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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予刊登

正义者

加缪论戏剧

科波，惟一之师

雅典讲座：关于悲剧的未来

答记者问

我为什么搞戏剧？

《戏剧集》（美国版）序言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正义者／（法）加缪（Camus, A.）著；李玉民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8

（加缪作品）

ISBN 978-7-5327-6181-4

Ⅰ．①正…　Ⅱ．①加…②李…　Ⅲ．①剧本—法国—现代　Ⅳ．①I565.3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75731号

Albert Camus

Les Justes

正义者

〔法〕阿尔贝·加缪　著　李玉民　译

责任编辑／冯　涛　装帧设计／张志全工作室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

网址：www.yiwen.com.cn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发行中心发行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山东鸿杰印务集团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787×1092　1/32　印张5.25　插页5　字数00,000

2013年8月第1版　2013年8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1—5,000册

ISBN 978-7-5327-6181-4/I·3671

定价：24.00元

本书中文简体字专有出版权归本社独家所有，非经本社同意不得转载、摘编或复制

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承印厂联系调换。　T：0533-8510898

请予刊登

社会革命党的一个恐怖小组，于1905年2月在莫斯科组织一次暗杀行动，用炸弹炸死皇叔谢尔盖大公。《正义者》就是取材于这次暗杀事件及其前后的独特氛围。剧中的一些背景情况，不管显得多么特殊，仍然具有历史意义。这不等于说《正义者》是历史剧，读者也自然会明白这一点。不过，剧中人物都确有其人，他们的行为正如我描述的这样。我仅仅要把史实写得尽量逼真罢了。

我甚至保留了主人公卡利亚耶夫这个真名实姓。我这样做并不是懒于想像，而是出于对那些男女的敬佩，因为他们在最残酷的任务中，未能消除良心的不安。诚然，后来社会有进步，像无法容忍的痛苦一样压在那些心灵上的仇恨，也变成了一种适意的制度。这就更有理由追念那些伟大的亡灵、他们的正义反抗、他们的艰难友情、他们为同意暗杀而付出的超乎寻常的努力，并以此表明我们的忠诚。

阿尔贝·加缪

1949年

“我的爱情啊！我的生命啊！不，你不再是我的生命，而是我死亡中的爱情！”①

——《罗密欧与朱丽叶》第四幕第五场

注释

①　原引文为英文。

《正义者》于1949年12月15日在埃贝尔托剧院（经理雅克·埃贝尔托）首次公演。

导演　保罗·厄特利

布景和服装　罗斯奈

人物与扮演者

多拉·杜尔波夫…………玛丽亚·卡萨雷斯

大公夫人…………米歇尔·拉埃

伊万·卡利亚耶夫（雅奈克）……………………谢尔盖·雷吉亚尼

斯切潘·费德罗夫……………米歇尔·布凯

波里斯·安南科夫……………伊夫·勃兰维尔

阿列克赛·乌瓦诺夫……………若望·波米埃

斯库拉托夫……………保罗·厄特利

弗卡……………蒙克比埃

狱卒……………路易·佩尔杜

第一幕

〔恐怖分子的房间。清晨。

〔幕启，一片寂静。多拉和安南科夫在台上一动不动。门铃响了一声。多拉要说话，被安南科夫制止了。门铃又连续响了两声。

安南科夫

是他。

〔安南科夫下。多拉始终纹丝不动地等待着。安南科夫搂着斯切潘的肩膀，一同上场。

安南科夫

是他！斯切潘来了。

多拉

（朝斯切潘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见到你真高兴，斯切潘！

斯切潘

你好，多拉！

多拉

（打量斯切潘）已经三年了。

斯切潘

对，三年了。那天，我要来找你们，不料被他们逮捕了。

多拉

当时我们正等着你。时间过去了，我的心越来越难受，我们都不敢抬头相互看了。

安南科夫

迫不得已，只好改变了地点。

斯切潘

我知道。

多拉

那里怎么样，斯切潘？

斯切潘

哪里？

多拉

苦役犯监狱！

斯切潘

逃出来了。

安南科夫

对。听说你逃到瑞士，我们很高兴。

斯切潘

瑞士也是一座监狱，波里亚①。

安南科夫

你说什么？他们至少是自由人。

斯切潘

大地上只要还有一个人受奴役， 自由就是一座监狱。我在那里是自由的，可我总想着俄罗斯和它的奴隶。

〔冷场。

安南科夫

党派你到这里来，斯切潘，我非常高兴。

斯切潘

有此必要。我在那儿憋闷，要行动，行动，总之……

〔他凝视着安南科夫。

我们要干掉他，对吧？

安南科夫

这我深信不疑。

斯切潘

我们要干掉那个刽子手。你是头儿，波里亚，我听你的指挥。

安南科夫

我用不着你的许诺，斯切潘。我们大家都是兄弟。

斯切潘

要有纪律。在监狱里，我明白了这一点。社会革命党需要纪律。我们遵守纪律，就能干掉大公，推翻暴政。

多拉

（朝斯切潘走过去）坐下吧，斯切潘，长途旅行，你一定很疲劳。

斯切潘

我从来不疲劳。

〔冷场。多拉走过去坐下。

斯切潘

全准备妥当了吧，波里亚？

安南科夫

（改变语气）一个月以来，我们有两个人观察大公的活动。多拉搜集必要的物资材料。

斯切潘

声明拟定了吗？

安南科夫

拟定了。全俄罗斯都会知道，为了加快俄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社会革命党战斗队用炸弹处决了谢尔盖大公。朝廷也将得知，我们决心实施恐怖行动，直到土地归还给人民为止。对，斯切潘！对，全准备好了！行动的时刻快到了。

斯切潘

我干什么呢？

安南科夫

你先给多拉当助手。茨维特泽尔原先同她一起工作，现在由你来代替。

斯切潘

他牺牲了吗？

多拉

是一次事故。

〔斯切潘注视多拉。多拉移开目光。

斯切潘

以后呢？

安南科夫

以后再说吧。你应当准备好，必要时就代替我们，继续保持同中央委员会的联系。

斯切潘

我们都有哪些同志？

安南科夫

你在瑞士见过乌瓦诺夫。尽管他年轻，我却很信赖他。还有雅奈克，你不认识。

斯切潘

雅奈克？

安南科夫

卡利亚耶夫，我们也称他诗人。

斯切潘

这名称跟恐怖分子可不相称。

安南科夫

雅奈克的看法正相反，他说诗歌具有革命性。

斯切潘

只有炸弹才是革命的。（冷场）多拉，你看我能帮上手吗？

多拉

能啊。不过要当心，别碰断雷管。

斯切潘

雷管要是碰断呢？

多拉

茨维特泽尔就是这样死的。（停顿）你笑什么，斯切潘？

斯切潘

我笑了吗？

多拉

对。

斯切潘

我有时会这样。（停顿。他仿佛在思索）多拉，要炸毁这座楼房，一颗炸弹够吗？

多拉

一颗不够，但是楼房能遭到严重破坏。

斯切潘

需要多少炸弹，才能炸毁莫斯科呢？

安南科夫

你疯啦？你这是什么意思？

斯切潘

没什么。

〔有人摁一下门铃。他们听着并等待。门铃又响了两下。安南科夫走到前厅，又领着乌瓦诺夫回来。

乌瓦诺夫

斯切潘！

斯切潘

你好。

〔两人握手。乌瓦诺夫走到多拉面前，吻了她。

安南科夫

一切都顺利吗，阿列克赛？

乌瓦诺夫

顺利。

安南科夫

从皇宫到剧院的路线，你察看了吧？

乌瓦诺夫

现在我都能画出来。瞧，（他画起来）这几处是拐弯，这几段路面狭窄，这几处经常阻塞……马车要从我们窗下经过。

安南科夫

这两个十字标志什么？

乌瓦诺夫

一处是小广场，马车经过那里要放慢速度；一处是剧院，是他们停车的地点。依我看，这两个地点最适合。

安南科夫

给我看看！

斯切潘

便衣警察呢？

乌瓦诺夫

（犹豫一下）有很多。

斯切潘

你觉得他们挺吓人的？

乌瓦诺夫

我感到不自在。

安南科夫

在他们面前，谁也不会感到自在。你不要心慌。

乌瓦诺夫

我什么也不怕。我习惯于说谎，仅此而已。

斯切潘

人人都说谎。谎话要说得圆，这才是关键。

乌瓦诺夫

这不容易。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因为不善于掩饰，我常受同学们的嘲笑。我怎么想就怎么说，结果让学校给开除了学籍。

斯切潘

为什么？

乌瓦诺夫

上历史课的时候，老师问我，彼得大帝是如何建造起圣彼得堡的。

斯切潘

问得好！

乌瓦诺夫

“是用鲜血和皮鞭建造起来的。”我回答说。于是，我就被开除了。

斯切潘

后来呢……

乌瓦诺夫

我明白了，光揭露社会不公正是不够的，必须舍命去铲除不公正。现在，我很高兴。

斯切潘

然而，你却说谎了吧？

乌瓦诺夫我说谎。等我投炸弹那天，我就不再说谎了。

〔有人摁门铃，先是一下，然后两下。多拉跑出去。

安南科夫

雅奈克来了。

斯切潘

信号不一样。

安南科夫

雅奈克觉得好玩就改了，他有独特的信号。

〔斯切潘耸耸肩膀。从前厅传来多拉的讲话声。多拉挽着卡利亚耶夫胳臂上，卡利亚耶夫一副笑脸。

多拉

这是雅奈克。这是斯切潘，他代替茨维特泽尔。

卡利亚耶夫

欢迎你，兄弟！

斯切潘

谢谢。

〔多拉和卡利亚耶夫坐到其他人对面。

安南科夫

雅奈克，你有把握认出那辆马车吗？

卡利亚耶夫

有把握，我从从容容地见过两次。它只要在天边一出现，就是混杂在上千辆马车中间，我也能认出来。我记下了所有特点，比如，左面车灯的一块玻璃有缺口。

乌瓦诺夫

便衣警察呢？

卡利亚耶夫

成群结队。不过，我们都是老朋友了，他们买我的香烟。

〔卡利亚耶夫笑起来。

安南科夫

巴维尔证实了我们掌握的情况吗？

卡利亚耶夫

这个星期，大公要去看戏。巴维尔不久就会了解到确切日子，把情报交给门房。（朝多拉转过头去，笑了笑）我们的运气真好，多拉！

多拉

（注视卡利亚耶夫）你不当小贩啦？现在成了大贵族，你真帅！你舍得那件羊皮袄吗？

卡利亚耶夫

（笑）这倒是真的，我穿着那件羊皮袄还挺得意的。（对斯切潘和安南科夫）我花两个月观察小贩的一举一动，又在我的小房间里练了一个多月。我那些同行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还常说：“这小伙子真能干，甚至连沙皇的马他都能卖。”他们反过来还学我的样子做呢。

多拉

不用说，你总是笑呵呵的。

卡利亚耶夫

你完全清楚，我憋不住笑哇。乔装打扮成小贩，这种新生活……我觉得很开心。

多拉

我呀，我可不喜欢伪装。（她指了指身上的衣裙）瞧！这种华丽的破烂货！波里亚本可以给我找件别的穿。装扮成演员！我的心可是单纯的。

卡利亚耶夫

（笑）你穿着这件衣裙多美！

多拉

美！美我当然高兴了。然而，不应当往这上面想。

卡利亚耶夫

为什么？你的眼睛总是那么忧郁，多拉。应当快活，应当自豪哇。世上存在美，也存在快乐。“在静谧的地方，我的心向你祝愿……”

多拉

（微笑）“我沐浴在永恒的夏天……”

卡利亚耶夫

哈！多拉，你还记得这些诗句。你笑啦？我太高兴了……

斯切潘

（打断卡利亚耶夫）我们在浪费时间。波里亚，我看，是不是要通知一下门房？

安南科夫

对，多拉，你下楼说一声好吗？别忘了给小费。回头乌瓦诺夫再帮你把材料集中到房间里来。

〔多拉和乌瓦诺夫分头下。斯切潘脚步坚定地走向安南科夫。

斯切潘

我要投炸弹。

安南科夫

不行，斯切潘，人已经确定了。

斯切潘

求求你，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安南科夫

不行。照章办事。（冷场）我也不投嘛，到时候我就在这里等待。规章是严格的。

斯切潘

谁投第一枚炸弹？

卡利亚耶夫

我。乌瓦诺夫投第二枚。

斯切潘

你？

卡利亚耶夫

你感到意外吗？难道你不信任我吗？

斯切潘

要有经验。

卡利亚耶夫

经验？你非常清楚，一个人只能投一次，然后就……从来没有人投过两次。

斯切潘

要有果敢的手。

卡利亚耶夫

（伸出手）瞧，你认为这手会发抖吗？

〔斯切潘转过身去。

卡利亚耶夫

它是不会发抖的。怎么！暴君来到我的面前，我还会犹豫吗？你怎么能这样想呢？就算我的胳膊发抖，我也有万无一失的办法干掉大公。

安南科夫

什么办法？

卡利亚耶夫

冲到马蹄子下面去。

〔斯切潘耸耸肩膀，走到远台坐下。

安南科夫

不，没有这种必要，要尽量逃走。组织需要你，你应当保存自己。

卡利亚耶夫

我服从，波里亚！对我来说，这是多大的荣誉，多大的荣誉呀！哼！我绝不辜负。

安南科夫

斯切潘，在雅奈克和阿列克赛守候那辆马车的时候，你到街上去，定时经过我们的窗前，我们商量好一个暗号。多拉和我在这里等着散发声明。我们要是运气好些，大公就会一命呜呼。

卡利亚耶夫

（激动地）我会干掉他！要是成了，那多好哇！大公嘛，还不算什么，应当打击更高的人物！

安南科夫

先拿大公开刀。

卡利亚耶夫

如果不成功呢，波里亚？依你看，要不要效法日本人？

安南科夫

你这话什么意思？

卡利亚耶夫

在战争中，日本人不投降，不得已就自杀。

安南科夫

不，不要考虑自杀。

卡利亚耶夫

那考虑什么？

安南科夫

考虑恐怖，重新进行恐怖行动。

斯切潘

（在远台讲话）必须有强烈的自爱，才会自杀。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不能自爱。

卡利亚耶夫

（猛然回头）真正的革命者？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我怎么惹着你啦？

斯切潘

我不喜欢因为无聊而投身革命的人。

安南科夫

斯切潘！

斯切潘

（站起身，朝他们走来）是的，我说话太粗暴。然而，在我看来，仇恨不是游戏。我们行动不是为了自我欣赏，我们行动是为了成功。

卡利亚耶夫

（轻声地）你为什么要拿话刺我呢？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因为无聊呢？

斯切潘

我不知道。你改变暗号，喜欢扮演小商贩的角色，朗诵诗句，还要冲到马蹄子下面，现在呢，又要自杀……（他凝视卡利亚耶夫）我信不过你。

卡利亚耶夫

（克制自己）你不了解我，兄弟。我热爱生活，并不寂寞。正因为热爱生活，我才投身革命。

斯切潘

我不热爱生活，而热爱高于生活的正义。

卡利亚耶夫

（显然克制地）大家各尽其力，效命于正义。应当接受我们的差异。我们应当相爱，如果可能的话。

斯切潘

我们不能相爱。

卡利亚耶夫

（勃然火起）那你到我们中间来干什么？

斯切潘

我来杀个人，而不是为了爱他，也不是为了向他的差异致敬。

卡利亚耶夫

（气冲冲地）你单枪匹马，师出无名，就杀不掉他。你同我们一起，以俄国民众的名义，才能除掉他。这样，你才名正言顺。

斯切潘

（同样气冲冲地）我用不着。三年前，在监狱里，一夜之间我就取得了永远正当的身份。我不能容许……

安南科夫

住口！还记得我们是什么人吗？是兄弟！我们融为一体，致力于铲除暴君，以便解放全国！我们一起行动，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冷场。他注视两个人）走，斯切潘，我们应当商量好暗号……

〔斯切潘下。

安南科夫

（对卡利亚耶夫）没什么。斯切潘受过折磨。我劝劝他。

卡利亚耶夫

（脸色苍白）他伤害了我，波里亚。

〔多拉上。

多拉

（她看见卡利亚耶夫的样子）出什么事儿啦？

安南科夫

没什么。

〔安南科夫下。

多拉

（对卡利亚耶夫）出什么事儿啦？

卡利亚耶夫

我们已经冲突起来。他不喜欢我。

〔多拉默默无言，她走过去坐下。冷场。

多拉

我看他谁也不喜欢。等到大功告成，他会高兴起来的。你别伤心。

卡利亚耶夫

我是感到伤心。我希望得到你们大家的爱。我离开了一切，参加了组织，怎么能够忍受弟兄们不理睬我呢？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不理解我。这怪我吗？我也知道，我这人很笨……

多拉

他们爱你，也理解你。斯切潘不一样。

卡利亚耶夫

不对，我知道他的想法。茨维特泽尔就说过：“太特殊，就不能成为革命者。”我很想向他们解释我并不特殊。他们觉得我有点儿胡闹，有点儿任性。然而，我像他们一样有思想、有信仰，像他们一样准备献身。我也可以变得机灵，沉默寡言，不露锋芒，精明强干。不过，我始终觉得生活是美好的。我喜爱美，喜爱幸福！正因为如此，我才憎恨专制政权。如何向他们解释呢？革命，毫无疑问！可是，革命是为了生活，是为了给生活增添希望啊，你明白吗？

多拉

（激动地）明白……（停顿一下，压低声音）然而，我们却要去杀人。

卡利亚耶夫

谁，我们？哦，你是说……这不是一码事儿。嗳！这不是

一码事儿。再说了，我们杀人，是为了创建一个永远不再杀人的世界！我们情愿成为凶手，就是要让大地最终布满清白的人。

多拉

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呢？

卡利亚耶夫

住口！你非常清楚，这不可能。果真那样，斯切潘就是对的了，那就应当向美的面孔上吐唾沫了。

多拉

我参加组织的时间比你长，我知道什么都不简单。但是，你有信仰……我们大家都要有信仰。

卡利亚耶夫

信仰？不对，只有一个人有过。

多拉

你有魄力，你能排除一切，勇往直前。你为什么请求投第一枚炸弹呢？

卡利亚耶夫

空谈恐怖行动而不参加，这能行吗？

多拉

不行。

卡利亚耶夫

应当站在头一排。

多拉

（若有所思）对，是有第一排的问题，但也有最后的时刻。这我们也应当考虑到。这就是勇气、豪情，我们需要……你也需要具有的。

卡利亚耶夫

这一年来，我没有想别的。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时刻。现在我清楚，我要当场就义，和大公同归于尽，流尽最后一滴血，或者在爆炸的火焰中一下子焚毁，在我身后什么也不会留下。我为什么请求投炸弹，现在你明白了吧？为思想而死，这是惟一达到思想高度的办法。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多拉

我也一样，渴望这样的死。

卡利亚耶夫

对，这是值得羡慕的幸福。夜里，我躺在小贩的草垫上，有时翻来覆去睡不着，受到一种念头的折磨：他们把我变成了凶手。不过，我同时又想，我也要死的，于是，我的心就平静下来。瞧，就像这样，我微笑了，如同孩子一般重又入睡。

