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事实

[美]亚当·约翰逊 著

董晓娣 译

中信出版集团

目录

有趣的事实

无名飓风

涅槃重生

黑暗牧场

致谢

谨以此书纪念

托马斯·曼纳里诺

（1964—2007）

和

埃里克·罗杰斯

（1970—2012）

Interesting Facts

有趣的事实

有趣的事实：犀鸟谷物床罩到我的冲下并投递。

如果你没有搞懂这句话的意思，没关系。我想了又想，也没搞明白。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我们往往连自己都隐瞒。

事实上，关于亡妻的话题我和丈夫不久前曾经讨论过，我们是从读书会离开后，在回家的路上讨论的。我们住在旧金山，这里冬天经常下雨。我们刚刚参加完一场读书会，阅读的篇目选自一位当地作家的短篇小说集。那位作家二十来岁，很性感，双臂紧致，头发乌黑发亮。如你所想，接下来我要谈论我见过的所有女人的乳房了。她穿着白色的绸缎衣服，既不刻意藏匿双乳也不炫耀，中规中矩，正常得让我厌恶。她朗读了自己的小说，是一个丧妻男人决定重新约会的故事。丧妻的原因无外乎动脉瘤、车祸或是与癌症的漫长斗争。对于一位虚构的妻子而言，因癌症去世是最糟糕的死法。不管怎样，故事的主人公在丧妻之后等了足够长的时间——足足十六个月——才决定重新开始约会。在经受了太多的悲伤后，他开始兴致勃勃、欢欢喜喜地追求另一个女人了。他搭讪的第一个妞儿颇具冒险精神。在漫长的等待后，他肯定是亢奋的，做起爱来也异乎神勇。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按在了他那艘底朝天的玻璃纤维划艇上。这故事甚至还传达了一种微妙而含蓄的寓意：当爱情盛放时，那些通过直接体验，痛苦地发现了生命之脆弱的人，对生命会有更丰富的理解。好吧，他通过的是间接体验，他妻子则是直接体验。

鼓掌，问答，再鼓掌。

我说过，外面正在下雨，而我们刚好这时离开了位于海特街的史密斯书屋。人行道上到处都是淋湿的乞丐。我们是浑蛋，从来不给钱。

“你觉得那故事怎么样？”我丈夫问。

看得出来他喜欢那个故事。他什么故事都喜欢。

我说：“我同情他死去的老婆。”

我的头号大傻瓜丈夫——昔日的普利策奖得主——听到后说：“可是……她甚至不能算故事里的人物。”

这是我经历诊断、手术、化疗，以及各种各样的介入、注射、屈辱和治疗后的第二年。我生病后，小女儿变得如马儿一样沉默且难以驯服。现在，她只会嘶叫。在此之前，她经历过一个阶段——我们称之为“有趣的事实”阶段。“有趣的事实”，她会郑重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与我们分享一个奇迹：杀人鲸在野生环境中从不杀人；昆虫富含蛋白质；蜂鸟有感情，还经常伤心。

以下是我发现的一些有趣的事实：抑那通[1]除了可以终止排卵，还被用来化学阉割[2]性侵者；长春花碱[3]可阻断细胞分裂，它是从紫色的长春花中提取的毒性生物碱；他莫昔芬[4]会令髋骨关节嘎吱作响；化疗结束一年后，我的眉毛脱落了；乳房切除很长时间后，它们的幻影还在，它们会变冷，运动时会疼痛，洗澡后会感到潮湿，哪怕你发疯似的用毛巾擦，它们还是会往下滴水。

在我丈夫获得普利策奖之前，我们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我会爱慕他，尽管他有些发胖；他也会爱慕我，尽管我做了双乳切除术。除了彼此，谁还会需要我们呢？是啊，还能有谁？如今，他的读书会上挤满了年轻的桃乐丝·帕克[5]们，她们聚集在他周围。最糟糕的是，他写的小说是以朝鲜为背景的，因此，那些充斥着朝鲜社会名流、慈善家、社会活动家、作家以及各类社会栋梁的宴会，都会邀请他参加。

我是否漏掉了“漂亮的”和“女人”这两个词？

“您对朝鲜人的感受竟如此敏锐。”漂亮的朝鲜女名流对我丈夫说。

嗯，他对此感同身受。他总会介绍：“这是我可爱的妻子。”

那位漂亮的朝鲜女名流对我视而不见，她继续说道：“您一定要来我们的读书俱乐部呀。”

要是每当有人开口说这句话时，我能按下按钮让时间停止该有多好。

可我累了。我一累，思绪就会飘到这些事上：这里距离我家有四个街区，孩子们都长大了，不需要请临时保姆了。在这样的夜晚，我们十一岁的儿子常常在画有关蒙古人入侵和民权运动的漫画——他的历史老师允许他以图画的形式写作业（旧金山真是不同凡响）。我们九岁的女儿是位面包师。她把头发束成马尾，满身沾着面粉，揉起面来。那个七岁的“马孩子”在练习花式骑术，她是一匹不许人骑的马。

谈到孩子，要说的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我现在几乎记不住他们的模样了。他们小小的轮廓，切割得犹如黑色浮雕，细节太丰富了，以至我无法勾勒。

我和丈夫走在雨中，没有牵手。我仍然能感受甲床处长春花碱引发的瘙痒。事实上，甲床是人体毒素的储存场之一。你是否曾迫切地渴望掀起指甲盖，挠挠下面的甲床？猛拉住指甲盖挠个不停，直至它们复位？

我弯曲着手指，用皮带上的装饰钉摩擦指甲。

我知道最好不问，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会等多久？”

“等什么？”

“我去世后，你会等几个月再和二十多岁的姑娘去皮划艇上缠绵？”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鬼话。他并不清楚我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

他想了一会儿。“依据法律，”他说，“我很可能需要拿到一份死亡证明，否则就会犯重婚罪。所以我会等到验尸、葬礼，以及官僚机构慢慢地开好死亡证明以后。我打赌得有十二到十六周。”

“拿到死亡证明，”我说，“这是件麻烦事儿。等等，你在市政厅有个熟人，叫基思什么的。”

“是的，基思，”他说，“基思肯定很快就能帮我开好死亡证明。那哥们儿欠我人情。他能拿着死亡证明，去找各个负责人签字，没准儿七到十四天就搞定了。”

“所以你的答案是七到十四天？”

“当然，得允许有点儿误差，世事皆有变数。这件事有可能会脱离基思的掌控，要是进展太快或操之过急，他会有麻烦的。他甚至会被解雇。”

“可怜的基思。现在我同情他，世间的一切他都做不了主。他不过想帮助一个痛苦的哥们儿解决生理需求而已。”

丈夫关切地望着我。

尽管家里堆满了避孕套，我们还是去“弗兰克酒廊”买了一些。他以这种微妙的方式向我表达：“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少做些爱吧。”

我丈夫讨厌所有的避孕套，不过他对某个牌子的避孕套恨意少些。我不能服用避孕药，因为我患的是雌激素受体阳性乳腺癌。医生说：“尽管他莫昔芬会引起类更年期综合征，但你仍然能够怀孕。”可我丈夫不相信他的话。他已经四十六岁，我也四十五岁了。他觉得我四十多岁，患了癌症，经过化疗和诱导绝经后，不可能再度受孕，可姐妹们，我了解我的子宫，它经得起考验。

“你觉得他们会验尸吗？”他扫视陈列柜时，我问，“一想到会被切割，我就受不了。”

他看着我：“我们只是在说笑，对吧？通过‘幽默和异想天开的谈话疗法’，来缓解你的焦虑。”

“当然。”

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年轻又健康，验尸官们肯定想剖开你的尸体，看看是什么把你击垮的。”

我轻轻地哈了口气，柑橘味。我还没笨到口无遮拦的地步。

他说：“而且，要是我在七到十四天后约会——”

“大约七到十四天。”

“是的，大约——人们就很难排除谋杀的可能性了。”

“你肯定会清清白白的，”我说，“没有人想拿丧偶去玷污一段新感情，这对新女友不公平。”

“我觉得聊这些对你的健康没有益处。”他边挑选避孕套边说。

有趣的事实：他莫昔芬造成畸胎的风险非常高。

有趣的事实：我丈夫拒绝去做结扎手术。

收银员是一个老妇人。她下垂的双乳在衣服里晃动着，她拉开收银机的抽屉时还碰到了它们。

朋友们说总有一天我会感到庆幸，因为我侥幸避免了乳房下垂的命运。切除双乳后，我决定不做乳房重建手术，所以我胸前除了两条歪斜的“拉链”外，空无一物。

我们朝南边的科尔街走去。

让避孕套发挥作用简直是痴心妄想，我俩都清楚回到家后我就会睡觉。

有趣的事实：我每晚要睡十二三个小时。

有趣的事实：泰索帝[6]会让你的尿液变成粉色。

有趣的事实：环磷酰胺[7]是与芥子气同类的糜烂性毒剂，它从血液中滤出后，会损伤膀胱，这就是我醒来的原因，我会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一夜接一夜地起来小便。

你能明白为什么我很难区分自己是醒是睡了吧？睡眠与清醒怎么会是对立的？但我想告诉你我无法区分它们，你听到了吗？

“你们原住民[8]的那套规矩呢？”我问他，“你不用等上几个月圆之夜什么的？”

他默不作声。我为自己的话感到难堪。

“对不起，”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你只是累了。”他说。

此刻，雨下得更像薄雾了。我讨厌今晚朗读的那个女人；我讨厌参加读书会的人们；我讨厌人群里那些渴望成为作家的失败者；我憎恨所有渴望成为作家的失败者，尤其是我。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永远都不？”

“不什么？”

“不去找另一个女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问道，“你很久不说这种话了。”

“没有女人也可以的，”我说，“顽强地生活下去就行。”

“你这些念头真让我不舒服。”他说。

有趣的事实：查尔斯·曼森[9]曾经住在我们家附近的科尔街636号。

曼森的房子在前方若隐若现。我总会停下来盯着它看一会儿。它现在是浅棕色的，可很久以前，曼森在这里招收杀人不眨眼的年轻姑娘时，它被漆成了蓝色。在上一本小说中，我将这座房子设定成故事的发生地之一，不过没有人会出版那本书。那些创作的岁月哪儿去了？那本书现在在哪里？我凝视着曼森的房子。我现在觉得自己充满活力，尽管透过薄纱窗帘向漆黑的内室望去时，我不确定看到了什么。在搜集小说素材的过程中，我无意看到了曼森凶杀案中最著名的受害者莎朗·塔特在凶杀现场的照片。她的乳房又重又圆，由于怀孕，里面盈满了乳汁，乳头又大又黑。

我抬头看着丈夫。他身材魁梧，像一个橄榄球运动员：不是球迷挂历上敏捷的接球员，而是球衣后面垂着肚子的笨拙的中后卫。

“我必须知道，”我说，“就告诉我你会等多久吧。”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捕捉到我的目光，这样一来转移视线就不可能了。

“你哪儿也不会去，”他说，“我不会让你撇下我们的。我们做什么都要在一起，死也一起死。我们会死于波音777失去舱压，或者更好——死亡来临时，我们正开着家用客车去帕西菲卡[10]，驶向‘魔鬼坡’[11]的转弯处，然后突然冲出护栏——全家人一起，你，我，孩子们，甚至还有狗。来不及恐惧，不做任何停顿，我们横冲直撞，飞一般地驶向锯齿状的海岸，”他捏紧我的肩膀，几乎用力过度，“整个过程就是这样，明白吗？死亡来临的时候，是我们所有人在一起。”

内心深处有些东西融化了。这样的谈话，正是我生活的寄托。

丈夫和孩子陪我去医院做了第一次化疗，如今已时隔一年了吗？还是三年？时间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根拨响的竖琴琴弦？音叉敲出的该死的哆来咪？病房里有十二个静脉注射化疗隔间，可我们的小女儿不喜欢这里的“有趣的事实”。就在这一天，她沉默起来，变成了“马孩子”，在护士站到处跑，用嗒嗒的“蹄声”表达内心的渴望。儿子认出了他们初中的一个男生，我也认出来了。我在学校的才艺展示大会上见过他，当时他穿着一款软底鞋，连说带演地讲了一堆老笑话。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和妈妈在一起。他妈妈躺在树一样的输液架下，饱受折磨、憔悴不堪。她一定接受了后期深度化疗，可连我都能看出来她熬不过去了。我没有跟她说话。谁会跟一个快死的女人打招呼？谁会同死亡本身闲聊？我没有将目光转向她，即使我们同样承受着泰索帝肆虐着滴入静脉的痛苦。

以后人们也会这么对待我。我今天回到家时，看到丈夫和女儿一位同学的家长坐在沙发上，她叫惠，她就是这样对待我的。他们俩坐在从凸窗射进来的雾一般氤氲的光线中聊天，咖啡桌上放着盛在耐热玻璃盘中的炸鸡排。惠穿着一件很有弹性的紧身上衣，一只手搭在我丈夫的肩膀上。虽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她的乳房却还坚挺得如少女一般，呼之欲出，乳头除了不会嚼口香糖以及哺育凯蒂猫外，无所不能。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们厚颜无耻——厚颜无耻地对我视而不见。

我是在操场的长椅上和惠相识的。我们边看着各自的女儿荡秋千边聊了起来。我喜欢她的日本新宿风格，她热爱一切美式复古风的东西。我们都喜欢淘奇多奇[12]和佩茜·克莱恩[13]。

“我喜欢你的裙子。”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那是一件饰以玫瑰花图案的暗绿色吊带裙。

“有趣的事实，”我对她说，“我来自佛罗里达。复古服饰就是从那里引爆的。有钱的女人从纽约和新泽西退休后就去了佛罗里达，把她们这辈子的漂亮裙子都带了过去，然后死在那里。”

“我喜欢这类衣服，”她说话时略显拘谨，“在东京，没有人会穿一个死去女人的裙子。”随后她向我道歉，担心自己可能在无意中冒犯了我。“搬来美国后，我总是说一些很奇怪的话。”她承认。

我丈夫的书在日本出版时，我们其实是打算举家前往东京的。接下来的几周里，惠用棍子在沙盘里教我日本汉字，告诉我怎么乘坐成田机场、新干线和丸之内的地铁线路。她询问我丈夫以及他那本书的情况。“作家在日本很受尊崇。”她对我说。

“我也是作家。”我说。

她不再看日本汉字，重新打量起我来。

“可没有人会出版我的书。”我补充说。

或许因为我的坦白，她随后向我吐露了些小秘密。那是个寒冷有雾的下午，我们注视着一位父亲将秋千上的女儿高高荡起，羡慕他听到女儿荡到最高处后，在失重的瞬间快乐地尖叫时，是何等享受。

“如果我的生活是一部小说，”惠突然对我说，“我势必会离开我丈夫。文学作品都这样写，不是吗？你必须遵从自己的内心。我的丈夫冷漠无情，”她宣布道，“到这儿以后我才发现他是这样的人。美国教我认清了他。”

我本该安慰她，提醒她：她的丈夫只是工作很忙，得一天到晚地伐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没这么做，而是问：“那你的孩子们怎么办？”

惠沉默以对。

现在，我发现她就坐在我的沙发上，手竟然搭在我丈夫的肩膀上！

是我介绍他俩认识的。你能相信吗？是我送了她一本他的日文版小说。我眼睁睁地看着惠将他纳入她黑色的大眼睛中。我也知道我丈夫全身心关注某个人时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讨论的不只是小说。

别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箭。到处都是成筒的箭：箭尾装饰着红羽毛、黄羽毛或白羽毛。

厨房里有一只用铝箔包着的烤盘。不，是两只烤盘。

我发现自己的手腕上戴着医院的手环。它是我保留下来的荣誉徽章？还是带有黑色幽默意味的配饰？这是某种预示吗？

有趣的事实：我学会了，日文汉字中，“荒谬”一词是“女人”和“死亡”的组合。

不久前发生了一件事，我必须将它归为昼夜颠倒的原因。我当时在医院。一切都很正常，最美妙的是我的家人都在——我们站在某张病床边，大家围绕着我。病房里满是星巴克咖啡杯，我的兄弟姐妹、父母，还有其他人都像以前一样聊个不停。他们聊的是战争期间发生的事情。叔祖父讲到与隆美尔[14]的军队打完一场坦克战后，在北非的沙丘中打橄榄球的事。父亲讲了在越南古芝地道[15]附近，试图帮一名“越共”接生的悲伤故事。

我兄弟看上去要崩溃了，他说：“我觉得那一刻要来了。”

我们朝床上望去。也就是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垂死的女人，她的呼吸慢下来，带着喘息。眼前的她似乎变轻了。我必须承认，我和她有些相似之处，不过很少——那个女人骨瘦如柴、眼睛低垂，头发也掉光了。

我姐姐问：“我们应该叫护士吗？”

我想象着急救推车满载针管、除颤器和插管破门而入的画面。这不关我的事。“别管这个可怜的女人了”，我心想，“让她去吧。”

我们都指望父亲拿主意。他是医生，见多了死亡。

他来自佐治亚州，眼睛沧桑湿润，永远闪耀着光芒。

他朝垂泪的母亲望去。她摇了摇头。

你可能听说过“灵魂出窍”。嗯，站在医院的病房中，我产生了一种“灵魂附体”的感觉。当那个奇怪的女人的瞳孔失去了焦点、嘴唇变得松弛时，我强烈地感受到我在离开真实世界，进入她的身体。我立刻感受到了她体内的吗啡正沿着霓虹灯鱼[16]似的光晕，追踪着所有东西。我进入了注射吗啡后的漆黑隧道，在那里，过去、现在和将来同时出现在眼前，我又变成了骑着黄色自行车的小女孩。不久，我就会进入金门公园，看着弓箭手射出的箭穿过迷雾。我看到整整一周，我父母都来看这个女人，给她读我最喜欢的“神探南茜”系列小说。我的眼睛里全是《隐蔽的楼梯》《低语的雕像》和《日记中的线索》[17]的黄色封面。

你知道心脏的短暂停跳会导致脉搏间歇吗？我感受到了这种虚无状态下的低音共鸣。体内的氧气被耗尽时，你能看到的只有黑色的震颤，你觉得自己仿佛深陷池底。我突然看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体内部，这是癌症教会我的：这里是注射了蓝色颜料的块状淋巴结链，那里是饥渴的肿瘤在子宫内膜上长出的卷须。跳跳糖般的钙化肿瘤无孔不入地扩散。这时，你最好的朋友基蒂默默地出现了。十二年前，她身患癌症告别了这个世界。她把一根手指竖到嘴唇前，“嘘。”她说。你突然想起自己的灵魂正附在一个垂死的女人身上，你正在被活埋。“将被活埋”变成了“正在被活埋”，最后变成了“已经被活埋”。你再也辨认不出母亲的圣约翰牌夹克上那片共和党一般的红[18]，再也听不到姐姐呼吸时的声带颤动。除了寂静，除了这盈满在你附体的女人周围的寂静，一片空虚。

你“砰”的一声出来了！不知为何，你幸运地抽离出来了。你又自由了，回到了满是星巴克咖啡杯的地方，回到了按小时收费的停车场中。

这是一件严肃而费脑子的事，是一种幻觉。在幻觉中，我附在了那个死去的女人身上。可癌症就是这么强大，它能将你的脑子搅得一团糟，甚至现在你都还没摆脱那种时间幻觉：怎么能再次区分出哪些事是过去发生的、哪些事是将来发生的？更别说现在发生的事了。

我的丈夫和孩子们并不知道这场噩梦。他们正在楼下喝汤。

有趣的事实：我是在吉里街的恺撒永久医院做的双乳切除术。医院自助餐厅里的鸡蛋面馄饨汤特别好喝。馄饨是手工制作的，里面包着蒸白菜和白胡椒。凯撒医院的化疗中心在特克街。地下自助餐厅的特色菜是大碗的越南河粉。河粉是用牛踝骨熬制的，上面覆着一层紫罗勒。吃的时候可别忘了放是拉差辣椒酱[19]。医院的临终关怀部位于迪维萨德罗街。那里放了猪颊肉的盐味拉面简直是人间美味，而且餐厅通宵开放。

我和死亡之间如瓦肯人[20]似的心灵融合对我们家产生了奇怪的影响。最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正视孩子们。我唯一的使命就是去引导他们，可他们的未来生活中没有我，这让我难以接受。想到他们幼小的心灵即将被摧残，我的双臂就会发抖。想到他们要在这世间独自生活，我就想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木棍，然后挥着一把短柄小斧，将看到的一切都削成引火物。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砍过东西，事实上我也不是能干之人，所以我知道举起斧柄后我的胳膊一定会落偏，在砍到恶魔的同时，也会伤及无辜。

有趣的事实：我最好的朋友基蒂死于癌症。在多年的治疗中，医生截去了她的左腿、乳房、喉咙和卵巢。作为回报，他们为她做了两次免费骨髓移植。在她生命的尽头，我不敢去看她。去了又能说什么？“再见”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在她弥留之际，我鼓起勇气去看她。为了省钱，我坐飞机到了亚特兰大，然后改乘汽车。可我上错了车！我坐到北卡罗来纳州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基蒂死在了佛罗里达。

丈夫不辞辛苦，任劳任怨。他留给我空间，自己开始早起给孩子们准备午餐，送他们去学校，孩子们也慌乱起来。他们和爸爸一起睡在大床上，拥挤得实在伸展不开手脚。他们都闷闷不乐。我理解他们：快要失去某个人时，确实不轻松。

我花了很多时间在金门公园游荡，在那里，我的感官变得更敏锐了。我能看到一只海鸥高高飞过，并清楚地知道它会落在哪里。我渐渐有了一种神奇的感知能力，能感受出天气会怎样变化。只需凝视，我就能说出某种植物对人体有着怎样的影响。

有趣的事实：距离公园不远处的植物园中有蓝升麻。它的浆果很容易被磨成膏状物，从中提取出的紫色油状物会引起子宫收缩。沿海的米沃克部落[21]用它来堕胎。

这一切都让丈夫难以应对，可他并没有因此重开酒戒。我为他感到骄傲，当然，即便他再度饮酒，我也能够理解，那表明我即将离世一事让他很伤感。如果他喝了波旁威士忌，我就会知道他有多么需要我。可他并没有喝，而是买了一副壶铃[22]。孩子们睡着后，他就到地下室，听着关于弓箭狩猎、巴西柔术和印第安人民间传说的播客节目，摆动好几个小时的壶铃。

他体重减轻，这让我心烦。他的体重真的开始下降了。

他带着孩子们去上音乐课和武术课，为他们预约牙医。麻烦的是学校，爱讲闲话的妈妈们会在那里消磨自己的早晨：周四早上有咖啡会，送完孩子后会一起在幻想咖啡馆享用法式甜甜圈，还有扎伊餐厅的读书会。这些妈妈要么单身，要么近乎单身。米特·利迪是一对双胞胎的妈妈，因“设计”和“销售”装了两张瑜伽垫的瑜伽包而闻名科尔谷[23]。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赘肉，可在她的A罩杯乳房上，却清晰地凸显着两只非常醒目的乳头。热爱摇滚的妈妈莎宾娜，对文身和蒸汽朋克风格非常感兴趣，章鱼的腕足[24]在她的双乳间召唤着。别忘了萨利玛——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教授。她用层层衣物掩盖住D罩杯乳房，可这骗不了人。萨利玛不会提到她丈夫，无论他是死是活——她在拉合尔[25]离开了他。

“你的日子怎么过呀？”她们问我丈夫。

“需要什么就告诉我们。”她们提议道。

她们让我的孩子们搭便车去参加生日派对、观看客场比赛，她们的烤箱永远处于预热模式。没想到经常敲门的是惠，登门入室的是惠。

有趣的事实：查克·诺里斯在《越战先锋3》[26]中一口气解决了十七个坏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不可饶恕》[27]中再次拿起了枪；乔治·克鲁尼在《后人》[28]中脆弱得令人难忘。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的妻子都死了。

有趣的事实：有一位没死掉的妻子是玛丽·沃特利·蒙塔古夫人[29]。我的艺术专业硕士论文罗列了蒙塔古夫人不顾苛求的孩子们、著名的丈夫以及病痛的折磨，通过努力成为一位作家的各种事迹。论文的主题没什么可讲的。我就是觉得她很了不起。没有一个人去花时间读我的论文，甚至指导我写论文的女教授也没有。“写你知道的东西。”她不断地对我说，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一天下午，我路过了嬉皮山公园中的毒贩和笛杨美术馆铁锈色的瞭望塔，漫步至金门公园深处。我甚至走过了水牛圈栏。在太平洋附近的宽阔草地上，我偶然发现，我的丈夫和孩子们在射箭场中。他们在这里干什么？他们来了多久？他们拉好弓，一言不发，一脸郑重地射着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在重重的捆包上。“马孩子”拉开了一把反曲弓；与此同时，九岁的大女儿表现得像个奥运会选手一样；儿子则用他纤细漂亮的双臂拉开了一把长弓；我丈夫竭尽全力拉开一张复合弓，在重压下，复合弓的滑轮和凸轮发出嘎吱声。他买了几百支箭，所以他们几乎不用停下来去捡箭。当黄昏的雾气涌来时，他们毫不迟疑地将箭射入厚厚的白雾中。夜幕降临了，他们将气球固定在靶子上，这样瞄得很准时就能听到爆破声了。我能强烈地感受到黑暗的轨迹。我站在丈夫旁边，他用力拉了一个满弓，对准目标后，我低声说“放箭”，箭应声而出。我不需要和他穿过黑暗，就知道那些箭正中黄色靶心。

后来，孩子们睡觉前不再听他读书了，而是挤在我们的加州大床上，听他复述拉科塔人[30]讲过的故事，那是他从播客上听来的。我丈夫从来不提他的苏族血统，他甚至没有去过苏族人的保留地。那些能将他和那个地方联系起来的人，很多年前就因酒精、车祸、身体长期受损或自我流放离开了人世。

他讲了一匹幽灵马的故事。因为是幽灵马，它在战场上不会被射死，所以备受勇士们青睐。这匹小马驹无所畏惧，它高高地跳起，数着自己的战利品。在这场战役的最后，勇士们才意识到有一名幽灵战士在他们身边，他骑在没有马鞍的幽灵马上，操控着它的一举一动。就这样，勇士们得以像幽灵般急速飞驰，却没有性命之忧。

“马孩子”问：“为什么这匹幽灵马不直接去天堂呢？”

我意识到这是“马孩子”首次开口，距离她上次说话过了多久？

女儿回答了她：“这个故事其实讲的是幽灵战士。”

“马孩子”又问：“那为什么幽灵战士不去天堂呢？”

女儿说：“因为幽灵们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这谁都知道。”

儿子问：“妈妈有未完成的事情吗？”

我丈夫告诉他们：“妈妈的事情永远做不完。”

家里有个病人挺艰难的，他们聊起天来好像已视我为逝者，这让我很伤心。如果我确实死了，我的坟墓在哪儿？为什么壁炉架上没有装满骨灰的瓮？不，这只说明我和家人太疏远了，我得恢复理智，如果我不想再让他们把我当死人，我就不能表现得像个死人。

有趣的事实：在电视电影中，幽灵母亲的义务是帮助丈夫找到合适的替代品。这是一个古老的戏剧传统，希罗多德[31]、欧里庇得斯[32]和维吉尔[33]的作品中不乏此类情形。近期的例子，可参照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播出的《天赋秉异》[34]，全美广播公司播出的《异度觉醒》[35]以及特纳经典电影频道反复播放的《爱情避风港》[36]。电视上的幽灵母亲能够看穿淘金女[37]和恶毒后妈的真面目，找到心地善良的女人帮助孩子们抚平心中的伤口。她们找来的新妻子会在钢琴独奏会上为孩子鼓掌，拿出孩子急需的纸杯蛋糕为他补充体力，说着“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之类的话。

我确定无疑地告诉你，这种如糖果般甜蜜的女人是不存在的。没有哪个新妻子会关心旧妻子的孩子，他们只是新妻子未来的家庭生活中免除不了的麻烦而已。专注于输精管吻合术[38]的医院和瑞士寄宿学校持有的就是这种观点。如果我是一个幽灵母亲，我会刺瞎这些新妻子，还要把她们全部刺死。刺，刺，刺。

不过事实上，你不必死去就能知道做幽灵是什么感受。医生打电话告知我诊断结果时，我们正在纽约参加一场聚会。去那里是为了见一位年轻的《每日秀》制片人，她正在考虑制作一段关于我丈夫的短片。她又高又瘦，穿着一件特别紧的黑色连衣裙，一对曾经可能很完美的乳房，因为减肥已变得平平无奇。她一见到我丈夫，立刻亲吻了他的面颊，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敞开喉咙跟他说话。我就在旁边站着！可他们说起话来却当我不存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恺撒永久医院打来电话告知我活检结果。我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我敷衍了事地处理完事情后，发现自己竟在洗手间里洗脸。随后，我下了二十层楼，来到五十七街。我发誓我没有坐电梯。我就那么出现了。接着，我坐在了北卡罗来纳州的公共汽车上，让一个有酒瘾的牧师帮我按摩肩膀，与此同时，我的朋友正在佛罗里达州离开人世。现在轮到我了。我看到了自己的追悼会：父母家门前的草坪上停满了汽车；他们必须买一台冷柜来保存为葬礼准备的蜜汁火腿；我的家人和朋友聚在河边；河水缓缓地从我父母家门口流过；人们依次发言，讲着与我有关的故事。

叔祖父讲到我小时候下定决心要嫁给隔壁的小男孩，家人为此准备了蛋糕和鲜花，让法官穿着长袍在街边主持了婚礼。邻居们都出来看了，大家都很高兴。第二天，严肃的时刻来了——他们不得不告诉我这场婚礼是无效的。

