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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CHAPTER 1 〉

- 1 -

苏岩长得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看着不太像警察。滕锁荣和宋建选择作案目标时，很自然就把苏岩锁定了。他们俩判断，这个长得像个书生似的警察不是刑警队治安科玩枪杆子的，应该是公安局里政治处秘书科耍笔杆子的。所以，他们俩大白天就跟在苏岩的后面，准备抢劫他的手枪。

滕锁荣和宋建跟在身后，苏岩还真注意到了，但没往心里去。因为他觉得那两个人长得满脸憨厚。

但就是这两个面容憨厚的抢劫犯给了苏岩一个措手不及。

宋建距离苏岩还有三米远，就用板砖糊在了苏岩的头上。

只一下，苏岩就趴在了地上。

宋建从苏岩的腰里解下了手枪，顶上子弹，冲着苏岩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没响！

咋回事儿？

滕锁荣拿过手枪也对着苏岩的脑袋开了一枪，还是没响。

他们俩糊涂了。

是真糊涂了！

没响就没响呗！拿着枪赶快跑呀。可他俩为了搞清枪为什么不响，竟然把苏岩捅咕醒了。

苏岩睁开眼睛看了看形势，立刻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刚才他被这两个长相憨厚的罪犯蒙蔽了双眼，现在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为了让他们俩放松警惕，苏岩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表演。宋建、滕锁荣乐得哈哈大笑，他们还没见过这么窝囊的警察。

宋建问苏岩：“你在公安局干什么？”

苏岩说：“我……是秘书科写材料的！”

宋建对公安局内部有所了解：“秘书科的不是不配枪吗？”

苏岩说：“这是刑警队不要的废枪！我花400块钱买的。”

宋建说：“你买个废枪干毛？”

苏岩哽咽着说：“我拿来吓唬人！”

滕锁荣说：“有你这么吓唬人的吗？”

宋建还问：“那这个枪能不能修好？”

苏岩说：“我不知道。我一次也没用过。”

苏岩的眼泪和鼻涕淌了一脸。

滕锁荣说：“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警察！”苏岩解释说：“我……刚上班没几天。”他脸上湿乎乎的，不停用袖角擦着。宋建拿着枪摆弄着，他的注意力放在了枪上。滕锁荣的注意力则放在了苏岩的脸上。真好玩！这些年，他总是挨警察欺负，哪见过警察会这个熊样。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没用的地方之后，苏岩突然翻身跳起来，从宋建的手里把手枪夺了回来。两个家伙吓了一跳。但苏岩还是傻呵呵的。他说：“这个枪虽然是废枪，那我也不能给你们。要不然，我回去领导该批评我了。”见苏岩这么说，滕锁荣又哈哈大笑起来。因为都这样了，不可能会让苏岩活着回去。宋建感觉不对劲儿了。他问苏岩：“你这个枪到底坏没坏？”

苏岩说：“那我得试试。”

这支枪有个毛病，撞针击打弹壳的位置有些偏离，顶上子弹击发时，必须要压一下击锤才能打响。苏岩到技术科修了两次也没修好。修枪的张工才毕业，有点不好意思了。苏岩当时在心里还骂他是傻×笨蛋呢！现在苏岩心想，谢天谢地，多亏张工没修好自己的枪！

苏岩压了一下击锤，冲天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苏岩假装吓得差点儿没把枪扔了，滕锁荣和宋建是真吓坏了。

苏岩说：“你们别害怕。只要你们俩听话跟我回去，我就不伤害你们。”

宋建说：“你是秘书科的吗？”

苏岩说：“我过去在秘书科待过，现在我调到刑警队了。”

滕锁荣说：“你叫什么名？”

苏岩说：“我叫苏岩哪！”

两个人的表情挺复杂。他们早就听说过苏岩，但一直没见过本人。

滕锁荣有些紧张：“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是苏岩呢？”

苏岩假装实在：“你也没问我呀！”

道上不少人说苏岩心狠手辣，收拾人可以让人在精神上崩溃，在肉体上残废。流氓歹徒都怕落到苏岩的手里，可滕锁荣和宋建今天竟然撞到了苏岩的枪口下。

宋建从兜里掏出了军刺，滕锁荣犹豫了一下，也掏出了军刺。

苏岩说：“啥意思？”

宋建说：“你敢保证你的枪还能打响吗？苏哥，你让我们走吧！”

苏岩这才原形毕露，他凶恶地骂道：“你俩想啥呢！”

宋建拿着军刺向苏岩扑来。他这是没办法。抢夺枪支、暴力袭警、故意杀人，被抓回去也得玩完。现在，他要赌一下，万一苏岩的枪打不响呢！

子弹迎着视死如归的宋建，穿过了他的心脏。一枪，宋建就倒下了。

苏岩指着滕锁荣：“来！该你了。”

滕锁荣开始浑身哆嗦了，他拿着军刺悲伤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看你这个逼样，赶紧把军刺扔了吧！你别再把自己扎着。”

滕锁荣被苏岩说得不知所措，他拿着军刺放也不是冲也不是。

苏岩马上温柔起来，开始做滕锁荣的思想工作：“别看你差点杀了我，但你放心，我不会报复你的！现在吧，你得放聪明点儿。”

苏岩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宋建：“反正他也死了。这么的，我给你个活路，你把你们俩干的事儿都说成是他干的，怎么样？”

滕锁荣望着苏岩没吱声。

苏岩说：“老弟，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多破几个案子。你我无仇无恨，我没必要往死了整你！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你们干过的事儿，我肯定照顾你！”

滕锁荣想了想，最终扔下了军刺。人和人是有区别的。宋建敢迎着枪口勇往直前，滕锁荣是得过且过。就算苏岩不做他的思想工作，他也没胆量拿军刺和苏岩比画。

- 2 -

苏岩死里逃生之后，向局长陈凯鸣汇报时，没提张工没修好他的枪。他只是说发现了自己枪这个毛病之后，没来得及去修就出了这个事儿。

陈凯鸣感慨万分，他抚摸着苏岩那支破手枪，凝视了半天，最后说：“到哪儿去讲理呢！你说你要是傻呵呵把枪修好了，现在我还看不见你了！”他望着苏岩，嘱咐道：“今后啊，你一定要小心哪！”

陈凯鸣在刑警队全体大会上表扬了苏岩。因为这次的事情，苏岩破案数又排在全队第一名。陈凯鸣挖苦其他刑警：“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你们和苏岩差距那么大！我不要求你们都像苏岩那么能破案，苏岩破十个，你们破五个行不行？”每次陈凯鸣当众表扬自己的时候，苏岩都很难堪。因为他破案的数量并不总是第一，只是他破的案都影响很大，以至于他破案少的时候，领导也认为他破案多，甚至不是他破的案子，领导还说是苏岩起了关键作用。

陈凯鸣表扬完苏岩，让他讲讲破案的体会和经验。苏岩像模像样地说自己白天晚上把这个案子放在心里，下班回家了，人不在工作岗位上，但心扑在案子上，只要不破案，他就不睡觉不吃饭。他说滕锁荣这个案子他已经六天六夜没有合眼了。苏岩在会上讲，刑警们就在心里骂。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搞案子的。刑警队没白没黑地工作是家常便饭，可苏岩这么说就好像队里光他努力工作似的。大家心里都明白，搞案子才不是靠辛苦呢。没线索再辛苦也没用。苏岩破案多只是总能找到线索而已。可苏岩在表达的时候，很少提这些。他总是一口咬定自己能破案是由于自己勤奋。他说：“我是个笨拙的人，没办法，我只能以勤补拙！”

苏岩这么说也是没办法。陈凯鸣愿意听这种话。过去记者采访苏岩，问他破案的秘诀。苏岩信口说道：“我破案是凭借运气，也就是说，我的点儿好！”陈凯鸣把苏岩骂得狗血喷头：“放屁！什么叫点儿好！你打麻将呢！你这么说，群众该以为我们干工作是凭运气呢。你今后不准说点儿好！”苏岩当时还委屈地说：“我确实是点儿好。”陈凯鸣说：“那是因为你把工作干到了点子上！”

这句话让苏岩幡然醒悟。他知道了在正经场合一定得说正经话，哪怕自己本来不正经，只要正经地说，也就正经了。

苏岩学会这个方法，有点被逼无奈，感觉变成了两面人。他对领导、对同事要一本正经，可对待犯罪分子，就没这么多正经了。

罪犯大都不正经。要是和他们正经，工作上甭想取得进步。苏岩对待罪犯历来采取因地制宜、因人而治的灵活战术。像对滕锁荣这类憨厚的罪犯，他就采用以情动人！

苏岩曾经答应要照顾滕锁荣，真是没少照顾。滕锁荣想吃什么，苏岩给他买什么。他说想喝酒，苏岩用矿泉水瓶子给他整酒。滕锁荣最后没什么想要的，他和苏岩说：“我想吃几个饺子！”

苏岩说：“中午你不是才吃完吗？”

滕锁荣说：“我想吃我妈包的饺子！”

苏岩说：“没问题。”

滕锁荣的眼泪出来了，他说：“苏哥，我妈前年就死了。”

苏岩说：“我让我妈给你包点儿吧！”

苏岩的父母住在郊区。苏岩开车往返用了大半天时间，把一个饭盒带到滕锁荣的面前。苏岩拿出饺子要用开水烫一烫，他说：“饺子凉了，我给你热一热。”滕锁荣说：“不用不用。”他直接用手狼吞虎咽地把一饭盒的饺子全吃了。

苏岩说：“喝点水。你别再撑死！”

滕锁荣的眼眶里全是泪水。

苏岩说：“你哭个毛啊！”

滕锁荣说：“我没哭。我这是撑的。”

滕锁荣前前后后交代了和宋建干的所有案子，其中重特大有17起，三起还是省里挂牌督办的。

苏岩乐坏了。现在能让他高兴的事儿没多少了。但只要是破案，无论是大案小案苏岩全都高高兴兴，这有点像赌徒似的，只要能赢，无论多少就是愉快。

苏岩对滕锁荣在生活上照顾，但在审讯上就一点都不客气了。他说：“你交代了这么多，我看你也得死罪了！”

滕锁荣说：“你不是说我死不了嘛！”

苏岩说：“我是希望你不死，可法律无情啊！你不能怪我！”

滕锁荣说：“我没怪你！”

苏岩说：“左右你也是死罪了，别再有什么保留了。想想，你还干过什么？”

滕锁荣说：“我全都交代了。”

苏岩说：“大的你是交代了，小的你也得交代呀！”

滕锁荣绞尽脑汁地想啊想！干的坏事多了，有些事儿想不起来正常。苏岩不着急，耐心地等着滕锁荣一点一点地回忆。

大案子没了，小案子也没了。自己的事儿实在没什么可交代的了。苏岩又开始让滕锁荣再想想其他人，看看别人都干过什么坏事。

滕锁荣说：“别人干完坏事还能告诉我吗？”

苏岩说：“坏事你不用说，你和我说点线索就行。”

滕锁荣不想说，苏岩软硬兼施，又是喊又是骂，完了还回家让他妈给滕锁荣包饺子。滕锁荣让苏岩整崩溃了。他说：“苏哥，赶紧让法院判我吧！再晚两天，我非得精神病不可。”

苏岩说：“你真得精神病了，还捡便宜了呢！法院都不会判你死罪了。”

滕锁荣说：“那我就朝着精神病努力吧！”

在苏岩强大的政治思想感召下，滕锁荣不停地回忆，把他认识的同学、朋友以及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凡是他认为可能干过坏事的人统统讲了出来。

这就是线索！

苏岩没黑没白地调查取证蹲坑守候传唤抓人，好一阵忙乎，又没少破案。

所有的线索差不多都查完了，只有一个线索苏岩查得十分别扭。

滕锁荣说：“盛斌这小子也应该有事儿。”

盛斌苏岩认识，他不是很出名，苏岩只是知道他可能吸毒。

苏岩说：“怎么才能找到盛斌？”

滕锁荣说：“盛斌和郝飞是同学，要不你去问问郝飞吧！”

- 3 -

郝飞是花都夜总会的老板。这之前，苏岩没和郝飞打过交道。

找郝飞的时候，苏岩没当回事儿。他知道郝飞与牛东新关系不错，他以为郝飞会巴不得地帮自己。没想到郝飞态度十分冷淡。

苏岩说：“盛斌是你的同学吧？”

郝飞说：“是不是我同学你管得着吗？”

苏岩说：“我没想管你，我就是问问你。”

郝飞说：“我没义务告诉你。”

苏岩说：“你挺牛逼啊！”

郝飞说：“我哪有你警察牛逼呀！”

苏岩说：“你啥意思？”

郝飞说：“我没意思。”

苏岩说：“好好好！你没意思就好！”

夜总会之类都归治安科管。苏岩一般不去找麻烦。但即使刑警队直接管不着，开夜总会开歌厅的，也没人和刑警装。尤其是苏岩这个小白脸，大家都知道他翻脸不认人，说宁可得罪鬼也不得罪他。可没想到，郝飞却不鸟苏岩。这让苏岩产生了很多想法。

这到底为啥呀，仅仅是为了和他装一装？社会上有那么一部分人喜欢和警察装，以此抬高自己。郝飞不应该呀，他是做买卖的有钱人呀！像牛东新那样的绝对不会和自己装的。郝飞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 4 -

马良向牛东新表示，自己除了老婆没碰过别的女人。牛东新惋惜地说：“你这么正经有必要嘛！”马良说：“我和你们做买卖的不能比啊！我是政府的干部，你们有大老婆，还可以找小老婆，除了司机还有秘书。我就不行了。”牛东新说：“多大个事儿呀！我帮你找一个！”马良苦笑道：“那你嫂子不得把我劈了。”牛东新说：“偷着找呗，她也不知道！”马良说：“开始都不知道，最后不都是闹得满城风雨啊！老弟啊，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快乐快乐，但我实话告诉你，我这方面差劲儿！我血压高，得天天吃降压药。这个药吧不仅降血压，还降性欲。我和我老婆这种事儿都很少干。”马良的妻子吴静，牛东新认识。就吴静那样了，不吃降压药，马良的血压也不会高的。

马良给牛东新办了一件事儿。按规矩，这得给马良表示10万块钱。牛东新想，给马良钱不如给马良找个女人划算。马良真要是没碰过别的女人，一定会觉得很遗憾的。如果让他实现了这个愿望，马良会很感动的，感动了就不用给他钱了。

牛东新找到了郝飞，让他给马良安排一个女人。

郝飞说：“没问题。我这儿有的就是女人。”

牛东新说：“得一定要和马良上床。”

郝飞说：“这我可不敢给你打包票。你知道，我这儿的小姐只坐台不出台。”

牛东新说：“你让她出她敢不出吗？”

郝飞说：“是我要求她们不准出台的！”

牛东新不信：“小姐不出台，怎么挣钱啊？”

郝飞说：“你不知道，小姐出台一旦让公安局弄去，挣的那几个钱都不够交罚款的。”

牛东新不高兴了：“你看你，求你办这么点事儿，还这么费劲儿？罚款的钱，我给你拿行了吧！”

牛东新把5000块钱拍在了桌子上。

郝飞说：“怎么还急眼了！”

牛东新说：“我没急眼，我是着急。这个马良吧，你不知道，别人都说他不近女色，我不相信，我和别人已经打赌了。我要是输了，多没面子。”

郝飞把钱收起来，笑着问牛东新：“你打赌多少钱？”

牛东新说：“不赢钱，是赢面子！”

郝飞说：“得了吧！快告诉我。要不然，你这事儿我就不管了。”

牛东新只好小声地说：“是一万。”

郝飞不高兴了：“牛老板，人家说现在你已经身家上亿了。没想到，在我这儿，连5000块钱你还想赚！真是越有越抠啊！”

牛东新说：“我有个屁呀！你听谁说的，还他妈的上亿了，我快要饭了你不知道啊。”

郝飞说：“没用的别说了。我要是帮你赢了，你得再给我2500。”

牛东新指着郝飞：“我算是遇到葛朗台了。”

郝飞不明白：“葛朗台是谁？”

牛东新说：“是我爹！”

- 5 -

郝飞让小姐们都打扮成学生模样，她们穿着海蓝色的校服和白色袜子。开始为了更像学生，小姐们不穿高跟鞋，都穿旅游鞋。可穿旅游鞋不性感，尤其个头矮的小姐穿着软绵绵的旅游鞋有点不伦不类。经过广泛征求意见，郝飞决定让小姐们上身穿着海蓝色的校服，脚上仍旧穿着各式各样的高跟鞋。也就是说，她们上面穿得像个学生，可下面还是那么回事。

唐玉穿着校服还挺像。她坐在郝飞面前的桌子上，长腿沿着桌边垂下来。

郝飞坐在椅子里，摸着她的腿，声情并茂地说着：“我这个朋友上学时穷啊，连学费都交不起。他的女朋友可够意思了。她偷着去夜总会当小姐，挣来的钱不仅供他念书，还给他买名牌衣服名牌鞋。我这个朋友是个书呆子，起初以为女朋友去夜总会只是陪人喝酒，后来知道还陪人上床之后，就不高兴了。他把她给他买的鞋、衣服都撇到了她的身上。女朋友问他，你这啥意思？他说，这些破衣服破鞋我不要。女朋友可伤心可伤心了，从那之后，就离开他了。”

唐玉的眼睛湿润了。郝飞拍了拍她的脸蛋：“当我这个朋友知道女朋友这么干全都是为了他之后，哭了好几天……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她，他要当面给她跪下求得她的原谅！”唐玉问：“找到了吗？”郝飞凄凉地说：“上哪儿去找啊！”

这个故事唐玉是第一次听，但郝飞已经不知讲多少遍了。小姐们多数都能被感动得流下眼泪。郝飞见差不多了，拿出500块钱，放在了桌子上，对唐玉说：“他挺保守的，你用点方法，好好陪陪他！”

唐玉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好几年都没哭了。郝哥，放心吧！”她把钱塞回了郝飞的包里。郝飞假惺惺地说：“你拿着。”唐玉从桌子上下来，搂了一下郝飞：“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好的朋友！我保证陪好他。”

晚上，牛东新请马良吃饭，让唐玉跟着。马良调侃牛东新：“又换秘书了。”牛东新说：“这不是我的秘书。这是你的崇拜者。”马良笑了。唐玉没笑，她挨着马良坐下，妩媚地看着马良。她穿着外企白领们那种职业女装，像个正经女人。唐玉说：“马哥，我听过你的报告。”马良问：“你在哪儿听的？”唐玉说：“在文化宫礼堂呀！”马良说：“你记错了。”唐玉说：“我没记错，马哥。”马良一本正经地说：“你别叫我哥，我的年龄当你的叔叔都够了。”

唐玉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两个人一时没话。牛东新着急了，但又不好说什么。席间，唐玉出去上卫生间。牛东新问马良：“这个女孩怎么样？”马良说：“当然不错呀！”牛东新说：“今晚，让她陪陪你吧。”马良说：“别开玩笑了。”牛东新说：“我没开玩笑。你到底干不干？”马良说：“完事儿之后，赖上我怎么办？我……毕竟是政府干部。”牛东新笑了：“不会赖上你的。放心吧，思想工作我都事先替你做好了。”马良没有出声。牛东新知道差不多了，就说：“一会儿她回来，你对她热情点儿。政府干部嘛，人民的公仆，对群众要笑脸相迎。”

马良说：“我也不会笑啊！”

牛东新说：“学学。”他露出一脸堆笑，马良没学就笑了。

牛东新说：“你看你这不是会笑嘛！”

唐玉回来之后，马良冲着她笑了笑。唐玉挨着马良妩媚起来。刚才，唐玉到卫生间往身上喷了点儿香水。

香水的味道不是刺鼻子的那种，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似的，但这要比浓浓的更沁人心脾。

马良还是不怎么和唐玉说话，他的嘴里吃着海鲜，眼睛看着牛东新，但心却不知飘到哪儿去了。唐玉裙子下的长腿没穿袜子，皮肤光滑细嫩。她假装不经意地把腿挨到了马良的腿。隔着裤子，马良都舒服得不行不行。后来，唐玉就把腿彻底黏在马良的腿上。马良一只手拿着酒杯，另外一只手放在了桌子下。唐玉也用一只手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摸着马良已经湿漉漉的手。马良的手被唐玉握着，慢慢地，唐玉把马良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唐玉用双腿夹着马良的手轻轻地蠕动着。马良的手向大腿的深处摸了一下，他以为会摸到个小三角裤之类的，但什么也没有。马良感到气短，这是血压高了。往常有这个症状，他得吃片药降降。但马良不想降。降血压是为了身体舒服，现在不降同样也舒服！

桌子下，马良让唐玉弄得舒舒服服。桌子上，马良则和牛东新兴致勃勃地谈着政府机关的人事变动。这些是牛东新关心的。牛东新听得津津有味。他看出，马良与唐玉之间像是有了默契，但桌子下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怕马良腼腆，牛东新事先安排了三部曲，吃饭、唱歌、进宾馆。按这个速度，现在就可以让他们进宾馆了。但吃完饭，牛东新还是按部就班地对马良说：“去唱会儿歌吧？”马良说：“好好好！”

三个人来到了郝飞的夜总会。进了包房，唐玉就坐在马良的身上拿着遥控器点歌。她的手搂着马良。马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牛东新急忙找个借口退了出去，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来到了郝飞的办公室，说明了情况。郝飞笑了，他说：“牛老板，这下你不用到宾馆开房间了。他们在包房里就能完成任务。”牛东新说：“不会吧！你这儿的包房不是用来唱歌的吗？”郝飞说：“有时也能干点儿别的。一会儿，你还得加钱啊！”两个人说笑着，等待马良在包房里完成使命。

唐玉非常敬业，她让马良躺在长沙发上，用两个桃子一样的乳房让马良心潮起伏，热血沸腾。

马良问：“别人不会进来吧？”

唐玉说：“放心吧，谁也不会进来。”她脱下了马良的裤子，拿出了避孕套。

马良说：“你现在不是在安全期吗？不戴套行不行？我戴套不舒服！”

往常，在这个问题上，唐玉得坚持坚持，但这次唐玉犹豫了一下就把套子放进了兜里。马良把唐玉的头拉到跟前，要吻唐玉，唐玉也接受了。唐玉很少与客人接吻。马良的故事让唐玉十分感动。她愿意让马良想怎么舒服就怎么舒服。

为了配合马良，唐玉动情地呻吟着。马良说：“你叫唤得真好听。”唐玉问：“有她叫得好听吗？”马良没明白。唐玉还问：“你后来找到她了吗？”马良问：“谁呀？”唐玉说：“你女朋友啊！”马良糊涂了，但现在他也没心思深问，他太舒服了。第一次完了，他问唐玉：“再来一次行吗？”唐玉笑了，她没想到马良这么大岁数了，还挺有战斗力的。她说：“只要你身体吃得消，几次都行！”

马良的身体哪吃得消啊！第一次血压就不知道有多高了。这个时候，说什么也得吃降压药了。但马良还没吃，他怕吃了药就没性欲了。第二次尚未结束，马良的心脏不行了。唐玉还以为是高潮反应呢。她问：“想不想再来一次啊！”马良快说不出话来了，他艰难地说：“我……犯病了，送我……上医院。”

- 6 -

把马良送到医院后，郝飞也快被吓出心脏病了。他埋怨牛东新：“马良有高血压，你怎么不说一声呢！”

牛东新说：“这还用说嘛，领导干部哪个血压不高啊？”

郝飞说：“多危险哪。”

牛东新说：“谁说不是呢！”他也被吓哆嗦了。

把马良送到医院之后，危险并没有过去。医生在抢救前简单地问了问情况。郝飞和牛东新都说：“晚上在一起喝酒来的，喝着喝着，他就不行了。”医生还训斥他们俩说：“既然知道他有高血压，怎么还喝那么多的酒啊！”

两个人没敢说马良除了喝酒之外还干别的了。

不如实向医生说明发病事由，可能是导致马良死亡的一个原因。当然，即便医生知道原因也不见得能挽救马良的生命。抢救心脏病突发的病人，动作不能过于激烈。郝飞怕马良死在夜总会里，没叫救护车，直接开车把马良送到了医院。另外，马良血压高成那样了还不吃降压药，本身就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总之，马良的命挺苦。来到医院没多久，就与世长辞了。

马良的老婆吴静赶到医院这个哭啊！哭声回响在寂静的走廊里。牛东新和郝飞吓得都不敢靠前去安慰她。吴静要是知道马良是这么死的，肯定不会饶了他们！既然和医生都说谎了，和吴静更不能说实话了。

郝飞把自己先摘出去，他对牛东新说：“你告诉吴静，就你和马良两个人喝的酒。”

牛东新不想一个人担责任：“说我们俩好吗？把你也加上得了。这样吴静就不会怀疑了。”

郝飞说：“加上我不好，都知道我是开夜总会的，别再引起吴静新的怀疑。再说了，这个事儿本来就是你引起的。而且，也确实是你和马良在一起喝的酒。你这么说，能说清楚，如果再把我加进来……”

牛东新说：“行了行了。既然这样，这个事儿，你就不用管了，全都由我一个人扛吧！”

郝飞还安慰牛东新说：“你也别有思想负担。这个事儿不幸中的万幸是马良死在了医院里，要是死在夜总会，麻烦可就大了。”

牛东新说：“这麻烦也小不到哪儿去！”

牛东新硬着头皮走到了吴静的跟前。吴静都有些神思恍惚了。牛东新眼含热泪地看着吴静，说：“马良最近心里很苦。你家女儿就要出国上大学了，可听说，家里学费还不太够。马哥就和我做成了一个项目，他挣了整整50万。他太高兴了，他说，你们家姑娘的出国钱这下全都够了……就这么的，他就多喝了几杯。嫂子啊，嫂子！是我害的马大哥呀！”

吴静见马良是为了女儿才以身殉职的，更是心疼不已。她握着牛东新的手，痛哭不止。牛东新被深深地感染了，他闭上眼睛也放声大哭起来。牛东新不愧为男人啊，他的哭声比吴静响亮多了，躲在医院厕所里的郝飞都听得清清楚楚。

- 7 -

殡仪馆所在地过去是一家化工厂。这里依山傍水，风景如画。工厂效益好的时候，工人们曾把这里称作天堂。化工厂倒闭后，有人建议在此修建一处殡仪馆，说，这里开工厂不行，开个殡仪馆肯定不错。于是殡仪馆就建起来了，且规模宏大，装修得古色古香，走进院子里确实有点进天堂的味道，只是建筑风格太现代了，冷眼一瞅以为是个度假村。

殡仪馆中存放尸体的瞻仰厅收费相差很大。宽大豪华的收费高，窄小简陋的收费低。最大的是“万古常青”厅，这得按小时收费。马良生前就爱脸，死后放这里瞻仰也是理所应当。只是马良被送来的时候不巧，这个厅被人预订上了。吴静倒没说非得进“万古常青”厅。她已经哭得迷迷糊糊。她说：“有个地方放就行。”但牛东新不干，本来马良死得就窝囊，说什么也不能让马大哥再受委屈。

牛东新领着苏岩找到了馆长。馆长认识牛东新。牛东新说：“马良死了。”

馆长很震惊，说：“是吗是吗？”他要过去给吴静表示表示。

牛东新说：“表示就不用了。你把你们这儿的那个什么‘万古常青’厅，让马良用用吧！”

馆长却说，另外一个“永垂不朽”厅也不错。牛东新说，马良不要永垂不朽，只想万古常青。但馆长支支吾吾就是不同意。后来才搞清，原来有个大款快不行了，家属怕殡仪馆里这个最好的瞻仰厅被占上，就提前花钱租了下来。

牛东新火了：“这是放死人的地方，人还没死租下来干个毛啊。赶紧的，马良都到门口了，先让马良进去待两天。”

馆长态度和蔼地解释说：“牛总，你要理解我，我们这是企业，得讲信用。”

牛东新气得给苏岩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苏岩给馆长两句。苏岩压根儿就不认识这个馆长，他说有个屁用。

牛东新见苏岩没吱声，气呼呼地走出馆长办公室。他质问苏岩：“为什么不说话？”

苏岩说：“我怕他。”

牛东新说：“你不是谁都不怕吗？”

苏岩说：“那也得分谁呀！这小子是这里的一把手，将来我归他管的时候，他虐待我，你负责啊！”

牛东新让苏岩赶紧想想办法，运送马良的灵车都到门口了。

苏岩说：“我也没办法。”

牛东新想了想，给刘耕地打了一个电话。电话起了作用。馆长很快派人乖乖地把“万古常青”厅打开了。牛东新感慨地对苏岩说：“你看，光有钱有鸡巴毛用，没点关系，人死了都没地方放。”

苏岩却不以为然：“死了放哪儿不都一个鸟味！”

让马良进这个最大的厅，牛东新认为是必要的。马良生前朋友无数，前来吊唁瞻仰的人肯定要络绎不绝，可事与愿违，整整一上午总共也没来十个人。牛东新气得这个骂呀：“全都是势利眼哪！去年，马良的母亲去世的时候，来的轿车都排到国境线上了。可轮到马良了，却都不肯露面了。真是人走茶凉啊！苏岩哪，认清人的本来面目啊！太可怕了！”

苏岩说：“你少说两句吧！今天你怎么话这么多呢！”

逼真的苍松翠柏之间，胖乎乎的马良躺在鲜花当中慈祥地闭着眼睛。前来吊唁的亲友们，稀稀拉拉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表示哀悼。苏岩向马良认认真真地三鞠躬，并向家属表示了心意。苏岩和马良不怎么熟悉，他不来都正常。苏岩起初也没打算来，他来主要是牛东新找他。牛东新让苏岩帮着把马良的火化证开出来。这种事儿，只要有医院的死亡证明，派出所都会痛痛快快地办的。但这种事儿牛东新没办过，他以为会很麻烦，所以，就让苏岩去办。

大概是做贼心虚，牛东新见到苏岩却一直不问。中午快吃饭的时候，牛东新才像突然想起了似的问苏岩：“哎，火化证带没带来？”

苏岩说：“派出所不给开。”

牛东新说：“为什么？”

苏岩说：“不知道。”

牛东新说：“你怎么不问问呢？”

苏岩说：“我问了，派出所不搭理我。”

牛东新说：“你是市局的，派出所还敢不搭理你！别开玩笑了，你是不是已经开出来了？”

苏岩说：“你真聪明。”

苏岩从兜里掏出来递给牛东新。

牛东新接过去看了一眼，蒙了：“这是什么呀？”

苏岩说：“这是传唤证。你现在得跟我回去一趟。”

牛东新哆嗦地问：“回……哪儿去？”

苏岩说：“你说还能回哪儿，回刑警队呗！”

- 8 -

十多年前，警察搞案子还不像现在这么规范。回到公安局后，苏岩直接把牛东新带到了刑警队的审讯室。

进屋之后，苏岩只打开了一个射灯。光线投射的地方能看到一个凳子和桌子。这有点吓人。凳子是铁的，上面还有铁链子和手铐，分明是用来绑人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电警棍。苏岩拿起警棍按动了一下，闪动的火花在幽暗的房间里跟鬼火差不多。

牛东新为了给自己壮胆，鼓足勇气问苏岩：“你把我带这儿来干啥？”

苏岩看着牛东新，由于背对着光线，牛东新看不清苏岩的脸。苏岩平静地说：“你们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应该是晚上8点50分。可你们到医院时都快11点了。这两个多小时，你们在哪儿来的？”

牛东新傻眼了，他额头上的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苏岩走到牛东新的跟前：“你看你哆嗦的。老牛，咱们干的工作不一样。挣钱吧，我100个都赶不上你，可玩这一套，你1000个也不如我。咱们关系好是好，可毕竟这涉及人命啊！就算我不深究你，我们刑警队的其他人也不会放过你！你别让我为难了，到底咋回事儿？”

牛东新说：“晚上我请马良喝酒。喝完酒，他要去唱歌，我就把他领到了郝飞的夜总会。郝飞可能是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姐，陪着马良唱歌来的。”

苏岩说：“别的呢？”

牛东新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牛东新不敢全都说出来。苏岩也没问，这么点儿破事儿，用不着问那么细。苏岩把牛东新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高军正在屋子里看书。

苏岩对高军说：“我出去一趟。你陪牛总谈谈心。”

高军说：“好，没问题。”这时，牛东新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刚想接，苏岩向高军使了一个眼色，高军冷漠地对牛东新说：“牛总，您把手机关了行吗？”牛东新赶紧把手机关了，规规矩矩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

- 9 -

办公室的门没锁，用手推完全可以，但苏岩却一脚踢开。

郝飞坐在椅子里愣了一下。苏岩走到他的跟前，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郝飞知道事儿不好了，十分紧张：“苏……苏队长。”

苏岩说：“那个小姐叫什么名？”

郝飞说：“哪个小姐？”

苏岩说：“我问你最后一遍，那个小姐叫什么名？”

郝飞说：“唐玉。”

苏岩说：“你让她到门口。”

郝飞说：“行行行。”他打完电话，苏岩说：“走吧！”郝飞问：“干什么去？”苏岩拿出了传唤证，递给郝飞：“找你俩咨询点儿事儿，行吗？”郝飞说：“行行行。”

回到公安局，苏岩没审唐玉，直接审的郝飞。

“郝老板，说说吧！”

郝飞搞不清牛东新都和苏岩说什么了，还试探苏岩：“马良喝多了来唱歌，就是这么回事。”

苏岩说：“小姐是你安排的还是马良自己找的？”

郝飞说：“是他自己找的！”

苏岩盯着郝飞：“多大个事儿呀！用得着撒谎吗？”

郝飞不吱声了。

苏岩站起来走到郝飞的跟前，不软不硬地说：“你要是再撒谎的话，就……不应该了。”

郝飞只好老老实实地说道：“马良说他除了老婆没干过别的女人。牛东新不相信，就找到我，让我给安排安排。我跟他说，我可安排不了，我这儿的小姐只坐台不出台。牛东新说，别的你就不用管了，你光给安排就是了。牛东新这么说，我也没法拒绝。因为他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别说是他，就是普通的客人来让我给他安排，我也得安排啊！但是，我安排只是安排小姐陪唱歌，别的我可没安排。我没有撒谎，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我在夜总会严令禁止小姐们出台。”

苏岩打断他：“牛东新不相信马良没干过别的女人就让你安排？”

郝飞点了点头，说：“牛东新好像和别人打赌了。”

“赌什么呀？”

“好像是一万块钱。”

“你怎么知道？”

“牛东新亲口告诉我的。”

苏岩把牛东新叫来，当着郝飞的面，问牛东新是不是这么回事。牛东新否认道：“没有。”郝飞看着牛东新，牛东新却不看他。郝飞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他说：“牛东新，你是不是人？”牛东新说：“你别咋咋呼呼的。”

苏岩对牛东新说：“老牛，你回去吧！没你事儿了。”

牛东新说：“你是让我回家吗？”

苏岩点了点头。

牛东新走了之后，郝飞说：“行了，我认了。”

苏岩说：“你认什么？”

郝飞说：“我认倒霉呗！牛东新不承认，我只能承认是我给马良安排的。”

苏岩说：“安排什么？”

郝飞说：“安排的小姐。”

苏岩说：“怎么安排的？”

郝飞说：“我让小姐陪马良上床。”

苏岩说：“这么简单的事儿，早痛快点儿，不就完了。”

- 10 -

事儿虽然简单，可苏岩向局长陈凯鸣汇报就复杂多了。

“马良有心脏病、高血压，郝飞却让那个小姐好好陪陪。那个小姐连续陪了马良两次。这么大岁数了，这不是开玩笑嘛！陈局长，我觉得这个事儿很严重。马良帮了很多人，也得罪了很多人。郝飞好像求过马良什么事儿，但马良没给他办。你说会不会郝飞对马良怀恨在心呐。他用这种方式来报复马良！这可是杀人不见血呀！咱们是不是马上立案彻底调查一下？”

陈凯鸣凝视着苏岩，冷冷地说：“你说的，我感觉有点像电视剧。”苏岩没吱声，心想，坏了。陈凯鸣叹了一口气：“用这种方式谋杀一位政府官员，郝飞有这个胆量吗？”苏岩依然嘴硬：“难说呀！”

陈凯鸣笑了：“你个小兔崽子，心里不定又在想什么坏主意呢！这个事儿吧，你得谨慎。马良死在了……女人身上。这叫丑闻呐！这要是传出去，影响可了不得。”苏岩说：“陈局长，你放心吧。我一定谨慎。”

苏岩向局长如此汇报无非是想借机好好查查郝飞，但由于局长怕引来满城风雨，苏岩就得要小心谨慎了。这样一来，查郝飞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即使马良死在夜总会里，也属于意外事件，郝飞不承担刑事责任。现在能处理郝飞的，也就是夜总会涉嫌卖淫嫖娼了。

可高军告诉苏岩，卖淫嫖娼也定不上，这个叫唐玉的小姐没要钱。她和马良那样完全是因为喜欢马良，她心甘情愿地以身相许。

苏岩挖苦高军：“怎么的，你现在还相信爱情了？”

高军说：“要不你去审她吧！”

苏岩不高兴了：“一个小姐还得我去审，你还能干什么？”

高军不吱声了。他年龄比苏岩大，资格也比苏岩老，但挨欺负的却总是他。

苏岩来到审讯室，唐玉从椅子里站起来。苏岩阴着脸：“认识我吗？”唐玉没出声。苏岩说：“我问你话呢！”唐玉说：“不认识。”苏岩说：“我是刑警队的苏岩。”唐玉马上说：“我知道。”

苏岩走到唐玉的跟前，唐玉低下了头。苏岩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什么。

苏岩说：“抹香水了？”

唐玉点着头。

苏岩说：“啥意思？”

唐玉没吱声。

苏岩说：“我问你话呢！”唐玉小声地说：“没意思。”苏岩笑了：“怎么没意思？我们高大哥都让你给整迷糊了。你挺厉害呀！”唐玉说：“我……我不厉害！”

苏岩抬手给了唐玉一个耳光。唐玉被打了一个趔趄。她捂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个时候的警察对待小姐、嫖客之类，真是一点不客气。

苏岩说：“我眼里只有好人和坏人，不分男女。你要是再给脸不要脸，我可真不惯着你了。唐玉，我要是处理你，可不会罚点款就拉倒了，最低是劳教三年。将来出来，我抓住你还是三年。再出来，你脸上的褶子比你妈的还多！”

唐玉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能不能老实？”

唐玉认真地点了点头。

苏岩点燃了一支香烟：“一共给了你多少钱呐？”

唐玉犹豫了一下：“我真的没要钱。郝哥把钱都放到我手里了，我又给他塞回去了。”

苏岩问：“为什么？”

唐玉一五一十地讲了郝飞说的那个什么女朋友为了男朋友上学不惜去卖淫，后来男朋友这些年一直在苦苦地寻找昔日的女朋友什么的事儿。唐玉说着说着，眼眶里湿润了。

苏岩目不转睛地看着唐玉。唐玉被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她躲避着苏岩的目光，说：“我承认我干这个就是为了钱，但我和他确实没要钱！”

苏岩吐了一个烟圈，问唐玉：“你抽吗？”

唐玉不解地看着苏岩。

苏岩又问：“你抽不抽烟？”

唐玉说：“我……抽。”

苏岩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递给唐玉，唐玉急忙接过去。但她把烟放在手里，没敢放在嘴里。苏岩指了指桌子上的打火机。

唐玉拿起打火机迅速地点燃了，她抽了一口。

苏岩说：“我这烟是真的吗？”

唐玉说：“是……真的！”

- 11 -

牛东新把车停在了公安局的门口。苏岩上了他的车。牛东新小心翼翼地问苏岩：“最后能怎么办呐？”

苏岩说：“郝飞得进去。”

牛东新满脸愁容。

苏岩说：“也没你事儿，你愁什么呀？”

牛东新说：“毕竟是我让郝飞找的小姐。郝飞要是进去，我得多内疚啊！”

苏岩说：“你有什么可内疚的？你心里得有点数儿。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时喝酒的时候，那个小姐也在场。我要是往狠了查，你也得牵扯进来。”

牛东新吓得不敢吱声了。

苏岩说：“现在，你可千万不要整没用的。我知道你关系多，但这个事儿，你就不要跟着搅和了！懂不懂？”

牛东新说：“那……你想怎么处理郝飞？”

按目前情况没法处理郝飞，但苏岩故意吓唬牛东新：“这得看将来法院怎么判了！”

牛东新更紧张了：“还得经过法院呐，那不得全市都知道啊！能不能别整那么大呀！”

苏岩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只能往大了整了！”

牛东新说：“那……马良……别人不都得看笑话！”

苏岩说：“他都到天堂了，还在乎别人笑话？他看别人笑话吧！”

- 12 -

苏岩把牛东新吓坏了。为了不让丑闻扩散出去，牛东新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

关系很快起了作用。晚上下班前，苏岩被叫到了局长陈凯鸣的办公室。

陈凯鸣阴着脸坐在椅子里，问苏岩：“郝飞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看到局长这个表情，苏岩心里就明白了，他马上说：“查不下去了！马良的死与郝飞一点关系也没有。马良的死极可能与感情有关。”

陈凯鸣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模样：“到底怎么回事呀？”

苏岩把马良上大学的时候很穷，女朋友就去夜总会当了小姐的故事讲了一遍。

陈凯鸣聚精会神地听着。

苏岩说：“马良给小姐讲了他的身世之后，小姐这个哭啊！马良就以为，他打动了这个小姐。其实，这个小姐是假装动情了，她在玩心眼。她想让马良把对女朋友的感情都转移到她的身上。小姐看出马良是个大人物，所以，马良给小姐钱，小姐死活不要。马良这个感动啊！他没承想世界上还有不要钱的小姐。马良表示，将来小姐要是有事儿求他，他绝对办！小姐乐坏了，不仅不要钱，还对他用上功夫，又是这样又是那样。她想让马良永远忘不了她，但没承想，马良的心脏病犯了。”

陈凯鸣叹了一口气：“马良啊马良！嗨，小姐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他还以为人家动情了！”

苏岩说：“陈局长，不管小姐是什么动机吧，反正是她和马良上床没要钱。现在要说小姐是卖淫呢，定不住啊！”

陈凯鸣说：“既然定不住，就不要往下查了。查下去就得对马良的尸体进行解剖，这样一来，马良的事儿，就不可能保密了。市里希望这个事儿要低调。马良从参加工作以来，一直是兢兢业业，工作作风、生活作风都非常正派。尽管晚节不保，但毕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现在再追究马良既没有实际意义，也会给他的家人和孩子造成无法估量的影响。所以，市里表示对此要格外慎重。刚才我还寻思怎么和你说呢，既然现在连嫖娼都定不上，那马良的死纯属意外事件了。”

- 13 -

苏岩放郝飞的时候，郝飞满脸堆笑，一个劲儿地说着感谢的话。

苏岩说：“你不用感谢我。”

郝飞说：“我当然得感谢了。苏岩，你不了解我……”

苏岩说：“我了解你干吗？”

郝飞说：“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嘛！放心吧，你看将来我怎么报答你！”

苏岩火了：“你报答我？你算个屁啊你报答我！我明白告诉你，郝飞，这次算你运气好。要不是牛东新帮你，我整死你！”

郝飞吃惊地看着苏岩。

苏岩指着郝飞：“你不用这样看着我。马良的事儿，开始我就知道和你没关系，我就是想整你！”

郝飞的脸挂不住了。一个人真要整谁，不会公开说的。苏岩能公开地说出来，很显然，这是今后不想处了。

- 14 -

牛东新向郝飞一个劲儿地道歉：“苏岩这个兔崽子，上来那个劲儿，六亲不认。我当时要不把责任都推给你，他肯定也不会让我出来的。我要是出不去，谁救你啊？”

起初，郝飞对牛东新很生气，但被苏岩骂了以后，他对牛东新的气反倒消了。

郝飞问牛东新：“你给马良的老婆拿了多少钱？”

牛东新说：“50万。”

郝飞说：“50万算咱俩的。明天我让司机给你送去。”

牛东新说：“你可真有意思。不用不用。”

郝飞说：“马良人不错，我表示表示也是应该的。”

牛东新明白，这是郝飞给他牛东新表示的。郝飞想感谢自己在外面为他的事儿忙乎了半天。

牛东新说：“郝老弟，这个事儿吧，起因在我，你纯粹是帮忙，你帮了我的忙不说，还差点被连累了。我应该给你钱才是！”

郝飞拍了拍牛东新的肩膀说：“谢谢了。”

牛东新乐了：“怎么还学会拍肩膀了！”

郝飞也乐了。

两个人开始说说笑笑，像是又回到了从前。这个时候，他们俩其实应该谈谈马良，毕竟那么一个胖胖乎乎的大活人刚刚离开他们，哪怕叹息叹息也是那么回事呀！

没有，马良的事儿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牛东新说：“我感觉苏岩对你有点意见呐！”

郝飞说：“何止是意见呐！”他把苏岩那副丑恶的嘴脸说了一遍。

牛东新说：“你什么时候把苏岩得罪了？”

郝飞说：“我没得罪他呀！”他气得要命：“这个苏岩也太能装了。我看他比局长还牛逼！”

牛东新说：“你是不是和苏岩也装过呀？”

郝飞这才说：“反正我不怎么搭理他。”

牛东新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郝飞，你有个毛病。警察里能管着你的，你就交；管不着你的，你就不交。这不行。你以为光治安科的警察能管着你？我告诉你，这帮警察你谁也惹不起！看没看见，多悬呐。马良真要是死在你的夜总会里，苏岩肯定得把你弄进去。”

- 15 -

牛东新小学没毕业，有钱之后最不愿意别人问他的学历。他没事就买书看，什么书都买，什么书都看。有一次，牛东新看《时间简史》，苏岩问他：“能看懂吗？”牛东新说：“怎么不懂啊！我跟你讲讲。”苏岩揭发他：“小学都没毕业，还给我讲！”

牛东新满脸通红。苏岩当时挺震惊，这么不要脸的人也能脸红？从那之后，苏岩不再提小学没毕业的事儿。

牛东新把苏岩约到了“香水”茶馆。这个茶馆有个大包房，是属于牛东新的。苏岩坐在柔软的沙发里。牛东新问苏岩：“喝什么茶呀？”苏岩说：“什么茶贵呀？”牛东新说：“贵的不见得好喝！”苏岩说：“我不喝好的，我只喝贵的。”

牛东新让服务员冲了最贵的茶之后，苏岩又说：“别请我喝茶了，你看都中午了，请我吃点儿海鲜行不行？”

牛东新笑了：“怎么不早说呢！”

苏岩说：“我哪儿好意思啊！”

牛东新说：“怕你说我没文化，我不好意思总请你吃饭。”

苏岩说：“你整反了，只有没文化的人才总喝茶呢！像我这么有文化的，只能天天吃海鲜！”

两个人离开茶馆，驱车来到了海鲜世界。在展台，苏岩不客气地点了几个海鲜大菜。牛东新订了个至少可以容纳15个人的包房。

苏岩说：“整这么大房间干什么？”

牛东新说：“请你吃饭，不得讲究点嘛！”

吃饭前，牛东新把白色的围巾铺到自己的跟前，装得蛮斯文的样子。菜上来之后，苏岩甩开腮帮子风卷残云。

牛东新说：“瞧瞧你，哪儿像个上过大学的人呐！”

苏岩想挖苦他，但一想正在吃人家的，就笑了笑没说什么。

两个人正吃着，郝飞拿着酒瓶子进来了。苏岩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大口地吃着。

郝飞说：“两位，我敬一杯酒。”

苏岩说：“我不喝酒，你敬他一个人就行了。”

郝飞说：“那你喝饮料吧！”

苏岩说：“饮料我也不喝。”

郝飞放下酒瓶子，拿起桌子上的饮料，给苏岩的杯子倒满了，他说：“你随意。”

郝飞干了。

牛东新也干了，他们杯子里全是白酒。牛东新看着苏岩，苏岩只好拿起杯子，把饮料干了。

郝飞离开后，牛东新问苏岩：“你对他怎么这么大意见呐？”

苏岩说：“没有啊！”

牛东新说：“肯定有。苏岩呐，你可别小瞧他呀！郝飞这小子挺深呐！”

苏岩说：“一个开妓院的，深能深哪儿去？”

牛东新说：“有一回我请刘耕地吃饭，你猜在隔壁我碰到谁了？郝飞和胡树魁，他们俩当时喝得脸红脖子粗。连刘耕地都过去和郝飞喝了一杯酒！”

苏岩半信半疑地看着牛东新。

牛东新说：“郝飞开夜总会跟别人不一样。谁开夜总会不是为了挣钱，郝飞就不在乎。为什么你们公安局很少找他的麻烦？他是真的要求小姐们不准出台。”

苏岩说：“还少出了？”

牛东新说：“那都是偷偷摸摸的。因为真要是一个都不让出，小姐们谁还来上班啊！但他真的不在乎小姐们为他创造财富。”

苏岩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郝飞开夜总会是帮助小姐再就业呗！他的心挺好啊！”

牛东新说：“我说了你又不相信。郝飞真不在乎挣不挣钱。他开这个夜总会就是能有点营生。人要是什么都不干，得多寂寞。”

苏岩说：“你一天不就什么都不干吗，你也不寂寞啊！”

牛东新说：“我看书呀！书让我觉得生活太有意思了。”

苏岩说：“你能不能不逗我笑！”

牛东新喋喋不休地赞美着郝飞。

苏岩烦了：“老牛，你别说了。我对郝飞没意见。他的小姐就是天天出台，和我们也没关系。只要他不杀人不放火，我们刑警队不会找他麻烦的。”

第二章

CHAPTER 2 〉

- 1 -

屋子里有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姐坐在桌子上，郝飞坐在对面摸着她的腿说着什么。他见苏岩进来，把小姐从桌子上拽下来让她先出去，小姐边走边说着什么委屈的话儿。

郝飞说：“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再找你。”

小姐出去后，苏岩对郝飞说：“我要是再晚进来一会儿，你是不是就不光摸腿了？”

郝飞说：“不能。你不知道，这个骚货也就是腿还行。”

郝飞殷勤地给苏岩拿烟倒水，满脸笑容。东扯西聊了一会儿，苏岩忽然说：“求你一件事儿行吗？”

郝飞说：“什么事儿？”

苏岩说：“你给安排个人儿呗！”

郝飞说：“什么人？”

苏岩说：“我有一个朋友从外地来，想要找个女人。”

郝飞说：“真的……假的？”

苏岩说：“我知道你这儿的小姐都不出台，你看能不能为我这个朋友……”

郝飞说：“没问题。你把他领到夜总会，我给他挑几个最好的……”

苏岩说：“我这个朋友不想找小姐。他想找个学生。”

郝飞说：“学生我可不好找。”

苏岩说：“你不用找学生，你找一个小姐假装成学生就行。”

郝飞说：“那没问题。”

郝飞嘴上说没问题，心里却觉得问题很大。

一个人民警察竟然公开让一个开妓院的找小姐！

- 2 -

牛东新要组织一次文化交流。他打电话问苏岩能否赏脸。苏岩问，怎么个交流法？牛东新说，研究研究浪漫。

苏岩说：“一个浪漫研究个屁？”

牛东新不高兴了：“这叫什么话？”

苏岩说：“你别生气，我是不明白你到底要研究什么？”

牛东新说：“我们准备从历史、文化角度探讨一下浪漫的起因和发展。”

苏岩笑了。

牛东新说：“你别笑。你就说晚上有没有时间吧？”

苏岩说：“我没时间。”

牛东新说：“那好吧！”他挂断电话，没多久又打来电话，还是希望苏岩能够赏脸参加这次文化交流。从马良的事儿之后，牛东新总找苏岩。苏岩有点烦了，他不想和牛东新来往太密切。

苏岩说：“牛老板，你是有身份的。你邀请我是给我面子，但我确实没什么文化，我怕去了给你丢脸。”

牛东新说：“老弟，你来吧，你来能给我长脸。”

苏岩见牛东新这么说，再推辞也不好。他说：“你这个文化交流在哪儿搞呀？不会在茶馆吧！”

牛东新说：“不在茶馆，在饭店。”

参加文化交流的有副区长刘耕地、电视台节目主持人郭秋梅、报社主任记者郭鸣武，还有从南方来的一位作家钟骅。苏岩在这些人当中地位是最低的，他有点尴尬。

牛东新向刘耕地介绍苏岩：“刘区长，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苏岩搞不清楚是否应该和刘耕地握手，平时见他都是在主席台上，现在离得这么近有点别扭。

刘耕地主动握住苏岩的手说：“你也不像个警察呀！”

牛东新说：“他怎么不像？”

刘耕地说：“多文质彬彬呐！你看陈凯鸣，一瞅就是警察！”

牛东新笑了，像是要说什么，苏岩怕牛东新说难听的，赶紧向他使了一个眼色。

牛东新说：“刘区长，你怎么说陈凯鸣一瞅就像警察呢？”

刘耕地说：“你看他那眼睛多凶啊！每次他向我汇报，他一瞅我，我就不舒服。我以为我犯了什么错误呢！”

郭秋梅附和道：“刘区长，您说得真对。我也有这种感觉。每次采访陈局长，我都不敢瞅他的眼睛。”

大家就座的时候，郭秋梅想要挨着刘耕地，牛东新没让。他让郭秋梅挨着苏岩，又让郭鸣武挨着郭秋梅。他说：“你们都姓郭，又都是记者，你们俩好好看着苏岩。这个警察不老实。”

那个南方来的作家，被牛东新安排在了主宾的位置，牛东新、刘耕地分坐在两边。刚进房间的时候，苏岩没太注意钟骅。这个南方人很不起眼，小鼻子小眼睛小个头，皮肤一点光泽也没有，感觉像是发育不良，如此其貌不扬，却被安排坐在了主宾的位置。

刘耕地举起酒杯，代表全市人民对钟骅光临本市表示热烈欢迎。大家鼓掌，苏岩也跟着鼓。郭秋梅闪亮的眼光聚焦到钟骅的脸上。

钟骅客客气气地表示了感谢。开场白之后，刘耕地大声地说笑着。屋子里笑声不断，有些话并不可乐，可他说完大家都跟着乐。郭秋梅乐得眼泪都出来了。有领导在场，一般只能听领导有说有笑，牛东新却不时地插话抢话，但刘耕地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愿意。

刘耕地喝了两杯酒之后，站起身对大家说：“各位慢慢用，省里来了一个检查组，我还得去陪他们。”

大家站起来。刘耕地穿好了外衣说：“大家请坐。”他转身和钟骅握手：“到了我们这里，好好玩玩，有什么困难尽管吱声。”

钟骅说：“谢谢区长。”

大家目送领导出屋，牛东新送刘耕地来到了门口，他小声地趴在刘耕地的耳边说了什么。刘耕地笑了，亲昵地拍了牛东新的肩膀一下。苏岩想起了陈凯鸣说过的一句话，有点像电视剧了。

刘耕地走了以后，牛东新说：“我们是文化聚会，本来没邀请刘区长参加，但他一听说我们的聚会，说什么也要参加。领导嘛，咱们也不能拒绝呀！但说良心话，他在吧，咱们这个文化交流也真不太好开展，说深了吧，怕领导误会；说浅了吧，就失去开这个会的意义了。嗨，还好，刘区长还有新的活动！”

苏岩说：“他没活动，他也待不下去了。你看看你刚才，哪儿有你那么说话的，你不是在撵区长嘛！”

牛东新很得意，他知道苏岩是在变相抬高自己。牛东新谦虚地说：“我可没撵刘区长！是他自己走的好不好！再说了，我撵他，我得喝多少酒啊！”苏岩说：“你不喝酒你也这样！今后，你这个毛病得改一改，上次你看你把刘区长说的，好像你是他爹似的。人家毕竟是副区长，你得给人家留点面子啊！你这样，真不好！”

牛东新不敢往下接了，他摸不清苏岩是真心捧他还是要耍他。牛东新急忙打住这个话题，他说：“好了，现在我们言归正传。我们今天继续文化大讨论，人为什么要浪漫？苏岩，上次，你由于工作忙没有来参加我们的讨论，今天，你可以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大家开始发言。

郭秋梅说：“浪漫是一首爱情诗，每次读它的时候都会让我心潮起伏！”

郭鸣武说：“你这哪是浪漫呐，你这是高血压！你现在应该吃片药了！马良你知道吧，他就是血压高了还不吃降压药，结果永远离开了我们。”

郭秋梅说：“真的？”

郭鸣武说：“真的，不信你问苏岩。”

郭秋梅问苏岩：“是真的吗？”

苏岩说：“别听他胡扯。马良是心脏病犯了。”

郭鸣武说：“心脏病不错，问题是什么引起的呀？”

牛东新说：“说浪漫怎么还讨论起心脏病和高血压了。赶紧的！都正经点儿。我们这是在学术探讨。”

这种文化沙龙苏岩头一次参加，他感觉挺好玩！

郭鸣武说：“什么是浪漫，浪漫就是新鲜。郭秋梅像你，现在有人给你送鲜花，你还能觉得浪漫吗？不会了，因为你现在已经不是从农村出来的那个村姑了。你现在是主持人，有的是给你送鲜花的，你觉得不新鲜了。所以，再给你送多少鲜花你也不觉得浪漫了。”

苏岩说：“那也不能给她送花圈呐！”

郭鸣武说：“那得看什么样的花圈，如果花圈上有钻石有项链……”

郭秋梅说：“郭鸣武、苏岩你们这两个犊子，都滚！”

苏岩说：“你让我们滚干什么，郭鸣武说得有点道理，真的，参加你们的文化聚会，我增长了不少知识。”

郭秋梅说：“你们说的都是歪知识，反正我觉得浪漫是很崇高的。”

郭鸣武说：“那可不见得，浪漫有时候也很下流。比如像你这样的女人，平时接触的净是高尚的男人，他们总是给你稳重、成熟、有修养的印象，但我认为，这些崇高的男人你已经看够了，你现在需要的是刺激。如果现在你被一个流氓强奸了，妈呀，你会觉得人生还有这么浪漫的事儿呢！”

郭秋梅满脸通红：“郭鸣武……”

郭鸣武说：“不准骂人。郭秋梅，我只是举了个例子。”

郭秋梅明面上是节目主持人，暗中却是牛东新的“小蜜”。见自己的心上人有被侮辱的危险，牛东新急忙转移话题。

牛东新诚恳地问郭鸣武：“那要是让小姐感到浪漫怎么办？”

郭鸣武说：“那就得和小姐谈恋爱！你想，小姐天天接触的都是嫖客，哪儿有人和她们真诚地相爱呀，你要是和她恋爱的话……”

牛东新说：“恋也没用。书上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郭鸣武说：“那是因为你不是真情实意。我给你讲一个真实的故事。我有一个朋友，上学时可穷可穷了，连学费都交不起。他的女朋友真够意思，偷着去夜总会当小姐，挣来的钱不仅供他念书，还给他买名牌衣服、名牌鞋。我这个朋友是个书呆子，起初以为女朋友去夜总会只是陪人喝酒，后来知道还陪人上床之后，就不高兴了。他把她给他买的鞋、衣服都撇到了她的身上。女朋友问他，你这啥意思？他说，这些破衣服破鞋我不要。女朋友可伤心可伤心了，从那之后，就离开他了……”

苏岩说：“郭鸣武，别讲了。”

郭秋梅说：“为啥呀？郭鸣武快告诉我，后来怎么了？”

郭鸣武想接着讲，苏岩火了：“你要是敢接着讲……”

郭鸣武有点怕苏岩，他说：“为啥不让我讲呀？”

苏岩说：“我听过了！”

郭鸣武说：“你听过了？得了吧！这个事儿，我谁都没告诉，你在哪儿听的？”

苏岩看了看牛东新。

牛东新笑了。

郭鸣武也笑了。

郭秋梅着急地问：“郭鸣武，到底咋回事儿呀，你快告诉我。”

郭鸣武说：“你问牛老板吧！这个事儿是他给我讲的！”

郭秋梅又看着牛东新，牛东新不好意思地说：“最初是苏岩给我讲的。”

郭秋梅又望着苏岩：“你告诉我，后来到底怎么了？”

苏岩说：“找机会，你让牛总告诉你吧！”

在几个人高谈阔论的时候，钟骅也一直兴致勃勃地听他们胡说八道。

苏岩把目光移向钟骅：“我们让你见笑了！”

钟骅说：“没有没有。”

苏岩想要和钟骅更多地聊聊，但却被牛东新巧妙地引开了。

这个文化沙龙聚餐搞得热烈且圆满。吃完饭，牛东新让司机送客人，他则坐苏岩的车回去。车上，牛东新大概是喝多了，他撕下面具，得意地说：“这些傻×文人还挺有意思，说讨论浪漫就真的能说出一大堆来。苏岩，你帮我想想，还什么有意思，下次咱们换一个话题讨论。”

苏岩说：“那就讨论一下傻×吧！研究研究什么是真傻×，什么是假傻×，什么是装傻×，什么是天生就是傻×！”

牛东新笑道：“好好好！下次，我们就研究研究傻×吧！这帮文人就属于天生就是傻×，还一个个以为我真的喜欢文化呢！文化有鸡巴毛用啊？钱！钱才是最有用呐！你看因为我有钱，有文化的得围着我，有地位的得陪着我。今天，他妈的其实我就是想给钟骅摆摆谱！苏岩，你说是不是达到目的了？”

苏岩说：“牛老板！看起来，光有钱没文化也真不行。”

牛东新不解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刚才这些话要是不说，你本来是在装傻×。一说呢，你就成真傻×了！”

- 3 -

宾馆大堂里很静，在西侧的角落里，有一个优雅的咖啡厅。苏岩假装打着电话，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这个咖啡厅。有两三个男女稀稀落落坐在沙发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们的脸。

苏岩若无其事地穿过大堂向电梯走去。来到电梯前，两部电梯上的楼层显示屏，不停地变换着数字。电梯里可能有人，苏岩决定不坐电梯。他推开旁边的小门，沿着楼梯慢慢地走着。

楼梯里静极了，苏岩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来到518房间的门前，苏岩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反应。他按了一下门铃，电子铃声在静寂的走廊里十分清脆。依然没有反应。苏岩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亮着灯，没有人。

床上的被子有压过的痕迹，刚才应该有人躺在床上看电视。

屋子里弥漫着微弱的香水味。

苏岩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香烟。香烟抽到一半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走廊的地毯吸收了声波，声音极轻，但苏岩听得一清二楚，这是他的本领。他有很多本领，一些人听不到的响声，他能听到，一些人感受不到的痛苦，他也能察觉。

脚步声在518房间的门前停下了。

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女孩迎接着苏岩的目光羞涩地走进来，她有着学生一样清纯的面孔。她关好门，礼貌地说：“你好！”

女孩走到苏岩的跟前。苏岩的旁边有一个单人沙发，她犹豫了一下，坐在了苏岩对面的床上。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苏岩说：“刚才在大堂里，我已经看见你了。”女孩很惊奇，“你看见我了？”

苏岩点了点头，这是他推测的。

女孩低下头诉苦道：“我都等你快两个小时了，我觉得没意思，就到下面喝咖啡去了。刚才，我看你进来就回来了。”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呢？”

女孩有些得意：“我有直觉。”

苏岩警觉起来：“你是不是认识我？”

女孩摇了摇头笑了：“看你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就认为应该是你！”

苏岩心里很讶异。刚才穿过大堂时，他还觉得自己镇定自若呢！

苏岩说：“你叫什么名？你可以说个假名。”小姐们都有假名。

女孩说：“那我告诉你我的小名吧，我叫莎莎。”

莎莎有两条修长的腿，一条压在另一条之后，她看起来很像个淑女！

苏岩看着莎莎，莎莎躲闪着苏岩的目光。

苏岩说：“我这是第一次嫖娼，也不知道该怎么嫖，你不要见笑。”

莎莎满脸通红。小姐还会脸红？

苏岩十分好奇，他分析这个莎莎可能是才当小姐不久。

莎莎说：“别说这个词好不好？”

苏岩说：“哪个词？啊，你是说嫖娼是不是，那不说嫖娼说什么呀？”

莎莎说：“洞房花烛夜！”

苏岩笑了。

莎莎说：“笑什么？”

苏岩说：“也没蜡烛呀！”

莎莎说：“出去买。”

苏岩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拿起了自己的包：“你家离这儿远吗，20块钱打车够不够？”

莎莎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岩：“我自己有钱。”

苏岩把一张钞票递给莎莎：“刚才吧，我和你是在开玩笑。我不是你的客人。你的客人今天有事儿来不了，我来就是通知你！你现在可以走了。”

莎莎没走，看着苏岩。

苏岩不耐烦地瞪着她：“我说话你没听见呐！”

莎莎吓了一跳，这个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苏岩说：“你快走吧！”

莎莎起身离开了。

苏岩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抽了一支香烟，袅袅升起的香烟与莎莎身上留下的香水味道弥漫在苏岩的周围。

走出宾馆的大门，向停车场走去时，苏岩隐约地看到墙角有一个人影。他绕过自己的车突然来到了墙角，是莎莎。苏岩冷冷地说：“你在这里干什么？”莎莎很紧张：“我……”

苏岩说：“你在监视我？”

莎莎说：“没有。”

苏岩说：“我送你回家吧！”

夜色有些朦胧，苏岩拉着莎莎缓慢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

莎莎讨好地说：“我看你不像那种人！”

苏岩笑了：“你是说我不像嫖客是不是？一看你就没经验。像嫖客的都是假嫖客，看着不像的才是真嫖客！”

莎莎还执着地说：“你保证不是！”

苏岩又烦了，他不愿意莎莎老说话。他说：“我过去是嫖客，但现在不是了，因为我有了妻子，我妻子对我非常非常好，我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儿。”

这是一个崇高的理由，莎莎果然不吱声了。

车前明亮的灯光伸向远方。

穿行在黑暗的夜色里，苏岩喜欢这种感觉，他的目光凝视着前方。他在想着过去的一个夜晚，那个夜晚好像已经很久了，又好像还近在咫尺。

- 4 -

牛东新说郝飞开夜总会不是为了挣钱，本来是想让苏岩觉得郝飞不好惹，让苏岩别再找郝飞的麻烦，可苏岩更觉得有必要好好查查郝飞。

开这么大的夜总会不是为了挣钱，为啥呀？是不是利用夜总会玩什么阴谋诡计呀？

苏岩决定和郝飞认认真真地玩一把。他故意让郝飞给自己找个小姐。这个小姐回去会向郝飞汇报说，没和苏岩上床。郝飞死也不会相信的，一男一女在宾馆里不上床干什么？骗鬼呢！郝飞会认为小姐是因为怕苏岩不敢说实话。郝飞会窃喜的。他认为苏岩和他都是一样的人了，这样，郝飞就会对苏岩放松警惕。

苏岩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为了检验这种效果，第二天，苏岩特地找到了郝飞。郝飞对苏岩真是热情有加，苏岩也是亲切无比，两个人宛如兄弟一般。

郝飞向苏岩表示，今后有什么事儿尽管吱声，苏岩决定试探试探他。

苏岩说：“郝老板，你夜总会接触人多，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破案线索，告诉告诉我？”

这明显是希望郝飞说出盛斌的下落。但郝飞想了想，却告诉了苏岩另外一个线索。

- 5 -

苏岩把车停在了胡同口，锁好，便和高军向胡同深处走去。他们边说边掏出了手枪，顶上了子弹。苏岩压了一下。高军说：“枪还没修好啊！要不，你换支新的吧。”苏岩说：“不换。这支枪救过我的命，说什么我也不换。将来，我要把这支枪供起来。”

两个人说说笑笑来到了胡同的深处。现在是白天，胡同里很静。走到从东数第四个门，苏岩趴在门上听了听，一点动静也没有。高军说：“他们肯定都在里面睡觉。”

苏岩踩着高军的肩膀，翻进了院子里。他轻轻地打开了门。高军进来之后，他们一前一后地进到了屋子里。

屋子里有两张床，一共有三个年轻人正在睡觉。地上放着几块铜瓦，这应该是他们昨天夜里辛勤工作的结晶。

这三个年轻人都不到20岁，他们在工厂里偷了铜瓦卖钱后就去电子游戏厅玩耍。郝飞的司机也常到游戏厅里玩，他看出这三个小孩有问题，就和郝飞说了。郝飞于是把这个线索告诉了苏岩。

苏岩和高军把熟睡的年轻人一个个弄醒，苏岩用枪指着他们。高军用他们自己的皮带将他们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押他们往外走的时候，苏岩命令他们拿起地上的铜瓦。他们的胳膊被皮带捆着，拿着铜瓦十分费劲。这样做不是折磨他们，是为了更安全。他们胳膊上缠着皮带，手里还拿着这么重的铜瓦。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一点跑的念头也不会有了。

押着他们来到了车前，苏岩怕把车的内饰弄脏了，让他们把铜瓦放在了后备箱里。苏岩找出两条毛巾让他们把手擦干净。这三个孩子明白是啥意思，他们擦得十分卖力，进到车里后都把手放在自己身体上。

回到了公安局，从停车场押着他们往公安局大门走的时候，苏岩忽然看见莎莎站在路边。在公安局门前，押着三个盗窃犯，苏岩的身份已经清清楚楚地暴露在莎莎的面前。

苏岩本以为莎莎会躲避他，她们这种人最怕见到警察，但莎莎却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苏岩。

苏岩和她打招呼：“你在这儿干什么？”莎莎说：“我身份证丢了，来办身份证。”苏岩指了指公安局西侧的一个小楼：“那是接待大厅，你到那儿去办吧！”

莎莎顺着苏岩手指向西侧看去，那个小楼前面有围墙。她说：“我怎么过去？”苏岩说：“你从前面绕过去。”高军对苏岩说：“你领她去吧！”苏岩看了看身边的这三个犯罪嫌疑人，露出为难的样子。莎莎对苏岩说：“你要是不方便就不用去了，我到前面再打听打听吧！”

苏岩说：“要不，你就在这儿先等我一会儿。”莎莎高兴地说：“行。”

在公安局的走廊里，高军问苏岩：“她是谁呀？”苏岩说：“我家邻居。”

“她在哪儿上班？”

“安全局。”

“什么科？”

“法制科。”

“安全局有法制科吗？”

“有。才成立的。”

回到办公室，按照有关程序，苏岩开始准备为这三个年轻人做笔录。这个样子像是已经忘记有人在等他。高军提醒苏岩：“那个女孩还在门口呢！”

苏岩说：“可不是咋的！”他安排了别人协助高军弄这个案子。

临出门前，高军的嘴角扬起，微微笑了一下，他说：“你不用着急回来。有什么事儿，我给你打电话。”

苏岩有点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不就完了，越大方，高军越不会多想。这么一整，反而做贼心虚了。

苏岩领着莎莎来到了公安局户籍接待大厅。负责办理身份证的警官名叫许万夫，苏岩和他不是很熟。许万夫见到苏岩进来很热情。这时，有五六个人排队等着办理身份证。他把苏岩直接叫到了旁边的窗口。苏岩把莎莎的申请表、户口等递给了他。苏岩说：“我家邻居。”许万夫说：“照顾照顾呗。你给我们科长打个电话，办证费就免了。”苏岩说：“多少钱？”许万夫说：“50块钱。”50块钱还值得向他们科长张回嘴！苏岩说：“不用，你给快点就行。”这时，莎莎掏出100块钱递给许万夫。许万夫没接。他办完手续，对苏岩说：“50块钱，我给你免了。”苏岩说：“谢谢。”许万夫对莎莎说：“你后天下午过来取证就可以了。”莎莎说：“谢谢你。”她的模样笑眯眯的，有点小鸟依人。许万夫笑道：“不用谢。下次你身份证再丢的话，你直接过来找我就行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苏岩扫了一眼申请表上的内容，莎莎的名字叫刘芳。苏岩笑了笑，名字像贤妻良母啊！

莎莎今天打扮得也不像小姐了。她穿着牛仔裙和旅游鞋，没有抹口红，也没有擦香水，倒真像个学生了。

走出了接待大厅，莎莎说：“你中午有事儿吗？”

苏岩说：“干什么？”

莎莎说：“你给我省了50块钱，我请你吃饭吧！”

知道是警察了，还敢请吃饭。这个小傻×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呢？苏岩觉得挺有意思的。他问：“你请我吃什么？”莎莎说：“请你吃肯德基行吗？”苏岩差点笑出声来。他一本正经地说：“肯德基都是你们这些小孩喜欢吃的。”莎莎说：“那你喜欢吃什么？”苏岩说：“我什么都不喜欢吃。你不用请我吃饭了。”莎莎说：“你看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得谢谢你啊！”苏岩说：“不用谢了，我中午有事儿。”莎莎还坚持：“那晚上呢？”

看来莎莎是个真傻×！

苏岩说：“别晚上了，中午我请你吧！”

莎莎高兴地说：“真的？”苏岩没吱声。这个小姐应该送精神病院。

苏岩开车拉着莎莎在街上转悠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合适的饭店。

林河这个地方很小，经常在社会上抛头露面的，差不多天天都出没于这么几个像样的饭店。这些人大都喝完酒又接着到夜总会这类地方寻欢作乐，他们很容易认出莎莎，苏岩不想让这些人看到他和莎莎在一起。

莎莎见苏岩不停地在街上转悠，便向苏岩建议说：“郊区有一个狗肉馆挺不错的，要不我们去看看。”

狗肉馆位于郊区的一条小河边，景致不错，饭店的名字叫斯诺比。斯诺比是动画片里一条大狗的名字。苏岩说：“这个饭店的名字起得有点意思。”莎莎对此内情很了解，她说：“名字是饭店老板的儿子起的，开始老板不用，但用了之后，客人都说名字起得好玩，有意思。”莎莎还趁机感慨了一下：“现在大人们都越来越没意思了。”

装有过沧桑经历啊！

莎莎领着苏岩进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雅间。她把菜谱递给苏岩，让他点菜。苏岩让服务员出去，然后冷冷地问莎莎：“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莎莎说：“你是警察！”苏岩说：“知道我是警察你还请我吃饭？”

莎莎笑了：“警察怎么了，警察就不吃饭吗？”

苏岩火了，他指着莎莎：“你要点儿脸行不行！”

莎莎愣愣地看着苏岩，“你骂我干什么？”

苏岩说：“你太给脸不要脸了！”

莎莎说：“我……我怎么了？”

苏岩说：“你这个傻×！就这么两下子，你还出来当什么小姐？”他气呼呼地站起来，“我是警察，你还敢请我吃饭！我告诉你，你今后出台最好别让我抓住。我对待小姐就会一样，教养、满贯！”出门前，苏岩还强调说：“你三年出来之后，我抓住你还是满贯。”

20世纪90年代，警察的权力很大，像劳动教养在公安局内部就能批准。当时，劳动教养和蹲监狱差不多，这个权力让警察有了很高的尊严。那个时候，小姐、嫖客包括流氓、歹徒，见到警察是真迷糊！

- 6 -

抓获的这三名盗窃犯罪嫌疑人都是在校的中学生。他们本来住在学校里，后来在校外合伙租了一个平房，为的是可以整天整夜地上网吧打游戏。打着打着没钱了，他们就开始想办法。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是第五化工厂的保卫科科长。这个孩子和其他的孩子说，咱们到工厂去偷铜瓦卖得了。这个工厂的经警都认识他，他们要是去偷的话，不会引起怀疑。于是，三个孩子肆无忌惮地盗窃工厂的铜瓦。

苏岩通知了孩子的家长，家长们全都吓哆嗦了。那个保卫科科长起初还想和苏岩套近乎，苏岩没给他好脸，警告他要调查到底，如果和他本人有关的话，连他一起处理。这个家长脸色惨白地发誓道，孩子们到工厂偷东西，他确实一无所知。苏岩也认为他说的是实话，但他把孩子教育成这样，不吓唬吓唬他，他不会长教训的。

家长们疯狂地找关系挖门子，希望苏岩能对他们的孩子网开一面。明年三个孩子就要高考了，公安局要是处理了他们，他们的前程就没有了。苏岩说：“就他们这样天天旷课上网吧，本来也不会考上的。不如干脆直接送进监狱里，你们也省得操心了。”

家长们听苏岩这么一说就差跪下了。他们苦口婆心地哀求，表示只要不处理他们的孩子，罚多少钱都认。三个孩子都不够18岁，可以从轻处理。苏岩请示陈凯鸣。

陈凯鸣说：“你抓的人怎么你还来说情呢？”

苏岩说：“他们都是孩子！”

陈凯鸣笑了：“难得你这种人还有慈悲心，行啊，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但一定要让孩子及家长们吸取足够的教训。”

苏岩说：“那就狠狠罚款吧！现在只有钱才能让他们吸取教训。”

陈凯鸣说：“可以，但千万不能乱来。”

苏岩刚回到办公室，牛东新就推门走了进来。

苏岩说：“你来干什么？”

牛东新说：“我来邀请你参加我们的文化聚会。这次讨论的中心议题是傻×。这还是你提供的，所以，我正式来邀请你！”

苏岩笑了：“你滚蛋吧！有什么事儿快说。”

牛东新是替保卫科科长的儿子来走后门的。

苏岩说：“你们什么关系呀？”

牛东新说：“朋友。”

苏岩说：“朋友怎么的？朋友也得讲原则啊！”

牛东新表白自己：“你还不了解我嘛，我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苏岩，这个面子，你一定得给我。”

苏岩假装为难地说：“老牛，我不是不给你面子。这个事儿不好办。这个案子有三个孩子，我把保卫科科长的儿子放了，那其他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家长知道走后门，去告我怎么办？”

牛东新说：“那干脆三个孩子全都放了呗！”

苏岩说：“都放了就得把我抓起来了！老牛，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呐？你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但你不能插我身上呀！”

牛东新生气了：“苏岩，那我不为难你了！”他离开苏岩的办公室，找到了陈凯鸣。陈凯鸣客客气气地给牛东新倒了一杯矿泉水。牛东新说：“我自己来，自己来。”牛东新看了看书架上的书，问陈凯鸣看没看过《时间简史》。陈凯鸣说，看了是看了，但没看完。牛东新说，你得好好看看，这个书太深刻了。他还谈了自己读书的心得，他说，看了《时间简史》，忽然觉得自己每天拼命挣钱显得十分可笑。

陈凯鸣怕牛东新谈起来没完没了，就对他说：“我一会儿要去开会，有什么事儿，你赶紧说吧！”

牛东新说了事情经过，希望陈凯鸣说句话把人放了。

陈凯鸣显得十分为难：“牛总，这个事儿，我也不太好办。弟兄们辛辛苦苦地工作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抓来了犯罪嫌疑人，我一句话就放了，今后我还怎么要求他们努力工作啊！”

牛东新说：“那三个小崽子都是孩子，你说话，大家会理解的。”

陈凯鸣说：“既然这样，你直接找苏岩吧。这个事儿他自己完全可以做主。”

牛东新说：“我找了，他不给面子！”

陈凯鸣说：“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嘛！”牛东新说：“这个小白脸对我有意见了。”

陈凯鸣笑了：“因为啥呀？”

牛东新说：“啥都不因为。陈局，你不知道啊，他老欺负我！”

陈凯鸣说：“不能吧！”

牛东新说：“怎么不能，你看他在你面前像个人似的，他跟我说翻脸就翻脸。这个兔崽子，气死我了。陈局，你就给说句话吧，孩子的家长现在急得都快跳楼了。”

陈凯鸣说：“早干什么了，现在才着急。老牛，我不是不给你面子，既然你和苏岩闹别扭了，我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干涉他办案了，要不然，我今后在干警中就没有威信了。这么的，你再去求求苏岩。”

牛东新没办法，又回到了苏岩的办公室。他只好实话实说：“苏岩，那个保卫科科长的老婆让我睡了，她知道咱俩关系好，在我办公室哭一上午了。你说，咋办吧，你得帮帮我，就算大哥求你了。”

苏岩说：“那我更不能帮你了。我要是帮你，就等于在害你！保卫科科长知道你和他老婆的事儿，他用枪把你毙了怎么办？”

牛东新说：“我睡他老婆过去好多年了，现在早就不来往了。”

苏岩说：“为啥呀？”

牛东新说：“她现在长得满脸都是褶子，还能和她睡吗？”

苏岩说：“你都不和她睡了，还用得着这么帮她吗？”

牛东新说：“毕竟过去有过一段感情，做人得讲良心啊！”

苏岩说：“既然这样，你找我们局长说说呗，他会理解你的。”

牛东新说：“没法找！你们局长之所以喜欢和我交往，就是因为我为人正派不搞女人！”

苏岩说：“那你到底正不正派呀？”

牛东新说：“我基本正派吧！”

苏岩觉得差不多了，就叹了一口气：“老牛啊，你对我一直不错。这个忙我说不帮也得帮你啊！这么的，办个取保，你让家长把钱交了，先把孩子都领回去吧！”

牛东新说：“我代表孩子们的家长向你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办完事儿之后，牛东新问苏岩有时间吗，他继续邀请苏岩参加文化聚会。

苏岩说：“你要是想请我就直接说，我又不是什么文化人，你整这个借口多让我难为情啊！”

牛东新说：“我说请你，你能去吗？”

苏岩说：“那得看你请什么了，你请我喝茶我不去，你要是请我吃饭，我保证去。”

牛东新笑了：“早说呀。我活着最大的快乐，就是与朋友们一起吃吃喝喝。”

牛东新和苏岩来到了海鲜世界。走进最大的包房里，钟骅和郭鸣武已经坐在桌旁了。

牛东新说：“不好意思，两位久等了。”

落座之后，牛东新向钟骅小声地解释说：“我们刚才找刘区长去了。”他故意神秘兮兮地说：“公安局要调整班子了，我帮苏警官运作运作！”他指了一下苏岩：“不久的将来，这将是公安局最年轻的副局长！”

苏岩的脸红了。牛东新这小子什么话都敢说！

郭鸣武举起酒杯，笑嘻嘻地：“苏局长，恭喜你啊！”

苏岩说：“严肃点儿，从今往后，你得对我客气点儿了！”

郭鸣武说：“我不是一直对你挺客气嘛！苏岩，当了局长，你得请请我，别忘了，我曾经给你写过报道。”苏岩感动地看着郭鸣武，深情地说：“忘不了。我就是将来死了化成骨灰，我也忘不了你。”

苏岩和郭鸣武嘻嘻哈哈了半天也没和钟骅说话。

钟骅主动举起酒杯对苏岩说：“苏先生，祝贺你了！”

苏岩赶紧举起饮料说：“钟先生，你太客气了！”

钟骅喝了一口酒，苏岩喝了一口饮料。

苏岩一直想搞懂这个钟骅到底是干什么的，说他是作家，苏岩觉得不像。

苏岩说：“钟先生，最近写没写什么新作呀？”

钟骅说：“最近，我在搞一个项目，没时间创作了。”

苏岩刚想问什么项目，牛东新急忙插话说：“苏岩，你看过钟先生写的书吗？”

苏岩说：“没有啊！”

牛东新对钟骅说：“下次想着，你带一本送给苏警官。”

钟骅说：“不用下次，我现在包里就有一本。”

钟骅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苏岩，书名叫《操盘手》。

苏岩诚恳地学着南方话说：“钟先生，给我签个字。”

钟骅拿起笔在书的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请苏先生雅正”。

作家的字太难看了。

苏岩问：“操盘手是什么意思？”

牛东新说：“就是卖算盘的！”

苏岩说：“你正经点儿。”他看着钟骅问：“钟先生，我不太懂，我只知道，操盘手好像是炒股票的吧？”

钟骅点了点头，用笨拙的普通话解释着。大概是说，操盘手可以控制股票的价格。只要操盘手愿意，就可以想赚多少钱就赚多少钱。

苏岩说：“能吗？”

郭鸣武指着钟骅解释说：“他就是操盘手，这本书写的就是他的亲身经历。”

苏岩说：“是嘛！”

钟骅稳重地点了点头。他说：“控制股票价格得需要坐庄。在股票市场里，只有庄家才会永远不赔钱，而我们这些操盘手就是专门坐庄的。”

怪不得牛东新对钟骅这么厚爱！

牛东新似乎不想让钟骅说得太多。他转移话题说：“我们今天进行的文化讨论是一个新的题目，这是我们敬爱的苏警官提供的。”

郭鸣武说：“什么题目啊？”

苏岩说：“傻×！”

郭鸣武说：“你才傻×呢！”

苏岩说：“我没说你是傻×，我是说讨论的题目是傻×。”

郭鸣武笑了：“傻×有什么可讨论的？”

苏岩说：“傻×才有讨论的呢！”

牛东新一本正经地说：“确实。过去我们以为傻×就是傻×。其实不然，傻×是一种财富，我们要学会傻×，利用傻×，开发傻×。只要搞清了傻×，我们就知道了什么是真傻×，什么是假傻×，什么是装傻×，什么是本来就是傻×！”

郭鸣武说：“牛总，几天不见，你的文化大增啊！这些日子，你一定又没少看书吧！”

牛东新说：“你还不了解我嘛，我这个人最大的快乐就是读书啊！只要有书读，我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不搞女人！”

苏岩笑道：“你快拉倒吧！”

苏岩很快地吃完饭，他说：“各位，你们先吃吧！单位有事儿，我先走了。”牛东新说：“急什么呀？咱们还得接着研究傻×呢！”苏岩说：“傻×你们研究吧，我得回去研究案子了。”苏岩像模像样地说了一个什么盗窃案，这个案子晚上局长要听汇报，他得回去把材料整理出来。牛东新说：“你有正事儿，就不留你了。”

今天所谓的文化聚会，苏岩已经感觉出牛东新事先并没有打算找自己来，所以，他吃饱喝足之后，就先退出来。

其实，苏岩并不想走，他很愿意悠闲地边吃边和他们胡扯。牛东新很显然要和钟骅、郭鸣武谈什么事儿，苏岩非常想知道他们想要谈什么，这个神秘的钟骅勾起了他的兴趣。但苏岩知道自己必须走，不走会让人讨厌的。

苏岩无非是一个普通的小警察，他不属于这个圈子。有事儿求到苏岩，牛东新、郭鸣武之流能把苏岩奉为上宾，但没事儿的时候，没人愿意让苏岩和他们搅和在一起。

苏岩感觉很孤独。离开饭店，苏岩开车在街道上慢慢地行驶着，夏天的阳光照在苏岩的身上，也没觉得很热。

公安局侧门邻近步行街，苏岩把车停在路边，透过车窗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女孩们打着遮阳伞，穿着短裙走在街上。被阳光反射的长腿牵引着苏岩的目光。

美丽的面容各有各的不同，美丽的长腿却大同小异。一双交叉晃动的长腿会让苏岩想起过去女友的腿。

一双无与伦比的长腿出现了。

苏岩屏住了呼吸。

绿色的阳伞挡住了女孩的脸，苏岩能看到的除了腿还有苗条的背影。

背影也像啊！

苏岩下了车向背影走去。

原来是莎莎！

莎莎说：“这么巧？”

苏岩十分不自然，但他反守为攻，严肃地说：“你干什么来了？”

莎莎说：“我……来取身份证！”

苏岩说：“不是让你后天取吗？”

莎莎脸红了：“我……记错了。”

苏岩说：“上车。”

莎莎愣了一下：“上……车干什么？”

苏岩说：“拉你进公安局。”

莎莎上了车，小声地问：“进公安局干什么？”

苏岩说：“让你撒谎！拘留你！”

莎莎一点也不害怕，她说：“我没撒谎，我是想来看看身份证做没做好！”

苏岩说：“你这个人可真不咋的，撒谎还不承认。”

莎莎看了苏岩一眼：“我撒谎也是和你学的。”苏岩说：“和我学的，我什么时候和你撒谎了？”莎莎说：“你说你已经有媳妇儿了，其实，你还没结婚呢！”苏岩一脚刹车：“你调查我了？”莎莎紧张地说：“还用调查嘛，都知道。”苏岩笑了。莎莎好奇地说：“没想到你还会笑。”

苏岩拉着莎莎来到了一家高档冷饮厅。屋子里十分幽暗，桌子上放着蜡烛。苏岩为莎莎点了一份冷饮。莎莎慢慢地吃着冷饮，温柔地看着苏岩。苏岩说：“你别瞅我。”莎莎低下了头。苏岩静静地看着莎莎。莎莎说：“你咋不吃呢？”苏岩说：“你别说话。”莎莎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苏岩。

苏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找点儿感觉这么费劲。

苏岩说：“你怎么不找个工作呢？”

莎莎不吱声了。

苏岩说：“嫌挣钱少是不是？”

莎莎还是不吱声。

苏岩说：“你今天找我干什么？”

莎莎说：“我……没找你……不是碰上的嘛。”

苏岩说：“今后最好不要让我再碰到，明白吗？”

莎莎温柔地看着苏岩，苏岩今天对她狠不起来。苏岩说：“我知道你找我想和我套套关系，但你记住，和我们警察套关系一点用都没有，就算你和我上床了，你犯事儿我照样抓你。莎莎，你听我一句话，今后别干小姐了，你太弱智了，你这种智商根本就干不了小姐！”

苏岩开始劝说莎莎要弃恶从良。这一行吧，不能当职业。你当小姐的目的是为了赚钱，可这个钱不好赚呐！苏岩举了个例子，某某某过去在南方当小姐，挣了点钱，回来在大厦租了一个柜台，搞服装批发，现在也可不错了。莎莎说：“那我也干服装批发吧！”苏岩想说，你这方面的智商也太低了，你干服装还不如干小姐呢。苏岩说：“那倒用不着。我说这个事儿的意思是你要发挥你的优势，不见得只有干小姐这一条路走。”

莎莎说：“那你给我指一条路吧！”

苏岩说：“现在你的客人当中有没有对你好的大款什么的？”

莎莎说：“没有。”

苏岩笑了：“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莎莎赶紧说：“我说我说，有一个。”

苏岩说：“他是干什么的？”

莎莎又犹豫起来，苏岩说：“你不用说他的名字，你就说他是干什么的就行。”

莎莎说：“他叫李成，好像在郊区干了个什么蔬菜基地。”

苏岩说：“这个人我有点印象。莎莎，你听我话，小姐你别干了，你想办法嫁给他就行了。”

莎莎笑了：“他能要我吗？”

苏岩说：“你现在和他怎么样了？”

莎莎说：“什么意思？”

苏岩说：“和他上床了吗？”

莎莎说：“没有。”

苏岩说：“撒谎。”

莎莎说：“我没撒谎。真的。”

苏岩说：“你要是和我说的是真的，那我可以教教你。”

- 7 -

苏岩利用自己的关系网真的去调查李成了。

李成在郊区经营着一个大型的生态园养殖基地。苏岩以为这个产业还像过去农民扣大棚种蔬菜之类，经过进一步了解，才知道这个产业已经具备相当规模。生态园里全都是无农药的绿色食品，90%以上出口俄罗斯。

星期天一早，苏岩给莎莎打电话，让她与自己上趟省城。莎莎什么也没问就说：“行行行。”苏岩想开一句玩笑：“你也不问问干什么去就行，不怕我把你卖了！”这样的玩笑，不能和莎莎说。说了也不可笑，一个小姐本来就天天卖嘛！

苏岩说在七条路与北京街之间的十字路口等莎莎。

苏岩提前十分钟来到时，莎莎已经站在路口了。

莎莎穿得很得体，像是有文化有教养似的。莎莎上了车，问：“你家在这附近吧！”

苏岩说：“对。”

苏岩选这个地方主要是因为偏僻，这样莎莎上了苏岩的车也没人注意到。

莎莎上了车蛮高兴的样子，她小嘴不停地说这说那。

苏岩说：“我车开得不好，一会儿上高速，就不要和我说话了！”

莎莎很听话，路上，她果真没怎么说话。来到了省城，苏岩开着车行驶在市区繁华的街道上时，莎莎也不怎么敢和苏岩多说话。

苏岩把车停在了一家豪华商厦的门前。

苏岩说：“进去溜达溜达。”

莎莎跟着苏岩在人来人往的商厦里游荡着。苏岩东瞅西望，亲切地扫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周围是嘈杂的人流，年轻的情侣亲密地挽着胳膊不时地走过。莎莎紧挨着苏岩，她假装无意地也挽住了苏岩的胳膊。

苏岩说：“干什么，装搞对象啊？”

莎莎没吱声，她挽着苏岩的胳膊像没事儿似的。苏岩也没把胳膊抽出来。在金银珠宝柜台前，一个服务员向莎莎兜售一串铂金项链，莎莎说：“我戴不合适！”服务员说：“你气质这么好，怎么会不合适呢？”莎莎说：“我气质不好！”她挽着苏岩离开这个柜台。

苏岩说：“不挺好吗？”莎莎说：“是挺好的。”苏岩说：“喜欢吗？”莎莎把脸靠在苏岩的胳膊上，说：“喜欢，你给我买吗？”苏岩微微调整了身体，说：“想买也买不成，我没带那么多钱。”莎莎说：“你真给我买，我也不会让的。”

苏岩说：“为什么？”

莎莎说：“我可舍不得让你给我花那么多钱！”

他们坐电梯来到了四楼服装大世界。

苏岩像是想起了什么：“莎莎，得买套衣服。”

莎莎说：“买吧！”

苏岩在各个品牌面前徘徊着。

莎莎说：“这套皮尔卡丹，你试试呗！”

苏岩看了看说：“穿上不会太像……”

莎莎说：“像什么？”

苏岩说：“走，咱们换个地方。”

苏岩开车拉着莎莎来到服装批发市场。找这个市场，苏岩费了半天劲儿，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服装批发市场里乱哄哄的，到处是上货的服装贩子。莎莎说：“到这儿干什么呀？”苏岩说：“上几套服装你回去卖呀！”

莎莎信以为真了，她说：“算了吧！”

苏岩不说话，盯着各种服装贼眉鼠眼地来回巡视着。他终于发现了什么。苏岩过去问老板：“就买一套行不行？”老板说：“行，但不能给你打折了。”苏岩说：“我天天来上货，你还不给照顾照顾。”老板看了看莎莎说：“行。这些衣服都是十块钱，你随便挑吧！”

苏岩挑了一套，很认真地穿在身上。

莎莎捂住嘴想笑。

苏岩说：“像吗？”

莎莎说：“像什么？”

苏岩说：“像不像农民？”

莎莎说：“不像，像地主。”

苏岩说：“真的？”他转身问老板：“你说我像农民还是像地主？”老板说：“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苏岩说：“我们是演电视剧的，导演让我演一个农民。我过来挑套衣服。”老板说：“什么电视剧啊？”苏岩说：“《激情燃烧的岁月》。”老板说：“不是都演过了吗？”苏岩说：“导演嫌那个拍得不好，准备重拍一个。”

苏岩给自己挑了一套衣服，还给莎莎挑了一套。出了服装批发市场，莎莎才问：“买这些衣服干什么？”苏岩说：“一会儿用。”

两个人来到了车里。莎莎还问：“干什么用啊？”

苏岩答非所问：“你说的那个李成啊，我帮你打听了。这小子不错！李成干的买卖，别看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他挣的全都是实实在在的钱。看着吧，将来咱们市里有钱的，李成肯定能数得上。如果你能嫁给他，你这一辈子就行了。”

莎莎又说：“你告诉我，咱买的这些衣服干什么用啊？”

苏岩说：“你听我说完呀！”

莎莎不吱声了。

苏岩温柔地看着莎莎：“生气了？”

莎莎说：“没有。刚才我一直在听你说呢，你让我嫁给李成。李成能要我吗？”

苏岩说：“我估计是没什么问题。莎莎，你对这个事儿吧，一定要重视。小姐能不干尽量不干。不就是为了赚钱嘛，你当小姐还真就不如去傍大款呢！当然了，大款也不好傍，现在的大款比猴还精。说良心话，傍大款的难度要远远大于当小姐。但我为什么让你知难而上呢，是因为你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

莎莎说：“什么条件呐？”

苏岩端详着莎莎，莎莎不好意思，脸红了。苏岩说：“你怎么看都不像个小姐，这是天生的。你看我，别人一看就说我像流氓，我真上火。我像流氓，我还真不是流氓。你呢，是小姐，可你却像个大家闺秀。这都是命啊！莎莎，你要珍惜你现在给别人的印象，趁早悬崖勒马。李成不是喜欢你嘛，从现在开始，你要全力以赴对李成好，让李成更喜欢你，让他有一天爱上你。莎莎，这个事儿挺大呀！”

莎莎深情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不知道如何让他爱上你是不是？听我的。你不是和他没上床嘛，你一定要坚持住，千万千万不能轻易地和他那样。你现在一定要装得非常非常的纯洁。你对他说，你在夜总会只坐台不出台。他可能会问你，为什么来夜总会工作呀，你就说你家有事儿了。你说，你爸总喝酒总赌博，借了一笔高利贷，如果不还钱，别人就得砍你爸的腿。你没办法，你怕你爸少一条腿才不得不出来当小姐。说到这个的时候，莎莎，你一定要哭，眼泪要顺着眼角刷地流下来。”

莎莎说：“我流不下来怎么办？”

苏岩说：“你能，你没问题！我教你一招儿。你万一哭不出来吧，你就想伤心的事儿。”他还举自己的例子：“我上次让两个歹徒截住了，为了制服他们，我就得装出十分害怕的样子。怎么装啊，我就哭。我怕眼泪出不来，我就想我爸我妈。他们俩为了我上大学省吃俭用。我妈过去是区委干部，为了我工作都辞了，和我爸去做买卖，你说，他们俩那么大岁数了，一开始就到那个服装批发市场去批发衣服……”

苏岩的眼眶湿润了，莎莎的眼泪落下来了。

苏岩控制住自己：“你看看你哭了是不是？莎莎，我为什么帮你，也是因为你心地善良。我相信，你爸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你肯定会帮他的。”

莎莎抽咽着点着头。

苏岩又平静如初，他说：“好。你一哭，我估计，李成就得相信你说的话。他会对你同情，但这时，你千万不能松劲。让他同情远远不够，你必须要让他爱上你！跟你说，正常人爱上小姐比中500万元大奖还难。那怎么办呢？”

苏岩咬了咬牙：“我教你一招儿！你要和李成表明你来夜总会工作的原则，那就是卖笑不卖身。你可以陪人喝酒，可以陪人唱歌，但你决不陪人上床。这一点你必须要强调，懂不懂？”

莎莎下意识地点着头。

苏岩说：“到现在你不是还没跟他那样嘛，你这么说，李成会相信的。莎莎，这一点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你要让他相信你现在还是一个处女！我告诉你，李成这种人别看有钱了成了大款，他骨子里还是个农民。农民找老婆最看重的就是处女膜，处女膜比他的土地还重要。”

莎莎不太自然了。

苏岩说：“我给你说个真实的事儿。有一个农民，名叫牛东新，他有钱了，结婚呢就想找一个处女当老婆。可现在上哪儿找去呢？城里肯定是没了，农村也不太多了。怎么办？有人给他出主意，说，山里差不多应该还有。山里比农村偏僻封建，出现处女的可能性是有的。牛东新就到山里去找了，还真就找到一个。小姑娘羞羞答答，感觉挺像。为了防止出现错误，牛东新打算试探一下。怎么试呢？牛东新和这个姑娘吃饭的时候，假装裤子开了，把那个玩艺儿露出来了。姑娘见到之后，急忙捂住了眼睛，‘妈呀，俺没见过！’牛东新乐了，没见过，肯定是处女。牛东新花高额彩礼把这个姑娘娶回家。洞房花烛夜，牛东新傻了，这也不是处女啊！他问这个姑娘，‘你也不是处女啊！’姑娘说，‘俺也没说是处女啊！’牛东新火了，‘不是处女，你为什么说你从来没见过？’姑娘还委屈了，她说，‘那天你也没让俺把话说完呐，俺说从来没见过是说俺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小的！’”

莎莎边笑边红了脸。

苏岩感慨地说：“莎莎，我说这种笑话，你还能脸红，说明你骨子里还是很纯洁的。真的，如果我不知道你是小姐，你现在这个样子，我都觉得你是个处女！所以，你就大大方方地装吧，你肯定会装得很像的！肯定没人会怀疑你的！”

莎莎显得十分不自然。

苏岩笑了：“我明白你啥意思，你怕你也像那个村姑似的最后露馅是不是？别担心，这太简单了。”

- 8 -

苏岩把车开到一家大医院门前，他让莎莎在车里把衣服换上。车窗上贴着蓝色的防晒膜，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清里面。

莎莎换好衣服下了车。苏岩看到她就乐了。莎莎说：“乐啥？”苏岩说：“有点村姑的意思了。”莎莎还想问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苏岩却径直向医院里走。莎莎急忙跟在苏岩的身后。苏岩也换上了十块钱一套的新衣服，衣服上全是褶子。苏岩心想，转眼成农民了。

医院走廊里类似苏岩、莎莎这样衣着的人并不少见。走在一样的人流里，苏岩没觉得什么，可来到泌尿科门前，就不太对劲儿了。等候看病的人都很时尚！一个个穿得溜光水滑，哪像病人啊！苏岩、莎莎走到这里，显得太不合群了。早知道这样，装农民干什么呀！干这种事儿，苏岩是头一回。在他印象里，医院里农民模样的人很多，他打扮成这个样子无非是不想引来别人的注意。可没承想，在泌尿科门前却是这番景象。衣着笔挺、皮鞋明亮的男男女女像瞅动物似的瞅着苏岩和莎莎。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还走到他们的跟前，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们。搁平时，苏岩会迎着目光瞪他。但现在他不想惹事儿。农民嘛，得像农民样。

接待苏岩、莎莎的大夫是个男的，40多岁，主任医师。

大夫问：“你们俩谁有病？”

苏岩看了莎莎一眼，莎莎低下了头。

大夫小声地说：“都有病了吧！”他看着苏岩：“你先得的，然后给你妻子也传染了是不是？”

苏岩说：“大夫，不是这么回事。她不是我妻子，她是我妹妹，我们俩都没病。”

大夫说：“没病你们挂号干什么？”

平时苏岩什么都敢说，可到了这里，他有点难为情了。为了说清来这里的目的，苏岩先详细地阐述了理由，他说：“大夫，我们是望春乡的！我们村子娶媳妇需要很多的彩礼。我这么大了，还没说上媳妇，就是因为我家太穷了，没有足够的彩礼啊！本来，我妹妹准备今年嫁人，娶她的人家给我们家彩礼挺多的，完全够我娶媳妇给别人家的彩礼……”

大夫不耐烦了：“你来看病跟彩礼有什么关系啊？”

苏岩说：“有关系。人家娶我妹妹给我们家这么多的彩礼是因为我妹妹是……处女，可现在她不是了，不是处女，人家就不会给彩礼了，那么我也没有彩礼娶媳妇了！”

大夫看了一眼莎莎：“怎么知道你妹妹不是处女了？”

苏岩的眼泪出现在眼眶里，“上个月，她在道上让人给劫了。我们从报纸上看到广告说，你们这里可以做一个……”

大夫终于明白了：“你看你这个费劲儿，你直接说做处女膜不就完了。”

苏岩说：“对对对，就是做处女膜！”

大夫说：“你们想哪一种？”

苏岩说：“我们也不知道，你看呢？”

莎莎这时满脸通红。

大夫笑了：“都别紧张，现在来这里做处女膜的女孩多的是。”

苏岩说：“是嘛！她们也是为了彩礼吗？”

大夫摇了摇头，“她们是小姐，做这个主要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彩礼。”大夫又笑了：“其实，都差不多。”

苏岩说：“不一样。我们是为了彩礼，她们是为了钱。”

大夫说：“好好好，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你们想做哪一种，价钱都差不多，都是2500。”苏岩看了看莎莎，莎莎脸红地低下了头。

苏岩心想，她真的装村姑了。

大夫很温柔，他和声细语地对莎莎解释说：“别紧张也别害怕。处女膜就是一层薄薄的黏膜，里面有结缔组织、血管和神经末梢。做这个手术呢有这么两种，一种是可吸收线缝合法，另外一种是不吸收线缝合法。你看想做哪一种呢？”苏岩说：“你看着办吧！”大夫说：“那咱们就做第一种吧！”大夫望着莎莎说：“咱们开始做，好吗？这个手术很简单，一会儿就完事儿。”他写了一个单子交给苏岩说：“你去把钱交了。”

苏岩起身走了出来。莎莎也跟着他走了出来。

苏岩说：“你出来干什么？”

莎莎说：“不做了，咱们走吧！”

苏岩说：“你是不是嫌大夫是男的？”

莎莎咬着嘴唇没吱声。

一个小姐还这么封建！

苏岩说：“男的就男的呗！你就当他是嫖客，怕什么的？”莎莎不吱声，一个劲儿往外走。苏岩追上去说：“是不是没带够钱呐？这个钱我给你拿。”

莎莎像是哭笑不得，她拉着苏岩的胳膊继续向外走。苏岩不高兴地轻轻推了她一下：“都来了，做完再走呗！”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异样地瞅着他们俩。苏岩虎劲上来了，谁愿意瞅就瞅吧！他不想就这么走了，刚才白费那么大劲儿了。

莎莎脸红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莎莎，你没带那么多钱是不是？没关系，我先给你垫上，将来你再还我不就得了。”

莎莎小声地说：“不是钱的事儿！”

苏岩说：“那是什么事儿呀？”

莎莎十分不好意思。苏岩挺来气，我帮你，你还装上了。

苏岩说：“多大个事儿，你一咬牙就过去了。”

这时，那个大夫走了过来，他拍了一下苏岩，转身往回走。苏岩跟着他回到了诊室。

大夫关好门，不愿意地说：“你在外面喊什么？”

苏岩说：“我……们……”

大夫说：“影响多不好啊，别的患者该以为我们科室出医疗事故了呢！”

苏岩说：“对不起，我……们……”

大夫说：“花这么多钱舍不得是不是？”

苏岩只好点着头。

大夫说：“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你现在是花钱了，但你将来不是可以更多地赚回来嘛。就像你们种地似的，你们撒下的是种子，收获的却是庄稼。”

苏岩说：“现在庄稼不值钱，去年卖了庄稼连买种子的钱都不够。”

大夫说：“是吗？”

苏岩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夫同情地说：“既然这样，你们就别做了。”苏岩说：“不做了，那我的彩礼怎么办呐？”大夫说：“我说不做了，是说不做这个手术了。你不就是想整个处女膜，不做手术也可以办到。”

大夫打开抽屉，找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递给苏岩：“这是一次性即插即用型的。你回去看看说明就知道怎么用了！”

盒子上面写着“贞德红人造处女膜”。

苏岩说：“这得多少钱呐？”

大夫假惺惺地说：“你们这么困难，送给你们，算扶贫了。”

苏岩说：“别别别，你就说多少钱吧！”

大夫说：“既然你非给不可，你就拿250块钱意思意思吧。”

苏岩说：“行行行。”

苏岩出来向外走，莎莎紧紧地跟在后面。他们的不远处，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也跟着他们走过来。

什么意思？

苏岩警惕地用余光盯视着那个男人。

男人走到苏岩的身后，苏岩猛地回身瞪着他。男人吓了一跳。

男人说：“你这么瞅我干什么？”

苏岩说：“你干什么？”

男人笑了：“你们来做处女膜手术吧？我跟你说，用不着。买一个现成的一样管用。”说着他拿出一个同样精美的包装盒。苏岩接过去看了看，同样也是“贞德红人造处女膜”。

苏岩说：“多少钱？”

男人说：“100。”

苏岩把小盒还给男人，与莎莎向外走去。男人在后面喊道：“80！你给60拿走吧！”

- 9 -

莎莎从医院里出来，领着苏岩来到了一家档次很高的饭店。莎莎说：“苏岩，我请你吃饭。”她的表情很幽怨。苏岩想，这是感动了！吃饭的时候，苏岩把“贞德红人造处女膜”放在了桌子上。莎莎拿起来瞧了瞧，脸很快又红了。

苏岩说：“莎莎，这个事儿，你就自己把握吧！既然做这个事儿，就一定做得像真的。其实，如果你不当小姐的话，凭你的条件，你是不是处女，人们也不会介意的。现在谁找朋友还关心这个事儿呀！可由于你是小姐，人们就会对你另眼相看了。别看李成现在喜欢你，如果你没有点特殊的东西，这种喜欢很快就会淡的。所以，你和他接触一定要小心谨慎，这都是值得的。小姐这碗饭虽然钱挣得多一点，但你吃得多辛苦啊！说不定哪天就得被抓起来。假如你嫁给了李成，你等于找到一份可以终身从事的好工作！”

莎莎的眼泪落了下来。

苏岩说：“你假装是处女骗李成，不是骗他的钱，你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你要一心一意地去爱他！你好好伺候李成，好好伺候他的父母。就这么点工作，你累还能累到哪儿去！这个工作不仅让你衣食无忧，你还会非常幸福。将来你再给他生个孩子，你就什么都有了。即使你老了，你人老珠黄了，李成能嫌弃你吗，就算他嫌弃你，你的孩子能嫌弃你吗！你说，你嫁给李成好好和他在一起生活，这个工作是不是比你当小姐强多了！”

莎莎一只手擦着眼泪，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来摸苏岩的脸。

苏岩把她的手拿下来：“莎莎，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不会与你怎么样的。说良心话，你要不是小姐，我都可能去追求你，但就因为你是小姐，你送上门，我都不会要的。”

苏岩以为这些话会让莎莎无地自容，但莎莎似乎并不在意，她依然深情地看着苏岩。苏岩心想，这个傻小姐是不是以为我喜欢上她了！

苏岩不想让莎莎产生错觉。

苏岩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莎莎摇了摇头。

苏岩伤感地说：“看到你，我想起了过去的女朋友！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最愿意我开车拉着她，可是，我总是太忙了，很少拉她。有一次她让我拉她到省城来买衣服，我都答应她了，后来又变卦了。我特别后悔……你说，就算我是局长，我再忙还差那么点时间吗……今天虽然我到省城帮你办事，其实，你也是在帮我，我觉得今天是拉着她来省城买衣服！我心里好受多了。莎莎，谢谢你！”

莎莎静静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今后，你要自重点儿！莎莎，我对小姐历来都心黑手狠，到我手里几乎全都教养。但我要是抓住你，可能就狠不起来。你别让我为难。就是李成不要你，我希望你也别当小姐了。如果你非当不可的话，你最好不要在郝飞的夜总会当了！你明白吗？”

苏岩这么说，等于泄露机密了。可莎莎深情地看着苏岩，像是根本就没在听苏岩说什么。

苏岩说：“我让你别在郝飞那儿干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莎莎说：“我不明白。”