多拉

正是这样，雅奈克，杀人并且牺牲。不过，依我看，还有一个更大的幸福。

〔她停顿一下。卡利亚耶夫看着她，她垂下眼睛。绞刑架。

卡利亚耶夫

（狂热地）我也想过。刺杀时当场牺牲，还有不足的地方。相反，在行刺和绞刑架之间，却有永生，对人来说，那也许是惟一的永生。

多拉

（抓住他的双手，口气亲热地）这种思想一定能帮助你。我们加倍付出了代价。

卡利亚耶夫

你的意思是……？

多拉

我们杀人是被迫的，对吧？我们要断然牺牲掉一条性命，只一条性命吧？

卡利亚耶夫

对。

多拉

但是，前去行刺，再走向绞刑架，这就是两次付出生命。要人一命抵两命，我们加倍偿还了。

卡利亚耶夫

对，这就是死掉两次。谢谢，多拉！谁也不能对我们提出任何指责。现在，我对自己信心十足。

〔冷场。

你怎么了，多拉？怎么一句话不讲？

多拉

我还想帮帮你。只不过……

卡利亚耶夫

只不过什么？

多拉

不，我真胡来。

卡利亚耶夫

你信不过我吗？

多拉

哦，不，亲爱的，我信不过自己。自从茨维特泽尔死后，我时常起些怪念头。再说，也轮不到我告诉你困难在哪儿。

卡利亚耶夫

我就喜欢困难。你要是看得起我，那就讲吧。

多拉

（注视着他）我知道，你很勇敢，正是这一点令我担心。你欢笑，振奋，满怀激情地走向牺牲。但是，再过几个钟点，就必须从这种幻想中走出来，付诸行动。还是事先讲一讲好……以免突然感到意外，动摇起来……

卡利亚耶夫

我不会动摇的。说说你的想法。

多拉

是啊，行刺，上绞刑架，死两次，这是最容易的。你有足够的勇气。然而，站在第一排……（她住了口，注视他，仿佛犹豫不决）站在第一排，你就要看见他……

卡利亚耶夫

谁？

多拉

大公。

卡利亚耶夫

不过一秒钟的工夫。

多拉

在一秒钟里，你要看他！喂！雅奈克，应当让你知道，应当事先告诫你！人毕竟是人。大公也许有一对和善的眼睛。你可能看见他搔耳朵，或者开心地微笑。天晓得他脸上也许有一道刮胡子刀割的小口子。恰巧在那时，他要是看你呢？……

卡利亚耶夫

我杀的不是他，而是专制政权。

多拉

当然了，当然了，专制政权该杀。我制造炸弹，在上雷管的时候，要知道，这是最困难的时刻，神经高度紧张。然而，我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幸福感。是的，我不认识大公，如果在制作炸弹的过程中，他坐在我的对面，那事情就不容易了。你呢，你要是在近处看见他，靠得非常近……

卡利亚耶夫

（激烈地）我不会看见他。

多拉

为什么？你要闭上眼睛吗？

卡利亚耶夫

不是。然而，上帝保佑，在节骨眼儿上，仇恨一定会遮住我的双眼。

〔有人摁门铃，只响一声。他们没有动弹。斯切潘和乌瓦诺夫上。

〔前厅传来说话声。安南科夫上。

安南科夫

是门房。大公明天去看戏。（注视众人）要全部准备就绪。

多拉

（声音低沉地）好吧。

〔多拉缓步走下。

卡利亚耶夫

（他目送多拉出去，接着转向斯切潘，声调温和地说）我要干掉他！干个痛快！

——幕落

第二幕

〔次日傍晚。原地点。

〔安南科夫站在窗口。多拉在桌子旁边。

安南科夫

他们已经各就各位。斯切潘点着了香烟。

多拉

大公几点钟经过？

安南科夫

随时会到。听，是不是马车声？不是。

多拉

坐下吧，耐心点儿。

安南科夫

炸弹怎么样？

多拉

坐下吧。现在我们什么也干不了啦。

安南科夫

有事儿干：羡慕他们嘛。

多拉

你的岗位在这儿。你是头儿。

安南科夫

我是头儿。但是雅奈克比我强，他也许……

多拉

大家都冒同样的风险，不管是投炸弹的还是不投炸弹的人。

安南科夫

风险最终是一样的。但是眼下，雅奈克和阿列克赛是在火线上。我知道我不应该同他们在一起。然而有时候，我害怕过分轻易接受我的角色。被迫同意不去投掷炸弹，归根结底是容易办到的。

多拉

即使这样，又有什么呢？关键是你做了应当做的事儿，并且坚持到底。

安南科夫

你多镇定啊！

多拉

我并不镇定，我害怕。我同你们在一起有三年了，制造炸弹也有两个年头儿。我执行了全部命令，看来我没有一点儿疏漏。

安南科夫

当然了，多拉。

多拉

告诉你，这三年来我一直害怕，这种怕在睡觉的时候也不离开，早晨醒来便记忆犹新。因此，我必须习惯。我练就了一种本领：在最害怕的时刻镇定。这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安南科夫

正相反，应当骄傲。我呢，一点儿也没有控制自己。要知道，我还留恋从前的日子、显赫的生活、女人……对，我曾经沉溺于酒色，那些夜晚无休无止。

多拉

这我看出来了，波里亚，因此我特别喜欢你。你的心没有泯灭，即使它还渴望那种欢乐，也总是胜过可怕的缄默：要知道，这种缄默就占据了呼喊的位置。

安南科夫

你说什么？你？这怎么可能？

多拉

听！

〔多拉霍地站起来。一辆四轮马车隆隆驶过，随后又静下来。

多拉

不对，不是他。我的心怦怦直跳。瞧，我什么也没有练好。

安南科夫

（他走向窗口）注意，斯切潘打了个暗号。正是他。

〔果然，隆隆车声从远处传来，马车越来越近，经过窗下，又渐渐远去。长时间冷场。

安南科夫

再过几秒钟……

〔两人谛听。

安南科夫

时间真长。

〔多拉摆了摆手。长时间冷场。

〔远处传来钟声。

安南科夫

不可能啊。雅奈克应当投了炸弹……马车可能到剧院了。阿列克赛怎么啦？看哪！斯切潘返回来，朝剧院跑去。

多拉

（她冲向安南科夫）雅奈克被捕了。他被捕了，肯定是的。赶紧想点儿办法。

安南科夫

等一等。（谛听）不是。完了。

多拉

怎么会这样呢？雅奈克，还一事无成就被捕啦！我知道，他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他情愿被捕入狱，接受审判。然而，那应该是在干掉大公之后！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安南科夫

（望着窗外）乌瓦诺夫！快点儿！

〔多拉去开门。

〔乌瓦诺夫上，他神态失常。

安南科夫

阿列克赛，快点儿，说！

乌瓦诺夫

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当时，我等待第一枚炸弹爆炸，却忽然望见马车拐弯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我昏了头，还以为你在最后时刻改变了计划，于是犹豫起来。接着，我就一直跑回来……

安南科夫

雅奈克呢？

乌瓦诺夫

我没有看见他。

多拉

他被捕了。

安南科夫

（一直望着窗外）他回来啦！

〔多拉去开门。卡利亚耶夫上，他泪流满面。

卡利亚耶夫

（神态失常）弟兄们，宽恕我吧，我未能做到。

〔多拉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多拉

这没什么。

安南科夫

怎么回事？

多拉

（对卡利亚耶夫）这没什么，到最后时刻，往往前功尽弃。

安南科夫

这不可能啊。

多拉

别追究了。雅奈克，这情况又不止你一个人。茨维特泽尔第一次也没做到。

安南科夫

雅奈克，你害怕了吗？

卡利亚耶夫

（猛地一跳）害怕？不对。你无权讲这话。

〔有人按规定的暗号敲门。在安南科夫示意下，乌瓦诺夫出去。卡利亚耶夫匍匐在地。冷场。斯切潘上。

安南科夫

怎么回事儿？

斯切潘

大公车上有儿童。

安南科夫

儿童？

斯切潘

对，是大公的侄儿和侄女。

安南科夫

根据奥尔洛夫的情报，大公应当是一个人。

斯切潘

还有大公夫人。我想，这样人就太多了，我们的诗人受不了。幸亏便衣警察什么也没有发现。

〔安南科夫低声对斯切潘讲话。众人目光集中在卡利亚耶夫身上。卡利亚耶夫抬眼望着斯切潘。

卡利亚耶夫

（神态失常）我万万没有料到……孩子，尤其是孩子。你注意看过孩子吗？他们时常有的那种严肃的眼神……然而，一秒钟之前，我躲在小广场的暗角里，心中还感到很幸运呢。我一望见车灯在远处闪耀，便高兴得心怦怦直跳，这一点儿我可以向你保证。车轮声越来越响，我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厉害。这颗心在我身上咚咚作响，我真想跳起来。我相信当时我笑了。我还说：“对呀，对呀！”……你明白吗？

〔他从斯切潘身上移开目光，又恢复颓丧的姿态。

我朝马车跑去。就在那时，我看见他们了。他们那样子，没有笑，而且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他们那神情多么忧伤啊！他们穿着肥大的礼服，坐在两侧靠车门的座位上，身子直挺挺的，双手放在大腿上！我没有看见大公夫人，只看见他们了。假如他们朝我看看，我想我就会投出炸弹，至少也要扑灭那忧伤的眼神哪。可是，他们一直注视前方。

〔他抬眼望望其他人。冷场。他的声音更低沉了。

于是，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我胳膊软了，双腿也发抖了。一秒钟之后，已经太迟了。（冷场。他看着地面）恰巧那时候，我好像听见钟声。多拉，我那是做梦吗？

多拉

不是，雅奈克，你没有做梦。

〔多拉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他抬起头，瞧见大家都转向他，便站起身来。

卡利亚耶夫

看着我，弟兄们，看着我，波里亚，我不是懦夫，没有退缩。我没有想到会碰见他们，这一切都是转瞬间发生的。那两张严肃的小脸，而我手中，却拿着这可怕的重物。是要往他们身上投哇！就是这样，直投过去。噢，不行！我没有做到。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

从前，在我们家乡乌克兰，我赶车的时候，像一阵风似的，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怕，就怕撞倒孩子。我想像撞着的情景，那颗小脑瓜凌空摔到路上……

〔他住了口。

帮帮我呀……

〔冷场。

我本想自杀，但是回来了，因为想到我有责任向你们汇报，只有你们才是我的审判官，你们能对我说我做错了还是做对了。你们是不会判断错的。怎么，你们都一言不发？

〔多拉走上前，几乎触到他。

〔他看着众人，说话声音低沉。

下面是我的建议。如果你们决定必须炸死那两个孩子，那我就守候在剧院门口，独自把炸弹投到车上。我有把握，一投准中。只要你们作出决定，我服从组织。

斯切潘

组织早就命令你干掉大公！

卡利亚耶夫

的确如此。但是，它没有命令我杀害儿童！

安南科夫

雅奈克说得对。这种情况没有预料到。

斯切潘

他本来应当执行命令。

安南科夫

这是我的责任。本来什么情况都应当估计到，任何人执行任务也不能犹豫。现在只需要决定：我们是完全放弃这次机会，还是命令雅奈克守候在剧院门口。阿列克赛？

乌瓦诺夫

我不知道。换了我，我也会像雅奈克那样。不过，我对自己没有信心。（降低声音）我的双手会发抖。

安南科夫

多拉呢？

多拉

（口气激烈地）我会像雅奈克一样退缩。我本人都干不了的事情，能建议让别人干吗？

斯切潘

这项决定意味着什么，你们清楚吗？避开所冒的巨大危险，跟踪了两个月，完全白费劲儿了。伊戈尔白白被捕，里科夫白白被绞死。还得从头开始吗？在重新发现可乘之机之前，还要经过多少星期的监视，策划，保持紧张状态呀？你们都发疯啦？

安南科夫

你非常清楚，过两天，大公还要去看戏。

斯切潘

耽误两天，我们就可能被捕，这话是你自己讲的。

卡利亚耶夫

我去！

多拉

等一等！（对斯切潘）斯切潘，你能睁着眼睛，枪口顶着一个孩子开枪吗？

斯切潘

如果组织命令我，我就能开枪。

多拉

你为什么闭上眼睛？

斯切潘

我？我闭上眼睛啦？

多拉

对。

斯切潘

那也是为了更好地想像那种场面，据实回答。

多拉

睁开眼睛吧！要明白，组织哪怕有片刻容忍儿童死于我们的炸弹之下，也要丧失它的能力和影响。

斯切潘

我可没有心思听这种傻话。我们什么时候忘掉儿童了？到了那一天，我们就将成为世界的主人，革命就将胜利。

多拉

到了那一天，革命就将受到全人类的憎恨。

斯切潘

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深深地爱着全人类，我们就能把革命强加给它，并把它从自身的奴役状态中拯救出来。

多拉

如果全人类抛弃革命呢？如果你为之战斗的全国人民不同意杀害儿童呢？你也要打击全国人民吗？

斯切潘

对，如果有这种必要，要一直干到使他们明白为止。我也一样，我热爱人民。

多拉

爱不是这副面孔。

斯切潘

谁说的？

多拉

我，多拉。

斯切潘

你是女人，对爱的理解糟糕透了！

多拉

（激烈地）然而，对于什么是羞耻，我却有正确的看法！

斯切潘

只有一次我感到羞愧，那还是别人造成的，就是在别人鞭打我的时候。是的，我挨过鞭子，挨鞭子是什么滋味，你们知道吗？维拉当时就在我旁边，她进行抗议，自杀了。可是我呢，我却活了下来。现在，我还有什么可羞耻的！

安南科夫

斯切潘，这里所有的人都爱你，尊敬你。然而，不管你提出什么理由，我也不能你说什么都允许。我们数百名弟兄殉难了，就是要让人知道，并不是什么都允许的。

斯切潘

只要有利于我们的事业，就不能禁止。

安南科夫

（气愤地）要照埃夫诺建议的那样，回到警察局，脚踏两只船，那能允许吗？你会干吗？

斯切潘

可以，如果真有这个必要。

安南科夫

（站起来）斯切潘，考虑到你为我们做的以及和我们一起做的事，我们不计较你刚才讲的话。不过，你要记住这一点。现在是要决定，过一会儿我们是否要炸死那两个孩子。

斯切潘

孩子！你们开口闭口只有这个词。难道你们什么也不明白吗？就因为雅奈克没有干掉那两个，在几年当中，成千上万的俄国儿童还要饿死。你们见过饿死的儿童吗？要跟饿死相比，炸死还算是幸运呢！然而，雅奈克没有见过他们，他只看见大公那两个受过训练的狗崽子。难道你们不是人吗？你们只生活在这片刻时间里吗？那好，你们就选择慈善，仅仅医治每天的病痛吧，不要选择医治现在和未来所有病症的革命。

多拉

雅奈克愿意干掉大公，因为大公之死，能促使俄国儿童不再饿死的时代加速到来。可是，炸死大公的侄儿侄女，并不能阻止任何儿童饿死。即使在破坏中，也有个秩序，也有个限度。

斯切潘

（激烈地）没有限度。其实，你们并不相信革命。

〔除了雅奈克，所有的人都站起来。

你们并不相信革命。如果你们完全彻底地相信，如果你们确信无疑，我们通过牺牲所取得的胜利，一定能建起一个摆脱专制主义的俄国，而这片自由的土地终将覆盖全世界，如果你们不怀疑到那时候，从主人手中和成见中解放出来的人，将向天空仰起真正神的面孔，那么，两个孩子的性命又有多大分量呢？那么，你们也就会认为自己有一切权利。你们听清楚了，一切权利！如果你们顾惜他俩的性命，裹足不前，这就表明你们对自己的权利没有把握，你们不相信革命。

〔冷场。卡利亚耶夫站起来。

卡利亚耶夫

斯切潘，我感到羞愧，可是，我不能让你讲下去。我接受谋杀，是为了推翻专制政权。然而，我看你的话里显露了一种专制主义，它一旦确立起来，就会把我变成杀人凶手，而我却极力要做一个伸张正义的人。

斯切潘

如果实现了正义，即使由杀人凶手实现了正义，你是不是伸张正义的人又有什么关系？你和我，都无足挂齿。

卡利亚耶夫

我们都有一定的价值，这一点你非常清楚，因为你今天讲话，就是以人的自豪的名义。

斯切潘

我的自豪只关系我个人。然而，人的自豪、他们的反抗、他们所遭受的非正义，这些，却是我们大家的事。

卡利亚耶夫

人不仅仅靠正义活着。

斯切潘

当他们被夺走面包的时候，他们不靠正义，又靠什么活着呢？

卡利亚耶夫

靠正义和清白。

斯切潘

清白？我也许也了解它，然而我决意无视它，还让成千上万的人无视它，以便有一天，它具有更大的意义。

卡利亚耶夫

只有确信那一天一定能到来，才会否认一切能让人乐于生活的东西。

斯切潘

我确信能到来。

卡利亚耶夫

你不可能确信。要想认清你我究竟谁有道理，也许得牺牲几代人，经过几次战争、猛烈的革命。等到这种血雨在大地上干了的时候，你我早已化做尘埃。

斯切潘

后继有人，我要向他们致以兄弟般的敬礼。

卡利亚耶夫

（叫嚷）后继有人……对！可是我，我热爱今天跟我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的人们，我要向他们致敬。我要为他们斗争，为他们牺牲。如果为了一个我没有把握的遥远国度，我不会迎面打击我的兄弟们。我不能为一种不复存在的正义，再增添活生生的非正义。（压低声音，但口气坚决地）弟兄们，我愿意开诚布公，至少告诉你们最纯朴的农民都会说的话：屠杀孩子不光彩。假如有一天，我还活在世上，革命要脱离荣誉，我就会脱离革命。如果你们做出决定，我一会儿就到剧院门口去。但是，我要冲到马蹄下面。

斯切潘

荣誉是件奢侈品，专留给有马车的人。

卡利亚耶夫

不对，荣誉是穷人的最后财富，这一点你十分清楚；而且你也知道，革命中有荣誉，就是我们愿意为之牺牲的荣誉，就是使你，斯切潘，从前在鞭子下昂首挺胸、今天还这样讲话的荣誉。