哥哥讲的是我上大学后第一次回家过圣诞节的事，讲述我是如何带着一堆帆布回到家，向所有人展示美术专业的男生们给我画的裸体画。

母亲努力着，想讲一个故事，看得出来她打算讲圣诞节时鬈毛狗的事，可是她扛不住了。她慢慢地弯下腰，像一件罩在衣服外面的塑料套似的瘫在了地上，这可把孩子们吓坏了。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父亲决定带他们乘独木舟玩。对孩子们来说，这永远是一件乐事。穿上橘色的救生衣乘船离岸时，他们的眼中涌出了泪水。“马孩子”立刻尖叫着说她怕水，我们以前从没听她说过自己怕水。儿子在船头，试图掩饰自己慌张的喘息，紧接着，我看到女儿的肩膀在颤抖。她的头转来转去，拼命地四处张望，我知道她在找我。父亲惊呆了，加上失去了亲人，他伤心欲绝，连船桨也抬不起来了。他在岘港[39]附近做过一千五百多场野战外科手术，在新奥尔良慈善医院里做手术时遇到停电也毫不畏缩，可面对此情此景，也只得慢慢地闭上那双珍珠灰色的眼睛。他们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漂着，船太不平稳了，他们没办法安慰彼此。我们在岸上也只能干着急，无法够着他们。

当我重新回到纽约的聚会中时，意识到时间已经停止流逝了：我丈夫和制片人笑得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他们呼出的刺鼻的酸橙味气体。我看到未来也会是这样的情景，会充斥着这些冷漠的女人，她们都有着能将铁块锉平的锋利眼睛和宣纸般柔软的心。她们想要一些真实、实在的东西。她们想要我手中的东西：一个愿意陪你跳崖的男人。我突然明白了，等我不在了，就没人能阻拦她们了，她们就会乘虚而入——我没有歇斯底里症，这也并非凭空想象，因为此时此刻，其中一个就和我共处一室。她就在这儿，用完美的牙齿勾勒出一个冷淡的微笑，腰部的曲线像日本清酒瓶似的。

“那个故事太搞笑了，”制片人说，“现在先别讲，留到节目中再讲！”

我丈夫假装谦虚地耸了耸肩，随意地大口喝着苏打水。

“好吧，”他说，“只要你觉得对节目有帮助就行。”

我把手放在了制片人的胳膊上。她吓了一跳，扭过头看到了我。

我握紧她的胳膊去感知她的灵魂。我感受到了它的渴求，我计算着它的匮乏。蒙塔古夫人用同样的方法绘制出了天花脓疱中的微观世界，伏尔泰用同样的方法学会了计算蒸汽的重量。

告诉我谁他妈的是幽灵。

有人在敲门，是惠！

我丈夫去开门，他们两人近乎悲伤地对望了一会儿。

他们清楚地承认，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们一起朝楼上走去，我突然意识到，那里到处都是好市多仓储超市专卖的盒装避孕套，有的在水池下，有的在医药柜里，有的被捆扎起来，放在床头柜下，还有的藏在会说话的跳跳虎玩偶的电池槽中！

惠和我丈夫进入了我们的卧室。顷刻间，最糟糕的事发生了：他们正好经过了这些放避孕套的地方，但他们根本没有拿走任何避孕套。

阻止惠这种贱女人去引诱伤心的男人是我们幽灵母亲的职责所在。要是我没来得及阻止，我就会在深更半夜找惠。我会趁她在那张破旧的、单亲妈妈用的日式床垫上睡着时，走到她身边，用我的眼药瓶往她的嘴里滴紫色药水，一滴、两滴、三滴……直到将他们共同孕育的胎儿毒死为止。她腹中的胎儿将挣扎着握紧拳头，然后猛然弯腰而亡。

惠和我丈夫没有靠近床铺，而是朝大衣橱走去。衣橱旁边有个衣架，上面挂着我的复古连衣裙。自从切除乳房后，我再也没有穿过那些裙子。虽然我将它们移到了衣架上，却舍不得丢出卧室。

惠的手指滑过那些裙子。

她停了下来，看到了梳妆台上我的那些少女胸罩。

有趣的事实：适应了没有乳头的胸口后，反倒更难摆脱不戴胸罩时那种赤裸裸的感受。你只是习惯了被胸罩裹着的感觉。我建议购买塔吉特商场青少年内衣区的A罩杯胸罩。我买的是上面有五彩和平标识的那种。

惠从衣架上挑了一条裙子研究起来。那是一条赫本[40]风格的土粉色连衣裙：一字领、白镶边，还有带褶的衬裙。我在佛罗里达大学遇见了我丈夫。我在他面前出现了三次后，他终于注意到了我，当时我穿的就是这条裙子。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惠将衣服按在身上，照了照镜子。裙子随意地垂下来，凸显出她的身材。她转向我丈夫，等待着他的赞美。

有趣的事实：日文汉字中的“身材”含有“下一步”和“女人”两个意思。

我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身材。

有趣的事实：你的胸部并没有因为失去双乳而变得平坦，而是凹成中空状。手术过后你的肚子会鼓起来。外科医生提醒过我这一点，可谁能想象得到？谁愿意把自己想象成那个样子？

惠等待着，我的连衣裙紧贴在她身上。接着，我丈夫伸出了手，眼神飘忽游离。他用指尖东拽拽西扯扯，调整着裙摆垂下的长度，使之与她的体形相称。最后，他点了点头。她接受了连衣裙，将它抱在怀里。

我没有用匕首刺她。我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做。

有趣的事实：我的第一本没人出版的小说写的是斯科茨代尔市[41]的“花瓶妻子”们。她们组成了一个治安维持会，在她们的封闭式社区里巡逻。书中还描写了一起屠杀山猫事件，一场因非法使用高尔夫捡球机而引发的夜间悲剧，及一个性爱场面——女方背着装有苏打枪[42]的双肩包。小说的题目是“米黄色的贝雷帽”。

有趣的事实：我的第二本没人出版的小说讲的是一对年轻的拥有超强感应力的姐妹。她们一个能感知灵气，另一个能看见鬼魂。为了便于从鬼的角度展开叙述，我让她们的父亲住进了查尔斯·曼森的旧公寓；为了让她俩显得脆弱，我决定杀掉她们的母亲，因此我让她患上了癌症；为了让情节变得紧张，我让一个名叫玫瑰先生的性爱狂魔住在了她们隔壁。这个名字是我丈夫起的。事实上，他对这个人物非常着迷，并且在玫瑰先生的背景故事和对话方面对我提供了很多帮助。随后，我丈夫盗用了这个人物，他从玫瑰先生的角度写了一个新故事，名叫“黑暗牧场”。我一提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生气。

我患上癌症后，丈夫没有继续写他之前动笔的小说，而是趁孩子们睡着后，去访问“警惕大奶子”网站。在幻灯片模式下，那些巨乳女郎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和消失。我丈夫准备好了洗手液，却没有进行手淫。他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盯住了某个模糊的地方。我注视着那些女人，从她们茶碟状的乳头和下垂的乳房中，我看到的只有强大的母性力量。她们不该向孤独的男人展示诱人的外表，而应该去给饥饿的婴儿喂奶，去探访收容所，去照顾全世界的众多孤儿。我们应该将这些能撑破胸罩的巨乳女人空投到海啸区域、地震中心，以及偏远省份。

我挨着丈夫，无精打采地跪在他那把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办公椅上。我朝他看的方向看去，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们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尽管他怅然若失，我依然能感受到他蠢蠢欲动的意念。“到床上去。”我低声说。他清醒了几分，可并没有抬头看卧室，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盯着它看了起来。最后，他打出了“犀鸟谷物”[43]这几个字。

“不！”我冲他喊道，“得癌症的人是我，被癌症侵害的人是我。这是我的故事，属于我的故事！”

有趣的事实：癌症教会你看向事情的内在。你看到“非同寻常的”（uncanny）中的“can”或是“事情”（concern）中的“cer”了吗？人们想和你闲聊时——如果他们肯花点儿时间，就会看到你大头巾下的光头，你只需要简单地说：“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需要处理。”如果你觉得暴躁易怒，不妨说“我觉得晦涩而尖刻”[44]。谁会感受不到呢？

可有时候，你经过化疗成了光头，机体的平衡也被打破，指甲痒得发疯，你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对此你要有所准备。

第一个人说：“天啊，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好吗？”

你说：“犀鸟谷物。”

第二个人说：“嘿，有什么新鲜事吗？我太滞后了。我大概还有十条消息没回你。”

你说：“瓦肯人消音器[45]。”然后面无表情地笑笑。再见。

箭如船尾般穿过了黑夜，浣熊的后腿直立起来，黄色的眼睛注视着它们飞过。春天，被米沃克族人视为激发性欲之物的刺酸模[46]长出了叶子。我看不到孩子们的正脸，就远远地端详着他们。我看到丈夫穿梭在孩子中间，送他们去上学，距离太远，我几乎分辨不出哪些是我的孩子。

比癌症更令人痛苦的是鳏夫的追求者们。她们睁着同情的大眼睛靠近我丈夫，迫使他说出“我们会挺过去的”和“我们会渡过难关的”之类的话。可他不是傻瓜。他将烤盘还给了她们，等着她们再度将它盛满食物。

我们的女儿开始用我的语气说话。我看着她告诫哥哥和“马孩子”不要忘记服用抗哮喘药物，督促他们睡前默读。两个小孩子头虱暴发时，我丈夫被挫折和训斥击垮了，也是她一丝不苟地为他们梳理头发。

我总是对惠怒目而视。她没到家里来，反而更让我心生疑虑。我怀疑我丈夫动用了普利策奖的部分奖金，在附近买了一间“工作室”。你知道的，“工作室”能让你免交图书版税，并“完成一些重要的工作”。我拿起他的钥匙链翻找着，上面除了家里的钥匙、斯坦福大学办公室的钥匙、本田奥德赛的钥匙和五把可利泰自行车锁的钥匙外，并无新增之物。

我发挥自身的洞察力在附近仔细搜查，希望发现那间所谓的“作家工作室”的蛛丝马迹。我努力侦察着丈夫常喝的气泡水的泡泡、闪烁的避孕套包装纸或者惠的胸罩肩带的断裂声。我只感觉到滚滚而来的浓雾，从远处的大街开始，逐个街区地将醒着的世界吞噬。

有趣的事实：米沃克族人相信涌动的雾能够将人带入来世。

有趣的事实：意外地进入来世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为了在浓雾中找到彼此的位置，他们用毒栎燃烧后的灰烬做成颜料，把皮肤涂黑。他们还在乳房上留下当归的香味，并发明了便于识别的独特信号声。

出于某个原因，我们全家今晚都没有去射箭，孩子们上床以后，也没有听到印第安人的民间故事，甚至“警惕大奶子”网站也得往后排。我丈夫在他的办公室里一边回忆自己的创作，一边继续剽窃我的故事。这一次我没有冲他大喊大叫。他是创作缓慢但富有表现力的作家。他的脸上浮现出正在遣词造句的神情。他喝气泡水，往喝空的塑料瓶里撒尿，晚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作。我怀念和他聊天的时光，怀念那种不刻意提醒便丝毫不觉得时间在流逝的感觉。

有趣的事实：我的第三本没有写完的小说讲述的是夏安族[47]勇士——“水牛小牛犊路女人”[48]的故事。她在小巨角河战役[49]中给了卡斯特[50]致命一击。我写她，是因为她的生活让我惊叹。

丈夫将我的调查成果摆在眼前：印第安部落的地图册、野外植物性药物指南、风俗和神话。我想这些对他是有用的。

他最后按下保存键时，我也在场。

我跟着他上楼。孩子们在大床上睡觉。他爬上床，躺到他们横七竖八的四肢中间。我也想躺上去，可是没有地方。我丈夫的头枕到枕头上，眼睛睁着，瞳孔放大了些，调整着焦点，好像在追随着某样消失在黑暗中的东西。

有趣的事实：我丈夫不认为梦具有更高深的含义。

有趣的事实：我做过一个梦。在梦中，我赤裸地站在黑暗中，一个女人向我走来。走近后，我看出她就是我。她对我说（或者，是我对自己说）：“那一刻要来了。”接着，她伸出手，抚摸我的左乳。我醒来后发现乳房很温暖，而且还在嗡嗡发麻。然后我在某个位置发现了一个肿块，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位置叫外上象限。早上，我站在镜子前，那个肿块却找不到了。我把这个梦告诉了丈夫。他说：“真吓人。”我对他说我马上要去看医生。“我倒不担心，”他说，“可能是虚惊一场。”

我丈夫终于睡着了。他的一条胳膊搭过了一个孩子，落在了另一个孩子身上。所有的枕头都被夺走了，或是快要被抢走了。他的呼吸缓慢而深沉，夹杂着孩子们混乱的呼吸声。我有句话要对他说。

有趣的事实：我丈夫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一个苏族人的名字。

他对此很尴尬，不喜欢任何人提到它，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它。可是，当我念出那些拉科塔族文字时，他醒了过来。我可以断定，他看见了我，他的眼睛慢慢地与我的对视起来。他没有笑，可脸上却流露着认出了我的神情。

透过凸窗，低谷的雾沿着弗雷德里克街涌动起来。

“我想，那一刻要来了。”我对他说。

他点了点头，接着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此后，对他来说，这将不过是一场梦。

我走到床边，注视着我的孩子们。这是我的儿子，他的后背因为拉弓而变得强壮。我还能看到他那充满稚气的脸颊和长长的睫毛；还能看到那个整晚吃奶，喜欢拥抱消防栓，在佛罗里达州光着上身、沿着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奔跑的长发男孩。如今，他的头发变得浓密了，跟他父亲的一样。他闭着眼，眼珠慢慢地转动着，好像梦到了生活正以平稳柔缓的步调展现在他面前。

我女儿的头发黑得无以比拟。如果家里有人继承了印第安人血统，那就是她了。她皮肤黝黑，疾步如飞，眼神凶狠，眼光长远。她是那种会上战场救兄长的人，做出“水牛小牛犊路女人”那种著名的壮举。她今晚睡觉时抓着我的苹果手机，设置了早起闹钟。看着她的下巴，我就能感受到她得完成哪些待做事项，才能叫哥哥妹妹起床、吃饭、上学。

接下来是“马孩子”。

有趣的事实：我的小女儿对“有趣的事实”的热爱是阶段性的。自从我患上了癌症，她就变成了一匹马，从那时起，她再也没说过“有趣的事实”。

有趣的事实：马不能说人话，也感受不到人类的情感。它们是适应力极强的动物，很快就能从伤痛中恢复。对于马背上的人类的悲伤，它们具有免疫力。

她再次成了小小的人类，成了虚弱又脆弱的物种中的一员。谁能说清楚她是一匹马的时候，错过了什么？谁能抱着她，告诉她我是谁，我经历了什么？要是她没有当过马或是当马的时间再长一些就好了。只要能再次听到她嘶叫出自己的愿望，看到她得到一根胡萝卜或一块方糖时“马蹄”的动作有多轻快，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可一切都结束了。她再也不会四脚着地地飞奔，再也不会往自己的背上画鬃毛了。那个阶段已经过去，只保存在了某个故事中。

我想，我就是那个故事吧，一个从他们小时候起就开始了的故事。

[1] 抑那通：一种激素类药物，用于治疗子宫内膜异位症、绝经前乳腺癌等。——编者注

[2] 化学阉割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阉割”，而是一种药物控制法，通过服用药物，降低睾丸分泌的激素，抑制性冲动，并不会使人丧失性能力。——译者注

[3] 长春花碱：可用于治疗乳腺癌、卵巢癌等。——编者注

[4] 他莫昔芬：一种用于治疗晚期乳腺癌和卵巢癌的药物。——编者注

[5] 桃乐丝·帕克：美国诗人、短篇小说家、评论家、讽刺作家，以睿智闻名，一生与男人、酒精及死亡纠缠不休。——译者注

[6] 泰索帝：又称多西他赛注射液，适用于局部晚期或转移性乳腺癌的治疗。——编者注

[7] 环磷酰胺是常用的烷化剂类抗肿瘤药。——编者注

[8] 原住民：指美国的印第安人。——编者注

[9] 查尔斯·曼森（Charles Manson）：美国著名邪教组织“曼森家族”的领导人，因指使谋杀著名导演罗曼·波兰斯基怀有8个月身孕的妻子莎朗·塔特而臭名昭著。他打着“博爱”的名号，吸引了大量离家出走或内心徬徨的年轻女性，一起构成了“曼森家族”。——译者注

[10] 帕西菲卡：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部城市，在旧金山近郊。——译者注

[11] 魔鬼坡：之前是加州1号公路的一部分，隧道打通后变成了远足径，它一侧是悬崖峭壁，另一侧是波澜壮阔的大海。——译者注

[12] 淘奇多奇（Tokidoki）：潮流品牌，灵感源于日本文化。——译者注

[13] 佩茜·克莱恩：美国歌手，被誉为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第一天后。——译者注

[14] 隆美尔：“二战”期间德军著名将领，被称为“沙漠之狐”。——译者注

[15] 古芝地道：位于胡志明市西北方的地下战道，在“越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编者注

[16] 霓虹灯鱼：又称红绿灯鱼，一种热带观赏型鱼类。——编者注

[17] 这三本书都属于“神探南希”系列小说。——编者注

[18] 红色是美国共和党的代表颜色。——编者注

[19] 是拉差辣椒酱（Sriracha）：又称“红公鸡辣椒酱”，是美国大部分华人餐馆及家庭餐桌上必不可少的调味料。——编者注

[20] 瓦肯人：系列科幻电视剧及电影《星际迷航》中的一种外星人，能够凭借触摸他人的脸部实现与对方心灵相通。——译者注

[21] 米沃克部落：北美印第安人部落。——译者注

[22] 壶铃：一种健身器材，类似哑铃，有环形把手，方便抓举。——编者注

[23] 科尔谷：一条具有维多利亚风格的百年街区，毗邻金门公园和海特街。米特·利迪因为在瑜伽包里放了两张瑜伽垫而闻名街区，这是一种比较讽刺的说法，形容妈妈们生活单一，社交圈狭窄。——编者注

[24] 章鱼的腕足：指文身图案。——编者注

[25] 拉合尔：巴基斯坦城市。——译者注

[26] 查克·诺里斯：美国著名武术家，世界著名功夫明星。《越战先锋3》是他主演的一部动作片。——编者注

[27]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美国电影演员、导演、制片人，1993年凭《不可饶恕》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编者注

[28] 乔治·克鲁尼：美国演员、导演，2012年凭《后人》提名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编者注

[29] 玛丽·沃特利·蒙塔古夫人（1689—1762）：17世纪英国最有个性的女人之一，多才多艺的作家，丈夫是英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1714年蒙塔古夫人随夫前往伊斯坦布尔，在土耳其看到种痘预防天花效果显著，遂将接种方法带回英国并传播至欧洲，挽救了无数生命。1762年因癌症去世。——译者注

[30] 拉科塔：苏族人的一支，以捕猎和战斗技巧闻名。苏族是北美印第安部族之一。——编者注

[31] 希罗多德：古希腊作家、历史学家。——编者注

[32] 欧里庇得斯：古希腊悲剧作家。——译者注

[33] 维吉尔：古罗马诗人。——译者注

[34] 《天赋秉异》：又译“灵妻”，2011年播出的美国电视剧。讲述了主人公的亡妻再次回到他身边，改变其生活的温情故事。——编者注

[35] 《异度觉醒》：2012年美国电视剧，讲述警探麦克在一场车祸后陷入了两重现实：在一个世界中，他的妻子身亡而儿子活了下来；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则恰好相反。——编者注

[36] 《爱情避风港》：2013年美国电影。片中的一个角色是男主角亡妻的鬼魂。——编者注

[37] 淘金女：以美色骗取男人钱财的女人。——译者注

[38] 输精管吻合术：结扎后复通输精管的手术。——译者注

[39] 岘港：越南中部城市。——译者注

[40] 奥黛丽·赫本：英国著名电影演员。——编者注

[41] 斯科茨代尔市：美国亚利桑那州城市。——编者注

[42] 苏打枪：一种制作气泡水的工具。——编者注

[43] “犀鸟”的英文是“toucan”,“谷物”是“cereal”，前者含有“can”，后者含有“cer”，合起来是“cancer”（癌症）。——译者注

[44] “晦涩”（arcane）中有“can”,“尖刻”（acerbic）中有“cer”，合起来是“cancer”。——译者注

[45] “瓦背人”（Vulcan）中有“can”,“消音器”（silencer）中有“cer”，合起来是“cancer”。——译者注

[46] 刺酸模：蓼科酸模属，一年生草本植物，多生于河边湿地、田边路旁。——译者注

[47] 夏安族：北美印第安部族。——编者注

[48] 水牛小牛犊路女人（Buffalo Calf Road Woman）：17世纪夏安族首领“出现”（Comes In Sight）的妹妹。她从战场上救出了自己的哥哥，帮助印第安人赢得了对抗美军的战役。——译者注

[49] 小巨角河战役：又称“小大霍恩河之战”“小比格霍战役”，1876年6月25日发生在美国蒙大拿州小比格霍河附近，是美军和北美势力最庞大的苏族印第安人之间的战争，苏族人与夏安族人结为联盟，最终战役以印第安人的胜利告终。——编者注

[50] 卡斯特（1839—1876）：美国骑兵军官，内战时联邦军将领，在美国西进运动中屠杀了很多印第安人。——编者注

Hurricanes Anonymous

无名飓风

农克在查克芝士餐厅外停下来，打开了UPS[1]运货车的双闪灯。路易斯安那州莱克查尔斯市最后一个还在运行的手机信号塔就在附近，为了查收消息，他每天都会在这里停留几次。两岁半的儿子杰罗尼莫正坐在一把被吊货钩固定住的跳跳椅上。农克转过头，试图把手机从儿子手中夺回来。

“Eyeball[2]，”杰罗尼莫对着手机说，“eyeball。”

杰罗尼莫会说的词并不多，农克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咱俩交换一下？”农克边说边端起一杯巧克力牛奶，“给你‘格拉格拉’？”

杰罗尼莫有着小男孩特有的圆鼓鼓的眼睛、洁白的乳牙，还有不幸被晒伤的皮肤。

他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eyeball”。

接着，农克挥了挥他的DIAD[3]——顾客签收包裹时用的平板电脑。DIAD具有全球定位系统、无线局域网络连接、移动电话和蓝牙功能，不过飓风过后，大部分功能已丧失。宝宝想要抓它，可农克下了车，走进停车场。所谓停车场，就是一块搭着蓝色帐篷的棋盘状绿地。

隔壁已经停业的澳拜客牛排店外停满了联邦应急管理局的露营车，没有灯光的AMC影院是绝佳的城市露营场所。这很疯狂，几周前人们刚刚失去一切，可如今他们拥有的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多，而且全是你想丢掉的那些破烂玩意儿——不粘锅、旧毛巾以及镀银咖啡罐。怎么区分你和你邻居的薄床单？你能从一大堆泛黄的、不匹配的塑料容器中找到你自己的吗？地上是堆积如山的垃圾，露营车外是亮紫色的脏衣桶、塑料门廊椅和使用后变得黑乎乎的威焙牌烤架——灾难发生后，如果最先响应救灾号召的是沃尔玛，你得到的就会是这些。

比萨店里挤满了穿着捐赠T恤和臀部宽松的运动服的人。他们的脸都被晒伤了，一个个面无表情。农克朝厕所走去，打开门后，一股臭气滚滚而来，很明显，上百人刚刚在此大便过。即便是农克这种最近把急救纱布、袖珍版《新约》，以及查克芝士餐厅的比萨外皮当临时厕纸用的人，目睹此状后，也只得退了出来。

农克偷了所有的塑料勺和餐巾纸，然后检查了语音信箱。他尽量不去注意周围的人们——他们太茫然，也太可悲，终日无所事事地坐在查克芝士餐厅中，而这家餐厅之所以开门，只因为它是一家基督教组织。当然，农克不该对别人指指点点，他最近常被蚊虫叮咬，而且由于戴着弧形墨镜，眼睛周围留下了一圈晒痕，看起来像头浣熊。再说，去年县治安官把他驱逐出辖区、将他的财产悉数拍卖后，可没有人给他捐赠过衣物和手机预付卡。

有一条消息来自他的女朋友赖莱：“我有信号了，吻你。”

还有一条语音短信是老板发给他的，有关一名义工的事。给这种人送包裹最让人头疼，因为他们每天都去不同的地方，一天中有一半时间都找不到人。他们来自内布拉斯加州和阿肯色州，“卡特里娜”飓风过后，他们报名参加了拯救新奥尔良的工作，“丽塔”飓风过后，他们被困在了莱克查尔斯，再也高兴不起来。

最后一条短信是洛杉矶的一名医生发来的，内容与农克的父亲有关。他父亲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恶棍，放到渣爹堆里，也只能算中等。可由于他写起便利贴来恶毒且毫不留情，所以成了整个莱克查尔斯市最让人避之不及的人物之一，直到有一天他偷了农克的汽车，离开了小镇。农克的父亲是个哑巴，所以一年当中有那么一两次，农克会接到一通电话——有人被他父亲骗去，给他读了一连串便利贴。

医生的短信是这样的：“你父亲病得很重，没有希望康复了。”

农克的父亲之前得了癌症，所以这次的诊断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不过，有一点他讲对了—— 一个人“没有希望”地熬日子[4]——结局不正该如此吗？

农克站到了一辆摇摇车上，那是一辆“警车”，由一只会唱歌的老鼠驾驶[5]。站在这个高度，他看到撤离者们都戴着联邦应急管理局分发的橘色手环，穿着一模一样的廉价白色运动鞋。他们一天到晚就是吃比萨、看电视。这些家伙确实倒霉透了：先是受到“卡特里娜”飓风袭击，撤离到莱克查尔斯，三周后又被“丽塔”飓风袭击。不过，“丽塔”飓风已经过去了，该适应了，得有人告诉他们，没有咖啡桌和相册比有这些东西要好得多；得有人向他们指出，他们原先的公寓并不大，而且与一半亲戚失去联系或许是一桩好事。这种话虽然有些不中听，可你得为自己打算。

农克举起一只手。“有人认识玛妮·布鲁萨尔吗？”他又问了一遍，“一个白人姑娘，从新奥尔良的特雷姆区来的。她是我孩子的母亲。”

不久，农克的UPS运货车嘎吱作响地朝莱克查尔斯桥的最高处驶去。这座桥把城市一分为二，用这种怪异的方式让人们忘掉一切。农克每天要从桥上经过十来趟，给石化企业送零件，给轮船上的赌场送球形小糖果，给机场送数百万只装着小龙虾的泡沫冷藏箱，尽管如此，他却从未好好想过这座桥的“遗忘”能力，直到飓风来袭。今天早上，农克负责给拉卡西恩市的养猪场送香肠肠衣，并给卡尔克苏县监狱送泰瑟枪的电池。当车驶上桥时，突然，他听不到猪的尖叫声了，衣服上的虱子粉味和监狱里的秋葵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气味，那是载有大米的驳船、阳光下覆满牡蛎的页岩，以及南面三十千米处如三明治酱料般的海洋的味道。

如果你想要发挥桥的“遗忘”能力，只有一件事不能去想——上周，一位来自新奥尔良的女士是如何从桥上将孩子们抛下去的。她让他们站成一排，然后把他们一一扔了下去，可轮到她自己时，她胆怯了。这座桥上不乏轻生者。农克已经驶过了放置着枯萎变黑的花环和喷涂着诸如“我们想念你”的留言的栏杆。让他恼火的是，根据他的经验，父母会慢慢地、一点点地遗弃你，这个过程会贯穿你的整个青春，甚至在你熬过来后，他们还会不断打电话提醒你。一举摆脱掉孩子的想法既新颖又令人不安，农克非常清楚那是怎么回事：人们会将此归咎于飓风，然后将那位母亲安顿到过渡住所[6]中住上一年，接着她会搬去拉斯维加斯或其他地方，吃1.99美元的便宜牛排度过余生。

农克让车沿坡滑下桥，随后拐入了湖滨大道，那里是富人聚居地，有着长长的船坞和船库。有钱人无论撤离到哪儿，都会把那里装扮得很华丽，因此这是镇上最不可能恢复电力的区域。橡树被刮倒时，断掉的枝干像旧轮胎般滚过沟渠，砖制烟囱也倒塌了，农克的运货车在粉尘中缓慢碾过，使得杰罗尼莫的黄色手提小音箱也跟着颠簸起来。

“格罗——格罗。”杰罗尼莫叫喊着。

“放松点儿，小机灵鬼。”农克说着，向唱片曲目看过去，上面有厄尼和伯特[7]唱的《活动空间》，还有吸血鬼木偶唱的《古怪的蝙蝠》。格罗佛开始说唱字母歌时，他调高了音量。

他花了一周时间才弄明白杰罗尼莫想说的是格罗佛。

“卡特里娜”飓风过后的第二天，农克拥有了对这个男孩的“监护权”。新奥尔良成了疏散所，公共汽车一辆辆涌进来，整个城市中都是从海上钻井中跑出来的一身是泥的人。农克正在派送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的一个包裹，这意味着他必须费力挤进一个聚集了几千人的赌场停车场，寻找一个戴着领带的人。等到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时才发现杰罗尼莫在他的运货车里，旁边还有一台黄色小音箱和一包衣服。

玛妮连张便条都没留。需要给孩子刷牙吗？孩子整晚盯着车顶的时候，该做些什么？农克愿意付出一切去换取一张能解释孩子究竟说了些什么的词汇表。“bway”是什么意思？“M-O”是什么的缩写？目前为止农克弄清了十几个诸如“回来”“床”“脏”“破产”之类的词语的意思，“格拉格拉”指的是巧克力牛奶，杰罗尼莫需要帮助时，会说“上——上”。还有“eyeball”，他说得如同钟声一样洪亮，可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赖莱教会了孩子“抱抱”和“亲亲”，因此你可以对他说“宝宝亲亲车车”——看得出来，他虽然不想这么做，可还是会像机器人似的走过去，把嘴唇贴在布满灰尘的挡泥板上。赖莱总是说“宝宝抱抱椅子”，而杰罗尼莫的反应可爱极了，让她笑得不能自已：他迫不及待地寻找着离他最近的高脚凳，然后极其亲热地抱住凳子蹭来蹭去。也是赖莱觉得，这孩子应该管他叫农克，而不是他的真实姓名——兰德尔。

