完，他把油门踩到底，我们飞驰起来，身后留下一串黑烟。几个小时后，我们总算开上了通向城堡的小路，我已经满身都是灰尘和汗水。庞萨德先生突然拉开车门时，我们仍坐在车里接吻。他瞪着阿兰——我们还没结婚，这样亲吻是很大的丑闻，他要让阿兰知道这一点。阿兰只得沿着石子路跑走了，免得被打。尽管事情很严重，我还是忍不住大笑。阿兰远远地转身给了我一个飞吻。

活动一结束，我便溜了出来，看到阿兰躺在城堡的草坪上睡着了。我把他拉进车里，在庞萨德先生发现之前逃走了。那晚，我们躺在温暖的星空下，紧紧地偎依在一起。我们数天上的流星，想象着每一颗流星都代表我们将来的一个孩子。

“看，一个男孩。”阿兰指着第一颗。

“还有一个女孩。”第二颗出现了，我激动地说。

“又一个男孩。”阿兰笑了。

当第七颗流星划过天际时，他吻了我，说已经足够多了。我轻抚他的脖子，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闻着他的气息，与他融为一体。

S. 阿兰·史密斯

我们相识四个多月时，他突然出人意料地消失了。就那么走了。不再有人来敲我的门，下班后不再有人带着吻和笑容来等我。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认识他的亲戚，不知道怎样能联系上他，以便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注意到他有点焦虑，不像往常那样兴高采烈，也穿得更严肃。我还以为他是因为我而买了新夹克和新皮鞋。或许是有别的原因？每一天，我都更担心，更绝望。

我又来到公园，来到他常常坐着画建筑的那张长椅旁。一只独脚鸽子跳来跳去在找面包屑，那里空无一人。我每天都去，在那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可他再也没有回来。我坐在那儿，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仿佛他就在我身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独自走过我们常走的路，希望他会突然出现，希望这只是个噩梦。我对他的记忆越来越像个遥远的梦。我骂自己太天真，太沉醉于对他的迷恋，我问他的问题太少了，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

他去哪儿了？他为什么抛弃我？我们应该永远在一起的。

A. 艾格尼丝·阿尔姆

阿兰突然消失以后，我像丢了魂一样。经过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我有了黑眼圈和眼袋，咸咸的眼泪让我的皮肤变得干燥而苍白。我吃不下东西，变得又瘦又弱。每一分钟，有意或无意地，我都在想他。

分离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詹妮。直到现在，我都不喜欢告别。和亲爱的人分开的感觉，就像灵魂受了伤。

我很痛苦地承认，大部分人都会被淡忘。这并不意味着关于他们的记忆会消失，也并不是他们对我们失去了意义。但最初那种让人慌乱的焦虑逐渐变得麻木，最终被一种更温和的东西取代——一种你能够承受的感觉。有时，你甚至不想重新开始一段旧情，那仅存的维系多源于义务而非热情。他们成为要保持联系的人：写信，读信，思索，然后将对他们的记忆收起，重新塞回信封，等着被遗忘。

在巴黎待了几年，我连关于母亲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了。我只记得她将我赶出家门，把我扔进了我一无所知的成人世界，却让妹妹留在她的身边。对我来说，她成了对孩子厚此薄彼的人。我仍然会想起她，但对她的思念消逝了。

关于阿兰的记忆并没有消逝，一点儿都没有。他几乎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我不再那么痛苦，但对他的爱丝毫不变。那种爱很强烈。

我每天甚至每小时都反省自己。我想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他为什么抛弃我。最后，我开始将更多的精力转移到修眉毛和大吃大喝上，而不是思考未来。我离开瑞典已经七年了。我有钱，我很独立，那时很少有女性能如此幸运。我的生活就是漂亮衣服和化妆品，它们将我改造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被人钦慕的人，一个足够好的人。我每天都在追求完美。

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不幸的电报，彼时我正一心想着买一双跟我的新裙子一样红的平底皮鞋。我一家店一家店地逛，对比材质，让店员把鞋擦得亮闪闪的，一秒钟后又因为搭扣太丑而拒绝试穿。我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现在回头看，我感到羞愧。无论那时还是现在，要想把年轻女性变成自私自利、自我沉醉的讨人嫌的人，很容易。很多人都被耀眼的黄金所诱惑，而很少真正停下来思考。你知道吗，那时的模特很多都来自富有的贵族家庭。因为她们，模特的地位提高了，我们开始被人仰视。

不管怎样，继续说那封电报。是我母亲的邻居发来的，它给我无忧无虑的生活画上了实实在在的句号。

亲爱的多莉丝，

我非常伤心地告诉你：你的母亲因为长期患病，去世了。我和她的朋友以及同事们一起攒钱为小艾格尼丝买了一张火车票。她会在4月23日13:00到达巴黎。我把她交给你了。你母亲的遗物都存在阁楼上。

愿你们俩好运。

爱你的，

安娜·克里斯蒂娜

一个我已经不认识的死去的母亲。一个小妹妹，就像误投的包裹一样闯进我的世界。我上次见她时，她还是七岁的小孩子。现在，她已经是又高又瘦的十四岁少女了，一脸茫然地在站台上走着。她拎着一个破旧的箱子，用粗粗的皮带捆着。看上去像是父亲的旧皮带，上面还沾着白色的油漆。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寻找着我——她的姐姐。

她一看见我便僵住了，直直地盯着我，任由人群从她身边挤来挤去。她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的眼睛。

“艾格尼丝？”这个问题是多余的，因为她和当年的我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比我稍胖一些，发色稍深一点。她迎着我的目光，嘴巴半张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像我是鬼魂一样。

“是我，你的姐姐。你没认出我吗？”

我伸出手去，她抓住了。她的身体立刻开始颤抖，手里的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松开我的手，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头深深地埋下去，肩膀几乎要碰到耳朵。

“好了，孩子。”我一只手搂过她，感觉自己也在随着她的小身板一起发抖。我平静地吸了口气，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你很害怕吗？”我轻声问，“很伤心？我能理解。她的去世一定让你很痛苦。”

“你长得很像她，一模一样。”她的脸靠在我肩上，吞吞吐吐地说。

“是吗？太久了，我几乎都不记得了。我连她的照片都没有。你有吗？”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她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她放开我，退后几步，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已经翻得很旧的照片，递给我。母亲穿着她的蓝色长裙坐在钢琴凳上。她总穿那条裙子去参加派对。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艾格尼丝没有回答，或许她也不知道。母亲的眼里充满了生机。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她真的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没能回复她的信件让我感到焦虑不安。她直到去世都以为我不关心她，我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也许我们在天堂会再见到她。”我试着说，但这话让艾格尼丝哭了起来。我把自己的眼泪咽了下去。我感到胸口很冷，浑身发抖。

“嘘，别哭，艾格尼丝。”我把她拉到我边上，这才发现她多么疲惫。她的眼睑下垂，眼睛下方的皮肤发青。

“你知道全世界最好的热巧克力就在巴黎吗？”

艾格尼丝擦干了眼泪。

“你知道巧克力是治疗眼泪的最佳良药吗？最棒的一家咖啡馆就在这附近，就在那个路口。”我指着那个方向，“咱们走吧？”

我拉着她的手，两个人慢慢走过车站大楼。那是七年前我和夫人走过的路。那时我一点也没有哭。但我的妹妹现在在哭。我的小妹妹，和我一样，都被迫踏进了这个宽广的世界。我得照顾好她，这让我有点惶恐。

艾格尼丝让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得像个家长。我立刻担忧起来。她得上一所好学校，她得学法语。她永远不需要做洗洗涮涮或是女仆的工作。我也永远不会让她当模特，在镜头前假笑。艾格尼丝将拥有我曾经梦想的一切——教育、机会，还有最重要的：比我更长久的童年。

第二天，我就退了我和另两名模特合租的公寓。我看了自己的预约。我有固定的工作，包括在百货商店的工作，还有为朗万和香奈儿拍照。曾经让我焦虑和恐惧的工作成了我的日常生活。

追求者们仍然在跟我联系。我有机会就会跟他们见面，接受他们的礼物，聊一会儿天。但没人能取代阿兰在我心中的位置。没有人有他那样的眼神，没人像他那样看到我的灵魂，没人像他那样让我安心。

也没人能取代艾格尼丝的位置。从她到来的第一天，我就把他们送我的礼物以最快的速度卖掉了，用卖来的钱为她买课本，我也不再把时间用来找一双与裙子的材质相配的鞋了。

第11章

“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云。风在和云朵嬉戏，让这些小白球以不同的速度运动：最外层原地不动，但里层迅速消失，很快就看不见了。

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有一星口水从他嘴里喷出来，落在他的小胡子上。他叫了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听他说。

“你不能独自生活，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这怎么行？要是没人帮忙，你都没法上厕所。多莉丝，相信我。疗养院是更好的选择。并不是要你长期住在那儿，而且你还可以带一些自己的家具过去。”

这已经是医院的福利官第三次带着文件来找她了。第三次，她不得不听他讲她如何应该卖掉公寓，把不能带进疗养院的家具和记忆找地方存起来。第三次，她不得不克制住打他一拳的冲动。她永远不会离开巴斯图街。这将是他第三次空手而归，她是不会签字的。

但他仍然在那儿坐着。她听到他用手指敲击文件的声音。她把头扭向一边，尽管这个动作也会给她带来疼痛。

“除非我死了。”她生气地说，“别再想让我签字。我告诉过你，我坚持我的想法。”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重重地把文件摔在床头柜上，尽管区区一张纸并不能发出多大的声音。他准备最后再试一次：

“但你自己怎么搞定呢，多莉丝？告诉我。”

她盯着他。

“在这件事发生以前，我过得很好。之后，我还会跟从前一样。只是臀部骨折而已，我又没有残废！我又没死。至少暂时还没死。我要死也不会死在这儿或是风铃草疗养院里。顺便说一句，你应该祝我早日康复，而不是在这儿浪费你我的时间。再过几个星期，你会发现我又能走得好好的。或者，没准你也应该试试把臀骨摔断，装上一个新的关节，然后咱们看看几周以后你有多么骄傲！”

“风铃草疗养院算比较好的了。我颇费了一番口舌才让那儿的经理答应接收你，他们通常不接收你这种情况的病人。抓住这次机会吧，多莉丝。下次你可就没那么走运了，你就只能选择长期看护了。”

“威胁老太婆是没用的，你们这些人天天从这儿进进出出，早该明白这一点。如果你没有，那么你今天应该明白了。你可以去骚扰其他人了。我想睡觉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他的眉毛带着怒气，嘴唇成了薄薄的一条线，“你觉得我在骚扰你？事实上，我只是想帮你。你得明白，这是为你好。没人帮你，你没法独自生活。”

等他终于走出病房，泪水从多莉丝的脸颊流了下来，流过她脸上的皱纹，流进她的嘴里。她干枯的嘴唇尝到了一丝咸味。她的心仍然生气地怦怦跳。她抬起那只已经被输液管摧残得发青的手，擦了擦脸。随后她便盯着墙壁，固执地活动自己的脚，来回十次，就像理疗师教她的那样。接着，她挣扎着想把脚抬高一点。她盯着自己的大腿，想象着脚后跟抬了起来。仅仅坚持了一秒钟，她又把脚放回枕头上。这个动作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让自己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第三组训练。她将膝盖摁住，向床的方向按压，来拉伸大腿的肌肉，然后放松，重复。最后，她收紧背部，让臀部上抬一点点。她感到手术的刀口一阵刺痛，但臀部现在可以承受一些微小的动作了，而且并不太疼。

“你好吗，多莉丝？你的腿感觉怎么样？”一个护士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很好，不疼。”她撒谎道，“明天我想起来走走，或者至少试试看。我应该能走几步。”

“精神可嘉。”护士拍拍她的脸颊，她躲开了。

“我会写在表里，告诉早班的人。”

现在又剩下了多莉丝一个人。今晚她对面的床上没人。她很好奇明天谁会被收进来。明天是星期一。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她数着手指，再过三天她就可以和詹妮通话了。

A. 艾格尼丝·阿尔姆

靠近中心区的一套公寓里，有一间小厨房，院子里有水和厕所。这不是最好的住宅区，但是是我们自己的公寓，我们可以随心所欲——我和艾格尼丝。我们一起睡觉，睡在同一张小床上。如果其中一个人翻身，床就会嘎吱嘎吱地响。现在，如果我闭上眼睛，仍然能听到那个声音。即使动作再轻，也会让生锈的弹簧和变形的铁架摇晃。有时，我甚至担心整个床会塌掉。

艾格尼丝太可爱了。用这个词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她总是乐于帮忙，善解人意。有时她很安静，有点忧郁。她睡觉时会翻来覆去，在睡梦中呜咽。她会紧紧地靠着我。如果我挪开，她就会跟过来，把我挤得只睡在很窄的一部分床垫上。

一天早上，我们蜷在床上喝茶。艾格尼丝开口了。她的话让我明白，至少部分明白了她之前的境遇多么糟糕，我原本也可能跟她处于同样的境遇。她们很穷，穷得吃不饱饭。她上不了学。她们被赶出公寓，在安娜·克里斯蒂娜家度过了最后几个月。

“妈妈咳得很厉害。”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她咳出了血，她的痰又红又黏。当时，我们睡在厨房的沙发床上，我能感觉到她每咳一下，身体都疼得发抖。”

“她去世时你在场吗？”我问。她点点头。“她说了什么？她说什么了吗？”

“我祝愿你足够的……”艾格尼丝说不下去了。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已经足够倒霉了。你不觉得吗？”

我们开始大笑。那是只有姐妹间才有的亲密，尽管我们还并不太了解对方。

我永远忘不了和艾格尼丝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如果你想真正了解一个人，詹妮，跟她一起睡觉。没有什么比夜晚蜷在一起更让人感到亲密了。那时，你就是你自己，不能逃避，没有借口。感谢那张生锈的铁架床让我们重新变成了姐妹，分享一切的姐妹。

我不用工作时，我们便会在巴黎街头散步，戴着帽子和手套防晒。我们用法语对话。她每学一个单词，我们都会在街上找与之相对应的东西：汽车、自行车、裙子、帽子、铺路石、书、咖啡厅，这成了我们的游戏。我会指着某样东西，用法语说出来，她再跟着念。我们到处找单词。她学得很快，开始期待上学，而我则得以重温过早失去的童年。

然而，大家突然变得忧心忡忡。人们在咖啡馆里小声议论的关于战争的传言已经被证实，到了1939年9月，战争正式开始。可怕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对于未来的恐惧和巴黎街道上的炎热一样沉重。法国暂时没有被卷入，巴黎的生活仍然跟往常一样，但人们的笑容仿佛被偷走了。士兵和步枪成了我和艾格尼丝在街上找到的新词。突然间，我发现自己的工作也变少了。时尚品牌在削减开支，这对我们来说便意味着经济危机。百货商店也不再雇佣模特了。艾格尼丝仍然每天去上学，而我则等着电话响起，叫我去工作。最后，我开始到处找别的工作，但没人敢招工。不只是肉店和面包店，连贵族家里也不招人了。我还有一些积蓄，但余额越来越少。

我们的公寓里有一台旧收音机，深色的木头，材质已经发黄，金色的旋钮。我们每天晚上都忍不住收听。广播的内容越来越残酷，死亡人数先是几十人，然后变成了几百人。战争距离我们如此之近，但似乎又如此遥远，如此让人无法理解。艾格尼丝会捂住耳朵，但我总是强迫她听，为了让她了解形势。

“别听了，关了吧，多莉丝。我头脑里的画面太恐怖了。”她说。

一次，她直接跑出房间，跑出公寓。那次，新闻播报员宣布德国占领了华沙，波兰的抵抗被镇压。

我在后院找到了她。她蜷在一个柴火堆上，手臂紧紧抱着腿，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屋顶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到处都是鸽子，路上落满了它们的粪便。

“对你来说，这些可能只是数字，”她生气地说，“但这些是人，活生生的人，已经死了。你明白吗？”

她冲我喊出最后几个字，好像我不懂死亡的意思一样。我在她身边躺下，紧靠着她。

“我不想死，”她抽泣着，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不想死。我不想让德国人过来。”

S. 阿兰·史密斯

一天，艾格尼丝回家时带回了一个信封。我相信它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收到时已经又黄又脏，上面满是邮戳、邮票、胶水印和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地址。里面有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

他消失已经一年多了。现在，在关于战争的重重担忧中，他终于来信了，仿佛听说了自己走后我从未停息的悲伤。信封里是一本关于去纽约的手册，还有一沓美元。信中的几行字已经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亲爱的多莉丝，我最美丽的玫瑰。我被迫匆忙离开了巴黎，没能跟你告别。原谅我。我父亲来接我了，因为我母亲需要我回来。我没办法。

来我这儿吧。我需要你。跨过大西洋，我就又能把你拥在怀里了。我会永远爱你。快点来吧。这里有你旅行所需要的一切。你抵达后我会照顾你。

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我好想你。

信是阿兰寄来的，我的阿兰。

我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开始，我很生气，因为他过了这么久才跟我联系，而且只有只言片语。但我很快又高兴起来。我感觉自己重获新生了，仿佛悲伤带来的麻木慢慢离我而去了。他还在那里，我没有做错什么，他爱我。

我把信读给艾格尼丝听。

“我们去吧！”她皱着眉头大声说，表情很严肃，“既然留在这里等待我们的将是一场战争，我们还留下干什么呢？”

有传闻德国人甚至把老百姓也抓去当俘虏，把他们赶出家门，把值钱的东西都抢走。我们不知道之后德国人会如何处置他们，艾格尼丝很害怕，她在学校听说了各种可怕的版本，一切都被扭曲了，情况越来越糟。

晚上，我们坐在厨房里讨论这次旅行。艾格尼丝很坚定，她想走。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恐惧了。我们很快就做了决定。我们都想离开这儿。但对我来说，促使我下决心的不是恐惧，而是向往。我把大部分衣服、帽子、鞋子，还有家具和画都卖掉了。我们把剩下的一点东西还有信件、照片和首饰装进了两个大旅行箱。我把银行存款都取了出来，把大面值的纸币放进阿兰曾经给我的一个旧巧克力铁盒，藏在手袋里，从不离身。

我的人生再次被装进旅行箱，但这是我第一次作为成年人出发。我感到安全，充满希望。我的家人和我在一起，阿兰和我要团聚了。

J. 伊莲·詹宁

那是1939年11月的一个阴雨天。我穿着我的红色羊绒大衣，它从旁边的黑色、灰色，还有棕色的大衣中脱颖而出。我在头上系了一条灰色的围巾，走上舷梯，优雅地离开欧洲和我的事业。我仍然是模特多莉丝。码头上挤满了人，有些人有票，有些人没有。有的人在杂志照片里看到过我，认出我来，对我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还有的人完全沉浸在与爱人充满泪水的告别中。走到舷梯中央，我像电影明星那样转身挥手。没有人回应。艾格尼丝没有回头。对她来说，巴黎不过是一段将被迅速淡忘的小插曲，而对我来说，巴黎代表着将被永远珍藏的一段时光。我是最后一批登船的人之一，当船驶出热那亚港时，我透过船舱里圆圆的窗户，伤心地看着海岸线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SS华盛顿”号是一艘很长、很漂亮的船。我们分到了一个很大的船舱，里面有客厅和一张双人床。那张床不会嘎吱作响，床垫也不会塌陷下去，这意味着我们不用再挤在一起了。第一天夜里，我们俩都没睡着。

“告诉我他很英俊，很有钱。把一切都告诉我！上帝啊，这太浪漫了……”艾格尼丝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脸，我清晰地记得我们拥抱时他的气息。但事实上，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他是建筑师，是个空想家。他有很多奇怪的想法。但你会喜欢他的，他经常哈哈大笑。”

“但是他长得帅吗？”艾格尼丝咯咯笑起来，我用枕头砸她。她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我把我记得的一切都告诉她：我们如何相遇，他的冲动，他的快乐，他的激情，他的绿色眼睛，还有他的笑容。

我想知道最终他为什么会给我写信。为什么是现在，而不是之前？是因为他终于听到了关于战争的流言吗？虽然他的消失让我哭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当我知道他仍然想着我时，我还是满怀期待地爱着他。我的内心都充满了渴望。

上船前，我寄了两封信。一封是同格斯塔告别。这些年来，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了，但我想让他知道我的去处。我给他寄去了最后一封关于巴黎的剪影。另一封信是给阿兰的，里面有我们抵达的详细信息，还有一封短信，和他寄给我的那封一样简短。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我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就像宏大的电影里的场景一样。当我们靠岸时，他会站在码头等着我们，穿着那套不合身的西装，乱蓬蓬的头发被风吹着，而我则穿着优雅的红色大衣。当他看到我时，他会笑着向我招手，我会跑过去，投进他的怀里，吻他。海上波澜起伏的夜晚，我浮想联翩。同时，我也很紧张。

热情的船员为我们安排了丰富而细致的活动：射陶鸽、保龄球、舞会、猜谜游戏。我们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我们出发前，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英语的问题，这个我冲动时做的决定完全基于爱，而不是语言。我只会几个英文单词，艾格尼丝则一个也不认识。但是，我们幸运地遇到了伊莲·詹宁，一位会说法语的美国老太太，她成了我们的守护天使。每天，她都在餐厅给我们上英语课。就像我和艾格尼丝在巴黎街头玩单词游戏那样，我们和伊莲也做同样的游戏。我们指着某个东西，她用英文说，我们重复。很快，我们就学会了船上所有物件的英文名。伊莲很开心能教我们说她的母语，她仔细地发每一个音，让我们能比较容易地跟读。

伊莲的丈夫不久前刚刚去世。他是一名销售，他们去过世界上很多地方，过去的十年在法国。她和我一样，在法国过着优越的生活。她的衣服都是定制的，脖子上挂着好几圈珍珠项链。有时，我幻想自己曾经在百货商店里见过她，她也是拉扯过我的衣服的富太太们中的一员，她们希望自己穿上那些衣服时也一样优雅。她出汗时，脸上的白粉在皱纹里凝成一团，她便用带有刺绣的手帕去擦，于是她的脸上总有一道一道的印子。她的银白色头发总是很仔细地在颈后梳成圆圆的发髻。由于头发很重，别针会不时地滑下来，她就伸手把别针往里推一推。我们很喜欢和她在一起。在我们驶向未知的海上航程中，她给了我们莫大的安慰。

船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在逃离，而伊莲是要回家，回到她已经阔别三十多年的家继续生活。

S. 阿兰·史密斯

我和艾格尼丝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甲板上，为直入云霄的摩天大楼而惊叹。灰色的天空雾蒙蒙的，雨滴又小又密，被风吹进雨伞下面。我拉紧大衣的领子，把下巴包在围巾里。我把雨伞稍微倾斜了一点，好遮住我们，但艾格尼丝又坚定地把伞撑直。在靠岸的途中，我们不能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当她看到自由女神像——那件来自法国的厚礼时，尖叫起来。自由女神高举着火炬，看着我们，那一刹那，那个场景让我确信我们在美国会过上很好的生活。尽管如此，我还是去了好几趟厕所。当我第四次从厕所回来时，艾格尼丝笑了。

“你很紧张吧？”她笑着说，眼睛仍然盯着前方的陆地。

她的话并没有让我放松下来，我哼了一声：“我当然紧张了，我这么久没见他了。如果我认不出他怎么办？”

“慢点走，微笑。就像你知道要去哪儿一样。一切都会好的。”

“什么叫慢点走，微笑？这话听着像是妈妈说的。她总是有各种奇怪的想法。”

艾格尼丝笑起来：“是的。她跟你说过‘要坚强’吗？她最喜欢说那句话。”

我点点头，笑了，这句话确实很耳熟。我们终于下了船，我按艾格尼丝的话做了。我们跟伊莲道别，同她紧紧地拥抱。她在我手中塞了一张纸，上面是花体字写的地址。

“如果需要帮忙，你们可以在这里找到我。”她轻轻地说。

跟旅途中认识的其他乘客亲吻告别后，我穿着红色的大衣，缓缓走上了狭窄的舷梯。他应该立刻就能看到我。我微笑着，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通过移民检查后，我们停了下来。大厅里满是等候的人，每一分钟都让人觉得无比漫长，身边到处都是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一名行李员帮我们把箱子从船上搬了过来，我们就坐在行李箱上。冰冷的风吹过我只穿着丝袜的腿，吹进我的裙子，我冻得发抖。艾格尼丝盯着经过的每一个人，她的蓝眼睛里满是期待，我的眼里却含着泪水。人群里没有阿兰。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他戴着鸭舌帽，他跟我们说话时将帽子摘了下来。

“阿尔姆小姐？多莉丝·阿尔姆小姐？”他问。我从箱子上跳起来。

“是的，是的。”我急切地用英文回答。我拿出我唯一一张阿兰的照片，那张照片被我塞在古董项链盒里。我经常把它戴在脖子上，但还从未向任何人打开过。艾格尼丝好奇地挤过来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照片？！但这个人不是阿兰。”她指了指来人，“他是谁？”

他用英文咕哝了几句，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我迅速扫视那几行法语：

亲爱的多莉丝，

我惊愕地收到了你的信。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多莉丝，我心爱的人，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白白等了你好几个月。我不得不待在这里，我妈妈病得很重，我不能抛弃她。

后来我不能再等了，我放弃了。我以为你忘记了我。我往前走了。我已经结婚，所以很不幸，我不能见你了。司机会带你去一个酒店，我用你的名字订了一个房间。你可以在那儿住两个星期，房钱我来付。我们不能见面。非常抱歉。阿兰。

我几乎要晕过去。

艾格尼丝拍我的脸。

“多莉丝，你得坚强起来！我们不需要他。我们之前也能搞得定，而且你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忘掉你的梦吧，站起来。”

我无法呼吸，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梦吗？艾格尼丝扶我站起来，搀着我上了车。沿途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街道、行人、气味、话语。他那封信寄出整整一年后我才收到。当我看到发黄的信封时，当我看到涂改过的地址时，我就应该想到这一点。试想如果那封信按时到了我手里，嫁给他的就是我了，而现在，他身边是另一个女人。想到这里，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滚。我想吐。

我和艾格尼丝蜷在酒店里又大又软的床上，躲避外面令人生畏的世界。在人生中，我们第二次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国家，连这里的语言都不会说。我们没有计划，更没什么钱。但我们不能回去，我们刚从战争中的欧洲逃出来。

在距离窗户外面仅仅30厘米的地方，是隔壁楼的砖墙。我盯着它出神，直到视线开始模糊。第四天，我终于爬了起来。我洗脸，搽粉，涂上口红，穿上最漂亮的衣服，然后走上充满生机而又嘈杂的街道。我用磕磕巴巴的英文勉强找到了最近的几家百货商店。我一家接一家地去问，结果发现美国的模特工作和欧洲并不一样。她们更像是女招待，要和顾客交谈，给顾客做导购，而在巴黎，我们根本不需要开口说话。事实上，我们根本不被允许讲话。但是在这里，模特在展示服装的同时还得负责兜售。

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我终于在布鲁明戴尔百货商店得到了一个试用机会，需要试用至少一天。我的工作是在库房里。我这位巴黎名模居然得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娇嫩的手拆包装和熨衣服，但我下定决心要做好，保住这份工作。我们得先找到立锥之地。

第12章

那个男人又来了，她和之前一样，固执地扭过头看着墙壁。

“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你也没法回家，所以我们需要把你转移到疗养院。你可以把这看作临时性的，但事实是，你不可能一个人生活。护士告诉我你昨天试过了，还走不了路。如果是这样，你一个人在公寓里怎么办呢？”

她仍然静静地看着墙壁。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走廊里微弱的铃声，还有护士轻柔的脚步声。

“多莉丝，我们最好能聊一聊，如果你愿意试着去理解。我知道你习惯于一个人搞定一切，但你的身体不行了。我知道，这很难。”

她慢慢转过头，瞪着他。

“你理解？你到底理解什么？是躺在这张床上有多么悲惨吗？是我多么绝望地想回家吗？是我的臀部有多疼吗？还是你理解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觉得如果你离开这儿，我会舒服很多。走吧！”她生气地撇着嘴唇，能感觉到自己下巴上的皮肤都被拉紧了。她身上半盖着医院的毛毯，她想拉到腿上，但疼痛阻止了她。那个人站起身，静静地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这个固执的老太太再也不可能自己搞定一切了。他可以这么想，但他不能强迫她做任何事，这一点他们俩都明白。她希望他快点离开。他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她听见他把文件撕成两半，又一次愤怒地扔进了垃圾桶。她笑了。至少，她获得了第四次小胜利。

S. 阿兰·史密斯

这是我们来纽约的第五天，我们得开始考虑未来了。但是，我们一筹莫展，不知道怎样才能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生存下来。我们都非常想家。我想念巴黎熟悉的街道，艾格尼丝想念斯德哥尔摩。我们思念自己抛下的一切。我给格斯塔写信，我好像只能向他诉苦。我向他求助，尽管我知道他也帮不了我们。

我向布鲁明戴尔出发了，准备开始第一天在库房的工作。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迎接我的将是和巴黎截然不同的工作环境，我知道这次不是凭笑脸就能搞定的。我让艾格尼丝待在酒店里，并且留下了一堆指令：“不要离开房间，不要开门，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到处都是噪声，路人的叫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我听不懂的话。街上的车比巴黎多多了。我走过几个街区，暖气从路面的井盖下冒出来，我绕过去，不敢在上面走。

迎接我的经理语速很快。他用手指指，做点手势，点点头，笑一笑，接着又开始说。等他终于意识到我并没有听懂时，他皱起了眉头。他的发音和伊莲很不一样。第一天，我便认识到，不能开口说话意味着我只能待在最底层。我低下头，为自己的无知表示歉意。

