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熄

序論

《日熄》：魯迅與喬伊絲

羅鵬（Carlos Rojas），美國杜克大學副教授。

「歷史，」斯蒂芬說，「是我正努力從中醒過來的一場噩夢。」

──詹姆斯．喬伊絲，《尤利西斯》

喬伊絲（James Joyes）一九二二年出版的《尤利西斯》（Ulysses）中的主要人物（以及作者的替代人）斯蒂芬．迪達勒斯說他正試圖從一種被看成是一場噩夢的歷史中醒來，以便能夠擺脫一種歷史的困擾。而魯迅，在其一九二二年的《吶喊》〈自序〉中，曾問過他是否應該試圖把自己的同胞們從睡夢中驚醒，使得他們能夠重新進入一種歷史的意識。魯迅這是在回憶他當年如何反駁他的朋友錢玄同──當錢氏在勸說魯迅要給當年新出版的期刊《新青年》寫文章時，魯迅說出了一個關於人的存在方式的比擬：給《新青年》寫文章，就相當於試圖把正在熟睡在鐵屋子裡的人們喚醒，讓他們意識到國家和社會正在面臨的危機。換言之，魯迅認為鐵屋子裡正在熟睡的人們，處於一種生死之間的狀態。他們還沒有真正死去，不過也無法真正地活著。而因此，他們就一直在死前的昏睡之中。所以，他思慮如果確實能夠把他們「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如果我們用魯迅的話重讀喬伊絲當年的小說，可以看到迪達勒斯的夢想，其實不是從被當作噩夢的歷史醒來，反而是希望進入像鐵屋子的人一樣的一種熟睡。

與此種辯思和詰問相似，閻連科最新的長篇小說《日熄》，罕見的以夢遊進入、展開和鋪陳。小說的全部，就是描寫伏牛山脈中的皋田小鎮，在酷熱辛勞的夏夜，幾乎全鎮和鎮外的人們，都開始了夢遊。以此，使各色的人在日光中從不展現的靈魂，在夢遊中都盡情的展覽。最後，夢遊中有幾百人都由於各種原因而死去。小說的敘述者，是一個叫李念念的十四歲男孩。他家裡的生意是經營一所冥店，當夢遊者開始連續不停地死去，冥店的生意就因此更為興隆。故事神祕、詭異，難以讓人想像。而且，這部長篇的故事，像《尤利西斯》的故事一樣，都發生在一天之內──而《日熄》的故事時間，則更短為一夜之間：一更至日出。（巧合的是，前者發生在陽曆的六月十六日，而後者發生在農曆六月六日夜）。《日熄》雖然是以一種嚴格的時間性的結構構成，可作品中的時間，卻不僅模糊，而且作家可以寫出時間的停止和時間的死亡。如故事到了卷十的第一節開始，直到卷十一的第三節，時間永遠停止在「6：00-6：00」裡。為什麼？因為「日頭熄死了。時間死掉了。世界永遠黑暗了。所以，時間和日頭都死在日將東升的六點上。」這裡，時間之死，正寓示著故事對時間的超越和人類使正常時間的扭曲。同時也暗示小說情節超越了歷史和歷史的順序。換言之，小說表面描寫的是一個具體的歷史時刻，而它的實質，則是寫人類隨時會出現的歷史扭曲的時間和現實。

出版於一九二二年的《尤利西斯》，從一九一八年四月開始連載於《小評論》期刊。小說第一章的情節是從早晨開始，斯蒂芬．迪達勒斯在懷念剛過世的母親，而且不停的抱怨晚上沒有睡好，因為同屋的一直連夜噩夢（一場關於要射殺一隻黑豹的噩夢）。被連載到第八章時，即一九一九年一月的「萊斯特呂恭人」（上部），剛好是小說被美國郵政總局沒收了的第一章，就預測作品將會遇到許多審查的干擾（像閻連科幾部作品一樣）。而且，「萊斯特呂恭人」一章的題目，剛好是來自於《奧德賽》（Odysseia）中描寫奧德修斯曾遇到過一個愛吃人肉的巨人部落。雖然萊斯特呂恭人表現的不算是一種真正的「同相嗜食」的行為，因為他們吃的不過是普通人而不是像自己一樣的巨人。然而，喬伊絲還是借用了這個同相嗜食的比喻，來剖析了當時社會的諸種存在。這裡，比較反諷的是該連載被美國郵政總局沒收，也可以被看成是一種比喻性的同相嗜食的行為，因為是印刷世界在吞沒自己的一部分。

回到魯迅一九二二年年底寫的《吶喊》的〈自序〉，是為下一年出版的《吶喊》所寫，而《吶喊》所收集的第一部短篇小說是原來發表於一九一八年五月份的〈狂人日記〉，描寫的是主人公覺得周圍的人都是要吃人肉的，而且都想吃掉他自己。與此類似的《吶喊》中的第三篇，發表於一九一九年四月份的短篇小說〈藥〉，描寫的是一個父親給他兒子買了一個浸了人血的饅頭以治其兒子的癆病，不過因為治療無效，所以兒子很快就死去了。這兩部作品都用一種「人吃人」的母體來批判當時中國社會的一些自我毀滅的傾向。而同時又試圖用這種驚人的情節，來驚醒其讀者（即半睡半醒的中國百姓），讓他們敢於面對社會的黑暗與現實。換言之，魯迅的這兩部小說，像作者許多其他作品一樣，都以同相嗜食的題材作為一個描述的物件，而同時也作為一種試圖把「昏睡的人」驚醒的可能。

像喬伊絲的《尤利西斯》跟魯迅的《吶喊》這兩部同時「連載」同時出版的作品一樣，閻連科的許多作品中，也經常出現一些同相嗜食的行為。比如《耙耬天歌》（一九九九年）中女主人公把自己的骨頭留給子女以食藥；而《四書》（二○一一年）中被迫成為「育新區」中的一批知識分子（作家），竟用自己的血來灌溉必須豐收到畝產萬斤的莊稼。除了這些或直接間接的同相嗜食的行為，在閻連科的其他作品中更經常出現──尤其到了今天的中國，當身體在被商品化的過程中──《丁莊夢》中的農民賣血致富而染愛滋病；《日光流年》中男人通過把自己的皮膚賣給醫院而試圖獲得生命延長的可能；到了《日熄》，這種想像（寫實），則登峰造極到了恐怖和令人顫慄。複雜的情況是，這種同相嗜食／同相商品化現象──《日熄》中的「人油」或「屍油」。既是一種商品，又是拯救人類「日出」的必需。這就是閻連科與魯迅的不同，是閻連科的複雜，更是今天中國和人類的複雜。也是喬伊絲無法想像的人類在今天不可理喻又無法擺脫的境遇。

從文本上說，今天的中國作家，再也沒有誰可以像閻連科那樣，總是那麼堅韌而又充滿著爆發的力量，在進行著文本的實驗。《日光流年》、《堅硬如水》、《受活》、《風雅頌》、《四書》和此前的《炸裂志》，構成了中國文學結構與文本的奇觀。讀者對他小說結構和敘述的爭論和等待，是他在今後寫作的敘述和結構上，總是讓人獲著忐忑的擔心。可是，《日熄》的出現，再次讓人放下了這等待的忐忑。文本本身那種比擬性的同相嗜食的行為──甚至是自我嗜食──現象，即作品敘述者李念念的鄰居，竟然是那位真實的作家閻連科。他讀了閻的許多小說，因此在他向「神們」講述故事時，他會經常引用和評論閻的小說。這不僅有著「元小說」的意義，更有著故事的驚奇。真實的閻連科，在小說中不承擔任何敘述的任務，而是故事中的一個被別人敘述的極其怪異、詭異的小說人物。這也讓人想到莫言的《酒國》（一九九二年）與董啟章的《時間繁史》（二○○七年）中的作家本人。可又是那麼不同，那裡的作家，有作家的任務：講故事。而《日熄》中的作家，他不講故事，卻被講故事的人來所審視和敘述。而且，他提到（真實的或虛構的）作者的其他著作時，又總會因為自己的「傻」，而把閻連科原來的書名篡改一下。比如《風雅頌》（二○○八年）被改成《頌風雅》；《丁莊夢》（二○○六年）被改成《夢丁莊》；《四書》被改成《死書》；《堅硬如水》（二○○一年）被改成《如水之硬》或《既堅又硬》；《日光流年》（一九九八年）和《受活》，被改成《流年日光》、《活受》、《活受之流年日光》或《活受之流水如年》等。與此同時，《日熄》中多次提到江郎才盡的作家閻連科，也在寫《日熄》的故事，書名叫《人的夜》，可閻連科卻又因為江郎才盡寫不出來。因此，《日熄》的講述者李念念，在向世界所有的神們祈禱時，希望神們保佑他的「閻伯」能在「三朝兩日就把他那《人的夜》的故事寫出來」。這樣看來，虛構性的閻連科所寫的故事就是我們面前的作品。而小說的結尾卻又是那個真實的作家閻連科因寫不出他的《人的夜》，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這樣看來，我們應該怎麼理解《日熄》作品的來源？

詭異、怪異，像血一樣遍布在《日熄》中間。該怎樣來理解這部太為神奇的小說？閻連科二○一四年接受卡夫卡文學獎的演講中，他提到過自己村莊的一個盲人：「從年輕的時候起，（這個盲人）就有幾個不同的手電筒，每走夜路，都要在手裡拿著打開的手電筒，天色愈黑，他手裡的手電筒就愈長，燈光也愈發明亮。於是，他在夜晚漆黑的村街上走著，人們很遠就看見了他，就不會撞在他的身上。而且，在我們與他擦肩而過時，他還會用手電筒照著你前邊的道路，讓你順利地走出很遠、很遠。」閻連科認為自己像這個盲人一樣，因為他「沒有能力推開窗子看到世界的光明，沒有能力從混亂、荒謬的現實和歷史中，感受到秩序和人的存在的力量。我總是被混亂的黑暗所包圍，也只能從黑暗中感受世界的明亮與人的微弱的存在和未來。」這，是不是我們走進《日熄》感受光明的一把鑰匙？然而，又可以從相反的方向去說，閻連科的這個寓言中的盲人的手電筒，他自己看不到它的光明，可它會讓別人看見周圍的黑暗。而《日熄》又剛好相反，因為作品中一直沒睡的敘述者能夠看見其周圍半夜的黑暗，而別人都在黑暗之中。因此，敘述者把自己從黑暗中看到的一切都講給他的鄰居「閻連科」，希望閻伯會把這些寫成一部小說。不過其故事／小說非常明顯的虛幻性，卻提出了另外一種可能，即：也許敘述者自己本來也在夢遊之中，而且故事中所有的一切，也許都是他做過的一場夢。這樣看來，所謂的夢遊者，是可以被看成是當代老百姓的一種置換象徵──暗示他們處於喬伊絲所謂的歷史性的噩夢以外，而又在魯迅的「鐵屋子」之中。所以，怎樣理解《日熄》這部小說的難度，也正可以從中國的魯迅和西方的喬伊絲那兒開始吧。

前言

讓我說叨吧

喂──祢們都在嗎──有誰能來聽聽我的說叨嗎。

喂──神們啊──祢們不忙就來聽聽吧──我跪在這伏牛山脈最高的頂端上，祢們能聽到我的聲音吧。不會為一個傻娃兒的喊叫煩煩（厭煩）吧。

喂──我為一個村莊而來。為一個小鎮而來。為一個山脈和世界而來。我跪在這兒，面對高天，只是要向祢們訴說一樁兒事。希望祢們能耐著性兒聽我嘮叨，聽我說喊。別厭厭，別急煩（急躁）。那是一樁天大地大天莊地正的事情啊。

──我們村為此死了很多人。我們鎮已經死了很多人。我們伏牛山脈和山脈外的世界上，在那一夜的夢境裡，有多少麥被割倒就有多少人死去。有多少麥粒發芽就有多少人還可憐萎萎地活在山脈和世上。村莊和娃兒，山脈和世界，它們的心脾肝臟都如紙包著的一兜血水兒。稍不慎慎，那張血紙就會破開來。會有血水流出來。命會如一滴水樣斷在荒野上。會如一片葉樣落在秋林酷冬裡。

神們啊，人的神們啊──那個村，那個鎮，那片山脈和世界，再也禁不起啥兒噩夢了。菩薩啊──老天啊──羅漢王和玉皇大帝啊──求祢們保佑那個村莊和鎮子。保佑那片山脈和世界。我為那個村莊鎮子和人們來跪在這山頂上。為活著的人還活著跪在山頂上。為莊稼，土地，種子，農具，街市，商區和繁鬧跪在這山頂上。為白天和黑夜跪在這山頂上。為雞還是雞，狗還是狗跪在這山頂上。我以最實誠的態度，向祢們訴說那個黑夜和白天發生事情的細枝和末節。如果我哪兒說的不確切，有了錯差了，那不是我這娃兒不實在，而是我這娃兒太激躍。是我腦子年年月月都是糊狀兒。本來我就有點傻癡嘛。說話長長短短，短短長長。有人沒人都愛自己和自己說話兒。都愛嘟囔著一句不接一句兒。半句不接半句兒。所以村裡人鎮上人誰都叫我傻念念──傻念念。──因為傻，我沒有能耐把那亂麻麻的事情理出一條頭緒來。理不出來把話說得斷斷又續續，我就愈發要成一個傻子了。可是神們啊──菩薩和主啊，羅漢老天上帝啊──祢們千萬別把我當成一個真的傻子啊。有時候我的腦子是清的。清得像是一股水。像是一片藍的天。比如眼下我的腦裡就如開了一扇天窗樣。能見天。能見地。能看見那一夜事情的真真諦諦呢。真真諦諦丁丁點點都在我的眼裡腦子裡。連那一夜落在黑地裡的針和芝麻都能看到找到呢。

天這麼藍。雲這麼近。我跪在這兒能聽到我的頭髮在半空的飛晃和它們自己碰了自己的衝撞聲。能聽到雲在我頭頂流動的嘩嘩聲。能看見空氣從我眼前漫過去，如紗線從眼裡抽過去。萬籟俱靜喔。日光明正喔。空氣和雲的香味如晨露在日光下的味道樣。我跪著，靜靜地跪在這座山頂上。這兒的天下世界只有我。只有我和草木石頭與空氣們。世界這麼靜。天下這麼靜。──神們啊，祢們就讓我在這靜裡把那一夜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說給祢們吧。祢們千忙萬忙也來一個聽聽我說吧。我知道祢們都住在天上我的頭頂上。都坐在山上大地上。還有這寂著的高山和樹木，荒草和旱蛙，崖荊和老榆樹。──我跪在這兒，面向天宇，心如潔水，把我看的經的聽的想的全都講出來。把那半天一夜的事情焚香樣一絲一縷說在這山上。燒在祢們面前和這天底下。以證我說的是真的確確的。如一棵草在風中飛拂著，以證大地的存在和大地賦給草的命運樣。

現在我開始說叨吧。

我從哪兒說起呢。

就先說說我自己。說說我們家。還有我家那時的鄰居家。我家那時的鄰居他不是一般的鄰居呀。說出來祢們不會相信我家竟和他家一個村。一個鎮。竟然他是我家的鄰居呢。竟然我家是他家的鄰居呢。

不是我家懶懶要做他家鄰居喔。是祖先和老天安排我家是他家鄰居呢。鄰居他叫閻連科。──就是那個能寫會畫的作家閻連科。在外很有一把名聲的閻連科。閻連科在我們鎮上比鎮長的名聲大許多。比縣長的名聲大許多。名聲大得如把西瓜放在芝麻地裡樣。把駱駝牧到羊群裡邊樣。

可是我，名聲小得和芝麻堆裡的星灰樣。活得如駱駝牛羊身上的蝨子蟣子樣。──我今年十四歲，名叫李念念。可所有的村人鎮人見了我都叫我傻念念──傻念念。只有他──連科伯──見我都叫我小念念──小侄兒。小侄兒──李念念。我們家和他家真的不僅一個村，還是他家南鄰居。我們同住的那個村子叫皋田村。因為村裡有街道和集市，有鎮政府和鎮裡的銀行郵局派出所，因此那個村其實也是一個鎮。村叫皋田村。鎮叫皋田鎮。所屬的縣叫召南縣。我不說祢們也知道，中國之所以叫中國，那是中國人自古以為中國是世界的中心才叫中國的。中原之叫中原，是因為中原人以為他們是中國的中心才叫中原的。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閻伯在他的書上說的呢，我們縣是中原之中心。我們村是召南之中心。這麼說，我們村就是中國的中心了。就是世界的中心了。不知道閻伯這話對不對。也沒人出來更正他不對。他還說，我一生的寫作就是為了向世人證明那個村落和那塊土地是世界的中心我才寫作的。可現在，他不再寫作了。多年不寫了。江郎才盡了。魂靈枯竭了。怕也是他因為寫作煩厭這個世界了。想要離開去哪謀圖空靜了。經了那一夜，因為寫不出那一夜的事情他怕是作為作家已經死去了。作為活人也不知去了哪兒了。所以我跪在這兒時，也要求祢們──諸神們──菩薩和如來，關公和孔明，文曲星和太白與杜甫，司馬遷和莊子與老子，還有那個誰和誰──求祢們恩賜他一點靈感吧。讓靈感一場一場雨樣落在他身上。讓他作為作家還活著。三朝兩日就把他那《日熄》的故事寫出來。

諸神們，人的神們啊──求祢們保佑我們村。保佑我們鎮。保佑那個作家閻連科。我讀過他的很多書。因為是鄰居，他在外面世界寫的書寄回他家裡，我就去他家借書看──《流年日光》、《如水之硬》、《活受》和《頌風雅》。還有《夢丁莊》和《死書》啥兒的。我全都讀在眼裡吞在肚裡了。我必須要對祢們說實話，我讀他的書就像讓我的眼睛去收割冬荒野地的枯乾草。去吃壞了爛了的死落果。可因為沒有別的書，就連死的花草乾果我也能吃出味道來。誰讓我有些傻癡呢。誰讓我腦子不夠精靈呢。誰讓我念過小學呢。終日沒事可幹呢。好壞他的書上寫的都是字。傻子我也是一個愛認字的人。所以我連《萬年曆》都來來回回讀了好幾遍。能把裡邊各種各樣的子丑寅卯背下來。

初秋時，閻伯他為了把我們鎮上那一夜的故事寫出來，又一次從鎮上他家去住進了鎮南水庫邊上租的三間房。一所院。把自己關在那兒如關在獄牢樣。可他在那院裡待了整整兩個月，結果除了扔下一地的稿紙和摔在地上的墨水瓶，他連那個故事的開頭都沒寫出來。面對確確真真這年那月那日夜的事，他就像我現在跪在這兒不知從何說起樣。

他對他的寫作絕望了。

對活在世上不能再講故事絕望了。有一次，我看見他把筆桿咬在嘴裡邊，生生把筆桿咬裂嚼碎掉，滿嘴都含了咯叭咯叭聲。把嘴裡塑膠筆桿的碎渣吐在面前桌上稿紙上，拿頭去邊旁的牆上咣咣咣地撞。像頭痛欲裂生不如死樣。用拳頭去朝著自己的胸口砸。像要把血從胸口砸出來。淚如葡萄般一串一串掛在他臉上，可靈感，還是死麻雀樣沒有朝他飛過來。

那時候，我為了去尋找不知去了哪兒的小娟子，每隔兩天就要去墟廢了的火葬場裡轉一轉。也順道會去看看閻伯閻連科。會給他送些青菜和麵條。水果和油鹽。然後再從他那兒借去幾本書。就是那一天，我又去給他送菠菜和醬油，看見他站在門口上，面朝水庫的坡地和湖水，臉色木然如從一堵老牆上拆下來的一塊磚。

──把菜放到屋裡吧。

他沒有看我聲音像從磚上掉下來的灰。飛過來的灰。從他面前走過去，我把那兜青菜放到他的北灶房。又到南屋他的睡處和寫作間裡去取我要看的《死書》時，我看見那四方青磚鋪的地面上，扔滿了他寫後撕下的一團團的紙，像一個人病入膏肓吐的滿地痰。就是那一刻，我知道他江郎才盡了。腦子枯乾了。寫不出他要寫的故事了。有了想要死的煩亂了。驚異的從他屋裡走出來，果然看見他獨自朝著湖水走過去。像一個死靈朝著墳地走了過去樣。就在那一刻，我決定要獨自走這五十六里路，盤盤爬爬到這山頂上，為著我們村，為著那個鎮，為著我們那塊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也為閻伯閻連科，要向祢們訴說那一夜半天間的事。請祢們──神眾們，保佑我們的村鎮和人們吧。保佑那兒的黑夜和白天吧。保佑那鎮上的一隻貓和一條狗。保佑那個墨乾筆枯的作家閻連科。給他以靈感和天悟。給他使不完的天墨和天紙。讓他還能寫作還活著。讓他三朝兩日就把那《人的夜》的故事寫出來，把我家全都寫成好人寫在那書裡。

卷一

一更：野鳥飛進人的腦裡了

1. （17：00-18：00）

再從哪兒說起呢。

再從這兒說起吧。

那些天，陰六陽七的三伏天，農曆六月六的龍袍節，天熱得大地都骨折骨裂了。大地皮膚上的汗毛全都成了灰。枯枝敗葉了。毛毛蟲在空中吊著吊著間，就成了一寸一寸的枯枝敗葉了。

汽車在路上跑著呢。砰一聲，它的輪胎就癟了。汽車就往癟輪的那邊梗著脖子拐去了。鄉村已經很少再用牛馬了。多用拖拉機。有錢人家農忙時候還會用汽車。可一輛汽車輪胎癟在田頭上，別的往麥場運著的──那快要散架的破卡車。散著紅漆熱香的拖拉機。偶或出現的拉了板車的牛馬們。還有更多人是憑著力氣和肩膀，把麥捆一擔一擔往麥場挑著的。就都蛇吞象樣聚在了那條田道上。路就堵了起來了。人就吵了打了起來了。

竟還打死了一個人。也許幾個人。

那一夜，六月初六龍袍節，因為天熱有人死掉了，我家冥店新世界裡的壽衣全被買走了。積存堆下的布料式樣舊了的，扔在櫃裡都要生了蟲兒的，也都被敲門的聲音買走了。

花圈被人買空了。

金箔冥紙被人買得沒有一片一葉了。

紙紮的童男和童女。黃紙白紙和荊條兒。竹架糊成的金斗和銀盆。金山銀山和金馬與銀馬。原來那堆了滿屋滿世界，五顏六色的冥錢像銀行新換了的幣錢樣。白龍駒踩在牽馬童的黑髮頭皮上。青龍卻被幾個玉女壓在身子下。早幾日你走進我家的冥店裡，那個取名為新世界的冥貨店，會被那陰世的貨品驚著的。嚇得你啊呀一聲退出去。

可這眼下倒好了。龍袍節的這天傍黑一到生意火起來。轉眼冥物就被買空了。就像人說物價要飛天橫漲人們都去銀行取錢花。人把銀行取空了。把過期的老錢也給取走了。把街上所有店裡的貨物全都買空無餘了。

2. （18：00-18：30）

黃昏到來了。

黃昏被悶熱夾裹著。所有的風口都沒風。所有的牆面房柱都貼著掛著燒焦後的灰燼味。世界焦躁得快要死掉了。人心焦躁得快要死掉了。

大忙天，人都累到了極尖上。極致間。有人在麥地割著割著睡著了。有人在麥場上揚著揚著小麥睡著了。這年小麥好。麥粒脹到大豆般。脹到麵粉要從粒裡裂出來。淤出來。金黃的麥穗落在路面上，穗穗粒粒絆人腳。天氣預報說，三天之後有雷雨。連陰雨。說誰家的小麥不立馬從田裡收回來，麥粒就將爛在田裡邊。

就都趕收割。

搶收麥子搶脫粒。

村裡所有的鐮刀都是忙。磨刀石忙到彎腰和弓背。天地間和田野上，到處是聲音。麥場上和世界上，到處是聲音。聲音和聲音打了架。擦肩而過的扁擔打了架。為爭搶麥場上的打麥機，東家和西家打了架。遠房我的三叔和五叔，兄弟兩個為爭一個碾麥的石𥕦打了架。

鎮街上，除了收麥前忙了三幾集日外，現在反倒安靜著。那靜是被悶熱煮了的，空氣中有細吱吱的一股煮沸聲。這時候，從街的那頭有人挑著麥捆走過來。有人拉了高高一車麥子走過來。繩子勒在麥車上。還有個八九歲的男娃趴著睡在麥車頂。就像睡在雲裡樣。男娃在車上睡著了，一搖一晃間，人會從雲裡掉下來。

──哎，你別把娃子從車上掉下來。

我爹從店裡喚那拉車的。拉車的是我家原先胡同的。我向他叫二伯。二伯回頭看一下，車太高，並沒看見他家娃兒在那車上的臉。──沒事的，我把他捆在了車頂上。說著過去了。果然呢，車一晃娃兒從車頂滑下來。腰間繫了一根繩。繩又繫著車頂繩。睡的娃兒被繩拴著繫在半空裡。離地幾尺高。四肢朝下軟軟垂耷著。那樣子，娃像死了樣。可在黃昏的悶熱泥色裡，他的臉是紅的呢，還有一層悶熱睡熟的汗粒掛在那娃那臉上。

看著睡熟在半空的娃兒隨著麥車晃過去。我在店門口，看著閻連科《活受之流年日光》那本書，明白農忙人有多麼勞辛瞌睡了。慶幸我不用像那娃兒一樣割麥睡覺了。

黃昏一走夜就到來了。

夜一來，人就愈發瞌睡了。

天大熱。夏天人都尋著風處睡。風也尋著沒有障隔的地方吹。鎮上人口密。六千多口人。和小城一模樣。可它終歸還是一個鎮。凡平的。庸常的。許多事，文明看它還是齷髒的。不堪的。男人睡在大街上。草席鋪在街邊上。一張竹床或者一張鋼絲床。除了一個肥褲衩，男人身上一絲都不掛。有時候，他的醜物還從褲衩腿口露出來，像蛇要出洞探頭望一望。也還許，那男人是故意讓他的醜物露將出來的。天太熱，他想讓它吹吹風。

那一夜，就這時，我爹我娘飯後把竹床拉到店門口。藉著燈光搧著扇。能看見我家門店招牌上新世界的三個字。黑底板。字金色。金色在那夜裡成了土黃色。吃過夜飯沒多久，我爹端了一杯水，坐在路邊他的竹床上。我娘瘸著走來把一把紙扇遞給爹。這時間，有人站在爹的面前了。個高大。光著背。白布衫捲在胳膊上。一身汗味麥棵味，從他頭上身上朝著地上吧嗒吧嗒落。紅臉膛。短頭髮。髮茬裡夾了乾麥葉。麥葉舉著在他的頭上旗一樣。急急走來的呼吸聲，如草繩從他喉裡進進出出著。

──天保哥，給我爹訂做三個花圈五套紙紮吧。

我爹僵一下──你爹咋兒啦。

──死了呢。中午他在屋裡睡覺的──連割兩天麥，我讓他睡午覺。他明明睡著了，可忽然會從床上一個骨碌爬起來。拿了鐮。說再不割麥麥就倒在爛在地裡了。再不割就要倒在爛在地裡了。然後下床就朝著地裡走。誰和他說話他都不搭理。不扭頭。自管自地走。可看見他的人，都說他和夢遊一模樣。別人和他說話他都聽不見。他在夢裡誰也不能叫醒他。他自己和自己說話兒。像和另外一個自己說話樣。到麥地，他說快割呀，也就彎腰一鐮一鐮瘋割著。他說累了歇一會，也就直腰捶腰歇一會。他說渴了去喝水，也就去西山坡下的水渠喝水了。喝水，就在夢裡滑進渠裡淹死了。

說爹在夢裡被渠水淹死的，是鎮東一戶夏家人。後來我知道，我應該稱謂人家叫夏叔。夏叔說他爹在夢裡被水淹死了。可是他又說，也是爹命好。多少年都不見有人夢遊了。忽然爹又夢遊了。死在夢裡邊，連一點活罪醒罪都沒受。說著又慌慌往回走。臉是泥灰色。腳上穿了一雙白布鞋。鞋跟不在腳上是腳跟踩著鞋跟的。

看著夏叔話一說完就又急急往回走，像看著一個出門忘帶鑰匙的人，又回家去找他的鑰匙了。我在門口的路燈下邊看著書。仍看一本閻連科的書。是《流年日光》那一本。那本小說我非常不喜歡──寫革命。寫革命的人都如一堆爭屎吃的狗。句子和鞭炮炸裂樣。如酷夏正熱時候落的雷陣雨。又密集。又泥水。髒髒脆脆的。大情節是我們這兒的人，想去俄羅斯買列寧遺體那樁兒事。明明是樁假事情，被他寫成真的了。我不喜歡他的這故事。不喜歡他說故事的腔調兒。可又不知它為啥那樣吸引我。我是正看小說的時候夏叔來了說了又走了。抬頭去看坐在門口街上席上我爹的臉。看見爹的臉上比夏叔的臉色更暗更淡然。更像一面沒有味色的水泥牆。夏叔的臉像丟了鑰匙樣。爹的臉上像拾到一串鑰匙樣。──有用沒用的。不知是該把那鑰匙重扔掉，還是站在那兒等那丟了鑰匙的急急回來找。猶豫著。猶豫著。爹從席上站起來。娘從店裡喚著問了一句話──又有人死呀。爹把目光從遠去的夏叔背上收回來──是鎮東夏老漢，夢遊掉進西河渠裡淹死的。

一問和一答，像有風一吹樹葉動了動。爹就起身開始朝著店裡慢慢走。現在說說我們家的店。店是眼下北方鎮街到處可見的兩層紅磚樓。上層住著人。下層開店去營業。門店前排是兩間營業屋，全部擺放剪紮的花圈──牛馬──金山銀山和童男童女們。這些都是傳統貨。現代的，有紙糊墨畫的電視機。電冰箱。小汽車。縫紉機。我娘腿瘸不方便，可她有著剪紙那手藝。她剪的窗花喜鵲八哥嗅著麥味似乎還能叫出聲音來。剪的拖拉機，有煙冒在半空裡。先前婚嫁的村人都來找她剪喜慶。鎮長都說我娘是剪藝大師呢。可剪喜不掙錢。沒人掏錢買。後來我爹我娘開了這冥店新世界。我爹專編各種竹條荊架子。我娘專剪喪事紙。紙竹一黏合，就成冥品冥物人就都掏錢來買了。

人都願意買喪不買喜，奇奇怪怪的。

人都信夢不信真，奇奇怪怪的。

說我爹。我爹確實個很小，不到一米五。最多一米五。說我娘。我娘個很高。比我爹高一頭。高一頭她卻右腿短了一截兒。是自小車禍讓腿短了一截兒。短了她就永遠瘸這了。所以我爹我娘很少一塊走過路。爹個小，可走路和飛一模樣。爹個小，嗓門大得和雷樣。一發火，總能震落房上的灰。震落花圈上的紙葉兒。不過爹人好。一般不發火。發火一般不打人。我長到十四歲，也只見過幾次爹打娘。十幾次的罵我娘。

娘坐在那兒任爹打。爹人好，打幾下也就不打了。

爹罵娘時候娘也任他罵。娘人好，任爹罵了爹就不罵了。

爹娘確實是好人，他們從來沒有打過我和罵過我。

這景況就是我們家。開設冥店新世界。賣花圈。賣壽衣。賣紙紮。靠死人把日子過活了。有人死就成我家喜事了。可我爹我娘人好並不怎麼盼人死。有時一點都不盼。相反那些冥貨賣快了，生意好了日子好極了。我爹會去問我娘──咋回事兒呢。咋回事兒呢。我娘也會問我爹──咋回事兒呢。咋回事兒呢。

我又聽到我爹我娘在店裡說咋回事兒那話了──咋回事兒呢。咋回事兒呢。回頭看，原來堆積如山的冥貨空空蕩蕩了。我娘坐在原來擺賣花圈的空地上，面前放著紅紙黃紙藍紙和綠紙。剪子握在右手裡。疊好的一打紅紙捏在手裡邊。地上滿是各種的紙屑和紙片。在那一堆一片的彩色紙堆裡，我娘剪著剪著睡著了。

她靠在牆上睡著了。

做冥物她也累得睡著了。

我爹站在她面前──別睡呀。人家訂的三個花圈五套紙紮明天一早就要貨。

把頭從門口扭回到屋裡，看著娘我想到了夏老漢夢遊死掉了。想到所謂夢遊就是白天啥兒想多了，刻骨銘心了，想到骨髓了，睡著後就續了醒著那想念，在夢裡去做他的想念了。如官話說的落實了。民話說的實落了。在夢裡去行做他的她的想念了。就想到，如果我爹我娘夢遊會行做一些啥兒呢。會去做些啥兒呢。他們想得最多最多的是啥兒呢。刻骨銘心的又是啥兒呢。

忽然想，我會夢遊嗎。我夢遊會做一些啥兒呢。到底會夢著去做些啥兒呢。

3. （18：31-19：30）

可惜呢，我從來瞌睡少。從來沒有乏累睡到深沉裡。也沒有啥兒刻骨銘心的想念到了骨髓裡。夢遊就如男人不會懷孕一樣不會來到我身上。就像桃樹不會開滿杏花一樣落到我身上。可我見著夢遊了。沒想到夢遊的人來得那麼快。沒想到夢遊也會如召喚樣一個接一個。一個傳一個。更沒想到的，是一個村鎮和伏牛山，山山脈脈的村落和那一夜的天下及世界，一傳十，十傳百的全都夢遊了。

家家戶戶夢遊了。

萬萬千千夢遊了。

天下世界全都夢遊了。

我依然還在看《活受之流水如年》那小說。字詞句子硬得快得如人穿了皮鞋跑著樣。你不喜歡那路那拍節（節拍），可它還是能把你帶進那故事的路上跟著跑。

高愛軍在街上撿了一分錢，他想去店裡買糖吃。一塊糖是二分錢，錢不夠，他把自己的草帽賣掉了。草帽賣了五毛錢。有這五毛錢，他還想吃上半斤滷豬肉。那肉香得很。可一斤滷肉要賣十塊錢。錢不夠，他又把自己的衣服賣掉了，單留一個遮住醜處的褲衩兒。衣服賣了很多錢。五十塊。有這五十塊，他就想的不是只吃半斤一斤滷豬肉的事。他想吃了肉，渾身有力氣，再到鎮那頭的理髮館裡逛一逛。那理髮館裡的小姐還賣身。理髮館就和妓院一模樣。人家說，妓院新來的蘇杭女子好得很，皮膚嫩，渾身哪兒都和水一樣。逛妓院，撫摸哪兒都如水樣的美人兒，就不是五十幾元的事情了。進一次房，上一次床，價是一百五十元。倘若離不開，再在那兒睡一夜，價錢風一吹，飛天漲到五百元。五百元，從能來著五百啊。可逛妓院又是他從小就有的理想和宏願。想一想，實現藍圖宏願不能不有所犧牲呢。一跺腳，一咬牙，就決定回去把自己老婆夏紅梅給賣掉了。

這故事，這小說，咋就會是真的呢。咋就像是真的呢。我想著。想要笑。想笑是時候更真更要笑的事情到我眼前了。腳步聲響在街面上，如同幾隻亂手拍在一個鼓面上。轉過身，看見了一群一股娃兒們。七八歲。十幾歲。他們跟在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後。那男人，光著背，手裡拿了麥場上揚麥用的一張木板鍁。嘴裡自語嘟囔著──一會就有連陰雨。定會有連陰雨。你和人家不一樣，又不做生意，靠種地過日子。要不把麥場上的小麥打出來，就該發芽霉在場上了。就白白種了一季小麥了。白白種了一季了。他的眼睛半睜半瞇著，如睡著又沒睡深沉。腳下那個快，能帶起一陣風。人走著，像有人在他背後推著他。

天悶熱。空氣中沒有一絲潮潤和夜涼。夢遊那人從東朝西走，穿過大街如穿過一條布袋般。燈光泥黃色。如同火的灰燼飄在頭頂上。如同人都在灰燼中間穿走著。那追他的幾個孩娃們，還有一個一絲線兒都不掛，小雞兒在他的腿間如飛起落下飛起落下的一隻鳥──他夢遊──他夢遊。──孩娃們全都小心好奇地這樣低聲喚。似乎怕大聲會把他從夢中驚過來。可不喚，嘴裡心裡又裝不下那百年不遇的好奇和喜悅。

夢遊的快步在前張嘴吞路一模樣。

娃兒們，小跑跟在他後邊。留有幾步那距離，以便不會把他從夢中弄醒來，讓一場好戲中途收了場。

就到了我的眼前了。

竟是我家原來老宅對門住的張家叔。張叔在村裡是名聞天下的廢男人。不會掙錢不會做生意。為此他媳婦還把耳光打在他臉上。還和會掙錢的男人白天光明堂皇潛到東河邊上睡。和那男人一塊離家去過大城市。洛陽和鄭州。可那男人把她睡厭了，不再喜她了。不再要她了。她被拋了回來一進院落門，張叔竟還對他賤的媳婦說──你回了，快洗把臉進屋吃飯吧。還給他媳婦燒飯烙饃去做好吃的。這張叔，好個烏龜頭。可張叔現在夢遊了。我從新世界門口站起來──張叔──我的喚叫如同爆著黍蜀花兒樣。悶熱的空氣被炸出朝前湧的推搡聲──爹──對門張叔夢遊了──從我們門前過去了。我扭頭朝著店裡喚。放下書。跳下門口的台階就朝張叔和追著他的娃群跟過去。追過去。穿過娃兒群，像從一片小樹林裡鑽過樣。穿到鑽到另外一盞路燈下，我追著拉了一下張叔的胳膊喚──你醒醒──張叔你在夢遊呢。

張叔沒有搭理我。用力把我拉他的手打到一邊去──一下雨麥壞在場上可咋辦。可咋辦。我又快步追上去拉他。他又一下把我的手打到一邊去──糧食壞了媳婦娃兒回來就要餓著了。肚子一餓媳婦就又要鬧了又要跟人跑掉了。這句話，他說得沒有先前語氣重，像對我悄悄說樣生怕別人聽了去。

我在他身後怔一下。心裡一驚腳步淡著了。淡了片刻又快步走到他面前，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如同一塊舊灰磚。身子硬得像是一棵老榆樹。腳步有力像是兩把輪的錘。他的眼是睜著的，和沒有睡一樣。像醒著一模樣。只是說話時，誰也不看臉上和磚一樣的表情明證（證明）他是睡著的。

從鎮街朝著天空望。朦白的夜色如天空蕩了一層霧。仔細時，能看到有一粒兩粒的星星含在霧裡有著夏螢那樣的光。理髮館和小百貨。日雜品和碗具灶具店。私家的服裝店和公家的電器小商城。所有開在鎮上東街的店鋪門窗都關了。有人或沒人。有燈或沒燈。有的店主關門回家收麥了。有的在店裡的電扇下面坐著或躺著。還有的，在街邊坐著躺著搧蒲扇。街是安靜的。夜是躁煩的。人是懶散的。對門張叔從那些店前過去時，有人扭頭望了他。有人頭也沒扭只管自地說著啥兒做著啥兒事。

孩娃們喚的夢遊啦──夢遊啦──快看他夢遊啦的聲音裡，有夜的模糊和朦朧。也許有人聽見了。也許沒聽見。也許人家聽見了和沒有聽見樣。有人聽見會出來看一看，站在路邊笑一笑。待張叔走遠了，人家就又回去該幹啥兒幹著啥兒了。夢遊是很大一樁事。夢遊也不是多大一樁事。千百年來鎮上年年夏夏都發生。別人夢遊和人家有毛寸關係喔。誰一輩子還不夢遊一次幾次呢。哪怕你只在夢遊中翻個身，把被子從床上掀到地上去。就像人一輩子誰都得上百次地說夢話。說夢話是種淺夢遊。說著說著說下床做事是種深夢遊。人活在世界上，勞心做事誰一輩子都會有幾次淺夢遊和深夢遊。

夜就那麼模糊著。

天就那麼悶熱著。

人都忙的忙著去，閒的閒下來。不忙不閒的，也就不忙不閒著。

對門張叔穿街到了鎮外了。到了他家田邊了。到了他自家田裡在麥熟前碾出的一塊小麥場。鎮外的景色和鎮裡大為不同呢。田野裡，或多或少有著風。一戶一家二分地的小麥場和幾戶合碾出來半畝地的中麥場，還有原來生產隊存留下的一畝多地的大麥場，都或左或右鋪在公路邊。公路在夜裡像一條亮閃閃的河。那些大小的麥場都是攤開漫在河邊上的湖。遠處有大麥場上打麥機的隆隆聲。近處有小麥場上趕著夜馬夜牛拉著石𥕦碾麥的石𥕦嘰哇聲。人在鐵架石𥕦上一下一下舉著麥捆摔打麥棵的劈啪聲。聲聲的，像有一條幾條幾十條的船在湖上蕩著樣。

夜空大。麥場小。聲音又被夜給吞沒了。末了還是顯出一種靜。麥場上的燈光它是泥黃色。張叔踩著泥黃走出鎮子朝北去。走了一程追他的孩娃不追了。不追就都立在鎮頭上。我還跟在張叔身後邊。我想看到他走著撞上一棵樹。撞到一根電線桿子上。於是他鼻子流血了，啊的一叫醒過來。我想知道他從夢遊中醒來第一樁的反應是啥兒。第一句話是說啥兒。從夢裡醒來幹啥兒。

好在的，他家麥場並不遠。沿著公路向北半里就到他家麥場了。從公路走到田頭麥場去，要過一條田頭雨水溝。過溝時，對門張叔滑倒在了那溝裡。以為他會醒來可他一骨碌從溝裡爬起來──男人活著不能讓媳婦娃子沒糧吃。不能讓媳婦娃子沒糧吃。他沒醒，在夢裡還是那樣自語著。也就過了溝坎到了麥場上。熟門熟路的。順理成章的。他把麥場邊楊樹上的電燈開關打開了。燈一亮。放下木頭鍬。繼續四下找了找。把一個抽打麥穗的鐵架朝麥場中心挪了挪。將一捆麥子抱過來。解開捆麥繩。用雙手緊緊抱起一捆麥棵兒。在麥場地上倒著麥棵茬頭磕齊整，就在那鐵麥架上摔打起來了。

我站在他身邊。他能看見麥場上的一切物景卻是不見我。是他心裡沒有我。夢遊人能看見的只有他心裡的人和事。其他物景和世界對他都不再存在了。從鐵架上飛濺起的麥粒像炸在空中樣。有細微嗖嗖的響聲兒。熟麥味，如從油鍋飛出來的香。天空好像又多出一絲星光來。遠處有為輪流使用打麥機先後次序的爭吵聲。近處偶有從哪棵樹上落下的夜鶯叫。別的沒有啥兒了。一切都是靜的單純的。都是灰黑模糊的。他臉上的汗，落下來一把抓住了落在地上的幾粒麥。沒有啥兒了。一切都是靜的單純的。都是灰黑模糊的。打完一捆麥，他又去麥捆堆上再抱第二捆。沒有啥兒了。一切都是靜的單純的。我不想再看了。也就不想再看這夢遊啥兒了。

這也就是夢遊吧。原來夢遊就是野鳥飛進人的腦裡了。把人的腦給弄亂了。想啥兒就在夢裡做啥兒。不該做啥偏要做啥了。我要回去了。我要轉身走去時，事情發生了。事情像一個玻璃瓶子破了樣，砰的一響發生了。他又甩打完了一捆麥，又去抱那第三捆。可要抱面前的那捆時，不知為啥卻又朝一堆麥捆的後邊去。這一走，有一隻夜貓從那麥捆後邊跳出來。踩著他的肩膀從他後背逃走了。也許貓爪在他臉上抓出了血。他本能地把手捂到臉上去。一個驚怔愣在那，像一個木樁死了樣。片刻後，他半是自語半是責怪著，聲音裡充滿奇異和疑惑──我咋在這兒。我咋在這兒。他轉過身子看了看──這是我家麥場呀。我咋在這兒打麥呀。我咋在這兒打麥呀。

他醒了。似乎是醒了。──我明明睡著咋會在這打麥呢。咋會在這打麥呀。好像醒了過來了。朝著天空看了看。一臉他自己看不見的驚愕和迷惑。又轉著身子找啥兒。當把目光放在他背來的木鍁上邊時，似乎想起啥兒了。忽然蹲下來。把耳光打自己臉上喚──你他媽的真賤啊。──你他媽的真賤啊。大忙天你媳婦又跟著人家跑了你還來為她打麥呢。她和別人睡覺你還給他們打麥呢。

他打著自己的臉，像巴掌一下一下拍在牆面上。──你他媽的真賤啊──你他媽的真賤啊。

一下一下打著打著他又替自己說著辯解了──我不是為她呀。我是為了我娃呀。

──誰他娘的為了她。我是為了我娃呀。

然後呢，他就不打了。不再自語了。人像麵袋一樣倒下去。待一會，竟又倚著麥捆睡著了。像翻個身子醒了一下就又睡著了。似乎剛從夢裡醒來那一會，只是夢裡的一段小曲兒。插曲一完他就又回到了他的睡夢裡。我驚著。驚極著。站在他面前，完全像看一齣他演給我的戲。不信他說醒就醒了。說睡又睡了。我試著朝他走過去。拿手去他的身上推。像推一段石柱子。雙手搖。像搖一袋水。他的身子在我的手下搖晃著，可又很快恢復成一袋水的灘樣兒──張叔──張叔。我大喚。像喚一具死了過去的屍。可是他有呼吸呢。還有斷斷續續的鼻呼嚕──你媳婦回來啦。你媳婦回來啦。我不再搖他也不想他會醒過來。他已經睡死了。成屍了。我就那麼對著他死屍一樣的身子喚──你媳婦回來啦，和那個男人一起回來啦。你睡過去你媳婦正好和那男人在一起。

事情不再一樣了。

它就不再一樣了。

像夜裡有了日光樣。

像有火燒在了張叔皮膚上。那睡著如土坯灰磚一樣的臉，忽然在我的喚裡動了動。坐起來，臉頰痙攣著。滿臉都是土灰色。眼也用力睜開來。目光盯著我。可又似乎是從我身邊繞過盯在公路上。公路像是一條從遠處流淌過來的河。從遠處流到遠處去。由北向南著，各樣的聲音都是從河裡漂蕩上岸的流水聲。張叔把目光盯在公路北端上。他媳婦是又從這條公路離開鎮子的。到了洛陽去。到了鄭州去。也許又到了北京或廣州。反正是又跟著哪個村裡能掙錢的男人離開了。

到外面世界了。

他的目光周周正正盯在通往外面世界的公路上。燈光下，他咬了一會嘴唇兒。上下牙間有了一種磨搓聲。像兩塊青石板在互相壓搓著。聲音是青的。夜色也是青的了。還悶熱。又多少有些田野風。麥香味在風裡顆顆粒粒打在人的鼻頭上。打在人的喉嚨裡。存在人的肺裡胃裡了。有汽車從公路自南至北開過去。燈光如刀一樣殺過來。然又殺過去。張叔望著那燈光。望著遠去的那輛車，搓牙聲變成了咬牙聲。烏青的聲音從牙縫擠出來，如冬霜凝在沒有落下的樹葉上。

那掛霜的樹葉是在空中蕩著的。蕩一會，又脫開冬枝在空中飄著旋著了。冷如他的目光了。如他從牙縫擠出來的聲音了。

忽然站起來。如風馳過去的那輛汽車把他拖將起來了。直立著，朝著汽車走去的方向望。臉上的肌肉堆著塌陷著。上下牙齒咬出聲音來。站在那兒像有股力氣要從他的各個骨頭縫裡爆出樣。他不說話兒。似乎成了另外一個人。不是了那個剛剛生怕小麥爛在麥場上的人。不是了那個擔心媳婦回來沒有糧食吃的人。他是了另外一個人。

那麼立一會。不看我。也不看這世界。目光斜滯著，像他看見了我咋樣也看不到的事。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和另外一樁事。那個世界和那另外的事，一定是在他的夢裡和他的一場癔想裡。那事情，他看得清清楚楚曉曉白白呢。點點滴滴都在他眼前。那事情讓他的臉色成了青色又成土灰色。有一層汗珠掛在他的額門上。沒有人知道他重新回到夢裡看見了啥。遇到了啥。或者就在他眼前發生著啥。他啥兒也不說。沉默著。咬著牙。有一根青筋在他的脖間跳了起來了，像一條細蛇爬著曲在他的脖子上。

又有一條青筋在燈光下面跳了起來了。

像兩條細蛇爬在曲在他的脖子上。

有三條四條青筋跳了起來時，像三條四條細蛇曲在他的脖子上。他離開了麥棵堆，朝那鐵製的打麥架子走過去。踢著地上的木鍁把，像踢著了路上的一根樹枝或枯草。他走在另外一場夢裡邊。另外一場完全與此前不同的夢裡邊。在那另外一場夢遊裡，他到那鐵架旁，彎腰撿起一根拇指粗的鋼筋握在手裡邊。掂了掂。試了試。大步朝麥場外邊走去了。

那鋼筋共有二尺長。在那兒等他去撿像等了數千年。現在它等到他撿了。那鋼筋，跟著他的力氣他的手，朝鎮上村裡大步走去了。他沒有沿著來路往回走。而是走在一個新的夢裡邊。從一個胡同朝著他夢裡的一個地方走。我又跟著他走了幾步路。叫了他幾聲叔。看他依舊不理我，也就立下來。看著他入村。看著他在靜夜裡大步拐過一個牆角消失掉。

我自己，也就沿著公路由北向南回家了。

卷二

二更．上：鳥在那兒亂飛著

1. （21：00-21：20）

我家新世界裡也有夢遊了。

我娘夢遊了。

我走時娘只是歪頭倒在店堂裡，面前扔了一地五彩的紙。剪紙的大小剪子落在她的腿下和地上。大街上，還是原來那樣兒。月光它是清明的。燈光它是泥黃的。泥黃和清明混在一塊兒，像一盆泔水倒進一盆清水裡。然後清水它也成了汙水成了泔水了。

靜得很。死一樣。

剛過黃昏不久的夜聲息，混雜有肥豬睡時的呼嚕聲。聲音熱髒著。熱髒黏稠著。有汗味。汗味從各門各縫流出來。匯在街上就是夏夜它的味道了。

在夏夜的味道裡，有人睡在街邊上。有人在店前門口喝著茶水搖蒲扇。有人把他家的搖頭電風扇，搬到街邊讓電扇蹲在門口上。電風扇有葉片飛著將要刀殺的鐵響聲。人都在那刀裡風裡坐著躺著說閒話。鎮街和先前一模樣。世界和先前一模樣。

世界和先前到底不再一樣了。

大夢遊已經開始了。夢遊的腳步已經漸著進了我們村。進入了我們鎮。大夢遊鋪天蓋地悄然而混沌。人們不知道大夢遊已如雲樣災樣罩在頭頂上。人都以為頭頂就是朦朧一片夏夜的雲。以為這個夏夜和任何一個夏夜都一樣。我有些孤寒孤單地從鎮外回到鎮街上。看到鎮街上的靜和呼嚕聲，也以為世界和原有一模樣。只是多了幾個很平常的夢遊人。看看鎮上最繁華的東大街。看看浩瀚一片的夏夜空。起步回到新世界冥店門口時，看見我家店前路邊停了一輛小轎車。看見我舅他來了。看見我舅站在店裡像一個醫生站在一家病人的堂屋樣。

──你坐呀。

我舅不理爹，只在新世界的店裡四處打量著。

舅是一米八的個。爹是一米五。舅穿了民國時候闊人都愛穿的綢上衣。爹是光背穿著褲衩兒。現在爹不瘦。可有我舅他就顯瘦了。立在那像大樹下的一棵小樹樣。如病家和醫生的關係樣。爹在舅的面前就像病人家的孩娃站在他求來的醫生面前樣。娘還是坐在原來她睡著的那地方。娘已經不是睡著那樣了。娘坐在她日日剪紙坐的小凳上。小凳上墊了一塊汙髒硬硬的軟棉墊。娘臉上的表情不像一塊老城牆上的磚。而像一塊乾汙了的布。像一張舊的老報紙。她誰也不去看，只是喃喃自語說──人死了總得讓墳上有個花圈呀。總得讓墳上有幾個花圈呀。說著剪著手裡的一疊紙，像細心地蹲在地上澆著一盆花。她已經剪了很多紙花了。一疊一打的。她已經剪了很多綠紙葉片了。一疊一打的。爹是立在娘的邊上的。腳下有一片竹條漿糊細繩和竹刀。她剪著剪著睡著了。我爹說過他兩次叫醒娘去洗了臉，可回來她又睡著了。剪著剪著睡著了。睡著了手裡還在剪著紙。眼是半閉睜著的。嘴在不停歇地說。手在不停歇地剪。這樣我就知道娘是夢遊了。這幾天，到了死人的一個旺季裡。冥貨賣得快，娘就累進夢遊裡邊了。

舅立在那兒看著他的妹，像醫生看著一個有了重症病的人。表情冷厲地扭頭時，又像把一塊冰凌壓在爹的臉上了。

爹笑笑。

──你火葬場不是這幾天生意也好嗎。

把目光瞟到舅的臉上去，爹像對醫生說娘的徵兆是常見病，沒啥了不得。可娘是舅的妹。舅不忍心看著他的妹妹這麼勞辛剪著紙。睡著了還在夢裡手不停地剪著花圈紙。──再端一盆冷水讓她洗把臉。舅舅蔑斜爹一眼。對爹很不滿。屋子裡有一股新熬成的麵糊漿子味。還有爹光背散出來的熱汗味。爹遲疑一下提了一個臉盆去接水。──人家人都死了不能不加班給人家做個花圈呀。說著又扭頭看著舅。有些不屑的。又不敢咋樣的。把臉盆碰在通往灶房的樓梯角。噹噹響。有一股你別管我家事情的怨氣在裡邊。這時娘忽然瞟了一眼舅，如同醒了樣。可又和啥都沒有看見樣。只管自地剪著紙。剪紙的聲音如蟈蟈在夏夜棗樹上的叫。舅就那麼看著他的妹。這時舅也見了我，像看見沒有待在病床前的病人家的娃兒樣。很不滿。很怨氣。眉毛往上抬一抬。用腳把面前的凳子踢一下。嘴角的肌肉牽了牽。臉色如同一塊生了銹的鐵。

──該去把那屍油運走了。

──念念啊，你爹忙，你也該替你爹娘做些事。舅說著，目光從我臉上移到門口凳角閻連科的那本小說上，如萬事災難都是從那書上帶來的。似乎他很想過去一腳把那書從門檻上邊踢下去。想點火燒了《活受之流年日光》那本書。

可爹從樓梯那邊灶房出來了。端了半盆水。毛巾團在水裡邊。爹把舅的目光叫走了。把水盆放在娘的腿邊上。將毛巾在水裡蕩一蕩。撈出來。擰半乾。爹拿著毛巾去娘的臉上擦著時，像一個護士去給一個將死的病人洗臉樣。──有點涼，一驚就醒了。我爹對娘說。又像自語樣。爹對娘的溫潤嚇了我一跳。我知道，這話是說給舅聽的。舅就聽著看著爹給娘洗臉。用溼水毛巾把娘從夢裡洗出來。爹手裡的冷水毛巾撫在娘的臉上時，娘手裡的剪子忽地僵在半空了。爹把溼毛巾在娘的臉上順時針著擦了一遍時，娘手裡的剪子落在地上了。

爹順時針在娘的臉上再擦一遍時，娘手裡的一打紙片落在地上了。

爹又洗毛巾。又擰擰毛巾逆時針著在娘的臉上擦著時，娘從夢裡醒了過來了。她激靈一下子，像誰把一盆冷水倒在了她臉上。很像的。很愕然地推開爹的手。眨眨眼。娘看看屋裡像發現了一個她沒見過的新世界。屋裡極燥熱。水的涼氣在屋裡有股微嗞嗞的擴散聲。像有盆冷水被慢慢倒進了煮沸著的開水裡。──我剛剛是不是剪著剪著睡著了。娘像問。又像很肯定地自語著──哥，你來了。她把目光落到舅的臉上去──你坐呀，我都有一個月沒有見你了。娘又扭回頭來對著我。

──念念，快給你舅舅端個凳子呀。

我端過凳子擺在舅的屁股下。

可舅看也沒看那凳兒。

──我來是讓你家把火葬場的屍油快拉走。又有一桶了。說著舅朝四周望了望──錢掙多少是個夠。累了上床睡。犯得上為幾個小錢加班累成這樣兒。我舅瞧不起那幾個賣花圈冥物的零碎錢。說著轉身要走時，大街上又有了騎摩托的突突聲。

突突聲就停在我家店門前。

有張很年輕的黑臉畫著探進店門框。那張臉上一臉都是驚異和喜慶──哎──你家老宅對面的張木頭發瘋了。不知從哪提一根二尺長的鐵棍回到家。嘴裡嘟嘟囔囔說──看我一棍打死他。看我一棍打死他。回到家，果然撞上他媳婦和鎮北的磚窯王外出鬼混剛回來。張木頭手起棍兒落，一鐵棒下去就把王經理的頭殼打開了花。──你們說，張木頭是咋兒知道他媳婦和王經理鬼混回來的。那麼準。他們乘著夜黑一進院，張木頭和他準備好的鐵棍剛好就到了。

──不知是誰告密去通知的張木頭。磚窯王那麼牛的人，一進院鐵棍就落在他頭上。那麼牛，就像一袋棉花一樣倒在了張木頭家的院落裡。

──王經理是咱們鎮上最有錢的一戶人家哩。他刁走過的女人木頭媳婦不是第一個。他一死，滿地流的血，就像他把幾十捆百元紅鈔撒在地上樣。

──血把張木頭給嚇醒了。張木頭愣怔一下就醒了。原來他媽的，木頭是在夢裡邊。是他媽的夢遊才那麼牛逼的。騎摩托的說著比劃著，一對鼠眼在我家冥店轉得珠子般──都知道我是磚窯王的遠門親戚呢。他無情，咱有義。現在我去通知王經理媳婦去木頭家裡收屍去。有情有義，我也順道通知你們新世界，多為王經理準備些花圈冥物和紙紮。他家是咱們鎮上最有錢的一戶人家呢。誰家蓋房都要去他家裡買磚瓦。你們多為他準備些冥物吧。他家不掏錢買了我替他家買。誰讓我是他家親戚呢。我願意為他買十個二十個花圈擺在他墳上。騎摩托的把話說得快極如開閘放水般。眼裡散著樂樂歡歡的光。臉上的喜，像他家媳婦終於懷孕生了一個男娃兒。身子在門外，頭在門框內。眼像一隻兔子離開冬窩朝著春暖花開的地方望。要走時，目光又落在我舅臉上去。先自笑一下。讓他臉上大昌大盛開成一朵花。