杰罗尼莫不懂自己全名的意思，更别提说出来了，所以农克和赖莱就用“小鬼”“小G”[8]“杰罗”“尼莫”之类的名字称呼他。当玛妮告诉农克自己怀孕的消息时，他以“见鬼”的方式说出了“杰罗尼莫”这个名字，好像刚从飞机上跳下来似的[9]。他并没有以初为人父的姿态郑重其事地说出来，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然后玛妮搬去了新奥尔良，在那儿生下了杰罗尼莫，在她弄明白了如何扣押农克的工资后，也就没多大必要再与他交谈了。如今他们在这儿，在一个吝啬的送货团队里，农克将孩子的高脚椅系到折叠式座位上，换尿布的台案折在后车门边。已经五周了，他没有被打倒，但玛妮不能一直对孩子不管不顾。无论有没有飓风，莱克查尔斯可藏身的地方就那么多。

义工们已经沿着湖滨大道开辟出了一条新的路径。灌木丛已经被飞溅的玻璃片削得七零八落，树上挂满了棉花糖般的隔热棉。破坏不是最奇怪的——你也许还会看到被淹没的如尸体般肿胀起来的床垫或是已经爆炸的冰箱。让人难受的是树枝上挂着的衣服，余光望去，就好像正有人在那儿窥视着你。这很恐怖：并非是你在沿途房屋的窗户里看到了自己，而是你的影子映入了幽暗的房间。

正前方是塔尔萨市的卡车和一辆指挥车。线路工人正沿着街道、顶着锯末和二冲程发动机的浓烟奋力工作，电工们则把T恤套在头上，坐着折叠式钓鱼椅，在旁边帆船的阴影中乘凉。可以看出他们一直都在傍着卡车过日子——牛奶箱四处可见，洗了一半的衣服在起重车的悬臂支架上摆动着。他们很可能在五加仑的空水桶中排便，一个煎锅脏了，就从垃圾堆中翻拣出另一个。不过，这样的生活并不难，一旦你接受现状，很快就适应了。

他正在派送的这只包裹并不是进口工程零件或其他类似的东西。农克把箱子从货架上取下来时，看到标签上写着“亚马逊”三个字。农克拿着它爬下了车，杰罗尼莫拿着DIAD跟在他身后——他负责让顾客签名。一个戴着可翻起的电焊面罩的电工从车载式升降台上下来，带他们朝仅存的码头走去，那里有个人正在读设计图。

他上了年纪，大约五十来岁，戴着一顶绿色奔尼帽[10]，举着一副双筒望远镜，镜片是橙色的，看起来有些严肃。走近后，农克念出了标签上的地址信息：“鲍勃·沃尔曼，塔尔萨公共事业公司，由路易斯安那州莱克查尔斯市转交。”

“是我的，”沃尔曼说，“为亚马逊网站感谢上帝，当然，还有UPS。”他拿出折叠刀，拆开了《斯奈德海湾湿地鸟类指南》的包装。

“人们通常在这附近打鸟。”农克说。

杰罗尼莫举起DIAD。工程师注意到了他，然后摘下了帽子，把手伸进去，像玩手偶似的，让松软的帽子像尤达[11]一样说话。“需要签名，嗯？”帽子问道，“我们这里有个，嗯，孩子，一个小男孩，对吗？”

杰罗尼莫靠近帽子，盯着它的褶痕，似乎想弄明白它到底想干吗。

“尤达”缩紧了脸庞。“最严重，这一场，动乱灾难见多了[12]。”为了证实这一点，工程师瞥了农克一眼，“周围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手偶打量着街道，不过杰罗尼莫并没有追随它的目光。“很多东西，都遭到了破坏，是的，都乱了套。”沃尔曼操纵着手偶拿起触笔，在DIAD上签下了名字。他嘟哝着，好像嘴里塞满了东西似的，说不出话来，那模样着实惹人发笑。

“我家亨利也这么大了，”沃尔曼说，“两个孩子去上大学后，就有了他。”

“卡津人[13]管这种情况叫‘得到免费赠品’，”农克说，“意思是你得到的比预想多。”

“告诉你吧，”沃尔曼揉着杰罗尼莫的头发说，“想丢下他们的确很难。”

农克试着想象玛妮把杰罗尼莫放进运货车里的那一幕，要是他能想出她离开时对杰罗尼莫说了什么，或许就能知道她去了哪儿，什么时候会回来接他。

“你对他说了什么，”农克问，“我是说，你离开他的时候？”

“对亨利？”

“是的。”

“我说‘我会回来的’。这么小的孩子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他们不知道一个月有多长，也没记性。说真的，在为人父母方面，我犯过一些错，但到了这个年纪，就有了些回旋余地。”

“这都是暂时的，”农克说，“杰罗尼莫很快就会回到妈妈身边了。”

“飓风颠覆了一些人的生活，”沃尔曼说，“很明显，你们两个现在陷入了某种境地，不过，老实说，这孩子不能穿着睡衣跑来跑去，得当心玻璃和钉子，他需要靴子和牛仔裤之类的衣服。”

事实上，那是赖莱给杰罗尼莫缝的运动服，不过农克没说话。

沃尔曼拿起新买的指南，“亚马逊上有很多小孩子的玩意儿。”

杰罗尼莫看到了书，说：“鸟。”

“没错，”沃尔曼说，“我们来找找崔弟鸟[14]。”他拿起双筒望远镜，邀请杰罗尼莫一起看，两人各用一个镜片。他们眯起眼睛，扫视了整个湖面。“今儿早上看到了一只蓝金刚鹦鹉，”沃尔曼说，“虽然不是路易斯安那州特有的野生鸟类，不过挺好看。它停落在一艘倾覆的驳船上，刚好露出水面，嘴里叼着一只甜椒。”

“金刚鹦鹉。”杰罗尼莫说。

“没错。”沃尔曼说。

“大鸟。”

“是的，是只大鸟。”

农克站在他们上方，也看着水面。潮水向外奔涌，湖里的所有垃圾也穿过几千米波涛汹涌的褐色海面，好像游着狗刨似的涌向他们。农克遮住眼睛，认出了顶梁、垃圾箱、笨重的沙发垫以及一个人所能拥有的足以填满整个车库的破烂，一个黑色的化粪池慢慢从水中滚过来，好像被滚木材的人推着似的。一艘船像鲨鱼一般从水中浮起，龙骨刚一闪现就消失了。农克不断想象着孩子们被扔下桥后坠入蓝色湖水中的画面，以及他们睁着眼，伸手去抓对方的情景，至少他们知道大家是在一起的。可这里既黑暗又脏乱，水面上翻滚着丙烷罐、胶合板和容积为五十五加仑的桶。

农克绕着湖走了很远。他经过被遗弃的、滴着水的冷藏车，经过因为喝咸水而失明的牲畜，经过一座入口处写着“飓风之眼是神赐的平安”的教堂，来到了离湖较远的路易斯安那州西南部游客中心，这里是赖莱工作的地方。赖莱并不在发放“卡津海滨度假胜地”的宣传册，而是在为救援工作者绘制地图，帮助他们前往盖登、格兰特切尼尔等已成废墟的城镇。无论有没有飓风，赌博都给路易斯安那州带来了巨大的收益，因此所有人仍旧得到了一瓶塔巴斯哥辣酱、一顶“狩猎者天堂”[15]棒球帽和一串由漂亮姑娘亲手戴上的狂欢节珠子。赖莱就是个漂亮姑娘。

透过窗户，农克看到她正在和一些政府人员交谈，那些家伙因为得以脱身而露出了无忧无虑的表情。他们每人都戴着大约六串珠子，脸上洋溢着笑容。听完他们讲的笑话后，赖莱会停下来用一沓赠品券给自己扇扇风。农克在街对面朝她闪了闪灯，指了指玛妮白天常去的一家路边餐馆。他掉过头，按下双闪灯，将吸管插入果汁盒。“宝宝喝果汁，”农克说完抓起了手机，“农克会回来的。”

杰罗尼莫举起双臂，使劲拽他的跳跳椅。“Bway，”他说，“bway。”

“哎，”农克说，“农克有正事。”

他走进餐馆，快速扫视了一圈，又检查了整整一墙的啤酒杯——如果你来这儿的次数足够多，餐馆就会挂起一只写有你名字的啤酒杯。墙上贴的都是路易斯安那州南部无名之辈[16]的照片，但里面没有玛妮。酒保看起来像个刚从石油钻塔上请假下来的家伙。他问农克“想来点儿什么”，农克说“什么都不要，谢谢”。随后酒保用指关节在吧台上叩了两下，通常河船赌场的发牌员收不到小费时就会这么做。

农克漫不经心地问：“你认识一个叫玛妮·布鲁萨尔的人吗？有没有见她来过？”

“你想和我闲聊？”酒保问，“你不要杯酒吗？”

“这个姑娘，”农克说，“她以前来过这儿，黑头发，眼眶很深。”

酒保倒了一杯酒，放在农克面前，好像这是最后一杯似的。“飓风救济，”他说，“免费的。”

农克打开手机，找到微弱的信号后，翻出了医生的手机号码。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可还是拨了电话。似乎不会再有人接听时，电话接通了，可没人说话。农克能够听到父亲的气管插管上阀门的嘀嗒声，听得出来老家伙正在睡觉。那熟悉的声音，带着潮湿的喘息，就像一首乡村歌曲，一首《共和国战歌》[17]。

如果医生说得没错，这一次农克的父亲死定了，可事实是，这不过是一起“事件”罢了。生活中的“事件”层出不穷，当它们发生时，你只需对此做出调整，然后继续运转、前行。然而在某个时刻，比如当你的女朋友玛妮告诉你她怀孕了，你意识到一些“事件”木已成舟，你意识到有一个一无所知的大计划正围绕你编织开来，而“事态发展”就是朝那个新方向迈出的第一步。有人塞给你一个孩子——这就是一个“事态发展”，是一个阴谋。你不能对前女友玩失踪无动于衷，这是重大的“事态发展”。有时事态会有极度恶劣的发展——你的工资被扣押，你父亲开着你的车离开镇子，你被驱逐，你的财产被没收，可你及时做出了调整，找到了一条新路，发现自己并没有脱离原有的轨道，并没有被改变，它们不过是一起起“事件”而已。事实是，飓风丝毫没有改变农克的生活，以此推论，父亲的去世也改变不了什么。在农克看来，真正的微妙之处在于分辨出“事件”与“事态发展”之间的差别。

赖莱走进酒吧时，农克刚坐下一会儿，眼睛正盯着手机。她总是穿着性感的运动服，那衣服是她自己缝的，柔软顺滑，罩住了身体。

“你跟谁打电话呢？”她问。

“我父亲。”他对她说。

她吃了一惊，说：“我还以为他快死了。”

农克耸了耸肩。

“你打给他，还是他打给你？”她问道，不过，她其实已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你对他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你提到他时总说个没完。”

“我？经常提到他的是你，好不好？可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我用不着见他，”她伸手去拿电话，“他的一切我都知道。”

农克知道他不该把电话递给赖莱，因为她性格中冷漠、真实的一面此刻正在显露，可他还是递了过去。

为了不出岔子，她问道：“你确定他不能说话了，是吗？”农克点点头。她笑了，只有男人低头接受串珠的时候，她的脸上才会闪过这种笑容。“理查德先生，”她对着电话说，“我是舍雷勒[18]，兰德尔的朋友。我要给您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只为自己活的家伙，他败光了家里的一切——就像你把厕纸用得一点儿不剩一样，最后，他偷了自己儿子的车，离开了，这是个快乐的结局。他现在又能要求什么呢？”

看到她为了自己而伤害父亲的时候，农克不由得战栗起来，既恐惧又满足。尽管如此，他还是说道：“喂，我没跟你说过我爸他妈的就快死了吗？”

她急忙挂了电话。“小G在哪儿？”她问。

“在车上受冻呢。真不敢相信你胡说八道了什么。你在跟我爸说话，明白吗？不是你爸。”

赖莱抓起啤酒喝了一口：“他有过机会的。”

农克也喝了一口。“你觉得他们会将他火化吗？”

“他们是谁？”她问。

“你知道的，加利福尼亚的那些人。”

“州政府的那帮人？门儿都没有，老兄，火化很贵的。你得自己把尸体运回来，给他举办葬礼，这是法律规定。”

“知道我想怎么做吗？”农克问，“我想把他的骨灰撒到我妈房前的草坪上。她会被吓惨吧？”

“我觉得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加利福尼亚，等他们掀起盖尸布让你辨认尸体时，你就说他不是你爹，这么一来就该政府买单了。”

农克冷冷地看着赖莱。“你从哪儿学的这一套？”他问她，“这不是钱的事。”他看得出来，她想说些睿智的话，提醒他玛妮是如何扣押了他的工资，可她控制住了自己，没说出口。

她同情地说：“你再也看不到那辆车了。”

“我知道。”他说。他父亲偷走的只是辆丰田车罢了，可这种车能开很久。

接着，她取出一张照片，推到他跟前，照片上模模糊糊地有一个女人躺在停尸台上。

“你在查停尸房？”农克问。

“没有，”她说，“联邦应急管理局有尸体名册，你可以翻翻。”

“我不想打断你，可照片上的人不是玛妮。”

“你仔细看了吗？从外表看，身高一米六二，染着金发，有点儿胎儿酒精综合征[19]的症状。”

“别说那些鬼话了。”

“玛妮做过剖宫产吗？”

“我怎么知道？”他问。

“听着，我希望照片上的人不是她，”赖莱说，“没有人希望别人死掉。我的意思是，小家伙非常需要妈妈。”

“玛妮没死，”农克说，“她只是带孩子带累了，去休息一下，仅此而已。她就是这种人，说走就走。”

赖莱耸耸肩：“那为什么不去博蒙特[20]看看？如果不是她，那就一切照旧。如果是她，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现在你能够及时做出计划、采取措施。”

农克把照片推了回去。“你不了解玛妮。她才不会淹死在得克萨斯州的便利店中。她会从飓风中逃脱，过得比任何时候更好。”

“不敢说‘更好’，不过她看起来至少比原来更轻了。”赖莱说。

“她很可能已经从联邦应急管理局那儿弄到了钱，正逍遥快活呢！等钱花完了，她就回来了。”

“谁会在富有的时候丢掉孩子，在穷困的时候回来？”

农克答不上来。

赖莱打开手提包，在里面翻找着。“你为什么不想找她？”她问道。

农克又喝了一口啤酒，把杯子放在一边：“我跟你一样，正在千辛万苦地找她。”

赖莱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根用塑料袋密封着的大棉签，“差点儿忘了。”她说。

“忘了什么？”

“打开。”她对他说。

“什么东西？”

“打开就是了。”说着，她揭掉了外面的包装。农克打开后，她猛地将棉签捅到他的嘴里，对准他的牙龈旋转起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鬼玩意儿？”

“一根棉签。”

“干吗用的？”

赖莱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将棉签放进一只塑料管中。“我们最好去检查一下小家伙，”她说，“我得行动起来。”

餐馆外，他们踩过嘎吱作响的酒瓶盖和停车场地上的页岩，听到运货车里传来杰罗尼莫的声音。他说的是“上——上”。农克把头探进车里，看到杰罗尼莫已经把其中一只泡沫冷藏箱的盖子打开了，到处都爬满了小龙虾，而他则在座位上惊恐地晃动着。

“哇，”赖莱说，“一个人的派对。”

她开始朝车里爬去，农克拦住了她：“没事儿，我来弄。”

“你生气了？”

“没，”他说，“我们晚上再说这个。”

“在戒酒匿名会[21]上说？”

杰罗尼莫正拽着跳跳椅的绳子往上爬。

“否则还能在哪儿？”农克嘀咕着，“听着，这儿我来弄就行。”

但赖莱并没有离开，而是踏进了运货车。“他可爱死了，”她说，“我们以后也会生一个这样的孩子。”说完，她把一根棉签插进了杰罗尼莫的嘴里。

“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测试而已，”说完，她爬出了车，“联邦应急管理局的免费检测，帮助家庭成员之间取得联系。”

农克跟上她。“你疯了吗？”他问道，“他是我儿子。在这里，他是我的。”

“你并不确定。”她说着，飞快地冲过便道。

农克爬进运货车，小龙虾爬上他们的鞋子，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农克意识到杰罗尼莫在打嗝——他一躁动就会打嗝。

“上——上。”杰罗尼莫说。他踢着双腿，用力扯着跳跳椅的绳子。

这让农克的眼神柔和了。“嘿，小机灵鬼，”他说，“别怕那些东西。农克在，知道吗？农克会保护你的。”

他解开了绳子，杰罗尼莫一把抓住了他。他全身都在颤动，鼻涕流了一脸。尽管尿不湿没脏，但农克还是把他带到了车后面去更换，这总是能起到安抚的作用。“放松、放松。”农克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把他放到换尿布的垫子上。杰罗尼莫东张西望，寻找小龙虾的踪影。

“农克回来了，对不对？农克总会回来的。”可孩子听不进去。此时此刻，杰罗尼莫很恐惧，他觉得恐惧会永远持续下去，觉得恐惧就是一切。

农克抖晃着双手，褪下了杰罗尼莫的裤子，解开了尿不湿。尿不湿完全是干净的，也没有湿，但农克还是悄悄拿起一块新的给杰罗尼莫垫上，这让杰罗尼莫打起了冷战。农克不停地说着“嘘——嘘——没事的”，他让杰罗尼莫抬起腿，孩子便一声不吭地抬起腿来，定住不动。农克开始做他最喜欢的事了。他拿出爽身粉，高高地举起瓶子，让粉尘如雪花般轻轻撒落。爽身粉凉丝丝的，闻起来香喷喷的。他晃动着，白色的粉尘慢慢飘落下来。杰罗尼莫的眼睛追随着粉尘，他可以一直盯着它们看。

UPS的院子里几乎没有车，骨干司机们都在路上。农克将运货车停好，等着工作人员将车打扫干净、加满油，然后再次出发。他把小龙虾扫到了人行道上，杰罗尼莫抓起水管将它们冲到下水道里。他似乎很喜欢看小龙虾挣扎着往回爬的情景，等它们被彻底冲进下水道的格栅后，他看起来竟有些失落。

UPS允许农克将他所有的食物和牛奶放进冷藏货仓中，这样他花不了多少钱就能做出花生酱三明治和果子冻三明治，还可以中途停车往儿童鸭嘴杯里添牛奶。UPS最棒的一点在于，如同警察可以把警车开回家一样，他们允许农克晚上把车开走，并对坐在前排的杰罗尼莫视而不见。只要你没把工作搞砸，让你的名字见报，UPS就站在你这边。曾经有个司机醉驾，把车开进了沟渠里，UPS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车拖出来，劝了几句，就让他重新上路了。

农克将一些新货单下载到DIAD上，获取了最佳路径图。他随即发现，其中一个地址是他自己的，或者说，那是他原来的住址——那个位于克曼大道上的，他被从中驱逐的家。他马上朝那里开去。昔日家园的街道上，两棵白橡树被刮倒了，新的光芒映照在四层公寓住宅楼上。农克停车的时候，差点儿没认出这里来。此外，四扇门都被踢坏了，走廊上，几只乌鸦轮流将头伸进一个谷物盒中。

他去年回家时发现门上被挂了锁，县治安官在通告中声称将对他的所有财产进行拍卖，以偿还拖欠的房租。农克进入家中，发现他的旧电视还在电视柜上，沙发霉迹斑斑，桌椅上满是玻璃碴。剩下的东西都不是他的，包括地板上的餐具、破裂的相框和倒在门口的自行车。陌生人的东西和他的混在一起，还算不上怪异，怪异的是，这些曾经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如今却变得无足轻重。他何曾抽出时间在这张沙发上坐过？他何曾知道过电视节目的名字？对他而言，他这个拥有沙发的家伙同那个把家庭照片丢了一地的家伙一样陌生。

农克这才注意到包裹。他发现包裹的收件人是他——兰德尔·理查德，寄件人是他父亲。农克捡起一块玻璃，割开了箱子，里面有张便利贴，如假包换，是父亲写的：“除了会要我的命外，加利福尼亚还不错。这些是我的财物，他们问我打算如何处置，我不知道。”

农克把便利贴翻过来，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内容，可背面什么都没写。箱子里装的是他父亲的衣物，包括裤子、T恤、腰带以及棒球帽。农克对于父亲将死一事没有任何不快，可一想到父亲再也无法穿戴整齐，而是要穿着那件睡衣死去，他就觉得怪异且难以忍受。箱子里面还有一个钱包，钱包的皮革上印有“农克”二字，是“农克尔”的缩写——在卡津话里，这是“叔叔”的意思，在关系紧密的亲友间才会使用。他小时候就是这样称呼父亲的，后来才叫他“哈伦”。农克突然想到，他从没叫过父亲“爸爸”，谁知如今自己的儿子也不喊他“爸爸”了。

钱包里有一张好市多超市的会员卡、一些现金和一张记录着网络赌场卡号及密码的手写清单；一本加利福尼亚州的驾照，上面登记的是一个洛杉矶地址，农克用DIAD就能确定它的位置；一份年代久远、被塑封起来的诊断证明，说他是一个哑巴。农克拿起一只很大的钥匙圈，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车钥匙，有丰田的、福特的，还有现代的。其中一把是船钥匙——一艘格莱德-怀特船，属于顶级游船。还有一包白手帕，他父亲以前常用来擦拭气管插管。所有这些东西都躺在农克的腿上。他快速翻找着，好像父亲会突然走过来抓住他似的。他觉得父亲似乎很久以前就死了，这些就是他的遗物。他把钥匙、现金、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的棒球帽放在了沙发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下四周。他试图把这些东西按不同所有者区别开来，又试图将它们糅合在一起。他试图关闭身后的门，可那扇门已经坏掉了。

为了暂时避开杰罗尼莫，农克和赖莱参加了戒酒匿名会成员在长老会教堂举行的集会，那里有个老嬷嬷可以免费帮忙照顾孩子。他们每晚在那里待两个小时，喝喝咖啡，听听别人的人生困惑。今晚农克先到了一步，安顿好孩子后，他抓起一块国王饼[22]，坐进了一个半数座位都空着的圆圈中。教堂总是外表光鲜，好像在进行什么不可思议的活动似的——钱必须装到白信封里，幼儿必须穿上三件套西装，警察周日必须戴上白手套指挥交通——而它们的地下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成堆的折叠椅、旧器具和成箱的死者衣物。

会员们陆续到场了。说是“匿名”，可莱克查尔斯并没有多大，更何况农克几乎给每家每户都送过货。琳达·塔索来了，她是市长的大女儿，每周的情绪状态都会跌至新低，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吉姆·阿西诺带着卡车服务站的巨大保温瓶，里面装满了冰茶。他以前在州际公路附近经营一家爬行动物园，喂养了大量的蛇和鳄鱼。当人们发现他从收留所里领养了过多猫狗，而对他提出诉讼，指控他虐待动物时，他才清醒过来。还有一些人是从新奥尔良过来的，你一眼就能认出他们，因为他们穿的是别人的衣服，并且一个个眼神迷离。

最后，赖莱穿着深褐色与栗色相间的运动服悠闲地走进来，在农克的正对面坐了下来。她没精打采地坐着，裤子被撑得紧绷绷的，你都能看到她私处的阴影了。这位姑娘很喜欢戒酒匿名会，不仅因为这是她和农克摆脱杰罗尼莫的唯一时刻，还在于她似乎很喜欢那种观点——那些拥有工作和房子、看上去很正常的人，实际上既敏感又脆弱。赖莱长得很漂亮，可高中时并不受欢迎。休息时她喜欢站在人群中，讨根烟叼着，听大家闲聊，跟着别人大笑。有时休息时间结束了，人们回到里面继续之后一小时的活动，而她会拉起农克的手，把他带进运货车里。

在戒酒匿名会上，她甚至变得健谈起来，热衷于在别人面前大声讨论她和农克的关系，比如现在她就要打开话匣子了。一个从新奥尔良撤退到这里的灾民站了起来。“我叫詹姆斯·B，”他说，“我是一个酒鬼。”可话音刚落，赖莱就岔开话题，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农克的目光却还停留在詹姆斯·B身上。詹姆斯·B穿着一件崭新的查克芝士餐厅T恤，在这件清爽的白T恤的衬托下，他的其他衣服显得破旧不堪，似乎不幸真的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我的男朋友，”赖莱说着朝天花板望去，仿佛没有人知道她说的是谁，“我的男朋友真的很坚强，可他的问题也很严重。困难就在眼前，他却看不出来。他得去外地办一场葬礼。我想帮他，向他伸出援手，可我觉得他并不想接受。”

渔猎部负责人比尔·马克说：“告诉你男朋友，去外地之前，他需要来这儿参加一次集会。相信我，大家期盼他来。”

“一场葬礼。”琳达·塔索主动说，“他得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不然会喝更多酒。”

农克要做的就是弄明白赖莱说的“问题”是什么。她昨天晚上说：“两人之间的问题，不容第三方插手。”这恰好也是玛妮处理两人问题时的准则。不管遇到多大困难，都要找到她。不过农克无法判断今晚的“问题”是否与玛妮或亲子鉴定有关，而这两者都会导致重大的“事态发展”。你孩子的母亲死了吗？你的孩子不是亲生的？这些事情是不可逆转的，就像把一个孩子从桥上扔下去一样。农克唯一确定的是，他想把生活中的变化降到最少。一些事情的确会发生，可你并不期待它们，无疑也不会去触发它们。

“我没法代表你男朋友说话，”农克说，“但也许他想说的是：‘谢谢你的帮助，不过我自己能应付。’也许他现在根本不需要任何帮助。”

虽说是“匿名”的，可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转向了农克。他了解他们的想法。他们肯定在想“哥们儿，接受帮助吧”。

令人惊愕的是，赖莱开口了：“你是说我男朋友不需要我的帮助？”

“接受帮助吧。”詹姆斯·B大声说，两眼向上看去，“上帝，让他接受帮助吧。”很明显这家伙在恳求造物主，这让房间里顿时被一种怪异的凝重感侵袭。

农克说：“我只想说或许你的男朋友能应付得来。他能挺住，不是吗？他在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他会处理好的。”

琳达·塔索认同地说：“一天天地往前走。”

“也许我的男朋友是这么想的，”赖莱说，“可他被困住了，停滞不前就是后退。我在制订计划，你们知道的，我想把他带出困境。”

“你怎么知道对他而言什么是最好的？”

“因为他在我心里，”赖莱说，“因为我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人们倦怠地朝农克看去。他们已经受够了今晚这出“舍雷勒秀”，可农克毫不在意。“如果他在你心里，”他说，“那么他所有的错误也在你心里，你懂的，他的孩子也在你心里。”

赖莱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我在取悦你。”她盯着农克的眼睛继续说道，“没有人取悦过你，甚至没有人在意过你。接受我的帮助，让我来取悦你。”

这时，詹姆斯·B指向了椽子。“屋顶不结实。”他说，于是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上帝啊，让它不结实吧，让我弄明白所在之处。”

人群陷入了沉默。詹姆斯·B站起身，脸色看上去不大好。

“我曾经梦想着喝上每一杯酒，”他说，“梦想着去往酒馆，可如今，我得努力躲开它们，躲开它们的光芒。为什么上帝要让酒馆熠熠生辉呢？如今，我得梦想一张折叠椅、一杯咖啡。”他注视着面前的咖啡，好像从来没见过它似的，“我甚至得梦想一间厕所、一辆公交车、一块比萨。松开束缚我的狗链吧！”

吉姆·阿西诺紧张地说：“好了，我想大家也都经历过詹姆斯这种状态。”

“抓住桌上的那把刀，你会用得着的。”詹姆斯·B说，那语气就像是圣经故事里的某个人，仿佛他就是教堂穹顶彩色玻璃上的某个人物。

吉姆·阿西诺站起身，强笑着说：“喂，别动刀，拜托。”他朝比尔·马克望去，好像在暗示他也该站起来似的。“詹姆斯·B，我们能听出你的痛苦。”吉姆说。他手上拿着一本《圣经》，张开双臂，问道：“你想要些私人关怀吗？”

“准备迎接黑暗的降临吧，”詹姆斯·B说，“水就在你的脚下、膝下、肋骨下。我曾经终日为了喝酒而活。我闭上双眼，仍然能看到酒精的光芒。蓝色的百威啤酒，黄色的康胜啤酒。拿起你的刀刺穿天花板，开辟出一条穿越顶楼的路，要当心漂浮起来的隔热材料。那儿有你很久以前藏的一瓶酒。请松开——松开我的狗链。在那个小地方，隔热材料会把你团团围住。你得划开屋顶。让屋顶不结实吧！劈它，直到你能看到光芒。在黑暗之水中寻找着光芒，缩小身躯挤出去。上帝解开了系在门廊上的狗链，否则他们定会溺亡。”

休息时间结束后，农克抬起舍雷勒的腿，进入了她的身体。运货车里混杂着婴儿湿巾和小龙虾的味道。小教堂里传来了风琴的旋律，调子机械而漫无目的，弹奏者一再努力，想要弹得更好些。赖莱有个怪癖，做爱时总是盯着你看，从不闭眼。这让人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可赖莱说她也没办法。她提醒农克她每次都会高潮，提醒他当他的双臂环抱着她的肩膀，她的腿缠住他的腰、形成数字“4”的形状时，他们的身体是多么合拍。不过，有时农克能明显感觉到她尽力不让高潮到来，似乎不想放开什么。也许她更像是在延迟高潮，尽可能持久地掌控自己的身体。农克能感受到她在抵御着即将到来的高潮。最后，她终于投降了，任由自己被击败，这才闭上了眼睛。

