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之前
Author: 张皓宸
Date: 2019-04-30T16:00:00+00:00
Publisher: 天津人民出版社

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

在某些时间里，有你而没有我

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

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

——博尔赫斯《小径分岔的花园》

00:00

画面中有一个熟睡的老人。

有型的银色中长发，胡须爬满下巴，身下是讲究的真丝床品，四周墙壁刷着深灰色的涂料，白色大理石纹路的地板上放着一簇用橡果和尤加利叶扎成的干花。黄铜配搭黑胡桃木的床头柜上，智能穿戴手环适时收到信息提醒，在空中投射出一块通透的荧光幕，此刻时间是2060年11月18日上午7：40。

拉布拉多闻声进屋，贴在老人的床边来回蹭。老人从繁复的梦里醒来，如常抚摸它的头。

简单洗漱后，老人盘好头发，将拉布拉多的蓝色饮用水倒在碗里，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弯腰明显吃力了，连拿着筷子刀叉，都要对抗两手不自觉的抖动。他起初以为这只是疏于锻炼的结果，直到记忆时明时暗，需要用力回想才能找到细枝末节；或者突然对生活丧失欲望，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在床前如枯木一般重复看日落，一天天就过去了。

老人颤悠着手，煎好鸡蛋，从面包机里取出两片烤焦的吐司，夹好，小心翼翼放到嘴边，却吃不下去。

他索性去衣柜里选了一件衬衫，在落地镜前，来回比画着领结和领带，最终选了一个灯芯绒的红色暗纹领结。出门前，套上呢子大衣，不忘那根银色的狮子头手杖。

拉布拉多趴在老人的鞋边呜咽着道别。

老人戴好手环，语音回复主治医生早晨发来的信息。

“我不治了，谢谢你。”

关于这个老人，其实有很多比在这个年纪查出胃癌晚期更值得说的事。昨夜，他刚过完七十岁生日，一个特别不像样的时髦老头儿，与一块插着细条儿蜡烛的栗子蛋糕，还有一只从亚马逊订购回来的仿生拉布拉多，在偌大的房子里，庆祝即将开始的时光旅行。

老人昨日收到一封神秘邮件，复杂的过场动画后，“时光投影技术”几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中心，一行小字闪过：“如果给你十分钟，你想回到过去的哪一刻？”

昏暗的房间里，全息屏幕给老人的矫正眼镜镀上一层淡蓝的膜。他觑起眼，盯着画面中心转动的三维码，点击识别。

地址定位的地方，是一栋六十二层高的浅灰色圆柱形建筑，墙壁上规整排列着凸起的黑色窗户，远看就像是上帝遗漏的一块巨型乐高碎片。

根据三维码扫出的信息，这家叫SOULTIME（灵魂时刻）的公司，研发了一项新的黑科技——时光投影仪，这是近年来唯一通过国际技术许可协议的时空革命。

每个濒死的人，都可以凭合作医院开具的证明有偿享有仅此一次的时光投影。项目目前在体验阶段，是会员邀请制。

简单来说，就是时间旅行，但不完全是穿越，因为只是将此刻的灵魂，投射到过去的你身上，你可以看看曾经，与遗憾对话，而投影全过程只能持续十分钟。

“您还有哪里不明白吗？”梳着油头的管理员正坐在老人对面，他戴着黄色条纹复古眼镜，臃肿的白色制服里似乎藏着银色亮片背心和玫红色喇叭裤，下一秒电音响起，应该就会扯掉制服原地起舞。

老人从舞池的情景回过神，几分钟前，他跟随管理员乘电梯抵达六十二层的时光投影服务中心，这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十个房间，以古罗马数字逆时针区分，每个房间都配备一台时光投影仪，在电梯间墙壁的荧光幕上，显示着各个房间的使用情况。

扫视完这间纯白色的“Ⅳ”号房间，老人整理好领结，看着管理员胸口的名牌，彬彬有礼道：“Dandy，你好，为什么选中我啊？”

“您够讲究啊。”Dandy对着老人按下动态相机的快门，取出照片递给他看，说道：“这是主打老年消费群的产品，我们也是要考察KOL（Key Opinion Leader，关键意见领袖）带货能力的，虽然都2060年了，还是得看脸。”

动态照片上的自己被闪光灯吓住，神情略显尴尬，老人支着下巴颏，照片顶端若隐若现的一行“For My Soul”的标语让他看得兴奋又局促。

“然后是一些资料需要跟您核实。”Dandy翻开档案夹，把照片贴在勒口，开始记录，“我看您四十年前有过一次婚姻是吧？”

老人点点头，道：“当时为了应付我母亲，差不多就结婚了，但没有爱，撑不了太久。”

Dandy说：“所以还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多好，没有婚姻制约束，大家接受大数据匹配的最佳恋人，不用花时间磨合，也不累，最关键的是还不会分手。”

老人反呛道：“但是年轻人，这一切都让数据给包办了，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爱吗？我看这叫达成协议的合作。”

“爱就是合作啊！”Dandy说完，见老人不语，接着问，“您现在还有其他非超级人类的社会关系吗，比如自然受孕的子女或兄弟姐妹？”

“我家的狗算吗？”

Dandy一笑，利索地合上档案夹：“我们开始吧。”

说罢，起身操作白色的电子墙，输入了一连串复杂的数字密码，在英文机器女声的一番聒噪后，墙内裂开黑色空间，里面装有一个手掌大的方形机器。机身背后贴附着两枚银色的磁力扣，Dandy取下一枚，拨开老人太阳穴的白发。

“会有一点点疼。”

“你好，我想再问一下，”老人举起手，又缓缓放下，“之前有人靠这十分钟改变了过去吗？”

“……有啊。”Dandy顿了顿，手一松，扣子吸附在老人额角上。

太阳穴像被针刺了一下，老人皱起眉。

Dandy有些不自在，俯身向老人耳语：“但我们这机器只会在投影者本人的意识层面留下记忆，对现实是不会有任何影响的。放心吧，世界是改变不了的，所有的发生都是必然，我们人啊，就跟蚂蚁一样，你换哪个方向走都无关紧要，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不太习惯变得严肃的Dandy，老人摸了摸扣子，触感光滑。突然，扣子震了一下，他旋即紧张起来。

“老爷子，人都是靠记忆活着的，如果你左右了过去，除了你现有的，还要承担所有改变后的记忆。”投影仪已经开机，墙面出现SOULTIME的标志——两圈星环套着一枚心脏形状的星球。Dandy说道：“我是说，万一记忆不那么美好的话。”

“那也会比现在这样好吧。”老人试图触碰投影仪。

Dandy将投影仪推到桌边，打断他：“好了，张先生，有且只有一次的机会，想回到什么时候？”

看到墙上出现自己的名字，老人慢慢闭上眼。

“别忘了，您只有十分钟时间。”

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墙上开始出现电影里的蒙太奇画面，是老人的一生。

七十岁搬到这座卫星城的公寓，在仿生人和仿生狗中，选择了狗，他觉得狗比较安静，只要带“人”字的AI，都有背叛的可能。

六十岁时他拒绝了大数据匹配老伴，膝下无子，按照政策，只要是独身人士都可以住进政府特惠的共享格子社区。但他选择远离人群，到一个水乡居住，他不怕成人化的孤独，只怕人与人之间假客气的热闹。

五十岁时，母亲在睡梦里去世，母亲生前市井又乖张，张一寻与她的关系并不好，但她提过，死后不想困于深山。于是他用了时下最潮的宇宙葬，把母亲的骨灰系在橡胶树液做成的气球上，飞向太空。在世人偏颇的指点和叶落归根的传统里，老人选择了前者，倔强地做一个不孝子。

四十岁依然困惑的不惑之年，相亲认识的老婆跟他提出了离婚，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五年。

三十岁时，有人愿意给他发表的文字出书，在外资咨询公司和作家梦想之间，为了生存，他选择了不喜欢但高薪的工作。

二十岁时，在大学的散伙饭上，他原本准备了一个藏着告白的可乐瓶，在要不要送给坐在对面的青梅竹马中两难。当女孩被同学激出一句“我以后可以向全世界讨一颗糖吃，就是不能浪费时间跟太熟的人谈恋爱”后，在送与不送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从此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他提前离席，没有与任何人告别，一路向北，成为北漂。

普通人的一生，应该有很多次选择之外的选择，总是在时间经过后，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没有这样就好了，如果当初选择那样就好了。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在凡常的日子面前不敢有丝毫逾矩，在遗憾中不断试图忘记，但越想忘，记忆就越深刻。

南墙义无反顾地撞过，黄粱一梦的欢喜也落空过，心头的朱砂痣不忘，床前怎会有明月光。

老人眼皮抖动，墙上的画面停在2012年，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散伙饭办在城中心最热闹的火锅一条街。牛油锅的味道打翻在空气中，与屋内强劲的冷气胶着着，把鼻腔挑拨得难受。

老人好像真的闻到了火锅味，还听到了四周嘈杂的声音。

耳鸣袭来，他不适地低下头，再一睁眼，是皮肤光滑的手背，他忐忑地抬起手，骨节清晰，有力而坚定，不再认命地颤抖了。

抬眼看，桌前正坐着当年的同学们，记忆一时间跟不上思绪，好几个都叫不出名字了。

“朱夏！”坐在老人身边的方脸男生激动着发言，“我觉得你今后肯定会跟张一寻好的。”

“别恶心我们了！”那个叫朱夏的女孩看样子喝多了，撂下筷子，捂着心口，拖着气儿说，“两个人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生花生是甜的，煮熟了就不甜了，我以后可以向全世界讨一颗糖吃，就是不能浪费时间跟太熟的人谈恋爱。”

这句刺激的话终于让他适应了穿越的事实，老人用力看了看缺席他生命这么多年的女孩儿，微卷的长发随意盘起，衣服没遮住的四肢瘦削，肤白如雪，但脸上肉嘟嘟的，随着说笑的频率，眼睛里总像有水似的，轻轻一漾，就能看到光。

老人笔直站起身，这种挺拔的身体记忆，终于失而复得。此刻的他，特别想过去直接抱住朱夏，但必须要克制自己，即便要冲动改变过去，这也不是让她爱上自己的最好方式。

“好久不见。”老人冷静下来，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场。

“一寻，你喝多了吧。”这个说话的叫什么来着，陆——乘风。大学表演系的颜值担当，用五十年后的审美看起来，仍然帅得无可挑剔。

“他醉了。”朱夏笑得花枝乱颤，脸上泛起红晕。

看着朱夏满脸的胶原蛋白，老人想起她迷信的美容招数：“你还用淘米水洗脸吗？”

“滚蛋，小时候的事儿你还拿来乱说。”

“看来记性没有那么不好啊。”老人继续逗她。

“张一寻，你去死！”朱夏一乱，手机没拿稳，直接甩进了锅里。

一帮损友笑出眼泪来，朱夏用筷子解救报废的诺基亚，心疼地嘟囔着。

“你还是老样子。”老人粲然一笑，不自觉露出上了年纪的口气，“这些年还好吗？”

“你在说什么？！”朱夏皱起眉。

身子忽而有一丝过电的感觉，意识似乎清晰了些，一瞬间好像又看到一面白墙。上面的电子时钟在做最后的倒计时。老人终于想起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他想着看一看就好，看一看就好。但真的看见了，多年来的不甘心又涌上心头，他不忍面对，眼前的美好即将再次失去。

十分钟的时间回到过去，大部分人都会选：有冷饮的夏天，第一次脸红心跳亲吻初恋时，升学第一天入学仪式时，与弥留亲人的最后一点温存时光。

从前比现在快乐。因为从前纯粹的笑很容易，现在连取悦自己都难。

如果张一寻选择告白，如果朱夏对他还有友达以上的一点喜欢，如果所有爱情故事的结局，都是“在一起”三个字。

如果有如果，那后来是怎样的后来。

Dandy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张先生，还有最后一分钟。”

老人恍惚了，他靠在椅背上，背包的肩带嵌进衣服，他慌张地翻开身后的背包，里面果真藏着一瓶可乐。

墙上的电子时钟正在做最后的倒计时。

00：15

00：14

00：13

脑中像是自己与自己对话。

年轻的张一寻问：“你觉得你能改一个更好的结局吗？”

“且看。”老人回答。

老人拿出可乐瓶，站起身，放在了朱夏身旁，叮嘱道：“除了你，谁都不能喝。”

00：12

00：11

……

00:10

张一寻从床上醒来，他环视周围，裂漆的墙壁，十来平的单间，除了身下勉强睡下两人的铁架床，只有一个铁艺桌子和四张色彩感人的塑料凳。他确定自己正躺在北京东交民巷的小房子里。对面的卧室住着一个从南昌上来的女生，因为上夜班的缘故，平时几乎打不上照面。

外面洗手间有动静。

朱夏洗完头进屋，用毛巾擦着未干的头发，劣质的棉质睡衣也挡不住她的风情万种。

“赶紧起床啊，你不去面试了啊？”

你们有过那种感受吗？

就是看到一处场景，或者说过一句话，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是重新经历了一次。抑或者回头再看过去的某个选择，你也不知道当时怎么脑袋一热选择A，而不是B，就好像平行时空的莫名回响，帮你做了决定。

我们的身体里，会不会住着很多个灵魂？

这是困扰张一寻很久的问题。

三个月前的大学散伙饭饭桌上，张一寻回过神，发现背包里的可乐竟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朱夏身边，他吓得脸色陡变，记忆断了片儿，不敢相信是自己喝醉了。

朱夏来回捣鼓可乐瓶，嫌弃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喝碳酸饮料的。”

“我喝！”方脸男撅着屁股，准备上手。

张一寻惊得叫出声。

大家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一致地掴他一脸。

“喝什么可乐，喝酒。”陆乘风神助攻，把可乐放回朱夏旁边。

惊魂未定的张一寻如坐针毡，只好借口不舒服提前离场。回学校的路上，坐的电动三轮翻了车，他扭伤了脖子，后背被沥青路磨掉了块肉。第二天朱夏赶来医院看他，水果鲜花什么的也没带，但在走之前忍不住拍了他的肩，说：“可乐被我爸喝了。”

张一寻狼狈地按着脖子，又庆幸又挫败。

朱夏在门口停下，回头笑：“他看到上面的5201314了，让我转告你，这个保质期，他批准了。”

朱夏决定放弃留校当辅导员的机会，跟张一寻一起去北京打拼。他们收拾好行李那天，张一寻后背伤口的痂也脱落了，刚好形成一个桃红色的心形。

因祸得福，前胸后背的心同步雀跃。

人就是这样，触到了多大的霉头，就能换来多大的幸运。命运的恻隐心，总在你跟它比惨的时候，朝你低头。

关于普通人的爱情，如果相遇而后无缝变成相爱，就是缘分，但如果在相遇和相爱之间加上时间，就是孽缘。

张一寻和朱夏的孽缘，具体始于哪一刻，他俩肯定当局者迷。青梅竹马的天然混沌属性，集合爱情友情亲情于一身，而这三种属性配合环境、性格、选择，会对命运的走向产生三种结果。完美爱情片是发展成了情侣，凑合的喜剧片是还能并肩胡闹几十年之久，若是悲剧剧情片，就是一方情感发生质变，一方还在友情的琥珀里，甘心做只友谊地久天长的小蜜蜂。

孽缘最初的相遇，是在他们五岁那年。

张一寻的妈妈叫林夕施，张一寻别开生面地解读了外公起的这个名儿，与知名词作者林夕就差一个字，前者生活在一线城市，后者三线开外，前者对长相充满想象，后者没有一点空间，前者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后者她就是她，是两块钱一捆儿的呲花。

林夕施没揍他，看来她没听懂。

林夕施的事迹可以单独写本书，简言之就是全村的希望，结果跟着公社预考考了两年都没过，大学无望后，也没上技校，靠着手上功夫去纺织厂当了女工，一做做成八级工，可惜太爱打麻将及喝酒，二锅头可以对着瓶子喝的那种，没评上标兵，人生差不多就得了。当时这种飒飒的女人属于时代的边缘人物，男人都爱白莲花，林夕施只可远观，观完就不想亵玩了。唯独其中有个牌友迎难而上，让林夕施在冬至那天，生下张一寻。

张一寻生下来头就特别大，八斤的胖墩儿搁床上不哭不闹的，以至于林夕施刚当妈那几天，还没适应角色，好几次喝多了回家，发现床上有个头，直接吓清醒了。

张一寻五岁那年，牌友爸爸劈腿被林夕施抓个正着，风风火火地去民政局离了婚，回来哭到昏迷，醒来就再也不喝酒了，带着张一寻搬到后来这个大院里，朱夏一家就住在他们楼下。

大院的小孩基本追着跑个两三天就熟了，但张一寻特别内向，留着妹妹头，别的技能不会，就会屁颠颠地抱着林夕施的大腿。朱夏的妈妈廖梅是幼儿园老师，平日里细声细语的，没什么存在感，倒是爸爸朱振东，是大院的居委会会长，年轻时是部队的文艺兵，转业后去了县里的宣传部，特别会搞活动带气氛。

有一次朱振东和廖梅带着朱夏在院里做小实验，用放大镜生火，感受大自然。林夕施那时在夜市摆摊卖衣服，靠着能言善道的咋呼劲，成了夜市一姐，刚好临近年关生意忙，这天张一寻就不情愿地被放到朱夏身边，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啊？”朱夏一本正经地问。

张一寻呆了，回答得好不坚定：“男、男孩啊。”

“你留着长头发，又不跟我们说话，我还以为是女孩子呢。”说着朱夏主动拉起他的手，带他去花坛中心的水泥墩子上玩。

一两个小时过去，林夕施赶回来做晚餐，见张一寻和朱夏处得好，不忍心打扰，就在一旁看着。

不知从哪里起的一阵风，朱夏一激灵，突然拉着张一寻到旁边的草坪里，摸着栀子花，问他：“好看吗？”

张一寻不敢动，点点头。

“那你送给我好不好？”

张一寻听话地应声，折下一朵花戴在朱夏头上，放下手，朱夏红着眼圈，龇牙咧嘴地对着他笑，不知怎么的，张一寻眼睛里也裹起了泪。

结果这一幕刚巧被朱振东看到，呵斥他们。朱夏一番如梦初醒的模样，像变了个人似的，立刻跑去告诉林夕施：“阿姨他带我踩草坪还摘花！”

张一寻不知所措地呆愣着，记忆出现断层，明明上一秒他们还在水泥墩子上玩。从那刻起，他深深地记住了这个叫朱夏的女妖怪。从那以后，朱夏都飞扬跋扈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而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帮她收拾烂摊子。

学前班那年，朱夏爱穿背带裤，上完厕所后不会系带，厕所里别的女孩都回班上了，张一寻正巧来，听见女厕所里嘤嘤地有人叫唤，进去一看，朱夏差点把自己勒断气。问她怎么弄的，她挂着两行泪，说记不得了。张一寻哭笑不得地帮她把带系上，结果好死不死被其他班的小朋友看见，又佐证了“张一寻是个女孩”这种惊世骇俗的传闻。

小学时他们过家家扮白娘子，张一寻就是捞不到一个男性角色，永远演小青，永远要站在朱夏身后施法，法海来了也要冲到最前帮她挡钵钵。演什么像什么，某天他照镜子发现自己唇红齿白的跟林夕施化妆后的效果差不多，他小小的心灵就崩塌了，于是就更在意自己的男子气概，说什么也不演小青了。

如果要过家家，他要当大哥，即便比朱夏小半岁，也要当她哥哥。

当哥哥的代价之一，就是帮朱夏写了六年的作业。朱夏从小记性就不好，经常好端端的突然失忆断片儿，廖梅和朱振东带她去了市里好几家大医院检查，各个医生都说法不一，基本达成共识是海马体有病变，但不影响生活。虽说记性差，但朱夏特别奇葩地对数字记忆深刻且有洁癖，算术本必须要字迹工整，看着张一寻小心翼翼写下2+3=5后，大喊一声：“你这个2写得太大了，我是女生，不能写太大！”

“你还记得你是女生啊！”张一寻哀号。

代价之二，张一寻从小成绩就好，每次都拿双百，写作文还拿过市里的奖，一直是廖梅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廖梅除了生了个漂亮的女儿，也没给世界做太大贡献，她是典型的那种命好的女人，家中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从小被宠大的，没经过什么大风浪，可能就是像白开水一样，才被当时过分活跃的朱振东看上，一喝就戒不掉了。

张一寻的优秀，一度让朱夏很有压力，因为只要她拿不了双优，就看不了《美少女战士》。为此张一寻从五年级开始，就故意考差，进游戏厅，还学大孩子骂脏话，以致他的人设在廖梅面前完全崩塌，左看右看，觉得还是自家的女儿好。

六年级的集体照里，全班只有张一寻没看镜头，原因是当时朱夏被旁边的同学踩到脚，叫了一声，张一寻条件反射地看向她，这一切刚好被镜头捕捉了进去。

后来有堂作文课的题目叫《我的好朋友》。张一寻的作文被当成范文在班上念，他写了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

老师问张一寻：“你们做过最亲密的事是什么呀？”

他说：“看着她。”

这间位于皇城根的老房地段绝佳，但设施老旧，电梯总会分时段吱吱呀呀的，从电梯出来走到他们这间房，要穿过四条走廊，路过各色的内裤胸罩、红灯笼和中国结。

关于同居这事儿，他们跟家里人的说辞是，朱夏睡床，张一寻打地铺，朱夏的家里人都信得斩钉截铁的，只有林夕施比较鸡贼，在一堆牛肉干、猪肉松、老干妈的土特产里，塞了一包避孕套。

两人都是头一回跟异性同床共枕，难以入眠，相敬如宾地穿着睡衣背对着睡，但被子中间漏风，晚上会被空调的凉风吹醒。

关了空调，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到位，终于互相啃起来。要知道初夜这种事，在别的情侣身上都正常，但在认识十多年的青梅竹马身上，多少有点别扭。即便张一寻在大学寝室里陪兄弟们看过一个硬盘的片儿，但看到朱夏的胸还是一时间有点不习惯。

张一寻大汗淋漓地趴在朱夏身上，像部队里询问教官的口吻问道：“我可以脱内裤了吗？”

朱夏深呼吸，点点头，问他：“我这个姿势可以吗？”

一切有商有量的，严肃又有效率。专家说，成年男人每次射精，都有千万到亿颗精子，事后用张一寻的话说，恭喜我们签订了一个上亿的合同。

他们住的房间算主卧，一个月一千块出头。其实在北京不算贵，但对从小城上来的二人来说，已然是砸锅卖铁斥巨资了。

当时带着朱夏走的时候，张一寻在家庭会议上，撂下狠话，既然选择去北京，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能独立，生活费你们意思一下就好了。对于父母来说，新的城市不是新的希望，只不过是换个新的地方叮嘱孩子们穿暖和点。就像林夕施，非常务实，跟大学生活费一样，给了他八百块。朱夏的舅舅是中学教师，义愤填膺地跟朱振东说，要给孩子多一点生活费，北京房租和物价不是他们这种生活在小县城的人能想象的，至少应该给一千。

于是这对县城侠侣拿着一千八百块就坐着卧铺风尘仆仆北上了。

从北京南站坐地铁一路尖叫到国贸，结果在看了一圈房子后，尖叫变惨叫，最后综合考虑，非常有原则地选了最便宜的，两人安抚着单薄的钱包，如丧考妣地交出多半。

交完租金的那天，北京下了暴雨。

朱夏在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厕所里洗澡，这里的淋浴每隔五十秒会变冷一次，朱夏习惯在心里默数，到了点就移开身子。这回洗了几分钟，突然不冷了，正庆幸这淋浴还算有点良心，结果四十秒后，水温无预警爆热，朱夏在厕所里惨叫。

张一寻以为出了事，箭步冲到厕所，朱夏伸出脑袋，把他当成靶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张一寻为了哄她，守在厕所门口，给她数数：“……39，40！躲！”

像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花木兰，朱夏虚脱地坐在床边，头发如水草般耷拉着，抠着墙角潮湿的墙皮，一整晚都闷闷不乐。

隔壁的南昌妹在放一首年代很久远的歌。

张一寻在她面前蹲下，仰头问：“后悔了？”

朱夏移开眼神：“怎么会，就觉得有点狼狈。”

“你看过哪个爱情故事开头不狼狈的，总要给我们之后的生活留点念想不是。”

“怎么什么话都是你说啊。”

“因为我是上帝啊。”张一寻起身，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别动我！”

张一寻浅笑，声音温柔起来：“傻瓜，怕什么，我在呢。”

朱夏抬眼看他，嘴巴嘟得老高：“我朱夏会怕吗？”

“会啊，怕自己不美。”

“滚！”

张一寻张开手：“快过来给我抱抱。”

朱夏跳到张一寻身上，闻到脖颈间熟悉的味道才稍显安心。那晚，张一寻听着朱夏安睡的鼻息声，心里从未如此坚定，一定要把大家的北京变成属于他们俩的北京。

大概每个男孩都是在拯救公主的时候变成英雄的，只不过那时的他们不知道，杀死恶龙之后，大部分英雄看着闪烁的珠宝，慢慢地长出鳞片、尾巴和触角，最终变成恶龙。

虽说这一年应届毕业生人数将近七百万，但或许受末日论的影响没了斗志，竟然投出去的好几份简历都得到了面试的回应。张一寻挑准一家国企单位的互联网公司，不过不在那栋地标建筑里办公，而在城西玉泉路的创意园里。朱夏则在某时尚杂志和银行之间左右为难，一边受美剧《欲望都市》影响，对时尚圈有窥视欲，一边是跟金融打交道的对口工作。受张一寻鼓励，索性两个都去了。结果上午在时尚大厦被一句“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问到哑口，下午被银行的那句“你是希望同事比你厉害还是你比同事厉害”问到语塞。灰头土脸回到住处，整个人如同塌方般散在床上，用她那九曲十八弯的委屈，向张一寻宣告不满。

“你说搞时尚的，我问她皮肤那么好，怎么保养的，这也有错吗？”

张一寻环抱手臂，同仇敌忾：“没错啊！”

“还有下午那个银行的HR，他以为我不知道啊，这种问题怎么答都是错。希望同事比我厉害，那就说明我能力不行，我比同事厉害，干吗，新人上来就想掌控全局吗？”

“那你怎么答的？”

“我就说希望大家和气生财。”朱夏坐起来，提高声调，“这么伟光正的回答，银行又不是后宫，大家一个窗口各干各的，谁不是凭本事赚钱啊。”

张一寻被逗乐了。

“不许笑！”

“我、我笑是想说，我面试通过了。”张一寻笑意盈盈地张开双臂，却迎来朱夏一记枕头重锤。

“歧视！活生生的性别歧视！”

朱夏对那些大家津津乐道的行业都失了兴趣，转而在豆瓣的求职小组上另辟蹊径，差点都要去当摄影师助理了，后来被一则软件公司的招聘启事吸引，公司正研发新的软件技术，朱夏决心要为人类的未来做出贡献。

“我情愿以不那么端庄的姿态走向一份工作，只要北京肯欢迎我，我真的甘愿。”朱夏颇有诗意地向张一寻宣誓。

张一寻问：“那要是北京不欢迎你呢？”

“那我就走得端庄点。”

那家软件公司在五棵松，就在体育馆后面，称不上小作坊，但的确不大，前前后后三间房，六个职员。而所谓的新软件，就是可以直接从收费的金融数据网站抓取数据，用于自己模型的模拟计算，这样先于他人获得数据，然后用改良的模型获利。听着特别学术，但朱夏要做的跟这个软件本身没关系，她只需要打电话给黄页上的客户，推销这个产品。

在端庄地打了一上午电话，端庄地重复说了一百遍“您好，我是……”的开场白，以及被直接挂掉，喊“不需要”之后，终于碰上一个有意愿的，结果人家反问：“你这个会有法律风险吧，我们公司有一款新型的屏蔽软件，我觉得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朱夏挂掉电话，兴致索然地滑开手机，不巧开了照相机的前置摄像头，此刻的嘴脸俗气得连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只能用一个月一千五的实习工资催眠自己all is well（都挺好）。

离朱夏几站路外的创意园里，坐在狭小工位上的张一寻还在回味早高峰的一号线。他长这么大除了晚上睡觉，还没跟朱夏贴得这么严实过，因为不想让其他猥琐男挤着朱夏，他只好弓着背，让朱夏躲在自己怀里。头上的扶手全被攻陷，他只能借身高优势全程捏住门上的一枚信号灯。

地铁到站的时候，他扶着腰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从人群里滑出来，朱夏扯着被挤歪的内衣肩带，半身裙拉链已经从后腰转到侧腰了。她说，终于体会到什么叫飞一般的感觉了。

张一寻打了个喷嚏，安静的办公室里似乎都有回声。他尴尬地朝四周看了看，怎么也料不到国企单位的严谨，不说话即是美德。即便同事们在公司门口碰到，也面无表情地进电梯，一天下来，静得如同置身荒野。

午饭在食堂，好不容易跟几个同龄人说上话，聊的话题竟然全是嫁娶，更可怕的是，知道张一寻有女友后，他们竟然不带他聊了。这个从南方小城来的出了名的话唠，竟然第一次掉进话题黑洞，除了谈婚论嫁，生活还有涮羊肉、九宫格火锅、红烧狮子头、鱼香肉丝、麻辣香锅、微博、淘宝、周杰伦、蔡依林、井上雄彦、世界末日可以聊啊。

回到工位上，张一寻看着电脑屏幕发呆，新闻上说，新媒体行业在未来几年潜力巨大。自己的工作内容就是运营单位的官方微博，但做了几天整理发布后，有点怀疑这力道是不是潜得太深了。

电脑进入待机状态，屏幕暗下去，露出一张仓皇的不知所措的脸，内双的眼睛混在高耸的眉骨里，眼角自然下垂，显得更加无辜，眼圈蒙着一层淡淡乌青，往日的少年感顿生了几分成人的世故。

朱夏和张一寻二人像是晦暗城市里电压不兼容的灯泡，在地图上努力亮起微光，短路，又灭了。他们想象过北京的生活，《奋斗》红的那年，他们才十七岁，那是他们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除了天安门以外的北京，他们决定北漂之前，又看了一遍《北京爱情故事》，把那些声色犬马背后的真相在心里细数个遍，提醒自己不要变成这样。

因为北京的诱惑太多了。

可现实中的北京，跟他们想象的全然不一样。因为大部分的人还在浪里泅渡，找不到浮板，没有生还的希望，就没有可以被诱惑的资本。那些在小城里浪里淘沙的聪明，在这里一文不值，唯一值得炫耀的，至少还有爱。

张一寻已经连续流了好几天的鼻血，经历过北京最美的秋天，后知后觉对北京有点误会，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在南方穿惯了秋衣秋裤一回到暖气屋子里又热得赶紧脱。上午还是蓝天白云，到了傍晚，走路是必须要牵紧朱夏的，否则几十米能见度，被雾霾吃了都说不定。

张一寻失血过多，朱夏按教程熬了一大锅骨头汤，小两口待在蜗居里，汤锅冒着热气，一人抱着一个碗。张一寻不正经，隔着热气朝朱夏抛媚眼，结果胳膊肘碰到桌板上的铁片，被静电电得直接把碗里的骨头汤倒翻，淋了自己一身，不过非常精准地咬住了一块飞出去的排骨。正想耍帅，彩色塑料凳裂了条腿，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排骨也掉了。朱夏实在忍不住，笑到变形。

“疼死我了！”张一寻捏着脖子，“好像旧伤复发了。”

“真的假的？”朱夏赶紧放下碗筷，蹲下来。

张一寻猛地把地上的排骨塞到朱夏嘴上。

“你去死！”朱夏啪啪几拳落下，张一寻的肩膀真的阵痛起来。

“这回是真的……”

朱夏慌了：“啊？怎么办啊。”

张一寻歪起脖子，刻意扯下T恤领口，露出锁骨：“你亲一下试试。”

“变态！”

张一寻接住袭来的铁拳：“哎呀，能动嘴的时候别动手，这是情侣间最高级的互动方式。”

两人打闹的时候，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想想这个点南昌妹应该在工作。出于好奇，他们俩开了道门缝。只见南昌妹化着精致的妆，脱掉外衣，露出整身粉色的大嘴猴运动装。在他们当时的消费观里，老家天桥上摊位最多的山寨货，就是名牌，大嘴猴独占鳌头。

“厕所还用吗？”南昌妹问他们。

他们乖乖地把门打开，直起身子尴尬道：“不用了不用了。”

“我卸个妆。”

“之前没见你这样儿哈，”朱夏在自己脸上比画着，“你这衣服也挺好看的。”

“老板送的，正版的。”南昌妹强调，“哦，我换工作了，今后白天上班，但比你们晚，不会抢厕所的。”

那晚，他们很懂事地没有对南昌妹的新工作刨根问底，总感觉“老板送的”四个字就可以高度概括了。朱夏躺在床上，迟迟没有入睡，张一寻也很默契地失了眠，问她想什么呢。她只回答，我就不喜欢那些名牌啥的，没我淘宝上买的好看。

攀上高枝变凤凰，是影视剧、小说里都有的桥段，偌大的北京城里，这种人与人的变数，只是在非常合理的范畴内。有人尽己所能地靠自己，有人尽己所能地找到靠山。要么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海水退去就是江湖；要么，就成为旁枝，大树不枯就还能被庇佑。所谓生存，不过就是一个又一个别针换别墅的选择过程。

五棵松的办公室里，朱夏正打着推销电话，对方接通后，她对着座机听筒按下手机里录好的开场白：“您好，我是……”

这坑爹的小脑筋让公司同事们目瞪口呆，她也的确省了不少买喉糖的钱。

老板来了之后，把朱夏叫去办公室，上周销售部的小吴终于跟客户签订了软件的购买意向书，当初这单的客服电话是朱夏打的，老板想带着她俩去上海撑撑场子，当面跟客户签单。

临走当天，张一寻坐在朱夏的行李箱上，卖着萌：“你带我一起走嘛。”

“别闹，我就去两天！”

两人你侬我侬地舍不得，但朱夏想着这是第一次坐飞机，马上可以看到黄浦江和东方明珠电视塔，还是止不住兴奋。

飞机上朱夏全程都装得像是常旅客，非常克制地只要了两杯橙汁。直到上了个厕所，起来不知道怎么冲，于是一通乱摸乱按，突然马桶传来爆炸一样的声响，把她吓个半死，脸色煞白地回到座位，看窗外云卷云舒，飞机降落在虹桥国际机场。

结果朱夏根本没看到明珠塔，出差当晚，老板和小吴在酒桌上醉得不省人事，朱夏也喝了不少。她终于明白，所有合同上甲方签的字，都是用酒精一斤一两换来的。不仅要付出脑力体力劳动，还要陪高兴，客户开心了就有门票，就可以通往那个成人世界的失乐园。

凌晨三点，朱夏在出租车上伺候着老板和小吴。羽绒服兜里，手机屏幕明明灭灭，数不清张一寻已经打了多少个电话。

一路上朱夏都不停把脑袋探出窗外，希望借凉风让自己保持清醒：“我，钱包、手机不能丢啊不能丢。”

出了酒店电梯间，小吴趔趄着说想吐，让朱夏把老板扶回房。朱夏用了仅剩的半条命把老板甩到床上。掏出手机一看，三十二个未接来电，正想回，老板突然坐起来，示意她坐到旁边，胡诌起自己创业的艰辛，末了还上手撩拨朱夏的发尾。短路的朱夏这才感觉到不安，向旁边挪了挪，却被老板反身扑倒在床上。

老板眼神迷离，满嘴腥臭，说：“你帮帮我吧。”

老板隔着衣服摸到她的胸，她无比清醒，一脚正中老板的双腿间。她捂着嘴，冲出房间就吐了，吐得太狠，逼出眼泪，索性就哭了，酒店的走廊太空旷，不敢哭得太大声。手机又开始震动，她慌张地直接关了机。扶着墙，保持最后一点理智，走回自己的房间。

朱夏把门反锁，挂上门链，再三确认后，洗了好漫长的一个澡，穿着衣服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盯着天光放亮，然后去机场补了改签费，搭最早的航班飞回北京。

带着若干愁绪从天上回到地面，她想了好几种说辞应付张一寻，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但越靠近东交民巷就越有负罪感。回到住处，家里暖气坏了，南昌妹裹着棉衣正巧从厕所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朱夏看到她的时候，鼻子莫名发酸。她没有接南昌妹的问好，此刻特别不想跟她待在一个空间里，她觉得脏。

房间门没锁，朱夏搓着手，推开门，张一寻正窝在床上。

“你、你怎么没去上班啊？”

原来昨天她走后，张一寻晚上觉得饿，就把剩下的骨头汤煮开，下了碗面吃。谁知骨头汤变质，吃成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了一整晚。

“你是白痴吗，都让你倒掉了，怎么还吃啊！”朱夏急道。

“想着别浪费……你做的嘛……”

朱夏强忍眼泪，摸了摸张一寻的额头，有点烫。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张一寻问。

朱夏吸了吸鼻子：“公司有点事，就改签了。”

张一寻闭上眼，抓着她冷冰冰的手，不发一言。

朱夏沉吟半晌，道：“你怎么不问我昨晚干吗去了？”

“你要说，肯定会说的。”

朱夏哭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着我？”

“傻瓜，怎么了？”

朱夏支支吾吾的，想说，又觉得没必要，未来还有多少事故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等着她，最后都得自己解决。看着张一寻这样子，所有委屈都不见了，她没想选择忍，而是选择先不去想。

下午进了公司，老板不在办公室，朱夏一路到自己的工位，感觉同事们都在偷瞟她，直到有人在公司的微信群发了一句：“今后是不是她就变老板娘了？”

她终于确定不是错觉，二话没说，径直走到小吴的工位前。小吴正在小声呵斥着对面的眼镜男，看到她过来明显慌了。

“你跟大家说什么了？”朱夏质问道。

“说了什、什么？”

朱夏咧嘴一笑，故意提高声调：“如果没说，怪我这乡下来的猜忌心重，但如果你把昨晚的事儿添油加醋说了半个字，我一定不会让你好看。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吗，真相就是一个有老婆孩子的你的老板，和一个被他性侵未果的下属，今天这个工作我可以不要了，但你会为你说过的话负责。”

“你小声点！”小吴急了，“我喝醉了，误会了不行啊。”

“你确定你不是装醉？”

“你……”小吴哑口无言。

同事们看着朱夏把工位上的东西塞进包里，转身离开公司，动作之流畅，帅气异常。等下了楼，冷风灌进羽绒服，她才觉得后怕。如果不是那自小的一点无畏，又怎么会在如虎的职场面前，声张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正义。

朱夏回了家，张一寻还窝在床上，纳闷着：“欸？怎么那么快回来了。”

“我辞职了。”

张一寻满脸问号。

“昨天出差，老板对小吴毛手毛脚的，这样的公司不走留着过年啊，我整天打那些破电话早就打烦了。”

张一寻听完冷静得出奇，他只是掀开一半被子，说：“上来给你暖暖。”

朱夏钻进被窝，把冻僵的脚塞进张一寻的腿里。张一寻紧紧抱着她，什么话也没说，轻抚着她的头发。这顺势而为的温柔让朱夏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下来，贴在他怀里，终于有了一阵妥帖的温暖。

她睡了好沉的一觉，暖气片不知什么时候修好的，被热醒时已经天黑了，转个身，旁边没人。

再见到张一寻，是在万寿路的派出所。

一个小时以前，张一寻等在朱夏公司门口，见她老板从楼上下来，刚上车，他就飞快地开门坐进副驾。

天色已晚，看不清车里发生了什么。

后来警察来了，把二人从车里拉出来，老板的衬衫扣子被扯掉半截，他抓着领口，生怕油腻的肥肉走光，大喊道：“警察同志，这有个疯子，他打我，快，抓走他！”

警察同志很听话地上前，直接扣押了老板。

原来，他们接到举报，有人使用数据软件漏洞不正当竞争，行为涉嫌违法。于是连带着公司剩下的几个员工，包括无端卷入的张一寻在内，全部押到警察局做笔录。

朱夏赶到派出所的时候，正巧碰上门口的张一寻，只见他双手揣兜，朝她傻笑，嘴里不时冒着白气：“从小就想当不良少年，一直没进过局子，今天体验到了。”

朱夏嘟着嘴，一把抱住他。

“没事了，我在呢。”张一寻在她额前留了个吻。

张一寻知道，这件事可能是无常生活里一段不值一提的坎坷，很快就会过去。

但为什么要让朱夏来经历，想着便忍不住愤怒，这些破事，终会成为记忆，被迫灌注在他们北漂的第一年，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此刻无比自责。

后来，朱夏也被通知做了笔录，好在她没有深入接触过数据软件的开发，从犯罪嫌疑人变成了证人，这段时间需要接电话配合调查。一时间，职场性骚扰和失业同步加载，让朱夏一下子失了斗志，在求职小组的页面停留良久，怎么也找不到最初的动力。

张一寻起身，把她连人带凳子扯到床边，一手环住她的肩膀，从背后抱着她，柔声道：“我半年的试用期马上结束，可以领正式工资了，未来我养你啊。”

“那能有几个钱啊。”朱夏把下巴放在他手臂上，惆怅道。

“转正有四千呢，交了房租我们绰绰有余啊。”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如果真的要靠你养，当初就不会跟你来北京了。”朱夏拍拍张一寻，示意放开她，移回桌子边，深吸一口气，刷新招聘页面，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张一寻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回应她，要不是此刻没钱没戒指，他会立刻单膝下跪，向这个女孩求婚。

张一寻刚到公司，工资条已经躺在他的工位上，他像刮小时候的奖券一般满怀期待地打开，唯一不同的是，他已经知道这张奖券不是“谢谢惠顾”，而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令人大失所望的是，扣掉五险一金，表格上最末一栏的数字，只有2213.53，有零有整，还有小数点。

忍了一上午，饭后到人事部逮住一个看着最面善的阿姨，询问面试时说的四千的转正工资去哪了。得到的回答却是，四千是那些做网站的应届毕业生的标准工资，现在运营微博的就他一个人，领导定了三千，税前。

张一寻牢骚满腹，之前风风火火揍别人老板的动力，在自己的工作面前立刻捉襟见肘。他认㞞地撂下一句不太狠的狠话：“那也该通知我一下吧。”

人事阿姨回说：“那现在通知了。”

“好嘞！”无法反驳。

出来透气，刚巧路过一台ATM机，张一寻查了下卡里的余额，四千多块。

他必须要面对接下来的一个棘手的问题，月底的房租一交，下个月吃什么。那踌躇满志在人民币面前，竟被勒索得全然不像样，他掏出手机，翻到林夕施的电话。

张一寻从小问林夕施要钱就没那么顺利，她是那种典型的铁公鸡，无论是以前买酒卖衣服，还是打麻将，都掉到钱眼子里出不来。小时候去游戏厅，管她要十块钱，她戏精上身，问：“啥子？八块？你要七块钱做啥，我这就五块。”她摸了摸兜，说：“刚好两块，省着点用啊。”

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打通这个电话，如果以朱夏为挡箭牌适时撒个娇，别逞强，或许立刻就可以提款，连利息都没有。

这是捷径。

捷径就是给人走的。

他正准备按下通话，一个浙江的陌生号码打过来。

张一寻大学里唯一一个好哥们，就是对面宿舍楼里的风云人物陆乘风，他们两栋宿舍楼在同一个院里。一边住着他们这种汉语言文学的书呆子，一边是表演和播音主持的未来明星们。

所以你会看到一种奇观，跟偶像剧情节差不多，什么女生们争相加入纪检小组来对面楼检查，上课下课总有各色美女在门口徘徊制造偶遇，以及从对面出来的都是名牌韩版廓形，这边出来的都是美邦杰克琼斯，两组人马交会，就是一场大型献爱心救助活动。

手牵手心连心，同住一个地球村，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其他表演系的男生每天各种自拍他拍精修图分享到网上，陆乘风是这其中人最帅、话最少，还低调的。他从来不发图，学校的贴吧里流传的都是他的生图。山寨手机的摄像头是检验帅哥最好的标准。他很宅，为人冷冰冰的，一般人想看到他，要么闯进他寝室，要么跟踪他的课表，要么就是在年底的文艺会演，要么就是找张一寻。

陆乘风是主动加张一寻校内的，他的验证信息是，交个朋友吧。张一寻吓得关掉了校内，以为陆乘风要追他。其实因为张一寻喜欢在校内写故事，陆乘风某天点进去，看了几篇就看进去了。那会儿他的同学们都爱谈最速食的恋爱、穿最好的衣服、喝最大的酒，没有共同话题是很可怕的事，他觉得张一寻是可以聊的人，没多想，直抒胸臆。

一来二去他们真成了朋友，某种程度上，他们挺像的，都是天蝎座，听的歌看的书也差不多，连豆瓣看过的片单都能互相对上号。唯一不同的是，张一寻比较外放，陆乘风对不起他这个名字，没有我欲乘风归去的爽快，甚至有一点悲观。

两人在大学时常黏着，有什么话，都不需要说，一个眼神就能懂。关于陆乘风的眼神，有段佳话特别值得说。大二刚入夏，陆乘风给了张一寻几张漫展的门票，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在张着嘴路过行走的路飞、犬夜叉、宇智波佐助之后，大老远看见台上留着白色长发、身穿紫色仙袍、画着红色眼影的陆乘风。

陆乘风也看见了台下的他，用力给了他一个迷离的眼神，眉中心的朱砂图腾仿佛是一记黯然销魂掌。台下尖叫连连，张一寻这才知道他是当地知名的coser（角色扮演演员）。

表演结束后，他们坐在舞台边，陆乘风啃着汉堡，问他，没吓到你吧。张一寻摇摇头，很认真地回答道，从小跟朱夏也是这么演过来的，陆乘风问他扮演谁，他没敢说。

两人一起逃课，一起打电动，一起打球。张一寻刚喝过的矿泉水，陆乘风可以抹着汗，直接抢过来，对着瓶口喝。

为此张一寻很认真地问过他：“你真的不是同性恋吗？”

陆乘风进入角色，送他一个撩拨的眼神：“怎么，想验证一下？”

“是在下放肆。”张一寻抱拳退让。

那次坐三轮翻车后，张一寻在医院休养了一周，陆乘风买了一大篮水果来看他，说接下来这几年的水果一次性都买上了。他要去横店拍戏了，签了个驻扎在横店的经纪人。他古装扮相好看，那边机会多。

“我们江湖再见。”这是他走之前，对张一寻说的最后一句话。

谁知从象牙塔一别，北京就成了江湖。

张一寻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在茶餐厅里跟陆乘风聊得火热。半年未见，他们一点也不生分。陆乘风留着时髦的中分，穿着一件单薄的高领衫，在剧组混了半年，也不显疲累，反而把精气神打磨得更加明亮。他在横店拍了两部戏，都是小角色。这次经纪人带他来北京见了个大导演，如果顺利的话，月底就进怀柔的组了。

“快说啊，那个大导演是谁？”张一寻按捺不住，“我猜猜，冯张陈贾，还有谁……”

“你刚说的里面的。”陆乘风忍不住开心。

“我去，你要发达了，红了可别忘了我。”

“凭你每天给我朋友圈点赞的频率，应该忘不了。”陆乘风嘲他。

“还说呢，我点你十次，你就给我点一次。”

“我都看了，手懒。”陆乘风笑得如沐春风，“我看你跟朱夏也挺好的。”

张一寻嘴角弥留的笑有些僵，他顺嘴说：“在北京都一个样儿，还得努力啊。”

他们之间的默契，这点心事完全藏不住，陆乘风看出了他话里有话，索性换了话题：“最近还有写东西吗？”

“太忙了，没空写。”

“你在国企上班归上班，我觉得你还是得坚持写。莫言不都得了诺贝尔奖吗，中国未来的文坛要靠你啊。”

“别埋汰我了。”

“我就是客气一下。”

“哈哈哈。”

暮色四合，两人聊得意犹未尽，张一寻赶着回公司打卡，还非要抢着把单买了。跟陆乘风道别后，朱夏的微信把他打回现实，她说今天收到两个公司的面试通知，等他回来庆祝。张一寻发了三个花痴的表情，关上手机，躲进寒风里。

12月的北京，像是同时吞进了整盒的薄荷糖，沁心又辣嗓，真的太冷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林夕施才接上。

张一寻抱怨：“怎么那么久才接啊。”

“这不是在打麻将嘛，干啥？”

张一寻刻意找了个没人的胡同，在寒风里瑟缩着：“没，就是……想你了。”

“要钱啊？”林夕施直截了当，“二筒，碰碰碰。”

电话里传来朱振东的声音：“我都摸牌了你才说。”

“叔叔阿姨也在？”张一寻一惊。

“哎哟，我儿找我要钱没看到吗……”

“啥？”是廖梅的声音。

“我啥时候找你要钱了！你开免提！”张一寻气到肝颤，“都说了你们今后不要在一张桌子上打牌，哪有一家人自相残杀的。”

“一寻，你们怎么样啊？”廖梅那杀人于无形的柔声传来，张一寻不住打了个冷战。

“挺好的啊，就是天冷了，问候下我妈。叔叔阿姨你们放心啊，我们现在这一个月赚的可是比你们工作了几十年赚的还多，你们就放心把朱夏交给我。”

“谁说的，还在观察期，现在可还是在我手上呢。”廖梅习惯性谨慎。

“哎哟，说得好像你们不同意，别个小两口就不腻歪了一样，你看他一口一个朱夏的，你们种的白菜被没被猪拱我不晓得，我这养好的猪反正是没了。”林夕施道。

廖梅说：“瞧你这话说的！”

“哎哟！幺鸡，杠！”林夕施大叫。

“杠炮！杠炮！”

“妈呀，杠开了！！！哈哈哈哈！！”

……

林夕施的笑声太张狂，张一寻皱着眉挂上电话。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他们相爱相杀的相处模式，三个人再加个朱夏的舅舅廖大幅，必要时总会组成中年F4，枪口一致对外。青春期什么别开生面的躁动都被打击报复过。