苏岩真想给她一个耳光，他耐心地说：“郝飞这个人很危险，可能将来有一天，我要把他抓起来。到那时，夜总会里的小姐也得统统处理……明白了吧？”

莎莎说：“我还是不明白！”

苏岩乐了：“这么说吧，今后，你别让我看见你行不行？”

莎莎难过地说：“为什么？”

苏岩说：“因为我是警察！”

第三章

CHAPTER 3 〉

- 1 -

滕锁荣结案后，被移交到市检察院准备起诉。在侦查阶段，苏岩可以很随便地提审滕锁荣，现在就不能这么随便了。见滕锁荣得通过检察院起诉科。苏岩找到副科长张颖。苏岩说：“大姐，我得提提滕锁荣。去年7月7号在机车小区有起抢劫，手法挺像他们的。”张颖说：“案子大吗？”苏岩说：“不大。”张颖说：“不大就算了，起诉书我都整完了，再核实下来，我还得整。”苏岩笑了。他说着温柔而贴心的话语，什么大姐这个什么大姐那个。大姐，我们不容易啊，我们真的不容易啊！说着说着，苏岩拿起桌子上张颖的保温杯，准备要喝一口。张颖急了，“行行行，你快去吧！烦死我了。”

中午吃饭前，苏岩赶到了看守所。他偷偷地在包里塞进两根香肠、两个猪蹄。

滕锁荣已经被戴上了脚镣子。犯罪嫌疑人有了这种待遇，基本就差不多了。滕锁荣进提审室就问苏岩：“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苏岩说：“你小点儿声。”苏岩走到门前向外看了看。走廊里只有一名武警在来回巡逻。

那个时候的看守所不像现在管得这么严。滕锁荣背对着房间的铁门坐在椅子里，苏岩把香肠、猪蹄一个个拿出来递给滕锁荣。滕锁荣狼吞虎咽地吃着。苏岩把自己喝的矿泉水递给滕锁荣。滕锁荣见只有一瓶，就说：“我不渴。”苏岩说：“喝吧！”

滕锁荣吃完香肠、猪蹄，喝完多半瓶矿泉水，问苏岩：“我得什么时候判？”苏岩开了一句玩笑：“着急了？”滕锁荣不吱声了。苏岩说：“你别太悲观了，不见得就死刑！我今天还特意问了问张颖，她说你弄不好还能整个死缓啥的！”滕锁荣说：“苏哥，你真会安慰我！”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行啊！”他认真地看着苏岩：“苏哥，今天找我啥事儿？说吧！”苏岩说：“啥事儿也没有，就是过来看看你！”滕锁荣笑了：“你就说吧！”

苏岩说：“你上次和我提的盛斌还有印象吗？”

滕锁荣点了点头。

苏岩说：“你当时说他和郝飞是同学，我查了一下，不是呀！”

滕锁荣说：“是吗？盛斌和我说他们是同学呀！”

苏岩说：“你记清了？”

滕锁荣说：“我记清了。他当时领我到夜总会去玩，郝飞给免单了，盛斌说他和郝飞是同学嘛！”

苏岩说：“他们明明不是同学，为啥要说是同学呢？”

滕锁荣说：“他是不是随口说的？”

苏岩说：“你看他像随口说的吗？”

滕锁荣说：“我想不起来了。”

苏岩说：“你再好好想想！”

滕锁荣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苏岩说：“你分析分析盛斌这么说是不是想隐藏什么？”

滕锁荣糊涂了：“隐藏什么？”

苏岩说：“盛斌与郝飞之间可能有什么秘密？”

滕锁荣笑了：“不能吧！他们俩会有什么秘密！不能，不能！”

苏岩不高兴了，“你这个脑袋呀，除了吃，什么也不想！”

滕锁荣说：“不是我不想，是你想得太多了。”

这个傻×！

苏岩苦口婆心地和滕锁荣讨论这个问题。最后，滕锁荣被苏岩说服了，他说：“按你这么说，郝飞与盛斌的确值得怀疑。”

苏岩笑了：“猪蹄你算没白吃。”

下午一上班，苏岩就来到了陈凯鸣的办公室，把滕锁荣的怀疑添油加醋向陈凯鸣做了汇报。苏岩强调说：“开始吧，滕锁荣和我说了之后呢，我没太当回事儿。是不是同学能怎么的？但陈局，从其他掌握的线索来看，郝飞这个夜总会有点神秘啊！我觉得有必要查查。”

陈凯鸣说：“那你就查呗！”

苏岩说：“能不能立案？”

陈凯鸣不冷不热地说：“仅仅怀疑你就立案？”

苏岩不吱声了，陈凯鸣缓了一下口气，“你怀疑这很正常，但苏岩你不能乱怀疑。上次，马良的死是意外，你非得怀疑说郝飞是故意谋害国家干部。这次不就是什么一个同学不同学嘛，你又觉得郝飞的夜总会神秘了？有什么可神秘的！”

陈凯鸣的语气让苏岩不舒服。苏岩只好说：“确实没什么神秘的，都怪我瞎想。”

陈凯鸣看了看苏岩，说：“我知道你这都是为了工作，但你得谨慎啊！”

陈凯鸣给苏岩撇过来一支香烟，慢悠悠地说：“郝飞我听说像是有点什么背景，查他的话，一定要实实在在，有理有据。懂吗？”

苏岩说：“我懂了。”

- 2 -

从省城回来，莎莎再没给苏岩打电话。莎莎离自己很近的时候，苏岩负担挺重。警察与小姐搅和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莎莎远离自己了，苏岩又惆怅了。他时不时地想起莎莎，想着想着，他觉得莎莎也有点神秘了。

看莎莎的意思是喜欢上自己了。这反常啊，小姐与警察是鼠与猫的关系，老鼠喜欢猫不对呀！别的小姐见到警察躲还来不及呢，莎莎却勇往直前！男女之事在正经人眼里会心跳脸红，在小姐那儿就是吃饭喝水。可莎莎身为小姐却也时不时脸红，这些都咋回事儿呢？小姐一般都是县里的到市里，市里的到省里，很少有在自己家跟前做的！而莎莎的户口是在本地，这就是说她是本地人，这有点反常啊！

苏岩开始不想查莎莎身上的这些疑点。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犯罪嫌疑人，一个小姐不值得苏岩动太多的脑筋。但现在呢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查查她吧！

莎莎的手机号苏岩知道了，莎莎的名字苏岩替她办身份证的时候也知道了，通过这些查一个人对苏岩来说太容易了！

- 3 -

学校外面的铁门关着，一条铁链子搭在门上，不注意瞅以为门被锁上了。苏岩拿下铁链子，进去后，又把铁链子按原来的位置放好。从铁门到校门还要穿过很长的学校操场，现在是上课时间，操场上空空荡荡的。校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保安，警惕地注视着苏岩。苏岩仿佛他不存在一样，坦然地迎着他走去。保安问他：“找谁？”

苏岩没吱声，向楼里随意指了一下，继续往里走。保安拦住他，不高兴地说：“你找谁？”苏岩冷漠地盯视着他：“刘老师。”保安像是知道似的，马上态度温和地说：“啊，进去吧。”苏岩走到门口又转身走到保安的面前，严厉地说：“你知道我找哪个刘老师，你就让我进去？”保安愣住了。苏岩说：“今后一定要问清楚了，看看他的证件再让他进去。”保安急忙点着头。苏岩给他看了看自己的工作证，保安看完之后，诚惶诚恐地还给苏岩。苏岩问：“初三在几楼？”保安说：“二楼。”

苏岩来到二楼慢慢地走着，边走边从窗户里向教室里张望。第一个教室里，学生们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老师讲课。老师是位戴着眼镜的老女人，她用手比画着。第二个教室里是位男老师，他像是很生气，在大声地喊着什么，一个学生嬉皮笑脸地站在他的面前，老师哆嗦着用手点着学生的脑门。

来到了第三个教室，苏岩有点接受不了眼前的情景。莎莎穿着职业套装，在黑板上流利地写着英语单词，边写边大声地朗读着。教室的门开着，莎莎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

像电视剧了！

这是陈凯鸣说过的话。陈凯鸣为什么这样说，苏岩不太记得了，但对这句话，苏岩记得非常牢，动不动，他就挂在嘴边。现在他张着嘴却半天说不出来。

莎莎从窗户里也看到了苏岩，她说了一句什么，学生们打开书高声地朗读起来，声音整齐而有节奏。莎莎从教室里走出来，苏岩迎着莎莎走过去，他像是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似的。苏岩说：“刘老师，你什么时候下课？”莎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说：“还有12分钟。”苏岩说：“下堂课还是你的吗？”莎莎说：“不是。我今天就一节。”苏岩说：“我在门口等你。有点事儿问你，你方便吗？”莎莎说：“方便。”

莎莎的举止表情非常优雅，非常像一名人民教师。苏岩在心里感慨着，这个世界咋都变成这样了。

下课的铃声响起不久，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们冲出校门奔跑在操场上。他们在操场上又蹦又跳。莎莎拎着包稳健地穿过操场，她从铁门出来后上了苏岩的车。

苏岩把车开到了公安局。莎莎说：“来这儿干什么？”苏岩说：“有事儿。”他下了车，莎莎也下了车。苏岩径直往里走，莎莎也只好跟着走。两个人离着一段距离，碰到熟人，苏岩也不介绍。

苏岩没有回到办公室，而是直接把莎莎带到了审讯室。苏岩用力推开铁门，铁门撞在墙上，咣当一声。苏岩指了一下铁制椅子：“坐吧！”莎莎犹豫着。苏岩拿起一个垫子放在了铁椅子上，莎莎坐下了。

苏岩打开笔录，像是要记录什么。他对莎莎说：“刘芳同志，今天把你找来有几件事儿要问问你。”

莎莎说：“你问吧！”

苏岩说：“你在夜总会一共干了多长时间？”

莎莎说：“我没干过！”

苏岩说：“刘芳同志，我找你来不是闲着没事儿，你现在可能要被牵扯到一个案子当中，如果你不说实话……”

莎莎说：“我说的是实话。”

苏岩说：“刘芳同志，你说那个大款李成对你挺好，后来我们调查了，李成根本就不认识你，这些你怎么解释？”

莎莎说：“我承认这些我说谎了。”

苏岩说：“为什么要说谎？”

莎莎低下了头。

苏岩步步紧逼，“你为什么要编造李成如何如何对你好？”

莎莎说：“你忘了你老问我有没有哪个大款对我好，我说没有，你不信。我心想，我要是不说一个，你又不理我了。我不认识李成，也没见过李成，他对唐玉挺好的，唐玉和我说过，我……就……”

苏岩说：“你就把你自己当成唐玉了！”

莎莎摆弄着衣角点了点头。

苏岩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有男朋友，你受过高等教育，你现在是一名教师，我非常非常不理解你。我想，不仅我不能理解，你的父母你男朋友更不会理解了。”

莎莎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苏岩的跟前看着苏岩。她的眼里含着泪水。

苏岩用纸巾给莎莎擦了擦泪水，温和地说：“这么做，也许你有自己的原因，但无论什么原因，我认为都是不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莎莎点了点头。苏岩说：“今后一定不要再干这种事儿了。”莎莎又点了点头，她的眼泪不住地落下来。苏岩只好继续擦着。他说：“你注没注意今天一见面，我就管你叫刘老师。我希望莎莎这个名字，今后我永远都不叫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刘芳说：“你能送送我吗？”

苏岩想了想说：“可以。”

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苏岩把刘芳送到了花园小区门前，刘芳说：“你第一次送我回来，你还记得吗？”苏岩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刘老师，认识你很高兴，今后千万不要再淘气了。”

刘芳握住苏岩的手不松开，“你今后是不是再也不理我了？”

苏岩说：“你把手松开吧！”

刘芳又哭了，“你今后肯定不理我了。”

苏岩说：“别哭了，啊！”

刘芳说：“那……你拉我最后溜达溜达行吗？”

苏岩说：“行。”

苏岩拉着刘芳来到了江边。

现在江里的水越来越少了，最少的时候，人可以蹚过去。为了显得水多一点，市里在下游修了一个大坝。大坝是橡胶的，可以充气。水少的时候，把橡胶大坝充满气，水就给挡住了，于是流经市区的江水多了起来。这么搞虽然是人为的，但不细瞅谁也看不出来，毕竟江像个江样了。只是江里的水被拦住之后，流速降低了，从工厂里排出的废物全都漂在水面上。白的黑的一大片，挺壮观。中午的阳光照在上面，老远就能闻到其中刺鼻的味道。

沿着拦江大坝，苏岩迎着风把车开出了很远。这是江水的上游，江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少多了，风也把难闻的味道吹到了下面。

苏岩下了车，站在江堤上。刘芳也下了车，站在苏岩的旁边。刘芳拉了苏岩一下说：“坐车里吧，这里的风大。”

刘芳来到车跟前，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刘芳说：“咱俩坐后面呗。”

苏岩说：“为啥？”

刘芳说：“我想挨你近一点儿！”

- 4 -

刘芳说：“我怀疑我不是我妈生的。我问过我爸，我爸说是，肯定是。他说，你是你妈的亲生女儿，生你的时候，我就在跟前。我问他，那我妈对我为什么这么不好？我爸说，她就是这个脾气，你看她对我不也这样嘛！我对我爸说，爸，咱们不跟她过了，你给我找一个后妈行不行？我爸就笑了，他说，你个傻孩子净说傻话，这话要是让你妈听到了，不得气死呀！我妈听了这话，不会气死，她会把我打死。真的，这种事儿，她能干出来。从小到大，我妈没少打我。从三岁起，我妈就让我学英语、学钢琴、学小提琴，后来又让我学舞蹈、书法、绘画……反正，只要她不会的，她就让我学。学不会，她就说我，掐我，不给我饭吃。你知道法西斯吧，我妈就是个典型的法西斯。小时候，我不愿意回家，如果不是因为我爸，我都想离家出走了。你说怪不怪，我妈这么不好，我爸可喜欢她了，天天给她做饭，给她熨衣服，还给她洗脚！真恶心人。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我可高兴可高兴了，总算离开我妈了。但我妈还是天天通过电话管着我。她不准我谈恋爱，不准我穿短裙子。穿裙子必须穿长筒袜，夏天那么热也不准光着腿。我们寝室里谁都有男朋友，就我没有。我妈天天打电话查岗。有一个周末，我和同寝室两个女同学出去吃饭，我妈就是不信，她非说我和男同学出去吃饭。我就在电话里和她顶了一句嘴，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和她顶嘴。第二天，我妈竟然坐飞机来到了我们学校。她可真好意思，当着那么多的人，她说我不要脸，这么点儿就谈恋爱……苏岩，你说，她能是我亲妈吗？”

确实不太像亲妈。苏岩说：“这是你妈对你要求严，这都正常。我妈对我也这样。”

刘芳说：“不可能，你忘你那天说你妈了，你说着说着就流眼泪了。要是我妈，她死了，我都不会流眼泪的。”

苏岩说：“你这样想可就过分了。她可是你妈呀！”

刘芳说：“我不怕你笑话我，左右今后你也不会理我了。我今天就想把心里的话都说给你。你理解最好，不理解，就当我是疯子。苏岩，我和你这么说我恨我妈，但表面上我对我妈可好了，她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从来都没有违背过她，就算我心里不愿意，我不会表现出来，我也不敢表现出来。看见她，我就害怕。上学的时候，我就想，等我毕业就好了。毕业了我就可以谈恋爱，可以结婚了。我非常渴望有一个男朋友，我们寝室里的人都有男朋友，每天晚上她们都互相吹嘘，我可羡慕了。我也打算偷偷地谈一个，可我喜欢的，我不敢去追求；喜欢我的，我却一点都不喜欢他。我都想好了，等我毕业之后，我一定要找一个我自己喜欢的男人嫁给他，好好爱他，和他一起生活，远远地离开我妈。我拼命地学习，我当时想留在北京当一个白领。有两个外企到学校招人的时候，都看好了我。可是，我妈坚决不同意。她说，你一个女孩子留在北京，妈不放心。什么不放心？原来她是有目的。快毕业的时候，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就是这个王松。和王松认识第一次，我就不喜欢他，这不是说他不好，他很成熟，说话聊天一套一套的，但不知怎么搞的，看见他我就觉得像看见了我妈，因为我妈就说话一套一套的，我怕死了。我担心王松也像我妈一样。我好不容易离开了我妈，我可不想再找一个我妈这样的人当丈夫。我和我妈说王松不适合我。我妈就火了，她说王松多好啊！怎么的，你有人了？我不敢和我妈顶嘴，既然她说好就好吧。可是，我实在是不喜欢王松，每次和他在一起就像我和我妈在一起一样，我都愁死了。我不知道，将来的日子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我不敢想，可又不能不想。没事儿的时候，我一个人就到公园里去散心。公园有一个英语角，每天都有喜欢英语的人在那儿练习会话，我没事儿也去和他们说说。在那里，我认识了唐玉。我很喜欢她，她非常实在。她很快告诉我，她是干那种工作的。她以为我不会理她了，但我没有。我觉得唐玉是个很好的女孩。她说她干这个就是为了钱，但她并不看重钱，她和我在一起吃饭什么的，都抢着花钱，她很羡慕我英语说得那么好。她说，将来她有钱了，一定也上大学。她羡慕我，我有时还挺羡慕她。因为她比我自由，她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我不能。我那么不喜欢王松，却不得不和他生活一辈子，因为王松是我妈喜欢的人。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喜欢他吗？因为他爸调到省里去了。我要是嫁给王松，他爸就能提拔我妈。我很了解我妈，我妈最喜欢的不是她的丈夫，更不是她的女儿，她最喜欢当官。只要她能当更大的官，她就可以把她的女儿当作礼物去送人。她才不管我是否愿意，更不管我一生是否幸福。你说，她这么对待我，我为什么不能好好对待自己一次？真的，我那时就想好了，我结婚前，一定要找一个我喜欢的男人，和他……约会。我不会过分的。我只要有一次就行。苏岩，无论你怎么看我，我都觉得我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我这么做是不对，但我将来会对得起王松的，我会永远对他好，就算他将来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我也不会离开他的。我妈和王松都需要我做一个贤妻良母，我会的，我真的会做一个贤妻良母的。”

刘芳说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的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紧紧地握住了苏岩的手。

苏岩慢慢地把她的手拿开，平静地说：“那天晚上，你到宾馆去什么意思？”

刘芳说：“我想去见见你。”

苏岩说：“见我什么意思？”

刘芳害羞地低下了头。

苏岩冷冷地说：“你和我不认识，你从来没见过我，你见我干什么？”

刘芳说：“我见过你。”

苏岩说：“你见过我？”

刘芳打开包，拿出一张很旧的报纸，报纸上有苏岩穿着警服的照片。

苏岩笑了，越来越像电视剧了。他把报纸叠好放进了自己兜里。

刘芳说：“你还给我。”

苏岩说：“你留它干什么？”

刘芳哭了，她的哭声弄疼了苏岩。

苏岩说：“报纸也不清楚，将来我送你一张照片。”

刘芳说：“骗人。”

苏岩说：“我不骗你。”

刘芳深情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刘芳，你今天和我说这么多心里话，我非常感动。感谢你能对我这么信任。放心吧，凡是属于你的秘密，在我这儿永远都是秘密。”

刘芳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的有些想法，我完全理解，但我不赞同。很多事儿并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你想找个你喜欢的人在婚前这样一下，这太不可取了。你这么做不仅是对王松不负责，对你，包括对和你那样一下的男人都不负责。人都是有感情的，一下之后说不定就会有第二下、第三下！刘芳啊，你有这种冲动我可以理解，你小。但如果你今后再有这种冲动，我不仅不理解你，我还会瞧不起你。现在，我要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将来你胆敢通过唐玉再干这种事儿，第一，我要向你的母亲汇报。第二，我将毫不犹豫地把唐玉抓起来。我不仅要教养她，我还要搜集证据让法院狠狠重判她！”

- 5 -

苏岩说：“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唐玉说：“不知道。”

苏岩说：“人民的好公仆马良，还记得吧？他被你活活地累死，这你没忘吧？”

唐玉不知所措地看着苏岩。

知道了唐玉与刘芳的关系后，苏岩对唐玉的态度也有所改变。

苏岩说：“马良的死严格来说，起因不怨你，这应该怨马良作风不好！但这一点，你怎么来证明啊，马良的老婆会给你证明吗？不会吧。他老婆肯定得说马良如何如何正经，他学坏主要是你这种坏女人勾引的！”

唐玉说：“郝飞会给我证明的！”

苏岩火气上来了，“郝飞给你证明？他妈的，到现在了，你还指望他来救你吗？”

唐玉急忙说：“那没有。他这种人决不会来救我的！”

苏岩说：“能救你的只有我们警察，这一点，你明白吗？”

唐玉说：“我当然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苏岩说：“我找你来并不是非得让你做什么！我们警察既打击罪犯也要挽救罪犯。我觉得你是具备一定挽救条件的，所以，我今天和你说这些，希望你能珍惜！”

唐玉说：“我肯定珍惜。苏队长，你就说吧！让我做什么？”

苏岩说：“你和郝飞关系怎么样？”

唐玉说：“挺好的，他经常让我到他的办公室……他屋子里有床。”

苏岩说：“他给你钱吗？”

唐玉说：“不给。”

苏岩说：“郝飞和其他小姐也这样吗？”

唐玉说：“也这样。”

苏岩说：“你在别的夜总会干过吗？”

唐玉说：“干过。”

苏岩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唐玉说：“郝飞不给我们下任务，这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小姐的收入与夜总会老板都是按比例分成的。

苏岩说：“这就是说，郝飞根本就不在乎你们能否给他创造利润？”

唐玉说：“是的。”

苏岩说：“你见过这样的老板吗？”

唐玉说：“没见过。”

苏岩说：“郝飞吸毒吗？”

唐玉说：“应该是不吸。”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

唐玉说：“吸毒的人，我能看出来。”

苏岩突然问：“有一次我让郝飞安排一个小姐，你知道吗？”

唐玉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苏岩说：“郝飞安排谁了？”

唐玉说：“安排我了。”

苏岩说：“第二天，郝飞问你了吗？”

唐玉说：“问了。”

苏岩说：“你是怎么说的？”

唐玉说：“我说你没做。”

苏岩说：“郝飞相信吗？”

唐玉说：“他不相信。我和他反复解释，但他就是不信！”

苏岩说：“他既然不信，你就不要和他解释了。既然他认为我是个嫖客，那就让他认为好了。”

唐玉不解地看着苏岩。

苏岩盯视着唐玉，又突然问：“你为什么要让莎莎替你到宾馆去见我？”

唐玉低下头。

苏岩拍了一下桌子，“问你话呢？”

唐玉说：“我想把莎莎介绍给你！”

苏岩说：“为什么？”

唐玉说：“因为她喜欢你！”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我？”

唐玉说：“莎莎每次见我都向我诉苦，说她母亲总欺负她，拿她不当人。我就和她说，如果让你做她男朋友，她妈就不敢欺负她了。另外，莎莎早就知道你，她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你穿警服的样子，她特别喜欢！”

- 6 -

刑警一年到头很少穿警服，穿警服去抓人，没等到跟前，人就跑没影儿了。刑警们都穿便服。便服属于工作服范畴，应该局里给买。但没有，刑警们都得自己买。他们天天接触的都是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物，这些人大都衣着讲究。为了融入进去，警察也得穿差不多点儿。太水了，社会人也瞧不起，无形之中，降低了自己的威信，没地位，朋友少，方方面面的线索就上不来。没线索，破案就少，在队里也抬不起头。为了装自己还行，刑警们都穿得不错。不是国外名牌也得是国内名牌，尤其是皮带皮鞋皮包，裸露在外面的更得讲究点儿。

苏岩很讲究，穿的戴的全都是名牌。每次别人问他衣服多少钱，他总说：“不值钱。假的。”他越说假的，别人越认为是真的，也没人认为他还能穿假的。苏岩的父母做买卖，有钱。就算苏岩穿假的，别人也得认为是真的。既然这样，苏岩心想，没必要买真的了！他买的名牌全是假的。就有一双皮鞋是真的，还是牛东新送给他的。牛东新看好了苏岩新买的一双皮鞋，他要拿自己的和苏岩的换。苏岩说：“我这是假的。”牛东新不信，他说：“你就是不想换。你不吃亏，我这是从意大利买的。”苏岩心想换就换吧！自己从上到下穿的全都是假的，整双真鞋穿上，也算对得起别人对自己的信任。

名牌是真还是假，苏岩都不喜欢穿。他穿名牌是给别人看的，大家都穿，自己不穿好像挺独特似的。

苏岩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了和你们保持一致就得和你们穿一样的衣服吗？他想来想去觉得没必要！

我就不和你们穿一样的，还能把我枪毙了？

苏岩喜欢穿随意的，越随意他越舒服。他觉得自己最舒服的衣服，就是那套在省城买的农民装。虽然不太好看吧，但感觉不一样啊，穿上好像马上变了一个人似的。在医院里能穿，在单位里为什么就不能穿呢？衣服嘛，不就是穿的嘛！

苏岩穿着这套衣服上班之后，引起了广泛关注。这么破的衣服没人说破，这么旧的衣服也没人说旧，都问在哪儿买的？苏岩说：“我托人从意大利买的。”

刑警们纷纷效仿。有的穿一条裤子，有的穿一件上衣。出去吃饭也没人笑话。周围都是名牌，你穿得又破又旧反而引人注目。现在这个社会，破点儿旧点儿无所谓，关键是要与众不同。苏岩很快落伍了，他总是那套破旧衣服，而其他人的不仅破旧还有补丁。社会人学得更快，比警察也有品味。破旧的衣服搭配名牌皮鞋、名牌腰带，再不就西装革履弄一民工书包背上。他们走在街上，整得真农民、真民工都糊涂了，一个个都啥意思？

苏岩又不穿农民衣服了，开始穿警服了。刑警们一般不穿警服，但没说不准穿警服。苏岩过去不穿警服，主要是不想让社会上的地痞流氓认出自己，但现在穿不穿，他们也都认识了。既然身份早就暴露了，在他们面前穿警服也就不影响工作了。在局里穿警服没人注意，都穿警服，谁注意谁呀！但社会人对苏岩穿警服还是蛮新鲜的。牛东新见到苏岩穿着警服走进自己办公室，都把眼睛眯缝成了一条缝儿！

苏岩说：“啥意思？”

牛东新说：“你像国民党的少校。”

苏岩看见屋子里衣服架上挂着一件破旧的民工服，问牛东新：“你怎么也跟着装农民呢？”

牛东新说：“现在到饭店里全是农民，我不装农民我装啥呀？”

苏岩说：“我们队里也是，全是农民了。”

牛东新说：“他妈的，谁整的呢？一夜之间都跟着装起农民来了。”

牛东新想起了什么：“郝飞现在让夜总会里的小姐都打扮成农村姑娘了。”苏岩说：“咋的呀，装处女啊！”牛东新说：“现在夜总会火得不得了。”苏岩说：“以前不也挺火吗？”牛东新说：“现在更火了。”

马良死在了小姐的身上。开始社会上传的是谣言，往后就是传奇了。马良在房间里采取了哪些姿势，小姐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马良不是累死的，他是想使自己达到最高境界。要想获得全新体验，就得少呼吸，最好是让自己处在窒息状态！马良本来可以活下来，但他太贪了。他进入到那种状态就不想出来，他为了追求最高享受，才到了另外的世界。马良的死不仅没吓倒广大新老嫖客，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冲动。牛东新说：“现在到夜总会得事先预约，临时去了都没地方！”

苏岩说：“你挺了解啊！”

牛东新说：“我了解是了解，但我不找小姐，我找小姐都为朋友找。”

苏岩说：“你别白话了。”他知道牛东新今天找自己肯定是有什么事儿。

牛东新说：“苏岩，快两年了，我也没干什么。人老待着不行啊！”

苏岩说：“你不是天天搞文化嘛！”

牛东新说：“我这是闲的才去搞文化。说真的，我最愿意干的还是赚钱啊！”

苏岩说：“你都这么有钱了，还赚它干什么呀？”

牛东新说：“我赚钱的目的不是为了更有钱。我把它当作一项事业。你说我，如果不赚钱，我去干什么呢！人活着总得干点儿有意义的事儿吧。”

苏岩怕牛东新说起来没完没了，就看了看表说：“你有什么事儿，赶紧说。中午我还有事儿！”

牛东新这才说：“那个从南方来的作家钟骅现在遇到点儿麻烦。”

苏岩说：“什么麻烦？”

牛东新说：“有人要杀他！”

- 7 -

刘芳眼睛直直地盯住穿着警服的苏岩。

苏岩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他解释说：“上午开大会来着，我们开会要求一律着装。警服我平时根本不穿，现在冷不丁穿一次还挺不习惯的。”

刘芳说：“你咋不戴帽子呢？”

苏岩说：“多热呀！”

刘芳看见帽子放在车里的后座上，拿起来给苏岩戴上。

苏岩说：“你找我什么事儿？”

刘芳说：“到饭店再说吧！”

苏岩说：“就在车里说吧！”

刘芳说：“你怕领我去饭店影响不好是不是？那咱们买点在车上吃吧！”

刘芳到超市买了一堆好吃好喝的！

苏岩开车拉着刘芳来到了凤凰山上，他们在山坡上铺了一张塑料布，就开始了野餐。

野餐品种挺多，有拌菜、狗肉、香肠、面包、可乐、酸奶。

刘芳说：“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买的这些你喜欢吗？”

苏岩说：“我吃什么都行。”

刘芳说：“我和你一样，也是吃什么都行。”

苏岩说：“王松也是什么都吃吧？”

刘芳说：“不是。他不吃鸡蛋，不吃带鱼，不吃排骨，不吃肥肉，不吃饺子……还不吃什么了？反正他还有不吃的。我想不起来了。”

苏岩说：“那他平时吃什么呀？”

刘芳说：“我看他总吃土豆丝。”

苏岩说：“光吃土豆丝呀？”

刘芳点着头，她给苏岩拿筷子拿吃的拿水拿烟，伺候得可殷勤了。

苏岩说：“我自己来吧。”

刘芳说：“我都习惯了，我不干还挺难受的。”

苏岩说：“你这可能是天生的。”他很认真地向刘芳灌输这样的世界观。人生下来有两种，一种是伺候人，一种是被人伺候。

刘芳说：“你说得真对。咱俩吧，我是伺候人，你就得被人伺候了。”

刘芳如此接话，把苏岩整不会了！

苏岩说：“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现在可以说了吧！”

刘芳说：“我想问问你感情的事儿。”

苏岩说：“我的感情，我不想和别人说。”

刘芳说：“我不是问你的感情，我是问我的感情。”

苏岩说：“你的感情问我？”

刘芳点着头：“你不是谈过恋爱嘛，我觉得这方面你应该有经验，我想问问我和王松之间算不算有感情？”

刘芳认真地谈了她和王松交往的全过程。她说：“我和他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们约会始终是这样。每个星期四晚上5点40，我们准时到大都快餐店门前见面，然后，到里面吃饭。他给自己要一份土豆丝，给我要一份红烧肉。我们第一次就这么吃，到现在还是这么吃。红烧肉吧，我不是特别愿意吃，我只是第一次的时候很想吃，可从第二次以后，我就想吃别的了。”

苏岩说：“你点别的不就完了。”

刘芳说：“他请客，我咋好意思点别的。”

苏岩说：“那他不问你吗？”

刘芳说：“他问！每次他都说，你还要红烧肉是不是？我就只好说是。”

苏岩说：“这你不能怨人家，他肯定以为你就爱吃红烧肉呐。这个太简单了，下次吃饭的时候，你大大方方地点你自己喜欢吃的不就完了。另外，你们换一家饭店，老吃快餐，搁谁都得烦呐！”

刘芳难过地摇了摇头：“算了。反正每周就一次。”

苏岩说：“吃完饭你们干什么？”

刘芳说：“去看电影。”

苏岩说：“挺浪漫啊！”

刘芳说：“浪漫也不能每回都看呐，有的电影都能看两遍三遍，烦死了！”

苏岩说：“他是不是喜欢看电影呀？”

刘芳说：“他其实也不喜欢……他喜欢摸我的手。”

苏岩说：“光摸你的手吗？”

刘芳说：“他还……吻我。”

苏岩说：“你什么感觉？”

刘芳说：“我感觉像是在吃一块木头。”

刘芳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不知不觉地靠向了苏岩。

树林中的几只小鸟落在跟前，叼食着残渣碎屑。苏岩把大块的香肠、狗肉丢给小鸟。小鸟们吓飞了，但很快又都飞回来继续吃着。

刘芳说：“苏岩，你说咋办呐！每次和他约会，我都觉得心里可沉重了。吃饭的时候，我就盼着赶紧吃完。看电影的时候，我就盼着电影赶紧演完。每次，他送我回家，我就可轻松了。到了家，跟他说再见，我就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了。可是，随着下次约会时间的临近，我又开始觉得沉重了，就好像一块更大的石头，压在了我的心里。”

刘芳说着说着眼睛都湿润了，她最后说：“苏岩，我真不想再和他约会了。”

苏岩用手指擦了擦刘芳脸上的泪水，给她出主意：“下次吧，你们别去看电影了，去卡拉OK要个包房吧。你们可以在包房里一边唱歌，一边跳舞。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跳舞的时候，你不妨往他怀里钻……”

刘芳说：“我才不钻呢！”

苏岩说：“听我话，你就钻吧，钻几回，你就能兴奋了！”

这时，刘芳把下巴抵在了苏岩的肩上。

苏岩说：“你干吗呀？”

刘芳说：“我兴奋了。”

苏岩说：“你不能跟我兴奋！”

- 8 -

牛东新告诉苏岩有人要来杀钟骅后，苏岩内心一阵激动。

击毙宋建、活捉滕锁荣之后，再没碰到太像样的案子。

得知南方要来杀手，苏岩顿时热血沸腾。警察都这个德行，遇到好的案子，哪怕仅仅是个好线索，也能激动得跟要高潮了似的。

苏岩马上找到钟骅去了解详细情况。

钟骅说：“我在南方帮一家证券机构操盘，说好事后按利润的0.067给我。我一共赚了一亿五千七百万，我应得1052万，可那家机构只给了我100万。我不甘心，就威胁那个机构去证监会举报。但那个机构的老板袁晓刚是黑社会，上个月六号，我被两个蒙面人堵在了屋子里，他们俩拿着刀要杀我，我……害怕了，就到东北牛东新大哥这儿来躲躲。”

苏岩问钟骅：“你说那两个人把你堵在了屋里，是在你家里吗？”

钟骅说：“不是，是在宾馆里。”

那个时候，南方的宾馆也大都有监控了。委托当地公安机关查查，就能查清。

但苏岩压根儿没去查。

蒙面人拿刀到宾馆的房间里，应该是去恐吓的。真要是想杀钟骅，用不着这么费劲。

苏岩没了兴趣，只好没话找话地问钟骅：“你当时干吗住在宾馆里，你怎么不住在自己的家里呢？”

钟骅说：“我平时就一个人，住在家里不舒服，我习惯住在宾馆里，吃点儿喝点儿都很方便。”

苏岩说：“那你现在又是怎么知道那伙人要来东北杀你？”

钟骅说：“我有预感，最近，我心里总不静。”

苏岩心想，钟骅这个人精神可能有些问题。

- 9 -

苏岩问牛东新：“你认为有人要不远千里到东北来杀钟骅，这种可能性有吗？”

牛东新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人民警察，你要让钟骅先生觉得我们这里是最安全的。”

苏岩说：“人民警察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钟骅先生一个人服务的。”

牛东新说：“钟骅先生也是人民中的一员呐！”

牛东新现在满脑袋都在琢磨如何让钟骅为他炒股票赚钱。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牛东新必须得把钟骅先留在这里才行。

牛东新恳求苏岩：“你就随便派个警察过去就行。”

苏岩说：“让警察过去干吗呀？”

牛东新说：“在宾馆里住几天呗，这样呢，钟骅就会完全放心了。”

苏岩说：“如果我亲自住在宾馆里，钟骅是不是就更放心了？”

牛东新说：“那当然了，老弟，你太够意思了，我代表东北人民感谢你……”

苏岩说：“先别感谢，我还没打算来呢！”

牛东新说：“什么意思？”

苏岩说：“没什么意思，我到宾馆来保护钟骅，这得让我们领导批准，你看，要不你和我们局长说说……”

牛东新说：“这么点儿小破事儿，用得着和你们局长说吗？苏岩，你就说，这个事儿你干不干吧？”

苏岩说：“我干不了。”

牛东新不高兴了。

苏岩嘴上说干不了，其实，暗中已经布置了相应的警力。

人命关天，万一真有人来把钟骅杀了，事先得到线索的苏岩，那责任可就大了。

搁过去，苏岩肯定会把已经布置了警力这件事儿告诉牛东新，但这次苏岩故意装糊涂。

牛东新着急了：“你就看我的面子，来住两天呗！”

苏岩说：“那我有什么好处啊？”

牛东新说：“那你想要什么好处？”

苏岩说：“你帮我劝劝郝飞，行吗？”

牛东新说：“劝他干吗？”

苏岩说：“你让他告诉我盛斌在哪儿！”

牛东新明白了苏岩的企图，笑了：“你现在怎么盯上盛斌了？”

苏岩说：“我想抓他！”

牛东新说：“抓他干吗呀，他到底干什么了？”

苏岩说：“我抓他就是想知道他到底干什么了！”

牛东新满脸疑惑：“你这什么意思？”

苏岩笑笑没过多解释，现在似乎他也没法解释。

盛斌最开始是滕锁荣提供的线索，线索只是说，盛斌可能吸毒了。

这应该是个很小的案子，即便抓住了盛斌，苏岩也得把他移交给缉毒大队处理。起初，苏岩没当回事儿，但当他通过夜总会的老板郝飞去寻找盛斌时，郝飞却极其不配合。

这让苏岩怀疑盛斌或者郝飞他们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为了查清真相，苏岩开始下更大的力气去抓捕盛斌。

为了麻痹郝飞，苏岩甚至让郝飞为其安排了一个小姐。

但意外的是，苏岩由此遇到了可爱的刘芳。

后来刘芳对苏岩说，她来见苏岩是唐玉让的。可苏岩却有点不大相信，苏岩怀疑这是盛斌让唐玉这么干的。

应该说，这种怀疑明显有点想当然了。

一线警察大都有这个毛病，他们总是怀疑一切，任何一点点反常的举动，都会让他们认为里面有什么阴谋诡计。

也许，盛斌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吸毒人员！但没抓到他之前，苏岩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不胡思乱想。

苏岩对牛东新说：“只要你帮我抓住了盛斌，我就肯定帮你！”

苏岩的这种执着，牛东新已经习惯了。他郑重地说：“这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帮你找到盛斌。”

苏岩这才笑着说：“老牛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

见苏岩笑了，牛东新也提出了要求：“帮你抓到盛斌，我能有什么好处？”

苏岩说：“我会亲自到宾馆里去保护钟骅啊。”

牛东新说：“保护钟骅只是需要你去做做样子，这根本费不了你什么事儿！”

苏岩说：“你什么意思？”

牛东新说：“我的意思是，我帮你抓住了盛斌，你还得答应我件事儿！”

苏岩说：“什么事儿？”

牛东新想了想，小声地说：“你不能处理王松！”

苏岩心里猛地一惊，但表面却神态自若。

牛东新这么说，王松显然是有问题啊！前两天，苏岩为了帮刘芳，想通过牛东新去了解王松，但牛东新当时却支支吾吾。

很显然，牛东新以为苏岩掌握了王松什么事儿！

那王松到底有什么事儿啊？

为了套出这个内情，苏岩故意对牛东新为难地说：“王松求到你了？”

牛东新说：“我和王松不熟……”

苏岩说：“你和他不熟，那你……”

牛东新说：“我和他父亲是好朋友。你可能也知道，他父亲调到省里去了，现在你如果处理了王松，那他父亲这张老脸往哪儿放呀！”

苏岩怕自己说露馅，没怎么接话，但他心里却在急速地推测着，他妈的，这个王松到底干了什么事儿，才让他父亲的老脸没地方放呢？

- 10 -

手机响了一下，苏岩看看来电显示，是刘芳。苏岩把电话打了回去。刘芳说：“你在睡觉吧，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苏岩说：“没有没有，我早就醒了。”

两个人没说上几句话，刘芳就说：“苏岩，我想见你。”

苏岩说：“见我干什么？”

刘芳不吱声了。

苏岩说：“你要跟我谈事儿，是吗？”

刘芳说：“嗯！”

苏岩说：“你想在哪儿见呐？”

刘芳说：“在哪儿见都行。你现在在哪儿呢？”

苏岩说：“我在家呢。”

刘芳说：“那我到你家去吧！”

苏岩犹豫着。

刘芳说：“不方便是不是？”

苏岩说：“方便倒是方便，我就是担心你找不着。”

刘芳说：“我能找着，我肯定能找着。”

苏岩说了自己家的位置及门牌号，刘芳很快就找到了。

苏岩的家里乱糟糟的。

苏岩说：“你不用换鞋了，你就直接进来吧！”

刘芳说：“你还是给我找双拖鞋吧！”

苏岩翻了半天，给刘芳找出了一双。

刘芳进屋之后，仔细地打量着房间。她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呢，你爸你妈呢？苏岩说，我爸我妈都住在郊区，那儿还有一套房子。刘芳说，平时，他们回来吗？苏岩说，不回来，有时间我去看他们。

客厅里的沙发上堆着报纸、影碟和各种书籍。苏岩收拾出了一个单人沙发，让刘芳坐。

刘芳说：“这么乱你咋不收拾收拾呢？”

苏岩说：“我习惯了。”

苏岩打开一听可乐，递给刘芳。他坐在刘芳的对面，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刘芳拿着可乐还在四处巡视。

苏岩说：“你见我什么事儿？说吧。”

刘芳把可乐放在了茶几上，表情忧郁起来，还是关于王松的事。

刘芳说：“我还是不想跟他处了。”

苏岩说：“那不行。”

刘芳说：“怎么不行啊？”

苏岩说：“你和他处了这么长时间，你现在不跟他了，他怎么办？”

刘芳说：“他再找别人呗！”

苏岩说：“他要是找不着，你不把人家坑了吗？”

刘芳说：“那我要是跟他，不就把我坑了吗？”

苏岩说：“人家娶你是你的福气，怎么会把你坑了呢？”

刘芳说：“是我的福气？”

苏岩说：“那当然了！他父亲那么大的官，将来你们肯定会到省城去生活，你想想，你不就跟着去享福吗？再说，你妈还等着王松的父亲提拔她呢！你不跟王松，你妈不得打死你！”

刘芳哭了，“打死就打死吧！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苏岩说：“你怎么这么想呢！行了行了，你别哭了，你在我这儿哭算咋回事儿？”

刘芳控制住自己。苏岩把可乐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刘芳。

刘芳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能教教我怎么离开王松吗？”

苏岩说：“这我怎么教你啊？再说，我也不会呀！”

刘芳说：“你会，你肯定会。”

苏岩说：“我真不会。”

刘芳恳求道：“教教我呗，我今天来就是请教你这个事儿。”

苏岩说：“我教你倒是可以，问题是这太不道德了。我也不是这样的人呐！”

刘芳说：“别人也不知道，你怕什么？”

苏岩说：“别人不知道也不行啊，做人不能这么做。今后我要是碰见了王松，我得多内疚啊！再说了，我帮你这么干，我有什么好处啊？”

刘芳笑了，“你想要什么好处？”

苏岩向四周看了一眼，“你给我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行吗？”

刘芳说：“行行行。”她站起身，“我刚才进屋就想给你收拾。”

苏岩笑了，“哟，这么会说话呀！”

刘芳说：“真的。刚才怕你说我，我没好意思。”

苏岩说：“你给我收拾屋子，我干吗要说你呀？”

刘芳说：“我又不是你女朋友，我没资格给你收拾屋子。”

苏岩笑了，“收拾屋子还要什么资格！再说，女朋友哪有收拾屋子的，这全都是保姆干的活儿。”

刘芳落落大方，像女主人似的开始干活。她很认真地把外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又到厨房里找了一条围裙系上，问苏岩：“像保姆吗？”

苏岩说：“少说没用的，抓紧时间干活！”

苏岩靠在沙发上，看着刘芳认真地一下一下擦着玻璃。

刘芳干活是真卖力，玻璃擦完又擦厨房，擦完厨房又收拾卧室和客厅。到了中午吃饭时间，苏岩问她：“想吃什么？”

刘芳说：“我什么也不想吃，我想在你家洗个澡行吗？”没等苏岩答应，她接着又说：“我洗完接着就把卫生间给你擦出来。”

苏岩显得有些无奈：“你想洗就洗吧！”

刘芳干完活儿，走进卫生间，向客厅里的苏岩喊：“这里有两条毛巾，你平时用的是哪条？”

苏岩说：“我用黄色的那条。”

洗完澡，刘芳用黄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卫生间。她穿着自己的套装，有点别扭。她对苏岩说：“我带套睡衣来就好了。”

苏岩说：“要不，你穿我的吧！”

刘芳说：“你能舍得吗？”

苏岩说：“一个破睡衣有什么舍不得的！”

苏岩找出了自己的睡衣，刘芳拿着睡衣到卫生间里换上了。

苏岩到饭店买了四个菜。回来后，刘芳说：“你买菜去了？我给你做多好啊！”

苏岩说：“你都干活了，再让你做饭，说不过去。”

刘芳说：“那怕什么，我不是你家保姆吗？”她帮苏岩把方便袋里的菜倒在了盘子里。她问苏岩：“你怎么没买酒呢？”

苏岩说：“想喝酒了？”

刘芳说：“我想跟你喝。”

苏岩说：“你不怕我把你灌多？”

刘芳笑道：“你肯定喝不过我。”

刘芳把菜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苏岩和她并肩坐在沙发上。吃饭的时候，刘芳笑眯眯地问苏岩：“什么叫尤物？”

苏岩说：“不知道。”

刘芳说：“唐玉说我是尤物！”

苏岩说：“为什么？”

刘芳说：“你看。”她伸出了细长的舌头，又伸回嘴里。

苏岩说：“怎么的，这就是尤物啊？”

刘芳说：“我的长。”她伸出舌头，舌尖灵巧地探到了鼻子上，“你能够着吗？”

苏岩伸出舌头探向鼻子，根本够不着。

刘芳笑了，“你不行。”

苏岩说：“舌头能够着鼻子为什么就是尤物呢？”

刘芳说：“我也不知道，所以就问你嘛！”

苏岩说：“你现在和唐玉还有来往吗？”

刘芳说：“怎么了？”

苏岩说：“少来往。”

刘芳说：“为什么？”

苏岩说：“你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别让她给你骗了。”

刘芳说：“她能骗我什么呀？”

苏岩说：“你要是不相信我吧，你就接着和她来往。”

刘芳说：“我信我信，我今后不和她来往就是了。再说，她现在也很少理我了。”

苏岩说：“她是不是知道咱们俩关系挺好的？”

刘芳笑了：“对呀！”

苏岩说：“你笑什么？”

刘芳说：“咱俩关系好吗？”

苏岩说：“不好你能帮我收拾屋子吗？”

刘芳说：“我是说你跟我好吗？”

苏岩说：“当然好了！”

刘芳说：“既然好，那你现在就赶紧教教我怎么离开王松吧！”

苏岩说：“我现在不想教你了！”

刘芳说：“为什么？”

苏岩说：“我教你离开了王松，你就没男朋友了，你将来怎么办呐？”

刘芳说：“我再找呗！”

苏岩说：“没那么容易，你这样的不太好找。”

刘芳说：“不会吧！”

苏岩说：“我还真不跟你开玩笑。你不是都说过嘛，不好的你看不上，好的吧，你还不好意思去追人家。所以整不好，你这样的得一辈子嫁不出去了！”

刘芳靠近苏岩，“那怎么办？”

苏岩说：“要不你先学学怎么去追男人吧！”

刘芳说：“你教我吗？”

苏岩说：“你想学吗？”

刘芳说：“想学。”

苏岩说：“那我教你什么，你就得学什么。”

刘芳点了点头。

苏岩说：“先学学接吻吧！”

刘芳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什么。

苏岩说：“你闭眼睛干什么？”

刘芳说：“不是学接吻吗？”

苏岩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那也不用闭眼睛啊！来，搂着我。”

刘芳像得到特赦似的，一下子搂住了苏岩，她的舌头迅速地伸进了苏岩的嘴里。

苏岩说：“你轻点儿。别这么使劲儿！”

刘芳兴奋得已经满脸通红。

苏岩推开刘芳，问：“像在吻一块木头吗？”

刘芳摇了摇头。

苏岩说：“我现在不想教你了！”

刘芳说：“为什么？”

苏岩说：“你太笨了，我教你吧，你也不见得能学会。你看这么行不行，你将来嫁给我怎么样？”

刘芳愣愣地看着苏岩，苏岩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我只是向你提个建议。我这么做也是替你考虑……”

刘芳搂住苏岩：“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

苏岩说：“你不能冲动，这是一件大事儿，你要好好考虑考虑。”

刘芳的眼睛湿润了，“苏岩，你告诉我，你是真心想娶我吗？”

苏岩说：“我是真心。但我得事先告诉你，我过去有过女朋友，我对她的感情很深，现在我还经常想她。刘芳，你要是嫁给我的话，你会很吃亏，我现在不敢保证能像爱她似的那么爱你！”

刘芳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意思，我是问你娶我是真的吗？”

苏岩说：“是真的。这个事儿，我都和我妈说了。”

刘芳高兴地搂着苏岩。

苏岩推开刘芳，认真地说：“刘芳，我虽然不敢保证像爱过去女朋友那么爱你，但我肯定会对你好的。”

刘芳搂着苏岩说：“你能娶我就够了！”

- 11 -

办公室的窗外有几棵树，树上的叶子很翠绿。苏岩站在窗前看着翠绿的树叶，很甜蜜地想着什么。

高军来到苏岩的跟前，突然问：“还在想昨晚的事儿呢？”

苏岩回身凝视高军反问：“昨晚什么事儿呀？”

高军说：“昨晚你肯定捅咕你女朋友来的，是不是？”

苏岩说：“净胡扯，我没女朋友已经很久了。”

高军说：“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帮着一个女孩办身份证来着吗？”

苏岩说：“帮着办一个身份证，女孩就能成我女朋友啊？”

高军说：“那当然了。”

苏岩说：“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高军说：“凭我的直觉！苏岩，你敢对天起誓吗？”

苏岩说：“起誓什么呀？”

高军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昨晚的事儿？”

苏岩说：“真没有。高军，实话告诉你，刚才我在想什么，打死你，你都猜不到！”

高军说：“你在想什么？”

苏岩说：“我在想，如果你我脱光了，睡在一个被窝里……”

高军说：“行行行，你快别想了，太恶心人了！”

苏岩说：“正因为恶心，所以，我刚想到咱俩在一个被窝里……”

高军说：“求求你，别往下说了好吗，我身上已经全是鸡皮疙瘩了。”

虽然感到十分恶心，但两个人还是继续往下说着。

苏岩说：“真是他妈的怪了，咱俩想想都恶心，为什么王松他们却津津有味呢？”

高军说：“我问过法医，法医说，这种人的内分泌出问题了，像咱们分泌的都是喜欢异性的激素，他们不是，他们分泌的是喜欢同性的……”

苏岩说：“哪个法医说的？”

高军说：“高法医。”

苏岩说：“高法医有时也净瞎说。什么叫只喜欢同性，你记不记得咱们抓的那个许男，那小子不就是既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吗？”

高军说：“是呀。”

两个人笑呵呵地说着内分泌说着高法医、刘法医时，王松就敲门走了进来。

见到王松，苏岩、高军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高军让王松坐下。王松坐下时，屁股只有不到1/10落在了凳子上。

高军问王松：“认识许男吗？”

王松的表情显得十分紧张。

高军这么问，纯粹是因为刚才苏岩提到了许男。他事先并没有这方面的线索。见王松这么紧张，高军就又接着继续问：“你们是在哪儿认识的？”

王松说：“是在洗浴中心里！”

高军说：“洗浴中心哪儿啊,是在大池里泡澡的时候吗？”

王松说：“不是。是在更衣室里。”

高军说：“你给许男多少钱呐？”

王松说：“我没给他钱，我只是给他买衣服了！”

高军说：“买衣服就不花钱了？说，给他买衣服，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王松说：“具体数，我不记得了，至少有2000块钱吧！”

这些如果能证实，就可以按照卖淫嫖娼处理王松了。

虽然那个时候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但这种人即便这样处理了，也不会像现在似的，敢到处给自己去“维权”。

拿到了证据之后，苏岩就把高军支开了。今天把王松找来，苏岩没打算处理他。既然法律没有明确规定，这种事儿当然也就可以不处理。

苏岩不仅没处理王松，还对王松很客气，他甚至给了王松一支烟。

王松受宠若惊，一个劲儿地说着感谢的话。

苏岩说：“你不用感谢我，牛东新是我好朋友，懂了吧！”

王松说：“懂了，懂了。”

苏岩煞有介事地说了很多题外的话，才不经意地问王松：“刘芳是你女朋友？”

王松说：“是。”

苏岩说：“你这种人干吗还要交女朋友？”

王松说：“我没想交女朋友，是我爸我妈逼我交的……”

苏岩说：“那你打算和刘芳还继续处下去吗？”

王松说：“我压根儿就没想处，可是……”

苏岩说：“别可是了。王松，为了调查你这个事儿，我接触到了刘芳，我觉得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

王松说：“她的确是非常好的女孩，我不想坑她，可我又不知怎么拒绝她，苏队长，说心里话，我不善于和女孩交往！”

苏岩心说，是啊，你的强项是和男人交往！

苏岩直截了当地说了心里话：“王松，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很喜欢刘芳，我打算去追求她……”

这句话没说完，王松就跪在了苏岩的面前。

苏岩说：“你这什么意思？”

王松说：“苏队长，我知道，你这是在帮我，谢谢你，我王松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 12 -

苏岩实在理解不了王松这种人的世界观。明明抢了他的女朋友，他反过来还要给自己下跪感谢。

大概是做贼心虚，苏岩和牛东新说的时候，多少有些内疚：

“这个刘芳你没见过，真是好啊，那个单纯，那个善良，我要是不娶她当老婆，我都觉得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苏岩故意用调侃的方式说出这么尴尬的事儿，但没想到，牛东新却握住了苏岩的手，滔滔不绝地说着：

“行了行了，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我知道你是在帮我。苏岩，我他妈的也是才知道，那个刘芳是杨云的女儿。杨云当初想让女儿嫁给王松，无非是想将来让王松的父亲提拔提拔她！假如她要是知道了王松是这种人，那将来……就他妈的太尴尬了！你都不知道，杨云特别特别要面子！你如果真的能娶那个刘芳，你那不仅是帮了王松，你这也等于帮杨云啊！苏岩，苏岩呐，现在我代表全体东北人民，深深地感谢你！”

说着，牛东新恭恭敬敬地给苏岩鞠了一躬。

此时的苏岩，内心是无比窃喜。本来，得到了美丽、贤惠的刘芳，应该是他好好感谢。但既然牛东新、王松都觉得应该感谢他，苏岩心想，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岩说：“老牛啊，你觉得我够意思吗？”

牛东新说：“你何止是够意思啊？你简直就是释迦牟尼！”

苏岩说：“别跟我扯没用的了！你就说，我够不够意思吧？”

牛东新说：“你当然够意思了。”

苏岩说：“既然我够意思，那你觉得你够意思吗？”

牛东新有些不自然。这之前，苏岩让他帮着去找盛斌。

牛东新小声地解释说：“这两天，我真的一直在帮你找……”

苏岩说：“我不想听你解释。”

苏岩不仅已经放了王松，还帮牛东新稳住了钟骅。这个人情太大了，如果再不帮着苏岩抓住盛斌，苏岩肯定会和他翻脸。

牛东新想了想，对苏岩认真地说：“你再给我点时间，行吗？”

苏岩说：“你还想要多长时间？”

牛东新坚定地说：“一天。”

- 13 -

郝飞说：“一天？净胡扯，一天时间，我上哪儿去给你找盛斌。”

牛东新说：“郝飞，我可警告你，如果在一天时间里再找不到盛斌，一切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郝飞说：“我承担什么？”

牛东新指着郝飞的鼻子：“你说你承担什么，苏岩已经盯上盛斌了，他要是再抓不到盛斌，他肯定会把你抓起来。”

郝飞不吱声了。

牛东新加重了语气：“你应该知道苏岩的脾气，因为一个盛斌，你已经把他给得罪了，如果你再不给他这个面子……”

郝飞说：“这个面子，我没法给他。现在，我不能出卖盛斌。”

牛东新说：“盛斌无非就是一个吸毒的，你有什么不能出卖的？”

郝飞说：“你不知道，盛斌现在吸毒吸得大脑出了问题。”

牛东新说：“出了什么问题？”

郝飞说：“我感觉他像得了精神病似的。不瞒你说，我早就劝过他，我说，‘盛斌，你赶紧向苏岩去投案自首吧，你不就吸毒了嘛，苏岩最多把你送到戒毒所里，你怕什么呀！’”

牛东新也说：“对呀！他确实不应该再怕什么呀！你这么劝他没毛病呀！”

郝飞说：“可这小子不听啊，当时没等我把话说完，盛斌就给了我一刀。”

牛东新很惊讶：“是吗？”

郝飞亮出胳膊，一条伤疤十分醒目。

这让牛东新大感意外。盛斌平时胆小如老鼠，他不应该这样啊！

牛东新说：“盛斌这小子现在不光吸毒了，我怀疑他身上应该还有其他事儿！”

郝飞说：“我也这么怀疑。”

牛东新说：“既然你都怀疑了，那就尽快把他交出去吧，要不将来盛斌出了事儿，苏岩更不会放过你了。”

郝飞犹豫着：“可那样的话，我就把盛斌彻底得罪了。盛斌将来出来肯定会找我麻烦……”

牛东新说：“找你麻烦就找你麻烦呗！你现在还怕他吗？”

郝飞说：“我是有点怕他。牛总，你要理解我，搁过去，我是真不怕，可现在我毕竟开了个夜总会，盛斌真要是找我麻烦，我防不胜防啊！”

牛东新知道郝飞这么说是在耍心眼。最后，他很无奈地说：“这样吧，你配合我一下，我来想办法把盛斌交给苏岩吧！”

第四章

CHAPTER 4 〉

- 1 -

牛东新对苏岩说：“盛斌知道你在抓他，他现在想离开本市，但他没钱。昨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苏岩说：“干吗呀，借钱？”

牛东新点了点头。

苏岩说：“你借他了吗？”

牛东新又摇了摇头。

看牛东新这个熊样，苏岩心里已经有数了。他问牛东新：“你为什么不借他钱？”

牛东新说：“这种人我躲还躲不起呢，我要是借钱给他，我不是在惹麻烦嘛！”

苏岩说：“你要想不再有麻烦，那你就听我的，你一会儿给盛斌打电话，你告诉他，说钱马上给他送去。”

牛东新说：“能不能别把我扯进来，我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你自己去找，行不行？”

这样其实也行，但整不好会贻误战机。

苏岩说：“既然你都答应帮我了，你就帮忙帮到底吧！盛斌就是吸毒，抓住他，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不会恨你的。再说，这么个烂货，恨你还能怎么的！”

牛东新无奈地说：“那好吧，我听你安排就是了。”

- 2 -

牛东新给盛斌打电话，告诉他钱很快就给他送去。盛斌在电话里催促牛东新，最好现在就给他送去。

苏岩和盛斌吃过一回饭，当时有一桌子人。盛斌对苏岩即使有印象也不会太深刻。苏岩决定亲自扮演给他送钱的这个人。

送之前，苏岩给盛斌打电话，很不客气地说：“你别再给牛东新打电话催他了。”

盛斌在电话里问苏岩：“你是谁？”

苏岩说：“我是他司机，最多一个小时，我就把钱给你送去。”

盛斌说：“你能不能快点儿？”

苏岩假装不高兴地说：“你急什么呀！”

盛斌说：“求你了，现在你给我送到宾馆来吧！”

苏岩原本打算自己去，他对付一个盛斌绰绰有余。但他还是给高军打了一个电话，让高军带着传唤证马上来。到目前为止，还没掌握盛斌任何犯罪证据，唯一的线索是滕锁荣的检举揭发，现在对盛斌采取的措施也只能是传唤。

苏岩来到了宾馆门前不久，高军也赶来了。

苏岩给盛斌打电话：“我到了。”

盛斌说：“你到1204房间。”

苏岩和高军来到了1204房间。门没锁，苏岩和高军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竟然没人！

苏岩心想，坏了，盛斌会不会在对面的房间里通过猫眼已经看到了他们。他马上给盛斌打电话，不高兴地问：“你没在屋里？”

盛斌说：“你把东西放在柜子里就行。”

盛斌的口气还像刚才那样。苏岩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说：“那你给牛东新打个电话，就说已经收到了。”

盛斌说：“一会儿我就打。”

苏岩说：“那我先走了。”

苏岩合上电话，高军说：“咱们在屋子里等他吧！”

苏岩说：“这个盛斌弄不好在大堂的咖啡厅里监视咱们呢，咱们得马上出去。”

苏岩从大堂里走过时，用眼角的余光向咖啡厅里看了看，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他们匆匆走出了宾馆，上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他们没有真的离开，只是绕到了宾馆后面的小门。他们刚刚下车，盛斌就给苏岩气极败坏地打来电话，喊道：“他妈的，你马上回来。”

苏岩假装害怕地说：“怎……怎么了？”

盛斌说：“你少跟我装糊涂，赶紧回来。”

苏岩说：“那……好吧。”

刚才从房间里出来前，苏岩把准备给盛斌的钱抽出一万带走了。他要让盛斌认为这个送钱的想要趁机密下。

盛斌上当了。

苏岩和高军急匆匆地来到了1204房间。在走廊里，苏岩给盛斌又打了一个电话，解释说：“我……我不是特意的，我没留心，刚才，我上了车才看到，包里还剩一个。”

盛斌的火气消了许多：“既然这样，你给我送回来就行了。”

苏岩说：“我到了，你开门吧。”

盛斌把房间的门刚刚开了一条缝儿，苏岩和高军就冲了进去。

盛斌惊讶地说：“苏岩！”

苏岩高兴地说：“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呀！”

面对着两支黑洞洞的枪口，盛斌一点害怕的意思也没有，他竟然从兜里掏出一把刀。

苏岩说：“你啥意思？”他用枪指着盛斌。

盛斌的眼神里有了恐惧，拿刀的手出现了颤抖。

苏岩说：“你赶紧把刀扔了吧，别再把自己扎着。”

这句话，苏岩曾经和滕锁荣说过。滕锁荣听完，扔下了手里的军刺。但盛斌听完却拿着刀向苏岩冲过来。

苏岩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但枪没响。苏岩这才想起，自己的枪击发前得压一下击锤才行。

盛斌的刀瞬间刺入了苏岩的衣服里。当盛斌拽出刀再次刺向苏岩时，高军的枪响了。

子弹从侧面贯穿了盛斌的脑袋，带出的污血和脑浆飞溅到苏岩的身上。这个过程中，苏岩才压完击锤，开枪把子弹射进盛斌的心脏里。

盛斌倒了下去。

高军对苏岩说：“你出血了。”

苏岩说：“没事儿，是他的血。”

高军说：“是你的。”

高军帮苏岩解开上衣，脱下背心。刀锋是贴着左肋骨过去的。皮肤上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高军说：“真他妈的悬。”

盛斌喷出的血飞溅到苏岩的身上和脖子上，又沿着苏岩的身体，不断地滑落着。

苏岩俯下身查看着盛斌。盛斌的样子已经惨不忍睹。

高军说：“别看了！”

苏岩说：“他啥意思？”

高军说：“赶紧吧！你去冲冲。”

苏岩像是没听到高军的话，还在呆呆地注视着盛斌。从盛斌脑袋里射出的污血像是随着他的刀一齐刺入了苏岩的身体里，苏岩感到浑身很难受。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用力地吸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围绕在苏岩的身边，他像是希望自己的身体能整个被烟雾笼罩起来。

高军从苏岩的嘴里拽下了香烟，“你身上全是味了！”

苏岩从烟雾中走出来，来到了卫生间。他脱光衣服，站在了淋浴下面。

强大的水流冲刷着苏岩的全身，身上的污血沿着身体迅速地奔跑着。

水流冒出了热气，苏岩的全身又被笼罩在温暖的水汽里。

- 3 -

杨远过去也在刑警队。他和高军长得高大威猛，咋看都像警察。不像苏岩那么白白净净，咋看都不像警察。他们俩虽然年龄比苏岩大，资格比苏岩老，但挨欺负的却总是他们俩。两个人曾向苏岩感叹道：

“像警察的整天被不像警察的欺负，我们很郁闷！”

苏岩安慰他们说：“你们不要郁闷！你们挨欺负是因为你们生下来就该挨欺负。”

苏岩给高军和杨远灌输这样一种世界观：人生下来有两种，一种人欺负人，一种人被人欺负。这是命里注定的。

高军明知苏岩胡说八道，也拿苏岩没办法。但是杨远现在成了督察就不一样了，他可以欺负苏岩了。

苏岩渴了要喝水。

杨远说：“你坚持坚持！”

苏岩说：“你再不让我喝水，我就昏倒在你的办公室。”

杨远说：“你老实点儿。这是哪儿知道不，这是督察队，不是你们刑警队。”

公安局里的督察专门管警察。苏岩恳求杨远：“看在咱们过去是同事的分上，给口水喝行吗？”

杨远说：“行是行，但你得连喝三瓶。”

苏岩一口气喝了三瓶矿泉水。喝完不久，他又想上厕所。

杨远说：“你坚持坚持。”

苏岩说：“我不喝水可以坚持，可我来尿了坚持不了啊。”

杨远说：“怎么坚持不了，你看我不也没去嘛！”

苏岩熊了，他讨好地说：“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正常人，我是病人。”

杨远说：“你什么病啊？”

苏岩说：“我前列腺炎。”

杨远说：“你过去不是说我前列腺炎嘛！”

苏岩说：“你不是，我才是呢。我过去给搞错了！”

杨远说：“啊，你原来搞错了。你还搞错什么了？”

苏岩说：“我以为我生下来就可以欺负人，其实不是。杨远，你才是呢！”

杨远说：“那你是什么？”

苏岩说：“我是挨欺负的！”

杨远说：“为什么呢？”

苏岩说：“因为我生下来就长着一个挨欺负的脑袋！”

杨远说：“你总算有了正确的世界观。好吧，你先上厕所吧！”

苏岩上完厕所，杨远说：“你把经过再讲一遍。”

苏岩说：“我都讲一百遍了。”

杨远不高兴了，“咋的，你讲不讲？”

苏岩赶紧说：“我讲我讲。”

趁着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杨远小声地嘱咐苏岩：“你别不当回事儿，现在高军也被审查呢！”

苏岩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 4 -

陈凯鸣走进了督察队，阴着脸看着苏岩。苏岩只好硬着头皮迎接他的目光。

陈凯鸣拍了一下桌子，“把一个吸毒的打死了！你们简直疯了！”

苏岩说：“我们没疯，是他疯了。他拿着刀向我冲来，我没办法才开的枪。他给了我一刀不说，他抽出来还要给我第二刀。不信，你看。”

苏岩脱下了衣服，露出了伤口。

陈凯鸣走到苏岩的跟前细心地查看着伤口。他的态度缓和下来，他说：“你也够笨的了，拿着枪还挨了一刀。多悬呐！”

苏岩心说，多亏我挨了一刀。

枪杀宋建，苏岩受到了表扬；枪杀盛斌，却受到了审查。虽然都是正当防卫，但宋建负案累累公然袭警，杀他活该！可盛斌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没有任何证据就惨死在警察的枪口下，苏岩受到审查太正常了。只不过幸运的是，苏岩负伤了！

盛斌的刀把苏岩的身体划出了一个口子，这怎么说都有理由了。

不可思议啊。盛斌拿着刀冲向苏岩，苏岩要是当场开枪击毙他，盛斌也就没机会让苏岩负伤了。可苏岩的枪有毛病没响，于是挨了盛斌一刀。也正因为这一刀，使得苏岩完完全全处在正在进行的伤害之中，于是击毙盛斌不仅有理由还有证据了。

陈凯鸣说：“苏岩呐，不是我说你，你这支破枪也太传奇了！上次没响，救了你一条命，这次没响，你又得到了正当防卫的证据。我是你的领导，我可以相信这是巧合。可是，我怎么让我的领导也相信这是巧合呢？”

苏岩想说：“这不是巧合，这是命里注定！”

陈凯鸣说：“虽然你是正当防卫，但这给人感觉太不真实了，好像你是故意干掉了盛斌，伪造了这么一个杀人现场。”

苏岩的身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陈凯鸣说：“你说盛斌是吸毒的，只能说他过去吸过毒。他死的时候，身上没有毒品。即使有的话，他也不该死啊！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犯罪嫌疑人，你拿着枪，他拿着刀，他就敢迎着你的枪口往上冲。别说市里领导和普通群众不相信，连我都不信。苏岩，你自己信吗？”

苏岩说：“我也不信。局长，你放心，我尽快去查！”

陈凯鸣说：“你要查什么？”

苏岩说：“我查查盛斌到底都有什么违法犯罪行为。”

陈凯鸣说：“他活着的时候，你都没查清，他死了，你怎么查啊？”

苏岩说：“我全力以赴去查。”

陈凯鸣给了苏岩一巴掌，“如果你查不明白，那最后我们就只能去查你了！”

- 5 -

刘芳的生活规规矩矩，一般过了晚上十点钟，就把手机关了。苏岩试着拨她的手机，竟然通了。刘芳在电话里声音很小。

苏岩说：“你咋没关机呢？”

刘芳说：“我不是怕你给我打嘛。”她打了个哈欠，问苏岩，“你在哪儿呢？”

苏岩说：“我在大街上溜达呢！”

刘芳说：“这么晚了不回家，瞎溜达啥！”

苏岩说：“我想你了。”

刘芳说：“那你过15分钟，到我家楼下。”接着她又嘱咐苏岩，“别在门口！”

刘芳有个女友叫王晓薇，过去来往不多。苏岩告诫刘芳一定要和这个王晓薇处好关系，说不定将来会用到她。刘芳听从苏岩的教导，很快和王晓薇打得火热。

刘芳心想，苏岩确实有远见，现在王晓薇就可以用一用了。她在自己屋子里用手机给王晓薇打了一个电话，跟她说明了自己的意思。王晓薇很快拨通了刘芳家里的电话。刘芳的母亲杨云接通后，让刘芳接。王晓薇在电话里说和男朋友打架了，弄出要死要活的语气，她说什么也要让刘芳去陪她过夜。刘芳在母亲面前装出满脸不愿意的样子。母亲严厉地对刘芳说：“你就去陪陪她吧！人家不是你的朋友嘛！”刘芳说：“那好吧！”王晓薇的家庭背景不一般，杨云愿意刘芳有王晓薇这样的朋友。

刘芳上了苏岩的车，佩服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妈就会同意呢？”

苏岩没接茬，他担心地问：“你妈不能怀疑你撒谎吧！”

刘芳说：“不能，我头一次和她撒谎。”

苏岩说：“你头一次就这么老练。”

刘芳不好意思了：“你看我不是为了你嘛！”她轻轻地拧着苏岩的耳朵，“这几天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苏岩说：“我太忙了。”

回到家上楼前，刘芳撒娇让苏岩把她背上楼。背到一半，刘芳就下来了。苏岩说：“咋的了？”刘芳说：“我舍不得让你背。”苏岩说：“没事儿。”刘芳笑眯眯地说：“别把你累坏了！一会儿，你不是还得干活嘛！”

两个人回到苏岩的家里，很快就躺在了床上。

苏岩脱衣服时，刘芳看到了苏岩身上有一条创可贴。她问：“这怎么了？”

苏岩说：“在单位摔了一跤，卡在凳子上，凳子有一个钉子，划了一下。没事儿。”

刘芳说：“疼吗？”

苏岩说：“不疼。”

刘芳俯下身，吻着苏岩的伤口。

苏岩说：“你亲别的地方吧。”

刘芳的舌尖在苏岩的身体上游动起来。苏岩觉得一条暖洋洋的蛇正缠在自己的身体上。

刘芳问：“这样舒服吗？”

苏岩说：“舒服。”

刘芳变换着方式，“这样舒服吗？”

苏岩说：“舒服。”

刘芳说：“是刚才舒服还是现在舒服？”

苏岩说：“都舒服。”

刘芳说：“你认真点儿。我这是从影碟里学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苏岩说：“对。”他睁开眼睛把刘芳搂了过来……

高潮过后，苏岩感觉浑身的毛细血管全都张开了。这个时候，他最渴望的是立即进入梦乡。但刘芳却没有丝毫睡意，她缩在苏岩怀里，让苏岩摸着自己的身体，说着情意绵绵的话。尽管苏岩困得说的差不多都是梦话了，但他始终耐着性子和她说着聊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刘芳终于重重地打了一个哈欠，搂着苏岩的胳膊进入了梦乡。

苏岩的睡意更浓，但他仍睁着眼睛不敢睡。

第一次和苏岩上床之后，刘芳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半夜喝水。那天夜里，刘芳的处女时代结束了。为了安慰她，苏岩想着法献殷勤。半夜，刘芳要起身下床，苏岩以为她要上卫生间，就说：“我抱你去吧！”刘芳说：“我想喝水。”苏岩赶紧下地为她倒了一杯水。她长这么大，头一次半夜有人为她倒水喝。刘芳对苏岩这个微不足道的关怀十分感动，甚至过分了。从那以后，只要他们在一起，夜里为她倒一杯水喝成了一种仪式。每次接过苏岩递给她的水杯，刘芳的脸上都流露出幸福。即使夜里一点都不渴，她也得让苏岩给她倒水。苏岩知道，她这么做不是成心的，但这却让苏岩吃尽了苦头。

或许是苏岩的神经过于敏感，也可能是他的职业性质让苏岩对拥有一个美好的睡眠十分向往。多年以来，苏岩的睡眠一直不好。白天他要去找线索，夜里他要去抓人。他在梦里经常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惊醒。这些没黑没白的刺激搞得苏岩的神经始终处在紧绷绷的状态里。

每天睡觉前是苏岩最难受的时候。尽管常常疲倦异常，可躺在床上经常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但是和刘芳激情做爱后，苏岩却产生了极大的困意，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也由此得到一个完美的睡眠。

但是这对苏岩来说，目前还是一份奢求。高潮过后，他想进入梦乡，但他不能，因为他得陪刘芳说话。而刘芳睡着了，他还是不敢睡，因为半夜她要喝水。在香甜的睡梦里，苏岩一旦被弄醒就很难睡着了。所以，尽管困倦异常，苏岩也得咬着牙等着刘芳半夜醒来喝水。

今天夜里大概连续两次的高潮让刘芳过于疲倦，她睡得十分香甜。苏岩观察着她的睡容，一点醒来的迹象也没有。

苏岩心想，干脆我也睡吧。今天夜里，她可能不喝水了！可是，她万一醒来要喝呢？

有了这种心理负担，苏岩就是睡着了也不踏实。他只好睁着眼睛等着刘芳醒来。

刘芳要是一觉睡到天亮，可就太坑人了！

苏岩很想尽快进入梦乡，白天的事儿乱糟糟冲进他的脑海。他十分渴望用睡眠忘记一切。

苏岩决定人为地让刘芳醒来喝水，尽管这么做损点儿，可他真是等不起了。

刘芳睡得真香，小打小闹一点作用也不起。后来动作可能大了点儿，刘芳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坐了起来。苏岩急忙闭上眼睛装作熟睡。

刘芳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她又躺在苏岩的身边。她用手轻轻捅了苏岩一下，苏岩翻了一个身睁开眼。

苏岩温柔地说：“你醒了？”

刘芳点了点头。

苏岩说：“你喝水？”没等她回答，苏岩就要起身。刘芳搂住他。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有人打我。”

刘芳像是很紧张，苏岩心虚地搂着她：“别害怕，做梦都是反着来。有人打你，说明你打别人。”

“我没打别人呐！”

“你不净打我嘛！”

“我也没真打呀！”

“做梦不管是不是真打，只要你打人，梦里就会有人打你！”

刘芳还当真了，她的脸上布满了歉意，“我那是和你闹着玩嘛！”

见她平静了，苏岩又问她：“你喝水吗？”刘芳还说：“那今后我不打你了啊！”她歉意地说：“刚才我把你整醒了，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觉得太害怕了。你不知道，那个梦可吓人了！”

苏岩说：“你别怕，有我呢！你忘了我是警察，谁要是敢打你，我他妈的……”

刘芳捂住他的嘴，“亲爱的，别骂人，你睡吧啊！”

苏岩估计她不会再让自己倒水了，便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苏岩做了一个梦。

梦里出现了他和莎莎在金星宾馆518 房间的情景。莎莎对他说：“我洗澡行吗？”苏岩说：“当然行了。”莎莎洗澡的时候，在卫生间里叫苏岩。苏岩问她：“什么事儿？”莎莎让苏岩把毛巾递给她。苏岩说：“外面没有毛巾，毛巾都在卫生间里，你自己找找吧！”莎莎说：“没有啊！”苏岩说：“有，肯定有。”莎莎还坚持说：“真的没有，不信你进来看看。”莎莎这是在勾引自己啊，我可不能上当。可是，这时，苏岩忽然见到床头柜上确实有两条毛巾。他只好拿起毛巾走向卫生间，但卫生间的门却锁着。他敲了敲门，说：“莎莎，我找到毛巾了。”莎莎说：“你等等，我马上给你开门。”

这个梦没有做完，苏岩就被刘芳捅醒了。

刘芳说：“苏岩，我还想喝水。”

- 6 -

苏岩给郝飞打电话，问他忙吗？郝飞说，不忙。苏岩说，过来喝茶呀？郝飞说，好好好，我马上过去。郝飞来到了茶馆，苏岩亲自用热水为郝飞烫杯、斟茶，他笑眯眯地看着郝飞，“这茶是牛东新存这儿的，怎么样？”郝飞喝了一口，“不错，不错。”他从苏岩的手里接过小巧的茶壶，为苏岩的杯子满上。

“盛斌让我打死了。”

苏岩一边喝着茶，一边慢腾腾地讲述了枪杀盛斌的过程。郝飞不断惊讶地感叹着，是嘛是嘛。苏岩诚恳地说，郝飞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手里已经拿着枪，盛斌为什么还要向我冲来呢？郝飞说，他是不是以为你不敢开枪呐！苏岩说，不会吧！上次宋建被我打死，社会人都知道。你说宋建这样的我都敢打死，盛斌算什么呀！郝飞说，也是呀！

苏岩不动声色地看着郝飞，郝飞的目光躲闪着。

苏岩说：“上次我找你问盛斌的事儿，你还记得吗？”

郝飞说：“我记得。”

苏岩说：“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呢？”

郝飞说：“他的情况吧，我确实不了解。”他给苏岩的杯子里又斟满了茶，歉意地说：“那次吧，我对你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苏岩说：“没有。我要是往心里去的话，也不能让你帮着找小姐呀！”

郝飞笑了。

苏岩说：“你和盛斌有来往吗？”

郝飞说：“没来往。”

苏岩说：“一点来往也没有吗？”

郝飞说：“没有。”

苏岩说：“没有，他怎么净给你打电话呢？”苏岩从兜里拿出一张电信通话清单，上面已经用笔勾画出来，“你看前几天，你们还通话呢！”

郝飞不吱声了。

苏岩说：“盛斌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郝飞说：“他管我借钱。”

苏岩说：“你借了吗？”

郝飞说：“没有。”

苏岩露出不相信的目光。

郝飞说：“我真的没借给他，你想，我要是借他的话，他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了。”

苏岩笑了：“那我刚才问你盛斌的事儿，你为什么说你不知道？”

郝飞说：“我和他是同学，我要是和你说了，就不太够意思了。”

苏岩说：“你和他是同学吗？”

郝飞说：“是呀！”

苏岩说：“你又撒谎，你们根本就不是同学。”

郝飞愣愣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找你吧，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了解情况。我把盛斌打死了，现在很多人都认为我是故意杀他。”

郝飞说：“是吗？”

苏岩难过地说：“郝飞，你说我冤不冤，盛斌和我无仇无恨，我杀他干什么呀！”

郝飞说：“苏队长，我能帮你什么吗？”苏岩说：“盛斌和你究竟是怎么回事？郝飞，你别多想，现在吧，我不光问你，凡是和他有接触的我全问。”

苏岩说得没错。这些日子，相关人员，苏岩不仅问了，有的都被抓了起来。郝飞不想惹火上身，最后他说：“我找盛斌确实有事儿！”

苏岩说：“什么事儿？”

郝飞说：“有个女人看上盛斌了，她让我给他们介绍一下。”

苏岩说：“这个女人谁呀？”

郝飞说：“吕梅。”

- 7 -

吕梅的丈夫汪田尾比吕梅小9岁。他能和吕梅结婚，外人都说是因为吕梅有钱的缘故，但他们俩却总说是因为缘分，是因为爱情才走到一起，报纸还曾连篇累牍地介绍过这对姐弟恋。在吕梅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她原来的丈夫离开了她，事业上取得辉煌之后，吕梅遇到了汪田尾。汪田尾不仅英俊潇洒，还有着成熟的微笑。他对吕梅说：“你要是没有这么多的钱，我肯定追求你！”吕梅说：“你不追求我，那我追求你好了！”汪田尾和吕梅的爱情被记者们描绘得十分浪漫，那些美好的细节，让读者们觉得爱情还是蛮神圣的。

苏岩认识吕梅。这个城市太小了，谁认识谁十分容易。苏岩走进吕梅的办公室，吕梅正和一屋子的人谈工作。她说：“苏岩，你怎么来了？”

苏岩说：“大姐，有个着急事儿，您能不能先接见我一下？”

吕梅笑了，她和苏岩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来到了一个豪华的会议室。长长的桌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水果和饮料。

苏岩说：“一会儿，是不是要开会？”

吕梅说：“市里有个检查的，赶趟。”她把一盘水果推到苏岩的跟前。苏岩没客气，挑好的拿起来就吃。

吕梅说：“苏岩，什么事儿？”

苏岩说：“盛斌让我打死了。现在我们正在调查他的社会关系，大姐，好像你们也认识是不是？”

吕梅说：“是认识。”

苏岩说：“你能具体说说吗？大姐，你别多想，找你只是例行公事。”

吕梅说：“苏岩，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这个盛斌曾追过我，我没理他。”

苏岩说：“是嘛，这小子这么不要脸！大姐，盛斌是怎么认识你的？”

吕梅说：“有一次别人请客吃饭的时候认识的。”

苏岩说：“你记得是谁请客吗？”

吕梅说：“郝飞呀。”

苏岩说：“啊，原来是郝飞！”

吕梅说的与郝飞说的十分吻合。他们俩说的应该都是真的，但苏岩认为是假的。吕梅和苏岩就是一般的认识，她为什么这么痛快承认盛斌曾追过她？这毕竟属于隐私啊！吕梅这么说，是不是郝飞让她这么说的！他们想共同欺骗苏岩，让苏岩相信，盛斌与郝飞确实没什么关系。可假如郝飞与盛斌的关系真的这么简单，苏岩第一次找郝飞了解盛斌的时候，郝飞就没必要那么遮遮掩掩呐！他那时就完全可以说出这些情况啊！

郝飞是在演戏啊！他要掩盖与盛斌的关系，他怕苏岩通过这条途径，发现什么秘密。

是什么秘密呢？这个秘密一定是个见不得人的大秘密。为了掩盖这个秘密，郝飞就让盛斌不顾一切地干掉苏岩。

陈凯鸣认为苏岩谋杀了盛斌，苏岩却认为是郝飞利用盛斌来谋杀自己。

- 8 -

钟骅住在宾馆里，每天的早餐都是他一个人，午餐和晚餐牛东新只要没事儿都过来陪他。钟骅把早餐叫早茶，他吃早茶的时候，愿意一个人坐在西侧靠窗的位置。这里可以一边喝着茶，一边观看窗外的风景。时间都快中午了，用餐的人已经很少。钟骅有滋有味地品着香茶，高军悄悄地走到他的跟前。“钟先生吧！”钟骅说：“你好！”高军说：“我是刑警队的，你跟我走一趟！”高军向他出示了工作证。警察出示工作证，只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一般情况下不能强制别人跟他走。钟骅有点不知所措。他说：“好吧！”

路上，钟骅给牛东新打了一个电话。

牛东新吓了一跳，急忙来到了苏岩的办公室。屋里只有高军在看书。高军说：“牛总，快请进。”牛东新说：“你把钟骅找来干什么？”高军吞吞吐吐地说：“没……没有啊！”牛东新说：“苏岩呢？”高军说：“可能在审讯室吧！”

牛东新来到了审讯室，门关着。他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一个干警走过来，牛东新赶紧起身在门前踱着步。警察问：“你找谁？”牛东新说：“我找苏岩。”

警察进了审讯室，苏岩很快走了出来。他问牛东新：“你怎么来了？”牛东新说：“我想你了，过来看看你。”苏岩说：“你到我办公室等我一会儿。”说完，苏岩又进了审讯室。

牛东新没走，在门前来来回回踱着步。碰到警察过来，他就拿出手机假装打电话。中午吃饭时间，苏岩和钟骅才从审讯室里出来。苏岩对钟骅说：“钟先生，那就麻烦你了。”钟骅说：“不客气，不客气。”牛东新对他们说：“你们想吃什么？”苏岩说：“你们去吃吧，我中午有事儿。”牛东新说：“走吧！”苏岩说：“我真有事儿。”

走出公安局，钟骅的脸色十分难看。牛东新问钟骅：“苏岩找你干什么？”钟骅说：“搞不懂。”牛东新说：“怎么搞不懂了？”钟骅说：“你这个朋友让我帮着炒股票。”牛东新说：“帮谁炒股票？”钟骅说：“帮他们刑警队。苏先生说，他们刑警队太困难了，问我能不能帮他们挣钱？”牛东新说：“他们准备出资多少钱呐？”钟骅说：“500块钱。”他像是很不高兴，“500块钱还想炒股票啊！没听说过。”

牛东新笑呵呵地说：“他们警察穷啊！500块钱就不少了！”

钟骅说：“他没安好心。这么点儿事儿和你说不就完了，干什么把我找到这里来。真是搞不懂！”

牛东新说：“钟先生，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这儿的警察素质低，他这是拿你没当外人。”

牛东新把钟骅送回宾馆，马上给苏岩打电话，亲切地问他：“你干啥呢？”

苏岩说：“才吃完饭。”

牛东新说：“你在哪儿吃的？”

苏岩说：“食堂啊！”

牛东新说：“你现在干什么去？一块去喝茶呀！”

苏岩说：“好啊！”

两个人来到了茶馆，谁也没提钟骅的事儿。牛东新给苏岩倒茶的时候，情绪低落。他重重地叹着气。

苏岩说：“怎么了，叹什么气呀？”

牛东新苍凉地说：“昨天夜里，我梦见盛斌向我借钱，我心里好难受。”

苏岩说：“他都死好几天了，你才难受啊？”

牛东新不高兴了，他大声地说：“你这叫什么话？”他把茶杯用力放在桌子上，杯子里的水溅到了桌面上。

苏岩没看牛东新，他平静地用餐巾纸擦了擦桌子，又拿起小茶壶给牛东新的杯子里添满了水。

苏岩安慰牛东新说：“我当时不想打死盛斌，可这小子太过分了，他看到我的枪口还拿着刀向我冲来，我要不把他打死，我就玩完了。”

牛东新仿佛沉浸在痛苦之中。他拿起杯子喝干了茶水，沉重地说：“我对不起盛斌啊！”

苏岩说：“现在盛斌被我打死是最好的结局。如果盛斌不死，他肯定会知道是你把他出卖的。就他那个破嘴，他肯定得把你说出去，到时候，你老牛在社会上就抬不起头了。”

牛东新忽然温柔地看着苏岩，“你是不是为了我才特意把他干掉的？”

苏岩说：“这个事儿吧，不要和别人说。”

牛东新说：“苏岩，你真够意思。”

苏岩说：“咱们不是朋友嘛！”

牛东新给苏岩的杯子里倒满了茶水，他实在是憋不住了，“哎，对了，上午你找钟骅干什么？”

苏岩说：“他没和你说吗？”

牛东新说：“没有啊！”

苏岩说：“我找他吧，假装让他帮我们炒股票。其实，我是想帮你了解了解他。”

牛东新说：“了解他，你把他整到你们审讯室干什么？”

苏岩说：“审讯室里没人，肃静，我怕别人听见。”他语重心长起来，“老牛啊，这个钟骅你真得要小心点啊！上午，我跟他没少聊，他和我讲了他的经历。他说，他过去只是一名自来水厂的工人，在他22岁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的师傅。他说，离他家十公里有一座高山，这座山很有名，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一天，来了一位老人。当时钟骅正站在树下仰望天空，这个老人走到他的身后，拍了拍他。钟骅回头看他。这个老人就给了钟骅一个电话号码，让他到上海去找他。钟骅就去了。没想到，这个老人可了不得，他在国民党时期就开始炒股票了。老人认为钟骅是可塑之才，他要收钟骅为徒，当时，钟骅连股票都不知道是啥……”

牛东新打算苏岩：“你别说了，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苏岩说：“你知道了，你还让他帮你炒股票？钟骅肯定是个骗子，他说的也太神奇了，快赶上孙悟空了。老牛啊，这个人绝对不会炒股票。你想想，他是自来水厂的工人。人家炒股票的都得是大学毕业才行。”

牛东新说：“你大学毕业，你帮我炒啊！”

苏岩说：“你别跟我抬杠。我了解你，你心好，容易轻信别人。这个钟骅你说什么也要警惕警惕，我准备正式立案对他进行调查。”

牛东新突然气呼呼地说：“苏岩，你已经答应我不再找钟骅的麻烦！”

苏岩说：“我是答应你，但我不能让钟骅给你带来麻烦。”

牛东新说：“你什么意思啊！你让我帮你找盛斌，我已经帮你了。”

苏岩说：“你是帮我了，但你现在还得帮我。”

牛东新说：“你还想让我怎么帮你？该说的我全说了，该做的我全做了。盛斌已经被你打死了！你还想怎么的？”

苏岩说：“我还想搞清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牛东新愣愣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他一个吸毒的竟然拿着刀不顾一切地和我拼命。”苏岩揭开了上衣，露出了伤口。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了一条伤疤。

苏岩说：“我压根儿就没想到他敢这样，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如果不是高军，我现在就拉倒了。”

牛东新说：“他为什么对你这样，我哪知道？”

苏岩说：“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牛东新说：“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苏岩说：“不可能。那天我没好意思点你，他管你借钱，你为什么一下子给他拿了5万块钱？”

牛东新说：“我这个人大方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岩说：“老牛啊，别说你大方，你大方是分人的。有用的你大方，没用的你从来就没大方过。告诉我，你对盛斌为什么这么大方？”

牛东新不自然了，“我给他拿5万是因为我知道你能给我拿回来，我是为了让他相信我。说白了，这么做不还是为了你嘛！”

苏岩笑了。

牛东新说：“你笑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

苏岩慢悠悠地说：“我没说你是假的呀。老牛啊，你对我太好了，但你也是太善良、太实在了。为了报答你，我不能让你再受别人的欺骗。这个钟骅啊，我一定要好好地查查。”

牛东新猛地把手里的茶杯扔在了地上。

苏岩平静地看着牛东新。

牛东新站起来往外走。

苏岩没有表情地说：“你干什么去？”

牛东新想了想，小声地说：“我上厕所。”

- 9 -

苏岩与刘芳做爱达到高潮以后的反应不太一样。苏岩恨不能立刻进入梦乡，刘芳却没有丝毫睡意。她还是缩在苏岩的怀里，让苏岩讲笑话。苏岩讲了一个，刘芳说：“讲过了。”苏岩说：“我没讲过，你是不是听别人讲的？”刘芳说：“没有啊！这种笑话别人怎么会给我讲？”苏岩说：“王松给你讲的吧！”刘芳说：“他要是会讲笑话，我可能都嫁给他了。”

两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提王松。刘芳说：“哎，你说也真怪了，王松再也没有找过我。”苏岩说：“是不是想他了？”刘芳说：“没有。离开他，我觉得卸掉了一个大包袱。”苏岩说：“这你可不对啊！”他打了一个哈欠。刘芳说：“你困了？”苏岩说：“没困。”

苏岩不好意思说困。好几天没见刘芳，见了就这样，这样完了就睡觉，好像见刘芳就是为干这种事儿似的。

刘芳说：“有件事儿，我得问问你。”

苏岩说：“你问吧！”

刘芳说：“你找王松，和他是怎么说的？”

苏岩说：“我让他今后不准再找你。”

刘芳说：“真是这么简单吗，你能这么厉害吗？”苏岩说：“还行。我在社会上挺硬实，只不过一看到你就软了。”刘芳笑了，“没软。”她打了一个哈欠，苏岩也赶紧打了一个哈欠。她问苏岩：“困了是不是？”苏岩说：“没困。”刘芳说：“你再给我讲个笑话，咱们就睡觉吧！”苏岩说：“好。你听着，两个屎壳郎讨论足球彩票，甲说，我要是中了大奖，就把方圆50里内的厕所都买下来，每天吃个够！乙说，你丫太俗了！我要是中了大奖就包一活人，每天吃新鲜的。”

刘芳说：“真恶心。”她最烦这样的笑话。

苏岩说：“这个不算恶心，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你听我说……”

刘芳说：“好了，亲爱的。不讲了，睡觉吧！”

刘芳搂着苏岩的胳膊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苏岩看着刘芳可羡慕了。他也想睡，但他不能，他得等着刘芳半夜醒来喝水。他睁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芳终于醒来。

苏岩晃晃悠悠起身，来到桌子旁，给刘芳倒了一杯水。

苏岩说：“你渴了吧，喝点水吧！”

刘芳甜蜜地接过来，喝了几口。她把杯子递给苏岩，“你也喝点吧！”

苏岩说：“我不渴。”

刘芳撒娇说：“你渴了，喝点嘛！”

苏岩接过杯子，把剩下的水全都喝了。

苏岩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躺在了刘芳的身边，心情好极了。他就要开始正式地睡觉了。

刘芳爱抚地摸着苏岩，“你今后晚上就不用给我倒水喝了。”

苏岩高兴坏了，但他还是故意说：“那晚上你要喝水怎么办？”

刘芳说：“我自己起来喝就完了。”

大概想到今后不用夜里起来为刘芳倒水了，苏岩还卖起乖了。他说：“亲爱的，你说怪不怪？我现在一到半夜就醒，我要是不给你倒杯水喝，我就好像有什么事儿没做似的。”

苏岩这么说，不是卖乖，是困糊涂了。

刘芳说：“是吗？苏岩，我也是。真的，我晚上要是不喝几口你给我倒的水，我就总也睡不踏实。”

苏岩只好硬着头皮说：“亲爱的，那今后我还天天给你倒水喝吧！”

刘芳说：“那你多辛苦啊！”

苏岩说：“没事儿。”他说的也是心里话。刘芳跟自己没提任何条件，就这么个要求，说什么也得满足她。只是刘芳不太领情，她说：“苏岩，你要是愿意倒就倒吧，要不然，你半夜也得醒是不是？”

苏岩说：“可不是咋的，现在我都成习惯了。”

刘芳这才感到了歉意，她说：“亲爱的，你看我净欺负你。在你家过夜，你还得给我倒水。”

苏岩说：“没事儿。只要你能在我身边，我愿意永远为你倒水。”

刘芳在甜言蜜语中安详地入睡了。苏岩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苏岩突然被惊醒了。这次是手机响了。

半夜听到手机叫声，苏岩已经习以为常，可能是发生了大要案。苏岩以最快的速度起身，来到了桌子前。

不是自己的手机，是刘芳的手机在响。

刘芳也醒了，苏岩把手机拿起来递给刘芳。刘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睡眼朦胧地说：“是我妈！”

- 10 -

刘芳的母亲杨云长得年轻，衣着也时髦，猛一看不太像领导干部。她很出名，过年过节访贫问苦总有她的身影。她是副主任，别人一般情况也很少叫她杨副主任，都叫她杨主任。区里市里提杨主任都认识，苏岩也认识，但杨主任不认识苏岩。

苏岩在办公室和高军聊天的时候，杨云推门走了进来。苏岩急忙站起身来。杨云打量着他，“苏岩吧！”苏岩说：“对对对。”他向高军使了一个眼色，高军什么也没说，离开了办公室。苏岩手忙脚乱地打开抽屉找茶叶。

杨云说：“昨天晚上莎莎和你在一起吧？”

苏岩犹豫了一下，莎莎这个名字苏岩现在从来不叫，杨云这么叫还有点不习惯。杨云大声地喊道：“她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苏岩说：“是，阿姨。”

杨云说：“你管我叫什么？”

苏岩不吱声了。杨云的身体有点哆嗦，刚才她进屋时的镇静都是装的。

杨云指着苏岩的鼻子：“流氓！”说完，杨云摔门而去。

- 11 -

苏岩开车来到了刘芳家小区的门口，刘芳离老远就向苏岩的车走来。刘芳上车后，苏岩说：“亲爱的，怎么没上班呢？”刘芳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岩没吱声。苏岩说：“你怎么了？”刘芳的眼泪掉了出来，她搂着苏岩的胳膊，把头抵在苏岩的身上。苏岩赶紧把车停在路边。

刘芳哽咽地说：“苏岩，我全说了，我不敢不说。她……她说，我要是不说出来，她就让公安局开除你！”苏岩摸着刘芳的身体，“她她她的，她是谁呀，她不是你妈吗？”刘芳抬头望着苏岩，“我妈是不是说你了？”苏岩说：“没有。她说你小不懂事，让我多让着你！”刘芳说：“我妈肯定骂你了是不是？”苏岩说：“没有，真没有。”刘芳说：“她嘴可损了，她肯定骂你了。苏岩，对不起，你骂我吧！”

苏岩的眼泪差点出来，他搂着刘芳，刘芳搂着苏岩，两个人感觉罗密欧和朱丽叶似的。苏岩说：“宝宝，这个事儿吧，不怨你妈说我，确实是我做得不好，没结婚就把你骗上床了。你妈是领导干部，挺有身份，换成别人都得揍死我！我这不是流氓嘛！”刘芳说：“你不是流氓。”苏岩说：“你妈是不是已经不让你和我来往了？”刘芳没回答，却说：“苏岩，你咋办呐！我妈认识你们局长。她肯定会让你们局长开除你……苏岩，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苏岩说：“刘芳，你别哭。我想问问你，现在你还跟我吗？”

刘芳说：“我跟，我跟，我永远都跟你！”

苏岩说：“你妈不同意……”

刘芳说：“我不管她同意不同意，我就跟你。”

苏岩说：“那她打你怎么办，不给你饭吃怎么办？”

刘芳说：“别开玩笑了。苏岩，我现在担心的就是她去开除你！”

苏岩说：“公安局又不是她开的，没那么容易。”

刘芳小声地说：“容易，我妈和你们陈局长可好了。”

苏岩微微一愣，“是吗？”

刘芳说：“我以前没好意思告诉你，你们陈局长过去净到我家。”

苏岩说：“啊，是这么回事！”

刘芳说：“把你开除怎么办呢？”

苏岩说：“那你就得上班养着我了。”

刘芳说：“行行行，我一定养着你。”

苏岩说：“刘芳，从现在开始你要完全听我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咱们绝对不能和你妈搞僵。她是你妈，今后也是我妈了，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咱们都不能和她对着干。你放心吧，刘芳，我保证让她同意把你嫁给我！”

刘芳吃惊地看着苏岩，“你能吗？”

苏岩硬着头皮说：“你还不相信我吗？我不是一般的人。上次我说让王松离开你，他不就马上离开你了！刘芳，我会特异功能。你看，为什么你离不开我，我给你发功了！”

刘芳搂着苏岩，嘱咐道：“那你今后可不能再给别人发功了！”

- 12 -

苏岩被陈凯鸣叫到了办公室。陈凯鸣冷冷地看着苏岩，苏岩豁出去了。他明知陈凯鸣找他是关于刘芳的事儿，还愣是一本正经地向陈凯鸣汇报案子。他跟陈凯鸣讲，对盛斌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进展，如果顺利的话，他会很快得到线索。

陈凯鸣说：“你对盛斌的调查先放放吧，局里对你的调查马上就要开始了。”

苏岩说：“调查我，我有什么可调查的？”

陈凯鸣说：“杨主任向公安局纪检委检举揭发了关于你违法乱纪的若干问题，我们局党委研究决定，从现在起，停止你的工作，对你立案审查。苏岩，你要老老实实交代问题。”

苏岩傻了。

陈凯鸣说：“你走吧！现在你就到纪检委去报到。”

苏岩没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凯鸣。

陈凯鸣从桌子上拿起烟盒，慢慢地从里面抽出一支香烟。平时，苏岩早已经把火递到局长眼前了。现在，陈凯鸣把烟都拿到嘴边了，苏岩还愣愣地瞅着陈凯鸣。

陈凯鸣看了一眼香烟，又看了看苏岩。苏岩这才急忙从兜里掏出火柴，为局长点了烟。

陈凯鸣吐了一个烟圈，“她女儿已经有男朋友了，你怎么还去找人家呢！”

苏岩说：“她和男朋友已经黄了。”

陈凯鸣说：“你给挑拨黄的是不是？你胆子也太大了。她男朋友是谁，你知道吗？”

苏岩说：“我知道。”他把王松的有关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凯鸣很惊讶，“是吗，这个王松喜欢男人？”

苏岩点了点头：“如果不考虑到这些关系，王松都够被处理了。”

知道了全部案情后，陈凯鸣笑了，“杨云老惦记攀上大树，这次想攀也攀不上了！”他问苏岩，“她女儿脾气怎么样？”

苏岩说：“好，非常非常的好，百依百顺。”

陈凯鸣说：“那是随她父亲。”

苏岩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凯鸣。

陈凯鸣说：“你和她女儿的事儿，按理说，她不应该来找我。你和她女儿都是未婚，你们在一起谈恋爱，也都正常。但她毕竟是副主任，她和我说，我不能不管。苏岩，你看这个事儿，怎么办好呢？”

苏岩说：“我听你的。”

陈凯鸣很愿意帮助苏岩。苏岩是他的手下，为自己的干警排忧解难，局长义不容辞。另外，陈凯鸣心里不太希望杨云攀上王松父亲这个大树，如果杨云向上再迈个台阶，就是正处了。陈凯鸣现在还只是副处，副处和正处咋处都不好处。

陈凯鸣想了想，对苏岩说：“牛东新和你关系现在怎么样？”

苏岩说：“行啊。”

陈凯鸣说：“这么的，你让牛东新安排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刘区长请出来！”

- 13 -

苏岩见面就握住了牛东新的手。苏岩的眼泪都快出来了。牛大哥，你可得帮帮我呀！牛东新说，你这是咋的了？苏岩一五一十地说了。牛东新笑了，他本想和苏岩开句玩笑，小兔崽子，你总算求到我了吧。但牛东新没有。这是正经事儿，不能开玩笑。牛东新说：“放心吧，放心吧，这个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好。”

牛东新准备在海鲜世界宴请陈凯鸣和刘耕地。他让苏岩也来。苏岩说，我去不好，容易露馅！牛东新说，你要是不来，我说什么你也不知道啊！到时候，你来露一面就走。苏岩说，好吧。

这顿饭吃得感觉像电视剧。

吃饭的时候，苏岩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旁边是局长、区长，这种场合，他感到压力很大，即使说话他也会说得语无伦次。陈凯鸣、牛东新倒谈笑风生，牛东新给刘耕地倒酒，陈凯鸣给刘耕地点烟。

几个人的酒都没少喝。陈凯鸣说刘耕地讲话如何如何有水平，刘耕地夸公安局的工作近来如何如何有成效。苏岩利用他们亲切交谈的时候，不断地给他们倒酒点烟。他心里很着急，杨云怎么还不来。

陈凯鸣让杨云来吃饭，没说刘耕地也在，杨云来晚是可以理解的。再说了，和刘区长吃饭，杨主任来不来能怎么的，但苏岩太希望杨云赶紧来了。

好在杨云尽管姗姗来迟，但她推开门正好看见苏岩给刘耕地倒酒。杨云很是诧异，一个小警察和区长在一起喝酒！咋回事儿？苏岩见到杨云，显得十分尴尬。

牛东新对杨云说：“杨主任，你怎么才来呢？刘区长见你不来，这酒喝不下去了。”

杨云笑眯眯地看着刘耕地：“我才不信呢！”

牛东新让苏岩给杨云倒酒，苏岩小心翼翼地望着杨云，杨云把杯子向苏岩的位置推了推，“来，满上。”

苏岩倒满了酒，杨云拿起酒杯对刘耕地说：“不知道刘区长也在，我来晚了，自罚一杯。”她干了杯中的酒。苏岩起身要悄悄地向外走，牛东新大声地说：“你干什么去？”

苏岩说：“我……我单位有事儿，我先走了。”

牛东新说：“你们局长在这儿，你敢走？”

苏岩向陈凯鸣望去。

陈凯鸣对牛东新说：“单位确实有事儿，让他走吧！”

牛东新给苏岩杯子里满上酒，“你敬刘区长一杯再走。”

苏岩拿起杯子看着刘耕地，“刘……区长，你随意，我干了。”

刘耕地也干了，他小声地对苏岩说：“下次，宋处长从北京回来，你和东新说一声。”他转向牛东新，“到时候，你想着通知我。”

牛东新说：“一定一定。”

苏岩糊涂了，哪来个宋处长？

牛东新吃饭前向刘耕地替苏岩吹嘘说，中组部几局几处的宋处长是苏岩家的亲属。这种谎言也太大了，苏岩都后怕，他对牛东新说：“宋处长真来了怎么办？”

牛东新说：“根本就没有宋处长，你怕什么？”

苏岩说：“你不是骗区长嘛！”

牛东新笑了，“你别紧张，咱们这么说，不是为了骗你未来的岳母嘛！谁让她见官眼开呢！”

苏岩本打算让杨云看见自己给刘耕地倒酒就够了，可牛东新玩得更狠，竟然整出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也是，既然撒谎就干脆撒大谎，谎言越大，别人越容易相信！

杨云看起来是相信了，但她没有直接表现出来。吃完饭，她问陈凯鸣，怎么和刘区长在一起吃饭？陈凯鸣说，他也不知道刘耕地会来。他让杨云来主要是想让苏岩和她说说，王松离开刘芳和苏岩无关。

提起王松，杨云像是做贼心虚，她说：“你们可能都想歪了。我让莎莎嫁给王松，绝对不是因为王松的父亲调到了省里。我是喜欢王松这小孩，你没见过他，那孩子可老实了。”

陈凯鸣说：“你怎么知道他老实？”

杨云说：“我见过他当然知道了。”

陈凯鸣说：“你不喜欢苏岩吧，没事儿。但是，你可绝对不能让你姑娘嫁给王松！”

杨云说：“为什么？”

陈凯鸣说：“因为王松这样的人压根儿就不适合结婚。”

杨云疑惑地看着陈凯鸣。

陈凯鸣说了原因。

杨云吃惊地看着陈凯鸣。

陈凯鸣说：“杨云，不用说别的，就凭这一点，你就应该好好感谢苏岩。”

杨云说：“感谢他？小流氓！”

陈凯鸣说：“咋回事儿，怎么骂人呢！”

杨云说：“就骂了，你能怎么的？”

陈凯鸣说：“你这哪像个主任啊！”

尽管杨云在陈凯鸣面前还说苏岩是流氓，但她回家好像就不说了。

刘芳见到苏岩，紧紧地搂住他，呼吸都急促了，“咋……回事儿，你知道我妈和我说什么吗？她说，让我领你到我家来玩。”

苏岩高兴地说：“是吗？”他把刘芳抱起来。

刘芳说：“我妈对你的态度为什么来了个360度大转变？”

苏岩说：“360度等于没变啊！你是不是想说180度呀？”

刘芳说：“你别跟我讲数学，我是学文科的。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苏岩没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这些事儿苏岩永远都不会告诉刘芳。他不想让刘芳知道，这个世界有时是见不得人的！

第五章

CHAPTER 5 〉

- 1 -

牛东新帮了苏岩很大的忙，但他丝毫没有居功自傲，见了苏岩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不提刘耕地，不提陈凯鸣，也不提杨云，他还是津津有味地说什么文化之类的话。

这让苏岩不免有些内疚。求牛东新帮忙的时候，苏岩握着牛东新的手那么虔诚。完事儿之后，怎么的也得向牛东新表示一下啊。

可表示什么呢？

真诚地说一声谢谢吧！

和牛东新这种人用嘴说谢谢等于没说，人家帮你解决了那么具体的问题，你就用嘴说谢谢就完了。想什么呢？

牛东新需要的同样是具体实际的。这之前，苏岩逼迫牛东新说出他为什么要给盛斌5万块钱，牛东新不说，他气得把茶杯都摔了。现在，为了回报牛东新帮过自己，对这个问题，苏岩也应该不提了，装糊涂！

但苏岩想来想去不想装，装的话，太难受了。

盛斌为什么面对枪口还要拿着刀向自己扑来？

这么大的谜不整明白，心里能好受吗？苏岩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想不明白。想不明白闹心啊！白天想夜里想。白天想吧算工作了，可夜里想呢耽误睡觉呀！苏岩渴望睡眠比渴望幸福有时更急切。不找出谜底，拥有美好的睡眠想都别想。

牛东新给连朋友都谈不上的盛斌拿了5万块钱，一定事出有因！

苏岩满脸歉疚地看着牛东新，“牛总，我比你小，有时挺任性，你别往心里去。你看上次，把你气得把杯子都摔了。”

牛东新说：“你是我弟弟，我和你生什么气啊。上次吧，不怪你，都怪我没说实话。”

牛东新应该远离这个话题，没想到他直奔主题。

苏岩笑了，“我就知道你没说实话，怎么样？”

牛东新也笑了。

苏岩说：“你给盛斌拿那么多钱，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被他捏住了？老牛，我可不是想打听你的什么隐私啊！”

牛东新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已经都知道了？”

苏岩没有表情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他说是不知道，但他那感觉又像是在假装不知道。

牛东新说：“钟骅和王松一样。”