──邵場長，你正好也在這。燒王經理的死屍時，他家給你們火葬場裡多少錢，我也再給你多少錢。你給火葬場的焚屍工好好說一下，一定不能把磚窯王的骨頭燒碎燒乾淨。要讓他出爐後還有腿骨和腰骨。讓這些骨頭都比骨灰盒子長，不得不用錘子砸砸才能放進骨灰盒裡去。──我再多給你一些錢，別把他的頭殼燒碎變成灰。得讓他的頭殼挨幾錘才能放進骨灰盒。

門口那張臉，說笑著，一臉爛漫如春日正盛的一朵牛皮牡丹花。說完走時那笑還有餘音留在門口上。我覺得身上有些冷。像騎摩托的把一桶冰水兜頭澆在我的身上了。門外又有了突突突的摩托響。──他媽的。我舅罵了一聲就把目光從門口收了回來了。像他剛剛看了一場戲。像他走著突然看到腳下有鎮上人喝醉後吐得滿地汙物般。世界又變得奇靜了。又有一股冷氣漫在鎮上世界上。可世界，萬事萬物都又縮回到了我家冥店裡。──去把哪一桶屍油拉走吧。今夜就去拉，明天再火化都沒地方裝油了。總不能讓屍油流在煉爐房。

說完我舅也走了。

他從屋裡走出去，像醫生從病房看完病人退將出去樣。──別為幾個零錢累得連做夢都還剪紙做花圈。──沒錢了就把那油拉去賣幾桶。離開我家走到大街上，舅又回過頭。回過頭，再又扭回去。開門上了車。轉著鑰匙打了火。兩柱燈光射在大街東。我舅開車要走時，又開窗探頭對出門送他走的我爹瞪一眼。

可我爹，看著走遠了的舅的汽車站一會──啥時我才能給你做個花圈呀。像是說。像是問。聲音不高也不低。回頭見我站在他後邊，怔了怔，拿手撫摸著我的腦門笑笑回家了。

回到店裡了。

2. （21：20-21：40）

菩薩啊──如來啊──孔子莊子老子們──我把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講得七零八落了。碎碎片片了。老子莊子孟子和荀子。還有佛家和道家。土地爺和灶王神。我跪在這兒訴說大半天，祢們都聽到我說的這年這月這日夜的故事嗎。我看見祢們立在天上半空的身影了。聽見祢們在空中走來走去的腳步聲響了。祢們的聲響像颳過去的一陣風。──哦──哦。果然有風了。風從我臉上吹過像祢們都在伸手撫摸我的臉。王母娘娘和如來佛。唐僧和沙僧。關公和孔明。文曲星和天王星。祢們能告訴我一團亂麻的故事線頭在哪嗎。不告訴我就只能丟掉那個頭兒再抓這個頭兒了。

那我就再扯抓這故事的另外一頭吧。

那一夜，舅走後我去火葬場那兒拉運我們家買的屍油了。那是多麼可怕的一樁事情喔。可是天長日久也就不再可怕了。像天長日久人能和老虎獅子成為了朋伴樣。和白天黑夜沒了界線樣。火葬場是專燒人的死屍的。是人走向另外一個世界的門口岔路口。我們這兒的火葬場，已經建了十幾年。比我的年齡還要長。十幾年前的事，就像去年冬日的枯枝落葉般。新一年的春天一到它就沒有意義了。人都把它給忘了。真的給忘了。我不知道我舅是怎樣當上火葬場的場長的。我未出世他就是著場長了。我一出世他還是那場長著。唯一的變化是，他初當場長時，全鎮的人都不和他說話兒。因為他把土葬改為火葬了。把完整的人屍燒成了灰。把完完整整的人都給活活燒成一把灰，還讓活著的家人再給他交上幾百元。八百元。就像你燒了我家房，掘了我家墳，我還得給你一包火柴錢。給你燒房掘墳的功夫錢。給你掘墳時租來用的工具錢。那時我舅從街上走過去，有人從他背後擲石頭。有人從對面走來在他面前吐口痰。他走著，會有很親很熱的聲音從他背後追過去──邵場長──邵場長。我舅扭回頭，那聲音又變得很冷很硬了──我日你奶奶邵場長。──你們全家不得好死邵場長。那罵的，是昨天或前天，娘被火化的。或者爹被煉屍火爐燒了的。他在我舅的背後站著瞪著眼。手裡抓了一塊能拍死人的磚。或提了一把能砍死人的鍁。

我舅愕然怯怯地立在大街上，臉是骨灰白。他有一米八的個，卻像一棵很高很細很無力的樹，隨時都會被風吹倒砍折樣。

──打一架吧邵場長。那喚的罵的逼著他，把頭朝後擺一下──走，到鎮外。你別把你的汙血流在鎮街上。

我舅就走了。朝著那罵他辱他的遠處走。一米八的高，像被風吹倒了的一棵樹。默默的。臉是骨灰白。都以為有了這辱這罵聲，舅會去上邊辭掉火葬場場長那職務。可舅卻去上邊咬著牙──移風移俗國之事，我一定讓所有死的人都到火葬場。都把他們燒成灰。

舅就在一天夜裡鎮上的大街小巷間，貼滿了廣告和布告。在四鄰八村的村頭和村尾，貼滿了廣告和布告。廣告說──要為子孫留土地，就改土葬為火葬。──只有斷子絕孫的人，才不為子孫留土地。布告說──國家規定，凡發現死人偷偷埋葬者，無論埋多久，一律扒出來重新火燒和火葬。並處於罰款多少多少元。罰地多少多少分。布告廣告說──為國也為民，凡舉報誰家死人偷偷埋葬的，政府將獎勵多少多少錢。獎勵土地多少多少分。

村裡就沒人敢公然土葬了。

沒人敢讓一個土葬的新墳露在天下了。

多都不得不拉去火葬了。

就有人半夜去我舅家偷偷砸了門。砸了窗。還在房上點了一把火。我舅從此夜裡不再出門去和人說話辦事了。不獨走夜路荒野了。日日夜夜都住在火葬場，像敬業才不回家樣。

這兒我得說實話。我爹是村裡鎮上土葬人家的告密者。

誰家死了人，誰家死人後準備土葬的，不讓火葬場裡知道的，我爹都會趁著夜黑去火葬場裡說給他日後的妻哥聽。告密一次能掙四百元。兩次八百元。可那時，村人幹活一月才掙幾百元。外出幹活一月要死要活也還不到一千元。我爹只要夜裡往鎮外嶺上的火葬場裡跑兩次，他就能掙上近千八百元。

那時我們家，和閻連科家還是鄰居著。閻家已經蓋起了三間磚瓦房。後磚牆上紅色機磚的硫黃味，日日都漫在我家院子裡。我爹和我奶，日日聞著那味道。有一天，我奶聞著那味道，看著閻家的磚牆問，我們家啥時也能蓋這瓦房啊。啥時也能蓋上這瓦房啊。

我爹在我奶的面前站著了。

又一天，我奶說這輩子我們家能蓋起瓦房嗎。蓋起瓦房你也就能找下媳婦結婚啦。我也就可以安心下世啦。

我爹在我奶的面前紅臉了。

再一天，我奶生病後，端著中藥罐子說──我這輩子怕是看不到你成家立業了。怕是到死都不能住上瓦房了。那時我爹已過二十二週歲。二十二歲有很多村裡小夥都已結了婚。都已做了爹。都已蓋下瓦房或住著樓屋了。可我爹，臉上除了有二十二歲的青春痘，別的啥兒喜興都沒有。他站在奶奶的面前像窮窮寡寡被人棄的一張紙。羞醜著。無奈著。秋天的落葉從秋天的天空落下來。旋著落在爹的臉上有如打上去的耳光樣。就這時，不遠處，有雜沓雜沓的腳步雜雜沓沓衝過來──快些吧──快些吧──張奶不行了，快來人把她抬到醫院去。──趕快抬到醫院去。隨後我爹聽著那喚聲，衝來重又飛過去。看見村人都往對門張家跑。有人抬著擔架跑過來。有人端著飯碗跑過去。把飯碗隨手擱在扔在路邊上。慌慌張張如天要塌下來。我爹盯著張家的大門看。二十二歲的臉上有汗浸出來。他沒有看到有人把張奶從張家抬出來。半個時辰後。一個時辰後。進去的是一副空擔架。出來的還是一副空擔架。進去的都一臉驚慌和訝然，然在出來時，所有人的臉上都沒訝然了。成了神祕和坦然。神祕著，臉上都是藏了興興悅悅的紅顏色，如日光照著一眼不見底的井。

我爹明白了。爹知道對門張木頭的奶奶已經不行了。知道張家為了全屍不火化，決定人死後不再出殯不再哭。也不戴孝守孝行大禮。死人和沒有死人樣。把大門關起來，全家人對著死屍跪三天。不讓人看見。不讓人知道。看見知道的，也和沒有看見沒有聽說樣。

一條街守著一個死祕密。三天後的半夜就把人抬到墳地埋掉去。再在那新土的墳上蓋下很多草。很多玉蜀黍棵桿和那樹枝兒。為了守住土葬這祕密，談論生死都不再張嘴了。都用目光和手勢。這是那些年村裡死人葬人慣常有的事。

可我爹，把這慣常打破了。把這祕密如瘡疤一樣揭給人看了。他甘之願之做了奸細做了告密者。那時二十二歲的他，我爹李天保，臉上的粉刺痘兒都是紅顏色。那一整天的下午他都沒有離開家，憋在院裡把那痘兒全都憋成紫青黑。他不斷扒著門縫朝著張家看。不斷朝閻家新房後牆的紅磚望一望，踢幾腳。煎熬著。受難著。煎熬受難至落日到來時，他出門朝鎮外梁上的火葬場那兒走去了。

他從火葬場我舅那兒領走了四百元。

待他捏著四張的百元大票回來時，對面張奶的死屍被一輛屍車運走了。像一輛囚車押走了一個逃犯樣。村裡的靜，連最後一抹落日抽走的聲音都可聽得到──張家倒楣了──張家倒楣了。這是村人對張奶被拉去火化唯一的念說和同情。沒有人懷疑是我爹告的密。那麼大的一樁事，咋就能夠保密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各樣的說辭就像各樣的樹葉從天空落下來。秋天到來了，樹葉就該落了呢。告密回來走過黃昏裡的村街時，我爹看著街上吃晚飯的村人們，下力裝出啥兒事情也沒發生樣。他去告密時，手裡提了一張破鋤頭，說是去鎮街焊那壞的鋤。告密回來提了一張電焊好的鋤。如是修好了鋤頭扛著回家樣。確真如啥兒事情也沒發生過。鳥在落日裡牠就歸巢了。雞鴨鵝們在黃昏到來時，就都回了窩兒了。人們在那落日中，吃著夜飯又商量著明天的生意農活了。

果真如啥兒事情也沒發生樣。

只是張家大門虛掩著。那兒的靜和夜深人靜一模樣。

我爹走時提著壞鋤頭。回時扛著好的鋤頭他的雙手有事可做了。可以扶鋤把手放在鋤把上。這樣他就慢慢坦然了。像一隻雀鳥黃昏回窩樣。和啥兒事情也沒發生樣。回來朝張家那兒望了望。淡下腳。望一望。之後奇靜讓他回了家。奶奶把飯碗端到爹的手裡時，他抬眼望著奶奶大半天──明年我們家也要蓋瓦房。說著爹把鋤頭靠在房簷下，又抬眼瞟著閻家的新磚房──明年我們家也要蓋瓦房。一定能把瓦房蓋起來。待奶奶驚喜疑疑地去看她的兒子時，爹便接過飯碗大口大口吃起來。蹲在地上一言不發臉上憋成青顏色。人縮成一團像是一把骨灰樣。

就這樣，村裡死個人，我爹就能多買幾丁磚。

村裡死個人，我爹就能多買一大片的瓦。

凡要偷偷土葬的，尾末火葬場裡全都知道了。執法人和火葬場的運屍車，總是在人死不久就開到死戶人家大門口。一片哭喚中，那車就把死屍運走了。執法了。火化了。成了一堆灰。這時間，我爹總是不在村。常在村裡死屍火化完了過一天，才從村外走回來。或者死戶人家人死兩天後，骨灰盒在靈棚如先前的整屍一樣擺著時，他才走回來。像村裡有人死去他剛好外出走親戚。壓根不知道。他回來就在家裡待著不出門。有時遇了同街胡同死了人，是他告密讓火葬場裡出來搶的屍，可他還會讓我奶奶也去那死家送禮和弔孝。人家送的孝錢是十塊，他就讓我奶送去二十塊。人家送二十，他就讓我奶送三十或四十。

不過多是不去弔孝的。因為剛好死人埋人那幾天，他不在村裡不知道。這樣過了半年後，村裡和鄰村籠共死了十餘人，我家蓋房的錢款就存了五千塊。然在那年冬天間，我爹又外出兩天回來時，他在村外坡上和那執法隊與死戶和死屍碰在一起了。天是酷寒天。大地和天都是枯灰色。麥苗在田裡像大地上的毛。爹從我一家親戚走了回來了。過嶺子。穿溝壑。到一面坡的田地間，他看見執法隊正在鎮上楊家的老墳裡，鳥在他們腦裡亂飛著。亂飛著，就把一堆一片的玉蜀黍桿兒揭開來。用勘探使用的洛陽鏟，很快在那墳間挖出一個胳膊粗的洞。把幾斤炸藥沿洞繫下去。將露在外面的導火索歡歡呵呵點著了。灰土色的天空下，導火索噴出的星火粒兒發出嗞嗞嗞的金響聲──後撤──後撤──人都喚著朝導火索的遠處退過去。等待著。等待著。等到了一聲沉悶巨大的響。山坡晃了晃。大地晃了晃。人心晃了晃。復又安靜下來了。執法隊返回到墳坑那兒去。把從墓裡炸出來的骨肉用腳攏到一塊兒。倒上汽油點了天燈了。在墳野把死屍炸了重又火化了。火光沖上天。像誰家的宅屋著了火。能聽見火光沖天時炸裂騰騰的劈啪聲。很像抽鞭子。一鞭一鞭抽那屍。汽油味。燒肉味。空氣著火的熱燙味。點火的人，圍著那火站一會。大冬天。梁上冷。有人圍著那火伸手烤了火。我爹遠遠看著像看一場戲台上的惡作戲。無法信是真的呢。可確確鑿鑿是真的。他從中掙了四百塊。故事開始他才是主角。沒有他就沒有這故事。發光那邊的天空上，黃昏前的夕陽是種火燼色，如灰白色的柴灰蓋了正燃著的火。空氣中，有一股稀稀淡淡的焦燎味。是肉和骨頭被燒了的焦燎味。人被露天火化了的味。似乎還有人被燒時來自酷疼的尖叫聲。隱約的。卻是清晰的。是疼痛不止的尖叫和尖叫。後來那叫啞下了。淺小了。隨著汽油火的光亮由大變小叫聲弱淺了。成了呻吟了。我爹立在百米外另外一家墳地旁。另家墳地上的枯柳枯柏樹，桶粗著，正好擋了他身子。沒有寒。沒有驚。只有錯愕罩著爹的臉。他一直盯著那炸了又用汽油點了的楊家墳。臉上有一層被火烤了的疼。皮肉繃得很。緊得很。像他臉上的水血也被那汽油點著了。烤乾了。留下的皮肉乾裂撕疼了。

一直待在那。盯著看。手在臉上摸搓著。

火光小了眾人走去了。

朝山下火葬場的那兒走。

五六人。壯勞力。大的不過四十歲。小的比爹的年齡還要小。一律穿了縣上鎮上統一制式顏色的深綠執法服。是縣裡統一成立的執法隊。真的隊伍樣。每個鄉鎮都有的火化執法隊。哪有不燒的死屍就忽的出現在那兒。執法隊就出現在了楊家墳。炸了點了就走了。

執法隊走後我爹朝楊家墳地走過去。看見楊家老墳的下角有個新墳坑。二尺深。坑裡漫著汽油味。焦土味。二十分鐘火就滅退了。汽油焦土的味裡夾著焦肉烤骨味，如同火葬場裡煉屍爐打開爐口衝出來的味。那沒被油火燒成灰的幾根骨，像火未燒盡就滅了，柴樣翹在黑坑裡。一鋪破席似的圓土坑。坑邊還有一段忘踢進火裡的骨頭肉。骨頭炸裂染成灰黑色。肉像一片紅泥一樣混在新的鮮的和燒焦了的灰土間。立在黑土紅土間，我爹的臉成灰白了。看著腳邊如一根肋骨樣的屍肉骨，他的臉成白色了。成了慘白了。木呆著。愕詫著。二十二歲像經了世事萬千樣。遠處伏牛山脈的嶺梁起伏靜默著。山下的皋田村或說皋田鎮，也是死的靜默的。無聲無息的。世界全都死了呢。盡切盡切死了呢。只有走遠了的執法隊，像收割完了莊稼回家樣。從容的。閒散的。歡笑的。還有人對著空曠唱著歌。歌聲沖天飛。像一行野鳥劃破寂的死的天空樣。黃昏前的夕陽在灰的天空是種火燼色。像白色的柴灰蓋了正燃著的火。

冷得很。有風在那墳地野糙野糙吹。

我爹就立在那炸了又燒了的墓坑邊。如死了一樣豎在那。可他是活的。臉上的紅痘那一刻活成青顏色。青痘鼓鼓結在他的額上和鼻上。拿手摸摸額上脹疼了的青痘兒，爹他彎腰拾起腳邊那從土裡炸出來似是肋骨的骨頭肉。看了看，像撿了冰樣又慌忙把那骨肉丟在腳邊上。九十二歲的楊家老祖奶，因為九十二歲了，楊家就不火化她。死了也不哭。也不在門口舉白示哀讓人知道死了人。可是我爹知道了。他從楊家胡同走過時，看見楊家的院門大白天裡關死著。從門縫流出一股人多燒飯的菜香味。聽到門裡有唧唧喳喳的說話聲。從門縫爬出來的狗，渾身都是黑棺材的漆味和香爐香的味。

他知道楊家死人了。

他早就知道楊家九十二歲的老人躺在病床上。

到夜間，爹爬上這山坡。窺到楊家墳地有燈光。看見有人在楊家墳地藉著夜色挖墓了。爹去火葬場的那兒告了密。舅把四百塊錢塞到爹的手裡時，又在爹的肩上拍了拍。笑了笑──李天保，別看你人小，你將來會有出息呢。──人活著，就是要幹別人幹不了的事。爹不言。爹從火葬場裡離開時，娘還在火葬場的一間屋裡縫著壽衣賣壽衣。她開門看看爹，把一兜做壽衣的碎布條兒倒在門口上──又有人死了。像是問。也像是自語。爹朝她看一眼。看見她的臉色淺素如是一張淺黃色的紙。他朝她點了一下頭。算回答。也算朝總是把錢給他的火葬場老闆的妹妹的恭敬和問候。

就走了。

一如往日就走了。

沒回村。一如往日去了我的一個姑姑家。爹的遠房姊姊家。像村裡死人爹壓根不知道。壓根不在村子裡。可在三天後，他回來碰見這場墳事物事了。火葬場沒有拉走楊家祖奶去火化。而是等楊家理了死屍後，又來墳地把死屍炸出來。澆上汽油重又火化了。天象冷得很。有風在坡地野野糙糙吹。他找到一張挖墓人用壞扔的舊鐵鍁。用鐵鍁把周圍的暄土朝著炸火坑裡填。黃昏前的夕陽在灰暗的天間是種火燼色。像白色的柴禾蓋了正燃著的火。爹就那麼一鍁一鍁鏟著土。他想把那炸坑裡的骨頭重新蓋起來。填上坑。再在坑上蓋那玉蜀黍桿兒和柴草。這樣就和啥兒事情也沒發生樣。一了百了梁上只有冬風吹。可是從山梁下邊來人了。楊家人已經從村裡趕著跑上山梁了。炸藥的炮聲和火光，把他們從鎮上召喚過來了。前面是跑得快的年輕人。後邊是一大群的楊姓的男人和女人。風一樣。颳過來。山呼海嘯響過來。朝那近了楊家墳的人群望了望，我爹慌忙離開了。朝那執法隊走的方向去。走著不斷回頭望。看楊家人群跟沒跟過來。看有沒有人看見他或發見他。賊一樣。像賊還沒把東西偷到手，主家的腳步已經封堵在了門口上。他身上有些冷。心裡寒哆嗦。新棉靴。新絨褲。可還是冷得很。有錢了，他給自己和我奶奶都買了新的暖的絨棉衣。原來暖得很。現在冷得很。朝東去的山脈小路上，執法隊已經走遠了。一絲影兒也沒有。黃昏到來前的寂靜如一個世界都死了。我爹也死了。臉是灰白色。額上總出冰粒似的汗。快到火葬場的門前時，他在路邊坐了坐。咬著唇，坐在誰家田埂頭兒上。把腳下的土粒在面前蹬出一個堆。堆下是個深坑兒。

天徹底黑將下來時，他朝火葬場裡走去了。

這事是我以後知道的。

不知道我想一定也是那樣兒。

只有那樣我爹我娘才會在這年這月這一夜的夢遊裡邊這樣兒。不是那樣兒，他們也就不會這樣兒。到了火葬場，我爹掏出我舅給的四百塊。四張百元票，放在舅的桌子角。──我以後不做這事了。死了我也不做了。蓋不起房子住著露天我也不做了。說完這些我爹就要走。從火葬場的辦公屋裡退出來。我舅沒有攔阻他。也沒收那四百塊。──你不做你們村裡還有別人想做哪。動動嘴，跑跑腿，吃碗飯的功夫就是四百塊。天下去哪找這好事哪。辦公屋是兩間房。牆上掛了從文件上抄下的──節約耕地提倡火化──的文明話。燈光和白晝一模樣。火葬場的院裡有夜鶯一咕一咕地叫。場西兩層樓房正面牆上新描漆的殯儀堂的三個字，在燈光下面是金色。能看見水庫裡的水，如同月亮的光亮全都聚在漂在蕩在水面上。

從舅的辦公屋裡退將來出來時，舅巨人一樣豎在門口對爹說了五個字──你別後悔啊。我爹從火葬場的辦公房前走掉了。不言不語走掉了。默默的。默默一世的。──我不會後悔呢。他說著，腳步聲如水上漂的樹葉樣。房磚都已和磚窯訂好了。水泥也都買好了。村裡只要再死五六個人。五六個人中只要有三四戶人家不願火化想要偷偷去埋葬，這就夠了我家蓋房買鋼筋的錢。生意愈來愈難了。人死了自動拉去火化的戶家愈來愈多了。像月亮要出地上就不能沒光樣。太陽要出地上一定有光樣。冬天寒冷是死人的旺季節。一冬天村裡肯定會有幾戶人家有人死。肯定死戶裡有人不願火化要偷偷埋葬的。可你火葬場明明可以把人從家裡拉來火化的，卻偏偏要等人家埋了去炸墳。要到墳地倒上汽油點天燈。說本來是要去楊家拉屍的。搶屍的。可偏偏那天運屍的汽車壞了呢。壞了修修嘛。竟就拖到人家埋人以後去炸墳。去燒屍。我爹走後我舅出來站在門口上──李天保，不掙這錢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可我爹，還是從火葬場的院裡出來了。小個兒，梗著脖，頭也沒有回。像一隻小雞怒了要飛樣。夜色帳幔一般在他面前鋪展著。有田野的土氣染著月色走過來。他的腳步聲，從火葬場的門口一直傳到遠處公路上。他也聽到有腳步從公路那邊傳過來。可他仔細去聽那腳步時，卻聽到身後我舅罵他了一句啥兒回屋了。

一切也就過去了。如人死永遠埋葬了。再也不會有一絲聲息了。可這時，事情不知是重新開始的，還是和原來續著了。如人埋在泥裡還又有了呼吸樣。原來我娘是在火葬場的門外等著爹。她看見他出來就從路邊閃了出來了。從一影樹後閃到樹前來。

──你不再做這事情好。──不再做了好。──可不做你家房子咋蓋呀。──我去過你們住的那條街，多半人家都蓋瓦房了，你們家還是舊草房。

──我能幫你家蓋起三間新瓦房。

──只要你和我結婚，我就做為陪嫁給你家裡蓋新房。結了婚，我們可以在鎮街中心開家冥喪店。賣花圈。賣壽衣。賣陪葬的紙紮和冥物。以後你就再也不用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娘說著，雲在她的頭上飄。雲影飄在她的身上和臉上。那時候，我爹和我娘站得彼此不過二尺遠。她的呼吸輕輕微微吹到爹臉上。

她在等著爹回話。可爹看也沒有多看一眼娘，用鼻子一哼就走了。

也就走了呢。

3. （21：40-21：50）

這一夜，二更上的九點間，去往火葬場的路上我總是想著我們家的事。想著我爹我娘和我舅的事。這些閻伯想要知道的，可我沒有給他透過一點兒。

不知道爹娘中間有過啥兒事，下年春天他們結婚了。

不知道爹娘中間有過啥兒事，結婚了我就出生了。

不知道到底有過啥兒事，我生了我奶卻死了。

世上有生命的總是生一個它就死一個。死一個它就生一個。到頭來有生命的人啊畜啊動物和飛鳥，總數還是那麼多。不多一個也沒少一個。沒少一個也沒多一個。之所以眼下世上人多了，是因為動物禽鳥的生命減少了。有一天，禽鳥動物的量數增多了，人的生命就該房倒屋塌了。──這是閻連科的書上說的話。忘了是他哪本書上說的了。依照他那本書上說的話，我出生是因為我奶要死了。奶奶走去是因為我要到來了。

我娘懷上我時我奶有病了。我娘肚子愈大奶的病就愈來愈重著。賽跑樣。生著死著賽跑樣。那時我還未到世上不知奶是啥兒病。肚裡疼痛除了吃藥別的啥都吃不下。我在娘的肚裡胖著奶在床上瘦下去。我長大著她就縮小著。我要生了她就要死去。我出生在爹娘結婚那年下半年的冬天間。有大雪，世界是白的。那時我在娘的肚裡掙著身子要出來，奶奶就在新房的南屋床上挺著身子要死去。等我從娘的肚裡出來了，爹從北屋跑到南屋站在奶的床邊上──男娃兒──男娃兒。爹說完奶就笑了笑──我這輩子活值了。有了新樓房，又有了孫兒續香火。然後她燦燦笑著就走了。像奶是等著我來她去樣。和人的上班下班樣。我接著奶奶壽命的末班她就下班了。我就上班了。開始活在皋田說著做著爬著長著了。奶奶就走了死了不說不做永遠歇著了。

奶奶死前沒有說她想土葬還是想火葬。爹和娘也不知是該把奶奶土葬或火葬。我的到來是喜事。奶奶的走去是喪事。一喜一喪抵著了，也就無所謂喜悅悲傷了。爹的臉上平靜著。娘躺在床上靜平著。事情和我沒有到來樣。也和奶奶沒有走去樣。那一天，天氣酷冷一連下了半月雪。世界上的白和墳地裡的清明雪白一模樣。房簷上掛著冰條兒。樹枝上掛著冰條兒。皋田鎮上的雪，沒過人的膝蓋沒過人的腰。大地上的雪，沒過膝蓋有時還沒過人的腰。世界是雪的世界了。天下是酷冷酷冷的天下了。村落裡的靜，使我娘床邊的一盆炭火響出的炸裂和鞭炮一模樣。窗外的落雪和飛沙一模樣。北風掠過房簷把冰條砍下來。我在娘的懷裡聽見有水澆在火上了。爹就坐在那火邊。娘就在床上被窩攔著我。奶奶就在那個屋裡床上躺著等著她的後事兒。

時辰如一把老鋸從爹和娘中間拉過去。我是天將亮時出生的。奶是天將明亮死了的。就這麼，到了午時我哭了又睡了。睡了又哭了。到我不哭不睡時，我爹我娘說話了。聲音淡淡和他們想要瞌睡樣。

──出去看看再說吧。娘在床上說著翻個身。爹從火旁站起來，到床邊摸摸我的臉──男娃兒。我家輩輩單傳你又替我生個男娃兒，說明天下沒有報應那事兒。說明我李天保沒有做過對不起人的事情呢。

就走了。出去了。大雪天天下靜得一個人影都沒有。可在我家門口牆上卻有人貼了白紙用毛筆寫了黑字兒──喜訊啊──李天保的娘死了，都看看他家火化不火化。──喜訊啊──李天保的娘死了，都看看他家火化不火化。方白紙。大黑字。白紙周周正正著。黑字歪歪扭扭著。這樣的召告貼在我家門口上。貼在胡同的電線桿兒上。貼在大街邊的楊樹槐樹身上脖子上。我爹在街上看了這樣五六張召告標語後，在村頭沒人的飯場靜靜默默站了一會兒，和大雪對著沉默一會兒，又從那兒轉身回來了。

回來路上他每一腳都狠狠踢著雪。人瘦小，大雪沒過人的膝蓋就攀著他的大腿了。雪到了人家大腿就拉著他的褲腰了。可他踢著雪，就像一匹大馬踢著塵土樣。踢著跋著也就回家了。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撕著嗓子喚。

──我媳婦生了一個男娃兒。

──我媳婦生了一個男娃兒。

本是說的喜事生個男娃兒，可回到我娘床邊他又說了別的話──火化吧，人家不是恨我都是恨你哥。

──火化吧，火化就用那屍灰堵了那些人的嘴。也堵了那些人的眼。

就把我奶給燒了火化了。

第三天，前晌雪停日出街道村落皋田到處都有人在日光下邊掃雪時，我爹沒有請人幫著抬我奶。沒有請人用車拉我奶。也沒讓火葬場的屍車開進鎮上開到我家門前邊。他頭戴孝帽腳穿白鞋背著那穿了壽衣的他娘我奶從家走出來。從人最多的地方走過去。像和這個世界打賭樣。像和皋田所有人的目光打架樣。爹頭上的白孝是洋布。細白潤潤和雪一模樣。娘給我奶做的壽衣是黑的綢緞發著黑的光。袖口領邊衣襬滾了金邊在日光下邊發著金的光。針線活兒好得很。好得沒法說。沒有人想到我爹他有那麼大的力氣會有那麼大的賭性兒。那時有人掃雪正在門口上。有人說閒正在掃過雪墊過沙的大街上。有人早飯中飯一塊兒吃的正在飯場上。他就那麼背著我奶背著死屍從人多的地方走過去。從村人鎮人目光多的地方橫過去。

一步步，示威樣。

一步步，宣誓樣。

人都驚住了。人都驚呆了。

台下的驚奇，就從靜裡嘩的一聲到了動裡了。忽地一片唏噓哎喲了。所有走神兒的目光都一股腦兒集中到台上了。集中到茅枝婆的身上了。說到底，她一百零九歲，也還是一個活人呢，剛才還咬著核桃說話哩，可這一轉眼，她就又如死人樣穿了一套壽衣啦。

那壽衣是上好上好的布料呢。黑緞子，隱隱地含著細碎細碎的亮花兒。台上的燈光又明又亮，壽衣在燈光中一閃一爍著。

這樣兒，黑的就有了白的光。紅的有了紫褐的亮。黃的有了深色的金光銅澤兒。這七閃八明的壽衣和光色，一下把台下千千百百的觀眾嚇住了。把百百千千的人眼牢牢地吸在台上了。

我想到《活受》書上的一段兒。不知是因為《活受》才有了鎮上的事，還是因為有了鎮上的萬千事兒後，也才有了《活受》那本書。不知是閻連科的小說預兆了我們鎮上今夜的事，還是我們今夜的事兒孕著某一天的閻連科。

我爹就背著穿了壽衣的奶奶從人最多的地方走過去。村人驚住了。人都呆住了。掃雪的掃把僵在手裡邊。鐵鍁僵在手裡邊。說閒的大嘴僵在半空裡。看熱鬧的頭腦僵在冷寒裡。都靜靜看著我爹走過來。死死靜靜看著這個小個團圓臉的人，背著他娘背著死屍走過來。從那雪地橫過去。雪住天晴裡，天地間連一星塵埃都沒有。有雪的地方是白色。掃過雪的地方是土紅。而我爹背上的我奶渾身上下都是亮黑色。本來天晴日出有些冬暖了。可我爹因為我奶鎮上的寒冷又深如夜的酷冷一樣了。和荒野無人的野外一樣了。大地凍裂了。人心凍裂了。所有人的心裡都裂出溝溝壑壑的縫口兒。那寫在紙上的召告標語就貼在他們的身邊和樹上──喜訊啊──李天保的娘死了，都看看他們李家火化不火化。很平常的一句話。很遊戲的一句話。爹就把他娘的死屍背在肩上從那平常裡邊蹚過去。橫過去。慢慢的。酷冷的。猶如從一片冰林殺打過去樣。把所有冰林的枝條殺斷了。撞斷了。把所有冰寒的樹木砍倒了。一世界都是我爹撞斷冰林枝條的嘩嘩聲。都是他撞斷別人目光的嘩嘩聲。

沒有人想到他有那麼大的力氣呢。

沒有人想到他的力氣能鎮住皋田能扭轉乾坤呢。有人在他後邊目光追著把嘴張開了。

──李天保，你這是幹啥呀。

──李天保，你這是幹啥呀。你這是向村人鎮人示威嘛。好像你娘死是村人鎮人害死的。

我爹站下來。

我爹的聲音大得和雷樣──我沒有告過密我就是沒有告過密。

──村裡人鎮上人被火化被點天燈和我沒有關係就是沒有關係呢。

他又朝前走。

把我奶的屍影留給別人像把一塊黑布矇在別人眼上樣。別人就不見真啥兒了。別人就只能追著大聲喚著了──你這是何苦哪──你這是何苦哪。你娘死了都是一個村的一條街的你叫誰去幫忙誰能不去嘛。

爹又立下來。把身子重又扭回去。把肩上的死屍扭回去。讓我奶的臉奶的眼對著盯著村人們。

──我沒有告過密。村裡鎮上誰家死人誰家火化誰家被那該點天燈的我的妻哥邵大成點了天燈真的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娘死了我把她背去火化你們都該信了吧。

──我背著我娘去火葬場裡火化你們都該信了吧。

爹說得委委屈屈坦坦蕩蕩像把別人丟的東西從他口袋掏出來還給別人樣。像把他丟的東西從別人那兒討要回來樣。說完了。他又背著我奶走掉了。朝前走。一個瘦小的猴人兒。一具活了六十多年和村人鎮人相熟相處四十幾年的老人屍。這讓村人不安了。讓鎮上不安了。讓村人鎮上都覺得對不住我爹了。對不住我奶了。對不住我們李家一家了。就有張木頭從後邊追來了。王大有從他家拉了板車追來了。車上鋪了褥子被子很厚的草。熱熱鬧鬧冷冷清清十幾人。把我奶從爹的肩上卸下來。用習俗中的白布蓋了臉。在街上買了鞭炮花圈和冥錢。放著炮。燃著鞭。一路撒著冥錢撥著雪。在冷的寒的熱鬧裡，把我奶從鎮上送到了鎮南梁上的火葬場。

好事開幕在我奶的火葬上。

火葬場離鎮上只有二里路。沿著公路的正南向，上去一個百米高的坡。在水庫壩上的西端裡。看見曠荒裡的一圍紅院牆。院牆裡的兩排房和兩層紅磚簡易樓。還有從那樓裡朝著天空伸的鐵皮高煙囪。這也就是了當年所有村人鎮人和半個縣人都仇都恨的火葬場。那時殯儀堂的告別廳，還只是兩層樓下的三間空房子。只是牆上用黑漆刷出──告別處──的三個字。那時院裡沒樹沒花只有火葬場的屍車停在雪地裡。只有幾個工人在院裡掃雪扯閒篇。只有我舅在他的辦公室裡圍著火爐烤著火。在那火上燒著花生核桃大蒜頭。燒熟的蒜香在火葬場裡瀰瀰漫漫像有幾瓶烈酒倒在院裡般。

就把我奶拉到火葬場的門口了。放了幾個兩響炮。炮聲告訴場裡有人死了生意來了要開始火化工作了。可我舅出來時，看見我爹戴著孝帽站在一個平板車拉的一具屍邊時，他又把目光朝遠處四圍找著和看著。想找到和別家死人火化時一樣湧來的響器棺材孝隊和熱熱鬧鬧傷傷悲悲處理後事的村人們。可他只看到了我奶的死屍和我爹。還有幾個村人和一個大花圈。剩下的就是白雪北風和山梁上的孤寂以及火葬場的冷清和閒散。

──咋回事兒。

──小敏生了我娘她死了。

我舅再也沒有說話兒。他把我爹叫到他的屋裡用鼻子哼一下，一連說了一排幾排兒話。

──李天保，我妹子生了你也不告訴我一下啊。

──李天保，你看你的寒酸樣，以後你來這上班吧。隨便幹個事兒我給你開最高的工資只要你對我妹妹好。

──李天保，你娘死了你也不通知場裡一下啊。我讓屍車鳴著喇叭廣播去接你娘，也讓所有的人知道我邵大成移風移俗節約土地燒人火化是不避親疏不分遠近一視同仁的。

──李天保，念起我們是親戚你還主動在雪天把死屍送過來，火化完你娘我派場裡屍車把你娘送回去。這次後事花多少錢都由我來掏。但你要排排場場把你娘給下葬了。你李天保不要臉面我是你妻哥還要臉面呢。我不能讓人說我邵大成小氣讓他妹子家死人葬都葬不起。

這一排幾排話兒說完後，我爹看著他的妻哥我舅一句話兒也沒說。待爹從那屋裡出來時，我舅又把他叫住說說了一句狠話兒。

──李天保，你他媽連一個屁都不會放放嘛。

有了這話兒，我爹他本該說話了。可他還是那樣聽著木著淡淡腳。見我舅不說了，依然緘默出來把我舅的屋門關上了。關了出來看看門口的人。他對等在門口的張木頭和王大有，夏叔和王伯們，冷笑一下聲音不高不低道──我妻哥讓我到這場裡替他當領班。一月給我很多錢。可這燒人的事情我咋能幹呢。窮死餓死我也不能來幹呢。

人都不說話。人都把目光看落在爹臉上。

都把目光敬在爹臉上。

接下來的事情每個村人都曾歷經過。不說話，把奶從告別廳的那兒搬到一架屍車上。不說話，將帶輪的屍車從告別廳推到煉爐房。不說話，讓所有的人都在廳裡等著火化像等著一樁早來晚來都一樣的事。因為人都幫我爹，我舅給所有的來人都扔去一包菸。因為燒我奶，我舅讓火化時間長些燒得仔細些。人就在廳裡抽菸等著奶的骨灰像等著秋天遲長晚熟的糧食樣。人就在四壁通風的廳裡生了火。把不知是誰家扔在那兒的花圈搬來點了火。取著暖。說著話。我爹沒事他就朝那煉屍爐裡晃悠走去了。

也就在那煉屍爐裡驚著了。

煉屍爐屋是沒有樓板隔著的雙層房。生著鐵銹的煉爐半躺半坐在那房中間，如加厚加大的一個鐵桶蹲在半空裡。土得很。笨得很。聽說這笨爐是那民國四十七年大躍進的時候用過的，後來它就到了工廠去。後來它又到了城裡的廢品收購站。再後來，它就到了我舅手裡了。加加工工，造造改改，它就成了皋田火葬場的煉爐了。在這煉爐的高溫鐵桶上，螺絲把柄旋帽時密時疏如死在黃土圓梁上的石頭樣，只有火門屍道渣口的開關是可以動的打開的。還有的，就是從屍爐腰身穿過樓頂伸到天空的黑煙管。光禿禿的紅磚牆。烤焦烤黑的糙房頂。磚牆下的一張三條腿的黑桌子。桌上扔著幾個白酒瓶和喝酒用的瓷缸兒。地上有灰有個垃圾桶。照理他人是不能近這煉爐的。可我爹娶了我娘他就可以進來了。照理進來站站就算了。可我爹是邵大成的妹夫他在那兒轉來轉去就看見啥兒了。

他轉著站到煉爐的後邊去。他在那兒盯著一個從爐腰向外伸出的指頭粗的鐵管兒。鐵管上又接了一米多長的皮管兒。皮管通到牆角下的一個大鐵桶。正有筷子粗的一股褐的油液從那管裡流到鐵桶裡。屋裡暖得很。外面世界皚皚白雪冷到地裂樹裂著。可這屋裡暖到穿個單褲布衫還覺熱。兩個燒屍工，都是三十大幾歲。短頭髮。焦紅臉。眼裡是長年燒爐對著火的滯紅色。還喝酒。每燒一具死屍都要喝上幾口白燒酒。他們吃著花生喝著燒酒時，我爹站在那有熱液流出的管邊桶邊呆住了。

──這是啥。

──屍油啊。

──啥屍油。

──煉屍燒屍不得有油嘛。你們家炒肉燒肉不都要從肉裡煉出油來嘛。

再不說啥了。

我爹知道那是人的油。

知道現在在他面前滴滴流的淌的正是他娘我奶的油。忽然想要吐。身上像有幾條冷蛇從地上沿腳順腿爬到爹的身子上。在他前胸後背竄來走去像要找到窩兒洞兒住下來。後來那蛇很快爬到爹的頭上腦裡了。在他頭上腦裡歇下住下歡著了。咳咳咳地乾吐著。使他直想把手伸到喉裡挖出抓出幾把胃腸來。身邊的煉爐熱得使他要出汗。可身上頭上的冷蛇卻爬得歡歡暢暢捷快著。不定向。不歇腳。有時一條有時十幾條。亂亂的爬竄像針兒蟲兒在他渾身上下跑跑和走走。走走又咬咬。年長那個人，把半瓷缸白酒端過來──不讓你進來你偏要進來看。──快，喝一口。喝一口也就好了呢。

我爹果真接過瓷缸喝了一口酒。

又喝了一口酒。

最後朝那沒有蓋蓋的大油桶上看一眼。他看見他娘我奶的屍油紅黃紅黃稠滑稠滑從桶口搭的皮管流下去。火道裡的聲音大，把那屍油滴落的聲音遮住了。也許那屍油滴落本就沒有聲音呢。看一看。喝了酒。把酒瓷缸兒還給那個煉屍工。

──所有的人燒了屍油都要煉將出來嗎。

──這話得去問你妻哥哪。

──煉出來的油都去哪兒了。

──這話也得去問你妻哥哪。

沒有話兒了。

再也沒有話兒了。

煉屍爐裡除了火聲和死屍進爐後過一會兒響出的水泡氣泡破裂聲，再有就是煉屍工的咂酒聲。我爹又在那爐屋站一會，讓喉裡的噁心痙攣緩一緩。緩一緩他從那爐屋走出來。外面是一片白的雪世界。從這兒能看到水庫裡的藍水面。水面上沒有積雪水是冰藍色。可水邊的白裡含了青。岸邊也有冰凌鑲著了。站了站。看了看。我爹蹲在地上乾嘔一會兒，朝他妻哥我舅的辦公屋裡走去了。推開門，他進去站在那張投著黃漆的場長辦公桌邊上。望著一米八的我舅像一隻螞蟻望著大象樣。像一棵小草長在一座塔下樣。仰著頭。默一會。默一會我爹對我舅說了了不得的話。了不得得如一隻飛蛾衝著把頭撞在山上樣。撞在火上樣。

──哥，我問你個事兒你別發火。

──你真的別發火。

──你說是不是天有報應老天才偏偏讓我看到我妻哥煉了我親娘身上的人油呢。

──真的那人油不能燒了不能不煉流出來嗎。

──給我說說從那煉出的人油都去哪了吧。

──我是你妹夫你就給我說句實話那人油屍油到底都去哪兒了。

──那桶裡有我娘的骨血有我娘的屍油我娘的屍油它結柢去了哪兒了。

舅的眼大了。舅的眼睛嘩地睜大了。煤餅火爐上燒的花生核桃的香味漫了一屋子。大蒜燒後的香味漫了一屋子。一屋子都是香味蒜味都是暖味兒。

──媽的，你去過那兒啦。

──你不該去那兒可你去了那兒啦。

──媽的，你是我妹夫，我就實說吧。那油是一股財源你知道不知道。

──別這樣盯著我。盯我急了我會有脾氣的。

──想吃就吃吧。燒蒜花生香得很。

──賣哪兒賣哪兒。賣洛陽。賣鄭州。所有的城市工廠都要這種油。做肥皂。做橡膠。提煉潤滑油。這是天好地好的工業油。說不定當作人的食用也是上好哪。三年大災時，人吃人也不是啥兒稀奇事。

我爹站在那，把目光落在我舅燒的蒜上核桃上。

我舅吃著又看了一眼爹──吃吧你。

爹的咽喉又上下動一下──我不吃。這人油一桶能賣多少錢。

──二百八。三百塊。一般一桶是三百塊。

我爹不再說啥了。我舅不再說啥了。我爹想了一會兒，好像想了很久一段時間呢。其實就是想了我舅吃一顆花生一瓣蒜的功夫間。然後我爹想好了。說話了。聲音不大但字音周正語音清楚著──哥，既然火化就必須得有人油流出來，你就把這油都賣給我天保好不好。一桶三百塊。也不用你運到洛陽鄭州去。還要掏運費。我定期來拉油。只要你把這油賣給我，我會對你妹妹好──只要把這油不賣出去賣給我，我會和小敏好好過日子。過得不讓你操半點心。對邵小敏就像對我親妹樣──你別管我用這油去幹啥兒。我也保準不讓人知道人被火化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被燒成了灰。還有人肉中的人油是煉了出來用到別處了──你把這些賣給我。我分分文文不少你。絕不少你一分錢。你別管我錢從哪兒來。我和小敏已經想好要做啥兒生意了。只要你答應就從有我娘的這桶人油開始以後全都把油賣給我。我對你妹妹會好得如同親妹親姊樣。讓你一點不用操心不用管顧我們家的事──如果我們的生意掙錢了，我不光買這人油不欠你一分錢。就是你替我蓋的那三間樓屋我也一分不少把錢還給你──你要信我大成哥。我說到做到雖然我李天保個頭只一米五，可我說的話兒的個頭一點不比別人矮。你要信我一次大成哥，就把這些人油一桶一桶賣給我。

──賣給我吧，就算你妹夫求你好不好。

──好不好。你賣給誰不都是一桶三百嘛。

就這時，在我爹說下一排話兒一堆話兒的當口上，門外傳來皋田人的喚聲了──李天保，你娘都被燒完了你還在你妻哥那兒烤火啊。

──李天保，你他媽的我們大冷天來幫你料理你娘的後事你卻去你妻哥那兒取暖烤火啊。

卷三

二更．下：鳥在那兒築窩了

1. （21：50-22：00）

──老天啊──神們啊──我們家的事情就這樣。就這樣，我爹我娘在皋田開了冥店新世界。賣花圈。賣紙紮。賣壽衣。賣所有死人用的物，掙下錢去那壩上買屍油。就像砍樹又栽樹。栽樹又砍樹。一天一天的。一年一年的。我就長大了。長成現在這樣了。三四歲敢把花圈的紙花別在胸前邊。五六歲能舉著花圈走在大街上。七八歲穿著壽衣如穿著雨衣風衣般。十一二歲，就開始跟著我爹去把煉屍爐的人油拉將出來了。

到了十四歲的這一天，這年六月六的這日夜，我獨自從鎮裡店裡出來去壩上火葬場裡運屍油，就像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收麥割麥運麥樣。火葬場依然不挪窩兒在鎮南。我走在空寂悶熱的路邊上。想起我爹每次去火葬場告密也都走在路邊上。每一夜去把屍油從場裡運走也多都走在路邊上。好像我爹一輩子因為啥兒走路總是走在路邊上。一輩子好像沒有走過路中央。想到爹他一輩子沒有走過路中央，我朝路的中央走了走。──第一次去告密，人和夢遊樣。爹是這樣和我說過的。──第一次去把裝有我奶屍油的油桶從火葬裡運出來，人和夢遊一模樣。好像這話爹也和我說過樣。這又讓我想起夢遊了。抬頭朝天空望了望。朝路邊誰家的打麥場上望了望。我還到鄰村村頭的打麥場邊站了一會兒。看那麥場上，有沒有如張木頭那樣夢遊打麥的人。不像有。是沒有。夢遊人的臉色好像都是木然如城牆上的磚。眼睛似睜還瞇著。瞇著又似睜開來。眼白翻著露出來。目光不是朝著外邊而是朝著他的心裡看。他能看見他在夢中想想念念的所有事。看不見他夢外的皋田和世界。看不見夢外的一棵樹和一棵草。除了那草那樹正好出現在了他的夢裡邊。

麥場是個橢圓形。有兩戶人家在橢圓的圓頭上。一戶在那圓中間。他們在燈光下面打著麥。相互喚著說著話。聲音從麥場空上飄過去。像鳥從天空飛了過去樣──唉，知道嗎，聽說鄰村有戶人家夢遊時，當爹的在麥場上把他兒媳強姦了。話後是一陣爽朗淫褻的笑。笑像一隻惡鳥從麥場這頭放飛到了那頭去。接著麥場那頭也跟著飛來猥猥褻褻的說話聲──強姦兒媳婦，他咋不去強姦他的女兒呀。還說了一些啥，我聽得不太清楚了。離那麥場十幾步的遠。麥場中間的麥捆麥垛兒，像山脈一樣擋住我的視線和他們話的來來往往了。遠處的田野像是一片發著光的湖。小麥都已割倒運走了。土地上的熱熟味，如剛揭鍋的蒸籠般。熱蒸氣。熱香味。熱的水味和汗味，都從那邊吱吱響著飄過來。

得抓緊去把火葬場的屍油搬運走。舅都親自開車來說了。不連夜運走舅在來日會把發怒的唾沫吐在爹的臉上去──給你們好你們不知好。你們知道現在我把那油賣到洛陽一桶能賣多少錢。八百塊。有時還賣一千塊。賣給你們一桶三百還不及時拉。事情就這樣。不知道為啥會這樣。十幾年前一桶油三百和天價一模樣。可十幾年後一桶油三百就和舅是白白送給我家樣。說把那油運到洛陽去，運到鄭州去，一桶油能賣一千了。有時一千二甚或者一千三。啥都漲價呢。放個屁賣了也會漲價呢。可舅對我家沒有把那油價漲上去。三百買。一千賣。這麼著，舅說賣一桶我家能掙七百元。甚或八百一千元。可爹娘沒有賣那油。爹把那油運到水庫的一個寒洞囤起來，就像把錢存在銀行樣。一年一年的。一月一月的。像把錢永遠永遠存在銀行樣。每從火葬場運走一桶油，就如從場裡領走一筆錢。每往那寒洞裡邊儲存一桶油，就像往銀行的存摺上邊又放了一筆錢。

舅說你們家現在是鎮上最富最富的人家了。把寒洞裡的屍油一賣就有百萬二百萬。甚至幾百萬。且那油又有了工業上的新用途，價格漲得如黃金價格樣。可我爹我娘不讓賣，就像把錢存入銀行就再也不讓花了樣。

放那嘛。──我爹說，又不缺錢花。

放那嘛。──我娘說，又不缺錢花。

現在我又要從火葬場裡去取錢存錢了。離開那個鄰村打麥場，走在通往火葬場的公路上。有汽車從我迎面開過來，就有汽車從我背面開過去。就如只要我從鎮上走出來，準在一碗飯的工夫就能走到壩上火葬場裡樣。也就到了壩上了。也就看見壩西的火葬場子了。一圍磚院牆。兩排長平房。一座豎煉爐的二層樓。還有幾棵豎在夜空的箭桿場。這也就是我要去的火葬場。這一夜事情的起點和末點。這一夜故事的開場和收尾。

我是從火葬場大鐵門上開的小門進去的。火葬場裡的靜，年年月月都和墳場一模樣。本來也是一個大墳場。是千人萬人的大墳場。有千人萬人──世界的人，都被拉屍的汽車送進去，最後熔進一個盒裡走出來。左邊一排房是場裡新翻蓋的辦公區。經理室──那是我舅又大了兩間的辦公室。可惜我舅成了總經理，芝麻小事他都不管了。辦公室比往常少來了。辦公桌上落的灰，經常能寫露出桌底的字。我舅隔幾天來看帳收錢了，都會在那桌上試著寫上幾個字──活。死。屍。錢。等等等等的。有時也寫出一個花字來。寫出花香天熱或者天太熱的字。因為他是邵總經理了，他在那桌上寫完字，就有人進來幫他擦桌子。

擦得窗明几淨一點塵灰都沒有。

辦公區的房子裡還有會計室、收費室和接待室。另外對面的一排房，是屍爐工們的宿舍和雜物間。還有兩間房是伙房和倉庫。倉庫裡放了麵粉大米和骨灰盒。初建火葬場時活人沒事決然不進這院子。後來就進了。初建火葬場時所有人都恨這場子。後來不恨了。初建火葬場時人們想從我舅的身後朝他腦殼拍一磚。後來誰見我舅都叫他場長經理老闆了。想把骨灰燒得好些白一些。骨渣碎一些。往骨灰盒裡裝時不用錘子砸。那就得叫他邵總邵總了。有時還得請他喝酒吃頓飯。給他塞上兩條菸。有時死人排著隊，優先燒誰得有我舅批條子。那想先燒的，就得私下給我舅遞上一些錢。就像從車站買票回家樣，想買到車票你得有著同學熟人或親戚。有了熟人親戚才能塞上遞上錢。

我走進火葬場的院子時，員工房那兒有人正在門口脫光衣服洗身子。──你是誰──我是我。李念念，來拉煉油的。──哦，李念念，是你呀。我以為是女的。是個女的就好了。他朝我大聲笑了笑。山梁上有股很涼很涼的爽風兒。像水溼的涼綢撫在人臉上。天空闊得很。人在梁上的天底下，就如終於從風中抓住地的螞蟻般。我望著十幾步外的那個光身子，他在月光裡，像從水裡躍起站直的一條魚。站在那兒看著那條魚，魚卻對我喚著問──

──傻念念，你知道不知道。

──啥兒呀。

──說出來能嚇你一大跳。

──啥兒嘛。

──說出來可真要嚇你一大跳。

──說吧你。

──我聽說鎮上有人夢遊了。

──大聲點。

──鎮上有人夢遊了。

──就這呀。

──聽說不是一個人。是幾個。說不定還是十幾個。人家說張木頭夢遊跑到麥場去打麥。又夢遊著提著鐵棍從麥場回到家，把和他媳婦鬼混的磚窯王給打死了。一鐵棍打在磚窯王的腦殼上。不知是誰去告訴張木頭他媳婦和磚窯王鬼混回來了。他就扛著鐵棍回家把磚窯王給打死了。

──就這呀。

──就這呀。他是在夢遊裡把人打死的。不是夢遊他沒這個膽。──念念啊，你愛讀書呢，你說人在夢遊中犯法用負法律責任嗎。不負就好了。那就過癮了。

我不說話站在火葬場的院裡看他一句一句說。

──多大個事。屁法律。要啥都法律那世界就亂了套兒了。世界就不叫世界了。這幾天火葬場裡忙成一鍋粥。每天比往日都多送來十到二十個的死人呢。三十歲。五十歲。多是壯年呢。六十七十八十的老人倒少了。死的這些壯年都是夢遊死了的。老人瞌睡少，自然夢遊少。壯年勞累瞌睡多，自然夢遊多。一夢遊白天想啥夜裡就做啥兒了。醒著敢想不敢做的事，在夢裡就都敢做敢為了。有仇的就去報了仇。想殺的就去殺了人。伏牛山的胡家溝，有個老公公在麥地和他兒媳一塊割著麥，累了他說歇一會。這一歇，他就倒下睡著了。這一睡他就夢遊了。一夢遊，他就在夢裡去把他兒媳強姦了。一強姦，他的兒媳就跳崖自殺了。媳婦一死他兒子又去把他爹給打死了。見爹和媳婦都死了，這兒子也在田頭樹上上吊了。一家三口都死了。都是夢遊惹的禍。你說法律能拿夢遊咋樣啊。法律又不是一桶水，誰夢遊就在誰的頭上澆桶水。

說著那人去倒了那桶水。提個空桶朝他住的屋裡走。走著他有回過身來突然問──你說我會不會夢遊啊。今天累了一整天，燒了二十多個人。我怕我睡著了也走進夢遊裡。我要夢遊去找個女人耍耍倒好了。我就怕我一夢遊自己會去把自己火化掉。天天幹這火化的事。想這火化的事。別一夢遊果真自己去把自己火化了。知道吧，我火化別人時，總是想著與其讓別人草草火化我，還不如自己把自己好好火化了。

最後他就說著走進屋子裡。

關門的聲響像利刀砍在人的頭上留下來的一聲尖叫樣。

豎在那聲尖叫的尾聲裡，我如一個人獨自站在一個世界裡。並不怕。對這火葬場的熟悉如熟悉我家一模樣。我家又是那個鎮上唯一的一家冥店新世界。我曾經很多次獨自夜裡到這火葬場裡辦事情。很多次獨自在新世界的花圈堆裡寫著字兒睡過去。讀著閻連科的小說睡過去。頭枕在一包金箔上，夢見金銀財寶和山一模樣。枕著花圈睡，夢見村裡和鎮子都成花園了。都成公園了。百花開著鳥飛著。柳枝輕輕拂在水面上。魚從水裡跳出來，和兩岸的蜻蜓蝴蝶遊遊戲戲說著話。看見一隻老鷹飛來了，牠們就飛了散了跳進水裡了。

詩得很。

趣得很。

鳥語花香著。

花香鳥語著。

萬紫千紅千紫萬紅著，連閻連科的小說裡邊都從未有過那景象。

天空有雲壓著走。腳步聲和棉花一模樣。看看那天空。看看那場院。又看看前邊兩層樓高的煉爐房和殯儀堂。有幾層石台階。登上去就是遺體告別廳。一廳和二廳。我在二廳前邊站了一會兒。蛐蛐的叫聲婉轉而響亮。在告別廳的背後邊，是除了熟人和屍爐工，誰都不可進去的。因為死者要從那間房裡走進高溫火爐裡。屍爐工要在那屋裡做很多不能讓外人看見的事情和麻煩。要在每具死屍入爐前喝上一杯酒。抽上一支菸。有時心裡有些奇怪念頭了，還要到牆邊的香爐裡邊點上一炷香。如果要燒他們認識的熟人親戚了，會到香爐裡燒上三炷香。磕上一個頭或者三個頭。有時候，燒著仇家了，燒著有錢的老闆經理了，會在那死屍身上踹幾腳。會把煉爐的房門全都從裡閂死掉。兩個員工在裡邊對喝兩瓶啤酒或半瓶白燒酒。讓外邊的人等得心急火燎在外邊敲門或喚門──完沒完，差不多了就行了。──那咋行，人家生前做了那麼多的好事情，得讓人家體面上路呢。從容回家呢。不能和普通百姓一樣呢。