张一寻回到家，朱夏兴致勃勃地把他拉到桌边，展示自己用了大半天时间学做的菜，坐等老板品鉴。张一寻配合地正襟危坐，挑起筷子。麻辣鸡丁非常努力地想证明它很辣，一口咬下去半生的粉蒸排骨终于让他反了胃。

“房东催我们交租了，你收到了吗？”朱夏以为他吃得太急，边说边拍他的背。

“嗯，你不用拿钱出来了，我来交就好。”张一寻放下碗筷。

“那行，生活费我出。”

“算那么清楚啊。”

朱夏说：“那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张一寻问：“只有喜欢啊？”

“不然呢。”

“不love呀。”

“love啊。”

“那你说三个字。”

“什么……”朱夏害羞，“三个字？”

“我什么你啊。”

“你怎么不说！”

“我是上帝啊，神爱世人。”张一寻双手合十。

两人聊得正欢，他们不知道隔壁的南昌妹刚从房间出来，她烫了个大波浪，挎着老花LV，身后是一个粉色的Hello Kitty行李箱。

南昌妹不告而别的退租对他们来说是场灾难，意味着他们要么立刻找到新的室友，要么就要付下两间房的房租。在58同城上发布了几天的租房信息都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有一对情侣上门，看了眼厕所，还没走到房间就放弃了。

他们凑好银行卡里的钱，最坏的打算就是交完房租，两人下个月投靠父母。但张一寻要面子，始终不愿向他们承认当初的一腔孤勇失败了。倒是朱夏想得清楚，不必只报喜不报忧，毕竟来北京是她自己的决定，不能让张一寻独占压力。

讨论未果，两朵乌云在二人头上飘了好几天，不安定的氛围在冬天的雾气中冷冷地弥漫。

朱夏这天面试的是一家在远洋国际中心的知名公关公司，吃过之前面试的亏，她决定不要刻意扮高情商了，从心，想到什么说什么。在策划部的主管问出那个“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的送命题后，朱夏不假思索地问：“您叫什么呀？”

主管粲然一笑：“言午许，念念。”

“英文名呢。”

“没有英文名。”

“啊，你们这一行不都该有英文名吗？”

“我们是哪一行？”

“搞公关的，就是很洋气啊，”朱夏聊开了，“念念姐，你工作多久了，在这里工作开心吗？”

许念念显然被问乐了，竟然非常认真地回答她：“我比你大两岁，这是我第二份工作。开心不开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还算舒适。舒适不是说不累，而是超出预期，又不让你觉得有负担。”

“我不怕负担，也不怕累，加班什么的都没问题。我白羊座鬼点子可多了，但我就喜欢工作上干净磊落的，不喜欢搞那些有的没的，忍不了。”

“你这样想挺好的。”

“谢谢。”

“我没有在表扬你哟。”许念念画风一转，“做策划的，今天客户会表扬你的创意，明天就会因为你交上一个跟这个方案差不多的PPT时告诉你，觉得不够，你的才华去哪了。这一行，就是人家说你好的时候别往心里去，否则说你不好了，你也会当真。这个世界，说你好和不好的可以来自同一批人。成年人啊，拣对自己有用的听就好了。”

朱夏听得愣了神，觉得好有道理。

跟许念念聊完出来，朱夏觉得如沐春风，想说即便没有应聘上策划的职位，见到了一位仙女也挺好的。坐电梯来到一楼，见星巴克里各色白领出入，考虑再三，决定奖励自己一杯咖啡。

“想要跟他们一样。”

这是朱夏当时心里对自己说的话。

排队等咖啡，前面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嫌弃美式太水了，要求店员重做。

大嗓门一点客气的余地都没有，出入的白领都朝她看，店员不是很高兴。

“怎么着，是还有脾气吗？”那个女生继续说，“还是说需要我教你怎么做？”

朱夏听着女生的声音，似曾相识，直到女生终于拿到一杯满意的咖啡，转身与她四目相望，青春的记忆碎成斑驳的片段，在往事与故人面前，重组成一条甬道，往日的画面渐渐鲜活起来。

命运告诉我们，家庭是人生的第一道底色，含着金汤匙出生，或者在起跑线开着跑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父母给你上了什么颜料。无论日后是蹚水过河，还是开坦克飞机，都无法摆脱原生家庭给你的颜色。

在朱夏和张一寻的青春里，有一个底色刷着红的伙伴。

红有很多意思，吉祥、喜庆、鲜活、热烈，但同时也是革命、警示，与血腥。这是邱白露的颜色。

邱少回来了。

00:09

张一寻对于初中高中都跟朱夏一个班表示强烈后怕，宿命的既定感让他不得不加倍对这个女孩好，否则感觉会遭天谴。

初中那会儿要按成绩排座位，有个寸头男生老是色迷迷地看朱夏，好死不死他破天荒地跟朱夏考出了一模一样的分数，成了同桌。张一寻一直努力考差，终于跟朱夏成为前后桌，从此成为朱夏的背后灵兼保镖。

那会儿朱夏喜欢穿带帽子的衣服，他就把她的帽子当成移动的垃圾桶，寸头男想说话，他就扔一团纸进去，想问她借橡皮擦，他就扔零食包装袋，想主动帮她写作业，他就远程攻击，把苹果核像投篮一样，正中篮筐。

“张一寻你够了啊！”朱夏成功转身，寸头男在一边气得龇牙咧嘴的。

一整个学期过去，张一寻问她为什么喜欢穿各种各样有帽子的外套。她说因为上学的时候戴上，风就不会把她的刘海吹乱了。

她特别在意自己的刘海。

不知道那会儿的女生都中了什么邪，无论背后的头发是长是短，额头一定要有刘海，而且一定要拉直。走一段路，就会习惯性地甩甩刘海，一有风吹过，就像护孩子一样按住它，按的力度也有讲究，太重会贴住泛油的脑门，太轻会吹分叉。

朱夏是这群女孩里的翘楚，她从刘海，到耳朵后，到腮帮子边，到肩上，到背上，分别剪出五层头发，张一寻经常呛她，为什么把蛋糕裙穿头上。

张一寻他们的班主任姓廖，是个教语文的，有点龅牙，讲课讲到忘情时会自动喷水。但只要底下的同学笑出声，就免不了被“锁”。不是锁进小黑屋的“锁”，班主任是练柔术的，直接就地正法，还告不了他体罚。

为此班上的调皮捣蛋们都挺怕他，唯独朱夏不怕。

在朱夏第五次顶着“蛋糕裙”从班主任面前经过时，班主任忍不住上手拨乱了她的刘海：“干吗，以为自己是金毛狮王啊。”

“啊啊啊啊！”朱夏拿出印着美少女战士的化妆镜迅速整理刘海。

“限你今天放学就去给我剃了，否则回去我给你剃。”

“你这是限制人权啊，舅舅！”

“你才多大点儿啊，跟我谈人权。”

“最讨厌你们用这种大人的自以为是看我们了，大家不在一个档次，无法交流。”朱夏继续理着刘海，翻了个悠长的白眼屁颠颠地走了。

“回去我就跟你爸说，让你瞎嘚瑟！”廖大幅在身后气不打一处来，正愁技痒呢，看到后面点头哈腰的张一寻。

上前就是一“大幅锁”。

张一寻抱着廖大幅粗壮有力的腿，在地上叫苦不迭：“廖老师，我只是路过的！”

“她妈说了，朱夏就是跟你学坏的！”廖大幅义正词严道。

自从张一寻在小学人设崩塌后，廖梅总把张一寻当坏孩子看，要不是念及他对朱夏诸多照顾，以及背后有个难缠的林夕施，不然肯定禁止他们往来。用年轻人的话说，廖梅作为张一寻的真爱粉，当初有多爱，脱粉了就有多恨。

朱夏那天放学以后，真的去了理发店，不过是把头发又拉了拉直，在镜子前晃悠着脑袋，百分百满意。

后来教育局的领导来学校检查，廖大幅警告朱夏，什么时候剪头发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当过兵的朱振东自然是军训级别处置，没见过世面的廖梅就天天以泪洗面，觉得自己的女儿青春叛逆期来得太快。朱夏被关在房间里，一日三餐只提供平时七成的量，她索性三餐都不吃了，要饿死在屋里，跟恶势力抗衡。

那几天晚上，张一寻趁着林夕施睡着，煮好面，再放两根美好火腿肠，把碗放在锅盖上，四边绑好绳子，在窗户边给朱夏吊下去。

朱夏在纸上写好“怎么才送下来，饿死了”，然后贴在锅盖上，扯扯绳子。

张一寻热切地把绳子拎上来，回复她：“我妈店里今天生意好，回来晚了点。”

说句题外话，林夕施摆摊的夜市因为市政规划被整锅端了，歇了一整年，她痛定思痛，用所有积蓄开了一家新的店，林家茶楼，而且就开在他们院子里，朱夏和张一寻的单元楼下。她终于可以如愿以偿，醒来就下去搓麻，搓累了就上去睡觉。躺着，感觉就把钱赚了。

“你家有老干妈吗，给我舀一点。”朱夏问。

张一寻踮着脚尖去厨房，装了三个矿泉水盖子的老干妈，附上字条：“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剪头发啊？”

“不剪”，外加三个粗壮的感叹号。

“你不剪，就去不了学校，我都看不到你了。”

“正义败给邪恶，不见也罢。”

“你喜欢的那个叫林俊杰的歌手，好像发新专辑了，我看音像店挂了海报。”

“陪我去剪头！立刻！”

周一校领导来检查，少先队员们注视着国旗行着礼，精神抖擞地唱着国歌，台上大腹便便的领导背着手，满意地看着祖国未来的花朵们，直到看到廖大幅他们班的队伍里，有人戴了个小黄帽。

朱夏挂着泪，抽抽道：“从小头上就长癣，老是被嘲笑，不敢脱帽子，希望领导别介意。”

领导用老父亲般的眼神安抚她，转头责问廖大幅这个班主任怎么当的，怎么能允许校园霸凌的存在。廖大幅吓到腿软，忙解释，都是小孩子间的误会，哪能上升到校园霸凌啊。

看着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廖大幅瞬间变得怯手怯脚的，朱夏这几天受的气，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考那年，超女大热，朱夏喜欢周笔畅，剪了短发，风水轮流转，同年年底，飞轮海横空出世，男生又流行起刘海，且要拉得笔笔直。张一寻看过《终极一班》后，也想当不良少年，就跑去理发店做了个定位烫。这下轮到朱夏嘲笑他，你为什么要在后脑勺装个大风车。

“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唱出来了。

朱夏边笑边跑，张一寻就捂着脑门，边追边笑，一起朝不具名的某个地方，践行他们的准高中生活。

张一寻在同龄男生里算比较晚熟的了。那会儿他们县城电视台有一个午夜的点播频道，用座机打个电话就可以点播电影片段，其中最火热的当属《星河战队》的片段六，是一段男女主角的激情戏。当张一寻看着女主角脱掉衣服，露出难以名状的傲人身材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人生的巅峰，于是像着了魔一样反复打电话播那一段。刚好第二天生物课讲到了所有男生最期待的生理卫生那部分，张一寻从早自习见到朱夏那一刻开始，眼神就迷离，不小心瞟到那发育过快的胸部，竟然幻想她脱掉衣服的样子。

走神了大半节生物课，张一寻一直盯着朱夏脖子上的内衣系带，看久了就不自觉上手，轻轻地捏住了带子一角。

此时班上的气氛特别诡异，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坏笑，估计生物老师也紧张，讲到男性的生殖器图解，嘴瓢冒出一句：“精子大家都见过吧？”

全班先是一愣，然后爆笑，朱夏往前一探脖子，结果张一寻直接把她内衣带扯掉了。朱夏一声尖叫，张一寻也吓得叫起来。

“你们俩干吗！”

“老师，他们俩见过！”旁边同学神补刀。

班上又再次爆笑。

那会儿他俩的绯闻传了千里，张一寻每天早晨都给朱夏一袋花生奶，说是林夕施让他给的。两人用课本挡住头，默契地咬破花生奶包装一角。学校的广播站放林俊杰的歌，朱夏就拉着张一寻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非常有仪式感地不能讲话，必须认真听歌。

这些都被同学们看在眼里，更何况他们上学放学都形影不离的。

但两个人丝毫不避讳，可能都觉得心里澄明，彼此最知道这段关系的落脚。

男生们无聊搞班花评选，张一寻在纸上犹豫了很久。四周七嘴八舌的，有人八卦问他，你肯定写朱夏吧。打从心里讲，他跟朱夏从小长大，已经形成了视觉盲点，看不出美丑。但他还是写了朱夏的名字，不是因为长相的关系，即便今天是班委评选、班丑评选、最聒噪的人评选、最霸道的人评选、最好的朋友评选、最在乎的人评选，他都只能想到她。

那段时间，张一寻总魂不守舍的，周末在林家茶楼帮忙，跟林夕施摆龙门阵，聊着聊着就出神。

“水不要钱啊！”林夕施关上水龙头，打断他，“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张一寻认真擦起杯子。

“有喜欢的人了？”

“妈，你说什么呢！”张一寻慌张道。

林夕施说：“我看朱夏挺好的，虽然她那妈不怎么样。”

“妈！跟你十六岁的儿子说这种话合适吗？”杯子没拿稳，差点碎了。

“别在我面前装单纯，你背着我点了那么多遍《银河部队》合适吗？”林夕施声色俱厉，“你今后放学就来我这帮忙，补偿我这一个月的话费！”

像是偷看三级片被当场抓包，张一寻涨红了脸，半天喊出一句：“那叫《星河战队》！”

夜深后，张一寻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对朱夏的感觉，应该不是喜欢吧，只是习惯，像亲人一样的习惯，对待妹妹的那种习惯，哥哥怎么能喜欢上妹妹呢。

越想越害怕，把枕头罩住脑袋，强迫自己快点睡过去。

在张一寻还在躁动的青春期里自我问询时，朱夏已经步入了她光荣的早恋时代。

事情是这样的，朱夏跟同学打赌输了，放学去办公室偷被没收的《麻雀要革命》，结果偏偏碰上杀了个回马枪的廖大幅，虽然现在不教她了，但一日为师，终身是舅，让她留在办公室抄《麻雀要革命》的第一章，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拿走书。朱夏忍气吞声，在快把“遭遇！悲惨宿命中的背影少年”写吐之后，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看青春小说了。

到了晚上，学校大门紧闭，门卫也不知去向，她只好从操场边翻出去，瞄了半天行动路线，结果一脚踩了屎。最可怕的，是她不知道此乃人类的作品还是猫狗的宝藏。

泛着顶配的恶心，朱夏踉跄地从树丛里出来，刚好碰到在旁边练习长跑的高三学长邱天，知道她中了招，邱天二话不说在旁边折了根树枝递给她，见她刮得狼狈，示意她坐在水泥墩上，把她脚抬起来帮她刮。

一系列动作发生在十几秒之内，朱夏却脑补了所有刚刚抄完的故事情节。邱天弯着腰，被汗水浸湿的背心黏在前胸，露着结实的胸肌，如果没看错的话，胸肌上还有一个天使翅膀的文身。

她决定要做郭妮一辈子的脑残粉，这就叫，看什么来什么。

至此，朱夏跌落情网，越扑腾裹得越紧。

大多数少女心事都殊途同归，尤其在暗恋时表现得淋漓尽致，朱夏着了魔，说他们是情侣名，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于是动用各种关系，找来了邱天的QQ号，验证信息写上“我们在操场见过的”，觉得不妥，想删，结果不小心碰到回车键，输入框只保留了前四个字。

她想死。

没想到邱天还通过了。朱夏太羞耻，不敢打扰他，只对他设置了隐身可见和上线提醒，有时候看见他正在听的歌曲，恰巧和自己听的是同一首，就可以高兴一整天。

那时还不流行贴面膜，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朱夏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用淘米水洗脸可以美容。她为了在邱天面前赏心悦目，晚上趁爸妈睡觉，偷偷潜进厨房，把大米冲进马桶，留下淘米水，洗完之后，再冻一盆第二天早上备用。为了不让袋里的米留出破绽，朱夏还找张一寻外借，从他家里匀一点过来，以致林夕施发现异样，买了一堆老鼠药和老鼠夹。

学校为了让高三学子安心备考，在马路对面租了一层写字楼专门做高三部，邱天偶尔会来学校里训练，为了匹配邱天已经成年的男性荷尔蒙，朱夏背着家人买了条胸开到锁骨之下的连衣裙，只要邱天去操场跑步，她就打扮招摇地去游街。不巧这天突下暴雨，装了马达的邱天一溜烟不见了，只有朱夏被淋成落汤鸡。

张一寻在教学楼的花坛找到她的时候，眼线已经融到鼻子上了。他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让朱夏反着套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坐在一边等雨停，很多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倒是朱夏病怏怏地说，回家吧，我饿了。

那段时间除了挂QQ等级，整个学校还流行写交换日记，班上有同学在一个署名叫“流浪者漂流瓶”的本子上找笔友，说张一寻笔杆子厉害，让他也玩玩。

张一寻无趣地翻了翻，半个本子都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大概是A to B，B to C，初一到高三年级不等的十余人，互诉衷肠。本子的主人是个叫邱少的初二男生，这鬼东西俨然就是提前了好几年的纸上BBS。

张一寻第一次写，不知道写给谁，就写给邱少了，在问完为什么要做这个本子之类的一堆无关紧要的官方问题后，才补了一句：青梅竹马恋爱了，为什么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他给自己起了个鸡皮疙瘩满地的笔名，叫“离天堂8英尺”。

邱少回复他了。

“因为你喜欢她呀。”

张一寻不信，想着跟初二的小孩没什么可交心的，把本子还给了同学。他总觉得朱夏只是给无聊的高中生活找点乐子，就像她从小一刻不得闲，这一波三分钟热度，很快会结束的。

学校的秋季运动会如期举行，张一寻没报什么项目，带着几个同学搬了桌椅在操场写宣传稿。邱天是体育生，长跑是他拿手的项目，只是他没想到，在备赛的队伍里，看到了朱夏。

朱夏的视线一刻没离开过邱天，他们对上眼神，不自然地移开。

邱天走过来向她问好：“又是你。”

“真巧啊。”

“看你不像是运动的人啊，怎么会报这个项目？”

朱夏打肿脸充胖子：“我很喜欢跑步的。”

邱天笑道：“哦？很不一样嘛。”

裁判吹哨，邱天向旁边指了指，示意自己要上场了。

“邱学长，”朱夏叫住他，“我叫朱夏，你会记住我的！”

“已经记住了！”

一千五百米的长跑对朱夏这个运动白痴来说，简直是通往天国的阶梯。果不其然在跑完第三圈的时候，眼睛一花，她晕倒在了跑道上。比赛完的邱天推开熙攘的人群，张一寻已经箭步冲到跑道上，把朱夏扛了起来。

张一寻吓傻了，边安抚她边往医务室跑。朱夏的胃被他的肩膀来回颠着，一个没忍住，直接吐在了他头上。

等她在医务室挂上点滴，意识稍微清醒后，问张一寻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没被他看到吧？”

张一寻擦着头发，没有理她。

“问你话呢！太丢脸了。”

终于，张一寻把毛巾一丢，气急败坏地说：“你疯够了没有！”

“我怎么疯了？”朱夏愤愤道。

“这一点都不像你，我认识的朱夏没有这么卑微过，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偶像剧看多脑残了是吗！”

“张一寻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我是你哥！”

“比我小的哥！你真以为我们还在玩过家家啊。我们都长大了，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一个人。”

“我……”张一寻被问住了。

“你出去吧，不想看到你。”朱夏单手把被子罩过头顶。

印象中，朱夏从未在他面前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他们从小为过家家的角色吵过，为谁睡地板吵过，为沙画里上什么颜色的沙吵过，为荷兰猪到底是怎么死的吵过，但就是没有为了另一个男生吵过。

那一刻，他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就是他到目前为止的生命里，除了朱夏，好像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了。

他决定要继续给邱少写日记。

“她是谁嘛，你们哪个班的，我帮你追她。”邱少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口气。

张一寻回：“我没有想要追她，我只想让她不要追别人，我们能一直这样，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你说的这是天线宝宝，等她长大了，还不是要嫁人啊，你们不可能一直都在一起的。”

张一寻和朱夏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冷战，直到朱夏喜欢的林俊杰来市里开签唱会，张一寻守着商报的抽奖热线，打了一整天，抽中一张票，以此作为示好的礼物。

他小心翼翼地用朱夏喜欢的月野兔信封把门票包好，还写了一句：大人不计小人过，小人请你去听歌。

第二天一早，在他们常去的面包店里，他先看到朱夏，正想打招呼，被货架挡住的邱天冒了出来，自然地牵起了朱夏的手。

那天晚上，张一寻做了个梦，梦里他跟朱夏在家里看《穿越时空的少女》。电视上，主角说出那句台词：“记忆或许会消失，但我的心会记着承诺。”恍惚间，朱夏也对张一寻说了同样的话。

“你承诺我什么了？”张一寻凄然地问。

“一起收藏林俊杰的贴纸和海报，一起每期不落地买《当代歌坛》，一起考差，期末一起茫然地一筹莫展，一起为了逃脱值日不择手段，一起上课偷吃零食，一起……”

“别说了。”张一寻不想听，但朱夏不顾，还在兀自细数他们的过去和未来。

他想从这悲戚的梦里醒来，越挣扎越委屈，像是抵抗不及的生理反应，根本忍不住眼泪。哭声把隔壁的林夕施吵醒了，她冲到张一寻房间里，打开灯，抱起他关切地问。张一寻终于意识到这只是梦，可眼泪就是止不住，躲在林夕施的怀里哭了许久。

林夕施一下下摸着他的头，说张一寻小时候做噩梦，也是这样让他平静下来的。

良久，张一寻突然问：“妈，你说人会因为什么事情分开呢？”

林夕施淡淡地说：“……大如生死，小如一场感冒，要分开的人，任何事都会让他们分开。”

张一寻说：“妈，我好像感冒了……”

“嗯？”林夕施停下手。

“没有，有点不舒服，我再睡会儿。”

林夕施没多问，起身帮他掖好被子，关上灯，在黑夜里看了看儿子，便转身回屋了。

朱夏从那次运动会晕倒以后，就经常低血糖，容易手抖。吃早餐的时候，总会抖着手里的肉松面包，发着呆陷入一段诡异的长笑。机警的廖梅看出端倪，趁朱夏上学，翻她的抽屉、柜子找情书，结果情书没找到，找到好几张改过的成绩单。

无奈之下，派出廖大幅去学校一打听，果真是恋爱了。

“对象不是一寻啊？”朱振东放错重点。

“你说什么呐！不是那小子我更不放心，阿猫阿狗的影响了学习怎么办。”廖梅担心道。

朱振东劝她：“我们这丫头本来也不是学习的料。”

“干吗啊，你这是为早恋说话呐，所有家长对这个话题都胆战心惊的，就说明它不是什么好的东西，什么年纪做什么年纪的事儿，你搁你十几岁来追我试试，我可不跟你好。”

“怎么扯我身上来了。早恋我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我们呢也不能明着跟孩子对着来，怀柔政策知道不？”

“就告诉我怎么办吧！”

林家茶楼里，林夕施放下手里的麻将，心里想着到嘴的未来儿媳妇可能要跟别人跑了，大喊“打击早恋义不容辞”。于是他们仨连同廖大幅组成了打击早恋联盟。四个人里应外合，埋伏在学校和家两点之间，用各种办法让朱夏和邱天见不到面。

大人们知道，距离不会产生美，距离只会产生距离。结果平时上学是有距离了，到了周末，他们直接出去约会了。约会的下场，就是朱夏的打扮越来越社会，当朱振东看到她打了耳洞之后，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

“打都打了，又不能合上。”朱夏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朱振东气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老爸，没有这么严重吧，好多女生都打了呀。”

“那人家没那个什么，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哎哟！”朱振东被廖梅掐了一下大腿。

差点前功尽弃，打击早恋联盟又想了一个偏方，喂胖朱夏，让邱天知胖而退，反正朱夏也低血糖，当是补身体。于是廖梅每天投其所好一日三餐都大鱼大肉的，外带甜品巧克力，结果过了三天朱夏的体重不长反而减了。廖梅扶着脑袋，说明天开始所有菜里放糖！朱振东劝她，胖子也是一口一个吃出来的，谁能三天就一胖惊人啊。

而张一寻这边，倒是胖了点，压力性肥胖外加丧，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更可怕的是，越来越会打扮的朱夏开始嫌弃张一寻幼稚的穿品，她说：“青春的时候不青春，就像占着茅坑不拉屎一样。”

邱天如愿考到了市里的体育大学，朱夏一跃从跟高三学长谈恋爱晋升成跟大学生谈恋爱，威力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坐着332转68再转1路的公交车去市里找邱天，每去一次，眼界就更开阔一点。让张一寻再跟她相处有种乡下人跟海归成功人士交流的感觉。

邱少的交换日记已经换了个新的本子，给张一寻最新的留言里，他写道：“我们直接碰面聊吧。”

张一寻准点到了街上的烧烤摊，看到邱天的时候恍惚了，差点没认出来。他穿着皮衣，刘海梳成了背头，耳垂上的耳钉特别明显，他叼着烟，浑身痞气地坐在几个穿着亮丽的外校学生之中，身边还有一个咬着棒棒糖的自来卷女孩，只见她亲昵地把一串鸡肉喂到邱天嘴里，邱天非常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见鬼了。”张一寻兀自撂下三个字，然后冲上去一脚把邱天踹翻了。

结果很显然，都不需要邱天还手，那几个不良少年就把张一寻打了个底朝天。张一寻吐着带血的唾沫星子，重复道：“你不能对不起朱夏……”

“你是‘离天堂8英尺’？”邱天旁边的女孩蹲下来，问他。

张一寻抬眼看了看她，狐疑道：“邱、邱少？”

“哥，认识的，放了他吧。”女孩站起来，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邱少本名邱白露，她觉得爸妈给起的这名字太娘，索性给自己换了个特别适合行走江湖的昵称，打小就形影不离地跟着哥哥邱天，看着哥哥在学校里的模范生和社会上的山鸡哥两个身份间转换。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偶像，世界才完整，那追着她哥跑一圈，世界就谁也不差了。

“朱夏常提起你。”邱天吸了一大口烟，把烟掐了。

“你别把她带坏了。”烟雾后面，张一寻豁着嘴道，邱少正给他上药。

“你觉得我们是坏人？”邱少用力按了一下棉签，疼得张一寻直跺脚。

“人是带不坏的，除非自己想学坏。”邱天说，“我真挺喜欢她的，虽然没你参与她的人生那么久，但我的喜欢，不比你少。先来后到没错，但后来居上，也是凭本事啊。”

这算是第一次跟邱天面对面，他身上显而易见的锋芒，举手投足间的气场，像极了在成人世界里风尘仆仆的孤胆英雄。同样是学生，他还在学习，而对方，已经在生活了。

“你真喜欢我嫂子啊？”邱少问。

张一寻说：“女朋友就是女朋友，别乱认亲戚。”

“喂，好歹我们还是笔友啊，是谁帮你传道授业解惑呢。”

张一寻没理会她，对邱天说：“总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请你不要跟朱夏说。”

“放心。”邱天冷冷道。

“还有！”张一寻操起桌上一瓶啤酒，大口喝了下去，溢出的酒沫子又把嘴角的伤口刺得生疼，喝完干呕了一下，愤愤道：“我想和你一样，和你们一样。”

他指了指邱天和其他外校的人。

张一寻接受了朱夏和邱天在一起的事实，他跟邱少两人像跟班一样成日尾随他们在县里市里两头跑。邱天在校外的日常，就是打台球，打网游，打街机，打人。张一寻特别细心地观察他，模仿他说话的口气、穿着。从小到大，他的衣服都是林夕施选的，要么是夜市同款，要么是厂子里的外贸原单，当林夕施又拿着一件尺码超大的拉链卫衣给他时，他拒绝道，我要穿皮衣。

他让理发师把鬓角和两侧的头发剃光，只有用发蜡把顶上的头发抓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到耳朵上面的闪电纹理。还斥巨资办了街口网吧的会员卡，跟着他们打《QQ炫舞》《梦幻西游》《冒险岛》，靠着一米八几的个子侥幸躲过抽查身份证的警察，却逃不过朱夏和邱天每时每刻地秀恩爱。

圣诞节交换礼物，张一寻准备了木制笔筒，邱少是游戏碟，朱夏是自己编的幸运星，当邱天拿出一条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项链，大家都闭嘴了，纷纷让路给朱夏。

朱夏说什么也不敢收，用一杯子幸运星换了项链的包装盒。

她握着空空如也的盒子，羞赧地说：“长大了才能收贵重的礼物。”

“那完了，你在我这，永远是少女怎么办。”邱天逗她。

张一寻醋意大发，第一次觉得有钱真好。

他在烟熏火燎的台球室里，眼睁睁地看着邱天贴着朱夏，一手帮她架杆，一手从她腰间游走到左手，亲密地叠握着。进洞后，朱夏侧头朝他笑，两人的距离只有0.01厘米。

不知道什么时候，朱夏的头发又长长了。

而这一头，邱少教张一寻的画面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你矮点！我看不到你的杆子。”邱少换了个姿势，站在张一寻身后，狼狈地握着他胳膊。

张一寻往后弓背，正巧贴在邱少胸上。

“你流氓啊！”邱少护着胸，满脸通红。

“怎么了？”见她一副小题大做的样子，玩笑道，“我都没感觉。”

邱少上前就是一阵乱掐：“你能不随便乱用词吗？！”

“那，一马平川。”

“张……”

“幅员辽阔。”

“……一寻。”

“随你爹。”

“啊啊啊啊。”

邱少继续掐他，张一寻就扯她自来卷，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缠斗在一起。

“喂！你们两个……”朱夏突然叫住他们，欲言又止，转而挽着邱天说，“看他们呀，多幼稚。”

那个时候的张一寻最讨厌朱夏说他幼稚。

技校后面有条街，是县里著名的混混集中营，未成年人可以在这里买到烟，迪厅酒吧，摊贩混杂，卖狗卖蛇的什么都有，这是警察最头疼的地方，也是邱天的练兵场。

这天，张一寻在烟摊子前犹豫良久，正准备去，被邱天拉了回来。他从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递给张一寻。张一寻嘟囔着可以自己买，半推半就地啄上一口，结果呛得眼泪直流，感觉像是飘在化工厂的烟囱顶上求爹爹告奶奶地猛吸了口仙气儿。

“所以就别浪费钱了。”邱天把烟从他手里抽走，自己叼上，“你还没明白吗，像我们一样，不是抽烟喝酒、搞个发型就可以，而是要付出代价的。”

高二下学期的愚人节，张一寻翻进化学实验室，把三十次实验量的钠丢进男厕的小便槽，他躲在一边，看是哪个幸运儿中招，结果等来的是廖大幅。厕所发生爆炸，来不及系裤腰带的廖大幅连滚带爬地逃出来，腹部不幸被火星子灼伤。

校长办公室里，林夕施给了张一寻重重一记耳光。经校领导研究决定，张一寻偷窃、毁坏公共设施，致教职员工受伤，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林夕施手足无措，眼睛涨红：“校长，你行行好，我儿马上高三了，不能没有学上啊。”

“妈……”张一寻委屈状。

“你嘴闭到！”林夕施抓着校长的胳膊，说，“是我这个妈没用，没教好他，你、你要罚罚我，让我做牛做马做啥子都可以……”

“学校不是我的，你们走吧。”校长决绝道。

林夕施皱着眉，嘴皮已经开裂，只见她不停抖着手，脑袋缺氧，无法组织成段的话，两腿一软，像是要跪下去。

校长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廖大幅适时迈进办公室，伤口还没愈合，移动得很别扭。他看着此情此景，摇摇头，说：“校长，算了，我不怪他，不胡闹也就不是孩子了，马上要高考，这事儿更重要。”

廖大幅的及时出现让故事没那么难堪。回到大院里，林夕施让张一寻跪在茶楼门口，随手扯来一段树枝就往他身上抽，一下，不够疼，把他校服扒了，接着抽，树枝打断了，再换一根。

披头散发的林夕施念叨着不动听的方言，朱振东和街坊邻居都在劝，倒是张一寻一声不吭，像尊雕塑跪在地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他用余光看了眼朱夏，只见她正被廖梅紧紧抱着，吓哭了。

“她哭了，我是成功，还是……失败了？”他想。

他一直在询问自己的问题，问题牵扯出更多问题，他开始怀疑自己做这些事所有的初衷，他害怕提醒自己，对朱夏的感情，到底是出于习以为常的惺惺相惜，还是归为己有的魂牵梦萦。

成为朱夏喜欢的人这件事，并没有让他的疑虑有所消解，而是如同强迫性记忆，想起一次，便百爪挠心。

夜深，林夕施敲了他房间的门，拿着药膏一言不发地进来，让张一寻趴在床上，战战兢兢地把他衣服撩起来。

他听到林夕施吸鼻子的声音。

“别转过来！”林夕施带着哭腔命令道，“别动！”

张一寻不敢回头看，林夕施抽动着身体，张嘴狠狠地哭着，不敢哭出声。如果要比拼心碎，上次这般碎过，是与丈夫分开的时候。

这是张一寻印象中，第一次见妈妈哭。

“妈，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张一寻眼眶也红了，“对不起。”

“睡一觉就过去了。”林夕施上好药，情绪平复下来，抹掉脸上的泪，轻声地说，“如果晚上还疼的话，叫妈妈啊。”

张一寻点点头，轻轻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已经做了两场梦，忽然听到窗户边有动静，掀开被子，窗户外露出“林俊杰”半个纸糊的脑袋。

吓醒了。

朱夏趴在窗边，费力地举着晾衣竿，上面用衣架和偶像海报做了个假人。

张一寻扯掉“林俊杰”头上贴的纸条，只见朱夏字迹凌乱地写着：“我这次承认你牛了，不过不许有下次了。”

“有没有下次也跟你没关系。”张一寻赌气写道，贴回“林俊杰”头上，摇了两下杆子。

“怎么没关系，看你这样，我心里很难过的好吗，我都把林俊杰的海报裁了哄你开心呢！”

“哦，你还想着我啊，我以为你都想着你男人了。”觉得后面措辞不当，又把男人涂掉，改成“那个人”。

“你们俩没什么可比性。”朱夏写道。

“你什么意思啊！！”张一寻画下几个叹号，力气太大，把背上的伤都扯疼了。

窗外的假人突然收了下去。张一寻爬到窗边，轻轻朝外面咳嗽了几声。等了许久，朱夏都没动静，只好蹑手蹑脚地去厨房里用锅盖又做了个升降机。

没一会儿，绳子有了动静，张一寻把锅盖拽上来，纸条上写着：“衣竿举得我手抽筋了！”

张一寻想着朱夏颤抖着手骂骂咧咧的样子，笑到岔气。

开除这事儿算是这么过去了，但张一寻被记了大过，要靠成绩来补偿。进入高三之后，一切节奏变得非常机械化，每天是一样的试卷，一样的考不上大学就会怎样的恐吓式教育，一样的体育老师今天请假，语文、数学、英语老师来上。同学们也很默契，同步步入冬眠，上课睡倒一片。

这期间有一出插曲，大院里有好几户人家丢了狗，连学校的告示栏里，都贴上了寻狗启事，邱少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是技校后街上，那个卖狗崽的就是个狗贩子团伙，偷了别人家的狗拿去配种，配完再卖给狗肉馆子。县城东郊的村子里，就藏着他们的狗厂，偷来的狗都被关在那里。

“不良少年”张一寻又想搞出点名堂，义愤填膺地要探个究竟，于是以他为首，朱夏和邱少为左右护法的救狗小队就成立了。他们坐着黑色的越野车来到狗厂门口，厂房四面分布着银色的圆形射灯，统一照着楼顶一个转动的骷髅狗头标志。

这里戒备森严，几步路就有一个守卫，他们三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在几个守卫的食物里放了安眠药，连滚带爬躲过戒备，成功释放了所有被偷来的狗。

张一寻的幻想完毕。

这天夜里，邱少为了掩人耳目搞来一辆人力三轮车，拉着张一寻和朱夏，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郊区的狗厂。美其名曰是个“厂”，其实就是个两间房的办事处，没有射灯，没有骷髅狗头，也没有守卫，只有一个看门的中年男人，正趴在里屋睡觉。

他们戴上准备好的口罩，蹑手蹑脚地猫腰穿过房间，果然在另一个铁栏围住的屋内看见好几只狗。其中一只脸上有白色斑点的金毛，邱少在告示栏上见过，确认就是他们偷来的。

有几只醒着的狗见到他们开始吠，邱少想尽办法用夸张的肢体语言传达来意，让它们安静下来。

一旁的张一寻瞧见铁门上有一把造型夸张的铜锁，他轻轻抬起来，生怕铁链发出的声音把里屋的男人吵醒。

离队好一会儿的朱夏抠着脑袋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张一寻低声问。

朱夏一脸蒙：“……我也不知道，回过神的时候你们就不见了。”

“搞错没有！关键时刻又失忆！”张一寻朝两边张望了一通，把她拉到一边，煞有介事地问，“你看这个锁，设计得非常精妙，没有输入密码的地方，我也没看到锁眼，肯定需要一种特别的办法破解。”

朱夏直起腰，往门上看了一眼，将上面一个铁片掰开，门就自然地开了。

张一寻傻眼，撂下铜锁正色道：“我就说这破玩意儿肯定是个装饰。”

朱夏憋起笑。

屋内的狗陆续从铁门逃出去。朱夏担心道：“它们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我们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张一寻说。

他们赶着余下的几只狗，原路返回。看门的中年男人适时拿着棍子从屋里出来，与他们三人撞了个正着。

“你们干啥呢？！”中年男举起棍子，不由分说地朝他们挥来。

眼看棍子就要落在朱夏身上，张一寻伸出胳膊及时挡住。

朱夏蒙了。

突然一个酒瓶子在中年男头上炸开。

他两眼一转悠，看见背后还有一个戴口罩的人，重心一歪，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邱天摘下口罩，不顾对面三个人有多震惊，示意他们帮忙，将中年男绑在凳子上。中年男中途醒了一次，抓住邱天的皮衣不松手，骂骂咧咧地恐吓着。

邱天二话不说，对着他圆鼓鼓的肚子就是一脚，直接连人带凳子踹到了墙角，中年男猛喷口水，再次昏了过去。

“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啊？”邱少激动地上前抱住邱天。

邱天对着她脑门就是一个弹指：“你偷听了我讲电话是吧，还敢背着我先跑来了。怎么，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啊？”

“不是考虑到张一寻他们高三生活太枯燥了嘛！”邱少捂着头，撒娇道。

邱天看了眼朱夏和张一寻，来到他们身边，搂着朱夏的肩，问：“没事吧？”

朱夏的肾上腺素还在狂飙，没有从刚刚的情节中缓过神来，红透了脸，呆滞地摇摇头。

“走吧走吧，杵这儿喂狗呢。”张一寻睥睨着眼，捂着胳膊离开了。

“手还好吗？”朱夏在身后追问。

张一寻摆摆手，走在了前面。

后来，那个狗厂被警察查封，背后整个贩狗的利益团伙也难逃法网。做好事不留名，救狗小分队的插曲很快被高三的油墨味冲淡。

好不容易熬到了张一寻的生日月，邱氏兄妹给张一寻在KTV办了个十七岁的不良少年主题趴，每个人打扮得要越混蛋越好。朱夏化了个很重的烟熏妆。当晚的亮点是张一寻，他裹着校服来到包厢，看着一切都正常，在同伴的抗议声中，他脱掉校服校裤，只见他穿着一条秋裤，上半身裸露，用小卖部的文身贴贴了一条青龙。

见大家笑得四仰八叉的，扮成劳拉的邱少自告奋勇向大家展示她的歌喉，她用指头绕着心爱的卷毛，造作地唱着黄玲的《痒》，尾音刻意拉长，仿佛在粗暴地寻衅生事。邱天的小弟挑事儿，要吹啤酒，一伙人越喝越高兴。酒过三巡，张一寻鼓吹朱夏表演她的记数字能力，他在手机上随机写了一行，朱夏记十秒，一个没错地复述。众人呛说张一寻是托儿，于是张一寻又写了一行，不够，再一行。朱夏皱着眉，快速扫完，即便酒精上头，她也复述正确。

张一寻起哄，让邱天也出一题，邱天想了想，煞有介事地捂着手机写了一行，朱夏看完后，正准备背，邱天提醒他，跟我生日有关哟。我忘了，朱夏歪着头说着，旋即一笑，准确地背出来，32245217405201314。

有人带头喊：“3月22是我，2月17是你，我爱你一生一世！”

在场的人都被他们酸到了。

邱天想去吻朱夏，张一寻连忙转过头，不忍看。朱夏下意识地躲过了袭来的邱天，摸着他的脸，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最后是拆礼物环节，邱少送给张一寻一瓶剑南春，说对他的感情都在酒——的名字上了。朱夏给了他一张《梦幻西游》的年卡。当晚最有意义的礼物，竟然是邱天的。

邱天把购物袋的胶条撕开，取出一件自己的同款皮衣，递给张一寻：“不良少年，等今晚过了，你带着朱夏，好好考试。”

“不是你穿过的那件吧？”张一寻反唇相讥。

“你闻闻。”邱天也会开玩笑了。

少年们开怀地笑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无畏。以为已经阅过世界上所有驻足和奔跑的人，但生活如一个愚昧的万花筒，所有人像傻子一样被时间操控着，只要转一下转筒，此岸的所有灿烂，都会变成彼岸的悲剧。年轻人越是用力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成人的修罗场就越是让你看清自己到底青涩得几斤几两。

把邱天送上去学校的出租车，朱夏提议走回去，醒醒酒，邱少说什么也不愿那么早回家，强撑着说自己比鹰还清醒，非要陪他们走一段。倒是张一寻蜷缩在KTV门口，看着外面冷风飕飕，望而却步。

“你不会没穿里面的衣服来吧？”朱夏折返回去问他。

张一寻乖巧地点点头。

“服了你了，把这件套外面。”朱夏帮他把邱天送的皮衣拿出来，披在校服外，“哈哈，像是偷穿爸爸的衣服。”

张一寻立刻挺起身子，大步往前走：“爷也可以很帅的好吗？”

朱夏搭着邱少的肩，两人默契地给了个讪笑，跟了上去。

没走一会儿，酒精反射弧超长的邱少就扶着电线杆吐了，吐着吐着竟然秒睡，直接往地上倒。路上打不到出租车，张一寻只好先把她背起来。他们在夜色里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想起小的时候，每次放学回家，两人都要比赛踩影子，一个跑一个追，如果追的人踩到跑的人的影子，那跑的人就输了。

张一寻一次都没赢过。

那晚，他们又踩起来。

张一寻还是输了。

“不算不算，你背着邱少，不好跑。”朱夏替他找借口。

这一次，张一寻说了实话：“其实，我是故意输给你的。我妈说，如果踩了别人的影子，那个人就会折寿。”

“那你还要让我踩。”

“我死总比你死好嘛！”

朱夏一愣：“白痴……”

两人突然没话了，步调慢下来，并排着向前走。

张一寻借着酒意，问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有跟他那个那个吗？”

“说、说啥呢，当然没有了！”朱夏羞赧道。

“那你们肯定打啵了。”

“没有没有，喝多了吧你。”朱夏气得嘟起嘴，径直向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瓶子破碎的声音，像是在夜空中快速撩拨了高音琴键。朱夏转过身，张一寻捂着头，半醉半醒的邱少跌坐在地上。张一寻身后，是两个穿着大码运动衣的男人，其中一个，是上次狗厂里的中年男，手里正握着刚刚砸碎的酒瓶。

张一寻不顾头上的血，朝中年男就是一拳，两个男的夹着脏话对张一寻一阵拳脚：“姓邱的，操你妈的多管闲事！”

朱夏冲过去，“他不是邱……”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男的一脚误伤，疼得直接跪在地上。

“朱夏！”张一寻捡起地上的玻璃片，直接插到那男人的腿上。

男人哀号一声，与旁边的中年男摔在一起。

这敌我阵形，跑为上策，张一寻牵起朱夏，奋力地把邱少扛回背上，拔腿就跑，身后的中年男穷追不舍。

他们边跑边喊救命，眼看就要被追上，终于看到路前方的工程车，步道施工，有人正拿着刷子在路上刷线。他们本想躲到工程人员身后求救，却仅仅在那么几秒的时间差里，听到了邱少绝望的尖叫。

中年男把一整桶道路标线漆倒向了张一寻，他穿着厚厚的皮衣，只是溅到了零星，但背上的邱少，满头满脸的漆，她从湿漉漉的睡梦中惊醒，油漆淌进了眼睛。

刷线漆速干速固，医生在洗眼之前，粗鲁地剪去了邱少已经结成块的头发。

后面的事，反转太多，无论是张一寻，抑或是朱夏，都不想再记起那个冬天。

在邱少住院观察的第二天，邱天到公安机关自首，两个月后法院依法做出判决，邱天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邱少的平头终于长长了点头发，但左眼的视网膜损伤，看东西总有一层雾，也是在那层模糊的雾里，她看见哥哥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在判决后一脸沧桑地被警官押解进屋，回眸的那一瞬，他们彼此凝望，眼神里分明是带着关切的，但她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如果要问人与人之间感情的行动轨迹，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概一开始是出于缘，后来就是因缘而生的劫。

邱少转学了，她做房地产的爸爸带她去了广州，从此跟他们断了联系，QQ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手机成了空号，连声再见都没说。

他们每个人，都以为青春是永不打烊的欢乐场，是自以为是的懵懂，是睁着眼做的梦，其实，青春不过是抖落了一地的霓虹。

朱夏探视邱天的时候，他剃着寸头，往日的精神已经不再，眼睛里倒多了一种世故的淡然。

“忘了我吧，现在忘不掉，今后你也会忘的。”邱天冷冷地说。

朱夏举着电话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你喜欢张一寻，是吗？”邱天问。

朱夏突然被问住了。

他继续说：“我的生日是2月7号，不是17号，他才是17号。你不是很会记数字，你只是，很会记他给你的数字。”

“我……”朱夏泣不成声。

“别哭了，好好的，我会为你祈祷的，因为我是真的爱你。”这是邱天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爱”字当头，竟然觉得有些受不住。

时间如白驹过隙，那些跟张一寻相处的细枝末节，朱夏都快记不清了。

但有些东西，只要一提起，就会朝记忆深处开一枪，看不清目标，但能感受到强大的后坐力。

想到小时候喜欢穿戴帽子的卫衣，其实是因为张一寻喜欢丢垃圾进来。

想到跟邱天在一起后，再见到张一寻，竟然有负罪感。

想到看见他跟别的女生打闹，哪怕是邱少，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想到他被林夕施教训，她从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看到他受伤。

想到做爱情测试的时候，竟然最后指向张一寻，她可以怀疑一切，却不敢怀疑他们只能是青梅竹马的感情。

想到她最幸运的事，是青春里有一个张一寻，而张一寻身边，也正好有一个朱夏。

想到孟克柔在《蓝色大门》里说的，虽然我闭着眼睛，也看不见自己，但是我却可以看见你。

00:08

玛雅人的预言果真不靠谱，靠一部老美的电影意淫完世界末日，就再也没有关乎末日的期待了。陆地上的人们只过了几天破罐子破摔不用努力的幻想生活，2013年准点一来，还是要回归到失望与希望交错，忽而半生的日子中去。

张一寻和朱夏忍痛放弃了一个月的押金，从东交民巷搬去了青年路的国美第一城。搬家那天，他们打包好行李，看看这搬空的小房子，门外破败的走廊，楼下那快吃吐的田师傅、真功夫，他们知道，这一去，绝对就不会再回来了。不想再回来了。

新的大两居，全屋都是大理石地砖，坐北朝南，遇上北京的好天气，半边客厅都可以拥有黄朗朗的日光，他们住在二十八楼，搭着宽敞的电梯，每次回家都有种一览众山小的仪式感。

当然这不是他们租得起的房子。

自从去年年底朱夏在星巴克碰到邱少，他们的生活就发生了质变。邱少她爸要把她送去英国读研，让她在北京、广州、上海三地选一个城市学雅思，她选了北京，说是离家里最远。只是没想到命运的一盘大棋，让原本走散的他们，竟然又得以重聚。

邱少的头发被剪掉之后，发质突然就变了，再也不卷了。几年前，手机没那么多美颜功能，左眼视网膜上的雾霭正巧成了她看东西最好的滤镜。右眼看，什么鬼东西？左眼看，就顺眼了。

这些年，她变了不少，从过去那个跟在邱天屁股后面爱吃棒棒糖的小女生，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鼻子和下巴都动了手脚，妆容成熟，毒舌又尖锐，用“婊子”来形容，好像不太贴切，“阳光婊”，比较合适。

邱天入狱后，只让朱夏探视过一次，后来，谁来他都不见。邱少的爸爸再婚后，又给她生了个弟弟，她成了新家多余的那个，于是就更加“浪”了。从他们高三那会儿到现在，已经交了八个男友，最长的一个有半年，最短的两天，不是一夜情，是在香港旅行时认识的。决定交往的时候是真喜欢，睡过之后就不喜欢了。

邱少无法接受，在床上让她喊爸爸的男人。

男人在澳门教会她赌钱，结果打德州扑克血战一晚，输了六百多万。邱少用三瓶2000年的Opus One灌倒了他，糊里糊涂帮她签了单。

分手归分手，第二天离开澳门的时候，邱少给他写了张欠条，钱会还的，但是还之前不许再联系她。

邱少没敢跟她爸要这笔钱。后面紧接着就是那个刚提到的交往半年的妈宝男，对方妈妈是做涂料生意的，本来谈恋爱就是各取所需图个开心，但他妈以为他们是奔着结婚去的，加上老妇女家长里短的剧看太多，觉得邱少不靠谱，愣是约她出来，五百万拍在桌上，让她离开她儿子。邱少当时还真的挺喜欢他的，寻思半天，叹口气道，得加钱。

