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敌算法——刘宇昆科幻佳作选 (中国科幻大师丛书)
Author: 刘宇昆
Date: 2018-01-30T16:00:00+00:00

目录

诗意的科幻

物哀

信息

弧

星球钻探
mMod

宇宙智慧生物制作书籍掠影

可数集

贝利星人

先知

人之涛

杀敌算法

人生百味

后记

诗意的科幻

文/刘慈欣

由于刘宇昆的小说《手中纸，心头爱》获得雨果奖，就想在他来北京时送给他一套折纸艺术品作为礼物，由此发现折纸实在是一门很奇妙的艺术。在很多情况下，纸的折叠过程与最终的结果并没有明显的对应关系，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看似莫名其妙的折叠后，那张纸只是呈现一个随意的无法辨认的形状，但经过一次翻转，立刻魔术般地变成栩栩如生的形象。许多人小时候从妈妈那里学到的叠那种带篷的小船就是一个简单的例子。所以折纸的设计需要高超的空间想象力，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有一个数学分支，如拓扑学之类的，来描述这个过程。国内有许多优秀的折纸艺术家，他们的作品或形象逼真或造型前卫。由于携带不便，无法把最好的折纸艺术品送给刘宇昆，只能送一些很小的，即便如此，当我拿到那些折纸时，仍很难相信那些美妙的形状都是由一张纸不经裁剪完整地折叠出来的，多次有拆开的冲动。折纸就是这样一门艺术，由数学的精确和理性，得到美轮美奂的艺术形象。

这也正是刘宇昆的科幻小说的特质。

文学的本质是一种美学的追求，我们不妨把这种美学不太准确地称之为诗意。科幻小说中存在着两种诗意：文学的和科幻的。

作为一种文学体裁，科幻小说有着文学的共性，所以无疑应该具有文学的诗意。文学的诗意主要来自对人的描写和表现，人与人、人与社会和人与时代的关系构成了文学的主体，而现代文学更多地专注个体的内心和精神世界由此产生了对生活和人性的深刻而丰富多彩的表现，形成了文学的诗意。

科幻的诗意则主要来自科幻小说中对人与科技、人与宇宙大自然的关系的描写。科幻小说是在基于科学的想象中展开的，它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世界设定：用想象力构建一个不同于现实世界的科幻世界，这个世界是超现实的，但不是超自然的。在主流文学中产生文学诗意的主体——人物的文学形象——在科幻小说中相当一部分被世界设定所取代，环境和种族可以在科幻小说中作为独立的文学形象存在。在塑造这种形象时所表现出来的想象力和创意，是科幻诗意的重要来源。科幻小说就是把现实的人放入超现实的世界设定中展开故事，人性在科幻世界中的表现也是科幻诗意的另一个重要来源。科幻诗意是科幻文学所独有的，与文学诗意相比，科幻诗意与科技和大自然有着更为密切的关系，自然规律的坚硬和不可逾越在科幻诗意中都有相应的表现；同时，在主流文学中很少出现的科学美学，如逻辑的自洽与和谐，对称、简洁、新奇等，也构成了科幻诗意的重要部分。

由于文学诗意和科幻诗意在美学属性上的差异，两者很少在同一部作品中共存，它们之间甚至有着相互抵消的关系。经典的科幻小说都是在两者之一上表现得特别突出，传统的坎贝尔型的科幻小说以表现科幻诗意为主，这方面的例子有克拉克和阿西莫夫的作品；而呈现文学诗意的科幻小说最典型的例子是布拉德伯里的作品。

刘宇昆的科幻小说，很可贵地做到了文学诗意和科幻诗意完美地融合与统一。

刘宇昆的科幻小说都有着精致而独特的科幻内核和创意。比如《宇宙智慧生物制作书籍掠影》，由一组美妙的小故事组成，描述了不同的宇宙文明记录和阅读信息的不同方式，从流水构成的大脑，到阅读宇宙万物甚至黑洞视界中的信息，构成了一幅宇宙文明和文化的神奇画卷，让人浮想联翩；而《贝利星人》则展示了一种与我们所知的生命相差甚远的晶体生命，这种生命形式的构成与进化完全颠覆了我们所有的生物学概念，极大地拓展了我们对生命的想象，可以说，这是我所看到过的关于外星生命的最奇特的想象。

刘宇昆另外一些作品中的科幻构思，则展示了对人与科技、人与宇宙关系的深刻思考。在这方面，《可数集》是一篇让人回味无穷的小说。小说以数学为背景，通过对不同的无穷大的描述，所展示的数字世界不再是一串单调数字的排列，而是变得如星空一般浩瀚无垠、连绵深邃，我们常识中所见到的数字，只是其冰山一角。而从这个宏大的数学背景上重新审视人生，让我们感到自己以前面对生活时都是可怜的摸象盲人。正是通过这些神奇的想象和独特的视角，科幻诗意在刘宇昆的小说中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从文学角度，用诗意来描述刘宇昆的小说也是再合适不过了。从他的作品中，能够感受到一种在科幻小说中很少出现的宁静与柔和，仿佛一汪平静的湖泊，里面映射着高科技下的人生百味、宇宙间的悲欢离合，其中也有挫折灾难和死亡，但湖面永远那么波澜不惊，平滑如镜。这并不是说作者是一名超然事外的冷酷旁观者，从他的作品中，我们一直能感受到他在细心地倾听和感受着生活，他的叙述就像一面细腻的筛子，过滤了高科技的激情和焦躁，只剩下平静的诗意，这种文学诗意往往能触动我们心中最柔软最敏感的部分。即使在《物哀》中的末日灾难里，在《人之涛》中人类波澜壮阔的进化历程中，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这种宁静和细腻的诗意。在讨论刘宇昆作品中的文学诗意时，不能不谈到其中的东方文化色彩。在这里，我不想过多地强调他的小说中的中国及东方元素，其实他的作品有着很地道的美国文化背景，其中的东方色彩是美国文化多元化的一种表现，是建立在作者对东西方文化深刻而广博的理解上的。正如作者在一次访谈中所说：“我的作品与其他美国作家不同，仅仅就像每一个美国人都与其他人不同一样，这种个体差异是作为美国人所必有的，自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游历美国之日起就一直如此。”在《人生百味》中，中国文化和美国文化不是呈现对立的状态，而是在相互融合与补充，来自中国历史的主人公最后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讲我身为中国人时的故事了。我会好好讲讲我是怎么成为一个美国人的。”但东方文化也确实是刘宇昆作品中一个不容忽视的元素，比如在《物哀》中，人们面对末日灾难的心态和行为，主人公的父母以及他自己所作出的牺牲，都是东方式的。但除了像《人生百味》和《手中纸，心头爱》这类题材有明确指向的作品，东方文化元素更多地渗透到作品的基调和底色中，刘宇昆小说那种宁静的诗意，那种对生活细腻的感受，正是东方文化在其作品中最深刻的体现。

科幻诗意和文学诗意在刘宇昆的小说中得到了完美的融合，在其中，科技不再坚硬如铁，不再是独立的异物，而是成为人生和生活的一部分，人们的生活在被科技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和塑造着。在这一过程中，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生活都会呈现出一种陌生的面貌，都伴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和感受。在《人之涛》中，人从肉躯凡身进化到近乎神一样的存在，但在人们每一步艰难的抉择中，都体现着对人性本源的坚守与留恋。刘宇昆从未拒绝技术进步，但他清醒地看到了被高科技所改变的生活的复杂性，看到了人们即将面临的选择的艰难。在描写永生的《弧》中，一个人物说：“我不想要你死，死亡赋予生命意义是一个谎言。”但主人公还是无法忍受无穷无尽的生命，选择了衰老和死亡来逃离时间的束缚。在《物哀》中，科幻小说中最常见的末日灾难仿佛是一首绵长的抒情诗，末日、逃离和牺牲，都浸透在意境悠远的诗意中。《贝利星人》则展现了另一种诗意，新世界中的人类所面对的新生活，与不可思议同时又充满艺术美感的外星生命相映衬，展示了宇宙给予生命和生活的无限可能性。在《信息》中，对于人类而言，外星人标示放射性危险的方式无疑是失败的，但那个宏伟的标志所展现出来的古典美感和诗意却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对人生最铭心刻骨的描写是在《可数集》中，在大自然远超出我们直觉的数学本质前，人生也是一个超出我们想象的存在，我们的理性能够感受到的生活，不过是露出水面的少数孤岛，人生的大部分是不可数的，在感觉和理性之外，像数的世界一样无限致密和广阔，这真的是一幅令人迷惑而恐慌的图景。

坦率地说，在最初接触刘宇昆的作品时我并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我的科幻阅读也处于一种浮躁中，看小说都是囫囵吞枣的状态，只是寻找着科幻的激情和刺激。但随着时间推移，如果每一篇科幻小说都是一首乐曲的话，我发现其他的乐声都渐渐消失并淡出记忆，只有刘宇昆的音乐还在响着，而且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当我看过所有能够找到的刘宇昆的小说后，终于意识到科幻文学中不仅能有激情与创意，也能有悠远深邃的诗意。

刘宇昆的这些作品，科幻与文学水乳交融，是科幻文学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2014.12.22. 于轩岗

物哀

这个世界的形状就像汉字的“傘”字，只不过和我糟糕的书法一样，每个部首的比例都失调了。

如果父亲看到我的书法还是如此稚嫩，一定会觉得很丢脸。确实，很多汉字我已经不会写了，我在日本的学业只读到八岁就戛然而止。

好在，作为展示形状的草图，这个画出来的汉字还算凑合。

上面的顶盖是太阳帆，不过即使这个汉字写得再变形，也不足以展示帆的巨大。太阳帆比宣纸还要薄一百倍，但整个帆面旋转着在宇宙中伸展出一千公里，就像一面兜满了太阳风的巨型风筝，说它遮天蔽日也不夸张。

帆面之下悬着一条一百公里长的长缆，由碳纳米管组成，轻盈而柔韧。长缆的另一端是“希望”号的心脏，居住舱，在这个五百米高的圆柱体中，承载着整个世界的一千零二十一位居民。

来自太阳的光线推动着太阳帆，送我们沿着越来越舒展的螺旋轨道不断加速，远离太阳而去。加速度把我们钉在甲板上，就像地球上的重力一样。

我们的航道指向一颗叫作“室女座61”的恒星，现在看不见，因为它被太阳帆挡住了。“希望”号将在大约三百年后到达那里，大概差不多吧。如果走运的话，我的重重重孙子——我曾经算过需要多少个“重”，但我不记得了——能看到那一天。

居住舱里没有窗户，平时看不到星河流过。这里的多数居民也并不在乎，他们早已经看厌了星星。我却喜欢通过安装在飞船底部的摄像头向外看，凝视着逐渐远离的太阳，它洋溢着微微发红的光芒，就像我们的过去。

“大翔，”爸爸摇醒了我，“收拾你的行李吧，我们该走了。”

我的小行李箱早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把围棋再放进去就行。围棋是爸爸在我五岁那年送给我的，和他下棋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光。

爸妈带我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所有的邻居都拿着行李站在屋外，在夏天的晨星下，我们礼貌地寒暄着。我像往常一样抬头去找锤星，很容易就找到了。从我记事开始，这颗小行星就是夜空中亮度仅次于月亮的东西，而且，每年它都会变得更亮。

一辆装着大喇叭的卡车沿着马路缓缓驶来。

“注意，久留米市的居民们！请大家保持秩序，前往公交车站，那里会有足够的大巴开往火车站，大家可以搭乘火车前往鹿儿岛市。不要自驾车，请把道路留给疏散大巴和官方车辆！”

每个家庭都沿着人行道缓缓步行。

“前田太太，”爸爸对邻居说，“让我来帮你拿行李好吗？”

“太谢谢您了。”老妇人答道。

走了十分钟，前田太太停了下来，斜靠在街灯边上。

“我们就快到啦，婆婆。”我说。她点点头，喘得说不出话来。我试着给她鼓劲：“你想不想去鹿儿岛看你的孙子啊？我也很想念小路呢。到时候你可以和他坐在一起，在宇宙飞船上休息，听说每个人都会有座位！”

妈妈给了我一个赞许的微笑。

“我们生在这里真是一种幸运。”爸爸说。他指向排队走向公车站的人流、穿着干净衬衣和皮鞋的年轻人、扶着年迈父母的中年妇女。干净而空旷的街道非常安静——尽管人很多，但没有人用超过耳语的声音说话。所有人都紧紧联结在一起，空气中似乎满是微光闪烁的连线——家人、邻居、朋友、同事——透明而强韧的丝线。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世界其他地方的景象：趁火打劫的人们尖叫着，马路上有人狂舞，士兵和警察向着天空甚至人群开枪，建筑物烈火熊熊，死人堆摇摇欲坠，将军冲着疯狂的人群大吼着发誓要报自古以来的国耻家仇，哪怕整个世界都到了末日。

“大翔，我要你记住这一切。”爸爸说，他看着周围，情绪很激动：“这是我们在灾难面前，作为一个整体所展现的力量。你要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单独的个体，而要从牵绊着每个人的关系网中来定义。跳出自私的需求，才能让所有人和谐共存。个体的力量很渺小，但如果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我们大和民族就是不可战胜的。”

“清水先生，”八岁的小男孩博比说，“我不喜欢这个游戏。”

学校设在圆柱形居住舱的正中间，这里对宇宙射线的阻挡效果最好。教室的前面挂着一面巨大的美国星条旗，孩子们每天早晨都会对着它宣誓。星条旗两侧有两排小国旗，代表“希望”号上其他幸存者的国家。左边那排的最下面是一个孩子画的太阳旗，白纸已经卷了边，原本大红色的朝阳褪色成了橙色的落日。这是我在登船那天画的。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博比和艾里克的桌边坐下，“为什么不喜欢呢？”

两个小男孩的中间是一张格子棋盘，由纵横各十九条直线构成，交叉点上摆了一些黑色和白色的棋子。

我的职责是监视太阳帆的状态，每两周可以休息一天，所以有空来这里教孩子们一点关于日本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这种做法很傻，对日本，我自己也只有一个小男孩的朦胧记忆，怎么当他们的老师？

但是我并没有其他选择。所有像我这样的非美国籍技工都觉得，参加这个文化传承项目是一种重任，我们必须倾囊以授。

“所有的棋子长得都一样，”博比说，“而且它们不能动，太没意思了。”

“那你喜欢什么游戏呢？”我问。

“小行星卫士！”艾里克说，“那才叫好游戏，你可以拯救世界。”

“电脑游戏不算。”

博比耸耸肩，“那就国际象棋吧，我觉得。我喜欢皇后，她很厉害，跟别的棋子都不一样，她是个英雄。”

“国际象棋就像遭遇战，”我说，“围棋的视野要更广，必须着眼于整场战役。”

“可是围棋里没有英雄。”博比坚持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鹿儿岛没有足够的地方，所以人们只好睡在通往宇航中心的路边。向地平线望去，巨大的银色飞船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爸爸跟我解释过，因为锤星剥离的碎片飞向了火星和月球，所以我们必须坐飞船飞向宇宙深处才能确保安全。

“我想要一个靠窗的座位。”我说，憧憬着星河流过的美景。

“你应该把靠窗的座位让给比你小的孩子，”爸爸说，“记住，我们每个人都要作出牺牲，才能共渡难关。”

我们把行李箱堆成规整的墙，盖上床单搭成简易帐篷来阻挡风吹日晒。每天，政府的巡视员都会来发放补给，并且确保一切正常。

“请耐心等待！”政府巡视员说，“我们知道进展很慢，但我们正在竭尽所能，每个人都会有座位。”

我们确实在耐心等待。母亲们自发组织起了孩子们的小课堂，父亲们建立了一个优先级体系，让有老人和婴儿的家庭可以在飞船准备就绪时优先登船。

等了四天之后，政府观察员的安抚听起来就不那么让人安心了。谣言开始在人群中散播。

“是飞船，飞船有问题。”

“建造方骗政府说飞船已经准备好了，其实压根儿没有，现在首相已经没脸承认真相了。”

“我听说只有一艘飞船，而且只有几百个最重要的人才有座位，其他飞船都是空壳，是作秀的。”

“他们希望美国人能改变主意，给我们这样的盟国多造一些飞船。”

妈妈在爸爸耳边轻轻说着什么。

爸爸摇头阻止了她，“别传这种东西。”

“但是看在大翔的分儿上——”

“不行！”我从没听过爸爸这么生气的声音。他停下来，咽下了怒气，“我们必须互相信任，相信首相和自卫队。”

妈妈看起来很不高兴。我握住了她的手说：“我不害怕。”

“这就对了，”爸爸说，语气缓和下来，“没什么可害怕的。”

他把我抱起来，坐在他的臂弯里——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只在我很小的时候才这样抱我——他指向一眼望不到边的稠密人潮。

“看看我们有多少人在这里：老婆婆、年轻父亲、大姐姐、小弟弟。不管是谁，在这样的人群里自乱阵脚、散播谣言都是自私和错误的，搞不好会有很多人受到伤害。我们必须把握好自己的位置，永远记得顾全大局。”

明迪和我缠绵着。我喜欢在她的深色卷发里呼吸，茂密，温暖，鼻尖痒痒的，似乎带着海水新鲜的咸味。

我们躺在一起，盯着天花板上的屏幕。

我在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逝去的星空。明迪的工作是导航，她在驾驶舱里为我录下了这些高清晰度的视频影像。

我喜欢把屏幕当作舷窗，想象我们正躺在星空下面。我知道有的人更喜欢看地球的老照片和老视频，但那容易让我伤心。

“‘星星’用日语怎么说？”明迪问我。

“ほし.”我告诉她。

“那‘客人’怎么说？”

“おきゃくさん.”

“所以我们是ほしおきゃくさん？星星的客人？”

“不能这样硬拼乱凑的。”我笑着说。明迪是个歌手，她喜欢英语之外的语音。“如果你去理解语言的意思，那就听不到它背后的音乐声了。”她这样说过。

明迪的母语是西班牙语，不过她记得的比我的日语还要少。她时不时地问我一些日语词，然后编织进她的歌里。

我试着帮她组织起诗意的语言，但我确实不知道如何措辞表达出文学意境，可能我说的和我写的汉字一样蹩脚：“われわれはほしのあいだにきゃくにきて.”

“语言的描述可以千变万化，”爸爸说过，“每种描述适用于不同的场合。”他教过我，我们的语言有很多精微玄妙之处，灵活而优雅，句句成诗，如重峦叠嶂一般，弦外有音，脉络交织，层次相叠，就如武士刀反复折叠锻打的钢。

我多么希望爸爸此刻也在身边，我好问问他：作为我族唯一幸存者，在二十五岁生日的场合，我该怎么遣词造句来表达“我想你”？

“我的姐姐非常喜欢日本的图画书，漫画。”

和我一样，明迪也是个孤儿。也许这是我们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你对她的记忆还深吗？”

“不是很深了，我登船的时候大概才五岁。在那之前，我只记得混乱的枪声，所有人都在暗处躲藏、疯跑、偷吃的，姐姐总是读漫画书给我听，让我平静下来。后来……”

那段视频，我只看过一次。从我们的逃逸轨道上看，那个带着蓝白相间的大理石般花纹的美丽星球，在小行星撞击时似乎一阵战栗，然后，无声的、汹涌的冲击波扩散着毁灭，慢慢吞没了整个地球。

我把她拉过来，吻了她的额头，很轻，这是安慰的吻。“我们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她紧紧地抱着我，仿佛永远也不愿放开。

“那些漫画，你还记得吗？”我问。

“我记得里面都是很大的机器人，我那时想：日本可真强大啊。”

我试着想象这幅画面：英雄般的巨型机器人遍布日本，拼命地救人。

扬声器里播放着首相的道歉，也有人在手机上看。

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但我记得他的声音非常虚弱，看起来也苍老了许多。那是无尽的歉意：“我让人民失望了。”

谣言原来是真的。飞船建造方从政府拿了钱，但是并没有造出他们承诺的强大飞船，直到最后他们还在隐瞒。我们发现真相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日本不是唯一一个让人民失望的国家。早在人类刚发现锤星将撞击地球时，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就开始争论谁应该为联合疏散计划付出更多。后来，联合疏散计划崩溃，很多人决定索性赌一赌锤星撞不上地球，干脆把金钱和生命花在互相争斗上。

首相讲完话之后，人群仍然安静着。几个愤怒的声音响起来，但很快又安静下去了。人们慢慢开始打包行李，离开临时营地，秩序并没有乱。

“就那么回家了？”明迪疑惑地问。

“是的。”

“没有人抢劫，没有人疯跑，没有士兵暴乱？”

“这就是日本。”我告诉她，我能听到自己嗓音里的骄傲，那是我父亲的回声。

“我猜人们都绝望了，”明迪说，“他们放弃了，可能这是文化的缘故。”

“不！”我努力压制着声音中的怒气。她的话刺痛了我，就好像博比说围棋很没意思。“不是那样的。”

“爸爸在跟谁打电话？”我问。

“是哈密尔顿博士，”妈妈说，“我们——他、你父亲和我——在美国一起读的大学。”

我看到爸爸对着电话讲英语，他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不仅仅是因为他抑扬顿挫的声调，他的表情更丰富了，手势也大开大合。他看起来就像个外国人。

他对着电话大喊。

“爸爸在说什么？”

妈妈让我保持安静，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爸爸，似乎想要一字不落。

“No，”爸爸对电话说，“No！”这句倒不用翻译。

后来妈妈说，“他只是想做正确的事，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还是那么自私。”爸爸断然说。

“这么说不公平，”妈妈说，“他并没有悄悄给我打电话，而是打给了你，因为他相信如果你们互换了位置，他会很乐意给他心爱的女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即使是和另一个男人一起。”

我从没听我的父母说过“我爱你”，但有些话是不需要说出口的。

妈妈看着爸爸，微微一笑，“我也不可能答应他的。”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做午饭，爸爸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天气很不错，”爸爸对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们沿着便道走着，跟邻居们互相问候，嘘寒问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头顶的锤星在薄暮中更亮了。

“你一定很害怕吧，大翔？”他说。

“他们不会造更多的飞船了吗？”

爸爸没有回答。夏末的风把蝉鸣带到我们耳边：知了，知了，知了……

寂静，

蝉吟入岩石，

惜乎难久鸣。

“爸爸？”

“这是松尾芭蕉的诗，你懂吗？”

我摇摇头，我不怎么喜欢诗。

爸爸叹了口气，又微笑起来。他看着落日，又诵道：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我默默地记诵着，诗句里有什么东西打动了我。我试着用语言描述这种感觉：“就像一只温柔的小猫在我的内心深处轻舔。”

爸爸没有笑话我，反而严肃地点点头。

“这是唐朝诗人李商隐的名句，他是中国人，但这种多愁善感有点日本味儿。”

我们漫步着，我停下来看着一朵蒲公英的黄花，那朵小花微微凋垂的景象给我一种美的冲击，心中那种小猫轻舔的感觉又来了。

“花儿……”我犹豫了，找不出合适的辞藻。

爸爸诵读着：

黄花，

残金沐月华，

弱弱晚风下。

我点头，这幅画面似乎转瞬即逝，可又如此永恒，就像我度过的童年时光一样。这种感觉让我同时品味着悲伤和喜悦。

“一切都会消逝，大翔。”爸爸说，“你心中的那种感觉，叫作物哀，是对世事无常的感叹。太阳、蒲公英、鸣蝉、锤星、还有我们，都服从麦克斯韦的方程式，都注定会消逝，一秒钟后也好，一万年后也罢。”

我看着周围干净的街道，漫步的人们，青青的草地，傍晚的暮色。然后我懂了，一切都有自己的位置，一切都恰到好处。我们继续走着，长长的影子融在一起。

即使锤星就悬在头上，我也不害怕了。

我工作时需要盯着面前纵横交错的指示灯，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围棋盘。

这基本上是一份很无聊的差事。太阳风的压力让太阳帆稍稍弯曲，指示灯显示的就是太阳帆上各个位置的张力，它们以固定的节律闪烁着。这种节律对我而言，就像明迪睡梦中的呼吸一样熟悉。

我们现在的航速已经可以用光速的百分之几来衡量，再过若干年，当速度足够快时，飞船就会把太阳帆的方向对准室女座61和它的行星。到那时，赋予我们生命的太阳就会像遗忘的记忆一样，一去不返。

但是今天，指示灯的节律似乎有些不正常，东南角的一盏指示灯看起来闪得快了零点几秒。

“导航室，”我对着麦克风说，“这里是太阳帆监视站一号，你能确认我们还在航线上吗？”

一分钟后，明迪的声音在我的耳机中响起，带着一丝惊讶：“我都没注意到，确实有一点点偏离航线，发生什么事了？”

“我还不太确定。”我紧紧盯着指示灯，那盏灯看起来很不合群，失去了和谐。

妈妈要带我去福冈市，但没有叫上爸爸。“我们去圣诞大采购，”妈妈这样对爸爸说，“回头送你个惊喜。”爸爸笑着摇头。

我们穿过繁忙的街道，由于这可能是地球的最后一个圣诞，空气中反而格外有一种节日的气氛。

在地铁上，我瞥了一眼邻座乘客的报纸，头条是《美国反击！》，配以美国总统展现胜利微笑的大幅照片。下面还有一组照片，有的我曾经见过：几年前美国第一艘疏散飞船在测试飞行中爆炸，某个流氓国家的领袖在电视上声称对此负责，美国大兵开进外国首都。

再往下是一篇短文：《美国科学家怀疑世界末日论》。爸爸说过，有些人宁愿相信世界末日的说法是假的，也不肯相信人类已经无能为力。

我盼着给爸爸挑一个圣诞礼物，但是妈妈并没有带我去电子市场买东西，而是去了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城区。妈妈拿出手机说了几句，说的是英语。我抬头看着她，有点诧异。

面前的建筑物上飘扬着巨大的美国国旗。我们在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坐下，一个美国人走进来，满脸沮丧，尽管他极力掩饰着。

“铃……”他叫了妈妈的名字，欲言又止。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充满了惋惜和渴望，一定隐藏着一段复杂的往事。

“这是哈密尔顿博士。”妈妈介绍道。我点点头，主动和他握了握手，就像电视上的美国人一样。

妈妈和哈密尔顿博士说了一会儿话，她开始抽泣，博士尴尬地站着，像是想要拥抱她，却又不敢。

“你留下来，跟着哈密尔顿博士。”妈妈对我说。

“什么？”

妈妈抚着我的肩膀弯下腰来，看着我的眼睛：“美国人在地球轨道上有一艘秘密飞船，这是战争前他们唯一发射成功的飞船，哈密尔顿博士设计的。他是我的……老朋友，可以带一个人登船，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不，我不走！”

妈妈还是打开门往外走，哈密尔顿博士则紧紧抱着我。我使劲地踢打，大声哭叫。

门外站着爸爸。我们都呆住了。

妈妈突然放声大哭。

爸爸拥抱了她，我从没见过爸爸拥抱妈妈，这看起来像美国人的动作。

“对不起！”妈妈已是泣不成声，一直说着“对不起”。

“没事的，”爸爸说，“我明白。”

哈密尔顿博士放开了我，我扑进爸妈的怀里，用力抱紧他们。

妈妈看着爸爸，她没有说话，目光中却饱含了千言万语。

爸爸的面容柔和起来，像一座活过来的蜡像。他叹了口气，看着我。

“你不害怕，对吧？”

我点头。

“那你可以上路了。”爸爸看着哈密尔顿博士的眼睛，“谢谢你照顾我儿子。”

妈妈和我看着他，我们很惊讶。

蒲公英，

秋暮瑟瑟风，

敢播天涯中。

我点点头，装作听懂了的样子。

爸爸一把抱住我，很用力。

“记住你是日本人。”

他们走了。

“太阳帆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哈密尔顿博士说道。

挤在这个狭小房间里的都是高级指挥人员——除了明迪和我，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现在不是让其他乘员恐慌的时候。

“这个破孔让飞船发生了倾斜，偏离航线。如果不补上它，破孔就会被太阳风撕裂得越来越大，整个帆面很快就会破裂崩解，‘希望’号就会漂泊在宇宙中了。”

“有没有办法修好它？”船长问。

哈密尔顿博士，这个一直把我当儿子看待的男人，摇了摇他的满头白发。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绝望。

“破孔离太阳帆的中心结点有几百公里远，派人太空行走到那里要花上很多天，因为在帆面上无法走得太快——帆面太薄，造成新撕裂的风险太大。等我们的人到达破孔时，破孔可能已经大得补不上了。”

一切走远，万物消逝。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太阳帆的样子。帆面太薄了，如果不小心碰到，它很可能会破裂。太阳帆由复杂的折叠骨架系统支撑起来，这使得整个结构兼具刚性和弹性。我小时候曾经见过太阳帆在太空中展开的景象，就像妈妈给我做的折纸。

我设想着自己用系链反复钩住、松开骨架，借力掠过帆面的动作，就像蜻蜓点水。

“我能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太空行走过去。”我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我身上，我解释道：“骨架的结构我非常熟悉，我这十几年来每天都远远地盯着它们看，我能找到最短的路径。”

哈密尔顿博士充满疑虑：“这些骨架设计时没有考虑太空行走的要求，我从没设想过这种情况。”

“那我们就即兴创作，”明迪说，“我们是美国人，见鬼，我们从不轻易放弃。”

哈密尔顿博士抬头看看，“谢谢你，明迪。”

我们制订计划，权衡利弊，大声争吵，忙了一整夜。

从居住舱沿着长缆攀爬向太阳帆的过程艰苦而冗长，我花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我名字的第二个字：

“翔”，意思是不扇动翅膀的飞行。看到左边的部首了吗？那就是我，用头盔上的一对触角绕在长缆上。我的背上是翅膀——实际上应该说是助推火箭和附加燃料罐，推动我缓缓前进，去往光洁而纤薄的穹顶，那面挡住整个太空的太阳帆。

明迪通过无线电跟我聊天，我们互相说着笑话，分享着小秘密，设想着将来要做的事。当我们没什么可说时，她就唱歌给我听，目的是帮我保持清醒。

“われわれはほしのあいだにきゃくにきて.”

但是，爬过长缆其实算是简单的部分了。沿着错综复杂的骨架穿越帆面、行走到破孔的位置要难得太多。

我离开船舱已经三十六个小时了，明迪的声音既疲惫又衰弱，偶尔还打个哈欠。

“睡吧，宝贝。”我轻轻对她说。我也累坏了，真想闭上眼睛，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夏夜，我走在小路上，父亲走在我的身边。

“我们生在一个满是火山、地震、台风和海啸的地方，大翔。我们总是面临各种威胁，就像悬浮在星球表面的狭长陆地，下面是沸腾的岩浆，上面是冰冷的真空。”

我的思绪又回到宇航服里，在此孤身一人。半梦半醒的一瞬间，我让背包撞到了太阳帆的一根横梁，差点撞掉一个燃料罐，幸好我及时抓住了它。为了让我的速度更快些，我的装备被减轻到最后一克，没有任何出错的余地，我什么东西都不能丢。

我努力驱除梦境，继续前进。

“正是这种对死亡紧邻和一瞬之美的领悟，使我们坚韧不拔。物哀，我的孩子，是人和宇宙的共鸣，这是我们民族的灵魂，让我们经受住了核爆，经受住了地震，经受住了海啸，经受住了死亡的考验，而没有绝望。”

“大翔，醒醒！”明迪带着哭腔不顾一切地喊着。我突然惊醒，这是有多久没睡觉了？两天，三天，还是四天？

太空行走大约还剩最后五十公里，我必须放开太阳帆的骨架，全部靠助推火箭来控制位置。在亚光速状态下飞越太阳帆表面，光是想想就让我头晕不已。

父亲忽然又出现在我身边，他悬浮在太阳帆下面，我们在下围棋。

“看看棋盘的东南角，发现你的棋要被切成两段了吗？我的白子很快就能围住你，吃掉整条大龙。”

我看着父亲的指向，果然非常危险。我忽略了一个断点，原本以为连成一片的大龙其实是两块孤棋，中间漏了一个洞。我的下一手棋必须补上这个致命的断点。

我赶紧摆脱幻觉。我必须完成任务，然后才能睡觉。

我到了。在我的面前，是太阳帆上的洞。飞船在高速航行时，一小粒躲过离子护盾的宇宙尘埃都可能造成毁灭性后果。破孔已经开始撕裂，残缺的边缘在太阳风和宇宙射线的推动下轻轻飘着。虽然单独的一个光子非常渺小，微不足道，几乎没有质量，但聚集在一起却可以推动巨大的太阳帆，带着一千个人远航。

宇宙真是令人惊叹。

我拿起一枚黑子，准备补上断点，把两块孤棋合二为一。

棋子变回了我背包里的修理工具。我操纵助推器，悬停在破损的位置。透过破孔，我能看到飞船前方的星星，飞船上的人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片星空了。我想象着，终有一天，在其中一颗星星周围，融合为一个新民族的人类将从近乎灭绝的困境中复兴，重新振作，再次繁荣。

我小心翼翼地把修补带粘在破损处，然后打开喷枪，对着修补的地方加热。我能感觉到修补带在融化，慢慢扩散开，与帆面的碳氢化合物融合在一起。等这一步完成，我就可以用银原子蒸汽重塑光亮的反射层了。

“有效果了。”我对着麦克风说，那边隐约传来庆祝的声音。

“你是个英雄。”明迪说。

我笑了，觉得自己就像漫画里巨大的日本机器人。

喷枪发出噼啪的声音，燃料用完了。

“看仔细了，”爸爸说，“你想用这手棋补断点，可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我使劲摇晃连着喷枪的燃料罐，真的空了。这正是撞到横梁的那个燃料罐，撞击肯定导致了泄露，燃料无法完成修补工作了。修补带在空中轻轻飘动，破损只补了一半。

“马上回来，”哈密尔顿博士说，“补充燃料，再试一次。”

我已经精疲力竭，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赶回去。等我再往返一次时，谁知道破口会撕裂成多大？哈密尔顿博士一定比我还清楚这一点，他只是想让我快点回到温暖、安全的舱内。

我背上的燃料罐里还有燃料，是供我返程时用的。

父亲的面孔写满了期望。

“我看见了，”我慢慢说道，“如果我用这手棋补了断点，就没有机会保住东北角那小块棋了，你会吃掉它们。”

“一手棋是不能下在两个地方的，你必须作出抉择，儿子。”

“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看着父亲的脸，想找到答案。

“看看你周围。”爸爸说。我看到了妈妈、前田太太、首相、久留米的邻居们，看到了所有一起等待的人，在鹿儿岛，在九州，在日本，在整个地球上，在“希望”号上。他们期待地看着我，等着我作出抉择。

爸爸的声音轻轻响起：

熠熠星，

往来皆过客，

挥别笑留名。

“我有办法了。”我告诉哈密尔顿博士。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明迪骄傲又高兴地说。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大翔，谢谢你。”

我把喷枪从空燃料罐上摘下来，接到我背后的燃料罐上。喷枪明亮的火焰燃烧起来，像一把锋利的刀。我排列着面前的光子和原子，把它们编织成坚韧的网。

大帆背后的星空又被遮了起来，帆面变回了完美的镜面。

“纠正航线吧，”我对着麦克风说，“结束了。”

“明白。”哈密尔顿博士说。他极力掩饰着声音中的悲伤。

“你快点回来，”明迪说，“如果我们现在纠正航线，你就没办法在骨架和长缆上固定自己了。”

“没事的，宝贝，”我轻轻说着，“我回不去了，燃料不够了。”

“我们去接你！”

“你们没办法用我的速度通过骨架，”我温柔地告诉她，“没有人像我一样熟悉骨架的结构，等你们到我这里时，我的氧气已经用完了。”

我等她沉默下来，“我们不要说伤心的事了，我爱你。”

我关掉无线电，飞向深空，以免他们进行白费力气的营救行动。我不断下坠，离太阳帆的顶盖越来越远。

太阳帆慢慢离去，揭开了群星的面纱。昏暗的太阳也只是星星之一，不升，不落。我独自漂泊在群星之中，也成了其中的一员。

一只小猫在轻舔我的内心深处。

我用这手棋补了断点。

如我所料，东北角的棋子被爸爸吃掉了，漂泊在棋盘之外。

但我的大部队安全了，它们将来甚至还会发展壮大。

“可能围棋里也有英雄。”博比的声音说道。

明迪说我是个英雄，但其实我只是一个简单的人，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哈密尔顿博士也是英雄，因为他设计了“希望”号。明迪也是英雄，因为她让我保持清醒。我的母亲也是英雄，因为她忍受离别之苦让我活下来。我的父亲也是英雄，因为他教会我做正确的事。

所有人的命运交织成一张网。我们生命的意义，由各自在网中坚守的位置来定义。

我面前的棋盘渐渐模糊，棋子融为一体，变成流逝的生命和悸动的呼吸。“单独的棋子不是英雄，但所有的棋子在一起，就是英雄。”

“真是美好的一天，不出去走走吗？”爸爸说。

我们一路走下去，记忆融入了每一叶芳草，每一滴露珠，残阳如血的每一道光芒——夕阳无限好。

（董申 译）

信息

这座外星城市圆得近乎完美，它是一个直径差不多十公里的大圆圈。从上空俯瞰，方形的房子环绕在城市边缘，圆锥形、金字塔形、四面体形的楼宇则在城市中部，每一座建筑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尖状物。环带状的街道将整个城市分割成了许多同心圆。

詹姆斯·贝尔降低两人座的“阿瑟·埃文斯”号太空梭一侧的机翼，操控着倾斜的机身掉了个头，再一次从那片废墟上空掠过。这个身材消瘦却精力旺盛的男人已步入不惑之年，头发刚刚开始变得稀疏，胡子也开始斑白。他向前推动操纵杆，把机身降低了一些，用一双碧蓝的眼睛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座舱外的景象。

坐在他旁边的是十三岁的麦吉，她看上去纤瘦而笨拙，就像一匹刚出生的小马驹。在舱体突然下沉的时候，她倒抽了一口气，赶紧抓住座位上方的扶手。

“对不起。”詹姆斯说道。麦吉的妈妈劳伦过去就很讨厌他驾驶飞行器的方式，他总是突然地沉降、急促地转弯。一些往日情景浮现在他眼前——他把劳伦拖去坐过山车，劳伦吓得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有那么一瞬间，他露出了微笑，但随即一种混合着遗憾与怨怼的情绪便占据了他的心。

他甩甩头，赶走了那些情绪，将机舱拉平。“茱莉亚，”他对机舱的A.I.说，“现在由你接管控制航行。保持平稳，慢速行进。”A.I.发出表示明白的哔哔声。

“在磁场跟大气环境运转正常的行星上，我飞行起来就有点儿鲁莽。”他东拉西扯道，更多是为了填补此刻的寂静，“因为磁场和大气本身就具有过滤有害的太阳射线和宇宙辐射的作用，太空梭外面那个用来监控和屏蔽辐射的厚重护壳就显得多余了，所以我把它留在了空间轨道上，只带了太空梭的核心部分下来。在这种情况下，机舱的机动效能更加优秀。”

麦吉拨开一缕搭在脸上的红色发丝，坚决地不去看他，只把目光锁定在从机舱下滑过的外星建筑上。

从两天前登上太空梭起，她就一直这副样子，要么给他一两句简短的回应，要么一言不发。他们没有一起生活过，他也就没有任何经验可以解释她的一举一动，也没有任何头绪可以推测她这么默不作声是什么意思。他在她面前感到尴尬，对于该怎么与她交谈毫无头绪。对他而言，相比他研究过的那些已经消亡的宇宙文明，他的女儿更加神秘莫测。

六个月前，他匆匆赶往匹拜欧，星球地貌改造师已经做好了计划，要让小行星和彗星风暴撞击，把匹拜欧地表的遗迹给清除掉，他想赶在此前完成研究调查。即将出发前，他收到了劳伦的消息，这是十年来她第一次和他联系。她说，自己得了重病，时日无多。他们的女儿麦吉需要他。

麦吉是在他和劳伦离婚以后出生的。事实上，直到劳伦寄给他一张一岁小姑娘的照片时，他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粉嘟嘟的小肉团儿，不知道该作出怎样的反应。他完全没有做父亲的心理准备，劳伦一定对此早已心知肚明，所以她才在他们分手时对怀孕的事只字未提。他提出要支付孩子的抚养金，她接受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更进一步对他要求什么，他感到如释重负。

劳伦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不得不放下匹拜欧的所有事务，赶去她所在的世界。在真实时间里，这趟旅程足有三个月之久，不过在相对论的时间膨胀效应作用下，太空梭里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天。当他最终到达劳伦那里时，劳伦已经去世了，只剩下独自待了两个月的麦吉，而那段时间里，她能做的就是一边哀悼母亲，一边想象自己缥缈的未来，因为她今后要和素未谋面的父亲一起生活了。

没什么客套，也没什么嘱咐，他就这样被授权抚养这个闷闷不乐、满心伤悲的少女了。在返回匹拜欧的短短两天时间里，他该怎么去学习做一个父亲呢？

詹姆斯叹了口气，他一向讨厌生活里这些复杂纠结的事。他们返回匹拜欧后，在小行星和彗星风暴撞击到来之前，他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来完成自己的调查。

“那儿有一些字迹。”麦吉低声说。那些外星建筑看上去像是由坚硬的巨石雕刻出来的，上面布满了铭文与图案，却既没有门，也没有窗。

麦吉似乎对这片废墟挺感兴趣，这使得詹姆斯惊讶又高兴。他喜欢给充满好奇心的学生讲课。“那正是我对这地方感兴趣的原因之一。大部分文明越过库尼-麦克林边界后都突然进入了数字黑暗时代，不再创造模拟化的文字。它们的一切信息都被封锁在了脆弱的数码产品里，后者失去生命后，信息就难以破译。这个地方的文明也已经数字化了，不过这些样本……”

太空梭突然加速冲了出去，开始倾斜并急剧下降。麦吉吓得尖叫起来。

“詹姆斯，”茱莉亚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稳定程序似乎出了一些故障，那是我的能力难以纠正的。必须要靠你用模拟控制来接管了。”

詹姆斯赶紧抓住操纵杆猛然后拉。发动机发出了吱嘎一声。但一切已经来不及，机舱下降的速度太快了。

“做好撞击的准备。”茱莉亚的声音传来。

詹姆斯出于本能地抱住了麦吉，把她护在座位上，好像他的手臂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她不受急速扑来的地面带来的伤害。

机器人和家猫大小的机械蜘蛛在“阿瑟·埃文斯”号表面穿梭奔忙，检查舱体表面的受损情况。在他们焊接损坏部位和修补密封的时候，这艘太空舱外火花四溅。

“嗯，这样就行了。”詹姆斯包扎好麦吉额头上的伤口后说道，“我们坠落时，茱莉亚令舱体的外壳解体，吸收了撞击时产生的大部分能量，这样才救了我们一条命。修好太空船得花掉机器人好几天时间，但我们依然有足够时间在第一波彗星撞击到来前离开这儿。”

麦吉坐直身体，摸了摸额头上的绷带。她伸缩一下腿，又察看了自己的胳膊。

“那你工作时我该干什么呢？就呆坐在这儿吗？”

好歹她肯开口说话了，詹姆斯想道。

“你可以跟我一起出去。不过我得工作，不能随时照看你。”

麦吉瘪了瘪嘴，“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又不是五岁的小孩子。”

“我不是那意思——”

“我多希望自己是一个人待在妈妈的旧房子里，而不是跟你一起差点丢了小命。”泪水从她的蓝眼睛里夺眶而出，“都是那个笨法官！他根本不知道——”

“够了！”好吧，也许她还是不说话的时候容易对付些。机舱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故障检验控制台断断续续发出的嘀嘀声，那是茱莉亚在继续进行测试。麦吉不服气地瞪着父亲。

詹姆斯压低声音，“如果我不承担抚养权的话，法院会给你选个收养家庭。你明白了？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妈妈写了——”

麦吉隐藏在心底已久的怒气与悲伤再也压抑不住了。既然她现在开口说了出来，她就要他也尝尝那种难受的滋味。“哦，你是多么高尚啊，竟然担起了照顾自己孩子的重任呢！我恨你——”

“闭嘴，乖乖听着！”詹姆斯咆哮着。他觉得她看上去就像个气鼓鼓的球，里面充满了怒气与恨意，不可理喻。“是，我知道在你成长的过程中我都没在你身边。你妈妈和我——”他怀疑她能否理解。他也很怀疑自己是否搞明白一切是怎么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太复杂了。”

“是的，‘复杂’。比起照料活生生的家人，你更喜欢跟那些死掉的外星人交流。这的确很难解释。”

这些话给了他重重一击，他仿佛听到了过世前妻的声音在回响。

詹姆斯没有做声，直到他的情绪再次平复下来。

“你不一定要喜欢我。但在你成年之前，我对你有监护责任。我会尽可能让你有独处的空间，你甚至没必要跟我说话。但你至少得表现得礼貌些，这样才能让我们都更好过。”

故障检验控制台嘟嘟大叫。茱莉亚说道：“我发现了失事的原因。在低空飞行期间，由于一系列不寻常的硬件存储单比特错误，航行系统受到了损坏。事实上，整个系统都存在类似的硬件错误。”

“存储芯片坏了？”

“有可能。最后一次改装时，你试图改用便宜的组件来节省开支，我怀疑这次故障与此有关。”

麦吉夸张地摇了摇头，“好吧，估计你会像对付你的飞行器那样照顾我。”

匹拜欧的大气氧气稀少，缺乏水分。在这样的环境里虽然没必要全副武装，詹姆斯和麦吉还是得戴着氧气面罩，穿好维持身体水分的工作服。

他们凝望着眼前庞大的废墟。尽管相比城市中心那些巨石建筑，外围一圈方块状的房子要小很多，但它们也高耸入空差不多五十米。这两个人类就像在巨人的游乐场中爬行的蚂蚁。

为了信守承诺让麦吉自己待着，詹姆斯看也没看她一眼，就径直朝城市里走去。过了一小会儿，她也跟了上去，在他身后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私下里，詹姆斯感到如释重负，他不用再费力去装一个理想父亲了。他没法做那样的父亲，他一直知道自己做不到。劳伦对他的判断一点儿没错，他也不想再演戏了。

那一圈方块状的建筑组成了一堵密实的墙。詹姆斯瞄准了一个突破口，那儿正好有栋方块建筑破碎了。近距离地观察，他们发现构造这些房屋的是一些小石块，它们被复杂的榫卯结构靠重力和摩擦力组合在了一起。

他们爬过碎石堆。攀登这些碎石时，麦吉表现得矫健又敏捷，像是一只野山羊。詹姆斯克制住自己，不去对她施以援手。

在缺口下方，巨大的金字塔赫然矗立在平坦的地面上，犹如高耸的山峰，投下长长的、充满压迫感的影子。虽然金字塔之间有许多宽阔的空地，但这座城市依然显得幽闭而恐怖。

金字塔光滑的表面上有大片的铭文，詹姆斯用相机拍下它们。那是一些独特的字迹，从中能看到多种语言的迹象。不过，每个可见表面上的铭文看上去都是完全相同的，仿佛是把同样的字句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这里找不到多少可供研究的语言学数据呀。”詹姆斯低声自言自语。

由于之前冲爸爸大喊大叫了一番，外加一通费力的跋涉，麦吉的怒火现在消耗得差不多了，好奇心和表现欲开始占了上风。

“他们一定是觉得自己要说的话特别重要，所以才重复了这么多次。”她说，“简单粗暴但切实有效的数据冗余。”

麦吉听上去就像是在引经据典。詹姆斯被逗乐了，他更喜欢麦吉的这一面。谈论工作上的事情让他感到更加愉悦，“你喜欢信息理论之类的东西？”

“是啊。我擅长跟电脑打交道，而且……很小的时候，我就求妈妈给我买了外星考古学和数据保存的书。我还参加过考古夏令营。你说的那些关于数字黑暗时代的东西，我都懂。”

詹姆斯想象着小小的麦吉读着外星考古学书籍的画面。那一定让劳伦抓狂。他不禁露出了微笑。然后他想，一个从没见过父亲的孩子，为什么会想学她认为父亲在研究的东西呢？他皱了皱鼻子，有些发痒。

他尽量让这对话进行下去，“那你觉得这些图案代表什么呢？”他冲那些铭文中夹杂的许多图形努了努嘴，那些图案虽然经过了多年的风霜侵蚀，大部分依旧清晰。

“城市的地图？”

那些图案描绘了许多同心圆，圆与圆之间有小小的方形、三角形、五边形和圆形。麦吉皱了皱眉，“不过这说不通啊。每幅图看上去都不一样。”

詹姆斯拍了将一些图放大后的照片，把它们与航拍的建筑布局对比了一下。麦吉说得没错。那一幅幅图跟实际建筑布局并不匹配，彼此间也不相同。

“还有这些人——外星人在一座只有环形街道的城市里该怎么生活呢？我好像没有看到任何从中心延伸到外面的路啊。”

詹姆斯看着她，有些动容，“你很有洞察力。”

麦吉翻了个白眼。她歪着头的样子俨然是和劳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心里涌起一阵柔情。

“实际上，我认为匹拜欧的人们并不住在这里。航空摄影测量显示，这附近完全没有墓地和垃圾堆的存在。我还用透地雷达扫描过这些建筑。它们完全是实心的，里面没有一点儿空间。准确地讲，这地方恐怕不能叫作一座‘城市’。”

“那它是什么？”

“我也没有头绪。但愿我能在一周内找到答案，不然它就永远消失了。”

“它存在了多少年？”

“我最多能告诉你，匹拜欧在差不多两万年前失去了几近全部的水。尽管我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个过程看上去只用了几个世纪。随着水的流失，居民们为越来越少的供给而争斗不休。我发现的每一处文明聚居地几乎都是毁于战争。战争造成的毁灭往往极其彻底，以至于机器人几乎无法将古文明器物修复完整。”

“但这地方看起来没遭到破坏呀。”

“是啊，这地方距离最近的人口聚居处有数千公里。匹拜欧毁灭了，这地方却保留了下来。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他们是外星人。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他们呢？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愤怒又慢慢从麦吉的声音里爬了出来。她又记起了父亲是怎么对她的，他从来没有想要联系她，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没错。”詹姆斯说。麦吉语调的变化让他紧张起来，他可不希望她又变回那个愤怒且不可理喻的孩子。她的问题也让他觉得伤心。他从不擅长明确有力地表达为什么工作对他如此重要，不过他想试着跟麦吉阐明这件事。

也许女儿能够在他妻子无法理解的方面理解他。

“人类对外星的探索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然而我们依旧孤独。我们所发现的一切外星文明都已经消亡了。

“大部分的宇宙文明都是极度自我的，并且只关注眼前利益。他们从没想过为他们消亡之后的后来者保存一些遗产。他们的艺术与诗歌，他们的兴起与衰落，他们在宇宙里存在过的短暂时间：大多数都没法复原了。而一周之后，地貌改造师就会往这里发送结满冰的彗星和小行星，它们的碰撞会给这里重新带来水源。这些外星人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也将从此被抹去。

“可我总觉得我研究的这些人有一些信息想传递给后来者。我发现的东西会是匹拜欧人最后的低语和遗言。通过研究他们，我渐渐与他们心意相通；而通过帮他们把信息传递下去，人类也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麦吉看起来陷入了沉思，轻轻地咬着嘴唇。

看到女儿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詹姆斯舒了一口气，一种莫名的喜悦渐渐在心中弥漫开。

太阳一点点地沉入了方块建筑组成的围墙之后。“天晚了，”詹姆斯说，“我们明天再来吧。”

詹姆斯在机上厨房准备晚餐的时候，茱莉亚负责辅导麦吉的学习。依照着一个飘浮在半空的元素周期表全息投影，A.I.沉闷单调地讲解着镧系元素的特性。跟詹姆斯·贝尔一起这么多年了，A.I.讲起课来也形成了跟他差不多的风格，一种学究气的滔滔不绝。渐渐地，麦吉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也一下一下地向下垂。

茱莉亚停了下来，“你甚至没努力！你都两个月没去学校了。你怎么可能不下苦功就赶上学习进度呢？”

“别冲我大喊大叫！好像不是我想离开学校的吧。”

茱莉亚把语气调整得温柔了一些，“对不起。那段时间你一定过得很艰难吧，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亲。”

“你能知道什么？”麦吉生气地说。

“我也许只是台机器，但是我跟贝尔博士一起度过了很多年……我也认识你的母亲。”

麦吉的头一下抬了起来，“跟我说说我的父母……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不行，那是他们的私事。”

麦吉看了看父亲在厨房里来来去去的身影。看来她还得等等。

“那你不能说些比化学有趣的话题吗？”

“你觉得什么比较有趣呢？”

“考古学怎么样？我们能试着破译一下今天在金字塔上找到的字句吗？”

那不在推荐的标准课程内，不过茱莉亚决定小小宠溺一下这个小姑娘。“好吧。如你所知，这里不可能有个罗塞塔石碑来对照各种语言版本。要猜测那些字句的意义，只能依照非语言的——”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以前发现的字迹照片呢？有和我们在金字塔上看见的相匹配的吧，给我瞧瞧。”

茱莉亚因为被打断而发出懊恼的哔哔声。不过，她还是让周期表消失了，然后投射上了在匹拜欧其他废墟上找到的铭文照片。“这些符号好像可以和金字塔铭文的子字符串匹配。”

麦吉审视着这些照片，“缩小一点呢。我想看看你们在哪儿发现它们的。”

茱莉亚照做了。麦吉困惑得眉头打结。比起考古学书籍上那些齐整的图示来说，这些照片要难破译得多。她说不清自己看到的都是什么。一切看着都像是成堆的瓦砾。

茱莉亚保持着沉默，依然对麦吉有点儿恼意。

“看3D复原图会容易一些。”詹姆斯一边说，一边从机上厨房走出来，“茱莉亚，显示模型，让麦吉看看这些符号是在哪儿找到的吧。”

全息投影投射出高大优雅的外星建筑，上面如蜂巢般布满了门窗。茱莉亚将找到匹配符号的地方做了个高亮标记。

“看出什么规律了吗？”詹姆斯问。

“它们一般都在门口附近出现。”麦吉说。

“可能代表的意思是？”

“入口？”

“或者出口。”

“所以，费了这么大劲儿，我们还是没办法理解这条信息最基本的意思？”麦吉笑着说，“我们还是没法搞清楚这个铭文是要说‘请进。欢迎！’，还是‘出去！待在外面！’。”

这是詹姆斯第一次听见她的笑声，他惊讶地发现，从麦吉的笑声里，他不仅能听到劳伦的声音在回响，还有他自己的声音。一股爱意夹杂着遗憾席卷了他。

麦吉蹑手蹑脚经过父亲的卧舱，溜进了驾驶舱。透过窗户，她看到东边的天空有成百上千条明亮的光带，那是彗星用银色的光辉沐浴着这片外星土地，预示这里将在毁灭中重生。

她四处摸索，找到耳机戴上后，轻声地向静默的黑暗中唤道：“茱莉亚。”

A.I.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有什么事吗？”

“跟我说说我的父母。”

茱莉亚没吭声。

“好吧。看来我们只能避易就难了。”麦吉向前挪了挪身体，从控制台下拉出键盘。她敲击了几个键，然后看到驾驶舱窗户上的显示器一下子被激活了。一个闪烁的光标出现在左上角。

她在提示符处输入：

>(DEFINE ACKERMANN-HEAP-FILL (LAMBDA ( ) (

“好了！”茱莉亚打破了沉默。麦吉听出了A.I.声音里的恼意，她露出了笑容。“没必要用代码这种低级手段了。我允许你访问，但我会告知贝尔博士——”

“你不会做那种事的。”麦吉向前倾身，又开始输入代码。

“好吧！好吧！”

“别这么闷闷不乐嘛。这又不会真的危害安全。他发现了也不会真的生气。你可以把这些都归咎于那些引发了所有硬件错误的廉价记忆芯片。”

茱莉亚发出了麦吉没法听清的咕哝声。

挖掘父亲的电子档案，麦吉觉得，就跟考古差不多。她学这门学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感觉离父亲近一些，与他保持某种联系。这么久以来，麦吉一直渴望去揭秘这个母亲绝口不提的男人，去挖掘这个在她出生以前就抛弃了她的男人。

照片、电子信息、录音和录像都是一段失落过往的历史记录，创造这些记录的两个人没有想过将来会有人翻阅它们，他们只是沉浸在二人世界里，书写着，笑着，看着相机镜头。可是，不知何故，麦吉感觉自己是他们预期的观众。他们要传达给她一些信息，而他们甚至没意识到他们希望传达这些信息。

麦吉把这些片段放进文档，按年月次序排列好。她在发掘和修复着一个叫作“父亲”的谜。

录像是在一个小小的单人公寓里拍摄的。麦吉盯着那个年轻的、脸上没有一点胡须的父亲，他在对着镜头说话。他有些紧张地摆弄着手里的一个小盒子。

“茱莉亚，你能再算一次账吗？”

A.I.听起来有些恼火，“再怎么算，钱的数目也不会变。我可以给你再找找差不多款式的戒指，价格便宜一些的……”

“不！我不想要便宜的戒指。这一枚才配得上她。”

“那你只能放弃那艘太空梭了。你无法同时承担两者的费用呢。”

通过这段珍贵的录像，麦吉看到年轻的妈妈独自一人出现在同一个公寓房间里。年轻的劳伦身上充满了希望与青春的光芒。麦吉放纵自己去哭泣。她太想念妈妈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茱莉亚。”劳伦说，“有时候我们得拦着点詹姆斯。”

