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后记

作者简介

一

心底的那抹沉痛

一双黑色的皮鞋沾满黄绿色的草屑和褐色的泥巴，踏在城市小区的柏油路上，留下一串

又一串缓慢而沉重的脚印，这脚印沿着天光从夜色里走向黎明。张跃就这样徘徊着，心里一

遍又一遍地反反复复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那样？天哪！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都是真的吗？

东方的天光向他昭示着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本还生活在人世间，所以，他就只能朝着家的方

向走来。

猛抬头，在二十几层的楼房顶上，有个黑色的暗影在晃动，再仔细瞧瞧，那分明就是一个人

，此刻正站在楼顶的边沿上，依如他一样在徘徊着……天哪！不要跳啊！

张跃的心一阵紧缩，定睛望去，却发觉那身影是如此熟悉。此刻那影子呆立在那里，只要那

么一倾斜，那人就将结束尘世间的一切了……忽然间，他看清楚了，那人是老赵！张跃连忙

向他猛力摇手，可是，那影子却纹丝不动地呆立在那里，张跃大叫一声：“等着我！”

于是，他飞速狂奔进入电梯，到了最顶层，从防火梯直奔楼房顶上，在晨光中，穿着睡

衣的那人还站在楼顶边沿上，晨风吹得衣服飒飒作响。

“老赵——”张跃压抑着嗓音道，“你这是干什么啊？快下来，危险！”

老赵默默地回转身，望着张跃，此时的张跃已经飞步来到他的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别管我，”老赵声音沙哑地说，“我真想从这儿跳下去，一切烦恼就都结束了……”

张跃把老赵从楼边沿拉下来，两个人就在楼顶坐下来。张跃还在气喘吁吁，老赵却已是满眼

的浊泪。

“老赵，”张跃哀伤地劝慰他说，“千万别这样，我们还有家，还有老婆和孩子……”

“家？”老赵的眼里闪现着难以言表的嘲讽与失意，“老婆？孩子？”

正在此时，一个女人怒骂的声音在这无规则的韵律中冲向楼顶。

“死鬼，死鬼跑哪里去了？”

伴随着女人的声音楼下传来叮叮咣咣锅碗瓢盆激烈斗争的声音，接着：

“你就这么没有本事？”

“好好的官位就被人家夺走了？”

“说什么机关调整，你把谁得罪了？要老娘我跟着你受苦？”

“笨蛋！蠢猪一个！呜——”

“我不跟你过了……离婚……呜——”

…………

含在老赵眼里的泪水随着这女人的怒骂声默默流淌下来，张跃忙对老赵说：“别跟女

人一般见识，妇道人家毕竟是妇道人家……”

“唉——”老赵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这样的啊……”

楼下女人的声音不再飞上楼顶了，两个中年男人就这样坐在那里，望着东方的太阳慢慢地升

起来,街上车水马龙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

“走吧，”张跃开口道，“回家换换衣服，当一天和尚还得撞一天钟啊！”

“可是我不想回去，”老赵说，“待在这里，远隔尘嚣，多么好啊！”

张跃默默无言，呆呆地望着老赵说，“还是回去吧，我送你回去，之后，还得上班呢……”

说着，张跃拉起了老赵，向楼下走去。

到了老赵家门口，面对那厚重的防盗门，老赵没去开门，张跃犹豫了一下，终于去敲了房门

。

门开了，老赵的老婆游惠仍怒目圆瞪，看到张跃，脸色缓和些，但那脸上的脂粉却被泪水糟

蹋成像面粉糊般，身上那真丝衣裙衬得胸脯若隐若现，可真够时髦的。

“嫂子，还吵什么呀？”

张跃一边赔笑着进入房门，自认那笑容一定很僵硬，一边把老赵拖入家门。老赵一屁股跌

坐到沙发上，然后就蜷缩在那里，像个木雕，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正好，你来了，你们是好朋友，你倒是给我评评理!”老赵的老婆游惠看到张跃好像看到

了救兵，“他自己没本事，还怪我埋怨他！蠢货一个！”

这夫妻吵架本是经常的事，来人劝架也是常有的事，当斗争双方站在第三方的面前，有的夫

与妻能够在外人面前演出一手夫妻和睦的好戏，原因是夫妻打架属于内部战争，关起门来接

着再战，而有的夫与妻偏偏在劝架者面前吵得更欢了，彼此都在外人面前逞英豪，明明知道

自己的脸掉在地上，就是不肯捡起来。

“嫂子，”张跃听着这粗鲁的语言，眉头都似乎伸出了小拳头，他说，“有话慢慢讲，好好

讲，骂人可不是好办法……”

“谁骂他了？”游惠的声调高了八度，“笨就是笨！我本以为这一次调整他能升个副厅级什

么的，没想到好端端的一个处长位置也保不住了，还被派遣到外地去！让我跟着遭罪！”

这妇人真刻毒！张跃只觉得那个“笨”字仿佛穿线的针，顺着耳道钻入心脏，又被扯出来，

一滴滴鲜血似珍珠般在四处滴落。一时间，他竟无话可说。再看那赵处长仍旧蜷缩在沙

发里，依旧如木雕般。房间里异常的静默，忽然，卧室里传来老人的几声苍老的咳嗽。

也许是女人骂够了，也许是女人骂累了，也许是那苍老的咳嗽声提醒了这个家里还有个

年迈的公公存在着，游惠转身进入自己的卧室里去了。

此时，赵处长站起身来，趔趄了一下，终于站稳了，他来到张跃的身边，说：“你回去吧…

…唉，真没意思啊……”

“你多保重啊！”

张跃拍拍赵处长的肩膀，除了这一句话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那千疮百孔的心。转身离

开房门的瞬间，他瞥见厨房的地面上，破碎的碗碴洒得满地都是。出了赵处长家的房门，张

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战场上的逃兵一样，一步三个台阶向自己的家奔去。

掏出家门钥匙，还没把钥匙插入锁孔，门就开了，妻子丛兢轻轻地推开了门。

“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在这里好着急啊！”丛兢焦急地问，还没等张跃回答，她就迅速转身

步入餐厅，向厨房走去，伴随着她的身影，那利落的声音又从厨房飞出来，“你快点先吃饭

吧，我昨晚的实验刚刚做下去，今早得赶时间去，不然就又要前功尽弃了……”

张跃没有任何语言，就在丛兢急促的声音中进入家门，把鞋子脱了下来。此时，丛兢从厨房

出来，走到餐桌旁。

“你什么时候起床的？” 丛兢又问，同时，手里的碗筷被迅速地摆放在桌面上，“我怎

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张跃还是没有说话，径直到了卧室，丛兢迟疑了一下，跟着张跃进去。

“你怎么了？”丛兢关切地问，“看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没什么……”张跃终于开口说话了，“心情很烦闷，到外面走走，刚才看到赵处长在楼顶

上要跳楼，我把他拉了回来……”

“什么？要跳楼？”丛兢吃惊地问道，“他和游惠可是经常吵架的……”丛兢帮助张跃脱下

身上的衣服，又帮助他拿出了一件西装，递给他说，“我今早就是被游惠的大嗓门儿吵醒的，

醒了却发现你不见了……哦，夫妻吵架还不是经常的事，至于要跳什么楼——要自杀吗

？你可得好好劝劝他啊……”

“不，不只是吵架啊，”张跃已经把西装穿好，手扶着大衣柜门叹了口气，说，“唉，我

很理解他的心情啊……”

“你怎么了，张跃？”丛兢有些担忧,转而用更加关切的口吻问他，“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情吗？”

张跃无言，默默地扣西装的扣子，就那么两个扣子，却怎么也扣不上，丛兢帮着他把扣子

扣好，“你半夜三更地睡不着觉，肯定有什么难心的事情……”

“没什么，”张跃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异样，他转过身来，极度抑制着内心深处的波涛汹涌，

拍拍妻子的肩膀，“真的没什么，别这么担心我，走，快去吃饭吧，我们还要去上班呢

。”

此时，餐厅里传来儿子的呼唤声，夫妻俩走出了卧室。

餐厅里，张跃坐下来，他的身边是儿子张顺攀，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此时，她从厨房里拿

出碗来，一家人都围在餐桌边吃饭，丛兢坐在张跃的对面。

“爸爸，游阿姨他们一大早在吵什么呀？”儿子问，“爸，你半夜三更地离家出门去干什么

了？”

张跃无话，闷闷地在喝牛奶，丛兢说道：“都没什么，”丛兢瞄了一眼张顺攀道，“游阿姨

就是那么大的嗓门儿，不是经常听到她吵吗？没什么的，你爸他去……劝架了……”

张跃看了看妻子，却发现老母亲在紧张地望着他，于是，他说道：“妈，没事，吃饭吧。”

“儿子，”丛兢望望张跃，见他无意再张口，于是，她转向儿子说，“今年都高二了，明年

就要考大学了，要好好学啊，怎么样，班级上有竞争对手吗？”

“妈——”儿子张顺攀说，“竞争，可我不愿意竞争……”

丛兢听到儿子这样的话语，停下了吃饭，专注地望着儿子。

“竞争对手有，”张顺攀看了母亲一眼忙说道，“是一个女同学，她妈妈是我们的英语老师

，这学期才来的……”

“噢，有竞争就好，”丛兢笑了笑道，“这个社会是一个竞争的社会，小孩子从小就应该能

够面对各种挫折和失败，有竞争才有进步的动力，不过，我的儿子还不错，从小学到初中到

高中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的。来，好儿子，女同学是竞争对手，我们男子汉更不能被轻视，那

女同学叫什么名字啊？”

丛兢说着的同时朝张跃笑笑，张跃还是坐在那里面色忧郁。

“她叫单楠楠，我们的英语老师叫单莲娜。妈你说怪不？她跟她母亲一个姓……”张顺攀说

。

张顺攀的话音还未落下，张跃手中的碗“啪”的一声落到了餐桌上，牛奶便如火山爆发一样

肆意流淌。母亲立刻转身到厨房拿来抹布擦桌子。丛兢被丈夫的怪异神情所困惑，便目光直

视他的眼睛，却发现他在躲闪着自己的目光，有点耗子见到猫的感觉。

“单楠楠总是和我竞争，”张顺攀接着说，“我考第一，她总是考第二，我真担心有一天，

我这第一的宝座被她夺了去……不过，单老师倒是对我非常好，比对班级里任何一个人都好

，就好像我是她的孩子似的……”

此时的张跃已经走出家门，尽管脚步看似沉稳，内心却极度慌乱。儿子的声音如蛔虫一样

在大脑里生了根，无法挥去，更无法铲除。单莲娜，这个名字，这个已经沉淀在心底变得灰

白的名字，又被儿子的声音着上色彩，凌乱的思绪让他无法宁静。

“难道真的是她吗？她真的回国了吗？她怎么就成了儿子的老师呢？”

一连串的问号在张跃的大脑里翻飞舞动着，闹得他心绪无法平静，一封电子邮件的内容又在

眼前浮现：

张跃，你好！

还记得我吗？

我找你找得太久太久太久了！我明天就要回到阔别十八年的祖国了，我给你带去一个天大的

秘密。哦，对，请你现在别急着问我，否则，我会把持不住的，等我回国后再告诉你，好吗

？

盼望见到你的单莲娜

这个女孩子，坐在公共汽车上的张跃暗想，哦，那是十八年前的女孩子，现在应该是个成熟

的中年女人了，电子邮件写得这么亲密，还要报告给自己一个什么天大的秘密——秘密与他有

何干呢？忽然间，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顿时，浑身一阵冷战……

丛兢驾车载着张顺攀来到这个省会城市最好的省重点中学，张顺攀下车，脸上是一种若隐

若现的阴郁，这一切落在丛兢的眼里，在内心深处漾起一种无以言表的隐忧。她发动了车子

，在汽车的后视镜中，她发现儿子的步履相当缓慢，她不由得踩下了刹车，却发现儿子正向

自己车的方向看来，或许他感到母亲欲停车的意图，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向校门口走去。

丛兢从后视镜里观望着，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校园里，她才踩下油门向自己的大学校园赶

去。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真正地进入到自己的世界里。她像平常一样把车载CD 打开，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那激越与悲怆、昂扬而深沉的音符，仿佛生命力旺盛的病毒，顺着

她的汗毛孔入侵到身体的每一处，让她燃烧，浑身上下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她就这样，心

底蕴藏着那惊心动魄的生命之旋律走向实验室。在走廊里，几个研究生迎面走来，擦身而过

的时候，他们都向丛兢问候道：丛教授，早上好！

进入实验室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无菌实验台前忙碌着。

“啊，温柔，”丛兢边换白大褂边问，“你这么早就从医院赶过来了？”

“是啊，”温柔的眼睛并没有离开实验台，她的声音穿越空气，滑入丛兢的耳朵，“真是一

个激动人心的结果，如此重大的发现，我都兴奋得有些失眠了……”

“我们真是运气好啊，命运会如此眷顾我们，让我们来发现它……”丛兢的大脑里那强

劲的韵

律仍没有完全消退，她笑着来到温柔的身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但是，我们还面

临着巨大的困难……”

“你是指把它变成抗癌新药？”此时的温柔已经完成了手中的操作，她转过身来面对丛兢，

丛兢就在她身边坐下来。

“没错，”丛兢肯定了温柔的话，“一项研究成果转化成为药品要经过八至十二年的时间呢

，太漫长了，风险又大，成功的概率非常小，可是，我坚信我们的实验结果，无论再大的

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的！”

温柔望了望丛兢，被她的精神与决心感染得眼角有些湿润了，她也为这项重大发现的前途

担忧，她问：“你和那几个大老板谈得怎样了？他们有人打算投资开发新药吗？”

“谈过的，”丛兢声音平静地说，“他们刚开始的时候兴致很高，但是一听说新药的周期要

做‘八年’抗战的准备，一个个就都‘缩头乌龟’了，你知道，我们国家这些新贵——

大多数的亿万富翁，也都是小学没毕业呢，他们是历经艰辛发财致富的，投资项目选择的都

是短期效益，至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才肯放心……”

“唉——”温柔叹了口气，“这些商人真是目光短浅，他们不知道，在医院里，我们看到

太多的癌症病人站着进来却横着出去，更可悲的是还有人源源不断地进来，我们医生是多

么希望他们能够站着进来也能够站着出去啊！”

“是的，”丛兢声音坚决地说，“这些实验数据表明，我也深信我们的发明会救人生命，至

少可以延缓人的生命，我还会继续寻找投资的，争取尽快地让它去实现其价值！”

“你有没有找找官场中的人？”温柔忽然间若有所思，她又问，“你有没有跟你的老公说说

，他在官场中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找找投资呢？”

“他呀？”丛兢笑了笑，然后又摇摇头说，“他这个人啊，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

‘官场上的人’，整天都在算计着如何能够再官升一级，哪里还有心思操我这边的心？记得

从前我抑制不住兴奋告诉他我们的重大发现，可是，他听后却嘲笑似的说,‘癌症，这个世界

性的难题，难道就被你们两个人攻破了？世界上那么多大科学家都是吃干饭的？别发狂

了，女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跟他提起我们的事了，但我从中悟出个道理——

让人们相信我们的结果还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啊……”

“啊？”温柔听了，有些诧异，她疑惑的目光里还隐现一丝笑意，“你的老公会这么轻

蔑女人啊!”

“唉！”丛兢叹了口气，“这人到中年，生活平淡如水，似乎再没什么激情了，你得凭着当

年美好的回忆去和他继续生活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不然我也不会嫁给他了。”丛兢稍

顿了一下，笑道，“想当年追我的人多着呢，至今还有人为我终生不娶呢……”

话已出口，犹如发射出去的火箭，任凭它去翱翔了，也任凭观看者尽可能发挥想象了。丛兢

猛然闭口，却已发现无济于事了。她的话并非出于挽救女人的脸面，其实她自己也认为无需

在温柔面前去为自己的老公辩解，可她却道出了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把她带回那遥远的过去

，就在面对温柔惊诧而又羡慕的目光中，她的思绪也飞走了，飞向那二十年前……

又是一年一度的北国冰雪节盛会，也许是因为冰雕的冰取材于冻结的江冰，而雪雕的雪

取自于空旷的原野上更方便，冰雕与雪雕都设置在郊外的无人居住的江岸边上。那一天的下

午，正在读大学的丛兢给同班同学张跃打了电话约他晚上去看冰雕。张跃连声答应，可放下

电话颇感蹊跷——他听说昨天晚上她们几个同学已经去过那里了。也容不得他想许多，她约

他，他当然无比高兴陪她去。

在校园门口，少女时代的丛兢身着一件红色的过膝羽绒服。红色，让张跃的心灵为之一动

，他已经许久未见她穿上红色的衣服了，尽管夜色已黑，可那红色在银白色的路灯下，在冬

日地上白雪的映衬下，分外鲜艳，格外耀眼，而他身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疾步来到她的身边

。

“好久没见你穿红色的衣服了，”张跃说，“你穿红色的衣服特别漂亮！新买的吗？”

“是，今天买的。”她声音很低，“我今天就是想穿红色的衣服。”

“为什么？”张跃轻声地问。

“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她声音依旧很低，然后接着说，“在一起的时候穿……红色的

衣服。”

前半句话在张跃的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这话都会想入非非，更何况这样

一个楚楚动人的女孩呢！

他笑笑，没再说什么，从军大衣的袖子里伸出了手，她就把那红色的绒线手套摘掉，把自己

纤小的手送入他的掌心里，他立刻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那只冰冷柔弱的手。那相握的

手便藏在绿色与红色叠加的袖管里，他的体温在不断地传送给她。

他和她牵着手来到冰雕游园，随着走动的人流观赏着一块块桌子般大小雕刻堆砌而成的亭台

楼阁和宝塔宫殿，冰块里面嵌着的彩色霓虹灯管造就了一个晶莹剔透、金堆玉砌、流光溢彩

、灿烂辉煌、奇异壮丽的冰雕世界，置身其中让人有种神秘感、虚幻感，仿佛人间仙境，世

外桃源，那种瑰丽鲜艳璀璨生辉的魅力是无法用语言尽述的。

“啊，”张跃赞赏道，“真漂亮啊！”

“可是，”他身边的她却声音低低地说，“那是冰，冰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呵呵，”他笑着反驳她，“这么美好的东西，人们欣赏还来不及呢，怎么忍心去破坏它啊

？”

“那是你，”她的声音依旧低低的，似乎还含有颤音，“你所代表的那种正人君子不会去破

坏，可就有那样的人见到美好的就想占有它，去破坏它……”

“你，”他突然感到她今天给他种异样的感觉，忽然看到她似乎打了个冷战，“你很冷吗？

”

他敞开了军大衣，把那红色拥进怀里，她就像个小猫一样依偎着他的臂膀，他们继续向前

走着。

在一处只有冰块堆砌、冰的中间没有空心的柱子前，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从衣袋里掏出

一枚一元的硬币，用力压在那冰面上，又把那枚硬币取下来，在旁边冰灯的光影的照耀下，

一个圆圈和其中的牡丹花就印在那冰块的侧面了。

“我喜欢这原始的东西，”她声音还是低低的，“没有任何的异物在其中，多好啊！可是，

这却不是能够用硬币来衡量的……”

“我忘记了，”他说，“你昨天已经看过了，你不喜欢看，那我们就回去，好吗？”

她没有回答，脚步如钉子钉在地上，可目光却越过这流光溢彩的世界，投向那并不遥远的地

方，那里是一片灰暗的轮廓。

“那是一片杨树林，”她的声音颤抖着，“就像我们那雪峰山上的杨树林，你带我去，好吗

？”

“你想家了？”他笑笑问，又答应她，“好，我带你去，傻姑娘，那儿可挺黑的！”

她默不作声，他们就向那个方向走去。

游人离他们越来越远，琼楼玉宇的冰雕世界也如童话般置于他们的身后，那片杨树林离他

们越来越近了。

墨蓝的天空特别晴朗，一轮圆月斜挂西天，淡黄色如凝脂般，那么明亮，使得周边的星星都

黯然失色。在这皎洁的月光下，空旷的白色的雪地比夜空更明亮。周遭竟是如此的寂静，只

有他们的脚踩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

到了那片杨树林，她从他的臂膀边脱开身，首先走了进去，他跟着她有一步之遥。

放眼望去，那一棵一棵的杨树在风雪中伫立，笔直向天，已经没有夏日那繁茂的片片树叶的

遮挡，月光从那树干间倾泻下来，沐浴着林中的一切，也沐浴着林中的人儿。她的手在一棵

树干上抚摸，又在另一棵树干上抚摸，在第三棵树干上，她的手不再抚摸了，而是背靠着树

，站在那里。

在这旷野中，在这片杨树林中，月光如水般在这红衣女孩的身上流淌着，远远看去，这是一

个

多么让人心动的画面啊！他悄悄地走过去，在她的身边，月光在她的眼中闪着光芒，他根本

无法抑制，其实也根本不需要抑制那激动的青春情怀，捧起那张美丽典雅的脸，那张让他魂牵

梦萦的脸，吻她，深情而长久地吻她……

然而，红衣少女的脸上却落下一串串的泪珠，在她的眼前出现了活生生的一幕……

就在这片杨树林中，一个并不高大的男人从背后向少女走来，那少女猛然回头，惊诧万分，

“你，怎么会是你？张跃呢？……你要干什么？”

那个男子似乎并没有理会少女的惊觉，而是走向前来，口里不自觉地发出声音来：

“我爱你，真的好爱你，我就是要得到你……”

说着的同时，那男子猛扑上来，少女倒下去了，任凭她如何挣扎，却也敌不过他的强壮……

丛兢从雪地上爬起来，一个趔趄，她的手从疼痛的下体中抽出来，一下子按在雪地上，她坚

持着站起身来，那鲜红的血液浸染了白色的雪，那冰冷的雪在体温的烘暖中又融化成了雪水，

红色的血液掺杂其中，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到雪地上，一个一个的小坑深陷下去……

此时，那个男人的双手来搀扶她，但被她愤怒而坚决地甩掉了，她勉强站起身来，那沾满鲜

血的手就又抓到那惨白的杨树干上，那被血浸染的树皮在凛冽的夜风中摇曳……

“喂！丛兢！”

丛兢忽然听到温柔在大声叫她，把她从往事中惊醒。她急忙顺着温柔的声音寻去，却看到温

柔的眼睛大得如牛了，特别是那黑眸子里像宇宙空洞一样想要吸入未知的一切。

“你怎么了？”温柔又问，“怎么不回答我呢？”

“哦，噢……”丛兢勉强笑笑，却发觉自己的眼角似乎多了些什么，心底掠过一阵痛楚，牙

齿上下紧咬在一起，她强控制着不让上下牙发出可怕的摩擦的声音，好一会儿，她终于能从

无比的愤恨中说出话来，“我在白日做梦。你问我什么问题了？”

“我是问你，”温柔继续说，“现在的社会，竟然还会有为了爱而终生不娶的痴情男人吗？

”

“为了爱？！”丛兢含泪的目光充满无限的恨意，轻蔑地冷笑了下说，“也许是一种歉疚吧

……”

“啊，”温柔感慨道，“那这歉疚的代价也太大了啊……”

丛兢又微微冷笑一下，内心深处一口元气却在心灵深处蔓延，似乎在抚慰着那久远的伤痕。

“真羡慕你啊，”温柔笑着说道，“有丈夫爱着，又有这么痴情的男人追求着，那是你的情

人吧？”

“那——是——他——自——己——的——事！”丛兢一字一顿地说，忽然发觉温柔正用一种

异样的目光看着她，瞬间，她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伤痛，转而淡淡地说，“我有丈夫，有儿

子，还有这么伟大的追求，忙得很呢，哪有时间搞什么婚外情呢？”

而此刻，丛兢的大脑中立刻闪回张跃夜半出门和早餐桌边的失态，疑惑像无数的蚊子在周身

飞舞，时不时叮自己一口，让她烦躁不安，她总觉得张跃那边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

二

苦心经营忙竞争

那座银白色的十层高的办公楼越来越近了，而张跃的脚上好似穿着钉子鞋的运动员，没

有跑起来的时候，鞋下的钉子就成了走路的障碍了，他只觉得脚似乎被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吸

着，举步维艰。眼角的余光中，那淡绿色的窗格似乎印着无数张惨绿色的脸，有无数双黑黝

黝的眼睛躲在暗处在窥视着他，特别是那第八层，那些窗格的脸就更是极其的特别，在众多

的面孔中一个女人的脸——那张温柔中暗藏肃杀的脸，在天空中无限放大……

“这样一个女人的喜怒哀乐竟会决定着一个大男人的命运和前途！可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

呢？她为何如此手下无情？”

手掌心里好像多了些什么，脚步也似乎不呈直线了，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内心的慌

乱致使他不自觉地抬起头，平滑晶莹的玻璃在日光反射出的光芒中吞噬了大楼的一半，心底

忽然生出一阵暗喜：若是阳光真把那一半钢筋混凝土都吸了去该多好啊……但他很清楚，那

玻璃里面的人是不会受到阳光的干扰的！于是，他告诫自己：要稳住，要让他们觉得他对这

一切都无所谓，更要让他们觉得他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拿得起也能放得下……

他就这样竭尽全力掩饰内心的悲哀，拼着命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一步一步进入办公楼里

。他的办公室在五层，每日他都乘电梯。可是，今天，他再没有勇气把自己放置在那个有限

的空间里，他不愿见到任何人，也不知道如何向别人诉说。他始终认为这本来就是一个

竞争的社会，胜者王侯败者寇，优胜劣汰是一种自然法则，而他如今就是一个失败者。他

走到楼梯间，幸好大楼门厅到楼梯处没有一个人让他遇到。他就这样数着自己的脚步，一阶

一阶地向上走着，脚步沉重而缓慢。然而，在四层楼梯的拐弯处，一双布满灰尘的皮鞋挡住

了他的去路，他猛抬头，一个男人立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两个男人彼此对望，惊愕在楼道的相遇，转瞬间，那种违背常规的表情让彼此心照不宣。

“赵……处长——”张跃拍拍那个男人的肩膀，“唉，我们是难兄难弟啊……”

“不，”赵处长低声地说“我比你惨得多……”

赵处长说话的同时，眼神缥缈，目光似乎无法聚拢凝焦，晨风中凌乱的头发似乎还没有理顺

，张跃心底掠过一股冷。此时，一连串踏着节奏的脚步声毫不客气地挤进耳道。两个男人不

约而同地迎接那声音，却见另一个男人仿佛一股飓风铺天盖地地向张跃袭来……

“张处长，”他说，“您好！”

赵处长一声未吭，转身离去。

“哦，对不起，”这个男人说，“打扰你们了，刚好我这里有点急事，回头我再向您汇报…

…”

张跃没有任何回答，耳边是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弹着地面离他们远去。

处长！其实自己只不过是个副处长！汇报？谁向谁汇报？张跃冷笑了一下，抬起脚步。

他出了楼梯，不得不走在走廊的过道里，因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他越过一间一间敞

开着门的办公室，这些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是他的属下，平日里，他随意差遣，是何等盛气

凌人，在他的眼里他们都是庸才，有的甚至连庸才都不是！他时常心里默念，也应当感激造

物主造出这等人来衬托自己这样的智慧与灵气，可如今……他的余光中，在一间办公室里他

的助理小郑——他的心腹，他把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培养成一个颇有成绩的职场红人——此时

，他正和其他的同事说说笑笑，好像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声，那房间里立时鸦雀无声了。

当张跃越过那扇开着的门后，笑声又飘荡出来……而那个郑助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见到他立

刻就尾随而来！他继续向前走，眼角余光中陆续闯进不少惊愕诧异的目光，那目光在穿透他

的身体，最让他感到浑身痛苦的是那些不屑而又幸灾乐祸的嘲笑的面孔，让他有种撕裂的痛

！本来不到二十米的走廊，却好似有二十万光年的路程，他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终于到了办公室，这个副处长办公室。他习惯性地瞄了一眼那个镶着金色的门牌，曾经多少

次他都在努力筹划着把那个“副”字去掉，然而，现在，即将抹掉的不仅仅是这个“副”字

，还有后边那两个字。

在这个二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摆设着一个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和一盆富贵竹，

还有一个茶桌，茶桌上是一套天然木雕的茶具，特别的是办公桌上放置着一头玻璃雕刻的老

虎。书架上摆着的书有各种世界名著，张跃有个嗜好就是喜欢买书，然后放在这里“束之

高阁”。这些书他从没有好好看过，摆在这里是给别人看的，这代表主人的文化素养；富贵

竹当然代表高贵，告诉到这个办公室来的人，这儿的主人高贵；这茶具代表着品位，主人不是

一个平庸的人；而这个办公桌上的老虎，就好似“惊堂木”，明示着威严！此刻的他半躺进办

公桌后的椅子上，无限的哀伤涌上心头，他即将和他精心设计的这一切说“再见”。

可是，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无不是自己亲手缔

造，可是自己却即将离开这里，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来代替他的位置的人正是口口声声

唤他“处长”的那个楼道里遇到的人——孙铎！

“砰、砰、砰——”

有人敲门，他像往常一样随意地说：“进来！”

进来的人正是孙铎。

“处长，”他还是从前那种毕恭毕敬的语气，“厅里组织中层领导干部去雪域考察，请把您的身

份证号码告诉我，好集体订飞机票……”

“呵。”张跃嘴角咧了咧，不知是苦笑还是嘲笑还是讥讽，只那么一瞬间，他就把自己内心

深处流露出的什么拽了回去，转而仍是一副君子坦荡荡的大度神态，可说出的话来听着好像

米饭里掺了沙子：

“祝贺您啊，祝贺高升！从我们大学时代起，许多年了，我们好似并蒂莲在一起二十多年了

，又好似比翼鸟，我想得到的也都是你想得到的，事业，爱情……如今能获得我这个位置，

你还真不容易啊……”

这话分明就是告诉他孙铎，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处于劣势，明恭暗讽。

“你别误会！”孙铎认真地说，“其实，我也没有想要来替代你的位置，就像许多年前一

样，我本无心……我正要向上级请示，我觉得你比我更胜任这个位置，只是，唉，你运气不

好啊，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正说着，孙铎的手机电话却响了起来。

“哦，身份证……”孙铎合上电话后说，“办公室来电催促，正等得急呢……”

张跃从抽屉里把身份证拿出来放到桌面上，孙铎记下号码后立刻出了他的办公室，目送着

孙铎到门口，他照着孙铎刚才的背影狠命地一拳砸过去：假惺惺！一贯的伎俩！

本是一句发泄的话语，却不料思绪像一盘卷曲的鞭炮，点了捻就立刻噼里啪啦地爆破，他

就在这潜意识的炮声中回到了二十年前……

大学开学了，在大学生宿舍里，张跃精心安排着自己的床铺，把那方寸之地修理得像个小王

国。他把一本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的书放在床头柜上。

“你看这么高深的书啊？”

他的舍友，也是他的大学同班同学孙铎，这个来自南方的学生，就住在他的对床。一开始，

张跃对他没有什么坏印象，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也许因为他没有特别突出的什么地方

，就仿佛土豆堆里的土豆，你把他扔进去，很难从那大堆里再把他挑出来的，普通得不能再

普通了。可是，那一天，当丛兢来过他们的宿舍后，孙铎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让张跃对他刮

目相看。

“这女孩可真好！气质特别好！”孙铎望着她离开宿舍的背影说，“她足可以倾倒一个师的

男生哪！”

“有那么夸张吗？”张跃漫不经心地问，心底却在极力赞同他的观点。

“你这老兄！”孙铎却感慨道，“你也许能够理解弗洛伊德那么高深的东西，可是，你的情

商可有点不够噢，对这么有魅力的女孩不动心，你就不是个男人啊……”

他笑笑，想，动不动心是我自己的事，怎能向你表白？你又不是我表白的对象。

“我要加入那一个师的行列，” 他忽然语气坚定地说，“我要得到她，非她我终生不娶！

”

张跃正在收拾东西的手也忽然被他如此的话语镇住，另一个同学则在取笑他了。

“哈！好一个痴情的男生啊，不过，像你这样痴情的男人可不多了，赶紧去克隆几个，真让

我佩服啊，等有了结果向我汇报啊，看看你的能量到底有多大，有多强……”

“好好，”孙铎得意的声音，“不信你瞧着，我一定是众多男人中的胜利者……”

“可是，” 张跃心里酸楚楚的，嘴上却显得十分平静，“人家嫁不嫁你还是另外一回事呢

！”

“我会让她嫁给我的，”孙铎的声音更加坚定了，“不信你瞧着，我一定会让她嫁给我的！

”

张跃不再和他争执，更不再与他争论什么，心底却生出一股自信足以把他的话击得粉身碎骨

，可一种无形的担忧却隐隐地在撞击着心灵深处的甜蜜。

“叮铃铃——”

一串紧密的电话铃声把他从意识的漂移中惊醒了，张跃抓起了电话。

“你好！”张跃拿着电话，脑海里还是往昔残缺的记忆。

“你好！”对方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这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仿佛一盆盆成串的冷水泼在张跃的额头上，激得他半躺在椅子上的身

体立刻绷紧了，潜意识里的那个女人仿佛飘落在眼前，可是，他还是不能肯定，于是，他紧

张地问：“你是谁？你找谁？”

“张跃，我就找你啊，”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微笑的声音，“我都听出你的声音了，你怎么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啊？”

“对不起，”张跃头脑中那个形象更清晰了，但他还是说，“我真听不出来……请问你有事

吗？”

“哎呀，你——”女人声音有些嗔怪道，“我是单莲娜啊！我找你当然有事了！”

“哦，你好！”张跃的心还是悬在那里，“你不是去美国了吗？”

“我回来了，”电话中的女人咯咯地笑了，“我就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可千万别这么说，”张跃紧张地说，“我可受用不起……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张跃言外之意，若没事，他就要挂电话了，出于礼貌，他没有把听筒放下。

“当然有事了，”那女人声音兴奋地说，“我电子邮件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要带给你一

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对不起，”张跃悬着的心收得更紧了，他抓着电话的手竟然冒出微微的汗液，“我还有事

，很忙，以后再聊吧！”

说罢，张跃一下子就把电话按在机座上，由于用力过猛，听筒弹了出来，那声音就变成一个

声音，这声音又仿佛一把无头无尾只有双刃的利剑在大脑中穿过，他把听筒拿起来，手就按

在那里许久，生怕那声音再冲出来。可是，悬着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秘密？什么秘密

？他隐隐地感到，她所说的秘密对他来讲好比潘多拉盒子，他不愿意去揭开它，他实在不愿

意知道那里究竟会飞出什么东西来。

张跃已无法安静地坐在办公椅子上，他索性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那方寸之地徘徊着，忽然，

他又两步并作一步奔到电话机旁，抓起了电话。

“赵处长，”张跃紧张地说，“你现在哪里？”

“你不是打我办公室电话吗？张跃，你怎么了？”电话里是赵处长的声音。那声音显得那么

苍老，即便如此，他张跃还是能听得出来的，他的声音已经伴随着自己有二十年了。

“哦，我……”张跃疑惑他的声音这么无力，忽然又想起早晨赵处长站在楼顶的情形，“你

现在还好吗？”

“我……”那边的声音短暂的停顿，“我有点不舒服……唉，无奈……”

“别——”张跃一股酸水在口里生津，他努力吞咽了一下道，“中午我们去老地方聊聊吧…

…”

“好……”

中午，张跃和赵处长先后向单位旁边的一家咖啡屋走来。

这家咖啡屋身居闹市深处，很不起眼的门匾似乎也暗示了这里生意的冷淡。不过，这对两个

失意的男人来说却是心中的天堂胜地，屋里一排一排的座位都空着，本没有什么人，也就没

有什么声音了，可他们还是找到了最僻静的角落相对着坐下来。

“你知道吗？”张跃无限伤感地说，“我现在这样总结我的人生，表面看起来曾经风光过，

内心却彷徨，容颜虽未衰老，心却已沧桑，似乎有才华，实为江郎才尽，大成就难有，因此

郁闷经常，比骡子累，比蚂蚁忙，比岳飞更忠良的人啊，容易遭到暗算……”

“你遭到谁的暗算了？”赵处长一张阴郁的脸面向张跃道，“这次调整是规定，处级领导干

部不能在同一个岗位上工作超过六年……”

“可是，”张跃打断了赵处长的话，“可我还是个副处长呢，这一次的调整按理是调不到我

的头上的，我就是被人暗算了。但是这手段确是非常高明，借刀杀人，这刀都借到厅长手里

了，真是冠冕堂皇得天衣无缝般，让你无处申辩，有话又不能说，比哑巴还难受……”

“唉——”赵处长叹道。张跃的话碰到了赵处长的心尖上，如果说张跃运气不好，那他就是

最倒霉最晦气的一个，他说，“是这样的，政策规定，得服从组织的安排，当初是要把我

平调到另一个部门，可不知怎么的就把我发配到边疆去了……”

“什么？”张跃打断赵处长的话，“你是说把你安排到边远的地方去了？”

“是的，离省城要十多个小时的路程呢，”赵处长继续说道，“垂直管理，如同充军发配一

般……”

“那你的处长位置还有吗？”张跃焦急地问，“今天早上游惠在那里大叫什么处长的位置也

保不住了，是真的吗？”

“她那是为了她自己的虚荣担忧，进一步瞎猜的，”赵处长无奈地说，“唉……换了个名词，叫赵局长了，看似鸟枪换炮，实则大炮变成鸟枪，没实权了……”

“哦，这也还行嘛，”张跃却从他的话里寻到一缕光亮，“位置保留，还是处级干部，充军

发配又何妨呢？我才叫惨呢，厅里决定把我调上去，可厅里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就没

有坑，我就连一个萝卜都不是了，好像一具被抛弃在皇陵中的尸首，连陪葬的份儿都没有，就

将在众目睽睽下暴晒，惨啊……”

“告诉你，”赵处长说，“你的位置太好了，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呢，谁替代了你？”

“就是我的那个手下，孙铎。”张跃语调中掩饰不住嫉恨，“这小子一直都跟我争，从开始

争老婆到争位置，现在终于把位置争去了，可是，却还口口声声地说不是他自己争的，还跟

我虚伪地解释那么多，不过，我们谁都知道这次的大调整都是领导们开会定下来的。”

“唉，”赵处长沉重地叹了口气，“大局已定，还说这么多有何用呢？我本来拼命地干还

想再官升一级，可是却落到如今这种地步，这人生真没什么意思啊……”

“唉，”张跃望着赵处长无神的眼光飘向窗外渺茫的苍穹，安慰他道，“那倒不必这么悲观

，我们还有老婆，还有孩子，还有家庭呢……”

“老婆？”赵处长嘴角掠过一种更加失落的笑容，“她？你不是不了解她啊……”

张跃闭口了，眼前浮现早晨赵处长的老婆那怒目圆瞪的架势，他默默地摇摇头。他的那个老

婆张跃当然了解，赵处长结婚的时候，张跃去做伴郎，从那个时候起，他就领教了这位“嫂

夫人”的个性与野心。

“我真觉得没意思啊，”赵处长声音沙哑了，“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真想跳下去，真想一

了百了……要不是你来了，我可能就真的跳下去了……”

“啊？老赵！”张跃望着赵处长那般失落与无神的目光，直到现在他已完全相信了赵处长的

话是源于内心深处的，他把身子向前倾斜，抓住手中的水杯说，“千万别这么想，老赵！也

千万别再上楼顶了！烦心的时候，记住还有我这么个老朋友在，听到了吗？”

那赵处长没有任何的言语了，双目紧闭向椅子背靠去。

本来就安静的咖啡厅没有了两个人的对话就如同墓地一样安静。张跃的目光透过茶色的玻璃

看到大街上车水马龙，隔了层玻璃仿佛隔了个世界，那热闹非凡的情景像无声电影，屏幕中

的情景似风般刮过，屏幕外的人似乎无法融入屏幕内的世界。忽然，一个女子的身影贴着窗

玻璃走过，那身影的残痕就在记忆的深处去对号入座，他的身体立时挺直向后背靠去。

“你看到……刚才那个女人了吗？”张跃犹豫的声音，那紧张的情绪好似小偷的手伸进了别

人的口袋却被捉住。

“看到了，”赵处长虽然满心失望情绪但头脑还是清醒的，“好像是那个单……莲娜……”

“真是她吗？”赵处长的肯定更让张跃紧张起来，“我正要问你呢，她何时从美国回来了？

到我们单位附近来干什么？我这不是幻觉吧？”

“不是，”赵处长说，“她回来了，现在一所中学任教，前些天，她来过我这里，说是来探

望我这个老朋友，探望我这个老乡，可是，她却很关心你呢……”

“关心我？”张跃越发有些惊恐，“关心我什么？”

“这么多年了，”赵处长慨叹道，“她对你还是念念不忘啊，向我询问你的工作、家庭、婚

姻、孩子……一系列的问题。”

“那她，她——”张跃欲言又止，终于张口问道，“她和她的丈夫一同回来的吗？”

“不是，”赵处长说，“是和她的女儿回来的。”

“哦……”

张跃不再问了，许多年前的惊恐又在心头摇荡不已，顿时，胃里的什么东西似乎已经到了嗓

子眼儿了。他本想和赵处长探讨一下单莲娜电话里所谈到的“天大的秘密”，可是，心灵深

处的恐惧迫使那涌到嗓子眼儿的话又被逼了回去。

·

·

三

错位异心起祸水

十月，在北国已经是“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了。可是，在南国，在馨城

，午后的天气依旧如夏日一般，闷热中孕育着暴风雨来临前的能量，这能量烘托着丛兢的心

，迫使她驱车来到张跃的办公楼前。

在这座省城里生活了二十年，路过这座办公大楼也不知道多少次了，看着它从一座几层的红

砖楼变成一幢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也曾目睹过那狭小的院落变成如今这敞开式的碧草葱翠百

花争艳的公园般的绿地，她从来不曾踏上一个脚印。而今天，她却来了，怀着一种别样的心

情向前走着，也怀着另外一种心情时而向四周观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那略显紧张的触物

立时召回的眼神，暗示着她似乎又在避讳着什么。

与此同时，丛兢并不知道，就在她的车的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停了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女

子出现在车挡风玻璃后面，车子停下了许久，她都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像一株

植物。

丛兢越过花丛，脚步急促，这一路上她没有遇到任何一个熟人，在一个办公室门前，她终于

停住了脚步。

“砰、砰、砰——”

没有人回答。

“砰、砰、砰——”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犹豫了一下，想转身走开，忽然发觉门和框之间有个缝隙。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正把身体深陷在办公椅上的张跃脱口问道，这不速之客让他惊愕，不亚

于美国9·11事件的突然爆发。

“我来看看你，”她把早晨出门时拎在手上的雪白的女式皮包放在椅子上，“我真担心你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唉——”张跃叹了口气，示意她在面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既然你来了，”张跃直言不讳地说，“我就告诉你，今天是你第一次来我的办公室，也许

是最后的一次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位置了，乌纱帽可能也要没了！”

“为什么？”她问，听到这个消息很震惊，“今天早上游惠大吵大闹的事儿也波及到你了吗

？”

张跃以沉默代替了回答，就那么一瞬间，丛兢就恢复了常态，“没就没了吧，没什么大不了

的，人都是三起三落活到老的……”

“瞧你说得多么轻松啊？”张跃音调提高了八度，眼前那葱翠的富贵竹提醒他这是在办公室

，他压低声音也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我一直都有出人头地的奋斗意识，为了母亲，为了

妻子，为了孩子，为了家人，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人们会把我看扁的，把

我当成什么都不是……”

“别人的看法那么重要吗？”丛兢皱皱眉头问。

“当然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张跃又显出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架势说，“活着就是为了活给别

人看的，女为悦己者容，不是为自己看的，否则就都不要穿衣服得了；做官做给别人看的，

大了说是为了国家，为了哪个城市，小了说是为了家，为了农村的一亩三分地……光宗耀祖

，患得患失才是正常人，我这可能是低级的看法，这个观点也许偏激、庸俗，但却是大实话

啊！”

丛兢听了他的话，张了张嘴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默默地走到富贵竹边，手轻轻地抚

摸着那竹节，似乎在一节一节地向上数着。许久，她的背后传来一声叹息。

“唉——”张跃哀伤道，“这下好了，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什么都不是了，你可以不理我了

，离开我吧，去找他吧，现在他是个胜利者……”

“你——”丛兢猛然转回身来，眉头皱成一座山峰，“你在说什么呀？想当初我嫁给你的时

候你可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连个小科级都不是，感情怎么会随着社会地位的波动而起伏呢？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听了这话，突然间，张跃心里一阵酸楚，他步履沉重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对不起，”张跃无限歉疚地说，“以后我不能给你作为官夫人的荣耀了，我会被舆论所

淹没，无颜见任何人，你想想人家一见面就会说‘他找个博士老婆，这个家伙水平这么差，

看来那博士水平也不怎么样，否则怎么会找这么个老公’，你可以想象得出是什么样的感觉

！”

“你是不是为别人着想的太多了？别人的看法怎么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心理压力？可这种压

力全源自于你自己的内心深处！”丛兢接着他的话说，很明显，她并不赞同他的思想，“我

倒是想问问你，你活着是为了谁活着？哦，我忘了，你刚说过，是活给别人看的，就这一点

来说，我劝你一句：好好为自己活着吧，活得实在些！”

“砰、砰、砰——”

又传来敲门声。

夫妻两个顿时没了声音，而房间里却回荡着敲门声的余韵。

进来的人是孙铎。他忽然看到了丛兢，就在那一刹那，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惊愕的神态，那神

态中依旧掩饰不住对她深切的爱恋，抑或是贪婪。

“你……来了……”孙铎看着她，舌头像根铁条，当他的目光从她的身上转移到张跃的身上

的时候，舌头就变成弹簧了，“处长，这是您的机票，后天早上的飞机。”

说着，他把机票放到张跃的办公桌上，立刻转身向门外走，虽然他似乎没有再正眼瞧一瞧丛

兢，可张跃分明感受得到她已经完全被拥入孙铎的余光里。丛兢没有任何言语，不自觉

地上下牙齿紧密接触，只觉得眼前忽然迷蒙，心口闷得似乎无法喘气，她努力做了一个深呼

吸，随着孙铎离开房间的关门声一口气也舒出了体外。

“后天你到哪里？”丛兢瞬间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走近张跃的办公桌前，拿起了那张飞机票

，仿佛在审视着学生的考卷，万分认真而仔细。

“去雪域考察，”张跃凄苦地笑了笑，“这本该他去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

…”

“本该他去？”丛兢的目光飞扬，疑惑地望着张跃，“什么意思？”

“是啊，”张跃感慨道，“他一直都在和我竞争，竞争女人，竞争位子，现在他成功了，就

要替代我了，可是就在我即将离开的最后时刻也不放过折磨我……”

“怎么会是这样？”丛兢半信半疑又尽力压抑着自己说，“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不要再提了吧!孙铎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是啊，你了解他！”张跃只觉得心底迅速升腾起一股无形的东西，堵在胸口就要冲出这有

限的空间了，“那你去改嫁他吧，他把我搞掉了，替代我了，也替我做你的丈夫吧，多么好

的事情啊，一箭双雕，一举两得，你不恨他了？现在反倒帮他说话呢！”

“你——”丛兢眉宇间迅速聚拢几座山峰，她转过身去，声音颤抖着说，“我不跟你争，我

觉得你现在的心态有问题……”

她声音哽咽，紧咬下唇，硬是把泪水憋回去了。

“我看你底气这么足，”丛兢从椅子上拎起手包来，边向门口走边冷笑着说，“没什么问题

，我的担心真是多余了！”

丛兢的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地面，那清脆的声音仿佛音符从高到低地滑过，而每一个音符仿

佛都踏在张跃的心上，随着那声音的远去，心也似乎停止了跳动般，他颓然地再次陷入椅子

的深处。

丛兢出了张跃的办公室，满腹的委屈，心底在咒骂这个丈夫真不识好歹，把人家的关心当成

驴肝肺，真是枉了自己的一片真情。她一步一步地向大楼的电梯走去，却总觉得后面似乎有

双眼睛在把她GPS定位，到了电梯处，她猛回头，却见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丈夫张跃的身

影，心底也被这空荡感染得有些失落——看来丈夫真的是遇到麻烦了。

丛兢一步跨入电梯，与此同时，另外一座刚刚升上来的电梯里走出了个女人，黑色的风衣、

黑色的墨镜，四周巡视了一番后，若有所思的模样，然后，步履缓缓地向张跃的办公室走

去……

丛兢独自一人站在电梯里，没有另外任何人，真是见鬼了，这么个厅级单位竟然没有人出来

活动，大概官员们都出去考察或者检查工作去了。正寻思着，电梯就到了一楼，门开了。

分开的两扇门中间出现了一个男人，不偏不倚地站在中间，一时间，她竟然不知所措，而那

个男人却进入电梯里，在她身边，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她明显地闻到他喘息的声音，头上微

微的汗也在蒸发着，弥漫四周。他回手按了电梯的最高层按钮。

“你——”此时的丛兢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她冷冷地说道，“我要出去！”

“对不起，”孙铎饱含歉意地说，“我没别的意思，这么多年没见到你了，我只想多看你

一眼……”

丛兢的手指按了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一层，可是，电梯还是向上运行着。

“这光天化日之下，”丛兢愤然道，“难道你还想像当年吗？”

“不，不！”孙铎连连解释着说，“你别误会，你看这电梯里装着探头呢，监视着呢……”

丛兢抬头望望，果真头顶角落里有个电子眼。

电梯里竟然没有声音了，而孙铎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丛兢，他不仅仅是从上到下地扫描，那

眼神似乎长出无形的双手正在一层一层地剥离丛兢的遮羞衣服。

“你还是那么美，”孙铎感慨道，“气质不减当年，还是那么令人迷醉，我这一生真是不幸

啊……”

相信绝大多数的中年女人听到男人如此的赞赏即使脸上佯装严肃，内心也会心花怒放的。可

是，在丛兢的心里却是由愤怒转为同情，甚至还掺杂着一丝的怜悯。她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

，但她无言，把目光聚焦在显示楼层的电子屏幕上，心底那痛伸出了小手攥着她的精神，令她

至今仍无法从容面对他。

电梯终于又回到了一层，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丛兢似乎走过了二十年的生活之路，而孙铎

却责怪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为什么这么真理！他目送着这个令他魂牵梦萦二十多年的女人就这

样消失在窗外的阳光下，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一生还会有缘吗？

丛兢手里握着方向盘，在街上行驶着，身边是一辆一辆的车闪过，她的大脑里却如放像机一

样在一幕一幕地回味着刚才的一切，两个男人的形象交替出现在记忆的深处。忽然，一声尖

锐的喇叭声灌入耳膜，她本能地踩下刹车，车立时停下来，她发现自己的车就要吻上人家的

车屁股了，惊得她一身的冷汗！四周瞧瞧才知道自己已经把车开到了江滨大道。于是，她索

性把车开到了江边的一个停车场。

这停车场可不是我们在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地下停车场，而是位于江边公园里，环境幽美。

丛兢把车停在车位上，前面就是那碧绿的江水，此时，江面上的运沙船正在缓缓移动，江

水的波纹缓缓地拍打着岸边，在丛兢的眼中，那流动的江水结冰了，那绿色蒸发了般，一片白

色铺天盖地而来……

“我要去告他！”一个女大学生悲愤欲绝、泪流满面地说，“恶人应当受到惩罚的！”

“你冷静，冷静些，好吗？”男大学生在她身边抚慰着她，“恶人是应当受到惩罚的，你告

了他，他会被学校开除，甚至进监狱，你会觉得出了口恶气，但是，恶人在受到惩罚的同时

，你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你得为你的名声着想，自己还能否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下去……”

“可是，”女大学生屈辱而又无奈的泪水却滚滚而落，“我恨死他了，恨死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男大学生一把把她拥进怀里，女大学生放声大哭。

“哭吧，哭吧……”男大学生抚摸着她的肩膀说，“把心底所有的屈辱都哭出来吧，这样你

就会好受些……”

江水已经被寒冷冻成厚重的冰，冰面上光滑如镜，冰层在冻结形成的过程中有自然的白色的

裂纹，像翡翠一样，却比翡翠晶莹剔透。

就在这江面上，一个红衣女子迎风伫立着，远处有两个男人在彼此走近。

“有什么事找我，不在宿舍说还要到这里来？”孙铎在抱怨，“这里这么冷！”

张跃一句话都没说，心底无数的恨都凝聚在这拳头上，他一拳砸到孙铎的胸口，孙铎一下子

跌倒在冰面上，张跃又走到他身边，照他的屁股又是一脚。他爬了一下，趔趔趄趄没爬起来

，又趴到冰面上在那里喘着粗气。张跃蹲下身来。

“杨树林比这里还冷，是吗？”

他愕然，又一下子明白了张跃这是为什么这样痛打落水狗。

“从现在起，你离她远点儿，不要再去纠缠她，否则你随时都会去坐牢，难道你不在乎你的

前途吗？”

孙铎仍旧趴在冰雪地上，满身是雪，蓬乱的头发中的雪已经和着汗水凝结成冰块，在寒风中

像重锤一样在飘荡，看到他如此狼狈不堪，张跃把他丢在冰面上，走到红衣女子身边，

挽起她扬长而去。

可是，随着江边吹来的风，孙铎的声音若隐若现地追随而来。

“真爱无罪！我爱她，就是爱她，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汽笛声把她从时光隧道中送回到现实，她猛然想起有个特别重要的约会，

有人给她的研究项目介绍一个亿万富翁，这么好的机遇错过了这辈子都会懊悔的。于是，她

理智地不再追逐逝去的伤痛，想起这许多年来总结的人生道理——自己一向奉行的‘三’字

真经：无论任何事，痛苦不过三分钟，快乐会延伸至三小时，孤寂的感觉少至三秒钟。很快

，那源于心中自我构想的美梦漫过以往的伤痛，她看看时间紧迫，急忙发动汽车，向约会地

点赶去。

张跃颓然地半躺在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心里明明白白自己是冤枉了妻子，正隐隐地有些懊悔

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他还以为丛兢返回来了，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步向门口走

去，一边说着：“我来了，我来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色眼镜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一股浓郁的法国香水味扑鼻而来，张跃

直感到置身雪雾中，浑身有种刺骨的寒冷。

“请问，”张跃客气地询问，“您找谁啊？”

“就找你！”女子鲜红的嘴唇动了一下。同时，她伸出手来，摘掉那硕大的黑色墨镜。

“是你……”张跃不禁脱口而出，“你……找我有事吗？”

“当然了！”女子坚决地说着，指指张跃身后说，“难道我们就在这里说话吗？”

“哦……”站在门口的张跃不得不向旁侧退了一步说，“那、那就……请进吧。”

那女子就一步跨入张跃的办公室，像隔壁邻居一样熟悉的样子，直奔沙发，撩起黑色风衣就

坐了下来。张跃见状，便走到桌边准备泡茶，一边问道：“你在美国一向可好？像你这样在

国外发展的人物深受国人的羡慕啊……”

“物质生活当然还可以，”单莲娜微笑了一下说，“可要饮尽那份孤独啊，这是世界上任何

物质都不能替代的……”

一句话，饱含感情，一时间，张跃不知道如何接下文。正尴尬之际，忽然传来敲门声。张跃

忙去开门，郑助理正要入门，眼睛似乎瞥见了他办公室里的女人，于是，他低声跟张跃说了

几句后就走了。

张跃转身回到沙发边上，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谁都明白，他笔挺的身子就像逐客令

，只不过不是文字而是肢体语言罢了。

“真对不起，”张跃说，“刚才同事通知我去开会……”

单莲娜笑了笑，站起身来说：“你忙吧，我就不多打扰了，什么时候你有空，我们坐下来仔

细聊聊……”

张跃站着的身体已经向门口移动，单莲娜的脚步也随之向门口移去，从张跃身边飘然走过

。张跃正要关门，忽然，单莲娜转身道：“见到你，我真高兴，唉——这么多年了，等你有

空时，我们真得好好聊聊，记住噢，我本想告诉你的秘密，下一次我就告诉你啊……”

“有什么秘密？”张跃笑道，“都快‘奔五’的人了，还能有啥秘密？你还跟当年似的像个

孩子……”

张跃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郑助理的身影，他忙把门关上，就在关门的刹那间，他已经看到了

单莲娜那张开欲言的口。

张跃木然站在已经关上的门后，且听得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渺茫了，紧缩的心也

随之松弛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在房间里踱了一圈，空气随着身

体产生的涡流不断在身边环绕，仿佛空气中遗留着两个女人的气味，眼前交叠涌现着丛兢和

单莲娜的身影，此刻，他双手抱头，慢慢蹲下了身子，潜意识中他默默地庆幸道：“好险啊

，丛兢刚刚前脚出门，单莲娜后脚就进来了，假如丛兢再晚走一会儿，或者那个女人早来

一会儿，那情景……”

他不堪设想两个女人相遇一室的情景，却又在责怪自己为何要这样设想，可意识深处却无可

阻挡这种设想的逐渐扩大……

晚上，张跃回到家里的时候，丛兢正在厨房里准备饭菜。她似乎听到了房门打开后那门

轴转动的尖锐的声音，又好像受到了迫害似的，立马转身面向炉具，根本无视张跃的存在。

·

·

四

潜梦索怀心难却

张跃悻悻地看着妻子的背影，以为她在生自己的气，下午在办公室里他本无意去责骂她，只

是她成了他的出气筒。忽然，那黑色的风衣黑色的墨镜在眼前蝙蝠般地闪过，心底萌生的那

种歉疚侵袭着他。他拉开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声音特温柔地说，“对不起，我的脾气不太好

……要不，你也骂我几句？”

丛兢无动于衷，无言无语，可是，手在麻利地洗碗擦台面。

“这面部肌肉下的神经坏死了？”张跃用手捏捏丛兢的脸，“怎么就没有一点表情呢？”

“别碰我——”丛兢顺手挪下张跃的手，一边说道，“你也不想想，如果一条狗向我‘汪汪

’了几声，难道我也向他‘汪汪’几声吗？”

一句话说得张跃忍不住笑了笑，可这瞬间的笑意却如昙花一现，继而心底那阴郁又偷袭般

跃上心头，他转身出了厨房。在沙发上坐下，怎么都不舒服，站了起来，在客厅里绕了几圈

，他来到了阳台上。

天色已经大黑，遥望远处，在夜色的笼罩下，大山如黛，轮廓迷蒙，若隐若现中难觅真实；

近处，华灯齐放，万家灯火，城市的景观灯五彩斑斓，飞舞跳动，像一个青春期的青年一样

，给这安静的夜色带来色情般的躁动与不安。

邻座的楼房里，从上到下，厨房里都有人影晃动，这是晚餐的时间，大家都在准备吃饭，补

充能量，这难以抗拒的生命规律每个人都在尊承着，从远古至今，也会流传到

久远。偶尔有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音在楼与楼之间的空间相遇。

一双手搭在了双肩上，这双熟悉的手一触到身上就知道是谁了，他没有回转身，目光在空中

毫无目的地飘移着。

“先吃饭吧，”丛兢的双手从他的肩头滑落，“好吗？”

“我不饿……”张跃回答，手在胸口抚了抚。

“别，”丛兢转到张跃的面前，“饭还是要吃的，事情遇到了，想个解决的办法，愁是没有

用的……”

“这一次我可真是惨透了，”张跃伤感的声音，“很失败啊，失败得不知道该如何翻身，何

时能够翻身啊！”

“别把事情看得太重，”丛兢说，“你这半辈子都很顺利，一路攀升，其实，这工作的调整

还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嘛……”

“我怎么能不看重？”张跃声音有点提高了，“我是男人啊，大男人的位置都没有了，何以

立足于世？你是女人，你不懂……”

“嘘——”丛兢故意一口气吹到张跃的脸上，“轻声点，邻居都听到了……”

丛兢拉着张跃的手，到餐桌边坐下。张跃瞅着满满的一碗米饭，大脑里“位置”二字仍在立

体萦绕，并沿着中枢神经下行，充满胃的空间。

“我，”张跃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吃不下去……”

“唉，你们这些个男人啊，真是活得太累了，这人啊，不是一定要出人头地才能够活着的…

…”丛兢边吃饭边说，“你看那些个没有做成高官、没有发大财、没有成为大名人的曾经努

力过的人，难道就都应该自暴自弃，就都无法活了吗？那地球上还会剩几个人存在？”

这本来是劝慰张跃的话，可这话却也让他心痛。

“那是他们的事，可我不一样！”张跃把他经常说的话又搬了出来，“我生来就是聪明绝顶

的人，我有着足够的力量立足于这个世界，我本不应该是个平庸的人……”

“唉！” 丛兢叹了口气，“可是，你倒是也想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不平庸的人啊

？我一直都在劝你，这个世界聪明的人很多，而特别聪明的人没有几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爱迪生只有一个，瓦特只有一个，罗斯福只有一个，秦始皇也只有一个！我的意思，只要

我们努力了，成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追求成功的过程才是最有意义的……”

“可我追求的是结果，”张跃努力地说，“哪怕是那一瞬间的辉煌就足够了，而不是漫长

的过程……”

“行了，我暂时不和你争论，好好休息去吧，”丛兢声音如平常道，她确实看到张跃有些精

疲力竭，“我觉得你的思想有点问题，你得调整你的思想，现在这样的思想很可怕，它会逼

着你走向死胡同的……好好休息去吧。”

这梯子很长很陡峭，仿佛把伸向远方的铁轨倾斜着立起来，黑暗中那一个连着一个的阶梯模

糊但轮廓却很清晰，在无尽的上方，银白色的光亮耀眼炫目，忽而迷蒙继而支离破碎得像钢

化玻璃。目光陪着两足和两手臂，犹如未进化完全的原始人一样在艰难地向上攀爬

着，汗水和着泪水在把惨白的光分割着……

狭窄的梯子忽而逝去，湛蓝的天空竟然没有一丝云彩的痕迹，感觉到一种与天相容的超脱与

愉悦，低头看去，人类文明造就的摩天大厦就踩在脚下，十八层楼顶的边沿上留下一个一个

缓

慢的徘徊的脚印。终于，飞身与天共舞，地面却飞速迎面撞来，一个飞翔着的躯体沉重地砸

向地面的瞬间，脑浆迸裂、鲜血飞溅……似乎有个灵魂飞离那躯壳，在空中驻足观望。在几

秒钟前还是一个圆球般的头颅，现在却像一盘餐馆里的比萨，色彩斑斓，皮肉如饼紧紧地贴

在已经凹陷的水泥路面上，迸裂的脑浆缠绕断骨如馅嵌在其中，徐徐热气似乎还在升腾着，

黑色的眼珠和白色的牙齿伴随着红色的血飞溅在四周，那只有皮肉连接的脖子底下，一汩汩

的鲜红的血液还在缓慢地流淌着……

“天哪——啊，啊——”

“你怎么了？快醒醒——”

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又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他，张跃从梦魇中猛然惊醒过来，睁开眼