六百万不多不少，还给了那位“爸爸”。

那几任男友的狗血事，不限于此。反正伤的伤，闹的闹，组成了现在的邱少，她越发成熟，异常清醒，她告诉自己，此情可待成追忆，十二星座还差七。

邱少刚来北京一个月，租下这两居，本来打算一间房当衣帽间。遇见了朱夏以后，觉得还是老“嫂子”比新衣服更值得共处一室。朱夏说什么也要付房租，邱少拗不过她，定了一千五，朱夏竖起手指，外加每周一次大扫除。

问到男朋友，起初朱夏还不愿说，怕邱少介意，别扭半天还是说了她跟张一寻的事。邱少没好气地嘲了半天，得意自己应该是最早知道张一寻喜欢她的人。撂下铿锵的一段话：“你们俩从小到大玩的这跳跳棋，我和我哥都是参与者，你们跳关悔棋那都是你们的事，反正不以谈恋爱为目的的青梅竹马都是在老天爷眼皮子底下耍流氓。”

哦，对了，她严正抗议，让朱夏和张一寻不要再叫她邱少了，要叫她的大名，邱白露。

她是这么说的：“以前觉得这名字‘娘’，现在觉得‘浪’，非常适合行走江湖。”

三个月前，朱夏举着电话从床上惊坐起，她竟然被那家公关公司录用了。

第一个月基本处于头昏脑涨的状态，帮着同事整理word文档、订餐，以及看之前所有项目的结案。许念念给了她一个艰巨的任务，就是学会美化PPT。你在客户公司打开一个炫酷的PPT，要比累死累活写一个word文档的中标率大得多，许念念如是说。第二个月开始，她终于能参与他们的头脑风暴会。会上的许念念仿佛是个灵感制造机，一刻不闲地在白板上记录，但凡有人提到一种解决方案，她能衍生出解决方案的十种表现形式。她就是那种靠脸吃饭，脑袋还性感的女生。

朱夏在会上一言不发，会后许念念把她叫到茶水间，问她入职以来的感受，她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觉得还没有融入。

许念念喝了口咖啡，讪笑道：“如果融入了，你也就没那么多想法了。”

“我听不懂……我大学学金融的，可能还是不太适合搞创意。”

“创意是什么，你研究出来了吗？”许念念问。

朱夏怯怯地说：“就是灵感，创造性的思维，点子？”

“百度查的吧？我问你啊，如果现在厨房里有香蕉、苹果、鸡肉、白菜、洋葱、西红柿、鸡蛋，你可以做出什么菜？”

朱夏想了想，扳着手指说：“西红柿炒蛋，鸡肉炒个白菜，香蕉和苹果能打成泥吗，好像不够创意，那香蕉跟洋葱还有鸡肉，一起炒！”

“黑暗料理之王啊。”许念念差点呛到，“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吃外卖。”

“你这超纲吧！”

“别人想不到的，就是你的创意。”许念念笑着。

“谢谢念念姐。”朱夏好像有点明白了，迫不及待想回去再翻翻方案。

“朱夏，”许念念叫住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录用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挺像的。”

朱夏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北漂的温暖，她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跟我”，不论是对方高情商的话术，还是轻描淡写的鼓励，朱夏顿时有了种坐在了一条船上的感觉。

她熬夜啃着方案，在网上搜国外那些经典的营销案例，上厕所都不忘捧着资料，马桶坐久了，脚下像踩了星星。她突然变得好坚定，甚至开始觉得，这份工作将会带给她很多东西，而且是爱情给不了的。

最近一次的头脑风暴会，是关于钢笔品牌的线下营销，有同事建议在一线城市的几个高奢商场做展位，不需要浪费预算进普通的商场，毕竟现在很多人不用钢笔了。朱夏举了手，她说：“正是因为大家不用钢笔了，才怀念写字的感觉，就跟大家现在不青春了，才怀念青春一样。”

那个叫小月的同事反问她：“你想说什么？”

“什么东西最想要？失去的东西最想要！我反而觉得这种品牌就应该去那种人流量最多的商场，它的价格可能很多人承担不了，但大家都写一写，画一画，培养一下，对品牌也有好处啊。”

“你是新人你不懂，那些商场的中庭你以为不要钱的吗，还有群众素质你怎么保证，产品的报废率多高你想过没有？”

“去书店！”朱夏喊道，“现在那些连锁书店陆续都有进驻各大商场，我们直接跟书店合作，在书店里做个小展位，上面放我们的钢笔。”

“拜托，我们这个品牌进书店很掉价的！”小月又呛她。

“钢笔和书绝配啊，不然你还想让它们去哪，墨水厂吗？”朱夏反唇相讥。

“好主意。”许念念打断他们，“如果书店需要置换条件，我们可以去找那个代言人谈，去线下跑几场落地。”

“然后可以再放信纸和邮筒，让大家给亲近的人写信，这样是不是没那么商业？”朱夏补充道。

小月急了：“书店里面放邮筒？怎么可能。”

“可以的，”许念念说，“假邮筒就好，不用真的寄，让书店员工收起来，按月统一寄回公司，我们在线上做个复盘就好。”

朱夏又说：“如果那个代言人能配合，还可以抽几个幸运儿，让代言人念出来。”

“小月，马上联系他的经纪人，以及给我FM97.4的编导电话，我要聊合作。”

“哦……”小月偃旗息鼓。

朱夏看着许念念在白板上写的关键词，思索着：“我还有个建议。”

大家看向朱夏。

“活动应该有个名字，叫‘见字如面’怎么样？”

朱夏去年生日，临近毕业，张一寻送给她一个册子，上面贴满了他们从小到大传过的字条，他不仅精心保存着那些年少时光，而且还在每一张纸条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批注。那会儿，他们彼此还没有说破，她边翻边嘲笑那些年的傻里傻气。张一寻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不管是毕业还是末日让我们分开，你都别怕孤单，见字如面，有我在。”

还在玉泉路上班的张一寻无所事事地刷着微博，这些天朱夏晚上加班，白天起得比他还早，除了睡觉能抱到，一整天都见不到人。现在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明明都在北京，搞得跟异地恋一样。

赵薇导的《致青春》带起一阵追忆青春的风潮，张一寻在他自己的微博上贴了一篇电影的随感长微博，直到听同事惊呼，才发现登错了号，发在了公司的官微上。本想删除，发现已经被转了两千多次，再三跟领导请求后，领导破例让他留了这条除了社会新闻以外的娱乐稿件，也是那条微博，最后转评破了三万，登上了当日的热门榜首，还被上头点名表扬，说官微早该这样年轻有活力了。

从此张一寻换了路线，经常在官微发布一些情感类的文章，都能得到很高的转评。原本在网友印象里刻板的国企官微，也变得有温度起来。月底领工资的时候，多了三百，领导说，这是对才华的鼓励。他不置可否，只感谢这段时间，让他找回了以前一定要表达什么的冲动。

下班后去报刊亭，他找到几本顺眼的青春杂志，每天写一点，凑成几千字的故事，投到杂志的征稿邮箱里，权当给自己的才华找个落脚点。没想到真的有几家杂志要了他的稿子，千字八十块，上稿的故事一般有七千字，有时几家杂志都上了稿，一个月就多赚了一两千块钱。虽说在所有才华里，写字的价值比较低廉，但那段时间，他一个月的工资甚至比朱夏还高，他终于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定感了。

人生迎来新的拐点，他在邮箱收到一封出版社的邀请函，问他有没有兴趣写长篇小说。张一寻兴奋了，再三确认，对方真是要给他出书的意思。那短短几秒钟，他仿佛看到自己坐在拥挤的书城里，把自己的名字奋笔疾书了一遍又一遍的场景，身后的货架上摆满了自己的书，朱夏站在不远的位置，温柔而又热切地望着他。

张一寻加了对方的微信，验证写道：“不是让我当枪手吧？？”

对方很快通过他，自我介绍是出版人，姓徐，张一寻叫他徐老大。徐老大说在杂志上看到他的文字，觉得有灵性，想给他出版小说。

张一寻在电脑这头张牙舞爪一番，强装镇定地回道：“是说那种能在书店里买的书，不是网络小说吧？”

徐老大回：“当然。”

张一寻想大叫，但人在公司，只能用力咬手指关节，终于疼得叫出声。

同事们齐刷刷睥睨着他，一秒后又静如处子地埋头办公。

下班后，张一寻奢侈地打了辆出租。一路从长安街开过来，看着夜幕降临后彻底苏醒的国贸、“大裤衩”，突然想起那句在网上看到的话：你在国内任何城市都可以说自己怀才不遇，除了北京；你在国内任何城市都可以说这里不欢迎你，除了北京。

掐指一算，他觉得真正属于他跟朱夏的生活，就要来了。

朱夏这边还没有消化张一寻要出书的好消息，就迎来新工作的第一个坎儿，市场部主管临时向许念念借人，说要去上海稳住一个年单的大客户。估计有别的公关公司煽风点火，客户有点动摇了。市场部主管点名要最近抢尽风头的新人朱夏，这让她万分紧张，一是去年在软件公司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二是没在客户面前讲过方案。许念念倒是平常心，即便丢了客户也没关系，总要允许客户见识见识别家，才知道我们的好。

朱夏明白这是许念念的安慰，临行前，收到升职邮件，成了创意A组的组长，那个年单客户就是A组负责的。朱夏因此成为公司第一个实习期刚过即升职的新人。

她隐隐觉得后面会有事发生，这不是她能力应得的结果。

在机场候机时，收到许念念发来的微信：“保守使用你身上那股劲儿。”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在上海客户的公司开会，市场部主管对朱夏的介绍别有用心，说她是策划部的新领导，全权负责这个案子。会上，品牌客户并没有给他们好脸色，大概是推翻了之前的策划案，说重复，没新意。客户话太密，自己提了几个方向，朱夏只能频繁点头，顺嘴答应回去想想。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那个市场部主管就借故休假了。后面再开会，朱夏只好带着自己组里的妹子和市场部另一个小哥去，他俩完全被客户吓到不敢说话，只有朱夏靠着那没皮没脸的自信，讲她熬夜做的方案。结果对方竟然自打脸，又觉得之前的想法不好，还用一大堆专业术语教她如何营销。朱夏有一种小学生去给大学生辅导作业的无力感。

第一次独当一面就铩羽而归。晚上回到酒店，她给许念念发微信抱怨：“我觉得客户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很多客户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但你给他了，他就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了。”许念念回。

朱夏又熬了几个通宵，做了三种风格完全不一样的方案，她一层一层地用粉底遮瑕藏起倦容，接连灌着美式咖啡，凭一身就义的气魄来到客户公司。对方的反馈却说，我们可能不合适。朱夏终于忍不住，顶撞了客户，大家是合作，不用合适，又不是谈恋爱。客户比他们的珠宝品牌更玻璃心，直接怒气冲冲告到了朱夏老板那儿，要求换人对接，否则不用再谈了。

老板在群里发话，让朱夏买点礼物当面给客户道歉，但朱夏的脾气紧扒着嗓子眼儿，怎么也下不去，她觉得自己的努力受到了侮辱，为何还要向看轻自己的人低头。于是冲动地直接给许念念发微信：“念念姐，我可能要辜负你了，我想辞职。”

“这就要走？你以为自己是超级玛丽跳着玩的呀。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是说十件里八十九件都不是好事儿，你能保证下一次，就能安全通关？”

朱夏委屈地给张一寻打电话，电话那头，他正在跟邱白露开黑。张一寻心不在焉地听了她的控诉，安慰她：“辞职辞职！让本作家养你！”

朱夏万念俱灰地挂了电话，决定还是认㞞去道歉。

张一寻关掉游戏，打开word文档窗口，嚷嚷着要写书了。跟徐老大签了经纪合约之后，他迟迟没有动笔，看着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跟心跳一样跳动，就是想不到要写一个怎样的故事。

他滑开那台用了两年多的手机，里面存满了跟朱夏在一起的照片，看着竟有点想她。那个朱夏逼迫他安装的纪念日APP上，“上帝与猪宝认识”已过去6935天，“上帝与猪宝恋爱纪念日”已过去327天，最新的“猪宝上海出差”的事项上，数字已经跳到第9天。

邱白露阴森森地在他身后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张一寻一激灵，回她：“你不需要，你每段恋爱的时长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小声一点！”邱白露捂住他的嘴。

一个刚洗完澡的肌肉裸男围着浴巾从他们家洗手间出来，这是邱白露的新男友，银泰楼上的健身教练，狮子座。邱白露在北京学雅思的日常生活，就是逛最贵的街，打最晚的游戏，健最能谈恋爱的身，美最能提拉抗衰的容，蹦只有卡座的迪，开她爸派专人从广州送来的保时捷，以及周末学一个小时的雅思。

“你爸知道雅思不是学年制，不用上四年的吧？”张一寻非常严肃地问她。

她想了想，好认真地答：“应该知道吧。”

张一寻没理会在客厅腻歪的小情侣，刷到网页上的婚纱摄影小广告，模特的眼睛特别有辨识度，点开大图，修片过度的男模怎么看怎么像陆乘风。想起他进组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一问对方竟然在朝阳大悦城，索性合上电脑，约他吃夜宵。

“你去哪儿？”邱白露问他。

“找帅哥。”张一寻换上便装。

“还要找吗，我的给你呀。”邱白露陷在沙发里，双腿在狮子男胸上蹭。

张一寻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宝贝，你饿吗？”邱白露看向教练。

教练被问住了。

于是张一寻就带着两个拖油瓶一起去见了陆乘风。

陆乘风确实进组了，但拍了一个月之后，被制片人塞进来的新人给换了。他心灰意冷地跟经纪人大吵一架，两人闹掰，直接解了约。家人帮他赔付完违约金后，陆乘风决定留在北京，不想再让父母操心，就拍起婚纱照养活自己。

“你居然下海了啊。”张一寻打趣道。

陆乘风说：“注意用词。”

“我觉得你拍婚纱照浪费了。”

“我也觉得，但老天爷没觉得。”

“会好的。”张一寻跟他碰杯，“那你现在住哪儿啊？”

“传媒大学那边，跟一个小演员住在一起。”

“不然让你朋友也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卫生间补了个全妆。

“住哪里，睡地板吗，还是跟你睡？”张一寻故意挑拨她。

教练明显笑容有点僵硬，邱白露瞪了眼张一寻，收敛气势，仰头喝大酒，乖乖跟她男朋友啃羊肉串。

酒过三巡，除了严于身材管理的教练，另外三人都有点喝多了。知道陆乘风之前在横店总被欺负，辛苦拍完的戏的正片里只留了几秒，张一寻有点难过，难过的不是朋友过得竟然这么不好，而是明明不好，却没在第一时间想到他。

张一寻问他：“如果不是我看到你的婚纱照，你是不是不打算联系我了？”

“怎么会，大家都不容易，有些事儿说了也帮不上忙，还会打扰你们。”陆乘风喝了酒就会上脸，眼睛都被熏红了。

张一寻转着酒瓶嚷嚷：“朋友不就是互相打扰出来的嘛，大学四年我们是白过了吗？北京这么大，说不联系，感情真的就淡了。”

气氛顿时有点丧。

“宝贝！”邱白露突然浪叫一声，看着对面那桌正在切蛋糕庆生的客人，撒娇道，“人家也想吃蛋糕。”

“乖，现在已经几点了，店都关门了吧，明儿我带你去吃。”教练挺直腰，悻悻地说。

“陆大帅哥想不想吃？”邱白露突然问他。

陆乘风眼圈通红，有点飘。

“你想，好嘞。”只见邱白露撑起身，拿着桌上一瓶雪碧过去，熟络道，“哟，过生日啊，生日快乐！”

“谢谢，来来来，吃蛋糕！”

邱白露端着蛋糕回来，直接咬了一口，然后递给陆乘风：“一手交蛋糕，一手交微信，怎么样？”

“不怎么样！”张一寻把她拗回去，给教练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给带回去。教练听话地拎起她的手询问，百依百顺的样子宛如一个大型公仔。

邱白露闹得厉害，店里的人都看着他们。教练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劝她的声调稍微高了点，试图把她抱走。

“别动我！你以为我们在上课呢！我就是跟好朋友喝个酒，大家玩一玩，谈恋爱谈得这么没自我，大家早点止损，分手吧。”邱白露胡言乱语道。

教练明显面子挂不住，浑身大汗淋漓，挺了整晚的背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蔫下来，胸肌仿佛都小了一圈。

“还不走，杵这儿加湿呢？”邱白露问。

“神经病。”教练猛地推开凳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陆乘风大开眼界，演戏都不带这样的，甚至怀疑张一寻的择友观是不是有点跑偏了。教练没走多久，他实在晕得难受，借口明天有拍摄，匆匆离开了，到最后也没跟邱白露换微信。

路上张一寻问邱白露唱的是哪出，邱白露蹦跶在前，张嘴深呼吸，歪着头朝他笑道：“谁叫你们突然开始煽情了，太油腻。”

“你这样让陆乘风怎么看我，他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

“你们啊，都太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我不会，我只在乎是不是达到自己的目标。”

“你有什么目标？谈一个甩一个吗？”

“喂，不要太严肃了好吗？”

“你这丫头自己注意点，作恶多端早晚有一天把自己反噬了。”

“你知道你现在离天堂有多远吗？”邱白露上前悬着张一寻胳膊上的肉就是一扭，“8英尺！”

邱白露在床上敷着面膜，她掏出iPhone 5，点亮屏幕，锁屏是一棵树。两个小时前，他看到陆乘风的iPhone 5亮起，屏幕上就是这棵树。她喝酒最好的一次记录是十二杯长岛冰茶后仍然屹立不倒，整个卡座的人都被她喝挂了。所以今晚的那些啤酒，权当给烤串解解腻。临走前，她把自己写着“人见人爱”四个大字的手机壳取下来，偷偷换掉了陆乘风的手机。

没一会儿，手机果然响了，她已经想好了怎么接陆乘风的话。来电的人叫“我的好运”，她觉得这游戏，开局果然很好运。

“喂，”邱白露娇声道，“等你的电话很久了。”

“你、你好，”是一个女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陆乘风喝多了，他的手机好像拿错了，打来想问问看，是不是你……”

“你哪位啊？”邱白露打断她。

“我是他女朋友。”

邱白露挂了电话。

他女朋友又打来了，邱白露把手机按在胸口，眼珠子不住地动，在夜里泛着光。接听后，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嗯，这么晚了，他从我这走得急，明天我们换回来吧。”

狼人杀玩过吗？特别会玩的悍狼都会利用普通村民的无知，用欺骗的方式跳预言家，跳猎人，跳女巫，以此击中他们的敌人。

“人品守恒定律”在这种狼身上是不起作用的。

邱白露觉得陆乘风特别，说不上哪里特别，但就是想让他记住自己。她不过是觉得这么玩，更有意思。

本来以为第二天来的会是他女朋友，结果是陆乘风。他们约在三里屯北区，邱白露把手机还给他，上面套了一个手机壳，大字写着，“我是巨星”。邱白露说，吸引力法则听过没，要给自己心理暗示。陆乘风来回看了很久，说了句谢谢，勉强接受。

邱白露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打开。

“什么意思？”陆乘风问。

“谁说免费送的，二十九块九毛。”

陆乘风加了她的微信，邱白露发来一串银行账号，他认真地把钱打了过去。

邱白露心满意足地抱着手机，问：“她有跟你说什么吗？”

“谁？”

邱白露一笑了之，又问：“张一寻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没问我也就没说了，我跟亭玉在一起没多久，她也是演员，很单纯的，你先不要跟张一寻说，还是我亲自告诉他吧，免得又说我不够朋友。”陆乘风碎碎念着。

“其实我也很单纯。”邱白露很会抓重点。

“看不出来。”他冷冷道。

“能让你看出来的单纯，本身就没那么单纯。”

与邱白露分开后，陆乘风独自去SOHO的一家影视宣传公司试镜，对方说四季度有一个重量级的综艺节目，明星父亲带自己的小孩旅行，买的韩国模式，内部看片后评级一定会大爆。他们要给节目前期的网络宣传片找男主角，宣传片会投放各大视频网站及机场公车地铁广告。

试镜的其中一个镜头要求演员把摄像机当成自己的孩子，情绪由喜至悲，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自己也慢慢变老。哭戏是大学表演课上的常规训练，陆乘风可以一分钟内表现出不重样的哭法，但就是开头部分的笑，导演怎么都不满意，说他的笑不够真实，不太适合这个角色，但陆乘风执意请求再给他一次机会。

摄像机待机，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练习，重复多次后，一时间竟不会笑了，正颓丧时，他注意到背面的手机壳，抬眼看了看现场的工作人员，甚是尴尬，迅疾把壳子摘掉，里面贴了张字条，邱白露写着：看来巨星膨胀了。

他歪着头，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这一笑正巧被导演抓住，让他用这个感受来一条，结果陆乘风超常发挥，导演在监视器后面鼓掌，当即就说没太大问题，等通知。

陆乘风诚恳地点头，受宠若惊地紧紧握住了手机。

朱夏出差半个月后，张一寻的小说终于开始动笔。他打算把他们的青春写出来，但估计公司领导尝到了甜头，那段时间让他每天都要发一篇随感，还学广告公司定了所谓的KPI（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关键绩效指标）。这样一来，上班下班都得为每天的精品稿子服务，不论是给杂志投稿，还是写自己的小说，时间都被占去大半。

这天，领导专程找他，说下班后请他吃饭。张一寻后来记了很多年，他们去的那家素菜馆子叫静心莲，藏在团结湖七拐八扭的院子里。点菜的时候他偷偷看了眼菜单，暗暗确认了好几遍那些天文数字，整晚的素食大餐，从第一盘前菜到最后一盘甜品，这家店诠释了什么叫用生命在盛菜。当两个服务员端上来一盆芭蕉树，然后盆子边上零星放着几片蘑菇的时候，张一寻无比怀疑人生，连蘑菇都比他来得金贵。

领导拨开树丛，幽幽地说专门为他成立了文案组，今后他就是这个组的组长。

“小伙子，好好干啊。”

张一寻点点头，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看到角落上放着一块名人名言的相框，上面用双语写着：“只要心里有盏灯，再平凡的人也会拥有美丽的人生。”

他恍然觉得，昏暗的餐厅里，好像有什么亮了起来。

这头的魔都，朱夏又是请客又是送礼的，终于讨好了客户，但客户对方案还是不满意。把故事的来龙去脉摸清楚，她才知道自己跳了多大的一个坑，那个市场部主管也是年初新上任的，之前的主管跟这个珠宝客户关系维护得一直都很好，主要是善于听他们的意见，结果这个新来的，用三把火烧了客户的存在感，大大咧咧地做了很多出格的事，让客户不得不找他的茬，新的主管跟许念念三观不合，经常在大会上针锋相对，眼看就要丢了客户，跟许念念借朱夏，不过是找了个冒尖的替死鬼垫背。

许念念说老板很看重这个客户，毕竟金额排在公司前列，回款也正常。这么耗下去横竖都是死，朱夏看着自己出过的五套方案，她做了个决定，筛选了五套方案里客户可能会喜欢的几个重点事件，然后要来珠宝样品，请摄影师拍好官方图，发给项目组的设计，让他们直接就方案出海报。

一开始问了几个年轻设计都不乐意，说客户又没签约，做无用功怎么办。设计总监也不愿动员自己组的下属进坑。朱夏急了，刻意在策划部大群里说：“特殊时期，我也是放手一搏，如果设计大大们觉得我的需求不合理，可以跟主管和总监申请换项目组。不然如果客户投诉下来，我只好跟老板说，孤军奋战，所以输了这场仗。”

不一会儿，有个之前拒绝的设计说话了：“听组长的！”

“组长加油！”

“拼了。”

许念念也发了一个鼓励的表情。

朱夏这才明白，在她接手这个项目之初，许念念跟总监请愿，有给她升职的用意。

最后，朱夏带着五张活动海报的成品，还有微博朋友圈推广的示意图到客户公司，客户一目了然，无法拒绝这样的成果。

“人都是这样的，有选择的时候，就想选更好的，若你告诉他只有这一个好的，他就真觉得不错了。”朱夏总结道。

许念念啥也没说，给她发来一个大拇指。

“我去写工作日志啦。”

“你等一下，”许念念回，“明天老板在上海，你带着这个好消息当面找他去。”

“Why？”

“你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

“钱啊！”

“光努力，赚不了钱，努力，并且让老板知道才会。”

“懂了！”朱夏说，“回来请念念姐吃大餐！”

朱夏的老板算是他们圈子里的红人，英文名叫Richard，1982年出生的CEO，喜欢户外运动，华东政法大学双硕士学位。出门一身名牌行头，经常出席各种时尚活动和酒会。跟那些女明星合影的时候，网上经常有人意淫他是霸道总裁的原型，但很可惜，他是弯的。

朱夏找到Richard的时候，他正要出席晚上的酒会，听到朱夏这个好消息，说什么也要邀她一起参加。Richard看着她脸上这半个月以来拼过命的痕迹，啧啧着嘴，给她发了一串SPA会所的卡号，让她做个保养，晚上穿漂亮一点来。

这比让朱夏做方案更加崩溃，她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场合，永远黑灯瞎火的，各种名流争奇斗艳，推杯换盏。这次出差，她不仅没带什么好看的衣服，除了这个背了两年的拎包，也没别的包了。

做完人生的第一次SPA出来，朱夏神采奕奕地点开万能的淘宝，货比三家找到一个同城的大牌实体店，只卖998的香奈儿。

朱夏像做贼一样回到酒店，取出那个1：1的Le Boy手袋，端详了半天，做工精美，着实感谢祖国伟大的劳动人民。想着以前上学的时候，在《当代歌坛》上看明星背的就是香奈儿。朱振东给廖梅也买过，不过她那个比较惊世骇俗，双C标志下面印的是CHINESE。朱夏换了几身衣服，在镜子前怎么背都觉得不搭，转念想这横竖也是一个奢侈品，于是斥巨资在ZARA买了条裙子。

丽思卡尔顿五十八楼的餐吧里，朱夏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名利场，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眼界大开，女的瘦如妖精，男的西装挺括，眉眼发光。朱夏紧跟着Richard，生怕一不小心就走丢了。一整晚至少听到了不下五十个不同的英文名，而且话题都围绕瘦身、旅行、融资，以及新的抗衰干细胞技术。听说朱夏是“90后”小白，几个成熟女人对她点头打招呼，完了眼神立刻飘向别处。

朱夏感受到了那种所谓的圈层文化，没有人真的知道自己此刻几斤几两，除非已经成功了，当你好的时候大家都好，不好的时候，连一句问候都是奢侈。

因为太不适应，朱夏自斟自饮了好几杯香槟，结果第一次喝香槟后劲太足，晕头转向地终于撑到酒会结束。Richard体贴地把她送回酒店，路上，Richard松了松领带，说：“我就挺喜欢‘90后’的。那种为了一件事儿自私到六亲不认的样子，我们这些老人羡慕不得。”

车里空调开得很低，朱夏觉得整个车厢都在转，胃里泛滥着恶心。这算是她第一次跟Richard近距离接触，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很亲切，不是因为他们性取向相同很有缘，而是感觉他好像很慈悲，慈悲到把一切都看得很透彻。

过了两个红绿灯，朱夏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到了酒店，她保持最后一抹笑意跟Richard道别。

“怪不得念念那么喜欢你，加油啊。没有什么能毁掉下一代，除了上一代的嘴。”Richard摇下车窗补充道。

目送Richard离开，喉咙一紧，朱夏弯下腰就吐了，还不忘把高仿香奈儿支到一边。

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给自己化了个精致的妆，犹如凯旋的将士，朱夏回到北京，开门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张一寻辞职了。

他蓬头垢面地在房间里待了三天，码完了四万个字。

朱夏看着一桌的外卖盒，满地狼藉的薯片、牛肉干包装袋，她有点恍惚，上一秒还住在窗明几净的酒店里，在策划案和杯盏间畅想未来，到家就被打回原形，一秒摔在苦兮兮的现实里。

趁着张一寻洗澡，朱夏抠着发麻的头皮把房间收拾干净。张一寻听说了她的战绩后，专门打车到国贸，要给她庆功。结果看上的餐厅都要排队，看不上的都太贵，两人索性沿着长安街闲逛。朱夏跟他讲起在上海的细节，小杨生煎多好吃，外滩人多拥挤，淮海路多长，客户多么难搞。

一转眼走到了新光天地。朱夏指着那个硕大的户外广告牌说，就是这个牌子，我们的客户！张一寻听罢偏要带她进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珠宝，折磨他的猪宝这么久。

这是朱夏第一次进这种奢侈品云集的商场，在上海的时候，路过恒隆久光好几次，都只是远远看，仿佛它们自带结界，靠近就会魂飞魄散似的。

朱夏从路易威登的店里出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或许是冷气太足，八字不合。眼看前面就是香奈儿的旗舰店，她不愿再走了，涩涩地说：“你看那些店员看我们的眼色，走吧，别浪费时间了，我饿了。”

“欸，你这新包上的标志是不是跟那家一样啊。”张一寻把她的香奈儿拎起来。

朱夏扯过包径直往外走：“哎呀走了，这地方就不是我这种人待的。”

“你是哪种人啊？”张一寻哭笑不得地跟上她。

“买假包的人！”朱夏一声呵斥。

朱夏终于还是没能战胜这没来由的自卑，可能真的跟这高仿包有关，可能是不喜欢柜姐的眼神打量，也可能是刚从超出年纪阅历的职场上疲惫而返，在那一刻，她只想回到自己的小屋躲起来，睡个昏天暗地。

最后，他们搭地铁回了国美第一城，决定还是在家附近随便应付了事。

两人走在青年路上，经过这一折腾，肚子饿过劲儿，原本的好心情被两人磨成颓丧。不知是谁又聊回到张一寻辞职的事，朱夏还是觉得可惜，毕竟算是上升期的工作，大不了先不着急写小说。但张一寻说跟写不写小说没关系，是他确实做得不开心。

张一寻愤愤道：“说到底你就是不支持我辞职。”

“我不支持也不反对。”

“这种假装表现宽容的话，本质上就是反对！”

“我反对又怎样，你已经辞了啊。”

张一寻急了：“如果是你朱夏，早就辞了一万次了，换我，这一次都不行。”

朱夏说：“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工作目前没什么毛病，没原则问题吧，工作是你自己的，我也是为了我们的生活着想啊。”

“它最大的毛病，就是它根本不是我张一寻该做的工作。”

“你该做什么？灵犀一点，造福社会？真当自己是上帝啊。”

张一寻话锋一转：“我还真是！”

“白痴！”

想来这是他们来北京后头一回吵架，张一寻觉得朱夏不理解他，可怜巴巴地走在前面，朱夏也在气头上刻意放慢步调跟着。眼看张一寻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大门，她气急败坏地关掉了马上没电的手机，转而掉头走了。

在国美附近晃悠了一个多小时，走累了，看到路边的生煎包店，想到张一寻没吃过，就买了点，顺带买了两杯豆浆，付完钱才想起来自己正在生气。

拎着晚餐，她走一步退三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半路遇上穿着短裤拖鞋，举着手机急赤白脸的张一寻。张一寻看到她，先是一横，随后忍不住笑，朱夏嘟起嘴，气未消但也觉得好好笑。

张一寻说：“我的底线就是今后吵架不许关手机！”

朱夏说：“我没关，手机没电了。”

“我劝你善良。”

“快帮我拎一下，手都勒疼了！”

最后两人愉快地在家吃了顿生煎包子宴。

朱夏接受了张一寻辞职的事实，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在家里那么邋遢。可是张一寻真的创作起来，就是会不自觉地制造垃圾，为此，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垃圾制造者邱白露偷偷请了个钟点工，每天在朱夏下班前，会把家里回归原样。以至于每每朱夏回来看到如此温馨的三人之家，都会在张一寻脸上留个吻，给邱白露的奶茶里多加一份珍珠。

邱白露这段时间常在家，破天荒地没有谈恋爱了，而是时常抱着手机滑呀滑的，时不时发出一声浪笑。

“她应该在网恋。”朱夏说。

如果朋友圈有查看来访客人的功能，那陆乘风一定会觉得邱白露是个变态。原本没几条的朋友圈，被邱白露刷了一遍又一遍，有时点了赞，又故意取消，隔几天再点一次。

强势刷存在，逼着陆乘风给她回微信。

陆乘风的手机又响了。

他一看是微信提示，懒得滑开，放到一边，继续看电视。

旁边的李亭玉看在眼里，问他：“上次那个宣传片的工作怎么样了？”

“没有消息了，我明天问问看，不能催得太紧。”

“我今天去试了一个现代戏，角色还挺好的。”李亭玉柔声道。

“嗯。”陆乘风勉强撑出一个笑。

电视上正在放《One Day》，李亭玉看得心里闷闷的，躺在陆乘风怀里问：“你有一天会不要我了吗？”

陆乘风顿了顿：“你又不是件物品，不存在要不要的。”

“反正这辈子我就跟着你了。”

“我们都不是为了取悦谁才恋爱的，要为自己活。”

李亭玉坐起来：“你就不能说一些让我开心的话吗？”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陆乘风把她重新揽入怀，在额头留下一个浅浅的吻，“别把戏带到生活里来，我们好好的就行了。”

李亭玉欲言又止，看着电视明明灭灭的光，脸上再无一点盼望。

他们去年在那个大导演的组里相遇，前期在演员培训班上课，每天像是重回校园，一起排练，一起吃饭，一起解放天性。

十人的小班课，两两要完成一个训练，面对面隔着十米的距离，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不能退缩移动，完了两人调换位子再来一次。演员是讲究气场的行当，看谁用眼神表情就能唬住人，也看谁不为所动坚定自我。

这种训练在外行人看来会很暧昧，因为指导老师要求径直向对方走，两个人的眼神不能离开彼此，而且可以以任何形式撞在对方身子上。

他们分在了一组，陆乘风个子高，李亭玉走向他的时候，得仰着头看他，靠近时与他撞个满怀，攻击力全无，对方坚定如钟。轮到陆乘风向她走，李亭玉看着他气势汹汹的眼神，竟然有些害怕，五米、两米，越来越近，直到陆乘风硬撞上来，李亭玉吓得想躲，没站稳，跌坐在地上，陆乘风立刻弯下腰询问，他的眼神又变得好温柔。

那种让女孩子怕过且温存过的男生，都无法只成为女孩心里的过客。

一个月的训练结束后，他们就在一起了。谁也没跟谁表白，就自然而然地因为租房子的事决定住在一起，有了家，心就有了归宿。

唯一的遗憾，是李亭玉顺利拍完了那部戏，而陆乘风被临时换了角。戏拍到一半，李亭玉还跟制片方的经纪公司签了约，杀青没多久，就接到了商务合作。

上帝是公平的，因为他对每个人都不公平。

有些动听的话，陆乘风不是不能说，而是深知自己没资格说，话说多了，怕一语成殲，尽管少了一点心意，但此刻的不打扰，却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美德。

00:07

当生活终于踏上所谓正轨，时间就特别经不住过，终于迎来北京短暂的最好的天气，马卡龙色系的粉蓝晕染在空中，有风拂面，一叶知秋。张一寻完成了自己十二万字的长篇小说，从他递出文本的那刻开始，几乎每天都会问徐老大出版的进度，得到的回答一致：编辑在看，别着急。

他最怕听人跟他说别着急，往往这就像墨菲定律，其实自己不急，但就会不痛不痒地卷起一些是非，让自己变成真着急。他经常投稿的两家杂志停刊了。这就意味着，现在唯一的财路也断了。而这一边的朱夏，领着一个月五千的薪水，已经从每天搭地铁上下班，变成了拼车。

张一寻没敢跟她说杂志停刊的事，还在硬撑着要付邱白露的房租。看着ATM机上的数字，张一寻觉得脸疼。从银行出来，接到林夕施的电话，她马上到北京了。

作为老家F4的视察代表，林夕施把茶楼托管给朱夏爸妈，一个人坐着卧铺拎着两大箱土特产登陆帝都，一路聒噪地到了他们的大房子里。只见她做作地扶着阳台的围栏，边喊着自己恐高边拍着张一寻的背，振振有词：“没得国企的铁饭碗，我儿照样出息！”

张一寻带她去了颐和园、南锣鼓巷、长城，并且一大早去天安门看升旗。林夕施望着毛主席的画像，眼含热泪地说：“毛主席，我来看你咯！”

“快给我和毛主席拍张照！”她扶着白色的栏杆。

“快给我在这个桥上拍张照！”她荡着丝巾。

“快给我在这个巷子洞洞头拍一张！”她扶着树。

妈妈拍照的经典姿势，齐备了。

他们这半个月在家的睡法是，林夕施睡他们的床，朱夏睡邱白露的床，张一寻睡沙发。张一寻没告诉她这是邱白露租的房子，早前已经安排妥当，跪地请求邱白露去酒店避几晚。要知道在林夕施的记忆序列里，邱少是当初那个杀人犯的妹妹，是个无恶不作的混子。

林夕施为此八卦之魂燃烧，旁敲侧击地问张一寻和朱夏那个过没有。张一寻脑袋疼，回说，你不是看到这有两间房吗？林夕施沮丧万分，转而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张一寻一口水喷出来，呛个半死。

有林夕施在的日子，家里就是各种战役，尽管张一寻和朱夏跟她解释过很多次，点回家里的外卖与老家的盒饭不同，都是正规餐厅做的。但林夕施就是嫌饭菜有味道，还这么贵，吃得心里不踏实。眼看张一寻又要跟她开启新一轮唇枪舌剑，朱夏提议说等她下班回来，给他们做饭吃。林夕施一口答应，嘚瑟道还是朱夏对她好，信誓旦旦要配合她，每天早上出门帮忙买菜。

结果林夕施在老家一个人住惯了，出门必须把门反锁。第二天一早，就习惯性地把他们锁在了家里，还洒脱地没带手机。眼看要误了上班打卡，朱夏只能扒在窗台边大口吞吐着新鲜空气，劝说自己是个贤良淑德的女朋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辩论战完了，是游击战，张一寻扔东西，林夕施捡东西，最后捡的东西比他扔的还多，把邻居家的也捡回来了。

以至于家里莫名出现一条藏蓝色男士内裤，差点让张一寻误会朱夏。一肚子委屈的朱夏躲进洗手间，趴在门上听张一寻教育林夕施，不要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丢，也不要见什么都往家里捡。

林夕施面子上挂不住，开始翻旧账细数她一个人是怎么把张一寻养大的，不能现在儿子长大了，就开始嫌弃这个妈。

说着还伴随一阵抽搐，突然倒在沙发上，白眼一翻，喘息着：“儿啊，妈快不行了……”

朱夏听到异样，赶紧跑了出去，怎么摇林夕施都岿然不动。朱夏吓傻了，问张一寻要不要叫120。张一寻一脸淡定地双手叠抱在胸前，半晌，他弯下腰使出绝招，双手插进林夕施的鼻孔里，见她整张脸憋成猪肝色，终于睁眼。

她一掌拍开张一寻的手，一脸茫然：“发生啥事了？”

“妈，戏过了。”张一寻埋汰道。

“没得意思。”林夕施尴尬地起身，去厨房找吃的了。

朱夏看呆了，虽说自小就知道这位林阿姨的特别，但花时间亲身感受过，才领教其一二。原本以为这几日种种只是跟未来婆婆相处的小插曲，直到有一天看见自己的美妆蛋压在桌腿底下，心爱的面霜缺了半罐，她崩溃了。

林夕施振振有词：“北京太干了，脚脖子起皮，用你们谁的宝宝霜抹了一下，但是不太润啊。”

朱夏保持礼貌的笑容，努力端庄：“阿姨，那个叫面霜，擦脸的，不是宝宝霜，更不是拿来擦脚的。”

“啊，你不抹脚啊？阿姨教你哟，女孩子不能光在意自己的脸，身上也还是要抹香香的哟。”

“我不是这个意思……”崩溃临界点的朱夏被张一寻拖走了。

晚上趁着林夕施睡着，张一寻终于可以在客厅抱着她，边哄边赔罪。

“那面霜你知道多贵吗，我每天都掐着指头用的！”朱夏越说越委屈。

张一寻说：“好了好了，我给你买新的。”

“新的不花钱啊！”朱夏给了他一拳，“我那一大瓶身体乳让你妈随便抹去。”

“我一会儿就给她搁床头！”张一寻说，“然后把你的面霜封在柜子里，设个结界。”

“还有我的美妆蛋！”

“什么蛋？”

“化妆的，你妈拿来垫桌子了。”

张一寻听完一乐：“我发现女人当了妈以后啊，都习惯性不要脸。”

“怎么说话呢，那是你妈。”

“对嘛，那你也别生气了好不？”张一寻嘟起嘴。

朱夏脑袋一歪：“不说了，你给我唱个歌我就原谅你。”

“不要吧，把里面那位吵醒了怎么办？”

“那跳个舞。”

张一寻严肃道：“请你尊重我，我只卖身不卖艺的。”

下一秒，张一寻踮着脚蹦跶，双手乱舞，绕着朱夏不停转悠，嘴唇抽搐，眼神迷离，朱夏被逗乐了，举着手机录下来做纪念。

林夕施以前村里有个老同学，大学毕业后来北京发展，成了个私企老板。老同学知道她来了北京，请他们去俏江南吃饭，从电梯一出来，林夕施就止不住啧啧嘴。

“儿啊，这是不是就是那个大丝儿老公开的店哦。”

“妈，那叫大‘挨四’。”

“管她什么丝儿，明星的店就是有气派啊。”

张一寻翻着白眼，无言以对。

“我儿今后是大作家，也当明星去。”

“妈，一会儿你不许乱讲啊。”张一寻警告她。

结果在饭桌上，老同学津津乐道在北京买的房、留学海外的儿子。林夕施女士怎么能受这档子憋屈，于是大聊特聊张一寻出小说的事，还大言不惭说他就是未来的金庸。在座的男女老少都激动了，嚷嚷着出书之后要给他办个庆功宴，公司里每人都要来一本。

张一寻头疼脑热地吃完这顿饭，回家路上林夕施问他：“刚刚他们说在亦庄买房子，你看人家皇城根的人都说今后北京房价会涨，咱们要不要考虑买一套啊。”

“买什么买，你有钱啊。”

“凑凑嘛还是有的。”

“今后还在不在北京都不知道，亦庄是哪儿啊，听着名字就不吉利，你别想了啊。”

“哦……”林夕施若有所思地应下来。

跟林夕施“愉快”的相处时光结束了，张一寻在车站送别依依不舍的林夕施。看她背着双肩包钻进南站拥挤的人潮后，回头再想找她的身影，就找不到了。

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无比嫌弃，离开了又有点想念，张一寻心生遗憾，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

等他回到家，立刻把刚才的愧疚抛得一干二净，只见客厅的真皮沙发上，被林夕施铺上了那种在上个世纪出现过的牡丹花坐垫，他们卧室的墙上，钉着一个硕大的中国结。

他扶额，给自己打气，要在朱夏下班前回归原样。

到了夜里，累了一整天的朱夏倒床秒睡，张一寻侧卧在旁，心事重重。手插进枕头里的时候，摸到一个信封，他抽出来，是一沓厚厚的钱，数了数，有六千。

林夕施不太工整的字迹写着：“这半个月把老娘陪得很开心，赏你的。”

他鼻子一酸，眼圈立刻就红了。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大概就是知道你什么道理都懂但仍然磨碎了嘴，就是即便你用多么云淡风轻的谎话都骗不过她的眼睛，就是在芸芸众生中只能听见你的愿望，就是即便被耗成凡人也愿意为你此刻的生活再添一碗饭。

这个神明的名字，叫妈妈。

一周没回成家的邱白露，从票务代理公司那搞来了陆乘风的身份证信息，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陆乘风接了一个石家庄影楼的活儿，在动车上找到位子正想坐下，就看到前排的邱白露。她借口说要去石家庄找个朋友，没想到在这里偶遇。

陆乘风看了一眼自己的二等座车票，没再理会她。

“微信也不回，为什么要躲着我啊！”邱白露呈跪姿趴在座位上，撑着椅背问他。

“有吗？”陆乘风戴上耳机，刷起手机。

邱白露说：“还用着我的手机壳呢。”

“小姑娘你能不能好好坐着！”邱白露旁边的抠脚大叔嚷嚷道。

邱白露橫了他一眼：“你这脱鞋抠脚的有什么脸跟我说话啊。”

“你这是啥态度！”

“为民除害的态度啊。”

“你这丫头有爹生没娘养吧，怎么说话呢你。”

“你家住敦煌的吗？壁画那么多。”

大叔一愣：“啥玩意儿？”

“哥，”陆乘风拍拍大叔，“别跟姑娘一般见识，我跟你换个位子。”

“你们小两口吵架别伤及无辜！”大叔骂骂咧咧地开始穿鞋。

邱白露见陆乘风在她身边坐下，难掩喜悦，自言自语道：“哎，我一大好的单身女青年，竟然被误会跟有妇之夫是一对，好可怜啊。”

陆乘风没理会她，塞回耳机，闭上眼。

邱白露托腮傻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贴在他的椅背边，看着他俊朗的侧脸线条，微微上下晃动的喉结，感觉闻到了玫瑰花的香味。

人真奇怪，一开始，只是权当游戏想玩一下的，可真的玩进去了，童心慢慢发酵成野心，即便游戏的冠军不是自己，也不甘心让它明目张胆地属于别人。

这次的拍摄量是棚里三套，室外两套。陆乘风已经感受到这个大胡子摄影师的不专业，全然不顾他们怎么摆，自己把玩快门，出片不满意还怪模特乱动。他本不想无畏地争辩，早结束早相忘于江湖，等团队挪到户外，大胡子为了抓银杏飘落的效果，硬生生让他背着女模特，定住拍了半个钟头。

一旁撒落叶的小哥也累得够呛，陆乘风放下女模，冷脸问影楼的负责人：“不求你们专业，但这种大学生作业的拍法是不是有个一两张就可以了？”

大胡子的气焰一点就着，宣告摄影师主权，脏话连篇，不拍滚蛋。影楼的负责人上来解围，说是解围，不过也是帮大胡子说话，人家可是石家庄摄影比赛获过奖的。

陆乘风满脸不屑：“拿着地方上的奖状在这个圈子里混，跟没断奶就想走路是一样的。”

“你一个小模特放什么屁呢！”大胡子气急败坏道。

形势紧张之际，一辆保姆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邱白露端着咖啡下来，身后跟着一个保镖模样的大汉。她上来拉住陆乘风，有模有样地说：“我天，终于找到你了，你再出来接私活儿，我要给公司告状了啊。你这都要上张艺谋的戏了，能不能珍惜自己的羽毛啊，钱是赚不完的。”

腔调拿捏得到位，再加上她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在场的人包括大胡子都将信将疑地凝固了。

戏做足，邱白露转身对影楼负责人说：“我会按合同违约金赔给你们，人我得马上带走，对不住了。”

负责人拉住他们，立刻殷勤地改口：“小陆，你就给我看了你之前的婚纱，没说你是演员啊。一定是误会，误会！大家都是专业人士，有意见是肯定的，况且我们这小买卖哪有合同，这也是小陆自己接的活儿啊，我可有聊天记录的。”

负责人越说声越小。

“你是想威胁我们吗？”邱白露问。

“不敢不敢，想说你们也有责任嘛，您要是早点来，说清楚，咱们也不会这么不愉快。”

“所以现在就晚了是吗，你们进行到哪儿了，礼成了吗？”

负责人败下阵：“好了好了，你们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一个小时，好不好，钱我再加五百，姐，您想办法通融一下。”

“半个小时。”

“那你们火了，我这照片还是可以打宣传的。”

“宣传是要另收费的，要走我们公司宣传部……”话说了一半，邱白露被陆乘风拉去一边。

陆乘风用力握住她的小臂：“闹够了吗？”

“你弄疼我了！”

陆乘风松开：“你想干什么？”

“帮你啊，看不出来吗！”

“如果我落魄到都需要你帮忙了，我觉得我差不多也活够了。”陆乘风在气头上，话撂得很重。她的出现，不觉得是解围，更像是侮辱。

“……”邱白露瞪着他吐不出半个字，气鼓鼓地上了保姆车，绝尘而去。

那个大胡子后来再也不飙脏话了，没了气势凌人的态度，俨然一个人工快门，机械地按完，末了还故作矜持地找陆乘风合影。

陆乘风在车里换回自己的衣服，背上包准备走，影楼负责人迎上来，如履薄冰地问：“大明星，别跟你们经纪人伤了和气，你的照片我不乱发，就放我们店门口可以吧？”

他苦笑一声，扬扬手，离开了。

就在两天前，他给上次面试宣传片的导演打了电话，对方的回复说换了方案，节目的明星家庭可以配合拍宣传片，就不再需要其他素人了。

素人，多孤独的形容词，听来像是拄着拐杖，为一口人间烟火，穿着袈裟化缘的僧侣。同样是梦想，却因为身份的悬殊，变得朴素和遥远。

前路漫长，却不能盼望。做这一行，就意味着被选择，所有运气都是施舍。

陆乘风站在灰蒙蒙的冷风里，遇上晚高峰，路上打不到车，眼看就要误了订好的动车，整个人陷入一种愁上加愁的悲伤。

他抬眼，看见坐在路对面一直等着他的邱白露。

见陆乘风来，邱白露闭上右眼，用左眼看他。

陆乘风不解：“这是……？”

她愤愤道：“看到你就气，我需要把你这张脸高糊一下！”

陆乘风被她弄得彻底崩溃：“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喜欢你，我想追你。”她直截了当。

“你知道我有女朋友了！”他喊道。

“知道啊，但不是我啊。”