苏岩一阵恶心。

苏岩曾让牛东新帮着了解王松的情况，牛东新告诉苏岩王松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苏岩当时还奇怪，牛东新怎么那么快就了解到这么恶心的事儿。他妈的，牛东新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呐！

苏岩眯缝着眼睛看着牛东新，牛东新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爱好这个，我和你一样喜欢的是女人。”

苏岩说：“你不爱好怎么知道钟骅和王松都爱这个？”

牛东新说：“我给钟骅找过女人，但他不太感兴趣，我就估计出来了。”

苏岩说：“你为了拉拢他，你就开始给他找男人是不是？”

牛东新点了点头，苦涩地说：“苏岩你说我容易嘛，为了让钟骅帮我挣几个钱，我他妈的连这种事儿都得干。盛斌就是干这个的！”

苏岩说：“是嘛！”

牛东新点着头，“没看他长得像个女人似的，他专门干这个。”

苏岩说：“你为钟骅找过他是不是？”

牛东新点了点头。

苏岩想了想，“那你是怎么找到盛斌的？”

牛东新不吱声了。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才慢慢地说：“为了给钟骅找男人，我找到郝飞问他能不能帮这个忙。郝飞就介绍了盛斌。”

苏岩心里一动，会不会郝飞与盛斌之间也有这种关系？

差不多啊！怪不得和郝飞提盛斌，郝飞显得那么不正常。他们一定有这种关系。他们有了这种关系，盛斌为了郝飞才可能去和苏岩拼命啊！苏岩听说，这种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爱情和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情一样可怕。

苏岩不愿意往下想了，想到男人与男人在一起，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牛东新这时脸上忽然布满了愁容。

苏岩说：“你怎么了？”

牛东新说：“你上次把钟骅弄到公安局去，把他吓坏了。他现在不打算帮我了。”

苏岩歉意地说：“是吗？”

牛东新说：“你看看你多不冷静啊！”

苏岩说：“是。这都怪我。”

牛东新说：“你得帮帮我。”

怪不得他这么轻易说出盛斌的秘密，原来有求于我呀。

苏岩说：“帮什么，你说吧！”

牛东新说：“我想抓住钟骅的把柄。只有这样，他才会帮我。”

苏岩愣住了，“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去抓他的把柄？”

牛东新说：“钟骅和男人在一起胡搞的时候，你去抓住他。”

这招挺狠！

苏岩说：“你是想让我利用职务之便？”

牛东新说：“怎么样？”

苏岩没吱声。

牛东新说：“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现在非常想知道盛斌的事儿，可他已经死了，你想继续了解他是不大可能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线索。”

苏岩说：“什么线索？”

牛东新说：“这你就别管了。现在，你告诉我，到底帮不帮我这个忙？”

苏岩笑了：“你威胁我？”

牛东新也笑了，“我哪敢威胁你啊！我只是和你做一个交易！”

苏岩面无表情地看着牛东新。

牛东新有点难为情，“我太赤裸裸了是不是？按理说应该委婉点儿，我毕竟看了这么多的书，也算是有文化的人呐！但苏岩，和你我是没办法，我这也是让你逼的。”

牛东新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小心翼翼地插进苏岩的嘴里。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擦的一下划着了。

苏岩说：“你咋不用打火机呢？”

牛东新说：“跟你学的。”

- 2 -

苏岩从电梯出来又走回电梯。他有点犹豫，看见两个男人在床上太别扭了。

电梯里就苏岩一个人，他让电梯上上下下来回运行着，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漂泊在空气里。

苏岩把电梯定格在四楼，他用脚别住电梯的门，自动门不时地冲向他的脚，碰到之后又随即张开。电梯门不断地开启合上，这导致电梯就这么一直停着。

高军走过来，问苏岩：“你啥意思？”

苏岩说：“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高军说：“咋的了？”

苏岩说：“我没抓过这样的。”

高军笑了，“没抓过进去看看才有意思呢，两个傻男人都脱光了……”

苏岩说：“别白话了。你赶紧进去。”

高军不愿意独自一个人进去。他倒不在乎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他是担心别再出什么意外。上次盛斌的事儿，让他心有余悸。高军劝说苏岩：“其实一点事儿都没有，你纯粹是心理作用，你平时洗澡时见到的不都是男人啊！”

苏岩想想也是。

高军说：“你就当一会儿去洗桑拿了。”

苏岩说：“高军，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怕你自己进去被他们给摁倒。好吧，我跟你一块进去。”

- 3 -

钟骅和许男被带回刑警队不久，牛东新急急忙忙地赶来了。钟骅当时在苏岩的办公室。苏岩正训斥钟骅：“你怎么干这种事儿呢？钟先生，你可是个有文化、有教养的操盘手啊！”

牛东新进屋之后，走到苏岩的跟前趴在他的耳边，小声地嘀咕着什么。钟骅焦急地看着他们俩。

苏岩说：“今天全市大搜捕，我要是让他走了，领导批评我，我怎么交代啊？”

牛东新不愿意地说：“领导，哪个领导？他要是找你麻烦，你让他来找我。”他看了一眼钟骅，“现在他得马上跟我回去。”

苏岩满脸不情愿地看着钟骅，“跟你回去，他跑了怎么办？”

牛东新说：“他跑了你找我就是了。”

苏岩叹了一口气，“好吧！”

牛东新把钟骅领回去了。

走廊里，刑警队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每个屋子里都在审讯着犯罪嫌疑人，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苏岩刚才说，全市大搜捕，确实没说错呀。牛东新的面子真不小！抓了这么多的人，谁都没放。他牛东新一句话，警察就把钟骅放了。牛东新确实不简单呐！实际上，刑警队夜间工作，每天差不多都这样。这就像工厂里的车间，夜班也都是灯火通明。

为了让钟骅感到自己问题的严重性，牛东新对钟骅还夸大其词：“我们不像你们南方，什么新鲜事物都可以接受，我们这里是小地方，男女之间怎么整都能理解，可男人和男人整的话理解的人就少了。警察素质都低，没什么文化，他们对你们这样的人不仅不理解，还非常狠呐，能拘留的不罚款，能教养的不拘留啊！当然了，这也得分谁。我牛东新不敢说来公安局就像走平道，但我来了，他们一般就得给我面子。你知道，他们不是给我面子，他们这是给刘区长面子。都知道我和刘区长是拜把子弟兄，他们对我还是不太敢惹的。他们都很聪明，我要是在刘区长面前说句难听的，他们的警服就得脱下来。”

钟骅被牛东新忽悠蒙了，估计今后他得一心一意地为牛东新炒股票赚钱了。

牛东新对苏岩心存感激，虽然这小子挺不是东西，但关键时刻，苏岩还是讲义气的。警察怎么的？警察也是人呐。其实，《刑法》及《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当中没有关于男人与男人之间有了这种事儿该如何处理的法条。苏岩不处理钟骅说不出什么毛病来。当然了，牛东新对此是不清楚的。他平时只关心文化了，对法律还没有太细致的研究。再说，苏岩对钟骅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许男。

牛东新告诉苏岩的线索是，许男是盛斌介绍给钟骅的。许男对盛斌的情况应该是了解的。

苏岩来到审讯室，阴冷地看着许男。许男看起来完全是个正常人，他穿着西服扎着领带，怎么看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正常。

苏岩说：“你有妻子有孩子，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事儿？”

许男低着头不说话。

苏岩说：“你要是再不回答，我就给你老婆打电话。”

许男哭了，这么一哭像女人了。

苏岩说：“你给我憋回去。你再哭，现在就把你送进去。”

许男不哭了，他委屈地向苏岩供述了他有老婆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事儿。他说，他也不想干这种事儿，可没办法，他心里老想这个事儿。他娶女人是没办法，别的男人都娶女人，他也得娶。他不想娶女人，他想娶的是男人。他从小只对男人感兴趣。

苏岩的皮肤有点发麻。他说：“行了行了。你谈谈你和盛斌的事儿！”

许男说：“我和他没事儿。”

苏岩瞪着他，许男说：“真的，我和他没有这种关系。”

苏岩说：“为什么？”

许男说：“盛斌向我要钱。我觉得这是两相情愿，花钱干这种事儿，我接受不了。我是知识分子，花钱的话，和嫖娼有什么两样？”

苏岩想笑，“那你和钟骅也不花钱吗？”

许男点了点头，“我和钟骅是因为有感情才在一起。”

苏岩真想臭骂他一顿。没有金钱来往，对这个许男也没法处理了。

当初牛东新找到盛斌，介绍给钟骅后，钟骅也不喜欢盛斌。他说，盛斌像个妓女，没意思。他让牛东新找一个懂感情的。牛东新还挺不理解，他妈的这种关系也讲感情？牛东新找不着，只好求助盛斌。盛斌说，我可以给你介绍，但你得给我钱。牛东新说，没问题。盛斌介绍了许男之后，向牛东新要5万块钱。牛东新气坏了，这不是讹人嘛！牛东新就不理盛斌了。

苏岩问许男：“你了解盛斌其他情况吗？”

许男说：“我不了解，真的。你要是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钟骅。这些情况，他都了解。”

许男不像说谎，这就意味着通过许男也不会了解盛斌更多的情况了。

苏岩并不灰心。盛斌和许男有没有关系无所谓，关键要搞清，郝飞与盛斌是否有这样的关系。

苏岩问许男：“郝飞你认识吗？”

许男说：“我不认识，真的，我确实不认识。”

苏岩说：“你和男人接触，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和你一样的呢？”

许男说：“很简单，只要一看对方的眼睛，就知道他是不是。”

苏岩暧昧地看着许男，温柔地说：“是嘛，那你看看我的眼睛？”

许男笑了，他摇了摇头，“这不是装出来的。心里不想这种事儿，你装也不像。”

苏岩笑了。他心里有了新的办法！

- 4 -

星期天，刘芳让苏岩到她家里玩，说这是她妈的意思。苏岩对此非常重视。一大早就起来，剪了头，洗了澡，还特意穿上了牛东新给他的名牌皮鞋。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不像流氓。这给了他很大的自信。

开门是刘芳的父亲，他笑容可掬满脸慈祥，“来了！”

苏岩说：“刘叔，您好。”

刘芳的父亲俯下身要亲自给苏岩拿拖鞋。苏岩赶紧弯腰抢先拿到了。

刘芳的家是复式结构，面积很大。客厅就得有60平方米，高档沙发、高级音响一应俱全。

杨云让苏岩坐在沙发上。苏岩的屁股只坐了一个角。杨云的神态属于平静型的，既没有严厉也没有热情，既不像领导接见下级，也不像岳母会见未来的女婿。

刘芳的父亲和她完全不一样，那种热情那种慈祥，让苏岩太舒服了。这是无论心里想什么都能显现在脸上的老人。

跟我父亲一样一样的！弄不好，比我父亲还老实啊！

刘芳的态度和平时也不一样，她对苏岩爱搭不理的，见面还埋怨他，“不是让你早点嘛，怎么才来呢？”

苏岩毕恭毕敬地说：“我去……取东西去了。”他指了一下地上的礼物，这是一套高档化妆品。苏岩慢声细语地解释着，本来他托人买的这套化妆品，昨天晚上就该给她送来，可飞机晚点了，只好今天早晨去取等等。刘芳也不听他的解释。她拿起化妆品，打开递给母亲，刘芳说：“妈，这是苏岩让朋友特意从香港给你买的。”

杨云友好地露出笑容，“苏岩，谢谢你了。”

苏岩说：“阿姨，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杨云说：“不用看了，肯定是真的。苏岩，这一共多少钱呐？”

苏岩紧张了，“没……花钱。”

杨云严肃地说：“怎么能没花钱呢？”她拿出钱包准备掏钱。

苏岩尴尬地看着刘芳，刘芳像是也糊涂了，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说：“妈，这是苏岩送给你的。”

杨云问苏岩：“是吗？”

苏岩说：“是……是呀！”

杨云指着苏岩，“那我可得批评你啊！你应该给刘芳也买一套，你太抠了啊！”

苏岩说：“阿姨，我买了，刘芳的，我放在车上了。”

杨云笑着看了看刘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

刘芳傻呵呵地说：“妈，我不要。我那套也给你。”

杨云拿起茶几上的中华烟递给苏岩，苏岩下意识地接过来。

刘芳严厉地打了苏岩一下，“你又抽烟。”

苏岩急忙谦卑地放下了。

父亲说刘芳：“抽就抽吧！警察都抽烟。”

刘芳给父亲抽出一支，父亲接过来，看着杨云像是在征求意见。

杨云说：“你去做饭吧！”

父亲拿着香烟站起身，对苏岩说：“你坐会儿啊！”

刘芳也跟着父亲向外走，“爸，今天我做。”

父亲说：“你别管了。”两个人边说边走出客厅。苏岩不希望他们俩离开，他不愿意独自面对杨云。

客厅里只剩下杨云和苏岩。

苏岩紧张了，杨云可能要和自己说点什么吧！

杨云拿起一个苹果，笨拙地削着，好不容易削好之后，递给苏岩。苏岩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杨云看了看地上的化妆品，有点感触地说：“刘芳从小被我管得太严了，她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过去回到家里她和我基本上连话都不说，可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和我说话，还总给我买东西，可会溜须了！苏岩，这都是你教她的吧！”

苏岩说：“没……有啊！”苏岩大口地吃着苹果，掩饰着自己的窘迫。

杨云笑了，“你别紧张，你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

杨云问起了苏岩的父母，苏岩痛痛快快地说了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他说，他母亲跟杨云的性格差不多，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杨云说：“是嘛！那你爸是不是也怕你妈呀？”苏岩说：“可不是咋的。这么大的岁数了，一整我妈就不让我爸吃饭。”杨云笑了，“你妈可比我厉害多了。”

苏岩说：“其实我妈一点也不厉害，她就是性格直！”

杨云说：“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怕你妈，她从小就对你可惯着了是不是？”苏岩惊奇地说：“阿姨，你怎么知道？”杨云笑了，苏岩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母亲。说母亲对他何止是娇生惯养，简直像把他供起来一样，考大学的时候，苏岩得偷着学。晚上超过十点，他母亲就让他睡觉。他母亲总说：“大宝，行了。考不上就拉倒啊，可别把身体累坏了。”

苏岩眉飞色舞地说着，杨云认真地听着。苏岩最后对杨云溜须说：“阿姨，别看你那么厉害，其实，我在心里一点也不怕你。因为看见你，我就像看见了我的母亲。”

杨云的眼眶好像湿润了，她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说：“我要是有儿子，我惯他可能比你妈还严重！”

两个人谈得融洽之后，杨云主动问起陈凯鸣和刘耕地的关系。

苏岩实实在在地说：“他们具体关系吧，说不上来，但估计就是上级与下级之间吧！牛东新和刘区长的关系应该是挺近的，牛东新每次有什么活动，刘区长都能来捧场。阿姨，我分析吧，我们陈局长想要请请刘区长拉近拉近感情，但他不好直接说，他就让我找牛东新，估计就是这么回事。”

杨云说：“你和牛东新关系不错啊！”

苏岩说：“一般吧。”他借机解释了自己的背景。他说：“中组部的宋处长不是我家亲戚，他是牛东新的亲戚。牛东新和刘区长说是我家亲戚，主要是想抬高我的身份。阿姨，你知道，那种场合，又是区长又是局长，我一个小警察哪有资格来参加他们的聚会。牛东新大概也觉得把我这么个小人物带到区长面前，没面子，所以，就假装抬高我。其实，我啥也不是。”

苏岩虽然把自己说得很低，但杨云似乎并没有低看苏岩，她像是已经接纳了这个未来的女婿。

吃饭的时候，杨云对苏岩已经关怀备至了，她主动给苏岩夹了三回菜。苏岩更会来事儿，除了向杨云、向刘芳的父亲大献殷勤之外，对刘芳更是疼爱。

吃完饭，苏岩主动收拾碗筷，他大包大揽，一个人刷碗打扫厨房。刘芳在客厅里给父母削着苹果。父亲说刘芳：“你男朋友第一次来就让人家刷碗，这样好吗？”

刘芳说：“他不刷谁刷啊！苏岩说了，今后他要刷一辈子碗。”

父亲说：“不好，你不能跟你妈一样啊！”

杨云撇了一下嘴，看了刘芳一眼，“你可没我这两下子。苏岩也就是现在刷刷吧，将来呀，这都得是你的活儿！”

吃完饭，送苏岩回到家里，刘芳就问苏岩：“将来结婚之后，你就得让我天天刷碗是吗？”

苏岩说：“谁说的？绝对不可能。我可跟你讲好，你要是不让我刷碗，我就不吃你做的饭！不是都说好了，你做饭，我刷碗吗？”

刘芳温柔地搂着苏岩的脖子，“不用你刷，今后都我刷。”

苏岩说：“那你多辛苦啊！”

刘芳说：“亲爱的，看你在那儿刷碗，我可心疼了。今后这些活儿，在我家你也不用干！”

苏岩说：“那样不好。你妈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刘芳说：“你本来就净欺负我嘛！”

苏岩说：“今天在你家你不也欺负我来的吗？”

刘芳说：“那不是你让的嘛！”她笑了，“我妈都看出来了，她说平时我和你在一起，保证挨欺负的是我。”

苏岩搂着刘芳亲吻着她。温存了一会儿，苏岩问：“你妈对我印象是不是强一些了？”

刘芳说：“何止是强一些啊，你没看见吃饭的时候我妈给你夹了三回菜，她从来不给别人夹菜。”

苏岩说：“是吗？”

刘芳像是有点吃醋了，“你和我妈都谈什么了，她怎么能一下子就转变这么多呢！”

苏岩说：“亲爱的，我说完你别生气。你妈有点重男轻女，她对你严厉吧，可能是因为她当时想要儿子，结果却生了你这么个女儿。”

刘芳说：“你咋什么都知道呢？”

苏岩说：“你千万别对你妈有偏见了。你是她的女儿，过去你妈对你不好，也是你造成的。你说你回家和你爸有说有笑，和你妈一句话也没有，你妈能愿意嘛。你看现在，是不是好多了！你妈同意我和你处朋友，不是我有魅力，而是她已经把你当大人看了，她这是尊重你的选择！”

刘芳说：“你别瞎白话了。我问你，你妈是重男轻女吗？”

苏岩说：“我妈不是。”

刘芳说：“我才不信呢！”

苏岩说：“我不骗你，我妈最喜欢的是儿媳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儿媳妇能让她抱孙子！”

刘芳说：“那我要是生不出来儿子怎么办？”

苏岩说：“我说的意思不见得非得是男孩，只要是你生的孩子，她保证全都喜欢。”

刘芳说：“最好我能给她生个孙子！”她叹了一口气，“也不怪我妈烦我。苏岩，我和你说心里话，我也喜欢小子。”

苏岩说：“是吗？你这么老实，怎么也重男轻女呢？”

刘芳说：“谁知道呢！刚才咱们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光着屁股在街上让他妈领着走，我可喜欢了。我当时就想，这要是我儿子该多好啊。”

苏岩也注意到那个小男孩了，他说：“那小孩像非洲人，多黑呀！我儿子肯定要比他好看一千倍。”

刘芳搂着苏岩附和着他。

两个人一边憧憬着未来，一边说着肉麻的话语。夜幕降临了，他们还喋喋不休地说着。

苏岩亲了一下刘芳，“亲爱的，天黑了。你该回家了！”

刘芳说：“你撵我走是不是？”

苏岩说：“不是。我怕你回家晚了，你妈该说你了。”

刘芳说：“不会。我今晚不回去，她都不带说我的。”

苏岩说：“不说你，咱们也得自觉。”

刘芳赖在床上不走。

苏岩哄着刘芳，“宝宝，起来啊。”

刘芳脸红地说：“今天你还没要我呢！”

苏岩笑了。

刘芳说：“你别笑。我是怕你憋着难受。”

- 5 -

苏岩让高军去把郝飞带回来，但是不能带手续。

高军说：“不带手续，我可带不回来。”高军也知道这个郝飞有背景不好惹。

苏岩说：“你把他骗来就行。”

高军说：“骗他干什么？开个传唤证不就完了。”

苏岩说：“开传唤证吧，我怕让他惊了，我想给他来个突然袭击。”苏岩说了自己的想法。

高军说：“那好吧！”

高军来到了夜总会，找到了郝飞。他热情地邀请郝飞去喝茶。郝飞和高军没打过什么交道，对高军心里没底儿。他说：“在我这儿喝呗！”高军似笑非笑地说：“郝老板，不给我面子？”郝飞说：“我不是这个意思。”高军神秘地说：“我来个朋友想要见见你，你到那儿坐会儿就走，行不行？”郝飞说：“好吧。”

郝飞和高军来到了外面。郝飞摆了一下手，他的车开到了跟前。高军严肃地说：“坐我车吧！”郝飞感觉不太妙，这是带他走啊！他认为高军这么嚣张，肯定兜里揣着手续。

郝飞上了高军的车。

高军开着车直接来到了公安局。下了车，郝飞故作轻松地问：“不是上茶馆嘛，怎么跑到你们单位来了？”高军没吱声，径直向里走。这个时候，他最怕郝飞和他较真，他心想，赶紧带回来就完成任务了。

郝飞稀里糊涂地被高军带到了苏岩的办公室。郝飞进屋见到苏岩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苏岩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意思是让郝飞坐下。郝飞坐下了。苏岩向高军使了一个眼色，高军对郝飞说：“郝老板，我手机没电了，用一下你的手机行吗？”郝飞无奈地拿出自己的电话交给高军。高军假装到外面打电话。

苏岩放下书严肃地看着郝飞，郝飞说：“找我有事儿？”

苏岩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打开抽屉找着什么材料。郝飞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岩。

这时，有人敲门。苏岩头不抬地说：“进来。”

许男推门进来，苏岩看了他一眼，“你在外面等会儿。”

许男转身向外走，苏岩又把他叫回来，“你倒杯水。”

许男来到饮水机跟前，用纸杯接了杯水，放在郝飞的跟前。

苏岩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郝飞的反应。许男认真地看着郝飞，郝飞客气地说：“谢谢。”许男看郝飞是特意的，他要通过眼神判断一下，郝飞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喜欢男人。

许男说，他是属于那种一见倾心型的，只要是那样的男人见到他一定会有表示的。但这种表示其他人看不出来，只有心里都想着这种事儿的人才能感觉出来。

许男给郝飞倒完水，走了出去。

苏岩把手里的书递给郝飞，“你看看。”

郝飞接过来，疑惑地翻看着，苏岩说：“写得太好了，我看完都哭了。”

郝飞抬头看了看苏岩，苏岩满脸真诚。

郝飞说：“小说呀？”

苏岩说：“是。”

这时，高军走了进来。他对苏岩说：“有人找你。”

苏岩站起来走了出去。

苏岩把许男带到走廊的尽头。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凉台，平时凉台的门用一根铁丝钩牵着。苏岩拿开铁丝，推开门来到凉台上。公安局大楼临着繁华的上海路，车来车往十分喧闹，站在凉台上好像行走在街道上。

苏岩看着如流的车辆和行人，慢慢地点燃了一支香烟。苏岩忽然转身抓住许男的衣服领子，把许男往凉台边挪了挪，像是要把他扔下去。许男害怕地抓住护栏不松手。

苏岩松开了许男，“你看你那个熊样。”吓唬完，苏岩递给许男一支香烟，许男用一只手接过来，另外一只手仍抓着护栏。

苏岩给许男点燃了香烟。

许男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他和你一样吗？”

许男说：“不一样。”

苏岩瞪着许男，许男说：“真的。他绝对不是我们这种人。”

苏岩抓住许男，“我都看出来了，他刚才还向你暗送秋波呢！”

许男说：“那不是秋波。”

苏岩说：“不是秋波是啥呀？”

许男说：“啥也不是。我刚才看他的时候，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我就给他抛了个媚眼。他有点糊涂，他看我的那种眼神表示他不明白我是啥意思。”

苏岩说：“他是不是装糊涂？”

许男说：“不是。如果他装糊涂，他会假装不懂，躲开我的目光。”

苏岩非常非常失望。

郝飞不是那种男人！说明郝飞与盛斌之间就不会有那种特殊关系。

苏岩回到办公室，高军和郝飞正面对面相互凝视。高军本想对郝飞热情点儿，但考虑到一会儿可能要翻脸，就只能以这样的表情面对。苏岩进屋后，问高军：“你把郝老板接来干什么？”

高军说：“不是喝茶嘛！”

苏岩说：“你糊涂了？喝茶跑到公安局来干什么？赶紧把郝老板送回去吧！”

郝飞急忙说道：“不用不用，我打个车就回去了。”

高军笑眯眯地对郝飞说：“那你就辛苦了。”

郝飞说：“没事儿没事儿。”他起身离开了。

高军问苏岩：“他咋没问问把他找来到底为啥呀？”

苏岩说：“问不也是白问嘛，也没强迫他来。找他来喝茶呀，没毛病。”

高军说：“郝飞百分之百知道找他不是喝茶，他一定认为咱们有事儿找他。”

苏岩说：“那就更好了。他知道有事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儿，让他去想，想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高军笑了，“我感觉你像是在说你自己似的。”

苏岩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高军说得不错，这些日子，他确实想得有点寝食不安了。

郝飞既然不是那种男人，那他和盛斌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到现在苏岩仍然固执地认为，盛斌是在为郝飞来杀自己。这个念头的产生，是因为盛斌不顾一切地拿着刀来杀苏岩。

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盛斌毫无恐惧地扑了过来，这给了苏岩极大的刺激。

无论如何苏岩都得想法搞清楚，盛斌为什么要这么做？

- 6 -

滕锁荣一审被判处了死刑，他上诉等着二审。像这种情况，二审一般都是维持原判，二审一完，滕锁荣也就离死不远了。

苏岩给滕锁荣买来好多吃的。滕锁荣虽然没几天活头了，但食欲还是蛮好的，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苏岩说：“你慢点儿，我和管教说好了，剩下的你拿回去吃。”

滕锁荣说着感谢的话，说着说着，他主动提起盛斌。他说：“苏哥，你把盛斌打死了？”

苏岩说：“可不是咋的。”

苏岩详细地把打死盛斌的过程讲了一遍。滕锁荣放下手里的猪蹄，疑惑地看着苏岩。

滕锁荣说：“这小子什么意思？”

苏岩说：“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你帮我分析分析，盛斌为什么看着我的枪口，还要往上冲？”

滕锁荣摇了摇头，“搞不懂。”

苏岩说：“你别搞不懂啊，你忘了你和宋建当时不也往上冲嘛！”

滕锁荣说：“两码事儿。宋建往上冲，主要是想赌一把，他认为你的枪有毛病，不见得还能打响。如果不响呢，他不就捡了一条命嘛。你没看我，一见你的枪响了，赶紧就扔下了军刺！”

苏岩笑了，“要是不响，你是不是也往上冲啊？”

滕锁荣说：“那是肯定的。”

苏岩说：“他妈的，我还以为是我把你说服的呢！”

滕锁荣说：“都到你死我活了！你靠说服能好使嘛！”

苏岩说：“也是啊，那现在你帮我分析分析，盛斌为什么要这样呢？”

滕锁荣说：“不知道。”

苏岩说：“会不会有人雇他杀我呀？”

滕锁荣说：“一个吸毒的，谁会雇他呀！杀你，怎么也得雇个像样的！再说了，当时，不光你一个警察，你们都把枪亮出来，他还往上冲，我认为，他绝对不是为了杀你！”

苏岩说：“不为杀我，是为了什么呢？”

滕锁荣说：“他什么都不为，他这纯粹是在找死啊！”

苏岩的大脑嗡的一下。

对呀！盛斌的确是在找死啊！

虽然滕锁荣说得有道理，但苏岩心里并不接受。他说：“找死的方式太多了，干嘛非得让我干死他？跳楼、上吊、吃毒药，偷偷地自杀不就完了！”

滕锁荣说：“他是不是没胆量自杀呀？”

苏岩说：“你的意思是说，盛斌一直想要自杀，但他始终下不了手，那天正好看见我的枪口，他就一下子冲过来，他想让我帮助他去死。”

滕锁荣点着头，“你说得对！”

苏岩说：“对个屁！这不是在演电视剧嘛！不可能。”

滕锁荣说：“我觉得有可能啊。”

- 7 -

苏岩认为滕锁荣是胡说八道，可他又不得不按着滕锁荣的提示开展调查了。这毕竟是一条线索，任何线索都得重视，搞案子经常就是瞎猫碰死耗子。盛斌为什么要找死，应该有三种可能：心灵受到打击了，没钱活不下去了，得了绝症治不了。

盛斌曾经开过一个饭店，挣了不少钱。这些钱他全都自己挥霍了，他父亲有病，弟弟上学，他一点也不管。这种无情无义之人，心灵早就变得如同铁石一样坚硬，不太像因为受到心灵打击就不想活了。

盛斌活不下去可能是没钱了。一个吸毒的人如果没钱吸毒，可能会活着比死还难受，与其遭罪不如一死了之。但因为没钱吸毒就故意死在警察的枪口下，也没有说服力。而且，从客观上，也永远不知道盛斌找死究竟是不是这个原因。死亡把答案和盛斌一起带到了另外的世界。

会不会得了什么绝症呢？

苏岩把盛斌当时的遗物重新检查了一遍。他检查得非常细致，遗物中有几瓶感冒药引起了苏岩的注意。

这是瓶装的那种很廉价的感冒药。

苏岩的与众不同之处就是愿意多想，看到瓶装的感冒药，他就感觉不对劲儿。现在人们都吃成板的，谁还吃这种成瓶的。他打开瓶，把感冒药往外倒。

在他记忆里，这种感冒药是白色的药片，可倒出来的却是花花绿绿的胶囊。

苏岩拿起一粒，上面是英文单词。他把英文单词输入电脑进行搜索，很快结果出来了。

这种药物是治疗AIDS病毒的。

AIDS是 Acquired Immune Deficiency Syndrome的缩写，名为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简称艾滋病。

- 8 -

盛斌得了艾滋病，不想活了，却没胆量自杀。这时，他碰到了苏岩的枪口。于是，他拿着刀向苏岩冲来。他希望死在苏岩的枪口下，可是苏岩的枪没有响，盛斌的刀刺入了苏岩的身体。高军的枪响了。子弹贯穿了盛斌的大脑，乌黑的血喷到了苏岩的身体上。苏岩的身体已经被盛斌的刀划开了口子，苏岩的血流了出来。

盛斌迎着苏岩的枪口究竟是不是为了找死，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是与不是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盛斌的血和苏岩的血流在了一起，苏岩极有可能被盛斌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 9 -

艾滋病病毒攻击人的免疫系统，目前没有任何药物能够根除这种病毒。艾滋病病人由于免疫系统被严重破坏，各种致命性感染、肿瘤等重病极易发生。

- 10 -

苏岩起初没往心里去，不见得就那么巧被传染吧！他记得当时自己还到卫生间去冲了一个淋浴，就算有病毒的话也应该都被冲走了。

不要太介意了。艾滋病离自己很遥远，这种病与自己无关。

苏岩这么想的目的大概是不想吓唬自己，他想尽快忘记这件事儿。苏岩决定到医院去查查，查完证明他没有被感染，他也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苏岩开车来到了传染病医院，把车停好，却忽然犹豫起来。

苏岩想，要是真被传染了怎么办？

那就意味着自己得了艾滋病！这可是个很大很大的事儿呀！艾滋病可不像感冒什么的，吃几片药就好了。得了这种病，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苏岩不敢往下想了，也不敢下车去检查了。他坐在车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

医院门口不时有行人出没，苏岩坐在车里默默地看着他们。他们都大大方方地出去或进来，没有人像苏岩这样来了还待在车里不进去。

苏岩觉得这里不是医院，是个法院。他进去之后，就得开庭对他审判了，会怎么判决呢？有两种结局，或是无罪释放，或是死刑缓期执行。无罪释放会让苏岩高兴，一场虚惊之后总会找回幸福的。但要是死刑缓期执行呢？苏岩感觉自己还没有胆量接受这个判决。这是一个恐怖的判决，法律上死刑缓期执行基本上全都改为无期徒刑，这名义上是去死，实际上是捡了一条命。可对苏岩的判决就不这么简单了。一旦查出他被感染了这种病毒，除了宣判他死刑之外，还要慢慢地让他去等待死亡。死够可怕了，眼睁睁地等死，就更可怕了。那种滋味想想就让苏岩不寒而栗！

苏岩想来想去，觉得没必要去搞清自己是否已经感染了这种病毒。

艾滋病是绝症，查出来也无法医治。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去查了，万一真的查出来，就意味着自己只能面对残酷的现实。知道自己将要死去，却还得眼睁睁地等死，自己有这个能力去承受吗？

苏岩想起了盛斌。现在他完全理解盛斌为什么面对枪口还敢勇往直前了，盛斌一定是整天生活在恐惧之中，恐惧把一个懦弱者变成了一个疯子。

苏岩担心自己会不会也成为盛斌那样的疯子！要是这样的话，还真不如装糊涂呢！

苏岩心想，去他妈的，干脆我装糊涂算了！

只要我不去查，我就永远不知道是否真的得了这种病。即使我真的得了，我也会抱着一丝幻想。这样，我的思想就不会崩溃，我就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苏岩开车离开了传染病医院，他准备尽快忘记这件事儿。

可忘记什么有时比记住什么更艰难，况且这么大的事儿能说忘就忘吗？盛斌是艾滋病患者，他的血与苏岩的血流在了一起，这些记忆深刻而残忍，想要忘记它比登天还难。

整个夜里，苏岩睁着眼睛不停地回忆击毙盛斌的那一幕。他在认真地追忆盛斌的血是否流进了自己的血里，想着想着，苏岩就想进去了。

艾滋病是否感染了苏岩的身体，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已经确切无疑，那就是这种病毒已经深深地感染了苏岩的思想。苏岩无论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他的大脑里已经全是这种病毒了。

- 11 -

苏岩待在家里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他没有吃饭，只喝了几瓶矿泉水。他和单位说，他去查线索了。单位也没问他去查什么线索。按理说，就是出去查线索也不能整天都不回队里。刑警队比较宽松，刑警们白天可以不待在办公室里，但晚上或早晨开会时，必须要回队里汇报一天的工作。要不然，刑警们都天天不来，谁知道在外面是不是查线索？但苏岩只要说，他去查线索，就可以不用回来开会。他在刑警队里算是一个特殊的警察，队长知道他和局长关系好，对他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外，苏岩也很少让队长为难。他虽然有点特殊，但他很少特殊。他总是和大家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次，他和队里说出去查线索，队里都以为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好线索呢！苏岩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家里。在两天时间里，队里是没人找他，可刘芳却总给他打电话。苏岩说，他在查线索，就挂断了电话。过去，一连两天不见面，也是常有的事儿。可这次，刘芳说什么也非要见苏岩不可。

晚上下班的时候，苏岩到刘芳的单位去接她。刘芳见到苏岩吓了一跳。苏岩黑黑的眼圈，让刘芳愣住了。苏岩起初像往常一样装得蛮轻松的样子，可装了一会儿，他就有点心不在焉了。苏岩开车拉着刘芳去吃饭，他稀里糊涂地竟然把刘芳拉到了一家快餐店。这家快餐店过去刘芳和王松总来。刘芳觉得苏岩这么做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吃饭的时候，刘芳的眼睛就湿润了。苏岩问她，你怎么了？刘芳说，没怎么的。

吃完饭，苏岩送刘芳回家。刘芳说：“我想回咱们家。”

苏岩还说什么咱们现在得注意点儿，不要让你家里人说闲话之类的。

苏岩这么一说，刘芳又哭了，她的眼泪搞得苏岩心烦意乱。他喊道：“你哭什么？”

刘芳赶紧不哭了。苏岩把车停在刘芳家小区的门前，刘芳坐在车里低着头就是不下车。看着刘芳白皙的脖子，苏岩的心理变得十分脆弱，他真想全都告诉刘芳，但他不会说的。苏岩伸手摸着刘芳的脖子，刘芳转身一下子就依偎在苏岩的怀里。她用力搂着苏岩，这么亲密的接触，让苏岩很紧张。

苏岩微微推开刘芳：“亲爱的，你回家吧！”

刘芳还说：“我想回咱家。”

苏岩说：“这两天我在查线索，我没时间回家。今天请你吃饭我还是抽时间呢！”

刘芳哭着说：“苏岩，你是不是有女人了？”

苏岩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刘芳说：“你这两天一直待在家里，你的车就停在楼下。”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

刘芳说：“你说没在家里，我就想来给你收拾收拾屋子，可我看见你的车在楼下……”

苏岩说：“那你怎么没进屋呢，你不是有钥匙吗？”

刘芳说：“你屋里肯定有女人，我要是进去了，不是该打扰你了吗！”

苏岩开车拉着刘芳回到了自己的家，屋子里像过去一样乱七八糟。

苏岩对刘芳说：“你看我这屋子里像有女人来过吗？”

刘芳也没怎么仔细地看，她搂着苏岩不松手。

苏岩说：“亲爱的，你怎么了？”

刘芳说：“我还想问你怎么了？你看你眼圈这么黑，这两天，你肯定是没睡觉！”

苏岩苦笑道：“所以，你就怀疑我一直在搞女人是不是？”

刘芳微微点了点头。

苏岩埋怨她说：“刘芳，你这么想就不对了。你这不是对我不放心嘛！再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刘芳搂着苏岩撒娇道：“那你肯定没搞女人是不是？”

苏岩说：“我当然肯定了。”

刘芳说：“那你现在要我吧！”

苏岩不吱声了。

刘芳不动声色地看着苏岩：“你对我没兴趣了，还是已经没有能力了？”

刘芳这么说，让苏岩真是不知如何回答了。苏岩轻轻地推开刘芳，呆坐在沙发里，他开始一支烟接一支烟抽着。过去，他早就用各种话把刘芳哄住了，但现在他却失去了这个能力。他心里的那个阴影太重了，压得他什么都不会了。他静静坐在沙发里，默默地抽着烟。烟雾不断地在眼前升起，眼前渐渐地被烟雾笼罩。

刘芳悄悄地跪坐在苏岩的脚边，她拿着打火机等着给苏岩点烟。

抽了几支之后，苏岩才向刘芳说：“刘芳，我很想和你上床，但这几天我太累了。”

刘芳说：“我知道。”她握着苏岩的手，急忙说着：“我没别的意思。我让你要我，不是想考验你，我就是怕你不喜欢我了。苏岩，你千万千万别生我的气，这些日子，我总欺负你，你别往心里去……”

苏岩说：“你什么时候欺负我了？”

刘芳说：“我净让你半夜给我倒水喝……其实，我知道，你那时非常非常困。对不起，苏岩，我太过分了。今后我再也不让你给我倒水了。”

苏岩双手捧着刘芳的脸：“我愿意给你倒水喝！”

刘芳说：“每次晚上你给我倒水，我可心疼了，但我挺喜欢这样的。你给我倒水喝，我就觉得你心里有我。苏岩，本来我打算咱们一结婚，我就不用你给我倒水喝了。我都想好了。只要咱们一结婚，我就天天伺候你，我什么都不让你干。所以，我就想，结婚前，我就浪漫浪漫欺负欺负你吧！但苏岩，我错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让你给我倒水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刘芳搂着苏岩哭着说：“你别不要我。”

- 12 -

苏岩把车果断地停在了传染病医院的停车场。他熄灭了发动机，毫不犹豫地下了车。他不想在车里停留，停留会让他软弱，最终会让他退缩。他要进去，他要去化验，他要尽快知道自己是否染上了这种病毒。

院子里有茂密的树木，树荫下是三三两两的医生和护士，他们走在清爽的空气里，脸上是平静的笑容。苏岩在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苏岩去干什么。

苏岩想对他们说，我这是去赌博。

赢了。

我就会与你们一样，我要领着刘芳也到清爽的空气里去散步，我们的脸上也会挂着平静的笑容。

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吧！

苏岩的脑袋现在只能想这么多了。想多了，他就不敢赌博了。他现在异常渴望知道结局，知道他是否能赢。

苏岩有个同学在传染病医院工作。苏岩来之前特意给同学打了个电话，问他在不在班上。同学名叫李建学，是皮肤科的副主任。他热情地说：“我在我在，你来吧！”李建学过去在第二人民医院，当时他是一名普通的医生。他调到传染病医院就当上了副主任，现在自己有单独的办公室。他见到苏岩之后，故意让苏岩坐在自己的椅子里。苏岩说：“啥意思，你让我装主任啊！”李建学向旁边的屋子里喊道：“小张。”一个水灵灵的护士走了进来。李建学从兜里掏出10块钱，让她去买两瓶矿泉水。护士说：“我屋子里有。”她出去后，李建学暧昧地说：“这小护士今年才毕业。”搁平时，苏岩顺着这个话题能说上一气，但现在他什么心情也没有了。小护士拿来了两瓶矿泉水。李建学问她：“哪来的？”护士说：“还是那个家属买的。”李建学说：“一会儿，咱们也买一箱吧！”护士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两个人胡乱地聊着。话题大都围绕着同学中谁谁谁提拔了，谁谁谁发财了等等。苏岩有点心不在焉，他在考虑着该如何开口说化验的事儿。

苏岩的神态让李建学察觉了，他问苏岩：“哪儿不舒服吗？”苏岩说：“你能看出我哪儿不舒服吗？”李建学说：“你要是哪儿都舒服，你不会来找我的。”

这话让苏岩不舒服了。他后悔来找李建学，这种事儿为什么要找同学？苏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大脑已经缺少应有的判断能力。这属于隐私呀，找同学来不等于公开了嘛！苏岩说：“我没事儿，我就是来看看你！”李建学说：“你别不好意思了。”

苏岩说：“是这么回事儿。我有一个朋友想要来检查一下身体，可他不敢来。”

李建学说：“你让他来吧，到我这儿，不会有麻烦的。”

苏岩说：“他怀疑自己得了艾滋病！”

李建学看着苏岩，苏岩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牛东新，你认识吗？”

李建学说：“是那个大款吧？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

苏岩说：“这几天，他就像得了精神病似的，总是疑神疑鬼。他总说自己可能得了艾滋病。”

李建学笑了：“牛总为什么害怕？”

苏岩说：“我也不知道。”

李建学说：“他肯定没少干坏事儿。你领他到我这儿来吧！”

苏岩说：“他不敢来，他怕检查出来。”

李建学说：“他要是真有的话，怕也不行啊！”

李建学的目光又有了不信任。苏岩继续编织谎言：“牛东新现在就是怕得要死，不仅他怕，我们几个朋友也都怕。”

李建学说：“你们怕什么？”

苏岩说：“牛东新现在靠上了一个炒股票的操盘手，说是百分之百能挣钱，牛东新已经把全部家产都押上了，我们这几个朋友见他下了这么大的茬子，也都跟着把积蓄投了进去。这个事儿现在已经开始运作了，可是牛东新这几天忽然害怕自己得了什么艾滋病，整天对自己的生意不闻不问。他妈的，现在还没查出来，他就吓成这样，真要是查出他得了这种病，那这个生意可就泡汤了。他牛东新的钱不是好来的，赔就赔了，你说咱们靠工资攒的钱，要是也跟着赔了，我们可接受不了。我们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他的病，是他这种心理素质。你说，他一旦知道自己染上艾滋病，他会不会崩溃呀？”

李建学说：“太有可能了。疾病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疾病的恐惧。你知道吗？咱们国家每年得癌症死亡的人大约为160万，其中有1/3都是被吓死的。”

苏岩被吓了一跳。他急忙说：“那就先别给牛东新检查了，省得他被吓死。”

李建学说：“问题是牛东新已经怀疑自己了，他不来检查，这本身也折磨他呀！他会睡不着觉的。”

苏岩不吱声了。

李建学说：“真的，我不骗你。不信你去问问他。”

苏岩说：“那好吧，我去说服牛东新。”

苏岩离开传染病医院并没有去说服牛东新，他坐在车里说服自己。今天到医院来的时候，苏岩还决心蛮大的，见到李建学这么一折腾，他又不敢检查了。想到每年那么多被吓死的，他就浑身哆嗦。后来，苏岩想到了刘芳，他就不哆嗦了。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了，他必须要尽快查清隐藏在自己身体里的秘密。苏岩终于下车向医院里走去。他现在也不在乎李建学会怎么看待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吧！苏岩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了，我要去赌一把。

李建学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侧，门严严实实地关着。苏岩敲了几下，没反应。

苏岩心里马上有个声音说，既然没人就走吧。

苏岩没有走。他在门前静静地站着，他要等着李建学回来。

苏岩拿出香烟，点燃了一支。刚刚抽了两口，他听到屋子里有动静。李建学大概是在里面休息，苏岩又敲了一下。

“建学，我，苏岩。”

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门开了，那个水灵灵的护士走了出来。她向苏岩微微笑了笑，她的笑有点不自然，像是做错了什么。

李建学跟在她的后面，对苏岩笑道：“谁让你这个时候来的？”

这句话把那个小护士说脸红了，她低下头走进了另外的办公室。

李建学把苏岩让进了屋子里。过去碰到类似这种事儿，苏岩会饶有兴趣地盘问一通，但现在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恐惧如同利剑已经阉割了苏岩。

苏岩想对李建学马上说明来意，但李建学的心思还在刚才的温柔里。他问苏岩：“这个小护士怎么样？”

苏岩说：“不错。”李建学似乎还要说什么。苏岩果断地说：“化验是不是得先去开个票？”

李建学说：“牛总来了？”

苏岩说：“来了。”

李建学说：“牛总想通了？”

苏岩说：“这种事儿想不通也得来啊！”

李建学找到了一张化验单，他拿起笔在姓名栏准备写字。他说：“编个名吧，别用真名。”

苏岩说：“那就写李建学吧！”

李建学笑了，他真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了。他把化验单递给苏岩，“你去先把款交了。”苏岩接过单子。李建学歉意地说：“要是你的话，我就替你交了。”

苏岩拿起化验单看了一眼，检验栏目上写着HIV。

苏岩说：“到哪儿去抽血？”

李建学说：“就在隔壁。”

出门前，他又问苏岩：“一会儿，用不用我出面和牛总打个招呼？”

苏岩说：“不用了。”

苏岩拿着单子走出了李建学的办公室。他艰难地走着，隔壁的办公室开着门，那个水灵灵的护士坐在办公桌前津津有味地喝着矿泉水。她看到苏岩，目光里充满了友好。一会儿，她要是见到是苏岩来抽血，大概就会换成另外的目光吧！

这时，李建学在身后喊道：“苏岩。”

苏岩站住转过身，李建学向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让苏岩回到他的办公室。他一定已经察觉出是苏岩来检验了。他要免单吧！苏岩犹豫着是否回去，李建学又向苏岩摆了摆手。

苏岩向他的办公室走去。进了办公室，李建学问：“牛总是什么时候觉得被感染的？”

苏岩想了想，说：“大约有半个月了吧！”

李建学说：“你先回去好好问问他，如果只有半个月的话，你让他先别检查了。”

苏岩说：“为什么？”

李建学说：“人要是刚被艾滋病病毒感染的话，是检查不出来的。最低得过三个月才行，这叫窗口期。”

李建学解释了艾滋病病毒感染的原理。他说：“牛东新现在检查也是白检查，将来他还得害怕，不如等过了窗口期之后，再来检查吧！”

苏岩说：“好吧！”他竟然在心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他像是得到特赦似的。他承认，到目前，他还是没有足够的胆量接受对自己的判决，三个月无疑给了他一个缓冲的机会。

- 13 -

苏岩给滕锁荣买了好吃的之外，还买了崭新的内衣内裤和一套白色的运动服。滕锁荣看到之后，就猜到自己离死不远了。滕锁荣说：“你想得真周到，我还寻思呢，我走的时候怎么的也得换套新衣服啊！苏哥，谢谢你！”苏岩给他开了一瓶矿泉水，“你不用谢，我不给你买，所里也会给你买的。”

滕锁荣喝着矿泉水，津津有味地啃着猪爪。苏岩静静地看着滕锁荣，滕锁荣说：“你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苏岩说：“我没什么可问的了，你该说的早就都说完了。”滕锁荣说：“也是。”他想起了什么：“盛斌为什么要在你面前找死，你搞明白了吗？”苏岩说：“搞明白了。”滕锁荣说：“为什么呀？”苏岩说：“他吸毒欠了一屁股债，活不起了！”滕锁荣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滕锁荣的笑容是真实的，不像是装出来的。过去苏岩也送过其他死刑犯，大都显得非常绝望。可滕锁荣面对死亡却如此坦然，这令苏岩很惊奇。

苏岩说：“我感觉你怎么不怕死呢？”

滕锁荣说：“死就死呗，有什么可怕的？当初要不是你枪下留人，我早就死了。”

苏岩看着滕锁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滕锁荣说：“苏哥，你怎么了？”

苏岩说：“我没怎么的呀！”

滕锁荣说：“你的眼圈可黑了。”

苏岩说：“这些日子，我搞案子没睡好觉。”

滕锁荣还要说什么，苏岩突然问滕锁荣：“你很快就要死了，你知道吗？”

滕锁荣点了点头。

苏岩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滕锁荣说：“不怕。”苏岩疑惑地看着滕锁荣。

滕锁荣说：“我真的不怕。”

苏岩说：“你真了不起！”

滕锁荣说：“这有什么可了不起的！你是我的话，你也会不怕的。苏哥，我这样的活着也得永远待在监狱里。过去在社会上，我有很多朋友。可我进了监狱，朋友们都不来看我了。你虽然总来看我，给我买好吃的，可你是为了让我给你提供破案线索。我没了线索，你将来自然也不会来看我了。我这么说，不是说你势利眼，我觉得你已经不错了。我过去有钱的时候，我给我爸爸买过酒，我给我弟弟买过衣服。可是，我被抓起来之后，他们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他们就当没我这个人一样。苏哥，你说我现在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我就算天天活在监狱里，不也和死了差不多嘛。说心里话，我现在不仅不怕死，我还盼着早点去死呢！”

- 14 -

法院对犯人执行死刑，是严格禁止观看的，但每次还是有不少人去看。苏岩通过关系要了一张通行证，通行证的编号为14号，这张通行证没人要，号码太不吉利了。苏岩找到法院的朋友说，左右别人都不要这张通行证，你就把这个号给我吧！法院的朋友怕苏岩带滕锁荣的家属，起初不想给苏岩。苏岩反复保证之后，才得到了这张通行证。通行证上面盖着法院的印章，把它贴在车的挡风玻璃上，就可以到刑场了。

执行死刑这天，滕锁荣里面穿着崭新的内衣内裤，外面穿着一套白色的运动服。他的胳膊上捆着绳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了车队里的卡车上。

卡车的前面是武警的摩托车，后面也是挂着武警牌照的越野吉普车。接下来，就是贴着法院通行证的各种轿车。车队向山里的刑场进发时，苏岩就开始超车。车上的通行证是14号，但他却跑在了前面。他们去的地方很狭窄，去晚了车没地方停。

山口有个防火检查站，现在站着全是法院的警察。他们已经拦下四辆没有通行证的车辆。苏岩的车经过检查站时，法警向车里看了看，“就你一个人？”

苏岩点了点头。

过了检查站，沿着盘山公路，蜿蜒着郁郁葱葱的落叶松，路边的野草中点缀着白色、红色、粉色和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花朵。

花朵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正在盛开，有的即将凋谢。它们随着山中的微风，散发着各自的清香。

通向西山有一条山间公路，靠近山脚，推土机推出了一块平地，这里就是所谓的刑场。

空地上已经有很多车辆了，苏岩开过空地大约30米，才找到了停车的位置。向空地走去时，苏岩的腿轻飘飘的，有点不听使唤。他以为是紧张造成的，后来才发现是麻了。

空地的周围已经有了不少人。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政法系统的。他们大都认识，有些还非常熟悉，平时见面免不了要客套，但现在这个场合只是点点头而已。这些人都想来看看滕锁荣。滕锁荣被苏岩活捉以后，曾经被记者郭鸣武写过一篇惊心动魄的报道，大家对这个滕锁荣充满了好奇。苏岩来不是为了好奇，他是想亲眼看看滕锁荣到底怕不怕死。

苏岩走到空地的边上，尽可能靠近那个中心位置。前面不远处，是几个法警，他们手里拿着半自动步枪，漠然地站着，其中有两个人脸上戴着大口罩。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卡车在刺耳的鸣叫中开了过来。卡车用不着找位置停车，它直接停在空地的边上。大约20名武警端着冲锋枪快速跑了下来。他们站在空地的两边。

警笛声消失了，空地上出现了寂静。几只飞过的小鸟尖叫了几声。

苏岩站的位置被卡车的头部挡住了，他没看到滕锁荣是怎么下的车。苏岩看到滕锁荣时，滕锁荣已经走到苏岩的面前了。

滕锁荣没有左顾右盼，他直接向空地走去。他的脸没有惨白，也没有流汗，像他平时差不多。他走到空地的中心位置站住了。

一个法警喊道：“跪下。”

滕锁荣没有跪下，他发现面前有几粒砂石，他伸出一只脚，慢慢地把砂石拨拉开，才慢慢地跪下。

一个戴着口罩的法警举起了枪。他应该听到“预备，放！”之后，才能开枪。但这个法警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对滕锁荣刚才的举动感到气愤，他像打冷枪似的，举起枪就射出了子弹。

没有打准！

正常是应该打进后脑海[1]，子弹的惯性会把人体整个带倒，弹孔也不会流太多的血。

法警射出的这枚子弹打在了滕锁荣的后脖子上，一下子打穿了动脉血管。

血流如注！

苏岩离着滕锁荣的位置很近，他清楚地看到鲜红的血喷射出来。

这个时候，不知是什么原因，苏岩的眼前一下子变成了红乎乎的一片。

苏岩闭上眼睛是红乎乎的一片，睁开眼睛还是红乎乎的一片。

在这片鲜红之中，苏岩像是什么也看不到了。苏岩心里明白，滕锁荣被打倒之后，法医得走到跟前去查验伤口。在确认已经死亡之后，一个法警要给滕锁荣的头套上一个黑色的袋子。然后，他们抬着滕锁荣，把他扔到卡车上。

滕锁荣来的时候是站着，回去的时候就得躺着了。

可是，苏岩感觉这一切都是在他的想象中进行的。他的眼前一直是红的一片，他能听到别人在说话，可他就是看不见别人在干什么。

卡车发动的声音，接着是开走的声音，围观的人群离开时踩着泥土的声音，然后是轿车一辆一辆从身边经过又远去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渐渐地全都没有了，苏岩的眼前也渐渐地出现了其他的颜色，他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现在这片空地上只剩下苏岩一个人，他移动着脚步向空地的那个位置走去。

那里有一大摊血。

血渗进了泥土里，它刚才是鲜红鲜红的，现在却很污浊。

苏岩走到这一大摊污血的跟前，他感觉呼吸急促，大口喘着气。他胃里难受，似乎想要吐。

苏岩想蹲下来，后来，他发现自己跪在了地上。

眼前就是污血。

苏岩用手捂着嘴，他感觉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但他不敢，他怕吐出来的是和眼前一样的污血。

苏岩竭力控制自己说什么也不要吐出来，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转过身吐了一口。第一口吐出来之后，接下来，就像洪水冲毁的大堤，挡也挡不住。

苏岩哇哇地吐着。他怕吐出来的是血，就干脆闭上了眼睛。

猛烈的呕吐结束了。苏岩闻到了刺鼻的味道，这味道里没有血腥。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堆污浊之物。他隐隐约约觉得那里有红乎乎的一片。

苏岩急忙又闭上了眼睛。他站了起来，腿软绵绵的。苏岩睁开眼睛向停车的地方走着。他走不动，大约走了20米，他又坐在了地上。

苏岩的眼前又是红乎乎的一片。

苏岩想，我这是不是要死了？

[1]后脑海：方言，脑袋的后部。

第六章

CHAPTER 6 〉

- 1 -

苏岩感觉自己的精神一定是出了问题。他很想找人去说说，找谁呢？过去他什么事儿都能想得开。平时像高军、牛东新都是有想不开的事儿来找他，现在他却不能找别人，他心里有障碍，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怕得上艾滋病才想不开。这太丢人了。另外，他知道别人也安慰不了他。

人生有时很奇怪，同样的事儿，自己能安慰别人，别人却安慰不了自己。这就像过去的革命烈士，救了那么多的人，而当自己就义走向刑场时，别人却只能站在旁边静静地观看。

苏岩心里很苦，连续几天，他都不能进入梦乡。他不知道这会持续多久。身体的秘密得在三个月之后才能知晓，他很为自己担心。老这样胡思乱想，到时候，即使没得艾滋病也得患上精神病，苏岩感到很凄凉。过去他总是挖苦别人心里有病，假如最后他自己成了精神病……这不成悲剧了吗？苏岩想来想去，觉得应该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怎么办呢？苏岩想到了心理医生，干脆让心理医生来帮助自己吧！

苏岩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他没有直接挂号，他现在极度敏感，不想让熟人知道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苏岩首先在医院里观察了一番。

心理咨询科在医院二楼西侧的角落里，很安静，走廊里几乎看不到人。看起来，得这种病的人还不多，也可能很多人已经得了这种病自己还不知道，或者自己知道了硬是在装糊涂。看这种病得需要点勇气。

苏岩来到了门前，门虚掩着。他很想敲门进去，但他抬了抬手，又放下了。这不是他的性格，过去他会一脚踢门进去。现在，他却变得谨小慎微。苏岩在心里骂着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个熊样了！不是只有命运才可以改变性格吗，怎么连害怕得艾滋病也能改变性格呢？

苏岩在门前来回徘徊时，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过来。苏岩以为是一个患者，但他感觉不像，这个男人的目光炯炯有神，苏岩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男人温和地看着苏岩问：“你心里难受是不是？”苏岩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吱声，他迎着男人的目光。男人依然温和地说：“你现在应该放松一下，要不然，你心里会受不了的。”

这个男人应该是这里的医生。

苏岩嘴硬地说道：“你搞错了，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找个朋友。”

男人说：“你不要掩饰了，我刚才已经注意你半天了，你想进去却始终不敢。既然你不敢进去，那我们到院子里走走好吗？”

男人温和的态度让苏岩放松了许多，他跟着这个男人向外走去。男人边走边说：“你对我不要有任何戒备，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我们就像两颗流星都有各自的轨道，现在我们相遇只不过是一种巧合。我们很快就会擦肩而过。”

这个男人肯定是医生了。他慢悠悠地说着，和风细雨娓娓道来。他没说治疗之类的话，这让苏岩对他有了好感。

两个人来到了院子里，见到了花草树木，苏岩放松不少。既然来看病，就没必要遮遮掩掩了。苏岩直截了当地问：“大夫，我现在心里老是胡思乱想，你说，我会不会患上精神病？”

大夫肯定地说：“不会的。”

苏岩问：“为什么？”

大夫说：“你总担心自己会患上精神病，使你总是反省检查你心理的任何不正常之处，这种思维状态反而会保护你的心理，这样，你就不容易得精神病了。如果你总是认为自己很正常，做什么都对都正确，这就有点可怕。换句话说，认为自己不会得精神病的人是最可能得精神病的。”

苏岩点了点头，继续问：“大夫，我为什么总是老想着一件事儿，我明知想也没用，但我却忘不了！”

大夫说：“你总想什么？”

苏岩不想说心里的秘密，他说：“我是一名警察，发现案子之后，我总想着去破案。可是，我们搞案子，有时不是光想就能解决的。没有线索，想什么也都是白想。可我经常是明明知道自己在白白思考，但我就是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它。这很令我上火。你说，这是不是因为我的性格太执着了？”

大夫笑了笑：“心理学没有执着的说法。你所说的执着其实是一种心理疾病。”

苏岩惊奇地问：“什么病？”

大夫说：“你平时出门后是否总担心你的门可能忘锁了？”

苏岩赶紧点着头。

大夫说：“你经常返回去仔细检查后，你才能放心。”

苏岩继续点着头。

大夫说：“你这是典型的强迫症，这是一种心理疾病。”

苏岩感到了震惊。原来，他心里早就有病。大夫说：“这种病大多数人都有，一般不会对自己的心理造成伤害，但你这种人要特别小心。”

苏岩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大夫继续问苏岩：“别人是不是总说你聪明？”

苏岩点了点头。大夫说：“心理学上也没有聪明这个说法，你表现出聪明只是说明你的内心过于敏感，你总是想判断外界的任何刺激是否与你有关，是否对你有利。由于你过于敏感，使你的心理经常处于紧张状态。即使别人说的与你无关，你也要胡思乱想。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是指你这种人。你这种敏感或者说聪明吧，可能会带给你很多好处，但同时，你自己也最容易遭受心理伤害。因为聪明本身也是一种心理疾病。你这种敏感的人是最容易患上强迫症的。”

过去津津乐道的聪明和执着原来都是心理疾病！苏岩很快想到了滕锁荣。滕锁荣仅仅因为世态炎凉，就能忘记即将去死的事实。怪不得滕锁荣不恐惧，原来他是个傻子。傻子心理不敏感，他不会患上强迫症。苏岩这个时候，忽然羡慕起傻子来了。他真渴望现在他也变成一个傻子。

大夫盯视着苏岩，忽然一针见血地说：“你最近碰到了自己无法解决的事儿，这种事儿可能会给你造成灾难或者已经给你造成了灾难。你目前的心理状态根本就承受不了。”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我遇到了灾难？”

大夫说：“你的脸色告诉我的。你现在是不是感到手脚冰凉？”

苏岩点了点头，真想说，你是不是会算命啊！

大夫说：“我们身体里有一种激素，叫肾上腺素。人在紧张、恐惧的时候就会分泌这种激素。你现在手脚冰凉，说明这种激素正在你血管内流动。你要小心啊，如果你老是没完没了地分泌这种激素，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了。你的肌肉会过度紧张，这可能会让你突然抽搐。”

苏岩想起昨天在刑场上突然感到浑身无力，几乎走不了路。苏岩紧张了，他问：“这……怎么办？”

大夫说：“你别紧张，你现在一定要尽快放松自己。”

苏岩说：“怎么放松？”

大夫说：“你先呼吸。”

苏岩说：“呼吸？”

大夫说：“你不要用胸部呼吸。因为这会使氧气进入肺的下半部，肺泡中的血液得不到氧气，你就会觉得心里不舒服。这其实不是心里不舒服，而是肺部不舒服。所以，你现在要用腹部呼吸。”

大夫让苏岩躺在路旁的一张椅子上，“你慢慢地长呼一口气。当你感到肺部已经空了时，再吸气。注意，吸气时让你的腹部完全鼓起，再彻底呼气。”

苏岩呼吸了几次。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种呼吸方法确实神奇，苏岩觉得心里不像刚才那么难受了。

大夫说：“你好受些了吗？”

苏岩说：“好受多了。”

大夫说：“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因为什么想不开呀？”

苏岩犹豫起来。他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是因为老想着去破案。”

大夫笑了：“你在撒谎。”

苏岩说：“我没撒谎。”

大夫说：“你现在心里好受了，你就不想说，这我能理解。但你要想彻底摆脱心里的负担，你就得和我说实话。”

苏岩对这个大夫还一无所知，他不想把自己心里的秘密告诉他，毕竟他们是萍水相逢，毕竟他们是医生与患者。就像这个大夫刚才说的，他们是两颗流星，只是偶然相遇，很快就擦肩而过了。

苏岩说：“我和你说的确实是实话。”

这个大夫像是看出了苏岩的心思，他说：“那你多保重吧！”说完，他向院子深处走去。

苏岩觉得没必要向这个陌生的大夫吐露心声。另外，他觉得既然学会了呼吸，就可以摆脱心里的阴影了。苏岩现在的要求很低。检查他身体里的血液是否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只要在等待的这段日子里他能心里不难受，他也就感到十分满足了。至于将来他万一不幸被感染了，他现在还用不着去思考。因为这个事儿太大了，想也想不明白。他现在只想夜里能拥有一个深沉的睡眠。他觉得用这个大夫教自己的呼吸方法，他就可以做到了。

苏岩把这个问题想得简单了。当天夜里，无论如何呼吸，他依然是失眠，乱七八糟的事儿依然塞满他的大脑。

苏岩感到十分疲惫。他明明不愿再胡思乱想，可是，他却没有能力去阻止。那个大夫说得真对，自己确实有强迫症啊！

苏岩感到悲哀。他的大脑从他生下来，就让他具备了胡思乱想的天赋，这真是不幸。我还不如是个傻子呢！那样，我一定很快乐，因为我没有能力想悲伤的事儿。即使灾难临头，我也会笑看人生。这样的坦然，这样的胸怀，无须培养，我便能轻易拥有。

可是现在要是能做到这一点太难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苏岩后悔没有向那位大夫说出自己内心的秘密。既然去看病，为什么还要那么能装呢？

第二天，苏岩又来到了医院。这次，他来到心理咨询科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走了进去。但屋子里的不是那个西装革履的大夫了。

一个30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子前，她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她问苏岩：“看病？”

苏岩点了点头。

女人说：“你挂号了吗？”

苏岩说：“没有。”

女人说：“你去挂个号，另外，把治疗费一块交了。”

苏岩说：“治疗费？多少钱呢？”

女人说：“这得要看你咨询什么方面的问题了。你说说，你现在是什么事儿想不开？”

苏岩看着这个女人没吱声，他有点不太适应。女人像是有点不耐烦，她说：“你是爱情想不开还是事业想不开？”

苏岩说：“我都想不开。”

女人说：“我们一项收费60元，你要咨询两项，要收你120元。我们现在搞优惠，免你30元，一共收你95元。”

苏岩说：“既然免30元，应该收90元呐。”

女人说：“你还得挂号呢！”她填好单子递给苏岩，“你先去交费吧！”

苏岩拿着单子，心里很别扭，他说：“除了爱情和事业，我咨询别的行不行？”

女人说：“别的还有什么呐？”

苏岩说：“我老想死是怎么回事儿？”

女人笑了，“那更简单了，你总想死，说明你没有树立良好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我可以另外给你讲讲，但你得再交30元。”

苏岩说：“咨询完，我再交费行不行？”

女人说：“那可不行。我们历来都是先交费，后看病。”

苏岩说：“我咨询完，还是想不开怎么办？”

女人说：“那你就再接着咨询呗。”

苏岩说：“那我不是白交费了吗？”

女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别这么斤斤计较了。既然来看病，你就赶紧先把钱交了。”

苏岩笑了：“我跟你开玩笑。我不是来看病，我是来找人。”

女人说：“我看你也不像来看病的，哪儿有病人和医生讨价还价的。你来找谁？”

苏岩说：“我找一个你们科里的大夫。”

女人疑惑地看着苏岩，“我们科就我一个大夫啊！”

苏岩心里一惊，他不动声色地说：“就你一个？”

女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 2 -

昨天给自己治病的那个西装革履的家伙应该是个骗子！这个家伙为什么要冒充大夫？骗子一般都是骗财骗色，这个人显然不是。他这么干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苏岩开始了调查。搞这种调查，方法很简单，就是刑警队常用的蹲坑守候。苏岩在医院的各个角落里，待了将近两天的时间。第二天下午，苏岩发现了他。苏岩没有惊动他，而是慢慢地跟在他的后面。令苏岩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家伙原来是这个医院神经科的一个患者。

这个结果让苏岩不知所措。他之所以要下这么大功夫去找这个人，很大程度上，是觉得这个人可以治疗自己的心理疾病，可他竟然是个病人！

苏岩对自己产生了新的怀疑。那个心理咨询科的女人明明是个大夫，但苏岩却觉得她不正常。而正在住院治疗的这个精神病患者，苏岩却觉得他非常正常。难道自己已经不正常了，所以就颠倒是非，把正常的当作不正常，把病人当作了大夫？

苏岩为此很苦恼，但苦恼到最后，苏岩还是决定去找找那个病人。

病人住在7楼5号病房。他躺在床上正安静地看书。见到苏岩进来，他惊奇地问：“你怎么来了？”

苏岩拿着一篮子高级水果。他把水果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坐在床边像老朋友似的说：“我来看看你。”

病人坐起来，温和地看着苏岩。

屋子里另外还有两位病人，他们平静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神色十分呆滞。苏岩对病人主动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病人跟着苏岩来到了医院的院子里，院子里依然有着各种树木花草。

病人问苏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苏岩说：“我是警察，找人是我长项。”

苏岩说话的时候，眼睛冷静地看着病人。那种眼神就像他平时看着犯人，病人感到了不舒服。他实实在在地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精神病，我得的是抑郁症。开始，我并不知道我得了抑郁症，我感觉我只是焦虑睡不着觉。后来，我找来很多这方面的书，对照书里的症状才发现，我是患上了抑郁症。我来到了医院，接待我的就是门诊那个心理咨询科的大夫，她是个二百五。我花了200多块钱，向她咨询我心理方面的问题。她像背书一样地回答我。她根本无法解答我心理方面的问题，我现在住院治疗是没办法。我是一个中学教政治的老师，我看不惯学校里其他老师的做法，他们上课时把课讲得稀里糊涂，故意让学生听不懂。放学后，他们就办各种补习班。他们办班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赚钱。他们补习时讲的内容都是正常书本上的。我看不惯他们，就把他们举报了。于是他们开始一起报复我。他们十分卑鄙，说我勾引我班里的一个女学生。这纯粹是无中生有，可学校却开始调查我。虽然最后调查的结果证明我是清白的，但这件事儿却闹得满城风雨。我感到苦闷极了。我想找人说说我心里的苦，可我跟谁去说呢？由于无人倾诉，我患上了抑郁症。我到医院来咨询碰到了这个二百五的大夫。她不仅没治好我的病，反而把我来看病的事儿，告诉了我们学校的一位老师。这个老师就告诉我们学校的其他恨我的老师。这些恨我的老师集体找学校的领导，说我的精神受到了刺激，建议校领导让我住院治疗。学校的领导郑重其事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对领导说，‘我只是有点抑郁，我没病，我不用住院！’可我越辩解，学校越认为我已经得了精神病。我在学校里被孤立起来。我的一举一动受到了严格监视。只要我稍微有一点反常，他们就认为是我的精神病发作了，搞得我连课也上不了。这些又加重了我的抑郁症。我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我知道，我在这个环境中，再这么继续下去，我可能会真的变成精神病。就这么的，我只好住院治疗了。但说心里话，这个医院治疗心理疾病的水平太差了，他们只知道给我吃药，这些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副作用非常大。我得病的原因主要是我心里想不开，光吃药是不行的。我需要找人倾诉，必须得有人帮我把压抑在我心里最深的话都让我说出来。可是，没有人帮我。这太痛苦了。那天，我看你在门口徘徊，我就知道你的心理肯定也出了问题。虽然你装出很平静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出，你心里很苦。我知道有苦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于是，我就走过去帮帮你！咱们俩都属于天生敏感型的，你是怎么想的，我能猜出来。我看了很多治疗心理疾病的书籍，我已经看出，你心里是有事儿想不开了，你的脸色煞白，你肯定处在焦虑、恐惧之中。我分析你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克服的灾难之事。警察同志，你要警惕啊，你这种情况，那个心理咨询科的傻大夫根本就治不了你。”

苏岩说：“你管我叫警察，那我就管你叫老师吧！老师，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老师说：“我建议你到省城或者北京的一些大医院，那里的心理医生肯定比咱们这里的强。”

苏岩不想去，他现在对这个老师充满了期待。他说：“老师，我觉得你现在就可以治我的病。”

老师笑了：“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但我连我自己都治不了，我怎么可以治你的病呢？”

苏岩说：“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你治不好自己，却很可能治好我的病。你刚才不是说，咱们俩都属于天生敏感型嘛。也许，你把我治好了，将来我可能还可以治好你的病呢！”

老师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这里的大夫不能治疗我们的病，那么我们这两个病人就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 3 -

老师说：“最初，我感到痛苦感到难受，是因为别人都整我。我觉得别人都对不起我。我是出于正义才举报别人，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没那么正义，正义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我当初举报别的老师完全是因为眼气。当时，我也办补习班来的。可是，我办的班学生都不来。也就是说，我想挣钱却挣不到，可别的老师却总是能哗哗地挣到钱，我一来气就写信举报他们。他们诬陷我，说我勾引女学生。其实，也不是诬陷，我当时确实勾引来的，学校最后调查我是清白的，是因为我的阴谋没有得逞。也就是说，别人整我是因为我本人和他们都是一路货色，本来就很无耻，本来就不正经，可我自己却总是以为我比他们高尚，我比他们正经。结果，我越这么想，我就越想不开。”

老师如此坦诚让苏岩完全放开了。为了治病，苏岩也要把心里话统统说出来。

苏岩说：“表面看我英勇无畏，其实我贪生怕死。过去，面对罪犯的枪口，我能勇敢地冲上去，是因为我老想着我勇敢之后，我能得到奖励，得到荣誉这种虚荣掩盖了我怕死的事实。现在当我怀疑我可能被染上艾滋病病毒之后，我怕死的本来面目就完全暴露出来了。我现在焦虑失眠脸色煞白，都是恐惧得上艾滋病。看我过去那种勇敢的劲头，我不应该怕呀，得上艾滋病能怎么的，不就是死嘛。现在我才搞清楚，我原来是怕死啊！老师，我很绝望，现在我不光怕我自己死，我更怕一个女孩死。我和她已经发生过关系了，我要是把她传染了，她也会死的。我死了是没办法，因为我毕竟是因为工作。可这个女孩要是因为我死了，就……太不应该了……”

老师说：“既然你最怕的是她死，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得振作起来。你刚才说，你还有三个月才能知道你是否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我觉得，这三个月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你要充分地利用这段时间，尽快从你心理的阴影中走出来。你要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你要在这三个月里，彻底让自己从恐惧中摆脱出来。你要变得无比坚强，坚强到即使明知自己得了艾滋病，也能无所畏惧。将来对待艾滋病，你要像对待感冒一样无动于衷，这是你的目标。我知道，这一定很难很难，但你现在别无选择，你不能整天活在无限的恐惧之中。这不是为了你自己，你这么做是为了那个女孩。如果你真的也把她感染了，你将来要责无旁贷地帮助她走出恐惧的阴影。如果你现在一直被恐惧困扰，别说帮助她，你自己可能先被吓死了。”

- 4 -

苏岩给唐玉打电话，问她，有时间吗？

唐玉说，我有。

苏岩说，那你现在到茶馆来一趟，好吗？

唐玉说，好好好。唐玉急匆匆地赶到了“香水”茶馆。苏岩见到她之后，非常客气，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唐玉被整得受宠若惊。

苏岩说：“唐玉，你想在夜总会干一辈子吗？”

唐玉说：“那当然不能了，在这儿只是暂时的。”

苏岩说：“既然这样，我帮你找个工作怎么样？”

唐玉搞不清苏岩的目的，但她还是笑着表示感谢。

苏岩说：“我知道你不想工作。我今天给你介绍这个工作，也是让你走走形式。我们公安局现在搞帮扶对子，要求我们每个民警至少要帮助一名违法人员找到一条自谋生计的道路，说是这样可以降低犯罪率。我知道，这都是扯淡，你们这些人怎么帮都不带学好的。”

见苏岩这么说，唐玉还辩解说：“我不是不想学好，只不过学好对我没什么用处。我现在需要的是钱，等将来我不缺钱了，我自然就会学好了。”

苏岩说：“唐玉，我帮你找工作也是为了应付单位。这么的，你帮我一个忙，假装去应聘一下。我也就算完成任务了。”

唐玉说：“这没问题。”

苏岩领着唐玉来到了一家像模像样的公司。唐玉穿着外企小资们经常爱穿的那类职业套装，挺像那么回事儿。公司的老板对唐玉很满意，表示可以录取。唐玉对这个公司像是真产生了兴趣，她表示一旦进入公司，一定要全心全意地为公司服务。

公司留下了唐玉的简历，然后非常正规地安排唐玉进行了一次体检。体检不是说什么都检，是很普通的那种。有些血液检验项目，在这种体验里并没有。当然了，不检验也没关系。只要有了血液，换个地方一样可以检验。

苏岩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唐玉的血液。他拿着唐玉的血液来到了市传染病医院，找到了同学李建学。

李建学开始还以为是牛东新的血液。他说：“到三个月了吗？”

苏岩说：“管它到没到呢，你先查查再说吧！”

苏岩由恐惧得上艾滋病，得到了一个启示。他想查查，郝飞的夜总会是否与艾滋病有关呢？苏岩知道，唐玉与郝飞有过性关系。如果查出唐玉有艾滋病的话，弄不好郝飞也有啊！当然了，警察没有权力强制检查别人是否有艾滋病。苏岩通过这种方式检查唐玉的血液，只是按部就班搞调查，他也没想到就一定能查出什么。

没想到的总是要发生。

唐玉的血液中HIV呈阳性。也就是说，唐玉是艾滋病病毒的携带者。

李建学拿着化验单目光严肃地看着苏岩。他问：“这是牛东新的血还是你的血？”

苏岩笑了，看起来，上次他来的时候，李建学就开始怀疑自己了。

苏岩说：“这既不是牛东新的，也不是我的。这是一个小姐的。”

苏岩把经过讲了一遍，这种事儿用不着瞒着李建学。另外，苏岩还需要李建学对这个检验结果出示正式的检验报告。

李建学说：“这个化验单就可以当作报告了。”

苏岩说：“不行，这个血液毕竟不是你们亲自采的，你得把我来找你的经过，都写出来。”

李建学搞不懂苏岩是什么意思，他来了实在劲儿，在报告里把上次苏岩来找他的事儿也写了出来。

苏岩看完之后，不愿意地说：“你写这些干什么？我让你写的只是这次。”

李建学说：“你也没说清楚呀。我以为你让我全写呢！”

苏岩笑了：“你看你这个笨劲儿。”

李建学说：“我才不笨呢！”

苏岩说：“你把你的聪明才智都用在搞女人上面了，你还能不笨！”

李建学一点也不生气，现在善于搞女人是对男人的赞美。

李建学还卖起乖来，他说：“我搞哪个女人了？”

苏岩说：“你把你们护士都搞了，你给我装什么糊涂？”

李建学说：“你看出来了？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懂呢！”

苏岩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一名性病科的副主任。你应该深知男女之间胡搞有着多么严重的危害，可你竟然带头……”

李建学打断苏岩说：“我没胡搞，我和她是在谈恋爱。”

- 5 -

牛东新圆圆的胖脸上淌着几滴晶莹的汗滴。他亲切地端详着苏岩：“最近，你死哪儿去了？怎么连个电话也没有。”

苏岩说：“我病了。”

牛东新说：“是嘛。什么病啊？”

苏岩说：“我得艾滋病了。”

牛东新笑了：“这么高尚的病，能让你得上吗？”

两个人笑嘻嘻地胡乱扯着。

牛东新关心地问苏岩：“你打算什么时候屁股朝上啊？”

苏岩装糊涂：“啥意思？”

牛东新说：“我好给你随礼啊。”

苏岩说：“真的？”

牛东新说：“我和你开过玩笑吗？”

苏岩趴在了地上：“我现在就朝上了。”

牛东新说：“你个臭无赖，趴在地上我能给你钱嘛，你得趴在刘芳的身上。”

苏岩站起来：“你刚才没说，赶紧的拿钱。”

牛东新说：“别闹，真的，你什么时候结婚呐？”

苏岩说：“你少转移话题，拿钱。”

牛东新大大方方地拿出了一张银行卡，递给苏岩：“密码是你的手机号！”

苏岩接过卡，有点疑惑：“你的卡为什么用我的手机号？”

牛东新说：“我的卡用我自己的手机号，别人要是偷去不是一下子就猜着了。我用别人的手机号，累死他们也猜不着。”

苏岩说：“这我明白，问题是你为什么单单地用我的？”

牛东新说：“你是警察，你的手机号让我感到安全。”

苏岩揭露牛东新：“别人的手机号，你也记不住吧！”他把卡还给牛东新。

牛东新说：“咋的呀？我这不是给你行贿，我这是给你随礼！”

苏岩说：“你那伎俩还想跟我耍呀！你把卡给我好像是我可以随便拿钱似的。其实，你让我多为难呐！我要是往少了拿吧，我不甘心。我要是拿多了吧，你在背后肯定骂我。将来你要是想整我，这就是证据啊！老牛，你要是真心给我随礼，你给我拿现金就完了。”

牛东新骂道：“你个兔崽子，满脑袋心眼。好，你说个数吧！”

苏岩说：“你给我随礼，你让我说个数。你这不是变相让我索贿嘛！”

牛东新气愤地喊道：“你他妈的还想不想处了？”

苏岩笑了：“老牛，刚才是和你开玩笑，你知道我家不缺钱。你要是真想帮我的话，我结婚的时候，你把市里的领导给我请来几个。你知道，我这个岳母就好这个……”

牛东新说：“我早就给你想好了。到时候，我把省里的领导都给你找来，让你这个见官眼开的老丈母娘好好开开眼界。”

牛东新替苏岩展望着未来婚礼会出现的盛大场面，苏岩顺水推舟说着感谢的话语。但他心里却隐隐作痛，将来要是查出自己染上了艾滋病，别说结婚了，可能发昏都来不及了。

阴影即将笼罩内心时，苏岩急忙转移了心思。

苏岩对牛东新说：“老牛啊，你对我是真够意思。”

牛东新说：“哥们嘛，就得要相互讲义气。”

苏岩铺垫得差不多了，就皱起了眉头。这种表情让牛东新感到没底儿了。今天，苏岩一来，他就知道苏岩找他来肯定是有什么事儿。现在苏岩皱起了眉头，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儿！牛东新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岩。

苏岩严肃地说：“老牛，你和郝飞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牛东新马上猜出郝飞要出事儿了，他想了想说：“我和他就是普普通通的朋友关系。”

苏岩说：“我不相信。”

牛东新说：“真的。他不是开个夜总会嘛，有时候外地朋友来玩，我就让他帮着找个女人什么的！”

苏岩说：“这种关系还一般呐！”

牛东新说：“每次找我都不让他白找啊，我都给拿钱呐！”

苏岩不吱声了，他犹豫着像是在思考什么。牛东新着急了：“到底怎么了？”

苏岩说：“郝飞这小子有点变态！你上次和我说他开夜总会不在乎赚钱，主要是为了有个营生干，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夜总会里的小姐有艾滋病，他让小姐故意与客人发生关系，他想用这种方式让别人全得上艾滋病。”

牛东新吓傻了：“真……的？”

苏岩说：“你还记得郝飞给马良找的那个小姐吧！”

牛东新点了点头。

苏岩拿出了唐玉的HIV检验报告，递给牛东新：“这个小姐就是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牛东新双手哆嗦地翻看着报告书。

这么正规的检验报告，加上苏岩严峻的表情，谁都得确信无疑了。

牛东新说：“郝……飞为……什么要这么干？”

苏岩说：“现在他为什么这么干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曾经通过郝飞给政府干部马良介绍了一个小姐，这个小姐是艾滋病……老牛啊，郝飞的事儿太大了，我们省公安厅都得介入，对郝飞的调查将是大规模的。现在我不说，你心里可能也明白，你将来可能会受到重大牵连！”

牛东新彻底吓坏了，他知道，这么大的事儿，有什么关系也无法摆平。

牛东新焦急地看着苏岩说：“老……弟，你给我指个道吧！”

苏岩说：“没什么道可指，你就听天由命吧！”

牛东新知道苏岩既然已经告诉了他，就一定会帮他。当然了，他知道苏岩不会白帮他的，他说：“老弟，你就给我下指示吧！你看，需要我帮你去做什么？”

苏岩心里想笑，但他忍住了。他说：“老牛，你把我想得也太势利了。”

牛东新不好意思地看着苏岩。

苏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悠悠地说：“郝飞利用小姐故意传播艾滋病这条线索是我秘密调查出来的，但现在局里还不知道，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向局里汇报说是你发现的。这样呢，你就等于有重大立功表现！将来你不仅不会受到牵连，弄不好我们局里还能多少给你点儿奖励。”

苏岩虽然用的是征求的口吻，但这毫无疑问是为牛东新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牛东新握着苏岩的手，感动地说：“谢谢，谢谢。”

苏岩慢慢地把牛东新的手拿开，“谢什么，咱们是哥们。”

牛东新忽然又有了顾虑：“这样的话，郝飞将来会不会以为是我把他出卖了，他不会恨我吧？”

苏岩笑了笑，没吱声。

牛东新低下头想着什么。

苏岩怕牛东新真的退缩，就不动声色地说：“老牛啊，我们内部有严格的规定，对举报者的身份要保密。你放心吧，郝飞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牛东新见苏岩这么说，又慷慨激昂地说：“知道能怎么的？郝飞这种人是社会的渣子，我跟你说，苏岩，我要是真知道了这个线索，我肯定会向你举报的，这你相信吧？”

苏岩说：“这我太相信了。”

- 6 -

苏岩拿着唐玉血液的检验报告及牛东新检举揭发的材料来到局长办公室，向陈凯鸣做了汇报。

陈凯鸣认真地看完材料，不动声色地看着苏岩。

苏岩也不动声色地迎着局长的目光。他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镇定自若。好在苏岩现在也没什么在乎的，尽管陈凯鸣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但这种目光照在一个可能成为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的人的脸上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苏岩温和地看着陈凯鸣，平静地说：“陈局，这个线索是不是有点太离奇了？”

陈凯鸣没接苏岩的话往下说，他问：“这些日子你没上班，就一直偷偷地查这个？”

苏岩点了点头。

陈凯鸣严肃道：“你去搞案子，我支持你，但你不能因此就不上班呀！你又不是到外地去查线索！你这么干，其他刑警要都效仿你，你们刑警队不就放羊了吗！”

苏岩诚恳地承认了错误，表示今后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陈凯鸣说：“不光这样的错误不能犯，别的错误你也不能犯。”

- 7 -

牛东新不高兴地问苏岩：“你是不是给我设了一个什么圈套？”

苏岩说：“啥意思？”

牛东新说：“你们陈局找我！”

苏岩心里暗喜，这意味着郝飞的末日就要到了。

苏岩不动声色地说：“找你干什么？”

牛东新说：“也是问这件事儿。”

苏岩说：“你是怎么说的？”

牛东新说：“我还能怎么说。我只能这么说呗！”

苏岩说：“你这么说就对了。”

牛东新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苏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要通过我来整郝飞？”

苏岩大声地喊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利用你？”

见苏岩火了，牛东新赶紧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岩说：“你就是这个意思。老牛，这么的，你要是觉得我动机不纯，现在我再给你做一份笔录。”

苏岩说着拿出纸笔，一副严肃的样子。

牛东新急忙说：“你看你怎么又急了！我和你说这个事儿是想告诉你，这个事儿可能牵扯到市里其他领导。”

苏岩说：“查郝飞怎么还牵扯到其他领导？”

牛东新说：“郝飞和胡树魁关系不一般，查郝飞就等于查胡树魁。”

苏岩惊讶地说：“是吗？”

牛东新点了点头：“昨天吧，你和我一说查郝飞，我怕把我自己牵扯进去，我就答应了。虽然你这是替我着想，但苏岩你这么一整啊，我可能就会陷入到一场政治斗争中了！”

苏岩说：“有这么严重吗？”

牛东新说：“你不知道，刘耕地与胡树魁明和暗不和。现在有了这么大的事儿，刘耕地肯定趁机大做文章。刘耕地把胡树魁整倒了，胡树魁将来得恨死我。胡树魁要是没被整倒，他就得下功夫来整我了。你说说，我还能有好吗？”

苏岩说：“你想得太多了。”

牛东新说：“我没想多。我是个商人，我和这些领导处好关系，只想着去赚钱，没想和他们搅和在一起！苏岩，你不知道，表面上这些领导对我挺尊重的，其实我们这种人在他们眼里啥都不是。他们要是和我翻脸的话，我就彻底完了。”

- 8 -

查夜总会里是否有卖淫嫖娼有点难度。客人们找小姐陪着唱歌跳舞，警察是管不着的。可到夜总会里玩的客人有几个会规规矩矩只唱歌跳舞，小姐们为了赚钱也不愿意只陪着喝酒跳舞，麻烦不说，还耽误功夫。时间不就是钱嘛！小姐们陪你喝酒跳舞的目的，主要是说服你尽快与其发生关系，发生完关系，男人们浑身疲软，既没心思唱歌也没力气跳舞了。男人们扔下钞票回家，小姐们揣起钞票再去陪别的男人。

郝飞的夜总会与其他夜总会不太一样，他要求小姐们只坐台不出台。就是说，允许陪着客人喝酒唱歌跳舞，不能陪着客人上床。当然了，这种要求是郝飞公开说的，至于暗地里小姐与客人究竟进展到什么地步，郝飞是不管的，他也没法管。真不让小姐出台，男人们就不到他的夜总会来，小姐也不来上班了，夜总会等于黄了一样。

小姐们愿意到郝飞的夜总会来主要是听说他有背景，警察很少来找他的麻烦。客人们与小姐们在进行这种偷偷摸摸的活动时，最害怕的就是被警察抓住，丢人不说，还得罚款。如果碰到像苏岩这样的警察，就干脆被整去教养了。教养说起来是被送去劳动教育，其实和蹲监狱差不多，嫖客们与小姐们对此是最害怕的。无非为了快乐为了赚钱，一下子被关进了监狱里，代价太大了。可人经常是自己管不住自己的，为了欲望，为了金钱，嫖客们和小姐们总能寻找一切机会去相互满足。警察们尽管知道夜总会肯定有这种活动，但要想抓住证据处理他们，也是有难度的。嫖客与小姐提上裤子就不承认，要想证据确凿就得当场抓现行，不太好抓。小姐与嫖客开始都坐在一起唱歌喝酒，他们会瞅准时机迅速地宽衣解带，速度快的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儿，在这之前或在这之后，嫖客与小姐都是有说有笑地唱歌跳舞，警察这个时候闯进去，等于打扰了人家的正常娱乐活动。胆小的不说什么，胆大的可能会去告警察。现在能告警察的地方也多，告警察比找小姐还容易，特别像郝飞这样的老板，动不动还和市里领导在一起吃饭什么的。一般的治安科小警察随随便便地到他的夜总会去都得寻思寻思，当然了，这并不是说警察管不了他们，而是很多时候，卖淫嫖娼毕竟对社会的危害没有像杀人抢劫盗窃那么直截了当。让所有的警察拿出所有精力天天去抓小姐嫖客不是那么回事，警察是一种职业，警察干工作得一项项来。况且，警察干工作是有分工的。

苏岩的工作属于刑警队。平时他对卖淫嫖娼这类治安案子根本就不感兴趣，治安案子相对于刑事案子简单多了，苏岩不喜欢简单，他喜欢复杂。他认为郝飞就一定复杂，所以，他要最大限度揭穿郝飞。苏岩编织出的郝飞利用小姐传播艾滋病，这个一半是真实一半是谎言的借口，不仅得到了公安局领导的重视，据说市里领导还做出了重要批示。郝飞很快就被公安机关强大的铁拳砸得稀里哗啦。

公安局集合了刑警大队、治安大队、巡警大队，还有防暴大队的全体干警采取了一次大规模的联合行动，行动的规模都出乎苏岩的意料，公安局把抓公安部A级逃犯的劲头都使了出来。

除了捣毁郝飞的夜总会之外，对郝飞本人也开展了全面深入的调查，查他的社会关系，查他的经济来往。苏岩主要查郝飞是否利用小姐传播艾滋病。

郝飞夜总会里一共有37名小姐，她们除了唐玉之外，还有6人被查出有艾滋病。

- 9 -

在夜间幽静的审讯室里，苏岩亲切地看着郝飞。现在的郝飞像是一块菜板上的猪肉。

郝飞神色黯然。

苏岩给郝飞冲了一杯茶水。他说，这茶叶是牛东新给他的，是好茶。

郝飞戴着手铐笨拙地喝着。

苏岩说：“咱俩不是外人了，我不想和你说没用的，我希望你能一五一十地回答我的问题。”

郝飞点了点头。

苏岩说：“你嫖过娼吗？”

郝飞摇了摇头，“没有。”

苏岩说：“你与你夜总会里的小姐发生过关系吗？”

郝飞说：“发生过。”

苏岩说：“都和谁发生过？”

郝飞说：“全都发生过。”

苏岩笑了，“和小姐发生关系，不算嫖娼吗？”

郝飞说：“她们是自愿的，我没给过她们一分钱。”

苏岩说：“她们为什么会自愿呢？”

郝飞说：“因为我有魅力。”

郝飞只要咬住与小姐们没有经济往来，就不能把郝飞按嫖客处理，但苏岩压根儿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郝飞纠缠。他这么整郝飞绝对不是仅仅为了证明郝飞是个嫖客而已。

苏岩说：“小姐都喜欢你，那你喜欢小姐吗？”

郝飞说：“喜欢。别说小姐，只要是女人，我都喜欢。”

苏岩说：“你和小姐发生关系的时候，你每次都戴套对吗？”

郝飞点了点头。

苏岩说：“你为什么这么谨慎？”

郝飞说：“小姐和谁都干，我怕染上病。”

苏岩说：“怕染上什么病？”

郝飞说：“我怕染上性病。”

苏岩说：“什么性病？”

郝飞说：“淋病、梅毒什么的。”

苏岩忽然大声地说：“你撒谎。你最怕的是染上艾滋病。”

郝飞愣住了：“艾滋病？”

苏岩说：“小姐们已经得艾滋病了，这你应该知道吧？”

郝飞说：“这我真不知道！”

苏岩说：“郝飞，你不要再装了。我们对你为什么下这么大功夫，你心里没数吗？”

郝飞说：“到底怎么了？”

苏岩说：“你们夜总会有两个小姐，她们到公安局举报说你明知道她们俩得了艾滋病，你还让她们继续卖淫。而且，你强迫她们俩不戴套。你这是在故意传播艾滋病……”

郝飞像疯了一样，他站起来大声地喊道：“我操她们八辈祖宗，这帮卖逼的纯粹是在陷害我！”

- 10 -

“我不知道我会得艾滋病，我……我一点都没想到。”

“为什么？”

“我觉得这种病都是南方才有，咱们这里不会有的。”唐玉的眼圈红红的，她还算坚强。其他得知自己染上艾滋病的小姐们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苏岩平静地看着唐玉，问她：

“以前，你得过性病吗？”

“得过。”

“什么时候？”

“两年前。”

“什么性病？”

“梅毒。”

“治好了吗？”

“治好了。”

“在哪儿治好的。”

“第二人民医院。”

“你知道是怎么染上艾滋病的吗？”

“……可能是没戴套吧！”

“不戴套的客人多吗？”

“挺多的。”

“你为什么不要求戴套？”

“我要求，他们不干。”

“都什么样的人不戴套？”

“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都是回头客，我不好意思拒绝。”

“你详细地说说，都有哪些人？”

唐玉犹豫着。

苏岩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替他们保密吗？你赶紧说吧，这些人我们不处理。他们可能被你传染上了艾滋病，这本身就是对他们最严厉的处罚。”

- 11 -

“我那天晚上没想和她……那样，我喝多了。我看到别人都和小姐进到里屋了，我也……进去了。我……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我妻子。”

“怎么对不起了？”

“我妻子对我就像我妈一样，我想怎么的就怎么的。她说，只要我不搞破鞋，我干什么都行。真的，我喝酒打麻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我酒后无德竟然把小姐都干了！”

“我没问你这些。”

苏岩有点不耐烦。面前的这个人叫刘新军，是电信公司的一位副科长，他大概头一次进公安局，看到铁椅子、手铐什么的，吓得浑身颤抖。他一个劲儿表示说：“我认罚我认罚。”

苏岩说：“你别紧张，我不处理你。”

刘新军以为苏岩想要和他交朋友，急忙说：“谢谢谢谢，你放心吧，我不会忘记你的。今后，你要是办手机什么的，你只管去找我。”

苏岩大声喊道：“少废话，从现在开始，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

刘新军胆怯地说：“好好好！”

刘新军是刑警队找到的第35名嫖客，已经发现有四名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跟你的那个小姐叫什么？”

“她叫小玉。”

“你和她当时戴套了吗？”

“我……”

“到底戴没戴？”

“第一次戴了，第二次没戴。”这和唐玉交代的吻合。

“你这些日子有什么感觉吗？”

“没……什么感觉。”

“这个叫小玉的小姐，已经确诊为艾滋病病毒携带者。”

尽管苏岩说得轻描淡写，可刘新军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接下来，不管苏岩说什么，刘新军好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苏岩和他说的目的，是想让他回去检查检查，可刘新军太糠了，一下子就崩溃了。他瘫坐在椅子里，嘴里吐着白沫。找了这些多嫖客，他是最没出息的。

刘新军这个熊样，把苏岩也吓坏了，万一这小子死在这儿就麻烦了。苏岩又是给他点烟又是给他喝水。刘新军缓过来之后，竟然给自己的妻子孙红打了电话。

苏岩以为，刘新军的妻子来了之后会狠狠地骂他。不可思议的是，孙红来了却说：“新军，你不要怕，你就是得了艾滋病，我也不会离开你！”

苏岩这个感慨，怪不得，刘新军把妻子比作母亲。确实了不起啊！虽然孙红百般安慰刘新军，他还是吓得脸色惨白，他流着眼泪哭了。他的妻子像哄孩子似的，把刘新军搂在怀里。

苏岩对刘新军说：“你老婆都没害怕你把她给传染了，你还在这儿害怕！你现在不好好安慰安慰她，你还哭？”

刘新军这才看着孙红说：“我对不起你……”

孙红说：“新军，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今后你改就行了。”

像孙红这样的女人真是不多见，好在很快查明刘新军并没有被感染上。孙红后来还特地到公安局感谢警察，说，你们把刘新军一下子教育好了。他现在不仅不找小姐了，连和他好的那个情人也分手了。

在找到的可能被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嫖客中，有一个叫汪田尾的，他是吕梅的丈夫。汪田尾被找到公安局之后，苏岩起初对他很客气，可汪田尾却问苏岩：“你有什么权力抓我？”

苏岩说：“我传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了解情况。”

汪田尾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指着苏岩的鼻子：“你这个警察还想不想干了？”

苏岩说：“我想不想干你能说了算吗？”

汪田尾说：“我一句话就能扒下你的警服！”

汪田尾过去不是这个样子。那时，他彬彬有礼，见到谁都客客气气。和吕梅结婚之后，汪田尾由于经常与有权有势的人在一起吃饭喝酒，感觉自己的地位迈上了新台阶。像苏岩这样的小警察，他当然不放在眼里了。

苏岩说：“你嫖过娼吗？”

汪田尾说：“你他妈的文明点儿！谁嫖娼了？我提醒你，我是吕梅的丈夫。”

苏岩说：“你快得了吧，你不是吕梅的丈夫，你是倒霉的丈夫。”

汪田尾不知深浅地打电话把吕梅找来了。吕梅是个商人，靠这些年辛辛苦苦的努力，挣了不少钱。比起汪田尾，她对社会要了解得多。所以，吕梅来了见到苏岩就十分客气了。

苏岩说：“本来不想找你来，但你丈夫坚持要把你找来。”

吕梅说：“苏老弟，他不懂事儿。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

即便吕梅都这么客气了，可汪田尾还是嘴硬。苏岩无奈把事情经过当着吕梅的面讲了出来。

汪田尾这下老实了。

但吕梅却当着苏岩的面给了汪田尾一个耳光，她说：“我花钱养着你，你却给我丢人现眼。”

汪田尾捂着自己的脸呆呆地看着吕梅。

苏岩对吕梅说：“你别在我这儿打人，你们现在赶紧到医院去查查吧！”

- 12 -

汪田尾和吕梅来到了医院抽血检查，汪田尾被证实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吕梅没被感染。吕梅当场决定和汪田尾离婚，她觉得自己很幸运。但医生问吕梅：“你和丈夫最后一次夫妻生活是什么时间？”

吕梅说：“前天。”

大夫说：“如果前天他把你传染了，现在是查不出来的。你三个月之后再来化验一次吧。”

大夫详细地向她解释了艾滋病有一个所谓的窗口期。

吕梅吓坏了：“你的意思是说，我有可能被传染？”

大夫点了点头：“你与你丈夫任何一次性生活都可能被传染。你三个月后再来吧！”

吕梅在医院里就哭了，她说：“这三个月我可怎么过呀？”

- 13 -

吕梅恐惧被丈夫传染上艾滋病，并坚决地想要与丈夫离婚，苏岩都能理解，他觉得这都是人的正常反应。但孙红对丈夫刘新军的态度苏岩就不太理解了，明知丈夫找小姐可能被感染上艾滋病病毒，孙红竟然能原谅自己的丈夫，这太不可思议了。尽管不理解，苏岩也没有更深入地调查，这与案件无关。但报社记者郭鸣武却对此充满了兴趣，他先后采访了刘新军和孙红。

郭鸣武对孙红说：“我是一个不相信爱情的人，我觉得这个社会已经没有爱情了。但现在见到你，我发觉爱情原来就在我们身边。”

孙红说：“我和刘新军是夫妻，夫妻之间应该宽容，我原谅他是觉得他会吸取教训。另外，作为妻子，我觉得不能对丈夫过分约束。爱一个人，首先应该给他自由，这样，丈夫才能永远爱你！”

郭鸣武觉得这不是爱情，这是把丈夫当作祖宗供起来了。他又单独找到了孙红的丈夫刘新军。刘新军请郭鸣武喝酒，郭鸣武把刘新军灌多了。

刘新军酒后说出了真话：“孙红对我为什么这么百依百顺，主要是她曾经对不起我，我和她结婚的时候，她不是处女。她故意赶上她来月经的时候糊弄我。我发现之后，要和她离婚。她说什么也不答应。她说，只要不离婚，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我后来找情人什么的，她都是装糊涂。”

郭鸣武说：“你现在还找吗？”

刘新军说：“现在是不想找了。”

郭鸣武说：“为什么？”

刘新军说：“我怕染上艾滋病。”

郭鸣武笑了。他来采访刘新军压根儿不是为了写什么爱情，他是想好好写写艾滋病。他采访他们主要是想通过爱情写艾滋病，他觉得爱情与艾滋病之间是有联系的。郭鸣武除了采访刘新军、孙红，还采访了吕梅和汪田尾。在采访完之后，他在报纸上写下了长篇通讯——《艾滋病已经近在咫尺》。

他写道：艾滋病不仅通过血液、性交、母婴传染，还能通过爱情传染。过去总以为自己规规矩矩，不嫖娼不乱搞男女关系就能远离艾滋病，可艾滋病却披着爱情的外衣悄悄地潜伏在我们自己的家里。我们可以管住自己，但我们不可能管住爱人。

郭鸣武举了刘新军、孙红的例子。为了说明自己的观点，郭鸣武把孙红写得十分理想。他没说孙红原谅丈夫是因为自己婚前有过性行为。他说，孙红太爱自己的丈夫了，这种爱已经变成了宽容，甚至变成了母爱。所以，刘新军在外面找情人找小姐，孙红不仅能接受，而且还继续与刘新军进行夫妻生活。孙红感觉自己是生活在爱情里，但她其实是生活在危险里。刘新军接触的女人中，有的已经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刘新军可能被传染，他被传染是罪有应得。可孙红要是被传染了，谁来负责呢？爱情！爱情应该负责。因为孙红爱刘新军，艾滋病通过孙红对刘新军的爱情，悄悄地威胁着善良而无辜的孙红。

郭鸣武在文章里还说，孙红如此宽容刘新军毕竟属于个例。很多妻子不会像孙红那样容忍自己的丈夫在外面乱搞，但面上不允许，就来暗的呀！现在丈夫背着妻子，妻子背着丈夫在外面有情人，已经是我们这个社会公开的秘密！妻子是忠诚的，但不能保证丈夫是忠诚的。丈夫是忠诚的，但不能保证情人是忠诚的。在这复杂的关系里，只要有一个人有了一次危险的不洁的性行为，就会产生复杂的连锁反应。受害的不仅是思想品德败坏的人，家里像孙红那样无辜的妻子（或者丈夫）也会成为受害者。

郭鸣武的观点有点偏激。他说，我们可以拒绝诱惑，但我们无法拒绝爱情，更不能拒绝天天要在一起生活的丈夫和妻子。在这种不能拒绝里，艾滋病正披着爱情的外衣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我们的身边，来到了我们的床上。

艾滋病不仅披着爱情神秘的外衣，本身也够阴险的。艾滋病潜伏期长达10年20年，在潜伏期里，艾滋病病毒携带者与正常人完全一样。也正是因为这样，已经被艾滋病病毒感染了，自己却毫无察觉。这是非常可怕的。因为爱情，我们不可能会隔三岔五地要求丈夫、妻子或者情人到医院去检验一下身体里是否有艾滋病病毒。而且，即使去检验也未必能查出真相，在被艾滋病病毒感染的前三个月里，属于窗口期。这个阶段，连科学技术都无法检验出来。也就是说，连科学都不知道一个人的血液是否有艾滋病病毒。

郭鸣武举了吕梅的例子。他说，吕梅家有万贯。为了爱情，她嫁给了一贫如洗的汪田尾。汪田尾由此过上了富人生活，这是汪田尾一直向往的。靠他自己的奋斗，他一辈子也不会买得起名车豪宅。汪田尾非常珍惜这个家，所以，他没有找情人。他觉得找情人再秘密也容易暴露。所以，汪田尾去找小姐，结果自己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吕梅可能也被感染了，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得等到三个月之后。现在的吕梅天天生活在恐惧之中。

吕梅靠自己的奋斗创造出财富。像她自己说的，她什么都有了，但没有爱情。于是，她用金钱去买来了一份爱情。现在看来，她买的可能不是爱情，而是艾滋病。吕梅对此却一直蒙在鼓里。她太忙了，她没有时间守着自己的爱情。如果不是公安局帮助她捅破了这张窗户纸，她还会一直生活在梦里。当然了，现在她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她是否被艾滋病病毒感染，得等到三个月之后才能知晓。毫无疑问，这将是漫长的三个月。她现在整天思考着自己是否感染了可怕的艾滋病病毒，已经没有心思再扑到事业上，她的公司处在瘫痪状态里。她说，将来要是被感染了，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治病。即使没被感染，她也不会再去干什么事业了，她现在已经没有事业心了。

吕梅不干事业了，她有积蓄可以去看病，可以去挥霍。可那些在她的公司上班的员工们可怎么办？

郭鸣武把艾滋病引申到了爱情不算，还引申到了对社会产生的危害。他写这篇文章无非是想证明艾滋病可以披着爱情的外衣，但文章发表以后，却产生了另外的效果。看过这篇文章的很多人对爱情产生了怀疑，他们不再相信爱情，进而不再相信丈夫、妻子和情人。

文章给社会造成了恐慌，妻子怀疑丈夫，丈夫怀疑妻子，搞得许多家庭人心惶惶。一个读者给报社打电话说：

“现在走在大街上，我看每个人都像是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一个领导对郭鸣武的文章提出了批评：

“艾滋病是一种传染病，怎么能和爱情混为一谈？真要是这么可怕，我们干脆就不要家庭了！一个没有家庭的社会还能发展吗？”

郭鸣武虚心地接受了批评，他又写了一篇文章，中心意思是说，艾滋病是可怕的，但我们不能惧怕，更不能因为怕染上艾滋病，我们就拒绝爱情。这就好像是坐飞机，我们都知道有危险，但很少有人因为怕摔死就不坐飞机了。同样，我们不能因为怕得艾滋病就拒绝与心爱的人上床啊！

第七章

CHAPTER 7 〉

- 1 -

小姐们过去被警察抓住之后，一般都是夜总会的老板到公安局出面走后门来救她们。小姐们愿意到郝飞的夜总会来工作，主要是觉得郝飞硬实，在关键时刻可以救她们出去。但现在，她们这个愿望破灭了,她们的老板郝飞也被抓了起来。小姐们吓坏了，她们还没有见过公安局对她们这些小姐下过这么大茬子！天天审讯，不仅要求她们交代自己的问题，还要求她们交代老板郝飞的问题。小姐们虽然整天待在夜总会里，但她们交往的却是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很多时候，她们也能明察秋毫。她们看明白了，警察抓她们原来是为了查处她们的老板。小姐们很快过河拆桥落井下石，为了立功，也为了保自己，就说她们来夜总会卖淫是被郝飞逼迫的。她们本来不想干这种事儿，她们只想坐台不想出台。她们控诉郝飞，说郝飞使用暴力手段无偿地玩弄她们的身体，说郝飞逼迫她们打扮成学生、村姑等模样来招引客人等等。

按照小姐们这样的说法，郝飞的事儿可就大了。组织、容留、胁迫妇女卖淫，按照《刑法》最高可以判处死刑。但苏岩并不希望郝飞因为这个受到严惩。当初，他执意调查郝飞，并不是对这些事儿感兴趣，他最想查清的还是被郝飞隐藏起来的秘密。

一个开夜总会的却不以营利为目的，太反常了。

苏岩始终怀疑郝飞隐藏着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开始苏岩怀疑郝飞开夜总会只是个掩护，其真正目的是为了贩卖，甚至是制造毒品。后来苏岩还怀疑郝飞利用妓女实施诈骗之类，但现在所有的怀疑全都落空了。

公安局对郝飞立案侦查了这么长时间，不仅查了他的全部社会关系，还查了他的全部经济往来，到最后别说犯罪证据，就连点像样的犯罪线索都没找到。

苏岩急了。

难道他真的冤枉了郝飞？

- 2 -

苏岩买了很多好吃的，来到了看守所，他准备与郝飞进行最后的摊牌！

在提审室，苏岩把香肠什么的放在了桌子上。苏岩说：“我今天不是来审讯你，我是看看你。”郝飞感动地看着苏岩。郝飞有很多不错的朋友，但从他进来之后，还没人来看过他。

苏岩把小姐们说的那些对郝飞极其不利的证词挑主要的告诉了郝飞。

苏岩说：“如果将来法院采信了小姐们的证言，你很可能会被判处死刑！”

郝飞吓得把嘴里的香肠吐到了地上，他急切地说：“苏岩，这些小姐都是在胡说八道。”

苏岩说：“你已经承认你和小姐们发生性关系时没有经济往来，这样小姐们说和你发生关系是被你强迫的，这在客观上是成立的！”

郝飞说：“小姐们跟我发生关系是想和我溜须，她们想的是将来要是万一出事儿，好求我帮忙把她们弄出来。我和她们上床根本就用不着强迫她们。”

苏岩说：“你虽然说得也有道理，但郝飞我要和你实话实说，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好。你的问题，市里领导有批示。”

郝飞说：“我知道。苏岩呐，现在你得帮帮我呀！我冤枉呐！我倒霉呀！”

苏岩说：“你倒什么霉呀？”