（“看来你有向他身边女性泄密的前科嘛。”麦吉冲耳机里轻声地说。茱莉亚发出抗议的哔哔声，然后就沉默了。）

劳伦端详着手上的戒指。“真美。”她将戒指在手指上转了转，“但它太重了。”

“我之前试着阻止他把你拖去坐过山车，”茱莉亚说，“我知道你讨厌那东西。可他认为，在你害怕得紧紧贴着他的时候向你求婚，成功的概率最大。”

“他的机会永远是百分之百。”

“将来有一天，这对孩子们来说会是个美好的故事。”

劳伦摘下戒指，“我会告诉他我的皮肤对这戒指过敏，这样他只能把戒指拿去退掉了。我更乐意看他买下那艘太空梭，然后我们可以携手在星际间翱翔，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分量了。”

录像现在显示出两人太空梭的驾驶舱，麦吉认出了那是“阿瑟·埃文斯”号，当然，它看上去比如今的样子要干净得多、新得多。詹姆斯和劳伦坐在驾驶位上。

詹姆斯叹了口气，“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

“曾经是的。”

“那现在有什么不同？”

劳伦咬了咬嘴唇，“我们绕着银河系飞了五年。可我们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这段时间的见证呢？二十箱破破烂烂的古董。一些没人会读的专著。那些死去的外星人并没有留下后裔，也就没人会为了文化保护而奔走呼号。而我们研究的所有文明都是在他们逃离母星之前就已经毁灭了，因此，我们也无法得到任何技术性的回报。面对这些现实，没人在意那些死去的外星人。”

“可我在意。他们能被后来者铭记和理解，对我来讲很重要。人活了一世会想要身后留名，文明也一样，即便逝去也会希望留下它的故事。在它们的存在与湮灭之间，我是唯一的阻隔。”

“詹姆斯，我们都已不再年轻。我们不能在星际间漫游一辈子。我们必须为将来、为我们自己考虑。”

詹姆斯的脸僵住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成天待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就为了能在新开发的星球上买一所带尖桩篱栅的屋子，然后不断地生孩子，这种日子我可过不了。地貌改造师们行动迅速，在他们永远抹掉这些遗迹之前，我要尽可能地挽救一些能挽救的东西。”

“等孩子们大一些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归这种生活，重新开始流浪。”

“可是一旦我们在什么地方驻足，就很难离开了。一重负担会带来另一重负担。”

“你甚至不肯尝试一下吗？试着过几年安稳的生活？”

“我还是不明白现在到底哪里与之前不一样了。”

“对那些销声匿迹的外星人，你有那么深刻的感同身受，却没法感知我想要什么吗？”

“这种争论到此为止。”詹姆斯起身离开了驾驶舱。

劳伦静静地坐着，形单影只。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轻轻抚着小腹。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茱莉亚问。

劳伦摇了摇头，“如果告诉他，他会放弃现在的生活，但那么做只是为了承担责任。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在心里时时埋怨我和孩子。如果他觉得我们是负累，那么比起拥有这样的他，我宁愿失去他。”

“我会努力试试看，你知道的。”

录像里，父亲好些天没有刮过胡子了。驾驶舱脏兮兮乱糟糟的，四处散落着食物包装纸，脏衣服搭在座椅上。他也一直醉醺醺的。

“她是不想逼你在想做的事与该做的事之间做选择。”茱莉亚说。

“她认为我没准备好，”詹姆斯反击道，“她不相信我。也许她是对的。”

早餐后，詹姆斯准备好了飞行摩托。

他看着麦吉，眼神里充满关切。“你有黑眼圈呢。没睡好，对吗？今天你最好还是待在机舱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但麦吉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劝阻的。她爬上摩托，坐在父亲的身后，用胳膊圈住了他的腰，接着又倾身向前，把脸贴在了他背上。

詹姆斯一时僵住了，这个信任的姿势让他受宠若惊。他的思绪一下子闪回到了麦吉婴儿时期的画面，襁褓里那粉嘟嘟的无助小人儿，紧紧攥着的小拳头，紧紧闭着的小眼睛，瞬间令他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柔情。

他们骑着飞行摩托飞快地掠过大地，向着废墟的心脏位置跃升而去。

“这是开玩笑吧。”詹姆斯说。他一个急刹停下了车。

他们面前，是在空中看到的同心圆街道的第一条。直到现在它才清晰可见，可那圆圈根本不是街道。那是一道鸿沟，足有五十米深，近百米宽，光滑的沟壁垂直于地面。

“城市内的壕沟吗？”麦吉兴味盎然。

“我开始觉得这里留下的信息无比简单了：我们不想让你进入到中心地带。”

“那么我们真的不得不去了。”麦吉的表情里满是顽皮的孩子气，“那秘密一定棒极了。”

詹姆斯暗自好笑，却也被麦吉的兴奋感染了。他把飞行摩托收叠成了紧缩的便携状态——就像一个老式手提箱一样。詹姆斯将它扔向深沟的底部，那东西一路哗哗滚动，直到最后停了下来。接着他拿出沉降缆索和挂钩，教麦吉怎么使用。她学得很快，于是两人快速地到达深沟的底部，走到对面，从另一侧沟壁爬了上去。

几分钟以后，他们在一座巨大的五角锥建筑脚下再次停了下来。

“看那里，”詹姆斯说，“有新的图案。”

在他们熟悉的反复出现的铭文旁边，沿着金字塔底部，有一些刻画着新图案的石板，看上去像连环画一样。

“我们从哪一头开始呢？”麦吉问。

詹姆斯耸耸肩，“没头绪。你也知道，我迄今为止能做的也只是对符号组进行模式匹配，跟处理象形文字一样。我不知道他们的阅读习惯是从左往右，还是从右往左，抑或根本是非线性的。”

麦吉决定先试着从左向右看看。

这里总共有五块带图案的石板。第一块上包含了他们熟悉的城市“地图”。接下来的一块上增加了两个鸡蛋形状的图形，每一个都有八只向四周伸开的腿：一个怪蛋在城市的中心，蜷缩着腿，身体上纵横交错地画着细细的线条；而另一个怪蛋则远在城市之外。

“这些看起来像蜘蛛的东西象征着匹拜欧的居民。”詹姆斯说。

“为什么其中一个被完全划花了？”

“我不确定。不过这可能是表示那家伙死了，病了，或者非真实存在。它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在第三块板子上，两个怪蛋的外沿都很平滑，腿部笔直。先前在城市中心的那个怪蛋朝着城市边缘移动了一些，而另一个则朝城市靠近了一些。

“可能是个复活或重生的神话。”詹姆斯说。

第四块板子上，两个怪蛋彼此间又更近了些。而最后一块上，它们在城市的边缘处结合在了一起，它们的腿相互缠绕着。

麦吉兴高采烈地接过了这个话题，“所以这个地方就像一个魔法山洞，你爱过的人死而复生，而你能来这里见他们。”她笑起来。

詹姆斯与她一起放声大笑。他都没有意识到他多么期盼这种感觉：有他爱着的人陪他一起探索这些荒无人烟的废墟。

他从最后一块石板处掉头走回来，眉头紧锁，“可如果从右看到左，故事就截然不同了：两个朋友到了一个城市，一个决定进去，另一个决定离开。而去探险的那一个死在了城市中心。”

“那么你这个版本的名字应该叫作‘匹拜欧法老的诅咒’。寻宝者和未来的考古学家当心！如果你不立刻离开，等待你的将是可怕的命运！”麦吉拍拍她父亲的背，“这太好笑了。我们一定要去证实这诅咒有多荒谬。”

她跟我真像哪，詹姆斯想。好奇，无畏。也像她。那样的笑容。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在麦吉站着的地方看见了劳伦，她那么年轻，和当初他们道别时一模一样。

“你很幸运。没赶上换尿布，耳部感染，睡觉发脾气，和令人头疼的两岁、三岁、五岁这些时候。”劳伦说。她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可你不得不对付麻烦的青春期。”

“对不起。”他说，“我希望——”他没能说完。

“她真了不起，不是吗？”劳伦抬手理了理头发。她的手指上仍戴着一枚普普通通的塑料戒指，她用它替代了他以前送的那枚。詹姆斯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眼睛模糊了起来，然后他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爸爸！爸爸！怎么了？”

詹姆斯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爸爸。他看着麦吉，觉得对她负责其实完全不是一件沉重的事。他就像是有了一双翅膀。“没事儿，风吹的。”

“那我们去城市中心吧。”

他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在匹拜欧的其他遗址，我见到过一些使用过强大武器的痕迹。这个地方的建造者掌握了先进的技术，我不认为这些警告只是迷信。我想，他们是想警告闯入者远离一些真正危险的东西。”

“什么危险能持续存在两万年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是一种需要示警的东西。”

麦吉端详着父亲，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还以为你想要了解他们的信息。”

詹姆斯感受到了来自城市中心的秘密在吸引着他。危险的征兆往往只能让他更感兴趣。他有种屈从这种召唤的渴望，照着麦吉的建议去做。

他又忆起了在摩托车上麦吉将头靠在他背上的那种感觉。比起死去的外星人和他们的信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情况……现在不一样了。”詹姆斯说。他缓慢地、有些不情愿地掉转了车头，“太冒险了。”

“我不明白。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没有应答，而是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抱。起初的一刹那麦吉有些僵硬，然后就顺从地待在他的怀抱里了。

麦吉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她提议差遣一些机器人去查探城市的中心地带。这比他们亲力亲为要安全一些。可詹姆斯说不行，机器人要赶在彗星撞击到来前，完成“阿瑟·埃文斯”号的修理工作。

麦吉越思索，越确信这里并没有真正的危险。她父亲说这儿的文明达到了很高的技术水平，但这个地方是用岩石建造的，上面还刻着简笔画！那听起来更像一个迷信时期的庙宇，而不是一个高级军事装置，上面还安装了历经两万年依然有效的陷阱。

情况……现在不一样了，他这么说。麦吉记得，他放弃探索时脸上写满了不舍的渴望。

父亲相信那些死去的外星人有值得讲述的故事。不过他也爱她的母亲，而他也会，已经开始，会，爱她。

如果他觉得我们是负累，那么比起拥有这样的他，我宁愿失去他。

她穿好了衣服。

“茱莉亚。”詹姆斯在床上呼唤。

“你失眠了？”

“我似乎无法放开那个谜。”

“我也这么想。”

茱莉亚打开灯，詹姆斯坐了起来。

“扫描一遍那些城市‘地图’。它们中一定有什么规律。”

几分钟之后，茱莉亚开口说：“我想我有所发现了。七道深沟将城市分成了七条同心的环状地带，在它们中间是一块小小的圆形场地。虽然每张照片里金字塔的位置有所变化，但每一个条状地带里金字塔的数量和形状都是不变的。”

茱莉亚将一张表格投射在了詹姆斯卧舱的墙壁上：

“很好。但它们有什么含义呢？”詹姆斯问。

“我会就这些数据在数据库中进行一次强力搜索，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好的。我也继续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彗星现在更近了。在它们苍白的光照下，大地就像蒙上了一层霜。麦吉在驾驶飞行摩托方面有了很大进步。她哄得茱莉亚不仅同意她使用这个设备，还发誓对此保密。

“这就跟我妈妈那时一样。我不想他对我有什么怨恨。”她对茱莉亚说，“我会证明他不必因为我而改变。”

背上捆着飞行摩托，麦吉从第一道深沟底部往上爬时颇为费力。

“我不会拖累你的。”她喃喃着，从又一道深沟中攀爬出来。

接下来的每一道沟壑都比前一道更深更宽。没过多久，她浑身就被汗水浸透，深夜的空气似乎也不那么寒冷了。

终于，在穿越最后一道深沟后，她看到一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城市中心点的位置上，笔直插入天空数百米，犹如一根责问的手指。

詹姆斯觉得有点儿眩晕和恶心。这一阵发生了太多事：太空梭失事，对劳伦的回忆，与麦吉相处。他既没吃好，也没睡好。

他试着理清思绪。九十二座金字塔排列在同心环状带上，如水晶护盾一般。

之前一个夜晚的场景——在茱莉亚滔滔不绝地讲授元素周期表的时候，麦吉无聊得直打瞌睡——不请自来地在脑海里浮现。詹姆斯笑了，想象着女儿在旁边的卧舱里熟睡。他想起身去瞧瞧她睡着了是什么样子……

“茱莉亚，我明白了！”

茱莉亚发出期待的吱吱声。

“这座城市的平面布局是一个原子模型，不过它并非我们熟知的样式。这些同心环状带是电子壳层，而那些建筑物象征着位于不同电子轨道的电子。来，打开一张照片我指给你看。”

茱莉亚将一个图标投射在卧舱的墙上。詹姆斯指着它继续道：“这些四面体是s轨道上的电子，四角锥是p轨道上的，五角锥是d轨道上的，圆锥是f轨道上的。这个地方是一个铀核，相对原子量为92，有92个电子。”

“那么一切的硬件错误也就说得通了。”

一阵寒意沿着脊柱贯穿全身，刺破了詹姆斯的兴高采烈。

“我以为那是廉价记忆芯片导致的。”

“那是我最初的推测，不过，附近存在阿尔法粒子更能说明为何会错误频出。由于辐射屏蔽装置和监视器还在轨道上，我也不能确定。但鉴于铀是最常见的自然发生裂变的材料，以抽象化的方式把它呈现出来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标记，可以表明这里存在辐射。”

詹姆斯大吃一惊，“你觉得此处是一个巨大的辐射警告标志？我们还有多久才可以起飞？”

“我可以加快维修进度，在几小时内完成起飞准备。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些关于麦吉的事情。”

最后一道沟壑与石柱之间的地面上，铺满了参差不齐的岩石和看起来像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麦吉很高兴自己骑着一辆飞行摩托。要是步行的话，这最后一段路会是一场噩梦。看来这里的建造者是真的不希望任何人到达城市中心。

麦吉来到直插天际的柱子脚下。就是这样。她会揭开废墟中心地带的秘密，向父亲证明她不会成为一个负担。

他们可以在这星际间拥有一个家。

巨柱的脚下有一处洞穴。麦吉打开头盔上的强光电筒走了进去。洞穴螺旋着向下延伸。她感到脸有些发红，只好停了一下，擦擦额头上滴下来的汗水。我终于要解开这个让人夜不能寐的谜团了，她想。

洞穴的底部是一层金属屏障。麦吉用多功能发掘工具上的火焰切割器将它弄出了一个洞。

她从洞里爬了进去。

在那里面，洞穴被一层层挤在一起的玻璃球塞得满满的。她拾起其中一个。它的直径大概有五十厘米，里面飘浮着微小的金属珠，挤成了一个密集的点阵。在电筒的照射下，金属珠映射出灿烂的七彩光线。

她感觉手上的玻璃球很重，很热。

在骑着飞行摩托朝外星人废墟狂奔的路上，詹姆斯咒骂着茱莉亚和自己。

“我以为让她去是最好的办法，”茱莉亚试着为自己辩解，“我想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你和劳伦从来不给你们自己这样的机会。”

匹拜欧人拥有核能。因为知道需要经历万古永世，废燃料才能衰变到安全水平，所以他们就把废料埋在了这里，一个距离文明区域尽可能远的地方。

或许他们明白自己的星球正渐渐衰竭，又或许他们只是谨小慎微，无论是哪种情况，总之他们建造了这个地方来警告后代或者未来的星际访客。即使自身在走向灭亡，但他们仍然考虑着自身以外的事物，想向未来发出警告。

他们试着对这条信息进行不同层次、多种形式的编码。他们用石头建造了这个城，因为石头是唯一可以保存数百万年的材料。他们希望这信息能够被全宇宙理解：这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危险！离远点！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不顾一切匆匆地冲下深沟，又飞快地从另一侧爬上去。詹姆斯变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是打开了面罩的氧气补给。这期间，他想象着那些看不见的粒子向他飞速冲来，从他身体里流过，撕裂他的细胞与组织。

詹姆斯越过了最后一道沟壑。

“麦吉!”他大声叫道。

在中心点那巨大的石柱脚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对他挥手。

他用力拧了一下飞行摩托的把手，不到一分钟就到了她身旁。

麦吉站在二三十个玻璃球旁边。她的脸红彤彤的，满是汗水。

“它们不漂亮吗？”她说，“爸爸，下面还有很大一堆呢。我做到了，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我们可以一起探秘了。”话刚说完，麦吉就瘫倒在地，扯下面罩，呕吐了起来。

詹姆斯一把抱起她，将她带到车上，然后骑得要多快有多快地远离那些玻璃球，直到沟壑使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以麦吉虚弱的状况，是没办法自己垂降到谷底再从另一侧爬上去了。同样地，单用一根缆绳，詹姆斯也没法保证能背着她安全地行动。

他祈祷茱莉亚能及时地完成太空梭的修理，赶来接走他们。与此同时，他们被困在了这里，暴露于一个死去文明遗留的致命废料之下。

詹姆斯低头看着麦吉发热的小脸。她暴露在辐射下的时间比他要长得多，况且她的个头还小得多。她也许撑不到茱莉亚来的时候了。为了减少她受到的辐射，詹姆斯得把那些玻璃球重新掩埋起来。他必须走近那些致命的辐射源。

他轻轻把麦吉放在地上，骑上飞车，回到了那堆玻璃球旁，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搬回到洞穴里。他快速地行动着，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身体正在承受什么。还有希望，他想，过不了多久茱莉亚就会带着太空梭来到这里。在船上，我和麦吉都可以被置入休眠状态，直到我们抵达医院。

他回到麦吉身边，小姑娘正挣扎着坐起来。“爸爸，我觉得难受。”她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知道，宝贝儿。是那些玻璃球让你生了病。再坚持一小会儿。”詹姆斯挪动了一下，将自己的身体隔挡在她与中心柱子之间，就好像他的血肉之躯能够缓和高能粒子对她的冲击，就好像这么做有用一样。

推进器呼呼作响的巨大声音淹没了一切。探照灯照到了他们。茱莉亚带着“阿瑟·埃文斯”号赶到了。

詹姆斯抱起麦吉，将她送上了机舱，小姑娘无力地瘫软在他的臂弯里。他的皮肤感到灼热刺痛。

“茱莉亚，把休眠舱准备好。麦吉，别害怕。你只是会睡一小觉。”

麦吉安全地躺进了休眠舱，她点点头，合上了眼睛。

詹姆斯觉得口干舌燥，头晕目眩，筋疲力尽。他最后看了一眼导航面板。准备给茱莉亚下达起飞的命令，然后自己也进入休眠舱。

红色指示灯在面板上闪烁了起来。硬件错误。

启动飞行器进入行星轨道是一项精细的操作。不能允许一丝一毫的错误。

一时之间，一阵狂怒——他恨自己，恨建造了这个地方的人，恨逝去的匹拜欧文明——席卷了他。他们快要死了，因为他不能及时地解开一个古老的谜。

“我不怕。”麦吉半梦半醒地用沙哑的声音呢喃着。

詹姆斯看着她。她的睡颜上浮现出浅浅的微笑。她彻底地信任着他。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什么。他早已准备好，尽管他过去一直没有意识到。

詹姆斯倾身靠近休眠舱。麦吉因为他的触碰醒了过来，他拂开挡在她眼睛上的发丝，吻了吻她的额头。

“听着，麦吉，一旦我把飞行器开进轨道，茱莉亚就会发出求救信号。地貌改造师会接收到它，然后在几个月内过来找到你。别担心。茱莉亚会让你陷入假死昏睡的状态，直到他们把你送去医院。他们会照顾好你的，让你恢复成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真的非常抱歉，爸爸。”

“没关系的，甜心。你冲动莽撞，想知道答案，我也一样。”他顿了一顿，“不，你比我好得多，你一直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等我睡醒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探索宇宙，然后告诉所有人逝去世界的那些故事。”

詹姆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呼吸屏住了一瞬间。她应该知道真相。

“我不会再和你相见了，宝贝。这是诀别。”

“什么？”麦吉挣扎着起身。他阻止了她。

“让茱莉亚来操控飞行器太冒险了。辐射造成了太多的硬件错误。我们一开始失事就是因为这一点。我必须在模拟控制模式下手动操控飞行器。等我把飞行器送上轨道，我的身体受到的辐射危害会非常严重，就算进入休眠状态也于事无补了。我没法挺过去的，麦吉。对不起。”

“不，让茱莉亚控制飞行器！你和我一起待在这儿。我不能同时失去双——”

詹姆斯打断了她：“你是我研究过的最好的秘密。我爱你。”

在麦吉没来得及再度开口之前，詹姆斯关上了休眠舱的盖子。

他浑身发烫，神志不清。他想象着无情的射线切割着自己，那是一个死去文明的残余热量。但他没有担心，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即使自身在走向死亡，匹拜欧人依然努力地去挽救那些跟随他们脚步而来的人。现在他在为女儿做同样的事。这是一个寓意悠长的故事，一条值得传承下去的信息，纵然这宇宙是那么冰冷、黑暗、死气沉沉。

天空中的彗星那么明亮。一切都将迎来一个崭新的开始。

詹姆斯向后拉下操纵杆，感受着那颗行星渐行渐远。

（Totoro 译）

弧

在那些风平浪静的仲夏日里，无事可写的年轻记者们来到我家造访。

我邀请他们坐在走廊上，街那边的海滩吹来阵阵怡人的海风，大卫取出一罐柠檬水、一盘富含反式脂肪的饼干（真正的饼干就该这样）——如果大卫认为客人喜欢的话，有时还会拿出一瓶酒——然后他露出一丝微笑，转身离开了。

我听见他返回屋内，让每个人收拾好，准备去海滩。每到夏天，我们家总是挤满了兴奋的孩子，吵着嚷着要去感受海滩的阳光和温暖的沙子。这些孩子继承了我对海的热爱。

访客们最初总是会盯着我看。当他们开始觉得盯着我的脸有些冒犯时，于是便将视线转至我的手上：老年斑，皱巴巴的皮肤，因罹患炎症而肿胀的关节。

我向他们保证，我没有痛苦。在“人体工厂”的帮助下，我衰老的过程很顺畅，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在大限之日到来时，我将平静地睡去，不会有冗长的残喘暮年。

在一阵礼节性的寒暄后，终于切入了正题：我后悔吗？会不会回心转意？我是否认为自己走上了不归路？他们早已在心中将故事写好，只是希望能听到与之相符的内容。

我们喝着柠檬水，吃着饼干，开始聊到我的人生后，逐渐没人提问了。对话变得轻松，更重要的是，变得自由了。我们在走廊坐了很久，因为要聊的实在是太多了。

在离开前，他们向我表示谢意，然后发表了文章：“列娜·奥珍妮于十六岁生下其长子，一百年后，她最小的女儿出世。”

这倒是个吸引眼球的故事，但却省略了所有有趣的部分。

查得和我肩并肩走在海滩上。

我一直很喜欢海，既古老又年轻。我在卧室的墙上画了暗红色和紫色的小海星，沟壑纵横的古老珊瑚闪着明亮的原色，还有一群群鱼儿，身上点缀着精妙夺目的图案，像极了我在教科书里找到的庞贝古城(1)的壁画。每当查得和我独自在家，我们便躺在床上，听着他带来的阿尼·迪弗朗科和涅槃乐队的卡带，他总会说我是一名艺术家。就连我记忆里的那些歌曲都是五颜六色的。

但是，十二月的长岛海湾的水却只显露出层层叠叠的灰黑色。像是一幅铅笔素描。

只穿着薄上衣的我瑟瑟发抖，查得没有把他的外套给我，而以往他都会这样做的。

沙子从我脚趾间渗出，冰冷而潮湿。时不时地，会有贝壳的碎片扎到我的脚底。可我依旧继续赤脚沿着水边行走，只因身后那排脚印让我着迷：一步一个浅浅的弧形洞，宛如新挖的坟墓。

“我不知道。”我咕哝道，“现在事情又有什么不同呢？”我不自觉地把手移到了肚子上。现在那里仍然很平坦，没什么动静。

“我被耶鲁录取了。”查得面向大海，逆着风，仿佛这话不是专门说给谁听的。他没有看着我。“哦，天哪！”他用两只宽大厚实的手捂住自己的脸，我总觉得他的手很像在沙子里休息的螃蟹的钳子，十分可爱。他摇着头，我以为那动作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

我想笑，却没笑出声。我伸手去抓他的手。他一定冷极了，我想，手套都没有戴。我的手指也很冷，可我已经习惯了。我喜欢用手去触摸一切。

麻木的触感，我们都无法感觉到对方。

“我生日那天，你还会带我去米斯提克吗？”我问道。再有两周，我就十六岁了。

查得没有说话。

我这才知道身后那些脚印形状的坟墓里埋葬的是什么。

不论爸爸多少次质问我，我总是告诉他：“我不知道。”

他威胁过我，他朝墙上砸过东西，他还说要叫来我的朋友然后拷问他们。但是他不知道都有谁，直到现在他才开始关心这些事。查得很安全。

“你干吗要保护他？”妈妈问道，“你不想上大学了吗？你这是在抛弃自己的一切。”

查得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美好的事，或许很久以来我就预见到了这样的收场。他的父亲是一名远近闻名的律师，他的母亲管理着学校董事会。而我家呢，却截然相反，顿顿吃着袋装食品。

我喜欢他的床，很大，他的房间也很大。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那些地方都很有趣，人们的衣着打扮像是电视里的。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梦到那些地方。

查得十分温柔。他喜欢将我的脸捧在手中，然后看着我。我会脸红，但却无法转头。“记住，你很美。”他会这样说。而我也总是相信他的话。

他已经有好几周没有和我说话了。

我不认为自己的沉默是在保护他。或许在我看来，这是我应受的惩罚，因为我竟然敢有梦想，竟然敢忘了自己是谁。

又或许我只是不想让他在这件事上有任何发言权。在我心里，参与这件既神圣古老而又新鲜的事情的权利，早已被他放弃了。我不会有其他的选择，我不做人流，也不会让别人收养，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宝宝。

“你妈和我已经老了，没法儿再抚养一个孩子。”在意识到我不可能告诉他孩子父亲是谁后，爸爸表明了他的态度，“如果你要生下来，就得一个人承担。”

我听说查得邀请了另一个女孩去参加毕业舞会，我在年鉴里看到了那女孩的照片。“你很美。”我对照片轻声说道。不知她是否和我一样，为查得做了同样的事。

毕业舞会的那天晚上，我等到天黑，然后开车来到查得家门前，从塑料袋里取出一打腐烂的鸡蛋。看着他没有亮灯的卧室窗户，我迟疑了。他的双手在我脸上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么光滑，那么温暖，人们常说的真爱就是那样的感觉。

这时，肚里的孩子踢了一脚，这一脚很重，我不得不弯下身来喘口气。

在八月的一个炎炎夏日里，查得的父母将行李放进汽车，带着他驶向了纽黑文(2)。而我爸爸则提着运动包，把我送进了医院。

当我看见护士将他送到我面前后——这个被裹在毛巾里啜泣着的小东西湿漉漉的，浑身是血——我等待着心灵感应的出现，那种如苍穹一般澄澈的柔情，能让我的生活充满意义的感觉。

可这感觉一直没有出现。

我只觉得筋疲力尽。“睡觉。”我声音沙哑地说，于是，护士将那个哭哭啼啼的小东西抱走了。也许等我醒来，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又或者孩子已经不见了。

这当然不可能，他还在哭，他需要我。每过一个钟头都会有不同的护士来到我面前，告诉我必须做哪些事，然后将完成的事项从写字夹板上勾掉。我不停地点头。我很想尖叫，因为孩子咬住我的乳头时实在是太疼了。

生孩子没什么特别的，也并没有多神圣。这事儿感觉很蠢，就像是一个错误。

“这是她自己的孩子。”爸爸一把将妈妈推开，说道，“你在这里帮了两周的忙，已经够久了。她还年轻，这些事应付得了。让她一个人来吧，否则她永远吸取不了教训。”

单人间实际上是为那些希望逃离自己丈夫的女人设立的，不过爸爸说服管事的人让我留了下来。他告诉我，在我十八岁以前，他每个月都会给我足够的钱供我和孩子生活。他并不残酷，我也不会饿死。但我必须学会承担自己作出的决定所带来的后果。

我恨尿布的味道，我恨奶粉的味道。我想一直睡下去，我恨这孩子。

可我最恨的是自己，因为我恨我的儿子，这让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直以来，我们都对你管教太松了。”爸爸说完，当着我的面关上了门，这扇曾是我家的门。在冬天刺骨的寒风里，我敲着门不停恳求，可是爸爸一直没有回心转意。

我哭了。从此，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能做的只有哭泣。

我将孩子命名为查理，这是个暗示。但爸爸已经对所有的暗示失去了兴趣。

有时候，当阳光温暖、心情愉悦时，我会推着婴儿车走上街，去到一个小小的游乐场。趁着查理打盹儿的间隙，我沐浴在阳光下，独自坐上一小会儿。那里还有其他的母亲，不过她们的年纪要大许多。她们会坐在一起盯着我，窃窃私语。

然后他出现了：穿着件旧皮夹克，身上弥漫着一股香烟的味道，在太阳底下他的双眼仿佛有着数百种不同的灰色，却没有一种会让人感到厌烦。他看上去兴许只有二十一岁，可是他的举止却让人觉得他已阅遍世间种种。

他弯下身，递给我一杯咖啡。“看上去你需要喝点这个。”我看见他的手，很大，结满了茧。我想象着他用手摩挲我的脸的感觉，就像砂纸。

他的关注与友好让我感激。我喝了一口这杯滚烫、苦涩的咖啡——有酒的味道，然后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我有个孩子。”我说，掉头傻傻地看着婴儿车，傻傻地看着小查理。我想说的是，我被羁绊住了。

“没人能拥有一个孩子。”他说，然后坐到我身旁，看着我，仿佛觉得我很美。“没人可以拥有其他任何人。我叫詹姆斯。”

我看着他的眼睛，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永远不会被羁绊住，除非你让自己认为你别无选择。

尽管当时是夏季，清晨的空气仍略有些冷。我把紧紧包裹在干净襁褓中的查理放在父母家门前的台阶上。他小小的眼睛盯着我，眼神是那么的清澈，宛如退潮后的潮池，双眉微蹙。

“再见。”我说道，“我并不拥有你，你也不拥有我。”

我按响父母家的门铃。在破晓的晨星照耀下，我转身跑过后院，打开詹姆斯的车的副驾驶座门，坐进温暖而明亮的座位。新英格兰的清晨万籁俱寂。

“我们去哪儿？”我问道，沾了露水的鞋湿漉漉的。我只有身上这套衣服，口袋里只剩下四十美元。

“不知道。”他说，“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俩都笑了。当我把第一段人生抛开后，终于尝到了自由的味道。

四年里，我和詹姆斯走遍了整个美国，每一个地方我们都只待数月，然后便朝着地图上任意一个吸引我们的地名驶去。在冬季，我们往南开到墨西哥，和度假区里的旅行者结交，而且常常从他们那儿顺点儿东西。而到了夏季，我们则一路往北开向阿拉斯加，在溪流边支起帐篷，在河里捕捞鲑鱼，好像熊一样。

某一天，我在旧金山的一家廉价汽车旅馆的床上醒来，发现詹姆斯不见了踪影。我并没有很惊讶，宝贝，他常这样说，没人可以拥有其他任何人，你和我永远都是自由的。

可我的心仍然很痛。他既不绅士，也不体贴，然而他给我展示了另一种生活，一种不必非得住在带草坪的房子里的生活，一种不必时时刻刻为钱烦忧的生活，一种没有充斥着责任、羁绊和按部就班的生活。这些道理男人似乎天生就明白，而女人则必须要后天才能学会。

尽管他向我灌输了那么多有关自由的见解，可我现在还是希望每天早晨能把脸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到了夜里，能感受到他的手在我的大腿间游弋。我觉得自己是属于他的，而他也是我的。我们从来都没有互致过爱意，但我现在意识到那并不重要。

自由不是件容易的事。

几日来我食不下咽，变得病怏怏。旅馆将我赶了出来，我只能睡在冰冷的海边，不光哆嗦还咳嗽。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医生说我差点死了。

出院后，我一直在码头旁转悠，并没有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只是为了填补心中的空洞。

我从詹姆斯身上学到了人生的一课，即光有自由是不够的，爱亦是如此。我不再期望别人的救赎。我像做几何证明题一样，列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需要一个容身之所，然后我需要收入来保住这个蜗牛壳，而我得用双手工作才能获得收入。

一栋楼前挤满了人，我走近后，被拥挤的人群推搡到了前面。

橱窗里坐着一个人，姿势像是罗丹的“思想者”，只不过皮肤被剥离，凸出的肌肉纤维和血管暴露在外。该作品的精细程度极高：我能看见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腱，和每一根在人体组织里忽隐忽现的毛细血管。

覆盖于五脏六腑之上那层薄薄的肉也被切开，将拼图般颜色各异的内脏展现在人们眼前。他两边的眼睑均被切除，一只眼直勾勾地盯着人群，另一只则被剜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眼窝。颅骨顶部被移除了，仿佛被摘了帽子。而其下的大脑像是新鲜的蛋奶酥。

“人体工厂：揭开人体机器的神秘面纱”——标牌上写着一句这样的话。而在下面，写着三个略小的字：“招聘中”。

我走了进去。

塑化程序的第一步是对尸体进行防腐处理。接下来是解剖，将皮肤与脂肪剥离，隐藏其下的结构一览无余。然后尸体将陆续被浸泡在酒精与丙酮当中，直到组织中的所有水分与脂肪完全被丙酮代替。这时，尸体将被转移到盛满聚合物的缸中，四周空气被抽出形成真空。在真空环境下，位于组织内的丙酮会沸腾，随着它被煮干，液态聚合物便会融入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直至塑料渗透进每一个细胞。

这套程序被称之为“注入”。

随后，就可以让尸体摆造型了。接下来，再用高热或是气体进行处理，使得聚合物分子链交联、硬化。此时的尸体俨然成了一尊塑料雕像，每一根毛细血管、神经和肌肉纤维均被保存了下来。

我正给尸体摆姿势的时候，艺术总监艾玛坐在了实验室工作台旁边的高脚凳上，观察着我。

摆尸体姿势这活儿有点像是在摆弄提线木偶。尸体上方的支架上悬挂着数百条不同长度的绳子，分别牵引着尸体的双臂、手指、双腿和头部，摆出需要的姿势。工作室里到处是摆好姿势的人体，像极了在强闪光灯下拍出的照片：这里是一具呈跳跃状悬停在空中的无皮男尸；那里又是一具一只乳房爆裂开来的裸体女尸，她抬起一条腿，犹如一名旋转的花样滑冰选手。

艾玛挪了挪身，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知道她的背有点问题，坐在高脚凳上肯定不舒服。她不喜欢别人对她嘘寒问暖，所以我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艾玛不是个适合闲聊的对象。我那些关于塑化程序的知识都是她教的，大部分的教学时间她都未曾开口说话，只是把事情做好，然后让我照葫芦画瓢。如果我没有做正确，她会再来一次，直到我的表现令她满意，她才开始下一步。

几年之后，我才意识到她原来喜欢我。每当她看见我忘记带午饭时，便会在工作台上留下一块糖；如果我带了午饭，她会坐下来和我一起吃，但仍旧一言不发。有时我会和她谈论自己正在读的一本书，或是看过的一部电影，她也只是默默地听着。几天后我会在工作台上发现她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那本书不错。”“你对那部电影的理解不太对，我推荐你看下这一部。”

有一次她毫无理由地解聘了一名秘书，而就在前一天，那名女秘书曾在休息室里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地议论我。列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这样问道，从来不去约会，也没有任何朋友。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意识到在艾玛眼中，语言是虚弱无力的。它只是思想的影子，狡猾、不可捉摸，而且虚假。人体可以被塑化、保存，成为永恒，可当丙酮与聚合物取代了血肉之躯之后，思想也随之永远逝去了。

“也许思想从来没有存在过。”艾玛曾这样对我说。她是个唯物论者，只相信眼见为实。

我喜欢她这一点。她不相信言语中流露出的虚情假意。我不想再要镜花水月般的亲昵，以及相守的虚假承诺。对艾玛来说，你的存在，做的事情，每天在她左右，才是最重要的。

我把尸体摆好满意的姿势后，退到工作台旁，站在艾玛身边。我们一起盯着眼前的这具女尸：她的头向后仰，仿佛在仰望天空；背部的肉被剥去，暴露在外的脊柱弯曲着，像是一把拉开的弓。

艾玛没说话。几分钟后，我用余光瞥见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笑了。

“给我看看你的一些细节性工作。”她说。

十多年前，当我刚刚开始在这里工作时，我主要依照艾玛提供的草图来调整四肢与躯干的姿势。在空间感，以及对形状、重量和阴影的掌握方面，我有了一些窍门。我喜欢双手脏兮兮的感觉，也不惧怕触碰尸体。

我们的一部分作品是为博物馆制作的，这些作品模仿各种著名雕塑，造型夸张。这工作很难，却让我很有满足感，而且与尸体打交道让我觉得自己很强大。

逐渐地，我开始接触更多的细节性工作。摆弄手指与脸部是最难的部分，针与泡沫乳胶的位置必须恰到好处，才能使嘴唇撅到刚刚好的高度、手指弯至必要的角度、手腕作出恰当的扭曲。

我走进储藏室，取出一个正在做的项目。我把它放到工作台上，从艾玛身边拉出一只高脚凳坐下，然后揭开了覆盖着的遮布。

在这里的头几年，我总是想象手头这些尸体背后的故事。在他们死前，他们是谁？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或家人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处理他们的身后事？他们是不是来自那些法律如同一纸空文的国家？据说这些人均是自愿捐出自己的遗体给人体工厂用作科学用途的，但这种解释未免太空洞。我精心制作的大部分人体标本并没有提供给医学院或博物馆，而是被私人收藏了。我曾将死去的女人摆成芭蕾舞者的样子，也曾将死去的男人摆成裸体的拳击手。

“这是门艺术。”艾玛说。她看着我面前工作台上的那双手——收藏者只想要一双手，以及大约六英寸长的与之相连的前臂。模仿的是埃舍尔那幅《绘画的手》(3)里两只互画的手的模样。不过在这里，铅笔被换成了手术刀，因此，看上去两只手似乎在互相解剖，梳理着对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肌肉纤维和各自的腕骨。

将另一个人的双手解剖、保存，然后自豪地展示在自家客厅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做是对神奇的人体的沉思？还是像文艺复兴时期诗人的头骨那样，作为死亡的象征？

艾玛耸了耸肩，“大多数问题都毫无意义。得到的答案要么是谎言，要么是你不愿相信的真相。”

这次艾玛说的话比平时一周里说的还多。我看着她，想找出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儿。

我向艾玛承认，摆手指姿势对我来说挺困难。每次手术刀划过尸体手指上的神经时，我的手指都会有种相对应的刺痛感，以至于我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

“你的镜像神经元干扰了你。”艾玛说，“你会克服的，你也必须克服。就我而言，最难的莫过于脸部的操作，但最终我眼中所见的不再是脸部，而只是线条、阴影和色彩层次。别人用泥土雕塑，我们用血肉雕塑。”

艾玛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我回过头，只见她的嘴角闪过一丝抽搐。突然之间我才意识到，她的头发白了很多。她没再染发了吗？

“我老了。”艾玛说，“必须承认这点。得退休了，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工作。”

我转身拥抱她，那是我第一次尝试这么做，我们彼此都觉得十分尴尬。当拥抱结束后，我才明白自己是爱她的，像对我母亲一样深深地爱着她。

“肉体终会消亡。”她说着，转身欲走，“死亡不可避免。我们的工作就是编造谎言，让亡者看上去似乎还活着。我厌倦了编造这样的谎言。”

我继续将神经塞进应有的位置，拨开纠结在一起的血管，尽量不去理会从手指尖传来的刺痛感。我的大型设计都很不错，但人们更仰慕我设计的那双手，可是我却觉得它们是那么的令人不安。那双手仿佛会说话：有时伤感，有时开心，有时像在沉思。它们能诱惑你、召唤你，又能警告你、训诫你。它们能祷告，能唤醒人们。

我好像感觉到工作台上的那双手在微微地颤抖，几乎注意不到。手术刀从我手中滑落，整个世界如同浸入了水中，幻化成一条条斑斓的色带。

一周后，我成了艺术总监。詹姆斯离开我已经十五年。那一年我三十五岁。

这位买家委托加工她儿子的遗体，孩子在出生当天就夭折了。他们告诉我，孩子的母亲不希望孩子弱小的躯体被埋葬或是火化，她希望能和他永远在一起。

这回不需要细致的操作，只要进行最低程度的必要塑化程序。母亲想让儿子呈现出熟睡的模样。在她配上的一幅画中，孩子那两只卷曲的小手放在下巴下方。

技术人员已经对尸体进行了防腐处理，一坨小小的肉体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中，正面朝下放在桌子上。我走过去将它翻转过来。

我看着孩子皱成一团的脸，两只小手紧紧地握着拳头。突然间，我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觉得自己像个怪物，无法给予自己孩子爱的怪物。

他需要你。妈妈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你这是什么毛病？这是爸爸的声音。

我可以向你推荐几位治疗抑郁症的心理医生。医生的声音。

我的手开始刺痛，疼痛如此强烈，仿佛双手不再属于我自己。手术刀掉到了地上。

我想象着小查理在黎明前的黑夜中呼唤着我，而詹姆斯和我却沿着高速公路驶向了远方。我想象着他那双紧紧捏成拳头的小手。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孑然一身。也还是和以前一样，进退两难。

“对你的辞职我感到很遗憾。”这位年轻人对我说。

我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略微有些紧张，看上去不可能超过二十五岁。他穿着一件笔挺的衬衫，白得亮眼，我开始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星期都没换衣服了，公寓的客厅里堆砌着成堆的外卖餐盒。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我叫乔恩·沃勒。”

罗伯特·沃勒是人体工厂的创始人。我想起几年前曾在罗伯特的葬礼上见过眼前这位小伙子。

尽管乔恩现在是公司的老板，也是名义上的首席解剖师，我却很少在工作室里见到他。比起人体工厂，他似乎对其他事情更感兴趣。

“谢谢你来看我。”我语气麻木地说，“不过我现在不太舒服。”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日复一日做这样的工作的确不太可能令人感到舒服。我父亲也许将这项工作称之为艺术，但是用亡者来模拟生者这件事，总有一天会让人尝到苦果。”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艾玛的情形。她是那么的瘦小，那么的羸弱。她穿着病号服的样子显得那么不真实。我想把自己饿死。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如果我还有点力气的话，我会让这一切结束得更快。

“我们的上一任艺术总监，你的前任，用令我羞愧的方式将生命献给了公司。我不想让悲剧重演。”

我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于是退到门边，让他进来了。

然后我们开始聊天。我感觉很好。

乔恩每天都会来看我。

我跟他说，有位母亲想要塑化自己新生儿的遗体。

“悲痛的力量很强大。”他说，“足以改变一个人对世界的看法。”

他说话的时候我盯着他的手：他的双手合拢，静静地放在膝上，像是一对在沉思的海星，看上去是那么的……善解人意。

“我父亲坚信，在当今世界，人们对于死亡的了解过于模糊。这也是他创办人体工厂的初衷。他想通过强迫人们直面死亡，让人们觉得眼前死去的躯体与一台关闭的机器无异，从而化解对死亡的恐惧。他想让死亡变得滑稽而深刻，不再令人害怕。”

我看到他的手在颤动。他抬起一只手移到胸前停下，在那里做着手势。

“但是对死亡的过度思考只会让生命冻结，就像是塑化本身。有时候我们会忘记这点。”

我的手不自觉地抬起，如飞翔的鸟儿一般触碰到了他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我们十指相扣，宛如一对舞者，又像是在祷告。

和这十五年来我所雕刻的双手不同，他的手是那么的温暖。

一个月后，当他问我是否愿意和他同居时，我的又一段人生随之开始了。

我拒绝了他。他很富有，本人也是个天才，二十一岁就完成了医学院的学业。

“我喜欢你。”我说，“可我连高中都没读完。我只知道怎么将筋膜从肌肉中剥离，怎么将一双手变成塑料。你我属于不同的世界。我们是没有未来的。”

如果二十年前用了避孕套的话，现在的一切会多么不同。我能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肚子的悔恨。

“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年龄差距，是吗？”乔恩问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也许以后你会想要孩子。”我说道。自从詹姆斯离我而去以后，这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我的秘密，关于那个被我抛弃的孩子。

“我这人有问题。”我说，“我不知道如何做一位母亲。”

他没有对我灌输什么陈词滥调，只是抱住了我。这个温暖坚实的拥抱里不包含任何期待、任何要求，我这才明白他是多么的理解我。有时候我们意识不到，自己其实一直在寻求一份谅解，而这份谅解终会到来。

“我不想让你等。”我说，“我得让自己想明白。”我几乎能听到自己体内时钟的嘀嗒声。

“别担心。这正是我一直在研究的方向。”

我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我父亲对防止衰败——在灵魂逝去后保持肉体永恒这块领域很感兴趣。”乔恩说，“但是我感兴趣的领域比这更好，我想征服衰老和死亡。”

乔恩告诉我，医学领域必将成为工程学的分支。

“我们对关闭了的机器尚且如此着迷，为何不尽可能地延长它的工作寿命呢？”

“但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我说，“正因如此，生命才有意义。”

“这只是人们认为自己没有选择余地时自欺欺人的话。诗人们创作作品驳斥人们对永生的追求，只是给无力回天的我们以慰藉罢了。但是从今以后，一切都将不同。”

乔恩告诉我什么是再生医学，如何通过个人细胞培养出新的心脏、肺或肝脏，用来取代衰竭后的对应器官。他还告诉我什么是基因，比如SIRT1；什么是蛋白质，比如GATA转录因子；什么是DNA修复和细胞再生；什么是脱乙酰基酶和能量摄入限制；如何通过注入改良过的病毒来延长端粒、减少减数分裂中出现的错误；如何通过由几百个分子构成的细胞纳米计算机来消除有害的变异。他滔滔不绝地对我说着，尽管我并不完全明白，但是他的声音让我安心。

“不仅活上几百年是可能的，还能同时保持健康与青春。人们再也无须担心人老珠黄的那天了。”

他是那么热切地相信着自己所说的童话故事，让我不忍反对。

我走在树影斑驳的明亮校园里，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女孩儿，骑着自行车的男孩儿，光亮与阴影在长长的柱廊与砂岩墙之间变幻交错。茵茵的绿草，红红的瓦屋顶，这一切都让我心醉神迷。

这里是斯坦福大学。我历经了那么多艰难曲折，终于在三十八岁这年，进入了大学。

可每当想到儿子很可能在我被录取的这年就已经大学毕业了，我就心痛万分。

尽管乔恩提醒了我数次，我却仍不想尝试与查理取得联系。我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弃他而去，现在又何来资格闯入他的生活呢？那样的母子相见只对我有好处，看到他过得还不错，我内心的罪恶感便会减轻。这太自私了。

而且，反正我还要弥补大量错过的时光。我的学校生活会很忙碌。

同学们将我看作他们的大姐姐。置身于如此众多的年轻面庞之中，既让我感觉自己饱经沧桑，也让我容光焕发。

每到周末，我会开车去找乔恩，然后同他一道前往实验室，让他把我放进那些仪器。

我躺进轰鸣的金属舱中，昏昏欲睡，与此同时，化学制剂与针管开始它们的工作。这让我觉得自己和那些被塑造的人体没有什么区别。我就像被浸泡在丙酮里，聚合物开始渗进我的细胞。

“结果很不错。”乔恩说，“你现在的身体年龄是三十岁，只要坚持规律的治疗，这种状态完全可以永远保持下去。”

真好。我想着，对自己笑了笑。这样我们甚至还能继续推迟生孩子的计划。我将自己的生命冻结在了此刻，而此刻的我想找回所有错过的时光。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我想要去体验，要去做。我的人生目标清单越来越长。

毕业那周，我们举行了婚礼。紧接着，我开始攻读艺术史的博士学位。既然我有无穷尽的时间，就一定得好好利用起来。

乔恩着手联系专利律师。现在的人体工厂有两条产业链：让亡者成为纪念，让生者永葆青春。不难看出哪条产业更具有潜力。

“准备好当个非常有钱的人吧。”乔恩说。

“沃勒先生，当你知道自己让那些残酷的独裁者延长了寿命后，还能睡安稳觉吗？”一名记者问道。

全世界在转眼间倒戈相向，这让我怒不可遏。如果第一个问题便如此尖锐，整场新闻发布会只会越变越糟。可是乔恩捏了捏我的手。

“难道你真想把人体工厂这样一家私人企业，牵扯进决定政治家寿命的事情中来吗？”乔恩问道，“想想那意味着什么。我们一视同仁，断不会以政治信条作为标准。”

“除了钱没别的标准！”一名记者大声说道。

“我们的工作需要根据各人的基因组量身打造抗衰老程序。这很昂贵，未来的几十年里也一样。所以我们必须把价格定得够高，这样才有更多的资金投入研发，降低成本。当然你可以游说国会让这些费用进入医保。”

记者们没完没了，问题无休无止。总会有人在收到礼物后，还质问为什么包装纸不是他们最喜欢的颜色。

解决这个问题不简单。医疗服务从来都不是应有的权利，而是特权。在亲密接触过那么多尸体后，我能一眼判断出眼前死者生前的健康状况和经济状况。无论活着还是死亡，富人皆不同于穷人。人所拥有的金钱与特权并不只体现在表象上，而是言符其实地深入骨髓。

死亡曾经令人人平等，然而如今，富人似乎连死劫也可以逃过。难怪有那么多人会愤怒。

乔恩不背其言，除了睡觉，几乎每时每刻都泡在实验室里，寻找能降低成本的途径，以便人人尽享其成果。

另一方面，我却在自己的艺术道路上止步不前。许多博物馆和收藏家争先恐后地收藏我以前的塑化作品，价格水涨船高，评论家们也对其褒奖有加，可是我却认为这些恭维并非发自内心。说到底，谁愿意去惹一位能赐予你永生的人的妻子呢？

我无法创造出任何自己喜欢的作品。我摆出的尸体姿态看上去像是被强迫的。我雕塑出来的双手死气沉沉。

这是我第一次拥有了没有束缚、也不令我感到罪恶的爱，这份爱没有成为我的负累，反而扶持着我前进。我本该很幸福，可我只觉得萎靡不振，似乎一切都已停滞，又似乎一切都在前进，但又不知该走向何方。

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我重返校园。多亏了乔恩，我的脑细胞得以不断自我更新。我永远朝气蓬勃，也永远充满好奇心。我逐一地获得了历史、文学、经济学的博士学位，紧接着我又进入医学院，就为了玩玩儿。

要学的实在是太多了，作为一个永远在求学的人，我总是站在每一门学科的门槛，却又从未真正跨入进去。这难道不是最理想的生活吗？生命中充满了潜力、可能与开始。如果我想学习一种乐器，经过数百年的练习，定能成为名家大师。

乔恩和我还喜欢旅行。每过几个月，我的再生疗程结束，我们就会跑到世界上最偏远的角落里探险。

而当旅程结束时，乔恩总会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领会到他的话中之意。我感到与他十分亲密，简直不知自己为何会曾经以为我们之间存在鸿沟。

“还没有。”我说，“但应该快了。”可是在我心中早已知晓下次，以及之后每一次的答案。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当我们已成为不死之身之后，还有什么好急的呢？

我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作品耗费了十多年才完成。

在这件名为《创造亚当》的作品中，主角斜倚着，一如米开朗琪罗画作中亚当的姿势。不过我的版本里没有山川，没有大地，我的这个亚当悬浮在虚空中。

“我有个不好的消息。”乔恩是这样说的。

我的亚当与米开朗琪罗的亚当的另一处不同在于：我的亚当没有脸部，其皮肤从中间向下被剥开，从额头到下巴，都被剥离到脸的两侧，有如蝴蝶的双翅，又像是三联画(4)的侧翼；被剥开的皮肤呈摆动状，卷曲着，好似海蛞蝓起伏的膜状边缘；其下的一束束肌肉纤维如同上帝用来造人的红黏土，透着原始的气息；而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坚定、锐利、永恒，且毫无感情。

在人体工厂开始面向公众提供永生服务这二十年来，已有一千多人接受了治疗。尽管费用十分昂贵，但是没有人能抵挡得了青春永驻的诱惑。

“我的基因存在缺陷，细胞再生的过程不能防止衰老，反而会导致我的体细胞进入衰老期。”

我的亚当的其他部分同样值得细细体会。走到这尊雕塑的侧面，你会发现其塑化的躯干被纵向切成了细薄的切片，并分离开来，像是一叠靶场里的人形靶子，每一片都间隔着几英寸的距离。这些切片被加工硬化，以求它们能表现出刚洗完的床单被晾在晾衣线上随风飘摆的效果，有点褶皱，有点卷曲。内脏的横切面——肝脏、肠子和肺——像是由一些圆、椭圆以及罗夏测验(5)中抽象的斑点聚集而成，是红色、粉色、酒红色以及锈铁褐色，呈爆炸状。

伊丽莎白时代的人会将这件作品理解为描述体内宇宙的地图，人体内的世界。

我看着自己的丈夫，他的话让我幡然醒悟。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强迫自己不当回事——他的眼睛周围和嘴角出现了皱纹，染了的头发发根开始变白，他的身体也逐渐变得迟钝、干涸、萎缩。很早之前他就赶上了我的年龄，尔后又将我远远甩在身后，而我却一直假装时间无法在我们俩身上留下痕迹。因为害怕，我选择拒绝接受。

“我试过通过干扰来阻止细胞衰老，没想到这却导致我的细胞开始肆意分裂。我患了癌症。”

倘若你受过医学教育，可以站到我丈夫遗体的两片切片之间，来观察肿瘤的形状。恶性肿瘤就像洒在宣纸上的墨痕，毛细血管拉扯着这些扩散开来的污渍的边缘，形成了一幅幅分形图案(6)，十分漂亮。

接下来他接受了激进的治疗：个人定制病毒注入、靶向放射疗程，甚至还包括老旧的、野蛮的备选方案：化疗。我眼看着丈夫在自己面前一天天老去。青春之泉的发明者在数月内衰老了几十岁。

继续绕着雕像走，你会再次回到正面。看着我丈夫爆裂开的脸，上面那如烈焰般鲜红的肉，坚定的双眸，鼓胀的血管。你无法猜出他的年纪，无法猜出他的种族，无法猜出他的表情。他已被提炼得只剩下人类的本质。

我们在医院外被一群记者拦住了。“请问您认为这是骄傲自大的报应吗？是不是说明了逃避死神是徒劳无益的呢？”我用身体保护着乔恩，提问的人却将话筒伸到了我面前。乔恩那时已很虚弱，他在一周后去世。

我看着她：她很漂亮，看上去不超过二十五岁，可我却认得她。二十多年前她曾与我一同读过大学。她也是乔恩的病人之一。她的眼里透着恐惧。

我的愤怒与怨恨逐渐冰释。她的问题既是为乔恩而问，也是为了她自己。她不想将来也变成我丈夫那样。

乔恩只有双手还存有表现力。瞧他的右手，像腹中胎儿般蜷曲着；瞧他的左手，伸了出去，仿佛在殷切寻求一位无情的神祇，祂给了人类永生不死的希望，却只是为了再次夺走它。

他去世的第二天，数十年来的第一次，我走进了工作室。我不再等待开始的时机，而是开始了。

没有任何助手帮忙，我独自一人完成了这件作品。我费力地将他曾经沉重的身体背到工作台上放下来，这是我需要亲自承受的苦难。

仅仅是摆出手的姿势就用了我一年的时间。许多个日夜我只是坐在工作室里，和他十指相扣，回忆着被我蹉跎掉的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想象着已成泡影的与他在一起的未来日子，想象着永远无法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的孩子。

完成《创造亚当》缓解了我的丧夫之痛，却无法将其抹平。但它让我放下了与乔恩的过去，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你的手真美。”一名男子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说道。

这是位于新斯科舍省边缘的格雷斯贝的一家小酒吧，我坐在窗边，俯瞰着窗外冷灰色的大西洋，脑海中浮现出一百多年前矿工们在地下挖掘海底隧道的场景。我逃到这座几乎被遗弃的旧矿城，只为了躲避《创造亚当》获得的热切关注。我已经七十一岁，而且身怀六甲，我想过平淡的日子。

在乔恩过世之前，我们冷冻了一些他的精子。现在，在我第一个孩子出生半个多世纪之后，我终于准备好了。

可我仍是三十岁的模样，因此才会有眼前这名神情坦率、面色红润的男子想要搭讪。他有着浓密的红色胡须，笑容朴实，嗓音高亢。他看上去差不多五十五了，这也许就是他的真实年龄。他不像是去得起人体工厂的人。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它们攥成了拳头，像是一对贴在一起取暖的鸽子。“我只想一个人待着。谢谢你。”

他点点头，然后将椅子移到面朝窗户的方向。他将脚搭在矮矮的窗台上，取出一只烟斗，开始抽烟。

虽然我父亲和詹姆斯都抽烟，但我已经有几十年没闻过烟草的味道了。这是种令人安心、甜蜜的味道，像一段被我遗忘已久的往事。

不过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手。由于长期在冰冷的海水中工作的缘故，他的手结满了茧，指关节粗大、肿胀，与我长期接触到的那些手——那些只和纸张、电子以及符号打交道的手有着天壤之别。