刚开始，我还很坚强，还抱有希望，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脚越来越沉重，肩膀也因为搬重物而越来越疼。我被允许再干几天，但随后经理摇摇头，把我的薪水递给我。因为太多语言方面的问题，我没能按要求完成任务。我想争取，但他只是摇摇头，指指大门。这下我们怎么办呢？我们在酒店只剩下两天时间了。往回走的路上，我越来越迷茫，越来越担忧。在这个陌生的国家，我们能住在哪儿？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我老远就认出了那头乱蓬蓬的棕发。我停住了，盯着他，任人们从我身旁走过。他也完全呆住了，他看到了我。仿佛有一种磁力，把我吸引到他的身边。当他从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站起来时，我跑了过去。我扑进他的怀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那样大哭起来，他也抱着我，把我的眼泪吻干。但强烈的喜悦很快就变成了愤怒，我抬起拳头捶他的胸口。

“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离开我？！你为什么离开？！”

他坚定地抓住我的手腕。

“冷静，”他的法语在我听来就像音乐一样，“冷静，亲爱的。就像我在信里写的，我妈妈生病了。”他对着我的头发轻声说，“我必须回到她身边。我一回来就给你写了那封信。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他紧紧抱着我。

“很抱歉，哦，很抱歉，阿兰……亲爱的……我最近才收到你的信。我立刻就来了。”

他抚摸着我的头，让我平静下来。我把脸埋进他的夹克，闻着他的气息。跟我记忆中的一样，太多的记忆，太多的安慰。

他的穿着和我记忆中不一样。他穿着合身的双排扣细条纹西装外套，一点都不像在巴黎时的样子。我摩挲着他的夹克。

“带我去你的房间。”他轻声说。

“不行，我妹妹和我在一起。你走之后她来了巴黎，跟我一起生活。她现在就在上面。”

“那我们再开一个房间。走吧！”

他拉着我的手，走了进去。前台接待员认出了我们，冲我们点头，阿兰跟她说了什么，她认真听完，便递给我们一把钥匙。我们冲进电梯。门刚一关上，他就用温暖的双手捧起我的头，吻我。曾经，就是那样的吻，让时光都停滞了。我一生中没怎么接过吻。我们进了房间，他把我抱上床，慢慢俯在我身上。他解开我衬衫的扣子，温柔地爱抚我的肌肤，吻我。我们做爱，融为一体。

随后，我们便静静地躺着，同步呼吸。我们靠得很近。即使现在，每当我想起那一刻，想起那种感觉，想到我在他怀中睡着时的幸福，心跳仍会加速。

等我醒来，已经是夜里了。他在我旁边，醒着，他的手放在头上。我靠过去，枕在他的胸口。

“我明天就要去欧洲了。”他轻轻地说，慢慢抚我的背，温柔地吻我的额头。

我打开床头灯，看着他。

“对不起，你说什么？你要去欧洲？你不能去，整个欧洲都在打仗。你不知道吗？”

“正因如此我才要回去。我是法国公民，我有义务回去。我妈妈是法国人，我在法国出生，我的根在那里。我不能背叛我的家庭、我的血缘。他们都指望我呢。”

他悲伤地盯着墙壁。我所习惯的热烈眼神已经黯淡，只剩下痛苦。我轻轻说：“但是我爱你。”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托着额头。我爬上他的后背，吻他的脖子，双腿围住他的臀部。

“你得适应没有我的生活，多莉丝。等我回来，我仍然是结了婚的人。”

我把脸靠在他背上，吻他温暖的皮肤。“但是我爱你，你没听到吗？我为了你才来到这儿。你的信到得太晚了，否则我会早点过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战争才给我写信，我和艾格尼丝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他挣脱了我的怀抱，起身开始穿衣服。我伸手去拉他，让他回来。他弯下腰来吻我，我看到他眼里噙着泪水。然后他放开我，继续穿衣服。

“你永远在我心里，我亲爱的多莉丝。我没收到你的回信时，真应该再写一封，可当时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我从床上起来，努力想抱住他。我全裸着身子，我还记得他先是吻了我的一只乳房，接着又吻了另一只，然后突然转过身去，从钱包里拿出一卷钞票。我摇摇头，呆住了。

“你疯了吗？我不想要你的钱！我要的是你！”

“把钱拿着，你会需要的。”他的声音很坚定，但我能听出他正强忍着泪水。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我现在就得走。保重，亲爱的，我最美丽的玫瑰。永远别让生活或是境遇把你击倒。你很坚强，骄傲地站直了。”

“我们还会见面吧？请告诉我我们很快又能见面。”

他没有回答。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他当时在想什么。他怎么能如此冷酷。他怎么能离开。他怎么能关上门。

我被丢下了。我坐在乱糟糟的床上，那上面有汗水和爱的味道。

J. 伊莲·詹宁

每个人在生命中都会经历挫折，挫折会改变我们。有时候我们会注意到这种改变，有时候不会。但是那种痛会一直留在那儿，高高地堆在我们心口，就像握紧的拳头想要松开一样。在我们的泪水和愤怒里，或者，最糟糕的，在我们的冷酷和内省中。

即使现在，每当我看到关于“二战”的电视节目或是听别人谈起，都会想象他是怎么失去生命的。我想象过他被子弹击中，鲜血四溅，他绝望而恐惧地呐喊的样子。我想象过他在田野上奔跑，躲避后面的坦克，而坦克最终从他身上开过，把他轧得支离破碎，头被埋进泥土里的样子。我想象过他被拉上船，扔进水里的样子。我想象过他在战壕底部被活活冻死，孤单而又恐惧的样子。我想象过他在一个黑暗的小巷里被纳粹士兵发现，然后被刺杀的样子。我知道这个习惯很奇怪，但那些画面总是跑到我眼前，我无法控制。他的影子跟随了我一生。

那一夜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我的爱人……我们本应成为眷属，但我们没有。这个想法仍旧困扰着我。

阿兰走后，我背靠着床，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他那卷旧旧的美钞在我身边散了一地。我站不起来，也哭不出来。我无法相信这就是他最后一次拥抱我。后来，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将我从思绪中唤醒。我离开了阿兰和我俩的气味，离开了用烫金字写着门牌号的225房间。当他乘船奔赴欧洲的战场时，我正在酒店房间里绝望地埋葬关于他的记忆。

当我出现时，艾格尼丝朝我咆哮起来。她在异国的土地上担心地一夜未眠，脸色苍白，满脸倦容。

“你去哪儿了？回答我！发生什么了？”

我没法回答，她一直在咆哮。我无法解释连我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事。我在行李中翻来翻去，想找到那一小片纸，我在上面写下了伊莲的姓，就是我们在船上遇到的那位女士。我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床上、地上，但尽管我把每个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

“你在找什么？回答我！”艾格尼丝抬高了声音，仿佛我的恐慌感染了她。最终，她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在床上坐下。

“发生什么了？你去哪儿了？”她温柔地问。

我摇摇头，眼泪涌出来。她坐下来，一只胳膊温柔地搂着我。

“告诉我吧，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让我担心死了。”

我扭头看着她，但我只能挤出一个单词――他的名字。

“阿……阿兰……阿兰。”

“多莉丝，你得放下他。”

“我刚才和他在一起。整晚，就在酒店。原谅我，我没想到……我忘了……但他来了。”

艾格尼丝把我搂得更紧了。我的头垂在她肩上，泪水涌出来。

“他现在在哪儿？”

她的毛衣靠近我脸颊的地方已经被眼泪浸湿了。

“他走了……他又离开了我。他要去欧洲，去参加战争。”

我无法抑制地哭泣。艾格尼丝紧紧抱着我，就这样待了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最后，我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它让我平静下来，我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这是我们在酒店的最后一晚。”我虚弱地说，“我们还有钱可以再住几天，但仅此而已。我们得找到住的地方。我有一张纸上写了伊莲的姓名和地址，但是找不到了。”

“我记得，她姓詹宁。”

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试图厘清混乱的思绪。

“她说她住在哪儿了吗？”

“没有。但她儿子是渔民，住在海边，我想是在一个半岛上，她说他住在岛的一端，正对大海。”

“天哪，那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美国很大，一定有上百个半岛。那张纸在哪里？”

艾格尼丝也瞪大眼睛盯着我，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们在包里和口袋里翻。突然，妹妹喊道：“等等！我们跟她告别时，她说她很盼望回家，她再过几小时就能到家了……也就是说，她住在纽约附近？”

我没有说话，忧心忡忡。但艾格尼丝没有放弃。

她问我“鱼”用英文怎么说。

我回想伊莲在船上教我们的各种食物的说法。

“Fish.”

艾格尼丝跑出房间。几分钟后，她拿着一张地图回来了，急切地递给我，上面圈着三个靠近大海的地方。

“看！可能是这里！前台接待员圈出了几个地方，但只有这个在半岛上。她说过，就在半岛的一端！也就是这里，蒙托克。”

那一刻，我别无选择，只能听从我的小妹妹，让她的热情打消我的担忧。我们收拾好行李，把包放在门口，在酒店里住了最后一晚。我仍然记得天花板上的裂缝，我从中寻找着灰棕色天空下的新路线。艾格尼丝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她也没有睡着。我们都笑起来，因为我们都没有跟对方说话，都纹丝不动地躺着，怕把对方吵醒。其实说说话可能会减轻我们的担忧和孤独。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裙子，发现腰部已经松了。我记得我把衬衫底部卷了两道塞进去，想撑起来，但都无济于事，裙子仍然滑到我的臀部。在美国的生活已经让我付出了代价。

我们一起拎行李。每人抓住最重的箱子的一只拉手，同时轮换着拎另一只包：先是我，然后换她。我们的手、胳膊，还有肩膀都很疼，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总算走到了车站，靠着地图和艾格尼丝的比画买到了去蒙托克的车票。我们完全不知道如果伊莲不在那儿，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压根不敢想。当车开出车站时，我们靠窗坐着，盯着窗外。我们为几乎看不到顶的高楼而惊叹，还有密密麻麻的路灯和电线，以及嘈杂的人群和车流。

第13章

电脑在她的肚子上，她一呼吸，电脑就跟着动一下。整个上午，她都迷迷糊糊的，电脑就那么稳稳地躺在那里。止疼药使她感到很疲惫，但她努力睁着眼睛。如果现在睡着，夜里就会很难熬。屏幕的大部分是一个word文档，右上角留着一个小小的网络电话窗口。她一边等詹妮，一边倒数着旧金山的夜晚剩下的几个小时。

她写了一点，梳理了一些新的回忆，思考它们的排序是否正确，或者她是否已经在别的板块写过了。她有好多事想记录下来，有好多已经逝去的人曾经对她有着重要的意义。地址簿里的那些名字，那些在她的生命中经过并且留下印记的人，她想让他们重新鲜活起来。他们当中没几个人有她这样长寿。她打了个冷战，在冷冰冰的房间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她的早餐还在床边的小桌板上放着。她伸手去拿医院供应的棕色苹果汁，还剩大半杯。她早上只吃了一口果汁旁边餐盘上的奶酪三明治，三明治里的面包嚼起来像橡胶一样。她还是不习惯吃瑞典的面包：既不绵软，也不松脆，没有面包应有的味道。她感到舌头很干，她把舌头在上颚上舔了好几次，才把果汁拿到唇边喝了一点。液体流进她的胸腔，缓解了她的干渴。她贪婪地喝了一口又一口。她看了一眼时间，终于快到加州的早晨了，詹妮和孩子们很快就该起床了。他们会挤在淡绿色的厨房里，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餐，然后跑出去撒欢。多莉丝知道詹妮总是等到家里只剩下她和小宝宝时才登录网络电话。再等几分钟就该到了。

“你该休息一会儿了，多莉丝。你可以把电脑放下一会儿。”护士严肃地看了她一眼，把电脑合上了。多莉丝没听她的，又把电脑打开。

“不行。你别管了，我在等人。”她用手指轻触了一下插在USB接口的无线网卡，“这很重要。”

“不行，你该休息了。你总对着电脑是没法休息的，而且你看上去确实很疲惫。如果你想尽快恢复，重新站起来，就应该尽量让身体多休息，那样你才能有力气重新开始走路。”

当你又老又病时，确实很不容易，无论你是休息好了或是感到很累，还是介于二者之间，你都不能决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多莉丝只好让步，松开电脑，任由护士把它放到床头柜上。但她还是指着电脑说：

“让它开着，别合上。这样如果有人联系我，我就能看到。”

“好的。”护士把屏幕对着多莉丝，然后拿出一小杯药丸，“来，睡着前先把药吃了。”

多莉丝顺从地用最后一点苹果汁把药吃了下去。

“怎么样，高兴了吗？”多莉丝笑着问护士。

“你很疼吗？”护士温柔地问。

“还好。”多莉丝一边回答，一边摆了摆手。她眯着眼睛，努力想抑制药物带来的困倦感。

“睡吧，你需要睡眠。”

她点点头，头垂向一边，下巴靠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她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视线越来越模糊。她从鼻孔里闻到自己身上是医院的廉价消毒剂和汗水的味道，而不是自己的洗衣粉或是香水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她最后看到的情景是橘黄色的窗帘在飘。

J. 伊莲·詹宁

巴士车尾的圆形窗户几乎完全被一片厚厚的橘色窗帘遮住了。窗帘不长，车在高低不平的路面颠簸，窗帘也跟着飘来飘去。我盯着窗外，看着我们身后的一切。曼哈顿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郊区的漂亮房子，还有呼啸翻腾的大海。我打了个小盹。

几个小时后，我们在一个小站下了车。这个小站只在乡间小路边有一个简单的站牌，还有一张看上去历经风吹日晒，已经年久失修的长椅。空气中有浓烈的海盐和海草的味道。猛烈的海风夹杂着小小的沙粒，像又小又尖的大头针刺进我们的脸颊。我们弓着身子，沿着这条杳无人烟的小路缓慢前进。路的一侧，海浪拍打着岸边。风太大了，我们不得不使劲往右倾来保持平衡。

“这地方对吗？”艾格尼丝小声嘀咕，似乎不敢大声说出来。我摇摇头，耸耸肩，尽管我想呵斥她，但我没有。我们的境遇并没有改变，我努力对自己说，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糟——我们仍然迷失在一个陌生的国度，迫切地需要帮助。我们需要一个能歇脚的地方，还需要一点收入。我装在箱子里的铁盒已经空空如也，我们仅剩的一点钱被卷起来，塞在我的胸衣里，那样更安全。那里面包括我们自己的一点钱，还有阿兰给我的钱。现金不少，那卷钞票一直顶着我的胸部。如果我们找不到伊莲，就得另找一个地方住下来，我们还可以支撑几天。

话虽如此，但我们从未如此迷茫。当我们路过被封住的窗户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路边的木屋像空虚的影子一样，没有人烟，没有欢声笑语，没有生机。

“这里没人。这是个鬼城。”艾格尼丝小声说着，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了，我们坐在箱子上，挤在一起。我从地上捡起一些碎石子，让它们从指缝间落下。从在巴黎拥有蒸蒸日上的模特事业，衣柜里堆满高跟鞋和漂亮衣服，到穿着湿乎乎的衬衫用已经磨出水泡的双脚行走在美国的乡间小路上，仅仅相隔几周时间。想到这些，我无法抑制地哭泣。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我涂着粉的脸颊上流下来。

“我们回曼哈顿吧。你可以继续找工作，我也可以工作。”艾格尼丝把脸靠在我肩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我们再走远一点吧。”我感到自己的力量又回来了，用衣袖擦干眼泪和鼻涕。“那边有巴士，所以一定还有人家。如果伊莲在这儿，我们就能找到她。”

我们继续走，手里的行李箱左右摇晃。每当我们失去平衡，箱子底部的尖角就会撞在我的小腿骨上，非常疼，但我们仍然继续往前走。我能感觉到鞋里的碎石子，那种疼痛就像在光脚走路一样。终于，谢天谢地，路边的房子变多了，碎石路也变成了沥青路。我们看到有人在人行道上走，低着头，穿着厚厚的羊毛大衣，戴着毛线帽。

我们来到一处看上去是小镇中心的地方，我对艾格尼丝说：“待在这儿，看着包。”有几个男人坐在长椅上。我笑着走过去，他们说了一大段我听不懂的话。说话的人有着浓密的白胡子，看上去笑眯眯的，笑出了一堆皱纹。我用瑞典语回答，他摇摇头。我这才反应过来，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认识伊莲·詹宁吗？”他盯着我。“找伊莲·詹宁。”我又说。

“啊哈！你在找伊莲·詹宁吗？”他又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我尴尬地冲他笑笑。他停下来，拉起我的手，指给我看。

“那儿，伊莲·詹宁住在那儿。”他放慢语速，非常清楚地说，指着街道前面的一栋房子，是一栋白色的木头房子，有一扇矢车菊蓝色的门。房子很窄小，它的一端有一个圆圆的塔顶，让我感觉更像是一条船。正面的油漆已经脱落了，斑斑驳驳的。窗户上装着用来挡风的白色百叶窗。我点点头，向他行了个礼表示感谢，便跑回艾格尼丝那儿。

“那儿！”我指着那栋房子朝她大喊，“她就住在那儿！伊莲住在那儿！”

伊莲开门看到是我们，说了一串法语，那种感觉就像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温暖的拥抱。她赶忙让我们进屋，给我们拿来毛毯和茶，让我们平静下来告诉她从码头分别后所经历的一切。关于阿兰，关于那封迟到太久的信，关于我们在曼哈顿酒店里的日子。她又是叹气又是踌躇，但没有说话。

“我们可以在这儿住几个星期吗？再学一些英文？”

伊莲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茶杯。我等着她的回答。

“我们得在美国谋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片刻，我接着说。

她点点头，把蕾丝桌布折起。

“我会试着帮你们，先学语言，然后找工作，再找住的地方。你们可以住在这里，但你们得非常小心。我儿子有点难缠。”

“我们不想给你惹麻烦。”

“他不喜欢陌生人。你们要是住在这儿就得躲起来，否则就行不通。”

屋子里一片安静。我们得到了帮助，但恐怕不完全是我们期待的那样。

突然，伊莲站起来，从桌子上拿来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先别想那些。我们玩《地产大亨》怎么样？”她说，“你们玩过吗？难过的时候玩这个游戏最好了。我回来时，一个邻居把这个送给我，作为欢迎我回来的礼物。”

她颤巍巍地把图板展开，把棋子摆好，抓了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里面装着深红色的液体。她拿出一个看上去像小狗一样的棋子递给艾格尼丝。

“这个适合你吧，艾格尼丝？我们称它为狗。”

艾格尼丝重复着“狗”这个单词，把棋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个青灰色的小雕像，伊莲赞许地点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自己选了一个棋子。

“靴子。”伊莲说，但我沉浸在思绪中。

“跟我念，靴子。”

我跳起来，“我不想玩游戏，伊莲！”我扔掉我的“靴子”，它吧嗒一声掉在图板上，然后又掉到了地上。“我想确认我们能待在这儿。你说‘藏起来’是什么意思？我们能藏在哪儿呢？为什么要藏起来？”

“哎呀，咱们可能需要来点雪利酒。”她勉强冲我们笑笑，站起身来。我们静静地坐着，看她在厨房里忙活。

“阁楼上有个房间，你们可以住在那儿，但晚上我儿子在家时你们不能下来，只有白天可以。他有点害羞，就是这样。”

她把我们带到阁楼的房间。墙边立着一张窄窄的床垫，她把床垫放平。接着，她又拿来毛毯和枕头，我们站在一旁，看着灰尘在空中飞舞。我们一起把箱子拎了上来。等一切都安顿好，她给了我们一个便盆，便锁上了门。

“明早见。尽量保持安静。”她关门前说。

那晚，我们从头到脚缩在厚厚的羊毛毯下面。窗外的风在哀号，还有一阵阵冰冷的空气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我们把毛毯裹得更紧了，一直拉到耳根，盖住下巴，最后直接蒙住了头。

N. 格斯塔·尼尔森

在海边的那座白色小房子里，我们很快就建立了一套常规，每天都是一样的模式。早上，当伊莲的儿子出了门，她便立即上楼帮我们开门。我们把便盆倒在院子里的厕所，然后就坐在餐桌前，伊莲会给我们端上一杯热茶，一片白面包。接着，一天的英语课就开始了。我们帮伊莲做一些家务，她则一边指一边用英文说。我们打扫、烘焙、缝补袜子、晾地毯，伊莲总是在一旁说话，我们则重复她的每一句话。到了第二个周末，她已经完全不再说法语了。我们仔细地学习她每句话的细微之处和每个单词的发音，用它们组成简单的句子。她会让我们去拿东西或是做某一件事。有时我们听不懂，但她从不放弃。有时她会简化，用更少的单词或是手势来比画，直到我们笑起来。只有那时，她才会眨眨眼睛，解释她的意思。伊莲给我们上的英语课是对现实的一种愉快的逃离。

黄昏临近时，她会催我们赶快回到阁楼上。我们听到她用钥匙锁上门，然后快步走下楼梯。她总是走到门廊去迎接她的儿子罗伯特，无论刮风下雨。在阁楼的窗户旁，我们可以从薄薄的蕾丝窗帘的缝隙看到她。她总是站起身，温暖地笑着，但罗伯特从不跟她说一句话，只是气呼呼地走过去，眼睛盯着地面。日复一日，我们看到他用沉默惩罚着她；夜复一夜，我们看到她忽略着他的沉默。

终于，艾格尼丝忍不住了：“你们俩从来不讲话吗？”

伊莲难过地摇摇头。

“我丢下了他。我的第二个丈夫得到一份在欧洲的工作，我只能跟着他去那儿。为此，罗伯特始终没有原谅我。我一有机会就立刻回来了，但已经过去了太多年。现在已经太晚了。他恨我。”

他经常对她发火。一有点什么问题，我们就会听到他对她大喊大叫。我们听到她一直在忍让，一次又一次道歉，诉说她对他的爱，乞求儿子的宽恕，尽管她已经永远失去了他。她和我们的处境一模一样：独自来到一个她已经不再了解的国家，和一个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的人住在一起。

我们在阁楼上时，时间总是过得很慢。我现在还记得在那陈腐的空气里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忧伤，还有对阿兰的思念。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里。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又一次抛弃了我。他怎么能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他怎么能结婚。我想象过她的模样，我不知道他们在一起时，是否也会感到时间的停滞。

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很容易焦虑，我重新开始给格斯塔写信，好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每天晚上，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我给格斯塔写长长的信，跟他讲我们这个新家的一切。我向他描绘我们从家里就能看到的大海和沙滩，每次我去花园呼吸新鲜空气时吹在我脸上的刺骨的风，还有英语和我的耳朵的感受：当人们语速太快时，他们的话听起来就像乱糟糟的噪声，美国人好像总是那样说话。我初到巴黎时，法语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我还跟他讲伊莲和她古怪的儿子。伊莲每次都帮我寄信，我耐心地等他的回信。但他一直没有回音，我越发担心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我知道欧洲仍然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中，但也很难了解更多了。在美国，生活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仿佛欧洲并没有战火纷飞。

有一天，格斯塔终于回信了。信里写了几行字，信封里还有一片撕下来的报纸。那是一篇关于格斯塔和他的画的文章，批判的口气，结尾还说这可能会是大家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画展。其实我从未看懂过格斯塔的画，所以我对这篇负面评论倒不觉得奇怪。对我来说，那些画总是抽象而又扭曲的各种色彩的爆发，几何完美而又超现实。不过那篇文章解释了他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而他自己写的几行字则袒露了他的心境。我理解他为什么只礼貌地问候了我们，为什么只简短地加了一句他很高兴我们还活着。

我记得自己那时很为他感到难过。他执着地做着自己明显缺少天赋的事，而这只会让他不开心。我比之前更加想念他，想念我们的对话。我已经九年没有见过他了。文章里有一张他的照片，我把它撕下来，钉在床头。他严肃地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忧伤。每天夜里，当我把煤油灯吹灭时，我都会想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我还能不能再回到瑞典。

J. 伊莲·詹宁　已逝

我们早就知道，藏在阁楼里的事总有一天是要被发现的。这一天终于来了，艾格尼丝把她的毛衣落在了客厅的椅子上。这天早上，我们听到他的咆哮：

“这是谁的毛衣？谁来过这儿？”

“一个朋友，她昨天下午顺路来这里喝茶。”伊莲平静地说。

“我跟你说过不可以让别人进来！谁都别想跨进我的门槛！你明白吗？”

艾格尼丝爬到我身边，但她这么一动，地板响了一下。楼下突然安静了。接着，楼梯上传来响亮的脚步声，门一下子被踢开了。当他看到我们挤在床垫上时，他的眼神让我们不寒而栗。我们立刻跳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服，还没穿好就跑出去，跑到街上。他追出来，把我们的包扔了出来。大行李箱的铰链断了，盖子一直滚到了路的另一边。接着他扔出我们的衣服。巴黎的漂亮衣服掉在泥里，堆成了一堆。我们抓起衣服，塞进包里。但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别的，而是当时我的心在狂跳。我看到伊莲从阁楼的蕾丝窗帘往外看，那个窗帘是艾格尼丝藏在阁楼时新缝的。伊莲伸出了一只手，但没有挥手。她已经给了我们太多，不仅仅是教我们语言。那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我对她最后的印象就是她在蕾丝窗帘后惊恐的眼神。罗伯特双手叉在臀部，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捡起自己的东西，离开了他的家。直到巴士在街道远处的站台停下，他才转身进了屋。

我们上车时，巴士车身的铁皮正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闪得刺眼。红色和白色的座椅已经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车慢悠悠地开动了，我们坐在最后，从窗户里往外看。我们无从得知那座白色的小房子里正发生着什么。尽管如此，事实上，我们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其他乘客说的话在我们听来已经不再是天书，我们可以跟司机交谈，告诉他我们要去哪里了。我们要回曼哈顿。在蒙托克的生活让我们更加坚强，可以迎接新的自由生活了。艾格尼丝甚至笑了起来。毫无征兆地，无法克制地笑起来，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我们笑什么呢？”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

艾格尼丝也严肃起来：“感觉我们刚刚从监狱逃了出来。”

“是啊，那个阁楼确实让人感觉被关了起来。或许我们被发现也是好事，谁知道呢？”

已经是上午了。等我们到曼哈顿就该是晚上了，我们无处可去。当巴士终于到站时，艾格尼丝还靠在我的肩上沉沉地睡着。我们拿好东西下了车，走向明亮的候车大厅。我们把东西在一个角落里放下，艾格尼丝怯怯地问：

“我们去哪儿？我们睡在哪儿呢？”

“如果今晚我们找不到住的地方，就得保持清醒。你看着包，我去找找便宜的旅馆。”

艾格尼丝坐下来，靠在墙上。

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人突然站在我们面前。“打扰了，你们不会是瑞典人吧？”

我认出他也跟我们坐了同一辆巴士。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衬衫。艾格尼丝用瑞典语回答了他，但他摇摇头，用英语说“不，不”。他不是瑞典人，但他母亲是。我们聊了几句，他提出帮助我们，让我们先住下，直到我们找到别的地方。

“我相信我母亲一定会很高兴能有机会说说家乡话的。”他说。

我们犹豫地对视了一下。跟着这个陌生人回家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但他看上去很热心，也不像在说谎。最终，艾格尼丝点点头，我向他表示了感谢。那个人拎起我们最重的箱子，我们跟着他走出了车站。

很长时间以后，我们回了一趟蒙托克，才知道我们走后伊莲家发生的事。那座房子已经被封起来了，我们只好问了一个邻居。她说，我们离开后不久，伊莲在一次和罗伯特的争吵中突然心跳停止了。罗伯特也一蹶不振，终于第一次表达出失去母亲的哀伤。邻居说他那个星期就离家出海了，再也没人看到过他。

第14章

帘子的另一侧，昨晚收进来的那个女人在咳嗽。她的咳嗽声在墙壁间回荡。她得的是肺炎，其实不应该住在这里，但她有褥疮，又没法住在传染病房。她咳起来就仿佛胃里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一样。多莉丝恶心得直哆嗦，用手捂住了耳朵。

“能把我的电脑给我吗？”

多莉丝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喊。她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她的喉咙很干，感觉在和上颚摩擦。冷冰冰的病房里很安静，没有听见护士来帮忙的脚步声。

“按铃。”当多莉丝叫第三遍时，咳嗽的女人喘着气对她说。

“谢谢，不过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既然你躺在这儿喊，那么这事儿显然很重要。按铃吧。”那个女人烦躁地说。

多莉丝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帮助时，护士们总会过来打扰她，可现在她真的需要她们时，她们又都不见了。要么她自己试着拿电脑？她能看到电脑就在桌子上，早上护士把它放在那里，电脑屏幕被盖上了。她跟她们说了要把屏幕打开，她们为什么不听呢？她应该可以自己过去拿吧？一点儿都不远，如果她还想回到家，她就得练习练习。她拿起床的遥控器，摁了一个按钮。床晃了一下，床尾开始往上升。她想让床停下来，就把所有的按钮都摁了下去。结果床头开始移动，膝盖下的部分也开始往上升。她慌了，赶紧摁下红色的按铃，同时又摇晃着遥控器，把能摁的按钮都摁一遍。终于，床停住了。

“天哪，发生什么了？”跑进来的护士笑了。

多莉丝正直直地坐着，腿抬着，就像一把折叠刀。但她没有笑，眨眨眼，忍住疼痛的泪水。

“我想去拿电脑。”她指着电脑，她的腿被慢慢降下去，后背的疼痛也逐渐减轻了。

“你为什么不按铃呢？我们会尽快过来帮忙的。你知道的，多莉丝。”

“我想练练走路，我想离开这儿。只做理疗是不够的，太慢了。”

“耐心些，多莉丝。你得接受现实。你已经96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护士轻声细语，却好像给了她猛然一击。