由于受不了她的目光，农克往往会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如此一来，他的思绪很快就会飘荡起来。他想到了詹姆斯·B，以及那些新奥尔良灾民的遭遇。他一直想象着，玛妮只是疲于照顾孩子，才蹭车来到市里，把杰罗尼莫撂给他。可很明显，在新奥尔良，一些不幸降临到了玛妮身上，也降临到了杰罗尼莫身上。

赖莱伸出手，抓住农克的臀部，让他停了下来。有时她情绪不佳，做到一半就会阻止他，让他戴上避孕套。可这次，她似乎没有任何不悦。

“你听到我在教堂里说的话了，对吧？”她说，“我希望你心里能有我。”

“我心里有你。”

“你需要用行动证明，”她说，“表达出来。”

“好吧，我会去博蒙特，看看那具尸体是不是她。”

赖莱把手伸进了包里。“不是她。我吃完午饭后打电话问过了，死的是另一个姑娘。”她抽出一张联邦应急管理局派发的淡蓝色借记卡。“我付诸行动了，”她说，“我在为我俩的将来做打算。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必须做出决定，将选择变成现实，我需要知道你会和我在一起。”

农克见过上千张这样的借记卡，每个撤离者都有一张。可问题在于，这些卡片并不能帮你渡过难关，因为这里什么可买的东西都没有，大家唯一想做的就是离开路易斯安那州。“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他问。

“里面有五千美元，”她说，“可以做点儿小生意了。这是别人扔掉的。”

“小生意？”

赖莱再次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了一本宣传册，上面印有“农克装备店”的字样，猎鸟犬和鸭子的图片，以及一张农克高中时代的照片，背面是通往她父亲在南部某处房产的谷歌地图。“哈，不错吧？”她问道，“这是我上班时用电脑做的。那些猎犬之类的图片，是我从全美步枪协会的网站上下载的。我们还要买辆车。现在你明白了吧，这就是我们的小生意。没准儿有一天我们会建座狩猎用的小屋呢！就像这样，我们爱把钱花在哪儿就花在哪儿。”

农克可以提醒她，自己对猎鸭一窍不通，她也一无所知。他可以指出，她父亲养的是灵缇犬，不是猎犬；这件事严格来讲是犯罪；而且他的工资已经被扣押了。可是他怎么也忘不了那张照片。照片中的他笑得乐观而轻松，好像高中时代结束了，困难时光也会随之结束似的。那些逃离了“卡特里娜”飓风的人，下车后就是这副傻乎乎的表情，他们不知道“丽塔”飓风即将到来。

“在游客中心，”赖莱说，“我接到的电话都是寻找狩猎向导的。我本该把名单上的那些家伙依次推荐给他们，可我突然想到，向导近在眼前。”

“打猎这种事不会让你厌烦吗？”他问。

“怎么会？”赖莱问道，“打猎的都是股票经纪人之类的。我们只负责开车把他们带到那儿，他们有昂贵的步枪和镀金的口哨。”

“是猎枪，”农克纠正她，“打猎用的是猎枪。你懂我的意思。”

“你知道让我厌烦的是什么吗？”她问道，“让我厌烦的是，为了三餐一宿，我得跟一群疯子住在一起；让我厌烦的是，我只能去戒酒匿名会跟你约会。”

他看着指向赖莱父亲房产的地图。她父亲在那儿经营过一家赛狗场，最终却惨淡收场。尽管没人提起，但大家都知道那里到处埋葬着赛狗的尸骨。农克的父亲也是个失败者，每次农克因为父亲的不辞而别变得心情糟糕时，他就会想到赖莱，想到父亲留下来会是怎样的情景。事实上，赖莱想要的并不是计划或资金，而是洗刷过去重新开始。在那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能长成赖莱这样就已经再好不过了。

“但愿你知道这有多扯淡。”他说。

“别这么说，”她说，“我今天给四个人寄了这本宣传册，他们马上就会交订金。其中一个住在好莱坞。”

她抚摸着他的阴茎，再次将它放入了体内，不过他能觉察到，她已经没有了性需求，就好像她的身体和他的抽插被天鹅绒围栏隔开了。接着，她眯起眼，用探寻的目光注视他。这并不是生气的神情，她只是想读懂他的心思。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他和玛妮常去的一家汽车旅馆，事实上，他们正是在那里相遇的。那家旅馆叫“三冠王”，位于90号高速公路边。他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共同出游，当时还不太熟识，玛妮说她不想喝酒。农克觉得没关系，他能理解，却在那一刻突然有了某种预感。回顾过去，有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反而是重大“事态发展”的开端。就在那天，玛妮发现自己怀孕了，而他过了一个月才知道这个消息。变化就这样发生在你眼前，你却看不出来。

时间到了，他们去教堂的附属楼里接杰罗尼莫。

他们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透过小窗，能看到里面的老嬷嬷们。她们谈论问题时，总是环抱双臂。赖莱说：“这些老太太让我毛骨悚然。”

“别跟她们说话就好。”农克对她说。

“我不懂这些老太太，”她说，“她们是谁？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农克也有同感。这些老女人一个个看起来人畜无害、一本正经，可另一方面，她们那无所不知的眼睛又会盯着你的屁股看。此外，她们的长相接近，农克甚至不确定她们是不是自己上周见过的那批人。

杰罗尼莫坐在一把小塑料椅上。他穿着一件腰间系带的罩衫，认认真真地擀着黏土，根本没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农克注视着他，注视着他那饱满的额头和长长的睫毛。杰罗尼莫伸手挠起耳朵来，农克知道他困了。“到农克这儿来。”他大声说着，同时蹲下身迎接他。

杰罗尼莫一动不动。

两位老嬷嬷朝杰罗尼莫走去，一位嬷嬷拉起了他的手。“真是个可爱的宝宝。”

“简直太可爱了。”另一位嬷嬷边说边拉起罩衫，从杰罗尼莫头上脱下来。

她们把孩子带到农克面前时，他才发现她们不仅给杰罗尼莫理过发，还在他晒伤的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乳膏。他穿着她们找来的一套旧罩衣。

“你们给他洗过澡了？”农克问道。

“我们替他简单清洗了一下，”一位嬷嬷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杰罗尼莫’这个名字很特别。”

“它代表着适应力和决心。”

“在阿帕切语[23]中，它的意思是忠心耿耿。”

“我们一起读了《最后一匹帕洛米诺马》，还有别的一些书。”

她们不停地聊着今天为杰罗尼莫读的书、做的各种事情，口齿清晰得像在主持节目，好像杰罗尼莫是一位尊贵的客人，而农克和赖莱初次被引荐给他。

一位嬷嬷把一张画着涡旋式黄线的贴纸粘在杰罗尼莫的罩衣上，图画下面写着“金刚鹦鹉”。“灾难是一段难熬的时光。”她说。

“对孩子而言尤其如此。”另一位补充道。她拿出一个棕色纸袋，袋子顶部卷得整整齐齐。“这是孩子的睡衣。”

农克能感觉到赖莱在皱眉。“那不是睡衣，”他说，“是定做的运动服，有镶边，有衣服该有的一切，是量身定做的，面料是——”

“摩洛哥的。”赖莱说。

“是摩洛哥的。”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两位老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农克一眼。

“你来这里是来对了，”其中一位说，“我们永远欢迎杰罗尼莫的到来，欢迎你们所有人的到来。他处在多么完美的年龄啊。”

“离不开父母的年龄。”

“离开父母中的任何一位都会造成创伤。”

“也许我就是孩子的妈妈，”赖莱说，“你们想过这一点吗？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农克发动了货车，朝赖莱的过渡住所开去。他并没有去汽车旅馆或是慈善机构寻找玛妮，而是加大油门驱散蚊子。蚊子飞走了。

他们刚到达赖莱的住所，加比医生就开了门，这意味着农克不能和赖莱、杰罗尼莫一起睡在干净的床单上了，也意味着他明早不能洗热水澡，不能用厕所。杰罗尼莫一见到加比医生就朝她跑去，跳上了她的轮椅。农克顿时局促不安，因为赖莱告诉过他，加比医生用尿袋小便，你永远也看不到，可尿袋就在她的衣服下面。

加比医生疑惑地看了农克一眼。“你给他剪了头发。”她说。

赖莱说：“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剪的？”

加比医生没有回答。她左右拨了拨杰罗尼莫的脸，检查了一下晒痕。“好多了。”说完，她用不加掩饰的厌恶眼神瞥了农克一眼。接着，她开始进行例行检查：捏住杰罗尼莫的耳垂，查看耳腔；用一根手指沿着他的牙齿抚摩；用拇指翻开他的眼睑，然后检查眼白。她并不是真正的外科医生，她以前是精神科医生，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休了。

“剪头发痒吗？”她问杰罗尼莫。

杰罗尼莫摩挲着脖子。“痒。”他说。

加比医生吹掉了他脖子里的碎发，调转轮椅，向里屋驶去。

农克和赖莱跟着她进了屋。这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过渡住所，这儿有四名住户的毛病是永久性的，他们的居住也是永久性的。一旦你住进了这儿，就不会再去任何地方了。赖莱没有接受过任何培训，因此她的工作更像是临时保姆，但你可以相信她凡事都有自己的规矩。

“卡特里娜”飓风过后，“梦之队”登场了——八个成年男人手牵手走下了从“超级巨蛋”[24]开来的公共汽车。加比医生认为他们患有根深蒂固的自闭症，可她对此并不确定，因为他们来自未知的地方，没有档案、医疗记录、病历，甚至没有完整的名字。无论被安置到哪里，他们都住在一起。他们习惯熬夜至凌晨，要是晚上看不成电视，就会很愤怒。今晚，农克和赖莱经过时，他们正在客厅喝着无糖汽水，看罗宾·威廉姆斯[25]的电影，沐浴在电视屏幕发出的蓝色微光里。

“他们让我心里发毛。”赖莱说。

农克看了看他们茫然的脸，又看了看他们厚实的手中的无糖汽水。

“太悲哀了，”她接着说，“你能想象自己像他们一样紧盯着电视，播什么看什么吗？你能想象公共汽车把你撂在哪个城市，你就住在哪个城市吗？”

厨房里，烤架上的饼干正在冷却，香味浓郁得让人难以抵挡。厨房的桌台是定制的，同小男孩一样高，这是为了方便坐在轮椅上的加比医生使用。杰罗尼莫坐在加比医生的腿上，面前放着一个大号搅拌碗。加比医生把一枚鸡蛋放到杰罗尼莫的手中，然后握住他的手将鸡蛋在碗边磕破，接着将蛋壳掰开，将蛋黄倒入碗中。她一言不发地把第二枚鸡蛋放到杰罗尼莫手中，杰罗尼莫在碗边敲开鸡蛋后，交给她去掰开蛋壳。

赖莱抓起一块饼干。“天哪，燕麦甜饼，”她嘴里塞得满满的，“以后我们的孩子们[26]就能靠饼干生活了。”

加比医生对赖莱说：“这些饼干是给志愿者们吃的，明天的食物清单在冰箱上。”接着，她转向农克，“你已经看出来，你的女朋友不是很多愁善感了吧？不过，我还是得说——给她一份清单，上帝啊，她就能把上面的东西搞来。”

农克问：“没有人来认领‘梦之队’吗？”他知道不该那样叫他们。“梦之队”是赖莱对他们的称呼，她想惹恼加比医生时才这么叫。

“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她说，“我知道你的著名见解，认为飓风对你不重要，可对我们其他人来说，就另当别论了。”

“要是没人来认领他们怎么办？”农克问道。

“要是这样，”加比医生耸了耸肩，“趁着我们还未深谈，我先声明，今晚不能收留你，兰德尔。我知道这种事情时有发生，要是我不在这里也就罢了，可这些人现在很脆弱，他们需要安定下来。此外，我还得为了这个孩子着想。”

“孩子的事不用你管，”农克说，“他被照顾得很好。”

“我不愿去想他是在哪儿过夜的，”加比医生说，“不过我现在说的是他在这里的安全和健康问题。我不知道这些人的背景，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明辨是非’是件奢侈品，聪明人才能拥有它。我得采取一系列防范措施，才能让这个孩子安全地睡在这里。”加比医生让杰罗尼莫把一根手指戳进面糊里。“你平时在哪里睡？”她问道。

杰罗尼莫面露喜色。“车车，”他说，“宝宝亲亲车车。”

“那是个完整的句子，”加比医生说，“我不想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只是惊讶他已经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是我教他的。”赖莱说。

“我们睡在普利恩湖[27]畔的一栋大房子里。”农克说。

加比医生瞅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我才不信呢”。

“哦，天哪，”赖莱对农克说，“我一定得给你看个东西。”她说完就上楼了。

“那么，身为人父的感觉怎么样？”加比医生问农克，“到目前为止，你从中学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农克回答说。

她看了他一眼。

“你想让我不安吗？直接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对就行了。我给这孩子打过针了，行了吧？完全按照你的指示。”

“在本森医生的诊所？”

农克点点头。

“做得对，兰德尔，这是第一步。你见过染上风疹的孩子吗？上帝啊，风疹会在灾难后暴发，那是典型的安全隐患。”

农克拿起一块饼干。“如果这些家伙的确很危险，那你怎么办呢？你的安全怎么保障？”

“哦，这个不用担心。”她说，“不过，我有其他要担心的事。在生活中，许多重要的决定都由不得我们自己。”

农克清楚她又要“发表演说”了。几周前，她就针对孩童的发展问题大谈特谈。事实上，他发现二十六岁的自己喜欢听别人说教。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对着他发表过长篇大论，目的还纯粹是为了他好。

“我原本不会选择住在莱克查尔斯，”加比医生说，“可事与愿违，我的婚姻失败了。我患了病，这也并非我的选择。你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对不对？不过，你的适应能力很强，非常懂得变通，这是你的优点之一。可是在与孩子相关的事情上，你不能变通。你必须选择他，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这不是可有可无的选择，你必须服从于它，想清楚你想要什么，然后听从于它。你今晚不能住在这里，因为我选择了那些人，没有什么能让我妥协。你得组建家庭，兰德尔，选择他们，而且永不放手。血统没有任何意义。你的亲属——我知道他们——你不亏欠他们任何东西。舍雷勒说那小家伙好像不是你亲生的，当然亲子鉴定能把这件事弄明白，可你觉得对那个小家伙来说，这重要吗？你觉得那些人是我的亲属吗？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确定。可是，我选择了他们，兰德尔。我既然选择了就不会撒手不管。”

从加比医生的表情来看，她似乎还有一些话要说，可这时赖莱下楼了，她带来了一幅鸭子图。画中的鸭子浮在水上，胸脯挺起，翅膀张开，正准备上岸。这幅画会让你皱起眉头，因为你能感到画面外的扳机很快就要扣动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农克问道。

“是我从救世军商店弄来的。”赖莱说，“这是装饰小屋用的，我们的狩猎小屋。”

在普利恩湖南边的尽头处，残留着一处房屋地基，而房子五十年前就被“奥德丽”飓风卷走了。墙基是砖砌的，水泥里掺了页岩，在月光下放射着诡异的光芒。过去，农克夜里常把车停在这里。他像下班回家一样停好车，从车里拉出吊床，绑到了仅有的一根壁炉烟囱上。现在，他有了更多的选择，因为所有的房屋都被“丽塔”风暴卷入了湖泊深处，潮水在那里将它们冲毁。

黑夜里，农克借着车头灯的亮光向一块水泥板走去。他加足马力将运货车驶进地基，停在客厅。接着，他和杰罗尼莫开始了每日的睡前活动：站在厨房凉爽的地砖上，一边刷牙，一边凝视着航道上的绿色和红色航标，以及更远处的石油平台上闪烁的油井塔。风从湖面吹来，他们的衣服沙沙作响。整栋建筑中唯一的残存物是一只马桶。可是，当农克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时，却发现它又脏又臭。农克在卧室小便，并给杰罗尼莫换上新的尿不湿。他把换下来的尿不湿如投手榴弹般扔进了沼泽草丛中，青蛙们顿时安静下来。

在折叠起货物架、铺开泡沫垫后，这对父子躺了下来。杰罗尼莫脸朝上，望着车内的圆顶灯。农克在旁边注视着他。经历了这一切后，尽管他的眼睛缺乏光彩，身上的微光好像某天就会突然熄灭，可呼吸依旧平稳，口气洁净清新，闻起来香香的。也许他长得不太像农克，可那两条带着不确定和斥责意味的蹙眉，无疑与农克的父亲相似，而那对有着小麦色条纹的深褐色眼珠，则和玛妮的一模一样。

“妈妈去哪儿了？”农克问。

杰罗尼莫看着灯。“Eyeball。”他说，语气清楚、肯定，却毫无感情。

“Eyeball？”农克问。

“那克[28]。”杰罗尼莫说。

“农克？”

“Eyeball。”杰罗尼莫说。

农克注意到杰罗尼莫的指甲缝里有泥巴。他握住他的手，用笔帽沿着半月弧，一个指甲接一个指甲地把污垢剔了出来。杰罗尼莫的眼睛跟着父亲的手指移动，神情十分轻松。他的指甲盖柔软光滑，无可挑剔。加比医生说，如果孩子的指甲盖上有条纹，就说明他营养不良。从杰罗尼莫的指甲盖来看，玛妮把他养得很好。农克去新奥尔良看过孩子一次。在玛妮满是怀疑的注视下，农克和孩子吃着布丁，玩着“我要抓住你的太阳镜，把它扔到地上，看你能把我怎么办”之类的游戏。不过，农克得承认，玩游戏的同时他也四下留意着公寓，想看看玛妮把钱花在了什么地方。他从来没有真真切切地看过孩子，感受他的完美无瑕。农克知道，有朝一日玛妮会把孩子领走，等他长大了，便不会记得这些时刻，不会记得他们一大早在红十字会洗澡，寻觅着早餐吃的比萨，一起坐着棕色的厢式货车在乡间马路上游荡。“这或许是件好事，”农克自言自语，“这肯定对他的成长有利。”他抚摸着孩子的头发。

电话突然响了，是从加利福尼亚打来的。杰罗尼莫极度不安地望着电话。农克接通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代表哈伦·理查德给您打电话。您是兰德尔·理查德吗？”

“我是……理查德。”他说。

“您可能不了解情况，”她说，“您父亲的声带坏了，他让我给您读张便利贴。”

“你是护士？”兰德尔问。

“是助理护士。”

“他要死了吗？”

“病历上没这么写，”她说，“不过，这里是临终关怀医院。”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活着出去，对吗？”

“我不会这么说。”

“你认识我父亲多久了？”

“刚刚才轮到我照顾他。”说完，她开始用清脆而机械的声音快速读了起来，“我知道我给你的不多，兰德尔。一直以来，我都没有什么可以给你。这很可笑。所有我能告诉你的，你早已知道。但我还是有些东西要转交给你，你可能会用得上。医生说——”

“让他接电话。”农克对助理护士说。

“你可能会不太习惯，”她说，“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求你了，”他说，“把电话给他。”

农克听到了喘息和咔嗒声后说：“你孙子在这儿。”他把电话给了杰罗尼莫。“这是爷爷。”他对孩子说。可杰罗尼莫只是坐着，手机上的蓝色按键在他脸上投射出一片光。他甚至没有说“eyeball”。农克意识到，杰罗尼莫可能从来就没有听过“爷爷”这个词，于是他低声说：“这是格罗佛。”

“格罗格罗？”孩子问道，“格罗格罗？”接着，他开始学着格罗佛的样子叽里咕噜地唱起了整首字母歌。他平缓地唱着，呆呆地凝视着远方。农克突然意识到，杰罗尼莫可能从未见过《芝麻街》中的卡通人物，仅仅是从那张被播放了无数次的唱片里听到过他们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农克拿过手机：“你跟孙子说过话了，这不算太糟糕，是不是？不是每一个爷爷都有这种机会。哎，爸爸，你要知道我没有恶意，没有责备，我希望你能对自己说你已经尽力了，然后放下一切，到了必须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不要回头看，好吗？”

农克挂掉电话，关上了货舱的门。为了防止儿子被叮咬，他把一条腿从床单下踢出来，露在外面吸引蚊虫。杰罗尼莫打着孩子特有的小呼噜，在车厢圆顶灯的光芒定时熄灭前，他们“逃离”此地进入了梦境。

第二天早上，他们马不停蹄地去完成UPS安排的任务。给鸭嘴杯中灌好牛奶，准备好三明治后，他们向东驶去，沿途经过了威尔士、艾奥瓦、拉卡什，空空的新猪圈暗示着香肠加工厂要东山再起。送完陈纳德机场的一批货后，他们朝卡尔克苏县监狱驶去，经过了设备经销商的店面和男童院，最后，从保释机构[29]停靠在路边的整排工作车前驶离了道路。

新奥尔良的囚犯撤离过来后，卡尔克苏县监狱的囚犯比平时多了两倍。在停车场，撤离囚犯们的家人在栅栏外搭起了帐篷，作为临时探视室。父母和妻子们在太阳的直射下，紧握着栅栏，而在另一边，犯人们在监护下与他们保持着距离，做着他们常做的事：向家人保证，使他们安心，让未来看上去有希望。囚犯、探监者、警察都依靠红十字会的救济品过活，他们口中都是“适口服”漱口水的味道，身上是同一款酒店香皂的味道，腋窝附近都擦着一圈止汗剂。农克给这所监狱送过各种货，从电子游戏机到婚礼礼服。可今天，当他推着手推车在挤满人群的人行道上行走时，带来的却是简易手铐、防刺服以及斯拉姆科技公司寄来的一只箱子。

农克靠在箱子上，一边排队等候安检，一边观察着监狱新修建的犯人追踪站。或许只是为了好玩吧——他也说不清原因，就走上前说他想见见玛妮·布鲁萨尔，声称自己是她的哥哥多拉斯。狱警翻了翻成堆的追踪表，用无线电呼叫起来。“要是他们抓到了她，”她说，“会把她带出来的。”农克送完货，买了瓶汽水，便和杰罗尼莫坐在运货车里等着。他读着报纸，那张仅有的唱片循环播放着。报纸上有篇文章，讲的就是那位将孩子们抛下桥的女士。文章说查不到孩子们的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或其他任何证明。这位女士很可能是在家里或居民村[30]生下了孩子，他们从未上过学，甚至不曾就过医。奇怪的是，她声称不记得孩子们叫什么了，这辈子怎么也想不起那些名字了。农克不确定是否会出现“找不到某人存在过的记录”这种情况。如果你的生活一团糟，如果你挣扎在社会边缘，或许存在这种可能。

最后，透过风挡玻璃，他看到玛妮被带了出来，她举着双手遮挡阳光。尽管所有人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连体衣来回挪动，可看到她穿着这身衣服出来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你瞧。”农克对儿子说。随后他下了运货车，穿过停车场。

农克也握紧了栅栏，玛妮看到他的那一刻摇了摇头。“我本该想到的，”她说，“我哥哥不可能来看我。”

“该死，你在这儿干什么？”农克问道，“我一直在找你。”

“我儿子怎么样？”她问。

“他很好，”农克说，“你出什么事了？”

“他们弄错了，会真相大白的。”

“你干了什么？”

“没什么，告诉你了这是个误会。”

“你欺骗联邦应急管理局了，还是——”

玛妮举起一只手：“嘿，滚吧！你知道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新奥尔良有一半的人都在这儿。不能洗澡，连睡觉都是在餐桌上。男男女女全关在一起，兰德尔，还有同性恋和强奸犯。有段时间我们被送到了耶拿州立中等警戒监狱，”她盯着他，以便自己的话能被完全理解，“那儿有一些变态的臭婊子。”

在他们旁边，一位囚犯父亲正在尽力让他的妻女安心。农克意识到，她们正在惶恐不安地听玛妮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农克问。

“听着，”玛妮说，“我和一个家伙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们抓住了我。我早该被放出去的，可我前面积压的案子太多了，大概有上千个。我甚至都没被传讯过。”

“为什么被传讯？”

“都告诉你了，什么事都没有，我什么也没做。”

“我每天都在这儿，玛妮。你该让我知道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做得很好，而且我很快就能从这里出去了。他是个好孩子，不需要我教你做什么。”

“哦，对了，”农克说，“告诉我，‘bway’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你在开玩笑吧？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是那个神奇的字，兰德尔，‘bway’的意思是‘请’[31]。”

“‘eyeball’又是什么意思？”农克问。

“他说‘eyeball’？”她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农克摇了摇头。“M-O是什么的缩写？”

“天哪，兰德尔，你在耍我吗？给他读读书。我留了一本书，叫‘埃尔默[32]的悠长假期’。”

“他说了‘缉毒警察’。”

“你他妈的最好相信他！”她说。

农克能感受到防风栅栏在震动。他扭过头，目光越过其他探监者的手。在远处，一队模范囚犯正在用反铲挖掘机掰直被“丽塔”飓风刮弯的栅栏。

农克问：“你觉得让他见到你这副样子好吗？”

“他在这儿？你把他带过来了，却不让我见他？”

“我有些问题想问，玛妮。我得知道答案。”

“别那么可恶，”她说，“孩子在哪儿？”

农克只是盯着她。

“你是个浑蛋，”玛妮说，“我唯一的错误是让艾伦用了我的电话。就这样，我发誓。他参与了一些毒品交易，可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她竭力想把手伸进口袋，可衣服上一个口袋也没有。

农克和玛妮实际上只约会了两个月，不过，他清楚地记得她有时会突然凝视着什么。在他看来，那目光预示着某种可能。现在她又开始凝视了。不过，很明显，她并不是在展望未来，而是在回避过去。

“唉，他们觉得运送毒品的人是我，是我整晚开着车，带着八分之一盎司的冰毒[33]到处跑。我有孩子，我有责任，我根本没碰过八分之一盎司的冰毒。”玛妮用手遮住了眼睛，仿佛正试图从某种极度的荒谬中摆脱出来。“天哪，艾伦太蠢了，我本该和你在一起的。”她说完，痛苦而自责地笑了，似乎唯有这样笑才能使她的处境显得更加悲惨。

农克想起了詹姆斯·B，想起了他颤抖的样子。他颤抖着，不相信上帝会让一家酒馆熠熠生辉。

“我有个问题，”农克说，“别忽悠我，可以吗？‘杰罗尼莫’是孩子的真实姓名吗？”

“你什么意思？”

“我是问——孩子的本名是什么？”

“你在开玩笑吧？”她问，“是你给他起的名字。”

“我没见到出生证明之类的文件。”

“你怎么会想起来问这种蠢问题？”

“我只是想到了那个女人，”他对玛妮说，“你知道的，就是把孩子从桥上抛下去的那个。她很可能在这儿，你也很可能认识她。”

“哦，天哪，”玛妮说着，对痛苦付之一笑，“你这该死的浑蛋。”

“什么？”

“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说，你这个浑蛋，你永远也不知道我有多爱那孩子。”

“我说什么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太浑蛋了。有话直说吧，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农克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到了运货车前，抱起孩子，替他捋了捋头发。他把那张金刚鹦鹉的贴纸放到杰罗尼莫手上，对他说：“把这个给妈妈。”他们开始穿过停车场，不久，孩子就飞奔起来。农克停了下来，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他注视着儿子抓住了栅栏。他看到玛妮开始哭泣，手指颤抖着擦拭眼泪。除了痛苦，还是痛苦。眼前这一幕，并不是某个女人认为她一周后就可以见到儿子了，而是恰恰相反。就在这时，农克突然清楚地意识到，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孩子都要跟着他了。

查克芝士餐厅里充斥着体臭味，可睡在固定用餐区的人别无选择。杰罗尼莫的情绪有些低落，于是农克带他玩遍了所有的骑乘玩具，绕着游戏区域慢慢地转了一圈。农克将游戏币一枚接一枚地投进玩具的储币口时，一个可怕的念头萦绕在他心头：他不知道当初把孩子放到运货车上的人是谁。甚至在驱车离开监狱时，他也没有弄清楚。可一想到是经某个陌生人的手，他肚子里的比萨就灼热起来。

农克跪在杰罗尼莫面前，注视着他完美的脸颊，参差不齐的乳牙和河流般幽黑的眼睛。骑乘玩具缓慢地晃动着，仿佛一辆时速只有一千米的牛车。“是谁把你带到了我身边？”他问。

农克举起手，在杰罗尼莫眼前挥了挥，可孩子的目光并没有随之移动，好像不去注视，他就看不到妈妈平时的缺席。农克摸着孩子的耳垂，望着他的眼睛，要是孩子想哭，他倒知道该怎么办——亲昵地晃晃他，再拍拍他的屁股就行了。

农克向骑乘玩具中投了一些游戏币后，拨了赖莱的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说：“开装备店的事，你是认真的吧？是真的要去做吧？我必须确认，你不是在胡闹。”

“怎么了？”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告诉我狩猎小屋的事是真的，告诉我它会建起来的。在货车后座里养孩子的日子必须结束了。”

“当然能建起来，只要你想建。你知道这儿有鹅，还有好多鸭子。我们会有车，我们可以把养狗场改建成狩猎小屋，接着马上就会有厨师和桑拿浴室。人们很快就会去那里度蜜月了。”

“我可以弄到一辆车，当然如果你另有计划——”

“马上就有人要交订金了。”她说，“再说我什么时候不支持你了？全世界就我一个人支持你。”

农克在茶杯玩具中慢慢旋转着，注视了杰罗尼莫一会儿。“以后别再提亲子鉴定的事了，好吗？他是我的儿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也不想再听到关于玛妮的消息了。”