斯切潘

（叫嚷）住口，我不准你提这个！

卡利亚耶夫

（气愤地）我为什么住口呢？我都让你说我不相信革命了。你那就等于说，我可以无端杀害大公，我是个杀人凶手。我让你讲了，并没有扇你耳光。

斯切潘

杀得不够，往往就等于无端杀人。

安南科夫

斯切潘，这里没人同意你。决定已经做出。

斯切潘

那我服从。不过我还是要说，文雅的人，不适于搞恐怖行动。我们是杀人者，而当杀人者是我们的选择。

卡利亚耶夫

（怒不可遏）不对！我选择牺牲，是为了让凶杀不能得逞。做清白的人，才是我的选择。

安南科夫

雅奈克、斯切潘，都别讲了！组织决定，杀害那些孩子毫无意义，必须重新跟踪。我们要做好准备，过两天再行动。

斯切潘

如果孩子又坐在车上呢？

安南科夫

我们就等待新的机会。

斯切潘

如果大公夫人陪同大公呢？

卡利亚耶夫

我不会放过她。

安南科夫

你们听。

〔隆隆的马车声。卡利亚耶夫情不自禁地走向窗口。其他人在原地等待。马车驶近，从窗下经过，逐渐远逝。

乌瓦诺夫

（看着朝他走来的多拉）重新开始，多拉……

斯切潘

（鄙夷地）是啊，阿列克赛，重新开始……可是，为了荣誉，总得做点儿什么事啊！

——幕落

第三幕

〔两天之后，时间、地点同上。

斯切潘

乌瓦诺夫怎么回事儿？他应该到了。

安南科夫

他需要睡觉。我们还有半个钟头呢。

斯切潘

我可以去了解一下情况。

安南科夫

不必了。应当少冒风险。

〔冷场。

安南科夫

雅奈克，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讲？

卡利亚耶夫

我没什么可讲的，不必担心。

〔门铃响了。

卡利亚耶夫

他来了。

〔乌瓦诺夫上。

安南科夫

你睡了吗？

乌瓦诺夫

嗯，睡了一会儿。

安南科夫

你睡了一夜？

乌瓦诺夫

没有。

安南科夫

应当睡足了。还是有办法入睡的。

乌瓦诺夫

我试过了，可是我疲劳过度了。

安南科夫

你的手发抖。

乌瓦诺夫

没有。

〔众人看他。

你们这样看我干什么，人累了还不行吗？

安南科夫

人当然可以累了。我们是关心你。

乌瓦诺夫

（突然激烈地）前天就该关心了。两天前要是投了炸弹，我们现在就不会这样累了。

卡利亚耶夫

对不起，阿列克赛！都怪我，事情更加困难了。

乌瓦诺夫

（压低声音）谁这样讲啦？干吗说更困难啦？我感到疲乏，仅此而已。

多拉

现在，一切都会很快的。过一个钟头，就全结束了。

乌瓦诺夫

是啊，那就结束了。过一个钟头……

〔他扫视周围。多拉上前拉住他的手。他任凭多拉握着他的手，继而又猛地抽回来。

乌瓦诺夫

波里亚，我想同你谈谈。

安南科夫

单独吗？

乌瓦诺夫

单独。

〔两人面面相觑。卡利亚耶夫、多拉和斯切潘下。

安南科夫

什么事儿？

〔乌瓦诺夫沉默不语。

求求你，跟我讲啊！

乌瓦诺夫

我感到羞耻，波里亚。

〔冷场。

乌瓦诺夫

我感到羞耻。我应当对你讲真话。

安南科夫

你不愿意投炸弹啦？

乌瓦诺夫

我不能投了。

安南科夫

你害怕了吗？是不是害怕了？这没有什么可耻的。

乌瓦诺夫

我害怕，又因为害怕而感到羞耻。

安南科夫

可是前天，你兴高采烈，浑身是劲儿，出发的时候，眼睛还闪闪发光。

乌瓦诺夫

我始终害怕。前天，我鼓起了全身勇气，就是这码事儿。当时，听到马车从远处行驶来的声响，我心中暗道：“好啦！只有一分钟了。”我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我要把炸弹猛投过去，砸也能把大公砸死。我等待第一声爆炸，好把我身上积聚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过了一会儿，却不见有任何行动。马车冲到我面前，行驶得多快呀！一下子就过去了。我这才明白，雅奈克没有投炸弹。我立时感到不寒而栗。接着，我突然浑身发软，像个孩子似的。

安南科夫

这没什么，阿列克赛，过后还会振作起来。

乌瓦诺夫

这两天，我没有振作起来。刚才我说了假话，其实我一夜没有睡着。我的心跳得太厉害。噢！波里亚，我完全丧失了信心。

安南科夫

你不应该丧失信心。起初，我们大家都跟你一样。这次你别投炸弹了，到芬兰去休息一个月，然后再回到我们中间来。

乌瓦诺夫

不，那是另一码事儿。我现在要是投不了，就永远也不可能投了。

安南科夫

为什么？

乌瓦诺夫

我不适合搞恐怖行动，现在我明白了这一点，最好还是离开你们。我可以到委员会里继续战斗，搞宣传工作。

安南科夫

危险是一样的。

乌瓦诺夫

对，不过，那可以闭着眼睛干，什么也不知道。

安南科夫

这话是什么意思？

乌瓦诺夫

（激动地）什么也不知道。参加会议，讨论形势，然后传达行动命令，这很容易。当然也冒着生命危险，可那是在摸索中，什么也看不见。然而，当夜色笼罩城市的时候，自己伫立在那里，只见周围的行人脚步匆匆，家里有滚烫的菜汤，有孩子和温柔的妻子等着他们，自己却伫立在那里，一声不响，手里拿着沉甸甸的炸弹，知道再过三分钟，再过两分钟，再过几秒钟，就要迎着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冲上去，那才令人恐惧呢！现在我清楚了，我要是再次行动，就会感到完全丧失勇气。是的，我无地自容，自己太好高骛远了。我应该老老实实，在自己的位置上干事，一个小小的位置，我配得上的惟一的位置。

安南科夫

并不存在小小的位置。终点全是监狱和绞刑架。

乌瓦诺夫

但是，监狱和绞刑架是看不见的，只能凭想像，而要被谋杀的人却在眼前。幸运的是，我没有想像力。（神经质地笑起来）我一直不相信真有秘密警察。这事儿怪吧，嗯？等肚子上挨了一脚，我才会相信，出事之前不会相信。

安南科夫

一旦入狱呢？在牢房里，就会知道，就会看到了。那就再也忘不掉了。

乌瓦诺夫

进了牢房，就没有决定好做了。对，用不着再做决定啦！心里也用不着再合计：“喂，瞧你的，你应当决定什么时候冲上去。”现在我就可以肯定，如果被捕，我不会设法越狱。要想越狱，就得打主意，就得发挥主动性。如果自己不考虑越狱呢，那么别人就掌握主动，他们就要绞尽脑汁。

安南科夫

他们绞尽脑汁，往往是要绞死你。

乌瓦诺夫

（绝望地）往往如此。然而，死倒不算难，难的是手心里掌握着自己和另一个人的性命，要决定把这两条命推进火焰里的时刻。不行，波里亚，我只有一种赎罪的办法，就是接受自己的实际。

〔安南科夫沉默不语。

即使是懦夫，也可以为革命效力，只要他们的位置适当。

安南科夫

这样说来，我们全是懦夫。但是，我们并不总有证实的机会。你怎么办，随你的便。

乌瓦诺夫

我希望马上离开。我似乎不能正面看他们了。不过，你可以告诉他们。

安南科夫

我同他们讲。

〔他朝乌瓦诺夫走去。

乌瓦诺夫

你跟雅奈克说，这不怪他。还有，我爱他，如同我爱你们大伙儿一样。

〔冷场。安南科夫拥抱他。

安南科夫

别了，兄弟。一切都会结束，俄罗斯必将幸福。

乌瓦诺夫

（匆匆离去）哦，对。愿它幸福！愿它幸福！

〔安南科夫朝房门走去。

安南科夫

都来吧。

〔两个男人和多拉上。

斯切潘

出什么事儿啦？

安南科夫

乌瓦诺夫不能投炸弹了。他精疲力竭，投也没有把握。

卡利亚耶夫

这是我的过错，对吧，波里亚？

安南科夫

他让我转告你，他爱你。

卡利亚耶夫

我们还能见到他吗？

安南科夫

可能会见到。可是眼下，他离开我们了。

斯切潘

为什么？

安南科夫

他到委员会更有用处。

斯切潘

是他要求的吗？他害怕了吧？

安南科夫

不是，全是我的决定。

斯切潘

到了行刺的时刻，你又给我们减了一员？

安南科夫

到了行刺的时刻，我必须独自决定。没有时间争论了。我来代替乌瓦诺夫。

斯切潘

按说应当轮到我。

卡利亚耶夫

（对安南科夫）你是头儿，你的职责就是守在这里。

安南科夫

当头儿的有时有权当懦夫，但是有个条件，在必要的时候，他必须验证自己的坚定性。我已经决定了，斯切潘，在这段时间，你代替我。来，你应当了解各种指示。

〔两人下。卡利亚耶夫走过去坐下。多拉走到他面前，伸过去一只手，但又改变主意。

多拉

不是你的过错。

卡利亚耶夫

我挫伤了他，挫伤得很厉害。那天他对我说什么，你知道吗？

多拉

他反反复复地说他很幸福。

卡利亚耶夫

对，不过他对我说，离开我们这个集体，他就谈不上幸福了。他说：“有我们，有组织，此外都不值一提，这是骑士团。”多可怜哪，多拉！

多拉

他一定能回来。

卡利亚耶夫

不会了。想像得出来，我要是处在他那位置上，会是一种什么感觉，我会痛不欲生的。

多拉

现在呢，你就痛不欲生了吗？

卡利亚耶夫

（悲伤地）现在？我同你们在一起，我像他原先那样，也感到很幸福。

多拉

（缓慢地）这是很大的幸福。

卡利亚耶夫

这是巨大的幸福，你跟我想的不一样吗？

多拉

我跟你想的一样。那么，你为什么忧伤呢？两天前，你的脸还容光焕发，仿佛去参加盛大的舞会，而今天……

卡利亚耶夫

（他站起来，情绪十分激动）今天，我知道了原先不了解的事情。那时你说得对，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我原以为暗杀很简单，有思想指导就行，还要有胆量。然而，我并没有那么高大。现在我才明白，仇恨中没有幸福。这种痛苦，在我身上，也在别人身上。谋杀、卑怯、非正义……唔，我一定，一定得干掉他……真的，我要走到底！走得比仇恨还要远！

多拉

比仇恨还要远？那什么也没有。

卡利亚耶夫

有爱。

多拉

爱？不对，需要的不是这个。

卡利亚耶夫

嗳，多拉，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我了解你的心……

多拉

流血太多，暴力行为太多。真正热爱正义的人，是没有权利爱的。他们都训练成我这样，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在这些自豪的心中，哪有爱的容身之处？爱，雅奈克，就是微微低下头。可是我们呢，我们的脖颈子都是僵硬的。

卡利亚耶夫

但是，我们爱人民。

多拉

我们爱人民，的确如此。不过，我们对人民的爱虽然博大，却没有凭依，是一种不幸的爱。我们远远脱离人民，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湎在自己的思想中。再说人民呢，他们爱我们吗？他们知道我们爱他们吗？人民都沉默不语。多么寂静，多么寂静……

卡利亚耶夫

然而这正是爱，全部奉献，全部牺牲，不图回报。

多拉

也许吧。这是绝对的爱，纯洁而孤独的快乐，这正是使我神魂颠倒的爱。然而有时候，我心里不禁琢磨，爱会不会是另外的样子，是不是能停止单方面表白，并且不时得到对方的回应。我想像那种情景，你瞧：阳光灿烂，双方的头都微微低垂，心摆脱骄傲，手臂都张开。啊！雅奈克，如果能忘掉人世的悲惨，即使忘掉一个钟头，尽情生活一下也好哇！只给私心短短的一个钟头，这你能考虑吗？

卡利亚耶夫

能，多拉，这就叫作温情。

多拉

你什么都能猜测出来，亲爱的，这就叫做温情。可是，你有真正的体会吗？你是怀着温情热爱正义吗？

〔卡利亚耶夫沉默不语。

你热爱人民，是这样心驰神往，温情脉脉，还是相反，怀着复仇与反抗的怒火呢？

〔卡利亚耶夫始终沉默不语。

你瞧怎么样。

〔她朝卡利亚耶夫走去，说话的声调十分微弱。

那么我呢，你带着这种温情爱我吗？

〔卡利亚耶夫注视她。

卡利亚耶夫

（沉默片刻）任何人爱你，也永远不会像我这样爱你。

多拉

我知道。不过，跟大家一样爱不是更好吗？

卡利亚耶夫

我不是随便什么人。我以自己的方式爱你。

多拉

你爱我胜过爱正义，胜过爱组织吗？

卡利亚耶夫

你、组织和正义，这几样我分不开。

多拉

对，不过，回答我，求求你了，回答我。你会在孤独中，怀着温情，怀着私心爱我吗？如果我不是正义者，你也爱我吗？

卡利亚耶夫

如果你不是正义者，而我又能够爱你，那么我爱的就不是你。

多拉

你还是没有回答。只求你告诉我，如果我不在组织里，你还会爱我吗？

卡利亚耶夫

那你在哪儿呢？

多拉

记得我念大学那时候，我又活泼又快乐，人也长得漂亮，喜欢散步，喜欢梦想，一下子就消磨几小时。那时我特别轻佻，无忧无虑。我那样子你也爱吗？

卡利亚耶夫

（犹豫一下，然后声音很低地）我真想对你说“是”。

多拉

（欢叫一声）那就说“是”吧，亲爱的，既然你这样想，而这是真的！面对正义，面对苦难和被囚禁的人民，还说声“是”。求求你，说声“是，是”，尽管有人被绞死，有人被鞭打得死去活来……

卡利亚耶夫

住口，多拉！

多拉

不，至少要让心畅诉一次。我期待你呼唤我：“多拉！”期待你超越这个被非正义毒化的世界呼唤我……

卡利亚耶夫

（粗暴地）我的心向我诉说的不仅仅是你。况且，过一会儿行动，我不应当发抖。

多拉

（失态）过一会儿行动？对，我倒忘记了……

〔她笑起来，却像哭一样。

不，这很好，亲爱的。不要生气，刚才是我不理智。这是太疲劳的缘故。换了我，我也不能说这个“是”字。我也同样爱你，在正义和监牢中，这种爱显得有点儿奢侈。夏天，雅奈克，你记得吗？哦，不对，我们处于漫漫无期的冬季，不属于人世，因为我们是正义者。世上有温暖，却不是给我们的。（扭过头去）噢！可怜可怜正义者吧！

卡利亚耶夫

（他痛不欲生地看着多拉）对，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份额，不可能有爱的位置。不过，等一会儿我干掉大公，到那时，无论对你还是对我，就会安宁了。

多拉

安宁！什么时候我们能得到安宁呢？

卡利亚耶夫

（生硬地）第二天！

〔安南科夫和斯切潘上。多拉和卡利亚耶夫彼此分开。

安南科夫

雅奈克！

卡利亚耶夫

马上就走。（深深地呼吸）总算盼到了，总算……

斯切潘

（朝卡利亚耶夫走去）别了，兄弟，我同你在一起。

卡利亚耶夫

别了，斯切潘。（转身对多拉）别了，多拉。

〔多拉朝他走去，二人离得极近，但是没有接触。

多拉

不，不要说“别了”，说“再见”。再见，亲爱的，我们还会见面的。

〔卡利亚耶夫注视她。冷场。

卡利亚耶夫

再见！我……俄罗斯将是美好的。

多拉

（眼含泪水）俄罗斯将是美好的。

〔卡利亚耶夫对着圣像画了个十字。

〔他和安南科夫二人下。

〔斯切潘走到窗口。多拉待在原地不动，眼睛一直盯着房门。

斯切潘

他走路身子挺得多直啊。喏，当初是我看错了，不该不信任雅奈克。当时，我喜欢他那种热情。他画十字了，你看见了吗？他是信徒吗？

多拉

他不做礼拜。

斯切潘

然而，他有一颗虔诚的心。正是这一点使我们产生分歧。我非常清楚，我比他激烈。在我们这些不信上帝的人看来，要么争取完全的正义，要么就是绝望。

多拉

对他来说，正义本身也是痛苦绝望的。

斯切潘

对，那是一颗脆弱的心，但是手却坚定有力。他的手比心强。毫无疑问，他会干掉大公。这就好，甚至很好。摧毁，就要这样。咦，你怎么一言不发？（他打量多拉）你爱他吧？

多拉

爱需要时间，我们的时间刚够执行正义的。

斯切潘

说得对。事情太多，必须彻底摧毁这个世界……然后……（他走到窗口）望不见他们了，他们到地方了。

多拉

然后呢……

斯切潘

我们再相爱。

多拉

假如我们还活着。

斯切潘

别的人也会相爱，这是一码事儿。

多拉

斯切潘，说一说“仇恨”。

斯切潘

什么？

多拉

“仇恨”这两个字，你说一说。

斯切潘

仇恨。

多拉

很好。雅奈克说得就很糟糕。

斯切潘

（沉默片刻，然后他走向多拉）我明白：你鄙视我。然而，你有把握这样做对吗？

〔他沉默片刻，继而口气更加激烈。

你们总是以丑恶的爱的名义，在你们所干的事业上讨价还价。可是我呢，我什么也不爱，我只是恨。对，恨我的同类！我要他们的爱干什么？那种爱，三年前在监狱里，我就领教过了。这三年来，我一直把那种爱的烙印带在身上。你希望我的心软下来，拿着炸弹就像拖个十字架吗？不！不！我走得太远了，了解的事情也太多了……你瞧瞧……

〔他撕开衬衣。多拉向前迈一步，看到鞭痕又后退了。

这就是烙印！他们那种爱的烙印！现在，你还鄙视我吗？

〔多拉走上前，突然拥抱他。

多拉

谁能鄙视痛苦呢？

斯切潘

（他看着多拉，说话声调低沉）原谅我，多拉。（停顿。他扭过头去）也许这是疲惫的缘故。多年战斗，担惊受怕，暗探，监狱……最后还有这个。（指着鞭痕）我上哪儿还能找到爱的力量？不过，我至少还剩下恨的力量，这总比麻木不仁要好。

多拉

对，这比麻木不仁要好。

〔斯切潘看着她。时钟敲了七下。

斯切潘

（猛地回身）大公要到了。

〔多拉走向窗口，脸贴在玻璃上。长时间冷场。然后，远处传来马车声。它越驶越近，从窗下驶过去了。

斯切潘

他要是一个人……

〔马车驶远。巨大的爆炸声。多拉惊得浑身一抖，双手赶紧抱住脑袋。长时间冷场。

斯切潘

波里亚没有投弹！雅奈克成功了。成功啦！人民哪！欢乐呀！

多拉

（她泪流满面，扑向斯切潘）是我们杀了他！是我们杀了他！是我。

斯切潘

（喊）我们杀了谁？雅奈克？

多拉

大公。

——幕落

第四幕

〔布梯里监狱，普加切夫塔楼的一间牢房。早晨。

〔幕启时，卡利亚耶夫在牢房里望着牢门。狱卒和一名囚犯抬一只桶上。

狱卒

清扫，干快点儿。

〔他走到窗前停住。

〔弗卡没有看卡利亚耶夫，开始打扫。冷场。

卡利亚耶夫

你叫什么名字，兄弟？

弗卡

弗卡。

卡利亚耶夫

你判刑啦？

弗卡

好像是的。

卡利亚耶夫

你干了什么？

弗卡

杀了人。

卡利亚耶夫

是因为饿的吗？

狱卒

低点儿。

卡利亚耶夫

什么？

狱卒

低点儿。尽管有禁令，我还是让你说了话。声音也得低点儿啊，学老头儿这样。

卡利亚耶夫

是因为饿的吗？

弗卡

不是，是因为渴。

卡利亚耶夫

那就？

弗卡

就是，正好有一把斧头，我全给劈了，好像劈死了三个。

〔卡利亚耶夫凝视他。

弗卡

怎么样，老爷，你不再叫我兄弟了吧？这下子凉了吧？

卡利亚耶夫

没有。我也杀了人。

弗卡

杀了几个？

卡利亚耶夫

你要想知道，兄弟，那就告诉你。不过，先回答我，你后悔了，对吧？

弗卡

当然了，二十年，是够受的。想想真有些后悔。

卡利亚耶夫

二十年。我入狱时二十三岁，出去头发就该花白了。

弗卡

嗳！你的运气可能好些。法官情绪有起伏。这要看他结了婚没有，老婆是什么人。再说，你是老爷，跟穷鬼的价码不一样。你会过关的。

卡利亚耶夫

我不信，也不愿意。忍受二十年耻辱，我做不到。

弗卡

耻辱？什么耻辱？算了，反正这是老爷的想法。你杀了多少？

卡利亚耶夫

只有一个。

弗卡

你说什么？这不值一提。

卡利亚耶夫

我杀了谢尔盖大公。

弗卡

杀了大公？好家伙，真敢干哪。瞧你们这些老爷！说说看，这事儿严重吗？

卡利亚耶夫

严重。可是非干不可。

弗卡

为什么？你在朝廷吗？是为了争女人，对吗？你这样英俊的小伙子……

卡利亚耶夫

我是社会党人。

狱卒

低点儿。

卡利亚耶夫

（提高声音）我是社会革命党人。

弗卡

这就麻烦了。有什么必要当你说的那种党人呢？只要老老实实待着，就会万事如意。这大地是给老爷们预备的。

卡利亚耶夫

不对，是给你预备的。苦难太深重，罪恶也太多。等到苦难减轻，罪恶也就减少了。如果大地自由了，你也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弗卡