睛，白色的天花板上一个圆形的吸顶灯提醒他，他这是在家里的卧室睡觉，窗外已经有微弱

的晨曦洒进来，落在床角边，是那般淡然，全不是梦中鲜血淋漓的红色，就在大脑中重现

梦境的瞬间，他不禁又一阵战栗，竟然感到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做什么噩梦啦？”身边的那个声音响起来。

张跃顺着声音望去，看到身边的妻子丛兢闭着眼睛说话，她似乎还在半睡半醒之间，可是，

他却睡意全无了，心底那痛开始隐隐发作起来。此时，丛兢的一条手臂伸过来，习惯地放

到他的胸脯上，她的手立刻就被他涔涔渗出的汗水所侵蚀。

“你怎么了？”她的手又在他的身上滑行了几下，同时，她睁开了眼睛，有些吃惊地问他，

“做什么样的噩梦把你吓成这样？”

“唉——”张跃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巴，停顿了一会儿，看到她那执著欲知的目光，终于说道，“我梦到我从十八层楼上跳了下去……”

俗语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丛兢闭着的眼睛立刻睁开，她支撑起身体关切地俯视着张跃。

他还沉浸在梦中的凄惨中，她有意化解一下他内心的恐惧，于是嫣然一笑道：“怎么样？那

飞一样的感觉一定非常美妙吧？”

“你这个人！”张跃的目光不由得从雪白的天花板转向身边妻子的脸上，掀开被子下床，

声音却愤然而出，“你是巴不得我真的跳下去，死了好，是不是？哦，对了，盼着我死的还

不止你一个呢，不是还有那么一个执著的人至今在为你守着单身吗？”

“你——”丛兢顿觉胳膊酸了，身体滑落到床上，她翻了个身后，又侧身躺下，声音不急不

躁地从口里发出来，“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容易激动。常言道，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还有什么事情至今仍然糊涂呢？连我哄你的一句玩笑话都听不出来……”

张跃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道：“玩笑！拿人的生命和前途来开玩笑！大博士，也只有大博

士才会如此的捉弄人，是不是？”

“天啊，”丛兢再也无法躺在床上了，她爬出了被子，也开始穿衣服，面对如此讽刺的话语

，丛兢非但没有和他大吵而是更加担忧了，她柔声地说道：“你最近变得爱吹毛求疵，能把

心态放平稳些吗？”

张跃正在系裤腰带，丛兢的话仿佛一股力量拉住了他的手，顿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动作，把

裤腰带的剩余部分归于它应该在的位置，走出了卧室，接着传来房门关闭的声音。

丛兢也穿好了衣服，走出了卧室。望着已经关紧的房门，她叹了口气，默默摇摇头。

此时，婆婆从卫生间里出来，手捂着胸口，痛苦万状。

“你怎么了？”丛兢跟着她进入她的卧室，“哪里不舒服吗？”

“这里疼……”婆婆的手依旧按在腰部，丛兢见状，刚要转身出门去叫张跃，才走出一步就

折身回来了。

“算了，别告诉他了，”丛兢自言自语地说，转脸面向婆婆，“他现在心烦着呢，明天我带

你去医院，让温柔帮你检查一下。”

“没事的，”婆婆在床上躺下了，说，“你这么忙，哪里有空啊，我就这样，痛一会儿就好

了……”

“再忙生病也要去医院看啊，”丛兢笑了笑说，“你就别客气了，我这就给温柔医生打个电

话，她是个很不错的医生呢！”

在丛兢真诚的关怀下，婆婆感激地点头称是。

第二天丛兢就带着婆婆来到这座省城最好的医院，温柔询问了老人家的病情后，就带着她去

做彻底的检查，婆婆被医生带进B超室检查的时候，丛兢和温柔就停留在外面等候的几排坐

椅旁边。

“温医生，”旁边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到她们身边，“您看看我这病吃什么能好起来？”

这是一种柔弱而又苍白无力的声音，丛兢望着她，只见这女子面色焦黄，下嘴唇上的一个大

水泡简直超越了上嘴唇。

“你怎么了？”丛兢不由得问道。

“医生告诉我，”那个中年女人哀伤的神情，“我患的病是慢性白血病，他们告诉我我的寿

命只有两至十年，好像给我判了死刑，缓期执行而已……”

“哦，别难过，”丛兢本能地安慰她道，“总会好起来的……”

“我也在想办法能让自己活下去啊，”那个女子仿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接着说道，“可是

，医疗费用昂贵，去年我还做了人身保险，一直身体很好的，所以，今年就撤了保险，谁

知道会得这种病啊？早知道就不撤保险了，我真后悔啊……”

那女子楚楚可怜的样子和强烈的求生欲望深切地震撼着丛兢的心，她不由得把那同情的目光

转向一直无言的温柔的脸上。

“其实，”丛兢直盯着温柔的眼神，“我们可以把我们的东西送给她……”

刚要说出来的话被温柔一个手势拦截，丛兢把余下的话不得不吞回肚里。

“按照医生的治疗方案去做吧。”温柔的语气没有一丝的异样，她对那个白血病患者说。

看着那个患者离开了她们身边，丛兢疑惑地望着一向温柔的温柔。

“你看她多可怜啊！”丛兢忍不住问，“你怎么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啊？”

“你才看到一个，”温柔微微一笑，“我每天都和这样的病人打交道，也许看得多了，熟视

无睹了……”

“那她的病医院里就真的没有办法拯救吗？”丛兢又问。

“现在的癌症治疗能够根治的非常少，”温柔回答，“我们医生只能延长病人的寿命，至于

能否延长或者延长多久和病人本身的情况还有很大的关系呢……”

听到这里，丛兢只觉得脊柱里似乎有只蚂蚁从上到下穿梭而行，她的同情心令她痛苦万分。

“那就把我们的东西拿给她试试，有什么不好呢？”

丛兢为刚才温柔那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手势而发出疑问。

“你不知道，”温柔严肃地望着丛兢说道，“医院里有规定，医生是不能推荐或者授意患者

试用没有正式批文的药品的。”

“哦，”丛兢若有所悟，一会儿就大彻大悟，“是应该这样规定，否则出了人命那到底是患

者的死期到了还是我们成了刽子手？说不清的……”

“呵呵……”温柔笑着说道，“不是我们医生铁石心肠，对每一个患者，从内心深处我们都

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可是，有的时候没有办法，我们也期望医院的太平间能够太平，可是

，那里却总不会太平的……”

丛兢深深地叹了口气。

“咦？”温柔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她问，“昨天你的那个约会如何？亿万富翁对我们的项目

感兴趣吗？”

“兴趣倒是很大，”丛兢的脸上从一种悲伤的同情转化为一种茫然，“看他也真是财大气粗

，做房地产的，听到我们需要三千多万才能够完成临床试验，连声说‘这点钱，好说好说’，

当听说他的投资要在七八年后才能见效后，他的眼睛就瞪得像牛眼睛，不，应该说像两个夜

间探照灯，‘要这么久啊？我投资房地产，今年投下去，明年就能收回来的啊’……”

“不是一路人……”温柔嘟哝道。

“没错，没错！”丛兢看着温柔，“你还真是聪明，合作者需要共同的理念，否则是无法合

作下去的。咱们博士就是和土老板不一样的，我们都是同龄人，当我们刻苦在书本里寻找‘

黄金’的时候，他们就真在泥土中挖‘金子’啦，听说这个房地产商真的小学都没上完，靠

捡破烂为生，也听说他捡破烂不是到大街小巷去捡而是专到墓地去‘捡’的……”

温柔扑哧一声就笑了。

“就这样，”丛兢也笑了，说，“这就是他的第一桶金，你知道，我们现在就是缺这第一桶

金，缺的还不是一小桶，而是一个超大号桶的第一桶金啊！”

“我倒没有做发财的梦，”温柔真诚的眼神望着丛兢道，“我只是想我们的好东西能够真正

地实现价值，你没看到，像刚才那个病人，我也真心希望她能够好好地活着。”

“是啊，”丛兢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现在是

找投资，是在和商人打交道，商人以盈利为先的。你不知道，那个土大老板临别的时候仍然

是笑容可掬，显得那般尊重知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可真伟大啊，我需要和我

的手下再商量商量……可我明白，他这是商人惯用的伎俩——在给足我面子！”

温柔被丛兢说话的语气逗得笑了起来，此时，B超检查室的门开了，婆婆被一个医生领出来

，丛兢赶紧迎了上去。医生告诉她说检查结果报告单需要明天来领，自然温柔说明天她上班

的时候顺便来拿就是了。

和温柔道谢道别后，丛兢带着婆婆向医院外走去，就在门诊大楼的门口，又遇到了那个白血

病女人，她的心犹如被强烈的地震震撼了般，无限的同情让她再次望向那个女人，而那个女

人似乎也在回望她，求助的渴望眼神令她久久无法忘怀。此时的丛兢努力压抑着，命令自

己不可以冲过去告诉她自己这里有新研发的抗癌药物或许可以救她生命，心底涌动的热血把

她的决心沉淀成一块坚不可摧的钻石：一定要找到投资，一定要把项目进行下去！救命啊，

世界上有什么事业能比给人生命更伟大呢？！

·

·

五

自杀未遂心遗憾

张跃一走进办公大楼，就看到白色的公告板上整齐地张贴着两排公文纸张。现代的科技

也真是发达，为了那公告白板长期保持清洁也能让公文轮流坐殿，磁铁被做成按钮的

形式用于把纸张固定在白板上了。平日里没有多少人会在意那里的会议通知，可是这些天，

这么重大的人事变动都牵扯着每个人的神经，几乎每个进入办公大楼的人都会到那里观望，

兴奋的不动声色，悲哀的默默无言，静悄悄的竟然跟瞻仰遗容似的。那鲜红的公章意味着这

最后的决定终于公布了，一切都不再是谣传了，事实就摆在眼前，从前还残留的那种自欺欺

人的质疑都被这几张白纸上的红圈圈所圈住。

他看到了，自己的的确确是被免去现在的职务，被调到新的部门去了。在别人的免职后面都

有新的职务的任命，惟独他没有！

张跃真不知道是怎样走进办公室的，头脑里除了模糊地似乎有几个人和自己打过招呼外，一

片空白！他颓然地倒进沙发椅子里，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瞬间过后，在眼珠和外界

光亮的中间是红色的肉帘，他愿这眼帘永远地挂在那里，永远不再被拉开！

但是，此时，桌上的电话铃声骤起，那血色的肉帘自动地拉开了，他又命令它们闭上。但是

，那电话铃声却顽固地响着，一会儿，他的手机也大唱起来。

“谁啊？”张跃变调的语气问。

“张跃，你快来——”电话里是赵处长的老婆游惠急促的声音，“你快来，老赵吃了很多安

眠药……”

“什么？”张跃听到这个消息一身的冷汗，“我马上就去！”

到了赵处长的家，只见赵处长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白色的床单旁边有一摊鲜红的血液，那

血液还没有凝固，看起来是从口里喷出来的，时间还没多久，在这摊血的旁边是一个破旧的

医药箱和半瓶散落的安眠药。那个衣着时髦的游惠发呆似的看着躺在床上的赵处长，年迈的

老父亲守在床边，老泪纵横。

“还不赶快打120！”张跃焦急地说，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咸涩，他用力吞咽下去，然后摸出

手机拨了120急救车。

张跃跟着救护车来到了医院的急诊室。医生护士像跑马灯一样围着赵处长的床转动着，眼看

着一个坚硬的东西从他的口里通过食道强行进入身体，他闭着眼睛本能地痛苦地抽搐着，就

这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赵处长身体里的安眠药终于被折腾出来了，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在哪儿？”赵处长懵懵懂懂地问。

“在医院里，” 张跃疲惫地说，一双手紧紧地握着他的一只手，那只冰冷的手，“现在没事了，没事了……”

“我不是在睡觉吗？我太累了，太累了，我想休息，永远地休息，永远不要醒来，”他问，

“可刚才好像在和什么怪物争斗……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呆呆的游惠终于恢复点正常的思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充满幽怨地说

，“刚才医生在抢救你，给你清洗肠胃，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呢！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平时你总是说‘我想自杀’，我还以为你随便说说，释放释放胸中的压力，可你为什么要真

这样做啊？”

这句话提醒了赵处长，他还弥留在人世间，心底的痛刹那间涌向心头，他无言以对，闭上了

眼睛，哀伤地说：“为什么把我送到医院来，就让我死好了，一切就都解脱了，解脱了

……唉！”

此时，一些人从病房外进来，张跃当然认识这些人，他们是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他悄悄地离

开床边，把位置腾空给他们。就在病房门口，游惠刚好打开水回来。

“消息这么快？”张跃指指房间里的一堆人，“他们怎么知道的？”

“是我告诉他们的，”游惠蛮有道理似的说，“我家的老公都这样了，他们也该关心关心了

！”

“你呀！”张跃低声怨道，“你以后让老赵还怎么做人啊？唉——”

张跃只觉得喉咙里又一股咸涩，在门缝里人缝中望了赵处长一眼，便转身离开病房。游惠望

着张跃的背影，懵懵懂懂的，回味张跃脸上的表情，就像小学生面对考卷上的红叉叉，不知

道错在哪里了。

张跃从医院里走出来，就站在门前那不锈钢架构的玻璃的雨遮棚下。此时的他哪里也不想去

，既不想回单位，也不想回家，更无兴趣逛街，那是女人的专利，他当然不屑一顾。

“就让我死好了，一切就都解脱了，解脱了……”

“就让我死好了，一切就都解脱了，解脱了……”

赵处长那绝望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脑际回响着，又似乎穿越脑际向天空弥漫着，张跃不由

得仰起头来。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的，近处的房屋、汽车和行人都被这雨淋得透亮，竟

是那般清晰，可远处的一切却在雨雾中迷迷蒙蒙，让他看不真切。看着看着，他就慨叹，这

远处和近处居然概括了他的人生，真希望有个世外桃源或者与世隔绝的地方。目光在茫茫雨

空中搜寻，忽然，那飞檐的老式房屋倒给了他暗示：和尚庙，那四大皆空的地方不知道有多

好！

于是，他叫了辆的士，的士司机听到顾客说要去鼓山的寺院，又不和他砍价钱，真是乐得

口里含金般，巴不得今天再多几个这样的主儿，倒可以像中了彩票一样，暴富一把过过瘾。

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上爬行，路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也遮挡了不少的飞雨。

这盘山公路自然是一边山涧一边靠山了。的士司机可无心欣赏雨中的山林风景，他最欣赏的

是张跃手里的票子。车子很快就到了山顶寺院，几公里的路程竟然没有车相会。张跃满足了

司机的发财梦，就下了车。

一股山林的清香伴着雨雾微风轻柔地扑面而来，尽管含着些许的凉意，却沁人心脾。张

跃浑身一阵颤抖，释放出来的能量给他带来了不少的精神。也许是雨天又不是节假日，没有

几个游人，眼前就是寺院的大门，那朱红色的门柱是那般庄严、肃穆，真是安静极了。

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张跃感慨，忽然想起一句什么古诗说：天下名山僧占尽。这话的确不

假，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修身养性的地方啊，这许多年来到过这里也不计其数，可都没有像

今天这样让他如此爽心悦目。

踏过那非同一般的门槛，沿着小径向里面走，却见一把大扫把在地面上摆来摆去，秋风扫下

来的落叶就被这把大扫把强行团结在一起。顺着扫把向上看，是一个年轻的穿着灰色和尚服

的和尚。此时，在心灵的深处，张跃也有归隐山林的潜意识，他自然仔细观察了这个也许不

久的将来即成为同事的和尚，不知道其法号为何，自己就给他定了个名——扫地和尚，又觉

得太直观，遂改为“清洁和尚”。进入寺院，在一个方形的天井中，两旁各有一个藏经楼。

张跃又跨过那非同一般高的门槛，进入这藏经楼，上了带有脚底自弹音乐的木板楼梯，在二

层看到有个和尚坐在那里，目光低垂，就好像来人是一个魂魄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躯体，

张跃给了这个坐着的和尚一个名字——管经书和尚，也觉得太直观，遂改为“识书和尚”。

出了藏经楼，走过一个小石板桥，到正殿上。在雨中仍然不灭的香炉旁边，在大殿门内两侧

，各有一排桌子，上面摆放着各种烧香，像超级市场的货架，人们挑拣各种烧香，然后在旁边

的“随喜功德”箱里投放钞票，既没有超市里的POS机也没有售货员——在佛门圣地，善男

信女巴不得多捐些钞票给佛，哪里敢懈怠少给银子？在所有的生意场中都有讨价还价的公平

竞争，惟独这和尚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生意！正寻思之际，忽然看见那位低首垂目的和尚已

站起身来，到旁侧抱来更多的烧香放到桌面上补足空缺……张跃嘴角微微挂着笑意，他把这

个和尚定名为——随喜香火和尚，更觉得太直观，遂改为“无价超市管理者和尚”。

烧香拜佛后，张跃向大殿后方走去，走过曲径长廊，飞马观石壁上善男信女的捐赠，在一个

小小门内，他看到了几个正在烧火煮饭的和尚，他就给他们定名为——烧煮和尚。和尚成天

食素，植物蛋白的品质大都不如动物蛋白，自然没什么油水，怎么能被烧煮呢？这就更不妥

当了，遂改为“大厨和尚”。

看来看去总觉得缺少什么，正在此时，钟声响了，和尚们都集中到大殿去了，张跃也随着众

和尚来到大殿，这时他才看到原来这里有那么多的和尚！再看那台座上一个老和尚就座了。

张跃寻思，想必这就是禅师了，也许是住持吧。自己从前虽然对佛教不甚了解，但总知道住

持是庙中最大的官，这么多的和尚也就都是他的手下。再看那扫地的、管经书的、烧火煮饭

的，想想自己为凡夫俗子的时候，混了十几年才混个副处长，他们这些和尚要熬到猴年马月

才能够攀上这住持宝座啊？

天哪！他自己恍然大悟，仿佛悟出了世间并不为众人所知的大道理：这里也有人管人的管理

，这里也有等级划分，而且职位划分得清楚着呢！

回到家里的时候，在山顶那种赏心悦目的心情被心中的另一种感悟所吞噬，他面带阴郁。

“你今天都到哪里去了？”丛兢躺在床上问，“我给你打电话都不在服务区……”

张跃没有说话，脱了衣服，在丛兢的身边躺下。

“哦——”丛兢又道，“我没有盘查的意思，总觉得你现在情绪不太好，所以才问问的……

”

“唉——去了医院，又去了鼓山。”张跃无力地回答。

“咦？”丛兢身子稍微挺起来，“你到医院干什么去了？”

“你还不知道？”张跃反问道，“赵处长自杀，吃了大量安眠药……”

“什么？”丛兢大惊，身子挺直了，“现在他人怎么样了？”

“没事了，”张跃说，“已经抢救过来了……”

“怪不得路过他家的时候会那么安静呢，”丛兢说，又感慨道，“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我很理解他的心情啊，”张跃声音充满惆怅与伤感，“我还没勇气自杀，不过我想出家，

就去了鼓山寺，可是，我又回来了……”

“天哪，”丛兢声音显得吃惊，“你可千万别吓唬我，千万别有这种思想啊……噢，你去了

鼓山寺？”

张跃点点头，顺手拿出一根香烟，丛兢伸出手来本欲阻止他，可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你还想出家啊？”丛兢故意笑笑，面容掩饰不尽她欲缓和张跃的心态，她又笑着问道，

“你怎么又不想出家回来了呢？是不愿意让我守活寡才回来的吗？”

张跃也不由得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快就被阴郁所替代。

“唉——”张跃心底无限感慨，“那和尚庙也是个等级社会，也有什么职位划分的，什么住

持啦，烧香的做饭的管经书的……等级划分得清楚着呢！那猴年马月过了几个我也熬不到住持

啊！”

“你呀，”丛兢听了，却真的笑了起来，“那佛门圣地，本是四大皆空，哪有什么等级之分

？可在你的眼里什么都有等级的，你是带着有色眼镜看着和尚们……嗯，你修炼得还不够啊

，要修炼得看不出住持和扫地和尚有什么不同，那才叫功夫，还没到那境界，还是俗人也…

…”

“总拿我开涮，”张跃怨道，“你心情可真好啊！”

“瞧你这个人！人家在哄你开心还不懂啊……不过，我是诚心诚意地奉劝你——别把官位看

得太重，好吗？”丛兢望着张跃那张阴沉的脸说，“其实，我们生活中不是每一件事情都那

么顺利，每一个想法都能实现的啊！你问我吗？——我没什么喜事，我找投资，谈了十家，

十家都以失败告终，屡败屡战，我可不会像你们那样，忧郁啊，自杀啊……噢，对了，今天我带

咱妈去医院了，明天去医院拿报告单，你去拿吧？”

“哦……”对母亲的歉疚混杂着对妻子的感激，张跃侧身瞄了一眼丛兢，忽然说道，“明天

一早，我还得出差，可是，今天已经宣布我即将离任了，真不想去……”

“这有什么？”丛兢鼓励他说，“不是已经定好的公差吗？当然要去啦。”

“为什么一定要去？”张跃把身子懒懒地落到被子里，“可我不想去，更不愿意去……”

“你想想啊，”丛兢平静地说，“你不是总是很在意别人的想法吗？越是这个时候就越应该

表现出你男子汉大丈夫样子，能屈能伸，我说的不只是‘表现’，而是真的应该做到这样，是

发自内心深处的而不是应付别人的眼光的……”

张跃无言，搂过丛兢假寐。

“你明天去出差好了，”丛兢劝慰他道，“明天我去医院，温柔会帮我去拿妈的报告单的

。不过，明天晚上儿子班级要开家长会，你出差，我只好去了。”

夜色中，闭着眼睛的张跃忽然间睁开了眼睛，一个女人的面孔在眼前摇来晃去……

“我爱你！”一个青年女子温柔甜美的声音，“我想嫁给你……”

“可是，”张跃坚决地说，“这是不可能的！我已经结婚了，我们才新婚半年……”

“可是，”那女子上前拉住张跃的胳膊，撒娇似的说，“可我们也已经……”

“别胡说！”张跃反驳道，“别威胁我，我不会的！”

“你——”那女子委屈的泪水流出眼眶，嘤嘤的哭泣声压抑着传来。

第二天早上，张跃从浑浑噩噩的睡梦中醒来，一抹朝阳的霞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洒在正伫立

在窗边的女人身上，那灿烂的色彩更加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还有那种说不出的高贵气质。

丛兢转过身来微笑着对他说：“你看，这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开始了，忘却昨日的烦恼吧

，多么美丽的朝阳啊，新的一天孕育着新的希望……”

“唉——” 张跃叹了口气说，“我宁愿永远活在黑夜里，时间最好停滞，白天不要来临…

…”

说着他把被子拉起蒙上了头，进入了自我营造的黑暗里，在这黑暗里释放自己疲惫的身体与

沉重的灵魂。可是，没多久，被子就被拉开，他又重新被带到明亮的晨光中。丛兢望着张跃，

目光好似一个母亲在关照孩子。

“起来吧，”丛兢轻声地说，“去出差吧，不要有太多的思想压力，把自己当成一个平常的

人、普通的人，这个世界就宽阔多了。”

“唉……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处处在和我作对，”张跃身子软软地靠向床头，“哪里谈得

上宽阔？”

“你心事太重！”丛兢说，“放轻松点，好吗？”

张跃陡然一惊，昨夜梦中的情景让他不敢再听“心事”二字，他爬起床，迅速穿了衣服。他

急匆匆下楼时路过赵处长的家，略一驻足，听听门里静悄悄的，想必他还在医院里，看

看手腕上的表，得马上赶往机场，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于是，他继续匆匆下楼。

让张跃没有料想到的是，同上飞机同赴雪域考察的还有孙铎——他的替代者，以及他的助理—

—小郑。

汽车在雪地上向雪山上爬行着，车窗外白雪皑皑，一边是白色的千尺峰岳，一边是银色的万

丈峡谷，山河如此壮美，引得车内人慨叹不已，而张跃就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边的位置上。

以往郑助理通常都坐在他的身边，而今天，他身边的位置却空着。虽然在有限的车内空间里

，他一个人享受两个人的空间本就与众不同了，他却又发现在他前两排的位置上郑助理和孙

铎坐在一起，两个人正在交头接耳，甚是亲密！话语声音不大，在周围的人听来若有若无

，也许如此才引来无数耳朵都竖立起来生怕漏掉他们密谈的每个字。

“听说厅长非常赏识您啊……”郑助理毫不掩饰巴结的心境，那语调就像平时对他张跃

毕恭毕敬一样，而今天，他却觉得听起来让人皮肤上立刻拱出数亿小疙瘩，“您老兄可真是

魅力无穷啊，真羡慕您啊……”

“呵呵……”孙铎毫不掩饰心里的得意，“我只是很幸运，哪有什么魅力啊？你真过奖了…

…”

这边称兄道弟，那边自贬实褒，一唱一和，车内人心知肚明，此时，又有人给孙铎递上香烟

，还有人给他打开饮料送到他的嘴边，还有人……

多么的明显，孙铎——这个替代者，众星捧月般，他成了这个车的中心，成了这个车的主宰

，那些曾经是自己属下的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寻言与其靠近，有趣的是大家似乎彼此

默契地排队接近，否则一哄而上就如商场中抢购廉价的商品般热闹了——真是人间百态啊。

而所有这些人的行为，被称之为崇敬也好巴结也罢，在被宣布之前都是他张跃的专利啊，现

在都被那个替代者所享用！

看到这一切，张跃内心酸楚，一种莫名的痛从脚底升到天庭穴，再向周身扩散。从某种意义

上来说，他似乎更理解他们，也许迫于生存与竞争的压力，自然应当维护好与即将上任的上司的关系

啊！就像排队，当发现队伍站错了的时候，要及时调整自己站的位置。可是，婚姻也好，

事业也罢，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谁人知道旧人哭啊，就在此刻，张跃似已深刻领会并看透

这人生的哲理了。也正如在台上的时候看到下面的人是笑脸，在台下向上看到的是屁股一样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体会到了人间百态的行径，心底一阵恶心。

窗外的风景真美！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稀疏的雪花，远处的山峰，近处的道路，都在雪雾中现

出迷蒙与神秘。斜坡上，那山谷的积雪被风裁剪成不规则的立体几何形状，向万丈深渊中的

谷底漫射。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张跃的潜意识一直都在盼望着雪崩，可是这一路上，除

了车轮轧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外，却没有山崩地裂的壮美。

不，绝不与这些污浊之物同葬此处，真是玷污了这里纯净的一切，要以这种壮美的方式离

去本是自然界的恩赐！试想想埋在这天然的棺材中，保持完好的体型，沉睡千万年后，科技

发达到能够把人复苏的时代里，有人再把自己苏醒，那岂不是逃离现在的一切，成了那个时

代的新闻与珍品呢……

车子突然停住了，任凭车轮如何在雪地上原地空转，车子就是不动。司机请车上的人们都

下车，去推车。张跃也离开了温暖的车厢，一阵肃杀的寒风迎面刺骨，可他却感到异常愉悦

，冻的感觉真好！他就站在山谷的边沿，望着一泻而下的白色山坡，远处雪地深处似乎泛着

蓝色的幽光，仿佛无数的幽灵在向他招手。他们用力把车子推出了雪坑，一一排队上车，恰

在此时，他脚下不远处的雪地裂开了缝，接着耳边响起扑簌簌的声音，一股雪浪从地面翻

卷升腾起来，哦，雪崩！这就是他盼望着的雪崩，大自然赐予他的，他独自一人的，不包含

那些污浊之物的归宿，在他正在欣喜的同时身体却在下沉……

他已经置身雪雾中，脸上脖子上侵入无数的雪花结成微小的冰凌，沾在脸上瞬间化成了冰

，接着又沾上了一层冰凌，无数的冰凌吸入心肺，阻遏生命之源，身体在急剧下沉中疼痛难

忍，瞬间毫无知觉了，在一片白蒙蒙的雪雾中，他仿佛走进神圣而又纯洁的天堂……

当他向天堂之路飞奔时，忽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量猛然拽住，让他无力腾空驾越银白色的雪

云向前奔去，他根本无法和这种力量抗衡，霰雪纷纷离他渐渐远去……仿佛尘埃渐渐落定

，一切都归于原有的平静，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在苍蓝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面孔。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锐利的鸣笛，打破了这里原有的宁静。

“救护车到了！”有人在喊叫，他这才明白周围有许多人，很嘈杂。

“张处长他怎么了？……”

“不会想不开吧？……”

“张处长不会也像赵处长一样，也想……自杀吧？”

…………

“你真命好啊，”一个男人的声音，熟悉得如同一幅书法刻在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若不

是我奔过来拉住你的手，你可就葬身在这万丈深渊里了……”

是孙铎，这声音仿佛一根经过灼烧的银针，直插入生命之穴，惊得张跃立刻清醒了，明白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

“以后可要多加小心啊，可别再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了，我们这次外出大家平安而来也要平

安回去的，” 孙铎说，“人生最大的喜悦莫过于生命的失而复得啊，你该请客庆祝一下啊

！”

这声音多么刺耳！好像他在教育小孩子！还没有上任就开始讲官话了！张跃闭上了眼睛，不

愿去看那张令他憎恶的面孔。

“医生，”孙铎对救护车的医生说，“我们这么不小心，我一定跟我的队伍强调多多注意安

全啊……请你们多帮忙照顾好他，好吗？”

哦，张跃豁然明白，孙铎的话分明是向大家宣布他张跃倒霉，碰巧赶上了雪崩，雪崩时只有

他张跃在的地方发生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却没有！他们是幸运者，而张跃是不幸中的更幸运者

！

“为什么救我？”张跃低沉的声音反应出他的意识很清醒。

“呵呵……”孙铎嘴角咧了咧，说道，“人之初，性本善，出于生命的本能，我去拉你一把

，说实话现在有些后悔了，若你死了，我就可以得到我梦寐以求的爱情了，你说是不？”

对这苍白的大实话，张跃无言以对，重新闭上了眼睛，心底的那种积蓄已久的憎恶似乎都如

浓云密雾般渐渐散开稀薄淡如薄纱了。

“郑助理，”又听到孙铎说，“要不，你留在这里照顾他一下？”

沉默。

“没关系，”医生说，“你们都忙去吧，照顾他是我们的职责……”

张跃依旧紧闭双目，可是大脑里却出现了以往那曾经令他感动很久的一幕。

“处长，您身体不舒服，我送您上楼吧？”郑助理像照顾亲爹一样热情的语调，“我最

关心处长的身体啊，没有处长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啊……”

“没关系，”张跃得意地笑笑说，“就一点小感冒，不至于上不去楼吧？”

“还是我扶着您吧……”郑助理还是那么热情，让张跃原本只病了三分，在他的搀扶下，从

一个小感冒仿佛成了一个中风的病人。张跃看着郑助理如此关切自己的身体，忍不住像部队

首长爱抚地拍着小战士般拍了拍郑助理的肩膀，“你真是我的哥们儿弟兄啊……”

…………

此刻，张跃虽然闭着双眼，但耳朵听到那雪地上的杂乱的脚步声在渐渐远去……头脑中时而

出现孙铎和郑助理两个面孔，它们似乎都长着两对翅膀在上下翻飞，不过一个是苍蝇，一个

是蜜蜂，内视自己的心灵深处，他终于看清楚了，原来孙铎是那个大头的蜜蜂，从前却把他

当成苍蝇了。他不愿再去瞧了，那头苍蝇是谁已经无需深入考证了。

··

六

情敌初遇乱心境

晚上，丛兢驾车赶到儿子的中学，一到学校的门口就被这里壮观的情景所镇住了。但见

校园里汽车排横队、摩托车列纵队，人在车中间穿梭，如早晨菜市场一样热闹，只是缺少

了那里的吆喝换以文明的讲话，这可真是校园里少有的热闹。丛兢一看这场面就知道是全校

在开家长会，现在的孩子大都是独生子女，而每一个学生至少有一个家长来参加会议，有的

是父母双双而至，有的不止双

亲，还有婆婆、公公、外公、外婆……学校里人口剧增了几倍。这孩子可是命根，是希望，

是家中的小太阳，单位的会议可以不参加，可这家长会，孩子的老师的通知可比单位领导的

命令威力大，准一叫一个到，不信你调查调查。

儿子张顺攀看到了丛兢，他迎向自己的母亲，见到母亲第一句话就说：

“妈，我这一次可真险啊，第一的宝座险些被单楠楠拿下！”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真害怕

啊……”

“哦，”丛兢心疼地抚摸儿子的头，“可真苦了你啊！哪一位是你的竞争对手，能告诉妈妈

吗？”

“喏，就那个，穿淡蓝色连衣裙的那个。”张顺攀转过头，手指在胸前含蓄地伸出暗指。

丛兢微微一笑，领会了儿子的行为，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那个身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少女似

乎也在向她这边张望着。就在这一瞬间，丛兢猛然觉得这张面孔好似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

想不起来。

“妈！”张顺攀叫了一声，“瞧你，都快看呆了，会被人家发觉的！”

丛兢一惊，把目光转向儿子，在儿子面前微弱的失态有点让她窘，她笑笑掩饰着自己，可眼

角的余光还在辐射着那女孩，记忆的空间里还是寻不到她的位置。

“妈，”儿子又给丛兢指指一个女人，“她就是我们的英语老师，单楠楠的母亲，是从美国

回来的，英语特棒，你说怪不怪，她女儿和我是对手，可她对我却非常的好！”

“是吗？”丛兢应和着儿子，“她可真是一位好老师啊……”

“妈，走，”儿子高兴地说，“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她——”

丛兢随着儿子向他的班级走去。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正在那里迎接家长们进入教室。丛

兢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扫描了一遍，感知她和自己年龄相仿，只是那张脸的眼角处如饱经风霜

的茄子，局部的缩水显得有些疲惫，纹路不知道是爱笑的原因还是泪水长流的杰作。

“单老师，”儿子兴奋地说，“这是我妈妈——”

单莲娜凛然回身，那脸上的吃惊不亚于听到太平洋的海啸迎面而至。丛兢看到了海啸骤然升

出又闪电般自灭的全过程。

“您好！”单莲娜很快恢复了常态，面带笑容，“欢迎，欢迎！丛博士，顺攀的座位在那边

，您请！”

丛兢以微笑回报单莲娜的客气，向儿子的座位走去，坐在儿子的位置上，暗自思索着：这单

老师叫自己的儿子叫得可真亲切，但她总觉得这单老师怪怪的，又责怪自己也许太敏感了，

儿子成绩好，当然老师对他就好了。她稍稍侧身，回头看看，学生的位置已经快被家长们坐

满了，耳边传来小声的议论：

“你知道那个张顺攀吗？”

“知道啊，他的座位在那里……”

“那一定是他母亲了？”

“我想应该是，你看人家那孩子是怎么培养的，年年总是考第一……”

“听我儿子说，张顺攀的母亲是博士呢……”

“有这样的母亲教孩子当然行了，唉，我们可不是博士、教授……”

…………

丛兢不露声色，像一个烧开水的不锈钢壶，外面不露痕迹，其实里面已经沸腾了，她稍稍伸

展了一下课桌下的腿脚，缓释了一下心情，看到单莲娜已经走上讲台，家长会开始了。

“这一次的中期考试，总的来说还不错，”单莲娜说，“但是，我们知道，学生的成绩总有

高低的，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

丛兢感到这教室里静悄悄的，相信远离尘嚣的月球上可能都没这么安静，个个家长不管你是

厅长还是教授，在孩子的老师面前统统都变成了一个小学生，相信公事开会都没有这么认真

地听讲过。

“对于成绩不理想的学生，”单老师继续说着，“请家长们配合我们把学生的成绩想办法提高上

去，同时更应当多注意孩子的情绪，这很重要……对于那些成绩好的学生的家长，也不是就

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听到这话，丛兢把自己整个的身心都聚焦在这位单老师的身上。

“我们对这些好学生，”单老师说话的同时，还真的瞥了一眼丛兢，那瞬间的目光对碰，单

莲娜似乎不抵丛兢的目光的能量，她很快把目光调向别处，略微的停顿后，继续说，“成

绩好的学生，我们也应当注意他们的心态，有的学生成绩特别好，可是却非常害怕考试，这

种心理并不卫生，值得我们家长注意了……”

丛兢惊讶，这话分明就是说给自己的，自己的儿子就多次流露出害怕考试的心态。此时，

手机电话铃声不经意地响起来，引得众人目光的焦点转移到她这里。她立刻按断了手机铃声

，歉意地向周围人笑笑，同时，把手机设置成振动状态，可是那个陌生的手机号码还是顽固

地叫着，她硬是没接。此时，一条短信息出现了，她仔细瞧瞧，立时紧张起来，只见那信息

写着：张处长不慎跌落，差点与雪崩共存，现住在医院里——孙铎。

丛兢再也坐不住了，她悄悄站起身来，从教室的后门走出来。她立刻拨动张跃的电话号码，

可是对方的电话已经关机。她望望已经暗淡的夜空，踱了几步，终于拨通了发来信息署名孙

铎的手机。

“您好！”手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丛兢一听那声音便知道是孙铎的，“哪位？”

“张跃他怎么了？”丛兢焦急的声音，“他现在怎么样了？”

许久，对方无音，丛兢更担心了，她又再次问道：“快告诉我，张跃到底怎么样了？”

“看把你急成这样！”电话的另一端终于有了声音，“我就没有人关心，可怜呢……”

“你？”丛兢想要立刻挂断电话，但她却真为丈夫担心，因为她已深知张跃这段时间情绪特

别低落，生怕他出什么事。忽然，她转念一想，问：“你不是又在诓我吧？真无聊！”

“不是！”对方却有些急了，“还是我救了他的命呢……”

“他到底是怎么了？”丛兢真的有些按捺不住了，“是你害了他吧？！”

“不，不，不！”孙铎极力否定着，“我已经把他送上飞机，估计现在他快到馨城了……别

总用老眼光看人，好吗？”

丛兢没有任何回答，她挂断电话，听到张跃已经返回馨城，心电图那异常的波峰终于变得平

稳了，但还没有亲自看到张跃本人，总还觉得不托底。突然，手机又叫了起来，一个陌生的

号码显示。

“您好！”丛兢礼貌地问道。

“能听出我的声音吗？”对方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猜猜我是谁？”

丛兢心里还挂念着张跃呢，哪还有心思和这陌生人兜圈子玩，于是，她直接地回答：“你告

诉我吧，我猜不出来！”

“徐戊宝，您还记得这个名字属于哪个世纪哪个年代吗？”对方的声音带些自信的笑意。

“哦，”丛兢有些惊讶，“当然记得啊，老同学，你这是在哪里啊？”

“就在你身边……”对方笑着说。

“瞎说！”丛兢嗔怪道，“你在哄老同学玩吗？”

“岂敢，岂敢！”对方语气谦恭地说，“我真的就在馨城，明天你有空吗？还有张跃，我请

你们吃饭。”

“真是难得，”丛兢感慨道，“我和张跃商量一下，一定赴约，只是客我就请了吧，尽地主

之宜嘛……”

“好，”对方爽快地说，“我们明天见！”

放下电话，丛兢暗道：张跃，你现在在哪里？立刻又拨电话，终于有人接了，心跳得像活虾扔

到热锅里，可张跃却告诉她，他已经乘上机场大巴就要到家了。顿时，就好像热锅里的虾都

变成了红色似的，丛兢的一颗心终于平静下来。

徐戊宝，丛兢心里默念着，这个老同学，他的问话还真有点“文化”哩。想想自己的求学过

程，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这同学算起来少说也有百十来

号人呢，可这位徐戊宝还真记得呢。抬头望望满天闪烁的亮星星如同白昼，也如同那满天飞

舞的雪花……

远远的山峰就沐浴在冬日的雪雾中，积雪封锁的山比天空更明亮，色差使得山形轮廓更清晰

，山与天交接处是那般舒缓绵延，好似温润的白玉。两队高中生来到了山脚下，依旧男同学

一队女同学一队，沿着只能容纳两个人行走的雪中山路向上爬。

脚下是厚重的积雪，虽然有无数的脚印的叠加，但仍然看不到雪地下黑色的土地。脚踩在雪

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虽然没有韵律却比音乐更美妙。身边是片片松林，在风雪

中依然昂首挺立着，还有那棵棵白桦林，没有树叶笔直的树干却是那般刚毅向天而去。一个

红衣少女在山腰上跳动，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转身往山下看过来，丛兢本无心寻觅什么，

无意间发觉身后的一个男同学正在注视着自己，她慌忙回转身来，继续向山顶爬去。

忽然，一脚踩在一块坚硬的大石头上，身子顿时倾斜，重心和地面吻合的瞬间，手掌触地掀

起一片雪尘纷纷落下，丛兢整个身体侧卧在雪地上。此时的她豁然看到了一只戴着黑色皮

手套的手伸过来，她的目光顺着那黑色的手套望去，却见徐戊宝正注视着她。她伸出了手，

那戴着红色的毛线编织的手套的手，放到他的掌心里，在他的力量中丛兢一下子站起身来

，就在这瞬间彼此的手也就随之松开了。丛兢挂着霜雪的眼睛又望了徐戊宝一眼，似乎

是在向他表白感激……之后，丛兢就又赶到女生队伍中了。

在山顶上，同学们开始自由活动，每个人都在这同样的雪雾中体验着真实的“雪中登雪山

”的感觉。为了能够真正地学习到语文课文的《雨中登泰山》的写作手法和作者的情境，丛

兢就在这白色的茫茫万里雪雾中寻找她心中的情境，目光在一片白桦林中驻留，她情不自禁

地走进那片白桦林。

她斜倚在一棵白桦树干上，时而仰望点点雪影的天空，时而俯视山下那安详而静谧的城市

，她不知道那个男同学徐戊宝正趟着脚下的积雪，任凭那底层如砂糖的白雪翻出来掩盖略显

黏稠的新雪，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就在距她有一米之遥的时候，丛兢蓦然发觉，急转过头

来，四目相对，一片红云仿佛从天而降，覆盖了她那本就红润的脸颊……

“你找到感觉了吗？” 徐戊宝轻声地问。

“刚才……”她说，那声音轻得如同雪落，“谢谢你……”

这答非所问的回答足见她有多么的紧张！徐戊宝轻轻地吐了口气。

“你选择的这片白桦林还真不错，” 徐戊宝接着说，“山色迷蒙中自有一片真实的情怀啊

……”

“你不是也来其中了吗？”她悄悄的声音，含羞颌首。

“你知道有首歌叫《白桦林》吗？” 徐戊宝望着正伫立在白桦林中的姑娘。

“知道……那是一首关于……”她说，咽下去后面想说的话。

“我唱给你听……” 徐戊宝说着，轻轻地唱起来，“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

的天空下鸽子飞翔，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徐戊宝深情地轻声唱，她就在这片白桦林中望着远处迷蒙的天空静静地听着。

“你理解吗？” 徐戊宝一语双关地问。

一团羞涩的红晕飞上丛兢的双颊，她悄悄地说：“那边有同学在望着我们呢！”

说完，她转身向白桦林外走去，而她的整个背影尽落在他的视野中……

丛兢开着那辆红色的标致车，来到了馨城一家新落成的五星级大酒店门前，她把车子在停车

场

停好后，就向酒店大堂走去。这酒店有三十几层高，外面全部是淡蓝色玻璃包裹而成，伸向

天空与天相接，而接近地面的那三层楼倒是透明的大玻璃一块一块拼接而成，就好像一个性

格特别外向的人一样，你在外面，可里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丛兢沿着这玻璃外墙边走

着，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楼梯跨步上有优雅的地毯如水般倾泻，两边各有上下扶手电梯在

陪伴着，偶尔有人上行下行，那电梯就把你当成了统帅，不用发出任何命令，所有的阶梯都

前呼后拥地为你开道为你送行；再向前，里面是一个宽阔的走廊，侧面的大理石在黄色的灯

光下闪着神秘的光芒，特别是走廊的两侧都间隔摆放着各种石头造型，那加工精致抽象的艺

术表现形式，无不展示这个酒店具有相当的档次与文明水准。

很快到了酒店的正门，立刻就有身着礼服的服务生笑容温和、恭敬而又不失尊严地为她推开

那两米高的玻璃大门。丛兢获得如此的服务，真是爽心悦目，相信每一个步入这家酒店

的人，在进门的瞬间都会把自己当成个大人物。再看这大厅才叫大，左右宽阔自不必说，就

是那棚顶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三层楼高，特别是那个红木雕刻的屏风，集古今国粹于一屏，

整个大厅气派、文雅、历史、文明、安静……简直胜过伦敦的圣玛丽亚大教堂！

丛兢在大厅的这个红木雕刻的屏风边的椅子坐下，按照约定，她就在这里等候那个二十

几年未见面的老同学徐戊宝。刚刚坐下后，丛兢忽然想起刚才停车的时候服务生告诉她要服

务台出具拜访的人的房间号码，以用来免停车费。于是，她来到屏风后面的服务台，还没等

她张口，一个特别温和的女子用特别温柔的语气问道：“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丛兢也报以温和的一笑，说明来意，那服务小妹立刻查询电脑，告诉她，徐戊宝住在三十六

层，并给她打了停车免费单。

丛兢道谢后，转身欲走，忽然她好奇地转身问道：“这酒店的客房都是什么样的级别？”

“是这样，”那服务小妹依旧温和的口吻，“三十八层是总统套房，三十至三十七层是豪华

套间，并且每高一层价格也高一层，以下是标准间……”

丛兢又回到了红木雕刻的屏风边的椅子上，暗想：这徐戊宝还真是发财了，住这么高级的大

酒店，还住这么高级的客房，一个星期的花销抵得上一个清洁工一年的收入呢。正想着，却

见一个中年男人向自己走来，丛兢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这男人第一眼看上去有些陌生，再看第二眼陌生灭了一半，看第三眼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就

和记忆中那个少男的形象吻合了。

“你好！”丛兢首先认出了徐戊宝，徐戊宝却还盯着丛兢看，丛兢却难以读懂他的眼神，

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你也好！”徐戊宝也伸出了手紧握着丛兢的手，“你还能认出我来？”

“那当然，”丛兢轻轻回拉了一下，他的手终于放开了，“你就是横着宽了点儿，纵向长了

点儿，眼角多了些成熟啊！”

“呵呵，”徐戊宝笑了，“这要是走在大街上，我可没那本事认出你来……”

“怎么，”丛兢微笑道，“女大十八变嘛，这单眼皮都变成双眼皮了——老了！哈！”

“不，”徐戊宝却认真地否定着丛兢的自嘲，“你可不老，少女时的灵气没有减退，风韵却

足有增加，还是那么让人浮想联翩呢……”

也许四十多岁的男人与十几岁的大男孩就是不同，丛兢感觉到，这徐戊宝可不像当年那个大

男孩那样含蓄与羞涩，现在更多的是直接与进攻。她没有接徐戊宝的话茬，而是向那道玻璃

门外指指，示意他，他们该出去了。

“张跃呢？” 徐戊宝跟着丛兢走，问道。

“他在酒楼等我们呢，他才出差回来，有点累着了，我让他先去酒楼了，”丛兢说道，“我

还请了我的合作者温柔，噢，一个医生。”

“我这里还要约见一个经销商，” 徐戊宝说，“我一直安排不出时间来，你看……”

“那就跟我们一起去吧。”丛兢爽快地答道。

“你不介意吗？” 徐戊宝问，没等丛兢回答，他又补充说，“今晚我买单……”

丛兢笑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尽地主之宜，哪能让你这位客人买单呢！”

徐戊宝遂拿出手机通知他的朋友到丛兢订的酒楼房间。

当丛兢带着徐戊宝来到酒楼包房时，徐戊宝的那两个朋友已经先到了。经过相互介绍，丛兢

知道那两个人是夫妻，男的略胖，年龄也与自己相仿，女子年龄稍小些，相貌虽赶不上蒙

娜丽莎却也能和查尔斯王子的第二个夫人相媲美。老同学相见，张跃和徐戊宝自然客气地

问候一番，大家落座，张跃的一左一右就是徐戊宝和丛兢，再依次是温柔、那位叫小玲的女

子和她的丈夫田阿胜。

“你老兄这么多年在哪里升官发财啊？”张跃笑着问徐戊宝。丛兢侧身望了一眼身边的丈夫

，只有她深知，此刻丈夫的笑容就是单位里应付领导检查时那临时挂起的“欢迎××”的

条幅。

“你是不知道啊，”没等徐戊宝回答，小玲抢着说道，“你这个同学真厉害，发了，亿万富

豪啊，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

小玲的眼光直勾勾的，那眼光恨不能立马就嫁给徐戊宝，成不了夫人，也要成个姨太太似

的，哪管是二奶、三奶……分不了一半的家产也要分个四分之一、八分之一的……

“瞧你这样子，” 徐戊宝半嗔半怪地说，“恨不能咬我一大口啊……”

一句话说得丛兢和温柔都微微一笑，在同桌的男人眼中，这女人还真有三六九等分，她们俩

这一笑衬托出小玲与两位博士的简历肯定大相径庭。

“开了一家药厂，” 徐戊宝转向张跃道，“你的单位真不错，是个非常有实权的单位啊，

怎么样，何时能把这个副处长的‘副’字去掉啊？”

张跃大吃一惊，这徐戊宝一个“副”字引起的巨浪仿佛太平洋的海水都倒吸入了他的心脏，

他的眼光怨恨地转向丛兢。

“呵呵，”丛兢向张跃笑笑，又转向徐戊宝说，“刚才路上我不是都给你介绍了嘛，张跃这

次要调到上级部门去了，官位可能会高升呢……”

说罢，丛兢眼睛的目光剜了一眼张跃，仿佛要把张跃思想深处那个大毒瘤剜掉，张跃立刻明

白丛兢话里的分寸，和丛兢结婚这么多年了，他深知丛兢非常晓得男人的脆弱：男人的脸面

就像女人的处女膜似的，经不起硬闯，一碰就会出血的。

“那你得赶紧行动啊！” 徐戊宝又面向张跃道，“找找社会关系啊！告诉你，这许多年来

，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的，掉了馅饼也不一定砸到你头上，就在馅饼落下悬在空中的

时候，你得赶紧抢到那个位置，让它向你砸来。”

“找过，”张跃回答道，“上次别人介绍个朋友给我，说他和我们厅长熟，我就请他吃顿饭

，之后他告诉我说我的事跟厅长说了，很难，就不了了之了。你说他有没有跟厅长说，甚至

他到底能不能见到厅长都难说呢，这种事情，谁又敢去向厅长证实呢？其实，社会

上这样的人太多了，什么转折亲了，兄弟了，其实就是骗顿饭吃，找关系花冤枉钱——白吃

，这人哪，有社会关系的人不作声，没有社会关系的人反倒自吹自擂的……”

此时，第一道菜上来了，大家才知道要倒酒，服务小姐把客人的酒杯依次倒满。丛兢借口要开

车，众人都觉得自己的生命比亏待丛兢几杯酒更重要，于是，丛兢面前的酒杯与众不同地盛

着白色的酸奶。张跃以主人的身份敬大家酒后，落座，众人开始夹菜。

“这菜呀，” 徐戊宝夹了餐桌上的一个黄瓜凉拌菜，送到口里道，“还是我们中国的好吃

，上次我去了趟英国，就那么十几天的时间，差点把我饿死，天天吃汉堡啊、熏肉啊，我临

走的时候告诉接待我们的老外，‘欢迎你们到中国来，不到中国你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叫

好吃！’我就差一点说他们这辈子可白活了……”

说着的同时，徐戊宝口里的黄瓜脆脆的声音显得这凉拌黄瓜仿佛是国菜大餐，品得那么津津

有味，可张跃、丛兢还有温柔却都品出了这凉拌黄瓜之外的味道，就好像欧洲的国旗都斜

插在窗外向路人炫耀着什么似的。

“去年我们单位去美国考察，”张跃不甘示弱地说，“我们一个带队的副厅长，当年是个工

农兵学员，他不会讲英语，一进入酒店房间，发现床上枕头少一个，于是，他指着床对那‘

housekeeper’说：外是棉里是布的少一个（wai shi mian li shi bu de shao yi ge ）连

起来读，抑扬顿挫的，跟英语发音一致，那老外看看床又看看他，出去了，一会儿就真的抱

个枕头回来了……”

丛兢和温柔大笑，那个小玲看看两位女士，也跟着笑了起来。徐戊宝也笑了。

“还有，”张跃又说道，“吃饭的时候，在餐桌上，要喝牛奶，不会讲英语，他就把两手指

尖对尖成一个‘O’形，放在自己胸前乳房前，做成挤奶的姿势……”

说着的同时，张跃在自己的胸前示范了一下，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一直像弥勒佛禅坐的田阿胜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又特别地关照了一下温柔的酒杯，温柔忙

用手遮掩酒杯，可是，田阿胜的酒却还是倒了进去。

“温医生，”田阿胜说，“我们可是天天都在和医院打交道啊，你们可是我们的财神啊，特

别是你们那开药方的笔，多给我们添上一笔，我就发了额外的大财啊……”

“恭贺，恭贺！”温柔说，“但我们医生是根据病人的病情来开药单的！”

一向温柔的温柔，刚才说话的口气可有些偏离了她的名字的含义了。

田阿胜弥勒佛似的脸上笑容未变，端着酒杯面向大家，“来来，各位兄弟，我敬大家一杯，

请笑纳！”

大家都端起酒杯，却只有温柔正襟危坐，众人的目光刷地聚焦她身上。

“你们是兄弟，”温柔温和的语气，“我是女人。”

那个田阿胜反应倒是真快，他依旧弥勒佛似的笑对温柔道：“你有‘胸（兄）’，我有‘弟’

，我们也是兄弟嘛……”

刹那间，温柔的面色比桌子上的酱油颜色淡不了多少，丛兢也无语，小玲嗔怪地看了田阿胜

一眼。

“你看看，”徐戊宝道，“我这个兄弟呀，轻易不开口的，但一张口准能熏死个蚊子，他是

那种到和尚庙推销梳子，到尼姑庵去推销避孕套的主儿，您就别介意了，再说我们自古以来

对知识女性都称呼其‘先生’、‘兄弟’啦以示尊敬！来，我来陪这杯酒！”

张跃带头举起了杯，丛兢也跟着举起了杯，温柔的面色终于从酱油转化为餐桌上的螃蟹，

她也举起了酒杯。

“男士，”温柔对着田阿胜道，“在女人面前要有风度！说错话了，罚酒一杯！”

田阿胜依旧是那种弥勒佛似的笑，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说道：“我保证有风度，

若再犯错的话，我这‘田’姓就倒着写！”

如此信誓旦旦，拿自己的老祖宗开涮，在座女眷吓得瞠目结舌，没几秒钟，一桌子的人都大

笑不止，倒是那小玲懵懵懂懂地看着大家，显得那么无辜。

张跃忍不住直接告诉小玲：那“田”字不止倒着写，就是旋转着写都是一样的！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大家进入酒席正常吃态，老同学相见话自然很多的。

“徐老兄，”张跃酒过三巡，心底那点悲哀也似乎被酒精麻醉了三分，他不再刻意掩饰自己

仕途上的挫折，他说道，“这人在社会上混，还真难啊，你得处处小心翼翼的，不能张扬，

要有良好的内敛功力的……”

“是不要张扬的，”温柔接口道，“你没看到那办公室年底选先进，总是最老实的那一个人

是先进，有本事有能力遭人妒忌，民主选举，匿名画钩（打对号），会干活又会说的人得不

到先进——众人讨厌的。”

“我倒是觉得，”丛兢道，“在工作场所最好与人交谈，不谈论身边的人。可我就发现我的

同事两个人在一起时批评第三个人，三个人在一起批评第四个人，四个人在一起批评第五个

人，所有人在一起批评领导不好……”

“对对，”徐戊宝紧跟着丛兢的话后说道，“看来这办企业和机关单位差不多的，我就认为

人和人交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距离产生美，近了，连汗毛孔的沉渣都瞧得清楚了——弱点

暴露出来了……我一向与文人谈生意与政治，与生意人和政客谈文化的，譬如佛教，凡人了

解少因此闻经听讼会迷离眩晕，自然感到高深莫测。”

“佛教，”张跃接口道，“我还真理解了佛教呢！”

众人都在等待着张跃的下文，丛兢的心似乎已经蹦到了餐桌上。她的脚在桌下踢了张跃的腿

一下，那疼痛顺着神经反馈给大脑激活了他某个方面的意识。

“我是说，”张跃道，“有一天，我想出家，于是就去了和尚庙考察，待了半天，我就回来

了……”

“那旁边有尼姑庵吗？”徐戊宝笑着打趣问道。

“有啊，”张跃一本正经地说，“我回来不只因为这个啊！”

“那为何？”徐戊宝问。

“告诉你吧，是位置！”张跃把他最精辟的人生感悟公布于众，“无论尼姑庵还是和尚庙都

有职位划分的，什么主持啦、烧香的做饭的管经书的……等级划分得清楚呢！所以凡是人，

无论何处都需攀登自己搭建的‘心梯’！登上去也好，摔下来也罢，人这一生都不得不扒在

那狭窄的梯子向上爬，而且越向上越窄，你的身边也许会有许多人挤着你，偶尔有个空隙，

你就必须跻身进去，否则就必定有人挤进去，没有谁会给你留位置，因此，就得靠自己的努

力。也许你本无心伤害别人，但你的存在本身就对他人是一种伤害，同时你的存在也衬托他

人的成就，每个人大都如此吧……”

“老兄，”徐戊宝问，“你最近是否有什么挫折啊？我没此等困惑，但我能理解这此中的无

奈……”

“如此说来我这人生的总结并不完整。”张跃说着，一口酒下肚，他又说，“难道你就没有

困惑和焦虑吗？那你就不是人——是圣人呐！”

“七情六欲我一样都不少啊，”徐戊宝笑道，“凡人之躯有凡人之欲，我不过有圣人之思而

已，哈哈！吹牛了！”

“那我问你，”张跃不服气地说，“你的企业市场做得好，就在社会中有一定的位置，你就

在为这个努力着，而市场是有限的，你与他企无关，但你的存在也许就妨碍了别人，别人就

会跟你竞争嘛——”

“那是啊，”徐戊宝承认道，“我做多少年企业就争了多少年，可我的理解和体会没你那么

强烈啊！”

“总之，还是没逃出我的理论！”张跃带着些许胜利者的微笑，“其实，每个人都在爬梯子

，在爬‘心梯’！”

“心梯——”温柔重复道，“还真有道理呢！”

“这爬梯子也有讲究的，”丛兢转向温柔道，“徒手爬，使用工具爬，一步一步爬，跳跃式

爬，撑杆跳，一下好几阶，爬得快呢！”

“那是，”温柔更加醒悟道，“人也是工具，婚姻是撑杆，有的人利用好了，一下子跃上富

人台阶，有的人可越级升官……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譬如你，”张跃不管两个女人的议论，还是对着徐戊宝说道，“有了一块钱，还想十块钱

，有了十块钱还想一百块钱，有了一百块还想一千块、一万块，甚至一个亿，商人的贪婪…

…”

“哎呀，”沉默了许久的小玲又发出声音，“何止一个亿啊，他还会更多呢，不像我们只是

想如何把医院的业务多做点，够了首付就去买房子，按揭贷款，现在手中七八套房子连他一

根毫毛也不抵啊……”

此时，丛兢起身准备去洗手间，温柔跟了去。到了外边，温柔问丛兢道：“你这个同学这么

有钱也是一个药厂的老总，你为何不和他谈我们的研究项目，让他给我们投资呢？”

“开始，我并不知道他也是做药的，”丛兢边洗手边说道，“我听说，他是因为娶了一位太

太，丈人出资，也就是攀上了有钱的丈人才发达的，其究竟如何，我还不甚了解，毕竟二十

多年未见面了，不过，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那我先试探着问问，”温柔道，“好给你留有回旋的余地。”

“好！”丛兢赞同道。两个人又返回到房间。

“徐总如此大的企业，”温柔坐下后问道，“有没有考虑新的项目啊？”

“上新项目那是有考虑的，我们一般不上国家一类新药的，”徐戊宝说，“风险太大，我们

现在几个好的品种都是国外的仿制品，也就是国外已经在临床应用了，我们才肯做的，那国

外的数据可以参考的，风险小些。”

温柔看看丛兢，四目相望，分明在说，眼前这位和过去谈过的那些土老板没什么区别。这一次也认证

了丛兢的那句话：合作要有相同的理念才行的。

此时，张跃已经趴在餐桌边上，丛兢知道他今晚借酒消愁，正好酒席也差不多了。丛兢叫服

务生买单，徐戊宝要掏钱付餐资，张跃却坚持着抬起头来，命令徐戊宝收回已经掏出的钱

道：“别看不起兄弟啊！”徐戊宝就把手缩了回去。

徐戊宝陪着丛兢把张跃送回到家里后，丛兢开车送徐戊宝回五星级大酒店。在车上，丛

兢握着方向盘，徐戊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这张跃还真是艳福不浅，”徐戊宝说，“我怎么就没这福分呢？难道你们高中就开始谈恋

爱了吗？”

“不是，”丛兢否定徐戊宝的话，“我们同考入一所大学里，到了大学才开始的……”

“可是，”徐戊宝说，“你一直是我的梦中情人啊，当年那雪雾迷蒙的白桦林，我一直记忆

犹新……”

接着徐戊宝又轻声地唱了起来：“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车内无言，车窗外的树影奔驰着向后奔去，黑暗的车内时而有街灯入侵，却又很快地飞走了

，惟有不同频率的呼吸声令彼此能够感知对方的存在。

“那是一个悲剧，这首歌本来就预示着结局，”手握方向盘的丛兢目视前方，微笑着说，“

幸好当年唱歌的和听歌的没有走到一起，否则今天就永远不会有你这么个大活人坐在我的车

里了……”

徐戊宝不禁哈哈大笑道：“有水平，够水准！这博士就是不同常人，就连咒人死也是那么婉

转，那么冠冕堂皇的……哈！”

“没那意思，没那意思……”丛兢笑了笑说，“老同学跟我开玩笑，我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

人之身嘛……呵呵……”

车子很快到了大酒店门口，徐戊宝下车时，丛兢说道：“晚安！祝你好梦！”

徐戊宝扒在车窗处说道：“明天我约你再聊聊，好吗？”

丛兢报以微笑，不置可否地又一次道别，车发动了。

··

七

生死一念心殇尽

幸亏第二天是星期六，张跃一直睡到了中午，睁开眼睛，头脑里闷闷的，好像还有千万

个瞌睡虫仍然无休止地翻飞着，他就一直躺着，直到这些虫子的翅膀扑棱不起来了，这才稍

稍倚床坐起身来。追忆昨晚酒桌上，在老同学徐戊宝的面前，自己死要面子，死要尊严，这

个

副处长的位置马上就要没了却还刻意让人家感觉自己要高升了般，这毕竟是拿屁股充大脸的

事，显得了一时显不了一世，内心的空虚如同腿被压久后麻木了，伸直后，血液迅速充斥血

管壁的刺痛，一声叹息不自觉地从口里溜出来。

“以后别再喝这么多酒了，”年迈的母亲进入卧室，刚好听到他叹息的声音，“你最近很不

顺利吗？”