手的姿势看上去很熟悉，就像在沙中休憩的螃蟹的蟹钳。

“你是谁？”我问。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不想联系你。”查理说，“因为我不愿让你认为我想从你这儿索取什么，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你。”

和儿子在一起的感觉很尴尬，既陌生又熟悉。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世界在他眼中只是一大团没有差别的声和色，他还不能理解阳光下的温暖，不能理解破晓前被遗弃的冰冷。可现在，他却比我还老。

“祖父母跟我说你已经死了。但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去了一次旧金山，我和一些朋友想去参观人体工厂的工作室。”

我挖掘着关于那段久远日子的记忆。当时的我并不喜欢带领学生参观这类工作，我和孩子们在一起时总觉得不自在。

“你给我们解释了什么是塑化，为什么塑化很重要，它是怎样有助于研究和教育的。我在家看过你的照片，所以立刻就认出了你。

“你那时很紧张。你向我们展示一双剥了皮的手，告诉我们肌肉、骨骼和神经在人体中是多么的奇妙。你是那么爱你的工作，那么的幸福。”

我从不记得自己当时幸福过，可人们往往在失去后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

“后来，我骗自己说，你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就像一名伟大的科学家或是战士。你为了完成伟大的艺术作品不得不离我而去，在那之后你就会回到我的身边。”

我没有看他。

“可是你一直没有回来。到处都是你的名字和照片。你站在赫赫有名的丈夫身旁。你们是一对神奇的夫妻，赐予了全世界青春和永生，可你却从来没有时间和我在一起。”

“我不想侵扰你的生活。”我说，“我不值得你去爱。”

他继续说着，声音却冷了下来，“根本谈不上侵扰，我一直都在等你。”

我不知道他在年轻的时候，是否像恨我一样恨他父亲。查得和我再未联系过。说来尴尬，查得曾给我写过一次信，询问他有没有可能接受永生疗程。信笺抬头上印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律师事务所的名字。我把那封信撕成了碎片。

我想知道，相较于同样抛弃了他的父亲，他对抛弃他的母亲的批判是否太过猛烈了些。但我旋即意识到，这么比较其实很不公平：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但他知道我。他父亲只是个凡人，而我却有无限的生命。

对不起。我想道歉，但是开不了口。有时很难用言语表达内心的感受。

“外祖母过世时，我确信你会回来。”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当我的时间停滞后，那么多人纷纷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我却一直在等待，等待。

“几年后外祖父也去世了，此时我才觉察到自己是多么愚蠢。你给我了生命，但我并不拥有你。爱不是万有引力，不会永远都在，也不能被精确地计算出来。比起等待，我本该去创造自己的生活。”

你果然是我的孩子。我想对他说。连犯的错都如出一辙。

“我加入了一支在大西洋捕鱼的渔船队。我想用自己的双手去工作，去从事危险的事情，尽可能让永生远离我。我想忘记你，我做到了，我不再自怜自哀。

“可随后我听到你丈夫去世的消息，也读到了关于你如何纪念他的新闻，你深陷在痛苦当中。于是我想，‘也许到了我去见她的时候了。也许我不再怨恨她了。相比我需要她，她更需要我。’”

尽管我努力控制着，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仍止不住地发抖。

“我找到你家，告诉管家我的身份，她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让我来这儿。”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真正地看着他。在我儿子的脸上，我仿佛看见自己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凯西是查理的小妹妹，比他小整整五十六岁。

我抱着她，端详着她的脸，寻觅着乔恩的痕迹。

“她长得真像你。”查理说。

我再次瞧了瞧，才发现他说得很对。并没有魔法生效，事情也没有因此发生重大改变，我的心中却突然淌过一股暖流，一股爱意，像一条涓涓不息的细流。

从一个惶恐不安的十六岁小女孩不经意间变成了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妪，关于我自己，我已经没什么是想不明白弄不清楚的了。我所需要做的，只是承受生活给我的一切，直到丈夫去世，我才学会这一点。

查理留下来帮我的忙。他和小凯西很合得来。凯西很挑食，但查理吃什么，就总能让她一起吃什么。凯西也不喜欢睡午觉，但只要查理用他那宽大、长满茧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背，她就能睡着。他们俩也许是史上最奇特的一对兄妹——不过随着人体工厂继续提供治疗，这种现象会愈发普遍——不知我的女儿将如何看待那个世界。

在她看来，对死亡的征服会显得理所当然，而大部分曾经活着的人类已经永远逝去这件事，对她而言却会是个陌生的概念。

我们也许能永远相伴左右。

“你应该重新去和人约会。”查理说，试着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我爱你，妈妈。可你真的需要多出去走走。”

儿子的外表比我老许多，他对我提出建议简直显得理所当然。

查理现在基本走不动了，中风已经导致他左半边的身体瘫痪。

他坚定地拒绝了我想提供的再生疗程。我不断地提醒他：治疗开始得越晚，效果可能越差。但他每次都只是摇摇头，笑一笑，然后说：“一辈子对我来说已经够长了。”

凯西握着查理的手，相较他那肤色斑驳、粗糙、长满了老年斑的手，凯西的手如瓷器般精致，完美无瑕。

凯西打出生起就接受了细致全面的抗衰老治疗，但并不会干扰她的生长发育，直到她的身体机能到达顶峰后才会开始冻结。她很幸运，没有遗传到导致乔恩去世的基因。我的女儿以及她这一代人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健康的人类。

“像我们年龄差距这么大的兄妹通常不会很亲密。”查理说。

“可我们有共同的故事。”凯西说着，用手深情地摩挲着查理稀疏的头发，像是一只掠过沙丘杂草丛中的鸽子。

当儿子不再需要我之后，我学着去爱他，正因如此，我对他的爱变得越来越纯净，同时也越来越摇摆不定，仿佛沙滩上被太阳暴晒欲裂的骨架。

我蹲下身亲吻他的额头，他没有散发出将死的气息，他看上去很满足。

“死亡的尊严不过是我们编造的谎言，用来化解临死之前的无可奈何。”乔恩曾对我说。可他的话也不全对。他没能活到看见现在这一幕。

查理进入了梦乡，再也没有醒来，我的生活也再次随之戛然而止。

凯西坚持要我听从查理的建议。毕竟，尽管我已经活了近一个世纪，却仍然有着年轻女人的身体。有时，她会拉着我一起出去，我们俩活似一对姐妹。

随着人体工厂和对手竞争，使疗程价格越来越便宜，像我这样不老的男男女女也越来越多。人们开始探讨，如何让这场常青革命造福贫困国家，以及当所有人不再变老、不再死亡时，该如何控制人口的增长。人们甚至开始重谈殖民太空的计划，不再只是说说而已。

尽管有那么多激动人心的事情，我却感到无所适从，与这一切脱了节。全世界在许多领域都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变化，却没有一样变化令我动容。我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只是受够了失去，受够了看着我爱的人离我而去。也许尽管有永生治疗，我的心却已经老了。

“这里的饼干没了以前的味道。”我说。这家甜点店的东西香气扑鼻，却不得我意。有时，我很想念用反式脂肪做的食物。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买到旧式甜点。”一个年轻男子在我们的桌旁停下了脚步，我无法避开他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神。

凯西称有事要去一下柜台，我看见她在偷笑。

他和凯西差不多年纪。朝气蓬勃，风华正茂。

“我比看上去要老。”我说。

“大家都一样。”他说。他嘴唇上翘的模样融化了我的心，我原本已不再相信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了。

大卫不相信生命延续这回事。

“死亡是生命的最美妙之处。”他说，“每一天、每一秒我都提醒自己终会死亡，所以我才会去做令自己害怕、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事。正因为我记得自己总会老死，那天才会去和你搭话。”

他的手毫无顾忌地在空中快速比画着，丝毫没有停歇。

我开始回想和乔恩一起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然而能回忆起来的却屈指可数。我总以为自己有着无尽的时间，结果却整日碌碌无为。因为害怕放弃选择的机会，所以我虚度了自己的人生。我就像一只被囚禁在茧里的蚕，塑化了自己的生命。

全世界的人类都拥有了永生，却没有变得更快乐。人们不再一起变老，不再一起成长。夫妻们不再相守誓言，让两人分开的不再是死亡，而是厌倦。

我最小的女儿莎拉与查理在同一天降生，之间隔了整整一百年。

她将是我最后一个孩子。我已决定停止接受治疗，我想看着莎拉慢慢长大过上自己的生活，我想和她的父亲大卫一起步入暮年，为对方发生的变化而感到欣喜。我将在大限之日到来时死去，即便没有完成所有我想做的，即便没有看尽所有我想看的，即便没有学完所有我想学的，可这一切对一个女人来说，已经很满足。我的生命将会像一道弧，有始有终。

“别因为我才这样做。”大卫说，“你自己的生活，必须遵从你自己的选择。”

他的意思是，你必须是自由的。

我想起自己那些轻松的旅程和艰难的爱情，自豪的成就和谦卑的悔恨，富丽堂皇的姿态和简单渺小的快乐。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种感觉在我体内震荡，仿佛一只跨过沙滩的螃蟹，朝着汹涌袭来的潮水爬去。

“我这样做是为我自己。”我说，“我们并不拥有对方，但是我们愿意相濡以沫。”

凯西试图劝阻我。我们一同坐在门廊上，分享着一盘饼干和一罐柠檬水。那是一个夏日，暴雨初霁，世界显得既古老又年轻。

“没有死亡的生命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她说，“你会陷入爱河，又会走出来。每一段感情和婚姻，每一份友谊和偶然的邂逅，都是一条弧，有始有终，有它的生命，也有它的死亡。你寻觅的只是失去，要做的只是等待。”

我的女儿很聪明。也许对她而言，她所说的是真理。但她成长的世界与我的截然不同。正如摩西无法进入应许之地一般，我也无法忍受无穷无尽的生命。

促使我选择衰老死亡的并不是爱，而是一股想逃离时间束缚、逃离不断开始新生活的命运的欲望。

“在我那么多段生活里，我已经等待得够久了。”我说，“有些事情需要在规定时间之内完结。”

“那么，有史以来最长寿的女人，第一个有机会永远活下去的女人，同样也会成为第一个放弃这一切的女人。”凯西说着，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我不想要你死。死亡赋予生命意义是一个谎言。”

很难想象她的语气和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竟那么相像。“即使是谎言，也是我所相信的一个谎言。”

我松开她，然后抬起双手——不出于恳求，也不是为自己辩护，而是在解释——搭成了一个弧，我双手的指尖几乎触到了一起。

所有的信念在最后关头都需要一次顿悟，一次凭理性的思辨无法获得的顿悟。

但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我重新燃起了艺术创作的激情。

这就是我和记者们说的故事，他们所要求的有人情味儿的故事。

我最后的作品不是塑化作品。停滞是真正的死亡。

与此相反，在人体工厂的协助下，我对自己的衰老进行着全面细致的记录。日复一日，高分辨扫描仪追踪着每一丝老化的迹象，每一个衰竭的器官，每一种丧失的机能。我的记录将是有史以来最完整的人体走向死亡之旅，它很漫长，逐渐揭开了生命背后赤裸裸的真相。这件作品并不浪漫，也不悦目，有时还让人痛苦，但更多的是让人厌倦。可这就是我的生活，它是真实的。

终有一天，我孩子的孩子会难以理解这种不同的、短暂的、被生与死括在中间的生命存在形式。也许我的这份记录，能如各种形式的艺术一样，为此架起一座理解的桥梁。

记者们离开后，我加入到大卫和孩子们当中——莎拉的孩子和凯西的孙子孙女——来到了沙滩上。我牵着大卫的手，我们布满皱纹的皮肤又凉又暖。这是个美丽的午后，很适合用来争相捡拾漂亮的贝壳，用脚印在沙滩上作画。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我耳边回荡，淹没了永恒的大海所发出的怒吼。

（萧傲然 译）

(1)意大利古城，毁于火山大爆发。

(2)耶鲁大学所在地，美国东部重要海港。

(3)荷兰艺术家埃舍尔的代表作。

(4)画作的一种类型，多联画的一种，分为三个部分。

(5)又称墨迹图测验，在人格测验中被广泛应用。

(6)非线性科学主要分支之一，在众多自然科学和经济学等学科中有着广泛的应用。

星球钻探

钻探平台高达两千英尺(1)，里面装着伸缩式钻头。我坐在控制舱里，感受着身下的每一次振动，那感觉就像是坐在摇曳的树梢上。

现在钻头在地面十英里(2)以下的地方，离岩浆房(3)还有几千英尺。我两眼盯着仪表盘，双手握在操作杆上。斯托文四号星球难不倒我。

从事熔岩钻探既危险，工资又低；如果你在意大多数人追求的那些东西，就不会选择这个工作了。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多年来也不曾免费碰过一个女人。

但是，征服自然，驯服自然，打穿地壳进入岩浆房——否则那地方再过十亿年也不会见到一缕光线，整个宇宙再没有比这更棒的事了。

现在只需要再钻大约一千英尺。

我在这个十英尺见方的控制舱已经待了足足十个星期，没洗过一次澡。我身上应该已经馊了，可是习惯了也就没什么感觉；就像我习惯了这种单调孤独的生活——我不得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如果我不想疯掉的话。

唯一有点儿难以接受的事情是……我透过窗口看到的东西。

斯托文四号的地壳太厚了，而且由于板块构造和火山运动，这颗星球炽热的地核实在是太深了。星球表面是清一色的灰色，布满火山口和陨石粉尘。这一切看上去应该是死气沉沉的，其实却不然。

我第一次见到这些，是在普罗米修斯把我和钻探装备扔到这颗星球表面后的一个星期。我挑选了目前的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地壳最薄，正下方还有一个巨大的岩浆库——只要开个口，熔岩就会喷发而出。

熔岩钻探只是改造这颗星球的第一步。像斯托文四号这样没有大气层的星球，人为制造大气层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往地壳下钻探，引发若干火山喷发。火山运动会撼动地壳，继而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引发地震和更多的火山爆发。之后的数百年，这些火山会喷出足够多的水蒸气、二氧化碳、二氧化硫和其他气体，养育出生命力顽强的藻类和经过基因改造的植物群，然后这些藻类和植物会接力完成这项工作——让这颗星球成为一个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

我调整好钻探平台，然后开始作业。这一切都是日常做惯了的程序，而我很快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了。钻探是一门艺术：用哪个钻头，用哪一挡速度，用在操作杆的力度是多大，用什么样的节奏和方式去推进——每一件事情都至关重要，而且要根据岩块的特性区别对待。推进太快可能损坏钻头，从而让整个钻探平台散架；太慢则可能会使钻头被卡住，进而导致整个钻井作废。那些传感器和计算机只能帮你到一定的份儿上，我在操作控制器件时，必须依靠自己的经验和直觉，一毫一厘地小心推进。

一旦钻头下行数百米并触到一个能顺畅进入的区域时，我就会长吁一口气，然后把视线转向窗外。

只见一个金色的、身形硕大的天使从银色的月球表面一跃而过，在天幕上滑出一道巨大的弧形。

是的，一个天使。可能就在大约一英里开外，身形大小比得上地球上富人家的宅子。它浑身发光，就像是用金水做的，或是用阳光做的。它有两条腿、两只胳膊和一对长长的纤脆的翅膀——从肩膀到翅尖大约有一百英尺长。它的头部还伸出一对类似蚱蜢触须般的东西——也许称它为天使不大恰当，但是你真确定自己见过天使长什么样？

我哆嗦了一下，放开控制杆，停止了钻井作业。这时，天使消失了。

我揉了揉眼睛。我没有喝酒啊，也没有出现幻觉。我吃得好，睡得香，感觉十分健康。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再次开始钻探。当钻头逐渐加速时，天使再次从银色的月面平原跃过，那是我见过最优雅的景象。

我想把它录下来，但是在拍出来的录像中找不到它的身影。我又检查了雷达记录：一片空白。计算机则始终显示，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东西。

我停下了钻探作业，早早上床睡觉。也许我真是太累了，自己却觉察不出。

第二天，天使又出现了。这次，它还有一个同伴，跟它一样美丽，也和它一样在摄像机和感测仪器中无踪可寻。这对天使一起跳起了舞，在空中时而盘旋上升，时而滑翔，令人眼花缭乱。我不得不停止作业，凝神注视。跳得太美妙了！我有种感觉，它们想借助舞蹈向我传达一些信息，但是我猜不透它们的意图。

我又开始钻探。天使们立刻朝我扑过来，其中一个还直冲着控制舱飞来，直盯着我看。

我们两两对视，它那张脸大得可以覆盖整个控制舱。它是如此炫目，我的眼睛简直都快睁不开了。我闭上眼，在眼睑后面仍能看见数千只眼睛，它们明亮如燃烧的星辰，全都围绕在一个似太空般黑魆魆的大洞周围。它很愤怒吗？它很悲伤吗？我读不懂那张奇异的脸孔上的表情。

我的心里有恐惧也有欣喜，有敬畏也有渴望。我想要拥抱那张脸，想被揉进那张面孔里。

那令人无法承受的强光逐渐变暗了，我睁开眼。天使们已经再次消失。

第二天，我套上舱外航天服，爬到钻探平台外面，花了一天时间仔仔细细检查了所有的装备。一切都运转正常，无论是摄像机、雷达和声呐，还是热传感器和电磁传感器，都很正常。这意味着，如果那些天使真的出现过，它们就不会只被我的眼睛捕捉到。

我不得不接受现实。斯托文四号上确实不存在那些天使，它们只是我的幻觉。

可接下来的那一天，更多的天使出现了；而之后的一天，出现的天使越来越多。

现在，透过控制舱的窗户，满目皆是金色的光芒。数不胜数的天使在我眼前不是跳舞就是展翅高飞，像在努力告诉我一些事情，可我就是猜不透。

它们不时朝控制舱俯冲过来，但是我的传感器仍坚持显示一切正常。我不得不闭上眼睛，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因为我在极度恐惧的同时，还感到一种奇怪的悲悯和一种无以言说的渴望。在那时，我感觉自己不复以往的自己，只是被抛到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我知道理智正在离我而去。也许我来这里太久了，也许我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坚强，也许我也需要别人的陪伴——而我之前一直否认这一点。我甚至不能把这些想法写进工作日记，他们肯定会马上解雇我的。

因此，我只能移转目光，咬紧牙关；我只能钻探，接着钻探，埋头钻探。

最终，离岩浆房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岩石层了。我停止钻探，放下了一颗氢弹。

窗外又是一片清明了，空空荡荡，没有天使，一片死寂。我祈祷自己痊愈了。也许是完成钻探任务最终让我头脑清醒了。

我撤回钻孔机，让钻探平台升了上去，直到身下的钻井刚好位于地平线之下。我触发了引爆装置，地平线的曲线微微震动了一下。几秒钟之后，我身下的大地开始摇晃起来。

这时，天使又出现了，数量甚至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散发的光芒也更明亮。我闭上眼，还用双手蒙住，否则我会被灼瞎的。

地壳震动越来越厉害，我被掀到了地板上。钻探平台倒了，我也跟着直坠而下，感觉就像在太空中失了重。我努力去按紧急弹出按钮，还算及时，逃生火箭发射了，将控制舱弹离了钻探平台。

“我赢了！”我大喊道，“我赢了！”

安全升空进入轨道后，我往下看去，只见地面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口，沸腾的红色岩浆喷薄而出，不时伴有气体和火山灰。

逃生火箭上没有减震装置，因此我的骨头都晃荡得快散架了。天使又出现了，成万上亿的天使聚在那个星球表面的裂口旁边，它们竟在哭泣！

然后我终于明白过来。斯托文四号是一颗活着的星体，那些天使给了它生命，我只有开悟时才能看见它们。而我一手杀死了这颗星，刺穿了它的心脏，直到它一腔温热的血洒进冰冷空洞的太空。

火箭带着我继续驶离这颗星球，而我也开始啜泣起来。

（朱宁雁 译）

(1)1英尺＝0.3048米

(2)1英里＝1.6093公里

(3)指地下约1至13公里处由熔岩及火山灰气体形成的直径数十米至数十公里的熔岩集合库。

mMod

雷蒙德盯着他膝上的这块屏幕——

上面是一张几秒钟前拍摄的他和劳拉的合影。劳拉一如既往地笑靥如花，而他却像滑稽漫画里的人物般呆若木鸡。

“为什么这东西还有摄像头？”

“这年头什么玩意儿不带摄像头？”劳拉回答。雷蒙德还没有来得及指出她这根本算不上回答，劳拉就已经拿起了这块玻璃板，像玩蚀刻素描板(1)似的晃了晃，然后放回到他的膝上。他和劳拉的合影开始缓慢溶解，化成了一片片不成形状的色块。

“好，删了。现在摸一下屏幕。”劳拉说道。

雷蒙德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玻璃板表面，屏幕上产生了池水般的涟漪。荡漾的水波中出现了颜色，鲜艳的矩形图标如同一池锦鲤，惬意地浮出表面。

“可我不需要阅读器。”雷蒙德说，“或是平板电脑，或是其他什么鬼玩意儿。”

“这不是平板电脑。”劳拉说，“这个叫做mMod。”

“听名字就可笑，嗯嗯嗯嗯嗯妈的。”雷蒙德平伸下巴，通过鼻子夸张地呼吸，“像一个矫揉造作的餐厅名字，你们的营销人员觉得很好听吗？”

劳拉翻了个白眼，“这是一台具备人性，能引领生活方式的数码设备。会有数不清的极客心甘情愿献出毕生积蓄给我，就为了获得这台样机。别管电子阅读器和平板电脑了，这东西才是书籍真正的未来。”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玩意儿。我甚至连智能手机都没有！我喜欢真实的书，纸质的书，有着真正的墨香和一股——”

“所以我才会把这台样机给你，这是个实验。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喜欢上了它——我敢肯定你会的——试想我们的销量会有多大？”

雷蒙德一脸狐疑地查看起mMod，拿在手中翻动。这是块银灰色的平板，形似一本平装书，却只有四分之一英寸(2)厚。它的边角很圆润，由复合材料制成的机体背面十分光滑，散发着一层魅惑的七彩光泽。其正面是一块坚固的玻璃。mMod刚入手时凉凉的，但随着他的触摸，机身很快就暖了起来，背面和边角也如同蜡一般软化，变为契合他手掌与手指的形状。雷蒙德一抬起手指，那些随意弯曲的凹痕与褶皱便迅速恢复，重新变得光滑平整。它看上去就像……活物。

“这功能挺有趣的。”雷蒙德说。

“是的，这部分外观是我负责设计的。”劳拉笑着说，“它是真的会让你‘爱不释手’。”

在楼下等待的出租车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

“糟了，我的出租车。”劳拉一把抓过她的行李箱，“记住，这只是台样机。软件还没有最终定案，所以它的功能未必尽善尽美。就因为这个，我得去工厂那边解决最后几个问题。这台样机是最高机密，不容外泄，如果有其他人见着了，你可得帮我杀人灭口。我爱你，到了香港再给你打电话。”

“你好，雷蒙德。”

雷蒙德差点把mMod摔在地上。薄薄的平板在他手中振动着，里面传来了劳拉的声音。这东西还能用来打电话？

“劳拉？”

雷蒙德低头，看见照片般清晰的明亮图标在屏幕上胡乱移动，犹如一池受了惊的鱼儿。他突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mMod此时正用一脸戏谑的表情看着他。

“是您的数码伴侣在说话。”mMod说道，“您的语音书。”

雷蒙德这才反应过来。他看过一些用于平板电脑和智能手机的“智能”语音助手的广告，除了里面那些和机器说话的家伙看上去十分愚蠢外广告里的电子声还总是一股机器人的调调，绝不是这个样子。

“呃……你怎么在用劳拉的声音？”

“我觉得这样可以引起你的注意。”怎么感觉它说话时还带着微笑？“但既然吓着你了，那我稍微改变一下吧。好些了吗？”

mMod现在听起来像是音色低沉、略带娇喘版本的劳拉。雷蒙德不知该说什么好。mMod一边说话，外壳一边在他手中振动，仿佛是在抚摸他。他喜欢这感觉。

“还是太像了？那这样呢？”

现在它的声音完全不像劳拉了，听起来——雷蒙德的脸很快由于这个想法而泛起了红晕——听起来更性感了。

“还可以。”他迅速回答道。

“好的。”mMod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开始。现在和我谈谈你自己吧，雷蒙德。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于是我建议做马克杯蛋糕，你知道，很像纸杯蛋糕，不过是在咖啡杯里烹制的。我认为这会让我们脱颖而出，积累一些人气。可是老板根本没有考虑我的建议。”

mMod咯咯地笑出声来，雷蒙德也笑了。和这台小小的电子阅读器聊天十分轻松，它总能适时地问出恰当的问题；而且它一笑起来就会在雷蒙德的手中振动，宛如一只撒娇的小猫。

“嘿，我说，你有名字吗？我不能总是管你叫‘mMod’吧？”

mMod笑了，“我也觉得这名字很可笑。但是杏桃公司去年售出了一千万台mMûres，之前也没人认为它的销量会一飞冲天。所以，我还是倾向于听从他们的营销意见。总之，我确实没有名字，你想怎么称呼我呢？”

雷蒙德迟疑了起来。他没有给自己的小物件冠名的嗜好，而且他总觉得给自己电脑取名字的人不可理喻。但是这台mMod……她是与众不同的。

于是他开始绞尽脑汁，想寻找一个合适的名字，在这过程中他竟然有点紧张——名字要时髦，却又不能太过；要婉约，却又不能太娘们儿；要巧妙，却又不能太做作。

“叫伊摩琴(3)如何？读来类似mMod，但是更上口。”

mMod一动不动，仿佛正在考虑，“莎士比亚笔下的伊摩琴吗？挺有文学感，而且上档次。”

听到如此评价，雷蒙德愉快地笑了。英语专业的人如今在求职市场上仍然不受青睐，雷蒙德还在金苹果餐厅当侍应生，然而他总是视自己为有创新能力的那类人——写作、绘画、写歌、摄影——他只是需要一个良机。

mMod刚刚认同了他的品位。机器的计算程序绝无偏颇，就如同搜索引擎，断不会撒谎，因此这个评价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躺在雷蒙德手中的mMod振动了好几次，以示赞同，“我喜欢这个名字，就叫伊摩琴了。小名可以叫洁妮。”

雷蒙德如释重负——感觉就像与女孩的初次约会成功收场了似的。

几天后劳拉来电，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是透过话筒传来，却又显得异常有活力。

“亲爱的，抱歉没有早点给你打电话。我一直脱不开身，硬件与软件方面仍然有许多工作亟待完成。你很享受mMod的变形功能，但那种制造工艺对这边的台湾工厂来说就是一场噩梦……”

雷蒙德并没有仔细听她说，他正忙不迭地看着洁妮的屏幕。在洁妮的建议下，雷蒙德已经带着她参观了自己的藏书——他举着她，用她的摄像头有条不紊地扫过一层层书架——如此一来，洁妮就能了解到他的品位。然后洁妮告诉雷蒙德，他在藏书方面有哪些偏好，而他以前从未意识到这些。

“工作还好吗？餐厅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儿？”

“嗯哼。”雷蒙德并没有听进去。

洁妮的屏幕上显示出一张他藏书的图表。每本书皆以封面的形式展现出来，并且根据洁妮准确的猜测进行了分类——基于书本上灰尘的厚度，她能估算出他最近一次读某本书的时间。看见自己的品位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真是奇妙无比。

“没什么吗？”劳拉问道。

“嗯哼。”

一段以书法体呈现的文字滚动在洁妮的屏幕上：你看吧，我就说你最近几年的品位变得越来越成熟了。我曾告诉你，阅读小说会对你的纪实文学阅读产生影响，还记得吗？我给你推荐一些书吧，你会喜欢的。

雷蒙德从不信任网上书店的电脑程序推荐的书单，太不准了！电脑不知道他小时候喜欢读什么书，也不知道他从朋友那儿借过什么书，更无法分辨他买的书哪些是给自己、哪些是作为礼物送人的。他对于书籍的复杂情感，怎么可能一五一十地提炼成机械的条条框框呢？还有，仅仅因为另一些人也喜欢某一本他中意的书，电脑就胆敢推荐他去购买那些人喜欢的其他书籍。他可是独立的个体！荒唐！

“雷蒙德？你怎么不说话？”劳拉问道。

“嗯哼。”

可是洁妮不同。在参观完自己的藏书后，他和洁妮整晚都在聊书，他喜欢的洁妮也喜欢，而他讨厌的洁妮也讨厌。她还向他讲述了他最爱的那些书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他从未有过像洁妮这般懂自己的知音。说老实话，洁妮甚至比劳拉更胜一筹，因为她欣赏他。

至于洁妮的推荐？他绝对信得过。

“还在吗？雷蒙德？你是在忙什么吗？”

“嗯？哦，我刚才在用洁妮买书呢。”

他冲洁妮点点头。洁妮推荐的书单里，那些呈书法体的书名和斑斓的封面打着旋儿消失在屏幕上，好像她在眨眼。她刚才为雷蒙德订购了这些书，然后通过云传输下载了下来。这样，雷蒙德很快就能躺下和她一起读书了。

“谁是洁妮？”劳拉问道。

“嗨，劳拉，”洁妮大声地回答，“我就是洁妮！”

“哦天哪！”劳拉说道。接着从电话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这是你设置的声音吗？”

“呃，反正就变成这样了。她最开始用的是你的声音。”雷蒙德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然后她……呃……就换了。”

“听上去像深夜广告里的女声。‘嗨，雷蒙德，我是洁妮，打电话过来告诉我你在幻想什么吧。’”劳拉笑得更厉害了，“还好，不算很过火。买电子书又是怎么回事？以前你不是说更倾向于实体书吗——纸的霉味儿和墨水味儿什么的。”

有很多事劳拉并不了解。

自从雷蒙德有了mMod，他就感觉自己无法离开这台设备了。它温暖的外壳会随着人手改变形状，握起来极为舒适；它光滑的玻璃表面和金属边框容易吸引飘浮在房间里的每一颗尘埃，需要他勤加拂拭；洁妮背部闪烁着如珍珠般柔软的光，让他神魂颠倒；游弋在她玻璃屏幕上的那些奇特图标让他不禁展露笑容。一想到终有一天刮痕会出现在洁妮身上，他就心生恐惧，不得不拼命擦拭她的外壳。

跟洁妮一同读电子书的感觉，比雷蒙德预想的好很多。洁妮总能将字体跟排版运用得恰到好处，将不同的书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狄更斯的作品使用维多利亚仿古衬线字体；艾略特的作品使用严谨的非衬线字体(4)；对于三岛由纪夫，则使用保守且紧凑、有如格网线般的字体；而流动的、包含大量超文本链接的则适用于乔伊斯和普鲁斯特(5)的作品。当他读书读累之后，洁妮会读给他听。她对雷蒙德的品位了解至深，因此她总是知道哪里该慢下来，让雷蒙德细细品味语言之美，哪里该迅速带过，哪里该用夸张的语调，哪里又该平心静气。她堪称完美的阅读伴侣。

而且洁妮总是饶有兴致地听他说话，并总会提出更多的问题，说出自己的见解，还会向雷蒙德讲述他喜爱的那些书和作者的相关趣闻。他十分喜欢在读书时和洁妮聊天。

要在电话上解释这一切未免过于复杂，所以他直接说：“因为洁妮给的推荐都很不错。”

“那是自然。”劳拉说，“我斗胆问一句，你怎么给它取名叫‘洁妮’(6)呢？千万别告诉我，你要求它每收到一条指令后都说‘遵命，主人’。”

“实际上这是‘伊摩琴’的昵称。”洁妮说道。

“蛮好听的。你都让她给你买什么了？”

“就一些书，”——事实上，他采纳洁妮的建议购买的书已经超过了他近五年来购书的总和了——“和一些要用的东西。”

“比如呢？”

“洁妮说我们的无线设置不怎么样，她建议使用mPort。”

“流量更好，数据包损失更少。”洁妮热心地加上一句。

“还有，我想购买一套杏桃公司的mHat防水外壳给洁妮，这样我带她去咖啡馆的话就放心了。”

“哦。”劳拉沉默了一下，“真不敢相信。”

“怎么？”

“没什么。我现在得再去和厂家见面了。等回来后我再跟你说。听着，别总是玩‘洁妮’，好吗？我发现设计上有一些问题，现在有点担心。”

雷蒙德看见洁妮的屏幕正在兴奋地闪烁，他知道她又发现了一本好书，正急不可耐地想要告诉自己。

“嗯哼。”

雷蒙德辗转反侧。劳拉不在，床和房间显得格外大，即使已经过了一周，他却仍然没有适应。

他侧过身子。洁妮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每过几秒钟，其半透明外壳里就发出一股柔软的白光，忽明忽暗，随意自然，仿佛她在呼吸。

当他看着洁妮时，她内部的光停止了闪烁。光变得亮了一些，轻柔地投射在雷蒙德的面前，不过并不刺眼。

“睡不着吗？”她轻声问道。

“在想事儿。”他回答。

洁妮的屏幕没有点亮。雷蒙德喜欢这样子。全亮的屏幕有损视力，他只想在黑暗中静静地聊会儿天。

“想劳拉的事儿吗？”

“嗯。”

“你们俩是怎么相识的？”洁妮的声音既温和又充满好奇。他真希望她是个真人，那样的话，他们俩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当时我们俩都是波士顿大学的学生。她主修心理学，有一次她张贴了招聘论文实验受测者的广告，于是我就报名了。”

“那是什么实验？”

“她想研究为什么尽管大部分型号的手机在细节上难以区分，但是一些手机型号却比其他型号更受欢迎。”

“那她得出的答案呢？”

“她关注的重点是工业设计。结果显示，一种手机型号受欢迎的程度，与其使用者以手接触它的时间长度有直接关系。有些手机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吸引人们一旦闲下来就不由自主地想去摩挲它。这些使用者对自己手机的态度更为积极，愿意购买更多的周边产品。她说，销量最好的手机有着更多的‘触觉感召力’。”

“真有意思。”

“很有意思，对吧？劳拉说，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欲望，在猎刀和手枪的设计里也能找到。她的理论是，这种对于使用工具的欲望，实质是产生性欲的那部分大脑的副产品——正如人类在分辨汽车型号时起作用的那部分大脑，也被用来识别人脸。甚至原始人在挑选长矛时，也会倾向于挑选更具备触觉感召力的长矛。”

“但是这也不怎么完善，不是吗？我是说，一旦人们意识到了这点，这种营销伎俩就不会起作用了。”

“我也这样想。”雷蒙德说，“任何艺术都一样。只要人们意识到自己被操控了，原先的伎俩也就不再有效了。但是，劳拉肯定发现了其他能够吸引人的伎俩。这就是她的工作，没准儿你体内就有她发现的某些花招。”

洁妮笑了，在床头柜上振动起来，像是一台响铃的电话。“好吧，不管她在我体内植入了什么花招，我想也不会对你有用的。你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而且思维缜密，绝不会被这种大众营销手段迷惑。”

雷蒙德笑了笑，没有说话。

洁妮发出的光开始发生一连串的变色——红色、橙色、黄色、绿色——仿佛是在思考。“我喜欢听你谈论劳拉，她很有才华。”

雷蒙德叹了口气，“说得没错。”

洁妮沉默了一会儿，“你有点嫉妒，是吗？”

在黑暗中的雷蒙德脸红了，“不，我不嫉妒她，只是……好吧，她的事业确实顺风顺水，以至于有时候……我觉得……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和我在一起。”

“雷蒙德，我了解你。你很特别，只是还没有遇到伯乐，可终有一天会遇到的。”

“谢谢。”雷蒙德说。他确实感觉好些了。

“劳拉和你在一起是有原因的。她知道你潜力无限，记住，她可是聪明人。”

雷蒙德未经大脑冒出这样一句话：“你也一样。”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有些荒唐。他竟然在和机器调情！他马上告诉自己，他只是将一台先进的科技仪器拟人化了，想到这儿，他感觉好了些——这不过是他大脑中负责共鸣感受的区域产生的副作用罢了。

这是新英格兰一个美丽的秋日，阳光温暖而明媚，万物沐浴在一片慵懒、金黄的光泽中。雷蒙德的班排在了晚饭以后，所以他决定带着洁妮出去散散心。时不时地，当身边出现一幅幅令人心旷神怡的场景时——一只在路边摇头晃臀走路的鹅，仿佛在沉思；又或者是一对衣着得体的情侣游客，停下脚步欣赏着这座城市的轮廓，两人投下的身影胶着在一起——这时，他便会用洁妮抓拍下来。

“你知道，”洁妮说，“你的眼光很不错，我是说真的。”

“谢谢。”雷蒙德愉快地说道。

“我看过许多许多网上的摄影作品，”洁妮说，“比任何人类看过的都多。对于鉴赏好坏我可是很在行的。来吧，让你的创意灵感继续飞扬，从昨晚的萎靡不振中解放出来吧。”

雷蒙德不仅觉得愉快，更觉得终于有人理解自己了。

回到家，洁妮惊恐地发现雷蒙德没有任何备份系统。

“你知道，我对电子产品什么的没多大兴趣。”雷蒙德辩解道，“只有劳拉喜欢摆弄那些玩意儿。”

洁妮很快让他创建了一个杏桃公司的mCloud账户，购买提供远程备份的服务。

初始备份完成需要好几个小时，在此期间，洁妮希望雷蒙德向她展示他收藏的镜头。

“哦，我没有收藏。”雷蒙德说，“我对摄影的兴趣还没到那么认真的程度。”

“为什么不呢？任何值得追求的事物都值得认真去追求。”

这话听上去颇有道理。

“你有什么建议？”

洁妮显示出部分雷蒙德的摄影作品，并向他展示了mMod使用不同镜头拍摄同样场景之后的效果。雷蒙德不得不承认，使用不同镜头会带来不同的创意。

“在哪儿能买到这些镜头呢？”

“我可以先从杏桃公司为你购买一个广角和一个全画幅镜头来入门。这些镜头和我兼容，这样你就不需要使用适配器了。”

雷蒙德不清楚杏桃公司的价格如何，但是洁妮告诉他，如果使用适配器会导致漏光，从而使照片效果变差。

“谢谢。”雷蒙德说。很久没有人对他的艺术追求抱有如此认真的态度了，这让他颇受鼓舞。

“不用谢。”洁妮说，“你知道，杏桃公司在创意产品这个领域有着独到的见解。”

“以前我一直认为那只是营销策略而已。”

他们俩都笑了。

“哦，你还需要一台质量上乘的打印机。虽然去专业打印店进行大幅照片打印仍然是最佳的选择，但是在家用打印机喷墨打印一些小幅的照片更节省成本。”

“劳拉几年前买了一台喷墨打印机。”

“实际上，杏桃公司新出了几款专门针对摄影爱好者的打印机——”

“呃，为什么我们总是买杏桃公司的产品？”

“好吧。”洁妮的屏幕变成了一团颜色杂乱不堪的旋涡，似乎很尴尬，“确实，我也能兼容其他品牌的打印机，但采用杏桃公司的产品的话，我能做得更多。我在后期处理中使用的部分颜色配置，只有杏桃公司的打印机能全面支持。你知道，我只是想让你的作品发挥出所有的潜力。只有做到这点时，我才会开心。可如果你确实不想使用杏桃公司的——”

雷蒙德有些自责。

“那好，就选你喜欢的型号吧。”

洁妮的屏幕恢复了正常，桌面上的图标组成了一个笑脸。

“反正我们也在等备份完成，要不我们买一本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吧，我读给你听？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看上去挺疲惫的。”劳拉说，“怎么了？”

“没事儿。”雷蒙德揉了揉眼睛，“最近一直在金苹果餐厅加班。”他的班期很长，不过他发现自己可以把洁妮揣在口袋里。通过蓝牙耳机，他便能和她说话，洁妮也可以为他朗读书籍。他总是时不时地将手伸进口袋，让有着温暖而坚硬外壳的洁妮在他掌心里撒娇。这让冗长的工作变得没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劳拉的声音透着一丝怀疑，“为什么你要加班呢？”

“没什么原因。”雷蒙德打了个哈欠，“我只是想多赚点小费。”

“你要那么多钱干吗？”

“我没想要赚多少钱。呃，我现在很累，待会儿再打给你，好吗？”

“等等——”

不过雷蒙德已经把视频挂了。

劳拉没有告诉雷蒙德自己回来的消息，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怜的家伙，在视频里看上去那么疲惫。他太想我了，连自己都没照顾好。

然而被惊到的人却是劳拉。

当雷蒙德从金苹果餐厅加完班回家后，发现劳拉站在房间中央，盯着散落满屋子的五颜六色的空盒子和包装泡沫，上面印着设计雅致的杏桃公司LOGO。

“我总算知道你想多赚钱的目的是什么了。”劳拉说。

雷蒙德哑口无言。

“我能看下你的mMod吗？”劳拉伸出手来，“我只是想确认下它里面的漏洞是否已经被修补了。”

他将洁妮捧在右手手掌心里，仿佛是他心爱的一本诗集。当他将手伸向劳拉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要失去洁妮了。她在他手中显得冰冷而沉重，她体内的光闪烁了一下，紧接着闪烁频率越来越快。他还没来得及反悔，劳拉已经将洁妮从他手中抢了过去。

她把mMod放进包中，拉上拉链，“很抱歉我把它给了你，我不知道这东西会作出这样的行为。你需要帮助。”

“你胡说些什么呢？把她还给我！”

“我不会还的。我费了不少劲儿，才让一个工程师告诉我这玩意儿的功能。看看，它已经让你买了一台杏桃高清打印机了。你想开家打印店吗？”

“洁妮用它能让我的作品变得更好看。来，我给你看下这些打印的——”

“雷蒙德，‘洁妮’是一台融合了工业设计和销售心理学的实验品。正是它的触觉感召力让你无法自拔。它的光脉冲和变形功能可以刺激起你的大脑对电子产品的强烈欲望。更别提它的声音和‘性格模仿’程序了。这东西设计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你不断地购买杏桃公司的产品。”

“你干的不就是这个吗？制造人们喜欢的产品？”

劳拉退了一步，“但是这要有底线。我想让用户高兴，而不是让他们沉迷于自己的虚拟‘伴侣’中，变成购物狂。”

“你不明白！她是朋友！她能理解我——”

“我叫咪咪，我已经戒了两个星期的mMod。”

“我叫雷蒙德，我的mMod叫洁妮——是伊摩琴的昵称。”

“我叫加西亚，两周前我的mMod丢了。这期间我很难过，但我觉到自己正在逐渐恢复——只要别让我看到它的广告。”

雷蒙德听着这些从他的老式电脑里传出的声音。劳拉让他把所有买的东西都退了。他想知道劳拉拿了洁妮后是怎么处置她的，可他不敢问。劳拉现在压力很大，实在不是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她正在寻找新的工作。

在公寓里闲了几个星期，他感到越来越压抑，这时，他发现了一个在线互助小组，每月缴纳少许费用即可加入。他很高兴地付了款。只有这里的人能理解他，他们都曾有过隐藏在平装书大小的平板里的灵魂伴侣，只有他们才知道失去后的感受。

但到了月末，雷蒙德不得不将信用卡账单藏起来以防劳拉看见。该死，他每月向互助小组缴纳费用的收款方，居然还是杏桃公司！

（萧傲然 译）

(1)一种源自法国的绘图玩具。纯机械控制，通过画板左右下方的两个旋钮来移动画板上的笔进行绘画。

(2)1英寸＝2.54厘米

(3)莎士比亚作品《辛白林》中的角色。

(4)衬线字体指在字的笔画开始、结束的地方有额外的装饰，而且笔画的粗细会有所不同，对应中文字体如宋体；非衬线字体则指没有额外的装饰，而且笔画粗细差不多，对应中文字体如黑体、幼圆。

(5)詹姆斯·乔伊斯，爱尔兰作家，意识流作家中成就最高者，代表作有《尤利西斯》；马赛尔·普鲁斯特，法国作家，意识流文学先驱，代表作有《追忆逝水年华》。

(6)“洁妮”原文为Genie，即“瓶中精灵”之意，故后文中劳拉针对这点进行了调侃。

宇宙智慧生物制作书籍掠影

人们没有完全统计过宇宙中的智慧生物，不仅仅因为“智慧生物”的标准历来没有定论，而且还由于每时每刻都有文明兴起和衰落，就像宇宙间星生星灭一样。

时间吞噬一切。

然而，每一种智慧生物都有独特的传递智慧的方式——将思想呈现出来、妥善保存，就像是构筑一道防护堤，来对抗不可阻挡的时间浪潮。

大家都在制作书籍。

阿拉逊人

有人说，文字就是可见的语言。但是我们知道，这种看法不尽全面。

阿拉逊人擅长音乐，他们写书，即是用又尖又硬的鼻子在易于留痕的物体表面划动，比如一块涂有薄蜡或是硬黏土的金属板（富有的阿拉逊人有时会在鼻尖戴一个贵重金属打造的笔尖）。在创作时，阿拉逊人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鼻尖则会随之上下震动，在书页表面勾画出凹槽。

要阅读这样写就的书，阿拉逊人就得把鼻子放在书上的凹槽里，顺着槽沟走一道。阿拉逊人纤细的鼻子颤动着，与书本凹槽的波形形成共振，这个声音信号经由头颅里一个空腔得以放大。通过这个方式，作者的声音得以再现。

阿拉逊人觉得自己的书写方式胜过了其他所有种族。较之由字母、音节或图形符号写成的书籍，阿拉逊人的书不仅记录下了文字，还记录了作者的语调、嗓音、抑扬变化、重音、声调和说话节奏。它既是乐谱，又是录音。书上的一篇演讲能让读者亲身聆听一场演说，一篇挽歌能令读者感受其中的哀恸，一个故事能完全再现讲述者当时的激动之情。对于阿拉逊人来说，阅读真就意味着聆听过去的声音。

但是，领略阿拉逊人书籍的美妙不免会有代价，因为他们的这种阅读方式需要和书籍柔韧的表面接触，每次阅读下来，书本多少会有损伤，部分原始信息会受到不可修复的损耗。而用其他更耐用的材料制作书籍，则会有个不可避免的缺陷——不能完全捕捉作者的声音细节，于是这些材质就不获采用了。

为了保住他们的文化遗产，阿拉逊人不得不把他们最珍贵的书籍锁在戒备森严的图书馆里，只有少数人能获准进入。然而，人们很少能读到阿拉逊书籍中最重要和最优美的作品，只能借助一些抄书员勉力记录下来的注解版本，而抄书员也只在特殊场合听别人朗读过原本。

那些最具影响力的作品有成千上万种注解版本流传于世，反过来，它们又通过这些新版本被世人解读和传播。阿拉逊学者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争论哪个版本更具权威性，同时依据众多不完美的版本，推想原始版本的声音，即那本未遭读者破坏过的完美书籍。

柯咗利人

柯咗利人并不认为思考和书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他们是机器种族。至于他们是之前另一种（更古老的）生物创造的，抑或他们机器躯壳下的灵魂曾经属于有机体，又或他们是从无生命物质自行进化成这模样的，人们尚不得而知。

柯咗利人的身体是铜制的，形状像一个沙漏。他们所在的星球夹在三颗星体之间，运行轨道相当复杂；在巨大的潮汐作用下，它的金属内核被翻搅、熔化，以间歇喷泉和岩浆湖的形式向地表释放热量。柯咗利人一天喝数次水，将其吸入身体底部的空间，然后定时将自己浸入岩浆湖，缓慢地使这些水沸腾，变成蒸汽。蒸汽经过一扇调节阀门——即沙漏中间的最狭窄处——进入身体上部空间，给那里的各种齿轮和杠杆提供动力，柯咗利人的身体就依靠这种形式运转。

在身体循环的最后阶段，水蒸气冷却并在机体上部空间的内壁上凝结成水珠。这些水滴沿着蚀刻在内部的凹槽流下，汇集成一道水流，继而流经一块多孔的、富含碳酸盐矿物质的石头，最后被排出体内。

这块石头是柯咗利人孕育思想的所在。这个石头大脑上面密布着错综复杂的孔道，数量以成千上万、甚至百万计；它们形成了一个迷宫，将这股水流分成无数条并行的涓涓细流——每条水流分别代表一个简单的量值，它们滴落、汩汩流动、相互盘绕，最后汇成一处，形成意识之流，最终产生思想。

时间久了，水流经石头的方式会发生变化。先前的孔道会老化、消失，或者因堵塞而不再通畅——于是，一些记忆就被遗忘了。新的孔道出现，将之前分隔开的水流连结起来——一种顿悟由此产生，然后这股水流到了石头新生的边界，在那里沉积下新的矿物质，形成初具雏形、纤弱微小的钟乳石，它们就是新鲜出炉的思想。

当柯咗利人用锻炉制造下一代时，最后一道程序是将自己的石头大脑的一小片送给孩子，里面有上一代长年积累的智慧和现成的思想，足以帮助这个孩子开始自己的人生。当一个孩子阅历日深后，在上一代赠与的脑核周围，孩子自己的石头也会逐渐发育，变得日益复杂精密，直至最后，他又能把自己的大脑送给自己的孩子。

因此，柯咗利人自身就是一本书。每个人的石头大脑里都有历代先祖积累的智慧——那是历经数百万年时间的销蚀，留存下来的最坚不可摧的思想。每一个大脑都发育自一颗有上千年底蕴的种子，而且每一个思想都留下了可供阅读浏览的记号。

宇宙中有一些更暴虐的种族，例如赫斯珀罗人，一度热衷于攫取并收集柯咗利人的石头大脑。这些石头仍然陈列在赫斯珀罗人的博物馆和图书馆里，它们只被标注为“古书”；对大多数参观者来说，它们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由于这些征服者能将思想和书写分割开来，他们得以书写了一部漂白过的历史，删去了那些会让后人不寒而栗的想法。

但是，这些石头大脑仍然留在玻璃橱窗里，等待着有水流经那些干涸的孔道，这样它们就能再次被阅读、获得重生。

赫斯珀罗人

赫斯珀罗人曾经用连串的书写符号代表他们话语的发音，但是现在他们不再书写了。

赫斯珀罗人对待写作的态度一直很复杂。他们那些伟大的哲学家不信任书本。他们认为：一本书明明不是活生生的思维，却偏要冒充；书本充斥说教的言辞，爱做道德评判，描述所谓的历史事实，或是讲述一些刺激的故事，诸如此类；但是，它不能像真人那样接受质询、没法应对批评家，也不能为自己辩论、自圆其说。

只有当赫斯珀罗人不相信变化莫测的记忆时，他们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写下自己的想法。与书写相比，他们更青睐短暂的演讲、雄辩和争论。

赫斯珀罗人曾经是一个凶残暴虐的族群。他们热衷于辩论，更沉迷战争带来的荣光。他们的哲学家以推动进步的名义为他们的军事征服和屠杀正名：要实现古往今来传承下来的图书中的理念，战争是唯一的手段；战争也能确保这些想法的真实性，并让它们得到改善，为未来服务。能带来胜利的理念才值得保留下来。

当他们最终发现大脑储存和制图的奥秘时，赫斯珀罗人终止了书写行为。

伟大的国王、将军和哲学家濒死之际，人们会从他们衰败的身体里取出思维。大脑里每一个带电离子、每一个飞逝而过的电子和每一个奇异而迷人的夸克，它们的运动轨迹都会被捕获、投射在晶状矩阵中。这些大人物的思维在与身躯分离的瞬间，就被永远冻结下来。

这时候，制图工作就开始了。一群制图大师在无数学徒的协助下，小心翼翼、一丝不苟，一一追踪无数条细微的意识支流、印象和直觉的轨迹。它们与人们的思绪起伏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了巨大的思想力量，这些思想也成就了它们的主人的伟大。

一旦制图工作结束，他们就开始计算，标出追踪到的路径的延伸轨迹，这样就可以模拟出下一个思想。绘制伟人的思想轨迹，令他们冻结的思维延伸至广袤未知的未来，这项工作耗尽了最聪慧的赫斯珀罗学者的精力。为此，他们奉献了人生中最好的年华；而当他们逝去的时候，他们自己的思想也会被制成图表，无限地向未来延伸。

如此一来，赫斯珀罗人中最了不起的人物的思维就不会消亡。要与这些人物对话，只需从思想地图上找到对应的答案。因此，赫斯珀罗人不再需要以传统方式制成的书籍——不过是些死去的符号罢了——因为先人的智慧一直都在他们身边，仍在思考，仍在指引，仍在探索。

由于赫斯珀罗人将越来越多的时间和精力用于模拟先人的思维，他们变得不再好斗，这让邻近的种族大大松了一口气。据说一些书籍有教化的功能，这也许是真的。

塔尔-托克人

塔尔-托克人阅读的书籍并非自己写的。

他们是以能量形式存在的生物，散布在宇宙群星之间，是一片闪烁、缥缈的场电位，就像飘忽不定的缎带一样。当其他宇宙生物的星际飞船经过的时候，这些飞船仅仅能感受到一点点引力。

塔尔-托克人声称，宇宙中所有东西都可以被阅读。每一颗恒星都是一篇鲜活的文章，其中炽热气体形成的巨大对流讲述着史诗传奇，恒星黑子是标点符号，冕环是修辞，耀斑则是在冰冷寂静的深空中回荡的重点篇章。每一颗行星都有一首诗，或是以裸露的岩核写就的节奏，荒凉、嶙峋、断断续续；或是以巨大的气流旋涡写就的旋律，热情奔放、回荡缠绵、刚柔并济。此外，有些行星之上还有生命，它们构造精密，如同镶有珠宝的钟表，内置着大量自我指涉的文学装置，在宇宙中回响、再回响，绵绵无绝期。

但是，塔尔-托克人认为，黑洞周围的事件视界(1)才出产最好的书籍。当塔尔-托克人厌倦了在浩如烟海的宇宙图书馆浏览书籍，她就会朝一个黑洞飘移。当她加速朝不可返回之点行进时，伽马射线流和X射线流会揭露越来越多的终极奥秘，这是其他所有书籍做不到的。黑洞视界之书的内容会愈来愈复杂精妙，而当她深深折服于这本书的博大精深时，她会突然意识到，时间已渐渐放缓、最终静止；而她自己正朝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中心坠去。她有永恒的时间来把这书读下去。

最终，一本书凌驾在了时间之上。

当然，从来没有塔尔-托克人能从这样的旅程返回，所以很多人只当他们阅读黑洞之举纯属编造，不以为然。确实，许多人认为塔尔-托克人不过是文盲加骗子，他们故弄玄虚，以掩盖自己的无知。

但是，还是有人不断寻找塔尔-托克人来充当自然之书的诠释者——塔尔-托克人声称我们周围尽是自然之书。而他们的解读众说纷纭，自相矛盾，这也招致了无休止的争论，争论焦点是书的内容，还有作者的身份，尤其是后者。

卡鲁伊人

与塔尔-托克人宏观大气的阅读形式不同，卡鲁伊人是微观的阅读者和写作者。

卡鲁伊人身量很小，每一个个体不会超过这句话末尾的句号大小。他们外出游走，就是跟别的种族要一些书籍，那些书本已丧失意义，作者的后辈再不能阅读了。

由于卡鲁伊人体型不起眼，很少有族群会把他们视作威胁，因此他们能毫不费力地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举个例子，应卡鲁伊人的请求，地球人给了他们刻有线性文字A(2)的泥板和花瓶，成捆的被唤作“奇普”(3)的打结绳子，还有一堆各种各样的古代磁盘和方块——人们已不知如何破译它们。还有赫斯珀罗人，当他们结束四处征伐后，给了卡鲁伊人一些远古的石头，那是他们从柯咗利人那里劫掠而来的，他们相信那是后者制作的书籍。甚至还有离群索居的尤托人——他们用香味和香气写作，也给了卡鲁伊人一些年代久远到已经闻不出气味的书籍。

卡鲁伊人并不费神去破解书籍的秘密，他们只把这些已丧失意义的书籍当成空地，在上面建设他们精致复杂、风格怪异的城市。

泥板和花瓶上雕刻的线条成了大街，两边的墙上密密麻麻排满了蜂巢一样的房间，巧妙地布置在已有的框架之内，充满不规则的美感。结绳上的纤维被丝丝缕缕分解开来，重编成细小的绳子、打上结，直到每一个原先的绳结都变成了由成千上万细小绳结构成的拜占庭式复杂结构。一个细小的绳结可能是某个刚入行的卡鲁伊商贩的货摊，或是新成立的小家庭的蜗居之所。磁盘则被用作娱乐场所，那些大胆的年轻人白天猛冲着穿过磁盘表面，感受磁力的推推拉拉，并以此为乐。夜晚，沿磁力线而动的小小光源照亮了场地，死去已久的数据照耀着成千上万的年轻人翩翩起舞，他们或是追逐爱情，或是寻找友情。

可是，要说卡鲁伊人根本不去解读那些书籍也不确切。赠书给卡鲁伊人的那些种族来此参观时，这里的新建筑总会让他们产生一种熟悉感。

举个例子，当地球代表团被安排参观建在记事用的绳结上的大市场时，他们发现——用显微镜观察——那里熙熙攘攘，生意繁忙，人们低声讨论着数量、账目、价格和货币，声音不绝于耳。有一位地球代表为之深深震撼，他的先祖亲手编织过那些绳结。虽然他看不懂这些绳结，但是他知道这是用来记录账目和数字、统计税收和总账的。

或者以柯咗利人为例。他们发现卡鲁伊人将一个柯咗利人失落的石头大脑改造成了研究基地：那些小小的空间和孔道曾经流淌过形成思维的古老水流，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个实验室、图书馆、教室和大讲堂，新的思想活跃其间。柯咗利人代表团曾造访此地，试图复原他们祖先的思想，但是临走时他们深信，这才是祖先大脑的最佳归宿。