“耐心和固执，”她喃喃地说，“如果你知道我有多固执。”

“我听说了。我们要不要试试？”多莉丝点点头。护士慢慢把她的腿垂在床边，扶着她的上半身让她坐起来。多莉丝眯起了眼睛。

“太快了吗？你头晕吗？”护士同情地看着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多莉丝摇摇头。

“耐心和固执。”她说着，双手按住软软的床垫。

“一，二，三，起。”护士一边说，一边扶多莉丝起身，双手稳稳地撑住她的腋窝。她感到臀部猛地一疼，然后疼痛传到了一条腿上。“一步一步来，好吗？”多莉丝没有说话，只是把摔断的那条腿向前挪了几毫米。接着，又把另一条腿挪了几毫米。电脑已经近在咫尺。她盯着黑色的电脑包，只剩两米了，但又仿佛隔着一条鸿沟。

“你要休息一下吗？坐一会儿？”护士用脚钩过来一个凳子，但多莉丝摇摇头，仍然艰难地一步一步迈向放电脑的桌子。等她终于走到那儿时，立刻把双手撑在电脑上吐了一口气，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天哪，你还真是固执。”护士微笑着，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多莉丝喘着粗气。她的双腿已经没有知觉，她前后扭扭脚趾，想把腿唤醒。她抬起头，看到护士的眼睛，然后便倒了下去。

A. 卡尔·安德森

卡尔带我们走出车站，走到街上，他不停地跟我们聊天。我们拎着小箱子，他拎着大箱子。他说他在车上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他能听懂一点瑞典语。车站外面有一排黄色的出租车，但他径直走了过去，完全不理睬那些吆喝的司机。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总是领先我们几步。

“如果他是骗子怎么办？万一他是坏人呢？”艾格尼丝一边小声说，一边拉了拉箱子，想让我停下来。我也拉了拉箱子，盯着她，点点头，让她继续往前走。她不情愿地咕哝着，又迈开了步子。我们继续跟着前面这个金发男人，他比路上几乎所有人都要高出至少半个头。他看上去确实像瑞典人，或许这就是让我决定相信他的原因。

我们走啊走。卡尔不时地回头，仿佛是要看看我们还在不在。等他终于在一座窄窄的砖房前面停下时，我头上已经冒汗了。红色的大门外有两个铁盆，里面种着水仙花。他冲我们点点头。

“到了。她身体不太好。”他开门前解释说。

这座房子有三层，每层只有一个房间。我们直接进了厨房，里面有一个老妇人坐在摇椅上。她的手放在腿上，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

“妈妈，看我带谁回来了。两个从瑞典来的姑娘。”他冲我们点点头。她没有抬头，仿佛没意识到有人进来。

“妈妈，她们可以跟你讲瑞典语。”他摸摸她的脸颊。她的蓝眼睛看上去毫无生气，瞳孔很小。她的头发无精打采地散在肩上，还有几缕搭在眼睛上。她的肩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针织披肩，看上去脏兮兮的。

“她叫克里斯蒂娜。自从我父亲失踪后，她几乎就不开口说话了。有时她会说几句瑞典语，我只是想……”他转过身去想掩饰自己的悲伤。他清了清喉咙，接着说：

“我只是想或许你们能让她重新开口讲话。还有，我需要人帮忙做点家务。”

“我来试试。”艾格尼丝小心翼翼地靠近摇椅。她在地板上坐下，背对着那个老太太。

“我只是在这儿坐一会儿。”她用瑞典语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整夜坐在这儿。如果你想说什么，我愿意听。”

老太太没回答。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的椅子轻轻摇了摇。我也坐了下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摇椅吱吱呀呀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的嘈杂。我们答应在这里住几天，卡尔帮我们在楼上的起居室里铺了一张床。他还帮克里斯蒂娜也铺了一张床垫，轻轻地帮她躺到上面。她太重了，他没法把她搬到三楼的卧室里。

卡尔经常上楼到起居室里和我们聊天，但从不聊克里斯蒂娜。他跟我们讲他那天都做了什么，讲他工作的那家银行，也讲欧洲和战争。在我们住在伊莲家的几个月里，欧洲的形势越来越糟。卡尔告诉我们最新的情况，但他不知道瑞典是否也参战了。在美国人眼里，欧洲仿佛只是一个大的国家。

开始，我们并不想问他的父亲去哪儿了，但随着我们对他了解得越来越多，聊的话题也越来越私密，几个星期以后，我们终于鼓起了勇气。答案在意料之中。

一切都很突然。一天，他们回家时，他的父亲站在那里，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没有留下一分钱，但把房子留给了他们。

“他为了别人离开了我妈妈。他走后，她的心就死了。她在纽约一直觉得很迷失，他曾经是她的港湾。他照料着一切，他会为她挺身而出。”

我们静静地听着。

“他已经走三年了，我并不想他。我并不想念他的坏脾气和专横的态度。其实没有他，我们生活得更好，我只希望妈妈也能看到这一点。但她渐渐变得越来越抑郁，她不再见人，不再关心我们的家，也不再关心她的外表。最后，她就在摇椅上坐着，再也不起来，几乎不说一句话。”

我们轮流坐在克里斯蒂娜身边跟她说话。她不喜欢离开摇椅，有时我都担心她会变成一块石头。一个人能像那样一言不发地坐多久？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过去了。卡尔坚持让我们留下，说我们对克里斯蒂娜的恢复有好处。他说得对。终于，一天清晨，当我们烧水泡茶时，奇迹发生了。

“跟我讲讲瑞典。”她有气无力地说。听到那句瑞典语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我们赶忙到她跟前，一人在她一边，跟她聊了起来。我们跟她讲我们玩耍的雪堆、土豆和鲱鱼、淅沥小雨的气息还有第一朵款冬花。我们还跟她讲斯德哥尔摩中部，在动物园岛绿油油的草地上有跳来跳去的小羊羔和明亮的夏夜里沙滩街上的自行车。我们给她描述的每一幅画面都让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神采。她没再说别的，但她越来越多地朝我们看。如果我们安静下来，她就会抬起眉毛，冲我们点头，让我们继续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继续努力，想让克里斯蒂娜开心起来。一天，卡尔到家时，看到摇椅空了。“摇椅空了。”他盯着我们，“摇椅空了！她在哪儿？我母亲在哪儿？”我们大笑起来，指指水池。她正站在那儿洗午餐用过的盘子。她很瘦，脸色苍白，但她自己站在那里，双手还在忙碌着。当卡尔走向她时，她温和地笑了。他紧紧地拥抱了她。他趴在她的肩上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泪水。

我们打听着关于瑞典的消息，但没人知道准确的情况。新闻在报道希特勒和他的行径，还有德国士兵占领巴黎时哭泣的法国人。我们盯着那些黑白的画面，难以想象在我热爱和思念的城市里正发生的一切。那里跟我离开时已经截然不同，一切都变了。我给格斯塔写了信，但是，跟之前经常出现的情况一样，没有回音。

我们仍然同卡尔和克里斯蒂娜住在一起。我们不需要付房租，但我们帮忙做饭和打扫卫生。这是卡尔表达感谢的方式。他上班时，我们就陪克里斯蒂娜聊天。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沉默了这么久，感觉就像沉睡了好几个月。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一天天好转，我重新开始考虑未来。我们得找工作，得有自己的住处。隐居了几乎一年，我们得出去闯闯了。

艾格尼丝对我的计划一点也不感兴趣，而且她最近经常让我很不满。她有事不再告诉我，每次我说什么，她总是心不在焉，好像有点伤感。她开始用英文回答我的问题，即使我在跟她讲瑞典语。过了一段时间，我注意到她开始黏着卡尔，而不是我。晚上，他们俩会待在厨房的沙发上，低声聊到深夜，就像曾经的阿兰和我那样。

一天晚上，很晚了，克里斯蒂娜坐在摇椅上缝桌布。我在看报纸，跟平常一样搜寻着关于战争的新闻。在报纸里提到的每一名死去的士兵身上，我仿佛都会看到阿兰。我专心地看着报纸，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俩站在我面前，手拉着手。艾格尼丝不得不重复了一遍：

“卡尔和我，我们要结婚了。”

我盯着她，又盯着他。我没明白。她那么小，怎么能结婚呢？而且是跟卡尔？

“你不高兴吗？”艾格尼丝大声说，伸手给我看她的金戒指，“你为我们感到高兴吧？多浪漫啊！我们打算春天时在瑞典教堂举办婚礼。你当我的伴娘。”

于是，樱花刚刚开放的时候，他们结婚了。艾格尼丝的手捧花也是樱花的颜色：娇艳欲滴的粉色玫瑰、常春藤和白色的含羞草。我双手紧紧握住那捧花，看卡尔为她的左手戴上另一只光滑的金戒指。戒指在她的关节处卡住了，卡尔来回扭了几下，终于滑了过去。她穿着我的白色香奈儿裙子，我在巴黎时经常穿它。那条裙子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她美极了，及肩的金发被卷成了厚厚的大波浪，一半用白色的珍珠发夹别住。

我本该为她高兴，可我唯一感受到的是对阿兰的思念。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我总是阿兰长，阿兰短，詹妮。这很难。有一些记忆让你无法忘怀，它们就像溃烂的脓肿一样，不时地爆开，让你好疼，好疼。

A. 卡尔·安德森

几个月过去了，艾格尼丝越来越把自己当作新的女主人。她认为我应该服从她，按她说的做，就像小孩子在玩过家家。这让我很生气。

一天早上，我在走廊里踱来踱去。厚厚的木地板上有两处会吱吱呀呀作响，我绕过去，免得发出声响，但还是在来回走着。已经快八点了，卡尔很快就会出门上班。他出现时，我停下来，对他点点头，向他告别。当他开门出去时，外面街道上的声音传了进来，但屋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宁静，我继续来回踱着步。我已经把右手的指甲咬得快秃了，很疼，但我无法克制自己。我走进了厨房。

“我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我不想一辈子都给你做女仆。”

当听到这句愤怒的法语时，艾格尼丝瞪着我。家里只有她能听懂法语，所以我经常用法语跟她说话。我重复了一遍，直到她点头，想阻止我说下去。我已经收拾好了包和我们从巴黎带来的箱子，衬衫裙也换成了更严肃的衣服。我束起了头发，还涂了口红。我已经准备好面对外面的世界，重新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我曾经是一名著名的模特。我已经淡出聚光灯太久了。

“可是你去哪儿呢？你住哪儿？我们先规划一下不是更好吗？”

我冷笑了一下。

“把包放下。别傻了。”艾格尼丝小声说。她的手在卡尔刚给她买的裙子上搓着。他为她买衣服，并把她据为己有。

“再等几天。求求你，留下来。卡尔认识人，他可以帮你。”

“卡尔，卡尔，卡尔。你只想着卡尔。你真觉得他能解决一切问题吗？我在巴黎好得很，没有你也没有他。我在纽约也可以！”

“卡尔，卡尔，卡尔。我是听到我的名字了吗？你们在说什么？有什么问题吗？”他回来拿雨伞，一只胳膊搂着艾格尼丝，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没什么。”她含含糊糊地说。

他扬起眉毛看着我。

“没问题。”我说，转身想走。艾格尼丝追了过来。

“求你了，别丢下我。”她恳求道，“我们是姐妹。我们应该在一起。你和我们在这里有个家。我们需要你。至少等你找到工作和住的地方。卡尔和我，我们俩可以帮你。”

她把我的箱子拎回床边，我没有力气再反对。那天晚上，我对着浴室里斑斑点点还有裂痕的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美国之行已经在我脸上留下了印记。我眼周曾经光滑的皮肤现在肿胀而晦暗。我轻轻抬起眉毛，把它们往上提，直到靠近发际线，便又看到了自己原来的样子，闪亮的大眼睛，年轻，漂亮。我本该是这样。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但曾经让我引以为荣的笑容已经不见了。我摇摇头，我的嘴唇又变回了一条直线。

我从巴黎带来的化妆品一直没有动过。我拧开粉盖，用刷子往脸上刷了一层。脸上的红血丝被厚厚的白粉盖住了，雀斑也被遮住了。接着，我涂上腮红，颧骨上的一点血色越来越大，成为大片的深樱桃红。我停不下来。我又画了粗粗的黑眼线，一直画到太阳穴。我把眉毛画得很宽，就像一堆煤。我用深灰色的眼影涂满一半的眼皮，又涂了口红，几乎是我嘴唇厚度的两倍。我看着镜子里滑稽的自己，眼泪流了下来。最后，我在镜子上给自己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P. 约翰·罗伯特·鲍尔斯

我继续忍受着，但那座小房子里的气氛越发让我感到压抑。这一次，我为自己的出走制订了更好的计划。当我拿起东西离开时，卡尔已经去上班了，克里斯蒂娜还在睡觉。我觉得这样最好，这样我和妹妹可以好好地告别。艾格尼丝哭了，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我。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我保证。”我们拥抱时，我轻轻地说。

我把她推开，便走了，没有回头，她哭泣的样子太让我难受了。我在第七街的一个小旅馆住了几天。房间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仅仅能容下床和小边桌。我刚住下没两天，便给格斯塔写信，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经过和自己的感受告诉他。这一次，仅仅过了两周，我便从邮局收到了他的回信。我每天都会去邮局，早已习惯了空手而归，因此，当出纳员递过来一封信时，我激动坏了，当场便拆开读起来。信是用黑色墨水写的，我看到字迹便笑了。我期待着里面会有一张回斯德哥尔摩的票，或者至少有一点钱，但除了文字什么都没有。他没有钱，他说，斯德哥尔摩的生活很艰难。战争影响了每一个人。他现在只能用画换取食物和酒来为生。

如果可以，亲爱的多莉丝，我会寄一条船过去接你。这条船将载你跨过大洋，回到斯德哥尔摩美丽的码头。我会坐在窗前，用望远镜看着船员们载你归来。我一看到你就会跑下去，站在那儿，张开双臂迎接你。亲爱的多莉丝，如果这能变成现实就好了，老朋友久别重逢。无论何时，我都欢迎你回来。你知道的。我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那个在巴斯图街5号为我端酒的可爱的小姑娘，我永远忘不了她。

你的格斯塔

信纸上画着漂亮的红色、紫色还有绿色的花。它们蜷曲在信纸右角，包裹着整片文字。我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摩挲着那些漂亮的花，它们表达着格斯塔对当年那个年轻的女仆的喜爱。画的油彩很厚，我可以感受到纸上凹凸不平的每一个笔触。那些花比我以前见他画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油画要漂亮得多。

我仍然留着那封信，詹妮，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在我的小铁盒里。或许它现在值钱了，毕竟他最终确实出了名，在他去世很久之后。

我在邮局站了好一会儿，一手捏着他的信，一手拿着信封。仿佛我最后的生命线被切断，周围的世界渐渐褪色成了黑与白。后来，我慢慢把信纸折好，塞进我的胸衣，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我的沮丧很快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尽快返回斯德哥尔摩的强烈愿望。我跑进厕所。我在里面使劲捏自己的脸颊，直到泛出红晕，然后涂上口红。我理了理合身的米色夹克衫，把仍然有点肥的裙子向上拉了拉。接着，我径直来到约翰·罗伯特·鲍尔斯模特经纪公司。卡尔曾经告诉过我，这个经纪公司做漂亮姑娘的生意。在纽约，模特找工作就是通过这样的经纪公司，而不是像巴黎那样通过百货商店或是时尚品牌。当我把手按在门铃上时，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对经纪公司完全没有概念，但我愿意试一试。美貌是我唯一的资本。

“你好。”我站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前，用英语轻声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小个子女人，穿着黑红格纹的紧身裙。她鼻尖上架着一副眼镜，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番。

“我来见约翰·罗伯特·鲍尔斯。”我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迟疑地说。

“你预约了吗？”

我摇摇头。她给了我一个居高临下的微笑。

“小姐，这里是约翰·罗伯特·鲍尔斯经纪公司。你不能这么随便进来就想见到他。”

“我只是觉得他或许会愿意见我。我从巴黎来，我曾和欧洲几家著名的时尚品牌合作过，比如香奈儿。你知道香奈儿吗？”

“香奈儿？”她站起身，指着墙边一张深灰色的椅子。

“坐吧，我很快回来。”

我仿佛在那儿坐了一个世纪。终于，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矮矮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我看见里面有一件马甲，一个口袋里还挂着细细的金链。他跟前台的接待员一样，还没开口，先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为香奈儿工作过？”他的眼神从我的脚往上扫，避开了我的眼睛。

“转身。”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旋转的手势。我转过身，扭头回来看他。

“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轻蔑地说完，便走开了。我盯着接待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她冲门的方向点点头。

“但你不想让我穿上服装试试吗？”

“小姐，我相信你曾经一定是个漂亮的模特，但那些日子已经过去。我们这里只要年轻的姑娘。”

她仿佛心满意足。或许每一个被鲍尔斯先生拒绝的女孩都让她获得了一种个人的胜利。

我用手摸了摸脸颊，它仍然很柔软，仍然像孩童的皮肤一样光滑。我清了清喉咙。

“或许我可以预约一下？等鲍尔斯先生有时间的时候？”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恐怕没这个必要了，你最好还是去找别的工作吧。”

第15章

“你的脸怎么了？”詹妮靠近屏幕，用手指着。多莉丝的脸上贴着一大块白色胶布。

“没事。我自己摔了一下，磕破了。不用担心，只是一点擦伤。”

“怎么回事？你起来走时他们不帮忙吗？”

“嗯，很傻的。我用力过猛，护士拉不动我。我必须保持运动，否则他们就要送我去养老院了。”

“养老院？谁说的？”

“福利官。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他隔三岔五就带着一张表来找我，想让我签字，这样他们就可以说我是自愿去的。”

“你怎么想？”

“我情愿去死。”

“那咱们就得确保你不用去那儿。下次他再来找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你打算怎么说呢，亲爱的？说我可以住在家里吗？我不能，现在不行。这么看来他说得没错。我已经没什么用了。但我不想在他面前承认这一点。”

“我会跟他聊聊。”詹妮平静地说，“你怎么打发时间呢？你有书读吗？要不要我给你寄点新书？”

“谢谢，我还有几本你上次寄的书。我很喜欢唐·德里罗的书，那本关于‘9·11’的书。”

“《坠楼者》，我也喜欢那本。我看看能不能寄给你一本……多莉丝！多莉丝！喂！”

多莉丝的脸因为疼痛而僵住了。她右手捂住胸口，左手在空中狂乱地挥舞。

“多莉丝！”詹妮在电脑屏幕里大声喊，“多莉丝，你怎么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她听到微弱的咝咝声。多莉丝无奈地看着她，脸色越发苍白了。詹妮用尽全力大喊，“护士！喂！护士！”她又大声说着什么，不过已经听不清了，多莉丝把电脑的音量调低了，怕吵到其他病人。但是隔壁的女人仍然感觉到出了问题。她从床上看过来，看到的是似乎睡着的多莉丝。她摁了铃。詹妮大声喊着。终于，来了一个护士，问有什么需要她帮忙。隔壁的女人指了指多莉丝的床。护士把电脑从多莉丝的肚子上拿开，放在床头柜上。

“她突发心脏病！”詹妮喊着，护士跳了起来。

“天哪，你吓死我了！”

“看看多莉丝！她刚才蜷起来，手捂住胸口，然后就晕倒了！”

“你说什么？”护士摁了铃，想摸多莉丝的脉搏。她没有摸到，便立即对她进行人工呼吸。在呼吸间隔里，她喊人来帮忙。詹妮在加州浅绿色的厨房里看着这一切。又跑过来三名医护人员，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医生打开除颤器，把电极板放在多莉丝的胸部。电击使她的身体弹了起来，然后又落回床上。他充上电，又给她做了第二次电击。

“有脉搏了！”护士叫起来，食指和中指牢牢地摁住多莉丝的手腕。

“她还活着吗？”詹妮尖叫着，“告诉我，她还活着吗？”

医生惊讶地抬起了眉毛，回头看着护士。詹妮听到他小声说：“为什么没人把电脑关掉？”

他低头看着她，点点头：

“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些。你是她的亲戚吗？”

詹妮点点头，喘着粗气。

“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怎么样？”

“她年纪很大了，也很虚弱。我们会尽全力让她活得久一点，但她的心脏未必能撑住。她以前突发过心脏病吗？”

詹妮摇摇头。

“我没听说过。她一直很强壮，很健康。请帮帮她，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

“我理解。她的心跳已经恢复了。我们要把她送去重症监护室，她今晚会住在那里。我们现在挂断视频电话好吗？”

“我不能跟她一起去吗？”

“我觉得你最好休息一下。”他冲蒂拉点点头，她正惊恐地在詹妮身后啜泣。詹妮俯下身，把女儿抱到腿上，让她安静下来。

“没关系，我想陪多莉丝待一会儿，如果可以。”

医生抱歉地摇摇头。

“对不起。我们不能在重症监护室里用电脑，那样会干扰设备。留在这儿吧，会有护士记下你的联系方式。我们一定会把她的情况及时告诉你。再见。”

“不，等等，我得问问……”但医生和两名护士已经从詹妮的屏幕上消失了。

第16章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被旁边路上接连不断的车水马龙盖住了。这座房子的风景很好，但他们搬进来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车流。从来没有人坐在漆成白色的阳台上看海。

直到今天。

威利下班到家时，一眼就看到了詹妮，她正抱着蒂拉坐在他们多年前扎的吊床上。那时他们还在热恋中，每时每刻都想在一起。吊床慢慢地来回摇摆，链条和铁钩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坐在这儿干吗？这么多的尾气，对宝宝不好。”他冲她们笑着，但詹妮的表情很严肃。

“你还叫她宝宝吗，她都快两岁了。”

“她才一岁半，刚刚会走路。”

“她已经20个月2周零3天了，快两岁了。”

“好吧好吧，那我叫她蒂拉好了。”威利耸耸肩，打开门。

“我想去趟瑞典。”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蒂拉哭起来。“啊？瑞典？发生什么了？”

“多莉丝今天突发心脏病了。她要死了。”

“心脏病？我以为她是摔断了腿。”

“情况很糟糕。我得去陪陪她。我不能让她孤零零地死去。她需要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那怎么行？谁来照顾孩子们？我们可不能没有你。”

“什么？这就是你要说的？”

“我为多莉丝感到难过，她年纪很大了。但生活还要继续，我们需要你在这里。”

“我可以带着蒂拉。儿子们白天都在学校，你可以搞定。”

“你不能抛弃我们。”

“我没有抛弃你们。你是这么想的吗？”

威利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詹妮。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

“会好的，你可以搞定的。”

“我知道她对你来说很重要，但她比你自己的家庭更重要吗？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们。我得上班，养家糊口。儿子们放学时，我还到不了家。谁来照顾他们？”

“会有办法的，我们花钱找个人就行。”

威利没有回答。他嘴唇紧闭，进了屋，狠狠关上了门，蒂拉几乎被吓得跳起来。詹妮躺倒在吊床上，调整好枕头的位置，让蒂拉趴在她的肚子上。但蒂拉不想那样，立刻爬起来生气地嘟囔。

“嘘，躺下睡吧。”她一边哄，一边搂紧女儿。

威利从门里探出头来。

“你是在开玩笑吧。”

詹妮摇摇头，他生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直直地盯着他，眉头紧锁，眼里含着泪。

“她要死了，你没听懂吗？”

“我知道，这真的很让人难过。但如果你要离开，我恐怕搞不定。我没法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料理家务，同时还要上班。”

詹妮坐起来，让蒂拉坐在吊床的另一端。

威利走了出来，靠在墙上，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

“对不起……你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

“当时我们在聊天，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她看上去也很正常。她前几天摔了一跤，脸上贴着创可贴，但她还开着玩笑。你知道多莉丝的性格就是这样。突然，她捂住胸口，无法呼吸，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就像《实习医生格蕾》里的某一集。我竭尽全力大喊，最后他们跑过来，带来一台有电极的设备。”

威利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所以，真的是心脏病突发？”

“是的。医生说她变虚弱了。骨折和手术一定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创伤。后来护士告诉我，他们得采用血管成形术。”

“宝贝儿，没准她还可以活很久，你并不知道。你在那儿做什么呢？就坐在旁边，等着她死去吗？我不觉得那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摩挲着她的手，但詹妮把手抽回，推开了他。

“你觉得那样对我不好？你只考虑你自己！如果我留下来，你可以过得更舒适，仅此而已。但你知道吗，她是我和瑞典唯一的联系了，她是我和妈妈还有外婆仅有的纽带。”

“我们为什么再也不在这儿坐了？”海风吹着她的脸，她闭上眼睛。一辆卡车呼啸而过，他们笑了。

“这就是为什么。”威利吻她的额头。

第17章

“早上好，多莉丝。”护士在床边弯下腰，温柔地笑着，充满了同情。

“我在哪儿？我死了吗？”

“你还活着，你在重症监护室。昨天你的心脏出了点问题，突发心脏病。”

“我还以为我死了。”

“不，不，你没有死。你的心跳又稳定了。医生把堵塞的血管疏通了。你记得吗？你做了一个手术。”

多莉丝虚弱地点点头，不太确定。

“你感觉怎么样？”

她用舌头舔着上颚。

“有点渴。”

“你想喝点水吗？”

多莉丝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苹果汁吧，如果这里有。”

“我去倒一点来。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很快你就会感觉好些的。”护士转身要走。

“老巫婆的情况不太好。”

她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护士忍不住笑起来，但当她看到多莉丝严肃的表情时，便安静了。

“你现在可能感觉不太好，但你会好起来的。只是一点点心梗而已，你很幸运。”

“我已经96岁了。我剩下的运气不多了。”

“是的，确实，你离100岁还远着呢！”护士冲她挤挤眼睛，捏了捏她的手。

“死亡，死亡，死亡。”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喃喃自语道。床头有一台仪器，她扭过头，好奇地看着上面的数字和线条：她的脉搏在80上下跳动着，呈“之”字形的心电图，还有她的血氧含量。

A. 艾格尼丝·阿尔姆　已逝

天仿佛塌了下来。就在那儿，模特经纪公司外面的大街上。没有工作，没有地方住，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妹妹住在几个街区之外。我记得自己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车水马龙。我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往哪儿走——但我几乎不需要告诉你我到底想走哪条路，詹妮。格斯塔曾经让我发誓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不让生活的境遇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当时，我跟之前很多次一样，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我别无选择。我迈着缓慢的步子，向自己刚离开不久的那座房子走去。

卡尔还没回来。艾格尼丝正在克里斯蒂娜身边做针线活。我进门时，她们抬起头，艾格尼丝跳了起来。

“你回来了！我就知道！”她紧紧抱住了我。

“但我不会待很久。”我喃喃地说。

“会的，你留下来吧。你和克里斯蒂娜可以睡在楼上。”她冲椅子点点头，“我和卡尔可以睡沙发床。”

我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我们已经谈过了，我们都盼着你回来。这儿有足够的地方，你可以帮我做家务。”

她又拥抱了我，我感到她的肚子顶着我。

“现在轮到我来帮你了。你帮了我太多，而且我们这儿需要你。”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听到这些，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怀孕了？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有宝宝了！”

她开心地点头，扬起嘴角，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伸出胳膊来拍我。

“是不是棒极了！”她叫着，“这座房子里将要有个小宝宝！”她拿起刚才正在织的东西，是一条浅黄色的婴儿毯。我想起阿兰和我曾经幻想的那么多孩子，心里一阵刺痛。但我立刻从回忆中走了出来。这是艾格尼丝的孩子，是她的时刻。我开心地对她笑了。

我没办法，只能留下来。我很期待小家伙的到来。卡尔和艾格尼丝，克里斯蒂娜和我。一个奇特的家庭热切地盼望着这个新生命。她就是艾丽斯，你的母亲。

每天早上，艾格尼丝都会侧身站在厨房，抚摸自己的肚子。每天早上，她的肚子都会更大一些。我们分享着她的快乐，她也从不拒绝我摸她的肚子。她身体里有个小宝宝，到了后期，当宝宝踢她时，我甚至能看到一只小脚的模样。我想抓住它，但艾格尼丝把我的手推开了，说我碰得她痒痒。

当我感到自己被需要时，日子过得快多了。我帮艾格尼丝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洗洗涮涮。她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她变瘦了，脸也尖了，她的肚子就像一个气球绑在她纤细的身体上。我一次又一次问她是不是真的感觉没问题，她让我不必担心，说她只是感到疲倦。毕竟她怀着孕。

“等孩子出生就好了，我就重新变回自己了。”她越来越频繁地叹气说。

一天，我下楼时看到她坐在厨房的沙发上，嘴唇成了黑紫色，她的皮肤上也出现了斑点，颜色发青。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困难。我不能再描述下去了。我真想忘记那一幕，像极了父亲临死前的时刻。尽管这一次大哭的不是母亲，而是我。

他们在你祖母艾格尼丝死去之前让小艾丽斯生了出来。按那时的说法，她死于难产。怀孕使她的身体中了毒，导致器官衰竭。就那样，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走了，给我们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整天就是哭，仿佛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剥夺了母爱。

我每天都抱着你母亲，几乎从不放下。我安抚她，试着去爱她。我们给她喂加热到人体温度的牛奶，但那导致她肚子疼，于是她哭啊哭。我记得我把手放在她的小肚子上，我可以感受到里面在冒泡泡，仿佛有什么东西住在里面。克里斯蒂娜有时会换我一会儿，并试着安抚我们俩，但她毕竟老了，很容易疲倦。

卡尔无法忍受婴儿的啼哭，也无法承受巨大的悲痛。他开始早出晚归。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一位奶妈，这位母亲愿意把她的母乳分一点给别的孩子，家里才重新有了一丝平静。