“哦，没事，没什么……”张跃赶紧回应道，“您不用担心，没什么的……”

“可是，”母亲坐到了床边，“我听说楼下那个赵处长好像吃了很多安眠药，从医院回来后

，一直要自杀，好几天了，他媳妇都在身边守着呢……”

“哦，这样！”张跃疲惫地听着，说，“我这才出差回来，还没见到赵处长呢，唉，我很理

解他啊……”

“可是，”母亲焦急道，“要想得开啊，孩子……”

说着已是老泪纵横，那混浊的泪水仿佛淌入张跃的心，冲刷着雪崩时刻自己的轻生之念

，望着母亲，他竟颤抖了一下。

“丛兢呢？”张跃问，身边的被窝里冰凉的，看来她已经离开床很久了。

“一大早就出去了，”母亲说，“她走的时候告诉我说不要叫你起床，让你好好休息，直到

睡醒再起来吃饭。”

张跃点点头，暗想：今天是星期六，休息日，她去哪里了呢？

突然，手机铃声大叫，张跃忙打开手机，还以为是丛兢的信息，却收到一条这样的短信：

我无声息地飘落，

无尽的哀伤幻化成空寂的自由，

我微笑着，微笑无根

我快乐着，快乐悲鸣

轻松的瞬间，

我依旧期待着，

飘然的灵魂再次绽放。

也许一抔温馨的土壤，

裹住我的灵魂赋予力量，

生命苏醒花儿复盛；

也许一股阴冷的寒风，

吹散我的精神分解意志，

灵魂僵死花儿早凋。

我仍期待着，

我仍盼望着……

再见了，我人世间最好的朋友！

这是赵处长的手机号码，张跃读着赵处长的短信，体会着他的心情，正在疑惑最后一句话时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就听到极度惊恐的大叫：“有人跳楼了！”

张跃和母亲屏息静听，楼下一片嘈杂，只这么一瞬间，张跃立刻掀掉被子，向窗外看去，却

见一群人的中间，有一个人趴在地上，他只觉得一阵眩晕，转身冲出楼门，向楼下飞奔而去

。

拨开人群，张跃冲进去，只见一个男人趴在血污中，虽然身体还能辨别出人的形状，只是那

头部再也不是圆球状了，倒像个铁饼，那鲜红的血液伴随着黑色黄色的浆液在四处流淌漫延

。和赵处长同事二十余年了，就这种惨状，张跃也认得出来他的。在赵处长这不堪入目的

尸体的周围，人越来越多，这些个男人、女人、老的、少的脸上似乎都有种扭曲的表情，怜

悯、惋惜和叹息交叠胀满张跃的耳鼓，张跃呆愣愣地看着赵处长，大脑如同一张白纸！

忽然，一声尖锐警笛的声音呼啸而来，接着传来急刹车的声音，把张跃从震惊的瞬间空白

唤回到现实，他忽然眼前模糊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从警车上迅速跳了下来，命令围观的人赶快散开，然后用不到十厘米宽

的陈旧的蓝色布带子围成了一个形似栅栏的屏障，把赵处长的尸体圈了起来。他们脸上

漠然，就像一尊尊雕塑永远保持初始的表情。还有几个人，戴着雪白的手套，镁光灯在赵处

长的尸体上像闪电一样不断地晃过，就像那些个明星大腕出场一样，惟一不同的是尸体边上

没有任何一个话筒，也许因为他的嘴已经无处可寻，无口齿漏风的缺口可供采访。有只白色

的手套用镊子在血泊中捡起一张身份证，那位警察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

天上的阳光明亮，朵朵不规则的白云在空中飘荡，就像这脱离躯壳的魂灵，但却无能力抵挡

灿烂的阳光的倾泻。那个警察仰起头来，不得不手遮凉棚望向赵处长才跳下来的楼顶，接着

，他和身边的人嘀咕了几句：“从这个现场来看，不像他杀，这可能是自杀……”

此时，游惠提着菜篮子来到这蓝色的屏障前，一眼看到了血泊中的赵处长的尸体，一声歇

斯底里的惨叫划破整个小区上空。游惠的身体软软地向地面滑落，张跃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她勉强撑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半爬到赵处长的尸体边，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不是说好了，你不寻死了吗？你早上明明告诉我说要好好活着，让我去给你买菜，你说

好多天没有好好吃顿饭了，可是，你……为什么……骗我啊？怎么就……不等我……等我…

…一会儿呢？你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呢？……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

她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只有抽噎的声音把体内那万般沉重的痛苦

抽出来，她又向地面瘫了下去，张跃把她扶了起来，她转身抱着张跃大哭道：“他明明说要

去上班的，怎么就跳楼了呢……”

赵处长的尸体已经被一块白布遮盖起来，然后被抬上了车，几个人戴着口罩正在收拾血腥的

现场，接着那蓝布带子屏障立刻被撤除，随着载着尸体的车子的轮胎的滚动，赵处长所

制造的现场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围观的行人已经散去，再走来的新的行人若无其事地从那个

掩盖的血痕边匆匆走过，太阳依旧挂在天空中，仍然按照它永恒的轨道一分一秒地移动着

。总之，一切的一切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张跃和游惠跟车来到医院的太平间前，赵处长的尸体被一个陈旧的破车推着，颠簸着滚过一

个狭长的过道，然后来到了一个阴森森的房间，几个大男人把他从那个车子上搬下来，动作

沉重生硬，仿佛搬的是一块大石头而不是一个人。的确，这本来就不是人，而是一具没有思

想、没有生机、没有活力的尸体。接着他的尸体被拖到床上，他们全然不顾床上的草席已

经卷起正硌在腰间，皮肉相连的头部耷拉在床边，其中有个人发现了，便随手把他的头抬起

来置在床上，也不顾及脖颈已经扭曲……

在馨城这家五星级大酒店里，在那雕花红木屏风的深处有一个自助餐厅，这里汇聚全世界

各色名菜，这一日是法国风情特色，每个餐桌上铺上了法国国旗，晶莹剔透的玻璃餐具和银

色的刀叉下面是那国旗上特有的法国浪漫的红色、蓝色和白色。也许这是中午，整个餐厅里

的客人还没有服务员多，很安静，丛兢和徐戊宝相对而坐。

“昨晚有些乱说话，”徐戊宝微笑着说，“别笑话我浅薄噢……”

“哪里！”丛兢道，“你还真够谦虚的，时刻都在反思自己的言行啊……”

“咱在博士面前，哪敢不谦虚啊？” 徐戊宝笑着说，“才女啊，我们高中的时候你是最有

灵气的女孩子，如今依然如此啊！”

他扬扬手，服务生便推来一个精致的小车，那车上是一瓶精致的棕色酒瓶。

“我开车，”丛兢忙说，“我不会喝酒的，喝一点脸都会红的……”

“哎——”徐戊宝笑着望了丛兢一眼说，“我就喜欢看红色，特别是红润的脸色……没关系

的，大不了我送你回去……”

说话的时候，徐戊宝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丛兢的面孔。

“可是……”丛兢还想说什么，可徐戊宝已经请服务生打开了那瓶酒。

他亲手为丛兢倒了一杯酒说道：“来来，老同学，我从前的梦中情人，哦，不，现在的梦中

情人，哦，一直的梦中情人，这可是正宗的法国葡萄酒，一八七○年酿制的，非常不错的，

尝一点点吧，好吗？”

丛兢望着淡黄色的酒液在高脚杯里旋转着，就好像看着实验室里那黄色的培养基，面露难色

。

“来，”徐戊宝却首先举起了杯，“为才女干杯！”

“不敢，”丛兢说，又补充道，“不敢当！”

“来吧，”徐戊宝坚持道，“博士，我真佩服啊，想当初我大学差点没毕业啊……来！”

丛兢面对徐戊宝不好再去驳回他的面子，她端起酒杯，和徐戊宝的杯轻轻碰了一下，把那杯

里的酒送到唇边，蜻蜓点水般地沾了一下就放下了。

“我这许多年身处异地他乡，”徐戊宝说，“有很多时候感到很孤独的，我已经享受这种孤

独二十多年了，虽然我有老婆也有孩子，可是内心深处却异常孤寂……”

“你是不是经常思念故乡啊？”丛兢问，她已经从徐戊宝的话中体味到他内心深处情感的匮

乏，但她尽力避免碰触这块心灵深处的禁地。

“是啊，”徐戊宝意味深长地说，“我经常怀恋故乡的风，故乡的雪，特别是冰窗花，那

是世界上最变幻莫测的花，在室内外空气的温差下，依窗玻璃表面的凸凹，从玻璃四周最冷

的地方开始生长蔓延，一片森林，一片草地，一个花朵，几枝鲜花烂漫；瓜果梨桃，车水马

龙，这个世界上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能生长出来，世界上还有哪种花能与之相比，能如此变化无

穷。有道是荷花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这冰窗花，就是再不洁净的玻璃，都能生

出各种有形体的东西，岂止荷花这惟一品质？”

丛兢在认真聆听着，徐戊宝却真的陶醉在往昔的怀恋中。

“还有那春季兴安岭上的杜鹃，秋季的五花山，火红火红的山丹花，就像你……”

丛兢笑笑，顺着酒杯边沿看去，余光中，徐戊宝却含笑看着自己。

“其实，我有的时候也很想家的，”丛兢道，“想不到，功成名就的你对故乡的山水还如此

眷恋，真让我感动啊！”

“你知道，”徐戊宝自己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说道，“我好奇地问问你，有谁会记得二十几

年前在故乡的雪山上某个女孩的衣服与山丹花同系吗？”

“哦，”丛兢笑笑道，“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有谁会记得呢？当然除了你以外……”

“不愧为才女，”徐戊宝笑道，“不但智商高，情商也很高啊……你知道，玫瑰的红色是美妙

的爱情的象征，可这山丹花的色泽比玫瑰更加鲜艳和浓郁，你说，是吗？”

说罢，徐戊宝的眼神里出现的那种专注立即把丛兢罩了进去，丛兢的目光刚刚抬起就经受

不住那全部的能量，她不得不躲闪他的目光而去佯装端详那吧台上的洋酒。此时，手机电话

铃声骤然响起，这么熟悉的铃声此刻却吓了她一跳。

“你说什么？！”丛兢温和的表情刹那间阴云密布，而又充满惊恐，“好好，我马上回去！

”

“怎么了？”一直端详丛兢的徐戊宝等丛兢合上手机电话后就迫不及待地问，“是张跃的电

话吧？”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丛兢一边问徐戊宝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手袋。

“没什么大事，”徐戊宝道，“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能再陪我一会儿吗？”

“恐怕不行了，”丛兢就要起身了，那姿势就好像短跑运动员的预备式，“对不起，我必须

得走了，一个朋友出了大事，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聊，好吗？”

说着，丛兢已经站起身来。徐戊宝也随着站起身来。

“你坐下，”丛兢歉意地说，“你还没怎么吃呢，接着吃吧，真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没关系！” 徐戊宝跟着丛兢边走边说道：“我送你走吧……”

“没事，我自己能走，”丛兢说，“又没喝酒，哦，没怎么喝酒，车还是能开的……”

“那好，”徐戊宝道，“我送你到餐厅门口。”

在那透明如无物的大玻璃门口，徐戊宝一直目送着丛兢，直到她的车子消失在茫茫的车水长

龙中。

丛兢急匆匆告别徐戊宝立刻赶回到住宅小区，才进入小区院门，就听到退休的老头老太在议

论纷纷。刚才张跃电话中告诉她赵处长跳楼自杀了，她还有些不相信，可现在，耳边的议论

证实了张跃的话语，顿时，那紧缩的心就收得更紧了，当她进入自家的楼道，在一楼就能听

到赵处长家里的声音，好像很多人，人声嘈杂，夹杂着一个苍老的怒骂声。

丛兢推开赵处长的家门，果真里面很多人，张跃也在里面。赵处长的老婆游惠哭得眼睛像两

个水泡，赵处长的老父亲正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

“都是你——”老人家的拐杖指着游惠怒斥，“都是你逼死了我的儿子！”

说着，老人家苍老的脸上落下泪来，泪水被满脸的皱纹割裂着纷纷而落。

“你逼着他升官啊，”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升官啊，升官啊！这日子还嫌不好吗？这

下你就好了，是不是？”

游惠只是蜷缩在沙发的角落处抽噎着。

“我的儿子啊——”老人家大哭起来，那哀号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宇，“你为什么留下我这

孤独的老头子啊？你不孝啊——孽种！我的儿子啊——不，他没死，他没死，他没死，你—

—”老人家的拐杖又指向游惠，“你骗我！你骗我！你这个坏女人，都是你逼死了我的儿子

啊……”

老人家颤抖的声音忽然间弱了下去，众人急忙上前扶着他坐到沙发上。

“老人家，”丛兢走上前去，说，“老人家，多保重身体啊，身体要紧啊！”

“我这把老骨头有啥用啊！”老人家声音又哽咽了，“儿子都没了，我这老骨头还保什么啊

……”

说着，老头差一点又背过气去，众人忙着按老人的人中，急忙叫来急救车120把老人家送入

医院。赵处长的死毕竟不同于一般的生老病死，自杀，这事件本身就会给人们的心灵带来地震

般的震颤，这一次，不用游惠去请，厅里的领导都来了，面对病床上痛失爱子的老人家，

单位里派人夜间陪护，再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了。

张跃和丛兢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两个人匆匆忙忙在卫生间里洗了个澡，就躺在床

上，疲惫的身躯得到了缓解，可是，两个人都无法入睡。

“你说，”丛兢转过身来，看着张跃说，“这老赵本是个性格开朗的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啊！”

张跃看看丛兢，一句话不说，目光望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丛兢悲哀地说道，“生死只是一念之差，就在他要跳楼的时候，如果有个人能够

劝慰一下，或许就能够改变他的主意呢……唉，当时怎么就没有个人呢？”

张跃点燃了一支烟，丛兢闻到了香烟的味道，刚想斥责他吸烟有害，但当她看到张跃那痛苦

的表情时，心就像海绵一样柔软了，她暗想：这很少抽烟的张跃今天的确是在生命的极限

奔波呢，就给他一点发泄的空间和自由吧。

“真不知道，”丛兢又感慨道，“那个时候，游惠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唉——”

“去买菜了，”一直不说话的张跃淡淡地说，“她老公的命都没有她的菜篮子重要啊……”

“别这样说，”丛兢不忍心地说，“你看她哭得可挺惨的，已经很后悔了……可是，现在后

悔有何用啊？”

这一天紧张的神经都在床上得到释放，丛兢太累了，没多久就睡着了。可张跃却只是一根烟

接着一根烟抽着，就在这烟雾迷蒙中他迷迷糊糊地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忽然，一声悲哀的叹息传来，张跃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隐隐约约地在过道的那

一边还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具尸体，身形略显羸弱但却衣冠整齐，五官端正，面部虽然

没有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却明显地看得出来经过精心的整理，至少胡子已经刮得干干净

净，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么像赵处长。

“有什么好叹息的？”张跃禁不住问，“人世间还有很多美好的嘛，为什么要自杀啊？”

“美好？”赵处长那压抑在心底已经死去的愤怒又重新燃烧起来，“这个世界充满欺骗、

狡诈、陷阱、明争暗斗、黑白不分、是非颠倒、物欲横流、利己损人、男盗女娼……”

赵处长似乎恨不能把他对人世间所有的憎恶都用他们自己制造的最阴毒的词语宣泄出来。

“的确，”张跃道，“我不知道从何时起就认为：世人皆浊我独清，我憎恶那个混浊的世界

，也不愿和他们兼容，我清楚，不浑浊，所以逃离浑浊，只要能够逃脱，去哪儿都行，哪管

天堂还是地狱……可是，我不否认你所说的这个世界上有恶劣现象的存在，可人世间美

好的事物是占主导地位的，很多很多美好的自然风光，江河湖海各有其宏伟壮阔，树木森林

、草原雪域都有其美妙神韵，而让我最为留恋的是人类最美好的心灵啊……”

“既然你觉得人世间那么美好，你就留在那儿好了，干吗还要离开呢？”赵处长也毫不客气地

讽刺他，“你比我年轻，还没有到了老得一定要死的地步！”

“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完全轻松了，就可以自由自在了吗？”张跃问，“你死的时候形象

多么难看啊，死了，被人拖着就那么被扔进太平间，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规整了呢？”

“可现在这样子就是我赵处长！”那个幽灵般的声音显然愤怒了，“告诉你，想当年，不，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有一米七八高的大汉，鼻子不歪，眼睛不斜，两耳对称，称

不上帅哥但绝对对得起观众的！其实，”那个幽灵有些哀伤地说，“我本不想糟蹋自己的形

象，可是，我自杀了六次都没成功，都被我那个婆娘给破坏了，我恨透她了……这是第七次

，我终于成功了！”

“唉——”张跃哀伤地说，“我真的觉得很累，人死了也还会为着体面和尊严去奋争，唉—

—”

房间里死一般的沉寂，张跃转身望望，原来那个面色和谐、整整齐齐的尸体不见了，取而代

之的是赵处长趴在地上那扭曲的身体，铁饼般的头颅，以及那鲜红的血液掺杂着脑浆在汩汩

地流淌着……

“啊——”张跃拼命地大叫，“我没有死啊，我没有死——”

丛兢慌忙起身，揪揪张跃的鼻子，把张跃从噩梦中还魂到人世间。他睁开眼睛，暗淡的天光

从窗外倾泻入室，一轮下弦月斜挂西天，星星在闪烁迷离的光芒。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窗外

，似乎在寻找着赵处长的灵魂是否升入了天堂，他从来不迷信，可此时此刻的他却希望天堂

真的存在。也正如许多人世间的文学作品所描绘的那样，活着的人永远不知道死亡的世界是

什么样子，人们常常冠冕堂皇地为死去的人升入天堂而祈祷，拿人类善恶的不成型标准来诅

咒所谓的作恶多端的人下地狱，可天堂里是否真的伫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是否飘荡着万紫

千红的流云，是否飞翔着成群结队的仙鹤；地狱里是否阴暗晦涩，是否鬼怪横行，是否酷刑

比比皆是，活在人世间的人永远都无从知晓，可是，这赵处长到底升上了天堂还是下了地

狱？

赵处长跳楼坠地那不堪入目的尸体又在眼前浮现，张跃努力排遣，可还是不断地闪回，想想

刚才梦中的对话，心底就在埋怨赵处长为什么不选择好一点的自杀方式，就是死也让自己死

得潇洒、体面、干净，最好无任何痛苦，达到目的的结果就是想要摆脱现实的烦恼，对自己

死后的期望就是来生获得幸福！这赵处长许多年来的工作都是周密思考的，但对离开这

个世界的方式却不知道为何不精挑细选、全方位地设计一下呢？

就在这胡思乱想中，他睡着了。

初冬的早晨，阳光微曦，城市的楼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霾中。

张跃陪着游惠来到殡仪馆的遗体美容院。遗体美容室简单、空旷，只有一张供尸体躺放的

床，完全不同于为活人而开的美容院，四周没有任何可供美容者自我欣赏的镜子。其实这里

没有镜子是对的，没有一个死去的人还能从镜子中观赏到自己的遗容，而真正能够反映出遗

容的是活人的眼睛。游惠的眼睛仿佛就是赵处长遗体的镜子，她认真而仔细地看着那个男美

容师在修复赵处长的身体，腿和胳膊修复好后，就剩下面部，可他的面部已经极端扭曲，局

部撕裂，眼睛有眶无珠，根本无法看出他从前的模样。美容师终于把他的面孔整出个人样来

，虽然眼睛、鼻子、嘴巴都已经归位，但还是和曾经的赵处长有着太平洋和大西洋般的差距

。

“已经跟照片上的人差不多了。”那个美容师说。

“不，照片那是个平面，” 游惠端详着赵处长的遗容说，“在我的脑海中他是立体的，这

块高了点，显得他走形了。”

美容师按照她的要求又整了一下，可她还是觉得不到位，她还在恳请美容师再修整赵处长的

遗体面容。

“人已经死了，”那个美容师满脸阴云，看起来比尸体更可怕，“再修整也整理不出活人的

样子来的，他毕竟已经没有活人的灵气了……”

“不！”游惠坚决地打断美容师的话，“在我的心中，我要他活着！我要恢复他应有的灵气

，我真后悔没有管住他……”

“你这样的家属，”那个美容师很无奈地说，“我整形了上百具遗体，头一次遇到你这样的

家属……我已经尽力了……”

游惠原本求助的目光望着那个美容师，忽然那目光转向赵处长的遗体，她就那样专注地盯着

赵处长的面孔，手按到了他那冰冷的脸上。

“别怕，我轻点，不会很疼的，好吗？” 她的手指在小心翼翼地向下按压着他的脸部，口

里还在喃喃地说，“我真后悔啊，我平时没有很好地关心过你……我知道，你一向都注重外

表形象，衣着得体，你一向不喜欢蓬头垢面的，这我知道，我知道……”

一汪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我尽最大的努力恢复你的形象，恢复你从前潇洒的形象，啊？”她揩了揩脸上的泪水说，

“我知道，你一向不愿被人看不起，更不愿这支离破碎的形象被人点评的，是吗？你放心，

我会去做的，啊？”

又一汪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我努力着，还给你一个完美的形象去另外的世界里，” 她还在喃喃地对着赵处长的遗体

说，“我应当陪着你的，去买什么菜啊……我一定还给你一个完美的形象，好让你那老

父亲看到你完好的形象，好吗？”

她的声音已经颤抖不止了，她的手轻轻地从赵处长的额头向下抚过，那半睁开着的眼皮就

闭合无缝隙了。

她的头低下去，伏在床边，痛苦不已，忽然间抬起头来。

“可是，”她声音含有巨大的悲痛与幽怨，“你为什么真的就去跳楼啊？为什么啊？我真后

悔啊……”

她已经泣不成声，美容师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跃一直站在角落里看着美容师在给赵处长整容，也看着游惠在痛哭流涕，他相信那是真情

所致，心底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现在你知道伤心落泪了，当初干什么了？！可是，他什么

都没说。刚才游惠对赵处长遗体表现出来的温柔是张跃认识她二十余年来头一次见到的，

只可惜，赵处长生前这一辈子都没有受用过，好在在人世间最后的弥留时刻还能激发出一

个与其生活二十年的一个女人潜在的天性的温柔，真是难得！可是，难道一定要用死亡作为

代价吗？张跃悲哀地叹了口气，还是默默无言地看着这一切。

此时，一片嘈杂划破了殡仪馆死一般的沉寂，赵处长的老父亲被单位的同事孙铎搀扶着进入

遗体美容室。在门口，老人家一脚没踏进去，差一点跌倒了，幸好左右有他们搀扶着，当他

的腿脚还没站稳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望向赵处长遗体放置的那张床，他浑身一震，踉踉跄

跄地走到儿子的遗体边，颤抖着双手抚摸他那已经整过容的面孔。

“你醒醒，我的儿子！”老人家竟没有眼泪，“你醒醒，别睡了，睁开眼睛看看，爹来看你

来了，爹来看你了……你快站起来啊，站起来啊……”

赵处长老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渺茫，到后来气弱游丝般，他又昏厥过去。

张跃赶紧搀扶着老人家，孙铎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没多久，老人家就又被送到救护车上，

医生又开始抢救了。

张跃跟着救护车赶到医院里，老人家终于醒过来了，望望病床边周围那么多人，他突然就笑

了，满头银发蓬松着，有几绺在眼前垂落。此时，他看到周围的男人就笑得更甜了，发出喃

喃的声音：

“儿子，过来！”他支撑着要坐起身来，张跃就扶着他，他就指着一个男同事说，“你不是

躺在那里吗？什么时候醒的？”

“大叔——”张跃说，“您清醒清醒，他不是您的儿子……”

“不！”老人家却是一脸的怒气，“谁跟我抢我的儿子，我跟谁拼命！来，儿子，别走，别

离开我啊……”

那个男同事愣在那里，此时医生们进来，那个男同事就向后靠去。

这时，老人家忽然从床上跳了下来，直奔向那个男同事，看看不是，又要向门外寻去，口里

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号：

“谁把我的儿子带走了？”老人家的苍苍白发似乎已根根竖起，颤抖的身体正在倾斜着，可

还挣扎着向门外奔去，手腕上挂瓶的针头已经拔出，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又随着手臂的挥

舞而飞扬着，满房间都是！

此时，医生和赵处长的同事们都惊呆了，他们上前把老人家好不容易扶上床，医生也把那个

伤口的血止住了，医生还给老人家注射了一针镇静剂，他总算安静下来了。

“初步判断，”那个医生说，“他受到强烈刺激，精神有些错乱了，我们尚需要进一步治

疗，看能否恢复……”

“什么？”张跃目光呆滞望着那医生，“你的意思，若不能恢复，那么他就是疯了？”

医生肯定地点点头。孙铎和单位的同事都在那儿摇头叹息着，无不为老人家的发疯而动容。

丛兢急匆匆来到学校的实验室里，温柔又是很早地来到实验室。望着身着白大褂的温柔，

丛兢对这个不折不扣的合作者内心深处存在无法言喻的感激，两个人没有任何的约定，都凭

着对科学研究的一腔热情走到一起来的。

“怎么样？”温柔看到了丛兢问，“你那同学打算给我们投资吗？”

许久，丛兢没有回音，温柔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丛兢。

“还没谈到投资呢，”丛兢终于说，徐戊宝那口口声声的“梦中情人”又在耳边闪响，她说

道，“若是能够找到别人来投资，我就不想找他的……”

此时温柔正在显微镜下看癌细胞在药物的作用下的生长状况，她把细胞培养板放进细胞培养

箱后，来到丛兢的身边。

“怎么了？”温柔问，接着说道，“你这个同学好像缺少一些魄力的，上一次，我们一起吃

饭的时候，我们不是试探了他的投资意图，他比较倾向仿制品，对于我们这全新的东西他好

像还没这个胆量冒如此大的风险呢……”

“还没和他谈到这个，”丛兢也穿上白大褂说，“不过，这是需要做思想工作的，这么大的

投资，人家认识我们需要一个过程的，若是换了一个人，也许早就能够谈到这里了……”

“咦？”温柔笑着说，“我可是感到，那个徐戊宝对你可是很着迷的噢……”

“你怎么会感觉？”温柔的话仿佛一滴水掉进油锅里，炸开了花，丛兢的心绪有些乱，“从

哪里感觉到？”

“你呀，”温柔笑道，“从男人的眼神里！正常的男人比女人外露，不正常的除外，从徐戊

宝的眼神里能够看出他对你的欣赏已经超出了常规……”

“别瞎说，”丛兢笑笑，可是这笑仿佛水面上的晨雾，根本就遮挡不住下面的流水，“都二

十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了……”

“其实，”温柔笑道，“你自己早有所感知了，只不过不肯承认罢了……”

温柔的这句话仿佛一道阳光驱散了晨雾般，一切心态都暴露在阳光下，毫无遮拦。

“唉——”丛兢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他这种心态真让我觉得不好办，所以

一直都没有提及投资的事情……”

“要是换了别的女人还不知道要如何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去激发他的兴趣呢，”温柔笑着说

，“可你不用那么费劲的……”

“让我为科学而献身吗？”丛兢笑着对温柔说道，“这样不是贬低了我们伟大的研究吗？不

妥……我在争取，继续努力寻找新的投资……”

灵堂里，赵处长的遗体就静静地躺在冰棺里。

在追悼会开始之前，张跃和丛兢很早就来到了殡仪馆。女厅长在单位各个部门领导的陪同下

也来到灵堂，孙铎亲临她身边陪着她来到赵处长的遗体冰棺前。他们站在遗体前沉默了一会

儿。

“唉！假如我们多些关注……”女厅长面露哀伤，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唉

——”

上午十点，追悼会开始了，厅里安排孙铎主持追悼会，他看起来表情凝重，读起悼词的声音

也似沉重，但内心深处是否为担当此种重任而喜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悼词当然尽显赵处长

的生平与功绩，只字未提他是跳楼自杀，这是每个参加追悼会的人心照不宣的事。人们表现

出来的大都是扼腕惋惜与叹息：为什么走这条不归之路？

瞻仰遗容的时候，每个来者经过赵处长的遗体后，都和站在那里的游惠握手以示亲切慰问。

张跃和丛兢帮着招呼前来吊唁的客人。就在人们一一列队经过遗体的时候，有那么一个女人

的身影忽然闯入张跃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那个女人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

好像那些个摆酷的歌星、影星在公共场所露面总要戴的那种一样。但那副黑色的墨镜就像两

个探照灯，不离不弃地跟随着张跃走，而张跃对这副黑色的墨镜已经不陌生了。

“你看，”丛兢来到张跃身边低声说，“那个戴黑色墨镜的女人，正朝这边看过来的那个女

人，好像是我们儿子的老师，叫单莲娜的那个老师……”

“哦，”张跃心头震颤，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是吗？你……肯定是她吗？”

“肯定是！”丛兢语气特别肯定地说，“几天前我去给儿子开家长会，见过她的……”

“哦！”张跃含糊地应了声，后来连含糊的声音都没有了。

“她也会来参加追悼会？”丛兢似乎在自言自语，“她也认识赵处长？”

“当然了，”张跃脱口说道，“赵处长和她是同乡，二十多年前就认识了……”

张跃忙把舌头拴住，以至于后边的话没再泻出，他忙用手指头指指游惠，示意丛兢去安慰一

下正在凄凄切切、惨惨兮兮、哀哀婉婉的游惠，自己抽身向大厅外的洗手间走去。

“你好！”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温柔的声音不亚于晒干的馒头砸到后背上，只觉

得一种疼痛顺着脊梁骨上升，“又见到你了，看来我们还真有缘分，是吗？”

张跃不得不回转身，与此同时，那女人已经把黑色的墨镜摘掉，那双依如许多年前又像几天

前一样的眼神在注视着他。

“你好！”张跃调整了一下自己，“还真是巧啊……”

“相遇是巧合吗？”单莲娜向张跃迈进了几步，距离他更近了，“我不这么认为，我们相遇

是必然的……”

“你看——”张跃道，“这么多年了，你的个性还是没有改变的……”

“呵呵——”单莲娜微微笑了一下，“有个秘密我得告诉你……”

此时，也有人到洗手间里来了，张跃便向单莲娜示意了一下，逃跑似的离开卫生间门前，那

人还真不知道自己当了一回救兵呢。

张跃来到大厅的时候，赵处长的遗体被推着向火化炉走去，他跟随着人流来到了火化室。看

着赵处长的遗体被推进了火炉里，熊熊烈火迅速窜遍周身，伴随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扑鼻而

来，那缕缕青烟也在升腾着，尸体渐渐地变小，一层一层地脱落，最后永远地化成了灰烬。

待火炉的火渐渐熄灭后，火化师傅用一铁钳，在那堆灰烬中挑出了几块残渣剩骨，便随着那

银白色的灰烬一起装入了精致的木雕骨灰盒中。丛兢一直陪在游惠的身边。

按照中国民族文化的习俗，前来吊唁死者的人们都要宴请一顿。从墓地回来，人们一起来到

了饭店。酒宴开始了，游惠端起酒杯只说了句感谢大家送老赵一程的话就再也没有任何语言

，可那泪水却在流淌。

作为葬礼的主持人，孙铎站起身来，帮助她招待客人，招呼着大家吃好喝好，大家辛苦了。

死去的人没有言语，可是留给活人许多刻骨铭心的暗示。酒桌上的人们敬酒的时候更是千种

心态，万般感触。

“人生得意须尽欢，撒手人寰一切都成空无，”孙铎说，“来吧，干杯！”

众人便举起酒杯，这时又有人说：“生命诚可贵，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家人，好好活着，

来吧，干杯！”

大家把端在胸前的酒杯又高举了些，又有人说话了：“英年早逝，何苦啊，来吧，干杯！”

这杯酒刚送到唇边，张跃望着酒杯中抖动的酒说：“离去也许是一种解脱啊，轻松就好，活

着太累了，来吧，干杯！”

众人的酒杯还都举着，一个中年人说：“无所追求，尽享天伦，不是也很快乐嘛，为何要以

死去抗争呢？来来来，为我们还活着，干杯！来来，为我们活着干杯！”

众人的酒杯这才端到唇边，为了自己还活着才干杯。酒已下肚，还没等酒精的威力发作，人

们的议论却更多了。

“死去后，伤心的是爱你的人啊……”一位中年女子叹息道，“自己走了，解脱了，却把痛

苦留给了活着的人……”

游惠听到这话，深有感触，泪水又涌出眼窝。

“我们总是忽视身边的人，身边的朋友……”一位颇有管理者风度的男人说，“生死本是一

线之间，一念之差，若在那个瞬间有人能够阻止……可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游惠掩面离座而去，抽搐的身子明明白白地告诉来宾，她懊悔的心情难以抑制。同情的、悲

哀的、淡漠的、麻木的目光聚焦在游惠的背部，可是，那议论还是没有停止。

“也许一次被阻止，还会有下次……”一位青年男子说，“他爱人不就是说过他自杀了许多

次吗？……”

“是的，听说了，只是我想不明白，”有人接下他的话茬，“为何认准一条死路不放呢？…

…”

“可能有病，非正常状态的病……”那位中年女子又说。

“对，关键是病，心病！心病未除啊……”那位有管理者风度的男人说，“发烧、感冒都有

对症的药物治病，即便是得了癌症，都有药物能够拯救，就算不能完全治愈但至少可以延续

生命啊，只是这心病无良药啊……”

“心病无法治愈啊……”那位中年女人对附和把自己的话题深入的男人道。

“不，也许有办法的，查查病因嘛……”有人建议。

“我们不是不知道他的病因，可还是无法治愈……”那位有管理者风度的男人摇摇头说。

“为什么呢？”那位青年男子疑惑地望着那位管理者。

“对啊，你说得对啊，那就去找厅长啊……”郑助理迫不及待地尽显自己的聪明说道。

“你想啊，你找厅长，可到厅长那里说什么呢？”那位颇有管理者风度的中年男子看着郑助

理说，“到厅长那里说‘位置失去了，人生的意义也失去了，我不想活了……’那厅长会如

何想呢？”

“那还不认为你这是在威胁她吗？”那位中年女人反问道。

“如果厅长害怕你真要去寻死了，就把位置还给了你，” 已经站在他们身边听了许久的

孙铎道，“那就有很多人去效仿，真要死的、假要死的，鱼目混珠，如法炮制……哈，乱套

了！”

“是啊，世界本来就是有序的，” 那位颇有管理者风度的中年男子说，“职位又不是这餐

桌上的花生豆，随便你要几个，就给你几个……”

餐桌上有人笑出了声音，人们忽然意识到这是悲哀的葬礼后的谢餐，那笑声瞬间就收敛了，

可那议论还是没有停止。

“可是，就为了那么个职位，以生命做代价，值得吗？”

“我也觉得不值得啊……”

“是，不值得……”

“太不值得……”

“……”

热闹的酒宴聚会给人的感悟真多！

孙铎在帮助游惠招待着大家，耳朵里也不时溜进着人们议论纷纷的言语，而他的眼神则间歇

地留意着丛兢。此时，丛兢正陪着游惠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

“吃点吧，”孙铎温和地说，“走的人毕竟走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的，身体要紧

啊……这些日子，你太疲劳了啊，一定多保重啊……”

孙铎说话的前半句看着游惠，后半句却看着丛兢说。

“谢谢！”游惠对他如此的关切，感谢着的同时，一汪泪水也流出来。而丛兢的目光却在望

着别处。

“我也说你呢，丛兢——”孙铎注视着丛兢，就在孙铎直呼其名的同时，丛兢的头

循声转向孙铎，他立马又说道，“这些天你也太累了，多多注意身体啊！”

“谢谢！”丛兢礼貌地道谢，可那感激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阴冷，仿佛柔软的棉花中藏着一根

针，使得他再不敢碰触那柔软中的坚硬。那谢谢二字，有种无形的力量，把两个人的心拉

开犹如星际般的距离。

孙铎受到不很明显的冷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他就静静地用眼神来审视着丛兢，就是

她如此的冰冷也会在他心底掀起热潮来，许多年了，热潮虽然不似当年那样狂放不羁，此刻

，压抑着的一切却依然在心头荡漾得痛苦不堪……

此时，暗地里注视他许久的郑助理便来到孙铎的身边。

“孙处长……”郑助理悄声叫道。

“嘘——”孙铎压底着嗓音，训责的声音还暗藏着些许的喜悦，“别在这里这样称呼我！让

我成众矢之的吗？”

“啊，啊，那是，那是……噢，不是，不是……你看我这不是犯错误了嘛，说错话了，自己

掌嘴！”郑助理说着就要把手伸到脸上，看到孙铎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他的手就在脸上

摸了一把，温柔得好似摸在情人的脸上，说，“我这不是想让您心情好起来嘛……”

孙铎失落的脸上显出一线感激的笑意。那笑意刹那间凝固，孙铎总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

觉。因此，他非但没有愉悦的心境反而眉头有些皱紧，自己内心深处涌动的波澜竟然逃不过

郑助理的眼睛！

这边曾戴着黑色墨镜的单莲娜已经把墨镜藏了起来，现出了庐山真面目，似乎在向人们昭示

着什么，她端着酒杯来到张跃的座位前。

“真没料到，”单莲娜说，“我们分别后的第二次重逢会是在赵大哥的葬礼上，悲哀啊……

”

张跃立刻站起身来，尽全力表现得和其他的同事来敬酒一样，如此的礼貌意味着距离。

“来，”单莲娜又说道，“为重逢，为第二次的重逢干杯！”

“干杯！”张跃也举起了酒杯，手却微微地颤抖，那鲜红的酒就在酒杯中荡漾，他一饮却未

能终尽，酒杯中剩下的酒足可以养几条小金鱼呢。眼角的余光中发现丛兢正在照顾着游惠，

绷紧的神经立时松懈，他自由落体般跌坐到椅子上，耳边却回荡着单莲娜的声音：“改天我

找你叙叙旧，谈谈心，也谈谈新！”

葬礼后的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享受阳光，照常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忙忙碌碌

地为生活和想往去奔波着，照常去感受生活的酸甜苦辣，而死去的人却去了，与偌大的世界

相比，犹如一粒尘埃，去得如此微不足道，微不足惜！

张跃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他最后一天待在这里，他极力保持镇静向孙铎交接工作。在交

接的过程中，他极力把业务条条理顺理清，一一传授给孙铎，好像老师教授学生一样，只求

哄得学生认可的真实，至于那多年来的精髓是教不出来，也不可能教授的。这种智慧绝对

是父母给的，与生俱来与生俱去的。一直和自己竞争的孙铎对张跃如此的奉献感激佩服，殊

不知，张跃已经清清楚楚，这个孙铎和厅长关系密切，自己的不卑不亢的大度精神说不定随

时就能塞进厅长的耳朵呢。孙铎不知道，张跃以实际行动铸造的传话筒交给他孙铎了，至

于孙铎何时传达到厅长的耳朵里，那就要视孙铎的感恩加佩服的程度了，因此，张跃的劲头

不亚于早市上吆喝的菜农。再说，他张跃男子汉大丈夫，可杀，不可辱！都说宰相肚里能撑

船，倒让他们知道知道，他张跃的肚子里能装得下几艘航空母舰呢！

·

·

八

新地惆怅忧心忡

张跃到了新单位部门来报到，这个处室人员不多，外边较大的房间里有两个男人，从相

貌上看一个比自己年龄大些，另一个比自己年龄小些，相互介绍后张跃知道他们都姓李，一

个叫老李，一个叫小李，两个人都很客气地称呼他“张处长”。张跃也客气地和他们点头打

招呼，表面上还是处长的神态，可实际上内心早就如大地震后的房屋垮塌得一塌糊涂了。那

位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女同事，一半的脸被黑色的液晶电脑显示屏遮挡着，可这半壁身形也

足以向世人昭示她的孩子可能也该上大学了，她没有客气地站起身来，只是歪歪身子说了句

自己姓“钱”，抬眼瞄了一眼张跃后，眼睛生出的目光如同八爪鱼的触角，牢牢吸在电脑屏

幕上。张跃看到最里边还有一扇门，门牌上标示着“处长室”，他就向那处长室走去，只觉

得自己像一具干尸，只有皮囊看起来还像个人。

“处长，”张跃笑着说，只觉得自己面部的肌肉和表皮错位了般，“我来这里报到——”

“请坐，请坐！”王处长客气地站起身来，紧紧握住了张跃的手。这办公桌就像王母娘娘在

他们俩之间画下的一道银河，落座的时候，两只手不得不分开了。

“唉——”王处长叹息道，“我很同情你啊，当初领导把你分配到我这个处室时，我还为你

争取了呢，可是，没有办法啊，老兄——”

人通常都是这样的：好事落身时，所有人都会来表功，都表示自己曾如何尽力，就好像泰山

向你压来完全是靠着他来撑出一片天给你的似的；或者当泰山压顶的时候，是他力撑着才没

把你压趴下，就是泰山落下砸到了脚指头，也是他把泰山推开的，否则葬身泰山下的可就不

只是脚指头了……才落得好事给你的。自己在落难的时候，这王处长也来向自己表功，张跃

暗自慨叹，这口感的水平若自己是个三级小厨的话，那这王处长可就是个特级大师了。

“多谢王处长帮忙啊，”张跃命令自己的脸出现感激的纹路，“鄙人没有求你帮忙，处长就

忙于先了，王处长如此体恤下属，实在值得我学习啊……”

“哪里哪里……”王处长谦虚道，“只是难为你在我这里‘卧薪尝胆了’……”

“哦，哦——”

张跃仍然笑着应和着王处长，人情练达即文章啊，可他满脑子里贫穷得竟然搜寻不到一个能

够拿得出的词汇来。

“我们都知道，”王处长又说道，“赵处长怎就那么想不开啊，唉，年龄大了，没什么希

望了，也难怪，不过，你还算年轻嘛……”

呵！这王处长的希望的理由比失望的原因更加让人难过，张跃再也无法调配自己的面部神经

了，他也无法感知当时自己的表情是否像一座远离大陆的孤岛一样的特别。

张跃从处长办公室出来后来到被安排的办公桌边，坐下后，打开了办公桌上的电脑，他努力

让自己专心盯着屏幕，竭尽全力向那位角落里的“八爪鱼”学习，可是，他绝望地给自己下

了个结论：自己不及一个女人！没多久，他起身到卫生间去了。当他从卫生间走出来，才到

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里面的议论让他不好意思进去了。

“这小子怎么这么倒霉啊？”小李的声音，“这次轮岗不是变相撸了他的位置了吗？”

“我听说——”老李的声音，“说是厅长不喜欢他……”

“有人说他太像个官了，”钱“八爪鱼”说，“训斥手下人像训斥三孙子……”

“我还听说，替代他的那个孙铎跟我们新来的厅长关系……”

“嘘——”

与此同时，房间里鸦雀无声，却好像满房间的黑色的乌鸦杂色的花雀都飞到了张跃的身上，

让他不得不现身了。他进入房间，有意避开他们的目光，仿佛自己是个贼，又好像自己做了

亏心事，心底仿佛有块坚硬的石头抵在胸口，而且愈来愈沉重……

丛兢下班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张跃的鞋。此时，婆婆已经备好晚饭，丛兢和老人家

打过招呼后就向房间里走，张跃正在书房里。丛兢来到了他的身边，看到电脑屏幕上整块

都是橘黄色的围棋棋盘，伴随着脆生生的“嘣”、“嘣”的声音，一个个白色、黑色棋子贴

在棋盘上了，这声音像和尚念经敲打木鱼发出的声音那样缓慢而与世无争。丛兢站在他的身

后好一会儿，双手揉揉他的肩膀。

“今天你去新单位报到了？”丛兢轻声地问，“还好吧？”

张跃没有声音，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白色的黑色的棋子间隔着出现。

“到了新的单位，”丛兢说，“新的开始，反思一下自己，扬长避短吧……”

“我真的很凶吗？”张跃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问，“从前很像个‘官’吗？”

“是啊，是啊！”丛兢脱口应道，“在单位怎么凶我不知道，但就是你这‘大男子主义’，

还有那种自高自大的情绪也真够我受的了……有句俗话‘船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官’

是要领导‘兵’的，可这‘兵’得追随‘官’啊，你得让‘兵’心甘情愿地追随你啊，三

国时期的刘备不会扛枪打仗，但会哭，哭得人心，得天下；毛泽东本是一个文人，没有打过

一发子弹却要了那么多敌人的命，成为开国元首……要得人心呢，不是因为是‘官’就对‘

兵’凶啊……”

张跃没有任何的反驳，眼睛依旧盯着屏幕。许久，他说：“当初你为什么选择我而不去嫁给

他孙铎呢？”

“你——”丛兢轻轻叹了口气，“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还总是揪着过去那陈芝麻烂谷子

的事干什么？”

“温故而知新呐，”张跃幽幽地说，“那个孙铎一直不服输你嫁给我，总是和我争夺，这一

次不知道怎么跟新厅长搞上关系了，终于夺了我的位置了，不知道是否还要夺我的家庭呢！

”

“别想那么多！”丛兢道，“领导干部岗位轮换本是政策嘛，谁也不会在一个岗位上一辈子

的，不过，孙铎真的跟你们厅长关系很好吗？”

“应该是！”张跃道，继而叹息道，“提拔，提拔，要有人提，还要有人拔啊，可是，我呢

，只有人在领导面前‘提’及我的弱点、不足，却没有人‘拔’出我的优点、我的聪明智慧

、我的能力……可他孙铎却有人‘提’也有人‘拔’……”

“看来他的为人关系处理方面要比你温和多了……”

“哼！”丛兢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跃打断，“他比我好，你去找他好了！”

一时间，丛兢哑口无言，深深地呼吸了口气，丛兢说：“我知道你心里郁闷，我不跟你争什

么，只是希望你在新的单位能够改掉自身的缺点和不足，让那些个传言不攻自破才好……”

“还是赵处长选择的洒脱，”张跃道，“离开了这个世界，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里的痛苦，

离开了这个世界里的丑恶，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喧哗，一切就都解脱了，解脱了……唉……”

张跃站起身来，从丛兢身边走过，到了餐厅时，母亲叫他吃饭，他只哼了一声就到门口，

蹬上皮鞋就向门外走去。丛兢追到门口，打开被张跃摔上的门问：

“张跃——你到哪里去？”

“放心，”楼梯廊道里传回一个低而沉闷的声音，“死不了——”

天色已经暗淡，暮色四合，偌大的住宅小区里竟没有行人，当然这本是吃晚饭的时间，散步

的人还没有出来。张跃走出小区，顺着街边来到江滨大道边的公园里。这个公园是沿江两岸

依天然地势稍加修饰而建设成功的，既有天然之美也有人工雕琢的俊秀，是馨城人纳凉的绝

好去处。可是，现在，在初冬的时节，江面吹来的风虽不似北方的风雪透骨寒彻，却也让人

备感凉意袭心。张跃就在这江边曲折蜿蜒的小径上漫步，眼睛就像那城市的灯光在江面上跳

跃似的，毫无定数。走着走着，草丛中传来悲切的哭泣声。他循声望去，在树丛下坐着一个

披头散发的女人。

“游惠！”张跃惊讶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游惠停止了哭泣的声音，站起身来。

“张跃，”游惠声音沙哑地说，“我真后悔啊，我不该逼着老赵去爬什么官啊，有人在就好

啊……可是，现在他扔下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我真后悔呐……”

说着，游惠已经泣不成声，身体就要向地面倒下去，张跃立马上前扶住了她，她就势扑到张

跃的怀里大哭不止。

“别这样……”张跃低声地说着，同时双臂用力扶助她的身体，他看到几步之遥有一张石椅

子，说，“到那边休息一下。”

把游惠安顿在石椅上坐下后，张跃就站在椅子边，准备要离开她，此时，游惠又说话了。

“你说，”游惠回头望着张跃，在夜色和公园里灯光的协同作用下，她的脸被树影分割得七

零八落，简直不成人样。就这么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一向时髦光润的游惠竟然像一张湿透了的

干树皮似的。张跃听到游惠又说，“我今后可怎么办呢？我可怎么办呢？……”

说着，她又哭泣起来，声音抽噎，像烧煤的火车头刚刚启动，只听得一顿一顿地吸进气听不

见吐出气来。看到游惠那懊悔的不仅肠子就连脑浆可能都青了的样子，张跃总算给赵处长的

死的价值标上了个明码高价，全不是那天葬礼上人们品评得那么低廉与轻视，至少他的老婆

还是这么的以他为重！可是，那一句句“我可怎么办”的问话总让人觉得像吃了夹生饭一样

不怎么舒心，那瓢泼大雨似的泪水倒好像是在可怜她自己似的。看着看着，张跃心里未免

生出几分恨意来。

“自己照顾好自己吧！”张跃冷冷地说，“哭的时候久了，泪水流得多了会伤身体的，回家

好好休息去吧，活着的人总还得继续活着，哪怕如行尸走肉……”

“不，不——”张跃的话仿佛彗星扫过地球，生命消亡般的恐怖充斥着游惠的声音，“我不想

回家，更不敢回去，我公公见我就骂，我受不了了……”

游惠恐惧的话语就像汽笛，划破静谧的夜空冲破耳鼓直入大脑深处，张跃心底那痛又仿佛

沙船驶过生出的残浪，一个接着一个地向岸边撞来。他仰望长天，只怨恨自己的目光没有

巨大的能量能够把赵处长的魂灵还原成肉体之身，去的去了，到了早晚都要去的那个地方，可这活着的人该怎么活啊？飒飒江风从汗毛孔钻入体内，张跃一连打了好几个冷战。这

冷战撞击着他的神经，他的意识从模糊混乱中自动开始排序。

“你还是回家吧，”张跃劝慰游惠说，“你不能总待在这里啊!不要害怕，老人家思念儿子

过度，过激的话语还是可以谅解的，是吧？”

游惠还是在那里抽泣不止。

“要不，”张跃俯身说道，“我送你回家吧，好吗？”

游惠揩了揩眼泪站起身来。两个人就向家的方向走来，一路上，两个人像聋哑人在一起，游

惠偶尔还会禁不住地抽噎一下，像大地震后的余波，已经没有多少能量了，过十字路口的

时候，张跃打着手势，让她注意过往的车辆。

张跃离开家门后，丛兢犹豫着是否追他，张跃那一句沉闷的“死不了”却还是给了丛

兢一颗定心丸。她关上门后返回到餐桌旁，坐下来准备吃饭。

“他去哪儿了？”婆婆焦急地问她。

“我不知道——”丛兢摇摇头说道。

“他最近工作上不顺心，”婆婆依旧焦急地说，“会不会像赵处长那样想不开啊？”

说着，婆婆放下手中的筷子，开始抹眼泪。

“妈——”丛兢看着婆婆那通红的眼睛说，“不会的，不会的，您放心——”

丛兢说话的声音像山谷里的回音，在逐渐递减而缓慢，这劝慰婆婆的话像餐桌上煮熟的鸭子

，只剩下嘴还是硬的。筷子从手中不经意地滑落了，她豁然转身，那身后的房门仿佛生出许

多无形的小手，直牢牢地抓着她的目光不放。许久那门仍然没有开，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

去，就要蹲下身来穿鞋，忽然，她又站直了身体，快步奔向窗边。这目光的速度当然要比脚

步的速度快得多，并且可瞬间翻越许多双脚不可能跨越的屏障。丛兢的目光就这样

从自己的窗户，穿过树叶的缝隙，越过小区亭台屏障，她看到张跃正在和游惠向家楼门走来

。终于看到张跃的身影，好像口中突然含上一块糖一样的甜腻，可游惠的身影却似糖含化

后口里残留的隐约的酸涩。

“你要去找他吗？”婆婆的声音依然焦急。看到丛兢欲出门的架势好似黑夜里的路灯突然亮

了般，可丛兢却立在窗口不再动了，心底那盏路灯好似坏了般又渐渐地就要熄灭了。

“没事，没事的！”丛兢头也没回地快语道，“这么担心本就是多余的！”

说话的口气就好像煮熟的鸭子掀开翅膀从餐桌上扑棱着蹦了下来。

忽然，有手机短信的声音传来，她转身寻到放在桌边的手机，一条短信息呈现在眼前：我已

离馨城，正归赴翠城途中，此次相见甚是高兴，让我找回已经失落多年的感觉，只是我这两天

的言谈中有太多的主观和自信，甚或自负，希望不致引君生厌，浅薄之处敬请谅解。这徐戊

宝还真谦虚啊，丛兢暗自慨叹，要说自负，张跃时常流于外部而不内敛，也难怪徐戊宝

能操纵亿万产业，原来时刻在自查自己。于是，她回短信道：你还真谦虚啊，我也非

常高兴，

在这么遥远的异地他乡还会遇到故乡人，很不容易啊！很为你今日的成就而高兴！我曾经一

度迷茫，不知自己人生定位何处，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让我坚定自己的方向走下去

，从这一点上我要谢谢你啦，呵……

不到半分钟，徐戊宝就回了个创世界纪录的手机短信的长信：如果不反感的话，我似

乎仍有少许未尽之言，索性一倾为快。故乡的山水与气象也许赋予了你我智慧和执著，灵魂

与气韵均与故乡丝丝相连，终生难脱。可生命之中很重要的是要寻求平衡，平衡之术并非

要削弱钝化进取之矛，但可让人身心放松愉悦，在个人追求与健康之间要多用心健康和运动

啊，我们正处于身体变化的敏感年龄。同学中到今日能攻读到博士学位的不多，特别是女同

学仅你一人，不知有多自豪！也印证了从前对你的直觉——聪慧而另类。现在知道另外一个特质

了——执著！车上无事，也因你不介意，我就啰嗦许多，快成长信了，发送信息时怕影响

移动网络的交通，被人抗议，哈，就此打住，我现在闲着，你忙不一定回复，Good Luck！

与此同时，张跃跟着游惠来到她的家中。他本以为赵处长的老父亲还会大骂游惠，就好像要

上考场的学生仍然没有复习好似的，张跃还真不知道如何去应对痛失爱子的老人家，可是，

房间静悄悄的，让人有种出乎意料的失落。张跃跟着游惠一脚跨进房门，看到客厅的沙发上

，老人家蜷缩在那里，就像一个淘气挨打的孩子，哭累了睡着了一样，老人家脸上的泪水在

节能灯下泛着光芒，鼻涕挂在嘴角，和着口水滴落在地上。游惠呆呆地看着老人家发愣，张

跃示意游惠拿条被子，游惠便去拿了，站到张跃的身边瑟瑟发抖般不肯到老人身边去。张

跃接过被子，悄悄地给老人家盖上，此时，老人家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口里发出混杂的声

音：“儿子，儿子啊……”

泪水、鼻涕和口水一并地在老人的脸上身上糟蹋着。张跃鼻子酸楚，想给老人家擦去污浊

又惟恐弄醒了老人家——他实在难得地睡着了。张跃示意游惠莫要惊动他，让他休息一下吧

。张跃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老人家，出了赵处长的家，张跃的视野中泪水如同钢化玻璃，纵

横交错的花纹分割世界，他一拳砸到楼道的墙壁上，心底比恶妇还凶地骂道：“赵处长，你

太自私了！你让可怜的老人家今后可怎么活啊？！……”

丛兢阅读了徐戊宝的长篇短信息，还没想好是否回信息的同时，防盗门的铁轴“吱扭扭”地

响了，丛兢竟像做贼似的立刻合上手机，自己本不是贼，也无心做贼，是徐戊宝把偷来的

东西一个劲儿地塞给自己，这样想着，心就放宽了些，可一转念，徐戊宝的字字句句可都

读到记忆中存储下来，总有种窝赃的感觉，也就在这时，张跃进入家门。

张跃的脸像台风就要登陆了的天空，无任何阳光可寻，他的身体俨然钢筋铁骨铸就，机器人

，不需要吃饭，声带也不怕违背达尔文的进化论——用进废退。他一头扎进了书房，打开电

脑仍一声不吭地下围棋，直到深夜，他才进入卧室，此时，丛兢已经睡熟了。

张跃熄了灯以后，躺下，迷迷糊糊中，赵处长好像来了，可张跃怎么都看不清楚赵处长的

脸，哦，也许是他的灵魂。刹那间，那个魂灵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肆意而无所顾忌。

“你笑什么？”张跃生气地质问，“我又不是你的下属，你干吗这么肆无忌惮？”

“什么下属？”赵处长却反问他，而后说，“对待下属应当关心备至，和谐友好，不肆无忌

惮，要把所有的人都当成朋友，而不是当成上下属，朋友之间就可尽情开怀，所以……”

“可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张跃有些愤然道，“等我没了职位你来告诉我，马后炮！

”

那个魂灵却又在哈哈大笑，笑声特别恐怖。

“你生气了吗？”张跃有些惧怕地问。

“生气？”赵处长笑笑说，“我对任何事情都不会生气的，我一向都原谅人家的缺点，忽略

人家的不足，突出别人的优点……”

“对任何事情都不会生气，人真能做到如此超脱吗？”张跃打断他的话，“若如此，这个人

类世界就不存在战争、凶杀、自杀了！可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对任何事情都处之坦然呢！你

没做到，因此，你自杀了，自杀了……”

张跃大叫着，手足齐上阵，张牙舞爪着，丛兢忙起身大声叫道：“张跃！快醒醒！”

张跃终于睁开眼睛，彻底从梦魇中醒来，再无睡意。

“你总是这样做噩梦，这样失眠，真不是个办法啊……”丛兢又躺下身体说道，“就那么个

官位，自古以来，还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折磨致死呢……唉！要不，咱们也想想办法，挖掘

挖掘社会关系什么的，最好也能找个杆，不用撑杆跳它几阶，就是能够扶着它攀上你那‘心

梯’的一阶也行啊……”

徐戊宝的长篇短信息关于“健康”的之乎者也的汉字也在大脑里即兴跳起了街舞，丛兢

脱口说道：“我们这个年龄身体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你不能再这样，身体要紧啊！”

丛兢步入一家咖啡厅，这家咖啡厅很特别，三面全是咖啡色玻璃墙壁，如流水般落地，配上

咖啡色的百叶窗帘，在这敞开式的一百多平方米房间里，咖啡色的方桌依次排列在窗边，此

时咖啡厅里没什么人，在最远处的角落里，孙铎正向她扬起手臂。丛兢略一迟疑，而后从

容地向他走去，与他面对面坐下。

“遵照您的吩咐，”孙铎说，“我找遍了馨城，除了玩具店里能够找到六面透明玻璃房外，

再也找不到了，但不知这三面玻璃的咖啡厅的透明度是否达到了要求？”

丛兢笑笑，又环视了四周，窗外临街，车水马龙，偶尔行人从窗外花丛中走过。

“你笑起来还是那么让人着迷啊，”孙铎注视着丛兢道，“不要怪责男人犯错误，你自己本

身就是错误的根源，造物主造下你来引诱男人犯错误……”

“倒是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了？”丛兢反问，温和的面容好似北方春季开化的江河上面还跑着

冰排。

“那倒不是……”孙铎揶揄一下后说，“当年，那完全是我的过错，人到中年，我也算体会

到了做男人的滋味，这男人大都是这样：男人二十哈巴狗，跟着女人到处走；男人三十是猎

狗，见着女人就想搂；男人四十是野狗，咬得一口是一口；男人五十是疯狗，带着伟哥到处

走；男人六十是死狗，只能摸摸小姐手。我嘛，想当年，二十岁的我当不成哈巴狗就突变成

一条猎狗，硬逮着了个美丽的小羊羔，品尝了最原始的滋味，自那以后，这原始的滋味在心

底扎下了根，时而像牛反刍似的，每次的咀嚼都有新意……”

“别说了……”丛兢打断孙铎的话，他这才发现在咖啡色的掩映下，丛兢的眼睛里噙着泪花

，“你牛反刍似的……什么新意……你知道别人被迫反刍的时候，忍受了多少的痛苦吗？”

“对不起，真对不起……”孙铎歉疚地说，“我能理解那种伤害，至今仍在你的内心深处刻

下阴影，否则，二十余年来你第一次约我还在顾虑我是否会再像当年那样无礼……所以特别

强调约会的地点这样透明……”

丛兢拿出纸巾吸了吸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孙铎看着丛兢落泪，二十年后还会因此而落泪，只觉得亏欠她太多，他又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辈子用什么方式能够补偿我的过错？你今日找我，有什么需要我帮

助的——我能够帮助的吗？”然后补充道，“我当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此时，服务小生端来咖啡和咖啡伴侣，孙铎看着丛兢把一块方糖放进杯子里，用小勺子在那

里搅啊搅个不停。

“你跟你们的厅长很熟悉吗？”丛兢把目光从旋转的液体表面转移到孙铎的脸上。

“是张跃——派你来的吗？”孙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

“他怎么会派我来呢？他不知道我来找你的，”丛兢诚恳地回答，“你知道他现在的处境，

郁闷得很呢，我真担心他这样下去会……”

丛兢不再说下去了，留给孙铎也留给她自己各种悲惨的想象的空间。

“你担心他会像赵处长吗？”孙铎道，“那我的梦就将永远都不是梦了……”

“你——”丛兢愤然道，“你的心可能不是红色的……”

“若一个人的心不是红色的却还能活着，那我一定能够入载吉尼斯世界纪录了，”孙铎却笑

着说，“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好吗？”

看着丛兢沉默，孙铎想着鲁迅的一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不能让这伟大

的至理名言在此刻实现，孙铎赶紧又说道：“真的，不要把人想得太坏，你不是知道吗？那

次的雪崩，可是我一把拉住了张跃，他才没有葬身雪崩的……当然，那个时候本该结束的

梦却又接着做下来了……”

这倒是个真实的救人的故事。丛兢把孙铎强暴自己和他又救了张跃一命的两件事情放在天

平上称量，却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砝码来比较，心内暗自慨叹：这男人真是一个奇怪的动物

，集阴暗与光明于一身，你怎好用“好”或者“坏”来衡量呢？记得有谁说过：一个有魅力

的女人是女人们都会爱的类型，一个很棒的男人是作为同性的男人也很欣赏很喜欢的那种。

也难怪在他们的干部岗位调整时，他被提升上来。二十多年时光消逝，自己对他的意识还停

留在二十年前，今日却感到孙铎已经是个很成熟且有思想的男人了。丛兢正在那里暗自思量

调整二十年的时差，却听到孙铎又说话了。

“只要你开口，”孙铎语气肯定地说，“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愿效犬马之劳，在适当的时机

，我会在厅长面前见缝插针的，张跃还是很有工作能力的，调整嘛，很正常，可是，职位没

了可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正常的，张跃这样的结果我都没有料想到……”