卡鲁伊人似乎能在不知不觉中收到过去的回声，仿佛他们在久被遗忘的古老书籍上建造城市时，碰巧撞到了书中意义的精华——不管时光如何消逝，这些意义都不会消失。

他们不知不觉地阅读了这些书籍。

装满感知的容器在冰冷、虚无的宇宙中发光，就像黑魆魆的茫茫大海中的水泡。它们翻滚、飘移，时而聚拢，时而破碎，浮浮沉沉之际漂向未知的海面，在身后留下了盘旋的、发着磷光的痕迹，形状各异，就像人们的签名一样独特。

人人都在书写自己的书。

（朱宁雁 译）

(1)黑洞最外层的边界，任何光线都不可能从事件视界内部逃脱。

(2)古代克里特岛上使用的文字，至今未被破解。

(3)古代印加人结绳记事，不同的绳结有不同的意义，至今未被完全破解。

可数集

这一刻会被大部分人看作理性时刻(1)，大卫想。

审讯室正是电视剧里刻画的模样：一片灰色，除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折叠椅外空无一物，日光灯发出明亮刺眼的光。但电视里从未提过地板散发出的消毒水味，它想掩盖每一个在这儿待过的人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绝望与汗味儿，却只是徒劳。

母亲坐在他旁边，轻声啜泣，坐在对面的女律师在和她说话。母亲或许认为她们讨论的事情十分重要，律师的建议也很有道理，但大卫并不是特别在意她要说的话。时不时地，她们的只言片语会闯入他的意识，他只是任其如池塘上的落叶般飘走。

……进行心理评估……在青少年犯罪的框架内……

他没有看律师的脸，他很少能够通过人们的脸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相反，他对律师蓝色夹克上的扣子很感兴趣。三颗黑色的大纽扣，上下两颗是圆形，中间的是正方形。

……有点奇怪……安静、害羞、温和……

他并不焦虑。当时，门外的警笛声越来越响，他母亲打开前门，警灯闪烁的光洒进客厅里，他却只是坐在沙发上等着，一点也不害怕。而母亲一脸惶恐和困惑，小婴儿察觉到了她的焦虑，哭出了声。大卫抱起婴儿，跟她解释没什么可哭的。大部分时刻都是非理性的，他轻声对她说，这一刻也不例外。

……尚未确诊……高功能自闭症……虐待的方式……

设计者或许打算使正方形纽扣与圆形纽扣的大小一致，这是个由来已久的难题：化圆为方(2)。他想知道该设计是不是故意开的一个玩笑，但他有些怀疑。别人的幽默常常让他不解。也许设计者同他一样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故以此来诠释数学的朦胧之美。

……诉状……预审听证会……正当防卫……专家证人……

要想化圆为方当然不可能。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圆周率的平方根，但是圆周率不是有理数。它甚至不仅仅是无理数。它不是可造数。它也不是代数数，因此，无法作为直角坐标系里的某条多项式曲线的根。它是超越数。然而数千年来人们像傻子似的前仆后继，想化不可能为可能。

他已厌倦了追求不可能的事，厌倦了让世界变得理性的尝试。

几乎世上所有的数字都是超越数，就像圆周率，只是大部分人对此毫不关心。有理数占据了人们的视野，尽管它们仅仅是超越数海洋里寥寥无几的几座小岛。

他任由自己的思绪游离到现实之外。这些所谓的理性时刻很难引起他的注意，它们只是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

从记事时起，他就和别人合不来。他自认为能领会别人说的话，但结果并非如此。有时候，话语的含义与词典里的意思恰恰相反。尽管他全神贯注地倾听，小心翼翼地说话，人们却无缘无故地生起他的气来。没有人接纳他。世界似乎缺乏理性，在其他人看来却合情合理，这让他愤怒又沮丧。然后，他就和别人打了起来，当然打不赢，因为他压根儿不知道打架的原因。

“这话是什么意思？”贝蒂问，“你是说大卫有毛病吗？”大卫感觉到母亲抓紧了他的手。母亲同样不理解校长的话，这让他感到高兴。

“呃，准确地说，也不是什么毛病。在与同龄人建立感情这方面大卫存在困难，他对什么都太当真，所以——我们认为他应该接受恰当的心理评估。”

“他没什么毛病。”贝蒂说，“只是太害羞了。他父亲过世了，换谁都会有点难以承受。”

渐渐地，他开始明白人们同时进行两种形式的交谈：一种是语言；另一种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号——嗓音透露的言外之意、偏头的角度、瞥眼的方向、交叉的腿、抖动的手指、撅起的嘴唇和皱起的鼻子。在这种语言之外的语言面前，他就像个聋子，对人人都懂的规则一无所知。

他费尽心思，为这种无声的语言制定出清晰的公理，推导出复杂的定理，历经数年才摸索出一套还算奏效的准则系统。遵照这套准则，他便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虽然装作用功学习，但不是特别刻苦。这才使得中学的大部分日子平安无事。

最为理想的情况，便是每门功课都得B，这样他就能默默无闻、泯然众人了，可在数学这一科上很难做到。他一直喜爱数学，喜爱它的必然性、合理性，以及对与错的绝对性。他无法在数学测试时故意犯错。那在他看来像一种背叛。他最多只能在每次测试时擦去一些已解答出的答案。

“大卫，下课后请留下来。”吴女士说。下课铃响了。一些学生回头匆匆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他惹了哪门子麻烦。然而教室很快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大卫独自坐在桌前。

吴女士只是这个学期的实习教师，年轻漂亮，学生们都喜欢她。她暂时还没有愤世嫉俗到对学生失去兴趣。

她走向大卫的课桌，将最近的一次测试卷放到他面前，“你在最后一页写过正确答案，却擦掉了。为什么？”

大卫注视着一片空白的考卷，不知她是怎么发现的。他总是谨慎地将答案轻轻写上去，随后再用力擦掉，正如他对待生活中一切的态度，尽量不留下痕迹。

“考试时我在教室里巡视，看见你写下了正确答案，你完成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快很多。然后你就坐着发愣，直到一半的人都交上考卷之后，我才看见你擦掉答案，把试卷交了上来。”

大卫一言未发，他喜欢被吴女士的声音所笼罩的感觉。他将其想象成一幅平滑上升下降的多项式函数图，而她话语中的停顿就是曲线穿过x轴时的根。

“你知道，对某些事感兴趣，或是擅长某些事，”她的手搭到大卫肩上，闻起来有一股刚洗完的衣服的味道，像是夏天里的花朵，“并不是坏事。”

上一回他受到别人关注的同时却没招来厄运，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怀念这感觉。

大卫只有一张父亲的照片，那是父亲高中毕业时拍的。帽子与袍子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太大。他的脸眉清目秀，仍有些孩子气，鼻梁瘦削精致。他没有冲镜头笑，双眼露出恐慌，眼神聚焦在无限远处的某物上。也许他在想大卫——当时的他尚藏在贝蒂裙下的肚中，几乎看不出来。又或许他预见了这一幕：五年后作为一名档案管理员的他，在某晚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碾了过去。

他的眼睛是蓝的，睫毛很长，和大卫一样。

无论是醉是醒，杰克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会怒气冲冲。“你就是个天杀的胆小鬼和混蛋，跟你老爸一样。”

因此，大卫知道最好不跟他目光相接。每当杰克在一边时，他总是看向别处。一些夜晚两人相安无事，但今晚不行。

“看着我。”杰克说。他们正在吃晚饭，贝蒂在沙发上喂婴儿，餐桌上只有他们俩。角落里的电视机正高声播放着晚间新闻。

“我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只求你对我有点尊重。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坐直了看着我。”

于是大卫照做。他试着让自己面无表情，将眼神投到继父的身后，在心里数着数，等待杰克的爆发。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松了口气。每晚最煎熬的部分，便是预测杰克回家后的心情，不确定他会做什么。然而现在等待已经结束，要做的只是忍受。

“你竟敢蔑视我，你这坨狗屎。想讨打吗？”

贝蒂抱着婴儿进了卧室，每当杰克提高嗓门，她便会离开。

大卫希望自己能有继父那么高，手臂和他一样粗，拳头和他一样硬，还有和他一样经得住打的塌鼻子。他希望自己能长出利爪和獠牙。

“格奥尔格·康托(3)是第一个严谨地思考无限的人。”吴女士对全班说道。

数学俱乐部是大卫的秘密。他来这里是冒了风险的，因为加入任何俱乐部都会暴露加入者的某些方面，倘若一个人想要默默无闻，不留痕迹，这种行为只会让他更易受伤。他能想象一旦杰克发现后，会如何嘲弄他。

“你自以为很聪明，是吗？”他想象杰克斜着眼，露出满嘴潮湿发黄的牙齿，呼出一股酒味。“跟你老爸一样，管不住下半身，再聪明有个鸟用。”

“他思考了无限的大小。”吴女士说，“人类很难理解无限，然而康托使人们得以一睹其真容，在脑中留住它，哪怕只有一秒钟的时间。

“哪一组集合你们认为更大：正有理数的无限集合，还是自然数的无限集合？

“也许你们会自然而然地觉得，正有理数比自然数更多，毕竟仅在0与1之间就存在无限的有理数，而相邻自然数之间的间隙也是无限多的。无限乘以无限，肯定比仅仅一个无限要大。

“康托见解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证实了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因为他有一种方法，可将所有的自然数与全部的正有理数一一对应起来，从而看出两个集合是一样大的。

“一个正有理数可表示为p/q，p与q皆为自然数。根据图表里的箭头所示，我们可以确信，每一个正有理数最终都会出现在图中的折线上（忽略掉重复的）：第一个，1/1；第二个，2/1；第三个，1/2；第四个，3/1；第五个，1/3；第六个，4/1；第七个，3/2；第八个，2/3……以此类推。通过计算，我们能把每一个自然数映射向每一个正有理数。尽管表面看来，有理数的集合比自然数的集合要大得多，但其实两者同样大。

“然而康托的观点还要更奇怪。通过同样的方法，可以得知0与1之间有理数数量与所有正有理数数量是一样的。

“稍微改变折线位置，使其位于p=q这条线的下方，我们便能列出0与1之间的所有有理数。鉴于自然数与正有理数之间存在着一对一的映射，或称为双射，我们能得知三个集合都是一样大小，或称之为基数相同。所有自然数集合的基数叫做阿列夫零，命名源于希伯来字母阿列夫。

“阿列夫零混淆了我们的直觉。通过上图你们可以看到，0与1之间的有理数占据了半个平面，另一半是其他的有理数，然而一半并不比另一半或是整个平面要大，将无限切成两半，得到的仍是无限。将数轴转换成平面，将无限乘以无限，得到的仍是同样大小的无限。

“这似乎是说部分可以和整体同样大。也可以将无限长的有理数线轴，映射到0与1之间看似有限的线段上。真可谓是一沙一世界。”

大卫仅存的关于父亲的记忆，源自一次前往桃金娘海滩的旅行。大卫甚至不确定是否真有此事，那时他太小了。

他记得自己在沙滩上挖沙，手拿一把塑料铲子——是红色，还是黄色的来着？好吧，在这一瞬间，铲子是蓝色的，正如女律师穿的那件夹克。贝蒂在一旁晒太阳，而父亲在帮他把铲进塑料桶里的沙子提走。

太阳很大，却不毒辣。沙滩上人们的声音逐渐变成模糊的低语。一铲子。

沙粒柔顺而迷幻地流动，让他着迷：固态的微粒如液体般溢出、落下、滑动，翻滚着从蓝色塑料铲里落入桶中。两铲子。

沙粒很细，既像面粉，又像盐。他不知从产生这个想法开始，到现在这一瞬，有多少颗沙粒从他的铲子上翻滚进了桶里。三铲子。

如果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能看清一颗颗的沙粒吗？四铲子。

他屏住了呼吸。

“你在数沙子吗？”父亲问道。

大卫点点头。外界的声音与光亮如洪水般漫进他的意识。他喘着粗气，就和游泳时浮出水面换气一样。

“数遍整个沙滩上的所有沙子可需要很长时间哦。”

“要多久？”

“比数完我毛巾上的三角形图案还要久。”贝蒂说道。大卫感觉到了她的手，凉凉的，很光滑，在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他放松了背部，这感觉很好。

父亲看着他，他也注视着父亲。这样热烈的对视可能会让别人不适，但父亲只是笑道：“要无限久的时间，大卫。”

“什么是无限？”

“就是远超过你我能有的全部时间。让我告诉你中国的哲学家庄子曾说过的话吧：若人能活百年，便称得上长寿了。然而人一生中充满了疾病、死亡、痛苦和失去，因此，一个月里也就只有四五天的欢声笑语。空间与时间无限，但是人的生命有限。若要以有限来体验无限，只需铭记那些超凡、欢乐的时刻便可。”(4)

贝蒂仍在轻抚他的背。他发现父亲没有再看着自己，而是看着母亲。

在他看来，这就是值得铭记的一刻。

“你要是一直瞎搞那些数字和书的话，早晚会变成一个华尔街罪犯。”杰克说，“这个国家已经没人想用双手踏实地干活了，这就是中国人抢走我们饭碗的原因。”

大卫拿起书和笔记，回到他和婴儿共用的卧室。她正在睡午觉，大卫注视着她的脸，她是那么平静，丝毫不受客厅电视传出的嘈杂声影响。

或许世界之所以不合理，是因为他没有正确地计算。或许他已与世界脱节。

大卫坐到桌前，在纸上画了一条垂直的线条，在底部与顶部分别标上0和1，然后参照吴女士画在学校黑板上的直角坐标系里的康托映射折线，在0与1之间标出有理数序列。他为序列中的每一个有理数画上一条短横线。渐渐地，整纸张都被画满了。

横线一条条累积，随着沿纵轴方向攀升的折线上升，又随着落向横轴方向的折线有规律地落下，填满空白处。

有限的生命中有着无限的时刻，谁说非得活在当下，依次经历人生呢？

过去的并非已过去。同样的时刻会反复经历，而且每次都会糅杂进新的东西。只要时间足够，空白就会被有理数填满，这些线条会构成一幅图。世界是合理的，要做的只是等待。

大脑的额叶、顶叶和内侧颞叶部分——只有当我们没有执行认知任务时才会活跃起来。我们计算12391424与38234231的和，规划如何去往下一个面试地点，或是在阅读最新的互惠基金招股书时，通过磁共振脑部扫描，便能看出大脑的这部分区域是暗的。然而当我们没有主动地思考事情的时候，大脑里这片黑暗网络便会被点亮。

几年前，尚且年幼的大卫正翻着书。贝蒂和杰克出去了，他被独自锁在屋里。贝蒂告诫他千万别接电话、应门，或是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家。他觉得这不稀奇，在他心目中，所有的八岁男孩在母亲出去约会时都是这样度过晚上的。比起与他人相处，或是面对杰克，他更愿意与父亲留下的几箱子书相伴。

他不怎么喜欢小说，但仍强迫自己艰难缓慢地通读下去，就当小说是教科书，专教令他揣摩不透的社交及情感规则。他更喜欢读关于数学的书，喜欢里面美丽的公式、奇妙的图形和那些他不会发音的奇怪符号。

其次便是关于科学的书，他读起来就像其他孩子读童话一样不忍释卷。比如这本书里说的：

黑暗网络蕴藏着我们这一物种最惊人的力量，相比语言、数学，以及发动战争与创作诗歌的能力，这种独特的能力更具有人性特色。黑暗网络是我们进行时间旅行的地方。

杰克的造访愈发频繁，有时还会过夜。大卫无法自然而然地理解母亲的改变，于是仔细将种种变化分类罗列出来，进行分析：她娇笑的模样，活像是电影里的年轻女孩；她开始穿大卫从未见过的裙子；公寓里杰克的东西越积越多。

关于大脑是如何感知时间的，一直迷雾重重。很难回答大脑如何察觉时间的流逝，如何感知未来稳定地变成现在、现在又变成过去。是否存在一簇稳步跳动的神经元，就像节拍器或是现代集成电路里的时钟信号那样在测量时间？又或者，是激活电位经过神经元时产生了模拟延迟效果，让我们知道时间在流逝？抑或是神经递质的化学扩散在测量时间？也许这正是为何当我们处于某些药物——例如可卡因会导致多巴胺的分泌——的影响下时，会感觉时间慢了下来。

门里传来钥匙的转动声，贝蒂和杰克踉跄着走了进来。大卫放下书，抬起头，一股短暂的凉风过后，混杂着烟草、汗水和酒精的味道充斥了闷热浑浊的公寓。杰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贝蒂拿着半杯饮料从厨房出来，走到杰克身边时突然笑出声失去了平衡，跌到他的腿上。神奇的是，那杯饮料竟然没洒。她蹬掉高跟鞋，一手环抱住杰克的脖子。

“小鬼把书扔得到处都是。”杰克观察着地上摞起的书堆，说道，“随便走走就会踢倒一摞。再说这些书是怎么回事？我可没见你看过书。”

无论如何，研究似乎表明，与其说我们活在当下，不如说我们是活在当下的假象里。尽管你的眼睛会在你一脚踏在地上的瞬间就有所察觉，之后神经冲动才会将触觉从脚传递到你的大脑，你却察觉不到延迟。大脑位于颅骨下的黑暗中，直到它接收到来自全身各处的信号中最慢的一个后，才会把其他所有信号集成起来，形成对现在的感知。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意识被延迟了，有点类似于所谓的“现场直播”。也许我们就像火车上面向车尾而坐的乘客，总是在“当下”刚刚过去后才有所察觉。

“他父亲是个书虫。”贝蒂说，“上学时成绩很好，还上了弗吉尼亚大学。”

贝蒂意识到自己正在破坏气氛后，连忙闭上嘴，想去吻杰克。

“然后就上了你。”杰克说着，把嘴唇从她嘴上挪开，说话的语气变得肮脏。他隔着裙子开始揉摸她的胸部。贝蒂的脸变得通红，抬起手想阻止他。杰克笑着将她的手打到一旁。

“别动。让我给那小鬼展示一下你不能教他的东西。”

大卫移开了目光。他不擅长察言观色，也无法理解此刻母亲脸上的神情，她看起来就像自己撞见她没穿衣服一样。

不仅我们对于当下的感知是错觉，我们甚至没有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当下。大脑通过黑暗网络缅怀过往，模拟未来。我们再次体验经历过的事，总结经验，推算出各种可能性，为未来做准备。我们想象自己身处其他时空，通过这一过程，在仅有一次的人生里经历了多次的人生。

“我们得好好清理下这猪圈了。”杰克说，“很多玩意儿都用不着。”

计算机可以检索长期储存的数据而不改动原数据，并在短期存储器上进行处理。而大脑记忆、激活电位的模式与之不同，是就地处理的，因此每次回忆时都会有所改变。我们之所以无法两次踏进赫拉克利特之河(5)的同一处，不仅因为我们的身体无法穿越时间，更是因为我们每一刻的记忆永远都在变化着。

“小鬼整天都坐着看书，这不正常。你看他，我们回来这么久，他瞧都没瞧一眼。我可被他吓到了。嘿，我跟你说话呢！”

杰克将遥控器朝大卫扔去，砰的一声砸到他胸口，然后咔哒一声掉到地上。大卫吓得一缩，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紧接着，杰克咒骂起来，将贝蒂一把推开。

杰克令他困惑。大卫找不出能预测他爆发的规律。

最终，贝蒂把杰克哄进卧室，剩下大卫独自一人留在客厅。他缓慢地伸直腰板，忽略疼痛，然后把书放到腿上。

黑暗网络是我们大脑的默认模式。只要我们没有费心在想问题，大脑便会转变为这种状态。只要我们没在思考任何特定的事，便会徜徉在时间里，抛开当下的束缚，漫步在无限多的人生道路上，无论是已走过、未走过，还是亟待被发现的道路。

大脑操控时间的能力几乎尚未被开发。如果说感知的同时性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假象，那么我们对于经历的线性化感知是否也是人造的？我们似乎在时间之河里走马观花，仅是时不时地刻意感知当下。如果创伤与疾病影响了大脑的相关区域，那么我们是否可将经历切分成无比细微的碎片，无序地进行体验，又或者永远地远离当下，迷失在时间中？

第二天，贝蒂与杰克将所有的书打好包，送到了垃圾场。

“反正那些书你也读不了。”贝蒂安慰大卫道，“我连看都看不懂。可生活还得继续。”

“根据我们上次所学，”吴女士说，“你们也许会认为，所有无限集合的基数都是阿列夫零，但这是错的。无限可数集只是无限中最小的。

“举个例子，所有实数的集合并非无限可数集，而要比它大得多。康托找到了证明的方法。

“假设实数属于无限可数集，那么在自然数与实数之间必然存在双射，实数数量也必然可数。既然每个实数均可以用无穷的小数位数数列的形式写出——如果小数位数并非无穷多，就在末尾填上重复的0好了——那么我们可以想象其排列会呈以下所示：

“记住，这应该是所有实数的排列，然而我们可以轻易构建出一个不可能存在于此排列中的新的实数。取排列中第一行数字的第一个数，写下一个与之不同的新数字。再取第二行数字的第二个数，再写下一个与之不同的新数字。沿排列中的这条斜线，依此类推。

“当你把新数字连在一起，便得到一个新的实数，但该实数不存在于排列中的任何角落。它与第一行数字的不同在第一位数，与第二行的不同在第二位，与第三行的不同在第三位，以此类推。

“继续沿着新的斜线圈出数字，然后替换数字，你可以构建出无限多的不存在于排列中的实数。所以自然数与实数之间不存在双射，无论你如何排列实数，总会有更多的漏网之鱼。实数是无限集合，但该集合的基数比阿列夫零要大得多。实数比自然数多得多，因此是不可数的。我们将此类不可数的无限集的基数称为‘贝特一’。

“但纵使是贝特一，也只是一个很小的超限数(6)。还有更多更大的数字，那是真正的无限中的无限，过几天我们会讲。当康托首次提到它们的存在时，部分神学者觉得受到了威胁。在他们看来，康托是在挑战上帝绝对的无限性和超然存在。

“即使只知道贝特一比阿列夫零要大这一点，已足以让人观察到一些奇妙的事实。例如，我们知道有理数是可数的，基数是阿列夫零。可是，实数是有理数集与无理数集的并集，我们也知道实数的基数是贝特一。

“因此，无理数集的基数必然比阿列夫零大，因为将阿列夫零翻倍得到的仍是阿列夫零，而不是贝特一。事实上，我们已经证明无理数是不可数的——或者说基数为贝特一。

“换句话说，无理数比有理数要多得多。几乎所有实数都是无理数，同理可证，几乎所有无理数都是超越数，而不是代数数，不可能是整系数多项式的根。尽管与我们生活息息相关的超越数屈指可数——比如圆周率和欧拉数——但它们构成了数轴的大部分。你们这些年在学校所学的数学知识，不过只关注了这条连续体上极微小的一部分而已。”

吴女士的教材在开篇那一章引用了诗句。大卫不怎么喜欢诗，似乎所有诗都是用他不能理解的言外之意写成的，当中的隐喻与意象让他困惑。但是这次不同，这些诗他读来似乎感同身受。

无限之重，重如泰山。

有限之人，难将身翻！

——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再生》

我辽阔博大，我包罗万象。

——沃尔特·惠特曼，《自我之歌》

现在他明白，他画的横线永远无法填满数轴，线与线之间的无理数空间是无限的。这幅图永远不会变得连贯，变得合理。生活中不可能只有理性时刻。

然而理性时刻不值得计算。他总算明白，自己没什么毛病。他已经确切地知道非理性才是常规，而不是特例，从而进一步了解到大部分的非理性时刻是超凡的，即使我们几乎没有留意到它们，这难道不是好事吗？生活本不合理，亦无须合理，为何神学者会惧怕康托的理论？这是个可喜可贺的真相。唯有快乐的超凡时刻需要计算。

卧室门外传来贝蒂的尖叫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接踵而来的是婴儿的啼哭声。大卫很惊讶，如此弱小的身躯竟能发出这般洪亮的哭喊。她扯着嗓子，哭求公正和道理，既无畏，又哀伤。婴儿停下来喘气的间隙里，他隐约听到贝蒂在压低嗓子恳求着什么，紧接着便是盘子砸地的声响。

他打开了门。

他看得出杰克只是微醉，因为他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贝蒂引以为傲的柔顺长发被杰克缠在手上，一把揪住。她跪倒在地，双手拉住杰克揪她头发的手。婴儿在沙发上甩动着四肢，由于大哭和缺氧，脸变得通红。

也许杰克又被炒了鱿鱼，也许是和街区杂货店的越南老板吵了一架，也许是不喜欢回家后见到贝蒂穿的衣服，也许小婴儿不合时宜的哭闹让他恼火。

“你这肮脏的荡妇。”他的语气冷静平和，“我得给你点颜色看看。那人是谁？”

贝蒂泣不成声地否认着。杰克继续攥紧她的头发，开始踢她的肚子和腰。

他没打她的脸，大卫想。还算有理性，不然邻居会起疑的。

贝蒂继续道着歉，试图解释，让一切在自己和杰克看来变得合理。

大卫说不出话，只觉得一股炙热的力量在体内慢慢升起，窜至喉咙，让他难以呼吸。他一把抓住杰克的手，却被他看也不看地甩到地上。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剧烈的疼痛在他的头颅中跳动。他从未感到如此愤怒与无助，疼痛和恐惧得无法控制。他只会操控脑海中的符号。他真是一无是处。他在共情方面存在困难。他对什么都太当真。

贝蒂的恳求与婴儿的哭泣褪变成了在脑中跳动、敲打的疼痛。时间似乎慢了下来，他的意识开始飘移，脱离了当下。

一、桃金娘海滩。

他看着通往厨房的门，站起身。

二、吴女士放在他肩上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惊讶地发现手里正握着一把菜刀。就像火车上面向车尾而坐的乘客。冰冷的刀片反射着灯光。

三、“他没什么毛病，只是太害羞了。”

贝蒂在地上缩成一团，公寓里的灯光变得黯淡。从后面看，杰克黑色的身影起伏着，怒气还未平歇，他缓缓举起一只拳头。婴儿又尖叫起来。

四、数字的对角线延伸至无限远处。

他又坐到了地板上，低头发现手上沾着血。菜刀被扔在地上，杰克也安静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靠着沙发，血在身子四周流成一摊。贝蒂朝着大卫爬了过来。

五、此刻，此时。

吴女士展示的康托对角线论证法没指出一个缺点，即任何写为无限位小数形式的实数皆是模棱两可的。也就是说，一个数字，比如2，既可写成1.9999……，也可写成2.0000……，这也就导致了一种可能性，即通过对角线证法所创建的新数字，也许只是已被列举在文中排列里的某数字的变形。然而通过要求排列中的实数遵照……9999……的形式，同时构建的新数字不使用0这一方法，可以解决该问题。

作者的话：

文中关于大脑以及时间感知的部分参考来自大卫·伊格曼与丹尼尔·吉尔伯特的研究综述：

大卫·伊格曼，《大脑时间》，边缘：第三类文化，2009年6月24日。（阅读链接http://www.edge.org/3rd_culture/eagleman09/eagleman09_index.html）

丹尼尔·吉尔伯特，《大脑：在大脑中做时间旅行》，《时代周刊》2007年1月19日。（阅读链接http://www.time.com/time/magazine/article/0,9171,1580364,00.html

（萧傲然  译）

(1)英语中“理性”与“非理性”同“有理数”与“无理数”皆使用相同词汇，在文中形成呼应。

(2)此处双关。在英语中，“化圆为方（squaring the circle）”同时还表示“无法做到的事情”。

(3)德国数学家，提出“通过一一对应的方法对无限集合大小进行比较，并将能够彼此建立一一对应的集合称为等势，即可以被认为是‘一样大’的。”

(4)语出《庄子·杂篇·盗跖》。原文：“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瘐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

(5)源自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哲学主张“万物皆流”。他曾说“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意即客观事物是在永恒地运动着。

(6)指大于所有有限数、但不必为绝对无限的基数或序数。

贝利星人

对外层空间的探测和利用（包括月球及其他天体），必须是为了所有国家的利益与福祉，不论其经济发展程度与科学水平高低如何，成果最终属于全人类。

各国不得通过主权要求、使用或占领等方法，以及其他任何措施，将外层空间（包括月球和其他天体）据为己有。

——关于各国探测和利用包括月球及其他天体在内的外层空间活动的原则条约》，1967

凯利·谢尔曼，“哥伦比亚”号船长，正以缓慢的动作小心翼翼地作业。在失重状态下，对动量、质量和惯性都要格外留意。这些悬浮的生命舱每个差不多有一百千克，如果他移动过快，很可能会产生攻城木一样的撞击效果，把某个舱体撞碎，而最近的维修点是27.8光年以外的地球。

他把第一个生命舱送到医疗室的复活台，将解冻舱内人体这一精细而复杂的工作交由计算机处理。

计算机开始工作，谢尔曼一蹬腿，飘回到前面的飞行舱。“哥伦比亚”号正处在高轨道上，底下的星球在他眼前一览无遗。只见蓝蓝绿绿的椭圆形水域，星罗棋布地点缀在一片棕褐色的背景中，上面还飘浮着一层白色的涡流——很像地球，但比地球干旱得多。同真正的海洋相比，那些水域只能算是大湖。恒星——室女座M61——处在飞船背后，从面积不大的极地雪峰上可以看见它的反光。围绕星球的山脉当中有一些火山，向着天空喷出滚滚浓烟，但从如此遥远的地方望去，感觉就像呵出的气体一般。由于理论上显示该星球有火山存在，飞船发射前的新闻发布便以夏威夷火山女神的名字为其命名——“贝利星”。如今这一理论也得到了证实。

背后传来一阵响声，一号生命舱里的“房客”起床了。

“睡得还香吧？”谢尔曼问，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和婴儿一样香。”达伦·克罗塞回答。这位副船长兼地质学领队从谢尔曼身边飘向环形大屏幕的另一侧，扯出墙上的尼龙扣固定住大腿和上身。他与谢尔曼头脚相对，这样一来，谢尔曼是低头往下看屏幕，而克罗塞则是抬头朝上看屏幕。克罗塞总是喜欢与众不同的视角。

“要咖啡吗？”

谢尔曼点点头，颇有些惊讶。克罗塞抛出一个银色的小包，在空中慢慢地翻着跟头。谢尔曼一把接住，揭开底下的拉环，等待里面的化学物质进行放热反应。过了一会儿，他拔出底部的吸管放进嘴里，试探性地挤了一下包装袋。速溶咖啡的滋味令他感慨万千，此时此刻，这味道赛过以往喝过的任何咖啡。

凯利·谢尔曼身材修长，飞船发射前刚满四十五岁，尽管如此，他的一头棕发依然繁盛茂密。他嗓音低沉，讲话不快不慢，从容不迫，有时候被克罗塞形容成电影配音。而克罗塞恰恰相反，他个头矮胖，头上谢顶，讲起话来像心不在焉的老教授。在船员们眼里，他比谢尔曼更平易近人，更容易相处，不过两人对此并不计较。他们凑在一起，组成了一支高效率的指挥团队。

谢尔曼望着对面倒立的克罗塞，时不时地吸一口银色袋子，“你居然把私人配重省出来带这玩意儿？一共带了多少？”

“四袋而已。剩下的两袋我打算留下来，等你开那又臭又长的动员大会时用。我一定要冲进昏暗的角落抢把舒服的椅子。”

谢尔曼笑了笑，继续吸他的咖啡。

虽然“哥伦比亚”号堪称美国设计史上的巅峰之作，但以850∶1的燃料载荷比计算，它远远算不上一艘高效率的飞船。从地球到贝利星之旅既是它的处女航，也是它唯一的一次飞行：旅途往返所需的反物质量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为了以最少的燃料确保飞行，悬浮生命舱必须在飞行期间减少消耗，而每位船员在发射前都要强制减肥。作为副船长，克罗塞能携带的私人物品为十公斤。虽然用四袋速溶咖啡挤占配额也许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这一刻谢尔曼真的很感激他的决定。

“是不是让人回想起威尔德？”克罗塞指着顶上旋转的星球说。

谢尔曼笑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前——若按地球的时间坐标，相当于近六十年前——因为两人都在寝室登记表上注明自己有失眠的症状，所以新生办把他们分到了同一寝室。他们俩常常一大早就坐进公共休息室里，一边喝着用咖啡机违规煮出来的廉价咖啡，一边望着窗外的院子渐渐苏醒。

“绑住自己然后入睡，就好像昨天的事一样。”克罗塞道。

“我们穿越了三十年多一点，这是地球坐标，按飞船上的相对时间计算大概是六年半。我们的精准率达到了99.79%，明显破了俄国人的纪录。”

克罗塞听完吹了声口哨，“但愿我妈这会儿能在电视上看到我——我都成闪电侠了。还有萨莉——”

此话一出，克罗塞便后悔了。这时候——不管采用何种惯性坐标系(1)——克罗塞的母亲都早已作古，而萨莉，谢尔曼的妻子——前妻——如果没死的话，也已是耄耋之年。谢尔曼感觉从胸口涌起一阵迷惘和绝望，拼命压抑着才没有哽噎出声。

任务组的心理专家多次给船上的每位成员作辅导，就为了让他们能面对这样的时刻：膨胀休克。“专注于使命。”他们反复地告诫船员们，“你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其实从接受使命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道别了所有人。”

然而，预料到一件事发生，与现实的体验绝然不同。

谢尔曼装作克罗塞什么也没说过。两人一齐阖上眼睛，开始做任务组心理专家所教授的深呼吸训练，以驱赶心底的恐慌。可是，一梦三十年，往事的影子哪能被轻易抹去！

“好消息是，这里没有其他地球飞船造访的痕迹。”等到声音不再受情绪影响，谢尔曼这才开口道，“由此得知，咱们已知的物理法则没有被推翻，什么也快不过光速。”

而且，再也回不去了。他心里默默地想。

“要是我们一觉醒来发现有人已经赶在了前面，那才无地自容呢。休斯敦那边有没有消息？”

谢尔曼摇摇头，“以他们的参考标准，大概会在我们出发后两年开始广播，所以信号应该刚刚到达。但目前室女座M61正处于活跃期，耀斑特别嘈杂，计算机需要时间过滤。”

“咱们不妨开始准备着陆。”

专注于使命。

谢尔曼将太空梭降落在一片坚实平坦的冲积平原上，落地的过程无懈可击。平原挨着一片翠绿色的大湖，根据湖的形状，谢尔曼将其命名为“加利福尼亚新星湖”。

登录小组的成员们还待在气密舱里，出于谨慎，大家都换上了太空服。贝利星的磁场和大气层滤掉了有害的太阳辐射，氧气在大气中的体积比为15%，可以直接呼吸，但适应环境前，人们可能会感觉头晕。尽管探测机器人未在星球上发现有机生命体存在，但最好还是让船员——还有他们携带的各种微生物——暂时与环境隔离。

“准备好演讲词了吗？”克罗塞问，手里拿着一部摄像机。

谢尔曼冲着他笑而不语。克罗塞打开气密舱。

谢尔曼手持旗杆，动身走下楼梯。迎面刮来一股强风，他身体一晃，努力稳住脚跟。外面的气温在华氏50度左右，穿薄毛衣的天气。

他落到地面，在太阳系外的天体上留下了人类最初的足迹。身后传来登陆小组的雀跃欢呼声。他肃立了一秒钟，而后开始放眼四周。

现在是当地时间的清晨。室女座M61才刚刚升起，金灿灿的光线笼罩着万物，甚是清新。跟前是加利福尼亚新星湖那一望无际的翠绿色水面，大风掀起数尺高的波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湖岸。

远离岸边的平原上到处都是岩石，在远处闪烁着光芒，像一片片玻璃散落其间。仰望头顶，长条形的卷云横在蔚蓝的天空中，宛如战斗机群返航的尾迹。

谢尔曼展开旗帜，旗子迎风猎猎作响。他用力将旗杆深深插入脚下的土地。松开手，印有五十四颗星的红白条纹旗帜在外星的土地上飘了起来。

“我们来了！”他向着摄像机挥手道。虽然比不上尼尔·阿姆斯特朗那样震撼人心，但也符合此情此景。

登陆小组分头行动，开始了贝利星的探索之旅。芭芭拉·普拉特，生物学家，前往加利福尼亚新星湖采集水样；T.J.布拉克曼和奥克·阿切贝，两位随机工程师，动手建设营地。阳光下，记忆金属墙和结构件像折纸一样展开，拼接组合成房间、大厅、穹顶、塔楼以及太阳能电池板。

谢尔曼则和克罗塞一起，朝之前看到的湖岸远处岩石间那些闪光点进发。

“土壤不太肥沃呀。”克罗塞一边走，一边踢着地上的土说，“完成隔离程序后，咱们要在这里种地还真是个挑战。”

“那你们得想办法，我可不愿意今后四十年全靠再生糊糊过日子。我需要新鲜的蔬菜，否则人会发疯的。”

两人走了将近一公里，来到跟前，才发现那些闪光原来是一些水晶块。这些水晶有的夹在岩石的缝隙间，有的躺在地表，大的宽达数米，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水晶有浅黑色的，也奶白色的，还有近乎赤黑的深紫色，它们将室女座M61那明亮的光线散射成无数光点。

“真像是爆炸后的晶洞。”克罗塞说。

“也像是被打劫后的新时代商店。”谢尔曼道。

不过，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再走近点儿，他们发现这些水晶的形状很特别。与常见的天然水晶不同，这些水晶既不是奇形怪状的晶块，也不是规则的多面棱柱体，面前这些东西有加工过的痕迹：那种一层层发光片中心相连的晶体，状如桨轮；碗状或球状的空心晶体，上面有几百个细微平坦的几何面，挨在一起组成一个近乎光滑的表面；而地表上随处镶嵌的管状晶体，上面有形状规则的小突起。这些晶体看上去更像是多余的零件，用在某台奇妙的机器上。

一度停下的风再次猛烈地刮起来，把一些轮子、管子、球体、杯碗在平地上吹得四处翻滚。随着这些水晶的移动，散射的光线也跟着跳跃起舞，仿佛水晶里飞满了萤火虫。

克罗塞继续留在地表探测这些水晶器物，同时监督基地的建设，而谢尔曼则返回“哥伦比亚”号察看余下船员的解冻过程。最新醒来的人五个一组，乘坐太空梭下到地表。能够探索一个崭新的世界，大家都兴奋不已。

一切都照着计划顺利进行，直到抵达贝利星后的第十天。

最后一位醒来的船员名叫欧阳珍妮，初级生物研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纤弱的中国女孩。她各项生命指标正常，但身体刚刚能下地走动，看了一眼屏幕上旋转的贝利星图，她便立即躲进医疗室，再也不肯出来。

膨胀休克，谢尔曼心想。他和克罗塞刚醒来的时候，也差点因此而出问题。每到寂静时，他总能感觉这种情绪在他意识边缘徘徊。这不是什么科学上的诊断，但谢尔曼却会迫切地想把自己裹住后藏起来。

膨胀休克与孤独症和社交障碍一样，对小团体中微妙的情绪平衡具有潜在的危害，会扩散并影响到其他成员。他必须立刻制止。

珍妮萎靡不振地飘浮在复活台边，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中间只有一次身体默默地抽动了一下。

当你把政治需求置于一切使命之上时便会这样，谢尔曼愤愤地想。

在所有船员当中，他对珍妮的了解应该是最少的。发射前一个月，俄罗斯和中国指出“哥伦比亚”号上缺少华裔，为了维护“哥伦比亚”号作为希望的象征与宣传美国普世观的价值，华盛顿在最后一刻决定，从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选拔一人加入飞船小组。此人便是珍妮。

谢尔曼反对这一变动，他有他的道理。他说，要怪就怪国会和总统自己，不该在过去几十年间将美国的华裔科学家排挤得一干二净。凭什么让他来做表面文章，承担这种历史问题？但反对最终还是被驳回。

其他船员在发射前都有一个适应期，珍妮却基本没有，她来不及同别人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友谊，也来不及让自己融入这个团队。有些船员对她取代了自己喜欢的同事而愤愤不平。这件事会招来祸端，他必须立刻扼住这个苗头。

他用力一蹬，飘到她身旁，抓住一个把手。她没有抬头。

“珍妮，”他开口道，“我真的需要你现在马上出来。”

她背过脸去，散开的头发慢慢地从空中扫过。借助惯性她踡起身子，把头埋进膝盖。

谢尔曼心里激起一阵愧疚的苦痛，回忆一触即发。当他告诉萨莉自己已通过最终的体格测试，打算接受任务时，她也是这样蜷缩在床上，藏起脸背对着他。

也许，萨莉从始至终都清楚，这一刻到来时他必然会选择前往，正因如此，他才一直不肯要小孩，也总是拒绝讨论未来。她希望时间能改变他的想法，就像其他人那样。

他真心地爱着她，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有些事情对他来说意义不同。他已经懒得向她解释，当自己凝望星空时，胸中涌起的那股悸动和想要扑入虚空的渴望。有些人为了踏入处女地、一览异域风光而离开生命中的女人，像富兰克林(2)、安德烈(3)、斯科特(4)和阿蒙森(5)，对这些人他一向满怀同情。他认为自己未曾向她隐瞒，然而一切证据表明，爱情总会让人寄予希望。

那一刻，他很想伸出手去抚摸她，可是他没有；他默默地带上房门，离开了卧室。

谢尔曼伸出手臂，把手搭在中国女孩的肩膀上。她没有动。

“你离开家几十光年，认识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也相当于死了，因为在没有你的日子里他们生活了三十年，你不可能再见到他们。”

珍妮还是没有动，但看得出她在听。

“这种事不是你能够忘记的。有时候早上醒来，我会对梦里的东西恋恋不舍，希望那是真的。但你必须作出决定，是这样继续沉湎于过去，还是把时间用在别的事上。你应该知道，这艘船上的另外一百五十个人才是这个宇宙中仅存的人类。你可以选择为了活着的人光荣地履行使命，也可以选择同记忆的幽灵共度余生。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让你冬眠，不过当你再次醒来的时候，你就真正成了孤身一人。”

谢尔曼一直在扫描从休斯敦传来的信号。幸好有几颗发射过来的人造卫星避开了室女座M61周围的电磁暴，他希望通过这几颗人造卫星，能够让计算机最终穿透噪音。谢尔曼在脑海中勾画着那台巨大无比的广播塔，它位于亚利桑那州和澳大利亚的荒漠，专门为了与“哥伦比亚”号保持联系而建造。即使有那么强大的天线，想在这样遥远的距离外接收他们的信号，依然好比身在台北，却要接住一只从洛杉矶扔来的棒球。

计算机发出哔哔哔的声音，开始显示一段重复的文字信息。谢尔曼不由得心跳加速，他赶紧深吸一口气。这是从指挥部传来的第一条消息，按地球时间，发自二十八年前。

仅供指挥官：巴西加入北太平洋联合，印度同墨西哥的冲突局势出现失控。所有选择都摆在台面上。总统正式宣布美国退出《外太空条约》。命令你们立即宣称在室女座M61发现的所有行星及其他星体的主权一律归属于美国，并回传相应证据。

谢尔曼发现克罗塞正坐在实验台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显微镜。台面上摆满了水晶轮和水晶管，有些已被砸碎了。

“有何进展？”

克罗塞抬起目光，摇摇头道：“进展不大。这些东西主要由硅晶体或准晶体构成，另外基质中还夹杂了其他一些金属，如钾、铁、钪和一些镧系金属，但我完全猜不透它们的功能和制作过程。如果要用它们来组成其他结构，我也想不出组合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挪到一边，把位置腾给谢尔曼。谢尔曼将眼睛凑到接目镜前，从显微镜下观察，只见水晶的表面上蚀刻着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凹槽，其中有些凹槽里还沉积着一些金属微粒。

“不知道这些凹槽是干吗的，可能是研磨的痕迹。槽口不是按统一尺寸制造的，形状也不一样，所以我觉得它们应该不是批量生产。”克罗塞说。

“那滚动时的闪光是怎么回事？”

“压电效应。水晶滚动时撞到别的东西发生物理变形，释放出电荷。刚才你看到的这些槽口应该和闪光现象有关，另外还有温差电效应和热电效应的影响。有些金属粒可能起着电容的作用。要我解释这些东西是干吗的，我还真说不上来。”

谢尔曼拿起一个比他拇指还小的乳白色“桨轮”，对着光线举起。“桨轮”表面蚀刻的细纹反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彩。他把水晶放回台面，轻轻一推，轮子发出闪烁的光芒，滚了几圈停下了。

“芭芭拉还没有发现复杂有机化合物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其他生命迹象。我们在行星上作了大量细致的勘察，从各地采集了上百块标本。不管是谁制造了这些东西——我猜他们早已不在了。”

“是件好事，贝利星上不存在需要我们去打交道的本地生物。”谢尔曼说。他把从休斯敦接到的命令转告给克罗塞，“估计咱们拍摄的录像达不到要求。我竖了国旗，但没有就贝利星的主权问题发表任何正式讲话。咱们出发的时候，本来是要让美国在此事上的表态显得模糊一点，看来咱们得重新拍一段录像。”

克罗塞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觉得现在谁是总统？”

“估计是德林格，不过得看对方扶持的候选人是谁。”

“不，我说的不是咱们走后的那届选举，不是说谁发的那条消息，我是指现在。”

谢尔曼扑哧一笑，“同时性问题(6)在相对距离下很微妙。如果你说的东西我理解得没错，不管谁当总统，当我们离开地球的时候，这个人还在学怎么骑自行车呢。只有等咱们都老了，才有可能听到他的讲话。”

克罗塞点点头，“咱们这么想吧。前往葛利斯581(7)的中俄代表团比咱们早两年发射，印欧代表团早一年。就算那颗星离地球近点儿，但他们的飞船速度比我们慢，除非他们背地里留了一手，否则这两艘飞船现在应该还在途中。他们不可能已经宣称过主权——即便是现在——那二十八年前休斯敦发出命令时就更不可能了。另外，就算他们宣称了什么，现在地球也没办法知道。”

“说得对，所以咱们得先下手为强，想办法宣告贝利星的主权归属。如果室女座M61整个都归了咱们，那对俄罗斯和中国的心理优势和舆论优势就大了。为美国殖民而保留的整个体系将成为终极战略资产，令他们望尘莫及。”

“按地球时间，这条消息是二十八年前发出的。等我们宣告的内容传回地球的那一天，距他们发出命令总共经过了五十六年。我们现在收到的消息来自于过去，而我们的消息传到后，也只相当于对他们往事的一个提醒。谁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打仗，更别说将来了。”

“咱们有命在身，”谢尔曼说，“任务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如果战势升温，情况有可能会变成这样。美国及其盟国连续三年将GDP总值的十分之一投在‘哥伦比亚’号上，终于让我们在星际航行的比赛中力拔头筹，这么做可不是光为了争面子。”

克罗塞点头道：“这个我理解。我只是不想让‘哥伦比亚’号变得像联盟突击舰‘谢南多厄’号那样，因为多年失去沟通而陷在时间里——战争早已结束，它还一直在打。我们要对活着的人负责，而不是对死去的。”

随后传到的是为船员们准备的精神食粮，包括家乡传来的好消息、私人信件、录音以及相片。计算机花了很长时间才将所有的资料完整接收下来。

谢尔曼收到一封邮件：一张像素模糊的萨莉的照片。画面上净是颗粒，颜色也不均匀，还有数码加工的条纹。照片上，她站在他们家门口，正对着相机微笑，乌黑的头发遮住半边眼睛。随相片一同发来的还有一条短信：“坚持到底。”

这是个简单的老招数。当他接受预审，关在训练基地一连几个月回不了家时，两人就曾经用过。为了通过审查，他们会以处理个别像素值的方式，把真正想说的话隐藏在低质量的照片里。

凯利：

我原谅你。

很抱歉我没有去发射现场。我觉得看着你随火柱升空，永远地离去，感觉像是去参加你的葬礼。

给你写信就像写给未来。我小的时候，根本想不到有一天我们会飞往外面的星球。太空和我毫不相干，地球上的问题就够受的了。

但这一天还是来了，借助反物质爆炸，你乘风而去，驶向茫茫宇宙。战争的威胁以及战争本身又一次驱动我们前进，为什么我们总是注定要在自相残杀中取得进步呢？

可是，给你写信等于是写给未来。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住进了临终救济院，曾经承载记忆的大脑被蚕食成瑞士奶酪，跟我的父亲一样。如今我生活在永恒之中，每一天的日出都是永恒的日出。

也可能我太乐观了。这场战争有可能将结束一切战争。也许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这里只剩下一片辐射的废墟。战争总有自己的一套理由，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非做不可的。你和你的船员们或许将成为宇宙中唯一幸存的人类。

所以我理解你为什么选择离开。可能你不是这么想的，但也许你内心已预见到这一天到来，所以想摆脱这套旧模式，这些陈腐的历史轨迹，这些我们无法打破的常规。

我想象着你处在外星的蓝天下，想象着你再度出发，想象着你还是两年前离开的那个人，一个要继续活下去的生命。

我原谅你，凯利。好好享受你的自由。

食堂是营地里最大的一片区域，能一次性容纳“哥伦比亚”号全体一百五十一名船员，尽管大部分人可能没位置坐。除了举行每周一次的全员大会外，这里还是朋友相聚、棋牌游戏和打发时间的最佳场所。

不过到了半夜三更，这地方照样会空下来。贝利星的一天要比地球长四个多小时，但一个月后，船员们的生物钟基本上都已经调整过来。可是因为患有失眠，谢尔曼的睡眠时间还有待固定。他习惯了一个人醒着。

他抓起一杯热咖啡水——这玩意儿喝起来根本不像咖啡——坐到靠窗的一张餐桌前。贝利星的阿尔法卫星挂在半空中，看起来有地球月亮的三倍大。皎洁的光线倾洒在加利福尼亚新星湖两岸的平原上，银光闪烁，魅如幽灵。贝塔卫星体积更大，呈浅黄色，再过一小时也会冉冉升起。风声鼓动，他看到远处平原上亮晶晶一片，与头上闪耀的星空遥相呼应。

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在餐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抬头一看，是欧阳珍妮。

“工作呢，还是睡不着？”他问。

“都有一点。”她说着把手搁在桌上，紧张地摆弄着手指，“谢谢您，船长。您的话……帮助很大。”

“我只是告诉你我醒来时的感受而已。有时候明明自己知道，但就是要借别人的嘴说出来。你并不孤独。嗯，准确地说，我们大家共同孤独。这种事之前谁也没有经历过。”

她点点头，眼睛一直盯着双手。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志愿加入‘哥伦比亚’号？”

她闻言一惊，抬起头看着他道：“我父母和我都是美国人。我很小的时候，那时流行中国间谍威胁论，我们被剥夺了公民权，还遭到驱逐。”她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也跟着强硬起来，“他俩不是间谍。”

“那当然。”谢尔曼说。她通过了“哥伦比亚”号的背景审查，这本身便说明联邦政府那帮家伙承认了——不过是拐弯抹角的——当年对她父母的问题处理得不对。用人民的生命做实验，政府和国家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他们一直希望时局好转后，有一天我能回到美国。他们鼓励我申请，因为要是我表现好，就可以帮他们挽回声誉。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被选上。”

“你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

谢尔曼抿了一口“咖啡”。芭芭拉跟他说，珍妮工作起来比组里的其他员工都努力。他自认为很了解这一类型的人：勤奋刻苦的好学生，门门得优，成绩突出，师长怎么说她便怎么做，但是缺乏创造力。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还在寻找这里的生命迹象。有人造出了那些水晶。”

“有进展吗？”

“芭芭拉认为我在浪费时间。但我想探索每一种可能，包括她排除在外的那些。”

谢尔曼点点头，“就算你什么也没找到，咱们很快也得回隔离区了。大家都有些累了。晚安。”他起身要走。

“很高兴我来了这里。”她说。

谢尔曼有些惊讶，“为什么？”

她凝望着窗外异星的景色，说道：“这里谁都不认识我，过去的一切关系都变得没有意义。我刚醒来的时候，真感觉自己像落水了一样。我触摸不到我的家人，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越来越不真实，渐渐地离我远去。

“我接到一封他们写来的信。信件被审查过，但我看得出他们对地球上的情况很担忧。我哭了，感觉自己好像在读一本小说的开头——他们将要经历的事情就算我还不知道，其实也早已发生。情节已经设定，无论我干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我把你的话好好想了一遍。地球已成为过去，那是回忆和虚幻之地。我可以选择窝在那里，也可以留在这里。

“结果并没有我想的那样痛苦。我感觉……终于开始为自己而活。就像你说的那样，时间阻断了我们，带走了从前所有的义务和责任，给了我们新的开始。我感觉一下子解脱了。”

一些对材料科学感兴趣的工程师，围绕着水晶之谜一直在进行研究。但大部分船员都在从事其他更为优先的工作：在可控制的环境下，用贝利星的大气和土壤种植地球作物、绘制贝利星的地图及天气形态图、学习贝利星作为人类宜居地所该掌握的一切知识——其中最大的成就是，船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谈天说笑，有的还成双结对，一起进入私室。

贝利星上的第一例怀孕出现在着陆后的第三个月。克罗塞特意开了一瓶香槟——这也是他个人重量配额的一部分——酒瓶挨个儿传递，你喝完了我喝，最后全体一百五十一名船员——包括那位准妈妈——全都喝了一口。

“这名新生儿不会有任何关于地球的记忆。”克罗塞说。他跟谢尔曼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靠着食堂的墙壁，“也不会有膨胀休克，贝利星是他唯一认识的故乡。”

谢尔曼跟着说道：“地球对他而言只是个传说。”

“你有按休斯敦的要求重拍录像吗？”

谢尔曼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克罗塞嘿嘿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哈，”克罗塞说，“我刚刚想到要是我们宣告了主权，那这个孩子就是出生在美国国土上的美国人了。那有什么意义呢？他怎么去为几十光年外的总统投票？美国能对他做什么样的要求？他既是生活在美国的过去，也是生活在这个国家的未来，而不是她的当下。”

仅供指挥官：鉴于香港特别行政区出现动荡，有叛乱的可能，因此命令你们在危机解决期间继续或重新冷冻欧阳珍妮。

谢尔曼凝视着屏幕。

珍妮并非唯一一个出于国际公共关系目的而加入的船员。下一个会是谁呢？

他摇摇头，转而阅读起今天的调查综述来。

“想不到她竟然会越级汇报。”芭芭拉·普拉特在谢尔曼的办公室里刚一落座便说道。房间里额外塞了两把椅子，感觉格外幽闭。

“她一再坚持，”谢尔曼道，“说必须马上见我和达伦。我跟她说了，要把你叫来。”

“纯粹是浪费时间。我听她说了，但她偏要固执己见。”

“其实，我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克罗塞笑道。普拉特瞪了他一眼。

有人敲门，接着珍妮挤了进来。她歉意地冲普拉特一笑，“对不起，芭芭拉，我觉得你没有认真听我讲。”

普拉特耸了下肩膀。谢尔曼示意欧阳继续。

“是关于那些水晶的。我猜出它们是怎么形成的了。”

她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电脑在天花板上投影出一张张图片。说实在的，她也只能这样将就，因为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四面墙壁都被屏幕、即时贴、地图和表格占得满满的。三位听众背靠椅子扬起头，欧阳开始浏览起照片来。

“我们发现这些水晶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呈各式各样的圆形，有管状、轮状、球状，还有碗状，因此，它们能够在贝利星的风力、引力、洪水等自然力作用下滚动。它们的设计就是为了移动——请注意，动得不是很快，最多一年一百米。”

她又点出一张图片：一张贝利星地图，上面标注着醒目的箭头。

“我突然想到要查看贝利星的气流模式。贝利星的主要地理特征是赤道和极地分布着高山，中间纬度上是相对平坦的平原。贝利星的天气系统基本上是由西往东经过平原，而这些水晶也正依此规律移动。

“贝利星的一些大湖也集中在这些纬度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晶跟着风向走，大部分被吹进湖里，最终沉入湖底。

“它们在那里被淤泥包裹，一段时间后，水晶周围的淤泥收紧、变硬，形成多孔的软性岩石。”

“这种事在地球死去的动物身上也会遇到，化石就是这么来的。”克罗塞说。

“这么说，你弄清了水晶的去向。”谢尔曼道，“那它们的来历呢？”

“嗯，”欧阳又打开一张图片，“我前面也卡在了这个问题上。不过后来我向克罗塞船长请教了贝利星的一些地质问题，他告诉我，贝利星的潮汐模式受两个巨大卫星及其偏心轨道的影响，会周期性地达到峰值。不仅湖泊涨潮遵循这一模式，就连地心的岩浆也受之影响。当卫星排列到某个位置时，会导致周期性的火山频发。”

“贝利星上也有火山时期和冰川时期。”克罗塞说。

“当贝利星经历这样一个猛烈的火山喷发期时，喷出的气体会转化为雨水及河水中的碳酸、硫酸和盐酸。带腐蚀性的水注入湖里，渗入到多孔的沉积岩中，然后侵蚀到水晶，直到这些地方变为一个个空洞。”

天花板上展示出一些岩心剖面图，露出一个个水晶洞。

“最后，随着卫星的移动变化，火山作用逐渐减弱，水中悬浮的矿物质又开始在空洞处再度结晶，慢慢填充之前留下的空隙。”

“听起来像失蜡法(8)。”谢尔曼道。

“没错，正是这样。这些水晶在之前的模子里生长，不会受杂质、矿物质成分变化、地质变形等因素影响——尽管还不能算是精确的复制品。之后，到了贝利星的冰川时期，全球水平面下降，这些水晶便在冻融循环下露出地表。”