郝飞小声地说：“你可能不清楚，上面有人想要整副市长胡树魁，他们直接整怕整不倒，就想通过整我来达到整他的目的。他们以为，胡树魁和我关系好，我肯定给胡树魁找过小姐什么的。其实，这种事儿压根儿就没有。另外，我和胡树魁就是一般的关系，通过我整胡树魁，我太冤枉了。不信你就看着，即使把我枪毙了，胡树魁还是胡树魁！”

苏岩说：“我是一个普通的小警察，你最好不要和我说有关上级领导的事儿。第一，你说的我不相信；第二，我不能替你解决任何问题。”

郝飞说：“我不是让你解决问题，我只是想让你帮帮我。”

苏岩说：“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郝飞说：“只要在办案的时候，你能实事求是就行。”

郝飞的要求完全正当，但苏岩没有表态。

现在必须要继续施加压力，以迫使郝飞说出被其隐藏的秘密。

郝飞说：“我知道你现在挺难，你的领导要求你狠狠地收拾我，但苏岩，我知道你是个正直的警察，你肯定会按照法律办案的。”

苏岩说：“你这什么意思？我们警察哪次不是按照法律办案？”

郝飞小声地说：“苏岩，你……你别生气。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使劲地查我，如果你们查出我确实该枪毙，我无怨无悔。”

苏岩说：“你的事儿难道不够枪毙吗？”

郝飞说：“我有什么事儿呀？”

苏岩说：“你要是和我再装糊涂，我可就走了。”

郝飞说：“我真的没和你装糊涂。”

苏岩说：“盛斌是怎么回事？”

郝飞这回没有丝毫犹豫，他痛痛快快地说：“我和他有过一次性关系。”

苏岩愣了一下：“你喜欢男人？”他记得当时找许男考验过郝飞，许男说，郝飞不是这种人呐！

郝飞说：“我不喜欢男人，但我想尝试尝试，就和盛斌整了一次，但还没整完，我就够了。”

郝飞低下了头，“后来我觉得这个事儿特别恶心。所以，你找我来了解盛斌时，我以为是这个事儿。我心里特别特别难堪，所以，就对你那个态度。”

苏岩说：“既然觉得难堪，那你应该对我客气呀！你为什么和我那么能装呢？”

郝飞说：“我当时觉得你是刑警队的，你管不着我，我永远不会犯到你的手里。”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你就永远不会犯到我手里？”

郝飞说：“因为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苏岩说：“你真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郝飞说：“真的。不信你可以去调查，我虽然开夜总会，但我要求小姐们只坐台不出台。”

苏岩说：“你这么要求还能赚钱吗？”

郝飞说：“我开夜总会压根儿就没想赚钱呐！”

苏岩说：“你做买卖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什么？”

郝飞不吱声了。

苏岩心里着急起来，他真想说，正因为你不赚钱，我才这么往死地查你呢！

郝飞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我过去有个情人。我和她好了五年，那五年，我天天想着她。我给她花老多钱了，可她高兴的时候吧，搭理我；不高兴的时候呢，就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被她整得神魂颠倒……”

郝飞讲述自己因为爱情而产生的种种痛苦，苏岩硬着头皮听着。

郝飞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爱她，原来只是爱她的身体。苏岩，我不骗你，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搞女人，我一天没女人，我都受不了。我给我自己立了一个目标，我这一生，要搞一万个女人……”

苏岩不耐烦地打断他：“别说没用的了，你直接告诉我，你开夜总会究竟是为了什么？”

郝飞说：“我开夜总会就是为了搞女人方便呐！”

苏岩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郝飞。

难道这就是苏岩一直寻找的秘密？

苏岩不相信，可最后他又不得不信。

郝飞说：“真的。别人以为我开夜总会是为了挣钱，其实能赚几个钱啊！除了免单的，除了给领导送礼的，我没挣着钱。苏岩呐，我现在后悔死了，他妈的，我真是糊涂啊。搞女人就搞女人呗，我开夜总会干吗？我有这么多钱，我花钱直接嫖娼不就完了。你猜我当时为什么要开这个夜总会？我把问题想复杂了。我觉得，女人就像河里的鱼，我既然这么喜欢吃鱼，我干脆挖个养鱼池不就完了。我有了养鱼池，不就等于想什么时候吃鱼就什么时候吃嘛！”

- 3 -

海水涌起浪花，浪花不大，在阳光下闪动着亮晶晶的波纹。

苏岩仰面漂浮在波纹里。他觉得海水不是蓝色，是粉红色。

像粉红色的窗户纸。

苏岩随着海水漂呀漂！

沙滩离苏岩越来越远，他像是大海里的一条小舢板，荡来荡去。

苏岩感觉自己慢慢地沉进了海水里。海底世界应该是奇妙无比，但下来之后，还真不是这个样子。他没见到成群的鱼，只有长长的海草，它们随着海底的潜流慢慢摇曳。海草像女人的腰，随时要把苏岩缠住。

苏岩绕过海草，他看到了一艘大帆船。

很多年前，它沉没了，一直睡在海底。

现在帆船只剩下残骸。

苏岩凝视着它。

苏岩看清了，这个残骸是他自己心灵的外壳。

苏岩向帆船游去。

木质结构已经腐烂了。

苏岩从船舷的一个豁口游了进去。

破船挺大！

里面是另外一个世界。

在船体中央，又是在深深的海底，这里应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不是的。

这里的海水是蓝色的，越往下越清澈、透明。

苏岩看到船的中心并没有腐烂。

有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件件珍贵物品。

苏岩拿起了一枚硬币放在手里。

硬币原来是我自己。

这么多年了，它还这么实在，这说明我是真诚的。真诚是美好的，即使随着船体一同沉没，也永远闪着金光。

苏岩拿起了一个高脚杯。

杯里是红酒，也是苏岩的鲜血。

苏岩喝了一口，没有海水的咸味。

奇怪，酒和水相互拥抱这么多年，还没有亲密渗透。

它们是不一样的，水就是水，酒就是酒。

酒是我的血。

我的血浓于水。

……

过去，苏岩的睡眠很不好。为了能够进入梦乡，苏岩采取很多手段也常常无济于事，但现在只需要几分钟的想象，苏岩就能安然入睡。

- 4 -

苏岩在汇报中不仅否定了郝飞利用小姐故意传播艾滋病，同时也否定了郝飞胁迫小姐们进行卖淫的指控。

陈凯鸣不高兴了：“你那意思是说，咱们抓郝飞抓错了呗！”

苏岩说：“错倒没错，只不过他犯的错不是很大。”

陈凯鸣大声地喊道：“不大，你他妈的说成那么大？”

苏岩低下头不吱声了。

陈凯鸣说：“郝飞的案子，你不要搞了，交给队里吧！”

郝飞的事儿不大也不能草率收场，市里早就有指示，对郝飞要一查到底，现在包括副市长胡树魁也是这个意思。起初，大家以为胡树魁会干预对郝飞的查处，结果却不是这样，胡树魁大概为了证明自己与郝飞这个开夜总会的没有密切关系，就指示公安局对郝飞要严加查处。

郝飞将来怎么处理，陈凯鸣并不闹心，他把苏岩找来主要是小姐的事儿。

现在关押小姐成了一个难题。没有艾滋病的小姐好说，将来是拘留还是教养都可以送走，但那几个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小姐就不好办了。患有传染性疾病的，往哪儿送都不要，连现在羁押她们的看守所都多次向局里反映，看看能不能先把这些小姐保外就医。关押患有艾滋病的犯罪嫌疑人，局里头一次遇到。当初，把这些小姐押起来，以为能破获一个惊天大案，现在看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无非是夜总会里有几个小姐被感染艾滋病了，得艾滋病并不犯法。艾滋病听起来挺吓人，可在法律上它竟然都不属于性病，这就意味着，警察没有权力隔离艾滋病患者。

陈凯鸣问苏岩：“怎么办？”

苏岩低着头不吱声。

陈凯鸣说：“我没批评你，我是问你，怎么办？”

苏岩说：“只好把她们放了！”

陈凯鸣说：“放了？”

苏岩抬头看着局长，点了点头，说：“法律有规定，得艾滋病的即使将来被判刑也得在监外执行。”

监外执行，这跟被放出去是一个道理。

苏岩说：“既然这样，不如现在就把她们都放了吧！”

陈凯鸣瞪着苏岩：“现在社会上一提起艾滋病都吓得要死，如果把这些小姐再放到社会上去，那不得造成巨大恐慌啊！”

苏岩说：“放出去之后，我联系联系让她们都去看病吧！”

陈凯鸣说：“这些小姐会不会再去卖淫呀？”

苏岩说：“不知道。”

陈凯鸣指示苏岩，放这些小姐时一定要谨慎，最好秘密一点儿。可让陈凯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儿却引来了轩然大波。

- 5 -

唐玉被放出来的第二天，就跑到了大厦宾馆的楼顶上，要跳楼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沿着楼顶的边缘不停徘徊着。街上路过的群众发现后，打电话报告了110。警车来了之后，惊动了更多的群众。街道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当时，大家不知道上面这个要跳楼的女孩是个感染了艾滋病病毒的小姐，都以为是感情受挫折想不开。大家站在楼下伸着脖子向上看。

警察们吓坏了。这个唐玉要是摔死，她的血会四处飞溅。要是溅到了群众的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警察们来到了楼顶上，准备劝说唐玉。唐玉看见他们之后，威胁道：“你们要是过来，我就跳下去。”

警察们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唐玉。

情况太紧急了，唐玉随时都可能跳下去。陈凯鸣命令干警向群众说明真相。

警察设置了警戒线，并用高音喇叭警告看热闹的群众。群众都急忙往后跑，生怕一会儿血溅到自己的身上。

苏岩上了楼说服唐玉。

苏岩向唐玉走去，唐玉见到是苏岩，愣了一下。

苏岩破口大骂。

唐玉说：“你再骂我，我就跳下去。”

苏岩说：“你少吓唬我，有胆量你就往下跳。”

唐玉被苏岩镇住了。

苏岩走到了唐玉的跟前，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他说：“唐玉，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我都给你联系好医院了。”

唐玉说：“我没钱治病。”

苏岩真想骂她：“你卖逼挣的那些钱呢？”

苏岩说：“你这种情况，国家有规定可以免费治疗。”

唐玉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说：“我这个病治也治不好。”

苏岩说：“你不能这么悲观啊！你要是死了，你家里人怎么办呐！”

苏岩这么一说，唐玉的眼泪流得更多了。苏岩知道说到了她的软肋上，继续劝说：“我知道你这个病治不好，但你现在要是摔死了，你父母得多伤心呐！你的生命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唐玉说：“我没有父母，他们都出车祸死了。”

苏岩说：“你没父母，你不是还有个妹妹嘛。”

唐玉说：“你怎么知道？”

苏岩说：“是刘芳告诉我的。”

唐玉说：“我不认识刘芳。”她这是故意装糊涂。

苏岩说：“你忘了，我和刘芳认识不就是你给介绍的吗？”

唐玉这才说：“不是我介绍的，是你们自己有缘分。”

苏岩深情地说：“唐玉，你得活下去。以前，我打过你骂过你，你不要恨我，我也是没办法，我这是为了工作。其实，你不知道，我在心里非常非常感谢你，是你让我得到了一个天使一样的女孩……”

唐玉忽然打断苏岩：“苏哥，你真的感谢我吗？”

苏岩点了点头。

唐玉说：“那你帮我办点儿事，行吗？”

苏岩说：“什么事儿？”

唐玉说：“我这个妹妹，在北京上大学，这几年是我在供她上学。她始终不知道我是干这个的，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她知道后会骂我。苏哥，我妹妹将来要是来公安局问起我的事儿，求求你告诉她，我干这个全是为了她！”

唐玉指着自己的裙子，“我这是花60块钱买的，我把挣的钱都给她寄去了。现在我有病了，不能再供她上学了，你让她自己去打工念书吧！”

唐玉说完之后，就在苏岩的眼皮底下跨过了楼的边缘，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 6 -

“你看窗外的那个影子像不像一条绳子？一会儿，有个人就会顺着绳子爬下来。他用一根铁丝从窗户的缝隙里伸进来，只要轻轻一挑，窗户就会开了。我们俩刚刚做完爱，非常非常疲倦，我们正在深深的睡眠中，这个人来到了我们的床前，静静地看着我们俩。这时，我醒了。这个人趴在了地上，我迷迷糊糊去了厕所。这个人上床躺在了你的身边，你以为这个人是我，你就搂着他继续睡觉……”

刘芳搂着苏岩接着讲道：“这个人我开始以为是你，后来我才觉得他是一个鬼，这个鬼白白净净还长着双眼皮。我仔细一瞅，原来是我们家苏岩变的！”

苏岩不吱声了。

刘芳说：“你再讲一个，这个一点都不吓人。”

往常苏岩讲这样的故事，都会把刘芳吓得直哆嗦，现在讲什么她都不害怕了。他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为了说明做爱是有危险的，做完爱两个人都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这个时候，要是有坏人进来得多害怕呀。可讲完之后，刘芳不仅不害怕，还来情绪了。她把手伸进了苏岩的裤子里。

苏岩急忙起身。

刘芳说：“你干什么去？”

苏岩拿起旁边桌子的手表看了看，认真地说：“太晚了，你得回家了。”

刘芳说：“一要和你做爱，你就撵我。”

苏岩说：“我没撵你呀！”

刘芳把苏岩拉到床上，又开始黏着他。苏岩继续讲着那些什么现在咱们还没有结婚，回家晚的话，你父母该对我有想法了等等类似的话。说着说着，刘芳不愿意了，她推开苏岩，起身穿起衣服往外走。她没和苏岩耍过脾气，她本以为苏岩会拦着她不让她走，可苏岩压根儿就没那个意思。苏岩穿好衣服随着刘芳来到了门口，他说：“我开车送你回去。”

刘芳站在门口不走了。

苏岩说：“怎么不走了？”

刘芳说：“你一点都不爱我！”

苏岩说：“我怎么不爱你了？”

刘芳说：“你要是爱我的话，你应该拦住不让我走。”

苏岩说：“你要是真想走的话，我拦也拦不住呀！”

刘芳又主动搂着苏岩，“我根本就不想走，我就是想试探试探你，看你能不能拦我？”她向苏岩承认错误，“我今后不跟你耍了。你说什么，我都不跟你耍。”

苏岩的心软了。他搂着刘芳：“你看你，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刘芳说：“你本来就欺负我嘛！”她要吻苏岩，苏岩闪开，把刘芳抱起。两个人来到了卧室里。

刘芳主动地把自己的衣服脱了。她说：“咱俩都多长时间没做了！”她帮着苏岩脱衣服。前些日子，苏岩老说自己太累了欺骗刘芳。由于情绪低落和心理恐惧，使得他的身体也的确软绵绵的，那时刘芳也不为难苏岩。但现在随着苏岩心理状态逐步稳定，他的生理也得到了恢复。看到刘芳动人的裸体，他那里也跟着跃跃欲试。

刘芳兴奋地说：“亲爱的，你现在完全好了。”她要亲吻苏岩。

苏岩说：“我得去洗个澡。”

刘芳说：“做完再洗吧！”她把苏岩摁在了床上。

苏岩说：“干什么？强奸呐！”

刘芳说：“少废话！”

苏岩急忙推开刘芳：“亲爱的，你忘了，今天你不安全！”

刘芳说：“没事儿，不会那么巧吧！”

苏岩说：“万一怀孕了，你妈得骂死咱们俩。”

刘芳已经成了干柴，“怀孕就怀孕吧。”

苏岩说：“你等等，咱们戴个套。”

苏岩找出了避孕套。

刘芳好奇地问苏岩：“这是哪来的呀？”

苏岩说：“我买的。”

刘芳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苏岩说：“晚上下班的时候买的。”

刘芳说：“你在哪儿买的？”

苏岩说：“药店呐。”

刘芳说：“你去买的时候，是男服务员还是女服务员？”

苏岩说：“是女服务员。”

刘芳说：“你是怎么说的？”

苏岩说：“我用手一指，她就给我了。”

刘芳说：“你还挺内行呐！”

刘芳在苏岩的身体下兴奋地叫出声音来。她把嘴伸到苏岩的嘴边想要接吻。苏岩回避着她，但她穷追不舍。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苏岩加大了下面的力度。苏岩想，只要她大声地呻吟，也就没工夫亲吻了。

计策成功了。

刘芳达到高潮后，呼呼地喘着气。苏岩小心翼翼地做着善后工作。

刘芳躺在床上忽然说：“苏岩，你是不是怕我给你传染上艾滋病啊？”

苏岩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避孕套扔在地上，湿乎乎的避孕套弄了苏岩一手。

苏岩稳定住情绪问她：“你怎么这么说？”

刘芳靠近苏岩，搂住他的脖子说：“我没有艾滋病。”

苏岩说：“我也没说你有艾滋病啊！”

刘芳说：“那你为什么戴套？”

苏岩说：“你今天不是不安全嘛！”

刘芳说：“那以前不安全你不也不戴嘛！”

苏岩被刘芳突如其来的质问整蒙了，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刘芳说：“你别怀疑我，我除了你之外，没有跟过别的男人。”

苏岩说：“我知道。”他反守为攻：“亲爱的，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对艾滋病感兴趣了？”

刘芳说：“报纸上这些天总说艾滋病艾滋病的，我们单位的一个同事跟我说，她觉得现在谁都不安全，她现在和她丈夫做爱都戴套。你是不是也有这个心理？”

苏岩说：“我没有。”

刘芳说：“你肯定在怀疑我，你知道我和王松接过吻。”

苏岩说：“接吻也不传染啊！亲爱的，你别胡思乱想，我和你戴套就是怕你怀孕。”

刘芳说：“怕我怀孕，那你为什么不跟我接吻？”

苏岩说：“我今天不是没刷牙嘛！”

刘芳笑了，但她的笑容有点勉强。苏岩继续和刘芳胡乱地解释着。解释了半天，刘芳感觉还是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往常无论什么事儿，只要苏岩一解释，刘芳就不再怀疑。

苏岩问刘芳：“亲爱的，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刘芳说出了心里话：“王松去找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苏岩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但他仍然不动声色地问：“王松找你干什么？”

刘芳说：“他告诉我，你要整他，他让我求求你别整他！”

苏岩逗刘芳：“王松这种人要是不整他，将来弄不好他得纠缠你！”

刘芳说：“不会的，苏岩。求求你，放过他吧！他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 7 -

公安局在查处郝飞的同时，对全市的娱乐场所及涉嫌卖淫嫖娼犯罪人员开展了专项治理整顿。凡是能找到的小姐和嫖客，公安局差不多全都进行了处理。在大规模的调查中，王松也被人检举揭发了出来。当时，刑警队还不知道王松的背景，苏岩主动把王松这个案子接了过来。苏岩给王松打电话，让他抽时间来一趟。王松吓坏了，以为苏岩要整自己，就找到刘芳求情。

第二天，苏岩找到王松一顿臭骂：“你是不是怕别人不知道你的恶心事儿是怎么的？还找刘芳来求情！你怎么不找你爸呢？”

王松吓得面无人色，他的事儿要是让父亲知道得把他打死。

苏岩把王松吓唬完之后，才心平气和地说：“你别害怕了。我找你不是处理你，我是想提醒你，你们这种人干的这种事儿比去嫖娼更危险！王松啊，趁着大家现在还认为你是个好人，是个正常人，今后啊，你这个‘爱好’得控制控制了。你想，假如刘芳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她还能向我给你求情吗？她不得恶心死！”

王松一个劲儿点头。

苏岩为王松办完了相关手续，最后嘱咐王松：“如果别的警察再找你，就说我已经处理你了。你这个事儿就到此为止了！”

王松看着苏岩，十分感动，为了表示感谢，他伸出手想和苏岩握一下。苏岩巧妙地躲开了。

- 8 -

苏岩最初说郝飞利用小姐传播艾滋病完全是个借口，其他刑警并不知道。刑警队按着这个线索指引的方向，广泛地开展调查。但查着查着，真就查出了一个故意传播艾滋病的犯罪线索。

与钟骅有着那种特殊关系的许男也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他向苏岩举报说：“是钟骅故意传染给我的。”

苏岩问他：“你怎么知道？”

许男说：“我和钟骅在一起的时候，他总吃几种药，他跟我说是治疗感冒的，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我得了艾滋病，大夫给我开了治疗艾滋病的药，这些药，我一看就想起来，钟骅当时就吃的是这些药。”

许男从兜里掏出几粒花花绿绿的胶囊，他说：“钟骅把这些药放进了治疗感冒的药盒里，他这么做是怕别人看出来。”

苏岩拿起这些胶囊，仔细地看着。他想起盛斌当时就把这种胶囊冒充感冒药放在瓶子里。

钟骅明知自己有艾滋病，还与别人发生这种关系，这就是在故意传播艾滋病啊！

许男说：“钟骅不仅传染我，他还传染女人。他曾经让我帮他找过女人。”

苏岩说：“许男，你现在说话要老实点儿。有的事儿你说，没有的事儿，你不要乱讲。什么时候，你给他找过女人？”

许男说了包括唐玉在内的四个小姐，苏岩很吃惊。这四人当中已经有三人被查出感染了这种病毒。

苏岩说：“钟骅为什么让你帮他找女人？”

许男说：“钟骅怕别人算计他。他只相信我，他认为我喜欢他。”

苏岩想挖苦许男，但他忍住了。毕竟许男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

按照许男提供的线索，苏岩找到了除唐玉之外的那两个小姐。根据她们的回忆，许男说的都是事实。

这个事儿可不小啊！

苏岩向陈凯鸣做了汇报，还没说完，陈凯鸣就打断他：“你上回说郝飞指使小姐故意传播艾滋病，这回你又整出个钟骅。苏岩，你现在怎么对艾滋病这么感兴趣？”

苏岩心里一阵乱跳。

陈凯鸣显然是对苏岩有想法了，这都是郝飞的案子弄的。这个案子不仅搞得全市人心惶惶，也让市里领导对公安局产生了一些看法。个别领导认为，公安局这么干是想达到什么政治目的。

苏岩被陈凯鸣说了一鼻子灰，低头不语。

陈凯鸣说：“你说话呀！”

苏岩小声地把钟骅故意向别人传播艾滋病的有关情况详细地做了汇报。

陈凯鸣说：“钟骅抓起来了吗？”

苏岩说：“还没有，我寻思这个事儿得谨慎谨慎！”

陈凯鸣说：“该谨慎的，你不谨慎。不该谨慎的时候，你倒谨慎了。现在赶紧把钟骅抓起来！”

怕将来再落下埋怨，苏岩玩了个心眼，他说：“《刑法》里没有故意传播艾滋病这个罪名，把钟骅抓起来，到时候怎么处理他呀？”

陈凯鸣说：“怎么处理将来再说，先把他抓起来，省得他再继续传染给别人！”

苏岩还说：“把钟骅抓起来关没地方关，处理还没有法律依据，那几个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小姐刚把公安局闹得疲惫不堪，现在再扯上个钟骅，到时候可能不好呐！”

陈凯鸣说：“你这个大学是怎么念的？《刑法》上没有这个罪名，绝对不是说故意传播艾滋病就是法律所允许的。故意传播性病都能判五年，故意传播艾滋病肯定要比这个严重得多。传播性病死不了人，艾滋病能死人呐！钟骅的行为往小了说是故意伤害，往大了说，他这是在严重地危害公共安全呐！”

苏岩还想说什么，陈凯鸣骂道：“小兔崽子，别跟我玩心眼了。我知道你这么谨慎是怕将来再惹上麻烦，我埋怨你！你呀你呀，不要把你的小聪明用来对付我。这方面，你差远了。苏岩，你给我听着，今后你要把聪明才智都用在工作上。只要你不玩邪的，出了问题，有了麻烦，我永远给你担着。”

- 9 -

苏岩给牛东新打电话问他在哪儿，牛东新说，在洗浴中心。苏岩开车来到了洗浴中心。休息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两三个客人。牛东新坐在一个角落里，抽着烟。

见到苏岩，牛东新张牙舞爪地说：“老弟，你最近都忙什么呀？”

苏岩说：“瞎忙。”为了把话题引到钟骅的身上，苏岩主动问：“股票炒得怎么样了？”

牛东新兴奋地说：“太牛逼了。”

苏岩说：“牛逼到什么程度了？”

牛东新嘿嘿地笑着：“我要大发了，我要飞黄腾达了。”

苏岩说：“看你这个样子，我倒觉得，你要破产了。”

牛东新不高兴了：“你怎么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苏岩说：“你看你怎么还不愿意了。你忘了你以前告诉我说，做买卖的凡是说自己有钱的一般来说都没什么钱，说自己要发财肯定是要破产了！”

牛东新真不高兴了：“我那是说别人。”

见牛东新这个熊样，苏岩先转移了话题：“过去你来这儿洗澡，你都进包间，现在你跑到大厅来了。你怎么会过日子了？”

牛东新说：“你没看见嘛，现在这个大厅跟包间差不多。”

从公安局打击卖淫嫖娼行动以来，各种娱乐场所一直稀稀落落。过去是一打击，这类场所就会消停一阵，风声过后，这类场所很快就又火起来。但现在不是了。

牛东新说：“我刚才在大池子里泡澡，服务生说半个月了，我是头一个敢进大池子里面泡澡的。”

苏岩说：“为什么？”

牛东新说：“都怕染上艾滋病。他妈的，我看咱们这里快成非洲了。”

苏岩急忙趁机说：“牛总，你也得注意点儿，说不定，你身边就有艾滋病。”

牛东新没接茬，他向服务生给苏岩要了一听可乐。苏岩喝着饮料，把钟骅的情况讲给他听。

牛东新不相信：“钟骅是艾滋病，不可能吧？”

苏岩说：“我也不相信，但现在有证据表明，钟骅在故意传播艾滋病！”

牛东新瞪着苏岩：“怎么又来一个故意传艾滋病的？上回你还说是郝飞在故意传播呢！”

苏岩说：“上回怨我没整明白。”

牛东新说：“快算了吧，什么没整明白，你就是想整郝飞。苏岩，接下来，你还想整谁？”

苏岩说：“我谁都不想整。”

牛东新说：“那你今天来找我干吗？”

苏岩说：“我打算把钟骅抓起来。”

说完这句话，苏岩本以为牛东新会很激动，但没想到，牛东新却很平静地说：“苏岩，你们不会抓到钟骅了！”

- 10 -

苏岩来找牛东新的同时，高军已经带人去抓钟骅了。

但牛东新说得没错，警察们果真没有抓到钟骅。

苏岩向领导做了汇报，公安局再次派出刑警大队、治安大队、巡警大队对全市进行了全面大搜捕。

可搜了一天一夜，警察们连钟骅的影子都没搜到。

- 11 -

牛东新按着钟骅的意思筹集了5000万的资金进行股票投资。钟骅说他正在给一家机构坐庄，他让牛东新购买一只股票。当时股票处在高位，牛东新说：“这么高买进是不是有风险啊？”钟骅说：“大家都认为有风险的时候，其实就没风险了。你买吧，赔的话，算我的。”

牛东新犹豫起来。因为他筹集的这笔巨款当中除了他的钱，主要是银行的钱。在牛东新没有下决心购买的时候，钟骅却私自从账户里调出了资金，全额购买了这只股票。股票从购买的当天就开始了“跳水”表演，牛东新吓坏了，这么多的钱赔进去，他可赔不起啊！

钟骅说：“你别怕别怕。我马上就要调来两个亿把股票拉起来，你如果害怕的话，在我拉起来之后，你跑掉就是了。”

牛东新这时已经开始怀疑钟骅了，但他不敢表现出来。那样的话，不仅他害怕，银行的领导更得害怕了。他只能把钟骅说的美妙诺言不断地向那些领导重复。可是，股票越走越低，丝毫没有反弹迹象。无奈，牛东新找证券公司的人调查，结果发现，当时在高位出手的股票全是钟骅卖的。钟骅事先把自己的股票高价位挂起来，他打入牛东新的资金把自己的股票全都接了下来。也就是说，钟骅把自己的亏损都转移给了牛东新。

牛东新气坏了，想找人收拾钟骅。可是，那样就等于暴露自己被骗了，他实在没法向银行交代。他寄望于钟骅能真的把股票拉起来，好全部脱身。可是，股票到现在也没有走出下跌的行情。在牛东新准备和钟骅摊牌的时候，钟骅却不辞而别。牛东新这才知道钟骅是个大骗子，但他不敢报案，为了维持这个谎言，牛东新只好继续隐瞒。

苏岩说：“老牛啊，你也太糊涂了！这种事儿，你瞒能瞒到什么时候啊？”

牛东新说：“我不瞒着，我就得跳楼了。”他用哭一样的声音说：“苏岩呐，现在剩下的钱，连还利息都不够了。”

苏岩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呐？”

牛东新没有回答，他默默地喝着杯子里的酒。他的神态变得庄严起来，像是在思考命运攸关的大问题。苏岩这才注意到，牛东新的衬衣、裤子、鞋、袜子全是崭新的。

牛东新说：“苏岩，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他向窗外看了一眼。苏岩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喝酒的地点是在大厦宾馆的旋转餐厅里。旋转餐厅位于大厦宾馆的最高层，要是从这里跳下去，肯定会被摔成肉饼。

苏岩说：“你是不是想死呀？”

牛东新点了点头。

苏岩说：“你真想死还是假想死？”

牛东新说：“我真想死。”

苏岩说：“你想怎么死？”

牛东新说：“苏岩，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苏岩说：“我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问题是，死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说你想死，那你总得想出个方式吧。你到这里，是不是想要跳楼啊？我觉得那不好。跳楼摔死的咱们都见过，多惨啊！你老婆、你姑娘看到你摔死那个样子，得多难受啊！”

牛东新说：“苏岩，我知道你想劝我，但我现在是活不起了。”他站起来，向窗户走去。

苏岩吓坏了，他已经亲眼看见唐玉在他的眼皮底下跳楼了，他可不想再受这个刺激了。

苏岩说：“你要是跳楼的话，你等会儿行不行？”

牛东新站住，转身看着苏岩。

苏岩说：“等我走了，你再跳，要不然别人该以为是我把你推下去的！”

牛东新平静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老牛，你过去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胆小怕事儿，我没想到你还这么勇敢。”

牛东新说：“我不是勇敢，我是没办法。”

苏岩苦口婆心地劝着牛东新，他说：“到目前为止，你一直瞒着大家，现在你即使摔死了，别人也不会说你好的。你把别人坑了，你选择死是你不负责任啊！老牛，你刚才说了，你现在剩下的钱连利息都不够了，你要真这么死了，你家里人可怎么办呐！我估计你小老婆会很高兴，凭她的姿色，再傍个大款也不成问题。问题是你大老婆、你女儿，还有你的父母怎么办呐。他们住的房子都是你的，你死了，那些要债的不得把他们全撵出去。你想想，你老婆、你女儿早就被你惯得不像样子了，她们什么苦都没吃过，遇到这种阵势，我估计她们都得跟着你一块去死了。”

牛东新被苏岩说哭了，他说：“我不去死的话，我也得被枪毙。”

苏岩说：“不见得。你是被钟骅骗了，你只承担一部分责任。你刚才不是说了嘛，你们损失的那些钱都在钟骅的手里。只要将来把钟骅抓住，那些钱就可以都追回来。”

牛东新说：“要是追不回来怎么办？”

苏岩说：“追不回来再说追不回来的。老牛，只要你不主动去死，我向你保证，假如将来真有一天，你被抓起来枪毙了，你放心，我将全力以赴地去照顾你的家人。”

牛东新握着苏岩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先谢谢你。”

苏岩说：“老牛啊，我现在才明白，这些日子你为什么总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其实，你是怕别人看出你倒霉了。既然你一直在表演，我劝你，你就一直演下去。不有那么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场戏。既然都是在演戏，你怕什么呀？炒股票本身就是在赌博，现在你输了，你得认。我为什么劝你不要去死呢！因为你现在输得连你自己的生命都不属于你了，你没资格去死，你懂不懂？”

牛东新终于冷静了，他说：“我懂，我懂。”

苏岩说：“你是真懂还是假懂，我不清楚。但是你一定不能现在就去死。你最低得帮我抓住钟骅，最低你得把你老婆孩子还有你父母都安排妥帖了，你再去死，行不行？”

牛东新向苏岩保证说：“你放心吧。我说什么也不去死了。”

苏岩怕牛东新说话不算数，一直陪了他整整两天两夜。

牛东新感动坏了，第三天凌晨，他向睡眼朦胧的苏岩真诚地表白说：“苏岩呐，苏岩，你简直就是一粒‘伟哥’！当我抬不起头的时候，是你给了我坚挺的力量。”

- 12 -

高军拿出一支香烟递给苏岩。苏岩摇了摇头。

高军说：“嫌我烟不好啊？”

苏岩说：“不是。我戒了！”

高军说：“真的假的？”

苏岩说：“真的。”

高军想起这段时间苏岩确实没抽过烟。他恬不知耻地说：“那把你桌子里的那些烟都给我吧！”

苏岩说：“凭什么？”

高军说：“你不是戒烟了吗？”

苏岩说：“戒烟了只是说我今后不抽烟了。”

高军说：“你不抽烟了，你还留着烟干什么？”

苏岩说：“送人呐！”

高军不吱声了。

苏岩说：“你怎么不问我送谁呀？”

高军说：“你得说我送谁也不送你！”

苏岩说：“你恰恰想错了，我就是要送给你。”

苏岩打开了办公桌所有的抽屉，找出了一堆好烟。高军眼睛亮晶晶地说：“你你……全都给我了？”

苏岩把烟推给他说：“高军，你也把烟戒掉算了。”

高军说：“等我把你这些好烟抽完，我再戒吧！”

苏岩说：“将来你要是得了肺癌，你可别怨我。”

高军说：“我就是天天把烟当饭吃我也得不了。”他亲切地抚摸着桌子上的香烟，像是抚摸性感的女人。他说：“苏岩，你真了不起。”

苏岩说：“怎么了不起了？”

高军说：“你把烟戒了呗！”

苏岩说：“这还了不起啊。”

高军说：“你戒烟是不是为了准备要和女人生孩子了？”

苏岩说：“不是。我戒烟是为了最终把女人也戒掉。”

高军说：“那你可在吹了，你不可能把女人戒掉。”

两个人正嘻嘻哈哈地说着戒烟戒女人时，郭鸣武推门走了进来。

高军立刻严肃起来，他指着墙角的铁椅子，对郭鸣武说：“你坐那儿！”

郭鸣武与高军不像和苏岩那么熟，他说：“怎么了？”

高军说：“少废话，坐那儿！”

高军的相貌高大威猛，瞪起眼睛来挺吓人。

郭鸣武看了看苏岩，苏岩急忙移走目光。

郭鸣武只好坐在铁制椅子里。这个椅子是专门给犯人预备的，上面有手铐、脚镣什么的。高军拿起一张传唤证，走到郭鸣武的跟前说：“签个字！”

郭鸣武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高军指着郭鸣武说：“你签不签？”

郭鸣武不高兴地说：“我得知道怎么回事儿，我才能签呐！”

高军瞪着郭鸣武说：“是不是给你脸了？”

郭鸣武被这个阵势整蒙了，平时虽然和高军不熟，但每次见到他也都客客气气。这帮警察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他再次把目光投向苏岩，苏岩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材料，温和地对高军说：“你把这个材料送到赵队那去，他着急要。”

高军拿起材料走了出去。

郭鸣武对苏岩不愿意地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苏岩说：“郭鸣武，今天找你来有件事儿我们要了解一下，希望你能如实地说清楚。”

苏岩的表情非常严肃。

郭鸣武呆呆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和钟骅是怎么认识的？”

郭鸣武说：“是采访的时候认识的。”

苏岩说：“你详细点儿说。”

郭鸣武想了想，“三月份，钟骅在文化宫搞了一个讲座，我去采访他，就这么认识了。”

苏岩说：“你为什么把钟骅介绍给牛东新？”

郭鸣武说：“牛东新这两年一直闲着，他曾经问我有没有什么好项目，他想投资干点什么。和钟骅认识以后，我觉得钟骅是个人才，就把他介绍给了牛东新。我当时是这么想的，牛东新有资金，而钟骅有才能，他们俩在一起会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苏岩冷笑道：“你说得真好听。钟骅骗了牛东新5000万已经跑了，这你知道吗？”

郭鸣武说：“我也是才听说。”

苏岩说：“你听谁说的？”

郭鸣武说：“牛东新告诉我的。但他没说他被骗了，他只是说钟骅没了，他问我知不知道钟骅的下落。”

苏岩说：“你知道吗？”

郭鸣武摇了摇头。

苏岩从桌子里拿出一本书放在了桌子上，这是钟骅的那本长篇小说《操盘手》。

苏岩说：“这本书是咋回事儿？”

郭鸣武不吱声了。

苏岩指着郭鸣武：“你要是保持沉默，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郭鸣武说：“这本书是我写的。”

郭鸣武去年写了一部有关股票的长篇小说，小说主要以一位操盘手的人生经历展开故事情节。写完后，他找钟骅咨询有关细节。没想到，钟骅对这部小说十分感兴趣，他对郭鸣武说，你写的这个操盘手的经历几乎与我一模一样。

郭鸣武对苏岩说：“钟骅这是在瞎说，小说里的操盘手纯粹是我编造出来的，钟骅这么说的意思是想让我把这部小说让给他。”

苏岩说：“让给他什么意思？”

郭鸣武说：“就是说这部小说是钟骅写的。”

苏岩说：“你辛辛苦苦地写本书，为什么要说是他写的？”

郭鸣武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钟骅答应给我钱。”

苏岩明白了，他挖苦郭鸣武：“你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记者，你自己好不容易写了一本书，竟然拿去卖？你可真丢人！”

郭鸣武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我得生存，这需要钱。我现在只会写字，我能卖的就是字了。假如我是女人的话，我就不卖字了，我肯定去卖淫！”

苏岩火了，“你是不是受刺激了？我也没说你卖字不对呀！怎么还扯上卖淫了。就你这个长相，你真是女人也卖不上好价钱。”

郭鸣武这么说主要是想调节一下气氛，他说：“你看你怎么还急眼了？”

苏岩说：“钟骅给了你多少钱？”

郭鸣武说：“开始答应给我10万。后来钟骅对我说，‘你不仅给我写了书，你还把牛总介绍给我。现在，我正帮牛东新炒股票。你要是不着急的话，等炒完股票，我给你100万。”

苏岩说：“给你了吗？”

郭鸣武摇了摇头，“一分钱也没给，我让他骗了！”

苏岩说：“骗你也活该。就你写的这本破书，能值100万呐！”

郭鸣武难过地说：“所以，我上当了嘛！”

苏岩说：“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可怜相。郭鸣武，我现在把底儿交给你，钟骅利用你写的这本书让牛东新也上当了。就是说，你等于参与了对牛东新的诈骗。”

郭鸣武吓坏了：“不能这么说呀！牛东新相信这本书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牛东新那么喜欢看书，那么有学问，他应该有这个鉴别能力呀！”

苏岩说：“牛东新喜欢看书纯粹是为了抬高自己，他连小学都没毕业，根本就不知道哪些书是真的、哪些书是假的，他以为书里写的全是真的呢！”

郭鸣武说：“那也不能全怨我呀！”

苏岩说：“不怨你怨谁呀？我告诉你，被钟骅骗走的钱不光是牛东新的，更多的是银行的钱。如果将来钟骅抓不着，郭鸣武，我们到时候就得把你抓起来了！”

郭鸣武说：“抓我干什么呀！我是卖字的！”

苏岩说：“卖字的就不能抓了？”

郭鸣武说：“我卖我自己的字还犯法吗？”

苏岩说：“小姐还卖自己，不是一样抓起来处理吗？”

郭鸣武却坦然地说：“那将来你就按我是小姐处理我吧！别抓我了，对我罚款行不行？”

苏岩好奇地看着郭鸣武。

郭鸣武认真地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其实，我们卖字的和卖身的都是一回事儿！”

苏岩憋不住大笑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郭鸣武趁机说道：“苏哥，以前吧，我没少给你写报道。这次，你说什么都得帮帮我，我也是受害者。”

苏岩笑成这样，没法严肃了。他诚恳地说：“郭鸣武，你就放心吧，你不说，我也得帮你！”

郭鸣武这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说：“谢谢！”

苏岩说：“你不用谢我，我得谢你！”

郭鸣武不解地问：“为什么谢我？”

苏岩说：“今天你让我的思想提高了认识，我明白了卖字和卖自己的原来是一回事儿！”

- 13 -

刘芳让苏岩到自己家里去吃饭，苏岩不想去。刘芳说：“你去吧！这是我妈让的。”苏岩说：“好吧。”去之前，苏岩先把车开到百货大楼。刘芳问干什么？苏岩说：“别空手回去，咱们买点儿东西！”

刘芳高兴地说：“行。”她挽着苏岩的胳膊在大楼里幸福地穿行着。起初，苏岩以为象征性买点就得了。但刘芳却毫不手软，苏岩身上一共2000多块钱，转眼一分不剩。

刘芳说：“你心疼吗？”

苏岩说：“看你说的，给我岳父岳母买，我有什么可心疼的。”

刘芳说：“也是。人家把这么好的姑娘都给你了，你花点钱孝顺孝顺也是应该的。”

到了刘芳家，她的父母比上次还要客气。杨云说：“苏岩，你怎么好长时间没来了呢？”苏岩说：“阿姨，我出差了才回来。”杨云看到了苏岩手里的礼品。她说：“再来别买东西了，家里什么都有。”苏岩搞不清杨云是客气还是嫌东西不好，今天买的东西不少，但没有太值钱的。刘芳当着苏岩的面，把礼品拿了出来，她故意大声地说：

“苏岩，你一点都没给我买，你光给我爸我妈买了！”

杨云撇了一下嘴，笑呵呵地说：“给你买的，你都没拿回来吧！”

刘芳说：“妈，不是。苏岩刚回来就到咱家来了。”

苏岩没有多说话，他在杨云面前一直彬彬有礼。他的目光是柔和的，微笑是温暖的，声音也是那种老实忠厚的。

客厅里开始是四个人，但不一会儿，就剩下了苏岩和杨云两个人。像上次一样，苏岩和杨云坐在沙发里聊着陈凯鸣、牛东新的话题，刘芳和父亲到厨房里去做饭。这有点欺负人，好在苏岩和杨云都很习惯。苏岩在自己的家里也是父亲做饭，母亲和他在客厅里待着。一般是苏岩看电视，母亲给苏岩削苹果。在刘芳家，苏岩也有这个待遇。只不过，杨云削苹果的技术一般，削下来的果皮像脸皮一样厚。

杨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苏岩，苏岩接过来有滋有味地吃着。

杨云详细地问着郝飞的案子。苏岩一一作答，但苏岩隐瞒了他查郝飞的原因，这太丢人了，他查郝飞因为他一直以为郝飞身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杨云对此也没有细问。她认为公安局查郝飞主要想达到政治目的，她告诫苏岩离陈凯鸣远点儿。

苏岩不解地看着杨云。

杨云说：“陈凯鸣这回算是把胡树魁得罪了，胡树魁肯定会找机会整陈凯鸣的。”

苏岩说：“不至于吧！再说，查郝飞纯粹是为了工作。”

杨云不想深入地谈，她说：“苏岩，这些事儿你不懂。今后你听我的就是了。”

苏岩马上说：“阿姨，你放心吧，我肯定听你的。”

吃饭的时候，一家四口围坐在宽大的桌子旁其乐融融。杨云有说有笑，现场气氛高潮迭起。苏岩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态势，杨云给他夹菜，他总是把自己的碟子高高抬起，毕恭毕敬地举向杨云。刘芳看着止不住笑。

苏岩和蔼地问：“你笑什么？”

刘芳霸气十足地说：“我愿意笑，你管得着吗？”

苏岩仍然和蔼地说：“不敢。”他亲昵地给刘芳夹了一块肥肉。刘芳咬了一口，就把剩下的肥肉放到了苏岩的碟子里，“太肥了，你吃吧！”

刘芳这个小动作引来父母的目光。苏岩仿佛习以为常，夹起剩下的肥肉就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吃完饭，刘芳送苏岩回家。在车里，刘芳亲昵地搂着苏岩的胳膊：“你可真能装洋相。”

苏岩说：“我没装。”

刘芳说：“你还没装？你平时才不是这个样子呢！”她学着苏岩稳重地说话，以及苏岩拿着碟子卑躬屈膝的样子。她说：“苏岩，你知道我为什么乐吗？我当时看你像个太监。”

刘芳这么说苏岩，苏岩一点也没生气。他说：“我在我们单位领导面前就这个样儿，我都习惯了。”

刘芳撒娇道：“我不也是你的领导嘛，你跟我怎么不这样呢！”

苏岩说：“那我今后改啊！”

刘芳说：“你也就是嘴上说改吧！”她想起了什么：“苏岩，今天你到我家来，我让你买了这么多的东西，你是不是心疼了？”

苏岩假装说：“有点。”

刘芳信以为真，她说：“你别心疼，等你娶我的时候，就全捞回来了。”

苏岩看着单纯的刘芳，有点不知所措。

刘芳说：“我家准备买套房子，我妈问我将来是否和他们一起住。”

苏岩说：“什么意思？”

刘芳说：“如果一起住，他们就买套大房子。不在一起的话，他们就给咱们另外买一套。”刘芳这是暗示苏岩她的嫁妆是一套房子。苏岩装糊涂，他问刘芳：“那你的意思是……”

刘芳说：“咱们不和他们一起住，咱们结婚也不买新房子，住你现在的房子就行了。我让我妈把买房子的钱直接给我算了。”

苏岩想说，这些钱不会是你妈受贿得来的吧！

苏岩说：“你家的钱咱们就不要了。”

刘芳说：“不要白不要。”

苏岩说：“咱们俩将来靠工资就够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刘芳说：“我想给你买台新车。”

苏岩说：“新车旧车都一样开。只要我娶的刘芳是新的，我就什么都满足了。”

刘芳说：“那你认为是新的吗？”

苏岩说：“当然是新的了。不仅是新的，而且还是崭新崭新的。”

刘芳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呀？”

苏岩说：“着急了？”

刘芳说：“我倒不怎么着急，我爸我妈可能是着急了。”苏岩想说，我爸我妈比你爸你妈还着急。苏岩说：“他们急什么呀！”刘芳小声地说：“他们俩可喜欢小孩了！”

苏岩不吱声了，他开着车拉着刘芳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中穿行着。他没有把刘芳拉回自己的家，到了家整不好还得脱衣服什么的太麻烦。苏岩领着刘芳上歌厅上舞厅，又是卡拉OK又是蹦迪，完了又拉着刘芳来到了优雅的“香水”茶馆。苏岩要了铁观音。一个小女孩站在旁边又是洗杯又是倒水的，整得挺复杂。

刘芳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水，她的目光柔柔地看着苏岩。

刘芳说：“这个茶馆为什么叫香水？”

苏岩说：“因为这里冲茶的水都是香的。”

刘芳从兜里拿出钱包，掏出了一迭钱，递给苏岩：“你揣着。”

苏岩说：“我有钱。”

刘芳说：“你现在兜里不是没有嘛。一会儿，喝完茶你好买单呐！”

苏岩把钱都塞回刘芳的钱包里，“我在这儿喝茶不花钱。另外，你别看我兜里没钱了，我的卡里还有钱。”怕刘芳不信，苏岩从兜里拿出两张银行卡。

苏岩说：“这两张卡另外都有存折，存折都放在我妈那儿。我妈没事儿就到银行去查一查，只要我卡里没钱了，她就往我卡里存。我妈说了，我和你结婚的钱，还有咱们孩子将来上大学、上研究生的钱，她早就存好了。所以咱们结婚的时候，不用你家拿一分钱。你不知道，我妈那个人爱脸，她娶儿媳妇就得她花钱。要不，她多没面子啊！”

刘芳说：“那你什么时候领我去见你妈呀？”

苏岩愣住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没想到现在被他自己给引出来了。

刘芳继续说：“我妈今天让你到我家就是想问问你这个事儿，我妈也想去见见你妈！你看什么时候好啊？”

苏岩说：“等些日子行不行？”

刘芳说：“为什么？”

苏岩说：“我明天就要出差了，等我回来吧！”

刘芳说：“你要到哪儿去？”

苏岩说：“我要去南方。”

第八章

CHAPTER 8 〉

- 1 -

离海边大约500米有一个住宅小区，环境不错，这里属于经济技术开发区，房价比城里便宜。销售部的一个女孩领着苏岩参观各种户型。她问苏岩：“是几个人住？”苏岩说：“一个人。”她向苏岩推荐了一套两居室的住房。

走进房间，清新的阳光洒满屋子里。她说：“卫生间和厨房都已经装修完了，但价格还是我们刚才说好的。”

苏岩在这套房子里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像窗台上的大理石、卫生间墙壁上的瓷砖，他还用手摸了摸。女孩抿着嘴笑了笑，她以为苏岩在摸上面的灰尘，其实苏岩是抚摸他今后可能拥有的生活。看完房子，女孩建议苏岩去看看大户型的房子。

苏岩说：“我能住上这种小户型，就已经很知足了。”

女孩说：“那你就交定金吧！”

苏岩说：“赶趟。”

女孩说：“我们这儿的房子卖得可快了。你要是晚了，就没有了。”

女孩喋喋不休地劝导苏岩赶快交钱。苏岩不动声色地套着近乎，他把房子看得差不多了，才像是无意地问女孩：“林琪今天上班了吗？”

女孩看着苏岩：“你认识她？”

苏岩说：“上次看房子的时候，就是她领我来的！”

女孩笑了：“撒谎。”

苏岩说：“我没跟你撒谎。”

女孩说：“你就是撒谎，她早就不在这儿干了！”

苏岩说：“是吗？”

女孩问：“你是她什么人呢？”

苏岩没吱声，他显得很沮丧。

女孩说：“你是她男朋友吧？”

苏岩说：“你能告诉我她现在的电话吗？”

女孩说：“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苏岩说：“你想要什么好处？”

女孩说：“你在我们这儿买套房子吧！”

苏岩说：“我没有那么多钱。”

苏岩的样子十分诚恳，他告诉女孩，他找林琪不是要给她添麻烦，他只是给林琪捎了点儿家乡特产。女孩像是感动了，她说：“那好吧，我告诉你。但你见到她之后，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林琪过去也在这个开发区做售楼小姐，一位客人来看房子，他没看好房子，倒看好了林琪。最后，林琪房子没卖，她把自己卖出去了。林琪结婚的时候，排场很大，和她一起售楼的其他小姐都被邀请参加了盛大的婚礼，曾和她在一起工作的这些女孩既羡慕又嫉妒。今天接待苏岩的这个女孩当时也去参加婚礼了，她以为苏岩是林琪过去的男朋友。她告诉苏岩林琪现在的电话号码，就想让苏岩去找林琪。她认为林琪一定是为了金钱就抛弃了过去的男朋友。她能想象出苏岩找到林琪之后林琪那种尴尬无奈的表情。这个女孩就想看看林琪的笑话。

苏岩得到了林琪的电话号码之后，来到了当地的中国移动公司。他兜里揣着当地公安机关的介绍信。接待苏岩的也是一个女孩，她反复看着介绍信和工作证。她说：“你不是我们市局的？”这个女孩的眼角向上翻着，苏岩最烦这种长相的女孩，苏岩不说话。女孩把介绍信留下，把工作证还给了苏岩。她说：“你想查什么时候的？”苏岩说：“这个月的就行。”女孩笑了：“我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查清林琪这一个月来的全部通话信息，就可能找到她是否与钟骅有过接触。苏岩没抱什么希望。几个月前，钟骅曾与林琪通过两次电话。其中一次，林琪用的是单位电话。也正是通过这个电话，苏岩找到了林琪的线索。在追捕钟骅的过程中，像这样的线索比比皆是，每个线索都不能掉以轻心。有时觉得不错的线索到头来啥也不是，而不起眼的往往却能柳暗花明。

通过手机信息追踪犯罪嫌疑人能得到很多线索，这些线索其实也是绳索，它们天天勒得刑警们疲于奔命。

线索太多了，只能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寻找，接着再一个线索一个线索地否定，这样的调查不用经大脑，完全是在卖苦力。过去，碰到这样的工作，苏岩都让高军去干。高军也不愿意干，但他不干不行，不干的话，苏岩或往他鼻子里灌水，或把他铐起来不让他上厕所。高军要是生气了，苏岩又对他小恩小惠，或给条好烟或请吃顿饭。高军被他整得没法没法的，他早就服了，凡是苏岩交代他的工作，无论有没有意思，无论辛不辛苦，他都认真完成。这次出差到外地抓钟骅，高军以为还得像过去一样，他已经做好吃苦耐劳的准备。但这次大大出乎高军的意料，苏岩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留给自己。像今天查林琪这种不需要动脑的活儿，过去肯定是高军的，现在苏岩却主动承担起来。

苏岩拿着林琪的全部通话资料回到了宾馆，高军还在睡觉。他趴在床上咧着嘴，口水把枕巾都洇湿了。苏岩拿起桌子上一瓶矿泉水，拧开盖想把水倒进高军的嘴里。他把瓶子倾斜起来，瓶子里的水即将倒出来的时候，他像是觉得这么做不好似的，便停止了倾倒。苏岩对着瓶子喝了几口，又把瓶子放在了桌子上。

苏岩坐在桌子前打开林琪的通话清单，逐个开始分析。这种工作更枯燥无味，过去也是高军的活儿，现在苏岩干起来却津津有味。

高军醒来后看着苏岩忘我地工作，说：“你可真能装洋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是不是往我鼻子里倒水了？”

苏岩说：“我没倒。”

高军说：“什么没倒。”他指着自己的枕巾，“湿了！”接着，他又指了指桌子上那个矿泉水瓶子，“水少了，我这上面有记号。”

苏岩说：“水少了，是让我刚才喝了。”

高军笑了：“你看你看，怎么还学会耍赖了！”

苏岩不高兴了，他过去拿起矿泉水，把瓶子里的水浇到高军的脸上。

高军赶紧捂住脸，苏岩说：“你把手给我拿开。”

高军说：“别闹别闹。”

苏岩说：“我动手了。”

高军就怕苏岩动手，他急忙拿开手，闭着眼睛迎接着。

苏岩说：“把眼睛睁开。”

高军睁开了眼睛。

苏岩把瓶子里的水倒在高军的头上，水顺着高军的脸颊流了下来。

苏岩说：“你服不服？”

高军说：“我服，我服。”

苏岩说：“你看，我就是当你面倒的话，你也得瞅着。你说，我还用得着跟你耍赖嘛！我刚才没倒就是没倒，现在，你相信了吧！”

高军心里骂苏岩，我信你妈了个逼吧！他笑呵呵地说：“确实确实。”

苏岩温和地说：“确实啥呀！你在心里肯定骂我。”

高军苦笑道：“没有。我要是骂你的话，我就当面骂了，我用得着在心里骂嘛！”

苏岩看着高军的苦笑，心里不是滋味了。他安慰高军说：“刚才我明明没往你嘴里倒水，你却非得认为我倒了。我觉得委屈，所以，我就往你头上浇水了。这样看来呢，你挨浇属于你自己找的！你不能怨我，你得怨你自己。”

高军说：“你把我浇了，我还得怨我自己，有这么讲道理的吗？”

苏岩说：“谁让你让我受委屈来的！”

高军说：“你受委屈你就往我头上浇水，那我受委屈，我怎么从来没有往你头上浇水呢？”

苏岩想了想，觉得高军说得有道理。他说：“你说得也是啊！那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高军说：“这是因为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是浇水的，一种人是挨浇的！”

苏岩说：“你这是在讽刺我。”

高军说：“我没讽刺你。”

苏岩从兜里拿出了一件新衬衣，他让高军试试。高军试了，挺合适。

苏岩说：“我今天为啥觉得委屈，我本来用我自己的工资给你买了一件衬衣。可我回来，你不仅不感激我，还诬陷我往你鼻子里倒水，你说，我能不气愤吗？我气愤了，我自然得爆发出来啊！你说，屋子里就咱俩，我不往你头上浇点水，我总不能浇到我自己头上吧！”

高军穿上了新衬衣，站在镜子前来回走动着。他对苏岩说：“你不要往心里去。刚才你浇得对，我太理解你了，你受了委屈，心里自然得上火啊！怎么办呢？你得灭灭火呀是不是！你表面上把水浇到了我的头上，其实，你是想浇到你自己的心里！”

苏岩笑了：“行了行了，别臭美了，赶紧冲个澡！一会儿，你跟我去查个人。”

高军说：“查谁呀？”

苏岩说：“查林琪。”

高军说：“林琪是谁？”

苏岩把他今天调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他说：“本来，查林琪我也想自己去，但她是个女的，我自己去不好。所以，你得跟着我。”

高军翻看着桌子上的通话清单，十分感慨，他说：“一上午，这些活儿都你自己干的？”

苏岩说：“怎么的，你不相信啊？”

高军说：“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是觉得很奇怪，过去这些活儿都是我干的，现在你为什么要干？”

苏岩说：“这你还看不出来嘛！我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苏岩了。”

- 2 -

找到林琪是在“瘦身百分百”健身俱乐部。当时，她正在里面又蹦又跳，她穿着紧身短裤紧身内衣，挺性感的。她走到苏岩和高军的面前，问什么事儿。苏岩给她看了工作证，平静地说，没什么大事儿。你认识钟骅是不是？我们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他。林琪愣住了。苏岩说：“要不，你先练吧，我们等你一会儿。”苏岩出于礼貌确实想等等她，但林琪可不敢让苏岩等。两个外地警察站在远处要和自己谈事儿，她还能兴趣盎然地伸腿弯腰，这得需要多大的修养啊！林琪到里面冲了个澡，换上休闲服就走了出来。她把湿漉漉的头发用一个紫色的皮套扎在脑后，水滴沿着长发不停地流下。

林琪在前面走，苏岩、高军跟在后面。林琪打了一个电话，她说：“老公，我可能要晚去一会儿，你吃饭不用等我了。两个高中同学过来了……女同学！”林琪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苏岩却竖着耳朵听得很清楚。

三个人在健身房附近找了一个茶馆。

坐下后，要了茶，苏岩首先话中隐含威胁地说：“你现在吧，也不上班了，手机号也换了。我们找你可真费劲。本来我们想通过你的丈夫找你，但我们怕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所以……”

林琪说：“谢谢，谢谢。”

苏岩说：“不客气。”

林琪岔开话题：“你们俩说话怎么不像东北人呢？”

苏岩说：“你怀疑我们的身份吗？”

林琪说：“没有。”

林琪殷勤地给苏岩、高军倒了茶水。她说：“我是说你们俩的东北口音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苏岩说：“电视里演的都是东北的农村，城里人说话都像我们这样。”

林琪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询问在良好的气氛中进行。

林琪是在售房的时候认识的钟骅，当时林琪领着钟骅参观开发区的房子。

林琪说：“开始，我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他长得又小又瘦，像个烟鬼。”

后来，钟骅送给林琪一本书，就是那本郭鸣武给钟骅写的《操盘手》。钟骅说自己就是操盘手，这本书就是根据他自身的经历写的。林琪不懂什么是操盘手。钟骅就说，他会炒股票，他可以让林琪想有多少钱就有多少钱。林琪觉得他是在吹牛，但林琪却假装十分感兴趣，她的目的是希望钟骅能买套房子。

苏岩说：“钟骅后来买了吗？”

林琪摇了摇头，“没有。”

苏岩说：“你和钟骅还有其他交往吗？”

林琪又摇了摇头。

苏岩说：“真的没有交往了？”

林琪说：“真的。你们找他干什么呀？”

苏岩忽然问：“你和钟骅有过那种关系吗？”

林琪说：“没有啊！”

苏岩说：“我们现在已经查明，钟骅在故意传播艾滋病。”

苏岩详细地说了钟骅的情况。林琪的表情十分震惊。

苏岩说：“你和钟骅有没有那种关系，我们管不着。但我们现在非常希望你能提供一些线索，帮着我们抓住他。”

林琪说：“我真的没有和他发生关系，我和他就是普普通通的关系，就像我和你们俩一样。”

苏岩说：“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怕你老公知道我们找你呢？”

林琪说：“我老公小心眼，他对我不放心。他不是通过买楼和我认识的嘛，他认为，在他之前我也会认识别的像他一样的有钱人。既然我能和他好，我是不是也会和别人好啊？钟骅不就是属于这样的有钱人嘛，我不想让老公知道钟骅这个人。他要是知道的话，该胡思乱想了。我老公什么都好，就是对我瞎猜疑，挺烦人的。”

苏岩扑哧笑了。

林琪说：“你笑什么？”

苏岩说：“你说话我觉得有点像我们东北人了。”

林琪笑了笑，表示她确实不知道钟骅的下落，但苏岩还是觉得她好像知道点儿什么。

苏岩又开始新一轮软硬兼施的询问。林琪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告诉你吧，但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钟骅可能和李丽有过那种关系。”

苏岩说：“李丽？”

林琪说：“也是我们单位售楼的。”

苏岩说：“是不是那个胖乎乎、牙齿微微有点发黄的女孩？”

林琪说：“是，就是她！”

- 3 -

在售楼办公室，李丽见到苏岩还神秘地问：“你找到林琪了吗？”

苏岩说：“没找到。”他把林琪叫到了外面。李丽见到了高军，高军目光凶恶地看着李丽。

李丽问苏岩：“他是谁呀？”

苏岩说：“他是警察，他要找你谈谈！”

李丽说：“找我谈谈？”

高军拿出工作证让李丽看，李丽看完，很紧张，“你们是警察？”

高军说：“现在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李丽说：“上哪儿去呀？”

高军说：“上公安局呗！”

李丽说：“哪个公安局呀！”这两个人是东北的警察，不能把她带到东北去吧！

苏岩说：“到你们市局。”

李丽说：“为什么要到市局呀？”

苏岩不想废话了，他掏出了一张传唤证递给李丽。李丽看了看。

苏岩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说：“你看这儿，如果你要是拒绝的话，可以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什么叫强制措施懂吗？就是给你戴上手铐！”

李丽说：“那好，我跟你们去。”

苏岩和高军带着李丽来到了当地公安局的刑警队。刑警队把审讯室腾出来让苏岩他们用。刑警队的队长王凯客气地问苏岩：“还需要别的吗？”

苏岩说：“不需要了。”

王凯说：“你们审完，请你们吃海鲜。”

苏岩说：“也不知道得审多长时间，就不用了。”

王凯说：“怎么不用呢。你们审吧，我等你们。”

王凯说完还看了看李丽，他用当地话严厉地说：“老实交代！听见没有？”

李丽吓得一个劲儿地点头。

苏岩把李丽带到当地的刑警队来也就是想要这种效果。

李丽进了审讯室，屋子里那种气氛让她更紧张了。苏岩没有先问钟骅的事儿，通过林琪已经了解到，这个李丽为了能多卖房，经常与来买房的客人发生关系。

苏岩说：“你都和谁有过这种关系？”

李丽全都说了出来，一共有6个男人，钟骅也在其中。

苏岩说：“你和他们发生完关系，他们都买你的房子了吗？”

李丽说：“有五个人买了，只有一个人没买。”

苏岩说：“谁没买？”

李丽说：“那个叫钟骅的南方人没买。”说着，她的眼睛还湿润了。

苏岩说：“你哭什么？”

李丽说了原因。钟骅当时向李丽许愿可以帮助她炒股票，李丽信以为真，她把自己卖楼积攒下来的2.3万元全都买了股票。这个股票的名称叫丽珠医药。她买时股票的价格是12.7元，现在，股票的价格是5.6元。也就是说，她投入到股票里的钱已经从2.3万元，变成了现在的一万元。

李丽说，钟骅是个骗子，骗了她的身体不说，还让她损失了这么多的钱。

苏岩说：“钟骅现在还和你有联系吗？”

李丽说：“早就不联系了。”

苏岩问李丽和钟骅发生关系的时候采取什么措施没有？李丽说，什么意思？苏岩说，就是戴没戴套？李丽脸红了。苏岩说，你到底戴没戴？李丽说，没戴。苏岩大声地说，你为什么不戴？你对他都不了解，你刚和他认识就发生关系，你怎么这么不谨慎呢？李丽以为她这样做违反了法律，就说，你们原谅我吧，我今后一定戴！苏岩哭笑不得，他说，你不戴套，你不怕他给你染上病吗？李丽不知道苏岩指的是艾滋病，她以为是性病。她说，这些来买房子的都是层次很高的人，他们都很干净呀。

苏岩真想骂她一顿，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心平气和地说：“我建议你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吧！”

苏岩向当地公安机关说明了情况，队长王凯马上要带着李丽去医院检查。苏岩提醒他说：“最好让李丽自己去，咱们公安机关没权强迫她去做检验。”王凯说：“就说去给她检查性病。”苏岩说：“艾滋病不属于性病。”王凯笑了，“你们东北警察还挺正规呢！”王凯征求李丽的意见。李丽仍处在迷迷糊糊之中，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被带到公安局是因为什么。她满口答应到医院去检查。苏岩和高军也跟着去了。

医生给李丽抽血化验，当场就查出她已经被艾滋病病毒感染了，李丽当时就目光呆滞，瘫坐在地上。苏岩急忙劝说李丽，要想开要坚强什么的。他又告诉王凯这两天要派人多劝劝这个李丽，千万别出什么意外。他还讲了患了艾滋病的唐玉从楼下跳下来摔死之后，到处都是血，清理起来那个困难！王凯听着直皱眉头，他表示对此一定会重视。

公安局连夜又找到与李丽发生过关系的那几个买房子的人，公安局找他们的目的不是处理他们，而是提醒他们可能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第一个被找来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大款。他不知道是这个事儿，他见这么多警察去找他，吓坏了。他承认有过嫖娼和赌博行为。公安局看他承认了也不能不处理！收集完证据罚完款，警察就问他当时嫖娼的时候，戴没戴套？大款说，戴了戴了。警察说，你还挺谨慎呢！大款说，小姐什么病都有，我怕传染上。警察又问他，那你和李丽怎么不戴套呢？大款就愣住了。警察说，李丽就是那个卖楼的，她和你发生关系时已经被艾滋病病毒感染了。大款吓坏了，警察继续问他，你说呀，你和李丽为什么不戴套？大款哭着说，她是个卖楼的，我觉得能干净呗！

大款这个后悔！当初他以为买了楼还额外地得到了售楼小姐的身体，是占了便宜。没想到，他这是贪小便宜，吃大亏。

与李丽发生关系的那五个人当中，有两个人都被感染了，大款是其中的一个。另外的一个是某公司的副总经理，他与李丽并非只发生了一次关系，买完楼之后，经理隔三岔五又和李丽搞过几次。经理风度翩翩，很有男人魅力。警察很不理解，李丽不属于出众的那种女孩。

警察问经理：“这么丑的女孩，你怎么还没完没了啊？”

经理说：“我以为丑女孩没人惦记能安全点呢！”

经理十分恐惧，他现在还不知道给自己的妻子传染上没有。王凯后来打电话告诉苏岩，这个经理完全崩溃了。苏岩问：“他没跳楼吧！”王凯说：“他没跳楼，但他妻子跳楼了。”苏岩说：“他妻子也被感染了？”王凯说：“没有，但他妻子觉得太丢人，就跳楼了。”

- 4 -

类似林琪、李丽这样通过查电话清单得到的线索已经查了40多个，全都否了。

高军很沮丧，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抓到钟骅。

高军对苏岩说：“要是永远抓不着钟骅，咱俩是不是永远都不回去了？”

苏岩知道他想家了，就安慰他，只要把咱们掌握的线索全都查完，找不着钟骅咱们也回去。高军不相信，他知道苏岩不抓到人轻易不会撤的。

钟骅曾经说，南方某城市有个叫袁晓刚的黑社会老大要收拾他，他在南方待不下去了，就到东北躲起来。苏岩开始就把寻找袁晓刚也当作一条线索，找到袁晓刚也许就能找到钟骅。但茫茫人海，找个人谈何容易。找到袁晓刚可能比找到钟骅还要困难，但再困难也得找。

苏岩以为袁晓刚既然要收拾钟骅，他应该属于社会人。他向南方某市发协查通报时把袁晓刚设定为重点人口，这些人在公安局都有备案，像被公安机关处理过的、刑满释放的、解除劳教的等都在掌握之列。可袁晓刚不在这其中。

后来，苏岩想既然不在重点人口里，那就在全市范围内查一查吧！这种要求很过分，协查一般没有这么干的。好在苏岩通过关系找到了这个城市公安局户籍科的科长，这个科长答应苏岩可以帮这个忙。科长通过微机管理系统把全市包括所辖地区的县级市全都查了一遍，一共查出叫袁晓刚的有300多人，经过筛选符合条件的也有20多人。

苏岩和高军在20多人当中一个个地去调查落实。

查完了15个左右时，一个还没查的袁晓刚自己找上来了。

这个袁晓刚与市局户籍科一个科员是朋友，科员一次酒后小声对他神秘地说：“东北来两个警察在找你。”袁晓刚说：“找我干什么？”科员说：“你是不是在东北干什么坏事了？”袁晓刚说：“不会呀。我也没去过东北。”科员说：“既然这样，那说明找的不是你！”

袁晓刚觉得甭管自己干没干坏事，既然有人来找还是主动去见见吧！

苏岩见到这个袁晓刚觉得不像，他文质彬彬、客客气气的。苏岩先简单地问了问袁晓刚的职业。袁晓刚是个企业家，干着一家正经企业。

苏岩叹了一口气说：“我们找的袁晓刚不是你！”

袁晓刚说：“虽然你们找的不是我，但你们毕竟大老远来的，我请你们喝茶吧！”

苏岩和高军这些日子也累坏了，既然去喝茶那就去喝喝吧！谁知袁晓刚把他们带到了一家大饭店。

苏岩说：“怎么到饭店来喝茶呢？”

袁晓刚说：“我们都在饭店里喝茶呀！”

苏岩说：“你们可真会享受。”

到了饭店才明白，这哪是喝茶呀！分明吃海鲜来了！

苏岩说：“袁先生，我们不能接受你的宴请。”

袁晓刚笑了：“没关系了！最后吃完，你们买单好了！”

苏岩说：“那行。”

吃饭的时候，苏岩假装无意中问袁晓刚：“你认识钟骅吗？”

袁晓刚说：“你说的是那个马扁吗？”

苏岩疑惑地问：“马扁？”

袁晓刚笑了，“就是那个骗子了！”

苏岩兴奋地说：“你认识他吗？”

袁晓刚说：“我当然认识了。”

苏岩怕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就说了钟骅的一些特征。

袁晓刚说：“就是他了！我认识他！他说他是操盘手。其实，他是个马扁！”

苏岩高兴地站起来，说：“袁晓刚，我们来找的人就是你！”

既然说钟骅是骗子，苏岩估计袁晓刚可能也是受害者。但他猜不出，袁晓刚是受到哪种侵害，不会是那种吧！

苏岩没有说钟骅故意传播艾滋病什么的，只说他把牛东新骗了。

袁晓刚笑了：“你们东北人就是实在啊！”

两年前，钟骅通过关系找到袁晓刚，说他有一套炒股票的软件希望一起开发。袁晓刚说：“好啊！”两个人就成立了一家股票软件开发公司。公司开业不久，袁晓刚就发现，钟骅把他打入公司里的资金全都提了出来。袁晓刚就问钟骅，提钱干什么？钟骅瞎说了一通。袁晓刚调查了一下，证明钟骅在说谎。袁晓刚又找到钟骅问他，为什么说谎？钟骅就说他要进行股票操作，还说，他是操盘手什么的准备要坐庄。袁晓刚更加怀疑了，他投入公司里的钱也就是30多万，这么点儿钱炒股票还能坐庄吗？他就揭露了钟骅，让钟骅把钱全都拿回来。

结果钟骅当天夜里就跑了。袁晓刚没防备钟骅会跑，他起初和钟骅交往，以为他是大人物，就算他是个骗子，也不至于就骗这么点儿钱。所以，钟骅跑了，把袁晓刚气得够呛，被这么个低级的小骗子骗了，真是窝囊。

苏岩问袁晓刚说：“你是怎么认识钟骅的？”

袁晓刚说：“是通过我的老师。”

袁晓刚的老师是个软件工程师。钟骅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找到这个工程师，钟骅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说自己是中国股市里最出色的操盘手等等。工程师搞了一辈子的科研，没见过社会骗子。钟骅许诺说，如果帮他开发出这套软件，他会拿出100万奖励工程师。工程师开始没黑没白地工作。也就在这个时候，袁晓刚认识了钟骅。袁晓刚知道老师的为人，也正因为相信了老师，他才相信了钟骅的人品。所以，他没有调查就答应和钟骅合作。工程师也因为袁晓刚这么快就和钟骅合作，就更相信钟骅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也正是由于这种阴错阳差的误解，让钟骅钻了空子。

苏岩觉得袁晓刚说得很实在。当初，他见那么有势力的牛东新如此重视钟骅，也觉得钟骅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苏岩也是因为相信牛东新，就没有对钟骅产生过什么怀疑。

袁晓刚说：“我的老师让钟骅骗惨了，不像我让钟骅骗了就骗了，老师是靠工资生活的，为钟骅搞软件的费用全是老师自己垫的。”

袁晓刚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主要意思是，钟骅不仅是骗子，而且什么人都骗，他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小人。袁晓刚大概也是属于正正经经的生意人，他以为骗子还有高尚与卑鄙之分呢！苏岩对袁晓刚说的一点都不感兴趣，他现在最渴望知道的是钟骅的下落。

苏岩首先想搞清钟骅是否与袁晓刚有那种关系，他问起袁晓刚的家庭生活。袁晓刚有妻子有孩子，谈起妻子还眉飞色舞的。苏岩估计袁晓刚应该是正常的男人。

苏岩一边观察着袁晓刚，一边不动声色地说了钟骅已经被感染艾滋病病毒了。袁晓刚听完之后，高兴地大笑着，他的表情里充满了幸灾乐祸。苏岩完全放心了。这些迹象表明，袁晓刚与钟骅绝对没有那种关系，要不然，袁晓刚会吓得面无人色的。

苏岩说：“你是要找人收拾钟骅吗？”

袁晓刚说：“你怎么知道？”

苏岩说：“是钟骅说的。”他讲了当时的经过。袁晓刚解释说，当初他被钟骅骗了之后，非常气愤。他给钟骅打电话，威胁钟骅。如果不把钱拿回来，就找人打折钟骅的腿。可就从那个电话打完之后，钟骅的手机就停机不用了。别说找到钟骅，连他的声音也没有再听到。

苏岩很失望，这条线索看起来又断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袁晓刚为自己辩解说：“我说是收拾他，其实我只是吓唬吓唬他。”

苏岩问袁晓刚：“你能不能帮我们找到钟骅？”

袁晓刚说：“找不到。”

苏岩说：“通过你的老师怎么样？”

袁晓刚摇了摇头。他说了实情，钟骅跑了以后，他就向当地公安机关报案了。当初，为了配合公安机关，他还搜集了钟骅很多诈骗的证据。公安机关也很重视，一直在尽力抓钟骅，但到现在也没抓到。

苏岩说：“他们是怎么抓的，钟骅跑到东北去，他们知道吗？”

袁晓刚摇了摇头：“他们不知道。”

苏岩挺后悔，当初他吓唬牛东新说对钟骅这种人应该查查。那时候真要是查查的话，钟骅早就抓起来了。

苏岩止不住叹息，高军也跟着叹息。钟骅没抓住，回家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苏岩说是查完所有的线索就回去，不过这样说等于白说。线索有时就像蜘蛛网似的，断了还能生出来，至于通过哪根能找到蜘蛛就很难说了。

袁晓刚安慰他们俩：“抓不着就抓不着吧！左右钟骅都得艾滋病了，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苏岩说：“他不光得了艾滋病，他还传播艾滋病。”苏岩详细地讲了钟骅的所作所为。袁晓刚气愤地说：“这小子不仅道德败坏，他还……”袁晓刚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苏岩说：“你是不是想说他丧心病狂？”袁晓刚说：“对对对，就是丧心病狂。”

袁晓刚说：“你们也别太上火了，好好休息休息玩一玩。”

吃完饭，袁晓刚说什么也要领着苏岩和高军去玩玩。苏岩委婉地拒绝着。袁晓刚说：“我领你们不是去玩小姐，咱们去洗澡放松放松。”他开着车把苏岩、高军拉到了一家大型洗浴中心，在里面蒸了桑拿，做了足疗。整完之后，都快后半夜了。

袁晓刚把苏岩、高军开车送回了宾馆。到了宾馆他还说：“你们休息也太早了，这个时间，我们都是才出来玩。”苏岩说：“我们和你们比不了啊！”回到房间，苏岩躺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高军却半天睡不着。过去，苏岩和他出差，从不和他睡一个房间，苏岩睡觉很轻，怕他打鼾。现在可倒好，苏岩的鼾声却让高军难以入眠。高军几次在梦里被苏岩的鼾声吵醒。他真想把苏岩捅咕醒了，但他不太敢，尽管苏岩现在总是说自己不会欺负他，但苏岩说话没准。万一他翻脸呢！

在高军无法入眠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这个时间，多数是小姐的骚扰电话。平时，睡觉前他们都把电话拔了，但今天没拔，高军是特意的，他就想让电话铃声把苏岩吵醒。电话响了半天，高军也没接。终于把苏岩吵醒了，苏岩睁开眼睛时，高军闭上眼睛假装打起鼾声。

苏岩也以为是骚扰电话，他拿起电话刚想骂人，才发现原来是袁晓刚打来的。

袁晓刚说：“把你吵醒了吧！”苏岩真想说，可不是嘛！但他没说。吃人家喝人家怎么的也得客气点呀！苏岩说：“没有没有，我和高军在下棋呢！”袁晓刚说：“下棋有什么意思，我领你们去唱歌吧！”苏岩说：“算了算了。改日吧！”袁晓刚说：“我都到你们楼下了，你们现在出来吧！”苏岩说：“谢谢，我们真不去了。”

袁晓刚见苏岩、高军不下来，说什么也要上来。苏岩放下电话，急忙把高军捅咕醒，高军假装睡眼蒙 地说：“他上来干嘛？”苏岩说：“谁知道？一会儿，你把他撵走。”高军说：“怎么撵啊？”苏岩说：“你不停看表打哈欠。”高军说：“这好吗？”苏岩说：“这些南方人夜里都没有睡觉的习惯，不这样的话，他能在这儿待到明天早晨。”

袁晓刚来找苏岩其实是有正经事儿。

袁晓刚过去帮当地公安机关收集证据时，一个叫叶娜的女人也被钟骅骗了。这个女人知道公安局要抓钟骅非常兴奋，她除了配合提供线索外，还格外关心破案进展，差不多隔个十天八天就给袁晓刚打电话问钟骅是不是抓到了。询问的同时，还不停地向袁晓刚诉苦，说钟骅多么多么不是东西。开始，袁晓刚挺同情她，可她总是没完没了打电话，把袁晓刚也整烦了。

苏岩听袁晓刚说这些时，就觉得这条线索没什么意思。那个女人不断地给袁晓刚打电话，可能想趁机和袁晓刚拉拉关系！袁晓刚毕竟是个有实力的大款。袁晓刚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曾经如何硬着头皮听那个叫叶娜的女人诉苦，苏岩真想说，我现在也是硬着头皮听你说呀！苏岩不断地向高军使着眼色，高军又是看表又是打哈欠，但袁晓刚像是没看到似的，依然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之中。苏岩为了让袁晓刚加快陈述，就不断地说：“后来呢后来呢？”

袁晓刚最后说：“这个叶娜给我打这种电话都快打一年了，可两个月前，她突然就不打了。你们说怪不怪？”

苏岩兴奋起来，但他故意地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袁晓刚说：“叶娜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钟骅的下落，所以，她就不打电话问我了？”

苏岩开玩笑道：“她给你打电话是不是看上你了，后来她觉得没什么希望了，所以才不打了呢？”

袁晓刚说：“不能。”

苏岩说：“为什么不能？”

袁晓刚笑了笑没说原因。苏岩也不好再接着问，毕竟与袁晓刚还不熟悉嘛！

- 5 -

见到叶娜之后，苏岩明白袁晓刚说不能的原因了。叶娜戴着眼镜，满脸皱纹，她的牙是黄的，皮肤是黑的。

叶娜自称是自由撰稿人，能写各种文章，她曾经为钟骅写过关于股票方面的书。写完之后，她要和钟骅一起署名。钟骅就向她许诺说，将来给她100万。叶娜信以为真，她帮钟骅撰写的那本书要自费发行，就是说，书号钱、印刷费用得自己拿。这些钱按说应该由钟骅出，可钟骅花言巧语让她先垫上。结果，不仅那100万没有踪影，连她垫上的几万元的印刷费用也都泡汤了。

苏岩开始没说自己是警察，他说是钟骅的朋友。现在与钟骅联系不上，问她能否告诉他钟骅的手机号。

叶娜说：“我不知道，我也在找他。”她反问苏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苏岩说他是袁晓刚的朋友什么的。叶娜问苏岩：“你找钟骅干什么？”苏岩说，钟骅曾经让他买了一只股票，现在这只股票已经翻了一倍，他想问问钟骅这只股票他卖不卖。

叶娜说：“还用问他干什么？赶紧卖呀！”

苏岩说：“卖了要是还接着涨，不就是亏了嘛！”

叶娜说：“现在大盘这么不好，你都翻番了还不卖，将来要是掉下来，你该后悔了。”

苏岩显得非常固执，他说：“问题是钟骅也没说让我卖呀！我不能卖。我必须等到钟骅让我卖我才能卖。”

叶娜笑了，“你现在要是卖了，能赚多少钱？”

苏岩说：“大概35万左右。”

叶娜说：“没少赚呀！”

苏岩说：“这还多呀？钟骅说他能让我赚到100万。”

叶娜说：“钟骅帮你赚钱，不能白帮你赚吧！”

苏岩说：“那当然。”

叶娜说：“你们是怎么个比例啊？”

苏岩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叶娜说：“我随便问问。”

苏岩说：“这个你就别问了，你就告诉我钟骅的手机号就行。”

叶娜说：“你看我不是说了嘛，我真不知道，我还想找他呢！”

苏岩说：“你找他干什么？”

叶娜说：“我和你一样，他也让我买一只股票，也赚钱了，我也想问问他现在这个股票卖不卖？”

苏岩说：“你赚了多少钱哪？”

叶娜说：“我没你赚得多，我只赚了不到5万块钱。”

苏岩不想和叶娜说没用的了，他拿出了工作证，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直截了当地要求叶娜提供钟骅的下落。叶娜还是支支吾吾的。最后苏岩把叶娜带到了当地公安机关，让当地警察做做叶娜的思想工作，但收效甚微。叶娜不像李丽、林琪那种女人容易做思想工作，她写过书，算是个文化人。思想工作最难做的，就是这些文化人。苏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无论说什么，叶娜都一口咬定就是不知道钟骅的下落。

在这之前，通过查询叶娜的手机及固定电话，苏岩已经得到线索，把叶娜找来无非是确认一下。可这个长着满口黄牙的叶娜是真顽固。苏岩最后问叶娜：“你和钟骅有过那种关系吗？”叶娜说：“什么关系？”苏岩说：“性关系。”叶娜生气地说：“你说话文明点儿好不好？”苏岩说：“你少跟我整没用的，你回答我问题。”叶娜说：“没有。”

苏岩怀疑她有。他一直没有说艾滋病的事儿，主要是考虑到，叶娜有丈夫有孩子，一下子告诉她，她的精神会受不了。但叶娜的态度让苏岩不得不扔出这把撒手锏。苏岩把钟骅故意传播艾滋病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叶娜。

叶娜傻眼了，她呆呆地看着苏岩。她的目光里都充满了皱纹。

苏岩说：“你现在到医院去查查吧！”

叶娜说：“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苏岩说：“钟骅最近是不是又找你了？”

叶娜沉浸在恐惧之中，苏岩说什么她一点也听不到心里去。苏岩找来当地公安局的警花，一起做叶娜的工作。又经过将近三个小时，叶娜总算讲清了经过。

大约两个月前，钟骅找到叶娜，大方地给了叶娜5万块钱，并向她许愿说，半年后把剩余的95万全都给她。于是叶娜就原谅了钟骅。钟骅这次找叶娜是希望叶娜为他找一家医院，钟骅有特殊的要求，这家医院条件要好，但不能是那种繁华的大医院。叶娜说：“你要干什么？”钟骅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住院休养休养。”叶娜也清楚警察在抓钟骅，但为了那诱人的95万，就答应了钟骅。

钟骅说的这样的医院不太好找，条件好的基本上都是大医院。叶娜通过关系还真找到了这样的医院。这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私人医院，医院的设备和条件都是一流的，但医疗水平一般。钟骅说：“行。我住院不是为了治病，我只是休养休养。”

叶娜说：“钟骅在撒谎。他当时的样子很可怕，手上流着脓水。”她帮着钟骅住了医院之后，大夫经初步检查就告诉叶娜说钟骅已经癌症晚期了。叶娜说：“现在我才明白，钟骅不是癌症晚期，他是艾滋病发作了。”

叶娜最后还为自己辩解，说她之所以开始没告诉警察，也是因为钟骅都癌症晚期了，这个时候再出卖钟骅，就太不人道了。

苏岩说：“钟骅给你的5万块钱，你得返回来。”

叶娜说：“为什么？”

苏岩说：“这是他诈骗来的赃款,必须要全部扣押。”

叶娜说：“这5万块钱是他骗我的。”

苏岩说：“这笔钱究竟他骗没骗你，我们还没有调查清楚。等我们查清楚之后，才能返还给你！”

叶娜不相信，她说：“你们要是不给我怎么办？”

苏岩说：“我们是警察，不是骗子，我们说话是要负责的！”

叶娜说：“现在我谁也不相信。”

苏岩吓唬她说：“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只能把你拘留了。”

叶娜说：“拘留我也不怕。要是被钟骅感染了，我就是死路一条了。我才不怕你们拘留呢。”

苏岩说：“你还是文化人呢，怎么说话这么没文化呢！”

叶娜不吱声了，她开始低着头大声地哭泣。

苏岩没招了，他不能对叶娜采取强制措施，叶娜万一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关都没地方关。

苏岩给叶娜做了一份笔录，把钟骅诈骗她的经过详细地记录下来。他把此事委托给当地公安机关。

叶娜明知钟骅是罪犯还帮其找医院，并不向公安机关报告，完全可以追究她的刑事责任。现在之所以对她装糊涂，主要是还不清楚她是否感染了艾滋病病毒。没感染怎么处理她都行，真要是感染了，就得对她慎重了。

艾滋病不好惹啊！

- 6 -

钟骅所在的医院位于近郊，名叫今世惜美医院。这个医院是主要治疗老年心血管疾病的专科医院。

苏岩找到院长出示了相关手续。苏岩提出两个要求，一是要审讯钟骅，二是将钟骅带走。院长把钟骅的主治医生找到办公室询问钟骅的病情。医生说，审讯可以，但带走可不行。苏岩说：“为什么？”医生说：“他现在病得很严重，你要是带他走，他死在路上怎么办？”医生边说边看着院长的眼色。苏岩心里明白了，医生这么说的目的主要是担心钟骅走了，就不能继续赚钱了。其实，苏岩目前也不想带钟骅走，他还不清楚钟骅病到什么程度，真要是死在路上，麻烦的是他。但苏岩现在也不想让医院继续为钟骅治疗，艾滋病真要是发作了，再多的钱也是打水漂。何况这些钱并不属于钟骅，苏岩要尽最大可能挽回损失。

苏岩问医生钟骅得的是什么病，医生说是什么什么恶性肿瘤。苏岩说，都恶性了，还能治好吗？医生说，我们准备把钟骅先生的肝脏换一个。苏岩说，好使吗？医生说，试试吧！不行的话，我们再把他的肾脏换换。苏岩说，这么试来试去的得不少钱吧！医生说，是钱重要还是生命重要？苏岩说，我看他都这样了，还是钱重要。要不，就别给他换了。医生和院长差不多异口同声地说，那可不行，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苏岩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钟骅得的是癌症吗？你们查他的HIV了吗？医生的表情立刻严峻起来。

院长却问：“HIV，什么意思？”

苏岩好奇地看着院长，问他：“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院长说：“我是开煤矿的！”

苏岩说：“没少挣钱吧！”

院长说：“还行。”

苏岩说：“那怎么不干了？”

院长说：“前年瓦斯爆炸，炸死了50多人！上面把我的煤矿封了。”

苏岩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家医院设施齐全，有美国新奥博为核磁共振、日本东芝螺旋CT扫描仪、美国CE数字减影机、经颅多普勒等等。设备如此先进，可钟骅住院的时候竟然没有检查其HIV。医院的解释是，我们这家医院平时接触的都是老年患者，这种病老年人没有得的，所以，他们没有把检验艾滋病当作必备的科目。

在苏岩的提醒下，医院检验了钟骅血液里的HIV，很快证实了钟骅是艾滋病患者。至于钟骅身体上出现的恶性肿瘤，正是艾滋病晚期的一种特征。

医院知道钟骅患的是艾滋病后一片恐慌，包括主治医生在内都拒绝给钟骅治病。院长反过来乞求苏岩尽快把钟骅带走。苏岩却不着急了，他对院长说：“等等。”

院长说：“还等什么呀？”

苏岩说：“他现在这种情况哪个医院能要啊？”

院长说：“他不是犯罪了嘛，你们把他关进监狱里吧！”

苏岩说：“他这样的监狱也不能关！”

院长为了拉拢苏岩，慷慨地说：“你看这么行不行？钟骅在我们医院这段时间的治疗，我们不要钱了，算我们对艾滋病患者义务献爱心了！”

- 7 -

钟骅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已经瘦成了皮包骨。他的眼眶深陷，像一条刚从非洲偷渡过来的鳄鱼。他躺在床上，微微闭着眼睛，样子感觉十分痛苦，裸露出来的手臂及颈部长满了带状疱疹。这说明，他身体里的病毒正在疯狂地复制，他的免疫系统即将崩溃。

病房里只有钟骅一个人。虽说这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可医生和护士一整天也看不到人影。这可以理解！院方既然表示对钟骅的治疗是属于献爱心了，为了减少成本，就不再给钟骅用什么药了，每天最多给他打几针杜冷丁之类的止痛药缓解缓解他的痛苦。现在每天陪伴钟骅的就是苏岩一个人。

苏岩表面上是陪伴，实际上是监督。钟骅现在虽然失去了逃跑的能力，但他毕竟是犯罪嫌疑人呐！过去这种活儿都是高军的，现在苏岩主动承担过来。白天，苏岩陪着钟骅说话，夜里就睡在门口走廊里的长条椅子上。高军要来替苏岩，苏岩说：“以前我净欺负你了，现在该你欺负我了。”高军整不清楚苏岩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说：“什么欺负不欺负的。白天你在这儿，晚上我在这儿吧！”苏岩说：“你赶紧回去吧。”高军不走。苏岩说：“你是不是想和我抢功啊！我可告诉你，这次你靠边站！”平时，立功的时候苏岩都主动让给高军。高军说：“我不和你抢。这次我百分之百让你一个人立！”苏岩说：“既然这样，那你就让我表现表现吧！”高军见他如此执着，就不再坚持。每天高军到医院三趟给苏岩和钟骅送饭。

钟骅已经吃不下饭了，但苏岩每次都十分认真地喂水喂饭。

钟骅说：“你是来抓我的，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苏岩说：“我是想感动你。”

钟骅说：“为什么要感动我？”

苏岩说：“你骗了那么多的钱，现在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我现在感动你，是为了让你把那些钱都交出来。”

钟骅勉强地笑笑说：“没有用。”

苏岩说：“我知道没用。”

钟骅说：“你知道没用，你还这样？”

苏岩说：“我也是没办法。我和高军为了抓你，已经在外面跑了两个多月了，我们光差旅费就花了好几万块钱。现在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可你就要死了，我们回去真是没法交差呀！”

钟骅说：“你不是很有办法嘛！”

苏岩说：“那也得分情况啊！你现在这个样子，打不能打，骂不能骂，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现在之所以对你好，主要是为了回去向领导汇报用。我对你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这样就算我无功而返，领导也会理解我的。你说是不是？”

钟骅点了点头，“也是。”

苏岩说：“钟先生，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不要求你说出钱的事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一共传染了多少个人，行不行？”

钟骅犹豫起来。

苏岩说：“当然了，你不说，我也不会勉强你。”

苏岩说是不勉强，但护士来给钟骅打止痛针的时候，苏岩就对护士说：“这针不打了行不行？我看钟先生的状态挺不错的。”护士本来就不愿意打。

护士说：“那好吧！”

钟骅痛苦地说：“不行。你得给我打。”

护士把目光投向苏岩，苏岩看着钟骅。

钟骅说：“给我打吧！”

苏岩说：“总打这种针对你的身体有副作用。”

护士听到苏岩的话想笑。都这样了，还什么身体不身体的。

钟骅向苏岩投去恳求的目光。

苏岩对护士说：“既然这样，那就给钟先生打吧！”

打完针，钟骅舒服了。他刚才向苏岩投去的那种目光，应该是包含了一层意思，他可以向苏岩坦白他曾经感染了多少个人。但苏岩没有直接问，因为那样好像是在威逼钟骅似的。苏岩先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过渡一下。

苏岩拿出了《操盘手》那本书，向钟骅晃了晃，“这是你写的吗？”

钟骅点了点头。

苏岩说：“不是吧？这本书应该是郭鸣武写的吧。”

钟骅说：“是郭鸣武写的，为什么要写我的名？”

这个问题要是回答的话就复杂了，苏岩简洁地说道：“你写的有什么证据吗？”

苏岩翻开了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这个数字为什么是10168？”

钟骅说：“没有特殊的含义，我是随手写的。”

苏岩说：“有特殊的含义，这是郭鸣武股票的账号。”

钟骅说：“是嘛！这么巧？”

苏岩拿出了几张报纸，报纸左下角是这本书的连载，可上面的署名是小武子。苏岩说：“小武子是郭鸣武的笔名。这本书写完之后，他在《林河晚报》上已经连载过了。后来准备出书时，郭鸣武拿给你看看，没想到，让你拿去出版了。报纸上的连载是在你出书之前，郭鸣武要是到法院告你，你肯定得输。”

钟骅说：“郭鸣武原来这么狡猾！那他为什么不告呢？”

苏岩说：“告你有什么用啊！我们警察都找不到你，那些法官怎么去给你送传票啊？”

钟骅得意地笑了：“也是。”

苏岩说：“郭鸣武现在要再写一本书。”

钟骅说：“什么书？”

苏岩说：“是揭露你的书，他要把你诈骗的经过全都写出来。”

钟骅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他愿意写就写吧！”

苏岩说：“你死了，你的父母和朋友还活着呀！他们要是看到会怎么想呢？”

钟骅不吱声了。

苏岩说：“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不让郭鸣武写，作为交换条件，你把你一共传染了多少人告诉我怎么样？”

钟骅点了点头。他明白苏岩表面是以郭鸣武写书的事儿来威胁他，其实真正的威胁是不给他注射止痛针。这才是钟骅无法忍受的。

钟骅开始认真地交代他故意传播艾滋病的事实。他是五年前被感染的，在这五年里，他利用到各地办班的名义，结识了很多男男女女。他究竟和多少人发生了性关系，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苏岩尽最大可能帮他回忆着，这很重要，将来苏岩要向这些人去通报。很多人名记不住了，苏岩只好让钟骅回忆地名。

钟骅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回忆着。

中国这么大，钟骅除了新疆、西藏、台湾三个地方没去过，其他的全都去了！

苏岩埋怨钟骅说：“你当时怎么没想到出国呢？你要是到日本该多好。”

钟骅说：“我去也没什么用。我之所以在国内这么干，是因为咱们中国人缺乏自我保护意识，性交的时候没有戴套的习惯。但日本人不是，他们保护意识太强了。”

苏岩说：“我不相信。”

钟骅说：“真的。这和他们民族习惯有关，因为他们日本人都很少性交。”

苏岩说：“你净胡扯。”

钟骅说：“我没胡扯。听说有一位美国政治家去访问日本时，就问过日本政治家，你们为什么叫日本人？日本政治家说，我们日本人爱干净呀，干净到都不愿和女人上床了。如果我们想女人了，我们就手淫，我们总是‘日’自己，所以我们就叫日本人呐。”

苏岩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眼泪都出来了。他对钟骅说：“钟先生，你现在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心平气和地讲笑话。我太佩服你了！”

钟骅说：“你佩服我，我不相信！”

苏岩说：“我和你说实话吧！我刚才说我这么照顾你是为了感动你什么的，是在说谎。我下这么大功夫来找你最主要是想见见你，要不你想，我明知道抓住你也是等于白抓住，为什么还要来抓你呢？我来不是抓你，我来是向你学习的。”

钟骅糊涂了，“你向我学习什么？”

苏岩说：“我向你学习你现在为什么能有这种平静的心态。”苏岩慢慢地讲述了自己可能也会被感染艾滋病病毒。他说：“我和你比差远了。我还没被确诊我就已经被吓得差点昏死过去。我现在不知道，将来我要是真的被感染了，我将怎么活下去呀！”

苏岩说得十分恳切。他的目光露出忧郁，他的语调是那么伤感。钟骅理解地点着头。他说：“你不要想不开，你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苏岩说：“钟先生，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战胜恐惧的？”

钟骅说：“我刚知道被感染的时候，我像你一样也感到十分恐惧。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感到我的精神就要崩溃了。后来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告诉我，战胜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法。他让我把精力都投入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当中，只要我没时间想恐惧了，我就不会恐惧了。我想来想去，我最喜欢的工作就是骗人。我说我会炒股票什么的，主要是让别人相信我，以便我去骗他们的钱。这些年，我如此热衷于欺骗别人，一方面是为了钱，另一方面也是转移对艾滋病的恐惧。”

苏岩说：“这种转移法见效吗？”

钟骅说：“开始挺见效的，但后来就不行了。我还是感到恐惧，一想到我几年之后悲惨地死掉，我就特别难过。”

苏岩说：“那你后来是怎么想明白的？”

钟骅说：“我最终想明白是因为我的思想一下子提高了认识！”

苏岩好奇起来：“怎么提高的认识？”

钟骅说：“我那时想，我要是不得艾滋病，我也不能永远活着呀！我现在病死无非是把这种将来的死提前罢了。既然早晚我都得死，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害怕呢？”

苏岩说：“这个道理谁都明白，问题是，我明白了，我还是会感到恐惧。”

钟骅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理解艾滋病。我刚才说我的思想提高了认识，不只是因为我把死想明白了，更主要的是，我充分理解了人类社会为什么会出现艾滋病。”

苏岩说：“为什么？”

钟骅没有直接回答，他先说了一个例子。他说：“在北极草原上有一种动物叫旅鼠，它们的生育速度快得惊人，比人类还快。每隔三四年，旅鼠的数量就会大到把整个草原的食物全都吃光的程度。这时，为了后代，它们就主动去死。几十万只、几百万只旅鼠冲进海里淹死。旅鼠的这种自杀行为，实际上是为了让种族延续下去。不然的话，它们都得饿死。”钟骅用这个例子来说明人类。他说：“人虽然是高级动物，但毕竟还是动物。可是现在地球上的人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人类非得毁灭不可。人类为了保护自己，就产生很多病毒来消灭过多的人。你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像艾滋病、癌症却总也治不好。苏岩，将来你看吧，等到艾滋病、癌症能够治好之后，人类还得产生新的绝症。”

苏岩目不转睛地看着钟骅，钟骅的神态平静而慈祥，他最后说：“我为什么去故意传播艾滋病，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整个人类在尽我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

苏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钟先生，你挺了不起啊！”

钟骅说：“你真觉得我了不起吗？”

苏岩庄重地点了点头。

钟骅说：“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苏岩说：“帮什么忙？”

钟骅说：“我快坚持不住了，每天都是度日如年。我现在活得太痛苦了，你能不能帮我结束我的生命？”

苏岩说：“我不敢，这太不人道了。”

钟骅说：“你帮我是为了让我安乐去死，有什么不人道的？再说，我让你做的非常简单。一会儿，你让护士再给我打一针。打完针，我自己就有了力气。”他指着床边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你把椅子放在窗台下，我自己下床，踩着椅子，从楼上跳下去。谁也不知道是你帮我的。”

苏岩没吱声。钟骅这么做，不仅是让他搬把椅子，更主要是让他放弃对自己的监管。

钟骅说：“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我会把我诈骗的钱全都给你！”

苏岩说：“真的假的？”

钟骅说：“我要是骗你，你就不用帮我。”他向苏岩交代了自己藏匿赃款的银行，以及卡号和密码。

苏岩急忙打电话让高军进行核实。核实无误之后，苏岩找来护士给钟骅打了一针。打完针之后，苏岩把椅子放在了窗台的下面。随后，他离开了房间。

钟骅集结了全身的力气从床上站起来，下了床。他踩着椅子上了窗台，到了窗台才发现，窗户根本就打不开。他沮丧地喊苏岩。苏岩进屋之后，钟骅说：“你帮我把窗户打开呗！”

苏岩说：“你刚才没说呀！”

钟骅说：“我现在说行不行？”

苏岩说：“你现在说那你还得拿钱。”

钟骅的身体十分虚弱，他从窗台上下来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为了尽快死去，他继续向苏岩交代自己藏匿赃款的银行。苏岩不断地讨价还价，最后，钟骅全都交代完了。他说：“我一共就骗了这么多钱！”

苏岩不信，他打电话继续核实。出乎他的意料，钟骅说得完全正确。钟骅说：“我没撒谎吧！苏先生，我马上就要死了，我要那些钱还有什么用啊！我不会和你撒谎，请相信我。”

苏岩说：“我相信你，我只是有些地方不明白。”

钟骅说：“你说你说。”

苏岩说：“你刚才说你故意传播艾滋病是为了全人类，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钟骅点了点头。

苏岩说：“那你太反动了。你这么反动，我不能帮你！”

见苏岩翻脸了，钟骅说了实话：“我那么说是想打动你。我故意传播艾滋病，不是为了全人类，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刚才说我不恐惧，我是在说假话。我一直非常非常恐惧，为了转移恐惧，我就寻找刺激。现在对我来说，房子、轿车、衣服已经刺激不了我了。只有性交，我才能感到刺激。”

苏岩说：“你这么说吧，我还能相信。现在，你再回答我，你为什么要主动地把钱都交出来？”

钟骅说：“为了得到你的帮助！”

苏岩说：“我要是不帮你，你不白给我了嘛！”

钟骅说：“这不是明摆着嘛，我要是不交出来，你就让护士不给我打针。那种滋味，我活着会比死还难受。苏先生，你可怜可怜我呗，我该说的全说了，我该拿出来的全拿出来了，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你就帮我去死吧！”

苏岩笑了：“既然你对我没有任何价值了，我凭什么还要帮你呀？”

钟骅傻眼了，他说：“你们东北人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实在，其实你们比我们南方人狡猾多了。”

苏岩说：“钟先生，你得理解我，我这不是狡猾，我这也是没办法。你刚才说，让我帮你去安乐死，中国目前还没有安乐死这个法律。我是一名警察，我不能违背法律呀！再说，这些年你骗了那么多钱，感染了那么多人，这些人现在都恨死你了！我如果让你安乐去死，他们会批评我的。钟先生，听我话，你就慢慢地死吧！你死得越痛苦，那么被你害的人就会越痛快！”

- 8 -

钟骅死后，医院把他的尸体连同他的外衣、内衣、袜子、拖鞋、牙刷、牙膏等所有的物品全都一起火化。钟骅最后弥留之际，已经是浑身流脓，臭气熏天了。苏岩没有带他回东北看来是正确的，要不然，他死在路上会更麻烦。

钟骅死了，高军乐了。当天，他就要去买飞机票回家。苏岩说：“你自己坐飞机走吧！”高军说：“为什么？”苏岩说：“咱们差旅费花得太多了。我坐火车回去。”高军说：“还差这么点儿了。再说，你坐火车还得到北京倒车，多麻烦呐！”苏岩说：“麻烦就麻烦吧！你还不了解我嘛，我这个人不怕麻烦！”高军说：“你是不是到北京有什么事儿呀？”苏岩说：“我什么事儿也没有，不信，你也跟我去坐火车吧！”苏岩当场打电话要订两张去北京的火车硬座。高军说：“硬座呀。咱俩得坐一宿呢！”苏岩说：“这不是能省点儿嘛！”高军急忙说：“算了算了，你自己去坐硬座吧！我坐飞机走。”

苏岩把高军送到了飞机场。高军还在问苏岩：“告诉我，你到底去干什么？”

苏岩这才叹了一口气，说：“咱们回去就得把牛东新抓起来。他没少帮我忙，看着他进监狱，我受不了。我坐火车就可以晚回去几天，我不想看着他难受。”

高军理解地点了点头。他说：“那你别坐硬座了，买张软卧吧！”

苏岩说：“不用。”

高军说：“买一张吧！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过了？”

苏岩说：“我不是说了嘛，我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苏岩了。”

苏岩嘴上这么说，到了火车站，他还是买了张软卧。

上了列车进了包厢之后，里面已经有了两个中年男人，不仅穿得好，长得也气宇轩昂、不同凡响。见苏岩穿着破旧的夹克衫进来，他们谁也没理苏岩，继续高谈阔论。苏岩把旅行袋塞进了卧铺的下面。这时，一个中年人接了一个电话，他张口就撒谎：“我是晚上的班机，到北京之后，我给你打电话……不用到机场接我。真的不用。有人去接我。”他放下电话，继续和另外的中年人谈着什么什么楼什么什么车之类。苏岩拿出一本书想要翻翻，这时，一位风姿绰约的女人走了进来。两个中年人立刻停止了交谈。女人吃力地拎着一个硕大的旅行袋，她想把旅行袋塞进卧铺下面，但见到已经没有空隙之后，她把目光移向上面的行李架。她向男人们扫视了一下，似乎在问，谁能帮我放上？苏岩想帮她，可他感觉那两个男人更想帮她。他就继续看书。可这两个男人并没有主动帮女人，因为女人的目光并没有看他们。女人的目光扫过他们，就一直在看着苏岩。苏岩毕竟年轻嘛！她见苏岩没理她，索性自己举起了旅行袋。旅行包很重，她晃晃悠悠地举了两次也没有成功。

苏岩站起来，从她手中接过旅行袋轻松地放到了上面。她说：“谢谢你！”

苏岩说：“不用谢！”

女人说：“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当然要谢你了。”

苏岩说：“你谢我是多余了，我帮你主要是担心你自己放不好砸着我。”

女人嘿嘿笑了起来，她用会说话的眼睛看着苏岩。苏岩不想和她说多余的话，便低头继续看书。女人接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我没坐飞机，我在火车上呢……我不是怕摔死，我现在太困难了，别说坐飞机啊，我现在坐火车都只能买硬板了。真的，我没骗你……”

女人大大方方地说笑着。苏岩放下书，看着她。她打完电话，苏岩问她：“你也没买硬板啊！你骗谁呢？”女人说：“一个朋友，闲着也是闲着，骗着玩呗！”苏岩笑了，她说：“你笑什么？”

苏岩说：“你刚才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其实，我原来是想买硬板来的，可惜没票了。”

女人说：“那你可以买硬卧啊！”

苏岩说：“硬卧也没了，逼得我只能买软卧了。”

女人说：“是嘛？”

苏岩说：“真的。本来，我计划晚上在餐车上吃饭，由于买了软卧，我只能饿到北京了。”

女人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晚上我请你上餐车吃饭。”她问苏岩是干什么的？苏岩说，我是东北的警察。女人说：“你肯定不是警察。”苏岩说：“我不是警察是什么？”女人说：“一看你就是骗子。”苏岩说：“既然看出我是骗子，你还揭露我，你真不够意思。我刚才白帮你放旅行袋了。”女人说：“你帮我放旅行袋，我也不感激你。”

苏岩说：“我帮你放旅行袋你为什么不感激我？”

女人说：“因为你是怕我砸着你，你要是因为我漂亮，我就感激你。”

两个人说说笑笑很快熟悉起来。旅途由于有了美女陪伴变得愉快起来。他们既不问对方的职业，也不问对方的姓名。两个中年人偶尔插话诱惑女人是否愿意到他的公司上班，女人说：“太愿意了，但现在还没这个打算。”女人说的是一口北京话，可说着说着，苏岩发现了东北口音。

晚上到了吃饭时间，女人果然说：“走，去吃饭。”到了餐车，女人大大方方点了四个菜。算账时，苏岩掏出钱。苏岩说：“玩笑是玩笑，吃饭我不能让你请客。”女人已经抢先掏出了钱。苏岩说：“咱们俩萍水相逢，AA制吧！”

女人说：“什么AA制？你快行了吧！”

苏岩说：“我能吃，咱们AA制，我都占你便宜了。”

女人暧昧地说：“可不是咋的，刚认识你就占便宜。”

餐车上人不多，窗外是美丽的夜空，一轮弯月挂在那里。他们聊得非常轻松，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对方的年龄和职业，两个人好像在网上聊天一般。聊着聊着，一些挑逗的语言溜达出来。女人说：“咱们包厢里那两个人一会儿就下车了。”苏岩说：“是嘛，他们俩不是也到北京吗？”女人说：“他们俩改主意了。他们想给咱们俩创造机会。他们要成人之美。”苏岩说：“成什么美？他们是给咱们俩创造犯错误的机会。”

两个人越说越下道。女人直接问苏岩：“你有过一夜情吗？”

苏岩说：“没有过。”

女人说：“想不想尝试？”

苏岩：“不想。”

女人说：“为什么？”

苏岩说：“和陌生的女人上床，我怕不安全染上病。”

女人笑了，“你可以采取措施啊！”

苏岩说：“采取什么措施？”

女人说：“戴套呀！”她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难为情。说完，她还吃了一口烧茄子。

苏岩更无耻地说：“我和女人上床不喜欢戴套，我觉得那是隔靴挠痒，好像是穿着雨衣在洗澡。”

女人嘿嘿地笑着，也实实在在地说：“的确是这么回事，虽然都不喜欢戴套，但为了安全还不得不戴。”她还叹了一口气：“我们现在连情人在一起都习惯戴套了。”

女人说完，苏岩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他说：“我们白天和别人交往，全都戴着厚厚的面具。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我们与情人在一起想要快乐一下，没承想，我们上面的面具摘下了，可下面的面具又戴上了。没啥意思。”