其實他們啥兒也沒做。就是在那死屍邊上喝著酒。

喝著喝著卻把一口痰液吐在死屍臉上了。

把一個啤酒瓶子碎在死屍頭上了。

到下午。到黃昏。到沒有死屍再來焚燒了。那兩間煉屍房裡飄了滿地骨灰粉。滿地酒瓶子。鍋爐邊的牆角立著裝屍油的桶。牆上掛的是沒有送進火爐的死者陪葬品。牆下碼的也是留下來的陪葬品。到處都是不知是哪位死者的骨頭渣子和從骨灰盒上掉下來的石片塑膠片。如果不是死人的旺季就好了。人們火葬都在晨時或前晌。後晌他們會把這屋裡清掃一遍兒。可到了死人旺季裡，就沒有時間清掃了。酒喝多了醉醉醺醺著。東倒西歪著。有時就倒在一堆屍品衣物裡邊了。

酒能給人膽，屍爐工都要喝酒呢。

酒能消異味。他們必須喝酒呢。

都醉了就得請人來幫著打掃那屋了。後來就有了專門清掃那屋子和殯儀堂的人。是個小姑娘。是我說的那個小娟子。比我小一歲或者大兩歲。父母都死了。爺奶跟著也死了。來多了她對火葬場裡也熟知膽壯了。她就成了火葬場裡每天黃昏要到處打掃一遍的清潔工。現在她正在那煉爐屋裡打掃著。屍塵被她掃出來。燈光被她掃出來。她從那爐房出來又進去，像一隻蝴蝶飛來飛去樣。有一股清香在她身後落下盤舞著，如一條水線在悶熱的夏夜盤盤纏纏朝我流過來。

我蹚著盤纏和殯儀堂的燈光朝那煉房走過去。

她又出來拿些啥兒進去了。閃著的影兒如著一塊黑的綢。我聽見她說了一句啥兒話。不是和我說，可那兒又沒別人聽。只有一堆野的花草堆在門口上。她出來進去都是拿那花草還有別的啥。

我到門口時候她正往煉爐的鐵門邊上別著野花草。一個爐屋都被她別滿掛滿花草了。牆上的花草像豎起來的四面花草地。屍爐上能拴能掛的地方都有一束花。紅的黃的和綠的。野茶花和野菊棵。紫串串和節節紅。還有雞冠花和小蘭花。火葬場外邊到處都是這種花。還有車輪棵和說不出名的小黃花。種在火葬場院內的月季和芍藥。開在盛時的玫瑰花。屋子和花房一模樣。半臥半豎的煉爐如又豎又臥的一截花柱子。

屍爐房它就成了花房了。

我出現在那兒時，她正往屍油的桶邊縫裡插著小黃花和小紅花。像那花就是從那桶裡野生出來的。開了出來的。我以為我看見這些看見她，她會很驚訝地呆在桶邊上。可我出現在那兒時，她扭頭看看我，不驚不呆和沒有看見我一樣。和看見一棵樹一樣。不言不語眨眨眼，就又忙著她的插花別花了。我很驚。也很呆。我知道她為何要把煉爐房打扮布置成天堂花房了。

──你在夢遊吧。

她正往從屍爐通往油桶的塑膠管上繫著野花草，臉色靜平如悄悄開在夜裡的花一樣。

再次扭頭看看我。嘴上動了動。好像和誰說著話。喃喃或哼哼。沒有誰能聽清她在說啥兒。我看見她說話時臉上一動一動著，還後退一步端詳她繫的花草好看不好看。像看一幅畫或她布置下的一道景。我過去把她肩膀拉一下──你去院裡洗把臉。她很犟地把她的肩膀重又掙回去。──人死就該讓他們到這樣的屋子裡。從告別廳裡一告別，就到這個屋子了。入門是花出門也是花。進到煉爐房裡還是花。要是這屋裡能飛著蜻蜓蝴蝶就好了。就等於是真的天堂世界了。

說著她很遺憾地立在那。

──你能幫我捉些蝴蝶放飛在這屋裡嗎。扭回頭來望著我，笑一笑。是你呀，我以為是我表哥呢。

──我表哥成了酒鬼了。燒具屍體要喝半瓶酒。他這一天得喝多少白酒啊。又把目光擱到原來插的花草上。我明天自己去捉幾隻蝴蝶蜻蜓放在這屋子裡。讓這屋子和花園一模樣。人一死到這屋子和回家一模樣。讓每個人到這屋裡都不想再離開，像不想讓春天被夏天奪走樣。夏天不想讓秋天奪走樣。喃喃的，如是念文章。吐字說話變得清晰了。說著再又回頭看看我，目光卻又盯在門口的一桶清水上。

然後她去把那水桶提過來。拎著水。在所有的花上草上灑了一遍水。我很清楚地看見她那瘦瘦黃黃的小臉了。眼是半睜的。表情真的和開在夜裡霧裡的花一樣。黑布裙。花布衫。頭髮是很土很草的兩根辮。臉也尖尖著。門牙微微張在唇外邊。不宜笑。可她總是笑。爹死了。娘死了。她爺她奶跟著也死了。她日日都吃住火葬場。每天火葬煉屍結束時，把殯儀堂的一廳二廳掃一遍。把屍妝間收拾一遍兒。把煉屍房收拾打掃一遍兒。她壓根就是活在一個死的屍的世界裡。爹沒了。娘沒了。爺奶也沒了。可她每天見人都是笑。掃地時候笑。清理屍爐時候笑。有時去忙著給死屍化妝也是臉上掛著笑。像永遠開不敗的一朵花。

我去煉爐下要把那一滿桶的屍油拉走時，把她插在油桶上的雞冠花和一把綠草弄在地上了。她把那花草撿起來，又插在屍油鐵桶上。臉上仍像開著淺紅淺黃的一蓬兒花──你再不拉走明天的屍油就沒有地方再放了。你拉走我在這地方擺上一盆花。我發現火葬場外的崖邊有種野花兒，開得和巴掌一樣大。紅顏色。紅裡還有淡的黃。那花散著一股香味兒。比桂花的香味還要烈。

──我要把那桂味花兒養在這煉屍房。

──我要讓這煉屍房裡到處都是桂花香。人一從那邊世界走過來，就走進滿是桂花香的世界了。覺得身上火化也不痛。煉屍燒骨也不痛。油從身上流了出來也不痛。那桂香的味兒就是人家說的迷你草。人一聞就昏了忘了一切了。和麻醉一模樣，忘了痛和世界了。就毫無苦痛地從那個世界到了這個世界裡。

──我明天就去把那迷你香的花兒挖來種在這屍爐房。

──我現在就去挖來種在盆子裡。擺在這爐旁。你再放油桶了別碰著我的迷你香。

往外走。如一隻飛走了的蝴蝶樣。是和我說話，目光又不在我臉上。她目光專注在她的心事上。專注在她夢遊著的世界上。就是我把專用的輪車推來要拤著裝那一滿桶的屍油時，讓她幫我推一把，她也沒有聽見我的話。也就出去了。像飛走一模樣。我看見她從門口扛著一張鐵鍁走在燈光下。火葬場後院牆的那扇門是開著的。也許那門永遠是開的。這地方，是連賊都不願來的地方呢。她從那後門走出去，人就飄在空曠空曠的山梁上。人就走在山脈上。人就影在山梁大地上。

像一朵花開在夜的夢的山梁上。

2. （22：01-22：22）

一桶屍油六百斤的重。我不知道要燒多少死屍才能有這一桶油。在死人的淡季裡。一個月還流不滿一桶油。在死人的旺季裡，十天半月也就一桶了。油是淡黃色。凝了成了重黃色。好像那黃裡還有一層淺黑在裡邊。因是人的油，我就不說這些了。說這些我身上的肉會一陣一陣跳著疼。心裡緊得慌。心裡急得慌。像我的手指被夾在了門縫裡邊樣。火葬場建在山梁路邊上。一邊是水庫，一邊是公路。夜還淺得很，離開黃昏正在人定裡。山梁下的村莊有各種各樣的聲音都碎腳亂步走過來。天悶熱。山梁上的風和清水一模樣。水庫裡，那清白色的光，從水面騰起撲過來，水氣潤潤灑在梁道上。路兩邊的田野都是收割過的小麥地。麥茬的甜味在水氣中如到處飛著的奶味兒。像女人剛生過娃兒把她多餘的奶汁擠在山上了。灑在田野了。擠灑在了田野大地了。

我從梁道拉著一大桶屍油朝著水庫這邊的寒洞走。那味兒，一絲一縷掛在我的鼻尖上。這一大桶的油，因是油它就從桶裡滲到鐵皮外，像鹽罐外面總是潮著一層鹽和水。白鐵皮的油桶就成油紅了。又成油黑了。油紅油黑又都散著冰腥味。冰味大，腥味小。若你不知那是人的油，也許它就沒有冰寒味。那冰寒的味兒多半是從人的心裡生將出來的。若不從心生了來，那桶裡也就是一桶平常油。機油或者植物油。散發開來的油味兒，雖然不是芝麻花生那油味，也是膩腥膩溼的平常物。可它是人油。一想它是人油就有了冰寒氣息了。有了骨肉脂肪的腥氣了。好在我不怕那人油味。因為有些傻。因為傻人都膽大。我從來不怕人死和人屍。我們家就在冥店世界裡。我自小就在那到處都是花圈紙紮的冥物堆裡生長著。不到三歲爹娘就時常帶我到火葬場裡和舅說事兒。五歲就進過煉屍爐的房。五歲半就坐在這輛屍油車的前把旁，跟著爹一月一趟一月兩趟去寒洞藏送人的油。

一月幾趟去送人的油。

現在輪到我獨自拉著屍油去那寒洞了。十四歲的年齡像長大在死世門口上一棵樹。我要立在那門口擋風抵雨了。要獨自在大夢遊的黑夜把一桶屍油從煉爐裝上車，行過一里路的山梁子。路過閻連科租房寫作那院子。再過半里緩坡路。再走多半里的下坡路。把這有七十至八十具人屍才能煉滿的一桶的屍油藏在那冬暖夏寒的廢舊洩洪洞。就走著。也就獨自走在梁上又走在緩坡斜道上。為了不想那人油人屍的事，我對我說我要想些男人的事。想點女人的事。想點啥兒呢。就想想每天在屍爐打掃並給死屍化妝的那個小娟吧。她叫余小娟。人都叫她娟──娟──和余娟子。這娟子要再長得好上一點就好了。再長好點我就願意拉拉她的手。願意和她結婚過日子。可她長得醜。兩顆門牙總是裸在脣外邊。我看到那兩扇門牙就不想和她說話了。聽到那兩扇門的說話聲，就想過去對她說，你去鎮上醫院把你的門牙拔掉吧。拔掉再換兩顆周正的。要是換牙錢不夠了我可以替你出上一顆門牙錢。

可我終是沒有對她說出來。

總是想說卻沒說出來。

剛才沒人我應該把那話兒說將出來的。

應該和她一塊去挖迷你香。應該爬在她耳朵上大喚一聲把她從夢遊裡邊叫出來。應該端一盆水讓她洗把臉。把溼毛巾撫在她臉上。她要再長得好那麼一點就行了。再好一點點，我一定會把她從夢遊裡叫出來。一定會陪著她的夢遊去挖迷你香。然後也讓她陪我來這送屍油。走這一里山梁路。半里緩坡路。近一里的下坡路。可現在，我一個人就把這路給走完了。車輪的嘰吱聲，如星月在天空各行其道樣。走著走著間，車輪又脫軌下來碰在一塊兒，滾著磨搓著，就磨搓出了嘰咕嘰咕聲。這聲音把夜路一寸一寸蠶食了。把我送到了水庫外側山腰間的寒洞前。兩棵樹。一片草。兩扇可以開進去汽車的銹鐵鋼筋門。鋼筋門裡是我爹自己釘的木板門。把這兩層門打開。手朝門裡的右邊摸。一下摸到了垂在那兒的開關繩。

燈就亮了呢。

燈光委屈綿綿鋪在洞前門口的這地方。為了節約電，爹不讓燈能照亮五百米長的深寒洞。可那燈又往死裡用力照著那洞黑裡的一桶桶的油。就有了燈光力氣將盡的喘息聲。有了洞壁上水珠下落的泥黃滴答聲。有了從洞的深處走來黑寒黑寒的冷風聲。還有那一片連著一片從屍油桶中散發出來的水冷潮溼的油腐油膩的腥味兒。時濃時淡的油膩油味。總是烈剌剌的潮味兒。總是被油味和夏涼染雜了的風。還有四十瓦的燈光先濃後淡累到想要滅寂死去的樣。在隆隆轟轟的聲響裡，我開門進去站在那燈光下，朝洞裡打量一下子。一下子，渾身都有了寒噤和哆嗦。洞有公路那麼寬，房子那麼高。從大壩的這邊穿透到了大壩那邊去。洞壁全是水泥和石頭砌成的。石頭縫間的水泥二指寬。沿著所有的石縫淺淺深深繪在洞壁洞頂上。洞頂是不規則的拱圓形。潮溼的地方常年有水浸淫著，如永遠乾不死也旺不活的泉。幾十年前修建水庫時，籌計蓄水大滿後，流水不及了，就從這靠水壩上方的寒洞洩出去。可這水庫修成了，上游的水源變小了。雨水天氣變少了。水庫年年蓄水也不蓄到這寒洞的下脣邊。寒洞就廢了。就成我家存放屍油的洞庫了。一頓飯和幾條菸，管洞庫的人就把庫房鑰匙給了我爹了。就像這洞是專門為我爹天保修建的。為有一天庫邊有個火葬場，為專門存放屍油備著的。

順理成章的。

自然天成的。

如上天決定人必死就決定人要土葬、海葬、河葬和山頂自然葬。所有這些就地習俗葬夠年月後，年月就讓人棄了習俗而改為火葬了。改為火葬我舅就監守自盜偷金一樣讓人油流出來。流出來就該有人賣油有人買這油。也就有人把人油藏在這地方。一桶一桶的，一年一年的。初開始，爹娘想把這油入土為安埋到哪。半夜去梁上找池找坑找溝壑，也才知了伏牛的人口真的密成林草了。沒有一塊常年埋油神鬼不知的荒處了。也就只好這麼一桶一桶存放著。藏儲著。等有一天讓這人油發揮大用場。也許為著有一天賣出一個天文大價錢。像先把玉鑽當成石頭藏起來，等著有一天把沙土石頭都賣出瑪瑙玉石的金價來。這樣兒。我想就是這樣兒。不這樣我爹他咋會年年月月都把人油存下來。把這五百米深的寒洞都給存滿了。電燈線從洞的那頭扯到這頭兒。站在洞的這頭望，洞像天地黑夜一樣深。一桶挨一桶的人屍油，擠在那兒像鄉村要開萬人大會般。像一條萬里長的路一般。路上全都隊伍滿了黑衣黑褲的人。一桶一桶的。一片一片的。若把那人油全都倒出來，油能流成一條河。油能集成一個湖。說不定還會和海一模樣。

可我沒有見過海。

閻連科的小說裡很少寫到海。可他經常寫到田野和荒野。寫到土塬和山梁。荒寒寂死的。漫無邊際的。無頭無尾的。三天三夜也走不出他的荒野盡頭兒。他的小說每本都很長很多字。集起來乍看是片荒原的樣。其實是簡簡單單雜雜亂亂的一片野墳崗。這墳崗裡埋著人也長著松樹柏樹和野槐。樹下是一片枯草野花和在枯草野花間活著的螞蚱和蛐蛐。蛐蛐和蟈蟈。蟈蟈蛐蛐每天都在那裡唱著歌。這個人。這閻伯。不知他為啥所有的小說都是亂墳崗的樣。把他的小說往那好處說，說破天不過是一個村──我們村的人和土地和房屋那沒完沒了的長恨歌。若往實在明裡講，也就是一棵樹一棵草和一個人的一段嗩吶葬曲兒。是一個人在吹著嗩吶開的賣的冥店新世界。所以說，我家開的冥店正等於他全部寫作的開始經過和尾末。我們家的事，爹啊娘啊還有我，所有做的說的都該進到那書裡。都比他書裡的人啊事啊好得多。可惜我爹不識字。可惜我娘不識字。可惜我念念不會寫也不會講。到頭來覺得他寫得不好也還拿他沒法兒。還只能去讀他的書。像你不愛紅薯可你只能去吃紅薯樣。因為家裡只有紅薯嘛。你愛大魚大肉山珍海味可你只能粗糧雜糧著。因為你只有那粗糧和雜糧。想活在洛陽鄭州廣州北京和上海，可你只能從皋田到這寒洞裡。再從寒洞到那皋田鎮。皋田也就皋田吧。寒洞也就寒洞吧。這寒洞裡堆的屍油桶，也和他的小說一樣是漫無邊際的。荒寒寂死的。無頭無尾三天三夜百天百夜都從那洞裡運不完。我把這一桶油碼到一片油桶的邊兒上。車尾對著那片屍油桶，從油桶翹高的半空朝上一用力，那桶屍油滑著就從車上下去了。哐的一聲豎在了那一連一片的油桶邊。像一個人跳一下站進了他的隊伍樣。像閻伯的書裡又多了一個故事樣，那隊伍裡就又多出一員了。由少集多了。日漸大了壯了有著氣勢了。

油桶碰油桶的聲音悶滑而沉重。寒洞吞著那聲音。如餓狼捕食般，響起它又戛然止住了。山洞又恢復它的安靜了。油桶們，又成了一截截死的柱子了。我要從那洞裡離開時，有一隻青蛙跳到我的腳邊上。有蝙蝠在洞的燈光裡邊飛。有掛水的蜘蛛在洞壁和油桶的縫間爬著忙碌著。牠們好像希望我別走。希望我走別關燈。別把牠們留在黑裡潮裡油膩裡。可是我不能不關燈。不能不離開。外面世界都已開始夢遊了。我不關燈離開萬一我爹我娘也夢遊了那可咋辦喔。

關了燈。閉了門。漆黑哐咚的聲響就砸在那洞裡。砸在水壩世界上。月光柔柔如水一模樣。夜色死寂如洞一模樣。從寒洞走出來，我站在那兒朝閻連科的租房那邊看了看，就藉著他窗光沿著坡路回往鎮上了。

卷四

三更：鳥在那兒生蛋了

1. （23：00-23：41）

悶熱的夜。

熱從每一個門縫窗縫和村裡屋裡擠出來。

離開壩子回到壩下公路上，如同回了蒸饃房裡樣。進到鎮街如入了蒸籠樣。到處都有轟嗡轟嗡的躁動聲。夜鳥的冷丁一叫裡，像牠在夢裡熱醒了。叫裡還有汗味兒。還有驚恐不安的迷惑味。蛐蛐在鎮外還飄飄歌舞的，到街上，牠就收息閉聲了。有馬燈和手電筒的光，從我前邊蕩過去。有腳步從我前邊陣陣跑過去。鎮上像有啥兒事。可光和腳步遠了後，寂又深得遠得從冬到夏了。從明朝到了清朝了。

我只是在街口才又重新看到燈光和燈光裡急急匆匆的人影兒。人影是從我家店裡出來的。又一個來報喪訂做花圈的。還要一整套的紙紮和陪葬。爹看我推門進來仰著頭。自語了一聲又一個。──咋會夢遊去挑水，掉進井裡淹死了。還有夢遊去井上挑水的。怪死了，會有人夢遊去挑水。手裡的竹刀把竹竿劈成兩瓣兒。四瓣兒。八瓣兒。一根手腕粗的青竹子，就成一捆筷子一樣的竹條了。粉絲般的竹條了。爹在腿上捆了一個舊鞋底。竹子和刀從鞋底上面游過去。有了竹裂竹開的脆響聲。娘是無聲的。悄悄剪彩紙。細細疊紙花。用漿糊一黏一捏就有一朵紙花開在她的手裡了。麵漿的熟香味。竹子的清洌味。還有爹和娘身上忙的熱汗味。這也就是新做成的花圈味。陪葬紙紮的冥物味。滿屋都是這味道。滿世界都是這味道。

──今天一共死了五個吧。我站在門口望著爹。

──六個了。我娘扭頭替爹說。

──忙瘋啦。忙瘋啦。我爹聲音大起來。死的旺季加上夢遊夜，怕明天會有十戶二十戶人家都來買花圈。

我娘驚著了。手在膝上歇著了。扭頭朝後牆上的掛表看了看。見那掛表早就不走了。時針分針都停在天最熱的中午兩點鐘。我順手把店門關起來。──寒洞裡的空桶快完了，得再買些空桶備在那。說著我飲牛一樣去喝了一杯涼開水。──煉爐房的娟子夢遊了。一個打麥場上的三戶人家全都夢遊了。說著過去坐在爹身邊，把一堆竹條朝裡推了推。爹把目光扭來擱在我臉上──你不瞌睡吧。你不瞌睡去疊金箔吧。又有兩家死人來要這貨了。以前都是死人後兩天才要花圈和紙紮，這些日子是隔一夜就要這些了。立馬就要這些了。像今天人死明天就要埋了呢。爹說著，去把屋門打開來，想讓涼風吹進來。可打開的店門裡，風沒吹進來，只有店裡的燈光鋪展出去了。

──爹，你說我要夢遊會是啥樣呢。

──你心裡想啥夢遊就是啥樣唄。

──我想著看書呢。

──那你就會在夢遊中打開一本書。

──我想有一天一定要離開這村子和鎮子。

──去哪兒。

──不知道。就是想離開。

──那你千萬別夢遊。說不定你夢遊就是離開家，朝著你不知道的哪兒走。

──我想要和村裡的閻連科那樣說故事寫故事能掙很多稿費名聲呢。

爹盯著我看了很久一會兒。──疊箔吧。姓閻的能出一個作家那都是他們閻家命裡的事。是他們閻家的墳裡早幾輩就埋有那根文脈呢。我們家的墳裡沒有那文脈。我們家只有把這冥店裡的事情做做好，對不起了活人對起死人就行了。

爹的聲音像在空中飄一樣。不定的。悠悠的。有一片剛黏在花圈頂上一朵大花邊的綠葉不見了。被開門關門的風給吹到哪兒了。爹就爬在幾架花圈下邊找著那片葉。把那片綠葉重又黏回到了那個花圈上。娘已經把一打彩紙疊完了。各種紙花和花圈上要飛的掛的鳥雀蝴蝶也都剪了一籮筐。放在腿邊像一堆祥雲祥鶴樣。她不說話總是那麼剪著和黏著。疊著和捏著。做完這些時，順順她的腿。伸伸她的腰。舉起胳臂在空中舒展大半天。垂下時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又看見娘臉上的表情如一張舊的報紙了。

驚異地扭頭去看爹的臉。

──就讓她睡吧。醒著不定她會咋樣呢。一會死個人。一會死個人。也不知今夜明天到底會死多少人。

說話間，爹的臉色是暖的溫的柔靜的。早先早先很少見爹對娘有著這臉色。可後來我一出生是個男娃他就對娘有這臉色了。再後來，兩歲的我還不會說話兒，村人說怕我是個癡呆傻娃兒，他就又沒這種臉色了。直到有一天，爹把店裡的花圈紙紮都撕碎踩在腳下邊。把鍋碗瓢勺全都甩到牆上砸在店裡邊。娘對著爹大喚了幾聲──報應──報應──我爹把耳光狠狠打在娘臉上。娘摟著我在屋裡哭了哭。爹拿頭在牆上撞了撞。哭哭和撞撞，爹慢慢對娘又有這種臉色了。現在我又見到了爹的這種好臉色。表情柔和像秋天萬木乾枯中哪棵野草開了花。還過去把娘落在臉上的頭髮拾起朝娘的頭上捋了捋。──你娘夢遊的樣子倒不醜。這樣說了說。笑了笑。──來得及我和你娘就再給你生個弟弟妹妹吧。老天爺再壞不會壞到讓我家的孩娃都有報應都是癡傻吧。這是對我說。也是對那滿屋的冥物說。說著把那片紙葉黏回到了那朵大花上。把花圈從堆靠的牆下朝店門口的空地挪移著。就這時，我和爹聽見有人站在大街的十字路口喚。喚聲急如開了閘的水。如煮沸從鍋裡撲出來的水。水在街上滾燙滾燙奔湧著。

──王二狗──你死到哪裡了。你爹夢遊了你知道不知道。他和那幾個都夢遊的老漢見面一商量，都到西大渠裡跳水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王二狗──你在誰家賭博打牌你也死在誰家吧。你再不回來你就和你爹一樣死在那兒吧。和你爹一樣夢遊死了吧。你快夢遊死了吧。

是個女人的喚。啞嗓子。暴出來的喚，像把胳膊粗的竹子當街劈開來。她喚著，好像還把雙腳蹦起來。像街面上有火燒得她不敢把腳落下去──我再喚三聲你要不出來，你就死在人家家裡去。死在牌桌上。在人家家裡腦溢血讓你死在那牌桌桌腿下。從人家家裡出來一頭撞在汽車的輪子下。不得腦溢血，不撞在汽車輪子下，今夜叫你和你爹一樣夢遊都到東大渠裡淹死去。夢遊把一瓶老鼠藥當成大渠裡的涼水咕咕喝下去。夢遊把一碗砒霜當成米湯渠水喝下去。

──王二狗──快到東大渠裡救你爹去吧。

──王二狗──你爹和別的幾個老漢跳河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王二狗──你爹淹死啦可你死到哪兒啦。

女人喚完扭身往回走，把出來看她的街人丟在街口上。反正她站在那兒喚過了。朝這世界報了喪。男人聽見聽不見，她就不管了。男人回不回家她也不管了。自己急急回家去，朝著南邊走。留下沒有睡的街人在十字路口待著議論著。說這大熱天。說又有好幾個人夢遊都去東河渠裡莫名尋死啦。說都別回去睡了吧，說不定我們一睡也要夢遊呢。也會尋死呢。我和爹從店裡走出來站在街邊看著那喚了走了的那媳婦，像看著一簾一景的夢一樣。剛想朝十字路走過去，和那兒的人們說啥兒，又有一中年從那人群邊上走過來。咚的一下立在我爹正對面──天保啊，你在這兒啊。你家的花圈賣完沒。我家鄰居郝老漢，不到七十歲，和他們幾個愛到西山坡下說閒的老人在那跳河被人救出來，可回來他又喝了敵敵畏。是他藏了幾年的敵敵畏。幾年沒敢喝。一夢遊也就敢喝了。和喝水一模樣。喝著身子抽了抽。倒下就不省人事了。嘩啦嘩啦就死了。我來替我鄰家找你訂三個大花圈，兩個小花圈和一套紙紮冥喪品。那說話的中年人，燈光下他的臉似一張舊桌板。眼是半瞇半睜的。腐瓜籽似的一條縫。好像他剛睡著就被人給叫醒了。好像還沒真正醒來就有急事催了他的手腳了。好像他是在夢遊中來找我爹報喪說了那話兒──鄰居的，我得替他家處理喪事兒。也得去火葬場裡說一聲。求你娃兒舅明天後天火化時，給我鄰居燒好點，骨灰碎一點。說著朝前走。看我爹在店前燈光下邊癔怔著，他又回頭來──我說的冥品你給記住啊，別讓我鄰居老漢入墳時棺前棺後光光禿禿的。囑託著，又想起啥兒了。再回走兩步站在我爹面前半步遠，聲音小到很難聽得到──天保啊，聽說你妻哥火化燒人時，都把人油煉了出來了。不會吧。要那人油幹啥呢。現在一斤豆油才幾塊。連麻油一斤也才七八塊。難道他敢把人油當成食油賣到市場上。他不缺錢不會這麼缺德吧。又不是那三年大飢荒，人吃人沒啥了不得。現在這個世道好，再讓人吃人油那還了得啊。村人鎮人知道了，不把他活活打死才怪呢。不光明正大打死他，一定也會有人偷偷弄死他。這事兒，我是聽別人嘰喳議論的。我壓根不信你妻哥能有這膽量。有這膽量他早就死過了。對不對。人不會為錢連人的屍油都去賣。別人這麼議論反正我不信。我小的時候讀書和你妻哥一個班。我去找你妻哥替我鄰居送些煉屍禮，見了他我當面問一問。兄弟天保喔，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可不是夢遊說夢話。我只是白天割了打了一天麥，累得要死要瞌睡。睡著了又被鄰居叫醒替他家裡打理跑腳這喪事。

──別忘了三個大花圈，兩個小花圈，一套的喪冥品。

──明天或後天，來取貨了把錢帶給你。

──我走了，你可記住啊。

真走了。走遠後他如晃在夢裡的一道影。我爹一直盯著舊桌板似的那人的臉。那半瞇半睜腐瓜子似的一雙眼。爹知道那人是在夢遊裡。是在夢遊裡邊去替鄰家打理後事兒。一個活著的夢遊人，為死了的夢遊老漢打理喪事兒。看他走路的腳步一高一低的。飄一樣。跳著走一樣。說話時他沒讓爹接上半句話。只管自地說。夢遊人大都這樣兒，要麼只是低頭行做事情不說話。要麼自管自地說，不管別人聽到沒聽到。我想起剛才那跳著在十字街罵找自家男人的女人了。她也是跳著罵著自管自地喚。不會她也是在夢裡罵著來找男人吧，和剛去火葬場裡賄喪的中年一樣兒。睡著了。被人叫醒了。開始行做事情時候重又睡著了。重又睡著還又行做那該要做的急要做的事。

夢遊了。

也就夢遊了。

已經有很多村人鎮人都在夢遊裡。

那立在前邊十字街口的鎮上人，是不是有人也是沉在夢裡呢。為啥喚罵男人的女人都走了，他們還都立在十字街口上。我爹朝十字街的那兒去──看好你娘啊。她在夢遊別讓她走到街上來。回頭喚了一句後，我看見爹在燈光下像一景夢影朝前走去了。

到了十字街口上，爹先是尋找東西一樣去偷看人們的臉。後來就驚在那十幾個男人女人面前了。他看見有一半人的臉上都和老城牆的磚色一模樣。灰土的。木然的。或者淡黃重灰的。重黃淡灰的。都在夢遊裡。眼睛半睜半瞇著。可又都覺得自己是醒著。人是睡著靈是醒著的。那一半沒有夢遊的，臉上也是淺灰淺黃色。眼上也是僵硬瞌睡的。想要睡著卻又撐著靈意沒有真睡著。也許只要倒下就會死了一樣睡進去，只是因為站著才沒睡進去。所以他們醒著沒有看見別人是在夢裡邊。想不到邊上對面的，其實人已在了夢裡邊。就都那麼站在十字街。散亂著。嘀咕著。一片兒。頭頂的路燈泥黃如渾濁了的水。燈光和人的臉色一模樣。有狗吠。有遠去走來的腳步聲。有夜貓從十字街上快步跳過去。過去重又把腳爪放慢來。回頭看了看。一爪躍到一面牆頭上。臥在那兒望著街上的人。鎮上的事。和一個世界在這一夜的發生和結果。

貓不懂人類人的事。不懂夢遊是咋樣的發生和情理。過一陣牠就走了去捉老鼠了。我爹在那十字街上站一會。在人群面前看一會。他對這個說，你像夢遊了，快回家去睡吧。又對那個說，你像夢遊了，快回家去睡吧。沒人搭理他。像誰都看不見他在面前樣。又搖搖對面藥店一個小夥的肩──你看你的眼皮硬得和鐵皮一樣兒，快回店裡去睡吧。那藥店賣藥的，把我爹的手從他肩上拿下來，扔到一邊去──你讓我睡是想讓我夢遊吧。我一夢遊，你們就可以偷搶我家店裡啦。說得凌厲明白和一個醒人樣。又晃十字街口茶葉禮品店那高老闆的肩──你真的沒有睡著嗎。看你的眼都擠到一塊了。人家把我爹的手打到一邊去──晃啥呀，你以為我在夢遊嘛。厲聲地說，可目光並沒有聚在爹的臉上去。他是望著別處的。望著這灰黑灰黑燥熱的夜。望著大街那頭的灰灰和茫茫。片刻後又回過頭對面前的一群人們說──我的年齡大，今夜都聽我的話。皋田鎮今夜集體夢遊了。我們誰都不要睡。人一睡就被夢遊傳染了。一傳染就不知該做啥事了。

──今夜我們誰都不要睡。都守著自家的商店別被人搶了店。別夢遊了死掉自己都還不知道。

就都圍著茶葉店的高老闆。說都聽你的我們今夜都在這十字街，有人來搶店了我們一塊上。保衛店。保衛人。熬個通宵就行了。可卻又說不能在這呆站一夜呀──喝酒吧──喝酒去。我們喝酒就能熬過這夜了。就能把夢遊熬過去。保衛店。保衛人。萬一有人藉著夢遊來搶了，我們一窩蜂兒衝上去。

就走了。

就散了。

說都到哪家店裡喝啤酒，可卻有一半人回到自家店裡了。有人咚的一聲倒下竟就睡在了路邊上。有人去拉那倒下的──別睡呀，別睡呀。自己枕著那睡的也又睡著了。

十字街只還剩下爹一人。他看著人走如看著一群羊們散在草坡樣。孤零零。寂落落。像伏牛山脈上沒有一戶人家了，只有他孤孤的站在山上村頭上。像一世界都無人煙了，只有他立在一個十字路口上。

夜深了。深了吧。至少已是三更天。十一點半或者十二點。往日這時候，夜深人靜整個皋田都在睡夢裡。在街上能聽到夜的夢囈聲。可是這一夜，夜深人靜裡，那細靜成了隱隱隆隆的轟鳴了。轟鳴裡藏著生生死死的可怕了。豎在十字路口的靜裡待一會，我爹回來了。腳步先慢後快著。快了又慢著。最後回到冥店見我娘不再在夢裡剪紙做花圈，完全倒著靠在牆上睡著了。從夢遊的動裡退到夢的靜裡了。就在門口站一會。想一會。拽起我娘像拖拽一具死屍樣──要睡就睡吧，你別真的睡死就行了。說著爹就把娘扶著拽到樓梯上。讓她到樓上屋裡去睡覺。

我家的樓屋共是四間房。樓上兩大間。樓下兩大間。樓上兩間為住屋。樓下兩間前邊為新世界的營業廳，後邊是灶房和倉庫。樓上樓下的樓梯靠在後牆角。樓梯是榆木。榆木板上塗紅漆。現在漆都沒有了，只有灰黑的木板露在屋子裡。每一塊樓梯板的中間都有磨出的兩個腳凹印痕兒。我娘就是踩著那凹痕上樓去睡的。看我娘上樓去睡了，爹走回前廳豎在那。看看東，看看西。──念念你不瞌睡吧。不瞌睡今夜最好別睡覺。然後他到灶房水龍頭下洗了臉，出來遞我一條溼毛巾──擦把臉，和我回老家那邊看一看。別誰藉著夢遊去撬了我們老家的門。

說著走。就領著我到了街上到了夢夜裡。

2. （23：42-24：00）

爹和我一前一後走。我和爹一句一句說了很多話。可我現在記不清楚都說啥兒了。好像說，你怕夢遊嗎。──我想夢遊呢，可一點瞌睡都沒有。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氣力上上下下竄動著，像早幾年第一次進了洛陽動物園。看到了一個新的奇的世界了。爹說今夜我們鎮上可能遇著大事了。遇著死滅了。我說熬過今夜就好了。東山一亮，東方一白，人就都醒來了。該割麥的割麥了。該打場的打場了。鎮上的商店該營業的照舊營業了。

好像還又說了很多話。可記不得還又說了啥兒呢。

咚咚通通走。

月光確是一種水顏色。可那水色裡沒有往日夜時的涼氣升上來。像那水色月光是從泔水煮了出來的。煮沸還沒冷下來。月光蒸著地。地面的蒸氣朝上散發著。汗從我和爹的臉上背上流下來。從正街最繁華的地方朝鎮西村街走，多也不過二里路。二里多的路。原來覺得幾步一時就到了。可在這一夜，覺得有十里二十里。百里或千里。路上先是看到一個人睡著不在家裡尿的人，孩娃一樣開門出來舉著他的醜物尿在大街上。大街是幾年前新鋪了的水泥地。水泥上蓄的熱氣和他的尿水一混匯，有了吱吱吱的熱燙聲。他尿著還又自語著──舒服哈，舒服哈。老天爺讓男人女人有這等舒服事。像他和媳婦剛剛做完那事兒。像正做那事間，他要停下出來撒泡尿。尿完了還要回到床上做那事。可他尿完了，卻忘了媳婦還在床上等著他。他想起啥兒了。想要行做他想起的一樁事情了。人要去往夢遊路上的岔口了。也就立在路中央，望著天，怔呆著──這天亮了嗎。天亮我得去給我娘買一碗羊湯喝。這時買了媳婦剛好不知道。早些去，買那第一鍋的第一道。肉多油水多。娘說她有幾天沒喝羊湯了。就繫著褲子朝鎮的車站那邊走。賣牛湯羊湯的，都在車站前的公路兩邊上。看見我和我爹，他橫在路中央──喂，這天亮了嗎，像半夜又像晨曦呢。我爹爬在那人的臉上看了看。──張才呀，你在夢遊呢。──我是問你天亮天沒亮。我爹朝張才的肩上猛地拍一下。那叫張才的，晃一下，猛睜一下眼睛搖搖頭──我咋在這大街上。我不是去廁所尿尿咋就跑到了大街上。

又轉身回他家裡去。如夢初醒般。──我咋在這大街上。我咋跑到了大街上。

再往前，有個三十幾歲的女人拿著一張鐮刀從家走出來──累死了。累死了。嘴裡嘟囔著，忽然把鐮刀扔在路邊上。我要生了呀。我要生了呀。彎著腰。蹲下來。像她肚子疼得要在地上打滾一模樣。趕過去，以為她是真的要在路上生娃兒，慌忙把她扶起來。看見她的臉上一塊紅布似的表情裡，有燈光映的亮顏色。可說著喚著時，眼卻是閉的。如人美到醉裡那樣閉著眼。──你在夢遊哪。我爹大聲說一句，又搖了她一下，我和爹就都把目光擱在她的肚了上。

她果真懷孕了。肚子鼓起來。凸醜凸醜著。穿一件又大又薄的花布衫。布衫上印的花草樹木都被汗溼了。──快醒醒回你家裡吧，你在夢遊別讓肚子有個三長兩短呢。爹在她面前大聲喚。她也就果真一愣醒過來，竟還笑了笑──天保呀，這次我懷了男娃兒。前面三個都是女娃兒。說著她咯咯笑了笑。笑著她就回家了。

接下來，那懷孕媳婦的鄰家門響了。柳木門。開門聲嘰刺細細如針飛在半空裡。門響後，出來一個五六十歲的人。壯漢子。白頭髮。趿著鞋。一隻手裡提了一捲布袋兒。一隻手裡拿了一把切菜刀。布袋捲著用繩繫起來。他就提著那根繩。菜刀在他的右手揮著舞動著。明明朝我們這兒看了看，可他和啥兒也沒看到樣──沒有一個人，正好沒有一個人。他說著鎖了門。左右看了看。彎腰穿鞋。很快很急地朝著村外走──昨兒你偷了我家麥，今夜你該把麥子還回來。刀在他的手裡晃。布袋又夾在胳膊彎。迎著我們走，像啥兒也沒迎著樣──我這不是偷，是把我家丟的要回來。到我和我的爹面前時，如到了兩棵樹前樣。臉色殺殺的。嘴是連連聲聲的。大聲到除了他自己聽不到，別的誰都可以聽得到。

──他媽的，偷我家。偷我一斤我讓你還十斤。偷我一碗我讓你還一頓。

走過來。菜刀在腰前腰後閃。嚇得我和爹都朝後退一步。只是對著那人後影大聲喚。

──村頭有河你可以洗把臉。

──村頭有河你可以洗把臉。

──喂──你在夢遊哪，趕快用冷水洗把臉。

──趕快用冷水洗把臉。

一路不斷碰到夢遊的人。有人被爹喚醒了，有人壓根不理他，反在他的喚裡更是深腳淺腳快步地走。有男人。有女人。還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和年過七十八十的老人們。

大夢遊就這麼開始了。

夜靜把那大夢遊的聲音送到村外鎮外和整個山脈間。送到與鎮相鄰的山地村子和人家。村是睡著的，可卻像醒著。鎮是睡著的，可卻像醒著。世界是在夜裡睡著的，可卻正朝醒著樣的夢遊深處走。我看見有個男人從他家裡夢遊出來了，全身赤裸一絲都不掛。常露在夏外的上身和總穿褲衩的腿，黑得和夜一模樣。白肉和日出一模樣。裸裸朝外走，不知他要去哪兒。匆匆的。不說話。醜物夾在兩腿間，甩著像飛不起的死鳥兒。我被那醜物驚著了。目光疼得從他身上扯離不開了。──爹──爹。喚著又拉了一把走在前面的爹，指了從我們身邊拐進一條胡同的裸身子。爹咚的一下立住了。鎮街把爹的腳給吸住了──喂，你沒穿衣服你知道不知道。沒穿衣服你知道不知道。又追上拉了那人左胳膊。人家一下把爹拉他的手給打到一邊去。不說話。悶著頭。依然朝那條胡同的哪家走。

──沒穿衣服你不知道呀。

──你是前街的張杰吧，沒穿衣服你不知道吧。

3. （24：01-24：15）

老宅院，還安安然然臥在那。門鎖鳥樣睡在夏夜裡。房還是房。門還是門。靠在牆角的幾缸糧，除了有老鼠留下的幾粒屎，別的沒啥不一樣。奶奶的像，安安然然擺在正堂條案間。蛛網安安然然掛在牆角上。凳子上，坐滿了灰。椅子上，坐滿了灰。門一開，灰塵舞起來。熱腐的空氣舞起來。有從牆釘落下的草帽聲。有回應腳步的夜雀聲。院裡的樹，桐樹和楊樹，人不礙它長得瘋起來。岔枝在樹的身上如走錯路的腿。老箱子。舊衣服。銹了的鋤鍁和鐮刀。閒在院裡的軋水井。旱在盆裡的花。還有我們回來死跟著我們的一股熱腐味。房舍久不進人的寂寥味。淒寒味。這裡動一動。那裡看一看。最後出來站在閻家豎在我家院裡的後屋牆。那牆磚早已不再新鮮了。早就沒了新磚新瓦的硫黃味。他家終是不如我家了。先前是三間新宅房，現在只是三間老瓦屋。而我家，是依然新的三間兩層樓。時勢讓他家沒有先前風光了，如年歲不讓閻能再講再寫出故事樣。且眼下，鎮西的村人又都家家到鎮東那兒買繁華。置套房。做生意。只有他家還留在這空寂空寂的胡同裡。那有著大名的閻連科，每年都說也要去繁華那兒買房子。可他年年說說年年都沒買。也許是他掙的稿費不夠了。也許是他捨不得動用他的書錢稿費錢。總之他沒買。總之他家已不是有錢人家了。總之我家比他更有錢。他寫書是想讓人都活在那書裡。我家的生意是讓人死了都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殊途同歸呢。一個意思呢。開冥店。賣冥物。全村全鎮只要有人死，就得去我家買那冥物和壽衣。現在我家是鎮上的富裕人家了。如那林間的一株大樹樣。然這樣，我爹每次回到這老宅看到閻家的房，閻家的牆，還都要站在那兒想一會。想一會，去閻家的後磚牆上拍幾下。拍幾下，冥想一會兒。再在閻家的牆上踢一腳。可在這一夜，爹沒有拍拍閻家後牆再去踢幾下。爹拍幾下那牆望著天──他家沒人種地不會有人夢遊吧。──他家沒人種地也會有人夢遊吧。爹的臉上是層疑惑色。眼裡有種等不及的光。不知他是想讓閻家有人也夢遊。還是擔心閻家有人在夢遊。就那麼站在閻家的老磚牆下等候著。靜聽著。聽到了門外胡同裡，有了汗急急的喚。

──誰見我娘了。誰看見我娘了。

──你娘在西山坡下河邊哪。好幾個老人都在那兒呢。他們好像在那商量跳河死的事，可被路過的村人攔住了。

喚的答的都是粗嗓子。聽到喚聲腳步聲，爹慌忙出去站到門口上──像北街的楊光柱在找他娘哩。自語著，看著楊的背影拐過牆角像一段伐木倒在溝壑裡。

爹猶豫猶豫鎖了我家老宅門。爹出來拉著我去追那楊光柱的腳步了。

我想起別人說的我爹我娘結婚的前一年，那墳被炸了又燒了死屍的，正是楊光柱的奶奶哩。他爹領著他們來到祖墳上，看見娘的死屍被炸了，肉被燒枯發焦了，罵了一句啥兒沒罵完，一口氣憋在喉裡就倒在那墳上。腦溢血。再也沒有醒過來。也就只好順勢埋在那被炸開的墳下邊。沒火化。全屍埋。埋後楊光柱手持砍刀鐵鍁蹲在他爹墳頭上。等著那告密的人去墳頭偷看和窺視。等著火葬場的重到墳上炸墳和燒屍。他還用炸藥製了炸雷繫在自己腰間裡，到萬不得已就把炸雷拉響和炸墳燒屍的一塊死在爆炸裡。

可是的，沒等到。

一日一日沒等到。

一週一週沒等到。

一月一月沒等到。

就在腰裡別了匕刀走在街上喚──我把我爹全屍土葬埋在祖墳了，告密的你去火葬場裡告密吧。我把我爹全屍土葬埋在楊家祖墳了，告密的你去火葬場裡告密吧。

他的喚換來了一街的安靜和死寂。一村的安靜和死寂。一鎮一世界的安靜和死寂。沒人去告密。沒人再去他家墳上炸墳和燒屍。一天的。一週的。一月一月的。天天週週和月月，他守住那墳猶如一隻野兔蹲在野荒裡。到末了，他回了。到末了，他在村裡街上寂著哭著喚──告密的你就出來吧。別讓我一月一月死等啦。你出來咱不打不罵不吵架，給我說一聲為啥兒告密就行啦。我就想知道你是誰。想知道為啥要告密。想知道村村鄰鄰幾輩子，世世人情咋還頂不住那幾百塊錢的告密費。

他喚著──告密的你就出來吧，讓我認認你。

他哭著──你就出來吧，讓我認認你。讓我知道你是誰。我楊家哪兒得罪了你。你讓我九十多歲的奶奶死了炸了還被點了天燈了。讓我爹為此死在老墳上。死時剛過六十歲，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病。

他哭著喚著蹲在村街上──你就出來吧。你就出來吧。你出來我要打你一下我不是人。我要罵你一句我是畜牲是豬狗。不打不罵我不說一句話。我要說句話或動了一下手，我是畜牲豬狗一出門上街就被汽車軋在輪子下。還剛好被火葬場的屍車軋在輪子下。把我像一頭豬樣抬著扔在屍車上。像燒一頭豬樣燒在火化爐。把我的骨灰像豬糞牛糞一樣撒在火葬場上的草地和泥池。倒進火葬場邊的水庫餵魚蝦。

──可是你得出來呀。你得出來呀。

──讓我認你一下你就出來吧。你就出來吧。

他喚著，太陽就落了。

他喚著，太陽就又出來了。

喚著哭著一天一天的，日出日落的。白天的燥熱留在村裡街上大地上。到夜裡，哪兒都是泛上來的熱氣和燥氣。午夜該涼快了還是蒙白的燥熱漫在街上世界上。有腳步從前邊響過去。也有腳步從後邊響過來。有人影從前邊晃過去。也有人影從我們後邊晃過來。前邊的丁字路口上，好像向西走著一個人。急急的，腳步飄起重又砸下去。高抬重落著，像他看見路上有個坑。一個一個坑。每一步都高抬重落著。他的後邊跟著一個人，慌忙急急的，似跑似走的。且還追著喚，聲音裡有水從閘門放出來湍急和奔湧。

──爹──你不敢去那河邊哪。

──爹──你不敢去那河邊哪。

我和爹被這喚聲叫住了。快步到那路口上，看見一個中年追著一個老漢正朝村外河邊走。老漢七十幾，兒子五十幾。追上老人兒子一把將爹抱在懷裡邊──你是瘋了還是神經了。你是瘋了還是神經了。又半抱半扶著老人往家走。到我和爹面前收住腳。看著我爹像遇了一個醫生樣。

──天保呀，你回老宅了。你說我爹他是不是神經了。睡著睡著他起來就往門外走。

──他去找我娘。你知道，十幾年前我娘沒死就被火葬場拉走火化了。我娘在醫院的吊針還沒拔下來。醫生說句沒救了，怕火化你們趁人活著拉走吧。可不知是誰給火葬場裡告密打了電話呢。火葬場的屍車竟就等在醫院門口上。我們還沒想好是土葬火葬的事，娘就被拉到火葬場裡了。拉到火葬場時她還心跳著，人活著就被火化了。為這我爹天天都在夢裡說他要去找我娘，他要去找我娘。

說著那做兒子的，拽著父親從我們面前過去了。爹就又一次立在那兒了。僵在那兒了。像誰在他臉上摑了一耳光。臉色月白霜白的。四十歲的小個團圓臉，和五十六十一樣扭結著。似乎冷。可夜熱得很。悶得很。爹不說話立在那兒和冷一模樣。人又變小了。人又縮萎了。小得如夜裡路上的一粒灰。白天路上被人踩的一棵草。臉上對夢遊的明白成了茫然了。茫然著對我說了一句話──你回家看好娘，我到西河渠邊上看一看。然後他就朝鎮外西河渠的那兒走去了。

朝著鎮外走去了。

卷五

四更．上：鳥在那兒孵蛋了

1. （24：50-1：10）

我一回到鎮街就被街上的煩亂驚著了。先還是有那安靜的。只是獨自走著能聽到人在家裡夢裡的磨牙聲。夢話聲。還有偶爾在身前身後快捷如飛的腳步聲。所有的人夢遊都是慌張的。急切的。很少能見那在地上尋針一樣仔細的。我看見有個年輕人，從一家理髮店的窗戶跳將出來了。懷裡抱的手裡拿的都是洗髮膏和洗髮水。還有電推子和香皂肥皂洗衣粉。有一個人砸了一家羊肉鋪的門，沒有偷到啥兒就把一口煮羊肉的大鍋舉在頭頂上。

人都開始偷盜了。

原來是年老的夢遊去尋死。年壯的夢遊不是去割麥打場便是偷盜著。那偷了理髮店的年輕人，也在鎮的那頭開著一家理髮店。因為他的店沒有這家生意好，他就在夢遊裡邊來偷了。也怪這家開店的，夜裡竟然不睡人。竟然黃昏一來門一鎖，信著世界就走了。我每一個月都來這店裡理次髮。它被偷後我爬在窗口朝裡看了看。店裡不光被偷了，東西也都被砸了。牆上的玻璃碎在腳地上。掛著的各樣美髮美人照，不是被揉成團兒丟在地面上，就是被撕破掛在半空或牆角。有一架台燈滾在桌子下。能升降的理髮椅子翻在桌腿邊。還有一個電吹風，筒被踩扁落在門後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累死累活照著這一切，如同從雲裡掙出來的日頭照著荒寒大地樣。世界在這年這月的這日夜，亂得如被風吹倒的樹林子。樹被連根拔起了。所有的枝葉都舉著斷枝白茬兒。路邊上，田野裡，各家門前的空地和牆角。都是碎枝亂葉和被風捲來捲去的柴草和塑膠袋。世界不再是那個原有世界了。山脈不再是那原有山脈了。皋田鎮，也不再是那個原有鎮子了。從理髮店的窗口退回來，驚驚的站在大街上，我看見東邊有人影晃過去，西邊也有人影晃過去。有個人扛著一台縫紉機，從我身邊跑過時，縫紉機上的洋線落下來，像那賊子吐的蛛絲般。

有人抱著一台電視從我身邊走過去，睡著磨牙的聲音如那電視還在響著樣。

我慌了。想到我娘了。急急的朝著家裡走。竟然發現我家店的東街上，家家店店都是亮著燈。有人立在門口朝著大街看熱鬧，守著自家店戶門。有人端了一大杯的水，搬一把椅子坐在店門前。喝著水，搖著扇。椅子腿的邊上不是放著一把刀，就是豎著一根棍。我走過來時，他們老遠斜盯著，把手裡的刀棍悄悄提在手裡了。待都認出是我時，又把刀棍放下了。

──是你呀，李念念。你在街上跑著像個鬼在街上飛著樣。

──你不睡覺你去哪兒了。

──這麼多人夢遊你不在家守著爹娘守著店，你小鬼一樣跑啥兒。

回到家。推開我家店大門。第一眼看見的，竟是編紮好的花圈又多了出來六七個。前店屋裡都被花圈堆滿了。擺不下還又把幾個花圈擺在別的花圈頭頂上。一屋子有二十三十幾個花圈推著架起來。足夠十戶八家死人同時買花圈。往年裡，鎮上很少有同一天死上兩個人。可在這年這一夜，景況不再一樣了。不知道鎮上今夜還會發生啥兒事。不知道今夜到底會死多少人。說不定這一屋子花圈壓根不夠用。兩屋三屋都不夠。想到死人我心裡沒有啥兒驚恐呢，只是心裡有著一絲絲的慌。從那一屋花圈的縫裡穿過去，覺得心裡有了一窩慌的汗。身上是乾的冷的潔素的。可心裡卻有一層熱汗浸冒出來了，如一顆熟桃在水裡洗了樣。

──娘──娘。我一進屋就喚叫，穿過前廳的冥物世界時，我的叫聲僵在了樓梯下的門口上。

我娘沒有在樓上屋裡的夢裡睡。她紮了一屋花圈後，又在這樓梯後的灶房煮著一鍋茶葉水。一個蒸饃用的大號白鋁鍋。把水添到鍋口上。用煤氣把水燒開時，正往開水鍋裡放茶葉。她不知道那一鍋水該放多少茶葉是合適。就在那兒放下一撮兒。又放一撮兒。用嘴吹著從鍋裡升騰起來的白蒸氣，像飯煮好了放鹽樣。

──娘。我站在樓梯後的燈光下，朝著灶房望過去。

──你爹呢。

娘把頭從那扭過來。蒸氣在她臉上掛滿水珠汗珠兒，讓那臉上有著一層潤紅色。顴骨上的亮，是種黃的光。被睡夢弄亂的頭髮似那未經鋤拾過的草。表情由舊書報紙換成一塊溼布紅布了。身子一棵歪樹一樣斜倒著。她明明扭頭問我話，可卻不等我答她又扭頭過去了。忘了問我啥兒了。又掉進她的夢裡了。只管看著開水鍋。只管一撮一撮往鍋裡丟著枯茶葉。河南信陽茶。是鄰家農具店的胖娘回她娘家帶了回來的。送給我爹的。她說那茶葉好到天堂上。一杯水丟上幾枝兒，茶葉能在水裡泡開豎起來。看上去就如杯裡長了一蓬小芽兒。說喝杯那樣的茶葉水，驅疲勞，提神兒。人若感冒發燒了，多喝幾杯感冒嘩的一下就好了。中原人很少喝那茶葉水。伏牛人從來不喝茶葉水。只在盛夏到來時，將青竹葉子煮煮喝那竹葉水。又敗火。又性涼。抗炎去內熱。可胖娘說她的茶葉不僅有著竹葉那功效，而且還有許多竹葉沒有那功效。說她的茶葉異常提神去瞌睡。人在瞌睡時，喝一杯就不再瞌睡了。喝兩杯就再也沒有瞌睡了。

果然的。喝一杯就丟了瞌睡了。

喝兩杯人就徹夜失眠了。

我們全家都喝過那茶葉。有一次喝後全家一夜睡不著，說話說到大天亮。──人有瞌睡喝下一杯立馬就醒了。喝下就不用再睡不會夢遊了。娘在夢裡說著不會夢遊的話。做著不讓人去夢遊的事。臉上的笑，如三月的桃花榆花和槐花。她把鋁鍋從火上端下來。找來兩個茶缸三個碗。──走，到門口。看誰夢遊了就給他喝一碗。我站在灶房的燈下沒有動──我爹不讓你出門呢。我爹說你在夢遊千萬不讓你離開家。我去娘的懷裡接了碗──你先喝一碗。你喝一碗就從夢遊裡邊跳將出來了。娘把身子朝後閃一下。右肘碰在後牆上。懷裡的缸碗一陣叮噹響。──你說我夢遊。娘才沒有夢遊呢。娘只是做花圈做得勞累了，可腦子裡清得像注著一股水。她自己說著抱著碗和茶缸朝店的門口走。走著還發出一聲笑──這一夜是老天對咱李家好。一個鎮子夢遊了，就咱們一家沒夢遊。夢遊的如世界上的混鬼樣。沒夢遊的如世界上的醒神樣。醒神是最能幫著混鬼的。一幫我們就不欠他們啥兒了。他們一醒就要朝我和你爹咱們全家感恩了。邊說邊走著，腳下輕輕飄飄如在跳著舞。

聽著娘的話，不知為啥我把眼盯在她的腿上了。車禍讓她一輩子走路都是一步一斜身。可是這一會，她好像不瘸了。走路不再身子一歪想要倒下的樣。我驚得轉身朝前走兩步，果然看見她從店堂的花圈縫裡穿過時，瘸腿好像長了些。壯了些。充滿力氣著。輕易就能支著身子不往右倒了。驚得站在屋子裡。驚著看著娘來來回回搬桌子。端鍋碗。把碗和茶缸擺在門口小桌上。燈光下，拉出一張凳子坐在門口上。娘的目光就從街上掃過去。有個人挑著一擔麥子從她迎面走過來。扁擔的吱呀聲，像知了死前最後撕著嗓子的叫。麥捆在半空閃著起落著，如船在河上蕩著蕩著的。

──半夜去割麥你來喝一碗茶水吧。

挑麥的人不理不看娘。從娘的面前過去了。只在娘的面前把麥捆換了一下肩。又有一個人抱住一個麥垛似的包袱從她面前走過去。急急的。目不轉睛的。氣喘吁吁的。──你來這喝碗茶水吧，半夜還那麼忙著啊。那人朝這看一眼，愈發走得快捷了。和逃著一模樣。從那包袱裡掉出一個玻璃瓶，在路的中央響著滾到路邊上。──你的東西掉了呢。你的東西掉了呢。那人不光不彎腰撿東西，反挺直著腰身跑起來。

我娘很奇怪地看著那個人的跑。過去把掉的東西撿起來。是餵嬰孩娃兒的奶瓶兒。跟著瓶兒掉下的還有一個奶粉包。奶粉塑膠包上印的嬰娃胖得肉從臉上墊下來。彩色商標和定價條兒還在那瓶上奶粉上。這樣著，我就知道哪一家的商店又被偷了。那偷的盜的家裡有著嬰娃正缺奶粉奶瓶呢。過去和我娘站在路中央。看看那偷的跑了的，又回來站在店門口的茶鍋前。