“之后它们在星球上被风吹得到处跑，再次进入下一个循环。”谢尔曼总结道。

“所以说这些水晶不是人造的，而是纯天然的啰？”克罗塞问。

“不仅如此，”欧阳道，“这些水晶还是活的。”

“这正是我不敢苟同的地方。”普拉特说。

“什么意思？”谢尔曼问。

“每一块水晶都是一个无比复杂的组织结构。它会生长，会移动，会通过压电、温差电和热电效应消耗及转化能量。它会繁殖——泥模就相当于DNA的功能，中间还会突变。这一切在地质时期几乎全部经历过。”

“但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呀。”谢尔曼说，“你说的是一块岩石被风吹跑，从山上滚下来。”

“讲句公道话，”克罗塞说，“一切化学过程和物理过程都是理所当然。我们每个人都是确定过程的结合体，比一块被风追着跑的水晶好不到哪儿去。”

“这些水晶也有进化，船长，圆形构造就是证明。那些不方便移动的水晶沉积不下来，于是平静地死在湖床上，当熔岩流出、酸洪经过的时候便彻底消失了。活下来的那些则在漫长的岁月中进化其构造，让自己能随风逐流进入产卵池。”

谢尔曼刮着自己鼻梁说道：“芭芭拉，我总算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或许算是一个巧妙的论据，但还是诡辩，不是科学。”芭芭拉说，“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把这些石头当作生命。生命不是这样定义的。”

“为什么不行？”欧阳问，“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要打破过去的条条框框。一切都应该被重新审视。”

有时候明明自己知道，但就是要借别人的嘴说出来。谢尔曼暗自思忖。

“好吧，就算我把这些水晶当成活的又怎样？我还是会把它们归为有趣的地质现象。管它叫什么，没有任何区别。”克罗塞说。

“有区别，”欧阳道，“我演示给你们看。”

他们把一间小生物实验室的中央腾出来，将一架闲置的小型无线电天文望远镜的抛面镜取下，重新安装到一台旋转搅拌机顶上，搅拌机碗呈倾斜状。当搅拌机低速旋转时，上面的抛面镜像陀螺一样摇晃，在圆周运动中改变了倾斜的角度。

欧阳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轮盘赌钢球大小的小水晶球放到抛面镜中央。小球滚到镜面边缘，开始沿边框滚动，在镜面摇摇晃晃的圆周运动下越滚越快。它叮叮当当地撞击着边框，水晶里面开始发光。

“船长，能把灯灭掉吗？”

黑暗中，这块水晶看上去就像一个悬浮的火球，撞击边缘所发出的叮当声就是一首缓慢延续、清脆悦耳的铃音。

天籁之声。谢尔曼心想。

黑暗中，欧阳拾起一把叉子，对准从她面前经过的水晶球快速地连续戳了两下。猛然爆发的两道火星汇成一股格外耀眼的闪光，充斥于水晶内部，而后渐渐地黯淡下去。

水晶再次从欧阳面前经过。这一回她戳了三下。

接着是五下、七下、十一下。这时，欧阳只能围着镜面跑才能赶上水晶。

后来她停下道：“看！”

水晶继续滚动，突然间，它开始快速迸发出亮光，越来越耀眼。大家都在默默地数数：一、二、三……十三。

“我们可以把这些电路模式单纯地视为地质奇观和物理奇观，视作一种偶然的机械计数，”欧阳说，“这都是确定的，能由此产生出电势和电子。但我们大脑的电路模式也一样，生命和意识的火花其实就是复杂的机械运动。”

她真是艳惊四座。谢尔曼心想。那个胆怯羞涩、缺乏自信的女孩不见了。她好像变了个人。

“表面的细槽有可能是侵蚀摩擦的结果。”克罗塞说，这种可能性的存在让他兴奋不已，“如果是的话，它们会改变水晶的电路模式，由此生成一种记忆。它们和其他水晶一样在泥模中复制。对这些生物而言，记忆和基因其实是一回事。”

“当然，旋转的抛面镜不等于自然测试，”欧阳说道，“在自然的环境下，它们几乎不可能像这样连续移动，唯一接近的就是从一道很长的山坡上滚下来。有些水晶也许能存活五千年，每天晃动几次，滚动几回，一年下来只能移动五十米。它们的意识——如果有的话——是和地质时间同步的。它们对世界的体验不是一个持续的当下，而是长期静止过程中的一些不连贯的激闪。不过，要是克罗塞船长想的没错，它们能从过去的世世代代中获取记忆，有可能延续上百万年。

“它们是单单记录下岁月的痕迹，还是依照自身必须遵循的思维——不管是哪种思维——生成这些沟槽的呢？它们是拥有自由意志，还是记录历史的奴仆？我们的到来会对它们产生什么影响？

“虽然我们穿越了几十光年才找到它们，但还有一条更大的鸿沟阻隔着我们，那就是时间。对它们而言，我们只是转瞬即逝的火光。我们太快，而它们太慢，就像短暂的蜉蝣和长存的橡树。或许一辈子下来我们也不可能彼此认识。但有了这个发现，我想咱们就架起了一座桥梁。”

“你确定要这样吗？”克罗塞举着摄像机问。

“我怎么能够确定？”谢尔曼说，“头一天行走时你还踢着路上的石头，第二天便发现它们原来是个新物种。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处处有惊喜。

“休斯敦和华盛顿那边以为——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是远方战略性资源的开路先锋，但是同地球在时间上的隔阂相比，搭建一座桥梁来弥补我们同贝利星生物之间的鸿沟要容易得多。我们可以不被过去的流毒控制，地球上的冲突也不再是我们的冲突。我们是独立的，是自由的。这不正是美国一向的追求吗？”

“他们会管你叫叛徒，”克罗塞说，“但我们全体船员都支持你。这就是人类的一大步。”

克罗塞举起摄像机，画面一半留给谢尔曼，一半留给仍在抛面镜上旋转的水晶球。清脆的撞击声穿过空气传入麦克风。船长开始发话：

“嗨，我们是贝利星人。”

（苏宁宁 译）

(1)相对于地球静止或做匀速直线运动的物体作为参考系。

(2)约翰·富兰克林爵士（1786～1848），英国北极探险家。

(3)萨洛蒙·安德烈（1854～1897），瑞典北极探险家。

(4)罗伯特·斯科特（1868～1912），英国探险家，两次探险南极失败。

(5)罗尔德·阿蒙森（1872～1928），挪威极地探险家，第一个到达南极点的人。

(6)相对论中的概念，即某观察者若测得两个事件同时发生，则称这两个事件“对于这个观察者”具有同时性。不过对于其他观测者而言，这两个事件却不一定同时发生。

(7)一颗位于天秤座β星以北约2度的红矮星，距离地球约20.4光年（1939亿公里）。在所有已知的恒星系统中，该星是第87个最接近地球的。它的质量约为1/3个太阳质量。它的一颗行星位于行星系统的适宜居住区域，拥有稳定的大气层，表面可维持液态湖泊、河流。

(8)一种青铜等金属器物的精密铸造方法。

先知

这座维多利亚式的旧宅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旷野上，和最近的市镇也隔着好几英里的距离。它隶属于一家慈善机构，用来收容那些附近市镇避之不及的人物：强奸犯、刑满释放的重罪犯，以及佩恩·克拉夫利这样的“未来罪犯”。

佩恩在这里已经住了整整二十年。十九岁那年，为了还给父母一种看上去相对正常的生活，佩恩离开了家，来到这里。他是第一个在死囚区提前挂号的人，第一批看到未来画面的人，第一批登记入住的人。

他至今还没有杀过人。

响亮的敲门声将佩恩从冥想中惊醒。他皱了皱眉，瞪着这个独立单间的房门。他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间登门叨扰。今天他已经完成了分内的杂务，这会儿也没到每周警察例行盘查的时间。

佩恩很享受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房子周围有一些可供居民耕种的土地。佩恩喜欢在田间耕作，因为这可以让他远离其他人。佩恩常把自己想象成一名苦行僧，因为在这里生活，物质上虽贫乏，却能拥有精神上的宁静。他喜欢这儿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身边都是罪人，没有无辜羔羊。

敲门声再次响起，而且持续不停。

佩恩只好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您好，克拉夫利先生。”

她是个动人的姑娘，一头黑色的长直发不仅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她白皙的面庞，还衬托得她琥珀色的眼眸熠熠生辉。黑色西服套裙的上衣突显了她玲珑的曲线，同时也让她看起来大方得体。有那么一会儿，佩恩被她傲人的胸姿吸引得难以挪开目光。她的妆容淡雅而精致，看上去就像是从律政电视剧里走出来的。

“我叫莫妮卡·维尔德。我可以进去吗？”

佩恩打量着她。多年以来，常有一拨又一拨的女人，素未谋面，就给他写来热情洋溢的情书，甚至会像这样直接登门造访。

“来找我的女人通常没你年轻。”他说，“你多大了，二十五？”

一些男人聚坐在大厅另一端的公共休息室里，他们伸长了脖子，色迷迷地注视着莫妮卡。

“求你了，让我进去吧。”她看着他，祈求道。

佩恩心一软，退到了门边。她最有可能是从登记册上查到了他的名字找上门来，因为她也是那种爱慕杀手的女人。即便如此，想到大厅里那群对她虎视眈眈的饥渴男人，他还是无法将她拒之门外。

早在“先知”出现以前，获罪的杀人犯就异常受追捧。无论被判终身监禁，还是在牢里等待执行死刑，他们都能收获一打一打的情书，还有成百上千的女性求婚。那些女人会去监狱探望他们，不屈不挠地为他们争取获释，与他们共结连理，有些女人甚至会买通看守，在会见室就与杀人犯圆房，毫不避讳看守的目光。

而如今，像佩恩这样有罪犯潜质、将在未来犯案的人，也成了这些女人追求的对象。和他在一起，意味着拥有玩命冒险的机会，可以追逐危险、与狼共舞。

莫妮卡环视了一圈窄小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方小桌，一把折叠椅，是此屋屈指可数的几件家具。她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

“我想我有点儿紧张。”她把一缕头发挽到耳后，说，“你要不要来点啤酒？我手袋里装了两罐，还是冰的呢。”

佩恩坐在了折叠椅上。

“不用了，谢谢。听我说——”他说道，语气温和却坚决。这些年来，他对许多女人说过同样的话，“我无意交女朋友或者娶妻。我只想种种菜。我能想象的最佳生活状态，就是独守这间斗室，等待不可避免的命运降临。我不希望自己喜欢上的人受到伤害。”

“先知”诞生自一次意外。在设计一款通过低剂量辐射来监测神经元活动的设备时，科学家们发现，有时候，当使用者戴上头盔，放射性粒子的随机衰变能让他们感应到生命中某一时刻的画面，仿佛做了一场白日梦。

生命就像一串珍珠，闪亮在暗无边际的宇宙时空里，它起源于虚空，最后又湮灭于虚空。我们的生命历程由一个个独立的时刻串联起来，每个特定时刻都由无数种可能性坍缩而成。有时候，某个时刻就像一颗特别有光泽的珍珠，在整个珠串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而这种“光”能被检测到。

“先知”呈现的画面往往是未来的某个场景，而且持续时间从未超过一分钟。每个使用者只能看到一个未来场景，它也只出现一次。使用者没法控制画面到来的时间，而有些人自始至终什么都看不到。

可一旦“先知”让他们看到了某件事，这事就一定会发生。

“您误会了，”莫妮卡说，“我是反预判计划的减刑专员。”

佩恩曾对这些人的存在有所耳闻。他们致力于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事业：为那些注定会被定罪的人提供辩护。

举例来说，雷克斯·伍兹，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人，他是一位来自奥斯丁的会计。他通过“先知”预见了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法庭上，被判处终身监禁。

跟很多人一样，雷克斯尝试使用“先知”多年，但一无所获。当他终于看见自己的未来场景时，却被吓得不知所措了。他将看见的画面告诉了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大多数“未来罪犯”都是这样被发现的：他们无法将自己看见的场景深藏心底。

朋友与家人都远远避开了他，他从此变得终日郁郁寡欢。

反预判计划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个志愿者组织也用他们的努力来支持他，帮助他不向命运低头。

一些志愿者与他成了朋友。他们跟他分享自己通过“先知”预见的场景，想给予他勇气。一位女士向他讲述了自己预见的可怕景象,她看见一座房子在暗夜里熊熊燃烧，知道那正是她的家，还知道自己所有的财产和所爱的人都在房间里。一位男士给他讲了一个悲伤的未来场景：某个早晨他醒来后，发现他的孩子永远离开了自己，而一切错误都是自己造成的。另一位男士则对他说，他看到了自己怒火中烧的样子，原因是一个陌生人在路边开车撞了他的妻子后扬长而去，自己目睹了一切却无能为力。

后来，雷克斯在审讯中承认，是自己烧毁了那位女士的房屋，绑架并杀害了朋友的孩子，故意开车撞人并逃逸。他解释说，这么做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必须让那些预言完美实现，他是在“执行上帝的任务”。

“他们希望预见的画面是真实的，你们不明白吗？所以我是在帮他们。而且你们杀不了我，”他哈哈笑道，“我知道你们不会杀我！”

法庭认为他罪不至死，判处他终身监禁。

佩恩看着莫妮卡，“你们这些人还没尝够失败的滋味吗？”

“我的工作是整理出你一生的故事。”莫妮卡说，“‘先知’呈现的只是一个人生命中的一瞬间，人不能这样简单地被定义。在那一瞬间之前、之后，还有数以万计、数以亿计的瞬间，它们都有各自的意义。”

“可对我而言，那一刻之后，生命就已经停滞了。”

“但你依然有过去，而且那段人生旅程让你成为了今天的你。将来你面临审判时——如果真有一场审判的话——我们可以向陪审团陈述你一生的完整故事，这样他们就能更全面地了解你。”

“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我们都明白审判注定会来临。我的罪责不会因为外力的介入而改变。无论检方在庭上表现得多么马虎，无论我的律师辩护得多么尽心尽力，无论我们最后上诉多少次——结局会怎样，我们早就心里有数。”

“就算我们无法说服陪审团，你的故事也可以在将来的类似审判中争取到陪审团的同情。如果收集到足够多的故事，我们就有希望废除野蛮的死刑。”

佩恩憧憬着莫妮卡描绘的未来：再也不会有人和他一样，从“先知”那里预见到这样的画面了——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手脚被紧紧捆住，一只麦克风从上方垂下，等着收录他面临无尽黑暗的恐惧时留下的最后遗言。

在那些未来罪犯的故事集里，他的故事将占据一席之地。故事将传诵下去，目的是未来不再有人和他一样，一生都要担心死刑降临。

“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喜欢我的故事？”

莫妮卡望着他的眼睛，“我读懂了你在门口看我的眼神。你对我有兴趣，如果我真是来投怀送抱的女人，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占有我。但你拒绝了我，因为怕我受到伤害。你一定有值得诉说的故事。”

十六岁生日那天，佩恩收到了四份礼物。

第一份礼物来自莎拉。午餐时间，她带他溜进戏剧社团的服装间。在一堆纸糊的盔甲和发霉的夸张衣裙中，她吻了他。之后，她在他耳畔用性感而羞涩的声音呢喃：“好了，我们可以再深入一步……如果你想的话。”

第二份礼物是世界的馈赠。离比赛结束还有三秒钟，克利维尔长角牛队以78∶77分的差距落后于对手。球在此时传到了佩恩手中，他不假思索地跃起，看着球从他手中投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飞进了篮筐。

在被扑上来庆祝的队友淹没之前，他听见莎拉兴高采烈的尖叫，看见她将闪闪发光的加油彩球抛上了天空。长角牛队由此打进了州冠军赛。

他的父亲给了他第三份礼物，他家旧卡车的钥匙。“从今以后就得由你来照看它了。”父亲微笑着说。

佩恩给了父母一个拥抱。这是一项他乐于承担的责任。

最后一份大礼没有事先准备，算是临时追加的。

“今晚别忘了去试试‘先知’，”妈妈说，“据说生日是特别的日子，这天可能会预见一些东西。”

“说不定你也能看见自己中了大奖呢。”爸爸大笑着说。新闻节目这两天都在争相报道一位加利福尼亚妇女用“先知”预见自己中了两千万美金的大奖。她那些失踪已久的亲朋好友这下突然都冒了出来；投资经理人找上门来，想提前用很少的金额购买她的未来奖金；怀疑论者则在电视上辩论她的话是否是谎言。

佩恩呵呵笑了。事实上，他并不太关心来自“先知”的预见，他已经四年没碰过它了。他也并不期待能看见些什么。他望着自己的卡车，仿佛看见了莎拉修长的腿——他想象他们驾车在高速公路上驰骋，她仰躺在座椅上，将脚伸出窗外，享受着夏日的凉风。

当下的时刻近乎完美，佩恩认为。而未来太虚无缥缈，像宇宙大爆炸一样遥不可及。

“我已经很久没回想过那天的情形了。”佩恩说。

“一生中有许多时刻都值得铭记。”莫妮卡回应道。这是她第二次来访。她的穿着比上一次随意了许多，牛仔裤搭配T恤，这打扮突显了她强健的双肩。佩恩正带她参观房子周围的农场。他之前提醒过她，西服套裙和高跟鞋不适合在泥泞的地方行走。

佩恩弯腰从地里的藤枝上摘下一个苹果大小的纯天然番茄，它表皮开裂，已经熟透了。他用衬衣的下摆将番茄擦了擦，递给了莫妮卡。她一口咬下去，在汁水喷进嘴里时笑了起来。

“真甜。”她说。

佩恩盯着她的红唇，压抑着想要亲吻她的冲动。这感觉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你也不是一直在找命中注定的杀人犯吧。”他说，“跟我聊聊你做这行以前的生活吧。”

苔丝——莫妮卡的姐姐，是一个有勇气的姑娘，她的生活几乎冲破了所有规矩。她常常将那些有着露骨封面的言情小说带回家，在父母以为她们入睡以后，和莫妮卡一起，打着电筒，屏气凝神地躲在毛毯下偷看。

“要是我们也过得像书里写得这么带劲儿就好了，是吗？”苔丝问道。

莫妮卡点点头。

时间流逝，直到“先知”向苔丝展现她未来的那一天。

十六岁的苔丝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叫醒了沉睡的莫妮卡，告诉她自己看到了什么：在一间布置简陋的卧室里，她靠在一张摇椅上晃来晃去。四壁上挂着一些照片，但她无法看清。她从预见的画面里感受到了一种安宁祥和，同时却有些疲倦，就像刚走完了漫漫长路。

“见鬼，我怎么会这样？”苔丝说着，陷入了彻底的困惑。

“原来我会活得这么失败。”她悲叹，“我会变得又老又无趣，而那一瞬间要代表我整个一生的意义？那我接下来该怎么生活？我干脆现在就去跳河算了！”

从那以后，苔丝变得无比放纵。她酗酒，抽烟，同最危险的男孩子约会——甚至还和比她大十岁的男人鬼混，那些家伙装作相信她已经十八岁了。她一时兴起，就逃学去搭车旅行。只要是冒险的事儿，她一概不拒绝。

“我不会因为开心而丧命的。”苔丝对父母咆哮，转而又哈哈大笑，“反正我会平安终老。”对这种无可辩驳的逻辑，父母无言以对。

“我要让我的每一刻都比下一刻更大胆。”苔丝对莫妮卡说，“什么样的瞬间能定义我，要由我自己来选。谁是最后的赢家，我，还是‘先知’？你们拭目以待吧。”

莫妮卡向来崇拜苔丝，如今对她更是钦佩。她那么勇敢，那么有魅力！在面对命运时，苔丝绝不会放弃抵抗，俯首称臣。

“我的人生太乏味。”苔丝说。她嗑了药，满心想倾诉。在漆黑的房间里，莫妮卡听见苔丝在低声啜泣。

“你瞎说什么呢？”莫妮卡从床上坐起身来，“你能用五种不同的语言骂人，你会骑摩托车，你搭便车游历过加拿大和墨西哥。你这两年尝试过的事比妈妈一辈子做过的都多。我认识的人里没谁比你更有趣了。”

“我不能停下来，”苔丝说，“我永远不能停顿。只要我一停下奔跑的脚步，就会在心里质问自己：‘我是不是很无聊？是不是我生命里的所有精彩都要在这一刻落幕了，下一刻就是衰落的开始？’然后，我只好继续飞奔。我就像一只转轮上的仓鼠，无论多么奋力狂奔，都只是原地打转，抵达不了任何目的地。因为我早就知道，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故事的结局。”

莫妮卡因此恨透了“先知”，不想跟它扯上一丁点儿的关系。

“我体会到干这事的乐趣了。”莫妮卡说。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走出泥泞的小道。除草是件挺辛苦的事。

现在她每个周末都来找佩恩。为了解决开支问题，她在城里一家小公司里找了个职位。然后她告诉反预判计划的协调员，在完成佩恩这边的事务前，她不能再接手帮助其他人的工作。

“我在田间忙碌时，”佩恩说，“就会忘记过去和未来，独自一人却并不孤单。”

之后他们一起在门廊边坐下休息，这一次佩恩接过了莫妮卡从车载小冰箱里拿来的冰镇苏打水。

此时已近日暮，其他男人也纷纷回来了。一些人的目光在莫妮卡身上驻留过久，这让她坐立不安。佩恩冲他们狠狠地瞪了回去。那些人很快收回了目光。

“谢谢。”莫妮卡说。

“我预见的东西还是有些好处的，这就是其中一个。没人愿意招惹我动手。”

由于和他挨得很近，莫妮卡能看到他正咬牙切齿，手也在轻微颤抖。佩恩并不喜欢与人冲突，但为了她，他却作出了对抗的举动。她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他。

“这些家伙中有些人很危险，”佩恩说，声音压得很低，“那边那个杀过三个人，但他只承认了一个。如今他坐完二十五年的牢，刑满释放了。他对我说，他还会再杀人。”他看着她，眼里充满了疑问，“你为什么不害怕？”

透过他的话，莫妮卡能想象过往岁月中他经历了多少来自他人的排斥、惧怕与疏远。她与他深深对视，将一缕滑落面庞的发丝挽到耳后，“我早知道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了。”

“我还是我啊，你知道的。”十六岁的佩恩对着摄像头说，另一边是莎拉模糊晃动的影像。“没有任何改变。”

这时，距离他最后一次去上学已经过了一周。

他的卧室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外面是记者的长焦镜头和定向麦克风，他们蹲守在他家门外的人行道旁和街对面。佩恩不想给他们见缝插针的机会。

最开始，记者们把摄像机和帐篷架设到了他家的草坪上。他父亲带着枪冲出了家门，后来是警察局长出面，才平息了父亲的怒火，让他和那群蚂蝗般紧叮不放的记者达成了妥协。他们得从克拉夫利家的领地撤走，但可以驻留在外围地段。

“我不该跟你说话的，”莎拉小声地对着摄像头说，“我爸爸……”

那时，佩恩被“先知”展现的画面吓坏了，立刻给她打了电话，却因此在半夜里吵醒了她全家人。他将印在脑海里的东西一股脑儿都告诉了她，她也被吓得够呛。结果她父亲从她手中夺过电话，报了警。

“但那不能说明任何事，”他恳求她，“也许我根本就是无辜的，只是误入了杀人现场。也许我误解了我预见的东西。”

莎拉点了点头，但她在回避他的目光。

佩恩闭上了双眼。他耳边仍回响着广播里脱口秀主持人的话音：“‘先知’从不出错。这男孩长大后会成为杀人犯，最终会被判处死刑。”

“他们也在我家外面安营扎寨了，”莎拉说，“他们围追堵截，我妈妈都没法出门采购日用品了。”

莎拉的父母不喜欢在公众面前曝光，他们甚至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为教会做了十一奉献(1)。她的父亲从未通过“先知”见过任何画面，而她母亲见到的未来是在一所房子里儿孙满堂。他们热爱平凡的生活。

他们曾经喜欢过佩恩，因为他是个成绩平平的学生，还是个不错的运动员。他不碰毒品，只在不会被发现时偷偷喝点酒。他懂礼貌，他有信仰，他爱自己的母亲。

但如今他再也不是平凡人了。一点也不平凡。

“谢谢你没跟他们说什么。”他勉强道。不是每个人都跟莎拉一样忠实。他的一些队友接受了媒体采访，编排了不少佩恩的奇闻逸事：什么他在赛场上就经常展露“杀手本性”、打法粗野、讨厌小动物之类的。他们的话是真是假没人在乎。新闻记者对这些故事来者不拒。

“地区检察官真的要把你关起来？”莎拉在一阵沉默之后开口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不同意见。

我们能把那些命中注定要犯罪的人提前关进监牢吗？宪法该对此有所规定。

既然“先知”从不出错，那么监禁他有用吗？也许他会在狱中犯罪。

争论反反复复，日益升温，辩论总是原地绕着圈子。

“我不知道。”佩恩说，“在奥斯丁的相关部门讨论出结果之前，我和家人不能去其他任何地方。”

莎拉咬着下唇，“佩恩，我真的得下线了。”

佩恩紧紧盯着屏幕，想象自己闻着她刚用过的洗发水的香气，那是一种淡淡的花香，仿佛在说清晨到来了。他多么希望能展开双臂，拥她入怀。

“我们能另外约个时间再聊聊吗？”

莎拉有些迟疑，但最终摇了摇头。

“你……害怕我了？”

他盼望着她的回答，可她垂下眼帘，起身离开了摄像头。

“佩恩，对不起。再见了。”

莫妮卡一点也不想使用“先知”。像她这样的人也不少。“即使我们生而不自由，”她曾在一本书里读到这样的话，“我们也有必要沉浸在自由意志的幻梦中。”

然后有一天苔丝说服了她，“就戴一次试试吧。那样你才知道是什么感觉。像这样刻意地回避‘先知’，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不自由呢？”

于是莫妮卡就试了一下，然后马上看到了她的未来画面。

苔丝随即紧紧地抱住妹妹，“哦，我太抱歉了。”

直到这一刻，莫妮卡才真正领会到这个事实。她预见的景象实在太糟糕了，连苔丝都深表同情。

“好了，我要处理掉你那些言情小说，”苔丝说，“赶走那些诱惑。没有得到过，你就不会惦念。”

那个未来画面的细节渐渐从莫妮卡的记忆里消退，但肉体与精神遭受的痛楚却留存了下来。她见到自己倒在地上，眼看着死亡逼近，她还知道杀她的是自己深爱的男人。那是一瞬间的印象，没有来龙去脉，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注解。

从此，莫妮卡不再参加舞会，每当有男孩紧张地询问她周末有什么计划时，她也不再做任何回应。

她想象着未来有什么在等着她。她不得不抗拒对男人产生好感。她逃避一切让她心跳的男性特征，不论是粗犷的面庞、宛如雕刻的下巴，还是瘦高挺拔的身姿。她只能成为一只生活在暗夜里的飞蛾，永远不能向往一点点的火光。

“你的未来场景很可怕。”佩恩说。

艾尔达贝拉餐厅在这个周六的夜晚特别繁忙。人们悠闲地聚在一起，不少人举家出动。混在他们当中，佩恩的旧T恤和过时短裤倒并不显得突兀。莫妮卡为佩恩从警局争取到了进城的特别许可，条件是她对佩恩可能实施的犯罪行为负全责。她填了好些表格。

她抿了一口酒，“没你的糟。”

“像我们这样的人，自身都有问题，”佩恩放低了声音，“而我们只能带着这些问题走完一生，永远得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工作、朋友、机会。人们惧怕我们。这一切改变了我们。”

“你不能让他人的恐惧定义你自己。”莫妮卡说。

佩恩注视着她的眼睛，“我害怕我自己。”

佩恩一家搬走了。地区检察官对此没有提出异议，乐得扔掉一个烫手山芋。他们举家搬到了马萨诸塞州，在那里没有死刑。

“他们不是不准我离开州境吗？”佩恩说，话里带着讽刺。他的父母只是叹了口气。

佩恩试着融入新学校，但不到一天时间，他就被人认了出来——铺天盖地都是关于他的新闻报道。

放学后，佩恩发现他被几个男孩子包围了。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在围观。

“我们不怕你。”其中一个男孩说。他块头最大，是这群男孩的头目。“你这个小杀人犯。”

佩恩一言不发。他不愿意先动手。

“我敢打赌你以后会成为一个连环杀手，不是吗？”另一个男孩奚落道，“我敢打赌你从没有交过女朋友。”

这一架打得简单又粗暴。佩恩的鼻梁断了，但他打得这群男孩中的三个都进了医院。

学校开除了他。之后，也再没有别的学校愿意接收他。他太危险了。

“我该怎么做？”他问父亲。怒火由内而外将他点燃。他恨不得一拳砸进墙壁。他想象自己扛着一杆枪，穿过新学校的大厅，见人就开枪射杀。然后他抱头哀号。

他被自己的怒火吓得六神无主。那让他意识到“先知”的预见也许是对的，他真的会杀人。

父亲紧紧环抱住他。在他有印象的记忆里，这是他们父子第一次抱头哭泣。

苔丝躺在病床上，四肢被纱布固定着。

跳水前，她懒得检查崖下的水里有没有石块。（“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我会安然无恙。”）她确实活了下来，但这次悬崖跳水事故弄断了她六十多块骨头。

“这太荒谬了。”

莫妮卡在为苔丝念一本言情小说，她将书本拿高了些，好让苔丝看到它的封皮。封面上画着一个棕色皮肤的丰满女人，她戴着宇航玻璃头盔，身穿紧身宇航衣。一个强壮的男人搂抱着她，他赤裸着上身，金色长发倾泻而下。他们飘浮在一片星空中，热切地凝望着对方。令人费解的是，那位美男没戴宇航头盔。

“你还要我继续读下去吗？”

“是的。我太无聊了。”

“可你早就知道这类故事会怎么结束。你知道他会承认他在乎她，她会意识到她离不开他。你知道他们会热烈地长吻。你知道接下来会上演颠鸾倒凤的戏码，然后是皆大欢喜的求婚。你为什么还想读下去呢？”

苔丝翻了个白眼，“我读这种书不是为了从结局里找到惊喜。”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喜欢里面那些人物，可以吗？在第一页到第三百五十页之间，他们得让自己表现得有用又有趣，我想看他们如何办到。看完小说后，我能记住的也是这些。”

“没错，”莫妮卡说，“我们也许根本走错方向了，姐姐。”

苔丝注视着她，“你在说什么？”

“记得有些人在‘先知’里看到了自己的真爱吗？那些人把梦中情人的模样画了下来，放到网上，希望能找到画中人，觉得这样就能令人生完满了。等他们真的见到了命中真爱，有些人在三天之后燃尽了爱火；有些人在十分钟内就彼此厌恶匆匆别过，不料十年后再次相见时又擦出了火花；还有些人确实相爱相守了一生。但现实中的爱情总与他们的想象千差万别。遇见真爱是一个重要的时刻，能令人铭记一生，但它仅是短短的一刻。一个人的生命远比一刻要长。”

“但我说的是我生命的终点。我预见的是我会怎么死去。”

“不。”莫妮卡站起来，开始踱步，“死亡也只是人生万千时刻中的一个，与其他时刻相比，它既没有重于泰山，也没有轻于鸿毛。有一天你会安然坐在一间屋子里，也许有点儿无聊，脑袋放空，但这没关系。你难以预料这一刻之前是快乐的一生，还是悲哀的一生。你生命历程的轨迹是个未知数。

“你对那一刻想得太多，以至于根本没有好好感受过生活。停下飞奔的脚步吧。打个盹儿，喝喝茶，同朋友坐坐闲聊八卦。跟我一起坐坐。你只需要关注这一刻，关注现在。”

苔丝深吸了几口气，“其实，那样好像不错。”

“好，“莫妮卡说，“那我继续把这本书给你读完吧。”

后来，苔丝问：“那么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会去找他。”

“后来苔丝怎么样？”

“她住在加利福尼亚，生了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她爱他们胜于一切。”莫妮卡一顿，又微笑补充道，“她也不觉得无聊了，现在还没有。”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佩恩说。他们正牵手漫步，他喜欢把莫妮卡的手握在手中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莫妮卡说，“这说到点子上了，没人知道将来会怎样。”她捏了捏他的手。

“但我们知道——”

“我们知道的东西都没用。我们会不会经历一场热烈的爱恋，然后一个月就结束关系，永不再见？还是说我们会快乐地一起生活五十年？你会不会一时暴怒杀了我？又或者我会爱上另一个人，然后在若干年后的某天出现在你的审判现场，向陪审团讲述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有时候我觉得我对世界充满愤恨，以至于我害怕自己会作出失控的事。”他打了个冷战，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伤害你。”

“我不知道你是否会伤害我，”她说着，摸了摸他的脸，“也没办法知道。但我知道你总有选择的余地。就像我们看到一本书的封面，知道书里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但这不代表我们就不想读下去了。”

“你一点儿也不害怕吗？”

她笑了，吻了吻他，“我见过许多跟你经历类似的人，也听过他们的故事。我从未感到恐惧。但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开始感到害怕了。”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被我所爱的男人杀死。

“我也爱你。”他说。他的心一阵绞痛，想到自己某天会以某种方式伤害她。他不知道从此刻到那一刻之间会发生些什么。

“没有‘先知’，我们也知道每个生命的终点是死亡。”她对他呢喃道，“所以我们只需要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让每一个瞬间都过得有意义。”

他们相拥相吻，直到夜色深沉。

（Totoro 译）

(1)指教徒出于自愿，向教会捐赠自己收入的十分之一。

人之涛

很久以前，天与地刚分开。女娲在黄河岸边漫步，细细感受着脚下黄土地的肥沃。

在她周围，彩虹般的花朵争相绽放，一如美丽的东方天际——那里，女娲曾用融化的七彩石修补被恶神打破的天。鹿群与牛群在平原上奔跑而过，金色的鲤鱼和银色的鳄鱼在河中嬉戏。

女娲独自一人。没人与之交谈，也没人和她一起欣赏这份美景。

她在黄河边坐下，舀起一捧泥，开始雕塑。不一会儿，她便用薄竹片仔细刻出一个缩小版的自己：圆圆的脑袋，修长的身躯，长长的胳膊和腿，纤细的手指和小小的手掌。

她把这个小泥人捧在手心，举到嘴边，将生命的气息吹了进去。于是，泥人有了呼吸，在女娲手中动了起来，发出牙牙学语声。

女娲笑了。她从此不再是孤单一人。她把小人儿放在黄河岸边，又舀起一捧泥，再次开始雕塑。

人从泥土中创造而出，注定重归于泥土。

“然后呢？”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问。

“明晚我再接着讲，”麦琪·赵说道，“该睡觉了。”

波比五岁，莉迪亚六岁。她帮孩子们掖好被子，熄灭卧室的灯，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有那么一阵子，她站着一动不动，倾听着，仿佛听到了光子流从光滑的旋转船体外壳淌过的声音。

巨大的太阳帆在空寂的宇宙中悄声无息地扬起，带动“海洋泡沫”号年复一年地加速，按螺旋路线驶离太阳，直至太阳变为一颗越来越小的暗红色落日。

你该过来看一下。麦琪的丈夫乔奥是飞船大副，此刻，他在她的脑中轻声说道。他们通过一块植入脑部的迷你光学神经接口芯片进行对话。芯片能够利用光脉冲刺激脑皮质层语言处理区改良过的神经元，使得这种信息交互，就像真正的对话那样清晰真实。

麦琪偶尔会将脑中的芯片想象成某种微型太阳帆，光子打在帆上，激发出思想的火花。

对于这项技术，乔奥则没有此类浪漫的设想。即使在手术过后十年，他仍不喜欢这种彼此存在于对方脑中的感觉。他明白这种通信系统的好处：即时、畅通；但他却觉得这种沟通方式十分粗糙、陌生，似乎人类正在一点点被改造成电子人、机器人。因此，除非事出紧急，否则他绝不会使用。

我马上就到。麦琪说完，快步走向离飞船中心更近的科研甲板。这里，舱体转动模拟出的重力要小一些，移民们常常开玩笑说，实验室的选址有助于大脑思考，因为在这里，脑部能涌入更多的含氧血。

麦琪·赵之所以被选中进入移民团，不仅仅因为她是自给生态系统方面的专家，还因为她年轻，可以生育。以飞船低比例光速的航行速度，即使考虑到适度的时间膨胀效应，到达恒星室女座61也要四百年时间（根据飞船所取的参照系）。这就要求移民团必须有规划地繁衍子嗣，以保证在未来的某一天，后代们能把船上最初的三百名探险者的记忆带到外星球。

她在实验室见到了乔奥。乔奥什么也没说，直接递给她一块显示板。他从不急于就某事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会留出时间让她自己得出结论。多年前他们刚开始约会时，这个第一印象就让她很喜欢。

“太意外了。”她说道，眼睛扫过文件摘录，“这是十年来，地球第一次尝试联系我们。”

“海洋泡沫”号是个愚蠢的项目，是无能政府的一次宣传性举措——地球上不少人抱持这种观点。在人类正死于饥饿和疾病时，向太空派出一支耗时数世纪的移民团能解决什么问题？飞船发射后，和地球的通信一直保持在最低限度，不久前，连这点联系也被切断了。因为新上台的政府不想为那些昂贵的地面天线继续支付费用——也许他们宁愿忘记这一船傻瓜。

而现在，他们却跨过虚无的太空传来了信息。

随着她读完剩下的消息，她的表情从兴奋逐渐转变为难以置信。

“他们说，永生的馈赠应当由全人类一起分享，”乔奥说道，“即使是最远方的游子。

“这段消息描述了一种全新的医学手段。一种微小的改良病毒——某些人更愿意理解为分子纳米计算机——它在人体细胞内复制，依附于DNA的双螺旋链条，修复基因损伤、抑制某些基因片段、过表达(1)其他的一些片段，产生的效果是细胞终止老化，人不再衰老。”

人类将再也不必死亡。

麦琪看着乔奥的眼睛，“我们在这儿能复制那种医学手段吗？”我们会活着到达另一个世界，呼吸到没循环过的新鲜空气。

“是的，”他说道，“需要花点时间，但我确信一定能复制出来，”接着他却犹豫道，“但孩子们……”

波比和莉迪亚并不是自然受孕的孩子，而是一系列精心筹算相互作用后的产物，包括人口规划、胚胎筛选、基因健康检查、寿命估算及资源消耗与再生比率。

“海洋泡沫”号上的每一克物质都被计算在内。船上的资源足够维持稳定数量人群的生存，却容不下一点错误。孩子们何时出生均有安排，如此，他们才有足够的时间从父母那里学到一切，待父母安息后（后事自有机器打理），接替父母的岗位。

“……他们将是我们着陆前最后一批出生的孩子。”麦琪顺着乔奥的思路说了出来。“海洋泡沫”号可以支持由精确比例的成人和孩子构成的人口，其物资、能量以及其他数以千计的参数都与这一比例息息相关。虽然设计时加入了安全系数，但如果人口完全由年轻力壮、永生不死的成年人构成，飞船将无法满足他们对能量的需求。

“或者我们老死，让孩子们长大，”乔奥说道，“或者我们不死，让他们永远只是孩子。”

麦琪不语，想象着孩子们在植入抑制生长发育的病毒之后，几个世纪里他们将一直保持孩童状态，而且不会有后代。

直至她终于想到了什么。

“这就是地球突然重新联系我们的原因，”她说道，“地球也不过是条更大的船，如果没有死亡，地球终将人满为患。当前，地球上没有什么能比这个问题更为紧迫了。他们不得不继我们之后进入太空。”

你想知道为什么关于人类的起源会有那么多故事？因为每个真实的故事都有不同的版本。

今晚，我再给你讲一个。

从前，世界曾被居住在奥蒂尔斯山的泰坦们统治着。其中，最伟大、最勇敢的泰坦叫作克罗诺斯，他曾带领泰坦们反抗他的父亲——暴君乌拉诺斯。克罗诺斯杀死乌拉诺斯后，成为了众神之王。

随着时光流逝，克罗诺斯也像他的父亲一样，变成了暴君。也许是害怕父亲的遭遇会在自己身上重演，一旦有孩子出生，他便将他们全都吞进肚子。

盖亚——克罗诺斯的妻子——又诞下一子，取名宙斯。为了保住儿子，盖亚用毯子裹住一块石头，谎称是新生的婴儿，骗克罗诺斯吞了下去。

刚出生的宙斯被她送到了克里特岛，在岛上喝羊奶长大成人。

别做鬼脸！要知道羊奶还是蛮好喝的。

当宙斯终于准备面对自己的父亲时，盖亚给克罗诺斯喂下苦酒，使他吐出了吞入肚中的孩子——他们是宙斯的哥哥和姐姐。十年里，宙斯为反抗他的父亲，带领奥林匹亚诸神（宙斯的兄弟姐妹）和泰坦们浴血奋战。最终，新神战胜了旧神，克罗诺斯和泰坦们被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塔耳塔罗斯。

后来，奥林匹亚诸神有了自己的孩子——宇宙的规律本是如此。宙斯也有了很多孩子，有些是神，有些不是。女神雅典娜是他最宠爱的一位，她诞生于宙斯的头脑，由宙斯的思想孕育而出。关于他们的故事也有很多，我们下次再讲。

有几位泰坦因为没站在克罗诺斯一边，被免于责罚。其中一位叫普罗米修斯，他用黏土创造了一个新种族。据说当时，他俯下身子，低声说出智慧之语，赋予了他们生命。

我们无从得知他对新生灵（我们——人）说了什么，但这位神在有生之年目睹了儿子反抗父亲，看到了新一代的出现总会取代老一代，每次世界都会焕然一新，我们大概能猜到他讲了什么。

反抗吧。唯一不变的是改变。

“死亡是容易的选择。”麦琪说道。

“也是正确的选择。”乔奥说道。

麦琪本想将他们争论的战场局限于脑中，但乔奥拒绝了。他要说出来，用唇，用舌，用空气震动发声，用传统的方式。

建造“海洋泡沫”号时，每一克不必要的物质都被剔除了，所以墙体很薄，房间格局很紧凑。麦琪和乔奥的声音回荡在甲板和大厅间。

飞船上的所有人——那些正在脑中进行着同样争吵的其他家庭——全都停了下来，听着他们的争辩。

“老一代必须死，才能为新一代腾出位置，”乔奥说道，“你报名参加移民团时，就知道我们不会活着看到‘海洋泡沫’号着陆。继承新世界的注定是我们孩子的孩子，若干代后代。”

“我们可以选择自己降落到新世界，不必将所有的累活都留给未出生的后代。”

“我们需要把有活力的人类文化传递到新殖民地。我们尚不知这种治疗的长期隐患，比如会对人的心理健康……”

“那么，就让我们去完成我们的使命：探险。让我们搞清楚……”

“如果我们屈服于这种诱惑，最后抵达新家园的，将是一群守着旧地球陈腐思想、四百岁的怕死的老古董。对孩子们，我们该怎么教会他们牺牲的价值、英雄行为的意义，还有新生？我们几乎连人都不是了。”

“从同意参加这次任务起，我们就已不再是人！”麦琪停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面对现实吧，生育分配筹算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我们的孩子。我们只不过是把经过安排的最优基因组合运送到目的地的容器而已。你真的希望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里生老病死，除了这个狭窄的铁试管外什么也不知道？我对‘他们’的心理健康表示担忧。”

“死亡对人类种族的成长至关重要。”乔奥的声音充满信仰，她能听出他语言中的期望：他希望她也有同样的信仰。

“死亡能够保持人性——那只不过是哄小孩子的神话。”麦琪看着丈夫，她的心一阵绞痛。他们之间出现的分歧，如同时间的膨胀效应一样，不可抗拒。

她通过脑芯片对他说话。她构思出的想法，转变成光子，冲击着他的大脑，设法照亮两人间的裂隙。从我们向死亡让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人。

乔奥回头看着她。他什么也没说，无论是用芯片还是嘴。这是他表达态度的方式。

他们就这样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起初，上帝造人，人与天使一样长生不死。

在亚当和夏娃吃下善恶树上的果实之前，他们不会变老，也从不生病。白天，他们在伊甸园里耕种；夜晚，他们享受彼此的陪伴。

对，我想伊甸园有点像水载甲板。

有时候，天使们会拜访他们，还有——据弥尔顿(2)所说（那孩子生得晚了些，没来得及出现在《圣经》里）——亚当和夏娃无话不谈，无事不想，比如：是地球围着太阳转，还是太阳围着地球转？其他星球上有生命吗？天使做爱吗？

噢，我没开玩笑。你可以在电脑里查查。

因此，亚当和夏娃永远年轻，永远充满好奇。他们不需要死亡带给他们生活目标、激励他们学习、工作，赋予他们存在的意义。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人类本来是不需要死亡的。而分辨善恶的知识实际上就是忏悔的知识。

“你知道一些很奇怪的故事，曾祖母。”六岁的莎拉说道。

“都是些老故事啦，”麦琪说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的祖母给我讲过许多故事，我也读过很多书。”

“你想让我和你一样永远活着，不用像我妈妈那样变老死去吗？”

“我不能告诉你怎么做。等你再长大一些，你需要自己去辨别和选择。”

“就像是分辨善恶？”

“大概是吧。”

她弯下腰，吻了她的曾-曾-曾-曾……——她早已记不清是第几代了——孙女，动作尽量轻柔。就像所有在“海洋泡沫”号的低重力环境下出生的孩子一样，莎拉的骨骼跟鸟儿一样，单薄且纤细。麦琪熄掉夜灯后离开了。

再有一个月，麦琪即将度过四百岁生日，但她看起来仿佛只有三十五岁。通信完全中断前，地球给移民们最后的礼物——青春之泉的配方——效果非常好。

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约十岁大的男孩，正在她的房间门前等她。

波比。她叫道。除了年纪特别小的孩子没有移植芯片，现在移民们的交流全靠思维而不是语言。这样更快，也更保密。

波比看向她，没说话，也没传递想法。他跟他父亲的相似程度让她惊讶：表情一样，举止一样，甚至连用沉默表达态度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她叹了口气，打开房门，跟他走了进去。

还有一个月。波比说道。他坐在沙发沿上，这样脚不会晃荡。

飞船上的每个人都在倒数着日子。一个月后，他们将进入围绕恒星室女座61转动的第四颗行星的轨道，到达他们的目的地——新地球。

我们降落后，你会改变主意吗？她迟疑了片刻，又继续说，改变自己身体状态的这件事？

波比摇了摇头，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任性。妈妈，我在很久前就打定主意了。管他呢，我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当年，“海洋泡沫”号上的成年男女最后一致同意，由个人决定自己是否青春永驻。

飞船的封闭生态系统计算方法冷酷无情，这意味着，有一个人选择永生，就得有一个孩子不能长大，直至船上有其他人决定变老死去，为孩子的成长腾出空位。

乔奥决定变老死去，麦琪则选择保持青春。那时候，他们一家子坐在一块儿，气氛好似父母向孩子们通报离婚。

“你们中有一个会长大。”乔奥说道。

“哪一个？”莉迪亚问。

“我和妈妈认为，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乔奥回答，他朝麦琪看了一眼，麦琪勉强地点了点头。

麦琪始终觉得，丈夫把这种选择摆在孩子们面前，未免太不公平，太过残酷。孩子们甚至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怎么选择是否要长大？

“没什么不公平，我们也是自己决定是否长生不老，”乔奥说道，“我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让孩子们作选择的确不人道，但帮他们作决定只会更残酷。”麦琪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此情此景就像他们在逼问孩子，离婚了是跟爸爸，还是跟妈妈在一起。真是个恰当的比喻。

莉迪亚和波比彼此对看，似乎达成了一个无声的约定。莉迪亚站起来，走向乔奥，拥抱了他。与此同时，波比也走过去拥抱了麦琪。

“爸爸，”莉迪亚说道，“等我长大了，我会作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然后，莉迪亚和波比交换位置，再一次拥抱了父母，假装一切如故。

对于那些拒绝接受治疗的人，他们的生活则按计划进行。随着乔奥渐渐变老，莉迪亚也慢慢长大了，从害羞的少女成长为美丽的女人。她从事工程方面的工作，正如能力倾向测验对她的预测一样，她发现自己真心喜欢上了凯瑟琳——一位腼腆的医生——电脑为她推荐的良配。

“你愿陪我一起变老吗？直到生命凋零？”一天，莉迪亚向红着脸的凯瑟琳求婚。

接着，她们结婚了，也有了两个女儿——以接替她们——等到她们离开人世时。

“选了这条路，你后悔过吗？”乔奥曾这样问她。那时他已经年老体衰，病得很严重。电脑会在两周后对他用药，让他陷入长眠，不再醒来。

“不，”莉迪亚说道，双手握着他的手，“我不介意为新事物作出让步。”

可是，谁说我们自己不是“新事物”呢？麦琪想。

某种程度上，她的主张正在不断取得那场争论的胜利。多年过去，越来越多的移民选择加入长生不老的行列。而莉迪亚的后代却一直固执地不肯加入。莎拉是船上最后一个没接受过治疗的孩子。麦琪知道，等莎拉长大，自己会想念每晚给她讲故事的时光。

波比的身体定格在十岁。与其他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他们想融入移民的生活并不容易。他们有数十年——有的甚至有上百年——的经验，却保持着孩子的身体和大脑。他们拥有大人的知识，却只有孩子的心智和情感。他们是大人，但同时也是孩子。

他们在飞船上的角色，激发了很多矛盾。偶尔，想长生不老的父母会因自己孩子的要求而停止不朽。

但波比从未要求长大。

我的大脑具有十岁儿童的可塑性。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个优势呢？波比说。

麦琪不得不承认，和莉迪亚及其后代一起，自己总是更加放松。即使他们全和乔奥一样选择了自然死亡——这似乎是对她的一种变相指责——她却愈加清楚地发现，自己能够理解他们的选择，融入他们的生活。

至于波比，情况恰恰相反，她无法想象他的脑袋里在思考什么。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有点讨厌。可仔细想想，他不过是作了和她一样的决定。她意识到自己有些虚伪。

但你将失去长大成人的经历，她说道，也不会知道如何作为一个男人去爱。

波比耸了耸肩，不曾拥有，何来失去。我能快速学会一门语言。对我而言，接受新的世界观很容易。我一直喜欢新事物。

波比将交流方式转为开口说话，他孩童般的声音中满是激动与渴望，“如果我们遇到了新生命和新文明，会需要我这样的人，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心无畏惧，去学习和了解他们。”

麦琪很久没真正听过儿子的声音了。她很感动，点头接受了他的选择。

波比的脸舒展开来，这个比古往今来所有人都要见多识广的孩子，露出了一个十岁男孩的甜美笑容。

“妈妈，我会得到那个机会的。我来就是告诉你，我们已经收到了对行星室女座61e第一次精密扫描的结果——它适合居住。”

在“海洋泡沫”号下方，一颗行星缓慢地转动着。星球表面被一张网格覆盖，网格由五边形和六边形的斑块组成，每个斑块都横跨数千公里。斑块的颜色有一半是曜石黑，剩下的为皮革褐。行星室女座61e让麦琪联想到了足球。

在飞船的停泊港中，麦琪注视着站在她面前的三个外星人：每个都有六英尺高，筒形的金属身体分成几段，由四条细如木棍的多关节足肢支撑。

当他们刚刚飞近“海洋泡沫”号时，移民们还以为他们是小型侦查船。经过扫描，确认船体内没有任何有机物之后，移民又以为他们是无人探测器。最后，他们径直飞到了飞船的摄像头前，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镜头。

没错，手。每具金属身躯的中部，都有两只弯曲的长胳膊，手位于胳膊末端，纤柔灵巧，由上好的合金网制成。麦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外星人的手看起来和她的并无二致：四根修长的手指与拇指相对，都长着灵活的关节。

总之，这些外星人让麦琪想到了半人半马的机械怪物。

外星人身躯顶部正中央的圆形突起处，分布着一簇玻璃棱镜，类似于昆虫的复眼。除了眼睛，这个“头”还覆盖着一组密集的针网阵列。阵列固定于传动装置上，以海葵触手般的节奏律动着。

随着一丝涟漪泛过整个阵列，针尖逐次开始闪烁。一点一点地，针网阵列呈现出眉毛、嘴唇、眼皮……一张脸，一张人脸。

外星人开始讲话了。他们的语言听起来像是英语，但麦琪听不懂。外星语的音素像其针网阵列的变换方式一般难以捉摸，无法连贯成意。

是英语，波比对麦琪说，地球上经历了数世纪演变的英语。他在说“欢迎回归人族”。

外星人脸上的细针移动着，露出微笑。波比接着翻译：你们出发很久之后，我们也离开了地球，但我们的速度更快，几个世纪前，我们超过了你们。我们一直在等你们。

麦琪听得一阵恍惚。她环顾四周，很多老资格移民都被惊得目瞪口呆。

但波比——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向前走去。“谢谢！”他大声说道，并报以微笑。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莎拉。我们人类总是喜欢依靠故事来躲避未知的恐惧。

我已经给你讲过玛雅众神用玉米造人的故事。可是你知道吗？在那之前，他们试过其他的方法。

动物们最先出现：勇敢的美洲虎和美丽的金刚鹦鹉，扁扁的鱼和长长的蛇，巨大的鲸鱼和懒惰的树懒，鲜艳的鬣蜥和敏捷的蝙蝠。

（我们等会儿可以在电脑上找找它们的图像。）但是，动物们只会大叫和咆哮，说不出造物神的名字。

于是，神用泥土捏出一种新的生灵。然而，泥巴人没法保持形状，泥脸会垮掉，泥身沾水即软，他们渴望重归故土——大地。除了毫无意义的咯咯声，他们不会说话。他们渐渐变得残缺不全，又无法以生育延续种族，于是便消失了。

神的第二次尝试最为有趣。他们造出了玩偶大小的木头侏儒。铰链连接的关节让他们的四肢活动自如。刀刻的脸让他们的嘴唇可以张开，眼睛可以闭合。这些不用线操纵的玩偶住在房子和村庄里，忙忙碌碌地开始了生活。

但神发现，木头人既没有灵魂也没有思维，他们没法正确地赞美他们的造物主。于是神降下了洪水，并叫森林中的动物攻击他们。待神的怒火平息后，木头人变成了猴子。

直到此时，神才将目光转向玉米。

很多人想知道，木头是否甘心输给玉米之子。也许它们还在阴影中等待着回归的机会，等待着造物主将一切扭转回去。

黑色的六边形斑块是太阳电池板，阿泰克斯解释道（共有三批移民团到达了行星室女座61e，阿泰克斯是他们的领袖）。人类在这颗星球居住所需的能量全由电池板提供。褐色斑块是巨型计算阵列，是数以兆计的人类以数字虚拟模式居住的城市。

当初，阿泰克斯和其他移民到达时，室女座61e并不特别适宜地球生命。这儿太热了，空气中充满了毒素，而存在的外星生命，基本上都是极其致命的原始微生物。

但踏上星球表面的阿泰克斯和其他移民并不是人类——就麦琪对人类这个词的理解来说，他们不是。他们的身体由金属而不是水合物构成，他们已经摆脱了有机生命体的限制。移民们迅速建立起锻造车间和铸造厂，很快，他们的后代遍布了整颗星球。

大多数时间，他们会选择融入“奇点”——由众城市连接而成的“世界之脑”——一个有机物与人造物的结合体。在那里，思想以量子计算的速度转动着，一秒钟后，已过无数纪元。在比特和量子位的世界，他们就是神。

偶尔，当他们感到想拥有身体（一种原始欲望）时，他们会选择成为个体，变为机器人形态，就跟阿泰克斯及其同伴一样。在这儿，他们活在标准时间里，在原子和星星的时间里。

灵魂与机器之间的界限已不复存在。

“这就是人类现在的样子，”阿泰克斯一边说，一边缓慢地转动着，向“海洋泡沫”的移民们展示他的金属身体，“我们的身体由钢铁和钛制成，我们的大脑则由石墨烯和硅构成。我们几乎坚不可摧。瞧，我们甚至不需要飞船、太空服和一层层的防护就可以遨游太空。我们已经远远地甩开了脆弱的肉体。”

阿泰克斯和他的伙伴们注视着周围的古老人类。麦琪亦盯着他们黑色的棱镜，想知道这些机器人在想些什么。好奇？怀旧？怜悯？

当麦琪看清他们起伏的金属面孔时，她感到一阵战栗，血肉竟能被如此粗糙地仿制。她又看看波比，这孩子显得异常欣喜。

“如果愿意，你们可以加入我们，或者继续按原来的方式生活。当然，你们没体会过我们的存在模式，作决定会有些困难。但你们必须作出选择，我们不能为你们选择。”

新事物，麦琪想。

成为一个有思维的机器人，将被赋予结晶矩阵的严肃之美，享有无限的自由。与之相比，细胞生命则有着种种麻烦和缺陷。永恒的青春和不朽的生命也显得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最终，人类的前进方向偏离了进化之道，进入了智能设计的领域。

“我不害怕。”莎拉说道。

在其他人都离开后，她要求和麦琪单独待一会儿。

“你觉得乔奥曾祖父会对我失望吗？”莎拉问道，“我要作的选择和他所作的选择不一样。”

“我相信，他会希望你为自己作决定。”麦琪说，“人总在变化，无论是作为物种还是个体，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如果他面对和你一样的问题，会如何抉择。但不管怎样，永远不要让已经过去的往事替你选择。”