生活慢慢恢复正常了。艾丽斯一天天长大，第一次对我们咯咯地笑。我好想念艾格尼丝，但为了小丫头，我只能努力克制自己。

一天，我出门去。我原本只打算在附近买点肉和蔬菜。但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邮局，我已经很久没去那儿了。我想看看格斯塔有没有给我写信。他没有，但我收到了另一封信，是从法国寄来的。

多莉丝，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对你的思念。战争太可怕了，比你能想象到的要可怕得多。我每天都祈祷自己能活下来，再次见到你。我的钱包里有一张你的照片，你看上去仍然和我在巴黎看到的漂亮玫瑰一样。在这里，一切都平淡无奇。我把你的照片放在胸口，希望你能感受到来自大西洋彼岸的爱。

你永远的，

阿兰

我在纽约，他本该在这里。我们本该在这里团聚，但他在法国。接下来的几周，我都很茫然，满脑子只想着阿兰。想着我们。

每天晚上，当我哄艾丽斯睡着，看着她沉睡的脸庞时，我都会放弃离开美国的念头。她这么小，这么可爱，这么无助。她需要我。然而，我开始从卡尔给我的伙食费里挤出一点钱藏起来。

终于，我忍不住了。我收拾了一个包，然后就走了。我没有跟克里斯蒂娜告别，尽管我拿包走时她看到了，我也没有给卡尔留下字条。我没有亲吻艾丽斯，我怕自己会受不了。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我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便径直走向码头。我受够了美国，我要回欧洲。我要去阿兰那里，我的爱驱使着我。

第18章

医生的眼睛盯着深蓝色塑料文件夹里的文件。

“你的数值看上去在好转。”他翻着前三页，看里面的图注和检测结果。最后，他摘下眼镜，放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从进门起第一次看着她的眼睛。

“你感觉如何？”

她微微摇了摇头。

“很累，昏昏沉沉的。”她有气无力地说。

“是的，心脏问题会让人伤元气。但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再做更大的手术了。你仍然很强壮，血管成形术的效果也很好。你会康复的。”他伸手拍拍她的头，仿佛她是个孩子。多莉丝摇摇头，挣开他的手。

“强壮？你觉得我现在看上去强壮吗？”她慢慢抬起还插着导液管的手。塑料管下面的皮肤已经瘀青，她的手一动，针头周围的皮肤就被拉扯地疼。

“考虑到你的年纪，你确实算是很强壮了。我必须说，你这个岁数能有这样的数值已经相当好了。你只需要休息休息，仅此而已。”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别高兴得太早。

她冷得发抖，把毛毯一直拉到下巴。她的手指又冷又硬，她把手伸到嘴边，向手上哈气，微弱的热空气让手暖和了一点。她听到医生在外面的走廊里跟一个护士讲话。他的声音很小，但她仍然可以听见。

“把她送回病房吧，她不需要留在这里。”

“真的可以吗？她的情况足够稳定吗？”

“她已经96岁了。很遗憾，她不会再活很久，她显然无法再承受一次手术了。”

“不会再活很久，无法再承受一次手术。”当护士进来打包床头柜里的东西时，一阵寒战直达她的四肢，她咬住了舌头。

“你现在要回病房了，真是个好消息，不是吗？让我把这些电极摘下来。”护士温柔地把多莉丝的衬衣拉上去，取下黏糊糊的小圆片。裸露的皮肤让她打了个寒战，浑身一阵疼痛。

“可怜的人儿，你冷吗？等一下，我再给你拿一条毛毯来。”护士走开了，很快便拿来了一条厚厚的绿白色条纹的毛毯，帮她盖好。多莉丝感激地笑笑。

“我还想要我的电脑。”

“你有电脑吗？我没见过，一定还在病房里，我们回去找找。别担心，你很快就能拿到了。”

“谢谢。你觉得我的侄孙女可以跟医生谈谈吗？我知道她想跟医生谈谈。”

“我们可以安排。我会跟你病房的医生说。好了，咱们走吧，你准备好了吗？”护士把制动踏板松开，推着摇摇晃晃的床走了出去。她把床向右转，沿着空荡荡的走廊慢慢走向电梯。护士一直在说着话，但多莉丝并没有听。医生的话仍然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她的思绪已经被淹没了。别怕。别怕。别怕。要坚强。电梯的嘀嘀声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多莉丝，我们可以跟谁联系吗？家人？好朋友？”一个没见过的护士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她已经回到病房了。这是一间新的病房，旁边都是新的病友。她的黑色电脑包就在床头柜上。

“可以，詹妮，我的侄孙女。她想跟医生谈谈。现在几点了？”她问。

“已经晚上五点了。你回来一直在睡觉。”

“太好了，”她边说边指着电脑，“你能把它递给我吗？我给詹妮打个电话，我有一个电脑软件可以跟她通话。”

护士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多莉丝在网络电话里点击詹妮的名字，红色的图标显示她并不在线，尽管如此，她仍然试着打给她，但没有接通。奇怪。现在是加州的早上，只要没什么事，她都会开着电脑。她希望临死前能有机会跟詹妮告别。她把电脑推到一边，但仍然开着网络电话的窗口。

“还有其他人吗？如果能有朋友来看看你多好。”

她点点头，把头歪向了一边。她的脸颊碰到枕头时，感觉就像碰到了硬邦邦的水泥。身上的毯子也很重。

“你能把毯子往下拉一点吗？”她轻轻说，但是护士已经走了。她扭了扭身子，让毯子稍微滑下一点，透点气。电脑屏幕就在她面前，她盯着詹妮的图标，等着它变成绿色。最后，她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19章

这么多年来，詹妮一直珍藏着一个钥匙圈，上面拴着一只金属做的绿青蛙，青蛙的背面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多莉丝”三个字。钥匙圈上只有一把银钥匙。飞机上，她把钥匙圈给蒂拉玩。小女孩用肉嘟嘟的小手转钥匙圈，一次又一次，然后就笑起来。她笑的声音很大，感觉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尽管心里烦躁不安，坐久了也很不舒服，但她们还是勉强睡了几小时。詹妮的位置靠窗，飞机降落时，她可以看见浓密的森林，就像深绿色的田野一样。她把蒂拉抱起来，让她也能看见。

“蒂拉，看，瑞典！这就是瑞典！”她指着窗外的大地，但小女孩对青蛙更感兴趣。她伸手去够钥匙圈，够不到便大声地哼哼唧唧。长途旅行和睡眠不足使她比平时更容易烦躁。詹妮把钥匙圈递给女儿，然后紧紧拥抱了她。蒂拉直接把青蛙放进了嘴里。

“不能放到嘴里，蒂拉，这样危险。”詹妮把钥匙圈从女儿嘴里拿出来，小女孩大声喊起来，邻座的乘客不耐烦地看了她们一眼。詹妮在脚下的包里翻来翻去，找到一盒软糖豆。她一个接一个地喂给蒂拉，小女孩终于安静了，开心地吃着，直到飞机“砰”的一声落了地。她们终于到瑞典了。当她们走过候车大厅时，詹妮被身边的瑞典语包围了。她会说瑞典语，也能听懂，但几乎从来没有机会听到别人说。

“请去巴斯图街25号。”她跟出租车司机说话时，努力掩饰自己的美国口音，但她能听出自己的发音一点都不标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司机也有口音。

“你们的旅途愉快吗？”他问。詹妮笑了，她很高兴自己能听出司机的话有语法错误。窗外下着雨，雨刷器忙碌地工作着，刮到干燥处时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她通过跟司机聊天来打发时间。“天气真糟糕。”她想不起瑞典语的“天气”怎么说，只好改成英文，司机点头作为回答。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司机决定直接改说英文。她用信用卡付了钱，然后抱着蒂拉下了车。她抬头看看二楼，多莉丝公寓的窗帘拉着。司机热心地帮她们把婴儿车和两个行李箱从后备厢拿出来，但他刚坐回车里便一溜烟把车开走了，溅了詹妮一裤子的水。

“斯德哥尔摩和纽约一样，每个人都来去匆匆。”她喃喃自语，让蒂拉坐在自己腿上，试着把折叠婴儿车打开。小家伙伸出手来，急切地想抓住雨滴。

“蒂拉，别动。妈妈要把婴儿车打开。”她把膝盖放低，抵住接口处，终于把车放稳了。她把女儿抱进车里坐好，系好安全带，试着用屁股推车，身后拉着两个行李箱。可是不行。婴儿车的轮子朝着不同的方向，不稳。她把包放下，迅速把车搬上台阶，推进楼里。她把蒂拉放下哄了哄，然后迅速跑回去拿包。等她终于带着行李、婴儿车、蒂拉和所有的一切来到公寓门口时，她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她一打开门便闻到了一股陈腐的气味。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开了灯，然后把婴儿车推进来。蒂拉努力想站起来，却费劲地大声咳起来。詹妮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凉凉的，她累了，有一点感冒。她把蒂拉放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拉开所有的窗帘，打开所有的窗户。阳光照了进来，她才发现蒂拉旁边，那浅色木地板上有一个深色的污点。那一定是血，多莉丝摔倒时流的血。她迅速拉起蒂拉的手，让她从地板上起来。她们进了客厅。客厅还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深紫色的天鹅绒沙发，灰蓝色和棕色的靠垫，20世纪60年代的柚木桌子，还有一张书桌靠着一面墙，上面放着小天使。自打詹妮有记忆起，多莉丝就在收集天使。她数了数，光是客厅里就有八个陶瓷小天使，其中两个是詹妮送她的礼物。她打算明天带几个去医院，这样多莉丝就有伴了。她拿起离她最近的一个，是个漂亮的金色陶瓷小塑像，她把它贴在脸颊上。

“哦，多莉丝，你和你的天使们。”她自言自语着，眼睛湿润了。她把塑像轻轻放回桌上，目光落在了一沓纸上，便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读了起来。

第20章

楼下的街上响起了汽笛声，是詹妮叫的出租车到了。她很担心多莉丝，她觉得自己需要立刻去医院，不能等到明天。她把纸放回书桌，轻轻摩挲着。多莉丝写了好多。詹妮拿起最上面的几张纸，对折后放进手包。好奇心让她迫不及待地想继续读下去。

很快，她已经坐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怀里抱着蒂拉。已经是晚上了，天已经黑了。她打了个哈欠，疲惫地拿出手机。

“嘿，我到了，一切都好。”詹妮把手机放在耳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来自大西洋另一端的吵闹。意外的是，那一头很安静。她听到话筒被换手的声音，杰克先说话了。

“妈妈，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都没有告诉我！现在谁来帮我准备午餐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多莉丝这儿需要我。她没有别人了，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没人想孤零零地死去，也没人应该孤零零地死去。”

“那我们呢？你不关心我们吗？我们不重要吗？我们也没有人帮忙。”他大声喊着，话语里充满了青春期少年自我中心主义。

“杰克……”

“就那么走了，抛弃了你的家庭。你怎么能这样呢？”

“杰克，听我说。”

“如果你想跟我说话，你就回来。”

“杰克，现在听我说！”她抬高了声音，她只有真的生气时才会这样。她在后视镜里和司机对视了一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自己准备几个星期的三明治。我们现在说的是三明治，不是你的生活。你试着想想多莉丝，而不仅仅是你自己。”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把话筒递给了威利。

“你怎么能就那样离开？只留了一张字条来解释？你没有想到我们会担心吗？儿子们情绪很激动。如果你要离开几个星期，那就应该计划好。计划！我们需要一个保姆来照顾儿子们。你是怎么计划的？”

“咱们对我来这儿的事已经达成一致了。我也按我承诺的那样把蒂拉带来了。威利，不要把事情复杂化。儿子们已经大了。早上帮他们做两个三明治，放在午餐盒里，让他们带去学校。很简单。”

“那放学以后谁来照顾他们呢？谁陪他们做作业？我得工作，你知道的。天哪，詹妮，你太冲动了！”

“你觉得这是冲动，就好像我是愚蠢的少女？我们谈过这事，你当时同意了，你知道我想过来跟多茜告别。除了你，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小时候是她照顾我，现在她要死了！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你不理解？”

他哼哼着说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蒂拉抬头静静地看着詹妮，詹妮挤出一丝笑容。

“是爸爸。”她抱紧女儿，亲吻她圆圆的小脸蛋。

终于，他们到了。她按入口的指示牌找到了电梯，摁下按钮。等待让她感到紧张。她不知道多莉丝还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其中一部电梯“砰”地停下来开了门。

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充斥着病人的响铃和各种仪器的声音。一个护士看到她们，停了下来。

“你在找人吗？”

“是的，我找多莉丝·阿尔姆。她在这里吗？”

“多莉丝，是的，在那儿。”护士指着一间病房，“但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你恐怕暂时不能去看她。”

“我刚刚从旧金山飞过来！我们几个小时前刚刚落地。求求你，让我看看她吧。”

护士看了看四周，点点头，陪她走过去。

“保持安静，别待太久，其他人需要休息。”詹妮点点头。

她隔着被子可以看出多莉丝身体的轮廓。多莉丝很瘦，比她印象中矮小了很多。多莉丝闭着眼睛。詹妮在探视椅上坐下。她把婴儿车拉到跟前，蒂拉也睡着了。她现在终于可以拿出那几张纸来读了，都是多莉丝写给她的文字。她很好奇她在写什么，她发现自己立刻被地址簿还有多莉丝的父亲和他工作室的故事吸引了。

多莉丝的呻吟将她拉回了现实，多莉丝醒了。詹妮站起身，在床边弯下腰。

“多莉丝，”她轻声说，一边轻抚她的头发，“多茜，我来了。”

多莉丝睁开眼睛，眨了又眨。她端详了她好一会儿。

“詹妮，”她终于说，“哦，詹妮，真的是你吗？”

“是的，真的是我。我来了，我来陪你。现在我可以照顾你了。”

P. 迈克·帕克

迈克·帕克，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起这个名字了。是他让我明白，有些孩子并不是因为男女之爱而来到这个世界。是他让我明白，爱并不是一种要求，爱并不一定美好。

我在一个雨天遇到他，他在我的记忆中也像一场雨。

1941年初夏，那时，没人愿意去欧洲。民用船只早就停了，大西洋上的移动打靶训练已经被载着导弹的货船和战斗机取代。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仍然下定决心，如果上不了船，就绝不离开码头。哪怕我只能到英国或是西班牙，我也能离阿兰更近一些，还有格斯塔。我在码头走来走去，向港口停着的船上张望。我光着脚走在垃圾和水坑之间，每当有尖锐的小石子戳进我的脚底，我便疼得倒抽一口气。我只剩一双完好的鞋了，我不想把它毁掉，于是便把它收进包里。我只带了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几件衣服，我把心爱的项链挂在脖子上，其余的东西都存在卡尔家阁楼上的一个行李箱里。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再见到它们。

“小姐！小姐！你在找人吗？”一个男人从我身后跑过来，我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他比我稍矮一点，但透过薄薄的白色背心可以看出他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他的衣服上沾着油渍，手上和脸上也是。他冲我一笑，礼貌地摘下帽子。接着，他便伸手要帮我拎箱子。我警惕地双手握住提手。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来帮你拿包吧。你迷路了吗？现在没有客船从这儿出发了。”

“我得去欧洲，我必须去，是很要紧的事。”我答道，往后退了一步。

“欧洲？你去那儿干什么？你不知道那里在打仗吗？”

“我是欧洲人。我得回家。那儿有人需要我，那儿有我需要的人。我不会走的，除非我能上船。”

“呃，你唯一能去欧洲的办法就是在货船上找个工作。但你得脱掉那条裙子。”他冲我的红裙子点点头，“你的包里有裤子吗？”

我摇摇头。我见过不少女人穿着时髦的长裤，但我自己从来没穿过。

他笑了。

“好吧，这个我们可以解决。或许我能帮你。我叫迈克，迈克·帕克。明天早上有一艘船要出发，船上装满了给英军的武器。我们需要一名厨师，原来的那名厨师病了。你会做饭吗，小姐？”

我点点头。我把包放在地上，把这么重的包死死地拎了这么久，我的手指已经麻木了。

“你得做好准备，这份工作很辛苦。我还得请你剪掉头发。像你这样是不可能得到这份工作的，像位女士。”

我摇摇头，瞪大了眼睛。不，我不能剪掉头发……

“你想不想去欧洲？”

“我必须去。”

“他们不可能带一个女人从这儿出发，所以我们才需要你剪掉头发，穿成男孩的样子。我们得给你找点衣服，你得穿裤子和男士衬衫。”

我犹豫着。但我得离开美国，我别无选择。我跟着他走进营房里的一间小办公室，穿上他扔给我的衣服：厚厚的某种羊毛材质的棕色裤子，还有一件米色的衬衫，腋下还有干掉的汗渍。衣服都很大，都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我卷起袖子和裤腿。我还没准备好，他便趴到我身后，咔嚓一下剪掉了一大把头发。我大叫一声。

“你到底来不来？”他一边笑，一边晃着手中的剪刀。

我咬住嘴唇，点点头，闭紧眼睛。他开始剪了。我一头漂亮光滑的长发很快便散落在破旧的木地板上。

“没事的。”他笑着说。我浑身颤抖着，又紧张，又害怕。

他把我箱子里的东西倒进一个麻袋，然后把箱子扔给我。

“明早七点回到这儿，我们划着那个到船上去。”他指指码头边一艘在水面上忽沉忽浮的小船。

“我今晚可以待在这儿吗？我无处可去。”

“当然可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耸耸肩，连再见都没说就走了。

我独自在港口过了一夜，耳边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一只老鼠从地板上跑过，然后又停下来，海风把门窗吹得嘎嘎响，还有码头下面排水管发出的咝咝声。我用麻袋当枕头，用红大衣当毯子，就是我和艾格尼丝初来美国时穿的那件红大衣。试想一下，假如我当时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我头下枕着的麻袋里装着几件皱成一团的衣服，它们是我在巴黎光彩生活仅剩的印记了。我好奇格斯塔那晚怎么样，他在斯德哥尔摩是否安全。还有阿兰，他还活着吗？我担心地浑身发抖，但关于爱情的回忆让我暂时忘却了恐惧。我能听到远处一扇门被风吹动的声音。终于，我在它有节奏的砰砰声里睡着了。

P. 迈克·帕克　已逝

天终于亮了，码头上起了浓雾。微弱的粉色光线照在铁灰色的水面上，船身划开水面，两边便泛起白色的水泡。迈克用力划着船。我看着曼哈顿，帝国大厦的尖顶直插云霄。船头的旗杆上挂着美国国旗，看上去没精打采的。突然，他停下了，盯着我。

“上船时要低着头，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我会跟他们说你不懂英文。如果他们发现你是女人，你就得下去。”迈克放下船桨，走到我这边来，用手按住我的胸部。船翘了起来。我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他严厉的表情。

“把衬衫脱掉。我们得把这些遮住。”我小心地开始解扣子，但他不耐烦地说我们要赶时间，直接把我的手推开，最后一个扣子被扯开了。我的胸衣和肚子都袒露在他面前。早晨湿乎乎的空气让我浑身一颤，起了鸡皮疙瘩。他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卷胶布，紧紧地缠在我的胸衣上，于是我的胸部被压平了，贴在肋骨上。这下，我仅剩的一点女性痕迹也没有了。他在我的短发上戴了个帽子，便继续向货船划去。

“记住我的话。眼睛往下看。你一句英文都不会说。不能跟任何人讲话。”

我点点头。当我们爬上系在钢铁船身的绳索时，我努力像男人那样走路，两条腿分得很开。我的衣服在背上的袋子里，绷带绑住的胸脯被交叉在胸前的拉绳磨得很疼。迈克把我介绍给船员们，并且跟他们说，不用跟我讲话，因为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然后，他带我去了厨房，那里有一大堆未拆封的食品箱，他扔下我便走了。当晚，在漆黑的夜里，我明白了迈克的真实意图。他根本没打算帮我。他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两个手腕，把它们摁在床头板上，对着我的耳朵说：“你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把你扔下船去。我发誓。你要是说一个字，就会像石头一样沉到海底。”

他用另一只手分开我的腿。他朝手心吐了几口唾沫，小心地把我的外阴弄湿。他用手前后搓来搓去，然后把手指塞了进去，先是一个，然后两个。我感到他的指甲在抓扯那里娇嫩的皮肤。然后，他一口气便强行进入我的身体。他很大很用力，我不得不咬住嘴唇，怕哭出声来。疼痛、恐惧和耻辱的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他每一次粗暴的推进都使我的头撞到床板。

同样的场景几乎每晚都会上演。我一声不吭地躺着，一动不动，分开双腿，让这一切尽快结束。我已经习惯了他在我耳边的喘息，他粗糙的双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我试着忍受他的舌头舔我紧闭的嘴唇。

白天，我一声不吭地在厨房里工作，煮饭，切肉，洗涮。船员们进进出出。我看到过他们的眼睛，但从来不敢跟他们讲话。迈克控制着我，我对试图逃跑可能引发的后果充满了恐惧。

一天晚上，我正在洗碗，我们距离陆地只剩几小时航程了。突然，我听到船长在驾驶台大喊。人们都跑起来。接着便听到水边传来的枪声。船上装满了武器和弹药，我能听出船长声音里的绝望：“后退！后退！掉头！是德国人！是德国人！如果我们被击中，船会爆炸的！”

地板和墙壁都被震得轰隆作响，我能感受到那振动穿过我的身体。船开始后退。我在厨房里暂时还比较安全，但我知道我很快也得到上面去，到甲板附近。我试着开门，才发现门被锁住了。或许是迈克把我反锁在里面，或许是振动的原因，但我得出去。枪声越来越近了，密得像鞭炮一样。厨房一头有一个圆圆的小窗户通向食堂。我用平底锅砸开玻璃，然后把脚先伸出去。玻璃碴把我的腿和胳膊都划破了。船还在后退，引擎开足了马力，发出巨大的声音。我偷偷爬上楼，来到后甲板上。我摸索着找到了装救生衣的柜子，套上一件救生衣，便坐下等待，紧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没多久，德国船便追上了我们。男人们打开探照灯，疯狂地射击。德国人毫不犹豫地反击。几枚子弹击中了我头顶上方的金属，我躲开了，生怕它们反弹回来。我紧紧趴在地板上，直到有一个船员发现了我。他当时正要爬上甲板尽头的栏杆，我们的眼神相遇了。他向我挥手示意，让我跟着他。我屏住气，用胳膊挡在头顶，跑到几米外他站的位置。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但我跟着他，迅速爬下绳索。绳索尽头，我的脚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拉到一艘小救生船上。然后，他把我们从大船边推开，我们便慢慢漂走了。子弹从我们头顶上方嗖嗖飞过，水流载着我们漂到了离敌船更近的地方。我们让自己躺倒，把头藏在救生艇的座椅下方，用手紧紧捂住耳朵。隔着薄薄的船身和周围环绕的水，我们听到呼啸的枪声变成了微弱的咯咯声。我在头脑里把学校里学过但从没用过的所有祷告词都念了一遍。

短短的几分钟就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突然，我们听到自己的那艘货船发出可怕的爆炸声。一股热浪把救生艇掀翻了，我们俩都掉进了水里。我听到自己的救命恩人使劲拍打水面，喘着粗气，大声呼救，但他的声音越漂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便消失了。我在刺骨的海水里翻滚，周围都是燃烧的残骸。我眼看着巨大的货船慢慢倾斜，沉进水里，就像一支炽热的火把掉进黑色的水面。我身上穿的软木救生衣让我得以漂在水面上，我设法回到小救生船。船已经底朝天了，我爬到船顶上，叉开双腿骑上去。德国人已经掉头走了，海面又恢复了平静。没有枪声，也不再有人喊叫。

天亮了，我还是一个人漂着，周围都是烧焦的残骸和尸体。有些人是被子弹击中的，有些人是淹死的。我再也没见过救了我的那个人。

迈克的尸体从我身边漂过，我目送他远去。他整齐的胡子上有一层厚厚的深色血迹。他的头部被击中了，从救生衣的边缘无力地垂了下来，额头半浸在水里。

我感到解脱。

第21章

等她们终于回到巴斯图街的公寓时，已经是旧金山的夜里了。她们都累坏了。詹妮煮了一点粥，蒂拉则坐在她脚边玩锅。小女孩把锅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开心地咯咯笑。她在地板上玩得很满足，詹妮就把粥放在她面前，把地毯收起来，防止弄脏。

蒂拉把粥搞得一团糟，而詹妮正好奇地翻箱倒柜看多莉丝的东西。厨房餐桌的蓝色桌布上整齐地摆着一些东西，她把它们一件件拿起来：有一个沾了油渍的放大镜，已经落了灰尘，上面系着褶皱的蕾丝带，一端已经磨破了。她透过放大镜看其余的东西，图像很模糊。她冲放大镜哈气，用桌布的一角把镜面擦干净。平整的浅蓝色桌布被弄皱了，她试着把它抚平，但还是有点皱。于是她拿起了盐瓶，里面有几颗黄色的米粒，她晃了晃，米粒便看不见了。

药盒里还装着三天的药丸，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看来多莉丝是星期四摔倒的。詹妮努力回想她们最早的视频对话，那是学校要上课的日子，那么一定是星期五。她很好奇这些是什么药，多莉丝以前得过心脏病吗？医生知道吗？或许最近的这次心脏病突发是因为她没有吃药？她把药盒塞进自己的包里。

她打算明天问问医生。

蒂拉把碗打翻了，大声地哭起来。

“宝贝儿，我们睡觉好吗？”她一边轻声说，一边抱起女儿，迅速把地板擦干，用湿纸巾给蒂拉擦了擦脸，便把安抚奶嘴塞进她的嘴里。

不一会儿，她便听到蒂拉发出了睡前习惯性的嘟哝声。詹妮也爬上床，紧挨着女儿，鼻尖埋在她的脖子里。她闭上眼睛，闻到多莉丝枕头上温暖的味道。

晚上七点了。蒂拉嘟嘟囔囔地抓她的头发，拨弄她的眼睛。詹妮眯着眼，看手表上的夜光指针，努力推算旧金山的时间。十点。蒂拉每天上午的小睡通常都是这时候醒来。詹妮累得头晕，试图哄女儿重新入睡，但没有成功。小女孩精神得很。

她打开床头灯，光线下飘浮着很多灰尘，她伸手想把灰尘驱散。公寓里很冷，她裹着一条毛毯走进厨房，她知道蒂拉很快就会饿得大哭。她在妈咪包里翻来翻去，想找点能吃的东西。她在包的底部找到几块碎饼干和一袋水果干，便打开递给蒂拉。小女孩津津有味地吃了几块水果干，便把袋子扔到一边，注意力转向饼干。她把饼干放到地板上的一个平底锅里。她先使劲敲了敲锅盖，如此几次之后，她把肉嘟嘟的小手伸进锅里，把饼干一块一块拿出来，再从肩头扔回去。

“饼干，饼干。”她玩得不亦乐乎。

“饼干是给你吃的，宝贝儿。”詹妮先是用瑞典语说，接着又笑着换回了英文，“把饼干吃了吧。”她仍然觉得晕乎乎的。窗外，天色已晚，对面的楼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只有黑乎乎空荡荡的窗户，玻璃上反射着路灯黄色的光，就像黑夜里金色的火花。

多莉丝打印好的那叠纸就在厨房的餐桌上。她又拿起来，一页一页翻。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有很多名字，如过客一般从我们的人生中经过。你想过吗，詹妮，这些名字走来，又离开，让我们心碎，又让我们流泪。有些成了爱人，有些成了敌人。有时我会翻翻我的地址簿。

地址簿。詹妮在桌上搜寻着，她拿起那本破旧的红皮本，摩挲着已经发黄的页面。这一定就是多莉丝提到的地址簿。她开始读起来，一个个名字都被叉掉了。多莉丝在后面写上一个又一个“已逝”“已逝”“已逝”“已逝”。詹妮把地址簿放下，仿佛它很烫手。她痛苦地看到了多莉丝的孤独。如果她住得近一点就好了。她想知道多莉丝一个人住了多久，多少年。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能与记忆做伴。美好的记忆，痛苦的记忆，糟糕的记忆。

现在，多莉丝可能很快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成为死去的名字中的一个。“已逝”。

J. 保罗·琼斯

那天夜里，我好多次骂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安全的美国？为了战火纷飞的欧洲。为了能再见阿兰一面的梦——一个天真而不可实现的梦。我确信自己完了，我会死在这冰冷的大洋里。天亮时，我躺在船身上，想象他的脸。我能感觉到凉冰冰的项链贴在胸口，但我没法打开它。我闭上眼睛，试着勾勒出他的样子。就那样，他仿佛近在眼前，而危险的大海仿佛远在天边。他跟我说话。他大声笑起来，就像他每次讲笑话时那样。说到好笑的地方，他总是自己先笑，但仍然能让我哈哈大笑，因为他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他在我身边跳舞，突然又到我身后，直直地看着前面，吻了我，然后就消失了。他的眼睛里闪着求生的光。

海水黑漆漆的，白色的浪花就像曚昽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刀片。海面上除了风声，一片寂静。救生船的船身很温暖，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紧地贴着它。我把手指抠进木板中间，想抓得再牢一点，但我的力气快要用完了，胳膊渐渐耷拉下来。救生衣上厚厚的软木已经嵌进我的肚子。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往水里滑，尽管我非常清醒这样做的后果。死神在等着我，当我终于掉进水里时，它一下子抱住了我。我的头沉下水面，水的重量立刻压了上来。

我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闻到木头的气味。热气朝我涌来，我的脸热得发红发紧。我被紧紧地裹在一条厚厚的羊毛毯里，紧得连胳膊都动不了。我眨眨眼睛。这是死亡的感觉吗？在微弱的光线下，我扫视着这个屋子，屋子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壁炉，烟囱直穿过深棕色的房梁，高高地伸进屋顶，右边是一个小餐厨，左边是门厅和窗户。外面看上去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躺了多久，就那样四处看着，观察每一处细节。门厅的钩子上挂着奇怪的工具，还有绳子，木头墙的裂缝里塞着一团团纸。我在哪里？我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全感。我在温暖的炉火旁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我开始纳闷，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离开大海。