“你真的不知道吗？”丛兢看了一眼孙铎，那眼神里还是能觅到真诚的，“张跃到底什么原

因没被安排职务呢？他没犯什么错误吧？”

“没有犯错误，”孙铎道，“若犯错误了降职那是要通告的，可是，对他却只有免去职务，

没有新任命的文件，我倒是听说有人写他的匿名信，说是他的领导作风太强了……”

“哦，是这样……”丛兢听到这个消息好似水落石出，她内心豁然开朗，“如此说来，张跃

还是有希望的了，那么，我恳请你帮他个忙了……哦，是帮我的忙了……”

孙铎看着丛兢，丛兢却把眼神调离望向窗外，外面车水马龙全没在视网膜上留下什么痕迹，

眼角的余光中，孙铎却在端详着自己。

沉默，许久。

“张跃可真是有福之人呢！”孙铎叹道，“你竟然有为夫舍身临危的精神，也让我孙铎佩服

啊……我答应帮你的忙，不过，我有个条件……”

丛兢满怀希望的心情像小河潺潺流水突然被“条件”这两块巨石堵塞成堰塞湖。她看了孙铎

一眼，就全明白了那条件的分量，毕竟他还没说出两块巨石的结构、性质，丛兢的心底又如

暗夜出现一丝光亮，她询问的眼神延伸到孙铎的脸上。

“我品尝了那最原始的滋味，可从那以后，那就是美丽的梦了，”孙铎把身子倾向桌子的中

心，和丛兢拉近了物理距离，“别让我把梦带给灵魂，好吗？”

孙铎这话含蓄，如生日蛋糕，谁都知道外面用各色奶油浇注的奇葩异草、飞禽走兽的里面

是什么。此时的丛兢已经从往昔的阴霾中走出，现在能够像朋友一样地对待孙铎了，也因此

智商、情商都恢复到正常水平。

“心中有梦自会飞！”丛兢从容地说，“人不怕缺少感官和拥有，在一种美丽的期盼中活着

本身就是一种动力。可是，现实往往最具有破坏力，我这个人也最具有破坏力的，你说如此

幻梦的破灭岂不是太残忍了吗？”

“你是说，”孙铎领悟丛兢的梦的释义，说道，“让我维持原梦而去实现你的新梦吗？”

丛兢点点头，好像疾走的人忽然发现方向错了，忙转身回来，丛兢又摇摇头。孙铎却在那里

笑着看着她。

“当然，”丛兢用语言解释自己矛盾的肢体语言道，“这违背了天平的原理了……”

“也许不是，”孙铎说，“若用‘历史’去分析，也许就没有违背天平的原理了……”

心底的痛又被提及，丛兢情智都有些乱了，大脑神经错误地调配全身的血液涌向面部，面额

发烫，红得像高烧的病人。

“唉——”孙铎叹道，“这才建立起来的感情，像玻璃，经不起，一敲就裂，好了，我说过了

，答应帮你了……”

张跃早晨来上班，办公室里小李先到了，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老李和“八爪鱼”也到了。

这钱“八爪鱼”径直奔向自己的座位，按下电脑的开关键，眼睛就又吸在了电脑屏幕上。张

跃很好奇，真想探个究竟，到底有什么会如此吸引这位老女人，可是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了

，生生被体内豁然生出的小巴掌拽了回去：紧睁眼慢开口，祸从口出，不关自己的事不是不

多问吗？低

调，低调，再低调一些吧！他拼命勉励自己，命令自己的耳鼻口喉眼五官处于休眠状态

，可是这五官也不都是自己完全能够控制得了的，想想这五官除了说话可以毫不含糊彻底

地控制外，鼻、耳都是全方位对外开放的，眼还有眼帘属于半开放，也就是你首先无法控制

不闻，再则不嗅，再再则不睹吧。他们的议论就顺着这开放的渠道汇集在张跃的大脑中。

“哎，股神——”小李走到钱“八爪鱼”的身边，看着她的电脑屏幕，“发财了吧？”

“唉呀，还‘股神’呢，” 钱“八爪鱼”的眼睛还是盯着屏幕，“都成了‘股圣（剩）’

了，唉——”

“问君能有几多愁？”老李惨笑着问，又自答道，“恰似满仓中石油——”

老李套用一句古诗道出了钱“八爪鱼”的痛心处。可是，小李仍用不解的目光朝向老李。

张跃耳朵听着，从他们的语气中，他分析出了老李和钱“八爪鱼”都在炒股，都买了中石油

的股票，都亏了，都属于办公室炒股族——梦想着发外财，也难怪，俗语讲：人无外财不富

，马无夜草不肥。到了他们这种五十知天命的年龄，职位或职位的潜在梯层已成定数了，股

票可是个大市场，无定数，还有梯子可攀爬呢。唉——他们总有梯子可爬，可是自己呢？

正在自怨自哀自怜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像集结号，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张跃，他忙低

头去看，一个陌生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闪烁，他立刻按断手机拒绝键，推断准是什么“香港

六合彩”之类的电话，最近经常受到这类电话的骚扰。张跃歉意地向他们笑笑，虽然没有语

言，那笑却说出了别介意啊，无心耽误大家发财赚钱了。随着笑容的消失，一时绷紧的神经

松弛下来。张跃盯着自己桌前还没打开的电脑屏幕，仿佛看到自己从前办公室里，就自己一

人，随意得很呢，可是现在，一个手机铃声同时有八只耳朵来听，其中必定有六只被迫兼职

特工——监听。突然，手机铃声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张跃按下接通键。

“你好！”张跃压低声音问，“请问哪位？”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与此同时，张跃的手机像忽然间生出了鱼鳞，在手心的汗水中游

泳般差点滑落，他瞄了一眼那六只耳朵，发现六只眼睛正忙自己的事，于是他快速走出办公

室。

“你总是跟我说秘密，到底什么秘密？”张跃换了个耳朵听手机，同时换了只手拿着，那才

下岗的手就在衣襟处摩擦着，横的竖的斜的污渍油画般着色衣襟，“好吧，晚上，我准时到

！”

合上手机，他忽觉精疲力竭，差一点瘫倒在地上。他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呆呆

地望着那黑色的电脑屏幕。

“你怎么了？”老李看到他问，“脸色很苍白，身体不舒服吗？”

“哦……”张跃含糊着说，“最近是有些……”

“你知道吗，”老李说，“这身体呀要有精神来支配，你看我们这钱大姐，原来身体一年

四季有三百天都在修理期，可是自从迷上了股票，我们谁都没有她有精神呐……”

张跃礼貌地笑笑，算是对老李的劝慰的话的一个回应。那位钱“八爪鱼”对老李的话无任何

的反应，就好像那声音在传导到她的耳边之前全汽化了般。可是，张跃却注意到，她的眼睛

在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跳着舞，时不时的目光向门口溜着。

“看什么看！”老李冲着她道，“王处长出差了，你听到了吗？”

这回她终于理会了老李，也向老李笑笑表示感谢老李帮助她铲除了赚外快的障碍似的。办公

室里安静下来，除了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外无任何杂音。张跃心底的担忧，那电话里女

人的话像长着翅膀的白蚂蚁爬在身上，那么抓心挠肝。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老李抓起电话听筒，其他六只耳朵自然上岗监听。

“处长，有何吩咐？”老李的声音含着笑意，电话里的声音很急促，老李的笑容消失了，他

紧张地问，“爆炸了？”

王处长一个短跑式的电话变成了马拉松。

“什么爆炸了？”老李刚放下电话，小李就好奇地问，钱“八爪鱼”也不免望着老李。

“王处长他们乘的那辆面包车，”老李开始讲，“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后面有一车总是按

喇叭，好像是在追他们似的，那车却怎么都没追上他们，后来那车就在一个匝道出了高速公

路，车上的人都在那里诅咒那车，庆幸尾巴终于不甩自截了，只是车里一位年龄大的处长有

些狐疑：这既非战争年代，他们又不是警车追逃犯，追他们干什么？他就让那司机把车停到

停车带，车停下来后，司机把车身检查了一下，那司机刚到车后见车尾一团火，就大叫：快下

车！不到一分钟，车爆炸了！”

“那车上的人怎么样？”小李着急地问。

与此同时，钱“八爪鱼”也问道：“车上有几个人啊？”

人命可是大事，张跃也暂时放下内心的隐痛，望着老李担忧地等待下文。

“车上六位处长，”老李平淡地说，“无一遇难，全部生还……”

“都没什么问题啊！”小李刚才极度担忧的口气转为遮掩不住的极度的失望。把身体向椅背

跌去。老李看了眼小李，意味深长地笑。小李的表情和老李的笑像卫生间淋浴房的磨砂玻璃

，遮住了细节，总给人一个朦胧的裸体轮廓。张跃理解小李就像理解他自己：那可是六位处

长啊，若他们随车爆炸或者葬身火海，那倒出来的不止一个处长的位置，足足有六个呢！

这是一座全馨城都难找到孪生的六层楼，一块块砖叠上去构成墙壁，错位交叠的砖与砖之间

勾出的缝形成了数不清的去“心”的“中”字，墙从底到上全是红色，那红色的颜料也特别

，并非砖的本色，既不是大红也不是暗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血液或者棺材的颜色，在那最

顶层的正中间一块白色的底上有个红色的“十”字，俨然印度女人眉心那颗红痣。丛兢又一

次地从这座楼走过，正回味着温柔曾经告诉过她这家医院在新中国成立前是一家教会医院，

历史悠久。是啊，但不知道有过多少人横着进来竖着出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竖着进来却横

着出去了？正寻思着，双脚已经踏入到白血病住院处。

一进入大门，便看到敞开式的医生办公室，直角两边是齐胸高的桌柜，这桌柜既能趴在上面

写字又起到把医生的工作区分隔开来的双重功用。再看这桌柜前已经挤满了人，自己的身边

不时有穿着白大褂和非穿白大褂的人擦肩触臂地走过。这医院里出乎意料的热闹，像早晨的

菜市场，站在外边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比站在桌柜里面的医生多得多，只是大多数的脸上布满

的是惊慌、隐忧、焦虑甚或失望与无助。丛兢勉强从人缝中看到温柔正在那里写病人的病历

，不时地和一个面色像白萝卜的病人说话，那“白萝卜”一直缠着温柔询问，无疑把温柔

视为救命稻草，更盼望着何时能把她变回“红萝卜”。丛兢不忍心打扰他们，就在一边等待

，温柔略一偏头瞥见了她。

温柔终于完成了手中的病历，来到丛兢的身边，两个人一起向门外走去。

“你这里可真忙啊！”丛兢说，“你也真够累的了，一边给病人看病，一边还要做科学研究

……”

“没关系的，”温柔笑笑说，“这是兴趣，你知道，只要做你自己感兴趣的事那是感觉不到

累的。”

“那是啊，”丛兢道，“每当我有一点泄气的时候，只要一见到你，泄出去的能量刹那间就

能生出十倍来，你真是能量填充剂啊……”

说着两个人都笑了。没有几步远，她们两个来到了医院里的动物实验房。这房间不大，从地

面到手能够触及的地方是一个层架，像超市门口的存包柜，不同的是全敞开式，一个格子一

个格子里面是密闭的鼠笼，每个鼠笼里有活蹦乱跳的不长毛的裸鼠。

“你说，”丛兢看着那白中透着微红的裸鼠说，“这A、T、G、C四个碱基组成的基因构成

了生物界，老鼠的基因和人的基因有90%以上的相似。因此人们用鼠来做实验，鼠身上有效

，人身上就可能有效，但不知道这么相似的基因，人为什么没有长成尖嘴的鼠样，鼠为什么

没有长成平嘴的人样？”

“如果像你说的这样，”温柔笑道，“那么统治世界的就是鼠了，那么鼠就会拿人来做实验

了……”

“对啊——”丛兢笑道，“这样一想心理就平衡了，我看着这些嫩嫩的裸鼠好好的被我们给

移植肿瘤，总觉得残酷呢。”

“如果你也是一个医生，”温柔说道，“每天看着那些病人，特别是看着很年轻的病人还没

有体味到人生是什么就不得离开这个世界，而我们束手无策地看着他们走了，你就知道这些

裸鼠的生命意义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说说笑笑中穿好了白大褂戴上了医用乳胶手套，全副武装地在超级干净的工作

台前察看裸鼠肿瘤生长情况。

“你看，”温柔道，“给药的和没给药的肿瘤大小差异很明显！”

“是的！”丛兢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真是个好东西！”

“投资找得怎么样了？”温柔给老鼠肿瘤部位注射了他们新发明的药，一边问丛兢。

“唉——”丛兢激动的心情罩上一层阴云，“像男人生孩子那样，希望渺茫……”

“你再看，”温柔把裸鼠排成一排道，“这药效果非常明显，裸鼠精神状态也好，不像那一

组给的是医院里正用在病人身上的药物，肿瘤消退的同时，裸鼠也快死了。”

“是啊，”丛兢看到裸鼠的确精神状态差异明显，声音坚定地说，“哪怕让男人生孩子，我

也要找到投资来实现这新药的价值！”

这时，手机响了，丛兢摘下手套看到一条短信息：我最喜欢故乡的山丹丹，也最怀

恋白桦林中那一抹红，小才女，你在忙什么呢？是徐戊宝发来的。

丛兢赶紧把手机放入衣袋里，脸额像被谁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直到两个人脱去白大褂，

从动物房出来，丛兢的脸还在微微发烫。

“你的脸很红，”温柔关切地问，“在发烧吗？”

“没有，没有！”丛兢一连地否认，“没有生病，也许激动的缘故。”

走到温柔工作的白血病住院处门外，温柔说：“这么好的东西，你可以和你那同学谈谈的…

…”

“可是，”丛兢说，“我总觉得他感兴趣的不是我们的好东西……让我考虑考虑……”

和温柔道别后，丛兢在走出医院的路上，手里一直都捏着那手机，直到汗渍污浊了手机屏幕

，那机盖也没有打开。徐戊宝的短信息到底回不回呢？该怎样回呢？就像一个要立项的科研

课题，她在思考着这种情感项目的背景、目的、效果……

··

九

无心遗种情难生

不盼星星也不盼月亮，可黄昏还是来临了，下班的时间也到了，张跃离开办公桌前，出

了门以后，飞步上了电梯，在电梯下降的同时，心也随着电梯降落般，有规律的跳动再不是

那平稳的间隔心电图了。他就踏着这忽高忽低的心律，来到了儿子张顺攀学校的大门口。此

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可教学楼里却灯如白昼，那白炽灯光漫射出窗口更加深了夜色的黑

暗。

张跃在门口树影下徘徊，把自己的身形尽可能地藏匿树影中，可是，有一个人还是分辨出他

来，他就这样绝望地看着那个女人来到自己的身边。

“你找我什么事？”张跃问。

“你的忘性可以拿世界冠军了，”单莲娜笑着说，“在赵处长的葬礼上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吗，咱们叙叙旧，谈谈心，也谈谈‘新’吗……”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的……”张跃说，却被单莲娜的话横空斩断。

“呵——”单莲娜又笑，说，“不愧为官员呢，美国国务卿、俄罗斯的国家杜马看起来也没

你忙嘛……”

“你说什么秘密？”张跃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疑惑地问道，“我哪里还有个……”

此时，大门口有学生出出入入。张跃的眼角并非心不在焉地留意着，从过往学生的身边滑过

又忙调离目光，仍没有见到自己儿子的身影，他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如长城那样长。

“我们到那边的角落去吧，”张跃指指近处一个花丛说，“那里安静些。”

两个人就来到那角落的僻静处，两个人的身影和树影在夜色里融合般，让人感觉不出那里还

会有生物存在。

“你知道吗？”单莲娜说，“你的儿子在我的班上，他长得太像你了，我第一眼见到他就知

道了他是你的儿子，看到了他，我就像看到了你一样……”

夜幕中，张跃听到了一个女人忘情的独白，像电影的画外音，他心底却如远处那白炽灯一样

闪着清冷的光芒。

“这许多年来，”单莲娜哀怨的声音，“我在异国他乡，饮尽那份孤独，每当夜深人静的时

候总会想起你来……”

“这如果就是你所说的秘密，”张跃冷静地说，“那我就要走了……”

“别走……”单莲娜道，手已经抓住了张跃的胳膊，“不要对我这样绝情，好吗？”

张跃用另外一只手欲把那抓住胳膊的手用力挪开，可是，那双抱着自己胳膊的手却像一个

母亲抱着个才逝去的婴孩一样，拼命地迟迟不肯放手。

“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张跃直言道，“就更谈不上‘绝情’了……”

“可是，”那单莲娜的声音唏啜着，变成重音符般，“我有感情，重感情，我为你付出了十

八年的孤独，十八年的生命时光啊，我为你付出的太多太多……”

说着，夜色下，单莲娜脸上泛着光泽，泣不成声。

“你看你……”张跃看到一个女人如此伤心，顿生怜悯之心，他语气柔和地说，“别哭，为

了我……你这样不值得的……”

“不！”单莲娜哭泣的声音带着坚决，“为了我的爱恋，我值得，还有我们的爱的结晶……

”

“你说什么？”张跃又迫切地问，“什么……结晶？”

“我们有一个女儿，”单莲娜说，“她跟顺攀同在我的班上，他们是同学……”

听到这个消息，如果说犹如晴天霹雳，倒不如说彗星撞在地球上，那新闻的分量足可以制造

地球上人类的混乱。张跃惊得立在那里，如一具僵尸，毫无生气。思绪如魂灵出窍般，跨越

时光隧道回到十八年前……

“那不可能！”张跃的魂灵从十八年前闪回又归附于体，断然说道，“我没有任何印象我曾

经……又怎么可能有什么女儿？”

“是啊，你不相信，因为那时你醉了，” 单莲娜焦急地说，“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哪

知道，我到了美国后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来……”

“那是不是……别人的孩子？”张跃揶揄着，终于把余下的话吐了出来。

“天哪！”单莲娜仰望黑暗的苍穹，哀叹道，“那段时间，我只跟你一人有过关系，我对天

发誓绝无他人！”

尽管这是黑夜，尽管这是在校园的角落，远离城市的喧嚣的一切，却反衬出他们说话的声音

在夜空中放大，在远处的灯光下，好像有谁喊着“一二，向左看齐”的口令似的，每个从门

口走过的人都会像演员出场时面孔与身体成九十度角般以求得与观众最大限度的共鸣，张跃

感到台下的观众反倒成了主角般，他可不愿意当什么主角的。

“那也不能证明你的女儿是我的孩子，”张跃说，“也许你忘了什么……”

说罢，张跃转身大步离去，背后跟随而来的是单莲娜的哭泣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渺茫了，当

他完全听不到那声音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已经离开了儿子的学校，就好像士兵拼命地跑着，

终于把堆满死人的战场甩得远远不见的时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一样，张跃两腿发软，疲惫

不堪，思绪弥漫纷乱像朔方四月飘飞柳絮的天空。他就这样信步走着，走在空寂的大街上，

路灯把他孤独的身影一会儿拉伸变形，一会儿揉碎无形，就如他心中的疑虑一样折磨着他。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自己在仕途上遭受如此重创，为何凭空又多出了个女人来

纠缠呢？仔细回忆十八年前的一次醉酒，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追忆出与单莲娜行事的过程

，可她确实那般信誓旦旦，真诚得无可挑剔、无懈可击，难道自己有瞬间的失忆吗？想到此

，身体瞬间爆发的能量逼出的冷汗几乎让他虚脱，他再也无法挪动双腿，就势蹲下身体坐在

马路的边沿上。忽然，手机响了，取出一看是丛兢的号码，顿时，手抖动了一下，手机掉在

地上，那号码还是那么执著地闪现着，他捡了起来。

“你怎么了，”电话那边丛兢道，“这么久都不接电话？你现在哪里？还不回家吃饭吗？”

“我……在路上，”张跃听着这么一长串的问题说，“我现在就回去。”

合上手机，丛兢的声音仍在耳边缭绕，他想起当初想要个孩子的时候，结婚半年多了才好不

容易怀上儿子张顺攀，即便是醉酒不省人事之时和她单莲娜有那么一夜，又有多大的概率怀

孕呢？想着自己是工科院校出身的，还算得出来这事件发生的低概率，况且自己对此毫无印

象又怎么可能呢？他猛地站起身来，仿佛瞬间释然，扬手叫了辆的士，向家驶去。

丛兢坐在餐桌边，才放下与张跃通过电话的手机，手机又发出了短信息的声音。只见那信息

写道：小才女，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对少年时代的我毫无鲜明印象，却让小生心生

挫折茶饭不思啊，灵魂与气韵均与故乡丝丝相连，终生难脱的，我最喜欢的故乡的山丹花可

否盛开与人芬芳呢？

丛兢暗笑：这徐戊宝还真有文采，既含蓄又不失尊严，要说印象深刻，除了那次雪山上白桦

林中他的那首歌《白桦林》，还真没有太多的鲜明印象，人家来了信息，自己毫无不回信息

之理，再说礼尚往来本就是中华民族的传统嘛，自己大可不必植傲慢无礼于他人心中，更何

况是同学呢。

丛兢回信息写道：对不起，这两天我特别忙，一直记挂着回信息给你，直到今天此

刻。你是不是思念故乡了？

一会儿收到徐戊宝的信息：此刻正是。不但思恋故乡还思念故乡的人故乡的事。说

实在的，中学时比较懵，数理智力不错，心智却并未全开，一抹红却记住了，我们都变了，

还有其他同学也变了，好在我们拥有了智慧，不再天真而从容不迫。

丛兢回信息道：你可以当作家了……呵呵……

又收到徐戊宝的信息：岂敢！坐家梦雪而已。对了，你以前看过俄罗斯的小说吗？

丛兢略一沉思，回信息道：有，指哪部？

徐戊宝速回信：《日瓦戈医生》。

丛兢在大脑里搜寻，仿佛拿着探测仪，实行地毯式搜索后，她无奈地回信息道：遗

憾！没看过，倒看过《叶卡捷琳娜二世》，那医生对你有何触动？

心中正在暗叹徐戊宝知识渊博，简直胜过她这个理学博士。记得曾经有位教授发出精辟的

论断与比喻，这“知识”就仿佛一棵大树，知识的基础就是树干，知识愈深学科分得愈精细

，就像大树的枝杈，每一个树梢都悬挂着一个博士，每一个同专业的博士基础都一致，而每

一个树梢都是独立而不相互干涉的，也就是说，博士只是在其专业领域可称其为“博士”。

就

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那是根据用途而明码标价的，若把洗衣粉当成面粉食用，那可就是购

者的无知了。自己也就是一个生物学领域的博士，徐戊宝倒可以堪称没有头衔的“社会学博

士”……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又收到徐戊宝的回信：哪一部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

广袤寒冷的国土上，可以产生深沉无以言述的感情，那常年白雪松林白桦与我们的故乡何其

相似，可曾想过呢？

丛兢回问道：就像《三套车》歌中唱道：冰雪覆盖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还有那白桦林的美景吗？

才发出去信息就有些懊悔，自叹自己只有“理学”知识，而“文学”素养却远不及他。

徐戊宝又回信息道：国内的文学有时和国人一样略显肤浅，既源于中国的哲学宗

教传统，也源于地貌气候。深沉的感情是有其诞生的土壤和文化背景的，在富裕和谐太平盛

世的欧洲就比多灾多难终年风雪苦难的俄罗斯更少诞生的机会，也更少戏剧性与感染力，但

有一个例外，就是发生在同样富裕和谐的美国，《廊桥遗梦》的小说你看过吗？薄薄的，看的时

候还刚毕业，已被感染得一塌糊涂了，现在自己也已到中年，更觉那种少言的情感无生息地

发生，无生息地终了，就像秋天飘落在廊桥脚下的一片黄叶，轻飘飘的只有两人知道，曾经

是怎样的炽烈和久远……

《廊桥遗梦》——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风靡全球的电影，耳熟得很，可是，那个时候自己却在

攻读硕士学位，哪里有什么闲心去看电影读小说啊？模模糊糊地知道那是一部婚外情的小说

，如何会把一个男人感染得一塌糊涂呢？徐戊宝的话像馋虫一样勾引出她想看那部小说的欲

望来了。

此时，她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已经听了二十年了，她的心就随着那脚步声一紧

一缩，赶紧写了条信息：对不起，我这里忙了，不方便。当她把信息发出

去，对方收到信息回馈的声音刚刚落下的时候，张跃就打开了房门。

“你到哪里去了？”丛兢问着，转身到厨房给他盛饭，回到餐桌旁，她又问，“你到哪里去

了？”

“单位里有点事，”张跃声音低低的，也难怪，人有亏心事时底气是不足的，“加了会儿班

……”

“好，好！”丛兢面带笑意道，“总算能够进入状态适应新环境了，其实人就应当这样的

，在大海里能够乘风破浪，在小河沟里也能兴风作浪，适应任何外部变化了的环境才行的…

…”

可是，丛兢的人生精华还没有彻底阐述给张跃，张跃就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你看看能否

把我们儿子转个学校？”

“为什么？”丛兢把端起的饭碗放回餐桌上，那种吃惊的程度不亚于美国世贸大楼轰然倒塌

，“儿子成绩一直很好的，上次家长会上，我看他班主任单老师对咱们儿子可挺好的……”

“什么……家长会？”张跃与丛兢竞赛着吃惊的表情，他又问，“她对你都说什么了？”

“瞧你这么紧张！”丛兢嗔怪道，“单老师倒是没单独对我说什么，你想想一个班级四五

十人呢，若老师每个人都单独谈过去，就算每个人花上一分钟，也要一个小时的时间呢，每

个人说上一两句话，那还不是要把老师累晕啊！怎么可能单独吃什么‘小灶’呢？”

如惊弓之鸟般的张跃终于明白那张“弓”原来是个虚无的影子而已，绷紧的神经瞬间松弛下

来，连拿着筷子的手指头都好像犯软骨病似的。

“我记得，”丛兢又道，“那单老师可是含沙射影地点到我们儿子顺攀竞争的心态好像有些

问题，他惧怕考试，生怕第一的宝座被人夺走，这一点特别像你……”

丛兢的嗓子眼儿处仿佛生出个小巴掌，拼命把她吐出的话语往回拽，可是，出去的毕竟已经出

去了，倒是没出去的彻底被拦截了。自从张跃轮岗职位被收回后，丛兢讲话、做事处处避让

张跃的痛楚，刚才不经意的话语让她深为担忧，担忧自己的话勾引出张跃的痛苦来。她不知

道此刻有什么会比张跃更让她担忧的。

张跃温和地叹叹气摇摇头。

“儿子，唉——”张跃说，“他的竞争和我这有着本质的不同，我竞争职位，那是因为职位

升了，掌握的资源也就多了，倒不是一定要做个贪官，就为了求你的人多了，自身的价值也

就体现了……”

“没有什么不同的，”丛兢说，“你们两个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为了别人活着，儿子力争

第一那是给同学看的，你谋取官升那是给社会生活中的别人看的……唉，别人眼光就好像你

们活着的动力似的，为什么不活得更有意义呢？再说，以这种心态活着，累不累啊？”

张跃没有吱声，面对着白花花的米饭好像面对一碗白沙似的，没有任何胃口，而丛兢的“给

别人看的”的话语却像一条无形的蛇一样顺着耳道钻入大脑深处盘旋卷曲，那蛇又好像发生

了基因突变般，在那里闹腾着那些“怕给别人知道”的事儿。

“好事不出门，坏事扬千里。”张跃不禁脱口叹道，“不是什么事情都为了给别人看的……

”

“呵呵……”丛兢笑道，“这二十多年的夫妻，我本以为连你汗毛孔有多大都不用测量的，

现在看来我好像错了，你倒是告诉我什么样的事不为了给别人看啊？”

一时间，张跃心惊肉跳，无言以对，左手机械地抚摸着右手臂的袖子，一遍一遍地，好像单

莲娜的手的印痕还残留在那上面似的，豁然发觉丛兢怪异的目光正咄咄逼人地盯着他。他慌

忙住手以至于胳膊碰到了餐桌上的瓷器汤勺，那小勺落在地上发出脆生生的响声，四分五裂

，像不规则的珍珠滚落在餐桌下的大理石地面上。他忙低身俯首去收拾残局，丛兢拿来扫把

，他便直起腰离开餐桌到书房去了。

在张跃回家之前，婆婆已经吃过晚饭了，此时她闻声从卧室里走出来，望望已经被张跃关紧

的书房的门，走到餐桌边，担忧地问丛兢：“他今晚又没吃饭吗？”

丛兢点点头道：“妈，您别担心了，我等会儿给他冲点麦片什么的，没事的，您去休息吧…

…”

婆婆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颤巍巍地向她自己的卧室走去。

当丛兢把热气腾腾的麦片粥端到书房时，张跃正在网上下围棋，那黄色的棋盘上黑一片白一

片的棋子仿佛黑夜与白天是那般分明。张跃指着白色的棋子，正在按着鼠标键一个一个往上

粘着。

“喝点吧，好吗？”丛兢把杯子放到书桌边上，“身体要紧呢。”

张跃点点头，望望丛兢眼眶竟有些晶莹，但瞬间即逝了。

“怎么样？”丛兢看着围棋棋盘问道，“你在和谁下棋？你知道对手什么样吗？”

“不知道，”张跃摇摇头，说，“一个人对着网络另外一端的人，不见面孔无所谓表情也就

无所谓对方的欢喜憎恶冷落热情，对我情绪的影响不会很大的……”

丛兢看了看棋盘上的格局，还有大部分的方格是空着的。

“该睡觉了，”丛兢又看看丢在桌角上的手表，“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是吗？”张跃机械地问。

“你看你，”丛兢微笑道，“自己把手表扔了，就以为时间停滞了……”

张跃这才看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你看，”丛兢道，“就像这棋子，你自己不动手它们是怎么都不会自己跑上去的，譬如我

们到银行存钱，先存钱才会有利息，还有壁炉的火也是一样的，需要先添柴才能取暖的…

…”

“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了吧。”张跃打断丛兢道。

“我这不是怕你接受不了直言嘛，”丛兢笑笑道，“你看战场上还讲究迂回战术呢，何况

做思想工作呢……”

“让你这理学博士当政治家，”张跃也微微一笑道，“还真难为你了，好吧，说吧，我听着

。”

“我的意思，”丛兢说，“我们能否也找找人，你不是说过吗，‘提拔——提拔——要有人

提，也要有人拔啊’，我们也培养一个或者几个领导身边的跟班，经常地在领导身边‘提提

’你，先混个领导的‘耳熟’，以后有了机会也好被领导‘拔’啊？你看孙铎不就是这样

把自己的能力展示给领导的吗？”

“唉——”张跃叹道，“机会，机会！机会何时有？机会何时来？”

“你在守株待兔吗？”丛兢笑道，“或者等着天上掉馅饼吗？”而后，丛兢语气坚定地说，

“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张跃凛然回头，望着身后的丛兢说：“瞧你像个男人似的，怎么，你的研究项目成功了？”

“还没有，”丛兢平静地说道，“我是屡败屡战，我有良好的心态看待这一切的……”

一句话提醒了丛兢，亿万富翁徐戊宝的影子立刻浮现在眼前，那《廊桥遗梦》也如潜水员浮

出水面。

“你看过《廊桥遗梦》吗？”丛兢突然问张跃。

“看过。”张跃信口答道。

“是关于什么内容的？”丛兢问。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个摄影师，和一个四十多岁的村妇的……” 张跃嗫嚅着说，“关

于……婚外情的……”

正说着，单莲娜哭泣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腾地站了起来，转身向卧室走去。丛兢没做任

何阻拦，她的目的就是让他睡觉休息。看到电脑上张跃留下的围棋残局，网络还挂着，于是

，她坐下来，在网络上搜索到了《廊桥遗梦》便看了起来。

张跃进入卧室，一下子把身体摔在床上，若没有皮肉包裹，全身的筋骨定会像捆扎钢筋的绳

索突然断了一样。闭上眼睛，单莲娜那悲哀凄楚的形象在红色的眼帘前飘移，耳边是“我们

有一个女儿”的回音，仿佛被扩音器放大了般，一遍一遍地放大，他突然睁开了眼睛。透过

门缝，他看到丛兢正坐在电脑前那纹丝不动的背影。他拿起床头的烟，点燃了一支，如晨雾飘

荡山间，思绪若隐若现那逝去的岁月。

忽然手指一阵阵痛，张跃发现烟头那火红已经咬着手指头了，他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也想

把

逝去的一切都如这火一样地捻灭，可是，烟灰缸的底部却偏偏还有星星余火。星星余火可以

燎原——这句山区山坡上常见的防火标语此刻却印在他的心瓣膜上般，当年的余火在十

几年后突然死灰复燃，他猛然用被子把头蒙住，似乎要把那燎原的火势永远蒙在被窝里。

一个身影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好像是赵处长的背影，又好像不是，张跃上前仔细地辨认，却

发觉自己鼻梁上的眼镜简直就是酒瓶那底儿，他又睁大眼睛瞧瞧，终于明白即使他把哈雷望

远镜搬来戴在眼眶上也不会看清楚的，因为那人影根本就不是个实体，确实是个影子般，但

那影子他却熟悉得很。

“都怪你，”张跃大声怨道，“你怎么把那么个女人介绍给我？”

“嘿嘿——”那像赵处长的声音鬼魂般地发出来，“我介绍你认识可没有介绍你和她上床啊

！”

“我——”张跃尴尬地问，“难道我真的和她上床了吗？”

“你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还来审问我呢？”那个魂灵的声音。

“我不相信——”张跃疑惑地说，“我从来就没有爱过她，怎么会和她……不可能的！”

“这种男人！”那个魂灵怒骂道，“自己干的好事却不肯承认！提起裤子就不认账……还叫

男人吗？”

“当然，当然！”张跃连声说，“我不如你！你的乌纱帽被挪位，我的乌纱帽被摘掉，同样

的仕途失意，你有勇气自戕，可我却没那勇气……”

“不要如此表扬我吧！”那个魂灵又说，“那次雪崩你不是也尝试着自杀吗？”

“但我没成功啊，”张跃歉疚似的说，“我真没那勇气，我原以为那是梦想中最美好的自杀

方式，身体速冻后沉睡千年可以复活……但是，那时我突然想到人在冻死后，整个躯体就如

同玻璃一样，一敲就裂，一掰就断，一砸就碎了，谁能够保证我在宁静的雪窟中沉睡千百年

而无人去惊动我呢？我又怎能保证自己不被敲，不被掰，不被砸呢？因此，这一系列问题都

折射出一个道理：冻死，这种自杀方式也不是最美好最壮美的归去方式……”

突然间，一片死一般的沉寂，魂灵的声音没了，影子也无处可寻，接着出现在张跃眼前的是

赵处长躺在血泊中，尸体边的黑色眼珠子、雪白的牙齿一个个自动归位后，赵处长像僵尸

般站了起来……张跃转身就要跑，可是那双腿如负重喜马拉雅山，他怎么都迈不开一步，他

大声叫喊着：“救命——救命啊——”

“快醒醒——”

丛兢听到张跃歇斯底里的大叫，立刻从书房来到卧室，坐在床边用力摇晃张跃的身体，把他

从梦魇中唤醒。

“你又做噩梦了？”丛兢问，而后说，“这样可不行啊，睡眠不好会影响身体健康的，特别

注意精神方面的疾病的……”

“你哭了？”张跃望着丛兢那含泪的眼睛，脸上还有流泪的残痕说，“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丛兢含泪笑笑说道，“我刚才在看《廊桥遗梦》，尽管是婚外情，可还是把

人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他们至少还是有感情的……”张跃叹道，“两个人彼此之间未波及家庭，也没什么后果

……”

“都四五十岁的人了，”丛兢笑道，“还能有什么后果？我去把书房的电脑关了，陪你睡觉

，免得你再做噩梦。”

丛兢说着离开卧室到了书房，完成了关闭电脑的程序后，也关了书房的灯，回到卧室，躺在

张跃的身边，床头那柔和的橘黄色的灯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张跃伸手关了灯，房间立刻充

满黑暗，窗外城市的灯光掺和着墨蓝的天光倾斜入室，一切又似乎朦朦胧胧的。

“你说那女主角那么爱那个男摄影师，”丛兢躺在张跃的怀里，问，“她怎么就没跟他跑了

呢？”

“那书中不是明确了吗，”张跃说，“是责任，那女人有丈夫有孩子，是责任让她放弃自己

的感情的。可是，我却不这样认为的……”

“您怎么认为的？”丛兢抬起眼睛望了一眼张跃，黑暗中她并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就那么四五天在一起，会有什么深沉的感情？不过是一种激情而已，若那女人跟着那摄

影师浪迹天涯，接触的时间多了，激情在消退，另外一种感情在滋生比如思念孩子啦，那女

人才叫痛苦呢！”张跃说，“其实，荷尔蒙是上帝造人戏谑人类的调味剂，情感演绎到终极

就是瞬间的高潮，这已经决定任何的内心感受都不会持久亢奋，世界终归在平静中运转，所

以说那女人选择留下来是对的……”

“小说却写得那么感人……”丛兢感慨。

“作家挖空心思，”张跃轻微的笑声，“专门赚取像你这样易动感情的高等动物的眼泪的…

…”

“你——”丛兢的手在张跃的肚子上掐了一把。

“哎呀——”张跃大叫了一声，忙又把声音压低，生怕吵醒了隔壁的母亲，他俯身瞧瞧怀里

的丛兢说，“若我是那女人，你是那女人的丈夫，你能原谅我吗？”

“这怎么可能呢？”丛兢并没有直接回答张跃那试探性的问题，而是说，“我和你夫妻二十

年了，相识也有二十七八年了，对你了如指掌，那是小说，别把虚构的东西往现实生活中

套，好吗？”

张跃没吭声，看到怀里的丛兢已经昏昏欲睡了。他望望窗外，夜色更加深沉了，犹如他心底

的担忧，是那般无边无际，豁然而见一颗流星从天空中划过，只觉得心底那痛如被刀子划过

般。

第二天早上，丛兢起床后，看看身边的张跃还在熟睡，还有轻微的呼噜声音。她没有打扰他

，他难得能够如此深睡。她来到餐厅，婆婆已经备好早餐，却见婆婆眉心紧皱，手抚腰腹，

痛苦万分。

“您怎么了？”丛兢吃惊地问，“又疼了吗？”

婆婆点点头。

“上次开的药都吃没了吗？”丛兢问。

“是啊，”婆婆说，“那些药会缓和些，但还是疼啊！”

“上次医生检查是肾结石，”丛兢说，“最好的办法是手术治疗，可是考虑到您的年龄与身

体状况，采用了吃药排出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采用碎石的办法的……”

突然间，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来，丛兢刚要去接，却听到张跃在卧室里接电话。

“别哭嘛，哭有什么用？”张跃对着电话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嘛！”

“谁啊？”丛兢看到张跃放下电话从卧室里出来，“谁这么大早上来骚扰电话？”

“还能是谁？”张跃道，“游惠又来求救了，说是她公公又在打她……”

“哎呀，那你快去看看啊，别打坏了……”丛兢焦急地说，“好好安慰他公公，这

人已经走了，悲伤、怒骂都于事无济啊……”

正说着，楼下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和赵处长老父亲的怒骂声。

“快去，快去吧——”丛兢看了张跃一眼说，“唉——别打出什么事情来！唉！那个家也

真难办，一个寡妇面对一个痛恨自己的公公，怎么生活下去啊……”

“唉——”张跃叹道，“我是看在与赵处长二十余年的交情上，人走不能茶凉啊，他的事情

还得帮啊……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丛兢看了眼婆婆又看了眼张跃，“我再带她到医院去开些药回来，你快去

吧。”

话音还未落，窗外传来更加激烈的东西碎裂的声音。

张跃推开赵处长的家门，看到赵处长那白发苍苍的老父亲骨瘦如柴，正斜倚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里扬起的拐杖指着一边披头散发的游惠，破口大骂。

“你逼死了我的儿子！是你逼死了我的儿子！”老人声音沙哑，泪水和着鼻涕挂满胡须和腮

颈，“你还我的儿子！你把他给我找回来！不然我……我打死你！”

说着，老人挣扎着要站起来，张跃忙过去搀扶老人坐下。

“其实，您儿子的离去，”张跃轻声地说，“也不能全部责怪她的……”

听到这句话，游惠满腹的委屈转化成泪水喷涌而出，她强忍痛楚，抽泣得好像全身都

在颤抖。而老人家听到张跃的声音却喜出望外。

“儿子，儿子！”老人笑了，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张跃的脸，“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不

是死了吗？你怎么变样了呢？”

“哦——”张跃不知道是否该承认自己就是赵处长，但他明白，老人的精神极度混乱，已经

处于崩溃的边缘了。

“哦，你不是！”老人突然又老泪纵横，“你不是我儿子，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被她逼死了……逼他当什么官啊，官啊，命都没了，还要那官有什么用啊……”

汗水伴着泪水从张跃的脸颊流过。

忽然，老人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爆出愤怒的火焰，盯着远处的游惠，哆哆嗦嗦的手杖一下触

翻茶几上的水杯，水便沿着桌面流淌，落在地板上四处漫延。

张跃抚着老人坐下，老人也似乎闹腾得精疲力竭，身体软软的，倚在沙发处喘着粗气。房间

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你去帮老人家拿条被子来，”张跃对游惠说。游惠这才似乎从阴曹地府回归到阳间似的，

到卧室里拿来了被子，远远地还是不敢接近老人。张跃接过被子给老人家盖上。老人渐渐平

息了，游惠满面泪痕。

“我真后悔啊……”游惠泣不成声。张跃看得出来，现在的游惠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后悔了。

她衣衫称不上褴褛，但却斑斑驳驳的污迹遍布全身，她再也不是赵处长生前时那高高在上的

赵夫人时髦的形象了。那个时候，赵处长对她可是百般依顺，就连她决定不要孩子以保持

自己的体型，赵处长都顺着她了，成全了她追求“丁克”家族的流行时尚，可是，如今，

这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好像苍老了不仅仅十年的时光。

·

·

十

逼婚不成穷心智

在医院里，温柔带着丛兢的婆婆又去了“B”超声波检查室，丛兢就在室外的休息椅子

上坐了下来。此时，手机“嘀嘀”地叫了两下，她知道是有谁发来短信息了。她习惯性地拿

出了手机去翻阅，只见手机屏幕上显示：

徐戊宝——“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白桦林中一抹红你在忙什么？真的很欣赏你

……”

丛兢回信息道：“正闲着，怎么你那里有下雪吗？雪花让你赏心悦目吗？”

她把这短信息发送出去就兀自笑了。南国的海滨那里若飘起了雪花，那么地球上恐怕要有一

半的人被冻死，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就好比木星和水星相撞一样不太可能。

徐戊宝立刻回信息道：“小才女，你不会不知道我这里接近赤道吧？”

读着这条短信息，丛兢暗道：难道徐戊宝真把自己看成了一个只会死读书的博士吗？难道

连这起码的地理知识都不知道？一句话激起了丛兢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好胜心，此刻的她好

像不是一个生物学博士反倒像一个考古学家，拼着命地要把墓穴中的沉睡的宝贝挖掘出来暴

露在陈列馆中让世人惊叹，让世人猜测。这种心态驱使着她回信息道：

“就我的感觉，女人有时要装傻，太精明的女人不会有很多人喜欢的。我这辈子做

傻女人，

下辈子还做傻女人！哈！因此，对‘真的很欣赏你’这句我常听的男低音，我通常都是装傻

的。哈！不懂既会不怪也因此不伤人自尊更不得罪人，你说对吗？”

不料徐戊宝却回信息道：“男人女人之话题从孔子起中外已经挖掘激辩了数千年了

，不过原始的情愫总跳不出雄猩猩和雌猩猩惺惺相惜的本质吧，兴许也有个别假装不聪明的

有心雌猩猩呢！在什么都讲渊源的现代社会，那可是你说的那种情况的原始版啊，别怪我借

机骂人啊，我在讨论学术时是真诚的……”

丛兢读着这条短信息忍不住笑出了声音，但笑声中自己隐隐地听到了别样的慨叹。这徐戊宝

还真机智，他的智商真的能够和那种“把你卖了你还在替他数钱”的高等智商的骗子相媲美

了。这不，本来就在骂着自己，自己还在这里傻笑呢，幸好没有与他面对面，否则还不知道

如何应对呢。正在寻思之际，徐戊宝又发来了信息：

“小才女，生气了吗？《廊桥遗梦》看了吗？”

“看了。”丛兢回信息道。

“落泪了吗？”徐戊宝又问。

“那是当然的……” 丛兢回信息道。

“很好……”徐戊宝又返回信息。

丛兢微微一笑，自己的浊泪一把俨然一杯酌酒下肚，正中他徐戊宝下怀。

“丛兢！”温柔大声叫道。

丛兢猛抬头，见温柔正牵着婆婆站在自己身边，她慌忙把手机合上放进包里，站起身来。

“怎么样？”丛兢从温柔的手中接过婆婆的手，“检查结果如何？”

“还是有几个结石的，”温柔说，“医生建议，她这种情况最好实行手术治疗，但医生也担

心她年龄较大，不知道能否承受得了手术。”

“我不手术，我不手术！”婆婆连声地说，“我害怕……”

“没事，没事的……”丛兢安慰婆婆道，又转向温柔说，“我得跟张跃商量一下，这做手

术可是大事，得她儿子同意才行。”

丛兢从医院把婆婆送回到家里，她本想打电话告诉张跃，但想到婆婆这病不是什么急病，晚

上等他回家后再商量也不迟，于是就去学校的实验室了。

英国人见面打招呼第一句话必是“hello”，这接下来的第二句类似“what find day is today（今天天气真好啊）”，到过英国的人不难理解，因为英国实在难得遇到好天气，天

气成了人们最关心的话题，因此，常把天气悬在嘴角；中国人见面第一句必是“你吃了吗

”，哪

管你才从厕所出来，人们经历过贫穷，最关心的是温饱，因此，常把“吃”挂在嘴边。而现

在呢，“你吃了吗”这句曾经的流行问候语也随着经济的发展光荣下岗了般，又好像到了

文化博物馆里驻寨去了，取而代之的也是天气什么的，国人在走向国际化，连问候语都在与

国际接轨，这办公室里自然也不例外。张跃进入办公室时，老李和小李正在谈论着这天气怎

么这么的好，而钱大姐关心的是孩子的学习成绩多么的差，每一个人都在谈论着与彼此之

间不相干的事，就像地球的南极和北极永远无法相碰，自然也不会生出什么矛盾了，大家心

照不宣地遵循这种约定俗成，乐融融的一个混合的世界，每个人的内心都藏着不止一个小算

盘和那把不管你自己是否有所意识它都会存在的梯子。

张跃正寻思着是否也加入他们的天气大讨论中，可钱大姐的孩子论题招惹得他的眼前飘过一

个女人的影子，他那蠢蠢欲动的舌头就像受了刺激的缩头乌龟一样。突然，手机铃声大叫，

他忙拿起手机，接通了，手机铃声自然不叫了。

“你好！”张跃声音较小，办公室里还有他人呢，这不比从前自己一个人独处一间办公室。

可是，许久，对方没有声音。他刚要掐断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鬼魂一样从电话线的另一端

挤入他的耳道。

“我想找你谈谈……”单莲娜说。

“对不起！”张跃局促地说，同时，立刻走出办公室，奔向走廊的角落，“我在上班，工作

，很忙！”

“我就在你单位楼下，” 单莲娜说，“你若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你！”

张跃顿感毛骨悚然，他忙说：“我已经不在从前的办公室，换了新地点……好吧好吧，你别

上来，我这就下楼……要不，你先到马路对面那家咖啡厅，我处理一下这边的事，马上就去

……”

他放下手机电话，只觉得走廊尽头窗外那摩天大楼像变形金刚，活了般，摇晃了几下。

张跃迅速离开办公室，快步向咖啡厅奔去，孤独地置身白色的斑马线上让他眩晕，一辆黑色

的车头像鲸鱼张着大嘴就要吞噬自己般，他驻足，又慌忙向前，那黑色的鲸鱼留下一句“你

红绿色盲吗？找死啊”，接着身后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无不在重复那句话。张跃没有

任何回敬怒骂，心里在怨恨着暗道：若谁能送他立马上西天，他还真要好好谢谢啊。可是，

这种感激之情无处宣泄，他已经跨越了斑马线，咖啡厅就在眼前。

还是那僻静的角落处，坐在那里的是单莲娜而不是赵处长。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纠缠不休呢？总到我工作单位来干什么？！”张跃在她对面还没坐稳身

体，质问般的语气像憋足了气的气球突然间爆破了般。

单莲娜的脸像台风刮过后的天空，突然间暴雨倾盆，那粗线般的泪痕像绳索绕在张跃的脖子

上令他窒息而又心惊。面对眼前这个十八年前相识而并不相知的女人，突然间从天而降，

他真是感到无比的陌生，她哭得却是那么伤心，好像自己欠她八辈子的债似的。他把目光调

向窗外，心情就像马路上疾驰的车水马龙。

“你看——”单莲娜声音带泣，张跃闻声转过头来，桌子上是一沓展开的照片，那照片上的

女孩笑得特别灿烂。

“这是我们的女儿……” 单莲娜哭道，“我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我对不起她，真

的很对不起她……她从来就没有体会过什么是父爱……这是人生多么大的缺憾啊……”

“这……这……”张跃看着那些照片仿佛看着马蜂窝，没敢动一根手指头，口里却是哀求般

地口气说着，“你到底有没有搞错啊？我一直都不相信有这件事情，因为我从来就没有什么

印象和你……”

“呵呵……”单莲娜望了张跃一眼，冷笑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到那照片上，顿时眼里充满母

性的温情，她又说，“我们的女儿和你的儿子张顺攀同在我的班级上，他们两个竞赛着学习

呢……你看，她长得多像你啊……”

“好！好！我看，我看！”张跃说着拿起了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看着看着他的手像被

王母娘娘施了法术般，定格在那里了——这女孩真的和自己很像，而且神似！天哪！此时此

刻，他真的希望什么彗星立刻撞在地球上，让一切生物都毁灭，也就毁灭了任何不该发生

的却的的确确发生的事情。可叹的是自己没有那么大的神力呼唤彗星，他把头埋在双手掌中

。

“我们结婚吧，” 单莲娜说，“我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那声音绕过指缝，钻入耳道，张跃猛地抬起头来。

“可是，”张跃紧皱眉头，说，“你知道，我是有老婆，有孩子的……”

“我知道，我知道——” 单莲娜不再哭泣，声音比刚才强而有力，“你已经陪着她半辈子

了，而我却孤苦伶仃地带着个孩子在国外漂泊，下半辈子，我要你陪着我过，你去跟她说，

我要你离婚！”

“什么？”张跃几乎要跳起来，“离婚？这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单莲娜毫不示弱地反问张跃，“怎么，你这么怕她吗？”

“这跟怕不怕她没关系！”张跃愤然道，“我们毕竟夫妻二十多年了，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

，更何况二十多年呢……”

“我和你做过一夜的夫妻，” 单莲娜冷笑着说，“也至少有百日之恩吧？”

“可是……”张跃张口就要回驳，忽然看到桌面上的照片，那女孩好似正朝着自己笑，他的

舌头仿佛变成了钢筋，怎么都回不过弯来——他有些瞠目结舌。

“我知道，”单莲娜阴沉的面孔像梅雨季节的墙根，“你觉得对不起她是不是？那么，你既然无法开口，我去找她好了，我去跟她谈……”

“你——”张跃大声道，“你怎么可以去找她？她不在馨城！”

“不，别跟我撒这样简单的谎，我还不是弱智……” 单莲娜说，“十八年了，我不能再等

了，不能再等了……我见过她的，上次学校里统一召开家长会，她曾经来过学校的……”

张跃望着眼前这个女人，真的陌生得很！但是，桌子上那女孩的照片却似乎又在彰显着什么

，他又抬头，眼睛逼视着单莲娜说：“你若抚养你的女儿有困难，我可以提供部分援助，但

是，请你不要破坏我的家庭……”

“笑话！”单莲娜冷笑着嘲讽道，“你以为你一个公务员的收入会比我多吗？你别忘记了，

这十八年，我赚的可是美元啊，一美元兑换几块人民币还用我告诉你吗？你不是不知道的……

”

“那对不起，”张跃站起身来，“我这个公务员不值钱，可是我还要工作，我走了……”

“不——”单莲娜也随着站起身来，倾斜身体，伸出双手抓住张跃的双臂往座位上按，一边

说道，“你那点工资扣点无关紧要，我这里有足够的钱来让我们生活后半辈子的……”

“对不起了——”张跃甩开了单莲娜的双臂，离座向外走去。

单莲娜望着张跃的背影，泪水又喷薄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的照片上，女孩的笑容变得

像电视屏幕上遮住头像的马赛克。她扑在桌面上痛哭流涕，口里胡言乱语道：“妈妈对不

起你，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

张跃走出咖啡屋，走出了白日里的人造夜晚，尽管天空中阴云密布遮住了太阳的光

线，却遮不住天光，近处那办公楼在冬日的细雨中迷迷蒙蒙，像蒙着白纱巾的新疆女子，此刻

的他可无心揭开任何面纱，就是玛丽莲·梦露从棺材里爬出来也不会激起他任何的兴趣。他

并没有回办公室，走在街边，雨丝坚忍不拔地追随着他，他迟钝并毫无感觉，随便上了一辆

公共汽车。窗外店铺的各色广告牌奔腾雀跃地从眼睛进入又顺着头发溜出去，在大脑里全不

着痕迹，不知这些广告制作者有多么的失败……这车不知道怎的就到了江边终点站，他不得

不下了车。

冬日的江滨，斜风细雨，树叶泛着幽幽的光亮，花草随风摇曳。张跃信步向前走着，眼前是

一座座世界著名的桥梁微型景观，有英国伦敦塔桥、德国AUTOBAHN 桥、美国的旧金山

金门大桥、还有……在他的眼里却都成一根根独木桥，难道自己要过如此众多的独木桥吗

？他的目光从这些微型桥梁上逃跑到江边，江面上左右两侧都有一比一实际比例的真实的大

桥横跨江面——想躲都躲不掉的！他就在这江边徘徊，望着水雾升起的江面上发呆了许久。

迷蒙的江面上一会儿是单莲娜悲痛欲绝的含泪面容，一会儿是她咄咄逼人的冷笑，耳边飘荡

的是“我们有一个女儿，一个女儿……离婚，离婚……”脑海里若隐若现十八年前那黑白

的记忆……想想自己现在一无官职大权，二无企业大钱，也并非明星大腕，更不是

女人们热衷追寻的偶像，一个女人何以如此肯定十八年前的一切？若她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

么……天哪，他只感到浑身上下冷热交替并行着。这单莲娜如此的态度反映她内心深处的坚

定，与其等她去找丛兢谈判，莫不如自己先告诉她请求她的原谅。张跃想到这里，豁然转身

远离江边而去。可是，那脚步好像火车进站了般，他犹豫着——丛兢不原谅自己怎么办呢？

但是，凭着与她夫妻二十年，丛兢会谅解他的，这毕竟不是自己有意而为的一切。于是，他

的脚步又加快了。

丛兢匆匆忙忙地向校园的一座人工假山走来，其实，这不是假山而是真的山，建设校园的时

候，填坑的土都取自这座小山，校园建设好了，这山除了被摘掉“绿帽子”外，还增添了几

处“豁牙”，为了防止褐色的泥土流失，人工种植了几棵树，远远的看去好像设计者把大西

北搬到了校园，成了这座绿树成荫的山水城市的一大特色，一道西域风景线。丛兢远远地看

到张跃在那光秃秃的“豁牙”中徘徊，好像一颗被虫蛀过的牙，忍不住笑了笑。

“有什么事啊？”丛兢来到张跃的身边，“不能回家去说，还选在这么无人光顾的地方？”

“我……”张跃张口，把自己准备好的台词重新温习了一遍，可还是不那么顺口，“有一件

事情我得告诉你，你能原谅我吗？”

“什么事啊？”丛兢望着张跃，满脸迷惑。

“先说你能原谅我吗？”张跃又问道。

“呵呵……”丛兢笑道，“我连什么事都不知道，怎好就答应你原谅你呢？”

她霍然察觉张跃脸上的异样，也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漉漉的，尽管现在天空中已经没

有雨了，她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你妈发病了吗？”丛兢问，同时自言自语，“她不舒服的时候总是先告诉我的……”

张跃摇摇头，叹了口气。

“是儿子生病了吗？”丛兢紧张地问。

张跃又摇摇头，随之吐了一口气。

“是你的工作又有变动吗？”丛兢又紧张地问。

张跃还是摇摇头。

“既然你工作依旧，老母亲、儿子都没什么事情，”丛兢总结性的语言，“那还有什么比这

更重要的事情吗？”

张跃还是无言，望着丛兢。

“到底什么事啊？”丛兢着急地说，“说吧，我答应原谅你，快点吧，我那里还有生物实验

要做呢！”

“你答应我，”张跃说，鼻子突然间酸楚，丛兢看到他眼里闪着亮光，他说，“无论你听到

什么都别跟我离婚，好吗？”

“怎么？”丛兢眉心拱出一块高原，“难道你在外面嫖妓被抓了？”

“不是——”张跃小声地回答。

“我想你也不会，”丛兢笑了，“和你夫妻这么多年，我了解你，你是不会做那种勾当的…

…呵呵……”

张跃还是无言，泪水充盈眼眶，望着丛兢。

“到底怎么回事？”丛兢惊异地看着张跃，“难道你在外面有情人，情人找上门来了？”

“是……哦，不是——”张跃害了口吃病，深深地叹了口气，“比这还严重——”

“你——”丛兢怒目圆瞪，“快说！”

“十八年前的一次偶然，”张跃打好的腹稿早就乱了段落，他尽全力简化语言，避免任何细

节道出故事发生的时间、起因、人物，把地点略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事件的后果，“我可能

跟一个女人……有了个女儿……”

张跃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颗重磅炸弹，一连串在丛兢耳边炸响，她整个的思维和意识

都被震得四处飞溅，纷纷撞在头骨上，让她一阵眩晕，一条手臂下意识地扶在那“豁牙”的

侧面泥土上，黄土拥裹了她的五个手指。

“你说什么？女儿？”丛兢的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字字分量十足，“那女人是谁？那女

孩多大了？”

“就是单莲娜，”张跃看了一眼丛兢，嗫嚅着说，“顺攀的那位英语老师，女孩是他同学…

…”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道黄色闪过，在一声沉重的“啪”的声音发出的同时，他眼前

出现无数的银色的星星，脸部火辣辣地灼痛，定睛一看，丛兢双手掩面已经离开了西域“豁

牙”。

“丛兢——”他冲着丛兢的背影大声喊道，“不是我有意的——不是情……人——”

他突然住口，眼角的余光收拢了不远处网球场上，几个学生向他投来的惊诧的目光。他望着

丛兢倾斜的身影和那踉踉跄跄的步伐渐渐地远去了，自己两腿软弱无力，颓然地跌坐在“豁

牙”中，脸上湿漉漉的，抹了一把，手掌心中尽是黄土和着泪水，他呆呆地，成了一颗名副

其实的蛀牙。

丛兢跌跌撞撞地向自己的实验室所在的大楼奔去，潜意识告诉她这是在大学校园里，一不留

神就会遇到自己教过的或者正在教的学生们，她努力镇静，就像地壳竭尽全力掩饰地层深处

岩浆的涌动一样，外人看不出她内心汹涌的情感。好在此时此刻是学生上课时间，一路上并

没有遇到任何一个熟人，当她径直进入实验楼时，越过门廊，一步跨入化妆间。镜子中映出

的是满目苍凉的女人的脸，那脸上还在流着泪水。她捧起了水向自己的脸上泼去，洗掉满面

泪水的污浊，当她用洁白的纸巾擦净脸上的水珠时，却发现又有两行泪水奔流而出，反反

复复多次后，那泪水终于被控制在眼眶里，沿着泪腺流进心灵的深处了。她打开了手包，拿

出了化妆品，略微施了脂粉后，描弯了眉毛，淡淡地涂了涂口红，镜子中还原出一个气质高

贵风韵绰约的女人。

她紧步上台阶，很快就到了实验室，进门后把门带上，身子无力地依靠门背后，泪水又开始

糟蹋刚刚修饰过的面孔，她坚强地用力抹掉泪水，似乎要抹掉一切的愤恨。她只觉得浑身的

骨架都在融化，自己成了软体动物，颓然地摊在椅子里。

张跃，这位与自己共同生活二十多年的男人，自己生活里最亲近的亲人，自己最信赖的人，居

然是天底下最可恶的骗子，骗了自己这么多年，在外面都养了孩子，养了女儿，养了和自己

的儿子同样大的女儿，自己竟然被蒙骗在鼓里！这么多年了，他张跃伪装得那么天衣无缝，自己

竟然没有丝毫的觉察，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大傻瓜！她趴在桌面上，爱和恨混杂着耻

辱轮番上阵，在她的心灵上践踏出许许多多凸凹不平的坑洼，她伤痕累累，泣不成声，还必须

拼命把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都咽到那已经不能承受太多的有限的躯体里。

她的一个食指伸到口中，被上下两排牙齿紧紧咬住以至于声音不能奔泻而出，可那泪水却

汹涌澎湃肆意地流淌着，眼前的一切在泪水中如同碎裂的玻璃，扭曲残缺到支离破碎，点点

斑斑的如同满天飞舞的雪花，仿佛穿越时光隧道般，这一切把她送回到那久远而又似昨天的

过去岁月……

洞房花烛夜，情意两缠绵。

“亲爱的，”张跃喜气洋洋地说，“我保证做新‘三从四德’的好丈夫：太太出门要跟从，

太太命令要服从，太太错了要盲从；太太化妆要等得，太太生日要记得，太太花钱要舍得，

太太打骂要忍得……哈哈……”

“亲爱的，”丛兢笑呵呵地说，“你要诚心接受老婆感情上的独裁，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尤

其不

能和陌生女人讲话，当然问路的老太太除外；坚持工资、奖金全部上缴制度，不涂改工资条

，不在衣柜里藏钱，不过每个月可以申请五百元零花钱（日元）……哈哈……”

“还有，”张跃笑道，“努力做完美丈夫：干家务事是大力士，关心妻子像护士，辅导孩子

像博士，钱包起码像雅士，听唠叨时当自己是传教士……哈哈……”

那笑声穿越时空隧道，回归现实，在丛兢的头顶上空回荡着，惊得她毛骨悚然，霍地从椅子

上跳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置身黑暗中，窗外墨色的天空泛着昏黄，楼下过往的车灯映射出

天空依旧蒙蒙的细雨，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她浑身上下不断地寒战。此时，手机大叫起