女人也感慨地说：“是没意思。但和陌生人聊天还是很有意思的。”

苏岩说：“我同意你的观点。”

到了北京下车时，苏岩帮女人把旅行袋拎下了车厢。女人说：“我其实也是东北人，只不过现在在北京工作。”

苏岩说：“我和你正好相反，我是北京人，只不过现在在东北工作。”

女人看出苏岩不想和她再多说了，就笑道：“大骗子，再见了！”

在灿烂的笑容里，女人拖着硕大的旅行袋款款走向出站口。这时，同包厢的一个中年人走到苏岩的身边，小声地说：“她没让你送她是不是？”苏岩点了点头。中年人笑道：“你白帮她放旅行袋了！”

苏岩说：“可不是咋的。”

出了北京站，上了出租车。

司机问苏岩：“去哪儿？”

苏岩说：“到传染病医院。”

司机说：“北京有好几个，你去哪个？”

苏岩说：“到最好的那个。”

第九章

CHAPTER 9 〉

- 1 -

钟骅说东北人表面实在其实阴险，不仅在说苏岩，也包括了牛东新。钟骅以为牛东新那么豪爽，肯定好骗，于是，他向牛东新设下了惯用的伎俩。起初，牛东新对钟骅所说的炒股票之类也确实信以为真。可随着接触的深入，牛东新看出钟骅的深浅了。毕竟，牛东新在社会上这么多年了。过去他净骗南方人，现在没想到南方人竟然到东北骗他来了。牛东新发现钟骅的本来面目之后，以他过去的脾气，肯定会告诉苏岩，让他把钟骅绳之以法。但现在的牛东新已经成熟了，他不能再意气用事。于是，牛东新给钟骅来了个将计就计。他不仅表现出自己相信钟骅，还帮着钟骅去游说银行的领导。那些领导平时牛东新没少打点，有了共同致富这么大的好事，银行的领导当然要积极响应了。他们不见得相信钟骅，但他们相信牛东新。牛东新玩得有点太大了。钟骅逃走以后，大家全都以为是钟骅把钱骗走了。其实，那时钱都已经进入了牛东新的腰包。

牛东新欺骗了钟骅，欺骗了领导，还欺骗了苏岩。他在大厦宾馆旋转餐厅里上演的那出悲壮自杀的戏，让苏岩心服口服。苏岩陪了牛东新两天两夜，牛东新还能感慨地把苏岩比喻成伟哥，并深情地说，在自己抬不起头的时候，是苏岩给予了他坚挺的力量！

苏岩从北京回来后，买了不少好吃好喝的到看守所去看牛东新。牛东新过去是长发，戴着眼镜，一副文化学者派头，现在他被剃成了秃子，身上披着囚服，脚上穿的是拖鞋。

苏岩说：“虽然你穿着拖鞋，但我感觉你还是像个文化人。”

牛东新哈哈大笑，他说：“这说明我骨子里流淌着高贵的血。”

苏岩把包里吃的喝的拿出来，放到了审讯桌上。他打开矿泉水，递给牛东新。牛东新喝着，感动地看着苏岩：“老弟，谢谢你还能来看看我。”

苏岩说：“老牛，咱们哥俩没用的废话，我也不说了。我只劝你一句话，实实在在谈清自己的问题，争取宽大吧！”

牛东新笑了，“你这口气好像把我当作郝飞了。你知道吗，我现在和郝飞住邻居了，我俩晚上睡觉相隔不到10厘米。”

苏岩知道牛东新和郝飞在一个号里。

苏岩诚恳地说：“老牛，我没把你当成郝飞！你是我的兄弟！”

牛东新突然大声地说：“滚！谁是你兄弟？”他把瓶子里的水泼到了苏岩的脸上。

苏岩说：“你这是干什么？”

牛东新愤怒地指着苏岩，“你还叫人吗？”

苏岩说：“我怎么了？”

牛东新说：“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兄弟，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你兄弟了？”

苏岩说：“老牛，就算我没把你当兄弟，可我也没把你当敌人呐！”

牛东新说：“你别演戏了！”

苏岩说：“我跟你演什么戏了？”

牛东新平静了一下语气，慢慢地说：“好好好！那你告诉我，我的事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岩说：“钟骅快要咽气的时候，我才知道呀！”

牛东新说：“你快拉倒吧！你早就知道了。”

苏岩说：“我真不知道。”

牛东新说：“你装不知道吧！”

苏岩说：“我为什么要装啊？”

牛东新说：“因为你没有证据啊！你心里明知是我干的，可抓不到钟骅，你就拿我没办法。所以，你就跟我装糊涂。他妈的，你装得真像啊！还整天整夜陪着我，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压根儿就不可能去自杀。苏岩哪苏岩，当时我还挺得意呢，真以为把你骗了呢！我以为我骗术最高，原来最大的骗子是你！”

苏岩说：“我为什么要当这个骗子？”

牛东新说：“为了整我呀！”

苏岩苦笑道：“就算我想整你，可你凭什么说，我早就看穿你了？牛东新，我告诉你，我真的从来就没怀疑过你！”

牛东新说：“得了吧！你不要跟我来这套了！你我还不了解嘛，你谁都怀疑！你脑袋比猴都精。我玩的这两下子，你早就心知肚明了！”

苏岩叹了一口气：“我和你说实话，我确实没有把你想得这么复杂。但老牛，我不否认，假如当初我真看破了你，我还会像这样来抓你的！你得理解我，我是警察。你要是不干这种事儿，我绝对不会和你过不去的！”

“呸！”牛东新冲着苏岩吐了一口痰，“我要是不干这种事儿，我搭理你呀！你算个毛呀！苏岩，你一个小小的破警察，我凭什么要巴结你？”

苏岩强压着怒火，“你别骂人行不行？”

牛东新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是人吗？拍拍良心，你想一想，我对你怎么样？你求我办的事儿，我哪件没给你办！你穿一双假名牌皮鞋，我用一双真名牌皮鞋和你换！你要和杨云的女儿谈恋爱，我帮你忽悠帮你安排场子。可你呢，我让你帮一点儿忙，你就反过来和我讨价还价，非得逼我去出卖盛斌。你不要以为别人全是傻子，你张口闭口说是我的兄弟，可你为我做什么了？苏岩，我不用你为我去贪赃枉法。在你看穿我的时候，你哪怕提醒我一句，暗示我一句，我也不会去玩这么大呀！你太不够意思了，你眼睁睁地看着我越走越深，却连手都不伸一下。别说兄弟了，你他妈的还叫人吗！”

牛东新的眼睛湿润了，苏岩刚想要说什么，牛东新滔滔不绝地打断他：“你别说了，你现在说什么我也不信了。你这么对待我，就是想整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郝飞不就是一个例子嘛！你为了整郝飞，硬说人家指使小姐去传播艾滋病！苏岩呐苏岩，天地良心呐。你整我你抓我，我可以理解，因为我是罪犯。可郝飞一个开夜总会的，你凭啥要往死整他呀！咱们这儿这么多开夜总会的，你为啥要单单对郝飞下手呀！他抱你家孩子下井了吗，他抢你情人抢你老婆了吗？没有！苏岩，你睁开眼睛看看，郝飞现在让你整得倾家荡产了。”

苏岩呆呆地看着牛东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牛东新喝了一口水，质问苏岩：“你整我们究竟想要什么呢？你知道，我和郝飞都不是守财奴，你想要什么，你吱声啊！”

苏岩说：“我什么都不要。”

牛东新说：“我们知道你什么都不要。你这个人有点变态，你整人吧既不要钱也不要官！你说你连钱连官你都不要，那你整我们究竟是什么目的呀？”

苏岩不吱声了。他现在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牛东新冷冷地看着苏岩：“这些日子，我和郝飞反复琢磨你。我们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一致认为你整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整我们，你是把整人当作你人生的乐趣了。我说得没错吧！”

见苏岩不说话，牛东新感慨地说：“人呐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呐！郝飞活着是为了搞女人，我活着是为了赚钱，你活着竟然是为了整人。”

牛东新指着苏岩，狠狠地说道：“你愿意整人是你自己的爱好，但你不该这样整我们呐。你把我们整得倾家荡产了！我告诉你，你这下可整到头了。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们现在已经让你整得光屁股了。苏岩，我告诉你一句书里的话，害人等于害己，整别人就是在整自己！从现在开始，你得小心点儿了，我们准备要整你了！”

- 2 -

公安局里的督察队可以收拾公安局里的刑警队。杨远从刑警成为督察以后，有了很大变化，他动不动就背着手在走廊里走走，和别人说话呢还眯缝起了眼睛。尤其是打电话，张口就说：“到我这儿来一趟。”虽然他还是普普通通的科员，可已经和领导的感觉差不多了。

杨远给苏岩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一趟。”

苏岩说：“什么事儿？”

杨远说：“你别问了，来就是了。”

苏岩来到了杨远的办公室。杨远正在用抹布擦皮鞋。

苏岩说：“我给你擦呀！”

杨远小声地说：“可能要查你！”

苏岩说：“你把鞋脱了吧，我给你擦。”

杨远继续小声地说：“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们队里知道咱俩的关系，已经让我回避了。你要小心点儿！”

苏岩微微地点了点头。

杨远擦完皮鞋，把苏岩领到了另外的纪检委罗杨办公室。纪检委与督察队都在一起办公，统一归纪检委书记领导。罗杨是纪检委二处处长。他见到苏岩，客客气气地让苏岩坐下，还让杨远给苏岩倒水什么的。平时见面，苏岩和罗杨打招呼，罗杨只是用鼻子哼哼，现在罗杨这个态度让苏岩警惕起来。倒水点烟表示出友好热情，都是整人的前奏曲。

罗杨说：“苏岩，今天找你没什么重要事儿，就是随便聊聊，怎么样，最近都忙什么？我听说，你才出差回来是不是？”

苏岩说：“可不是咋的，我出去两个多月了。”

两个人说了半天没用的之后，罗杨才问了一个较为关键的问题，“苏岩，你出差之前，有个患艾滋病的小姐要跳楼，你还记得吗？”

苏岩说：“我记得，她叫唐玉。我当时过去劝了她半天，可最后，她还是跳楼了。”

罗杨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都和她说什么了？”

苏岩想了想，“主要是说，我们已经帮她联系好医院了，让她想开点儿什么的。太详细的，我记不清了。”

罗杨说：“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苏岩说：“她没和我说什么呀！她就是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哭。”

罗杨笑了笑，“不对吧！她好像是和你说了什么？”

苏岩说：“说什么了？”

罗杨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什么当然只有你知道了！”

苏岩说：“你这意思好像我不想说似的。”

罗杨说：“有个记者当时拍了录像，录像上非常清楚地看到，你和唐玉在说着什么。”

苏岩说：“是吗？”

罗杨点了点头，“你再好好回忆回忆，你们当时都说什么了？”

苏岩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唐玉好像说，她没法活了，她这样的病治也治不好什么的。”

罗杨说：“别的她再没说吗？”

苏岩说：“别的我就想不起来了。”

罗杨说：“唐玉死后，她的妹妹来了。当时是你接待的吧！”

苏岩点了点头。

罗杨拿出了一份笔录，翻开看了看，“我们找到了唐玉的妹妹，据她回忆，唐玉跳楼前，和你说了挺多的话。”

苏岩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唐玉的妹妹早就离开了本市，纪检委不远千里去找到她了解情况，显然对苏岩与唐玉的关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苏岩把唐玉说的关于她卖淫是为了自己妹妹上学的内容讲了一遍。

罗杨说：“刚才你为什么不说？”

苏岩说：“我当时也没和队里说，我觉得这些都与案子无关。”

罗杨说：“有关没关不是你能决定的。就算是无关，既然组织向你了解这些情况，你应该毫无隐瞒地全都说出来。”

苏岩说：“是是是！”

罗杨说：“你和唐玉是怎么认识的？”

苏岩说：“搞案子时候认识的。”

罗杨说：“你和唐玉有什么交往吗？”

苏岩说：“你指的是？”

罗杨说：“你们除了工作之外，个人之间有没有什么来往？”

苏岩说：“没有。”

罗杨说：“你曾经让郝飞给你安排一个小姐，这个事儿有吗？”

苏岩说：“胡说八道。”

罗杨微微笑了一下，他打开了一个小本，慢慢地说：“今年5月15日，你在金星宾馆开了一个房间，房间号是518，这个事儿你承认吗？”

苏岩说：“这我承认。”

罗杨说：“你开房间干什么？”

苏岩说：“我住啊！”

罗杨说：“你自己有家，为什么要到宾馆去住？”

苏岩说：“我经常去住。”

罗杨说：“苏岩，你到宾馆去开房间，为什么郝飞知道？他不仅知道，还是他给你的宾馆钥匙。”

苏岩说：“他在胡说。”

罗杨说：“我觉得胡说的是你。如果没有钥匙，他怎么知道你在5月15日在金星宾馆开的房间是518呢？”

苏岩说：“他在跟踪我吧！这小子经常跟踪我。”

没有人会相信苏岩当初这么干是为了工作，苏岩只能咬紧牙关死不承认。

罗杨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岩，他在观察苏岩的表情。

罗杨说：“苏岩，假如你换成我，你会相信我说的这一切吗？”

苏岩说：“我不会。”

罗杨说：“你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苏岩说：“我没让你相信我，我只是把事实讲给你。”

罗杨冷笑了一声，说：“苏岩，既然你是这个态度，局里决定从现在开始，停止你的工作，接受组织调查。”

- 3 -

牛东新奇迹般地从看守所里出来了，他是属于取保候审。虽然他的罪比郝飞严重得多，但他犯的罪是诈骗罪。这个罪有点特殊，他利用钟骅把银行骗了，银行现在最着急的不是要惩处牛东新，而是能尽快地把那些钱追回来。这就给牛东新机会了。如果较真，把牛东新判了或者押着他不放，那些钱牛东新死活也不会吐出来的。为了把钱全都追回来，银行与牛东新之间就得相互让让。何况银行也不敢对牛东新过分。银行的领导有短处被牛东新握着，整急眼了，就是一个鱼死网破。再说，牛东新到现在也不承认他把银行骗了，他一口咬定自己和银行一样也是受害者。银行也在这个问题上装糊涂，银行领导过去天天和牛东新在一起喝茶打麻将洗桑拿，现在转身就认定牛东新是骗子，自己脸上也无光。于是，银行开始和稀泥，说牛东新与银行之间属于债务纠纷，不构成诈骗。

这让公安局十分为难，诈骗案不归刑警队，归经侦队负责。对刑警队成绩的衡量主要是破案数，破案越多，成绩越大。对经侦队就不能这么要求了。经济侦查得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不然破的案再多，抓的人再多，如果一分钱追不回来，等于白扯。为此，公安局明知牛东新与银行之间扯王八犊子，也都假装不知了。公安局对这种事儿也有对策。虽然把牛东新放了，但手续却是取保候审，这在法律上仍然属于强制措施，也就是说，如果发现牛东新有新的犯罪证据，随时随地还能把他再抓回来。

牛东新出来后邀请苏岩来到了“香水”茶馆。

牛东新对苏岩假惺惺地说：“知道你现在被停职调查了，我很难过。这一定是郝飞在整你呀！”

苏岩说：“你别难过了。我挨整是罪有应得，谁让我整他呢！”

牛东新不停地叹息着，他说：“苏岩，你的处境很不好啊！你们局里认为你干了小姐。现在这个事儿不仅你们公安局知道，社会上都已经传遍了。”

苏岩平静地看着牛东新说：“我知道，这是有人在给我故意造谣。”

牛东新说：“何止是给你造谣呀！你知道，社会上都怎么说吗？”

苏岩说：“怎么说？”

牛东新说：“社会上都说你不仅干了小姐，而且你还被那个小姐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苏岩愣住了，这一点他万万没有想到。

牛东新露出满脸关怀：“苏岩呐，你现在得赶紧到医院去检查检查，你让医生给你开个诊断，证明你没得艾滋病。”

苏岩说：“这有用吗？”

牛东新说：“应该说还是有些用处的。今后，你得随身携带着这个证明，你出去不论遇到谁，最好先拿出来给别人看看，你得反复地向别人说明，你苏岩不是艾滋病！”

苏岩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说：“到时候我在别人的眼里已经是艾滋病了，无论我怎么解释，别人也不会相信了。”

牛东新嘿嘿地笑了：“你说得也是！可问题是，你要是不和别人解释，你不就真成艾滋病了。特别是，那样的话，不就更说明你确实有过嫖娼行为吗！我听说，你们警察嫖娼最低也是被开除啊！”

苏岩点了点头，他说：“牛东新，你今天来就是和我说这个事儿吗？”

牛东新说：“当然不是了，我来是向你征求意见！”

苏岩说：“什么意见？”

牛东新说：“你知道王晓光吗？”

苏岩点了点头。

王晓光高大英俊一表人才，在英国刚刚拿到了博士学位。他的妹妹叫王晓薇，与刘芳关系不错。

牛东新说：“这个王晓光吧，一直对刘芳有着特殊的好感。他找到我，想要我把刘芳介绍给他。这让我太为难了，我知道刘芳是你的心上人，我要是给他介绍了，万一刘芳真的喜欢上王晓光，这不等于把你坑了嘛！可是，我如果不介绍呢，我还良心上过不去。苏岩，你很快就被开除了，你在别人的眼里就是一个因为干过小姐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的患者。你这个形象，我不说你也清楚，就算刘芳能接受你，刘芳的母亲杨云是绝对不会接受你的。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是赖着刘芳不松手，那你可就太缺德了。我觉得你苏岩不是那样的人，你肯定会主动放弃刘芳的！你说是不是？”

苏岩点了点头。

牛东新说：“刘芳离开你之后，她就是单身女人了。她不可能永远不找男朋友吧。我觉得王晓光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王晓光不仅比你英俊，学历也比你高啊！特别是，他的父亲你知道，已经是省委常委了。这么好的背景，我想，杨云会巴不得接受他当女婿的。所以，我将来把王晓光介绍给刘芳，我觉得是在做一件善事儿！我说的你同意吗？”

苏岩瞪着牛东新，眼里快冒出了火。

牛东新说：“你瞪我干什么呀？你以为你一瞪我，我就害怕了？说真的，过去吧，你瞪我，我确实害怕。但现在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我了。我已经蹲过监狱了。告诉你苏岩，只有蹲过监狱才算明白什么叫完整人生！”

- 4 -

苏岩开车来到了刘芳的学校门前。快放学了，门前已经有许多孩子的家长，他们一个个睁着渴望的双眼向学校里凝望着。苏岩站在他们当中也凝望着，只不过他的眼神有点混浊，看着前方，却什么也没看到。刘芳走到了苏岩的跟前，苏岩都没发现。刘芳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抱住了苏岩。家长们及刚刚走出校门的学生和老师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们俩。在学校门前敢这样的，毕竟不多见。好在苏岩很快把刘芳推开。刘芳紧紧地挽着苏岩的胳膊向不远处的轿车走去。周围的人仍向他们投来各种含义的目光，刘芳则眉飞色舞地和一些人打着招呼。苏岩说：“这些人都是你学校的老师啊！”刘芳说：“他们不是老师，是孩子的家长。”

刘芳上了苏岩的车，迫不及待地搂着苏岩。她先是把头深深地抵在苏岩胸前，接着热烈地亲吻苏岩。

苏岩轻轻地推开刘芳。

刘芳说：“你又推我，你就知道推我！”

刘芳现在比过去瘦多了。苏岩问她：“亲爱的，你现在怎么这么瘦呢？”

刘芳说：“想你想的呗！”她把苏岩的头拉到跟前，“快点儿，亲亲我。”

苏岩说：“外面能看见。”

轿车玻璃上已经贴上了防晒膜，车里能看见外面，车外看不到车里。但刘芳相信苏岩的话，苏岩说什么刘芳都信。

刘芳说：“那……现在先回家吧！”

苏岩说：“你怎么还磕巴了！”

刘芳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岩说：“先别回家了。你要是没事儿的话，和我去看个同学呗！”

刘芳说：“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苏岩说：“这还有什么区别吗？”

刘芳说：“男同学我跟你去，女同学我就不去了。”

苏岩说：“为什么？”

刘芳说：“要是你这个女同学让我把你让给她，我不就傻眼了嘛！”

苏岩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你净瞎寻思。”

苏岩开车拉着刘芳来到了传染病医院，他们见的是苏岩的男同学李建学。

苏岩对李建学介绍说：“这是刘芳，二中英语老师。这是我的同学李建学。”

李建学和刘芳礼貌地握手。苏岩没说刘芳是自己什么人，李建学就没有过多深问。他向外面喊那个小护士，送两瓶水来。小护士进屋送水看到刘芳穿的高跟鞋，很是喜欢。她问刘芳，鞋在哪儿买的？刘芳说，在哪儿在哪儿买的。两个女孩用不着介绍，通过这双高跟鞋就熟悉起来。

李建学问苏岩，最近忙什么？苏岩说，我一直出差来的！李建学说，你出差干什么去了？

苏岩就把追捕钟骅的过程详细地讲了一遍。李建学不断惊讶地说着，真的，真的？苏岩也不断地说，真的真的。李建学说，我过去只听说外地有艾滋病小偷用注射器扎行人的，没听说还有这样的。

苏岩说：“世界这么大，什么鸟没有啊！”

李建学笑了，“也是。”他问苏岩，来这儿干什么？

苏岩说：“我来这儿抽血化验一下。”

李建学愣住了。

苏岩解释说：“是这么回事儿，最后十来天我不是一直陪着钟骅嘛，我们单位领导担心我被他传染，特地让我来化验化验。你给我开个票吧！”

李建学说：“用不着化验，肯定传不上！”

苏岩说：“化验一下吧，回去我好应付单位。”

李建学说：“好吧！”

开完票，苏岩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刘芳：“你再开一张，她也化验一下！”

李建学和那个护士都把目光投向刘芳。

刘芳这时光顾着和小护士说话，她压根儿没听清苏岩在说什么，她问：“化验什么？”

苏岩说：“化验一下血。”

刘芳说：“干什么？”

苏岩说：“将来婚前体验用。”

- 5 -

罗杨掏出香烟，给苏岩拿一支。

苏岩急忙说：“我不抽。”

罗杨说：“我记得你抽烟呐！”

苏岩说：“我最近感冒了。”

说着，苏岩打了喷嚏。飞溅的水汽飘向罗杨，罗杨没在意，他掏出香烟，放进嘴里。他没有急于去拿桌子上的打火机，像是等着苏岩伸手为自己点上。苏岩则掏出纸巾认真地擦着鼻子。罗杨等了片刻，见苏岩没这个意思，只好自己点燃了。

罗杨继续审问苏岩，今天他要和苏岩最后摊牌了。

罗杨说：“苏岩，我不是非得和你较真。你和唐玉的关系，我感觉是不太正常。但到现在我还是相信，你和她没有那种关系，你们只是相互喜欢爱慕罢了。你是我们自己的警察弟兄，我们相信你。我希望你放下思想包袱，有什么说什么。”

苏岩说：“你让我说什么？”

罗杨说：“唐玉那天晚上到518房间之后，你们都干什么了？”

苏岩说：“你这么问本身就不对，唐玉那天晚上压根儿就没去，你却问我们干什么了？你说，我们干什么了？”

罗杨忽然大声地说：“苏岩，你态度老实点儿！”

苏岩指着他，也大声地说：“你跟我喊什么？”

罗杨糊涂了。在他的办公室，一个正在被他审查的小民警竟然用手指着他。

罗杨拍了一下桌子，“苏岩，你想干什么？”

苏岩也拍了一下桌子说：“我还想问你呢！”

罗杨彻底糊涂了，他站起身走到苏岩的跟前，指着苏岩的鼻子，“你想怎么的？”

苏岩平静地说：“我一个小小的民警，你说我还能怎么的？”

这句话本来罗杨想要用来问苏岩的，现在苏岩先说了出来，罗杨反倒没词了。他呆呆地瞅着苏岩。苏岩这时心平气和地说：“罗主任，你找我来无非是怀疑我和唐玉有不正当的两性关系。你怀疑可以，但我不能接受。我和她只是有过工作接触，其他的，我和她没有任何来往。”

罗杨也平静下来，作为纪检委的领导，要显示出比普通民警有着更高的修养。他说：“苏岩，你矢口否认，我完全理解，因为你清楚人民警察嫖娼会有怎样的后果。现在，你认为我们没有证据就抵赖不承认，但是你想想，我要是没证据，今天能公开地找你来谈话吗？”

苏岩说：“罗主任，我现在再次向你说明，我和唐玉没有那种关系！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我在撒谎，我愿意接受组织上一切处罚。”

苏岩与罗杨如此针锋相对，等于是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为了整顿纪律，公安局纪检委每年都要开除几名干警来纯洁公安队伍，今年就准备首先拿苏岩开刀。

警察与小姐上床，太不像话了！

其实，苏岩洗清自己也很容易。只要他把刘芳找来为自己证明，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但苏岩绝对不会把刘芳牵扯进来的。

罗杨说：“苏岩，当初，你提出调查郝飞是因为你事先知道了唐玉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现在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条线索的？”

苏岩看着罗杨，没有马上回答，罗杨慢慢地吸着烟，静静地等着苏岩。这是罗杨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他认为苏岩无法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将让苏岩的本来面目彻底地暴露无遗。

苏岩说：“我怀疑唐玉是因为当初我怀疑自己可能也被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罗杨愣住了。

苏岩慢慢地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击毙盛斌，盛斌如何给了自己一刀，自己的血当时与盛斌的血如何有了接触。苏岩还掀开外衣，露出那条伤口。

苏岩说这些的目的是让罗杨相信自己是怎么想到唐玉可能被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可苏岩说着说着，罗杨却着急起来，他不断地追问苏岩：“你自己被感染了吗？”苏岩不慌不忙地说着，他说当时他就去检查了，但由于是在窗口期，检查也没用。他还解释了什么是窗口期。罗杨问，那现在过没过窗口期？苏岩说，现在过了。罗杨说，那你现在检查了吗？苏岩说，检查了。罗杨说，结果呢？

苏岩从兜里掏出在北京以及在市传染病医院检验的报告单，递给罗杨。罗杨边翻边问：“你到底染上了没？”

苏岩指着报告单说：“这不是加号嘛，这是阳性，这表示我现在已经是艾滋病病毒的携带者。”

罗杨震惊地看着苏岩，“这就是说，你已经被感染了？”

苏岩说：“对呀！”

罗杨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苏岩说：“我老爱感冒。”说着，他打了一个喷嚏。

飞溅的水汽飘向罗杨，罗杨吓得急忙后退了一步。

罗杨说：“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向领导汇报一下。”

苏岩说：“我还没说清我为什么怀疑唐玉感染艾滋病病毒呢。”

罗杨温和地看着苏岩，“你不用说了，我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苏岩，刚才我说怀疑你和唐玉有什么不正当的两性关系，只是随便问问，你不要往心里去。今天我找你来，说白了就是例行公事。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从现在开始，你就回家休息吧！”

- 6 -

杨云给苏岩打电话让苏岩抽空到她的办公室来一趟。

苏岩说：“好，我这就过去。”

区政府位于灿烂街99号，是一栋面南背北的七层大楼。杨云的办公室在五层的最里面，苏岩以前没来过。他在走廊里查看着门牌号时，杨云在里面向他喊：“苏岩。”苏岩看到了杨云。杨云随后走进屋子里。

苏岩来到门前，门开着。

杨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高档套装，浑身一尘不染。苏岩走进去，规规矩矩地坐在杨云的对面。

杨云起身走到门前，把门轻轻关上。她随手接了一杯矿泉水，走到苏岩的跟前。苏岩站起身来想要接过来。杨云没有递给苏岩，她把杯子放在了苏岩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苏岩说：“谢谢。”

杨云坐回了自己的座位里。

杨云说：“你的事儿，你们局里已经向我汇报了。”

苏岩没有吱声，杨云其实管不着市局。

杨云说：“你被……感染了，我很难过。”

杨云哽咽起来，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睛。苏岩用眼角的余光看到杨云的眼睛还十分干燥，根本用不着擦拭。

杨云叹了一口气，接着，严肃地说：“苏岩，你现在告诉我，你和那个什么唐玉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岩心里不舒服，他说：“我和她什么事儿也没有。”

杨云说：“真的没有吗？”

苏岩苦笑了一下，“真的没有。”

杨云不再看苏岩，“你们单位认为你和那个唐玉是存在关系的。”

苏岩说：“我和唐玉没关系，我是因为工作被感染的！”

杨云冷笑了一下，“苏岩，你是怎么感染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苏岩说：“阿姨，我真的被……”

杨云说：“你别解释了，苏岩，我相信你，行了吧！”

苏岩重重叹了一口气。

苏岩心里明白了杨云为什么非得说自己是被唐玉感染了。其实，苏岩无论被谁感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苏岩已经被感染了。

苏岩说：“阿姨，你今天找我来只有一件事儿，你是想让刘芳离开我。其实，你有点多余了。刘芳不是傻子，她过去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一个健康的人，可现在我已经得病了，你想，她还能喜欢我嘛！”

- 7 -

苏岩劝说刘芳分手没有采取故意贬低自己的方式。他非常冷静地告诉刘芳，他被感染了这种病毒绝对不是和女人胡搞得上的，他是在工作中不小心感染了。他还脱下衣服让刘芳看肚子上的伤口。

刘芳已经哭成了泪人，她说：“你快穿上吧，别再冻感冒了，我早就看到了。”

苏岩说：“好在万幸的是，你没有被我感染上。”

苏岩把那份刘芳的HIV检验报告单交给刘芳。

刘芳看着报告单哭道：“你为什么就这么倒霉呀？”

苏岩严肃地说：“别哭了，说说咱俩今后怎么办吧。”

刘芳不解地说：“你什么意思？”

苏岩说：“还能什么意思？分手呗！”

刘芳吃惊地说：“你想离开我！”

苏岩说：“对。我想离开你。”

刘芳说：“我不信。”

苏岩苦笑了一下，问刘芳，你妈是怎么和你讲的？

刘芳起初不想说，在苏岩的诱导下，刘芳才说道，我妈说了，只要我能离开你，我想怎么的就怎么的。今后，她再也不管我了。我愿意嫁人就嫁人，不愿意的话，她就永远养着我。

苏岩说，刘芳，你得向你妈学习学习，你看她为了远离艾滋病，她都能永远养着你。就凭这一点，你也得离开我呀！

刘芳说，苏岩，我离不开你。

苏岩说，这我知道，但现在你不离开也得离开了。你这不是单纯地为了你自己，你这是为了你们全家呀！就凭这一点，你也得牺牲一下自己。再说，我现在也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了！

刘芳说，这我可不信。

苏岩心想，我让你恶心我吧！他低下头慢慢地说道：“刘芳，以前我非常愿意和你在一起，你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我特别愿意和你做爱，和你做爱我非常舒服。我的睡眠不好，和你做完爱之后呢，我特别特别疲倦，于是，我能很快地进入梦乡。你对我来说，就像是安眠药，而且你比安眠药强多了，因为你没有副作用。但是现在，我已经得病了。今后，就算你不想离开我，和我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了，因为我不能和你做爱了……”

刘芳打断苏岩说，那我和你在一起，你只是把我当作你泄欲工具呗！

苏岩说，我可没这么说。

刘芳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刘芳把一个枕头扔在了苏岩的头上，她痛苦地说：“苏岩，你和我说句实话！你现在爱上我了吗？”

苏岩说：“没有。”

刘芳说：“我还不够好吗？”

苏岩说：“不是。我以前和你说过，我已经谈过恋爱了，我的爱情都给别人了，到你这儿没剩下啥了。”

刘芳十分难过：“怪不得我妈说你不是东西。看起来，我妈说得没错。”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苏岩呐，你这么对我我不会怪你的，因为到现在我还是非常非常爱你！但今后你得改改你的毛病！”

苏岩说：“我有什么毛病？”

刘芳说：“你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职业病，在你眼里好像从来就没有好人。你谁都怀疑。我妈说，谁要是落到你的手里，没有得好的。今后这一点你得改改，你不能对谁都这样，人分好人坏人，你谁都整，别人就以为，你只会干坏事儿，不会干好事儿。”

苏岩万万没想到，刘芳会这么说自己，他不解地问：“我干什么坏事了？”

刘芳说：“我都已经离开王松了，可你还是去整他！王松那么老实，他这样的人对你根本就不会构成威胁，可你还是去吓唬他！”

苏岩苦涩地笑了。

刘芳痛苦地说：“我知道，你当时整王松是为了得到我，可现在你不需要我了，你就这么把我抛弃了。”

面对刘芳，苏岩只能一声不吭。

刘芳走到苏岩的跟前，把手放在了苏岩的头上，温柔地抚摸着。

苏岩冷静地把刘芳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

苏岩说：“刘芳，从现在开始，我们已经不是恋人了。”

刘芳说：“不是恋人，我们做普通的朋友行不行？”

苏岩说：“当然行了。问题是，我不明白普通朋友是什么样？”

刘芳说：“就是指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可以到你家来看你，可以给你做饭，可以给你收拾屋子。”

苏岩说：“打电话可以，到我家来也可以，但做饭和收拾屋子就不可以了。”

- 8 -

苏岩早晨四点醒来，这时，天还蒙蒙亮。他坐在床上适应适应就起来了。他穿好衣服来到了外面，外面的街道很静，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一个环卫工人正在稀里糊涂地打扫着街道。苏岩每天都这个时间路过这儿，这个工人都认识苏岩了。他向苏岩笑了笑，苏岩说：“我帮你扫呀！”环卫工人说，不用不用。苏岩知道他不用才这么说的，苏岩说，你每天都起这么早不困吗？工人说，不困。苏岩说，你要是困的话，就回去睡一觉吧！工人说，我真的不困。苏岩每天都和他没话找话说几句。

走过两条街道，有一家新和宾馆。宾馆的一楼是饭店，这个饭店与其他饭店不同的是，早晨不到四点半就开始营业了。苏岩问服务员，你们为什么这么早就开门呢？服务员说，为人民服务。苏岩说，那你们不困吗？服务员说，咋不困。苏岩说，困就别这么早开门不就完了。服务员说，不这么早，你到哪去吃饭呀？苏岩说，也是。每天早晨苏岩都这个时间来买早点。晚上，无论苏岩睡多晚，他早晨也会这么早醒来。

苏岩买了早点往回走，碰到那个环卫工人就不跟他说话了。有一次，苏岩拿着早点问他吃不吃，这不就是客气客气嘛，那个工人却实在起来。他说，吃。苏岩只好把手里的早点送给他，自己再回去买一遍。苏岩觉得不舒服。他不是心疼钱，而是这样一来，就会改变他每天的生活习惯。再去新和饭店买早点，服务员就得问他，怎么又来了？苏岩就得解释，就得说没用的。苏岩现在特别不愿意说没用的。

为了避免说没用的，苏岩买完早点再碰到那个环卫工人，就不再和他说话。没办法，每天早晨的这段时间，苏岩已经以他习惯的方式度过，改变令他不舒服。苏岩现在需要的是舒服。

苏岩买完早点回到家。他要先喝一大杯矿泉水，这是昨天晚上烧开晾凉的。喝完，他吃早点。吃完早点，再喝半斤牛奶。

吃完喝完，苏岩坐在沙发里看电视。这个时间的节目大都是治疗肝炎、肾炎的各种医疗讲座，这种节目会起到催眠作用，苏岩看着看着就进入了梦乡。这是最舒服的时刻。有时夜里睡不好，只要早晨这个回笼觉睡好，醒来后就会感到精力格外充沛。

上午，苏岩开车来到了检察院。

过去，侦查终结后就得把相关材料送到检察院来，这些年，他没少往检察院跑，检察院很多人都认识苏岩。但认识是认识，主动和他说话的不多。检察院比公安局略高一等，个别部门还可以找碴收拾警察，所以，检察官见到警察自然得装一装了。以前来到检察院见到熟人，苏岩总是主动打招呼，往往一边打招呼一边掏出香烟殷勤地递过去。有的接过去，有的连接都不接，说，刚抽完。苏岩知道，这是嫌烟不好。这也不能怪苏岩，他有好烟也不敢掏出来，一个小警察老抽好烟哪来的钱呐！查查他吧！苏岩倒不是怕他们查，他是怕麻烦。

现在，苏岩到检察院来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看到认识的人也像不认识似的，他的眼皮抬得高高的，好像他现在是检察官了。这些检察官也和以前不一样了，都是老远就向苏岩打招呼。过去苏岩从兜里掏烟，现在是检察官主动往外掏。苏岩说，我现在不抽了。检察官说，啊啊，好好好！苏岩说，你忙吧！我来找张颖。检察官赶紧说，有事儿吱声啊！接着转身迅速地离开。

来到张颖办公室，张颖正坐在桌子前喝茶。她见苏岩进来，立刻热情地说：“哟，苏岩！来来来，快请坐。”

苏岩笑眯眯地走到张颖的跟前，也没坐。他向桌子上的茶杯瞟了一眼，像是要拿起喝一口似的。张颖急忙把自己的茶杯拿走。

苏岩说：“大姐，我想去看看郝飞。”他详细地说了看郝飞的理由，什么毕竟过去是好朋友，现在他进去了，我怎么也得去看看呐！大姐，你放心，我就是去看看他，没有其他意思。

往常的话，张颖得说，看守所是你们公安局开的，你又不是没有认识的人，你直接去吧等等。苏岩也得说，看守所是我们公安局开的不假，但不是我家开的呀！我去有认识的人也白扯，大姐你帮帮忙吧！往常，苏岩得费半天口舌也不见得会好使。现在简单了，没等苏岩说完，张颖就答应道：

“好好好，你直接去吧！我一会儿就给王所长打电话。”

苏岩说：“谢谢大姐了。”

张颖说：“不用谢不用谢。”说着，她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和钥匙，像是要出去。苏岩知道这是在撵自己，但他故意说，大姐，你去哪儿？我送你吧！张颖说，不用不用。我到刘检办公室跟他汇报个事儿。

苏岩说：“那好，大姐，我先走了。”

张颖这才放松地说：“走啊，急什么？坐会儿吧！”

苏岩说：“不了，我现在就去看守所，大姐，你别忘了打电话。”

张颖说：“忘不了。”

- 9 -

苏岩过去见到郝飞很少给他好脸，即使有也是假惺惺的，郝飞也已经习惯苏岩冷冰冰的态度。但现在苏岩却满脸带笑。

郝飞被提到了审讯室。苏岩急忙站起来走到门前，为郝飞客客气气打开了门，恭恭敬敬地让郝飞坐下。这令郝飞如坐针毡。

苏岩说：“郝兄，这些日子我一直想来看看你，但我的身体最近不太好，总感冒，你可不要怪罪我呀！”说着，苏岩扬起脸，像是要打喷嚏，郝飞急忙向后躲闪着。

苏岩晃动了一下脑袋，没打出来，“真难受。”他又晃了晃脑袋，还是没打出来。

郝飞胆怯地看着苏岩。他警惕地注视着苏岩的鼻子，他搞不准，这个喷嚏会什么时候喷发。

苏岩从包里掏出一些好吃好喝的，放在了桌子上，“吃吧！”

郝飞点了点头，“我……才吃完。”

苏岩说：“你客气什么呀！”

苏岩启开了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接着像是无意似的把这瓶矿泉水放在郝飞的跟前。

郝飞紧张了，他搞不准苏岩一会儿是否会逼迫自己喝下去。那样的话，怎么办，他是喊武警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往下喝？

苏岩说：“在里面习惯吗？”

郝飞说：“还……行。”

苏岩说：“你现在恨我吗？”

郝飞立刻表态：“不恨！”

苏岩说：“真的不恨吗？”

郝飞说：“真的不恨。”

苏岩说：“那牛东新为什么说你恨我？”

郝飞说：“你还不了解牛东新嘛！他就爱胡说八道。”

苏岩说：“这些日子，我们单位调查我，你知道吗？”

郝飞小声地说：“知道。”

苏岩说：“唐玉的事儿是你和我们单位说的吧！”

郝飞低下头，没吱声。

苏岩走到郝飞的跟前，“问你话呢！”

郝飞急忙点了点头。

苏岩说：“你别紧张，我找你来不是要对你打击报复，我是向你赔礼道歉的。”

郝飞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苏岩。

苏岩站好，恭恭敬敬地说：“郝兄啊，对不起了！”

苏岩给郝飞认真地鞠了一躬，这让郝飞有点不知所措。也就在其不知所措中，苏岩慢慢地解释了他当初为什么对郝飞穷追不舍。他说得非常详细，包括当时他让许男试探郝飞的事儿都一一讲述出来。

苏岩最后说：“你开夜总会不是为了赚钱，我差不多什么原因都想到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开夜总会只是为了搞女人方便。郝飞，这你不能怪我，你想，换成别人同样也不会想到的。”

郝飞说：“是是是。我没有怪你！”

苏岩说：“你怎么没怪我呀，没怪我，你去我们公安局整我？我提这个事儿呢，不是说你整我不对，我是觉得你没有实事求是。郝飞你凭良心说，我苏岩可能和唐玉上床吗？”

郝飞说：“不能。苏岩，你听我解释，当时都是牛东新……”

苏岩说：“你不要解释了。我不是说了嘛，你整我，我没意见。过去你不敢整我，是怕我。现在我都把你整得光屁股了，你当然就不害怕我了！”

郝飞说：“没有，苏岩，说真心话，我永远都怕你！”

苏岩心说，敢不怕嘛，光屁股怎么的？光屁股的不也得怕得艾滋病的！

苏岩说：“什么怕不怕的，我们处朋友不是为了谁整谁，也不是为了谁怕谁，你说是不是？”

郝飞一个劲儿点头说：“是是是。”

苏岩说：“你嘴上说是，心里可能还说不是。你一个开夜总会的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心里肯定会感到委屈。但我劝你没事儿好好学学法律，学了法律，你就不会感到委屈了。开夜总会的得到你这样的下场可能是重了点，但这并不是说，开夜总会的就不应该得到你这种下场。我明跟你讲，真要是较真，有一个算一个，不说都够枪毙，也都够判的。”

苏岩拿起桌子上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郝飞的目光又被吸引到那个瓶子上面。

苏岩说：“假如你一点毛病都没有，我就是想收拾你，我能有机会吗？何况，我收拾你并没有过分吧！你也知道，当时那些小姐都把责任推到了你的身上。我要是装糊涂，郝飞，你现在就得挨枪子儿了！”

郝飞说：“我知道我知道。苏岩，你千万不要听别人胡说，我对你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其实，你没和唐玉上床，我早就知道。你之所以让我安排小姐，你是故意的，你是想让我对你放松警惕对不对？”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

郝飞说：“是牛东新告诉我的，他对你还是很了解的。”

苏岩说：“既然你明知我和唐玉没发生关系，那你为什么还要到公安局告我？”

郝飞说：“这都是牛东新让我干的。”

苏岩忽然翻脸道：“牛东新是你爹呀！”

郝飞急忙表示尽快把诬陷苏岩的事儿向公安局纪检委彻底地讲清楚。

苏岩火了：“你去讲清楚就完了，你现在把我搞得身败名裂……”

苏岩这时终于把那个喷嚏打了出来。

飞溅的水汽飘向郝飞，郝飞急忙向后退去。

郝飞紧张地说：“苏……岩，我……我对不起你！你看看，我能不能为你干点什么？”

苏岩话里有话地说：“你一个开妓院的，你能为我干什么呀？”

郝飞说：“我可以向你检举揭发别人。”

苏岩笑了，又马上温柔地说：“郝飞呀，虽然我没几天活头了，但你的一席话又让我对生活充满了渴望。”

- 10 -

下午，苏岩是在“香水”茶馆里度过的。他拿着一堆书，斜躺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翻看着。看到喜欢的地方，他还用笔在上面标记。屋子里很静，就他一个人。这个雅间是牛东新长期包的。牛东新明知苏岩霸占了自己的雅间，也一声不吱。

晚上，苏岩给牛东新打电话，说要请他吃饭。牛东新委婉地拒绝着，说他不在市里在外地。苏岩说，你现在不是取保候审嘛，怎么跑到外地去了？牛东新急忙说，我我我这就回去了。苏岩说，那好，回来我给你接风。

吃饭的地点还是海鲜饭店最大的雅间，苏岩和牛东新孤独地相对而坐。苏岩只点了两个菜。他说，老牛，我现在太困难了，咱们将就点儿，你没意见吧！牛东新说，老弟，这就不错了。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依然谈笑自如，但说着说着牛东新就没话了。

苏岩说：“老牛，你上次说准备整我了，让我小心点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现在搞得我整天都提心吊胆的，你能不能快点儿？”

牛东新满脸不好意思，他笑了笑。

苏岩说：“你别嬉皮笑脸的！真的，医生说我随时都可能玩儿完，你既然要整我，你能不能抓紧时间？”

牛东新低下了头。

苏岩起身拿着酒杯走到了牛东新的跟前，他把酒杯拍碎在桌子上，碎裂的玻璃划开了苏岩的手，鲜血一滴滴地流了下来。

苏岩用流着血滴的手指着牛东新，“你说话呀！”

几滴血甩到了牛东新的脸上，牛东新吓得向后退去。

牛东新说：“老……弟……老弟，你冷静点儿！”

苏岩用餐巾纸擦着手上的血，装糊涂：“我不冷静吗？”

牛东新也用餐巾纸擦着自己的脸，他浑身哆嗦着。

苏岩开始不紧不慢地解释，他对牛东新如何讲义气，如何不像牛东新自己认为的那样无情无义。

牛东新说：“苏岩，我知道我知道。我那天其实是跟你开玩笑。”

苏岩说：“你滚蛋吧，你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牛东新只好承认说，他当时确实准备和郝飞一起整苏岩。但后来他知道苏岩对他非常够意思，于是他就撤出来了。整苏岩都是郝飞一个人干的。

苏岩说：“你要是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拆散了我的幸福，还四处和别人说我得了艾滋病。老牛啊！你太不是东西了。我得艾滋病关你屁事儿？这可是我的隐私啊！现在我得问问你，当时你怎么知道我得艾滋病了呢？”

牛东新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话，我还整你干吗？我看笑话不就完了。”牛东新显得十分沮丧，他说：“苏岩，我为什么要整你呢，是因为我当时太痛苦了。这几年，我什么都没干，我天天花钱，一分钱我都没赚。我花钱请客花钱搞什么文化交流，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赚钱。我一直在寻找机会。小机会我看不上眼，大机会还没有。想来想去，要是赚大钱，我只有去骗了。今年年初，碰到钟骅后，我觉得机会来了……可是，我精心编织的这张网，最后被你一下子撕开了。你说，我能对你不来气嘛！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不知道当时我简直疯了。没有了钱比没有命还难受啊！我天天这么难受，你说接下来的日子我可怎么过呀。我想来想去，觉得要想忘记没钱的痛苦，只能找点儿事儿干干。干什么呢？我整整你吧！苏岩，我知道，整我也整不过你。你是整人专家，我就是再学习十年，我也不是你的对手。我之所以知难而上，就是为了我自己能有点儿事儿干。要不，你说这今后的日子，我可怎么过呀！”

苏岩说：“你把整我当日子过了！”

牛东新说：“你别生气。我那都是一时想不开。”

苏岩说：“你现在想开了吗？”

牛东新说：“早想开了。”

苏岩说：“什么时候想开的？”

牛东新心说，知道你真的得了艾滋病我就想开了。但他嘴上说：“我从看守所里一出来我就想开了。苏岩，什么叫幸福啊，不在看守所里待着，能天天和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啊！什么钱啊，名啊，都扯王八犊子，你想想，我现在连钱都不想了，你说，我还有闲心去整你吗！”

苏岩急了：“能不能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为啥整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苏岩把杯子又摔碎在桌子上。破碎的玻璃再次划伤了苏岩的手，鲜红的血滴在灯光下十分耀眼。牛东新吓得又往后躲着。

苏岩指着牛东新说：“你从监狱里出来，最怕的是我对你穷追不舍。你变着法想把我弄出公安队伍，你以为我不是警察了，那些恨我的人会像潮水一样来报复我。我自身难保，就没心思搭理你了，你就可以拿着那些赃款逍遥法外是不是？”

牛东新满脸通红。

苏岩拍了拍牛东新的肩膀：“你还是不了解我呀！就算我真的到了那个田地，我也永远不会放过你！”

苏岩拿出几张纸放在了桌子上，这些是苏岩调查得到的证据。

牛东新看了看，满头流汗。

苏岩说：“你诈骗银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给你算了一下，这些钱加一块，把你枪毙是绰绰有余了。老牛啊，虽然你把我整得人不人鬼不鬼，但你过去毕竟帮过我。现在呢，我给你指一条道。你从银行里骗了这么多的钱，如果没有银行里那些贪官的帮助，你不可能得逞。你要想让自己不被枪毙，你必须要干净彻底地揭发检举那些银行里的贪官，要一个不剩！”

牛东新瘫坐在椅子里。

苏岩倒了一杯酒放在了牛东新的跟前，“今天请你既是接风酒，也是送行酒，现在我们局里经侦大队的领导正等着你去投案自首！”

- 11 -

苏岩除了找郝飞与牛东新外，还找了其他人。这些人都是苏岩平时连正眼瞅都不瞅的，现在他不仅要仔细地瞅，而且还满脸笑眯眯地瞅。苏岩曾经这样那样地收拾过他们，他们对苏岩也完全应该产生类似郝飞与牛东新那样的仇恨。苏岩以前根本就不在乎他们，但现在他却格外重视。艾滋病给了苏岩鲜活的提醒，对待这些人要像对待艾滋病一样重视。苏岩频繁地找这些人进行个别谈话，这些人过去见到苏岩就哆嗦，现在更哆嗦了。

得了艾滋病竟然还能这样谈笑风生！

苏岩是人吗？

这不是鬼嘛！

一些曾经对苏岩要伺机进行报复的凶恶之徒，也都打消了念头。报复肯定得进行身体接触，苏岩的身体聚集着最可怕的病毒，报复苏岩不等于找死嘛！

苏岩充分利用艾滋病可怕的病毒对这些人进行以毒攻毒，这些人现在最怕的就是苏岩在临死前把他们弄死几个去垫背。于是，纷纷向苏岩大献殷勤，或者直接提供破案线索，或者检举揭发自己的同伙和朋友。

苏岩尽管不再工作，但他源源不断地帮助刑警队继续侦破案件。

公安局正式撤销了对苏岩的调查。陈凯鸣特地把苏岩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陈凯鸣高度赞扬了苏岩为了工作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肯定了苏岩的工作和成绩，表示要把苏岩的事迹上报市里。他已经建议组织部门给苏岩立功授奖。苏岩当即表达了谢意。

苏岩说：“领导对我这么关爱，我十分感激。但我希望领导对我立功的问题谨慎一下，虽然我被感染是由于工作，但艾滋病毕竟是个很特殊的病，有人可能会以为我是与女人胡搞得上的。这个时候，如果对我大加表扬奖励，可能会给公安局造成不利的影响。”

陈凯鸣说：“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但苏岩你自己心里要清楚，局党委完全信任你，我们确信，你在这个问题上是清白的。至于有人说三道四，只能说明别有用心的人在故意把水搅浑。我们现在已经确切知道，你是在工作中被盛斌感染的。”

见到陈凯鸣执意要表彰自己，苏岩吓坏了，他是万万不敢接受公安局对自己的表扬和奖励，因为苏岩压根儿就没得上艾滋病。

苏岩的HIV检验单上当初是减号，苏岩在上面加上一竖，变成了加号。于是，检验报告结果就由阴性变成了阳性。

- 12 -

李建学沉不住气了。对苏岩进行这种惊世骇俗般的欺骗，李建学百思不得其解。他给苏岩打电话，“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苏岩赶紧把李建学拉到“香水”茶馆，好茶好烟伺候。

苏岩说：“我又不是让你背叛组织，你怕什么呀？”

李建学说：“你要是装别的病，我真不怕，到时候顶多算我误诊。可这个艾滋病，是需要向上报告的。”

苏岩说：“那你就报呗！”

李建学说：“没那么简单。凡是发现艾滋病病毒感染者都得到省里再去确诊，你的病例上面已经催我好几次了。”

苏岩说：“你再拖拖呗！一个艾滋病上面能这么重视吗？”

李建学说：“问题是，你这个艾滋病特殊啊！我们医院领导说了，市里准备要好好地表扬表扬你，说你为了工作才不幸染上了艾滋病，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其实，他们哪里知道，你是个骗子！”

苏岩说：“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他把自己的苦衷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李建学说：“无论什么原因，你不能把我扯进来啊！我是一名医生，而且又是这方面的主任医师。艾滋病虽然我治不了，可检验它实在是太容易了。你让我犯这个错误，将来我还怎么在医院里混哪！”

苏岩说：“这好办。到时候，你把责任都推到那个小护士的身上，就说是她给弄错了。”

李建学说：“她能为我承担这个责任吗？”

苏岩说：“能！你们有着那么深的爱情，承担这么点责任算什么呀！”

苏岩把李建学忽悠了半天，李建学最后笑道：“苏岩呐，苏岩，你让我太为难了。”

苏岩想想也确实太难为李建学了！可既然已经装艾滋病了，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撕下自己的面具啊！

李建学说：“我帮你可以，问题是，如果市里真的要对你进行大张旗鼓的表扬，你怎么办呐？”

这确实是个问题。郝飞已经向公安局纪检委说明了情况，他证实苏岩与唐玉确实无任何关系。虽然公安局对苏岩还是有所怀疑，但毕竟没有证据证明苏岩被感染是与妓女胡搞造成的。现在社会上对此已经议论纷纷，公安局为了自身形象也得承认苏岩被感染的的确确是为了工作。

- 13 -

在苏岩装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期间，没人搭理他，差不多所有的人对苏岩都敬而远之。只有郭鸣武除外，他隔三岔五就给苏岩打电话，希望能采访他写篇文章。

苏岩始终回避郭鸣武，他说，郭鸣武，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不怕我再把你传染了。郭鸣武说，咱俩又不搞男女关系，不会传染的。

苏岩开始拒绝郭鸣武不是不想接受采访，而是他认为还不到时候。现在，他主动找到了郭鸣武。

郭鸣武见到苏岩，脸上充满了同情。苏岩现在每天见到的所有人差不多都是这个表情，他实在不愿意再看到这副嘴脸了。苏岩把冒充得了艾滋病的事实告诉了郭鸣武。

郭鸣武吃惊地看着苏岩，根本就不相信。

苏岩说：“你个笨蛋，你不想想，我要是真被传染了，我能承认嘛！我他妈的才不承认呢！”

郭鸣武也说：“我当时还寻思呢，你这么狡猾，怎么还能承认呢！但我没想到你是装的，我以为，你可能是被艾滋病吓糊涂了。”

苏岩说：“我真得艾滋病，我也不会糊涂的。我都设想好那种生活了。”

苏岩向郭鸣武谈起自己在海边看好的那套房子，“郭鸣武，我要是一个人被传染了，我就一个人去住在那里。要是我把刘芳也传染了，我就带着她一块住在海边。白天我去打鱼，晚上，我领着刘芳去海滩散步，我们看着晚霞，远离人世的喧嚣！”

苏岩说得诗情画意，把郭鸣武弄感慨了。他说：“苏岩，你说没得艾滋病，咱们去过这样的生活行不行？”

苏岩被问愣住了，他说：“这我还没想过。”

郭鸣武说：“我也没想过，但你刚才这么一说，我觉得那种生活不见得就不如我们现在这样。”

苏岩说：“你别感慨了，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恢复名誉！”

郭鸣武乐了，“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装艾滋病呢？”

苏岩说：“我是闲的。”

郭鸣武说：“扯淡。你我还不了解，你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苏岩说：“我的目的吧，真的就是想装艾滋病。”

苏岩没说自己装艾滋病是被牛东新逼的，他信口说道：“郭鸣武，你看看现在这个社会，净是他妈的装这个装那个。有文化的装没文化，没文化的装有文化；不会写书的装会写书，会写书的装不会写书；小姐装成处女，处女装成小姐；有钱的装没钱，没钱的装有钱；有权的故意平易近人假装没权，没权的总是飞扬跋扈假装有权；得精神病的装没得精神病，没得精神病的装得精神病。操他祖宗的，现在该装的全让别人装了，我想要装的已经让人都装完了。经过调查，只有艾滋病还没人装。没办法，为了装，我只能装艾滋病了。”

郭鸣武竟然拍起手来，“牛逼！”

苏岩说：“牛逼什么呀！我装上就后悔了，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不装艾滋病，原来装这个实在不好装啊！”

苏岩开始诉说装艾滋病以来所经历的种种白眼。他说：“郭鸣武，我现在决定不装了，你赶紧写篇文章，就说我的艾滋病是装的。我压根儿就没得艾滋病。”

郭鸣武为难地说：“你说你装的谁信呢？你刚才说的那些理由，你跟我这种卖字的人说，我信。你跟老百姓说，没人会信的。人家会说你不正常，认为你不仅得了艾滋病，可能还得了精神病。”

苏岩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说：“那怎么办？郭鸣武，你得帮帮我！”

郭鸣武为难地说：“我恐怕帮不了你！”

苏岩不高兴了，“真不够意思，你忘了你出事儿的时候，我还帮你呢！”

郭鸣武说：“不是我不帮你，而是大家都已经知道你是艾滋病了，现在你突然说你不是了，大家接受不了。”

苏岩不相信，“怎么接受不了。我当初说我是艾滋病的时候，大家不是一下子都相信了嘛！”

郭鸣武说：“这可是两码事儿。这就像说你是坏人，不用说你干了什么坏事，大家也能相信你确实是坏人；可要说你是好人，即使看见你做了好事，也没人相信你是好人。得了艾滋病，就等于你变成了坏人。你现在要说你不是艾滋病，就好像说你要改邪归正重新做好人一样，你说，别人会相信吗？”

苏岩说：“可是，我确确实实不是艾滋病啊！”

郭鸣武说：“不是，谁让你装啊？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装别的，不装艾滋病，就是因为装艾滋病有百害无一利。你呀你呀，就是太聪明了。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苏岩非常难受，他无助地看着郭鸣武。

郭鸣武慢悠悠地说：“我是你的朋友，你又帮过我，我说什么也得好好帮你。怎么帮呢？我们要一步步来。现在不能和别人说你装艾滋病，你要像我们大家一样，确信你自己确实得艾滋病了。你从艾滋病变成不是艾滋病需要一个过程，就好像你从坏人变成好人一样，不是那么容易的。今天回去我先给你写篇文章。我先写写你这个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每天是怎么生活的！你是如何与这个可怕的病魔进行殊死斗争的！这一定有点意思。另外，你知道现在人们最想知道什么吗？他们想知道，一个抓艾滋病的，自己竟然也是艾滋病，这太有卖点了！”

苏岩不高兴了，“他妈的，你这么写原来是为了你自己。”

郭鸣武也不高兴了，“我哪是为了我呀，我分明是为了你！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不管你了。”

苏岩急忙赔礼，“我相信我相信。”

郭鸣武说：“你到底想不想重新做人？”

苏岩说：“我想我想。”

郭鸣武说：“那好，从现在开始，你要完全听我的。”

苏岩说：“行行行，我保证听你的。”

郭鸣武温柔起来，“我让你听我的不是害你，我是帮助你！”

苏岩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接着说你的计划吧。”

郭鸣武说：“我首先得写写你这个艾滋病患者每天的生活状态。你看你现在也确实值得写。为了身体，你不抽烟了，你不喝酒了，你心平气和不欺负人了。你的进步太大了。我觉得，这都是因为你得病才发生的变化。我写这些要告诉大家，难道我们只有得病了，才知道关心自己吗？通过你，我要给大家一个启示，那就是我们平时没得病的时候，我们对待自己也要像对待病人似的好好爱护自己，疼爱自己！”

郭鸣武喝了一口茶水。

苏岩着急地看着郭鸣武，郭鸣武慢悠悠地说：“我这么写是让大家觉得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般人知道自己得了艾滋病一定吓得要死，你不仅没吓死，反而还活得有滋有味。读者就会问了，你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时，我再写篇文章，我要写出你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你有着只为别人不为自己的无私胸怀。”

苏岩说：“读者能信吗？”

郭鸣武说：“我有例子啊！你说你不远千里去抓钟骅，你为了啥呀？我要写你为了别人不得艾滋病，不怕艰辛不怕危险去追捕一个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苏岩，我这不是无中生有，如果不是幸运，你不就被盛斌感染了嘛！你说，你要是真被感染了，你不就是因公负伤嘛！我歌颂你不是给你脸上贴金，你确实值得歌颂嘛！”

苏岩被郭鸣武说糊涂了，他说：“你这么歌颂我有什么意义啊？”

郭鸣武说：“只有充分证明你得病的的确确是为了别人而不是为了自己，人们才会相信你苏岩是个好人，不是个坏人！人们会被你的事迹感动的，感动之余，人们就会同情你，甚至为你的遭遇惋惜。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好人一生平安。其实你想想，哪个好人一生平安了？这都是对好人的祝福！只要你成了好人，人们就会祝福你，人们甚至会希望你压根儿就没得这个讨厌的艾滋病。这时，我会让个别读者写信来关心关心你，建议你到医院再检查检查。你呢，一定要拒绝。你要说你都检验两次了，不可能会出错。接着，我就让你们单位出面让你检验，你还是拒绝。你越拒绝，人们越会强烈要求你去检验，现在出现一个你这样的好人不容易啊！大家太希望你有个平安的归宿，以便将来你再为他们出生入死。到了这个时候，市里领导肯定就会出面。为了满足大家的心愿，他会指示医院主动去找你进行化验。这时，你就没法拒绝了。到时候，我联系电视台，搞个现场直播，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医院的检验。你不是想装嘛，那时你可一定装得像真的一样啊！千万千万不能让别人看出你早就知道谜底了。我不说你也明白，那是最最关键的时刻，当场抽血当场化验当场出结果，当你看到检验结果是阴性时，你表示震惊表示不能接受。你要求再次检验，结果还是阴性。你要表现出一种迷茫，一种突然重见天日之后的不知所措。你看着吧，大家会为你激动不已的，因为他们在心里早就希望你没得艾滋病了，现在他们终于知道这个结果，就等于满足了他们自身的愿望。”

苏岩说：“你这不是在骗人吗？”

郭鸣武：“不骗人谁能相信你是好人呐？”

苏岩说：“问题是，你骗他们，他们就能相信吗？”

郭鸣武自信地说：“百分之百能。苏岩，你就放心吧！”

苏岩疑惑地看着郭鸣武。

郭鸣武叹了一口气说：“这是职业教会我的本领，不会这个，我早就饿死了。”

- 14 -

刘芳曾对苏岩说，她会给他打电话，还会到他家来看自己。可从分手后，别说来看自己，连个电话也没有，甚至一个短信苏岩都没收到过。从和刘芳好上之后，每天接到她的电话和短信已经是苏岩生活的一部分。突然一下子全都没了，他真有点不适应。他非常担心这样下去，刘芳会真的离开自己。那样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宋建没有打死自己，苏岩觉得非常幸运。盛斌含有艾滋病病毒的血没有感染自己，苏岩觉得更幸运。但所有的幸运都比不上得到了刘芳，这才是苏岩最大的幸运！面对着郭鸣武为自己指出的光明大道，苏岩只能无条件地接受。尽管这下自己真的成了彻头彻尾的骗子，但一想到从此能和刘芳天天生活在一起，他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 15 -

苏岩开车来到了刘芳的学校门前。学校临着一条繁华的街道，以前刘芳没事总是愿意趴着窗户向外看，要是偶尔看到苏岩的车从道上路过，她立刻兴奋地又打电话又发短信。苏岩怕影响她，很少从学校门前经过。现在，苏岩为了能得到刘芳的电话和短信，他一遍一遍地开车从学校的门前经过。开始，他假装无意地经过，所以他开得很快。见一点反应没有，他就把车开得特别特别慢，旁边的一个拉菜的牛车都比他快。那个赶车的超过苏岩还挖苦道：“你的车太慢了，咱俩换吧！”往常苏岩得跟他整几句，整不过也得溅他一身水，但现在苏岩可没这个闲心了。他在琢磨刘芳是没看到自己呢，还是看到在装糊涂呢！

苏岩开着车在学校门前来回跑了不下一百遍，刘芳也没任何表示。苏岩心里坏笑道，还装上了！

苏岩把车停在了学校门前。他知道，刘芳见到自己的车停在学校门前，会在放学的第一时间走出来。果然，放学的铃声一响，刘芳就迎着自己的车款款走来。

刘芳走到跟前问：“你是来接我吗？”

苏岩说：“不是。我来接别人。”

刘芳转身就走。

苏岩急忙说：“我是来接你！”他主动为刘芳打开了车门。

刘芳上了车，看着苏岩，“你接我干什么？”

苏岩说：“我想问你点事儿！”

刘芳说：“什么事儿？”

苏岩说：“你说你给我打电话，还说到我家来看我，可你既没打电话，也没来看我，你说话也不算数啊！”

刘芳没吱声，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现在我想请你到我家收拾收拾屋子行吗？”

刘芳点了点头。

苏岩没有再说什么，他开着车迅速地回到了家里。一进屋，苏岩就迫不及待地抱起刘芳进了卧室。他把刘芳放在了床上，准备脱她的衣服。

刘芳一点反应也没有。过去见到苏岩，她的身体会像蛇一样柔软；可现在，她成了一块僵硬的木头。

看着刘芳木然的表情，苏岩警觉起来，这种女人，内心世界全都写在脸上了。

苏岩停下来，他温柔地把刘芳搂在怀里，一边轻轻地吻着刘芳的脖子，一边轻轻地说着温柔的话语。

苏岩心平气和解释了，他压根儿没得艾滋病，他装艾滋病以及让刘芳离开自己都是没办法。

苏岩当时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即便他不装艾滋病，牛东新也会到处散布谣言，诬陷他得了艾滋病。苏岩心想，与其那样被诬陷，不如自己先装上。这样一来，他就由被动变成了主动。当然了，苏岩这么干也等于把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苏岩是警察，他不怕危险，但他很怕刘芳有危险。当时，他最担心的就是整自己的那些人也去整刘芳。苏岩想方设法让刘芳离开自己，根本的目的就是让刘芳由此远离危险……

像这种肺腑之言，苏岩过去从未对刘芳说过，他不想让刘芳知道社会里太多的阴暗。现在如果不是觉得刘芳对自己产生了看法，苏岩不会向刘芳敞开心扉的，他要让刘芳知道，他曾经那样做全都是为她好。

苏岩说完，本以为刘芳会十分感动，可刘芳却平静地说：“苏岩，你为什么要撒谎？”

苏岩说：“我没撒谎，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刘芳质问他：“那你为什么要装艾滋病？”

苏岩说：“我刚才不是解释了嘛！我是让别人逼的！”

刘芳说：“你快行了吧！你装艾滋病是被人逼的，你这么说不觉得可笑吗？压根儿就没人逼你，你装艾滋病其实就是想去整人。”

苏岩愣愣地看着刘芳，有点不知所措。

过去他说假话骗刘芳，刘芳全都相信。可现在他讲真话推心置腹了，刘芳反倒不相信了！

刘芳说：“为了整人去装艾滋病，全中国全世界也不会有第二个。苏岩，你太阴险了！”

苏岩说：“我阴险？我什么时候阴险了？”

刘芳说：“你整王松，你还不够阴险嘛！”

苏岩有口难辩。他明明暗中帮了王松，可到头来，刘芳却认为自己阴险！

苏岩说：“刘芳，你认为我整了王松，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刘芳说：“我当时以为你整他是为了得到我！你是因为爱我，才那么干的。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儿，你整他就是为了整他，你根本不是因为爱我才去整别人。你谁都不爱，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苏岩万万没有想到，这种话竟然能从刘芳的嘴里说出来。

苏岩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心平气和地说：“谁和你说什么了吧？”

刘芳说：“没有。”她低下头不再吱声。

苏岩说：“我知道我在你眼里已经是全中国全世界最坏的人了，但我请你相信，我一定会改好的！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一定重新做人！”

苏岩说得十分谦卑。既然刘芳听不了真话，他决定还是用假话去说服刘芳。

这时，刘芳抬起头，伸手摸了一下苏岩的脸颊，随后又低下头，小声地说：“我……有男朋友了！”

苏岩好悬昏过去。他说：“是嘛！他……是谁呀？”

刘芳抬眼看着苏岩，没吱声。

苏岩说：“是王松吗？”

刘芳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王松，苏岩就放心了。

苏岩又小声地问：“是那个博士吧？”

刘芳没出声，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苏岩心如刀割，他再次试探地问：“你打算和他结婚吗？”

刘芳说：“不知道。”

苏岩心里又产生了希望，他急忙问：“你不想嫁给他？”

刘芳不再说话，转身开始在屋子里收拾着自己曾经留下的物品。她收拾得很细，包括自己用过的毛巾、牙膏都放进了包里。

苏岩说：“毛巾和牙膏都是我花钱买的，你给我留下吧！”

刘芳说：“干什么？”

苏岩说：“不干什么。”

刘芳拿起收拾好的东西向门外走去。

苏岩跟了过去，说：“我开车送你吧！”

刘芳说：“不用，我和男朋友已经约好了，一会儿在这儿附近见面！”

苏岩感到自己像是挨了一枪，他不知所措地问：“你们为什么要在这儿附近见面？”

刘芳说：“因为我男朋友对你不放心。”

苏岩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问刘芳：“那你对我放心吗？”

刘芳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苏岩，她的内心深处应该还有苏岩的位置。

刘芳最后说：“也许，我会永远忘不了你，也许，我会永远……爱着你，但苏岩，我必须要离开你！”

刘芳说完这些话，眼里已经全是泪水。

刘芳说：“我只是想过一种平淡的日子……晚上我能摸着你，早上我能看见你！但就这样的日子，你都不给我。我对你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我知道你已经把爱都给了别人，所以，我没要求你一定爱我。我只是希望每天晚上，你能按时回家……苏岩，我和你在一起，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我妈说，我要是嫁给你，我就得和你一辈子提心吊胆。”

此时的苏岩有千言万语，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去说服刘芳，可在最后的关头，苏岩却用尽所有的力气，让自己无比平静地说：

“刘芳，你妈说得对！”

（全书完）

伪证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第二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第三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第四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第五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第六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 11 -

- 12 -

- 13 -

- 14 -

第七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 11 -

- 12 -

- 13 -

- 14 -

- 15 -

- 16 -

第八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 11 -

- 12 -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伪证/程琳著.—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1

ISBN 978-7-5594-2364-1

Ⅰ.①伪…Ⅱ.①程…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30873号

书名 伪证

著者 程琳

责任编辑 孙金荣

特约编辑 申丹

责任校对 张婉宜

封面设计 王超男

版面设计 李亚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http://www.jswenyi.com

印刷 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70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 张20

字 数229千字

版 次2019年1月第1版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ISBN 978-7-5594-2364-1

定 价42.00元

（江苏凤凰文艺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第一章

CHAPTER 1 〉

- 1 -

高军抓回一个嫖客，让我帮着做一份笔录。

搞这种笔录有点黄色，一些细节要写得清清楚楚。我问得可能过了点儿，这个嫖客还难为情了。我说：“你好意思干，怎么还不好意思说呢？”嫖客满脸通红。他说：“我就干过一次。”这种人被抓到100次，也说一次。高军大声说要把他拘留起来。他一听吓得浑身颤抖，马上跟我套近乎：“苏队长，你不记得我了？”我说：“我本来就不记得你。”他说：“我是徐冰的朋友，上次咱们不是在一块吃饭来的嘛！”他详细地描述三个月前在海鲜世界吃饭的情景。我这才想起来，那次徐冰请客确实有他一个。我挖苦他一顿然后和高军商量。我说：“别拘留了，罚点款得了。”高军说：“这么干好吗？”他为难了半天，答应道：“好吧！看你的面子，罚5000吧。”我问嫖客兜里有多少钱，他说也就是3000多块钱。我无奈地又对高军说：“别5000了，3000得了。”高军说：“你和他什么关系？”我说：“是朋友。”

高军满脸不愿意，我们这是在演戏。这种情况下，最多也就是罚3000。说罚5000也是预先给说情的留个台阶。这家伙见我们照顾了他，痛痛快快地交了罚款。临走的时候，他嘱托我千万别告诉徐冰。我说：“我替你保密可以，但今后这个毛病你可得改呀！”他说：“苏队长，你放心吧，今后倒找我钱，我也不干了。”出门前，他要和我握手。我巧妙地避开了。他显出亲热的样子，对我说：“徐冰妹妹结婚，你也去吧。到时候，咱们婚礼上见！”

这句话让我的心颤抖了一下。我问他：“徐冰妹妹结婚？”他说：“对呀！”我又问：“你是说徐丽要结婚？”他点着头:“徐冰房子都给她买好了。”

我掩饰住不安，打发他离开了办公室。高军没看出我情绪上的变化，津津有味地和我聊着抓这个嫖客时的情景。我没心思听，找了一个借口来到了走廊里。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凉台，平时凉台的门用一根铁丝钩牵着。我拿开铁丝，推开门来到凉台上。公安局大楼临着繁华的上海路，车来车往十分喧闹，站在凉台上好像行走在街道上。我拨通了徐丽的电话。哪次打电话，她都先问“你在哪儿呢”，这次，又是：“你在哪儿？”我说：“我在道上呢。你呢？”徐丽说：“我在家门口。”

我说：“你要出去办事？”徐丽说：“也没什么大事儿。”我说：“我就在你家附近，我拉你去呀？”徐丽说：“你方便吗？”我说：“方便。你等着，我十分钟就到。”

我急急忙忙地开车来到了徐丽家楼下。徐丽见到我的车，迎着走了过来。她穿着一条短裙，性感地晃动着身体。徐丽从来没穿过这么短的裙子。

徐丽上了车坐在我的旁边，我帮着她把皮包放在后座上。她的双腿柔软地沿着座位垂下来。她说：“我这条裙子是不是太短了？”我说：“不短，你的腿好看，穿短裙子漂亮。”徐丽说：“穿这么短的裙子，我可不习惯了。”

我把手伸向她的腿，把手臂压在她的腿上，手掌伸进她腿边车门的扣手里。我拿出了一盒烟。我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笨拙地从烟盒里掏烟，徐丽帮着我掏出了香烟，并给我点上。

前面出现了十字路口，我问她：“你要到哪儿？”徐丽说：“我到百货大楼。”我把车向右拐。我问：“你到大楼干什么？”徐丽说：“我去试婚纱。”

我心里一哆嗦。看起来，她确实准备结婚了！

徐丽把身体微微靠向我：“苏哥，你们现在忙吗？”我说：“还行。你很忙吧？”徐丽说：“不怎么忙。”

我们来到了百货大楼停车场。徐丽说：“谢谢你送我。”我说：“你上去慢慢试吧，我等你！”徐丽说：“你不用等我，我一会儿打个车就走了。”我说：“我上午没事儿，你去慢慢试吧！”徐丽下车向大楼门前走去。

没过多一会儿，徐丽就从大楼出来了。我问她：“这么快就试完了？”徐丽说：“我怕你等着急！”

开车上路后，我问她：“你还要去哪儿？”徐丽说：“哪儿也不去了。”我说：“我领你兜兜风吧！”徐丽说：“好啊！”

我们这个城市有一条还算美丽的江。沿着江堤，我们缓慢地行驶着。由于连日下雨，江水变得宽阔起来。

江堤出现了一个缓坡，顺着这个坡，可以一直到达江边。我把车开到缓坡上。

我对徐丽说：“开车下坡时记住，千万不要用空挡，一定要带着挡下去。”徐丽说：“为什么？”我说：“不带挡容易灭火，灭火的话刹车就失灵了。”

我加大油门向江边冲去。

窗外的风带起了呼呼的响声，我们前面就是宽阔的江水。徐丽说：“快停车。”

我们的车在江边停下了。我说：“你记住，万一刹车失灵了，你想着用手制动。”徐丽说：“你吓死我了。”

我们下车站在江边。污浊的江水疲倦地向东流淌着。徐丽说：“现在的河水这么脏！”我说：“都是造纸厂弄的。”徐丽说：“这个造纸厂是韩国建的是不是？”我说：“对。”徐丽说：“他们为什么把厂子建在我们这里？”我说：“是为了保护他们国家的自然环境。”

说话的时候，我心不在焉，我很想问她什么时候开始谈的恋爱，现在的对象是谁，可话到嘴边，几次我都咽下去了。

徐丽说：“苏哥，你陪了我一上午，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我说：“你是我老妹。我请。”徐丽说：“我请我请。”我说：“你别跟我争，我说我请就我请。”

来到饭店，我问她：“你想吃什么？”徐丽说：“什么都行。”我刚点了两个女式菜，徐丽就说：“够了够了，多了吃不了。”

吃饭的时候，徐丽说：“苏哥，今天请我吃饭，真难为你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哥说你总是请美女吃饭。”

“你别听他瞎说。他才是总请美女吃饭呢。”我有点不高兴，徐丽温柔地说：“你生气了？”我说：“没有。跟你生气早气死了！”徐丽说：“我什么时候气过你？”我说：“你天天气我。”徐丽说：“还天天气你，咱俩都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我说：“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你也不说给我打个电话！”徐丽说：“你这么忙，我哪好意思打扰你啊！”我高声说：“我哪有你忙啊！”徐丽说：“你喊什么？”我说：“我高兴。”

- 2 -

徐冰的办公室添置了一套新沙发，样子很怪。我问他：“你在哪儿买的这个破玩意儿？”徐冰说：“破玩意儿？这是从法国进口的。”他嘿嘿地笑着：“你看它像不像女人的三角裤？”我说：“我没见过女人的三角裤。”徐冰说：“你要说你没穿过，我还信。”我问他：“你为什么买这个颜色？”沙发是粉红色的。徐冰说：“这种颜色会让男人非常舒服。”他把我推到沙发上，说：“你感觉一下。”我把头靠在沙发上，徐冰说：“这样不行，你得把脚放上。”

我说：“别给你弄脏了。”

徐冰说：“脏就脏吧，女人的三角裤哪有干净的！”他帮着我把脚放到沙发上。

徐冰见到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谈论女人。我怀疑我在他眼里，也是个花花公子，这也是我从来没有向他表示我喜欢他妹妹的原因。

徐冰拿出熊猫烟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燃了。他抽了一口，问我：“你现在抽什么烟？”我说：“红塔山。”徐冰打开身后的柜子，拿出两条软包中华递给我：“这是别人送给我的，是假烟，你将就抽吧！”我说：“假烟我也不要。”

徐冰没理我，他用报纸将烟包好，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他问我：“最近都忙什么，这么长时间没看见你？”我说：“我快忙死了。”我详细地说了这些日子我一共破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

徐冰不耐烦地说：“你破了这么多的案，你们赵队长破了几个？”我说：“人家是队长，用不着破案。”

徐冰对赵民有看法：“我现在一听你说破案，我就来气。”我说：“我破案你来什么气？”徐冰说：“你破再多的案子，有鸡巴毛用！人家赵民没有你破案多，却当上了队长，你呢？”我说：“我和他不能比。”徐冰说：“怎么不能比啊！”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的跟前：“你得送礼啊！”

徐冰用手比画着：“到你们局长办公室，用不着跟他汇报什么案子。你拿一捆钱，‘啪’往他桌子上一拍，一句话不用说，转身背着手出去。你信不信？用不了两个月，队长就是你的！”

我笑了笑没吱声。徐冰问我：“你现在手头紧是不是？”我说：“我不紧。”

徐冰不高兴地说：“你就这一点我特别来气，紧就紧嘛，这本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我告诉你，如果你搞女人缺钱不跟我要，我没想法。但你要是因为当官送礼不好意思向我开口要的话，你就是地球上最大的傻逼！”

我说：“你对我们内部不了解，不是所有的领导你给他送礼都好使，你明白吗？”徐冰说：“我比你明白多了。我告诉你，领导对你印象再好，你要是不给他送礼，也白扯。”我不想听他瞎白话，顺手翻看着沙发边一些性感的画报。

徐冰继续做我的思想工作：“你别不耐烦嘛，这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今天说到这儿了，我和你说一下我的想法。我给你赞助，不是要你将来对我回报，你知道每年我光输的钱就够你买五个队长了。”

我说：“徐冰，你不用说了，我需要钱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客气的。”徐冰说：“你要是真不客气的话，你早就起来了。”我翻了一页画报，说：“什么起来？老二起来。”徐冰说：“你他妈的又不正经了，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我放下画报，“徐冰，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有我的想法，你应该相信我，我不是个傻子，怎么起来，我有自己的打算。”徐冰希望我在事业上有所成就，这是正常的。因为我起来了，我肯定会对他照顾的。

徐冰说：“你的脑力我相信，但你现在毕竟没有财力啊。”他语重心长地说：“苏岩呐，凭你的脑力加上我的财力，你信不信，不出十年，你就是林河市公安局局长！”

我要是不打断他，他能一直说到晚上：“我听别人说你妹妹要结婚了？”

徐冰点了点头。

我不满地说：“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徐冰说：“告诉你，你不还得随礼嘛！”

我说：“你可真有意思！”

徐冰忽然深情地看着我：“如果我妹妹要是再漂亮一点，苏岩，你给我当妹夫，我想你会同意的。”

我心里翻滚着热流，原来他也有这个意思。我说：“你能舍得把你妹妹嫁给我吗？”

徐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说：“你怎么不吱声了？”

徐冰想了一会儿，“徐丽现在找的这个男朋友，我不满意，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让他们黄了！”

“你为什么不满意？”

“这小子是个大夫，我不喜欢。”

“为什么？”

“大夫都是他妈的职业流氓。”

“不见得吧。再说，现在的男人多数都是流氓，不是职业的也是业余的。”

- 3 -

我让徐丽把男朋友领来。她紧张地问：“干什么？”我说：“你别害怕，我不揍他。我要请你们吃饭。”

徐丽的男朋友有着高大的身材，他叫李贝尔，是第三人民医院的外科大夫。他戴着眼镜，满脸智慧。一见面，我就和他热烈地握手，“怪不得徐丽现在神魂颠倒呢，原来你是电影明星啊！”

李贝尔谦和地笑着：“苏哥，徐丽总提你，我早就想拜访你了。”

饭桌上，我和李贝尔谈笑风生。我们装出相见恨晚的样子，热烈地谈论着社会上种种趣闻乐事儿。那个样子仿佛我们是老朋友。

我对徐丽说：“以前我总以为自己很优秀，现在见到李先生，我才知道错了。”李贝尔谦虚地说：“苏哥，你比我强你比我强。”我说：“李先生，我这个老妹哪点都好，就是过于腼腆，我和她哥最担心的，就是她这样的男朋友不好找，现在她找了你，我们就放心了。”

吃完饭，我给徐冰打电话：“徐丽的男朋友我见到了。这样的男人做你妹夫我看可以了。”徐冰说：“我让你把他们挑拨黄了，怎么你还向着他们了？”我说：“这么好的男人，还挑拨什么呀！”徐冰笑了：“你就说你没能力不就完了！”我说：“我确实没能力。”

徐冰说不满意可能是在说谎。他不仅在富豪花园给徐丽买了190平方米的住宅当新房，还买了一辆崭新的奥迪轿车送给李贝尔。他要是真不满意，顶多买套房子就到头了。

徐丽结婚前，我跑前跑后里里外外张罗着。我帮她买这买那，东一趟西一趟，毫无怨言。徐丽说：“苏哥，你这么忙还天天麻烦你，我真不好意思。”我说：“你是我老妹，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徐丽结婚这天，徐冰让我早点去。他找了不少车，怕路上的交警难为车队。

我说：“这个你放心吧，到时候，我在前面开路。”

徐丽结婚的前一天夜里，我失眠了。本来我打算娶徐丽做我的妻子，可是现在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了别人。我心里这个难受，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夜里快一点了，我还睁着眼睛胡思乱想。后来，我索性给徐丽打了电话。这次徐丽没有问我在哪儿。我问她：“你睡了吗？”徐丽说：“我刚躺下，你呢？”

我说：“我都已经睡一觉了。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明天下雨。”徐丽说：“是吗？我听天气预报明天没雨呀！”我说：“我这是做梦，做梦都反着来，明天肯定是晴天。”

我说：“我给你打电话，不是说这件事儿，我是想要告诉你今天晚上一定要休息好，不然明天你会吃不消的。”徐丽说：“你还挺有经验呢。”

说是让她好好睡觉，可我这个无聊的电话给她打了一个小时。徐丽真是好脾气，她丝毫不介意。她还问我：“你说我明天除了婚纱之外是准备一套衣服还是准备两套衣服？”我说：“你就准备两套吧，要是下雨的话，你还可以换一换！”徐丽说：“不是没有雨吗？”我说：“万一有呢！”

我纯粹是没话找话，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逗她：“老妹，可能明天我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

徐丽当真了，她难过地说：“为什么？”我说：“我在跟你开玩笑。”徐丽说：“你没开玩笑，你肯定不会来了。”我说：“我来我来，我肯定来。”

徐丽还不相信，她诱惑我说：“苏哥，你来吧，给我当傧相的这个女孩可漂亮了，我给你介绍介绍！”我说：“是吗，她有你漂亮吗？”徐丽说：“我连她一半漂亮都没有。”

我真想说，你这个不漂亮的女人都不喜欢我，换成漂亮的不是更不喜欢我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多钟，我就赶到了徐丽的家。我以为来得挺早呢，到了才看到屋子里已经热闹非凡。照相的、录像的、分红包的，乱糟糟全都是人。徐冰见到我，高兴地说：“真够哥们儿意思，这么早就来了。”

我和徐冰闲聊了几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他按住我的手：“你能来就给我面子了。”我说：“你别跟我撕扒。”徐冰说什么也不要。我说：“你别心里没数，这是人情。等将来我结婚的时候，你得给我随双份。”我这么一说，徐冰就收下了。我问：“徐丽在哪个屋？”徐冰说：“在她自己屋呢！”

我来到了徐丽的卧室，几个女孩围着她，正给她盘头插花。她见我进来了，就说：“你怎么才来呢？”我说：“这还晚呐！”

我的目光落到了一个女孩的身上。从侧面看，她有点像俄罗斯女孩。徐丽对这个女孩说：“樊丹，这是苏岩，苏哥，这就是傧相。”这个女孩转身瞅了我一眼，我心里一惊。真是冰清玉洁！她向我笑了笑：“你好。”我以为，她会把手伸给我，但她一点这个意思也没有。她转身继续给徐丽盘头。

徐丽问我：“我的傧相漂亮吗？”

我说：“一般吧！”

樊丹转过身看着我，我没有看她，而是用目光扫视着其他女孩。我和一个胖乎乎的女孩有说有笑着。在气氛融洽后，我偷偷地对樊丹小声地说：“你出来一下。”她疑惑地站起来跟我向外走。

来到了外面，我对樊丹说：“你当傧相不合适。”

樊丹说：“怎么不合适了？”

我说：“你这么漂亮，你给徐丽当傧相，不是喧宾夺主嘛！今天，你不准当傧相！”

我说话非常严肃，说完转身就走。

回到房间里，我开始怂恿那个胖女孩当傧相。但这个胖女孩不太愿意。我忽悠她：“这里的女孩数你气质最好，只有你才配得上新娘子。你就答应吧！我告诉你，男傧相可是一个帅哥。”

其他女孩明白了我的用意，都跟着我一起劝说这个胖女孩。她最后只好答应了。徐丽有点过意不去，她说：“要不，还是让樊丹当吧，我们几天前就说好了。”樊丹说：“我不给你当了。”

徐丽说：“你当吧！”樊丹把目光移向我，“我要是当的话，他能把我抓起来。”

上午8点18分，新郎官带着接亲的队伍来到了徐丽的家。男傧相进屋就找女傧相，他发现换人后满脸不乐意：“怎么换了？不行不行，我要原来的。”李贝尔问我：“不是让樊丹当吗？”我岔开话说：“你赶紧找鞋吧！”

我们这儿接亲有个习俗，就是事先把女方的新鞋藏起来。新郎官来之后如果找不着就不准接新娘走。李贝尔问我：“你看见鞋藏哪儿了？”我走近他说：“一只藏在厨房里了。”

“厨房哪儿呀？”

“碗柜里。”

“另一只呢？”

“藏在徐丽的包里。”李贝尔问得很详细：“哪个包？”我告诉他，“就是傧相手里的那个。”

李贝尔心里有底儿了，他装模作样地在屋子里东找找西看看，最后很顺利地找到了两只鞋。屋子里的女孩七嘴八舌：“他怎么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我们白藏了。”

樊丹走到我的跟前小声地说：“叛徒！”

我装作没听见她的话，说：“你这个傧相没当就对了，你看看这个男傧相多二呐，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你掉老价了。”

樊丹说：“我跟谁在一起不掉价？”

我说：“你跟我在一起就不掉价了。”

樊丹说：“你脸皮可真厚。”

接亲的车队非常壮观！我们林河这里最好的车差不多都来了，一路上引来无数羡慕的眼光。

我的车开在最前面，为的是一旦遇到纪检委、交警检查什么的，我好出面协调。由于这些车全都是私家车，我心里很放心。因为现在只有公车结婚才有管的。

从新房到酒店很近，开车也就是十分钟。我们这里的习俗是不走回头路。由于来去不能走同一条路，这样一来，接亲的车队在市区绕了一大圈。

举行婚礼的酒店是一家五星级宾馆。门前的停车场事先让保安用绳子围了起来。保安们见我们的车来了之后，才拿走绳子。我把车停在了一个角落里，下车来到了门前，两条鞭炮长长地垂挂下来。一个小伙子问我：“现在点吗？”这时，车队已经开了过来，扎满鲜花的头车停在了门前。我说：“点。”

鞭炮被点燃了。两条火舌向上迅速地蹿动着。红色的鞭炮甩在空中接连发出震耳的响声，散落的纸屑随风飘动。

我捂住耳朵，看着徐丽和李贝尔从车里下来，他们俩顶着漫天飞舞的纸屑，向酒店门前走去。纸屑越来越多，李贝尔把手盖在徐丽的头顶。

鞭炮已经响到了最后，短暂的停息之后，一连串沉闷的巨响在天空炸开了五彩缤纷的花朵。大家都知道这最后的响声是巨大的，参加婚礼的人一般都捂住了耳朵。也有没捂的，这些人在沉闷的响声里，还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惨叫声！

我没有听到，我只看见一个黑影在缤纷的花朵中从高空坠落。一个肉乎乎的人摔在酒店门前的台阶上。

门前乱了起来，我赶紧跑过去。这个人趴在地上，污血从脖子下方漫出。我伸手探到了这个人的鼻口，没有任何气息。这家伙已经窝折了脖子。这时，我的身前身后围满了人。我说：“你们往后点儿。”我掏出电话向队里报告了情况。看热闹的人还在我的身边，我向他们喊道：“别看了，你们都进去吧。”其中的一个人伸出手指向大楼，他说：“我看见了，他是从中间那个窗户下来的。”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个窗户至少在十层以上。酒店的保卫科科长胡涛挤了进来。我指着那个窗户，“你查一下那个房间。”

这时，徐冰把头也探过来了，他问：“怎么了？”我说：“你赶快把他们都带进去举行婚礼！”徐冰这才招呼着亲朋好友向酒店里面走去。但大多数人仍站在旁边看我鼓捣着尸体。我轻轻抬起这个人的头，尽管他的面孔有点变形，但我马上认出这个人是王大虎。

胡涛说：“是1308房间。”我让他帮助保护现场。他命令保安用绳子将尸体围了起来。一个保安还找来床单盖在上面。

我和胡涛来到了酒店里，在大厅里碰到了徐冰，他问我：“是谁呀？”我说：“是王大虎。”徐冰吃惊地问：“王大虎？”我点了点头。他不相信地又问：“怎么会是他？”我说：“你稳当点儿。”徐冰还想说什么，我没时间搭理他。我和胡涛乘电梯一起来到了13层。

1308房间锁着门，胡涛让楼层服务员打开门。这是一个套间，屋子里没有人，充满了酒气。客厅的桌子上摆放着酒瓶和几个菜。我来到了开着的窗户旁边，窗台上的灰尘有明显的擦蹭痕迹，我踮着脚把头伸出窗外，看到了盖着床单的尸体、围观的群众以及闪着警灯的警车。

胡涛走过来也要向下看，他问我：“是从这儿下去的吗？”我赶紧对他说：“你别碰窗户。”我怕他破坏了现场，就让他和我一起出来。

我们来到了总服务台，调查谁住在这个房间。起初，我以为是王大虎，他不想活了，在这里开个房间寻死。可是，出乎我的意料，房间登记的竟然是刘长江。

我不解地问：“刘长江？”总台小姐温柔地说：“是刘长江，这位刘先生长期包住在这个房间。”

我说了刘长江的身材面部特征。总台小姐说：“对，就是他！”

这下可好玩了！

- 4 -

队长赵民和刘长江的关系就像我跟徐冰差不多。我把了解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本以为，赵民会重视我的线索，但他却不相信地说：“刘长江敢把王大虎推下去？他有这两下子吗？”

赵民马上给刘长江打电话，他问：“你在哪儿？”刘长江在电话里好像说：“怎么的，有事儿吗？”赵民说：“你现在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刘长江说：“什么事儿？”赵民说：“没什么事儿，找你了解点情况。”刘长江好像说：“好吧，我现在就过去。”

赵民放下电话对我说：“你看他像杀人犯吗？他真杀人了，他敢来吗？”

我说：“用不用我去接接他？”我言外之意是去抓他。赵民大概也感觉到自己刚才的莽撞，他又给刘长江打电话，可是，这时刘长江已经关机了。赵民傻眼了。他紧张地说：“他……关机了。”

我相信赵民给刘长江打电话不是通风报信，但如果刘长江因为赵民这个电话跑了，赵民的责任可就大了。

我对赵民说：“既然刘长江已经躲了起来，我们现在也没有必要偷偷摸摸地抓他了。你和他父亲不是熟嘛，干脆咱们直接去找他父亲，怎么样？”赵民马上说：“好好好，你和我一起去。”

刘长江的父亲刘国过去是我们郊区的一个村长，靠卖地使村子急剧富裕起来后，刘国成了这个村子里最富有的村长，再后来，刘国成了我们市的人大代表。

刘国慈眉善目，他见我们进来，赶紧起身，“赵队长，苏……队长，快请坐。”他拿烟倒茶一阵忙碌。

客套之后，赵民严肃地说：“我们想找你儿子了解点情况！”刘国问：“怎么了？他又打架了？”赵民说：“没有，是这么回事啊，上午王大虎摔死了。”刘国吃惊地问：“他……摔死了？怎么摔死的？”赵民说：“他是从金星宾馆的1308房间里跳下去的，这个房间是你儿子刘长江包租的，所以，我们想找他了解了解情况。”刘国说：“是吗？”赵民说：“你别紧张，这个事儿和刘长江没关系。我们已经查明了，王大虎是自杀。所以，我们想找他了解一下王大虎为什么自杀。刚才，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到我这里来一趟，可他却躲了起来。”

“是吗？”刘国的表情迅速地变化着。我接过话：“刘叔，我们没想抓他，要是抓他的话，也不能事先给他打电话呀。现在，刘长江要是真的没影了，这个事儿可就大了。按他现在这个情况，我可以上网通缉他了，但赵队的意思是让我先等等。”

刘国感激地看着赵民，赵民说：“刘叔，我们找你儿子确实是例行公事，找他无非是赶紧把这个案子了结，如果我们找不到刘长江，我们就得上网通缉他了。你知道，只要一上网，这个事儿就麻烦了！”

刘国说：“赵队，我儿子虽然爱打个架什么的，但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去杀人的。”

赵民说：“不仅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刘叔，你抓紧时间让刘长江给我打个电话，我问问他情况，这个事儿就拉倒了。”

刘国点着头：“好好好，我一定找到他。”

回来的路上，赵民立即通知有关部门对刘国进行架网控制。他真害怕了。赵民说：“苏岩，咱们得加紧啊！”我说：“赵队，你放心吧，一会儿我就开始蹲他。”赵民说：“我也蹲他。”

我们指的是蹲坑守候，这是我们常用的工作方法。这个方法很辛苦，一般都是我们这些侦查员去，队长亲自去的时候很少。

十几年前，我们的刑侦手段不像现在这么先进，为了破案，我们得常常靠吃苦耐劳才行。

傍晚，徐冰打电话问我：“王大虎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说：“现在还不清楚。你们那里怎么样？”徐冰说：“可别提了，现在他们都说王大虎是为徐丽殉情死的。”他十分沮丧，“我妹妹的情绪可不好了。”我说：“你好好安慰安慰徐丽。”徐冰说：“我哪会安慰人呢？苏岩，你要是不忙的话，你去安慰安慰她吧！”

徐丽已经有丈夫了，我去算干什么吃的？我说：“我们今晚有行动，我过不去。”

徐冰没有勉强，他说：“王大虎是不是让人推下去的？”

这涉及案情不能说。我把话又转了过去，我说：“这样吧，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晚上过去看看徐丽。”

徐冰说：“那可太好了。”

晚上临下班前，赵民到办公室告诉我，刘长江刚给他打了电话，说马上就到。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说：“那你审吧！”赵民说：“我不审了，你和高军审吧！”我说：“好吧。”赵民和刘长江关系好，他得回避。

刘长江长得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他有点像过去电影里的国民党特务。他一进我的办公室，高军就把他铐了起来。刘长江问：“你这什么意思？”高军说：“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刘长江说：“我当然不清楚了。”高军说：“不清楚，你就好好想想吧！”

那个时候搞案子不像现在这么守规矩，我们直接把刘长江带到了审讯室里。

我问他：“今天上午，你在哪儿？”

刘长江说：“你们是不是怀疑是我把王大虎推下楼去的？你们要是这样怀疑的话，就不应该了。王大虎是自己跳下去的。”

“那你说说经过。”

“今天早晨，我在宾馆大堂里坐着喝茶时，碰到了王大虎。他来参加徐冰妹妹的婚礼。他问我是不是也来参加婚礼。我说，徐冰没告诉我，我在这个宾馆有个包房。王大虎就问我包房里是不是养了个女人。我说，没有。他不相信，就和我回到了包房。”

刘长江低着头说着，我盯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他内心的想法。

刘长江说：“王大虎在我房间里没发现女人，就要在我房间里喝酒。我叫了几个菜，我们俩就喝了起来。当时我还问他，‘你不是来参加婚礼的吗？怎么在我这儿喝上了？’他说婚礼的菜太难吃了，一点意思也没有。其实，我感觉是他的心情不好。”

高军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刘长江说：“他追求过徐丽，后来让徐冰搅黄了。他今天看着徐丽结婚，所以心情不好。”

刘长江说完抬头看着我，我说：“你别看着我，你接着说。”

刘长江继续说：“我们就开始喝酒，喝了一会儿，我感到胃里难受。我就对他说，我不想喝了。王大虎不干，他又给我倒了一杯。我说，你要是想喝，你自己喝吧，我是不喝了。王大虎就杠我，他说，刘长江，你要是喝了，我管你叫爹。我知道他说话不算数，就说，叫爹有鸡巴毛用？王大虎说，那你想干什么？这时，我想起日本电影《追捕》，我就对他说，王大虎，你看外面多么蓝的天呐……我还没说完，王大虎就说，你那意思是让我跳楼呗，你要是全喝了，哪个不跳。我以为他是说说而已，我就全喝了，喝完，我感到胃里难受极了，就跑到卫生间去吐，吐完出来一看，王大虎怎么没了？这时，我听到楼下有人大声喊叫，我过去趴窗户一看，王大虎真的跳楼啦。”刘长江说完又抬头看着我。

高军问他：“这个故事是哪个律师帮你编的？”

刘长江说：“我没编故事，不信，你去了解了解，这个王大虎打赌跳楼不是第一次了……”

我说：“这个我知道，但刘长江，既然王大虎打赌跳楼不是第一次了，可以前每次他都不真跳，为什么这次他和你就玩真的？”

刘长江低下头，我说：“你把头给我抬起来。”刘长江抬起头看着我，我说：“刘长江，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我们是横路敬二？”刘长江还要说什么，高军喊道：“你给我站起来。”

刘长江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军走到他的跟前，抓住他的脖领子：“你还不如什么都不说，那样最低我还能在心里瞧得起你。”

十多年前，警察还是很有尊严的，社会上像刘长江这样的流氓，那时我们说打就打。

刘长江被勒得喘不上气，高军说：“是不是太给你脸啦，你他妈的竟然敢编这么愚蠢的故事来戏弄我们！”

刘长江不吱声了。我让高军松开了他，我问他：“你想不想和我们说点实的？”刘长江说：“我说实的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刘长江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把我们整得一点脾气也没有。我让高军审他，自己开车来到了徐丽家。

这个夜晚是徐丽的新婚之夜，应该热闹无比，但屋子里很冷清。徐冰和李贝尔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说着什么，见我进来，他们站起来。我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才忙完。”徐冰说：“现在有结果吗？”我说：“什么结果？”徐冰说：“你们不是把刘长江抓起来了吗？”

徐冰的消息也太快了。

我问：“你听谁说的？”

徐冰说：“你还瞒我是不是？”

我说：“我瞒你干什么！”

李贝尔给我倒了一杯矿泉水，他的情绪不太好。

我拿着水杯向徐冰微微使了一个眼色，徐冰站起来东说西说地把我领到了另外一个房间。

徐冰问：“你想说什么？”

我说：“徐冰，你妹妹和王大虎之间有没有什么来往？”

徐冰不高兴地说：“难道你也相信王大虎是为了徐丽才跳楼的？”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们都有什么来往。”

徐冰说：“他们什么来往也没有。”

我说：“王大虎净跟着你，他和徐丽能一点来往也没有吗？”

徐冰说：“这种事儿我还能骗你吗？再说，徐丽你又不是不了解，她也不是那样的人呐！”

我说：“我正因为相信徐丽不是那样的人，我才问你呢！”

我让他把徐丽找来。徐冰说：“现在李贝尔就胡思乱想，你要是把徐丽找来，他不更得瞎寻思了。”我只好说：“徐冰，我和你实话实说吧，我今天晚上来一是看看徐丽，另外，我们领导指示我要找徐丽本人了解一些情况。”

徐冰的脸色不好看。

我说：“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问，我不会影响他们的夫妻感情。”

徐冰说：“那好吧！”

我和徐冰来到了卧室。徐丽和樊丹正坐在床上聊天。樊丹见我进来，用目光扫视着我。徐冰说：“苏岩，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樊丹。”徐丽说：“他们已经认识了。”我见屋子里没有李贝尔，就说：“徐总你忙吧。”徐冰出去了。樊丹坐在床上没有走的意思，我对她不冷不热地说：“你最好也出去。”樊丹不自然地离开了屋子。

我抓紧时间问徐丽：“老妹，没用的话，我也不问了，你告诉我，你和王大虎多长时间了？”

徐丽说：“没多长时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王大虎这两天和你都说过什么？”

徐丽说：“他没说什么呀。”

我露出不满：“老妹，你怎么还跟我说谎呢？”徐丽说：“我没跟你说谎啊，不信，你问我哥，真的，我好长时间都没看见王大虎了。”

“你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什么时候？”

“我和他没发生关系。”

我不高兴地看着徐丽，“那我刚才问你和他多长时间了，你说没多长时间。”徐丽说：“我以为你问我和他认识多长时间了。”我心里坦然了，“王大虎喜欢你吗？”徐丽说：“喜欢我，什么意思？”我又问：“你喜欢王大虎吗？”徐丽不愿意地说：“我喜欢他干什么？”

看起来，徐丽和王大虎之间不应该有什么纠葛。

我和徐丽正说着，李贝尔推门走了进来。他见到我在屋子里，转身要出去。我说：“你先别走，一会儿，我问你点事儿。”李贝尔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

徐丽不太自然，我平静地说：“你刚才说的这些只能证明你和王大虎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毕竟和你哥的关系不一般，徐丽，你跟我说实话，王大虎是不是对你哥有什么想法啊？”徐丽说：“不会吧，他对我哥能有什么想法？”我说：“我现在怀疑王大虎这么做是想让你哥难堪啊！”徐丽说：“这我可不知道了，你去问我哥吧。”

我在笔记本上像模像样地写着。写完后，我问李贝尔：“李先生，今天是你们的新婚之夜，本来不应该打扰你，但没办法。”李贝尔说：“没事儿没事儿，你问吧。”

我和李贝尔走出了房间，在过道里，我低声问：“李先生，这两天，你发没发现王大虎和徐冰之间有什么冲突？”李贝尔说：“这我可不清楚，他们家的事儿，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说：“不能吧？”李贝尔说：“苏哥，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无所谓，我这么引导李贝尔主要是想把徐丽从王大虎的坠楼事件中摘出来。

我们来到了客厅，樊丹正在和徐冰聊天。

徐冰问我：“你都了解完了？”

我说：“了解完了，谢谢你们对我工作的支持。”

徐冰又问：“刘长江是不是得被枪毙呀？”

我笑了笑没说这个话题，我看着樊丹说：“美女，你和徐先生谈什么呢？”

樊丹说：“我们正在谈你呢！”

我说：“他肯定在说我坏话，是不是？”

樊丹说：“没有。他表扬你来着。”

我说：“他都表扬我什么了？”

樊丹说：“他表扬你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我说：“既然我这么好，一会儿，我送你回家你愿意吗？”

樊丹说：“我不愿意。”

徐冰说：“苏岩，你怎么这么着急呢，你不说送她，我也得让你送啊！”

樊丹又对徐冰说：“我可不用他送！你让樊东送我吧。”

徐冰说：“你就让他送你一趟怕什么！”

樊丹说：“我对他不放心！”说着樊丹还瞟了我一眼，接着就站起来晃动着柔软的细腰向门外走去。

我对她说：“你要是遇到了坏人，想着给我打电话。”

搁以前，徐冰这时候关于樊丹会说很多话，比如他怎么认识的，现在是否上床了。但现在他一点心思也没有，他只说了一句：“她是樊东的姐姐。”就不再往下聊樊丹了。整个晚上，徐冰反复和我强调的好像只有这么一句话：

“苏岩呐，这个案子，你一定得下点儿功夫！不然的话，我徐冰今后在林河市一点面子也没有了。”

- 5 -

技术和法医经过勘查和解剖也没有获得更好的证据。1308房间里没有搏斗痕迹，王大虎的身上也没有诸如刀砍之类的伤口。现在硬说王大虎是被刘长江推下楼去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赵民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怎么办好。我思考了一下，目前情况下只能让刘长江回家。

我说：“让刘长江回去吧！”

赵民说：“让他回去好吗？”

我说：“没有证据，再押他就犯法了。”

赵民说：“那好吧！你去和刘长江解释解释。”

我说：“你跟他说吧。”

赵民说：“你忽悠忽悠他，这小子挺仗义，他保证能感激你！”

我不想搭理刘长江，便让高军去和他说。高军说：“我不去，你去说吧。”他心里不服，“苏岩，你信不信，王大虎肯定是被他推下去的。”我说：“现在没证据，你别乱说。”

我到审讯室，刘长江耷拉着脑袋。

我问他：“你还想说什么吗？”

刘长江抬起头看着我，说：“没了。”

我说：“既然没了，那你就回去吧！”

刘长江不相信：“你是让我回家吗？”

我点了点头，紧紧地盯视着他的眼睛。刘长江没有和我对视，他躲避着我的目光，起身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我忽然说道：“你就这么走了？”

刘长江站住了，他转过身，“你不是让我走吗？”我走到他的跟前，继续盯视着他，他低下头不再看我。

我说：“你把头抬起来。”他勉强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你告诉我，你现在想什么呢？”

刘长江说：“我想回家洗澡。”

我说：“洗澡的时候，把老二也洗洗。”

刘长江说：“行，我一定照你说的办。”

让刘长江回去并不是说他就没事儿了，我继续开展对他的调查工作。

我来到了金星宾馆，找到了保卫科科长胡涛。我告诉他：“1308房间，你们把封条拿下来吧。”胡涛说：“你们完事儿了？”我说：“完事儿了。”胡涛说：“是刘长江干的吗？”我说：“不是。”胡涛惊奇地说：“不是？”我说：“对，不是他。”胡涛笑道：“刘长江走后门了吧？”我说：“这么大的案子，谁敢呐！”胡涛说：“这还大呀，不就死个人嘛！”

我让胡涛领着我来到了他们宾馆的监控室。电视监控器有各个楼层的情况，我让他们把13层录像带向前播放。画面迅速地闪过，过了一会儿，我说：“好，从这里开始放。”

屏幕上，刘长江慌张地从房间出来，他急匆匆地来到了电梯前。他看着电梯的指示灯，忽然向楼梯口走去。他这是不想碰到从电梯里出来的人。刘长江心里肯定有鬼！

那时的监控还是模拟设备，保存图像信息只能用这种录像带，效果很差。

我把录像带又细心地看了一遍。老天真照顾！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我要把相关的录像带拿回去。胡涛问我：“你发现什么了？”我没告诉他，嘱咐他说：“我拿录像带的事儿，不要告诉别人。”胡涛说：“你干什么弄得这么神秘？”我说：“你别管了。”胡涛让我打了一个借条，就把录像带交给了我。

出了金星宾馆，路上，我的车出了点毛病。在十字路口，我的车竟然加不上油。我把油门踩到底也没效果。我的车停在十字路口，后面的车一个劲儿按喇叭，站岗的交警走了过来。他认识我，他问我：“怎么了？”我说：“车出毛病了。”交警说：“我找个车给你拖一下吧。”我说：“好吧。”交警刚离开，我的车突然又好了。我一加油，车就蹿了出去。路过交警身边时，他笑道：“你的车也没毛病呀！”我说：“有毛病。”

我把车开到了修理厂，把情况和修理工说了一遍。他说：“你放在这儿，我给你看看吧！”我说：“得多长时间？”修理工说：“不好说。”

我把车扔在修理厂，打车来到了徐冰的单位。他见到我，不满地说：“你们怎么把刘长江放了？”

我说：“谁告诉你的？”

徐冰说：“我刚才往你单位打电话找你，高军接的，是他告诉我的。”

我和徐冰闲聊了一会儿，我问他：“你和段平有来往吗？”

徐冰说：“段平？没有啊。”

我说：“徐丽结婚，你告诉他了吗？”

徐冰摇头说：“没有没有，这种人我能搭理他嘛！”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段平和王大虎倒是挺好的。怎么了，你问他干什么？”