难说呀。自由不自由，不管怎样，多喝酒，向来不是什么好事。

卡利亚耶夫

向来不是好事。不过，人要喝酒是因为受屈辱。总有那么一天，再也用不着喝酒了，再也没有耻辱了，既没有老爷，也没有穷鬼了。到那时，大家都是兄弟，正义使我们的心清明透亮。你明白我讲的吗？

弗卡

明白，那是天国。

狱卒

低点儿。

卡利亚耶夫

不要这样讲，兄弟，上帝帮不了一点儿忙。正义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冷场）你不懂吗？圣徒德米特里的传说，你知道吗？

弗卡

不知道。

卡利亚耶夫

他跟上帝约好，在大草原上见面。他正急急忙忙往那儿赶路，碰见一个农民的车子陷在泥坑里，就上前帮忙推车。泥又稠，坑又深，折腾了一个钟头。帮完忙，圣徒德米特里跑到约会地点，可是上帝已经不在那里了。

弗卡

怎么样呢？

卡利亚耶夫

怎么样，有些人赴约会，总是要迟到，因为陷在泥坑里的车子太多，要救护的兄弟太多。

〔弗卡倒退几步。

卡利亚耶夫

怎么啦？

狱卒

低点儿。还有你，老头儿，快点儿。

弗卡

我就有点儿怀疑，这套话不对劲。谁也不会有这种念头，为了圣徒和大车这种鬼话就蹲班房。再说，还有别的原因……

〔狱卒笑。

卡利亚耶夫

（他注视弗卡）还有什么原因？

弗卡

怎么处置杀了大公的人呢？

卡利亚耶夫

绞死他们。

弗卡

啊！

〔弗卡急忙走开，狱卒笑得更厉害。

卡利亚耶夫

别走哇，我怎么惹着你了？

弗卡

你一点儿也没惹着我。尽管你是老爷，我也不愿意骗你。这样闲聊，打发时间可以；但是，如果要把你绞死，那就不好了。

卡利亚耶夫

为什么？

狱卒

（笑）喂，老家伙，说呀……

弗卡

因为，你不能像对兄弟那样跟我讲话。绞死犯人的活儿，要由我来干。

卡利亚耶夫

你不也是苦役犯吗？

弗卡

正因为我是苦役犯，他们向我建议干这种事：绞死一个，就减掉我一年徒刑。这是件便宜事儿。

卡利亚耶夫

他们为了饶恕你的罪行，又让你犯新的罪？

弗卡

嗳！这不算犯罪，只是奉命行事。再说了，这对他们左右是一回事儿。依我看哪，他们不是基督教徒。

卡利亚耶夫

已经干过几次啦？

弗卡

两次。

〔卡利亚耶夫后退。狱卒推着弗卡走到门口。

卡利亚耶夫

这么说，你是刽子手啦？

弗卡

（在门口）那么，老爷，你呢？

〔弗卡下。传来脚步声、口令声。斯库拉托夫由狱卒陪同上，他衣着非常华丽。

斯库拉托夫

你走吧。您好。您不认识我吧？我呢，我可认识您。（笑）一举成名啊，嗯？（注视卡利亚耶夫）我可以自我介绍吗？

〔卡利亚耶夫一言不发。

您一句话不讲。我明白。单独关押，嗯？在单人囚室关了一周，这很难熬。今天，我们取消了单独关押，会有人来看您的。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我已经把弗卡给您打发来了，这个人非同寻常吧，对不对？派来时我就想，您准会对他感兴趣。您满意吗？隔离了一个星期，看看人的面孔挺开心吧？不对吗？

卡利亚耶夫

那要看是什么面孔。

斯库拉托夫

好声音，接得妙。看来您胸有成竹。（停顿）如果我听得明白，您是讨厌我的面孔喽？

卡利亚耶夫

对。

斯库拉托夫

您瞧，这叫我多失望。其实，这是一种误会。首先，这里光线很暗，在地下室，谁的面孔也不显得和善。其次，您并不认识我。

有时候，新面孔令人讨厌，可是，等到一了解了心……

卡利亚耶夫

狗子！您是什么人？

斯库拉托夫

斯库拉托夫，警察署长。

卡利亚耶夫

一个奴仆。

斯库拉托夫

为您效劳。不过，我要是您，就不会表现这么傲慢了。您以后也许能做到，开头要求正义，最后组织警察。况且，真理也吓不倒我。我要同您开诚相见。我对您感兴趣，要向您提供获得赦免的办法。

卡利亚耶夫

赦免什么？

斯库拉托夫

还问赦免什么？我是提供给您一条生路。

卡利亚耶夫

谁向您提出请求啦？

斯库拉托夫

亲爱的，生命是不能请求的，只能是接受。您从来就没有饶恕过任何人吗？（停顿）想一想嘛。

卡利亚耶夫

我很干脆，拒绝您的赦免。

斯库拉托夫

至少听一听嘛。不管表面如何，我不是您的敌人。我也承认，您的想法有道理，除开行凶杀人……

卡利亚耶夫

我不准您用这种字眼。

斯库拉托夫

（注视他）哦！神经脆弱，嗯？（停顿）我要诚心诚意地帮助您。

卡利亚耶夫

帮助我？我准备付出必要的代价。您对我的这种亲热态度，我实在不能忍受了。您走吧！

斯库拉托夫

还有对您的控告。

卡利亚耶夫

我纠正。

斯库拉托夫

什么？

卡利亚耶夫

我纠正。我是战争俘虏，而不是被告。

斯库拉托夫

随您怎么讲。可是，总归造成了损害，对不对？姑且不说大公和政治，至少是一条人命案吧？死得多惨哪！

卡利亚耶夫

我是往你们的专制政权上，而不是往人身上投炸弹。

斯库拉托夫

当然了。不过，挨炸的总是人。这次，还是他遭了殃。要知道，亲爱的，尸体找到了，却没有脑袋。脑袋不见了！至于身子，也只有一条胳膊、一截儿腿还认得出来。

卡利亚耶夫

我那是执行判决。

斯库拉托夫

也许吧，也许吧。并没有谁指责您这种判决。然而，判决又是什么呢？这个词，可以讨论上几天几夜。要指责您的……不，您可能不喜欢这种说法……这样讲吧，是干得太马虎，不大有条理，其后果，是不容置疑的，有目共睹。可以问问大公夫人嘛。血溅街头，知道吗，血肉横飞？

卡利亚耶夫

住口！

斯库拉托夫

好吧。我只是想说明，如果您坚持讲这是判决，说这是党，仅仅是党做出的审判与处决，大公不是死于炸弹之下，而是死于一种思想之下，那么，您就不求宽赦。然而，假如我们承认事实，假如承认是您炸飞了大公的脑袋，那么情况就截然不同，对不对？您就可以请求宽赦。我愿意拉您一把，请相信，这纯粹出于同情心。（微笑）有什么办法，我呀，我对思想不感兴趣，只对人感兴趣。

卡利亚耶夫

（声色俱厉）我这个人，比您和您的主子高尚。你们可以杀掉我，但是不能审判我。我知道您是何居心。您寻找弱点，期待我愧疚，流泪，痛悔。您什么也得不到！我究竟如何，与您不相干。与您相干的，是我们的仇恨，我和我弟兄们的仇恨。这仇恨可以为您效劳。

斯库拉托夫

仇恨？又是一种思想。不成其为思想的，就是杀人的事实。当然，还有后果，我是说痛悔与惩罚。这一点，才是问题的核心。而且，正是为此目的，我当了警察，就是要置身于事物的核心。看来，您不愿意听知心话。

〔停顿。他逐渐靠近卡利亚耶夫。

我要讲的全部意思，就是您不应当佯装忘却大公的脑袋。您要是看重它，就会觉得思想再也靠不住了。比方说，对自己的行为，您就会感到羞愧，而不是感到自豪了。一旦愧疚，您就要求生，以图赎罪。最重要的是您决定活下去。

卡利亚耶夫

我要是这样决定呢？

斯库拉托夫

那就赦免您和您的同志。

卡利亚耶夫

你们逮捕他们了吗？

斯库拉托夫

没有，恰恰没有。不过，如果您决定活下去，我们就逮捕他们。

卡利亚耶夫

我完全听懂了吗？

斯库拉托夫

毫无疑问。您先别发火，考虑考虑。从思想角度讲，您不能供出他们。反之，从事实方面讲，供出来就是帮他们的忙。您会使他们避免新的麻烦，从而把他们从绞刑架上抢救下来。首要的，是您得到内心安宁。从许多方面来看，这是一本万利的事。

〔卡利亚耶夫一言不发。

斯库拉托夫

怎么样？

卡利亚耶夫

我的弟兄们很快就会回答您。

斯库拉托夫

又要犯罪！显而易见，这是一种爱好。算了，我的使命结束了。我很伤心，知道您坚持自己的思想。我无法把您同思想分开。

卡利亚耶夫

您也无法把我同我的弟兄们分开。

斯库拉托夫

再见。（他刚要出去，又转过身来）既然如此，为什么您又姑息大公夫人和她的侄儿侄女呢？

卡利亚耶夫

谁告诉您的？

斯库拉托夫

为你们搜集情报的人，同时也为我们提供情报。至少，部分情报……请问，您为什么姑息他们呢？

卡利亚耶夫

这与您无关。

斯库拉托夫

（笑）真的吗？我来告诉您为什么吧。一种思想可以谋杀一个大公，却难以杀戮儿童。这就是您所发现的。这也就引出来一个问题：既然思想不能容忍杀戮儿童，那么它就有资格让人杀害大公吗？

〔卡利亚耶夫要开口讲话。

斯库拉托夫

嗳！别回答，千万别回答我！您还是回答大公夫人吧。

卡利亚耶夫

大公夫人？

斯库拉托夫

对，她要见您。我来主要是看看，你们的谈话是否可能。是可能的。这样一场谈话，甚至有可能改变您的看法。大公夫人是基督教徒。要知道，医治心灵，这可是她的专长。

〔斯库拉托夫嘿嘿笑起来。

卡利亚耶夫

我不愿意见她。

斯库拉托夫

遗憾，她一定要见。说起来，您还欠她面子。听说她自从死了丈夫，精神就不完全正常。我们不想拂她的意。（他站在门口）您要是改变看法，别忘了我的建议，我还会来的。（停顿。他侧耳细听）她来了。继警察之后，又来了宗教，简直要把您宠坏了。不过，一切都环环相扣。想像一下没有监狱的上帝，那该多么孤单寂寞呀！

〔斯库拉托夫下。传来说话声和口令。

〔大公夫人上。她站住不动，又默默无言。

〔牢门敞着。

卡利亚耶夫

您来做什么？

大公夫人

（她摘下面纱）来看一看。

〔卡利亚耶夫沉默不语。

大公夫人

许多事物，都随同一个男子逝去了。

卡利亚耶夫

我知道。

大公夫人

（口气自然地，但是声音听来细微而苍老）杀人凶手不知道。假如知道，他们怎么还会杀害他呢？

〔冷场。

卡利亚耶夫

我见过您。现在我想独自待着。

大公夫人

不行。那我也得瞧瞧您。

〔卡利亚耶夫后退。

大公夫人

（她坐下，仿佛精疲力竭）我再也不能独自一人了。从前，我要是感到痛苦，他能看到我的痛苦心情。那时，痛苦也是好的。而现在……不行了，我再也不能独自一人，不能沉默了……可是同谁讲呢？别人不体会，他们装出悲伤的样子。他们悲伤一两个小时，又照样去吃饭，去睡觉。尤其睡觉……我想到，你一定同我一样。我敢说，你不睡觉。除了向凶手，还能对谁谈罪恶呢？

卡利亚耶夫

什么罪恶？我只记得一次正义行动。

大公夫人

一个调子！你同他一个调子。一提起正义，所有男人都是一个腔调。他常说：“这正义的……”于是谁也不能讲话了。也许他弄错了，也许你也错了……

卡利亚耶夫

他体现了最大的非正义，几个世纪以来让俄国人民痛苦呻吟的非正义。他得以享有特权，不过是这个原因。即使我错怪了，牢房和死亡就是我的报应。

大公夫人

对，你受折磨。而他呢，却被你杀害了。

卡利亚耶夫

他是意外猝死的，这样死不算什么。

大公夫人

不算什么？（声音更低）的确如此，你当即被人押走了。你被警察簇拥着，好像还演讲了。我明白，你靠这个支撑。我呢，几秒钟之后就赶到了。我看见了，把能拾起的断肢残骸全放到担架上。多少血呀！（停顿）当时我穿着一条白裙子……

卡利亚耶夫

住口！

大公夫人

为什么？我讲的是事实。死之前两小时他干什么了，你知道吗？他躺在沙发椅上，双脚搭在一张椅上……像往常一样……在残忍的黄昏，他睡觉了。而你，你却在等着他……（哭）现在，帮帮我吧。

〔卡利亚耶夫态度僵硬，步步后退。

大公夫人

你年轻，心肠不会坏的。

卡利亚耶夫

我没有青春。

大公夫人

为什么这样僵硬？你从来就不可怜自己？

卡利亚耶夫

从来不。

大公夫人

你错了。这起安慰的作用。我呀，现在我只可怜我自己了。（停顿）我难受。不应当放过我，应当把我同他一起炸死。

卡利亚耶夫

我姑息的不是您，而是同您在一起的孩子。

大公夫人

我知道。我不大喜欢他们。（停顿）那是大公的侄儿侄女。他们不是跟自己的叔父一样有罪吗？

卡利亚耶夫

不对。

大公夫人

你认识他们吗？我侄女心肠不好，不肯把施舍的东西亲手交给穷人，怕碰着他们。这不是没有正义感吗？她不讲正义。大公至少还喜欢农民，他同他们一起喝酒，你却把他杀害了。毫无疑问，你也不讲正义。大地空无一人。

卡利亚耶夫

这是枉费心机。您试图松懈我的力量，把我推向绝望。您不会得逞的，走开吧！

大公夫人

你不愿意和我祈祷吗？不愿意忏悔吗？……那我们就不孤单了。

卡利亚耶夫

让我准备死吧。我不死，就成为杀人凶手了。

大公夫人

（站起来）死？你想死？不行。

〔她情绪极为冲动，走向卡利亚耶夫。

你必须活下去，必须承认是杀人凶手。你不是把他杀害了吗？要由上帝来替你辩护吧。

卡利亚耶夫

哪个上帝，我的还是您的？

大公夫人

神圣教会侍奉的上帝。

卡利亚耶夫

这里用不着那个教会。

大公夫人

它侍奉的主人，也曾蹲过监狱。

卡利亚耶夫

时代变了。神圣教会在它主人的衣钵中有过选择。

大公夫人

选择？你这指的是什么？

卡利亚耶夫

它把恩典留给自己，让我们去行善。

大公夫人

我们，谁？

卡利亚耶夫

（喊叫）所有被你们绞死的人。

〔冷场。

大公夫人

（轻声地）我不是您的仇敌。

卡利亚耶夫

（绝望地）您是我的仇敌，您的族类、您的集团的所有人，全是我的仇敌。有一种事情比犯罪还要卑鄙，就是迫使不会犯罪的人去犯罪。瞧瞧我，我可以断然地告诉您，我生来不适于杀人。

大公夫人

同我讲话不要像对仇人那样。您瞧，（她走过去关上牢门）我完全信赖您。（哭）鲜血把我们隔开了。然而，您可以到上帝那里，就在发生不幸的地点同我会合，至少和我祈祷吧。

卡利亚耶夫

我拒绝。（他走向大公夫人）我对您只产生同情之感，您刚刚打动了我的心。现在您会理解我，因为我丝毫也不再对您隐瞒了。我不指望同上帝相会了。但是，我死的时候，将准时赴约，去见我所热爱的人。他们是我的兄弟，此刻正想念我。祈祷无异于背叛他们。

大公夫人

您要说什么？

卡利亚耶夫

（亢奋地）没什么，只是说我会幸福的。还要长时间斗争，我必须挺住，我能坚持下去。不过，等到宣布判决，准备执刑的时候，我站在绞刑架下，就会掉转头去离开你们，离开这个丑恶的世界，我将沉醉于充满心中的爱。

大公夫人

远离上帝就谈不上爱。

卡利亚耶夫

不然。对人类的爱。

大公夫人

人类是卑鄙的。对人类，除了毁灭或者饶恕，还能做什么呢？

卡利亚耶夫

同归于尽。

大公夫人

人总是独自死去。他就是单独死的。

卡利亚耶夫

（绝望地）同归于尽！今天相爱的人要想相聚，就必须同死。非正义把人拆散，耻辱、痛苦、对别人造成的危害、罪恶，都使人离异。生活就是一种刑罚，既然生活把人拆散。

大公夫人

上帝能使人团聚。

卡利亚耶夫

那不是在大地上。我们的约会地点则是大地。

大公夫人

这是狗约会。它们鼻子贴着地面，嗅个不停，又总是失望。

卡利亚耶夫

（转向窗口）不久我就会知道了。（停顿）但是，两个放弃一切欢乐的人，除了痛苦的约会定不是别种约会，现在不就可以想像他们在痛苦中相爱吗？（凝视大公夫人）现在不就可以想像同一条绳索会把两个人系在一起吗？