“你说得对，”赖莱说，“我不该做那项亲子鉴定。很明显，那孩子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这意味着他永远是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也无论你走到哪里。”

“本该如此，”农克说，“我去打个电话，你去收拾一下吧。”

“孩子呢？”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把每件事做对。”

农克用一只红色塑料杯中的水擦了擦脸。他把一只湿漉漉的手放在杰罗尼莫的肩膀上，随后便给加利福尼亚的父亲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农克说：“找个人帮你一下，我们得谈谈。”

一分钟后，一位护理员的声音传来。“你好[34]，”他说，“我是昂里克。”

“昂里克，”农克说，“能帮我给父亲传话吗？”

“嘿，”昂里克答复道，“你就是那个让女朋友打来电话的家伙？我听了那通电话，真够绝情的。”

“那不是我。”农克说。

“不是就好，”昂里克说，“你父亲总让我捧腹大笑。我父亲是个暴脾气，知道吗？你父亲让我想起他。”

“他怎么样了？”

“他死了。”昂里克说。

“死了？”

“是的，去年死的。等等，你问的是我父亲还是你父亲？我以为你问的是我老爹。”

“你他妈的在耍我吗？”农克问。

昂里克没有回答。农克听到他大声说：“是你儿子的电话，他想知道你怎么样了。”接着，他对农克说，“我们得等着他打字。”

“他用什么打字？笔记本电脑？”

“临终关怀病房里有无线网，”昂里克说，“他可以通过电脑说话，你懂的。”然后，哈伦打着字，他慢慢地读出来：“在电视上看到飓风了。大家都好吗？”

农克不确定“大家”都包含哪些人，不过他还是回答：“都好，告诉他很多人在飓风中失踪了，可我们挺过来了。”

昂里克重复完这句话后又读了起来：“对孩子来说太不容易了。‘奥德丽’飓风来袭的时候，我六岁，他们说就是这场风暴阻碍了我的发育，那是‘奥德丽’飓风过后第二年的事。”

农克听很多老人谈论过“奥德丽”飓风：风暴如何以三十多千米的时速袭来，正好击中了莱克查尔斯的命门；当时没有预警；鳄鱼睡在树下，等待尸体腐烂后从树枝上掉下来。可哈伦以前从没提起过这场飓风。

“如果我当初留在了莱克查尔斯，”昂里克读着，“就会在风暴中死去。我本该在那里的，卡津人应该那样死去。”

“告诉他我收到他寄来的包裹了。”农克说。

昂里克转告哈伦，哈伦回复说：“我钱包里的那些数字是网络纸牌游戏的账户号码，那是我的银行。不用交税，不留痕迹，现金转入，现金转出。”

“问问他，”农克说，“他有没有车？”

“嘿，”昂里克说，“闲聊几句呗！你们俩这样很像亲属，而不是家人。”

“他怎么说？有没有？”

昂里克问完，开始读哈伦的答复：“你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

“杰罗尼莫。”农克说。

“你给他起名‘杰罗尼莫’？太凶猛了，你会有一个凶猛的孩子。命如其名，我的真名是马克西米利安[35]。”

农克说：“问问他是SUV（运动型多用途汽车）还是小卡车？里程数是多少？”

昂里克问完，回复农克说：“我有好几辆车，不管值多少钱，都是你的。我本来打算把它们留给麻风病患者。”

从很小的时候起，农克就再没听过“麻风病患者”这个词。那时人们常常将旧家具留在码头，然后供应船会将它们运往麻风病院的所在地卡维尔岛。哈伦时常开玩笑说，你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什么，一切都只是麻风病人暂时借给你的罢了。声带不能发音后，哈伦再也没有笑过，想笑的时候只是眼睛变宽，嘴唇变薄。可农克记得他充满感情地嘲笑麻风病人命运的情景，仿佛他们是进化链上最接近卡津人的人。

“他听起来不像垂死的样子，”农克说，“你觉得他快死了？”

“你问问他，”昂里克说，“他想和你说话。”

“什么？”

“他一直在练习讲话。”

“通过电脑？”

“不，通过人声。你无法完全理解他，不过你能听到他想说的话。”

农克拿稳电话，推测着他父亲想说的话——他逃避的战争，他将怎样被怀念，死后会埋在哪里。可当哈伦拿起电话，发出来自食管深处那嘶哑而湿润的吱吱声时，农克断定他说的是孩子。农克想象着父亲张开的嘴，就像一扇门，通往那些没有屋顶的房子。尽管农克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可他知道内容与孙子、飓风以及将来的一年有关。

农克开车来到老房子，拿起沙发上的钥匙、现金和钱包。农克注意到地板上的垃圾中有一副小型双筒望远镜——看足球比赛时可能会带上的那种。在去加比医生家的路上，杰罗尼莫一直透过一个镜筒注视着外面。农克将车停在草坪上时，看到“梦之队”坐在门廊的折叠椅上，赖莱慢慢地给他们读路易斯安那州心理协会的全部会员名单。她读完一个名字，会盯着他们的脸，看看有没有反应，重复一遍后，再读下一个名字。杰罗尼莫下了车，飞快地跑过去，坐到了旁边的空椅上。

天气变得沉闷起来，阳光透过白云炙烤着大地。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听着赖莱的声音，好像她正在呼唤他们的名字，好像他们随时会被选中，加入名人的行列。

农克沿着无障碍坡道走上去。赖莱站起身，将打印材料放在椅子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她说，“我马上就要读密西西比州心理协会的会员名单了。”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们真的要去吗？”好像在考验农克一样，她又补充道，“我是说，你的工作怎么办？你不会被解雇吧？”

“也许吧，”他说，“也许公司会把这事怪罪到飓风头上。”

她用斟酌的眼神打量着他。“好吧。”她说。

进入房间后，他们发现加比医生正在厨房里用塑料膜包装一大排三明治。杰罗尼莫从橱柜上拿来一只搅拌碗，充满期待地等在一边。

加比医生似乎知道农克为什么过来。她没有转头看他，而是问赖莱：“他们对名单有反应吗？”

“他们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赖莱说。

“他们没必要知道任何人的名字，”加比医生说，“只要能确认自己的身份就行。”

农克大声说话了。“我们要去加利福尼亚。”他对她说。

“什么时候出发？”加比医生问。

“马上。”

“怎么过去？”

“开运货车。”

“你要开着公司的车去加利福尼亚？公司会同意吗？”

农克耸了耸肩，不过加比医生没看到。她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块三明治放在塑料膜的中间，先折起一边，然后又折起另一边，最后将两端折在一起。

“你不能带走孩子，”她说，“不能让孩子坐在偷来的运货车里。你连个安全座椅都没有。”

“我知道，”农克说，“所以我才来这里。”

她转过轮椅看着他。

“加比医生，”他说，“我照你说的做了，我做出了选择。我做出了选择，我要有个父亲的样子。我父亲做的那些坏事，他对别人造成的伤害，现在我有机会去补救。我只要一个星期，带上杰罗尼莫对他没有好处。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你知道怎么做对他有好处。”

赖莱说：“我们要开回一辆车。”

加比医生问：“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得有死亡证明、非本州登记证明、保险单，才能将它转移到你的名下。但愿不需要遗嘱认证。”

农克说：“我们会在他死前赶到的。”

加比医生转向赖莱：“是要让她把车开回来吗？如果是手动挡怎么办？她会开运货车吗？”

“这不光是一辆车的事。”农克说。

赖莱说：“别泼冷水了，我们还没出这个门呢。”

加比医生把三明治盘递给赖莱：“请发一下午餐好吗？”

赖莱没有去发午餐，而是上楼去打包行李了。

“帮忙照顾孩子，这不成问题，”加比医生说，“我心疼这孩子。问题是——有谁离开了路易斯安那州后还会回来？”

“我，”农克说，“我会回来的。”

“你能管得了自己吗？你不会不管孩子、一走了之吧？”

“就一个星期。”他说。

加比医生在考虑。她转动着轮椅从冰箱里取出牛奶，给杰罗尼莫倒了杯维生素D奶。“你知道我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对吗？你明白如果你把他留给我，我就得尽全力去照顾他。这才是做决定的关键所在。”

“这正是我想要的，”农克说，“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找到孩子的妈妈了吗？”

“她在卡尔克苏县的监狱里，女士。”

加比医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孩子：“你能给我一个那里的联系方式吗？如果你的手机坏了，或者没有信号了，有没有我能联系上的人？”

“没有。”他说。

“你能确切地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我估计得一周。两天去两天回，还有两天处理文件，一天待定。”

“很抱歉，但我必须问清楚，兰德尔，你能敲定回来的确切时间吗？”

农克突然不信任地看着她：“好吧，事情还不确定，有些事我也不了解。你想知道确切时间，我的答案是‘没有’。”

“我得找张纸记一下，这么说，你只能给个大概时间？”

农克皱了皱眉，露出了要辜负她的神情。

“兰德尔，”加比医生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没有必要去的，你明白这一点。你有一份工作，我能帮助你。你想要我选择你吗？我会的，我会选择你。”

“拜托，加比医生，”农克说，“一周而已。”

加比医生把一张白纸放在桌台上，然后去找铅笔。“你得写张便条，证明你把监护权转移给了我。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或者要做什么医疗上的决定，我会用得上。”

“是临时监护权。”

“当然，”她说，“临时的。”

加比医生默默地拿出一台便携式小冷藏箱，供他们路上使用。趁农克写便条的时候，她把三明治和无糖汽水放了进去，还放了一些制冷用的蓝冰。写出那些词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可当他写完，试着读出来时，却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

“你得当心她，”加比医生说着，把冷藏箱递给了农克，“我一直坚信舍雷勒有善良的一面，不过说实话，我还没有看到她表现出一丝善良的迹象。”

他们往外走时，看到舍雷勒正穿过草坪。赖莱扛着沉甸甸的缝纫机向运货车走去，她步履蹒跚，像个孕妇。

“你这是干什么？”农克冲她喊道，“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赖莱嘟哝着说：“我到哪儿，缝纫机就到哪儿。”

加比医生抬头看着农克，目光和教堂里的老嬷嬷们如出一辙。

“怎么了？”他问。

她盯着他。“没事。”她说。

农克上车去取杰罗尼莫的黄色小音箱和他自己的东西——它们还放在玛妮带来的那只袋子里。为了这次出行，农克似乎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可事实上，他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又走了回去，将所有东西都放在门廊上。杰罗尼莫坐在斜坡上，举着双筒望远镜，双脚耷拉下来。他只用了一个镜筒，因此农克用了另一个。

“大鸟。”杰罗尼莫对农克说。

农克俯下身。“农克得走了，”他对杰罗尼莫说，“不过他会回来的。农克总会回来的，记住哦。”接着，他取出DIAD交给杰罗尼莫，“这里面有全球定位系统的芯片。不管你去哪儿，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能找到你。要是出了问题，我会告知UPS的朋友们。通过它我能掌握你的行踪。”农克亲吻了儿子的额头。“要记住，农克是你真正的父亲，”他说，“他很快就回来。”

他没来得及同加比医生告别，她早已转动着轮椅进屋了。

农克上车时，赖莱已经不耐烦了。她解开两个座位间跳跳椅的挂钩，取出她从网上下载后打印出来的一大堆资料。其中一份是“洛杉矶租房圣经”。

“看什么？”他盯着那份材料时，她说，“在洛杉矶可不能睡车里。”

“一切都会没问题的。”农克边想边发动了汽车。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顺利。他之前还担心和杰罗尼莫的告别会击垮他，担心那孩子会崩溃，然后自己也跟着崩溃，最后造成诸事不顺，可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得赶时间，”农克驶出车道时说。他最后一次朝车窗外挥了挥手，“梦之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杰罗尼莫用一只眼回望着他。农克心想，双筒望远镜里的他一定被放大了，他肯定占据了杰罗尼莫的全部视野。

他们驶入湖滨大道，计划开始实施了。这一次，不是事情发生在农克身上，而是农克让事情发生。这是一种新的感受，一种不错的感受。这个计划需要他全力以赴，他知道他得竭尽全力。

赖莱开始更改预设电台。“有人说纽约是时尚之都，”她对他说，“实际上，洛杉矶才是。”

农克想起了他和赖莱一起去她父亲的房产时的情景。那时，他不断想象着那些狗都被埋在了什么地方，想象着所到之处，脚下都有灰狗的幻影。不过他得改变这样的想法了，因为他们拥有搭建“A”字形的小屋的组件，想搭在哪里就搭在哪里。他得想想这类东西。

“你知道谁能当个好厨师吗？”他说，“唐尼·特鲁索的兄弟。那家伙什么都会做。”

“是的，他很棒。”赖莱说。她打开冷藏箱，取出两瓶汽水，随后又抓起三明治。“这玩意儿我吃过上千份了。”说着，她把它们扔到了路上。

农克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些三明治在滚动。他突然想起自己本打算给加比医生写一张词汇表。“哦，见鬼，”他说，“我本想写一份孩子的词汇说明。”

“别担心，”她说，“加比医生是个专家。”

“我想你说得对。”

“那当然了。”她说。他们来到了通往210号州际公路大桥的入口匝道。“你休息一下，好吗？放轻松些。你父亲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都快死了。我们晚回去一天甚至一周都没关系。加比医生还能干吗？难道把孩子卷到毯子里扔在路边不成？不会的，她爱他。所以，即便发生意外，一切也都会好起来的；即便要在丹佛停下来小便，也没有关系。”

“你要在丹佛小便？”

她握住他的手。“看，你还是没放松。”

驶上莱克查尔斯桥后，农克看到了石油化工厂的“肌肉”和“肘部”，烟囱冒着栗蓝色的火焰，下面是褐色潮水的浪线，到处都是路易斯安那州敞开的“腹腔”。桥的最高处曾发生过什么，已无迹可寻，紧急停车带上没有儿童鸭嘴杯，也没有小鞋子。农克注视着这座城市。它看起来就像一张末世时期的圣经图画，一切都庞大壮观，可当你凑近看时，所有角落里的人都在遭受着某种巨大的灾难。农克挂到了第四挡，甚至这个举动本身都像一次“事态发展”，好像你迈出了无法想象的巨大规划的第一步。现在，连最小的事情也像是一次发展、一个转向灯。你亲吻儿子的头顶，毫无疑问也不容否认，是一次重大的发展。你转动车钥匙点火、挂好挡，你知道这些并不是普通的“事件”。你驶到莱克查尔斯桥的最高处，迎着风向西前行，就连翻下太阳镜片这一简单的动作都充满了永恒的色彩。

[1] U PS：美国联合包裹快递公司，世界知名快递公司。——译者注

[2] eyeball：英文单词，意为“眼球”。——编者注

[3] DIAD（Delivery Information Acquistion Device）：UPS公司使用的交货信息采集装置。——编者注

[4] 原文为“spend his life not expected”。这是一句双关语，既指农克的父亲没有康复的希望，在熬日子，也指他一生不受人欢迎，被人厌恶。——编者注

[5] 查克芝士餐厅是美国一家著名的电玩主题餐厅。餐厅中有很多娱乐设施和卡通玩偶，很受儿童的喜爱。——编者注

[6] 过渡住所：为出狱者、精神病出院者或已戒毒者等重回社会的人士设立的临时住所。——译者注

[7] 厄尼和伯特，以及下文提到的吸血鬼、格罗佛都是美国儿童节目《芝麻街》中的卡通人物。——译者注

[8] “杰罗尼莫”（Geronimo）的首字母是G。——编者注

[9] 美国士兵跳伞时会大喊“杰罗尼莫”。这一传统源于“二战”时期，跳伞前夜，士兵们看了一部关于印第安领袖杰罗尼莫（1829—1909）的电影，为了鼓舞士气，他们约定在跳伞时大喊一声“杰罗尼莫”。——编者注

[10] 奔尼帽：一种圆边帽，可以遮阳挡雨，在军队中很常见。——编者注

[11] 尤达：系列电影《星球大战》中的角色，是一个绿色皮肤、身材矮小的外星人。——译者注

[12] 在电影中，尤达喜欢使用倒装句说话，颠倒语序，沃尔曼模仿了这一特点，这句话的正常语序应为：“我见了这么多动乱灾难，这一场是最严重的。”后文中“尤达”的那几句话也采用了倒装句式。——编者注

[13] 卡津人：指居住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国人后裔。——译者注

[14] 崔弟鸟（Tweety Bird）：华纳兄弟电影公司创造的一个经典卡通形象，在多部动画片中都有出现，是一只黄色的鸟。——编者注

[15] 狩猎者天堂：路易斯安那州的别名。这里到处都是河湖、沼泽与海湾，是垂钓狩猎的极佳场所。——译者注

[16] 原文是“Who’s Not Who”，意指“普通人”，这是作者拿“名人录”（Who’s Who）一词开的玩笑。——译者注

[17] 《共和国战歌》：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爱国歌曲。——编者注

[18] “赖莱”（Relle）是“舍雷勒”（Cherelle）的昵称。——编者注

[19] 胎儿酒精综合征：母亲在妊娠期间酗酒对胎儿造成的永久性出生缺陷，其严重程度因母亲饮酒量、频率及时间而异。通常酒精会进入胎盘，阻碍胎儿生长并影响其体重，造成面部畸形，破坏神经元等从而导致智力低下。——编者注

[20] 博蒙特：美国得克萨斯州城市。——编者注

[21] 戒酒匿名会（Alcoholic Anonymous）：又称“酗酒者互戒协会”，一个国际性互助戒酒组织，其成员会彼此鼓励，共同监督摆脱酒瘾。——译者注

[22] 国王饼：一种蛋糕，通常在圣诞节期间食用。相传耶稣诞生时，有三位国王将这种甜食带给了他。——编者注

[23] 阿帕切语（Apache）：美洲印第安人的土著语，是阿塔帕斯坎语系中的一支。与主人公儿子杰罗尼莫同名的那位印第安领袖就是阿帕切族人。——译者注

[24] 超级巨蛋：位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市，是一座有72,000个座位的多功能巨蛋形体育馆。“卡特里娜”飓风来袭期间，这里收容了大约25，000名灾民。——译者注

[25] 罗宾·威廉姆斯（1951—2014）：美国著名喜剧电影演员、导演。——编者注

[26] 这是指赖莱和加比医生照顾的灾民们，即过渡住所中的住户们。——编者注

[27] 普利恩湖：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座湖，临近莱克查尔斯市。——编者注

[28] 那克（Narc）：意为“缉毒警察”，与“农克”发音相似。——译者注

[29] 保释机构：为犯人提供担保服务的机构。作保后犯人可以不被拘留，在监狱外等候审判。——编者注

[30] 居民村：指地方政府出资建造并控制的，专供贫困家庭居住的住宅区。——译者注

[31] 在西方家庭中，父母会教育孩子把“请”字挂在嘴边，例如孩子说“妈妈，给我牛奶”时，妈妈会回答：“What’s the magic word?”（那个神奇的字呢？意为：你应该说点儿什么？）孩子就会补上“please”（请）。因此英语中通常把“请”称作“神奇的字”。这里也可以翻译为“拜托”。——编者注

[32] 埃尔默（Elmo）:《芝麻街》中的一个角色，是一只红色的小怪兽。“埃尔默”的发音与“M-O”相似。——编者注

[33] 八分之一盎司的冰毒（eight balls of speed）：“eyeball”与“eight balls”发音相似，所以杰罗尼莫口中的“eyeball”指的就是八分之一盎司的冰毒。——译者注

[34] 原文为西班牙语。——译者注

[35] 历史上，很多基督教圣徒都叫“马克西米利安”（Maximilian）。——编者注

Nirvana

涅槃重生

夜深了，我却睡不着，推上去一扇窗户，让帕洛阿托[1]春天的空气进入屋中，但依然于事无补。我睁眼躺在床上，耳边传来低语声，那声音让我想起总统，因为我们经常这样轻声交谈。不过，我知道这声音是我妻子夏洛特发出来的，她整晚戴着耳机听涅槃乐队[2]的音乐，时常在睡梦中嘟囔起歌词。夏洛特有她自己的床，一张机械床。

我睡不着是有原因的。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妻子自杀的画面。自从肩部以下瘫痪后，她就总是表现出一副想要自杀的样子。瘫痪其实是暂时的，尽管夏洛特觉得它是永久的。她今天侧着身睡，这样褥疮引起的疼痛会减轻些。她盯着床垫边缘的护栏，眼神有点儿异样。床是声控的，要是她能把头放在两根护栏之间，只需说一句“倾斜”，床便会启动，几秒钟后她就会窒息身亡。她上床、下床都要借助霍耶升降机[3]。此刻，她正凝视着升降机的环形电缆。

不过，我妻子不需要采用非同寻常的方式来结束生命。我答应过她，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刻，我会成全她。

我起床向她走去，发现她并没有在听涅槃乐队。她克制着，把它们留到午夜过后，待神经开始噼啪作响，实在难以忍受时才听。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我对她说，“某种低语声。”

波浪形的短发勾勒出她憔悴的脸，她的皮肤如冰箱中的灯光般苍白。

“我也听到了。”她说。

声控器旁边的银盘中，有一根抽了一半的大麻烟卷，我点着后，放到了她嘴边。

“里面的‘天气’怎么样？”我问。

“有风。”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

有风胜过有冰雹、闪电、洪水——但愿最后这一条不会发生——有风会让她觉得肺开始重新工作了。不过，风也分不同类型。

我问：“是口哨一样拂过窗帘的风，还是咣当着掠过百叶窗的暴风？”

“是强劲有力的风，子弹一样嗖嗖地吹，像有扩音器似的。”

她又抽起了大麻。夏洛特不喜欢吸食毒品后的神志恍惚，不过她说抽大麻让她的内心变得安静起来。她患有格林-巴利综合征[4]，免疫系统攻击了神经周围的隔离区，大脑给身体发出的信号还来不及接收，就先被电脉冲破坏掉了，于是她大脑中数十亿神经发送的信号从此无处可去。是的，无处可去。这是第九个月了，已到了医学文献中论述的此病是会康复还是会恶化的最后关头。夏洛特是会神经重生，还是就此深陷病榻，医生们也没了把握。

她边呼气边咳嗽，右臂抽搐着，那是大脑在发送信号，让她举起手来捂嘴。她又吸了一口大麻，在消散的烟雾中说：“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你。”

“担心我什么？”

“别再同总统对话了，该接受现实了。”

我尽量显得轻松些：“是他要同我谈话的。”

“那就别再听他讲话。他已经死了，人死到临头时，就该沉默。”

我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她不懂，被困床上，又不看电视，全美国可能只有她一人没看到总统被刺杀的那一幕。要是她目睹了总统遇刺时的眼神，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在深夜里跟他对话；要是她能离开这个房间，感受到举国上下的沉重悲痛，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让总统起死回生。

“关于我和总统的谈话，”我说，“我只想表明一点：你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听涅槃乐队—— 一支主唱把自己的脑袋打开了花的乐队。”

夏洛特歪头看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科特·柯本结束了他痛苦的生命，却创造出意义重大的事物。可总统留下了什么？不确定、空虚和一片狼藉。”

她陷入沉醉时，就会用这样的口吻说话。我掸了掸大麻烟灰，拿起了她的耳机。

“打算听你的涅槃乐队了吗？”我问。

她朝窗户望去。“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她说。

我走到窗边，注视着外面的黑暗。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帕洛阿托的夜晚：社区花园里的洒水器咝咝作响，可以看到蓝色的垃圾箱，还有浣熊在挖洞。然后我注意到有架黑色的小型无人机在眼前盘旋，它小小的伺服电机转向了我。我一把将它逮进屋里，关上窗户，拉严窗帘，开始研究起来：它的外壳由黑色金属薄片制成，如蝙蝠的翼骨般覆盖在框架的支杆上。螺旋桨是用透明的玻璃纸做的，后面极小的红外线引擎颤动着，散发出热量。

“你会听我的话吗？”夏洛特问，“会终止和总统对话吗？”

“来不及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放开了无人机。它像个瞎子似的在房间里跌跌撞撞地飞来飞去。它是全自动模式的吗？或者是有人操控它来监视我们的房子？它喷出一股气流，我抓住它，关掉了开关。

夏洛特朝她的声控器望去。“播放音乐。”她发出了指令。

她闭上眼，等待我替她戴好耳机，等待着科特·柯本在她的耳朵里复活。

我半夜时醒了过来。不知怎么，无人机已经自行启动了。它在我身体上方盘旋着，用一束柔和的红光勾勒出我的轮廓。我抛起一件毛衣罩住它，将它甩到地上。确定夏洛特睡着后，我取出了苹果投影仪[5]，打开之后，总统的三维图像出现了，他那真人大小的身躯浸在琥珀色的光芒中。

他微笑着跟我打招呼。“回到帕洛阿托真好。”他说。

我的计算程序已经读取了苹果投影仪的全球定位系统芯片，并通过搜索总统的数据库获取了方位数值。这次的数据来自他当参议员时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的一次演讲。

“总统先生，”我说，“很抱歉再次打扰您。我又有些问题想问您。”

他望着远处沉思着。“说吧。”他说。

我走进了他的视线中，却没法让他跟我对视。这是我偶然发现的诸多设计缺陷之一。

“我创造出了您，将您释放到现实世界中，这有什么不对吗？”我问，“我妻子说您在阻止人们哀悼，当下的您不让我们接受真实的您已经去世的事实。”

总统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随即低头并移开目光。

“你不能把精灵放回魔瓶里。”他说。

这很怪异，因为这是他在《60分钟》那个节目中，对民用无人机的合法化表示遗憾时说的一句话。

“您知道是我创造了您吗？”我问道。

“我们都生而自由，”他说，“没有人可以贩卖他人。”

“可您不是生出来的，”我告诉他，“我以林纳克斯操作系统[6]为基础编写了一个程序算法。您其实就是一个整合了对话框和视频界面的开源搜索引擎，这个引擎程序绕过了网页界面，收录着您的图片文件、视频文件和数据资料——包括您以前和现在说的每一句话。”

总统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问：“您知道自己已经不存在……已经死了吗？”

总统没有犹豫。“死亡是另一种自由。”他说。

刺杀的景象在我眼前闪过。那个视频我已经看过太多次了——车队缓缓前进，总统从被路障隔离在两侧的群众中步行走过。有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扭过头，朝对方挥手致意。紧接着，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他痛得弯下腰，却仍抬眼凝视着枪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是认出了凶手或发现了真相，还是预见到了什么？然后，第二枚子弹击中了他的脸庞。你可以看到被扣动的扳机，还有他因支撑不住而倒了下去的样子。人们把他抬到了重症病房的抢救仪器上，可几天过后，他还是去世了。

我朝夏洛特扫了一眼，她仍然沉睡着。“总统先生，”我低声说，“您和第一夫人讨论过未来吗？讨论过最糟糕的后果吗？”

我怀疑是第一夫人关掉了抢救仪器。

总统笑了：“我们伉俪情深，不分彼此。”

“遇到不幸怎么办？你们俩对此制订过计划吗？”

他低沉的声音变得响亮起来：“你是说婚姻关系？”

“我想是的。”我说。

“这一点上，”他说，“我们唯一的职责就是倾尽全力给对方提供帮助。”

我想起了自己可能要向夏洛特提供的帮助。

总统说完望向远方，好像有旗帜在那里挥舞似的。

“我是美国总统，”他说，“我接受这个使命。”

这时我知道谈话结束了。我伸手去关苹果投影仪时，总统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我想这只是一种巧合。我们注视着对方，他的眼睛深邃而忧郁，以至我迟迟不肯按下开关。

“问问你内心的决定是什么吧。”他对我说。

你遇到过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事情吗？你爱的女人得了流感，手指刺痛、双腿无力，不久，她开始握不住咖啡杯。最后她住了院，因为她得撒尿。她渴望尿出来，可瘫痪已经开始了：她的膀胱不再听大脑使唤。在急诊科医生给她插入一根导尿管后，你学到了一些新词——轴突、反射消失、上行性多发性周围神经病。

夏洛特说她满腔“噪声”，体内正经历着一场“暴风雨”。

医生拿出一根巨大的针，让夏洛特躺到轮床上。夏洛特害怕上轮床，怕自己永远站不起来。“拜托了，亲爱的，”你说，“到轮床上去。”不久，你看到了妻子泛着甘油色泽的脊髓液。她的担心没有错，她再也没能站起来。

接下来是血浆置换，然后是大剂量免疫球蛋白疗法。

医生不经意地提到了“呼吸机”一词。

夏洛特的妈妈来了，给她带来了大提琴。她是列宁格勒战役方面的专家，还写过一本相关论著。夏洛特陷入昏迷之后，她妈妈让神经科病房里充满了有史以来最悲伤的声音。一连几天，只能听到排气挡板的嗖嗖声、生命体征检测仪的颤音，以及接连不断的肖斯塔科维奇[7]的曲子，肖斯塔科维奇，肖斯塔科维奇……

夏洛特在圣克拉拉接受了两个月的物理治疗，用到了浸泡水池、声呐刺激器和外骨骼跑步机。病房里有了夏洛特，经受其他病痛折磨的患者就心平气和了很多，因为她的病始终没有任何好转。她不是坚强的“战士”“胜利者”，也不是经验丰富的“演员”。

夏洛特坚信我会抛弃她，投入康复病房中某个护士的怀抱。她冲我尖叫，让我去做输精管切除手术，这样一来我和那名护士就不会有孩子了。为了抚慰她，我向她大声朗读约瑟夫·海勒[8]在回忆录中描写自己患上格林-巴利综合征的那部分内容。本以为那本书会让我俩的状况有所改善，可事实并非如此。书中记录了海勒的朋友们是多么伟大，他自己是多么奋发向上，以及他是如何离开妻子，跟照顾他的漂亮女护士结婚的，而结尾部分令夏洛特尤为痛苦：约瑟夫·海勒康复了。