陆乘风掉头离开。

“喂！”邱白露叫住他，“那做个朋友都不行吗？”

“你这种人会没朋友？需要来找我？”陆乘风背着她道。

“没有。”

“那你是怎么坚持活到今天的？”

“自拍开美颜。”

陆乘风扑哧一声笑了，他被这个女孩打败了。她总有一种化神奇为腐朽的力量，像是埋地雷的高手、坑队友的冠军，靠无知者无畏的死皮赖脸，成为他人生中到此刻为止，最不按套路出牌又无力抗拒的存在。

他回到邱白露身边，正色道：“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有别的想法。”

“那你得回我微信。”

“我真的很不喜欢看手机。”陆乘风见她又开始起范儿，怕了，改口道，“那每天不超过三次。”

“五次。”邱白露讨价还价。

“三次。”

“五次。”

“三次。”

“三次。”

“五次。”

“成交！”邱白露拍掌。

“你……”

“看来搞艺术的果真对数字不敏感。”邱白露盖棺论定。

眼看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邱白露不紧不慢地打了个电话，保姆车从路对面开过来。毕竟包了一天，不能浪费。

车上，陆乘风调侃道：“你不是说来石家庄找朋友吗？”

邱白露说：“这不找到你了吗？”

秋天进入尾声的时候，王菲和李亚鹏离婚了。大喊不相信爱情的男女基本都是单身狗，张一寻就只能靠爱情度日，除此一无所有。他的小说依然出版缓慢，编辑过了三审，卡在了书号上。他每天搬着凳子守在出版社，像是在医院门口等待妻子生产的丈夫。

徐老大给他画了很多饼，比如某知名作家看过他的书稿很喜欢，可能会有个深度合作，参与出版工作，给他做监制。比如请了网红摄影师给他拍摄宣传片，预算都已经批好了，再比如让他想想出版之后的宣传计划，可能会给他办签售会，每天会比现在忙十倍。

起初靠着这些饼还能充饥，后来听得多了，就换来成吨的失望。

他循环播放着王菲那些空冷清寂的歌，过了一段水果摄入靠KTV、蔬菜摄入靠麻辣烫、牛奶摄入靠奶茶、有氧运动靠睡觉的日子。

朱夏看不过去，跟他吵过很多次，基本把这么久以来吵架的额度在这段时间都耗尽了。

他们这对鸳鸯眷侣吹鼻子瞪眼的时刻，都被邱白露拍下来了。吵架是这样的，但凡有第三个人在，肇事双方都揣足了自尊心，照料着自己的面子，往日里撒个娇就能过去的，现在不可能过得去。

朱夏不想让张一寻苦等，嚷嚷着：“落后就要挨打！”

“枪还打出头鸟呢，你没听过吗？”张一寻反击。

“别吵了，要想打你们，什么理由都可以！”邱白露一手呼上一张脸，把两人推开。

朱夏有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宁愿选择下班在公司多待一会儿。看着天色渐沉，对面大楼的灯渐次亮起，玻璃上透出自己落单的身影，脸上的表情被室外的水雾挡着看不清晰，在不知不觉中，冬天又到了。

这天，许念念早早给她发来微信，别加班了，晚上吃海底捞去。

什么事都逃不过许念念的眼睛：“吵架了还是分手了？”

朱夏害怕听到那两个字，肥牛没咬到，咬到舌头了。

“看来还有的救。”

朱夏喝了口水，镇定道：“我们以前没怎么吵过架，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许念念安慰：“谈恋爱感情用事是对的，谈生意才保持理智呢。”

“其实我是有点害怕，会不会自己跑得太快，男朋友跟不上了。”

“这个我觉得你不用担心，”许念念细数，“一呢，你别对自己盲目自信，还没开始跑呢。二呢，男生都比较晚熟的，别管什么星座，一定都倔如牛，你得给他试错的时间，否则最后怎么知道你是对的。”

“念念姐，你也就比我大两岁，怎么感觉什么都明白。”

“那不也比你先看七百多天的日出嘛。”

朱夏傻乐着，八卦心四起，含混道：“其实我一直也挺好奇的……之前也不敢问，你……”

“我已经结婚了。”

“什么？”

“对啊，大学毕业就结婚了，”许念念夹起毛肚，在牛油锅里一上一下，“女孩对爱的圆满是有依靠，女人对爱的圆满是被依靠，拿得住，也不怕放下，就结咯。”

“你不会告诉我你已经是妈妈了吧？”朱夏睁大眼。

“像吗？”

“对我某些时候，挺像的。”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哈哈，那他是什么样的人啊？”朱夏问。

“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朱夏点点头，努力消化许念念已婚的事实。

两人吃饱喝足，从海底捞出来前，服务生把一个白色的袋子递给许念念，朱夏打量一下，双C的logo非常打眼，巧的是她今天正好背着那个高仿，于是尴尬地向后藏了藏。

“喏，给你的。”许念念接过来就转身递给她。

朱夏呆住了。

“你自己肯定不舍得，我就自作主张了，放心，不白送，年底项目奖金打个折，没意见吧？”

“没意见！”朱夏笑得合不拢嘴。

回去的出租上，朱夏按捺不住偷偷把包装拆开了，里面是一个崭新的Le Boy。她心脏跳漏了一拍，弯下腰用力亲了一口。包治百病。到家之后，对张一寻也没脾气了，把包挂在肩上在他跟前晃悠了一整晚，还不忘拍照，发在朱振东和廖梅的群里，发语音大喊道：“二位老大，看到没有，这才是正宗的香奈儿！！”

她觉得许念念那句话说对了一半，女孩对爱的圆满是有依靠，女人对爱的圆满是有包。

张一寻看着她那因为幸福感而放浪形骸的样子，心里即便嘲笑着“呵，女人”一百次，但依然会自责一百次，想抱她一千次，想吻她一万次，想对她好一辈子。

只是那时的他不知道，有些事，想到就要去做的，否则就会来不及。

爱情初期的所有小打小闹，其实都是迈向世界大战的桥。眼泪能忍，但成熟忍不了，感情用事之后，就会用理智看待两个人的关系。

圣诞前夕，张一寻的书号终于下来。徐老大按照合同，给了他一笔预付款，五个点的版税，拿到手有五千多。还说经销商订货数据可观，加印不成问题。

张一寻用版税和一部分积蓄，在星光天地给朱夏买了她之前客户的品牌爆款纯银手链，柜姐说，所有女孩子都会喜欢。

两人吃完饭，电视上放着每年平安夜必看的《真爱至上》，张一寻煞有介事地把一个大盒子搬到桌上，让朱夏打开。

里面有朱夏最爱吃的零食，美少女战士的手办，林俊杰的签名专辑。

“又乱花钱！”朱夏掂量着专辑，准备关上盒子。

“还有呢！”

“什么……啊啊！”她失控地一声尖叫，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撕开一半，露出盒子的品牌主色和打眼的商标。

“打开看看。”张一寻温柔地看着她。

“你不要告诉我是……”

“你看看。”

“白痴啊，你疯了吧！”朱夏脸上的表情晴转多云，她疑信参半地打开，果然是一串手链，重心尽失跌坐在沙发上，喃喃道，“这得多贵啊。”

“喜欢吗？”

朱夏的理智占了上风：“你用你的版税了？”

“你别管这些，来，我给你戴上。”

“退掉！”朱夏推开张一寻，把手链放回盒子里，塞还给他，“我不要，退掉！”

“你什么意思啊！”跟想象的情景严重不符，张一寻也错愕了。

“你钱多烧得慌吗，我又不是戴这种牌子的人。”

“你到底是犯什么病啊，不是这种人，又不是那种人，我看你有了名牌包明明那么开心，装什么清高啊。”

“张一寻你混蛋！”朱夏咬着嘴唇，眼睛立刻红了。

“朱夏，这是我专门为你挑的！”

“那你也得问问我需不需要！”

“疯子，疯子！”张一寻崩溃了，他看着此刻好陌生的朱夏，眼前慢慢变得模糊。不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只能套上外衣，像偷窃被抓包的惯犯，仓皇而逃。

他独自跑到楼下，被空气中的霾呛得不住地咳嗽，越咳心越痛，伴随着一阵恶心，晚上吃过的饭都吐了出来。这半年来，他的压力太大了，那种作为男人的自尊和男友的责任全被磨成必须要努力生活的骨血，他不过也是第一次长大成人，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接受北京这座城市的洗礼，第一次眼睁睁看着梦想破碎又重建。

他擦了擦湿润的眼睛，路过小区的垃圾桶时，脑子一热，掏出兜里的手链，直接扔了进去。

小时候都玩过抽积木的游戏吧，错落放置的积木，即便抽掉一块，站在顶端的人，也不会倒。但少的那一块，永远填补不回来，也因此成为蝴蝶效应里最初的那关键一环。

一旦开始抽积木，就意味着，游戏开始了。

许念念打开门，朱夏站在门外，脸上挂满了泪。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他花钱。”朱夏抽泣着。

许念念给她倒了杯热水，说：“那就说明你是真的爱他啊。”

卧室那边传来动静，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卫衣走过来。看见哭得梨花带雨的朱夏，一时有点错愕，问：“所以今晚我还有床睡吗？”

“你认为你可以加入我们女孩儿的夜谈？”许念念问。

“我懂了。”说着，男生回房间拿了床被子出来。

“我老公，”许念念对朱夏说，“杨燚，四个火的燚。”

那晚，许念念跟朱夏聊了很多她跟杨燚的故事，从相遇之初的互看不顺眼，到大学的相看两不厌，再到一起来北京打拼的一眼万年，几多辛苦和辗转，把一开始不成熟的执着，用每一天的相处都变成值得。

“你信不信，每个人的排列组合，老天爷是早就安排好的，于是我每次跟他吵架，我就想，这是老天爷准备拆散我们呢，那我就要逆着他来，选择对我们都好的那个选项。我就想看看，到底能跟他走到哪里。”许念念的声音很轻。

朱夏抱着许念念的胳膊，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许念念也不管她听进去多少，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想说完整：“你还记得当时我跟你说，我们俩很像吗？是真的，看到你，我真的感觉像看到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但其实我以前脾气比你还差，又轴又倔。后来我明白啦，这个世界上，能陪你吃饭聊天看电影卿卿我我的人有很多，但在你每次崩溃过不下去的时候，他能陪你崩溃，让你发泄完了，又会想尽办法和用尽时间一直在你身边，帮你治疗，让你看见没有那么多过不去，美好依然占据了大多数。这样的男生，你要爱。”

朱夏鼻子泛酸，眼泪又如约而至，从小到大的画面似电影转场在脑子里一遍遍重现着，伴着许念念频率恰好的安慰和房间里舒服的暖气，缓缓睡去了。

第二天天未亮，朱夏梦醒，从大衣里掏出手机，发现已经自动关机。充上电开机的一瞬间，邱白露和陆乘风的微信就疯狂钻进来。

张一寻昨晚跟陆乘风喝醉酒之后，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在小区楼下的垃圾桶里翻了一整晚，怎么也找不到那串手链。早上他被晨练的阿姨在垃圾堆里发现时已经休克，送到医院一检查，高烧四十度。

朱夏赶到医院，陆乘风正守着张一寻吊点滴，烧刚退下，但酒精没散，神志还有些不清。

张一寻听到朱夏的声音，不顾手上的针头，说什么也要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靠在她的手臂上，念叨着对不起，弄丢了手链，边说，眼泪边顺着情绪往外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从老家的楼梯上摔下来，变成了植物人，我手脚动不了，无法抱到你，眼睁睁看着你离开。醒来之后，你不在我身边，这就是世界末日！哎呀，我不想哭的。”

朱夏被弄得哭笑不得，轻轻安抚他躺下，没一会儿张一寻就又睡了。看着他浑身脏污，阵阵腥臭，朱夏捏住鼻子，这回真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了。

临近中午，邱白露赶过来，没好气地掏出那串手链，说是守了一早上，让垃圾车的师傅找到的。

朱夏感激地接过手链，轻轻拂了拂上面的灰，把手链捏在指尖转了一圈，认真地戴上。

大了点。

朱夏嗔怪，这是张一寻能干出来的事。

“要不要去换一个啊？”邱白露问。

朱夏小声说：“没事，挺好的。”

朱夏陪着张一寻，陆乘风和邱白露先行离开。从医院出来的路上，陆乘风问她：“手链是你买的吧？”

“怎么可能，一大早谁有这闲工夫，你以为我做慈善的啊。”邱白露表情夸张地回他，故意提高了车里电台的音量。

他看着邱白露，心头泛起一阵涟漪，说不清道不明，从哪个节点开始，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朱夏的记忆里，上一次吊点滴，还是大二的时候，不过那次是她病倒了。

从高中开始，她的体质就不太好，除了低血糖，还容易感冒，嗓子隔三岔五发炎，有一次实在烧得厉害，身体几乎不受控，大半夜校医室看不了，必须要去大医院挂急诊。她的室友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张一寻。睡得正酣的张一寻从床上跳起来，把她弄去医院守了她一个晚上。

朱夏想上厕所，来来回回醒了几次，张一寻就帮她举着瓶子，别扭地站在女厕所里。朱夏蹲在隔间，烧得意识有点模糊，突然一脆弱，莫名其妙哭了起来，张一寻很少见她哭，又不敢进去，只好伸进一只手，让朱夏抓住他。

朱夏嘤嘤着：“不要离开。”

张一寻哄她：“我不走，我不走。”

那是他们长那么大，离暧昧最近的一次。

高三那年，张一寻督促朱夏备考有功，终于两人考去市里同一所大学。由于不同系，只有上选修课的时候，才能碰上。张一寻跟着朱夏报了心理系老师开的恋爱心理学，每次上线都爆满，得整点刷新抢名额。

好在朱夏只是觉得听八卦还能修学分比较轻松，不是又喜欢上了哪个江湖学长。倒是张一寻，每节课听得都好认真，尤其是如何巧妙回答女朋友的送命题那个部分。

大学就是一场没有目的的奔忙，跑得裤子都磨破了好几条，张一寻跟朱夏就是没擦出一点火花。

学校外两里地有一家梭边鱼火锅，朱夏和张一寻常搭个电动三轮过去改善伙食。为了锻炼朱夏的身体，张一寻每次都故意慢吞吞地吃，吃到宿舍快关门，等三轮车没了，还骗她公交也收车了。

于是两人就可以并肩走回去。

这样一来，张一寻就能多跟她待一会儿。

夜里的路走得多了，氛围就变得有点粉红。有好几次并排走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背会不自觉碰到，旋即又默契地弹开。

聊聊月色，聊聊查寝的变态辅导员，聊聊好兄弟陆乘风，聊聊社团，总之不聊他们自己。

后来，朱夏身体渐渐好了。上大学是他们第一次离家住校，廖梅感慨女儿多亏有张一寻照顾，终于再次对他刮目相看。第二年除夕年夜饭，做了一桌子的菜，请林夕施和张一寻一起团年。

席间朱振东喝多了，慷慨陈词：“一寻和我们朱夏啊，感情深，肯定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也不一定是好朋友呀，”廖梅打岔道，“小孩子的事小孩自己会打算。”

张一寻和朱夏埋着头特别不自在，同步张嘴塞了一大口饭。

恋爱心理学的课上，老师有一道题，问，恋爱中的彼此因一些情况暂时不能在一起，该如何度过爱情的尴尬期，守得云开见月明？

官方答案是，先让自己成为最好的自己，未来成为配得上对方的另一半。

现实一点的答案是，熬，还没在一起，说明熬得不够，得大熬特熬。

朱夏今年的生日，张一寻送给她一份大礼。拿到书号后，折腾了几个月的封面设计和出版社排期，新书终于交付印刷。他在朱夏面前全方位展示那本热腾腾的样书，还一定要让她念扉页上的那段话。

“遇见你是一切美好的开始，送给青梅竹马的女朋友，猪宝。”

当网友们还沉浸在“王小贱”出轨的八卦新闻里时，张一寻已经向广大恨爱同胞们展示了秀恩爱的最高境界。

新书上市前，张一寻去徐老大公司签了三百本书。为此还专门找人设计了签名，在家练了几天，晚上睡觉手都不自觉在晃悠。徐老大说了，有位热心粉丝在官网订了三十本，养好体力，未来签三千本都有可能。

张一寻乐呵地打视频电话给林夕施炫耀，还去微博申请了黄V认证，上传好书号和封面，点击申请的那一刻，他告诉自己，过去已过去，新身份即将到来。

在帝都朝九晚五行列里的朱夏也一刻没闲着，市场部接了一个专做箱包的大品牌客户，他们与国际漫画家联名的新一季产品上都有一只经典的卡通狗。朱夏给的策划方案没有围绕这个本身就知名度颇高的卡通形象，而是以宠物为主题，打所有养狗和爱狗人士的共情。

她的方案很快被客户通过，总监没有给预算上限，让她放心大胆地搞定客户。短短一年半的时间，朱夏已经在策划部如鱼得水，她带领的创意A组，也是客户评价和业绩最高的。Richard对她的欣赏，不仅表现在主管会上的提及率，还在真金白银的项目奖金上。

朱夏的方案里有一条是拍摄“狗狗的一天”病毒视频，大概是主人上班后，宠物在家里的思念日常。他们在顺义租了一套别墅，因为借来的雪纳瑞不太受控制，拍了一整天都达不到效果，朱夏想了个办法，连夜修改脚本，把狗的戏份改成主观视角，就不需要真实的狗了。

与客户讨论后，花了一天时间，杀青收工。

所有人都盛赞朱夏的效率和应变能力，连视频里的男演员都忍不住撩她。

朱夏很直接，亮出手链：“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

一个人同时处在事业和爱情收获阶段的时候，血液里都如有香槟气泡在愉悦地穿梭，每天体验着最高潮的幸福感，不会给任何桃花机会。

在挑选宣传片演员之初，朱夏找过陆乘风，但他最近都在一个网剧的组里，演一个男三的角色。

前段时间最火的网剧《灵魂摆渡》，让投资者不再把所有盼头都集中在小荧幕上，而是坦然接受新媒体观众的崛地而起。制作不大，收益甚佳。

说来也巧，那个网剧的制片人是个石家庄人，看过陆乘风一张穿着校服的婚纱照后，指明要他来出演一个角色。虽然戏份和酬劳都不多，但也算给还在泥沼里找不到方向的陆乘风伸了只手。

李亭玉出演的那部大导演的电影即将上映，最近都在跑路演，到了天津站，终于得以跟剧组的陆乘风短暂相聚。他为了角色剪了头发，干净利落，仿佛真的一夜之间回到了高中时代。倒是李亭玉，因为预告片里惊艳的舞蹈段落，让电影未映先红，短短几十天不见，私下的打扮越来越有星味。

陆乘风话本来就不多，加上时不时看手机，李亭玉非常扫兴，也滑起手机装忙。好不容易见着的一对情侣，却让这种遗憾变得更加生分，空气里都弥漫着哀伤。

微信提示音响起，邱白露迫不及待地滑开手机。

“你别再发了。”

“我是李亭玉。”又一条。

对方宣告主权，邱白露气得把手机扔去一边。

另一头，李亭玉删掉了刚刚的记录。见陆乘风从洗手间回来，放下碗筷，静静地坐在位子上。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半晌，陆乘风问道。

“下午。”

“晚上去我那儿吗？”

李亭玉兴奋地点点头，她知道，任凭眼前这个男人对世界的诱惑有再多好奇，那一刻，他至少是爱着自己的。

半个月后，朱夏策划的“狗狗的一天”病毒视频上线，公司买了很多个段子手盖楼转发，在转评即将破万的时候，某女星自发带了一堆哭泣的表情参与进来，连动着好几个圈内朋友转发，于是这支短片用一天时间变成了全网的热点事件。

“虽然是广告，但仍然看哭了。”

“为这样的业界良心广告点赞。”

“不说了，吃土也要买他们家的包。”

“……”

好评如潮水般蔓延，客户也不断发来感谢，朱夏一时间来不及消化，Richard在公司开香槟庆祝，据说对方已经同意签订接下来的年单合同。

狂欢后，许念念把朱夏叫到办公室，告诉她另外一个好消息：“Richard找过我，说月底会单设一个新媒体创意部，从我们这边脱离出去，你做独立部门的主管。”

“什么意思啊？”朱夏喝得有点蒙。

许念念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意思是我花了两年时间办到的事，你一年多就搞定了。”

“我……升职了……”朱夏喃喃自语道。

“今后你不用向我汇报了，我俩都归总监管。”

“念念姐……”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知道的以为我羡慕嫉妒恨欺负你了呢。”许念念把一脸哀愁的朱夏打发出去，“别掉以轻心，我可是也要发力了，你小心点。”

“尽管放马过来！”朱夏露出笑容，在门口做了个李小龙的经典动作。

心情处在热带雨林的朱夏，回到家就碰上正在冰河世纪遛弯的张一寻。

新书上市后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美好，他从第一天在北京各大书城蹲点到现在，除了线上渠道，没在线下任何书架上看到他的书。林夕施从老家同步打来电话问，说已经喊了亲朋好友去县里市里问遍了，店家都说没听过这本书。更可怕的是，廖大幅在学校专门申请了公告栏张贴光荣学子，规矩的宋体大字报写着：喜迎本校校友张一寻新书发布，××县作家第一人。

徐老大给他的回复是，书店铺货还没那么快，但张一寻隐隐觉得不放心，于是每天乔装打扮去各个书店，装作路人询问自己的书，以为这样能让书店老板重视。

事情的真相就是在他新书付印的时候，很多经销商就退掉了之前的订货。这一年的时间，网络上流行起睡前故事，每篇就两三千字，出版的作品多叫短篇故事集，好几个这类型的书都卖成畅销。年轻人越来越习惯碎片阅读，不再有人读长篇，国内本就不景气的出版业更没人敢做长篇。

徐老大在张一寻的再三逼问下，终于说了实话。线上目前只销售了五百册，地面城市铺不进去，这笔买卖是实打实的惨败，预付款他就当是做善事，尾款是肯定付不出来了。

张一寻不信，觉得徐老大在说笑，之前说好了要办签售会，有大作家监制，听着一点不加修饰的承诺，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张一寻说：“我去找合同，合同白纸黑字写好的！”

“那经纪人合同你到底认真看了吗？”徐老大问他。

“看了。”

“上面是怎么说的？”

“五个点版税，然后拿到书号三十个工作日内付预付款，尾款……”张一寻顿住了。

“尾款按照实际销售册数结，什么叫实际销售册数，就是你卖多少我付多少。就你这点儿数，我还亏了你知道吗？”

“我要解约！”张一寻拍着桌子站起来。

“解约可以啊，但是违约金那部分你看明白了不，按照自然年收取，我们签了六年，一年二十万，总价就是，我算算……二六一十二，一百二十万。”

张一寻拽起徐老大的衣领，把他从办公桌上拎了起来。他咬牙切齿道：“骗子！你知道我为这本书付出了多少？！”

“你先、先松开。”徐老大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张一寻松开手。他整顿好衬衫，拍了拍胸前的褶皱，淡漠地说：“赏识你是真的，合同是你签的，钱我也付了，我光明正大做生意，每天多少破事儿要对付，都在北京混，就别跟我谈付出。”

张一寻收敛了怒气，冷冷地问：“那卖不掉的书会怎样？”

“去厂里打成浆回收。”

心在深渊里又落了一层，张一寻无法生气、无法呐喊、无法毁天灭地，只能承受莫大的绝望，这一场春秋大梦最后被一桶冰冷的水浇醒，梦里所有的美好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想好要得到多少的同时，意味着已经失去了多少。

张一寻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背对着朱夏一言不发。

朱夏疑虑，在这个情景该启用哪部分的双商安慰他？轻松一点，怕他根本不想笑，陪他一起难过，难过就没有尽头。原来只有在最深的辜负下，安慰才最徒劳。

习惯了张一寻带她逆风翻盘，这下轮到她，却不知道该如何把他从深渊里拉上来。只能用力抱着他，试图用爱去解决所有无解的疑问。

看过的动画片里，麦兜想吃鱼丸粗面，老板却告诉他没有鱼丸，没有粗面。我们有很多想要的，但现实总会在你最期待一件事时告诉你，很多事即便努力了也没用，希望越多失望越大。

电影院里，李亭玉饰演的女孩抱着男主角，眼泪如注，正向他哀求着什么。全片放映结束，很多参加首映见面会的观众已经哭红了眼，场灯亮起，李亭玉跟随主创人员上台。主持人介绍她的时候，掌声和欢呼声不断，正如制片人跟她说的，虽然她的角色戏份不多，但一定是最讨喜的那个。

观众提问环节。

李亭玉站在一边，安静地听主演们分享现场拍摄的趣事。

主持人在举手的观众里，选了一位后排的观众。

“我想问一下李亭玉，现实中的你跟电影里的角色一样吗？”

台上的李亭玉被影院的射灯照着，看不清那位观众的脸，但她对这个声音非常敏感。

邱白露举着话筒站在观众席里。

李亭玉尽量不露怯，笑着回答：“我对自己没什么要求，生活中其实挺无所谓的，但对爱的人会比戏里更在意吧。”

“言下之意，是你已经有爱的人了？”

观众笑起来，有人还在吹口哨。

台下的摄影记者像被按下开关，整齐一致地把摄影机对着她。

她双手攥紧话筒，沉吟半晌，回答：“没有。”

话筒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看来话筒不买账啊。”邱白露紧逼着，本还想乘胜追击，旁边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地抢走了话筒。

首映礼结束，李亭玉跟经纪人来到停车场，正准备上车，旁边的保时捷按了喇叭。驾驶座车窗摇下来，邱白露伸着做完美甲的手，给她打了个bling bling（闪亮）的招呼。

李亭玉坐在副驾上，车厢里的香水味浓烈得刺鼻。

“你刚刚的精彩发言，我已经第一时间录好，发给他了。”邱白露说。

李亭玉捏着指节，吐出两个字：“贱人。”

“果然够单纯，这么一下就撂狠话了，显得我们不撕会儿头发都说不过去，好没意思。”

“你们……”李亭玉停住，组织着措辞，“到哪个程度了？”

“谈婚论嫁吧，”邱白露脱口而出，见李亭玉脸色陡变，笑道，“放心，我只是单方面喜欢他。”

“……你凭什么爱他。”

“我也拦不住自己啊，有什么办法。”

李亭玉看着窗外摇摇头，道：“死心吧，他只爱我一个人。”

“成啊，不过我也劝你一句，新时代的女性不要指着男人当救命稻草。他今天可以只爱你一个，明天也可以只爱别人。结了婚的都可以撬，更何况你们还没结婚，大家公平竞争，谁也不碍着谁。”

“你可真贱啊。”

邱白露睥睨她一眼，浅笑道：“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的人，分为高尚的winner、贱的winner，和高尚的loser、贱的loser。等着吧，我会赢了你的，然后也让你看清楚，你输得有多么高尚。”

李亭玉突然哭了，让她停车，说罢直接上手抢邱白露的方向盘，吓得她猛然踩下刹车，险些被后面的车追尾。

“疯了吧你！你们女演员都这么戏剧性的吗？！”

“我是不会输的！”李亭玉关上车门前，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捂住嘴跑走。

邱白露在车里忍不住发笑。这些年，她践行着自己的准则，宁愿做一个完完整整的混蛋，也不愿做一个支离破碎的好人。在今晚夜谈之前，她做过万全的准备，预想过李亭玉是哪种人，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感觉像是敲诈勒索了“静香”，跟“袁湘琴”比拼智商，要“杉菜”教人穿搭和美妆。敌人不在一个档次，这场仗一定赢得毫不费力。

00:06

人与人之间最稳健的关系，是供需关系，情侣更是如此。

这段时间，朱夏在张一寻面前都把“顺利”表现得谨小慎微的，买回来的新衣服和手机要藏起来，绝不在他面前聊工作，更不会透露自己升职的消息。她保持谦恭，赞美他的身材、他的才华，以及最大限度地展示自己有多么需要他。

但下班后看见张一寻又在床上窝了一整天，茶饭不思，轻描淡写地将他的悲戚无声地在空气中娓娓道来。朱夏终于按捺不住，一股脑儿把升迁的邮件、柜子里的手机、未拆的衣服悉数丢在他面前，大吵了一架：“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在乎你的破感受了，人反正要死，你吃不吃东西也不劳我费心。但我告诉你，生活不仅仅只有变好或者变坏，而是人既然活着，就必须为了生存做一点什么。你可以继续躺在这儿，但我一定会往前跑，拼命跑，因为我没有义务停下来，教你如何成为一个男人。”

宣泄完这几天的委屈，朱夏的眼泪像开了闸，即便不是真的想哭，但就是忍不住。半小时过去，张一寻怕她哭脱水，递水给她，她也不喝，只好穿上衣服，下楼买了两袋她最爱的哈哈镜和啤酒。

“妈呀，好好吃啊。”朱夏叼着鸭脖子，泪珠挂在脸上，忘了哭。

本以为张一寻这次已经嫌恶自己到绝望的地步，会从此一蹶不振。没想到吵完的第二天，他就全然无事，精气神重回脸上，不再顾念出书的悲剧，家里唯有的几本样书，也被他放进箱子底，权当是人生这盘不太动听的CD的安慰bonus（彩蛋）。

大概归功于跟过去等量齐观的来自对命运的审视，他不想把自己的不作为都归结于朱夏太优秀的压力上。

少年时对人不对事，成年后对事不对人，时间教会我们最大的本事，根本不是看清自己，而是太会就事论事。不上升到感情，也不触碰到情绪，因此能够什么都觉得不重要了，化戾气为祥和，化险为夷，化危为安，丢了曾经的锋利，感动了自己。无论最后是得到还是失去，勉强说一句算了，才能称得上，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的微博认证申请被驳回，原因是不够知名。但未关注人私信里，常能收到一位忠实粉丝的告白，说以前写影评的时候就很喜欢他的文字，出了新书第一时间拜读，虽然故事是虚构的，但的确还是治愈了她。

张一寻每天都会在微博上跟她聊天，关于写作，关于生活。这个叫Viko的女生是东京大学的交换生，学的是艺术设计，经常会发来一些自己的画作，还说根据张一寻在小说勒口的写真照设计了一个形象，觉得他像只软糯糯的羊，于是用白云给他做身子，脖子上挂着黑色的领结，鹅蛋小脸，嘴上叼了根狗尾巴草。

他们给这只羊取了个名字，叫唯阿羊，谐音we are young。

“我要回国了。”那个叫Viko的女生发来私信。

“真的吗，打算去哪儿？”张一寻咬着半块吐司，回道。

“还没想好。”

“北京欢迎你！”

“好啊，我的三十本书终于可以拥有签名了。”

“是你买的？”

“都说了是铁粉。”说着，Viko发了一个唯阿羊过来，是个动起来的表情包。

“哇，好可爱！”

“我还做了好多呢。”

“我能发微博吗？”张一寻问。

“当然。你还可以给他写个故事。”

受过伤的地方像是长出了新芽，灵感已至，张一寻打开word文档，写了一段童话故事的开头：

一个永远在下雨的城市，失去方向和人生目标的唯阿羊收到一封信件，没有寄件人，信上说：“欢迎光临太阳岛，我们都会经历停滞的时刻，也会因为‘就这样吧’的生活态度而变得彻底唯心，当一切根本违背了心底所幻想的样子，那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变。因为决定接下来人生归属的，往往不是努力，而是选择。在这里，你会找回真正的自己。”

于是唯阿羊收拾行囊，决心改变，要去寻找那个有太阳的地方。

上传好长图，附上Viko做的表情包，点击发布。

张一寻后来去了郊区的纸厂，看着那些库存积压的书被打成纸浆，如同经历一场告别式，收拾好心情，再次去找了徐老大。以几乎快要给他下跪的姿态，要来一份编辑的工作。他不想再去体制内的公司感受不快乐，他想要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

见张一寻找回状态，朱夏悬着的心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她的箱包方案进行到第二阶段，之前的病毒视频太成功，到现在余温都没散，以至于影响了后面的宣传节奏。在是按照原方案做其他的策划还是乘胜追击再出一支暖心片子之间，她选了后者，但脚本来回改了十几遍都不满意，最后让军师张一寻出马，把烦琐的文案精简成十句话，起名“狗狗的十个秘密”。

“你有整个世界，而它只有你。”

这最后一个秘密，让整个部门泪目了，朱夏决定把这句话作为视频的slogan（口号）。在商定拍摄方式和团队时，许念念给她推荐了一个广告导演，说是以前专业拍动物的，特别有经验。

朱夏重金请来导演，用三只各个年龄段的金毛拍完全片，过程顺利，合作愉快。客户很满意这支片子，对其抱有超高期待，还事先跟代言人团队打好招呼，等视频上线之后配合宣传。

没有丝毫悬念，这支片子再次成为全网热点，一天的销售转化率是品牌这十年间最高的。朱夏恍然，担心这复制粘贴的成功之路是不是有点过于顺利，事情接下来的发展验证了她的墨菲定律。

上帝给你开了一扇窗，势必要你知道外面是刮风还是下雪。

隔天，有人上传了一支片场偷拍的视频，导演用钢丝绑住小金毛的脚，不顾它的叫唤强迫完成规定动作。网上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品牌虐狗”成为当日热搜词，舆论一边倒，官微评论点开全是骂声，连带合作的艺人也被键盘侠讨伐。

公司的电话被打爆，Richard的办公室大门紧闭，让朱夏自己解决。客户直接无条件毁约，连危机公关的机会都不给他们，更现实的是，跟着朱夏做策划的几个小孩儿都互相推卸责任，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朱夏握着已经被打到滚烫的手机，急得满脸通红，大脑缺氧。

“念念姐跟那个广告导演那么熟，会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有人给她发来一段语音。

朱夏愣神了，她趴在自己的格子间，用余光看向在隔壁房间忙碌的许念念，想起之前她说过的话，邪恶的神经上头。

她来到许念念房间。

“想到办法了吗？”许念念停下手里的事，问她。

朱夏摇摇头。

“打起精神来，你先别管别人怎么说，在职场里，每个人看别人都是傻逼，谁能笑到最后，谁就是聪明人。”

“你跟那个导演有多熟啊？”朱夏冷冷地问。

“合作过几次，算熟。”许念念掏出手机按了一通，“我也给他打了一上午电话了，我把号码发给你，你也打，让他发个声明解释是特殊拍摄，绝无动物演员受伤，把责任揽下来，诚心道个歉，我觉得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朱夏靠在门边，呆滞地看着许念念。

“愣着干吗，快去啊！”

回到座位，朱夏没给那个导演打电话，而是直接把号码匿名发在了网上。果然不出一个下午，导演的住址、身份证、户口全被人肉出来了。他在宁波老家的父母信息被挂在网上，自己的住处全被油漆刷满了污言秽语，已经订婚的未婚妻被公司开除。裹挟着乌合之众的流氓精神，用暴力惩罚暴力，滋生出更多无辜的伤害。

一周后，导演发布道歉视频，说从此以后退出广告圈，还哭着给网友下跪，已经一无所有，恳求大家放他一马。

朱夏没有想到事情最终的结局是这般模样，更没想到的是，许念念辞职了。

朱夏没有问许念念，许念念也默契地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偌大的北京，连知己朋友都经常聚不上，更何况是职场来来去去的人。那一趟每天横穿京城的地铁，有多少次停靠就有多少个人上车下车，而我与你，很可能今生就只有一段擦肩的缘分。

只是她深深记得，那个说“成年人啊，拣对自己有用的听就好了”，那个说“这样的男生，你要爱”的女人，成为她北漂的第一盏灯，微微地亮着光，提醒着她，那是我想成为的模样。

公交站的灯箱亮着，海报上的李亭玉气质出众，无瑕的脸上眼神温柔而坚定。她真的红了。因为质感清纯，成为很多护肤品牌追捧的“国民女神”，每天通告满档，忙碌在世界各地。

陆乘风的网剧拍摄到中段，刷着手机，随处可见李亭玉的消息，他觉得陌生又宽慰，毕竟感情与事业的角力里，如果只能对方好，或者都差，他会毫不犹豫成全前者。

今天只有四场戏，陆乘风拍完就早早收工了，他不喜欢跟其他演员聚餐喝酒，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回酒店看书。正要卸妆，眼睛突然被蒙住了，掰开手，镜子里映着已经在房间里藏了多时的李亭玉。

她瞒着经纪人，让助理在酒店把风，打算过来陪他几天。陆乘风将她揽入怀，闻着她头发的香味，在洗手间抱了她许久。

“我们去外面吃点东西吧。”陆乘风放开她，牵起手问。

“别了，出门还要担心狗仔，”李亭玉将他拉到房间里，打开行李箱，拿出两盒泡面，“我们吃这个吧，好久都没吃了。”

陆乘风叉着腰，难堪地点点头。

他们并肩坐在桌边等着面泡好，李亭玉把发丝别到耳后，俯下身闻了闻：“哇，好香啊，平时他们都不准我吃，三餐都只能烫青菜。”

陆乘风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头皮发麻。五分钟后，他撕开盖子，挑起一筷子面，热气缓缓腾起来，被他脸的下缘打散，顺着轮廓漫开。正准备吃，被李亭玉一口咬住。看着一脸无辜的陆乘风，她咬着筷子笑了出来，然后迎来了陆乘风热切的吻。

白天陆乘风上戏，李亭玉就躲在他房间里等他下班。三天后，组里开来一辆写着“陆乘风全国后援会”的应援车，这种摆满零食水果饮料的应援车往往是当红名星才有的待遇，粉丝精心包装好每一个食物，贴上统一标志送给组里的工作人员，给偶像撑足面子。

陆乘风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在一堆扮演粉丝的群众演员里，看见了装扮醒目的邱白露。李亭玉知道以后，戴着口罩和帽子去现场侦察敌情，老远瞧见邱白露拿着杯子蛋糕围着陆乘风转悠，恨不得马上冲过去，但被助理拉着，警告道，不要变成明天的头条。

微博响起清脆的刷新声，张一寻猛地从床上弹起。

他以为是刚刚睡醒眼睛不好使，几次确认后，发现自己的微博粉丝涨了五万，消息一栏的红圈数字，写着999+。

“真敢花钱。”出版社里，徐老大把手机还给他。

“我没有，是真的。”张一寻激动万分，“我们的唯阿羊火了！”

“这种昙花一现的热度能叫火？赶紧去把今天的稿子校了！”

张一寻回到工位上，迫不及待地跟Viko分享这个好消息。唯阿羊那几条微博收到很多评论，说给他们带去了勇气。不过是无心插柳的随便写写，竟然有了天真的力量。

国庆节后，Viko来了北京，应聘了一家游戏公司的原画设计师。她是个胖胖的女孩儿，皮肤透白，红框眼镜下永远用口罩遮着脸，喜欢在大冷天穿裙子，特别像漫画里的人物。张一寻跟她约在世贸天阶见面，参照着手机上鹅蛋脸的自拍，直接错过了真人。还是Viko主动叫住他，他木然片刻，才傻傻叫出她的名字。

“怎么了，不像吗？”Viko把口罩往上拽了拽。

“……像！特别像从照片里蹦出来的。”张一寻傻笑着。

“别假啦！明明像从身份证里蹦出来的。”

张一寻略尴尬：“哈哈，你本人比照片白啊。”

Viko继续自黑：“见过气球吗，吹得越大颜色越浅呀。”

“哈哈哈。”

张一寻以半个主人姿态，带她走了标准游客路线，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花一素，倒也成了秋日路上别样的风景线。

张一寻说Viko是她的福星，不仅在低潮期给了他安慰，还在平淡日子里给了他希望。Viko被说得不好意思，即便口罩遮面，也挡不住脸颊的红。他疑惑Viko为什么总戴着口罩。挣扎了很久，确认他不会吓到之后，她怯生生地把口罩摘下来。

是个有兔唇的女孩子。

张一寻的反应还算绅士，只是将嘴抿紧了几分，带有一种“欲说还休”的珍视。在他看来，上天要她与众不同的原因，或许就为了让她践行这异于常人的敏感和善良。胖瘦美丑都不重要，只要是Viko就好。

后来张一寻才明白，Viko不仅是他的福星，也是他命运转折的贵人。

某知名图书公司的总编辑直接找到张一寻，说要以唯阿羊为主角，让他和Viko共同出版一本绘本，一个写一个绘。

听到出书，张一寻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想再次试错。倒是Viko欣然答应，还劝服张一寻，权当给她的一段纪念，毕竟这算是追星的最高境界了。

总编辑给了他们八个版税点，也不用任何经纪约的承诺，单就合作一本书，用他的口吻是：“我们一起玩儿一次？”

张一寻整日在公司都心不在焉的，满脑子都是签约和出书的事。他昨晚听了总编辑的建议，已经把与徐老大签的经纪约发给了对方法务。不知这样是否妥当，见徐老大到公司，恻隐心一起，便把他拉去一边问他有没有再给他出书的打算。徐老大没有正面回应他，全程招呼着同行的年轻作家，还介绍张一寻给他认识。

“这是你新书的编辑小张，今后有任何问题，尽管差遣他。”徐老大殷勤地对那个作家笑道。

那一刻，张一寻确定了。

下班之前，他收到法务的信息：你这个合同没有法律效力，单方面发邮件解约就可以。

他怔住了。沉思良久，翻到总编辑的微信，回复了四个字。

“合作愉快。”

新书的创作很快提上日程，这次他谁也没说，包括朱夏，一来是想给她个惊喜，二来也给失败留一条后路。这一回，他以平常心对待，不视为赌局，而是就像Viko说的，纪念。

在出版公司上班时，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编辑，下班就沉浸在童话世界里，跟随唯阿羊寻找太阳岛。那段时间，为了沟通图文的搭配，张一寻跟Viko经常线上热聊、线下见面，以至于让神经大条的朱夏都起了疑心。

朱夏打开客厅的灯，又是空落落的家。发微信问张一寻的行踪，他语音回道：“马上回来了，陪朋友。”

朱夏没再回复，转而去洗手间卸妆，擦掉眼线，怎么想都不对，赶紧打电话求助邱白露。

“他说陪朋友是哪种语气？”邱白露语气轻佻地模仿，“陪朋友呢……”

“不是。”

“陪朋友！”又提高音量利落地说。

“也不是。”

“……陪……朋友。”邱白露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是这种！”

“恭喜你，有猫腻！”

朱夏心一沉：“不会吧……”

“现在外面牛鬼蛇神那么多，僧多粥少，你们家张一寻在你面前腰杆再弯，出了门也是个直的。”

朱夏急了：“那怎么办啊！”

“你们最近那方面还正常吗？”邱白露问。

朱夏吞吐道：“就还行吧。”

“几天一次？”

“……大概三四五六，八九十天吧。”

“你教我数数呢。”

朱夏羞道：“哎呀，主要是我们工作都忙，一着床就想睡了。”

“那这是你的问题，又不长身体，少睡一个小时不会死，但你们这么相处下去，这关系不死即伤。别嫌我说话难听，做女朋友的，即便白天正经如观音，到了床上也要有先骚为敬的魄力。”

“但我就是这么个人啊，而且我们太熟了，这种事又不能逼他。”

“为什么不能逼？你不逼，他不逼，那别的女人就逼了。”

“等、等一下，”朱夏皱眉，“咱俩这对话怎么听着那么像骂人呢。”

邱白露叹口气：“你知道怎么把人逼疯吗？”

“怎么？”

“说话只说一半……”

“然后呢？”

“欸！我们家艺人收工了！”说罢，邱白露残忍地挂掉了电话。

然后朱夏就疯了。

这晚，朱夏早早洗漱完就躲进了房间，张一寻一进屋，被香氛呛得连打喷嚏，只见朱夏慌张地裹起被子，站在床上，用优雅的侧脸线条对着他。她轻咳一声，奋力挺起胸，给了个娇柔的慢动作，被子滑至手臂，露出里面性感的蕾丝内衣。

张一寻看呆了，想遁走：“打扰了。”

“慢着。”朱夏轻咬下唇，温柔而有力地转过身，一只脚陷在被子里，没跟上节奏，从床上栽了下来。

张一寻给她的脚踝喷上云南白药气雾剂，房间里的柠檬草香气不再，像是置身于一个跌打损伤的拳击场。朱夏兴致全无，穿回棉质睡衣靠在床上生闷气，张一寻不久后的呼噜声，如同在场的观众对一个扼腕的选手的怜惜鼓励。

趁张一寻睡着，朱夏解锁他的手机。

张一寻有定期删微信记录的习惯，看不出什么猫腻，于是转而进攻微博，果然在私信里看到了一个叫“Viko在东京”的人。点开头像，戴着口罩的日系可人儿，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刷了好几屏都没到底。

她看不懂满屏的什么羊啊岛的，只看见张一寻让她来北京的殷勤，以及好多个刺眼的晚安。

朱夏辗转难眠，有好几次都想把张一寻拽起来质问，但又怕冤枉好人，联想起邱白露的说辞，脑内小剧场开始上演，可能他早已跟别人谈了上亿的生意，心里不住地淌血。

第二天一早，张一寻在刷牙，朱夏像往日一样跳到他背上，结果张一寻没坚持多久，就放她下来，说最近腰不太好。

她一早上都没理他。

到公司之后收到Richard的信息，下午要带她和总监一起去客户公司开会。会议全程朱夏都心不在焉的，只在甜品上来的时候拍了张照。下班后她刻意在公司留到十点，然后发了一条只有张一寻可见的朋友圈，照片是下午拍的甜品，刻意带了Richard的半边脸，文案写着：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朱夏不停刷新朋友圈，视死如归地等着张一寻做何反应。绿是互相的，把你的绿我的绿串一串，串成幸运草同心圆，两个人的恋爱，四个人的狂欢。

眼看快十二点了，她颓丧地放弃抵抗，灰溜溜地下班回家。

刚一下车，在小区门口碰上了同样晚归的张一寻。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朱夏先问。

“哦，陪朋友吃了个饭。”

“你为什么不问我去哪儿了？”先开口还带设问句的人，一上来就输了。

“哦，去哪儿了？”

朱夏故意闪烁其词：“也不知道老板最近怎么了，老爱找各种借口请我吃饭。”

“想妈妈了吧。”

朱夏脸色一沉：“滚蛋，张一寻，你女朋友正在被别人追，你一点不紧张啊。”

张一寻按下电梯，问：“你老板不是喜欢男的吗？”

“啊？谁说的。”

“你说的啊。”

“我说过吗……”朱夏嗓子一紧，“被我掰直了不行啊。”

“好端端的你掰人家干吗？”

朱夏撩起头发：“咳咳，怪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电梯门打开，张一寻推着朱夏往家走：“告诉你们老板，人生还是很美好的，不要这么想不开。”

朱夏回身就是几拳：“张一寻你不是人！”

“又怎么了？”张一寻眼疾手快地进屋，回身把门抵住，不让她进来。

“你说，‘Viko在东京’是什么意思！”朱夏推着门。

“她不在东京，在北京啊。”张一寻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Viko的？”

听完朱夏就把高跟鞋脱了，用鞋跟戳着他：“说吧，今天是你死还是你死。”

狠话撂完，哭声汪洋了整个楼道。这还是朱夏第一回搞这么大阵仗的哭，张一寻蒙了，赶紧放她进来，将她按在自己怀里。

“混蛋，你说了要对我负责的。”朱夏哭哭啼啼地道出所有委屈。张一寻听完爆笑，捂着肚子，差点厥过去。

出书的消息还是没瞒住，他把与Viko的故事都告诉了朱夏。朱夏一笑释然，像喝了半夜的酒，脸红到了脖子上。终于可以卸一个没有心事的妆，两人一个在洗手间，一个在客厅，还时不时传来笑声。

隔天下班，张一寻在花鸟市场买了九十九朵玫瑰送给她，说是让女朋友吃无名醋，罪该万死。朱夏虽然还是嫌他乱花钱，但在大街上抱着一大簇玫瑰还是很拉风的。她坦然接受，只是没地方养，丢了又可惜，于是晚上睡觉前泡了一个花瓣澡。

张一寻目瞪口呆，女人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生物。

第二天，朱夏全身过敏，把自己武装成一个粽子上班去了。

都说在爱里，再聪明的人也会变成傻子，那本身就不太聪明的，只能变成瞎子。身体与智力同等退化，选择性愚痴。

临近年关，张一寻交完新书稿件，给徐老大发了律师拟好的解约邮件。将出版社的交接工作整理完毕，向徐老大提了辞职。

徐老大什么也没说，当着他的面念那封解约函：“在协议签署后的一段时间内，您曾为本人联络有关出版事宜，但是在协议期间，我们的合作未能按照最初预期的方向发展，双方就出版合作发生争议……”

“还是要谢谢老大。”张一寻打断他，不想再听了。

“其实找你的时候，我也刚创业，合同模板都是自己找来改的。要真想诓你，就不会连双方责任都不写清楚了，罢了，你们这些90后啊……”

张一寻听完，笑了笑，离开了公司。

楼下路两旁的老树被扒光了叶子，只剩下突兀的枝干张牙舞爪在弥漫的雾气里。不知不觉，一年又要过去了。

天津的剧组里，邱白露挂掉了父亲的电话，她爸威胁说，最多再给她一年时间考雅思，两人又聊得不欢而散。回到杀青宴上，不过一通电话的时间，陆乘风已经被灌得不省人事，只好把他扶回酒店。

陆乘风一路上都在念叨：“真的好辛苦啊。”

邱白露的小身板艰难地扛着他，边走边应和着：“我懂，我懂。”

“你根本就不懂！”

“凶个屁啊，”邱白露把陆乘风甩在走廊上，“你们苦，我花钱也很累啊。”