大公夫人

哪儿有这种可怕的爱？

卡利亚耶夫

您和您的同伙，向来不准我们有别种爱。

大公夫人

我也爱您杀害的那个人。

卡利亚耶夫

我理解。正因为如此，我原谅您和您的同伙对我的伤害。（停顿）现在，您离开吧。

〔长时间冷场。

大公夫人

（她重又站起来）我走。其实，我来这里，是要把您带回到上帝身边。现在我明白了，您要自行审判，自我拯救。这您做不到。如果您活着，上帝可以办到。我将请求宽恕您。

卡利亚耶夫

求求您，不要那样做。让我死吧，否则我会恨死您的。

大公夫人

（站在牢门口）我向人和上帝请求宽恕您。

卡利亚耶夫

不行，不行，我不准您那样干。

〔他跑到门口，猛然撞见斯库拉托夫。卡利亚耶夫倒退几步，闭上眼睛。冷场。他重新睁开眼睛注视斯库拉托夫。

卡利亚耶夫

刚才我真需要您。

斯库拉托夫

您瞧这让我高兴极了。为什么需要我呢？

卡利亚耶夫

我需要重新鄙视。

斯库拉托夫

可惜，我是来听答复的。

卡利亚耶夫

现在您得到答复了。

斯库拉托夫

（改变语气）没有，我还没有得到。请听仔细，请听仔细，我提供方便，让您同大公夫人见面，就是要在明天报纸上发消息。除了一点，整个过程将如实报道，但要指明您翻然悔悟。您的同志会想到您出卖了他们。

卡利亚耶夫

（平静地）他们不会相信。

斯库拉托夫

只要您供认，我就不发这样的消息。您有一夜时间作出决定。

〔他朝牢门走去。

卡利亚耶夫

（更有力地）他们不会相信。

斯库拉托夫

（转身）为什么？他们就从来没有干过错事吗？

卡利亚耶夫

您不了解他们的爱。

斯库拉托夫

对。不过，我知道人不能一整夜坚信友谊，连一分钟的动摇也没有。我等待动摇。

〔他关上背后的牢门。

您不必着急，我有耐心。

〔二人对峙而立。

——幕落

第五幕

〔一周之后。夜晚。在另一套房间，但陈设风格相同。

〔冷场。多拉来回踱步。

安南科夫

歇一歇，多拉。

多拉

我觉得冷。

安南科夫

过来躺一躺，盖上点儿。

多拉

（一直踱步）夜真长，我太冷了，波里亚。

〔有人敲门，先一下，后两下。

〔安南科夫去开门。斯切潘和乌瓦诺夫上。乌瓦诺夫走向多拉，拥抱她。她紧紧搂住乌瓦诺夫。

多拉

阿列克赛！

斯切潘

奥尔洛夫说，可能就在今天夜里。凡是不值勤的下级军官都被召集起来。这样，到时候他会在现场。

安南科夫

你到哪儿同他见面？

斯切潘

他到索菲斯卡娅街的饭店等我们，等我和乌瓦诺夫。

多拉

（她精疲力竭，已然坐下）就是今天夜里了，波里亚。

安南科夫

还有希望，要由沙皇决定。

斯切潘

如果雅奈克请求宽赦，那就由沙皇决定。

多拉

他没有提出请求。

斯切潘

要不是为了求得宽赦，他为什么见大公夫人呢？大公夫人让人到处讲他反悔了。如何了解事实真相呢？

多拉

他在法庭上讲的以及他在信上对我们说的，我们都知道了。雅奈克不是说过，作为向专制政权的挑战，他可惜只有一条命可抛出去吗？讲过这样话的人，能乞求赦免、幡然悔悟吗？不能。他视死如归，原先如此，现在也如此。他的事迹是不容否认的。

斯切潘

他不该见大公夫人。

多拉

该与不该，要由他本人判断。

斯切潘

照规矩，他不应该见她。

多拉

我们的规矩是杀人，仅此而已。现在，他自由了，他终于自由了。

斯切潘

还没有。

多拉

他自由了。临死的时候，他有权干自己想干的事儿。因为，他就要死了，你们会满意的。

安南科夫

多拉！

多拉

就是。如果他被赦免，有人该多么得意呀！那就证明大公夫人说得对，是不是，证明他悔罪了，背叛了。如果他死了，那正相反，你们就会相信他，还能爱他。（她注视众人）你们的爱要价很高。

乌瓦诺夫

（他走向多拉）不对，多拉，我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

多拉

（来回踱步）对……也许……请原谅。可是，归根结底，争这些又有什么用！反正今天夜里，我们就要知道……唉！可怜的阿列克赛，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乌瓦诺夫

接替他。读到他的辩词，我流下眼泪，也感到自豪。当我读到“死，将是我对充满血泪的世界的最后抗议……”，我浑身颤抖起来。

多拉

充满血泪的世界……他讲过这话，是的。

乌瓦诺夫

他讲过……啊，多拉，多大的勇气呀！还有，他最后高呼：“如果说我站在人类的高度抗议暴力，那就让死亡给我的事业戴上思想纯洁的桂冠吧！”于是，我决定来了。

多拉

（她双手抱住头）的确，他追求纯洁。然而，那是多么可怕的桂冠哪！

乌瓦诺夫

不要哭，多拉。他要求谁也不要为他的死哭泣。唔，现在，我完全理解他了。我不能怀疑他。我痛苦过，因为那时我怯懦。后来，我在梯弗里斯投了炸弹。我一听到他被判决死刑，就只有一个念头：接替他的位置，既然我未能在他身边战斗。

多拉

今天晚上，谁能接替他的位置！他孤单一人，阿列克赛！

乌瓦诺夫

我们要以自豪感来支持他，正如他以自己为榜样支持我们。不要哭！

多拉

瞧，我的眼睛是干的。至于自豪，噢，不，我再也不能自豪啦！

斯切潘

多拉，不要把我看得太糟。我祝愿雅奈克保住性命。我们需要他那样的人。

多拉

可他没有保命的愿望。而且，我们只能希望他死。

安南科夫

你疯啦！

多拉

我们只能这样希望。我了解他的心，他死了才会心安。对呀，让他死吧！（声音更低）但愿他快点儿死吧！

斯切潘

我去了，波里亚。走，阿列克赛，奥尔洛夫等我们呢。

安南科夫

好吧，快些回来。

〔斯切潘和乌瓦诺夫朝房门走去。斯切潘朝多拉那边望望。

斯切潘

我们去了解一下。照看她点儿。

〔多拉待在窗口。安南科夫注视她。

多拉

死亡！绞刑架！又是死亡！噢！波里亚！

安南科夫

对，小妹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多拉

不要这样讲。如果惟一的办法是死亡，那么我们就没有走在正道上。正道，就是通向生活、通向太阳之路。人不能总是冻得瑟瑟发抖……

安南科夫

那条路也通向生活。那是别人的生活。俄罗斯将生活，我们的子孙将生活。记住雅奈克说的话：“俄罗斯将是美好的。”

多拉

别人，我们的子孙……对。然而，雅奈克关在监狱，绳索又冰冷。他要死去，也许已经死了，好让别人生活。噢！波里亚，如果别人也活不了呢？如果他白白死去呢？

安南科夫

住口！

〔冷场。

多拉

真冷，可是已经到春天了。监狱院内有树木，我知道。他一定看见了。

安南科夫

等着听消息吧。不要这样发抖。

多拉

我冷极了，就像已经死了一样。（停顿）这一切使我们老得特别快。我们再也不会成为孩子了，波里亚，一旦杀了人，童年便逃逝。我投炸弹，喏，转瞬之间，整整一生就流逝过去。对，从今以后，我们可以死了。我们走完了生活的道路。

安南科夫

那我们也得像他一样，在战斗中死去。

多拉

你们走得太快了，已经不成其为人了。

安南科夫

不幸和苦难也进展得非常快。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耐心和成熟的位置了。俄罗斯步履匆匆。

多拉

我知道，我们承担起人世的不幸，他也承担了。多大的勇气呀！不过，有时我心里想，正是这种骄傲将受到惩罚。

安南科夫

为了这种骄傲，我们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谁也不能走得更远了。我们有权骄傲。

多拉

谁也不可能走得更远，我们就这样有把握吗？有时，我听斯切潘说话，不禁毛骨悚然。也许再来别的人，他们命令我们杀人，自己却不付出生命的代价。

安南科夫

那就是怯懦，多拉。

多拉

谁说得准呢？也许那就是正义，而且再也没人敢正视它了。

安南科夫

多拉！

〔多拉默然。

安南科夫

难道你动摇啦？你完全变了。

多拉

我冷。我想他也一样，他为了不显得害怕，一定挺住不颤抖。

安南科夫

你不再同我们一起了？

多拉

（她扑到安南科夫身上）嗳，波里亚，我和你们在一起。我要走到底。我仇视专制政权，也知道我们别无他法。然而，我是怀着愉快的心情做出这种选择，却怀着忧伤的心情坚持，这就是差别。我们是囚徒。

安南科夫

全俄罗斯都在监狱里。我们要炸飞监狱的围墙。

多拉

要投的炸弹，只管交给我好了，你就瞧着吧。就是走在火海里，我的脚步也会非常平稳。有了矛盾，死比生容易，容易千百倍。你爱过吗，真的爱过吗，波里亚？

安南科夫

爱过，很久的事儿了，已经想不起来了。

多拉

有多长时间了？

安南科夫

有四年了。

多拉

你领导这个组织有几年了？

安南科夫

四年了。（停顿）现在，我爱的是组织。

多拉

（她走向窗口）爱，对，还有被人爱呢！……不行，必须前进。自己倒想停下来。走哇！走哇！自己倒想伸伸胳膊，顺其自然。可是，肮脏的非正义像胶一样粘住我们。走哇！我们命里注定要比自身伟大。人、面孔，这就是人想要爱的。宁要爱而不要正义！不行，应当前进。前进哪，多拉！前进哪！雅奈克！（哭）可是他已经快到目的地了。

安南科夫

（他搂住多拉）他会被赦免的。

多拉

（她注视安南科夫）你明明知道不可能，你也明明知道没有这个必要。

〔安南科夫移开目光。

多拉

也许他已经到了院子。他一出现，全场立刻鸦雀无声。但愿他不觉身冷，波里亚，你知道怎样绞死人吗？

安南科夫

在绞索的一端。别说了，多拉！

多拉

（不假思索地）刽子手蹿到他肩膀上，脖颈格格作响。这不可怕吗？

安南科夫

可怕，在某种意义上看；但在另外一种意义上看，这是幸福。

多拉

幸福？

安南科夫

临死感到一个人的手。

〔多拉扑到一张沙发椅上。

〔冷场。

安南科夫

多拉，完事了应当动身，我们去休息一下。

多拉

（失去常态）动身？和谁？

安南科夫

和我，多拉。

多拉

（她凝视安南科夫）动身！（她转身走向窗口）天放亮了。可以肯定，雅奈克已经死了。

安南科夫

我是你的兄弟。

多拉

对，你是我兄弟，你们全是我热爱的弟兄。

〔传来雨声。天色渐渐大亮。多拉低声说话：

然而手足之情，有时又是多么可怕的情趣呀！

〔有人敲门。乌瓦诺夫和斯切潘上。大家都伫立不动，多拉身子晃了晃，显然振作一下才支撑住。

斯切潘

（声音低沉地）雅奈克没有背叛。

安南科夫

奥尔洛夫看见啦？

斯切潘

看见了。

多拉

（她坚定地走上前）你坐下，讲一讲。

斯切潘

何必呢？

多拉

从头至尾全讲一讲，我有权了解，我要求你讲，详详细细地叙述一遍。

斯切潘

我办不到。再说，现在也应该走了。

多拉

不行，你得讲。什么时候通知他的。

斯切潘

晚上十点钟。

多拉

什么时候绞死的？

斯切潘

凌晨两点。

多拉

隔了四个钟头，他就等着？

斯切潘

对，一句话没讲，接着急转直下。现在，已经结束了。

多拉

四个钟头没讲话？稍等一等。他的衣着怎么样，穿上大衣了吗？

斯切潘

没有。他没穿大衣，穿一身黑衣裳，戴一顶黑毡帽。

多拉

天气怎么样？

斯切潘

夜很黑，雪很脏。下过雨，雪就化做烂泥了。

多拉

他发抖了吗？

斯切潘

没有。

多拉

奥尔洛夫同他的目光相遇了吗？

斯切潘

没有。

多拉

那他看什么？

斯切潘

奥尔洛夫说他看所有的人，却又视而不见。

多拉

后来呢，后来呢？

斯切潘

行了，多拉。

多拉

不行，我要了解。至少他的死亡属于我。

斯切潘

有人向他宣读判决书。

多拉

那工夫，他干什么呢？

斯切潘

什么也没干。只有一次，他摆了摆腿，要把溅在鞋上的泥点儿甩掉。

多拉

（她双手抱住脑袋）泥点儿！

安南科夫

（突然地）你是怎么知道的？

〔斯切潘默然不答。

安南科夫

你向奥尔洛夫全打听了？为什么？

斯切潘

（他移开目光）雅奈克和我之间有过问题。

安南科夫

什么问题？

斯切潘

我忌妒过他。

多拉

后来呢，斯切潘，后来呢？

斯切潘

弗洛兰斯基神父走上前，递给他耶稣受难像。他拒绝吻此像，并且说明：“我对你们说过，我已经同生活一刀两断，现在要同死亡清账！”

多拉

他的声音怎么样？

斯切潘

同平时完全一样，但是没有你们所熟悉的那种激烈和急促。

多拉

他那神情显得幸福吗？

安南科夫

你疯啦？

多拉

是的，是的，我确信，他那神情一定很幸福。他拒绝了生活中的幸福，以便义无反顾，甘愿牺牲。如果临死没有得到幸福，那就太不公正了。他神态安详，稳步走向绞刑架，对不对？

斯切潘

他向前进。当时，有人在河上拉着手风琴唱歌，还有犬吠声。

多拉

那时他登上……

斯切潘

他登上去，隐没在夜色中，只隐约望见刽子手将他全身罩住的布袋。

多拉

后来呢，后来呢？……

斯切潘

只听见沉闷的声响。

多拉

沉闷的声响。雅奈克！后来呢……

〔斯切潘默然不答。

多拉

（粗暴地）后来呢？问你呢！

〔斯切潘沉默不答。

说呀，阿列克赛！后来呢？

乌瓦诺夫

骇人的一声响。

多拉

哎哟！

〔多拉扑到墙上。

〔斯切潘扭过头去。安南科夫默默流泪。多拉转过身，背靠墙注视他们。

多拉

（她神态失常，声调也变了）不要哭。唉，唉，不要哭！要知道，这是杀身成仁的日子。此刻有种东西飞升，就是我们所有反抗者作出的证明：雅奈克不再是杀人凶手。骇人的一声响！只需骇人的一声响，他就恢复了童年的快乐。你们还记得他的笑容吗？有时，他无缘无故就笑起来。他多年轻啊！现在，他一定在笑。他的脸伏在地上，一定在笑！

〔她走向安南科夫。

波里亚，你是我兄弟吧？你说过要帮助我吧？

安南科夫

对。

多拉

那好，答应我一件事，把炸弹交给我。

〔安南科夫凝视她。

是的，下一次，我要投弹，我要第一个投炸弹。

安南科夫

你非常清楚，我们不愿意让妇女站在前排。

多拉

（一声喊叫）现在我还是女人吗？

〔众人注视多拉。冷场。

乌瓦诺夫

（轻声地）同意吧，波里亚。

斯切潘

对，同意吧。

安南科夫

本来该轮到你了，斯切潘。

斯切潘

（他凝视多拉）同意吧。现在她十分像我。

多拉

你给我了，对不对？我要投出去，然后，在一个寒冷的夜晚……

安南科夫

好吧，多拉。

多拉

（哭）雅奈克！一个寒冷的夜晚，还是同一条绞索！现在，一切都更容易了。

——幕落

——剧终

注释

①　安南科夫的名字波里斯的昵称。

加缪论戏剧

科波①，惟一之师

雅克·科波大大惹恼了他同时代的人。读一读关于他的事业，别人是怎么写的，就足以了解这一点。然而，我也不敢断定，到如今他就不会更加令人恼火了。的确，在我们面临的所有问题上，他都表明了立场，而他的立场不大招人喜欢。他所讲的金钱戏剧的那番话，还始终有效，只有这一点除外：这种戏剧的倡导者能力越来越差，而脾气却越来越大，这里冒昧地重复科波的话，就是他们会用报复性的公报来屠杀我们。

然而，艺术戏剧的运气也不见得更好些。科波首先推重的是脚本、风格、美；他同时还肯定地说，一部戏剧作品应当聚拢，而不应当分散，应当将观众聚拢到同一激情中，同一笑声里。多少没有风格的剧本，多少得到赞助而仅有宣传功夫的作品，多少旨在破坏和分裂的举动，今天还会觉得这种话讲得太不留情面！

在演员问题上，他当然不同意“间离效果②”。他说道：“演员的一切，就是献身。”不错，他随即又补充说：“要献身，首先必须拥有自身。”这话有些演员听了反而不舒服，他们认为激情就近乎技巧和演艺，殊不知演艺恰恰能让激情释放出来。科波也要求导演应当慎言慎行。“对演员是激发，而不是面授感情。”总而言之，他让导演躲在演员后面，让演员躲在脚本后面。一句话，颠倒的世界……

不过，我重提这些，也不愿意惹烦了这个家庭，我爱这个家庭的所有成员，甚至爱分歧最大的成员。我们只需记住，科波认为戏剧事业是一种文化现象，世界文化现象，所有的人都能从中找到自我。他知道文化始终受到威胁，戏剧方面尤其如此，受金钱、懦弱、仇恨、政治的威胁，受金融利益或意识形态利益的威胁，因此在这一点上不能妥协。他就没有妥协退让，因而他既令人赞佩，又遭人憎恶，但这只是关系到他个人。同我们相关的，就是他以毫不妥协的精神所做到的事情，这也可以简单概括。在法国戏剧史上，有两个阶段：科波前与科波后。我们应当记住，并且在思想上始终遵从这惟一之师的严厉判断；只有他才能同时被作者、演员和执导所承认。

阿尔贝·加缪

雅典讲座：关于悲剧的未来

一位东方智者在祈祷中总要问，神明能否让他避免生活在令人关注的时代。我们的时代就特别令人关注，也就是说一个悲惨的时代。我们要净化这种种不幸，至少还有我们时代的戏剧吧，或者还能期望会有吧？换言之，现代悲剧可能吗？今天，我正是要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然而，这个问题提得合乎情理吗？是不是像这类问题：“我们会有一届好政府吗？”或者：“我们的作家能变得谦虚吗？”再如：“富人能很快同穷人分享他们的财富吗？”这些问题当然很有趣，但主要能引人幻想，而不是引人思考。

我认为这不一样。我认为恰恰相反，探讨现代悲剧在情理之中，理由有二。第一个理由：悲剧艺术的伟大时期，在历史中处于相交的世纪，处于人民的生活同时承受光荣和危险的重负，现时悲惨而前途未卜的时刻。归根结底，埃斯库罗斯③是两次战争的战士，而莎士比亚也经历了一系列的恐怖事件。此外，他们二人也正赶上文明史中的危险转折期。