来，划破夜色的黑暗，她看看手机闪烁的号码是张跃的，不接！那手机哑巴了一会儿又大叫

起来，而且一直不停地叫着，丛兢抓起电话发出的声音像录音机绞带：“还打什么电话？什

么‘三从四德’的好丈夫？哄得我被蒙骗了二十年！混账东西，好不要脸，竟干出这种勾当

出来……呜呜，我跟你离婚，离婚！”

她一口气骂完了就掐断电话，容不得对方任何的辩解，她不想听！不想听！可是，愤怒中她

并没有看清楚那电话号码不是他张跃的而是孙铎的。而电话另一端的孙铎听到电波传递的如

此憎恶的骂声，略一沉思，他摇摇头，笑了，笑得很幸福，像海盗忽然间发现了藏宝图。此

时，丛兢的手机短信息的声音接连不断，她打开了那信息，只见那上写着：老婆，

回家吧！我祈求你的原谅！那不是我的背叛，我对天发誓！

什么？连孩子都有了还说不是背叛？！到了今日还在行骗术，看你张跃的骗术多高明啊！丛

兢满腹愤怒，她立刻收拾东西，力争在她到家之前肚皮不要胀破。

进入家门，婆婆备好的饭菜在餐桌上等候多时了。婆婆让她快吃饭，张跃闻声到门口来接，

丛兢不予理睬，径直来到餐桌前大吃起来，看得张跃呆呆的，站在餐桌前像个犯了错误的小

学生，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丛兢就当他是一堆空气或者隐形人，总之，在她的眼里

张跃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张跃悻悻地，转身进入卧室，也许他心里明白，此时自己站在丛兢

的面前只会倒她的胃口。

丛兢吃完饭后，进入卧室，张跃看到她立刻站起身来，像是在欢迎大领导来检查似的。丛兢

微微冷笑了一下。

“我现在酒足饭饱，有了足够的战斗力，”丛兢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这样骗我？啊？”

“我没有骗你……”张跃歉疚地说。

“你隐瞒了二十年，连孩子都养成这么大了，还说没有骗人？”丛兢愤怒至极。

“老婆，”张跃说，“我真的没有骗你，其实，我也不知道，十八年前那次到底是真是假，

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我真的不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丛兢看着张跃那种无辜的模样，心里犯疑，“你仔细地说！”

“十八年前，我和这个单莲娜只见过两次面，”张跃努力地讲述，让丛兢相信自己，“第一

次在赵处长家里，她是赵处长同乡，第二次是在她去美国的前一天晚上，她设宴宴请国内的

亲朋好友，我陪着赵处长一起去的，就是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你知道，我那时年轻，不胜

酒力的……到了第二天，我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宾馆的房间里，身边就是那个单莲娜…

…这不，前段日子，她总电话找我说告诉我个秘密，还到我办公室来……在赵处长的葬礼上

，我和她十八年后第二次相遇，之后，她来找我，说她的女儿是我的，可是，我怎么都想不

起来我曾经和她……我不肯承认，她就威胁我说要来找你，我想了想，要她来说还不如我自

己告诉你呢……”

“哈哈……”丛兢大声嘲笑道，“才见了两次面就上床了？谁相信啊？！”

“真的！”张跃努力辩解道，“就见过两次面，在床上是真的，但有没有那事我真的无法证

实……不信可以去问赵处长……”

说到此处，张跃的声音戛然而止。

“哼！”丛兢鼻子里发出轻蔑的一声，“问赵处长！你去阴曹地府把他找回来给你作证！”

“可是——唉——”张跃把身子一下子摔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我知道，别说我跳进黄河

，就是变成桥梁支柱，天天经受江水的洗涤也洗不清啊……”

房间里刹那间静默，连蚂蚁爬行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你知道吗？”丛兢忍不住啜泣，“你伤了我的感情，伤得很重，很重！很重……”

“对不起，老婆——我给你的是我全部的感情，在感情上我没有出格的……”张跃起身，

双手去扶丛兢抖动的双肩，丛兢肩膀用力一耸，吓得张跃缩回了双手，他叹了口气道，“其

实就是有了那种事，也不一定就是有感情才会的……你想想当年，你被孙铎强暴，也是这种

事情发生了，但你对他并没有感情啊，我知道，他单相思，我这种情况和你类似的，我对单

莲娜没有丝毫的感情，也是她单相思啊……”

“你……”丛兢怨恨道，“还把我的耻辱拿出来和你比较、衡量……你……真卑鄙……”

“不，不！”张跃连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揭你的伤疤，借此给自己开脱，咱们夫妻二十

年了，你也了解我的个性，我一向都忙着仕途，对女人没什么兴趣的……”

“是啊，没兴趣！”丛兢含泪挖苦道，“若有了兴趣，那么孩子还不要一个班一个排地找来

啊！”

“唉——老婆，讲话别这么刻薄，”张跃说，“其实，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我还真不知

道，因为我的确是没有任何的印象我曾经和她……怎么地……唉……”

张跃说话的同时，大脑里闪现那照片上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忽然间说话就没了底气。

“好像是她强暴你似的，”丛兢又讥讽道，“就算是她要强暴你，你也没做到坐怀不乱

啊！你自己不……那个，她怎么能强暴成功呢？这跟男人强暴女人是两码事……”

“反正只要实行暴力，”张跃咕哝道，“都是男人的错，因为男人属于进攻型的……不过，

这个问题还是留给法官们、律师们去辩论吧……我是真的没有任何印象我曾经和她……我担

心她来找你胡闹，所以才告诉你的……”

丛兢听着张跃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个中心思想：没有印象和一个女人有过性关系，但一个

女人带着孩子来认父亲了。这后半句是事实，是后果。像警察办案，有了杀人的现场要去查

证杀人凶手，这丛兢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情，看来她还得充当一回警察去考证

老公的证词的真假以及刚才前半句的原因的出处。想到此，她躺在床上和衣而卧。张跃探过

身来，被她一掌推开，在一切未明了之前，她拒绝他接触自己的身体，好像他才从粪坑里爬

出来。此时已经午夜时分，她毫无睡意，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入睡，开始那睡眠很浅，像薄

冰，一碰就碎，她努力不再轻易碰碎它，那冰就一层一层地加厚了，这睡眠也就在向深沉走

去。大多数的人是这样的，遇到事情，特别是受到伤害的大事情，会突然间失眠、失意甚至

精神失常，可是，丛兢不，她有着良好的自控能力，可以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丛兢早上起来，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看到双眼皮变成了单眼皮而且是肿眼泡，活脱脱两个

金鱼眼。她戴上眼镜，可这无边框的眼镜没有起到一点遮挡的效用。她仔细修饰了一下，走

出卧室，张跃正和婆婆在进早餐。婆婆看到丛兢出来，忙站起身来到厨房准备盛饭给她。

“不用了。”丛兢向婆婆摆摆手。与此同时，张跃一直盯着她看，那么执著地盯着她。

“我们离婚吧，”丛兢声音相当平静，“我成全你们！”

“千万别！”张跃腾地从餐桌边站起身来，“我不会离婚！”

丛兢嘴角咧了咧，鼻子里发出了轻微而沉重的“哼”之后，推开房门，扬长而去。

张跃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儿子啊——”老母亲从厨房回到餐桌边，“多么好的媳妇啊，你怎么能找野女人啊？你若

要离婚，那我跟媳妇过！哼——”

“妈——你别生气！”张跃满腹苦衷，说，“我不会离婚的，妈你别担心——妈，你都知道

了？”

“唉——”老母亲道，“我昨夜听你们争吵，唉——儿子啊，造孽啊——”

张跃如坐炭火，浑身上下高烧起来。

丛兢来到大学实验室楼下停车场，把车子停好后，她打开车门下车。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

里出来一个男人，他紧走几步追上丛兢。丛兢直觉背后生风，她猛回头，见一个戴着黑色墨

镜的男人——孙铎。

“你找我？”丛兢惊诧地问，鼻音浓重，像害了感冒，“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孙铎支吾着说，“我只想来看看你，感觉你昨天情绪特别激动，我很惦记

……出什么事了吗？”

丛兢的泪水刷地涌出，她迅速揩了一下泪水。

“谢谢关心！”丛兢丢下一句转身离去，背后传来孙铎的声音，“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

来找我，好吗？”

她略一驻足，继而快步向实验室走去，进入房门，泪水如蚯蚓在脸上蠕动着。

孙铎望着丛兢急急忙忙离去的背影，摘下了墨镜，望着丛兢隐去身形的走廊深处出神，然后

若有所思地在手上掂量着眼镜，不小心，眼镜却掉在了地上，幸好镜片是塑质的，他弯腰捡

起了眼镜后，又深深地望向走廊的深处，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许久，他才钻入了汽车，离去

。

丛兢进入了实验室，看着平日多么执著热爱的实验室，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干。她在实

验室里来回踱了两圈后，泪水已经变成小溪流了，忽然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圈住的老虎一

样无奈。此时，手包里手机在叫，她打开它，一条短信息：早安，小才女，在忙什

么呢？

这徐戊宝隔三差五就来向她问安，问寝，而今天她并不安生。

她回信息：烦呢，在哭！

那徐戊宝立刻回信息：不是我惹的祸吧？

丛兢回信道：不是。

徐戊宝回信息：那怎么了？

丛兢回信息：我只想在雪地上冻一冻。

徐戊宝回信息：思乡吗？还是曾经爱做梦的女孩遇到令人失望的现实吗？

一句话惹得丛兢的泪水从小溪流变成海啸般，又奔流而出。许久，她回信息道：对

不起，我今天情绪不稳，改天再聊吧。

徐戊宝回信息：我觉得你有些紧张，放松些好吗？不论何事都需要调整一下自己，

释然沉重，好吗？

丛兢含泪回信息：好。

温柔来到了实验室，刚刚换好白大褂，忽然瞥见丛兢那张被泪水洗劫过的脸，忙问：“怎么

了，丛兢？”

一句话问得丛兢脸上泪如雨下。

“啊？”温柔大惊，来到丛兢身边，俯身探问，“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么伤心啊？”

丛兢无言，只在默默地流泪。

“你这样可别哭坏了身体，”温柔安慰她说，“事情憋在心里没有释放的出口容易患抑郁症

的，凡事要想得开啊……”

丛兢抹了一把眼泪，回身去换白大褂。她望了望温柔，这个情同姐妹的合作者，泪水又哗哗

地流出来。

“天哪！”温柔道，“你可别再哭了，再哭下去，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到底怎么了？能告

诉我吗？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只进不出的小垃圾桶吧……”

“唉——”丛兢终于开口道，“你说，如果一个与你共同生活二十年的丈夫突然间告诉你，

他和别的女人可能有了孩子，并且说他根本就不爱她，那女人带着孩子来认父亲，你说这男

人的妻子该怎么办呢？”

“啊？”温柔惊诧，“有这等事情？难道……难道二十年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丛兢摇摇头说。

“等等……”温柔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你刚才说什么‘可能有了孩子’——到底真

有假有？”

“那女人有个女儿是真，”丛兢现在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可是，那男人却不承认那孩子

是他的，可那女人却口口声声咬定那孩子就是他的……”

“这事很蹊跷……”温柔沉思着，而后问，“那女人有何目的，敲诈吗？还是……”

“唉！”丛兢道，“慨叹我博士毕业，最高学历，可是却是生活中的小学生啊……难道那女

人还有别的目的吗？”

从张跃告诉她那件事情后，她一直都深陷感情被伤害的泥淖中，还没有真正动用脑筋思考分

析一下这家庭事件，温柔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难道那女人是来争男人的吗？”丛兢突然意识道，“拿孩子做威胁的手段？

“这很有可能的……”温柔道，“一个男人面对都有自己的孩子的女人，是要有所抉择的…

…”

“可恶！”丛兢恨恨地说，“做出如此卑鄙下流的勾当，还要被他选择！”

“是的，”温柔肯定地说，“作为旁观者是这样看待的，关键在于那个男人了……”

“可是，这男人一直都说没有任何的印象和那女人做过什么，但是却肯定醉酒醒来后与那女

人同床过……”丛兢说，有些说不下去了，但她此刻已经恢复理智，“男人显得很无辜的，

一直表白自己对那女人根本就没什么感情，一切纯属偶然……”

“现在的男人啊，”温柔道，“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还是很多的，不过，我认为

这种情况是社会、时代以及经济发展的阶段性产物，我们处于这个变革的年代，截取的社会

断层可不少，等到一定时期，偏离轨道的终将被社会遗弃的……可是，偶然，这种偶然的后

果可太大了！”

“离婚！”丛兢心生怨恨，“还是离婚的好，干净！”

“二十年的夫妻啊，”温柔道，“哪里能说离婚就离了的？并且是突然间离婚，感情突然断

开，谁都会受不了的，除非你不爱他……”

一提到爱，丛兢就眼泪汪汪。

“不过，”温柔说，“你可要好好想想，那女人为何十八年后才来认孩子的父亲，她有何居

心？离婚，也许正中那女人下怀呢！还有你刚才说的‘可能’——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那男人的？”

面对如此伤害感情的事，温柔尽力避免语言上触动丛兢的情感神经，引得她大为伤感，但她

转弯表达的分析结果却启发了丛兢的思维。

“这倒是个关键的问题，”丛兢赞同温柔的思想，自言自语道，“可是有什么办法证明啊？

”

人往往是这样，谈恋爱的时候，情感冲昏头脑，智商表现常常为零；当人的情感受到重创的

时候，情感也降到最低点。

“哎呀，”温柔顿足道，“亲子鉴定啊！”

“对啊，对啊！”丛兢有些羞愧难当，“想我们做了这么多的基因、克隆还有PCR（聚合酶

链式反应），我怎么就没想到‘亲子鉴定’呢？！”

丛兢和温柔相视而笑：科学会给出最真实的鉴定结果的！

两个人又开始了生物实验，丛兢克制着自己进入实验状态，暂时把那一切突如其来的烦恼都

抛到心灵深处那暗角去了。

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到黄昏时刻，温柔离开了实验室，可是，丛兢不想回家，面对

窗外那一抹斜阳，仿佛一把刀斜插在心脏上，她心隐隐作痛。手机短信息又叫了。

又是徐戊宝的信息：小才女，是否想通了已释然沉重了？

这许多年来，自己如蚯蚓一样，一根直肠子扑在科学发现科学研究中，从没有进行过社会学

的研究，特别是男人的心态，而徐戊宝对自己表现出来的关心令她感觉到不同寻常。于是

，她发了信息：问一个私人问题，你有过情人吗？当然，可以不回答。

徐戊宝回信息道：哈！你想呢？给想象留一点空间，好吗？我非圣贤，虽外表谦逊

，却内心自恋，自认自持尚好，也恐时光流逝太快，有负造化厚爱……

自认自持尚好！他张跃就没做到这一点！她又发了信息给徐戊宝：现在有一句时尚

话：没有情人的男人是废物，情人多了的男人是动物，你认为对不？

那徐戊宝回信息：当今社会有一悖论，功利场中一顶天立地男子，如无“博爱”之

雅，实在羞愧弗如古罗马后期般滥情，也为世人侧目，内心追求情感契合的美妙本能，当属

上帝造人时的神赐啊……

他张跃就滥情还不肯承认，和自己属于情感契合吗？

夕阳斜挂西天，没有光芒，却火一样的红，暮霭渐渐升起，东方的天空已经灰暗，西边在太

阳最后的跳动中还有残存的血红色，整个天空是那么不对称地倾斜着。丛兢望着夕阳最后一

抹光辉跳动了一下就落到山那边去了，东边的黑暗正向西边袭来，而她却要向黑暗那边走去

——家在东边的黑暗里。

··

十一

心灵孤寂难自调

丛兢没有回家，依旧呆呆地坐在实验室里，任凭窗外橘黄色的街灯迷离的光晕波及室内

，洒在自己的身上，像一尊披着暗金的雕塑。大脑里一会儿一片空白如纸，一会儿空前膨胀

如簧，负压与正压同样在绞缠着她的心灵。目光还能把触及到的一切纳入大脑去驱赶那突然

挤进来的一切污浊。她的心里在默默地数着伸向远处藏于夜色的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两盏

，三盏……

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座寂静而空旷的实验楼里，却隐隐地回音激

荡，把丛兢的目光从窗外的街灯引向实验室的房门。这尊雕塑终于现出了活的生机。那轻轻

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显得急促而有力。

丛兢终于离开椅子去开门，门外的张跃赔着笑脸站在那里。丛兢欲把门关上，却被张跃的身

体挡住——他已经挤进房门了。

“我们离婚吧……”丛兢坐回到椅子上说，泪水无声地从脸上滑落，“我成全你们……”

“不！”张跃声音坚定打断丛兢说，“不要离婚，请你一定原谅我……老婆，千万别离婚，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啊……”

“去跟她谈感情吧……”丛兢泪水如潮，声音已沙哑。

“不！”张跃声音颇显焦急，“我跟她真的没有什么感情，真的没什么感情的……老婆，我

求你了，别离婚，别离婚，好吗？我……给你跪下了……”

张跃就双膝跪地，匍匐在丛兢的椅子前。

“你——”丛兢吃惊，瞥了他一眼，转身面向窗外，愤然道，“孩子……都有了，还在这演

什么戏？”

“可是，”张跃道，“我还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还说是不是你的……”丛兢怒极而泣，“你就不会证明一下，到底是不是你的？”

“证明？”张跃疑惑地看丛兢，“该如何能证明她不是呢？”

“亲子鉴定啊！”丛兢愤怒地挖苦，“这么流行的寻父方法，你这聪明人怎就变成了一头蠢

驴了？”

“咦？”张跃的脸仿佛混沌之初天地裂缝，豁然开朗，“对，对，对！亲子鉴定，亲子鉴定

，洗清罪名，看她还能栽赃不？！”

丛兢借着窗外的灯光看了张跃一眼，他的脸上竟然闪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就这样半信

半疑地凝视着他，凝视着这位从高中到大学的青梅竹马，又和自己共同生活二十年的男人，

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一汪泪水把眼前的一切弄得支离破碎了……

在馨城一家天香大饭店的单间里，张跃正在餐桌之外那方寸之地徘徊着，时而低头看看腕上

的手表，时而侧耳倾听，可是，那房门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他索性坐下来，拿起电视机的遥

控器，不断地变换着频道，那屏幕里正在开什么明星的个人演唱会，按了一下，瞬间就变成

了战火硝烟的战场，再一按，又变成了孩子们的游戏节目……他放下遥控器，感慨这人生又

何尝不是如此呢？本来平静的生活，职位突然就换掉了，这不，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单莲娜，

凭空又多出了个女儿……唉，不想失去的却失去了，不想来的却来了！这人生真是一场游戏

一场梦般，可是不想失去的是梦就好了，哦，不想来的也是梦就好了……这人生若能像这

按钮就更好了，自我可以操控，由得自己选择……可是，唉！他按掉电视机的电源按钮，头深深

地埋在双手掌心中……此时，门就开了，她，单莲娜衣着得体地进入了房间。

“请坐！”张跃抬起头来，声音温和而礼貌地说道。

单莲娜微笑着坐下，对张跃从未有过的对她表现出来的温和很满意，仿佛看着一个失窃多

年而重获的古玩，她的目光丝毫不肯从张跃的脸上移走。

“我正准备去找丛兢谈呢，” 单莲娜说，“你约我我就来了，看来你还是有人情的……”

张跃瞄了一眼单莲娜，感受得到那女人内心深处的渴望与自信正在侵袭着自己，他内心深处

掠过无声的叹息，沉默良久，他终于说，“今天我约你来是有事和你商量一下。”

“那好啊，” 单莲娜脸上露出愉悦，“以后我们还会有许多事要一起商量呢，这个头开得

好啊！”

面对这个女人，张跃真不知道该如何接着她的话题谈下去，他也就不绕弯子，而

是直截了当地表明他的来意说，“去做个亲子鉴定吧……”

“你说什么？” 单莲娜似惊似怪似疑地反问着，“你说什么？你说……说什么？”

张跃无心猜测她的心态，声音提高了分贝，他强调了一遍：“去做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单莲娜似乎终于明白了张跃的用意，她冷笑了一下，同时，泪水充盈了眼眶

，“也好，鉴定一下这个事实也好，免得你这样疑神疑鬼的……”

张跃完全没有料到单莲娜会这样爽快地答应他的要求，心底的担忧豁然沉重得快把心脏压得

坠落了。此时，他又听到单莲娜的声音。

“好，好！” 单莲娜瞬间甩掉哭泣，仿佛淋雨后的狗突然抖落浑身的雨水，她声音坚定地

说，“我答应你去做亲子鉴定，不过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条件？”张跃的目光从桌面的酒杯移到单莲娜的脸上，“什么条件？”

“若亲子鉴定的结果，我的女儿是你的种，” 单莲娜一字一顿地说，“那么，你必须和丛

兢离婚，和我结婚，否则，我不让女儿去做亲子鉴定，我还要找丛兢谈，让她把你让给我，

就算是她不让，你们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幸福的生活而言了……”

“你这女人！”张跃有些气愤，“真恶毒！不过，我的妻子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人……

你的意思，若亲子鉴定的结果，你的女儿和我无关，从此你就不再纠缠我了？那好吧，我同意！”

“空口无凭，”单莲娜说着叫服务生拿来纸笔，“我们签个协议吧！”

“什么？”张跃望着那纸和笔，“还要签协议啊？”

“是的，”单莲娜坚持着说，“一定要签的，否则，我不同意做亲子鉴定的！”

“那好吧，”张跃始终不相信十几年前的错误会产生什么结果，因为至今他仍无法搜寻到当年

与她单莲娜缠绵的任何迹象，他说，“签就签，弄清楚总比这样浑水摸鱼的好！”

于是，张跃简单地扫描了一下单莲娜的文字，那意思就是刚才两个人的约定，于是，他就签

上了自己的名字。

丛兢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望着窗外。不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冬日的雨后仍有白蒙蒙的浓雾

流云缠绕半山腰间，山顶缥缈迷离，若隐若现，这座大山好似张跃，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

身边，自己却看不真切，看不透那山林树木掩盖下的是岩石还是泥土，那岩石是硬的还是酥

的，抑或那泥土是褐色的还是黑的，在云雾缭绕中根本无法看得真切，记得曾经有首歌唱道

：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可这慧眼从哪里借？

忽然，手机短信的声音悦耳，与此同时，她下意识感觉到这短信息是谁发送来的，打开一看，果

然不出潜意识的预感——徐戊宝的短信息！

徐戊宝：Are you OK now? ( 你现在还好吗？)

丛兢回信息道：意识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好是坏……

丛兢从未有过如此的精神恍惚，只觉得眼里多了点什么。

徐戊宝回信息道：我能感受到你在哭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看到这条短信息，丛兢再也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了，泪水成群结队地涌出来。

许久，丛兢一动未动，也没有再去控制泪水，索性就让它们流吧，也许本是体内污浊，何苦

留于体内呢！手机铃声又响了。

徐戊宝的短信息：你不愿告诉我也罢，但我想跟你说，无论遇到任何事，答应我都

别太在意，好吗？人有的时候要学会释放自己，压抑久了人会抑郁的，要学会一点一点地释

放，一点一点地平息，学会转换心情也是人应当有的本能啊，只是很多人不懂得使用自己的

本能啊……你知道我现在哪里吗？

丛兢默读徐戊宝的信息，领会其中的人生哲理，潜意识是赞同他的说法的，于是，她回信息

道：不知道，你现在哪里呢？

徐戊宝回信息：我正准备离开上海，在《申城寻梦》未遇到梦中那人，倒是很怀恋

前段日子与你久别重逢，不知道那是否是《馨城遗梦》的前奏呢？

丛兢阅读这条短信息，尽管他徐戊宝没有直截了当地求爱，可这字里行间明明白白他的心。

想他徐戊宝也是个有妻室之人，心思却未全在妻子之身，难道现在的男人都如此花心吗？

丛兢回信息道：对不起，我看你还是赶快回家，守着妻儿去《鹏城圆梦》吧……

徐戊宝回信息道：虽然感情的触角飞翔在蓝天白云之间，表达也随心所欲细致入微

，却始终

难逃逻辑与数学框架的远地点，这是我基因的缺陷，随我而生，欲脱不能……小才女，我知

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别生我的气，好吗？

丛兢回信息道：何气之有？

徐戊宝回信息：那就好。告诉你，也许缺憾是人生的一种本质……呵呵，你调整一

下心情吧，我该登机了。

丛兢合上手机，目光又飘向窗外，那山间的流云似乎在随着风儿起伏跌宕，尽管此刻她感受

不到任何风的洗礼，可是，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地显示着风的威力。心也似乎在随着心灵深

处刮起的风旋转着，眼前竟然浮现出许多年前少女时期的她和徐戊宝在雪雾中那片白桦林中

，耳边响起那首歌：“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白桦树刻

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眼前飘逸的云雾铺天盖地漫射开来

，空中居然走来中年的自己与徐戊宝执手相携，相拥相吻，那景象愈来愈大，愈来愈近……

忽然间，张跃那吃惊的目光如聚光灯圆圆地罩住了他们，他们逃到哪里那聚光灯跟随到哪里

，自己突然从徐戊宝的怀里挣脱，愤怒地仰天长啸：“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一只手按在了丛兢的肩头，她豁然从幻梦中惊醒，仰头看去是温柔站在自己的身边。

“你怎么了？”温柔关切地问道，“头上全是冷汗，没有发烧吧？”

“没有，没有……”丛兢连声说，“回忆起了一些往事，觉得当年自己是否选择错了结婚的

对象……”

“唉……”温柔叹道，“这人生哪能用对错来检查逝去的生活啊！年轻的时候，谁也无法预

知未来的生活会发生什么，跟了张跃结婚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跟了另外的男人，就说那个徐

戊宝吧，说不定还有别的事情呢，你没看‘结婚’这两个字嘛，‘结’本是吉祥的意思，可

‘吉’边上却有‘绞丝旁’，表示一堆乱绳子缠在一起，这本来就意味着约束，约束也就意

味着不自由了，不自由也就意味着不平静了，不平静当然就意味着事情的发生了，当然生活

中的事有大小轻重之分，再看那‘婚’字，‘女’字旁边伴个‘昏’，就更意味着女人发昏

了才‘结婚’呢……”

温柔一连串对婚姻的剖析，丛兢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把婚姻理解得这么透彻……

”

“也不敢这么说，”温柔道，“只是觉得女人啊，不管嫁给哪个男人，只要和男人一起生活

，多了个人就多了份事情，有的男人事儿少些，有的男人事儿多些，有的男人会把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有的男人则把小事搞大，大事搞成不可收拾，男人们的区别，仅此而已，所以

，我们女人还要有自己的事做的……”

“对不起，”丛兢拿起桌上的纸巾，揩了揩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站起身来说，“这几天，我

完全陷入这种情感的漩涡中……对，你说得对，我们还有那么伟大的事情要做呢，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啊……”

此时的温柔已经身着白大褂走进细胞培养间，从细胞培养箱中拿出细胞板在显微镜下观察。

丛兢也身着白大褂来到细胞间。

“你看！”温柔声音掩饰不住异常的惊喜，“这癌细胞全死了，可是这正常的细胞都好好的

！”

丛兢也在显微镜下观察，脸上也绽放出喜悦的笑容，忽然，她又落泪道：“我这些天乱事缠

身，差点把这么伟大的事情给耽误了……”

“可是，”温柔笑容的背后是无限的惆怅，“这东西变成药物，真正地用在人身上还需要大

量的资金啊！”

丛兢也点点头。两个人无言对视沉默了片刻。

“你看……”温柔望着丛兢道，“可否和你那亿万富翁的同学谈谈此事……”

“这个……”丛兢支吾道。

“你呀！”温柔道，“总是不好意思开口，若他不是你的某种意义上的‘同学’，我相信你

会很从容地谈此事的……”

“没错，”丛兢道，“若换了个人，我当然会很好地把我们的实验结果向他们阐明的，可是

，我却总不知道如何向徐戊宝启齿……”

“那是……”温柔道，“这样为难也不怎么好的，我们这癌症研究结果可真是激动人心啊，

我们再试试寻找大的投资商吧。”

“我也在努力，”丛兢道，“本来想和几家风险投资公司联系呢，这不，家里出了这么大的

事情……”

温柔沉默了片刻，把细胞板放回到培养箱，她问：“亲子鉴定，他们有同意去做吗？”

“有。”丛兢回答说，“张跃打电话告诉我了，说是去医院做了，他告诉我说，结果出来，

他就可以洗清罪名了……”

“可是，”温柔犹豫了一下，说道，“若结果相反呢？……我不是在诅咒你，我只是想提醒

你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免得突然精神错乱……别怪我说话太直接，我实在有些担心你……

”

丛兢呆呆地看着温柔，她的话在耳际回响，震碎了心底对张跃多年的信赖，情感的伤害竟然

会如此侵害她的高智商，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弱智到了极点，若不是温柔的警语，她几乎完全

相信了张跃的话，相信几天后真相大白，期待着那是一场大误会，期望着那个女儿与张跃—

—自己的丈夫根本就无任何瓜葛……她的眼前又有些迷蒙了，把头转向窗外，那山间的流云

雨雾却更加浓密了……

办公室里，张跃坐在椅子上，面朝向电脑，看似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耳边却摆脱不掉

他们的议论，他本无心听他们的日常问候语，可是今天的话题却非同一般，他的耳朵无形中

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把他们都纳入自己的耳廓里。

“我有个邻居昨天半夜大吵，哭声惊天动地的，”钱“八抓鱼”说，“我们一夜都没睡好

……”

“什么事啊，”老李不紧不慢地问，“夜半哭声……”

“唉——”钱大姐叹了口气道，“在闹离婚呢，听说那男人有了外遇了……”

张跃心底一惊，慌忙瞥了一眼钱大姐，她正看着老李呢，头上的冷汗就又冷了些，目光转移

到了自己的手臂上，虽然隔着衣袖，那抽过血的针孔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呢。

“现在这种事情太多了，”小李说，“现在年轻人，今天你看他和她在一起，明天他就挽着

别的女孩，而那个女孩也许正躺在另外的一个男人的怀里呢，不奇怪的……”

“就是，就是！”老李道，“闹什么离婚啊，都这么多年过来了，好歹凑合着吧，他不是有

外遇吗？他遇你也遇，看谁能遇过谁！”

老李的话逗得小李和钱大姐都笑了，可张跃却笑不起来，但他还是跟着他们的笑声做了做

面部肌肉的运动。

“照你这样说，”钱大姐又道，“这个世界可就乱套了，不知道多少个家庭都要岌岌可危了

……”

张跃再也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来，在桌子上拿了张纸巾，给人的印象是他急于去洗手间排

泄体内的垃圾，他也的确向洗手间走去，到了洗手间，他忽然瞥见镜子中一张苍白而无血色

的脸，那脸上还隐藏着经过压缩的慌张与惊恐。他把手伸向水龙头，水自动流出来，他捧了

把水向面部扑去，寒冬腊月，这冰冷的水刺激着面部神经，面部条件反射般显出些红润来，

他的心底掠过一丝沉重的叹息，脑子里轮番上阵着丛兢、单莲娜的面孔，那两张含泪哭泣的

面容是那么的相似，又是那么的不同……

此时，镜子里出现了老李的面孔，张跃忙转身，和老李错身而过，他的脚步加快了，逃跑似

的，慌忙从洗手间逃遁。路过走廊的电梯，刚好电梯停在那里，无人，他就毫无目的地进入

电梯里，仿佛进了保险箱一般，这电梯迅速降到一层，电梯门一开，外面无数张面孔面对着

他，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那扇门——其实那些面孔看准的是电梯里自己暂时的立足之地

，别人是无法看到他内心深处的阴霾的，于是，他定了定神，又进入另外一间电梯，在电梯

上升的过程中，沉落的心似乎也随着电梯的上升而归位，当他再次进入办公室的时候，脚步

已经从容了。

晚上下班，张跃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丛兢常坐的那个位置没有任何固体的轮

廓，他暗自叹息了一下，身子如自由落体的铁球坠落在椅子上。

“丛兢说今晚加班，晚些回来。”母亲说，望着儿子说，“最近她总是不愿意回家……你那

事情究竟怎么样了？别太伤了媳妇的心哪……”

“妈——”张跃叹息道，“我知道，我知道，就快有结果了，唉——”

张跃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好像都是石头，入口不适般，他把身子从椅

子上用力搬了起来，向卧室走去。

“你还没吃饭呢……”母亲担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不想吃，”张跃回身尽力用平稳的声音回答母亲，向母亲笑笑，可是，那笑容肯定是苦不

堪言的。他又说，“我太累了，只想休息一下。”

进入卧室后，他就一头栽倒在床上。目光触及到墙壁上那二十年前的婚纱照片上。在那硕大

的红色的玫瑰花的背景下，丛兢身着洁白的婚纱情意款款地依偎在他的身边，许久以前的画

外音又在耳畔回响着……

“亲爱的，”张跃来到那正在挑选新娘婚纱的丛兢身边，把她手中那件淡粉色的婚纱拿掉，

“你别穿这种颜色的婚纱，好吗？在国外，淡粉色的婚纱代表着第二次婚姻，你还是穿这件

白色的，好吗？你知道，白色象征着新娘的纯洁……”

她放下了手中的那件淡粉色的婚纱，欲伸手接张跃捧给她的白色婚纱，可她的手又缩了回去

，扭身黯然神伤。张跃转过身来，捧起她的脸，那黑色的睫毛间挂着泪珠，泪水含在眼眶里

。

“别，”张跃心也伤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都是纯洁的！忘

掉那不愉快的事，好吗？”

一行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张跃轻轻地把她拥进怀里。

“穿上吧，你看我帮你挑选的婚纱多漂亮啊，它可刚好衬托你那高贵典雅的气质呢。”

丛兢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件婚纱把她装扮得比白雪公主还漂亮……

从那个时候起，丛兢就和自己一同走过生命的二十个春秋……可是，如今，卧室空空荡

荡，没有一点生气，他无力地闭上了双眼，许多年前，自己的那个情敌，那青春岁月的遗痕

又在眼前招摇飘移……

他的意识把他带到了那个秋季。台风过后，夏日的大学校园还沉浸在一片凉爽中。在校园教

学楼前那片灰绿相间的方格瓷砖地面上，学生们聚集在那里，正准备拍摄毕业照片。老师们

依次落座后，学生们站在老师的身后，先是女大学生一排，女学生后面就站着男大学生。张

跃就悄悄地站在丛兢的身后，这时，眼角的余光中有个人影在穿越已经站好队列的同学，一

步一步地向他靠拢，然后，孙铎就挤进张跃和他身边男同学中间，孙铎不再移动了。他的目

的张跃刹那间清楚了，因为张跃和孙铎肩靠肩的空隙处就站着丛兢！张跃不由得侧

身直望向他，孙铎也毫不示弱地回望张跃，那是一种挑衅的眼神，张跃压抑着心中被点燃的

星星之火，没有理会他——当时有太多的人在场，若自己为女人大争大斗，那岂不

让人耻笑！于是，张跃装作若无其事，傲然地面向摄影师。此时，摄影师已经部署好队列，

便连续去按动快门了。

毕业照很快就拍摄完毕，同学们陆陆续续散去。张跃和丛兢也正准备走，孙铎却突然出现在

他们的面前。

“你先别走，”他看着张跃身边的丛兢说，“三年多过去了，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我有太多

太多的话要说给你，今天我要和你谈谈……”

丛兢愕然，羞辱与愤怒跃然脸上。

“有什么好谈的？”她努力镇静地说，“过去的事情我不愿再提起……”

“嫁给我吧，请原谅我的粗暴！”孙铎，这个男人，竟然站在一个男人的面前向一个女子表

白，“实在是惦记你的男生太多了，请原谅我先下手为强，我就要第一个拥有你，尽管那手

段很卑劣，可我就是怕别人占我之先，我自私，那是因为我爱你，真的，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

张跃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说：“得人要得人心，你懂吗？请你不要再来纠缠她……”

“不，”孙铎却声音坚定地说，“我这不是纠缠，只要她没有结婚，我就有追求的权利，追

求爱的自由，我比你先得到她，虽然你拥有她三年多，但机会我和你是对等的！”

“那好吧，”张跃说，“选择应当在于她，你问她吧！”

丛兢什么都没说，走上前来挽起张跃手臂从他面前绕过向前走去。

背后又传来孙铎的声音，“我不会放弃的，我们就要到同一个城市去了，我会坚持不懈的，

直到你能回到我身边……”

他们没有理会孙铎，继续向前走着，但彼此心事重重。

“他真的跟你分配到了同一个单位？”丛兢又问了这个问题。

“是的。”张跃再一次地肯定。

丛兢默不作声了，低着头脚步明显缓慢了许多。

“别怕，”张跃又说，“我会战胜他的，不管是在事业上还是爱情上，我都会胜过他一筹的

，你只管在大学里专心好好做学问就够了。”

丛兢还是无声，张跃只觉得她靠得自己更紧了……

可是，现在，二十年了，丛兢与自己携手共度二十年的时光，让孙铎成为永远的失败者。可

是，如今，他孙铎却夺了自己的职位，丛兢又要和自己离婚，天哪！真是灾难啊……

他翻了个身，意识疲惫，精神松懈，迷迷糊糊中忽又发觉有个熟悉的身影飘到自己的身边来

，看到的还是背影，面孔只有一个轮廓，分不清五官的具体位置，可是，隐隐约约的声音分

明就是赵处长的，张跃猛地一惊。

“你，老赵，”张跃急忙地问，“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是真的吗？”

“谁又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赵处长说，“哦，张跃，你这小子，我和你相识二十多年了，

原来你在背后搞我，搞得我家破人亡……”

“不，不！”张跃急忙分辩道，“不是我搞得你家破人亡，倒是你……你的那个什么老乡，

那个叫单莲娜的女人逼得我就要妻离子散了……你为什么让我认识她呢？都是你的过错……

”

“我的过错？”赵处长的灵魂又冒出幽暗的叹息与愤怒，“可怜的女人啊，为了你，为了那

一夜的情感，付出了十八年漫漫而孤寂的人生，如今你却这样无情，你让她那沉重的包袱何

时能够卸载下来呢？唉，可怜的女人啊……”

“天哪……”张跃几乎哭泣着哀求说，“难道那是真的吗？老赵，你没有死吧？你告诉我那

件事，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赵处长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是真的……哈哈哈……自己做的事不敢当

……哈哈……”

那声音令张跃毛骨悚然，他大叫：“不——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狂叫着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婚纱照中的丛兢依然害

羞幸福地笑着，他摸摸床边，空空荡荡的，他望向窗外，繁星点点，一轮下弦月斜挂西天，

心里在默默地念着：丛兢，我的爱妻，你现在哪里？回来吧……

··

十二

绝望殉情心悲切

丛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实验室的简易沙发上，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望向

窗外，昏暗的天光把晨光遮挡得好似黄昏的来临，冬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远处的一切藏匿于

雨线中，又被雨线分割成有规则的斑马纹路。走廊里不时传来脚步声和学生们进入实验室的

晨候语。丛兢忙看看手表，已经早上八点多了，她遂从沙发上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

她把手机拿在手上，查找到温柔的电话号码，大拇手指在那绿色的接听键上摸索着，那反反

复复的动作好似爱抚着婴儿般轻柔，又好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始终没能按下去。恰在此时

，温柔却来电话了，那铃声尖锐刺耳，如刀似矛直扎向她的心灵深处，心也就随着这忽紧忽

慢的声音而骤紧骤缩着，她还是接了电话。

“你好！温柔——”丛兢尽力平静地问道，“你帮我问到了……亲子鉴定的……结果了吗？

”

“问到了，”电话中的温柔说，“我本来今天上午要到你的实验室去的，可是，突然间有个

患者病情加重了，我离不开身……那个结果，我正想告诉你……只是……”

“你说吧，”丛兢从温柔的话语中已经感觉到了什么，眼里忽然就多了些什么，“没关系的

……你告诉我吧……”

“你要挺得住……”温柔说，“那结果……基因结果完全一致，他们是父女关系……”

丛兢的眼前已经模糊，整个世界支离破碎了。

“你别伤心，”电话里温柔劝慰道，“我本不想告诉你，但想你早晚都会知道，还是告诉你

结果吧……既成事实，要面对现实啊，那个亲子鉴定的结果已经被那个女人拿走了，我查了

检验的记录……”

温柔后来说了什么，什么时候挂机的，丛兢全然不知，泪水和着窗外的雨水把天空湮没……

中午时分，张跃从工作单位匆匆赶到天香大饭店，来到了上次与单莲娜共进晚餐的那个单间

里，此时，单莲娜已经坐在餐桌边的位置上等着他。看到张跃进门，浑身上下仍有淋雨的痕

迹，她忙站起身来，拿起桌面的毛巾迎向他，就要帮他擦拭额头的雨水，张跃转身躲开了，

他径直来到桌前，在与单莲娜刚才落座的位置的正对面坐下，这个位置的左右各有两把椅子

，这是一个六人位置的餐桌。单莲娜随后坐在了她原来的位置上。

“什么结果？”张跃直面单莲娜，“把结果给我看看！”

单莲娜自信地笑了，“给你看看吧！”

张跃瞄了一眼单莲娜，她那自信让他生恨，接过那张鉴定报告单，盯着那上面的文字看着。

本以为看过了医生开的药方，文字龙飞凤舞、天花乱坠，非医生本人无以猜测药方上的文字

，可是，现代社会的文明——打印机输出的文字清清楚楚，丝毫都不含糊地呈现出结论：该

二人血液样品配型基因一致，符合率达到99.99%……

张跃拿着那张报告单的手像上个世纪初电报员发送电波的手，哆哆嗦嗦，手心的汗水浸透了

纸张上的99.99%。

“你看清楚了吧？”单莲娜得意地笑了，“99.99%——这意味着亲缘关系，意味着你和楠楠

是父女关系……你是她的生身之父，的的确确的父亲啊……”

“这……这怎么可能呢？”张跃颤抖的声音终于说出来，“难道这是真的吗？可是，当年…

…我……我……这怎么可能呢？”

“在事实面前，”那单莲娜微笑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张跃说，“你还想狡辩吗？还想抵赖

吗？”

张跃无言，目光仍然钉在那张纸上，浑身上下纹丝未动，仿佛一个活死人。

那单莲娜忽而伤感道：

“十八年啊，十八年，在这十八年里我曾经恨过你、怨过你、念过你，看着楠楠一天一天地

长大，我的心里又在感激你，感激你给了我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可是，每当孩子天真

地问我：‘妈妈，同学都有爸爸妈妈，可是，我家里只有妈妈，妈妈，你告诉我我爸爸呢？

他在哪里呢？’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含泪告诉她：‘爸爸在中国呢，妈妈答应你，一定带着你去

找他……’每当这个时候，楠楠都会拍着手满房间里大叫着：‘我也有爸爸，楠楠也有爸爸

啦，楠楠不是野孩子，妈妈带楠楠找爸爸去啦……’如今，我终于回到中国了，我要实现

我的诺言，让楠楠认知她的父亲，她也有一个完整的家，你应当补偿她多年没有体会到的父

爱……”

“别说了！”张跃突然间大吼，吓得单莲娜面色紫黯，张跃仰天长啸，“天哪！这究竟是怎

么回事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啊！”

“这可是你提出来的亲子鉴定，”单莲娜刚才脸上的愉悦而伤感的表情被一种阴郁所替代，

“喏，这里还有我们签订的结婚协议书……”

说着，单莲娜从手包里拿出了几天前他们签订的那纸协议书。

“这可是你亲笔签下的大名，”单莲娜又说道，“我给你重复一遍：若亲子鉴定的结果表明

我的女儿是你的种，那么你必须和丛兢离婚，和我结婚……现在结果出来了，我的女儿也该

认父亲了，你是不是也该实现这个协议书上所承诺的事情了！”

张跃伸出胳膊一把把那张协议书拿过来，把亲子鉴定书和结婚协议书并排放在桌子上，凝神

久视，仿佛在看天书般。

“和丛兢离婚吧，”单莲娜咄咄逼人地把身子倾向张跃道，“我们结婚吧……”

“这不可能！”张跃的目光从那两张纸上移到单莲娜的脸上断然说道，“这绝对不可能！不

可能！”

“你——”单莲娜脸上显现出愤怒与挖苦，“这白纸黑字可是你签下来的，你还叫男人吗？如

此出尔反尔！”

“对，这白纸黑字是我签的，这不假，我承认，我出尔反尔，你也可以骂我是小人、恶人、

流氓、无赖……你尽可以把世界上最肮脏最污浊的词汇往我身上扣，往我身上加吧！”张跃

声音激动地说，“这些我都认了，可是，让我和我的爱人离婚，那是绝对办不到的！关于那

个孩子，既然亲子鉴定的结果是我的女儿，我可以承担她的抚养与教育费用，但是，让我离

婚，我办不到！”

“可是，你知道，”单莲娜急切地说，“谁要你的抚养费！谁要你的教育费用！这几个钱还

需要你来支付吗？我想要的，我想给予她的是父爱，父爱！是她从来没有享受过、从来没

有体会过，她本来不应当缺少的父爱，你懂吗？”

“我只能慨叹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张跃又说道，“她的命运真的太差了，要想让我为了一

个我不知道何时遗漏的种子，毫无意识她的诞生的女孩子而去毁掉我们夫妻二十多年的感情

，这怎么可能呢？”

“你——”单莲娜满怀伤感，泪水充盈眼眶，“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绝情的

父亲啊……”

张跃看到单莲娜那般伤心欲绝的样子，心灵深处原始的怜悯与同情心迫使他欲张口的话又吞

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似长城的叹息。此时，单莲娜站起身来，她一步跨到张跃的椅

子前，突然趴在张跃的腿上，大哭道：“我求求你了，给我们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吧，我就

是为了实现对她的承诺才回到中国的，这许多年了，这个信念一直都是我生命的支柱，我对

不起我们的女儿，她不应当有这么残缺的人生，真的，你就成全我这个心愿吧……丛兢

，她已经和你生活了半辈子了，可我们却在残缺中度过，你和她离婚吧……”

“不！”张跃双手欲推开单莲娜，还真不忍心如此拒绝，但他还是声音坚定地说，“你想让

我承担什么责任都可以，但是，我坚决不会和丛兢离婚的！”

“那好吧！”单莲娜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我拿着这两张证据找丛兢谈，让她把你让给我…

…”

“你——”张跃眉头紧锁，心底那种天性的怜悯被单莲娜的话冲击得荡然无存了，他说，“

对不起了！”

在说话的同时，他立刻拿起了桌上的两张纸，双手用力，把那两张纸撕得粉碎，扬到空中，

那纸片如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到了单莲娜的脸上、身上和她身边的地上。张跃抽身站起来，

立刻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转身说了句：“对不起了！我坚决不会离婚，对于多年前的后果

，我可以承担我应尽的责任！”

张跃的话音和关门的声音同时落下，在这四面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不已。

单莲娜身子一下子瘫在地上，全身的骨骼瞬间化了般，她如软体生物似的匍匐在地上，洪水般的

泪水绝望地从体内流出，冲击着那一张一张遍地的纸屑……

“妈妈对不起你……”单莲娜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说，“妈妈没有办法实现诺言，妈妈对不起

你，妈妈对不起你……”

单莲娜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天香大饭店，一头扎进瓢泼大雨中，毫无感觉漫无目的地在雨中漂

移着……

张跃来到丛兢的实验室，在门外徘徊着，走来走去，每当他举起手来欲敲门，手指前进的力

量却怎么也无法克服地球的引力而垂落。眼角的余光中出现进出隔壁实验室人们那怪异的目

光，在这种外力的助推下，他终于推开了门。丛兢正在忙着做生物实验，看到了张跃进来，

眼前忽然迷蒙，张跃好似被蒙上一层凸凹不平的塑料膜。丛兢转身进入里面那间实验室

，张跃跟了进去。

“老婆！”张跃小心翼翼地道：“对不起……我是想告诉你……”

“不要再叫我‘老婆’！”丛兢低声含愤地说，“结果我都知道了！张跃，你骗了我二十

多年啊，你的骗术可真高明啊……”

丛兢声音沙哑，喉咙被什么堵住，致使她无法再发出声音来。

“老婆——请你相信我！”张跃一脸的无辜与无奈，“科学的结果不容置疑，可是，当年我

真没有印象和她……至少从感情上我并没有背叛你……”

“其实，”丛兢终于又能发出声音了，“你大可不必和我这样假惺惺的，我不会纠缠你的，

二十年的夫妻也够长久了，腻了，累了，你也可换换新鲜，我走开，我成全你们……”

说着，丛兢手中的一个刚从烘箱中拿出的干燥试管不自觉地落到了实验室地面上，试管“啪

”的一声，四分五裂，幸好里面没有什么化学试剂，地面上只有干净的碎玻璃。

“老婆——千万别这样说……”张跃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说，“我真的就担心你会这样，

这么多年的夫妻，我对你的感情不知道有多深，没有什么能够拆散我们的，请你相信我，相

信我，好吗？……”

丛兢没有言语，出去拿了扫把扫地面上的玻璃碴，恰在桌腿之间夹着一块儿，她扫了扫，那

玻璃没动，于是，她蹲下，用手去捡，那玻璃忽地碰到了手指头上，鲜血瞬间从指头上流下

来。张跃见状，立刻拿出纸巾，习惯性地去抓丛兢的手指头，准备帮助她擦拭流血，可是，

丛兢的手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鲜红的血液也点点滴滴地落在了张跃的衣服上。

“我知道，”张跃看着身上的血迹，哀伤地说道，“你讨厌我，可是，我真的没有背叛对你

的感情啊……唉，我真不知道，这人到中年，我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事情啊，先是官位没了，

现在老婆也要没了，真是灾难啊，你如果离开我，我这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啊？！”

丛兢没有任何言语了，一滴泪水恰好滴在手指的伤口上，疼便钻心入骨，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

“你心情不好，我知道，”张跃伤感道，“不过，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我的心对你是真诚

的，我坚决不同意离婚的！我先走了，对不起，你现在看着我就讨厌，也许你自己调整一下

，过了这段时间会好些……我先走了，多保重啊，别伤了身体，晚上回家吧……你相信我

，我绝不会和你离婚的！绝不会！”

说罢，张跃转身离开了实验室。丛兢望了望已经关闭的房门，泪水哗哗从脸上滚落。她到水

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冰冷的水，任凭水扑向脸部与热泪相融落入水池，一会儿，她

拿起毛巾擦干泪水，继续去进行生物实验去了。也难得一个女人在家庭遇到如此大事件仍

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情感，也许在她看来生活的内容不只有婚姻和爱情，她还有另一种情

怀驱使她为之去牺牲一切爱恋——她很快就把自己带入到那激动人心的科学发现的状态中。

黄昏时分，天如同蒙上灰色的薄纱，青山顶上夕阳被这薄纱滤去光芒，那圆圆的轮廓竟是那

么清晰，你可盯着它久视而不刺目。她就这样站在窗前，目送夕阳最后一抹红色藏匿于大山

的背后，感受大自然赋予万物生灵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永久的恩赐，街上的行人传来嘈杂的

声音，他们似乎在匆匆地赶路，可是，自己却要向哪里呢？

忽然，手机铃声打断了她此刻的思绪，低头一看是儿子张顺攀来电。

“妈妈，”电话里儿子的声音急促而略显惊惧，“你现在哪里啊？”

“儿子！”丛兢心内颇惊，忙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是啊，”儿子的声音极度惊慌，“出了大事了……”

“你怎么了，儿子——”丛兢紧张地问道。

“不是我——”儿子赶紧解释说，“不是我的事，而是……妈妈，你现在哪里？我想见到你

……”

“我还在实验室，”丛兢一颗紧张的心终于归了位，“你没事就好……”

“妈妈——”儿子说，“我很快就到你的实验室里，你先别回家，等我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丛兢合上手机电话，呆呆地立在那里，望着窗外残阳如血似乎仍刻在暗黑的苍穹中的痕迹，

意识瞬间的空白过后，她离开了窗边向门口踱了几步，又踱了回来，思绪一片紊乱：难道儿

子知道了张跃有私生女之事了？这怎么能让儿子知道这事呢？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丛兢想着想着，心更加烦乱，内心深处涌出对张跃的愤恨和埋怨：张跃啊，你好糊涂啊！伤

我一个人难道还嫌不够吗？为何还要伤害孩子那还未成熟的心呢？！

一汪泪水毫无知觉地从脸颊滑落……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丛兢慌忙拭去眼角的泪水，尽量掩饰曾经落泪的容颜，她来到

门口打开了门，见到儿子就站在实验室的门口。儿子，这个十七岁的青年人脸上出现少有的

惊慌与疑惑，口里还大声喘着粗气，他进入房间后，丛兢回到办公桌前，她把白大褂迅速脱

去。

“什么事啊？”丛兢担忧地问，“你这么惊慌？”

“妈——”张顺攀来到母亲身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还没坐稳，就问道，“你知道吗？上次

我给你引见的那个英语老师——单老师……”

儿子的话仿佛龙卷风，一下子把丛兢的心卷到了胸腔顶部，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儿子：难道

单莲娜把张跃和她的私生子单楠楠的事情告诉儿子了？无论自己和张跃感情如何破裂，她都

不愿意儿子知道此事，如此对感情对人生的亵渎，有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为何还要去影响

下一代呢？处于这个年龄的孩子，在人生观还没有定格的时候，她真担心父亲这样的事情影

响到孩子的心理健康，更不愿影响到孩子的人生观。这瞬间混乱而复杂的思维全部集中在目

光里，无言地倾注在儿子的身上。

“她……”丛兢有些口吃道，“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不，”张顺攀急切地说，“以后她再也不会说什么了……”

丛兢警觉地问：“你——什么意思？”

“她自杀了！”张顺攀哀伤地说。

“你说什么？”丛兢大惊，以为自己听差了，“谁自杀了？”

“就是我们的英语老师，单莲娜，”张顺攀此时语气已经有些平稳了，“她自杀了，我

们下午本来有英语课的，可是，她没有来，后来听说单楠楠接到她妈的电话，她急匆匆地赶

回到家里，她妈妈还有最后一口气，交给她一封遗书，单楠楠打120电话叫急救车，可是在1

20的医生来到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天哪！”丛兢只觉得一阵眩晕，脱口叹道，“何苦来着……我可以……我能够做到让出来

……”

“妈妈——”张顺攀豁然感到母亲的异样，“妈妈，你的脸色很难看……你说什么？什么让

……出来……”

丛兢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思维短暂的飘移后立刻归位，她望着儿子，从他那茫然的目光

里，她已经感知并且判断出儿子还不知情。此时，她听到儿子又问：“你也很悲伤吗？很为

她的死难过吗？”

“哦……是的……”丛兢立刻控制自己的情绪，转而问道，“她是怎么……自杀的？”

“是用一个医院里输液的针管，”张顺攀悲哀地描述着，“血液都流到一个塑料桶里，

单楠楠到家的时候，单老师已经身如白纸了……”

丛兢无言无语，意识苍白无力，耳朵里又有儿子的声波频率震动着。

“妈妈——”张顺攀道，“我想不通，真的想不明白，单老师，多么好的老师啊！这么温柔

而和蔼的老师怎么会这样残酷地自杀了呢？妈妈——你能告诉我吗？”

面对儿子这样无助的目光，丛兢感到单莲娜的自杀已经深深地震撼了儿子的心灵，甚至造成

了一定的心理灾难，她本不想回答这个凭直觉都能感知到单莲娜的死因，可是，这双青年人

的目光显示着他的心灵不容置疑地需要正确的心理疏导。

“孩子，唉——”丛兢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说，“其实，我们人来到人世间的时候是紧握

着拳头，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啼哭，这预示着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努力，不断地奋争，俗

话说就是挣命；而人离开人世的时候手是张开的，预示着不再与人世去抗争了，也就所谓撒

手人寰了。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不仅仅单老师这样，你我都会这样的。在人的一生中，会

遇到很多事情，有些是你渴望的，有些是你追求的，这类事情人们常常用‘心想事成’来祝

愿，可是，还有很多事是毫无意识的、偶然的、完全无法预料地发生了，给人们带来的后果

就是一定程度的灾难，这灾难包括肉体的、精神上的以及心理的，有些事情特别地摧毁了一

个人的希望，当梦寐以求的愿望成为泡影的时候，人所表现出来的最严重的行为就是自杀…

…自杀是一种心理无望的外在表现，心中有梦自会飞，梦已破碎，还会飞得起来吗？”

“可是，妈妈——”张顺攀似懂非懂地听着丛兢对生死的感悟，他又问道，“单老师会有什

么梦？是什么事情打碎了她的梦想？”

儿子又是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问句，虽然看不到那个“？”，可是，儿子那上扬的语调仿

佛一个个钩子在四面八方地拉扯着她的心。她还真没想好用何措词来回答儿子的问话，且听

儿子似问又似在自言自语地答：“我想她肯定遇到致命的打击了，希望彻底破灭，美好的虚

幻的梦与残酷的现实的反差无法平衡，她承受不了这一切，因此，就选择了逃脱，妈，你说

我猜得对吗？”

“也许……是……”丛兢的手在桌子上摸索了一会儿，片刻的沉默后，她立刻应和着儿子的问

话，意识的一半清醒让她判断儿子的思想还算接近正常，桌子上的手已经有目的地把几本书摆整齐了。

“妈妈——”张顺攀又说，“可是，那个单楠楠今后可怎么办呢？她妈妈走了，她爸爸在哪

里呢？她没有一个亲人了，单老师这样抛下她，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呢？”

“是啊……”丛兢深深地叹了口气，“单老师，她本不应该这样的，何苦呢？”

在丛兢的意识里，单莲娜的女儿并非没有亲人，她还有父亲呢……丛兢既不否定儿子也不肯

定儿子对单楠楠的怜悯——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其实，那个单楠楠是他的同父异母

的妹妹！

“我觉得，人还是要有梦，让梦永远继续，”儿子又在感慨着，“为什么要打破梦呢？”

“其实，”丛兢望着儿子，这个单莲娜的影像已经在孩子的心灵深处扎了根，她说，“人活

在梦中也很苦的，你知道吗？苦在她自己构画的美好臆想中，超现实的！而现实会打碎一

切梦幻……不过，虽然苦却有梦在，人不怕缺少现时的感官与拥有，人的灵魂如果缺少

美丽的梦想与期盼，就使人失去了神性，她有太多的想象和期盼了，幻梦的破灭就显得太残

忍了……”

儿子的脸上弥漫的是难耐与惆怅，他还没有感知到，他的母亲丛兢的内心那复杂的情感在汹

涌澎湃着呢。

“单老师自杀的事情，”丛兢突然问道，“你告诉你爸爸了吗？”

“还没有，”儿子说，“你知道，我有什么事情都会先来你这里报到的。”

“那好，”丛兢道，“这事情别告诉你爸爸，好吗？”

“好的，妈妈，”儿子答应道，“可是，妈妈，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啊？”

“哦——”丛兢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又说道，“你爸爸最近官位没了，心情正糟糕呢，这

么残酷的事情就别再去刺激他的神经了，好吗？”

“好，好！”儿子答道，“我答应你，妈妈，不过，让我很感慨的事情是，在我们家里，男

人像女人，女人像男人，老爸他的个性好想不开，而老妈却好像什么都不怕，有男人一样宽

阔的胸怀呢……”

丛兢勉强笑笑，站起身来说：“儿子，好好读书，回学校去吧，妈妈这就要回家了。”

丛兢驱车把儿子送到了学校门口，看到儿子进入校园大门，她便踩下油门向家驶去。进入家

门，婆婆正在厨房洗餐具，她看到了丛兢，脸上布满笑容，连忙叫道：“跃儿，丛兢回来了

！”

张跃从书房里出来，看到丛兢一阵惊喜，脸上浮现如释重负后的轻松，丛兢的面部肌肉勉强

运动了一下，就再也没有任何言语了。她望了望张跃，那目光让张跃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墙壁

隔在他们中间了，让他无法接近她，满腹的“对不起”如蚂蚁窝中的蚂蚁正在那里抓心挠肺

，可是，一句都未能表达出来。丛兢又节省了晚餐，一头钻入书房，反锁了书房的门，看似

聚精会神地看书去了。

“老婆——”书房外传来张跃的声音，“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能回到家里就好……”

书房里没有任何声波从空气中传来。

第二天早上，张顺攀从宿舍里匆匆赶到教室，教室里人不多，但他却看到单楠楠已经坐在座

位上，红肿的眼睑下面喷射出的是两道愤怒的目光，那目光正虎视眈眈地随着自己的身体在

行动着。张顺攀大吃一惊。此时，她已经离开座位，目光深处的烈焰在燃烧着，一直烧到张

顺攀的身边。

“你——”单楠楠恶狠狠地语调，“给我出来一下！”

“你怎么了？”张顺攀惊讶地站了起来，以为她失母悲伤过度，他安慰她道，“你别太悲伤

了……”

单楠楠没有理会他，而是一直走到校园角落的一片树丛中，张顺攀跟到树下。

“你告诉我，” 单楠楠语气充满无限的敌意，“你父亲的工作单位在哪里？”

“我父亲？”张顺攀还以为她悲伤过度，昏了头脑，他说，“单楠楠，你清醒一下，我非常

理解你的……”

“我用不着你理解我！” 单楠楠的话如铁棍生硬地打断张顺攀，“快告诉我你爸在哪里？

”

“我爸？”张顺攀奇怪地问，“为什么你要找他？单老师……离去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是你爸害死了我妈！” 单楠楠愤怒地说，“让我终生孤独！”

说罢，单楠楠大哭不已，整个身体颤抖不止。

“你说明白些，”张顺攀更加着急了，“我爸他怎么就害死你妈了？他们认识吗？他们有什

么样的纠葛吗？我爸从来就没有说过他认识你妈啊！”

单楠楠极力抑制着自己，让自己从极度的悲哀中平静下来，听着张顺攀懵懵懂懂的问话就如

同她自己。

“你的这些问题我也不明白，”单楠楠声音稍稍平稳了，她说，“我妈的遗书里这样说的，

他们不但认识，在十八年前就认识了，而且还有……什么故事，后果就是我的出生……”

“天哪！”张顺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单楠楠的口齿清晰得容不得半点怀疑，

“这怎么可能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天哪！”

“这……”单楠楠说，“只有你爸爸最清楚了，你快告诉我他现在哪里啊？”

“好，我告诉你——”张顺攀万般悲哀而疑惑地看着单楠楠，说，“你还是把这些事情弄清

楚为好……”

张跃刚刚进入办公室，在自己的椅子上还没有坐稳，手机电话的铃声就大叫起来，他从衣袋

里拿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没去理会，可是，这个电话号码却坚定不移地叫着，

他略一沉思，还是接了电话。

“您好！”他习惯性地问候电话里的对方。

“你是张跃吗？”电话里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是啊，”张跃答应着，正在狐疑之中，“请问你是谁？”