我说：“你给我问问，徐丽结婚那天段平是不是也参加婚礼了？”徐冰打电话让他的司机樊东进来。

樊东长得眉清目秀，是个标准的帅哥。我问了他同样的问题。樊东说：“我记得，王大虎是和段平一起来的。”

我急忙说：“你看准了？”

樊东说：“我看准了。”

我问他：“你和段平熟吗？”

樊东说：“还行。我们净在一起玩儿。”

我问：“你有他的手机号吗？”

樊东说：“有。”他拿出手机，从电话簿中调出了段平的号码。

我记下后要告辞，徐冰说：“中午饭吃完走吧！”我说：“不了，你让樊东送我一趟。”徐冰问：“你的车呢？”我说：“进修理厂了。”徐冰大方地说：“这几天，你就用我的车吧！”我说：“我可用不起。”徐冰说：“你什么都不用管。”他对樊东说：“这两天，你跟着你苏哥。”樊东点了点头。我说：“不用不用，我的车一天就修好了。”

徐冰的车是崭新的皇冠3.0。这种车在当时都是纯进口的，还算讲究。

樊东启动车后，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单位。”

我们刚刚上路，樊东接了一个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樊东说：“你自己打车去吧。”他放下电话，我问：“女朋友？”樊东说：“不是。我姐，她要用趟车去百货大楼。”我说：“那过去捎她一趟。”樊东说：“不用。”我说：“我没事儿，你姐我认识。”

樊东拨通了手机，他让樊丹在医院门口等着。樊东放下电话，我关心地问：“你姐到医院干什么，她有病了？”

樊东笑道：“没病，她是医院的护士。”

我们来到了第三人民医院，樊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醒目地站在门口。她上车后，樊东说：“这是苏哥。”樊丹说：“我认识他。”她问樊东：“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我说：“现在樊东给我当司机了！”

樊丹说：“别逗了。”

樊东说：“真的，姐。徐总让我从今天开始给苏哥开车。”

樊丹有点惊讶：“是吗？”

我说：“美女，你今后得给我溜须溜须，要不然，我给你弟弟穿小鞋。”

- 6 -

我和高军来到了中国移动通信林河市分公司。我们经常来这里调查犯罪嫌疑人的通话情况。在公司的电梯里，我问高军：“你和他们谁最熟？”

高军说：“熟不熟能怎么的？”

我说：“咱们这次没带介绍信。”

高军说：“没介绍信可不行，现在他们管得可严了。要不，咱们回去开一个吧！”

回去开介绍信，得向赵民请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说了自己的想法。高军寻思了一会儿：“那咱们去找郭秋梅吧！”

我说：“怎么的，和她温柔了？”

高军说：“没有。”

我说：“你老实交代。”

我们说说笑笑来到了七楼的业务科。郭秋梅见我们来了，热情地给我们倒了两杯矿泉水。她说：“我们这里不让抽烟，所以，也没给你们准备。”高军说：“你准备的话，我们也不抽。”

高军和郭秋梅天南地北地谈着。郭秋梅坐在办公桌前，眯缝着眼，眼神里飘动着软软的暧昧。在他们聊天的时候，我把刘长江和段平的手机号递给郭秋梅，我说：“你给查一下。”她边说话边敲打着键盘。她问：“要什么时候的？”我说：“这个月的就行。”郭秋梅熟练地操作着键盘，不一会儿，就打印出厚厚的一沓手机通话清单。

我翻看着，清单上详细地记录着刘长江和段平之间每一次通话的具体时间。郭秋梅说：“你把介绍信给我。”我像是没听见，高军对我说：“你把介绍信给她。”我说：“来的时候，你没开啊？”高军说：“你也没让我开啊！”我不高兴地说：“这还用让嘛！”我和高军说话的声音很大。郭秋梅说：“你们俩小点儿声。”我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们没有带介绍信，我明天给你送来行不行？”郭秋梅露出为难，高军说：“你要是不放心，我一会儿就给你送来。”郭秋梅说：“那就不用了，你们想着点儿，下次给我捎来。”

- 7 -

汽油泵上的金属网已经锈迹斑斑。修理工喷洒着清洗剂，细小的斑块纷纷滑落下来，金属网变得光亮洁净起来。修理工对我解释说：“起初，我以为汽油泵堵了，可是换了之后还是不行。原来是汽油泵上的网堵了，这回肯定没事儿了。”修理工把汽油泵放进油箱之后，我试了试车，果然动力强劲。

为了检验发动机的效果，我开着车来到了宽阔的大街上，加足马力在车流中穿梭着。周围的各种轿车纷纷向后退去。

围着市区兜了一圈，我把车开到了第三人民医院的门口。我有点多余。现在既不是上班时间也不是下班时间，樊丹不应该出现在门口。

我点燃了一支香烟，打算抽完就离开。但刚刚抽了两口，光彩照人的樊丹就从医院的门口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风衣，风衣的下摆露出一圈白大褂。和煦的小风把下摆微微撩起，雪白的长腿裸露出来。

樊丹来到医院门口的汽车站，站在那里向远处张望。这是一个好机会，开车过去停在她的身边，会很自然的。我鼓励着自己，但脚始终没有踩下油门。过了一会儿，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在了她的跟前。樊丹稳健地走了上去。

公共汽车开走了。我开车跟在这辆公共汽车的后面。怕樊丹注意到我，我没有紧紧地跟在后面，而是隔了一辆车。这是我们跟踪犯罪嫌疑人常用的方法。想想觉得挺好玩的，我把跟踪樊丹当作干革命工作了。

公共汽车停下了，樊丹走了下来。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我继续开车跟着她。

樊丹悠闲地移动着脚步，看她样子不是在走路，倒像是在散步。她那雪白的肌肤闪动着阳光的波纹。她走在路上，就像走进了画里。

事先毫无预示，樊丹忽然站住，迅速地转过身。现在，她的身后就我这一台车。她好奇地瞅着，我仿佛被当众脱光了衣服。

- 8 -

晚上，为了找到段平，我和高军分别在他家和他母亲家蹲坑守候。这种工作既无聊又辛苦，我把车给了高军，高军说：“那你怎么办？”我说：“我就干熬呗！”

段平家的楼洞前有一个小食杂店。上半夜还行，我待在店里，后半夜关门了，我就得在外面守候啦。蹲坑是感觉时间过得最慢的时候，我怕高军坚持不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打个电话。高军烦了，他说：“你别老打电话，我保证不睡觉。”

我们那时的侦破手段还很落后，抓个人多数都得在其可能出现的“落脚点”守着。这非常熬人，有时熬着熬着就把人给熬睡着了。我怕高军坚持不住，就打电话给他讲笑话。

很多笑话，高军都听过。听过，我也得硬着头皮给他讲。那时打手机讲笑话是讲不起的，电话费老贵了。好在当时移动公司给了公安局个特殊政策，警察之间通话是免费的。这个政策帮了我们警察很大的忙，让我们在孤独的守候中常常感觉不到孤独。

我和高军通过手机说说笑笑，一直守到第二天凌晨5点多钟，段平也没回来。

我只好让高军过来接我。

高军说：“都靠一宿了，再等等吧！”

我不想白天抓段平。

我说：“算了，晚上再说吧。”

上午，高军对我说：“既然知道段平的手机号，找个人把他调出来不就完了。”平时，像这种情况我们确实不用这种辛苦的蹲坑守候办法。高军也明白我不想让赵民知道这件事儿。他说：“苏岩，你有点过于谨慎了。你正常搞案子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吗？”我想想也是。

高军和我说话的时候一个劲儿打着哈欠。我说：“你回去睡觉吧。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我把高军送回家后，来到徐冰的单位。

徐冰当时坐在办公桌前耷拉着脑袋抽着烟，见我进来，站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平时，他都让秘书给我倒。

我说：“徐总今天亲自伺候我，这个事儿不小啊！”

徐冰说：“苏队长今天什么指示？”

我说：“我哪敢有什么指示啊！有件小事儿得需要你配合一下。你把樊东叫进来。”

徐冰把樊东叫进来之后，我直接问樊东：“今天晚上，你能把段平调出来吗？”

樊东说：“能啊，没问题。”

我对徐冰说：“晚上让樊东配合我一下可以吗？”

徐冰猜出我是在搞王大虎的案子，他显得很高兴：“我不是说了嘛，樊东现在是你的司机。他不仅配合你，他还得伺候你。”

我说：“不用不用，今天晚上，他帮助我找到段平就可以了。”

樊东说：“苏哥，你放心吧！”

徐冰也说：“苏岩，樊东这小子脑袋贼好使，你让他干这个事儿，保证没问题。”

我说：“樊东，那晚上给你添麻烦了！”

樊东说：“苏哥，你太客气了。”

樊东离开后，徐冰对我暧昧地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姐了？”

我说：“他姐早让你拿下了，我喜欢有什么用？”

徐冰说：“没有的事儿。”

我说：“得了吧。”

徐冰认真地说：“我不骗你，到现在，我连她的手还没摸着呢！”

我说：“真的？”

徐冰说：“我骗你干什么！”

我说：“怎么了？这回准备娶她呀！”

徐冰摆了摆手说：“苏岩，你别套我了，我明着告诉你，樊丹现在谁也没拿下，你要是有本事儿，你就下手吧！”

我说：“我下手也没用，这种女人是属于你们这些大款的。”

徐冰笑了：“苏岩呐，你现在肯定是被她迷上了。听我话，你就追她吧，你要是把她追到手，我送你一台奔驰。”

我微微地笑着，说：“什么意思？”

徐冰说：“没什么意思。你别在那儿坏笑，我说的是实话，苏岩，樊丹这个女孩，我觉得很好，你们要是能走到一起，我一定衷心地祝福你，送你奔驰就当我给你结婚随礼了！”

我说：“你的礼也太大了。”

徐冰说：“谁让咱们是哥们儿呢！”

我笑道：“徐总，你真聪明！”

徐冰说：“我怎么聪明了？”

我说：“你明知道我追不上樊丹，就给我开个这么大的支票。怪不得你能成大款呢！”

- 9 -

段平是个社会小地痞，他对我们警察也算了解一二。如果轻描淡写地抓他，他会以为自己没什么事儿，所以我准备抓他的时候搞得略微隆重点儿。

晚上7点多钟，樊东给段平打电话。樊东说：“我有两个新碟你看不看？”段平说：“有意思吗？”樊东说：“有意思，嘎嘎有意思。”段平说：“你在哪儿？”樊东说：“我在车里，你在哪儿？”段平说：“我在吃饭，马上就完了。过十分钟，你到火车站广场来接我吧！”

樊东放下电话，对我说：“咱们现在就过去吧，这小子肯定会去的！”

我内疚地说：“樊东，你这样做，段平弄不好将来会恨你！”

樊东满不在乎：“恨就恨吧，无所谓。”

我让高军开我的车先过去埋伏起来。我嘱咐他：“一定等我过去之后再动手。”高军说：“你放心吧！”

高军走了之后，我让樊东把皇冠轿车的后备箱打开。

樊东问：“干什么？”

我说：“我猫进去。到时候，吓唬吓唬段平。”

樊东笑道：“抓他还用这样嘛。”

我说：“你就按我说的办。”

樊东打开后备箱，为了让我舒服点，他还把车里的一个充气枕头拿了出来。他把嘴紧贴在枕头的气门上，鼓足腮帮子往里吹气。我说：“不用不用，没事儿。”樊东把枕头吹大后塞住气塞递给我，“你在里面躺着能舒服点儿。”

樊东一路上开得很平稳，晃晃悠悠，我还来了几丝困意。

我们来到火车站广场，段平一个人站在那里。樊东走过去，段平大概问他碟呢，樊东说，在后备箱呢。段平跟着樊东来到了车跟前，后备箱一打开，我就窜了出来。

段平吓了一跳。这时，高军也冲过来。段平还没寻思过味，就被我们铐起来塞进了车里。

回局里的路上，段平瞅着樊东。樊东满脸愧疚地说：“段哥，对不起，我要是不这么干，他们就得把我抓起来。”我心里好笑，樊东还会这一套，我配合他严厉地喊道：“你给我闭嘴。”

在审讯室，我把各种射灯全都打开，一起照射在段平的脸上。段平大概没见过这种阵势，有点发蒙。

“徐冰妹妹的婚礼，你参加了没有？”

“参……参加了。”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没紧张你磕巴什么，段平，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天，你都干什么了？”

段平渐渐地缓过神，他说：“我什么也没干呐。”

我问他：“你那天参加婚礼和谁去的？”

段平说：“我自己去的。”

高军大声地喊道：“你再说一遍？”

段平说：“我真是自己去的。”

我抬腿踢了段平一脚，“是不是给你脸啦，你自己去的？那天徐冰根本就没邀请你！”

段平说：“他是没邀请我，但你说他妹妹结婚，我能不去嘛，都是哥们儿。不信，你问徐冰，我还给他随礼了呢！”

我问：“你和王大虎到宾馆是几点？”

段平愣了一下，“我没和他一起去。”

我盯着段平，“你他妈的死到临头还嘴硬！星期天早晨9点45分，你在金星宾馆乘电梯到了13层，你干什么去了？”

段平愣愣地瞅着我。

我说：“你不用瞅我，电梯里有监控录像，都把你录下来了。”我走到他的跟前，“段平啊，王大虎对你不薄啊，你为什么要害他？”

段平说：“我害他？没有啊！”

我说：“没有？没有我们下这么大功夫抓你？实话告诉你，刘长江已经撂了，他交代说是你把王大虎推下楼的！”

段平急了：“他胡说，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我说：“是不是这么回事，你将来到法院跟法官说吧。反正现在刘长江已经把你供出来了。”

段平说：“他说什么你都信吗？”

我说：“我当然信了。”

段平吃不住了，“苏队长，你别逼我了，我说我说我全说，我当时看见刘长江把王大虎推下了楼。”

段平交代说：“那天我和王大虎到宾馆参加徐冰妹妹的婚礼，在大堂碰到了刘长江，王大虎以为刘长江的房子里有女人，就和他一起上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也没下来，我以为他在屋子里干女人，就想上去看看。我乘电梯来到13层，走到了刘长江的包房，当时，门虚掩着，我趴着门缝一瞅，见到王大虎趴在窗台上，刘长江在后面正在推他……我当时吓坏了，转身就跑了。”

我问：“刘长江知道你看见他了吗？”段平说：“好像是知道。这两天，他紧着给我打电话，反复问我当时是不是上楼了。”

“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没看见。”

“为什么？”

“我不想惹麻烦。”

“那你为什么不向我们报告？”

段平不吱声了。我刺激他，“你也不够意思啊，王大虎和你那么好，你亲眼看到他被别人弄死了，你还装哑巴！”

段平低着头说：“我不是人。”

我又问他：“为什么不向我们报告？”

段平说：“我怕他！”

我感到很奇怪：“刘长江这么一个面瓜，你还怕他？我听说你以前净收拾他。”

段平说：“以前我确实不怕他。可看到他把王大虎推下楼，我就害怕了。我没想到，刘长江会这么阴险！”

我说：“他怎么阴险了？”

段平说：“以前他见到我们一直都规规矩矩，王大虎让他站着，他不敢坐着。我真以为他怕我们呢，其实，他在找机会。这小子真黑！”

- 10 -

刘长江要请我吃饭。我心想，正好，便爽快地答应了他。

晚上，刘长江的车早早地就在公安局门口等着我。我上了车，他问我：“苏队长，想吃点儿什么？”我说：“到海鲜世界吧！”刘长江拿出电话拨通后说：“你现在到海鲜世界订个屋儿。”我问：“谁呀？”刘长江说：“我媳妇。”我说：“你结婚了？”他说：“没有。”

来到饭店门前，一个妖艳的女孩站在台阶上。我和刘长江走下车，女孩向我们走过来，刘长江介绍说：“你叫苏哥。”女孩温柔地说：“苏哥，你好！”我点了点头。刘长江对我说：“她叫朱慧。”

我们一起向饭店里走，在大堂碰到了饭店经理徐广泽，他热情地向我们打着招呼。

我对刘长江说：“你们先进去，我和他说几句话。”

朱慧对我说：“苏哥，咱们在玫瑰厅。”

徐广泽问我：“怎么好久没看见你了？”

我说：“现在疲软，你这么高档的地方，我也不敢来呀！”

徐广泽笑了，“你跟我哭什么穷呀！”他接着问我，“你们这是谁安排谁？”

我说：“是刘长江请我吃饭，你狠点宰他，他爸有的是钱。”

徐广泽说：“那我可不敢。”

我说：“怎么了？学好了？”

徐广泽没回答我，而是小声地问：“是这小子把王大虎弄死了吗？”

我说：“不知道啊！”

徐广泽说：“你肯定知道，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徐广泽说：“得了吧，现在社会上都传遍了。”他没深说，我也没有细问。

吃饭的时候，刘长江俨然英雄豪杰。他拿着酒瓶跟我比画着，“苏哥，咱俩撅一瓶得了。”

我说：“我不喝酒。”

刘长江说：“喝点吧，晚上你怕什么？”

我说：“晚上也不行，现在督察可哪儿转悠，要是把我逮住，就麻烦了。”

朱慧问我：“苏哥，督察是干什么的？”

我说：“专门管我们警察的。”

朱慧说：“那喝酒，他们还管呐？”

我说：“现在公安部有禁令，不让我们喝酒。”

朱慧很理解，她对刘长江说：“既然这样，你就别让苏哥喝了。”

刘长江笑道：“苏哥，你真有人缘，这么快我媳妇就替你说话了！好吧，今天你就随意。”

我让服务员上了果汁。朱慧亲自启开汇源苹果汁给我倒了一杯。我说：“谢谢。”

朱慧说：“你真客气。你也不像警察呀！”

我笑道：“警察什么样？”

朱慧说：“反正不像你这样。”

刘长江自己启开一瓶啤酒，他倒满后，对我说：“苏哥，感谢你赏脸，今后有用得着老弟的地方，你尽管吱声。”他一干而尽。我说：“对不起，我只能喝这个了。”我把杯中的果汁干了。

刘长江一共点了六个菜，如果不是我制止，他还得点。龙虾、螃蟹等应有尽有。我甩开腮帮子大口地吃着。

朱慧殷勤地给我夹这夹那，我说：“弟妹，我自己来。”

朱慧说：“苏哥，怎么不把女朋友带来呢？”

我说：“我没有。”

朱慧说：“是吗？”

刘长江笑着说：“苏哥，给你介绍一个。”

我说：“好啊！”

朱慧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说：“差不多就行。”

朱慧还挺认真，她问：“你是喜欢有文化的还是喜欢漂亮的？”

我说：“我喜欢漂亮的。”

朱慧笑了。

我说：“你笑什么？”

朱慧说：“苏哥，你真实在。我问别人，别人都说想找有文化的。”

我说：“那说明别人都有文化，像我这种没文化的，就只能喜欢漂亮的！”

朱慧说：“那在你眼里什么样算漂亮呢？”

我说：“像你这样就算漂亮呗！”

朱慧说：“苏哥，你真会说话。来，咱俩干一个。”

我和朱慧干了杯中的果汁。我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刘长江，他一点也不介意。

刘长江说：“苏哥，现在我媳妇就是不纯了，要是纯的话，我就送给你了。”

我说：“你能舍得吗？”

朱慧笑道：“他舍得，他什么都舍得。”

我们的酒喝得十分愉快。朱慧还像模像样地把我的电话号存入她的手机里。她表示：“你放心吧，你的女朋友包在我身上了。”刘长江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完饭，刘长江问我：“去唱歌还是洗澡？”我看了看表说：“咱们去洗澡吧。”

刘长江开车先把朱慧送了回去，然后问我到哪个洗浴中心。他建议到皇冠夜总会，他说，那里来新人了。我说：“好吧。”

途中，我像是想起什么，我说：“坏了，我的抽屉没锁。”我让刘长江把我送到公安局。

在公安局门口，我对他说：“你和我一起上去坐会儿！”刘长江察觉出什么，他说：“我就不上去了，我在下面抽支烟。”我说：“走吧。”刘长江拿出电话想要打电话，我一把抢下来，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刘长江说：“苏哥，你这是干什么？”这时，高军开车赶到了门口，他走下来，来到我们车前。我们押着刘长江一起来到了办公室。

刘长江坐在椅子后面警惕地看着我。我说：“明白咋回事儿吗？”刘长江说：“我不明白。”我说：“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刘长江说：“我真不明白。”

我问他：“这两天，你都给谁打电话了？”刘长江装糊涂，他说：“我给我爸打了，给我媳妇打了，对了，苏哥，我还给你打了。”我问：“你给段平打了吗？”

刘长江否认道：“没有啊！”我说：“你再好好想想。”刘长江说：“我确实没打。”

我拿出通话清单指给他。刘长江头上冒汗了，他说：“这不是我打的，我的手机平时让我司机拿着。”

我把清单摔在桌子上，喊道：“你再说一遍。”

刘长江说：“真的，这些电话确实不是我打的。”

连这么个小事他都否认。看起来，刘长江今天是打算顽抗到底了。这也说明，王大虎的死肯定与他有关。

凡涉嫌杀人的罪犯很少有痛痛快快地交代的。他们都明白，说了必死无疑，不说还有活下去的可能。所以，要靠思想教育靠政治感化让他们交代，比登天还难。尤其是像刘长江这种社会地痞，要是不来点硬的，就算死到临头，他也会咬紧牙关。我和高军审了他两个多小时，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按理说，我们现在已经有段平的证言，刘长江不交代，我们也可以将他刑事拘留。

但仅仅靠段平的证言，还无法将刘长江最终绳之以法。没办法，我只好对高军说：“你先回去吧，我收拾收拾他。”

高军说：“用得着吗？”

那时对我们要求已经越来越严了，对犯罪嫌疑人动手，是要担大责任的。

我说：“没事儿，我就是吓唬吓唬他。”

高军明白我让他走是怕连累他。他说：“你整你的，我在别的屋子待着。”

我关上门找出了一条绳子，刘长江紧张地看着我。对付这种面瓜，我心里有数。我说：“非得让我跟你撕破脸皮是不是？”刘长江喘着粗气，“你……你要揍我？”我说：“我不揍你，我要是揍你的话，就犯法了。犯法的事儿，我是不会干的。”刘长江说：“那你要干什么？”我说：“我要让你难受难受。”

我把绳子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勒在了刘长江的胳膊上。这很痛苦，一般人受不了。刘长江确实面，刚刚开始，他头上的汗就下来了。我说：“怎么样，能坚持住吗？”刘长江说：“苏哥，给松开吧。”我说：“你现在想明白了？”刘长江不吱声了。我看了看表，松开了绳子。

我抓住他的双臂用力摇晃着，血液在他血管中急速地奔跑着，这种感觉仿佛无数只小兔子挠心一样。刘长江喊道：“苏哥，我受不了。”我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又给他勒上了。他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子和脖子流着。刘长江闭上了眼睛。

我说：“怎么还把眼睛闭上了？”

刘长江说：“求求你，放了我吧！苏哥，你就算把我勒死也没用。王大虎真的不是我推下去的。”他说得虽然坚强，但语调已经下来了。

我说：“刘长江，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棍儿了！你没这两下子，何苦呢？”

在刘长江忍受痛苦的同时，我认真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我也怕屈打成招。那样的话，不仅破不了案，我还得惹上大麻烦。

我松开了绳子又开始摇晃他，刘长江哭着喊道：“苏哥苏哥，轻点儿！”我问他：“你看过《红灯记》吗？”刘长江说：“苏哥，你轻点呗！”我说：“你看没看过？”刘长江说：“看过是看过，但我没有看完。”我说：“你知道王连举和李玉和吗？”刘长江说：“知道知道。”

我又给他勒上了，刘长江的眼神像是到了刑场一样。我说：“刘长江，你听着，今天，你就是李玉和，我也得把你变成王连举[1]。”

我这么说当然是在吹牛了！别说我呀，就是法西斯也不敢说能把李玉和变成王连举。我这么说主要是打击刘长江的意志。

刘长江的意志在我连续不断的攻势下很快崩溃了。他说：“苏哥，别晃了。”

我问：“怎么的？”

刘长江扣听了，他说：“给我支烟吧！”

我掏出一支香烟给刘长江点上，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吸着。我说：“刘长江，你不要再有什么侥幸的心理了。明告诉你，我之所以敢收拾你，是因为我手里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你也逃不过去。你现在说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刘长江吐了一个烟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确实是我把王大虎推下去的，”他详细地说道，“当时，王大虎喝多了，他趴在窗台上向下吐，他让我给他敲敲后背，我替他敲后背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提起他的腿就把他推出了窗外。”

“你为什么要害他？”

“王大虎总欺负我，每次见到我不是管我要钱就是揍我。”

“他为什么欺负你？”

“……是徐冰让的！”

“你和徐冰有过节吗？……你别怕，虽然我和他关系好，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徐冰过去开了一个金达洗浴中心，让我通过关系撬了过来。从那以后，他就对我有想法了。”

做完笔录，我问刘长江：“你对我有想法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早就知道你。”

“知道我什么？”

“他们说无论是谁，只要到了你手里肯定没好。”

[1] 李玉和与王连举都是京剧《红灯记》中的人物，李玉和是中共地下党员，一直坚持立场，王连举同为中共地下党员却在中途叛变，出卖了李玉和。

第二章

CHAPTER 2 〉

- 1 -

赵民脸色铁青地看着段平的证言以及刘长江的笔录，他一句话也不说。我这么做有点过分了。不管怎么说，他是队长啊！这么大的动作事先应该向他通报一下。赵民把材料放到桌子上，他说：“苏岩，你这个案子搞得挺好。”

我歉意地说：“赵队，这个案子我没跟你打招呼主要是太着急了，你别对我有想法。”

赵民说：“都是工作，我能对你有什么想法。你填个表，把刘长江押起来吧。”

我回到办公室，高军问我：“赵民急眼了吧？”

我说：“没有，他现在要是急眼的话，那可就太没水平了。”

我整理完刑事拘留的相关手续，依次找各级领导签字。副局长陈凯鸣签字时，已经知道这件事儿，他十分高兴。他问我：“你是怎么发现的疑点？”

我说：“当时现场勘查时，我注意到在窗台的下方有呕吐的残留物。这说明有人趴在窗台向下吐。当时屋子里只有刘长江和王大虎，可是，刘长江在交代时，却没说出这个细节。我就感到很奇怪，他为什么要隐瞒呢？这说明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在王大虎呕吐时，他就在王大虎的身后，这不有鬼嘛！所以，我就开始围绕这一点去搜集证据。”

陈凯鸣表扬我：“搞案子就应该像你这么心细啊！”

说真的，这个案子能拿下来主要还是我的运气好。如果段平不是偶然看到了刘长江推王大虎，即使明知道是刘长江所为，我们也无能为力。

命运有时挺无情啊！

我让高军把刘长江送到看守所。他开着我的车刚走，朱慧就给我打电话。我以为她得骂我，就严肃地问她：“找我有事儿吗？”

朱慧说：“我见见你可以吗？”

我说：“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朱慧哀求道：“苏哥，我们见一面吧！”

我说：“你在哪儿？”

朱慧说：“我在你们公安局门口。”

我说：“你上来吧！”我告诉她我的房间号。

朱慧说：“不到你办公室行不行？”

她现在已经是犯罪嫌疑人的家属了，我和她接触必须慎重。我说：“那你到公安局收发室等我。”

收发室人来人往，我独自见见她也无关紧要。但让我颇感意外的是，朱慧是和樊丹一起来的。

朱慧说：“这是我朋友，你们认识是不是？”我点了点头。樊丹和朱慧婀娜地站在收发室，引来很多目光。这个场合也确实没法交谈，反正有樊丹陪着，我说：“那我们找个地方吧。”

公安局对面有个优雅的酒吧，我们要了个单间。朱慧一副心情沉重的样子，樊丹殷勤地点着饮品。我要了一杯果汁，朱慧要了一杯热奶，樊丹要了一杯咖啡。我问朱慧：“你是想问刘长江的事儿吧？”朱慧点了点头。我说：“他因为涉嫌杀人已经被刑事拘留了。”朱慧说：“上回放他不是说和他没关系嘛，这回怎么又把他抓起来了？”我说：“上回放他是因为没有证据。”朱慧说：“那这回你们有什么证据？”我说：“朱慧，我现在就能和你说这么多，假如你想了解更多的情况，你最好找个律师。”

朱慧的眼里湿润了，樊丹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她。我看不惯女人的眼泪，我说：“你还有别的事儿吗？”朱慧说：“没了。”我说：“那我先走了。”

樊丹送我出来。在门口吧台，我要结账，她赶紧对我说：“苏哥，你别管了。”我说：“没几个钱。”樊丹说什么也不让。我说：“那好，再见。”她似乎还想和我说什么，但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回到办公室，报社记者郭鸣武正在等我。他说：“你干什么去了？我等你半天了。”

我说：“出去办点事儿，你干什么来了？”

郭鸣武说：“我来采访刘长江的案子。”

我说：“你找我们赵队采访吧。”

郭鸣武说：“他让我来找你，苏队长，你别推了。”

我说：“你别管我叫队长。”

郭鸣武说：“怎么了？你不是队长吗？”

我说：“我只是中队长。”

郭鸣武笑了：“中队长不也是队长嘛！”

我和他解释说：“我们这儿的中队长连副科都不是。”

郭鸣武说：“你还挺认真呢！”他掏出笔记本问我侦破过程。

王大虎坠楼事件一直让林河市的新闻媒体兴奋不已，这下可有结果了，他们早就想详细报道。郭鸣武要求我先别接受别人的采访。

我说：“我可没这个权力。”

郭鸣武说：“这两天你能不能保证？”

我说：“争取吧！但你不能乱写。”

郭鸣武说：“你放心吧，我又不是头一次写。”

中午，我要安排他吃饭。郭鸣武说：“算了。”

我笑了：“中午有约？”

郭鸣武说：“没有，我着急回去写稿。”

郭鸣武走了之后，我给高军打电话。他开我的车到看守所一直没回来，我中午要用车。我问他，中午回不回来？他说，不回去了。我说：“你回来吧。”高军笑着说：“你是不是怕我把你的车弄坏啊？”他这么一说，我就不好意思了。

我打车来到了徐冰的单位，他已经知道刘长江被拘留了。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兴高采烈，又是请我吃饭又是请我洗澡。

我说：“别跟我虚头巴脑。”徐冰说：“咱们不来虚的，说吧，你想干什么实的？”我说：“你起来，让我坐一会儿。”

徐冰站起来，我坐在他的位置上，他殷勤地给我点燃了香烟。

我吐了一个烟圈，问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净欺负刘长江？”徐冰满脸无辜：“没有啊，我欺负他干什么？”我说：“你跟我要来这一套就没意思了。”

徐冰说：“这也不能算欺负他。苏岩，以前咱们不认识的时候，我开个洗浴中心，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火起来。可是，没火几天，方方面面就来找麻烦，我烦死了，就想往外兑。大家一看洗浴中心不挣钱，也没人要了。这时，刘长江找人以极低的价格给整去了。他妈的，他接过去之后，马上就好了。不仅没人找他毛病，我听说，有些税都给他免了。我找人一了解才知道，这是刘长江在背后搞的鬼。”

我说：“就算他搞鬼，你也不能让王大虎去修理他呀！”

徐冰说：“这……个我做得不对，但苏岩，你不知道，我当时太来气了。”

我说：“今后你可不能再这么干了。”

徐冰说：“你放心吧，你让我这么干，我也不会的。”

我说：“这两天，得给你做个笔录。”

徐冰说：“给我做什么笔录？”

我说：“刘长江在交代中提到因为恨你才把王大虎推下了楼。你得写个这方面的证言。”

徐冰说：“别给我做了。”

我说：“为什么？”

徐冰说：“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我说：“你不是希望刘长江玩完嘛，你做个证言，这就说明刘长江有杀人动机了。”

徐冰说：“那会不会治我什么罪？”

我说：“不能，你别聪明过分了。”

徐冰犹豫了半天，也没有最后答应。

我说：“徐冰，这个事儿，你自己考虑吧！”

采证言不能强迫对方。

徐冰说：“这个事儿完了再说，你先说中午吃什么。”

我说：“不吃了，我中午有事儿，我的车让高军开去了。”

徐冰装糊涂说：“开去就开去呗，怎么的？”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让樊东给我出趟车。”

徐冰绷着脸说：“那可不行，我中午也有事儿。”他最后扑哧笑了，“苏岩呐苏岩，就这么点儿事儿，你至于跟我绕这么大的圈子嘛！”

我说：“你别想多了，我就是想用用车。”

徐冰说：“我没说什么呀！”他暧昧地看着我，“苏岩，你那台破车，高军要是愿意开，你就让他开吧，我看你应该换一辆了。那天我不是说了嘛，你要是把樊丹弄到手，我就送你奔驰。为了奔驰，我看你也得抓紧时间把樊丹拿下呀！”

不等我说话，徐冰就把樊东叫了进来，他不乐意地说：“我不是让你跟着他，你怎么老擅自回来呢？”

樊东委屈地看着我。

我说：“是我让他回来的。”徐冰还要说，我说：“行了行了。樊东，咱们现在走。”

路上，我对樊东说：“你看能不能把你姐找出来？”

樊东好奇地问：“找她？”

我说：“我想请你姐吃饭。”

樊东笑了：“苏哥，这也太巧了。我姐还要请你吃饭呢！刚才她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把你约出来。我说，我没把握。”

我说：“约我怎么还没把握呢？”

樊东说：“我怕你不答应。”他给樊丹打电话。我嘱咐他，别说是我请，最好让樊丹自己来。

- 2 -

樊丹的皮肤是透明的。裸露的手臂上，蓝色的静脉血管清晰可见。她笑盈盈地看着我说：“苏哥，原来是你呀！”

我说：“你好。”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和她握一下，可樊丹似乎没这个意思。

樊东阴阳怪气地说：“苏哥，你别介意。我姐有洁癖，她不和男人握手。”

樊丹有点不好意思，她赶紧握住我正要缩回去的手。

樊丹的小手柔弱无骨。

握完手，我说：“你去洗洗吧！”樊丹说：“苏哥，你别听他瞎说，我没洁癖。我弟弟总窝囊我。”我说：“那你也应该去洗洗，我手里有细菌。”樊丹说：“没事儿，我手里有病毒，不怕细菌。”樊东暧昧地看着我们俩笑。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们：“你们俩差几岁呀？”樊东说：“其实，我应该是她哥，可她偏说是我姐。”我有点疑惑。樊丹解释说：“我和樊东是一对双，生我们的时候，我妈妈难产，生下我们，她就……她就没有了。所以，一直搞不清我们俩是谁先生出来的。”

我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问。”樊丹一点也不在意，她说：“小的时候，我一直管他叫哥。大了，他就管我叫姐啦，我还挺高兴呢，现在我才弄明白，他管我叫姐的目的是让我给他做饭和洗衣服。”

我笑了笑，转了话题：“樊丹，那天当着朱慧的面，有些话，我没法说。”樊丹理解地说：“我明白，我明白。起初，朱慧不知道咱们认识，她一提你，我就说认识。就这么的，她说什么都要我跟着她去。”

樊东见我和樊丹谈起正事儿，他找借口要出去：“我出去买张碟，你们吃完给我打电话。”樊丹说：“你吃饱了吗？”樊东说：“吃饱了。”我说：“樊东，你坐着没事儿。”樊东还想走，我说：“你一会儿再去买。”樊东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拿出手机打起了游戏。

樊丹给樊东的碗里夹了一块肉，接着，她给我也夹了一块。她说：“朱慧想要问问花多少钱能把刘长江买出来。”我说：“花多少钱也买不出来。”樊丹说：“这么严重吗？”我说：“王大虎的案子你都知道，刘长江犯的是故意杀人罪。他不被枪毙就已经捡便宜了。”樊丹说：“我听朱慧说，他们准备到省里去活动。”我说：“没用。”

我问樊丹：“朱慧和刘长江的感情怎么样？”

樊丹说：“一般吧！”

我说：“既然一般，你就劝劝她，让她冷静点儿。没用的事儿，最好就不要做了。”

樊丹说：“你指的是？”

我说：“比如要花钱把刘长江买出来这种事儿就不要去做了。刘长江可能给了朱慧很多钱，这些钱能自己留着就自己留着吧。”

樊丹异样地看着我。我说：“她和刘长江毕竟没办手续，将来刘长江真要是枪毙了，就没人管她了。再说了，刘长江家里有的是钱，也不在乎朱慧这么点儿。”

樊丹说：“我一定告诉她。”

我说：“你别说是我说的。”

樊丹问：“为什么？”

我说：“那天晚上，刘长江请我吃饭，我们在酒桌上有说有笑，她想不到我转身就把刘长江抓起来了。现在朱慧可能对我有想法，你要说是我说的，她该不信了。”

樊丹说：“我明白。”

吃完饭结账时，樊丹抢着把钱交了。

我说：“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花钱呢？”

樊东接过话：“苏哥，下次你花。”

从饭店出来，我们先送樊丹回医院。车上，樊东选了一张CD塞进音响中，温柔的钢琴曲飘荡在车里。我说：“这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名？”

樊东说：“叫《小桥流水》。”

我问：“是谁演奏的？”

樊东说：“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个外国的音乐大师。”我说：“你还净欣赏高雅艺术呢！”樊丹接话道：“我弟弟还喜欢听交响乐呢！”我说：“是吗？”樊东说：“我都是瞎听。”

在医院门口，樊丹下车后，向我说了一声再见，就走向了医院的大门。她晃动着蛇一样的身体，牵动着我的目光。

樊东问我：“苏哥，你说我姐算漂亮吗？”

我说：“当然算漂亮了！”

樊东说：“其实，我姐算不上怎么漂亮，她就是白。”

我说：“真的，你姐怎么这么白呢？”

樊东说：“我听三叔说，我爸是我奶奶和一个老毛子（俄罗斯人）生的。”我说：“是吗？”

樊东踩了一脚油门，车向前蹿了一下，“苏哥，你还没看见我姐小时候呢，谁看谁都说是外国小孩。你说，怪不怪，我就没她这么白。”我说：“你也不黑。”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我问樊东：“我记得李贝尔好像也是第三医院的。”

樊东笑道：“对，他和我姐是一个科的。”

我说：“怎么会这么巧？”

樊东说：“李贝尔是我姐给徐丽介绍的。”他边笑边解释说，“那时，我姐老担心徐丽看上我，就把李贝尔介绍给她了。”

我笑道：“徐丽不是挺好吗？她看上你的话，不也不错吗？”

樊东说：“我姐嫌她长得丑。”

樊东对我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也不防备。我嘿嘿地笑着。

樊东问我：“苏哥，你笑什么？”

我说：“你一说你姐嫌徐丽丑，我就想起她要当傧相的事儿了。”

樊东也笑了：“你当时不让我姐当，把她气坏了。”

我说：“不让当傧相，她生什么气呀？”

樊东说：“你不知道，我姐可想当傧相了。可是，从来也没有人找过我姐，去年，他们单位江辰结婚，我姐主动要给她当，开始，江辰都答应了，可到结婚那天，她就把我姐涮了。我姐当时可伤心啦。”

我说：“你姐这么爱伤心呐！”

樊东说：“可不是怎么的，特别这次你当着别人的面又不让她当，她气得直挠墙。”

我说：“是吗？那我对不起了。”

樊东说：“没什么对不起，你这么整整她就对了。苏哥，你不知道，我姐太傲了，好像每个男人都喜欢她似的。你这么整她一下，也让她长点见识。”

我说：“我还真不是有意的。你说你姐那么漂亮，她当傧相，那不是显得徐丽更丑了。”

樊东说：“当时，我也是对她这么说，其实，我姐也知道这样不好。但她上来那股劲儿，谁说也不行。”

我说：“你姐为什么那么渴望当傧相呢？”

樊东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等找个机会，你当面问问她吧！”

我说：“我可不好意思。”

到了公安局门口，樊东说：“我把车停哪儿？”

我说：“你就开回去吧！”

樊东说：“徐总不是让我跟着你吗？”

我说：“他那是胡扯，你跟着我干什么？”

樊东脸色不太自然地说：“苏哥，你是不是挺讨厌我的？”

我说：“没有啊！”

樊东说：“那你怎么不让我给你开车呢？”

我说：“不是说我不让，而是我没资格。你是徐冰的司机，我凭什么让你给我开车呢？”

樊东说：“徐总不是都答应了，你就让我给你开几天怕什么？”

我心里还真希望他给我开几天。可是，我要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坐着徐冰的高级轿车，别人会有想法的！

见我不吱声，樊东说：“苏哥，那我先回去了，反正你什么时候想要用车，你就给我打电话！”

- 3 -

平时星期天，我都回郊区看望父母。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对我娇生惯养，尤其是我妈，把我惯得不像样。

我妈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早日抱上孙子。本来我打算今年把徐丽娶回来，这样我妈的心愿明年就有可能实现。可是徐丽现在成了别人的妻子，我妈的心愿就得无限期地向后推迟了。对此，我妈十分生气，看见我就跟我叨叨咕咕说个没完。这个星期天，我原打算回去哄哄她，但这些日子刘长江的案子让我没睡几个整觉，所以，星期天我钻进被里就呼呼大睡起来。睡到下午一点多钟，电话把我吵醒了。我以为是我妈，拿起电话就说：“妈！”电话里笑个不停。原来是樊丹。她笑够了，温柔地问我：“你干什么呢？”

我疲倦地说：“我在睡觉。”

樊丹说：“你可真会保养，中午吃完饭还睡一觉是不是？”

我说：“我是从早晨一直睡到现在。”

樊丹说：“你咋这么能睡呢？”

我说：“我太困了。”

我问她：“你在哪儿呢？”

樊丹说：“我在单位呢。”

我说：“你加班呀？”

樊丹说：“我在值班。”

我说：“你们也够忙的。”

樊丹说：“我不忙。”

闲聊了半天，她也没什么正事。尽管她的电话温柔无比，但我还是想回到梦里。

我说：“你没什么事儿是不是？”我拿着电话等着她说“那你接着睡吧”。

但她却不乐意地说：“这么半天了，你怎么就不问我中午吃没吃饭呢？”

我说：“对不起，我都睡糊涂了，真的。你吃中午饭了吗？”

樊丹反问我：“你说呢？”

我说：“现在都快一点半了，我估计你吃完了。你是在你们单位食堂吃的吗，你们食堂怎么样？我们公安局食堂的饭可难吃了，像猪食一样。”

樊丹说：“我们星期天食堂根本就没有饭。”

我问：“那你们病人吃饭怎么办？”

樊丹说：“苏岩，我现在饿了，你能给我买点儿吃的吗？”

我说：“我不能给你买吃的。”

樊丹似乎没想到我能这样，她小声地问：“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现在，我得睡觉。”

樊丹气得挂断了电话。

拒绝樊丹本来我是为了睡觉，可接了这个电话后，我就毫无睡意了。我很想把电话给樊丹打过去，但拿着电话，好半天也没打。

最后，还是樊丹又把电话打了过来。她说：“我没事儿，我就是看你是不是睡着了！”

我说：“我光想着你这个大美女了，我哪还能睡得着啊！”

樊丹听我这么说，有点接不上话。

我急忙说：“你想吃什么？”

樊丹说：“我想吃汉堡。”

我说：“行。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樊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她嘱咐我除了汉堡之外，还有薯条、可乐，连别忘记拿吸管、番茄酱什么的也一一交代清楚。

买完之后，我让她到医院门口来取。她说，她走不了，让我给她送到办公室去。她告诉我，进了医院大门向右拐，到门诊三楼径直走，碰到外科的牌子进去再向左拐，走大约30米有一个办公室，牌子上写着护士休息室就到了。

我拎着几个塑料方便袋穿行在医院的走廊里。方便袋里放着大杯可乐，杯里有冰块，冰块在晃动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我调整着走路姿势，尽可能不让它发出声响。

大概是星期天的缘故，走廊里的病人很少。

樊丹提前来到三楼外科的门口迎接我。

凉爽的护士帽，轻盈的小白鞋，挺赏心悦目的！

护士休息室很小，有两张双层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我坐在樊丹的对面，帮着她把塑料袋里的鸡腿汉堡、薯条一一拿了出来。她说：“你买这么多呀！”我一共买了三个汉堡，两杯可乐。

我说：“我怕你不够吃。”

樊丹拿起一个汉堡在鼻子下闻了闻：“真香。”她从兜里掏出纸巾，仔细地把可乐的杯子擦净。她的手修长白嫩，她见我瞅她，笑道：“你别这样瞅我，我不是什么洁癖，我就是觉得这样能干净一些。”

我厚着脸皮说：“你有洁癖怕什么？你别看我埋汰，但我喜欢干净的女孩。”

樊丹扑闪了一下眼睫毛，笑道：“是吗？那太好了！苏岩，你不知道，樊东就可烦我这一点了，他总说我有洁癖。其实，你看我就是普普通通的喜欢干净，根本就不是什么洁癖对不对？”

我说：“对。”

我拿起一个汉堡吃了起来。

樊丹说：“不是给我买的吗？你怎么也吃上了？”

我说：“我怕你吃不了。”

我吃得很快。

樊丹一口一口地吃着，她说：“苏哥，我吃饭太慢了是不是？”

我说：“慢点好啊！你看我吃饭就像抢似的。”

这时，我已经吃完了一个汉堡。我没有吃饱，我的手准备伸向桌子上另外一个汉堡时，樊丹说：“苏哥，你一个够吃吗？”

我说：“你一个够吃吗？”

樊丹说：“不够。我得吃两个。”

我把手缩了回来，笑道：“你这么能吃啊？”

樊丹说：“嗯呐！”她自嘲道，“平时到肯德基我都不好意思吃两个，其实，我能吃三个。”

我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能吃。”

樊丹说：“没事儿，两个就差不多了。”

我无事可干，只好喝着可乐看着樊丹细嚼慢咽。她大概也觉得不那么仗义，就说着一些好听的话来调节气氛。

“苏哥，你真好。”

“我怎么好了？”

“你看我吃饭慢你都不讨厌。”

“别人讨厌吗？”

“樊东就讨厌，我一吃饭慢，他就说我装大学生，一口一口的，苏哥，你说谁吃饭不是一口一口的。苏哥，我是卫校中专毕业的，没上过大学，苏哥，你们在大学里的女孩都是像我吃饭这么慢吗？”

樊丹一口一个苏哥让我浑身酥麻。我说：“我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和女孩在一起吃过饭。”樊丹笑了：“真的？那你没在学校里谈过恋爱啊？”我还没回答，她就赶紧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问这个问题。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大学里的女孩吃饭是不是像我这么慢？”

樊丹不仅吃得慢，也确实能吃。第二个汉堡在我们东聊西侃中，也快被她吃完了。

我说：“你这么能吃，你不怕胖吗？”

樊丹说：“没事儿，我怎么吃都不胖。”她得意地笑了，“我的那些好朋友可嫉妒我了，她们什么也不敢多吃，可还是噌噌长肉。”她还举例说，“你见过朱慧吧，她虽然瘦吧，可她天天吃减肥药。”

我看了看表。

樊丹问：“你有事儿呀？”

我说：“没什么事儿。”

樊丹说：“你要是没事儿的话，就陪我待一会儿！”

我说：“我在这儿不影响你工作吗？”

樊丹说：“不影响。今天上天真照顾我，什么事儿也没有。要是赶上昨天就闹心了，有个人胃大出血，折腾了半天。”

这时，樊丹接到了一个电话，她看了看号，接通后，不冷不热地说：“你有事儿？……我没在单位，和朋友吃饭呢……晚上不行，没时间……明天再说吧。”樊丹放下电话，笑眯眯地看着我：“讨厌，总有人骚扰我。”

我说：“骚扰你，你应该觉得幸福啊！”

樊丹说：“骚扰怎么还能幸福呢？”

我说：“有人骚扰你，说明你有魅力呀。等到你人老珠黄的时候，你想让别人骚扰，也没人理你了。”

樊丹放下汉堡，“我不吃了。”

我说：“怎么了？”

樊丹说：“我吃饱了。”接着，她又开始吃。

我说：“你不是吃饱了吗？”她没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我，忽然，她说：“苏岩，你以前是不是开车到过我们医院门口？”

我有点不自然，“好像是吧。”

樊丹低下头，微微笑道：“告诉我，你为什么开车跟着我？”

我大大方方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呀！”

樊丹有点不自然了。

我说：“我喜欢你是喜欢你，但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樊丹抬起头，小声地问：“为什么不想？”

我说：“因为想也是白想！”

- 4 -

郭鸣武写了一篇题为《坠楼事件背后》的侦破纪实。文章大约有5000字，占了整整一个版面。他写得很详细，把刘长江的犯罪过程全都写了出来。文章虽然叫侦破纪实，可侦破的部分很少，大多是渲染刘长江与王大虎之间的恩恩怨怨。我明白他这么写主要是为了使文章有卖点，但副局长陈凯鸣却不太满意，他说，文章也没突出我们警察的作用啊，好像这个案子是他妈的记者破的。他把我找到办公室，问我，记者是谁找的？我说，谁也没找，是他自己来的。陈凯鸣说，记者今后要是再来写稿，必须让宣传科审查一下。

陈凯鸣说完文章的事儿，就和我聊起刑警队的班子问题。他问我：“刑警队现在还缺一个副队长，你看你们这些人谁当合适？”我说：“高军合适。”

回到办公室，我告诉了高军。高军说，陈凯鸣也问他这个问题了，他说我合适。

我说：“陈局长是不是认为咱俩在互相吹捧啊？”

高军说：“我可没吹捧，我本来就觉得你合适。”

我说：“我怎么合适了？”

高军说：“你不仅业务过硬，品德还好。”

我说：“我品德怎么好了？”

高军说：“你忘了上回咱俩到段平家去蹲坑时，你把车都让给我了。你说，你的品德是不是很好？”

我说：“我让给你车就好，要是不让给你就不好了？”

高军说：“你不可能不让给我。”我说：“为什么？”高军说：“因为你品德好啊！”接着他又说：“你看你现在宁可坐公共汽车，也要把自己的轿车让给我。你这何止品德好，你就是活雷锋啊！”

我和高军说着品德说着雷锋时，赵民推门走了进来。他问：“你们说什么呢？”高军说：“我们在说案子呢！”赵民又问：“什么案子？”高军就把前不久那个嫖娼案说了。赵民没兴趣听，他对我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赵民出去后，高军问我：“他找你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高军说：“你瞅着吧，肯定是推荐你当队长的事儿，他想事先给你买好。”

我摇了摇头：“不可能。”

高军说：“咱俩打赌吧！”

我说：“不用打。要是好事的话，他就给我打电话了，你看他亲自到咱们屋子里找我，肯定是不好的事儿。”

高军说：“有道理。”临出门前，高军问我：“会是什么事儿呢？”

我说：“弄不好是你的事儿！”

高军说：“我有什么事儿啊？”

我说：“是不是你和他媳妇的事儿露了？”

高军说：“他媳妇白给我都不要。”

走进赵民的办公室，段平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段平见我进来，站起来向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

赵民说：“刚才段平和我说了一些情况，我觉得他说的和你当时做的笔录有点出入，你再给他重新做一个。”

我问：“是在你这儿做还是回去到我屋子里做？”

赵民说：“你就这儿做吧！”

我把椅子搬到桌子旁边，开始讯问段平。段平把那天的经过又说了一遍，虽然说的和以前的差不多，可在关键的地方，段平改口了。

段平说：“我当时走到1308房间，见到门留着一条缝儿就向里看。我看到王大虎趴在窗台上，刘长江站在他的身后。”

我问：“刘长江在背后干什么？”

段平说：“好像是在给王大虎敲背。”

我问：“完了呢？”

段平说：“完了，我就走了。其他的，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放下笔盯视着段平，他低下头。我突然说：“我他妈的还没问你看没看到别的，你怎么就这么着急说出来了？”

段平说：“我确实没看到别的。”

我说：“那上回你怎么说你亲眼看到刘长江把王大虎推下去了？”

段平说：“上次那么说是我自己瞎估计的，其实，我没有看到刘长江推王大虎。”

我说：“那你都看到了什么？”

段平说：“我只看到刘长江站在王大虎的身后。”

段平这么说似乎也没毛病。刘长江推王大虎只是一瞬间，段平不见得能那么巧就一定在那个瞬间看到。但我认为段平的翻供很不正常。

赵民问段平：“那你上次说你看到刘长江把王大虎推下楼，是什么目的？”

段平说：“我想让刘长江偿命。”

我说：“为什么？”

段平说：“因为王大虎对我有恩。”

我写完笔录，赵民先看了一遍，接着，他递给段平让他仔细看看。段平看完之后，在笔录上歪歪扭扭写下：

以上记的都对。

段平

他放下笔，赵民说：“你把日子也写上。”段平又拿起笔写上日期。我打开印泥盒，让段平按上了手印。

段平推翻自己的口供，让我很无语。前不久，正因为段平的口供，我才对刘长江动手，逼迫他说出了真相。根据他们两个人说的细节，我已经能够断定刘长江确实把王大虎推下了楼。可现在，段平突然改变了口供，让这个唯一的言辞证据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 5 -

徐冰买了100张当天的报纸，他要散发给朋友们。报纸上这么报道等于确认了他妹妹的清白。中午，他打电话说摆了几桌，让我也过去。

我说：“我过去也不能喝酒，我就不去了。”

徐冰说：“你不是没什么事儿吗？过来玩一会儿吧。”

我说：“你别太张罗了，刘长江的案子可能要发生变化。”

徐冰问：“要发生什么变化？”

我说：“现在还不好说，反正你别整太过分了。”

徐冰说：“愿意有什么变化就变化，我才不管呢。”

中午，高军有事儿开着我的车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默默地发呆。

我经常一个人这样发呆，我也知道，这算不上什么好习惯。发呆的时候，我的大脑也不寻思什么。坐在椅子上，一个姿势，常常一待就是好半天。

樊东往办公室给我打电话，他说：“徐总让我来接你去吃饭。”我说：“我在食堂吃过了。”我问他现在有没有事儿，如果没事儿，让他到我办公室来跟我杀一盘。樊东说：“我没事儿。”

樊东来到了我的办公室，还带来了几块德芙巧克力。我看见吃的，肚子里翻腾起来。我吃着巧克力和樊东下起了棋。樊东的棋很厉害，几下就把我逼到了绝境。我说：“我缓一把行不行？”樊东说：“行。”我说：“你的棋挺高啊！”樊东说：“我没事儿总在网上下，练出来了。”他可能太得意了，出现了一个漏步，我假装让他吃了一个马，随后把他将死了。樊东说：“苏哥，你这不是挺厉害嘛。”我说：“你缓一步。”樊东说：“我不缓。来，摆下一盘。”

第二盘也是我快要被将死的时候，樊东出现漏步。我笑道：“你特意让我赢是不是？”樊东说：“这步我没看见，缓一步。”我说：“不行。”樊东说：“你看你缓怎么行呢？”我说：“你水平高，用不着缓。”樊东笑道：“苏哥，你真赖。”我说：“不赖能赢吗？”

下午上班的时候，陈凯鸣打电话让我到他的办公室。我对樊东说：“你回去吧！”樊东恋恋不舍地说：“我回去也没什么事儿。现在徐总净自己开车。”我说：“你先回去，等有事儿，我再叫你。”樊东说：“好吧。”

陈凯鸣找我是刘长江的事儿。赵民已经给刘长江重新做了笔录，他在新的交代中全都推了。他说，当时，王大虎趴在窗台边呕吐时，他只是给王大虎敲了敲背。后来，王大虎吐的东西把他也弄恶心了，他就跑到卫生间去吐。他出来的时候，发现王大虎已经跳楼了。陈凯鸣对这份笔录感到很奇怪，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清楚。”陈凯鸣又问段平的事儿，我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陈凯鸣说：“你到看守所再审审刘长江。”我说：“好吧。”

在公安局门口，我正准备打车走的时候，樊东把皇冠轿车开到了我的身边，他在里面给我打开了车门。我说：“你没走啊？”樊东没接茬，他问我：“苏哥，上哪儿？”我说：“到看守所。”

看守所临近郊区，沿途风光旖旎。我打开车窗让冷风与阳光一起涌入车里。我把座位放低，半躺在高背椅子上。樊东打开音响，清脆的钢琴曲在车厢里回荡。我微微闭上眼睛，享受着眼前的一切。

在看守所门前，我对樊东说：“麻烦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樊东说：“你怎么还这么客气！”

进了看守所，我把提票交给了当班的管教李东。他问我：“你一个人来的？”

我点了点头，问他：“刘长江在里面老实吧？”

李东说：“老实？他妈的，他快成老大了。”

刘长江是涉嫌杀人进来的。这种人在号里一般人都给他面子。

李东把刘长江提了出来。

刘长江戴着脚镣，拎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拴在镣子上。我把刘长江带到了审讯室里。

看守所里的审讯室很简单，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刘长江站在墙角，我先坐下。我向他示意了一下，刘长江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我问他：“抽烟吗？”刘长江点了点头。我掏出中华烟递给他一支，他接过去。我点燃了打火机先递给他，他推让着，我说：“你快点吧！”刘长江点着烟后，我也点燃了。我打开审讯笔录，问他：“你推了？”

刘长江说：“我当时糊涂了，就和你胡说了一气，后来我才想起，我说得不对。”

现在段平的证言已经有利于刘长江，他这么说，我是无可奈何。我问他：“那你当时为什么糊涂啊？”刘长江看着我笑了，他那意思是，这还用我说吗？我说：“你笑是什么意思？我问你话呢！”刘长江说：“你忘了，我当时喝酒了。我一喝点儿酒就这个逼样。”

刘长江为了讨好我，没说我当时收拾了他，他还强调说：“我和别人也这么说。”

我没领情，依然严厉地瞪着他，“你当时到底推没推王大虎？”

刘长江说：“我没推。”

我说：“没推，你当时为什么站在他的身后？”

刘长江说：“他让我给敲后背。真的，我只是给他敲背来的。后来我也想吐，就跑到卫生间去吐了。”

“你为什么想吐？”

“我当时也喝多了。”

“是这么回事吗？”

“就这么回事。”

刘长江说谎。他跟赵民说想吐是因为王大虎把他吐恶心了，我没有点破。我按着他的说法，一一记录下来。刘长江说：“苏哥，你得帮帮我！”我说：“怎么帮你？”刘长江说：“让我早点出去呗！”我冷笑道：“你都准备出去了？”刘长江不吱声了。

回到局里，我把这些情况告诉了陈凯鸣。他的眉头紧锁，他说：“这些事儿你不要和别人说。”我说：“知道。”

回到办公室，我接到了樊丹温柔的电话。

“苏哥，求你点事儿行吗？”

“说吧。”

“我今天晚上是夜班……”

“夜班怎么的？”

“你能接我一趟吗？”樊丹连个理由都不说。

我说：“恐怕是不行。”

樊丹说：“你晚上有约会？”

我说：“没有。”

樊丹说：“那你怎么不接我呢？”

我说：“我的车让我们单位高军开走了。”

樊丹不太高兴，她说：“那就算了。”

- 6 -

樊丹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下来，高跟鞋敲打水泥台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传出很远。她穿着一件短短的风衣，白皙的肌肤反射着暗淡的灯光。我把皇冠轿车停在路灯下，樊丹显然看到了，她迈着轻盈的脚步，款款向我的车走来。

我抬手把车里的灯光开关推到关的位置，这样樊丹开车门的时候车里的灯就不会亮了。樊丹拉开门，上车坐在了我的旁边，她说：“你来半天了吧？”

我没有吱声，启动了轿车。发动机轻微地轰鸣着。

樊丹打了一个哈欠：“家里有饭吗？”

我说：“可能没有吧！”

樊丹浑身哆嗦一下：“妈呀，吓死我了，怎么会是你？”

我说：“樊东晚上有事儿，他让我来接你……”

樊丹打了我一下。

我说：“我来接你，你怎么还打人呢？”

樊丹说：“我打你怎么的！”

我把车开出了医院的大门，我问她：“你家在哪儿？”

樊丹没说话。

我又问：“你家怎么走？”

樊丹小声地说：“我忘了。”

我轻轻点了一脚油门，轿车驶进温柔的夜色里。

车里，我和樊丹闲聊着。

“你们总有夜班吗？”

“不是。一周能摊上一两次吧，就是夜班的话，也分大夜和小夜，大夜没什么事儿，我们都在医院住。要是小夜的话，就得后半夜下班啦。”

“你们挺辛苦啊！”

“那当然了，白衣天使嘛！”

我拉着她转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我：“咱们这是到哪儿去呀？”我说：“你说呢？”樊丹问：“你晚上吃饭了吗？”我说：“没有呢！”樊丹说：“那我请你吃水煮鱼吧！”我说：“好啊。”

在她的指挥下，我们来到了一家名为“清源水煮鱼”的饭店。这么晚了，我以为已经没客人了，到了之后，才发现饭店里依然热火朝天。樊丹和老板娘很熟，她们亲热地打着招呼，老板娘说：“最近怎么老也没来呢？”

樊丹说：“也没人请我呀！”老板娘没问我是谁，樊丹也没介绍。她把我们安排在名为“玫瑰一点红”的雅间。进了屋子，我们坐下后，老板娘站在樊丹的跟前，樊丹熟练地点了两个菜。我说：“两个够吗？”樊丹说：“够了。”老板娘出去后，我问樊丹：“她怎么没问我是谁呢？”樊丹笑道：“不知道。”

我说：“是不是请你的男人太多了，弄得老板娘都没法问了？”

樊丹不太自然：“才不是呢！再说，今天是我请你呀！”

我说：“你看你心惊什么。你这么漂亮，男人排队请你吃饭很正常！”

樊丹说：“我漂亮吗？”

我说：“还行。”

水煮鱼很快上来了，大铝盆中漂着红乎乎的辣椒。樊丹的眼睛眯缝起来，她用鼻子吸了一下：“真香！”服务员用勺子把漂在上面的辣椒捞上来。樊丹问我：“你能吃辣的吗？”我说：“还可以。”

樊丹显然热衷于辣椒，吃饭的时候，她把辣椒整个整个地塞进嘴里，边咀嚼边用手扇着嘴边。她一个劲儿说：“真舒服。”我嘿嘿地笑着。她说：“你笑什么？”我没出声，看着她香甜地吃着。她问我：“你怎么不吃呢？”我说：“我怕你不够吃。”樊丹说：“够了。你吃呀！”她用筷子给我夹了一块，我硬着头皮吃着。樊丹说：“你晚上是不是吃饭了？”我说：“对，我吃了。”樊丹说：“那你刚才怎么说没吃呢？”我说：“刚才我说谎了。”樊丹说：“你是不是特别爱说谎？”我说：“对。”樊丹说：“你和我弟弟一样。”

说到她弟弟，她质问我：“你怎么不让我弟弟给你开车呢？”

我说：“不是我不让，而是我没资格。”我把其中的理由说了一下。

樊丹说：“我弟弟可希望给你开车了。”

我说：“为什么？”

樊丹说：“你不知道，我弟弟从小就想当警察。”

我说：“是吗？那他怎么不考警校呢？”

樊丹说：“他学习不好，没考上。”

我说：“真可惜。”

樊丹问我：“进公安局当警察容易吗？”

我说：“不容易。”

樊丹说：“你能帮忙吗？”

我心里明白她今晚请我的目的了。我说：“我帮不上忙。”

樊丹瞅着我。我说：“我真的帮不上忙。”

樊丹说：“花钱呢？”

我说：“花钱也够呛。”

樊丹像是找台阶，“那你给问问行吗？”

我说：“问问可以。”

席间，我利用上卫生间的机会把单买了。吃完饭我们向外走的时候，樊丹随和地向老板娘打着招呼。她丝毫没有结账的意思。这个女人吃男人惯了。

上了车，我问她：“现在能想起家在哪儿了吧？”樊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说：“往前开。”我开着车在夜色中游荡着，在一个路口，她说：“向右拐。”

我们来到了歌厅一条街，街道两侧的各色彩灯交相辉映。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门前，樊丹说：“停。”我说：“你家住这儿？”

“苏哥，我想请你唱歌！”

“太晚了，改日行吗？”

“咱们进去唱一首就走。”

我们下了车，一起走向歌厅的大门。门前的服务生给我们打开门，我闪开身，意思是让樊丹先进去，她却轻轻地挽住我的胳膊一同走了进去。进屋之后，服务生向我们推荐大包房。樊丹说：“我们要个小包。”服务生在前面带路，我和樊丹在后面跟着。我对樊丹说：“他们以为咱俩搞婚外恋呢！”

进了包房，服务生给我们上了饮料果盘之后就退了出去。樊丹打开歌谱点了一首歌：

今天晚上的星星很少

不知道它们跑哪儿去了

赤裸裸的天空星星多寂寥

我以为伤心可以很少

我以为我能过得很好

谁知道一想你思念苦无药

无处可逃

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袜子

和你身上的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

记忆中曾被爱的味道

……

樊丹的歌声圆润深沉，非常好听。唱完之后，她把歌谱递给我，说：“你唱一个吧！”

我说：“我不会唱。”

樊丹说：“哪能呢？”

我说：“我真不会唱。”

樊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咱们走吧！”

我站起来，樊丹却没有动。我又坐了下来，我说：“你唱得真好听，要不再唱一会儿吧？”

樊丹没理我，她翻着歌谱，用遥控器点了一个。这是一支慢四步舞曲。

舞曲响了之后，樊丹站起来，走到我的跟前，优雅地伸出手，“请你跳个舞行吗？”

我赶紧站起来，搂着她柔软的小腰，慢慢地舞动着。我的姿势很君子，樊丹说：“我跳得不好是不是？”我说：“你跳得挺好。”这种舞搂着对方慢慢移动就行。

樊丹说：“你给我讲个笑话吧！”

我说：“我也不会讲笑话呀！”

樊丹说：“你肯定会。你快给我讲一个。”

我只好给她讲一个。

我说：“一个地下党被敌人抓住了。敌人问他上级领导是谁，地下党不说。无论敌人对他怎么拷打，地下党就是不招。敌人没招了，当天夜里，就对他使用了美人计。这个地下党立场不坚定，在美女面前背叛了革命。但没承想，第二天解放了。敌人没办法，就把这个地下党放了。可是，当天晚上，地下党又跑了回来。敌人奇怪地问他，你又回来干什么？地下党说，我还想招！”

樊丹用扶着我肩膀的手捂住小嘴，热烈地笑着。这么老土的笑话还让她乐成这样。我说：“你轻点儿笑，别再乐岔气了。”我趁机把她的身体拉向我，她向外挣脱着。我赶紧离开，仍然君子似的搂着她。

舞曲结束后，我们坐在沙发上。我拿起茶壶，问她：“你喝茶还是矿泉水？”樊丹说：“我喝矿泉水。”我放下茶壶，把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她接了过去，“谢谢。”我说：“你再点歌吧！”樊丹喝了一口水放下后，拿起歌谱翻找着。

隔壁传来鬼哭狼嚎的叫声。

樊丹说：“这种水平还出来唱歌。”

我说：“他们现在还是在模仿阶段。你再好好唱一个，让他们学学。”

樊丹寻思过味了，“你说我也唱得这么难听是不是？”她把歌谱放在面前的小茶几上，说：“本来我还想点一支舞曲，现在不点了。”

我说：“你点一个吧！”

樊丹学着宋丹丹，“伤自尊了！”她用遥控器飞快地按了几下，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串数字。

音响传出的还是慢四舞曲。樊丹坐在沙发上喝着矿泉水，悠闲地听着音乐。我说：“你点的是慢四。”樊丹不吱声。我坐在她的跟前，把脸移向她的脸，小声地说：“你怎么不说话，生气了？你看你，他们在模仿我还不行吗？”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摸了摸她的头发。她转过脸看着我。我说：“别生气了，我和你跳舞，行吗？”

樊丹点了点头，我把她拽起来，和她跳起慢四。

我们面对面移动着，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她低下头回避着我。我把她微微地拉向身边，她的身体靠了过来。我抓着她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我去搂她的腰。这等于我双手搂着她的腰，她的双手搂着我的肩膀。我继续把她往我身边拉，她说：“你要干什么？”

我贴在她的耳边说：“我还想招。”

樊丹笑了，我趁机把她搂在怀里。我只打算搂一下，接着就松开，可是，她的双臂这时也搂紧了我的脖子。

我们搂抱在一起。她的乳房顶在我的胸前。樊丹这么快就向我投怀送抱，很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心怦怦乱跳。

这时，舞曲结束了。她松开我，我也只好松开她。我们坐在沙发上，都有点不自然。

樊丹说：“咱们走吧。”

我们出了门，经过隔壁的房间时，屋子里仍在撕心裂肺地唱着。

我走到门前，趴在门边向里瞅。

樊丹拉起我：“你看什么呢？”

我说：“我看看他们谁在学你。”

来到门前的吧台，结账时，我刚想掏钱，樊丹小声地说：“已经结了。”

车上，樊丹双手裹着风衣缩在座位里，我说：“你冷吗？”她摇了摇头，告诉了我她家的地址。

开车到她家的路上，樊丹沉默了，我也没说什么。好在车里的音响一直播放着缠绵的钢琴曲。

到了樊丹家住的小区门前，我问：“你家在几楼？”樊丹说：“五楼。”我说：“我送你上去吧？”樊丹说：“不用。”她下了车向大门走去。我把车前的大灯开着，强烈的灯光把她前面的路照得雪亮。

- 7 -

陈凯鸣让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问我：“赵民和刘长江的关系好吗？”

我说：“好。”

陈凯鸣说：“到什么程度？”

我说：“不清楚。”

陈凯鸣说：“你认为是谁迫使段平改变了证言？”

我说：“不知道。”

陈凯鸣打开刘长江的卷宗，问我：“目前情况下，你说刘长江的案子能定住吗？”

我说：“定不住。”

陈凯鸣说：“定不住怎么办？”

我说：“那就只能放人了！”

陈凯鸣说：“放了他，老百姓会不会对我们有看法？他毕竟是因为杀人嫌疑被咱们抓起来的。把他放了，群众会不会认为咱们包庇罪犯呀？”

我说：“不会。刘长江和王大虎都属于社会渣子，他们俩谁把谁整死都是为民除害。把刘长江放了，人民群众不会有什么想法的。”

没有证据，有想法也得放他呀。

陈凯鸣点着头说：“既然这样，那就抓紧时间把他放了吧！”

我来到赵民的办公室，把陈凯鸣的意思和他说了一遍，赵民大概觉得陈凯鸣应该和他说这个事儿，他心里不太舒服，“陈局长这么和你说的？”

我点了点头。

赵民说：“那你赶快办手续把刘长江放了吧。”

我亲手抓的再亲手放，我不愿意。我说：“你让别人去吧。”

赵民说：“你去吧，这个案子是你搞的。”

我说：“正因为我搞的，我才不想去放他！”

赵民说：“你去放他可以和他好好谈谈。”

我说：“我和他有什么好谈的？”

赵民说：“刘长江说你曾经收拾了他，有这回事儿吗？”

我说：“你相信有这回事儿吗？”

赵民说：“我当然不相信了，问题是，刘长江要是总和别人胡说，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刘长江心里有鬼，他不敢和别人说。但赵民这么说显然是一番好意。不管怎样，刘长江马上就要放了，也没必要和他搞得这么僵。我答应赵民去放刘长江。

我和高军带着相关手续来到了看守所。在门口，高军说：“我不愿意看他，你自己进去吧。”

进了看守所，我把释放证交给管教李东时，李东愣了一下：“放他？他不是杀人犯吗？”

我说：“现在没有证据。”

李东骂道：“他妈的，有钱就是牛逼！”

李东把刘长江提出来，刘长江满脸喜悦。但他见到我还是显得很谨慎。

我假惺惺地说：“长江，让你受委屈了！”

刘长江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急忙接话：“没有没有，我在这儿没遭什么罪！”

我说：“你得理解我，我对你那样，也是没办法。按理说，我应该对你照顾照顾，但我不敢呐。社会上很多人都知道你和我们队长关系好，我要是真对你照顾啦，他们就得说这个那个的，那样反而麻烦，我对你严厉点，别人也就没话说了……”

刘长江明白我说的不是心里话。他说：“苏队长，我没怪你啊！”

我说：“没怪就好。”

我们边说边走，很快来到了看守所的大门。我说：“坐我车回去吧？”

刘长江说：“不了不了，不用麻烦你们了。”他也假惺惺地对我说：“苏队长，我这个事儿多亏了你……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你就看我怎么表示吧！”

我一阵冷笑，心想，咱们走着瞧。

开车上了公路，我对高军说：“你盯着点段平。”段平从改变自己的证言之后，一直躲着我。高军问我：“你是不打算把刘长江忘记了？”我点了点头。高军劝我：“都已经这样了，不如等刘长江下次再犯事儿的时候，一起收拾他。”我说：“下次再说下次的。”

我找段平并非想置刘长江于死地，我对刘长江没有来自心底的仇恨。我惦记他完全是一种职业惯性，我想知道段平为什么改变了自己的证言，是因为被刘长江收买了，还是本来就没有看到真相？

- 8 -

我把车停在第三医院门口，事先没有告诉樊丹我去接她下班。樊丹随着下班的人流从医院里出来，她看到了我的车，没有马上过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晃动着婀娜的腰条向我的车走来。

来到车前，樊丹歪着头问：“你是来接我还是接别人？”

我说：“我是来接别人。”

樊丹说：“那你能顺便送送我吗？”

我说：“可以。”

樊丹上车后，我发动了轿车，慢慢地驶进医院门前的街道上。

我说：“你们医院人挺多呀，下班的时候出来了那么多人。”

樊丹说：“也不全是我们医院的职工，有不少是病人。”

我说：“你们医院的病人也不少啊！”

樊丹说：“还行。”

我说：“是不是病人越多，你们医院的效益就越好啊？”

樊丹说：“那当然了。”

她家离医院并不太远，聊着聊着就到了。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但樊丹并没有下车的意思。我继续和她聊着，我说：“你们医院各个科之间是不是也互相比呀？”樊丹说：“有的比，有的不比。”她边说边看着我。

我的目光一直看着前面，通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小区门前的保安来回走动着。我说：“你们小区的保安管事儿吗？”樊丹没回答，我继续说：“我们小区的保安可管事了，我们车进门时还给我们敬礼呢。”

樊丹忽然说：“你把车停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咱们待一会儿好吗？”我说：“好啊。”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学校操场，现在大概是放学时间，操场很静。我把车停在树荫下，嘴里依然说着什么保安之类的话题。樊丹看着我，她忽然说道：“苏岩，我想求你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说吧。”

“……你抱抱我行吗？”

樊丹说得平静而果断，我愣住了。樊丹有点不好意思。她说：“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忽然把她抱住，她闭上眼睛依偎在我的怀里。车里很小，我和她又是坐在前排，我们抱在一起很不舒服。我把她的头微微抬起，想吻她，但她躲闪着，她说：“别吻我好吗？”我说：“我就吻一下。”她把脸颊放在我的嘴边。我轻轻地咬住她的耳朵，用舌头舔着。

樊丹推开我，“你太过分了。”她的话让我的激情骤降。我松开她，她坐在那儿整理着头发，她说：“你开车吧！”我发动汽车慢慢地驶出了操场。

樊丹见我不说话，又开始寻找着话题，“我听说你们把刘长江放了？”我说：“是的。”樊丹问：“为什么？”我说：“没有证据。”她把头歪向我：“是不是朱慧给你使美人计了？”

我把车停在路口的树荫下，转身看着樊丹。我说：“她没有给我使美人计。”

樊丹说：“她要使的话，你能将计就计吗？”

我说：“能。”

樊丹打了我一下，“你真没出息。”

我抓住了她的手，她往回抽。

樊丹说：“你放开。”

我放开后说：“你的神经好像不太对劲儿。”

樊丹说：“我有精神病。”

我说：“你一般什么时候犯病？”

樊丹说：“我现在就在犯病。”

我说：“那我给你送回去吧！”

樊丹说：“行。”

我把车开到了樊丹家小区前，停下后，我不冷不热地说：“今后犯病的时候，你最好事先和我说一声。”

樊丹坐着没动，我说：“你到家了。”

樊丹说：“你送我上楼行吗？”

我说：“现在天还没黑呢，你自己去吧！”

樊丹温柔起来，“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平静地说，“樊丹，我对你是很真诚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逗我。我那天说，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我说的是心里话。真的，我对你一点儿奢望都没有。我能偶尔地请你吃吃饭或者接你下班什么的，我就很知足了。”

樊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苏岩，我没逗你！”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扑哧笑了，“你别严肃，你一严肃，我就想笑。”我搂着她，她依偎在我的怀里。她说：“你就这么搂着我，我觉得可舒服了。”我说：“我可不舒服。”她说：“你不愿意搂着我？”我说：“不愿意。”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

“樊丹，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问吧。”

“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呀。”

“你是怎么谈的？”

“就那么谈的呗。”

“就是光让人搂不让人摸。”

樊丹打了我一下，“还没人搂过我呢！”

我说：“真的假的？”

樊丹说：“假的，我逗你玩呢！”她看了看表，拿出了手机，给樊东打了一个电话：“你在哪儿呢……晚上回去吃吗？那好了，我……我和你苏哥在一起呢……我找他办事儿。好了好了。”樊丹合上了电话。

我说：“每天晚上你还给你弟弟做饭。”樊丹说：“要是不给他做一口，他就对付。”我把车开动，拉着樊丹去吃饭。樊丹对市里的饭店很熟悉，她找到了一家既便宜又实惠的朝鲜族餐馆。吃饭的时候，我们谈到了樊东，谈着谈着又谈到了樊东想当警察的事儿。显然，她还是希望我能帮助樊东实现这个愿望。

第二天，我来到局里组织科找到副科长胡波。我和他是警校同学，彼此关系一直不错。我问他：“我有个亲戚想当警察，你有什么路子吗？”胡波说：“现在当警察有什么意思啊！”我说：“有没有意思，他愿意当啊！”胡波给我介绍了相关情况，他说：“现在当警察无非这么几个渠道，一个是从警察院校毕业后直接分来，就像咱俩似的。再就是，每年全省公安厅统一组织招录考试，这个考试很严，除了要求有大专以上学历外，一般都得有点专长。”

这两个渠道樊东肯定都没戏了。我问：“有没有特殊的方式？”胡波说：“特殊的方式就是由人事局直接调入，但他得首先是国家公务员。”我说：“他要什么都不是呢？”胡波说：“什么都不是还当什么警察呀！”

我说：“花钱好使吗？”胡波说：“花钱肯定好使。”

“得多少钱？”

“这得看你找谁了。要是求到硬实人，一句话就好使。如果没有硬实人，至少得10万吧！”

“把钱拿来就行吗？”

“你想什么呢？把钱拿来，也得一步步来。”

“怎么来？”

“先花钱买个文凭，然后，到政府某个不太重要的部门，花钱混进公务员队伍，再通过门子打通公安局和人事局的关系，这样，才有可能进到公安局。”

没听完，我的头就大了。我说：“这也太费劲了。”胡波说：“这么费劲还有人往里挤呢！”他举例说，某某大款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当警察，已经托关系花了30多万还没进来呢！我说：“他这么有钱，还让他儿子当警察干吗？”胡波说：“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大款再有钱，他也觉得不安全呐，家里要是有个警察给他撑腰，他就觉得踏实多了。”

胡波问我：“你这个要当警察的，到底是你什么亲戚？”我说：“是表弟。”胡波说：“一个表弟，又不是内弟，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笑道：“你说得也是。”

我给樊丹打了电话，把我所了解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说：“凭我是无能为力了。”她听完仍很感激地说：“苏哥，谢谢你了。”

樊丹也就是嘴上说谢谢我了。既然我不能给她办这件事儿，她不大可能再找我了。尽管她让我搂她抱她，但我估计，她对我根本不是产生了感情。

我有这个自知之明，靠这么短暂的接触，让这么美丽的女人爱上自己，只能是在梦里。

- 9 -

郭鸣武从报社给我打来电话，说刘国找到他们领导好一顿不乐意。报纸曾登载了坠楼案件的侦破纪实，文中说刘长江是杀人嫌疑犯，现在刘长江被释放了，他父亲到报社闹一闹讨个说法，也在情理之中。我劝郭鸣武：“你给他讲讲道理，让他别闹了。他不是人大代表嘛，他应该好说话吧。”郭鸣武说：“正因为是人大代表，他才不好说话呢！”

郭鸣武说了半天，我才搞明白他的意思。原来，郭鸣武把责任都推到了我们公安局。他说，刘国可能会到我们公安局来，让我们做点准备。我说：“文章是你们报社登出来的，找我们公安局干什么？”郭鸣武说：“我们登出的那些情况不都是你们提供的嘛！”我说：“我们提供的也不是你写的内容啊！”郭鸣武说：“你别认真了，你想想办法，看看怎么解决吧！”

这个事儿不太好解决。果然，刘国到我们局里找到陈凯鸣要一个说法。这能有什么说法。陈凯鸣觉得这个事儿不好办，就让他找刑警队。赵民说，这个案子是苏岩负责的，让他找我商量商量。

刘国见到我，不冷不热地说：“苏队长呀，你得给我一个交代啊！”

我装糊涂：“什么交代？”

刘国说：“报纸说我儿子是杀人犯，现在你们证明他不是了，这得登报说明啊。”

我说：“这恐怕不好吧！”

刘国说：“有什么不好啊！你们既然抓错了人，就得公开道歉呐！”

我说：“要是这么整的话，这事儿可就大了。”

刘国说：“大还能大哪去！”

我不想和他搞僵，我说：“刘叔，你先回去吧，我们商量一下，尽快给你答复。”

刘国走了之后，我找赵民，赵民说：“我是没什么好办法。”我又找陈凯鸣，陈凯鸣说：“这个事儿，苏岩，我就交给你了，你可得给我搞明白。”

我来到报社找到郭鸣武。他说：“苏岩，这个事儿不小啊，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说：“还我们打算怎么办？我当时让你先别登，你就是不听，怎么样，现在出事儿了吧！”

郭鸣武见我把责任全推了，着急地说：“苏岩呐，你们不能这样啊，这要是他告我们，我们得败诉。”

我说：“那就让他别告不就完了。”

郭鸣武说：“不告的话，我们就得在报纸上给他赔礼道歉。我们倒无所谓，问题是你们不也跟着丢人嘛，这就等于向全体市民说，你们公安局是草包是饭桶嘛。”

我说：“你们才是饭桶呢！”

郭鸣武说：“你别跟我打嘴仗了，快想想办法吧！”

我哪有什么好办法。

郭鸣武想起了什么，他说：“对了，就算我们登报道歉，那王大虎到底为什么死了呀？他是自杀吗？如果真的是自杀，那他是因为什么自杀呀？难道他真的是因为徐丽自杀吗？”

郭鸣武说的这些话提醒了我，报纸真要是这么登出来，徐丽的家庭生活可能就麻烦了。我心里一闪，郭鸣武怎么一下子就说出了徐丽的名字。

我说：“你和徐丽很熟吗？”

郭鸣武说：“不熟。”

他不想谈这个话题，我又说：“你和徐冰熟吧？”

郭鸣武说：“还行吧！”从他闪烁的神情中，我感觉出了什么。

从报社出来，我直接来到了徐冰的单位。徐冰一见到我就气呼呼的，他埋怨我们不该把刘长江放了。他说：“刘长江这次从监狱里出来不得了啦！你看把他装的，好像他就是黑社会老大啦。苏岩呐，我不是埋汰你们警察，这种人，你们怎么能放出来呢？”

我说：“我们没有理由押他呀！”

徐冰说：“他把王大虎从楼上推下去了……”

我说：“你看见了？”

徐冰说：“这还用看吗？刘长江现在为什么这么狂妄？不就是因为他杀过人嘛！他杀人，你们都不能把他怎么样，你想想，别人谁还敢不给他面子！”

徐冰说的也都是事实。刘长江这次出来后，确实变得嚣张起来。吃饭不给钱了，洗澡不给票了，俨然一个老大派头。徐冰说：“现在社会上很多人都认为，刘长江杀人了还敢如此狂妄，一定有你们警察在背后撑腰！”

我不爱听这种话，我说：“徐冰，你别跟我整没用的。我问你，报社的郭鸣武是不是和你挺熟的？”

徐冰说：“怎么了？”

我把刘国要求报社赔礼道歉的事儿和他说了一遍，徐冰有点傻眼，他说：“苏岩，我不瞒你，这个郭鸣武写这个稿子的时候找我了解王大虎的情况，我就让他写王大虎是被刘长江害死的。”

我说：“你是不是给郭鸣武好处了？”

徐冰否认道：“没有。我没给他。”

我了解徐冰，他给了也说没给。我说：“现在这个事儿可能会很麻烦。如果报社要是登报道歉的话，大家就得以为王大虎真的就是为徐丽殉情跳楼的。”

徐冰气得咬牙切齿：“他妈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报社要是登的话，我就……”

我说：“你怎么的？正由于你让郭鸣武乱写，才使得他的报道失实了。现在刘长江的父亲都准备告报社呢！”

徐冰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徐冰沮丧地说：“苏岩呐，不瞒你说，我这个妹夫对王大虎跳楼的事儿，还真往心里去。”

这很正常，搁在别人身上也会不舒服的。我说：“他现在对徐丽好吗？”

徐冰叹了一口气：“好像是不怎么好。”他看了看表，“中午，你别回去了。咱们在一起吃点儿饭。”

徐冰给徐丽打电话让她过来，起初她不想来，徐冰说我也在时，她就来了。徐丽穿着时髦的短裙，走进了我们吃饭的包房。

我说：“老妹，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呀！”

徐丽说：“你不是在这儿嘛！”

我说：“你这是给我看的呗！”

徐丽说：“那当然了。”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我的跟前有说有笑。

我问她：“婚后的生活幸福吗？”

徐丽说：“还行。”

我说：“你老公欺负你吗？”

徐丽说：“没有啊。”

我说：“没有就好。他要是不听话，我就修理他。”

徐丽说：“你别修理他，他挺听话的。”我和徐丽说笑时，徐冰没怎么插话。席间，徐丽上卫生间时，徐冰告诉我：“苏岩呐，从结婚到现在，我头一次看到徐丽这么高兴。”

我说：“是吗？”我感觉出徐丽的内心存在着酸楚。

徐冰说：“现在看起来，我这个妹夫不是很理想啊！”

我说：“你怎么这么说话呢？你这种态度会影响徐丽的。”

徐冰说：“我就是说说而已。”

吃完饭，我对徐丽说：“我送你回家吧！”徐丽高兴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们胡乱地谈着，快到她家的时候，她忽然问我：“我丈夫找过你吗？”我说：“找我？没有啊。”徐丽没有接着说，我问：“怎么回事？”徐丽说：“他总怀疑我和王大虎有什么事儿。”

我劝她：“他有这种想法也正常，毕竟在婚礼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换成我，我也得有这个想法。你不要往心里去，你们刚刚开始，等时间长了，你们就会互相理解了。”

徐丽说：“我明白了。”

我问：“他对你好吗？”

徐丽说：“挺好的。”

我说：“既然这样，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徐丽说：“我没乱想，就是他总瞎寻思。”

看起来，我真得想点办法让刘长江别再追究报社了，不然的话，真有可能会影响到徐丽的家庭生活。

第三章

CHAPTER 3 〉

- 1 -

刘长江的车停在楼下，是新款奔驰320 。我把车停在奔驰车的旁边。高军问：“用不用给他打个电话？”我说：“不用。”我们来到了三楼，按动了301室的门铃。过了一会儿，刘长江在里面问：“谁呀？”我说：“是我。”刘长江穿着睡衣打开门。我说：“还没起来呢？”刘长江说：“啊呀，是你们！快请进。”我和高军进了屋子，眼前是明亮的地板。我和高军准备脱鞋时，刘长江说：“不用不用，我家地不干净。”

进屋之后是一个至少有100平方米的客厅，名贵沙发、高级音响一应俱全。凉台的窗户是落地的，阳光倾泻进来，洒满客厅。刘长江把我们让到沙发上，他从茶几下面拿出铁盒中华烟，但仅仅从里面抽出一支。我说：“你抽吧，我兜里有。”刘长江大声地向里面喊道：“朱慧。”妖艳的朱慧穿着黑白相间的休闲服急匆匆地出来，她的头发披着，见到我们客气地说：“苏哥来了。”她不认识高军，我说：“这是我们单位的高军。”朱慧说：“高哥，你好！”

刘长江不高兴地问她：“烟呢？”

朱慧说：“我给你放起来了。”

刘长江说：“一个破烟你放起来干什么？”

朱慧赶紧进屋去找。

我岔开话，说：“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不起来？”

刘长江说：“本来今天起来得挺早，可这个骚货早晨又把我忙乎了。”

我和高军笑了。刘长江感觉出我们这次来没有什么敌意，他很放松地和我们聊着。

朱慧找来一条中华烟，撕开后拿出一盒，刘长江接过来，抽出两支递给我们。朱慧帮我们点燃了，她解释说：“大夫不让他抽，我就给他藏起来了。”

我问刘长江：“你怎么了？”

刘长江说：“没怎么的，女人总爱大惊小怪的。”他问我们：“你们吃饭了吗？”

我说：“吃完了。”

刘长江向朱慧使了一个眼色，朱慧说：“那你们聊吧，我进去收拾收拾屋儿。”

高军一直没怎么吱声。刘长江问我：“苏队长，有什么指示？”

我说：“你可能也知道，你父亲现在要让报社赔礼道歉，报社找到我们要个说法。我来和你商量一下。”

这些话很软，但我说得很硬。

刘长江装糊涂说：“我爸爸找报社了？这我不知道啊！”他还解释，“我和我爸不住在一起，他有什么事儿也不告诉我。”

我说：“反正就这么回事儿。你看你有什么想法？”

刘长江看着我的眼睛说：“苏哥，什么意思你就直说吧！”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问题是你父亲非要个说法。”

刘长江说：“那你们就给个说法呗！”

我说：“你想要个什么说法呢？刘长江，我们放你不是说你是无辜的。现在只是没有证据证明是你把王大虎推下了楼，我们才放你的。可是，你自己能证明王大虎一定不是你推下去的吗？”

刘长江说：“确实不是我推下去的，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我说：“你光凭嘴说没意义，我们需要的是证据。”

刘长江说：“我没这个证据。”

我说：“既然你没这个证据，那么报社向我们要说法的话，我们也只能这么说了。”刘长江没太明白：“这么说就这么说吧！”

我说：“这意味着告诉全市的老百姓，公安局现在放你刘长江只是还没找到证据，假如将来有一天找到了证据，你还得被抓起来。”

刘长江完全能听懂我说的意思，但他故意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说：“我的意思很简单，这件事儿就让它先过去。现在有不少人说你放出来是因为你到公安局走后门了。假如报社真要是登出来，对我们太不利了，好像是我们公安局多腐败似的，你想想我们领导能愿意吗？”

找不到证据本身就说明我们公安局无能，这才是我们局领导闹心所在，这一点我没说。

刘长江倒也痛快：“苏哥，既然你这么说，那么你放心吧，我让我爸别掺和就完了。”

我说：“刘长江，你别理解错了，我来不是求你，而是和你商量……”

刘长江抢过话：“苏哥，你这么说不就远了嘛，我没说你来求我啊！”

他能这么说，说明我在他心里还有点威慑作用。我当时收拾收拾他还是对的，痛苦的记忆总会长久一些。

我和刘长江又闲聊一会儿，就告辞了。临走时，朱慧跑出来说：“在这儿吃饭呗，我都让保姆去买菜了。”

我对她说：“不了，等下次吧。”

朱慧还当真了，她说：“那行，等下次我把樊丹也叫着。”

她这么说，我心里还挺感慨，好像樊丹是我什么人似的。

回单位的路上，高军说：“他妈的，世道真是变了。一个杀人犯我们还来求他！”

我抬高自己说：“你看我像是在求他吗？”

高军说：“像不像能怎么的，你登门拜访不就是在求他吗？”他说得我心里很难堪。

见我不吱声，高军问：“段平的事儿，你看怎么办？”

我说：“我不是让你盯着他吗？”

高军说：“不太好盯。”

像盯段平这种小地痞，我们一般都不亲自去，我们目标大反而不好盯。高军说：“你让樊东去盯他不行吗？”

让樊东去盯，势必就得让徐冰知道，这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说：“你还是自己亲自盯吧！你不用太着急，一定要抓住他的把柄。”

高军说：“我明白。”

这时，报社的郭鸣武给我打电话，我问他：“刘国又找你们去了？”郭鸣武说：“今天还没来呢，我问你，你们最后打算怎么办呐？”我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现在就到你单位去。”

我和高军来到了报社，郭鸣武和高军也都熟。我没说我威胁了刘长江，只是告诉郭鸣武刘国估计不会再来找报社了。

郭鸣武不放心，非得让我说个什么理由。他说：“王大虎就这么死了，总得有个什么理由吧！”

高军想出了一个，他对郭鸣武说：“你就说王大虎得了一种绝症不想活了，就在徐丽的婚礼上跳楼了。”

这是玩笑话，郭鸣武却当真了。他说：“这么说真可以。”

我赶紧说：“不行不行，这样一来不还是说王大虎是自杀嘛！”

郭鸣武问我：“那现在王大虎到底是不是自杀？”

我说：“现在既不能说他是自杀也不能说是他杀。”

郭鸣武嘲笑地问：“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说：“他是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

- 2 -

刘国果然不来要说法了，这让局里和报社都挺满意。赵民神秘地把我找到他的办公室，讨好地对我说：“苏岩，局里来咱们队里考核你，我给你说了不少好话。”这可能是要提拔我当副队长。我说：“赵队，让你费心了。”但接着他说了一件事儿让我心里不舒服，他说：“警校来了一个干部培训名额，一共两个月，我给你报名了。费用由咱们队里出。”

我不想去，这种所谓的培训纯粹是警校变相收费，什么也学不着。再说，让我去培训显然说明我的业务水平还不够呗！

我说：“你让别人去行不行？”赵民说：“这是队里对你的偏爱啊，别人想去，我还不让呢！”他这么讲，我也不好说什么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去，赵民说，后天就去报到！

可是第二天，赵民却沮丧地对我说，不用我去了。

刑警队每天都要开个早会，开早会的时候，陈凯鸣来到了我们队里，他郑重地宣布任命我为刑警队副队长，并说，赵民要到警校去进修两个月，这段时间由我主持工作。

这个决定太突然了！我呆坐在沙发里，大家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我的身上。陈凯鸣说完像没事儿似的继续谈工作上的事儿，赵民的样子好像被撤了职。他把目光射到我的身上，我很不自在，好像是做了贼。

会后，大家对我突然主持工作肯定心里有想法，但他们都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我早就是他们的头儿了。回到办公室，高军兴奋地问我：“这是不是准备要你取代赵民啊？”

我说：“没有的事儿，你不是看到了嘛，赵民去学习，我只是临时代理。”

赵民打电话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不冷不热地说：“苏岩，我把工作和你交接一下。”

我说：“什么工作？”

赵民说：“咱们队里现在还有6000多块钱，账本都在赵雅文那儿，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你不就是去学习两个月嘛，又不是不回来了。”

赵民说：“咱们还是交接一下吧！”

我和他开玩笑道：“赵队，昨天晚上睡觉是不是没盖被子呀！”

赵民没笑，他说：“我睡觉从来不盖被子。”

赵民当上队长以后，很少跟我们开玩笑。现在我主持工作了就想和他开开玩笑。可惜，他还是不接受。我讨了个没趣，就开始忽悠赵民。

我说：“咱们用不着交接，你要是这么一整，就好像我要接你班似的。”

赵民说：“这不明摆着嘛！”

我说：“赵队，你别多想了，就算领导今后真的不想用你了，那也绝对轮不到我。你去上学吧，等学习结束后，这个队长还是你的。”

赵民摇了摇头：“不可能。”

我说：“怎么不可能了？”

赵民说：“局里对我可能是有想法啊！”

我说：“你别胡思乱想了。如果领导真要是不用你的话，他们不用这个借口照样不用你。现在无非是让你去学习几天，你要是耍态度，你可就太没身份了！”我的话大概起了作用，他点着头。

我说：“赵队，你听我的。你先去学习，不是让我主持工作嘛，你放心吧，这两个月，我他妈的什么也不干。只要这些日子刑警队什么成绩也没有，领导就会看出，这个刑警队是离不开你赵民的，到时候，你不想回来，领导还得求你回来呢！”

赵民握着我的手说：“好兄弟。”

在刑警队主持工作不是什么好事儿，警察里的人精大都诞生于这里。我们这些刑警常年与社会阴暗面接触，我们的心里也常常弥漫着灰色阴影。干好了有人嫉妒，干坏了有人笑话，干砸了有人叫好，稍微不留神就会陷入到是是非非里。所以，在刑警队主持工作，整不明白，我可能还不如赵民呢。

第二天，我正式主持刑警队的工作。

开早会的时候，我向下面扫了一眼，大家明显拿我不当回事儿。也是，昨天还都一样，今天就对他们发号施令，谁服啊！我讲话的时候，大家在下面照样说说笑笑。我简单地说了几句，随后大声说道：“大家还有事儿吗？”

会场上静了下来，他们大概以为我说完这句话就说散会了呢！我看没人说话，马上说道：“这几天，赵队去学习，领导让我主持工作。说句良心话，我从来也没干过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主持。所以，在赵队学习的这些日子里，大家可以放松一点，除了早会必须来之外，没事儿的话，不用都待在办公室里，大家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干警们热烈地鼓起掌。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能干坏事儿。”高军说：“晚上和媳妇干也不行啊？”我说：“和你自己媳妇干可以。”

大家笑过之后，我说：“愿意给单位干活的，我给点政策。最好能破几个像样的案子，实在没什么线索，抓点卖淫嫖娼罚点款也行。”我说出了一些诱惑，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

会后，高军马上向我说了一个重要的盗窃案线索。我问他：“这个线索以前怎么没说呢？”高军说：“前些日子不是光忙乎刘长江的案子嘛，也没工夫搭理这帮小贼呀！”

高军这个案子干得很漂亮，不仅破了六起重大案件，还缴获了一台丰田轿车。高军自己都说：“苏岩呐，我的点太好了。我都没承想会是这么大的案子。”我更高兴了，现在是我主持工作，他破案了，就等于我破案一样。我马上把郭鸣武找来，让他给高军好好吹嘘一下。刘长江的案子使得我们刑警队在社会上很被动，现在正需要我们破获一些大案要案来转移社会对刘长江案子的关注。郭鸣武挺够意思，他给高军写了一篇很大的通讯，让高军美美地风光了一把。

被盗的车主是徐广泽的朋友，他领着徐广泽到我办公室一顿感谢。他当场要给刑警队扔下两万块钱，我拒绝了。我说：“这么的，老弟，你要是真想感谢的话，你有没有破一点的车借高军开几天。”

徐广泽的朋友当场说：“这台车就先借你们开了，什么时候开够了什么时候还给我就是了。”我说：“不能，不能，那我们成什么啦？”徐广泽见我这么说，给我使了一个眼色，后来他偷着告诉我：“这小子是个势利眼，他看你现在当队长就想和你溜须，等你不当队长了，你想借，他都不带借你的，你现在不用白不用。”

既然白用谁不用……高军乐坏了，天天开着丰田轿车可哪儿去划拉线索。这同时把刑警队其他人的热情也调动起来了。五六天的时间，我们一下子破案39起。我趁机让新闻单位连篇累牍地报道我们刑警队的丰功伟迹。

在新闻报道和向领导的汇报中，我完全突出侦查员的功劳而对自己只字不提。我这么做并不是在讲什么方法，我总觉得工作确实是别人干的，突出别人、表扬别人是理所应当的。可没想到，我却赢得了全体侦查员的爱戴。他们都说，我一点也不自私，只想着侦查员的冷暖。这些评价从各个渠道传到了领导的耳朵里。领导也对我很满意。陈凯鸣对别人说：“还是得让业务能力强的人担任领导干部。”

- 3 -

我给樊丹打电话。我问她：“最近，是不是总和别人出去吃饭？”

樊丹接到我的电话很高兴，她说：“你也不请我，没办法，我就得跟着别人去蹭饭呐！”

我说：“你得小心点儿，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总让别人请，请来请去，他就得要求你嫁给他。”

樊丹惊奇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真有这样的？”

樊丹说：“可不是咋的，上回一个男的吃一次饭就想和我处朋友，真无聊！”

我说：“你这么做就不对了，既然你不想和人家谈恋爱，怎么还和别人出去吃饭呢？”

樊丹说：“他请我的时候也没说要和我谈恋爱呀，要说了的话，我就不去了。”

我开始气她：“你也别太傲了，谁要是真的和你谈恋爱，保证一点意思也没有。”

樊丹说：“为什么？”

我说：“和你谈恋爱风险太大了，樊丹，你要是真谈的话，你得找个心脏好一点的。”

“什么意思？”

“你根本就不会谈恋爱，”我学着她说过的话，“‘苏岩呐，我求你点事儿，你能抱抱我吗？’……‘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说：“你可不是吓着我咋的！你说你，咱们刚刚认识就让男人抱。樊丹，我告诉你，亏得我身体好，不然的话，我非得脑出血不可。美人，我建议你，和男人谈恋爱之前，先给他测测血压，问问他有没有高血压什么的，要是有的话，就先别跟他谈了。”

这种既讽刺挖苦又揭露隐私的话语，我认为樊丹听了一定跟我发火。我都想好了，她要跟我急眼，我立刻放下电话。可是，樊丹听了之后却在电话里动人地大笑。她一个劲儿地撒娇说：“缺德缺德，你真缺德！”

我谈累了，她就说：“你怎么不说了？”

我说：“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樊丹说：“那你和我说个笑话吧！”

我说：“别的男人天天请你吃饭，你让他们讲呗。”

樊丹说：“我让他们讲，他们也不敢。真的，也就是你敢在我面前讲这种笑话。”

我说：“那好，今天我再给你讲一个。”

樊丹说：“你不准讲黄笑话！”

我说：“我这么纯洁的人，你让我讲，我也不会呀！”我给她讲了一个疯牛病的笑话。

我说：“县里有个养牛大王姓徐叫徐冰，他和咱们认识的那个徐冰同名。这个徐大王有一天跑到县城兽医院，说他养的牛可能要得疯牛病。这可把医院的领导吓坏了，他当即带着兽医和护士赶到了徐冰的奶牛场。当时，工人们正在给奶牛挤奶，根本看不出哪头牛要得疯牛病，这时，有一个姓樊叫樊丹的护士，巧了，这个护士还跟你同名。她就问徐冰，这些牛不都好好的吗，你怎么说它们会得疯牛病呢？徐冰说，这些牛得病是早晚的事儿！樊丹不解地问，为什么？徐冰就解释说，你看看这些奶牛多可怜呐！每年配完种，就开始天天给它挤奶，这样下去，它们肯定得疯！樊丹就糊涂了，她天真地问，这样怎么就能疯呢？徐冰趴在樊丹的耳边小声说，你怎么这么笨呢？假如一个男人天天摸你咂你，一年就干你一次，你不疯啊！”

怕樊丹骂我，这个笑话一说完，我就放下了电话。

过了一天，樊丹又主动给我打来电话，她像没事儿似的继续听我胡说八道。

这次，我们聊着聊着，樊丹忽然说：“苏岩，你怎么不请我吃饭呢？是不是不想见我呀？”

我说：“我想我太想了，可是……”

樊丹说：“可是什么？”

我说：“我怕见到你想别的。”

樊丹说：“要是那样的话，我再找两个朋友，有别人在跟前，你就不想别的了。”

接着，樊丹告诉我吃饭的时间和地点。晚上5点30分，我来到了海鲜世界。樊丹说的两个朋友原来是朱慧和刘长江。

刘长江一直想要好好安排安排我，特别是我主持工作以后，他的这种愿望更强烈了，但每次我都以种种借口推掉了。这次刘长江一定是通过朱慧让樊丹找我。如果樊丹事先说明，我会委婉地拒绝的，但既然已经来了，就给足他们面子吧！

在酒桌上，我和刘长江谈笑风生。刘长江挺会来事儿，他举起杯首先敬樊丹：“小姨子，第一杯酒，我要敬你。”樊丹说：“你敬我干什么？”

刘长江说：“我请苏哥那么多次他都忙，可你一请，他就到了。樊丹，感谢你给我创造了这个机会，让我和苏队长相会。”他向朱慧示意了一下，接着他们两个人一饮而尽。他们喝完，樊丹拿着酒杯，说：“我一口干不进去。”朱慧说：“一个啤酒怕什么？”

我温柔地从樊丹手里接过酒杯，“你看你喝不了吱声呀。”我一口把樊丹杯子里的酒干了。

刘长江说：“苏队长，你不是不喝酒嘛！”

我说：“这不是替我妹妹喝嘛！”

刘长江笑了，他对樊丹说：“骗你我都是你孙子，你苏哥这是头一次喝酒。”

朱慧也说：“上次我们那么劝苏哥，他一会儿说他胃不好，一会儿又说脾也不好，现在给他妹妹喝酒，他什么都好了。”他们真会说话。樊丹感动地看着我，我借机说道：“你们还不了解我嘛，我宁伤脾胃，不伤小妹！”

樊丹把杯子里倒满了酒，她说：“苏哥，谢谢你。”接着她端起酒杯，我心疼地说：“你别喝了。”樊丹干了。

朱慧说：“你看你们俩整得还挺感人的。”

刘长江文绉绉地说：“以前光知道男人是最有力量的，现在才搞清，女人才是力量的源泉。”我说：“刘长江，原来你是个诗人呐！”

我们相互吹捧着，酒桌上的气氛高潮迭起。席间，两位女士携手上了卫生间。刘长江对我佩服道：“苏哥，你真了不起。”

我说：“我怎么了不起了？”

刘长江说：“这个樊丹，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跟徐冰来的嘛，现在她跟你了！”

刘长江指的“跟”是有特殊含义的。

我说：“她跟没跟过徐冰我不知道，但她肯定没跟过我。”

刘长江说：“得了吧，你看你们多亲密呀！”

我说：“你要是不信就拉倒。”

刘长江凑到我的跟前，“苏哥，你和我说句实话，你想不想把她拿下。”

我说：“我做梦都想。”

刘长江说：“那你就把她干了吧！”

我说：“我把她干了，出事儿你兜着！”

刘长江说：“干吧，不会出事儿。”

这时，她们俩回来了。刘长江趴在我的耳边继续小声地说：“你就放心干，我告诉你，女人都是骚货，你越干她，她越高兴！”他嘴里的酒气飘进我的鼻子里。我点着头离开他的嘴，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朱慧问我们：“你们俩嘀咕什么？”刘长江说：“一会儿回去，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儿。”

酒桌上刘长江和朱慧竭力捧着我，好像我是他们的父亲一样。

樊丹也很给我面子。在热烈的气氛中，她有意无意地用餐巾纸把我嘴边的残渣轻轻地蹭掉。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做过，我甚至想，我也许真的可以得到樊丹。

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对刘长江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刘长江推辞了一下，就让服务员结账。今天来之前，樊丹说过让我请她吃饭，所以，我说：“今天我买单。”刘长江笑了：“你今天能来，就给我大面子了，怎么还能让你买单呢！”

我们正说着，服务员进来说：“你们的单让徐总买了。”

我还听岔了，我以为徐冰来了。我问：“是徐冰买的？”

服务员说：“不是，是我们饭店经理徐广泽买的。”

刘长江说：“我知道他得给我免单。”

我问：“为什么？”

刘长江狂妄地说：“我现在到哪儿吃饭都不花钱。”

来到门口碰到徐广泽，我问他：“你为什么给他免单？”徐广泽说：“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顿饭嘛！别再惹他不高兴。”

走到门前，刘长江站在台阶上和樊丹说着话。朱慧把车开了过来。刘长江问我：“苏哥，去唱唱歌呀？”我说：“不了。”我把他叫到一边，训他：“你说你又不是没钱，你干吗吃饭不给钱呀？”刘长江说：“苏队长，你刚才不是都看到了嘛，我想给他，他不要啊！”

这时，朱慧从车窗里向我们喊：“咱们到哪儿去唱歌？”我说：“不去了。太晚了，我送她回家。”刘长江看我不乐意，就说：“那我们送你回去吧！”我说：“不用，我开车来的，你走吧。”我去开我的车，樊丹可能有点喝多了，晃晃悠悠地上了我的车。

这时，朱慧从车里下来，她和刘长江一起来到我的车前。刘长江笑道：“苏哥，你可得一直把她送到楼上啊！”朱慧对樊丹笑道：“送上楼不行，得一直送到屋里。”樊丹说：“我喝多了，你真得把我送到屋里。”我也笑道：“你们放心吧，只要革命需要，我可以把她一直送到床上。”

樊丹在车里亲昵地打了我一下，我就在这美好的氛围中把车开进了充满诱惑的黑夜里。樊丹把身体靠向我，她向我解释说：“朱慧和我说了好几次想要请你吃饭，我一直没答应。你今天没生气吧？”

我腾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小手，“我生什么气呀，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幸福还来不及呢！”

樊丹说：“哎，朱慧老请你干什么呀，她是不是看上你了？”我说：“这我可不知道，她没跟你透露什么？”樊丹说：“你们俩人的事儿，她能告诉我吗？”

我们说说笑笑间，来到了樊丹家所住的小区。她说：“我的头有点迷糊，你真得送我回去。”

这个夜晚，我的心脏一直处在亢奋状态里。我说：“你要是迷糊的话，就在车里待一会儿吧！”樊丹说：“好啊。”

我把车又开到了附近的学校操场。操场里黑黢黢的，我把车停在阴影中，熄灭了全部的灯光。

我转身摸着樊丹的手，刚才是摸一只，现在两只一块摸。在抚摸中，她的身体向我倾斜，我侧身抱住了她，她伸出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温柔的体香涌入我的身体。我想吻她。我轻轻推开她，把嘴移向她的嘴，但她微微躲避着。我说：“你让我吻一下呗！”她装作没听见，继续搂着我。

樊东说樊丹有洁癖，看起来，樊丹受不了男人对她有更深的接触。

怕尴尬，我就调侃起她的洁癖。没想到，她还对自己的洁癖加以辩解：“我不是和你说了嘛，我的洁癖不严重，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每天得洗无数次手，我也就是比别人多洗几次而已。我这种洁癖吧，是属于心理方面的。”