我们的确可以注意到，从多利安人④时代一直到原子弹的出现，西方历史这三千年中，只有两个悲剧艺术的时期，而两个时期也都紧紧限定在时空里。第一个是希腊时期，从埃斯库罗斯到欧里庇得斯⑤，延续了一个世纪，体现出一种非凡的统一性。第二个时期略微长些，在西欧尖角的几个毗邻国家兴盛起来。其实，人们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伊丽莎白时期⑥戏剧的勃发，黄金世纪的西班牙戏剧，以及17世纪的法国戏剧，差不多是同时代的。莎士比亚去世的时候，洛贝·德·维加为五十四岁，已经将他的大部分剧作搬上了舞台，卡尔德隆和高乃依也都在世。总之，莎士比亚和拉辛相差的年代，并不大于埃斯库罗斯到欧里庇得斯的时间距离。至少，从历史上，我们能够看到，尽管审美观各自不同，这些还是一体的，是一次繁荣昌盛，文艺复兴的繁荣昌盛，始于伊丽莎白时期戏剧所引发的混乱，终于法国悲剧的完美形式。

这两个悲剧时期之间，流逝了将近二十个世纪。在这二十个世纪的过程中，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可以称为戏剧、但不是悲剧的基督教神秘剧，过一会儿我再讲为什么。可以说这两个时期极其特殊，也正是以其特殊才能告诉我们，悲剧表现形式的条件。依我看，这项研究极为有趣，也应当由真正的历史学家严谨而耐心地继续下去。不过，这种研究超出了我的能力，我仅仅想就此陈述一个戏剧人的思考。既从这两个时期，又从当时的悲剧作品来研究这种思想运动，就立刻面对一个恒量。这两个时期的确标明一种过渡，从充满神圣和圣洁概念的宇宙思想形式，过渡到别种形式，即相反由个人主义和理性主义的思想推动的形式。从埃斯库罗斯到欧里庇得斯的运动，大体来说，就是从苏格拉底前的伟大思想家，到苏格拉底本人的运动（苏格拉底鄙视悲剧，对欧里庇得斯来说倒是个例外）。同样，从莎士比亚到高乃依，我们是从中世纪的黑暗而有神秘力量的世界，走向由人的意志和理性（拉辛剧中的所有牺牲，几乎都是基于理性的牺牲）肯定并维持的个人价值观世界。总之，这是同一运动，从中世纪狂热的神学到笛卡儿。这种进化，在两种情况中是同一的，尽管在希腊，因其局限在一个地方，就显得更加简单而明了。在思想史中，每一次，个人都是逐渐摆脱一个神圣体，挺立起来，直面恐怖而虔信的旧世界。在作品中，每一次，我们都是从传统悲剧和近乎宗教的仪式，转向心理分析的悲剧。而且每一次，4世纪在希腊，18世纪在欧洲，人的理性的彻底胜利，都要使悲剧创作枯竭长达几个世纪。

至于我们，能从这种观察中得出什么呢？首先注意到这样一个非常普遍的事实：悲剧时代，每一次似乎都巧遇人的一个进化阶段；人在这种进化中，不管有没有意识到，总在摆脱文明的一种旧形式，处于要同旧形式决裂的状态，但是又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新形式。到1955年，我就觉得我们处于这种状态。于是，问题就可以提出来了，要弄清楚内心的惨痛，能否在我们当中找到一种悲剧的表达方式。不过，从欧里庇得斯到莎士比亚，相距两千多年，这么久的沉寂也该提醒我们慎重。悲剧，毕竟是一种珍奇的鲜花，能在我们时代看到它盛开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的。然而，第二个理由倒还鼓励人考察这种机会。这次我们能够看到，三十年来，确切地说，自从雅克·科波的改革以来，在法国出现一种极为特殊的现象，就是作家又回到一直受制造商和交易商控制的戏剧。作家的介入导致悲剧形式的复活，而悲剧形式的趋向，就是恢复戏剧艺术的真正位置——文学艺术的顶峰。在科波之前（克洛岱尔⑦除外，但是没人演他的剧），最受青睐的戏剧供品，在我们那儿就是双人床。剧本演出一旦特别成功，这类供品就成倍增长，床铺也如此。总之，这是一种生意，同许多别的生意一样，冒昧地说，一切都按牲口的重量付钱。且看科波就是这样讲的：

如果要我们起个名称，给激发我们的情感，给推动、压抑和逼迫我们，令我们最终不得不退让的强烈情感，那就叫愤慨吧。

毫无节制的工业化，日甚一日，越发无耻地毁损我们的法国舞台，使戏剧丧失有文化的观众；大部分剧院，操纵在由商人豢养的一小撮哗众取宠的人手中；媚俗和投机的精神、卑鄙下流，到处都一样，甚至还渗入伟大传统应当拯救几分廉耻的领域；虚张声势，到处也一样，各种各样大言不惭的许诺、各种类型的暴露癖，寄生在这正在死去、甚至名存实亡的艺术上；到处是懦弱、混乱、百无禁忌、无知和愚蠢、对创作者的鄙夷、对美的仇视；创作越来越荒唐和空洞无物，批评越来越不痛不痒，观众的审美观也越来越误入歧途：正是这些令我们愤慨，令我们拍案而起。

自从这一声呐喊，并随之创建了老鸽棚剧院之后，我们那里的戏剧，又逐渐找回它崇高的秘诀，也就是风格，可见我们欠科波的恩情是还不完的。纪德⑧、马尔丹·杜·伽尔⑨、季罗杜⑩、蒙泰朗⑪、克洛岱尔，还有许多作家，都给予戏剧盛大的排场和勃勃雄心，这种情况已经消失了一百年了。与此同时，在戏剧方面出现一股探讨的思潮，其中最有意义的产物，就是安托南·阿尔托⑫的出色的书《戏剧及其复制品》，而外国理论家，如戈尔顿·克雷格⑬和阿皮亚⑭的影响所及，都将悲剧放到我们关注的中心。

将所有这些观察到的情况放到一起来看，我就可以清楚地界定我要在诸位面前陈述的问题了。我们的时代恰逢文明的一场悲剧，而今天也像从前一样，这场悲剧可能推动悲剧的表现形式。无论在法国还是其他国家，许多作家都同时动起来，力求将时代的悲剧赋予我们的时代。这种梦想顺乎情理吗？这场事业可能成功吗？需要什么条件呢？依我看，对于当做第二生命热爱戏剧的所有的人来说，这就是个现实问题。当然，今天还没有任何人能给予这样断然的回答：“条件有利，悲剧水到渠成。”因此，我也仅限于提出几点看法，谈一谈西方文化人的这种巨大希望。

首先，什么是悲剧？悲剧的定义，文学史家以及作家本身，都十分关切，尽管哪一种提法都没有达到共识。我们不打算解决多少有才智的人面对而犹豫的一个问题，至少可以进行比较，譬如看一看悲剧同正剧或者情节剧，到底有什么差异。我认为差异如下：在悲剧中，相互对立的力量，都同样合情合理；反之，在情节剧和正剧中，只有一种力量是合法的。换言之，悲剧模棱两可，正剧简单化。在前者中，每种力量都既善又恶，在后者中，一种力量代表善，另一种代表恶（因此，如今的宣传剧，也无非是情节剧死灰复燃）。安提戈涅有道理，但克瑞翁也不错。⑮同样，普罗米修斯既有理又没理，无情压迫他的宙斯也行之有据。情节剧的套路可以概括为：“只有一个是合理的，并且情有可原”；而悲剧的格式尤其是：“人人都情有可原，谁也不正确。”因此，古代悲剧的合唱队，主要劝人谨慎。只因他们知道，在一定限度上，所有的人都是对的，一个人因盲目或者激情，无视这种限度，自投灾难，才使他以为独自拥有的一种权利获胜。古代悲剧的永恒题材，就是这种不能逾越的界限。同样正当的力量，从这条界限的两侧相遭遇，发生持续不断的惊心动魄的冲突。看错这条界限，想要打破这种平衡，就意味着自掘坟墓。同样，在《麦克白》⑯和《费德尔》⑰（尽管不如古希腊悲剧那么纯）中，也还会发现这种不能逾越界限的思想，一旦超越，不是丧命就是大难临头。最后还要解释，理想的正剧，如浪漫派戏剧，为什么首先是情节发展，只因正剧表现善同恶的斗争，表现这种斗争的曲折；而理想的悲剧，尤其是希腊悲剧，首先是紧张气氛，只因两种强大的力量势均力敌，每种力量都有善与恶两副面具。自不待言，在正剧和悲剧的这两种极端典型之间，戏剧文学还提供各种各样的作品。

不过，单从纯粹的形式来讲，例如在古代悲剧中，两种冲突的力量是什么呢？如果举《被缚的普罗米修斯》⑱作为这种悲剧的典型，那么就可以说，一方面是人及其强大的渴望；另一方面是反映在世间的神的原则。人出于自尊（甚或像埃阿斯⑲那样因为愚蠢），开始不满体现在一尊神上或社会中的一种神圣秩序，那么就有悲剧。这种反抗越是合理，而这种秩序越是必不可少，悲剧的规模也就越大。

因此，悲剧内在的一切，都趋向于打破这种平衡，从而毁掉悲剧本身。如果神圣的秩序根本不容任何异议，只允许过错和悔悟，那也没有悲剧，只能有神秘剧或寓言剧，或如西班牙人所说的，信德或圣事的行为，即在演出中，庄严地宣告惟一的真理。这样，倒可能产生宗教正剧，但不会有宗教悲剧。这就不难理解，悲剧为什么一直沉默到文艺复兴。基督教将整个宇宙、人和世界都纳入神的秩序。这样，在人和神的原则之间，也就不存在紧张的关系了，只是在迫不得已时，才有无知以及困难：难将人同肉体剥离，难于放弃情欲而独奉宗教的真理。在历史上，也许只存在惟一的一出基督教悲剧。这出悲剧在骷髅地演出，只持续不易觉察的一瞬间，在发出“我的上帝，你为什么抛弃我”的时刻。这瞬间的怀疑，仅此怀疑，就使一种悲剧环境的暧昧永存了。继而，基督的神性就不容置疑了。每天为这种神性所做的弥撒，是西方宗教戏剧的真正形式。它只有重复，没有创造。

反之，一切解放个人，将世界置于纯粹人的法律之下的东西，尤其是否定生存的神秘论，这一切重又摧毁了悲剧。无神论和理性主义的悲剧，也同样不可能。如果一切皆神秘，便没有悲剧；如果一切皆理性，同样没有悲剧。悲剧诞生于黑暗和光明之间，是两者相对立的产物，这是可以理解的。其实，在宗教的或不信神的戏剧中，这问题事先就解决了。在理想悲剧中则相反，问题并没有解决。主人公奋起反抗，否定压迫他的秩序，而神权通过压迫，越遭否定越要自我表现。换言之，仅有反抗，不足以成悲剧；同样，仅表现神的秩序，也不足以成悲剧。反抗和秩序，两者必须并存，彼此支撑，相互借力。没有神谕的命运，也就没有俄狄甫斯。然而，如果俄狄甫斯不反抗，听天由命，那么命运也不会必然造成全部恶果。

如果悲剧结束时，人物死去或者受到惩罚，那就有必要指出，受到惩罚的不是罪恶本身，而是人物否认平衡和紧张的那种盲目性。当然，这里是指理想悲剧的氛围。拿埃斯库罗斯来讲，他始终靠近悲剧的宗教和神的发端，在他三部曲的终篇，还是宽恕了普罗米修斯⑳；欧墨尼得斯替代了厄里倪厄斯㉑。但是，在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中，大部分时间平衡是绝对的，正是在这方面，他是历代的最伟大的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则相反，他将压偏悲剧的天平，偏向个人和心理分析一边。他从而宣告了个人主义的戏剧，即悲剧的衰落。同样，莎士比亚的伟大悲剧，还扎根于一种天大的神秘中：狂热的个人的行为，遇到了无形的抵制；高乃依则不然，他让个人伦理占上风，并以其完美宣告一种体裁的结束。

因此，有人这样写道：悲剧在极端虚无主义和无限的希望之间摇摆。依我看，这话再准确不过了。主人公否认打击他的秩序，而神的秩序因被否认就越要打击。两者就在存在遭到质疑的当儿，彼此都表明自己的存在。合唱队从中得到教训，即有一种秩序，这种秩序也许是令人痛苦的，但是不承认它的存在，情况还要糟糕。惟一的净化，就是什么也不否认，什么也不排斥，接受生存的神秘性、人的局限性，总之，接受人们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这种秩序。“一切都好。”俄狄甫斯抠瞎了双眼，当时就这样说。他知道此后再也看不见了；他的黑夜就是一种光明，在眼睛死去的这张面孔上，闪耀着悲剧世界的最大忠告。

从这些观察中，能得出什么来呢？一个建议和工作的一种假设，仅此而已。看来悲剧每次在西方诞生，文明的时针的确总指向神性社会和人性社会之间的等距离点。两度出现这种情况，间隔两千年，现在我们又碰到这种冲突，一个还按照神的意义解释的世界，同已经具有自己特点的人，即有能力提出异议的人发生的冲突。在前两次情况中，人表现得越来越突出，逐渐打破了平衡，结果悲剧精神就沉默了。尼采指责苏格拉底充当了古代悲剧的掘墓人，这样讲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道理的。准确说来，笛卡儿标志着诞生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悲剧运动的终结。在文艺复兴时期，改革、发现新大陆的事件，以及科学精神的兴旺，实际上是把传统的基督教世界推上被告席。人渐渐挺立起来，反对圣物和命运。莎士比亚就抛出他那些满怀激情的人物，去冲击世间既糟糕又正当的秩序。死亡和怜悯侵入舞台，悲剧的具有决定性的话语重又响起来：“我的绝望生育一种更高的生活。”继而，天平重又倾向另一边，拉辛和法兰西悲剧，在一种室内乐的完善中，渐趋完结了悲剧运动。由笛卡儿和科学精神武装起来的理性取得了胜利，接着就高呼人权，将舞台扫荡一空：悲剧跑到大街上，上了革命的血腥的舞台。浪漫主义不会写出任何悲剧，只创作正剧，其中惟有克莱斯特㉒和席勒㉓的剧作，接近真正的伟大。人惟我独尊，除了面对自身，再也没有任何抗拒的力量了。人不再是悲剧人物，而成为冒险家；正剧和小说描绘人，将胜过任何别种艺术，悲剧精神就这样消失。直至今日，就连惨绝人寰的战争，也没有唤起任何悲剧诗人。

究竟什么还能在我们中间激发悲剧复兴的希望呢？如果我们的假设还成立的话，我们这种希望的惟一理由，就是个人主义今天发生了明显变化，在历史的压力下，人逐渐承认了自己的局限。18世纪的人以为，能运用理性和科学控制并改造世界，而这世界也的确成形，但是成为可怖的形态。这是历史的世界，既合理又无限度，而且无度到如此地步，历史便戴上命运的面具。人怀疑能否控制历史，也只能进行斗争，真是有趣的反常现象。人类从前拿起武器，摈弃了天命；又以同样的武器，给自己制造出一种敌对的命运。人造出了一尊神：人的统治，然后又转而反对这尊神了。人处于不满的状态，既是斗士，又不知所措；既怀着绝对的希望，又持彻底怀疑的态度，因而生活在悲剧的氛围中。这也许表明悲剧要重新诞生了。今天的人，高呼反抗，却知道这种反抗具有局限性；要求自由，也肯接受不可避免的后果，而这种矛盾的、被撕裂的人，从此意识到人及其历史的含混性，这样的人便是出色的悲剧人物。这样的人也许是向自身悲剧的公式：这悲剧的公式，将在“一切都好”的那天得出来。

以法国为例，我们在戏剧复兴中所能观察到的，恰恰是朝这个方向的一些探索。我们的剧作家在寻找一种悲剧的语言，因为没有语言便不成悲剧，而这种语言难就难在，它必须反映悲剧环境的矛盾，它既是圣事的，又是世俗的，既野蛮又深奥，既神秘又明了，既高傲又可怜。我们的作者在寻找这种语言时，就本能地转向根源，即我所讲的悲剧时代。我们看到，希腊悲剧就这样在我们那里再生了，但只限于极具个性的头脑可能想出的形式。这些形式是矫揉造作的文学嘲弄或移位，惟独滑稽占人的主导地位。纪德的《俄狄甫斯》和季罗杜的《特洛伊战争》㉔，是这种态度向我们提供的两个好事例。

（朗诵剧本段落）

有人也可能注意到，在法国，有人力图将圣物重新搬上舞台，这是合乎逻辑的。不过，为此必须召唤圣事的古老形象，而现代悲剧的问题在于再创造一个新的圣事。我们所看到的，或者像此时在巴黎演得很火的蒙泰朗的《王港修女院》，是在风格与情感上的一种模仿：

（朗诵剧本段落）

或者像出色的《正午的分界》㉕那样，是一种真正的基督教情感的再现：

（朗诵剧本段落）

然而，我们在这里看到，宗教剧为何不是悲剧：它不是人和世界的冲突剧，而是放弃做人的戏剧。在一定意义上，克洛岱尔皈依前的作品，如《金头》或《城市》，对我们所关心的问题更有意义。但是，不管怎样，宗教剧始终是先悲剧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宣告悲剧。说来并不奇怪，不讲悲剧情境，风格已具明显特点的剧作，要算亨利·德·蒙泰朗的《圣地亚哥骑士团团长》，我想给大家念主要的两场戏。

（朗诵剧本段落）

依我看，从这样一部作品中，我们能感到一种真正的紧张气氛，尽管有点空泛，尤其个性很强。但是我觉得，悲剧语言在剧中形成了，比剧本本身向我们表述的东西还要多。不管怎样，我举几个突出的例子，试图向诸位介绍的论著和研究，如果还不能让我们确认悲剧的复兴是可能的，至少也给我们留下这种希望。余下来要走的路，首先要由我们的协会亲自穿越，以寻求自由和必然的一种综合，其次要由我们每人走一趟，以便在我们身上保存反抗的力量，又不放任我们的否定能力。以此为代价，在我们时代逐渐成形的悲剧敏感性，就将发展起来，找到它的表达方式。这样讲就足够了：真正的现代悲剧，是我不会在这里给你们念的悲剧，因为它还不存在。它需要我们的耐心和一位天才，才能够诞生。

刚才我只不过让大家感到，今天在法国戏剧艺术中，存在一片悲剧星云，而在这星云里，正在凝结成一些内核。一阵宇宙的风暴，自然也能扫荡这片星云，连同未来的星球扫荡一空。但是，如果这场运动能顶住时间的暴风雨，持续下去，那么这些希望就将开花结果，西方也许能经历一场悲剧的复兴。毫无疑问，这场复兴正在所有国家酝酿。然而我要说，应当在法国才能看到这种复兴的先兆，我这样讲并不带民族主义的情绪（我十分热爱自己的家园，不可能成为民族主义者）。在法国，不错，可我也讲得相当明白，想必诸位与我同样确信，典范以及永不枯竭的源泉，对我们来说依然是希腊的艺术之神。为了同时向你们表达这种希望和双重的谢意：首先是法国作家感谢共同的祖国希腊，其次是我本人感谢这种接待，我想别无更好的办法，只能在结束最后这场讲座时，向你们念一段保尔·克洛岱尔的移植之作㉖；他对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的移植，既不规范，又绝妙而高超，我们两种语言在新作中相互转化，融为一种奇特而富有魅力的话语。