我真的發現我娘走路不瘸了。

不那麼歪仄猛瘸了。和常人不差多少了。不知那時是幾點。夜深得很遠或是不太遠。街上和野外河邊不一樣，還是熱的燥的煩悶的。又有人迎著我們走過來，腳步是重的炸著的。好幾個。一夥兒。都是三十幾歲或者四十幾。正壯年。有力氣。也心野。他們邊走邊神神祕祕嘀咕著。商量是去偷鎮上車站邊的百貨店，還是偷百貨店邊上電器城。說是電器城，其實也是一家電貨鋪。只是名字叫得大。說百貨店裡的東西太零碎，扛一麻袋也賣不了幾個錢。到電器城每人抱一件，賣了就是幾百上千元。計畫說你在馬路上放風看著人。你撬了窗子就在窗外接應貨。我三個進去都把東西遞給你。指派吩咐的，是鎮上裝卸隊的隊長呢。大高個。魁身子。日常就帶著這幾個專門做著鎮上的搬運活。他們到我家門前時，看見我家門口擺了茶葉水，未等我娘喚叫就過來端碗喝水了。咕咕聲和水流穿過山洞樣。他們中間有一個沒喝的，好像是低頭要睡才沒喝水樣。

──你也喝一碗。喝一碗瞌睡就沒了。

──瞌睡個屁。魁大個扭頭瞅一眼他的同夥兒，一說發財他比誰都積極呢。又把頭扭回對著我和娘──別人夢遊我們都醒著，千載難逢的機會呀。想睡都還睡不著。把空碗扔在門口凳子上。那空碗響著轉了半個圈。又招呼一下讓那幾個都又跟他走。以前搬運他們都是將物貨搬到別人家。這一次，他們是朝著自己家裡搬。每個人的臉上都是興奮都鼓著一塊一塊的力氣肉。做包袱用的床單和麻袋，不是別在他們的後腰就是提在手裡邊。

門前的空氣如少了一樣緊張著。

街上的空氣如少了一樣緊張著。

我手裡的汗，像是兩窩兒水。──放心吧，沒有人會來偷你們冥店呢。喝完就走了。走後還又把頭扭回來說──都睡吧，偷你們冥店和盜墓差不多。全鎮全世界的人都不會來把你家花圈偷走擺在家裡呢。

隨後有了笑。爽朗的笑。野狂的笑。如鞭炮炸在寂夜裡。就走了。走遠了。世界靜下來。一瞬間的靜裡有令人趕不走的驚怕在裡邊。我娘的臉上有了驚白色。她的眼不再是那種木的呆的睡著的。她似乎睡醒了。果真是醒了。那五六個漢子把我娘從夢裡嚇醒了。娘把落在臉上的亂髮朝後捋了捋，望著他們走的那方向──是偷吧。他們是去做賊偷搶吧。問我說。也像自語著──老天爺，趕快把這茶水一家一戶送送去，喝了不再瞌睡就防著賊偷了。防著那死死活活的事情了。說著又往屋裡走。像去取啥兒。腳下捷快著，輕著有力著。

我娘這一夜，好像真的不再瘸拐了。平衡衡平像穿在她身上的合體衣服樣。捷快快捷來來回回都像飛著樣。

2. （1：10-1：20）

夢遊夜，偷東西容易得和彎腰撿拾一模樣。

電氣城從我家朝東走上百來步。西一拐，快到鎮的汽車站上時，那兒又是一處繁鬧了。過去一家百貨和酒店間，就是了那家電器城。三間房。兩個窗。一個門。他們說好是撬門撬窗進去的。錘子鋼釺都別在腰裡邊。可是不用了。燈亮如白晝。光從那門窗洩出來，日出東方般。連老闆夢時流在嘴角的口水都照得清清楚楚呢。連從鞋上掉在地上的腳印都照得清清楚楚呢。六十歲。圓胖臉。背微駝。一說話歡快就飛在嘴角上。不說話歡快也飛在嘴角上。別人來買家電物貨他有笑。啥也不買看看轉轉他也笑。貨架是靠牆豎著的。大格和小格。大格裡放那大的電視機。小格放那小電器。還有很少能賣出去的電冰箱。鎮上也開始用的電飯煲。電熨斗。電吹風。還有燈泡的插座和插頭。都一一擺著展擺著。老闆萬明沒事了，總是用雞毛撣子在那貨架上面掃。就把賊們掃來了。驚在電器城的門口上。原來這萬明老闆沒睡呢。原來老闆燈亮著在掃他的貨架呢。他們站在電器城門前的幽黑裡，籌計不再冒險偷這電器商城了。決定往前走。那家店鋪沒有燈光就偷那家的。可在他們從黑影撤著身子要走時，老闆出來站到了門口上──別走啊。買不買進來看看啊。聲音親得和鄰居樣。兄弟樣。都是一個鎮上的。彼此熟得和兄弟鄰居樣。不能不走了。魁大個朝他們同夥遞個眼色去。可老闆又朝門外追兩步，用雞毛撣在空中招呼著──正收麥。天又熱。都幾天沒有生意了。請你們進來讓我開開張。你們進來讓我開個張。

都又立下來。

有一個膽大的朝店門口那兒走過去。拿手在老闆眼前晃了晃。還和老闆說了幾句話。他回來站到魁大個的面前得意著──他媽的，像是夢遊了。那傢伙原來和我是鄰居，現在他把我當成買貨的。大個怔一下。笑一下。擺了一下頭──走。千載難逢呢。果真領人朝那店前燈光下邊走。果真看見老闆一臉笑。睜著的眼裡笑著卻沒光。眼白比眼黑多出一片兒。還不時要抬手揉揉眼──進來看看吧。買不買都進來看看嘛。笑著雙手又去臉上搓幾把──農村一忙我生意冷得和冬天樣。幾天賣不出一件貨。到月底還要給人家交房租。這房子本是他萬明自家蓋了的。蓋房時賊們都還不是賊，都來給他幫過工。可現在，他對他們說他月底還要交房租。他果真把他們當成素昧平生的客人了。果真是人一夢遊就進了另外一個世界了。

大個也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睛和睡著一模樣，眨也沒有眨一下。

──買不買，買了我可以給你們降降價。

──降多少。

──那要看你買啥貨。

──我買一台電視機。

──多大的。

──就這個，二十九吋吧。

原來一見面就叫他萬老闆。現在大家素昧平生了。他在夢的世界他們在醒的世界裡。他是一個急於賣貨的生意人。他們是來他店裡想要買貨的客人了。──我看上了這台電視機。──我看上了這個電冰箱。──要能再便宜些我們每人都買一件子。本是磨嘴的，等著抱的偷的機會的。可萬明問說你們都能各買一件嗎。都能各買一件我可以再給你們減掉十個扣。七折價錢賣出去。七折我是跳水價。你們做夢都遇不到這麼便宜的。只要你們每人都買兩千塊錢以上的貨，我保準件件給你們打七折。──倒便宜。──真是便宜呢。──買不買。買了挑貨吧。你們挑貨我來喝口水。說著就從門口往櫃裡轉著走。走著身子還朝櫃上撞──他媽的，瞌睡了。熱死了。看不清楚了。要不是你們進來我就關門睡覺了。

竟就真的坐在凳上趴在櫃上睡著了。一隻手還扶在水杯上。

一時三刻的呼嚕聲，響在店裡如一團蚊蟲飛在店裡樣。這讓偷的全都驚著了。喜著了。像每個人的腦裡都有一窩孵蛋的鳥，溫溫暖暖的，歡歡樂樂的。原來站在電視機前裝著選貨的，手僵在電視機上笑也僵在臉上了。裝著看那電飯煲的人，轉過身就把電飯煲夾在胳膊彎裡了。可當他發現別人都是站在冰箱電視面前時，他又迅速丟下那個電飯煲，去占著站在一台電視前，把手扶在電視上。

就都扛了偷了各自所需的。轉眼就把電器城給偷空了。

3. （1：21-1：50）

娘又熬了一鍋茶葉水。

第一鍋放了七八撮的老茶葉。第二鍋放了兩大把。那新煮的茶水濃得如是中藥湯。暗紅色。散著熱的清涼味。茶葉飄在水面上，如柴棒蕩在水流上。──把這一碗端到前街你總叫他五爺那一家。端去讓他們家誰瞌睡了誰喝下。說千萬別讓他家人再睡了。睡了就會夢遊了。夢遊就不知要出啥兒事情了。我不接話兒也不動，立在那兒看著娘的眼。娘的眼裡這時一點瞌睡都沒有，如兩個乾了的池塘重新蓄了水。原來那一雙朦灰半白的夢遊眼，不知是被人嚇醒了，還是被茶葉水的蒸氣徹底洗醒了。她有很多眼角紋。多得如一片深壑淺溝樣。──端去呀。我娘朝我走一步。那碗茶水在我面前搖晃著──你爹做過對不起人家的事。你舅也做過對不起人家的事。這節眼我們給他家送一碗茶水也就還清了。不欠他們了。

就這麼，說得輕巧著。做得輕巧著。像要去還人家一碗金湯銀湯樣。我就端著那碗茶水急急走在街的模糊裡。好像知道一碗茶水還清啥兒了。又覺得一碗水咋就能還清啥兒呢。就到那五爺家裡叫著他家門──五爺啊，外邊都在偷搶哪。喝了這茶就不再瞌睡啦，能防偷防搶啦。門開後五爺疑疑惑惑盯著那茶水。像盯著一碗被謀籌下了毒的湯。──不信試試嗎，喝幾口連一點瞌睡都沒了。真的連一丁點兒瞌睡都沒了。半信半疑著。半信半疑也還是又端來一個碗，讓我把那黑的紅的茶水倒進他家碗裡了。有路燈的地面是一片泥黃色。沒路燈的地上是一片汙水淤泥色。有人急急從我面前走過去。從我身後跑過去。他們跑得急，有東西掉在路上也不拾。比如一雙塑膠鞋。一件絲綢滑的紅裙子。我就端著娘遞給我的一碗一碗濃茶水，讓去張家去張家。讓去李家去李家。叫開門，遞上那碗水。說下那番話。回來盯著路上找著啥兒撿著啥。

去第六家送那茶水時，我在十字街的街口碰到一家三口人。男的四十幾。光背穿褲衩。挑著一對竹籮筐。一個籮筐裡放著一個縫紉機的頭。一個籮筐中放著一個縫紉機的架。還有一些齊齊整整的布。剛剛做好的新衣裳。他們偷了一家縫紉店。一定是偷了一家縫紉店。他的媳婦懷裡抱了一大包的布頭兒。布頭兒掉在地上我就知道那是哪一家縫紉店的布頭兒。看見我他們都朝路邊躲。像看見剛好回家的縫紉店的老闆了。看見剛出門的縫紉店的家人了。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一家人。燈光模糊他們臉上都是黃顏色。黃顏色中還都掛著汗。──你們喝茶吧。我朝他一家走過去。──喝了不瞌睡了也就不會夢遊了。那小我幾歲的孩娃看見我，慌忙過去拉著他娘的手。臉由虛黃變成慘白了。變成醫院牆的顏色了。那男人，立馬站到他妻兒面前擋住他們倆──滾。你才夢遊呢。再過來一步我也要了你的命。他把肩上的扁擔換下肩。將有縫紉機頭的籮筐換到面前來。我站著。也呆著。還又試著說──是碗茶葉水。專門驅睡提神的茶葉水。我把碗朝他們面前伸了伸。又朝前走了一小步──濃茶水。喝了瞌睡的就不再瞌睡了。夢遊的就會從夢裡醒來了。把碗再朝他近前遞一下。到他一伸手就可以接碗時，他把他挑的籮筐猛地頓在地上去。從縫紉機頭的邊上抽出一把刀。是砍刀。刀背銹黑著。鋒上有亮光。

──你還活不活。再走近一步我就砍了你。

我在那兒僵住了。伸出去的手也又縮了回來了。

──快滾開。要不是看你還小我就砍了你。

──真的是碗茶葉水。一喝你就醒了。不再瞌睡了。朝後退著時，那水蕩濺在了我手上。不熱也不冷。溫溫黏黏的。看著那個人。看著他一家。到街的中央我不知是該丟掉茶碗往家跑，還是該端著那碗朝第六戶人家去。第六戶人家是高姓。高家人死我爹偷偷掙過人家四百塊。我舅火化人家時，把人油全都煉流出來了。隨便從爐裡弄些骨灰骨渣還給人家了。這事高家一點不知道。就像人在白天忘了夢裡的事。就像人在夢裡不知先前的事。我就那麼呆在路中央。又看見從遠處走來了一個人影兒。他們一家也都看見了那個人影兒。迅速把刀收起來，重又把擔子挑在肩膀上。──明天天一亮，敢對人說你今夜碰到了我們家，我就把你們全家送到火葬場。走前他沒有忘記這樣嚇我交代我。沒有忘了最後狠狠瞪我一眼睛。像是恨我樣。也像怕我樣。因為怕他的目光才如刀光砍在我臉上。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他們的腳步突然快得和逃著一樣兒。直到他們走遠我都還沒有想起該看看那個男人長得啥樣兒。他們一家長得啥樣兒。是不是皋田鎮上的。我被嚇得忘記了。腦子裡白白亂亂，像冬天光禿荒荒的一面山坡了。像閻連科論墳崗樣的小說了。像事情全在夢裡全是夢遊著。我是不是也在夢遊呢。是了該是多麼怪的趣的一樁事情喔。多麼妙的一樁事情喔。我希望我也是在一場夢遊裡。試著把手裡的茶水喝一口。用右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一把。大腿是疼的。喉是潤的舒服的。我明白了我是醒著不在夢裡邊，心裡有些失落了。燈光半清半明著。我又從亮處往暗處退一步，看見那一家三口走遠了。

可來的一個倒近了。

更近了。腳步聲熟如我讀過哪本書裡的句子樣。

熟得如閻連科的書名和人名。

是我爹。

真的是我爹。他從鎮外河邊那兒回來了。

愈來愈近愈來愈不像我爹了。身子縮著人小得像在街上走著的一隻老鼠樣。可他呼吸粗重呢，如一頭走了遠路的大象呢。如剛幹完了力氣活兒人都還沒有歇過來。衣服是溼的。左胸那兒破了一個洞，衣片還掛著胸那兒。褲子大腿那兒破了一個長口兒，燈光下露著白肉血口兒。團圓小臉上，白白黃黃的。蒼白黃黃的。

他被人打了。好像被人打了呢。好像被打得不輕呢。左嘴角腫成青顏色，如有血要流出來。流不出來就憋在那兒了。

爹在鎮外那兒做了很聖人的事。在西河渠那兒洗禮一樣他給很多夢遊的人們洗了臉。把夢人都從夢遊裡邊叫了洗了出來了。用一根竹竿伸進河渠救出了幾個夢遊跳河要死卻又醒來不想死的老年人。人家說，爹在西河渠那兒把所有夢遊和夢遊想死的老人年輕人，都從夢裡救了出來後，最後是背著一具沒有救活的楊姓死屍回村的。回到鎮東的。可從鎮東的一條胡同回到鎮中就成這樣了。鼠一樣。羔一樣。被貓狗咬嚇了的雞一樣。被路人街人打了的狗一樣。病病的。殘殘的。可又是可憐瞌睡的。疲累疲累的。像他一口氣種了幾十年的地。走了幾十年的路。人一停腳就會睡過去。睡過去就會倒下去。為了不倒不睡他就那麼立在我面前，像從土裡扒出來的一根睡了多年多年的短木腐柱豎在我面前。

──爹──爹。

我連叫兩聲兒。叫了兩聲他都沒有應答我。沒有應答他卻如被在土裡埋了多年的短木腐柱樣豎在我面前。豎在街上像豎在空曠無人的野外樣。看著我他又像看著別處樣。

──活該打，誰讓咱對不起人家呢。

──活該打，誰讓咱對不起人家家裡呢。

像是對我說。又像對著空曠說。喃喃自語的。呢呢嘟囔的。說著臉上掛了淺黃淡淡的笑。勉勉強強不知啥兒意思的笑。笑著把目光朝著我身後南大街那兒瞟過去──念念，你是爹的娃兒吧。是爹的娃兒就和爹一塊去給人跪下來。任人打。任人罵。誰讓咱李家對不起人家哩。誰讓你舅那畜牲對不起人家哩。

我看見爹半睜半瞇那雙眼裡的眼白了。白白兩塊像粗糙模糊的髒白布。雙眼珠像剛巧落在兩塊白布上的兩滴淺墨兒。墨也不在黑著了。白布也不在白著了。混在一起黑白的界線沒有了。不細看就分不出眼白眼珠了。細看也才看見眼白是髒的。眼珠是黑黃灰白四色混成的。只是黑色多了那麼一點點。一點點，還在證明說著那是他的黑眼珠。

我知道爹他夢遊了。

爹也夢遊了。

看見他的表情和木板和城磚一樣了。也許不是誰打他。也許是他夢遊跌在哪兒衣服破了嘴角磕腫了。不是多嚇人的腫。只是那腫裡泛著一些血亮色，讓他的表情不完全和木板城牆老磚一樣了。──爹，你咋啦。你喝幾口我娘熬的茶水吧。我把那半碗已經溫涼的茶水遞到他面前。可他人在夢裡人在夢遊裡，整個身心都在他想著的事情裡邊了。一揚手就把我手裡的茶碗碰翻了。茶葉水全都灑在了地上街面上。像把我伸到他面前的洗臉水給故意倒了樣。──你到底是不是爹的娃兒呀。鎮上人瞧不起你爹你也瞧不起你爹嘛。

──我再小個兒也是你爹哪。

──再有罪孽也是你爹哪。

──走。和爹一塊去那幾戶人家給人家跪下來。

爹就拉著我朝鎮南他說的幾戶人家走。竟然都是我去送過茶水的那幾戶。五爺家。柳樹家。吳嬸嬸。牛嫂嫂。每到一戶人家爹都拍拍門。敲敲門。等人家門開了，拉著我莫名一下跪下去。抬頭望著人家的臉。不等人家明白咋回兒事，他就哭著求著人家了──五爺呀，你打我一頓吧。打我一頓吧。我李天保不是個人兒是個畜牲你打我一頓吧。

就把那五爺驚著了。

五爺家門樓下有個十幾瓦的小燈泡。燈光泥黃著。五爺的臉色是黃的莫名其妙的──咋回事兒呢。咋回事兒呢。驚著木呆著，五爺想要過來把爹拉起來。把我拉起來。可五爺立到爹的面前好像想起啥兒了。臉色慘白了。盯著爹的眼變得凌厲冷冷了。聲音變得寒寒涼涼了。

──天保呀，到底咋回事兒你說吧。

爹就抬起臉。像在夢遊又像醒著樣。說話的聲音半啞半清亮──十幾年前是我去火葬場裡告的密。是我去通風報信大娘埋了才又被從墳裡扒了出來火化的。

五爺僵著了。

五爺盯著我爹像盯著吃了人肉的一條狗。我跪在爹的身邊抬頭看著已經年過八十的老五爺。白短頭髮在燈光裡邊動了動。山羊鬍子也在燈光裡邊動了動。垂著皺著的臉皮朝上提提顫顫再提提。他好像要說啥。好像真的要朝爹的臉上打下幾耳光。可他又到底是八十老人了。可他到底打不動也罵不動了呢。他的嘴角臉頰抖了抖。抖了抖扭頭朝著身後院裡看了看。再轉回頭來時，他的臉上是一臉驚慌一臉紅的顏色了。

──天保，你和你娃兒快起來。

──這事兒千萬別讓我家別人知道呢。千萬別讓我家娃子大順知道呢。

我爹朝著五爺家院裡看看就果然起來了。我爹一起我就跟著起來了。五爺一拉我們我們朝他身後院裡瞅著打量著。──爹，是誰呀。果然跟著傳來了他娃兒大順在哪間屋的喚。也傳回去了五爺對他娃兒的回話聲──不是誰。是村裡通知各戶人家防賊防盜的。就又安靜了。安靜中五爺趕忙兒推著爹和我從他家裡快離開。爹就又慌慌跪下朝五爺磕個頭。慌慌從五爺家裡和我退出來。退了出來我和爹立在街邊上，五爺說了兩句再別提了再別提了連連擺著手──念起念念剛才給我家送了提神兒的醒夢茶，就再也別提過去那事了。

五爺就把大門關闔了。就把過去的事兒關到我爹腦後了。

我和爹立在街邊上。看見爹沒有吸氣卻吐出一股長氣兒。長如一根捆麥子的繩。長如一條寬寬展展的路。繩子一開麥捆放鬆了。路一寬展人就放鬆了。爹也放鬆了。臉上模糊灰灰的夢遊色裡有了潤紅了。

──走。下一家。想來想去也沒啥大不了。我們再去幾戶爹這輩子全都放下了。就能和你娘輕輕快快過著了。

爹拉著我的手裡都是汗。

我自己的手窩裡邊也捏了一窩汗。他鬆開我的手去身邊電線桿上擦汗時，我的手背上有了涼爽了。我伸開不知啥時攥住的兩個拳頭兒，兩個手窩裡也有兩窩涼爽了。

一涼爽，就真的心裡輕快了。和沒有夢遊樣。和沒有夢遊差不多。爹他也想得清楚呢。說得清楚呢。除了我一勾頭能看見他臉上木的磚的氣色外，五爺醒著也沒有覺得我爹是在夢裡邊。爹是半夢半醒給人家跪下賠的愧。爹賠那愧罪時候事情就這樣。真的就這樣。和人醉酒以後說的做的一模樣。醉的說了做了一二三四五，醒了也許他就忘了不說不做了。除了走路時稍微有些搖身子，沒有人能知道我爹他是夢著的。半是糊塗半是醒著的。

我們就又朝前走。去了下戶的柳叔家。大街上總好像哪兒藏有驚天驚地的響動聲。仔細聽了卻又啥兒聲音也沒有。月亮還是那麼著，灰白模糊的。在頭上似走似凝的。雲也還是那樣兒，這兒積一堆，那兒散成一片兒。絲絲著，片片的，讓鎮子大街和胡胡同同都悶著燥著模糊著。幾點了。不知道眼下是這天這夜的幾點和幾分。我就跟爹走。把那個空碗留在五爺家門前石頭上。等回了再從那兒把碗帶回去。

下一家。敲敲門。

敲敲也還叫幾聲。

有人來開大門了，只要是戶主或家裡主事的人，爹就給人家跪下來。噗通一聲跪下來──打我吧──你們打我吧──朝我臉上吐痰吧──你們朝我臉上吐痰吧。就突然說了當年人家死人他去告密掙錢的事。把人家說得驚著了。啞著了。不知如何是好了。畢竟都是十幾年前的事。畢竟土葬火葬那是國家定的事。畢竟我爹和我不僅承認了，還給人家跪下了。那麼還能咋樣呢。就都驚著一會兒。回想一會兒。──真是你天保幹的事情啊。我爹跪著點下頭。人家也就恨恨一會寬諒了。恕饒了。說幾句又冷又熱冷熱混合著的話──沒想到你會做這事。你這麼個小人兒，竟能做出這麼大的事。都說你們冥世界裡你和你媳婦和火葬場的場長不是一路人。你們賣的花圈又大便宜。從來不多掙死人家的錢。沒想到你早年還幹過這種事。──起來吧，人真是不可貌相呢。──起來吧，都說伸手不打賠罪的人。──起來吧，半夜了，你們父子也快回去睡著吧。剛才你媳婦還讓念念給我們端了一碗預防瞌睡夢遊的醒茶水。

也就又站將起來了。

到了下一家。

又到下一家。

這一家名叫顧紅寶。顧紅寶比我爹年齡大一點。身子高一點。我剛才放在五爺家門口的茶碗就是要端到他家的。我要端到他家就好了。提前一步把我娘的好意送到他家就好了。可我的腳步慢了呢。我把茶碗放到十字街南五爺家門口那兒了。這樣著，事情就不再一樣了。事情戲著鬧著大了呢。大出爹的謀劃了。大出我拐七彎八的想像了。我們敲了門。我們走進去。我們看見顧紅寶站在他家院裡就呼地朝他跪下來。

──幹啥兒幹啥兒李天保你們父子這是幹啥兒。

他家院裡燈光亮得很。不知他家為啥有錢了。沒有來由的轟轟有錢了。有錢喝酒也有錢死命豪賭了。蓋了三層鑲著白瓷片的樓屋子。日子風生水起紅紅火火了。在那紅紅火火的燈光裡，能看見那樓房的門都是鐵的紅的描了金粉銀粉的。窗子是焊成花的綠漆鋼條窗。院裡種了花草還壘了花池子。有一輛黑的轎車開進院裡停在一個新瓦房的車棚下。我和爹就跪在那車房門前邊。跪在全是水泥地院口上。聞到了顧紅寶渾身上下都有酒味兒。聞著那酒味我爹對他說了當年告密錯錯罪罪的事。說了內疚說了賠罪說了總想找個機會來認錯，十幾年猶猶豫豫猶猶豫豫終是沒有來。說今夜鎮上人都在夢裡都在夢遊裡，我也和做夢一樣腦子糊塗清楚清楚糊塗就來了。

就來認錯了。

就來賠罪了。

──要打你打吧。

──要罵你罵吧。

──紅寶哥你打我罵我都是應該呢。

以為啥兒事情也都不會發生呢。以為至多是和前邊一樣被人家嘲冷幾句數落幾句也就過去了。更何況顧紅寶他娘被燒也算不得是我爹告的密。我爹去告密前火葬場不知咋地先一步知道了顧家要偷埋人的事。屍車先一步已開著停在顧家門前了。可畢竟我爹也還是去火葬場上跑了一趟呢。畢竟我舅作為獎勵還是給了我爹二百塊錢呢。也就來了顧家了。來給顧家賠著錯罪了。然而沒想到，聽了爹的話，顧的臉砰的一下青著了。眼就砰的瞪著了。突然操起車房門前的一根棍子就舉在半空了。

──他媽的原來是你呀。

──他奶奶原來是你李天保。

──日你祖奶奶。十幾年來我都忘不掉這樁事。料不到這夢遊夜裡你李天保犯糊塗找上門來承認啦。

原來顧他說話時，嗓子細著有著一股女人腔。原來有女人腔的男人發起火來就像有電通在身上樣。蹦著跳著操起木棍子，連棍子都在燈光下面蹦蹦跳跳哆嗦著。接下來的事就驚著朝向另外一個方向了。如驚馬掉頭朝著另外一個地方了。他罵第一聲時我爹好像睡在床上被人猛地拍了一巴掌，想要醒來因為睡得太深到底還沒醒過來。可他第二聲又尖嗓大聲罵著去抓棍子時，我爹他突然從夢裡醒了過來啦。突然把半睜半瞇的睡眼瞪大起來了──哎呀，我這是咋兒了。喚了一聲就把我從顧紅寶舉起的棍下拉起來。就從顧紅寶舉的棍下把我拉著朝後急急退兩步。又把我拽到他的面前擋著那棍兒。

──紅寶哥你真的打人呀。

──你打我不怕你還打你十幾歲的侄子念念呀。

──給──打吧你。打吧你。能下了手你就把念念打死吧。

我爹把我朝棍子下邊推著和送著。雙手緊抓我的雙肩又隨時準備把我從那棍下拖出來。

是我把顧的棍子擋下了。是我的年齡把那顧給勝著了。我心慌得很。亂得很。怯膽著。慌亂著。汗一下就滿了頭皮滿了身子滿滿掛在臉上了。可顧紅寶看我爹把我推到他的棍下時，他的棍子僵著了。他整個人都僵著了。這時爹就勝了呢。爹就用醒來勝著夢的了。

──紅寶哥，我剛才是在夢裡給你說的話。人在夢裡說的你能當真嘛。你常喝酒常喝醉你在醉裡說的話你自己醒來當過真話嘛。法庭上都還不把夢話醉話當成真話證據呢。還把夢話醉話當成精神病的話，你咋能把我剛才說的夢話當真呢。你咋能把我夢遊說的做的當真呢。

顧紅寶他就呆著了。呆在剛才我和爹跪的地方了。舉在半空的棍子軟軟僵在半空裡。不知他那時想了啥。不知道想到了他愛喝酒的渾醉還是想到夢的奇怪夢遊的奇奇怪怪了。盯著爹的臉。盯著我的眼。像要盯出我爹到底睡沒有。到底是在夢裡夢遊裡還是在醒裡醒的世界裡。反正他臉上的青色淡著了。反正他也一臉呆相了。舉的棍子軟軟放下了。可我爹，好像怕和他再有糾纏啥兒樣。他的棍子一軟下，爹就拉著我朝著他家門外轉身走。快步快步走。逃一樣。跑著逃著樣。──我咋會睡了醒了重又睡著呢。重又夢遊呢。咋會挨了打還會睡著還會夢遊呢。自語著。嘟囔著。快步到顧家門外又回頭對跟出來的顧他大聲喚。

──顧紅寶，夢遊的話不算話你別把我說的當真啊。剛才街東頭的楊光柱，他娘去找她死了十幾年的男人去，自己尋死淹死在河裡，是我把他娘背了回去的。可我把他娘的死屍背了回去我還對他家裡人說是我害死了他娘他爹他奶奶。

──你說我害了他一家三口我能對他家人說是我害的嘛。

──我這麼一個小人兒，哪害人家一家三口嘛。

──聽見沒有顧紅寶，別忘了你幾次醉在街上都是我把你背著送回家裡的。

──回去睡吧顧紅寶。對你說你娘被搶走火化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只是和你一樣十幾年來都不知道鎮上是誰這麼缺德夢裡糊塗就把這事攔在自己身上了。

──回去睡吧你。別忘了我娘也是想土葬最後怕被人告密是我把她背著送到了火葬場。

站在街中央，我爹對顧紅寶說了很多話。立在門口上，顧他怔怔聽著我爹說了很多話。像他從酒裡醒來憶著想著他在醉的時候都說了做了啥兒事。事情就這樣。經過就這樣。這一整夜的事。一生一世的萬千事。剛才他和我爹一個在夢裡，一個在醉裡。現在他醒了。我爹也醒了。兩個人都在醒裡就都不是剛才那個樣兒了。就都說著聽著把事情弄得更亂弄得更沒黑白真假了。

亂了假了也就真的走了呢。

一路上爹都說著不敢睡了不敢睡了一睡著夢遊就壞了大事呢。就要了人命呢。也就不管那立在門口的顧紅寶，拉上我慌慌說著回家了。

也就慌慌回家了。

卷六

四更．下：一窩鳥兒孵出來

1. （1：50-2：20）

出了大事啦。

又出了人命啦。

爹拉著我回走不遠我們就到了那戶裁縫家。裁縫家就在顧家斜對面。我們來時只顧朝著顧家走，沒有去看那家裁縫店。可回時我們看見那家裁縫了。大街上又有了更多更多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夢遊的偷。不夢遊的也在趁機偷。燈光泥黃如為了讓賊都能看見路。燈光泥黃正好模糊蓋住賊的臉。又有一股人群迎面走過來。大包小包的扛著和背著。擦肩過去時，我扭頭看他們。爹猛地將我回拉一下子──忙吧你們都忙吧，我們啥都沒有看見呢。人家走了爹又把我的肩膀攔在他的懷裡去。又拉著我到了裁縫店的門前了。

店門是開的。店在路邊上。門口有木牌。牌上有裁縫兩個大紅字。字在夜裡是黑的模糊的。模糊又顯清楚的。清楚裡有一股腥的烈的血味飄過來。沿著血味就看見裁縫店門前有個人倒在一灘黑血裡。他死了。胳膊樹枝一樣朝前亂伸著。手裡還抓住一根死不鬆手的縫紉機的軟皮帶。我和我爹藉了路燈看見這些時，兩個人都咚的一聲立在燈光下。還未及再仔細看一眼，爹就又猛地把我朝他身後拽一下，用身子擋在我面前。他不讓我看見那血那血屍。可我還是看見了。血和泥漿一模樣。死屍的頭如碎在地上的一個瓜。人和血混在一塊兒，如一個人在泥塘裡邊洗澡爬著樣。我爹盯著那兒不說話。我爹盯著那兒終於喚了話──喂──劉裁縫──你們家出了大事啦──出了人命啦──你們都還睡在夢裡嘛──天呀，你們都還睡在夢裡呀。到這兒，我想起不久前的那戶人家擔著縫紉機和布料布頭並持有砍刀的事情了。到那時，我才又一次發現爹的個兒雖不高，噪子卻高得和樹和天樣。高得若把噪音豎起來，能像一把梯子靠到天上去。靠在雲上還能讓人抓住模模糊糊的星星和月亮。

緊接著，縫紉店營業廳後的窗子燈亮了。爹就拉著我朝著家裡跑起來。瘋了一樣跑起來。

死人了。

真的死人了。

因為夢遊死了一個又一個。不都是投河上吊自家去尋死。還有偷的搶的刀砍的。好像街的哪兒都有賊的匪的腳步聲。又好像哪兒都沒有。靜得只有血氣凶氣和驚恐的味兒在鎮上流著和響著。在這條街上能聽到那條街上的偷搶和喚殺。到那條街上又聽到響聲是起在這條街上胡同裡。

人都匆忙著。匆匆忙忙的。嘴裡都在嘟嘟囔囔說話兒。彼此擦肩過去時，素不相識著。互不扭頭的。和身邊沒有他人樣。如一個世界都睡著，只有他是醒著忙著的。知道他要啥兒他就在夢裡去做啥兒了。不知要做啥兒的，他就在夢遊的夜裡亂竄著。東走走。西去去。碰到牆了他就掉個頭。碰到樹了他會猛拍一下自己的額門兒。猛拍一下自己腦殼兒。猛拍一下自己的大腿或屁股。像是醒了或者想起自己該做的不是這一件，而是另一樁。於是扭頭去做那樁了。於是就在那兒怔一怔，又懵懵懂懂去做啥兒或不做啥兒了。茫然模糊的在那街上轉。四下找著尋著看。好像找啥兒。其實啥兒也不找。眼裡只有一片模糊和瞌睡，像人在一池泥水裡四處爬著游著樣。游著還有睡的呼嚕聲。如潛在一池水裡呼吸沒有那麼順暢樣。

大街上和趕集一模樣。不是人擁人的旺茂集。而是農忙後的閒散集。大忙過去了，人都閒暇了，就來街上散散看看著。沒有明確目的要買啥賣啥的。可那閒散中，卻有人急急迫迫著，腳步快得和飛樣。要趕汽車火車樣。在這亂集裡，大街背處的隱祕間，沒人知道正在發生啥兒呢。

會發生一些啥兒呢。

死人了。

真的死人了。一個幾個好幾個。

很多人從那死人邊上過去和沒有看見樣。看見人死在路邊和看見人躺在河邊路邊睡覺樣。可我爹，他醒了和我看見這些了。還爬到好幾個死人身上看了看。從顧家出來我爹就醒了。看到裁縫家門口的死屍他徹底沒有瞌睡了。又見了路邊幾個死人他一星半點瞌睡都沒了。原來死屍是能驅走瞌睡的。血氣是能把人的瞌睡趕走的。就像蚊香能把蚊子熏走樣。──得去給村長說說這事兒。得去鎮政府說說這事兒。快到鎮上的派出所，報案報警讓那鄉警管管這事兒。我爹領著我本來要回家，可到十字街口他改變主意了。他又領著我朝村長家裡走去了。快步穿過大街一個一個人的夢。一群一群人的夢。如穿過一片一片的樹林樣。他們走路都是腳步高高抬起來，重重落下去。慢慢砸下去，卻又快快抬起來。可也怪得很，他們就那麼磕磕絆絆急急地走，卻很少有人倒下去。很少有看不清路面倒下醒了的。

不知這夜深到了幾點了。是四更雞鳴時分兩點吧。大約兩點丑時左右吧。這時我們去往村長家，碰到從那壩上寫作房裡回到鎮上的鄰居了。鄰居他好像也在夢遊裡，從街的那頭急急朝著這頭走，腳步也是一高一低著。襯衣紮在腰裡邊，衣服整齊得和滿街的夢人不一樣。穿著一雙皮拖鞋，像剛睡醒下床穿著拖鞋去廁所。這就走著走著回到鎮上了。要回家裡了。不說話，臉像一本堆滿錯字沒人看過的書。從我的身邊過去時，我大聲叫他了一聲──閻伯你咋了──你回鎮上啦。他不理我只管自地朝前走。朝著他家的方向夢裡走。

原來作家他也會夢遊。也會被人的癔病傳染呢。我拉了一把我爹，指著閻的背影給他看。我爹看著像看一棵會走路的樹。看見那書正從街的這邊挪到那邊去──連他也夢遊不得了呢不得了呢真的不得了了呢。說著爹又拉我一把急急朝著村長家裡去。像找到村長就可以讓人不再夢遊了。讓白天是白天，黑夜是著黑夜了。人該在啥時幹啥就在啥時幹啥了。夢遊和召喚和傳染一樣著，連作家都被召喚都被傳染了。人在沒人的地方都被傳染了。說不定這夢遊的不只是皋田村皋田鎮和伏牛山脈呢。說不定夢遊的是整縣整省整個國家呢。說不定整個世界凡在夜裡睡的全都夢遊了。只有我和爹還醒著沒入睡。賊們沒入睡。匪盜沒入睡。說著想著往前走，我和爹像嘟囔對話又像自語樣。又快走勾頭去看爹的臉。爹在我的頭上拍一下──爹不會再睡啦。腦子醒得和一股清水樣，連一星半點瞌睡都沒了。沒有瞌睡的這就遭殃了。沒有瞌睡的不能不管那些睡的夢遊的。像直腰走路的不能不管倒在路邊的。你得把他扶起來。你得把他摔掉的東西撿回來。當然呢，他有很多東西摔倒滾丟了。你幫他找著撿著順手把一樣東西裝進自家口袋也是常有的。大街上，扔了很多東西我都撿回家裡了。一個鍋。一袋奶。一個奶瓶兒。還有賊偷的掉在街上的衣服和皮鞋。一個割麥人的鐮刀和打場裝麥用的新麻袋。

村長家住在中街二道胡同的胡同口。兩層新樓房。紅磚紅瓦白天黑夜都像一大堆的火。七尺高的院牆和丈二高的古磚的瓦門樓，橫頂上嵌著貢宅兩個金黃的字。門樓下的大燈泡，如他媳婦站在街上罵人時的眼。我和爹到了村長家。想喚門敲門時，看見那門是開的虛掩的。院裡的光亮和白天一模樣。屋裡的光亮和白天一模樣。夜早就越過子時到了下半段，可村長和他媳婦還沒睡。村長和他媳婦還在屋裡炒了熱菜拌了涼菜喝著酒。酒氣散在屋裡散在院裡散在街面上。院裡的梨樹蘋果樹，在燈光裡果子墜著和掛的錘子樣。蚊子不知倦地飛。飛蛾勞勞累累也在飛。五十幾歲的村長在趕著蚊子喝著酒。不胖不瘦的身子有些彎駝著。厚著的喪臉是木的呆的土灰的。屋裡的牆上掛了神像山水像。他的影子倒在那像下。一幅巨大的八仙過海圖，掛在界牆上像那一面牆是一面蔚藍蔚藍色的海。村長就在那海邊喝著酒。小酒盅在他嘴上發出嘖嘖浪浪的海濤聲。筷子在碗邊盤邊響出槳和岸的碰撞聲──他媽的，不開門。竟敢不開門。喝著自語著，抱怨一股一股的。──我又沒有得罪你。對你那麼好，喚死敲死都不再開門了。他的媳婦從灶房端著一盤韭菜雞蛋走過來。上衣的扣子半解半開著。露出的袋乳如離開秧的墜茄兒。從我和爹的身邊過去時，她像從兩根柱子面前過去樣。韭菜是綠的。雞蛋金黃色。那五十歲的笑臉紅紅褐褐如是一堆乾的漆。──貢天明，我又給你弄了一盤炸雞蛋。這下你知道是我對你好還是那寡婦對你好了吧。她在村長對面小桌旁邊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一盅酒。和村長碰著杯。──我都不明白那寡婦除了年輕哪兒比我好。這下你知道寡婦對你是真好假好了。不光把你轟出來，還敢在你臉上摑耳光。把炒雞蛋的盤子朝村長的面前推了推──給，吃吧你。這綠韭菜是那寡婦身上的瘦肉絲。黃雞蛋是那寡婦身上的油肥肉。這盤菜就是肥肉炒寡婦。又把一碗燉湯朝村長面前擺了擺──這就是那寡婦的排骨湯。──這是寡婦的肋拌菜。──這是寡婦的口條拌蒜汁。吃了她。喝了她。解了我的恨也解了你的恨。村長抬頭看了他媳婦。臉上還是報怨還是無奈無奈的木呆色。可他終末還是和媳婦碰了杯。看著媳婦一堆乾漆似的臉，啥兒也沒說，就拿起筷子去夾那一盤韭菜雞蛋的寡婦肥瘦了。

我和爹知道村長也在夢遊呢。知道他的媳婦也在夢裡邊。他們是在夢裡吃著喝著抱怨著。一樓廳堂的屋門口，有兩盆月季開得和血口一模樣。菜香花香和酒香，在這夜裡如一池泥水血水把村長和他媳婦淹著了。站在村長家廳堂門口上，望著那兩張一塊過了三十年的臉，像面前豎著兩塊被解開三十年的板。

──你倆夢遊了。我爹朝門口走一步。

──你倆夢遊了洗洗臉或煮碗茶葉水，一洗一喝就醒了。我爹走進村長家的廳屋裡，站在他們喝酒的小桌旁──村長，你得醒一醒。你得想法兒讓全村人今夜都別睡覺了。一睡就要夢遊了。一夢遊就出大事了。已經死人了。死了好幾個。有投河尋死的。也有被偷被搶被人打死的。人命關天這麼大的事，你再不管村裡鎮上就亂了。亂成一鍋粥飯了。說完去找村長家的臉盆兒。給村長端來半盆洗臉水。──洗洗吧。洗洗醒來趕快管管村裡的事。不能眼看著一條一條人命都沒了。

把洗臉水放在村長腳邊上。村長看看我爹看看那盆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以為你是王二香。原來你不是王二香。你不是二香你讓我洗啥臉啊身子的。又喝酒。又去夾菜吃。我爹又說了一些別的話──嫂子你給村長洗把臉。把目光擱在村長媳婦的身子上，又快極快極地把目光從她身上挪開來。那露在胸口的奶袋真的如離開青秧缺水的垂茄樣。

──快給村長洗洗臉。你也洗把臉。

──村裡鎮上出了人命大事村長你不能不管了。再不管人命就要一條一條都沒了。

──你先洗醒了再給村長洗洗臉。喂，你別吃了你先洗醒再給村長洗洗臉。

一邊說著我爹一邊站在那。村長夫妻一邊吃著喝著和身邊沒人樣。到末了我爹自己去給村長洗臉時，村長發怒了。村長一下站起來，把筷子甩在了桌上和桌下。──你他媽的你是誰呀敢來我的臉上摸來摸去啊。你以為你是我老婆。你以為你是王二香。你要再動我一下子，我讓我老婆像炒王二香一樣把你炒了吃了下酒了。說得聲威力豪的。說得一臉都是青怒和憤氣，還似乎想要抓起凳子砸在我爹的身上和頭上。

我爹怔一下──我是天保你不認識嘛。

我爹朝後退一步──我是賣花圈的李天保。我是醒著你在夢裡呀。

──滾。村長又坐了下來了。村長又給自己倒了酒。村長撿起筷子沒有擦那筷子上的土，就把筷子伸進一盆涼菜裡。他媳婦在看著男人笑。看著我爹笑──你說我們夢遊啊。你看你臉上的瞌睡厚得和牆樣，還不回家睡覺半夜跑到我家幹啥呀。半夜都不讓我男人安省些。他當村長又不是你們家的長工和短工，想半夜來叫就來叫他了。又吃菜。又喝酒。又說這是王二香的大腿肉。這是那寡婦的胸脯肉。吃了她。喝了她。吃她喝她你就等於睡她了。就不用那麼火燒火燎想她了。以為這話是討了村長的好。可村長舉著酒杯兩眼卻是冷著盯著老婆的。恨著老婆的。他老婆一下就把目光從村長那兒收回來，說話聲音變小了。變得柔潤了。

──人家不給你開門你能怪我嘛。

──人家把你推出來耳光打在你臉上這能怪我嘛。

我和爹從村長家裡出來了。從他家的夢裡出來了。夜還是原來那樣兒。還是哪兒哪兒都藏著腳步和嘀咕聲。神祕和不安在那夜裡如空氣一樣到處都是著。彷彿哪棵樹後都藏著一個人。哪道牆角都藏有一個人。不知為啥大街上的路燈忽然熄滅了。整個鎮上的路燈全都滅了呢。不知是夜在丑時該滅的，還是被夢遊的賊人關閘弄滅的。街上一片一片黑。偏僻胡同裡，一條一串濃烈的黑。黑的夜裡看不見的腳步聲，顯得更加清晰更加震耳了。卻也更是模糊更是清楚了。

夜成了賊的匪的好夜了。

鎮成了賊的匪的好鎮了。

世界就成了賊匪們的大好天下了。

我爹拉著我的手。──停電了，別怕啊。我在一片黑中朝爹點了一下頭。可把抓住他的指頭抓得更緊了。他的手指頭每天劈竹編花圈，糙得和沙石鞋底一模樣。我們往回走。摸黑走了幾步好像在黑裡能看見星光夜光了。看見腳下的路和水一樣有著一些泥光色。就走著。就聽見身後有傳來追著我們的腳步聲。慌忙停腳旋過身子去。不等那腳步靠近爹就把好話送給人家了──哎──你是誰你想幹啥你幹啥，我們父子啥都看不見。啥都不會對人說。可那黑影還是朝著我們走過來。腳步愈發快起來。

──你們是誰剛才是你們兩個去了我家吧。

原來是村長。

是村長從他家裡從他的夢裡追了出來了。手裡拿著手電筒，在我和爹的身上臉上照了一會兒。滅了燈。立在模糊裡。在那模糊裡，思著忖著啥兒事。──貢村長，你家有茶葉了讓嫂子給你煮一碗茶水喝一喝。或者我回去讓念念給你端來一碗茶葉水。村長不說話。過一會村長又忽然說話了──我剛有些瞌睡腦子糊塗呢。現在好像瞌睡少了腦子開了一條縫。剛才是你在我家說村裡死人了不是一個而是幾個嗎。

──哎。真的好幾個。都是因為夢遊死的被人打死的，所以你得醒醒管管這事兒。

夜奇靜。奇靜裡有些悶人燙人的煩躁在裡邊。我覺出了爹說話時的急和手窩裡的汗。村長不著急。村長在黑裡模糊裡，臉都化在幽黑裡邊了。幽黑裡邊像沒有臉只有一柱身子豎在我們面前樣。就那麼沉著默著豎了很久一會兒──李天保，一死人你賣花圈壽衣倒可以發財了。可發財了也掙不了幾個錢。我給你一筆錢。趁今夜你幫我辦件事情好不好。

──你去弄些毒藥來。趁我兒子一家都不在。趁鎮上人都在夢遊你去把毒下到我老婆的酒杯或者湯碗裡，讓我和二香順順當當結婚好不好。

說完村長立在那兒不動彈。盯著他面前我和爹的黑影兒。像盯著看不見的一樁啥兒事。我爹手窩的汗突然落掉了。突然他的熱手裡成了一窩冷水一窩冰寒氣──你說啥呀村長我天保哪有這膽量。我就是害怕鎮上夢遊出事才來找你的──你忙吧，我回去就把熬好的濃茶給你端一碗。說著拉著我就立馬離開村長往回走。先是小步後是大的步。踩上大步急步時，爹還又回頭對著身後豎著的黑影把步子淡了淡。

──回吧村長，誰來世上一趟都不易。我回去就給你端來一碗茶葉水。

站在那兒的村長沒有說話兒。又過了一會村長的話就從後邊傳來追來了──我是真的喜她二香你說讓我咋辦呀。讓我咋辦呀。聲音裡是急的熱的無奈的。好像還有溫的善的在那話裡邊。不知他是真的從夢裡醒了出來了，還是依舊沉在夢裡邊。爹只管拉著我快步往回走，再說話時只是把頭朝後象徵象徵地擺一下──回吧貢村長，鎮上沒有人比我李天保的嘴更嚴實呢。我回去就把醒夢的茶水給你端過來。

隨後我們就聽到村長轉身回家的腳步了。遲遲慢慢好像他為殺不殺老婆娶不娶二香很為難的樣。

2. （2：22-2：35）

鎮上有個派出所。

派出所在鎮政府對面的一個院子裡。院子裡有樹有燈還有電風扇。派出所的鄉警都在院裡乘涼睡夜覺。泥黃的燈光如是亮亮泥黃的一湖水。院門是鐵的鋼筋柵欄門。爬在那鐵柵欄門上看見五個竹床齊齊擺著像五塊躺屍板。可他們，人是活的呢。五個鄉警如軍營的兵樣睡在床上先後從床上折身坐起來。兵樣趿鞋轉身都朝身後院牆走過去。到牆下都掏出他們的陽物朝著牆上尿。水聲嘩嘩的。像鎮外的渠河從這院裡流過去。先尿完的站在那兒等著沒有尿完的，手還扶在他的陽物上。五個全都尿完了。好像是所長還是誰，說了一句啥話兒。五個人聽命用手搖著各自的陽物甩著那物上的尿滴水。

乾淨了，又都齊整轉身統一往回走。

齊整統一地脫鞋各自倒在床上睡。呼吸聲呼嚕聲和渠水流過院落樣。

──鎮上出了人命你們管不管。──出了人命啦你們管不管。我和爹的喚聲從鋼筋門的縫裡衝進去。有三個鄉警同時又折身坐起來，同時對著大門扔過磚頭樣的話──滾──大半夜了來鬧是想讓拘了你們嘛。──想讓拘你嘛。喚後又同時齊整倒下有了硬硬的身子砸床聲，像那編花圈的幾十根竹子同時被破開響在黑夜裡。

然後靜下來。磨牙聲節奏節奏傳過來。

3. （2：35-3：00）

鎮政府的幹部也都夢遊了。

上下左右全都夢遊了。只有燈泡和日光燈管是醒的亮著的。連政府院落裡鋪的老磚裂紋都看得清楚呢。如果有針掉在磚縫裡，也一眼都可找到呢。蚊子在光亮裡面飛。飛蛾也在光亮下面飛。葡萄架在光亮黑暗的錯落裡，影影晃晃很神祕的樣。這是百年前的老房子。青磚青瓦和廟一樣兒。和京城故宮一樣兒。原是民國間一個鄉紳家裡的三進四合院。後來就成了鎮政府的所在地。一任一任政府的辦公區。一任一任鎮長和他的屬下都忙在閒在這青磚青瓦裡。讀報紙。學文件。開會議。指導鎮轄的村村落落及伏牛山脈間的大大小小事。這一夜，鎮政府的幹部全都夢遊了。鎮長夢遊了。副鎮長也跟著夢遊了。鎮長和副鎮長全都夢遊了，那青堂瓦舍中的大小人物也都順著鎮長的旨意夢遊了。

他們在夢遊中做著一樁皇帝勤政早朝的事。半月前鎮上來了劇團演出宮戲《楊家將》和《包公案》。現在這戲服有了真用大用了。鎮長穿著那套帝王袍。副鎮長穿了宰相袍。帝王袍上繡著絲龍和絲鳳。滾邊都是金顏色。寬大的衣袖如褲管一模樣。那些一品相服和大臣服，也都有金色的滾邊和紅腰圈。皇后服和格格妃子服，件件都綴滿玉器和瑪璃。閃閃的。亮亮的。不時發出玉聲黃金的碰撞聲。整個政府的大廳會議室，這一夜成了朝廷勤政早朝的寶殿了。除卻鎮長副鎮長，其餘別的鎮幹部，相隨依次都穿著武官將服和文官服。那些原來鎮上的通信員和伙夫們，也都高升穿了朝廷裡的宦服和僚服。金碧輝煌的。珠光寶氣的。燈火通明的。通明中還在門口掛了幾排紅燈籠。原來在鎮政府打掃衛生的，現在成為官人舉著肅靜的牌子站在會議室的眾臣邊。原來政府廣播站的播音員，她們成了皇后成了格格了。成為給皇帝搧扇子的宮女了。氣氛肅靜著。氣勢穆然著。除了人人眼上的疲憊外，臉上都努力撐著不睡的好奇和入迷。像人將入睡前還努力聽著看著做著啥兒樣。大臣將軍們，都跪在鎮長皇帝前。鎮長坐在一把龍椅上。龍椅前是宮戲舞台上用的金邊雕刻桌。桌上擺了用黃綢包的大玉璽。玉璽鎮在桌中央，兩邊分放著筆架毛筆和蓋碗小茶杯。宮女給鎮長端來了燕窩銀耳滋補湯。鎮長有些厭地朝那湯碗看一下。稍揚一下手。讓宮女惶惶退走了。──說說吧，天下大事不是跪著就可以解決的。鎮長的腔調和皇帝的腔調一模樣。慢慢的。有些厭煩的。宰相大臣們，都偷偷看了皇帝的臉色和景況。見皇帝慢慢又端起那補湯試口了。知道皇帝的心情順平了，也都把懸心放下來。──都坐吧。坐下一個一個對朕說。有了這一句，宰相大臣武官們，都站起弓腰在皇帝面前甩袖齊聲大聲說了一句謝陛下。後就分坐分站在皇帝面前兩側邊。

──誰先說。還是丞相你先吧。說說你這個月到江南的見聞和調研。

副鎮長就慌忙上前行了躬腰甩袖禮──咋──謝陛下皇恩浩蕩。臣尊旨南下月餘。過山東。走徐州。又沿著運河乘船從南京無錫揚州蘇州常熟一帶到杭州。臣所到之處，皆為微服私訪。未驚動任何地方官民。所到之處，均見國泰民安，百姓富裕。無不對皇上感恩戴德，大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聽後擺擺手──又是這一套。又是這幾句。不過皇上的臉卻是笑著的。眼裡也是盈滿快活的──倒是話需說回來，從京城到江南，交通不便，長途跋涉，馬丞相你一去月餘，也是辛苦倦怠。朕賜你明日休假攜家小僕人到承德避暑山莊小住一些日子吧。再招手，讓丞相退下去。鎮長又掃掃面前兩側的臣將們──李都督，你從邊關回來多日了，說說邊關的情況吧。說說大西北邊民和邊疆的寒苦給朕聽一聽。鎮武裝部的李闖副主任，就從人群走出來，把將服袖子朝上拉一拉。跪下去。抬起頭。聲音洪亮和鐘一模樣──謝陛下皇恩浩蕩，派將軍我到西北陣守邊關。邊關三年前兵荒馬亂，戰事不斷，民不聊生，都督我所到之處，沿途飢民災民，群群股股，常有百姓攔截戰馬討要吃喝。而邊關匈奴，又屢屢進犯。夜偷夜襲，日搶日奪。尤其到了收糧季節，更是肆無忌憚。彎弓策馬。燒殺掠搶。姦淫婦女。使邊民耕無心，食無糧。大多拋田棄家，向內地遷移。但皇上你派都督我到了之後，我依照皇上您的謀略聖旨，先平外而後安內，鎮守邊關，迎敵苦戰。無一戰不無死傷。無一戰有士兵退撤。全軍上下，齊心皆力，人人都寧可戰死疆場而無後退求生者。都督我身先士卒，一馬當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祁連山一戰，我身受三處箭傷，但仍攜箭而殺，迎敵最前。三天三夜，人不下馬，刀不離手。食在馬背。睡在馬鞍。最終大敗敵軍，使匈奴退讓一百二十餘里。有了這祁連一仗，西北戰爭就勢如破竹，戰戰皆勝。而敵人逢戰必潰，節節敗退。使得西北最終收復河山，再得平安。邊民終得回遷耕作，享田地天倫之歡樂。現在陝西──甘肅──寧夏──蒙古一帶，那兒邊地和平。田作豐收。國泰民安。百業大康。大西北各地山川，各個民族，凡見我漢族將領兵士，無不跪下向陛下您和您的軍隊三呼萬歲，並再三囑我哪日回朝，定要代各族百姓向陛下請安問好，代呼陛下您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裝部副主任長篇大論，語語皆律。聽得眾臣都啞口無語，一臉愕然。原來小小武裝的副主任，李自成的後裔第一十二代孫，竟有這等好的口才與文才。連鎮長都聽得驚著和喜著。副鎮長驚得呆著和嫉著。其他鎮上管經濟民政管教育的幹部們，眼下都是一國之經濟大臣民政大臣和教育大臣了。望著那一介武夫的文才口才就感自愧弗如了。知道鎮長會喜歡這個武裝幹部了。怕這武裝幹部就要從副股級成為鎮上的科級幹部了。也許就成了管治安的副鎮長。成了當朝鎮守邊關的總都督。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穿著皮靴戰袍的邊關都督上。就聽見鎮長皇帝呵呵笑了笑。站起在桌前走了走。身子轉了轉。回來又站在龍椅前，把桌上的玉璽動了動──李都督你文功武略，德才兼備，鎮邊有功，這三年匈奴族也心服口服，年年上貢。為了朝政有序，獎懲嚴明，我現在就任命你為當朝總都督，統管西北東北雲南台灣和廣東及廣西各地邊疆的一切戰事與紛爭。然後皇上面帶微笑，再次掃視了面前的文官武將們，又深深吸氣吐出來，如同天下諸事皆都和諧平靜，讓他感到踏實平安樣──教育民政各方面，諸臣們還有什麼要向陛下彙報嗎。

教育大臣和民政大臣彼此看了看。民政臣就上前兩步甩甩袖，行著躬禮單腿跪下來──卑臣還有一事要講，不知合適不合適。

──講。皇帝望著民政臣，像外出巡察望著路遇喚冤的百姓般。今日皇上我勤政早朝，心情大好，你們有啥兒問題都可講出來。

民政臣就從跪姿站了起來了。把目光落在皇帝身上望了望。還又扭頭看看兩側林立的臣將們──今夏國民蒙皇上天福，千里土地，萬里豐收。小麥穗都如穀穗一般大。可天象院最近送來緊急消息說，三天後將天降大雨，且陰雨連綿，最少半月一月，會使我朝大面積土地遇洪受淹，如不及時搶收糧食，怕會有大半小麥爛在田地，釀成酷冬無糧，飢民遍地之大災。以天象院之推斷，我朝今日國泰民安，萬民同慶，而這背後正有著一場巨大的災難隱藏在這泰平盛世的繁華背後。望皇上你居安思危，洞若神明，早下聖旨，召告天下百姓，都要連夜收割，集糧入庫，而後防雨防洪，築堤圍壩，收拾村民房舍，以防果真大災到來之時，而民無防範，措手不及，使得我朝百姓再有民不聊生之苦，從而引發江山不穩之隱，不固之險。望吾皇對臣此卑言三思三思。

民政臣說完之後，又做了甩袖躬身之禮，並偷眼再看了一下鎮長皇上。見皇上面有不悅，又不便明說，就打了一個哈欠，似聽非聽，頗為厭煩。而民政臣也因此臉上顯出了不安之耿直，做出要為天下人諫言上奏而不惜一死的模樣。可在這時──恰在這時，也和舞台上的演出樣如出一轍，總在危機關鍵之時，便高潮錯開，另有故事。也就這個時候，恰在這個當兒，宮廷外的守門人慌慌跑了進來，立在皇上眾臣面前，快行袖禮，急速稟報──報告皇上，宮外有刁民闖入，小的再三攔擋不住，他聲言要親見鎮長皇上您，說城外糧食豐收，可農人都連夜割麥，如夢遊一般。而城內鎮上又有人藉人們都疲勞大睡和有人夢遊之時，開始出現偷搶盜匪，請皇上您明示對這刁民見還是不見。