陆乘风讪笑着，努力撑起身子，非要自己走回房间，踉跄地找到房门，房卡怎么刷都不管用。

“这是我的房间。”邱白露扶额。

陆乘风脸红成了柿子，胃里一阵恶心，眼看就要吐了。

“你忍着！”邱白露吓得刷开门，陆乘风冲到洗手间就吐了。

邱白露在屋外泛着顶配的恶心，心想着要是换成其他任何人，早连夜让他滚蛋了，男人在她面前，必须保持颜好、身材佳，以及说话没有口音的原则，更不能在她面前放屁、剔牙、打嗝、拉屎、呕吐，哭就更不用说了。总之只要想象一破碎，她就会立刻失了兴致。

唯独陆乘风是例外。

邱白露把他从满地狼藉的洗手间拖出来，手上沾满了秽物，她愤愤道：“我是中了什么邪啊！”

陆乘风趴在邱白露的床上，吐过之后，脸上的红褪了些，但胃里仍然难受，下意识地来回翻着身子，冒着胡话。

“邱白露！”他陡然大声，“你不要闹了！”

“老说我闹，我是闹了天宫还是闹了东海啊，我就不明白了……”正在一边收拾的邱白露尖着嗓子问。

“我不会喜欢你的！”

“我谢谢你啊，”邱白露翻了个白眼，没搭腔，静了静，在床边坐下，“就这么跟你说吧，你真是我撩汉路上的滑铁卢，我就是不甘心，而且我也不能保证你也喜欢我之后，我还会不会喜欢你。所以你不要答应我，千万别答应。人可以用无数种办法骗过别人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似的，但就是骗不了自己的心。我喜欢你，太折磨人了，但我能一直享受这种感觉。谁叫我自私又变态呢！七年前我眼睛受伤，我哥杀人入狱，我爸还有了新家庭，打心底里觉着，够精彩了吧。所以人生再怎么殴打我，我也不会还手了。喂……你睡着了吗？”

陆乘风一声不吭地躺在床边。

邱白露躺在他身边，闻着他带着酒气的鼻息，再凑近看了看，柔软的嘴唇轻轻开合，她忍不住，一时长出坦荡的勇气，欲把自己的唇贴上去。

李亭玉打来视频电话，陆乘风睁开眼猛地一抬头，脑门撞在邱白露的牙上，两个人疼得捶胸顿足的。

李亭玉撒娇：“干什么呢？这么久才接电话。”

陆乘风捂着头，回应得语无伦次。

“你在哪儿呢？”

“房、房间里……”陆乘风把额前的刘海往后一梳，从床上下来。

“这不是你的房间吧。”李亭玉说。

这一年的春节是印象中来得最晚的，张一寻好不容易熬过了林夕施对他的事业三连问，到了朱夏家又开始被旁敲侧击地问他们结婚的打算。问恋爱、问工作、问工资、问年终奖，四件套并不只限于大龄单身青年，像他们这样感情稳定的小情侣同样难逃魔掌。

只是在张一寻和朱夏看来，比那四件套更可怕的是跟爸妈越走越远的三观，比如家里的马桶坏了不修，一定要用桶接水，一滴两滴，逆流成河。比如无论他们是在谈工作还是记备忘，在他们眼里就是在玩手机。比如总想开空调不是浪费电，而是在北京待惯了回到南方就怕冷。还比如洗发水要兑了水才算用完，以及还在用名字都念不利索的蜂花护发素。

总之，跟家人相处的关系，就是见面之前想念，见面中互看不顺眼，见面后继续想念，如此死循环。

林家茶楼在除夕前一晚才停业，外人永远无法理解川渝同胞们对麻将的一腔赤诚。人去“楼”空，张一寻跟着林夕施收拾卫生。林夕施要求每张桌椅要摆成一朵盛开的花，麻将要一排排放进箱子里垒好，地上的绿植要将灰尘擦干净，枯叶子剪掉，最后再在门口的关公像前上三炷香。

林夕施说这个茶楼照顾了他们娘俩半生，是财门，也是连接邻里的纽带。

张一寻无从下手，撑着扫帚靠在墙角发呆。

林夕施洗完茶具出来，扶着腰训斥道：“你在那旮旯犄角里杵了快半小时了，想偷懒就干脆找个地方坐。”

“瞎说，我明明是在观察你。”

林夕施下意识地顺起刚染完的头发，顾盼生姿地问：“观察出啥了？”

张一寻啧啧着嘴：“怎么感觉你身上多了点老人味，准确来说，有点慈祥。”

林夕施一把甩飞手里的抹布。

张一寻顺手接住，擦起旁边的琴叶榕。

“不过由不得我们不认，年纪确实也大了。”林夕施突然顺着他的话题说，“经常来茶楼的那个宋阿姨你晓得吧，说是山上的墓碑都买好了，听着怪瘆得慌，这不是盼着自己死嘛，我可不往这地方想。就算死，也不想困在深山老林里。”

“好端端的提那个字干吗？”张一寻心一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玩笑过后，张一寻聊了点严肃的：“妈，我不在你身边，你每天都怎么过的啊？”

“嚯，终于没得人烦我了，敲锣打鼓放鞭炮，欢天喜地搓麻将。”

张一寻笑道：“你就不想我？”

“想你做啥，我这么抠的人，当初能让你离开，就没想过逮你回来。年轻小伙多闯一闯，别给我搞些婆婆妈妈的。”

张一寻撇嘴，了无生趣地用大拇指指甲戳起琴叶榕的叶子。

“但是差不多了还是要带媳妇儿回来，我说正儿八经领证的媳妇儿。”林夕施补充道。

他一哆嗦，脑子里滚过诸多思绪，回过神，琴叶榕的叶片上被他戳了一道道小口。他警觉地看了眼林夕施，俯身偷偷转了半圈水泥盆，把叶子藏了起来。

正如张一寻说的，朱夏也觉得廖梅和朱振东有了老人味，“老人味”和“老人”是不一样的，跟皱纹白发的生理变化无关，就像“哭”和“流泪”，“孤独”和“孤单”，其实感觉不太一样，但又说不清哪里有偏差。

春晚上莫文蔚非常应景地唱着《当你老了》，朱夏想把这首歌送给廖大幅，因为他在学校用“大幅锁”的时候竟然闪了腰，在医院过的除夕。

《当你老了》里有句歌词是这样唱的：“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的确，每个年轻的孩子还有美丽、假意和真心的时辰，但守着故乡的家人，掏尽半生心血，有的，就只剩下灵魂。

节后回到北京，张一寻处理完新书预售的事宜，着手准备找新工作。他模仿网上的奇葩简历，做了一份手账简历，全文没有一个电脑字，都是在纸上写写画画扫描完成的。

果不其然，很快就接到了几家公司的面试通知，正为面试着装发愁，Viko打来电话。

“你看到网店的排行榜了吗？”她语气很激动。

“什么排行榜？”

“图书销售排行榜，你快去看啦！”

“一会儿看，我先把简历发出去。”

“还发什么简历，张一寻，你要红了！”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Viko成吨的喜悦。

张一寻丈二和尚似的打开网页，拉到新书排行榜，向下滑动鼠标，又推上去。他看见排行榜第一的位置，是自己那本红色封面的书。

他蒙了。

还没来得及消化，总编辑又打来电话，说预售成绩太好，首印的五千册全被卖空，现在印厂在紧急加印，让他做好准备，这几天网站可能会要求他们提供签名版。

张一寻将信将疑地连问了好几遍：“没骗我吧？”

在得到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回答之后，他给了自己一耳光，很疼。然后跑到客厅，一把抱起沙发上正在做面膜的朱夏，放肆地扯掉她的面膜，把她湿漉漉的脸亲到变形。

“怎么啦？”朱夏还在状况外。

“太兴奋了，我现在欲火焚身！”

“你犯病啊！”

张一寻把朱夏扛到肩上，问她：“洗澡了吗？”

朱夏吓得直叫唤：“洗了啊，你要干什么！”

“干……”张一寻耳语道，“你。”

于是把她直接拎房间里去了。

靠着那本唯阿羊为主角的小红书，张一寻成了新的文学偶像。微博粉丝呈几何倍速增加，每天成千上万的读者等着他的治愈微博。张一寻睁眼后第一件事和闭眼前最后一件事，都是刷新图书排行榜，冠军位子无人撼动。他们的书在预售阶段就卖破二十万册，总编辑说近几年还没遇到这种书还没上市就连续加印三次的情况。网上有段子手自发把书里的金句做成九宫格，全网随处可见唯阿羊的表情包。整年份的不快乐，都被这只羊治愈了。

他们被网友评为微博最励志的图文搭档。

张一寻跟Viko在库房签了整整两天的书，目送一万册成山的签名本发往线下书店。上市那天，他们潜伏到西单图书大厦，见小红书被码成堆，放在门口最醒目的位置，巨幅的宣传海报挂在书城中央，头顶的电子屏滚动的都是他们的名字。

家庭群发来消息，老家的F4举着小红书拍了张拙劣的合影，张一寻揉了揉眼，不争气地有点想哭。

“你是张一寻吗？”旁边的小女生对比着新书勒口的作者图片，突然问他。

张一寻愣住，与Viko面面相觑。

“啊啊啊啊！真的是，好帅啊！”小女孩开始呼朋引伴。

眼看后面好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过来，Viko戒备地埋下头扯起口罩，张一寻见状，牵着她跑开了。

他们从西单图书大厦逃出来，跑得气喘吁吁才停下。

“跑得挺快嘛。”张一寻打趣道。

“证明不是虚胖……”Viko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喂，我们真的火了。”

“是你火了，我就是朵绿叶，衬托你就好啦。”她微微一笑，眼睛挤成一道缝。

“胡说，你明明是芭蕉叶。”

戳中笑点，两个人笑到不停。

行人众多的西单大街，Viko永远埋着头，不敢直视路人。张一寻双手插在牛仔上衣的兜里，说：“你真的很好。”

“嗯？”Viko看向他，脸颊瞬间就红了。

“好到会忽略其他你以为不好的东西，”张一寻努力想着措辞，生怕伤害她，“我是说，或许你可以摘掉口罩试试，让所有人看到你是多么可爱的女孩子。”

“让你看到就好了。”刚好一辆公车开过，盖过Viko的声音，她眨巴着眼，大步向前走。

“你说什么？”张一寻追了上去。

小红书上市一个月，销量如有神助般冲破三十万册，彻底打消了张一寻回归上班族的念头。成为专职作家的第一步，是迎接即将到来的全国巡回签售会。为了给Viko打气，让她一起去签售，张一寻趁着朋友们都在，做东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

陆乘风还在与李亭玉冷战，先胜一筹的邱白露依然跟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知道邱白露狠追陆乘风的事迹之后，站在道德那一方，张一寻和朱夏强烈谴责邱白露的小三行为，但站在知心朋友那一方，他们强烈表示不操心，邱白露就是当代雅典娜，要收集黄金十二宫保护她，以这大爱的脾性，应该追着追着就忘了。

工体纯K的包房里，张一寻把Viko介绍给大家，因为事先跟他们打过招呼，没有人刻意问她口罩的事。

朱夏开启麦霸模式，张一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歌一首一首被顶掉。作为二次元同好的陆乘风，跟Viko聊得甚欢，更有缘的是，Viko几年前就在人人网上看过他的cos视频。

一个小时后，浓妆艳抹的邱白露到了包厢，前两天刚打完肉毒，一进来就警告大家不许诱惑她喝酒。

自来熟的邱白露见着Viko，形容她像个吉祥物，对她的一切都表示好奇。

“你的眼镜好可爱啊，能不能给我戴戴。”邱白露接过眼镜。

“你头上的鬏鬏好萌。”把玩着她的头绳。

“戴口罩不闷吗？”上手把她口罩给拔了下来。

KTV里光线昏暗，邱白露和朱夏都叫出了声。

“什么东西啊！”邱白露吓得脱口而出，被张一寻一巴掌捂住嘴，她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你们怎么不先说一声啊！”

邱白露转身对其他人嚷嚷。

越描越黑，张一寻一直在给她使眼色。

“我这人天生就嘴贱，对不住了啊。”邱白露搪塞过去，没再看Viko，乖乖去旁边点歌了。

Viko戴回口罩，没再说过话。

庆功宴潦草结束。

从纯K出来，张一寻拉着朱夏上了出租，没有坐邱白露的车。

车上，朱夏帮邱白露说了几句好话。她其实是真心同情Viko的，不过聊起兔唇，不知哪根筋没搭对，随口问了一句：“他们吃东西会漏吗？”

“你在说什么呢？！”张一寻朝她吼道。

“你吼什么，我是在同情她啊！”

“同情？”张一寻反问，“他妈的人家好端端的，需要你同情什么？”

“你干吗说脏话啊！”朱夏很错愕，“我就是问问。”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问问题也要经大脑吧。”

“我一直都是这样，明明是你太敏感。”

“行，我的错，打住，不吵了。”张一寻往窗边一靠，刷起手机。

“……”

尽管在我们这个时代，有太多需要平常心看待的不平常，但再聪明世故的我们，还是会在亲身接触异己时，站在完美的制高点，不自觉地发出那个“跟自己不同”的讯号。

不是刻意为之的敌意，而是来自心底的恶意。

后来Viko还是没有参与他们新书的签售，从第一站上海开始，张一寻独自带着小红书走遍了十几个城市。上海签售的头一晚，他彻夜难眠，Viko好像有感应似的给他打来视频电话，她把一个自己缝制的唯阿羊公仔杵在镜头前，掐着嗓子用奶音给他加油打气。

张一寻做好了签十几分钟就结束的准备，结果当天到场将近一千人，队伍从书城三楼向下绵延到一楼的大街上，他给每一本书都写了we are young，那天，他足足签满了五个小时。

书城的负责人说已经很久没有“90后”的作家能有这样的号召力了。

张一寻从一开始讲话就露怯，到十几场后日臻熟练，不再害怕面对镜头和人群的注视，对任何问题都能手到擒来。如果当初的自己是那只迷途的唯阿羊，或许此时此刻，已经抵达太阳岛了。

他形容自己，重新活了一次。

但此时的张一寻不知道，命运是善妒的，不甘于你一人暴露于荒野，也不许你轻易劫后重生，所以人才会在最绝望时触底反弹，在最顺遂时功亏一篑。它早已虎视眈眈站在未来的某个十字路口，盘着手里的刀叉，划破写着“生机”二字的骨肉，如同茹毛饮血，没有一点美感。

00:05

7月份的时候，李亭玉主动找过陆乘风，他们公司投了一个真人秀，六位年轻男女进行为期两个月的短剧拍摄，其间共同入住海景别墅，并记录他们私下相处的全过程。六位嘉宾的组合里，除了她和另一位当红的鲜肉男演员Tony，其他四位都是新人。节目组原本定的是要她和Tony炒CP（配对），但她考虑与其跟外人炒热度，不如跟爱人演一场戏，互相成全，于是向经纪人透露了与陆乘风的关系，还说服公司，让他参与节目，这样四季度播出时，刚好他去年拍摄的网剧上线，还能双赢。

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要签进他们公司，成为他们的全约艺人。

陆乘风搓着手思索着，突而咬紧腮帮，点头同意了。

进组第一天，数十台摄像机对着他们，邱白露从摄像大哥身后进来的时候，李亭玉和陆乘风的脸色都变了。只见她坐在其中一个位子上，装作不认识，非常自然地跟他们问好。陆乘风眼神攻击无效，导演宣布真人秀部分开机。

六个刷着红蓝色的箱子非常有仪式感地从天而降，蓝色代表男性角色，红色是女性，对应了六个关键词，其中四个分别是初生牛犊、怦然星动、幕后玩家、欢乐咖啡豆。演员们需要通过选择关键词，领取角色信息。

李亭玉第一个抽选，经纪人已经与节目组套好口风，“怦然星动”是女一号的角色。她胸有成竹，正要起身，邱白露先发制人，对准摄像机说：“年纪最小的先选吧！”

真人秀已开始，连导演都不敢轻易喊停。

邱白露果真选了“怦然星动”，李亭玉努力克制脸上的微表情，尽量不要露出一点早已看破的情绪，笑着拿了“初生牛犊”。按照年纪，陆乘风倒数第二，Tony是最后一个。陆乘风来到指代男主的“幕后玩家”的箱子前，深知规则已经被邱白露破坏，他绕过箱子，选了“欢乐咖啡豆” 。

角色公布，怦然星动是Z市当红女明星，初生牛犊是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幕后玩家是天使投资人，欢乐咖啡豆是咖啡师。女明星与天使投资人恋情告急，女大学生追求一见钟情的咖啡师，故事以此展开。

导演在场外旁白道，四十八小时后正片开机，整部剧将采取顺拍方式，每次只能拿到一集的剧本，他们每一天的相处，都有可能影响剧本走向。

拿到剧本后，邱白露就晕了，根据目前人物关系的设置，两波人马基本就是各排各的，她要跟Tony搭戏，反倒成全了李亭玉和陆乘风。

摄像机二十四小时不停机。

中午六个人在别墅的餐桌上吃饭，邱白露眼疾手快地坐在陆乘风旁边。李亭玉夹着白水焯过的青菜，不动声色地问：“白露，你为什么来这个节目呀，之前演过戏吗？”

“没有啊，来玩一玩，制片人说我这脸不演戏有点浪费，对吧，乘风哥。”她突然问陆乘风。

被一声“哥”激出浑身鸡皮疙瘩，陆乘风尴尬地笑笑，专心吃饭。

“女演员讲究自然，你看你那下巴，不怕扎着自己啊。”李亭玉玩笑道。

“我宁愿把自己扎死，也不愿像你一样丑啊。”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邱白露突然大笑：“不好意思啊，我给我这女明星的性格设定就是毒舌。倒是亭玉姐姐，哪有大学生吃白水煮青菜的，赚钱那么辛苦，逮着每一顿不都得吃回本啊，我觉得你还没有进入角色，你得忘掉自己的明星身份，不争不抢，感受女大学生的日常才对。”

筷子没夹稳，西蓝花掉到桌上，李亭玉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后，她把菜从桌子上夹起来塞进嘴巴里：“这样像没钱的大学生了吗？”

摄像机推进李亭玉嚼西蓝花的特写。

“正是因为不想输，所以才要争要抢呢。”李亭玉满眼温柔地看着邱白露。

张一寻的签售之行进行得如火如荼，除去周末加上两天的飞行日，一周只有四天能跟朱夏碰上，还不包括其他的宣传通告，总之，两人的生活习惯越来越不同，张一寻的作息从以前的12点入睡变成凌晨3点，经常第二天一觉醒来，朱夏已经给客户讲完两个方案了。

好不容易闲下来一天，张一寻特地订了工体附近的日料，朱夏一直都很想吃一次正宗的怀石料理，而不是那种自助餐厅的冷冻冰虾和寿司卷。只是在拿到菜单的那一刻，朱夏傻了眼，张一寻没问她意见，直接点了最贵的会席。价格单上的数字瞬间在朱夏脑子里合并，这顿饭要吃掉四千五人民币，除开项目奖金，她现在的月工资是六千。

她突然有种被掏空的感觉。

年中的时候，她找总监提过一次加薪。但总监给的答复是，去年的“虐狗风波”后，Richard已经顶着压力留了她主管职位的升迁，升职不升薪，是给公司其他“老人”一个交代。

“怎么了？”张一寻见她出神，问道。

朱夏说：“没，一时间有点不适应。”

“乖，你男朋友现在负担得起。”张一寻知道她在想什么。

“就是觉得自己好没用啊。”朱夏戚戚道。

“傻瓜，你不需要有用，有我就好了，都说了我养你。”

吃到半途，张一寻提起他在朝阳路看中的一套大两居，离邱白露也近，不想再麻烦她了，打算搬出去他们自己租房子。

朱夏喝了一口这个叫“獭祭”的清酒，除了应允好像也没有立场说不同意。始料未及地过上了不曾想象的生活，她好像还在慢慢加载，而张一寻似乎不用适应，已经无缝衔接成了那种人。

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只是患得患失的情绪燃上心头，快速步入张一寻搭建好的乐园，这种害怕无异于缘木求鱼，最后自己都迷失了。

有一回张一寻受品牌邀请，在北师大做分享会，朱夏也去了，远远地坐在学生堆里，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张一寻。时间说来甚是奇妙，那个曾经穿着校服趴在窗边抖粉笔灰的男孩，如今走过社会的尘埃，竟然变得如此挺拔而夺目。自己也要开始接受一个事实，就是要与别人分享这个男人从生活里悟到的智慧和抽刀难断弱水三千的魅力。

分享会结束，陆续还有一些读者坐在台下不肯走，张一寻被保安护着回休息室，眼神落在朱夏身上，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来。

休息室里，女客户一直殷勤地拉着张一寻，让他分身乏术。朱夏就像个不合时宜的局外人站在角落里，直到司机开来一辆别克GL8，他们准备离开，才跟张一寻搭上线。他刻意抱了一下朱夏的肩，让她跟在身后。朱夏眼尖，算了算在场的人，除了她，刚好六位。

张一寻先上车，女客户绕过朱夏紧跟了上去，转头问：“这位是？”

张一寻：“啊，我……”

“他妹。”朱夏接得很快。

“那要一起去吃饭吗？”客户问。

“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的。你们走吧，我还有约呢。”朱夏退了几步，让其他人上车，然后努力挤着微笑，朝张一寻挥手。

目送张一寻一行人离开，朱夏瘪起嘴，刚出了学校没几步路，随着一声闷雷，北京瞬间进入暴雨模式，大雨各个声部交错着砸向地面。几个叫车软件都叫不到车，朱夏用细胳膊徒劳地挡着雨，一路小跑到就近的公交车站。

十五分钟过去，没看到一辆空着的出租。

暴雨被狂风吹断了线，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散进公交车站内，避雨不及，浑身已经湿了大半。朱夏狼狈地查着回家的公交车路线，在最无能为力时，脑袋莫名被一个塑料袋罩住。

她汗毛直立，吓得一回身，撞进张一寻的怀里。

张一寻把她扶到旁边停好的出租车里，塑料袋被雨点震成一首歌，她听清楚了张一寻那温柔的一句：“堵车，来晚了。”

这一盆粉红泡泡正腻着，结果到了家门口，两人傻眼，没人带钥匙。

他们湿漉漉地席地而坐，也不说话，就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大笑。

开锁师傅正在路上。

张一寻掏出手机，打开音乐APP，说要跟朱夏玩个游戏，心里想一个问题，然后点击随机播放，歌名就是答案。

朱夏先来，她原本觉得这游戏很瞎，随口问了个“下半年的运势”，结果按下播放，如有神助地放起麦当娜的Lucky Star。

“哇！”朱夏惊喜地叫出声。

张一寻非常嘚瑟地朝她眨了下眼。

换张一寻，他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们目前的工作状态是我们想要的吗？”

随机播放，是林俊杰的《那些你很冒险的梦》。

朱夏再次捂住嘴，连林俊杰的歌都等不及听完整首，迫不及待地切歌继续。

张一寻强调：“你来最后一次，但每回只能玩三次，因为后面就不灵了。”

朱夏咽下口水，想了很久，她瞟着张一寻，好多具体的问询一时间全部冲进脑袋里，但都不敢面对，万语千言只能汇成一个意向的、无关轻重的，但又非常恰到好处的问题。

“我们此刻的心情。”

两人认真地盯着屏幕，朱夏颇有仪式感地伸出食指，在半空中顿了顿，用力点上屏幕。

APP卡顿了一下，弹出童安格的《忘不了》。

他们同时怔住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把这首歌听完，楼道里的感应灯自动熄灭，他们再也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但确认的是，他们应该都流泪了。

为何一转眼

时光飞逝如电

看不清的岁月

抹不去的从前

……

忘不了你的泪

忘不了你的好

忘不了醉人的缠绵

也忘不了你的誓言

何不让这场梦

没有醒来的时候

只有你和我

直到永远

只有你和我

直到永远

……

张一寻和朱夏搬新家那天，用一辆货车外加半条命才把所有东西运过去。想起他们第一次搬家只有两件行李，而现在不知不觉已经收集了太多在北京活过的证据。

有些东西，不是丢了可惜，而是丢不掉，因为都跟回忆有关。

朱夏已经没体力了，在旁边看着张一寻一件件把东西整理到它们该去的地方。等他收拾完，已是深夜。张一寻灰头土脸地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朱夏靠在他怀里，两人望着客厅硕大的水晶灯发呆。

良久，张一寻说：“发现没有，我们来北京之后，你记性好像好了很多。”

“是吗？可能发生太多事，脑容量撑大了吧。”

“其实我真想让你永远做个小白痴，跟在我身边。只要别突然有一天把我忘了就好。”张一寻声音很轻。

“忘了你真的太难了。”朱夏说，“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十年了。”

“啊？才二十年啊，感觉已经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了。”

听完他的话，朱夏侧过身，把头埋进他脖子里。

张一寻觉得T恤被洇湿，捧起朱夏的脸，发现她在哭鼻子。

他哄道：“哎哟，怎么啦，最近很爱哭嘛。”

朱夏擦掉眼泪，带着哭腔说：“刚刚看着你忙前忙后独当一面的样子，就感觉你好像突然长大了一样，又开心又伤感，好怕以后看不到了。”

“想什么呢，我们啊，已经不用靠爱在一起了，我们拥有更宝贵的连接。”张一寻狠狠抱住她。

“是什么？”

张一寻说：“时间啊，笨蛋。”

“我爱你……”朱夏小声地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我……耐你呀！”朱夏害羞道。

“你刚刚不是这么发音的。”

“哪个刚刚？我怎么不知道，你学一下我听听看。”

张一寻抱紧朱夏，糯糯地靠近她耳边，说：“我……哎咿呀咿哟……你。”

“张一寻！！！”

厦门的真人秀摄制组里，虽然邱白露也花钱置了装找了助理，但娱乐圈好似名利场，有钱的人多了去，拜高踩低，谁红跟谁玩。说白了，这个节目就是为了李亭玉做的，全组人都围着她打转，即便邱白露买通制片给她塞了个名额，但江湖毕竟是江湖，要成功就要尽可能爬到最高处，空有一身闯劲没有功法，待在半山腰的人往往最露怯。

真人秀和短剧分别来自两个团队，真人秀的导演就巴不得越闹越好，剧那边是个知名的言情剧导演，不仅作品知名，脾气臭也是出了名的。李亭玉和邱白露唯一一场对手戏，是大学生与女明星看了同一场电影，散场时大学生认出她，要求合影。

她们对戏的时候，李亭玉给了她一副墨镜，说是散场之后得戴，这是明星出门必备的装备。

邱白露拉低鸭舌帽，戴上墨镜后的确更有星味，于是照着演了。

正式开机，影院的灯光很暗，导演大怒，朝邱白露喊：“哪里来的墨镜，电影院包成这样生怕别人不认识你吗，有病吧！”

邱白露看向李亭玉。

李亭玉很委屈地说：“对啊，都不接戏了。”

本来就不会演戏，被导演骂了几次的邱白露更躁了。连续NG，苦了跟他搭戏的Tony，但他一直是脾气好、不骄不躁的人设，火只能往肚子里咽。李亭玉看准了时机，让经纪人给Tony的团队煽风点火，向导演组投诉，让邱白露被制片人严重警告。

某场戏对词，她怎么都记不住，看着Tony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终于爆发了，嚷道：“你这职业假笑我看着都累，想骂就骂。”

Tony绷不住面子，骂了句娘后愤愤离开了，一大堆工作人员围上去安抚他。

当日拍摄不得已暂停，导演对邱白露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邱白露输人不输阵，竟跟导演吵了起来，最后导演撂了摊子，威胁制片人说换走她，否则就不拍了。

邱白露见状把制片人拉去一边，天真地问能不能给导演塞钱。

制片人给了她两条路，要么滚，要么道歉。

邱白露买好了水果咖啡，给导演连说了三声对不起。那是邱白露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跟别人道歉。

角色得以保住，但她也明白，没有放肆的余地了，只能咬着面包，背词到深夜。

邱白露独自窝在阳台角落，艰难地记着台词，平日里说话跟机关枪一样，但让她背别人写好的话，就没办法，她跋扈到已经长成自己，做不了别人了。

海边起风了，门外有动静，是陆乘风。

他坐在邱白露身边，说：“赶紧回去吧。”

“回哪儿去，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别做无用功了。”

邱白露咬起唇：“我就是觉得李亭玉配不上你。”

“你当然觉得没人会比你好，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人，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你那些优越的条件。”

“我哪里优越了，你们正常人在储蓄，我这种人都在透支。”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是！”

“你是没安全感，所以才想要用爱来填，没有自信，所以才想让全世界都注意你。”

邱白露一愣，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浪声。

她说：“不是所有人都因为经历了不好的事，才变成坏人。别自以为是拿你们直男的审美来给我做压力测试，你以为看透我了吗？呵，你根本就不懂。”

陆乘风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回屋。

邱白露叫住他：“你知道他们以前叫我什么吗，邱少，我就是一路意气用事过来的。沉没成本效应知道吧，喜欢了你这么久，怎么可能放弃得了。我觉得你肯定已经有一点喜欢我了，哪怕一点点。”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如果我哪里让你误会了，抱歉。”陆乘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邱白露咬牙切齿道：“你有！”

夜晚太静，只听到海声给她的回答，是连绵的无尽的漫长的空寂。

靠着整晚的努力，第二天邱白露终于撑到拍摄结束，他们拿到下一集的剧本：女明星与大学生误入一家神奇易物店，店主说只要交换贴身之物，就可以交换人生，于是女明星用口红，大学生用钥匙链交换，一觉醒来后，两人人生互换。

“什么叫人生互换？”李亭玉问经纪人。

经纪人说：“就是你来演明星，那丫头变成大学生。”

“那陆乘风换吗？”她又问。

“资方和导演组都在给我施压，你就别想了，大家想办法让你顺理成章拿回女一，还是专心跟Tony搭戏吧。”

李亭玉：“可是……”

经纪人瞪她一眼：“哪儿那么多可是，现在什么节骨眼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审计还在公司待着呢。”

李亭玉语塞，她晃悠着手里的保温杯，把台词本撂在桌上，说：“那我有个要求，删减陆乘风的单人戏份。”

因为自己的不专业反而跟陆乘风绑定在一起，邱白露做梦都要笑醒，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他工作，仍觉得他是个很好的演员，不是那种粗浅的长相好，而是事先做足功课，与角色合为一体，无论站在哪里，目光都会不自觉看向他。尤其在监视器上，他的微表情，每一次恰到好处的低眉和抬眼，都直中人心。

他为了演好角色，练熟了咖啡拉花，有时天气好，阳光漫入，隔着老远也能看见他发光的眼睫毛。这就是青春梦里最让人蠢蠢欲动的升格画面。

邱白露从早上起来肚子就不舒服，几次厕所的间隙，刷到节目组给在市区拍摄重场戏的男女主安排了盛大的媒体探班。气势汹汹地问制片为什么媒体探班不通知其他人，制片给她回了一个“呵呵”表情，自己体会。邱白露气不过，把已经三天没通告的陆乘风从别墅里拽出来，说：“机会不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是留给有勇气的人的。”不料陆乘风却佛系地回道：“不想争。”

“你看看你从头到脚的氟利昂气质，没人说，还真以为是个性呢。说白了你不就是怕嘛，怕选择，怕承诺，怕拒绝，却偏偏不怕犹豫，不怕浪费时间。你说难，有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欠你一个道歉，但亲爱的，会难受的又不止你一个人。别总怪老天爷不懂你，因为连你自己都不懂自己！”邱白露朝他喊。

“哦。”陆乘风往外走。

邱白露败下阵，问：“想通了？”

“去洗手间。”

邱白露脸垮了下来。

陆乘风说：“路上没厕所怎么办。”

别墅楼下，节目组像做了万全的准备，车子全被开走了，只剩跟拍摄像的一辆高尔夫球车。邱白露捂着越来越疼的肚子陪陆乘风在海风里等车，眼看时间耽搁，她直接跨上高尔夫球车的驾驶座，不顾车上吓到静止的陆乘风和摄像，狠踩油门，伴随着轰隆的电机声，在海滨路飙起车来。

终于在群访前赶到，邱白露捂着肚子，让陆乘风赶紧进去。

“那你呢？”陆乘风问。

“应付他们。”邱白露指了指身后的交警。

被媒体围着的李亭玉见陆乘风进来，先是一惊，随后叫他过来，大方地把他介绍给媒体朋友，说这是她的同门师弟。

另一头的邱白露，笔录做到一半，晕倒在了派出所。

邱白露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直接进了手术室。急性阑尾炎。盲肠取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孔，好在来得及时，再迟一点就会有生命危险。

邱白露睡了好长一觉，梦里感觉五脏六腑都在下坠，从病床上醒来，手边正挂着点滴，麻药过劲儿，伤口隐隐作痛。

她看了眼身处的普通大开间，挣扎着想坐起来，刚巧进门的护士上前叮嘱她，放屁之前，尽量不要乱动。她不听，执意要换VIP病房，护士冷冰冰地说这里没有，而且住院费已经有人付过了。她直觉是陆乘风，顺着护士指的方向往门外一看，是她的跟拍摄像。

邱白露把脸捂上：“你有病吧！这也要拍！”

同一时间陆乘风发来信息，说他马上到医院。邱白露慌了，借口想上厕所，摄像在洗手间外等她，她独自举着吊瓶狼狈不堪地守在隔间里，好不容易进来一个年轻人，她推开半扇门，客气道：“你好，有化妆品吗？”

打开前置摄像头，着实被素面朝天的自己吓了一跳。她打好底，手颤抖着化了条飞扬的眼线，最后拿出口红，一拧开，整个傻眼，死亡芭比粉。

“邱白露，你不能输。”碎碎念着，用力地涂上。

邱白露从厕所探出半个头，见摄像正在打电话，于是蹑手蹑脚从他身后躲了过去，往前没走几步，就听见摄像喊她的名字。邱白露小碎步向前移动，吊瓶的导管在她身前来回晃，直到撞见赶来的陆乘风，远远使了个眼色，拉着他钻进了储物室。

储物室的空间很小，两人必须紧贴着身后的桌子，才能空出两个拳头的距离。

“你还好吧。”陆乘风问。

“还好……哎哟。”

“怎么了？”

“手举累了，你帮我拿一下。”邱白露把吊瓶递给他。滑开手机，借着屏幕的光，终于看清彼此的脸。

陆乘风举着吊瓶俯瞰她，距离非常尴尬，于是另一只手把她直接抱起来放在桌上，距离没那么暧昧了，但刚好眼神平视。

有那么几秒的安静。

突然陆乘风说：“你的嘴唇在发光。”

邱白露大叫：“哎哟！”

“又怎么了？”

“有个事……”邱白露从桌上挪下来，支支吾吾道，“你介意我放屁吗？”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你可以试试。”

邱白露闭上眼，哭丧着脸，在陆乘风面前，放了一个荡气回肠的屁。

张一寻的新书签售即将开回老家，他们常去的那个书城已经挂满了他的大脸海报，一楼到四楼的扶手电梯旁，摆满了小红书。店员还贴心地画了变形的唯阿羊广告牌立在书堆前，LED大屏幕上写着：欢迎本土作家张一寻回家。他再三确认过，这句话里的“本”和“土”之间有没有空格。

这些前线的照片都是林夕施拍给他的，她已经戴着丝巾在书城里拍过一组大片，林家茶楼的麻友们也蓄势待发准备列队欢迎了。

在“荣归故里”之前，他做了一条片子发给Viko，是之前十几站的读者们举着书，齐刷刷地喊：“地球都找到另一半了，我们还没找到你，Viko，我们见面吧！”

影片的末尾，张一寻出现在镜头前，翻开签名页，他认真地说：“每次签名，我都留出了你的位子，we are young，少了你，这份纪念就不年轻了。我要回家了，希望我最好的搭档能跟我一起去，我要把最可爱的你，介绍给生我养我的地方。”

Viko在屏幕前哭红了脸，她把家中唯一的镜子从柜子里拿出来，郑重地取下口罩，她慢慢咧开嘴，努力释放出一个微笑，对着空气说了声，谢谢。

签售会当天，昔日F4再聚首，朱振东和廖梅竟然在书城门口请来了舞龙舞狮队，在最热闹的商业街上，廖大幅带着学生列队送花。书城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林夕施顶着深棕爆炸头，化着过时的烟熏妆，脚踩沉箱多年的战靴，金色，在阳光下特刺眼那种。她喜笑颜开地站在队伍里，指着海报见人就说：“那是我儿。”

张一寻在休息室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动静不敢出去，活动开始才终于消停，他示意编辑，准备出场。

惯常的分享会后，张一寻卖了个关子，没有直接签售，而是告诉大家今天来了一位对他很重要的人。人群中的林夕施心跳加快，她拽着玫红色的外套，问旁边的廖梅自己的妆容是否到位，抖着手整理完耳边的碎发，泪眼汪汪地注视着亲儿子。

“Viko！”

现场的读者尖叫起来。

林夕施的笑容凝固，随着大家的掌声，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拍了几下。

在所有人四处打量时，取下口罩的Viko埋着头从背板后慢慢移出来，张一寻上前牵住她的手，握在掌心用力捏了捏。收到鼓励的信号，Viko往台前大迈了一步，抬起头，给了一个这辈子最灿烂的笑。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是纷纷的议论声，有零星的掌声，有手机相机的快门声，还有位母亲怀里小孩的哭声。

在台上不知所措的Viko猛地向大家鞠了个躬，仓皇而逃，张一寻想去追，被编辑拦住，签售还要继续。

家乡站的签售成了噩梦，Viko当日就飞回北京。给她打电话提示关机，发微信不回。张一寻特地去她微博看了看，好在鼓励居多，但也有几个看着让人不太舒服的评论。待到深夜，收到Viko“我没事”的信息，他才放心让累了一天的身心休息一下。

Viko没再出现在后面的签售会，她说能有大部分人的鼓励，已经很开心了，就不要再去破坏那份想象了。最后一站收官，总编辑找到张一寻，想让他们继续以这样的组合形式再出续集。张一寻没有明确回应，先问了Viko的意见，她说最近游戏公司比较忙，如果要出画稿，只有晚上加班，速度可能没那么快。

张一寻没辙，只能尊重她。Viko变得越来越忙，有时隔了好几天才回复他的信息。

朱夏的意思是，可能小姑娘有别的想法了。

“如果不想再跟我合作了，你可以告诉我。”张一寻发微信给Viko。

Viko秒回：“怎么会，画稿我晚点就给你。”

“工作上还好吗？”张一寻说道，“我想说如果你对我们下本书的版税分配有任何意见，都可以说出来，争取让你也别工作了。”

直到第二天她才回复：“我不需要什么钱。”

张一寻觉察到可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让Viko直面底线，她生气是应该的，那几个月，他们联系渐少。

厦门的真人秀临近杀青，戏中戏里，感受了一夜暴富的大学生，体会到人生没有捷径，而那个原本已经是人生赢家的女明星，回归到平凡的朝九晚五里，找回了自己。最后一集的剧本，她们再次遇上那间易物店，有一次把人生换回去的机会，她们还会不会换。

编剧设定了开放式结局，没给两人写台词，要让她们给出真实反应。

邱白露趴在餐桌上，随口问陆乘风：“你说我换不换啊。”

“随你。”陆乘风始终盯着手机，云淡风轻地回道。

邱白露撑起下巴，看着他，眼波流转，没人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剧本的设定是，除非两人达成共识都不换，如果其中一方要换，则换回原本人生。李亭玉见邱白露和陆乘风有说有笑地来到现场。男人对女人有没有好感，从言行举止都不能妄下判断，而是要看眼睛，因为心都能骗过自己，但眼神骗不了别人。

“第二十八场‘最终选’一镜一次，Action。”

易物店的老板问：“怎么样，二位想好了吗？”

李亭玉看着嘴角牵起笑的邱白露，又抬眼瞄了一下陆乘风，两行清泪滑过，认命道：“我不换……”

“哈哈，好好好，看来还是想做明星啊。”老板笑道。

真人秀机位切到李亭玉的特写镜头，她的经纪人摩挲着手，长舒一口气。

“等一下，你还没问我呢，”邱白露打破节奏，“我要换回去。”

监视器后的陆乘风怔了一下。

副导想喊“cut”，被导演一掌拍了下去。

邱白露笑出声，牵起李亭玉的手说：“我发现还是比较喜欢以前光鲜亮丽的生活，什么峥嵘北漂路啦、文艺小清新啦，都不适合我，人啊，还是现实一点比较好。”

李亭玉收住了眼泪，满目萧然地看着她。

CUT！

邱白露没去杀青宴，没与陆乘风道别，当晚就飞回了北京只剩她一个人的家。睡了好沉的一觉，第二天带着“十大酷刑”之首的鲱鱼罐头，杀去张一寻和朱夏的新房子，“庆祝”他们乔迁之喜。

他们叫来火锅外卖，吃得正热烈，邱白露收到陆乘风的微信，点开看了眼就锁上屏。

“为什么不回啊？”朱夏瞄到屏幕，八卦地问。

“不为什么，不想追了呗。”

“不想追，还是追不上啊？”张一寻咬着筷子反唇相讥。

“有我邱白露追不上的人吗？”

张一寻嗔怪道：“邱少，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就算老天爷不惩罚你，你这行为搁到台面上，一人一口唾沫也能给你淹了。”

邱白露不爽：“陆乘风和李亭玉就不是一类人，你们信不信，即便没我，他俩该出问题也会出问题的。”

张一寻说：“万事万物都要有力来推动，你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啊，殊不知有时候就是你在这儿轻轻一动，人家就往坏的地方滚去了。”

“干吗！说到底，只允许你们恩爱，就不准我为爱痴狂啊！”邱白露急了，“你问问朱夏，若是她碰到真爱，是当闷屁呢，还是勇敢追。”

朱夏很快回答：“追……不过呢，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当时对张一寻不也是畏畏缩缩的嘛。”

“那是你压根儿不确定他是不是你真爱！人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担心这担心那，很可能就错过了。喜欢就说，想念就去找啊。反正我们今天不是被这个人伤，明天就被那件事伤，人生在世，谁不是受害者啊，既然都是受害者，怎么就不能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呢？谁有扛得住暴风雨的底气，就做自己甘之如饴的事儿，别管别人怎么看你！”

张一寻见邱白露情绪激动，不再做斗争：“算了，不说了，把你当朋友才好言劝你几句。”

“瞧把你这大作家伟大的，你可不想承认有我这么个朋友吧。”邱白露呛他。

张一寻说：“我懒得理你，行，有本事你就追，但我把话放这儿了，你们没可能的。”

邱白露不置可否，说：“你们知道冬季捕鱼的原理是什么吗？冬天水面结冰，但下面的水还可以维持在四摄氏度左右的温度，鱼会在这个区域内冬眠，你给它们营造一个这样的舒适区。只要你起网了，想要的鱼，一定逃不了。”

张一寻：“说人话。”

邱白露笑道：“冬眠的鱼会想念四摄氏度的水的，这回，该换他追我了。”

果然，回到北京大本营的陆乘风，破天荒地组了几次局，但邱白露就是不赴约，他偷偷给她朋友圈点了赞，又取消，在三更半夜发来一首英文歌，说有助于她学雅思。

而这一切都在邱白露的射程范围内。

直到某天夜里，邱白露在小区停车场撞见独自前来的陆乘风。

“好巧。”陆乘风把手插进驼色大衣的口袋里，不敢看她。

“你又没车，在这偶遇个什么劲儿啊。”

他嘴硬：“我等人。”

“行，那你继续等啊。”说着，邱白露上了车。

“邱少！”

“这名字不是你叫的。”

陆乘风把住车窗，说：“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

“想明白了呗。”邱白露把着方向盘，看向前方。

“哦。”陆乘风松开手。

“哦？”还是败给了他这种能把人憋死的举重若轻，邱白露反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陆乘风摇摇头：“就想知道个原因。”

“姓陆的，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邱白露想咬他。

“我……”陆乘风为难道，“我不能对不起她。”

“苍天啊！”邱白露气急败坏地拉下手刹。

“那咱们还是朋友吧。”

“不必了。”邱白露摇上车窗，猛踩油门逃走。

被留在原地的陆乘风打了个寒战，责怪自己多情，又苦于这种情没有位置来填满，一部分的自己觉得这已经算爱，更大一部分的自己趋于逃避。他深知，两个人能否走到一起，重要的不是人，而是时机。

他们的真人秀播到一半即成为今年的网播量冠军，不过陆乘风的戏份被大量删除，播完也没什么水花，倒是去年拍摄的网剧顺利播出，那个暖男的角色给他带来了不少的追随者。

这段时间，邱白露低调许多，她在真人秀里张牙舞爪的表现被恶意剪辑得更加讨厌，网上diss（批评）她的段子与表情包成了流行。无论陆乘风发了多少信息过去，她都不再回复。

这天夜里，邱白露原本只是开车去超市买了点吃的，回到小区停车场时，见到几个男子在她的停车位旁边打电话，没有多想，她锁好车，拎上新鲜的百香果，刚一回身，其中一个穿绒边牛仔服的男子直接一拳将她抡翻在地。

邱白露捂着渗出血的嘴角，满脸恐慌地看着他们：“你、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电视上不是能耐吗！”另一个寸头男直接一脚踢中她的肚子，“我让你臭显摆，让你这么对我女神！”

根本由不得她抵抗，便迎来更加残暴的拳打脚踢。邱白露护着头蜷缩着，身体已然不受控，只能绝望地哭喊。那一刻，多年前被道路标线漆淋满全身的记忆再度袭来，手脚被医生拽着，浑身发烫到几乎失了神志，但也能感受到头上心爱的卷发被剪去，刚被注射完药水的眼球里，似乎有火。

那是一种宛如凌迟的梦魇。

车库保安看到邱白露的时候，她已满脸是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努力拨弄着不远处的手机，然而比绝望更沉重的是，她并不知道可以打给谁。

北京一夜入冬，陆乘风在通州的蜗居里看书，李亭玉突然回来了。自从公司给她在紫檀万豪租了一个两百多平的豪华公寓，她就没再回过这里。两人刚见面，陆乘风一掌把她抵在墙边，质问她为什么公司把邱白露剪辑成那样。为此，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李亭玉当晚就把家里自己的东西打包，戴上口罩帽子，拖着行李箱来到楼下，站定了一会儿，四周很安静，眼看一辆黑车从她面前开过，副驾的车窗摇上，里面的人手里拿着一个长焦相机。

第二天一早，狗仔大V放料“周一见”。李亭玉跟公司报备，直觉昨晚被拍了，在圈子里横行多年的经纪人四处打听，对方口风很紧，但意有所指。团队的意思是，准备两份声明，如果没有关键证据，就说是去朋友家，如果没什么可辩的，就公布恋情，说明是在真人秀录制的时候产生感情，还能给节目炒一把热度。

周一上午十点，李亭玉和陆乘风的恋情曝光，多个娱乐大V同步转发，偷拍的资料直接追溯到了去年陆乘风在天津的剧组，狗仔跟了李亭玉近两年，终于让这段恋情无所遁形。如同福尔摩斯的网友更是统计出陆乘风在真人秀里出场的分钟数，明明是同公司，其戏份比男三还少，一定是为了避嫌，掩盖二人的情侣关系。

陆乘风与送外卖的小哥换装，躲过了楼下的记者，偷偷潜进李亭玉的经纪人家中与他们一起商量对策。团队七八个人已经在这宛如战场的家里鏖战了好几天。经纪人的意思是，鉴于李亭玉最后一次出现在陆乘风家中是拖着行李箱的，可以说是感情结束，李亭玉一刻不愿等，深夜搬家，恢复单身，塑造敢爱敢恨的人设。

李亭玉虽然觉得这样对陆乘风不妥，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倒是陆乘风全程没发表意见，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做决定。

公司宣传拟着声明，狗仔放出新料，在真人秀录制期间，李亭玉去了Tony的房间，直到第二天凌晨5点才离开。

“你怎么那么爱去别人屋啊！”经纪人崩溃了。

李亭玉慌了：“那晚杀青，喝了点酒……”

“你以前从来不喝酒的。”陆乘风淡淡地掷下一句。

“还不是因为你陆乘风！”李亭玉突然失控，抓着陆乘风的胳膊哭喊道，“是你说的，要为自己活，好，我可以为了一个机会六亲不认，经历了再多委屈，到了镜头前仍然可以对全世界笑。我接了公司给我的所有通告，没睡一天好觉，就是因为要麻痹自己，让你看到我并没有时间想你。可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让那个贱人左右我们的感情，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哪一点不配拥有你！你不过是仗着我爱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那么不坚定……”

“你们做爱了吗？”

“如果我说没有，你相信吗？”李亭玉眼泪如注。

“得了，公布恋情吧！”经纪人恼火地拉开他们。

“我们结婚吧。”陆乘风说。

大家集体缄默了。

“你愿意吗？”陆乘风问。

随着两行眼泪落下，李亭玉咬紧唇，用力地点点头。

“可以可以，娱乐圈90后第一夫妇，要做就做别人没做过的！”经纪人几乎是跑着去宣传身边的，像是看到了新的曙光。

病房里的邱白露脸上贴着纱布，正闭目养神，恍惚间听见门口的护士提到陆乘风的名字。她睁开眼，强忍腹部的不适，努力了好久，才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终于等到李亭玉更新微博回应恋情，只见她和陆乘风牵着的手部特写上，是两枚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文案写道，“此生，我欲与你乘风来去@陆乘风”，五分钟后，陆乘风转发，“此爱，我定许你亭亭玉立@李亭玉”。

邱白露将手机放在心口，闭上眼不发一言。

给她换药的护士进来，以为她睡着了，轻轻上手。

邱白露一声惊呼，惶恐地缩成一团。

“别怕别怕，是我。”护士拍着她的背，安抚着。

直到邱白露不再抗拒，她开始换药，边操作边问：“还没有家属朋友来看你吗？”

邱白露摇摇头，不想多说。

“这是谁干的啊，对一个女孩下这么重的手。”护士小声嘀咕。

邱白露没接她的话茬，虚起眼，温声温气地问：“你看了今天的新闻吗？”

“李亭玉？”

“嗯……”