我们坠入了狭窄深邃的绝望之井，无法逃脱。我们拥有的一切也随之落井——工作、目标、旅行、孩子——它们近在咫尺，但为了自救，我们可能会让它们首先沉入水中。

等到终于出院了，家里却意想不到地变得如此不真实。同样的环境，发生的事却不可思议。不过，家里的猫咪兴奋极了，看到夏洛特回家，它整晚都蜷卧在她的喉咙上，躺在她的气管切口处。再见，猫咪！我在车库干活的时候，夏洛特注视着一只蜘蛛缓缓地吐着丝从天花板上爬下来。她想把它吹走，可尝试多次之后，蜘蛛爬进她的头发，消失不见了。

接下来还得再说说检测、暴躁的情绪和治疗，这时就轮到科特·柯本和大麻出场了。关于这些，我只想讲一件事：一个平常的夜晚，我躺在夏洛特旁边，为她举着杂志。

她说：“你不知道我多想离开这张床。”

她声音平静，毫无起伏，类似的话她已经说过千万遍了。

“只要能逃脱，让我做什么都行。”她说。

我翻到下一页，嘲笑上面的插图，图下方写着：“星星跟我们一样！”

“可我不能那么对你。”她说。

“怎么对我？”我问。

“没什么。”

“你在说什么？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转头望着她，她离我只有几厘米远。

“要不是怕你难过，”她说，“我真想离开。”

“离开哪里？”

“这里。”

从做出承诺的那天晚上起，我们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起过它[9]。我竭力假装它不存在，可事实并非如此。

“面对现实吧，你摆脱不掉我的，”我说着，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这是天意，我们注定要在一起。不久你的病情就会好转，到时候一切就恢复正常了。”

“我的全部生活就是这个枕头。”

“并非如此。你有朋友和家人，还有高科技设备，全世界尽在你的指尖。”

朋友指的是那些护士和理疗师，家人则是她那冷漠的、饱含忧虑的母亲。然而，夏洛特太心不在焉了，她甚至没有反驳我：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指尖有知觉障碍。

她将头转向一侧，眼睛盯着安全护栏。

“没事的，”她说，“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早上，趁护士还没来，我拉开窗帘，在晨曦中研究那架无人机。大部分隐形部件和动力装置是常见的，陌生的是被凯夫拉纤维板挡住一半的处理器。为了弄明白这架无人机，对它的派遣方进行取证，我得去公司拿哈希[10]阅读器。

夏洛特醒来后，我撑住她的头，帮她按摩双腿。这是我每天早上必做的事。“施旺细胞[11]长出来吧，”我对着她的脚趾说，“夏洛特的身体该生成一些髓鞘膜了。”

“瞧瞧这是哪儿来的‘乐观先生’，”她说，“你一定和总统说过话了。获得鼓舞了？你不就是为了这个和他说话的吗？为了看到一线希望。”

我揉着她的跟腱。上周，她的DTRE检测失败了，那是一项重要检测，用来观察深屈肌腱反射，通过检测就标志着病情开始好转。“别担心，”医生说，“有个病人也是治疗了九个月后才有反应的，他后来完全康复了。”我问他我们能否联系这个病人，了解一下他的病程，好让我们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医生告诉我们病人是1918年在法国接受的治疗。

医生离开后，我走进车库，开始创造“总统”。心理学家可能会说我这么做和对夏洛特的承诺有关，而且，总统与终结他生命的那个人也有着密切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想救人，何况对总统来说，就算救晚了也没关系。

我轻拍夏洛特的膝盖骨，没有反应。“疼吗？”

“总统说什么了？”

“哪个总统？”

“死了的那个。”她说。

我清晰地说出了“跖腱膜”三个字，问道：“这里呢？”

“感觉像一簇冰凉的钻石。”她说，“说吧，我知道你和他说话了。”

看得出来，这一天又将让她感到煎熬了。

“我猜猜，”夏洛特说，“总统让你搬到南太平洋上去画画。那令人激动，是不是？”

我一言不发。

“你会带上我的，对吧？我会成为你的助手，替你咬住调色板。要是你需要模特，一丝不挂地斜靠着可是我的强项。”

“非要知道就告诉你吧，”我告诉她，“总统让我弄明白自己的内心决定。”

“内心决定，”她说，“借助一些外力，我能找到自己的内心决定。”

“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有决心。”

“天哪，你太开朗了。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看不出来我将这样度过余生吗？”

“调整好自己，亲爱的，一天没多长时间。”

“我知道，”她说，“我本该欣然接受这一切。你以为我喜欢冲你发火？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在这世上，我唯一爱的就是你。”

“你也爱科特·柯本。”

“但他死了。”

我们听到日间护工赫克托在外面停车的声音：他开的是一辆老爷车，发动机是内燃机。

“我得去公司拿点儿东西，”我对她说，“我会回来的。”

“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不行。”

“求你了，答应了这件，我就让你从另一件事中解脱出来。”

我摇了摇头。她只是说说而已——她不会让我解脱的。

她说：“答应我，有话直说，没必要强装乐观。你骗不了我的。”

“我原本就很乐观。”

“不可能，”她说，“你在强装乐观，科特·柯本就是被这个害死的。”

我心想，科特·柯本是被指向他头部的霰弹猎枪害死的，不过我没说出口。

我只会唱一句涅槃乐队的歌，于是，我把它唱给了夏洛特。

“开着灯，”我唱道，“她没那么危险[12]。”

她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你唱错了。”她说，可她还是笑了。

我想让她多笑笑，便说：“你还笑？我这样努力，居然没有得到好评？”

“你没听吗？”夏洛特问。

“听什么？”

“我鼓掌的声音。”

“你赢了。”我说着，朝门口走去。

“床，倾斜。”夏洛特对着声控器讲道。随着她的身躯慢慢升起，新的一天也开始了。

我沿着101号高速公路朝南边的山景城[13]开去，我替那里一家名叫“声誉监护者”的公司写代码。大致来说，公司的主要业务就是对美国点评网和脸书的用户进行威胁，要求他们撤回对于狡猾律师和无能牙医的负面评论。工作是劳动密集型的，我的任务是编写程序，清理互联网，并构建客户档案。现在距离创造“总统”只有一步之遥。

旁边一辆车的司机是女性，她的苹果投影仪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她一边开车，一边和总统进行着激烈的讨论。在下一座天桥上，我看到一个穿着棕褐色夹克的年长男人，正俯视着复杂的交通干线，站在他旁边的是总统。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起，默默地注视着来往车辆。

一辆无人驾驶的黑色汽车开始在旁边的车道上与我并行。我加速，它也加速。透过它的烟灰色车窗，我发现车上除了电池组以外空无一物，电池组很大，足以确保没有车辆能超过它。我喜欢开车，这让我心情放松，可尽管如此，我还是转换成自动驾驶，然后迅速进入谷歌车道模式。在谷歌车道模式下，我松开方向盘，连接上互联网——这是继上周发布“总统”后我第一次上网。登录后我发现已经有一千四百万人下载了“总统”，与此同时，我还收到了七百条新消息。第一条来自脸书创始人，他想请我吃墨西哥卷饼，顺便谈谈未来——这是真的，不是垃圾邮件。然后我直接跳到了最新消息，是夏洛特发来的：“我不想这么自私的。我失去知觉了，记得吗？我会找回来的。我在努力。真的，我在努力。”

在一座韩国人社区教堂前的草坪上，我再次见到了总统。牧师在椅子上放了一个苹果投影仪，总统正专注地看着他面前讲坛上放着的《圣经》。我明白，他是一个鬼魂，会一直萦绕在我们心头，除非国民能认真对待已经发生的事——他已经死了，被死神偷走了，这是不可逆转的。我不是白痴，我知道在我眼前，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无可挽回地被偷走。我知道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我应该去找夏洛特而不是总统。

然而和夏洛特在一起时，我却有意在我俩之间隔出一层薄膜，好让自己不被她战栗的声音和干瘪手腕上的脉搏所侵扰。离开后一切纷涌而来，我才意识到她的内心有多么恐惧，她的人生是多么残酷。我开着车，脑子里出现的却是这样的画面：在涅槃乐队专辑的最后一首歌播完之前，她已经面向墙壁，不久，耳机停止了工作，大麻也没有了效果。我的眼中噙满泪水，前方的环形匝道变得模糊起来。于是，我直接驶离了出口，继续在谷歌车道模式下行驶。

回到家时，老板桑贾伊已经在等我了。我之前给他发过信息，让他派个实习生给我送哈希阅读器，没想到他亲自送过来了。从理论上讲，哈希阅读器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照理来说你无法破解字段达到百位的密匙，可印度有个家伙做到了，桑贾伊认识那个人。桑贾伊对自己的印度出身很敏感，认为在叫他这种名字的人中，已经有太多在帕洛阿托开了新兴公司。于是，他自称SJ[14]，一身行头都来自斯坦福大学设计学院。他虽然拥有那所大学的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可还是照搬了一家叫作“名誉捍卫者”的公司的商业模式。你不能指责他，因为像他这样的人肩负着全村人的梦想和希望。

SJ随我来到车库。我连接上无人机的扩展坞[15]了，正用备份代码解析它的驱动程序。他交给我哈希阅读器，那是从班加罗尔[16]的一块旧主板上手焊下来的。我们为之惊叹不已，世上最复杂的密码学，此刻就在我们笨拙的手中。可如果你真想“监护”硅谷的声誉，最好能成功破解接下来将要出现的密码。

SJ默不作声地看着我将无人机初始化并运行诊断程序。

“好久不见。”他打破了沉默。

“我需要一些时间。”我告诉他。

“我知道，”SJ说，“我只想告诉你，大家都很想你。你复活了总统，给我们的网站带来了一千五百万的访问量，可随后你销声匿迹了一周。”

无人机检测出了可疑程序，自动关闭了，我进行了强制重启。

“你自己搞了一架无人机？”SJ问。

“我在修复它，”我说，“它马上就是我的了。”

SJ点点头：“我想你应该知道特勤局的人来过了。”

“来找我？”我问，“听上去并不机密[17]。”

“他们肯定对你的‘总统’感兴趣，反正我对它感兴趣。”

SJ的睫毛很长，棕色的大眼睛像漫画里的人似的。此刻，他正盯着我。

“我得告诉你，”他说，“‘总统’是一件艺术品，是无缝集成[18]的数据接口。我真的很欣赏它。它会改变未来的游戏规则。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注意到他浮夸的眼镜。“你的眼镜是安卓系统的？”我问。

“是的。”

“能把它给我吗？”

他递给我，我在镜框上寻找着它的IP（互联网协议）地址标记。

SJ举止夸张。“我设想你的程序在我们‘声誉监护者’公司运行后，普通人都能创造出鲜活的自我来代表自己发声，根据自己在世人眼中的模样去定制个性化的人物。你的程序如同把谷歌、维基百科和脸书合为了一体。每一个有声誉的人都会掏钱让你把他们制作成动画，让‘他们’会说话，有警惕性……并且永生。”

“你可以弄一个，”我对他说，“程序的核心是源代码公开式的——我不过使用了一种标准协议。”

SJ冷漠地一笑。“事实上我们已经在研究它了，”他说，“对了，你好像用了七层加密密码。”

“是的，我想是这样，不是吗？哈希阅读器在你手中，破解一下就可以了。”

“我可不想那么做，”SJ说，“我们合作吧。你的理念太棒了，先用一种程序绕过网页界面，再将结果编译成个人动画，‘总统’就是证明。可‘总统’一发布，你的创意也就暴露了。要是现在采取行动对它进行保护，它就是我们的了——尽管几周后，所有人都会拥有动画版的自己。”

我没有指出SJ这种“保护某种商业模式”的想法中具有的讽刺意味[19]。

“‘总统’对你来说难道只是一个动画吗？”我问，“你和他说过话吗？你听过他怎么说吗？”

“我会给你股份，”SJ说，“大量的股份。”

无人机打开了它的防火墙，就像一位极具诱惑性的女郎张开了喉咙。我配置好哈希阅读器后，它的处理器开始闪着红光嗡嗡作响。当阅读器运行时，我们就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我对他说。

“好啊。”说着，他拿出一包大麻叶，卷够一根烟的量，然后把剩下的递给了我。近几个月来，他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却从不过问我的事。

“你怎么看科特·柯本？”我问。

“科特·柯本，”他一边用手指捻着卷烟纸，一边重复着，“这个人很纯粹，”他舔了舔卷烟纸的边缘，“对这个世界来说，有些过于纯粹了。你听过帕蒂·史密斯[20]翻唱的《少年心气》吗？唱得无懈可击，老兄。”

他点燃了大麻烟卷，抽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我摆摆手，推了回去。他坐在那儿，透过敞开的车库大门，他凝视着帕洛阿托随处可见的柯克兰超市。苹果、甲骨文、贝宝以及惠普都是在方圆几千米内的车库里建立起来的[21]。SJ每月会犯一次思乡病，每次一想家，就会给所有员工做泰式卡里[22]。他播放着沙尔达·辛哈[23]的歌曲，眼中浮现出只有回到处处是菩提树和三宝鸟的比哈尔时才有的神情。现在，他露出的就是这样的神情。他说：“你知道的，我家人下载了‘总统’。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好像我能让他们明白我在帮助糟糕的寿司主厨避开推特上的网络巨魔[24]似的。可美国总统，他们懂。”

市长赤脚从我们身边慢跑过去。片刻之后，一辆载有广告牌的宣传车也开过去了。

“喂，你能让总统说印地语吗？”SJ问，“要是你能让美国总统用印地语说‘我想来瓶百事可乐’，我就让你成为世界首富。”

哈希阅读器的灯变绿了，如我先前所说，这架无人机是我的了。我断开引线连接，开始同步安卓眼镜。无人机利用这片刻的空闲升高，开始研究SJ。

SJ回应着无人机的密切注视。

“你觉得它是谁派来的？”他问，“摩斯拉？还是克雷格[25]？”

“一会儿就知道了。”

“无声，黑色，雷达偏转，”SJ说，“我确定这是微软的黑科技。”

新的操作系统突然启动了，无人机做出回应。我运行视网膜命令，使它围着车库飞行了一圈。“你瞧，”我说，“原来我们的小朋友会使用谷歌语音[26]。”

“哇，”SJ说，“不许作恶，好吧？”

无人机返回时，用一道绿色激光瞄准了SJ的太阳穴。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SJ问。

“别担心，”我告诉他，“只是测量一下你的脉搏和体温。”

“测量这些做什么？”

“很可能它想判断你的情绪，”我说，“这一定是没有被初始化掉的子程序。”

“你确定你能控制这玩意儿？”

我白了他一眼，与此同时，无人机来了个后空翻。

“我的情绪就写在脸上，”SJ对我说，“你该回去工作了。”

“我会的，”我告诉他，“我只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SJ看着我：“你不想谈论你妻子也没关系，但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公司里所有人都很担心你。”

房间里，夏洛特悬挂在霍耶升降机的吊带上。升降机转向了窗户，这样她就能看到外面了。她穿着一件旧瑜伽紧身衣，如今已经松松垮垮了，身上散发着柏木精油的味道，那是按摩师给她按摩时涂抹的。我走到她身边，打开了窗户。

“真懂我的心思。”说完，她吸了口新鲜空气。

我给她戴上眼镜。在她的眼睛转了几下后，无人机就从我手中升起。她转动着无人机的航拍系统，测试它悬停和旋转的本领，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随后无人机便飞远了。我注视着它穿过草坪，绕着堆肥转圈，然后径直飞往社区花园。在那里，它沿着成排的植物上下浮动，尽管我没有夏洛特戴上眼镜后的视觉效果，但可以看到无人机在探看夏南瓜的花和罗马番茄那饱满的果实。只见它沿着豆棚架升起，循着脐带似的西瓜茎前行。当它来到夏洛特的菜地时，她倒吸了一口气。

“我的玫瑰花，”她说，“它们还开着，肯定一直有人在照顾它们。”

“我不会让你的玫瑰花死掉。”我对她说。

她让无人机检查了每一朵花，仔细操纵着它掠过花丛、穿过鲜艳的花瓣，然后返航。无人机在我们面前盘旋时，夏洛特略微前倾，闻着无人机。“没想到还能再次嗅到我那些玫瑰花的香味。”她说着，脸上泛起希望和惊喜的红光，随即潸然泪下。

我摘掉了她的眼镜，无人机依然盘旋着。

她凝视着我。“我想要个孩子。”她说。

“孩子？”

“我瘫痪了九个月，足够生个孩子了。这期间，我本来可以做件有用的事。”

“可你的病……”我说，“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闭上眼，仿佛在拥抱什么，仿佛持有宝贵的真理。

“要是有个孩子，我就能把这一切展示给他看。我就有了活着的理由。至少，我死后能有东西留下来。”

“你不能说这样的话，”我说，“我们约定过，你不能说这样的话。”

可她不再听我说话，也不肯睁开眼睛。

她只说了一句：“我今天晚上就想开始。”

后来，我把苹果投影仪拿回了花园小屋。就在这里，在午后金色的阳光里，总统站起身，恢复了生机。他理了理衣领和袖口，并用手指抚摸着黑色翻领，似乎永远都在准备着向全世界做直播。

“总统先生，”我说，“很抱歉再次打搅您。”

“荒谬，”他说，“我就是为人民服务的。”

“您记得我吗？”我问，“记得我一直以来提到的问题吗？”

“长期性是那些让人类深受困扰的问题的本质，而特殊性是它们用来呼唤每个人的声音。”

“我今天的问题涉及隐私。”

“那今天的谈话我会保密。”

“我和妻子很久没有做爱了。”

他抬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同时慈父般地会意一笑。

“怀疑阶段，”他说，“是伴侣关系发展中的固有阶段。”

“我的问题是关于孩子的。要是已知伴侣双方中有一方可能会离世，您还会要孩子吗？”

“单亲使今天的家庭压力重重，”他说，“因此我才要通过立法为辛苦的父母减轻负担。”

“您的孩子们呢？您想他们吗？”

“我的心总是飞向他们，但执政就得舍小家。”

小屋里，他的幻象在浮尘中闪烁着、盘旋着，看上去好像信号中断了似的，仿佛他随时会离开。我感到有些紧迫。

“在生命的尽头，”我问，“我们到底会去哪里？”

“我不是牧师，”总统说，“不过，我觉得我们会前往召唤我们的地方。”

“您被召唤到哪里了？您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们不都试图在非共同知识的支柱间寻找自己的位置吗？”

“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不是？”我问总统。

“我敢肯定我的对手希望你相信这一点。”

“没关系，”我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不指望您知道。”

“我很清楚自己在哪里。”总统说，接着，他用一种听起来像是由很多碎片拼凑出来的声音补充道，“我目前的位置是北纬37.44度，西经122.14度。”

我觉得他说完了，便等着他说“晚安，上帝保佑美利坚”。然而，他伸手触碰了我的胸口。“我听出来了，你已经做出了很多个人牺牲，”他说，“我能感觉到你的责任感很强。”

我心里不以为然，可嘴上还是说：“是这样的，总统先生。”

他用发光的手拥住我的肩膀，我感受不到它，不过，这无关紧要。

“我别在你制服上的这枚勋章可不是一枚普通银章。它象征着你的付出，不限于武装斗争，也不限于对国家的奉献；它是一种永久的印记，表明你值得信赖，能在危难时刻振作起来去激励沉沦的人。”他庄严地注视着我肩膀上方的空间，然后说：“现在，回到你妻子身边去吧，士兵，去翻开你人生的新篇章。”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回到了夏洛特身边，夜班护工已经给她换上了长睡衣。我走近时夏洛特降低了床，房间里只能听到升降机的声音。

“我排卵了，”她对我说，“我能感受到。”

“你能感受到？”

“我不必去感受它，”她说，“我就是知道。”

她出奇地冷静。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当然。”

我扶住了将我俩隔开的安全护栏。

她问：“你想先来点儿口交吗？”

我摇了摇头。

“那就上床做爱吧。”她说。

我开始往床上爬——她制止了我。

“嘿，哥们儿，”她说，“脱掉衣服。”

我想不起她上次叫我“哥们儿”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哦，对啊。”说着，我解开衬衫扣子，拉开牛仔裤的拉链，脱掉内衣裤，赤裸着，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然后，我悬起一条腿，轻轻压在了她身上。

一种满足的神情从她脸上一掠而过。“就是这样，”她说，“我很久没有像这样注视过你的眼睛了。”

她的身体瘦长却很温暖，但我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想脱下我的内裤吗？”

我坐起来，开始脱她的内裤。我看到了她股骨支架下的那道疤。我举起她的双腿，看到的却是那些久治不愈的褥疮。

“还记得我们的那次墨西哥之旅吗？”她问，“我们在金字塔顶做爱？那一刻，好像过去和未来交织在了一起，我现在就有点儿那种感觉了。”

“可你不兴奋，对吧？”

“什么？难道我得如痴如醉地回忆我们第一次讨论要个孩子时的情景吗？”

我脱下她的内裤，将她的腿弯成钩状后便停了下来。我得集中所有的注意力让自己勃起，可我无法相信自己能做到。眼前是我的妻子——瘫痪、残疾、没有知觉，尽管一切都与性欲背道而驰，可当我悬在她上方时，却完全勃起了。

“我湿了，不是吗？”夏洛特问，“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事儿。”

我当然记得金字塔：冷冷的石头，陡峭的阶梯。在我的印象中，夏洛特一星期都穿着玛雅人的长裙，轻声对遇见的每一个婴儿说话。我们在丛林的星空下缠绵，我努力想象着未来的孩子——在祭坛上孕育出的某个面目不清的家伙。很快我就到达了高潮，并试图把精液抖落掉。我只关心一个问题：我们得摸黑走下多少级台阶才能到底。

“我想我是有知觉的，”她说，“我确信我能感受到。”

我进入了妻子的身体，我们开始做爱。我脑子里想的是，如果这招管用，夏洛特就安全了，未来的九个月中，她不会允许自己受到任何伤害。或许她是对的，或许胎儿能刺激她的感觉，让她开始复苏。

夏洛特笑了，那笑容有些冷淡，可她毕竟笑了。“我不必承受生产的痛苦了——不幸中的万幸啊，这感觉如何？”

我开始好奇一个瘫痪的女人能否生出孩子，或是接受剖宫产，如果可以的话，需不需要麻醉。可一想到这些，我的身体马上陷入了疲软边缘。

“嘿，你怎么了？”她问，“我只想逗你笑一笑。”

“我需要专注一分钟。”我告诉她。

“看得出来你不喜欢这样，”她说，“看得出来你还在担心我会走极端，对吧？你不能因为我偶尔说些疯言疯语，就认定我真的会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我承诺会成全你呢？”

承诺早就做出了。那是最开始的时候，在使用呼吸机之前，她出现了呕吐反应，会连续吐上几个小时。想象一下瘫痪时干呕个不停是什么情景。最后，医生给她注射了麻醉剂。她被麻醉了，手脚不听使唤，却仍呕吐不停。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了。我抓住她的头发，不让它们落入水盆中。在两次呕吐之间，她不停喘气。

她说：“答应我，我说终止，你就会让它终结。”

“让什么终结？”我问。

她干呕着，长时间地咳着痰。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我说。

她想说什么，却又干呕起来。

“我答应你。”我说。

现在，夏洛特躺在机械床上，睡衣的肩带滑落下来。她说：“我知道很难让你理解，‘总能找到出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我不会终结生命的。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我讨厌那个承诺，我讨厌你让我做了那个承诺。”

“我不会那样做的，我不会让你帮我的。”

“那就放过我吧。”我说。

“对不起。”她说。

我决定不再想这些，只专注于当下。我的阴茎不那么坚硬了，满脑子想着要是疲软了，会发生什么。我能假装在做吗？我收回了思绪，不停地抽插着，撞击着夏洛特的身体，直到大脑近于一片空白。她的乳房孤零零地在我身下耷拉着。这时，无人机自动开机了。它从床头柜升起，在空中盘旋着，用绿色的激光照射我的额头，好像轻易就能判断出我当下的感受，好像我的情绪写有名字似的。它是在监视我、同情我，还是在执行旧指令？是操作系统恢复到了旧版本？是谷歌重新操控了它？还是说它从属某种自主模式？再或者，有人熟练地修改了安卓眼镜的程序，抑或……我向身下看去，这才发现夏洛特哭了。

我停止了身体的动作。

“别，别停，”她说，“继续。”

她哭得并不厉害，但泪水满溢，神情悲伤。

“我们可以明天再尝试。”我对她说。

“不，我很好，”她说，“你继续，就当为了我，好吗？”

“好吧。”

“给我戴上耳机。”

“你是说，在我们做爱的时候？”

“播放音乐。”她说。于是床头柜上的耳机中传来了涅槃乐队哼唱的声音。

“我知道我今天表现不佳，”我说，“很长时间不做了，我……”

“错不在你，”她说，“我只是需要我的音乐。给我戴上耳机。”

“为什么需要涅槃乐队？它对你意味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这个科特·柯本是怎么回事？”我问，“你和他是什么情况？”

我抓住她的手腕，摁在床上，可她感受不到。

“你为什么非要听这种音乐？你怎么了？”我盘问着，“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无人机跟随我来到车库，它沿着墙壁转来转去，试图找到出口。我打开一台电脑，下载了一张涅槃乐队的专辑，坐在黑暗中听完了它。科特·柯本这个家伙，唱的都是自己的愚蠢、笨拙、被人抛弃。在一首歌中，他唱道耶稣不想让他成为一束阳光；另一首歌中，他又说他想喝牛奶和泻药，还有樱桃口味的抗酸剂。他有一首歌叫“满怀歉意”，可他并没有真的道歉，甚至没提及自己做错了什么。

发现无路可逃后，无人机飞到我身边，静静地盘旋着。我看上去一定很可怜，因为无人机在测量我的体温。

我拿起开启车库大门的遥控器。“这就是你想要的吧？”我问，“放你走了，你还会回来吗？”

无人机默默地嗡鸣，上方升腾着一股冷漠的暖流。

我摁下了按钮。无人机等待着，直到车库大门完全开启。接着，它按动快门拍下一张我的照片，陡然上升，飞向了帕洛阿托的夜空。

我站在那里呼吸着凉爽的空气，嗅着花香。月光在车道上投下树叶的影子。沿街行走，我注意到猫咪发光的眼睛。我叫它，它没过来。我之前把它送给了几个街区外的朋友，几周后的一个晚上，它跑回来看我，但也就那一次。这种接近不再属于你的东西的感受，就是现在我生活的写照。只要夏洛特和总统说说话，她就能理解这种感受，可总统并不是她想要谈话的对象——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回到电脑工作台前，打开一组显示器，等到进入蓝色界面后，便开始工作。我工作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后半夜才结束。

回到夏洛特那里时，天已经快亮了。房间很暗，我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床倾斜。”我说，于是她的身体开始上升。她醒了，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她的脸上缺乏表情，只有经历过各种情绪的人才会呈现这样的神色。

我把苹果投影仪放在她的大腿上，她虽然讨厌这东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略微歪了一下头，一副为我难受的样子。然后我打开了投影仪。

科特·柯本穿着睡衣出现在她眼前，是我用柔和的蓝光合成的。

夏洛特吸了一口气。“哦，天哪！”她低声说。

她看着我：“这是他吗？”

我点了点头。

她对他惊叹不已。“我该说什么呢？”她问道，“他能说话吗？”

我没有回答。

科特·柯本的头发盖住了脸。夏洛特转移视线，试图去看他的眼睛。总统与人对视时只是找不到对方的眼睛，而科特却是有意避开它们。

“真不敢相信你这么年轻，”夏洛特对他说，“你只是个孩子。”

科特咕哝着：“我老了。”

“真的是你吗？”她问。

“我们来了，”他唱道，“娱乐我们吧[27]！”

他的声音粗哑，饱含沧桑。对夏洛特来说，这是一种证据，证明科特还活着。

夏洛特满腹狐疑地看着我。“我以为他已经死了，”她说，“我简直不敢相信真的是他。”

科特耸耸肩。“只有失去了，我才懂得珍惜。”他说。

夏洛特仿佛被击中了。“我知道那句话，”她对我说，“那是他遗书里的一句话。他怎么会知道？他已经写过了？他知道自己打算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告诉她。我不想说下去了。我退到了门口，正要出去时，听到她开始和他说话。

“不要去做你考虑的那件事，”她恳求他，“你不知道你有多特别，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她认认真真地说，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孩子，“不要离开我。你不能那么对我。”

她靠向科特·柯本，似乎想要伸出双臂拥抱他。她好像忘了自己的胳膊无法动弹，也忘了她想抱的那个人其实并不存在。

[1] 帕洛阿托：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区的一座城市，隶属圣克拉拉县，位于全球著名的高科技产业区硅谷。——编者注

[2] 涅槃乐队（Nirvana）：美国的一支摇滚乐队，1987年组建于华盛顿州阿伯丁市，20世纪90年代风靡全球，其音乐被称为“垃圾摇滚”。1994年4月5日，该乐队主唱科特·柯本吞枪自杀，乐队也随之解散。——编者注

[3] 霍耶升降机（Hoyer Lift）：一种供截瘫者在床上移位的工具。——译者注

[4] 格林-巴利综合征：又称“急性感染性多发性神经根炎”，是一种以神经根、外周神经损害为主，并伴随有脑脊液中蛋白细胞分离的综合征。临床表现为四肢软瘫、感觉障碍，有麻木刺痛感、灼烧感等。——编者注

[5] 苹果投影仪（iProjector）：苹果公司为其手机打造的一款配套投影仪，体积很小，可随身携带使用。——编者注

[6] 林纳克斯操作系统：即Linux，是一款性能稳定的多用户网络操作系统，可安装在各种计算机硬件设备中。——编者注

[7] 肖斯塔科维奇：苏联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20世纪世界著名作曲家。1941年创作了《C大调第七交响曲》，即《列宁格勒交响曲》。——译者注