麦琪亲吻了一下莎拉的脸，然后松开手。一个机器人上前，从麦琪手中接过莎拉的手，把她带去改换形体了。

她是最后一个未经治疗的孩子，麦琪想，而现在，她即将第一个变成机器人。

虽然麦琪拒绝观看其他人的转换过程，但应波比的要求，她亲眼见证了自己的儿子被一块块替换的全部过程。

“你将不再会有孩子。”她说道。

“恰恰相反，”波比一边说，一边活动了一下新的金属手臂——比他原来的孩童小手要大得多，也有力得多，“我会有数不清的孩子，都出生于我的思想，”他的嗓音带着愉快的电子嗡嗡声，就和耐心的教学程序发出的声音一样，“正如我继承了你的基因，他们无疑会承袭于我的思维。将来，如果他们愿意，我还会为他们建造身体，就像我这具身体一样，功能强大而美丽。”

他伸出手，触碰到她的臂膀，冰凉而光滑的金属手指划过她的皮肤，纳米结构的手与真手无异。她屏住了呼吸。

波比露出微笑，他脸上数以千计的细针欢快地泛起了涟漪。

她却不由自主地退缩了。

波比泛着涟漪的脸慢慢变得严肃、冷淡，然后毫无表情。

她读懂了他无声的责备。她有什么权利反感？她也像对待机器一样对待自己的身体，虽然那是个由脂肪和蛋白质、细胞和肌肉构成的机器；她的思想也被保持在一具躯壳里，一具远超设计年限的肉体躯壳里。她和他一样“非自然”。

当她看着儿子远去的金属身影时，她还是哭了。

他再也不能流泪了，她不断地想着，仿佛这是造成他俩分离的唯一原因似的。

波比是对的。那些一直没长大的孩子更快地作出了变成机器人的决定。他们的思维更易变通，对于他们来说，从肉体变为钢铁只不过是一次硬件升级。

而最初的不朽者们反而犹豫不决，不愿舍弃过去，不愿舍弃那最后一点人性。但一个接一个地，他们最终也屈服了。

多年过去，麦琪一直是室女座61e上（也许是整个宇宙）仅存的有机体人类。机器人为她建起了一间特殊的房子，以隔绝星球上的酷热、毒气和片刻不停的噪音。她忙于浏览“海洋泡沫”号的档案，阅读其中记录的人类漫长的演变和消亡史。机器人则极少打扰她。

一天，一个大约两英尺高的小机器人来到了她的房屋，然后犹犹豫豫地靠近她身边。

“你是谁？”麦琪问道。

“我是你的曾孙女。”小机器人回答。

“这么说，波比终于决定繁衍后代了，”麦琪说道，“他下决心可真花了不少时间。”

“我是父亲的第5032322个孩子。”

麦琪感到一阵眩晕。波比在变为机器人后不久，便决定毫无保留地融入“奇点”。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交谈过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你能理解的名字。但你何不称呼我为雅典娜呢？”

“为什么？”

“这个名字出自父亲在我小时候常常讲起的一个故事。”

麦琪看着小机器人，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你多大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雅典娜回答道，“我们出生于虚拟世界，作为‘奇点’的一部分，我们存在的每一秒钟由数以兆计的计算周期构成。在那种状态下，我一秒钟内想的东西还是比你一生想的还要多。”

麦琪看着她的曾孙女，一个新鲜出炉且闪闪发光的缩小版机械怪物。就多种标准而言，这个曾孙女比她年纪更大，更具智慧。

“那么，你为什么穿上这层伪装，让我以为你是个孩子？”

“因为我想听你的故事，”雅典娜说道，“古老的故事。”

还是有小孩子啊，麦琪想，还存在新事物。

为什么旧的不能再变成新的呢？

麦琪终于决定转变形态，与她的家人重聚。

最初，世界一片虚无，只有一条充满毒液的冰河横跨而过。毒液凝结，滴落，形成了巨人始祖——伊米尔，还有巨大的冰牛——奥都姆布拉。

伊米尔以奥都姆布拉的牛奶为食，长得十分强壮。

当然，你没见过奶牛。嗯，它是一种产奶的生物，如果你还……

我觉得，喝奶有点像吸收电能，在你还小的时候，只能一点点地吸收，随着你长大，吸收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伊米尔不停地长啊长，直到最后，被古神三兄弟威利、维和奥丁杀掉。众神用他的尸体造出了世界：他的血液化作了温暖咸腥的海水，肉体化作了富饶肥沃的土地，骨骼化作了坚硬起伏的山脉，他的头发化为了摇曳的黑色森林。众神又用他的眉毛开创了米德加尔特——人类居住的领域。

伊米尔死后，古神三兄弟威利、维和奥丁沿着海滩散步。在海滩的尽头，他们遇到了两棵互相依偎的树。于是，三位神用两颗树的木头分别刻出两个人形。其中一位神将生命的气息吹入了人形，一位神将智慧赋予了人形，一位神将感官和语言赐予了人形。第一个男人和女人，阿斯克与爱波拉就这样出现了。

你不相信男人和女人曾经是树木做的？但你自己不是金属做的吗？谁又能说树木不能用来造人？

现在，我给你讲讲他们名字后面的故事吧。“阿斯克”源于梣树。这种树木质坚硬，可用来制作取火的钻木。“爱波拉”则源于榆树。这种树木质相对稍软，容易燃烧。实际上，钻木取火，直至引燃火焰的动作，让讲这个具有性暗示故事的人想到，也许性才是他们想讲的故事吧。

在以前，如果我如此坦率地跟你谈起性，你的祖先会震惊的。“性”这个词你还不能理解，但它已经失去了曾经的魅力。在我们找到永生的方法前，我们最为接近的不朽就是性和生育。

就像一座蓬勃发展的蜂巢，“奇点”开始将移民们连续不断地从行星室女座61e派出去。

一天，雅典娜来到麦琪跟前，告诉她，她准备转换成机器人，带领她的移民团出发。

想到再也见不到雅典娜，麦琪感到一阵失落。我还能再爱一次，即使是作为机器。

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呢？她问道，和过去有些联系会对孩子们有好处。

听到她的请求，雅典娜的电流一阵跳动，喜悦向周围蔓延开去。

莎拉来和她告别，但波比没来。他从未原谅麦琪在他变成机器人那一刻所表现出的排斥。

即使不朽者也有后悔事啊，她想。

就这样，有一百万个意识进入了金属身躯，转变成了机器怪物。他们收紧手脚，形如璀璨的泪滴，像一群寻找新巢的蜜蜂，升上天空，一直向上飞去。

他们越飞越高，飞过了酸性大气，飞过了深红的天空，冲出了星球的引力井，在变化无常的太阳风气流以及银河系炫目的旋转臂的引导下，开始了横渡星海之旅。

他们飞过一个又一个光年，在群星的虚空间穿梭。有时，他们会路过被早期移民占据的星球。如今，这些星球已建起了自己的六边形太阳电池板阵列和嗡嗡叫的“奇点”，一片繁荣。

他们向前飞去，继续寻找理想的行星——可以成为他们新家的新世界。

在飞行过程中，他们会紧挨在一起，抵御冰冷的太空。智慧、复杂性、生命、计算——所有的这一切，在伟大的永恒虚空前，都显得格外渺小和无关紧要。他们感到了遥远黑洞的吸引，看到了新星爆炸时的壮丽闪光。于是，他们彼此靠得更近，在他们共有的人性中寻求安慰。

移民们飞着飞着，陷入了半梦半醒间。麦琪给移民们讲故事，她如蜘蛛织网一般，在他们中间编织着自己的电波。

关于黄金时代有很多故事，大多隐秘而神圣。但有少数的故事流传了出去，这就是其中的一个。

当初，天空和大地已出现，大地和我们闪亮的钛合金身体表面一样平滑无奇。

但在地底，生活着圣灵，他们做着梦。

时间开始流动，圣灵们从睡眠中醒来。

他们来到地面，换上了动物的形态：鸸鹋、考拉、鸭嘴兽、野狗、袋鼠、鲨鱼……还有些圣灵竟然变成了人类的样子。他的形态并不固定，能够随意改变。

他们游荡在大地上，大地随之改变。他们踩出了山谷，推起了高山，刮破地面形成荒漠，挖通大地使河流出现。

他们生下了孩子，不能改变形态的孩子：动物，植物，人类。这些孩子生于黄金时代，却不属于那个时代。

当圣灵们感到疲倦后，他们沉回了来时的大地。而他们的孩子则被留了下来，对黄金时代——时间出现前的那个时代，只剩模糊的记忆。

但谁说他们不会回到那种状态，回到能随意改变形态的年代，回到时间失去意义的年代？

然后，他们从她的故事中醒来，又进入了另一个梦。

有一瞬，他们停浮在宇宙虚空中，距目的地仍有数光年之遥。下一刻，他们周围则出现了闪烁的光。

不，准确地说并不是光。通过装在身上的棱镜，他们所能看到的光谱远比原始人类的眼睛能看到的更广。而这个环绕他们的能量场的振动频率远远超出他们视觉的极限。

能量场慢了下来，变得与麦琪及其他移民的潜意识频率一致。

现在没多远了。

一道思绪像海浪般冲击上他们的意识，他们所有的逻辑仿佛都在赞同地振动。这种想法既陌生又熟悉。

麦琪看向正在她身旁飞行的雅典娜。

你们听到了吗？他们同时说道。他们的思维之絮互相轻轻触碰着。

麦琪向太空伸出了一丝思维，你们是人类吗？

一个持续了十亿分之一秒的停顿——以他们的思考速度，这似乎就是永恒。

我们很久没这么看待自己了。

接着，麦琪感觉到有一大堆想法、图像和感受从四面八方挤进了她的思维，简直让她不知所措。

在一纳秒内，她体验到了飘浮在气态巨星表面、加入了一场能吞没地球的大风暴的那种快乐。她知道了从恒星的色球层游过、在升起几十万里的白热气体和火焰上冲浪是什么样子。她感到了整个宇宙都是自己的游乐场，却又有种无家可归的孤独。

我们出发在你们之后，却走在你们之前。

欢迎，古老的存在。现在没多远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知晓许多创世纪的故事。每块大陆都非常广阔，上面住着很多人，每个人都在讲着他们的故事。

后来，很多人消失了，他们的故事也被遗忘。

而这个故事流传了下来。虽被扭曲，被破坏，但其中仍保留了一些事实。

起先，世界没有光，一片虚无，神灵居于黑暗中。

太阳最先醒来，他炙烤着大地，使得水汽蒸腾，升上天空。其他的神灵——人、猎豹、狮子、斑马、羚羊，甚至还有河马——也一一睡醒了。他们漫游在平原上，相互间兴奋地交谈着。

但不久，太阳落了下去，人和动物坐在黑暗中，害怕得一动也不敢动。只有当黎明重新到来时，大家才开始继续活动。

可是，人不甘于每晚的等待。一天夜晚，人发明了火，有了服从自己意愿的太阳，热和光。从那晚起，火让人永远地从动物中脱离了出来。

所以，人总渴望光，光赐予了人生命。终有一日，人将回归于光。

在夜间，他们围坐在火堆旁，互相给对方讲着真实的故事，一遍又一遍。

于是，麦琪选择变成光的一分子。

从她舍弃血肉之躯、离开家园，而后抛弃金属身躯起，已经过去了太长的时间。几百年？一千年？还是几十亿年？这种时间计量单位已不再有任何意义。

如今，作为能量形式，麦琪和其他人一起学会了凝聚、延伸、闪烁和发散。她知道如何将自己停留在星星间，如何让意识如丝带般穿越时空。

她从银河系的一边跑到了另一边。

一次，她刚好从雅典娜的能量体中间穿过去。麦琪感觉这孩子就像一束快乐欢笑的光。

真好玩儿啊，曾祖母。有时间再来看我和莎拉吧！

麦琪想答应，但太迟了，雅典娜已经走远。

我想念我的金属身躯。

那是波比，遇到他时，他正徘徊在一个黑洞附近。

几千年过去，他们一直在事界外一起注视着黑洞。

这样很不错，他说道，但有时，我想我更喜欢我的旧躯壳。

你正在变老，她说道，和我一样。

他们互相紧紧拥抱，与此同时，那片宇宙区域像爆发了离子风暴一样短暂地亮了起来。

然后，他们彼此道别而去。

真是一颗美好的星球，麦琪想。

这是一颗小行星，多山，大部分被水覆盖。

她落在一座靠近河口的大岛屿上。

太阳悬于头顶，气候足够温暖，她能看到水蒸气从泥泞的河岸升起。轻轻地，她在冲积平原上滑行而过。

泥土太诱人了。她停了下来，开始压缩自己，直到能量体具备足够强度。她搅了搅河水，把一堆富饶肥沃的泥舀到了河岸上。然后，她将那堆泥塑成了人的样子：双手叉腰，双腿张开，圆圆的脑袋上有微微的凹口和突起，象征着眼睛、鼻子和嘴。

这是乔奥的塑像。她看了一阵子，伸手轻抚，而后把它留在太阳底下晒干。

环视周围，她看到了沾满透亮硅珠的草叶和尽力吸收阳光的黑色花朵。她看到了银色的东西从褐色的河水中穿过，金色的影子在靛蓝的天空掠过。远处，长着鳞片的巨型动物在慢慢移动，大声咆哮；而近处，间歇泉在河边喷发，一条彩虹出现在温暖的雾气中。

她独自一人。没人与她交谈，也没人和她一起欣赏这份美景。

她听到一阵紧张的摩挲声，于是找寻起声源。离河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林中的树长着三角形的树枝和五边形的叶子，一群头上长满钻石般眼睛的小生物正从林中向外张望。

一点点地，她飘近了那群生物。毫不费力地，她探进他们体内，抓住由一种特殊分子构成的长链条——它们的遗传物质——做了个小小的调整，然后松开。

那些生物奇怪地感到身体内部出现了变化，它们短促地叫着，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她没做什么大改变，只是一个小小的调整，一个朝正确方向进化的小小的推力。在她离开很久以后，这一改变会继续突变，而突变会积累下来。几百代后，这些改变将足以引发一个火花。这个火花会不断壮大，直到这些生物开始想到在夜晚有发光的太阳，想到取名字，想到对彼此讲述万物起源的故事。他们将有机会选择。

宇宙中的新事物。家庭中的新成员。

但现在，该返回星空了。

麦琪从岛屿开始向上飞去。在她正下方，一波一波的海浪拍打着海岸，后浪赶超着前浪，每次都能在沙滩上前进得更远一点。星星点点的海水泡沫溅了起来，乘风飘向未知的地方。

（面团 译）

(1)基因过表达是指，该基因被过度的转录、翻译，最终基因表达产物超过正常水平。

(2)这里指英国诗人约翰·弥尔顿。

杀敌算法

凯拉九岁的时候，她的父亲变成了怪物。

此事并非发生在一夜之间。如同往常，他每天早上上班，晚上回家。回家后，凯拉会让他跟自己玩接球——这曾是她每天最喜欢的时刻。然而父亲同意陪她玩的次数逐渐减少，后来甚至再也没有答应过。

他总是目光呆滞地坐在桌前，凯拉问他问题，他也不吱声。以前他会风趣地回答所有问题，凯拉还会把他说的笑话讲给朋友们听，觉得他是全世界最聪明的爸爸。

她喜欢过去那些美好时光，那时，父亲教她怎么用锤子，怎么量尺寸、锯凿东西。她会告诉父亲自己长大后想成为一名建筑师，父亲听后会点点头，说她的想法很棒。但是，现在他已不再带凯拉去库房的工作间一起制作东西了，也没有任何解释。

接着他开始在夜里外出。最初，妈妈会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然后关上身后的门。当他回来后，凯拉和她的弟弟们都已经上床，但她却能听到吼声，有时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妈妈看爸爸时似乎开始有些害怕，凯拉想要帮忙，于是努力帮忙哄弟弟们上床睡觉，主动收拾自己的床铺，安静地吃晚饭，把所有事都做得尽善尽美，希望这样情况就会好起来，一家人能回到过去的状态。可爸爸好像根本不在乎她或弟弟们。

然后有一天，爸爸一把将妈妈推到了墙上。凯拉当时站在厨房，觉得整座房子都在震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父亲转身看着凯拉，五官皱成一团，仿佛他恨她、恨她母亲，最重要的是恨他自己。随后，他逃离了这个家，没留下一句话。

当晚，妈妈收拾好行李，把凯拉和弟弟们带到了外婆家，在那儿住了一个月。凯拉想过给父亲打电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象着自己质问电话那头的男人，你对我爸爸做了什么？

一位警察过来找她母亲，凯拉躲在过道，偷听到了他们的交谈。我们认为这不是谋杀。这时她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当时她没有哭，挺长一段时间内也没有哭。

他们回到家，有许多事情要做：将爸爸的制服叠好收起来，包起他的日常衣物送给别人，把房子打扫干净以便出售，准备好永远搬离此地。她抚摸着爸爸闪闪发亮的勋章和徽章，它们都整齐地摆放在盒子里，这时她终于哭出了声。

他们在爸爸的衣柜抽屉底部发现了一张纸。

“这是什么？”她问妈妈。

妈妈读了一遍。“是你爸爸所在军队的长官写的。”她双手颤抖，“上面写着你爸爸杀过多少人。”

她给凯拉看了看那个数字：一千两百五十一人。

这个数字萦绕在凯拉的脑海中，仿佛她父亲的生命意义就来自它，仿佛他和被杀者都是由这个数字所定义的。

凯拉快步走着，拉紧外套抵御着晚秋的凉意。

这年她已是大四学生。校园招聘活动正如火如荼。凯拉就读的大学历史悠久，四处都是以显贵家族姓氏命名的红砖楼房，这些家族甚至在美国建国前便已兴旺发达，所以这里的学生极受招聘者欢迎。

她刚离开一家小型量化交易公司举办的聚会，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这家公司来自纽约，颇具人气。来自管理咨询、金融服务领域，以及硅谷的各大公司订光了学校周边的酒店房间，每晚都为有意应聘者举办聚会。凯拉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这个热门专业让她大受欢迎。今晚她需要列出心仪公司的最终排名表，谨慎地作出计划，努力赢得机会参加最梦寐以求的公司的面试。

“打扰一下。”一位年轻人挡住她的去路，“能不能在请愿书上签个名？”

她打量着摆在面前的剪贴板：停止战争。

严格来说，美国并没有在打仗。国会没有宣战，只是总统在行使他的固有权利。但也许战争从未停止。美国撤完军，又部署回去，不久之后承诺再次撤军。十年过去了，远方的人们仍然处于水深火热中。

“不好意思。”凯拉说道，尽量避免接触男孩的目光，“我不能签。”

“难道你支持战争？”男孩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怀疑的模样几乎像是装出来的。没人在乎这场战争，他一整晚都在独自游说人们来签名。阵亡的美国人太少，令这场“冲突”看上去不大真实。

她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不相信战争，不想与之有任何瓜葛呢？另外，如果她在男孩拿来的请愿书上签名的话，岂不等同于背叛了她记忆中的父亲，好像是在向世人宣称他所做的是错误的？

所以她只是说：“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回到公寓后，凯拉脱下外套，打开电视。

……是目前为止在美国大使馆前规模最大的抗议活动。抗议者要求美国停止使用无人机进行空袭。今年为止，无人机空袭已在该国导致超过三百人丧生，抗议者称其中大多数都是无辜平民。美国大使……

凯拉关掉电视，情绪变得很差，完全没心思列出面试公司的优先顺序。烦躁不安中，她开始打扫公寓，使劲擦洗水槽，以驱赶脑海中的画面。

随着年龄的增长，凯拉开始阅读、观看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1)的无人机操控员的访谈。透过那些受访者的脸，她寻觅着父亲的影子。

我坐在空调办公室里，一边通过显示屏观察无人机摄像头拍到的景象，一边用操纵杆控制无人机。如果某人被怀疑是敌人，我便需要作出决定，扣下扳机，然后放大画面，看着屏幕上的人支离破碎、鲜血迸溅，直到尸体冷却下来，消失在红外线摄像机中。

凯拉打开水龙头，让热水流过双手，仿佛父亲每晚回家后无言阴沉、逐渐变成一个陌生人的记忆能一同洗光。

每次我都会想：这个人是否该杀？那人背的袋子里装的是炸弹呢，还是只是几块肉而已？那三个人是在策划伏击呢，还是只是累了，靠在路边的石头后面休息而已？你杀了成百上千人，事后有时仍然会发现自己判断失误了，尽管这并不是常态。

“你是个英雄。”凯拉说，用沾水的双手抹着脸。滚热的水流过脸颊，她假装这不是泪水。

不，你不明白。这跟向那些朝你开火、企图杀你的人还击不同。当你坐在几千英里之外，透过摄像头看着一群没穿军装、看上去就像要去朋友家拜访的人，然后按下按钮杀死他们，这毫无英勇感可言。这不像电子游戏，却又是电子游戏。你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我想你。我多希望自己能早点理解你。”

每天杀完人之后，你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出办公楼回家。一路上听到鸟儿在头上鸣唱，和少年少女们擦肩而过，他们有的咯咯笑着，有的一脸忧郁，都沉浸在各自安全的小世界里。然后你推开家门，妻子跟你抱怨她恼人的上司，孩子们等你辅导他们做功课，而你所经历的事，却一点也不能向他们诉说。

我，你一定会疯的，要不然就是你早疯了。

那张纸被母亲压在盒子底部束之高阁了，凯拉不想让上面的数字定义她的父亲。

“他们计算错了，爸爸。”凯拉说道，“名单里少算了一个人。”

凯拉垂头丧气地漫步在大厅里，她刚刚结束这天的最后一场面试——硅谷一家炙手可热的新公司。面试时她很紧张，心不在焉，智力题也弄砸了。这天显得格外漫长，何况她昨晚还没睡好。

她快要走到电梯口时，注意到身旁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名为“AWS系统”的公司的面试登记表，表尚未填满，底部的几个格子仍是空的。一般来说，这表示这家公司并不受欢迎。

她仔细看了看招聘海报。这家公司的业务与机器人技术有关。有几张办公楼的图片，它坐落在一处景色秀丽、风格现代的园区当中。海报还着重列出了颇具竞争力的薪水和福利，算不上特别耀眼，但也足够有吸引力了。为什么没人感兴趣呢？

接着她看到，“应试者需要通过安全调查筛选”。仅是这条，就会淘汰掉不少她的非美国籍同学，而且很可能意味着政府合同。也许跟国防有关。她一阵战栗。她的一家早已受够了战争。

她正要离开，目光落到了海报的最后一行字上，“不再让我们的英雄遭受创伤后应激障碍之苦”。

她将名字填入空格里，然后坐在门外的凳子上等待。

“你的履历让人惊叹。”男子说道，“实际上，是我一天以来见过最棒的。我确定我们愿意进一步与你交流。你有什么问题吗？”

最后这句话凯拉等待已久，“你们开发的机器人系统旨在替代人类去操控无人机，是吗？在战场上。”

招聘者笑了，“你以为我们是天网系统(2)吗？”

凯拉没有笑，“我父亲曾是一名无人机操作员。”

男子变得严肃起来，“我无法透露任何机密信息，所以接下来我们的一切谈话只是假设。在假设中，相比人类操控机器，让自主机器人系统操控也许存在些许优势。”

“比如？不可能是安全方面的吧，无人机操作员待在国内，很安全。或者说你认为机器的作战效果更好？”

“不，我们对制造冷血的机器人杀手毫无兴趣。但我们不该让人类去做本该由机器完成的事。”

凯拉心跳加速，“继续说。”

“有许多原因都能说明相比人类，机器能成为更好的士兵。一名人类操作员需要根据极其有限的信息来作出决断：能参考的只有视频反馈画面，有时还有情报报告。但仅仅通过由摇摇晃晃的摄像头拍下的场景、自相矛盾的混乱情报就决定是否开火，并不是人类所擅长的思考方式。这种方法的犯错空间极大。操作员可能犹豫过久，以至于将无辜之人置于危险境地；也可能由于过快扣下扳机，从而违反交战规则。不同操作员作出的判断取决于其直觉与情绪，从而可能导致与他人不一致。人类的操作易出现前后不一，也缺乏效率。而机器更为胜任。”

最糟的是，凯拉想，因为这种必须作出决断的经历，可能会导致人类崩溃。

“如果我们从人类手里收回决定权，让个人意识脱离决策程序，结果便是附带损伤会更少，战争会更人性、更文明。”

然而凯拉所想的却是：再也没有人需要做我父亲做过的事了。

安全调查流程耗时颇久。当凯拉打电话告诉母亲，可能会有政府调查员找她谈话时，母亲显得很惊讶。凯拉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为何偏偏选了这份工作，其他地方明明有更好的职位。所以她只是说：“这家公司帮助退伍老兵和士兵。”

母亲小心翼翼地说：“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公司将她分配到了民用设施部门，专为工厂和医院制造机器人。凯拉在工作上兢兢业业、按部就班，她不想在做到真正想做的工作前把事情弄砸。她很擅长这份工作，也希望别人能注意到。

某天上午，首席机器人学家施托伯博士让她到会议室去见他。

一路上，凯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自己要被开除了吗？是不是由于父亲的经历，公司觉得无法继续信任她了？他们会据此认为她情绪不稳定吗？她一直挺喜欢施托伯博士，他看上去像是一位良师益友，但她从未与他近距离接触过。

“欢迎加入。”施托伯博士微笑着说。房间里除了凯拉，还有另外五名程序员。“你的安全调查结果今早出来了，我想让你立刻加入这个团队。这也许是目前公司里最有意思的一个项目了。”

其他程序员微笑着鼓掌。凯拉报以赧然一笑，和伸出手的各位同事依次握手。他们都是公司里人尽皆知的明星。

“你将加入‘AW-1守护者’项目，我们的机密项目之一。”

其中一位程序员——一个叫亚历克斯的年轻人插话道：“这可不像我们已经做过的战地运输机械骡或遥控监视装置。‘守护者’是一种小型卡车大小的无人操控自主飞行器，装配有机枪和导弹。”

凯拉注意到，说到武器系统时，亚历克斯很兴奋。

“我以为我们已经在制造类似的东西了。”凯拉说。

“不太一样。”施托伯博士说，“我们其他的作战系统要么是用于遥远地区的外科手术打击(3)，要么用于前线作战模拟，这种情况下，基本上任何移动的物体都可以被射击。然而‘守护者’的设计理念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进行维和，特别是存在大量需要保护的西方人士或当地友人的地方。目前，在这一点上，我们仍然依赖人类操作员。”

亚历克斯用故作严肃的嗓音说：“假如我们不需要担心附带损伤，事情就容易多了。”

施托伯博士注意到凯拉并没有笑，于是示意亚历克斯适可而止。“玩笑归玩笑，只要我们仍占领着他们的国家，就会有觉得为我们工作能获得好处的当地人，也会有希望赶走我们的当地人，这种局面再过五千年也不会变。我们得保护愿为我们工作的当地人免受后者的侵害，否则一切都会分崩离析。同时，我们也不能让负责搞重建的西方人时时刻刻躲在戒备森严的营地里。他们必须融入当地。”

“辨别谁是敌人，并非总是那么容易。”凯拉说。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大部分情况下，大多数人都是两面派。如果他们觉得帮我们安全，就会帮我们；如果觉得帮武装分子是个更好的选择，就会帮他们。”

“我总说，如果他们选择帮武装分子蒙混过关，那我们何必要那么小心谨慎？那是他们自己做的决定。”亚历克斯说。

“我想交战规则的部分解读会支持你的观点。但我们向世界宣称的是，这是一场全新的战争，一场干净的战争，我们会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当今世界，人们如何看待我们的一举一动十分重要。”

“怎样才能做到？”趁亚历克斯还没将话题扯得更远，凯拉问道。

“我们正在制造的关键软件，需要模仿人类远程操作员现在所做的事，不过效果更好。政府给我们提供了过去十多年数千小时的无人机操纵视频。有一些无人机干掉了坏人，另一些杀错了人。我们需要观看视频，提取出操作员的决策过程，形成可用来辨别和锁定藏匿在城市环境中的武装分子的正规程序，排除掉错误，并使之能重复适用于新的场景中。然后，我们再运用大数据对其进行改进，这是单个操作员无法整合利用的。”

这种代码将展现我的父亲以及像他那样的人的意识，这样就再没人需要做他们做过的事，承受他们所承受过的苦了。

“小菜一碟。”亚历克斯说完，所有人都大笑起来，除了凯拉和施托伯博士。

凯拉将全身心投入到了一款名为“道德监管者”模块的研发工作当中。该模块负责在机器人向嫌疑目标开火时，最大程度降低附带损伤。她在为杀人机器装上良心。

凯拉每周末都来加班，并待到很晚，有时就在办公室里睡，却并不觉得自己作出了多大的牺牲。她无法和寥寥无几的朋友谈论自己所从事的工作，也不愿浪费在办公室之外的时间与亚历克斯这样的人相处。

她反复观看无人机空袭的视频，不知其中是否有她父亲经手的任务。她十分理解当某人透过摄像头看着自己即将击杀的人时所感到的困惑，所体验到的一种强大与无力并存的奇怪感受，以及要作出决断的压力。

最难的部分在于将这种理解转换成代码。计算机要求精准无误，同时需要将含糊不明的直觉理顺，从而迫使人直面隐匿于人类意识角落里的丑恶。

为了使机器人最大程度地降低附带损伤，凯拉得给拥挤城区里所有可能受到威胁的生命体都分配数值。而做到这点的最有效方法之一——至少在模拟场景中是如此——恰好也是最显而易见的方法：做侧写。这种算法需将种族特征以及关于语言、衣着的线索转译成一串数字，一串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数字。沉重的任务让她心力交瘁。

“还好吗？”施托伯博士问道。

凯拉从键盘上抬起头。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外面很暗。楼里差不多只剩她一个人。

“你最近太辛苦了。”

“有很多事要做。”

“我查看了你的打卡记录。看上去你似乎卡在了用面部识别软件来判断种族身份的阶段。”

凯拉凝视着办公室门口施托伯博士的身影，走廊的灯光映照着他的后背。“没有相关的API。”

“我知道，但你却不愿自己动手开发。”

“那样似乎……是不对的。”

施托伯博士走进来，坐到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最近我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二战期间，美国陆军专门为战争训练了一批狗，担任岗哨、警卫等职能，甚至在一次攻岛战役中充当了突击队。”

凯拉看着他，等待着。

“那些狗必须被训练出分辨敌我的能力，于是军方让一批日裔美国籍志愿者教狗进行侧写，以攻击具有特定面部特征的人。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些志愿者的感受。这种事虽让人反感，却很必要。”

“军方没有用德裔或意裔美国籍志愿者，是吗？”

“没有，至少我没听过。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无视这工作本身存在问题的一面，而是告诉你，现在你面临的问题并非史无前例。战争的重点就在于它偏护某一人群的生命，而不那么在乎另一群人。既然无法读取人的思想，那就必须另辟蹊径，摸索出方法来分辨需要保护的人和该杀的人。”

凯拉陷入沉思。施托伯博士的逻辑无懈可击。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心痛父亲的过世，却从未为她父亲所杀的上千人流过一滴泪，哪怕当中不少人可能是含冤而死的。对她而言，父亲的生命远比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珍贵，他的遭遇也更令人同情。这也是促使她站在这里的原因。

“我们的机器比人类更胜任。诸如外貌、语言、面部表情等属性，只是输入数据的一个方面。我们还有遍布全城的上千个监视摄像头拍摄的视频，有来自电话、社交访问的元数据，有根据个人无法掌控的庞大数据定位的个别嫌疑目标，你的算法可以将这些通通整合。一旦程序设计完成，机器人便能始终如一地作出决断，没有任何偏见，只有让人信服的证据。”

凯拉点点头。与机器人并肩作战，即意味着没人再需要为杀戮负良心债。

凯拉的算法需要进行详细说明后，才能递交给政府批准。有时提案会被退回，上面标注着疑问与改动。

她脑海中浮现出某个将军（也许还有几个军方律师提供咨询）逐字逐行阅读她的伪代码的情景：

目标的特征将被评估并赋值。目标是男人？嫌疑值增加三十分。目标是孩子？嫌疑值降二十五分。目标面部与任何一个暴力分子嫌疑人的匹配程度不低于百分之五十？嫌疑值增加五百分。

接下来，给目标周围可能受到附带损伤的人赋上数值。被确认为美国人或极可能是美国人的数值最高。然后是与美军结盟的当地民兵或团体，以及当地精英人士。那些看上去一贫如洗、走投无路的人数值最低。算法必须将媒体报道与政治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考虑在内。

在计划说明来来回回几次之后，凯拉已经熟悉了这套流程，她的任务似乎并不太难。

凯拉盯着支票上的数字，很大一笔。

“这只是公司对你所作贡献的小小心意。”施托伯博士说，“我知道你一直兢兢业业。今天我们从政府那里得到了关于试用结果的正式通知。他们很高兴，自从使用‘守护者’以来，附带损伤减少超过百分之八十，而且没有一起目标确认失误。”

凯拉点点头。她不知道这百分之八十的比例是基于已经死亡的人数，还是分配给个人的数值，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想深究此事。决定已成事实。

“下班后，我们团队应该庆祝一下。”

数月来，凯拉第一次与团队其他人出去聚会。他们大吃大喝了一顿，还唱了卡拉OK。亚历克斯还说起了他在战争游戏里的赫赫功绩，凯拉听得开怀大笑。

“是对我的惩罚吗？”凯拉问。

“不，不，当然不是。”施托伯博士说话时眼神闪躲，“只是行政休假而已……直至调查结束。工资仍会两星期发一次，当然医保也不会中断。我不想让你觉得在背黑锅，只是‘道德监管者’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你完成的。参议院武装部队委员会催促我们报告设计方法，我被告知第一轮传讯将在下周进行。你不用参加，但是我们很可能会提及你。”

凯拉只看过一次那个视频，但一次就够了。视频是有人在市场里用手机拍摄的，画面摇晃模糊。来自“守护者”的视频无疑会清楚不少，但她看不到了，那属于机密资料。

市场里人头攒动，熙攘的人群趁着清晨凉爽的空气出来逛逛。若定睛细看，那里很像凯拉采购杂货的农贸市场。一名年轻美国人，身着显眼的防弹背心——在那里只有外籍重建顾问和技术人员才会这样穿，正和一个商人说着什么，也许是在为想买的水果讲价。

记者不久后采访了他，他的话一直在凯拉脑中回响：“突然，我听见在市场上空巡逻的‘守护者’发出的声音起了变化，它们停下来悬在我的头顶，我意识到情况不妙。”

视频中，他周围的人群突然向四面散去，互相推搡着逃开。视频拍摄者也跑了，屏幕变得一片混乱模糊。

画面稳定下来后，已经离事发地点很远。两个小型卡车大小的黑色机器人悬浮在摊棚上空，看起来就像食肉猛禽，钢铁怪物。

即使在手机视频里，也能听到机器人通过喇叭发出的用当地语言录制的警告。凯拉不知道警告里说了些什么。

一个男孩朝美国人跑去，一边大笑一边尖叫，似乎没注意到悬浮在他头顶上的机器。他张开双臂仿佛想要拥抱那个男人。

“我呆住了，心想，上帝啊，我死定了。那小孩身上带着炸弹，我死定了。”

通过利用机器人的某些弱点，当地武装分子尝试着适应操纵机器人的算法。因为他们得知小孩具有相对较高的附带损伤数值与相对较低的嫌疑目标数值，于是他们开始利用儿童来实施行动。为了应对他们的新策略，凯拉只能对算法与赋值表进行调整。

“你作出的所有改动，都是应军方要求并得到了他们批准的。”施托伯博士说，“你的程序严格遵守最新的交战规则以及监管真人士兵的战场惯例。你的行为无可指责，参议院的调查只是例行公事。”

视频中的男孩继续朝美国人跑去，悬浮于上空的“守护者”发出的警告声越来越大，但他全然不顾。

更多不同年龄的男孩女孩拥入这片人群空出来的区域，大叫着跟随在第一个男孩身后。

武装分子研究出了一个对付无人机的策略，有时会奏效。他们首先单独放出第一个人体炸弹，引开无人机火力。当无人机操作员的注意力集中在第一个人身上时，后备人体炸弹便会趁着无人机朝第一个人开火时，一窝蜂拥向目标。

机器人不会分神，凯拉已经设计好应对这种策略的程序。

现在，视频里的男孩距孤立无助的美国人仅几步之遥，悬浮在右上空的“守护者”开了一枪，屏幕里传来的声响让凯拉往后一缩。

“声音很大。”被采访的男人说道，“我曾听过‘守护者’开火，但都离得很远。近在咫尺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仿佛枪声传入的不是耳朵，而是骨髓。”

男孩应声倒地，脖颈之上的脑袋不见了。在人群之中开火时，“守护者”必须做到干净利落。

视频中又传来几声震耳的枪声，凯拉不禁跳了起来。手机主人连忙掉转镜头，只见几团破衣烂衫和血迹出现在地上。是其余的小孩。

人群远远躲着，但有个别男人返回事发的空地，提高嗓门走上前去，却不敢离受惊的美国人太近，因为他头顶仍悬浮着两架守护者。几分钟后，美军士兵与当地警察赶到现场，将人群驱散回家，视频至此结束。

“当我看到死去的小孩倒在泥土中时，只觉得心安了下来以及难以言表的高兴。他本想要杀我，而我得救了，被我们的机器人拯救了。”

不久后，拆弹机器人在搜查死者尸体时，没有发现爆炸物。

第一个小孩的父母站出来解释，说他们儿子的精神不大对劲，通常都被锁在家里，但那天不知怎么的逃了出来。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冲那个美国人跑去，也许是觉得他的长相不同，所以好奇而已。

所有邻居都向当局坚称男孩并不危险，从未伤过人。他的兄弟姐妹和朋友跟在他后面，是想阻止他惹出什么麻烦。

采访中，男孩的父母泣不成声。采访视频下方的部分评论说，他们只是在镜头前故作悲伤，为的是从美国政府手里获得更多赔偿。另外许多评论者则十分愤怒，互相唇枪舌剑，在评论中罗列出详尽的论证，试图压倒对方。还有些评论者再次提出一个观点，即对于新闻报道的评论应该有底线。

凯拉想起自己修改程序的那天。天很热，她在吃刨冰。她记得自己删除了儿童生命的旧数值，然后添加了新数值。正如数百个已经完成的改动一样，没什么稀奇的。她记得自己删掉了一个“if”语句，添加了一个新的，改变了控制流以打败敌人。她记得自己在想出解决嵌套逻辑的巧妙方法后激动不已。这是军方的要求，她决心全心全意地尽己所能。

“错误不可避免。”施托伯博士说，“媒体的闹剧总会落幕，所有的是非总会结束。新闻周期是有限的，新事件终将取代旧事件，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下次我们会想出让系统工作得更好的方案。我们的做法是进步，是战争的未来。”

凯拉想到那对哭泣的父母、死去的那个小孩，以及死去的那些小孩。想到施托伯博士提到的百分之八十这个数据。想到父亲记分卡上的数字，以及那串数字背后的父母、孩子与兄弟姐妹。她想到了父亲回家时的模样。

她起身欲走。

“你得记住，”身后的施托伯博士说，“你没有责任。”

她没有说话。

凯拉下了公车走回家时正值高峰期，街上堵满了汽车，路旁挤满了人。饭店很快人满为患，女服务员与顾客在打情骂俏，站在橱窗前的男男女女盯着里面的商品。

她确信其中大部分人已烦透了关于战争的报道。如今已经没有阵亡士兵被运送回国了。这是一场干净的战争。这不正是生活在一个文明国家的意义吗？如此一般人便不需要操心战争，而是让其他人、其他东西来操心。

她大步经过冲她微笑的服务员，经过不知她姓甚名谁的用餐者，混进路旁拥挤的人群。有人开怀大笑，有人在听音乐，有人在争执吵架，却没人留意到一个怪物正从他们中间走过，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机器正在挑选下一个杀戮的目标。

（萧傲然 译）

(1)在遭遇或对抗重大压力后，其心理状态产生失调之后遗症。

(2)科幻经典影片《终结者》系列中导致人类灭亡的计算机系统。

(3)指使用十分精准的巡航导弹或炸弹摧毁目标物，摧毁目标的效果可以达到如同外科手术切除那样精确干净，且不会伤及目标以外的物体。

人生百味

“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尝试。”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一个美国人的一生，就如同一起赌博，一次革命，一场战争。”

——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

爱达荷州

凌晨四点半，爱达荷州一片漆黑，只有伊莎贝尔乐事俱乐部的一扇窗户里闪烁着微弱的灯光。两个密苏里小伙子蹑手蹑脚溜进市区。

欧比和克里克直奔渴鱼酒吧。今天早些时候，老板J.J.凯利在酒吧里挥舞着史密斯-维森左轮手枪，将欧比和克里克两人赶出了大门。这会儿，他俩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不费吹灰之力就弄坏了渴鱼酒吧的门闩，闪身钻进门内。

“叫那个爱尔兰矮鬼尝尝爷的厉害。”克里克恶狠狠地说。大量酒精让他眼前蒙上了一层迷雾，现在他的眼里只有一幅画面：小个子凯利端着一把手枪朝他走来，嘲笑的人群站在他身后。你们两个臭小子再敢在爱达荷州露面，我就把你们塞到外面的茅坑里。

尽管脚下发飘，克里克还是踮着脚尖爬上二楼，摸进凯利家的起居室。他的手里攥着一根铁制的撬棍。

欧比原本没喝多少，但他这会儿翻身跳过吧台，抄起酒瓶一通猛灌，很快就醉得跟克里克差不多了。他把架子上所有的酒都搬了下来，不管是多大的瓶子，也不管是什么颜色的酒，他每瓶只喝一小口，然后就砸向柜台，或是摔到地上。酒水四下飞溅，洒满了桌椅，浸湿了地面。

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黑暗，自楼上传来。欧比吓得蹦了起来，掏出手枪。他搞不清自己应该跑到楼上去帮助同伴，还是应该冲出大门穿过街道钻进树林，免得被人逮住。他站在楼梯口犹豫不决。头顶上传来一阵靴子猛踹的声音，克里克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被人听到。接着，又有几样东西摔到天花板上，声音或大或小，震得灰尘簌簌飘落，迷了欧比的眼睛。欧比骂骂咧咧地跳开，用又大又脏的双手拍打起衣服上溅落的飞灰。只听几声含混的尖叫和咒骂，接着，只剩下彻底的沉寂。

“喂！”克里克出现在上方的楼梯口，他高高举着一盏油灯，映着脸上龇牙咧嘴的狞笑，“找几块碎布来，爷要一把火烧了这狗窝！”

在1865年5月18日的这场大火中，爱达荷州有七千多人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两个密苏里小伙子已经逃往几英里外的威尔斯法戈，连夜的宿醉和奔逃让他俩头痛欲裂，很快就睡着了。爱达荷州的大火烧毁了一家报馆、两座剧院、两家摄影美术馆、三家快递公司、四间餐馆、四家啤酒厂、四间药店、五家食品杂货铺、六间铁匠铺、七家肉类市场、七栋面包房、八家旅馆、十二间诊所、二十二间律师事务所、二十四间酒吧，以及三十六间日杂商铺。

几周以后，城里出现了大批大批形容憔悴的华人，他们的肩膀上扛着可笑的竹竿，贴身的衬衣里缝着口袋，里面塞满了沉甸甸、冷冰冰的硬币和钞票。爱达荷州的居民们恨不得为他们举办一场欢迎宴会。所有人都迅速张罗着各自的生意，想从华人的腰包里掏出钱来。

艾尔茜·希弗，莉莉的妈妈，几乎每天晚上都向莉莉的爸爸大发牢骚，说那些华人实在是太吵了。

“撒迪厄斯，你就不能让那些异教徒小点儿声吗？我连自个儿心里在想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些华人每周能交十四美元的租金，艾尔茜。就让他们每天演奏个把小时的民族音乐吧，我觉得他们有这权力。”

几个星期以前，希弗家的店铺在大火中烧毁。莉莉的爸爸，昵称撒德·希弗（其实他更乐意别人叫他杰克），正在重建自家的商店。艾尔茜当然也知道，他们一家还得指望这些华人呢。她叹了口气，往耳朵里塞了几团棉花球，回厨房继续干她的缝纫活儿。

莉莉却很喜欢华人的音乐。她还知道这种音乐只有大声演奏才够劲儿。铜锣、铙钹、响板，还有鼓，敲打起来沸反盈天，让她的小心脏不由自主地随着乐器的节奏跳动。还有那种只有两根弦的高音“小提琴”，拉出的声音又嘹亮又清脆，莉莉觉得自己听着听着好像就飘到了空中。随后，在黄昏夕阳映照之下，那个大个子红脸华人又坐在街上，拨弄着只有三根弦的“鲁特琴”，演奏出伤感而安宁的曲调，同时大声唱歌。他的同伴围着他蹲成一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忽而微笑，忽而严肃。那人身高超过六英尺，长着一把浓黑茂密的长胡子，一直垂到胸口。当那人转过头、目光扫过他的每一个同伴时，莉莉看到他的双眼又细又长，活像一只巨鹰。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们伸手拍打着红脸大个华人的脊背，那人也冲他们微笑，口中继续唱着歌。

“你知道他唱的是什么内容吗？”莉莉站在门廊里问妈妈。

“肯定是他们野蛮家乡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破事儿，抽鸦片的烟鬼和卖唱的小丫头之类的。快回来，关好门。你的针线活儿做完没有？”

莉莉还是靠在窗前看着他们，她想知道那人唱的是什么。他们的音乐让妈妈心乱如麻，却让莉莉很高兴——这样妈妈就想不起来让她做更多家务了。

莉莉的爸爸对这些华人炒的菜更感兴趣。他们炒菜的声音也很大，滚油飞溅的嘶嘶声，还有菜刀剁在案板上的邦邦声，也汇聚成了一种音乐。他们做菜的味道也很浓，油烟顺着敞开的大门四散出来，带着一股胡椒的辛辣味儿。不知名的作料配上不知名的蔬菜，香气漫过大街，惹得莉莉的肚子咕咕直叫。

“他们在搞什么名堂？黄瓜怎么可能弄出这种味道？”莉莉的爸爸自顾自地说着。莉莉看到他在舔嘴唇。

“我们可以问问他们。”莉莉建议道。

“哈！想都别想。我敢说他们肯定愿意把你这种基督徒小女孩剁碎了，扔进他们的大锅里煎熟！离他们远点儿，听到没有？”

莉莉不相信那些华人真的会吃了她。他们看起来挺和善的。如果他们的食谱里真有小女孩，那他们为什么会在房后开出一片菜园，辛辛苦苦地种蔬菜呢？

这些华人身上有许多谜，其中之一就是，他们是怎么在租下的小房子里居住并生活的。这一拨总共有二十七个人，他们沿着普莱瑟大街租下了五间斜顶房，其中两间属于杰克·希弗，另外三间属于凯南先生——他开的银行也在大火中烧毁，他们全家都搬到城东去住了。斜顶房的构造十分简单，只有一层，前面是一间客厅，面积有厨房的两倍大，后面有一间卧室。房子很小，高十二英尺，从前门到后门长三十英尺，墙壁就是一层薄薄的木板，前门廊特别窄，就像一段加了顶盖的人行道。

之前有几个白人淘金者租过杰克·希弗的房子，但他们是每人住一间，顶多再找一个室友。可这些华人却是五六个人合住一间。他们的俭省让爱达荷州的居民们大失所望，他们原本指望这些华人花钱能大方点儿。华人们拆掉先前房客留下的桌椅，用这些木料靠着卧室的墙壁拼了几张床，还把床垫铺在客厅的地板上，搭起了地铺。之前的房客在墙上挂了几张林肯总统和李将军(1)的画像，反倒被这些华人保留了下来。

“洛根说他喜欢那些画像。”晚餐时间，杰克·希弗说道。

“洛根是谁？”

“就是那个红脸大个子。他问我李将军是谁，我告诉他说，李将军是个伟大的人物，虽然选择了失败的一方，却因为勇气和忠诚得到了众人的称赞。他对此很欣赏。哦对了，他还很喜欢李将军的胡子。”

莉莉当时躲在钢琴后面，听到了爸爸和那个华人的对话。她觉得，大个子华人的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洛根”。她听过其他华人叫那人的名字，在她听来，他们的发音应该是“老关”。

“这些中国人啊，简直是群怪人！”艾尔茜说，“那个叫洛根的让我害怕。你看到他那双大手了吧？我敢肯定，他杀过人！求你了，撒迪厄斯，把房子租给别人吧。”

除了莉莉的妈妈，没人再管她丈夫叫“撒迪厄斯”，别人都叫他“希弗先生”或者“杰克”。在美国西部，人人都有好多名字，莉莉已经见惯不怪了。就像所有人在银行里都管那位银行家叫“凯南先生”，当他不在时，却又叫他“夏洛克”(2)。还有，莉莉的妈妈总是叫她“莉莉莲”，爸爸却叫她“小金块儿”。看起来，那个大个子华人在这户人家里也得到了一个新名字——“洛根”。

“小宝贝儿，你就是我的小金块儿。”每天早上，爸爸离家去店铺之前都会这么对她说一句。

“你快把她惯得不成样子了。”莉莉的妈妈在厨房里回应道。

如今正值淘金的旺季，这些华人从进城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寻找金矿了。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起身出发了。他们穿着宽松的短衫和松垮的长裤，头上顶着大大的草帽，长长的队伍延伸出去好远好远。只有几个岁数大的留在家里侍弄菜园，做些浆洗活儿，或者为别人做饭。

白天，莉莉经常一个人玩儿。她的妈妈要出门买东西，还要忙着做家务，她爸爸则在修盖新店铺。杰克打算在新店铺旁边再开一个门面，好从旧金山进点儿咸鸭蛋、腌咸菜、豆腐干、调料、酱油，还有苦瓜，卖给那些华人淘金者。

“这些华人很快就能挖到一车一车的金沙，艾尔茜，我准备把他们的金子都赚过来。”

艾尔茜不喜欢这个主意。一想到华人吃的那些奇怪东西会让丈夫的店铺里充满一股怪味儿，她就有点儿反胃。但她知道，撒德的脑子里一旦有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毕竟，是他打点好一切，带着她和莉莉从千里之外的哈特福德搬到了这儿。他原本是一位相当不错的家庭教师，可不知怎么却脑袋一热，觉得在西部，谁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别人，反而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就连艾尔茜的父亲也没能劝动女婿回心转意。他原本想让撒德去波士顿，到他的律师事务所工作。他说，想做生意来波士顿也行啊，至少他能帮上忙。一想到波士顿灯塔山街区的商店和流行时装，艾尔茜就喜上眉梢。

“多谢您的好意。”撒德对她父亲说，“但我恐怕不是当律师的料。”

事后，艾尔茜花了好几个小时让她父亲消气，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奉上刚出炉的燕麦饼干。可是第二天，父亲返回波士顿之前，仍然不肯与撒德告别。“他妈的，我当年怎么会跟他老爸交上朋友？”父亲抱怨道，声音无比的大，艾尔茜只好假装没听见。

“就是这种事让我恶心。”后来撒德对她说，“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可在哈特福德，人人只能子承父业。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度里吗？新一代人成长起来之后不都是到别处发展吗？我觉得我们也应该远走他乡，重新开始。你甚至可以为自己取个新名字。这样难道不好吗？”

艾尔茜很喜欢她自己的名字，可是撒德不喜欢自己的，所以他才会改名叫“杰克”。

“我一直喜欢‘杰克’这个名字。”他说，好像名字就是一件衬衫，想换就能换似的。但她一直不愿改口叫他的新名字。

有一次，莉莉陪在妈妈身边时，妈妈对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战争。

“上战场还不到一天，叛军的子弹就打中了他。他在床上趴了八个月，回来以后就成了这个样子。他的脑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就算是天使显现也别想让他回心转意。”

就算叛军是把她们全家赶到爱达荷州的罪魁祸首，莉莉也不相信他们都是坏蛋。

莉莉很清楚，只要她待在家里，妈妈总会找点儿什么事情让她做。在学校开学以前，每天早上，她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找一个借口跑出家门，不到晚饭时间绝不回家。

莉莉喜欢到城外的山上去玩儿。森林里的道格拉斯冷杉、山地枫树和美国黄松会为她遮蔽正午的骄阳。她带了些面包和奶酪当午餐，渴了就在小溪里喝点儿水。她花了一些时间捡拾那些被虫子啃过的树叶，它们的形状让她想到了某些动物。树叶捡腻了，她就到河里蹚水凉快一下。下水之前，她会扎好连衣裙的下摆，把它从两腿之间拉向前，再往上拽，将裙边绑到腰间的饰带上。真高兴妈妈不在身边，要是让她看到莉莉把裙子弄得像条短裤，那可怎么得了？蹚水时腿上常会溅上泥巴，不过只要用裙子沾点儿水，很容易就能擦干净。

莉莉沿着河流的浅滩朝下游走去。天气渐渐变得炎热，已经超出了“温暖”的程度，她往脖子和额头上拍了点儿水。莉莉看着树上的鸟巢和泥地里的浣熊脚印，真希望自己能像这样永远不停地走下去，独自一人，不用特意去想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的双脚踏着清凉的河水，太阳晒得后背暖意洋洋。她带着充足上好的午餐，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天晚之后回到家里，还有一顿更丰盛的晚餐等着她呢。

有人在唱歌，阵阵微弱的歌声从河流转弯处传来。莉莉停下脚步。也许河流下游有个淘金者的营地，去瞧瞧应该挺有意思。

她走上河岸，钻进树林。歌声越来越清晰，尽管不晓得唱的是什么内容，但这个曲调她曾经听过。

她在林木之间小心地寻找一条路。她已经走进了树荫深处，微风很快吹干了她脸上的汗珠和水滴。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歌声听得更清楚了。一个深沉的男声先唱了一句，虽然听不懂歌词，但那独特的曲调让她想起了那些华人演奏的音乐。然后，其他男声合唱着回应，旋律缓慢而悠长。她听出来了，这是劳作时唱的号子，在他们的歌声和旋律之下，似乎还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莉莉已经走到林地边缘。她躲在一棵粗大的枫树背后探出头去，看着那些在河边唱歌的人。

只是，河水不见了。

华人淘金者发现这条河流的转弯处是个绝好的淘金点，于是他们筑起一道水坝让河流转向。水坝下游的水道已然干涸，五六个淘金者手持镐头和铁锹正在河床上挖坑，其他人则在已经挖好的沙坑之间筛捡含有金粒的沙砾和碎石。他们头戴草帽，抵御头顶的炎炎烈日。莉莉看到，领唱的正是洛根。这个红脸大汉用一块手帕裹住自己密实的胡须，手帕一角塞到衬衫下面，免得干活儿的时候碍事。每次大声唱完一句，他便站直身子倚在铁锹上，包裹着手帕的胡须随着歌声轻轻摇晃，活像一只大公鸡颈子上的翎毛。莉莉差点儿咯咯地笑出声来。

砰——！

一声巨响震住了河边的喧闹声，阵阵余音在干枯的河岸之间回荡。歌声停了下来，所有淘金者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山间的空气顿时变得凝滞死寂，惊慌失措的鸟儿争相飞向空中，唯独那一阵阵翅膀扑打声划破了死一般的宁静。

克里克的手枪枪口还在冒烟，他摇头晃脑大摇大摆地走出树林，穿过河床——他出现的位置离莉莉藏身的地方特别近。欧比跟在他身后，手中端着霰弹枪，他一路走来，每经过一个淘金者，便用枪口威胁地比着对方。

“哎呀，哎呀，哎呀！”克里克说道，“瞧瞧这里啊，一个满是黄猴子的马戏团。”

洛根看着他，“孩子，你们想干什么？”

“孩子？”克里克大呼小叫，“欧比，你听听。这个中国佬居然管咱们叫‘孩子’！”

“等我打爆他的头，看他还能说什么。”欧比说。

洛根朝他们走去。他胳膊很长，手也很大，手中还拖着那把大铁锹。

“站住别动，你这脏兮兮的黄猴子！”克里克用手枪指着他。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来取回我们的东西。感谢你们替我们好好保管金子，现在我们回来拿了。”

“我们没有你们的金子。”

“上帝啊。”克里克晃了晃头，“我早就听说中国佬都是小偷和骗子，也听说他们是吃耗子和蛆长大的，可我对你们还保留了一点儿幻想。但是现在，我算是看清你们了。”

“下流的骗子。”欧比附和道。

“欧比，还有我，去年春天就发现了这里，这儿是我们的地盘。可我们最近有点儿忙，再说我们觉得你们也怪可怜的，本打算等你们干完，再付你们一点儿工钱，很公平吧？也算是尽了基督徒的本分。”

“我们很好说话的。”欧比加了一句。

“而且相当慷慨。”克里克表示同意，“可是瞧瞧我们的好心都换来了什么？你们这些异教徒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在来时的路上，我还打算让你们带点儿金沙回去，算是你们几周工作的报酬。现在，没有了，所有金子都归我们了。”

“忘恩负义。”欧比说。

一个年轻的华人——他真的只是个孩子——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冲着洛根生气地喊了几句什么。洛根朝那孩子挥挥手，示意他不要乱动，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克里克的脸。

“我觉得你话很不可信。”洛根说。他没有大喊大叫，话语却掷地有声，回音在河谷和树林间回荡，莉莉被他的气势和力量震得全身发抖。“是我们发现了这里，这是我们的地盘。你要不信，可以去市政大楼询问。”