鎮長把目光擱在守門兵士的身上去──你能確認他是刁民嗎。

守門的兵士揉揉瞌睡的眼──一定是。他是鎮武裝部門前看大門那個愛管閒事的中年人。來見皇上還只穿了個褲衩和拖鞋。這明明是對皇上你的不尊和無禮。

皇上把目光從守門兵士的臉上收回了。在稟報隱災的民政大臣身上落了落。冷了冷。用鼻子輕哼一下子。最後把目光熱在邊關都督武裝部副主任李闖的身上去──都督啊，攘外需要你，平內也還需要你。你就到宮外看看吧──凡對本朝不尊不重者，一個字──斬。李都督聽後咋一下。把目光從眾臣們身上橫過去。跟著守門的兵士離開宮殿出去了。

已經三十幾歲的武裝部副主任在他的位置上，一幹就是十幾年。臥薪嚐膽十幾載，現在還是副股級。現在他覺得屬於他的機會到來了。也就大步地朝鎮政府的大門外邊走去了。

鎮政府不在鎮上的繁鬧處。而在鎮的東北角。大門前的民國獅子都還在那兒。四角的砲樓都還在那兒。寂寞著。擺設著。六層的青石台階都還在著呢。有雲從頭上飄過去。有影從空中落下來。一個鎮的路燈全都熄去了。可鎮政府門前的燈卻還通明著。徹夜亮著才顯了鎮政府的機關和百姓街道不一樣。不說費電的事。因為這是鎮機關。不說上下高低之聯繫，因為這是鎮政府的紫禁城。我和爹去了。我和爹到了鎮政府紫禁城的門前了。我和爹一到那兒見了驚人驚天的一幕戲。看見鎮武裝部的李闖副主任，穿了戲台上武將穿的戰袍服，走路武武的。說話夢夢的。到政府門前的青石台階上，他一臉都是青石色。木木狠狠的，像在夢裡和人打架樣──原來是你呀，你不在家睡覺你來這幹啥呀。那站在政府門前的，竟然是他叔。是他介紹他叔成了武裝部的一個掃院守門人。他惱惱怒怒把身上穿的武服袖子捲了捲。把拖地的戰袍朝上提了提。對面前的親叔連說三聲你不管閒事行不行。你不管這閒事行不行。而後又把將軍戰袍脫下來，甩在地面上。我現在不是武裝部你的侄兒了。我是當朝的武都督，統管著全國邊疆的外戰和內事。那只穿了褲衩拖鞋要進鎮政府的人，望著自己的侄兒好像聽不懂也看不明白鎮政府到底出了啥兒事。侄兒身上到底出了啥兒事。他木木地立在那，望著侄兒嘟囔著──你在夢遊吧。你也在夢遊吧。你也夢遊我不和你說。鎮上亂了我得去和鎮長親自說。說著朝鎮政府裡邊擠身子。他的侄兒朝外推身子。朝裡擠身子。朝外推身子。

大都督推著推著忽然從哪兒摸出一根棍子來。尺長腕粗的棍子來。猛地砸在他叔的腦袋上──有國事就不能有家事。有家事就不能有國事。──叔，不是我六親不認，而是都督我不能不以國事社稷為重啊。血便噴將出來了。啊呀娘呀一大聲，叔就栽倒在了鎮政府的台階上。

也就死在了台階上。

血從台階上跳著跌著朝下流。我和爹都僵在台階下邊了。那奇奇怪怪穿著士兵服的一個人。原是在鎮政府的老伙夫。六十幾歲了，是因為和鎮長家有著親戚才有了這份工作的。他一直站在李副主任的身後邊。一直盯著眼前爭爭吵吵的。這一會，看一下倒在台階上的人。就又返身又往鎮政府的院內跑。跑著喚。叫著喚──死人啦，真的死人啦。

──死人啦，真的死人啦。

喚聲和房倒屋塌樣。和天崩地裂樣。

李副主任他是不動的。鎮靜的。將官都督風範的。──老子連邊關都鎮守三年啦。匈奴人都殺了萬萬千，還怕你們幾個刁民鬧事喔。把棍子丟在一邊上。把地上的戲服拾起來。將目光投到台階下我和爹的身子上──你們父子是在鎮街上開冥店新世界賣花圈的父子吧，我又給你們弄了一筆好生意。拍著戲服上的土。不知道有土沒有土，就那麼愛惜愛惜地拍打著──對你們說，這兒不是鎮政府。這兒是紫禁城的金鑾殿。我也不是李闖副主任，我是當朝的三軍大都督。你們誰再敢私闖宮殿就是這下場。

──就和這刁民的下場一個樣。

愛惜愛惜地拍著他的將軍都督服，轉身慢慢朝鎮政府的宮殿裡邊走去了。

一步一步就走了。不慌不忙就走了。身影在燈光下入了那座四合老宅院。鎮政府的機關院。一夜大夢的巍峨宮殿裡。

我和爹，驚驚愕愕見了這一幕。身上都冷著。手都哆嗦著。爹拉我的手裡滿是冷的汗。我的手上全是爹的冷汗和冰水一模樣。身上全是我的冷汗和冰水一模樣。

卷七

五更．上：小鳥大鳥亂飛著

1. （3：01-3：10）

不能讓人再有夢遊了。

死個人就如人在夢遊裡邊磨了一下牙。偷一家和搶一家，如人在夢裡多說了一句夢話兒。從鎮政府那兒走回來，爹不知道咋樣才能讓人不夢遊。爹就讓娘把大鍋端到十字路口上。把煤氣爐灶搬到十字路口上。燃著火。鍋裡注滿水。燒開了把一桶幾把的茶葉倒進鍋裡煮。

去把中藥鋪裡專驅瞌睡和提神兒的所有冰晶雄黃買來倒進鍋裡煮。

夜半的鎮上是黑的模糊的。十字街那兒有火有光它是亮堂的。沒有夢遊的，或是從夢遊裡邊逃跳出來的。三個五個著。四六一群著。都在十字街那兒喝了雄黃湯和茶葉水。又幫著煮那雄黃冰晶和茶葉水。

這一夜，我爹成了一個了不得的聖人啦。讓娘和醒著的閒人在街上煮著茶葉和雄黃湯。他從哪裡找到一面鑼。開始在大街小巷喚著和走著。

──喂──夢遊夜都要防盜防賊啊。

──喂──村長和鎮政府都夢遊啦我們自家要防盜防賊啊。

──喂──熬不住瞌睡的都到鎮十字街上去喝茶葉水。去喝雄黃冰晶湯。一喝瞌睡就跑了，人和大夢初醒一模一樣了。

許多人家的門被爹的鑼聲敲開了。窗被爹的鑼聲敲開了。怕夢遊的果真都到十字街的那兒聚著了。熱鬧著。喝那茶水冰晶雄黃水。喝著水，也論長議短說這夢遊夜──咋會呢。咋會呢。咋會讓我們皋田遇上這百年千年才有一次的夢遊癔症傳染呢。不信著。也不得不信著。滿街都有了腳步聲。大胡同小巷都有了的腳步聲。都去那十字街上喝茶水。也都去那兒閒聚熱鬧聽那夢遊千奇百怪的事。

十字街那兒人多了。多得開會一模樣。到處都是茶葉水的味。到處都是冰晶雄黃湯的苦味兒。人都站著喝。蹲著喝。我娘忙得和趕集賣飯一樣兒。忙得把一碗一碗茶水和雄黃冰晶湯兒隔著大鍋朝人遞過去。可我爹，他敲著鑼從鎮的東南轉到正南時，遇到了兩件小事兒。不能不對祢們神們說的小事兒。

一是我爹喚著敲著他碰到一個人。這人從一條胡同急急走出來。肩上扛了一袋東西很重的樣。他把他的麻袋放在地上歇一會。剛好我爹就敲著銅鑼扯著嗓子過來了。二人相距三步五步遠。夜的模糊把他兩個隔開來。他們都想認出對方是誰著。彼此盯著像看仇家樣。──誰。──我，我是李天保。說著朝那黑影走過去──你站住。再走近一步小心我也捅你一刀子。我爹立下了。離那人只有兩步遠──李天保，我們兩家的事情扯平了。早先我爹死時土葬一定是你告的密，這十幾年我都想找個岔兒揍你一頓打斷你一條腿，讓你和你媳婦都是瘸子呢。可現在，我偷東西被你發現了，你不說出去我們就算扯平了。以後誰也不用再記恨誰家了。說完開始往肩上背東西。背了三次沒有背到肩膀上。我爹就過去到那人身後幫了一把兒。幫他把偷的東西放到肩膀上。這時候，那人朝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感激爹。

──李天保，謝謝你啊。以後咱倆也算兄弟了。

我爹認出了那個人。他叫趙歡歡，住在東街邊。爹覺出他背的麻袋裡都是石頭人頭啥兒的。鎮上有戶石匠家，專門雕鑿佛像佛像頭。一座佛頭像要賣很多錢。買了還要在那像前燒下幾炷香。那雕佛賣佛的，就在賊出來的那條胡同裡。望著趙歡歡沿著路邊黑影朝著東邊走，他說了一聲謝謝爹，胸裡懷有一種感激心。可爹的身上沒有那受了感激的溫存在他脈管裡。他望著趙歡歡走了很遠走得人影都沒了，又開始朝南朝著十字街上去。想敲鑼，卻是沒有敲。想喚那一遍一遍喚過的，卻又懶得喚。這時候，又有一件小事發生了。大街上，有的店門開著有的店門是關著。關著的門從裡邊鎖著還用棍子桌子頂起來。我爹從南邊走回來，又見一個人影從那街上走來了，手裡提了皮包又拉了一個大箱子。──二順吧，你弄了一些啥。你咋兩手空著啥兒都沒弄到啊。他把我爹當成了一個叫二順的人。──你誰呀，我不是二順我是李天保。走過去，兩個人也和剛才一樣站在黑影裡。幾步遠，彼此都認出對方了。──李天保，我以為你是我弟二順呢。你手裡咋就拿個鑼。鑼能值上幾個錢，還不如你多賣半個花圈呢。

──你在夢遊吧。我爹望著他。夢遊了你也去十字路口喝一碗我家煮的茶葉水。派出所和鎮政府也都夢遊呢，都還有人去那喝水呢。

──夢個屁。大順笑了笑。忽然收了笑。十字路口那兒是你和嫂子在煮茶水啊。他也看著爹的臉。──天保，你要茶葉吧。這個店裡專賣箱子和皮包，可有一個櫃裡還擺著很多茶葉啥兒的。我不喝茶我家沒人喝茶那茶葉我一盒都沒拿。

我爹朝他出來的一家門店看了看。

我爹終於進去了。

我爹很快拿了幾盒烏龍紅茶和綠毛茶。他不知道啥兒是好茶。不知道啥茶最有力氣能驅趕疲乏和瞌睡。他只挑那大的盒子拿。可當他提著五六盒茶葉從那店裡出來時，他看見大順沒有走。還在店外等著他。

──你沒走。

──我在為你放哨哪。大順把手裡的皮箱朝上提了提。把拉桿箱朝身邊拉了拉。這下好，李天保，你也偷了我也偷了我們都是賊。等明天天一亮，人都從夢裡醒來我不揭發你你也不用揭發我。我倆半斤八兩都是賊，誰都不比誰清白。

說著很得意地笑一笑。然後看看我爹人家就走了。

也就走了呢。

人家走了我爹站在那兒待一會。待了大半天。末了他又回到那皮箱世界把那五六盒的茶葉依著原樣擺放回去了。

也就擺放回去了。

2. （3：11-3：31）

──神們啊──人的神們啊。說了小事我再說說大的事。

大事情。連鎮政府也都夢遊了。鎮上人們就只能自己管著自己了。十字路口又有了一個氣灶兒。一口鍋變成了幾口鍋。兩個氣灶噴著火，那火頂著鍋底擰著鍋底兒。可火光只能照亮半空一片兒。又有人架起一個大的笨的土灶子。用磚和石頭砌的鍋灶四處透著火。把大的劈柴門板凳子朝那灶裡塞。大火豪壯讓整個街口都亮了。小鍋和大鍋。白鋁鍋和大鐵鍋。熬的雄黃冰晶湯，湯是黑的苦的沒人喝。就都來喝來提茶葉水。三五鍋。四五鍋。全都燃著浩蕩的火。煮著水。照著光亮熬著茶葉湯。苦茶香在整個夜裡自由自在地飄。七飛八散連鎮外山下也都蕩著茶味了。整個世界都蕩了茶香了。

這時候，這當兒，竟還有人從家裡哪兒弄來了鎮上從未喝過的咖啡來。黑褐色。綢紅色。打開圓筒就有紅香跳著撲將出來了。舀來煮開了的水，把一勺咖啡倒進去。那咖啡在水裡光裡彷彿綢子在火裡。那有過見識的，喝過咖啡的，就在一邊大喊了。

──要放白糖奶粉的。

──要放白糖奶粉的。

就有人從家裡拿來了白糖紅砂糖。拿來了嬰娃兒們的白奶粉。咖啡果然好喝了。苦的香味甜味如熬過中藥後的甘草味。喝咖啡像人在口乾時候嚼著甘草樣。半碗咖啡一杯咖啡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著朝下傳遞著。每一個雲集在十字街口的鎮上人，都喝了一口幾口黑咖啡。嚐味道。驅瞌睡。人就變得愈發興奮愈發精神終是沒有睡意了。

夜是黑的人的精神和白天一模樣。和過節一模樣。真真和過節演戲遊戲樣。

我忽然想給閻家端去一碗咖啡湯。

不知道他們家裡到底有人沒人夢遊呢。可一個鎮上好像家家都有人夢遊呢。他們家咋就會沒人夢遊呢。我爹讓我把第一碗咖啡端往他曾對不住的一戶人家裡時，我就端著去了閻家了。不消說，閻家是我們鎮上最有名望的人家呢。寫了那麼多的書。掙了那麼多的錢。鎮長縣長過年都還去他家裡拜年哩。那成為作家的，每次從外回家都拿著最貴最好的菸。他在外面一定吃過各種各樣的山珍海味呢。一定喝過各種各樣的茶水吧。一定喝過很多很多外國咖啡吧。可今夜，他不一定就有茶水喝。不一定就有一杯咖啡喝。

我看見他從壩上回到鎮上了。好像他也墜跌到了夢遊裡邊了。走路腳高腳低著。從大街上過去像幽靈從田道走了過去樣。這個閻連科，這個一離開鎮子到底成了作家的人，沒有故事寫了就回到鎮上住幾天。住了幾天他就又有故事了。又可撈著名利了。這個鎮子村子對他像一個賊家的銀行呢，是他取之不盡的倉庫呢。他的《流年如水》那小說。《既堅又硬》那小說。還有《活受》那小說，寫的都是我們鎮子和近旁耙樓山脈的事。每個故事中的每一樁，哪怕小如一棵樹上的一片葉，我都熟如我的手腳和指甲。可現在，他五十大幾了，寫不出來了。我們鎮子還是那鎮子。日子還是那日子。鎮裡的故事和雜事，都還在熱熱騰騰地發生和更變，可他卻寫不出新的故事了。不知該咋樣去講那新的故事了。就是回來住到離鎮子不遠的水庫上，山清水秀，冥思苦想，他也寫不出他的故事了。人好像因為寫不出來猛然變老了。頭髮枯白和我們這兒的糟老頭子一模樣。再也沒有在外面世界的潔素潔淨了。再也沒有衣服整潔滿臉喜興的春風樣兒了。

他老了。寫不出來人就嘩地變老了。

離開鎮子時不到二十歲。現在他是五十幾歲了。三十餘年的時間讓他變得臃腫肥胖背還有些駝。從哪到哪都看不出他是一個作家哩。看不出是一個人物哩。除了說話的口音裡有些外地人的腔調外，其餘哪兒都和鎮上的人們樣。都和村子裡的會計樣。枯乾花白的稀頭髮。紅葡萄似的眼帶肉。說的家鄉話裡有些陌生的字眼夾在脣齒間。村裡人，沒人知道他迅速衰老是因為寫不出來衰老的。村裡人，也不覺得寫不出來和衰老有啥瓜葛和糾纏。趙木匠年齡大了木匠活兒愈來愈差那是應該的。大黑狗年齡大了不能再爬高上低也是應該的。他們家人都說他一輩子坐那寫作坐出了半身滿身病。頸椎病。腰椎病。走路腿麻手握筆時會不停地哆嗦握不住。可這哪兒是值得人去同情的道理呢。握不住筆你就不握嘛。只要手能握住筷子就行了。頸椎腰椎有病那是多麼富貴的事。比起我們這兒一動就是偏癱絕症的人，小得就像一塊碎石和一道山梁樣。何況你又是看病吃藥報銷的人。寫出一個病兒也是應該的。何苦為這尋死覓活喔。這個姓閻的，讓人心疼讓人可憐呢。他回到鎮上了。不久前從我眼前飄過去的夢人也許就是他。一個作家夢遊會是啥兒樣子呢。閻他夢遊會是啥兒樣子呢。我忽然想要去看他。想去給他也送一碗醒睡醒夢的冰晶咖啡湯，像給一個病人端去一碗包治百病的中藥湯。

就端著冰晶和咖啡煮在一塊的醒湯朝閻的家裡走去了。

我到閻家時，境況是另外一個樣子的。那境況如是麥穗裡邊長了沙粒般。沒人知道麥穗咋就成了沙粒穗。沒有人能把沙粒穗變回麥穗裡。事情就是那樣兒。和本來就是那樣樣。

老院子。老房子。院裡滿是高在天上的老楊樹。他八十歲的老母住在那院裡，像守住他們閻家的根土住在那院裡。也許她很寂寞吧。可要守住根土哪有不寂的。我端著冰晶紅湯朝閻家走過去。腳步響在街上傳到各個寂角寞地裡。以為那老院裡只有作家和他的母親在，可我到那也是我家的胡同時，聽到從那院裡傳來哇哇哇的人聲了。快到閻家門前時，聽到院裡一片一片急急走動的腳聲了。站到閻家院落門口時，那景況就成一片麥穗結出一片沙粒穗兒了。

院裡有燈光。馬燈是掛在樹上的。油燈是擱在窗台的。蠟燭焊著豎在一棵樹腰枯枝上。院裡的光亮多得湧到門外去。作家的姊姊從婆家回來了。姊夫回來了。胡同的鄰人也都到來了。一院人影一院吵嚷聲。誰都在圍著作家像圍著有了魔病的神一樣。閻就那麼坐在他家院子正中央。面前擺著半盆洗臉水。溼毛巾團在他娘的手裡像是剛剛給他洗了臉。他的臉是一種慘白色。缺血被水煮了樣。汗把他的頭髮溼透了。把他的純棉襯衫溼透了。把他的長褲大腿溼著了。臉是濃的白色慘的蠟黃色。有淚橫橫豎豎流在那臉上。作家那本就凡淡淡的臉，本就俗得團胖下垂像一片割下腐了多日的墜肉臉。平淡的。僵呆的。眼睜著一片茫然著。像他看到世界外邊的啥兒了。看見不敢信的鬼的世界了。可卻又面相實在和啥兒也沒看見樣。看見啥兒卻啥兒也不能說一樣。於是著，他那蒜式的鼻子就又在臉上顯出些絲生機了。抽動著。哭泣著。從鼻子裡發出很醜很亮的聲音來。

他的面前放了十幾本他的小說和別的啥兒書。還有幾本稿紙和一瓶洋漿糊。他是夢遊著回到家裡來取這些的。在夢遊中他滿臉是笑嘴裡不停地說著那句話──我有故事可寫了。──我有故事可寫了。好像靈感花瓣一樣落在了他的頭上和身上。故事的結節如一片麥香朝他撲過去。如熟透的香果朝他砸下來。於是他就不停地說著嘟囔著。回到家裡哪也不去看，也不去和老娘說上一句話。他在屋裡翻箱倒櫃地找。找書找筆找稿紙。──靈感來了我得把它記下來──靈感來了我得趕快記下來。這時他母親從酷熱的床上走下來。看見兒子滿臉錯字一樣的睡臉了。看見了他臉上除了嘴是活的表情全是死的僵的了。眼是活的睜著的，可那目光卻是死的僵著的。

──你是夢遊吧──你是夢遊吧。

他母親說著朝他走過來。──連科啊，是夢遊了就去洗把臉。

──娘，我的紙哪筆哪我有故事可寫了。靈感多得如落果一樣砸在我頭上。

──你真的夢遊了。連科，你真的夢遊了。

──還有我放在箱子裡的那些書。我開始寫了桌上屋裡必須堆著幾堆書。

他娘就去舀來半盆水。在他彎腰去找稿紙和筆時，將溼毛巾浸在他臉上。熱的臉。冷的水。他激靈一下怔一怔，突然把身子直了起來了。突然瞪大眼睛四處看了看。突然捂著臉，蹲在地上哭起來──我啥也寫不出來了──我啥也寫不出來了。哭得和娃兒一模樣。像患了魔症精神病──寫不出來還不如讓我死了呢──寫不出來還不如讓我死了呢。嗚嗚哭。嗚嗚地蹲在母親面前捂著臉。淚從他的指縫擠出來，像泉從大地的縫眼擠出來。

他的母親不知所措了。不知該怎樣勸他這個很有聲名的娃兒了。

他就那麼嗚嗚嗚地哭。

──寫不出又咋呢，不是照樣好好活著嘛。照樣好好活著嘛。娘站在他身邊，只是拿手去她兒子的頭上撫摸著。淚也從她臉上橫七豎八流。──我活著和死了一模樣。我活著和死了一模樣。他就對娘說喚著。說喚說喚他卻不哭了。像想起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了。想起他的老母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站起來，又看看母親看看老屋子。──原來夢遊就是這樣喔。很無趣地笑一笑。──沒想到我也會夢遊。我夢遊是因為這些天寫不出小說睡不著，把瞌睡都積著存在身上了。積著存著我就夢遊了。和母親一道從外屋回到裡間屋。過門檻時還扶著母親呢。完全是從那個睡的世界回到這個醒的世界了。像一腳就從門外跳進了屋子裡。撩起門簾就從夢裡回到現世了。坐在母親的床邊上。和母親說了很多話。說他看見壩上的村裡也有人在夢遊了。好像在夢遊中回來看見大街上有很多人走來走去都在夢裡邊。都在夢遊著。還問母親活了八十多，從民國到現在，時間和一條黑的胡同樣，在這胡同裡母親遇沒遇到過天下大夢遊的事。遇沒遇到過人一夢遊都回到孩娃狀的赤裸裸的醜和赤裸裸的好。

可這麼問著問著間，他竟又不自覺地趴在母親的床邊睡著了。

瞌睡掉轉頭的風樣吹在他的身上了。呼嚕和嘟囔響在屋子裡。──睡了你睡到那張床上去。連科，你醒醒睡到那張床上去。他就努力睜著眼。可朝另外一間屋裡走去時，卻又很快走到另外一個世界了。看到另外一個世界的物事了。站在另外一個世界的邊角上，回身望著母親他臉上露著笑。──娘，我有故事可寫了。我一伸手抓住一個靈感就想到一部小說的開頭啦。然後他又大笑著，慌忙亂亂地七找八找著。找紙找筆找著他的書。手腳快慢如另外天地裡的另外一個人。臉上皺著人都不懂的表情和事情，卻又在那字書字紙上泛著紅的光。眼是睜著的，卻只能看見他心裡想的那地方。沒有餘光沒有心外的物事和人非──我有故事了。我有和誰都不一樣的故事了。大聲的嘟囔裡，還夾著他嘿嘿嘿的竊笑聲。

他娘站到他的面前來──連科──連科。吼喚著，像要把他從夢中叫出來。

──你見沒見哪本黑皮的書。就你說過的書皮上畫的和黑夜一樣那一本。

他娘過去朝他的肩上推一下──你不想著寫書你會死了嘛。

──現在不會了。他朝娘笑笑。現在我有故事可寫了。

娘過去一耳光輕輕打在他臉上。

──再不醒來你會死在你的故事裡。

他驚詫愕愕看著娘。

──快從你的故事裡出來吧。他娘吼著喚著和雷樣，不出來你就會被寫死在你的故事裡。

又一耳光略微重著摑在那張臉上了。可摑完淚卻掛在他的娘臉上。

世界靜下來。鎮子靜下來。屋裡轟隆靜下來。閻的身子晃了晃。臉也晃了晃。臉上的字書灰色淡去了。完全成了羞恥色的紅。是活人遇了羞恥那種尷尬呆呆的紅。他醒了。人從夢中醒轉過來了。看著娘，拿手在臉上摸搓著，像要把一種疼給擦去樣。

──不寫了。這輩子啥也不寫了。輕聲的，語意卻是硬的堅定的。不寫我會活得更好呢。活得比誰都好呢。又把手從臉上拿下來。去扶娘回屋還去娘的臉上擦了娘的淚。可扶娘進屋時，娘卻拽著他朝院落裡邊走──坐到院裡吧。屋裡悶熱回屋人就又睡了。母子也就到了院落裡。涼風從四面拂過來。遠處天上的朦朧也朝院子圍過來。老的樹。老的院。老的房牆和柱子。寧靜如千百年的河流樣。山脈樣。還如千年萬年都沒斷過的夜雲樣。母子二人對坐在院裡，聽見胡同和街上時斷時續的腳步聲。銅鑼聲。我爹那喚著千萬別睡千萬別睡要家家有人醒著防賊防盜防災防劫的喚叫聲。

──是我們房後李天保的喚聲吧。

──是他呢。倒也是個好人呢。

──做鎮上的冥店生意倒是一樁好生意。錢掙得流水不斷著，月月日日都會有人去那買冥物。

這時閻的姊姊回來了。姊夫回來了。他們擔心夢遊漫進那宅老院都趕著回來了。就都坐在那院裡。因為有著燈，鄰人也都趕來了。圍著作家也圍著那大半盆的洗臉水。說著鎮上亂糟糟的事。大夢遊的事。誰有了瞌睡就拿起水裡的毛巾擦擦臉。用水把瞌睡洗到沖到另外一個地方去。閻母把一碗花生端來了。把核桃端來了。鄰人還取來葵花籽。搬來一張小桌子。百般萬物都放在那桌上。都圍著桌子說著話。除夕夜樣熬著抗著瞌睡和夢遊。聽著鎮上街上的凌亂和響動。說莊稼。說收割。說誰家誰家為爭麥場打架的事。打出血的事。說夢遊也不全然是壞事。說那打架的，把人家頭給打破了。血流汩汩的。白天還一身豪壯說和我打你是對手嗎，一耳光能摑你出去十幾米。傲氣驕驕的。可夜裡，夢遊了。夢遊裡那豪壯威武的，卻提了雞蛋牛奶去人家家裡探望和道歉。一連聲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說是我家不對我家沒道理。說你看這夢遊不是全然不好呢。夢遊能讓豪壯惡壞的變成善的柔弱的。

就又都說起夢遊的千萬之好了。

說這有啥兒奇怪呀。更奇更怪的不是我們這邊的事。是鎮東馬鬍子家的事。閻家的房南鄰居從人群後邊站到人群前邊來。為了證明他說的，還把手在空中舞著比劃著──馬鬍子在三年前死了你們都還記得吧。全村人全鎮人都知道他是病死的。可在今兒前半夜，人都剛有瞌睡有人剛剛夢遊那時候，你們猜──你們猜猜出了啥兒事──馬鬍子的媳婦在夢遊裡邊去了鎮上派出所。她到派出所裡自首啦。她說她男人不是死在絕症上，是她侍奉了癱在床上的男人十二年，實在不想伺候了，就給男人碗裡下了毒。

她說她男人死了三年她都沒有好好睡過覺。後悔自己下毒像自己害了自己爹娘樣。今兒好好睡了一覺她才決定來自首。她說我知道我在夢遊呢。只有做夢我才敢自首。要醒著我就不來自首了。我自首了我的三個娃兒咋辦呀。最小的還不到三歲啊，是他爹死後半年來到這個世上的。現在我在夢裡來自首，你們誰都別把我從夢中叫醒來。叫醒了我就不承認我給我男人下毒啦。讓我醒著就是你們把我打死我都不承認。而且你們不知道，我男人在死前嘴裡說了一句啥話兒。他口吐白沫對我說──謝謝你把我送到那邊啊。我再也不用活著受罪了。是你成全害了我，你千萬要記住不要說給任何人。一漏嘴我們家就要遭殃了。孩娃們就要不光沒爹也要沒娘了。

事情竟是這樣兒。

事情也就這樣兒。

要不是夢遊有誰能知道馬鬍子是他的媳婦害了呢。她也竟能下了手。平常看她多好多善多弱喔。溫順良良的。勤勤忍忍的。結婚第二年馬鬍子就癱在床上了。一侍奉就是十二年。可最終他還是死在她手裡。幸虧有了這夢遊夜。百年不遇的夢遊夜。她就在夢遊裡邊自首了。說了真話了。要不是夢遊有誰能知道那案之真相呢。而且她自己也說人在夢裡反倒好，把日常想的可以全都做出來。要不是這夢遊夜，打死我百次千次我都不會說出是我毒死了我的丈夫呢。

她在夢裡這樣說，真是奇怪喔。她就這樣說，我來自首可你們不要把我從夢中叫出來。把我叫醒弄醒我啥都不會承認哩。你們思量我承認了誰來養活我的孩娃們。

她竟這樣說。真是奇怪呢。

在夢裡她知道她是在做夢是在夢遊真是奇怪呢。原來人在夢裡還知道自己在夢裡。還在夢裡交代夢外的人不要叫醒我。不要弄醒我。說這怪事的房南鄰居說完笑一笑，彎腰嘩嘩洗著臉──我也瞌睡了。你們千萬別讓我染上夢遊症。染上我就不知道我會說啥做啥了。他笑著可別人沒有笑。都還沉在原來是那妻子殺了馬鬍子的凶案裡。想著一個兇手在夢裡實實在在自首的事。就在這一院落的沉靜裡。閻的眼睜成了圓的和棗和大的葡萄了。盯著南鄰像盯著一個不相識的人，如盯著一個故事的關鍵結節樣。

──真的嗎。

──這是真的嗎。

──我咋寫不出那人在夢裡知道她是在夢裡的故事呢。她在夢裡的夢裡還能和夢外的夢外世界交流和說話。閻他站起來，在院裡走了一圈兒。在人群邊上走著說著再走著。臉上蕩著興奮紅。在夜裡那紅如水溼了的紅綢貼在他臉上。使豔紅成緞黑色。──我又有一個故事了。又有一個故事了。我不會再讓人說我江郎才盡了。說我日暮西山了。嘿嘿嘿。他笑著，就那麼一聲一聲傻笑著──現在靈感就像雨滴一樣朝我砸下來。就像穿堂風樣對著我的腦門吹──娘──大姊──你們都走吧，我要回到壩上我的寫作屋裡了。不把它寫在紙上我一醒來這些故事就都一陣風樣踮著腳尖跑掉了。

──你們都走吧，我要到壩上屋裡了。

──你們都走吧，我要寫作了。

──你們走路說話都慢些，別把我從夢裡驚出來。驚出來我的故事就跑了。靈感就跑了。我就又要用頭撞牆也撞不出一篇小說了。有夢就是好。人在夢裡確實好。夢就像大地上空的日色和雨水。夢一來莊稼就長了。夢一深莊稼就熟了。就可以收割儲庫了。我該趁夢寫作了。你們都走吧。誰都別碰我。誰都別和我說上一句話。別把我從夢中驚醒弄醒我。說著走動著，聲音由大到小人從淺夢沉進深夢裡。在院裡轉了幾圈兒，又開始屋裡屋外找著拿著他的書。拿著他的稿紙鉛筆鋼筆啥兒的。還有他邊寫邊改時離不開的膠水漿糊和小剪子。最後那嘴裡清晰的說話聲，就成呢呢喃喃的嘟囔了。字詞句子全都模糊了。說話時翕動的鼻子也開始變得平靜安然了。睜大的雙眼也半睜半閉了，像累了的眼皮耷拉下垂樣。可匯在夢遊臉上要寫作的專注卻還全都在那眼睛裡。愈發聚在那眼裡。像他已經坐下雙眼盯在了稿紙的一格一格上。

人都靜下來。人都盯著站在那兒讓別人都走卻是自己先要走的閻身上。──讓他洗把臉。是誰這麼說一句，閻的母親卻把說的拉住了。把從盆裡撈起的毛巾接走了。她把那人朝後拉了拉。把閻的姊姊姊夫朝後拽了拽。過來站在兒子面前看了一會兒。盯著看了很久一陣子。像她忽然認字讀懂了兒子臉上那本書。

──你真的要寫呀。

他朝母親點了一下頭。

──你不寫就真的心裡難受渾身難受和生病一樣嗎。

他朝母親點了一下頭。

──就真的活著和死了一樣真的不寫就會死了嗎。母親的聲音猛的重著高抬著。

他默沉一會兒。如想了許久樣。又朝母親很慢很重地點點頭。和一個人在法場上點頭選擇刀刑和繩刑的死法樣。人都不說話。人都在光裡如淹在一湖深水裡。天是朦朧的。夜是朦朧的。閻的臉上顯著中年人歷經萬事的朦朧和肯定。有一本書從他懷裡掉下他又撿將起來了。我不知道我是啥兒時候站在了閻家院落的。手裡端的冰晶咖啡早就成了涼湯兒。咖啡的味兒也跑走許多像端了一碗庸庸常常的麵糊湯。原來我是站在閻家門前聽著的。可不知啥兒時候我端著湯碗站到他家門樓下邊了。原來我是站在門樓下邊過道看著的。可不知啥兒時候我又站在閻家院落了。原來我是在閻家夜院聽著看著的。可不知啥兒時候我把手裡的湯碗放在邊上蹲在那兒看著聽著了。就像不知後來是誰告訴我我沒出生之前鎮上的事。世上的事。閻家的事。因為傻，我把許多事情忘記了。把我自己忘記了。把我來送冰晶咖啡醒湯的事情忘著了。聽了人說那馬鬍子家的事，我如沉在閻的小說故事裡邊樣。看見閻從醒裡走進夢裡走進夢遊裡，我如被人關在了一間黑屋裡。閻的娘，盯著她兒子看了一會兒，像盯著看了千年百世樣。──別把他從夢裡弄出來。就讓他在夢裡待著吧。她對人們說。人們就都站在那兒木呆著，像木偶在看著木偶戲一樣。──他說他不寫就會瘋掉死掉那就讓他去寫吧。寫死了他也覺得還活著。說著有淚掛在閻的娘臉上，像有雨落在一片荒野裡──他已經成了這樣那就讓他這樣吧。讓他活著也和死了樣。死了才和活著樣。尾末她看看兒子看看夜，看看院落和院落裡的人，說了平淡莊重的一句話。

──你們誰都別把他從夢裡弄醒來，就讓他在夢裡待著吧。

之後她把目光從兒子臉上移到他身上，又移回到兒子的臉上去──你走吧。讓你姊和姊夫把你送到壩上你的屋子裡。

閻就在他的夢裡靜著想了想，如從夢裡醒了一會般──誰都別送我。一送我會把我從夢裡驚出來。驚出來我的故事就散了。就飛了。就沒靈感了。就要寫不出來活著不如死了呢。然後呢。然後他在夢裡如同醒著樣。在夜裡如在白天樣。看看娘。看看姊和姊夫鄰人們。拿著他的物品東西走掉了──你們都回吧。這樣說著自己卻先自像一道影子爬上台階過了走廊就進了街的夜裡鎮的胡同裡，腳步如木錘敲在虛的軟的物品上。搖晃著，也是一下一下穩的節奏著。節奏著，也如有風吹擺著。他就在夢裡晃著走掉了。他娘他姊都從院裡跟著出來看著他，如看著一場夢和在夢裡風裡搖擺在岸上的一株楊柳樹。

就走了。

夜就深了很深了。

人就祈禱天快亮吧天快亮吧，天一亮一切都好了。一切都復歸日常復歸正常復歸原有日子的次序軌道了。

3. （3：32-4：05）

是我把閻送到壩上他的屋裡的。

他們家人說你人小腳步輕，不會把他從夢裡驚出來，那你就去把他送到壩上吧。並囑我路上不要和他說話不要把他從夢裡喚出來。可我還是和他說話了。忍不住和他說話了。他在前邊走著深一腳淺一腳和看不清路的平整樣，時不時一腳踩進一個坑裡去。踩進坑裡他的身子就會猛地歪側一下子。以為這時他會醒出來。隨後他自語一句這裡有坑啊，卻又深腳淺腳朝前了。走著走著踢在一塊磚上一塊石頭上。把踢了疼了的腳抬在半空抖了抖，哎喲哎喲又走了。我跟在他後邊，像一隻小羊跟在大羊後邊樣。他踩坑踢石了，我就上前扶著他。他又走了我就鬆手跟著他。我們穿過鎮上的胡同如走在一條水壩隧道裡。到了寬展平坦的大街上，像到了一面廣場上。十字路那兒已經沒人了。只還有煮茶和咖啡的鍋灶磚石還在那。茶味和咖啡的香味還在那。

人都散走了。

人都喝了雄黃茶水和冰晶咖啡不再瞌睡不再夢遊回家了。大街上，還有最後提著大鍋回家的人影和腳步聲。就像夜裡本該有的響動樣。除了面前走的閻作家，我很想再找到一個兩個夢遊的人。可在鎮街上，除了靜和燈光沒有再看見哪有夢遊的人。偶爾能聽到從哪傳來的驚叫聲。但不是那種人被砍了殺了的驚叫聲。是看見一團灰黑原來是一條家貓家狗的驚叫聲。

夢遊夜不會就這麼結束吧。怎麼會就這兒簡簡單單完了呢。可街上確實是死靜活靜墳場一樣靜。我有些驚起來。有些怕起來。不自覺的上前拉了閻的手。就像驚怕的孩娃上前拉了爹的手。他的手是熱的軟的有一窩兒汗。手掌是軟的柔的沒有種地力氣的。這手和我爹的完全不一樣。因為他的的手。我開始和他說話了。我們一問一答了。

──你離開皋田了多少年。

──這次回來值了呢，趕上全村全鎮人的大夢遊。

──在夢裡你都看見了啥。人咋會做夢還知道自己在做夢。

他扭頭看看我。拿手在我頭上摸了摸。還呵呵呵地笑了笑。

──下本書我就寫夢遊。這是上天在我絕望時候送給我的禮物呢。

原來夢遊也是一份禮物呢。還是上天的神們主們給的禮物。我忽然也想夢遊了。也想和他一樣夢遊也還知道自己在夢遊。就像在另外一個世界能夠看清這個世界上的事。如死後還知道自己是在活著樣。拉著他的手。替他拿了他的幾本書。我們走過十字街。走過西大街和東大街。看見我家開的冥店門是虛著燈光還亮著。我想回去告訴爹娘我去把夢遊的閻伯送到壩上送到他的租屋裡。可卻只是想想並沒回家回店裡。看見有人在一家衣服店裡偷著和扛著，想過去說你別偷了扛了現在人都不再瞌睡了，不定店主人會立馬來抓你。可卻只是想想看看並沒走過去。看見鎮外田野上還有人將馬燈掛在一桿枝上在割麥。每割幾鐮就要把插在地上的樹枝朝前挪一挪。想過去對他說你回家喝點茶水煮一碗中藥的冰晶喝喝吧。一喝人就不再瞌睡不再夢遊了。可又覺得夢遊也許對人家是一樁好事美事呢，幹啥要把人家從夢裡弄出來。

想著啥兒偏不做啥兒，和夢遊的想啥做啥相反著。想著啥兒就去做啥兒，醒著不就和夢遊一樣嘛。我想問問閻伯他小說裡的一些事。想知道寫一本書到底能掙多少錢。想讓他再回來給我多帶一些書。於是就又說著了。問著了。像開始磨鐮收割一樣了。

──閻伯，你說人一輩子是專聽故事好，還是專門把故事講給別人聽著好。

──閻伯，你能不能把你的故事講得暖和一些兒，我看你的書我總是身上冷。你的書裡陰氣太重了。我喜歡冬天看書那書裡正好有爐火。夏天看書那書裡正好有個電風扇。

──閻伯，──閻伯啊閻伯。

我們就到了鎮南路口上。到了路口的一棵槐樹下。老槐樹。和山西洪洞縣那人都集合到樹下開始移民遷徙的槐樹一樣兒。兩人抱不住的粗。二百多歲的老槐樹。樹枝還旺得和傘筋一樣結實一樣密。樹葉旺得和不透風不漏雨的傘布一樣兒。用磚石土堆把那老樹圍起來。保護著。如晚輩孝敬伺候老人樣。到那土堆旁，我說閻伯呀，知道嗎，你所有的書裡寫的都是咱們村裡的事。都是咱們鎮上的事。可村人鎮人除了我，沒有一個人喜歡你的書。除了我，沒有一個人能把你的書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的。都說你的書寫的是啥呀，《三國傳》和《水滸演義傳》，《封神傳》和《三俠五義傳》，隨便哪本書的一頁紙，掀開來就把你的書給比翻了。就讓你的書一錢不值了。和我們冥店的冥錢一樣雖然也是錢，可扔到路上人都不願多看它一眼呢。

閻伯愣住了。

閻伯一愣把拉我的手給鬆開了。他低頭看著我的臉，像算命的人盯著一本卦書樣。夜是模糊的。月是灰白清明的。我看見閻伯的臉，也像一本讓人看不懂的卦書樣。就那麼看著他。他就那麼看著我。盯著我。又拉著我去坐到槐樹下的磚石土堆上。問了我一些很神奇的話。很神祕深奧的一些話，如不會生娃兒的女人去問菩薩她啥兒時候可以懷孕生娃樣。

──念念，給閻伯說實話，你最愛看閻伯哪本書。

──給閻伯說實話，你覺得那些書裡寫的都像我們村裡鎮上的事情嗎。

──念念呀，也算閻伯求你了，你能把你們家你舅家的事情給我講講嗎。你爹你娘和你舅，這輩子做的都是咱這兒事關人命事關生死的大事情。我想寫一本關於咱們這兒生與死的書。也許這一本，不僅你愛看，村裡人鎮上人能識字的都愛看。說說吧。說說你爹你娘和你舅。說完了我下次回來會給你帶上很多書。你閻伯沒有一本書好看，可閻伯給你帶別人寫得好的好看的。給你帶因為好看咱們這兒才永遠看不到的書。

──啥兒書。

──《金瓶梅》

我沒有給閻伯說我們家的事。我守口如瓶啥兒都沒說。我不明白他在夢遊竟說的問的連一點亂子都沒有。偷偷去看他的臉。他的臉確確的的（的的確確）還是和一堆滿是錯字的書一樣。和誰都看不懂的卦書一樣兒。可是我沒夢遊呢。我也沒有別人想的那麼傻癡呢。我不會為一本啥兒金呀梅呀就把我們家的事情說出來。沒有給他說我舅和火葬場的事。沒有說我爹是上邊讓把土葬改為火葬時的村裡鎮上的告密者，還把人的油都一桶一桶藏在壩上寒洞裡。就在他租住的那所院子旁邊上。我說我們家有啥好些啊。吃飯。穿衣。有人死了賣個花圈掙上幾個錢。再用那錢去買了彩紙做花圈。買了金紙做金箔。剩下一些去買些糧食做飯吃。

也就沒話了。

也就不知該說啥兒了。月亮在頭頂走移著。雲彩在頭頂慢慢走移著。我們就走了。就離開那槐樹去往壩上了。這一走，就沒有先前話多了。沒有先前的親了和近了。我為沒有對他說我們家的事情心裡有些冷涼和糾纏，像我偷了他欠了他有些對不起他了呢。為了能重新找回我們在那老槐樹下的親和近，我又主動去拉了他的手。主動問了他一堆話。一堆一堆的親熱話。

──閻伯，你說人一輩子是專講故事給別人聽著好，還是一輩子去聽別人講的故事好。

──閻伯，你說我長大了是和你一樣離開皋田好，還是和我爹娘一樣守在皋田好。

──閻伯，你說人結婚是只找一個女人好，還是一個男人找上兩個女人好。

我們就到壩上了。到壩上就覺得我們離天更近了。離月光月亮雲彩更近了。離村子皋田世界和村人的煙火打鬧夢遊偷搶和人的吃飯穿衣種地鋤草翻話扯閒喝水睡覺更遠了。到了壩上閻伯的租院前，看見壩下的水庫一片藍，如月亮走了光都存在那庫裡。亮得和鏡和冰和夢一模樣。有風吹。有寂極的聲音響過來。見了貓頭鷹，在近處的田裡眼如兩盞紅燈籠。看見了殯儀館，在遠處坡地它的燈光如從天上落下掛在坡地上的雲。我倆就立在他的門口上，分手像霜葉一樣僵在他的臉上和我心裡邊。可是不能不分了。他該睡覺了。他在夢遊也許回去倒下就睡了。可他在夢遊反如正在講著寫著樣。想的做的都如他在寫著樣。說不定他一進屋就開始坐下寫了呢。就寫出一本冬天裡邊有個火爐的書。為了那本書，分就分了吧。分了他就對我說了爹娘都不曾對我說過的話。

──念念，以後好好跟著你爹娘學紮紙的手藝長大了好好過日子。

──念念，有姑娘喜你了就和她結個婚。一個男人一輩子只找一個女人這是老天和上帝規定好了的。

──念念，你走吧。閻伯要趁著夢遊寫出一個故事了。閻伯爭取寫出你說的冬天裡邊有火爐夏天裡邊有個電風扇的那本書。村人鎮人都愛看的書。然後呢，然後閻伯最後摸摸我的頭，就進了他的院子裡。說聲回吧就把院門關上了。

我就站在門口兒，像我慢慢掉進了夢裡樣。掉進了一口井裡樣。於是我又想到夢遊了。想到鎮子村子了。想到我爹我娘了。想到我爹我娘時，我身上冷一下。震一下。想會不會有人也藉著夢遊去我家裡偷搶呢。會不會為了偷搶把我爹娘捆在屋裡暴打一頓呢。驚一下。震一下。腦子裡像雨前打過一道閃電樣，我就離開閻伯離開壩上回家了。

急腳快步回家了。

卷八

五更．下：有死的也有活著的

1. （4：06-4：26）

到冥店門前我就呆住了。

愕然磚頭一樣砸在我頭上。

事情如我想的一模一樣兒。如我在大壩上時就穿過夜色看見了二里外我家冥店裡的事。我是猛地推開店門豎在店裡的。我回來讓爹娘讓那三個賊漢全都驚著了。燈光和燈光一樣亮黃著。滿屋的花圈冥錢紙紮如大風颳過了一座花園般。花都落謝了。綠葉落在地上也掛在枝上杈上和花園的牆壁上。花棵的斷枝和棵稈。折斷踩斷的花圈竹條兒。纏了繩錢的竹筐子。撐著紙馬的鐵絲和木棍兒。童男童女的頭顱和畫的嘴臉和頭髮。它們全都落在地上堆在一面牆下邊。屋裡紅的黃的飄的掛的藍色綠色紫絳色，像被冰雹砸碎了的花池子。冷得很。也還熱得很。被捆在兩把椅背上的爹娘一個在店東牆下邊。一個在店西一堆花圈紙裡邊。那兩個，都用寒冬抓帽蓋了頭和臉的人，一個高的兩手空著抱著胳膊在胸前。一個矮的手裡拿了胳膊粗的木棒子。汗從他們的頭上流進脖子裡。流到他們的前胸後背上。他們沒有要摘掉帽子透風涼快那意思。依然戴著帽子暴暴立在那兒等著啥兒盯著爹和娘。從抓帽洞裡露出的眼，又黑又亮一點瞌睡都沒有。他們是醒的。說不定是被我爹給叫醒的。是喝了我娘煮的茶水醒來的。是醒著藉了夢遊出來劫財的。而那分坐兩邊被捆著的爹和娘，臉是白色黃色黃白色。滿臉的汗如被雨淋樣。不時地看看面前又瞅瞅通往樓上的樓梯和裡屋門。和賊們那麼看著僵持著。又好像平靜安安一道一塊共同在等著。等著啥兒我就不知了。也就這時等到我快步推門進屋了。

我嘩一下站在店門裡。人就僵在門口呆在門口了。景象和我想的一模一樣一模兒樣。連一絲一寸都不差。如螺絲剛好擰進螺帽裡。我想要有人來劫我家店時一定頭上都戴著抓帽或臉上罩著毛巾布。他們頭上臉上就果然戴了抓帽兒。我想要有人來劫我家時一定不是一個人。果不其然是兩個。說不定不是兩個是三個。不是三個他們不會時不時的要朝裡屋樓梯那兒瞅一眼。我想他們來劫時一定會把那花圈紙紮的冥物弄得七零八落遍地花開就果然把店屋裡弄得七零八落花葉一地如秋時的旋風颳過一個花園般。

事情和我想的一模一樣一模兒樣。

如螺絲剛好剛好旋進螺帽裡。

我進屋僵在那兒為和我想的一模一樣驚呆著。看看爹。看看娘。又去看那一高一矮的兩個劫手時，那高的手疾眼快上前一步就把大手拤在了我的脖子上。如抓到一塊金磚樣把我抓到當屋抓到他的面跟前。可他這樣兒，是我眨眼想到他會這樣他才果然來猛拤我的脖子抓我的。旋即我又想到這時爹娘會說句話兒爹娘就果真說話了──他還是個娃兒呢，大明你放了娃兒好不好。爹急急地說著朝我掙過來。把他屁股下的椅子紙花弄出吱吱喳喳一片響。──你少叫我大明。我給你說過我不是大明你沒聽見嘛。大個子吼著過去朝爹的椅子腿上踢一腳。爹不動了他又提著踢疼的右腳在屋裡轉圈吸了兩口氣。

那提著木棒的小個忽然笑起來。

大個瞪了他一眼。小個就收笑不言聲兒了。

──別抓他別嚇著娃兒了。別嚇著娃兒了。娘也朝前探探身。聲音裡有急的求的也有一些平靜的。──我們都是鎮上的，過了今夜人都從夢裡醒來我們不是還要見面嘛。說著娘把目光落在那高矮的劫手身子上。可人家根本不把她的話兒當成話──我們可不是你們皋田鎮上的。小個把木棒在娘的面前揮了揮──你想想要是一個鎮上的，我們會來劫搶你家會來劫搶冥店嗎。誰搶哪兒他媽的都不會搶這冥店呢。是你們鎮上先一步把這鎮上值錢的商店搶光了，我們鎮外的不能白跑一趟才來你們家裡店裡的。這話說得和解釋一模樣。是解釋又聲高氣粗聲音能把地上的紙花震起來。這時從樓梯那兒傳來了腳步聲。我聽著那聲音有些熟。像吃飯時我的筷子碰了我的碗邊兒。扭頭去辨那聲音和人時，樓梯那兒又有兩個胖的下來了。他們一個背了包袱一個提了大袋子。邊走邊把卸了的抓帽重往頭上臉上罩戴著。又一邊朝盯著他們看的大個小個搖了一下頭。

很失望地搖了頭。

大個子也就很失望地拤著我的脖子又朝他胸前猛地拽一下──念念，你回來得正是時候呢。對我說你們家的錢到底存在哪兒了。這是死人的旺季呢，鎮裡鎮外死人和麥收樣。你們冥店的生意好得也和今年的小麥樣。可你們家樓上樓下只有幾百塊錢這是糊弄鬼哩還是糊弄人。說著又把我的身子輕輕轉一下。讓我面向爹。背貼在他的肚上大腿上。他的胳膊勒在我的脖子裡，像要把我一下勒死樣。像要把錢從我的脖子勒著擠出樣。我覺得我快被他的胳膊勒死了。我的臉一定被他勒成了白色或者蠟黃色。汗在額上掛著像一面鏡子剛從水裡撈出來。汗從額門上落著像雨滴從房簷上滴滴答答落著樣。好像我的雙腳被他從地上提將起來了。好像有個扣子順著他的胳膊滾進我的喉裡了。我想咳。可那扣子剛好堵住喉嚨讓我咳不出來說不出來呼吸不出來。

──你勒死他你讓他咋兒說話呀。你把他勒死了他還咋兒說話嘛。爹掙著身子喚著被那小個輕輕一推就又坐在原地了。可身子回到原地爹的聲音卻還炸在屋子裡──讓他說──讓他說。他說哪兒有錢你們就去哪兒找。

──讓他替你們去找也行呀。可你們勒出人命咋辦呢。勒出了人命咋辦呢。娘喚著，用雙腳在地上跺著腳。她想要跺腳站起來。可她用了很大力氣還是坐在那老的舊的椅子上。

高個把胳膊在我快要死的脖裡鬆了鬆。空氣朝我的喉裡灌著像猛地開門灌進去的一股風。我連著咳了好幾聲。憋在額上臉上的熱汗立刻冷涼下來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瞌睡了。再也不會夢遊了。腦洞裡醒醒清清如掛了冰條般。如一片冰川般。──不就是要錢嘛。我扭頭看了勒我脖子的大個子。他臉上的抓帽被他的鼻子頂起來。那兒的帽紋稀得如同魚網樣。嘴的前邊因為呼吸有一個黑溼圓圈兒。──要錢你們別這樣勒我呀。勒著我我咋去幫你們找錢哪。

──我知道哪有錢。

──你們聽我的，保準你們能劫到很多錢。

──你們來搶一家冥店還不如去搶那火葬場。賣一個花圈能賣幾個錢，我家還要吃飯穿衣給人家交房租。可那火葬場，用點電用點油就把人給火燒了。人活著時去醫院看病還和醫院搞搞價。人死了到火葬場沒有一戶人家搞價的。要多少就都給多少。你們來搶我家冥店還不如去搶那火葬場。

人都不再說話不再動彈了。每一個都如塑的都如冰凍的。屋裡熱得很。悶得很。靠後的一個小胖想把他的抓帽揭下透透氣。可前邊的大胖回頭瞪他一眼他又把抓帽慌忙朝下蓋著了。大街上有人走過去。還朝這兒看了看。背著東西朝著這兒喚──冥店你們也搶啊。然後是笑聲腳步聲。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娘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劫的人先是把目光落在我臉上，後又把目光落在他們自己彼此戴的露眼抓帽上。他們的眼裡有了亮的喜的光，像我終於幫了他們想起啥兒了。想到了銀行和銀行門的鑰匙在哪了。儲錢鐵筐的鑰匙在哪了。站在屋中間的大胖把他手裡提的包袱忽然扔掉了。嘿嘿笑一下──操，咋沒想到呀。

大個就盯著地上那包袱，眼裡的疑惑如是一潭水上的霧。

──是被子。不值錢。胖子說著把目光重又落到高個的眼上去。他們用眼睛很快說了一堆話。商量了一堆事。樓梯邊上的矮胖就在他們目光的說話聲裡把提的東西扔到了樓梯上。然後高個又看了一下提了棒子的小個兒。小個兒把他手裡的木棒一下扔到腳邊上。四個人就都同時把頭上的抓帽卸下來。都用抓帽擦了臉上的汗。爹娘和我就都看清高個果然是鎮上三道街裡的孫大明。那胖子是鄰村他娘的侄兒不知叫啥兒。另外兩個也都眼熟都是鎮外的鄰村人。是大明舅家的孩娃兒。他們是親戚聯手出來劫財的。沒有瞌睡沒有夢遊出來搶這夢遊夜。摘了抓帽豎在屋子裡，大明讓矮胖去把我娘從椅上解下來。讓瘦小去把我爹解下來。他上前一步站在爹面前。

──李天保，你實話說我爹死時土葬是不是你去火葬場裡告的密。

我爹搖了一下頭。用手來回搓著左手腕和右手腕上的繩痕子──要是我了，你今夜讓我夢遊讓我不明不白死在夢遊裡。然後爹又瞅瞅屋子瞅瞅娘──灶房鍋裡還有煮的苦茶水，你們去喝點就不會瞌睡不會再做糊塗事。大胖聽著就笑了，也朝我爹面前站半步──是因為糊塗才沒早些趁人都夢遊出來劫一點。現在店都被人搶光了我們才出來。然後又看一眼他的表哥孫大明，對著爹娘明明朗朗著──東西都又還給你們了。你沒告密我表哥也不欠你們啥兒了。現在只消讓念念陪著我們走一趟。

爹忙一下從凳上站起來，像要把我從大明手裡搶回樣。可孫大明又一把將我朝他懷裡拽去了。對著我爹冷笑一聲兒。

──你不是也恨他舅嗎。全鎮人都知道你和你媳婦她哥有恩怨，礙著你媳婦你不能咋樣他邵大成。今夜我們表兄弟四個就幫你去把這恩怨解一解。又把目光落到我娘臉上去。看我娘的臉上是著慘白和驚怕，他讓他的聲音變成柔的軟的和潤的──嫂子，你放心。我們不會咋樣你哥的。你哥這十多年都是發的死人財。掙的不義錢。這不說你也都知道。你還不是經常說他是我親哥我能咋辦呢，我能咋辦呢。你不能咋辦我們替你咋辦了。趁今夜夢遊我們去他那兒分點不義財。有財運了能夠多劫一點兒，會在鎮頭河上架一座公益橋。沒財運我們也就把我們五親六戚這些年死人交給火葬場的冤費收回來。

然後他們就推著我朝店的門外走。

爹娘就愕愕站在那兒看著他們走。

我也順順從從隨著他們走。

門外大街上，還是那樣的模糊和灰黑。像夜裡的時間一直滯著沒有走動樣。比起屋裡邊，外面涼快許多暢快許多人都深著吸氣暢著吐出來。不知幾點了。不知這時是這一夜的幾點呢。他們出來在冥店門口站了站。看了看。這時我爹我娘就醒轉過來追到店外邊──大明──念念他還是娃子我李天保這輩子再缺德沒有做過對不起你們孫家的事，我求你千萬別讓念念出事兒。千萬讓念念早些回來我就只有他這一個獨生娃兒啊。

大明回頭望著冥店望著我爹娘──收拾你們的屋子吧。只要我們不夢遊，我們就不會讓念念出事兒。他們就朝一個方向走去了。喚聲在街上漂著蕩著如水在河裡激急激急流著樣。

2. （4：30-4：50）

原來他們開了三輪機動車。

原來機動車是藏在大街拐角的一團黑影裡。

原來那車上除了空蕩還有麻袋鐵棒和砍刀。

原來他們並不打算去劫火葬場。而是要劫火葬場場長我舅家。他們是把我推到車上的。讓我坐到車前扶著前欄杆。還說了一句扶好可別掉下去的話。心疼我像心疼他們的弟弟樣，讓我的心裡猶如冬天烤了火。夏夜吹了風。機動車從黑影退出來。突突突地響著朝著鎮外開。路上見了開同樣機動車的人。人家隔著馬路大聲喚──發了大財吧。