终于，我听到百叶窗被打开的声音，我醒了。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一只狗轻轻蹭我的脸，用它湿乎乎的舌头舔我的脸颊。我呼着气让它走开，轻轻地冲它摇头。

“早上好。”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感到一只手温柔地放在我的肩上，“你醒了吗？”

我使劲眨眨眼，试图看清楚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他很瘦，年纪不小了，脸上满是皱纹。他正好奇地看着我。

“好险。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的头在水面下。我以为你死了，但我把你扶起来时，你咳嗽了。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尸体。这场战争……会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我没死？”我一说话，喉咙便疼起来，“我在哪里？”

“你没死，但也快了。你比其他船员要幸运。你叫什么名字？”

“多莉丝。”

他惊得跳起来，一脸疑惑。

“多莉丝？你是女人？”

我点点头。我想起了自己的短发。

“否则我没法从美国上船。”

“我还以为你是男人。好吧，不管男女，都一样。你可以待在这儿，等到身体恢复好再走。”

“我在哪儿？”我又问。

“你在英国，在桑克里德。我在捕鱼，然后发现了你。”

“英国没打仗吗？”

“到处都在打仗。”他垂下眼睛，看着地板，“但在乡下要好些。他们主要攻击伦敦。夜里我们会听到轰炸机的声音，我们就把所有的灯都熄灭。食物也很短缺。除了这些，生活跟平时差不多。我是去收网的时候发现你的，我把鱼都扔了回去，我不想要那些鱼，它们周围全是死去的灵魂。”

那人把我的毛毯松了松，我可以活动活动胳膊了。我轻轻舒展着身体，我的腿有点疼，但可以动。狗又跑了回来，那是一只灰色的粗毛狗，它用鼻子拱我。

“它叫洛克斯，请原谅它的冒失。我叫保罗。这个房子不大，但还有一个床垫，你可以睡在上面。条件简陋了点，但温暖舒适。你要去哪儿？我听得出你不是英国人。”

我想了想，我要去哪儿呢？我不知道。斯德哥尔摩更像是遥远的记忆，而巴黎已经成了乌托邦，恐怕只会让我失望。

“瑞典在打仗吗？”

“据我所知还没有。”

“那我就去瑞典，去斯德哥尔摩。你知道我怎样才能去那儿吗？你有认识的人能帮我吗？”

他悲伤地笑笑，摇摇头。我会在他那儿待上一阵子，我想他那时就已经知道了。

J. 保罗·琼斯

这座小房子里有个能住人的阁楼。壁炉旁有一架高高的梯子，通向屋顶上一个被封住的洞。保罗拿起一把锤子，把钉子拔了出来，我们一起爬了上去。阁楼的墙壁向内倾斜，与很粗的木头房梁相连，只有最中间的地方能站下人。地板上满是垃圾：一堆堆的旧报纸、旧书，一箱箱的渔网散发着海藻的味道，一个大黑箱子，还有一个手工制作的小摇马，我们一走动便嘎吱作响。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厚厚的蜘蛛网蒙着。

保罗一边向我表示歉意，一边用嘴吹着尘土和蜘蛛网，把箱子一个个摞起来，把书堆到墙角，空气里尘土飞扬，仿佛起了一大团灰色的云。我打开半圆形的窗户，让阳光照进来。接着，我便用肥皂水擦洗地面和墙壁。

我的床就是一张薄薄的马鬃床垫，羊毛床罩便是我的毯子。夜里，我经常醒着，听遥远的飞机轰鸣声。对爆炸的恐惧折磨着我，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现着船爆炸时的场景，还有被炸飞的人。我会惊恐地梦到海水都变成了血红色，梦到死去的迈克，那个对我如此恶劣的人，仍然用眼睛瞪着我。

保罗说得对，战争离村民的日常生活很遥远，但我并不是这里唯一的不速之客。有几个邻居家里收养了面色苍白的小孩子，他们想念自己几百英里外的父母，每晚一直哭到睡着。他们是从伦敦疏散出来的孩子。我看见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光着脚，把打结的渔网解开，在冰冷的水中刷洗地毯，小手冻得红肿开裂，还要用瘦弱的身躯背重物。他们得干很重的活，来换取安身之地。

我也得工作。保罗教我杀鱼，取出内脏。我站在码头尽头一张快要散架的灰木桌子旁，他把捕回来的鱼一箱箱放在我面前，我要用锋利的刀迅速从鱼鳃上方划开一条口子，砍掉鱼头，取出内脏，扔给海鸥。我的指尖很快就被锋利的鱼鳞刺得伤痕累累，干到裂开。而当我抱怨时，保罗只是笑笑。

“很快它们就会变结实的。你得让你的‘城里手指’习惯于辛苦的工作。”

我浑身都是鱼的血，这让我感到恶心，让我总是想到死亡。但我不再多嘴。

一天晚上，我们在屋子里就着一根蜡烛微弱的光线吃晚饭。保罗很少在吃饭时说话。他人很好，但话不多。但此时，他突然看着我。

“你是我们当中唯一吃着这样的食物还能发胖的人。”他举起勺子，让稀得像水一样的汤汁流回碗里。有一点汤汁溅了出来，蜡烛发出了咝咝的声音。

“什么意思？”

“你长胖了。你没发现吗？你是不是背着我藏了食物？”

“当然没有！”我用手摸摸自己的肚子。他说得对，我确实长胖了。我的肚皮就像风中的帆一样绷得紧紧的。

“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我慢慢地摇摇头。

“因为我们可不想再多养活一张嘴。”

那天夜里，我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即使我躺下，肚子也没有瘪下去。我太笨了。我杀鱼时作呕的感觉跟血没有关系，我想起艾格尼丝怀孕时的痛苦。我突然注意到了自己之前忽略的各种迹象。当我意识到这是迈克的孩子时，我直接吐在了阁楼的地板上。恶魔在我的身体里扎了根，和我的血液融在一起。

第22章

詹妮坐在床上，一页一页地读着。蒂拉在她身边躺着，大拇指含在嘴里，睡得正香。时不时地，她会响亮地吮上一阵子。詹妮小心地把她的大拇指拽出来，再把安抚奶嘴塞进去，但她会立刻把奶嘴吐出来，又把手伸进嘴里。詹妮叹了口气，继续读起来。这么多的文字，这么多的回忆，她都一无所知。她终于困得睡着了，连台灯也没有关，胸前还放着一叠没有读完的纸。

医院坐落在郊区，是一座庞大的灰色水泥建筑，细节处用深绿色和锈红色点缀着。楼顶写着几个飘逸的白色大字“丹德医院”。她推着婴儿车里的蒂拉走进入口，穿过一间玻璃房，穿着长袍的病人挤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打着哆嗦。她在楼里看到了更多的病人，他们都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有的手上还打着点滴。他们的脸都是苍白的，仿佛冰冷的冬天。旧金山此刻仿佛变得很遥远——他们的家，大海，车流，杰克和他的青春期脾气，大卫，威利，洗洗涮涮还有做饭。这里只有她和蒂拉，一辆婴儿车，一个孩子。她感到浑身充满自由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向走廊深处走去。

“她今天有所好转，你可以跟她说说话。不过她还是需要休息，所以最好别待太久。还有，花恐怕不能带进去。”护士指指詹妮手中的花，摇摇头，“过敏”。詹妮不情愿地把花放下，叹了口气，推着车走向多莉丝的病房。当她看到床上的多莉丝时，停住了脚步。她看上去好瘦小，感觉几乎快没了。她的白发像是在灰色的脸上戴了一圈光环，她的嘴唇发紫。詹妮松开婴儿车，冲上去轻轻地拥抱她。

“哦，我亲爱的。”多莉丝一边开心地说，一边拍着詹妮的背。她的手背上还固定着导液管。

“这是谁呀？”多莉丝指指婴儿车，蒂拉正睁大眼睛坐着，嘴巴也半张着。

“啊，对了，这回她没睡。”

詹妮把蒂拉从车里抱出来，自己在床边坐下，让蒂拉坐在她的腿上。她混杂着瑞典语和英文对小女孩说：“这是多莉丝外婆，蒂拉。就是电脑里的那位外婆，你知道吧？说‘你好’。”

“有只蜘蛛在水管上奋力往上爬。”多莉丝对蒂拉哼儿歌。詹妮的腿上下抖动，让蒂拉跳起来。她困倦的小脸蛋很快便有了笑意。詹妮的腿来回摇摆，蒂拉咯咯地大声笑起来。

“她很像你，”多莉丝伸手去抓她胖嘟嘟的腿，“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腿也是胖乎乎的。”

她眨眨眼，笑着。

“真高兴看到你还这么幽默。”

“是的，老太太还没死。”

“呃，别这样说。你不能死，多茜，你不能死。”

“但我总要死的，亲爱的。我的时间到了，我已经活得太久了。你看不出我有多衰老吗？”

“请别那么说……”詹妮闭紧眼睛，“我昨天读了你写给我的东西。我哭了。你想说的那些话、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事。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你看到哪里了？”

“哦，我太累了，在巴黎那部分中间睡着了。你在那辆火车上一定很害怕。你那时那么小，就跟杰克现在一样大。简直难以置信。”

“是的，我当然害怕。我现在还记得。很奇怪。当你老去时，最近发生的事会被遗忘，而童年的回忆却变得如此真切，就像刚刚发生一样。我甚至还记得火车到站时空气的味道。”

“真的吗？什么味道？”

“木柴燃烧的浓烟的味道，新烤的面包的味道，杏花的香味，还有站台上有钱人身上的麝香味。”

“麝香？那是什么？”

“是那时很流行的一种味道，很好闻，但也很浓烈。”

“你还记得你刚到巴黎时的感觉吗？”

“我那时还很年轻。年轻的时候，一切都只关乎当下。境况不好的时候，你可能会有点留恋往昔。因为我母亲曾经让我感到心灰意冷，所以我并不太想念她。不过我的确想念她每天晚上哼歌的声音。她以为我们都睡着了。她唱得真好听。但我那时和夫人相处得挺好。至少我记得的是那样。”

“她经常哼什么歌？是我小时候你经常给我唱的那些吗？”

“是的，我应该给你唱过一些。她喜欢唱圣歌，她经常唱《天父儿女》和《每一天》。但她只是哼，从不唱词。”

“听起来不错。等等，我可以放给你听。”她拿出手机，摁下YouTube视频的播放键，递给多莉丝，多莉丝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一个儿童合唱团正用明亮的嗓音唱着《天父儿女》，高音的部分他们还唱不上去。

“我母亲哼它的时候就是这样，就像一个惊恐的孩子，她总是唱不了高音的部分，于是就从头再来。”多莉丝笑起来。

“我小时候就喜欢听你唱歌，我坐在你的膝盖上，你像这样让我跳上跳下。那是什么歌？”

“牧师的小乌鸦……”多莉丝唱了这首瑞典童谣的开头，并且接着哼了下去。

“对，就是这首！哦，我们得唱给蒂拉听。”多莉丝笑着，把手放在蒂拉的小粗腿上，然后她们一起唱起来。詹妮不太记得歌词，只能含含糊糊地哼着，但她听到多莉丝轻快的声音时便重新跟上了。她一只手搂住蒂拉，温柔地前后摇摆。床边的金属栏杆轧着她的腿，但她不亦乐乎，不想停下来。蒂拉轻轻笑着。“她滑到这里，她滑到那里……”

“你和我们住在一起时，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多茜，我好想念你！”

詹妮眼里含着泪，看着多莉丝。她躺在那儿，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半张着。詹妮立刻把手伸到她的嘴边，她感到有热气呼出来。多莉丝只是睡着了。

第23章

她感到很羞愧，但是她忍不住。她搜寻着每一个盒子，每一个架子，每一个柜子，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缝隙。她找到了照片、首饰、纪念品、外国的硬币、发票，还有零散的便条。她仔细研究这些东西，按地理位置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看到椅子上搭着一件灰色花纹的毛衣，是多莉丝的，上面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詹妮把它披在身上，在床边坐下。蒂拉躺在床上，手放在头顶，睡得正香。她只穿着纸尿裤，圆圆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她的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的感冒还没好，瑞典的冷空气总是很难缠。

“可爱的宝贝。”她轻轻说着，吻女儿的额头。她给她盖上毯子，闻到小宝宝柔嫩皮肤的甜香。

詹妮累了，很想睡觉，但多莉丝的东西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重新坐在凉凉的地板上，读那些旧的收据，有些是用花体字手写的。其中一张是穹顶餐厅的，塞在一个被翻得很旧的信封里，一只角上用黑色的墨水笔画着一颗心，墨迹已经褪色了。收据上是一瓶香槟和一些牡蛎。真奢侈。她用手机搜索这个餐厅，发现它还开着，在蒙巴纳斯。她也要去一次，体验一下多莉丝曾经的感觉。她很好奇她是和谁去的，为什么信封上画了一颗心。

她打开一个很旧的木盒子，里面有几枚法国的硬币、一块方格图案的丝绸手帕，还有一枚很大的盒式银吊坠。詹妮将它轻轻地打开。她以前见过它，所以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一张黑白头像冲她笑着。她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但照片很旧了，颜色已经褪去，他的脸庞已经模糊。照片里的人留着黑色短发，梳向一边。詹妮问他是谁时，多莉丝并没有回答过。她轻轻取出照片，背后也没有写名字。

多莉丝写的那叠东西就在床上。已经快午夜了，但她还想了解更多。她从中拿起一张纸，继续读起来，仿佛多莉丝的声音就在耳边。

第24章

第二天早上，詹妮和多莉丝拥抱后，第一件事便是从包里拿出那个吊坠，拿在手里：“这是谁？”

多莉丝神秘地笑着，挤挤眼睛，但没有回答。

“告诉我嘛。我以前就问过你，现在你得告诉我了。他是谁？”

“嗯，只是一位故人。”

“是阿兰吗？告诉我他就是阿兰，我知道他是。”

多莉丝摇摇头，但她的笑容和眼神里的光出卖了她。

“他很帅。”

“当然，他怎么可能不帅？”多莉丝伸出手，想接过吊坠。

“在塞纳河里游泳。哦，那一定浪漫极了。”

“我们看看。”多莉丝用颤抖的手指打开吊坠，眯起眼睛看里面的照片，“我现在什么也看不清了。”

詹妮去拿床头柜上的放大镜。

多莉丝笑起来：“试想，如果阿兰知道七十年后的今天，我会躺在这里透过放大镜思念他，他一定会很高兴！”

詹妮笑了：“多茜，他后来怎么样了？”

多莉丝摇摇头。

“他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死了吗？”

“不知道。他消失了。我们在巴黎相遇，相爱。他离开了我，但又从美国寄了一封信来让我去他那儿。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了，所以等我到了纽约，他已经跟别人结婚了。他以为我不想去美国。我们仍然爱着对方，当我们发现这是一场误会时，我们都哭了。然后他便去法国参战了。他母亲是法国人，他有法国和美国的双重国籍。他从法国给我写了一封信，告诉我他爱我，想和我在一起，说他之前太傻了。我估计他没能活着回来，否则战后我应该会收到他的信。他很可能和我们曾经在下面游泳的那座大桥一样，被德国人炸成了碎片，只剩下一堆瓦砾。”

詹妮很久都没有说话。

“但是……战后你在哪里？他知道你在哪里吗？或许他曾经找过你？”

“爱总会找到的，亲爱的詹妮，如果是真爱。命运引领着我们，我始终相信这一点。他很可能已经死了，但奇怪的是我从不觉得他死了。他一直在我身边，我常常能通过某种奇怪的方式感觉到他的存在。”

“但万一他没死呢？万一他还活着呢？万一他还爱着你呢？你不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吗？”

“又秃又皱，我猜。”多莉丝敏捷的回答让詹妮笑起来。睡在婴儿车里的蒂拉突然坐起来，睁开碧蓝的眼睛。

“你好，宝贝，”詹妮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继续睡吧。”

她轻轻地来回推婴儿车，想让孩子尽快睡着。

“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得找到他。”

“嗯，别傻了。我都快死了，没人还活着了。大家都死了。”

“大家没死！他当然有可能还活着。你们俩差不多大吧？你还活着呢！”

“我也快死了。”

“哎呀，别这样，你还好好的，你仍然很幽默。别忘了几个星期前你还健健康康地住在家里。”

“忘掉那些事吧，忘掉阿兰。已经过去太久了。每个人都有一份埋在心底的爱情，詹妮。这很正常。”

“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一份埋在心底的爱情’？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吗？不时会想起的人？”

“我？”

“是的，你。”多莉丝笑了，詹妮的脸颊闪过一丝绯红，“一次没有结果的、没能善终的爱情，每个人都有。这个人会深藏在你心底，一直留在那儿。”

“还有，那些随着时间推移，似乎变得越来越好的人？”

“当然。那也是一部分。只有失去的爱才是完美的。”多莉丝的眼里闪着光。詹妮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

“你说得对。马库斯。”

多莉丝笑起来，詹妮伸出一只手指嘘她，又回头看婴儿车里的女儿。

“马库斯，是的。”

“你记得他吗？”

“当然记得。马库斯，那个故意把额头晒黑的时髦男生。”

詹妮惊讶地抬起眉毛。

“故意把额头晒黑？没有吧，他有吗？”

“有的，但你当时太爱他了，根本看不出来。他还在树林里爬，要把牛仔裤磨旧，你记得吗？”

“哦，天哪，对！”詹妮笑得直不起腰来，“他很帅，很风趣。他能逗我笑，让我跳舞。”

“跳舞？”

“是的，他总是说我应该放松一点。很有意思。”

两个女人会心一笑。

“有时，我会玩‘假如’的游戏，自己都觉得好笑。”多莉丝说。

詹妮诧异地看着她。

“你知道的，假如……假如你选择马库斯作为终身伴侣。你的孩子会是什么样？你们会住在哪儿？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呃，可怕的想法。那样我就不会遇到威利，也不会有现在这几个孩子。马库斯和我是注定要分手的。他永远不可能照顾好孩子们。虽然威利也不太擅长，但他属于正常水平，而马库斯则太沉迷于找到最完美的牛仔裤，我甚至无法想象他的衬衫被孩子弄脏一丁点儿。”

“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杳无音信。我最近曾试着在脸书上找他，但他似乎不在上面。”

“或许他也死了？”

詹妮看着多莉丝：“你并不知道阿兰是否已经死了。”

“我从‘二战’开始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了。你知道那是多长时间吗？如果你问我，我觉得概率不大。”多莉丝吸了吸鼻子，摩挲着吊坠。她的手颤抖着打开吊坠，看着放大镜后面微笑的年轻人。她的眼里涌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太美好了，那些失去的爱情。”她喃喃地说。詹妮捏了捏她的手。

J. 保罗·琼斯

月复一月，我对身体里的这个新生命充满了反感。这个生命是丑恶种下的果子，它损耗着我的身体，我并不想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但却无能为力，它时时提醒着我它的存在。我的孩子会像他吗？也会那样丑恶吗？我能够去爱它吗？夜里，它动得厉害时，我会用拳头狠狠地砸向肚子，想让它停下来。有一次，我抓住了它的脚，死死地抓住。那次伤到了我的皮肤，我不知道是不是也让它很痛苦。

保罗从未和我谈论过这个孩子，或是它出生以后怎么办。保罗是个遁世者，他一直那样。

我们没钱买衣服。我的衣服穿不上了，保罗就把他的借给我。后来，我用旧鱼线把羊毛毯子系在胸前，裹住肚子和腿。我们没钱买吃的，我们吃鱼和萝卜，或是用水、面粉和磨碎的树皮搓成团烤出的面包。我每天都恍恍惚惚，从家到海边，从海边回到餐桌，从餐桌到阁楼。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干活也越来越吃力了。我的后背痛，当我弯腰去拿箱子里的鱼时，肚子会很碍事。我尽可能弯曲膝盖，抓紧活蹦乱跳的鱼，不让它们从我的手中溜走。洛克斯几乎对我寸步不离，但我总是没有精力去管那只可怜的狗。

美国似乎越来越遥远了，巴黎则更像个虚幻的梦，斯德哥尔摩也一样。我在床边的橱柜上画线，记下我住在保罗家的日子。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画的线越来越多，一条又一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从来没有数过，我也并不想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但我仍然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炎热过去，转而变成潮湿的阴凉，阳光被阴雨连绵取代，绿油油的田地变成了厚厚的烂泥塘。

一天晚上，我们正在吃饭，突然，我感到浑身一阵剧痛。我喘着粗气，又疼又怕。

我看着保罗，他正坐在我对面，啧啧喝着稀得像水的鱼汤。

“临产时该怎么做？”

他抬起头，他的脸上长着浓密的灰白色胡须，经常有小块的食物挂在上面。

“你是说，你要生了吗？”他看着我肩头的某一处。

“我不知道，我想是的。我们应该怎么做？”

“让你的身体尽其全力。我接生过很多头小牛犊，我来帮你。去躺下来。”他冲着通向阁楼的梯子点点头。

牛犊。我盯着他，但又一阵疼痛让我趴到了桌子上。疼痛从我的腿直到脊柱，我疼得抓住桌子。我感到恶心，感到胃里的汤在翻腾。

“我爬不上去了，肯定不行。”我惊恐地喘着气。

保罗点点头，站起身，抱来一床毛毯，铺在壁炉前。

夜渐渐深了，接着天色渐明，然后又进入黑夜。我满头大汗，我呻吟，我大喊，我呕吐，但就是生不出来。最后，疼痛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了。保罗一直皱着眉头坐在我身边的摇椅上。他看上去仿佛很遥远，很模糊。接着，他突然冲过来。他的脸是扭曲的，就像是擦亮的水壶上的镜像：他的鼻子很大，而脸颊却很瘦。

“多莉丝！喂！喂！”我无法应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立刻推门冲进黑夜里。冷空气立刻流进来，我感到无比舒畅，满是汗水和疼痛的身体感到一阵凉爽。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阁楼的床上。屋子里很安静，天已经黑了。我的肚子平静了，但从我的肚脐向下有一道长长的刀口。我摸着上面的绷带，可以摸到缝合的线。床头柜上点着一支蜡烛，保罗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只有保罗，他的怀里没有孩子。

“你醒了。”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我。我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看上去很害怕。“我以为你会死。”

“我还活着？”

他点点头：“你要喝点水吗？”

“发生什么了？”

保罗摇摇头，他的眼神满是悲伤，嘴唇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我把双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我的身体重新属于我了，曾经在里面的那个生命，那个在最糟糕的时候来临的生命，是我永远也不想见到的。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浑身放松下来，沉在粗糙的马鬃床垫里。

“我跑去找医生，但他也无能为力。太晚了。”

“他救了我的命。”

“是的，他救了你。你想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我不想见到它。”

“你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我摇摇头：“我身体里的不是一个孩子，我从未怀过孩子。”

但当保罗终于起身爬下梯子时，我的身体又颤抖起来。疼痛从虚弱的肚子一直延伸到我的四肢，仿佛我的身体在驱赶恶魔。保罗离开了，他懂。

第25章

护士看到詹妮和婴儿车，便停下来说：“她睡了。”

“她睡了很长时间吗？”

“几乎整个上午都在睡。她昨天好像很累。”

“什么意思？”

年轻的护士遗憾地摇摇头：“她很虚弱，很难说她还能活多久。”

“我们可以坐在她身边吗？”

“当然可以，但最好让她休息。她昨天好像有点不开心。你走后她哭了很久。”

“你觉得这很奇怪吗？她不能哭吗？她要死了，她当然想哭。如果是我，我也会哭的。”

护士挤出一点笑容，没再说话，便走开了。詹妮叹了口气。大家当然觉得人临终时不应该流泪，至少在这个国家是这样，和所有人一样，与生活抗争，然后不掉一滴眼泪地死去。但内心深处，她感觉自己知道多莉丝流泪的真正原因。她沮丧地从包里掏出手机。

“喂？”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

“嘿，是我。”

“詹妮，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知道，很抱歉。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现在半夜不会被蒂拉吵醒了，所以能不能让我吵醒你一回？我想你，很抱歉我走得那么突然。”

“当然，亲爱的，我也想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要死了。”

“我们早就知道了，宝贝儿。她年纪很大了，生命就是这样。”

“这里现在是上午，但她睡得很沉。护士说她累了，说她昨天哭了很久。”

“或许她在为什么事感到遗憾？”

“或者思念……”

“是的，或许二者兼有。她见到你和蒂拉高兴吗？”

“是的，我想是的。”

他们沉默了一阵。詹妮听到他在打哈欠。她鼓起勇气：

“宝贝儿，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想找一个叫阿兰·史密斯的人。他和多莉丝差不多年纪，1920年前后出生，可能住在纽约或是附近的地方，也可能在法国。他母亲是法国人，父亲是美国人。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威利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再打哈欠。当他终于开口时，他的反应和詹妮预料的一样。

“对不起，你说什么？谁？阿兰·史密斯？”

“是的，他叫这个名字。”

“你开玩笑吧。1920年出生的阿兰·史密斯，我上哪儿找他去？你知道有多少人叫这个名字吗？至少得有上百人！”

詹妮得意地笑了，但她小心翼翼地不让他听出来。

“你的朋友斯坦不是在纽约警察局工作吗？我觉得或许你可以给他打电话，请他查一查。如果阿兰住在纽约附近，应该能找到。告诉斯坦这很重要。”

“相对于什么而言比较重要……曼哈顿的谋杀案吗？”

“别说那个，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但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对我。”

“你确定他还活着吗？”

“不太确定……”她不介意威利的嘲笑，尽管他的声音很大，“但我觉得他还活着，他对多莉丝很重要，所以对我也很重要，真的很重要。求你了，就查一查吧。为了我。”

“所以你是要我去查一位已经近百岁的、可能还活着、可能住在纽约或是纽约附近的老人？”

“完全正确，就是这些。”她笑了。

“我简直搞不懂你。你就不能回来吗？我们想你，我们需要你。”

“我会尽快回家，如果你能帮我这个忙，我就能早一点回去。但是现在，多莉丝比你们更需要我。我们都需要知道阿兰·史密斯到底怎么样了。”

“好吧，你还有更多的信息吗？有以前的地址吗？有照片吗？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建筑设计师，我想。至少战前是。”

“战前？我们说的是哪一场战争？不会是‘二战’吧？请跟我说她战后有过他的消息。”

“没多少，没有。”

“詹妮，是没多少还是没有？”

“没有。”

“你知道找到他的概率有多小吗？”

“知道，但是……”

“斯坦会笑出眼泪来！你要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找一个在‘二战’中失踪的人？”

“你不懂，他没有失踪。只是她没再得到他的音信。说不定他回家了，生了几个孩子，长命百岁，过着快乐的生活，现在正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等待死神来临呢。就像多莉丝一样，并且想念着她。”

她听到威利的呼吸声。他妥协了：“阿兰·史密斯，对吧？”

“阿兰·史密斯。对。”

“我会尽力，但别抱太大希望。”

“我爱你。”

“我也爱你，当然！”他温暖的笑声让她想家了。

“儿子们怎么样？”

“还好，别担心，快餐总是有的。上帝保佑美国。”

“我会尽快回去。我爱你。”

“快回来吧。你不在，什么都不对劲。我也爱你，向多茜问好。”

詹妮偷偷看了一眼多莉丝的病房，她看到多莉丝的身子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她醒了，我得过去了。”她轻声向家中的爱人告别，向正在痛苦中等待死神的人走去。

J. 保罗·琼斯　已逝

我躺了好几天，也可能是好几个星期。我看着天花板，让时间过去，感受着激素给身体带来的变化：我的胸部涨奶，我的子宫在缓慢收缩。终于，我烦了。我没有立刻下去找保罗，而是开始探寻这个阁楼，查看藏在这里的箱子和柜子。橱柜是锁着的，但我下定决心哪天要打开它。我发现一只装满花花绿绿的玩具车的大盆。柜子内侧有淡淡的用红色粉笔画的线条，画得七绕八拐，只有小孩子才会那样画。玩具车上满是凹痕，油漆也已经剥落了。我把每辆车都拿出来，在地板上排成一排，仿佛它们要在这凹凸不平的木地板上赛跑。这个孩子现在在哪儿？我翻遍了所有的箱子，在其中一个箱子里，我发现了一些叠好的裙子，用粗糙的绿色鱼线扎成了捆。我好奇这些是谁的裙子，这个女人怎么样了？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好奇心促使我下楼去。我爬下楼梯时，肚子发紧。我的肚子仍然很大，我的后背仍然跟怀孕的最后几个星期时一样疼。保罗看到我，笑了，他甚至说他想我了。他让我在餐桌旁坐下，给我热了点汤，递给我一片干面包。但当我问他那些玩具车是谁的时，他嘴唇紧闭，摇摇头。他不想告诉我，或许他不能告诉我，谁知道别人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呢？我没有再问，却开始幻想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我给他们起名字，想象他们的模样。我在一本旧的练习册上，写下他们的性格、他们的经历，当我开始在晚上跟他们聊天时，我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我给格斯塔写信，向他求助。两周后，他的回信便到了邮局。他说他担心了好一阵子，好奇我怎么没给他写信。现在我终于可以去跟他在一起了。他在信封里写了一个名字和地址，他给了一位朋友的朋友一幅画，以此作为交换，让我乘一艘货船回家。几天以后，我离开了保罗的小屋。他的眼里含着泪水，我看到他浓密的胡子下，他的下巴在颤抖，我看到他咬住了嘴唇。我想，直到那时，我才真正了解保罗。我们在一起的两年里，他很少直视我的眼睛。那时，我终于知道了原因。告别是痛苦的。