[8] 约瑟夫·海勒（Joseph Heller，1923—1999）：美国小说家，代表作为《第二十二条军规》。1998年出版了回忆录《此时与彼时：从科尼岛到这里》。——译者注

[9] 这里的“承诺”指前文提到的“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刻，我会帮助妻子结束生命”这件事。——编者注

[10] 哈希：“Hash”一词的音译，意为“散列函数”，是一种将任意长度的消息压缩到某一固定长度的信息摘要的函数。——编者注

[11] 施旺细胞（Schwann Cell）：周围神经纤维的鞘细胞，在胚胎中围绕神经纤维生长，形成髓鞘。该细胞以发现者的名字命名。——译者注

[12] 此句出自涅槃乐队的歌曲《少年心气》(Smells Like Teen Spirit)，原词是“把灯关掉，就没那么危险”。——译者注

[13] 山景城：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克拉拉县，与附近的帕洛阿托市、森尼韦尔市和圣何塞市组成了硅谷的最主要地区。——译者注

[14] S J：桑贾伊（Sanjay）名字的缩写。——编者注

[15] 拓展坞：即电子设备上的插接口，可以连接多种外部设备，如驱动器、显示器、键盘等。——编者注

[16] 班加罗尔：印度南部城市，卡纳塔克邦首府。——译者注

[17] 特勤局的英文名称是“Secret Service”，其中“secret”一词意为机密。这里主人公拿特勤局的名字开了个玩笑。——编者注

[18] 无缝集成：一种无须数据格式转换，可直接访问多种不同源数据格式的高级数据集成技术。——编者注

[19] 前文提到，SJ的公司照抄了另一家公司的商业模式，因此主人公说他的想法很讽刺。——编者注

[20] 帕蒂·史密斯：美国摇滚女诗人、画家、艺术家，20世纪70年代美国朋克音乐的先锋人物之一。——编者注

[21] 这几家公司的总部都在硅谷。这句话是指，这些公司最初都是在附近的车库中诞生的。——编者注

[22] 泰式卡里：印度比哈尔地区的传统美食。——译者注

[23] 沙尔达·辛哈：比哈尔民歌歌手。——译者注

[24] 网络巨魔：指那些专门在公共论坛中用侮辱性语言挑起争吵，并从中获得莫名快感的人。作者举了这个例子，表明SJ的工作很难被家人理解。——译者注

[25] 摩斯拉（Mozilla）是一个非营利组织，因推出了火狐浏览器而广为人知。克雷格（Craigslist）是一家大型免费分类广告网站。这两家公司的总部都在硅谷。——编者注

[26] 这里指无人机是谷歌公司出产的。——编者注

[27] 这是《少年心气》中的一句歌词。——译者注

Dark Meadow

黑暗牧场

通常，我会在夜幕降临时做些园艺活儿，那也是我性欲萌动的时候，可今晚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写一篇题为“你的色情作品在监视你吗？”的文章。我刚刚把它发布在一家颇具影响力的信息技术安全网站上，它会引发人们的讨论——当然，我用的是笔名。文章描述了跟踪信标是如何进入了互联网上的儿童色情文档。文档中的图片每被复制一次，信标就被复制一次，而文件每被传输一次，信标就会发出一个信号。我就是那个信号接收人。

我走出自己的小平房，隐入了北好莱坞地区黎明前的黑暗中，听不到来自文图拉高速公路的一点儿噪声，伯班克机场首班起飞的波音737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会出发。所以这会儿，我朝齐胸高的院子围栏走去，那里长着整排玫瑰花。

在晚间做园艺活儿的关键是选对照明灯。不要选择氙气灯、卤素灯或发光二极管灯，理想的光束应该是暗淡、柔和的，在它的照射下，会很难辨认出某样东西的本质。合适的灯光是不会留下影子的。

附近混居着年迈的乌克兰人，年轻的拉丁美洲人，精疲力竭的色情演员和新搬来的行为乖僻、服饰奇特的人。我打开照明灯，查看高大的“奥赛罗”玫瑰那幽暗的深红色花蕾。接着，我又检查了“苹果杰克”“合唱团”“蓝天”和“波旁王朝”——《国家地理》杂志上曾刊登过一篇引人入胜的文章，专门讲解“波旁王朝”的杂交育种方法。我发现了一株近乎完美的“马洛”，正要去触摸它时，有人从黑暗中走了过来。借着照明灯微弱的光芒，我看到罗扎沿街走来——她会在各种不可思议的钟点出来散步。

她阔步走过我家时，说：“我盯着你呢，你这眼神阴森的浑蛋。”

有一朵“马洛”外面是橘红色的，里面却是淡粉色的。我剪下玫瑰，修剪好茎干后，将它放在了围栏边的白桶里。附近任何人都可以拿走这些花。我并不太爱玫瑰，这些玫瑰丛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一个老太太种的，大家都叫她“玫瑰夫人”。要是没有《国家地理》杂志，我就分不清这些玫瑰的品种。不过，照料它们能使人得到慰藉；再说要是我任由某个老太太的玫瑰枯萎死掉，那我成什么人了？

我停下来喝了一盒牛奶，就是孩子们在学校里喝的那种半品脱装牛奶。我知道大多数早起的人都会煮咖啡，不过，我最好还是减少一些外部刺激吧。我又往桶里扔了几枝玫瑰花。就在此时，我看到“虎妈”沿着街道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她住在隔壁的公寓大楼里，有两个女儿，开了一个音乐博客，嗜酒成瘾。她每晚都会去洛杉矶乐队的演出现场。她的博客备受好评，她以善于发现具有突破精神的乐队著称，这是千真万确的。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一双醉眼盯着那桶玫瑰花，试图从中挑出一枝，她的手在桶上方浮动着，如同魔术师在迷惑观众。尽管我就在那儿站着，可她似乎并没有看见我。她挑了两枝玫瑰，两个女儿一人一枝，我想。

今天的第一架喷气式飞机从我们头顶掠过，飞出了伯班克机场。时间是凌晨五点半。

“你看上去好像可以喝下一盒牛奶。”我对她说。

“玫瑰先生。”她说，“天哪，别突然冒出来吓人。”

她拿起玫瑰，缓慢地朝她家公寓的庭院走去。庭院是“加州旅馆”[1]式的粉色，周围种着矮小的棕榈树。

“老虎”是她的大女儿，十二岁，上六年级，已经足以担负起照顾妹妹的责任了。我看到她骑车上学。老虎是他们学校的吉祥物，由她扮演。有时候，她早上会穿着老虎的服装骑车经过，巨大的虎头绑在后座上。“老虎”不会让我勃起。“幼崽”是妹妹，十岁。有时她会独自走路去上学。她虽然时常停下来观察我桶中的玫瑰花，却从未抽出过一朵。

我没有地牢或电子镣铐，也不会跟踪冰激凌车，我甚至没有互联网——互联网可是儿童性剥削者的福音。你要了解，生活中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而在这个故事中，我才是那个受伤的人。

不过，鉴于这将是一个特定种类的故事，我现在得承认“幼崽”会让我勃起。

早上，我穿过月桂谷向南行驶，来到了环球影城。在那里，我对一系列出了故障的服务器进行隔离，当然，那些服务器提供的都是色情作品。接着，在恩西诺，我入侵了一个亚美尼亚人的笔记本电脑——他声称他女儿对电脑设置了密码保护后，忘掉了密码。午餐时，我在兰客新大道的一家餐馆外停了下来，在外面那白得似下了暴雪的洛杉矶天空下吃了萨尔瓦多莱。奶酪猪肉玉米饼很好吃，可让我驻足的却是头顶上方那道不会消失的彩虹，它是由隔壁洗车店里的水雾引起的。别相信那些告诉你洛杉矶没有彩虹的人。

我以前常在小货车旁吃饭，确保它不会被偷。十年前，刚开始从事电脑维修业务时，我的车里堆满了急救零件和诊断装置，可如今我主要做的是技术安全方面的活儿，一皮夹的U盘就是我的全套工具了。色情文件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尤其是儿童色情文件。只要有一个员工在下载，就可能使整个公司网络陷入瘫痪，哪怕是短暂一瞥也会被锁机，因此没有人去研究这些饱受恶意软件和代码折磨的东西——除了我。当信标发出信号时，似乎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在研究它们的人。

下午，我在谷地一带转来转去，进行防火墙安全测试和其他基本调试。这时突然来了一条短信，让我去修理一台旧式电脑。真该死！二十分钟后，我敲响了凡奈司区一户人家的门。

那个家伙打开门，站在那里，盯着我看。

我说：“有人给我发短信，说要报修硬盘？”

“有个我认识的家伙说你很不错。”他对我说。

在普通人看来，他就像你在加州大学北岭分校的同学，婴儿肥、文艺青年式的胡子和冷嘲热讽的说话方式，让他住到了这种破烂的单间小公寓里。可我一眼就分辨出了他是哪一种人。有些人是天生的，有些人是后天导致的，还有一些人就是他这样的——自愿选择的。

我能看到他的电脑——一款高端的带有水冷多核驱动双屏显示器的台式机，是编辑电影或动画的标准装备。

“电脑突然关机了，”他说，“开不了机。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出现闪屏或蓝屏了吗？”我问，“有没有看到光标闪烁，或者听到嘀嗒声？”

“我不记得了。”他说。似乎觉得我的水平还可以，他示意我进门。

进入房间后，我快速检查了电脑，发现上面有一个资产条形码标签，它很可能来自某个工作室。“如果这是台工作电脑，只需上交就可以了，”我说，“你的老板会找人修理的。”

“我认识的那个人说，你收了三百块钱替他修理了电脑，没说一句废话。”说着他便拿出了三张百元钞票。

我戴上紫色的乳胶手套，拔掉了无线路由器。

我卸掉台式机主机箱的侧板，拔掉风扇，插上输入输出电缆后，重启了电脑。很快我就找到了错误代码和内核日志。趁着系统配置的间隙，我插入了U盘，下载了几十张照片，并用根权限在这些图片中查找数据段。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图片看上去毫无特色，无非是一个肩膀、一张桌子、一个床罩、一只脚，可实际上，这些看似无害的零碎图像描绘的是成人与未成年人之间的性接触。搜索结果立刻出来了，我们一起目睹了他收藏的那些儿童色情照片在电脑屏幕上不停地闪动。

“我拿到电脑时这些东西就在里面了，”他说，“我正打算删掉它们。”

“我相信你。”

接着，他主动说：“里面没有男孩子的东西。”

“好极了。”我说。

我迅速搜索了库存，发现列出的都是些寻常的色情照片，如《雏儿系列》《小鹿三部曲》《白丝带》等。这样的搜索很简单，因为绝大多数可获得的儿童色情照片都由几十个图片集组成，它们一般都通过僵尸服务器被反复交易或转售。

我停在一张照片上。“看到这个姑娘了吗？”

他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他顿了顿，说：“约翰。”

“你看到这姑娘了吧，约翰？”

他点了点头。

“她的真名不叫茜茜。这边这个穿袜子的家伙，是这个姑娘的叔叔。因为长期性侵未成年人，他被判了三十五年的刑，现在正在联邦监狱服刑。”

“喏，给你。”说着，他伸手递过钱。我没接，还不到时候。

“你想知道她的真名吗？”

他摇了摇头。

“很好，”我说，“她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拥有一份法庭指令：凡是被发现拥有这些图片的人，均将受到法律制裁。等到被捕后，你会收到一张传票，告知你欠她十四万美元。这样一来，你就会得知她的真名了。”

我又查看了其他文件夹，但里面都是常规的文件。

我问他：“有一件事，儿童色情影像的制作和贩卖者都搞错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警惕地打量着我。

“信标。”我对他说。

这是检验我文章论点的好机会。我换了一个U盘，开始搜查电脑的文件格式并寻找信号—— 一串简单的ASCII[2]，包含256个字符。约翰色情文件目录的信标立刻亮了起来。我按照日期对照片进行了分类，发现第一组照片是一年多以前买的，是一组很有名气的宝丽莱相片扫描件，俗称“夏天的罂粟花”。这意味着图片的追踪者已经追寻了它们一些时日了。

我和约翰盯着“罂粟花”，陷入了沉默。她化着妆，戴着假睫毛，脸上流露出那让她一举成名的表情。我发现这一系列照片尤其令人不安。我理解人类深陷腐化的泥潭，也理解在一生之中，我们每个人都会逐渐明白人类性堕落的严重程度，可“夏天的罂粟花”这一系列图片中，最恶劣、最变态行径却被故作的天真包裹着，被小兔造型的拖鞋、棒棒糖、史努比床罩包裹着。在那里，甚至精液都如珍珠般悬浮着，发着光。

“有一个信号是从这张照片发出的，”我告诉约翰，“它就像一个特洛伊木马病毒。你下载图片的同时，也下载了信标。当你连接网络时，信标也向计算机发出指令，以检测网络连接。”

“你在说什么？”他问道。

“这件事的精妙之处在于，”我对他说，“信标并不在照片中，而是作为元数据出现在文件格式中。因此你可以修改或裁剪图片，随便做什么都行，可信标仍在那里。无论你怎么处理图片，它依然能自动通报。这样一来，他们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照片在这里，约翰，在你的硬盘上。”

这时我注意到有张照片没有发出信号，上面的女孩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孩，不是青年，不是少年，而是儿童。那是一张腰部以上的半身照，她一个人，穿着一件黄色的小T恤，没有任何性别特征，连个马尾辫都没有。她不是出现在布景中——周围没有凯蒂猫窗帘、三脚架，也没有泛光灯。这是个小女孩，她在某个人的厨房里，这不是“拍摄”，而是她实际生活中的一天，她刚好站在纱门旁，光线从纱门缝隙漫射过来，在她的皮肤上投下一片苍白的图案。她的脸上透着恐惧，双眼大睁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许还抱有一丝希望，觉得自己能以某种方式逃过即将到来的未知厄运。接着，我注意到她的胳膊是模糊的，向上抬着，像是在抵挡什么，又像是为了寻求保护，想拽住某个成年人，又或许，她的胳膊是无意中抬起的——遭遇一些恐怖的事时，它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抬起来。

“这张照片是从哪儿来的？”我问。

“不知道。”他说，“我买的，记不清了。”

“你认识这个女孩吗？”

“当然不认识，”他说，“听着，我只想修好电脑。”

我明白，不论是在高级摄影灯洒下的明亮光线下，还是在某个亲戚朋友昏暗肮脏的油毡地毯上，这个孩子受到的伤害都是一样的。可你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第二种情况此时此刻就在发生。如果有人能够采取一系列正确的行动——哪怕是我这样的人，这种事就能被制止。

我复制了这张照片，拔出了U盘。

“你的存储卡上有一个引脚[3]坏了，”我对约翰说，“只有在数据量大时才会出故障，这很容易修理，不过还是别费事了。你需要把那些硬盘从插槽中拔出来，用锤子将它们砸坏，必须打碎硬盘的主轴，以确保数据不会被检索到。告诉你的老板电脑被偷了，然后砸碎硬盘。明白吗？”

他点点头。可我看得出来，他还是没有完全明白我的话。

“不要试着去保存这些照片。他们知道你有这些照片。”

“谁知道？”他问道。

我接过他手上的钱。“你觉得呢？”

回到家后，我径直穿过玫瑰丛，走进屋内。我打开所有的灯，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那个女孩的照片把我的思绪搅得一团糟，无论往哪里看，我都能看到她。她模糊不清的小胳膊折磨着我：她虽然抬起了胳膊，却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她一脸天真，却又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胳膊抬起来的瞬间，过去、现在和将来同时出现了。最糟糕、最错误、最可怕的是这令我性欲大发，站在洗手池旁对着洗脸盆自慰。这简直要了我的命。我闭上眼看到的是她，睁开眼后，从镜中看到的是我自己，可只有这样我才能停下来。

我边自慰边哭。我真的哭了，因为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也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航行一天后，船长将表演时要佩戴的勋章发放给你们这些海童军，你玩得很开心。绕过卡特琳娜岛后，你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成就感，尽管以前也多次发生这样的事，可那天船长摸黑来到你身边，将你带到充斥着帆布的霉味和风雨装备[4]的浓烈石油味的储藏室时，你还是会大吃一惊。他让你趴在其他男孩的那堆脏衣服上。锚链朝行驶的相反方向紧紧地扯着船体。除了舱底污水泵上传感器发出的微弱光芒外，没有一丝光亮；除了没剃干净的胡茬在你脖颈后面蹭来蹭去的声音，以及他的双手握紧你救生衣带子时发出的声音外，没有其他声音。

之后的几个晚上，我没去做园艺活儿，而是初始化了我的电脑。我在那里藏了一个图片库。那些图片被激活了，它们强烈有力，好像一块力量大到能将你对折起来的肌肉。那里面没有色情的东西，但仍然非常令人担忧。现在它们被激活了。我对比着“事前”和“事后”的照片，一次看几百张，略过中间部分。这有助于我编辑照片，将一张大图分解为数张小图，聚焦于一只小手——它握紧床单反抗着；或者另一只无力张开的、彻底妥协的手。一个单纯的眼神实质上蕴含着一个完整的故事。因此我常常将照片剪得只剩眼睛——垂下的眼睛，失焦的眼睛，紧闭的眼睛，看到某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东西后如风车般转动的眼睛，或者大胆地向上瞟的眼睛。

浏览这些照片时，想要消解不可避免的负疚感，最好的方法就是将某组图片按倒序查看：先看到一些可怕的事情降临到一个孩子身上；接着，糟糕的程度减轻，再减轻；随后，孩子和成年人分开了，简短地聊了一会儿后，从不同的房门出去了。

我不会对着电脑自慰，因为这样一来，我看照片的时间就太短了。我只能说，在我将自己逼到边缘后，那些照片帮助我重新找到了中心。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被救赎了，一连几天，我会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我已经读过好几本关于这个话题的书了。一位博士太太写道，受害者通过观看“场景”，会使自己再度受到迫害。另一位博士先生在书中说，在遭受性虐待的时候，你的情感发展也会被抑制，这导致你对爱的理解停留在了青春期，无法体会成人世界的爱。我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些专家从来都没有被性虐待过，他们甚至没有见过性虐待场面。他们连看一张照片都无法忍受，更别提直视无辜者被强暴的视频了，哪怕只是一分钟，只是短短的六十秒。

敲门声把我吵醒了。现在是中午了。我睡觉时没脱衣服，所以很快就去开门了。和衣而睡的好处是，你不需要爬到床单下，不需要打乱整洁的床铺，甚至不需要将沙发床折叠回去。

我打开门后，发现外面站着一名警官。

“那些花被照顾得非常好。”警官说着，朝院子的方向点了点头。

“是以前住在这儿的一个老太太种的。”我对他说。

“我是赫尔南德斯警官，”他说，“杰米·赫尔南德斯。我的同事伦斯多夫警官说我可以和你谈谈。他说你不久前入侵了几台笔记本电脑，帮忙破了一起虐童案。”

我点点头。“没错，就是这样。丹尼斯好吗？”

“伦斯多夫警官去年退休了。我接任了他在‘侵犯未成年人权益专案组’里的职务。”

由于频繁收到信息，他的手机不停震动着，可他并未理会。我觉得他是位出色的警察：他把手机号码告诉了麻烦不断、处于危险中的人们，让他们知道他就在那儿。

就在这时，罗扎从我家门前走过。“你们终于逮到这个瘆人的家伙了？”她大声说，“一直有人在附近窥视，我就知道是他，从他那淫邪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警官举起手，做了个半是敬礼的姿势，说：“我听到您的话了，女士。谢谢您提供的情况。”

可罗扎还没说完。“看看他，”她要求着，“他的眼睛就跟瑞奇-提奇-嗒喂[5]一样。”

她走了以后，赫尔南德斯警官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每个社区都有这样的人。”他说着，同时仔细研究我的眼睛。

“请，”我说，“请进。”

他进了屋。“你刚搬来？”他问道。我几乎要告诉他我在这儿住了七年了，可我还是闭上了嘴，注视着他的目光扫过光秃秃的白墙、光秃秃的冰箱和整洁的折叠床。

“人们很难真正安顿下来。”我对他说。

“等你安顿好了，又该搬家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盯着书柜上那一排排黄色书脊，那是我保存的《国家地理》杂志。

我们站在厨房的桌台旁。“来杯水怎么样？”我问，“或者半品脱牛奶？”

“杂志真多，”他说，“我不知道这份杂志还在出版。”

“我是终生订阅用户。”

“你在这上面花了多少钱？”他问得很随意，因为在我打开冰箱的瞬间，他正在认真观察里面有什么东西。

“小时候当海童军时，我得到了《国家地理》的终生订阅权作为奖励。我被评为年度最佳海童军，尽管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某种程度上，它更像是一个安慰奖。”

赫尔南德斯警官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海童军？”

“就像童子军，不过，我们是在海上，可以学到航海和海事技能。我参加的那个军团已经不存在了，自从我们的海童军船长自杀后，它就解散了。他去托盘加峡谷爬山，在那里上吊了。”

他看着我打开了牛奶盒的封口。

“很抱歉听到这个，”他说，“我敢肯定他的精神会永存。”

我喝了一大口牛奶。“嗯，杂志不断地被寄来。”

“好了，”赫尔南德斯警官说，“我来这儿是因为网上的一篇文章。文章的大意是，代码能够被放进明确的图像中，通过某种方式被追踪到。丹尼斯，也就是伦斯多夫警官说，这事儿可以跟你聊聊。”

“我知道那篇文章。”我对他说。我向他解释了整件事情，解释了信号和信标，儿童色情影像制作和贩卖者似乎并不知道他们的文件被修改了，这意味着一些机构——很可能是联邦政府，已经将他们的源文件换成了修改过的文件。但联邦政府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将它们封锁，而是利用它们构建了一个访问者的数据库。

我讲完这些后，赫尔南德斯警官凝视了我片刻。随后，他开始就检测、分布的事提出疑问，还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总之都是些再合理不过的问题。他又问：“写这篇文章的家伙，他的署名是‘黑暗牧场’，在计算机语言中，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据我所知没有。”

“我是这样理解的，”赫尔南德斯说，“如果这个信号——如果这个256位的数字代码就是密码，那‘黑暗牧场’为什么不将它和文章一起发布？”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泄露密码会令他成为联邦政府的重点调查对象。”

“难道写那篇文章就不会如此吗？”他问道，“我是说，我们正在对付的这个家伙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问题很简单。这个家伙是在给当局提供一个抓住性侵者的办法，从而保护孩子们，还是在帮助那些恋童癖，警告他们的电脑存在安全隐患？”

我还是不大明白。“信息就是信息而已。”我对他说。

赫尔南德斯问：“你认识这位‘黑暗牧场’吗？”

我什么也没说。

“也许我可以喝点儿牛奶。”他说。

我打开冰箱时，他再次盯着里面看。只是几排架子上整齐摆放着的牛奶盒，毫无吸引力。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说，“拥有这个代码的人，能够找到洛杉矶所有的儿童色情影像观看者。”

“如果有代码，”我说，“就可以制作出谷歌实时地图，确定他们的位置。”

我递给他一盒牛奶。他晃了晃，直到牛奶起了泡沫。

“不过，你准备抓谁呢？”我问，“我每天要潜入六七台电脑，每台电脑上都有色情影像，各式各样，无穷无尽。所以我偶尔也会看到儿童色情影像。你得相信我，看那些东西毫无乐趣可言，对我来说这是相当痛苦的。可你得明白，大部分照片都是十年、二十年以前拍摄的。受害者长大了，犯罪者老了，很可能在什么地方靠氧气瓶活着呢！”

“是吗？”

“你无法回到从前，”我说，“你无法阻止已经发生的事，你只能去解决它。”

赫尔南德斯喝了一口小盒子里的牛奶。“你知道吧？这种盒装牛奶只按加仑卖。”

“我喜欢按增量模式购买东西[6]。”我对他说。

“我有孩子，”他说，“所以我加入这个专案组也是出于个人原因。我要将我的观点传播给其他人，让他们知道强奸儿童的人和那些观看儿童被强奸影像的人没什么不同。专案组中的大多数警官都认为这些家伙应该被缉拿归案，像大街上的疯狗一样被击毙。我没有细想缉拿以后的事。对我而言，儿童才是我关心的对象。至于他们受到伤害是多久以前的事，我毫不在意。”

他近乎悲伤地注视了我一会儿。

“我个人觉得你不是坏人，”他说，“可无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都应该非常关心这件事才对。现在有一个办法，你可以自证清白。你可以帮助我们省掉大量的麻烦，如果你将那个代码发给我们的话。”

他留下了名片。

我跟着他走出门，看着他驱车离去。从门廊上，我看到“老虎”和“幼崽”已经摆好了柠檬水摊位。她们将一张桌子和两把折叠椅搬进了停车场，坐在那里等着。她们准备了一些柠檬、一个白糖罐和一壶冰水。“幼崽”的腿在塑料桌布下来回摆动着。没有人光顾她们的摊位，包括我在内。

天黑了，我进了屋，初始化了我的电脑，裁剪了一会儿图片。这是一件井然有序的事，我平静了下来。我打开从别人的电脑硬盘上拷贝过来的图片，裁剪掉勃起、插入和脸部扭曲的部分。不用说你也明白，我讨厌视频。我不能修剪一段视频，因为一旦它播放起来，我就无法控制它了。

我检索到了女孩在厨房里的那张图片。我先是裁剪出一张只有眼睛的图片，保存下来；接着框住了打到她皮肤上的光影，保存下来；随后，我剪出了一张纯黄色的图片——她黄色T恤的一部分，没有别的东西——保存下来；然后就是手了。我反复裁剪了几次，图片变得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甚至看不出来那是只手。接下来，我销毁了原始图片。经过这样一番处理后，图片的损害性大大降低了：它不再是儿童色情图片，不再是色情图片，甚至连儿童图片也不是。我去掉了折磨人的东西，去掉了让我无法从船底站起来的东西。

我在外面摘了一些玫瑰花，可没过多久，我就不由自主地望起我的手来。在照明灯的照射下，它显得苍白而匀称。光线好像日食光，就像月亮从太阳表面掠过时的光芒。有一个周末，船长带我们航行到圣克鲁斯岛见识日食。在航行中，他给我们看色情杂志，讲述关于水手和鲨鱼、男同性恋和神父的笑话。我们在土豆湾[7]抛锚停航，分成几组划小船登岸。日食开始了，光线慢慢地暗了下去。大部分男孩都戴着傻乎乎的黑色眼镜凝视上空，只有我觉察到了我们正站在怎样的光线中。突然，船长把手放在了我肩上。

通常，他那商船船长式的戒指都闪耀着浅绿色的光，可那时光线却变成了宝蓝色。

他是如何在我不经意时接近我的？

“大部分人想到光时，想到的都是出现或消失[8]，”船长说，“但善于观察的海童军会看到里面其实包含着一百种光，就像水里包含着一百种水，而每一种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规则。”

他拿出一箱十二罐装的啤酒，海童军们人手一罐。

我们为太阳、月亮，以及它们临时的重合干杯。那是我第一次喝啤酒。

“在日食里发生的一切会停留在日食里。”船长郑重地说。我们欢呼起来。

他讲这句话时又可笑又可怕，就像他讲同性恋笑话时一样。我们都知道他是怎么看待同性恋的。

第二天，“老虎”和“幼崽”举行了庭院旧货出售[9]。她们坐在桌边，桌上摆放着家庭用品。我慢慢地走了过去。“老虎”穿着运动短裤和牛仔夹克，“幼崽”穿着一件红色的旧连帽衫。

我走到桌前，问：“你们为什么不上学？”

“幼崽”答道：“今天是星期六，玫瑰先生。”

这是我离“幼崽”最近的一次。她看起来活力满满，并不是因为那棕色的长卷发、脸上的婴儿肥、夸张的表情，或某一具体特征，而是因为她所处的年龄段。我从她的脸上看到一种天真的、轻信于人的坦率。她将这种表情展现给世界—— 一个尚未向她展露其真实的黑暗和毫无悔意的本质的世界。一部分的我想要杀死窃取她这种表情的小偷，而另一部分面目可憎、高深莫测的我又觉对于小偷而言，这样的偷窃再正常不过了。

当我的目光落在一台榨汁机上时，“老虎”开口了：“它跟新的一样，我们甚至没怎么用过。”我看着华夫饼烘烤模时，“幼崽”绝望地扬起眉毛，只说了句“华夫饼干”。

“你们想存钱买什么东西吗？”我问。

“只想维持生计。”“老虎”说。

她们直接从冰柜里拿出了几片冰冷的法式吐司吃着。

我朝她们的公寓望去，门敞开着。“妈妈在睡觉吗？”我问。

“幼崽”说：“她跟着一个乐队巡演去了。”

“和哪个乐队？”我问。

“我们不记得了，”“老虎”说，“我们也没法查看妈妈的博客，网络不通。”

“有线电视也看不了。”“幼崽”补充道。

“你家的网络可以正常使用吗？”“老虎”问。

“我没有网络。”我告诉她们。

“老虎”同情地点点头。“总之，”她说，“那个乐队会成为下一个涅槃乐队。”

“你们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吗？”我问，“你们和她保持着联系吗？”

“是的，”“老虎”说，“我们给她发短信，她回复我们，让我们不要担心她，她很好。”

“幼崽”拿起一台带闹钟功能的收音机。“五块钱，”她说，“它可以把时间投映在天花板上。”

“不用，谢谢。”我说。

“令人伤心的是，”“老虎”说，“我们家堆满了摇滚乐收藏品。”

“那是无价的。”“幼崽”说。

“可我们一样都不能卖。”“老虎”说。

“因为它们是无价的。”“幼崽”说。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爸爸是一个摇滚明星。”

“我爸爸也是，”“老虎”说，“不过，她爸爸很有名。他在大型体育场举办音乐会时，门票总是售罄。他每个月都寄支票给我们，所以我们不必去工作。”