“我现在就要见到你！”电话里那个女孩的声音变得相当刻薄。

张跃的心猛地加速了，隐隐地，他感知到对方是谁了，可是，他还是需要确证。

“您是哪位？”张跃用温和的语气说，“我不认识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女孩的声音底气足得仿佛重磅炸弹从电话线的另一端飞速而来，“我，单楠楠！找

你，有事！”

“什么事？”张跃紧张得汗腺不正常地分泌汗液，声音却故作镇静，“你能否电话里告诉我？

”

“我必须见到你！”那个女孩不依不饶地说，“我就在你单位的楼下，你若不下来，我就上

去找你……”

张跃接电话的同时，办公室的同事老李、小李还有处长都已经来上班了，张跃赶紧对单楠楠

说请她到对面的那家咖啡厅去，他随后就到。

还是在这家咖啡厅，张跃进入门内，远远地看到角落里一个女孩，满面凄楚地坐在那里，就

是单莲娜曾经给他看的那个照片里的女孩，只是那照片里是个阳光女孩，现在这个活生生的

女孩脸上却有着无限的阴霾。唉！张跃心底暗叹：这就是单莲娜的女儿——也是自己的女儿

吗？！

他就在女孩的对面坐下，就在他落座的瞬间，那女孩眼睛里掠过一丝的惊慌，继而那惊慌被

一种愤怒所替代，致使她那秀丽的脸庞出现了电影中慈禧太后的凶残相。

“你就是张跃吗？”女孩声音凶恶地问道，“张顺攀的父亲张……跃吗？”

“是啊！”张跃肯定地说，“张顺攀是我的儿子……”

“那好，”女孩刻毒地盯了张跃一眼，“我找的就是你……你为什么害死我妈妈？”

还没等“妈妈”那两个字的发音落下，女孩的泪水却已先落下了，声音哽咽。

“你妈妈？她……”张跃吃惊地问，“她怎么了？”

“她自杀了……”女孩泪流满面，雪白的上牙齿紧咬血红的下嘴唇，泪水分割着这红白分明

的一切。

“她自杀了？”张跃大惊，眼睛差点从眼眶里掉下来，“她、她……什么时候？”

“昨天……”单楠楠眼睛仍然逼视着张跃，“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的同时，女孩拿出了一张白纸，那上面布满潦草的文字——单莲娜的遗书。张跃的

手已经完全不能受到大脑神经中枢来控制了，颤抖着，那轻飘飘的纸好似铅浇注的般，他接

过了它，读了起来。

亲爱的女儿，我最亲的楠楠女儿：

这是妈妈最后一次呼唤你，我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遗书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污浊而又让我心碎的人世间，奔往我期待的天

堂圣地。

妈妈在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你的父亲叫张跃，就是你的同班

同学张顺攀的父亲，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我本来不是想这样告诉你的，因为我做了太多美好的设想，认为可以给你一个世纪的惊奇、

一个天大的

喜悦，让你在最优雅、最热闹也最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和地方得知这一切的。然而，如今，我

构思了多年的情景都已经成为空荡荡的幻影，一切都不会实现了……

十八年前的一次偶然，我遇到了你的父亲张跃，我一见钟情，深深被他那年轻人所少有的沉

稳个性所吸引，在我的心目中，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充满着无限的

魅力，我认定了，他就是我一生中要找的人，是让我为其倾注一生的男人。多年来的事实

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是我一生中惟一动真情的男人！我真的好爱他，可是，那个时候，他已

经结婚了！

这一切让我痛苦不堪，可是，我还是抑制不住自己想要见到他，就在我即将赴美国之前，我

特别请求小赵——妈妈的一个老乡把他给我请来，他——你的父亲张跃，那一天晚上，他真

的来了！

酒席间，他没有多少的酒量，他喝醉了，当客人们都离去以后，妈妈就把他扶到宾馆的房间

里，把他扶上了床，妈妈帮他脱下了醉酒呕吐的肮脏的衣服，帮他洗好晒在那里后，妈妈就

坐在床边，默默注视着这个让我心动不已的男人，他正在酣睡着，我就那样注视着他，很久

，很久，后来，我就倒在他的身边……

对不起，我的女儿，请原谅妈妈过早地告诉你这一切……就是那一夜，那让我守护一生的一

夜，那让我十八年来每一天都在回忆的一夜，那让我疯狂、让我忘情、让我陶醉而又让我无

奈的一夜……

我到了美国后不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毫不犹豫地决定生下这个孩子，这就是你，我的女

儿，请原谅我这样把你带到了人世间，那是因为我爱他，你是我爱他的一个见证……

看着你一天天地长大，每当你跟我要爸爸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插上了翅膀，飞越了大洋彼

岸，和你的父亲相会在梦中，不知道有多少次，那一夜的情景在梦中清晰地浮现！你的渴望

，你的要爸爸的渴望也成了妈妈的渴望。我许诺过你，要实现你的愿望，从那以后，我不知

道构想了多少次那久别重逢激动的场景啊……

然而，这一切都是梦，都仅仅是我的梦想，是永远无法实现的美丽的梦境！当他，你的父亲

，他把那张结婚协议书和亲子鉴定书那般绝情地撕得粉碎的时候，妈妈的心也被撕得粉碎了

。这十八年来，我赖以生存的美丽而充满魅惑的梦就这样地被撕得粉碎了……

我走了，我的女儿，我无法承受如此的重创，也无法承受这般毁灭性的打击，一切生存的希

望都变成子虚乌有的一片云烟，散去了……

你不要怪罪你的父亲的绝情，他还有家庭，那才是他心中所属之地，才是他全部感情的释放

之地，我嘛，在他的心中没有一点一滴的位置，我养育你十八年，可他却连一点点的怜悯之情都不给我！天哪，这就是我十八年无时无刻不思念着的人

吗？这就是我用尽一生所爱恋的人吗？呜呼！我写不下去了……

楠楠，我的好女儿，我把银行的存款整理了一下，都划在你的名下了，这些钱足够你一辈子

受用的了，答应我，好好地活着，将来你会拥有爱情，千万别重蹈母亲的覆辙，我在遥远的

天堂里祝福你！

我爱你，永远地爱你，我亲爱的女儿！原谅妈妈吧！

我爱你的父亲，不论他如何绝情地对待我，我都爱着他，即便到了天堂圣地，我也爱他！

原谅我，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的永别！

爱你的妈妈单莲娜

绝笔于人世间的最后时刻

张跃的脸上默默地淌着泪水，大脑里是单莲娜匍匐在地上以那样绝望的神情望着自己……

“你——”单楠楠把那张遗书从张跃颤抖的双手中拿到自己的胸前，她眼泪汪汪地说，“你

为什么这样伤害她？为什么？为什么啊？”

张跃一声不吭，泪水默默地从脸上流淌下来。

“你哭了？你现在动感情了？”那单楠楠含泪的双眸，冷笑道，“难道一定要她以生命作为代

价，你才肯动真情吗？”

张跃还是无言，眼睁睁地望着对面那个女孩，无声无息。

“我真奇怪，我的母亲，” 单楠楠眸子里仍然喷着怒火般，“他怎么会爱上你这么个绝情

的男人！就算是你不爱她，可是你为何要伤害她呢？你为什么一定要害死她呢？是的，你不

爱她，你就不能虚情假意地表示‘爱’她，哪怕是一点点，让她有生存下去的一点点理由不

行吗？！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和她相依为命，她是我惟一的亲人啊，现在留下我一个

，孤苦伶仃……”

女孩声音哽咽，浑身颤抖着，痛苦万状。

张跃还是望着眼前的女孩子，确切地说，自己的女儿，似有千言万语，可是，他翕动着嘴唇

，却一句都未能说出来，只是那泪水还在默默地流淌着。

“我妈妈，她错了！” 单楠楠紧咬牙关，终于克制住因为痛哭而不能说话的悲哀情绪，“

谁要你这样的男人承认我的存在？！谁要你！我这一生注定没有父亲，我有母亲的爱已经足

够了，足够了！可是，这惟一的亲情也被你扼杀了！我恨你！”

说罢，单楠楠站起身来，奋力地甩了甩脸上的泪水，转身离去。

张跃呆呆地望着单楠楠的背影离开了咖啡厅，从那透明的大玻璃窗外，她看着这个柔弱的女

孩在冬日的寒风中用力抹拭着脸上的泪水，体内深处涌出的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泪水滚

落离眶后，他就再也寻不到那女孩的身影了。他低下了头，双手抱头，趴在桌面上，压抑

着自己欲哭却无泪了。

·

·

十三

心路迢迢有独处

张跃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咖啡厅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里的，一进家门，母亲

似乎在跟他打招呼，可是，他没有任何的意识去回应母亲的问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

头栽倒在床上的。他的眼前、耳旁、身边，单莲娜、单楠楠母女二人绝望的、悲伤的、泪流

满面的神情，轮番上阵攻击着他那伤痕累累的心，整个大脑空间已经再也容纳不下任何外在

的东西了。

家里的房门“咚”的一声被一股凶猛的力量撞开了，接着就是儿子张顺攀大叫：爸爸，他在

家吗？刹那间，儿子犹如拥有当代武打片中那夸张而神奇的轻功，一下子飘到自己的床前。

“爸爸——”张顺攀激动地声音，“你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啊——”

张跃身子向床头靠去，面对儿子的质问，他没有发出任何反击的声音。

“你告诉我——”张顺攀继续高声问道，“是你害死单楠楠的母亲吗？”

张跃目光呆滞，盯着对面的墙壁，无言。

“你倒是告诉我啊？”张顺攀更着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啊？

那单楠楠难道……难道她真是你的女儿吗？”

张跃还是无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雪白的墙壁。

“天哪！”张顺攀一直盯着他看，似在寻求着答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爸爸，我一直

敬重你，可你怎么能干出这种勾当来呢?你倒是说话啊？”

“顺攀——”一声严厉的声音从张顺攀背后传来，是丛兢回到了家里，“你怎么能这样和你

父亲说话？”

“妈妈——爸爸他……”张顺攀回身望向母亲，把含在口里未吐出去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还是不说的好，这个世界伤心人已经太多了，我不想让你也伤心……”

“好儿子，你这样善解人意……”丛兢语气平和地说，“其实，我都知道了……我是真的不

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的啊……”

“妈妈——”张顺攀吃惊地看着母亲遇到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如此冷静，他问，“爸爸欺骗你

的感情，外面都养了孩子了，难道你不伤心吗？”

“儿子！”丛兢苦笑了一下，说，“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懂，以后你

就会明白的，只是，现在，你要好好读书去，大人的事情你就别来管了，好吗？”

“可是，妈妈——”张顺攀指着床上的张跃道，“爸爸这是背信弃义，对你感情上的亵渎…

…还有，那个女人怎么就是单老师呢？我怎么都想不通啊，你知道我是多么的敬佩她啊？她

怎么就自杀了呢？妈妈——我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丛兢劝慰儿子说，“我真担心这些事情影响你的学习啊…

…”

张跃仍然坐在床上，后背半依靠床头，没有参与他们母子的任何对话，目光还是呆呆地盯着

那扇雪白的墙壁。此时此刻，张跃那怪异的神情引起了丛兢的注意和担忧，她从儿子的身边

走开，来到床边。

“你……”丛兢看着目光呆滞的张跃问，“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张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丛兢的话好像一股轻风刮过，没有一点波澜。

“哎——”丛兢又问道，“你说话呀？”

“哼！”儿子张顺攀望了眼张跃，嘴角一撇，不屑一顾，“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太丢

人了！”

“顺攀！”丛兢对儿子大声吼道，“不准你这样对待长辈！”

张顺攀看了看母亲，又瞥了眼父亲，然后头一甩，转身向门口走去。

“儿子，你到哪儿去？”丛兢连忙跟出来。

“妈妈，我去学校了……”儿子说。

“你今晚不在家住吗？”丛兢望望窗外一片漆黑，原本明亮的城市街灯也在逐渐消退，“已

经很晚了。”

“不，妈妈！”张顺攀道，“妈妈，你还是让我回去吧，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公共汽车……我

……不愿住在家里……我真不明白我爸他……唉……”

张顺攀叹了声这个年龄本来不应该有的叹息，之后，关门离去。

夜班公共汽车上人不多，张顺攀找了个位置坐下了，眼前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这中年男人

身边站着一个花季少女，那少女的胳膊正挽着中年男子的臂膀，听他们的谈话他们二人是父

女，那女孩和单楠楠定是同龄人，且看这女孩多么的幸福啊，可是，单楠楠她……还有自己

的老爸……他眉头紧皱，脸上出现了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焦灼与不安，他慌忙把目光投向窗

外。城市的街灯一盏一盏地被甩在身后，橘黄色的灯光忽明忽暗地奔腾雀跃着，远处一切隐

藏在黑暗之中，他慨叹着不懂得这个世界为什么有黑夜的存在，这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丑恶

的事情在发生着……

到了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他下了车却不愿意向校园走去，单老师那亲切的形象、单楠楠

那凄楚而悲愤的面孔争相在树影婆娑中若隐若现……突然，他狂笑起来，对着树叶缝隙中偷

窥的星星大声狂笑，那笑声里尽是些：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爸爸？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爸爸

？为什么啊？

他脚步迟缓，漫无目的地走着，路两旁是一些小店，小店里不时传来吃夜宵的学生们的嬉笑

声音，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内心深处的一切在膨胀着，让他无法安静地停下自己的脚

步。忽然，他看到了前面有一家网吧，他就走了进去。这网吧里人很多，整个房间里烟雾缭

绕，像山间的浓雾。网管把他带到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左右邻居都在那里大战网络游戏。他

从前一向热爱学习，虽然常听说网络游戏迷人，可是自己一向好好学习，此刻，他脸上面带

难色，左右瞧瞧，那位好心的为了商业目的的网管就免费教了起来。渐渐地，他进入了网络

游戏的状态，充斥大脑思维空间的是一个接着一个激动人心而又惊险刺激的动漫画面，把老

爸、老妈、单老师、单楠楠以及身边所有的人都统统排挤出去了……

张跃那一夜呆呆地靠着床后背一坐到天明，不论丛兢如何跟他说话，他都无动于衷——他已

经彻底陷入精神抑郁状态，自闭，无话。单莲娜的死对他来说不能够单单用“内疚”来表达

得出他的心情的，单楠楠那孤独而悲痛的目光已经根植入脑海的深处，儿子张顺攀那轻蔑的

冷笑让他的心像厨师手上大马勺里的菜被颠得翻了几个个儿，妻子丛兢虽然没有任何过激的语

言和行为，可是，那人性深处最原始的热爱已经暗淡了，这些个人和事像电视连续剧般，在

他的大脑中杂乱无章地上演着，特别是这个家里儿子的身影到处可见，到处飘荡着他那轻蔑

的神态，还有丛兢那不再信任的缥缈而若即若离的眼神……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些日常用品后

，搬出了家门，准备租房居住。张跃搬着行李，叫了辆的士坐了上去，他不知道身后有一

辆黑色的车跟踪着他，直到他所租的房子，那辆车才开走了。

那辆黑色的车加速开到了丛兢的实验室楼下，孙铎从车里出来，进入实验室的大楼，他面对

一面硕大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之后，踩着有力而有节奏的步伐向丛兢的实验室走

去。

敲门，里面传来丛兢“请进”的声音后，他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你——”才来到实验室还没有换上白大褂的丛兢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老同学，”孙铎笑笑说，“来看看我梦里追寻多年的人……”

“你……有事吗？”丛兢淡淡地问。

“怎么，老同学来了，”孙铎站在丛兢的身边依然笑着说，“也不请我坐坐吗？”

“那好，”丛兢指指实验桌旁的椅子，被迫礼貌地说，“坐吧……”

孙铎坐下后，丛兢再无声，房间里满是尴尬的沉默。

“你……”孙铎望着丛兢说，“脸色黯淡，眼睑浮肿……你跟张跃分居了？为什么？”

本来平静的丛兢，泪水刷地涌出来，她慌忙擦去了，强抑制住自己把又要涌出的泪水赶

回体内。

“你瞎猜什么呀？”丛兢说，“是什么蛛丝马迹把你招惹到我这里来的？”

“你先告诉我，”坐在椅子上的孙铎说，“我猜得对不对？”

丛兢没有回答，把白大褂穿好后，回头看了看孙铎，说：“你不觉得很无聊吗？我们像小孩

子在玩‘拉锯战’似的……”

“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孙铎忙说道，“我看到张跃在外面租房子了……”

“你说什么？”丛兢有些吃惊，一会儿，她的脸色就恢复了正常，她说，“你满脑子歪花样

，二十多年前撒谎骗我，到今天又来编谎言来骗我……”

“不不，”孙铎立刻起身，对丛兢道，“二十多年前那是计谋，现在我说的可是事

实，今早我亲眼所见，一路跟踪过去的……他是不是外面有情人了？”

一句话把丛兢的泪水又从体内给逼了出来，而孙铎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丛兢。

“这人啊，”那孙铎慢悠悠地说，“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还是我孙铎执著，信守二十多年前

的承诺——非你不娶！这许多年来，我就是这样执著，为了你空守一生，现在的男人啊，

像我这样的，犹如博物馆中的木乃伊一样珍稀啊……”

“那你还是回到博物馆你该存在的地方吧，”丛兢揩了揩脸上的泪水道，“这是我的生物实

验室，恐怕不太适合陈列……稀世珍宝……”

“丛兢！”孙铎突然转过身来，双手摊开，激动地说，“你告诉我，我究竟哪一点比不上张

跃？他张跃曾经有的地位，我现在有了；他张跃失去的事业，我现在得到了；他张跃没做到

的用情专一，我做到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呢？”

丛兢望着孙铎，欲言又止。

“是那最初的被迫让你记恨终生吗？”孙铎又说，“可那更说明我深爱你才无法控制当年的

冲动，这许多年过去了，你为什么还在我们之间誓死捍卫那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呢？人生如

梦，半生已经逝去，时光流逝太快，莫负造化厚爱，别把美梦带给灵魂啊，你告诉我，为什

么我们之间是这样的不可逾越？”

丛兢背过脸去，走到窗前，目光流向窗外那山间浮云。孙铎也跟她到窗边，目光也跟着她在

那山间浮云游荡。

“你知道英国的巨石阵吗？”丛兢目光没有转向孙铎，还是定格在那流云间，“就是在英格

兰广阔的平原上，伫立上千年的几块大石头，残缺的环形，每年、每月甚至每天都有许许多

多来自地球各个角落的人，慕名前来朝拜，那平原上突然出现的大石头的来历是那么神秘，

然而，有太多的人和我有同样的感觉：那英国的巨石阵是一个‘不去看遗憾终生，去看了终

生遗憾’的地方……”

孙铎哑然失笑，丛兢转身瞄了一眼孙铎说：“你就像那个地方……”

孙铎的表情由自然的微笑转化为一种苦笑，那笑容没能持续很久。

“可是，”孙铎真诚地表白道，“你却是我心中最美的梦，是我每日里都在追寻的夕阳，残

阳如血的红色，只可欣赏而无可触及的永远的梦啊……”

丛兢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了窗边，背后的孙铎忽然间双手抓住丛兢的双臂，丛兢猛然挣脱，

孙铎也没有像当年那样强迫。

“我……”孙铎声音悲哀地说，“我真的好爱你啊……我真的……用尽我的一生……我

……”

他声音有些哽咽，转身向门口走去，打开门，他回头望望丛兢，之后，关门离去。

丛兢并没有把孙铎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当她晚上回到家里没有看到张跃的时候，心底就犯

了疑，她问了婆婆，婆婆告诉她张跃早上的确拎着个大旅行包出门了，拿包的理由是出差。

丛兢打了张跃的手机却发现关机。她坐下来等他，昨天夜里张跃那种异样的神情又在她的脑

海里浮现，她不时来到窗边，向窗外望去。她不知道，窗外，那棵梧桐树下，在飘零的黄

色的落叶中，的确有个身影在那里晃动，他时而向那扇窗望望，时而望望深邃的苍穹，也许

他已经醒悟，尽管在同一片蓝天下，同一寸土地上，同一种夜色中，那扇窗仿佛是天地之间

阴阳相隔的一堵墙，一堵永远无法跨越的墙！他就在这夜风凄冷中，把风衣的领子竖起，

那身影在月色中倾斜……

“孙处长，”郑助理忙上前来扶住孙铎的身体，“多保重啊！”

这声音惊得孙铎那倾斜的身体内忽然长出根钢筋来，牢牢地把他直立起来。他回身仔细地看

着郑助理，仿佛考古学家在仔细研究刚出土的文物来自于何年何代。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孙铎吃惊的声音中竟隐含愤怒。

“我这不是关心处长您的身体嘛，最近我发现您身体似乎不太好……”郑助理异常关切的声

音里还含有些许得意的成分，“您的身体的健康关系到我们处的发展方向啊……您可是我们

的顶梁柱啊……”

孙铎眉头紧皱，眉宇间的山峰在夜晚昏暗的灯光下更显凸出。

“请你以后不要再跟踪我！”孙铎牙齿缝中挤出的话完全出乎郑助理的预料，“我不用你来

关心我！听到了吗！”

说罢，孙铎扬长而去，身影很快在夜色中消失。

郑助理呆愣愣地望着孙铎的背影，又望望梧桐树叶缝隙中斑斑驳驳的灯光，他竟狠命地跺跺

脚，那声音极大，震得一楼的窗户打开了好几扇。郑助理就在窗户里人们怪异的目光中离去

。

丛兢在客厅里来回逡巡着，抓起电话想打给儿子，可是，她放下了——不能打扰儿子读书了

，她看看手表，已经夜里十点了，可是，张跃还是没有回家来——难道他真的在外面租房子

了吗？此时的丛兢想起白日里孙铎的话，现在她真的相信张跃在外面住了，但是，张跃的住

址孙铎并没有告诉她，她想给孙铎打个电话，心里还在犹豫他不告诉自己怎么办，可当她下

定决心要给孙铎打电话询问时，才发觉自己从来就没有留下过孙铎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起床，好不容易熬到上班时间，她就给张跃的单位打电话，张跃的同事

说他还没来，过了半小时她又打了，可得到的回答还是没有来，再过半小时，她又抓起电

话，得到的回答还是张跃没有来上班！

她在记忆的库存里搜寻着，终于把张跃从前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排列好了，她拨了那

号码，竟然拨通了。

“孙铎在吗？”丛兢问。

“我就是……”电话里传来孙铎的声音。

“孙铎，”丛兢掩饰不住焦急的声音，“你把张跃租房子的地址告诉我，好吗？”

电话里只有接通时的电信号杂音，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孙铎——”丛兢又焦急地重复了一遍，“你快告诉我张跃住在哪里？”

电话里传来被挂断的紧促的“嘟嘟”忙音。

丛兢一下子愣在那里，许久，一声悲哀的叹息从胸腔深处膨胀而出。此时，手机短信息的声

音，她无精打采地扫描了一下，转而，目光定格，她急忙认真地读了起来：对一个伤害你的

人，你却如此痴情；对一个深爱你的人，你却那么无情！想想我都心碎……唉，还是告诉你

吧，他住在梅路1号好像三层……

丛兢迅速把手机放进了手包里，立刻下楼，发动了车子，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梅路1号301房间

，敲门，无人；又敲，还是无人；再敲，还是无人应答！她忙拿出手机给张跃的单位打电话

，原来他已经去上班了。丛兢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归了位置。紧张的心情一下松懈下来，人还

有些不适应呢，她开车来到实验室。

温柔已经来到了实验室，正向细胞间走去，余光中，丛兢推门进入实验室，她把细胞板等东

西放进超净工作台里，打开紫外灯灭菌，之后，她走出了细胞间。此时的丛兢也已经换好了

白大褂。

“你看起来非常疲惫，”温柔望着丛兢道，“要多注意休息啊……”

“唉！”丛兢道，“这还能睡得着吗？这么多的事情像是谁安排好了似的，一个一个接踵而

至……”

“又发生什么事了？”温柔有些担心的语调。

“我这个家真不知道何时能够安静下来，”丛兢道“更不知道何去何从啊……这个张跃……

他失踪了……”

“你说什么？”温柔惊讶，脱口而出，“张跃失踪了？”

“哦……”丛兢望望温柔道，“我已经找到他在哪里住了……”

“啊？”温柔还处于惊讶状态，又问，“他搬出去住了？”

“是啊！”丛兢说着，手在不自觉地搬弄桌子上的书，她望望窗外，说，“张跃知道了单

莲娜自杀以后，就再也没说一句话，目光呆滞，一直瞪着墙壁，一坐到天亮……很异常的感

觉……”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吧？”温柔问，看到丛兢点点头，她说，“他会不会得了精神抑郁症了

……”

“精神抑郁症？”丛兢诧异，忽而泪水充盈眼眶，“这都何苦的呢？我让出来，成全他们好

了，为什么一个要死，一个得病呢？我真是心里很为他们难过，我让出来，单莲娜就不会死

了，张跃也不会得病了……”

“你呀，”温柔既伤感又带些责备的感情道，“就知道为别人着想，你有什么好歉疚的呢？

这整个事件中，你是最无辜的，反倒自己罪过起来……”

“你知道，”丛兢的脸上还闪着泪光，“就算是我让出来，让他们结婚吧，我也不会自杀的

啊，生活又不是只有一条路啊，如此这样，我倒是挽救了一个人的生命，也不至于张跃患病啊

!”

“你这个人啊，”温柔说，“本是最受伤害的人，却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还在为这个目标

没实现而懊悔呢！其实啊，这一切的发生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又没有和她单莲娜正面接触，

没有对她有什么过激的行为，更没有对她造成伤害，倒是她要抢你的老公，在伤害你呢，她

的死真的和你无关，你还是放下不是你应该背的包袱吧！还有你的老公，张跃，他倒真的

和你感情深厚，令我佩服啊！也令女人羡慕啊……”

“他？”丛兢疑惑地望着温柔，“他……有什么好佩服的啊？难道他做的丑事还不够吗？”

“那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温柔说，“可是，你要看那事情是如何开端、发展、高潮到结局

的，单莲娜的死不就证明了张跃对你感情上的忠诚吗？你想想啊，如果单莲娜有一丝的希望

，她也不会去自杀啊，那是她彻底绝望了，张跃连一丝希望都没有给她……”

“这个……”丛兢收回目光，又放眼窗外的大山，云雾还在飘移动荡着，“我不是不明白

的，可是……我只是慨叹，为何用生命作代价，这样的结局也太惨重了些……”

“可是，”温柔也来到丛兢身边，和她一起望着窗外，她侧转身来对丛兢道

，“现在还不是结局啊，故事似乎还没有结束啊……”

丛兢不由得把目光从窗外转向了温柔。

“单莲娜的死所造成的后果，”温柔道，“说是这事件的残局也好，另一个故事的开局也罢

，你都得收拾啊，那个家本来就是你的，不能因为一段人生不经意的插曲而遭到毁灭啊，

人生需要经营的啊，这婚姻的创伤也需要修复，首要的是要释然心里的沉重……”

丛兢望着温柔，一下子扑到温柔怀里，大哭道：“我不想说什么‘谢谢你’之类的话，你真

是我的好姐妹……”

哭声未止，却被手机短信息的鸣叫声淹没，丛兢内心在忧虑着张跃，急忙离开温柔，打开手

机看到信息：

徐戊宝：最近你还好吗？

期望的人的信息没来，没期望的人的信息却来了，一种未能名状的惆怅代替了丛兢那瞬间绷

紧的心，她悄悄地合上了手机盖，转身，欲和温柔一起开始试验工作，刚转过身，手机却

又在叫她。

徐戊宝：知道我在等你吗？我等得花儿快谢了……

丛兢回信息道：还好吧。

徐戊宝迅速回信息：我知道你很烦，我在担心你啊……不过，我有个妙法可以解除

很多烦恼

呢，那就是要学会‘换位思考’，也就是不把自己当成自己，而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来审

视自己，就可以站在别人的角度看问题，任何事情都有因有果，有果必有因的……”

好像他是个哲学家！丛兢不忍心冷落他的真诚的劝慰，于是，她回信息道：感谢你的良言，我会调整自己的……

徐戊宝回信息：这就好，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就能看清楚孰是孰非。对许多女

人而言婚姻就是全部，对你应不是吧？我对爱情持较悲观的态度，有这个看法做底线，人一

下就轻松了，对人对爱情的期望就低了，人反倒生出乐观来，像我……别对特别无法改变的

事耿耿于怀，照顾自己就是要对自己自私些，其实也就是对自己要宽容……

丛兢眼角的余光中温柔那边已经开始了，她忙给徐戊宝回信息：我要开始生物试验

了，忙……

徐戊宝就没有再发短信息来。可是，那“旁观者”、“爱情悲观底线”的理论却在丛兢的大

脑中找到了位置，根深蒂固，又好像螳螂的舌头，随时都会伸出来溜溜……

··

十四

郁梦心神写沧桑

夜晚，月明星稀，喧闹一天的城市嘈杂也被吞没在夜色中，周遭如此寂静。那些闪着光

亮的窗格中，是一个一个由男人女人老人幼子组成的温馨的家，他们平静而快乐地活着，随

着生命的周而复始，沿着生命的规律而快乐地活着。可是，并非所有的家庭都快乐，快乐都

相似，不幸和悲哀却有千差万别。丛兢来到梅路1号，抬头向上望去，当她看到那301

房间的窗户透出了灯光，心头掠过一阵紧缩般的激动。

她悄悄地上楼了，到了楼梯的二层半转弯处，竟然发现一道光把楼梯分割成三段，她蹑手蹑

脚地到了门口，推门进去，没有任何声音，再往里迈几步，看到张跃正趴在桌子上，几个酒

瓶子都底儿朝天……

丛兢忙走过去，把手放在张跃的肩头上，也许她的体温迅速传递到张跃的身上，他颤抖了一

下，抬头看了一眼丛兢，无言无语又倒下去，胳膊碰倒一个酒瓶，酒瓶滚到桌边，丛兢立

刻伸出手来欲挽救那个瓶子，可是，那个瓶子还是落到了地上，“啪”的一声，玻璃碎片从

地面反弹起来，四处飞溅。丛兢望着张跃，欲言又止，余光中，她看到一把扫把在房间的角

落处，她便过去，拿了扫把扫净了地面的碎玻璃，然后，她扶起张跃，努力把他扶到旁边

的沙发上。当她勉强把他拖到沙发上的时候，她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仿佛登完了泰山

的紧十八、慢十八、又十八的盘山道。

丛兢蹲在沙发边，看着张跃，此时的张跃头发蓬乱，衣着不整，眼睛里忽然多了些什么。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丛兢理智地说，“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结果，没有发生的事情，我

们尽量避免，可是，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一切都无法挽回。你瞧你，何苦这样伤害自己呢

？我真没有想到，人到中年，经历了无数的大事小情，你怎么这么经受不住挫折……唉——”

张跃的眼睛毫无生气，呆呆地瞪着天花板，无言，似乎再也不想说什么！也大有一种无所求

无所争的超脱，还混杂着只求速死的表情。

“唉——”丛兢默默地叹息道，“想想你这段时间，也真是遭遇人生莫大的低谷，先是仕途

上的挫败，再就是家庭的动荡……这么多的事情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受得了的……”

丛兢说着的同时，把徐戊宝的“旁观者”的理论不自觉地应用到实际生活中了，此刻的她就

在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来帮助张跃跳出他遭遇重创的悲伤，帮助他修复伤口。可是，人区

别于动物的文明却在张跃的口里仿佛旷世瑰宝，因无价而束之高阁——他终不肯说一句话。

“我知道，”丛兢道，“人啊，两条腿，缺一条腿人还能够走路，可是两条腿都断了，人就

要倒下了。这事业和家庭，就是两条腿，咱不是哪条腿都没断吗？只不过是受伤了，伤得有

点重而已……”

张跃还是躺在那里，只有眼睑的一开一合，这种无法回避的生理需求，使他看起来似乎还是

一个活物。

“那官位没了就没了吧，不是还给咱安排岗位了吗？咱还有希望，咱还可以东山再起啊！”

丛兢转含蓄意指为直截了当，她继续说着，“我们从小就学习过‘卧薪尝胆’这个故事了，

你想想古代的越王勾践，他连国家都没有了，但却能做到卧薪尝胆十年，最后收复国土，重

新为王，如果在他国破山河在的时候，他抑郁自杀，哪里还有后来的成功啊？”

张跃依然瞪着天花板，无言！张跃对丛兢的话语的毫无反应并没有影响到她的情绪，这个时

候，她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是何等重要！

“让我们再看看距我们还不算远的上个世纪，家喻户晓的伟人邓小平，我们都知道他的一生

可谓三起三落，最悲惨的时候是去蹲牛棚，”丛兢继续说，“若他抑郁而死，哪里还有社

会变革的宏伟韬略的实现啊？世上凡成大事者，必遭磨难，苦其心智而成大业，想想咱们现

在的这点挫折，比起那蹲牛棚不知好上多少倍啊！”

张跃还是瞪着天花板，一言不发。好像丛兢为自己的理论所提供的例证都如天上宫阙，那是

伟人，心中有伟大的设想，而他自己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即啊！

“得意不忘形，失意不气馁！”丛兢搜肠刮肚，恨不能把这许多年来储存的经典故事、富含

哲理的词汇都统统拿出来，可是，任何的激励话语、伟人经受的磨难都不能激出张跃半句话

语。丛兢呆呆地望着张跃，到这个时候，她已经预感到张跃的确患上了精神抑郁症，她在极

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关于家庭……”丛兢声音有些哽咽，“我原谅你了……虽然我们的感情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可是，我们可以去修复它的……至于她，人既然已经去了，不可复生，我劝你还是放开些

吧……张跃，你倒是说话呀？”

张跃还是如同一具僵尸，没有任何生气，丛兢别过头去，她不愿张跃看到自己在流泪。

也许是酒精开始起作用了，张跃的神经也抵不住这威力，那呆滞的目光终于被眼睑强

行遮盖——他睡着了。

丛兢给张跃的身体上盖好被子，走到阳台处，摸出手机。

“温柔，”丛兢对着电话里的人说，“张跃的症状的确像得了严重的精神抑郁症，帮我找一

个医生，好吗？”

张跃就躺在那里沉睡，仿佛人类最初的死的样本，意识也似乎脱离躯体飞走了。在一团烟

雾弥漫的空间，一个身影又出现在眼前，从身边飘过，张跃忙追了去。

“赵处长，你等等我——”张跃拼命地大喊，“你等等我——”

身影忽然就停下了，那头左转右转似乎在寻找着自己。

“等等我，我要跟你去了，”张跃慌忙说，生怕赵处长的影子一下子就消失了，“我要跟你

去——”

“怎么了？”赵处长的灵魂的声音，“你不是一直都下不了决心吗？人世间不是让你很留恋

吗？”

“我——”张跃说，他的问话刺痛了张跃的灵魂，“我真的很失败啊，而且败得很惨痛，仕

途跌落低谷，婚姻岌岌可危，我惭愧，愧对任何人啊，也无颜面对任何人啊，我不知道，为

什么人世间会有那么多的灾难，为什么现实与理想存在着如此大的落差，使我失去全部希望

，我真的想离开那里……”

“跟我走，”赵处长的灵魂发出了声音，“跟我走就是要到阴曹地府，你不害怕吗？”

“怕？”张跃反问似的冷笑道，“活着的凡人对于死只有概念，对于死亡的未知性导致了活

人的恐惧，这种恐惧源于活人并不陌生的各种各样的死态，和活着的有灵性的人完全不同，

所以活着的人感受死是恐怖的。可是，你知道，死可比活着容易啊，活着多受折磨，多受煎

熬啊，快把我也带了去吧！”

“好吧，”赵处长的魂灵发出了声音，“你就跟我走吧……”

张跃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飞，向遥远的黑暗中的一束光亮飞去，眼看着那暗蓝色的光亮愈来

愈近，愈来愈清晰，忽然，单莲娜面如白纸，披头散发地出现在那青蓝色的光里。

“你和她在一起吗？”张跃胆战心惊地问，“我也要和她住在一起？”

赵处长停止了飞翔，像面对一个无知的幼童一样转向，用那并不十分真切的肢体把一个深奥

的谜底展示出来。

“不——”张跃歇斯底里地大吼，“我要回去——”

只觉得自己在奋力挣脱赵处长握紧自己的手，想要往回跑，可是，却怎么也挣脱不了赵处

长那无形的手臂与那股无穷的力量……

张跃浑身大汗淋漓，一阵狂喊乱叫，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丛兢出现在视野里，意识也恢复

了正常，他变得安静下来，目光又开始凝聚到天花板上，还原了原始的死的样本状态。

这时，有人敲门，丛兢起身去开门，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像个医生。丛兢和她正在嘀

咕着什么。

“他受到过什么重大的打击或者刺激吗？”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哦……”丛兢压低了声音说，“工作上遇到了挫折，官位没了……哦……还有……没有了

……”

张跃听着丛兢的回答，他很明白丛兢的“还有”和“没有”的意指。

“精神抑郁症和神经分裂症完全不同，”那个女人说，“精神抑郁主要症状就是情绪低落、

思维迟缓和运动抑制，因为抑郁症病人的思维是正常的，所以极度容易产生自杀的念头并且

很容易实施……”

“他就在那里……”丛兢指引她来到客厅的沙发边。

“这是我的一个医学界的朋友，医学博士，孟博士。”丛兢把那个女人介绍给张跃，“主攻

精神相关疾病……哦，别说什么病了，就是心理咨询之类的，是吧？”

丛兢可能怕“精神抑郁症”这个名词刺激张跃的神经，怕张跃暴怒把她赶走？不，她错了，

其实，张跃暗想，一个人都要死了还会在乎这些吗？可是，那避免刺激你的话实际上就是刺

激你的话，她的话里最刺激张跃神经的就是“博士”这两个字。想他张跃当初若不从政的话

，是不是到现在也是某个专业领域的博士了？博士帽，只要戴上了就摘不掉了，终身制，不

像这乌纱帽，想戴上还真不容易，不想摘的时候却那么轻易地被摘走了！

张跃还是无言，也不去看她们，依旧盯着天花板。也许那个女人见了太多的精神抑郁症，所

以对张跃如此的冷落她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落落大方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余光中，张

跃能感受到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可这一切在张跃看来就是嘲笑，嘲笑他的失败！嘲笑

他所有的失败！

“我这里有十二个问题想问问你，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了。”那个女人温和的

声音。

张跃无言，不理不睬。

“我知道你很疲倦，”那个温和的声音又在耳畔回响，“你没有任何声音或者摇头点头的动

作，我就认为你回答‘是’，其他则认为你回答‘不是’。”

于是，她开始问了。

“你是否感觉沮丧和忧郁？”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何止沮丧啊！

丛兢瞧瞧他，回身对那女医生说：“是，他经常是。”

“过去常做的事，现在做起来是否感到吃力？”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何止吃力啊！还经常遗忘，智商好像低下了很多。

丛兢却发出了声音：“是，他是。”

“你是否无缘无故地感到惊慌和恐惧？”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何止惊慌和恐惧，莫名其妙地盗汗。

丛兢却发出了声音：“是，他是。”

“你是否容易哭泣或感觉很想哭？”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想哭，但泪水都流入腹内。

丛兢却发出了声音：“是，我就看到他哭了好多次了。”

“过去常做的事，你是否兴趣减低？”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何止兴趣减低？我对这个世界都毫无兴趣。

丛兢却发出了声音：“是，他是。”

“你是否感到坐立不安或心神不定？”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何止心神不定？

丛兢却发出了声音：“是，他经常在家里徘徊。”

“你是否晚上不服药就很难轻松入睡？”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何止轻松入睡，沉重入睡都欲罢不能。

丛兢却发出了声音：“是，他是。”

“你是否一走出自己的房间就感到焦虑？”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焦虑何止走出自己的房间？在自己的房间更焦虑。

丛兢却发出了声音：“是，他是。”

“你是否对周围的事物失去兴趣？”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我对人类世界都失去兴趣。

丛兢却发出了声音：“是，他是。”

“你是否毫无原因地感到疲倦？”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太累了，想长眠不醒。

妻子却发出了声音：“是，他是。”

“你是否比平时更爱发脾气？”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发脾气，我现在向谁发去？

丛兢却发出了声音：“不是，他不是。”

“你是否比平时早醒，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张跃无言，丝毫未动，但心里却在想：失眠很久了，没有一夜不做噩梦。

丛兢却发出了声音：“是，他是。”

心理医生孟博士的问题问完了，张跃没有回答一句，也没有动一下身体，照她的理论，对这

十二个问题，张跃无言未动的结果就是回答“是”了。果真，她温和的声音又侵入他的耳道

。

“知道树为什么生长，蚂蚁为什么忙碌吗？” 她似乎是在自问自答，“那是为了每天的

阳光、每日的食物啊，可别问有了阳光和食物是为了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是上帝过于偏爱人

类赋予人类思考的智慧，让人类主宰这个星球后，为了万物故意留给人类的一个缺陷，已经

没有生物可以伤害人类，就让人类自己折磨自己的神经，因此就有了精神抑郁症。”

她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在张跃的耳际缭绕。

“其实，精神抑郁症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得的心理疾病，这不代表着人心胸狭隘，也不说明

患者意志薄弱，这种病跟感冒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源于内心深处的疾病而已。”

那个女人停顿了一下，看张跃仍没有任何的反应，她又继续温和地说道：

“在现在这样高竞争高压力的社会里，社会高层次的人容易患上抑郁症，傻子不会患有抑郁

症，因为他傻而无思想；疯子也不会患有抑郁症，因为他疯而精神分裂；而天才，得不到认

可的时候就会抑郁，因此有人说天才总会抑郁的。”

天才总会抑郁的！哦，不愧为博士，竟然说出这样精辟的话语，张跃再也忍不住，用眼角去

瞄了一眼这位心理医生孟博士，而她却有意避开了他的余光，似乎给了张跃待人不周而自愧

的尴尬释放的机会。

她不再问问题也不再自问自答自解释了，站起身来，顾自向张跃道别，也不顾及张跃是否礼

貌地送她走。丛兢随着她走到房门口，她们的谈话隐隐约约游丝般飘入张跃的耳中。

“他患有严重的精神抑郁症，不能总闷在房间里，要让他有一个宣泄的渠道，把堵塞心灵的

意识障碍都顺着那个渠道宣泄出来，同时，要让他重新燃起生活的信心……”

“不过，外界的力量还是有限，一切努力还得靠他自己的……”

“这段时间要特别注意，避免刺激他……”

“我这里给你开点治疗精神抑郁的药，药店里恐怕买不到，要到医院去开此类药，他现在到

了需要药物治疗的阶段了……”

“谢谢您，孟博士！”

…………

随着孟博士离开张跃这所租来的房子，一切恢复到原有的宁静，窗外似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

雨

。丛兢到厨房里，一会儿，她端着热乎乎的汤面来到张跃的身边，张跃一掌把她的手推开，

那汤便在碗里晃荡不已，有一些已经顺着碗沿流下来，包裹她的手指，手指因为烫伤而本

能地抽动了一下，她不得不把那碗汤放到床头柜上。她眼里噙满泪花，望着张跃，泪水便

默默流出来。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不怪你——”丛兢含泪说，“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吧，医生说得对

，你需要宣泄，也许我是最好的宣泄对象，是吧？我知道，你天生爱面子，也不想让任何人

知道你的事情，所以，我连医生都没有告诉，当然，我明白，只要她那行医术的方法

就

行了，我来帮助你走出精神抑郁……唉，单楠楠，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你应当去看看她的…

…”

张跃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转移到丛兢的脸上，他眼里渐渐充满泪水。丛兢又端过来汤面

说：“吃点吧，孩子那里，你要是感到很为难，我就去看看她，好吗？”

张跃这时接过丛兢手里的碗，泪水噼里啪啦地掉进碗里，好像是佐料般，他开始吃了起来。

“丛兢，”张跃放下饭碗，终于张口说，“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我只想一个

人呆在这里……”

“如果我的存在会增加你的烦恼，那好，”丛兢说，“我回家去，刚才妈的腰疼又犯了，

我回去给她做饭吃，可你得答应我，别想那些事……可别像赵处长……好吗？”

丛兢说不下去了，无限伤感地看着他。张跃看着丛兢，默默地点点头就又不肯再说话了。

丛兢心里惦记着患病的婆婆，急着要回家去，脚步刚刚移到门口，她驻足，回头望望张跃，

他依旧如死人般保持刚才的那种半侧半躺的姿势。丛兢转回身刚一抬脚，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她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径直走到窗前。外面飘着雨但却没有风，她却把一扇扇窗户关好

、锁好，生怕风吹开了窗户，生怕什么从窗户里飘向窗外……

她望望床上的张跃还是保持那原有的状态，便只有悄悄走到门口，看着这双层门，她没有

关里面的木门，只轻轻把外面的防盗门带上。这防盗门的上半部有栅格，她就从那栅格

向里面看去，看到张跃还是原始的模样，她转身下楼，一阶、二阶、三阶……她的脚步越

来越缓慢了，在楼梯的拐弯处，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忽然，她一步跨两层台阶，立刻上

到三层，在防盗门外，栅格的外部，屏息敛气，向里望……没有任何动静，一颗悬着的心也

就归了位——张跃已经睡着了，于是，她这才肯放心地离开了。

周末，儿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丛兢寻思着，那天晚上儿子顺攀愤怒地斥责父亲的行为后

就再也没有回家。她驾车来到了儿子所在的那所省重点中学。从车上提下来两大袋水果点

心后，向儿子的宿舍走来，本以为儿子会在教室里温习功课，他从小就是一个热爱读书的

好孩子，想到这里，丛兢疲惫的脸上绽露出许多天来未曾见到的笑容。她走到儿子的宿舍门

口，宿舍的门虚掩着，她敲敲门，没有声音，轻轻推开门，这宿舍里住着四个同学，其他三

个都不在，惟有儿子的床上有人蒙头大睡。丛兢径直来到床边，顺手把两袋水果放在床边

的桌面上。

“儿子，”丛兢把儿子蒙头的被掀开了，张顺攀扭动了一下身体，她说，“都已经快中午了

，还在睡啊？没生病吧？”

丛兢把手放到儿子的头上摸摸，没有什么高烧生病的体征。此时，张顺攀睁开惺忪的双眼，

一看是丛兢，他惊得一个鲤鱼打挺，立刻坐了起来。

“昨晚熬夜了吗？”丛兢看着儿子的眼睛布满血丝，满脸疲倦，担忧地问，“好好学习是

应当的，可是身体也很重要啊，合理安排一下时间，尽可能提高学习效率，不要这样熬

夜啊!告诉妈妈，你昨晚熬夜到几点？”

原本懵懵懂懂的张顺攀，此刻不得不大战瞌睡虫，他忽然脸额滚烫，只觉得像火一样就要燃

烧起来。他不敢正视母亲目光的爱抚，低头无语。

“答应妈妈，”丛兢抚摸着儿子蓬乱的头发说，“瞧你头上的油，特厚，可以拿来炒菜了

，儿子，别再这样熬夜学习了，好吗？你看，妈妈给你带了水果，好好补补身体，

喏，这一大袋是给你的……”

“妈妈，”张顺攀眼角明明瞄到两大袋水果，他问，“那不是两袋吗？您没糊涂吧？”

“傻孩子，”丛兢微笑道，“你什么时候看到妈妈犯这种低级错误了？这一大袋给你，另

一大

袋妈妈是准备带给单……就是你的那个同学的，真对不起这个可怜的孩子啊，你告诉妈妈，

她宿舍在哪里？”

“妈妈——”张顺攀猛地掀开被子，把两腿伸向床下，那双脚在地面上胡乱地探寻着鞋子，

“你怎么能带给她？！”

“儿子，”丛兢对张顺攀的行为有点吃惊，她安慰张顺攀说，“我以后再给你买就是了……

”

“妈妈——”张顺攀声音增强了好几分贝，“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他们——我爸和她妈在伤

害你，你有什么过错去跟她道歉？还要给她送水果？”

“唉——”丛兢哀伤道，“儿子，我这不是去道歉，只想去看看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你知

道，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亲人了，而失去亲人中最痛苦的就是失去母爱……那女孩

子失去母亲一定痛苦难当，孤苦伶仃，怪可怜的……”

“妈妈——”张顺攀情绪有些激动道，“她——单楠楠，她是我爸爸对你感情亵渎的人证！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的最大伤害，可是，你却要——唉——妈妈！我真不明白你！”

“儿子，”丛兢眼睛里充满晶莹，望着张顺攀说，“我的好儿子，如此懂得为妈妈着想，你

真是我的好儿子，不过，妈妈遭受感情的伤害没什么，妈妈会像牛犊舔自己的伤口一样，渐

渐地修复心理创伤。可是，你也要知道，单楠楠，这孩子，她本身是无辜的，你不是说这事

情伤害的人已经够多的了，我们何不让一个无辜的女孩子也减轻一下心理重负呢？”

丛兢用手轻轻抓在儿子的手上，母亲的体温似乎是降温剂，张顺攀激动的情绪也随之降到了

平稳。

“妈妈——”张顺攀语气缓和了下来，“我知道，你是一个伟大的女人，能容天下所不能容

，能忍天下所不能忍！你让我敬佩！我为我爸的行为而感到羞愧……你若愿意并且能够承受

得

了这种伤害，那你就去看她，反正我不陪你去！”

“好了，儿子！”丛兢似嗔但并不责怪张顺攀道，“这本来就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你想

不通也不用浪费神经细胞，好好把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

学习？张顺攀的脸上又蹿出一缕红晕，好在母亲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异样。

丛兢找到了单楠楠的宿舍，她站在门外轻轻叩门，里面传出一个鼻音很重的女孩的声音，那

声音请她进去。丛兢悄悄推开门，一个女孩的背影出现在靠窗的床边，她正坐在那里。丛兢

的脑海里立刻涌现的是那次家长会上儿子指给自己的他的竞争对手——单楠楠，这两个背影

是

吻合的。潜意识告诉丛兢，这女孩就是单楠楠——自己的老公张跃的女儿！一想到这里，她

的手不自觉地放到了胸口，也就在瞬间，脑海里又出现了徐戊宝“旁观者”的理论，那手又

回归了原位。

“你就是单楠楠吧？”丛兢发自内心深处的温和声音。

女孩凛然回头，目光和丛兢对视着，慌张疑惑和哀伤交替在她的脸上呈现，丛兢豁然明白

了在家长会上头一次见到她的侧影和背影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她长得很像张跃！心底

又是一阵波澜，然而，她很快抑制住这来自心底的伤痛。再看那女孩手里正捧着一个相框，

那上面正是单莲娜的遗照，塑料面板上是一道道的水的痕迹——一定是单楠楠的泪水，顿

时，一股怜悯之情冲淡了所有的悲哀、幽怨与心灵深处的暗伤。

“我就是，”那女孩拭了下眼角的泪水，“您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的名字叫丛兢，”丛兢平和地说，“是一名高校教师，我找你没什么事，只是来看

望你……”

“张顺攀的母亲？”那女孩脱口而出，同时，惊愕的目光伴随着身体的立起而加深。

“别紧张，孩子，”丛兢赶紧抚慰女孩道，“坐下吧，还是坐下吧……”

丛兢放下手中的水果，来到女孩身边，双手轻抚单楠楠的肩膀，可是，单楠楠却耸动了一

下双肩，向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单楠楠万分警觉地说，“我母亲抢你的老公，她的行为……可她已经为此付出

生命的代价，你找我来……要和我算账吗？”

“不，不是，孩子，”丛兢轻声地说，“你误会了，我是想来看看你，我们都是父母所生，

失去母亲的痛苦我也曾深深体味过，只是你还这么小就承担如此沉重的悲哀，真是不幸啊…

…”

单楠楠的泪水喷薄而出，她跌坐在床上哽咽不止。

“别，孩子，”丛兢哀伤地说，“别太悲伤了，你刚才提到你母亲的行为，其实，我的理解

是……人哪，这一辈子活着，所有的感情中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就是爱情了。抛开我自己来说

，你的母亲是个感情非常执著的女人，我不认为她有什么过错，只是她自己不能够把自己解

脱出

来而已，这是大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你本来就一无所知，本来就是无辜的，我能找你算什

么账啊？！”

单楠楠举目望望丛兢，丛兢那发自内心深处真诚而关切的目光如春风，使得她心中凝结的

冰在融化。

“我来看看你，只愿你能尽快从悲哀中振奋起来，”丛兢又说，“活着的人毕竟还要活着，

还要面对生活，像你这样年轻，人生还有许多很美好的憧憬和向往呢。其实，我这次到你

这里来，也是替张跃来看望你的……”

那女孩脸上才显现出来的内心深处消融的冰又迅速在凝结，一种愤怒又从目光中发出。

“别跟我提到他！”单楠楠紧咬嘴唇说，“我恨他，恨他！要不是他，我妈妈也不会离开

我……”

单楠楠的泪水又哗哗地流出来。

“孩子，”丛兢诚恳地对她说，“对于你妈妈的突然离去，他也很难过、很惭愧，以至于得

了精神抑郁症……”

当听到张跃得了精神抑郁症的时候，单楠楠突然仰起了自己那悲愤的脸孔，望着丛兢，一丝

惊愕的目光从她茫然的眼中流露出来。

“我呢，”丛兢望着单楠楠说，“也曾经非常难过，受到感情上的伤害是人世间很痛苦的事

情

，但是，我很快就把自己调整过来了，其实，快乐与悲哀从来只存在于内心，只关乎感受

者本人，与他人无关的。所以，我希望你的心灵能够自由地放飞，真的不愿看到我们每一个

人都深陷伤痛中不能自拔……”

单楠楠的脸上挂着泪水的残痕，可那眼睛里也没有泪水的存货了，她不自觉地专注于听丛兢

的话，她突然感悟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为什么张跃宁愿选择你而不选择我妈了……”

“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学习吧，孩子！”丛兢道，“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会尽可

能地帮助你的，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走了，你多保重，尽快从伤痛中走出来，恢

复正常的学习，好吗？”

单楠楠目送丛兢离开宿舍，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楼梯的拐弯处，然后，她又迅速回到宿

舍窗前，凭窗向外眺望，一会儿，丛兢的身影终于出现了，她就这样目送丛兢上车，直到她

的车子消失在远方。她回身瞧瞧母亲的遗像，泪眼涔涔，轻声道：“妈妈，你若是有她这种

涵养，你就不会自杀了，为什么留下我孤苦伶仃？”

泪水又噼里啪啦如暴风骤雨般落下，忽然，丛兢的话语在耳边震撼回响，她便努力抑制自

己的情绪，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再放任伤痛肆虐了。

丛兢离开了单楠楠的宿舍，原本沉重的心情忽然间如释重负，顿感轻松了许多。她驾车开上

江桥，江对岸崭新的馨城新区尽显迷人的魅力，对这每日都经过的地方，曾经那么熟视无睹

，而今却发现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变化着，转过三百六十度的引桥，她的车已经行驶在江滨大

道上，路两侧的奇花异草，特别是那各色含苞的郁金香更增添了城市的魅惑，她的心情也随

着花香放飞空中，与天地相融般……忽然，手机又在发出“嘀嘀”的叫声，是有谁来短信息

了，她把车靠向路边，停下来。

徐戊宝：小才女，你还好吗？

丛兢回信息道：还好。

徐戊宝：你最近忙吗？

丛兢：还行。你现在哪里？

徐戊宝的短信息：我现在海南三亚，在一个小岛——蜈支岛上度假，你知道我是寒

带来的，虽然在热带海边生活这么久了，但这儿却是我心中的热带天堂。

丛兢：从没听说过那小岛，想必非常漂亮，幽雅而又迷人，是吗？

徐戊宝：这里有一平方公里大，离海岸有点距离，有出海感觉，又不是很远，海水

清澈想喝，岛上无任何机动车，入夜只有繁星和涛声，宾馆质素也不错，适合慵懒睡觉看书

，你来感受一下，如何？

丛兢：那小岛能看到三亚海岸吗？你会游泳吗？

徐戊宝：能看到，我游泳奇好，但游不过去，有海啸只能抱着木桶听天由命……

丛兢：你都这样听天由命，我还敢去啊？

徐戊宝：不是谁都能被大自然选中以一种壮美的方式归去的，类似泰坦尼克式的，

何况离岸不远，尚有木桶，也或许有被渔民用鱼钩或叉什么的捕获了，想凄美离去都不给机

会呢……

丛兢：你可真浪漫啊，呵呵……

徐戊宝：你来吗？我在这里等着你……

丛兢看着这条短信息，没有再去回这条信息，徐戊宝在向她发出邀请呢。她把手机

合上长长地嘘了口气，打开车门，下车。

汽车刚好停在一个天然的公园门口。说是门口其实这公园本来就没有门的，江岸堤坝边上，

是天然木头竖起来排列在那里，上面用火烧成了几个大字：乌龙江湿地。丛兢仔细端详着这

几个字，平日里工作太忙，根本就没有空闲逛公园，此刻始知馨城还有这样奇妙的自然风光

呢。于是，她绕过屏风，放眼望去，眼前是一丛一丛茂密的芦苇丛，这湿地的芦苇丛

很特别，一簇一簇，像棚顶长满草的蒙古包，在不远处是缓缓流淌的江水……拾阶而下，在

天然的木板拼成的小桥上，她向黄绿色的芦苇深处走去，风儿微微拂面，身边与己齐高的芦

苇瑟瑟作响，可是，这声音并没有淹没她手中手机的短信息的鸣叫声。

徐戊宝：知道我在等你吗？我真诚地邀请你，来吧，好吗？

丛兢抬起头来，芦苇随风起伏，那动荡不定的宽阔的芦苇叶子时而撩在脸上，却痒在心里般

……脚下的木板桥已经到了尽头，前面就是江边了，她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想起南唐后主李

煜的《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接着江

面上出现了众多的身影：张跃、张顺攀、单莲娜、单楠楠、孙铎、丛兢……

丛兢还是回了短信息：谢谢您的邀请，我明天还要去上海出差的。

却没料到徐戊宝回信息道：我也正好有个生意在上海谈，我安排一下，明天我也到

上海，晚上我请你吃饭，就这么定了，好吗？

丛兢把目光调离手机屏幕，又放眼江面，一阵江风吹得她瑟瑟发抖，滔滔的江面上浮现了温

柔，还有白血病的女人对生命那种渴望的眼神……

她重新打开手机，回信息道：好，明晚见！

晨光四射，窗外嘈杂，星期一的早晨是这般忙碌。张跃起床后，简单洗漱完毕后去上班了，

就像和尚每天都要撞钟一样，上班只是为了去完成一个任务而已，他再也没有什么激情了。

刚刚来到单位大楼门口，迎面出来两个人，差点和他们撞个满怀，猛抬头，却见女厅长和王

处长就在眼前，他慌忙道歉似的点点头，就和他们擦肩而过。

“这个人到了你的手下后表现如何？”女厅长边向前走边问王处长。

“还不错，”王处长说，“任劳任怨地工作，不多言不多语，还挺稳重，不太像传说中的那

种飞扬跋扈……”

“是吗？”女厅长望了一眼王处长说，“那个时候，可不止一个人来反映他那种嚣张的管理

者气焰，也还有些人来为他求情，看来他还是一个可塑之材啊……”

张跃并没有听到他们对自己的评价，反正他现在已经麻木了，对任何事情都兴趣索然。

··

十五

心中有梦郁自飞

夜晚，上海外滩的黄浦江两岸，灯火辉煌，人头攒动，江中游轮戏水，汽笛悠扬，好一

派热闹非凡的国际大都市的繁忙景象。

丛兢从横贯江底的观光隧道出来，在缓缓移动的人群中穿梭，迷人的夜色并没有熏醉她而令

她踯躅，她径直奔向世贸大厦，进入电梯，直接到了五十五层。

电梯门一开，丛兢一眼看到徐戊宝身着褐色便装站在那里，内心涌起一阵怦然血流，但随着

脚跨出电梯门的一刹那，血流被意识强迫回归正常流速，她落落大方地伸出右手，和徐戊宝

相握。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她稍稍向后一拉，他下意识地松开了她的手，随即做出了引

路的姿势。

“你的到来真让我感到莫大的幸福啊，”徐戊宝边走边说，“真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我这不

是在做梦吧？”

丛兢笑笑，跟上他的步伐说：“我为什么不会来？”

“也许你没在意，”徐戊宝望了一眼丛兢说，“多少次被你软拒，每一次都很失落，以为那

永远是个梦……我到现在还以为在梦游呢！”

丛兢笑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赤裸裸的表白，目光四处周游，这么高级的酒店的设施仿佛

救驾的鸾车，她像一个初进大都市的小村姑似的问道：“上海这酒店还真是太高级了！你看

那个半透明的玉缶还不得值上万块钱呢……”

“是啊，”徐戊宝略作惊讶地叹道，“你第一次到这么高级的场所来吗？那你可要很好地感

谢我啦……”

“那是啊，”丛兢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徐戊宝，她笑笑说道，“去年我在伦敦的大英博物馆

里可是看到了我们中国那么多的国宝陈列在那里，好像就有一个和刚才我们见到的这个玉缶

差不多……”

这回是徐戊宝沉默。丛兢只觉得自己的话语仿佛带着橡皮筋的皮球，被自己抛得远了些，于

是，她又把话扯了回来，又不失主题道：“看来这酒店的确高级啊，属于国宝级的……”

“那是，那是！”不愧为是成功商人，头脑灵活，意识高速旋转，像水一样随着环境的变化

而适应环境，他也笑着说道，“和你约会当然要约在国宝级的酒店了……”

正说着，在徐戊宝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靠近窗边的一个情侣桌前坐下。年轻漂亮的女

服务员款款而来，把菜单轻柔地递到徐戊宝的手上，说话的声音温和细腻而甜美，丛兢相信

任何一个人，哪怕一个暴君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会熄火自灭的。

“你吃点什么呢？”徐戊宝把菜单递过来，“你看你喜欢什么？”

“哦，不……”丛兢把菜单轻轻推了回去道，“我真不知道点什么好，你比较有经验，就随

便点吧……”

服务小姐永远微笑的脸从徐戊宝的脸上转移到丛兢的脸上，又从丛兢的脸上转移到徐戊

宝的脸上。徐戊宝也不再推托，就下了菜单，那服务小姐转身走了，虽然她的背后没有一只

眼睛，可是，丛兢却感到她的后背也布满了温馨的微笑。

“瞧她多温柔啊！”丛兢的目光还恋恋不舍地逗留在服务小姐的背影上，她无限真诚地感慨

，“这么温柔的女孩，不知道要迷倒多少英雄好汉啊，连我这样的女人都

自叹弗如啊！”

“哪里，哪里……”徐戊宝摆摆手，以示对她的观点持否定的态度，“绣花枕头，也许会有

男人一时喜欢，可那只不过是一时喜欢而已……你怎么能和她比？……哦，不，她怎么能和你去

比，你是大才女啊……”

“呵……”丛兢笑笑说，“老同学你过奖了，同样都是女人，可不能因为职业的差异而生贵

贱之别的思想啊……”