护士说：“看了啊，她那么火。”

半晌，邱白露问：“你觉得陆乘风是真的爱她吗？”

护士的话匣子打开了：“那肯定是啊，这么好的女孩子，长得漂亮，演技又好，听说她对粉丝也特别好。你看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其他哪个女明星有她这魄力啊，不过她跟陆乘风倒真是挺配的……”

“你出去吧。”邱白露打断她。

“怎么了，药还没换完呢。”

“我请你出去一下，谢谢。”她难得客气。

“那你一会儿记得按铃啊。”护士见她情绪低落，先行离开。

邱白露微微偏过头，盯着窗外光秃的树枝出神，额头上肿起的乌青将眼皮牵起，瞳仁来回收缩，像在奋力抵抗眼泪。

邱父打来电话，响了很久，邱白露才接。这些天，真人秀里的荒唐事全成了亲戚朋友的饭后笑料，学雅思学到电视上去了，邱父在朋友圈里丢了面子，联络好英国的语言学校，勒令邱白露要么立刻去英国，要么滚回他身边。

她没告诉邱父自己的处境，电话里的口气一点不像是刚受过伤，仍然是那不可一世的倔。因为她不想在邱父面前悉数承认，这些年，她自作自受的孤立无援。

接下来的半个月，邱父动用了几乎这二十多年来对女儿最大的关注，非常言行一致地停了她所有的信用卡，还派人把她的保时捷开回了广州。

没了资本加身，邱白露就像被扒光了一样，敞亮又无用。

出院那天，邱白露回家认真地洗了个澡，抹开涂满水雾的镜子，脸上的多处疤痕像是印章，记录着自从认识陆乘风后为他做出的那些似她又非她的荒唐事，深感人间不值得。不过自己的人生也不是没被打回过出厂设置，她用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斟字酌句地给陆乘风发了一段微信。

到了后半夜，她翻完手机上的照片，起身来到张一寻和朱夏以前的房间，启动了那台早已积灰的打印机，张一寻和朱夏在这个家中的甜腻日常一张张从打印机里滑出来，它们都来自于特别喜欢拍人丑照的邱白露。

邱白露找来一个笔记本，把照片精心地排版好，像极了上学那会儿做的交换日记。末尾，她写道：

To：离天堂8英尺

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初选择来北京，是因为你们在这，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大概掐指一算，你们五行缺我。不过没能帮上什么，看你们这么甜，我就把民政局搬到你们面前吧。如果你真的拿我当朋友，就不用每次分别都要彩排了，好好的，不谢。

邱少

清晨的天光未亮，她将笔记本包好，贴上快递单放在前台，几乎什么也没带走，只背走了一个常用的包。

飞往伦敦的班机停在远机位，邱白露戴着墨镜和口罩从摆渡车上下来，头发被寒风吹乱，她定定地看着远处航站楼的灯火，手里的登机牌没拿稳飞了出去，小跑了两步，才弯腰捡到，像是谢幕一般，那一低头，眼泪忽然就落了一地，等再起身时，她嘴角微微上扬，悲伤已不着痕迹。

她很爱陆乘风，她也很在乎张一寻和朱夏，她想要向这荒诞的人生竖个中指。

但是，他们，都不会知道了。

飞机离开跑道，邱白露再一次与这可笑的命运和解，消失于人海。

00:04

邱白露离开的两个月后，陆乘风和李亭玉在大溪地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张一寻和朱夏作为男方朋友受邀出席，这是他们第一次出国，张一寻拍了一路的VLOG（影像日志），三天的行程朱夏搭配出六套衣服，在沙滩上打滚，在超大的泳池房间里打滚，在纪念品店里打滚。

婚礼当天，张一寻被挤在媒体摄像机外，远远看着大学最好的朋友宣讲誓词，亲吻新娘。可能因为是公关婚礼的缘故，现场的氛围有种说不出的克制。陆乘风始终保持着朗朗笑意，眼睛里却失了神，不管此时此刻他正经历着什么，外人看上去是再幸福不过的场面，只有老朋友才知道背后佯装快乐的蛛丝马迹。就像朱夏当时在他耳边说的，陆乘风的心事就写在脸上。

跟李亭玉宣布婚讯之后，两个人捆绑出席了好几场活动，陆乘风也一时间收到好几个大戏男一号的邀约。过去一直盼望着这样的未来，但未来到来之后，才发现费了那么多年的努力，在运气面前都显得那么不知轻重。

只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里醒来，他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恍然间问自己，这已然是最好的选择了吗？

有些爱，经过太短，怀念又太长。

手机里，他还留着邱白露发给他的最后一条微信。

其实我们挺像的，只是孤独的表现形式不一样罢了。我习惯了让别人来讨好我，于是先辜负一些人，再被一些人辜负，兜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得到。我以为这场游戏我能赢，但我傻了，原来一开始，我就已经把全部的自己放在你那里了。不管怎样，我笃定你会记得我，而我一定会忘记你，不过你也赚到了，希望你保留好我为数不多的、对一个人的真心。

那晚跟李亭玉求婚之后，陆乘风穿着外卖小哥的衣服，到了邱白露的楼下。

支着下巴从一楼开始往上数，来回数了好几遍，终于数到二十八层，邱白露的房间正亮着暖色的光。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视线僵硬还是什么的缘故，眼睛倏尔湿了，他不敢低头，就索性仰着脑袋，让眼泪偷偷滑进鬓角里。

一个人不孤独，想一个人才孤独，恋爱之后才懂孤独，最后会发现，人的一生，孤独原来是一种安全感。

朱夏的年终奖是一个月工资，外加年会抽中的充电宝。公司群发的升迁邮件里，Richard按照之前的承诺，给她成立了新媒体创意部，担任主管的职位，手下有四位同事。但一个叫木木的新人空降，填上了许念念的创意部主管的位子。虽然他们是平级，但业务内容非常暧昧，木木的部门仍保持原有的新媒体业务，意思是如果总监把案子打包给到底下的几个项目组，那朱夏来来回回只有五个人的部门就被架空了。

那个叫木木的之前是某奢侈品公关，刚上位就直接跟朱夏叫嚣，私下抢走她维系三年的珠宝品牌客户，还凭着前单位的媒介关系，与熟悉的KOL打好招呼，拒绝朱夏推来的单子。

朱夏为此询问过Richard，Richard给的答复是，大家各凭本事，公平竞争。朱夏明知道他偏袒木木，但还是一气之下摔了办公室的门。这件事成了全公司的课间谈资，Richard也没处罚她，只是对她越来越冷，冷到几乎不过问她的策划案，让她眼睁睁看着木木接下了一个又一个客户。

对于那个时候的朱夏，很多道理可能要再成熟一点才知道，比如，谈工作的时候，不要谈感情。老板没有义务感受别人的感受，他仅有的义务，就是看谁对他有益。

张一寻收到小红书的新一轮版税，数字惊人到可怕。责任越大压力也越大，Viko的画稿已经拖了四个月，没有插图，文稿部分也进行得不顺利，与总编辑商定的截稿日期就要到了，于是在顺义定了一家度假酒店，隔三岔五把自己关进去全身心创作，除了责任与热爱之外，自私一点说，还夹杂着害怕失去这一切的操心。

人总被欲望驱使，他已经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不允许任何人让列车偏离轨道。

总编辑给他的建议是，找其他画手创作新的形象，并且不再以合著书形式出版，张一寻现在的量级完全可以独挑大梁。

他不置可否，给Viko发了信息，告诉她如果再交不出画稿，太阳岛可能就与她无关了，意味着这段纪念到此结束。

那段时间，张一寻又陷入了创作焦虑，与之对比的是朱夏在他住酒店太奢侈和吐槽办公室的势利中纠结。张一寻常把“你想太多了”挂在嘴边，话虽然轻佻，但都走心，在他看来，朱夏的烦恼只是儿童的烦恼，朱夏也在他的话里做阅读理解，认为他和Richard一样，猴子掰苞谷，见着更好的世界了，就忘记她的好。

两个心里都装着事的人，晚上云雨到一半，张一寻从朱夏身上移开，怎么也进行不下去。觉得口干，穿上内裤去冰箱里找了瓶苏打水，一口气喝了大半。

朱夏扯过被角，盖住光溜溜的身子，忽然觉得人到了一定岁数，时间磨光了少年时的无畏，总会被生活带来一些没来由的惆怅。

这一年朱夏的生日，只有他俩过，讽刺的是，在京城混迹了快四年，也没留下什么朋友，邱白露不知去向，陆乘风成了在新闻上才能见到的朋友。张一寻早早订好了国贸的一家西餐，特地叮嘱她前面社里开会，不用去太早。

下班后无所事事的朱夏，提早去国贸商场逛了逛，碰巧路过那家餐厅。透过玻璃看见里面正在搭台，幕布后的墙上贴着“Marry Me”形状的金色气球。她一激灵，联想起陆乘风的婚礼，他跟张一寻站在人群外，看着满天的花瓣，张一寻问她，你想结婚吗？朱夏那时的回答是，要看跟谁了。

怪不得这几个月她跟张一寻的相处都似如履薄冰，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好像又全是问题，看来肯定是为了给她准备一个世纪惊喜。朱夏越想越兴奋，身上的毛孔瞬间张开，她连忙去卫生间给自己补了个妆。眼看还有时间，约好发廊做了个头发。

张一寻比原计划迟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不过朱夏一点都没责怪他，笑意盈盈地开了红酒，连灌自己两杯。

“干什么你，求醉啊。”张一寻调侃着。

“我开心啊。”又是一大口。

朱夏整晚顾不上吃，无论服务生上来什么菜，她都拿叉子先翻一翻，生怕错过戒指。张一寻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但凡看手机，或是招呼服务员，哪怕是突然挠头、摸嘴唇、整理衣服的小动作，都觉得是即将求婚的暗号。

晚饭进行到一半，朱夏已经有点上头了。

“我的礼物呢？”朱夏红着脸对他抛媚眼。

“你想要什么？”

“哪有讨礼物的，没诚意。”

张一寻送上一抹笑，招呼服务员端上来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蛋糕上铺满了朱夏喜欢的杧果，一棵金色的小树立在中心。

“还没到十二点呢，就吃蛋糕啊。”朱夏故意撒起娇。

“这不是让你吃的，你看看这树，有什么不一样？”

朱夏突然笑场，心知肚明的浪漫，这怎么忍得住。

“你干吗啊？”张一寻也笑出来。

朱夏捂住嘴摆摆手，难掩笑意，上手发现小树底下是活动的，轻轻往上一扯，牵出一张毛爷爷，她继续笑，再一扯，又一张，笑容有点僵硬，她站起身，用力扯出了连在后面的三十张人民币。

张一寻大笑着鼓起掌，问她：“好不好玩？”

假笑凝固在朱夏的脸上，她歪着头，问他：“没、没啦？”

“还嫌不够啊，那再微信转账！”张一寻痛快地拿起手机。

笑容化成忧伤，神色黯然下来，朱夏猛地上手，满手奶油地把蛋糕捣烂，掏出里面的盒子，空空如也。

她怅然若失，委屈来袭，鼻子禁不住发酸，在这么需要眼泪的时候，却不能哭。她努力平复情绪，又喝了半杯红酒。

抱着手机的张一寻神情肃穆，他没注意到朱夏的情绪变化，把手机递给她看。

Viko刚发来一段微信，她说：“一寻，我今天被确诊了重度抑郁症，医生让我画情绪波动的曲线图，我把从小到大能想起来的事情和时间都标记了出来，后来发现这几年跟你认识后一起创作、聊天的日子是曲线图里为数不多的高点，突然就很想你。我一直在想，要是从来没认识过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是人生无法重来。谢谢你的文字，你的好，你的一切，你一定会有更好的生活，因为你的努力都值得。”

朱夏沉吟半晌，冷静地说：“别回了，你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得去找她。”张一寻有点慌乱。

“不许去！”朱夏抓住桌布，来回蹭着手里的奶油。

“这可能会出事儿啊！”

话音未落，餐厅灯光变暗，一束追光打在隔壁桌的情侣身上，右侧的幕布拉开，乐队主唱唱起田馥甄的《小幸运》，男生离开桌子，单膝跪地，亮出求婚戒指。

张一寻皱着眉，觉得这里太吵，想要出去，朱夏又喊了一声“不许去”，随即胃里泛起恶心，张一寻见状立刻把她扶到洗手间。朱夏吐完，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张一寻架住她，伴随着那句“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身心俱疲地结账离开了。

专车上，张一寻回复Viko：“朱夏生日，她喝多了，你别胡思乱想，明天可以见一面吗？我们好好聊聊。”

终于把不省人事的朱夏抱回床上，张一寻背对着她坐在床边，脱掉牛仔外套，整理混乱的思绪。朱夏突然从身后抱住他，开始亲吻他的脖子、脸颊、唇边的胡茬。

张一寻反手抓起她的手臂，见她一脸清醒，狐疑道：“你不会在给我装醉吧？”

“酒醒了不行吗？”朱夏又亲上去。

“人家可是抑郁症。”张一寻捧着她的脸，暴力揉成一团。

“那又怎样，你今晚也快把我整抑郁了。”朱夏嘟着嘴糯糯道。

“我怎么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朱夏撑开他的手，打了个酒嗝。

“啊？”

没等他多做反应，朱夏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继续未完成的吻。两人翻搅得热烈，张一寻反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伸手袭击她的胸，这一刻，他想暂时放下思绪，用力回应她的爱。

沙发上，张一寻的手机提示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Viko，邮件的标题是：唯阿羊全书画稿。

Viko租的房子有个很宽敞的天台，有时保安大哥没有上锁，她便会去上面看日落。天台上有个梯子，可以通向最高处的平台，在那上面，可以看见整座北京城的天际线。碰上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马卡龙色系的晚霞。

Viko带张一寻上来过一次。平台边的栏杆上，绑着一只巨大的红色气球。她画过的一幅画里，唯阿羊也牵着这样的一个气球站在高处。

那天她让张一寻牵着气球，拍下了一张心里的照片作为留念。

Viko聊起过她的家，她母亲私下把她生下来的时候，就丢过她一次，结果被好心人给送回去了，镇上的人都知道她有个兔唇的女儿，也不敢再丢了。Viko小学四年级，妈妈嫁给了一个美国人，摇身变凤凰，在波特兰有了新的家庭。

她是个小怪物，从小孤单惯了，去东京当交换生那几年，也是一个人上学放学，整日窝在出租房里，吃同样的涮锅。

她没有朋友，因为她看透了那些泛着同情的关注，和假惺惺的善良。张一寻是她唯一的朋友。

前方的确有路，但却迈不出步子，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没力气，而是因为她病了，生命失去了活力。肢体没有崩坏，只是心里某些部分已经崩塌了。

那夜清晨，她借着城市微微放亮的光，放走了那只干瘪的红气球。

张一寻和朱夏赶到医院的时候，Viko已经去了远方。她的同事辗转联系到她在美国的母亲，开始说孩子在医院，说什么也不肯来，告诉她出事儿了，她还说，这么大的人，能有什么事。

克制多时的张一寻抢过电话，哭着呵斥：“有你那么当妈的吗！人都没了！她死了……我的Viko……没了。”

朱夏抢过手机还给同事，抱住崩溃的张一寻。

“放开我！”张一寻推开朱夏，指着她声嘶力竭地吼，“我可以劝她的……我明明可以劝她的！都是因为你！”

“我……”朱夏如鲠在喉，无法为昨晚装醉找任何借口。

张一寻收回手，转身跑开了。

回到家，他把自己锁在客卧里，翻看Viko新的画稿，一条条看她的微博主页，越是惯常，越是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的病。

突然看到她曾经赞过的一条微博，ID的名字叫“唯一一一一”。

点开后，发现是她的小号。

那个号上，每天都在更新她真实的状态，导火索是去年在张一寻家乡的签售，原来她在私信里收到过很多血淋淋的嘲讽和变态的谩骂，她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都截图发了出来，配文“看看这个世界的恶”。

明明内心已经兵荒马乱，可在他看来，Viko只是比从前沉默了一点。原本就在逃避真实的女孩，却被真实裹挟，被撕扯得什么都不剩，一步步走向破败。

张一寻眼眶通红，他用力咬着指节，后悔还曾想私心撇下她，这一切都与他有关。

除了那些截图，还有很多关于张一寻的微博，他接受过一个采访，聊到虽然这一年收到很多喜欢，但也会有人把他的故事粗暴地归结为心灵鸡汤，出的书是垃圾，不是真正的作家。Viko转发道，当有一人成为听众，言语就有了价值。感谢那些看不到你的好的人，才让我知道，喜欢你是多么幸运的事。

继续往下翻，停在一条2014年年底的微博，他一眼认出照片上，是自己的背影。

正文写道：“感谢我不可以，拥抱你的背影，所以才能，变成你的背影。躲在安静角落，不用你回头看，不用珍惜。”

他再也忍不住，张着嘴哭了。

原本以为，对一份情深意切最好的回应，就是希望对方快乐，但最深的遗憾，就是当那个人告诉你她并不快乐，自己却无能为力。

Viko说过的话，随着过往的画面在脑子里打转，每转一圈，就多一点自责。他反复询问自己，如果不要执意让她面对喜欢她的人们，如果这一年对她再多一点关心，如果昨晚第一时间去看她，会不会就不必体会这比让他死还难过的负罪感了。

朱夏已经嚷嚷着敲了很久的门。

张一寻收拾好眼泪，面无表情地出来。朱夏正拎着两袋哈哈镜和啤酒，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他装作没看见，从她身边经过。

朱夏扔掉食物，一把抱住他，嗫嚅着：“我怕。”

张一寻无言以对，丧眉耸眼地松开她的手，抱着MacBook（苹果笔记本电脑）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这结果不是我造成的！你就没想过她可能老早心理就不正常了！”朱夏也很委屈。

“闭嘴吧你！”

朱夏猝不及防地被这一声呵斥吓住了。

张一寻回过头：“朱夏，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你知道你最让我无奈的是什么吗？就是你没有一刻停止炫耀你那骄傲又欺人太甚的自私。”

“你不能这么说我……”朱夏咬住唇。

张一寻想要开门。

“分手吧。”

“好。”说罢，张一寻离开，轻轻关上了门。

朱夏定在原地，眼泪漾了满脸。她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勇气，喊出了那两个字。原来真实的分手，没有惊天动地，不会说“我恨你”，也不会在电梯门关上之前追出去，而是被那两个字击中后，意志无法支配行动，丝毫做不出反应。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有句话，说，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来袭。

就像朱夏的字典里，少有事不关己的大度，正是因为太爱自己了，所以拥有的时候才会极度喜悦，而失去了就只有成倍的痛楚。

无论是张一寻，还是朱夏，都不曾想他们分手的场景是这样的。他们想过某天因为不爱了而分开，想过一方比一方老得快而分开，想过世界末日病毒入侵而分开，却没想到无坚不摧的爱，说不清道不明地，败给了无法安放的情绪。

爱不就是这样，你爱上了一个彩虹般绚烂的人，但被时间更新以后，却只能看到他退去一身滤镜下的平凡，原来那么地庸俗、自私、贪婪与不堪一击。

只是那时的他们不明白，真正的放弃，不是瞬间的决定，而是藏着不动声色的蓄谋已久，可能是财务不对等，可能是三观不统一，也可能你给的不再是对方所需要的。人往往在经历时不自知，经过后才懂，那颗完美的心脏，在爱的日益磨损里，不断被施上一拳。从此以后，见着伤口就揉，越揉越痛，越走越远，直到无法回头。

知道木木是Richard的地下恋人后，朱夏如释重负地辞了职。

在这座城市里早出晚归，囿于地铁公交车厢的人们，并不是因为love and peace（爱与和平），都只是想多赚一点钱，少生一些是非罢了。理想和憧憬早已在工作的无常中消耗殆尽，日子给你最大的成长，就是终于分清了梦想和痴心妄想。

离职最爽的体验，是退群。

眼看着客户群一个个从聊天列表里消失，朱夏终于可以不用随叫随到，“您”来“您”去，一遍一遍发那些可爱乖巧的表情包，记那些与本人气质严重不符的英文名。

她在丽都租了个房子，靠近望京，平日里没有市区的喧嚣，安静许多。

不过，无法停止想念张一寻。

那种想念不是说舍不得，而是习惯被打碎，要承受重建的代价。

她要学会睡在双人床的中间，把握好自己一个人点外卖的量，要适应好几天回家没人讲话，还要被迫领悟曾经听过的情歌，原来歌词写得那么动人。

尽管在分手当晚，朱夏就把张一寻的微信拉黑了，但她跟张一寻和双方父母有个群，这两个月以来，他们俩没有在群里说过话，但林夕施还是雷打不动地发早安晚安的老年表情包，廖梅每天分享危言耸听的文章，朱振东晒自己做的菜、养的杜鹃花。

张一寻没告诉林夕施他们分手的事。朱夏闲话家常的时候，也故意跳过这部分，聊别的话题。

比他们分手还要严重的，是要让这几个大人被迫接受突然的结局。

年中，张一寻的唯阿羊续集绘本上市，他以Viko的名义，将新书的版税全数捐给了新生儿唇腭裂的慈善机构。在这之前，他还找到徐老大，一百二十万的违约金一分不少地还给了他，他说天蝎座特别记仇，但也特别记恩，这一路走来，好与坏都成就了他，不想欠着谁。

分手后，他过得并不好，那种想念的折磨不比朱夏来得少。只是因为身上还带着Viko的那份责任，不得已继续在微博上扮演那一副正能量满满的样子，在读者面前佯装坚强，头头是道地分享成年人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等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家，却阴晴不定，看喜剧片会哭，面对伤感的爱情片却不掉一滴泪。

那段时间他常去酒仙桥的一家酒馆。店面不大，桌子间隔又小，常常喝大了，整个酒馆的陌生人都能打成一片。

店里有一款特调酒，叫“念念相忘”，酒呈蓝色，大概是普通威士忌酒杯一半的量，传说只要一饮而尽，并念出杯底的诗，只要还能保持清醒，老板就可以免单。

张一寻第一次喝的时候，胃里如烧灼般难受，等念出杯底那句“我与世界只差一个你，因为是你，晚一点没关系”之后，就不省人事，被老板抬了出去。

第二次喝，坚持了半个钟头，猛灌温水，最后还是晕乎乎地在酒馆哭了起来，委屈地说他的世界早就空了。老板觉得他可爱，送了他两碟薯条鸡翅，安慰着，世界不空，怎么允许新的人住进来。

第三次喝，他终于可以连喝两杯，并且在老板面前念完诗。老板请客，他撂下酒杯，说，你知道世界空了是什么意思吗？是她待得太久，以至于带走一切后，我这儿什么都没了，花花草草，连枕头被子都没了，谁住得了。

说完，披着外套就踉踉跄跄地叼着烟走了。

是的，他学会抽烟了。原来学会一件破事，靠的不是天赋，而是“我就乐意这样寂寞了”的决心。

沉寂数月的朱夏去了一家食品品牌做策划，翻身做甲方。他们家的龙头产品是方便面，但她负责的是另一款新产品的前期策划，一种可以直接加热食用的方便火锅，预计明年底投放市场。

那阵子，她特别习惯一个人吃火锅这件事，为了工作，也不顾店员侧目，独自吃遍京城大大小小的火锅店。

一个人吃火锅有一个人吃火锅的好，比如不会再有人跟你抢肥牛卷，比如可以放慢涮菜的速度，比如有时菜吃不完，可以大大方方打包回家，连去超市的工夫都省了。

这已经是她评测的第十五家店了，离开的时候，店员说已经有人帮她买过单。她承认，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过张一寻，等她回头，见不远处那张桌子，许念念朝她挥了挥手。

她们换到楼下的咖啡厅，朱夏落座后，一直不敢直视许念念，只把最近的工作情况汇报给她。

“怎么想着做了个这么接地气的工作啊？”许念念问。

“没公关圈那么现实吧。”朱夏躲避她的眼神，不自在地喝着水。

许念念打破僵局：“那会儿Richard器重你，职位就那么多，我不走，他也难做。况且，公司出了事，总得有人搞定这烂摊子，好让那些闲人闭嘴。”

“念念姐，对不起……”

“你是挺对不起我的，这么优秀干吗，真是不给我们这种老人活路。”

朱夏终于笑了，再见到老友，过去的二三事便不重要了，两人很快热络，聊起这几年的改变。许念念创业做了个生活类的公众号，分享一些关于职场、生活、情爱里的仪式感。说到感情，朱夏没隐瞒，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她。许念念没有对这场分手下任何评判，谁都没错，只是到了时间节点而已。

“那说点开心的，我儿子满月酒，来玩吗？”许念念问。

朱夏大惊：“你有孩子啦？！”

“干吗一副生父般的惊喜啊。”

朱夏扑哧一下被逗乐了。

“这波宣传节奏稳不稳，下一步我打算就要做辣妈KOL了。”许念念打趣道。

朱夏真心为她高兴，曾经以为失去的那盏灯又亮起来，仍觉得现实还是有美好的可能，许念念就是靠自己而改变人生的赢家。

今年中秋节，朱振东和廖梅早早就许下心愿，要来北京看看十五的月亮及他们的宝贝女儿。按朱夏的性子，可能早就鸡飞狗跳地告诉父母一百遍他们分手的事实了，但也许是跟张一寻的感情战线拉得太长，老家的父母们关系又太亲近，怎么都说不出口。眼看就要瞒不住，她不得已借口张一寻创作期间规矩多，死活都不让二老去她家，在北边给他们订了个酒店。

看月亮和看她都是假话，他们来催婚是真的。吃饭间隙九曲十八弯地总要提到隔壁家新婚的二狗、顶楼生娃的李蛋，还有单位抱二胎的王二麻子。逛商场也总是来回在童装店门口踱步，说着你们今后云云。

要如何才能形容90后这一代的压力，首先独生子女独自摸石头过河，在最受关注的溺爱里撑起一个人照顾全家的大旗，在新的世界里觉悟，然后回到父母所在的旧世界里，开始三观的斡旋。

他们其实很体谅父母一辈子绕着别人打转，没有自我，却要被迫接受有一天，自己的小孩突然有了自我。

但他们又特别困惑，无法让父母懂得，一个人一辈子努力的原因，不是为了嫁娶一个怎样的另一半，依靠一个怎样的子女，而是为了活得更好，日后可以依托于社会关系与社会福利，度过有尊严的老年。

朱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陪了他们两整天。第三天开始，廖梅就不乐意了，怨张一寻还不出现接见他们，终于忍不住，嚷嚷着不能以为自己是个名人就摆架子，掏出手机准备打给他。

“他已经跟我求婚了！”朱夏突然喊。

廖梅狂喜，放下手机：“啊？什么时候的事呐。”

“就最近……”

“那准备什么时候办酒啊？”

“他最近都在创作，你们能不能别打扰他。”

“也对也对，人家可是大作家。都要嫁人了，你这脾气要收敛一点，知道不！”廖梅拍着朱夏碎碎念道，“那小子也算有出息，让他在北京给你买个大房子！”

“得了，当初是谁看不上人家一寻的。”朱振东在一旁啧啧道。

廖梅挑眉：“从他小时候起我就喜欢他，就觉得他是潜力股。”

“我看你是从小就想打他吧。”

“朱振东，我让你多嘴了吗！这日子还过不过呐！”

“好了！你们烦不烦啊。”朱夏捂上耳朵，径直往前面走。

终于送走了两枚高分贝的超龄儿童，朱夏收拾心情，参加许念念儿子的满月宴。他们的孩子叫可鹿，名字是杨燚起的，他把许念念送进产房的那天，梦里出现了一只鹿，一直朝他点头，觉得是神明的旨意。小可鹿的眉眼像杨燚，嘴巴像许念念，总之结合了爸妈的优点，上可撩人，下可㨃人。

晚宴后，许念念刻意让朱夏留下来，说杨燚要介绍个男朋友给她。

半推半就的朱夏想着当是放松，跟他们到了一家酒馆，在吧台的位置坐定之后，才知道这是杨燚开的店。

他说有杯酒是以许念念的名字取的，大部分人一杯倒，不过有个男生很可爱，失恋了，就拿它练酒量。

“他来了。”杨燚说。

话音未落，张一寻推开酒馆的玻璃门进来。

他们一眼就互相看到彼此。

打了个别扭的招呼，张一寻见只有朱夏身边有个空位，尴尬地坐了过去。

杨燚见状，问：“你们认识？”

“搬走的那女孩。”张一寻答。

杨燚秒懂。

“我是错过了什么吗？”许念念疑惑道，杨燚咳嗽了两声，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旋即反应过来，“不是吧，这么巧！我发誓这不是我跟四火串通好的。”

朱夏苦笑着，随手偷按着鼻翼上出的油。

“那别等了，来呗！”杨燚回身招呼小哥，上了四杯“念念相忘”。

朱夏晃着杯里蓝色的调酒，问道：“你们这最多的纪录是几杯啊？”

“五杯，冠军是你旁边这位。”杨燚指着张一寻。

“那我不能输。”朱夏说罢，跟他们碰杯，仰头把酒灌了进去。

然后就失忆了。

她依稀记得杯底有白色的字，记得夜里12点有人在他们身后跳舞，还记得专车在张一寻朝阳路上的家停下，记得张一寻明显的喉结，记得他的鼻息，记得磨唇的胡茬，身体彼此联结的力度，拥抱的体温，还有云雨后的眼泪。

早晨醒来的时候，胃里还有点难受，她正躺在张一寻的怀里。

张一寻抱着她，单手刷着手机，见她醒了，用熟悉的柔声细语说：“早安。”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朱夏自言自语地翻了个身。

张一寻按着肩皱眉。

“怎么了？”朱夏问。

“看你睡得熟，不敢动。”

朱夏伸手帮他揉着肩膀：“摇醒我啊，本来就受过伤。”

“不舍得。”

她往上移了移身子，躺在张一寻旁边，吻了吻他的耳垂，欲开口。

“过去的不说了。”张一寻打断。

朱夏点头不语，两人沉寂了一会儿。

张一寻说：“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们要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朱夏按着脑袋：“我爸妈前阵子来过，我也没辙了。”

张一寻应道：“他们就爱夸张。”

“这位上帝……”朱夏顿了顿，“我们会结婚吗？”

“多久没见了，这种事，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嗯。”她轻声应。

“我出去一下。”

“干吗？”

“抽根烟。”

“……哦。”朱夏眼睛里微微有光，没多问，只是侧身看向屋外吞云吐雾的张一寻，半张脸笼在烟里，轮廓深邃，泪沟明显，皮肤没有以前好了，平添了几分沧桑的陌生感。

床头柜上，Viko生前做的唯阿羊公仔立在台灯边，像是纪念，也像是提醒。

这一年注定不平静，本以为娱乐八卦到年终可以安心收个尾，但媒体还是加班加点报道了最后的头条，著名小花旦李亭玉与已有家室的男演员共赴五小时良宵。男演员的声明是说在对戏，屋内还有助理，却有神通广大的网友找出走廊监控，指出两位演员的助理在自己的房间就没出来过。

在网友的吃瓜浪潮中，陆乘风发布声明，说妻子对工作负责，热爱演艺事业，更相信妻子为人，欲洗脱李亭玉的出轨传闻。

乔装后的李亭玉回到家，躲了一天的狗仔，终于可以卸下防备，拾掇自己。陆乘风坐在沙发上，两人全程无交流，李亭玉泡完澡做完保养，进了另一间卧室。

他们已经分床半年了。

大溪地婚礼结束后，李亭玉又翻了陆乘风的手机，她为邱白露最后的聊天记录与他大吵了一架，忍不住说漏嘴，露出了真面目。

这游戏如她所愿，是因为过程的每一步，她都知己知彼，胜券在握。

具体说来，是在那晚从邱白露的车上下来之后，她就发誓告诫自己，不能输。去陆乘风天津的剧组探班，她带了记者，故意在陆乘风房间门口停留，留下游戏开篇的证据，真人秀大量删减陆乘风的戏份，结尾难掩伤情，是为了给网友破案留空间，最后去他家收拾行李，也是安排好狗仔早早埋伏，按照剧本演出的戏码之一。

只是这其中，她赌了一把。

真人秀最后选择不换身份，跟Tony在一起，顺理成章地在杀青宴后假装吐露心声，敲了他房间的门。

她知道早有媒体埋伏在酒店走廊里。

敢这么玩，是因为她认定，在前路是刀山火海与平原草地之间，陆乘风不会看着她受伤。

邱白露是狠角色，但她的狠，只是出于她天生的欲。但她忽略了李亭玉身上，如同基因突变的，一个女人，可以因为一个男人，浴火重生般地恶。

陆乘风有想过向大众公布一切，大不了以两败俱伤收场。但经纪人劝过他，两人目前利益捆绑，合体代言众多，没人担得起婚变的后果。他无奈向现实妥协，与李亭玉分居，在外界面前继续扮演夫妻，但再也与爱无关。

要说尽李亭玉，一两行口诛笔伐计较不清。她是真的爱陆乘风，无论是算盘用尽，还是这一次与男演员的桃色绯闻，她试图想忘记他，想证明自己还有爱上别人的能力。她不想在日益形同陌路的感情里，扮演那个有勇气任重道远的疯子。

她好失败，身上是别的男人，心里却怀念与陆乘风的温存。

李亭玉每次回到家面对陆乘风，一百次想要跪下求他原谅，一百次想要检讨自己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一百次责怪自己如果一开始不争不抢会不会爱人也不会走，但都抵不过陆乘风仅有一次的冷漠。

就是那种看一个陌生的罪人，由心底生出的恶心。

这一次，陆乘风离婚声明都拟好了。李亭玉在他面前骇笑着，把她和经纪人及某巨头影业公司的“对赌协议”放出来。

双方约定在三年期内要实现税后四亿的净利润，否则影业有权让李亭玉等人回购股份，如果期间核心艺人和管理人员中有离任、退出经营管理工作、严重负面绯闻的情形，也会触发回购条款。

而经纪人所属的公司，陆乘风也占有股份，他是对赌条款的第二大摇钱树，如果他与李亭玉形象倒地，这牵扯的不只是他们两人，这不仅是成为劣迹艺人那么简单，回购股份和加计的利息，可能让包含他们在内的数家公司地震。高风险匹配高收益，经纪人和李亭玉明显是瞄准赌赢后的巨额利益去的。

陆乘风咬紧牙关，再次妥协。

只是不再配合他们在媒体面前秀恩爱，但凡提到李亭玉，他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避而不答。

八卦新闻很快被信息流弃置荒野，人类太浮躁了，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憎恶比自己优秀的，同情比自己不行的。

走自己的路，同时允许别人走别人的路，这是基本。

走自己的路，同时赞赏别人走别人的路，这是风度。

走自己的路，同时不看别人走别人的路，这是自知。

但没人懂这个道理。

00:03

北京的距离，不只体现在地理位置上，也不是说堵在长安街上的时长，而有时就是两个明明熟络的朋友，就是因为“改天”“下次”“找机会”这样的说辞，约着约着，就变陌生了。这两年大家各自发展，张一寻跟陆乘风渐行渐远，没有特别发生什么狗血的矛盾，只是因为生活环境自然地新陈代谢。

要感谢林夕施今年春节灌了太多香肠，张一寻实在吃不了，才借着交接家乡美食的机会跟陆乘风见了一面。他比过去更成熟，眉宇间多了份俊朗不羁，不过眼神没从前那么亮，常常定神发一个好长的呆。

他还是假话全不说，真话说一半的性子，问他什么，他都说还好。自己没准备好，就不会向张一寻轻易示弱。

张一寻吐着烟说：“以前总觉得你其实没把我当朋友，后来明白了，这就是你啊，心里装再多事，嘴巴也封得死死的。你从不在我面前聊李亭玉，你们结婚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不管在别人面前你是谁，在我这儿，你还是我大学就认识的兄弟，话里有话的眼神，我老早就领教过。”

陆乘风叹口气，又开了一瓶酒，怅然道：“日子过得太快了，一不留神就过成今天这样子，我是回不去了。”

“你放走了邱少，遗憾吗？”

“你有朱夏是运气好，如果你遇上一个特别的人却明白不可能在一起，或迟或早，你都会放弃的。”

张一寻没有顺着他的话题聊，话锋一转：“有时候在想，你看我们现在过得都挺好，要什么有什么，但真的开心吗？”

“你说呢？”陆乘风反问。

“问你呢，怎么扯到我了。”

“大家心里清楚，那些说自己开心的人，只是很擅长说服自己。”陆乘风说着仰头灌酒。

“今天可以了，别醉醺醺地出去被拍了。”

“这瓶喝完吧，太久没喝了。”

张一寻说：“好。”

陆乘风问：“今后怎么打算，你跟朱夏准备结婚吗？”

“不瞒你，Viko走了之后，我们分过一次手。我也想了很多，我觉得我们都还不够成熟。婚姻是要等两个人都不贪了再做的事。你知道吗？这像是马上要吃一辈子白米饭了，还在想着红烧肉，或者害怕有一天没米了，然后每天因为这些事争吵，不定性。当然了，如果当初我们没来北京，就在老家待着，没体会这一遭，或许我们现在都抱好几个娃了。哦，想着头疼。反正我觉得我俩这辈子是分不开了，就再磨一磨吧。”

“一寻，”陆乘风说，“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怎么说？”

“更理智了。”

“说明老了。”

陆乘风笑着，心领神会地碰上酒杯。

接下来这一年，张一寻和朱夏又住回了一起。张一寻在各地做活动时，找到了新的创作方向，开始写中篇小说，他写小说的日常十分规律，晚上写到深夜，第二天中午起床，简单吃个brunch（早午餐），下午有时在家，有时找个咖啡馆。碰上休息，就去楼下健个身，他看了好多《与神对话》《西藏生死书》之类的书，还在家搞了个茶桌，自己斟茶。按照时下最流行的话说，整个人变得特别佛系。

朱夏看到那篇“第一批90后已经出家了”的文章时，特别担心张一寻有一天大彻大悟，告诉她想去当和尚。对比之下，朱夏的生活就比较freestyle（自在），方便火锅选定了合作的品牌底料，已经投入后期研发。不再像以前需要写一百个方案讨好客户，她现在只需要在一百个竞稿里，选自己喜欢的。

他们能同框出去约会，基本上都是离家一公里范围内的商场，碰上雾霾天，可能就是外卖搭配小米盒子，看部电影。张一寻越来越自律，他需要完整的一天来让自己舒服，于是订好了写作计划，约好了健身，雷打不动，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已经做了决定的事。

朱夏终于崩溃了，说：“好不容易休息，我们能不能不要总是去十分钟以内的商场，能不能去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我们好歹是在谈恋爱吧，怎么感觉过得像是七老八十的生活一样。”

“真正的夫妻生活都是这样的。”

张一寻一句话堵回她。

朱夏没事常去许念念家照看小可鹿。他们的育儿观很别致，过了两个月就忍心扔他一个人在房间睡觉，哭啊闹的也从不去哄，以至于小可鹿特别独立，抱出去也不哭闹，放在婴儿座上，吸着奶嘴，甩着公仔，非常会跟自己玩。

杨燚的酒吧生意很好，主要是他个高人帅，吸引了很多慕名前来的网红妹子，和她们的男闺蜜，经常一整天在外忙碌，奶孩子的事儿基本都交给许念念和保姆。

为此朱夏请教过许念念，怎么做到如此心静如水地独自生活的。

许念念逗着可鹿，说：“刚把他生下来，我在产房止不住地咳嗽，全身发冷，冷到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四火在我旁边哭得不成样子，医生告诉我，说我羊水栓塞，去鬼门关转了一趟。说句心里话，看到四火为了我哭，我当时还挺开心的。”

朱夏苦笑，又问：“那有了可鹿之后，你们的生活变化大吗？”

“生活其实没变，是我们变了。小孩就是把钥匙，你如果一辈子不要，也无所谓，但你要了，真的就能给你打开另一个世界，那种连接是过去无法想象的。”

朱夏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你觉得四火是爱你更多还是爱孩子更多啊？”

“我啊。”许念念很果断。

朱夏一笑：“这么肯定。”

“那必须的。”许念念打趣道，“你今天一来就跟个十万个为什么一样，想说什么？”

“就……我也在反思跟张一寻的相处。”

许念念教她：“成年人，要揣着三件事别放，一是要求，二是相信，三是接受。对自己有要求，选择相信，以及接受得了任何结果，要有没了感情我也可以活得尚好的底气。对男人呢，要有的放矢，该强势的时候强势，该示弱的时候示弱，有风筝线拽着，他即便飞得再远，还是有回家的觉悟，等他回来，我只会说句老公你辛苦了，他就会死心塌地给家里赚奶粉钱。”

年底的时候，朱夏决定放放风筝，请假回老家住了几天。

县城今年刚通了地铁，以前朱夏觉得他们大院儿是县里的中心，现在围着地铁口开发了新的商业区，大院儿这片就变成了县里的郊区。她非常不习惯叫不到专车，出门靠步行，没有暖气，没有星巴克，没有金拱门，只有乡村基的生活。

廖梅对她这次回来颇有微词，敏感神经作祟，在家追着她连环发问。

“吵架了？”

“没有。”朱夏回。

“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工作啊？”

“请假了。”

“好端端的请什么假。”

“你就不想让我回来看看你们吗？”朱夏反问。

“我们又没什么事儿，你看什么。”

朱夏往房间里走：“哦，一定要有个什么事，我才能回来吗？”

廖梅恍然大悟，想跟她进去，自作多情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回来跟我们商量结婚的事儿啊？”

朱夏白眼一翻，用力关上门，随手反锁。

吃了个闭门羹，廖梅朝朱振东愤愤道：“这就是你女儿！”

“我来，我来。”朱振东挥手示意她退下，在朱夏门前轻轻敲了几声，“是我。可以进来吗？”

朱夏问：“干吗？”

朱振东说：“就是吧……手机上有几个软件不太会用。”

隔了片刻，朱夏开了门。

朱振东披着睡衣，朝廖梅使了个眼色，神采奕奕地进了房间，装模作样地滑起手机。朱夏瞥了他一眼，道：“行了，爸，你别演了。张一寻要写书，我也不想打扰他，就回来休息休息。”

“你不用跟我解释，年轻人嘛，肯定有自己的心思，犯不着我们大人操心。你不用听你妈的，她也是关心你，就是关心不到点上。”

“爸，道理我真的都懂。你看我现在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我不想每次回来都因为这些话题闹得不开心，你们着急的，我也着急，所以都别提了，聊点跟我们一家三口有关系的事好吗！”

“好好好。”朱振东说，“我女儿是长大了啊。”

“那是，你看再过几年你们该退休了，到时候你带着我妈，上个老年大学什么的，别整天待在家里，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你们要有自己的生活。”

朱振东兴趣来了：“说到退休我还想跟你说呢，我打算等你妈退了，我也提前退下来，咱买辆房车，带她环游全中国去。”

“我妈知道吗？”朱夏问。

“知道啊。”

“她什么反应？”

“哭了。”朱振东一撇嘴，“怪我没上进心，说大院儿里没哪个男的五十五岁就退，觉得自己委屈呗。”

朱夏苦笑，道：“哎，算了，跟你们这理念三观打交道，我感觉还要再修炼个十几二十年。”

“乖女儿，你别嫌爸妈唠叨，你是出去了，见得多了，但有烟火气的地方，才是家。”说罢，朱振东转身出了房间。

晚上洗澡的时候，家里花洒的出水口堵了半面，朱夏关上水龙头，哆嗦着身子嚷嚷道：“老妈，这花洒是洗澡还是在浇花呢！”

“什么洒？”廖梅从厨房出来，举着菜刀来到厕所门口。

“花……”朱夏扶额，“莲蓬头儿！”

“怎么了呐？”

“不出水，怎么洗啊！”

“哦，出去了一趟，回家连澡都洗不了啦！我跟你爸这么多年怎么洗的。”

深谙抗议是无效的，朱夏关上水龙头，胡乱地擦干身子，套上外套幽怨地出了门。

听见关门声，廖梅探出半个脑袋，朝客厅里的朱振东抱怨：“你看这孩子，什么意思呐……”

朱振东不搭腔，用报纸遮住了脸。

十几分钟后，朱夏从五金店买了个带七彩霓虹光的花洒，厕所关着灯，水流如注，愉悦地边唱边搓。

廖梅看着像舞台一样的厕所，鄙夷道：“竟给我搞些稀奇古怪的！”

“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朱夏提高音量。

朱振东放下报纸，扶了扶老花眼镜，粲然一笑。

朱夏擦着未干的头发，一溜烟躲进温暖的电热毯里，窝在床上吹头发。廖梅到她门前：“收到一些快递，都给你拆了，放阳台上了。”

“嗯嗯。”朱夏应付地点着头。

廖梅拿出一串水晶项链，问她：“这项链还挺好看，不要的话，我戴戴哈。”

朱夏关上吹风，看了一眼那串项链，像是触电般地从床上腾地坐起，问廖梅是在哪个快递里找到的。

朱夏在阳台翻着箱子，除了那串项链，还有高中收藏过的香味中性笔芯、漫画杂志的赠品，和当时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的耳钉。

“这都谁寄的？”廖梅问。

“妈，我困了。”朱夏抱着快递盒，回了房间。

房间里，一盏台灯亮着暗光，她拉开抽屉，找到一个尘封的施华洛世奇包装盒，里面是空的，将刚才的水晶项链放上去，正好卡住。

她仔细辨认快递单上的手机号，却不敢拨回。转而用手机号添加微信好友，搜索结果是一个大写英文，TIAN。

回忆翻涌，偶尔想起，又被生活遗忘，不知觉倏尔已经十年过去。

她整晚都睡得很轻，每翻一次身，脑子里就冒出他的名字，终于在清晨6点，她在半梦半醒间，解锁手机，添加了对方的微信。

邱天在年前出狱，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来适应新世界，接手了父亲的房地产项目，在亚洲国家买地建别墅，或是收购二手公寓，集中做主题式的短租民宿。

两人恢复联络，多是寒暄。朱夏与张一寻在一起，邱天一点也不意外，解释道把旧物寄回她家，只是想与过去告别。

他出狱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这十年来所有人事已非的变迁，学会告别，因为没有什么是时间的变力做不到的。

邱天的朋友圈，几乎是一个旅行博主的日常，在菲律宾的海岛浮潜，在赫尔辛基跟圣诞老人合影，在京都吃怀石料理，在纽约中央公园跑步。

他缺席了人世间的十年，却好像在监狱里拥有了别人在生活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悟性。让朱夏欣慰的是，尽管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他的成熟，但语音说话的腔调，又好像一点都没变，仍然是当初那个在操场跑着步、在江湖叛逆的大哥大。

朱夏回到北京，她没告诉张一寻邱天出狱的事，也不知当下哪根筋没对，心里有鬼般地删了与邱天的聊天记录，还把他的微信名备注成了一个枫叶的图案。

交完书稿的张一寻如释重负，几天未见，对朱夏热络许多。他提议去国外跨年，而且要用家里的地球台灯，转动的时候让朱夏按停，手指在哪，就带她去哪。好不容易浪漫一回，结果朱夏三次都按在太平洋里。

张一寻轻轻把地球一转，说：“去东京吧。”

“为什么？”

“一直想去Viko待过的城市看看。”

“好啊。”朱夏努力撑出一个微笑。

签证下来后，他们的东京跨年行正式开启。

张一寻做好了五天的计划，每天去哪些景点吃哪家餐厅事无巨细，可惜第一次去日本没经验，碰上日本人放大假及中国人的元旦，每个景点都人满为患。在人流夹缝中求签的浅草寺，满大街中国人的新宿，排着长队拍《你的名字》同款的须贺神社，以及晚上8点就基本关门的表参道。别说需要预定的餐厅了，连路边的咖啡馆都座无虚席。

张一寻刻意远离人流订了惠比寿的酒店，到了30号，附近大多数餐厅都停业，朱夏想说吃碗拉面凑合，张一寻不死心，非要找到个高级餐厅，结果他们从代官山一路走回酒店也没碰上。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路过惠比寿花园的大型超市时，他们一致同意，买了三明治、炸猪排，还有啤酒、方便面，收获颇丰地回了房间。

他们在窗前看着亮灯的东京塔，大快朵颐，像极了当初在东交民巷的日子。好在日本的方便面比较好吃，朱夏安慰自己可以回头推荐给公司做方便面的同事。

本以为这几天的不顺只是为了衬托跨年的美好，结果第二天一早，张一寻接到总编辑的电话，1号当天有一家国际男刊的颁奖盛典，磨了对方好久，才特批了一个作家的奖项，身为“90后”作家，张一寻一直想要得到主流媒体的肯定，况且这个奖项，也是当晚除了演艺明星外，唯一的作家奖。

张一寻查着当日的航班。

“明天一早飞过去呢？”朱夏问。

“赶不上的，跟下午的流程有冲突。”

“你没查怎么知道？”

张一寻顿了顿。

朱夏冷脸：“你早有这个准备对不对？”

张一寻说：“当时只是提起，我没想过会谈下来。”

“那你也该想过谈下来会怎样吧！”

“……跟我一起回去吧，回北京跨年一样的。”

朱夏无名火上头：“一样？是，电影哪里看都一样，饭怎么吃都是吃，生活过得像方程式，我都忍了。但有些事，怎么能一样，那既然我们谈不谈恋爱都一样，那为什么要谈。”

张一寻皱眉：“你又把问题上升了，我也很无奈啊。”

“行，年我自己跨，你走吧。”

“你先别生气好吗？”

“好，我要逼我自己懂事，但你让我生一下气不行吗……”朱夏说着就哽咽了。

“你别哭啊，”张一寻抱住她，“我订一张今晚最晚的航班回去好吗？”

“随你。”

“你真不回去？”

“不回。”