保罗和我通信了好多年。我从未停止过关心他。那个遁世者住在自己的回忆里。他去世时，我去了英国，把他埋在盛着爱犬洛克斯骨灰的瓮旁边，洛克斯早他几年去世。只有三个人参加了他的葬礼：神父，离他的住处最近的邻居，还有我。

N. 格斯塔·尼尔森

我们的重逢和格斯塔在信中构想的一模一样。水手们把绳子抛上岸，码头工人们抓住绳子，绕在系船柱上，铁制的舷梯被打开，通向坑洼不平的人行道。天空下着小雨，格斯塔站在码头上，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我走向他。我已经不再年轻漂亮，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我没有一件完好的衣服，没有一双好鞋。我的头发直直的，岁月在我的脸上留下了印记，我的皮肤粗糙又晦暗。尽管如此，他依然伸出双臂，我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

“哦，多莉丝！你终于回来了！”他轻声说着，紧紧地拥抱我。

“是啊，好久了，亲爱的格斯塔。”我抽着鼻子。

他笑了。他退后一步，双手握住我的肩。

“让我看看你。”

我擦干眼泪，犹豫地看着他的眼睛。这已经足够唤回我们的友谊了。突然，我感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十三岁的女孩，而他则是那个失意的画家。

“你有皱纹了。”他大笑起来，用手指轻抚我眼周的皮肤。

“你也是个老头了。”我也嘲笑他，把手放在他圆圆的肚子上。他笑了。

“我需要一个更好的管家。”

“我需要一份工作。”

“所以，你说呢？”

我仍然抓着我的行李袋，里面是我仅存的回忆。

“我们开始吗？你哪天可以上班？”

我抬头笑了。

“现在怎么样？”

“现在很好。”

他再次伸出双臂，我们拥抱，这一回更像是亲密的工作伙伴。然后我们一起走上南城的小山坡，走到巴斯图街。当我看到街道远处夫人的房子时，我感到心里受了一击。我小心地走近它，站在外面看门上的名字。

“现在住在这儿的是一个年轻的家庭，他们有四个孩子，每天大喊大叫，跑来跑去，让楼下的戈兰很是苦恼。他说他们快把他逼疯了。”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伸手去摸我常拉的把手。我回忆着自己第一次把手放在上面的场景……

“好了，我们回家吧，你得吃点东西。”格斯塔把手放在我肩上。我点点头。

门厅弥漫着松节油和灰尘的气味。他的画在墙边排成了长排。松木地板上有溅出来的颜料，客厅的家具被盖上了白色的床单，厨房里满是脏盘子和飞舞的苍蝇。

“你需要一个管家。”

“我告诉过你了。”

“现在你有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工作，我并不总是好脾气。”

“我知道。”

“我还需要绝对的谨慎，关于……”

“我不会影响你的私生活。”

“很好。”

“我们有钱吗？”

“不多。”

“我睡哪儿？”

他指给我女仆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床，一个书桌，还有一个衣帽间。里面有女性杂志，女人的气息。我转头诧异地看他。

“她们一发现就会辞职……”

他从未说过“同性恋”这个词，我们也从未谈论过。每当他的夜间伴侣来访时，我就会在耳朵里塞上棉花，免得听到他们的呻吟。白天，他就是我的朋友格斯塔，我做我的事，他做他的事，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如果他心情好，我们会聊一会儿天。有时聊艺术，有时聊政治。我们的关系从来不像是主人和女仆。对他来说，我就是多莉丝，是他多年前的旧友，如今终于重逢。

一天晚上，我给他看我在保罗家写的小故事。

是关于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的。他仔细地读，不时还把同一页读上两遍。

当他终于开口时，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这真是你写的吗？”

“是啊，写得不好吗？”

“多莉丝，你很有才华。你有文字方面的天赋，我一直这么说。你要好好利用这一点。”

格斯塔给我买了一本练习册，我开始天天写，写短篇故事。短篇最适合我，我没有精力去构思更长的东西。我的故事帮我们换来了更多的食物，我把它们卖给女性杂志，只要是关于爱和热情的，那些杂志就买。那样的东西有市场。爱，爱情，幸福的结局。我们坐在格斯塔的深蓝色丝绒沙发上，为我想出的陈词滥调哈哈大笑。我们这两个被生活磨炼的人，嘲笑着那些相信皆大欢喜的人。

第26章

“你能帮我拿点水吗？”多莉丝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詹妮帮她拿稳，多莉丝把手放在詹妮的手腕上，把水杯递到嘴边。

“你还想喝点别的吗？可口可乐？苏打水？果汁？”

“葡萄酒？”多莉丝淘气地挤挤眼。

“葡萄酒？你想喝葡萄酒吗？”

多莉丝点点头。詹妮笑了。

“好的，当然可以。白的还是红的？”

“桃红葡萄酒。要凉的。”

“好的，我来搞定。得要一会儿，但你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还要草莓。”

“草莓。还要别的吗？巧克力？”

多莉丝点点头，她想笑一笑，但是嘴唇不太配合，只有她的上唇向上动了一点，露出一点牙齿，像在做鬼脸一样。她呼吸很吃力，每喘一口气，胸部都呼呼地响。她看上去比昨天疲惫很多。詹妮俯下身，用脸颊去贴多莉丝的脸。

“我很快就回来。”她轻声说，心里想着：千万别在我离开的时候死去，求你了，千万别死。

她一路小跑，穿过泥泞的小路，跑向摩尔比中心的棕色建筑。她们经过水坑时，蒂拉就指着轮子溅起的水花咯咯地笑。詹妮感觉到雨水已经浸湿了自己的皮靴，她的整个脚周围已经出现了一圈深色的波浪线，这样的鞋底对瑞典的天气来说太薄了，这双靴子要报废了，她忘了喷防水喷雾。

到了超市，她才发现这里并不卖酒，只有国营的酒行才可以。她骂了一句，赶快往那里赶。她对瑞典有很深的感情，这里是她的祖母和曾祖母成长的地方，是她心中完美的国度，但她在这个国家的时间太短了。她叹了口气，在酒行的服务台旁边坐下。五分钟后，一位穿着绿色格纹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

“你好！需要帮忙吗？”

“你好！是的，我想买两瓶桃红葡萄酒，要好一点的。”她说。他点点头，带她来到货架前。他滔滔不绝地给了很多建议，又问她是要搭配什么食物。

“没有食物，只是巧克力和草莓。”她不耐烦地说。

“啊哈，那样的话，或许你想要起泡酒？或者……”

“不，就要普通的桃红葡萄酒。”她打断了他，“就选一个你自己会买的吧。”她几乎要咆哮：快点给我拿瓶桃红葡萄酒！但她克制住了。他拿出两瓶来，她礼貌地笑笑。他刚一走开，她看到货架下面另外一种更有名的牌子，便偷偷地换掉。

“你们卖酒杯吗？”她一边把美国护照递过去，一边问收银员。

那个女人摇摇头：“去超市看看吧，那儿一定有塑料杯。”

詹妮叹口气，又返回超市。真是太麻烦了。

回医院的路上，婴儿车三次陷在了烂泥里，等她终于回到病房时，已经跑得浑身发热，脸都红了。蒂拉睡着了。她脱下大衣，挂在婴儿车的扶手上，这个动作碰到了袋子里的酒瓶，它们响了一下。多莉丝醒着，她听到这个声音，笑了。她的嘴笑得更明显了一点，脸色也不那么晦暗了。

“呼，走走就热了。”詹妮拿起一张报纸扇风，“你看上去好点了！”

“吗啡。”多莉丝一字一顿，然后笑起来，“每次太疼的时候，他们就给我注射一点吗啡。”

詹妮皱了皱眉头：“你很疼吗？哪里？”

“这儿，那儿，到处都疼。臀部、腿、肚子，不一样的疼，几乎像是从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就好像我的整个骨架在被上千根锋利的大头针刺着一样。”

“哦，多茜，听上去好可怕！我真希望我能做点什么！”

“就在那儿。”多莉丝得意地笑了。

“你想喝点吗？你刚注射了吗啡，真的可以吗？”

多莉丝点点头。詹妮把紫色的袋子从婴儿车下面拿出来。她把两瓶酒都放在桌子上，把空袋子压扁。

“没关系，反正我要死了。”

“不。我不想再听到你那样说。”詹妮咬住嘴唇，忍住泪水。

“亲爱的，我再也下不了床了。你知道吧？你懂吗？”

詹妮麻木地点头，在床边坐下，紧挨着多莉丝。多莉丝也向她靠近，想靠着她。当她移动腿时，她的脸稍稍拧了一下。

“用了吗啡还疼吗？”

“动的时候会疼。咱们聊点别的吧，我已经烦透了病痛。跟我讲讲威利吧，还有大卫和杰克，还有你们的家。”

“好啊。不过首先，咱们干杯。”她把桃红色的液体倒进两个塑料杯，这是她在超市里找到的最接近葡萄酒杯的东西了。然后她摁下按钮，使床头抬高。多莉丝稍微往下滑了一点，詹妮把手放在她颈后，帮她把头微微抬起，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多莉丝大声地喝了一点点。

“像是普罗旺斯的夏夜。”她轻声说着，闭上了眼睛。

“普罗旺斯？你去过吗？”

“去过很多次。我住在巴黎的时候经常去，那儿的葡萄园里经常有派对。”

詹妮递给她一只大大的红草莓。“那儿漂亮吗？”

多莉丝叹口气：“美极了。”

“我昨晚读到你在巴黎的经历，这些真的都是写给我的吗？”

“是的，我不想带着所有的回忆一起死去。一想到所有的回忆跟我一起逝去，我就很痛苦。”

“那时的普罗旺斯是什么样？那些派对什么样？你和谁去的？”

“哦，很让人激动。去的都是名流：作家、艺术家、设计师。每个人都穿得漂亮极了，超出你的想象。那时的服装材质跟现在不同，很有光泽，质感很好。我们的派对在乡下，但每个人穿得都好像要去参加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一样。高跟鞋、珍珠项链、巨大的钻石，还有沙沙响的丝绸裙。”

詹妮笑了。

“你是模特！你懂这些！难怪你从来不会对我的工作感到印象深刻。但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提呢，多茜？我不记得你曾提起过！”

“对，我可能是没提过。但我已经写给你了，所以你都知道了。毕竟这是漫长人生中一段很短的经历，就像昙花一现。谁会相信眼前这个老太太曾经是个模特呢？况且，我最后又做回了本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管家。”

“再跟我讲讲，我全都想听。你在那些派对上都穿什么？”

“我穿的不是普通的衣服，都是精品。我去那儿的任务就是向世人展示那些服装，让大家为之惊叹。”

“哇，听起来好激动！多莉丝，我真希望我早点知道这些。我一直钦慕你的美丽，所以我并不惊讶，我也不觉得其他人会惊讶。小时候，我一直希望自己长大后能像你那样，你还记得吗？”

多莉丝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战前的生活比较容易，而且年轻貌美时总是更容易。很多东西你都不需要花钱。”

“我能看出来。”詹妮大声笑起来，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皮肤，“这是怎么了？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皱巴巴的中年妇女？”

“嘘，别傻了。别那样说你自己。你依然年轻漂亮，而且你至少还剩下一半的人生。”

詹妮看着她，若有所思。

“你有那时候的照片吗？”

“只有几张，我离开巴黎时没能带走太多，仅有的照片存在衣柜里的几个铁盒里。”

“是吗？”

“应该是，在我的衣服下面。很旧的生锈的铁盒。它们跟着我走过了半个地球，饱经风霜。其中一个曾经是巧克力盒，是阿兰给我的，所以我一直舍不得扔掉。因为他，我才喜欢把回忆都存在铁盒里。”

“我今晚找找。好激动！如果我能找到照片，明天就带过来，这样你就可以跟我讲讲里面的每一个人。你想再吃一个草莓吗？”

蒂拉呜咽着，挥着小手，她的呜咽很快变成了大发脾气，詹妮抱起女儿，紧紧抱住她的小身子，亲吻她的脸颊，一上一下地抖动来安抚她。

“她可能是饿了，我得带她去楼下的餐厅。我们很快就回来。你休息一会儿，待会再继续跟我讲巴黎。”

多莉丝点点头，但她的眼睛很疲惫，詹妮还没转身，她的眼皮已经耷拉了下来。詹妮抱着蒂拉，看了她一会儿。多莉丝身上盖着医院的浅黄色毛毯，瘦小得像一只鸟。她稀疏的灰白头发被压扁了，发丝之间的头皮也成了光秃秃的白色。一直伴随她的美貌已经逝去了。詹妮忍住想拥抱她的冲动，迅速向餐厅走去。别死，请不要在我不在的时候死去，她又一次在心里说。

N. 格斯塔·尼尔森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他的专注力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强的，几近疯狂。他作画时，可以连续几个星期都在同一块画布前。在那期间，他是不能被打扰的。他不吃东西，也不说话，把全部精力投入一块块油彩和它们所构成的图案里，仿佛全身心投入了一场热烈的爱情。他总是说，他对此无能为力，他只是跟着感觉在走，让灵感把画画出来。

“画画的并不是我。当我看到完成的作品时，自己也常常很惊讶。那些画就那么来了，就好像有人在操控一样。”每次我问他，他都这么说。

我经常远远地看他。尽管有评论家打击他，但他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创造力，这让我感到惊叹。有些有钱又热爱艺术的人声称自己懂他，买他的画，让他免于挨饿。

我们的巴黎梦成了巴斯图街上这间公寓的内饰。画室的墙上满是巴黎——这座我们钟爱的城市的图像，有些是他自己画的，有些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有些是我寄给他的明信片。我们常常谈论这座我们都思念的城市，他仍然想回去。我们幻想着有一天能一起回去。

1945年，当战争结束时，我们和所有人一样，去国王街庆祝。格斯塔并不喜欢凑热闹，但他不想错过那个时刻。他举着法国国旗，我举着瑞典国旗。战争终于结束，人们都幸福极了，大家又笑，又唱，一边喊一边向天空抛撒彩纸。

“多莉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可以走了，我们终于可以走了。”格斯塔从未这样大声地笑，他向天空挥舞法国的三色旗。他常常对未来充满悲观和怀疑，现在终于有了希望。

“灵感，亲爱的，我需要重新找到灵感。灵感在那儿，不在这里。”他眉飞色舞，又想到了蒙马特的艺术家朋友们。

但我们一直没有钱。年轻时说走就走的勇气也一去不复返了。巴黎始终是一个梦。和所有失去的爱情一样，留在心里的最终会变成特别向往的。在某种程度上，我很高兴他没能回到巴黎。他可能将无法承受失望，他将会认识到他的灵感并不像想象的那样与某个特定的地方紧密相连，而是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他得将它找出来，发挥作用，无论这个过程多么痛苦、多么艰难，而且需要不停地重复。

那时，巴黎就像关于过去的阴云，始终萦绕在我们心头，我们觉得巴黎的一切都更好。事实上，直到现在，这片云仍然在那里。在家具里，在法文书里，在画里。巴黎抓住了我们俩的灵魂。

我经常在格斯塔心情好时，用法语跟他交谈。他会的单词不多，我试着教他一些。他很喜欢这样。

“总有一天我们会去的，多莉丝。你和我。”他反复说，即使在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不可能后，仍然在说。

我总是点点头。点头，微笑。

“是的，总有一天，格斯塔。总有一天。”

第27章

詹妮从一个贴着五颜六色标签的玻璃罐里挖出婴儿食品——肉汁和土豆，这是有机食品。蒂拉嘴边沾满了酱汁，詹妮在她吃的间隙用勺子帮她刮干净。小家伙嚼得很香，她指着勺子，手在空中挥舞。詹妮摇摇头，把勺子抽回去。“我们得快点。快吃，快吃。”她用小宝宝的语气轻轻说，一边把勺子递到女儿嘴边。蒂拉伸出双臂，迅速闭上嘴巴，开始抓勺子，大声地哭闹。当呜咽变成刺耳的尖叫时，邻桌的人投来恼怒的目光。詹妮没办法，只好把勺子给蒂拉。小家伙立刻安静了，开始用勺子打盘子，把酱汁溅得到处都是，惹得邻桌又怒目而视。詹妮想，算了吧，至少她没有哭，于是用餐巾纸把桌上的一片狼藉擦干净。

“妈妈马上就回来。”她起身跑向柜台，买了一个三明治，还不停地回头看坐在高脚椅上的女儿。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啃了两口干面包。她顿了顿，让瑞典火腿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她的脑海里涌起了回忆，多莉丝经常给她做这种三明治带到学校，那是她的午餐盒里第一次有真正的三明治。在那之前，她只能带饼干或曲奇，有时就是一两个苹果。

詹妮清楚地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她才四岁，正紧紧裹着毯子坐在红色沙发的一角，盯着忽闪忽闪的电视。多莉丝敲了门，没打招呼便踏进她们乱成一团的家。她的妈妈在厨房的地毯上睡着了，嘴角还流着口水。她的裙子几乎盖不住一半的大腿，她的紧身裤在膝盖下面的部分已经撕裂。小詹妮看到她摔倒，一股已经干掉的血迹表明她被划伤了。

詹妮浑身打了个冷战，让人恐惧的回忆又回来了。她还记得，这个英文带着口音的奇怪的老太太进来时，她很害怕，本能地往后退。她以为多莉丝是社会保障管理局的人，要把她带走，她妈妈拿这个吓唬过她很多次。她把毯子拉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呼出来的气把毯子都润湿了。接着，多莉丝看到了艾丽斯。她把她侧过来，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在等待的过程中，她爱抚着艾丽斯的额头。冰冷的夜里，当两位强壮的医护人员把艾丽斯抬走后，多莉丝挨着詹妮在沙发上坐下。詹妮紧张得头发都汗湿了，心跳得飞快，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脉搏都在跳动。多莉丝在哭泣，眼泪使她看上去不那么危险了。詹妮的牙齿打着冷战，她直直地看着前面，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发抖。多莉丝温柔地用一只温暖的手包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背。她安抚她，一直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就像一段旋律。她们像那样坐了好几个小时，多莉丝并没有急于跟她讲话。那晚，詹妮躺在多莉丝的大腿上睡着了，多莉丝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

“砰”的一声响，将詹妮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蒂拉把玻璃罐扔到了地上，她自己满脸满身都是食物。詹妮把她的上衣脱掉，用干净的一面把她的小脸擦干净，扔进盥洗袋，然后拿出一件干净的衣服。蒂拉已经把黏糊糊的小手按在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满意地研究着土豆泥在肚皮上形成的图案，又用手拍拍肚子，想把食物在白白的皮肤上抹开。

“哦，不，蒂拉。我们得快点，快，快。”她用湿巾把小家伙的肚子、脖子、脸和手擦干净，然后把半裸着的女儿抱进婴儿车，把干净的上衣放在一旁，顾不上桌上的狼藉，迅速推着车走了。她得赶紧回到多莉丝那儿，她还想听她讲更多的故事。她想在她去世前听她讲完。她小跑着穿过走廊，几乎是急转弯冲进了门。

“你当时怎么能那么及时地出现？”

多莉丝醒了，惊讶地睁开眼睛，她轻轻地揉揉眼睛。蒂拉大声打着喷嚏，哼哼唧唧。詹妮手忙脚乱地给她穿上干净的上衣，眼睛却一直看着多莉丝。

“是谁给你打的电话？就是你救了我妈妈，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怎么会知道呢？”

“是……”她清清喉咙，却说不出话。詹妮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帮她喝了几口。

“是她打的电话。”多莉丝接着说。

“我妈妈？”

“对，我好几年没见她了，从你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就没见过。她有时会给我写信，我不时地会给她打电话。那时候电话费很贵，她很少接。”

“她打电话时说了什么？是什么使你去了美国？”

“亲爱的……”

“告诉我。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她已经死了。我想知道真相。”

“她说她想把你送走。”

“把我送走？送给谁？”

“随便。她说她想开车到新泽西的富人区，把你放在人行道上，她说无论如何都比跟着她好。”

“或许她想得对。在我的记忆中，控制我生活的是她的药物，而不是她。无论怎样都会比那样更好。”

“我立刻就来了，当天晚上就从斯德哥尔摩上了飞机。”

“如果……”

“是啊，如果……”

“如果她当时死了，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是的，我想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艾丽斯不想再活下去了，她已经受不了了。”

“多亏了你，她才活了下来。”

“都是时间赶得巧。”在这片黑暗的回忆中，多莉丝轻轻捏詹妮的手，想表示她在开玩笑。

“我打算一晚上都玩‘如果’的游戏。”

“如果我从来没有见到你。”

“不，这我没法想象，即使是游戏也不行。多莉丝，你得在。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

她泪如泉涌。

“你救了我的命！”

“你可以的，詹妮。你很坚强。你一直都很坚强。”

“那天，你握住我的下巴，我的牙齿才不再打战，我可不坚强。”

“你那时才四岁，亲爱的。即便那时，你也很坚强，而且很勇敢。真的。你人生的头几年一片混乱，但你活了下来，成为今天的你。你没看到吗？”

“可今天的我是什么呢？一个蓬头垢面的母亲，有三个孩子，一事无成。”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你为什么说自己蓬头垢面？你比大部分人都更漂亮，也更聪明。你知道的。你也当过模特，你还上过大学。”

“我的脸就像一张白纸，我的身体又高又瘦。这就是美吗？不是。那只是能适应不同的要求，能取悦他人而已。时尚就是这样。而且，我大学没有毕业。我遇到了威利，我成了母亲。”

“别妄自菲薄。永远都不会太晚，做什么都是。”多莉丝严肃地看着她。

“谁说的？谁说永远都不会太晚？你自己也说年轻貌美时做什么都更容易些。”

“你很漂亮，你很有才华，那就够了。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吧，开始培养自己的能力，而不是看着自己的人生，觉得自己不够好。重新开始写作吧。在自己身上下功夫。归根结底，那才是真正重要的。”

詹妮吸着鼻子：“写作。你总是说这个。”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自己很有才华呢？你在大学里还得过奖。你忘了吗？”

“没忘，我可能是得过几次奖。但我写什么呢？我没什么可写的，什么也没有，我的生活平平淡淡。或许在别人看来很完美，但很平淡。没有激情，没有冒险。威利和我就像一对好朋友，合伙经营着我们的家庭。仅此而已。”

“那就想点什么出来。”

“想点什么？”

“是啊，把你想要的生活，写……”她停住了，喘着粗气，然后接着轻声说，“写下来。别错过这次机会，别浪费你的回忆。还有，看在上帝的分上，别浪费你的才华！”

“你浪费了吗？”

“是的。”

“你后悔吗？”

“是的。”

突然，多莉丝跳起来，下巴直垂向胸口。她的嘴角歪了，双眼紧闭。詹妮大声呼救，一个护士跑了过来。她摁下响铃，又有三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跑过来围着多莉丝。

詹妮试着从她们肩膀之间的缝隙看过去，“发生什么了？她还好吗？”

多莉丝的表情恢复了正常，嘴巴放松了，但她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

“我们得把她送回重症监护室。”一名护士把詹妮推到一边，松开床下的刹车片。

“我可以去吗？”

另一名留着深色短发的护士摇摇头。

“她需要休息。有消息我们会告诉你的。”

“但我想在场，万一……”

“我们会确保你在场的。她现在看上去又稳定了，但她的心脏不太稳定。这很正常。你知道的，离那一天不远了。”

她同情地笑笑，然后追上其他人，她们已经推着床沿着走廊走远了。詹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心怦怦直跳。床尾的木板和钢架把多莉丝挡住了，她看不见她。她握紧拳头，抱住自己。

第28章

她在衣柜的最里面找到了装着照片的铁盒，其中一个上面缠着厚厚的胶带，另一个没有。她用餐刀把胶带裁开，把两个铁盒都打开，把照片在餐桌上呈扇形摆开。巴黎和纽约的记忆被交织在一起。就在这堆照片中，她看到了自己：一个鬈发的小姑娘，为了能让裙摆飘起来，正在跳舞。她笑了，把这张照片放到一边；她要拿给威利看，这是她童年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其他大多是老照片。其中一张，多莉丝一只手扶着帽檐，靠在墙边，侧头看着埃菲尔铁塔，软软的鬈发修饰着脸型，她穿着黑色的百褶裙和一件与之相配的衬衫，衣领是白色的，纽扣上还包着织物。另一张是近景，多莉丝的眉毛画得很黑，细而棱角分明，她的脸抹得很白，还涂着口红，她的睫毛长长的，眼神迷离，仿佛思绪在别处。詹妮拿起这张黑白照片，仔细地看。多莉丝的皮肤很光滑，一点皱纹或是晒斑都没有。她精致的鼻子笔直，眼睛大大的，脸颊就像少女一样饱满。她看上去年轻极了，美得令人难以置信。

詹妮扫视着这些照片，仿佛来到了另一个时代，眼前的景象让多莉丝的文字有了新的含义。她拿起一张多莉丝穿着绑带高跟鞋、钟形裙和大翻领上衣的照片。她一只手稍稍离开身体，下巴抬高，表情坚定，眼睛没有看镜头，头上戴着一顶圆圆的帽子，像是羊毛的无檐小便帽。这和20世纪80年代詹妮当模特时完全不同，她得噘着嘴，最好还要把嘴唇分开，她还得与镜头恋爱，穿很低胸的衣服来凸显胸部，最好再抹上油，让皮肤闪闪发亮。摄影师会用巨大的风扇，让模特的头发看上去像在风中飞舞，但效果总是差强人意：总有零散的头发被吹到模特脸上或是眼睛里，或是直直地立在头顶。在20世纪80年代，最容易惹造型师生气的就是那些风扇了。她一边回忆，一边笑了。有一天，她也要给孩子们看看自己藏在阁楼里的那些照片，它们还放在她那时随身携带的模特包里。她每次找工作时，都要展示给摄影师和广告公司看。威利看过那些照片，但孩子们没看过，他们完全不了解妈妈以前的生活。最好她能自己告诉他们，免得他们也像她现在这样。多莉丝应该早点告诉她。

手机响了，她赶紧跑去接，怕把蒂拉吵醒。

“嘿，宝贝儿！”

“我再说一遍，好吗？回家！”

詹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带回了现实。她走进厨房，带上卧室的门，这样她仍然能听见蒂拉的动静。

“怎么了？”

“你不在，这就是怎么了。回家。”

“不行。我们谈过了。只要她活着，我就留在这儿！”她生气地说。

“你知道你现在让我处于什么境地吗？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炒鱿鱼。”

“再这样下去？再怎么下去？发生什么了？”

“一团糟。一切都乱套了。”

“儿子们打架吗？”

“可以这么说。他们一直打来打去。我要上班，又要照顾他们，照顾家，我做不到。这样不行。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搞定的！”

“平静！请平静下来，没那么难。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你只要找人帮忙就行。”

“她还有多长时间？”

詹妮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碎了，她受不了了。

“多长时间？等等，让我来问问死神，他现在就站在这儿看着我们。我怎么知道？但谢谢你终于问了她的情况。回答是：她很不好。她没多长时间了。我在这儿也不怎么开心，如果你想知道。我爱她。她是我唯一的祖母。不，比这还亲，她就像我的妈妈。她救过我一次，我不会让她孤零零地死去。你居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威利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当他终于开口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安，充满了歉意。

“对不起，宝贝儿。对不起。我太过分了，但我很绝望。真的，你每天是怎么搞定的？真难。”

“因为我爱你们，所以我能搞定。没那么简单，但也没那么复杂。”

她能听到他在另一头笑了。她等他再开口。

“我们最近请来做过保姆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住在帕克韦路的那个吗？苏菲。”

“你觉得她能帮忙给儿子们准备午餐，下午放学后在家陪他们吗？”

“或许吧，打电话问问她。我可以把她的号码发给你。”

“谢谢。我跟你说过你做得很棒吗？”

“没有。事实上，这是你第一次这么说。”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

“确实如此。”

“但你仍然爱我？”

她顿了一顿，犹豫了一下。

“是的。有时，你有好的一面。”

“我想你。”

“我不想你，在你像现在这样的时候。你得明白，待在这里对我来说很重要，并且也很难。”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好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考虑考虑。阿兰的事怎么样？”

“什么？谁？”

“阿兰·史密斯。你答应让斯坦去查这个人的。不，别跟我说你忘了！我们得找到他！”

“糟糕！该死的！宝贝儿，这儿一团乱，我忘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能忘？这么重要的事！对我和多莉丝来说非常重要。”

“对不起！我真是太不像话了。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现在！我爱你，待会儿再聊！”

A. 艾丽斯·安德森

红色的小裙子，宽大的裙摆。浅色的鬈发，在太阳穴那里卷得厉害。胳膊在空中挥舞。你总是在跳舞，詹妮，绕着我的腿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伸手去抓你，你就笑起来。然后我抓住你的一只手，把你拉到跟前，我们就一起哈哈大笑。我还在你暖暖软软的小肚皮上吹覆盆子……你会拽我的耳朵，用大拇指和食指使劲捏我的耳垂，弄得我很痛，但我从来不想阻止你。你和我这么亲近，我不想把你推开。

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我此生没能感受为人母的快乐，或许差不多就是那样吧。但是我有你。我得以成为你人生中的一部分，我得以给你无条件的爱。当你的母爱缺失时，我可以在那儿。我好开心自己能帮你，这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馈赠。即使到今天，我很内疚地承认，你的母亲不在时，我有时会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可以帮你准备午餐，送你去学校，跟你吻别。我可以陪你做作业，带你去动物园，唱关于动物的歌，吃冰激凌。

每次我们从动物园回来，你都不肯吃肉。你坐在椅子上，每次我想让你吃火腿或是鸡肉时，你就抿紧了嘴唇。

“小鸡活蹦乱跳的，很开心。”你坚定地说，“我想让它活下去。所有的动物都应该活下去！”