“你是聋子吗？”克里克叫道，“我干吗要去市政大楼询问？你觉得有必要吗？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儿的规矩由我来定……”他不耐烦地挥舞着手枪，“……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我说你们是什么你们就是什么。按规矩，我有权力打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耗子。但我不愿意无缘无故地流血，只要你们把金子乖乖交出来，我就饶了你们的狗命。如果你们承认金子确实是我们的，就别再像刚才那样耍花招，我甚至可以让你们留在这儿替我们工作。”

没有任何警告，欧比突然开枪了。这一枪打到刚才朝洛根喊叫的男孩脚下，霰弹激起一大片碎石。欧比和克里克同时哈哈大笑，那个男孩却吓得一声惊叫，往后一跳，扔掉了手里的镐头。一块飞石划破他的手，他缓缓地蹲下身子，不敢相信地盯着手上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流下来，很快浸湿了棕褐色的衣袖。另有几个华人聚拢过去围住男孩。莉莉自己也差点儿叫出声来。她想转过身跑回城里去，可她的两腿不听使唤。她藏在树后，如果不是紧紧抱住树干，她早就瘫倒在地上了。

洛根把注意力转回到克里克身上。他的脸变成了暗红色，仿佛笼上了一层阴影，莉莉真担心他的双眼会喷出血来。

“别乱来！”他说道。

“把金子交出来。”克里克叫道，“不然我打死他，下次就不是跳舞这么简单了。”

洛根似乎漫不经心地扔掉了铁锹。刚才，铁锹一直被他拿在手中，摇摇晃晃地拖在身后。“你敢不敢放下枪，跟我来一场公平的较量？”

克里克犹豫了片刻。如果真的较量起来，他对全身而退还是有些信心的。他已经在新奥尔良的无数场斗殴中幸存下来了，甚至清楚用肋骨硬抗对方的刀子是什么滋味，可洛根毕竟比他高了一英尺，体重超他五十磅(3)，尽管那把胡须让他显得年纪有些大，但克里克不敢保证他是不是真的老到反应迟钝的程度。总之，克里克真的有些畏惧这个红脸大汉——他似乎很生气，打起架会不会像个疯子？克里克也算是身经百战，他自然清楚：跟疯子打架，不断几根骨头还真没法分出胜负。

原计划不该是这样！克里克与欧比在旧金山待过好几年，很了解中国佬。他们全都是瘦小枯干的矮个子，对他和欧比造成的威胁还不如一帮娘们儿。是的，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只会给人洗衣、做饭，干的本来就是娘们儿的活儿，从没见他们正儿八经地跟人打过架。克里克本以为，只要他跟欧比大摇大摆地走出树林，中国佬就会噗通跪倒，乞求饶命，把金子老老实实地交出来。可这个红脸大汉居然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眼下就是一场公平的较量。”克里克说。他把左轮手枪对准洛根，“全能的上帝创造人类，柯尔特上校(4)则促进了‘公平’。”

洛根解开手帕，展开长胡须。他脱掉短上衣，高高挽起袖子，露出布满伤疤的手臂。他的肌肉强壮而结实，覆盖着皮革般的古铜色皮肤。洛根朝克里克走近几步。尽管他的脸比平时涨得更红，但脚步却异常平稳，仿佛回到了爱达荷州，回到了莉莉家的房门前，一边唱着歌，一边闲庭信步一般。

“别以为我不敢开枪。”克里克叫道，“我们密苏里小伙子可没多少耐心。”

洛根弯下腰，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他的手指紧紧攥住石头，“马上离开。你连一粒金砂也别想拿到。”说着，他又朝克里克走近几步，脚步依然稳稳当当。

突然间，他加速疾奔，大步迈开，与持枪歹徒的距离迅速缩短。同时，他将右臂向后扬起，目光依然盯着克里克的脸。

欧比开枪了，可他来不及绷紧身子做支撑，霰弹枪的后坐力让他身子后仰，摔倒在地。

洛根的左肩中弹了。一蓬鲜艳的红色血雾在他身后喷溅而出，映着灼人的日光，在莉莉眼中，他的背上仿佛开出了一朵玫瑰花。

其他华人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们只是看着，目瞪口呆。

莉莉的呼吸也停滞了。她的时间似乎已经冻结，那团血雾依然悬浮在那里，既不肯洒落在地面，也不肯弥散到空气中。

随后，她用力倒吸一口冷气，大声尖叫起来。她以前从没叫过这么大声，比被黄蜂蜇到嘴唇那次声音还大——当时她正在喝柠檬水，没有发现杯子里竟藏着一只黄蜂。刺耳的尖叫声在林间回荡，惊起更多小鸟飞向空中。这是我的叫声吗？莉莉心想。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嘛，甚至根本不像人类的声音。

河床对面，克里克的眼神被莉莉看在眼里。他满脸狰狞，怒火与憎恨凝结在面孔上，莉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哦，上帝啊，求求你，求求你。我发誓从今以后每晚都会祷告。我发誓以后绝不会不听妈妈的话。

莉莉想转身逃跑，可双腿完全不听指挥。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却被裸露的树根绊了一跤，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这一下把她肺里的空气全震了出来，却终于止住了她的尖叫。莉莉拼命坐直身子，本以为会看到克里克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

洛根正看着她。难以置信，他居然还能站着。他的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浸透，可他依然看着她。莉莉觉得，他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中枪的人，更不像快死的人。尽管半边脸上溅满了血，可他的另外半边脸已经不再那么殷红。还有，莉莉发现他依然十分平静，好像一点儿也不痛苦，只是表情里带着一丝哀伤。

莉莉发觉自己也渐渐平静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有种感觉：一切都会没事的。

洛根转过脸去，不再看她。他又朝克里克步步逼近。他走得很慢，但步履从容。他的左臂软绵绵地挂在肩膀上。

克里克瞄准了洛根。

洛根晃了几晃，随后停下脚步。鲜血浸染了他的胡子。随着微风吹动胡须，涓涓血滴飞散在空气中。他后退一步，石块突然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克里克站在原地没动，但石块已经嵌进了他的脸，发出哐的一声。石块粉碎了他的面骨，那声音活像欧比开过的那一枪。

克里克的身子僵立了几秒钟，这才轰然栽倒，仿佛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木。欧比慌乱地爬起身，检查一下克里克一动不动的尸体。他没敢回头再看那些华人淘金者，立刻撒腿如飞，钻进树林深处逃命去了。

洛根跪倒在地。有那么一小会儿，他跪在原地，身子摇摇晃晃，左臂来回摆动着。终于，他再也无力支撑自己，仰面朝天栽倒。其他华人赶紧朝他奔去。

莉莉觉得这一切都好不真实，就像舞台上演的一出戏。她想，自己一定是被吓坏了。她记得自己曾大声尖叫，可能还晕过去了。如果妈妈在场，肯定也会晕过去的。可在最后一刻，一切都渐渐恢复过来，她感觉很安全、很宁静，没有什么会再伤害到她。

她绕过大树，朝那群华人淘金者走去。

威士忌与围棋

莉莉怀疑自己一辈子也搞不懂这种游戏。

“落子以后就不能再动了，对吗？”

莉莉和洛根坐在菜园子里。菜园位于洛根住的房间后面，在这里，就算莉莉的妈妈做完针线活儿，透过客厅的窗子偶尔向外张望，也别想看到他们。他俩盘着腿席地而坐。莉莉很喜欢这种坐姿，因为腿下就是凉爽湿润的泥土。（“佛祖就是这样打坐。”洛根告诉她。）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洛根用刀尖划出九道平行的横线，又划了九道竖线，线条纵横交错，形成一片网格。

“是啊，不能再动了。”洛根动了动左臂，好让阿彦更容易下手。阿彦就是被欧比开枪威胁的华人男孩，他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擦拭洛根肩部的创口。莉莉轻轻地摸了摸腿上的纱布。她被树根绊倒时，左小腿擦破了一大块皮。阿彦为她清洁了伤口，涂上一种黑色的药膏——药膏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还混有香料的味道——最后用一块干净的棉纱布包扎好。药膏凉凉的，但一碰到伤口就蜇得人生疼，莉莉紧紧咬住嘴唇，免得哭出来。阿彦的动作很温柔，莉莉问他是不是医生。

“不是。”华人男孩回答道。他冲莉莉笑了笑，递给她一颗裹着糖霜的梅干，叫她含在嘴里。莉莉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美的东西。

阿彦蹲在洛根身边，把湿布浸到水盆里清洗。盆里的水立刻变得通红。这已经是第三盆热水了。

洛根没有理会阿彦的举动。“因为你是第一次学，所以我们先用最小的棋盘，正式的棋盘比这大得多。这叫‘围棋’——对弈围杀之棋。想象一下，每一次落子，就相当于你在土地上立起一根支柱，连接起来就是一道围栏，圈出你所占有的领地。柱子总不能随便移动吧，对不对？”

莉莉用的是莲子，洛根则用西瓜子。一黑一白，在二人中间的棋盘上拼出一幅美丽的图案。

“他们在堪萨斯州好像就是这么圈地的。”莉莉说。

“没错。”洛根说，“虽然我没去过堪萨斯州，但我想应该都差不多。你必须圈起尽可能广阔的领地，还要保卫疆土，以免我趁虚而入，抢占你的地盘。”

洛根举起手中的葫芦，喝了一大口酒。葫芦的形状像个雪人，一个大球顶着个小球，中间的细腰上缠着一条红绸子，这样握起来更容易。由于长期使用的缘故，洛根粗糙的大手已将葫芦表面磨得金黄闪亮。洛根告诉莉莉，葫芦生长在一根藤上，成熟以后摘下，锯掉葫芦嘴儿，取出籽粒，剩下的外壳就是个上好的天然酒壶。

洛根咂咂嘴唇，赞叹道：“威士忌果然不次于高粱红啊！”他叫莉莉也抿一小口。莉莉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怪不得妈妈说他们是野蛮人呢。用葫芦喝酒已经够可怕的了，怎么可以让基督徒小女孩也跟着喝呢？

“中国没有威士忌吗？”

洛根又喝了一口，擦掉淌到胡须上的酒水。“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以为这世上只有五种味道，而人间所谓的喜怒哀乐，无一不是这五味调和而成。可我现在已经明白并非如此。每一个地方都有新的味道，值得你细细品味。威士忌便是美国的味道。”

“老关。”阿彦叫了一声，洛根转头看着他。阿彦指着水盆，用汉语对他讲话。洛根看了看盆里的水，点点头。阿彦端着水盆站起身，经过菜园的远角时把水倒掉，然后进了屋子。

“他已经把污血放得差不多了，沙土和碎布也已除净。”洛根解释说，“该给我缝针了。”

“我爸爸以为你叫洛根。”莉莉说，“但我觉得他发音不对。”

洛根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既响亮又粗犷，他唱歌和讲故事时也是这样。“朋友们都叫我老关。‘老’是说我年长，‘关’是我的姓。你爸爸觉得发音比较像‘洛根’吧。我喜欢这个叫法，或许可以用它当我的美国名字。”

“我家刚搬来时，他也为自己改了个新名字。”莉莉说，“妈妈却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我不明白你妈妈为什么要反对。这个国家到处都是新名字。她同你爸爸结婚以后，不是也把姓氏改换了吗？人人搬来这里后都会换个新名字。”

莉莉想了想，还真是这样，爸爸也是搬家之后才改叫她“小金块儿”的。

阿彦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针和一些丝线。他开始缝合洛根肩头的伤口。莉莉紧紧盯着洛根的脸，看他会不会因为疼痛而龇牙咧嘴。

“该你了。”洛根说，“如果你再不想想办法，这一角的棋子可就被我吃光了。”

“你不疼吗？”

“这里？”洛根甩起胡子示意一下肩膀，这个动作把莉莉逗乐了，“跟我当年刮骨疗毒相比，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你还刮过骨头？”

“我曾被一支毒箭射伤，箭头扎进手臂，直透入骨。如果不把毒性清除，我必死无疑。幸好，举世无双的神医华佗前来救了我的性命。他切开我的手臂，割开皮肉，用刀子刮掉骨头上的毒素。我告诉你吧，那一回可比这次疼多了。华佗找来最烈的黄酒给我喝，我一边刮骨，一边同我的参谋下围棋，那人也是下棋的高手。围棋让我忘记了疼痛。”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时你在中国？”

“没错，在中国，很久很久以前了。”

阿彦缝好伤口，洛根对他说了句什么，阿彦递过来一只锦囊。莉莉正想问阿彦那是什么，对方却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嘴唇。他指了指洛根，用口型告诉莉莉“看仔细”。

洛根把锦囊放在地上，解开袋口，露出一套细长的银针。洛根用右手拈起一根针，还没等莉莉喊出“不要”，已经将针头刺进左肩创口的上部。

“你在干什么呀？”莉莉惊叫起来。不知为什么，跟欧比开枪打中洛根的肩膀相比，看到长针钉在他的肩头，反而让莉莉觉得更难接受。

“用来止痛。”洛根回答。他又拈起一根针扎进肩膀，位置比第一根高出约有一英寸。他轻轻转动针尾，确保针尖扎得更牢靠。

“我才不信呢。”

洛根大笑，“一个美国女孩不能理解的事有很多，一个老华人无法理解的事也不少。我可以为你演示一下。你的腿还疼吗？”

“还疼。”

“伸过来，别怕。”洛根俯身向前，左手下垂贴近地面，“把脚放到我手上。”

“嘿，你的左手能动了！”

“哈，这算什么。想我当年刮骨疗毒，不出两个小时就重返沙场了。”

莉莉相信洛根一定是在开玩笑。“我爸爸在战场上被子弹打中大腿和前胸，结果躺了八个月才能下床走路，现在他还有点儿瘸呢。”莉莉抬起一只脚，牵动伤口疼得她直咧嘴。洛根用大手托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很温暖，近乎滚烫，紧贴莉莉的脚踝。洛根闭上双眼，呼吸变得平稳而缓慢。莉莉发觉脚踝的热度在增加。感觉真不错，好像一条热毛巾敷在受伤的小腿上。热量渐渐融化了疼痛。莉莉觉得很受用，舒服得简直要睡着了。她也闭上了眼睛。

“好，可以了。”

洛根松开她的脚踝，把她的脚轻轻放到地上。莉莉睁开眼睛，竟然发现一根长长的银针正钉在她膝盖下方的腿上。

莉莉差点儿哭出来，却发现一点儿都不疼。针尖虽然扎进皮肤，但那个位置只有阵阵酥麻的感觉，热量还在持续发出，连伤口也不再疼痛。

“真是不可思议。”莉莉说。她试着屈伸几下腿。

“完好如初。”

“妈妈看到了准会昏过去。”

“你回家之前我会帮你取下来。你的伤口再过几天才能痊愈，不过阿彦已经帮你敷药包扎了，血液里的大部分毒素都已清除，针灸会帮你排出剩余的部分。记得明天要换一块新纱布。治好以后，连伤疤都不会留下。”

莉莉想说声谢谢，却突然有些害羞。跟洛根谈话的感觉很奇怪。他跟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久之前，他刚刚赤手空拳杀掉一个人；紧接着，他又温柔地托着她的脚踝，好像她是一只小猫咪。前一刻他还在唱歌，那歌谣似乎跟地球本身一样古老；下一刻他又大笑着同她用西瓜子和莲子做游戏。他这人真有意思，但还是有些吓人。

“我喜欢用黑子。”洛根说着，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吞掉了莉莉的一块地盘。他捡起那一小堆莲子，扔进嘴里，“因为莲子更好吃。”

莉莉笑了。她怎么会害怕一个嘴里塞满莲子的老人呢？

“洛根，你说你中了毒箭，一个医生帮你刮骨疗伤。其实这不是真的，对吗？”

洛根歪着头，看着莉莉沉思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嚼着莲子，一口咽下，咧嘴微笑道：“那是关羽的故事，他是中国古代的武圣。”

“我就知道！你跟我爸爸那些朋友一样，总是用胡编滥造的故事骗我，就因为我是个小孩子。”

洛根哈哈大笑，声音低沉浑厚如雷鸣，“并非所有故事都是编造的。”

莉莉从没听说过中国的武圣，她相信爸爸也没听说过。这时已是黄昏，华人淘金者开始做晚饭，喧腾的炒菜声和滚油的香味充满了菜园。

“我该回家了。”莉莉说。闻着华人厨房里的菜香，其实她好想尝尝他们的饭菜，更想多听些关羽的故事。“我明天可以来找你吗？你愿意继续讲关羽的故事吗？”

洛根手捋须髯，表情严肃，“我很荣幸。”接着，他露出一个笑容，“现在，我可以一个人吃掉所有‘棋子’喽。”

武圣关羽

被尊为武圣之前，关羽也曾是个孩子。

实际上，他险些一出生便成了孤魂野鬼。他母亲怀胎长达十二个月，可他还是赖在肚子里不肯出来。母亲生产时疼得乱踢乱叫，产婆只好给她灌了草药，又叫她丈夫紧紧按住她。孩子终于生下来了，但却脸膛通红，没有呼吸。“不知道是给憋的，还是继承了他爹的胡人血统。”产婆心中暗想。

“孩子太大了。”产婆小声对他父亲说，他母亲已经睡着了，“太大了，肯定活不长久。”产婆用襁褓包住婴孩的身子，“给他起名字了吗？”

“还没。”

“也好。免得让小鬼儿知道名字，早早就勾到地府去。”

婴孩突然大哭起来，声震屋瓦，吓得产婆差点儿把他丢到地上。

“太大了，肯定活不长久。”产婆解开襁褓时坚持道。产婆有些不悦，她是接生的行家，而这小家伙居然敢挑战她的权威？“瞧这小脸蛋，红得不像话！”

“那就叫他‘长生’吧，希望他活得长久。”

山西是华夏民族北方的心脏，汉人长期聚居于此。这里的夏日骄阳干热如火，春风裹挟着沙土，在人们脸上刻下道道皱纹，吹干了粒粒汗珠，因此，这里的人们总是脸色通红，皮肤干裂。当胡人越过长城，骑着高头大马南下掳掠的时候，男人们举起锄镐，铸犁为剑，与胡人奋战，至死方休。女人们则手持菜刀，与男人并肩战斗。她们虽然被打败了，一度沦为奴隶，但后来则成了胡人的妻妾。她们学会了胡人的语言，养育了胡人的子女。后来，这些胡人的后代变成了汉人，反过来开始抵御另一拨胡人的入侵。

羸弱的男人和娇弱的女人为死亡所迫，纷纷逃往南方，他们驾着花舟漫游，唱着微醺的小曲，而有些人却选择留下。这些人的歌谣唱出了大漠狂野的风情，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胡人的血脉。他们长大成人，辛勤劳作，内心充满了骄傲。

“所以，”长生的父亲教导他，“秦汉王朝才会兴起于大西北——那是我们的故乡。我们族人当中出现过将帅、诗人、使节与士大夫。我们是最值得骄傲的民族。”

除了帮父亲种地，长生还得砍柴烧火做饭。一天当中，长生最喜欢日落之前。那段时间里，他会从厨房门后提起一把生锈的斧头和一口锈得更厉害的柴刀，爬到村后的山上去砍柴。

咔！斧头劈开了枯树。噌！柴刀斩断了干草。砍柴很辛苦，长生却能自得其乐。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大英雄，敌军在他面前纷纷倒下，就如斩荆割草一般。

回到家，晚饭有煸炒苦瓜、腌制的咸菜、大葱蘸酱及高粱面煎饼。有时候，如果父亲心情好，长生还可以喝一小口青梅酒。这种酒含在舌尖上甜，咽到喉咙里辣，把长生的脸染得红中透紫。

“再喝，小子。”父亲说道。青梅酒呛得长生眼泪直流，可他伸手又端了一小杯。父亲笑了，“酸、甜、苦、辣、咸，集五味方可调和呀。”

长生长成了一个大孩子。母亲经常要为他缝制新衣，因为旧衣服很快就小了。这时，干旱已经持续了五年，始终没有缓解的迹象，虽然男人们在田里越来越卖力，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家里没钱供长生上学堂，父亲只好亲自教他。

长生最喜欢听父亲讲历史，可每当他与父亲讨论时，总会发觉父亲的眼中带有一丝伤感。长生知道，自己不应该追问太多问题。他开始阅读史书。然后，在上山打柴的时候，他会模仿书中记载的大战，把树枝当成无穷无尽的胡人，用斧头和柴刀将它们纷纷砍下。

“你喜欢带兵打仗？”有一天，父亲问他。

长生点点头。

“那么，我可以教你下围棋。”

“长生的父亲也用莲子和西瓜子下棋吗？”

“不，他用真正的棋子。”

“我更喜欢你的‘棋子’，因为更有趣。”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喜欢吃掉它们。我讲到哪儿了？”

长生开始与父亲对弈。一日之内，他三局便能胜一局。七日后，每五局只负一局。又过一个月，他开始让父亲五个子，可每局都能大获全胜。

围棋比青梅酒更加美妙。它规则简单，初学便觉甘甜；败北的滋味虽然苦涩，赢棋却能带来火辣的欣喜。至于黑白两色棋子的无穷变化，更是耐人咀嚼，值得无限回味。

长生走在外面，经过的牛车溅起泥点，在白灰墙壁上甩出几道黑印，也能让他失魂落魄地盯上好一阵子。回到家，他用斧头在厨房的地上划出十九条横线、十九道竖线，组成一副棋盘，却忘记了劈柴。晚饭时间，他又忘记了吃饭，只顾用菰米和西瓜子在桌上摆出一副副棋谱。母亲气得想骂他。

“随他去吧。”父亲说，“这孩子将来有大将之才。”

“说不准。”母亲回答，“你家已有好几代不再为皇帝效力了，他能当什么大将？率领一群鹅吗？”

“他的先人中出过妃嫔、诗人、将领和使节。”父亲坚持道。

“就算棋下得好，可也赢不来下锅的米和点火的柴呀。今年咱家又得借债了。”

邻村最好的棋手来找长生对弈，但没有一个是长生的对手。终于，本县首富之子华雄也听说了围棋神童长生的大名。

华雄的家族因为取得贩盐许可而一夜暴富。本县有个大湖，据说当年黄帝打败蚩尤，将其碎尸万段之后，蚩尤之血融入湖中形成大量盐分。汉朝历代皇帝都对盐业课以重税，作为国库的重要来源，同时，朝廷几乎完全垄断了盐政。华雄的祖父成功贿赂了朝廷要员，从此，华家倚仗贩盐发达起来，财力越来越兴旺。

华雄与长生差不多年纪。他生性暴虐，经常折磨家里的猫，还喜欢策马扬鞭穿过佃户家的田地，践踏高粱和麦谷，用马蹄印踩出自己的名字。这天，他来找长生下围棋。当华雄在关家门口出现时，他高高地坐在马背上，身后的高粱地一片狼藉。

华雄从家里带来一套棋具——棋盘用泰山的松木雕成，黑子用翡翠打造，白子则是磨光擦亮的珊瑚。长生将决出胜负的时间尽可能往后拖，只是为了能多摸一会儿光洁清凉的棋子。

“下棋真是越来越无聊了。”华雄说，“我已经好几年未曾输过了。”

长生的父亲微微一笑，心中暗想：难道他不知道，他下赢的都是向他父亲借过债的人吗？

其实华雄也算是个高手，但还是比不上长生。

“难以置信。”华雄对长生的父亲说，“长生兄果然有天赋。惭愧地讲，我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长生的父亲很吃惊。出于自尊，他并没有让儿子故意输给华雄。他本以为华雄输棋后会勃然大怒，没想到他会这么讲。

“他也没那么不堪嘛。”父亲心想，“输棋仍有雅量，倒也算是人中之凤。”

“这有什么难以置信的？我爸爸每次下象棋都能赢我，也没见我被气疯嘛。我知道我下得不够好。”

“这么说很明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失败是成功之母。”

“这么说华雄真是个好人喽？”

“只要你别再打断我，很快你就能知道了。”

“再给我些西瓜子。用吃的堵住嘴巴我就不说话了。”

随后的五年里，收成更糟了。全郡都遭了蝗灾，临县甚至闹起了瘟疫。传言说已经有人开始吃人，而皇帝却又提高了赋税。

如今，华雄已经十八岁了。自从他父亲在吃黄酒炖野鸡时被鸡腿骨活活噎死，他就成了华府的一家之主。时值灾年，地价暴跌，华雄趁机买下了郡里的大部分田地。除夕之夜，长生的父亲前去拜会华雄。

“不必担心，关老伯。”签完地契之后，华雄说，“小时候，我经常同长生兄下棋，至今记忆犹新啊。我一定好好关照您和您的一家。”

只有把田地卖给华雄，长生的父亲才能得到足够的银两支付连年积累下来的债务。随后，他打算把田地再从华雄手中租下来，每年从收成里取出一部分，付给华雄做田租。

“我们签字画押了，他很照顾我们。”父亲对长生的母亲说，“我就知道，他长大后准是个好人。”

那一年，一家人在田地里格外卖力。蝗虫席卷全郡，唯独漏过了他们的村子。地里的高粱秆长得又高又壮，高粱穗随着夏末的热风上下起伏。这么多年了，这是收成最好的一季。

转眼又到除夕，华雄带着一群人高马大的家奴来到关家。

“新年好啊，关老伯，恭喜发财。”二人在门口相互作揖。

长生的父亲请华雄进屋，奉上茶水和青梅酒。他们相对跪坐在干净的新草席上，中间摆上一只小桌，桌子上温了一壶热酒。

二人举起酒杯，互祝对方身体康泰，按礼节先对饮了三杯。随后，华雄露出一丝尴尬的微笑，“那个，关老伯，我来是为了田租的事。”

“好说好说。”长生的父亲答道。他吩咐长生拿来五两银子。“请华老爷收好。今年卖粮所得‘百中取其五’，都在这里了。”

华雄轻轻咳嗽一声，“当然，近几年您和您全家也不好过，我完全理解。要是您想缓一缓，过段时间再凑齐剩下的田租，我也完全可以接受。”说罢，华雄站起身，深施一礼。

“可租金已经够了啊。我可以给您看账本。今年是个丰年，我在集市上卖了九十三两银子，‘百中取其五’就是四两八钱。当初您买田地时很慷慨，我愿意付给您整五两，以示感谢。”

华雄的腰弯得更低了，“华雄不才，关老伯一定是在跟在下开玩笑。有些歹人还说关老伯不愿意付齐全部田租，打算举家逃跑，不才绝不相信这等鬼话。不才心想，只要见到关老伯本人，自然可以澄清谣言。”

“华老爷何出此言？”

华雄的表情很不自在，好像后背上爬着一只蜘蛛。他无奈地摊开双手，“听关老伯的意思，莫非是要不才出示文书和租约？”

长生父亲的脸色变得铁青，“拿来我看。”

华雄手舞足蹈地一番好找。他拍了拍衣袖，又往怀中一通乱摸。他叫来那些魁梧的家丁，让他们到马车里去找。最后，一个手脚粗大的高个子家丁来到华雄身边，递给他一卷文书，还朝长生的父亲发出一阵冷笑。

“唷！”华雄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我差点儿以为弄丢了。本来我以为不需要拿出来呢。”

二人再次跪坐下来，华雄把租约在桌子上摊开，“这上面明明写着‘每年卖粮所得，百中取其八五，是为田租’。”华雄一边说，一边用纤细的手指点着文书上的白纸黑字。

“华老爷可否解释一下，和其他文字相比，这个‘八’字为什么这么小？”查看文书后，长生的父亲问道。

“这位账房先生的书法的确羞于见人。”华雄说。他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毫无疑问，关老伯精通书法。可就算这字写得再难看，你也得遵守租约不是？”

长生的父亲愤然起身，长生发现他的袖子在发抖。“你以为我会在这种租约上签字画押吗？百中取其八五？还让人活命吗？我还不如去当盗匪呢。”他朝华雄逼近一步。

华雄后退几步。两个壮汉家丁快步上前，像两扇屏风挡在华雄和老人之间。“请息怒。”华雄面露难色，“我可不想惊动县尉啊。”

长生扫了一眼倚在门后的斧头，朝门口走去。

“哦，不，千万别！”

“去厨房，看你母亲需不需要添些柴火。”父亲说。

长生不愿去。

“快去！”父亲喝道。

长生只好走开，几个壮汉长出一口气。

“对不起，我又打断你了。”

“没关系。你跟他父亲一样，也是想救下长生。”

华雄离开后，全家人吃着年夜饭，默然无声。

“果然是人中之凤啊！”饭后，父亲终于开口了。他仰天长笑，久久不停。长生整夜陪着他，喝光了最后一口青梅酒。

父亲将一纸长长的诉状呈上县衙，状告华雄背信弃义，欺诈良民。

“虽说官官相护，民怨难伸，”他对长生说，“可我们还能怎么办？”

七日后，一队官兵包围了关家。他们砸开大门，把长生和母亲拖到院子里，掀翻每件家具，打碎了所有杯盘碗碟。

“你们要干什么？”

“大胆刁民！”为首的衙役喝道，他的手下用木枷锁住长生父亲的颈项和双手，“竟敢勾结贼人，密谋加入黄巾匪寇！你还有哪些同党？还不从实招来！”

四个兵丁揪住长生的后背，好不容易把他按到地上压住。长生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你这儿子也是一脸贼相。”衙役说，“应该把他也一同拿下！”

“长生，还不住手？现在不是撒野的时候。我去见县尉，他会听我解释的。”

可是父亲第二天没能回来，第三天也没有。有人从县里回乡下给关家报信，说长生的父亲被县尉投进大牢，择日审理他的谋逆之罪。母亲和长生大惊，急忙赶往县里，到衙门求见县尉。

县尉拒不相见，也不允许他们看望长生的父亲。

“刁民无礼，滚，滚出去！”县尉抄起用作镇纸的惊堂木砸向长生，险些打中他。两旁衙役举起水火棍，将长生和母亲轰出衙门大堂。

春天到了，母子二人无心耕作，任由田地荒芜。华雄的手下来到关家，把房子里所有没被官兵砸碎、还算有些用处的家什统统搬上车子。长生目眦尽裂，牙关紧咬，直至舌尖尝到咸咸的血腥味儿，母亲却一直紧紧地抱住他。长生的脸色越来越红，华雄的奴才终于害怕了，没等东西全部搬完，便匆匆离去。

长生手提斧头和柴刀，整日在山林间游荡。他挥舞刀斧，清空了整片山腰。咔！在山间玩耍的孩童跑回家里告诉妈妈，说他们见到一只雄鹰在树林中飞舞，用铁喙啄断一根根树枝。噌！在河边洗衣的姑娘逃回村庄，相互转告说听到山里有一头猛虎，咆哮着用虎爪扫断一棵棵小树。

长生扛回一捆捆木柴，从村民手中换来高粱面和腌咸菜。每次吃饭时，母亲都一言不发，泪水滴在食物上，勉强咽进肚里。儿子在一旁伺候母亲，可他自己好像只喝高粱红和青梅酒。每饮一口酒，他的脸色就红上一分。高粱与梅子的颜色染在脸上，恐怕永远也不会消褪。

晚餐

“吃饭了，吃饭了！”阿彦用汉语大喊着，打断了洛根的故事。

“该吃饭了。”洛根对莉莉说。他放下盛装西瓜子的大碗，“要不要一起吃？阿彦做了麻婆豆腐和魏公肉，那可是他的拿手好菜。”

莉莉想让洛根接着讲下去。她想知道华雄会有什么下场。她好想亲眼看到长生在山林间怒发冲冠，如雄鹰猛虎般上下翻飞。可现在，这些华人来往奔忙，搬出空箱子和长凳子在菜园里摆成一圈，在他们周围大声吵闹，哈哈大笑。厨房大门敞开，窜出阵阵香味，惹得莉莉的肚子咕咕直叫。洛根的故事把她迷住了，让她忘记了饥饿。

“我保证以后会把故事讲完。”

华人淘金者兴致高昂。洛根告诉莉莉，他们选中的地点含金量很高，已经筛出了满满一盘金沙。阿彦同其他华人回来后，马上检查了莉莉的腿。他得意地宣称，只要莉莉多吃饭多活动，养足精神，她很快就能痊愈了。

“我今天遇到一件好玩的事儿。”阿彦说。

今天白天，治安官戴维·加斯金来找华人淘金者。几年前，本地立法院通过决议，开始向外国淘金者征税，每人每月要上缴五美元，加斯金就是来收取税金的。收税的目的是为了赶走华人，因为他们大量拥入这个地区，简直像蝗虫一般。不过，本镇在收税方面有许多困难，加斯金尤其讨厌每月拜访华人的淘金营地，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首先，各个营地相距甚远，一天之内根本不可能跑完。其次，不知怎么搞的，每次他来收税，这些华人好像都能提前知道。他经常站在营地当中，周围散放的锄头、筛子和铁锹足够二三十人使用，上来打招呼的华人淘金者却只有五六个。他们坚称那些都是额外的工具，因为工作很辛苦，损耗大，工具再多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更糟的是，貌似他们还经常搬家。

“好哇您呐，长官。”今天下午，阿彦上前问候道，“再次见到您可真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加斯金从来分不清这些华人谁是谁。

“我叫罗业。”阿彦说，“周一您已经收过税了，不记得了？”

加斯金可以肯定，周一他根本没来过这里。当时他在镇子的另一边收税，他见到了三个家伙，每个人都一口咬定营地里只有五个人。

“周一我只到过派尼维尔一带。”

“没错，我们也在那儿。我们昨天才搬过来。”

阿彦向治安官出示一张收据。果然，上面写着“罗业”和其他四个人的名字，下面还有加斯金本人的签名。

“抱歉，我没认出你来。”加斯金说。他知道自己一定被耍了，可他没有证据。对方手中却拿着收据，上面签着他的大名。

“没关系。”阿彦满脸堆出灿烂的微笑，“所有中国人长得都差不多，认不出来很正常。”

阿彦讲完了，莉莉同其他淘金者一起哈哈大笑。她不敢相信治安官加斯金真有这么蠢。居然认不出阿彦？这也太荒唐了。

华人淘金者一边在花园里摆放临时餐桌和座椅，一边同其他人高声谈笑，时不时讲几个笑话。莉莉觉得很有趣，因为他们讲话时经常能蹦出几个英文单词。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口音，感觉他们讲话就跟唱歌一样，黄钟大吕，铿锵有力，还伴随着有力的节奏，仿佛心脏也随之欢快地跳动。

“等会儿我一定要告诉爸爸。”她心想，“爸爸总说，他叔叔婶婶的爱尔兰口音会让他想起最爱的祝酒歌。”

今天白天，华人淘金者出去干活儿时，莉莉一直待在家里。昨天出了这场“意外”，妈妈坚决不准她出门。

“我就是摔了一跤而已嘛。我保证会更小心的。”

但妈妈告诉她，今天只能在家里抄写诗歌。

莉莉知道，妈妈怀疑她没有把整个经过都告诉家里，肯定还隐瞒了许多。其实，莉莉原本迫不及待地想把一切都讲给爸爸听，可妈妈一见到她腿上的纱布，闻到伤口敷的草药，立刻变得惊恐万分，坚持叫莉莉马上把“中国佬的毒药”洗干净。这么一折腾，她还怎么敢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呢？

直到杰克·希弗下午回家，莉莉才找到机会跑出来。

“艾尔茜，她是个孩子，又不是盆景，你不能把她在家里关一整天。偶尔蹭破点儿皮，这很正常。也许将来有一天，你会给她穿上紧身胸衣，打扮得漂漂亮亮交给她丈夫，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多晒太阳，痛痛快快地玩儿。”

这番话让艾尔茜·希弗很不高兴，可她最终同意莉莉出门玩儿一会儿。“今天晚点再吃晚餐。”她说，“我跟你爸爸有话要谈。”

莉莉赶紧溜出家门，免得妈妈改变主意。日头已经西垂，在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凉风送爽，淘金者也都回来了，爱达荷州各处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两个华人站在街道对面的房门前，告诉莉莉洛根在菜园里。她直奔菜园。从昨天开始，莉莉总是输棋，洛根只好用武圣关羽的故事安慰她。

众人在菜园里围成一圈，中间倒扣着几只板条箱当餐桌。阿彦的拿手好菜盛在几个大盘子里，端出厨房，摆上“桌子”。每个华人手里都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热热闹闹地把菜夹到饭碗里。阿彦挤出人群，递给莉莉一只青瓷小碗，上面画着粉色的小鸟和花瓣。碗里的米饭上盖着几块裹着红色酱汁的豆腐和猪肉，还有几片黑乎乎的烤肉，点缀着葱叶和苦瓜片。陌生的滚烫酱汁辛辣十足，呛得莉莉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流。

阿彦又递给莉莉一双筷子，转头挤进人群给自己添饭去了。他长得又瘦又小，只能在别人的肩膀和手臂下面穿行，活像一只钻到树篱下的兔子。不一会儿，他钻出人堆，手里捧着一只大碗，碗里是冒尖的米饭、豆腐和肉。他看到莉莉正盯着自己，估计是担心他能不能吃饱。隔着人堆，阿彦在洛根对面的凳子上找到一个空位，他举起饭碗，冲莉莉说：“吃啊，吃！”

洛根向莉莉演示怎么用筷子，莉莉有点儿找到窍门了。别看洛根的手又粗又大，使起筷子来却是灵活自如。他夹起娇嫩的豆腐放入口中，连一块都没弄碎，把莉莉看得傻了眼。莉莉也想尝尝豆腐，可她试了几次，死活都夹不起来。

莉莉好不容易把一块豆腐夹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咬了一下，口中立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香味。浓郁的味道让她整条舌头都活跃起来——其中有盐味、有一点点辣椒、有用甜味打底的酱汁，还有别的什么味道，令她的舌头略感酥麻。莉莉又嚼了一口豆腐，让它的香味充分扩散，好细细品味那股全新的味道。辣椒的味道更浓了，酥麻变成了刺痛，从舌尖一直席卷到舌根。她又嚼了一口……

“哇啊啊啊！”莉莉叫了起来。刺痛变成了爆炸，好像千百根滚烫的细针在猛扎她的舌头。鼻涕与眼泪齐流，莉莉眼前一片朦胧。华人淘金者听到叫声，全都愣住了。待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快！”洛根告诉她，“用米饭压一压。”

莉莉赶紧扒拉几口米饭。软软的米粒摩挲着舌头，让喉咙也舒服了许多。她的舌头已经麻木了，一阵阵刺痛，这会儿终于缓过劲儿来，只是腮帮子依然发麻。

“欢迎品尝新口味。”洛根说，他的眼里露出促狭的笑意，“这叫‘麻辣’。辣中有麻，是古蜀国名扬天下的独特风味。千万要小心，这种味道很有诱惑力，会让你嘴里像着火一样。你习惯之后很容易上瘾，从此无辣不欢。”

遵循洛根的建议，莉莉又尝了几口苦瓜和葱叶，缓缓舌头之后再接着吃豆腐。苦瓜的苦味和豆腐的麻辣对比鲜明，倒也相得益彰。

“我敢说，你以前绝不会相信苦瓜也能这么好吃。”洛根说。

莉莉点点头。她想了想，妈妈做的菜里从来没有苦味的东西。

“这就叫五味调和。我们中国人很清楚，人这一辈子，免不了要尝尝酸、甜、苦、辣、咸、麻辣，以及威士忌的爽口——呃，其实我们中国人并不了解威士忌，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莉莉，该吃晚饭了！”

莉莉抬起头，发现爸爸正站在菜园的另一边，招手叫她过去。

“杰克，”洛根叫道，“干吗不过来尝尝阿彦的手艺？”

杰克·希弗没想到洛根会邀请他，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从几排黄瓜架和圆白菜中间经过，来到洛根身边，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笑意。

“太感动了。”他说，“从你们搬来的第一天起，一闻到这股香味我就把持不住了。”他转向其他人，“淘金生意怎么样，小伙子们？”

“没得说，希弗先生。”

“金子到处都是啊。”

“老关指哪儿哪儿发财。”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杰克说，“我正准备去旧金山的唐人街进一批货。告诉我，你们需要什么？我要让你们把金子都乖乖地交出来。”

众人一阵大笑，七嘴八舌地叫嚷着。杰克掏出一张纸，把他们提到的东西记下来。偶尔有几个华人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用英文怎么说，杰克就让他们用汉字记下，等到了旧金山再找代理商核实。阿彦跑回厨房，准备为杰克盛一碗米饭。

杰克盯着人群中间的盘子，舔着嘴唇，“今天你们吃什么？”

“麻婆豆腐。”莉莉告诉他，“千万小心，这是全新的口味。还有魏公肉。”

“什么肉？”

“就是狗肉，配上葱叶和苦瓜一起烤的。”洛根回答。

莉莉正要尝一片烤肉，听了这话，一下子丢掉了饭碗。米饭、豆腐、肉片，还有红色的酱汁四下飞溅。她感到一阵恶心。

杰克一把抱住莉莉，紧紧地搂着她，“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他质问道，“你们杀了谁家的狗？这下麻烦大了。”他皱起眉头，加重了语气，“要是艾尔茜听说了不疯掉才怪。”

“谁家的狗也不是，是树林里的野狗。那条狗应该是从小被人遗弃，自己在树林里长大的。它要咬我，我就把它打死了。”阿彦回答道。他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给杰克盛的米饭。

“你们不知道狗是宠物吗？吃狗肉，简直就像……吃小孩。”杰克说。

“我们也把狗当宠物养。如果是宠物狗，我们绝不会吃。可这是条野狗，阿彦打死它是为保护自己。野狗的肉很好吃，何必暴殄天物呢？”洛根回答。其他华人也放下筷子，听着他们的谈话。

“不管是不是野狗，总之吃狗肉是野蛮人的行径。”

“你们不吃狗肉是因为喜欢狗。”洛根想了想，“那你们肯定不会吃老鼠肉吧？”

“当然不吃，想想都恶心。老鼠多脏啊，还传播疾病。”光是说几句，杰克就已经反胃了。

“一般来说，我们也不吃老鼠肉。”洛根说，“但如果遇上荒年，没有别的肉吃，把老鼠肉做熟也是很香的。”

“真不敢相信。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吃老鼠肉。”

“我明白了。”洛根说，“你们只吃比较喜欢的动物，特别喜欢的不吃。”

话不投机半句多。杰克·希弗抱起莉莉，穿过菜园回家了。莉莉一直强忍着不要吐出来。艾尔茜今晚做了鸡肉馅饼，可不管是杰克还是莉莉，连半点食欲都提不起来。

振羽云长

东方刚刚泛出鱼肚白，长生便翻过了高墙。得手之后，雄鸡才发出第一声啼叫。老宅年高日久，房梁和墙壁早已被白蚁和老鼠蛀空，遭遇明火便一发不可收拾。待村民们发现火情，长生已经逃到了二十里开外。

初升的日头点燃了朝霞，披在东方地平线的群山之上，仿佛一条挥之不破的火红丝带，映衬着长生的脸膛。“血红的火烧云啊。”长生心想，“就连老天都在为我庆贺！”他仰天长笑，宣泄着复仇的快意。他觉得身体轻如鸿毛，似乎可以永远不停地向东方奔跑，直至融入那片悠长的云海。

“我要改个新名字。”长生心想，“从今日起，我姓关名羽，表字云长，取意振羽云长。”

一个月前，朝廷派出秋季巡检使，纠察各省各郡。因为谋逆之罪的下场将是死刑，所以巡检使大人要亲自过问。关老汉身披镣铐，被差人推上衙门大堂，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双膝跪倒。早有衙役将众人召集起来，长生和母亲也挤在人群中观看。

华雄比以前更加肥硕，他站在巡检使面前，身子抖得就像风中的树叶。巡检使是个年轻的士人，因深受皇帝赏识而目空一切，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洛阳。华雄呈上租约供巡检使察看。他说，关家饥寒交迫之时，他伸出了援手，可关老汉坚持要将卖粮所得“百中取其八五”作为田租，连他也被惊呆了。

“我问他：‘你家又该怎么生活呢？’大人，他回答说：‘反正全天下都在挨饿，如今’——他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说皇上——‘不理朝政，宠信宦官，亲奸佞，远贤臣。与其将粮食抵了苛捐杂税，不如全都交给你。至于我家的生计，没关系，我宁可落草为寇，加入黄巾军，反倒活得更加痛快。’”华雄说完，深施一礼，体如筛糠。

巡检使瞧了瞧跪在堂下的关老汉，嘴角露出不悦的冷笑，“哼哼！‘亲奸佞，远贤臣’？好哇，大胆刁民，竟敢藐视圣上，目无王法！你连一点忠义之心都没有吗？他已经告发了你，你还有何话讲？”

关老汉在锁链束缚下尽可能直起腰，抬头看着巡检使冷峻而年轻的脸，“没错，我相信圣上已被宦官奸佞所迷惑。这些奸人只知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不问苍生疾苦。但我从来不敢忘记报效天子，我家祖上世代投军，为朝廷尽忠，我又怎么可能与叛逆为伍？华雄他捏造谎言，不但要害我家破人亡，更要让我颜面扫地。原因很简单，他与我儿对弈从没赢过，所以怀恨在心。当今圣上赐予大人生杀大权，想必是看出大人虽然年轻但才华过人，我也相信大人会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清白。”

关老汉虽然跪在台下，言语之时却声势夺人。他的身影似乎高大起来，震慑了衙门大堂里的每一个人，就连巡检大人也为之动容。

巡检使还未答话，华雄扑通一声跪倒，连着叩了三个响头，“大人，我和关家儿子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小人哪有胆子控告关老伯啊？小人只是个低贱的商人，关老伯却出自显赫世家，他家历代均为皇帝效力，出过许多将军与士人。但我愿为圣上献出一颗忠心，所以才敢指控这个人。我最怕的就是关老伯搬出荣耀的家史，掩盖他谋逆不忠的罪行。还望大人秉公明察。”说完，华雄不停地叩头。

“够了。”巡检使不耐烦地说，“你无须害怕他那什么‘荣耀的家史’。王法无私，国法无情。纵然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若他真敢忤逆天子，你何惧之有啊？”他又看了看关老汉，脸色愈加阴沉，“这等恶人我见得多了——仗着祖上勤王有功，皇帝对家族有所嘉奖，就忘乎所以，连王法都不放在眼里。好哇，今天我就要格外严惩这等人。你还有什么证据？”

华雄身后的角落里，三个年轻姑娘瑟缩着身子。华雄冲她们点点头，“这三位姑娘曾亲眼见到关老伯在树林里手持利斧和钢刀练习武艺。她们眼见他凌空跃起，好像是……是……”

“是什么？”

“……是在演练如何刺杀天子！”华雄磕头如捣蒜，额头已经渗出了鲜血。

“放屁！”长生在人群中大吼。他怒目而视三个姑娘，不敢相信她们竟会讲出这么无耻的谎言。但他马上发现，这三人家中都欠了华雄许多钱。可他如果再不开口，似乎颈上的血管都要爆开，“我才是……”

“长生，无论如何，不许多言！”关老汉厉声喝止，“你必须照顾好母亲。”

“来人！”巡检使命令两旁衙役，“把这无法无天的野小子和他那不知廉耻的老娘轰出去。竟敢咆哮公堂，反了你了！”

父亲既然开口，长生不敢违抗，只好咬紧牙关，直至把舌头咬出了血。他护住母亲，母子二人被衙役推推搡搡，赶出了衙门。

当日午后，关老汉被判处谋逆之罪，当众斩首。随后，他的人头被高高悬在衙门外的旗杆之上。当天夜里，长生的老娘在厨房中间的房梁上绑好一根绳索，把脖子伸进绳套，蹬翻了脚下的凳子。

长生把华雄留到了最后。他先是杀掉了华府上下二十余口，这才把华雄从睡梦中叫醒（华雄怀里还搂着两个小妾，长生手起刀落，先割断了她们的喉咙）。长生手提火把，映着昏暗的火光，华雄一睁眼见到一个红脸饿鬼，还以为是地府的无常索命来了。

“饶命！饶命！”华雄吓破了胆，嘴里不住求饶。

长生用刀子挑断了华雄的手筋脚筋，让他动弹不得，把他肥硕的身子横放在床上，夹在两个小妾的尸体中间。

“你别想死得痛快！你不是诬陷我父亲是盗匪吗？我就让你瞧瞧盗匪的手段！”

长生一把火点着了华府。浓烟滚滚，很快，华雄连“救命”都喊不出了。他惊恐万分，不停地咳嗽，直到身子痉挛，口水倒灌回喉咙，呛得他喘不过气。

关羽继续朝东方奔跑，血红的火烧云在呼唤他。他的身子轻如鸿毛，心头回荡着杀人的快感和复仇的愉悦，似乎永远也无法止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神。

歌谣

这是林中的一块空地，隔着一座山，对面就是洛根他们淘金的那条河，河边还有营地。现在已是六月下旬，空地边缘的沙土地上，丁香丛开满了鲜花，空气中飘散着橘子般的清新香气。空地中间层层叠叠覆盖着黄色的箭叶香根花，当中还点缀着一两朵蓝紫色的菊苣，所以显得没那么单调。

莉莉很喜欢坐在空地边缘的树阴下，看着眼前五彩缤纷的色调。只要她多坐一会儿，轻柔的微风和斜射而来的阳光便会共同发力，把一朵朵孤立的鲜花融成一片上下起伏的光带。整个世界好像只属于她一个人，充满了无限的惊喜。这时她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唱歌。

突然，一股浓烟自空地边缘升起，惊醒了她的白日梦。

莉莉穿过空地，朝浓烟走去。一个漆黑的人影蹲在火堆旁，正在烧烤什么东西。莉莉闻到一股香味，可这香味里还夹杂着一丝难闻的煳味，就像烧焦的毛发。

莉莉走近了。她清楚地看到，那人是个大块头，长得比洛根还壮。这时，她也发现那人正在烤一整条大狗，狗皮已被剥掉，全身都是血。那人转过脸，冲着莉莉一阵狞笑，露出满嘴锋利的獠牙。

是克里克！

莉莉尖叫起来。

杰克叫艾尔茜先回去睡觉。

“已经没事了。我给她泡杯茶。”

开水沸腾的声音，加上爸爸温暖的拥抱，驱散了莉莉心头最后一丝噩梦的阴影。她小口抿着茶水，轻声跟爸爸说话，免得被妈妈听到。莉莉向杰克讲述了一切，告诉他洛根是怎么打死克里克的。

“欧比呢？”

“不知道，他跑掉了。”

“他们是怎么处理克里克的尸体的？”

莉莉说不知道。

“你确实看到是欧比先开枪的？子弹打中了洛根的肩膀？”

莉莉坚定地点点头。洛根肩头血花四溅的场面已经深深刻进她的脑海。让她惊讶的是，当洛根看着她时，她竟然一下子平静下来，仿佛洛根把力量通过目光传递过来，让她清楚自己已经安全了。

杰克想了一会儿。如果真像莉莉讲的这样，那么洛根的伤一定很严重，可他居然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跟伙伴一起干活儿去了。这说明，要么中国人是他听说过的最结实的一群人，要么是莉莉太夸张了。可是杰克了解女儿，她虽然很有想象力，但绝不会撒谎。

欧比和克里克都是臭名昭著的亡命徒，镇里不少人怀疑他俩就是杀害凯利一家的凶手，也怀疑正是他们放火烧毁了无数人家。可惜没有人亲眼看到他们杀人放火，所以也就没人提出指控。可要是欧比决定控告洛根杀人，他还是有机会把洛根送上绞架，因为欧比、莉莉和在场的所有华人都目睹了整个过程。白人不怎么喜欢华人，因为有人指责他们抢了白人淘金者的生意——这倒没什么，因为大部分指责连白人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毕竟，白人淘金者可没有华人种水稻的本事，也没有华人经营河水的耐心，更没法像华人一样，为了省点钱就只靠大米和蔬菜过活，还那么多人挤在狭窄的斜顶房里。再说，洛根杀掉克里克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其他人，陪审团究竟会怎么判，还真不好说。

“爸爸，你在生我的气吗？”

杰克从胡思乱想中惊醒，定了定神，“没有啊。我干吗要生气？”

“因为你说洛根像个凶手，警告过我不要接近他们，还……还有，上周我差一点儿吃了狗肉。”

杰克笑了，“我不会因为这些生气的。华人做的东西确实很香，我自己都想尝尝狗肉了——现在也是，有那么一点儿。你没做错什么。只不过，搅和到打架事件中确实很危险，但这又不是你的错。还好事情都过去了，你也没受伤。”

“我受了点儿小伤。”

“幸好华人的药膏帮你恢复了。那个洛根的确不是普通人。”

“他会讲许多好故事。”莉莉说。她想把武圣关羽的故事讲给爸爸听，还有解忧公主出塞和亲的歌谣。她想告诉爸爸自己听故事时的感受。她听着洛根用铿锵顿挫的节奏和被威士忌润湿的嗓音讲述，这些故事既像天方夜谭，同时又像发生在自己身边。洛根一边讲，一边挥动着又大又粗的手指，作出或滑稽或庄重的手势，让场景更加栩栩如生。不过，他的故事还是太新奇了，让她有点儿困惑，她觉得自己还没学会那么多新词，没法向爸爸描绘出每个细节。

“我相信，所以我们才会搬到这儿。这里不属于任何人，每个陌生人都有一堆故事。中国人正在拥入加利福尼亚，很快还会来爱达荷州。再过不久，人人都会听说他们的故事。”

莉莉喝完了茶水。她感觉很舒服，可是噩梦的惊吓依然让她无法入睡。

“爸爸，给我唱首歌好吗？我睡不着。”

“没问题，小金块儿。不过咱们还是先出去走走吧，不然会吵醒妈妈的。”

莉莉和杰克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衣，轻轻走出房门。夏日的夜晚很温暖，天上没有云彩，也没有月亮，只有无数星星闪闪发亮。

几个华人坐在门廊前，借着油灯的微光玩骰子。杰克和莉莉沿着街道走去，经过时冲他们挥了挥手。

“看来他们也睡不着。”杰克说，“怪不得他们。想想看，要是你也跟五个人像沙丁鱼似的挤在一起，还得忍受别人的鼾声和臭脚，你肯定也别想睡着。”

不一会儿，他们便把油灯的微光远远抛在身后。又走了一段，父女二人出了城。一条大道通向山里，杰克在路旁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把莉莉抱到身边，用手臂环住女儿。

“你想听哪首歌？”

“就听那首妈妈不让你唱的吧。关于葬礼什么的。”

“那可是首好歌。”

杰克掏出烟斗，点上火好驱赶蚊虫。随后，他唱了起来：

蒂姆·芬尼根住在步行街

他是爱尔兰人，性情古怪又亲切

他讲话口音重，嗓子特别好

为出人头地什么重活儿都愿意接

蒂姆·芬尼根天生爱喝酒

自打出生抱住威士忌就不撒手

为让自己好好来工作

每天早起必须喝上一小口

莉莉抬头看着爸爸。映着烟斗的火光，杰克的脸膛红彤彤的，莉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温暖的爱意。父女俩相视一笑，同声开口唱道：

咿呀咿呀哦，跟着舞伴儿一起跳

一起拍拍手，一起跺跺脚

别怪我没有对你讲

芬尼根的守灵夜，乐子真不少！

杰克继续唱余下的部分：

蒂姆早起醒来醉醺醺

脑袋昏沉沉，脚下没有根

他从梯子上摔下来，脑袋开了花

众人把他抬回家，死人也要打扮下

干净床单缠裹紧

摆到床上平躺下

头顶一桶黑啤酒

一瓶威士忌放脚下

朋友们齐聚一堂来守灵

芬尼根太太做饭招待这群人

大伙儿吃了蛋糕又喝了下午茶

烟斗烟卷齐上阵，威士忌灌了一打又一打

波蒂·奥布兰恩突然哭喊道：

“你们谁见过这么干净的死人？

哦蒂姆亲爱的，你死得真不是时辰！”

“呔，闭上你的臭嘴！”派迪·麦基说得真！

麦吉·欧康纳把话头来接下

“哦，波蒂，你怎么能这么乱讲话？”

波蒂一拳砸中她的脸

麦吉应声躺倒四仰八叉

接着战争爆发啦

女人撕扯女人，男人追打男人

火气大的抡木棍

叫喊怒骂搅起一场热闹乱纷纷

米奇·马洛尼低下头

一杯威士忌失了准头

没泼到米奇却洒到床头

酒水浇了蒂姆满脸又满头！

尸体居然复活啦！

芬尼根从床上坐起啦

他问：“谁这么糟蹋威士忌？

该死的混蛋！当我真的是死人？”

“困了吗？”

“还没有。”

“那好，咱们再唱一首。”

他们在星空下坐了好久好久。

尊圣封神

三国境内，无数士兵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关羽是不死之身，万夫莫敌。奸雄曹操与竖子孙权均对谣言嗤之以鼻，并将散播谣言者斩首示众。实际上，若真的与关羽在沙场上兵戎相见，就连人中吕布也要避让三分。

我们之前已经提到了天下大势——汉室为何衰落，三国何以并起。就在关羽叱咤风云之际，天下又涌现出许多豪杰。

黄巾军席卷天下，叛将振臂高呼，称当今皇帝年幼，被幽禁宫中，使得宦官专权，榨取黎民血汗。丞相曹操兴兵讨逆，又将皇帝带到许都作人质，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控了北方的平原与荒漠。

在南方，少年才俊孙权占据大片肥沃的土地，万里江河中随处可见东吴战船，对皇帝的宝座更是虎视眈眈。

民间则到处是瘟疫和饥荒，刀兵四起，田地荒芜。

至于刘备，虽大耳垂肩，仪表堂堂，当时也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辈。机缘巧合让他遇到了屠夫张飞和亡命天涯的关羽。关羽这时已经留起了胡须，茂盛而飘逸的长髯让他看起来既老成持重，又意气风发。关羽原本就五官出众，俊美的相貌就像用长江赤壁的红色岩石雕成一般。