（朗诵剧本）

阿尔贝·加缪

1955年

答记者问

一

阿尔贝·加缪：一位作者，假如不在舞台上同演员一起排练，他就不大可能找到这种“演出”脚本；这种脚本直接表明人物，同时也带动演员。

问：然而，您并没有剧院……

答：我想找一个，不过怕是很难。我的剧团倒是组建了，我称它为我的“活动小剧场”。是由我喜爱的演员组成的，因为他们没有受电影的恶劣影响，被做作的自然给毁了。这些朋友不满足于扮演一个角色，而要在谈话和研究过程中，和我们一起塑造人物。一个默契的协约将我们捆在一起，但仅仅约束我一个人，他们都是自由的，可以到别处继续演艺活动，只不过尽量优先响应我的召唤而已。等到一切就绪（一出戏，我通常打出一两年的工作时间），问题就剩下找到剧院了……

我无论对内室还是广告牌，都不感兴趣。必须结束只能作为一个阶段的小玩意儿。我们时代的戏剧是一种冲突戏，具有世界的规模，在戏中生活要挣扎，要为更大的自由而斗争，反对最残酷的命运和人本身。

问：那么莎士比亚呢？

答：提得正好。我主张悲剧，而不主张情节剧，主张全部投入，而不主张批评态度。认同莎士比亚和西班牙戏剧，不认同布莱希特。

问：然而，您从未将莎士比亚的剧作搬上舞台吧？

答：我翻译了《奥赛罗》，但是，我始终未敢将它搬上舞台。在戏剧方面，我还刚刚要拿中学文凭……而莎士比亚，已经通过了教师资格的考试㉗！

问：最后一个问题：您的戏剧活动，不是要影响您的文学创作吗？

答：我担心了一阵，但是现在不再担心了……喏，有些事情我是很怀念的，例如在抵抗运动中，或《战斗报》社里存在的那种同志关系。那一切已很遥远！不过，我在剧团中又找到我所需要的这种友谊以及这种集体冒险，这些还是避免独来独往的最有益的一种方式。

《答〈法兰西晚报〉记者问》

（1958年）

二

问：您在戏剧上，第一次激动的事儿是什么？是一场演出、一次广播，还是念剧本？

答：想不起来了。肯定不是演出：阿尔及尔那时没有剧院；也不是广播：我没有电台。然而，老鸽棚剧院的故事、科波写的文章，引起我的兴趣，继而又激发我投身戏剧的强烈渴望。就在科波的影响下，我在阿尔及尔创建了“队友”剧团，依靠剧团本身的人力物力，重演了他的一部分剧目。我一直这样想，我们还欠科波一笔债：法国戏剧改革，而这笔债是还不完的。

问：让您动心，决定投身戏剧的，是这同一件事，还是另外一件事？

答：促使我创建这个剧团的，正是考虑到阿尔及尔是一片戏剧的撒哈拉沙漠。既然看不到我喜爱的戏剧，我就干脆决定演戏。就这样，我排演了马尔罗㉘的《轻蔑的时代》，本·琼森㉙的《沉默的女人》，高尔基的《底层》，普希金的《唐·璜》，费尔南多·德·哈拉斯㉚的《则肋司定会修女》，埃斯库罗斯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纪德的《浪子归来》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我翻译了《奥赛罗》（因为我当时认为，现在还一直认为，莎士比亚的译者在翻译时，从不考虑演员、朗诵和演出）。我们正排练时，战争就爆发了。这是另一出喜剧。“队友”剧团解散。但是，由此却产生了选择戏剧事业的志向。我们两位优秀的巴黎演员，若望·内格罗尼和保罗·舍瓦利埃，就是在“队友”剧团开始他们的生涯的。

问：你们是怎么做起来的？事情是怎么开展起来的？

答：友谊。一些大学生、一些工人、一些运动伙伴。第一笔经费是阿尔及尔文化馆提供的，当时我负责文化馆工作。接着便是一般演出。什么都是我们自己动手干，从改编剧本，一直到制作服装和布景。三个月忙碌，两个月排练，只为演两场，真叫人难以置信！

问：您演了哪些剧、哪些角色？哪些您格外喜欢？为什么？

答：扮演过《吝啬鬼》中的瓦赖尔、《沉默的女人》中的德莱普里、《底层》中的偷儿、《则肋司定会修女》中的卡利斯特、《浪子归来》中的浪子，等等，还有伊万·卡拉马佐夫。战争爆发时，我正排练伊阿古㉜。我最喜爱的角色是伊万·卡拉马佐夫。也许我演得不好，但我似乎完全理解了。演出时，我是直接表达的。而且，这也是我的行当。有机会，我也喜欢扮演阿尔赛斯特㉝。哈！我还演过强盗呢。对，这一切也是一种行当。我“扮演”的最后一个角色，是《修女安魂曲》中的州长，还是为了救场。

问：是什么促使您为戏剧写作的？您特别愿意作为剧作家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吗？

答：我为戏剧写作，是因为我演出，还要执导。后来，我明白了正由于困难重重，戏剧才堪称各文体的上乘。我并不想表达什么，只是创造角色，创造激情，创造悲剧。接下来，我着重思考了现代悲剧问题。《误会》、《戒严》、《正义者》，全是尝试之作，每次走不同的道路，取不同的风格，以便靠近这种现代悲剧。

问：您怎么想到改编《轻蔑的时代》呢？当时您想做什么？您以为做到了什么？

答：坦率地讲，我首先要搞行动剧，照搬的形式。后来明白，这条路不对。总之，我的起点，正是今天有人让我们终止之处。不过，《轻蔑的时代》是一次有意义的尝试。再说，我喜爱这本书……

问：有一天您说过“戏剧会成为我的修道院”这种想法，您能否发挥一下，谈一谈戏剧在您的思想，在您的生活中所占的位置吗？

答：戏剧工作将您从世上劫走。一种专一的激情将您同一切隔绝，这就是我所说的修道院。除了文学，这种激情处于我生活的中心。现在，我就更加明确了。

问：a）您在阿尔及尔执导了哪些剧？

b）在法国昂热市演出的《信奉十字架》，是您执导的第一出剧吗？

答：a）我已经对您说过了。

b）《信奉十字架》在昂热是由在病榻上的埃朗和我导演的。《闹鬼》就完全是我负责的了。不过应当说，我总是积极参与我自己剧本的导演事务。此外，我导演了十二部剧作。

问：《信奉十字架》和《闹鬼》之后，为什么沉默一段时间，您是等待《修女安魂曲》，才又回到戏剧上来的吗？

答：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担心排戏要妨碍我写作。现在不担心了。

问：您怎么想到改编《修女安魂曲》呢？

答：有人向我推荐，我接受了。

问：是谁为昂热戏剧节，选择《奥尔梅多骑士》这个剧目的呢？

答：昂热戏剧节的节目单，是我选定的。我喜爱《奥尔梅多骑士》，而且，我也很想介绍西班牙的伟大戏剧，法国不大了解，因为翻译得少，或者译得很糟。至于我个人的作用，我改编《修女安魂曲》的时候，就决定了完全由我来执导。只要有人建议，我还会做下去。然而，我还是希望有自己的一种戏剧。戏剧是什么样子，演员应该怎么做，我都有想法，非常明确。我希望让我的构想成为活生生的现实。

问：您今天如何看待《卡利古拉》？您导演时改动了吗？在您看来它变了吗？

答：在《卡利古拉》中，有些东西我喜欢，另一些我不喜欢。我改动也是让它适于在昂热的演出，但是照一贯的做法，要符合我所拥有的舞台和演员。

问：在您的戏剧中，您把《正义者》放在什么位置？同样，《戒严》放在什么位置？您会同意这些剧重新搬上舞台吗？您还会进行修改吗？

答：我倒是希望再把《正义者》搬上舞台，今天它更具有现实性。我也希望看到《戒严》在露天演出。《正义者》我什么也不会改动，除了每个新的演出周期所改动的。《戒严》有好几处倒可以改一改。

问：您作为剧作家，现在手头正在写剧本吗？

答：眼下，我的兴趣放在一部改编剧上，改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

问：哪些作者的作品，您希望搬上舞台？

答：莎士比亚、埃斯库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西班牙大戏剧作家、莫里哀和高乃依，拉辛晚一点儿，现代作者，每次只要有可能。

问：哪些演员和布景设计者，您愿意用呢？

答：同我一起干过的人，还有其他我希望能同我一道工作的人。

问：您能不能指出，在您的戏剧生涯中，有哪些连接点？

答：战争和战后一段时间，有那么几年，我从事新闻工作，与戏剧这一行脱离了。不过，我又回来了，而且在我的印象中，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即使在那段时间，我也在考虑戏剧问题。

问：在这个领域，在您看来，您的成功之法、不利方面是什么？

答：我认为，我善于向演员解释我对他们的期待，因为我知道他们面对的问题是什么，尤其神态和动作问题，也就是我说的入戏。再者，我能根据演出修改脚本，也能根据脚本进行排练。总之，身兼作者、演员和导演，这是很有利的条件。我的真正的不利方面，就是对一些演员，我太容易气馁。我也没有很好研究过材料、事物等方面的问题。

问：您最大的满足感，是从哪儿得到的？

答：从演员身上，从主演身上，主演是一场戏的原则和灵魂。看到一名演员进入角色，同角色融为一体，听他讲话的声音，和我们在看脚本时的孤寂中听到的声音相同，这是在这一行里所能碰到的最大快事。我已经多次得到这种快乐。对于给我这种快乐的男女演员，我始终怀着深切的感激之情。

问：在排戏中，您喜欢在什么样的气氛里工作？

答：友谊以及完全忠实于排演的剧。排演一场戏，就是数人结婚，一起生活数月，然后才能离婚。然而在此期间，不能有通奸的行为。

问：敏感、本能和智力，在戏剧中哪一点占主导地位？

答：三者并立，哪一个也不应该起主导作用。一段伟事，由一些个体讲述，这就是戏剧。而这要求所有的能力参与并集中，达到极度的紧张。

问：您有什么计划？怎么还迟迟不讲出来？

答：拥有一家舞台方便的剧院。在这剧院演出的当今戏剧，既不是内室剧，也不是广告剧。这剧院也同样不是个受人庇护的舞台，不是作为说教或宣传政治的舞台。它不是仇恨的学派，而是聚会的场所。但是我们要做到，将伟大的事件搬上舞台，让所有的人看到自己的影子，让豪迈同绝望搏斗，像任何真正的悲剧那样，让那些同样有理又同样不幸的力量相冲突，总之，让怀着希望而又痛苦的这颗真正时代的心，在我们的舞台上跳动。

然而，这就意味着一种演员的风格，即摆脱由电影发端、服从集体（也就是一种学派和一个剧团）演艺的那种虚假的自然，还意味着有一些作家，有一种精心研究的舞台艺术，有一个能够张开臂膀、施展才华、显示身体及其美感的舞台，能够找回那种“合比例的过度”，而这种特点在我看来，正是戏剧姿态和激情的真貌。如果能找到一家剧院，我相信至少要尽力把这条路的周围清扫干净。

《答〈巴黎戏剧报〉记者问》

（1958年）

我为什么搞戏剧㉞？

怎么回事儿？我为什么搞戏剧？是啊，我也常想这个问题。迄今为止，我想出的惟一答案，在你们听来可能平常得令人失望： 只因为舞台是一个令我感到幸福的场所。不过要注意，这种考虑也不见得那么平常。在今天，乐事是一种独特的活动，证据就是人们行乐总要躲躲藏藏，偷着去看一种粉色芭蕾，说出来不好意思。在这方面，大家都达成共识！我有时读到一些严厉的文章，指出一些活动家放弃一切公共活动，逃往或者躲进私生活中。这种逃避的看法，带有几分鄙视，不是吗？鄙视，还有愚蠢，两者形影不离。其实，据我所知，情况正相反，更多的人逃进公共生活中，以便躲避私生活。强人往往是幸福的失败者：这表明他们缺乏温情。我谈到哪里了？对，幸福。是啊，如今追求幸福，就跟追求公共权利的罪恶一样：永远不要承认。不要天真地这样讲“我幸福”，而不想其害处。您马上就会看到，周围的人纷纷扬起嘴角谴责您：“哼！您幸福，我的小伙子！跟我说说，您怎么对待克什米尔那些孤儿，怎么对待新赫布里底㉟的那些麻风病人呢？他们可不是像您说的那么幸福。”哦，对，怎么对待麻风病人？拿我们的朋友尤奈斯库㊱的话说，怎么摆脱掉呢？于是，我们很快就满脸乌云了。然而，我还是认为，人必须强壮和幸福，才能更好地帮助遭遇不幸的人。自己生活艰难，让生活担子压垮，就不可能帮助任何人。

反之，能主宰自己，主宰自己生活的人，才能真正慷慨仗义，有效地给予。对了，我认识一个男人，他不爱妻子，为此痛苦不堪。有一天他决定，将一生献给他妻子，总之作为补偿，决定为她献身。嘿！可怜的女人，直到那时，她的生活本来还可以忍受，可是从那天起，生活反而变成名副其实的地狱。大家明白，她丈夫那种献身有目共睹，那种忠诚也惹人议论。如今，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越不爱人类，却越要为人类献身了。这些眉头不展的情人，总之结婚是求最坏的结果，从来不求最好的前景。讲了这一点大家就不会奇怪，世人总是阴沉着面孔，难得表露出幸福的神情，唉！尤其身为作者。可是，我个人就尽量不受这种影响，对幸福和幸福的人，保持尊敬的态度，而且不管怎样，从卫生健康考虑，我也力求尽可能待在我感到幸福的一个地方，即我所指的戏剧。这种幸福不同于其他的一些幸福，持续了二十多年了，况且，即便我愿意，我认为自己也离不开了。在1936年，我组建一个不幸者的剧团，在阿尔及尔的一个大众舞厅演戏，剧目从马尔罗、埃斯库罗斯，一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二十三年后，我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改编成剧本，搬上安托万剧院的舞台，这种忠诚实在罕见，或者说中毒时间居然这么久，连我本人也感到诧异，不禁叩问自己，这种固执的品德或者恶习，究竟基于什么原因？我想出了两类：一类与我的天性相关，另一类与戏剧的性质相关。

我的头一个理由，我承认极不堂皇，就是通过戏剧，我要逃避在作家生涯中令我厌烦的东西。首先逃避我要称之为的无聊的壅塞。假如您叫菲尔南代尔、布里吉特、巴尔多、阿里·汗，或者重要性差点儿，叫保尔·瓦莱里㊲。在这种情况下，您的名字要登在报刊上。您的大名一旦出现在报刊上，壅塞就开始了。邮件蜂拥而至，邀请函雪片似的飞来，必须答复：您的大部分时间，都忙于拒绝浪费自己的时间。人的一半精力，就是这样用来说不，只是方式各有不同。这不蠢吗？当然蠢了。然而，我们的虚荣心，也正是这样受到虚荣的惩罚。反之，我却注意到，人人都尊重戏剧工作，尽管戏剧也是一种虚浮的行业，我也注意到只要一宣布正在排练，别人都知趣地避开，您周围很快就变成一片荒漠。人若是机灵一些，就像我的做法那样，排练一整天，还占用夜晚一部分时间，坦率地讲，简直就是天堂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戏剧就是我的修道院。世间的喧嚣躁动，到它的围墙脚下便止息了，而在这神圣的场所里，一群勤奋的修士摆脱了这个世纪，集中考虑一个问题，转向一个目的，在两个月期间，准备一场弥撒，等到哪天晚上，就首次举行仪式。

好吧，谈谈这些修士吧，我是指搞戏剧的人。这个词儿令您吃惊吗？一种专业化的或者专业新闻刊物，我也说不清了，也许会帮助您想像出，戏剧人好比一群畜生，睡得晚而离婚早！说起来，我肯定要让您失望，其实戏剧平常得很，比起纺织业、制糖业，或者新闻界，离婚率还要低呢。只不过一出这种事，人们就要大谈特谈。这么说吧，我们的萨拉·贝因哈特㊳的感情，肯定比布萨克先生的感情更令公众关心。总之，这是可以理解的。不管怎样，干舞台这行，体力和呼吸器官都要顶得住，在一定程度上，需要体型非常匀称的强壮的人。干这一行身体特别重要，这倒不是因为要耗在放荡的行为上，至少也不比别的行业更放荡，而是因为演员必须保持健壮，也就是说必须爱惜身体。总之，他们生活检点是行业需要，这也许是生活保持检点的惟一方法。不过，我离题了。我的意思是，生活不管检点不检点，比起我那些知识分子的弟兄来，我更喜欢剧团这帮人。这不仅仅是众所周知的原因：知识分子难得有可爱的，他们之间也不能互敬互爱。而且在知识分子圈子里，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什么事儿，必须求得别人原谅。我不时就产生这种感觉，自己又违反了圈子里的一条规则。自不待言，这就夺走了我的本性，而丧失本性，我自己也烦恼。反之，在舞台上，我就很自然，也就是说，我不用考虑自然还是不自然，只在一个共同的行动中，我与合作者同忧同喜。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友情，这是我生活的一种最大的乐趣，我在离开我们合伙办的报纸的时期丧失了，一回到舞台就又重新找到了。您瞧，一位作家独自工作，在孤寂中接受别人的品评，尤其要在孤寂中自我评价。这不好，也不正常。如果他是体质正常的人，那么总有一定的时候，他需要人的面孔，需要一个集体的温暖。也正是基于这种缘故，作家才承担了大部分义务：婚姻、学院、政治。其实，这些办法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刚一丧失孤寂的状态就开始遗憾了，总想舒服的生活和伟大的追求兼得，要进入学士院，同时又依然我行我素。而那些投身政治的人，只希望别人代替他们行动和杀人，自己则保留说这根本不好的权利。请相信我，今天的艺术家生涯，并不是一份闲差使。

不管怎样，对我而言，戏剧向我提供了我所需要的共同体，提供了任何人和任何思想都需要的物质奴役和限制。在孤寂中，艺术家统治，但是统治虚无。在舞台上，他不能统治，他想要做的事情取决于别人。导演需要演员，演员也需要导演。这种相互依赖的关系，一旦被人怀着适当的谦虚和愉快的心情承认了，就能奠定同心同德的基础，组成一个天天讲友情的团体。在这里，我们所有的人都捆在一起，但是谁也没有失去，或者基本上没有失去自由，难道这不是未来社会的一个好模式吗？

唔！还要统一一下认识！演员作为人，也同任何人一样令人失望，导演也不例外，尤其是因为，人们有时不由自主地非常喜爱他们。然而，失望如果真有的话，那也往往发生在工作结束之后，每人回到孤独的自然状态的时候。在这行里，逻辑性并不很强，因此，人们同样可以肯定地说，失败能毁掉剧团，成功也能毁掉剧团。其实不然，毁掉剧团的，是希望结束了，因为在排练中，正是希望使他们抱成一团。须知这个集体靠得这么紧，是由于接近了目的和赌局的结果。一个党派、一场运动、一座教堂，也都是共同体，只是它们所追求的目标，隐没在未来的黑夜中。剧团则相反，工作的结果，不管是苦是甜，总会早早就知道是在哪天晚上收获，而且干一天就靠近一步。共同的冒险，大家都知道的风险，能使一些男女组成一支团队，一致走向惟一的目标，到了久久等待、最终开局的那天晚上，能表现得最优秀，也最卓越。