于是我们会连着几星期只吃米饭和土豆，直到你忘了那些动物，重新开始吃肉，小孩子都这样。你从小就心地善良，亲爱的詹妮。你和所有人都是好朋友，甚至包括一次又一次让你失望的母亲。艾丽斯不在那儿，艾丽斯不理解你的需要。她活得很艰难，你也是。因为她，没有人过得很容易。

她会从戒毒中心给你寄礼物，是巨大的玩具，我们得从邮局拿回家。有玩具帐篷、娃娃屋，还有巨大的泰迪熊，比你还要大。你记得吗？你一直很期待那些包裹，比见到她本人还要期待。那些玩具我们会一连玩上几小时，就我们俩。你和我，还有我们的游戏。我们都感到很踏实。

第29章

在铁盒的最下面，詹妮发现了几封信。薄薄的信封上写着多莉丝的地址，贴着美国的邮票。她看到落款的日期和笔迹，立刻把它们扔到了地上。

热乎乎的水流温暖着她的身体，但她还是不停地发抖。她蜷在浴缸一角，把花洒放在膝盖中间。她可以从花洒的金属上看到自己的镜像。她看到自己的眼睛，看上去好疲惫，周围满是皱纹。她应该休息了，应该陪蒂拉一起睡觉。但她裹着多莉丝的粉色睡袍，又坐了下来，直直地盯着那些信。这就是她母亲写的关于想丢弃她的信吗？

终于，她鼓起勇气，把信从信封里抽了出来。

嘿，多莉丝。我需要钱，你能寄点给我吗？

一封又一封，这些信里没有问候，没有一丝对多莉丝的关心。

你寄的书收到了，谢谢。教科书很好，但我还需要钱。我们需要钱来买吃的，还要给小家伙买新衣服。谢谢理解。

詹妮把信按照邮戳上的日期顺序放好。开始的几封都是在要钱。但是，接下来，口气变了。

多莉丝，我没法再养她了。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怀上她的吗？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当时很兴奋，神志不清。跟往常一样，还是因为海洛因。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只知道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玩弄了我一晚上，弄得我浑身又青又紫。哪有孩子会愿意以这种方式来到这个世界？她出生的时候就像吸了毒，不停地大哭大喊。求你了，回来帮帮我吧。

詹妮继续读下去。

你走之后她就不睡觉，一直哭到睡着，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我不想要她了，我要把她送给明天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我从来都不想要她。

“喂，喂，谁呀？”

詹妮拿着手机坐着，盯着屏幕上威利的头像。

“詹妮？詹妮，是你吗？发生什么了？多莉丝死了？”

“她从来没爱过我。”

“谁？多莉丝？她当然爱你。宝贝儿，她当然爱你！”

“妈妈。”

“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了？多莉丝说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我找到了一些信，是我妈妈写给她的，她说她恨我，说我出生时就像吸了海洛因一样兴奋。”

“这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她是被强奸的，强奸了整个晚上，于是才有了我。”

“真的？”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打开那些信。”

“宝贝儿……”他喘着粗气，“你打开前知道是她写的吗？”

“我认出了笔迹，我忍不住。”她情绪失控，吼了起来，“去他的童年！”

“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宝贝儿，你有很好的生活。你有我，还有孩子们。他们爱他们的母亲。我也爱你，比什么都爱。”

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擦眼睛。她用手捋捋头发：“是的，我有你，还有孩子们。”

“而且你一直有多莉丝，想象一下，当时要不是她在。”

“妈妈很可能就把我送给别人了。”

“你母亲需要去戒毒所的时候，多莉丝来了。我敢肯定她是，犯毒瘾那会儿写的信。那时候打电话很贵，她一定是写完之后想都没想就寄出了。多莉丝不应该留着那些信，你也有过幸福的时光。”

“你知道什么？”

“别生气。我在试着安抚你，我知道的，你告诉过我。”

“万一我是瞎编的呢？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你编了吗？”

“或许有一点吧，我不记得了。”

“把信扔了吧，都是老皇历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可以的话，睡一会儿。”

“当然重要！我整个人生都在希望中度过。”

“什么意思，希望什么？”

“希望她是爱我的。”

“她爱你，她写那些东西的时候并不是她自己。你被爱着。我爱你，我爱你胜过一切，孩子们也爱你。你对很多人来说都非常重要，永远别忘了这一点，这不是你的错。”

“这不是我的错。”

“对，不是你的错。父母不称职从来都不是孩子的错，是毒品的错。”

“还有强奸。”

“那跟你无关。你本应来到这个世界，成为我的妻子，还有孩子们的好妈妈。”

泪水再次从她的脸颊滚下来：“多莉丝快要死了。”

“我知道这很痛苦。很抱歉之前我只想着自己，一直催你回家。”

“所以你觉得我不需要回家了？”

“需要，我想你，我爱你，我需要你，但我现在理解了。我真希望我就在你身边，吻你，跟你说晚安。”

“抱着我。”

“对，还有抱着你。睡会儿吧，宝贝儿。事情会好转的。我爱你，胜过一切。”

詹妮挂了电话，又盯着那些信封。她不想，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她又逐字逐句读了一遍，来自一位缺位的母亲的文字。她不算是一位母亲。

第30章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恶心，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对家人的思念，而是因为被遗忘的记忆不停地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来打扰她，都是她一直压制的记忆，它们使她在斯德哥尔摩寂静的黑夜里辗转难眠。终于，因为脑袋里的思绪太多，她从蒂拉身边爬起来，走到厨房的餐桌边坐下，裹着一条毛毯，下巴支在光溜溜的膝盖上。多莉丝写的东西就在她面前，关于她人生的故事。她开始读起来，找寻美好的记忆，但她的注意力没法集中，字母都挤到了一起。她突然看不懂瑞典文了。

她所有最糟糕的记忆都是英文的，都来自美国。瑞典代表着安全。多莉丝代表着爱。当她们需要她时，她就来了，需要她待多久，她就待多久。有必要的话，她可以待上好几个月，即使在艾丽斯从戒毒中心出来之后。多莉丝代表着正常的生活。对一个从未经历过正常生活，只是从朋友们的生活目睹一二的孩子来说，正常就是一个人最美好的状态了。午餐盒里的三明治，提醒她带上健身包和作业，签好字的需要交给老师的表格，长发中的两条发辫，干净的衣服，还有盛在真正的餐盘里的热乎乎的食物。

只有她和母亲时，生活则恰恰相反。她天天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去上学。她还记得有一双鞋的鞋底有一个很大的洞，她总是把那只脚拖在后面，怕朋友们看见她的脏袜子，嘲笑她。这使得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半跳着一样，甚至到今天有时还能看出来。

多莉丝跟她说妈妈快要回来的那些夜晚总是最难熬的，她总是焦虑不已。多莉丝总是向她保证会再待上一阵子，她也总是说到做到。多莉丝总是信守诺言。多好的多莉丝，让人感到踏实。

她重新回到床上，在蒂拉软软暖暖的小身子旁边躺下。她轻抚她浅色的发丝，擦去粘在枕头上的鼻涕。小家伙鼻塞，没法用鼻子呼吸。她认为，她得搞点滴鼻液来，于是又爬起来，走到卫生间。她在多莉丝的东西中翻来翻去，找到了发胶、定型液、发膜。她知道多莉丝总是很在意发型，每天都要梳头至少一百下。詹妮第一次见她时，她的头发仍然又长又密，深金色的头发中闪烁着几根银丝。她从来不染发，而是让头发自然变白。现在，她的头发已经成了银白色，很稀疏，而且剪短了，詹妮觉得她一定很讨厌现在的短发。她已经把滴鼻液忘得一干二净，她拿起定型液、卷发器和发膜，把它们都放进了盥洗袋。

多莉丝不应该难看地死去，她一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詹妮翻她的化妆品，找到了眼影、锈红色的腮红，还有粉和口红。她立刻来了精神，开始找衣柜里的衣服。多莉丝不能穿着医院的白色病号服死去，那衣服总是往下滑，露出她褶皱的白皮肤。衣柜里那些普通的日常装也不行。衣架上挂满了黑灰色的衣服，缺少色彩。她得给她买一条新裙子，要时髦的、快乐的。黄色，绿色，或者粉色。又漂亮又舒适的。

裙子。

她写在便条上，也放进盥洗袋。

等她终于爬上床时，已经凌晨四点了。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从百叶窗和窗户之间的缝隙中照进来。她闭上眼睛，又回到了在纽约的青春时代。伤心的她身边不再是蒂拉，而是多莉丝，抚慰着她，爱着她，在她害怕时轻抚她的头发，让她感到安全，让她睡着。她轻轻哼起多莉丝常唱给她的歌：

“夏日里，生活容易过得好。鱼儿跳，棉花长得高……”

不被爱。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她被爱着。多莉丝在那儿，多莉丝才是重要的人。她继续哼着，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沉沉地睡去。

A. 艾丽斯·安德森

每次她从戒毒中心回来，都面色红润，换了新发型和发色的头发梳得干净整齐。她带回来一堆礼物，有玩具、衣服还有泰迪熊，但你从不看她一眼。你躲在我的身后，紧紧抱住我的大腿。她没法走进你，她也不会走近你。你们俩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等你长大了，你会关上门，或是跟朋友们一起玩。但她真的努力了，我希望你能记得美好的时光。当她在工作日做了三道菜的正餐，请你最要好的朋友们来吃晚餐时，或是当她熬了一整夜为你缝制万圣节的服装时——那件橘色的螃蟹服，爪子里塞满了棉花。当你拎着盛糖果的小桶走在小区里时，你特别自豪，尽管你几乎走不动，因为衣服太重了，你站不稳，摔倒了好几次。假如我有当时的照片或是视频，你的孩子一定很想看看。

艾丽斯和我们家其他人都不一样，不像我母亲，也不像你的姥姥艾格尼丝。或许她脆弱的一面来自她父亲的母亲，克里斯蒂娜生性焦虑。我从来都不太理解艾丽斯脆弱的那一面，我通常只会教她要振作。我经常生她的气，尤其是当她冒出愚蠢的想法时，比如为了赚钱去当妓女，或是把你送给别人领养。她只有需要钱或是想让我留下时才会说这些。这一招一般都很管用，因为我会留下来。我当然会留下来，为了你。你还记得那个夏天，她决定剃光头发，要解放自己吗？她不顾我们的反对，真的把头发剃光了。还有一段时间，她会光着身子在家里走来走去，说这样就能成长为自由的灵魂。是啊，我的天，她有好多奇怪的想法！

但她可能接着就会突然遇上一个男人，全身心围着他。如果他是音乐家，她就会迷上音乐；如果他是律师，她就会突然穿得很正式。她信奉上帝，她信佛，她是无神论者，只要她当时觉得对，她就信。

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这些吗，詹妮？你就在那儿，你看到了这一切。我们不了解她。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估计她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第31章

“看我带什么来了。”詹妮咧嘴朝多莉丝疲惫的眼睛笑着，开始从盥洗袋里往外拿东西。

“你准备好做美容了吗？”

多莉丝轻轻摇头。

她轻声说：“你真是个疯女人。”

“我的多莉丝可不能顶着一头扁平的头发死去。”詹妮开着玩笑，但当她看到多莉丝眼睛里的恐慌时，她咬住了嘴唇，“对不起，我不是说……不，刚才是个愚蠢的玩笑。太愚蠢了。”

“真的很扁平吗？我从摔伤到现在都没照过镜子。”

詹妮这才意识到多莉丝眼睛里的恐慌跟死亡无关，她笑起来。

“不，也不完全扁平……但可以更好些。让我来施展魔法吧。”

她温柔地梳着她稀疏、银白的头发。有几根掉下来，缠在红色的梳齿上。

“疼吗？”

多莉丝摇摇头。

“很舒服，你继续。”

詹妮把手放在多莉丝的脖子下面，轻轻托起她的头，温柔地帮她梳脑后的头发。接着，她把头发绕在卷发器上，一次绕一卷。她只用了七卷就够了。多莉丝的头发稀疏，有些地方连头皮都露出来了。她在卷发器上喷了些定型液，又用一个红白格子的茶巾把她的头包住。茶巾上用稍浅一点的红色绣着花体的字母A。

“这是我母亲的茶巾。想象一下它的质量！我从英国回来后，一位老邻居把它和一些旧家具给了我。”多莉丝解释说。

“从英国？你什么时候去了英国？”

“你得继续往下读。”

多莉丝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枕头上。

“你写的太棒了，我每天晚上都读一点，有很多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想把我的记忆告诉你，这样它们就不会淡去和消失。”

“你记得好清楚，这么多细节。”

“只要闭上眼睛回忆就可以。当你只剩下时间可以打发时，思绪就会很深入。”

“我很好奇我会记得什么。我的人生可没你那么精彩，差远了。”

“你身处其中时从来不会觉得它精彩，那很难。细微之处只有很久以后才能体会到。”

多莉丝叹口气。

“我好累。”她接着轻声说，“我觉得我得休息一会儿。”

“你想吃点什么吗？”

“巧克力，来点儿牛奶巧克力就好。”

詹妮在盥洗袋里翻来翻去，她记得自己趁蒂拉睡着时偷偷摸摸吃了一块，但现在只剩下包装纸和一点黏糊糊的碎渣。她扭头去看多莉丝，她已经睡着了。詹妮立刻把一只手指放在她嘴边，一丝微弱的热空气让她放松下来。

“走吧，蒂拉，咱们去买东西。”她把女儿从婴儿车里抱起来，让她自己走。她跟她玩耍，胳肢她的肚子，小女孩咯咯笑起来。这个新生命沉浸在探索的喜悦里，和病床上的老者形成鲜明对比，她感到一种解脱。尽管心中悲伤，她仍然可以和蒂拉一起欢笑。她抱起女儿来回摇摆。

“牧师的小乌鸦……”她唱得很大声，路过的护士都笑了。蒂拉也笑了，胖乎乎的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

“妈妈！”她尖声叫道，把头埋进詹妮的脖子。詹妮感到一滴凉乎乎的鼻涕流到了自己身上，便用袖子去擦。她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蒂拉，小女孩叫起来。

“妈妈，妈妈，”她挥舞着胳膊，好像刚刚碰掉了她最宝贵的东西。她想回到妈妈怀里，靠在妈妈脖子上，那儿既温暖，又安全。詹妮迅速把她抱过来，紧紧地拥抱她，轻轻拍她的背。

“妈妈在这儿，宝贝儿，妈妈在这儿。”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吻女儿的头。尽管妈妈就在身边，蒂拉仿佛仍然很依恋她。她不禁好奇家里的两个儿子会不会也想妈妈了。

她就这么抱着蒂拉，走到了小卖部，去买巧克力。

回来以后，詹妮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多莉丝的脸。她仍然沉沉地睡着。蒂拉拍了一下多莉丝的手，詹妮刚要阻止她，多莉丝的眼睛睁开了。

“是你吗，艾丽斯？”她轻声说，好像看不清眼前的人。

“我是詹妮，不是艾丽斯。你感觉怎么样？你头晕吗？”她扭头想找护士，“等一下，我去叫人。”

她把蒂拉抱进婴儿车，跑进走廊，没人。她看到护士站有三名护士，每人都端着一杯咖啡。她向她们跑过去。

“出了点问题。她的眼睛转来转去。”

她听到蒂拉的哭声，便跑在护士前面赶回来。等她回到病房时，看到多莉丝正试着安抚女儿，尽管她自己虚弱得很。她正挣扎着想唱歌，但完全走调了，蒂拉哭得更厉害了。

“妈妈！”蒂拉满脸泪水，鼻子上还挂着厚厚的黄鼻涕，随着呼吸一上一下。詹妮把女儿抱了起来。多莉丝的声音很虚弱，充满了绝望：

“对不起，我试着……”

她想拥抱她们俩，让老者活下去，也赋予小家伙勇气和力量。护士们给多莉丝做检查，她远远地看着：她们接上了血压监测仪，在她的食指上夹上指脉氧，还用听诊器听她的胸口。

“她很虚弱。刚才可能只是一阵头晕。”护士收起仪器，走出了病房。

可能只是一阵头晕。“可能只是。”詹妮感到自己被这句话惹恼了。

“我们现在把卷发器摘下来吗？”她问，指指多莉丝的头。

多莉丝点点头。

“那样你一定会更美。”

多莉丝虚弱地笑了。詹妮任由泪水慢慢涌出来，一直滚到鼻子。她温柔地把卷发器一个个松开。

“我听说盐水可以护发。”多莉丝的声音很沙哑。

詹妮含着泪笑了。

“我真的会想你，我真的好爱你。”

“我也爱你，我最亲爱的孩子。还有你。”她冲蒂拉点点头，小姑娘现在安静下来了，正忙着把婴儿车里的东西往地上扔。詹妮把她抱到床边，好方便多莉丝跟她说话，但小家伙不肯，还想回到车里。她想跳下来，幸好被詹妮接住了。

多莉丝冲婴儿车点点头：“把她抱回去吧，詹妮。看一个老太太死去可没什么意思。”

一站到地上，蒂拉立刻抓了一本童书。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书扔到床下，封面都脱落了。詹妮顾不上管她，只要她安安静静开开心心的就行。她给多莉丝梳头，又喷上发胶。多莉丝稀疏的头发看起来蓬松了些，盖住了裸露的头皮。詹妮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然后开始帮多莉丝化妆。她小心翼翼地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扑上粉，打着圈涂上浅粉色的腮红，又涂上口红。多莉丝苍白的面色红润起来。她拍了张照片，多莉丝看了满意地点头。

“还有眼睛。”她轻声说。

詹妮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帮她画上浅粉色的眼影。多莉丝的眼皮已经下垂，耷拉在眼睛上，一半的虹膜都被遮住了。部分眼影被卡在眼皮的褶皱里，显得不太均匀，但她并不在意。

“我给你买了条裙子。很舒服的，你喜欢的话睡觉时也可以穿。”

她从婴儿车下方拿出Gina Tricot品牌的包装袋，把衣服展示给多莉丝。那是一条深粉色的针织裙，长袖，圆领，胸前还打着褶。

“颜色很漂亮。”多莉丝轻声说着，用手指抚摸裙子以感受它的质量。

“是的，我记得你很喜欢粉色。你总是给我买粉色的衣服。妈妈讨厌粉色。”

“嬉皮。”多莉丝话音刚落便咳了一声。

“没错，她是真正的嬉皮士。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但她的生活态度好几次差点要了她的命。”詹妮叹口气，“最后确实要了她的命。”

“毒品是罪魁祸首。”多莉丝说。

詹妮没有回答。她小心翼翼地帮多莉丝穿上裙子，然后问：“关于我爸爸，你知道什么吗？”

多莉丝迅速抬头看着她，摇摇头。

“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我们聊过这个，亲爱的。”

“我知道你知道的比说的多。我看到了妈妈的信，在放照片的铁盒里。她恨我。”

多莉丝摇头。

“不，亲爱的，别这么想。她不恨你。她吸了毒，她需要钱。她在极度沮丧时未经思考就写了那些信，她没钱给我打电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那些信。真是愚蠢。”

“她是被强奸的。”

多莉丝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你爱我，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艾丽斯爱你。”

“什么时候？是她向自己的静脉里注射海洛因的时候吗？是她躺在厨房的地板上呕吐，然后我去清理干净的时候吗？还是她想把我送给陌生人的时候？”

“她那时是毒瘾发作。”多莉丝的声音很虚弱。

“她一直跟我保证，说她会戒掉。”

“她努力了，但是没成功。”

“所以你才爱我吗？因为我没有母亲？”

多莉丝睁开眼睛，她的眼里闪着泪光，眼神又开始迷离。詹妮冲上前去。

“对不起，我们不需要谈这些。我爱你。你是我的一切。”

“你需要时，我总会来。”多莉丝轻声说，詹妮点点头，吻她的额头。“我爱你，因为我爱你。”

“别再说话了，多茜，休息吧。我会待在这儿，握着你的手。”

“格斯塔去哪儿了？他喝咖啡了吗？”

“你搞混了，多莉丝。格斯塔已经死了，我出生前他就已经死了。你不记得了吗？”

她想起来了，点点头。

“大家都死了。”

“没有，并没有都死。完全不是。”

“重要的人都死了，除了你。”

詹妮轻轻抚摸她的手臂，她还穿着深粉色的新裙子。

“别害怕。”她轻轻说。但是多莉丝已经睡着了。她呼吸很吃力，胸口一起一伏，肺部还发出响声。

一位护士走进来，升起床边的护栏。

“我觉得多莉丝现在最好能睡会儿，你和女儿也是。”护士一边说，一边冲蒂拉招手。

詹妮擦干眼泪：“我不想离开多莉丝，我可以睡在这儿吗？”

护士摇摇头。

“你们走吧，临终时我们会看出来的。她今晚没问题，如果情况不好，我们会给你打电话。”

“但你要向我保证，如果有一丁点变化，一定会立刻给我打电话，哪怕一丁点变化也要打！”

护士耐心地点头：“我保证。”

詹妮不情愿地离开病房，走向电梯。蒂拉在婴儿车里已经不耐烦了，她想起身出来走。她在病房里坐得太久了，情绪不太好。詹妮把她抱下来，让她走在自己身边。小家伙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紧推车的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詹妮翻了翻手机，有十个未接来电，都是威利打来的。还有一条短信：“你一定不会相信，阿兰·史密斯还活着。给我打电话！”

第32章

“他还活着？真的吗？”

“他还活着，如果是同一个阿兰·史密斯。”

“到他那儿去！”

“你疯了吗？我不能就这么去纽约，谁来照看儿子们？”

“带上他们一起去！快去！”

“詹妮，我觉得你完全失去理智了。”

“你必须去。多莉丝一辈子都孤身一人，一辈子，除了她为那个同性恋艺术家工作的那些年。她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唯一的真爱就是阿兰·史密斯。从‘二战’到现在她就再没见过他。你懂吗？必须让她去世之前见他一面。快去！带上电脑，这样我们可以网络通话，到了之后打给我。”

“但我们甚至都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万一是别人呢？”

“他多大了？”

“1919年出生。”

“听着差不多。”

“他住在长岛，二十年前他妻子去世了。”

“有可能。阿兰结过婚。”

“斯坦在邮件里说，他1940年到1976年住在法国。他接管了一家做包的工厂，赚了不少钱。”

“多莉丝跟我说过他战争期间去了法国。”

“他母亲是法国人，他的护照上有两个姓，阿兰·雷瑟·史密斯。”

“一定是他，他母亲就是法国人。快去！”

“詹妮，你疯了。儿子们还在学校，我不可能丢下一切就这么出发。”

“去他的学校！”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他们缺几天课能怎么样？现在这事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多莉丝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她死之前一定要见他最后一次。说不定她只剩下几小时了。快去！如果你找不到这样做的理由，就算是为了我吧！我求你了！”

“你发誓，如果我去了，你就回家吗？”

“当然，等我把一切都料理好，立刻就回家。”

“为了你，好吧，完全是为了你。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去……”

“路过学校接上儿子们，然后搭最早一班去纽约的航班。如果博格夫人大惊小怪，就跟她说有一位很亲的亲戚病了。这属于相关理由，我没记错的话。”

“相关理由？”

“对，学生请假需要相关理由，有些情况算相关，有些不算。别想这个了，快走吧。别忘了带上大卫的哮喘药。”

“我到那儿之后怎么办？”

“跟他聊聊，确认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阿兰，看他是否还记得多莉丝。然后立刻给我打电话。”

“但是，听着，现在才知道他还活着，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呢？让她知道他这些年一直活着，然后难过地死去吗？难道让她带着他早已死去的想法离开人世不是更好吗？”

“你说什么都没用，现在就走！我要挂电话了。”

“好吧，我去，虽然我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只是别抱太大希望，有可能不是同一个阿兰。”

“好的，我知道，但是你现在不需要理解为什么。我只是请求你过去而已。相信我，这样做是对的。我要挂了。对不起，我真得挂了。”

她没等他回话就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蒂拉正坐在地板上翻推车下方的东西，把它们在身旁摆成了半圆形。一根香蕉，一本书，两片干净的尿不湿，几件被屎弄脏的内衣，还有米糕。詹妮迅速把东西收好，冲几位路人点点头。蒂拉摇摇摆摆地沿着走廊走开了，她匆忙追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把女儿放进婴儿车，要给她穿上外套和夹克，小家伙使劲挣扎，抽抽搭搭哭起来。

“我们要回家了，回家吃饭。嘘。”

但她还是叫了起来，哭的间隙大口喘着气，把鼻涕吸得一上一下。詹妮不再管她，她心头的事太多了。她迅速推起车，希望这样能让小家伙安静下来，免得自己在公共场所丢人。

S. 阿兰·史密斯

他们说，人永远忘不了初恋。他们说，初恋会在身体的记忆深处筑巢生根。阿兰就在我身体的记忆深处。他可能是一名已经牺牲的士兵，也可能是已经去世的领抚恤金的退伍军人，但他仍然在我心底，在我皱巴巴的身体里。我踏进坟墓的那一天，也会带上他，我希望能在天堂里找到他。如果他当时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一辈子跟随他，我对此深信不疑。

他总说他的心是法国人，身体是美国人，头脑是二者的结合。他说相对而言自己更像法国人，而不是美国人。他说法语时带着典型的美国口音，我和他在巴黎的大街小巷跳舞时，我常常嘲笑他的发音。那样的笑声在我心中成了幸福的象征——令人伤心的是我再也没能感受那种幸福。他身上有一种敏锐和童心的独特组合，既缜密又无忧无虑，既活泼又严肃。

他是学建筑的，所以每当我在杂志里看到建筑物的照片，都会仔细读相应的文字，从中寻找他的名字，直到现在仍然如此。真傻。如果是现在，我或许可以借助互联网找到他，但在那时候，一切都困难得多。或许我还没竭尽全力。但我寄了信，寄了好多邮局代取的信，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他住在哪儿，甚至连他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都不知道。我把信寄到了曼哈顿的邮局，还有巴黎的邮局，但他从来没有回信。相反，他近乎成了一个鬼魂，成了项链盒里的记忆，我每天晚上都会跟他说说话。他是我唯一的真爱。

格斯塔用两幅画换回了一个沙发，很大，很软，表面是深紫色的丝绒。晚上，我们会坐在沙发上，就着一瓶红酒，分享我们的希望和梦想。我们的梦想很多，很不着边际，这让我们又哭又笑。

格斯塔经常问我关于男人的问题。他坦率而又狂放不羁，所以会问很多私密的问题。他是唯一知道阿兰的人，但他并不理解我，他觉得我疯了。他想尽办法，试图阻止我这样远远地爱着阿兰。他想让我把视线转移到别人身上，男人或是女人，反正对他来说都一样。

“关键是人，而不是性别，多莉丝。性别并不重要。当灵魂相遇并合为一体时，就产生了吸引。爱情并不在意性别，人们也不应该在意。”他常常这么说。

人生最大的愉悦莫过于能够自由地表达观点，并且即使观点不同时也仍然被爱。所以，同格斯塔这样包容的人一起生活的感觉很好。我们之间什么都有，只是没有激情。有一次他确实试着吻我，但我们俩都大笑起来。

“不好，一点都不好。”他吐着舌头，笑着说。那是我们之间最接近爱情的一次了。

我并不孤独。格斯塔就是我的亲人。还有你，詹妮，你就是我的亲人。我每天都过得很好，很舒适，真的。遗憾的是，我找不到阿兰。不过，我活得很好。

当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时，经常会想他。年纪越大，就越想他。我不知道怎能有人像阿兰这样进入我的生活。我真想知道他去哪儿了。他在战场上牺牲了吗？还是活下来了，慢慢老去？如果他还活着，他老了之后是什么样？他的头发变成了白色还是灰色？他是胖还是瘦？他建成自己曾经梦想的那些建筑了吗？他想我吗？他对他娶的那个女人有着对我一样的激情吗？他爱她同爱我一样吗？

这些问题总是萦绕在我的心头，估计会一直到我死去。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在天堂里，或许那时我终于能依偎在他的怀里。能再见到他的念头让我愿意相信上帝。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会说：

你好，上帝。轮到我了，轮到我爱和被爱了。

第33章

还有好多页没读，好多文字。或许医院床头柜上的电脑里还有更多。詹妮翻着那堆纸，选出关于同一个人的章节。她先后读了关于伊莲、艾格尼丝、迈克还有格斯塔的章节。他们的整个人生被短短几行字所概括。

这么多的回忆，这么多已经故去的人。他们去世时带走了什么秘密呢？她把地址簿拿来翻阅。她很好奇多莉丝没有写到的那些人怎么样了。克斯汀·拉尔森是谁？她在床头的一个便签本上用大写字母写下了这个名字。她明天要问问克斯汀是怎么死的，她在多莉丝的生命中意味着什么。

她顺着食指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是仅有的几个没有被歪歪扭扭地画掉的名字之一。但是地址错了，那还是她以前的住处，那是她在短暂的学生时代所住的公寓。那时她还不认识威利，也没有孩子。她那时候更幸福吗？她心里一颤，把多莉丝的针织开衫裹得更紧了。或许吧。她把旧地址叉掉，仔细地写上新地址。这是她们全家住的地方，应该是幸福的所在。或许这里可以找到幸福。