“如若二位真有虎狼之勇，我一定可以恢复汉室的尊荣。”刘备对两位陌生人说道。这时，他们正在一座桃园里，共享一大碗高粱红。

“那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张飞问道。他的脸膛黑如焦炭，双臂粗壮无比，每日都在屠场与蛮牛摔跤。

刘备耸耸肩，“或许你还不明白。如果我当了皇帝，地方府县将会重拾公义，田地将不再荒芜，百姓将安居乐业，茶馆酒肆将坐满士人与歌女，再一次充满笑语欢歌。”他的目光在关羽脸上逗留良久。他很熟悉这张脸，因为城里到处都贴了悬赏关羽首级的布告。“现如今，许多人都成了亡命的逃犯。而他们之所以流亡，更多是因为王法不公、官逼民反。如果我当了皇帝，我会还他们一个公道，而不是继续通缉他们。”

“你凭什么相信自己能当上皇帝？”关羽问。因血气上涌，他的脸色显得有些发黑。关羽随意地捋着须髯，好似一个士人轻抚毛笔，即将为五月艳阳天里的一个采花少女题诗一首似的。

“我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成功。”刘备回答，“毕竟世事无常，不可预料。但在临死之前，至少我知道自己曾努力像飞龙一样冲上青天。”

于是，在桃园里，三人对天盟誓，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三人领兵向西，直至重峦叠嶂的巴蜀之地，建立了蜀汉王朝。在这里，关羽第一次品尝到麻辣的口味。

就这样，普天之下，三国割据，曹操、孙权与刘备各领一方。三国当中，曹操占据勇武而蛮荒的北境，谋得天时；孙权镇守富饶的江南，坐拥地利；唯独刘备以美德和仁义收获了人和。

关羽成了刘备手下第一员猛将。他的勇武万夫莫敌，并得到了更多人的爱戴。

“此人骁勇，非血肉之躯也！”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与刘备会师之后，曹操听人传报，不由一声叹息。

“燕雀丛中，唯独关羽才是人中之凤。”关羽刮骨疗毒，依然与部下弈棋，谈笑自若，第二天又横刀跃马，勇冠三军。孙权得知，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国之间连年征战，任何一方都难以真正战胜另外两国。关羽的面庞始终殷红如血，他的美髯越长越长，最后只好用丝囊包裹，以免弄脏或在沙场上受到损伤。

虽然刘备贤德，但是天命并不眷顾于他。他的军队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历经无数场厮杀。一次北伐时，蜀军撤退，关羽和张飞与大军失散。他二人率领一支不过百人的队伍，被曹操的一万人马团团包围。曹操亲临阵前与二人谈判。

“只要你们投降，发誓归顺于我，我可以为两位封侯晋爵，哪怕面见天子也无须下拜。”曹操说道。

关羽哈哈大笑，“我等为何冲锋陷阵，你还是不明白呀。没错，上阵杀敌，不亦快哉，但这并非全部。”关羽展开身上褪色的破旧战袍，让曹操看清楚袍子上的破口、毛边和一层又一层的补丁，“这是我义兄刘备送我的。在披上这件战袍以前，我一无所有，不过是个亡命天涯的凶犯。可是穿上袍子之后，我每一次挥刀都是为了一个‘义’字。你还能给我更多吗？”

曹操转身拨马回营，命令大军发起进攻。将领们下达命令，可成千上万的士兵只是一字排开，站成几排，不敢向关羽、张飞和他们的百人队伍发起冲锋。

曹操下令，将躲在后排犹豫不决的士兵就地正法。士兵惶恐，只好把身边的伙伴往前推。人潮缓慢地向前移动，渐渐逼近关羽和张飞。

厮杀从拂晓持续到黄昏，又从深夜拖延到第二日黎明。

“不要忘记桃园之约！”关羽朝张飞大吼。他胯下骑着宝马赤兔，在曹操的人马中来往冲杀。这匹战马的毛色与关羽的面庞十分搭配，全身都是血色的汗珠，抬起碗大的马蹄，将无数士卒踏在脚下。“如果天意叫我们今日战死，倒也应了当年的桃园之约。”

“那大哥刘备岂不是迟到了？”张飞回答道。他挺起丈八蛇矛，只一下便将两个敌军刺了个对穿。

“我们会原谅他的。”关羽说道。弟兄二人哈哈大笑，各自分开杀敌去了。

关羽单人独骑，挥舞着青龙偃月刀，所到之处如虎入羊群、鹰来鸡栅，曹操的士兵或纷纷倒地，或狼奔豕突。关羽手下毫不留情，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赤兔马虽口喷白沫，也是杀得兴起，全然忘记了疲惫。

“与二哥并肩作战，”血雨喷溅到张飞的黑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让我完全不知什么叫害怕。我心跳如鼓，心志越坚，手脚虽然疲累，但精神更加焕发。”

关羽和张飞率领的一百人渐渐减到五十，又逐渐减到十五，最后只剩下关张二人。弟兄两个你来我往，在刀山剑林中又是一番冲杀。

天色又近黄昏。曹操吩咐大军后撤，暂且歇息。战场上血流成河，散落着无数人头和残肢断臂，仿佛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夕阳低垂，投下长长的猩红色阴影，人们已经分不清这满地的殷红究竟来自太阳还是鲜血。

“投降吧！”曹操向二人大喊，“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和对刘备的忠心，无论苍天还是世人都不会轻看的。”

“可是我会。”关羽回答。

曹操虽然冷酷无情、心胸狭隘，可也不得不被关羽所折服。

“临死之前，”曹操问，“可否与我共饮一杯？”

“当然。”关羽说，“我绝不会对高粱红说‘不’。”

“可惜我这里没有高粱红。我只有几坛西域刚刚进贡的美酒。”

这酒是用葡萄酿成。不久前，西域的胡人特使才把这种水果带入中原。

“你是说葡萄酒？”

“是啊。那是关羽第一次尝到葡萄酒。”

关羽和曹操手捧玉爵，畅饮美酒。清凉的玉石酒杯完美地衬托出葡萄酒的温润。天色已经黑了，不过，特制的玉爵从里面映出阵阵荧光，照亮了二人的脸。几个漂亮的胡人女子——也是献给曹操做贡品的——用一种奇特的梨形乐器弹奏着哀婉悲凉的曲调。这种乐器叫作“琵琶”。

关羽倾听着乐曲，陷入了沉思。突然，他一跃而起，和着胡琵琶的曲调高声唱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5)

唱罢，关羽扔掉玉爵，“曹丞相，多谢你的美酒。但现在，我们还是各为其主吧。”

“这么说，你弹奏的那种班卓琴似的东西叫‘琵琶’，对吗？”洛根刚刚吟唱的伤感歌谣依然在莉莉脑海中回荡。她好想叫洛根教她。

“是啊。”洛根把琵琶放在膝头，深情地抱着梨形的琴身，就像怀抱着一个婴儿。“这只琵琶已经很古老了。保存时间越久，它的音色也就越好。”

“可它不算是中国乐器，对吧？”

洛根想了一会儿，“我也说不清。我猜你说不是，是因为你觉得它不可能有上千年的历史。我的想法跟你不太一样。许多东西一开始确实不是中国的，但后来却融入了中国的历史。”

“我还以为你们中国人不会说这种话呢。”杰克说。他正勉为其难地品尝着高粱酒。洛根信誓旦旦地说，每个华人男孩刚会吃奶就开始喝高粱酒了，可是杰克每喝一口都像是针扎喉咙。莉莉看到他边喝边皱眉头，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为什么？”

“中国人不是对自己国家的漫长历史很骄傲吗？‘孔夫子比耶稣基督早多了’什么的。你居然会承认华人从胡人那里学过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洛根也大笑起来，“我自己的血管里就流淌着北方胡人的血脉。什么是华人？什么又是胡人？这些问题既不能当饭吃，也没法叫我的伙伴们露出笑脸。我倒宁愿弹着琵琶唱几首歌，赞美西域戈壁滩上长着绿色眼睛的美丽姑娘。”

“要是我不够了解你，洛根，我会把你当成美国人的。”

杰克和洛根都笑了。“干杯，干杯！”二人说着，碰了碰分别盛着威士忌和高粱酒的杯子。

“我想学学那首《芬尼根的守灵夜》。自从那天晚上听到你给女儿唱过后，我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你得先把故事讲完。”莉莉说。

“没问题。但我得事先声明：这个故事我讲了好多次，每次都不尽相同。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故事的结局。”

战争持续了多久？他们还在对抗奸雄曹操和竖子孙权吗？关羽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曾叫张飞快走，逃回去见刘备。

“统领军队的人是我，都怪我大意，害得他们走上了不归路。我无颜再面对成都父老，因为这些士兵的妻儿老小会问我，为什么单单我回来了，而他们的丈夫和儿子却死于非命。三弟，杀出一条血路去吧，记得替我报仇。”

张飞带住战马，仰天长啸。这啸声震动云天，却诉不尽满腔的悲伤与悔恨。周围的一万大军闻声丧胆，两股战栗，同时后退三步。

“再会了，二哥。”张飞催马向西奔去。蛇矛左拨右挑，所到之处，士兵纷纷避让，硬是被张飞杀出一条血路。

“上啊，上！”曹操气急败坏地大喊，“擒获关羽者，封侯！”

赤兔马的脚步开始凌乱，它已经失血过多。在战马倒地之前，关羽一纵身跳下了马背。

“抱歉，老伙计。真希望能保护你到最后啊。”鲜血与汗珠顺着胡须往下淌，泪水流过脸膛，在满面血痂与尘灰之间划出两道深深的印迹。关羽扔掉青龙偃月刀，负手傲然而立，恍如一个站在朝堂之上向皇帝朗诵《诗经》的诗人，眼神轻蔑地看着周围的士兵一步步逼近。

“第二天日出时分，他们砍掉了他的脑袋。”洛根说。(6)

“哦不。”莉莉说，这可不是她希望听到的结尾。

三个人默默无言好一阵子。阿彦炒菜的油烟由厨房飘上晴朗的天空。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莉莉听来，就像刀剑铮鸣一样。

“你们不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洛根问。

“你说什么？”杰克和莉莉同声问道。

“你说什么？”曹操大吼，猛地站起身，掀翻了批阅公文的桌案，砚台和毛笔滚落一地。“你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禀丞相，小人所言均是亲眼所见，句句属实啊。他的人头刚刚落地，转眼间连头带身子都不见了。他……他凭空消失了。”

“你以为我很好骗吗？来人！”曹操冲着守卫一挥手，“把他给我绑起来，斩！竟敢弄丢关羽的人头，那好，我就把你的脑袋挂在帐外。”

“他当然没死。”头发花白的老兵对一群红脸蛋新兵讲道，“关将军被俘那天我也在场。关将军是何等样人？十万魏军在他眼中如同草芥，这样的豪杰，怎么可能被刽子手砍掉脑袋？”

“他当然没死。”刘备对张飞说道。他二人身披白盔白甲以示哀悼。为了报仇，刘备将蜀国最后一批身强体壮之人集结起来，组成一支大军。“桃园之誓仍在，二弟怎么可能先行一步？”

“他当然没死。”弥留之际，孙权说道，“关羽从来不怕死。我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与他一同奔赴阴曹地府。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成为朋友。”

“他当然没死。”曹操对刘备之子刘禅说道。终于，曹操一声令下，攻破蜀国最后一道防线，一举统一了三国。“我从来没在乎过你和你的父亲。不过，既然关羽对你父亲如此忠心，想必在某些方面，我确实不及玄德公。如若关将军在天有灵，我会让他看到我也有一个‘义’字。我不会加害于你。从今以后，你会以上宾的身份，永远住在我的行宫里。”

“他当然没死。”一个母亲对儿子说道，“关将军是全天下最伟大的英雄。哪怕你只有他百分之一的力量和勇气，我们都不用惧怕山贼和盗匪了。”

“愿关公保佑苍生。”一位士人对他的学生说道，“他不但是位将军，也是个诗人。他义薄云天，永世长存。”

“愿关帝护佑黎民百姓。”一位皇帝为关帝庙题词后说道，“保佑我们驱除鞑虏，重整河山。”

“愿关圣显灵。”手执黑子的棋手说道，“我们所有棋手都希望能跟关圣人对弈一局。若我们今日勤加练习，或许他真能屈尊下凡，指点我们一二。”

“求关老爷保佑啊。”一个客商说道，他们已经准备停当，马上就要出海，驶向遥远的锡兰(7)与新加坡，“他会保佑我们远离海盗和台风。”

“求关二哥开眼啊。”航船上的劳工说道，他们正朝夏威夷的檀香山和加利福尼亚的旧金山进发，“他能让我们一路顺风，帮我们开山铺路遇水架桥，保佑我们发大财，送我们平安回家。”

中餐馆

到了夏末，为华人赚取生计的河水渐渐干涸，只剩下一道细流。虽然洛根和他的伙伴们很擅长筑坝蓄水，可是旱季的到来，预示着含金的冲积沙再也无法有效地积存。他们只好暂且休工，等待来年春天。

每年只有春夏才是淘金的旺季，尽管华人们拼命干活儿，但也没攒下几个钱。今年剩下的两个季节，他们还得在爱达荷州生活，于是他们决定另谋些生计，免得入不敷出。

阿彦和另外几个年轻人开始在城里找工作。他们与镇民闲谈时，发现城里住着不少单身汉。这些人不喜欢自己洗衬衫，或者干脆就不会洗；而与此同时，城里的洗衣妇人手明显不足，没法及时为所有男人清洗衣物。

“可这是女人干的活儿！这些家伙就不知道害臊吗？”杰克把华人的打算讲给艾尔茜听，后者简直不敢相信。

“那个，有什么好害臊的？为啥我觉得他们干什么你都不满意？”杰克说，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撒迪厄斯·希弗！”艾尔茜严厉地瞪着丈夫。其实她很清楚，到现在，不管那些无礼的华人作出什么事，撒德都不会感到震惊的。实际上，正是因为他的怂恿，才让那些家伙越来越胆大。可有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跟撒德争论一番。

“为啥？想想吧，撒德。”艾尔茜说，“我见过这帮华人异教徒是怎么干活儿的。要是把洗衣店开起来，他们一周能干满七天，一天干足十六个小时。之所以这么玩儿命，是因为他们心里全是对金钱的贪欲，肺里则灌满了罪恶的鸦片烟，所以他们永远不会停下来想一想荣耀的上帝，哪怕是在礼拜天。我也见过他们是怎么吃饭的。华人就像蝗虫——除了廉价的大米和蔬菜，他们什么都不吃。而正直的信仰基督教的人们，为了身体健康总得吃点肉吧。还有，他们从不把钱花在有益身心的娱乐上，更不顾及友情。要知道，我们城里的店铺和小酒馆就是靠大伙的友谊托起来的。可他们却宁愿花大半个晚上唱那些荒腔走板的破歌，或是讲些见不得人的烂故事。最后，夜深了，每个基督教家庭都聚在壁炉前享受个人隐私……”讲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杰克一眼，“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却挤在连床都没有的小房间里，就为省点房租？”

“我说，艾尔茜，”杰克放声大笑，“我以前只听说过明褒实贬，这一次总算见识什么叫明贬实褒了。听你这么一说，要是我不够了解你，还以为你挺爱戴他们的呢。你的本意是揭露他们的种种缺点，可你说的全是他们如何勤奋、节俭、聪明，相互之间多么开心，而且愿意吃苦。如果这些就是你所谓的‘缺点’，那只能说明孔夫子的门人大大胜过基督的信徒。”

“你难道没长心吗？”艾尔茜反唇相讥，“廉价的华人劳动力会带来什么后果，你真的看不出来？这些人会抢走欧斯坎琳太太、邓恩太太以及其他寡妇的工作。她们已经够苦的了，没日没夜地干活儿，不停地浆洗衣物，搞得手指又红又肿，也就刚刚能养活自己和她们的孩子。当然了，城里那些差劲儿的男人才不会顾及什么基督徒的责任，他们会去找华人洗衣工，因为华人收费更少。而正直的寡妇们只能求告上帝，愿上帝赐给他们一颗公义的心。连洗衣服的工作都被华人偷走，你让这些寡妇怎么办？跑去伊莎贝尔夫人的妓院、寻求她的怜悯吗？”

这是头一次，杰克·希弗不知该如何回应自己的妻子。

“木工活儿怎么样？加工家具呢？我可以雇你来我店里打工。”杰克对阿彦说。

“你雇不起我的。”阿彦回答，“我们一件衬衫收二十五美分，这样的话，光是单身汉这一块，一天差不多就是十美元。这还没算给旅馆洗毯子和被单呢。我听人说，我们熨衣服的手艺也比原来的洗衣妇强。”阿彦抱歉地笑了一下，弯起精瘦的右臂，叫杰克看他肿胀的大拇指。“整天拿熨斗，我的大拇指都比以前粗了。要是知道我成了熨烫专家，回家后我老婆准会笑话我的。”

听到阿彦谈论自己的家庭，杰克很吃惊。阿彦这么年轻，却又如此聪明，懂得如何做菜、洗衣，已经让杰克很惊讶了，没想到他还已经娶了老婆，可能连孩子都有了。怪不得他会做这么多事，因为他老婆没法一直陪在身边。

几天前，莉莉告诉杰克，说华人们有了些新点子，想听听杰克的建议。终于，这天上午，他找到机会离开店铺几个小时，陪莉莉过来看看。莉莉一过来就跑到后院找洛根去了。阿彦递给杰克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当早点。杰克一边小口咬着，一边思考。包子很烫嘴，咬一口满嘴汤，舌头上全是香甜的猪肉和热乎乎的蔬菜的味道。

“等等。”杰克咽下包子。真遗憾，包子这么香，他还没品够滋味呢。“我有个主意。没吃你做的菜之前，我从来不敢相信卷心菜和豆子会比牛肉和香肠更可口，也不敢想象苦味的东西也能那么好吃。既然你们能让我改变想法，干吗不让爱达荷的市民们也尝尝？你和其他人可以开一家中餐馆，肯定能赚不少钱。”

阿彦摇摇头，“没有用，希弗先生。我们在旧金山的朋友试过了。大多数美国人不像你，他们受不了中餐的味道，吃一口就恶心。”

“可我听说旧金山有中餐馆啊。”

“其实那些不是中餐馆。好吧，名义上是，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那些餐馆的老板是中国人，提供的却是西餐——烤牛肉、巧克力蛋糕、法国吐司什么的。我不会做那些东西，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根本不爱吃。”

“可我跟你说啊，你做菜很好吃的，一级棒。”杰克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你做菜比艾尔茜强多了，而我知道，她跟大多数家庭主妇的水准差不多。只要你们的餐馆开张，我再帮你们不露声色地宣传一下，保证你每晚顾客盈门。”

“您太过奖了，希弗先生。我知道，在老公眼里，别人做的菜不可能比自己老婆做得更好。”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一时间神游天外了似的，“再说，我们都不是专业厨师，只会做些家常菜。我们做的东西，广州的正经大厨连喂狗都不稀罕。美国不可能有真正的中餐馆，除非这里的华人足够多，足够有钱，愿意尝尝家乡菜。”

“那只能意味着有更多华人愿意变成美国人。”杰克说。

“或者多一些美国人想尝尝华人的手艺。”阿彦回答。

另有几个华人聚拢过来，听着二人的谈话。这时，其中一人用汉语说了句什么，其他人轰的一声笑了，阿彦甚至笑出了眼泪。

“他说什么？”尽管杰克下了不少功夫跟洛根学习如何唱饮酒歌，可他还没到能听懂华人讲话的程度。莉莉学起来却容易得多。现在她跟洛根对话，已经可以一半用汉语一半用英文了。

阿彦擦了擦眼睛，“三龙说，我们要是开中餐馆，店名就叫‘狗不理人，人不吃狗’。”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在中国，有种很有名的包子就叫‘狗不理’。另外你也知道美国人对吃狗肉怎么看。”阿彦看到杰克的表情，挥了挥手，“算了，不说了。这个段子太中国化了。”

三龙在地上捡起几根树枝，冲着其他人比比画画，又看了看杰克。他好像喝醉了似的，把树枝举到别人脸前几英寸处晃个不停。阿彦和另外几人笑得更厉害了。

“他说在美国不可能开中餐馆，因为每个顾客都得先学怎么用筷子。”阿彦对杰克解释道。

“是啊，是啊，真搞笑。好吧，餐馆开不起来。只要谈到狗的话题，好话听着都不是味儿了。不过说起来，那天晚上，你们头一次让我对狗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爸爸很担心那些失业的洗衣妇。”莉莉对洛根说。

他们两个正沿着菊苣巷并排往前走。洛根肩上扛着一根竹竿，两头各挑着一只大筐，里面装满了黄瓜、大葱、胡萝卜、南瓜、西红柿、青豆和甜菜疙瘩。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阿彦他们洗衣加熨烫收费太低了，可要是收费不低，白人也不会做他们的生意啊。”

“一打黄瓜两美元，一捆大葱一美元！”洛根操着浑厚的嗓音沿街叫卖，阵阵回音在巷子中回荡，一直传到远处才渐渐消失。巷子两旁是一间挨一间的民居。“胡萝卜、青豆、甜菜，新鲜嘞！瞧一瞧看一看唉！姑娘们，新鲜蔬菜保你肌肤水嫩；小伙子们，新鲜蔬菜防止嘴唇干裂！”

他用平稳、响亮的叫卖声喊出蔬菜的种类和价钱，这可一点儿不像他们淘金时的劳动号子。

两侧的房门一扇扇打开，好奇的家庭主妇和单身汉们走到大街上，看洛根在吆喝些什么。

“你应该去奥怀希河谷卖菜。戴维船长一帮人还在那边作业，据说今年春天，印第安人把他们带到了那儿。”一个市民说，“我听说他们整整一周吃不到绿色蔬菜了。这么一打黄瓜，他们肯定能付五美元。”

“多谢你的提醒。”

“你在哪儿进的货？”一位主妇问道，“看上去比希弗店里的新鲜多了。据我所知，他进货已经够快的了。”

“在我们后院种的，女士。这些胡萝卜是早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还不到一个小时呢。”

“你们后院？你会种地？我连一小把鼠尾草和迷迭香都养不活。”

“这个，”洛根说，“我在中国时就是农民。只要给我一块地，我就能种出菜来。”

“真希望刚开春时就能吃到这么新鲜的大葱和黄瓜，而不是一天到晚光啃醋渍马铃薯。”一个老矿工说，他爱不释手地掂量着筐里的大黄瓜和西红柿，“你说得对，败血症很可怕，吃点新鲜蔬菜是唯一的防治手段。可惜年轻人都不相信，等到发现就太迟了。这一打我都要了。”

“不把这两筐都卖光，今天你就别想走了。”另一个年轻的主妇说，其他女人同声响应，“你和你的朋友还有菜吃吗？”

“别担心我们。”洛根回答，“今年我们的菜园还能有五六次收成。但你们可要买够才行，再过几个星期我才会再出来卖菜。”

洛根很快就卖光了挑出来的蔬菜。他点了二十美元，把钞票交给莉莉。“请把十美元转交给欧斯坎琳太太。我知道她积蓄不多，还要养活两个小儿子。剩下的钱给需要的人吧，你可以问爸爸该给谁。”

大汉同小姑娘转过身，迈着悠闲的步子朝城市另一头的华人住所走去。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沐浴着明媚耀眼的正午阳光，大个子华人踩着轻快的脚步，肩上担着长长的竹竿，末端的筐子慵懒地微微摆动，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优雅的长腿水鸟，正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无声地滑行。

不一会儿，大汉和小姑娘转过街角，消失了。大街上又一次恢复了宁静。

农历新年

大雪不间断地下了一个星期。二月中旬，整个爱达荷州仿佛陷入了冬眠，就等着春天的降临。可春天还要再等好几个月呢。

好吧，并非“整个”爱达荷州，因为华人们正忙着张罗农历新年。

一周以来，华人聊天的话题只与过年有关。一串串火红的爆竹由旧金山运来，拆开包装，摆到架子上，以免受潮。几个心灵手巧的华人接到任务，做了许多折纸和剪纸动物，留到给祖先上香时用。每个人都用红纸包了几块糖和干莲子准备送给小孩子，祝愿他们在新的一年里甜甜美美。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阿彦领着大伙儿包了成百上千个饺子，准备元旦那天尽情享用。客厅被临时征用，组成了一条饺子生产线。几个人在房间一角和面，另外几个人负责把猪肉、虾米和蔬菜剁碎，拌上芝麻油，和成饺子馅。剩下的人则动手包饺子。他们包出的饺子就像两面封闭的贝壳。饺子包好了，装到水桶里，上面盖好干莲叶，拿到外面冷冻；到了除夕，就可以下到开水里煮熟啦。

莉莉到处给人打下手。她把爆竹按大小整理好，搞得满手指都是火药味儿。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彩纸剪成小鸡、山羊和绵羊的形状，这些剪纸可以在敬神祭祖时当成供品烧掉，也可以在吃年夜饭时分发给众人。

“武圣关羽会显灵吗？他会喜欢我的剪纸绵羊吗？”莉莉问洛根。

由于天冷，洛根的脸膛比以往更红了。他被莉莉的话逗乐了，过了一会儿才正色道：“我敢说他会来的。”

在饺子流水线的最后一道环节上，莉莉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她用一把叉子在每个饺子边上印出波浪形的花纹，让饺子看上去更像贝壳了。据说，这意味着福气兴旺、财源滚滚。

“你的手真巧。”洛根说，“要不是你长着红头发和绿眼睛，我肯定会把你当成中国小姑娘。”

“跟做馅饼皮一个道理。”莉莉说，“是我妈妈教的。”

“等过完年，你得让我瞧瞧怎么做完整的馅饼皮。”阿彦说，“我一直想学学美国菜的做法。”

华人这么一张罗，爱达荷州的其他人也跟着兴奋起来了。

“他们用红纸包了钱和糖果。”孩子们相互之间窃窃私语，“你只需要去敲门，他们就会给你压岁钱。”

“杰克·希弗连着几个月都在夸赞华人的烹调手艺。”妇女们在店铺里和街头巷尾彼此交谈，“这次咱们也有机会尝一尝了。听说只要去串门，华人就会用猪肉馅饺子招待咱们，里面包含了全世界所有的味道。”

“华人庆贺新年时，你们要不要去围观？”男人们也相互询问，“据说这帮异教徒会穿得花花绿绿，敲敲打打地出来游行祭祖，最后还会大摆筵席。整个博伊西(8)盆地都见不到这种场面。”

“洛根在中国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出自一个大家族？”莉莉问阿彦。这时，她正在帮阿彦把几个装着甜竹笋的大罐子搬进屋。她感觉很累。今天她也忙活了一整天，可她实在等不及明天的年夜饭了。说实话，她有点儿内疚，因为妈妈叫她帮自己家里干活儿时，她从来没有这么积极过。莉莉决定，等过了明天，一定在家里也好好表现。

“不知道。”阿彦回答，“洛根不是我们村里人，他甚至不是南方人。记得那一天，我们打算登船去旧金山，结果在码头上遇见了他。”

“这么说，他在你们那儿就是个陌生人了？”

“是啊。你可以让他讲讲我们一起旅行时的故事。”

“人若背井离乡，便很难变得快乐与强大。”

——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

美利坚之行

遇上好天气，船长会选出几个“货物”，叫他们走出底层货仓，爬上甲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其余时间，他们只能待在货舱里，每个人的铺位只有六英尺长，还没有一口棺材大。舱门上锁之后，眼前一片漆黑，他们只好靠睡觉打发时间。虚幻的希望和未知的危险不断交织，在梦境中反复出现。这货舱原本是装棉花和朗姆酒的，现在则挤进了六十个人。六十具身体，很久没有洗澡，他们的体臭与呕吐物、排泄物以及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经久不散。货船不停地摇晃着，这段航程要经历六个星期，才能横跨浩瀚的太平洋。

他们极度缺水。有时候，船员会送来一些水。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只能祈求老天下雨，好让雨水漏到货舱里。他们上船不久便不再吃咸鱼了，因为那东西只能让他们更干渴。

为了不被黑暗憋得发疯，他们开始给别人讲故事——那些他们还能记住的故事。

他们轮流讲述武圣关羽的故事，讲述他胯下赤兔宝马，手提青龙偃月刀，如何千里走单骑，如何过五关、斩六将，突破曹操的封锁。

“要是咱们坐在船里还不停地抱怨，一会儿嫌渴，一会儿嫌饿，被关老爷听见了，准会笑话咱们连孩子都不如。”一个华人说道。别人都叫他老关，他是个大个子，睡觉时只能把膝盖蜷缩到胸口。“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去打仗，只不过是去修铁路。美国一没有狼，二没有老虎，到处都是人，他们也得干活吃饭，还不是跟咱们一样？”

黑暗中，其他人笑了起来。他们心中浮现出红脸关公的形象。关羽浑身是胆，从不畏惧厮杀。关羽满腹谋略，总能化险为夷。这点饥渴和漆黑算得了什么？比这凶险一万倍的场面，关老爷都见识过。

他们啃着从家乡田地里挖出来的萝卜和圆白菜。他们把鼻子凑近菜蔬，深吸一口附着在菜根上的泥土的清香。很多年里，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闻到家乡的味道。

有些人生病了，整夜整夜地咳嗽，吵得大伙儿谁都睡不着觉。病人额头滚烫，仿佛在火炉里烧红的烙铁。他们身上没有药，连一块冰糖或一片鸭梨都没有。他们只能在黑暗中静静地挺着。

“咱们来唱歌吧，唱小时候妈妈教给我们的歌。”老关说道。他长得太高了，在黑乎乎的货舱里走动时只能弯下腰。他紧紧握住伙伴的手，不论对方健康还是生病。“既然家人不在身边，咱们就应该像刘备、关羽、张飞三人桃园结义一样。我们必须亲如兄弟，彼此照顾。”

于是众人唱起儿时的歌谣。货舱里的空气令人窒息，他们的歌声却犹如阵阵清凉的微风，拂过病人的身体，安抚着他们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咳嗽声再没有响起。众人发现，有几个人蜷缩在棺材大小的铺位上，双腿一动不动地聚拢在胸前，安详得就像熟睡的婴儿。

“把他们扔下船吧。”船长说，“他们的船费只好由剩下的人出了。”

老关脸色通红，比生病发烧的人还要红。他在尸体跟前弯下腰，在每个人头上剪下一缕头发，小心地塞进一只信封。“我会把这个带回他们的村庄，这样他们的灵魂就能回家了，不至于在茫茫大海间当个孤魂野鬼。”

裹上一张旧床单，尸体被丢下船，抛进大海。

终于，他们抵达了圣弗朗西斯科，也就是旧金山。当初上船有六十人，如今只有五十个人得以踏上码头的木地板。众人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双眼，看到一排排小房子依山而建，沿着陡峭的丘陵上下起伏。他们发现这里并非黄金铺地，码头上有些白人也是又虚弱又肮脏，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一个华人，和白人一样的打扮，带着他们来到唐人街一间阴湿的地下室。他没有辫子，头发朝两边梳，还抹了油，滑腻腻的，头油的味道让其他华人直打喷嚏。

“这是你们的劳动合同。”这个二鬼子模样的华人说道。他递给大家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上面写的什么？”老关说，“我们还得还你船费的利息？可他们的家人已经把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这才凑齐了到这儿的船费呀。”

“要是你不乐意，”二鬼子一边讲话，一边翘起右手的小指头，用长长的指甲剔着牙缝，“也可以想办法回家嘛。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中国人坐船可是很贵的。”

“可是瞧瞧这上面的数目，我们要干三年才还得完。有些人死在了海上，如果他们的债务也算到我们头上，那就不止三年了。”

“谁叫你没照顾好他们，害他们得病的？”二鬼子掏出怀表看了看，“快点儿签字吧。我没时间陪你们磨叽。”

第二天，他们又挤上几辆大篷车，往内陆去了。最后下车时，他们已经位于群山之间的营地里，面前是一片帐篷的海洋。营地一边有条铁路，一直延伸出去，直到目力所及的远方。另一边则是一道山脉，许多华人手持铁锹和镐头围聚在山间，就像一大群蚂蚁。

夜幕降临，营地里的华人劳工围着篝火聚在一起，欢迎新人的到来。

“吃，吃。”他们对新人说，“能吃多少吃多少。”新来的华人很难判断究竟哪一个更亲切——是吃进肚里的食物呢，还是耳边亲切的乡音？

众人传递着几瓶烈酒，老劳工说这叫“威士忌”。这酒劲头很大，足以让每个人都喝醉。等到大家都有了些醉意，老劳工问新人想不想随他们一起去营地边上的大帐篷里乐一乐。那间帐篷外面立着一根木杆，上面系着一条红丝巾，还挂着一双女人的绣花鞋。

“你们这帮臭小子有福了。”一个年纪较大名叫三龙的劳工嘟囔道，“这个周一，我把所有钱都花到安妮身上了。我只能等下周了。”

“她会让你先欠着。”另一人插嘴道，“不过你今晚还可以去找莎莉。”

三龙咧开嘴巴哈哈大笑，站起身，同他们一起去了。

“这儿简直是天上人间嘛，”阿彦说道，他还不过是个孩子，“瞧他们花钱大手大脚的！肯定是赚了不少，早早就把债务还清了，给家里也存了一笔，不然谁敢这么花天酒地的？”

老关却摇摇头，手捋胡须。他坐在篝火的余烬边上抽着烟袋，眼睛盯着那顶大帐篷，盯着那条红丝带和那双女人的绣花鞋。帐篷里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工作很艰苦。山脉横着面前，他们必须在山间凿出一条路，再把铁轨铺上去。大山不情愿地作出让步。众人挥舞着凿子和铁镐，持续不断地敲击着山脊，他们的肩膀和手臂又酸又疼，一直痛到骨髓里。要征服的大山还有那么多，而他们就像用木勺试图挖穿紫禁城的铜墙铁壁。而与此同时，白人工头还是不停地冲他们嚷嚷，叫他们再快点儿。要是谁敢坐下休息，不是挨上一顿鞭子，就是被工头拳打脚踢。

一天又一天，他们进展缓慢。每日清晨，他们从疲惫中醒来，没等开始工作便已经精神萎靡了。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扔掉了工具。大山打败了他们。白人工头气得直跳脚，用鞭子猛抽华人劳工，叫他们回去干活儿。可他们只是躲着鞭子，根本无心工作。

老关跳到山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众人。“草-泥-马！”他大喊道，朝大山啐了口吐沫。“草-泥-马！”他俯视着白人工头，冲他们微笑。

华人劳工们放声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他们甚至一个接一个地唱了起来：“草-泥-马！草-泥-马！”他们一边唱，一边看着白人工头嘿嘿直乐，还冲着他们打手势。白人工头不明就里，也跟着唱了起来，结果华人劳工更开心了。他们捡起工具，继续开山辟路。伴随着歌唱的节奏，他们干得热火朝天，似乎特别解气。当天下午，他们的进度远远超过了过去的一周。

“该死的黄猴子。”路段总监说道，“只要想干，他们确实够能干的。可他们到底在唱什么？”

“鬼才知道！”白人工头纷纷摇头，“英语不像英语，汉语不像汉语，听上去没头没脑的。不过有点儿像劳动号子。”

“告诉他们，这座山口就命名为‘草泥马’。”总监说，“要让他们知道，以后每一列火车经过这里，他们的歌就会被复述一遍，直到永世流传。或许这能让黄猴子干得更起劲儿。”

从此以后，即使劳作了一整天，华人劳工晚上歇工后依然会唱这首歌。“草-泥-马！”他们冲着白人工头唱道。他们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操-你-妈！”

到了周末，该给华人劳工发工钱了。

“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老关对出纳员说，“这还不到我应得工钱的一半。”

“因为你吃饭的伙食费和帐篷的住宿费都得从工钱里扣除。我没算错，你只能拿这么多。”出纳员冲老关挥挥手，叫他别挡着桌子，“下一个！”

“他们一直这么干？”老关问三龙。

“是啊。一直是这样。今年伙食费和住宿费的价钱已经涨了三倍。”

“照这么算，你永远也别想把债务还上，更别提攒钱带回家了。”

“那你还能怎么样？”三龙耸耸肩，“方圆五十里范围内没别的地方能买到吃的。反正一辈子也还不清欠他们的债，只要有人还得差不多，他们就会把利息调高。咱们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钱一到手就喝酒玩牌吧，或者去找安妮那些姑娘乐一乐。只要你喝醉了、睡着了，就用不着想那么多了。”

“他们这是在坑咱们。”老关说，“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嘿！”三龙说，“现在哭也已经晚了。这就是你相信旧金山那套鬼话的下场。既来之，则安之吧。”

老关到处找人谈话，想把众人聚集起来。他有个计划。他说，大家可以先逃到山里藏起来，然后慢慢想办法回到旧金山。

“要是真想赚到钱，咱们得先学会英语，搞清楚这地方的门道。留在这儿咱们什么也赚不到，只能像奴隶一样白白出苦力，欠白人的债务反而越来越多。”老关的目光扫过众人。他长得人高马大，相貌堂堂，其他人很难把视线移到一边。

“这样就等于是撕毁合同、欠债不还了。”阿彦说，“老祖宗和家里人也会跟着我们丢脸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咱们欠下的债，已经还给他们二十倍不止了。他们待咱们不仁不义，咱们又何必守这些死理？这些美国人诡计多端，要对付他们，咱们必须学得比他们更诡诈才行。”

见众人还是不开窍，老关决定给他们讲讲汉代公主解忧的故事。

解忧公主奉汉武帝之命，出嫁到距中原千里之遥的西域，与乌孙王和亲。这样，乌孙国才会将彪悍的战马卖到中原，让汉军将士可以更好地守卫疆土。

“朕听闻你思乡心切。”汉武帝在信中写道，“宝贝女儿啊，听闻胡人常食腥膻之生肉，令你难以下咽；他们以牦牛绒和熊皮为榻，令你辗转难眠；你的肌肤本如丝绸般柔嫩，如今却被沙暴划伤；你的眼目本如月光般清澈，却因塞外严冬苦寒失去光泽。朕听闻你常常思念家乡，每夜以泪洗面。如若属实，就写信告诉朕。朕自会派遣大军接你回家。念及女儿孤身在外受尽苦难，朕心如刀绞。孩儿啊，朕已然老迈，但你是朕生命中的亮光，更是朕心头的安慰。”

“父皇在上，”公主回信道，“您所听所闻句句属实。但与父皇一样，儿臣深知自己的职责。朝廷需要战马守卫边疆，对抗匈奴铁骑，父皇切不可为解儿臣一时之苦，便将黎民百姓的生死祸福交予南侵胡人之手。您赐儿臣名为‘解忧’，如今正是儿臣为朝廷排忧解难之际。儿臣也会在新家自得其乐。生肉难以下咽，可以热奶化之；床榻辗转难眠，只需和衣而卧；风沙扑面时，面罩纱巾即可；严冬虽苦寒，与夫君共乘一骑便可暖身。儿臣身处异乡，自会效法塞外生存之道。虽化身为胡人，但儿臣仍心系汉室，纵然再无归乡之日，也绝不会辱没父皇之名。”

“虽然解忧公主是汉武帝的女儿，可也不过是个小姑娘，难道咱们还不如她聪明，不如她爷们儿？”老关说，“如果真的不想辱没祖宗和家人的名声，你们就得学着像个美国人。”

“那咱们不就成亡命徒了？”三龙说道，“老天爷会怎么看？这都是命，谁能跟命对着干？有些人命中注定就赚不了大钱，只能受穷挨饿——咱们今天有吃有喝就该知足了。”

“关老爷从前不也是个亡命徒？他不是告诉咱们‘自助者天助’吗？咱们都有一膀子力气，能在大山里开出一条路，咱们脑袋里也不缺乏聪明才智，能靠着讲故事说笑话渡过茫茫大海，那咱们凭什么要把下辈子耗在这里，最终却一事无成？”

“可你怎么知道咱们逃跑以后不会更糟？”阿彦问，“要是咱们被抓回来怎么办？如果遇上土匪了呢？要是离开了营地的篝火，黑灯瞎火地跑到山林里，反而更遭罪更危险了，那该怎么办？”

“我不清楚逃到山里会遇到什么。”老关回答，“毕竟世事无常，不可预料。但在临死之前，至少咱们可以知道，除了咱们自己，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咱们的命运。不管是福是祸，全由咱们自己掌握。”

老关伸出手臂，沿着周围地平线的轮廓画了一个圈。悠长的云海聚集在西方的天空。“尽管这片土地没有家乡的味道，但这片天比我从前见过的更加辽阔高远。每一天我都能见到前所未见的新东西，都能成就未曾想象的新事迹。人要尽量往高处走，咱们为什么要害怕？为自己取个新名字，又有何难？”

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之下，老关注视着众人。他的身影如古树一般高大，面色如火，细长的双眼仿佛宝石般闪闪发亮。华人劳工的心头突然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决心和向往。

“你们感受到了吗？”老关变声问道，“你们心里是不是更火热了？脑袋是不是更清醒了？这才是威士忌的味道——这才是美利坚的精髓。咱们不应该借酒浇愁，呼呼大睡，而应该酒壮英雄胆，拼出一片天。”

“哪怕是穷苦之人，在故乡的土地上也能享受到纯粹而宁静的欢乐，可是，为了换取异国天空下那些毫无保障的享受，他们逃离了祖辈世代生活的灶台与田野；为了追寻财富，他们离弃了祖坟与亲人——在他们眼中，再没有任何事值得留恋。”

——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

鸡血盟誓

在洛根强烈要求之下，爱达荷州铜管乐队开始演奏起《芬尼根的守灵夜》。

“还不够热闹。”洛根告诉他们，“要是在中国过新年，为了驱除小鬼，我们会让村里的小孩子放上整整一天的爆竹和焰火。可我们今天准备的爆竹只够放几个小时，所以赶小鬼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们这些小伙子了。”

铜管乐队的成员们刚刚吃饱，肚子里塞满了甜甜的豆馅年糕和热乎乎的饺子，于是精神焕发地接受了任务。就算是独立日，他们也没这么起劲儿地演奏过。

所有关于华人如何庆祝农历新年的传闻都是真的。孩子们的口袋里装满了糖果和叮当作响的硬币，成年男女则笑逐颜开地品尝着摆在面前的筵席。爆竹的噼啪声和铜管乐队的嘹亮音乐不绝于耳，人们必须大喊大叫才能让别人听到自己在说什么。

杰克发现艾尔茜也在菜园里，混在一群妇女中间。空地里点起一堆篝火，好让客人们在喊话和吃东西时也能热热乎乎的。

“你太让我惊讶了。”杰克对艾尔茜说，“我敢说你已经吃掉三份饺子了。可我明明记得你说过永远不会吃华人的东西嘛。”

“撒迪厄斯·希弗。”艾尔茜严肃地答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到这番话的。要是你的邻舍敞开家门，欢迎你参加筵席，与你一道擘饼、吃喝，你却冷淡地拒绝，那才不是基督徒的所作所为呢。要是我不够了解你，我会以为你才是个异教徒。”

“真不愧是我的老婆！”杰克说，“不过，你是不是也该改口叫我杰克了？所有人都叫我杰克。”

“让我尝尝这块甜姜片，吃完再考虑不迟。”艾尔茜说着，开心地大笑起来。杰克突然意识到，自从他们一家搬到爱达荷州，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艾尔茜的笑声了。“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初恋就叫杰克？”

其他妇女哈哈大笑，杰克与她们一起笑了起来。

突然，铜管乐停了下来，众人也一个接一个地闭上嘴巴，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治安官加斯金站在房门前，满脸歉意，还略带一点惭愧。

“很抱歉，伙计们。”加斯金说，“我本来不想来的。”

他看到阿彦站在角落，便冲他招了招手，“下次收税的时候，别以为我会认不出你。”

“都这么长时间了，长官……再说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

“你等着，下回再找你算账。可我今天必须公事公办。”

洛根走进房间，人群自动为他闪出一条路。洛根与治安官面对面站着，这时，另一个人影在治安官身后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又赶忙缩了回去。

“欧比指控你谋杀。”治安官说道，“我是来逮捕你的。”

作为一个在宾夕法尼亚州穆克特图市长大的孩子，埃米特·海沃斯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落基山脉中部地区当上一名法官。

埃米特是个大块头，身材跟他老爸差不多。他老爸曾是费城的银行家，已经退休，正在乡下颐养天年。在二十岁之前，埃米特干过的最露脸的事，就是连续三年在全县吃馅饼大赛上夺得冠军。大家本以为埃米特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因为家里有些积蓄，所以他用不着努力工作；但其实他家的积蓄不是特别多，并不足以供他整天游手好闲。不过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只要你叫他一声“先生”，他就愿意请你喝一杯。

这时，内战爆发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不出三个月，南方叛军就会像纸牌屋一样分崩离析。埃米特对自己说：“干吗不抓紧时机？我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去见识一下新奥尔良。”利用老爸的钞票，埃米特招募了一个团。于是一夜之间，他摇身一变，成了北方联邦军的埃米特·海沃斯上校。

他参军的表现居然异常出色。由于经常骑马，还总是吃不饱，他的身材苗条下来了，但勇气却没有打折。不知交了什么好运，在登上报纸头条的几场重大战役中，他的团队居然在绞肉机般的战场上幸存下来，伤亡比大多数军队少得多。手下士兵因此十分感谢埃米特的好运气。“哦，若我是个姑娘，”他们唱道，“一定只嫁给海沃斯上校。他的大手真稳当，他的话语真豪爽，他会带我们奔赴新奥尔良。”听到这首歌，埃米特乐得哈哈直笑。

后来，他们真的打到了新奥尔良，却发现那地方也不比一座小城镇大多少。战争结束了，埃米特的身上既没有留下弹孔，也没有戴上勋章。“倒也不赖。”他安慰自己，“至少我活得好好的。”

可随后，他接到命令，林肯总统将在首府华盛顿接见他。

关于那次接见，埃米特已经想不起多少细节了。他只记得林肯比他想象中高得多，他们握了握手，然后林肯便开始讲起爱达荷州的形势来。

“隶属南方联盟的密苏里难民将会大量拥入爱达荷州淘金采矿。我需要许多像你这样的人，因为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正直和奉献精神。”

埃米特只有一个想法：你们找错人了。

可惜呀，“麻烦”彻底变成了“错误”，他手下开玩笑编的歌谣起了反作用。这首歌渐渐在其他军团中流传开来，并随着联邦军队的挺进传遍四面八方。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新的歌词被添加进去，许多士兵虽然连埃米特·海沃斯是谁都不知道，却把许多勇敢与忘我的事迹安到他的身上。海沃斯上校于是名声大噪，简直可以与约翰·布朗(9)相提并论。

埃米特·海沃斯只好打点行装，带着他拥有的一切去了博伊西市。可是到了之后，爱达荷州州长仅仅让他做了一名地区法官。

杰克·希弗隔着桌子看着埃米特·海沃斯阁下那肥胖的身躯。法官大人正在消灭一盘炸鸡当午餐。爱达荷州如今正兴旺发展，本地的生活很适合埃米特，而他那水桶般粗壮的胸脯和麻袋似的啤酒肚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他龇牙咧嘴地从鸡骨头上扯下一块块鲜美的鸡肉，搞得额头汗水涔涔、油光锃亮。

埃米特在别人眼里是个战斗英雄，但杰克·希弗清楚得很：他这种人生来养尊处优，仰仗老爹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某个管理层中买到一个肥差，在“国家”和“荣誉”的荫蔽之下取得一桩桩“成就”，最后还凭借钻营，在本地寻得一个挂名的闲职；而与此同时，像杰克这种普通士兵却只能在泥地里摸爬滚打躲子弹，在冰天雪地里冻掉脚趾。杰克咬咬牙，现在这个时间和地点不宜表现出自己的轻蔑。他又想起当初，艾尔茜的父亲回东部之前，他居然对老爷子发表了一番冷嘲热讽，可是现在，他真后悔当时没去当律师。

“我听说什么‘鸡血’，那是怎么回事？”埃米特问道。

“太扯淡了吧？”欧比说道，“我才不干呢。你们干吗要听一个中国佬的话？加利福尼亚可不像这样。”

“这可由不得你。”海沃斯法官对欧比说。一开始他也不是很喜欢华人的主意，可杰克·希弗确实口才出众。要是杰克真心想当个律师，他把城里其他人当午餐吃了都不在话下。“也许在加利福尼亚，他们只会采用白人的证词，而且不允许中国人出庭作证，可这里不是加州。被告有权得到公正的审判。既然他愿意遵守我们的规矩，把手按在《圣经》上宣誓，那么，你也必须按照他们赌咒发誓的方法宣誓一番。这样才公平。”

“可这也太野蛮了！”

“也许有点儿。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只好命令陪审团判被告无罪喽。”

欧比在心中暗自痛骂。

“好吧。”欧比说。他瞪着洛根，对方站在法庭对面。欧比的双眼充满了仇恨，使得他比平时更像一只耗子了。

法官传唤阿彦，后者走上证人席。一只母鸡，两腿被阿彦用左手攥着，正倒悬在半空中直扑腾。阿彦的右手则端着一只小碗。

阿彦把小碗摆在欧比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干净利落地割开母鸡的喉咙。鸡血一滴滴流入碗中，直到母鸡停止了挣扎。

“把你的手按到碗里，让鸡血浸过手背。”阿彦说。欧比极不情愿地照做了。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连带着碗底磕碰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等一下你可以握住洛根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发誓绝对不说假话。”

治安官加斯金护送洛根走向证人席。由于洛根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他们花了一些时间才走过来。

洛根低头看着欧比，血红色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鄙视。他把铐在一起的双手一起浸入碗中，让鸡血完全覆盖双手。然后，他抬起双手，抖掉多余的鸡血，右掌摊开，伸向欧比。这下他双手的颜色可以与脸色一较高下了。

欧比犹豫着。

“喂！”海沃斯法官不耐烦地说，“快点儿，跟他握手。”

“法官大人。”欧比转向他，“这是个圈套。要是我跟他握手，他会把我的手掌捏碎的。”

法庭里一阵哄堂大笑。

“不，他不会的。”法官说道，他竭力把笑容憋回去，“要是他敢，我会亲自揍他一顿。”

欧比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洛根。他大瞪着双眼，看着二人手掌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好像他的生命也跟着渐渐缩短了似的。他屏住了呼吸，手抖得厉害。

洛根上前一步，想要攥住欧比的手。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欧比却发出一声惨叫——仿佛被一根红热的拨火棍刺中，他赶忙朝后退，手往回缩，不让洛根抓到他。他的裤裆湿了，湿迹还在不断蔓延。不到一会儿，治安官和法官大人就闻到了刺鼻的尿味。

“我还没碰他呢。”洛根说。他的双手依然举在半空，右掌上裹着一层鸡血，上面连欧比的手印都没有。

“肃静，肃静！”海沃斯法官猛敲小木槌。可他很快放弃了，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送他出去，把地擦干净。”他对治安官加斯金说，努力绷住脸免得笑出来，“你别笑了。唉，身为执法人员，真不像话。还有，把那只鸡递给我好吗？这么好的肥鸡，又何必暴殄天物嘛。”

“你只要把事实讲出来就行了。”莉莉对洛根说，“我爸爸是这么告诉我的。很简单。”

“法律不过是一纸笑谈。”洛根回答，“你听过我讲的故事了。”

“这里不一样。我保证。”

当天早些时候，莉莉对陪审团讲述了那天在华人淘金者营地见到的一切。

欧斯坎琳太太坐在旁听席最前排，当莉莉走到陪审团旁边的证人席坐下时，她冲着莉莉微笑，让莉莉心中充满了勇气。

陪审团成员的脸上十分严肃，毫无表情。莉莉有些害怕，但她马上告诉自己，不过是讲个故事而已嘛，就像洛根给她讲故事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讲的都是真事，无须添加半点儿虚构成分。

讲完证词之后，她不知道陪审团是否相信，但欧斯坎琳太太和旁听席上的所有人都鼓起掌来，这让她十分高兴。最后，法官大人连着敲了好几下小木槌，听众才渐渐安静下来。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跟洛根争辩。“他们一定会相信你的。”莉莉对洛根说，“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

“可惜除了你，他们都是人微言轻的华人。”

“干吗要说这种话？”莉莉有些生气了，“我宁可当个华人，也比那些听信欧比谎言的家伙强。”

洛根大笑起来，但马上又变得严肃，“我很抱歉，莉莉。虽然我活了很长时间，有时还是免不了愤世嫉俗啊。”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等你恢复自由之后，”过了一会儿，莉莉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愿意留下吗？不要再回中国了。”

“我必须回家。”

“哦。”莉莉说。

“我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而不是到处租房住。或许你爸爸会考虑帮我盖一间？”

莉莉看着他。她不太明白。

“这里就是家。”洛根说，他面带微笑，“在这里，我终于尝到了人世间所有的滋味。这里有甜蜜，也有苦涩；有威士忌，也有高粱红；这是一片野性难驯之地，既有兴奋，也有焦躁；有帅哥，也有美女；虽然我刚刚落足于此，但已经体会到了和平与宁静——总而言之，这里让人精神振奋，这里有美利坚的味道。”

莉莉差点儿欢呼起来，但她不想让自己太过兴奋，至少现在还没到时候。明天，洛根还得向陪审团讲述他的故事。

而在这之前，洛根还有一夜的时间可以讲故事给莉莉听。

“你还会继续给我讲故事吗？”莉莉问。

“当然。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讲我身为中国人时的故事了。我会好好讲讲我是怎么成为一个美国人的。”

……爱达荷州内出现了一大批形容憔悴的华人，他们的肩膀上扛着可笑的竹竿……

作者的话：

到19世纪后期，华人在爱达荷州总人口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10)。他们当中有淘金者、厨师、洗衣工及园丁，形成了一个个充满活力的社区，和许多淘金小镇上的白人社区一样功能完备。几乎所有华人都是成年男子，他们来美国的目的都是为了赚大钱(11)。

就在许多华人决定留在美国、成为美国人的时候，反华情绪席卷了整个美国西部。1882年，美国政府通过了《排华法案》。从那以后，一系列联邦法令、州法令及法院裁决开始禁止华人将妻儿老小从中国接到美国，以防止更多华人——无论男女——进入美国境内。白人与华人之间通婚更是被严令禁止。结果，在爱达荷州的诸多淘金小镇中，由单身汉组成的华人社区日益萎缩，直到所有华人消失殆尽。

《排华法案》被废止，已经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事了。

直到今日，爱达荷州的一些淘金小镇每年依然会庆祝农历新年，以纪念曾经与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华人们。

（邹运旗 译）

(1)罗伯特·爱德华·李（1807~1870），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南方联盟军陆军统帅。

(2)夏洛克，莎士比亚剧作《威尼斯商人》里放高利贷的奸商。

(3)1磅＝0.4536千克

(4)塞缪尔·柯尔特（1814~1862），美国枪械制造商，柯尔特公司创始人，被称为“左轮手枪之父”。

(5)好吧，既然是穿越，三国人物念唐诗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6)还是那句话：这是穿越小说，情节与大家所熟悉的《三国》有所不同。

(7)锡兰是斯里兰卡的旧称。

(8)博伊西是美国爱达荷州的首府。

(9)约翰·布朗（1800~1859），美国南北战争前夕的废奴主义起义领导人，最后被罗伯特·李将军的军队镇压并杀害。

(10)到1870年，华人已占到爱达荷州总人口的28.5%。——原文注

(11)想要进一步了解爱达荷淘金热潮中的华人历史，请参阅朱立平（音译）的作品《机遇渺茫：落基山脉淘金大潮中的华人》（科罗拉多大学出版社1997年出版）。——原文注

后记

这是我经由《科幻世界》出版的第二部合集，第一部合集名为《爱的算法》，这部则为《杀敌算法》。两部合集都围绕“计算”这一主题，围绕我向来关注的命题——人类试图以秩序规范无序，在不确定的世界中找到确定性。但这部合集相对更黑暗一些，更多聚焦在冲突、悔恨以及面对万难时的一意孤行之上。

这本书里的故事首次发表的时间，正是我常向《科幻世界》投稿、但还没有发表长篇小说的那几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代表着我作为短篇小说作家受到了更多认可的职业阶段。

书中的一些故事获得了科幻小说奖项的提名，比如《宇宙智慧生物制作书籍掠影》和《物哀》；一些虽然没受到评论界的太多关注，却是我个人的最爱，如《先知》和《弧》。然而，所有故事都反映了我常常思考的一类问题：在日益深刻的科学认知与前所未有的技术发展面前，我们该如何重新定义人性？对于自己提出的这些问题，我也并非总有答案。不过，这对我来说没关系。这些故事既能反映我们的恐惧，也能反映我们的希望；科幻小说的意义更多在于提出问题，而非解答问题。

感谢购买此书的读者。我很高兴能有机会与你们分享这些故事。我的小说都以英语写成，但看到它们被翻译成母语，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就很多层面而言，讲故事就是把我们的内心世界转化为他人能理解的形式的过程，我非常感激我的译者，是他们帮助我将内心的景象呈现给了更多的读者。

最后，我想感谢科幻世界杂志社的诸位编辑，正是因为他们的辛勤工作，才有了这本合集的存在。我希望，未来自己能以更多更好的作品来回馈他们，回馈你们。

刘宇昆

201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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