她还举例说明：“上个月，我们科里来了一个得梅毒的，当时也不知道他得了这个病，他就坐在我们屋子里的一个凳子上，后来知道之后，我就恶心死了，他坐过的那个凳子，我再也没有坐过。其实，我就是坐了那个凳子，也不可能被传染，但我就是嫌这个凳子脏，无论这个凳子洗了多少遍，我还是嫌埋汰。”

我笑道：“我在你们屋子里坐过一个凳子，不会是这个凳子吧？”樊丹说：“不会，这个凳子，后来我让江辰偷着给扔了。”

樊丹今天穿着类似丝绸一样的上衣，领口很低，借着暗淡的月光，裸露的肌肤清晰可见。

我用胡子轻轻地扎着她雪白的脖子。樊丹没有拒绝，她说：“胡子太短了，再长长就好了。”

我说：“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刮胡子了。”我侧身把手伸到她的领口处，用手指试探着摸着她的肌肤。

樊丹把身体离开，巧妙地拒绝了我。我有点难堪。为了调节气氛，我和她说东说西，我问她和朱慧是怎么认识的，她说，她们是卫校同学。我又问她，你当时怎么想起考卫校呢？

樊丹说：“我从小就想当个护士。”我问她为什么，她就详细地和我解释，她说：“我和樊东从小不是没有母亲嘛，后来，我爸爸又娶了一个。这个阿姨开始对我们挺好的，后来她有自己的孩子了，就对我们一般了。没办法，我和樊东就搬出来自己过。苏岩，你不知道，樊东小时候身体可弱了，总感冒，一感冒就得到医院去打点滴。我弟弟血管细不好找，碰到水平不高的护士都得扎两三次才能给我弟弟扎上。每次把我弟弟扎鼓了，我弟弟就哭，我也跟着哭。”樊丹哽咽起来，“那时我就想，我长大了，一定去当护士给我弟弟扎针。”

我问她：“你现在扎针水平是不是挺过硬的？”

樊丹说：“还行，基本上都是一针见血。”

我问：“什么是一针见血？”

樊丹说：“这是我们的术语，针扎好能一针扎进血管出血的，就叫一针见血。”

- 4 -

从我主持工作以来，刑警队的工作有了很大改观。刑警队的任务就是破案，不破案别的工作干得再多也没价值。我们不像派出所，即使不抓人不破案，只要群众来办户口时热情点儿，加上没事儿的时候再到管区整点好人好事什么的就能得到群众和领导的满意。我们就不行了，一个大案子破不了，无论我们再苦再累，领导见到我们还是看不顺眼。可是，破案不像做好事儿，要是没线索只得干等着。这很像命运，顺利时天天都是快乐人生，碰到倒霉柳暗也不花明。

赵民就够倒霉的，他一去学习，我们刑警队的点儿就起来了，案子是一个接一个地破，连去年的两起杀人案都嘁里咔嚓地破了。下面的人都知道这是福星高照，上面的人却认为是我领导有方。这事儿也没法解释，说点儿好领导不高兴。陈凯鸣就说过：“什么点儿好？这他妈的也不是打麻将！破案是因为我们把工作干到了点子上。”还是领导会说呀，只是我心里多少有点歉意，现在的工作出现了轰轰烈烈的局面，赵民知道了心里一定挺难过的。

我问高军：“你说赵民心里能好受吗？”

高军说：“你管他干什么？”他让我搬到赵民的办公室。

我说：“那成什么了？”

高军说：“你现在是队长了，你得单独一个办公室。这样你工作起来也方便。”

我说：“我也不在办公室搞女人，整这么方便干什么。”

我们正说着，樊东敲门进来。

高军逗他：“呦，小舅子来了。”

樊东也屁了嘎叽的：“姐夫，你好！”

高军乐坏了，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来来来，小舅子，坐我这儿。”

我也逗樊东：“你怎么管他叫姐夫呢，我不是你姐夫嘛！”

我还头一次和樊东开玩笑。

樊东说：“他是我表姐夫，你是我亲姐夫。”

我哈哈笑起来。高军不在乎，他一本正经地问樊东：“你表姐也像你姐那么漂亮吗？”

樊东说：“我表姐比我姐漂亮多了。”

高军说：“好了，你表姐夫，我当定了。”

我们说说笑笑了好一会儿，高军才知趣地对我说：“苏队长，我有个线索出去查一下。”

我说：“你去吧！”

高军出去之后，我问樊东：“你真有表姐吗？”

樊东说：“哪有啊，我逗他玩呢！”

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之后麻溜地掏出打火机给我点燃了。我估计他来是找我有什么事儿。

我说：“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吧。”

樊东告诉我一件很意外的事儿。

最近徐丽的丈夫李贝尔总是晚上回家很晚，他说是在单位值班，徐冰就让樊东回家问问他姐是不是这么回事。樊东一问才知道，李贝尔撒谎。樊东晚上就偷着跟着李贝尔，结果发现李贝尔去嫖娼。

我感到很震惊，我问：“他嫖娼的事儿，你有证据吗？”

樊东说：“证据我没有，但那个小姐是谁我知道。”

这个事儿有点大了，且不说这会影响到徐丽与他的夫妻感情，徐冰知道了也不会原谅李贝尔的。

樊东说：“我姐让我先别告诉徐冰，她说让我来找你商量商量，问问你怎么办。”

我说：“这个事儿可得慎重。”我心里犯起了嘀咕，李贝尔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我问樊东：“你姐呢？”

樊东说：“她在单位上班呢。”

我说：“这个事儿，你们最好别跟着掺和，李贝尔毕竟是你姐给介绍的，这要是让徐冰知道，该对你们姐俩有想法了。”

樊东点着头，我问清了有关情况就让他回去了。我怕事情有出入，特意到医院把樊丹找出来，她穿着护士服，鲜艳地来到了我的车里。

我还没开口问，樊丹就说了起来：“苏岩，我也没承想李贝尔会这样！”

我说：“他是不是一时糊涂啊？”

樊丹说：“可能不是，以前我不了解他，最近我才知道，他这个人挺色的。江辰告诉我，过去李贝尔老想占她便宜。江辰不理他，他就总和江辰过不去。前几天本来没手术，但他非让江辰给一个身上有牛皮癣的患者备皮！”

我问：“什么叫备皮？”

樊丹说：“就是刮毛，得把身上所有的毛全都刮净，你说他多恶心吧。其实，做护士干这些也都是正常，可李贝尔是特意的。”

樊丹感慨地说：“苏岩，你说男人怎么都这样呢，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徐丽要是知道我给她介绍了这么一个老公，她会不会恨我呀？”

我安慰她说：“既然这样，李贝尔找小姐的事儿，你们就装糊涂吧。你回去嘱咐一下樊东，让他千万别告诉徐冰。”

樊丹担心地问：“那将来徐丽要是察觉怎么办？”

我说：“这个事儿，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来想想办法！”

当天夜里，我让高军带人突击检查了樊东说的那家洗浴中心，当场抓了三个现行，处罚了洗浴中心的老板。在获得了相关的证据之后，我把李贝尔秘密地请到了我的办公室。

李贝尔进屋之后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我对面的椅子上。

我说：“你站起来，谁让你坐下的？”

李贝尔还跟我装糊涂，他说：“苏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给了他一个耳光：“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李贝尔傻眼了。

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闲着没事儿找你聊天来了？”

李贝尔低下头回避着我的目光，我问他：“你去没去过帝豪？”

李贝尔说：“去过。”

“都干什么了？”

“我就洗澡来的。”

“呸！你他妈的干完之后，还把电话留给了她。她前天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你开着徐冰给你买的奥迪拉她干什么去了？”

李贝尔还嘴硬：“苏队长，我……我不知道她是小姐。”

我说：“你不知道她是小姐，你怎么知道给她钱呢？你还和她讨价还价……”

李贝尔老实了，“苏队长，你……帮帮我。”

我说：“我怎么帮你？你这是嫖娼啊，李贝尔。你他妈的还是党员，按照规定，应该把你‘双开’，你知不知道？”

李贝尔头上的汗落了下来。

我说：“是徐丽对你不好，还是徐冰对你不够意思？”

李贝尔说：“我……我……错了。”

我说：“你光错了就完了，你他妈的刚结婚几天就这么胡作非为？李贝尔，你说这个事儿怎么办？”

李贝尔说：“我不知道，苏队长，我的命运掌握在你的手里。”

我说：“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你不珍惜，我也没办法。这么的吧，我不告诉徐丽，也不告诉徐冰，我就告诉你们单位纪检委怎么样？”

李贝尔浑身颤抖。我当着他的面就要打电话。

李贝尔“扑通”给我跪下了：“苏队长，你饶了我吧。”

我放下电话，“你起来。”

李贝尔站了起来。他解释说：“我最近挺闹心的，别人都说那个跳楼的是为了徐丽……”

我说：“你和徐丽认识这么长时间，她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

李贝尔说：“我……我对不起她。”

我连打带骂把李贝尔一顿收拾后，让高军罚了3000块钱，就当对他做了处理。

我估计李贝尔今后应该是不敢了。当然，这次教训能否让他幡然醒悟，我心里没数。我可以惩罚他的行为，但无法约束他的心灵。他要是花心不改，徐丽找他真是倒霉透了。

第二天，我找个时间特意去看看徐丽。

徐丽现在开始炒股票了！

我在兴安证券公司的大户室见到了她。这个大户室一共有四个人，徐丽坐在里面靠窗户的座位上。她穿着职业套裙，坐在电脑前，蛮像那么回事的。她见到我，惊奇地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徐丽不相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说：“徐冰告诉我的。”我问她：“你怎么想起来炒股票了？”徐丽说：“我闲得闷得慌，我哥就让我来炒股票。”我说：“你炒得怎么样？”徐丽谦虚地说：“一般。”旁边的一个小子说：“她现在是我们屋子里的明星，绝了，她买什么什么就涨！徐丽，上午，圣方科技又涨了，这个股票你昨天买了多少？”徐丽说：“200。”那小子按动了几下键盘，他面前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圣方科技股票走势图。他说：“徐大侠，你这一分钟就赚了3000块。”

我笑了。昨天罚李贝尔的就是3000块。

徐丽问我：“你笑什么？”

我说：“你真厉害！”

那小子又说：“她不是一般的厉害！我们现在全都跟着她买。”

我说：“等过些日子，我下岗了，我就跟着你混了。”

徐丽说：“你别忽悠我。”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要和我出去。

我说：“不着急，等中午收盘再走吧！”

徐丽说：“没事儿。”

我说：“你买的这只股票不是涨嘛，你赶快卖吧。”

徐丽很有把握地说：“不用管它，它还得涨，明天卖就赶趟儿。”

我奇怪地问：“你怎么还会炒股呢？”

徐丽说：“可能是老天看我命苦吧，见我什么也干不了，就让我来炒股票！”

徐丽边说边拎着包和我向外走。走出了大户室，她才问我：“苏哥，今天怎么这么闲着？”

我说：“我现在天天都这么闲着。哎，中午找你哥一起吃点儿饭吧！”

徐丽说：“吃饭找他干什么？”接着她笑道，“你是不是怕和一个已婚女人在一起不方便啊！”

我摸了她脸蛋一下，“还整个已婚女人。”

上了车，徐丽问我：“中午，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说：“不想吃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徐丽说：“我有什么好看的，走吧，我请你吃饭。”见我没吱声，她说：“你要是觉得饭店不好，就到我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你还会做饭呢？”

徐丽说：“你以为呢，过去在家里都是我做饭，我做饭可好吃了。”她见我仍没答应，又说：“要不，我让李贝尔也回来陪你。”

我说：“那倒不用。”

徐丽说：“那就走吧！”

路上，车行驶到百货大楼时，徐丽让我把车停下。我把车停在大楼门前，她说：“你等我一会儿！”

徐丽去好半天才回来，她买了一堆东西。上车后，她把这些东西统统放在了后座上。我问：“你买的什么呀？”徐丽没回答。我把车开到了街道上。徐丽说：“你送我回证券公司吧！”我说：“怎么了？”徐丽说：“没怎么的。到我家，你也得难受，后面这些都是给你买的。”我说：“你都给我买什么了？”徐丽说：“没买什么，就是些衣服。”我说：“你看你！”徐丽说：“你没看见我今天挣钱了？”我还要说什么，她抢着说：“你现在和樊丹怎么样了？”我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算在一起处吧！”

徐丽批评我：“就算能行吗？你得和她挑明，别稀里糊涂的。”

我说：“我知道。”

徐丽说：“这种事儿一定正式一点，你看要不要我出面给你们介绍一下？”

我说：“不用不用。”

徐丽说：“真的不用吗？”

我说：“真的不用。”

- 5 -

晚上下班前，公安局刑警队这一侧差不多就剩下我一个人。侦查员们都跟我说在外面找线索呢，我心里明白大多数是在糊弄我，但我装糊涂。刑警不容易，一遇到案子就没白没黑，趁着这两天案子少，他们在家休息休息玩一玩也没什么了不起。

现在刑警队就剩我一个人反而感到很惬意。我们这个工作很少有这样一个人独自享受孤独的时候。

我坐在沙发里，把脚放在桌子上。我点燃一支香烟，慢慢地吞云吐雾。

一支烟没抽完，走廊里就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声音。我听出是两个人，我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

樊东和樊丹清清爽爽地走了进来。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呦，是你们呢！”我给他们俩倒了两杯矿泉水。樊丹坐在高军的椅子里，大概是第一次到公安局，她四处看着。屋子里靠门边放着一把铁制椅子，上面有铁链和铐子。樊丹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站起来走到椅子跟前，问：“这就是铐人的地方吧？”我说：“对。”樊丹仔细地瞅着。我说：“公安局以前没来过？”樊丹点了点头，她又走回高军的椅子旁坐下。

他们来主要是了解我是怎么处理李贝尔的，我简单地说了说。

樊东问我：“徐冰要是问我，我怎么和他说呢？”

我说：“你什么都不用和他说。”

樊东说：“那好吗？”

我说：“这个事儿你要是告诉他，徐丽就得和李贝尔离婚了。”

樊丹叹了一口气：“都怨我给她介绍了这么一个家伙。”

我说：“什么怨不怨的，都过去了，别提他们了。”

说话间，下班的铃声响了。樊丹主动问我：“你晚上有活动吗？”

我说：“没有。”

樊丹说：“我请你吃饭呀！”

我说：“你们到我这儿来了，应该我请。”

我们开车来到了清源水煮鱼，那个“玫瑰一点红”雅间刚好没人。我们三个人坐下后，樊丹熟练地点菜。樊东殷勤地给我倒茶水，我说：“樊东，你也喜欢吃辣的吗？”樊东摇了摇头，他指着樊丹，“她喜欢吃。”我对樊丹说：“你把菜谱给樊东，让他点两个自己喜欢的。”

樊丹把菜谱递给樊东，他赶紧推开，“你们吃饭能带我来，我就觉得很荣幸了。”

我说：“你这什么意思，来，点两个。”樊东笑道：“我不点了，我吃什么都行。再说，我也不会点菜。”樊东把菜谱递给服务员，“行了，行了，上菜吧！”服务员出去之后，樊东看着樊丹，调侃道：“樊丹同志很长时间没领我出来吃饭了！”他把头转向我，“苏哥，以前别的男人请我姐吃饭，她总带着我，现在也不带了。”樊丹说：“现在也没人请我吃饭呐，我怎么带你？”我接过话：“樊东你也是，别人请你姐吃饭，你跟着去不碍事儿吗？”

樊东笑道：“一点都不碍事，苏哥，你不知道，我姐带我是有目的的。”

我问：“有什么目的？”

樊东说：“其他男的请我姐吃饭，我姐根本就不喜欢。她把我带去，这个男的看我在场呢，就不好意思说甜言蜜语了。这样呢，我和我姐就白白地吃了他一顿。”

我笑了。樊丹对我说：“你别听他瞎说，我带他去是省得晚上给他整饭了。”

我对樊东说：“今天，你姐又把你带来了，是不是又遇到她不喜欢的男人了？”

樊东赶紧说：“没有没有没有，今天可是例外。”

樊丹气我说：“今天有什么可例外的。”

樊东说：“今天当然例外了，你不说是你请苏哥吃饭嘛。”

我说：“不是，是我请。”

樊东说：“真是你请啊！”

我说：“真的。”

樊东说：“我要知道是你请我姐吃饭，我就不来了，你说这扯不扯，我这不成灯泡了吗？”

我开玩笑道：“你姐是特意的，你刚才不是说了嘛，这是你姐一贯的伎俩。”

樊东为他姐打抱不平，“苏哥，你要是这么说就太伤我姐心了，你不知道，我姐可喜欢你了。”

樊丹瞪着樊东，“还没喝，你就多了。”

樊东说：“我多什么呀，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樊丹说：“我什么时候和你说我喜欢他了？”

樊东学着樊丹的语气说：“你忘了你跟我说，樊东，你看苏岩长得还挺帅呢！樊东，你说让他当你姐夫行不行？”

樊丹满脸通红，她伸手打着樊东，“你可真能瞎叭叭。我是这么说的吗？”

我把樊丹拉开，继续问樊东：“那你觉得我当你姐夫行不行？”

樊东立刻严肃地打量着我，然后郑重其事地说：“苏哥，我和你说心里话，我看你第一面就觉得你像我姐夫，我同意了。”樊丹又打了他一下，“你同意好使吗？”

樊东说：“啊呀，你别在这儿装了。还我同意好使吗，你心里现在恨不得让苏岩马上把你娶回家呢。你还跟我整这一套。从你认识苏岩之后，你的心就飞了。你说说，你和苏哥这么多次出来吃饭，你哪次带过我？”

樊东看着我，假装痛苦地说：“女人啊女人，就这么回事吧，有了心上人，就不要自己的弟弟了。”

我没想到樊东这么好玩。在吃饭过程中，樊东的话使饭桌上的气氛不断升温。他给我们倒满了酒，“来，咱们干一个。”

我们举起了杯，樊东又说：“为你们的爱情早日开花结果，干杯！”

我们都一饮而尽。樊丹喝完酒，拿着酒杯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回避着她的目光，和樊东说着其他的事儿。说了一会儿，樊东说：“苏哥，你们先慢慢吃，我出去有点事儿。”

我不希望他离开，我问：“你干什么去？”

樊东说：“我办点事儿。”

樊东边说边站了起来，“你们俩多喝点儿，最好能喝醉。”

我笑道：“我们要是喝醉了，出事儿怎么办？”

樊东小声地趴在我的耳边说：“要是真喝多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

我嘿嘿地笑着。樊东走了之后，樊丹问我：“他和你说什么？”我说：“他让我趁着你喝多的时候，把你拿下。”樊丹脸红地说：“呸吧，我弟弟才不能这么说呢！”

樊东走了之后，酒桌上的气氛陡然降低了。从上次约会之后，我和樊丹头一次单独接触。她问我：“你这两天都忙什么？”我说：“没忙什么。”

吃完饭，我送樊丹回去。我把车开得很慢，快到她家时，她主动说：“到那个操场待一会儿吧！”

我把车开到学校操场，这时，操场里有一辆车慢慢地游弋着。樊丹笑道：“你看看，咱们的地方让别人占领了。”我把车停在了南面靠围墙的角落里，熄灭了车灯。我见到那辆轿车停在北面的树根下，也熄灭了灯。

我说：“他们在监视咱们。”樊丹说：“咱俩过去看看呀。”我说：“好啊。”说着，我就开门下车。樊丹小声说：“你真去呀！快回来。”我像是没听见，径直向前面走去。

在西南面有一个厕所，我到厕所方便了一通。回到车里，我问她：“你去不去？”樊丹说：“我在饭店时去了。”我坐在椅子里，她把身体靠了过来，我搂住她。她把头紧紧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就这么默默地抱了一会儿。

为了打破这种气氛，我从樊东引出了话题。

我说：“樊东太可爱了。”

樊丹说：“他姐可爱吗？”

我说：“也可爱。”

樊丹有点不愿意，“什么叫也可爱，应该是更可爱。”

我说：“对对对，更可爱。”

我考虑着心里的话该如何说，我担心说急了，她会受不了。

我说：“你弟弟今天晚上可真逗，他怎么想起给咱俩介绍对象了？”樊丹感觉出了什么，她说：“是不是让你为难了？”我说：“我为难什么呀，能和你谈恋爱，那是我的荣幸。”

樊丹说：“我感觉你好像不太愿意。”

我说：“我不是不愿意，而是我根本就没这个准备。”

樊丹一下子推开了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想和我谈恋爱？”

我说：“我不是没想，我只是觉得咱们不合适。”

樊丹愣住了，我赶紧说了一个理由，我说：“你看我现在和你弟弟这么好，如果我和你谈恋爱，咱们之间谈成了，可能是好上加好，但要是谈掰了，我和你弟弟不也掰了嘛，你说那是何苦的。”

樊丹不高兴了：“苏岩，既然你不想和我谈恋爱，那你为什么……还搂我？”

我说：“我搂你怎么了？再说，你也搂我了！”

樊丹呼呼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地说：“苏哥，对不起，是我多想了。现在求你一件事呗。”

我说：“什么事儿呀？”

樊丹说：“你开车把我送回家，行吗？”

我说：“行。”

- 6 -

早晨一上班，高军就告诉了我一个线索，说段平这几天忽然有钱了。这个小子现在不是赌就是嫖，花钱像流水似的，昨天一个晚上输了4000多。

段平如此挥霍，他身上的钱可能不是好来的[1]。我嘱咐高军：“这两天你什么都别干了，盯着段平，看看他是在哪儿下的钱？”

高军说：“我让人盯着他了。”

我说：“最好，你亲自去盯。”

高军说：“他又不是杀人犯，用得着这么认真吗？”

我不高兴地说：“你亲自去还能累死？”

我很少和高军发火。

高军看着我，说：“怎么了？对象让别人撬走了？”

高军离开后，我关上门坐在屋子里抽烟。抽了两支后，我打电话把樊东叫来了。樊东来了之后，见到我已经不像昨天那么随便了，他毕恭毕敬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里。我热情地给他倒水拿烟，他说：“苏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我们点上烟之后，我问他：“你姐昨天回家和你说什么了吧！”樊东说：“没有，她什么也没说。”

“她是不是骂我了？”

“没有，但是她挺生气，自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好像要挠谁似的。”

“都怨我，昨天是我让她生气了。”

“你让她生点儿气对，她这样的，不能惯着。我姐太骄傲了，她总以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想和她处对象呢！她万万没有想到，你会拒绝她！苏哥，你对待我姐这样的，就应该跟她玩狠的，千万不要弄什么浪漫，徐冰给我姐买玫瑰花，一买就买5000块钱的，我姐连瞅都不瞅……”

“樊东，我拒绝你姐不是跟她玩什么路子，我就是觉得不配她！”

樊东的眼睛转了两圈，“你和我姐的事儿，我不想掺和。今天你要是不问我，我都不说。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们成了，你就是我姐夫。如果你们走不到一起，我希望，你还是我的苏哥。”

“樊东，这一点你放心，只要你看得上我，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永远都是你的苏哥。”

樊东笑着问我：“苏哥，你怎么就不喜欢我姐呢？”

我说：“你姐我喜欢，但是我不能和她谈恋爱。”

樊东笑了：“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说：“樊东，这些日子你看见了，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现在因为点机遇被提拔了一个小副队长。就我这两下在那些大款眼里啥也不是，就算你姐喜欢我想跟我了，我都不敢娶她。你想想，这么漂亮的女人我要是娶到家，我一养不起，二呢，保证得有很多人想从我手里把你姐抢走，你说，那样的话，我得多累呀！”

樊东笑了：“苏哥，你看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我说：“樊东，你还小，有些事儿你不懂。”

樊东笑道：“我还小？得了，苏哥，我不问你了。你还是不想和我说心里话。”

我说：“你看我哪句不是心里话？”

樊东说：“这不明摆着嘛，你口口声声说你是什么小警察，把自己摆得这么低，其实，你心里非常傲，那些什么大款啊，你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苏哥，你心里太有数了，我敢说，用不了十年，你保证能当上公安局长！”

我笑道：“你别忽悠我，你说我当局长我就能当上啊？我要是当不上怎么办？”

樊东说：“你能你肯定能！”

我说：“樊东，你这么说，我更不敢娶你姐了，要是十年后，我真的当不上公安局长，你是不是就得让你姐和我离婚啊！”

樊东笑道：“苏哥，你心眼也太多了，我还没想那么多呢！”

我和樊东正说着，高军回来了。我问他：“你怎么回来了？段平的事儿搞清了？”

高军没提这个茬儿，却和樊东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我感到有点奇怪。樊东走了之后，高军才神秘兮兮地说：“你猜段平找谁去了？”

“谁？”

“樊丹。”

“樊丹？”

“在医院门口，樊丹交给段平一个信封。”

“他们说什么没有？”

“我离他们挺远的，没听清。”

樊丹怎么和段平这种人搅和在一起？高军说：“你看这事儿怎么办？”我说：“我问问她再说吧！”

我想打电话直接问问樊丹，后来想她正在气头上，不见得能理我。

我开车来到了第三人民医院。当时，她没在屋儿。一个护士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她到卫生间了。”

正说着，李贝尔从走廊里过来，他见到我，热情地说：“苏哥，你怎么来了？”

我笑着说：“我来找你。”

李贝尔说：“苏哥，你别吓唬我。”

屋子里的护士说：“他来找樊丹。”

李贝尔说：“我一猜你就是来找樊丹。”他问护士：“你看见她了吗？”

护士说：“她一会儿就回来。”

李贝尔热情地给我们介绍：“这是公安局的刑警队队长苏岩，樊丹的男朋友，这是江辰。”

我说：“你好！”

江辰说：“你好你好！樊丹净提你。”她伸过手，我们握了握。江辰上下打量着我。

李贝尔问我：“你来她知道吗？”

我说：“她不知道。”

这时，樊丹扭动着细腰走了过来，她看到我，平淡地点了点头，“干什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樊丹说：“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李贝尔和江辰知趣地离开了屋子。

樊丹说：“你有什么事儿？”

我说：“没事儿，我刚才来看一个病号，顺便过来看看你。那你忙吧。”我转身离开。她这个态度，我问她，她也不会和我说段平的事儿。我打算回去让樊东来问她。

我走出护士办公室，李贝尔和江辰正在走廊里说话，见我出来，李贝尔问我：“怎么走呀？”

我说：“我还有点儿事儿。”

李贝尔说：“别走了，中午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了。”这时，江辰到屋子里把樊丹拽出来，“人家来看你，你怎么不送送他呢！”

樊丹说：“他不是来看我的。”

我苦笑了一下，向楼梯走去。樊丹说：“你等一等。”我装作没听见继续走。在楼梯口，樊丹撵上我，她说：“你聋了？”我转身瞪了她一眼。她说：“你少瞪我。”

楼梯口净是病人和医生，我严肃地说：“我来找你是公事儿，你出来一下。”

樊丹跟我来到了车里，我问她：“段平上午找你干什么？”

樊丹说：“你怎么知道？你上午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

我说：“我有病啊我监视你！实话告诉你，我们刚才想要抓他，看见他找了你，就没有动他。”

樊丹着急了：“他……他怎么了？”

我说：“他的事儿多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找你干什么？”

樊丹说：“没干什么。”

我说：“我今天真是多余来找你。”我发动轿车，等她下车后离开。樊丹说：“我求他办樊东的事儿。”

“樊东的事儿！什么事儿？”

“他说他能让樊东当警察。”

我愣愣地看着樊丹，她问：“你这么瞅我干什么？”我说：“他说得需要花多少钱？”樊丹说：“六万。”

我说：“段平是不是这么说的，樊东这个事儿找他算是找对了，找别人至少得花十万，找他六万就够了。为什么呢？因为找别人的话，办事其实就花六万，剩下的四万让中间人自己留下了。他段平不会这么干的，所以，给你办这个工作六万就够了，对不对？”

樊丹好奇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太知道了，你告诉我，你已经给他多少钱了？”

樊丹说：“以前给他拿了两万，刚才又给他拿了一万，一共是三万。”

我挖苦她：“你还行，没有全给他。”

樊丹还天真地问：“你说，他能给我办成吗？”

我说：“你这个傻子，他自己连个工作都没有，他怎么可能给你弟弟办工作？这个段平社会人都知道，他就是一个骗子。樊东还帮我抓过他呢。这么个人你怎么能相信他呢？”

樊丹还不愿意了，“我不相信他相信你？相信你，你也不帮着办呐！”

我说：“你别扯没用的了。现在赶快抓紧把钱要回来吧！”

樊丹说：“把钱要回来，那樊东的事儿怎么办？”她到现在还相信段平能给她办成这个事儿。

我不高兴地说：“你怎么就相信他呢？要不，现在你给你弟弟打电话问问。”

樊丹马上说：“千万别给他打。”

我说：“为什么？你不是给樊东办事吗？”

樊丹说：“你别管了。”

为了让她相信段平是个骗子，我说了段平过去种种违法犯罪的事儿。樊丹这才感觉到不妙。我问她：“这个事儿你让他办多长时间了？”

樊丹说：“有一段时间了，他总是说快了快了的。”

我说：“他这是故意的，等你着急不让他办的时候，他就有话说了，他就说，办是你不办还是你，有你这么办事的嘛，你看，给我的那些钱都请人吃饭了！”樊丹点着头，“他就是这么说的，今天本来我是想把钱要回来不让他办了，但听他这么一说，我又给了他一万。”

我笑道：“你这个傻子！”

她瞪我：“不傻能让你骗了吗？”

我说：“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樊丹说：“从你认识我就开始骗我。”

我不想和她陷入相互指责中，我问她：“你给段平钱，让他打条了吗？”

樊丹说：“没有啊。”

我说：“你连条都没打，他要是不承认，你一点招儿都没有。”

樊丹说：“那我可以做证啊！”

我说：“你做证有什么用啊。法律讲的是证据！”

见我这么说，她一下子着急起来：“那这些钱是不是就要不回来了？”

我说：“我帮你试试吧！”

我开车拉她回到了公安局。在我的办公室，我让她按我的意思给段平打了电话。樊丹告诉段平，事儿得抓紧办，实在不行，可以再给他拿点。他们通话时，我进行了录音。樊丹说得不太自然，还好段平并没有察觉出来。樊丹放下电话说：“我一撒谎就紧张！”我说：“我也是。”樊丹说：“你才不是，你撒谎的时候，连死人都认为你在说真话。”

下午，我让高军把段平带回来。段平见到我还笑嘻嘻地说：“苏哥，知道你当队长了，我一直想请请你呢！”

我说：“我当队长了，我应该请你才是。”

段平说：“我请我请。”

高军问他：“最近干什么缺德事儿了？”

段平说：“我什么也没干，真的，我连小姐都没干。”

高军踢了他一脚：“上午，找樊丹干什么？”

段平一听知道自己的事儿漏了，马上抵赖道：“是这么回事。樊丹通过我要给她弟弟办到公安局来，你说苏哥，我哪有这个本事儿啊，这个樊丹不知从哪儿听说的，就认为我能办这件事儿，死活给我拿了三万块钱。这个事儿，我还真给她去问了，但根本就没戏，所以，我就把钱退回给樊丹了。”

我说：“段平，跟我还来这套是不是？”

段平说：“苏哥，真的，我要是说谎，我都死妈的。”

我说：“你妈已经死几回了？”

我打开了录音机，放了他和樊丹的通话。他傻眼了。我说：“段平，你打算和我们怎么玩？”他赶紧说：“我错了，我错了。”

段平交代说，他过去和樊东处得挺好，可没承想，樊东帮着我们把他抓了起来，他就对他挺来气的。后来他见到樊丹求他办事，就想趁机弄两个钱儿。

我问：“你弄去的钱呢？”

段平说：“我……都放在别人那儿了。”他没敢说赌博输了。

我说：“你让他们把钱都送来。”

段平开始给他的朋友们打电话，他东凑西借，两个小时后总算把三万块钱叫人都送来了。见到钱都到位了，我把脸拉了下来。我对高军说：“填个表，把他押起来。”

段平拉住我的胳膊，“苏哥，你不能这样呀！我不是把钱都返回来了吗？”

“你给我松开，”我甩开他的手，“段平，你这是诈骗你懂不懂？把钱返回来只是说认罪态度好。”

高军从抽屉里找出拘留审批表逐项填写，段平头上的汗下来了。他说：“苏哥，我知道你对我有想法。”

我说：“段平，你他妈的跟我说清楚，我对你有鸡巴毛想法？”

段平马上说：“我瞎说我瞎说。”

我走到段平的跟前，“段平，今天我把话交给你，你就做好准备去蹲监狱吧！”段平看着我，“苏哥，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问他：“给你什么机会？”

段平说：“我想立功。”我眯缝着眼睛，“你要立什么功？”段平说：“我要揭发别人。”

“谁？”

“刘长江。”

“刘长江怎么了？”

“我当时看见他把王大虎推下去了。”

“你出尔反尔，让我怎么相信你？”

“这回我不能了。”

“这回怎么就不能了？”

“我……我肯定给你们做证。”

“段平，假如你现在要是没事儿的话，你还能给我们做证吗？”

“那不能。苏队长，这不很正常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上次我要是做证的话，刘长江得恨死我，可是，现在我要是不做证的话，我就得进去了。”

“段平，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就不用你了。”证人必须自愿，他这么整等于我们在强迫他。段平没明白我的意思，他一个劲儿地表示，他愿意出庭做证。我说：“段平，你现在的事儿，我可以放你一马，但前提是，你必须要跟我说一句真话，刘长江到底推没推王大虎？”

“推了！”

“你要是撒谎怎么办？”

“怎么办都行。”

段平说得嘎嘣溜脆，我立即大方地给他办理了取保候审。这就意味着把他放了。段平有点不相信，“苏哥，你就这么让我回去了？”我点了点头。段平诈骗的证据不充分，就算把他抓起来，最终能否起诉都很难说。

我说：“段平，既然你说真话，那么我就放你一马。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你真心要帮助我们打击犯罪，那么你就勇敢地站出来。如果你是胆小鬼，那我们也不强迫你。”

- 7 -

我让樊丹到公安局把钱取回去，她穿着短裙兴致勃勃地来了。她长得本来就那么显眼，加上性感的裙子，到我们单位来，谁看见都瞅瞅。

走进我的办公室，高军看见她，呼吸都急促了，“呀呀，你来了。”我“扑哧”笑了，樊丹客气地和高军打完招呼，问我：“你笑什么？”我说：“一看到你我就想笑。”

我领着她到内勤办理相关手续。内勤是个警花，叫赵雅文。她说：“刚才我在楼梯口就看见你了，我还寻思这个女的长得可真漂亮。”樊丹说：“我还漂亮啊，你才漂亮呢！”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很快就熟悉了。赵雅文问樊丹裙子在哪儿买的，樊丹说，在百货大楼。她详细地告诉赵雅文在三楼西面女士专卖店，两个女孩边亲切地谈话，边办着手续。

回到办公室，高军说我：“你刚才笑什么？”我说：“看你那个样子要昏倒了。”高军岔开话题说：“苏队长，段平诈骗她如果不是我发现及时，她是不是就损失了？”我说：“可不是咋的。她刚才还说，她要好好感谢感谢你！”

高军说：“感谢什么呀！苏岩，你跟她说什么也别给我买。”

这个兔崽子可能真想要点什么。我想了想，家里还有两条烟，就说：“这么的，让她给你买两条烟吧！”

高军说：“帮她追回来这么多钱，两条烟就打发我了？”

我说：“他妈的，高军，两条烟就不错了。”

高军说：“这么的吧，烟你留下，你让我亲她一口吧！”

这时，樊丹拎着包和赵雅文进来了。我问：“都办妥了？”赵雅文说：“办妥了。苏队，你让人给她送回去吧！”这时，外面有人喊她开介绍信。赵雅文出去前拉着樊丹的手，“今后有什么事儿要是苏队长不在你就直接找我就行。”

樊丹说：“他在我也找你。”赵雅文出去后，我严肃地对樊丹说：“这个事儿如果不是高军，你这些钱就得打水漂了，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感谢他？”

樊丹痛快地说：“没问题。”我说：“你想怎么感谢？”这时，高军满脸通红，樊丹说：“怎么感谢都行。”

我对高军说：“那你就说说你的要求吧！”高军说：“苏队长，我现在出去查个线索。”我说：“那正好，你给她送回去。你在车里跟她说，她保证能答应。”

高军脸红地说：“你送她吧。”他见我还要说什么，就急匆匆地走了。

樊丹问：“他要什么样的报答？”我笑道：“他想亲你一下。”樊丹说：“行。”我给高军打通手机，“樊丹已经答应了，你赶快回来亲她吧。”

我放下电话，樊丹脸红地问：“他回来吗？”我说：“他不回来了，他让我代劳。”樊丹笑道：“你们这些警察真不是东西。”她从包里掏出一万块钱。我说：“你干什么？”她说：“也不能让你们白帮忙呀！”

我严肃地把钱塞进她的包里，“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樊丹说：“你别多想，刚才我来之前，就想好要给你们表示表示。”她还要从包里拿钱，我把包抢过来放在窗台上。

我说：“你别整复杂了，这种事儿，谁来报案，我们也都这么做。”

樊丹说：“那怎么的也得给你们买几条烟吧！”

我说：“你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工作了。走，我把你送回去。”

我和樊丹向外走的时候，我让她先下楼到停车场等我。她看出我不想和她一起走，就不愿意地说：“你别送我了。”

我说：“你拿这么多钱，别再让别人抢了。”

樊丹噘着嘴说：“那你和我一起走。”

我们一起走着，樊丹故意挨着我。在走廊里和楼梯间，我们碰到了很多同事。一些同事故意停下来和我聊天，说些毫无价值的废话。什么苏岩，报纸登了，你们又破了大案是不是？同事间在单位碰到，相互点个头说句话就已经算客气了，没有这么停下来说个没完没了的。

我和樊丹上车后，发着感慨：“怪不得，有些人说我们警察素质低，确实低！一个个见到美女就挪不动步！真没出息！樊丹同志，今天让你见笑了。”

樊丹说：“这正常，我早就习惯了。你都不知道，我刚开始上班的时候，我们科的病人可多了。有些人什么病都没有也来，开始我还不好意思，现在我可好意思了，谁愿意来就来，反正这还能给我们科里创造效益。”

我真想说，你们就这么创造效益啊！

我说：“你这么聪明，按理说，你不应该让段平骗了呀！”

樊丹说：“起初，我也没相信他，但是，苏岩，你不知道，只要能给我弟弟办事儿，我就可容易相信别人了。”

我没有继续谈这个话题，开车拉着樊丹到银行把钱存了起来。存钱时，她没背着我，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活期存折，存折的户主写的是樊东的名字。她跟我解释说，这个存折上的钱都是准备给樊东办事用的。她再次提到了这个事儿，我仍然装糊涂岔开话题。

送她回到了单位，下车时，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2000，一点意思。”我把信封又塞入她的包里，她和我撕扒着。

我瞪着她。

樊丹说：“苏岩，你不用瞪我，我不想欠你。”

我心里不好受。看起来，我把她伤得不轻。我温柔地说：“你本来就不欠我。我不是说了嘛，帮你要钱是我们应该做的。要是欠的话，樊丹，我倒觉得我欠你很多！”

樊丹有点不自然，“你不欠我。”

我说：“既然我们谁也不欠，那就用不着互相感谢了。”樊丹本来准备开门下车了，可说完这些话，她就坐着不动了，我心想有必要和她好好解释解释。我说：“在一起吃点饭，行吗？”樊丹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我和她实话实说：“樊丹，我不想瞒你。你可能也感觉到了，我过去一直对徐丽挺喜欢的。我当时以为，她能嫁给我呢！后来她嫁给了李贝尔，我心里挺上火……后来我发现你大概对我产生了一些兴趣，就想勾引你，甚至想和你上床。但是，我有这些想法并不是说我爱上你了，因为到现在，我也没有和你结婚的打算……”

樊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说：“我结婚找媳妇不想找你这么漂亮的，我想找一个丑一点的，你这种女人已经被男人惯坏了。要是娶你的话，得天天哄着你。你说多累啊！我要是找个丑一点的，她就得天天哄着我……”

樊丹拿起茶壶给我的杯子里添满了茶水。她平静地问我：“你说你想和我上床是真话吗？”

我说：“连这个你还怀疑吗？别说我了，和尚见了你都会有这个念头！”

樊丹说：“但是你现在并没有实现，你怎么就撤了呢？”

我说：“你洁癖这么严重，我亲你你都受不了。咱俩真要是到了床上，你一定……也没什么意思。我心想，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

樊丹用一种特殊的眼光看着我。

我说：“你这么瞅我干什么？”

樊丹说：“我总觉得你在和我说假话。”她夹了一块肉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苏岩，我是这么想的，你看对不对？你怕和我上床了，我赖上你，是吗？”

我说：“你怎么会赖上我呢？我一不是大款，二不是领导……”

樊丹忽然说：“你不想和我上床，因为我是处女……对不对？你怕对不起我。”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干吗要把我想得那么崇高？”

樊丹说：“我可没觉得你崇高。怎么说呢？我觉得你是个非常现实的人。你想找个丑女人做你的妻子，同时，你还想找个美女做你的情人，我说得对吗？”

我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樊丹给我的杯子又倒了一些茶水。她端起杯子：“没用的不说了，苏岩，我早就看出你不想和我更深地交往了，但……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我非常地快乐，真的，很少有男人能像你似的总能让我……笑起来。苏岩，谢谢你！”她把杯子伸过来，要碰我的杯，我移开了杯子。

“我不想和你碰杯。”

“那你想干吗？”

“我想摸你！”

[1] 指其钱来路不正。

第四章

CHAPTER 4 〉

- 1 -

我们毕业刚上班的时候，林河市还有几个在道上根基很硬的黑社会团伙，他们仗着有几头乱蒜在社会上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像老黑和六哥，连警察他们都不放在眼里。当时，我们刚刚进入社会，对任何规矩我们既不懂也不在乎，加上有些老警察在背后忽悠我们，我们便以为自己是法律的化身，无论是谁，只要我们碰到一律抓起来，这难免冲撞了一批人、得罪了一批人。几个团伙一起竟然在道上公开把我和高军围住，让我们小心点儿。他妈的，我们也没惯着他们，当场打死一个，打伤两个。由于他们手里只有刀械之类，我们的行为整不好就是防卫过当。

这件事儿惊动了省里，联合调查组来林河市深入调查后，我和高军杀的伤的均是身上负案累累的罪犯，一下子我们俩成了英雄。市公安局也以此为契机开展了多次打黑除恶的专项战役，刑警队以我和高军为主力的年轻干警可找到机会了，处处冲锋在前，几个月时间就把几乎所有道上的“牛逼战士”统统搂了起来。杀的杀，判的判，林河市所谓的黑社会骨干基本上被斩尽杀绝。个别的像王大虎之流由于身上没有大案，算是侥幸在我们的严打中存活下来。

这些年，林河市一直再也没有出现类似被枪毙的老黑、六哥之类的人物。

但是现在，我发现刘长江的身上似乎出现了这种人物的影子。过去，凭他那两下子，他在道上连末流的家伙见到他都踢他两脚。在我的印象中，他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如果不是他爹有两个钱，他可能早就被捅残废了。可是自从他把王大虎整死侥幸被释放以来，他在道上的名气却与日俱增。他戴个墨镜整天出入饭店、洗浴中心，处处摆出一副老大的姿态。

刘长江是一个有钱人，过去他穷显，到哪儿都出手大方，100块钱的饭费，他扔200，200就扔500。我们这里是东北的一座小城，压根儿就没小费这一说。过去他装牛逼，到哪儿还给服务生撇点小费。但是现在可倒好，不仅没了小费，连一二百块钱的饭费，他都不给。每次结账时，他总说：“我是刘长江。”一次饭店老板不知道刘长江是谁，让他结账，他挥手就给了那个老板一个耳光。老板不含糊，第二天要找两个人收拾他。来人就告诉他，这个刘长江把王大虎整死了，连警察都不敢管他。老板就害怕了，他还托人找到刘长江，向他赔礼道歉。

刘长江这样胡作非为对我们影响很坏，老百姓总以为他刘长江敢这样是因为有我们警察做他的后盾。最来气的是，刘长江背后吹牛说，他和我关系如何如何好，说他随随便便一个电话就能让我在十分钟之内跑到他的面前，仿佛我就是他的一条狗。对此，我一直在装糊涂。刘长江已经在我手里两次逃脱了，没有过硬的证据，我不会轻易动他的。

这天，刘长江把段平打进了医院。我觉得机会来了。我和高军到医院找段平了解情况，但段平死活不说。

我反复做他的思想工作，我说：“段平，你既然知道别人的重大秘密，如果你不和我们合作，你的存在就是对别人的威胁，别说揍你一顿，把你整死都有可能！”

经过大量的思想工作，段平告诉我：“当初我给你们做证把刘长江抓起来之后，他就让人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不做证，他给我十万块钱，不然的话，他就用这十万块钱找人买我的腿。他这么说，我害怕就答应了他。可是这个兔崽子说话不算数，他出来之后一直也没有给我钱，我找他要，他还说他根本就没推王大虎，是我瞎说。你说说他还是人吗！前两天，我因为樊丹的事儿不是让你们抓起来了吗，我求朋友借了钱，我出来之后，朋友管我要，我没办法，就找刘长江要。他不仅不给我，还把我打了一顿。”

段平这种说法，让我心里凉了不少。如此明显地为了自己得到好处，就算他出庭做证，在法律上也站不住。我说了心中的疑虑，段平马上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做证了。”

我说：“你怎么又不做证了？”

段平支支吾吾的。

高军说：“你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就说。”

段平说：“我做证也没什么用，社会上都说刘长江和你们的关系好。”

我不高兴地说：“你听谁说的，要是好的话，我们还能对他这么下功夫吗！”

段平冷笑了一下，他说：“刘长江自己都说你们和他关系好。”

我问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是老大，警察是他的老二！”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他打我的时候。”

- 2 -

我把车停在海鲜世界的门前，一直等到刘长江吃完饭出来。他晃晃悠悠地迈着太监步，旁边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我和高军从车里出来，直接向他走来。刘长江见到我，热情地说：“苏队长，你怎么才来？”他转身向朋友们介绍，“这是我大哥，刑警队大队长。”他的脸还没转过来，高军一脚踢在他的腿上，他趴倒在台阶上。他抬起头看着我们，“哪有这么闹的，怎么还踢人呢？”

我也踢了他一脚，“谁跟你闹呢？”

刘长江喊道：“苏岩，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这小子现在进步了，还敢骂我！

我俯身薅住他的衣服领子，把他拽了起来。高军利索地把手铐给他戴上。

刘长江说：“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掏出传唤证让他看，他看了一遍：“我殴打他人！我殴打谁了？”

我说：“回去再告诉你。”

我和高军把他拽到了车里。刘长江在众目睽睽下被我们押走了。车里，刘长江老实了许多，他嘟嘟囔囔地说：“苏哥，你太不够意思了。就算你要抓我，还用得着当着我朋友的面吗？”

我们本来就想打打他的威风。我向他喊道：“你再说没用的，刘长江，我可真对你不客气了。”

回到局里，刘长江倒也挺痛快，他承认确实把段平打了。

我和高军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对刘长江以殴打他人行政拘留15天。送刘长江到拘留所之前，他想单独和我谈谈。

我问刘长江：“你要谈什么？”

刘长江说：“你看能不能对我罚款处理？”

我说：“怎么的，拘留你不服啊？”按规定，行政拘留前，得事先向当事人告知权利，他要是不服的话，还真得谨慎谨慎。

刘长江说：“你拘留我，我哪敢不服啊！我就是想让你罚款行不行？”

我说：“刘长江，你以为公安局是你家呀！”

刘长江说：“苏队长，我从来没说过公安局是我家。”

我问他：“那你都说过什么？”

刘长江回答：“我和别人说过咱们关系好，苏哥，这个我不应该说，你放心吧，今后没用的话，我再也不说了。”

我说：“你以为我拘留你是因为这件事儿吗？”

刘长江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还因为什么呢，难道说你嫌少吗？要是嫌少的话，你吱声啊，你用得着把我抓起来吗？”

刘长江把我弄糊涂了，我说：“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嫌什么少了？”

刘长江显得挺委屈：“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无话可说了。”

我说：“你别吞吞吐吐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长江说：“苏哥，你可真能装糊涂。好吧，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我火了，“刘长江，你他妈的到底想说什么？”

刘长江说：“你心里都清楚，我说个鸡巴毛！”

我愣愣地看着他。

最后，刘长江才说：“樊丹是不是已经和你睡上了？”

我心里一沉，难道他给樊丹拿钱了！

- 3 -

高军送刘长江到拘留所刚走，徐冰就来了，他走进我的办公室，乐呵呵的。

我说：“徐老板，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徐冰说：“我想给你们表示表示，你看是要锦旗呢还是要点儿人民币？”

我说：“你什么意思？”

徐冰说：“你们不是把刘长江抓起来了嘛！”

我说：“你可别闹了，他又不是黑社会老大，你送什么锦旗呢？”

徐冰说：“我看他现在比黑社会老大还恶。”他认真地问我，“你说锦旗上写点什么好，写上为民除害怎么样？”

我说：“得了得了。”我把刘长江的事儿说了一遍，“也就是关他15天拘留。”

徐冰泄了气，他以为我们要把刘长江枪毙呢！他向我讲述刘长江在社会上如何如何不像话。

我没心思听，我在心里考虑怎么去问樊丹，这个事儿，我感到很为难。樊丹真要是收了刘长江的钱，我面对她会很尴尬的。我不希望她是这样的女人。

徐冰说完问我：“就这样的家伙，你才拘留他15天，把他枪毙了都应该。”

我说：“枪毙谁呀？”

徐冰看出我思想溜号了，他笑道：“枪毙你小舅子。”

我寻思过味，也笑道：“我小舅子是谁？”

徐冰看着我的眼睛问：“还想昨晚那事儿呢？”

我说：“昨晚什么事儿也没有。”

徐冰说：“跟我也不说实话，奔驰车还想不想要了？”他曾经和我打赌，我要是把樊丹拿下，他送我奔驰车。

这时，樊丹打电话问我：“你把刘长江又抓起来了？”

我说：“对呀！”

樊丹焦急地问：“为什么呀？”

她这种口气，我很不舒服。我简单和她解释了一下。

樊丹说：“你看朱慧找到我想要走你的后门。”

我说：“她早干什么了，我已经把刘长江送走了。”

樊丹失望地说：“是吗？”

我不想在电话里说更多，我让她带朱慧到公安局对面的那个酒吧里等我。

放下电话，徐冰问：“走后门的是不是？”我点了点头。

徐冰说：“还是个女的。”

我又点了点头。他见我不想往下说，就不再问。他邀请我，“晚上一起吃点饭吧！”

我说：“到时候再说吧！”

徐冰离开后，我来到了公安局对面的酒吧里。樊丹和朱慧已经到了。

朱慧见到我，满脸不愿意，“苏哥，你怎么又把刘长江抓起来了？”

我说：“抓他有毛病吗？”见我阴着脸，朱慧不吱声了。

樊丹有点不知所措。她让朱慧先走，朱慧气呼呼地走了。

樊丹说我：“她是我的好朋友，你就不能对她态度好点吗？”

我说：“我这态度还不好，你看看她那个态度，她是来求我，还是我求她？”

樊丹说：“你干什么火气这么大，怎么了？”

我平静了一下，就把刘长江种种丑恶的表现说了一遍。樊丹还算通情达理，她说：“是吗？这个刘长江也太不像话了，既然出来了，就在家老老实实地待着呗。”

我说：“这种人待不住，不信你瞅着，他早早晚晚还得出事儿。”

我说了半天，最后樊丹还是央求我，看看能不能帮帮这个忙。我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了。

我说：“樊丹，你放心吧，既然你开口了，这个忙我肯定帮你。但有个事儿，我得先问问你。”

樊丹说：“你问吧。”

我说：“刘长江给过你钱吗？”

樊丹疑惑地说：“没有啊，他给我钱干什么？”

我松了一口气，接着又问：“你和朱慧之间有没有什么经济来往？”

樊丹犹豫起来，我心里一沉，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别管了，你就说有没有吧！”

樊丹说：“这个和你有关系吗？”

见她这么说，我只好把刘长江的原话说了一遍。樊丹皱起了眉头，她说：“是这么回事，我着急给樊东办事儿，向朱慧借了五万块钱。可她却给我拿了十万，她说办这么大的事儿，五万哪够啊！”

樊丹说得简单，但我估计朱慧可能还跟她说了很多别的。看起来，刘长江说的事儿确实有啊。

我问樊丹：“你给朱慧打条了吗？”

樊丹说：“打了。”

我问：“怎么打的？”

樊丹说：“就那么给她打的。”

我说：“你是打的欠条还是打的收条？”

樊丹说：“我打的是收条。”

我不愿意了：“你既然向她借钱，怎么给她打收条呢？”

樊丹也不愿意了：“我打什么条，你还管得着吗？”

我说：“现在已经影响到我了，我当然管得着了。”

樊丹说：“你可真有意思，我向别人借钱，还能影响到你！”她说完，站起来拎着包离开了酒吧。

我回到单位，坐在椅子里越想越生气。徐冰给我打电话，问我是否一起吃饭，我说：“不去了。”徐冰感觉出我在生气，他说：“怎么了，谁让你上火了？”我说：“我没上火。”徐冰还安慰我：“别上火了，过来吃饭吧，你要是觉得没意思，我让樊东把他姐也接来。”

徐冰的话提醒了我，我赶紧让樊东到我这儿来一趟。樊东急匆匆地赶到我的办公室，问我：“苏哥，你找我？”

见到他之后，我又不好意思和他说了。我说：“你坐你坐。”我给他倒水点烟一阵忙乎，他不好意思地说：“苏哥，我自己来，你坐着吧。苏哥，找我什么事儿，你就说吧！”

我说：“没什么事儿，就是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挺想你的。”樊东就笑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不是觉得离开我姐之后，又开始想她了？”

我苦笑着，不知说什么好。樊东以为他猜对了，就安慰我说：“苏哥，这很正常，感情这东西就是分手之后才忽然觉得珍贵。没事儿，你放心吧，我姐其实也没忘你，你们俩吧，我感觉就是拴在一起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我见他越说越远，就和他详细地说了这件事儿的经过。怕再引起他的误解，我强调说，我不是想干涉樊丹为他办事。我只是希望，他姐能把那张给朱慧的收条换成欠条。

樊东没等我说完，急忙问：“我姐什么时候让段平去办我的事儿？”我说：“你别管了，这个事儿你姐不让我告诉你。你回去之后，和她侧面说说就完了，如果她要是不干的话，就算了。”

樊东满脸歉意地看着我：“苏哥，这个事儿给你添麻烦了。”我说：“给我没添什么麻烦，今天你姐可能对我产生想法了，你回去和她解释解释！”樊东看了看表，“要不这么吧，晚上咱们一起去找她。”我说：“我去好吗？”樊东说：“你去吧，我怕有些事儿说不清楚。”

我见樊东为难，就说：“那这样吧，晚上见面之后，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和她说说就完了。”

我可能也是过分了。樊丹这么好，我对这个事儿却如此较真儿。我打算和樊丹见面后，好好请她吃一顿，把她哄高兴就得了。

樊东开车拉着我来接樊丹，我事先坐在后排了。樊丹上车时，她打开了后面的车门，她见到是我，犹豫了一下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说：“知道来接你，特意把前面的座位让给你。”

樊丹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挨着你。”

我征求他们姐弟俩的意见去吃什么。

樊丹说：“随便，吃什么都行。”

樊东从樊丹上车后就一直没有出声。

我问他：“你吃什么？”

樊东没回答，忽然，他把车停下来，回过头，对樊丹喊道：“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我的事儿不用你管不用你管，你怎么还跟着瞎操心呢！你是个傻子你懂不懂，姐呀，姐呀，你怎么就不听我话呢……”

樊东唾液横飞连续不间断地对樊丹大喊大叫，这个兔崽子真不是东西，他让我来原来是让我看着他如何骂樊丹。我满脸通红，如坐针毡。樊丹小鸟依人地坐在我的旁边，像一个没有写完作业被老师罚站的小女孩。

我紧着说：“樊东，你行了。”樊东不依不饶：“姐，我告诉你，这个事儿要不是苏哥帮忙，这些钱就打水漂了！”

我真不高兴了：“樊东，你有完没完，你是说你姐呢，还是在说我？”樊东还在说：“姐，我问你，那些钱到底怎么回事？”

我忽地从座位上起来，樊丹拉住我，“苏哥，你让他说吧！”

我下了车，打开前面的车门，把樊东拽了出来。樊东还想说什么，我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他塞进了车里。我给司机撇了十块钱，大声地说：“你把他拉到大桥上，从中间把他扔到河里去。”

我回到车里发动轿车，拉着樊丹慢慢地走着。我极其难堪，说着道歉的话，“樊丹，对不起。我……我……不是让他来说你的，我晚上就是想请你吃饭。你别生气啊！”

樊丹在后面忽然把手放在了我肩膀上，“我没生气。刚才他要是不说出来，回到家他也得说我。”

我说：“樊丹，对不起，这个事儿怨我。我不应该告诉樊东。”

樊丹说：“你别说了。”她把手拿了回去，通过倒车镜，我见到她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那张……收条，我把钱都还给朱慧了。”我说：“樊丹，我……我的意思是……”樊丹用手捂住我的嘴，“苏岩，你什么都别说了，这个事儿是我做得不好，我向你道歉！”

- 4 -

我估计刘长江出来后会告我，但我一点也不在乎。我们当警察的不怕这种人告，我们怕的是老百姓告。老百姓告我们，有理没理，我们都很被动。去年，有个小子到我办公室来报案。我见他只是丢了一辆自行车，就让他到辖区去找当地派出所。可能是我当时的语调不够温柔，这个人后来就不断地上访。他找到了区委、区政府，市委、市政府，说我贻误战机，态度蛮横，拿人民群众的财产当儿戏。我们领导火了，责令我迅速平息这件事儿。我只好到他家向他赔礼道歉。他说：“你光道歉不行，你得赔我损失。”我说：“行，没问题。”他报案时说他的自行车价值179元。我给他拿了200元。他说：“200元不够。”他掏出一大堆票据，有汽车票、火车票、存车票，连他家的水电费票子也放在了里面。

我气坏了，转身就走。他上前拉住我不让我走。我走出他的家门，他还拽着我。我怕惹新的麻烦，不敢推他，他就拉住我不放。也巧，小七从旁边经过，见这个场面上前破口大骂，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小七刚从监狱里出来，在这一带十分出名。我吓得浑身直哆嗦，这要是告我警匪一家，鱼肉百姓，我也得跳楼了！

我挥手给了小七一个耳光！

小七让我打蒙了，转身就跑。我本以为丢自行车的家伙会抓住这件事儿不放，但他却立刻对我友好起来。他首先向我承认了错误，说他的车子不值179元，他是花65元买的。他主动退给我140元。他解释说，他的车子要是卖的话，也就值60元。我把这140元又给了他。我说：“人民群众是我们警察的衣食父母，我对你态度不好，就等于对我爹态度不好。这140元，你留下吧，就当对我罚款了。”

- 5 -

公安局纪检委的马贤偷偷摸摸找到我，说有人举报我。我问是谁举报我，他说是刘长江。我笑了。

马贤对我说：“苏哥，你别不重视，凡是署名举报，我们都得拿出最后意见。”我说：“没事儿。”

但没想到，事儿还真挺大！

陈凯鸣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严肃地说：“苏岩，纪检委马上要对你的问题进行调查，你要配合纪检委搞好调查。”

我说：“没问题。”

陈凯鸣说：“赵民学习已经结束了，从明天开始，刑警队的工作还是由他负责。”

回到办公室，我感到问题很严重。

中午吃饭前，徐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问我：“干什么呢？”我说：“没干什么。”他说：“我的车胎没气了，你帮我把车胎换上呗！”我问：“你在哪儿呢？”他说：“我在你们公安局附近。”我向窗口走去，见到他的车停在公安局的门口。他可能找我有什么事儿。我说：“好吧。”

我走出公安局上了他的车，他自己开车来的。我问他：“你怕我的电话有人监听啊？”徐冰把车开到附近的树荫下停好，他说：“刘长江到检察院告你去了。”

检察院法纪局副局长李闻郅是徐冰的铁哥们儿。徐冰从兜里掏出一份复印的举报信递给我。

尊敬的各位领导：

我叫刘长江，是林河市一名遵纪守法的公民。今年5月18日是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但对于我来说，却是噩梦的开始。早晨我坐在金星大酒店大堂里喝茶时，社会上的恶势力王大虎见到了我，他强迫我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客房1308室），他管我要钱，我把兜里的1000块钱给了他，但他还觉得没意思，就让我陪他喝酒。原来他心里苦闷，因为他的心上人徐丽今天就要在这个酒店里举行婚礼。我就劝他要想开点，他说，他想不开，还说徐冰（徐丽的哥哥）不够意思，他王大虎为徐冰干了那么多的事儿，他却不肯让徐丽嫁给他。王大虎为此感到非常难受，他对我说：“看着心爱的人成为别人的新娘，我真不想活了。”我听他这么说，就赶紧劝他。王大虎是个敢说敢做的人，我怕他真的死在我的跟前。

可是，悲剧还是发生了。王大虎趁着我上卫生间的时候，从楼上跳下去摔死了。我当时吓坏了，怕公安局认为是我把王大虎害死的，就离开了房间。但没承想，我却因此成了犯罪嫌疑人。

公安局刑警队队长苏岩是徐冰的铁哥们儿，王大虎在徐丽的婚礼上跳楼自杀，让徐冰很没面子。他就让苏岩把我抓起来，硬说是我害了王大虎。苏岩非常听话，他马上把我抓到了公安局，让我交代说是我把王大虎推下了楼，但我拒绝了他的要求。苏岩见我性情刚烈，只好放了我。

苏岩一计没有得逞，接着来了第二计。他找到了王大虎的好朋友段平，让他做假证陷害我。段平在利益的驱动下，为苏岩做了假证。

苏岩又把我抓了起来。这次我还是坚持真理，这把苏岩气坏了，他用绳子把我捆了起来，故意使上肢血管发生血栓。然后苏岩解开绳子用力摇晃我的胳臂，这种痛苦我无法忍受。在摧残我肉体的同时，他还用语言侮辱我，他问我是不是党员，我说不是。他就说，过去共产党员就是因为受不了法西斯的严刑拷打才背叛了革命，像我这样连党员都不是的就更受不了了。他向我威胁说，他的酷刑比法西斯还法西斯，他会让我活着比死还难受，就算我是李玉和，他也能把我变成王连举。

说真的，过去只有在电影里看到的对革命者才用的酷刑，没想到现在降临在我的身上。尽管苏岩用残酷的手段让我痛苦万分，但我一直咬着牙坚持真理。苏岩见我这么坚强，气急败坏，他脱下了我的短裤，拿出电警棍要电击我的生殖器。他告诉我，只要电完，我就不再有生育能力了。

说良心话，这是我最害怕的。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现在尚未娶妻生子，我的父母辛辛苦苦把我养育成人，我不能做一个不孝的儿子。所以，我就违背良心承认是我害了王大虎。苏岩见我承认了，就欢天喜地。事后，我了解到，徐冰曾经给苏岩许愿，如果能把我抓起来，他不仅给苏岩一大笔金钱，还把自己的情人樊丹（第三人民医院护士）送给苏岩。

我被刑事拘留以后，全社会都感到愤愤不平，谁也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德才兼备、孝敬父母的五好市民（有证书）竟然蒙受如此不白之冤，社会各界纷纷到公安局讨要说法。这时，受苏岩逼迫的段平也感到了良心的谴责。他主动到公安局撤销对我的控诉。苏岩无奈，只好答应释放我，但他公开向我索要人民币十万元。

各位领导，说句良心话，我真不想给他拿钱啊，可是一想到他是手里握着大权的警察，一想到他那比法西斯还残忍的酷刑，我就感到全身毛骨悚然。所以，我就把节衣缩食积攒下来的十万块钱送给了苏岩。

苏岩不愧是接受贿赂的老手，他没有直接从我手里接过去，而是让徐冰送给他的情人樊丹，间接地接过去。我怕苏岩抵赖，就让他的情人打了一个收条。可是，让人想不到的是，苏岩得到十万元之后，欲壑难平，他还要更多的钱。狡猾的苏岩怕留下把柄，没有自己来要，而是让段平找到我要钱，段平和我说，如果不给他钱，就要做证继续把我抓起来。当时，我不知道这是苏岩的计策，就和段平发生了冲突，我们扭打在一起。当时，我只踢了他一脚，他撕了我一件鳄鱼牌衬衣。苏岩马上让段平住院治疗，随后在海鲜世界门前，对我大打出手，把我强行带到公安局拘留15天。

尊敬的领导，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的国家是一个法治社会。可是，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却上演着践踏法律、儿戏法律、玷污法律的人间悲剧。

苏岩表面上维护法律，实际上干着犯罪的勾当。他披着一张人皮，实际上是一头恶狼。

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罪犯，你们却让他身上穿着人民警察的服装，头上顶着象征国家威严的国徽。

我希望你们伸出正义之手，尽快将这名人民的罪人绳之以法！

林河市五好市民 刘长江

看过信，徐冰对我说：“刘长江这个兔崽子，你看用不用我找两个人收拾收拾他。”

我说：“他在信里把你也告了，你要是收拾他不正说明问题了嘛！”

徐冰说：“他无缘无故地告我，我收拾他不也正常嘛！”

我说：“就刘长江这点文化，他写不出这样的举报信，这肯定有人在给他出谋划策。徐冰，你要听我的，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徐冰没有吱声，刘长江在信里如此夸张地埋汰徐丽，一定让他心里不舒服。

我安慰他说：“刘长江说的这些事儿都没影儿，只要一调查就都会清楚的。”

徐冰说：“清不清楚，他这么一告也够闹心的。”

我问他：“检察院对这个事儿什么意见？”

徐冰说：“我让李闻郅先压下来。他准备把这个举报信转给你们公安局纪检委，他让我问你行不行。”

我说：“只要他们检察院别跟着瞎搅和，就行了。”

徐冰说：“这一点你放心吧！李闻郅虽然是副局长，但他说话绝对管用。我现在只是担心你们公安局纪检委会不会找你麻烦。”

我说：“刚才局长已经找我谈话了，正式调查马上开始。”

徐冰说：“你们局长不是对你挺好吗？”

我说：“这种好没用。”我告诉他，已经不让我主持工作了。

徐冰骂道：“你看没看见？他妈的，干活的时候想着你，一有麻烦了，马上就把你撤了。苏岩，这个事儿过去之后，你还得和上面好好处处关系啊！”

我现在哪有心思听这些。我对他说：“我们公安局可能还要找你了解情况，你得准备准备。”

徐冰说：“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说。”接着，他笑着问我：“你是不是真把刘长江收拾了？”

我说：“没有的事儿，人民警察能用法西斯那一套吗？”

徐冰问我：“你看他们要是问樊丹的事儿，我怎么说？”

我说：“你不是知道该怎么说吗？”

徐冰说：“樊丹只是和你有关系，我哪知道该怎么说？”

我说：“我和她没关系。”

徐冰笑了，“都现在了，你还跟我打马虎眼儿。”

我说：“这种事儿，我用得着和你打马虎眼吗？”

徐冰说：“你们的事儿我不管，反正你们纪检委要是问这件事儿，我就彻底否认。”

我说：“你否认什么？”

徐冰说：“举报信不是说，樊丹是我的情人嘛，他妈的，我连手都没摸着，这还能算情人嘛！”

- 6 -

徐冰回去之后马上把樊东派来了。樊东进屋之后，一个劲儿地道歉：“苏哥，对不起，对不起，你看看，都怨我姐。”我说：“和你姐没关系，就是没这个事儿，刘长江也得给我整出点儿事儿来。”

说是这么说，但我心里却没底儿。我怀疑，当时朱慧给樊丹拿钱的时候，可能说了一些特殊的话。比如，你要是和苏哥好，这些钱就是你的了等等。既然刘长江打算用钱贿赂我，他肯定得事先让朱慧说明的。

说良心话，刘长江说我是法西斯说我对他用酷刑什么的，我不太在乎。那些事儿查也查不出什么来。我最担心的就是樊丹曾经向朱慧借的这十万块钱，假如朱慧也像刘长江那样一口咬定，那这个事儿就有口说不清了。毕竟当初樊丹是给朱慧打了收条。

我对樊东说：“我们公安局纪检委可能要找你姐了解情况，你姐要想好到时候该怎么说。”樊东说：“苏哥，你就直说吧，你让我姐说什么？”我说：“让她实话实说就行。”

我和樊东正聊着，高军走了进来，他对我小声说：“我看见樊丹了。”

我问他：“你在哪儿看见她的？”

高军说：“在走廊里，她和马贤正往纪检委那儿走呢。”

我心里有点乱。本来，我想让樊东先去嘱咐嘱咐樊丹，没承想，纪检委却抢在了我前面。

我找了个借口，把樊东和高军都支走了。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闷闷地抽着烟，有几次我真想到纪检委门前去转悠转悠。后来，我憋得实在难受，就给马贤打了一个电话，马贤一本正经地说：“你要向我们反映情况是不是？这么的，我现在正在工作，你可以把电话打到我们纪检三科，我告诉你电话号码。”马贤没说完，我就放下了电话。他大概正在讯问樊丹。我松了一口气，有他在场的话，我估计不会让樊丹为难的。

我抽了大约半盒烟，马贤悄悄地推门走了进来。他说：“已经让你朋友回去了。”我从烟盒里抽出香烟递给马贤，拿出打火机给他点燃，他抽了一口，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有点毛了。

马贤吐了一个烟圈，“你这个女朋友真他妈的厉害！”

我问：“她怎么厉害了？”

马贤露出佩服的眼光，“这个女人太不简单了。”他慢慢地说着。

我这个着急呀，但我又不好深问，这毕竟涉及我，他向我私下透露是违反纪律的。马贤说了半天废话，才详细地讲述了他们是怎么讯问樊丹的，樊丹又是怎么回答的。

马贤说：“今天本来王书记是让我给樊丹做笔录，他妈的罗杨看见你朋友这么漂亮非得要参与。他一开始就吓唬樊丹这个那个的，但他没承想樊丹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

马贤学着樊丹的语调，说：“‘我和徐冰就是普普通通的朋友，你们愿意相信就相信，不相信，我也没有必要和你们解释。就算我和他关系密切，你们管得着吗？至于我和苏岩的关系，你们最好说话注意点分寸，苏岩是我最尊敬的哥哥，也是我最佩服的男人。我觉得你们这么说他，既是对我不尊重，也是对他不尊重。你们找我来无非是想了解我和徐冰或者和苏岩是不是有那种关系，这太简单了，我现在就可以和你们到医院去，你们找一个妇科大夫给我检查检查，让她去告诉你，我是不是和别人有过那种关系。’”

马贤拍了一下手，“你朋友的这张小嘴可真利索。就这么几句就把罗杨造迷糊了。”

我不愿意地说：“你们也是，问这些干什么？”

马贤笑了：“你不知道罗杨嘛，他最愿意问生活作风问题。”

我说：“这跟生活作风有鸡巴毛关系，我和樊丹都是未婚，我们就是发生关系不也正常吗？”

马贤说：“这不是举报信里有吗？”

我说：“你们其实应该问的就是那十万钱的事儿，问其他的事儿有什么意义啊！”这也是我最关心的，我不知道樊丹会怎么回答他们。

马贤说：“我们问了，你女朋友是这么说的，‘这个钱是我向朱慧借的，至于说她和刘长江什么关系我管不着，反正他们俩不是夫妻。我向朱慧借钱管刘长江什么事儿呀！再说，我有困难了，向我好朋友借点钱花，这还犯法嘛！何况这些钱，我已经还给她了。’”

樊丹说得对呀！我心里明媚起来。

我问马贤：“你们找朱慧了吗？”

马贤说：“找了，她不来。”

我说：“不来，你们也得找啊！”

马贤说：“这就是一个讯问，不来我们还能抓她？”

我说：“这就不对了，现在是刘长江告我，如果朱慧不来的话，那刘长江就等于在胡说八道啊！”

马贤说：“他本来就胡说八道嘛！”

我说：“你们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还调查个屁！”

马贤说：“我哪知道，上面要我调查，我就调查呗。”

我看马贤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就给他拿了两条烟表示感谢。

晚上下班时，我提前走了一会儿去接樊丹。她见到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我问她想吃点什么，她说：“咱们去吃快餐吧！”

开车向快餐店走时，我对她说：“把樊东也找来吧！她说：“不用。”我问：“他晚上有饭局啊？”樊丹说：“不知道。”我说：“那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吧。”她说：“别打了，他要是来的话还得说我。”我说：“不能。”我还要打，樊丹说什么也不让。

到了快餐店，我和樊丹各自要了一份快餐。快餐包括一碗米饭、一盘菜、一碗汤、几样咸菜。味道还可以，我吃得很快，转眼一半吃没了。樊丹说：“你慢点儿，你等等我。”她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我放慢了速度。樊丹也不怎么和我说话，她拿着筷子边吃边挑着碗里的食物。

这种快餐是分餐，各吃各的，她吃着吃着忽然把筷子放在我的盘子里夹了一块肥肉放进了她的嘴里。

我说：“你怎么吃我的菜呢？”

樊丹说：“我尝尝。还行，一点也不腻。”她把自己的菜盘推到我的跟前，“你尝尝我的。”

我怕她嫌我脏，就说：“我不尝了。”

她还要求：“你尝尝嘛！”

我只好夹了一块吃了一口，一点也不好吃。

樊丹问我：“好吃吗？”

我说：“好吃。”

樊丹笑眯眯地说：“那咱俩换吧。”

我说：“那就再要一份吧！”

樊丹说：“不用，这些够了。”

我说：“要一份吧，一会儿给你弟弟拿回去。”

樊丹挺感慨：“怪不得樊东那么向着你，你的心还挺细呢！”

吃饭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提她到我们单位的事儿，好像这件事儿和我们无关。吃完饭，我给樊东要了一份打包。

在车里，樊丹对我说：“樊东对你印象可好了。”

我说：“我对他印象也可好了。”

樊丹说：“他要是我妹妹的话，你是不是就得娶他了？”

我说：“那是肯定的！”

我开车来到了樊丹住的小区前，停好车等着她下车时，她才跟我讲起白天到公安局的事儿。她说得十分有条理，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她最后说：“我和朱慧差点翻脸。”

我说：“现在这个时候，尽量和朱慧处好关系。”

朱慧现在毕竟是由刘长江养着。

樊丹说：“这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让这件事儿再给你添麻烦。”

我说：“你没给我添麻烦，刘长江想要告我，没这个事儿，他还得整出别的事儿。”

樊丹说：“苏岩，这个事儿确实怨我想得简单了，我没承想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她温柔地看着我，我把手指放在樊丹的脸上，轻轻地磨蹭着。她微微地晃动着脸颊迎合着我的手指。

我说：“你脸上的皮肤真细，像婴儿似的。”

樊丹谦虚地说：“那也没有我身上的皮肤细。”

- 7 -

赵民在警校的学习早就结束了。但他一直在家泡病号，当知道让他回来主持工作后，第二天他就早早地来了。上班后，我特地到他的办公室看看他。见到我，他亲热地和我握着手。我询问他在警校学习的情况，赵民得意地说：“这两个月可把我舒服透了，谁也不管我们。我们上课就趴桌子睡觉，下课就回宿舍里玩牌。”我假惺惺地问：“战果怎么样？输了赢了？”赵民说：“赢！这回我可赢大了。”我没深问，赵民和我们打牌很少赢，但每次输了，他都说赢。

闲扯了半天，他才神秘地说：“苏岩，我听说现在刘长江到处告你！”我说：“可不是咋的。”赵民问：“因为什么呀？”

“他说我对他刑讯逼供，还说我收了他十万块钱。”

赵民笑了：“这个小子真敢编！”他关心地问：“现在怎么样了？”我说：“纪检委好像正在搞外围呢。”赵民说：“你别有什么负担，你该怎么的就怎么的。”我心想，本来我也没什么负担。赵民最后说：“你看看用不用我找刘长江谈谈。”我说：“不用。”

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高军进屋小声地对我说：“纪检委的罗杨到赵民屋子里去了，好像是你的事儿。”我说：“没事儿。”高军说：“你别不当回事儿，这回我看那个意思，纪检委要大整啊！”我说：“大整还能把我整到哪儿去。”

这时，樊丹在家里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刘长江在她家把朱慧打了。我问：“为什么？”樊丹说：“刘长江让她到公安局来做证，她不来，他就打她。你快过来管管吧。”

我和高军开车赶到了樊丹家所在的小区。在樊丹家楼下，刘长江抓着朱慧往外走，刘国和樊丹在旁边拉着刘长江。我走过去对刘长江喊道：“你干什么？”刘长江说：“我来找我媳妇有毛病吗？”

这时，刘国走到我们面前，他拽着刘长江。刘长江回身推了他一下，刘国险些摔倒，他上来给了刘长江一个耳光：“你个兔崽子！”刘长江捂住自己的脸，骂道：“操你妈，你再打我一下，我弄死你个老逼养的！”

刘国气得直哆嗦，他对我说：“苏岩呐，你快把他抓起来吧！”

刘长江看着我说：“抓我，吹牛逼！”

我瞪着他：“你再说一个？”

刘长江说：“我说能怎么的？”

高军怕我和他干起来，赶紧把刘长江拽走。樊丹扶着朱慧站在我们旁边，刘国向朱慧赔礼：“丫头，对不起了，都怪我没把他教育好。”我对刘国说：“你这个儿子也太不是东西啦！”

刘国难堪地说：“苏岩呐，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我装糊涂问刘国：“你儿子为什么打她？”刘国摇了摇头：“不知道。”

朱慧这时向外走，樊丹说：“你就先别回去了。”

朱慧说：“我不回去，他还得来闹。”

我说：“你回去他要是还揍你怎么办？”

刘国说：“不能了，你放心吧，孩子，我保证他不会揍你了。”

我心说，刘长江连你都想揍，你这种保证有个屁用。

我和樊丹继续劝朱慧别回去了，朱慧小声说：“我不回去也没地方去呀。”樊丹说：“你就住我这儿呗！”朱慧说：“不了。”她这么坚持，我们也不好再劝了。我们一起走到小区门前，刘长江和高军站在车边抽烟，他笑眯眯地走到我的跟前，“苏队长，刚才冒犯了。”

这个精神病！

我把他拽到一边，“刘长江，我知道你现在想要整我。你要是个男人，就大大方方的，别把女人扯进来。”

刘长江说：“我没整你，举报信不是我写的。真的，不信你去调查。”他一边敷衍着我，一边走向自己的车。这时，刘国和朱慧已经上了车。刘长江上了自己的车走了。

我问樊丹：“朱慧什么时候来的？”

樊丹说：“昨天半夜来的。”她焦急地问：“你说刘长江回去再打她怎么办？”我说：“那就让她离开他不就完了，他们不是没结婚吗？”樊丹说：“哪那么容易啊！”她邀请我和高军上楼坐坐。我问她：“今天怎么没上班呢？”樊丹说：“我请假了。”

樊丹的家我也没进去过，我对高军说：“那咱们进去待会儿吧。”

高军说：“改日吧。”

樊丹说：“都到门口了，上来吧。”

我和高军往楼上走的时候，赵民给我打电话，让我尽快回去。我问他：“什么事儿？”他说纪检委要找我谈话。我们只好马上又往回走。

上车前，樊丹嘱咐我说：“你好好跟人家说，千万别跟他们急眼啊。”

- 8 -

公安局纪检委除了马贤过去与我有些来往外，其他人只是见面点点头而已。这个衙门口只有身上有毛病的警察才经常和他们保持联系，像我这样几乎很少让人告的警察，一般都不和他们接触。特别是罗杨，我不仅不与他来往，偶尔见面还挖苦他几句。罗杨知道我瞧不起他，见到我也是哼哼哈哈的。高军早就提醒过我：“你看罗杨不顺眼，你也不能表现出来啊！万一哪天落在他手里，他就该收拾你了！”

高军说的话这次应验了。

罗杨坐在自己的座位里，他对面的椅子里放着刚刚印好的打印材料，只有靠门边离他很远的地方才有椅子，那个椅子长久不用，显得很脏。他说：“苏队长，我们办公条件赶不上你们刑警队，就得让你受点委屈了。”他这个意思是让我站着，我装糊涂说：“这算什么委屈呀！”我走到那个脏椅子跟前，找来一个抹布简单地擦了擦。椅子太脏了，擦也擦不出来。我从桌子上拿起一张报纸想要盖在椅子上。罗杨说：“这是新报纸，我还没看呢！”我换了一张旧报纸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罗杨打开笔记本，准备和我谈话。我说：“罗主任，刚才你找我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我想和他先说说刘长江打朱慧的事儿，这显然对我是有利的。但罗杨没接这个茬，他直截了当问我：“苏岩，在审讯刘长江时，你对他动手了吗？”

“没有。”

“那刘长江为什么告你对他用刑了？”

“这你得去问他！”

“苏岩，咱们都是干这行的，你和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打他了没有？”

“罗主任，你这么问是不是有点欠妥呀？”

“怎么欠妥了？”

“像打人这种事儿，你问我不应该呀，我在刑警队连续三年都是先进，我要是打人的话，我不可能当上先进啊！”

“苏岩，我现在没问你什么先进的事儿，你现在是在公安局纪检委。作为一名党员，你必须无条件回答我的问题。”

“罗主任，怎么还急眼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审讯刘长江时是否对他动手了？”

“没有。”

“好，现在我问你下一个问题，当时你和谁一起审讯刘长江？”

“我和高军。”

“在审讯过程中，高军始终在场吗？”

我心里一愣，罗杨说：“你不要犹豫，要马上回答。”我说：“你得让我想想啊！”罗杨说：“这种事儿你有什么可想的？”我说：“高军上厕所算不算？”罗杨看着我，“你说呢？”我说：“我不知道。”罗杨说：“他一共上了几次厕所？”我说：“这我可想不起来了，大约一两次吧！”罗杨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说：“就算一次吧。这就说明在你审讯刘长江时，高军不是自始至终地在你的身边。”他这么说意味着我打刘长江具备了“作案”时间。我笑了笑，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罗杨看了一眼笔记本，“第一次你抓刘长江之后，为什么很快就放了？”

“因为没有证据。”

“你为了找到证据，曾经和高军到林河市移动电信部门查询刘长江的通话记录，这个事儿有吧？”

“有。”

“你们当时查的时候带没带介绍信？”

“没带。”

“为什么没带？”

“忘了。”

“忘了？你最好不要用这种借口，作为刑警队的主力，这种事儿，你是不应该忘的。”

“我确实忘了，你说怎么办？”

“我不能把你怎么办，我只是提醒你，你们当时这么做是违反纪律的。”

我心里极其不舒服。罗杨又看了一眼笔记本，“现在有两点要向你提示：第一，你审讯刘长江时，高军没有始终在场，这就是说，你存在独自一人办案的嫌疑。第二，为了获得刘长江的犯罪证据，你没有请示领导，没有携带任何手续，私自到林河市移动通信公司查询有关信息，这就是说，你有私自办案的嫌疑！对以上提示，你有意见吗？”

“没有。”

“对刘长江行政拘留时，在海鲜世界饭店门前，你对他是不是动手了？”我辩解说：“我让他跟我们走，他不走，我是执行公务。”罗杨说：“我知道你是执行公务，但我现在问你，你当时对他动没动手？”我说：“动了。”

罗杨合上笔记本，“你可以回去了，我的问题没有了。”临出门前，他又说：“我提醒你一下，可能我们还要找你了解有关情况。”我说：“明白。”

回到办公室，高军急忙告诉我，他也被找去谈话了。他问了我一些相关情况，我说完之后，他说：“你怎么说我上厕所了呢？我跟他们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来的。”

我这个事儿不知道将来会怎么发展，我不想让高军跟着我背黑锅。我说：“高军，他们再问你的话，你就说你上过厕所。”高军说：“用不着。”大概看到我脸色不好看，他说：“这个事儿看那意思是真要往大整啊！”我叹了一口气。高军说：“你得和领导反映反映呐！咱们当时之所以不在单位开介绍信，不是怕……”他走到门前把门关好。他是想说怕赵民通风报信。我说：“这种事儿怎么能跟领导说呀？”高军说：“就那么说呗，咱们确确实实是为了搞案子嘛！”

我说：“问题是咱们搞的案子不是没定住嘛，如果刘长江现在被抓起来，什么他妈的私自办案根本就不会提出来。现在，恐怕领导也不会给咱们撑腰的。”

高军说：“也不见得。领导心里都明镜儿，你想想，他如果不认可你的话，他能让你主持工作嘛。按理说，你办了一件错案，属于工作失职，应该让你到警校去学习。他们没有让你而是让赵民去，不正说明他们对赵民有看法嘛！”

我想了想高军说得也对，但我还是不想去，想起昨天陈凯鸣找我时那副恼怒的嘴脸，我就打怵。过去领导对赵民有看法不假，但现在领导对我肯定也有看法了。我这个时候去找领导，他能不能再给我什么脸色啊。本来领导的脸就说变就变，小孩的屁股，领导的脸，都属于四大变里的。何况，我确实有毛病啊，是我动手打了刘长江，是我说的他就是李玉和也能把他变成王连举……

- 9 -

陈凯鸣的脸色比昨天强多了。他让我坐在沙发里，还撇给我一支烟。我起身要给他点烟，他摆了摆手，“我刚抽过，你自己抽吧。”他不抽，我也不好意思抽，我把烟放在沙发边上。陈凯鸣问我：“你和罗杨说你审讯刘长江的时候，高军曾经出去上过厕所，而高军却说他没去过，你好好想想高军当时到底去没去过厕所？”

陈凯鸣的态度是和风细雨，他不像在追究我，倒像是在帮我出主意。我说：“我真有点记不清了，按道理说，他应该去过厕所。高军坐不住，一到审讯的时候，他就尿多。”

陈凯鸣笑道：“平时尿多可以，但现在不是刘长江在告你吗，既然高军坚持说和你一直在一起，我看你也就没有必要非得说高军上过什么厕所了！”

我感激地看着陈凯鸣，接着得寸进尺地说：“纪检委还询问我当时私自去调查刘长江移动电话的情况，由于……当时着急就忘记开介绍信了。”

陈凯鸣说：“这个你不用说了，我和赵民已经打了招呼。就说你事先向我请示了，是我同意的。”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我急忙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燃了。他说：“苏岩呐，我现在也不想和你说没用的。刘长江告你的事儿，不可能全是捕风捉影，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你肯定是做了一些过头过分的事儿，不然的话，刘长江也不敢告你。”

陈凯鸣停顿了一下，“我不是说有人告你就一定说明你有问题。我们这些搞刑侦的，天天要和社会上最危险的犯罪嫌疑人打交道，被他们告一告只是说明犯罪嫌疑人恨我们。这很正常，一个刑警要是让所有的犯罪嫌疑人都喜欢，我倒觉得这样的警察可能有问题。刘长江告你什么打他了，说什么要把他变成王连举了。这些事情，他说也是白说，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你对他动手了。况且，我也不相信我的干警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陈凯鸣的态度让我心里很舒服，但他话锋一转，说道：“但是，苏岩呐，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那十万块钱你到底收过没有。”

我说：“陈局长，那十万块钱，绝对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陈凯鸣没有马上吱声，过了一会儿，他说：“起初，我也认为这个事儿不应该和你有关系。但是你那个女朋友，她叫什么？”

“她叫樊丹。”

“对，樊丹，她的证词有点太那个了！如果她说得不太符合逻辑，我倒还可以接受。苏岩，咱们都是搞案子的，越是滴水不漏的证词，里面越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隐情啊！”

“陈局长，这一点你放心，樊丹说的完全是事实。”

陈凯鸣瞪着我，“事实？事实是当初这个樊丹确实收了人家十万块钱！什么叫事实啊，难道这还不叫事实？”

真是奇怪！事实是我把刘长江打了，他不相信。而根本就没有的事儿，陈凯鸣却信以为真。我说：“陈局长！”

陈凯鸣大声说：“你不用跟我说了！苏岩，你好好留着到检察院去说吧！他妈的，你们说那个钱是借的好使吗？如果刘长江的女朋友到检察院去做证，你瞧着吧，检察院肯定得把你拘起来！”

陈凯鸣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他边走边说：“假如检察院真把你抓起来，你就把我们坑苦了，他妈的我们这么树你，到头来你却是腐败分子，我们公安局的脸往哪儿放？”

我说：“陈局长，你就放心吧。这十万块钱百分之百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陈凯鸣说：“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掂量吧！反正脚上的水泡坏了，也是自己走路磨出来的。”

陈凯鸣的意思非常清楚了，如果这十万块钱真的和我有关的话，公安局绝对不会出面保我的。

- 10 -

晚上下班前，樊丹打电话给我，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没事儿。”我问她在哪儿呢，她说在单位。我开车到医院去接她。上车后，她还是关心地问我，纪检委是不是找我了，领导是不是说我了，我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什么的。我支支吾吾地回答着。我把车开到了她家的小区门口，樊丹说：“到我家待会儿，我给你做好吃的。”我说：“不了。”樊丹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的。”樊丹说：“要不，我陪你散散心吧！”我便把车开到了不远处的学校操场。

我把车停在靠西侧墙根的角落里。这个位置过去我和樊丹来过，她说：“我们又停在这儿了，上次什么时候来的，你还记得吗？”

我现在没心思和她说这些，陈凯鸣的话让我心里乱糟糟的。我问她：“朱慧现在怎么样了？”樊丹说：“刚才我还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刘长江逼她但没有打她。”

我问：“刘长江和她感情好吗？”

樊丹说：“应该是没什么感情。”

我说：“那他们怎么还在一起呢？”

樊丹说：“刘长江喜欢她的美貌，朱慧喜欢他的钱。”

我突然问：“你喜欢钱吗？”

樊丹愣了一下，“我当然也喜欢钱了。”

我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朱慧借你钱的时候，她说没说其他的话？”

樊丹犹豫起来，我说：“樊丹，现在是关键时期，你一定要都告诉我。”

樊丹说：“当时，朱慧是这么说的，她说我要是和你……那样的话，这些钱就送给我了。我当时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

我心里十分震惊，我说：“她这话这么明显，你怎么还认为她在开玩笑？”樊丹不吱声了。她低下头，显得很难堪。如果这时她和我辩解几句，哪怕露出委屈的目光，我心里都能好受点。

我冲动地说：“樊丹，你告诉我，你当时打算和我上床……是不是因为这十万块钱？”樊丹竟然还是没有吱声。

我气坏了，但尽可能平静地说：“既然为了钱，你什么都肯干，那你为什么选择我？就凭你樊丹，要是想开了，还能缺着钱吗？”

樊丹突然向我喊道：“你有完没完？”她的声音很大，“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以为你就不喜欢钱呐？口口声声说喜欢丑女人，丑女人多了，满大街都是，可你怎么偏偏喜欢徐丽呢！你不就是喜欢她家钱吗？”

樊丹的话把我噎得火冒三丈，我说：“我喜欢她家的钱不假……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仅喜欢她家的钱，我还喜欢徐丽的人呢！如果不是你把李贝尔这个嫖客介绍给徐丽，我当她的丈夫，她肯定幸福。最低，我不会欺骗她，不会背着她和别的女人乱来。樊丹呐，我没说你喜欢钱不对，我只是觉得你这种占有方式太低劣了、太肮脏了。”

什么叫撕破脸皮？明知说出来的话会变成匕首，也毫无顾忌。

“那么多男人请你吃饭，你怎么能说去就去呢！你明明不喜欢人家，明明不打算嫁给人家，可为了解决那么点儿微不足道的食欲，竟然厚着脸皮接受那么多男人的吃请。少吃一顿，就能馋死？樊丹，现在你无非因为生理有点缺陷，患上了洁癖，所以，你还能让自己的身体保持清洁，不然的话，那可毁了！你说你连你自己的食欲都控制不住，真要是性欲被你引出来，我估计林河市有一半的大款都得变成连襟儿。”

我把目光转向樊丹，她已经泪流满面了。我这才戛然而止。

樊丹用手指擦了一下泪水，“苏岩，你接着说吧。”

我发动了汽车向樊丹家驶去，路上，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在小区门前，樊丹下了车，背向我径直向前走去。

第五章

CHAPTER 5 〉

- 1 -

李闻郅过去在反贪局当科长时，就和徐冰的关系不一般。他当上检察院法纪局副局长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更密切了。为我的事儿，徐冰没少给他添麻烦。前些日子，徐冰向我保证说，检察院不会找我的麻烦，但现在好像不那么乐观。

李闻郅当着徐冰的面对我说：“苏岩，你的事儿徐总反复关照过，你放心，只要在我的权力范围内，我肯定会尽力。我和你们局里的纪检委已经沟通过了，你们纪检委初步调查，刘长江在举报信中所反映的事儿是定不住的。但现在有一个不好的因素，就是我们一把手对你这件事儿产生了兴趣。平时，他很少过问具体的案子，这次他却要直接参与。”

徐冰说：“那你得做工作啊！”

李闻郅说：“这不是单纯的做工作问题，有时，越做工作反而越会起到相反作用。苏岩，你的情况我现在也了解得差不多，我认为，关键的是那个给樊丹钱的朱慧是否出面，如果她要是出面的话，这个事儿就很麻烦。苏岩，这个朱慧和刘长江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就算同居关系吧！刘长江花钱养着她。”

李闻郅问：“你觉得她会出来做证吗？”

这太有可能了，何况她当时确实和樊丹说了那些话。

我说：“这个我拿不准。”

李闻郅说：“如果你拿不准，你得事先做做准备。”

我说：“什么准备？”

李闻郅说：“朱慧毕竟没有直接把钱交到你手里，你要让樊丹坚持住她的说法。”

我心里一阵苦笑，我和樊丹弄成了这样，我还怎么和她说呢！

我说：“好吧。”

其实，我想和李闻郅说：“这个事儿与我确实没关系。”但这种话，我说不出口，连陈凯鸣都认为我在这个事儿上做了手脚，我要是还坚持的话，他们反而认为我不实在了。求他们办事却对他们不信任，他们会以为我和他们藏心眼儿。

回单位的路上，我越想这个事儿越觉得窝囊，稀里糊涂地竟然陷入了这么大的是非之中。

我甚至对刘长江产生了理解。如果樊丹和朱慧没有十万块钱这码事儿，我就再狠点收拾刘长江，他顶多怕我，但他不会这么恨我。

我和李闻郅这次会面让我心里很沉重，我搞不清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局面，他的意思是让我做好朱慧的工作。这不大可能。朱慧天天和刘长江睡在一起，她吃刘长江的花刘长江的，我还能怎么做工作！陈凯鸣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我最后的命运很可能会落在朱慧的手里，想想也够悲哀的。

想着悲哀，悲哀的事儿就出现了。

我开车回到公安局的门前时，看到了朱慧。她在门前的一片树荫里来回走动着。她来干什么？我想跟她打个招呼。可是她看见我的车之后，突然转身背对着我。

坏了！她这次来大概是到纪检委做证的吧！我拿出电话，想让樊丹来制止她，但想了想，我又把电话放了回去。

听天由命吧！

回到办公室，樊东在屋子里，他正和高军说笑着。高军说：“完了，你亲姐夫回来了。”他看着我，“你干什么去了，你小舅子等你半天了！”

我说：“那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呢？”

樊东笑呵呵地站起来，“我没什么事儿，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你！”

看着樊东英俊的脸，想起昨天晚上大骂樊丹的事儿，我十分不好意思。

我说：“你坐你坐。”

樊东站在一边把座位让给我。

我对高军说：“你去把昨天那两个线索再查查。”

我把高军撵走后，樊东说：“朱慧早晨给我打电话，她要见见你。”

我说：“刚才在门口我看见她了。”

樊东说：“是我让她在下面等着。”

我说：“她找我什么事儿？”

樊东说：“我问了，她没说。”

我说：“你让她上来吧！”

樊东犹豫了一下，“在你办公室好吗？”

我问他：“你们怎么来的？”

樊东说：“我们打车来的。”

我把车钥匙递给樊东，“你去找个地方，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

樊东把钥匙又推给我，“我们打车去就行。”临出门前，他说：“咱们到江边吧！”

我说：“行。”

我开车赶到了江边，沿着大坝有一大片高大的树林，樊东和朱慧站在树林中说着什么。我把车停在大坝上，樊东和朱慧沿着斜坡走上来。坡很陡，樊东伸出手递给朱慧，朱慧把樊东的手推开，意思要自己上。

我急忙下车对他们喊道：“你们不用上来。”我来到了他们跟前，樊东问我：“你的车锁没锁？”我说：“没锁。”樊东说：“我进去听一会儿音乐。”他沿着坡路迅速地爬了上去。

我和朱慧站在树荫下，她温和地说：“苏哥，打扰你了。”

我说：“你这说哪去了。”

朱慧首先感谢那天刘长江打她时，我和高军去制止了。

她说：“苏哥，我今天找你来没别的事儿。我当时给樊丹拿钱的时候，我让她和你如何如何都是玩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放心，无论刘长江怎么对待我，我都不会去告发你。这一点，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说：“朱慧，这个事儿让你为难了。”

朱慧说：“苏哥，你看你说的，这是我们让你为难了。我来找你就是向你保证，我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儿。”

这一定是樊丹让她来的，我很难堪。朱慧说：“我和樊丹在学校时就是好朋友。我们上下铺，我在上铺，她在下铺，我经常跑到她的床上。我和樊丹这些年一直都非常好，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帮助她弟弟当上警察。以前我就说，她弟弟当警察的钱我拿。所以，苏哥，我给樊丹拿钱的时候，真的就是在开玩笑……这个事儿出了以后，樊丹觉得可对不起你了。”

我说：“其实是我对不起她。”

朱慧笑道：“你看你们俩在背后还互相检讨！”

我说：“朱慧，这两天刘长江打你了吗？”

朱慧说：“没有。”

我说：“你打算将来嫁给他吗？”

朱慧说：“我不想嫁给他。”

我还想接着问，但朱慧不想再往深说。

谈完之后，我们一起沿着坡路向大坝走。上坡的时候，我很想伸出手拽她一把，怕她拒绝，就没伸。她倒很大方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樊东见我们上来，就从车里出来。我对樊东说：“你开我的车送她回去。”朱慧急忙说：“不了，我打个车走就行。樊东，你坐苏哥的车走吧。”樊东说：“我送你回去。”朱慧笑道：“我这么大人了，还用你送什么。”我把钥匙递给樊东，“咱们把她捎到路边。”

我们一起上了车，樊东开着车沿着大坝行驶着，通过车窗，可以看到江水浑浊地向东流淌。

樊东安静地开着车，大坝离公路没多远，到了路边，朱慧下了车。我们等她打到了出租车才离开。

樊东解释说：“她不想让别人看见。”

我说：“我知道。”

樊东开着车向我们单位驶去。

我说：“你今天怎么没给徐冰开车呢？”

樊东说：“我跟徐总请了半天假。”

我说：“你要是没事儿的话，跟我回单位吧！”

樊东说：“行。”

樊东很愿意到我单位去，公安局在他眼里始终充满了魅力。

回到办公室，我找来一份笔录，让他抄一份。他坐在桌子前认真地撰写起来，我坐在旁边抽着烟看着他写字。他很快写好了两页，我拿起来，吃了一惊。

樊东的字漂亮极了，宛如行楷字帖一样。我对他说：“你不用写了。”樊东不解地问：“我……我写错了？”我说：“没有。”樊东放下笔看着我。

我说：“樊东，我现在有个想法，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樊东说：“什么想法？”

我说：“我想让你过来给我开车。当然了，说是开车，这只是一个借口，你就算我们刑警队借来帮忙的。我们抓人了搞个笔录什么的，你都跟着参加。你看你愿不愿意？”

樊东高兴地说：“愿意愿意。”我说：“你要是真愿意的话，我就和徐冰打个招呼。你从明天开始就正式到刑警队来上班。”

我们刑警队始终人手不够，经常以借调司机为名，从外面找人帮忙。

我对樊东说：“我和徐冰先说把你借来，让他继续给你开资，等将来他要是不愿意了，你工资的事儿，我再想办法。”

樊东说：“只要让我来，开不开资都无所谓。”

我笑道：“无所谓不行，你姐要是知道我们无偿地使用你，她来找我算账，我可惹不起她。”

樊东笑道：“我姐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我说：“今后中午你就跟我到公安局食堂去吃饭，饭票由我出。”

樊东说：“我出我出。”

我说：“你别跟我争了。”

我接着向他详细地讲了我们刑警队的各项规章制度。

我强调说：“在我们这里，你一定要处处谨慎。你要比正式警察还要严格要求自己。”

樊东说：“苏哥，这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不会给你丢脸。”

我和樊东正说着，李闻郅忽然打来电话，他让我现在到他单位去一趟。我心里一惊，早晨刚见过，现在又找我干什么？我想打电话问问徐冰，但我忍住了。既然朱慧已经答应不告我，我现在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来到检察院李闻郅的办公室。进屋后，他笑呵呵地说：“这么快就来了。”

我说：“李局长让我来，我敢怠慢吗？”

李闻郅笑着让我坐下：“你说多巧吧，你们刚走，刘长江就来了。我给他采了一个笔录，苏岩，我找你来是想给你提个建议。”

我说：“什么建议？”

李闻郅说：“刘长江告你最主要是因为害怕你，他向我提起你时，嘴唇直哆嗦。他现在最最担心的还是怕你将来再收拾他。苏岩，既然这样，我看干脆你和他把关系缓和一下怎么样？”

我说：“他现在正在告我，我怎么缓和？”

李闻郅说：“你当时抓他的时候不是当着别人的面踢他了吗，你借这个事儿给他道个歉怎么样？”

我说：“这种人我要是给他道歉的话，他会得寸进尺的。”

李闻郅见我不答应，继续做我的思想工作，他说：“早晨当着徐冰的面，我也没好意思说。既然徐冰让我帮你摆平这个事儿，苏岩，我的想法还是希望你和刘长江能缓和缓和。你的事儿是刘长江引起的，如果他不告你，就算别人找借口整你，也无济于事。”

我问：“别人整我？谁？”

李闻郅说：“这你就别问了，问我也不会告诉你。苏岩，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事儿无论让谁来帮你，都不如你自己帮自己管用。有什么呀，找个机会给刘长江一个面子就完了。”

我说：“李局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回去考虑考虑。”

李闻郅说：“好。”

出门前，我们还握了握手。

看起来，只要我姿态低点，或者说，我不再找刘长江的麻烦，这场风波就会平安地过去。

我想了想，觉得和刘长江先缓和一下关系也未尝不可。和他搞得太僵，刘长江势必会逼迫朱慧到检察院告我，那样的话，朱慧、樊丹甚至我们单位都得跟着搅和进来，也确实够乱套的。只是现在让我向刘长江赔礼道歉，还真挺为难我。我可以向老百姓道歉，但刘长江，我不会。他是个杀人嫌疑犯，让我向他道歉，开玩笑！

可是不道歉麻烦就会没完没了。想来想去，最终，我还是硬着头皮给刘长江打了电话。

我说：“我当时抓你的时候，态度不够冷静。我们单位领导严厉地批评了我，并责令我向你道歉。刘长江，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

刘长江在电话里停顿好一会儿，才说：“苏队长，咱们之间还什么道歉不道歉的。当时也怨我！这么的，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告你了。”

我说：“你告不告我，我管不着。我只是想问你，我向你道歉，你接受不接受？”

刘长江笑道：“苏队长，你太严肃了。好好，我接受，我接受。”

- 2 -

刑警队的经费一直靠我们自己解决。装修办公室了，车辆修理了，特别是每天出去办案加油了，哪儿都需要钱。局里每年拨给刑警队的那么点经费除了交办公室的电话费所剩无几，巨大的费用缺口完全靠我们自己去琢磨。我们这些搞侦查破案的，又不会做生意，琢磨的地方主要就是抓些卖淫嫖娼的进行罚款，罚到的款首先得上缴财政，财政为了弥补我们经费不足，与公安局定下一定的返回比例，返回的部分，局机关还得克扣大半。我们就靠这点剩余经费艰难度日。

现在罚款也很难。过去嫖娼被抓的都无脸见人，一般没有走后门的，现在可倒好，不仅理直气壮找人说情，还和我们讨价还价。说什么，现在干小姐都降价了，你们罚款是不是也往下降降！

很多社会上的名流平时赌博打麻将都一掷千金，可因为嫖娼被抓来罚款时却斤斤计较。托人找关系，可以求到天上。上回一个记者竟托到了我们省公安厅。他妈的，现在抓一个嫖娼的能罚到款比破案还困难。

罚款难，罚不到款更难。队里没有了经费，不仅搞案子困难，连弟兄们都瞧不起。过去，我当侦查员的时候，这些用不着我管，现在，我当上了副队长，赵民便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我。有时出去搞案子，队里没经费，我只能自己掏腰包。

自从我让樊东到刑警队帮忙以来，情况有了很大好转。抓嫖娼的和搞案子一样离不开线索，没有线索，我们就得到一些可疑场所去蹲坑守候。我们这些刑警为了抓杀人犯能去蹲，要仅仅是为了抓几个嫖娼的，让谁去谁都不愿意。樊东来了之后，他什么苦都能吃，只要没事儿，他几乎天天去蹲坑守候。加上他脑子灵，信息广，线索总是源源不断，我们的罚款额迅速攀升。

有了钱，不仅赵民的脸整天阳光灿烂，侦查员们也都轻松不少。要不然罚款额上不去，就得把指标落实到每个人头上，那可闹死了。高军说，他妈的，现在这个逼警察越来越难干了。虽然难干，可真要是不让谁干了，谁也不答应。像樊东每天要是跟着徐冰保证是吃香的喝辣的，可自打跟我以后，他每天都得把眼圈熬得黑黑的。我经常说他：“你一个临时帮忙的，整得那么累干什么？”

樊东说：“我不累，每天跟着抓人多好玩呀！”

起初，樊东是我的专职司机，没几天，他就和队里的刑警们打成一片。我自己开车时，别人即使有事儿要用车的话，也都不太好意思开口。现在车到了樊东的手里，谁有事儿都大大方方地找樊东，尤其是高军什么事儿都让樊东出车。

今天刚上班，他就让樊东跟他出去一趟。我问他：“你干什么去？”高军说：“我家里电饭锅坏了，我去买一个。”我说：“你现在连买电饭锅都用我的车！”

高军见我不愿意，气我说：“苏岩，为什么领导让你当副队长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太抠了。你记住，什么时候，你的车让我们用报废了，你就是队长了。”他让樊东跟他走，樊东用目光征求我的意见。我说：“你跟他去吧，要不然，我连副队长也当不成了。”

高军出门前安慰我说：“苏队长，你别心疼。回来时我把汽油给你加满还不行？”

我说：“我不心疼汽油。”

高军说：“我知道你是心疼小舅子。你放心吧，我不能白使唤他，中午我安排他吃饭不就完了。”高军和樊东说说笑笑地走了。

高军提到小舅子，让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我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是樊丹的声音：“你好，三院外科……请讲话。”

我停顿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看着电话机，我掏出一支香烟温柔地吸着。吸了大约两三口，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拿了起来。

“你好，刑警队！”

“麻烦问一下樊东在吗？”

“樊东？对不起，他刚刚出去。”

“……那高军在吗？”

“他和樊东一起出去的，您是哪位？”

“我是你姐。”

我不想和她开玩笑，我说：“你是樊丹吧？你找他们有事儿吗？”

樊丹说：“没什么大事儿，我们医院搞个灯谜晚会，有个题是关于你们警察的，我们都猜不出，我寻思打电话问问。”

我说：“什么题？”

樊丹说：“一个小狗见到警察打立正，打一歌曲的名字。”

我犹豫好一会儿，才说：“小狗见到警察打立正，歌曲的名字是《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 3 -

现在是中午，走廊里非常安静。护士办公室的窗户很大，从外面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屋子里有两个护士，一个趴在桌子上睡觉，一个坐在椅子上边吃东西边看报纸。从她们的发型和皮肤看，她们俩都不是樊丹。

看报纸的女孩转过脸看见我，我想起来她叫江辰。她也认出我，站起来说：“你找樊丹是不是？”我点了点头。她说：“她在楼下呢！她说要去送送王姨。”江辰很热情，她要领我去找樊丹。我客气地拒绝了，她详细地告诉了我樊丹所在的房间。

按照江辰的讲述，我来到了一楼。

在西侧最后的一个房间里，我见到了樊丹。她正平静地站在床边。

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一个人躺在床上。我悄悄地走到床边，床上是一个中年妇女，她安详地闭着眼睛。樊丹拿着木梳细心地为她梳头。樊丹抬头看了我一眼，温柔地说：“你等我一会儿。”我说：“不忙。”樊丹低下头继续为这个女人梳头，她说：“你是怎么找来的？”我说：“是你们屋子里的江辰告诉我的。”

樊丹指了指床上的尸体，说：“这是六床的王姨，她今年49，你看是不是一点都不像。我要是这么大的时候，也能像她这么年轻，我就知足了。这个王姨可喜欢我了，每次见到我，都夸我漂亮，说我长得像电影演员。苏岩，你说我像吗？”

我说：“像。”

樊丹并不在乎我是否回答她，她就一个人叨叨咕咕地说着。梳完头，她把梳子递给我，“帮我拿着点儿，这是我的。”她把女人身上的床单掀开，轻轻地盖在女人的脸上。她说：“走吧，家属马上就来了。”

我跟着她走出了太平间。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我们两个人。她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自言自语道：“苏岩，你说人可真简单！我给你打电话时，王姨还好好的，打完电话她就不行了……我的木梳呢？”

我把木梳递给她，她接过去轻轻地梳着自己的头，“你说人真挺怪的，你看我平时那么爱干净，总瞎讲究，但我一点也不嫌乎死人，我总觉得死人是最干净的。苏岩，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我伸出手摸着樊丹细嫩的脸颊，她轻柔地推开，“你……别摸我。”

“你嫌我埋汰？”

“不是，我怕痒痒。”她用手更紧地挽住我的胳膊，我搂住她的腰。她还在没完没了地说着，“在卫校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死人，好几天都吃不下饭。现在也都习惯了。苏岩，你们是不是也经常遇到死人？”

我说：“是。”