“不，我没有职业的偏见，可是，你知道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徐戊宝声音略作停顿，身

子向前倾探，神秘兮兮地说，“是内质！内质决定了外在的一切……”

“不愧为大才子，阅人无数，”丛兢开玩笑道，“二十多年前学的辩证法今天还应用得很恰

当……”

此时，徐戊宝的手机轻轻地叫了起来。这的确是高雅的地方，每一个桌子都有人，然而你却

听不到任何高分贝的声音，也没有蜜蜂一样的声音。在徐戊宝接电话的时刻，丛兢仔细品味

着这高级兼高雅之地，以及到这里来的人的人文素质成色。

窗外，东方明珠之塔上小明珠几乎与自己的视线平齐，时而渐明时而渐隐的幽蓝色灯增添

了神秘的韵律，顺着明珠向下望去，仿佛在飞机上鸟瞰大地，只见广场上人山人海，一个

个小小的黑脑袋，给人一种巨人俯视小人国般真实的感觉。丛兢心中既慨叹人类的渺小又慨

叹人类的伟大，可是，一个信念在催促着她：你不是到这里来观赏风景的，是吗？

徐戊宝合上手机，那颇具男性魅力的声音传入耳膜，她回身，徐戊宝正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她

。

“你真的很有气质！”徐戊宝含笑颌首道，“你的侧影真的像电视剧中那种冷傲的女人的形

象，我是那么的熟悉又感到那么的陌生……哦，对了，就是当年风雪中白桦林中的侧影，太

迷人了！”

“谢谢夸奖！”丛兢淡淡地笑了笑，回身坐在椅子上，她说，“已经徐娘半老了……”

“可是，”徐戊宝道，“风韵不减当年，更有一种成熟的气质了……”

丛兢又是微微一笑了之。此时，服务小姐上菜了，在她摆菜盘的时候，丛兢的目光一下子碰

触到竖立在桌面的酒水单上面，那$和￥并蒂开放的尽是洋酒，在饮料那部分里，她的目光

再

也无法移动了：雪碧，50￥——天哪，一个易拉罐装的雪碧大众市场价也就不超过五元人民

币，在这么高级的地方就涨了十倍吗？难道它的内容物会有什么特别的风味吗？正寻思之际

，徐戊宝轻声对她道：“来听雪碧，好吗？”

“不，不……”丛兢忙回绝道，“我只是好奇地看看，没有要喝的欲望……这里可真是天价

啊！”

“呵呵，”徐戊宝得意略显形于色，“要的就是这里的氛围，在中国，也就是在上海才会有

这么高级的享受，在其他的城市，你有钱还花不出去呢……”

“老同学真是囊中银子四溢啊，”丛兢说，“那你何不做更有意义的投资呢？”

下定决心，丛兢终于把话题引到了心中的正题上，盘旋在心底多时的话语终于能够从口中溜

出来了，尽管含蓄，但她明白，像徐戊宝这样精明的商人，不需要一剑到底才能见血，而是

一点即透的。

徐戊宝从一盘新上来的上海式传统豆腐菜盘里夹了一块放到丛兢的碟子上，他说：“快吃

吧，这是老上海风味，生意上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谈吧……今天，你陪我喝点红酒，我们谈谈

感情……哦，老同学、老乡、他乡故人、梦中情人……所有的感情交融在一起正如这红

酒，入肚不知道有多热烈呢……来，干杯！”

说着，他举起了酒杯。

丛兢望着自己面前的红酒，正在踌躇，自己若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么，尽管无语言的

表白，可自己的行为犹如秃子头上的虱子，分明告诉他认可了他那“所有情感的交融”，若

不喝这杯酒，那么，拿中国传统的观念来衡量，大有不敬对方之嫌，再看徐戊宝正举着酒

杯，那样执著地望着她。

“你干杯，能者多劳，”丛兢微笑着说，“我不胜酒力，只能饮一半，先饮为敬……”

话音未落，丛兢饮了一半，她把酒杯放在桌面上，那鲜红的液体似乎还在不安分地跃跃欲试

。

“对我只有一半的认可吗？”徐戊宝挑衅的口吻说，“我全部，你半杯，这样男女不平等啊

……”

“可是，我……”

徐戊宝笑笑，一杯红酒一滴不剩地入肚，他望着丛兢，手伸向桌面上欲拿丛兢胸前那半杯酒

，他的手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碰触到正在摆弄高脚酒杯的丛兢的手，就在肌肤碰撞的

瞬间，丛兢慌忙松开酒杯，酒杯忽然没了依靠，倾斜了，重心终于迫使它倒在桌面上，鲜红

的酒液便飞溅到丛兢那银灰色的呢裙上，成了一朵朵暗红的肆意开放的梅花。

“对不起，”徐戊宝见状，忙起身到丛兢身边，拿起桌上的纸巾，用它在丛兢的裙摆处按

吸，丛兢的双手意欲从他的手中接过纸巾，却不料他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双手。

“我就住在这上层，”徐戊宝半蹲着身体仰望着丛兢道，“到我的套房里换下衣服，洗洗吧

……”

“不，不！”丛兢坚决地回答，“你快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吧，没关系的……”

此时，徐戊宝瞥见服务小姐走过来，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您好！”那服务小姐温柔的声音，微笑着对丛兢道，“洗手间在那边，您需要去吗？我带

您去。”

丛兢站起身来，随着服务小姐来到洗手间。这洗手间异常洁净，空气中飘着的是淡淡的清

香，椭圆形的房间，全周环镜，丛兢望着镜中的自己，裙上暗红的残酒仿佛一颗颗奇形怪

状的心，衬托着她那张若有所思的疑惑的脸。

丛兢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徐戊宝也没在座位上，她正站在那里犹豫之时，忽见徐戊宝从门口

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丛兢就微微侧身坐了下来，感觉到徐戊宝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嗅到他的呼吸的气息，也就在此刻，肩膀忽然感到一阵异常的温暖，那温暖从肩头

向下延伸着。她侧身一看，原来徐戊宝在身后把一件裘皮大衣披在自己的身上，那领子处的

商标和标签垂落在胸前，人民币符号￥后面跟着的五位数猛然闯入眼帘，一种本能的下意

识回绝的动作，她就要脱下这件衣服。

“穿吧，别感冒了，”徐戊宝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就找了

件最贵的，我送给你，算是向你赔罪吧……”

“不，不……”丛兢一连推托道，“你何罪之有啊，再说那酒杯是我弄倒的……”

此时的徐戊宝却呆呆地望着丛兢，丛兢原本欲脱衣的手停在那里，意识被他的神态所独占。

“唉！”徐戊宝突然叹气道，“我要是有一个像你这样懂得克己复礼的夫人就好了……”

丛兢微微一笑道：“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贬你自己的夫人呢？”

说着，她一个喷嚏，浑身一阵颤抖——感冒的前兆。她的手放下了，裘皮大衣仍披在肩上。

“唉！”徐戊宝的惆怅仿佛从这简单的一个字里都吐了出来似的，“我家里那个啊，只能叫

‘老婆’而不能称为‘夫人’，像慈禧太后，总是喜欢幕后瞎指挥……”

一句话提醒了丛兢，她想起来，徐戊宝原本是做了金龟婿，倚仗丈人财力，才如此发达起

来的，显而易见，哪一个投资者都不会轻易放弃对财力的控制的，除非那人傻了、疯了、出

家了或者离开人世了，其被限制、被束缚的苦衷自然是易于被理解的。

“有人管着还不好吗？”丛兢轻描淡写地微笑道，“那是人家关心你，若连理都不理你，那

你才叫惨呢……”

“关心？”徐戊宝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道，“那是想控制我！可我……唉，我

真的对我的婚姻很不满意的……”

“其实，”丛兢抬头看看徐戊宝那张把内心深处的厌倦暴露无遗的面孔，说，“婚姻是人和

人之间的关系，爱情才是自己的，只要你们相爱，还在乎周边的人吗？”

徐戊宝的目光忽然飘移到窗外，那目光像闪闪烁烁的霓虹灯，是那样的扑朔迷离。

“关键是，”徐戊宝把失落的目光挽回，望着丛兢道，“你不是说‘爱情才是自己的’吗？

很可悲的是，我没有属于自己的爱情，人到中年，我还没有真正地爱过，尽管我有妻子，也

有孩子……可我总觉得人生虚幻，我们曾经经历的和现时所拥有的不都是很虚幻的吗？每日

清晨梦醒时对梦的感觉和有一天离开这世界时对来到今世走一遭的感触与支离破碎的记忆，

你说有太多的不同吗？”

丛兢笑笑，不再言语，他的一席话，自成一体，自圆其说，像一个独体的皮球，让丛兢找不

到充气的针孔而无懈可击。

“You 服了I 吧？”

徐戊宝像战场上的将军，胜利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感觉你还像年轻人一样，追求完美的爱情，”丛兢又笑笑道，“我就缺乏那种激情了……

”

“不，”徐戊宝微笑的同时做了个否定手势，道，“激情来自心的最底层，有时甚至是与生

俱来的，就像海洋的深处，黑暗冰冷混沌原始，但却蕴藏着无穷的能量。我觉得就天性而言，

你绝不缺乏激情，只是没有合适的方式去释放罢了……”

“很有文采！” 丛兢慨然赞叹道，“感觉你生命力特别旺盛，比我蕴涵更深的激情，像宇

宙空洞……呵呵……海洋再深可探底，山峰再高可触顶，宇宙空洞深奥无洲际啊……”

“但有时宇宙空洞会吸收毁灭一切靠近它的物质呢！”徐戊宝身子向前倾斜，和丛兢拉近了

物理距离，“你说是吗？”

丛兢不置可否，但他的每一个字排列成队触动她的大脑神经时，潜意识不断闪烁着他的话里

的含蓄意指。

“我没那么恐怖吧？”徐戊宝望着无言的丛兢，笑道，“别害怕噢……不过确实自少年时起

我对生活的看法就比别人多些坚定和热情，这的确是真的……”

“很自信！”丛兢脱口而出，目光终于从杯中那红色的液体游移到徐戊宝的脸上。

“是的！”徐戊宝毫无掩饰地肯定，说，“在故乡的大自然中，对那风雪的体验，和少年

时朦胧的情感感觉经历，永远是我理解世界复杂多元的本质，也是我应对各种局面的自信的

来源啊……大博士，小才女，你是否也有此体验呢？”

“应对各种局面？”丛兢避而不答他的情感问题，而是转换话题，微笑着问道，“看来你功

成名就，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快乐啊，是不是存在着高处不胜寒啊？”

徐戊宝端起酒杯，温文尔雅地呷了一口。

“有些人沿着生活的轨迹顺势而为，无为地快乐生存着，”徐戊宝又说，“有些人总是与命

运抗争，屡屡创造奇迹，却有些辛苦和孤独，没有谁对谁错，就像你我，不是吗？”

“辛苦的确是有啊，”丛兢道，“就像我们做研究，一次次试验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个夜里

十二点还在实验室里，但我却感觉到很快乐，每每一个新的效果呈现时，都会有心绪的波澜

，正如一句话：痛并快乐着。”

“辛苦哦，”徐戊宝面色突然深沉起来，“这许多年来手头的工作各个重要，永无尽头，在

最艰难的时候，只能自己饮尽孤独与沮丧，终归挺过来了，便纵有千种辛苦与无奈，永

埋藏心底，更与何人说？！”

丛兢暗想，这徐戊宝本是一个资产过亿的药厂董事长，在众人眼里该有的头衔已经缀满周身

，但内心深处却是如此孤独，源自于她心底的那种同情心迫使她有些哀怜地望着他，突然觉

得刚才还风光无限的他看起来很疲惫。

“古人云：成其大业，必苦其心志。”丛兢有些心疼地宽慰他说，“云淡风轻些，心情自然

轻松了，不是吗？”

徐戊宝听着丛兢的话语，目光注视着她，眼睛里渐渐隐去了内心深处的隐忧，取而代之的是

另外一种情感在膨胀着。丛兢避开他那专注的目光，把自己的脸稍微转向窗外，暗蓝色的夜

空中星星依旧在永恒地闪烁，天地之间的高楼上的霓虹灯似乎减少了许多，她不由得低头看看

腕上的手表，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哦，”她抬起头来说，“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

“与你今夜相聚，”徐戊宝原本专注的目光忽然就震动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这样愉快过，

你……能再陪陪我吗？”

丛兢抬头望望他，不忍心拒绝他，但又无言以答。

“到楼上，我的房间里，好吗？”徐戊宝发出邀请。

“不，不，”丛兢断然回答，“我得回去……”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啊！”

“哎——”徐戊宝嗔怪道，“我们之间不言谢，礼貌意味着距离啊……”

丛兢报以微微一笑。

“哦——我明白了……”徐戊宝又用征询的口吻说，“我给你单独开个房间，你就在这里住

下吧，好吗？”

“谢谢——”丛兢话刚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忙说，“对不起，我得回去，明天我还需要办

事……”

说着，丛兢站起身来，准备走，忽觉身上的裘皮大衣是那么沉重，她把它脱了下来。此时徐

戊宝也站起身来，来到丛兢身边，丛兢把那件衣服托着送给他，恰在此时，徐戊宝趁势在衣

服底下抓住了丛兢的手。在如此高雅的大酒店里，出出入入的都是些衣冠楚楚的男人女人们

，丛兢不愿意自己成为众目睽睽的明星，她虽然没说什么，但目光却在拒绝着他。徐戊宝的手

终于松开了。

电梯里人很多，每个人都无言，文明之地语言的噪音当然也属于不文明的，因此，每个文明

的人都暂时以哑巴为文明。他们在电梯里也无话，从五十五层到一层，丛兢的目光扫视着电

梯里的每一个人，看了一圈又重复了一圈，虽然没有半点目光落在徐戊宝的身上，可她分明

感到那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的身上。

出了大酒店，丛兢钻入了一辆的士车的同时，徐戊宝把那件裘皮大衣也一起塞进车里。她再

次拒绝了他的相送，但那大衣还是硬被塞进了车里。

回到自己的宾馆，她只感到疲惫至极，爬泰山十八盘都没有如此心累过。

洗过澡，刚刚躺在床上，忽然收到了徐戊宝的短信息：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

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如此情浓意重，触动丛兢的情怀，她辗转反侧，难以成寐。徐戊宝的心思就像司马昭之心，

再明了不过了……张跃，自己忠诚二十年的丈夫，却有了私生女！想到此，泪水便悄然浸湿

枕巾……可是，张跃那无辜的眼神还有那真诚的道歉以及那呆滞的神情轮番上阵攻击她

的心灵……

于是，她模仿陆游唐婉的《钗头凤》词写下如下短信息：

白若雪，红如火，

断魂残梦空逝去。

键心事，盘难载，

千种风情，清月独揽。

怅！怅！怅！

相识早，相知迟，

风剪雨裁霜易化。

缘根生，分难尽，

万种风韵，双颊泪染。

愁！愁！愁！

她看着激情而作的词句，终于没有按动手机按键，因为她深知这首词句不只是给徐戊宝一

个人的……忽然，她从床上爬起来，拨了张跃的号码，可是，电话已经关机。

她轻轻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排排路灯柔和的光倾泻入室，天空上繁星点点，仿佛无数双

眼睛望着自己，她默默地呼唤道：张跃，这哪一双眼睛是你的？你可曾望见我啊？你知道此

时此刻我多么需要你的存在啊？快帮帮我吧，我快坚持不住了……

忽然，她想起了一个手机号码，拨通了。

“我现就在张跃的居所，”电话里的声音，“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的确，此时此刻，治疗精神抑郁症的心理医生孟博士正在张跃的住所，从她进入房间到现在

，张跃呆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没说，孟博士就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您是不是最近感到记忆力减退、脑子有点迟钝，智商显得有些低下呢？”

张跃无语，旁若无人。

“不过，”那孟博士依旧态度温和地说，“这不要紧，慢慢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渐渐会

好起来的……”

张跃的耳朵好像安装了无形的屏蔽器一样，孟博士的话语似乎原封不动地被反弹回去，但是

，她还在继续说着。

“其实，要从自己禁锢的思想中走出来的方式最好用另外的一种方式来替代，”孟博士还是

不管张跃的反应，她继续说道，“不是有很多人在网上下围棋吗？您不是也有这个爱好吗

？”

说着，孟博士到电脑桌边把电脑打开了。她找到了网上围棋场，一张黄色的棋盘占据了电脑

屏幕。之后，回到张跃身边的沙发上。

“你只管去和电脑另一端的对手下围棋，”孟博士说，“无所谓输赢，只管下棋，完成这个

目标就行了……”

敏锐的孟博士意识到张跃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电脑的方向，她站起身来。

“这是药，”孟博士说，“配合一下，没多久，你就会感到阳光还是属于你的，我先走了。

”

说罢，她离开了张跃的房间，把门带好。

许久，张跃终于从一个木偶变成了活物，站起身来到洗手间进行完生理上必需的排泄后，重

新返回到沙发上，目光在那几粒药片和电脑屏幕上的黑白棋子之间周游着，最后，他终于选

择了棋子，他来到了电脑前，开始按动鼠标。

第二天，丛兢迷迷糊糊中听到手机短信息的声音，睁开眼睛，那件裘皮大衣在晨光中泛着柔

润的光泽，不耀眼但夺目。这一切把她从混沌中带回到现实中来，拿过手机一看，是徐戊宝

发来的短信息：你没发烧吧？

丛兢回信息道：没有，谢谢你那温暖的裘皮，把我从感冒病毒中拽了回来……

徐戊宝：那就好，祝福你，可是，我病了，很难过……

丛兢读着信息立刻就挺起身子：他病了？昨天晚上不是好好的吗？

丛兢回信息道：去医院了吗？吃药了吗？

徐戊宝回信息道：医生来过我的卧室了，说我重感冒，打过针，也吃过药了，可是

，我很难受，想喝杯水，却没有人在身边啊，好可怜啊……

这分明是在召唤她呢！丛兢下了床，在房间里徘徊了几个来回，心内暗自思量：他这的确是

病了，病人需要照顾，自己理应去看看他的。于是，她回信息：我这就到你的住处

去。

丛兢穿好衣服，没来得及吃早点，匆匆忙忙打的来到徐戊宝的客房门口。那房门是半开着的，

好像故意留给她似的。她悄悄推开门，一个雕花玻璃屏风跃然眼前，从右侧的通道进入，只

见会客厅，那白色的真皮沙发上方的孔灯光线四溢而不耀眼，转过屏风，一个根雕茶几配着

两把根雕椅子，特别是那椅子是根据人体的曲线而设计，看起来就很舒适。再向前看是一个

办公桌，上面有最新款式的超薄式电脑，还有落地式古典衣帽架，这宾馆的房间让人真正感

受到一个豪华家庭的温馨。丛兢左顾右盼，可就是没看到徐戊宝，此时，一个声音在呼唤她的

名字，她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墙壁的柜子处有一个门，门嵌在柜子里，与柜子成一体，很难

分辨出哪是门哪是柜子——这里竟有如此玄机，丛兢还真是头一次进入这样的宾馆客房，有

一种美国电影中大侦探入虎穴的感觉。

她悄悄推开房门，徐戊宝还真的躺在床上，看到她进来，他稍稍动了动身体，欲起床，但

身子又栽了下去，看起来头晕到极点，丛兢见状，忙说道：“哦，别动，就这样好好躺着吧

……”

说着，她放下手中的裘皮大衣和自己的手袋，到床边的座椅和小茶几处，拿起杯子在角落的那

个自动饮水机处接了杯水后，端着水来到他的床边，把水端给他。

“喝点水吧，”丛兢道，“还发烧吗？”

说着，她用手指到他的额头探了探，想感受一下温度，但是，她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撤回就被

徐戊宝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放到他的脸上。丛兢不得不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别，”丛兢手往回拉，“别这样……”

“不，”徐戊宝仍然有力地握着她的手，在他的脸上抚摸着，“不要拒绝我，好吗？”

“你……”丛兢道，“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只是想来看看你……”

“可是，”徐戊宝双手握着丛兢的手，那手移到他的胸前，“你知道，我害的是相思病……

看到你我就有种心动的感觉……”

“别……”丛兢艰难地说，“我们彼此都有家庭……”

“你呀！”徐戊宝道，“可是你并不幸福，你的老公不是背叛你了吗？你怎么还这么傻呢？

”

一句话惹得丛兢伤心，泪水刷刷从眼眶里流出来。

“对不起……”徐戊宝仍然握着丛兢的手说，“我不该提起伤心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你还在为他忠诚吗？”

丛兢的泪水还是不断地涌出，她极力欲把心中的闸门关住，可是，却怎么都关不住了。

此时，躺在床上的徐戊宝身体稍微向上移动了一下，他一用力把丛兢拉入到怀里，喃喃地

在丛兢的耳边说：“我真的为你动心，二十年以后我才知道心中那个朦胧的形象其实就是

你……跟了我吧，我给你的研究项目做投资，最大的风险不过是癌症治疗性临床试验的无效

，但我不亏啊，我这可是感情和项目的双向投资啊……”

丛兢的身体在徐戊宝的怀里，耳边他的每一个词都刻在大脑深处，忽然感觉他喘息的声音

离自己的面孔越来越近，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无穷的力量，一下子从徐戊宝的怀里挣脱了

，站起身来，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裙，她望着床上的徐戊宝说：“老同学，我看你的感冒并不

是很严重，你完全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那我就先走了，至于投资研究项目的事情，若你看

好了项目的前景，真的认为那是一个好项目，是一个将来真正能够成为抗癌药物的好东西，

那你就选择投资，如果你是为了什么而投资的话，我奉劝你还是别投资了，免得亏本，

后悔晚矣……”

说罢，丛兢转身，向卧室外走去，徐戊宝一言未发，默默地看着丛兢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屏

风的后面，听到她轻轻关门的声音。

丛兢离开了这个天下数一数二的高级大酒店，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让她脚步轻快，走在熙熙

攘攘的大上海的街上，没有任何的茫然，正在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的时候，忽

然，手机短信息又响了。

徐戊宝：对不起……《申城遗梦》被扼杀在摇篮里……

丛兢回信息道：没什么……请别怪罪我，我曾经是一个受过伤害的女人，我特别懂

得一个女人得知自己丈夫背叛的心情，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这种心情都无法用语言

来描述。作为老同学，我特别劝慰你：善待自己的妻儿吧，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任何精彩都

不会持久，世界还是要回归自然才会正常运转的……当然，这些道理你比我懂得多……那件

裘皮大衣放在椅子上，你还是送给你的妻子吧……

刚发完短信息，忽然，手机电话响了，她接了电话。

“什么？”丛兢神情立刻严峻起来，“妈，你疼得很厉害吗？我今天晚上的飞机，我这就给

温柔挂电话，请她带你去医院，张跃一直都是关机的！你找不到他。”

放下手机，丛兢扬手叫了辆的士，直向自己的宾馆驶去。

出了飞机的舷梯，一股冬日的冷风迎面袭来，丛兢颤抖了几下，可心里却沉甸甸的没有丝毫

寒冷的感觉，她快步走入机场大厅，坐进民航大巴，很快到了市区，直奔医院而去。

她很快找到了婆婆住院的病房，进入房间，温柔正在婆婆的床边，丛兢忙走了过去，还在挂

瓶的老人家看到了丛兢，老泪纵横。

“别急，”丛兢道，“没事，没事的！”

丛兢一边说着，一边给温柔递个眼色，两个人走出了病房。

“多谢你，”丛兢感激地说，然后焦急地问，“老人家的情况怎么样？”

“跟我就别客气了，”温柔说，“今天检查的结果来看，她有个结石落到输尿管了，必须做

手术了。”

“哦，是这样！”丛兢慨叹道，“这么大年龄的人能否经受住这手术，我得把张跃找来……

”

此时，老人家发出痛苦的呻吟的声音，两个人闻声返回房间。

“哎哟，疼啊！”婆婆颤抖的声音，“我的儿子呢，你快帮我把他找来……”

“好，好，”丛兢连声回答说，“我这就去找他来！”

丛兢想对温柔说点什么，温柔却说道：“什么都不必说了，你快去吧，我在这里守护她，放

心！”

丛兢无限感激地望了温柔一眼，离开了病房。她出门后，赶紧打的回家把自己的车开出来，

就直接到张跃的住所去，上了三楼正和预料中的结果一样，张跃蜷缩在房间的沙发上，

他已经把电脑搬到了茶几上，丛兢进门的声响，让他一惊，猛然抬头看着她。

“张跃，”丛兢气喘吁吁地说，“打了千万遍你的手机都不开机，发了上百条短信息都没有

收到回音，你快点跟我走，你妈病了，正在医院住院呢，要手术……”

“我妈？在医院？手术？”张跃好久没有如此动容的表情，“现在哪家医院？”

说着，他站起身来，紧跟丛兢急速奔向医院。

进入病房，他来到老人家的床边，蹲在床边，老母亲用那双苍老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头，一行

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丛兢谢过温柔，温柔已经在此大半天了，此时便说了句话回家休息去了。

老人家手指着门外，张跃以为母亲怪罪他这么迟才来到自己的病榻前，丛兢急忙上前，

她立刻明白了，老人家是要解手，于是，丛兢从床底下找出便盆，张跃在一侧急忙用手托住

母亲的后背，丛兢就把便盆塞入婆婆的身下，调整了一个姿势让老人家感到舒适。之后，丛

兢又帮助婆婆擦洗屁股……张跃一直看着丛兢做这一系列动作，

眼眶中忽然间多出了什么。

第二天，婆婆进行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但手术的刀口愈合需要时间，丛兢就和张跃轮流守

护在老人的身边。

这一天，丛兢回家，给婆婆拿换洗衣服，刚走入小区的院子，霍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仔

细一看是游惠正挽着一个男人向家门走去。丛兢心底“咯噔”一下，震惊：这要是进了门，

赵处长的老父亲看见了，那后果……丛兢不敢再想下去，她急忙快走几步，追上了游惠。

“你好！好久没见你了，”丛兢笑吟吟地问候游惠，“赵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来，”游惠笑着对身边那位中年男人说，“这是我的邻居，大博士，大科学家丛兢！”

那男人向丛兢点头以示打招呼。

“赵老爷子？”游惠道，“我带他到精神病院去检查，医院就把他留在那里了，他的精神状

况我实在没有办法……”

说着，她又挽起了那个男人，突然回头对丛兢说：“对了，忘告诉你了，我准备嫁人了…

…呵……”

丛兢以微笑回报她，不知道是否该恭喜她，但“恭喜”这两个字怎么都不听指挥，就是不从

口里往外走出来。看着他们两个如同年轻人一样亲密得勾肩搭背、旁若无人的样子，丛兢的

眼前忽然就出现了赵处长坠楼那不堪入目的情形……她悲哀地叹了口气，嘴里无意识地道出

：多么不值得啊！

这几天，张跃日夜守护着病床上的母亲，特别疲惫，此时，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忽然感觉到被子

在微微抖动，他惊得一下子醒来，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母亲躺在床上，泪水正从她的眼角

流下。

“妈——”张跃低声说，“您别难过，很快就会恢复的……”

“我没什么，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了，”母亲含泪说，“我是在为你难过啊！”

张跃望着母亲，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与母亲的目光交流。

“儿子，咱们不能对不起媳妇啊，”母亲苍老而虚弱的声音，“这样的媳妇咱上哪里去找

啊……”

张跃低下头，无话，感到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头，他抬起头来，默默地向她点点头。

“儿子啊，”母亲道，“你不该搬出家住啊，是咱们对不起人家的啊，事情既然发生了，

咱得求媳妇的原谅而不是躲避，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妈也知道你愧疚，但是，你这样逃

避也不行啊……”

张跃像一个犯错误的小孩子，在仔细聆听母亲的教诲。

“你看你背叛了媳妇，”母亲又说，“换个女人，会恨死你了，可是，丛兢在这种情况

下还来照顾我这个婆婆，让我真是从内心深处喜欢和敬佩啊，多难得的媳妇啊……有个和睦

的家庭比什么都强啊，你应当努力去抚平伤疤，而不是让伤痛加剧……感情需要一天天在

一起修复……你离开了家，无论在你还是在她的记忆里，家就停留在你离家的那一刻了，若

你没有离开家，每一天有许多新的事情发生，哪怕是生活中柴米油盐酱醋的点点滴滴的变化都

会成为冲淡感情伤害的调味剂的……可是，你离开的那一刻，家就停留在离散的那一刻了…

…长久下去，你可能就要真的没有家了……我这都是一辈子总结过来的，儿子啊，真的有个

和睦的家庭比什么都重要啊……”

张跃望着母亲，眼泪充盈眼眶，默默地点点头。母亲看到儿子眼里充满血丝，心疼地说：“

这么多天，你辛苦了，回去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吧，好吗？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

“不，”张跃又开口道，“妈，您千万别这么说，是我对不住您啊，我不回去……”

“唉——”母亲道，“我看你精疲力竭，喏，你就趴在这里睡吧，迷糊一会儿也好。”

张跃摇摇头，可是，没有多久，他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头不自觉地低下去，挨在母亲

身边的棉被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张跃大脑深处一个潜在的影子又紧紧跟随着自己，那个熟悉的魂灵在虚幻的空间

飘过，自己也仿佛灵魂出窍般俯视着什么。

“咦，又遇到你了，”张跃对着那个影子说，“我们虽已不再有阳缘却好像还真有阴缘啊！

你在干什么呢？”

“在寻路！在寻求生之路！”那个熟悉的影子怅然，“我想回去，真想回去啊……”

“我也在寻路，”张跃对那个魂灵说，“我虽活在阳间，却不知道我求生之路在哪里呢……

”

“我们一起去寻找啊？”那个魂灵说。

于是，张跃就和他在天空中游荡，俯视着自然界中似乎只有人才能感知的世间的悲哀、痛苦

、快乐与幸福。

忽然，似乎在田间泥泞的小路上，一个农民提着半桶混浊的泥水，悠闲地坐在田埂上，目光

明亮地望着雨露滋润的大地裂缝，那久旱已近干枯垂死的秧苗现出一丝生命的活力。此时，

农民站起身来，走到田间，盯着那还很虚弱但已蕴涵活力的秧苗发笑，仿佛秧苗就是他久

病初愈的婴孩。

“真是太好了，”农民自言自语，“久旱逢甘露，这真是一件莫大的幸事呀，盼望已久的事

情终于实现了，呵呵……”

那个农民发自内心快乐地笑了。

张跃忙停住飘移不定的脚步，就在这笑声里驻足。

“我很羡慕他的心情，”张跃对那个魂灵说，“在人世间，当一个农民也很好啊！期望不高

，企盼的事易于达到，人生定位清楚，心情快乐而活得多有意义啊……”

“若没有这场甘露，他的秧苗全都死了，没有了希望，你觉得他会怎么样啊？会不会像我一样

自杀呢？”那个影子提出了意外的设想，最后那句“自杀”提醒了张跃，猛然意识到，这始

终缠绕自己的是赵处长的灵魂。

“他会不会守着无望？”张跃思索着这个艰难的设想，就仿佛他曾经有过的徘徊，“他会去

寻找新的希望吗？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就是这土地了，他肯舍弃它们吗？”

“你觉得他会去自杀吗？”赵处长的魂灵又在悄声问道。

“不会，”张跃坚决地回答他的话，“你看那秧苗本来就垂死不堪了，可是从这样的无

望中他都能找出依稀的希望，有了希望就有了奋斗的目标，怎会自杀呢？”

张跃说完这话，发现赵处长的魂灵忽然异常难过，似乎想到了人世间的他自己，那个灵魂似

乎在扪心自问：“那个时候，我就真的没有生存下去的希望吗？就真的那么绝望吗？生活

的路就真的走到了尽头了吗？”

张跃不由得留恋地再次望向大地，仿佛自己的魂灵从空中降落，依附在农民的身上，快乐

地立足大地。蓦然回首，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密布，海浪卷集着乌云，一只苍鹰在天空中翱

翔，一会儿俯瞰冲向波涛汹涌的大海，一会儿直冲向云霄。而在海的浪尖上，一个渔民正撑

着一条小船，在时刻都有可能翻船的危急情况下，渔民仍在与海浪搏斗，看到船里的几

尾鱼，风浪掩饰不住他那惬意的微笑。

这么几条鱼，他居然费这么大的劲儿，还这样高兴。张跃在思索着渔翁的心态。也许在激战

中捕获的过程让他更懂得来之不易，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他的愿望不高，能捕到鱼就行

，这切实可行的计划获得的结果也许比他的想往还多了一些呢！要不他怎会笑得那么开心呢

？

“这种精神真让我敬佩啊！”张跃由衷地慨叹道，“虽表面看上去惨败，但却并非毫无收

获！”

“是啊，”赵处长的魂灵似乎也赞许道，“没有鱼不等于没有收获啊，虽然表面上看他没

有实物，没有结果，可是他有搏击的经验，有成功的方法，有失败的教训，扬其长避其短，

他还可以卷土重来啊！希望是最重要的理由。”

“其实，”张跃豁然感悟道，“大海并没有给予他希望，原本是无望的事，他却从中找到希

望！而这希望不是别人给予的，正是自己给自己的！”

张跃和赵处长的魂灵继续游荡着，在看似无形的路上前进着。

在沙漠，沙海广阔，苍茫原始，蓝天黄沙，万籁俱寂，一个独行者牵着一只骆驼在艰难跋涉

着。独行者的脚印踩出的原创之路旁边，枯树枝杈光秃秃无任何生机，如触角般伸向天空，

仿佛向上苍祈求无望的生命之源。阳光似血洒在沙漠上，沙漠就如流动的血河一样，残酷地流

尽生命之光。

莽莽沙漠，无边无际，他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此刻，那独行者从怀中掏出两张图片，看着，自语道：

“我抛弃了一块绿地，去寻找我心中的绿洲，这心中的绿洲在哪里？”

独行者抛掉了一张图片，保留了一张图片，他默默地说着：“我的理想不在绿地，绿地不如

我心意，还留它干嘛呢？为了我心中的绿洲，我去奋斗，穿越这死亡的黄金之沙，无畏千难

万阻，这奋斗的历程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独行者踌躇满志地说着，然后意志昂扬地向茫茫荒漠的深处艰难跋涉。

张跃望着沙漠中独行者的一串串脚印，逐渐被沙漠掩盖，在漫天迷雾中，他就在希望与

失望的边缘上挣扎着。

“其实，”赵处长的魂灵说，“他原本可以在绿地去享受舒适的生活，但为了更高的理想，

宁愿选择艰辛，也许有了挫折和痛苦，才会凸显快乐；没有挫折与痛苦，快乐本身就将不存

在了。”

“快乐应该是自己的一种心态！”张跃思索着，恍然大悟，“快乐从来只存在内心，只关乎感受者本人，与他人无关啊！可是，在人世间，我太在意别人的快乐了，而令自己不快乐

……”

张跃和赵处长的魂灵似乎向更高的空中飘游，在天上，在浩瀚的宇宙中，在万星飘浮的无际

的空中。他们如宇宙飞船般沿着已定的轨道绕地球运转着，眺望蓝色的星球。

“地球有多么美好啊！蓝色的海洋、白绿相间的陆地，构成如此美妙绝伦的画面！”赵处长

的魂灵叹道，“现在，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美好的星球表面上的人类，却时刻在发生着竞争

，为了膨胀的物欲，为了极端的权力，为了生存的环境……甚至不惧发动战争，发生无情的

杀戮，不惜痛苦的死亡；在精神世界里，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争正摧残着人的灵魂啊……”

“把目光放远点，地球仿佛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本就渺小得只能称其为存在，而地球上的人

类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张跃说，“可是，把尘埃放大，地球表面上本就是丰富多彩、

热闹非凡的，这才是生命的象征啊，而这种生机勃勃的景象就是竞争的结果啊……”

赵处长的魂灵不禁停下展翅高飞的无形的翅膀，思虑着张跃的话是否是一个深邃的谬论。

“鸟语，让人耳清心爽；花香，让人心醉神清，”赵处长的魂灵俨然一个哲人，“百鸟齐鸣

，其实是狂热的性竞争的表现，鲜花竞相怒放，目的是招蜂引蝶以为其完成传粉任务，归根

到底就是竞争，有竞争就会有压力的……其实，人也是一样的啊……也许，战争有时是为了

和平，杀戮有时是为了不被杀戮，精神灵魂自我摧残的结果是自戕，一切都是竞争的结果啊

……自然界本就存在的竞争自古而生，沿传至今，又将延续今后，有这个认识，有优胜劣汰

这个自然法规做底线，人一下子就轻松了，对一切竞争的结果的期望就低了，反倒就能生出

许多快乐来，哪里还会去自寻短见呢？”

“是啊，”张跃慨叹道，“还有就是在竞争中自己要胜出，晨鸟歌唱，唱得最美的那只鸟就

不会孤独；散发最诱人香味的花不愁没有蜜蜂来，而胜出于众人的根源在哪里呢？”

“在于人本身，在于自己！”赵处长的魂灵几乎大声疾呼，忽然间像一个硕大的氢气球在大

气压力下突然爆裂，他颓然道，“活在人世间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呢？我还

有今生吗？我还会有来世吗？”

“咦？”张跃忽然感到这一次赵处长的魂灵和从前是那么的不同，他似乎有了强烈的

求生欲望，“你不是只求速死吗？你不是厌倦人世间吗？为什么又想回到人世间了呢？”

四周如死一样的寂静，张跃大声叫道：“老赵，老赵，赵处长？你到哪里去了？”

张跃忽然间醒来，四处张望着，当母亲和丛兢的身影通过瞳孔映入到大脑中时，他忽然明白

了，自己还在医院里。

“怎么了？”母亲道，“你做梦了吗？在那里大呼小叫的？丛兢都来了好一会儿了。”

“哦，妈——”张跃揉揉眼睛说，“是做梦了，梦到了很多，很多……”

“是不是梦到赵处长了？”母亲问，担忧地说道，“儿子啊，千万别效仿他，走他那条路啊

，那不可取啊……”

“妈，您别担心，”张跃说，“我是梦到他了，梦到和他一起在找求生之路，就这样一路上

找啊，找啊，找啊……”

一旁的丛兢望着张跃，看到他说了这么多的话——他已经很久都不怎么讲话了！又看到他和

婆婆的谈话依如患病前那般正常，她欣喜得眼含热泪。

“找到了吗？”她轻声地问，诱导式地让他接着说下去，“是什么让你今天说了这么多的话

？你都好久没有这么说话了，快告诉我们，你都怎样找路啊？”

“我记得到了田间，海边，沙漠，好像还有太空，”张跃回忆道，“好像看到了农民的渴望

、渔民的坚强、沙漠独行者的勇敢……就是没有找到路在哪里……”

“那我告诉你，”丛兢微笑道，“地球上本没有路，有了直立行走的人，就有了脚印，

脚印交叉重叠得多了，才有了路。有了路，就有了羊肠小路、砂石铺就的大路、沥青轧塑的

公路，以及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还有崎岖的山路，有蜿蜒的水路，有泥泞的土路

……从人类文明的起源至今，地球上就出现了数不清的形形色色的路，可这人生之路在哪儿

？——就在你的心间！”

“还有，”张跃若有所思地望着丛兢道，“有了痛苦才会凸显快乐，对吗？请你原谅我吧…

…”

丛兢的泪水浸满眼窝，母亲把儿子和媳妇的手叠加在一起，紧紧相握。

·

·

十六

走出心里的阴影

周末，是家人团聚、亲情加深的美好时光，也是朋友聚会感情缔结的最佳时刻，而对于

丛兢和温柔，却是最有价值的共同探讨科学研究的宝贵时间。早晨，她们的车轮踏着晨露向

郊外大学城赶去。

“这么多天忙着婆婆的手术，”丛兢说，“还没来得及向你汇报上海之行呢！”

温柔听到“汇报”二字，不免笑了笑，点点头，权当自己是个大领导了。

“很不幸，”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的丛兢自嘲地笑笑，“上海寻资计划流产了，导致流产的

原因是《申城遗梦》被扼杀在摇篮里……”

“哈，”温柔笑出了声音，“谁是刽子手？”

“我！”丛兢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觉得我的那个亿万富翁的同学真正感兴趣的并不

是一项伟大的发明，而是儿女情长，我倒是很同情他，一个男人感情匮乏……”

“早就有所感知了，”温柔也目视前方说道，“男人见到女人，特别是见到像你这样的女人

，我敢保证遇到十个，十个都会告诉你他有多么不幸福的婚姻，你不信吗？就连你没遇到的

第十一个也会这么向你表白的……”

“哈哈——”丛兢大笑，“别这样抬举我，更别这样挖苦男人们，不会所有的男人都这样吧

？”

“别对他们期望太高，”温柔道，“我刚才说的是男人本性中的一点啊，见到绝世美女，不

动心的那一个男人必定是个太监……”

“哈哈——”

丛兢和温柔二人大笑不止，这种自娱自乐不在乎褒贬谁，从生活的失败中还能够找到快乐的

突破点，也许就是一种生活的态度，这也许堪称快乐的人生，但生活中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

从烦恼中寻到快乐的。

路两旁棕榈树的扇叶在晨曦中泛着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地向后奔去，笔直的柏油路上，

白色的分隔线伸向远处的天边，丛兢望着远处朦朦胧胧的大山，心底涌动激荡的情怀，因为

她知道，当那大山愈来愈清晰的时候，就意味着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我坚信，”丛兢声音坚定地说，“我们一定能够找到真正的投资的！”

“我真佩服你，”正望着窗外风景的温柔道，“在最没有头绪的时候，竟然能够做到临危

不乱，不气馁，你这精神真让我感动！”

“你坚信，只要你执著，什么绊脚石都会化成一摊水的，”丛兢道，“我们的试验结果告诉

我们的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啊，是金子总有发光的时候，我们要让那一时刻尽早到来！”

“行！”温柔望着丛兢说，“我绝对支持你，可是，我们得想想是否有别的办法呢？”

“我听说，”丛兢把车停下了，在等红灯，她说，“我们国家对高科技项目的转化非常重视

，把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企业进行孵化，意思是让它们像小鸡一样从蛋壳里孵育出来，那地

方叫‘孵化器’，我想去试试，你看呢？”

“孵化器？”温柔问，“是对企业的吧？可我们没有实体啊！”

“我想，”丛兢道，“组建个实体，吸引投资，别人都能得到政府的支持，更何况我们这样

好的项目？”

“那地方在哪儿？”温柔问，“我们是否应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我知道那个地方，叫高新技术创业园，”丛兢说，“就在我上班每天路过的地方，熟视无

睹，从没在意过，也从来没有进去过，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温柔点点头，丛兢于是调转车头向科技园驶去。

在一片火红的木棉花中，一幢现代化的建筑屹立面前，在高楼的最上方，“高新技术创业园

”

几个硕大无比的比木棉花还红的大字在晨光中闪烁着迷人魅惑的光辉，那光辉流动着的千万条

触角似在撩拨楼前仰望的这两个女人。这充满希望的红色引得二人相视而笑，一起向那玻璃

大门走去。太早了，这里还没有开门，可透过那洁净的玻璃大门，能看到在里面的大厅里，三十度

角伫立着一块平台，那上面一条条规则的文字是一些高科技公司的名字，再向上看，那滚动

的横条幅电子屏幕上显示着“热烈欢迎专家对入驻企业的评审”，再看旁边的电子屏幕上出

现的文字：“欢迎海外归国人士来园创业，欢迎高校科研成果的转化来园入驻……”

“太棒了！”丛兢低声而有力地说，“这地方正适合我们，不，我们正适合这地方，这是一

个给人发挥的大平台啊！”

“好是好，”温柔说，“可这需要实体企业，但我们没有公司啊！”

丛兢把目光从那玻璃门的内部转过来，她望着温柔好一会儿，坚定地说：“我们创办一个

公司吧！”

“可是，作为高校的教授，”温柔道，“有资格做企业的法人来创办公司吗？”

“那当然，”丛兢万分肯定地说，“在我们的大学里，到处都有‘建设创业型的大学’的横

幅竖幅的标语，创业，创业，当然也包含科研成果的市场转化了……”

“你说得对，”温柔说，“那我们就着手创办一个实体企业吧！”

“好，那我们走吧。”丛兢说。

“到哪儿？”温柔问。

“去我们的实验室啊！”丛兢笑了笑说，“我们今天的实验任务也要完成啊……”

“我还以为你要在这里等开门呢！”温柔道。

“这不要急，”丛兢说，“我们还是需要好好策划一下。”

于是，二人按原定计划向实验室奔去。

自从上一次，儿子张顺攀知道了张跃与单莲娜的事情责备父亲后离开家，在周末就再也

没有回来过，丛兢也是从上一次来探望单楠楠和张顺攀后，很久没有和儿子相聚了。傍晚

，她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打儿子的手机，关机。于是，她就来到儿子的学校，买了很多

水果来到了张顺攀的宿舍。进入宿舍，儿子不在，几个同学在。

“来，同学们，”丛兢满面笑容地对这些少年高中生说，“吃水果吧，学习很辛苦的，需要

多补充些维生素、矿物质。”

丛兢把水果拿出来，给同学递过去，她问：“你们知道顺攀现在哪里学习吗？是在教室还是

在图书馆？”

没有人回答。宿舍里突然静寂，异常的静寂。丛兢不由得抬起头来，目光从每一个学生的脸

上滑过去。孩子们都低头不语。

“他怎么了？”丛兢突然紧张地问，“你们知道他现在哪里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人说话。

丛兢更担忧了，她又问道：“你们告诉我，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学生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一个学生说话了。

“阿姨，”他说，“我还是告诉您吧，但是您别责怪顺攀，也别说是我告诉您的，好吗？我

实在不忍心看着我们班上的佼佼者正在下滑……”

“好，”丛兢保证道，“我不会说的，放心吧，好吗？”

“自从我们的英语老师单莲娜自杀后，”那个学生继续说，“张顺攀就迷上了网络，彻夜在

网吧玩游戏，成绩一落千丈……”

天哪！丛兢只觉得一阵眩晕，霍然想起上次到他宿舍来，儿子大上午蓬头垢面地倒在宿舍呼

呼大睡，而没有像以往那样在教室里学习……

丛兢离开了儿子的宿舍，立刻找到学校附近那个网吧，她悄悄走进去，远远地看到了儿子的

背影，心底一阵颤抖，很快，她稳定了情绪，悄悄走到了儿子的身后，站在那里，儿子正

在打电子游戏，一个激烈的枪战，他是何等沉浸其中，丛兢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他都没

有感觉。丛兢眼含泪水，那泪水又被自己逼回体内，直到丛兢的双手抚摸儿子的双肩，他才

有所感觉，顿时，他像木头一样，手脚僵硬，只有那电脑屏幕还在激烈地变化着。他立刻

站起身来，映入丛兢眼中的是满脸胡楂儿的儿子，俨然一个中年人，眼睛里闪烁的却是稚嫩的迷茫。

“坐下吧，”丛兢用特别柔和的口吻说，“很有兴趣，是吗？来，妈妈陪着你玩……”

“妈妈，”张顺攀嗫嚅着说，“我知道我不该玩网络游戏……可是，我只有在这里才会忘

掉一切……妈妈，你打我吧……”

“不，”丛兢抚摸儿子的头发，那头发不用任何线的连缀，可直接拿来做地毯了，她说，“

妈妈不怪你，都是大人们的错，你别太介意了，都过去了，好吗？你如果喜欢，那你就玩吧

，我在这里陪着你……”

张顺攀望着母亲湿润的眼眶，转身向网吧外走去。丛兢到吧台结了账，也跟了出去。

夜幕已降临，启明星斜挂天空中，因为是周末，街上过往的车辆不是很多，丛兢随着张顺攀

向他的学校走去。

“儿子，”丛兢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你看妈妈这段时间事情很多，都没有时间来看

儿子了，今天我不忙了，我们去游泳，怎么样？”

张顺攀站住了，低下头，许久才说：“妈妈，您不生气吗？”

丛兢没有任何斥责的言语，她轻轻抚摸儿子的额头，用手指把那蓬乱的头发梳理了几下。

“儿子，”丛兢说，“我觉得你的生活有点像你这头发，首要的是好好整理一下，妈妈

好像好久都没和儿子在一起了，你陪妈去游泳，好吗？”

张顺攀温顺地点点头。

在馨城，有几家大型游泳池，一年四季常温，尽管现在是寒冬腊月，北国已经冰天

雪地，可这里没有冬季。丛兢和儿子进入游泳池里，开始游泳。她提议，和儿子比赛，看看

谁游得快，当然，比赛的结果，儿子是胜利者。当她在游泳池的中央远远地看着儿子在他们

制定的终点处以胜利者的姿态向自己招手致意时，她向他打了个胜利的“V”字之后，她

的脸上露出了源自内心深处的微笑。

在泳池边上，丛兢和儿子坐在那里。

“妈妈，”儿子说，“这么多天，我整天都闷在网吧里，不见天日，似乎已经忘记了外面的

世界，现在游泳感觉身心很愉快、很舒畅！”

“是的，”丛兢欣慰地笑了，“以后每个周末妈妈都带你来游泳，要么爬山也行，这样有利

于身体健康！”

“妈妈，”儿子看看母亲说，“我知道您非常非常忙，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来陪着我啊？！我

理解您的良苦用心，我向您保证，再也不去网吧打游戏了……”

“噢——”丛兢的目光从波光潋滟的水面转向儿子的脸上，那蓬乱的头发不见了，眼前是沾

满水珠的干净的虽然还有胡子的少年的脸，“原来我聪明的儿子什么都懂啊……妈妈不是要

禁止你打网络电子游戏，而是现在青少年的娱乐，不像我们那个年代，小孩子的玩具就是在

路边和泥巴、跳绳、弹弹子，现在的玩物可真多啊，又都那么有诱惑力，玩都

玩不过来呢！”

“妈妈，”儿子笑着说，“您也真理解我们……”

“不过，儿子，”丛兢神情变得严肃了，“因为玩的东西太多，人的精力却有限，所以要有

所选择，有所克制啊……妈妈不是要禁止你玩网络游戏，我知道，就你现在这种‘废寝忘食

’的程度，一下子就戒掉了似乎不太可能……”

“是啊，妈妈……”儿子正在交叉重叠戏水的双脚忽然停住了，“每一次我从网吧里出来，

我都下定决心不再来了，可是，当我一心烦的时候，就……上瘾了，我也知道要好好读书，

可是……”

“好，没关系的，”丛兢安慰儿子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妈妈给你买台电脑，每个周末你

都回家来，在家里玩游戏，好吗？网吧那里环境太差了，乌烟瘴气的……”

“妈妈！”儿子张顺攀忍不住大声地呼唤，“你是真心要给我买电脑吗？真心支持我玩游戏

吗？你真的不生我的气吗？你从前那么严格地要求我，你知道，刚才，就在我发现你站在我

身后的那一刻，我以为你会大声责骂我，甚至会打我的！”

“真的！”丛兢真诚地肯定说，“你喜欢什么牌子的电脑，只要你喜欢，妈妈就给你买，我

不禁止你玩，但你能做到有节制地玩吗？”

“能，妈妈，我保证！”儿子下定决心，突然，他的脸上布满阴云，“妈妈，我不愿意看到

我爸爸，他做的那些事……”

“儿子，来，妈妈跟你说，”丛兢握起儿子的手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

事情，有的是好事，有的是坏事，所有人参与的行为有的是目的所驱使，有的却是偶然，我

们要有一颗宽容的心态去看待事情的发生……尽管我不愿意再提起爸爸的那些事情，你知道

，那对我的伤害很大，可是，我今天还是要替你爸爸说几句……你知道吗，若你爸爸他是

个花心的男人，你的那个英语老师就不会那么绝望而自戕了；当知道她死去的消息时，他非

常难过自责，特别是你们下一代人那种鄙夷的目光，他受不了这一切，自己搬出去了，他

得了精神抑郁症，是我给他找了医生，看护着他，才渐渐有所好转了，我现在已经把他接回

了家……”

“妈妈——”张顺攀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你真伟大啊，能够容天下所不能容，你

真不容易啊，妈妈，我不再给你添乱了……你太辛苦了！”

“好儿子，你还能理解妈妈，”丛兢的眼眶再也承载不住泪水，她声音哽咽地说，“孩子，

你是妈妈的希望啊，你不能让妈妈没有希望啊，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你知道吗？”

丛兢捧起一把水冲去脸上的泪水，她含泪含笑地对儿子说：“我们不谈这些了，现在我们再

畅快地游泳，好吗？”

“好！”张顺攀答应着的同时，一头钻入水中。丛兢望着水面下犹如鱼儿一样的儿子又充

满了活力，长长地舒了口气，到此时，她才感到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丛兢和张顺攀进入家门的时候，张跃正在老母亲的房间里伺候母亲喝水。张顺攀此时才知

道奶奶做了次大手术，他蹲在奶奶的床边，深深地看着丛兢，他深知母亲是怕影响他读书

才没有告诉他的，内心深处的惭愧使得他又一次看了看母亲。母亲似乎心有灵犀，点点头

，一切胜过任何语言的表白。张顺攀注意到他进入奶奶房间的时候，父亲张跃无言无语地离

开了，在他关爱奶奶之后，他来到了父母的卧室，此时，张跃正伫立在窗前。

“爸爸——”张顺攀叫道，“我……”

张跃转过身来，眼含热泪地望着儿子——儿子终于肯再叫自己“爸爸”了！

张跃张开双臂把儿子拥进怀里。他的泪水流了下来，声音哽咽着说：“对不起，儿子，请你

原谅爸爸……”

“别，爸爸，”张顺攀也泪眼迷蒙地说，“只要妈妈能够原谅你……我没什么的……”

之后，他进入书房了。丛兢看到儿子温习功课的背影没有打扰他，她进入了卧室，发现正在

卧室里的张跃，他拿着电视机遥控器的手不停地按着，那忽明忽暗忽亮的电视机屏幕发射出

来的光映照出张跃那满面泪痕的脸。

丛兢并没有打扰他此刻的情绪，任凭他哭泣，哭泣本身就是一种情感的宣泄，她明白刚刚好

转的他不能够再有激烈的刺激，于是，她悄悄转身准备离开卧室，在卧室门口侧转身，却发

现张跃正望着自己。于是，她又折回身来，到张跃身边坐下。

“看到儿子高兴了，是吧？”丛兢微笑着说，“父子终归是父子，血脉相承，永远无法改变

的，所以，一切隔阂都是暂时的……”

忽觉张跃一连串的泪水流了出来，丛兢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站起身来，绕床一周后，

专注地望着张跃说：“你看我们把那女孩子接过来吧，她孤苦伶仃，怪可怜的……”

这话说得张跃大惊，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都夫妻这么多年了，”丛兢微笑着说，“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张跃从床上一跃而起，来到丛兢跟前，双膝就要跪地，丛兢见状立刻双手扶住，她说：“男

儿膝下有黄金，上跪父母，我只是希望这个世界多些关爱……”

张跃无语凝咽，一把将丛兢搂进怀里，紧紧拥抱着她。丛兢附在他耳边说：“不过，孩子们的

思想工作可能还需要做的……”

这一天，丛兢和温柔来到高科技创业园，那电子屏幕上滚动的条幅上闪动着：第二批申请入驻

企业正在专家评审中……

她们二人被科技园工作人员热情引到大厅的开放式的茶屋内，来到一个茶座边坐下，在茶桌

边上，已经有几位男人坐在那里等待着，见到她们微笑致意。

几个男人分别出示他们的名片，那名片上所标明的人几乎都是某某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什

么的，可是她们没有名片，丛兢微笑着回答：“我们的名片还没印出来呢，

一切还都在筹备中……”

在与几个大男人交谈的过程中，丛兢低声对身边的温柔说：“你看我们和他们相比是否缺少

点什么？”

温柔点点头道：“是的，我们还没有公司……”

此时，科技园工作人员通知她们该入场了，于是，丛兢和温柔随着进入专家评审中心。圆形

的会议桌边坐着三位专家，看起来都是教授级别，两位男性，一位女性。按照评审程序，丛

兢首先作了报告，之后，专家评论与提问。

一个男专家首先说：“你们这项高技术研究成果前景非常广泛，意义深远，但是，要想真正

成为药物，那过程还很漫长，不但要再进行临床前实验研究，还要进行临床实验研究，其中

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败，都会导致全局失败，所以，要想把这个项目市场化是很难的……”

那位女专家说：“你的报告看起来像研究报告，而不是企业产品经营报告，根据科技园入驻

的评审条件，企业需要给出半年的财务报表，可是，你们没有提供，只是提供了一个简单的

完成项目的市场预测报告……”

另一位男性专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温文尔雅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

丛兢面对专家的问题，她回答：“我们知道，要想让这项研究成果真正地造福于人类还需要

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资金，但是，我们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们相信有

一天我们会去实现其价值的！至于企业，我们正在筹划，准备去申请工商营业执照……”

从科技园出来，丛兢望望蓝天白云，忽然觉得像孙悟空，在云里雾里，自己却没那个本事

摔在地上毫毛未损，可是，从专家的那几个问题中，她似乎已经预知了结果。

几天后，科技园的工作人员果然通知她说：“专家对你们的研究项目前景看好，但是因为没

有真正的实体，因此关于实体财务方面的分数偏低，无法入驻高新科技园，同时专家也提出

了无人试用其到底是否有效还是个未知数。但是，我们科技园的领导认为这是一个好项目，

同意你们园外孵化，办理相关手续，我们将给予帮助……”

意料中的结果，失望与希望并存。丛兢放下电话，在沉思中寻找新的契机。手机短信息的声

音。自从上海回到馨城，就很少有短信息的声音，意识中徐戊宝的形象在脑海中显现，低头

瞧着，却真是他的短信息，内心深处心跳加速，但见徐戊宝发来信息：

昨夜惊梦春雨潇潇，

淋漓梦中情景；

落日飞虹迟暮绵绵，

追忆梦里情境。

祝你生日快乐！在忙什么呢？

还真是痴情的男儿呢！丛兢感慨着再也坐不住椅子，她站起身来，来到窗边，望着窗外

街道两旁那满树盛开的紫荆花，远远的似一团团粉色的云雾，连绵起伏伸向那遥远的天际，

心底忽然荡漾起腾空飞翔突然坠落的失落，低头看看，耳际仍然回响着那被软拒绝的声音，

一声叹息在心海划过……

手机又在叫了，徐戊宝又发来无言的笑脸与询问的符号，于是，她按动了手机的按键。

丛兢回信息：在外与人斗，在家与鬼斗，忙得不亦乐乎，何以记得生于何年何月！

徐戊宝回信息：真佩服你的旺盛生命力和斗志，你会成功的，多多注意身体哦。

丛兢没有再去回信息，把这份情感永远地藏于内心深处。继而，她默默地发出了声音：“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难道这么好的东西没有出世就让它夭折了吗？”

夜晚，江边，月明星稀，丛兢独自一人在江滨漫步，不远处的江桥幽蓝色的灯影犹如彩虹在

江对岸处消失，望望身边各类闲庭散步的人们，以及自己孤寂的心灵和孤寂的身影，一向

沉迷于自然科学研究的她居然也吟诗一首：

孤独露桥影徘徊，

池塘蛙鸣高低声（吟），

众人江畔亦相随，

冷月嫦娥顾凄泣，

袭人暖春心境明。

梦又在升温了，随着自己的诗情画意，她陷入科技园专家对自己的研究项

目的评审的回忆中，仔细思虑着每一个细节，策划着如何能够向前推进一步。她却不知道，

就在离她不远处，一个身影一直都跟随着她，默默地看着她，此时，他就独倚一棵相思树

，月光被树叶拦截稀疏地落在他的脸上，一块明亮，一块黑暗。他掏出烟来，点燃了它

，一声叹息随着那烟圈扩散着。忽觉她正要离开江边，他便快步追了去。

“等等——”他站在她身后。

她转回身来，月光下的她是那般冷傲与清高。

“你怎么会在这里？”丛兢吃惊地问，豁然明白了，她冰冷地说，“请你以后不要再跟踪我

，好不好？”

“我……对不起……” 孙铎仿佛是一个口吃病人，“你能原谅我的罪过吗？原谅我当年的

粗暴吗？”

“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呢？” 她平静地说，“都已经过去许多年了，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我就知道，”孙铎满怀伤感地说，“你不会原谅我的，不会的！如果当年我不是那样冲动

，假如我没有……你今天就不会对我如此冷漠……”

她不再言语，转身向前走去，怀揣胸中那轮永远的清月离开了江边，离开了他。

孙铎就在这夜风中如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目送着那让他失魂落魄的身影，消失在橘黄

色充满魅惑的灯影中。许久，他懊丧地蹲下了身子，身体里发出了犹如野狼在旷野中饥饿般

的沉闷的哀号：“为什么我就是不能得到她的心？为什么？为什么……”

这声音就在江面上弹跳着，断断续续地远去了，仿佛去追逐失去的从前，无人阻拦，无人知

晓那烦躁郁闷的根源是什么。他累了，似乎精疲力竭，漫无目的地在江边漫步，脚步撞击地

面发出的声音渐渐入耳，他停住脚步，声音自然随之停止了，他就呆呆地看着这不起眼的水

泥小路，忽然大笑：路虽小，却有人践踏，所以不寂寞，可是难道鄙人连一条小路都不如吗

？忽然远处江边星火点点，渺茫的音乐不时灌入耳鼓，他木然地向那里寻去，却原来这里有

一处酒吧，里面音乐轰鸣，热闹着呢。于是，踏了进去，来到吧台前。服务小姐把酒端来。

“先生，您需要什么酒？”

“啤酒有吗？白酒有吗？”孙铎疲惫不堪地说，“总之，能够醉人的酒统统拿来，我这些钱

你看够了吧？”

孙铎把一沓钞票放在吧台上。服务小姐把酒柜上的酒一一摆在孙铎的面前。他指着一瓶白兰

地，小姐启开瓶盖后连同酒杯递给他，他把酒杯推开了，举起酒瓶朝天吹喇叭，那酒便顺着

嘴角流下来，浸染衬衣，他也全然不觉，咕咚咕咚如同喝水般狂饮。酒吧中间的表演台上

，有一个来自东南亚的混血女歌手正在用不很流利的国语在唱着歌，鼓声、音乐声和人们的

喊叫声震耳欲聋，淹没了他如此疯狂的醉酒声。

此时，他的背后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大声吼道：“不要打扰我！”

那声音是歇斯底里的，然而在如此的环境中，这声音根本就没有什么威力。那只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坚持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此时，他猛然回身，正准备和那人大打出手，此刻的

他满腹无名之火不知道如何熄灭，然而，当他看清楚身后的人时，吓得酒醒了一半。

“厅长！”他声音有些哆嗦，“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刚才，对不起……”

“我在江边散步，”女厅长说，“看到一个身影像你又不像你，就进来看看……怎么了？

情绪好像不好，是吗？”

此时，暂时停歇的音乐声又复起，这里实在是太吵了，孙铎立刻结了账与女厅长走出了酒吧

。江风迎面，他的头昏沉沉的，天旋地转，今夜他喝的酒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平时的酒量。女