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团体、集体画室，一定体会过排练大型节目的人所感到的这种狂热。但还应该补充一点，建筑物存在于世，而演出却要消失，正因为这成果死期已定，就更受到它的工人的喜爱。至于我，在青年时代，仅仅在运动队里，体会过这种强烈感觉，希望和团结一致伴随漫长时日的训练，一直到比赛输赢的那一天。足球场和舞台始终是我的真正大学，老实说，我的一点点儿精神，就是在那里学到的。

不过，如果停留在个案的考虑上，我应当补充一点，戏剧也帮我逃脱威胁任何作家的那种空洞无物上。我在报社工作时期，喜爱在印刷版台上拼版，胜过撰写人们所称社论的那种说教文。同样，我在戏院里，喜欢让作品扎根于照明灯、门窗布景、幕布和杂物中。不知道是谁说过，要想导演好一场戏，双臂必须掂量过布景有多重。这是艺术的一个大规则，我也喜爱这行业，它迫使我同时重视人物的心理活动、一盏灯或一盆天竺葵的位置、一块布的纹理以及舞台上空悬吊装置的重量和大人。我的朋友马约在绘制《群魔》的布景时，我们就想到了一处：必须从制作的布景开始，要有分量的一间客厅、家具，总之是真的，然后景深逐渐延向高区，减少实物，是绘出的布景了。就这样，一个房间从真景实物起始，以虚幻截止。难道这不正是艺术的定义吗？不是纯真实，也不是纯想像，而是始于真实的想像。

为什么我肯在戏剧上花时间，而执意谢绝城中的晚宴以及我感到无聊的社交圈子的邀请，我觉得这些个人理由足以说明了。这是作为人的理由，还有作为艺术家的理由，也就是说更加不可思议了。首先我认为舞台是表现真相的场所。不错，一般人说那是幻想的场所。绝不要相信这种说法。倒不如说，社会是靠幻想生活的，您在舞台上所碰到的蹩脚演员，肯定不如城里那么多。不管怎样，试试看，在我们的客厅里、我们的行政机关，或者干脆在我们的彩排厅里，找一个非职业演员，让他到这舞台上，就在这地方，再将四千瓦的照明灯射到他身上，那就再也做不成戏了。您会看到，在真实之光的照耀下，他以某种方式完全裸露了。对，舞台的灯光是无情的，世间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一到这六十米见方的舞台上，走路或者说话，就必然以自己的方式忏悔，不管怎么装扮，也必然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在生活中，我认识很久，又很熟悉的人，只有他们给我面子，肯同我一起排练和扮演另一个世纪、另一类人物，我才能完全确信，真正彻底地了解他们了。有人喜爱窥视心灵的秘密和人掩饰的真相，他们就应该到这里来，他们的难以餍足的好奇心，就有可能填满一部分。对，请相信我，要生活在真实当中，那就演戏吧！

有人时常对我说：“您在生活中，如何调解戏剧和文学呢？”老实说，我从事过许多行业，为生活所迫，或者出于兴趣爱好，应当说，我还是处理好了这些行业与文学的关系，既然我还一直是个作家。我甚至有这种感觉，我一旦同意只当作家，立时就会停止写作了。至于戏剧，关系自动就调解好，因为在我看来，戏剧是文学的最高体裁，至少是最全面的体裁。我认识并喜爱的一位导演，他总是对他的编剧和演员说：“写吧，或者演吧，只为这大厅里的惟一的傻瓜。”他就是不愿意讲：“您本人要扮得又愚蠢又庸俗。”只是说：“对所有的人讲话，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总之，在他眼里没有傻瓜，人人都值得关注。然而，对所有的人讲话并不容易，定位不是过低，就是过高。例如有些作者，愿意针对观众里最蠢的人，结果，请相信我，他们的演出很成功；另一些作者则不然，只肯针对被推定为聪明的观众，结果呢，演出差不多总是失败。前者延续着纯法兰西的戏剧传统，可以称为床铺史诗；而后者则将一些蔬菜，加进哲学的火锅里。反之，一位作者以寻常口吻对所有的人说话，同时保持很高的立意，他一旦成功，就是对艺术的真正传统作出了贡献，在演出大厅里，将所有阶层、不同思想的人，置于同一种激动中，或者同一种笑声里。不过，说话要公道些，惟有大作家才能做到。

有人也许关切地对我说：“您自己能写剧本，为什么还要改编别人的作品呢？”这种关切令我惊讶。当然了，其实，这些剧本，我写出来了，今后还要写，现在我还听任这些剧本向同样的人提供由头，来惋惜我改编的剧本。我只想说，我写剧本时，是作家在工作，要根据一部遵循规模更大的计划的作品。我改编时，是导演在工作，要依照自己对戏剧所持的看法。我的确相信完整的演出，即由同一种思想酝酿、激发和指导的，由同一个人编剧并执导的演出，这就可能达到构成一场戏王牌的语调、风格和节奏的统一。

我有幸既是作家，又是演员或导演，也就能够力图实施这种观念。我来确定文本，翻译的或者改编的，然后在彩排过程中，根据导演的需要，在舞台上进一步修改。总之，我同自己合作，请注意，这就一下子排除了编剧和导演之间经常出现的摩擦。我感到这项工作对我的精力消耗极小，只要有机会，我就可以安心地做下去。我接受排演戏，并不觉得逃避了作家的责任：一场场演出，就是以压缩的手段愉悦观众。而这些令我激动的、获得巨大成功的剧目，在巴黎舞台上看过，将来还能看到。是的，我排演《群魔》，没有逃避作家职业的感觉。

《群魔》这出戏，概括了目前我对戏剧的认识和信念。

这就是在戏剧方面我喜爱什么，做了什么。也许不可能延续很久。这一艰难的行业，如今连它的崇高性都受到威胁。演出的费用不断提高，专业剧团的公务员化，这些逐渐推动私营剧院转向最大限度的商业演出。我还要补充说，他们那方面，太多的管理班子尤以外行著称，根本没有资格掌握一位神秘仙女给他们的许可证。照这样下去，这种崇高的地方，就可能变成一个卑鄙的场所。难道这是停止斗争的一种理由吗？我并不这样认为。在这藻顶下面，幕布后边，始终游荡着一种艺术和娱乐的功德；这种功德不能泯灭，也将阻止这一切丧失。它对我们当中每个人都有所期待。我们责无旁贷，不能让它沉睡，要阻止商人和制造商将它逐出它的王国。反过来，它也将使我们挺立，让我们保持实实在在的好心情。接受和给予，这不正是幸福以及我开头就讲的纯洁的生活吗？当然，这正是丰实的、自由的生活，我们人人都需要的生活。好了，我们去忙下一场演出吧。

阿尔贝·加缪

《戏剧集》（美国版）序言㊴

组成这个集子的剧本，写于1938年至1950年。第一部，《卡利古拉》，创作于1938年，是看了苏埃托尼乌斯㊵的《十二恺撒传》之后写的。这部剧是为我在阿尔及尔组建的小剧团写的，意图很简单，就是塑造卡利古拉这个角色。初登台的演员有这种质朴性情。再说，当时我二十五岁，正是除了自己，什么都怀疑的年龄。迫于战乱，我不敢奢望，到了1946年，《卡利古拉》在巴黎埃贝尔托剧院演出。

可见，《卡利古拉》是一部演员和导演的戏。当然了，它也受了我在那个时期忧虑的启发。法国批评界倒是非常欢迎这部剧，经常谈论这部哲理剧，大大令我诧异。情况究竟如何呢？

卡利古拉是个相当和蔼可亲的君主，不料他的妹妹和情人德鲁西娅死了，他就发现这样的世界不能令人满意。从此，他就迷上不可能的事情，染上鄙夷和憎恶的情绪，要杀戮和系统地蹂躏所有价值，以这种方式运用他所发现的自由，最终认识到这种自由并不好。他否认友谊和爱情，否认人的基本关系、善和恶。他抓住周围的人讲的话，迫使他们言行一致；生活的激情将他拖向拒绝和破坏，他就以拒绝的力量和破坏的疯狂，将他周围铲平了。

然而，如果说他的真理就是反抗命运，那么他的谬误在于否定人。要毁掉一切，就不能不毁掉自身。因此，卡利古拉闹得众叛亲离，还忠于自己的逻辑，竭力将别人武装起来反对他，最后杀掉他。《卡利古拉》是一种高级自杀的故事，这是谬误的最富人性的、也最悲惨的故事。卡利古拉忠于自己而不忠于别人，以死来换取一个明白：任何人都不可能单独拯救自我，也不可能得到反对所有的人的自由。

可见，这是一出智力的悲剧，从中自然能得出结论，这出戏是智力型的。我个人以为完全了解这部作品的缺点。不过，在这四幕剧中，我怎么也找不出哲理来。或者，如果存在的话，那么它也只能停留在主人公这种断言的水平上：“人必有一死，他们并不幸福。”看得出来，这种理念微不足道，我的印象只能同德·拉帕利斯先生和全人类达成共识。不错，我别有雄心大志。追求不可能的事情，对剧作家而言，这个研究课题，和贪婪或通奸具有同样的价值。表现这种追求的疯狂，揭示它的破坏力，突出它的失败，这就是我的写作计划。应当基于这一点来评价这部作品。

还得讲一句。有些人认为我这个剧本很有挑衅性，可是他们却认为，俄狄甫斯杀父娶母是正常的，他们也容忍三人的夫妻关系。不错，这种关系仅仅局限在豪华住宅区。其实，那种一味冲撞而不善于以理服人的艺术，我是不以为然的。万一不幸，我引起物议，那也只能怪我过分喜爱真实。须知一位艺术家，若是摈弃对真实的过分喜好，无异于放弃艺术本身。

《误会》，是1941年写于被占领的法国。当时出于无奈，我生活在法国中央的山区。历史的和地域的这种境况，足以说明我当时忍受的，并且反映在剧中的一种幽居。看这出剧感到窒息，这是事实。不过，那个时候，我们所有的人都呼吸短促。不管怎样，剧本的情境如此黑暗，我同公众一样感到极不舒服。为了鼓励读者看一看，我提出这样的建议：1．要看到剧本的精神不完全是否定的；2．要把《误会》视为创作现代悲剧的一种尝试。

一个儿子不报名字，要让母亲和妹妹认出来，却由于误会被她们杀害了，这就是本剧的主题。毫无疑问，对人类生活的状况，这是一种悲观的看法。但是，对人来说，这也可能同一种相对乐观主义相一致。归根结底，如果这个儿子说：是我，我叫什么名字，事情就可能完全不同。这就是说，在一个不公正的、冷漠的世界上，人可以自救，并且救别人，只要拿出最简单的真诚态度，讲出最准确的话。

语言也刺激人，这一点我知道。假如我让剧中人物穿上古希腊人的无袖长衫，也许大家都会鼓掌。让现代人物讲悲剧语言，这恰恰是我的打算。老实说，这是极难的：必须找出一种语言，让当代人物讲起来既相当自然，又相当奇特，能与悲剧声调相吻合。为了靠近这种理想，我试图疏远人物性格，模糊他们的对话。观众应当同时觉出一种亲近感和陌生感。不过对观众和读者，我还不能肯定分寸掌握得很好。

至于老仆人这个人物，他也并非一定象征命运。在这场悲剧中幸存的女人呼叫上帝的时候，是老仆人回答的。不过，这也许又是一种误会。他对向他求助的女人说不，是因为他的确无意帮她。痛苦或非正义达到一定程度时，谁也帮不了谁，痛苦的境况是孤立无援的。

我倒觉得，这些解释没有多大用处。我始终认为，《误会》是一部容易理解的作品，只要大家接受这种语言，愿意承认作者已深深投入其中。戏剧不是一种游戏，这是我坚信不疑的。

《戒严》，在巴黎初演时，毫不费力就得到一致的批评，极少剧本能受到如此全面的抨击。这种结果尤为遗憾的是，我始终认为，《戒严》虽有种种缺陷，也许是我的作品中最像我的一部。这一形象尽管忠实，但是读者也完全由自己决定他们不喜欢。然而，我首先必须反驳几点成见，以便赋予这种评价以更大的说服力和更大的自由。最好应当了解：

1．《戒严》根本不是根据我的小说《鼠疫》改编的剧本。不错，我给剧中的一个人物起了这个具有象征性的名字。既然表现一个独裁者，取这个名字就是准确的。

2．《戒严》不是一部古典观念的剧作。反之，倒可以把它和讽喻剧拉到一起：讽喻剧，在我们中世纪称“道德剧”，在西班牙称“圣事剧”，就是将众所周知的题材搬上舞台演出。我将剧情集中，围绕着我看是暴君和奴隶的世纪惟一活的宗教，我是说自由。因此，指责我的人物是象征性的，根本无济于事。我要认罪辩护。我公开承认的目的，就是让戏剧从心理思辨中拔出来，在我们窃窃私语的舞台上大声疾呼，折服或者解放今天的广大群众。仅仅从这一角度出发，我确信我的意图值得人们关注。一个有趣的现象应当指出，这个表现自由的剧本，既不受右派的专制统治，也不受左派专制统治的欢迎。这场戏，在德国一连演了好几年，可是没有在西班牙，也没有在铁幕㊶后面演出过。㊷关于这出戏隐藏或明示的意图，还有很多话可讲。但是我只想说明，而不想引导我的读者的评价。

《正义者》运气则好得多，相当受欢迎。然而，赞扬和抨击一样，有时则产生于误会。因此，我还想说明一下：

1．《正义者》中所描述的事件是史实，甚至包括大公夫人同谋杀她丈夫的凶手惊人的会面。只应当评价我以什么手法，将真事化为可能之事。

2．这个剧本的形式不应当瞒过读者的眼睛。我力图以古典主义手法，制造剧情的紧张，也就是说，让力量相当和道理相当的人物相对峙。然而，不应当得出错误的结论，认为一切保持均衡，在剧中提出的问题上，我提倡不行动。我毫无保留地赞赏我的两个主人公，卡利亚耶夫和多拉。我仅仅想表明，行动本身有其局限性。只有承认这种局限性，如果必须超越时，至少接受死亡的行动，才是好的正确的行动。我们的世界，今天露出一副令人憎恶的嘴脸，恰恰是因为制造它的人，赋予自己超越这种局限的权利，首先是杀别人而自己不取义的权利。如今在世界各地，正义就是这样成了杀害一切正义的凶手的挡箭牌。

再讲一句，让读者了解在这本书中找不到的东西。我尽管酷爱戏剧，却不幸只爱一种戏剧，不管是喜剧还是悲剧。我作为导演、演员和剧作者，经过一段较长时间的体验之后，感到没有语言和风格，就谈不上真正的戏剧，即使模仿我国的古典主义戏剧和希腊悲剧，如果不表现全人类的命运简单而伟大的一面，也同样谈不上戏剧作品。古典主义和希腊悲剧，至少是应当效法的楷模，尽管不敢想写出与之比肩的作品。心理分析、趣闻轶事和富有刺激性的情境，作为观众，这些可能令我开心，可是作为剧作者，就引不起我的兴趣了。我也乐于承认这种态度是值得讨论的。然而我觉得在这点上，最好还是原原本本地介绍我自己。读者了解这些情况，如果不想看下去，可以就此打住。至于看了这种态度而不气馁的人，我更有把握能得到他们的友谊；正是这种奇特的友谊超越国界，将读者和作者连在一起，在它没有误会的情况下，就始终是作者的最大酬赏。

阿尔贝·加缪

注释

①　雅克·科波（1879—1949），法国作家、演员、剧院经理。他创建了巴黎老鸽棚剧院，改革了戏剧技术，恢复了民众戏剧的传统。

②　间离效果，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1898—1956）提出的戏剧理论，主张在舞台和观众之间制造感情的距离，即观众是旁观者，演员既是表演者，又是裁判。

③　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前456），古希腊悲剧诗人。他曾参加希腊和波斯战争，在马拉松战役中负伤，后来还参加过两次战役。

④　多利安人，印欧种族，公元前2000年末侵入希腊，建立城邦，以征战为事。

⑤　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5—前406），古希腊悲剧诗人。

⑥　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统治时期（1558—1603）。

⑦　克洛岱尔（1868—1955），法国作家、外交家。

⑧　纪德（1869—1951），法国作家。

⑨　马尔丹·杜·伽尔（1881—1958），法国小说家、剧作家。

⑩　季罗杜（1882—1944），法国剧作家、小说家。

⑪　蒙泰朗（1896—1972），法国作家。

⑫　安托南·阿尔托（1896—1948），法国作家、演员。《戏剧及其复制品》是他的讲演和论文集。

⑬　戈尔顿·克雷格（1872—1966），英国演员、舞台设计师、戏剧理论家。

⑭　阿皮亚（1862—1928），瑞士导演、戏剧理论家。

⑮　安提戈涅和克瑞翁，是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安提戈涅》中相冲突的人物。这部悲剧约创作于公元前442年。意大利作家阿尔菲耶里、法国剧作家阿努依，分别于1783年和1944年，创作了同一题材的同名悲剧。

⑯　《麦克白》，莎士比亚创作于1605年的悲剧。

⑰　《费德尔》，拉辛创作于1677年的悲剧。

⑱　《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三部曲之一。

⑲　埃阿斯，希腊神话人物，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

⑳　三部曲中另两篇已失传，名为《获释的普罗米修斯》、《执火者普罗米修斯》。

㉑　欧墨尼得斯、厄里倪厄斯，均为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㉒　克莱斯特（1777—1811），法国剧作家、小说家。

㉓　席勒（1759—1805），德国戏剧家、诗人、文学理论家。

㉔　1935年发表，全名为《特洛伊战争将不会发生》。

㉕　《正午的分界》是克洛岱尔1905年发表的剧本。

㉖　保尔·克洛岱尔于1895年至1909年，被派到中国当外交官，在此期间翻译了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

㉗　在法国，教师资格考试被认为是最难的、最有水平的考试。

㉘　安德烈·马尔罗（1901—1976），法国小说家、艺术理论家、政治家。《轻蔑的时代》是他1935年创作的中篇小说，反映德国共产党反对法西斯的斗争。

㉙　本·琼森（1572—1637），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剧作家。

㉚　费尔南多·德·哈拉斯（1465—1541），西班牙作家。

㉛　《浪子归来》，纪德于1907年发表的作品。

㉜　伊阿古，奥赛罗的旗官。

㉝　阿尔赛斯特，莫里哀的剧作《恨世者》中的主人公。

㉞　电视谈话“大纲”（1959年5月12日），节选发表在《东部喜剧联络公报》上。

㉟　新赫布里底，太平洋岛屿，现称瓦努阿图。

㊱　尤奈斯库（1912—1994），罗马尼亚裔的法国作家。

㊲　除了诗人保尔·瓦莱里，其余均为演艺圈的明星。

㊳　萨拉·贝因哈特（1844—1923），法国著名女演员，这里泛指女明星。

㊴　出版者Knopf，1958年。这篇序言标明的日期是1957年12月，置于《卡利古拉和另外三部剧》的卷首。

㊵　苏埃托尼乌斯（公元1世纪末—2世纪），拉丁历史学家，著有《十二恺撒传》。

㊶　铁幕，指苏联。

㊷　在南斯拉夫演出过。现在波兰一个剧院也计划演出。——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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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介绍

正义者

加缪论戏剧

科波，惟一之师

雅典讲座：关于悲剧的未来

答记者问

我为什么搞戏剧？

《戏剧集》（美国版）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