张一寻知道多说无益，不再跟她来回对峙。朱夏努力克制着情绪，一整天都没怎么搭理他。临近傍晚，在大堂外把他送上车后，转身回了酒店，眼泪如期而至。

她如一摊烂泥般陷在床上，看着这几天拍的旅行照越想越气，一激动全删了，只留了一张在房间里拍的东京塔夜景，发了条“this is new year”的朋友圈。气累了，她睡了一觉，醒来已是晚上10点，她了无生趣地滑开手机，提示收到两条微信。

一条是张一寻的起飞报备。

另一条是两个小时前邱天发来的：“你在东京？”

朱夏退出聊天窗口，去他的朋友圈看了看，没有显示东京的定位。

她谨慎地回：“对啊，你在哪？”

“我在涩谷。”秒回。

“你们也来跨年吗？”接着一条。

朱夏脑袋一片空白，顿了顿，敲了一个“嗯”，又删掉，回复道：“就我一个人。”

“吵架了？”

“不允许一个人跨年吗？”她回。

“允许，但我这有个四人组，赏脸来吗？除了我，还有一个我的合伙人，已经喝挂了，另外两个都是日本人，不用怕尴尬。”

“笑话，我什么时候怕过尴尬。”

“我派车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来。”朱夏说。

你来我往，一气呵成，在异国与初恋跨越十年的会面就这么谈定了。朱夏像是如梦初醒，周遭的一切感觉都不太真实，她到镜子前，把自己收拾得得体大方，嫌自己带的口红太温良，又去楼下的药妆店买了一支正红色的涂上。

朱夏打车到了涩谷109大楼下，邱天已经等在约定好的店门口。

他的脸还保持着朱夏记忆中的样子，像是欧洲人才有的眉宇和鼻梁，把眼窝适配得深邃且迷人，睫毛仍然浓密，抿嘴的时候，嘴角仍有一抹类似酒窝的弧度。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少年时的婴儿肥不见了，露出两侧线条硬朗的下颚角。

他余光微侧，也看到了路边的朱夏。

“快上去吧，外面冷。”邱天免去了开场白，热情得很适度。

“嗯。”

朱夏必须要承认，抛开自己的感情不谈，十年前的邱天，是她幻想中的青春小说男主角，而今的他，更有一种夹带沧桑的主角光环，那种男性荷尔蒙与张一寻不同，不是看着他一路飞驰的养成系，而是一种比自己强势许多心甘情愿的倾倒。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看似缺席的漫长时光，三言两语就总结概括了。邱天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前科，日本朋友知道他是杀人犯后，一直“sigoyi”个没完，邱天也逗他们，用烤串的铁签反手把他们架在胸前，威胁道，怕了吗？

已经喝晕的朱夏笑得前仰后合，很久都没这么笑过了。

临近12点，他们一行五人来到楼下，109门前的舞台上乐手正在表演，路两头停满了封路的警车，几条主干道上全是人，大家戴着品牌发放的红色礼帽，热闹非凡。

邱天牵起朱夏，一路穿过人潮，来到舞台下方正中心的位置。

朱夏被这场面震撼，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要帮你拍照吗？”邱天凑到她耳边问。

“我们自拍吧！”朱夏把手机反过来，自然地靠在邱天身边，邱天弯下腰张开腿，贴心地入画。

看着自己跟邱天同框的画面，朱夏一时间想到高中，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此时，他们身后有老外跟着音乐跳舞，邱天把朱夏拉到中间，也随着他们跳起来。

零点即将逼近，音乐声越来越大，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我好开心啊！”朱夏大喊。

邱天听不清：“什么？”

朱夏在他耳边用力喊：“我说我好开心啊！好像这么多年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邱天笑了，他说：“你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朱夏喊。

倒数开始，109大楼的电子屏上出现数字。

“Ten……Nine……Eight……”

朱夏拿起手机，转着圈拍视频，张一寻发来微信，她没点开，把通知滑了上去。

“Four……Three……Two……One……Happy New Year！！”

礼炮打响，金色的纸片漫天纷飞。

身上的毛孔全数张开，浑身透着爽意，朱夏又蹦又跳地狂叫，她大笑着看向邱天，邱天摇摇头，上前拥她入怀，吻上了她的唇。

朱夏怔住了，她接受了这个吻，但几秒之后，顿然推开了他。

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

伴随着凉风，身子一颤，她突然很害怕，负罪感如一盆凉水从头顶直接倒了下来，她不知如何自处，只想逃离这个艰难的处境，随着人流开始移动，她挤开身边的人，往外跑开。

但在她预判之外的，是今夜参加跨年活动的人数。

从109大楼到涩谷地铁站的“宇宙中心”，路上的商铺几乎全部关店，宽敞的行车道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填满。她往外没跑几步，就发现根本动不了了，再想往后退，又被后面的人挤上来，最多一两秒的工夫，就彻底前胸后背地与其他游客贴在了一起，由不得她想往哪里走。几乎是被拖着的架势左右挪动，稍不留神就会摔倒，她仰起头，感觉有点窒息。

朱夏瞬间清醒，几个作死的老外还故意往前挤，身边的亚洲夫妇惊慌失措地大喊着：“Don't Push！ Don't Push！ ”

联想到上海外滩的那次惨剧，只要一个人摔倒，整个广场俨然就变成一个大型的多米诺骨牌。她分明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踏踏实实地以为这辈子就在这里结束了，那一刹那，她想到了廖梅和朱振东，还有张一寻。

突然，她重心不稳，身子向前歪了下去。

腰被后面的人抱住。

她疯了似的回过头，是邱天。

“别慌。”邱天冷静地说，“看到前面的黄色招牌了吗？稳住步子，我们去那儿。”

像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朱夏死死把着邱天的手臂，贴在他怀里，邱天护着她，慢慢地向前移动。

大概被困了二十分钟，终于离开人群，朱夏扶着路边的栏杆，大口喘着气，手还在不住地抖。邱天递给她一瓶果汁，她仰头一气喝尽，双手才稍微安分下来，一看手机，已经关机了。

分别前，邱天说如果明天有时间，带她去玩。朱夏以“看状态”敷衍过去，匆忙撂下“谢谢”二字，就上了出租。

回酒店充上电，张一寻的微信涌了进来。

问她在哪里，她说刚刚差点死了。张一寻立刻打来视频电话，朱夏委屈巴巴地把刚才的遭遇跟他说了。

“你一个人往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干什么！”镜头对面的张一寻瞪着眼。

朱夏故意躲开摄像头，揉了揉眼睛。半晌，她问：“如果你在的话，会保护我吗？”

“我就不会带你去，这两天你就在酒店附近玩玩吧。”

朱夏沉默，第二天，赴了邱天的约。

他租了一辆车，说要带她正确打开真正的东京。

他们中午吃了一碗比一籣还好吃且不用排队的拉面，下午直接开去了镰仓，朱夏站在湘南海岸边，脚下是潮涨的海，抬起头，是被日落刷成粉蓝色的天空。

他们没去游客周知的蟹道乐，去了一家叫濑里奈的店，吃了顿没人打扰的螃蟹大餐，就连朱夏要喝网红蓝瓶子咖啡，邱天也知道目黑分店人少，不用排队。即便新年很多店都关张，但邱天还是找到一家常去的爵士吧，白天喝咖啡，晚上佐着酒精和爵士乐起舞。

他记得朱夏喜欢动漫，带她去日本桥夹娃娃，去了表参道一家四层楼的玩具店，一整层展架都是美少女战士的周边。

朱夏度过了如同梦幻巡游的两天。

临行前的晚上，他们的车停在东京塔下的绝佳观赏位，天窗摇开，东京塔亮着新年限定的彩虹灯，中间还有一颗红心。

邱天喝着啤酒，漫不经心地说：“我以为我能忘记你呢，看到你之后，十年的修行都毁于一旦。”

朱夏不知怎么回应，只能开玩笑：“明明是十年的劳动改造。”

“那你不可怜一下劳动人民吗？”

“同志，辛苦了。”

邱天讪笑着，旋即又问：“你跟张一寻在一起多久了。”

“从我俩认识算起，是八千九百一十七天，谈恋爱的话是，一千九百八十二天。”

“哈哈，数学还是这么好啊。”

“有APP记着呢。”朱夏晃了晃手机。

两人对上眼，大笑起来，气氛终于舒适一些。

“跟他在一起，幸福吗？”邱天认真道。

“虽然有时跟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是幸福的吧。”

“那就好。”邱天说，“你一定得过得比我好，不然我可不甘心。”

朱夏点点头，没有应声。她看了看窗外，心事重重地说：“回去吧。”

“朱夏……”邱天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了，我就来爱你，不需要的时候，我就想你。但能克服，问题不大。”

朱夏浑身一颤，脑子里蹦出了不好的念头，混杂着车厢里的啤酒味，那股念头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呈现无法抗拒的气势，就像约翰·格林在小说里写道，如果人是一场雨，那我是毛毛细雨，而他则是狂风暴雨。

裹挟的欲望与念想被倾盆的大雨浇得湿透，借由酒精的助力，繁衍出一片满目萧然的天地。

她深知，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与邱天见面。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一脸疲惫的朱夏拖着行李箱从海关出来，迎接她的是一个写着“欢迎猪宝归国”的巨大灯牌，戴着口罩的张一寻露出半个脑袋。

看到他，朱夏眼眶立刻红了。

“这么感动啊！”张一寻揉着她的脸。

朱夏知道在张一寻面前，自己就是个透明人，无法掩饰情绪，无法欺骗，无法假装自己还能在他面前霸道逞强，却负罪感全无。

回去的路上，朱夏跟他坦白了。从跟邱天恢复联系，到东京跨年，再到这两天的行程。

只是有选择地隐去了一部分。

张一寻竟然没有问，任何问题都没问。

他只是帮朱夏整理好行李，然后一直抱着她不松手。

朱夏洗澡的时候，张一寻看了她的手机。早已烂熟对方的手机密码，但从来不会以“想要看到什么”的心态看对方的手机，敞亮得如同他们对彼此的那颗心。

这是张一寻第一次“看”她的手机，翻着相簿里的风景照、蟹肉牛肉大餐、摇晃不止的倒数视频，以及那张刺眼的、她与邱天的自拍。

他们像情侣般靠在一起，没有半点生分。

当一段感情开始，心上就不自觉挂上顽石，一块是责任，一块是信任，一块是热情，尽管这些年信任、责任与热情三方角力，来回下坠施压，但心怎么受损，信任都不会挪动半寸。他觉得，这是跟朱夏共同的默契，如同一盆无须过问的多肉植物，总能自然生长。

但此刻，连着信任的石头好像摇摇欲坠，那根白色的渔线，像被什么利器割断了。伴随着焦虑与不安，他们相处了此生最后的一段时光。

他们正在看一段抖音视频，朱夏收到微信，她顺手点开，没想到是邱天发来的：“你在北京吗？”

朱夏退出微信。

“回复他啊。”张一寻冷冷道，“约他出来吃个饭。”

“别闹了……”

“我认真的。”

于是十年后，三个人终于重聚。

他们约在双井的一家北京菜馆。朱夏和张一寻迟到了，张一寻在洗手间磨蹭了很久，洗了两次头，终于折腾出一个看得顺眼的发型。他们到店的时候，邱天已经坐定，随意的运动卫衣，黑色棒球帽，非常不费力地赢了一局。

张一寻先发制人坐在中间，把邱天和朱夏隔开。

邱天约朱夏的原因，是他在西边胡同里买了个四合院，做成了主题酒店，以朱夏的名字命名了一个房间，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一把钥匙，只要没有客人入住，她就有这个房间永久的使用权。

眼看着他俩互动频繁，自己却跟一堵墙一样多余，张一寻咳嗽了一声：“这还有个喘气儿的呢。”

“你在啊，不好意思。”邱天说。

“老早就在了，坐了十年牢，眼睛没退化吧，你不说，我以为在这装瞎呢。”

朱夏在桌底下踢他。

邱天笑道：“又把我当敌人了？当年是谁跟着我混呢。放心，只不过送个生日礼物，没别的意思。”

张一寻把钥匙还给邱天：“要么你直接送房子，给把钥匙，还有限制，我这想顺路去上个厕所也不方便啊。”

“缺房子啊？”

“不缺，缺心眼，把她一个人留在东京，给别的司机兼导游添麻烦了。”

“没事儿，下次再去哪玩儿，找我，我帮你做攻略。”

“不费心了。我说，你们兄妹俩还都挺喜欢帮别人做攻略的。”

邱天搂住张一寻的肩，用力捏了捏：“怎么说话呢，老朋友。”

“不是老朋友，”张一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是朱夏的男朋友。”

“我们吃饭吧。”朱夏忙解围。

整个晚饭，张一寻不肯丢气势，跟邱天暗暗较量，夹个菜都火药味十足。结束后两个人你争我抢地买单，容不得服务员插嘴。

“我来！”张一寻举着几张百元钞嚷道。

“我来。”邱天扳下他的手，晃悠自己手里的钱。

“说了我来。”张一寻不服，还击。

“我来。”邱天把张一寻手里的钱抽出来，塞给服务员，“不用找了。”

于是世界静止了。

坐在桌前看热闹的朱夏，忍不住苦笑。

回到家，张一寻就朱夏刚刚隔岸观火看他宣告主权也不搭腔，以及看邱天的眼神、说话的语气、收到礼物的兴奋劲儿等种种不作为，进行了猛烈的批评教育。

朱夏也被他弄疲了：“你如果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

张一寻抱住她，败下阵来：“我就是太相信我们的关系了，哪怕只是一点点风吹草动，我也有自信，但他是邱天，我就突然有点害怕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真的很想和你有很久很久的未来。”

“我也想。”朱夏像是安慰孩子似的安抚道。

接下来，邱天的名字变成了最短的咒语，笼罩在张一寻和朱夏二人之间。命运就跟狗皮膏药一样，越不想看见的人，越敞亮地让你看见。

张一寻的新小说出版，在北京长楹天街开首签会，现场有个读者买了一百本书来找他签。邱天发誓说正巧路过，于是张一寻笑脸盈盈地签了一百本，邱天就在他桌子边坐着等他。

最后一本，张一寻多留了句言，四个字：“长命百岁”。

现场来签售的多是女生，这一幕被拍下来，在粉丝群里疯传，脑补出一场年度CP大戏，妹子高喊：“这两人，我锁了。”

为了避嫌，朱夏连邱天的朋友圈都不敢点，他们最近一次交集，是朱夏公司有了内鬼，在他们的方便火锅上市之前，泄露了技术，结果被另一家公司捷足先登，上架了同款不同底料的产品。

这事儿是邱天帮她解决的。尽管对方先声夺人占据市场，但朱夏他们与四川连锁火锅是官方合作，味道自然不在话下。于是邱天动用朋友关系，让他们的火锅进驻了北京当地的小超市，几乎能买到哈哈镜的地方，顺带都有他们的方便火锅。

农村包围城市，很快全家、罗森也有了他们产品的身影，销售数据一路飙升，一度成了方便火锅热词搜索的默认结果。

等邱天来北京出差，朱夏又一次跟他见面，这次的由头，是谢谢他出手相救。

这也让患得患失许久的张一寻失了理智，他甚至不想朱夏那么诚实，有时候，宁可骗他一下。他让朱夏删了邱天的微信，朱夏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委屈，暗自戒备起来，一来二去，两人再次爆发争吵。以冷战的形式维系了一周的冰川期。

这天，朱夏收到张一寻的信息，约她在三里屯Hollister门口碰面。

碰上周五的下班晚高峰，到了约定地点天光都暗了。

朱夏没看到张一寻，却看到插着口袋在店门口来回踱步的邱天。她没敢上前，确认了一下张一寻的信息，然后转身想走。

邱天在背后叫住她。

“我还有事儿，先走了。”朱夏不安地四处打量。

邱天疑惑：“不是你约我的？”

“啊？”

邱天把微信记录给她看，昨天晚上发的，说有急事，无论如何今晚见一面。

朱夏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一声叹息：“你特意飞来的吗？”

邱天点点头，暗叹道：“是他用你手机发的吧？”

“不好意思。”朱夏乏了，她说，“如果可以，我们不要再见了。”

“你真的很爱他。”邱天点了支烟，“但我不认为，这是一段理想的爱情。”

“我的坏脾气，和他的占有欲，这故事一开始就码好了，我也该成熟一点，学会妥协了。”

“但你不觉得我很无辜么？”邱天吞云吐雾道。

“……所以不想再伤害你了。真的抱歉。”

“好！”邱天猛吸一口烟，“这辈子，你都不会再见到我。”

邱天掐灭烟头，他朝远处看了看，一手插兜离开。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说，人生就是不断地放下，但最遗憾的是，我们来不及好好告别。但其实有时候，最遗憾的，是时间充裕，却不知道该如何告别，用拜伦的诗来说，以眼泪，还是在些许无奈的情绪中，忧愁地沉默。

本就该在青春结束的故事，就还给那场青春吧。

邱天没走多远，脚下的喷泉忽然喷出水柱，他连连后退，回到了朱夏身边。

时下最热的《偶像练习生》主题曲响起来，周遭的年轻人停下脚步，齐刷刷行着注目礼。

进入副歌时，喷泉停止。一群穿着训练生制服的dancer（舞者）从人群外窜出来，在广场中心开始齐舞。朱夏没有看错，站在C位的人，是张一寻。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张一寻卖力地手舞足蹈，眼神落在朱夏身上，寸步不移。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羞耻感瞬间遍布全身，朱夏捏紧衣角。终于，张一寻慢慢朝她走过来，单膝下跪，掏出了一枚戒指。

人群外又是一阵骚动，她抬眼看，陆乘风攥着一大束美少女战士图案的气球出现，旁边是正用相机记录一切的许念念和杨燚。

音乐适时结束，陆乘风松开手，气球升起。

拿出准备好的麦克风，张一寻清了清嗓子，拖着长音对朱夏念道：“我想把你拍成一部电影，写成一本睡前读的书，做成一道难忘的料理，看成只会对我笑的风景。我想要把全部都给你，可又觉得，太过廉价。未来那么好看，不如让我陪你勇敢。请你大发慈悲，嫁给我吧。”

朱夏脑中一片空白，太阳穴突突地跳。四周闪光灯不断，她死死盯着身下的张一寻，不敢分心看向别处。

“猪宝……”张一寻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大喊，“我爱你！”

终于听到了那三个字。

但此刻的心绪却不能同日而语，它们不偏不倚出现在不被期待的时间点。朱夏呆怔住，努力平复心情。

围观群众全在喊“嫁给他”。

邱天已经被挤去一旁，他像个局外人般面色沉郁地观察着眼前的局势。

沉吟半晌，朱夏问：“你是真的爱我，还是怕失去我……”

“真的爱……咿呀伊哟！”张一寻笑场。

她轻嗔道：“如果没有邱天的出现，你会跟我求婚吗？”

张一寻放下话筒：“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朱夏喊道，“回答我！”

张一寻正色说：“说没关系是假的，但想娶你是真的，我一直在找一个节点，说服自己该这么做了……”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啊，你行事历上的图钉？记号笔？便利贴？是，你可以拿我当作你人生规划的一部分，但不好意思，我是我自己的全部。”

戾气上头，朱夏捂住脸，转身推开吃瓜群众，拔腿跑了出去。

张一寻脸色陡变，他颤悠悠地站起来，围观群众被他的神色吓到，默默让开路。他径直走到邱天身边，笑了好一会儿，揶揄道：“本想让你做见证人的，没想到让你看笑话了。朱夏这些年，算我帮你存着的，利息我也不收了，我把她还给你。”

“垃圾！”说完，邱天给了他一拳。

两人扭打在一起，看热闹的人像过年一样沸腾了，杨燚上前把他们分开，陆乘风让助理把车开到优衣库门前，避着身后不断的闪光灯，扛着崩溃的张一寻上了车。

当晚，作家张一寻的求婚闹剧就成了抖音随处可刷的热门，陆乘风的出现更帮他顶上了微博热搜第一，评论素质参差不齐，求婚变成大型翻车现场。

“看他平时写的东西感觉挺会教别人谈恋爱的，怎么自己的感情都处理不好。”

“看着像是情敌干架啊。”

“绿了自己，照亮别人。”

“卖中央空调人设，结果早就有女朋友了，脱粉不谢。”

“‘8102’年了，求婚还这么土，明星能不能别占用公共资源啊。”

“这年头兴师动众地秀恩爱都没有好下场。”

“……”

这一次，他们没人说结束。

就像是少年时青梅竹马的默契，没人敢说喜欢。

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尽快逃离彼此的羁绊，只是因为不知该如何收场，想要走的时候，体面一点。最后在人生海海里觉悟，无法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其实是人生的常态。

看到新闻后，林夕施的反应最为激烈。张一寻借口忙工作躲了她好一阵的夺命电话，迫于压力还是接了。果然，迎来她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说看他朋友圈步数就知道他每天窝在家里不动，装什么忙啊。

“你赶紧把朱夏给我追回来。”

“你不应该安慰我吗？”张一寻心有戚戚焉。

“安慰你也改变不了结果，有毛用，”电话那头的林夕施发着脾气，“小两口吵架多正常呀。”

“妈，我太累了。”

“别轻易喊累，等你舒服了，你女人就跑远了。”

张一寻闭着眼：“你根本就不懂。”

“懂啥子懂，人生在世，能有几个谈恋爱谈明白的。你不追，我帮你追，我现在就去北京！”

“妈！我够烦了，你能别添乱了吗！”

“张一寻，我就问你，你不会不甘心吗？”

“那你跟我爸离婚，你甘心吗？”

“别扯我，你爸他是原则问题。”

张一寻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那你就没想过，是不是你自己一身毛病，除了爱酒爱钱、抠抠搜搜，还一无是处，他才变心的？！”

林夕施沉默了，半晌，挂断电话。

张一寻按着脑袋，吃了颗止痛片，他趴在书桌上，旁边的烟缸里，堆满了一宿燃尽的烟头。

也是在那天，廖梅退出了他们的家庭群，然后是朱夏，跟着是林夕施，最后朱振东发完一个“再会”的老年表情包也退了。

张一寻这才发现，原来微信群只剩自己一个人，群也可以存在的。

又讽刺又治愈。

看过的电影里，那句台词很伤人：“我们花一辈子时间，等父母跟我们道歉，而他们花一辈子时间，等我们说谢谢，而我们都得不到想要的。”

我们等待父母因为他们随意指摘我们的人生而道歉，而父母却等待我们因为他们帮助我们选择人生而向他们道谢。所以，我们都得不到想要的。

后来几天，张一寻试过联系林夕施，但她都躲着。因为网上的闹剧，连累张一寻的新书滞销，好几家城市的书店推了请他做签售的计划。于是，他就这么魂不守舍地跟外界保持零互动，一晃就是三个月过去。

再次听到林夕施的消息，是从朱振东那里。

电话里，他嗓音干涩，略带哽咽地说：“孩子啊，快回来吧，你妈病了。”

00:02

林夕施因为急性胰腺炎住进了ICU病房。按照朱振东的说法，是她又染上酒瘾，没日没夜地喝，加上吃饭也不规律，重油重辣的，这段时间常喊肚子痛，到了晚上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

只有张一寻知道，与酒瘾无关。是他的不孝，才让林夕施借酒消愁。

医生叮嘱三天内禁水禁食，加上水肿和黄疸的缘故，林夕施的身体有些走形，张一寻每天会来给她擦身子。大部分时间，林夕施都在睡梦中，偶尔会疼醒，碰上状态好一点的时候，才能清醒地跟张一寻聊上一会儿。

“儿啊，辛苦你了，要浪费钱救我这个废人了。”林夕施虚着眼，往日的光鲜不再，声音都是嘶哑的。

张一寻克制情绪，继续为她擦身子：“废人才没你那么能喝酒。”

林夕施顿了顿，说：“别怪妈妈啊。”

“说什么呢！”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开心。”

“你给我老实一点，我就开心了。”

林夕施闭上眼，不知是不是又睡着了。

“妈……”张一寻轻轻唤了一声，望着她想说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吐出俩字，“……谢谢。”

“不客气。”林夕施偷偷睁开一只眼，嘴角扯起一抹笑。

张一寻没好气地瘪嘴，伸手比个了心：“送你的。”

“干吗，找我要钱啊。”

张一寻终于被逗得笑了出来。

歇业的林家茶楼大门紧闭，张一寻在里面打扫，按照林夕施教他的一套流程下来，深感疲累。擦拭那棵琴叶榕的时候，发现那年春节按下指甲印的那片叶子竟然还在，只是林夕施在上面又添了几下，刚好变成“一寻”两个字。

他给关二爷上了三炷香，许下愿望，愿意用一切交换林夕施身体健康。

入院的第五天，林夕施从梦中惊醒，瞳仁放大，眼珠子似乎都要瞪出来，她张着嘴，腹痛到呼吸困难，抓着张一寻的手不停地念叨，说她看见了好大一片浓雾，身后有黑白无常来抓她。

张一寻悬着心守在病房外，一宿没合眼，医生确诊林夕施为坏死性胰腺炎，在这之后不过一周的时间，林夕施就去了。

林夕施这一生看似风风火火，可她没告诉张一寻，跟他爸离婚后，他爸偷了她全部的家当，以当时农村的风气，告到派出所根本没用，加上丈夫跟别的女人跑了，又饱受亲戚冷眼，这才一狠心，带着他到了现在的老家。独自把孩子养大，过程的确挺难的，后来经历了下岗潮、SARS、汶川地震，她就觉得人一辈子怕着怕着，难着难着也就过来了。

唯独等到张一寻离开她身边，才发觉后半辈子忽然变得挺漫长的。

她计算着，这念想还得再撑个几十年。

伴随着多器官衰竭，监护仪上的心跳走成一道直线，林夕施想，原来，这一生竟是这般短暂。

林夕施的样子不太好看，张一寻没按地方的习俗布置灵堂，只在医院开了一个小小的区域，用合紧的木棺安置她。

“妈，你放心，美着呢，没人看得见。”张一寻坐在棺前守夜，他抱着林夕施的照片自顾自说着，语气异常冷静。

大院儿的邻居都说张一寻不孝，亲妈走了，连眼泪都不掉一下。

倒是往日里虚张声势的廖梅，跌在朱振东怀里哭得不能自己，一旁的廖大幅呆愣着，不忍直视。朱夏也回来了，她远远站在张一寻身后抹着泪，不曾想两人再碰面，是在此情此景之下。

安葬好林夕施，张一寻没有多留。

回北京的时候，他累得在飞机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见飞机的引擎发动声，依稀记得像是小时候林夕施在家里蒸饭的高压锅发出的声响。

突突突。

突突突。

他从小有个坏习惯，吃饭总要林夕施喂，喂了还不安分，常常看电视看得入迷，包着一嘴饭也不咽。

林夕施就拍他鼓囊的小脸。

结果他一激灵，喷了满世界的饭粒。

梦里的画面停在这，他怅然若失，难过来袭，眼泪终于决堤。

空姐见状，前来关心他。

他摆摆手，闭着眼任凭眼泪往下掉，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毯子，释放积压许久的情绪。

几个小时前，张一寻独自在家里收拾旧物。在林夕施的床头柜里，看到一本房产证。

是一套北京亦庄七十平的小房子。

这是她给儿子和儿媳妇准备的，最后的礼物。

如何形容这种痛呢，如果用肉体疼痛来比喻，相当于从五楼直接摔下。

绝望越深，越是超然的冷静，尽管周身乃至细胞都在溃败，但大脑也容不得在最需要坚强的时候轻易倒下。只是，当一个人真的崩溃了，大脑就失了防御，夹带着这么多年的悲观情绪，滚雪球般堆积在一起。

真实的崩溃，不是大动干戈地哭，而是不动声色地把世界恨了一遍。

张一寻如魔怔般地想去体验林夕施的感受。白天，依然像个人类，到了晚上，就疯狂酗酒，威士忌香槟红酒混着喝，酒瘾忍不了，就立刻去楼下的便利店，直到老板都不愿卖给他，便再换个便利店。

朱夏请师傅撬了锁，把昏迷在沙发上的张一寻送去医院洗胃。在医院那几天，张一寻常常看着窗外出神，朱夏一言不发地守着他，只要他不喝酒，怎样都好。他们似乎回到了小时候的状态，不过问儿女情长，就这么陪他度这一段。

出院那天，朱夏拉开窗帘，阳光刺破尘埃，衣物已经帮他打包好。走之前，看着他一动不动背对着自己，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一时间都忘了，只淡淡留下一句：“我们都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邱天删了朱夏的微信，信守承诺消失于人海。

2019年年初，朱夏在城西做调研，路过邱天开的那家主题酒店。她去了那间以她名字命名的房间。

里面被布置成20世纪90年代非常少女的居家卧室。

墙上贴着林俊杰的海报，床和化妆台都是粉色的，上面有个美少女战士魔法阵的无线充电器。房子中间立着一个与人等高的《天空之城》的机器人兵。

一旁的服务生提示她，可以把房间钥匙放在机器人兵的手心。

朱夏照做了，房间里响起久石让的音乐，机器人的眼睛亮灯，说了一句话：“谢谢你来了，也谢谢我自己，曾经守护过你。”

她辨得出，这是邱天的声音。

朱夏微笑着，脸颊有泪滑过，她为什么哭，服务生也不知道。

人生冗长的时光，不过是大梦一场。

我们做的大部分努力，不是为了与未来拉锯，而是与过去锱铢必较，鞠躬尽瘁，最后握手言和。

邱天离开北京那天，陆乘风找过他。

大体是问邱白露的近况。以朋友圈的定位来看，她正在瑞士，连续玩了两天的滑翔伞。

自出狱后，邱天也就见过她两次。上一次见她，是在广州的家里，跟她老公从印度回来。

陆乘风狐疑道：“她结婚了？”

“嗯，对方是个搞户外极限运动的，常年世界各地跑，认识两个月，闪婚了。”

陆乘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临走前，邱天叫住他。

“准确来说，是她前夫，她那次回来，是来拿户口本的。她跟我说，在印度看了四个小时的恒河烧尸，想了很多，完了就跟她前夫摊了牌。我这个妹就这样，天真有邪，不会认真的。”

“或许……她只有不停地爱，才不会觉得孤独吧。”陆乘风轻叹道。

邱天挑眉：“你好像很了解她。”

“想听实话吗？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她不会给任何人了解她的机会。”

邱天愣神，说：“因为她只爱她自己。”

“她有跟你提过吗，曾经爱上过一个没勇气的人。”

邱天视线飘向远处，隔了许久，回看他：“爱是爱，上是上，这事儿你要搞清楚。”

陆乘风抿唇一笑：“不劳费心。”

半年后，李亭玉的对赌协议到期，按照约定，公司发布一纸声明，近四年的婚姻宣告终结。陆乘风与经纪人解约，退出了微博，解散了自己的工作团队，决定淡出公众视野，退居幕后做影视项目。

北京最繁华的CBD商务区，鳞次栉比着多少悲欢离合。陆乘风在公寓里收拾东西，一天前，他看好了四环的房子，打算租下来做工作室。李亭玉在他身后已经数落许久，直到她晃着红指甲，来回甩起他的手机。陆乘风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手机抢过来，第一时间翻到邱白露的微信，果不其然，最后那条聊天记录被清空。

正想要对她发脾气，忽然之间，血管里像是被注入了麻药，身子一酥，眼神瞬间失去焦点。他顿住了好一会儿，等到视线重回到现场，竟露出些许老态的模样。他没有与李亭玉理论，而是直接进入购票系统，订好了五个小时后去瑞士的机票。

陆乘风抬起头，四处打量此时的环境，最后停在了对面的李亭玉身上。李亭玉见他的表情变得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取下嘴里的电子烟，问：“你怎么了？”

“亭玉是吧。”陆乘风的语气也变了，“我要走了。”

“我知道！你不用再通知我一次！”

“我要去瑞士了。”

李亭玉听罢，上前扳下他的胳膊，看了眼手机屏，吼道：“你疯了吧？！”

陆乘风彬彬有礼地回：“这是我这一生最清醒的时候。”

“因为她吗？”

“嗯。”

李亭玉掉下眼泪：“她到底特殊在哪儿，凭什么值得你惦记这么多年。”

“她一点都不特殊，她只是对我而言，最特殊的那一个。”

李亭玉绝望地把自己锁进卧室，几分钟后，陆乘风再次恍了神，有种如梦初醒的错觉，他看着满地狼藉，还有打包好一半的行李，正准备继续收拾。

手机收到短信提醒，北京飞往苏黎世的机票订座成功。

他怔住了，冥冥中好像被天意当头一击，替他做了选择。

人不会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全部的情绪，有人只能看到你的一半明亮，误解另一半悲伤。但总有一个人，即便你收敛了沮丧、痛苦、孤傲，他都能以热情、温和、忍耐奉陪到底。两个人如狂风暴雨，又如春风和煦。走一步看一步，对未来笃定又不迫。他风轻云淡地问你，你愿意吗？从那个问题开始，故事就有了以后。

张一寻搬到了亦庄的房子里，回归正常生活，他选了一张手机拍的林夕施在天安门前的照片，做成相框，妥帖地放在边柜上，没事的时候就跟她聊会儿天。

“妈，我换工作了，去了一家外资咨询公司做顾问。书也在继续写，但想找个时机转个型什么的，毕竟你也知道，作为第一批90后，我也要三十了。”

“今后有没有媳妇儿住进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这房子就够我吃吃喝喝一辈子了，你怎么这么有先见之明呢。”

“……妈，我想你。”

照片上，林夕施额头饱满明亮，烫好的卷发非常时髦，她昂首挺胸，英姿飒爽地荡着丝巾，脸上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时间的齿轮又拨快半年，张一寻再次见到朱夏，依然在杨燚的酒吧里。

他戒了酒，偶尔来，就只点一盘薯条鸡翅，嘬一小杯软饮，听陌生人扯淡，从杨燚那打听一点朱夏的近况。

朱夏跟许念念他们成了邻居，年底刚升职，拿了年度优秀员工，年会抽奖还成了当晚的锦鲤。她跟小可鹿关系很好，可鹿总喊她妈妈，索性认了干儿子，提早进入奶孩子的实习期。

知道她过得好，张一寻就放心了。

这回，杨燚给许念念通风报信，一个小时后，便带着朱夏来了。

四人在老位子落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杨燚偏执地觉得张一寻和朱夏还有可能，即便再远的话题，总会山路十八弯地带回到他们身上。

借由两杯“念念相忘”，杨燚问：“我就好奇，你们不在一块儿，就不会想吗？”

张一寻咬着薯条，与朱夏默契地互相沉默。

许念念握住杨燚的手臂，努力配合他：“我觉得不是不想了，而是算了。”

“什么意思？”杨燚问。

“你知道女人来大姨妈的时候，她看着整个冰箱的饮料冰淇淋，想吃吗？非常想，但……觉得还是算了。是吧，朱夏。”她把话风抛给朱夏。

朱夏撑着下巴，失神地笑笑。

“不懂。”杨燚认真起来。

许念念：“回去多读点书吧。”

杨燚不死心：“都说相爱容易相处难嘛，我是觉得心动容易心定难。如果你们觉得心定了，就再试一试。”

“嗯。”张一寻敷衍道。

开场营造的气氛又自然而然地落入尴尬。

说起明天初一，张一寻一早要去潭柘寺给林夕施烧香，起身想要离开。许念念接他的话茬，提议她开车，一起去。问朱夏，她定了定神，欣然应允。

第二天，四人成行。张一寻和朱夏坐在后排，客气地保持距离。

路上，电台放到林俊杰的歌。

张一寻记得这首《莎士比亚的天分》。

上学那会儿，每每碰到他发专辑，对朱夏来说就是场仪式，首先要在作业本上设计海报，然后狠抄歌词本，最后要强迫张一寻跟她一起听，并背诵全碟歌词。

两人在晚自习，用校服袖子藏着耳机线，压着耳朵偷听。

这首歌，循环了不下三十遍。

只是那时听歌，都不怎么看歌词，即便记下了，也不懂创作者的心境。现在听来，仿佛作者采撷了他们的结局，一早就下了注解。

我是一个没勇气的人

带着小小年纪的天真

想你一定是不敢转身

脸上微笑心舍不得

我没有莎士比亚的天分

写出我们的喜怒哀乐

但在这一刻

写了一个完结篇

失去了你

都说性、恋爱、婚姻，只是男人的一生里非常微小的部分，而大多数女人，却把它们当成全部。但其实，不是男人没有这种觉悟，而是男人比女人更胆小，他们没有勇气承受，有一天会失去全部。

就像不囿一代、照临万世的莎翁也能写出，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

思绪回到现实，他们已经到了潭柘寺的山口。买好香烛，在天王殿拜完，许念念和杨燚就默契地遁走，不知去向。

张一寻和朱夏二人只好结伴往山上的庙宇走去。

跪在大雄宝殿的佛像面前，张一寻偷偷瞄了眼朱夏。

朱夏皱着眉，模样好虔诚。

他轻声提醒：“我看过的书上说，许愿的时候，不能向佛祖乞求，而要感谢。”

“嗯？”朱夏睁眼，疑惑着。

“因为你希望神明给你什么，就是在暗示自己缺少什么，那一辈子也得不到，但是感谢，就是在潜意识里说，我已经拥有了这些。”

“即便没有？”

“即便没有。”张一寻说，“但也什么都有了。”

那日分别，张一寻先下车，朱夏从后座蹿出来，给了他一个吻。

副驾上的杨燚一副得逞的样子，淡定地发笑着。

只有许念念看出来了，这一次，没有疾风骤雨，没有失控，而是如成人般的那种告别，平静地结束了。

应该都懂那种感觉吧，面前真真切切站着的这个人，是爱了很久的朋友。这种爱，贯穿了自己懵懂的少年和年少时光，业已成为绵薄的呼吸，明心见性的习惯。

人与人的关系像是共同经营一个账户，温柔是存款，伤害是支出，感情的青春期总有一段是拼命透支也相安无事的，只是积累到了某个阶段，就失去了伤害彼此的资本。

这种失去，与爱本身无关，甚至连怨恨、难过都没有，只是他们无能为力，更没有再多的时间再度分手又复合的轮回。不过遗憾在于，他们曾经都认真地把彼此放进了人生计划里。

人因为经历而世故，感情因为世故的涤荡而慈悲。

如果真要给这段感情留一个纪念，那便是最后这一吻吧。从我们走散的地方，回归到我们相遇的地方。从无爱不欢，回归到青梅竹马。

不必说话。喜欢，就替她采下一朵栀子花。

朱夏三十岁的第一年，她坐上了市场部总监的位置，六位数年薪。镜子里的她，骨骼纤细，妆容精致，气质裹挟，没有一点初老的模样。

她终于成为初来北京时，最想要成为的样子。

张一寻被公司调派到上海之前，给朱夏送了一张非常复古的生日贺卡，就是宋体的烫金祝词，打开之后，会唱歌的那种。

她摸着鼓鼓囊囊的贺卡，想起许念念聊过的恋爱史里，杨燚也做过同样的事。

果然，中间黏着双面胶，夹层可以撕开。

里面藏着张一寻的手写信。

亲爱的朱夏同志：

三十的人了，我也不想煽情，就长话短说，你意会便好。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很幸运地拥有了人和，却又很不幸地，只拥有人和，没有天时地利的迷信，感觉日子过得没那么顺遂。

你从东京回来变了很多，我没追究发生了什么，是因为追究不起。在这之前，其实有好几次想跟你道歉，我觉得没有把你照顾好，曾经答应要替你遮风挡雨，可是后来，大风大浪全是我给的。是我没有守护好我们的感情。

但人生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我原谅我做过的每一件傻事，也希望你能原谅每一件傻事背后的一往情深。

虽然我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在乎的人都一个个离我而去。佛说，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大概是告诉我们，在面对悲欢离合的时候，最智慧的选择就是放下。可是我们都太愚钝，所以成不了佛。

我们互相看了对方几十年，也看腻了吧，别人家的青梅竹马都约定，三十岁还单着，就在一起。恍然间，我们已经来不及了。那不如我们就玩个游戏，叫谁先理谁谁就输了，就彼此祝福，祝安好，祝不见的日子，都在各自的天空灿烂吧。

这次我不会让你了。

张一寻

朱夏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一滴眼泪掉在信纸上，晕染了字迹。

她抬起头，伴随着强烈的心痛，狠狠哭了一整夜。

朱夏三十五岁那年，廖大幅从学校教务处退休，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索性放弃了柔术，承包了大院儿的林家茶楼，替林夕施征战麻坛。与张一寻分开后，廖梅和朱振东对女儿结婚这件事已然不抱什么期待，给她买了好几份保险，以为这辈子她就要单着了。

结果同年冬天，朱夏在南山滑雪场认识了一个滑雪教练。两天课程下来，教练摘下装备露了脸，朱夏终于认出，是她初中的同桌，寸头男。

她跟寸头男闪婚，婚礼也是在雪场办的。

两年的时间里，由于朱夏身体不好，怀了两个孩子都没保住，医生告诉她怀孕无望，只有找代孕妈妈。寸头男的传统家庭无法接受，他又太妈宝，闹了几回，离婚收场。

四十岁那年，她跟张一寻的游戏一直都未分胜负，唯独有一次两人离得最近，那是在巴黎近郊吉维尼小镇的一个艺术品商店里。店内有个老式的黑胶唱机，满满地响着Bob Dylan的Blowin’ in the Wind。伴着口琴声，朱夏心头涌起一股悠长而平静的喜悦。

而她身后，是戴着黑色礼帽、穿着山本耀司长款风衣的张一寻，他隔着玻璃，欣赏着门前的艺术装置，驻足片刻，便云淡风轻地离开了。

朱夏五十岁时，廖大幅和朱振东相继过世，其间回了趟老家办丧事，见林夕施的墓地被迁走，一问管理员才知道，张一寻带走了她的骨灰，听说绑在气球上，送到宇宙里去了。大院儿的亲朋好友都不待见这个不孝子，只有朱夏明白，他做的每个决定，一定都有原因。

六十岁时，每位男性女性都可以与大数据匹配的最佳伴侣享受恒定恋爱，朱夏拒绝了匹配。当时的政策只要是独身人士都可以住进政府特惠的共享格子社区。垂垂老矣的廖梅说什么也不愿去，即便需要高昂的产权续约费，也要死守着大院儿的房子。

那时朱夏名下无房产，膝下又无子，落得一身轻松，刚好在格子社区养老，大到汽车，小到羽毛球拍，都可以扫码共享。靠着爱打抱不平的咋呼劲儿，她成了社区的闲人朱奶奶。

七十岁时，人类的“超级人类”社会步入第五个年头，旧式以家庭为单位的婚姻制度被废除。为防止人口二次老龄化，每位孩子皆由生命呵护机构共同抚养，从受精卵的基因筛除，到二十二年高等义务教育，以及成年后用量身定制的大数据匹配工种，保证超级人类的精英值密度。

同年，朱夏定居卫星城，尽管医疗条件高度发达，衣食住行交给了人工智能，但朱夏还是抵挡不住病痛的侵袭。突然有一天，伴随着呼吸困难从噩梦里醒来，皮肤出现了大量的紫绀。

心脏病晚期带来的并发症让她身体水肿僵硬，浑身使不上力，只好常年窝在床上，被AI护工悉心照料着。

很快，她的身子无法动弹。

只有意识的幻境里，还恍惚浮现着那一段最初的爱。

年轻时，她有一部最爱的电影，叫《伊丽莎白镇》。

她特别钟爱苏珊·萨兰登在丈夫的葬礼上跳踢踏舞那段，她在台上笑，朱夏在屏幕前哭。

有一个很流行的问句，从来没有在一起和最终没有在一起，哪个比较遗憾？坐过车和错过车，哪个又比较遗憾？从来不认识和像极了陌生人，哪个又更遗憾？

年轻时无法回答，变老后才可意会，我们本可以在一起最遗憾，我们本可以坐上车最遗憾，我们本可以认识最遗憾。

这个世界上的爱都是如此，开始时春林初盛，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故居引山洪。结束时相顾无言，渐行渐远渐无书，自此山水不相逢。

00:01

画面中央。

是正在熟睡的老年张一寻。

有型的银色中长发，胡须爬满下巴，身下是讲究的真丝床品，四周墙壁刷着深灰色的涂料，白色大理石纹路的地板上放着一簇用橡果和尤加利叶扎成的干花，黄铜配搭黑胡桃木的床头柜上。智能穿戴手环适时收到信息提醒，在空中投射出一块通透的荧光幕，此刻时间是2060年11月18日上午7：40。

拉布拉多闻声进屋，贴在老人的床边来回蹭，老人从繁复的梦里醒来，如常抚摸它的头。

新的记忆如同潮水般从梦境的出口涌入，他分明记得给朱夏写下最后那封信时满脸的泪，记得他们在北京那些年所有的争吵与和好，记得给她买手链时的怦然心动，记得他们肌肤之亲，相敬如宾。也记得大学毕业的散伙饭上，那个长了脚的可乐瓶。

还有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林夕施，牵着红色气球的Viko，故乡的小道与旧人。年轻时生活对他的所有致命打击，一点一点慢慢浮现出来。

只是有些模糊，恍然分不清，哪些是新的记忆，哪些是原本的生活留下的证据。

张一寻撑着腰来到客厅，拉布拉多围着他打转，轻轻叫唤着。他看了一圈，没找到仿生犬的饮用水，于是心不在焉地顺了顺它的毛。

客厅好安静，暖气蒸得视界里都雾茫茫的。与过去无异，仍然是这个独居的房子，仍然是弯腰吃力的年纪，仍然一个老人和一只仿生犬，就像那个时光投影的说明一样，即便改变过去，只会在本人的意识层面留下记忆，不会对现实产生影响。

他想起Dandy说过的话：“老爷子，人都是靠记忆活着的，如果你左右了过去，除了你现有的，还要承担所有改变后的记忆，万一记忆不那么美好的话……”

他突然哭了，泪水被眼角纵生的纹路稀释，失神的眼眶瞬间通红。

记忆是盖棺论定的，原本的经历，只有那一次未曾说出口的遗憾，却因为过程被更改，成了一辈子活到头的缺憾。眼睁睁看着时间带给他的果，空着手，却束手无策。

张一寻惘然若失地坐在沙发上，了无生趣地滑动手环，点开早晨收到的信息，是他的主治医生发来的。

他忽而有些疑惑，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扶了扶视力矫正镜，仔细辨认屏幕右下角的日期，11月18日。

不该是这样的。

这是他记忆里的昨天。昨天这个时候，他放下吐司，穿戴整齐地去了SOULTIME公司，参与了正在内测的时光投影技术。

记忆瞬间混乱起来。

他按着脑袋，努力回忆，想看看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客厅的电视墙是一排三米高的落地书架，寻思的过程中，张一寻突然怔住了。

他缓缓移步到书架中心的位置，抬起颤抖的手，开始抚摸那排陈列整齐的书。它们的作者，都来自同一人，张一寻。

书架旁的边几上，凭空多出了一个老式相框，上面的照片已经褪色发黄，但荡着丝巾的林夕施仍然充满生机和骄傲。思维显然跟不上现实，张一寻吃力地回到客厅，喝了杯水压惊，拉布拉多还在他脚边撒娇，他轻蹲下身，下意识地在它耳朵后摸了摸。

果然，没有圆环感应装置。

张一寻抱住拉布拉多，感受到它的体温，还有肚子上起伏有致的呼吸。

他噙满泪，终于认定这个事实。

现实世界被改变了！

成倍的痛瞬间袭来。为了弥补一个遗憾而造成无法逆转的结果，这种痛，没人可以与他分享，这将会成为自己临死前，最盛大的悲剧。

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犹如醍醐灌顶，他冲进书房打开电子全息屏，在邮箱里翻找那封SOULTIME公司的邀请函。

近几天都没有新的邮件，垃圾箱里也没有。

似乎在茫茫大海里找到了浮木。张一寻把长发拢成一个髻，套上呢子大衣，选了灯芯绒领结旁边的格纹领带，拿上银色狮子头的手杖，径直冲出了家门。

没有邀请函上的地址，他只能在无人驾驶的车上，凭着记忆在街上找SOULTIME的标志大楼。

记忆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他在城里就这么绕着圈。眼看太阳渐渐落山，城市被一层绛紫色的黑幕笼罩。

不同于白天银色金属质感的街道，夜晚的城市，进入一种梦游般的光怪陆离。两边的写字楼与商铺披上霓虹，头上开过的城市空铁也镶嵌着紫蓝色的荧光灯柱，随处可见戴着4D眼镜正在虚拟现实世界里交互的年轻人，硕大的吃豆人全息投影冲向张一寻的车子，撞击后，变成散落一地的金币，品牌广告随后亮起。

他揉着胀痛的眼睛，疲惫不堪，定神后，决定继续。直到看见前方pizza（比萨）车旁熟悉的人影。

车子在Dandy身边停下，张一寻杵着手杖从车上下来，像见到老乡般地握住他的胳膊：“小伙子，竟在这碰到你了！”

留着油头、戴着黄色复古眼镜的Dandy，狐疑地盯着他。

“我想要再投影一次！”他接着说。

“你谁啊？”Dandy含混地问。

“我是张一寻，你们邀请的客人。”

“我不认识他啊，”Dandy回头跟车上的店员说，“碰瓷儿的。”

“谁碰谁的瓷儿啊，为什么骗我说过去是改变不了的？”

“老爷子，您有病就上医院，我们真不认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着，Dandy想要离开。

张一寻转动手杖上的狮子头，抬起手杖往Dandy身上一戳，只见他哆嗦了几下，应声倒地。

张一寻费了老命，把他塞进后座。整理好领带，眼神凌厉地瞟了眼pizza车上的店员。

呆怔多时的店员拉下帽檐，乖巧地埋头继续烤比萨。

Dandy从车上醒来，见自己被五花大绑着，嘴上还贴着胶布。身旁的张一寻默默注视着前方，两手搭在拐杖上正襟危坐着。

Dandy嗯嗯啊啊了半天，张一寻扯掉他嘴上的胶布。

“老爷子，饶命啊，我就是一夜场跳舞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Dandy带着哭腔说。