厅

长看到他步履蹒跚的样子，就示意他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她则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怎么了？”女厅长关切地询问他。

孙铎的头埋在交叉的双臂中，伏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痛苦呜咽。然后，他抬起头来，

月光下那泪水清晰可见。

“你不知道，”孙铎伤感无奈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不能原谅我……我为了她

，至今未娶，为了她，我做了我想为她做的任何事……直到如今我还是得不到她的心……”

“她是谁？”女厅长问，孙铎没有直接回答，她以为他没听清楚问话，又问，“她是谁啊…

…”

“从前，我曾经为我的行为而自豪，”孙铎仍在梦呓般地追忆，“我抓住了机会，又略施小

计就得到了她的处女之身，我曾经是多么的暗自自豪啊，我胜过所有追求她的男同学，心里早

已经把她当成我的妻子……然而，她却嫁了别人……我痛苦不堪，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娶

到她，可是，如今我……我错了，真的错了，错了，错了……”

孙铎懊悔不已，头痛苦地又埋在双手臂里。女厅长静默地在那里听着，此时的她仿佛是一个

能承载天下的硕大的聚物袋，任凭他把心底那久藏的阴霾都撒给她。

“当年，我真不应该啊，”孙铎懊悔不迭，说着，“若我不施行暴力，那么，现在，我还有

机会去追求她的。如今，我懂得了那种行为对她造成的伤害是致命的，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弥

补的，真的，我这辈子都不能得到她的原谅……她不会嫁给我的……不会的……”

女厅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压抑已久的痛苦在酒精的威力下释放，看起来依旧平静，身处如此

要职，经历过大风大浪依旧稳坐其位，她拥有非同一般的沉稳个性，今夜对孙铎这个人有

了重新的认识，但一切都未形于面色。

“对不起，”孙铎把头抬起来，望着女厅长说，“我知道，您很欣赏我，非常感谢您对我的

欣赏……我非常感激您给予我提升的机会……真的，可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对不

起……”

“哦，”女厅长依旧平静，声音如同平日里一样平稳，“为了她，这是属于你自己内心深处

的感受，我们用人是以人才的能力为重的，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没这个必要的……你自己倒

是很有必要处理好感情的事，现在这种情绪如此不稳定，如此易于冲动，不要影响日常的工

作和生活啊，”望了望孙铎悲痛欲绝的精神状态，她说：“也许你和心理医生聊聊会好些…

…”

孙铎感激地看着女厅长用力地点头称是。

江风迎面而过，茂盛的树叶把枝干团团抱住，遮挡了视线，却阻隔不了声音，就在这一团婆

娑的树影背后，他们的话语如网中之鱼，都收入了丛兢的耳廓中，她若有所思地默念着：“

和心理医生聊聊……”

早晨，坐在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里，张跃毫无感觉，上班族的忙乱很难在他的心底掀起什么

波澜了。他形同木人，意识单一地来到每日都来的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按部就班地打开电

脑。忽然感觉到办公室里从没有过的大乱，且看那小李忙着拖地板，老李忙着擦桌子，就连

目光如八爪鱼牢牢吸住电脑屏幕的钱大姐也在忙着洗茶杯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张跃

呆呆地看着他们，仿佛一个旁观者。

“快点！”老李对小李说，“这里还没擦呢！”

“哎呀——”小李嗔怪的语调，“到底是什么大领导要来啊？净做这些表面的文章……”

“年轻人——”老李有些生气地说，“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那我问问你，你家里就要来客人

，你是不是也要整理一下、打扫得干净些呢？那是你自己的面子，丢的是自己的脸，不是别人的脸！”

“说得对，对极了！”钱大姐在一旁应和着，她的目光忽然转向张跃，“哎——你还呆坐那

里干什么呀？”

张跃忙歉意地笑笑，意识告诉他，自己也是这个办公室的一员，于是，他站起身来，把小李

那一桶脏水一下子拎了起来，迅速到了洗手间换了一桶清水来。小李感激看了他一眼，此时

的张跃霍然感到，参与，参与，不管它结果如何，参与本身就是一种快乐啊！

刚刚忙完，心跳加速，促进血液循环，心情也随之释放，他又平稳地坐在了电脑屏幕前

。此时，听到门外嘈杂的声音，一会儿就见女厅长带着省里的领导来考察工作了。老李、小李

和钱大姐都微笑着礼貌地站了起来，张跃见状也站了起来，但他的面部神经没有收到大脑神

经任何的指令，一如往常那般平静若水。恰在此时，他看到孙铎正陪着领导们进入门内。

张跃的心底再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哪怕一点点的愤怒也罢。他依然平静，似乎在看

电影般看着这些屏幕里的人，而自己不是这个场景的人物般，倒是孙铎的余光不断地把

他网络进自己的视野中。孙铎时不时低头沉思着，脸上表情虽然挂着微笑，但那双反映灵魂

深处的眸子已经如烈火在燃烧了……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去，如此似乎还

不能缓解那熊熊的烈焰。孙铎随着领导们离开了张跃的办公室，就在离开房门的那一刹那，

他忽然转身来到张跃的面前，复杂的表情望着他，嘴唇在翕动着，终于，他说道：“虽然…

…虽然……位置换了……但是……我却永远不是你的对手，你的永远的挫败者……属于你的

，永远都属于你……”

张跃听完他如此语无伦次的话，依然平静若水，可是，老李、小李和钱大姐可都把目光聚焦

在张

跃的身上，直到孙铎离开了房间，他们仍不肯移走。小李来到张跃的面前，看着已经落座的

张跃，不禁问道：“你从前的部下现在变成了你的上级——他在向你发出挑战吗？”

“哎呀——”老李打断小李道，“年轻人，你还得多学学，要体会话的主旨，你不是已经

听到了嘛——他自己都承认自己永远都不是我们这里的人的对手吗？！”

张跃依旧平静着，此时，别说孙铎的话像石子投河泛出涟漪，就是一颗重磅炸弹扔到他的心

海都不会炸出浪花来，也许，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平静。

在城郊一处依山傍水的安静的寓所里，孟博士的心理咨询中心环境舒适典雅，淡淡

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身心不自觉地放松起来。孟博士随意而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在她对

面的沙发里深陷着一个男人，此刻，他双手抱头，十指交叉地插入到头发中，摇摇头，双臂

如同自由落体般垂落。

“您不知道，”孙铎满怀歉疚的心情说，“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阅历的增多，我越来越觉

得我年轻时的冲动是一种多么可耻的罪过啊……一个女人，一个我多年来始终放不下的女人

，一个我一直深爱的女人，她就是不能原谅我，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如今

，即便是她在感情和亲情都极度匮乏的时刻，我想去帮助她，爱护她，给予她所有我能给予

的一切，去补偿我的罪过……可是，她还是不能接纳我！哪怕是一句原谅的话语啊，可

是，她没有，真的没有……这一切都让我内疚……”

孙铎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了，可心理医生孟博士仍旧安静而不去打断他，就这样做了一个

万分称职的听众，悉心地在听着。

“最近，这种愧疚不断地在加深，”孙铎似乎深陷在一种状态中不能自拔，“我时常在夜深

人静的时候回忆那杨树林中的罪恶，设想着我不曾做过这一切，可在梦中，我又时常梦见一个

披头散发的女鬼扼住我的喉咙，让我窒息，惊醒后我大汗淋漓地大叫：‘不——我错了，错了

，对不起啊——’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从床上跳起来，以后，就再也无法入睡了……”

此刻的他似乎再也坐不住沙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墨绿的青山慨叹道：

“如今，我知道了，她心中那座山我永远都无法攀登，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我永远都无法

跨越！”

孟博士也站起身来，端来一杯温水送到他的手上。孙铎感激地接过来，一口饮尽，

又坐在沙发上，似乎很疲惫无力地倚靠在沙发的后背上。

“其实，欣赏一个人、爱一个人本身是没有错的，” 心理医生孟博士温和的面容让人备感

亲切，温和的声音如同这环境，让人备感舒适，“只是爱是双方的行为，互相心甘情愿地付

出，而你和她情感的付出是不对等的，也可以说极其的不平衡。你爱得很深，无时无刻不在

思恋她，而她呢，对你有的只是怨，也许还有恨，而且这种怨恨是根深蒂固的，因此，你无

论为她做什么都会无济于事的，就我以一个女性的角度来看，她这辈子永远都不会爱上你的

，因此，若我是你，那么，我决定走开，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你有考虑过吗？”

“可是，”孙铎说，“我总觉得对不起她啊……”

“是的，”孟博士说，“我一直都感受到你这种心态，作为一个男人，你还是值得人们尊重

的，因为你内心深处是有良知的。一个人一辈子不可能没有犯过错误，只是犯错的方式

不同，造成的结果的程度也不同而已。在她的潜意识里对你的责怪使得她根本就不会接受你

，因此，可否理智地考虑，从她身边离开？”

“可是，”孙铎悲哀地说，“我这许多年的等待真是枉然啊……”

“是啊，”孟博士依旧温和地说，“对这许多年来的想往到头来以无果而告终，任

何一个人都不会无动于衷的，关键是如何调整自己，特别是得与失的心态。其实，失败本身

就是一种结果，人生有许多缺憾之事，缺憾本身也是人生的本质，走出自我，以一个旁观者

来审视自己的得失，就懂得真正意义上的舍与得。”

孙铎无言，大脑却在思虑孟博士的每一句话的深刻意义。

“还有你的工作环境，” 孟博士说，“你现在看来只是一点点轻度的精神抑郁，可是，如

果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在自我营造的思想压力下过着一种忧虑焦躁的生活，对你的身心极

其不利，也可能严重影响你的身心健康，发展成重度抑郁，因此，可否考虑换个环境？”

此时的孙铎抬起头来，看着孟博士温和而真诚的眼睛。

“我是说换个人文环境，”孟博士说，“对于我们专业技术工作者来说，到这个年龄

，社会经验与技能都有别于年轻人，在不改变技术本身优越的情况下，换个人文环境

，在没有往日遗留的心理重负下，轻装上阵，充分发挥自己的潜能，何乐而不为呢？”

“换个人文环境……”孙铎不自觉地重复着孟博士的话语。他默默地望着这位温和的孟博士

，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在内心深处荡漾……

“你……”孙铎真诚地询问孟博士，“不觉得我是一个恶人吗？”

“没有啊！”孟博士非常诚恳地说，“我见过了许多心理病人，也知晓许多聚散两依的感情

故事，可是，还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像你这样执著的男人，特别是在当今社会，如此坚守那份

感情的男人要到博物馆去找木乃伊了……哦，不，今儿在我面前就出现了这么一位……很难

得啊，我怎么就没遇到一个这样执著的男人呢……”

孟博士的声音戛然而止，温和而平静的面孔忽然泛起红润，一向冷静沉稳的她站起身

来走向窗边，默默地望着窗外。

孙铎，悄悄地来到窗前，站在孟博士的身边，轻声地问：“你至今还单身吗？”

孟博士没有回望孙铎，孙铎从洁净如镜的玻璃反光中看到她轻轻地点点头……

孙铎走后，孟博士接了个电话，电话里传来丛兢的声音：“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我实

在不愿单莲娜的悲剧再次发生……”

孟博士望望窗外，那里似乎还散发着孙铎的气息，她微笑着对电话说：“放心吧，他不会的

，也许不久的将来他就心有所属了……”

在医院里，丛兢带着婆婆来做身体检查，她们正在温柔所负责的病区门外等候着。此时，温

柔匆匆忙忙从走廊的尽头赶过来。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温柔气喘吁吁地说，“我刚才在处理一个事情，有一个白血病

患者病危了，医院里担心增加死亡人数，劝家属带患者回家，满足他人生最后的

所有要求。这些患者的家属还是在祈求有什么办法能够延长生命，唉……很难缠的……其实

，作为医生，我们也非常希望那个患者能够起死复生……”

“哎，温柔，” 丛兢沉思了一会儿，道，“把我们的研究成果拿给他试试？”

“我也这么想呢，可是，这不行啊，”温柔说，“我们医院里规定，作为医生，我们不能授

意患者去试用试验品的，这样，我就犯规了。”

“哦，说的也没错，有道是有病乱投医，特别是这种绝症，给了很多不法商贩钻空子的契机

，这医院门口不是有很多卖药的广告传单吗？都说得神乎其神的，真是很难辨别真伪的……

唉，我们的研究成果有那么显著的效果，我们当然还是要努力走正规的渠道，可是，这新药

开发需要太大的投资……”

“医生，”一个男人焦灼的声音忽然插断她们俩的谈话，“您就把你们的研究成果给我的孩

子试试吧！”

丛兢和温柔同时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憔悴地站在她们不远处，死气沉沉的眼睛

深处似乎聚集着微弱的光芒。

“我已经告诉你了，”温柔说，“尽量满足孩子人生的最后需求吧，这孩子已经……”

温柔忽然咽下未出口的话，丛兢顺着温柔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大男孩，年龄和自己的儿子

张顺攀差不多，那男孩面色苍白如纸，在母亲的搀扶下已经来到她们面前，是那般异常绝望

。

“医生，我求求你们了，”那中年男子，显然是孩子的父亲，看看温柔，又看看丛兢说，“

我刚才都听到你们在议论一种什么新药，就给我的孩子试试吧……”

“可是，”丛兢说，“不是温医生不想给您的孩子试试我们的新的研究成果，而是我们的研

究只在动物身上有效果，人身上还从未试用过，并且也还没有申请国家的批文，说白了，

就是还不是新药，仅仅是研究的成果……”

“那也没关系，”那男人恳切地说，“医院里的那些药不也都是从研究成果发展到新药的吗

？我的孩子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为他去争取的，你刚才不是说在动物身

上很有效果吗？那说不定在人身上也有效呢，请你们就给我的孩子试用吧！”

“可是，”温柔叹了口气说，“我们医院里有规定的……万一有个……”

“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孩子的父亲打断温柔的话，说，“就把死马当成活马医

吧，一切后果我们自己来承担，我们自愿试用，反正孩子的命也不长了，请你们别担心，放

心地给孩子用吧！”

温柔没有说话，面露难色，丛兢看着那焦急的父亲，欲言又止。忽然，他双膝跪地，声音沙

哑地说：“我求求你们了……”

“快起来！”丛兢和温柔大惊，赶紧俯身去扶起那大男人。

“你就别难为温医生了，” 丛兢对那男人说，“跟我来吧！到我们的实验室参观一下，好

吗？”

“好，好！”那男人连连答应着，眼睛里露出了渴求的希望之光。

“温柔，你去忙吧，” 丛兢转头对温柔说，“等会儿我把婆婆送回家，我就带他去我们实

验室参观一下，晚上我们再讨论好吗？”

温柔点点头，源于内心深处的支持与期望都蕴涵在默默无言的目光里。

“好，我们走吧，” 丛兢对那中年男人说，“我先把婆婆送回家，之后就去实验室。”

“我也先把孩子安顿到家里，”那男人说，“我立刻就到您的实验室去！”

“好！”丛兢道。

丛兢望着白血病男孩和他的父母一起进入一辆车里，车窗里，孩子用那虚弱的目光瞄了一眼

丛兢，那目光饱含对生命的绝望与希望，复杂而缥缈，丛兢心底一阵颤抖，鼻子酸酸的。

··

十七

抚平心中所有痛

山青水绿，潭幽池碧，溪流淙淙。这一个周末，丛兢就真的带着儿子张顺攀和张跃去领

略大自然的风光了。他们来到了清溪大峡谷，在这空旷而深远的大峡谷中，一半明媚，一半

阴郁，张跃就在溪流边上的亭子坐下，任凭峡谷深处凝聚的阴风吹透衣衫，大自然再次落户

于他的脑髓，冲击潜意识里困扰他的那个梦。丛兢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儿子正在溪水边捉鱼

戏水，她开心地笑了，自语道：“是该引导他的，否则，此时此刻，他就会僵坐在电脑屏幕

前，沉浸在虚幻的游戏中了……”忽觉张跃凝望着自己，她忙解释道：“没什么，我觉得

我们是应该多到外面来……”

儿子和溪水里的鱼儿玩够了，还兴致勃勃地要再去看瀑布，丛兢很高兴，于是携着张跃的手

随着儿子走。他们沿着溪水边的小路向峡谷的深处走去，小路逐渐在攀升，路边的小溪距

离他们越来越远，透过小路边的荒草树木，几乎是垂直看下去就可见谷底碧绿的溪水，潺潺

的流水敲击着石头的声音似缥缈的音乐，若隐若现，时而有飞鸟盘旋于上空。再向上走那韵

律就杳无音讯了，呈现在眼前的是千年古藤，盘根错节，缠绕树间，好似千姿百态的秋千。

自然界赋予张跃的超脱竟是如此的短暂，他又沉浸在现实中不能自拔，那还没有沉淀下去的

还不能算往事的事情又翻涌喧嚣起来。他再无任何心情向前走，而是在一棵拔地而起高悬树

梢的古藤边发呆，脚下是小路的边缘，边缘的外边就是万丈深渊，那谷底的溪水积聚成一潭

幽蓝，好似温润的玉！投身在这一波玉水中将是人生多么美好的归宿啊，只要自己的身体不

磕碰悬崖峭壁，就如同鱼儿一样，跃入水中……他的手抓住了那悬吊的古藤，

只要一悠，就到了潭水的上空，再一松手，就可垂直落入水中……

丛兢回头一看，见张跃正抓着古藤发呆，她立刻转身，一步跨到张跃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

臂，张跃猛然惊醒，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悬崖边，立刻回身，抬起脚步就要离开危险

地带，不料脚下路边的碎石被踹飞起来，像雪花扑簌簌地飞下谷底，许久传来石块落入水中

那沉重而又尖锐的声音。前面张顺攀已经驻足，正惊愕地回头看着他们，一群游客也来到他

们身边。

丛兢和张跃还有儿子，一起坐在路的另一侧休息。

“需要帮忙吗？”游客问。

“不需要的，他有些头晕，待会儿就好了，” 丛兢微笑致谢，并提醒游客，“这里太危险

了，你们多注意安全啊……”

几个年轻的游客闻声观望，发出阵阵唏嘘的声音。

“太危险了，足有上百尺高……”

“这么高，要是掉下去还不要粉身碎骨啊……”

“掉下去肯定没命了……”

“那谷底有水，颜色这么深，说明水很深，也许死不了呢……”

“那半死不活的，还不如一下子摔死了好呢……”

看来生命胜过一切冒险，游客们都警觉地尽可能地远离峡谷危险地带，议论着向前走去。

之后，丛兢和张顺攀拉着张跃的左右手，一起走过这段险路。在回来的路上，一家三口乘坐

旅游电瓶车回到入口处。

“刚才，”丛兢试探着问张跃，“你是想跳下去吗？”

“有那种欲念，”张跃真实地说出自己当时的思维，“我在拼命抑制这种想法……后来听了

你的……”

“那就好，那就好！”丛兢连声慨叹，“真是恰到时机的心理干预，生死一念之间啊……就

像抑郁的‘郁’字，由耳组成，告诫人们，人有耳，心也要有耳啊，今天你做到了，做到了

！”

丛兢望着走在前面的儿子的背影，不再是不久前网吧里的那个小老头了，心里默念：今天收

获还真不小啊！

当他们进入家门，婆婆已经准备好饭菜。很久没有很好地一起吃饭了，他们坐在桌前，彼此

尽力保持良好的心境，都竭力避免触及伤心往事的话题。饭后，张跃进入卧室，斜躺在床上

，拉开床头柜抽屉，一张女孩灿烂笑容的照片跃然眼前，他忽然听到丛兢向卧室走来的脚步

声，忙把抽屉关上，一声无声的叹息划过心海。当丛兢进入卧室时，张跃笑笑以掩饰心中的

悲哀，又觉得自己笑得很勉强，于是，他出了卧室到外面的卫生间洗澡去了。丛兢听着淋浴

的哗哗水声，轻轻拉开抽屉，照片中的单楠楠正冲着自己微笑。

“妈妈！”此时儿子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你真给我买电脑了？”

丛兢闻声，来到书房，看着儿子一脸的惊喜。

“是啊，妈妈很守信用，不是吗？” 丛兢反问儿子，又说，“人是要讲究诚信的：言必成

，即为诚；信，人之言，必信嘛……”

“妈妈！”张顺攀高兴地搂住丛兢的脖子，“你真是我的好妈妈！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玩游

戏了！”

“不，儿子，” 丛兢道，“妈妈还是那句话，不是禁止你玩游戏，但是要有节制，好吗？

其实，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很多具有诱惑力的东西，作为一个真正的人，要懂得克制自己，懂

了吗，我的儿子！”

张顺攀用力地点点头。

“儿子，”丛兢抚摸着儿子的额头说，“妈妈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张顺攀毫不在意地说，“你说吧，妈妈……”

“你看看，”丛兢望着儿子，“单楠楠本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们把她接到家里来，好吗

？”

“妈妈！”张顺攀喜悦的脸刹那间充满惊讶，“她——妈妈，你竟然能够接受这一切，你可

真伟大……”

“儿子，”丛兢诚挚地说，“我没关系，可她毕竟是你爸爸的骨肉，也和你有着血缘关系，

不论如何，我们要以宽容的心态去对待她，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你说，让他们父女、

你们兄妹团聚好呢，还是让你爸爸带着永远歉疚的心来和我们生活，让一个女孩子永远没有

家庭的温暖好呢？”

“妈妈——”张顺攀嗔怨地叫了一声，“你……唉！”

“儿子，”丛兢说，“妈妈不要求你现在就答应我的，你什么时候能够从心理上真正地接受

她，你就告诉妈妈，好吗？妈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快乐地生活……”

孙铎来到了女厅长的办公室里，来到厅长硕大的办公桌前的椅子边，厅长正在接听电话，打

着手势示意他坐下。

“今天请你来，”厅长放下电话，看着孙铎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开会讨论过，决定派你到

N市我们垂直管理的市局去工作，你多年的工作能力我们是认可的，你能够胜任新的管理工

作，因此，我们派你去，你看如何？”

“好！”孙铎听后心中大喜，“我绝对服从组织安排，不负众望！”

女厅长站起身，到饮水机边倒了杯热茶，端给孙铎，他热切而感激地接了过去。

“自从去年赵处长自杀后，”女厅长心情沉重地说，“我思考了许多，这件事情给我的触动

非常大，我常想，假若我们给予他多一些关爱，多一些关注，多一些思想方面的教育，哪怕

是多一点个人思想方面的动态和方向的了解，这种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唉——”

“是啊，”孙铎也颇有感触地说，“但是外界的因素在人的思想上能够改变，但决定作用的

还在于自己心态的调整啊……”

“你感触得很深，是吗？”女厅长善意地笑笑，“我实在不想再看到有任何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知道你的心里其实很苦的，我们所能帮助你的是换个能够发挥你才能的环境，其实也是

为了让你离开往日里你不得不面对的什么，剩下的还得靠你自己去调节了，正如你刚才自己

所领悟到的，这很好，让我放心哪！”

“感谢厅长和组织！”孙铎眼里忽然多了些什么，他声音坚定地说，“我绝不辜负您和组织

的厚望！”

从女厅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大街上，人行路边的梧桐树叶轻拂脸面，他感知春天已经来临了

，抬头望望那棵棵梧桐树更是一片片新绿，低头墨绿的老叶子一片一片飘落在树下，层层叠

叠，踩上去让坚硬的人行道倍显外柔内刚。孙铎一身西装，沉稳中略显兴奋，他摸出电话，

拨了好久都不曾按下去的手机号码。

远远地看见他曾经无比怀恋的女人向自己走来。

“今天，我是来向你告别的，看望一下老同学、老校友，我已经获准到另外一个城市去上任

了。”

孙铎再不似往日那样沉重而口齿拘谨，此刻他轻松得好似在与朋友交谈。朋友就意味着距离

，有了距离就没有那种得不到的亲密的心理重负了。

“谢谢你来看望我，同时我祝贺你！” 丛兢真诚地对他说，“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

生活吧!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牵挂着我，可是，人的感情是奇怪的，我对你真的没有那

种……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我们虽然已到中年，可是，对爱情我还是想不清楚的，张跃

虽然背叛过我，可我还是时刻都在惦记着他……因此，我也劝你，放掉对我的臆想和思恋，

只有这样你的心中才会有一片片空地，属于那片空地的主人才会出现……我祝愿你在不久的

将来找到自己的终身伴侣……”

孙铎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点点头，他转身离去，内心的那种沉重迫

使他又一次回头望向她，却见在耀眼的阳光下，那个身影是那般弱小而坚强地站在那里

，她微笑着向他招手告别，他也向她再次挥挥手，忽然觉得心里那沉重随着她那微笑而释放

出来，他竟有些热泪盈眶，继续向前面的路走去，眼前似乎出现了孟博士那温和的目光和某

种莫名的期望……

郑助理悄悄地溜进了处长办公室，在这个二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里，依旧摆设着那张办公桌

、那两把椅子、那个书架和那盆富贵竹，还有那个茶桌以及茶桌上那套天然木雕茶具。他

习惯性地坐到茶具边的沙发上，开始烧水，泡茶。可是，他的手指刚刚把一小包茶叶袋撕开

了口，就停住了，身子靠向了沙发的后背，目光刚好笔直地落到了那把副处长的交椅上。

一任副处长卸任了，又一任副处长也调走了，两个人的身影轮番在那把椅子上出现，张跃毕

竟把他从一个普通员工提拔为助理，而孙铎却始终没有把他那个位置赏给他，此刻他心中

的“喜”和“恨”仿佛两条恶狗，正闹腾得凶呢，可就那么一会儿，两条狗似乎就短命地呜

呼了。

“反正，”他自言自语道，“都走了，走了，走了，走了……我还想他们有什么用？想他们

于我有什么好处？还想他们岂不是在浪费我的精力，浪费我的生命？我还是想想怎样才能讨

得即将上任的新处长的欢心吧……”

郑助理想到这里就把暂时瘫痪的肢体活动起来，他从身边的塑料袋里把他昨天特地为新处长

买来的特级不锈钢杯子拿出

来，把那撕开口的袋子里的茶叶全部倒进杯子里，极其认真地用滚开的水洗了遍茶叶，再把

洗茶叶的水倒掉，再把开水倒入锃亮的不锈钢茶杯中，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快而稳地端到处

长办公桌上中间的位置，忽然发觉自己放错了位置，慌忙把茶杯移到了办公桌的左方，如此

，椅子里的处长刚好用右手拿起杯子就能喝茶。

“处长，”他满脸微笑，声音柔和道，“茶水准备好了，请您喝茶。”

此刻，那椅子虽然空空如也，可是，他仿佛看到新处长的一条手臂正缓缓地伸出来，耳边似

乎听到新处长的满意的“嗞——嗞——

”的茶水在口腔里转动再滑入肚子中的声音。

“还不错！”他仿佛听到新处长的夸奖声，“你还真能干，好好干啊，机会总会有的，我在

考虑把那个位置给你坐啊……”

“好好，”郑助理兴高采烈地连声道，“您看还需要我做些什么？您家里有什么事就尽管找

我去干了，您就像吩咐儿子一样地吩咐我去做就行了……”

郑助理并没有闭着眼睛幻想美梦，而是睁着眼睛祈望不久的将来的现实。他为此刻自己的

预演而兴奋，还在盘算着再去弄些什么样的东西去打动未来新处长的心，比如古董了、地方

特产了，最关键的是新处长的喜好……

下课的铃声响了，学生们叽叽喳喳陆陆续续地走出教室，张顺攀随着人流也出了教室，内心

深处隐隐地被一种潜意识拖住了前行的步伐，蓦然回首，发现教室里还剩一人，定睛一看

，是单楠楠孤独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在默默垂泪。自从她的母亲去世后，一向活泼开朗的她

变得沉默寡言。此时，张顺攀悄悄走到她的桌旁。

“放学了……”张顺攀提醒她说。

单楠楠陡然一惊，猛抬头，发现了张顺攀，豆大的泪珠便哗哗地滚落。

张顺攀欲言又止，呆愣地看着单楠楠那弱小而柔弱的身影从自己的身边轻轻地飘过，到了教

室门口，她回头一看，正和张顺攀的目光相对，她忙转身离去。望着那孤单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悯与同情。

单楠楠很快回到宿舍，把自己的蚊帐拉好，躲在里面，她轻轻地拆开了一个包裹，打开后，

一条崭新的裙子呈现在眼前，她疑惑着，意识的停留使得她的手也变得缓慢，终于她把裙

子展开，一张纸飘然而出，那上面写着简短而有力且又充满母性温柔的话语：

孩子，你好！

换季之时已至，送条裙子给你。

好好学习啊！

不禁潸然泪下。望望床头一件又一件类似的礼物，模糊的泪水把它们雕刻成动态的钻石般，

闪着五彩缤纷的光芒。如此的关爱只有母亲能够给予，可是母亲已经永久地离去了，这又是

谁来关心着自己呢？霍然觉得自己并不孤独，有人与己同伴，多少次意识的潜能已经

把心中那个形象勾画得越来越清晰了——张顺攀的母亲吗？上一次，丛兢来到她宿舍的情形

又在眼前浮现……

心底慢慢升腾着别样的情感，她慨然：这是一位多么有气度而又温柔的母亲啊！已经失去母

爱的她此刻仿佛被另外一种母性所关怀着……那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她走至窗前，向停车

场那片绿茵巡视着，期待着那个身影的再次浮现……

汽车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石头砌成的水池，里面有个小型的喷泉在哗哗喷着，再看

那水的后面一块巨石上写着：大明谷温泉度假村。在石头旁边还有一块等高的大石头，两

块石头上面横着一块石板，下面那个洞——就是门！

“今天怎么会有如此雅兴来泡温泉浴？”温柔从车上下来，望着四周风景随口问丛兢。丛兢

正欲回答她，忽然，她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女的身影从石门掠过，正待仔细看清楚，那身

影却在竹影中消失了。蓦回首，温柔正在望着她。

“哦？你说什么了？噢……调节一下，”丛兢微笑着说，“最近我真是感到身心疲惫，我想

你也辛苦啊，我们轻松轻松，好吗？”

温柔也笑笑，点头。走了几步，温柔忽然转身问道：“你老公没有你陪着，行吗？”

“哦，”丛兢说，“今天他要当专家，评审项目，按规定和外界不能有任何联系，有好几个

专家一起评审，他不会孤独的。另外，我感到，他比以前好很多了……”

“这就好，”温柔似乎也舒心地呼吸了一下，又问道：“那你的儿子呢？今天是周六，他在

学校吗？”

“对，”丛兢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容，“今天他们班级补课，有老师讲课的，还有

那么多同学……唉，真的好险啊，差一点毁了我儿子的前途啊……”

“你真是……怎么说呢？”温柔感慨地叹了口气道，“日理万机啊！是该调节一下的……我

真担心你啊……”

正说着，两个人一同来到了石门口，买了票以后，两人就进去了。

顺着一条沥青铺就的小路，在两侧潇湘竹的簇拥下，绕过曲径长廊，她们来到了露天温泉

浴池边上。这温泉浴池还真是别有情趣，皆由鹅卵石砌成，一座座遍布碧草绿树之间，大小

不一，形状各异，浴池之间有一步之距，抑或几步之遥，有的适合一个人独浴，有的适合几

个人合浴，都很小巧玲珑。且看浴池边草地上的金属标牌上写着“玫瑰泉”、“茶泉”

、“醋泉”、“酒泉”、“牛奶泉”——单单就这名字都散发着一种浓郁的馨香，更何况温

泉水池的魅惑？且慢，再看那清澈透底的水面正冒着水汽，仿佛晨雾般，水池边上都有个温

度表，水汽弥漫厚重的浴池就是没有人在里面。

丛兢望着水雾飘浮的泉池，忽然脱口而出：“水至清则无鱼，水至热则无人啊！”

“那是，那是啊！”温柔同样感触，她冲着丛兢道，“你看那个温泉有几个人在呢，我们过

去，好吗？”

两个人来到了这个温泉边上，这是“玫瑰泉”，那水池上面漂浮着鲜嫩的玫瑰花瓣，散发着

玫瑰的芳香，进入水中是何等惬意，丛兢只感到身心舒爽，轻松至极！

怀着初涉温泉的欣喜，她们逐一品尝了茶水般的“茶泉”、消毒去污的“醋泉”、醇香浓郁

的“酒泉”、淡淡奶汁美容的“牛奶泉”，之后两个人来到水磨石地面的理疗板上，躺在那

里

，背底下是温泉的热水流过，与体温相当，甚是舒服，从头顶木檐边缘望见蓝天白云，耳边

是清风扫过，树叶悄然飒飒……丛兢和温柔就躺在敞开式理疗室的间隔木板壁边上，神清气

爽，惬意无比！

“这真是个好地方！”丛兢说，“比世外桃源还好的地方！可以忘却人间的一切烦恼和忧愁

哇！”

“同感，同感！”温柔道，“只是这是生活的暂时调节，我们又不可能长久如此生活啊！

”

“那是，轻松是为了更多的紧张而做准备，你说不是吗？”丛兢侧卧身体，看着温柔道，“

我们还真的要策划一下，该如何把我们的抗癌新药向应用推进……”

温柔也侧卧身体，望着丛兢说，“可是，资金，资金，资金！钱，钱，钱！是多么重要啊？

我们没有足够的资金啊！”

“没错，没错，资金！唉，资金！”丛兢突然间没了力气，身体散架了般躺倒在石板上，她

仰天说道，“就连注册公司也最少要五十万元人民币啊——这五十万元从哪里来啊？”

“向你那同学借……”温柔话一出口，看到丛兢突然眉心紧锁，她便住了口。

“对于一个新药开发来讲，五十万元就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丛兢说，“即便是我们

借来了五十万元注册了个公司，但没有临床前研究开发费用，一切也都是白费的，所以，我

们还是需要寻找大的投资商……”

“可是，这大投资商在哪里？”温柔道，“谁肯做出几千万的投资？真的风险太大了……所

以，我们很艰难啊……”

她们一点都不知道，在理疗室的那杉木间隔板的另一侧，正有一双耳朵在聆听着她们的谈话

呢。

“这是我心中的一件大事，”丛兢仰躺在木枕上说，“也许我们要做八年抗战的准备，或者

能够遇到真正识货的‘伯乐’，让我们的‘千里马’驰骋疆场——这是我的远虑；我还有近忧啊……”

“近忧——我当然知道——”温柔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她劝慰丛兢道，“一切都已经过去

了，好在张跃抑郁症有所好转，儿子也进行了极早的心理干预，你就别担心那么多——”

“不，我不是说他们，”丛兢截断温柔的话，“还有一个人让我担忧啊……”

“那是谁啊？”温柔笑着打趣道，“不是在担心徐戊宝吧？”

“他嘛，”丛兢也笑道，“还用我担忧吗？有他的老婆为他担忧呢！”

“那是?”温柔疑惑了。

“我是担忧那个女孩子啊……”丛兢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单楠楠——失去母爱的女孩子孤

单单地生活着，我真的很担心她，自从她母亲离开以后，我隔三差五就给她寄些生活用品

……”

“啊——”温柔大叹，说，“天哪！丛兢，你真让我佩服！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你的

肚里能容纳下几艘航空母舰呢！”

温柔话音未落，丛兢就哑然失笑，可一会儿那笑容就被那种担忧所驱散。温柔却又说道：

“她母亲是自杀的，你又没伤害她什么，反倒是她母亲伤害你呢，你有什么好歉疚的呢？”

“说真的，我没有那种宰相肚量，也没有歉疚的心情，”丛兢说，“我只是觉得那孩子很可

怜，我那样做的原因很简单，只是想让一个孤独的女孩子感到这个世界其实还是有关爱的，

人和人之间并非只有争夺、竞争，还有和谐与谅解……我正在试着做我儿子的思想工作，准

备有一天把她接到家里来，她这个年龄不应该没有父母的疼爱……”

“你呀——”温柔躺着的身体坐了起来，她端详着丛兢道，“你——真的伟大！我佩服，真的佩服——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做到像你这样的……”

隔壁的那个女孩子潸然泪下，可满面泪痕的脸上却洋溢着源自内心深处的微笑。忽然，她感

到隔壁的两个女人正商量着离开石板理疗，准备再去泡一下温泉。她霍然起身，披上浴巾匆

匆离去。而恰在此时，丛兢和温柔已经走出露天石板理疗室，透过稀疏的潇湘竹叶，丛兢忽

然瞥见女孩子的身影。

“好像是单楠楠！”丛兢脱口而出。

“真的吗？”温柔好奇地顺着丛兢的目光看去，“你真的确定是她吗？她不是和你儿子是同

学，今天应该上课吗？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我想不会，”丛兢仍然望着单楠楠步入远处温泉池水的方向，“她长得很像……张跃，应

该不会错……可是，她今天为什么不上学去呢？”

“你去看看吧，”温柔道，“你单独和她聊聊，我到另外一个温泉去等你，好吗？”

“好，好。”

丛兢答应着，向单楠楠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丛兢看到单楠楠坐在“鱼疗”温泉池里，那瘦弱的背影在黑色的泳衣拥裹下更显得

她单薄。丛兢一步一步地靠近她，大脑里复杂地上演着关于这个女孩的故事以及故事中的人

……当她来到池边，再无法向前走了的时候，她仿佛从梦魇中惊醒，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

意识到自己也是那梦中的人物之一。

丛兢站在单楠楠的背后，看着她正静静地坐在水里，清澈见底的水中，一寸长的黑色小鱼苗

布满她那白皙的双腿间。据说这些小鱼来自于热带，属于食人鱼之类，人入水中，食人

鱼会来吃人的皮屑，帮助清理皮肤，同时起到人工按摩所不能及的按摩功效。单楠楠就这样

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小黑鱼越来越多地在水中围绕着她。

“这鱼有助于健康，”丛兢悄声地说，“但是如果太多就会对健康造成威胁……”

单楠楠陡然一惊，双腿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些鱼便如听到军令，瞬间散去了。

“对不起……”丛兢看到那鱼都被吓跑了，向她道歉。

单楠楠回头一看，紧张得忙从水中起身，丛兢微笑着在她身边的池沿坐下来。

“这温泉还真有意思啊，”丛兢努力让女孩轻松些，“我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这‘鱼疗’

也真新鲜啊，有效果吗？”

“效果不知道，”单楠楠轻声地说，“我实在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忽然想起来，这地方的鱼

还很有趣……”

“咦？”丛兢试着问道，“你们今天没有课吗？”

“有啊，”单楠楠低声说，“可是，我不愿意去，也不想去……”

沉默了片刻。

“孩子，”丛兢担忧地说，“课是不能不去上的啊……当然，我知道也懂得你心中的痛苦

，但是，我觉得你应当往前看，人生的路还很长呢，还有许许多多生活中的美好都在等着我

们呢……我呢，没什么大道理可讲的，但是作为一个活了半辈子的人，想把生活的真实感触

说给你听……美好的生活要靠自己创造，尽管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所以，我们

还是要学习，学的不仅仅是科学文化知识，还有人文素养、精神调节……真的，我们要学的

有很多很多……”

单楠楠坐在那里还是一动未动，可是，听到丛兢的话语，她黯然神伤，一会儿就热泪盈眶了

。

“对不起，”丛兢说，“我不是有意惹你伤心……”

“我没有怪你，”单楠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在为我的未来着

想，想让我好好读书……”

面对领悟能力如此之强的单楠楠，丛兢站起身来，本欲再言却忽觉没有任何必要了，再嘱咐

任何话语都仿佛画蛇添足。她正转身欲走，背后却传来一个柔嫩中透着坚定的声音。

“顺攀的妈妈——”单楠楠从水池中站起身来，面对丛兢说，“我这里有一大笔钱，我妈留

给我的，放在我这里闲着，给您拿去投资您的新药项目吧……”

单楠楠话音已落，丛兢却还呆愣在那里，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面前这样一个柔

弱的女孩竟然能做出这么无私的朴实的奉献，她的眼眶湿润了。丛兢的双手不自觉地轻抚了

一下单楠楠的肩膀。

“好好留着吧，人生的路还很长呢！”丛兢眼含热泪，“你这钱我怎么能要呢？！好孩子，

我就有一句话想请你记住，好吗？”

单楠楠用力地点点头，望着丛兢。

“答应我，”丛兢的目光倾注了全部的希望，这希望笼罩着单楠楠，“好好学习!”

单楠楠又用力地点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丛兢转身离开了单楠楠，顺着曲径鹅卵石小路

走着，她能感受到背后那个女孩复杂而无以言表的感情。忽觉，自己的脸上也在流动着什

么。

傍晚时分，在学校实验室的丛兢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然后迅速脱去白大褂，匆匆离开实验

楼，驱车向市区驶去。当“高新技术创业园”那鲜红的大字在眼前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地

在倒车镜中消失的时候，心内不免一阵惆怅。

大酒楼门前的车可真多，可见这家酒楼的知名度有多么高，生意又有多么好！在服务小妹的引

领下，丛兢走过一个个包间的门，在“317”房间的门前停下。

推开门，一个偌大的桌子坐满了人，看到她无命令地统一全体起立，众人中一个大男孩向

她走来，丛兢一眼看出来了，他就是在医院门前遇到的那位白血病患者。此时的他再也

不是虚弱苍白的人了，他的脸上已经红润，尽管看起来还是有点弱，但整个人精神已经恢

复，精力明显与从前不同！

“阿姨，您看，我的身体在恢复了！”那个大男孩兴奋地说，“到医院里检查服用您发明的

药的结果，我的白血病细胞已经大减，医生也很惊奇，您知道他们已经判我死刑，只不过是

缓期执行了！”

“是吗！”丛兢吃惊——本是意料中的事实，可被人证实，她也还是吃惊，激动地说，“太

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的同时蓦然感到眼前一片朦胧。

“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那个大男孩说，“我就认您做我的干妈了，您认我吗？”

“认！”丛兢高兴地说，“当然认了，我的孩子！”

“干妈，”那大男孩大声称呼，举起手来敬个礼，“您好！”

丛兢一把将大男孩拥进怀里，在场的人都热泪盈眶，瞬间，房间里爆响起百人会场的掌声

。大男孩把丛兢请到首席位置上，她这才发现温柔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另一边是大男孩的父母

，父母二人满面笑容和喜悦，一一把他们的亲属介绍给丛兢认识。

酒席间，杯光觚影，充满无限的快乐，大男孩父母眼中的感激之情用再多的语言都表述不完

。

“您真是当代‘华佗’，妙手回春……”大男孩的父亲说。

“不不，我不是医生，”丛兢说，指指身边的温柔说，“这才是医生，我的同甘苦共患难的

合作者，有丰富的临床经验……”

“那就敬二位创造奇迹的伟大的女科学家！”在座的另一位，大男孩的叔叔盛先生倡议道，

于是众人又起身，端起酒杯庆祝，丛兢和温柔频频谦让，但难却盛情，酒也随之入肚。

“这么好的项目，”盛先生落座后望着丛兢说，“不知道二位有没有考虑过成药啊？”

“那是当然的，” 丛兢面露难色道，“您不知道，我们曾经找过很多投资商，但都因为这

项目的投资大，风险大而不了了之了。前些日子，我们考虑入驻高新技术创业园，可是，我

们因为没有实体而被拒之门外，不过，他们也认为我们的项目是个好项目，同意我们园外孵

化，可是，我们知道，这也需要大量的资金啊……”

丛兢默默地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了，多少次寻找投资都以失败而告终，她感慨道：“那是一

种渺茫的希望，我们实在不希望这么好的东西就因为一个‘钱’字而不能实现其价值，真的

希望它能够救活更多的人，使得天底下的父母不会因过早失去孩子而痛苦，天底下的孩子不

会因过早地失去父母而凄凉……”

“很好！说得非常好！” 盛先生大加赞赏道，“我准备投资五千万来完成该项医药项目！

”

“您说什么？” 丛兢大为吃惊，温柔也愣在那里。

“盛先生，请您别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丛兢瞬间恢复常态道，“我们一度在这种希望与

失望中挣扎过，真如歌中唱的‘又有喜又有忧，浪里分不清欢喜和悲忧’，经历了太多的心

灵撞击了……”

“不，”盛先生平静温和的语气，“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丛兢望着盛先生，竟一时无语凝噎。

此时，大男孩的父亲解释说：“我弟弟，他是星宇医药公司的总裁，生产医药，当听说我的

儿子服用了您提供的试用药物后病情有所好转，他特别惊奇，对这个项目特别感兴趣。

今天其实是他做东，特别邀请二位，一来感谢您给予我儿子第二次生命，二来我弟弟想和你

们合作开发这个药物……”

丛兢望着对面这位盛总，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大男孩父亲的这番话语，使她明白

了

多年来企盼的寻寻觅觅的投资者就在眼前！突然，她放声大哭，泪流满面！桌面顿时鸦雀无

声

，只有丛兢痛快淋漓地哭着！众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面面相觑，有人想劝慰丛兢。

“别，让她哭吧！”温柔摆摆手说道，“我最能理解她这泪水的含义了，她没事的……盛总

，这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她太激动了……”

温柔笑着向他们解释丛兢的异常举动的同时，自己的眼里也早已是泪水涟涟。

··

十八

还是用心活着好

两旁是常年墨绿的松柏，中间是灰白色的石阶，张跃手捧一束粉红色的杜鹃花，拾阶而

上，走过一座一座墓碑，他在一座墓碑前站住了：墓碑上照片中的赵处长正冲着他微笑。

他把灿烂的杜鹃花放在照片底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瓶酒，两个酒杯，坐在墓碑的石质台阶

上，默默地看着照片中的人。

“老赵，”张跃边说边斟满两杯酒，“我，张跃今天来看望你了，想和你聊聊……”

照片中的赵处长依旧微笑着，那是永远的微笑。

“你是去天堂了还是下地狱了？”张跃说着，“你在那边还好吗？”

周遭是那么静谧，没有一丝风声。

“你多次托梦给我，”张跃自语道，“我知道你后悔了，其实，人世间不是想象的那样坏

，人生的路有多种，何苦抱着一条绝路走到底呢？”

他双手举起酒杯，一杯送到唇边，另一杯洒在墓碑上。

“来，喝酒！”张跃又说着，“唉——你命苦啊，真的命苦啊！不如我啊，我这样说你别生

气啊，你没有我运气好，真的没我运气好啊——我身边有个好女人。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

曾经在抑郁中多次要自杀，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后怕呢……”

张跃伸出手指，把赵处长的照片擦了擦，那照片上的影像更加清晰了。

“唉——”张跃叹息了一声，又缓缓地说，“在你最艰难的时候，在生死的关口徘徊的时

候，没有人能够陪伴你走出来……你知道吗？我和你同样，也曾经想追随你去，可是

，我现在没有这种想法了，人世间还是美好的，况且没有人知道我曾经的心理，没有人知道

我曾经的那羞于启齿的一切……唉，你的身边若是有个亲人，有个能够陪伴你度过艰难期的

亲人就好了……”

张跃又斟满了两杯酒，一杯一仰脖进了肚子，另一杯他又洒在墓碑上。

“来，喝酒！”张跃说，“我一直都在惦记着你，老兄，尽管我们已经阴阳两隔，但我还是

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真的希望你能够起死复生啊，即便不能，那么，如果你能够再托生

人世，不妨向我学学……”

张跃抚摸着墓碑自言自语着：

“假如你能够再次托生于人世间，存活于天地之间，一定向我学学，修炼自己，不再特别关

注以‘己’为中心地关注别人，以己之行为赢得别人心灵深处的关注与厚爱……”

张跃呷了一口酒，说：

“假如你能够再次托生于人世间，存活于天地之间，一定像我陪伴母亲身边一样地陪伴你的

父亲，以他的快乐而存在，你知道你的离去给他带来多么沉重的打击啊！他至今仍孤苦伶仃

地在精神病院……”

张跃鼻子一阵酸楚。

“假如你能够再次托生于人世间，存活于天地之间，一定向我学习，调整心态，善待竞争者

，善意的竞争本是这个世界勃勃向上的动力所在；恶意的竞争当然不会永远得逞，我呢，正

努力做到循循诱导此类竞争心态走向光明与奋进……

“假如你能够再次托生于人世间，存活于天地之间，一定像我一样将无私地权衡得与失，以

平常心看待升与降……

“假如你能够再次托生于人世间，存活于天地之间，一定要正确处理危机，危险的时候本就

存在机会，善于从危机中抓住希望，哪怕是渺茫如烟的希望……

“假如你能够再次托生于人世间，存活于天地之间，一定努力做到将容纳天下所不能容，忍

天下所不能忍，以浩然之气立足于天地之间……”

忽然，一阵风吹来，传来什么声音，仔细聆听，那声音若有若无，他侧耳倾听着，却似乎又

什么声音都没有。张跃深知，阴阳两隔，阳世间的人们是无法听到无法看到阴间的魂灵的，

但是，张跃竭尽全力的来自心灵的呐喊却似乎被赵处长的灵魂感知，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滑过

。

“我知道，”张跃颤抖的声音，“你听到了我的话，是吗？”

张跃的目光在四处搜寻着，除了明媚的阳光、雪白的流云、飒飒的风声，似乎什么都没有，

然而，他坚信赵处长的灵魂此刻正在聆听自己。

“现在想来，有些想不通了，那职位的事怎么会让你产生厌烦人世间的情绪？”张跃万般疑

惑而诚恳的声音，“其实，愿望和现实的落差是到处都存在的，不要看得太重，失去的未必

就是最好的，转换一下也许就有了新的希望，千万不可一条路走到底，脚下的路千万条，何

必走此死路一条呢？”

张跃低头拿出了手机，他翻阅赵处长发给他的手机遗言，默默地念着：

我无声息地飘落，

无尽的哀伤幻化成空寂的自由，

我微笑着，微笑无根

我快乐着，快乐悲鸣

轻松的瞬间，

我依旧期待着，

飘然的灵魂再次绽放。

也许一抔温馨的土壤，

裹住我的灵魂赋予力量，

生命苏醒花儿复盛；

也许一股阴冷的寒风，

吹散我的精神分解意志，

灵魂僵死花儿早凋。

我仍期待着，

我仍盼望着……

再见了，我人世间最好的朋友！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刮了过来，吹起了那散落在墓碑前的杜鹃花，那被折断枝的鲜花就游移

在赵处长的墓碑周围，旋转着，轻飘飘地向天空飘去，张跃的目光就随着花朵飞，一会

儿，那花朵就坠落地面，变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

张跃悄悄地捡起了那破碎的花的残体，默默地伸出手来，望着那花剩下的断枝发呆。

“无根之花！”张跃声音蠕动着，“难道赵处长就是这无根的飘花吗？”

张跃拿着这残枝，再次盯着赵处长的照片，眼睛湿润了……

他站起身来，把剩余的酒都倒在赵处长的墓碑前，心里默念着：“我的朋友！我们不要再相

会了，哪怕在梦里，每一年你的祭日，我都会来看望你的，勿念我了，好吗？再见！”

他转身离开墓碑，积蓄已久的话终于都倾吐出来，仿佛卸掉千钧重担，浑身上下有说不出来

的轻松，他踏着矫健的步伐，想永远拜别赵处长的魂灵，向墓地外的人世间走去。

忽然，眼前几个熟悉的人影让他的脚步再也无法迈开，他呆呆地立在那里。只见在一座墓碑

前，丛兢带着儿子张顺攀，站在墓碑的旁边，单楠楠在整理墓碑前的鲜花……张跃豁然明白

那墓的主人是谁了，心底一阵恐慌，不过很快他就控制住了自己，他看到丛兢一手搂着儿子

，一手搂着单楠楠，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张跃，在对望的一刹那，张跃健步如飞，激动

地拥抱住自己的妻子，没有任何语言的表白，他的泪水终于从脸上流淌下来……

白色的浮云凝固成阶，风儿聚集成两道笔直的扶手，直插云霄，在天的尽头汇聚成一点

，耀眼炫目的光芒动态辐射，忽然，在浮云流水之间，许许多多的人在云梯上爬着……张跃

忽觉自己身处众人中，抬头仰望，看到许多的流动的足迹，低头望望，身后无数个黑发人头

在爬行中蠕动，忽然，脚下踏空，一个趔趄，底下出现万丈深渊，浑身上下，大汗淋漓，蓦

然回首，却见丛兢在水一方，举起双臂，拥托天空……他欣喜若狂，大叫：“丛兢——丛兢

——”

“你在叫我吗？”丛兢听到张跃大喊自己的名字，她掀开被子半起身，“快醒醒——又做

噩梦了吗？”

张跃猛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看到丛兢正关爱地俯视着自己，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在她耳边轻声细语道：“曾经的噩梦已经飞走了，在虚幻缥缈的云梯之间，只有你才是最

实在的！”

“呵呵，”丛兢微笑道，而后若有所思地说，“记得你曾经说过‘心梯’，就是在徐戊

宝来馨城我们聚餐的那次，现在又开始爬‘云梯’了？”

“不管‘云梯’也好，‘心梯’也罢，”张跃笑笑说，“也无论你是白皮肤、黄皮肤、黑皮

肤，还是棕皮肤，大凡有灵性的人，无论身居何处，走仕途也好，行商旅也罢，都在攀登自

己

心中之梯，登上去也好，摔下来也罢，悬在其中也如此，人这一生都不得不扒梯子向上爬，

而且愈向上愈窄，视野却愈宽阔。为了那寸窄寸宽的守恒，爬上去的焦虑，悬着的担忧，摔

下来的抑郁……从人类文明伊始，这梯子就已经存在，周而复始，前五千年延传至今，也许后

五千年延续到永远……我说得对不对？”

“是啊，”丛兢笑着问，“你知道在‘爬梯子’的人生过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一句问话，张跃竟一时回答不上来，像个学生一样聆听教授的解析。丛兢笑着揪了下张跃的

鼻子，道：“是心态，良好的心态，到现在还没有感悟吗？”

夫妇两个听到餐厅里儿子在叫，二人忙起身穿衣，到了餐厅看到老母亲、张顺攀，还有单楠

楠已经坐在餐桌边，在等候着他们。

餐后，丛兢向婆婆告别，驾车去送儿子张顺攀和单楠楠到学校上学，很快到了他们所在的省

重点中学，当两位高中生下车时，丛兢用那充满母性的口吻温和地嘱咐道：“孩子们，好好

读书，互相帮助，好好准备即将到来的高考，好吗？”

从汽车的后视镜中，丛兢看到两个孩子手牵手进入校园的大门，她微微地笑了，心底涌起

一阵波澜，眼睛有些湿润了。轻轻抹了下眼角，脚踩油门直奔高科技园。

那冬日里火红的木棉树已经碧叶成荫，在那层层绿色云雾的掩映中，一幅巨大的红色条幅

赫然醒目：“热烈祝贺××医药公司成立并通过专家评审入驻高新科技园！”

丛兢从车里下来，望着那透明玻璃大门，欣慰地笑了。温柔微笑着向她走来。

“盛总已经到了，”温柔说，“几位省里领导马上就到，我们九点开始剪彩……”

上午九点整，在那大红色的条幅下面，丛兢、温柔、盛总还有白血病大男孩的父母站在那里

，每个人的脸上都春意盎然，与社会各界人士相聚一起，那条被拉起的红色的绸带，特别是

中间那朵沉甸甸的花，像一团燃烧的火。省领导剪彩后，现场爆出热烈的掌声，省领导的讲

话鼓舞人心，给予自主知识产权的新药开发以极大的支持与关注。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丛

兢陪同省领导进入科技园的大门，到新成立的公司参观。

张跃来到办公楼，迎面遇到女厅长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外走来，张跃忙躲闪到一侧，却不料女

厅长叫了他的名字，众人闪开，他走到厅长跟前。

“好好干吧，”女厅长鼓励地看着他，“还行，大丈夫就应该能屈能伸，到新的岗位

遇到问题及时向我汇报……”

“好！”张跃用一个字简短而浓缩他整个的决心，然后健步如飞地来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李和小李还有“钱八爪鱼”都已经上班来了，看到张跃，老李和小李都站起身

来，客气地向他点头，但今天，他们不是平日里的招呼，而是向他道贺。

“祝贺你荣升！”老李拍拍张跃的肩膀，“你这个年龄正是挑大梁的好时候啊，在这里卧薪

尝胆快一年了，今天终于又腾飞了！”

“我早就知道我们张跃前途无量，”小李迎合着老李讨好张跃说，“你才华横溢，怎么能跟

我们混在一块儿呢？”

就连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那位股票女大亨——“钱八爪鱼”此刻也忍痛割爱，从电脑屏幕前

站起身来，到张跃的办公桌边要帮他整理东西。

“祝贺你，”那位“钱八爪鱼”说，“早就感觉到你和我们，特别是和我本就不在一个阶梯

上，当你摔倒在我们这个阶梯上的时候，但愿你在小憩休整的时候，我没有妨碍着你……”

张跃笑笑说道：“钱大姐，您是这样的克己复礼，我永远忘不了你们给予我的平和的生活氛

围，这对平息我曾经狂躁的心情很重要，那是一种无形的磨炼，我还要谢谢诸位呢……”

张跃向诸位办公室的同事举手抱拳，客气地向他们道谢，此时，传来敲门的声音，他们的目

光齐刷刷聚焦门口，只见一个年轻人进入办公室。

“你就是新来报到的卫新吧？”老李问。

那年轻人胆怯又似乎羞涩地点点头。

“你稍等一下，”老李说，“你的办公桌就在这里，我们正在欢送这办公桌的前主人，张跃

张处长准备赴任……”

“张处长？”年轻人惊喜地说，“真高兴能荣幸地用这张诞生官位的办公桌！”

办公室的几个人都被年轻人的神态逗乐了。那年轻人却认真而崇拜地看着张跃说：“看在

我继任您这办公桌的份儿上，请您多教我一下，如何能够快点爬到您这个位置？”

正在收拾桌面上东西的张跃的手被年轻人的话语镇住了，他看着小伙子仿佛看到了年轻

的自己。他笑着对这位年轻的大学生说：“让我教你办法吗？很简单，你要学会‘熬’，懂吗

？”

年轻人睁大眼睛，那种真诚的源于内心深处的渴望让张跃无法拒绝。

“人活天地之间，有许多的梦，好梦成真，就叫心想事成，就有好心情，噩梦飞走也是一种

心情。人在历史的长河中，都在一种无形的梯子上爬行。爬啊爬，说白了，我走了，你来了

，你走了，他来了，这就是一种永恒的轮回，在这个过程中，是要经得住‘熬’的，懂了

吗？”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口里默默地重复着：“‘爬梯子’、熬……”

看着这个年轻人如此认真地体味自己的话的含义，他又开导式地问：“你知道在这个过程中

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年轻人摇摇头。

张跃万分恳切地告诉他：“第一是心态，最重要的是要有个良好的心态！”

年轻人点点头，问：“有了第一，那么第二呢？”

张跃抬起头来，目光深邃延伸至窗外广阔的天宇，他似乎在自言自语：“第二就是要有朋友

、有亲人，特别是当你在生与死的心街口徘徊时，有人能够把你从死亡之路引导到生路上来

，在那个时候，人最需要的是心理干预，生死本是一瞬之间，要网心，也就是要有浓密如网

的关爱网住你那易于流逝的心……其实，这应该是第一重要的……”

说罢，张跃向门外走去，和老李、小李和钱大姐握手道别，那个年轻人还是懵懵懂懂地望着

他。张跃跨出门口的一刹那，从年轻人的面孔上，张跃阅读到了他藏于内心深处的跃跃欲试

的那架“心梯”，又迷惘于他的生死之论，他于是回头告诉他说：“人生之心梯——要爬；

心街口之徘徊——要抉择；生死之间——要网心。阳光总在风雨后，记住了吗？等你到了我

这个年龄，就懂得了……”

2008年2月7日——2008年2月12日一稿

2008年5月1日——2008年10月8日二稿

2009年1月18日——2009年4月8日三稿

于中国福州

后记

三年前初夏的一个日子，在吴旋的办公室里，我们二人偶然聊起精神抑郁的问题，吴旋深有感触地告诉我说，有调查结果表明，我国机关单位里有70%的人都有精神抑郁症，男性居多，表面看不出来，众人看似正常，但内心深处却潜藏着危险的抑郁，外人无法知晓。

也就是那一天的偶然话题，引起了双方的关注，接下来的日子，就听说看到许多因精神抑郁而轻生的故事，每每听到这样的传闻，都在我们的心中掀起阵阵隐痛，内心深处产生万般无奈的沉闷与惋惜，尤其是周围熟悉的人就这样在不应该离开的时候离开了我们，那就更是引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沉思……

去的人去了，到底是否真的解脱了，活着的人是永远都无从知晓的，然而，活着的人却在经受着逝去的人留下的痛苦而备受折磨……

在生活中，这样的信息在各种途径中传播着，传播对生灵的呼唤，在信息时代的今天，尽管信息本身无影无踪，但却如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影响着生活的每一处时空。这种信息影响整个社会，更在很大程度上造成负面影响，由此引起作者对生命的审视和思考，呼唤对生命的珍惜和把握……

这种对生命的思考一直萦绕于作者的心怀，终于在两年前深秋的一天，我们两个作者在榕城的一家小茶馆里，望着都市中的一片绿地——墙角的那株三角梅在如此寸土之地仍然顽强怒放——品茶论人生，感慨世态炎凉。也就是那一天，吴旋提起了多年来一直让她惋惜的一位逝去的朋友，由此，迸发了两个人创作本部小说的欲望，也就是在那样的一个繁华都市的一隅，本部小说的思想主旨和故事梗概就这样诞生了。

历经两年，三易其稿，每每完成一个章节，我们二人就相约讨论下一个章节，因为我们各自都有日常工作，都在从事生命科学和管理，白日里致力于从肉体上拯救生命，晚上的业余时间里，我们就在力求从精神上拯救灵魂。记不清我们多少次共同讨论，也记不清都在什么地点讨论过，反正两人只要有一点时间，哪怕是在汽车里、人行道上，都会留下我们共同创作的身影。有的时候出差在外，一个新的情节、一句颇有创意的语句、一首诗中的一个字都是经过我们共同推敲来定，每当一个创意诞生的时候，我们都是那样的激动而忘怀了工作的繁忙带来的疲惫……

由衷感谢作家出版社的侯秀芬总编辑给予的特别指导，以及责任编辑李明宇的大力支持！

感谢身边亲人和朋友在本书创作中给予的热情关注！

感谢全社会关注精神抑郁的人们！

蓝 昊吴 旋

2009年5月26日

作者简介

蓝昊;吴旋

蓝昊，理学博士，副教授，某生物医药公司总裁，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赴剑桥大学等进行理学与文学的交流。长期从事生命科学，特别致力于抗癌与抗抑郁精神医药的研发。 吴旋,长期从事生物医学及科技管理工作,于1991年赴美国进修,回国后曾历任某省国际科技合作处和社会发展处处长、知识产权局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