──狗屁財，早被鎮上的人把店都搶光了。

──搶他們家裡啊。

──人都他媽的喝了茶水喝了屎尿咖啡冰晶不再夢遊瞌睡你說咋搶啊。

那朝鎮上去的機動車，就熄火停在路邊了。

可大明和他的表弟們，卻開車朝著夜裡朝著鎮外奔著了。

──你們去哪啊。

──回家睡了不再發財啦。

這樣回應喚了也就看見那停的機動車，猶豫一陣又朝鎮上開過去。或者掉頭朝別的路上別的村子開過去。看那機動車掉頭不朝鎮上開去了，再見有車從他們迎面開過來，他們的喚話回話就不是原來那個意思了。

──鎮上怎麼樣，能發大財嗎。

──快去吧，一個鎮都在夢遊呢。各家商店的大門都是開著哪。

──你們的車上好像空的啊。

──我們呀，我們不要那大的只要能裝進口袋的。

說著還從車廂站起來，豪壯豪壯拍拍褲口袋。還提起一個裝了啥兒的小袋在夜空晃了晃。那機動車就加速朝著鎮上奔去了。朝著大財奔去了。車上的人，還喚著歡呼著，像過年開會樣。大喜大悅的。原來有那麼多的鄉下人，這時都開著拖拉機。開著三輪小機動。開著汽車卡車在這夜裡走著奔著朝著鎮上去。朝著更遠更遠的縣城去。朝著四面八方有財有物的任何地方去。都出門發財了。出門搶劫了。我看見有人他是瞌睡的，頭豎在肩上會突然倒下去。像要掉下又被脖子牽著了。有人他是夢遊的，卻和醒著一模樣。睜著眼臉上的表情如是一塊棺材板。可有更多的人，臉上連一點瞌睡都沒有，醒著趁別人夢遊去劫搶。不知現在是下夜幾點鐘。可能是下夜四五點人最多瞌睡的那個寅時或者卯時吧。我們車上的小胖睡著了。他在夢裡說回去睡吧回去睡吧偷啥呀偷。可他哥大胖在他肩上拍一下。他又醒來說了別的話──今夜發不了財這輩子就沒機會了。發不了大財總得發些小財呀。就是這時大明讓開車的小個表弟把車停在鎮外的路口上。大明把我拉到了一鋪席大的車廂最中間。讓我蹲著或坐在車廂裡。夜好像一湖水樣圍在我們身上頭上車邊上。涼爽絲絲正是睡覺的好時候。不再有人在路邊田裡割麥了。也沒有人再在麥場夢遊打麥了。天下是靜的睡的又是躁亂的。世界在夢裡遊著到處都有隱隱的聲音和動靜。大明朝天上路邊看了看。最後看我時，他模糊的臉上眼是亮的有著黑漆漆的光──念念。他把拿著抓帽的手扶在我的肩膀上，你舅不是好人對不對。

──你舅是發了咱們這兒的死財對不對。

──你舅到現在誰不給他送禮就不把人家的死屍燒碎故意當著死人兒女的面兒用錘子去砸碎人家的骨頭對不對。

──你舅總是讓人掏大理石的錢賣給人家一個普通石頭的骨灰盒這事沒錯吧。總是讓人掏紅木價格買假紅木的普通木頭骨灰盒兒這事你也知道吧。

──你爹恨你舅你爹善良溫順可因為邵大成是你舅他沒有辦法他就總是讓你娘把賣給死人家裡的花圈多紮上幾朵紙花讓你娘把壽衣的布料用好的將做壽衣的針線縫得密些再把壽衣上的刺繡刺得漂亮結實這全村全鎮人都知道都看在眼裡都說你爹你娘是好人和你舅死不一樣說你娘嫁給你爹就是為了逃開你舅是為了和你爹一道贖你舅的罪孽還你舅的惡作這鎮人村人知道你也知道說你爹娘和你舅舅就是一桿天平秤上的兩個盤兒你舅在那邊作惡掙錢你爹你娘在這邊替他行善還帳你舅在那邊錢愈多他就愈發作惡可你爹你娘在天平的這邊就得替他愈發行善愈發把花圈紙紮做得好些賣得便宜些所以你家開的冥店生意雖好可並不掙錢所以我們今夜在你家店裡沒有找出錢來也沒拿你家的東西這都是因為你爹你娘人好心善讓我們下不了手為了你爹為了你娘為了你們全家我們才從你家出來才決定聽你的不劫你家而劫火葬場可現在回頭一想為了你爹為了你娘為了你們全家和鎮裡鎮外所有的人我們決定也不去劫那火葬場而直接去你舅的家裡劫了你舅替你爹替你娘也替你全家解了你家和你舅家的恩怨從他那兒弄些錢財讓所有和火葬場有恩怨的人都出了這口惡氣現在你不用陪著我們去那火葬場裡了也不用陪我們去你舅家和你舅見面畢竟難堪現在只要你告訴我們你舅家住在壩子那頭山水別墅區的幾棟幾號就行了告訴我們你舅平常愛把錢藏在哪兒愛把值錢的東西放在哪兒他的小媳婦你的後姨的細軟藏在哪兒放在哪兒就行了我知道你爹平常不去你舅家你娘腿腳不便也不去你舅家你們家只有你常去你舅家你給我們說說你就沒事了可以下車回家了你爹你娘在家等你我們也不忍心帶著你跑到天亮搶到天亮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爹你娘說吧你就說說你舅家住在幾號別墅值錢的東西最愛藏在哪兒你就沒事了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就可以和你爹你娘關著店門睡覺了明天天一亮天下發生了咋樣的事情我們都不會把你說出來供出來我們會對你和你爹娘充滿感激明天會買很多東西去你家裡還會把今夜從你舅家分的東西裡劈出一份送到你們家不讓你白說不讓你爹娘白白為你舅惡作贖罪白白受苦這十幾年。

──說吧念念你，我們就要你這幾句話。

──這就對了。有你這幾句你就替你們家積了大德了。

──念念你下車回家早些睡。路上見了夢遊的醒著的都不要和他們說話別說我們的事。

完了我就下車了。

我就看著大明他們開著機動車消失在夜裡消失在一個三岔路口上。遠處我舅家住的地方有燈光，像太陽要從那兒升起樣。近處的村莊裡也有燈光也有響動聲，和村莊已經從夜裡醒來準備起床樣。

站在路邊的三岔路口上，我陷在自己挖的一個井裡坑裡又冷又涼著。身上眼上一點瞌睡都沒有。腦洞醒開如誰家天亮大開著的門和窗。

3. （4：51-5：10）

我朝我舅家走去了。

我朝舅家跑去了。

我朝舅家飛奔過去了。

我舅就是一頭豬，他也還是我舅呢。我舅就是一條狗，他也還是我舅呢。我要去告訴我舅劫匪要去他家搶掠了。千萬別睡著千萬別夢遊千萬別開屋門就行了。機動車要去我舅家的山水別墅要繞道壩上火葬場。繞道壩西大路上。要從大壩的頂端開過去。到壩東再下坡繞著到那壩腰的一片林裡一片水邊地。可我從這路口的小道直切朝著舅家去，比他們能近二里路。能近三里路。我知道我跑著飛著就能比他們先著到了壩東我舅家。也就果真比他們先著到了我舅家。路上遇了風。見了樹。撞了一對男婦精赤條條在那樹下做那男女的事。不知他們是夢遊還是醒著的。他們做事的歡叫把路邊的樹都搖晃了。我在很遠的地方看見他們做事讓我身上的血也朝著頭上湧。腿間的醜硬如翹起了一段鐵棒般。很想朝他們走近看得清些再清些。可為了我舅我不得不離開那兒了。那兒有燈光。他們做事在樹影下邊放了一盞燈。一盞馬燈的光亮調到最小最黃如星星從天上落下要滅前的可憐相。

我離那燈光愈來愈遠了。

那男女的歡叫一星半點都不能聽清了。

我完全走在曠野走在自壩而下的河邊上。伊水像一條寬闊碎亂的銀綢鋪在天底下。流水的聲音像歌聲像鬼叫還像剛才那一對男女的歡叫聲。後來我想那男女一定是藉了夢遊偷歡的。在夢遊裡邊偷歡的。可那時，我想這對夫妻做事咋不在自家屋裡呢。咋不在自家床上呢。我走著看到黑影心裡害怕了。想想那歡愛的男女就把膽怯趕走了。擠走了。聽到夜鳥驚恐的叫聲心裡害怕了，我就學著那爬在女人身上的男人──啊──啊──地歡叫幾聲就把夜鳥的叫聲嚇走了。我就不再害怕變得少年英武了。

能看見我舅家住的別墅社區了。那兒不叫村子而叫社區著。住的都是有錢人，如開礦的賣煤的跑長途運輸和在鎮上縣城開了幾家連鎖商店的。還有縣城裡的幾個局長和部長。聽說有個縣長也住那片社區裡。那兒是我們這兒的富人區。貴族區。平素一般人都走不進那個社區裡。平素人沒事也不去那社區裡。朝陽地。面前又是從壩上洩出來的水。松樹和柏樹一樣粗。柏樹也和松樹一樣粗。松柏古槐都和水桶一樣粗。每棵樹都有一圓砂石壘的樹池子。每家門前都有兩個花池子。每戶人家門前都有四級石台階。台階上是分開臥站兩邊的兩條陶瓷狗。狗總是吐著舌頭和沒有水喝樣。門總是關著鎖著和隨時有人會偷樣。

可那社區十幾年過去從來沒有被人偷過呢。

從來沒人搶過呢。

然今夜要有人去偷去搶了。他們的車上擱著鐵棒和砍刀。說不定會開了殺戒砍殺呢。一砍殺人就要死了。人一死就要殺人償命冤冤相報那死的就不是一個兩個了。而是三個五個了。七個八個了。我腳步快捷地從老河橋上跑過去。快捷地朝著山腰跑過去。從一片樹林中洩出來的光，像日光被那林木碎成了一片一塊樣。從一條小路岔入那社區後門的水泥大道時，渾身的汗把我的衣服全溼了。全洗了。把我的毛孔全都衝開了。每個毛孔都是放著水的閘。腳下的帆布鞋有兩鞋窩兒汗，如兩座水池水庫般。我是從水裡飛奔過來的。喘息的聲音如開閘放水一樣急切和轟隆。可真的待我到了社區裡，看見社區的景況我就覺得不值了。

不該了。

似乎我來給舅給這社區通風報信是一樁天大地大的錯。社區的後門竟開著。平常它是每夜都鎖的。可這一夜竟就門洞大開昭昭然然著。燈光從那門裡撲出來。如一塊巨大的水晶玻璃倒在地上樣。像一地金湯邊沿齊整地流在路上流在地上樣。社區裡沒人睡覺全都聚在社區中間的廣場空地上。路燈是亮的。廣場的各型燈光是亮的。各家的燈光也都是熾的白的亮堂的。這一夜，社區和白晝一模樣。如壓根就沒走入這年這月這一夜的黑色裡。松樹鑽進半空挑著光亮如樹頂枝丫全都綴滿鑽石般。柏樹豎在夜裡如渾身都沾滿會發光的水銀般。所有的花草池子在光裡亮裡如全都曬在正午的日裡光裡花都盛著散著濃郁的香。到處都鋪了水泥瀝青瓷磚的路面路邊和拐角，都有人在走動和忙碌。手裡不是端著炒菜就是端著酒杯拿著酒瓶子。喝著走著吃著和過年一模樣。和十家百家婚宴一模樣。可那所有的人，臉上都是木然都是傻笑都是發了光的城牆磚。像那磚上塗了紅漆白漆黃漆發著呆光閃著呆亮在那院裡走著動著搖晃著。

他們全都夢遊了。

又在夢遊裡邊吃了說了笑了喝醉了。

在幾排別墅圍著有噴泉的廣場上，噴泉燈發著瑩瑩藍的光。噴泉的水柱飛起落下透著珠白和晶黃。半畝大的水池中，有黃燈綠燈熾白燈，使那金魚大大小小都躲在水裡假山後的黑裡夜影裡。圍著水池擺著二十幾張圓的飯桌方的麻將桌。有人在吃喝。有人打麻將。碰杯的聲音和戲裡的亂樂一模樣。打麻將的桌上都擺了幾捆十幾捆的錢。一捆一萬就是幾萬十幾萬。喝酒的全是世上最好的茅台五糧液。酒杯丟在桌上凳上桌下邊。酒瓶豎在桌角桌下泉邊上。不知是都在醉著還是都在夢遊著。那舉著杯子碰著的，人一歪爬在桌上睡著了。睡了嘴裡還說著老子喝死你喝死你的話。媳婦們。女人們。全都穿了睡衣透著身上的肉。站在男人邊上看打牌。替他男人拿著錢。贏了臉上如花樣。輸了臉如抹布樣。還有那大的半大的娃兒們，跑著鬧著臉上也是木板灰磚色。只是那木板是新樹剛解開的板。剛出窯的磚。還有娃兒們爬著睡在自家門前的台階上。睡在娘的懷裡爹的腿下邊。臉色粉紅掛汗如泡在熱水裡邊樣。

他們都睡了。

都夢了。

也都好像跟著爹娘夢遊了。

一世界一社區的有錢人，因為酷熱都從家裡出來熱鬧說閒然後就都瞌睡就都夢遊了。都為了熱鬧說閒把酒拿出來把菸拿出來讓家家都有的保母炒菜燒飯端到社區院裡的燈光下。果然連夢遊都和村人鎮人不一樣。村人夢遊都割麥打麥偷的搶的尋死的。他們夢遊都是吃的喝的麻將的。有的睜著眼。有的半閉瞇著眼。有的睡著了在夢裡打著麻將竟和醒著一模樣。光背的。只穿汗褂的。還有個我認識的煤老闆，光背光腳只穿一個三角褲衩兒。好像剛從床上下來樣。可他的面前卻擺著三個酒杯三個空酒瓶。有女人跟著男人喝酒後把她的上衣脫下了。戴的乳罩粉紅素白鎖了花邊鑲了金邊兒。露的奶子飽飽滿滿如剛蒸熟的饃饃樣。加了增白粉的饃饃樣。到處都是酒味都是女人們的粉香味。都是流水的涼味和下半夜的鼾聲味。有人趴在路邊睡。邊上扔著只有他們才穿的外國人的西裝和領帶。有人在社區裡走來走去人像魂兒一樣飄在半空裡。腳步高抬低落抬時用力落時謹小慎微像怕落在針上釘上石頭上。夢遊了夢遊了全都夢遊了。他這樣說著走著好像只有他還醒著樣。我可不能睡著不能夢遊睡著夢遊了萬一有人來偷咋辦呢。然後他就在那社區裡轉著走著找著大門口──保安哪──保安哪。應該去警告保安瞌睡死都不能睡。不能讓外面的人進來也別讓社區裡的保母外人走出去。

他就這麼說著在社區的前樓後樓中間走。沿著路走他也找不到大門在哪兒保安在哪兒。

我過來想對他說大門在哪保安在哪可我到他面前忽然啥兒也不想再說了。我看見他是男人不知為啥手裡拿了一個女人的花乳罩，就像一頭豬嘴裡啣了一朵花。見了我他和沒有看見樣。離開他我像離開一柱木頭樣。我朝三排六號舅家走去時，我又扭頭看他見那一柱木頭砰的一響碰著啥兒倒下睡著了。

我沒有在那吃的喝的麻將的人群裡邊找到舅。就像沒有在一群豬裡找到一頭豬。然後就沿著一條被塔柏夾的路道朝第三排別墅轉著走去了。到一家有院子的別墅前，看見一個中年保母打開一扇鐵門走出來。手裡提了一個包袱還拉了一個大皮箱。見我她朝後退一步，又覺得全都被我發現看見也就索性走出來，橫著站在我面前。

──一看就知道你也不是這個社區的。

──拿點啥兒快走吧。讓保安抓住你就成了賊的替死鬼。

說著她風著急著躲著燈光朝社區的北門走。腳步快得如鞋底有釘路面有火樣。

我看見一個保安把一個箱子扛著藏到一片樹林裡，出來拍著手還像到處巡視走著樣。

看見誰家的寵物狗，在一片草坪上兜著圈兒哼嘰嘰地叫。牠的主人睡在草坪鼾聲和雷一模樣。

我的腳步加快了。我的腳步飛快了。我知道這社區該要倒楣該要災難臨頭了。那些臨村壩上鎮上的，想要偷的搶的如果知道他們都在夢裡夢遊裡，就知道自己的天堂銀行倉庫在哪了。我不說話朝舅家跑過去。目不轉晴朝舅家飛過去。幾百米的社區林路在我腳下和筷子一樣短。拐過一道牆彎和跨過一根筷子樣。有家戶的燈是亮著的。有家戶的燈是滅著的。有家戶的門是鎖著的。有家戶的門雖鎖著可鑰匙卻忘在門上吊著晃著等賊等劫和等他家的親人回家開門樣。

我終是到了我舅家。

我豎在三排六號門前擦了臉上的汗。跳著蹬上那四級台階從台階旁的不銹鋼扶檻跨上去。豎在舅家門前叫了一聲舅推門就進了舅家裡，就和一跨腳從醒裡進了夢裡樣。舅沒睡。舅不在樓上叫臥室的屋子裡。妗也沒睡在樓上叫臥室的屋子裡。只有他們的孩娃睡在樓上叫臥室的屋子裡。一樓叫客廳的地方有三間屋子大。燈光亮得能看見地上爬的螞蟻醒目如公路上跑的汽車般。電視是開的。牆是雪白的。沙發是閒的。電視的聲音在牆上地上舞著響動著。茶几上忙亂一片彷彿菜市場。客廳裡的一盆竹和兩盤花，都在看著蹲在那兒忙著的人。忙的是我舅和我妗。他們都沒穿上衣，僅是穿了拖鞋和褲衩。一點不像有錢人家倒像鎮上每天忙著的窮人家。妗子親手炒了六個菜。做了兩盆湯。一盆三鮮雞蛋湯。一盆蝦皮肉絲榨菜湯。菜和湯全都擺在擠在堆在菜市場樣的茶几上。舅高大，蹲在那兒像塌在菜市場上的一堵牆。妗瘦小，蹴在那兒像那牆下的一株草。我進去時他們正把一個瓶裡的東西朝著菜上湯裡倒。和倒味精樣。和菜淡湯淡加鹽樣。舅在倒。妗在用筷子拌著攪著均勻著。聽到門響他們都驚著怔著回頭望著我，臉上有了白色黃色黃白色。可很快那黃白就又淡了落下了。兩個人的臉上重又成了瞌睡裡的模糊了。成了燈光下瓷磚的光亮和木然。──你沒鎖門呀。舅問妗子的聲音裡夾著責怪和訓斥。可手裡拿著的小瓶還在空中動著搖晃著。倒的東西如在田裡撒種芝麻一般落在那些盆裡和盤裡。──我鎖了是風又把門吹開了。妗子說著依舊用筷子翻攪著。忙著手裡的事和沒有看見我一樣。和我是一陣風一樣。一棵樹一樣。夢裡一閃而失的景物樣。

──舅舅──妗子──你們在忙啥社區要出事了你們知道不知道。

──要天塌地陷了你們知道不知道。

屋裡的靜和原本沒人樣。和原本我就沒有進來樣。舅在小心地往菜裡湯裡倒著那啥兒。妗在小心地攪著拌著均勻著。白糖似的晶粒落在一盤炒雞蛋上那晶粒很快化開黃的雞蛋有了淺灰色。如炒蛋有些糊了般。──別太多多了味就不正了。──別怕多，多了一口下去人就沒了免得夜長夢多該死不死重又醒過來。接著又往一盆湯裡倒。往湯裡倒時舅又換了一個瓶。從那瓶裡流出來的如泥黃的濁水一模樣。他倒了一股又倒一股兒。倒了一股又倒一股兒。──別倒了別倒了倒多味就不正了。──多倒些一口下氣就讓這些兒子孫子倒下去。最後又往湯盆倒了一股後，舅舉起瓶子對著燈光看了看。一滿瓶成了半瓶兒。燈光下瓶是深黃色。有液水的地方瓶是深褐色。瓶子上的商標在瓶上有了捲邊兒。黑色的骷髏頭在那商標紙的上方最中央，像有了瘀血的指甲殼兒貼在瓶子上。我一下看見了那個畫的骷髏頭。我又咚的一下看見了商標下邊敵敵畏的三個字。我知道更可怕的塌天陷地的事是在我舅家不在社區院落裡。──你們在忙啥舅呀妗子都下半夜了你們還不睡。有股寒氣從茶几那兒從舅妗那兒朝我襲過來。先是一小股後像一大股的穿堂風。讓我身上冷得打哆嗦。一哆嗦汗就出來了。汗出來衣服就又貼在了我的後背上。額門和眼裡都有汗的鹹味辛辣味。空氣中漫著微甜的味道和糖精水的味道樣。我知道愈甜愈毒那是敵敵畏的味。愈甜愈毒那是菜盤裡的毒晶味。

──舅呀妗子呀，半夜你們不睡你們在忙啥兒呢。

──別說話來了就先坐在那。

──有人偷盜有人搶劫馬上就到你們這兒就到你們家裡了。

──哼。舅終於扭頭看看我。誰來偷我就先請他吃一盤炒雞蛋，喝上一碗三鮮湯。然後笑笑又回頭和妗子專心去往另外的盤裡盆裡落著晶毒倒著敵敵畏──千年不遇的夢遊真是老天給我賜的良機呢。平日誰瞧不起我我就讓誰死在這一夜。我看見妗子攪菜的筷子被毒蝕成枯黑色。看見舅說著臉上的笑像飄著一片黃的雲。手在菜盤上搖著像在大地上播著種子樣。──念念，你來得好。正是時候呢。過一會幫幫你舅舅。把這些菜湯都端到院裡去。我讓你把菜放哪你就放哪兒。讓你把湯端到哪個桌上你就放到哪個桌子上。縣裡的苗縣長，住在這個社區從來沒有和我和你妗子說過話。民政局長住在這個社區他誰家都去過，就是沒來過我們家。他們都嫌你舅我是火葬場的怕把喪氣死氣帶到他們身子上。還有那開煤礦的死老闆，他媽的又髒又黑見了我也還躲著我。都他媽的瞧不起火葬場。可有本事你們家裡人別死別往火葬場裡去送啊。左鄰右舍原來一個是在縣城聚賭發了的。一個在洛陽靠偷發了的。一賭一偷我不嫌他們他們倒還嫌我這鄰居不祥又把房子賣了搬到最前邊。這也好，嫌了今夜老子就給你們炒菜做湯了。

──就送你們到西天天堂吧。

──讓你們哭天沒淚最後家人得求著老子來火化你們全把你們燒成灰。

──燒了你們你們家家還得給我送禮說我們都是住在一個社區都是鄰居人死了那就讓他的身子完整細碎別把他的身子還留在煉爐少了胳膊腿。

──不是不報是時辰不到呢。時辰到了我邵大成就不能不報呢。

──來，念念。你妗子她是女人家。這盆三鮮湯你先端到噴泉東邊苗縣長在的那張桌子上。苗縣長你見過就是那個瘦個兒頭上謝頂沒有頭髮的。你不吭聲端去放在那張子上。放上去再給那幾個人面前的小碗各盛一碗湯。有人問你你就說你是一排二號家裡的。隨便說是哪家的都可以。反正他們一喝就完了。啥也不知一了百了了。還有那正在打著麻將的。沒人知道他們做啥兒生意他們都比你舅我錢多。錢多你舅我就巴結巴結他們吧。你送完湯回來再把這些炒菜碗筷端過去。他們打牌累了你端去不說話他們就要吃要喝了。吃了喝了他們的錢再多也都沒用了。

──還有這盤炒青菜。那個高中校長吃素你就把這青菜端給他。

──這一盤──念念──念念──

──念念──念念──

夜就更深了。舅的聲音帶著夜的黑深從他的屋裡傳出來。從台階上朝下跌落著，如水朝下流蕩著。追著我的腳步想要把我淹進去。

4. （5：10-5：15）

我是在舅的嘟嘟囔囔中驚著從他家裡退了出來的。退出來我就朝社區大門跑過去。跑過去腳步聲在我身後如戰鼓在我身後擂著樣。一路跑。啥兒都沒想。腦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死在那兒梗在那兒的一棵樹。大明他們該到了。大明你快領著人到我舅家搶劫吧。搶他的錢搶他的物想要啥兒你們就搬啥兒吧。妗的金銀細軟都在她床頭櫃裡哪。舅的錢櫃是藏在他臥室隔牆夾縫哪。大明你們快來吧，快到我舅家搶劫吧。跑著我在心裡喚叫著，聲音的雙腳在我喉裡抓著奔著像一條蛇要從我喉裡朝外竄。天是藍的灰色的。地是朦朧灰色的。世界是夢的天下如夢都浸了毒液般。路兩邊塔松朝我身後倒去如我的雙腳踢倒了那些塔松樣。正門的燈光熾熾亮亮，宛若日頭在正門上空懸照著。青磚圍牆有三米高。圍牆上還有蒺藜鐵網和玻璃碴。大理石門柱中間的鐵檻大門是鎖的。檻門上的小門也是鎖著的。值夜班的門衛保安一個在門口睡著了。一個不知去了哪兒了。我跑到大門口兒時，隔著鐵門正看見大明他們趕過來。機動車不知停在哪兒了。四個人手裡提了麻袋還拿了木棒鐵棒的，站在門口正不知怎樣才能走進社區裡。他們看見我在社區的門裡就像看到一個猴子跑到鐵籠外邊樣，眼裡的疑光死死旺旺盯著我。

我們就隔著鐵門怔了幾秒鐘。

我朝門裡牆柱上的電鈕開關按一下。鐵門朝兩邊退著滑開了。兩個世界成了一個世界了。

──大明哥，我舅家不住在二排他家住在三排六號門。

──我舅的錢不在箱裡櫃裡都在一個鐵的保險櫃裡保險櫃藏在二樓東屋他的臥室隔牆夾縫裡。

──我妗的細軟首飾都在一個紅綢縫的兜裡全都放在她床頭的第三個抽屜裡。

──大明哥，你們快進來快到三排六號我舅家。趁我舅我妗都在夢遊你們像捆我爹娘一樣把他們捆在椅子上，然後你們想要啥兒就都拿啥兒。

──進來進來呀。還在愣啥嘛。我是怕你們進不了這個社區才抄了小路跑來專為你們開門的。

站在門外的大明和他的表哥表弟們，臉上驚著的喜悅如飄在臉上的綢緞一般光亮著，直到我腳快步快地說完一步從門裡跨到門外他們才試著腳步朝大門裡邊走。擦肩過去時，我又望了一下大明的臉。他把一個手電筒順手塞進我的手裡了。拿著他的手電筒，照著光亮我回頭大聲喚。

──是三排六號你們只去我舅家別去別的家。

──大明哥──記住千萬別吃我妗我舅炒的菜燉的湯吃了喝了你們就都沒命了。

我的喚聲和歌一樣響在夜空飄在我的頭頂上。他們朝社區快走的腳步如有節奏的音樂一樣伴著我的聲音響在世界上。我就朝鎮上回走了。他們就朝社區裡邊走去了。──無論弄到啥兒都有你們家裡一份啊。我孫大明說到做到念念侄兒你就放心吧。這是我們分手時大明最後喚的話。直到現在想來我身上都有一股鬆快感。涼爽感。像大明哥的喊話是冰水一樣灌在夏夜浸在我燥熱煩亂的身子上。

卷九

更後：鳥都死在夜的腦裡了

1. （5：10-5：30）

夜是深了更深了。

鳥都死在夜的腦裡了。

好似一整夜我都在路上跑著般。忽然覺得有些瞌睡覺得兩個小腿脹起來。夜裡路是模糊的。像是夜色板了面孔落在腳下邊。田野上的熱味被涼爽取代了。大地上最後的餘熱散盡著。像人的脾氣躁過後，只還有溫軟落在曠野村舍和寂靜間。

能看見遠處村裡路上的燈。

能聽見遠處公路上轟隆突突的機動汽車聲。

這一夜，不安的味道仍還漫在天下滾在地面上。可那味道好像弱了也似乎更強了。我知道天將亮時人是最為瞌睡的。最為瞌睡的時候也是人最易夢遊最易傳染夢遊的時候呢。從山水社區的西圍牆下朝著前邊走。原路一點沒有挪窩還在那兒等著我。到河邊洗了臉。喝了幾口水。過橋時我朝河裡望了望。望望就看見水的明亮聽到水聲明亮了。想起有一對男女在河那邊樹下做那男女的情事時，我莫名想到了火葬場每天打掃衛生的娟子了。要娟子長得漂亮該多好。娟子的牙不是齙牙該多好。娟子要能識字看書該多好。想著娟子我的腳步快起來。想著娟子我就沒有瞌睡了。原來娟子能驅瞌睡能驅疲累讓腳上有氣力，於是我往深處想著娟子了。往隱的祕處想著娟子了。想著我和娟子一道也做那男女間的事。直想到我雙手冒汗額門冒汗身上汗汗浸浸和真的摟著娟子樣。可那對男女已經不在了。不在路邊不在樹下了。到那兒我朝那樹下看了看。聽了聽。寂靜朝我走來讓我看見聽見了靜夜光腳丫般的腳步聲。我朝那小樹走過去。用手電筒照著樹下看見那兒有那對男女壓倒了的一片草。有一包火柴扔在草邊上。有女人的髮卡掉在草邊上。

我想起了閻連科的一本小說來。那小說粗糙如皋田早年的泥坯房。可偏偏是那泥坯房似的小說好看哩。我一連看了好幾遍，很多章節都能背下來。

到了這個時候，他就又脫了衣服，索性把它們收起來放在了她的衣櫃裡，好像永遠地束之高閣。彼此全都裸下來，將大門和樓房的前門、後門都鎖了。彷彿他們置身在人世之外的另外一個世界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放鬆感，使他們體會到了先前從未有過的快活和自由。他們摟抱在一塊。她想摸他哪兒了，就隨時隨意地去他身上摸哪兒，像一個母親去一個嬰兒身上隨意摸著樣。他想吻她哪兒了，她就放任地由他去吻哪，就像他在吻著一個活的女人的塑像樣。一切都隨心所欲，無拘無束。累的時候，他們坐下歇息著，不是她坐在他的身上，就是他把疲勞的雙腿翹起來放在她的大腿上。席地而坐，或隨地就躺，再或他把頭枕在她的腰上肚子上。他剛剛理過髮，平頭，硬茬，他的頭髮紮著她大腿上從未見過日光那柔嫩，會使她有一種說不出的麻麻酥癢的舒服感。而當他的頭稍稍扭動一點兒，那癢就會重起來。她會因此發出成熟女人脆亮咯咯的笑。那笑由小到大，再由強到弱，最後就會再次引發出他一個男人隱藏著的本性來。他也就開始再次在她身上動手動腳著。她就會像返回到了十幾歲的少女樣，在屋裡跑來躲去，跑個不停。到了跑不動時她被捉住了，她就由他開始在她身上無頭無尾地做著那男女的事。任他在她身上耕雲播雨，顛鸞倒鳳，瘋狂得如放羊的孩子在草地山坡上的肆意和癲狂。

想到這兒時，我的腳步輕了快捷了。覺得天快亮了呢，大夢遊就該結束了。天一亮，時序次序就該日出一樣落在大地了。

可是沒有呢。

真的沒有呢。夜還深得枯井溝壑一模樣。離天亮還有從清朝到那唐朝的距離呢。

這一夜的災難也還好像剛剛才開始。世界才剛剛陷進夢遊裡。大地村落山脈和鎮子，麻亂酷殘的高潮也才剛剛到來著。我從田道走上公路時，看見有很多汽車和拖拉機，都拉了山內裡的人們朝著鎮上開過去。汽車的燈光如放倒在半空的長柱子。拖拉機的燈光如放倒在公路上的長柱子。隆隆聲如錘子石頭砸在半空砸在大地上。藉著那燈光，能看見從身邊開過去的一車人手裡都拿著鋤頭鐵鍁槡叉和刀斧。鋤頭鐵鍁上又都吊著空的麻袋布袋和當作包袱用的床單和被罩，像要去哪兒征戰並隨時獲勝打掃戰場樣。

人都起義了。

人都夢遊了。

人都在夢裡開著汽車豪壯豪壯朝著鎮上進發著。司機的臉多是紅的燦的亮堂的，一點兒瞌睡都沒有。車上的人，多是男人壯年和青年。也有一些年輕的婦女在那車上在那隊伍裡。她們挎著籃子和筐子，像要去那分糧收割樣。我知道天下大亂了。知道一世界都在夢遊夜裡躁動了。沒有夢遊的藉著夢遊翻天了。假夢遊的比真夢遊的人還多。多得多。人都藉夢遊開始出門躁著劫財了。和起義征戰樣。和征戰發財樣。我想幾步就回到鎮上回到我家裡。可這一夜我來回奔在這條路上鎮子裡，小腿鉛重腿像死了呢。我拖著死了的小腿往家趕。到鎮子路口邊上時，看見那些汽車拖拉機，和三輪機動都停在鎮子外。人都從車上走下來。手電筒和馬燈的光色亮著明暗著。他們以村子姓族為一堆，一堆一團說著啥兒話。等著啥兒消息和命令。還有人在跺腳罵著說快些快些咋不衝進鎮子呀。再不衝進去他們都該醒了就別想搶到一點東西了。

說話的聲音如開閘放出來的水。

來回在人群走動傳遞消息的腳步如開閘放出來的水。

我從那車邊人邊走過去，像一隻老鼠從人群的腳下溜過去。看見了有人手裡拿的武器不是農具而是真的刀。還有人手裡提了大鐵錘和老獵槍。跑過去了一堆人。又跑過去了一堆人。到了鎮上時，我看見鎮子已經完全從夢遊退回到了睡夢裡。街上是靜的。房舍是靜的。就是那已經被偷搶過的商店門窗開著也還是靜的。有人從鎮街的靜裡走過去，不知道他是醒著還是夢遊著。不慌不忙的，星毫點點都不知道鎮子要大難臨頭了。四鄰八村的農民都已集結起來到了鎮口上。

一場劫搶陣戰已經漫在鎮外漫在鎮上了。

一場殺戰已經急急迫迫不急待等在鎮外了。

我不再瞌睡不再覺得眼皮澀硬已經完全從睡夢的邊上回到醒裡回到啥兒都能看清的世界上。我死過的小腿又活轉過來了。在鎮口我是急走著。離開那兒我就跑著了。到鎮子的大街我急跑急奔腳步如飛人如滑在半空裡。

──外村人來搶鎮子啦。

──外村人來搶鎮子啦。

我邊喚邊跑，聽見我自己的喚聲如牛犢將死前的叫。尖利嘶啞彷彿宰刀已經插在牛的喉道上。可那鎮上的房屋街道和睡夢，沒有誰從我的喚叫聲中醒過來。他們都死了。睡死過去了。從夢遊中醒後退到睡裡就睡死過去了。或者是聽到了我的喚，以為是一個夢遊人的亂喚胡叫呢。似乎我在夢遊誰都不屑我的喚聲哩。我就那麼喚著跑著穿過深夜穿過大街到了我家裡。看到冥店新世界的店門燈光我還又站下朝著大街的那頭狂呼兩嗓子。

──外村人來搶鎮子啦。

──外村人來搶鎮子啦。

第二聲嘶喚落下我便不用再喚了。不能再喚了。──他奶奶，叫啥啊叫。有個聲音從我家店裡衝出來。隨後是誰一腳踢在我的屁股上。差點把我踢飛在了半空裡。接著我就在疼痛趔趄中被拽著拖回我家裡。回到家我又看見和孫大明在我家一模一樣的那道景光了。幾個人。幾個裝了半兜半袋的麻包和包袱。人都沮喪惱惱站在屋中央。我爹我娘軟軟跪在屋中央。身後站了兩個結實壯壯的年輕人。花圈花和紙紮碎片在屋裡鋪了一地一世界。爹娘跪在那花裡紙裡如跪在死人的冥堂樣。站著的如安葬死人儀式上的指揮司儀樣。沒表情。沒傷喜。臉是醒的眼是睜著的。只是那臉掛橫肉肩上有痣的一個小夥因為沮喪臉色漆黑著。是他漆黑烏黑從屋裡吼著出去的。是他一腳往死裡踢在我的屁股上。是他一把拖拽將我拉進屋裡的。把我朝爹娘面前推一把──這是你家娃子吧。爹娘怔一下，點頭說了對孫大明說的一模一樣的話──他還小千萬別動他。他還小千萬別動他。爹娘還想求著說啥兒，可他們的身子聲音被他們身後的小夥拽住摁住了。

──你家值錢的東西都在哪。

又是這話兒。

──你爹娘平常最愛把錢藏在哪。

又是這話兒。

肩上有痣的和孫大明一樣用左胳膊勒著我脖子，右手放在我肩上──說吧，說完你就沒事了。說完我們拿些就走了。和大明不一樣的是他們在我家都沒戴那遮臉抓帽兒。讓我說時沒像大明那樣勒得我壓根說不出話。也沒像大明表弟幾個還把我爹我娘捆在椅子上。他們都是外村人。不怕鎮上誰能認出他們來。他們讓我說時還像兄弟樣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顯出溫溫暖暖的警告味。

就說了。

只好說了呢。

我說得讓他們歡喜可讓爹娘驚著了。

──我舅家有東西。

──我舅家有錢有首飾，已經有人先著你們去搶了。

──舅家的那個山水社區家家是富人。家家都有錢。那兒離鎮上這麼近，你們不去那兒來這鎮上不是白來嘛。

他們愕然了。愕愕然然看著我。像我把夢遊的人從夢裡叫了出來樣。我爹我娘看著我，像我在夢遊說的全是夢話樣。屋裡的空氣驚著了。人人的表情全都驚著驚出喜悅驚得僵著了。──他媽的你說哪兒呀。──山水社區嘛。你們不去那兒偷搶來這兒不是白來嘛。我舅家住在那個社區裡。三排六號就是我舅家。去我舅家隨便拿一樣都比我家的東西值錢呢。我舅家的電視機和桌子一樣大。桌子椅子都是紅木呢。紅木你們知道有多麼值錢吧。

沒有聲音了。

星毫粒粒的聲音都沒了。

屋裡的靜連冥花的呼吸都能聽得到。爹的臉色和花圈上的白紙樣。娘的臉色和花圈上的白紙樣。爹娘的眼盯著我像我不是他們的兒子是個逆子逆孫樣。肩上有痣的朝另外幾個的臉上掃一下。另外幾個就全把目光擱在他的臉上等著他說啥兒了。

──就是呀，咋就沒想到。

有痣的嘟囔了這一句，把雙手從我脖裡從我肩上鬆開來。還輕輕把我朝前推一下。用推告訴我說沒事了。結束了。他們要走了。然後擺了一下頭。其他人就從地上提了袋兒朝著門外走。事情就完了。果真就完了。一場掠搶嘩地落幕了。可這時，有肩痣的忽然又想起了啥兒事。淡下腳。回了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舅叫啥兒。

──邵大成。

他臉上的表情怔一下，頓一下，朝我爹娘面前站了站──這麼說你就是邵大成的妹夫李天保。你是邵大成的那個瘸子妹妹了。

我爹點一下頭。

我點了一下頭。

事情就這樣。事情忽然不再一樣不再沿著剛才的路道朝前了。事情突然掉頭又重新開始了。他把提著要走的麻袋朝地上甩一下。猛的一腳上去踢在了我爹的胸脯上。──奶奶的，老子終於遇到你了。又上前朝爹的腿上跺兩腳。──原來就是你害了我父親害了我們家。這幾年讓我們家年年倒楣沒有過過好日子。吼著跺著把耳光摑在我爹臉上去。不等我和爹明白過來又把耳光摑在我娘臉上去。──你哥就是一頭豬。就是一條狗。他壓根就是個畜牲壓根不是人。你是他妹妹你就活該替他挨這幾耳光。

他打著瘋著和風一模樣。

罵著說著和風一模樣。

我驚著默著想要過去求他別打時，另外幾個好像明白了啥兒一下抱住了我。一下讓我對爹娘的孝順找到驚怕找到不敢動彈的理由了。我就那麼驚著怕著木呆著。任由那小夥把我按在地上不掙不動著。事情快得如汽車從人的頭上開將過去樣。轉眼人就腦漿崩裂了。死了活了活了又死了。沒有聽到一聲驚叫人就死了真相大白了。有肩痣橫長臉的繼續朝我娘的臉上摑耳光。朝我爹的肚上胸上踢了右腳踢左腳。我爹坐在地上像一包糠樣被他踢著打著屁股朝後滑挪著。地上的花圈紙被爹的身子朝後推著全都擠到牆下邊。直到他的後背抵著牆根使人家踢著打著更捷便。使爹更像一包衣服一包糠草樣。

──日你祖奶奶，三年前我爹死了土葬埋了一定是你去告密你敢承認嘛。

幾個耳光落在爹的臉上如瓦片從空中落下甩在地面上。

──日你祖奶奶，三年前你一告密你妻哥那狗日的派人到我們山裡把死人扒出來說移風移俗改革開放就在村頭把我爹的屍體又點了天燈就地火化你知道不知道。

又連續幾腳踹到我爹的頭上胸上使他的呼吸咳嗽卡在喉裡臉像一朵花圈上掛了紅葉的白花兒。

──把我爹就地火化點了天燈把我當作反改革的典型在村裡示眾遊行還登在縣裡的報上你看見沒看見。

──看見了你良心也能過去你他媽的還是人不是人。

──我媳婦看了那報紙聽了縣廣播從此和我吹了你們李家邵家掙了那些死錢惡錢讓別人一輩子倒楣你們就心裡好受嗎。

──我爹被點了天燈三天後我娘氣死了。三個月後我媳婦不再嫁我了。半年後我的妹妹因為爹娘死了也有了精神病跳崖自殺了。從此後我們馬家家破人亡好端端一戶人家就這麼散了垮了敗了你們邵李兩家可連知道都還不知道。這幾年我馬掛子愈長愈大愈變愈壞不是喝酒就是賭博偷東西。我從好人變成壞人都是因為媽的你。半年前從獄裡出來我決心要做個好人了，可今夜老天爺在夢裡對我說馬掛子你該時來運轉了領幾個人去鎮上搶些東西吧。從夢裡醒來我還說我不偷了搶了要做好人了。可老天爺總在我心裡對我說你去吧去吧你快些起床就去吧。老天爺讓來我不能不來呢。我也就只好領人來到鎮上來到你們店。還以為進到你們冥店是樁倒楣的事。沒想到這是老天讓我來向你們邵家李家討帳的。是要你李天保一筆一筆還帳的。是讓你這瘸子妹妹替你哥哥還帳的。家破人亡我已認命了。除了夢裡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找你們要讓你們還給我。可這夢遊夜又讓我想起這些了。遇到這些了。

又把耳光打在我娘的臉上去。把腳踢到我爹的臉上胸脯上。把腳跺在我爹的腿上腳上腳脖上。跺一下，說幾句。說幾句，摑上幾耳光。邊打邊說著。邊說邊跺著。把屋裡的竹條拿在手裡朝我爹的頭上身上抽。朝我娘的臉上身上抽。等他打累了，抽累了，罵著說夠了，把店裡弄得狼藉弄成法場到處都是紙花紙片和柴草竹條時，他忽然發現在他的暴打暴罵裡，爹娘沒有動一下。沒有說上一句話。只有在竹條和大腳朝爹娘頭上臉上落下時，爹娘才本能地用胳膊擋一下。可擋著擋著間，爹又不擋了。索性讓自己癱著坐著任他打他著了。好像那被打的不是爹。好像那落在頭上臉上的拳腳耳光不疼不癢樣。

血從頭上流下來。

血從鼻裡嘴角流下來。

任血流在身上布衫上又嘩嘩落在爹的大腿上。所有人都被我爹我娘的一動不動驚著了。都被爹娘的不喚不叫任由他們驚著了。我跪在地上以為爹死了驚著呆著叫了一聲爹。又喚了一聲娘。看見爹娘的眼睛都轉著動著朝我看了看。好像用眼睛對我說了啥兒話。我也就那麼跪在那兒和爹娘一樣一句話兒不說不動了。屋裡熱得很。馬掛子的衣服全被汗溼了。屋裡冷得很。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霜白色。

──他媽的。馬掛子最後擦了一把汗，又用力在我爹的腿上跺一下。我看見爹的腿像抽筋一樣縮了縮，又伸在那兒等著人家再跺了。果然又挨了一腳跺。又抽筋一樣縮一下。又把腿伸伸朝前等著了。

──倒是真禁打。求我一句老子放了你。

──只要說句求求我，今夜的事情就算過去就算兩清了。

這麼跺一腳，說一句。說一句，跺一腳──難道你連不是我告密真的不是我告密的話也不說不爭嗎。媽的，不爭就活該。不爭了那就一定是你告的密。耳光和跺腳。跺腳和耳光。說著打著最後馬掛子希望我爹說句求他或者辯解的，倒像他在求著爹一樣。這時娘就從爹的邊上跪著爬過來，求著抱了馬掛子的腿。可在娘抬頭要求人家時，爹探著身子把娘朝後拉了拉。

我爹說話了。

我爹終於說話了。

──謝謝你這麼來打我。你爹被點天燈不是我去告的密。可十幾年前我做過那事情。你今夜這樣一打我，就讓我們還了那些了。再也不欠誰虧誰了。

我爹說著臉上掛了笑。慘黃色的笑。微笑著，聲音蠅飛一模樣。嗡嗡的。說著時，還又抬頭看看馬掛子。嘴角的笑就漫在臉上像白花紅葉貼在那臉上。可他的感激激著人家了，馬掛子又上前劈里啪啦幾耳光。──好受是吧，那就讓你更好受。把爹的笑重又打回去。打成血紅色。又回頭盯著那些愣在那兒的同夥們。──你們不打呀。難道這幾年你們家裡老人親戚死了土葬沒有被告密沒有被火葬是不是。又朝我爹我娘身上用最大力氣各踢一腳後，宣告事情結束了。

真的尾聲了。

最後馬掛子領人欲走時，他撿起地上的一朵大的白花放在娘頭上。撿起半個花圈掛在爹的脖子上。也就走了呢。果真走了呢。屋子裡只還有爹娘和我和那一片的凌亂及狼藉。我們一家互相看了看。燈光昏黃和地上的紙色花色一模樣。娘嘆了一口氣，拿下頭上的死人白花放地上。試著身子擦了一下臉。不知從哪摸出一塊毛巾似的布。將布朝爹遞過去。爹的布衫扣子全都開著了。布衫上胸口上全是鼻血全是汙黑色的紅。他扭頭去接那灰布時，把頭扭得小心小心著。生怕一扭脖子斷了樣。見脖子會扭身子會動時，爹又拿手去摸臉。像拿手摸摸看看臉還在不在。好在臉還在著呢。他的左臉腫得和新蒸的黃面饃饃般。似乎擔心他臉上的肉會突然掉下來，爹慢慢把左手扶在左臉上。接著又從娘遞的布上撕下一條兒。塞進流血的鼻子顯出很滑稽的樣。──現在我們李家不欠誰家啥兒了。謝謝這個馬掛子，是他讓我們家把欠的東西都還了。爹低聲自語著，卸了脖子上的死人花圈後，試著扶了地面站起來。身上的關節響出一串嘎嘎聲，像他身上的骨頭原來都錯了位置現在都又很好很好地復了位置樣。

爹竟沒事兒。

我以為爹會筋斷骨折可竟沒事兒。沒想到爹小小個兒是那麼禁打呢。我去把娘扶起來。看見娘站起時差點倒下去。可她一用力也還沒有倒下去。這樣爹就放心了。他踢著地上的紙花和紙紮，還有散落一地的冥錢和元寶，扶了椅子扶了牆，朝門口那兒走了走。──天快亮了吧。天一亮啥都該好了。嘟囔著，又朝門口那兒挪移著。那嘟囔的聲音就成嘆氣了──把屋子收拾收拾吧。老天爺，連冥店都搶不知別家都被搶成啥樣了。

說著扶牆朝店外走過去，像要看看別家被搶被偷成了啥樣兒。

爹就站在店外朝著大街上望。天將亮時的涼氣從街上撲進來，像涼水灌進了屋裡樣。娘沒有收拾屋子裡的凌亂和垃圾。她扶著她的瘸腿去灶房洗了臉。洗她臉上的血。包她胳膊上的血口子。──你舅家該要倒楣了。你舅家這一夜該要倒楣了。她邊走邊說喃喃的，可不等她走過樓梯走進灶房裡，爹就從門外折身回來了。爹折身回來比出去步子快許多。看是扶著門框和牆回來的，也好像是跳著箭著回來的。我知道爹是看見外村人藉著夢遊開著汽車拿了鐵鍁鋤頭武器雲在鎮子外邊的事。他的臉色猛地就白了。灰白慘白白成冥紙色。汗一下掛在他的臉上像有場血雨蕩在他的臉上樣。

──鎮要遭災了。

──鎮上要有大災了。

──這鎮子真的在劫難逃了。

爹快捷地說著好像他身上沒有挨過打。一步從門口跨到屋裡跨到樓梯下的娘邊上。──快點走。快點離開這鎮子。別鎖店門兒。屋裡愈亂愈好哩。念念你把那幾個破花圈都扔到擺到店門口。讓店門大開著，千萬不要鎖。讓這冥店和被人搶過幾遍樣。

2. （5：30-5：50）

我照爹說的去做了。

把店裡四散的花圈抱出來放在門口上。把被踩壞的童男童女提出來擺在門兩邊。還把從爹娘身上流在紙騾紙馬上有血的冥品展在屋裡顯眼處。讓店門大開著。和爹娘一併逃走了。不知爹從哪兒弄來了一輛機動三輪車。是能電動又能腳蹬的三輪車。──在這兒──在這兒。爹在黑影裡邊喚叫著。我就朝那黑影跑過去。跳上三輪車，爹就蹬著背對公路那邊朝著鎮的街裡逃去了。

身後公路那，有了很響很亂的腳步聲。很響很亂的說話聲。聲音如洪水正朝鎮上湧過來。鎮子被聲音困著了。被湧動的嗡嗡轟轟從地上托了起來了。我們一家蹬著那個三輪由街東向著街西逃。從鎮口淺處朝著鎮的深處逃。那破的三輪車，發出渾身要散架的吱咔聲。鏈條乾裂隨時都會斷一樣。翹起鐵皮的車廂裡，有麻袋，有錘子。還有一個一點不怕顛碰的電池收音機。收音機在慌張顛碰中響起來。待你想去聽時它又寂下去。不知這是誰家騎來正在偷搶準備運貨的三輪車。可現在它運著載著我們一家了。

農具店的門是關著的。

農具店那邊的食雜糧油門市也是關著的。

斜對面理髮店的門是開著的。

專賣門窗玻璃的商店門是半開半關的。

鎮子沉在半睡半醒間。有人從夢遊中醒來又睡了。有人一夜都睡在死裡沒有夢遊也沒有下床小解大解去。可現在，也還有人不知是在夢遊還是在醒著，從街上晃過去，一點不知這一夜這世界這鎮上到底發生了啥兒事。正在發生啥兒事。

──外村人起事來搶鎮子啦。

──外村人起事來搶鎮子啦。

在十字街口喚幾聲，爹把三輪車的車把扭一下，轉向朝北蹬過去。爹就那麼撕著他的嗓子叫。爹也讓我們撕著嗓子叫。我們就站在三輪車上把手喇叭在嘴上喚──都快起床吧，外村人拿著鋤頭鐵鍁來砸來搶啦。

──都快起床吧，外村人來搶已經到了鎮口啦。

爹的喚像沙石竹裂一樣糙和急。娘的喚像撕的綢布一樣飄飄逸逸很秀很細長的音。我的喚，像還未長成的枝條在空中抽著樣，嫩的短的卻是飛得最遠的。有人從家裡突然開門出來站在街邊上。看看重又慌慌回去閂上門。傳來從門後用木棒頂門的咣咚聲。爹又快速騎著三輪朝前飛奔著。我們家的喚聲重又輪流交替迴響著。好像這一夜鎮子上都沒斷過爹的喚聲娘的叫聲樣。好像爹娘活著本就是為了這一夜不停的喚叫不停地在鎮上喚著來去樣。藏了不安的鎮子街巷重又醒著重又死過去。

十字街。北鎮口。南街胡同和西街胡同裡。鎮上的街街巷巷角角落落間，都有我們家的嘶叫和喚聲。我們跑到哪，喚聲就風樣林樣在哪颳著劈啪著。可最後到村長家的門前時，爹本來還想喚著砸那門，可事情終是來不及了我一家不得不跑了。村長家的胡同口，忽然有了一片的燈光和腳步聲。黑夜裡聽不見人的喚叫和說話聲。只見那燈光在空中閃灼亮亮著。腳步聲從地的下邊傳過來，和地震一樣盪在地面上。和淹過房屋的洪水終於捲來淹了房屋淹了世界樣。

外村人雲集雲集人數夠了時辰到了他們湧向鎮子了。

如庫水雲集雲集大壩終要決堤了。

軍隊雲集雲集終要殺戰了。

我朝那燈光聲音看看怔一怔。娘看著那燈光尖叫了一聲他們來啦快跑啊──他爹他爹快跑啊。爹要踢門的腳在空中僵著了。僵了一瞬就從村長家門前急快折回身子來。大街上已經有了很多的跑動和腳步聲。好像到處都是朝鎮外逃難的人群和提著扛著的大包袱。都是提的馬燈和打開照亮的手電筒。竟然鎮上的路燈也亮了。主街上的光色和黃昏前的光色樣。萬事萬物大東小西都能看得清楚呢。在燈光下我爹跑來看見機動車把下掛的鑰匙了。那鑰匙上還拴有一個又黑又髒的小絨猴。好像爹沒有多想就把那鑰匙猛地旋了半圈兒。好像那機動車沒有多想就將車把下的馬達發動起來了。事情原來是這樣。萬物原來是這樣。跳上機動車，我爹就和那鎮上常騎電動三輪的人一樣。手在門閥上動一下，三輪就電動起來了。突突突的聲音快捷親熱地響響徹徹著──他媽的。他媽的。不知是興奮，還是懊惱和氣恨。爹連著罵了幾聲兒，隨後車把搖幾下。車廂搖擺幾下兒。電動車就在街上平穩跳跳跑著了。比人走人跑快許多。比馬車騾車快許多。街上是一片凌亂和踩踏。那一年，日本軍隊來到鎮上景況也這樣。鎮上人逃難躲避日軍就是這樣提著扛著叫著四外跑。這一夜，天近亮時也是那樣兒。人都提著扛著叫著四處跑。有人抱了睡著的娃兒跑。有人背了八十歲的老母跑。有人從容來得及，就套了拉了板車跑。板車上裝了衣服柴米糧食還有老人和娃兒。可那拉車逃跑的，眼卻是半閉半睜著。好像睡了又好像醒著的。車上的老人和娃兒，打著瞌睡晃著身子嘴裡都不停地喃喃著。

──不會是在夢遊吧。

──不會都是夢遊吧。

懷疑夢遊的人，一半是醒著，一半是在瞌睡著。可他睡著醒著疑懷著，腳步都沒有在街上停下來。生怕腳步比別人慢下來。到處是聲音。到處是響動。世界被這夜聲夜息魘著了。人都在夢魘裡邊忙著亂著慌張著。先是一戶十幾戶。後是幾十上百戶。一個鎮子似乎都在夢魘裡邊動起來。都在醒著夢著盲昏著。我們一家現在都醒著。看見了這一夜的來龍去脈就如掌握了這一夜的方向路道樣。我們醒著腦裡清楚這腦就是一個鎮的頭腦了。就是一個鎮的魂靈一個世界的馬燈了。爹騎著電動車，在人群拐來拐去地喚──都別跑──都別跑──快把那睡著的叫醒守在家裡呀。

──不守在家裡不是讓人家大大方方去家搬搶嗎。

人就又忽然立下來。忽然豎在了街上路邊上。忽然明白走掉把家留給人家等於是請人家來偷來搶呢。來肆意搬家呢。門上有鎖是告訴人家來吧我家沒人呢。也就又有人掉頭急急回家了。都急急回家了。你回我回又回了很多人。爹就到哪兒喚叫到哪兒。讓人趕快回家守著家門守住夜。是要守夜守門不是要逃走。然在這時候，從東南湧進來的外村人，不知是聽到了我們的喊，還是從鎮外衝來碰到我們一家了。他們幾十上百人，都舉著棍子刀棒朝著我們跑過來。追過來。殺打過來了。彼此相距十幾步的遠，舉起的扁擔、鋤頭、鍘頭和木棒，如隨風起舞的一片亂林般。事情旋即不是原來那個樣子了。

不是一個人醒著他就是萬人夢著的腦眼了。

不是一個人的醒喚就能把亂林麻地的折斷扶直接活了的事。我爹朝南扭過身子去，一臉都是惘然驚怕豎在街面上。我娘朝南扭過身子去，愕然秋黃結在臉上了。我朝南邊扭過去，看見燈光裡的腳步和炸在地上的鞭炮樣。豎起來的亂棒武器和電閃樣。──打死他──打死他──的叫聲飛沙走石在夜裡街上橫飛著。一片的目光都是黑的亮的沒有瞌睡的。像所有的人都是醒著壓根兒沒有夢遊樣。前邊有著幾人在飛跑。後邊一大群壓根沒有夢遊的醒人在追趕。不知道前邊的是鎮上人還是外村人。不知道後邊的是外村人還是鎮上人。就在這個似夢似醒的陣亂裡，前邊跑的忽然絆了啥兒倒下去。沒有等他從地上爬起來，後邊追的就有一張鐵鍁砍在他的腿上了。又有一張鋤頭落在了他的頭上還是脖上了。──娘呀──的一聲尖叫後，像乳燕從半空窩裡甩在地上樣。細瘦的。刺耳的。針一樣的利喚飛起一半就斷了。就又有一片的亂棒鋤頭落下了。很快的，那倒下的人就了無聲息如了一堆泥一樣。只聽到棍棒鋤鍁落在軟泥肉身上的噗哧聲。在前跑的有人折回身子喚──打死人啦──打死人啦──可不等他的喚聲讓人群聽進去，就又有鋤頭棍棒朝他飛過去。他也就又急忙轉身重又沿著大街飛跑著。

朝著我們這邊飛奔著。

跑的追的腳步和雷和鞭炮一模樣。踏過那死人的身子腳下隱約還有踩過泥漿的濺落噗哧嘩啦聲。

我娘驚著了──他爹──快跑呀。

我也驚著了──快上車──爹呀你快上車呀──

爹也驚著了。推著車把就往路邊躲。見著胡同就往胡同裡鑽。好像爹是抓住車把人就跳上三輪座上的。好像是跑了幾步待車速快了跳上的。幸好我們車就停在大街上的一個胡同口。幸好那個胡同裡有些安靜有些暗黑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井。我們慌慌亂亂急急切切朝著胡同裡邊地跑。後邊的人在街上茫然慌慌地跑著追著朝著這條胡同拐進來。