“还不说实话？”

“您就算电死我，我也吐不出您要的实话啊。”

张一寻问：“你真的不知道SOULTIME？”

“那是什么？”

“也不认识我？”

“……认识！”Dandy闪着水汪汪的大眼，“闪电侠！”

张一寻一口叹息：“算了算了，你走吧。”

替他松了绑，张一寻的思绪更乱了，他不愿承认这一切只是记忆。

Dandy胡乱地整理着衣服，一口一个“后会有期”，毕恭毕敬地开车门。

“等一下！”张一寻叫住他。

Dandy顿住：“又怎么了？”

“你有东西掉了。”张一寻把坐垫上的东西递给他。

一个写着他名字的名牌。

Dandy一瞪眼，与张一寻面面相觑，咬牙切齿道：“我……啊啊啊啊啊。”

又被电晕了。

再次醒来，他正在副驾上，这次一身轻松，手脚没被绑住，急切地一开车门，脚下是半空的悬崖，吓得他关门退了回来，这才发现一半车身正悬在山崖边。Dandy两腿一软，车头慢慢前倾，他疯了似的跳到后座上，努力保持车子的平衡。

正想打开后车门，车门适时被锁上，张一寻控制着手环，站在车尾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一切。

Dandy摇下车窗，哀求：“张先生，您疯了吧！要出人命的！”

“反正我也要死了，能带走一个是一个，我也不孤单了。”

“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改变过去。”张一寻冷冷地答。

“您这不是已经改了吗？要怎么才能明白，人生就是不能得偿所愿啊。”

张一寻激动道：“不可能，一次不行，就改两次、三次，改到没有遗憾，改成最好的结局！”

“结局就是你已经死了！”Dandy脱口而出。

张一寻愣住片刻，颤巍巍地举起手环，威胁道：“少用那一套吓唬我，我是人是鬼，我自己清楚。”

“是，现在您是活人……”车子又往前倾了半寸，Dandy汗毛直竖，嚷嚷道，“哎呀，您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就放我下来！”

他们驱车前往市中心，路上，Dandy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始要从最初的时间线说起。

《文静的美国人》里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他们不知道爱是怎么回事，只是走进一间房，爱上了一个陌生人。”

五岁的朱夏第一次看到林夕施带着张一寻搬到大院儿来，就对这个长头发的小男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主动把廖梅包的饺子送过去示好，可张一寻就是不买账，只会躲在林夕施身后。

朱夏问朱振东：“爸爸，为什么楼上的新邻居不理我？”

朱振东答说：“因为你们还不是好朋友呀。”

于是朱夏跟张一寻成了好友，跟着这个过家家换来的“哥哥”行走了六年的小学江湖。

六年级的集体照里，朱夏在男生的队伍里找张一寻，想要离他近一点，却被旁边的同学踩了脚，镜头在此刻定格。洗出来的照片上，朱夏疼得龇牙咧嘴，队伍里的张一寻正看着她。

后来有堂作文课，题目叫“我的好朋友”。张一寻写了朱夏，其实朱夏也写了他，不过文笔不好，没有被老师当成范文来念。

老师在课堂上问张一寻：“你们做过最亲密的事是什么呀？”

“看着她……”张一寻顿了顿，“……出糗。”

全班哄堂大笑。

朱夏托着腮，来回搓着作文本一角，直到搓出了细屑。

她的作文是这么写的：想要跟他一起看雪，一起去日本找夜礼服假面，吃牛排和西餐，在海边的沙滩滚来滚去，浑身沾上沙子也不怕（前提是我们爸妈没有来），不过这是我们以后才能做的事。

整个中学时代，就是朱夏的自我放任史。放任自己的头发忽长忽短，放任张一寻每天给她送花生牛奶，放任无论在哪，身边一定有个张一寻。

暑假的时候，朱夏穿着连衣裙，张一寻穿着背心裤衩窝在家里看《还珠格格》。放到紫薇和尔康接吻那一段，张一寻眼疾手快地换了台，朱夏假装翻起青春小说。隔了一会儿再换回去，发现还在亲，转着圈儿地亲。

张一寻不好意思再换台，就埋头研究起遥控器，朱夏继续看小说。

过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了，朱夏抬起眼，发现张一寻正盯着她胸部看。

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兴奋又羞涩地用手挡着身子，喊道：“人家只想跟你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别对我有非分之想。”

张一寻翻了个白眼道：“书拿反了。”

朱夏失了兴致，在少女怀春的青春期，恋爱是要讲究时机的，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他们的关系就像拉过钩的小指，毛主席盖过的章，铁证如山般的青梅竹马。于是才在丘比特的一激灵里，确认过眼神，遇上了邱天。

后来，带着成吨的伤，朱夏与张一寻考去了同一所大学。

他们依然默契地延续着十几年的角色定位，朱夏照顾世间万物，张一寻照顾她。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住校，张一寻很快适应了，只有朱夏在床上套个被子，都能从床上滚下来。

还好室友在地上垫了拼图泡沫垫，只是轻微扭伤。于是张一寻每次帮她套好被子，再让她抱回寝室。

对于张一寻这个背后灵，朱夏的室友有颇多微词。

跟室友解释不清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索性跟她们说，是她哥。

“表的。”

直到有一天，室友向朱夏通风报信说：“你表哥好像谈恋爱了。”

朱夏躺在床上敷面膜，举着手机慢条斯理地说：“不可能。”

“而且是个男的。”

手机砸到了脸上。

根据室友的描述，她潜伏到对面的男生宿舍楼。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陆乘风。

亲眼看见了张一寻一手搭着陆乘风的肩，两人聊到兴起，陆乘风还拍了拍他的屁股。朱夏握紧拳，下一秒就想替天行道，但理智让她学会忍耐，因为对方的颜值太雄厚，皮肤太好了，粉白得几乎要透出光来。

又听信偏方，朱夏洗完澡用大蒜擦身子美白，每天出门必须全妆，还得用最白的粉底。

尽管查阅了很多诸如“如何鉴别同性恋”“好朋友是同性恋怎么办”“直男可以被掰弯吗”的资料，她还是不信邪，于是申请了一个小号，换成一个小姐姐头像，去聊骚张一寻。几次未果，张一寻无动于衷，朱夏急了，撒着娇问，到底是怎样啦，张一寻说，有喜欢的人了。

最后一丝理智被剪断，这些年所有的恩怨细节，好像都一一有了回答。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张一寻，躲了他好几天。

直到某天从实验楼下课，电梯门打开，张一寻背着包进来。

张一寻对她嚷嚷道：“你这几天死哪去了，信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朱夏忍无可忍，故意把电梯按钮全按亮。

“怪不得从小就留长头发！”朱夏喊。

四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张一寻不解：“怎么了？”

“怪不得你爱演小青！”

三楼。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你让我演的吗？”张一寻惶恐道。

朱夏问：“你是不是弯的？”

“哪儿弯？”

二楼。

朱夏直截了当：“你跟陆乘风，是不是一对？”

一楼的电梯门开了。

陆乘风刚好抱着书站在门口。他愣了神，然后和颜悦色地向张一寻和朱夏打着招呼。

气氛降到冰点。

张一寻狂笑起来。

虽然这个乌龙算这么过去了，但朱夏也再一次陷入对张一寻一言难尽的惶恐里。

朱夏偷偷报了恋爱心理学的选修课，没想到在课上碰到张一寻，她只好借口是来听八卦修学分的，故意在他面前装作不认真听课的样子。

恋爱的心理没有学进去，但听见了老师课上说的一句话——

“真心喜欢一个人，就是毫不迟疑，就是满心欢喜，就是泪流满面。”

她好像确定了。

不只是两小无猜而不迟疑，也不是心心相印而欢喜，更不是友谊万岁而流泪，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我喜欢你。

大学四年，朱夏仍然记性不好，身体常亮红灯，嫌弃学校的大锅饭不好吃，他们常去校外改善伙食。门口两里地的梭边鱼火锅，给了他们为数不多的独处时光。朱夏总借口身子骨弱，林黛玉上身，吃得发乎情止乎礼的，结果张一寻比她吃得还慢，两人经常一顿饭吃三个多小时，像是刚结束一场米其林三星大餐。

她知道张一寻为了让她多运动，每次都骗她公交车收车，步行回学校。她不拆穿，这样也挺好，可以并肩多走一段。

“你知道夏目漱石吗？”朱夏捡起话题。

“谁啊？”

“哦，画少女漫画的。”

“怎么了？”

“没什么……今晚的月色真美。”朱夏声音渐弱。

张一寻抬头：“雾很大啊。”

朱夏翻着白眼，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旋即弹开。

大四那年，他们各自从实习单位回来，交了论文后，约上陆乘风，三人一起去了趟泸沽湖，当是毕业旅行。

结果张一寻在网上订好的客栈临时被取消，又碰上当地的旅游旺季，青年旅社都住满了。三人最后选了家其貌不扬的客栈，老板是个摩梭老奶奶，汉语不太流利，连比画带猜的，才知道她的意思。

只有一间房。

房间很小，除了容纳一张靠墙的单人床，两边只能放下一个行李箱。

三个人脑袋顶着墙，横睡在床上，半条腿支在外面。

“我俩还是睡地板吧。”陆乘风撑着腰跟张一寻比画，“你在这儿，我去那边。”

陆乘风抱着枕头睡在厕所门口。

张一寻在朱夏边上，撑到两点，艰难地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你睡了吗？”朱夏轻声问。

张一寻小声：“没。”

“……你要不要跟我挤一下啊。”

“没事儿。”

两人不说话了，房间好安静，朱夏突然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张一寻问。

“毕业之后，你真的要去北京吗？”

“对啊，从小被我妈盯着，老早就想出去试试看，男儿要志在四方。”

朱夏柔声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爸不是有门路，让你留校当辅导员吗？有什么理由不去啊？”

“理由找一找就有了……张一寻，你为什么都不谈恋爱啊？”

张一寻一字一顿地说：“没遇到合适的。”

“哦……”

他补充：“再说了，我也不放心你，我要谈恋爱，谁看着你啊。”

“得了吧你，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就告诉我……免得我俩走那么近，让人家误会了。”

“哇，这么善良啊。”

“那是，人美心善说的就是我。”

张一寻转过身，背对着她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有一天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了，会不会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了。”

朱夏向床边挪了挪，起身看了眼张一寻，他弓着背，有那么一瞬间，她试图要跳下去，扑在他身上，用行动告诉他，其实我好怕。

“其实我……”

陆乘风突然坐起身，在睡梦中抠了抠头，觉得口干，起来找水喝。

等到房间里再次传来陆乘风规律的呼吸声，张一寻喊了喊朱夏。

没动静。

撑起身一看，已经背对着他睡着了。

张一寻帮她掖了掖被角，小声嗫嚅道：“真是个猪，说秒睡就秒睡。”

朱夏用被子挡着脸，蜷缩在夜色里，不住地眨着眼。

她做了个决定。

毕业散伙饭当晚，张一寻和朱夏的寝室做了个单身联谊，举杯庆祝大学四年没谈恋爱的光荣战绩。陆乘风是他们的见证人，开奖词是这么说的，各位在开心农场和QQ空间抢车位里做出的突出贡献，不卑不亢，起早贪黑，六亲不认，大义之举感动中国，授予各位“你不单身谁单身”奖。

火锅店里发出一顿爆笑，隔着锅里热腾腾的烟气，朱夏笑得非常不走心，像是有心事，一直闷头喝酒。

“朱夏！”坐在张一寻身边的方脸男生明显喝多了，“我觉得你今后肯定会跟张一寻好的。”

话题突然落到她身上。

“扯吧你！”喝醉的朱夏撂下筷子，感觉到身上的毛孔瞬间张开，心里的热血冲向脑门，她站起身，径直走到张一寻身边，缓缓道，“什么叫今后啊？”

说着俯下身吻了他一口。

张一寻傻了似的捂住嘴。

“张一寻，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怎么看我的，我是受不了了，很可能这一吻，我们这么多年的友情就到头了。反正你也要走了，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我、我……我为什么要跟喜欢的人做朋友，我不需要那么多朋友！”

朱夏噙着泪喊完，她真的好委屈，觉得可能从此就要失去张一寻了。

张一寻突然站起身，抬着她的脸，眼神一失焦，直接吻了回去。

桌上的朋友们都沸腾了，整个火锅店的食客都在为他们呐喊。

一整晚，大家猛灌着这对“新人”，彼此哭着喊着，终于把离别的情绪消耗殆尽。

散场后，张一寻拉着朱夏在街上跑。

“我们去哪儿？”朱夏问。

张一寻大喊：“回家，告诉爸妈，我要带你去北京。”

“这么晚了，校车都没了！”

“打车！”

“哈哈哈，张一寻，你疯了。”

张一寻直接把朱夏抱了起来原地转圈，招呼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抱上了出租。

两人在车上一直在笑。笑彼此通红的脸，笑出租车里的非主流音乐，笑街上走过的人群。

朱夏靠着车窗，四仰八叉地发表酒后感言：“张一寻，我通知你，从今以后，你就是……老娘的人了，没人可以抢得走，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我是说，everyone（每一个人）！”

张一寻笑得停不下来：“那你欺负我怎么办？”

“那就忍着！”

司机扑哧一声，也被逗乐了。

“师傅你认真开车哟，怎么还偷听呢。”张一寻笑着把朱夏的安全带系上。

深夜的道路畅通，出租车经过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司机像听段子一样正乐呵，没注意红灯，眼看着右方刹车失灵的货车撞上来，连打个方向盘的余地都没有。

安静的夜晚被撞击声和沥青路面的摩擦声打破，出租车滚了几圈，撞在水泥柱上，停了下来。

朱夏醒来的时候，脑袋朝着车顶，脖子被安全带勒死，窝着身子动弹不得。出租车翻了个身，司机已经当场死亡，油箱的汽油像是开了龙头一般倒灌，溅在挡风玻璃上。

张一寻半身倒挂着，趴在朱夏肚子上，额头的血顺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来，浸透了她的T恤。

她慌了神，动用全部力气，嘶喊张一寻的名字。

“我在呢。”几声下来，他终于微微睁开眼。

“张一寻，我不能呼吸了。”

“嘘……嘘……别说话。”张一寻虚弱地安慰道。

“孩子们，能听见我说话吗？”警察及时赶到，打不开已经变形的车门，趴在碎了半扇的车窗前喊着，“救护人员马上就来了！”

警察看了一眼现场的局势，货车停在五米外，两个同事正在尾部灭火。

“还能动吗？”警察问他们。

“可以……”张一寻硬扛着疼，眼睛被血刺痛。

“好，我救你出来。”警察沉着道。

“先救她！”

朱夏仰着下巴嚷着：“不行！先救张一寻！”

“叔叔，听我的。”张一寻嘴唇干裂，哀求道。

“我答应你们，两个都会好好的，但别慌，跟着我的节奏，匀速呼吸。”警察趴在地上，慢慢钻进车厢，扯了扯朱夏的安全带，发现被锁死了。

他转移朱夏的注意力：“有骨折吗？”

“应该……没有，就是呼吸困难。”

警察取下腰间的钥匙串，挪到朱夏身下，用小刀开始割安全带。

朱夏问：“叔叔，你会把我们救出去吗？”

“会的，相信我。”

朱夏嘤嘤道：“张一寻，我怕……”

张一寻伸手牵住她，像是她在大学发烧的时候，给她勇气一样。

“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没事的，我们还要去北京呢，租个大房子，”他把朱夏的手贴在唇边，用尽全力吻着，“我会赚很多很多钱，养你，我们还会生一儿一女……”

朱夏眼泪哗地下来：“你怎么知道？”

张一寻笑了：“……因为，我是上帝啊。”

随着安全带被割断，车厢猛地抖动了一下，朱夏吓得失了声。

此时，货车底部的汽油溢出，慢慢滑到尾部，火花零星溅落，瞬间燃起烈火，顺着一路的油，很快侵蚀了他们的出租车。

警察透着前挡风玻璃，看见同事拿着灭火器冲过来，但根本来不及。

火势顺着汽油把出租车头吞没，车厢一声哀号，再一次下沉。

朱夏和张一寻死死牵着，同事开始拉扯警察的腿，想拖他出去。

叫唤声中，朱夏看见张一寻瞪着血红的双眼，在警察耳边咕哝着什么。

警察踢开同事，再次钻入车厢，两手掐住朱夏的胳膊，用力扯她出来。

“干什么！不要！我不要！”朱夏挣扎着。

张一寻主动松开手，然后使出浑身的劲试图甩开她。

“张一寻，你要干什么啊！我求求你，不要放开我！”朱夏声嘶力竭，眼泪模糊视线。

两人的手慢慢分开。

警察朝同事大喊：“用力拉！”

终于，他抱住朱夏，将她拉出了车厢。

他们往前匍匐了几步，出租车在他们身后爆炸。

朱夏傻了，心轰然下沉，五脏六腑霎时错了位。她颤抖着张开嘴，不住地干呕着，被救护人员拖上救护车。

泸沽湖的毕业旅行，他们早早爬起床，乘船到湖中心看日出，本以为当日起雾又多云要失望而返，结果太阳出来后，云边被镀了金，出现成片的火烧云，湖水倒映着天空，像是一幅惟妙惟肖的油画。

朱夏与张一寻一人坐在一头。你一眼，我一眼，偷偷瞄着对方。

恋爱最美好的时候，就是彼此喜欢又没有说破的暧昧。

沈从文在书里写道，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那时，就是张一寻和朱夏最好的年龄。

天空的火烧云在张一寻微动的眼眸里燃烧。

直到瞳仁蒙上一层雾霭。

直到眼皮耷拉，眼神失焦。

直到回到了此刻。

“她后来过得好吗……”张一寻坐在驾驶位上，直直地盯着前方。

Dandy说：“很不好。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跟爸妈闹掰了，一个人去了北京，说是要替您活下去。时常恍神以为您还在，于是床要买最大的，餐具要准备双份，看到什么都会发信息给您，精神变得不正常。一辈子也没爱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了后半生。我们比对了大数据，挑中了她，成为我们时光投影仪的体验者。”

“所以，原本时空的朱夏，改变了过去，让我活了过来。”

“是的。”

暗自神伤片刻，张一寻又疑惑道：“为什么我没有自己出车祸的记忆？”

“您年轻的时候，玩过角色扮演游戏吧？”

张一寻点点头。

Dandy不疾不徐地说：“这个世界的时间就是一档游戏，如果进度被覆盖，只有第一视角的玩家才知道，其他角色是不知道的。记得投影仪上的磁力扣吗？它像是一个病毒，注射到人体后，会读取宿主的大脑信息，借由时光投影仪改变过去以后，只有宿主能记得。”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Dandy瞄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问他：“车上有纸吗？写字儿的。”

张一寻打开抽屉翻了翻，把自己的胃癌化验单给他。

“这边，任意时空，这边，现在。”Dandy比画着两边长，然后把化验单卷起，把长边合成一条线，“这样一来，纸两端就有了两个点，以及这条近道，类似于虫洞，整栋SOULTIME大楼，其实就是个虫洞，您也可以想象成是小型的百慕大三角洲。时光投影仪可以产生时空裂变的效应，从现在这个点，回到过去，并留下一个坐标空间，只要生成了坐标空间，那时间线就可以被新的历史覆盖，就像过去的奶茶店里，一层一层的留言帖一样。受技术限制，这个效应只能维持十分钟，但次数其实可以无限，每次留下的坐标空间都会自动被磁力扣记录在案，即便我们不是玩家，只要读取这些坐标空间，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一寻听得一知半解，大脑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他又开始舞着手杖，激动得连连咳嗽：“你们就不怕引起蝴蝶效应，把这个世界毁灭了吗？”

Dandy大笑道：“首先呢，大数据会帮我们避开这些人，另外，您看世界改变了吗？没有啊。该贫穷的继续贫穷，该战争的继续战争，人类依然懒惰，没有爱，环境并没有一天天变好，但也不会再差了。我说过，人啊，就跟蚂蚁一样，你是生是死，往哪走，都无关紧要。所有发生都是必然的。”

“那你们研究这破玩意儿有什么用！”

“观察人类永无止境的贪婪和欲望，不是很有意思吗？”Dandy陡然严肃起来。

“呵，”张一寻狡黠地轻嗔道，“我把这一切弄得更加糟糕，你们满意了？看得开心吗？”

“靠边停吧，我们到了。”Dandy说。

张一寻拄着拐杖下来，面前是一家私人医院。

“这不是我看病的医院吗？”

“哦？”Dandy挑眉道，“那您有去过2579号房吗？”

“……谁在那儿。”

Dandy没回答他，先进了医院，进电梯前，他回头对张一寻说：“朱女士偷了一台带有我们原始数据的投影仪，改变了您的结局，从此下落不明。我们私下找到您，就是要您改变过去，覆盖新的时间线，让投影仪自己回来。”

“你是说，朱夏……”张一寻皱起眉，“可她为什么要偷啊？”

“因为她改变了二百三十三次过去。”

年近七十的朱夏收到医院下的心脏病晚期病危通知单，她最爱的男人永远停在了二十二岁，自己的一生庸碌无为、精神异常，满是遗憾。经过SOULTIME公司的大数据评估，成为时光投影技术的体验用户之一。

朱夏选择投影到张一寻出车祸的当晚。

随着意识如烟云般散尽，身上阵痛袭来，朱夏定了定神，此时出租车已经翻车，张一寻正悬在她身上向警察请求着先救她。朱夏突然拼命晃动，说什么也不离开，还咬伤了警察的手臂。

旁边的货车起火，连带着出租车头也烧了起来，千钧一发之际，警察只得转而施救张一寻。

她看着张一寻被拖出去，眼眶不住地泛泪，心事落定，结束了十分钟的投影。

睁开眼回到七十岁，发现自己正躺在家中床上，她敲着变得沉重的肩膀来到洗手台前，镜子里是半边脸毁容的自己。朱夏仔细搜索着记忆，这条新的时间线里，警察的同事赶在出租车起火前，熄灭了引擎的火势。但换成了几米外的货车爆炸，警察救出张一寻，却一同淹没在烈火中。

张一寻还是死了。

她凭着记忆再次找到SOULTIME公司大楼，却被前台接待告知，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投影的机会，出再多钱都无用。她坐在大堂外侧的茶歇室前抹眼泪，束手无策之际，碰到了刚刚读取完记录的Dandy，规则没有人能打破，Dandy也帮不了她。

朱夏临走前想接点热水，保温杯的盖子打不开，顺手递给Dandy请他帮忙。

Dandy使出吃奶的劲也扭不开，观察了下杯盖，按下按钮：“您这是按的吧。”

结果就被电晕了。

朱夏把Dandy藏在门背后，偷走他的名牌，刷开了六十二层的顶楼电梯。服务中心的屏幕上，显示目前十个房间均不可使用。朱夏不死心，顺着走廊绕了一圈，直到停在一个半掩着门的房间。

面对同样的一面白墙，朱夏原本只想碰碰运气，结果用之前Dandy输入的密码，顺利打开了封存投影仪的隐形柜门。

这台投影仪的外观跟她之前用的那台有些许不同，银质外壳，尺寸更大，旁边还有一个绑绳文件袋，里面装着目前所有使用过时光投影服务的人的名册与说明书。

朱夏粗浅地翻了翻，时间无多，索性抱着投影仪离开房间。刚到门口，楼内就响起警报。

她抱着仪器，腿脚不利索，根本躲不过大楼内的巡警。乘不了电梯，只好从安全出口走楼梯下去。很快，楼梯间也听到巡警的声响。

她眼疾手快地爬到窗户外，好在圆形的大楼每一层都有一圈水泥平台，容得下两人并肩的宽度。只是她在这六十层的高楼上，四周大风呼啸，每迈出一步子，身子就打战，血压不稳定，她感觉有些缺氧。

似乎有个巡警定位到她的位子，开始扒着窗户向外看，朱夏大口喘着气，把投影仪死死护在胸前，紧贴着墙壁缓缓挪动身子，跟巡警开始猫鼠游戏。

另一个巡警及时赶到，朱夏腹背受敌，无所遁形。

情急时小腿肚子踢到一个把手，一个趔趄，投影仪没拿稳，掉进了深渊。朱夏的心开始绞痛，绝望之际，俯身发现把手连着一个小铁门。铁门内是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洞口有几节钢筋梯子，眼看要被发现，她用力吸了口气，弓下背钻了进去。

洞内结构诡异，梯子并不牢靠，没两步就踩空了，通道几乎接近九十度，像是自由落体般，朱夏感觉到背上撞到了柔软的物质，然后开始向内倾斜，如同坐滑梯一样滚了下去。

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她又开始做梦了。

梦中医生告诉她，心脏衰竭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

伴随着一阵心悸，朱夏从梦中惊起，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她用力扶着墙壁站起来，发现自己正身处大楼的最底层，身下是陷入地面的圆形凹槽，底部有一圈像是蜂巢般的密网，里面频率有致地冒出白色的石柱，头顶的中心有一个闪着诡异蓝色光芒的触手。

她嘴角淌着血，难忍咳嗽。

知道自己快来不及了，朱夏蹙着眉按住左胸，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揭开外套的扣子，发现一枚磁力扣正夹在走线的毛衣上。

磁力扣亮着蓝色的指示灯，她定了定神，撩开脖颈间的碎发，把磁力扣吸在太阳穴上。顷刻间，头顶的触手开始运转，蓝光加剧，脚下的石柱呈逆时针不断地从蜂巢里高低窜出。眼前出现了异象，目光所遍及的一切像是小时候台式电脑宕机时，用鼠标牵扯出的无数对话框。物体跟随视线的移动被无限复制拉长成线，她松开扶着墙壁的手，向旁边迈动步子，换个角度看，那些细线竟然成了一幅幅完整的记忆画面，她看见了无数个年轻的自己，无数个午夜梦回最强烈的遗憾，世界变成绚丽又疯狂的万花筒。

她看到了毕业散伙饭当晚，张一寻牵着她从火锅店出来。

她伸出手，似乎能触摸到正发着光的记忆，承受着身体强烈的不适，慢慢闭上眼。

睁开眼时，她正被张一寻抱着，高兴地在原地转圈。随后，张一寻招呼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

朱夏猛地拍了拍张一寻，从他身上挣脱下来，俯身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认真开车，慢走不送。”

师傅骂咧咧地摇上车窗开走了。

张一寻扶着朱夏的肩，问：“你这是……？”

“我爱你。”朱夏抱着张一寻，用力亲了上去。张一寻搂住她的腰，认真回应这个吻。

猛然惊醒，朱夏坐起身，脸上火吻的伤疤消失，她仍躺在大楼底部，此前绚丽的景象不再，新的记忆再次涌来。

他们结束绵长的亲吻，搭乘另一辆出租车回家，开出火锅店一公里，因为前方十字路发生车祸堵了很久的车。到家后，醉醺醺的二人把父母从睡梦中吵醒，宣告妄想的远大前程。廖梅说什么也不同意，醉酒的朱夏跟她大吵一架，冲出家门，张一寻为了追她，从楼梯上摔下，脑袋撞在水泥角上，从此成了植物人。之后的时间线与现在无异，她偷了投影仪，掉入了大楼底部的量子反应堆里。

虽然细节有了差异，但都逃不了遗憾的咒语。

再一次，朱夏在靠近十字路口前，投影到年轻的自己身上，勒令停车，张一寻以为她醉了，让司机安心开车。朱夏见状，解开安全带直接扑上前控制方向盘。出租车猛地撞在路边的水泥墩子上，躲过了前来的货车。

张一寻想起身保护她，却因此断了左腿。

第四次，朱夏投影在方脸男说话之后，阻止了自己的告白。十分钟过去，意识迷蒙的朱夏恍惚自己断了片，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她晃悠着去洗手间吐了一次，出来看见正在洗手的张一寻，身子像不听使唤，就想往他身上倒。两人抱在一起，此时无言，却似说了几辈子的话。散伙饭结束，借着酒意，他们上了回家的出租。张一寻仰面躺在朱夏的腿上，朱夏忍不住吻上了他的唇，抬脸起来时，出租车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被一辆冲上来的货车撞翻。

接下来一百多次，她用尽各种办法阻止当年的自己告白，但十分钟的时间太短，要么无法阻止悲剧的重演，要么故事的发展不如她所愿，无论怎么改，两人就是无法牵手一起离开故乡。

朱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像是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不断敲击揉捏，崩溃得不成样子。

记忆的画面一遍遍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朱夏把磁力扣贴在脖子上，视界再次拉长变形。

她开始往更年轻的时光飞去。

回到高考的英语考场上，考卷已经早早写完，距离交卷最后十分钟，朱夏突然拿起橡皮，把机读卡上涂好的答案全部擦掉。

投影结束，现实不为所动。因为那一年高考，张一寻知道以他们的真实水平，是无法去一所大学的，所以他在每科的试卷上，故意空了几道大题。

于是他们考去了同一所学校。

回到高三那年，张一寻、朱夏和邱少来到近郊的狗厂，企图救狗。朱夏偷偷脱离了队伍，敲了正在屋内睡觉的中年男人的门，她以为这样可以阻止他们，避免邱天坐牢的悲剧，她就可以继续跟邱天在一起。

可现实是，正因为她改变了时间线，才得以让后面的故事发生。

奄奄一息的朱夏，甚至想过最坏的方式。

她回到自己的学前班，上课铃已经响过，其他的小朋友都陆续回了班级。她蹲在厕所隔间里，突然扯起背带裤的一根带子，向后套住脖子打了个死结，然后用力勒。

直到呼吸困难，小脸被涨得通红，也不松开手。

……

十分钟投影结束。

此时的朱夏，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她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咳嗽不止，口水里夹带着血丝，因为呼吸不畅，脑子里的记忆像是打架一般来回推搡。

她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手臂一软，她跌在地上，仰面躺着。她颤巍巍地从毛衣的老位置上扯下磁力扣，别在耳后，这是第二百三十三次投影。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画面，早已分不清这些日常是在哪条时间线里出现的。唯独前方闪着火光的车祸画面，如同赌场里摆放整齐的筹码，一遍一遍提醒着她失去挚爱的痛。

痛到麻木。

她到底忽略了哪一步。

她开始整理这二百多次的记忆，第一次告白后，两人在街上拥抱、亲吻、狂奔、坐上了那辆出租车，历史再度重演。第二次，第三次，张一寻免于车祸之死，然后两次车祸之后，第五次再躲过车祸。朱夏闭着眼睛，数字在她脑海里排兵布阵。

2、3、5、8、13、21、34……

想到课上数学老师的一段话：“规律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但二维空间的N个顶点可以确定一个通向方程。”

她睁开眼，盯着反应堆底部的蜂巢布局。

这是一串类似“斐波那契数列”，换言之，从第三项开始，每一项都是前两项之和。

下一个是——233！

这是一次新的免于车祸的机会，但她深知，以现在的身体条件，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投影。

幽暗的微光中，朱夏看见圆形建筑的中心有一幅倒置交错的画面，她气若游丝地向前爬，摸到边缘的栏杆，倒转身子。终于看清，某一帧记忆里，以上帝视角俯瞰着散伙饭的圆桌。

张一寻去吧台借了支记号笔，小心翼翼地在灌满可乐的瓶子中心，写下一串5201314。

他把可乐瓶藏进背包，席间与对面的朱夏对上眼神，就立刻转移视线。

一针一线缝制的记忆里，朱夏终于找到那根源头的线，那时的张一寻不确定她的心意，正在两难。所以意味着在有限的十分钟里，关键不是要阻止自己告白，而是让张一寻死心。

朱夏的脑容量将要炸裂，撑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爬到平台边缘，她觉得好困，眼皮不住地打战，忽然，身下一空，跌进了绚烂的万花筒里。

在闭眼之前，她看着头顶的画面，抬起手挡在眼前，蓝色的光线不住地打在指节上。

似乎抚摸到过去的温存。

第二百三十三次回到过去。

“朱夏！”方脸男生挑逗着气氛，“我觉得你今后肯定会跟张一寻好的。”

朱夏脑子内混乱，耳蜗里发出凄厉的长鸣，她难受地撂下筷子，说：“别恶心我们了……”坐在对面的张一寻抬起头。她继续说道：“两个人能在一起，早在一起了。生花生是甜的，煮熟了就不甜了，我以后可以向全世界讨一颗糖吃，就是不能浪费时间跟太熟的人谈恋爱。”

饭桌上没人说话了，气氛变得尴尬。张一寻愣愣地靠在椅背上，随后借口头疼，提前离了席。朱夏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埋下头，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然后如同一段音乐的休止符，戛然而止。

锅里的红汤突突地冒着泡，热气腾腾。

“张一寻呢？”朱夏抬头，觉得脑仁疼。

“走了啊。”方脸男回应。

“为什么？”朱夏不解。

“不想喝了呗，你看他哪次喝醉过。我们啊，算个处得来的朋友就不错了。朱夏，别看你跟他在一块儿那么多年，我看大家也彼此彼此。”方脸男端起杯，“得了，大家走一个，去社会上了该恋爱的恋爱，该发财的发财，大家长命百岁，万事如意。”

“你还好吗？”见朱夏心不在焉，陆乘风问她。

“嗯，好像有点断片了。”朱夏一口深呼吸，掏出手机，点开张一寻的QQ，想说些什么，转瞬觉得还是算了。

提前离场的张一寻没有坐那辆出租，而是坐班车回了学校。他没有与任何人告别，只用了两天时间，收拾好全部的过去，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只身前往北京。

他甚至连一句妥帖的再见都没跟朱夏说，只是到站后，拍了张南站的照片发给她。

朱夏含着泪，回复他：“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个印章，上面写着，生欢喜心，把它送给你，祝福你从此以后，由心底觉得自由、快乐。”

青梅竹马的二人因为距离渐渐失了联系。

记忆留给记忆，后来时间，回到开头。

Dandy按下了2579的门铃。

一位AI护工开的门，Dandy友好地与她握了握手，眼里一番扫描后，护工侧身放行。

老年朱夏正躺在床上，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护工说她的紫绀面积太大，身体肌肉已经麻痹，无法起身。但意识是清醒的，可以试着唤一唤她。

张一寻慢慢挪到朱夏身边，事隔几十年再次见到爱人，情绪瞬间翻涌成海。

“老太婆，猪宝，我还是见到你了，你又赢了。”张一寻张着嘴，下巴的白色胡须也跟着嘴唇的频率不住地抖动。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牵起她枯槁的手，看见了他当年送的手链，肿胀的手腕把链条撑得变了形，勒出深深的红印。

当年因为这条手链争吵，在雾霾的冬天翻了一整宿的垃圾桶。所有前尘往事，一时间都浮现在眼前。

“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肯取下这链子，我们想动一下都不行，总跟我们急。”护工说道。

朱夏的眼角突然沁出了泪，心率也开始异常。

张一寻俯下身，轻轻吻去了她眼角积起的泪，一下下抚摸着她白如鱼线的发丝，像是回到了在北京的那几年时光。

Dandy叹了口气，道：“您不知道原本的生活，已经是她力所能及为您写下的最好的结局了。”

张一寻没忍住，像个孩子般，趴在朱夏床前哭出了声：“对不起，又让你陪我受了一遍苦，是我把它搞砸了。”

“怎么样，还想要再改吗？”Dandy问。

“不必了，”张一寻擦掉眼泪，凄然道，“但是，我能有一个请求吗？”

从医院出来，Dandy坐上通往市郊的空轨，越过几个交叉的十字路与大型中央公园，SOULTIME标志性的大楼出现在车窗前，空轨靠站，停在旁边六层楼高的公寓边。

SOULTIME的所有员工都住在这里。

Dandy用虹膜刷开房门，六十平方米的开间里，所有家电一应俱全，生活气十足，但却不杂乱。最显眼的是床边的两排衣架，整齐地挂着白色的工作服和各色剪裁新颖别致的衣服。

门口的餐桌上，一台绿色的复古咖啡机旁摆放着精致的餐食。Dandy靠在椅子上，看见盘子下压着一个信封。

拆开里面的电子通知单，他大致晃了一眼，突然没来由地发起脾气，把桌上的食物全部扫到地上。

食物依然完好，因为都是模型。

他一股脑儿踹了桌椅，毁坏了墙上的画，转而从冰箱掏出一罐蓝色的透明饮料，一饮而尽。来到床前，气急败坏地掀开白色的床单被罩，露出银色的金属底座，他侧卧在床上，闭目养神。

床上有电流运转的声音，Dandy的后脑勺浮起一个蓝色的小圆环，手臂上亮起一个电池的图案，显示正在充电中。

对面的SOULTIME大楼隐匿在入夜的雾气中，六十二层的圆形建筑，建筑层面复杂，用料考究，是美国科学家和日本的建筑家联名的结晶，在整个城市中都是现代美学与尖端科技的佼佼者。除了高端会员和邀请制服务，平日这里鲜有闲人进入，没人知道这栋大楼里还有多少秘密。

其实在六十二层的顶层之上，还有一个隐藏的六十三层。只有拥有特殊身份的人，才可以进入，他们有一个特别的称谓，叫“God Player（上帝玩家）”。

他们这些人里，分为超级人类，和自然受孕的人类。有坐拥亿万资产的地产商、商界精英、演艺界名流，也有科技医务工作者、画家、作家，也有家庭主妇、未婚青年、自由白领、建筑工、乞丐。

整层楼的空间，除了四周一圈白色的皮质座椅外，中间被大大小小的水泥柱围成了一个小型的斗兽场，场地中心有一个全息投影的电子屏。只要楼下的时光投影房间有体验者进入，屏幕上就会跳出对应房间的罗马数字。

体验者戴上磁力扣的瞬间，他视线所能看到的一切，会同步显示在现场的电子屏上。

所有的God Player手上均有一枚仿古的铜制筹码，两圈星环套着一枚心脏形状的星球，下方用花体英文刻着“For My Soul”。座椅扶手两边，分别有一个大理石烛台，对应“yes”与“no”。在投影开始前，屏幕上会显示一笔当日奖金池的数字。

从投影开始到结束，他们有三次放置筹码的机会。

第一次：体验者会不会违背投影规则，改变过去？

第二次：如果过去的遗憾消除，新的生活会更完美吗？

第三次：体验者还会想要再次投影吗？

每次必须放置筹码，以体验者的选择为最终答案，输者淘汰离场，三次均正确的赢家可以平分奖金池的奖金，并继续持有筹码，保留God Player身份。

人的记忆不是对场景的重现，而是后期对事件的加工整理。就像我们在回忆过去的时候，总是以上帝的视角，而非从自己的双眼看一切。

体验者每改变一次过去，新的生活会以上帝视角呈现在屏幕上，对所有God Player来说，像看了一部电视剧，或者一本书。

声色犬马的斗兽场，众人像机器一样注视着别人的生活，手里的香槟不住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整齐精致的西瓜摆盘，以智者的姿态，坦荡地接受着一切。

“观察人类永无止境的贪婪和欲望，不是很有意思吗？”Dandy的声音响起。

充电中的Dandy眼皮微微颤抖。

思绪回到今日下午。

“我能有一个请求吗？”张一寻问他。

“老爷子，您又要干什么？”

张一寻的声音有些发涩，说：“我知道你是仿生人。”

Dandy怔住了，裹了裹外套，挑眉掩饰：“啊？您说什么呢？”

“我第一次去SOULTIME的时候，你的海报就贴在走廊上。”

电子海报上，“时光投影技术革命”几个大字霸占在中央，Dandy的形象出现在海报的右下角，动漫对话框上写着，最新仿生管理员贴心服务。

Dandy扶额，试图说服全世界，想要当个人类，结果不过是掩耳盗铃，欺骗自己罢了。

“你是故意出现在pizza店的吧。”张一寻站起身，缓缓走向Dandy，“带我来医院跟朱夏重逢，告诉我原本时间线发生的事，是为了不想再让我们重蹈覆辙吧？”

Dandy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哎呀，谁爱管你们人类的事啊，我是完全遵守公司规定，不左右客户意志的啊，您可别瞎说。”

“真的吗？那我再大胆瞎说说，其实时光投影技术，本来就可以改变过去，你骗我只能在意识层面留下记忆，是知道朱夏好不容易让我活了过来，不忍心我再把过去覆盖了吧？”

Dandy惶恐地瞪着眼，琥珀色的瞳仁微微颤着光。

SOULTIME的六十三层，Dandy举着香槟酒与美食，游走在各个God Player之间。碰到没素质的人，若打断了他们兴致，会被责骂，有时实在忍不住想要回嘴，却被挑衅道：“以为自己是人类吗？”

他只好沉默，无奈地道歉，乖乖躲回人类的背后。屏幕上灰蓝色的荧光深深浅浅地映上他的脸，那位叫朱夏的七十岁体验者是他接待过的客户，被她与发小的故事所感动，可惜一次投影之后，朱夏并没有成功改变过去。

他想要为她做些什么。

朱夏顺利偷走了原始数据的投影仪，误入量子反应堆，斗兽场的电子屏无法追踪朱夏的记忆，也因为大量原始数据消失，六十三层一度中断营业。

“你是怎么知道的……”Dandy冷冷地说。

张一寻看着Dandy，此时已经离他很近了，他低头，示意Dandy向下看。

他早已扭开了手杖上的狮子，手杖的尖头碰着他的腿很久了。

“好吧，我承认，但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不想让那台投影仪回来，不想让六十三层继续存在。”Dandy摊手道，“可拦不住你，还是失败了……我真的不想再被当成一个呼来唤去的产品了，你们发明了我们，给了我们意识，却不能让我们有像正常人类的尊严，凭什么！”

“你觉得人类的尊严是什么？”张一寻反问。

Dandy顿了顿，说：“可以随便指点别人。”

“我觉得是爱……”张一寻轻叹息，“可我们现在没有了，所以才会有上面的人，像看标本一样看过去的我们。”

Dandy觉得身子变热，蹲在地上，仿生人没有泪腺，但能体会什么叫哭。

张一寻拍拍他的背：“你比人类善良，人类喜欢看事故，却不爱看故事。”

Dandy不知该说什么。

他眼波流转，招招手，示意Dandy站起来，语重心长道：“孩子啊，我不会改变过去了，此生，我们有在北京的那几年记忆，已经足够温柔了。我跟朱夏都没几天可活，在这之前，我想认认真真地享受一次这十分钟的投影。”

充电中的Dandy眼皮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剧烈。

那封拆开的电子通知单上，有一个红色叹号的三角形符号。一串跳动的英文下，写着他的惩罚决议书。鉴于私自开启原始投影仪房间，给盗窃者提供机会，并影响体验者意志，险些无法召回原始投影仪，诸多罪行并犯，违反仿生人约束条例，将于三日后返厂报废，弃入仿生产品堆填垃圾场。

Dandy猛地睁开眼，后脑的小圆环陡然碎裂。

张一寻戴着口罩和帽子，推着轮椅上的朱夏进入SOULTIME，Dandy身穿工作服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来到前台，Dandy跟接待说他们是受邀的体验者。

前台的接待冷冰冰地让他们出示邀请函。

“邀请函呢？”Dandy转头向张一寻挤眉弄眼道。

“啊……哦！”张一寻假惺惺地开始触碰手环，捣鼓了半天，弹出一个三维码递上去。

接待扫了一遍，无法识别：“您这是收款码吧？”

“老爷子，确定是这个吗？”Dandy用手肘顶了顶张一寻。

“是它，是它！”

前台不信邪，站起来，又仔细扫了一遍。

Dandy眼疾手快地按下她后脑的开关，接待瞬间趴在桌上。

张一寻咽了团口水，肾上腺素狂飙，推着朱夏绕过前台，跟上Dandy的步子。

进来电梯，Dandy按下六十二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之前，一位胖巡警伸手抵住了门，他双手扶着肚子上的皮带，趾高气扬地走进来，上下打量着他们。

Dandy和张一寻不敢出声，默契地低下头。

好在巡警没起疑心，按了楼层后，电梯缓缓上升。

Dandy抬起眼，在他身后张望有没有开关。

一旁的张一寻小声道：“他是不是人啊？”

巡警转过头，瞪了他们一眼，恼羞成怒地答：“你才不是人！”

喊完便转了回去。

两人对视，淡定地连连点头，张一寻转开手杖。

电梯门打开，巡警应声倒地。

到了六十二层后，Dandy想用名牌随便刷个房间，但房门打不开，名牌已失效，换了好几个房间都不管用。

站在电梯间的张一寻突然喊他：“Dandy，七号！”

几秒前，电子屏上标示“Ⅶ”的房间跳出“Occupied（使用中）”的提示。

张一寻推着朱夏赶到Ⅶ房前，Dandy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随后敲了敲门。

屋内果然有动静，Dandy又狠狠朝门上拍了两掌。

房门开出一条缝，一个跟Dandy穿着一样白色工作服的小鲜肉露出半张脸，警惕地问：“你是哪层楼的，打断使用中的时光投影仪，知道这是违背公司规定的吗？”

一边说着，瞳仁一边对Dandy进行扫视，资料库开始运转。

“扫哪呢！”Dandy对着他眼睛就是一拳。

Dandy撞开门，小鲜肉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捂着眼，Dandy气不打一处来：“换人也就算了，还换一个比我帅的！”

小鲜肉猛然伸出腿，绊了他一跤，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打断了正在座位上接受投影的老人，老人太阳穴上的磁力扣掉落在地。

张一寻抱歉地上前拍了拍，老人埋着头坐在座位上，意识已经不清。

被勒住脖子的小鲜肉护着自己脑后的开关，其间启动了应急装置，大楼警报响起。

眼看来不及了，Dandy挣不开小鲜肉钳住他的两条腿，索性朝墙上用力一蹬，直接缠着他滚出了房间。终于腾出一只手，用力拉上了房间的门，房门自动上锁。

在最后一刻，他朝张一寻吼道：“老爷子！很高兴认识你！”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张一寻扶着房门把手，忍住胸腔剧烈的起伏，用手腕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按照Dandy的指示，如果两枚磁力扣同时吸附在他和朱夏身上，即可投影到两人出现的同一个节点。

张一寻取下投影仪上的一枚磁力扣，但刚刚从老人身上掉下来的那枚却不见了踪影。正当焦急之时，他感觉到太阳穴一阵轻微的刺疼。

是另一枚磁力扣。

回过身，是刚才那个老人，他挺拔地站在张一寻面前，低眉浅笑着，即便岁月的痕迹爬上面颊，但仍挡不住他眼神里坚毅的光。

“陆……”张一寻惊喜交加，努力回忆着名字。

“我帮你守着，快点。”老人打断他，粲然一笑，“我们在过去见。”

张一寻噙着泪，将磁力扣吸在朱夏额角。

他们眼前出现了SOULTIME的logo，两人此生重叠的记忆开始像幻灯片一般一帧帧闪现。

在正式投影之前，张一寻看着四面的白墙，兀自说了一段话。

“你啊，别看了，就是你啊，看着我们一路过来的朋友。我想说，人类真的太可怜了，容易死，不自由，大部分的梦想也都实现不了，可是欲望又无限大，遗憾各不相同，但都痛，笑着说没事，不过是撒了一个只骗过自己的谎。但是，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因为一生一回的人间，最珍贵的东西就是爱，爱会让我们主动或者被迫地接受，受得住，就考虑明天地活着，受不住，就随意地活着吧。总之，别给人类丢脸啊。就看到这儿吧，西瓜吃多了，会胖的。”

张一寻牵起朱夏的手，俯身鞠了个躬。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老人，老人朝他点点头。

牵着朱夏的手稍加了力气，张一寻捏了捏她的指节。

倘若故事的结局写在最初，那他们还有一件事未完成。

“如果你有一次机会，把此刻的灵魂投射到过去的你身上，你可以看看曾经，与遗憾对话，但过程只有十分钟，你想去哪里？”

“去那一天吧。从那天开始，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再靠近彼此一点点。”

他们回到了故乡的大院里。

五岁的张一寻和朱夏坐在水泥墩子上聊着天。

两个小孩子眼神忽然失焦，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笑了起来。

廖梅和朱振东站在不远处，林夕施也刚好从夜市回来，见张一寻和朱夏玩得好，也不忍心打扰。

他们回头看了眼身后年轻的父母，逆着傍晚的落日，美好得像是一幅定格的胶片。

朱夏把张一寻牵到旁边的草坪里，摸着栀子花，问他：“好看吗？”

张一寻点点头。

“那你送给我好不好？”

张一寻应声，折下一朵花，戴在了朱夏的头上。

放下手的时候，朱夏变成了二十多岁的样子，她甜甜地笑着，眼眶里满是眼泪。同样年轻的张一寻也回望着她，一边笑，一边把她脸颊的碎发拨到耳后。

朱夏再抬眼看，年老的张一寻眼圈通红，笑容堆出了好多条皱纹。视线里，同样斑驳的朱夏，也笑得灿烂如花。

在眼泪落下之前。

他们深深看了彼此最后一眼。

那一眼，抵万年。

写在最后

一切开始以前，故乡未老，我们还不擅长遗忘。

人到某个阶段，会密集地怀念从前，感叹自己变成了过去讨厌的人。但其实，正因为太不珍惜此时此刻，所以才会觉得过去怎样都好，你也并不是变成了过去讨厌的人，你只是在那时，并不了解人生。

人生就是一场事故与故事塞满的剧，我们都因为其中的某个选择，给了回忆不同的注解。于相遇中领会痴狂，于告别中学会接纳，于孤独中念念不忘，于生命中直面成全。

世界的生灭变化如同一场循环，结局已是开始。开始，即为结束。

生而为人，有一种状态最为美好，它有一个值得咀嚼的名字：

“最初”。

2019年1月30日星期三　第一稿

2019年3月04日星期一　第二稿

2019年3月21日星期四　第三稿

作者简介

张皓宸

青年作家，写故事的人。

生活另一部分交给插画与手写字。

见字如面。

已出版作品：

《谢谢自己够勇敢》

《我与世界只差一个你》

《听你的》

《你是最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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