我看着那些待售的东西——浴室体重秤、有自动弹起装置的宝丽莱相机、一盏台灯。

我努力回想有多久没见到她们的母亲了。

“有亲戚照顾你们吗？”我问，“能打电话联系上的亲戚？”

她们摇了摇头。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她们的处境。

“我经常在庭院里买旧货，”我对她们说，“这是我的一大爱好。”

“买幅画怎么样？”“幼崽”问。她在桌子后面举起了一幅画，上面是一艘在洒满月光的丝绒般的海面上行驶的船。相框是手工雕刻的，被染成了黑色，就像墨西哥人在塞普尔维达大道[10]的红绿灯路口处卖的那种画。

“老虎”说：“我觉得这是一艘快速帆船。”

“事实上，这是一艘单桅帆船，”我对她说，“一艘可以独自航行的、百慕大帆装的单桅帆船。”

“你是水手吗？”“幼崽”问。

“我航行过，”我说，“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船只很容易区分，就拿船帆和桅杆来说，有单桅帆船、独桅纵帆船、双桅小帆船、双桅纳帆船、快速帆船。”

“老虎”说：“现在，你一定要把它买下来了。”

“这幅画很不错，”说着，我摸了摸下巴，“我很可能买不起。”

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那你出个价吧！”“老虎”说。

我打开钱包看了看，取出了那三张一百元的钞票。

“我只能付这么多了。”我告诉她们。

夜幕降临，我坐在自家的小门廊上读最新一期的《国家地理》杂志。今晚我不想和电脑共处一室，也没有心思做园艺活儿。杂志上有一篇文章，讲的是美国士兵在遥远的地方拆除炸弹引信的事。首先，他们必须靠近炸弹，这是让人紧张不安的，因为他们检查的任何东西里都可能藏有炸药。他们一旦熟悉了装置，就会试着把它们拆成零件。他们将电源和引爆器分离后，又将引爆器和炸药分离。有个士兵说，设备引爆时，可不像好莱坞电影里演的那样。当你醒过来后，根本分不清脑海里响荡着的是真实的声音还是回声。他还说，你能拆除现实世界里的炸弹，但你脑子里的炸弹，是永远存在的。

不知为何，我还没有察觉到，“老虎”和“幼崽”就已经出现在了门廊。待我放下手中的杂志时，她们已经站在我面前了。“老虎”穿着她印有虎皮条纹的吉祥物服装，“幼崽”穿着饰有彩虹和独角兽图案的睡衣。

“老虎”开口了：“有人朝我们的窗户里看。”

“太可怕了。”“幼崽”说。

“我们听到了声音，”“老虎”说，“等我们抬头看时，他就在那里。”

“我不想回家了。”“幼崽”说。

“不会有事的，”我对她们说，“走，我们过去看看。”

我们穿过我家的院子、停车场、公寓庭院，来到了她们的单人公寓。

房间的墙上挂着吉他、唱片封面和用黑色记号笔签过名的钹[11]。“虎妈”睡卧室，两个女儿睡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地上摆着大堆的脏衣服、纸箱、支起的自行车，地毯上还粘着几条胶带，用来标记吉祥物的舞步。

“你们是在哪里看到他的？”我问。

她们指了指迷你早餐桌上方的窗户。

“我听说附近有一个偷窥狂。”我说。

“什么是偷窥狂？”“幼崽”问。

“偷窃狂是一个，”我说，“一个喜欢——他会——”

“会朝你的窗户里看。”“老虎”说。

“哦，”“幼崽”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老虎”看着我，犹豫着是否要做出解释，我摇了摇头。

“在这儿等着。”我对她们说。然后我来到综合楼后面，从垃圾箱和烘干机的通风孔之间挤身而过，穿过了公寓后墙。我把手窝成杯状，贴在玻璃上朝里窥视，像变态狂一样地观察着两个姑娘。“幼崽”朝我的方向看过来，发出了尖叫声，“老虎”也尖叫起来。然后，她们才意识到窗外的人是我。

我走过去检查卧室的窗户。窗框下面的草已经被踩坏了，粉色的灰泥上留下了多次射精的痕迹。我走近玻璃，凝视着“虎妈”的卧室，里面有一张床垫，她就睡在这上面，从宿醉中醒来、熬日子——她醉醺醺的，床单乱作一团，敞开的睡袍不自主地滑落。

进入房间后，我告诉她们可能只是有人看错了窗户。不过，我们还是在两块窗玻璃上挂上了毛巾。家里有人来访，姊妹俩很高兴。“老虎”跳“老虎舞”给我看。她控制着自己的目光，认真地做着一套动作，好像这是比赛的第四节[12]，自家球迷都等着她带领球队走向胜利。

“幼崽”也为我进行了表演。她像一只海豚似的在公寓里走来走去。她把胳膊肘当成鳍，鼓起脸颊，屏住呼吸。她抬起头时，是在浮出水面呼吸，低下脖子时，则是潜入了深水中。她不是从脏衣服上跑过，她是在广阔的海洋中遨游。在这片遥远的海域中，没有酒精，也没有北好莱坞地区的单人公寓。在这里，男人不会与“骨肉皮”[13]上床，也不会对着你熟睡的妈妈自慰。我注视着“幼崽”在我周围游动，柔软弱小的身体无声地转着圈，完全不知道世界为她画下了怎样的图案。

当她抬起眼睛看向我，寻求赞赏时，我叫她们停了下来。我走到贴着夜总会传单的冰箱前，里面空空如也，连牛奶也没有。

“你饿了吗，玫瑰先生？”“幼崽”问。

冷冻箱也是空的。“你们卖给我那幅画挣到的钱，拿去做什么了？”

“老虎”说：“我们得付账单。”

“什么账单？”

“老虎”说：“来了个人，他认识妈妈，说妈妈忘记付账单了。”

“在这儿等着。”说完，我朝转角处的7-11便利店走去。我买了全谷物麦片、香蕉、一加仑牛奶和一些看上去变质了的墨西哥卷饼——至少它们是热的。

收银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色情杂志，我扭过头不去看它们。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好人，一个正常人，有着正常的人际交往。“幼崽”具有强大的力量，能让我勃起[14]，不过，我觉得内心强壮而美好。我给她们送去了食品，向姊妹俩告别时，我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叮嘱她们锁上门。

“我要听到上锁的声音。”我说。

她们将我关到门外后，并没有上锁，而是问：“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读本书，”我隔着木门说，“最好直接上床睡觉。不过现在，先把门锁上。”

她们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插上了门闩。

回到家后，我将那幅画挂在了躺在床上便能看见的地方。我躺在被子上，想象着画中那个独自扬帆出海的家伙。家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可还是有光从窗口照射进来，足以让我看清海上巨浪的冲击力和高度，以及绳索如何在风中绷紧。水手眺望着黑暗的地平线，因此人们看不到他的脸。不过，不难看出图画讲述的故事很老套：一个水手在海洋深处遗失了某样东西，现在他要将它找回来。

这只是一幅拙劣的画，可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去猜想水手是否能取回那样东西，是否能找到弄丢它的地方。为了找回它，他得航行到过去，回到从前。这场旅行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船已就绪，绳索已紧握手中，起风了，船头已对准海浪，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做了决定，也已经登上了船。

我决定给赫尔南德斯警官发短信，现在是午夜。我用软件更改了手机存储卡的用户名后，给他发了如下信息：

5c2758ba7d4f4dd90c5525b5aa6a09cb4305452c121 e5a5961c1f4fc451223fee2982285274b6e2ca36d2587f84 8b72517236ca950bf8934a6afada07976aaac098aeaf54e8 3b70c4a00442bf548d7e307c5e1f93abfc0ef1d4777b69d9 d9eaaa685947050483d8907f9516eb7f6870edbf52d7e71 53e737a80a60f2b5366eaf

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让我去太阳谷，那里有人要咨询电脑问题。比帕科伊马、查茨沃思、里西达以及我所住的北好莱坞更糟糕的地方就是太阳谷了。我从图洪加向北行驶，来到了拉屯纳，在水泥厂和维护场之间的废弃养狗场前停了车。这块地被链条封锁了，因此我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仔细核查了地址后，回复了短信：“在养狗场？”

我立刻收到了回复：“是的，‘黑暗牧场14097’。到了敲门就行，我们在家里。”

世界上没有人会用“黑暗牧场14097”这个昵称与现实中的我联系。我已经不是“黑暗牧场14097”了，也已经不再使用昵称了。我不逛论坛，不混聊天室，也不浏览P2P[15]，不再使用种子猫、电驴和Fetch[16]，更不会交换、交易、购买照片，或者要求别人帮我刻录光盘。我放弃了整个互联网，只沉溺于自己小小的图片库，而且我还在一点点地销毁它。

我检查了手机，可对方也懂得如何用软件更改存储卡的用户名。

这时，他又发来短信：“顺便说一下，我是‘道奇6636’。”

在那个我不再涉足的网络世界中，幻想和真实的行为是难以分辨的，可有一个人却因他的行为而出名。他就是网络领域的传奇人物“道奇6636”。他一定比所有人都坚持得更久。

我看着废弃的养狗场，注意着屋顶上临时装上的天线接收器和遮盖着临街窗户的铝箔。我能感受到收到道奇邮件时的那种兴奋，一只“小狗”会跳到我的电脑窗口，将嘴里的骨头放在屏幕下方通知我。当你收到道奇发送的消息时，你就知道那消息是特别的，是你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奇闻逸事。

我跨过链条，踩着玻璃和碎石穿过那里。

正要伸手敲门时，道奇开了门。

“‘黑暗牧场’，”说着，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番，“你来了。”

“你也来了。”我说。

他年龄比我大，有些大腹便便，前额和头皮上可能切除了一些小的皮肤癌肿块。我们从未见过面——我没跟那个世界的任何人联系过，可他却说：“我对你印象深刻。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不过，人的口味是不会变的。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只喜欢图片，你是个老派男人，喜欢经典的东西，对吧？”

当你盯着道奇的眼睛时，你能分辨出他是哪种类型的恋童癖患者——他属于“天生的”那一类。

“事实上，我开始新的生活了。”我对他说。

“当然，”他说，“我完全理解。”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那么，你就不需要这个了。不过，看在老朋友的分儿上，我还是送给你吧。这是专门为你下载的。”

他递过U盘，我接住了。看来它已经在道奇的口袋里放了很久，还带着体温。

“你知道发现新的老东西有多难吗？”他问我。“华兹华斯是怎么说的来着？‘失之春日，收之秋日’？你只需记得，我是下了番功夫才找来这些的，是完全按照你的喜好去找的，已经加密了，密钥是‘黑暗牧场’。”

我把U盘握在手里，道奇招手让我进去。

“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他对我说，“可是，我们需要你。”

我跟着道奇穿过空荡荡的狗场等候室，进入了一条走廊，里面是一排排闪闪发光的服务器，几台鼓风机全速运行着，使它们保持低温。我们进入一个摆有不锈钢操作台、桌子和水槽的地方，或许这里之前是给狗做美容的地方。水槽很深，其中一个塞满了脏兮兮的咖啡杯，另一个周围摆放着美容用品。一个男人正在一张金属桌前编辑视频，周围是两台显示器和一个混音板。

道奇向他打招呼：“伯特，这是‘黑暗牧场’。他不喜欢视频，只喜欢图片。”

伯特头也不抬地说：“老派。”

“那篇文章就是‘黑暗牧场’发布的，”道奇说，“他来这儿是为了确保我们的服务器是干净的，不留任何踪迹。”

桌子很高，周围是几把轻便的扶手折椅。我们坐下后，道奇说：“你不知道我见到你有多高兴，老朋友。你的文章谈到了我们密切关注的问题。你能给我们些专业建议吗？”

“你们已经有了常规的服务器群组，”我说，“你们有T1线路[17]吗？”

道奇抬起手来。“我们的业务需要它。”说着，他开始详述他们的所有硬件配置。

我能感觉到穿过低矮的走廊后，这里还有其他房间，可能是兽医诊断室或堆满了动物笼子的房间。当我的目光扫过伯特的屏幕时，我看到了一个女孩的视频片段：除了一双短袜，她什么也没穿。她背对观众走进了镜头，朝一张桌子走去。伯特回放了录像，她再次进入镜头，再次朝那张桌子走去，身体微微前倾，掌心向下，将双手放在桌上。

“这应该没有问题。”我对道奇说，尽管我没有完全听清他说的话。视频的吸引力就是这么大。“我得去车上把磁盘诊断器拿来。”我说着又扫了一眼屏幕。

道奇捕捉到了我的目光，笑了起来。“他还说不喜欢视频呢。”他对伯特说。

“我听到了。”伯特说。

“谁会责怪你不成？”道奇说，“她很特别，是个新手。看看她的八字脚和那摇摇晃晃的样子，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我让她们穿着袜子，这是一种风格。”

屏幕上，一个肤色苍白的裸体男人进来了。他从后面靠近了女孩。

“她需要一个名字，”道奇说，“好名字都有主了，像‘黛若’‘思芭可’‘克拉稣’‘太妃’‘达芙妮’‘糖宝’‘推丝特’什么的。”

“‘特兰布尔’[18]怎么样？”伯特问。

“你还是接着编辑视频吧。”道奇对伯特说。接着，他又对我说，“伯特没有审美能力，不懂欣赏。”

屏幕上，裸体男人靠近了女孩。他来到她身边，将手牢牢地放在她的手上，压得它们无法动弹。他庞大的身躯盖住了她，她消失了，她那小女孩的身体不见了，我勃起了。它发生得太快了，以至我感到一阵战栗，身体猝然一动。裸体男人的身体迅速抽动着，但女孩不见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哇，”道奇看到我的脸后感叹道，“看起来我们有了一个新粉丝。伯特，额外刻录一张，‘黑暗牧场’喜欢看。”

伯特扭过头，愠怒地看了我一眼，看起来他好像很久没睡过觉了。

“你甚至看不到那个姑娘，”他说，“我正准备删掉这部分呢。”

“有反应就是有反应，”道奇说，“你说你不喜欢视频，可这视频让你有反应，不是吗？帮我们渡过难关，我就将她送给你。帮我们清理一下服务器，这姑娘就是你的了。”

我第一次注意到视频中的桌子是不锈钢的，也开始意识到我旁边也有一张不锈钢桌子。正在这时，一个女孩走进房间，恰好经过我身旁。她用两只手端着一碗麦片。麦片里放了彩虹棉花糖，盛了满满一碗，里面的牛奶都快溢出来了。她的眼睛盯着碗边，慢慢地往前走。我看到她的头发湿了，穿着一件浴衣。她就是那个女孩，屏幕上的那个女孩。我明白了，原来道奇说要把她送给我时，指的并不是视频文件。

我抬起胳膊，好像在自我防卫，然后迅速起身，轻便的扶手折椅被撞倒在地。女孩扭过头看着我，牛奶溅到了她的手上。对视了一会儿后，我丢下U盘，撒腿就跑。逃跑中，我撞到了伯特的桌子，险些把他的显示屏弄翻，跑向汽车时，又几乎把一堆撂得高高的服务器弄倒。

回到家后，我将电脑拖到屋前，在水泥车道上抡起了锤子。我用机械钳将铝壳劈开，取出了显卡、光驱和存储卡，又从主板上刮掉了所有电路。我一边将磁盘驱动器从卡槽中拔出，一边想着“我是个坏人，是个残缺的人”[19]。然后我开始猛击驱动器，磁盘驱动臂飞了出去，主轴破裂了。“我是个坏人，”我喃喃自语，“我是个残缺的人。”我不停猛击着，直到只剩下塑料碎屑和粗粉状的铝块，而硬盘被锤头压上了滚纹后碎成了粗糙的小块。罗扎从附近走过，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可即便她对此有看法，也只是缄口不言。

我拿着锤子站起身，扭头看着我的房子。这里面住着什么人？我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有恋童癖，可那些后天创伤导致的呢？他们有的选吗？他们还能做出选择吗？

我开了一整天车，来到了码头。我把车停在了阳光刺眼的停车场里，沿着浮动码头往前走去。一切都很熟悉——冰块被铲进塑料冷藏箱，包租船船长用水管浇着海钓装备。可当我来到印象中“凯奇烈火号”永远停泊的水域时，却什么都没看见。水面上，只有柴油泄漏后留下的彩虹似的光泽。那里有其他男孩吗？我是唯一一个吗？我不会让自己细想船长的模样，而只是捕捉其零散的特征：白底鞋、黝黑的前臂、灰色的胡茬。

拉谢纳加大道附近有一家比萨店，船长带我们去过。我开车到达时，比萨店还开着门。事实上，里面依然挤满了男孩，有足球队的，有少年棒球联合会的，还有一大帮男孩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空手道服。我喝着红色塑料杯里的低糖根汁汽水，凝视着他们的脸。他们手里拿着比萨，穿着钉鞋踩来踩去，我紧盯着他们，根本不在乎人们是否注意到了我。我们驾驶着“凯奇烈火号”，进行了海童军成立以来的首次航行后，船长就是带我们来这里吃的比萨，并给我们每个人起了代号。别的男孩都叫“导航”“碎石船”“无线电报务员”“小艇”之类的名字。轮到我了，他只是看着我，他一定从我身上发现了什么。我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他说：“你就叫‘黑暗牧场’。”

我经过查尔斯·曼森的农场和吉姆·莫里森[20]创作出《汽车旅馆布鲁斯》的旅馆，向托潘加谷驶去。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们，在船底还有另一种声音。船长有一台相机，是那种老式的一次性相机，相机里装着真胶卷，为了带动胶卷，他得将一个塑料轮子转动三次——咔嚓、咔嚓、咔嚓。闪光灯按下时会嘎嘎作响。他认认真真、不慌不忙地取景，你永远不知道那道强光什么时候会刺瞎你的眼。

我把车停在圣伊内斯山道的起点处，向上走去。沿途有一个犬类主题公园，堆积了好几桶装在环保袋中的狗屎，还有几条小径，五颜六色的避孕套包装袋在两边的荆棘丛中飘动着。在托潘加谷的顶部，一棵巨大的海滨橡树被黄褐色的杂草包围着。报纸上说，这里就是他自杀的地方：一阵狂风刮过，向西看去，是大海的全景。我仔细研究那棵古老的橡树，它的树干负担沉重，树枝上长满树瘤，我很好奇史蒂文森船长将绳子挂在了哪根树枝上。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老虎”和“幼崽”在我家的门廊上等我。

我走近后，“老虎”说：“又有人在我家窗户外面了。”

“我们听到了他的声音。”“幼崽”补充道。

“说真的，”“老虎”说，“他太讨厌了。”

“真的有人在外面？”我问。

她们俩都沉默了。

“我不想回家。”“幼崽”说，“老虎”点点头表示赞同。

“进来吧。”说着，我开了门。进入房间后，我打开所有的灯，又去厨房取了三盒牛奶。

姊妹俩四处乱跑着，东看看西看看。她们跑进了我的卧室，却只找到了几箱电脑零件。

她们满怀失望地出来了。“你的床呢？”她们问，“你睡在哪儿？”

我把牛奶递给她们，指了指她们正前方的折叠沙发。

“幼崽”顿时有了亲近感，说：“你也睡在客厅。”

“老虎”问：“你的餐桌在哪儿？”

“我在厨房桌台上吃三明治。”我告诉她们。

“你没有椅子吗？”“幼崽”问。

“椅子在门廊，”我说，“你们之前还坐过。”

“电视在哪儿？”“幼崽”问。

“喝完奶，然后去睡觉。”

她们俩又兴奋又窘迫，不过还是照做了，钻进被窝，试图躺着不动。

“老虎”聚精会神地盯着百慕大帆装的单桅帆船。

她说：“这幅画挂在我家墙上时，我都没有认真地看过它。”

我瞥了一眼画中的水手。他的手中握着索具，已经开始了他的航行，这是极其重要的一次航行。他已经决定了行进的方向，还标出了路线。他要做的不过是做出选择。

“你们俩尽量睡会儿吧。”

我来到门廊，开始读一篇关于火星探测器的文章，可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赫尔南德斯警官不停地给我发信息，道奇也是。我很少回忆当海童军的日子，可今晚，那个昔日的我，那个海童军，却无处不在。我想到了他充满信任的面孔，以及他默默藏在心中的希望。我也想到了那个把手按在不锈钢桌子上的女孩，还有道奇的U盘，我耳边不断地响起它插入我的电脑接口时发出的令人满意的咔嚓声，在脑海中，我给已经失去的磁盘存入了一千张图片。我怀念起我的电脑，怀念它的稳定和有序，如果我启动了它，一切要如何停止呢？汽车从私家车道经过时，电脑残骸的碎屑仍在闪闪发光。

我估摸着姊妹俩睡着了，便回到屋里。

她们还醒着。

“把灯关了，”“幼崽”说，“开着灯我睡不着。”

“再开一会儿。”我说。

我坐在床边，解开鞋带，松开衣领，在她们旁边躺下来—— 我在被子上面，她们在被子下面。

我们三个人盯着天花板。

“幼崽”问：“你是玫瑰夫人的儿子吗？”

“我从她手里买下了这栋房子。”

“我也想要个绰号。”“幼崽”说。

“相信我，”我告诉她，“你不会想要的。”

尽管“老虎”在我俩中间，“幼崽”的能量还是辐射到了我身上。我感受到了她，她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眉毛好奇地向上挑着。她睡衣的袖口中黑洞洞的。

“你们做过什么坏事吗？”我问她俩。

“幼崽”呆呆地凝视着前方，慢慢地说了句“做过”，好像正在想象着她十年来的错误决定砌成的墓地，以及它们引发的后果蔓延成的荒原。

“人人都会犯错，”“老虎”说，“你呢？”

“我做过一些坏事，”我告诉她，“不过，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没有直接对别人造成过实质性的伤害。”

“有人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吗？”她问，“你是不是因为别人对你做了坏事，才问这个问题的？”

“是的，很久以前，我遭遇了一件不幸的事。”

“老虎”扭头看着我，我们的脸离得很近。“什么不幸的事？”她问。

“我想，有过一些关于那件事的照片。”我说。

“照片？”她问，“什么样的照片？”

我摇了摇头。“它们不在这里，”我对“老虎”说，“不过，我没有见过那些照片，因为，我不看男孩的照片。”

她眯起眼睛，试图弄懂我的意思。

她比“幼崽”年长，所以我对她说了实话。

“我看女孩的照片。”

“老虎”思索了一下，说：“啦啦队有些姑娘在手机上和男孩做照片交易。她们只在乎这些。”

她开始告诉我与之相关的一切——她的朋友们、她们心仪的对象以及照片被转发后引发的危险。

“有人能把灯关了吗？”“幼崽”恳求道。

“老虎”开始给“幼崽”唱歌，唱的是一个女孩独自进入漆黑树林中的歌。“我的女孩，我的女孩，”“老虎”唱道，“不要欺骗我。”

“幼崽”唱道：“告诉我昨晚你睡在哪里。”

她们合唱着：“在松林中，在松林中，在那太阳永远无法照到的地方。”

“这首摇篮曲听起来相当奇怪。”我对她们说。

她们没有理会，合唱完了最后一句：“我在那里战栗了整整一夜[21]。”

“老虎”看了我一眼。“跟科特·柯本说这话吧。”她说。

我尴尬地站起身，朝电灯开关走去，因为我勃起了。

“老虎”带着“幼崽”唱完最后一句“要去寒风凛冽的地方”时，我注视了她们一会儿，勾勒着被子下她们身体的轮廓和她们的樱桃小口。也许我对“老虎”太过草率了，也许我对她的判断下得太早了。她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女孩，她的确，会以自己的方式令我勃起。

我关了灯。

我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进入了玫瑰丛中。我在这里舔着我的手，来回来去，从手掌到手指。我躲在“蓝天”和“波旁王朝”后面，这样从街上看过来不那么显眼。我开始自慰。这次自慰不是出于身体的快感，而是出于安全因素、对刺激的控制和自我管理。我是为了她们才这么做的。她们需要我的照料，我现在理解了，我能够成为她们生命中一股向善的力量。我就是那个听到信号的人，我就是那个知道密码的人。赫尔南德斯警官不明白的是，一旦不幸之事发生了，它就会渗透到你生命中的每时每刻。这种不幸是无法弥补的，无论弥补的方式是一场营救、一次突击搜查、一条自杀用的绳索还是十四万美元。采取行动的时刻不是将来，也不是过去，而是现在。月光下，珍珠般的精液跌落到一朵玫瑰花上并不是什么美丽的事。这只是一种责任，是当天真的孩子在睡觉时，我必须去做的事。

[1] “加州旅馆”是美国老鹰乐队的同名歌曲中出现过的一个地方。这里的人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有人认为它的原型是一家戒毒所。——编者注

[2] A SCII：美国信息变换标准代码，是基于拉丁字母的一套电脑编码系统。——编者注

[3] 引脚：从芯片内部引出的与外围电路的接线。——编者注

[4] 风雨装备（foul-weather gear）：指用来应付恶劣天气的衣服和装备。——译者注

[5] 瑞奇-提奇-嗒喂（Rikki-Tikki-Tavi）：英国作家吉卜林的小说《丛林故事》中的一只猫鼬。——译者注

[6] 按增量模式购买东西：指一开始购买少量份额，然后逐次增加购买数量。——编者注

[7] 土豆湾（Potato Harbor）：圣克鲁斯岛附近的海湾，形如土豆，被陡峭的悬崖包围。——译者注

[8] 这是一句双关语。英语中的“light”除了“光”外，还有“灯”的意思，因此这句话也可理解为：大部分人想到灯时，想到的都是开灯和关灯。——编者注

[9] 在美国，人们会将家中闲置不用的物品放在庭院或门廊中，进行廉价出售，这一活动通常在周末进行。——编者注

[10] 塞普尔维达大道：洛杉矶最长的马路，以19世纪农场主弗朗西斯科·塞普尔维达的名字命名。——译者注

[11] 钹：又称“镲”，一种打击乐器。——编者注

[12] 篮球比赛一场共分为四节。——编者注

[13] 骨肉皮：专指那些试图与摇滚歌星发生性关系或保持一种浪漫关系的女歌迷。——译者注

[14] 这是一句双关语，也指“她活力满满”。——编者注

[15] P 2P：即对等网络。参与者共享他们所拥有的一部分硬件资源。——编者注

[16] 种子猫是一款BT资源搜索引擎。Fetch是一款安卓应用，也是一款搜索引擎。——编者注

[17] T1线路：数据传输线路，普遍用于企业专线与互联网的连接。——编者注

[18] 这些名字均为音译。“黛若”意为“炫目”，“思芭可”意为“闪烁”，“克拉稣”意为“心动”，“糖宝”意为“翻滚”，“推丝特”意为“扭动”，“特兰布尔”意为“践踏”。——编者注

[19] 原文为“I am bad，I am broken”，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这些代表我的东西都被砸坏了”。——编者注

[20] 吉姆·莫里森（1943—1971）：美国摇滚歌星、诗人、艺术家，“大门”乐队的主唱。——编者注

[21] 这几句歌词出自涅槃乐队翻唱的歌曲《你昨晚睡在哪里》。原唱为美国民谣传奇人物“铅肚皮”（Leadbelly）。——编者注

致谢

Acknowledgements

感谢约翰·西蒙·古根海姆纪念基金会（John Simon Guggenheim Memorial Foundation）和斯坦福大学的慷慨支持。也感谢加利福尼亚大学旧金山分校的卡尔曼罗维茨图书馆，本书的部分内容就是在那里完成的。

许多优秀的编辑都让我获益良多：《时尚先生》（Esquire）杂志社的泰勒·卡伯特和大卫·格兰杰在我创作《涅槃重生》的过程中给予了支持；《哈珀斯杂志》（Harper’s Magazine）的克里斯托弗·考克斯对《有趣的事实》进行了审慎而明智的修改；我要特别感谢《锡屋》杂志社的切斯顿·纳普和米歇尔·怀尔德根，《无名飓风》和《黑暗牧场》最初便发表在该杂志上。《美国最佳短篇小说选》转载了《无名飓风》，《美国最佳非必读作品》转载了《涅槃重生》。

本书拥有最合适的编辑大卫·肖夫，以及出色的著作代理人沃伦·弗雷泽。斯坦福大学全体写作老师给予了我宝贵的支持，尤其是伊文·博兰、伊丽莎白·塔伦特和托拜厄斯·沃尔夫。我还要感谢加文·琼斯。感谢埃德·施瓦尔茨席尔德、托德·皮尔斯、尼尔·康奈利、斯科特·哈钦斯、斯基普·霍勒克和拉斯·富兰克林，他们读过这些故事后，都提出了明智的建议。

我要特别感谢帕特丽夏·约翰逊医生、詹姆斯·哈勒尔医生和尊敬的盖尔·哈勒尔。菲尔·奈特是我智慧和灵感的源泉。妻子斯蒂芬妮是我的昴星，我的北极星，我的快乐之星和南十字星。我还要对朱庇特、詹姆斯·杰罗尼莫和“永恒的正义”致以永久的感激。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有趣的事实 / （美）亚当·约翰逊著 ; 董晓娣译. --北京 : 中信出版社，2019.1

书名原文: Fortune Smiles

ISBN 978-7-5086-8226-6

Ⅰ . ①有…Ⅱ . ①亚…②董…Ⅲ .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Ⅳ . ①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 第248132号

Fortune Smiles

Copyright © 2015 by Adam Johnson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8 by CITIC Press Corporation

This is a revised edition excluding the story “Fortune Smiles” “George Orwell Was a Friend of Mine” with the author’s appro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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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事实

著者：［美］ 亚当·约翰逊

译者：董晓娣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字数：130千字

版次：2019年1月第1版

京权图字：01-2017-9321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086-8226-6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目录

有趣的事实

无名飓风

涅槃重生

黑暗牧场

致谢

版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