是多莉丝为她付了创意写作课程的学费。六个月的课程，他们分成小组，发挥想象力，大声朗读。写作本身很好，但朗读很糟。她没能很好地面对批评。接着，突然，威利出现了。他很强壮，很英俊，他给了她安全感。他使她忘记了所有阴郁的想法，他们在一起快乐极了：一起冲浪，一起骑车，一起打网球。于是她放弃了学业，在一家餐厅找了一份工作，当服务员。如果他从来没有出现，会怎么样？如果她继续写作会怎么样？多莉丝仍然会问她关于写作的情况，问她进展如何，仿佛理所应当地以为她仍然在写作。事实是，从那以后她就没怎么写过。但同时，写作的事一直藏在她心底，就像一个虚幻的梦。她知道自己可以写，她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才华。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一点。但她现在的处境，首先，谁来照顾孩子们？谁来做饭、打扫屋子？其次，即使试一下也很难。寄给出版商的稿件中，只有百分之一能够被印刷成书。区区百分之一，概率太低了。凭什么她能成为那个幸运儿？万一她的才华不够呢？万一她失败了呢？

詹妮不再想这些，拿出手机，在最近通话里翻到威利的名字。

“嘿，宝贝儿。怎么样，你出发了吗？”

“还没有。”

她叹口气：“求求你，威利……”

“我会去的，明天上午的飞机。大卫住在迪兰家，杰克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直到我回来。”

“谢谢。”她松了口气，眼圈湿了，“哦，威利，谢谢你！”

“希望不虚此行。”他的声音很生硬。

“你什么意思？”

“我理解你在做什么，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强加于她。”

“但是……你不理解什么？她就要死了，他是她一生的爱。你到底不理解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还是你就没有爱过？”

“天哪，詹妮，别那么情绪化。我当然爱过，我爱你，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好吧。”

“好，别伤心，我正在帮你找阿兰。我明天就飞过去。”

“好。”

“我爱你。我得挂了。”

“好的，拜。”

她挂了电话，擦去一滴倔强的泪水。吸气，吐气。

她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他们相识已经十五年了。那时，他们刚刚坠入爱河，能一整天都待在床上。他们一天做爱十次，把皮肤都蹭破了。那就是爱吧？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想。或许自从蒂拉出生以后他们只做了一次爱。生了三个孩子，她那里已经糟透了。或许这样也好，否则恐怕他们俩都不会满意。

她皱了皱眉头。

蒂拉出生后只有一次。

不可能吧。

她爬上床，躺在蒂拉身边，紧紧靠着她。她以前常常这样躺在威利身旁，鼻子靠着他的脖子。蒂拉闻起来香甜而又带着一丝汗酸味。她颈后的头发已经汗湿了，卷曲着，就像威利的鬈发。女儿遗传了他。

她给他打了回去。

“怎么了？”他直愣愣地问。

“我也爱你。”

“我知道。我们当然是真爱，我从来没有说过或是感觉到别的。”

“我们仍然相爱，对吧？”

“当然。”

“很好。”

“睡会儿吧，休息吧。”

“好的，我会的。”

“我一知道这个阿兰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阿兰，就会立刻给你打电话。”

“谢谢！”

“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我愿意为你做一切，记住这一点。”

“这就是爱。”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第34章

詹妮推开多莉丝病房的门时，一股强烈的尿味扑鼻而来。多莉丝侧躺在床上，护士们正忙着帮她换床单。

“她们把储尿袋碰掉了。”多莉丝用口型说，生气地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你们把尿洒到她的床上了？”詹妮不满地问护士。

“是的……是个意外。我们只是在更换储尿袋而已。”

“你们不给她洗澡吗？”

多莉丝的头发又被压平了，粉色的裙子也湿漉漉的，被扔在地板上。

在干净的病号服送来之前，她身上只盖了一条明显不够大的浴巾。

“按照日程安排，她应该明天洗澡。”

“但她浑身都是尿！”

“我们会用湿巾给她擦干净。如果要帮她洗澡，得需要更多的人手。”

“我不管你们需要什么！如果你们把尿洒在了病人身上，就不应该再拘泥于什么日程安排！”

护士尴尬地沉默着，继续用湿巾给多莉丝擦身。直到其中一位停住了：

“抱歉。你说得很对，她当然应该洗澡。你可以帮我们一把吗？”

詹妮点点头，把婴儿车和车里睡着的蒂拉推到墙边。她们一起把多莉丝抬到淋浴椅上，推着她走进浴室。多莉丝的头虚弱地耷拉着，她没有力气让自己坐直。詹妮小心地帮她用肥皂擦洗身体。

“我们重新给你做头发。”

“老太太不会丑巴巴地死去。”多莉丝轻声说。

“不会的，老太太不会丑巴巴地死去。我保证。尽管你从来没有丑过，你是我认识的最美丽的人。”

“你撒谎了。最美的人是你。”多莉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她们刚把她抬回床上，她就睡着了。詹妮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她怎么样？”

“她的脉搏很弱。她的心脏还在挣扎，但可能支撑不了太久了，恐怕只剩几天了。”

詹妮俯下身，把脸贴在多莉丝的脸上。她小时候，她们坐在纽约家中的沙发上时常常这样。突然间，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小女孩，漂泊不定，没有安全感。多莉丝就是她的救生圈，让她的头露出水面。

“求求你，别离开我。”她吻她的额头。多莉丝仍然睡着，喘着粗气。蒂拉醒了，开始在婴儿车里哼哼。詹妮把她抱起来，但小家伙扭来扭去，想要下来。于是她又把她放下，自己半躺在多莉丝身边，挨得很近很近，深深地呼吸。

“你得把女儿看好。”一名护士抱着蒂拉走进病房，“医院里到处都是危险的东西。”

詹妮点头，抱歉地笑笑。她接过女儿，递给她一袋糖果。蒂拉尝到了甜味，开心地咂着小嘴。詹妮重新把她放回车里，把安全带系在她胖嘟嘟的身上。

“请坐一会儿，坐好。我得……”

“她在闹人吗？”多莉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你醒了吗？感觉怎么样？你洗完澡就睡着了。”

“我很累。”

“如果你不想说话就不用说。”

“我想告诉你，我想把我来不及写的都告诉你，还有回答你的问题。”

“哦，我的问题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你没怎么写你和格斯塔在一起的日子。”

“二十年。”

“是啊，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他关心你吗？他人好吗？你爱他吗？”

“是的，他就像父亲一样。”

“他去世时你一定很伤心。”

“是的。”多莉丝点点头，闭上眼睛，“就像失去了一只手臂。”

“他是怎么死的？”

“他只是太老了。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是60年代的事。”

“我出生那会儿？”

“就在你出生前。当一个亲爱的人死去，就会有另一个亲人降生。”

“你继承了他的全部遗产？”

“是的，他的公寓、一些家具，还有他的画。我把大件的作品卖掉了，突然之间它们就变得很值钱。”

“现在值上百万了。”

“试想，如果格斯塔知道。”

“他会很高兴，很骄傲的。”詹妮含着泪笑了。

“我也不知道，激励他的从来都不是钱。但如果他的画早一点升值，他就可以回巴黎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你们想回去吗？”

“想。”

“他很可能知道自己成功了。或许他现在就是天堂的天使，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她从床头柜上拿起多莉丝的陶瓷天使，递给她。

“他很害怕死去。那时候，人们说同性恋者不能上天堂。他信了。”

“他信教吗？”

“并不公开信。但私下信，跟我们大家一样。”

“如果天堂真的存在，格斯塔会在那儿等你。”

“我们可以开派对了。”多莉丝一边想笑，一边喘着粗气。

“太好了。听到你的笑声真开心。你的笑声让我前进。它一直在那儿，在我心里，每当我需要时，就听一听。”

“棉花糖大战。”

“对！你还记得！”詹妮一边回想着，一边笑起来，“在厨房里，围着那张放不下的桌子。你，我，还有妈妈。我们笑得好开心，还吃了好多。我的肚子疼了一晚上。”

“偶尔干点傻事对你有好处。”

詹妮点点头，轻抚多莉丝的头发。稀疏的发丝和婴儿的一样柔软。

“我来重新给你做头发。”

她帮多莉丝鬈发时，多莉丝又睡着了。她的呼吸很重。蒂拉已经把糖吃完了，又开始哼哼，想下来活动活动，但詹妮没有管她。她继续帮多莉丝梳头、卷发。直到一名护士过来提醒她孩子在哭，她才终于把女儿抱起来。

第35章

手机响了。

詹妮在黑暗中摸索，蒂拉在睡梦中哼了几声。

“喂？”她迷迷糊糊地说，担心是医院打来的。

“詹妮，上Skype！”

“什么？”

“我和阿兰在一起，就是我们要找的阿兰。他又老又病，跟多莉丝一样。但他记得她。我跟他说多莉丝还活着时，他就哭了起来。”

詹妮一下子坐了起来，心怦怦跳，耳朵里响着：阿兰！

“你找到他了！”

“是的！你和多莉丝在一起吗？如果没有，现在就去！”

“现在是半夜，不过我现在就过去。”

“打车，快点。”

“好的，我们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她跳下床，跑进洗手间。她用冷水泼了泼脸，穿上昨天的衣服，叫了一辆出租车。她把笔记本电脑放进盥洗袋，用一条毯子裹好蒂拉，抱进婴儿车，小家伙哼了几声，但没有醒，甚至在婴儿车的后轮撞到台阶时，她也没醒。出租车已经在外面等候。司机帮詹妮把婴儿车折起来，放进后备厢，她抱着女儿钻进车里。他们在斯德哥尔摩的黑夜里安静地行驶，广播里放着怀旧的情歌。《紫雨》，她清楚地记得歌词，笑着回忆。有一段时间，她和威利会在厨房的地板上翩翩起舞，他会在她的耳边哼这首歌。他们贴在一起，他会勃起，顶着她的肚子。那时他们还没有孩子，还没有那些柴米油盐。她到家就会放这首歌给他听，然后他们就一起跳舞。

“小家伙生病了吗？”司机开出主路时，打破了沉默。

“不是，我们是去探视。你可以停在大门口吗？”

他点点头，平稳地减速。等她抱着蒂拉下车时，司机已经把婴儿车从后备厢里拿了出来，展开装好。他冲她点点头：“希望一切都好。”

她简短地谢过他，但心情太过紧张，笑不出来。

詹妮冲进病房时，多莉丝醒着，睁着眼睛，脸色不像先前那样苍白了。幸好，她进来时没有撞见护士。

“你没睡着！”詹妮轻声说，怕吵醒其他人。

“是的。”多莉丝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要给你个惊喜。我得帮你穿上裙子，到走廊里来。”她松开刹车片，推着床向门口走去。这时来了一个护士，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

詹妮让她别出声，推着床继续往前走。护士跟着她们，明显生气了。“你在干什么？你不能就这么……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就让我们在这儿待一会儿。这很重要，这事真的不能等。我知道其他人在睡觉，我们不会吵醒他们的。”

她把床推到休息室的一角，匆匆给护士一个微笑。护士摇摇头，没说话，走了。詹妮从盥洗袋里拿出裙子。她把它手洗了，还没干透。

“詹妮，你在干什么？我们要去参加派对吗？”

詹妮笑了：“这是个惊喜，我告诉你了。但你可以认为是去参加派对。”

她温柔地帮多莉丝梳头，还帮她扑了一点腮红。

“口红也要。”多莉丝冲她咂咂嘴巴。

詹妮把粉色和米色调和在一起，直到调出她知道的多莉丝喜欢的颜色，涂在她薄而干燥的嘴唇上。她在床边坐下，把电脑放在膝盖。她再也忍不住了。

“多茜，他还活着！”

“什么？谁还活着？你在说谁？”

“我们，威利……我们找到阿兰了。”

多莉丝几乎跳起来，盯着她。

“阿兰！”她似乎吓了一跳。

“他想见你，跟你打网络电话。威利现在和他在一起，我给他打过去。”说着，她打开银色的电脑屏幕。

“不！他不能看到这样的我。”她的眼睛紧张地一转，脸颊比腮红还红。阿兰……

“他也很老了，不久于世了。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你得勇敢地抓住它。”

“但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呢？万一我失望了呢？或者万一他失望了呢？”

“只有一个办法才能知道。冒个险吧。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

多莉丝用毛毯盖住自己的下巴。詹妮又把它拉下来。

“你很美。相信我。”

她点击威利的名字，给他拨了过去。他立刻便接通了。

“詹妮，多莉丝，你们好。”威利笑着招手。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暴露了他最近睡眠严重不足。“你们准备好了吗？”

詹妮点点头。威利把电脑转向一位坐在深棕色丝绒扶手椅里的人。多莉丝盯着屏幕。他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小腿跷在脚凳上，盖着红色的毯子。他的脸上满是皱纹，脸颊凹陷。他的夹克耷拉在瘦削的肩上，和在巴黎的时候一样。他的衬衣纽扣一直系到最上面，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他微笑着挥舞有点变形的手，眯着眼睛看屏幕。威利俯身上前：

“詹妮，打开摄像头。”他一边说，一边把电脑放在老人腿上。

詹妮抬头看看多莉丝。她直愣愣地看着阿兰的眼睛，嘴巴半张着。詹妮问她是否准备好了，她立刻点头。

当阿兰看到病床上瘦削的多莉丝时，一下子跳了起来。

“哦，多莉丝。”他喘着气，声音里充满了哀伤。他伸出颤抖的手，好像想摸摸她。

他们俩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詹妮在屏幕后面迫切地点头，还打着手势，想让多莉丝开口说话。最后，阿兰打破了沉默。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多莉丝。”泪水从他凹陷的脸颊滚下。

多莉丝伸手去摸詹妮挂在她脖子上的项链盒。她想把它打开，但颤抖的手指实在没有力气。詹妮帮她打开，多莉丝把里面的照片递给阿兰。他眯着眼看清楚，然后大声笑起来。

“巴黎。”他喃喃地说。

“那几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她刚一开口，眼眶便噙满了泪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你依然那么美。”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几个月。你……”她的喉咙卡住了，眼睛失了神，转向一边。詹妮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腕上，摸她的脉搏。很弱。多莉丝的脸色又苍白了。

“我到处找你。”她终于又发出声来。

“我也到处找你。我给你写信了。”

“发生了什么？你在哪儿？”

“战后我留在巴黎，待了好多年。”

多莉丝擦擦眼睛：“你妻子呢？”

“她难产死了，孩子也死了。我后来又结了婚，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我到处找你，我去了纽约，我写了很多信。最后，我实在找不到。你去哪儿了？这么多年，你都在哪儿？”

“我为了你离开了纽约，去了欧洲。我本想去巴黎，但我到欧洲时法国仍然在打仗，那时候很艰难。最后我回到了瑞典，在斯德哥尔摩。”

“我从未停止对你的思念。我想念我们一起吃晚餐，一起散步……还有一起开车去普罗旺斯的时光。”

多莉丝静静地听，幸福地回忆着。詹妮看到她脸上的喜悦，不禁湿了眼眶。突然间，多莉丝的眼神恢复了生机。她颤巍巍地向阿兰飞吻，接着说：

“星空下的那个夜晚，你还记得吗？多么美妙的夜晚！”

“我把你从时装秀拐走那次。”

“啊哈，你并没有拐走我。你耐心地等到我结束，都在城堡外面的草地上睡着了。你记得吗？我把你吻醒了。”

“记得。我记得我和你一起走过的每一步。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光。”

多莉丝的声音又变得虚弱、伤心：“你在纽约伤透了我的心。如果你那样爱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别无选择，亲爱的。因为你，我才去了欧洲。”

“什么意思？你说你是因为战争才去的？你丢下了我！”

“我逃走了。当我知道你就在同一座城市时，我没法再看我妻子的眼睛。我无法克制地想你。所以我逃走了，离开你们俩。”

他们静静地看着对方。背景里，威利在清嗓子。詹妮凑过来看他是不是也在镜头里，但屏幕上只有阿兰。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颗红心。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活着。”多莉丝微笑着对屏幕伸出手。他也伸出手，去接住她。

“哦，我的爱人。”他喃喃地说。

“你好远，你为什么在这么远的地方？”多莉丝吸着鼻子，“我真希望自己能最后一次在你怀里，希望你能拥抱我，吻我。”

“我不敢相信你这么多年都在项链盒里存着我的照片。如果我知道……我们本可以……我们本该……哦，多莉丝……我们本该生好多孩子，幸福地在一起。”他用手捂住脸，垂下头，但又努力直起来，含泪笑着，手指仍然盖住了脸。“我们会在天堂见面的，我的爱人。我会在那儿照顾你的。我爱你，多莉丝。从我第一次见你开始的每一天，我都爱你。在我心里，始终是我们，我们一直在一起。”

阿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回响。多莉丝头靠着枕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睛睁着。她试着说话，但喉咙似乎被堵住了，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詹妮坐在屏幕后面，擦干眼泪。她探身向前，来到镜头里。

“阿兰，你好。对不起，她太虚弱了，她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我可以的。”多莉丝终于重新发出声来。

“你睡吧，我的爱人，我会在这儿看着你睡着。你还是那么美，和我记忆中的一样。你是最美的。”

“你也和以前一样，满嘴大话。”多莉丝疲惫地笑了。

“对你而言，再大的赞美也不为过。没有什么比你更美了，从来都没有。”

“我一直爱着你，阿兰。一直，每一年，每一天，每个小时。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也一直爱着你，我会一直爱下去。”

多莉丝笑了，她睡着时嘴角还带着笑。阿兰静静地看着她，泪水从他的脸颊滚下来，他也不再去擦。

“我相信你们明天可以再聊。”詹妮又回到镜头里。

“不，不，请你别关。求你了。我想再看她一会儿。”

詹妮冲他笑了，含着泪，心痛地笑了。“我把电脑开着，你想关的时候随时可以关。我理解，我懂。”

第36章

她仔细看着睡梦中的多莉丝，不时又看看屏幕上的阿兰。他闭着眼睛坐在扶手椅上，很快也要睡着了。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

她看到屏幕上威利的头像，笑了。

“我理解了。”他温柔地说，“我现在真的理解了。”

“是啊……爱。我想把这个送给多莉丝，我不想让她带着不快乐的爱离开。”

“我知道，我懂。还有，听着，我爱你。你太棒了，你总能理解这种事。我真庆幸自己没有失去你，我真庆幸自己能和你共度一生。很抱歉我有时像个傻子。”

“很高兴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承认我爱你还是承认我傻？”

“二者都是。”她笑起来。

“真希望你也在这儿，这样我就可以抱着你，久久地抱着。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不容易。我再次向你道歉，我并不是有意那样漠不关心。”

“我知道。我也希望你在这儿，这样你可以同她告别。”

多莉丝哼了一声，詹妮轻声说了句“我得挂了，我爱你，拜拜”，便匆忙回到多莉丝身边。阿兰看上去也睡着了，她把电脑屏幕盖上，免得吵醒他。接着，她便在床边坐下，用手试多莉丝的额头。她的皮肤凉凉的，但又有些汗涔涔的。多莉丝的眼神开始迷离，似乎无法集中。詹妮跑去叫护士。

“阿兰，”多莉丝喊道，“阿兰！”

一位护士跑过来，拉下多莉丝的衣领，听她的心跳。

“她的心跳不太好，我去叫医生。”

“我们给她的一位老朋友打了电话，或许我不应该这么做，不应该在半夜里这么做。”

詹妮哭了。

“无论你做什么她都要死去的，宝贝儿。她年纪很大了。”护士走近詹妮，一只胳膊搂住她，拍拍她的背，想让她不再发抖。

“多莉丝！多莉丝，请醒醒！求你了，跟我说话……”

多莉丝挣扎着，但只睁开了一只眼睛。她看到了詹妮的目光。她的嘴唇发紫。

“我……祝愿你……足够的……”她听起来精疲力竭，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足够的快乐，强健你的灵魂；足够的痛苦，让你更加珍惜生活中的幸福瞬间；还有足够的相遇，让你能经常有机会……道别……”詹妮的嘴唇颤抖着，泪水从脸颊流下。她把自己经常听多莉丝说起的这句话说完。

她先是喘着粗气，接着喉咙深处似乎堵住了，詹妮和护士都跳了起来。多莉丝突然睁开眼睛，清澈的眼神直直地看着詹妮。

然后她便走了。

第37章

詹妮流着泪，拿出一支笔，缓慢地在封面内页的名字上划了一条细细弯弯的线。多莉丝·阿尔姆。她在旁边写上“已逝”两个字。她写了两遍，三遍，四遍。最后，整页纸都被写满了。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从医院带回来的多莉丝的遗物。有几件首饰，项链盒，粉色连衣裙；她入院时穿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泡泡袖短上衣，还有一条灰色的羊毛裤，已经被剪开了；一个手包，里面是她的钱包和手机，手机仍然开着；还有电脑。她该怎么处置这些东西呢？任何一件她都不可能丢掉。公寓也得保持原样，至少得保持一段时间。她四处看看，用手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多莉丝一直用这张桌子。公寓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过。

突然，她想起多莉丝写的关于信的部分。除了她找到的两个盒子，一定还有别的盒子。她跑进卧室，在床边趴下。她看到角落里有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盒。她把铁盒够出来，吹掉上面厚厚的灰尘。她把它打开，吸了一口气。里面有好多信，她今晚要把它们读完。

蒂拉正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敲着锅碗瓢盆，玩得开心。詹妮没有管她，背靠着女儿坐下，免得让她看到自己流泪。可怜的小姑娘这些天被忽视了，但好在她不会记得，好在她还太小，还不懂。

詹妮很累。她最近整夜整日地不眠不休，现在，随着夜幕降临，她感觉浑身发紧，眼睛也肿了。她草草地抹了一把脸，头枕在手上，趴在桌子上休息。她内心深处的那个小孩子失去了唯一的港湾。她不想当母亲，不想当大人，她只想像胎儿一样蜷曲着，一直哭到眼泪流干，直到多莉丝回来抱住她。她感到泪水又涌上来了，无法抑制地哭了起来。

“妈妈伤心。”蒂拉用力拍她的腿，拉她的上衣。詹妮抱起女儿，紧紧地拥抱她。小姑娘用圆圆的胳膊搂住妈妈的脖子。

“妈妈好想念多茜，宝贝儿。”她轻声说着，吻女儿的脸颊。

“医院。”蒂拉说着，想回到地上。她跑到自己的婴儿车前，但詹妮摇摇头。

“不，现在不用，蒂拉，玩一会儿这个吧。”她把手机递给女儿。“我们不用再去了。”她对自己说。

她打开多莉丝的电脑屏幕，摁下开机键，看着图标一个个显示在桌面上。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叫“詹妮”，一个叫“便条”。她点开“詹妮”，浏览里面的文件。大部分她都读过了，是打印出来的那部分，不过里面还有一个文件夹，叫“死亡”。这个单词让她浑身一颤。她顿了顿，点开了。里面有两个文件，一个叫《多莉丝的遗嘱》。遗嘱很短，她写道：所有遗产都归詹妮所有。还提到在她的书桌下方有一份打印好并公证过的版本。多莉丝希望在自己的棺材上放上红玫瑰，还希望葬礼上演奏爵士乐而不是唱圣歌。此外还有一小段留言：

别害怕生活，詹妮。生活。享受生活，开怀大笑。生活不会取悦你，你要去享受它。不管什么时候，当机会来临，要敢于抓住它，好好地利用它。

最重要的是，我爱你，一直爱你，永远别忘了这一点。我亲爱的詹妮。

下面还有一小段：

附：写作！这是你的才华。才华应该用起来。

詹妮含着泪笑了。事实上，我知道，写作也是多莉丝的才华所在，尤其当她读了多莉丝的回忆之后。写作是多莉丝的梦想，也是詹妮的。她终于对自己承认了这一点。

她打开第二个文件，慢慢读起来。逐字逐句。这是多莉丝的绝笔。

A. 格斯塔·尼尔森　已逝

几乎所有的人都死了。所有我跟你提过的人，所有在我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格斯塔去世时，我就坐在他的床边。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温暖，然后便一点一点地变凉。我没有松开，直到我知道生命已完全离他而去，只剩下躯壳。他是老死的。他是我此生第二爱的人。柏拉图式的爱。一位我可以依靠的朋友。我住在多米尼克家时，他看到我童真的一面，即使我的头发慢慢花白，他仍然看到我内心的天真。

现在我要把格斯塔的秘密告诉你。他在世时，我向他保证绝不说一个字，我信守了自己的诺言。但我不想带着秘密踏进坟墓，所以我放心地把它们交给你。

我的公寓里有一间密室。方圆两平方米的面积，在保姆间的壁橱后面。你把最里面的踢脚板移开，就可以进去了。

里面藏着格斯塔画的巴黎，是他最珍爱的宝藏。它们一直放在那里，都是关于他最钟爱的城市的美丽画作。巴黎是格斯塔心中的城市。

那些画现在都是你的了。如果你想让世界看到它们，就在巴黎的博物馆展出吧。他会感到骄傲的。

A. 艾丽斯·安德森　已逝

最后一章。你的母亲。自你记事开始，她的命运始终是你的梦魇。无论我写什么，都不会改变她在你心中的形象——一次又一次尝试，但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母亲；无论我写什么，时光都不会倒流，都不能让她插进胳膊的针头掉在地上断掉。

但我可以让自己释然，我可以把我从来不敢说出来的话告诉你。这些年，这些话一直折磨着我。我希望你读到这里时，我已经死了。如果我还没死，我请求你相信这是唯一正确的版本。如果你还有其他问题，还想知道更多，我也无能为力了。

都是我的错。在艾丽斯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抛弃了她。不止一次，而是好几次。从我离开那座房子，把一个哭泣的婴儿丢给一个年老多病的奶奶时，当我为了阿兰去法国时，这一切就开始了。我离开时，艾丽斯在哭，但我还是关上了门。我心里只想着自己，还有对未来的幸福的希望。你总觉得我是关心你们、帮助你们的人。但那时不是这样，那时我只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未来，因为我心里只有这些，我的未来就变得比艾丽斯的更重要。每次你的外祖父卡尔写信求我回去，我都把信扔进垃圾桶。她过生日的时候，我会给她寄礼物，但仅此而已。一个昂贵的泰迪熊，或是一件漂亮的裙子，仿佛礼物可以弥补我亏欠她的陪伴。

毒品从来都不是问题的根源。而是她生命的开端，从一开始，她就缺少安全感。那种安全感的缺失使她容易被毒品吸引，因为毒品可以帮她逃离恐惧。否则，她会是一个更好的母亲。

我经常试着跟她聊天，想让她从过去中走出来，看到生命中美好的一面。但她只是摇摇头。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只有在毒瘾中才能感到幸福，毒品让她飘飘然，让她的问题全部消失。

你出生时，卡尔打电话告诉我，我才第一次回到纽约。那时格斯塔刚刚去世，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你。我握着你的小脚，看着你。你一岁时，我又去了纽约。还有你四岁，五岁，六岁时，之后每年我都回去看你，直到你上大学。

我失去过一个孩子，一个我不想要的孩子。我甚至从未把它看作自己的孩子。但在那之后，我一直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是你填补了那个空缺。你成为我的一切，爱你太容易了，你给了我弥补的机会，我向自己发誓，不能让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要让你得到人生中所需要的全部支持，因为人生很难，詹妮。人生很难。

答应我，你不会再责怪你死去的母亲。我相信艾丽斯是爱你的。原谅她吧。我本该像照顾你那样照顾她，但我没有，是我的错，请原谅我。

尾声

他们坐在詹妮家厨房的地板上，按邮戳上的日期把信封整理好。他们把没有拆封的信打开。阿兰的曾侄女玛丽坐在詹妮旁边，是她打电话来通报了阿兰的死讯。他在多莉丝去世之后不到48小时也去世了。她也发现了一些信。

这些信封都有两个共同点：收件人上都印着“地址不明”，都被寄回给了寄件人。

1944年11月7日

留局待取　阿兰·史密斯，巴黎

亲爱的阿兰，

对你的担心折磨着我。我没有一天不想着你。我在新闻报道里找你的脸，一个士兵一个士兵地看。希望你已经平安离开了巴黎，回到了纽约。我现在在瑞典，在斯德哥尔摩。

你的多莉丝

1945年5月20日

留局待取　多莉丝·阿尔姆，纽约

多莉丝，我还活着。战争终于结束了，我每天都想着你。你在哪儿？我想知道你和你妹妹过得怎么样，你们好吗？给我写信。我会留在巴黎。如果你读到这封信，就回来。

你的阿兰

1945年8月30日

留局待取　多莉丝·阿尔姆，纽约

亲爱的多莉丝，

我真希望有一天你会走进邮局，读到我的信。我能感觉到你还活着，你一直在我心里。我想重新和你在一起。我仍然在巴黎。

你的阿兰

1946年6月15日

留局待取　阿兰·史密斯，纽约

有时，我怀疑你只存在我的梦里。我每天都会至少想你一次。求求你，亲爱的阿兰，给我一个信号。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我还在斯德哥尔摩。我爱你。

你的多莉丝

1946年，1947年，1950年，1953年，1955年，1960年，1970年……他们一生都在给对方写信。来来回回的短信，和对方擦肩而过。要是……假如……

詹妮和玛丽相视而笑。

“难以置信。他们一生都爱着对方。”

文末

每一块墓碑下都安息着爱。如此多的爱。

蓦然回首，整个人生从此改变。

公园长椅上的十指相扣。

父母对新生宝宝爱的凝视。

深厚到不需要激情的友谊。

两个人融为一体，一次又一次。

爱。

区区一个字，却承载了许多。

归根结底，只有爱最重要。

你爱得足够吗？

Table of Contents

- 封面

- 献词

- 第01章

- 第02章

- 第03章

- 第04章

- 第05章

- 第06章

- 第07章

- 第08章

- 第09章

- 第10章

- 第11章

- 第12章

- 第13章

- 第14章

- 第15章

- 第16章

- 第17章

- 第18章

- 第19章

- 第20章

- 第21章

- 第22章

- 第23章

- 第24章

- 第25章

- 第26章

- 第27章

- 第28章

- 第29章

- 第30章

- 第31章

- 第32章

- 第33章

- 第34章

- 第35章

- 第36章

- 第37章

- 尾声

- 文末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献词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尾声

文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