──跑到這兒啦。跑到這兒啦。

爹把電動的車燈關上了。我們一家猛地掉進黑裡如沉在水裡樣。那要追我們的，看不見我們就像看不見了夢裡的事情樣。

他們收腳立住了。

我們聽著後邊的聲音如聽著隔岸那邊的水聲了。不知道爹是怎樣在黑裡看見路道的。不知道爹是怎樣從一條胡同拐進另外一條胡同的。原來不光是我們身後有著追殺聲。前面也有那跑的攆的追殺聲。東邊有著追殺聲。西邊也有追殺聲。一個鎮子似乎都從夜裡醒了過來了。一個世界都在天近亮時醒了過來了。追殺聲雷雨一樣落在鎮子上。雷雨一樣砸著落在鎮上天底下。追的腳步和雷雨一模樣。跑的腳步和雷雨一模樣。一個世界都陷在跑的追的雷雨中間了。一個世界都在嘶喚殺打中間了。似乎人都醒著呢。似乎人都夢著呢。天下人人鎮上人人都還沉在夢遊裡。這邊是跑的和追的。那邊也是跑的和追的。一會兒被追的只有幾人十幾人。一會兒又成了幾十上百人。人多了他們膽壯了。忽然立下把手裡的棍棒橫在胸前來。不知從哪弄來的石頭磚塊雨滴一樣朝著追的朝著燈光擲過砸過去。

追的就又成了被追的。

逃的就又成了追著的。

靜了片刻腳步又在鎮上雷雨起來了。響起來。跑起來。炸起來。棍棒在那半空的光裡舞著飛動著。砸下舉起橫豎著。可是爹，騎著三輪不知咋兒就從鎮南到了鎮中了。從鎮中到了鎮北了。又從鎮北的一條胡同到了鎮邊上。氣喘吁吁把我們從鎮北拉到鎮外了。像把我們從醒裡拉進了夢裡樣。從夢裡拉了清水似的醒裡樣。

3. （5：50-6：00）

我們在鎮外西邊的山底裡，看見天是水藍色。十幾粒星星綴在那藍裡。有霧蒙在那藍裡。鎮子在那山腳下。在我們的眼下手腳下。夜已深到可以覺到對岸天亮那邊了。天該亮了呢。怎麼著這一夜鬧騰殺打它也該亮了。風是涼的清澈的，沿著山面吹著如前邊的河渠奔流著。很快汗就落下去。很快一身的慌張心跳安然了。

我知道我們逃出鎮子逃出殺打了。

為了看清鎮子看清鎮裡發生的事，我從車上下來和爹一道推著車子從山底把車推到山腰上。在一處拐彎的路角裡，把車停在一塊緩處一緩平坦處。我們看見鎮上大街小巷裡的燈光了。看見鎮邊上學校教室裡的一片燈光了。那燈光起伏像晴天水庫奔湧著的水。我們聽見那殺打追趕湧動的腳步喚聲了。髒雜的聲音像水在風裡雨裡浪著樣。浪和浪的撞碰不知是哪個破了哪個重又生成捲動著。爹他茫然著。娘她茫然著。我們一家相互看看又都茫然地把目光落在夜的鎮上如落在風裡的一湖水上樣。看不見鎮子東邊的村落房屋和樹木。看不清鎮上的房屋街道和樹木。說到底天還沒亮世界還沉在夜裡呢。遠處的寂靜濃烈可怕像半空飛滿了黑的看不見的針。我身上有了雞皮疙瘩了。胳膊上長了一層肉粒兒。摸上去又涼又硬像摸一條石棒兒。近處身邊的草地裡，有著吱吱的聲音在響動。路邊的荊棘和野棗棵，葉子在夜裡呈著暗綠色，有吱吱的聲音在那葉上爬動著。野果子擎在枝頭像孩娃莫名的舉著手指頭。有蛐蛐在這夜裡叫。在路邊野荒不停歇地叫。有蟈蟈在路邊的哪棵野棗樹上叫。在溝邊崖頭的野棗棵上不停歇地叫。世界在夜裡變得死靜像沒了世界只有虛的氣流虛的暗黑樣。像沒有世界只有一世界死的墳地荒野樣。因為靜，有了世上原本沒有的各種聲音和動靜。那聲音動靜又在碼碼碼地加著夜的死靜和恐怕。書說是懼懼。恐懼怕怕漫在夜裡像月刀星刀飛在旋在夜裡著。

我和娘站在三輪車邊旁。爹站在我們前邊站在離世界更近的地方如就站在世界裡。──咋會這樣呢。咋會這樣呢。娘像自語又像在問爹，小時候聽過夢遊遇過夢遊可哪有醒不來的夢遊呢。

──別說話，別說話。叫你別說話你咋還要說話呢。

娘就不再說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她累了樣。

爹在盯著鎮子好像在逮著啥兒聲音聽一樣。像他要用耳朵逮住哪種聲音辨別啥兒樣。一手扶著車的鐵欄筋。一手扶著還腫的左臉耳朵立在寂裡邊。可也終是沒有聽到逮到啥兒聲音辨出啥兒聲音事情來。

如有些洩氣無奈般，爹回頭看看我們看看鎮子邊的野山坡。

──幾點了。

──不知道。

──有點水喝就好了。

他和娘問著說著自語著。我想到了那車上像一塊磚似的收音機。不知是人家偷的還是人家自己帶的聲音機。我們這兒有人去哪都帶著收音機。帶著收音機像帶著他的嗓子樣。帶著時間鐘表樣。我在車上翻找一下把兩個空的麻袋扔出去。將那收音機拿在手裡了。調台調出了一片吱啦聲，像鐵鍁拉在公路上。吱啦聲使人的牙根發了癢。拍了拍。轉轉向。終於還是在一個波段有了嘀嘀嘀的音。嘀──嘀──聽到了兩聲笛音後，吱啦聲扯出一個年輕的男人在播音──現在是七月一日凌晨六點整。聲音純正得和好聲音的種子樣。

──六點了。

──天快亮了呢。

爹和娘同時說著好像感謝時間樣。感謝六點的到來像感謝人都從夢中將要醒轉過來樣。夏天間，六點多日頭就該從東山出來了。天大晴時六點它就出來了。日頭一出天就亮了人就該從夢中醒來了。然在這時候，我手裡的收音機，因為動了身子它的方向轉著了。從噪音裡傳出了很清晰的一股男播音員的廣播聲。一大段的天氣消息廣播聲──

聽眾們。廣大的聽眾朋友們──

凡現在是開著收音機聽我一二七．一兆赫天氣預報節目的聽眾朋友們，請你們注意千萬注意了。千萬注意了。從昨晚九時三十分左右，我市部分地區因天氣燥熱和季節性過度疲勞出現了百年不遇的集體夢遊事件後，政府機構已派出大量人員到各縣和鄉鎮山區實行並推廣了叫醒自救措施，制止防範了大量因夢遊所導致的惡性事件的發生。但現在需要注意並要千萬謹慎的問題是，今日凌晨六時後乃至全天間，因地勢、氣流和來至大西北地區輕寒流所致，今天一整天我市地區將處於無日無雨無風的長陰雲燥熱天氣。所謂長陰雲燥熱天氣，就是天空密布濃雲但又無雨可下，無風可吹，形成長時間的熾熱陰暗，使白天如同黃昏。部分特殊山區，還將出現類似日蝕的晝暗現象。使得白天如黑夜一模樣。通俗地說，就是今天部分地區將有如同日蝕般的晝暗存在，使得白天如同黑夜，從而導致人的長時間睡眠和夢遊症的延續和擴展，使那些因一夜夢遊而疲勞的人，不自覺地沉入睡眠後，又因沉入睡眠而延續夢遊症的繼續和擴展。

播音員的聲音不急不躁，如朗誦文章般。音韻純正如聲音的種子一模樣。可我爹聽著這段廣播怔住了。娘聽了廣播怔住了。我怔住把收音機舉在手裡僵在半空間，生怕收音機動了那廣播的聲音斷下來。這當兒，不知爹他想到了哪，把我手裡的收音機一下奪走了。固定著收音機的方向爹朝山坡高處抓著野荊枝條爬上去。收音機裡的聲音隨著他的腳步愈來愈響愈來愈清晰。他腳下蹬落的山坡沙石朝下滾著愈來愈響愈來愈清晰。

因為爬高他把那些噪音蹬落了。

播音員重複地播著那一段如在反覆放著那一段的錄音般。爹就站在比我們高出許多的一蓬荊棵旁。收音機擎在他的頭頂上。播音員的字字句句從高處落下都像黑的雨滴黑的冰粒掉下來。砸下來。

播了整三遍。砸了整三遍。我們一家僵著耳朵聽了整三遍。

世界沒有了，只還有天氣預報的播音了。

世界沒有了，只還有那黑冰粒的聲音落著砸著了。

關了收音機。爹像一條黑柱豎在來日晨時的黑暗裡。

──日頭死了鎮子完了日頭死了鎮子完了呢。鎮子真的完了呢。爹他反覆嘟囔著這兩句。直到從高處回來還在自語嘟囔著那兩句。可當真一步一步回到我們身邊時，爹他不再那樣嘟囔了。爹默著，像日頭真的死去了。世界在他面前丟到哪兒了。死到哪兒了。默著站在那兒朝著鎮子探望著。耳朵抵聽著。這當兒，山下不遠處又有人影了。又有人從鎮上逃著殺打出來了。三幾個。七八個。他們逃出來在亮的地方站一站。很快消失在夜裡黑影裡。不消說，是和我們一樣累了坐下歇著了。也就這當兒，鎮子上空的燈光重又那樣閃動著。明滅著。像日光下的湖光一模樣。晨間六時裡的靜，把一切切的聲音全都放大了。似乎連螞蟻草蟲的呼吸也能聽到呢。從鎮上傳來的隱約隱約吵嚷聲，如地下深處河的流動聲。沿著地面一寸一寸滾來的腳步聲，像地震來前的徵兆聲。鎮子還活著。鎮子還在呼吸節呢。鎮子還在殺打呢。鎮子醒著正和夢遊者的夢境殺殺打打呢。這時節，六點鐘，往時對面的東邊山該有魚肚白色了。該有從哪條溝縫擠噴出來的日光射紅了。再過一小會，那擠噴的射紅也會成為一灘漿紅色的水。流著灘著鋪在東天下。然後東方發白了。東方亮紅了。東方紫紅了。東方金黃金紅了。山上的樹木石頭草芥一概兒全都染成絳紅色。睡了一夜鳥雀的叫，會帶著晨紅從枝頭天空掠過去。新的一天會就這麼這麼如期如期到來呢。可是這一天，六時的晨紅不會如期而至了。東邊山上黑得如深淵巨壑一模樣。晝暗的黑色接著昨兒的黑夜漫下去，和昨夜壓根沒有結束樣。不會結束樣。壓根沒有來日白天樣。過去的昨兒夜間原是沒有休止的，宛若夜時是永遠也扯不盡的一個黑的線團兒。

爹回來立在車旁的頂角上。看著鎮子像看著一湖沒有底的水。娘從地上起來拉著車斗的筋桿立在爹身旁，像在水裡抓住船頭立在船邊樣。

──咋辦呀咋辦呀這可咋辦呀。

──回去吧。誰讓我們是醒的。是老天要讓我們醒著去叫那些睡著的。

爹他答了娘的話，把收音機塞進我手裡，就去扶那推那車把掉頭了。

──真回呀。

──得回呀。家在鎮上我們不管鎮子不能不管自己家裡吧。不能不要自己家裡呀。

最後爹就領著帶著我和娘，在延宕出來的晝暗夜裡朝坡下鎮上家裡一步一步回著了。

卷十

無更：還有一隻鳥活著

1. （6：00-6：00）

我們沒有沿著原路回鎮上。鎮北窮，那兒搶劫少。窮戶人家窮戶街道這一夜倒有幾分安全啦。我們從鎮外的河邊朝北走，想從鎮北試著走進鎮裡去。路上見了人，他們倒在山下水渠大堤的邊上睡著覺。有兩盞馬燈掛在大堤下的一棵小樹上。有人在邊上輪流醒著坐著值著班。好像是有人輪流不睡預防人再夢遊樣。我們從那路上過去時，有一個聲音從那一片睡裡傳過來。

──天快亮了吧。

──再堅持堅持就亮了。

──好像白天死了不會再亮了。我們逃出來沒帶表也沒帶收音機，不知道現在有幾點。

爹沒有告訴人家說現在應是往日天將亮時的六點多。沒有說這一日日頭死了時間死了白天跟著也死去了。──睡覺吧，只要有人醒著防範別人都睡吧。睡一覺天就亮了呢。天一亮天大的事情也都能結束了。這麼說著爹就走了過去了。

終於來到鎮北了。

終於要進鎮子了。

鎮上模糊的房子如山上漆黑模糊的一堆堆的土。模糊的樹木如河邊一棵一株模糊的草。腳步聲吵鬧聲匯成夜的夢亂聲，時有時無地從鎮中傳到鎮北重又寂下去。寂下去如真的世界死了沒人沒物也沒了昆蟲鳥雀的嘰叫聲。只還有在寂裡嘰嘰吱吱不有自有的夜鳴聲。爹把車停在鎮北路口上。朝著鎮裡望了望。彷彿鎮裡沒有殺打了。沒人夢遊了。全都睡了安詳了。世界從此太平鎮子從此太平了。

我們一家就這樣又悄悄回到了鎮子上。手裡有那手電筒，光亮昏暗可能看清腳下的坑凹和石頭。能看清路兩邊的樹木和房子。能看清藏在那黑裡的許多人和事。就看到了一對三十幾歲的年輕媳婦站在路邊上。身後是新蓋的瓦房和門樓。她們姊妹一樣立在門樓前。門樓的柱上掛了燈。光裡她們慵懶著。一臉睡眼睛半睜半闔著，見有人來了她們笑一笑──你們是誰啊，我男人不在家，你們來享受享受吧。我從她們面前快步過去了。過去還又聽到她們追著喊喚──喂呀你，不趁著今夜享受日頭一出來你可別想再有這樣的好事啦。

到了街深百來米，竟又見到五六個女人一塊圍著馬燈搧著扇子吃著花生核桃坐在一幢新樓下邊等男人。她們全都洗了頭。全都洗了澡。全都露著半戴奶罩或索性不遮不蓋的大白奶。有的穿了拖鞋有的光著腳。有的拿了沒有用的扇子有的拿著預備擦汗的毛巾在手裡。然又一律都是穿了長裙短裙又把裙子撩在腰間露出想要露出的那些地方來。一律的年輕一律都是這二年從鄉下嫁到鎮上的新媳婦。一律的臉上無論醜俊都是粉紅燦燦如泥塑的臉上剛剛著了色。眼上的瞌睡都如掛在臉上眼上漂浮不定的雲。他們的男人全都到南方幹活了。平素她們都是圍在這兒說閒說笑說些她們間的私房事。可今夜，她們從夢裡下床還到這樓下槐樹下，圍著這個石桌坐下來。納涼兒。扯閒篇。等有男人來。好像鎮南鎮東的殺打她們全都不知樣。好像鎮北不屬於正在殺殺打打的皋田樣。娘在嘴裡一連聲的罵她們。娘想去哪兒提來一桶冷水澆在她們身子上。可還未及做啥兒，有兩個壯的男人從左邊胡同突然走出來。均都三十幾歲著。均都沒有娶妻成家呢。他們一個是傻癡。比我還傻癡。平素每天臉上都是傻樂樂的笑。一個是有著癔症神經病。不犯病時總是低頭沿著路邊走，低人弱人不如人的樣。他們日常無來往，見面也柳樹不親槐樹著。可在這一夜，他們走到一起了。臉上全都閃著紅亮有著常人好事那種脆生生的光。像吃了蜜一樣。喝了酒一樣。娶妻入了洞房樣。從胡同走出來，邊走邊說著──原來孫家的二閨女那麼好，渾身都和水一樣。傻癡走著忽然站下了，盯著癔病的臉有些不能相信呢──真的呀，可他鄰居的媳婦不順呢。我不打她她還不讓我摸呢。

癔病也就站下來。

──沒弄呀。

──弄下了。

──美吧和夢一樣吧。

──夢是假的這是真的呢。夢一醒人都苦死了。可這真的以後一輩子想著身子都會抽動呢。

癔病就笑了。笑得雲開日出和晨光一模樣。

──現在去哪兒。該回家睡了吧。

──趁天還不亮再去找一家兩家女人啊。今兒我聽你的以後都聽你的你再帶我去找個女人吧。癔病就在那兒想著思量著，說這一夜好人都睡在夢裡偷搶殺打呢，把這鎮北的女人留給我們了。一條街都是我倆的花床洞房呢。傻癡說得清楚像他看見了這一夜的真諦樣。說著開始朝前走。拉了一把癔病跟著他。傻子和癔病就朝著我們走過來。他們手裡的電筒亮得和日出一模樣。照著我們站下大聲喊──睡著的還是醒著的，不是偷的搶的掠的吧。

我們停在了他們的燈光裡──鎮中央那兒啥樣你倆知道嗎。

──都犯病了都在夢遊都在殺打鎮政府準備天亮之前把外村人全都幹掉全都趕回鄉下呢。

癔病大聲回著話。可他回話時像是好人連一點病症都沒人。和好人常人一模樣。說著還把手舉在空中揮一下，打量我們一陣兒。──喂，老實回答前邊到底有沒有睡著夢遊的女人站在路邊啊。到底有沒有精赤條條的女人站在門口等著男人啊。爹就愣在那。娘就愣在爹後邊。正愣時，就聽到身後有了一陣一陣的腳步聲，和軍隊馬隊跑了過去樣。聽到有了女人被掠走的尖叫聲。像女人被打了耳光又按在了身下如何如何樣。我爹扭回頭。我娘扭回頭。我們一家慌忙把頭扭回去，就都看到一隊人馬在我們身後押著那些女人跑走了。留下一片女人的尖叫聲和關門聲。

然後呢，然後就又是死的黑暗死的寂靜和死寂中活生生的腳步聲響了。

2. （6：00-6：00）

鎮子是果真死在了晨時六點裡。

世界是果真死在晨時六點裡。

鎮子是在原來晨間日升數桿的那個時辰的黑死瓦崩的。開始鎮戰拚殺的。人多得和森林一模樣。和螞蟻一模樣。和戈壁上的沙粒丘嶺上的土粒一模樣。山山海海星星辰辰的。聲聲息息氣氣勢勢的。把一條鎮街淹沒了。把整個鎮子淹沒了。把天下世界淹得魘著了。幾百人。上千人。也許兩千人。多是男的三分之一是女的。好像凡是在夜裡人都睡的又都夢遊的全都參加這場鎮戰了。

沒夢遊的藉了夢遊也都參加劫掠鎮戰了。

鎮戰是這一夜的高潮呢。是所有夢遊沒夢遊人的目的地。先前那夢遊去收麥打麥的，去偷啊搶啊淫殺的，剛過去就如前朝哪代的事情了。而這在黎明黑死到來的大鎮戰，才是夢遊真的開始真的目的著。我們一家朝著鎮南朝著人口密集樓屋最多的鎮子東南走，先還想著找到那個銅鑼敲著把人從夢裡叫醒來。想著回家把鍋碗煤氣茶葉咖啡和中藥雄黃冰晶都重新弄出來，可很快我們就又不想了。一點不想了。有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去，如一道黑影閃過去。有人從我們身邊閃出來，如一光刀影閃出來。他們上身全都穿了白褂布衫兒。手裡全都提了刀棒和鐵器。菜刀砍刀刺刀匕刀和鍘刀。鍘刀扛在肩膀上。斧頭錘子鐮刀提在左手右手裡。多年不見的紅纓槍，又都從哪出來被人攥在手裡了。模糊的衣著和打扮。模糊的晨夜讓人看不見人的臉。只見人影和刀影。被壓低的腳步如湧在地下十米二十米的暗流河。有男人怕弄出響動脫了鞋。光腳走著把鞋夾在胳膊裡。有女人追著男人跑。跑著壓著嗓子喚──等等我。等等我。死了我也要和你死在一塊兒。所有人的額門都繫了一根黃綢帶。所有的黃綢帶都疊成二指寬。統一的。一統的。都急急匆匆不言不語只是彼此見了看看額頭上的黃綢帶。結兒打在腦後邊。像腦後開著一朵菊花般。在史家胡同我們見了史柱子。他邊繫黃綢邊朝鎮中走，用手裡的砍刀把多出的綢帶從頭上割下來。我們追著說柱子柱子你去哪兒你去哪兒呀。史柱子突然立下來，橫在我爹面前把砍刀橫在他面前。──把燈滅掉你不想活了用燈照臉啊。

滅了燈。我爹又朝史柱子近了半步把聲音壓低著──你是醒著還是夢遊呀，鎮上到底出了啥兒事。

──想活了你就找條黃綢綁在額頭上。不想活了你就這麼在這街上鎮上遊蕩吧。看不見史柱子的臉。只見他那黑銹的砍刀刃上有條白的光。只見他額上的黃綢閃有銅的光。後來又有人用布包著手電筒的光亮閃過來，二人你我都說了句我有黃綢就都一塊朝前急去了。腳步捷快如在地上飄著樣。身影捷快如在風中飄著樣。

不知道鎮上到底出了啥兒事。寂靜裡三輪的嘰咕吱咔像在炸藥紙上點的火。所有走過我們的人都扭頭盯著我們的額門看。提了馬燈拿了手電筒的都朝我們一家的額上照。照了又都啞然驚著匆匆朝前了。那照的，我們全都認識可他們好像沒有誰能認出我們一家來。張遠天。馬愛琴。吳鬍子。郝老漢。還有張傑夫婦和他的兩個壯兒子。我們叫著他們的名字他們全都不理我們全都扭頭盯著我們一家的頭上看。看了都又說上一句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嗎。直到我們不解地立在路邊上。不解地盯著人群像我們是掉了隊的羊。這時夏叔從我們面前過去了。過去他又忽然立下來。──前半夜你醒著救過我一家，後半夜我醒著救救你一家。從此咱們兩家扯平誰也不欠誰家了。說著他從哪取出一條毛巾似的黃綢扔給爹和娘──想活了就撕成三條繫在你們額門上。想死了你們就把那黃綢扔掉等著砍頭等著暴屍等著天國成了拉著你們一家斬殺刑場吧。

──你們都去哪。

──要回明朝了。要太平天國了。

──啥兒明朝啥兒太平天國都過去了幾百年你們咋樣回到明朝咋樣太平天國啊。

──你這樣說話還想活不活。你不活了別連累我們好不好。

──你在夢遊吧。看你這樣你一定是在夢遊哪。

──你才夢遊哪。你們一家都在夢遊哪。

罵著說著夏叔匆匆急走了。和逃著一樣離開我們了。腳步在街上如飛著一模樣。轉眼就躲著我們消沒在了夜裡消沒在了人群裡。我們一家拿著他留下的黃綢呆呆立在那。到處都是壓著嗓子的說話聲。到處都是急腳快步又盡力綿小的腳步聲。空氣裡漫著一股邪力如颳著一股看不見的旋風樣。人都在風裡走著隨風眩暈著。明明都是睡的又都如醒著的。醒著又都如是睡著的。

我們把三輪車丟在了路邊上。

我們在路邊撕著黃綢也在額門上繫那黃綢時，不時地扭頭去看身邊的人。人都被夢給裹住了。人都要在夢裡鎮戰流血了。要在夢裡生生死死了。娘給我頭上繫著綢條望著爹的臉──讓念念回家吧，他才十幾別讓他在這夜裡活受了。爹把黃綢繫好又看看我和娘頭上的綢條兒──誰回家也得經過十字路口啊。也得從這鎮戰的人群過去啊。我們又繼續朝這夜裡朝著鎮戰的深處走。繫了黃綢我們也是入了鎮戰的人。是了鎮上人。是了夢遊一樣的人。沒有人再疑疑懷懷盯看我們了。大家只看我們頭上繫的黃綢巾。看了放心了也就只管踩著白天的黑夜朝前急急走。時辰應是來日白天日正升起的那個時辰那個時間呢。應是往日日出最為絢麗把東山鎮子河流林地和房舍都染下金黃一片的晨時候。是種田的下地經商的開門那個時候呢。可在這又被拉長的黑夜裡，人都還沒有從夢裡醒過來。沒有從大夢遊裡走出來。且還正朝夢裡正朝夢遊的深處鎮戰滑過去。在離十字街很遠的三道街口上，夢在那兒停下了。鎮戰在那兒湧著了。如人在開會人頭都在那兒堆著擠著了。有序無序的堆著就有了時亮時滅的燈光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有消息在人裡播著傳遞著。如燙手的機密從你手裡傳到我的手裡樣。又慌忙傳到他的手裡樣。人都立在街面上。擠著堆著如一叢一叢的野草長在荒野間。燈光亮著卻都亮在地上亮在身腰間。而不亮在別人的臉上頭上半空裡。很多人用手把燈光捂起來。用手巾把手電筒的光亮遮起來。──前邊咋樣兒──幹部穿了龍袍了──前邊咋樣兒──說立馬就要太平天國了──前邊咋樣兒──天國大戰立馬就要開始了。要把攻打鎮上天國的外鄉人趕走剁成肉漿了。消息和風樣。消息和雲樣。消息和土地裡正要破土生長的種子樣。晨時的夜色如午夜的黑色一樣兒。空氣是黑的樹木牆壁樓屋都是烏黑的。鎮上的路燈原有亮著的，可它現在全都滅黑了。世界全都沉在黑裡了。人群都被壓在地面的燈光間。這兒有那兒無的光亮像時有時無的灰燼火。天氣有了燥熱了。天氣也還未到火燙那麼熱。有晨的涼爽從鎮外進來流在人群街道上。可還是有許多人額上的黃綢被汗溼透了。汗從那綢條流下掛在臉上鼻尖上。從那人群擠著過去時，我看見許多臉和木板城磚一模樣。和結婚分錢的興奮一模樣。和剛才見的鎮上真的傻子真的癔症病的激動樣。許多眼是半睜半閉的。可還有許多人的臉上一點瞌睡都沒有，只是眼裡布了血絲想睡而又不能睡的樣。有一對我叫不出名的夫婦躲在路邊的一根電線桿子下。離地一尺高的線桿上掛了豆芽火的玻璃罩子燈。有根鐵棒有把菜刀放在燈邊上。在那光裡能看見他們蹲著臉上沒有一絲瞌睡卻布滿緊張和不安。額上的綢帶被汗溼得和水洗一模樣。──牛老大，蔡桂芬，你倆口也在這兒啊。我爹拉著我。我娘跟著我。我們一家從人群朝那兩口擠過去。──看出來你們是醒著到底前邊出了啥兒事。牛老大瞪了我爹我娘我們一家人──聽說鎮長已經被殺了。鎮上的百姓幹部醒著不起義的都被殺了呢。現在你千萬別說醒著求你們千萬別說我們是醒的。然後看了看周圍都是睡著都是夢遊著的人──要鎮戰了鎮上的各個路口都被封死了。連最偏的鎮北路口現在也封了。開始去抓窮北街的女人充當軍隊的慰安婦女了。鎮上要太平天國要和鎮外的人決一死戰了。那些醒著不鎮戰的一個時辰前都被捆著押到了鎮政府的大院裡。都被殺了都把死屍扔在鎮政府的後院了。我們是要參加鎮戰才活著才到這兒的。他們說得和蠅嗡一模樣。說得如死裡逃生樣。說得醒著也如夢遊樣──天保你們一家快走吧，我們醒著的千萬別堆在一塊兒。堆在一塊太容易被半睡半醒的發現一發現咱們全都完了全都沒命了。擺著手催著我們快離開。還又上前輕輕推了爹一把。

我們只好又從夜的縫裡人的縫裡朝著前邊走。可走了牛老大又跑上來拉了一下爹。──幾點了天咋還不快亮呢。──不知道幾點我想差不多快要亮了吧。這樣說著爹就拉著我的手。娘在後邊拉著我的衣襟兒。我們一家憑由醒著和頭上的黃巾帶了我們穿在人縫裡。走在別人的夢裡像沿著小路從荊叢刀叢的這邊走到那邊樣。我看見別人的夢的顏色了。是一種混的黑白像墨水倒在白漆裡邊攪著轉動著。一圈黑一圈白如一桶黑白相間的漩流樣。在隱隱一片夢囈的聲音裡，有人睡的汗味也有很濃重的口臭味。呼吸聲都如人至將死被惡魔壓住的喘息聲。從人群的這邊那邊繞著走過去，我們醒著像是偷偷移動在路上的燈。在這燈裡我隱約看清別人了。可別的人卻都不看我們只專注地朝著鎮中十字街的那兒踮著腳，把脖子拉細拽長和拽著的一條一片皮筋樣。

十字街那兒就到了。

鎮戰的中心就到了。

一圈一圈的人。一圍一圍的人。最外的是那些醒著半醒的。往裡是那些睡著半睡的。再往裡就是那些深睡不醒在夢裡睡著也能想能說能起事兒好像是醒著的夢遊人。他們起事後提著刀握著棍睜著睡了的雙眼圍在一個台子下。台子是十幾張桌子拼將起來的。台子兩邊的木樁上，掛了不明不暗兩盞汽油燈。汽油燈下站了十幾個鎮上派出所的員警和原有鎮上最愛打架的年輕人。無論他們是穿著警服還是白褂再或是威威凜凜光著背，卻又和所有人一樣頭上都疊著繫了黃絲巾。只有他們圍的站在台前最中間的李闖王──原有武裝部的李闖副主任──他還穿著前半夜鎮長在鎮政府穿了皇袍朝政時穿的武將都督服。那都督服的前襬後襬上，有著點點滴滴許多血。滴滴點點都是殺過人的樣。別的人，身上手上刀上也都有血漬沾染著。一點一滴都是殺過人的樣。武都督李闖的戲裝將服上，繫掛的木圈已經不在了。裝前戲台上無數的珠子也都散落了。袖邊的滾針繡花也都脫絲了。有好幾根絲線繫著白色的珠子垂在袍裝下。這時的李闖他不僅在額上繫了和人們一樣的黃綢帶，而且在袍腰間也緊緊繫著一根黃綢帶。臉上是凝固了的血紅色。頭髮在燈裡蓬著豎著直立著。那張俊俊朗朗的臉和大理石雕了一樣光滑一樣閃著凝重色。眼睛是完全睜的卻又迷惘渾渾的。從那眼裡出來的不是溫的光，而是飄的舞的冷的光。就這時，有人在他的耳朵上爬著說了話。有人把一個電池喇叭遞在他的手裡了。他就那樣拿著喇叭穿著袍裝朝那台前站了站。朝著台下一片的人群一片半暗的目光燈光看了看。咳一下。台下啞著了。又咳一下那啞就從近處朝著遠處飛快漫過去。待十字街前的人群全都啞然無聲時，他把喇叭放在一邊桌子上──我宣布我們起事了。──我們太平天國了。──我們開始太平天國啦──我們已經回到闖王時代的太平天國啦。頓了頓，把壓著的嗓門提高些──現在大順的義軍已經組成啦。鎮政府已經被我們全部占領啦。這天亮前的最後一戰，將決定我們天國的最後建國和立都。決定我們能不能從今天回到明朝明代的大明末──我知道──他的嗓門又高點，沒有喇叭和對著喇叭樣。──外村人吳三桂樣已經在鎮外集結要搶奪我們皋田鎮──要占領我們天國未來都府的房子街道和所有的財產及家畜。可他們──副所長提提他戰袍的下襬笑了笑。冷笑笑──可他們鳥人土槍幾十上百個，我們幾百上千數千人，只要衝出去滅了他們殺了他們剁了他們的手腳掛在鎮上的樹上線桿上，等天一亮日頭出來讓他們一看他們就徹底退了敗了臣服我們我們就從大明進了大順了。到那時，我們大順將論功行賞，李闖王我說到做到打死一個外鄉人的是天國大順的七品官。打死兩個的是六品官。打死三個四個的是五品和四品。打死十個八個的，就是大順當朝的武狀元。對於那些沒有打死人只打斷敵人一條腿一隻胳膊的，只割了敵人一個耳朵一個鼻子的，大順將依著耳朵鼻子和斷腿斷胳膊的數量發放黃金綢緞和元寶，獎勵你們房子土地和織帛。斷了敵人一條腿是一畝二分地。斷了他們一條胳膊一畝三分地。割下敵人鼻子耳朵的。一刀肉一個器官是十匹織帛或五個銀元寶。十刀肉十個器官是一百頭牛或者八十匹大馬再或十根金條或者五塊小金磚。說到這兒闖王嗓門縮得更緊壓得更低聲音卻是更為有力了，如扒著門縫喚著一樣了。──是回到大順還是留在現在就此一戰也就此一舉了。──是英雄是草莽也就看今夜天亮前的這場鎮戰了。──現在所有人都聽我的我們都把燈給滅下去。都不說話不動彈都藏在這鎮上的各個街道各條胡同牆角廁所冥店飯店理髮館中藥鋪和所有鄰街的房裡和院裡。讓敵人覺得我們鎮上人全都睡了全都睡著讓他們放心大膽地走進鎮裡店裡家裡偷和搶。然後大家再都藏著看這十字街的大汽燈。──闖王把柱上的汽燈取下在空中舉了舉。──我們以燈為號，大家看到這汽燈又明又亮掛在柱子的頂上了，你們都從藏的黑地衝出來。見那些頭上沒帶著黃綢的外鄉人，格殺勿論紅刀子進白刀子出，殺一個就是大順天國的七品官。殺十個就是大順的開國元勳和功臣。──現在你們都聽我的準備滅燈吧。──都把我的話從前邊傳到後邊去。──都聽我的開始悄悄去找自己要藏身的地方去。看見我這兒高掛的汽燈滅了也都滅掉你們的馬燈油燈電筒和蠟燭。等著外村的敵人進到鎮上街上店裡家裡搶東搶西時，你們藏著千萬不要動。──看見十字街的汽燈突然亮了聽見大街上的喚殺撕打了，你們再從暗處沖出來。──凡不見頭上黃綢帶的都要殺。──不是鎮上的都要殺。──不想回到大明建立大順的都要殺──我說的你們聽見沒──我說的你們記住沒──我說的從前邊傳到後邊沒。

副主任李闖王壓著嗓子喚著站在台前邊。聲音和風一樣旋在夜裡旋在人群裡。台下一堆一片的人群們，如一片草原被風吹著都把頭扭著將頭朝後擺著說著傳著闖王的話。夜和漆一樣。黎明如一湖黑的泥水樣。嘰喳聲如有千萬隻腿腳在沙地碎步小跑樣。然後燈都滅了人都分散了。如一湖水漫將出來朝著四面八方灘流了。我們一家在離台子幾十步遠的街角上。聽著看著忽然就見人群快速散開快速朝著更黑的牆角胡同裡邊走。都脫了鞋子拿在手裡邊。包著遮著的燈光螢火一樣在街上遊著閃動著。──順子啊你想當七品官還是六品官。──即殺了還不殺出個四品州官當當啊。──馬樁啊你想當縣長還是州長啊。──我才不當官。我想有一百畝地一千畝地再有三個五個姨太太。──你哪，王一力。──我不當官也不當地主，我一輩子殺豬殺牛當屠戶，可我從來就不知道殺人是啥味道。我想趁著回到大明回到大順嚐嚐殺人和割人的耳朵鼻子是個啥味道。低語聲伴著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在手裡試著刀刃鋒利的吹風聲和想把菜刀換成大刀的商議聲。聲音雨一樣。聲音如碎腳飛奔著的步子樣。還有從街中央遞來的闖王讓你們聲音小些闖王命令你們靜默悄息的傳話聲。聲聲聲聲都是低的壓著嗓子的。又都是歡樂有力百年不遇的。和落在熱街上的陣雨一模樣。和正午田野落下的日雨一模樣。有一股雨後的熱氣在街上捲著小跑著。有一股熱浪捲在田野捲在大地上。爹先還有著鎮定可那熱浪很快讓爹的鎮定成了慌張了。娘先還看著爹的鎮定只是手上臉上掛著汗，可很快爹慌了娘的臉就白了手就哆嗦了。──誰去把李闖所長叫醒吧。去拍拍他肩膀不行就朝他身上打一下再或朝他臉上澆盆冷水嘛。娘說著去看爹的臉。未及爹說啥兒十字路口那就忽然有個人頭不知為啥被一個員警的利刀砍下了。那人還未及把啊的一聲叫完整，頭就像呆在半空的一個冬瓜一樣落下了。血像水柱一樣朝著天空噴一下，身子木樁一樣倒下了。接著世界寂下來。滅了的汽燈把一片暗黑罩在半空罩在鎮街上。街上滿布著滾熱的血氣響動和不安。響動裡又突然傳來一聲人被殺了的尖叫聲。──啊呀──娘呀。鎮街和世界就在這尖叫裡暫態兒又一次變得死寂了。寂死了。所有的燈都滅下了。所有的聲音都被截斷啞住了。在這死寂寂死的黑夜裡，又有了一聲清楚的囈語和拖著啥兒的挪動聲──媽的，竟敢說我們起事不是起義是夢遊。誰要說我們是夢遊就給他一刀讓他從夢裡醒過來。然後就都一片死滅歸寂了。徹徹底底歸寂圓寂了。只還有慢慢從圓寂死滅中蕩來的血氣和人在夜裡急急走遠躲去的腳步聲。

我爹滅了燈。

我們一家縮在街角一棵樹下聽著看著等那人和腳步遠了爹朝有叫聲死人的地方慌慌走過去。又從哪兒急急回來捂著鼻子捂著嘴。不說話也不看周圍。拉著我和娘就從十字街的東北朝著東南跑。朝著死裡生裡逃。後邊沒人也猶如有千人萬人千刀萬剮追著樣。

3. （6：00-6：00）

從鎮中到鎮東那段繁華只有五百米。五百米我和爹和娘就像跑了五百里。用寸長的時間像用了一整天。一整年。像整天整年我們都在跑一樣。都在急腳快步飛著樣。一會我在前。一會爹在前。娘始始終終都在我們後邊緊跟著。瘸瘸拐拐像翻肚在水裡快要死的魚。夜把娘給魘住了。夜把我們一家都給魘住了。我跑到前了又回去扶著娘。爹跑到前了又回去扶著娘。最後我和爹架著娘的胳膊跑。架著爹還恨了娘的那條腿。──你這條瘸腿害我一輩子。害我和念念一輩子。娘也恨著她的腿──它也害我一輩子。不害我我死也不會嫁你李天保。恨著罵著我們一家就從夢裡跑將出去了。

跑到新的夢裡了。

終於沒人發現沒人追上我們逃出夢的跑。

可我們，發現了藏在拐角藏在胡同藏在影裡樹下和那被偷被砸過的商店裡的鎮人們。藏著藏著很快街上就無聲無息似乎只有我們一家了。──誰。──我們呀，我們頭上有著黃綢呢。──快來快來躲這兒，你們再往前是想當大順的開國元勳天國皇帝死了嘛。──到前邊前邊就到我家了。那兒啥都熟悉殺殺打打便利呢。扶著娘爹和藏在路邊的人們說著話，就有人認出我們一家了。在黑影裡發出刺耳尖叫了。──李天保你個小人兒，你媳婦瘸著你還讓她殺打呀。是不是你們也在夢遊也要回到闖王大順啊。爹答話。爹或不答話。只管扶著娘如拖著一個裝滿糧食的布袋朝前走。呼吸如粗沙石粒要擠著門縫進屋樣。娘走走停停不停地擦汗不停地說著那句話──我不行了走不動了你們先走吧。──爹拖著她訓著她不停歇地說著那句話──再走幾步就到家了再走幾步會真的把你累死嘛。也就終於走了一半的東街終於路邊沒了藏人沒了說話聲。好像我們離開了闖王的大順回到了只有幾步路的這年這天這夜裡。

安靜到來了。

好像沒有追殺了。

藏在路邊的人聲稀了圓寂了。可在我們慢下腳步呼吸勻下時，看見天味麵食鋪的門前死了一個人。外村人。臉是方的頭髮烏黑的。三十幾歲或者四十歲。面朝夜空腸從肚裡流出來。有四五刀血洞豁在他沒穿上衣的胸口上。在他的死屍邊，扔著他拿的一把大砍刀。刀上有血還有一絲泥烏肉。不消說，他是和人對打死了的。和在戰場有過廝殺死了樣。再往前，在一家衣架衣櫃也被人搶了的成衣店，店門口的排水溝裡倒著一個人。頭朝下，栽在水溝裡。腳向上，舉在半空間。爹用衣襟包著燈光過去用手拉著那死的手腳朝上提了提。提不動。也沒提出一絲聲息來。──死過了。爹回來說著像說一根樹枝從樹上斷下後的乾枯樣──連一點活的氣兒也沒啦。這兒好像打過仗。好像被洗掃過的殺場樣。不像是偷搶，像是有過鎮戰了。我們開始驚著默著往東走。腳步在圓寂死寂的靜裡有著虛的空的咚咚聲。每走幾步爹都會嘟嚷一句話。自語兩句話。娘不說話娘忽然走得比我們快了些。忽然好像腿不那麼瘸了和常人一樣了。我家新世界的店門出現在了她面前。看到店門娘的腳步便莫名莫名快起來。像她離家多日多年終於到了家一樣。可到了我家門口兒，娘不走了娘立在街上像發現錯了路道錯了門號到了別戶人家樣。我家店門是洞洞大開的。有一扇門板倒在地上一半在門裡，一半伸在門外邊。店門前那一片白色的花圈全都散著落在門口落在街邊上。所有的花圈紙都攤著碎在地上碎在店門口。朦朧白日的黑夜裡，能覺出那些紙花紙葉上有一片一片的血漬如一片片的白葉落在水裡染在汙水裡。白花上的血是紅的豔的濃著紫烏的。綠花葉上的血是烏的黑的紫藍的。烈烈的血味腥味都還新在地上新在我家門口上。這兒有過撕打了。有過鎮戰了。那血裡紙裡還有一把菜刀和斧子。有做過戰器的木棒兒，落在血裡像一根長而又長的腿骨般。靜得很。寂得很。好像靜裡夜裡靜寂的夜裡藏著一種隱隱嘶叫的古怪聲。爹把燈光朝前照過去。索性不再蒙布照過去。看見前邊的光裡有丟下的鋤頭衣服和好幾隻的鞋。手電筒快要沒電了。那光是黃的弱的如一層薄薄霧霧的黃布般。能聽到二百米外鎮東口上有啥兒嗡嗡的響動聲，像從世界那邊傳來的山的移動聲。──天快亮了吧。這是娘在家門口呆怔半晌問的一句話。──天不會亮了呢。這是爹望著門口的凌亂汙血回的一句話。然後又是靜。靜裡好像還有死屍的呼吸聲。細微冷冷的聲息響在我的腦裡響在人的骨頭縫兒裡。我們一家就立在那一片血前一片紙花前，看著我家大開的店門和門前一片的血漬紙花和誰的一件染血的布衫和新的解放鞋。沒有驚的叫的只有木的呆的僵在夜裡僵在一家人的臉上和身上。

這半條街都有過鎮戰有過殺打了。

──你們回去吧，我們醒著我不能不去東街口兒看一看。

爹的聲音像和這景況沒有多大關係樣，把手裡的手電筒朝娘遞過去。看著娘像看著他想丟掉又總是丟不掉的啥東西。──回去呀。聽見沒有回去呀。不想活了你不回去嗎。回去死都別出來。把門安上頂上門外有天大的聲音也別出來。娘沒有去接那手電筒。就像沒接一樣不值得去接的東西樣。

──要去呀。死了你也要去你就到那看看立馬就回來。

很大聲的一句話。娘大聲憤憤又像和爹平常分手下田鋤作樣。沒人想起我。都沒說我該幹啥兒。失落蕩在夜裡蕩在我的心裡了，像我在這夜裡多餘在這家裡多餘樣。看著爹朝鎮東口上走。看著娘躲著紙花躲著路邊的血汙朝著家裡走。可娘到門口倒的門板邊，又回頭說了一句很親很責怪的話。

──念念，你不跟著爹去你愣在那兒幹啥呀。

我追上爹時爹也說了一句很親很責怪的話。

──念念，你不在家照看你娘你跟著幹啥呀。

可爹還是拉了我的手。跟著他我像跟著一個會抬腳飛起的鷹一樣。一路上都是殺打過的狼藉和丟棄物。鐮刀斧頭錘子鐵鍁和扁擔。還有扔在路邊的紅旗鍘刀和到處都是跑掉的布鞋球鞋皮鞋和不值錢的塑膠拖鞋們。世界如被清洗過了樣。鎮子如被颶過捲過樣。寂靜裡的聲音從無到有又慢慢大起來。原來鎮東口上只有幾處燈光可我們來了燈光忽然多起來。一片一世界的燈光都忽地猛地亮起來。鎮東好像猛然白日了。白日似的各種燈裡人頭攢動所有人的胳膊上又都繫了一條白毛巾。新白的毛巾都繫在左的胳膊上。鎮口停有一輛大卡車。車上插了捆了一圈又一圈的紅綢和紅旗。每面旗的桿上都掛著汽油燈。而車頭的兩側上，又插著豎著兩面大到如床單樣的紅緞旗。旗上寫著字。我和爹看不清旗上寫著啥兒字。只見車上有兩個青年不僅左胳膊上繫了白毛巾，頭上也還繫著染了血的白繃帶。他們一個戴了近視眼鏡。一個長髮穿短袖。輪流在車廂邊上舉著喇叭高聲喚──父老鄉親們──兄弟姊妹們，黎明前的總攻開始啦──跨過黑夜打進明天奪下皋田鎮──從此我們就不是了鄉下人。從此我們就不是落伍落後的農民了。我們將成為未來的主人市裡的現代人。我們將開始過那繁華富裕要啥有啥各取所需的好日子。開始趕集購物各取所需再也不用起早貪黑到這鎮上街上來。而讓這鎮上人滾到鄉下滾到山裡過我們耕種養畜的苦日子讓他們趕集購物都必須起早貪到我們鎮上來。──到我們城裡來──鄉親們──同志們──為了明天為了未來都衝啊。──鄉親們──叔伯兄弟姊妹們──為了明天和未來衝啊快殺啊。──誰奪下飯店那飯店就是你家的。──奪下商店那商店就是你家的。──凡是反抗阻止我們打富濟貧均田分地的──凡是左胳膊上沒有繫下白色毛巾的──你們今夜給他一耳光，明天到了就獎你們鎮上的一間房。給他十耳光，等鎮子在未來成了都城就獎你十字街口一座樓房一個營業廳。凡打出血水打出人命的，你們不是違法而是英雄等明天一到這鎮是我們的鎮，街是我們的街，天下是我們的未來和天下了，這街上天下天下街上所有的房屋店鋪車站郵局銀行商場統統都是我們的。──那時候我們論功行賞各取所需立功的想要繁華了有繁華，想要熱鬧有熱鬧。──為明天而戰啊──為子孫流血啊──鄉親們──兄弟們──衝啊──衝啊──為了明天為了未來拿下皋田殺了皋田衝啊──

那兩個青年就從車上跳將下來了。舉著汽燈紅旗衝在最前了。人流就都舉著紅旗刀叉燈光棍棒跟著他倆朝鎮上奔襲湧來了。也許幾百人。也許上千人。或者萬人呢。人和人在街上湧著捲動著。棍棒農具在空中碰著舞動著。──我家要專賣百貨的那家店。──我家要那路邊的五金器材店。──我家早就看上了賣牛肉的店鋪啦，早幾年就想要那牛肉店鋪啦。喚著搶著都往鎮裡跑。都往路兩邊的店裡衝。不知道他們是睡著醒著還是夢著夢遊著。燈光裡胳膊上的毛巾如開在黑夜白色的花。一片白花在半空湧著摩擦著。奔跑的腳步如無數的戰錘擂在無數的牛皮戰鼓上。聲音如冰雹陣雨甩在砸在鼓面上。──這兒有人胳膊上沒有白毛巾。──這兒有人胳膊上沒有白毛巾。喚叫的就像發現了銀行的金庫樣。就像從進不了門的門前撿了鑰匙樣。爹一下就把我的手給攥緊了。一下就把我拖進了路邊牆角的一個廁所裡。我不知道那是男廁所還是女廁所。廁所露天裡邊有半間房子大。我從來沒有進過這廁所。廁所是年年種菜的賢德老漢在這街上砌的壘的公用的。往日他每天黃昏都來這廁所挑走趕集人的糞。現在這廁所成了堡壘救了我們啦。廁所牆是土坯夾著石頭壘砌的。牆像鎮子的額門鼻青臉腫凸凸凹凹著。爹拉著我靠在牆上躲進牆角裡。一把從他頭上從我頭上扯下繫的黃綢扔進廁池裡。──念念，你別怕。有人來了就說我們都是外村人。千萬別說我們是這鎮上的。看我渾身哆嗦爹把我攔在懷裡像把一隻兔子抱在懷裡樣。我的雙手抓住爹的胳膊指頭摳進爹的肉裡去。抓著摳著又靜著朝外聽了聽。從廁所外跑過去的腳步和馬隊軍隊一模樣。和千軍萬馬一模樣。一群群一片片踏起的塵土比廁所的味道還要大。塵土的味道把廁所的味道蓋著了。也把天色大亮時的黑暗晨味蓋著了。──現在有毛巾綁在胳膊上就好了。就安全就沒大事了。爹在自語也像在想著啥兒事。還本能地用手在身上口袋摸了摸。這一摸，把廁所以西鎮街中心那邊的燈光摸亮了。轟地一亮像街西半空也有了白日樣。街西那邊就轟隆一下有了嘶嘶啞啞的反攻大喚聲──為了大順都殺啊。──為了大順都衝啊快殺啊。而廁所東的喚，是為了明天為了未來為了兒孫快殺啊。──為了明天皋田是我們的皋田快殺啊。東西兩邊沒人說現在。沒人要眼下。這是一場不要現在只要過去和未來的時間大戰呢。是未來和過去的時間的鎮戰仇殺呢。是為了過去和未來在眼下的大戰廝殺呢。這年這月這日夜的現在間，就這麼都給忘了都給夢魘了。沒有現在了。現在消失了。現在和眼下在夢魘裡面死掉了。天上的燈光閃著晃著像劍在天空舞著樣。街上的腳步跑著堆著積到頭上堆到半空聲音成了山。成了海。成了山脈大海和世界。有人罵媽的奶奶日你祖奶奶。有人哭著喚著尖叫著──娘啊──娘啊──我的頭上流血了。──我的頭上流血了。好像鎮上人和鄉下人都堆在積在廁所外面打。堆在我們頭頂在拚殺。有一把刀從空中飛來落在了我們腳邊上。有一隻鞋也從空中飛來落下砸在我頭上。爹像抱著一隻羊樣把我抱在懷裡邊。我緊緊抓住爹把雙手指頭摳進他的腰間皮肉裡。就那麼，人在外邊打。人在外邊叫。我們在廁所躲著屏著呼吸哆嗦著。廁所的牆好像要塌一樣晃動了。地上街上要下陷一樣裂著晃動了。手電筒裡的電池也最後力氣盡了滅去了。滅著沒電了。黑下去的廁所成了一池墨。被照亮的廁所堆著一池光。亮到能看見茅廁的池子和蹲坑。還能看見農曆六月這一夜的炎熱養在糞裡千千萬萬蠕蠕動動的蛆蟲們。白蛆沿著池壁爬將上來了。爬到皋田了。爬上大地了。可殺打的震動又把牠們搖落下去了。甩落進了池子裡。就這樣。就這樣好像殺打的聲音西移了。好像外村人衝了進去陷進鎮上人的埋伏了。雙方的燈光集中到了十字街。砰啪殺打的聲音全都西移響在那兒了。十字街上空的燈光如亂風吹在半空的荒草般。只一會那燈光就又後退東移了。叫聲和腳步又後退東移著。像鎮外人被衝出來的鎮上人殺著趕著撤著了。可是又過一會兒，很小一會兒，鎮外人又衝進鎮裡殺到了十字街。鎮裡人和鎮外人，拉鋸樣在廁所外邊你進我退我進你退著。尖叫聲嘶喚聲冰雹一樣落在鎮上砸進廁所裡。我在爹的懷裡呼吸急促掙著身子動了動。覺得地上有黏的東西沾著我的腳沾著我的鞋像我踩在一團膠上了。藉著閃過半空的光亮看了看，我啊的一下又鑽進爹的懷裡抓住爹的胳膊了。有血從廁所外的街上沿著廁所地基石縫流進來。像雨水從街上流進廁所裡。幾股兒。一大片。半領席似的一片血。一扇門似的一片血。黑紅紫紫流進廁所就漂浮起了廁所地上的土和草。血味蓋著廁所裡的味道了。黑血汙血濃稠黏黏推著滾著朝廁所的池子流過去。

這時爹也看見了廁所裡的血。看見一灘血從他的腳前拐著朝著廁所池裡流，爹就那麼怔著僵在血地一會兒，抱著我一下把我從那血裡拔將出來放在廁所中間的空地上。

──幾點了，日頭真的不會出來白天真的死了嗎。

我想起了我的那個收音機。慌忙把吊在屁股後的收音機轉到前邊來。旋開開關把收音機捂在我的耳朵上。又從耳朵上拿下拍兩下。收音機裡又有聲響了。播音員的聲音還是那樣略帶急促而又不慌不忙地說著播音著，和反覆放的錄音樣。──

現在需要注意並要千萬謹慎的問題是

──爹抓過收音機，把音量關到最小關到只有我和他在廁所才能聽得到──

因地勢氣流和來至大西北地區的輕寒流所致，今天白天一整天，我市許多地區將處於無日無雨無風的長陰雲燥熱天氣。所謂長陰雲燥熱天氣，就是天空密布濃雲但又無雨可下無風可吹而形成長時間的燥熱陰暗，使得白天如同黃昏般。部分特殊山區，還將出現日蝕狀的晝暗現象，使得白天完全如同黑夜般。

聽到這兒爹把收音機給關上了。

關上他想想說了兩句廢話兒。說了兩句夢話兒。

──去哪弄個日頭讓人醒醒呢。

──日頭一出來，夜就過去了人就醒了呢。

然後呢。然後間。然後他就挺著胸，很焦急很木然地立著聽著外邊你來我往的殺打聲。很焦急很木然地從我身邊走過去。賊賊偷偷站到廁所門口上，像站在夢的門口樣。跨一步就能跨進夢裡跨一步就能從夢裡跨進醒裡樣。爹就那麼在廁所門口把脖子拉得和繩子一樣長，賊賊看著外邊夜裡的殺打來往和嘶叫，待有安靜到來了，回身拉著我就朝著廁所外邊跑。沿街向東溜著街邊牆跟朝著鎮外跑。

像朝著夢遊的裡邊跑一樣。

像朝著夢遊的外邊醒的方向跑一樣。

卷十一

升騰：最後一隻大鳥飛走了

1. （6：00-6：00）

再次從鎮裡逃將出來了。

鎮裡街上有許多傷的流血的。燈裡影裡都在喚著救救我──救救我──好歹咱們都是鄉下人啊你快救救我。傷的流血的，都是醒的滿臉懊悔的。──我好像在夢遊好像在夢遊，明明睡了聽有人在我耳邊說去鎮上搶吧說今夜好多人都到鎮上搶瘋啦不知咋的也就跟著人家來搶來這殺打啦。說話的是一個瘦的中年人，滿臉是血雙手捂在血臉上。──我看見好多人都搶了電視被子縫紉機，可我啥兒也沒搶到臉上就挨了一刀子。捂住臉上的血口兒，他自己解了胳膊上的毛巾遞給爹──用這包我頭。用這包我頭。爹接過毛巾又撕了他的布衫把他的頭給包住了。可包著爹的嘴裡卻是喃喃的──我這麼瞌睡你還讓我給你包頭啊──我也像在夢遊你還讓我給你包頭啊。用他的布衫替他包了頭。把他的毛巾留下來，我和爹扶著他就像從鎮戰中護送出來一個傷患樣。

鄉下人凡流血負傷的，都出來集中到一個大卡車的下邊相互包著相互說著話。又都醒著說著朝著四面八方他的鄉下家裡去。──太厲害的夢遊了。太厲害的夢遊了。不流血死人都不會醒了呢。醒了的回著家，可夢著的還在一股一股從鄉下朝著鎮上湧。藉了夢的醒著的，也混在夢遊的人裡朝著鎮上湧。像有的趕完集了回家去，更多沒趕集的正朝集上去。朝集上去著的，都理直氣壯走在路中央。醒了偷著回家的，都賊樣走在路邊上。彼此見著了，不說話或說幾句很誘人的話。

──哎，鎮上咋樣兒。

──快去吧，慢一步就啥兒店鋪也沒啦。啥兒獎賞也沒啦。

空手醒著回走的，又慫恿那夢的走著跑著急往鎮上趕。馬路上挑著空擔趕著空車或開著機動空車的，都掛著紅旗亮著各種燈光朝著鎮上去。人像馬隊軍隊樣。燈光一串一串亮在馬路上。鎮子要完了。鎮上人咋樣也殺打不過這一隊一隊的鄉下人。我和爹都在胳膊上繫了白毛巾。在鎮東丟下那個頭上流血的瘦個中年就往鎮外走。沿著公路的邊兒朝著南邊跑。逆著朝鎮上湧的人流車流和腳步。一路上爹都扯著我的手。一路上我都聽著爹的小聲自語和嘟囔。

──爹夢遊啦爹要做成大事啦。

──爹夢遊啦別把爹給弄醒爹要做成大事啦。

我覺出爹是真的睡了夢遊了。覺出爹是累了睡了被鎮上天下的癔病夢遊傳染了。因為傻，我知道爹睡了夢了可我沒有把爹從夢裡弄出來。只是快步地跟著爹隨著爹的夢遊朝著鎮外走。從鎮東向鎮南半里路的路口走。我和爹在那路口站住了。朝鎮上去的鄉下人，一群一股從我們面前走過去。從鎮子那兒傳來的殺打聲和人被打了的尖叫聲，乾乾裂裂響在頭頂上。空氣中漫的血味兒，如被火燒著煮過般。還有身後兩棵老槐樹的木味兒，是被戰煙熏過的火燒味兒了。往日這兒是賣冰糕冰棍的一個點。現在這兒立著我和爹，渾身都是汗味都是驚慌味。鎮子上空還是光亮還是殺打聲。從那光裡閃過的各種聲音從我們頭頂滑過又從頭頂墜下來。光和暗黑接壤的邊上像兌了水的墨色在浸著擴散著。因為水把墨黑稀著了，能看見樹上的葉兒一疊一疊厚成墨團兒。能看見天像一塊巨大巨大撐在頭頂上的黑帆布。

夜早過去了。

夜涼也早就過去了。

依著燥熱可知這是白天日升幾竿數竿那時候。日升數竿的炎熱準備鋪開那時候。是這年夏天前晌的八點九點間。正是人們吃早飯的時候哩。可時間死在六點了。死在天亮前的死黑裡邊了。天氣果然如廣播裡說的是個濃熱天氣的長陰雲。是它說的日蝕狀的晝暗天。大白天只能看見眼前一小片的物影和東西。超過三米五米就啥兒也看不清楚一片模糊一片暗黑了。在這暗黑在這殺打在這死了白天的一片混沌裡，聽著看著爹坐在地上背靠著槐樹歇了一會兒。就是歇這一會兒，我藉著從頭頂晃過去的一束光，又看見爹眼裡的兩片眼白了。髒白布似的眼白了。左眼的眼白和右眼一樣多。右眼也和左眼一樣多。黑黃的眼珠像落在髒白布上的兩珠汙滴兒。爹像睡著了。爹他一定累得睡著了。可爹睡著嘴裡卻不停地說著人醒一樣的夢話兒──我們得把日頭弄出來。弄出個日頭我們就救了村子鎮子和這四鄰八村的人。──弄出個日頭我們就救了這村子鎮子和四鄰八村的人。耳朵裡總是有寂嘰寂嘰的聲音在裡邊。世界上總是藏著寂嘰寂嘰的聲音在哪兒。爹夢著扭頭朝鎮的上空看了看。──半空還是那麼燈光晃晃說明還在打著呢。對我說了又扭頭回來望著哪。──得設法兒把日頭弄出來。──得設法把日頭弄出來。我總覺得日頭就藏在我身上的哪兒一時想不起來放在哪兒了，就像要說誰一張口忘了人的名字樣。說著爹又慢慢從樹下站起來。我很驚奇爹在夢裡站了起來了。像人是醒著樣。驚奇著又慢慢不再驚奇他在夢裡站了起來想要說啥做啥了。夢遊夜，人都夢遊你不夢遊也是一樁奇怪的事。爹站著用目光在地上搜尋著。還拿手在身上口袋哪兒摸了摸。繞著那棵槐樹轉了半圈兒。轉了半圈爹又立下來。拿手在槐樹身上拍兩下。又狠狠在他的頭上拍著捶砸著。像日頭就藏在爹的頭裡腦子裡。這一拍，日頭會從爹的腦裡擠流出來樣。

砰的一聲擠了出來樣，繃著跳著對著夜裡喊。

──我知道咋樣把日頭弄將出來啦。

──我知道咋樣把黑夜弄成白天啦。

2. （6：00-6：00）

事情就這樣。真的就這樣。我要不傻就好了。要不傻我會把爹從他夢裡弄出來。要不傻我會把爹從夢的瘋裡拖出來。可我傻。真的有些傻。爹叫我跟著他走我就跟著爹走了。爹不讓我把他從夢裡叫醒我就讓爹在夢裡待著做著了。走著爹對我連說了幾聲我知道咋樣讓日頭出來啦。咋樣讓日頭出來啦。然後我們就快步朝南走。朝有火葬場的大壩方向走。待走了幾步看我沒有跟上來，爹還在白天的黑夜朝黑夜大聲喚──念念，跟著我。

──你不想讓這鎮子有救嘛。你不想讓這天下有救嘛。

我跟著爹的腳步走。跟著他好像不是為了救鎮子。而是為了看爹咋樣救鎮子。──把那寒洞裡的屍油全都滾出來。全都運到滾到大壩東的山頂上。往日日頭都是從那出來的。把屍油全都滾到東山點上火。遠看那山頂就一片火光了。和日頭出來和白天日出一樣了。山下的人一看東山日出天就亮了呢。人就從夢裡醒了呢。爹在黃昏般天剛入黑的夜裡自語著。我聽著爹的自語和爹急步朝著大壩的那兒走。很想再爬在爹的臉上看看他睡得夢得到底有多深，可夜黑把爹的臉給遮住了。死死遮住罩住了。我幾次快走勾頭看爹都像抬頭去看藏在半空樹裡的一蓬鳥窩兒。看不清那樹上的枝丫和鳥窩。只見一團影兒凝在半空朝前走著移動著。有汗從爹的臉上掉在我的臉上了。他的汗味苦鹹還有一股酸臭在裡邊。是那汗不讓我再扭頭看他了。是他拉我的手時從他手裡傳來的力氣讓我信他一定能做成那樁大事了。我沒有懷疑爹。沒有不讓爹那樣去做著。他是我爹我咋能不讓他那樣去做呢。他是我爹我咋能疑懷他弄不出個日頭弄不出個黑夜裡的白天呢。腳步快得和追風趕路的雨滴樣。他每走兩步我要走三步。他快步走著我要小跑才能趕得上。就那麼小跑跟著他。已經白天的黑夜如一湖墨的水。我們走在公路上踢著暗黑如蹚著黑的河水般。

這是我這一夜第三次從這路上走。走到去舅家的山水社區路口時，爹在那兒停下了。

奇異在那兒悄著悄著發生了。

就是那一刻，我徹底信著爹能把日頭弄將出來了。信著白天可以在爹的安頓裡邊到來了。從三岔路口那兒來了一個人，拉著板車車桿上掛了一盞油馬燈。他到爹的面前時，爹喂──了一下他就站住了。──是去鎮上搶的吧。那人扭過頭來眼睛混沌半瞇看著爹。──鎮上的東西早被人給搶光啦。你和我一塊到壩上，從壩西朝壩東運些油。每運一桶油我給你十塊錢。

那人怔著癔著站在那。

──二十哪。

那人癔著怔著站在哪。

──每運一桶五十塊。不運了你現在就去鎮上哄搶吧。小心頭戴黃巾的鎮上人一棒打死你。

那人竟掉頭跟在我們後邊了。──五十塊誰不給了誰是孫子啊。又見了幾個夢遊的，有的是隨便出門遊蕩的，有的是想藉著夢遊發財的。爹都說了那樣的話。爹都說了更為驚人喜人的話──你從壩西推一桶油到壩東，我把我家房子給你小半間。──推兩桶給你大半間。推三桶就是一間大街上的門面房。推十桶就是一個新世界的店鋪子。人就竟都跟在後邊了。就都跟在後邊了。原來夢遊的人是和沒有家的遊人樣。沒有頭羊的羊群樣。只要有了頭羊有了能吃能住的地方他們都會跟著走。轉眼後邊就跟了五六個。又有五六個。空手的。拉車的。都跟在爹的身後跟在我後邊。一大片。一個隊。散散亂亂一隊一片著。如雨都跟在雲後邊。日出也跟在雲後邊。日出光明都跟在雨雲後邊樣。一群一群的雞鴨豬狗都跟在他們主人後邊樣。事情就這樣。世界就是這樣兒。我爹是個夢遊的人。可他夢著卻是夢的主人了。是夢的皇上了。喝碗水的功夫就都集合起了幾十個的夢遊人。見人走來爹都那樣喚。爹都許願給那夢遊的。──要錢了給錢要房子了給你房。要女人了運完油告訴你哪兒有女人都在夢裡都在門口等著男人哪。有人不理爹，逕直又往鎮上又往別處走去了。有人被爹一喚就跟著爹跟著我們朝壩上朝那儲油的寒洞走去了。

隊伍著。一群著。領著人快步到壩腰，在走至將到寒洞的路口上，爹夢著卻和醒著一樣讓我跑步到壩上再多多招募來運油的人。他領著那些夢的遊的朝著寒洞那兒去。──知道咋樣讓人來這運油吧。人愈多愈好愈快愈好早一點把日頭弄出來鎮子就有救了人就有救啦。我是在這喚聲中朝著壩上走去的。壩上零零碎碎總是有人來往著。路上總是有人在走著。──要錢嗎，從壩西運一桶油到壩東天亮給你五十塊。──你是醒的還是睡著的，想讓日頭立馬出來你就來幫著運油吧。想讓天一直黑著你就啥也不管只管在黑裡遊蕩吧。我立在大壩西頭的路邊上。壩上的水泥馬路像一匹灰布鋪在腳下邊。壩下的村莊樹木鎮子都在黑裡模糊著。只有鎮子上空的燈光在閃著晃著像鎮子那兒燃著一片片的火。砰砰啪啪的聲音從上空飄來蕩來如從天外飄來蕩來的馬隊蹄音樣。人的叫聲從夜裡穿來如箭從遠處射來樣。壩子上游的湖水是清的淨的蕩著墨綠色的光。再遠處那光那水就和夜色連著溶在一起了。夜是豪壯的。天是豪壯的。天地豪壯人如天地間裡的一棵樹。人如天地的一片草。啥兒都被這豪壯吞著淹著了。可天也被這樹和草給撐了起來了。遠處近外星星點點的亮光兒，像夜的幽靈鬼靈樣。只要看見有光走過來，我就立在壩頭對著那光喚──是醒的還是夢著的。──醒著的你想有房有地並讓日頭出來嗎。──是夢著你想掙錢還是想到鎮上偷東搶西被人打死啊。──我們是從那鎮上逃了出來的。那兒湧進去的人沒搶著東西都被鎮上人打得鼻青臉腫斷胳膊斷腿大街上流的血和河一樣。──鎮外邊的傷人殘人一堆一堆沒有不後悔的沒有不醒了哭的喚的流著血又回家裡的。

有人就來了。

有人就走了。

路過的醒人看看我會問那娃兒你是夢遊吧。我說我是醒著我才這樣喚著哪。──笑話呀。醒著你會說你能把日頭弄出來，能把白天弄將出來嘛。笑話著，他就走遠了。揚長而去了。我不和他爭話兒。我只朝那醒著的後影大喚道──你等一會看看吧──你等一會看看嘛。那在夢裡的，多都站在我的身邊了。十個十幾個。十幾幾十個。站成一片兒。豪壯一片兒。他們要跟著我到山腰運油了。要把日頭弄將出來把白天從夜裡弄將出來了。

就這麼，幾個的。十幾個。又有幾十個。被我招著引著把他們送到壩腰的儲油洞口那兒了。

3. （6：00-6：00）

就在這一批批的招夢招人時，鄰居走來了。作家閻伯走來了。他是被我的喚聲招來的。被壩上大聲的哇啦從他的屋裡招來的。那麼了不得的一個人，在夢裡也和找不到圈的羊一樣。和找不到家的雞貓豬狗家禽樣。一米七的個，在死黑的夜裡如庫裡受了傷的一條胖草魚。皮拖鞋。大褲衩。一個死團死皺的短袖衫。睡扁的臉像誰在那臉上砸了一錘子。坐了一屁股。於是臉就扁著了。人就扁著了。心也跟著扁著了。

他從壩西那邊的小路走過來。手電筒的燈光如死魚的眼在看著世界樣。──你們叫啥呀──大半夜你們叫啥呀。走過來把燈光照在我臉上。照在我身上。照在我的話上像照在一片他不敢信的珠子上。我盯著他的燈。盯著他的臉。──閻伯你是夢遊你是醒著啊。你是想讓日頭出來還是今兒一天都是死黑模糊啊。鎮上都亂了。人都瘋了呢。家家店店都被搶了你在這兒還不知道吧。大街上一街兩岸都是血水都是哭喚都是被打掉在地上的斷指頭和血皮肉你還沒有看見吧。

然後他就過來了。立下了。朝著鎮子望。朝著開始燥熱的黑天遠處深處望。

──現在幾點了，夜咋長得和日頭死了樣。

──鎮子真的亂了嘛。

──真的能弄出一個日頭讓黑夜回到白天嘛。

看著天。看著地。又看看壩子下的那個皋田鎮。我不知道爹夢著在那洞裡是咋樣組織夢人運油的。咋樣把豎著的油桶放倒下，讓那幾十個夢裡的人們都從洞裡推出一桶桶的油。第一撥運屍油的已經從山腰滾著油桶出來了。一個一個隊伍著。跟著爹提的一盞油馬燈。隆咚滾滾的聲音軋在夜裡碾在黑暗上，把夏天白日那漫天滿地的暗黑推得滾得翻捲了。如風把夜色吹得熱熱冷冷了。上坡時那些夢遊著的人，他們滾著油桶所有的呼吸都是粗的重的和麻繩一樣兒。到了壩上的平路滾得不那麼費力了。夢和呼吸勻稱了。鐵桶軋在水泥路上硬碰硬的聲音也變得細碎叮噹了。裝在桶裡的油，黏稠的，泥汙的，滾久了變稀了也在桶裡晃著響動著。桶外的聲音隆隆的。桶裡的油聲嘩嘩的。一長隊。幾十桶的油。幾十個的夢遊人。──跟著我──跟著我。爹在前面夢著喚著就和一個睜著眼的人在夜裡開著車頭樣。和一個將軍帶著隊伍夜行樣。所有的人，和所有人滾的油桶都如車頭後邊跟的車輪了。轟隆著。齊整著。豪豪壯壯著。從坡下滾上來，拐過彎兒就到我們面前了。──只要把這油滾到壩西山頂我就給大伙發錢啊。──只要滾到山頂把日頭滾將出來我就給大家發錢啊。──把這年這月這一天的白天滾將出來了，我們所有滾過油的人，就都不是凡人都是我們這一帶的英雄啦。──天一亮天下人就該感謝著我們啦。就該敬著我們啦。──快一點──快一點──早一點把日頭滾出來，皋田就少一會殺打少死一個人少流很多血。──那一個──你快點──你一慢就擋著後邊了。──你一慢說不定就有人的腦袋被砍落在皋田街上了。──就又有人的腦袋又多出一個血洞了。

爹在前邊對著後邊喊。對著天空喚。夢人們就都從我們身邊滾著油桶隆隆轟轟走過去。誰也不看跟著爹從壩西朝著壩東滾著一桶桶的人屍油。像一列運油的火車轟隆轟隆開將過去樣。轟轟隆隆開將過去樣。白天的夜是黑暗的。水是明清模糊的。空氣裡有著燥熱也有吹的風。滾過去的油味裡，夾有膩的腥味和夏的炎熱味，像油泥剛剛放在火上化開那一刻。沒人說話兒。沒人直腰歇會兒。只有那都彎腰滾過去的油桶和一雙雙睜著半睜的睡眼兒。然後滾油的人就從我倆前邊全都夢著過去了。從我們面前轟轟隆隆夢著過去了。身影晃晃人人都如木人一樣過去了。聲音由大到小如時間由夏到冬由春到秋過去了。

──是啥油。閻伯他問我。

──不是啥兒油。我看著閻伯他的睡眼說。

──到底是啥油。

──是這大壩上常年備的機油汽油還有咱們這兒吃的食用油。

這是閻伯最後和我說的話。他看見那夢遊的滾油隊伍裡有個六十幾歲的老人滾著一桶油像滾著一架山，就把手電筒往口袋一裝幫著那個老人滾油了。加入了這弄將日出弄將白天的夢遊隊伍了。彷彿他要伸手去摸摸夢的軟硬夢的熱冷親自看看故事情節的真假虛實樣。

天是黑的模糊的。

世界是寂的又藏著聲音的。

大壩和丘嶺和丘嶺間的村落樹木都是那模糊裡凸出來的黑塊和墨團兒。從壩下鎮上晃來的燈光還是那樣亂著閃灼著。人在殺打中的尖叫聲，也還如先前一樣錐著飛著鑽在天空間和人的耳眼裡。而從壩西滾到壩東山上的屍油桶，人走遠了聲音小了如著人在夢裡的磨牙聲音了。

4. （9：01-9：30）

就這麼，一趟一趟把壩西的屍油都滾到壩東去。總共來回是滾了七次還是八次我記不清楚了。是八次九次我也說不清楚了。反正他們把屍油桶滾到壩西偏北的一個山梁上。將油桶豎在那兒朝著山下皋田那兒看一看。聽一聽。他們都看見那明的滅的燈光了。好像也都看見那鎮戰廝殺了。看見斷胳膊斷腿和人的血肉在街上半空飛著濺著了。聽見那衝啊殺的嘶鳴尖叫了。也好像聽到人在死著流血的陣陣哭喚呻吟了。臉都白了呢。臉都如了冥店新世界的白紙白花了。眼也愈發睡著睜著露出一臉不安了。一臉都是在夢中筋肉抽動的不安痙攣了。汗也出在了那些夢臉上。驚恐也出現在了夢臉夢眼上。瞪著眼。眼裡顯出濁渾的惘然和不知所措渾渾濁濁的光。就都學著我爹跟著我爹個個都嘟囔著問說天快亮了吧。天快亮了吧。

──快把日頭弄將出來吧。

──快把日頭弄將出來吧。

就都又慌慌跟著我爹去那壩西急手急腳地滾著屍油推著屍油了。要把日頭白天弄將出來弄將到來了。一趟一趟的。一撥一批的。一趟一撥兒。一撥一趟兒。到末了就不用我爹喚著領著他們了。他們自己都飛著奔著去壩西朝著壩東運油滾油了。機器樣。車隊樣。像群群伍伍的雁陣兒，前邊的飛著撞到日光下的山上後，後邊的也定會跟著一個一個撞上去。如那一群一群在山上跑著追著有著靈性的牲靈們，前邊有一隻跑著跳到崖下後邊的也一定會跟著跳到崖下摔死樣。

壩東偏北的那個山頂是個土梁子。黃土厚到能埋千秋萬代的村人們。原來這山頂梁上有個水塘坑。一畝大的黃土坑。後來時間把那坑給填淺了。把它交給荒草野樹和野貓野狗了。交給野兔野鳥了。人都不往那兒了。只有誰家死了病豬嬰兒才會朝著那兒去。才會把那小屍病畜丟到那兒去。可現在，很少病豬了。沒有死嬰了。那坑就廢了沒有前程了。爹是知道那兒有坑的。不知道爹咋會知道那兒有那一個天坑兒。往年往月從皋田看日出好像日頭都是從那坑裡升將起來的。天亮都是從那坑裡坑邊漫將開始的。只是冬天看日出時偏了坑這邊。夏天日出偏到坑的那邊了。把那一桶桶的屍油滾來豎在天坑一邊上。繞著天坑這兒擺著那兒倒著堆放一片片。人都又去推那屍油滾那屍油鐵桶時，爹就把屍油桶的頂蓋旋兒用大鐵鉗子旋開來，讓那人屍的黑油急急咕咕淌著流進天坑裡。一桶油。兩桶油。百桶百多桶。或許三百桶也許五百桶。一桶一桶全都倒進那坑裡。先倒進去的是黑的汙的像泥塘裡的泥汙水。倒多了那黑的汙的油上就有了一層褐的光。在燈的下邊像一湖水的碧藍青光了。推來的油桶都圍著那坑往那坑裡倒出咕嘟咕嘟的潤滑聲音如上百數百的泉水朝那坑裡噴著樣。倒完的油桶被滾到一邊扔到一邊如無數無數一模一樣兒的枯樹樁。如巨大巨大橫生豎長在夜裡山野的蘑菇群兒樣。原來夢是可以成就大事的。原來人在夢裡是能做成千事萬物的。

所有的油都從壩東滾到壩西了。

所有的油都倒進了那半人深的油池天坑了。

從壩西通往這山頂的幾十米的荒坡路，草都被油桶一片一片軋倒著。草都染成油汙如長長的油氈扯連鋪展著。燈光下那草那氈一律都是朝著上坡的北方倒著扯連著。像人的頭髮都是朝後梳著倒著樣。滿地都是折斷的草味和人油腥膩的汙髒味。滿世界都是人的油味汗味和白天死黑的燥亂味。天它又終於悶熱起來了。煩燥煩亂的晝暗把人都又煮回到了熱水裡。十幾盞掛在坑邊樹上的馬燈罩上都是被烤乾的燎黑和水痕。燈光也愈發暗著像白天的黑夜愈發深起來。天池油坑邊是幾棵槐樹和楝樹。還有兩棵碗粗的構木樹。樹上的葉子都被燈光熏黑烤軟了。耷拉下來了。葉子上吊的蟲兒鑽出包屋探頭探腦看著人們看著燈光們。

燈把樹的影子投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把人的影子投到很遠也很近的地方去。

大麥場似的天坑裡，油有大腿深。也許能埋過大腿到了腰那兒。平整黏稠的油面發出黑光發出一片刺鼻的味。彎腰看時能從那油面上看見一片一片魚鱗似的光。大片大片魚鱗似的光。推油滾油用了兩個多小時。也許三個小時著。滾完了人都倒在坑邊上。人都睡在坑邊上。有人把最後一桶油推來就倒在桶邊那兒睡著了。有人推到半路就和油桶一塊倒下睡著了。呼嚕聲和油桶滾在路上的聲音樣。還有的，滾完了說著啥兒抓著地上的黃土野草搓著手上的油，搓著卻是醒的半睡的。沒有忘了他滾油是為了錢的事。──一桶五十塊錢在哪啊。──說給房子房在哪啊。去哪領錢要房的問話掛在嘴上像樹上掛的葉子地上長的野草般。可問著問著他也從夢遊裡後退一步倒下睡著了。聲音小了歇了沒有聲音了。睡將進去了。如睡死過去了。爹在那油坑邊上忙來忙去沒有忘了答著人家的問。──馬上給你錢。──天一亮就給你錢。答著答著就沒人再問要錢要房的事情了。人都一個一個倒下睡著了。從夢遊回到日常夢裡了。爹還夢遊著。爹還深睡著。爹睡著夢遊卻在這人群裡跑來跑去把倒空的油桶朝著遠處滾。不用再管那些推完油桶的人也不用再提每推一桶五十塊一百塊錢的事情了。不再去說推三桶油給一間房推十桶給一個街面店的事情了。他只是推著空桶不停地跑著自言自語著，深黑的興奮有些瘋癲歌舞那樣子。

──可以點火啦日頭就要出來啦。

──可以點火啦日頭就要出來啦。

到這兒，我知道爹已經睡死落進夢的深處夢的黑洞裡邊了。他一夜多都醒著跑著喚著吆喝著，一定瞌睡得只要有啥兒支著腦袋他就可以睡著了。可他的腦袋是舉著不是躺著的。他睡著人是來回跑著走著沒有停下的。我想他只要把坑池裡的屍油點上火，所有的事情就完了他一定會隨身一倒就睡在這坑池邊。睡在火池邊。就是火把他燒著燒死怕也不會醒過來。

為了爹不被燒死我一直跟在爹後邊。

我生怕爹點了油火又突然睡著倒在火裡邊。

然就這時候，有新事情發生了。讓夢和夢遊驚天動地了。死無來回了。就在爹把最後一個倒完油的空桶從坑邊挪開從地上擼起一把乾草搓著雙手對著所有的人們大喚著日頭就要出來啦。──日頭就要出來啦。──準備從樹上摘下一個馬燈點火燃那一坑屍油時，閻他從人群的哪兒出來站在了爹面前，渾身油汙一臉都是屍油汙。我不知道他是在夢遊推油弄汙的，還是和爹一道往天坑油池倒油弄汙的。他如一根油汙的木柱一樣立在爹面前。像日出前的一塊濃雲走來擋在日出前。離爹一步遠。站在那兒說了幾句很普通的夢話兒。地覆天翻的夢話兒。

──現在這火點著只是一片兒。

──要想這火像個日頭就得讓這一片油變成一個大火球。

──我想了半天只要在油池坑的中間豎上一根柱子堆起一堆油草讓油火順著油草柱子燒到半空遠看就是圓的就像一個火球就像一個日頭了。

爹站在油坑邊。那些睡的半睡的，都蹲著倒著在油坑外的草地上。一片人像一片油桶一片草捆一樣倒著和扔著。燈光下是黑的模糊的。樹影也是黑的模糊的。世界也是黑的模糊的。我站在閻伯身邊的一個高處看見爹的臉色了。把目光從閻的肩上翻過去，看見閻的肩骨像一扇枯黃枯黃的腐肋骨。看見爹的臉和燈光油光一樣飄著綢滑閃著紅亮像那臉上本來就藏著一個。看著閻。盯著閻。想著閻的話。他的眼珠滾了滾，動了動，像兩粒火球在他臉上燒著轉了轉。爹開始在油坑邊上找著了。爹開始在睡著的人群邊上找著了。他從樹下坑邊很無奈地擼了一捆蒿草幾根枯樹枝。然後回來站在閻面前，又忽然看著那些睡了夢了的人們脫在身邊一件一件的油衣服，臉上有了回家找到了鑰匙那種奇怪輕鬆的笑。像一個娃兒見了別人丟的東西樣。像我在集日見了趕集人掉在路邊的錢包樣。不知道該不該去把那錢包撿起來。敢不敢去撿起來。可最後，我去把那錢包撿了起來了。藏了起來了。爹默了默了一陣子。默了一陣子。想了一輩子最後他把目光從閻的身上挪開投到天池油坑上。油坑是平的靜的油面如一塊巨大巨大的黑緞面。有光亮閃出來。樹影投到那光上。樹影人影投到天上投到天底下。光亮閃到別處閃到天底下。油膩的腥味嗆鼻子。嗆久了就不覺得嗆了像那屍油沒了味道樣。沒人知道那是人的油。是火葬這十幾年的人屍油。只有我知道。我和爹知道。可那時我是睡著和爹一樣夢遊還是醒著我都記不清楚了。我想我是醒著的。可我醒著我咋會讓我爹去幹那樣一樁蠢事呢。那是一樁連雞貓豬狗和家雀禽鳥都知道不該幹不能幹的事情呢。說到底，我是一個傻娃兒。也許我真的是個傻娃兒。我醒著還是讓爹在夢裡去做了那樁事。去做了他最該做的最不該做的那樁事。山下皋田那兒的燈光還在亂著閃著模糊著。從那兒傳來的聲音也在急著亂著模糊著。一邊是水庫。一邊是山脈下的一個村。身後就是有燈光卻沒有一絲聲響的舅家的山水社區了。舅家那兒的景況怎樣呢。管他怎樣誰還能顧上他家怎樣呢。山水社區景況怎樣誰也管不了它會怎樣呢。

注滿油的天池油坑就要點火了。

日頭就要從這坑裡出來了。

白天就要趕走晝暗到來了。

我盯著爹的臉。盯著閻他枯肋骨般的一個肩。他原來是穿著一件布衫的。可現在他的布衫不知去哪了。光著背一身油看不出他是作家和誰的哪兒不一樣。

他也是一個夢遊者。

他夢遊和誰都沒有二致沒有不一樣。白頭髮。半睜眼。不用鼻子呼吸張嘴吸氣和吐氣。幾點了。我的收音機不知放到哪兒了。要往日該是來日前晌的日近午時吧。可現在世界是一片模糊如著夜裡看不見的海水般。時間死了呢。日頭死了呢。現在日頭就要活過來。時間就要活過來。爹就和閻立在那。爹和閻彼此望著像誰都見了誰。像誰也沒有看見誰。他們都在夢裡邊。都在夢遊都在夢裡想著自己的事。像水在想著水的事。山在想著山的事。楊樹槐樹想著各個樹的事。地上睡的夢的都在睡著夢著想著自家的事。到處都是睡的鼻息聲。身前身後都是夢的呼嚕和囈語聲。除了這些聲音外，世界靜得很。天下靜得很。油坑那邊幾十米外的荒草裡有了一聲冷驚響動兒。好像有條蛇從那草地跑走了。也許是一隻野兔從那跑走了。落進黑暗像一枝幹草飄進油坑樣。一粒石子沉進了海裡樣。呼嚕聲和人們的夢話聲，溜著地面滑進夜裡滑進一畝大的天油坑。油坑那兒靜得很。油坑四周的山梁草坡田野和村子，靜得和時間死了日頭死了一模樣。在這死靜死靜的坑邊上，連草在夜裡的生長草被踩倒後掙著身子直腰的聲音都可聽得到。在這死靜死靜的坑邊上，爹鼻子的翕動如蜻蜓在半空搧著翅膀樣。閻是張嘴呼吸嘴像沒有蓋的醬油瓶口兒。像城裡馬路上被掀開的井蓋兒。他們就那麼望著靜著靜著望著默了一會默了一天一夜一季一年又像就那麼靜了片刻丁丁點點的功夫間。這時候，這當兒，爹的臉色變硬了。變紅了。紅硬紅黃裡有一股血脈在滾動。

──連科哥，今夜的事兒你會寫進一本書裡吧。

閻他望著爹好像要說啥兒又沒說出來。

──我知道你會寫進書裡呢。這是百年千年都遇不到的故事呢。

爹看著閻笑笑沒有再說啥兒話。爹去樹下把那幾個馬燈挨個朝上舉了舉，像試試每一個的馬燈重量樣。他選了一個重的馬燈摘下來。孩娃樣把雙腳輪流一踢他的鞋就一前一後飛進油坑了。沒有石頭落進水裡的噗通聲和飛濺起來的白水花。黏稠的黑油接到那兩隻落鞋像有彈性的帆布動動就把鞋給吞沒了。然後爹就把擼來的蒿草抱起來。把許多樹枝捆著拉在手裡邊。還又把睡著的幾個夢人的衣服抱在懷裡邊。就那麼，他如一個叫花子搬家抱著拉著提著馬燈朝油坑裡邊走。

就那麼，他提著抱著拖著朝著油坑裡邊走。

我到底是因為傻癡還是那時我也睡著了，看著爹像看著夢境站在夢裡看著夢遊樣。夢把我給魘著了。夢遊把我魘得要死了。像我夢魘還知道我是睡在床上拳頭放在胸口樣。我想把拳頭從胸口拿下來，可用盡了力氣我也不能把拳頭拿下來。我想喊著我爹不要朝那油坑裡邊走。可我用盡了力氣也沒有張開大嘴也沒喊出聲音來。爹要成就大事情。夢能成全大事情。夢遊能成全成就天下不可能的大事情。爹就那麼提著抱著下到坑裡蹚著汙油朝坑的中間走。一步一步有時那屍油沒過他的膝，有時深到他的大腿上。蒿草樹枝劃過油面那腥味膩味被蹚劃出來漫在梁上漫在山上漫在天底下。我不知道爹要幹啥兒。閻也呆在夢裡傻在夢裡不知爹要幹啥兒。油坑邊上的，睡的醒的夢的全都不知爹要幹啥兒。天是灰的黑的模糊的。大地是黑的死的模糊的。人也都是黑的灰的死的模糊的。

──爹，你要幹啥呀。

我的喚像我回家不見爹在家裡就在門口喚著樣。

爹回頭看看我說了一句在天在地都聽不懂的話。

──念念，這一下咱們李家是真的把所有的帳都還了連你長大也不用替爹欠誰了。聲音是啞的喜的像一張墳地的白紙在夜裡風裡歡歡快快地飛著飄舞著。

閻他盯著愈走愈遠的爹。

──你幹啥呀你得拿些東西能行嗎。

沒有回話兒。

世界靜著和世上原本沒有世界樣。爹就蹚著齊腿深的油汙走到天池油坑中間了。在坑油中間站一會，他把抱的拖的柴草樹枝衣物都朝油坑浸泡著，最後又洗澡一樣彎腰撩著坑油朝著自己身上澆。朝著身上抹。到一個能沒過大腿的地方爹還蹲下讓油沒過他的脖子重又站起來。把自己變成一柱油人在那一塊走動著。找尋著。像用腳在油裡要抓著啥兒樣。也就找到抓到啥兒了。竟也找到抓到啥兒了。用腳找到抓住了淹在油裡的一塊石頭或是一個土堆兒。爹慢慢爬著站在那油裡的一塊石上或者土堆上，使那坑油只埋過他的腳脖兒。把油枝油草擺著放到自己周圍四邊上，然後直起朝著我們這邊看了看。

看了一會兒。看了一輩子。最後他把馬燈的燈罩打開了。把馬燈灌油口的蓋兒擰掉了。

──連科哥，記住寫書了把我寫成一個好人啊。

這是爹的喚。和醒著說的話一樣。喚完說完他把馬燈裡的煤油倒在了他面前的油枝油草上邊了。把打開罩的馬燈按著放在那些油枝油草上邊了。沒有聽見煤油砰砰砰的燃燒聲。可那稠油上邊的煤油先是一點後是一片猛地燃著了。一小片兒的火像一小片兒的紅綢在爹的面前飛起來。我不知道爹要幹啥兒。可閻他知道了。閻他──啊──了一聲身子一縮一躍像從夢裡醒了出來樣。

──天保兄弟你瘋啦──你是在夢遊還是醒著啊。

閻他飛著跳進了那坑油池裡。

可他只在油池裡跳著走了幾步看見油坑中間火光沖天了，就又站在那兒呆在那兒了。他看見我爹和他身下的柴草樹枝衣物像一個火球一樣在油坑的中間扭著晃動著。朝油坑外邊急急挪移著，像要掙著身子從火球裡邊逃出來。隨著那掙的逃的火團兒，傳來的是爹那撕疼死痛轉著身子的嘶喊著。

──我醒啦。

──我醒啦。

可喊著，那火團只往外邊挪了一兩步，火團就又定住了。定下來，片刻一輩子，火團又朝火的高處挪過去。使那火團重又成為火球最高最圓的一個火心兒。爹他不動了。也不再喊叫了。他讓那油火沿著柴草樹枝衣物和他一起燒在油面上。讓油火爬上柴草樹枝最後爬到他身上。油坑的中間那兒就這樣起了一個火團一個大火球。油面先是一鋪席的大，後是一片房子那麼大。轉眼火就漫過柴草爬上爹的火柱子。就這麼繞著爹的四周朝那火柱上邊攀爬著。朝著天空攀爬著。朝坑的四邊快捷鋪展著。藍火苗。紅火苗。當大火踏著油面沿著柴草火柱爬到半空成為金的黃的金黃一片金黃一圓時。我看見爹在那火裡豎著像一柱火塔一個火球的尖頂樣。那尖頂扭著搖晃著，撐著扭著終卻沒倒下去。

──日頭出來啦，把我寫成好人啊。

這是爹從那火裡傳來的最後一聲喚。聽不出那喚是夢話還是醒著的。我猜那是夢話呢。我又想爹一定是在火裡醒著呢。那喚像刀子一樣在夜裡飛著砍著當把我從傻裡砍醒待我要朝油坑跳下時，油火已經把閻從坑裡趕將出來了。

閻從油坑出來推著我一下又把我從油坑邊上推到了坑岸上。這時他完全醒了完全呆住像完全不知到底發生了啥兒事情樣。用手去自己的頭上抓。雙手去自己的臉上抓。抓了醒了又就著油坑對著人群胡亂大喊著──天啊──天啊。然後他就看著從油坑撲過來的火，把臉風樣旋來對著人群和我爹一樣撕疼死痛扯著嗓子叫。

──都往大壩那邊跑。

──都朝大壩那兒跑。

坑岸上睡的夢的這時都醒了。都從地上一個骨碌爬起來，僵在那兒盯著撲漫過來的火。大半個油塘成了火球了。整個油塘成了火球了。熱浪從油塘那兒推來滾來像了浪子沖了過來樣。

──都朝大壩那兒跑。──朝著大壩那邊跑。

於是人都隨著他跑起來。腳步在那叫聲裡，亂成雨滴落在草上落在山坡上。黃的刺鼻的糊味在腳下和半空飛著落著像沙粒飛來打在臉上打在人的鼻頭上。冷油燃燒的炸裂聲，人從夢裡醒來的尖叫聲，響在山上響在腳下邊。能看見半空裡被火光照亮的紅顏色。能看見水庫裡的水面上映著的火光像日出的倒影一模樣。被火燒了的油灰雀毛一樣鳳凰毛樣追著大家飛在天空落在臉上落在頭髮上。就這麼逃著都從山上朝著山下壩上跑。腳步快得和逃著法場逃著死一樣。直到後背都沒了原來的熾烤到了壩上都開始立下朝著身後看。就都看見身後不是大火而是日頭在那壩東山上燃燒著將要升騰起來著。日頭的火焰騰有樓房那麼高。騰有幾層樓屋那麼高。呈著球狀半圓晃在那個山頭上。似乎要從山上呼地跳到半空裡，卻又被那山頭被那天池抓著總是不讓它騰起不讓它離開那山脈。

如冬天日剛東起那一刻。

夏天日剛露頭那一刻。

山脈紅亮了。

世界紅亮了。

世界大地熾紅亮亮了。

紅亮下的樹木河流村落和離日光近著的房舍和牲畜們，全都被照得通明透亮如瑪瑙造的山川造的世界樣。我是被閻拉著從山上跑到山下跑到壩頭的。忽然渴得很。身上焦裂極想從壩上跳到二百米高的壩下喝水淹死去。我盯著火光裡壩子裡的水，想我爹一定會從那水裡魚樣一躍跳出來。一定會從那光裡水裡鑽出來。別人全都盯著那火那日頭。我一直盯著這邊漫天漫地的水庫水。不知道他們都在想啥兒。可我渴得很。渾身上下裡裡外外都焦得裂著想要跳到水裡淹死去。嘴唇乾裂喉嚨乾裂心裡乾裂想要跳到水裡喝死淹死去。

這時候，哪兒有著喚聲了。

有著刺耳驚天的喚聲了。

──日頭出來啦。

──日頭出來啦。

──天亮啦日頭從東山那兒出來啦。

聲音是從壩西那兒傳來的。都扭頭朝著壩西看。火光日頭將壩西照得和白日一樣明亮著。天就亮了呢。天下就都亮著了。村莊河流山脈還有公路邊的樹木和四野的莊稼與花草。收割過的小麥和還沒有收割的麥地和豆棵，都清清楚楚分分朗朗著。壩西的西壩村有很多人站在村頭朝著壩東油火塘的山上望。──天亮啦日頭出來啦。──天亮啦日頭出來啦。他們大喚著，蹦跳著，拍著手又蹦又跳和滿村滿世界都是孩娃過年一模樣。壩下的程村毛莊馬家營，各個村莊的人都從屋裡村裡走出來。跑出來。站在白日光亮的村頭路邊敲著鑼。打著鼓。對著東山的油火日光大喚著。──天亮啦日頭出來啦──天亮啦日頭出來啦。喚叫聲和這季節一浪滾著一浪的麥浪樣。和盛夏酷熱大旱喚來的雨聲樣。到處都是日出東山的紅顏色。到處都是被東山日火照亮的透明和光色。

從哪個村莊傳出了一聲幾聲天亮才有的雞啼聲。接著就村村莊莊都是雞叫了。

從哪兒傳來了一聲睡過頭的牛哞聲。接著村村莊莊都是了牛醒後對著天空粗粗哞哞的叫聲了。

到這時，日頭又活了。時間又活了。雞叫和牛哞的聲音生生靈靈傳到皋田鎮上了。四周的村莊都在敲鑼打鼓打喚著──天亮啦日頭來啦。──天亮啦日頭出來啦。這喊聲叫聲傳到皋田了。忽然的，鎮上那兒沒有了它的殺打和燈光。東山的日光說來就來說至就至到鎮上把皋田那夜裡的啥兒啥兒都照得通明透亮使所有的聲音都成了靜默都和死了樣。都又活了樣。皋田那兒有很長一陣和死了一模樣，如黎明前所有白天該來的聲音在到來之前的那種靜。不一樣的靜。如黃昏來前所有白天該去的聲音走前留下來的那種靜。不一樣的靜。這靜是夜間和白天交接替換那一刻的空白和死默。在這死默的奇靜後，另外的聲音轟轟到來了。世界活了時間也活了。不知道最先破了皋田這一奇靜的聲音是啥兒，只聽到在那靜後有很粗很重的翁啦聲。隨後皋田和周圍的村莊一模樣，很多人都從鎮裡湧到鎮外對著東天東山狂呼大喚著。

──快看呀，東山和著了火一樣。

──快看呀，東山的日頭和大火一模樣。

有人從家裡出來了。有人豎在鎮街鎮外了。站在壩上能看見鎮街的哪兒都是人。鎮外開闊的地方哪兒都是人。有了敲鑼聲。有了鞭炮聲。有了群群股股的掌聲和狂呼高喚聲。好像在鎮街東口的人群裡，我娘也在那兒喚著蹦跳著。她蹦跳的身影比別人慢一點。蹦起落下時，身子總要歪一下，像要倒下樣。可又總是不會倒下去。身子一歪又蹦了起來了。又喚了起來了。

──天亮啦日頭活著出來啦。

──天亮啦日頭活著出來啦。

外村人開始從鎮裡朝著鎮外走。朝著鎮外跑。從鎮上朝著他們四面八方的村莊家裡走著和跑著。開著車。趕著車。一群一隊像兵敗潰散一模樣。車上是空的。身上是空的。如果車上有人有物那一定是在夢裡被打傷的人。被打死的人。他們拉著空車拉著傷人看著東邊的日出走在白晝裡。我們很遠就能看見他們的狼狽和沮喪。還能看見皋田人從鎮上追出來用石頭砸他們。用扁擔揮著打他們。他們不還手，和他們應該被砸被打樣。都把手和胳膊護在頭上臉上撤出來。退出來。逃出來。撤著退著往各個村莊各個家裡慌慌回走著。

回到各自村莊各自家裡了。

回到又一天的日光時間裡邊了。

尾聲

還說啥兒呢

1.

事情就這樣。

那年那月那日的事情就這樣。

菩薩啊──老天啊──上帝和主呀──還有中國的禪宗──廟宇──境界──靈悟──老子──莊子──孔子和各路仙神們。我不知道那一夜天下夢遊死了多少了。世上死了多少人。我只知道皋田鎮裡那一夜一共死了五百三十九個人。那被統計的死人名單我見了。約莫約莫多少我能記下來──

1. 沈全德，男，三十六歲。夢遊到麥場打麥觸電而亡。

2. 張道水，男，四十一歲。夢遊參與鎮戰而死亡。

3. 胡丙全，男，八十歲。夢遊跳河尋死而亡。

4. 余容娟，女，六十七歲。夢遊跳河而亡。

5. 李小要，男，三十七歲。夢遊鎮戰而亡。

6. 胡德全，男，六十八歲。因夢遊口渴去喝水栽入自家水缸而溺亡。

7. 馬栓子，男，二十一歲。夢遊中參加鎮戰而亡。

8. 李豐天，男，二十一歲。夢遊中參加鎮戰而亡。

9. 牛大岡，男，三十歲。夢遊中偷竊被打死。

10. 牛秀秀，女，二十六歲。夢遊中偷竊被打死。

11. 寧小神，女，六十五歲。睡在夢中不知為何上吊而亡。

12. 馬明明，男，十八歲。睡夢中因強姦婦女被打死。

13. 馬中才，男，四十一歲。夢遊中強姦醒來後悔悟上吊而亡。

14. 古玲玲，女，二十三歲。夢遊中主動與人通姦夢遊後無臉見人投井而亡。

15. 甯國氏，男，三十八歲。夢遊中參加鎮戰而亡。

16. 楊大山，男，二十六歲。夢遊中參加鎮戰而亡。

17. 楊小娟，楊大山之妹，十六歲。被夢遊男人強姦不遂而致死。

18. 楊大水，男，二十五歲。夢遊中參加鎮戰而亡。

19. 李天保，我的爹，四十歲。夢遊中為黑夜日出而自焚。

37. 馬蘋，女。三十歲。因男人夢遊死亡而投井。

47. 錢粉，女，三十歲。因三歲兒子夢遊落入水溝淹死而投河亡。

77. 李大花，三十六歲，女。平日善良勤快，但因夢遊偷竊而被人打死。

78. 孫老漢，九十一歲。為喚醒夢遊被夢遊人推倒在地而猝死。

79. 周王政，四十九歲。男。教師，在睡夢中不知為何哭泣過度而猝死。

99. 田政勤，五十二歲，男。鎮長。在夢遊中因李闖起事兵變被謀亡。

100. 郭大剛，四十八歲，副鎮長。在夢遊中因李闖起事兵變被殺亡。

101. 李小花，四歲，女。因父母夢遊抱著她參加鎮戰摔倒後被人活活踩死。

202. 司馬凌霄，副鎮長，四十八歲，在夢遊中因李闖起事被殺亡。

303. 李闖，三十一歲，男。原派出所副所長。李自成後裔。在夢遊中起事兵變建立順治天亮後上吊而亡。

404. 郝軍，二十七歲，日雜百貨商店店主，因阻止夢遊人偷搶被打死。

505. 郝軍文，六十七歲，見兒子死去而自殺。

506. 高樟子，男，四十七歲，農具店店主，在夢遊中不知何因而死亡。

507. 小妞兒。年近三個月，無名。因母親夢遊抱著她去割麥時放在田頭上，麥割完後不知為何她就死在田頭了。

508. 馬小跳，十二歲，因夢遊被鎮戰隊伍所踩死。

538. 鄭秀菊，八十歲，被夢遊惡作驚嚇而亡。

539. 鄭軍軍，因全家人死亡而自殺。

如來啊──菩薩啊──神們主們和玉皇大帝們，這就是那一夜夢遊我們鎮上死的五百三十九個人。天下一共死了多少我不知道。鄰村鄰街死了多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皋田鎮上死人的名單被政府統計了整整九十五頁紙。像是一本書。像閻連科的一本書。好像家家都有人死著。戶戶都有人傷著。死屍扔在街面上，如秋葉鋪在路邊上。落穗掉在田邊上。幾天後鎮外田野上的墳地和雨後的蘑菇樣。一模一模兒樣。又幾天鎮上成立的新政府，為了預防腐屍帶來的傳染病，拉去的消毒用水整整二十車四百二十桶。比那一夜我爹燒的屍油還要多。還有我舅家的那個山水社區裡，那一夜死了九十九個人。我舅我妗都死了。他們死得不奇不怪著。理當活該著。是在夢遊中給人端菜被人打死的。他們死後家裡的東西被人偷得連一把椅子都沒了。門窗和灶房的碗筷都被偷走了。窗簾燈泡都被人摘下拿走了。社區裡好的樹苗和花盆，都被人挖走搬走了。還有鎮鄰的上莊下溝左營和右營。每個村莊夢遊的都有幾十上百人。有人說，那一夜縣城的夢遊更可怕，晝夜長達三十六小時，起事亂暴死人最少有一千。可在第三天，真的天亮日出將百年不遇的晝暗結束時，縣裡市裡省裡所有的廣播和電台，都在那一時段播了一模一樣的新聞稿。說豫地深山有少數地區因有人夢遊而引起了幾起事故和災難。第三天市裡報紙第二版的右下角，在本地奇聞趣事的欄目裡，也有那一模一樣的新聞稿。新聞稿加上標題共有二百二十多個字──

我市山區出現小範圍夢遊現象

本報訊：近日，因今夏酷熱和麥收繁忙，加之天氣與地理造成的季節性晝暗現象，使我市部分山區，如西部川北縣水黃鎮一帶的村莊和街道，有人出現在疲勞後的活躍性跳動思維的轉移式夢遊。夢遊中有人去割麥打麥，有人為了喚醒夢遊者連夜守候不眠，充分體現了良好的社會秩序和人與人間的關係之溫暖。但在召南縣皋田鎮一帶，卻也出現了許多有關夢遊的大面積死人和發生社會混亂的不實之謠傳。為了制止謠言的散播，創造良好穩定的社會秩序，政府已派出大量的國家機關幹部和公安人員去進行調查和制止，並幫助人民群眾，盡快恢復生產和良好的社會生活秩序。

2.

菩薩啊──上帝啊──我還有一樁事情得向祢們訴說哩。鎮上死了五百三十九個人，重傷四百九十多戶上千人。財產房屋損失不知有多少。幾乎家家不有人死就有人傷著。無一戶不遭偷搶和打砸。無一戶沒有夢遊和不在夢遊夜裡起災和鬧事。但在災劫後，卻沒有幾戶悲傷的。沒有幾戶人家哭喚的。這讓我弄不清楚為啥兒。原來鎮上死個人和塌了天一樣兒，家人鄰人半個鎮子都在哭。還有親人死了自己也跟著哭死的。大哭時一口氣沒有過來就噎將過去了。如果有一天，鎮上同時死了兩個人或者五天死了三個人，這個鎮就永無安寧日了。哭聲會半月不止一月不止把鎮子淹進去。可在三個月前的這一天，在這一天被拉長的黑夜裡，鎮上死了五百三十九個人。家家都有傷災都有劫難著。也就家家的傷災悲怯抵著了。家家都有也如家家都沒有。也就都不那麼哭天哭地塌天塌地的悲切了。待隔天的來日日頭真的從西邊露將出來時，把往日白的明亮重新還給鎮子時，活著的各戶人家都出來忙在門口收屍時，竟是一片死靜沒有一點哭聲呢。

沒有點滴哭聲呢。

那時從西邊天上先是露出一塊如前晌壩東山上一樣的屍火雲。跟著日色就在西天的雲裡擠將出來把雲和暗黑趕走了。晝夜就這麼結束和風就這麼吹來樣。留下那滿街滿鎮到處都是被砸的門窗被丟的衣服鞋子扇子和車輪子。還有那汙黑的血漬和打落在哪兒的頭髮斷肢及當了兵器的鋤頭鐮刀和斧子，被各戶人家掃落收拾後，街上依然是除了死靜還是死靜著。

就這時，晝暗結束了。

日頭真的從西邊出來了。

可當晝暗真的過去劫難真的結束白天真的到來時，鎮上真的沒有一點歡呼沒有丁點兒為白晝重又到來的高興事。鎮政府派人把辦公桌擺在鎮子東西南北的四個熱鬧處。有幹部立刻統計各戶人家的死傷和財產損傷數。各戶人家也都猶猶豫豫去了那兒報告和登記。那被問的回答最多的，也都淡得和水樣。和水一模樣。

──家裡死人遭災政府賠償嗎。

──不一定。

──不一定那登記還有啥兒意思呢。

──總得有個數兒嗎。

也就不再問啥兒。不再答啥兒。報了死傷財損的，在落日中慢慢往家走。那登記傷損的，想到啥兒起身追著喚──天太熱要抓緊埋人啊，政府不再管是火葬還是土葬啦，你們抓緊埋人啊。

走了的並不回頭去答那追著的。也有又回頭答對的──不埋掉還能讓死人在家躺著嘛。

其實不是不管土葬還是火葬了。是火葬場在那一夜被人砸了扒了弄成一堆廢墟了。一片墟廢了。不知是夢遊的人去砸了扒了火葬場，還是沒有夢遊的藉了夢遊裝了夢遊睜著醒眼去砸了和扒了。煉屍爐被推倒滾到梁下滾到了水庫裡。煉屍房被炸藥炸了推了碎磚亂瓦堆滿院子堆成一座小山兒。值錢的東西被人拿走了。不值錢的也被拿走了。只還有兩邊的空房子和院裡沒有長成房材的樹和草。草和花。花和野鳥野雀野兔野獾黃鼠狼。一片廢墟了。一片墟廢荒野了。娟子不知去了哪。也許她又回到她的村裡家裡吧。煉屍的爐工不知去了哪。也許他們也都又回了他們的村裡家裡吧。

火葬場這兒安靜了。

壩上梁上山脈這兒安靜了。

世界安靜了。我們皋田鎮上也安安靜靜了。

半月後。也就半月後。鎮子就在安靜裡恢復它的往日景境了。慢慢恢復它的往日境況著。該買的買，該賣的賣。和不曾發生過啥兒事情樣。日頭該是啥兒時候出了出，該是啥時落了落。該從哪兒出了出，該從哪兒落了落。鎮外的田野上，小麥收割後落了一場連陰雨。雨後天晴綠草旺成黑顏色。所有萬千的新墳黃土上，都被新生的野草覆蓋著。除了草的顏色淺些嫩些稀薄些，也看不出它和老墳有更多的區別在哪兒。打麥場上原來軋平的地面明明是沒有一粒麥子的。可那時，麥場上的麥苗旺得和人們特意種的樣。

事情就這樣。

世界就這樣。

賣衣服的店裡他把門窗收拾收拾就又進貨賣貨了。

賣電器的店裡損失慘重他又借錢貸款重又開張營業了，且生意比先前還要好。好得不得了。挑買電器的鎮上人鄉下人總是絡繹不絕呢。

賣牛肉羊肉的。賣食品雜貨的。在路邊賣青菜水果的。還有從鄉下逢五就來鎮上趕集的，一切都如往日一樣熱鬧著。如往日一樣熙熙攘攘著。只是我家鄰居的農具店，店主在那一夜死了後，他的女人不知去哪了。也許是回了她的娘家吧。反正人家原本也就不是這個鎮上的人。她走了，那農具店的大門就日日夜夜關著了。寫著旺茂農具店的牌子上很快就結了蛛網了。

農忙一過去，本來農具店也該歇著了。蜘蛛們活色生香也就每天都在門上爬著走動著。間著生養著。

那一夜我娘聽了爹的是把門從裡死死頂著躲過鎮戰的。可在夢遊大難後，鎮上和周邊村莊雖然死了很多人，多得和蟲災後的落果樣。和風災後倒伏地上的莊稼樣。可冥店新世界的生意並未好起來。一點都未好起來。因為我娘不做壽衣了。不剪花圈的紙花和紙的冥物冥貨了。不知為何就決計不做不剪了。那幾天各戶人家埋人時，我們家去壩東山上那個焦土坑裡掬下一把黑焦土，就把那土當作李天保，當作我爹埋掉了。那升起過日頭的大油坑，那時像一個巨大翻仰過來磚窯般。窯裡所有的土地都是焦的黑銹的。燒焦煉成一塊一塊的。滿坑滿世都是焦土味。都是油燃後的硫黃磚土味。我們就在那坑的中心挖了幾把焦土當作爹的骨灰埋掉了。以為從此鎮上人家見了我們都會感恩戴德呢。都會笑著迎著呢，可也不盡然。不是那樣兒。災難後的前幾日，鎮上人見了我和娘，多都說句感恩的話。可後來也就不說了。很快不說了。更多的是見了我娘把她攔在路邊上──那夜你們家人都沒瞌睡呀──那一夜你男人他也夢遊吧。不夢遊咋會想出那個法兒把日頭弄將出來呢。不夢遊咋會捨得讓自己跳進油坑引火呢。

又過半月後，連這樣的話兒也沒了。

接下來，發生了一件小事情。應該說說的小事情。那一天，娘正在屋子裡收拾桌上的擺設灰塵和雜亂，這時進來一個人。白頭髮。中等個。拖著一個箱子還提了大包和小包。他進來，把箱子放在門口上。看看我，將另一個手裡提的雞蛋牛奶點心放在娘邊上。我們這兒的人，去看人都提這東西。他把這些東西禮品放下後，看看我爹的遺像沒說話。半天沒說話。一月沒說話。一年一輩子都沒說話樣。到末了，他從他的箱裡取出很多書。一堆書。一大堆的書。是《活受之流年與如水》，《風雅與日光》，《夢丁莊》和《死書》啥兒的。還有《日月年》和《我的皋田與父輩》。把這些書放到爹的像面前。點了火。燒了這些書。沒有跪。也沒有在我爹面前燒上幾柱香。只是那麼看著火，看著我爹那團圓臉的黑白像。等火的光亮在屋裡滅了暗淡了，最後瞟瞟娘，拿手在我臉上頭上摸了摸。

──我要寫不出你爹讓我寫的那本書，寫不出冬天裡邊有火爐，夏天裡邊有個電風扇的書，以後我就不再回這鎮上了。

說的聲音是小的。是寒的涼的沒有氣力的。就走了。拉著那帶輪子的箱子從我家裡走去了。我和娘把他送到門口路邊上。我們以為他去車站回了北京他家裡。北京他家以為他在皋田他的老家住著寫書呢。就這麼不知去哪了。他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杳無音訊如那書在我爹的面前點火燒了樣。再也沒有蹤跡了。沒有他的一點音訊了。

還有小娟子。不能不說小娟子。

一個集日裡。又一個集日裡。有人說小娟子在鎮南街的哪兒擺攤賣剪紙。用一新的床單白布鋪在街邊上。紅的剪紙展著擺在白布上。日光和冬火一樣兒。日光亮得和日光一樣兒。空氣中沒有一點雜染和灰塵。說那剪紙雀呀鳥呀吉祥的獸兒兔兒狗兒和貓兒，擺在那兒生生靈靈活活現現和一個鳥獸萬物的世界樣。了不得。好得很。萬物世界活靈活現好得很。原來她也會剪紙。原來她和娘一樣竟也會剪紙。我和娘想把皋田大街的冥店新世界的鋪子改為專賣剪紙藝術的新世界。就出門沿街去找娟子了。去找娟子的剪紙世界了。

大街上人山人海哩。日光充裕呢。秋陽讓街上的房子牆壁發著光。樹木發著光。所有店鋪的門窗貨物全都發著光。路邊上賣菜的賣衣的賣掃帚犁耙的，啥兒啥兒全都發著光。來回走著趕集的人們頭和肩臂都透明發亮和玉材瑪瑙樣。一下能讓人看進衣服看進皮肉看到人的血脈和心裡。我和娘走在人群去找小娟子。想讓她來我家和娘一道剪紙開那剪藝店。走在街上走在人裡我娘倆走在那光裡，走著走著人就化在那暖裡光裡的世界裡邊了。

就化在皋田那暖的光的世界裡邊了。就見了一個出家人，黃袍光頭，微胖安詳。他在大街的人群裡擠著晃動著，從哪看都像閻連科的樣。從哪看又都不像閻連科的樣。可是我，卻還自顧自地對著趕集的人群大喚著。

──閻連科──閻連科。

──閻連科──閻連科。

喚完了，我才想起我沒有叫他閻伯喔。而是直呼其名叫了他閻連科。

二○一四年十月──二○一五年七月初稿

二○一五年十一月改定

Table of Contents

日熄

序論

《日熄》：魯迅與喬伊絲

前言

卷一

一更：野鳥飛進人的腦裡了

1. （17：00-18：00）

2. （18：00-18：30）

3. （18：31-19：30）

卷二

二更．上：鳥在那兒亂飛著

1. （21：00-21：20）

2. （21：20-21：40）

3. （21：40-21：50）

卷三

二更．下：鳥在那兒築窩了

1. （21：50-22：00）

2. （22：01-22：22）

卷四

三更：鳥在那兒生蛋了

1. （23：00-23：41）

2. （23：42-24：00）

3. （24：01-24：15）

卷五

四更．上：鳥在那兒孵蛋了

1. （24：50-1：10）

2. （1：10-1：20）

3. （1：21-1：50）

卷六

四更．下：一窩鳥兒孵出來

1. （1：50-2：20）

2. （2：22-2：35）

3. （2：35-3：00）

卷七

五更．上：小鳥大鳥亂飛著

1. （3：01-3：10）

2. （3：11-3：31）

3. （3：32-4：05）

卷八

五更．下：有死的也有活著的

1. （4：06-4：26）

2. （4：30-4：50）

3. （4：51-5：10）

4. （5：10-5：15）

卷九

更後：鳥都死在夜的腦裡了

1. （5：10-5：30）

2. （5：30-5：50）

3. （5：50-6：00）

卷十

無更：還有一隻鳥活著

1. （6：00-6：00）

2. （6：00-6：00）

3. （6：00-6：00）

卷十一

升騰：最後一隻大鳥飛走了

1. （6：00-6：00）

2. （6：00-6：00）

3. （6：00-6：00）

4. （9：01-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