我们一起向外走，来到楼梯口，樊丹没有上楼，而是向门口走去。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我把手从樊丹的腰上拿了下来，但她仍然挽着我的胳膊。她晃着细腰与我并肩向大门口走去。我来其实就是想看看她而已，但从太平间出来后，我心里涌动着万缕柔情。我们来到了车前，上车之后，樊丹用我的手机给单位打了一个电话，“江辰啊，主任要是问我，你就说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樊丹放下电话，温柔地看着我。

我问她：“你要干什么去，我送你！”

樊丹说：“我想让你抱抱我。”

我发动轿车迅速地把车开到公路上，中午，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很少，我把眼睛盯住前方，以近90迈的速度行驶着。窗外的电线杆和树木纷纷向车后掠去。

我把车开到了河边的大坝上。我转身看着樊丹，她的脸已经红润起来。

我说：“咱们俩到后座行吗？”

樊丹说：“行。”

我们俩几乎同时下车到了后面的座位上。我搂着她，她搂着我，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她迎起脸羞涩地闭上眼睛，我把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亲着。她把脸颊侧过来，把她的嘴唇递过来。这很合我意外，以前，她一直拒绝接吻。我吻她的嘴唇，她积极地迎合着，并把舌头伸进了我的嘴里。

……

“接吻是这样吗？”

“是。”

“你看我熟练吗？”

“不知道，我这是头一次接吻。”

樊丹打了我一下，“我才是第一次接吻呢！”

我说：“不像啊，我看你吻得比我还熟练。”

樊丹说：“我是跟朱慧学的。”

我说：“你是怎么学的？”

樊丹躺在我的怀里闭上眼睛，“我不说。”

我摸着她的头发，“你们俩是不是同性恋？”

樊丹说：“不是。”她笑道，“但我看朱慧有点那个倾向，上学的时候，她总愿意和我一个床，真讨厌。”

樊丹的话激起了我的无限遐想，我轻轻地问：“在你床上，她都干什么呀？”

樊丹说：“你别歪想，我们什么也没干，再说，你还不知道我，我睡觉得穿睡衣。”

我说：“那她呢？她穿睡衣吗？”

樊丹逗我，“她什么也不穿。”她又打了我一下，“你说你搂着我还想着她，怎么的，想两个都要啊！”

过了一会儿，樊丹开始跟我算账了：“上次你说我，都快把我气死了。说吧，我怎么惩罚你？”

“我那是和你开玩笑，再说，你不也说我了嘛！”

“是你先说我的。”

樊丹满脸怒气，我赶紧哄她，“别生气了，都怪我嘴不好。今后，我再也不说你了。”

樊丹又温柔起来，“你还有那个脸嘛！”

我抱着她，狠狠地吻了她一顿。

樊丹显得挺高兴，她说：“苏岩，过去，我一寻思和男人接吻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今天，你终于让我迈上了新的台阶。”

- 4 -

郭鸣武告诉了我一件让他感到为难的事儿，刘长江准备告他们。上次刘长江被放出来就要告报社报道失实，后来被我和高军劝说后，刘长江放弃了。现在他又要这么干，我也没办法。郭鸣武说：“这个事儿让我们总编都跟着上火，他说我净他妈的乱写，苏岩，你看看怎么办好。”

我也不知怎么办好。我向刘长江道歉后，他就到有关部门去“说明”了情况，这些部门不再找我的麻烦。但刘长江并没有消停，他在社会上的气焰更嚣张了。

刘长江大概认为已经把我制住了，便有恃无恐，连别的警察也不放在眼里。他经常对前来制止他胡作非为的警察说：“你要抓我，我去告你！”

很多警察知道我被他告了，还向他道歉过，都不想惹他，对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刘长江便更加无法无天了。现在，他又去大闹报社。

郭鸣武说：“苏岩，你看这么办好不好？刘长江自己写了一个纪实经过，我们打算给他发表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我问：“他是怎么写的？”郭鸣武说：“你放心吧，没有涉及你们公安局。而且涉及别人的事儿，都尽可能用化名。”

我说：“这也不好吧，你们这么整的话，刘长江不告你们了，那别人告你们怎么办？”

郭鸣武说：“这个我就管不着了，反正文章是以刘长江的名义写的，谁要是告的话，就让他去告刘长江好了。”

我说：“这个纪实你们写完，你拿来让我们看看吧。”

郭鸣武说：“那我回去请示一下。”

郭鸣武说是回去请示，其实，他来找我的时候，文章已经开始排版印刷了。我看到报纸后，他打电话给我说，文章是由他们主任直接签发的。我心里骂了他一句，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

文章确实是按着郭鸣武说的方式写的，公安局基本上没提到，只是说，事情发生后，刘长江被带到了公安局，但公安局经过调查取证后，认为他不是杀人凶手，就把他释放了。文章的重要部分，是写王大虎为什么要跳楼。

刘长江在文章中以王大虎的口吻，大段大段地进行追忆。刘长江在控告我的举报信里也写到了这方面的内容，他说，王大虎当时心里非常苦闷，因为他的心上人徐丽今天就要在这个酒店里举行婚礼。王大虎看着心爱的人成为别人的新娘，他真不想活了，等等。

刘长江在这篇文章里则以文学的手法精心地叙述了王大虎与某某女孩是怎么相识的，相识之后，女孩的哥哥不同意，但女孩为了爱与王大虎偷偷地私订终身，并以身相许。刘长江在文章的最后，还假惺惺地写道：

王大虎和我说这些时，开始我还不相信呢，因为王大虎是社会上的地痞，那个女孩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这样的女孩能对王大虎这样的人以身相许？我不相信。但是，看着王大虎为这个女孩从楼上跳下去之后，我全都相信了。以前，我是一个不相信爱情的男人，但现在我信了。我觉得，这个女孩应该怀念王大虎，这是一个为爱情可以献身的男人……

文章在描述某某女孩如何以身相许时，写得非常煽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篇色情小说。刘长江借王大虎之口，不仅竭力地恶心了某某女孩，而且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反正王大虎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当时和刘长江说了什么，谁也无法证明。真可谓，死无对证。

文章写得不错，不亚于控告我的那封举报信。这肯定不是刘长江写的。

当然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现在只要有钱，替别人写书都可以，何况写两篇文章。只是这篇文章写得太狠了，虽然文中没有提到徐丽的名字，但只要认识徐冰的都知道写的就是徐丽。

徐丽、徐冰还有李贝尔看到这篇文章该怎么办呐！

我想着的时候，徐冰的电话就打来了，他气得咬牙切齿，“你看没看今天的报纸？”

我说：“我刚看完，我正想着给你打电话呢！”

徐冰说：“你现在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你到我这儿来一趟，我和你商量个事儿。”

我说：“好，我现在就过去。”

我以为他要告报社和刘长江，说真的，他也不太好告。就算告赢了，这种影响也出去了。见到徐冰之后，我才清楚，他压根儿就没这个意思。他恶狠狠地说：“苏岩，我想花钱找人把刘长江做了。”

我说：“你疯了！”

徐冰敢说出来，就敢做出来。徐冰说：“既然你们公安局管不了他，我就替你们管管他。”

我说：“不是我们管不了，而是我们没法管。”

徐冰说：“他现在都快成黑社会老大了，你们还没法管，难道他再杀个人，你们才能管吗？”

我说：“徐冰，你还不知道我吗？虽然我向刘长江道歉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放过他，你看着吧，我早晚还得把他抓起来。”

徐冰说：“我不想等那一天了。”

我说：“你可不准胡来，现在刘长江肯定得处处提防着你，你做他不见得能得逞。徐冰，我得事先把话搁这儿，刘长江真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第一个就得把你抓起来。”

徐冰不高兴地说：“你愿意抓就抓。”

见他不高兴了，我又劝他说：“你要相信我。现在刘长江已经疯了，他现在连警察都不放在眼里，你看着吧，他早晚得出事儿，出事儿就是大事儿。等到了那时，他妈的，我会亲手……”

我说话的样子大概挺凶恶，徐冰认真地看着我，见他平静了，我才温和地说：“徐冰，刘长江现在就好比得了癌症，如果早发现、及时治疗的话，他还有生还的可能，但等癌症到了晚期，那他就只有一条死路了。”

徐冰看着我，“苏岩，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我说：“这种事儿，我忽悠你干什么。刘长江我们已经给他机会了，他要是好好做人的话，其实等于白白地捡了一条命！既然他不珍惜自己，那就让他作吧！”

为了让徐冰断绝他那残忍的念头，我还说了一句名言：

“上帝要是让一个人毁灭，首先是让他疯狂！”

- 5 -

没等刘长江疯狂，李贝尔却被整得快疯了。樊丹告诉我：“李贝尔不想在这儿干了，他想走。”我说：“他想到哪儿去？”樊丹说：“他想到南方去。”

李贝尔走了，那徐丽怎么办？

樊丹显得很内疚，李贝尔毕竟是她给徐丽介绍的。我说：“你别多想，李贝尔到南方去发展，说不定会更好。”

我很理解李贝尔，报纸如此详细地描述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人如何如何，换成谁都得想不开。

我开车来到了证券公司，想找徐丽聊聊。在三楼大户室里，我没有见到她。我以为走错了地方，大户室并排有好多间。我刚想退出来，一个小子问我：“你找徐丽是不是？”我想起来了，上次找徐丽时，我曾见过他。我点了点头。他说：“徐丽现在不来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不知道。”

走出证券公司，我给徐丽打电话。她还是先问：“你在哪儿呢？”

我说：“在大户室呢，今天来这儿查线索，我寻思能碰到你呢！”

徐丽说：“我好长时间都不去了。”

我问：“为什么？”

徐丽说：“我老赔，现在不愿意炒了。”

我说：“炒股票有挣就有赔，你要是老挣的话，那证券公司不得黄了。”

闲聊了几句之后，徐丽说：“你现在忙吗？”

我说：“还行。”

徐丽说：“我能请你吃饭吗？”

我说：“请我吃饭是好事呀，那有什么不能的。”

徐丽进一步要求道：“就咱们俩，行吗？”

我说：“你请我吃饭当然就咱们俩了，你要是再找别人，我还不愿意呢！”

我让她下楼，我开车去接她。她说：“你不用来接我，咱们俩直接去饭店就行。”她问我：“你想吃什么？”

我说：“吃什么都行。”徐丽想了想，最后定在海鲜世界。

中午，我先赶到了饭店。经理徐广泽见到我很热情，他拉着我的手，“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了？”

我把他的手拿开，“跟谁学的？怎么见面还抓手呢？”徐广泽说：“我是想和你握握。”他又问我：“真的，怎么最近老也看不见你？”我说：“忙呗。”徐广泽知道是徐丽请我，他把我领到了最大的雅间。这个雅间可以容纳十六七个人。我说：“怎么定这个雅间呢？”徐广泽说：“是她点名定的。”这个雅间有最低消费，我不想让徐丽太破费，我说：“给我们换一个，中午，就我和徐丽。”徐广泽说：“她说定这个了，给她换不好。你放心吧，今天中午我替你们买单。”我说：“不用不用。”

徐广泽还坚持，我说：“这么的，你就把房间费免了就行。”

徐丽来之前，徐广泽一直陪我在屋子里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刘长江，从上回在海鲜世界门前把刘长江抓走之后，刘长江对徐广泽很有想法，他认为，是徐广泽给我通风报信的。这些日子，刘长江吃饭不仅不给钱，有两次借着耍酒疯把服务生都给打了。我说：“那你怎么没报警呢？”

徐广泽苦笑道：“这么点儿事儿报警又有什么用？今后没事儿的话，你常到我这儿来就行了。刘长江对你还是不敢惹的。”

徐广泽说得很辛酸，我也不知怎么劝他才好。从上次向刘长江道歉后，在这些场合，我也尽可能回避刘长江。碰到他这种小打小闹，我管也没什么大意思。和徐广泽正说着，徐丽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进来了。

徐广泽笑道：“你怎么才来？你苏哥来半天了。”徐丽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做头时没看表。”徐丽坐在我的旁边，“你点菜了吗？”我对徐广泽说：“我们喜欢吃什么，你都知道，你出去看着给安排两个就行。别整太复杂了。”徐丽说：“别别别，你把菜谱拿来。”我说：“别点了，你还信不着‘徐大宰’，他保证什么贵给你上什么。”徐广泽说：“苏岩，你这么说，可真没良心，我什么时候宰过你？”他对徐丽说：“你放心吧，我保证给你安排好就是了。”我再次嘱咐他：“你别整多了，两个菜一个汤！”

徐广泽出去之后，徐丽把椅子又向我跟前靠了靠。宽大的房间里显得我们俩十分孤独。徐丽站起身把红酒拿过来，她先为我把酒倒上，见菜还没上来，又掏出香烟递给我，并要亲自给我点燃。我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徐丽不让，坚持着。

我说：“你在家伺候老公，出来了还伺候我，太不像话了。”徐丽微微笑着，没怎么吱声。

两菜一汤很快上来了。刚刚吃上，樊丹就把电话打了过来。她问我：“你在外面吃饭呢？”我说：“对。”

“和谁呀？”

“一个朋友，你过来吗？”

“我不过去了，晚上下班过来接我吗？”

“行。”

放下电话，徐丽问我：“是樊丹吧！”我点了点头。她笑道：“她现在管你是不是挺紧的？”我说：“有点。”

徐丽说：“就得把你管紧点儿。不然的话，你就得放羊了！”徐丽虽然和我开着玩笑，但语调十分做作。

我问她：“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徐丽说：“还行。”

我说：“你老公对你好不好？”

徐丽说：“挺好的。”她似乎不想谈李贝尔。我直截了当地问她：“我听说，他想到南方去工作，是吗？”

徐丽不吱声了，渐渐地眼里盈着泪水。她说：“他其实是想离开我。他知道我不能跟他去南方……”我说：“那你跟他去怕什么？他有技术，到南方更能施展才华。”

徐丽用纸巾擦了擦眼泪，微微笑道：“苏哥，你看我还哭了。”她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但我想搞清楚，“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和他去？”

徐丽说：“这不是明摆着嘛，首先我哥就不能让我去。另外，我父母也不会答应啊。你说，我要是跟他到了南方，他要是欺负我，我就只能受着。”

我问：“他欺负你吗？”

徐丽停顿了一下，“没有。”

“徐丽，你和我说实话，他到底欺没欺负你？”

徐丽笑了，“怎么的，他要是欺负我，你还能把他抓起来？”

也是，他们毕竟是夫妻啊！吃完饭，徐丽看了看表，“你下午上班是不是？咱们走吧！”

我们一起来到门口的吧台，徐广泽过来和我们打招呼，徐丽对吧台小姐说：“买单。”小姐递过来一张单子，“加酒水一共37元。”徐丽说：“你算错了吧，怎么这么便宜？”小姐说：“我们今天是店庆两周年，对贵宾打折。”徐丽说：“是吗？这么巧？”徐丽算账的时候，我和徐广泽握了握手，说：“谢谢了。”

- 6 -

晚上，樊东开车拉着我去接樊丹。从和他姐关系亲近后，樊东和我也越来越近。在医院的门前，樊丹在下班的人流中十分显眼，她迈着稳健的脚步一步步向我们走来，雪白的肌肤反射着傍晚的余晖。我问樊东：“你说你家有俄罗斯血统是真的假的？”樊东说：“真的，我三叔有一回喝多了，他亲口告诉我的。”

“那你家算什么民族？”

“户口上写着是汉族，但其实不是。怎么的，我姐不像中国人是不是？”

这时，樊丹已经走到了我们车前不远处，她的背后是一片灿烂的晚霞。

我由衷赞道：“樊东，不服不行，你姐真是漂亮！”

樊东笑道：“漂亮吗，送给你当保姆要不要？”我说：“你说话好使吗？”樊东说：“好使，一会儿，你就领回家让她给你做饭收拾房子。”我笑了。樊东说：“你笑什么？你不太愿意是不是？”我说：“不是不愿意，我是担心我真领回去，我就得给她当保姆了。”

我们嬉笑着，樊丹开门上了车。她问：“你们碰到什么美事儿了？”

樊东说：“我没什么美事儿，苏哥有美事儿了！”樊丹把头移向我，“苏岩，什么美事儿呀？”我说：“没什么美事儿。”

樊东说：“姐夫，你怎么还害羞了，你就告诉她呗！”

樊丹说：“樊东，你管他叫什么？”

樊东说：“姐夫呀！怎么了？”

樊丹说：“你喝多了？”

樊东说：“我没喝多，刚才，苏岩已经决定做我姐夫啦！姐呀，这个事儿，你同意吗？”

樊丹大方地说：“他要做你姐夫，还用得着我同意嘛！”

说笑间，到了樊丹家小区门前，樊东对樊丹说：“我晚上有事儿不回家吃了。”

我问他：“你干什么去？”

樊东说：“赵民晚上有饭局，他让我帮他把孩子接回来。”

我说：“今后，他再找你别搭理他。”

这些话，我说也是白说。樊东特别好说话，谁求他办事儿，他都可痛快了。樊丹下车前，拍了拍我肩膀，“想什么呢？下车。”

我随着樊丹走向小区的大门，还没到，她说：“先别回去了，你跟我去买点儿菜。”她拉着我向附近的市场走去，边走边说着她弟弟，“樊东变化可真大，过去他在家里什么也不干，现在到了你们单位什么都干。”我说：“这说明公安机关可以把懒惰变成勤快。”樊丹说：“那你肯定也勤快了？”我说：“还行。”

“你会做饭吗？”

“不会。”

“不会没事儿，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够呛。”

“你别气馁，我可以一点一点教你！”

刚刚到了市场，徐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问我：“干什么呢？”我说：“没事儿。”徐冰说：“你能到我这儿来一趟吗？”我说：“好，我马上过去。”

樊丹问我：“怎么了？”

我说：“徐冰找我，可能是李贝尔的事儿。”

樊丹说：“那你赶快去吧！”我说：“那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饭了。”樊丹说：“现在让樊东回来接你一趟吧？”我说：“不用。”

樊丹和我一起向路边走去。

我说：“你别管我了，你自己买点儿菜回去吧。”

樊丹说：“你们都不回来吃了，我自己对付一口就行了。”

我说徐冰找我是李贝尔的事儿仅仅是猜测，但没承想徐冰找我真就是李贝尔的事儿。徐冰很气愤，他说：“他妈的，李贝尔想要把我给他买的车卖掉。”

徐丽结婚时，徐冰给李贝尔买了一辆奥迪轿车。虽然名义上是送给妹夫的礼物，但奥迪的车主仍然是徐冰的名字。这辆车办完手续将近50万，李贝尔现在只要30万就卖。

买主是飞天广告公司经理王威。李贝尔和他说：“我看好了一辆奔驰，想把这辆奥迪卖了买奔驰。”王威看了行车执照见车主是徐冰，就要求过户。李贝尔说：“咱们签个协议就行，你过户着什么急？”王威知道李贝尔是徐冰的妹夫，就打电话向徐冰问了这件事儿，徐冰听了火冒三丈。他找到李贝尔询问这件事儿，李贝尔说：“我和王威开玩笑，50万的车，我卖他30万，那我得喝多少酒啊！”

李贝尔不承认，徐冰就把我找去，他让我去问问徐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你可真有意思，她是你妹妹，你直接问呗！”徐冰说：“我问了，可我妹妹和李贝尔说的一样，我不相信。”我心里怀疑李贝尔卖车的事儿是确有其事，但我也不好说什么。我说：“既然李贝尔是和王威开玩笑，这个事儿就算了吧，你当哥的别跟着瞎搅和。再说，你这台车本来就是送给李贝尔的，他就是卖了不也正常嘛！”我劝了徐冰半天，他总算把气消下去了。

- 7 -

徐广泽给我打来一个电话，他说：“刘长江还要和你谈谈。”

我问他：“谈什么？”

徐广泽说：“不知道。”

我问：“他在你身边是不是？”

徐广泽说：“对。”

我说：“你让他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我独自驾车来到海鲜世界饭店。我问吧台服务员，她告诉我徐广泽在他办公室。

我推门走进他的办公室，刘长江坐在办公桌的后面，他把脚放在桌子上，正得意扬扬地打电话。他见我进来像没看见似的。

徐广泽见我进来，和我打了一个招呼就出去了，我来到刘长江的跟前，直接坐在桌子上。刘长江的脚几乎贴在我的裤子上。刘长江放下电话，我问他：“你找我谈什么？”

刘长江看着我，“苏队长，这么严肃干什么？”

他的目光令我难受。曾经被我收拾得屁滚尿流的刘长江，现在竟然也能冷峻地凝视我！

我说：“你找我谈什么？”

刘长江说：“检察院把我说了一顿，说我出尔反尔，一会儿告你一会儿又不告你的。”

我说：“你要是后悔的话，你可以接着告。”

刘长江抽出香烟向我示意，我摇了摇头，他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说：“苏岩，你还真别跟我叫号。上次，我要是不撤诉的话，他们就准备把你拘留了。”

刘长江说的也确实存在这个可能。我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他继续说：“这个事儿，我也不是吓唬你，只要我告你，就算检察院不能把你怎么的，你最低在公安局是待不下去了。你想想吧，你要不是警察了，你一天都混不下去！”

我没有吱声，现在我也说不出什么来。刘长江站起来，走到我的跟前小声地说：“苏岩，你我之间无仇无怨，何必弄得像仇人似的。”他抽出一支香烟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他给我点燃，接着做起我的思想工作。

“你苏岩在单位要人缘有人缘，要水平有水平。只要我不告你，我敢说，刑警队长还是你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苏队长，我不是说你，过去你太认真了，何苦呢，我又没抱你家孩子下井，干吗要那样收拾我呀！”

我说：“刘长江，你今天找我来到底什么意思？”

刘长江慢腾腾地说：“我和樊东之间有点个人私事，我想找他谈谈，我希望你不要介入。”

我问：“什么私事儿？”

刘长江傲慢地说：“你就别问了。”

我说：“你找他想干什么？”

刘长江说：“你放心，我不揍他，我就想和他谈谈。”

“那你就找他谈呗！”

“他不理我！”

“既然他不理你，就拉倒呗！”

“拉倒的话，我找你干什么！苏岩，我让你和他说。”

“我说也没用，他就是临时给我开车的……”

“苏岩，咱们别说没用的了，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拉倒。”

“好吧，我给你试试！”

- 8 -

樊东说：“朱慧最近情绪不太好，她没事儿就到我家来让我姐陪她喝酒。前天晚上，她们俩在我家都喝多了。我就开车把朱慧送回去。上楼时，朱慧晃晃悠悠的，我怕她摔倒了，就搀着她。在她家门口让刘长江看见了，他就说我想勾引朱慧。我就和他骂了起来。”

我批评樊东，“既然没勾引，你就好好和他解释解释不就完了，你为什么要骂他呢，你没看见现在连我都躲着他吗？”

我很少这样说樊东，这令他浑身不自在。

我说：“刘长江想找你谈谈！”

樊东看着我的眼睛，没出声。

我说：“要不，你就和他谈谈？”

樊东说：“好吧！”

当着樊东的面，我给刘长江打电话：“你想在哪儿见樊东？”

刘长江说：“地方你选，但不能在你们公安局。”

我说：“你见可以，但不能动手。”

刘长江说：“我保证不动手。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跟着来。”

我说：“那好吧！咱们晚上还在徐广泽的办公室见吧！”

放下电话，樊东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既然他想见你，你总躲也不是个事儿！”

樊东说：“我自己去，你不用跟着了。”

樊东的声音酸酸的。

我问他：“你不高兴了？”

樊东稳定了情绪，他说：“苏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吧，我会给刘长江这个面子。”

晚上，我们一起来到徐广泽的办公室。刘长江还是坐在椅子上，又把脚放在桌子上。他乜斜着樊东。

我问刘长江：“你要和他谈多长时间？”

刘长江没搭理我，我说：“20分钟够不够？”

刘长江牛逼道：“你走吧，完了我给你打电话。”

我走出办公室，徐广泽站在走廊里。他担心地问：“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我说：“不会的。”徐广泽还要说什么，我说：“你给我拿把椅子来。”徐广泽让服务生拿来一把椅子，我把椅子放在办公室的门口，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香烟。徐广泽看着我，屋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刘长江骂人的声音：“你个小逼崽子活腻歪了是不是，你以为你谁呀……”

声音时高时低，但没有樊东的任何声音。徐广泽紧张地看着门，我问他：“最近生意好吗？我看好像没几桌！”

徐广泽说：“对付吧！”

我问：“怎么搞的，以前多火呀！”

徐广泽指了指屋子里，“他总来，别人知道他来就都不敢来了！”

我说：“你也是，少和他来往不就完了。”

徐广泽哭笑不得，“我能惹得起他吗？”

我见和他也没什么谈的，就对徐广泽说：“你去忙你的吧！”

徐广泽离开了。我用鼻子深深地吸着气，然后慢慢地用嘴吐出来。我一共做了十次，做完之后，我敲了敲门，刘长江在里面喊：“苏岩吧，我没锁门！”

我推门走了进去，樊东没有看我，他的头发和脸湿漉漉的。桌子上放着一瓶启开的啤酒，瓶里所剩无几。

刘长江对樊东说：“操你妈，我看苏岩的面子，才给你洗洗头，要不然，我一瓶子就让你脑袋开花。”

我说：“行了，让他走吧！”

刘长江对樊东说：“滚。”

樊东转身向外走，他像没看见我似的。刘长江说：“樊东，你记住，你今后要再出贱，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樊东没有吱声。

我对他严厉地说：“你听没听见？”

樊东小声地说：“听见了。”

樊东伤心地看着我，刘长江满脸得意。我对樊东说：“你把钥匙给我，你自己打车回去吧！”樊东的眼泪下来了，“苏哥，我把你送回去吧！”我不耐烦地说：“不用，你走吧。”

樊东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我。他出去之后，我叹了一口气，对刘长江说：“他毕竟给我开车，你对他别太过分了，就算给我一个面子。”

刘长江大度地说：“你放心吧！我不能把他怎么样。”

我说：“那你在这儿玩吧，我走了。”

刘长江说：“你干什么去？”

我说：“我回家。”

刘长江说：“别回去了，咱们找个地方去玩玩。”

- 9 -

窗外的月光被路灯的光芒隐去了，斑驳的光影投在挡风玻璃上。

顺着大坝向里，光影渐渐地消失了。

我把车开进了黑暗里。通过车窗，明显地感觉出郊外的月亮比城里要明亮许多。

我把车一直开到了江边。

江水哗哗啦啦地流淌着，整个江面洒满了月光。

我和刘长江先后下了车，看着月亮，我说：“我给你出一道题？”

刘长江说：“出吧。”

我说：“比太阳小的是月亮，比月亮小的是星星，比星星小的是什么？”

刘长江说：“是路灯吧！”

我说：“不对，比星星（猩猩）小的是猴子！”

刘长江大概想笑一笑，可他还没笑出声，我就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刘长江被结结实实打了一个跟头。

过去我收拾刘长江，他就是瞅着，现在可倒好，他竟然反抗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捡起一块砖头向我扑来。好在我已有准备，抬腿一脚踢在刘长江的裆部。

刘长江叫唤了一声，蹲在了地上。他说：“操你妈，你往这儿踢！”

我蹲在他的旁边说：“你就是欠踢的脑袋。”

刘长江也不白给，趁我不注意，握紧砖头猛地向我挥来。我好悬被他抡上。我搪住他的胳膊，用力抓住他的反关节。刘长江惨叫了一声。

我说：“小体格，跟我玩这个。”我抢下他手里的砖头，松开刘长江。我说：“你起来，咱俩单挑。”

怪不得现在别人都怕刘长江，这小子确实比过去强多了，他站起来拼命向我冲来，双拳同时扑向我的脸。我闪开头，右臂缠住他的左臂，右腿伸到他的身后，一个小背，刘长江就趴在了地上。

我说：“起来。”

刘长江摔得挺狠，他在地上不动。他喊道：“苏岩，咱俩没完。”我说：“没完，你就起来。”刘长江号叫：“有种的你弄死我。”

“你说我不敢是不是？”

我照着刘长江的脸踢了一脚，他以为我会连续踢他的脸，立刻用双手捂住。

我骑在他的头上，把他的双手拉开，“你别害怕，我不打你的脸。”

刘长江看我这么猛，大概心里没底儿了。他喘着粗气说：“苏岩，你要是想弄死我，就快点。”

我说：“要是弄死你，还用这么费劲，刘长江，你放心吧，我今天没这个打算！”

刘长江说：“那你想要干什么？”

我说：“今天就两件事儿，第一，你侮辱了樊东，你要付出代价。”

我把他的手反背过来，解开了自己的裤子，冲着刘长江的脸来了一泡尿。

刘长江气得嗷嗷直叫：“我操你祖宗，苏岩！”

我说：“别喊了，我已经尿完了。”

刘长江说：“苏岩呐，行，你够狠！”

我说：“第二件事儿，刘长江，你还告不告我？”

刘长江也算有刚[1]，他叫喊着，“我告我告我告死你！”

我来到江边捡起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我把刘长江的手指放在石头上，我用刘长江刚才打我的那块砖头压在他的一个手指甲上。

我问他：“你还告不告我？”

刘长江说：“我告我告……”

我猛地一用力，刘长江惨叫一声，他的一个手指甲被砖头磨掉了。我又换了一个手指，又问他：“你告不告？”刘长江说：“我告。”

我又磨掉了一个指甲。我继续问：“你告不告？”刘长江没有回答，他不断地呻吟着喊叫着。我说：“我问你，你还告不告？”

刘长江不回答。

我说：“你不吱声，就是还想告是不是？”

我猛地用力，刘长江的又一个手指甲被磨掉。

刘长江在惨叫中说：“我不告了，我不告了，我要是告你，我是王八蛋。”

我松开刘长江，仔细地把砖头、鹅卵石还有刘长江的手机全都扔进了江里。

我开车离开时，按下车窗，对坐在地上的刘长江说：“这儿离公路没多远，我就不送你回去了。你要是哪天觉得欠修理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开车回到了海鲜世界饭店。

我偷偷地对徐广泽说：“我把刘长江揍了！”

“真的？”徐广泽喜上眉梢，他不相信地看着我，“你真把他揍了？”我说：“我闲着没事儿，骗你干什么？”徐广泽还不相信，他说：“你是不是想要我高兴高兴？”

我说：“广泽，刘长江可能得去告我，弄不好有关部门要到你这儿调查。”

徐广泽问：“他们查什么？”

我说：“他们可能会查我什么时候和刘长江一起走的。”

徐广泽弄出老谋深算的样子，“我就说你从晚上来就一直没有出去过。”

我说：“好，到时候，你就这么说。”

徐广泽满脸堆笑，他感慨道：“苏岩，现在也就是你能收拾收拾这个操逼养的，好好好，太好了！”

我说：“另外，你要偷偷地把这个消息给我传出去，你要让道上的人都知道，刘长江被我收拾了！”

- 10 -

早晨上班，我来得稍微早点儿，想打扫一下卫生。平时，樊东来得很早，在侦查员上班前，他把我的办公室、会议室、走廊、卫生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往常，我们刑警队都是轮班来打扫，自从樊东来了以后，他一个人全包下了。

昨天，樊东肯定得生我的气，我怕他不来了就寻思早点儿来。但我来的时候，樊东已经像往常一样把屋子里全都打扫干净了。他笑呵呵地看着我：“这么早就来了？”我说：“我以为你生我气不能来呢！”樊东说：“我生谁气也不会生你气呀！”他的笑容很灿烂。我们相对而坐，樊东殷勤地给我点燃了香烟。

我问他：“你在刑警队有意思吗？”

樊东说：“有意思。”

我说：“有什么意思啊？天天这么累。”

樊东说：“累我也觉得有意思。”

我心平气和地向他讲着公安工作不被人知的一面。我说，现在的警察不好干。想要干出成绩不仅要吃苦耐劳，还得干很多无聊的事儿。同志之间的利益冲突，警察与社会歹徒千丝万缕的联系，等等。这些事儿，哪一件处理不好，都会给自己带来负担。

樊东有点蒙了，他可怜兮兮地说：“苏哥，你是不是真不想要我了？”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过去你想干警察只是觉得公安工作好玩又刺激，现在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你觉得干没干够？”

樊东说：“没有啊。”

我说：“真的吗？”

樊东说：“真的。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工作了。”

我说：“那好吧，从现在开始，我就找人帮你调进公安局。”

樊东乐坏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说：“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和他讲了当上警察的种种困难，摆在他面前最大的困难就是文凭。我对他说：“等忙完这一段，你得去补习班学习，争取明年考上成人高考。当警察没文凭肯定是不行的。”

樊东说：“苏哥，我早就开始复习了。”

我们正说着，刘长江忽然推门走了进来。他的一只手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警惕地注视着他。我向樊东使了一个眼色，樊东拿着暖瓶出去了。

我温和地问刘长江：“你手怎么了？”

刘长江说：“开车让人撞的。”

我说：“撞得厉不厉害？”

刘长江说：“不厉害。”

我问：“你到医院看了吗？”

刘长江没回答，而是问我：“你是从哪儿学的？”

我说：“学什么？”

刘长江说：“用砖头把手指甲磨掉是你发明的吗？”

这时，高军走进了屋子里，他也问刘长江：“你手怎么了？”

刘长江说：“让狗咬的。”

我对高军说：“你给他做个笔录，他跟我说是让车撞的，现在又跟你说是让狗咬的，你好好问他。”

刘长江说：“我来不是报案。”

我说：“你不报案你来干什么？”

刘长江说：“我就想问问你是跟谁学的？”

我警惕地注视着刘长江的一举一动，我说：“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的大脑是不是也让车撞了？”

刘长江说：“我的大脑没事儿。”

高军说：“行了行了，你要是报案的话，你好好说，要是没事儿，你别在我们屋子里磨叽。”

刘长江还想要说什么，被高军拉了出去。

这时，樊东回到屋子里，我问他：“你听到什么没有？”

樊东点了点头，“都说刘长江让人给胖揍了一顿。”

我问：“知道是让谁揍的吗？”

樊东说：“大家都说是你！”

我们这里类似这种事儿历来就传播迅速。

樊东说：“你揍他的时候怎么没带我呢？”

我笑了：“你别诬陷我好不好，我揍他你看见了？”

这时，高军进屋了，他也问我：“是不是你把他揍了？”

我向樊东使了一个眼色，樊东出去了。我让高军把杨远叫来。高军把杨远叫来之后，我走到门口推开门，向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

高军说：“你干什么？像个特务似的。”

我平静地对他们说：“我也不瞒你们，刘长江确实被我揍了。”

高军说：“揍就揍呗，这个小子早就该揍了。”

我说：“我揍他是有目的的。”

杨远说：“你有什么目的？”

我说：“他妈的这个刘长江给我闹死了。”我简单地讲述了我们搞刘长江这个案子所遇到的种种艰难。我说：“到现在，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我认为王大虎就是被刘长江推下楼的。”杨远和高军都说：“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说：“咱们光认为没用，我们必须要有证据啊！本来我想等等他，等到他彻底疯狂之后，再好好收拾他。可是这个兔崽子现在是光狂不疯。他这样下去不知还要祸害多少人，我不想再等了，我决定亲自激怒他，让他对我实施犯罪，然后去获得他的犯罪证据！”

高军和杨远面面相觑。

我说：“我之所以事先告诉你们，是想让你们知道，如果刘长江万一把我干掉了，那么，我的死就是刘长江犯罪的证据！将来，你们得给我证明！”

高军和杨远的表情沉重极了。

高军说：“不行不行，这太危险啦！”

我说：“咱们这个工作什么时候安全过？你们俩不用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对我来说，成功了，我就是英雄；失败了，我也是烈士。”

高军说：“让我们和你一起干吧！”

我说：“不行，咱们一块干，刘长江该察觉了。那样，我的计划就落空啦！”

我认为，刘长江不大会向我突然袭击。他现在面子高于一切，就算他想把我整死，他也得首先找回他的面子，他会当着我的面，挖苦我侮辱我！这对我来说，就是机会！

我将利用这个机会让刘长江残废或者干脆除掉他。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儿！

我的行为必须是正当防卫才能合法。《刑法》上规定的正当防卫是指对正在进行的犯罪，就是说，我得等刘长江用刀或枪指着我的脑袋，我随时有生命危险时，我开枪打死他才属于正当防卫。如果像今天他来找我，他一进屋，我就开枪打死他，这不叫正当防卫，而是故意杀人了！

这个分寸，我必须要准确把握。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当然了，刘长江对我究竟采取怎样的袭击方式，我是算不出来的。我现在能做的只是等待！

毫无疑问，从今天开始，我的生命已经被系在了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上。

[1] 有刚，东北方言，有气节，有骨气。

第六章

CHAPTER 6 〉

- 1 -

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徐冰打来电话。这些日子，他总要安排我。现在，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和他在一起。都知道他和刘长江有过节，我和他接触太多，别人该以为我是替他收拾了刘长江。

徐冰说：“这两天你怎么了，怎么总是这么忙？”

我说了一堆理由。

徐冰说：“今天中午，你最好抽出点儿时间和我见一面，就咱俩，你看怎么样？”

徐冰说得这么神秘，把我的胃口吊了起来。

我说：“那就到你单位吧。”

徐冰说：“到我单位吃什么？”

我说：“吃屎。”

我赶到了他的办公室，徐冰在附近的饭店叫了几个菜，我们就在他的老板桌上相对而坐。吃饭的时候，徐冰说：“哎，你说怪不怪，这么吃，我还觉得挺香呢！”

我们吃了一会儿，徐冰才说：“苏岩，你们单位要调整领导班子，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徐冰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徐冰对我的仕途比我自己还要关心。他还是过去那些车轱辘话，什么搞好与领导的关系了，什么实在不行把钱捆起来朝领导的头上猛砸了。他还帮我分析了我目前的处境和优势，他认为，我能否当上刑警队的一把手，关键是赵民。现在赵民已经成为我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只有将他一脚踢开，我才可能有希望。

我问：“怎么踢开他？”

徐冰说：“这个简单。只要给赵民写封举报信，让检察院去查查他，他肯定得下去。”

这招挺损。我估计徐冰和李闻郅已经私下商量过。

我说：“你写他什么呀？”

徐冰说：“这就得靠你提供了，你离他这么近，肯定能知道他的把柄。”

我说：“我还真不知道。”

徐冰见我这个态度就说：“苏岩，你看就写他包庇刘长江犯罪怎么样？”

我说：“这恐怕不好吧！”

徐冰说：“我知道你不想参与。这么的，这个事儿你就不用管了，我给你办就是了。我现在担心的就是最后能否让你当一把手，别我们把赵民搞下去了，又他妈的再来个什么王民当队长就没意思了。”

我说：“既然没这个把握，那你何必呢！再说，这个事儿你还得求别人，这么大的事儿，你能白求吗？”

徐冰说：“无所谓，也就是花两个钱而已。”

我说：“你花的这个钱是亏心钱，将来万一赵民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他不得恨死你！徐冰，我知道你这么做是想帮我，但我跟你说，没必要。在刑警队当官没什么大意思，现在当这个副队长，我都够了。”

徐冰没吱声，我说的这些话，他不会相信。其实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现在，我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儿，那就是刘长江何时向我发动袭击！

为了让徐冰打消这个念头，我向他建议道：“与其你花这些损钱坏别人，不如你花钱帮樊东进公安局得了。这小子将来会感激你一辈子。”

徐冰很气愤：“樊东进公安局的事儿，我早就答应帮他办，可他不用啊！不信，你问问樊东？”

我说：“那是樊东不想让你破费。”

徐冰说：“什么不想让我破费，他怕我因为这个事儿娶他姐！这小子才不白给呢，满脑袋心眼儿。”

徐冰嘿嘿地笑着，他说：“苏岩，既然这个事儿现在你提出来了，那么你放心吧，樊东进公安局的所有费用都由我出。你负责帮助联系就行了。”

说完樊东的事儿，徐冰又把话题绕到了赵民的身上。

我说：“你咋这么恨赵民呢？”

徐冰说：“要不是他，刘长江早他妈的抓起来枪毙了！”

我说：“你这么认为不对。”

我反反复复和他解释刘长江的案子，徐冰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最后，我警告他说：“你别把这个事儿想简单了，赵民在公安局这么多年了，谁没有几个朋友啊。你把他整不整下去，他知道了都不会饶了你，你说你是何苦呢！再说了，赵民一旦知道这件事儿，他100%会怀疑是我唆使你干的。到时候，他会反过来不惜一切地来整我。真那样的话，你说我多冤呐！”

徐冰最后说：“苏岩呐，他妈的，无论说什么，你总能找出理由！”

- 2 -

在徐冰惦记把赵民搞掉时，李贝尔在背后踢了他一脚。

早晨，徐冰打电话告诉我，李贝尔拿着徐丽的钱跑了。

我陪着徐冰来到林河市建设银行中心储蓄所。徐丽有一张大额活期存单。当初徐丽从徐冰那儿要了100万去炒股，徐丽手气好赚了36万，后来，股票往下跌，徐丽及时卖掉套现，前后里外她一共赚了25万。加上本金，她的存折上一共有125万。可是，现在这张存单上只有1367.52元。

建行保卫科科长名叫曲晨宇，我们是好朋友。他把我们直接带到监控室，把储蓄所三号窗口的监控录像给我们播放。从显示屏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李贝尔把钱取出来后，一捆捆放进旅行袋。曲晨宇不知道来取钱的人是干什么的，他问我：“这个人你们抓到了吗？”我说：“还没有。”

出了建设银行，我向徐冰建议可以让徐丽向我们报案。虽然李贝尔和徐丽是夫妻，但未经妻子同意，他私自提取巨款并已携款潜逃，上网给他发个通缉一点问题没有。但徐冰没同意，他说：“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丢死人了。”我说：“那你想怎么办？”徐冰说：“我问别人说他好像到了南方的东莞市。”我问他：“那你什么意思？”徐冰说：“我想去找找他。”我怕他找到李贝尔胡来，主动说：“我和你一起去吧！”徐冰有点不好意思：“你这么忙……”我说：“没事儿，我请几天假就完了。”

我初步调查了一下，李贝尔联系的医院是东莞市第×人民医院。临出发前，经赵民同意，我开了介绍信，加上刑警队副队长的身份，我们在东莞市的调查很顺利。我们找到了医院的副院长程浩，程浩与李贝尔是在一次全国医学会议上认识的。当时，李贝尔就表现出想要到东莞来工作的愿望。程浩当即表示欢迎，后来，经院方考察，觉得李贝尔还可以，医院就同意接收李贝尔，但最近李贝尔一直没有和他们联系。我和徐冰见程浩时，没有说李贝尔携款潜逃的事儿。我们只是说，他见到李贝尔之后，让李贝尔往家里回个电话。

在东莞住了三天，我和徐冰住在一家五星级宾馆。东莞之行，徐冰对我在衣食住行上慷慨大方。

晚上，我们吃完饭洗过桑拿按完脚，就坐在贵宾室包房的沙发上喝着茶聊着天。我对他说：“李贝尔一直没露面，你看咱们是不是先回去？”

徐冰说：“等几天吧！”

我说：“等也没用。”

徐冰说：“你是不是想樊丹了？”

我说：“没有。”

尽管樊丹每天都要打好几个温柔的电话，但这些日子，我的心却变得像铅一样沉重。从等待刘长江向我发动袭击的那天起，我的整个身心便被蒙上了厚厚的阴影。这个阴影压得我食不安心，夜不能寐。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会结束。

- 3 -

从东莞回来之后，我见到樊丹的嘴角起了泡。我很心疼，但我装作没看见，和她大谈特谈李贝尔怎么怎么不是东西，徐丽多么多么可怜。樊丹也没多想，她说：“是吗？那我去陪陪她吧。”

我不让她去，理由是怕徐丽见到她想起李贝尔。樊丹就让我去陪着徐丽。

现在徐丽也真是可怜，几天工夫，瘦得皮包骨了。为了让徐丽振作起来，我换着法儿让她开心，可她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晚上，在她家里，徐丽又是一口饭也不吃。我不高兴地说：“你再这样下去，就完了。”见我和她喊，徐丽就温柔地说：“苏哥，没事儿，过些日子我就会好了。”

接着，徐丽开始关心我，“最近，你总陪我，樊丹会不会有意见？”

我说：“不会。”

也巧，这时，樊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支支吾吾地和她说了两句就放下了电话。徐丽看了看表，说：“挺晚了，苏哥，你回去吧！”

我说：“不着急。”

徐丽说：“我困了，想早点儿休息。”其实，她现在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见她这么说，我就告辞了。我说：“那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徐丽说：“明天你别来了，好好陪陪樊丹吧！”

出门的时候，徐丽一直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怕她出事儿，我又给她送了回去。到了她家，她还要送我。我说：“咱俩要是这么送来送去的，明天早晨也完不了。”徐丽笑着回到了屋子里。

来到小区门前的停车场，我刚打开车门，樊丹就从阴影中走了过来。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樊丹气呼呼地说：“我早就来了。”

我开车拉着她往回走。樊丹在车里嘟囔着：“你们俩挺好啊，她把你送出来，你再把她送进去，真恋恋不舍啊！”

我微微地笑了。她说：“苏岩，你现在是不是在趁机和她培养感情啊？”

我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樊丹说：“你说我怎么了？你天天陪着她，我给你打电话，你还爱搭不理的，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说：“没什么意思啊！”

樊丹说：“没什么意思，你和她老黏糊啥？”

樊丹哽咽起来。我心有点软了。

我开车来到了离她家不远的学校操场。我把车停在了一个角落里，熄灭了所有的车灯。我侧过身拿起她的手，她似乎想拒绝，但还是任我拿起。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她忽然抱住我，接着，她的嘴唇主动贴了过来。我们吻了起来。

车里的前排有手刹等东西，使得我们拥抱时很不舒服。她说：“咱们到后面去吧！”我们同时下车，同时来到了后排座位上。

樊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这两天，由于太忙了，胡子也没怎么刮。樊丹说：“你这胡子是为我留的吗？”她把脸贴在我的胡子上。

我抱着樊丹，心里乱极了。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我说着温柔得体的话。樊丹很兴奋，我每说完一句，她就亲我一下。

我说：“亲爱的，你现在的洁癖怎么好像没了。”

樊丹说：“是你给我治好了。”

我说：“亲爱的，我们刚才又差点打起来。”

樊丹闭着眼睛，用脸轻轻地蹭着我的脸，好像我们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我说：“都怨我，但樊丹你得理解我。”

樊丹睁开眼睛看着我，她说：“我理解你，但你也得理解我呀，你说你天天陪着她，我多吃醋呀！”

我说：“你还会吃徐丽的醋吗？”

樊丹说：“我谁的醋都吃。”

我狠了狠心，开始和她冠冕堂皇地讲道理。

我说：“樊丹，你看咱们接触这么几个月，已经打了好几仗了。这说明什么你知道吗？这说明咱们性格不合啊。我这个人挺操蛋，高兴的时候、顺心的时候才知道哄你。你呢，已经被男人惯坏了，受不了什么委屈。所以，你一碰到我这样的，你肯定就得生气。樊丹，咱们的事儿我一直在想，我觉得咱们发展下去可能会越来越累，最后就得不欢而散。那又是何必呢？咱们俩不太适合做夫妻。与其我们这样勉强维持，不如趁着现在我们心里都想着对方，就好好地分手吧！不瞒你说，我心里还想着和徐丽结婚。看现在这个状况，她和李贝尔是非离不可了，我打算，她一旦离婚，我就去追求她。”

樊丹端庄地坐在椅子上，她的手已经从我的身上移开。

樊丹问：“你和她结婚就能不打仗吗？”

我说：“我们肯定不会打仗。你想想，她将来就算是离婚的女人了，她长得又不是那么出众，而我方方面面的条件都不错，我和她结合，她一定能珍惜。特别是现在，她的心灵正遭受巨大的创伤，我这么照顾她，你说她能不感动吗？我相信，我现在对她的每一分好，她将来都会以十分回报我。樊丹，对婚姻我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只要她将来对我好，不跟我打仗，我就知足了。和她在一起，我可能缺少激情，但我会觉得很幸福。”

樊丹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苏岩呐，你真是太理智了。我相信，你和她结婚的话，她对你肯定是百依百顺。”

我没想到，樊丹会接受我的想法。我不失时机地又开始劝导她：“樊丹，你也应该向我学习学习，婚姻需要浪漫，但不能依靠浪漫。我们在一起也许会有很多激情，但等激情过后可能就剩下空虚了。到那时，我们也许就都后悔了。与其将来后悔，不如我们现在就谨慎地好好进行选择吧。”

樊丹说：“真的，那你看我选择谁能好一点呢？”

我说：“我觉得徐冰不错。徐冰表面看起来挺花的，但这几年接触，我认为他还可以。樊丹，现在有钱有势的男人中，好人是越来越少了，但徐冰应该算是一个好人。我相信，如果你跟他的话，他肯定会非常非常珍惜你的。”

樊丹没有吱声，她似乎陷入了遐想之中。看起来，她是动心了。也许，这些念头她心里早就有了，只不过她一直羞涩地埋藏在心底。

我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仍滔滔不绝地向樊丹描述着如果她和徐冰结婚的话，她的未来该是多么多么的美好！

樊丹最后竟然说：“光你这么想有什么用啊，人家徐冰能看上我吗？”

见樊丹竟然被我说服了，我心里反倒非常难过。怕樊丹看出来，我就用无比平静的语调说：“徐冰肯定会看上你的，这样吧，明天中午让他请客，我给你们俩正式介绍一下。”

- 4 -

第二天中午，我让徐冰安排一个饭局请我和樊丹吃饭。

我穿着褶褶巴巴的夹克衫，徐冰穿着一尘不染的皮尔卡丹，显得风度翩翩。和他相比，我像个要饭的。

樊丹今天的衣着和往常也不一样，她穿的是叫不上名字的职业套装。黑色的长筒袜、黑色的高跟鞋显得她无比高贵。为了掩盖我内心的不安，吃饭前，我还调侃他们：“你们今天穿得好像要结婚似的。”

樊丹从进屋后一直平静地坐在我们对面，她对我的玩笑话像是很反感。徐冰也没接我的茬，我显得十分尴尬。徐冰和樊丹客客气气地说着话，他询问樊丹的工作，樊丹则询问徐丽的生活。两个人说话一本正经。

菜十分丰盛，酒上来之后，服务生给樊丹倒满了，樊丹举起杯对徐冰说：“徐总，你知道我从来不敬男人酒，但今天，我得敬你一杯。”

樊丹说得郑重其事，徐冰赶紧举起杯。

樊丹说：“徐总，我弟弟给你开车的时候，你没少照顾他。我一直想当面感谢你，但一直没有机会。今天不好意思，借你的酒敬你一杯了。”

说完，樊丹一饮而尽。

徐冰喝完酒，温和地说：“樊丹，你这么说就过了。要说感谢的话，我应该感谢你们才是。你可能不知道，你弟弟给我开车的时候，简直比我们家保姆还细心，有时候他去接我，连我的被都给我叠好……”

徐冰充满感情地赞美樊东，樊丹则不断地表示歉意。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似的相互说着感激的话语，我则完全被搁在一边了。

樊丹说：“徐总，徐丽的事儿，我真是太过意不去了，如果我不给徐丽介绍李贝尔的话……”

徐冰打断她说：“樊丹，你不能这么说，这个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樊丹这时把目光移向我，她说：“还好，现在徐丽有苏哥照顾，不然的话，我真是内疚死了。”

说着，樊丹让服务员倒满了酒，她端起杯站起来看着我，“苏哥，我也敬你一杯。”

我拿起杯赶紧站起来。她举杯伸过来和我碰了一下，她的目光直视着我，我端起杯一饮而尽。

喝完才看到樊丹还举杯盯着我看。

我笑道：“你敬我酒，你自己怎么没喝？”

樊丹说：“既然是敬你的，那就一起送给你吧！”

樊丹平静地把杯里的酒全都泼在了我的脸上。

- 5 -

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时，刘长江忽然来了。他进屋之后坐在我的对面，我用眼角的余光盯视着他。现在，他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引起我的警觉。他把手伸进了兜里，我的手也伸进了兜里。

刘长江掏出几张纸递给我。这是医院的诊断书。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太明白，好像他的睾丸有什么毛病。

“这写的是什么呀？”

“苏岩，你踢我鸡巴是不是特意的？”

“不是。”

“你肯定特意的。”

“我当时踢你根本就没有方向，怎么了，鸡巴让我给踢折了？”

“苏岩，你不用气我，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彻底不好使了……”

“别激动，你慢慢说！”

“苏岩，你磨我的手指甲，我都没这么来气……”

“真的不好使了？”

“这不是诊断书上写的吗，苏岩呐，你真是太过分了。”

刘长江没说完，我突然冲过去，把他按在椅子上。我迅速地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并检查了他的手提包。

“你是怕我给你录音吧！”

“你这种小人我不得不防啊！”

“苏岩，你说你把我踢成这样，咱俩到底谁是小人？”

“刘长江，你来我这儿到底要干什么？”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来让你看看我的诊断书！”

“你要是觉得吃亏了，你可以去告我呀！”

“我不会告你的，我已经答应不告你了，我得说话算数。”

“好，你像个男子汉。”

刘长江忽然用挑衅的目光看着我，“晚上在一起聚聚怎么样？”

我迎着他的目光问：“在哪儿？”

“在海鲜世界，你看行吗？”

“行。”

晚上，我和樊东来到了海鲜世界。走进饭店，我皱起了眉头。这个饭店以雅间为主，大厅里也就有三四桌。平时一般都空着，但今天全坐满了。

我用目光巡视了一番，吃饭的这些人都是刘长江的朋友。刘长江在中心一个桌子旁站起来，他穿着黑色西服，衬衣上扎着一条人物图案的领带。他走到我的跟前，主动和我握手。

我说：“你的领带挺漂亮。”刘长江说：“喜欢就送给你！”他把领带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我。我把领带放在椅子上，坐在他的旁边。

樊东挨着我也坐下。刘长江像没看见他似的，没有和他说话，其他人都坐了下来。徐广泽向服务员喊道：“走菜！”刘长江大大咧咧地问我：“苏队长，今天喝什么酒？”

我说：“不喝酒。”

刘长江说：“怎么能不喝酒呢，要不我把我媳妇叫来吧？”

刘长江说话的声音很大，他特意让别人都听见。他让人拿上来六瓶茅台。他给我倒酒时，我把杯子拿走，冷冷地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喝酒。”

刘长江像是给自己找个台阶，对樊东说：“你替你苏哥喝一杯！”

樊东说：“倒满吧！”

这时，服务员过来给我倒啤酒，我同样拒绝了。刘长江说：“你怎么的也得喝点啤酒吧！”

“我不是说了吗，我今天不喝酒。”我说话的声音很大。

刘长江愣愣地看着我。

徐广泽这时拿起酒杯打圆场说：“好长时间没在一起聚了，大家对我这个小店一直非常关照，我早就想跟各位朋友闹和闹和，今天有幸把大家请来，希望大家吃好喝好。”

说完，徐广泽一干而尽。樊东等人也跟着干了。刘长江看我没喝，他也没喝。

徐广泽问他：“你咋不干呐？”

刘长江说：“我干你妈了个逼吧！”

徐广泽顿时脸红脖子粗，他说：“你……你怎么骂人呢！”

刘长江说：“我骂你怎么的！”说着，刘长江给了徐广泽一个耳光。

我呼地站起来，抓住了刘长江的脖领子。这时，别的桌上的几个人向我们跟前靠。

我喊道：“都给我靠边。”

刘长江说：“你松开我。”

我说：“刘长江，现在你涉嫌殴打他人，我要带你回去。”

刘长江抓着我的手对徐广泽喊道：“老徐，你说我打你了吗？”

徐广泽过来竟然拉我的手：“苏岩呐，算了算了，都是朋友。”

我火了，“你给我滚开！”

刘长江继续骂道：“老徐，你他妈的说呀，我打你了吗？”

徐广泽不再吱声。

刘长江对我说：“你松开我，你看看，徐广泽根本就没说我打他了，你凭什么抓我？”

我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刚才我亲眼看见你打他了。”

刘长江说：“你看见不行啊，得有证人啊！”

樊东喊道：“我做证。”

刘长江大声骂着樊东：“你个小兔崽子有你什么事儿，你活腻了是不是？”

樊东说：“我就活腻了怎么的！”

刘长江忽然挣脱了我，猛地从腰里掏出了一把火药枪对准了樊东：“操你妈，你再说一句？”

樊东愣住了。

我赶紧走过去挡住了樊东，我对刘长江喊道：“你把枪放下。”

刘长江说：“我不放，你能把我怎么的？”

我慢慢地逼近刘长江。屋子里的其他人全都往边上撤。由于我挡住了樊东，刘长江的枪口便对准了我。

这时，我也应该掏出手枪，但我怕激怒刘长江，就克制住冲动。危险毕竟近在咫尺。

我说：“你把枪放下。”

刘长江用枪指着我：“我不放能怎么的！”

我说：“刘长江，你用枪指着我，你现在是暴力袭警！”

刘长江忽然把枪口顶在我的脑门上，“你信不信？我现在一枪崩了你！”

我感受到了金属枪口的凉爽，时间太短了，我没来得及恐惧就喊道：“刘长江，你听着，你今天开枪也得完蛋，不开枪也得完蛋！”

我感觉刘长江的手动了一下，接着传来了探针击打金属的声音！

我浑身哆嗦了一下，但枪没有响！

樊东抡起一个酒瓶朝刘长江砸去，瓶子在刘长江的头上碎裂开。

我一只手抓住了刘长江的手枪，另外一只手搂住他的头向下按，我抬起膝盖狠狠地垫向他的面部，接着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裆部。

由于力量过大，刘长江差点飞出去。他后面的桌子被他的身体推倒了，桌子上的瓶子、碟子撒了一地。

大家吓坏了，纷纷向门外跑。刘长江的一些朋友搞不清楚是为了向外跑还是想来帮他，也向我们靠来。樊东拿着碎酒瓶子向他们舞动着。

我拿出手枪对天鸣了一枪：“都不准动。”

这些人听到了枪声，一下子全都趴在了地上。这时，我觉得大腿根疼了起来。我低头一看，裤子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大概是樊东拿着破瓶子舞动时划着了我。

樊东也注意到了，“苏哥，出血了。”

我说：“没事儿。”

刘长江可能被酒瓶子和垫炮打蒙了，他双手捂住脸，蹲在桌子旁。我走过去把刘长江按在地上铐了起来。

我问樊东：“他的枪呢？”

樊东低头找了找，喊道：“苏哥，在这儿。”

顺着樊东的手指方向，那只手枪趴在桌下一片狼藉之中。我向徐广泽要来了一个塑料方便袋，把枪捡起装好。

我和樊东押着刘长江往单位走，路上，我向陈凯鸣做了汇报。

陈凯鸣兴奋地说：“苏岩，你做得好！做得好！”他一连说了两个好，然后他问我，“你腿上的伤重不重？”

我说：“不重。”

陈凯鸣说：“你马上到医院！”

我说：“没事儿！”

陈凯鸣说：“你听我的，你立刻到医院进行全面检查。”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要造点声势，来突出我的英雄事迹，以便能从重从快地处理刘长江。

刘长江这次算是拉倒了。

在众人面前，他公然持枪袭警，他的行为毫无疑问是故意杀人（未遂）！这回，他不死也得无期！

- 6 -

晚上值班的医生大概知道我是樊丹的朋友，对我十分热情。他反复地观察着我的伤口，还不时地征求我的意见：“苏队长，我看问题不大，还有一小块玻璃碴子！你怕不怕疼？要是能坚持的话，咱们就不打麻药了，打麻药影响人的智力！”

他一边喋喋不休地唠叨，一边用金属镊子在我大腿的肉里翻动着，钻心的疼痛遍及全身。樊丹站在大夫的旁边，平静地看着我。我咬着牙忍受着巨痛，最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我说：“要不给我用点麻药吧……”现在仅仅是给我检查就这么疼，一会儿真要是在我的肉里寻找玻璃碎片的话，我得疼死。

大夫说：“好吧，现在检查先不用，一会儿……”

这时，钻心的剧痛再次袭来，我说：“不行，现在就用吧！”

大夫说：“不用了。”他用镊子夹着一个血乎乎的东西，“就是它，我已经把它夹出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他刚才在骗我，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转移法吧！

我偷偷地提了一下短裤，现在我的外裤已经脱掉，只剩下短裤。

大夫对樊丹说：“完事儿了，你给你朋友包扎一下。”

樊丹动作麻溜地拿出了药水纱布什么的，她对我说：“把短裤脱了。”

我说：“不用，你给我抹点药水就行。”

大夫认真地说：“那不行。必须得包上。”

我难为情地看着樊丹，她严肃地说：“你快脱呀！”

樊东上前双手拉住我的短裤一下子拽了下去。

我十分难堪，樊丹大大方方地用纱布缠着伤口，“你把腿抬一下……行了，不用这么高！”

樊东在旁边开着玩笑，“姐呀，认真点，你别把苏哥的水枪给缠上！”

刚忙乎完，陈凯鸣又打电话问我伤得怎么样，我说：“没事儿，现在就可以走了。”

陈凯鸣说：“你在医院里养一养，等伤彻底好了再出院。”

放下电话，我对大夫说：“我想住院养几天行不行？”

大夫说：“那有什么不行的，左右你们都是公费医疗。”

樊丹帮助我联系好病房，那个大夫又给我开了一大堆点滴的药物。我问他：“这都是什么药？”大夫说：“你就点吧，都是营养药，没有副作用。”我问：“用不用多开点消炎的？”大夫说：“不用，我给你开的这些足够了。”他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今后少用这类抗生素的药物，一点好处也没有。”

樊丹领我来到了病房里，这个病房只有我一个人，我在靠窗户的一张床上躺下。樊丹把吊瓶挂在床边的铁架上，她让我展开胳膊，用皮筋勒住后，说：“握拳。”

我握紧了拳头，樊丹在我的手背上寻找着血管，我看着她长长的睫毛。

我问：“能一针见血吗？”

樊丹说：“不一定，我今天的手总哆嗦。”她可能还在恨我，她想趁机多扎我几针。

我悲壮地说：“没事儿，一针不行就来两针，两针不行就来……”

樊丹说：“好啦！”

我看到银色的针已经刺入我的皮肤里，暗红色的血液流入透明的输液管中。樊丹打开了管子上的开关，管子里的血很快被顶入了血管里。

我夸奖道：“你的水平真高，一下子就扎进去了！”

樊丹说：“你的血管像水管子一样粗，这要是再扎不进去，那可真是饭桶了！”

樊丹把被子给我掖了掖，关心地说：“你今后小心点啊……”

我也小声地说：“谢谢！”

这时，樊东买了一大堆矿泉水、食品、罐头什么的，走了进来。他说：“好啊，还是单间呢，苏哥，你可以一边养病，一边约会。”

樊丹没接茬，她收拾了一下东西，站起来准备走。

樊东不愿意地说：“你干什么去？”

樊丹说：“今天我值班。”

樊东说：“你还挺积极呢！”

我说：“樊丹，你去忙吧！”

樊丹说：“那好，我先过去，有事儿你们再喊我。”

樊丹走后不久，局长蒋亚飞和副局长陈凯鸣走了进来。

我坐起来，蒋亚飞按住我的肩膀，“躺下，躺下！”

陈凯鸣在旁边口若悬河地介绍了我的英雄壮举，他说：“当时，刘长江把枪口顶在苏岩的脑门上，苏岩大声说道：‘刘长江你今天开枪也得完蛋，不开枪也得完蛋！’”

陈凯鸣的声音很大，他边说边做着手势，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蒋亚飞和蔼地看着我，他让我安心休息，争取早日康复！他说：“明天上午，政法委和市里的领导可能还要来看望你！”

我说：“谢谢领导对我的关怀。”

蒋亚飞和陈凯鸣刚走，郭鸣武就来了。

我说：“你也太积极了！”

郭鸣武说：“你的事儿我能不积极嘛！”

我说：“这回你可不能再胡写了。”

郭鸣武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吧，这次保证你满意！”

我给他详细地讲述了晚上惊心动魄的一幕。郭鸣武兴奋地说：“题目我现在就想好了，这篇通讯就叫‘英雄这样诞生’！”

樊东在旁边说：“好！”

郭鸣武说：“苏岩，我要好好突出突出你！”

我说：“突不突出我无所谓，这次你得多写写刘长江，你要猛写他的罪恶行径，争取这次枪毙了他！”

郭鸣武采访完走了之后，屋子里就剩下我和樊东。

我对樊东说：“你回去吧，不用陪我。”

樊东说：“我回去也没什么事儿！”

我说：“那你把灯闭了吧！”

樊东闭了灯，屋子里陷入了黑暗。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脑海里不时出现黑洞洞的枪口。

我问樊东：“你今天害怕了吗？”

樊东说：“当时吓够呛，现在好了。你呢？”

我说：“当时不害怕，现在我害怕了。”

- 7 -

“你开枪也得完蛋，不开枪也得完蛋！”面对着歹徒冷冰冰的枪口，人民警察临危不惧，以飞溅的鲜血，奏响了一曲新时代的英雄凯歌──

英雄这样诞生

……

第二天一早，郭鸣武就拿来了他写好的通讯稿让我看。文章写得有声有色。

我说：“你写得真好！”

郭鸣武说：“这主要是你做得好。昨天夜里，我写稿的时候还想，要是枪响了怎么办？”

我说：“那我就成烈士了呗！”

郭鸣武说：“想想也挺吓人的。”

看完稿子，我提醒他：“我们局里领导来看望我，你得写上啊！”

郭鸣武说：“这个我忘了，我一会儿回去加上。”

我说：“上午，市里的领导可能也要来看我。”

郭鸣武说：“是吗？那我现在找个摄影记者来！”

郭鸣武打电话通知了一位摄影记者，记者在电话里问，我怎么去呀？郭鸣武说，你打车来吧！

我对樊东说：“你去接一趟。”

樊东走了之后，樊丹拿着早餐进来了。郭鸣武的眼睛露出了光芒，我给他们做了介绍。郭鸣武伸过手，樊丹巧妙地躲开了。樊丹热情地说：“你和苏哥一块吃吧！”

郭鸣武说：“那多不好意思。”

吃饭的时候，郭鸣武忽悠樊丹：“你对工作这么认真，我给你写篇报道吧！”

樊丹说：“那可太谢谢了！”

郭鸣武开始甩套，什么我从小就对护士怀着爱慕的心理，护士是最神圣的职业。樊丹说，神圣什么呀，就是混口饭吃呗。当时，不知道当护士这么没意思，要是知道的话，说啥也不考卫校，我们当了护士就得当一辈子。郭鸣武说，你可别这么想啊，当护士多好啊，不是叫白衣天使嘛！说心里话，我就想找个护士当媳妇呢！樊丹说，那好啊，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科里还有好几个小姑娘呢！

郭鸣武笑道，还有像你这样的吗？樊丹笑了，那你看我怎么样？郭鸣武说，太好了！樊丹说，你真看好我了？郭鸣武说，真的。

樊丹笑道：“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晚了，我女儿都19个月了。”

郭鸣武说：“你骗我！”

樊丹说：“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问苏哥，我爱人和他一个单位的。”郭鸣武问我，我说：“高军你不认识吗？”郭鸣武惊讶地说：“她是高军的媳妇？”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樊东把摄影记者接来了，摄影记者是个女孩，郭鸣武和我介绍之后，他们就陪着我等着市里领导的到来。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动静，郭鸣武着急了，他对女记者说，你在这儿等吧，我先回去排版。

郭鸣武走之前，我对他说：“你现在把这篇稿子拿到我们公安局宣传科，让他们再审查一下。”

郭鸣武说：“这种表扬稿还用审查吗？”

我说：“你还是让他们看一眼吧。”

我让樊东拉着郭鸣武到市局去。

他们走了之后，樊丹和女记者愉快地说笑着，什么你的皮肤真好，什么你的也不错，什么你用什么牌子的化妆品，等等。

我微微闭上眼睛想要眯一会儿。我估计就算领导上午不来，我的那些同事和朋友也都得来看我，病房里很快会摆满鲜花。

想到鲜花，我还感慨了一阵。如果昨天被刘长江打死了，我同样也是躺在鲜花之中！

郭鸣武忽然打电话告诉我，市局明确指示他，这个稿件不能发。我从床上坐了起来，“为什么？”

郭鸣武也非常不满意，“我哪知道为什么？你们领导是不是对你有意见啊？”

我说：“不能啊！昨天夜里，他们还来看我呢！”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 8 -

早晨上班后，技术科对刘长江的火药枪进行了检验。

火药枪原来是一支废枪！

枪里面既没有装火药也没有子弹，检验枪支的是技术科科长董民。我对他说：“不可能吧！我当时都听见击锤的声音了！”

董民说：“这个枪的击锤确实好使，但我们试了根本就不能打响。”他把枪拿过来，当着我的面，把枪拆开让我看。他说：“你看看，这里是封死的，就算有火药也打不响。”

董民是技术大拿，他就是不给我拆开看，我也相信他。我和他辩解是因为我实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刘长江拿一支假枪来吓唬我，意味着，他故意杀人罪根本定不住。

我来到陈凯鸣的办公室，他的态度变了。他不再关心我的伤口，也不再关心我的英雄行为，而是冷冰冰地问我昨天晚上为什么和刘长江在一起吃饭，那语气完全是在审讯我。我一五一十地讲了全部经过。

陈凯鸣说：“刘长江昨天晚上被你送到局里之后就说他的老二疼，你回忆回忆，昨天你抓他的时候，踢到他了吗？”

我说：“踢到了。”当时屋子里人那么多，否认也没用。陈凯鸣说：“他会不会告我们？”这就很难说了。上次他拿来诊断书，已经说他的生殖器让我踢出毛病了，这回他肯定得全推到我身上。

我说：“陈局长，这个事儿起因在我，万一引起纠纷的话，我去承担。”

陈凯鸣瞪了我一眼，“现在刘长江被押在公安局，你承担？你怎么承担？”

我低下头不再吱声。

陈凯鸣说了我一顿，又安慰我：“我知道你的本意是想把工作干好，但现在不是出麻烦了嘛，你现在给我好好想想，看怎么把这个事儿圆下来。”

- 9 -

刘长江坐在铁制椅子里。他一只手被铐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捂着裆部。我冷冷地注视着他，刘长江起初是闭着眼睛，见我来了，马上睁开眼睛注视着我。

杨远坐在旁边打着哈欠，他昨天值班看了刘长江一夜。我让他回去休息，他走了之后，屋子里就剩下我和刘长江。

“枪是谁的？”

“我的。”

“怎么来的？”

“前两天，我在市场买的。”

“为什么要买枪？”

“我买枪是为了防身用，买到家试了试才知道，这支枪根本就不能用。”

“不能用，你为什么带在身上？”

“这些日子，你们公安局不是让把不法枪支统统交上去嘛，我就寻思干脆把这支枪也交上去吧，昨天正好我们要在一起吃饭，我就想当面交给你，没想到，我喝多了……苏哥，你得原谅我，我是和你闹着玩呢！”

如果刘长江一口咬定是在和我闹着玩，他的行为顶多是违反了治安条例。

我盯视着他，“你和我闹着玩？”他低下头。我走到刘长江的跟前，把他的头抬起来，“你刚才说和我闹着玩，是吗？”他紧张地看着我。这个表情让我想起最初那个胆小如鼠的刘长江。我放下他的头，严厉地说：“昨天你用枪顶着我的脑袋，今天你就说和我闹着玩，你以为这么说我就能放过你吗？刘长江，咱们俩也用不着遮遮掩掩了，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咱们俩就是你死我活！……你看着我干什么？刘长江，我和你无冤无恨，以前我抓你收拾你，明跟你讲全都是为了工作，但从你用枪顶着我脑袋那一刻起，咱们俩的性质就变了。我将把你当作我的敌人我的仇人！现在我就向你挑战！用刀用枪由你选择！”

“我不敢。”

“你不敢？不敢，我操你妈你跟我来这一套干什么？”我再次抓住他的脖领子。

“苏哥，苏哥，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你有什么可解释的？你现在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跟我闹着玩？”

“我看你……总不给我面子！”

“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我要给你面子？”刘长江以为我要揍他，他把捂着裤裆的手拿上来挡住他的脸。

我把他手拿下去，“你说这话真是不要个逼脸！当初把你放出来，我没给你面子吗？如果你好好给我待着，好好做人，你说我会找你麻烦吗？明告诉你，我根本就不在乎是不是你把王大虎弄死了。我看的就是证据，有证据我就把你抓起来。没证据就算我知道你杀人了，我也不管。我们警察对你这样难道还算不给你面子啊？你他妈的真是给脸不要脸，你看看现在把你牛逼的！你赶上美国总统了，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刘长江一声不吱。

我说：“你想想你这么干，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现在社会上都说你敢这么胡作非为是因为我们警察给你撑腰！刘长江，刘长江，我们是人民警察！人民要是不高兴了，不让我们干警察怎么办？你这不是砸我们饭碗吗？你还以为我收拾你是因为你告我，明跟你说，你告不告我，我都得收拾你。你看着吧，我今后不仅收拾你，我还得弄死你！”

刘长江真是熊了，他低声地说：“苏……哥，我……我今后再也不敢了！你……你饶了我！”

我说：“刘长江，假如要是搁以前的话，你不说这话，我也会饶了你，但现在咱们俩是你死我活了，我饶了你就等于害了我自己！”

刘长江说：“苏哥，苏哥，你别生气，我……我戴罪立功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刘长江飞快地说：“我向你举报一个线索，这要是破了，你就立大功了！”

- 10 -

沿着山坡有一条石砌的甬道，茂密的树木将甬道严实地覆盖住。距甬道向西17米的山坡，有一堆山土。细心看的话，能看出山土被翻动过。

两个民工挽起袖子，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了起来，挖了十分钟一点迹象也没有，一个民工说：“这里的蚯蚓都被挖走了，咱们换个地方吧！”

我们继续沿着甬道向上寻找，很快又发现一堆曾被翻动的山土。我画好区域，两个民工又干了起来。

这种活儿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干。去年，我们郊区的一个村子里也碰到类似情况，本以为，我们这么年轻挖几个坑算什么，可真干起来才发现我们真不是这块料。我们挖得慢不说，到最后我们的手全都磨破了。这回我吸取了教训，上山前，我雇佣了两个民工，经讨价还价说好每人半天给50块钱。他们到了山上问：“咱们挖什么？”我说：“我们钓鱼要挖点儿蚯蚓。”

刚挖了一个坑，他们就产生了怀疑：“你们不是让我们挖死人吧！”我说：“不是不是。”民工说：“讲好啊，你要是让我们挖死人我们可不干。”

高军不耐烦地说：“你们到底挖不挖？不挖换别人。”两个民工不再啰唆，埋头苦干起来。这也真是体力活儿，雇他们时，他们吹嘘自己曾经一天挖了六个菜窖，可挖了四个这样的小坑就累得气喘吁吁了。高军逗他们俩：“你们一天挖了六个菜窖，那些菜窖是不是给幼儿园挖的？”两个民工开始还回应两句，后来累得就是哼哼地喘着粗气了。

高军小声地跟我嘀咕，他们实在干不动的话，再另外雇两个吧。我说：“一会儿再说。”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好在他们挖第七个坑时，终于发现了异常。一个民工说：“什么东西？”我赶紧让他们别挖了。

我一共给了他们150块钱。我说：“多出了50块钱，是你们俩中午的饭钱。”两个民工一起说：“谢谢谢谢。”民工甲接过钱之后，往自己的兜里塞入100元，把50元交给民工乙。乙不高兴地看着甲，甲从兜里又掏出25元零钱交给了乙。甲说：“你看你那个样，我还能自己咪起来！”

两个民工每人拿着75元人民币离开后，我和高军继续小心翼翼地挖着泥土。在确认尸体后，我给法医、技术等部门挂了电话，让他们马上出现场。

打完电话，我们继续轻柔地清理着尸体周边的泥土。腐烂的气味已经弥漫在我们周围。

白色的蛆从尸体的嘴、鼻子、耳朵里不断爬出来，我把这些蛆慢慢地扫到了一边。我让高军过来，“你看是不是他？”高军说：“是他，没错。”

其实那些白嫩嫩的小蛆在他脸上爬动时，我就已经认出了这是李贝尔的脸。

刘长江向我提供的线索没这么具体。他对我说：“我怀疑李贝尔是被徐冰干掉了。”我当时非常吃惊，他说：“苏哥，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刘长江说了一些理由。他说：“李贝尔想要到南方去，但徐冰警告他要是敢的话就整死他。”

我问刘长江：“李贝尔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告诉你？”刘长江说：“李贝尔好几次找到我，问王大虎死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我告诉他是真的。就这么的，我们的关系就处得挺好。他失踪前还告诉我他准备和徐丽离婚，说徐丽已经答应了。你说，徐丽都答应离婚了，他还用得着跑吗？”

刘长江说的有很多是在想象，他在心里不见得真的就那么怀疑李贝尔确实被害了。但他提供的线索，让我们重视起来。我们调查了李贝尔失踪前后的几天时间里徐冰、徐丽所有的情况，在李贝尔失踪当天夜里22点13分，我们在交警指挥中心的录像带里见到了李贝尔想要卖掉的奥迪轿车出现在北山附近的十字路口，当时这台车闯了红灯被记录下来。我们来到了北山脚下，经反复走访找到了当天夜里一对儿约会的情侣，他们说确实有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山脚下。这些一个个连接起来的线索终于把我们领到了李贝尔尸体的面前。

- 11 -

抓徐冰时，我难受极了。徐冰见到我脸色难看，还关心地问：“你怎么了？”他摸了摸我的额头。高军给他看了传唤证，徐冰看完，吃惊地问：“杀人嫌疑，我杀谁了？”我说：“到公安局再说吧！”徐冰说：“你们和我开什么玩笑？”我说：“别吵吵了，走吧！”高军要给他戴手铐，我没让。我和高军夹着他来到了车里。

抓徐丽我没去，是杨远和赵雅文一起去的。我听说非常顺利。徐丽什么也没说，就跟着他们来到了公安局。

我参加了对他们的审讯，按理说，我和他们的关系这么好，队里应该让我回避。大概因为这个线索是我提供的，尸体是我找到的，人又是我带回来的，如果不让我参与审讯，好像是不让我立功似的。

徐冰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里，冷冷地看着我。到了公安局，我就给他戴上了手铐。审讯徐冰，我没什么把握，李贝尔要真是他弄死的，他早就想好怎么对付我们了。我按照规定问了他诸如9号的夜间10点到11点在干什么，有谁证明之类的问题。徐冰起初有点想不起来了，我说，就是李贝尔失踪的前一天晚上，徐冰就认真地盯视着我。我说，你别盯着我，你回答我的问题吧！徐冰慢慢地回忆着，后来他都回答清楚了，从他的口供中看不出什么毛病。他问我：“李贝尔怎么了？”我说：“他被人整死了！”

徐冰十分惊愕，看他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心里泛起嘀咕，难道李贝尔不是他整死的？

按照程序问完徐冰之后，我诚恳地说：“徐冰，就李贝尔被害这件事儿，你有没有想说的？”

徐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我说：“如果你现在要是说的话，就算是主动了。”徐冰说：“我没什么可说的。”他的情绪非常低落。我问他：“想抽烟吗？”徐冰点了点头。我拿出香烟递给他，徐冰接烟的时候，手在哆嗦。他把烟放在嘴里，嘴唇也哆嗦。我给他点烟时，他小声地问：“在哪儿发现的？”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烟。徐冰又问：“李贝尔是怎么死的？”

我说：“徐冰，你现在正在接受公安机关的审查。”

徐冰激动地说：“求求你告诉我！”

起初，我认为即使不是徐冰直接害死的李贝尔，最低也是他找人干的。但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李贝尔的死大概和徐冰没什么关系！

难道是徐丽害死的李贝尔？

离开审讯室回到办公室，走廊长度大约是50米，这段距离里，汗水浸满了我的全身。

- 12 -

徐丽关在我的办公室，杨远和赵雅文审讯她。他们审到吃晚饭的时候，徐丽什么也没交代。技术科、法医的鉴定陆续提供了一些重要的证据，证据表明，李贝尔就是被徐丽所杀，但徐丽杀人的具体过程不清楚，让徐丽彻底交代是这个案子的重点。起初我不打算审讯她，可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参加！

徐丽坐在椅子里，她的双手放在腿上。她看到我，眼里露出了光彩。

杨远站起来把座位让给我。我没有坐下，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我走回来把水杯递给徐丽，徐丽双手握着。我坐在她对面，温和地看着她。赵雅文坐在我的旁边，她站起来，让杨远坐下。

杨远说：“不用，你坐着吧！”

我对杨远说：“那你就去忙吧！”

杨远从桌子上拿起钢笔，他说：“你用你自己的吧！”

我说：“一个老破笔还当好玩意儿呢。”

杨远说：“我这笔刚磨出来。”他把钢笔放进自己的包中，走了出去。

我看着徐丽：“你喝点儿水吧！”

徐丽说：“我不渴。”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我找了一个借口把赵雅文也支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和徐丽，我偷偷地启动了隐藏在桌子里的录音机，我和徐丽的全部谈话将记录在案。

我平静地和徐丽聊着和案子无关的事情，聊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才问她：“徐丽，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杀的李贝尔？”徐丽显得很为难，她不想说。

我说：“徐丽，现在这个屋子里就剩咱们俩了，你说吧！”徐丽犹豫着。我说：“徐丽，情况我们都清楚了。”我详细地说了那天夜里，几点到几点她从家里出来的，几点到几点她的车经过了北山附近的十字路口。根据法医和技术提供的情况，我还讲了几个非常秘密的细节。徐丽傻眼了，我说：“咱们关系这么好，我能忽悠你吗？按理说，我们掌握的这些事儿是不应该告诉你的！”

徐丽很感动，她说：“苏哥，谢谢你！”

我说：“现在你必须要和我说实话，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得帮助你呀！”徐丽低头犹豫着，她在考虑是否全都告诉我。

我有点不忍心，尽可能客观、冷静地谈着聊着。虽然是些简简单单的话语，但看样子已经解除了她的警戒。这也是正常的，我是她的苏哥，苏哥现在要帮助她，她能不说实话吗！

“是我干的。”

“你怎么干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我趁他不注意在他的酒里放了两片安眠药。我们还没吃完，他就困了。我们开车往回走。我把车开到北山脚下，扶着他下了车。我们顺着石板路向山里走，一直走到那个坑跟前，我让他躺在地上，问他是否离开我，他还说要离开我……”

“这个坑是你事先挖好的吗？”

“是的。”

“怎么挖的？”

“我雇了一个民工。”

“花了多少钱？”

“50块钱。”

“他问没问你挖坑干什么？”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家的狗死了，我要埋起来。”

我的眼睛看着徐丽，心里却不住地乱颤。屋子里虽然只有我们俩，但录音机偷偷地转动，使我感到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徐丽说：“结婚前，李贝尔天天哄着我，可是一结婚，他就变了，不是回来晚就是出去唱歌洗澡……你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你说他多恨人吧，他在外面搞完女人回来还一遍一遍地讲给我听。”

徐丽的眼泪落了下来，“我心里明白，他和我结婚就是看上我哥钱了，他娶我的目的是想让自己成为有钱人……”

徐丽虽然在控诉李贝尔，但她的眼光却充满了深情，“别看他这样，可我最爱的还是他。要不然，我也不会嫁给他。我从小就喜欢有文化戴眼镜的男人。第一眼见到李贝尔，我就爱上他了。苏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也挺好的吗？就是因为你在侧面瞅特别像李贝尔……苏哥，我爱他，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他。虽然他对我不好，虽然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但我还是爱他……”

- 13 -

我们连夜找到了帮徐丽挖坑的民工。民工被我们带到公安局时吓得浑身颤抖，他一个劲儿地说：“我错了，我错了。”

高军说：“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好好交代吧！”

民工没交代帮徐丽挖坑，而是供出了自己前不久嫖娼的事儿，在高军反复提醒下，他才想起挖坑的事儿，但他想不明白挖坑也犯法。高军说：“我们也没说你犯法呀，我们就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民工说的和徐丽交代的完全一样。他补充说，他当时就怀疑徐丽挖坑不是为了埋狗，因为坑太大了，连人都能装下。徐丽就对他解释说：“我家的狗是德国牧羊犬，个头比你还高。”

对民工嫖娼的事儿，高军装糊涂没写进笔录里。因为太麻烦，那样的话，还得去找那个小姐。民工交代说，那个小姐是在公园里认识的，不知道姓名。高军问他嫖娼花了多少钱，民工说：“50块钱。”高军说：“挺便宜啊。”民工说：“这还便宜啊！”高军说：“你挖个坑还挣50呢！”民工辩解说：“我挣50，是因为那个女的大方，要不然，我挖这个坑也就是20块钱顶天了。”

- 14 -

徐丽当天夜里被刑事拘留。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没有证据表明徐冰与此案有关，在我的建议下，队里同意让徐冰回去。

我到审讯室告诉徐冰，他可以走了。但徐冰不走，他像是崩溃了。

“苏岩，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我妹妹怎么可能杀人呢？”我说：“我也不相信她会这样，但徐冰，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

徐冰不乐意了，“刘长江杀人你们都找不着证据，我妹妹根本没杀人，你们却找到证据了，苏岩，你们怎么能这么干呢？”

我让徐冰冷静点儿，可说什么他也不听。他不断地哀求我：“就算徐丽杀人了，苏岩，你一定得救救她呀！”

我说：“徐冰，这个事儿我不能答应你，我救不了她。”

徐冰哭了：“你不是喜欢她吗？”他哭得真伤心，“苏岩呐，这要是让我爸我妈知道了，他们都得跟着去死啊！”

徐冰头一次在我面前哭，他的哭声让我心里酸溜溜的。

我说：“徐冰，我不能骗你，这个案子太大了。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徐冰不相信，他说：“苏岩呐，你能帮上，你肯定能帮上。”

我说：“徐冰，你相信我，你妹妹的案子在公安局做工作已经没用了，你要想救她，赶紧在其他环节想想办法吧！”

第七章

CHAPTER 7 〉

- 1 -

我捡起扁平形的鹅卵石用力撇向河水，石头贴着水面溅起六朵由大到小的浪花，浪花在上午的阳光里闪动着丝丝光芒。我低下头翻开河边的泥土，继续寻找着能激起更多浪花的鹅卵石。

樊东在我跟前一直无动于衷地站着。我对他说：“你也撇一个，看咱俩谁打得多。”樊东很无奈地捡起了一块石头，想也不想地扔进了江里。我说：“你才撇一个，看我的。”

我将鹅卵石认真地撇进了水中，石头轻盈地划过水面，激起一串浪花。

浪花一个个盛开又一个个消亡，转瞬便完成了生命过程。

樊东来到了我的跟前，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接了过来，将烟夹在耳朵上。

考虑到樊东和徐冰的关系，在得到徐丽杀人案的线索后，我把他支到省城去送一份痕迹检验鉴定。他回来后才知道徐丽被刑事拘留了。

樊东说：“我到公安厅送鉴定，碰到你一个同学，他叫陈福利。”

我说：“我们俩一个寝室。”

樊东说：“他可热情了，说什么要请我吃饭。吃完饭，我过意不去，我把账结了。”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樊东说：“不到100块钱。我看他好像挺困难的，抽的烟是宇宙。”

我说：“他是干技术的，能抽上宇宙就不错了。”

我心里骂着陈福利，我当时特意给他打电话让他好好安排樊东。

我问樊东：“你姐这两天上班了吗？”

樊东说：“没有。”

徐丽出事儿后，樊丹一直在家休息。

“她情绪怎么样？”

“还可以吧！但她可能是装的。她现在情绪不可能好，我最怕她这个样子，她还不如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我们上了车，樊东开着车，我打开音响，是流行歌曲。樊东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找出了那盘《小桥流水》CD塞进了音响中，车里飘落着伤感的钢琴曲。我微微闭上眼睛，樊东问我：“回单位吗？”

我说：“到肯德基。”

我买了四份鸡腿汉堡、两袋薯条以及饮料一堆食品。回到车里，我让樊东开车回他家。樊东立刻高兴起来，一路上，和我有说有笑。到了他家楼下，他把钥匙给我，“我回单位给你盯着点儿，谁要是找你，我给你打电话。”

我慢腾腾地接过钥匙。我的本意是让他和我一起回去，樊丹现在心情不好，她别再拿我出气。樊东问我：“你买的汉堡有我的吗？”我说：“我给你买了两个。”他说：“我一个就够了。”他拿出一个，把其余的交给我。我说：“咱们一起回去吃吧！”

樊东说：“你去和她说说话劝劝她吧，她这两天总念叨着你！”

樊东在他姐对我的感情上经常谎报军情。

我问他：“你姐现在起来了吗？”

樊东说：“起来了，都什么时候还不起来。”

我说：“她要是起来了，我就不用拿钥匙了。”

樊东说：“你拿着吧，万一我姐出去洗澡什么的，你就在家等她一会儿。”

我拎着两个大塑料袋来到了樊丹家。我用钥匙开了门，怕吓着樊丹，我故意把门使劲关上。防盗门发出重重的声响，我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了客厅。

屋子是两室一厅，没怎么装修，但十分整洁，光滑的地板像镜子一样。我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樊丹在屋子里说：“你回来怎么不打个电话？我中午没整饭。”

我没吱声，向发出声音的房间走了过去。房间的门开着，她背对着我，蹲在地下用抹布擦地：“你不是说中午不回来吗，怎么了，公安局食堂的饭不好吃啊？”她在地板上发现了一块污浊的斑点儿，正聚精会神地挤擦着那个斑点儿。她大概知道我站在她的身后。她说：“你把水给我换了。”

一个水盆放在她旁边的地上，我走过去，俯身拿起来。

樊丹发现了我，她一声惊叫：“妈呀！”她站起来，把抹布撇向我：“你吓死我了。”她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我放下盆走到她的近前。她把身体靠在我的身上，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进来的，我没锁门吗？”

“我有钥匙。”

“你哪来的钥匙？”

“樊东让我给你买点儿吃的送来，我本来想把吃的放到屋子里就走，可是，你让我去换水，所以，我才……把你吓坏了吧！”

樊丹平静下来，“你买的什么呀？”

我没吱声，俯身拿起盆向外走去。

樊丹说：“你放那儿吧，不用你干。”

我到了卫生间，把水倒掉，又打了半盆水。卫生间里有两条悬挂衣物的塑料绳，上面挂着毛巾、袜子等。一条黑色的三角裤十分湿润，大概是刚刚洗过。

我把水盆放在了刚才的位置，樊丹继续认真地擦着地板。

“你为什么不用拖布？”

“拖布擦得不干净。”她让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我说：“你忙吧。我就是给你送点儿吃的。”我要走，樊丹站起身，随我来到了客厅里。她看到了桌子上的包装，高兴地说：“我今天真想吃汉堡来的，你买了几个？”我说：“买了三个。”樊丹说：“我吃不了，一个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吧！”我说：“你给樊东留着吧！”

我向门口走去，樊丹问：“你……你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

樊丹说：“那就一起吃吧！”

我留下来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樊丹到另外的房间换上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衫，她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条马尾。她说：“我给你做个汤吧！”我说：“你要是想喝的话你就做。”她说：“你要是不喝的话，就算了。”她坐在我的旁边，动手打开装汉堡的纸盒。她先递给我一个，我刚要去接，她又拿了回去。

樊丹说：“你去洗洗手。”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手时，我控制着目光别移向那条三角裤，可眼睛不听使唤，还是向那里偷望。三角裤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它被移到两条长筒袜之间躲藏了起来。

- 2 -

起初，我小心地回避着有关徐丽的话题，可说着说着就不自觉地扯上了。

我说：“樊丹，你得上班啊。你老这么在家也不是个事儿呀。”

樊丹说：“我一上班听到别人议论这件事儿，心里就可难受了。苏岩，你能领我去看看徐丽吗？”

我说：“不行。”

樊丹把手里的汉堡放在桌子上，哀求道：“你领我去看看她呗！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徐丽会干出这种事儿。”

樊丹眼里盈满了泪水。她说：“苏岩，我是个罪人。要不是我把李贝尔介绍给她，她就不会杀人了。我把他们两个都害了。”

樊丹的眼泪涌了出来，我拿起纸巾为她轻轻地擦着眼泪，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苏岩，我真自私！我怕徐丽看上樊东就把李贝尔介绍给了她……我真不是人，我怎么干出这种缺德事儿！”

我搂着樊丹的肩膀，她把头探进了我怀里，嘤嘤地哭着。我安慰她道：“你别自责了。”

樊丹搂着我，“苏岩，我太自私了，怪不得你不喜欢我。”

我说：“我喜欢你！”

樊丹贴近了我。我把嘴唇向前探出，我们热烈地亲吻着。我把手伸进她的休闲衫里，抚摸着光滑的后背。

樊丹说：“你是属于我的，上次我把酒泼在你脸上时，我心里还想呢，别看你离开我，你早早晚晚还得回来。”

- 3 -

在看守所提审室，徐丽穿着整洁的号衣规规矩矩坐在我的面前，我从手提包里拿出食品。徐丽说：“你今后不用再拿了，这里什么都有。”如果不是我和徐冰做工作，她在这里不可能什么都有。我和徐丽闲聊了一会儿，徐丽迫不及待地问我：“你当时不是说救我出去吗，现在怎么把我抓起来了？”

我说：“老妹，对不起，现在我们找到了证据。”

徐丽不吱声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一下子就变了，眼泪涌了出来。我拿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哽咽地说：“苏哥，你们其实冤枉我了！”

“我们怎么冤枉你了？”

“我当时没杀李贝尔，我就是打算吓唬吓唬他，可没承想，他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吓唬他？”挖坑、喂安眠药，仅仅是吓唬吗？

“我不想让李贝尔离开我。”

“这一点我明白，问题是你为什么要事先挖好坑呢？”

“是刘长江让我这么做的。”

“刘长江？”

徐丽点了点头，“刘长江在报纸上写了那篇文章之后，我就找到他。他说那些事儿都是王大虎告诉他的，和他没关系。我对他说，和你怎么没关系？现在李贝尔看了你这篇文章要和我离婚，你说怎么办？刘长江说，李贝尔这种人要是离开你，是你的福气。刘长江说了很多李贝尔在社会上搞女人的事儿，最后，刘长江告诉我，李贝尔是个胆小鬼，对付他这种人，你只要吓唬吓唬他就好使。我就问他怎么吓唬他，刘长江就告诉了我这个方法。那天晚上，我把李贝尔搀扶到坑边之后，我就吓唬他说，你要是离开我，我就把你活埋了！可是李贝尔已经迷糊了，我说什么，他根本就不理我。当时天那么黑，周围那么静，我吓坏了。我就想回去。我本打算和李贝尔一起走，可是他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我根本整不动他。我就想，让他在这里遭点儿罪，说不定他就会改变主意不离开我了。这么的，我就先回去了。回去之后，我对李贝尔不放心，天刚刚亮，我就回来找他。可是，到了那个坑跟前，我发现，李贝尔不见了，那个坑也被填平了。我当时以为，是李贝尔醒来之后自己把坑填平走了。我根本没想到，他已经被人埋进了坑里。”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和我说是你把李贝尔埋进了坑里？”

“我当时吓坏了，我都忘记是怎么和你说的了！”

徐丽要推翻自己的口供，可这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人留下的诸如脚印之类的痕迹。

我对徐丽说：“你说的情况非常重要，我回去马上重新调查。”

徐丽露出欣慰的笑容：“苏哥，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她天真地问我：“那你什么时候能放了我？”

我只好说：“我们回去研究一下吧！”

这几天，徐冰一定没少做工作，但这都是徒劳的。我们在现场采集了很多证据都证明是徐丽害了李贝尔，徐丽的翻供对她犯罪事实的认定并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 4 -

我让刘长江来一趟，我要给他采个笔录。我知道这没什么意义，因为就算刘长江真的给徐丽出过主意，他也不会承认的。我这么做只是在例行公事。

刘长江来了之后，大大方方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里。他的神态发生了变化，目光里又涌出不可一世的光芒。

“徐丽找过你吗？”

“找过呀！”

“她找你干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要在报纸上发表那样的文章？”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这都是我亲身经历的。”

“完了呢？”

“完了，徐丽就在我面前哭，她说是我害了她。还说，她丈夫因为这个要和她离婚。”

看起来，徐丽说的也确实存在。我问刘长江：“你都和徐丽说什么了？”

刘长江看着我没有吱声。我不耐烦地大声说：“我问你话呢！”

刘长江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跟我喊什么？”

我盯着他，刘长江也盯着我。几天前还被我吓得要死，现在他又缓过来了。

刘长江点燃了一支香烟，慢悠悠地说：“苏队长，我听朱慧说，你不喜欢樊丹，你喜欢的是徐丽，对吗？”

我的心跳加快起来。我说：“确实。”

刘长江说：“那你把徐丽抓起来，你心里是不是挺难过的？”

我说：“是的。”

刘长江说：“那将来她要是被枪毙了，你是不是就得更难过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刘长江的跟前。刘长江也站起来。他说：“你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我克制住自己，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又走回自己的座位里。

刘长江阴险地看着我。

我说：“你告诉徐丽吓唬李贝尔，这个事儿有吗？”

刘长江说：“这个重要吗？”

我说：“非常重要。”

刘长江说：“要是重要的话，我就不说了。”

我压着怒火看着刘长江。

刘长江说：“你瞪我干什么，还要弄死我？”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刘长江说：“徐丽这个傻逼，我当时只是和她说着玩儿呢，没承想，她就真这么干了。”

我把手伸进办公桌。

刘长江说：“你别动，你要是给我录音，我就什么都不说。”

我把手又拿了回来。刘长江接着说：“苏岩，你不用刨根问底了。我告诉你，就算徐丽现在被无罪释放，我也不会让她得好。你记住，凡是你喜欢的，我要全都毁掉！”

我有点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刘长江的口中说出来。我尽可能平静地问：“那李贝尔是你杀的吗？”

刘长江说：“你不用套我，李贝尔不是我杀的。他死了，你也不难过，我杀他干什么？要杀的话，我得杀你喜欢的人。”

我从椅子上再次站起来。

刘长江说：“你最好还是坐下。这是白天，我不信你有胆量弄死我。”

我说：“刘长江，你和我叫板是不是？”

刘长江说：“我没叫板。不是你说咱们之间是你死我活了吗，苏岩，你记性这么不好吗？”

我咂巴了一下嘴，没有说出话。

刘长江看了看表，“苏队长，你还有事儿吗？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 5 -

我问樊丹：“你和朱慧说过我喜欢徐丽吗？”

樊丹点了点头，她问：“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的。”

樊丹解释说：“当时你不要我，我气得睡不着觉。我就找朱慧分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徐丽。”樊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问我：“你怎么知道？”

我怕她担心，撒了个谎搪塞过去了。

- 6 -

刘长江在海鲜世界大厅当着众人的面，对徐广泽说：“你不是身体不好吗，我告诉你一个偏方。”

徐广泽问：“什么偏方？”

刘长江脱下裤子尿了一杯尿，对徐广泽说：“我的尿就是偏方。”他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在日本很多人就是喝尿来保健身体。

刘长江用枪顶着警察的脑门，公安局都不能冶他罪。徐广泽当然更惹不起他了，他当着众人的面把刘长江的尿喝了下去。徐广泽喝完之后，刘长江又尿了一杯，他让徐广泽把这杯尿送给我。他说我近来可能睡眠不好，如果喝了他的尿，我会夜夜睡得香。

徐广泽和我说这个事儿的时候，气得浑身颤抖。他说：“你们警察都是吃干饭的，这样的人，你们就让他这么胡作非为？”

我说：“你不能怪我们。刘长江让你喝尿你就喝，我们有什么办法。”

徐广泽的眼泪都出来了。他说：“苏岩，好，你看着吧，我非找人把他弄死不可。”

我说：“你要是把他弄死，我就把你抓起来。”

徐广泽胆小如鼠，他没这两下子！刘长江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拿他开涮。

刘长江搞得我十分被动，我拿不准他下一步还会干出什么事儿来。他说我现在失眠，的确如此。我的神经异常紧张，曾经我设想把他逼疯，现在他快把我弄疯了！

- 7 -

段平敲门进屋后，对我说：“我现在可以做证了！”

我问他：“你要做什么证？”

段平说：“我亲眼看见刘长江把王大虎推下楼去了。”

我让高军给他做笔录，段平这回说得很认真。高军做完之后，把笔录递给我，让我看看。我说：“不用看了。”他见我心不在焉，又坚持让我看看，我只好拿起笔录看了一遍。

段平这次的证言大概是得到了高人的指点，在法律所认定的各个点上已经滴水不漏。如果开始他就这么做证的话，刘长江可能都被枪毙了。

我让段平先回去。我对高军说：“你把这份笔录交给赵民，问他什么意见。”高军拿着笔录到赵民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赵民打电话把我叫了过去。他问我是否把刘长江先抓起来。我说：“最好别抓！”赵民说：“为什么？”我说：“段平出尔反尔，他的话不可信。”赵民说：“段平他在证言中已经解释他之所以那样是因为受到刘长江的威胁。”

我不愿意和赵民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说：“赵队，反正我的意见是不抓。”赵民不高兴地说：“过去你抓刘长江最积极，现在怎么变了？”

我说：“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这本来就不一样。”

我懒得和赵民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新的证据，无论段平的证言多么美妙，也用处不大。在这种情况下，把刘长江抓起来将来还得放他。

目前，我不希望刘长江被关进看守所，那等于把他保护起来了。

- 8 -

中午郭鸣武要请我吃饭。前几天，他想采访徐丽，我一直拖着。昨天下午，他直接找到宣传科。科长李田亲自带着他来到刑警队，让我们配合。过去郭鸣武来采访一般不通过李田，因为每次写完稿，李田都委婉地要求郭鸣武把他的名字署上。郭鸣武非常讨厌他这一点，但这次为了写稿，郭鸣武即使讨厌也能将就了。昨天，我又找了一个借口拖到了今天。郭鸣武看出我要把这个采访拖黄，就通过吃饭来亲近一下感情。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非得写吗？”郭鸣武说：“苏队长，我们有任务啊，我要是不写稿，我连请你吃饭的钱都没有。”他说，报社要求他们每个月采写稿件要完成一定数量，如果不完成任务，就得扣工资。

我感慨地说：“这个我能理解。别说你们呐，我们现在抓人都下指标。”

郭鸣武觉得挺新鲜，他说：“我们下指标还有情可原，你们下指标不扯淡嘛。要是确实没人可抓，难道你们还得搞个冤假错案不成。”

我笑道：“现在就像你们这样的随便抓起来一个就够判的，还能有冤假错案？”

郭鸣武嘿嘿笑着，我说：“虽然你有任务，但徐丽这个报道，我希望你别写了。”他说：“为什么？”

我吓唬他说：“你对林河市的情况不太了解，徐丽的案子表面看起来好像是孤立的，但实际上它已经变成两股黑势力暗中搏斗的导火索。不信，你就瞅着，这个事儿肯定没完。我告诉你，你们报社上次帮助刘长江发表的那篇文章，已经有人惦记上了。这次，你要是再写的话……”

郭鸣武紧张地看着我，“因为写篇稿，他们还能报复我？”

我说：“报复你倒不见得，但花几万块钱买你一条腿还是有可能的。”

我说完之后，郭鸣武吓得浑身直哆嗦。

我真是多余吓他。第二天，郭鸣武的腿还好好的，可段平的腿却被打折了。

在医院里，段平疼得像狼一样嚎叫。我问他：“是谁干的？”

段平说：“我被蒙上了眼睛，没看见。”

这时，徐广泽给我打来电话，哆哆嗦嗦地说：“刘长江让我转告你，段平的腿是他打折的。他说，你要是有种就去抓他！”

我气得差点把电话摔在地上。

- 9 -

晚上下班前，赵民通知我打夜战。这些日子赵民连续让我们打夜战。“打夜战”就是利用晚上的时间去搜集线索，打击刑事犯罪。在我主持工作的时候，这种人为指令性的打夜战一次我也没搞过。如果确实需要夜间工作的，不用说，我们也得晚上出来。赵民让我们打夜战纯粹摆样子，夜幕降临，我们全体倾巢出动，显得多热火朝天呐！

赵民为了刺激干警积极性，说晚上抓的人比白天抓人多得一分（用于我们年终评比）。干警们为了多得分，本来白天就能抓的人也都挪到夜间来了。高军得到了一个抢劫的线索，我让他上午去，他非得等到晚上，结果让西区分局刑警队抓走了，那小子当天就撂了七起重大案件。高军这个上火呀，他骂赵民：“这个王八蛋，就怨他！”

我委婉地向赵民表达了这层意思，他不听。他说：“你不懂，咱们白天干的活儿再多，也是应该的。晚上咱们哪怕干一点点儿，领导知道了也会表扬咱们。”他说得也有道理。其实，白天干晚上干都无所谓，我们这些刑警本来是夜猫子，晚上不干活儿也都是看电视。我烦赵民在于他不应该把白天与夜间的工作人为地搞出区别。

赵民干什么总是热衷于搞出区别。像樊东等几个借调人员平时比我们干活都多，可刑警队搞福利时，樊东他们都仅仅得到一半，每回我都把我的给樊东。当然了，就是不给樊东，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的。就像他说的：“只要让我在公安局待着，我倒给你们钱，我都愿意。”

晚上要打夜战，我和樊东到食堂吃饭。我们去晚了，只剩下一个炒白菜。

白菜里的肉很少，也就是两三块，樊东巧妙地用筷子把肉都推到我这一边。

我干脆把肉夹到他的碗里，他说：“你别夹。”

我说：“你是不是嫌我埋汰？”我这么一说，他就只好吃了。

樊东现在知道我和他姐差不多了，没事儿就忽悠我。他说：“你得抓紧时间向樊丹进攻，你不能总玩深沉啊！”

我苦笑了一下，没吱声。我心想，我现在哪还有这个闲心。

夜里，我给刘长江打了电话。

刘长江问我：“什么事儿？”

我说：“我要见你！”

刘长江说：“那好，你来吧！”

刘长江现在处处提防着我，他选在洗浴中心的休息大厅与我相见。在这里，我什么也不能带，只能赤手空拳。我和刘长江穿着肥大的睡衣坐在沙发里，周围熙熙攘攘有很多人。刘长江让服务生上了一壶茶。我们相对而坐，小声交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刘长江正在促膝谈心。

刘长江说：“我知道你找我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让我和你单挑？你别做梦了，我才不上你的当呢！苏岩，我现在把你看透了，你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也就这么两下子。我告诉你，我不和你单挑，我要和你玩游戏。”

我没出声，看着刘长江眉飞色舞地白话。刘长江说累了，假装殷勤地给我的杯里添了些茶水。

“苏岩，说良心话，过去我一直怕你！但自从你把我老二踢坏之后，我就不怕你了！”

“你的老二真的被我踢坏了？”

“你要是不信的话，我现在拿出来给你看看。”

“你别他妈的耍流氓！”

“苏岩，你说话最好和我客气点儿！”

我认真地看着刘长江曾经懦弱的面孔。

刘长江说：“你看什么呀！我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刘长江了。”

我说：“这我知道，现在的刘长江鸡巴已经没用了。”

我大概说到了刘长江的痛处，他气呼呼地瞪着我。

我安慰他：“老二不好使怕什么，你能当上林河市的老大就行了呗！”

刘长江说：“我告诉你，我并不想当什么老大，我最大的乐趣是搞女人。可是，你把我的老二踢坏了！我……”

刘长江显得很激动，我刺激他，“那怕什么？我的好使啊！将来你要是留后代的话，我可以帮助你呀！”

刘长江说：“苏岩，你不用气我。我现在把话放在这儿，在不久的将来，我要亲自把你的老二一刀一刀地割下来。”

我说：“不久的将来你是指哪一天？别等到我过了更年期，你再下手！”

刘长江说：“你放心吧！这一天就要到了。”

- 10 -

第二天，刘长江给我打电话，他说：“苏队长，我昨天对你说话过分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假惺惺地客套了一番，对他夸奖道：“长江，说真的，这也就是因为你心地善良。假如换成我，谁要是这么对待我，我他妈的早就不干了。男人们嘛，除了拼命地干事业，还得要拼命地干女人，可是你……唉！长江，怪不得咱们市里把你推选为五好市民，你确实是当之无愧呀！”

刘长江现在也不白给。他说：“你别内疚了！我知道你踢我那儿也不是特意的。你昨天不是说我将来要是留后代的话，你可以帮助我嘛。苏岩，既然这样，那我就接受。你看是不是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就到我这儿住，凭你身体这么好，我估计用不了几次，你就会让朱慧怀孕的。我跟你说，朱慧虽然比不上樊丹漂亮，但床上的功夫绝对是一流的。”

我保持平静的语气问：“是吗？说句心里话，我还真挺喜欢朱慧。问题是，朱慧能干吗？”

刘长江说：“她肯定干。这个骚货对你印象可好了，要不是因为樊丹喜欢你，她早就去勾引你了。”

我有点扛不住了，我说：“你净胡扯，朱慧才不喜欢我呢！”

刘长江说：“你别谦虚了！我听她说，樊丹总夸你，说你这么好那么好。苏队长，你不要有什么思想顾虑了，你就大大方方干她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干的！”

见我没说话，刘长江进一步说：“我现在打算让朱慧去当小姐了，既然我现在没法干她，我他妈的也不能白养活她呀！你想想，你不比那些嫖客强多了，就凭这一点，她也愿意让你干呐。”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说：“刘长江，你想和我玩什么花招？”

刘长江说：“我可不是在和你玩花招，我是实心实意求你帮忙，真的，我可以和你签个协议。”

我说：“什么协议？”

刘长江说：“我已经写好了，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去。”

交换女友协议书

甲方：苏岩

乙方：刘长江

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

一、乙方愿意将女友朱慧让给甲方十日。

二、如果甲方致使朱慧怀孕，乙方愿付给甲方人民币十万元。

三、在乙方转让期间，甲方愿意将自己女友樊丹交给乙方使用一夜。

四、由于乙方无性交能力，乙方负责寻找第三者与樊丹发生两性关系。

五、乙方保证第三者为具有十年以上嫖娼经验的嫖客。

六、嫖客与樊丹发生关系后，如发现樊丹为处女，乙方愿补偿甲方人民币50元。

七、本协议一式两份，自签订之日起生效。如甲方违约，乙方可向所辖法院提起诉讼。

八、甲方不得对乙方打击报复。

刘长江打电话问我：“协议你看到了吧？”

我说：“看到了。”

刘长江说：“里面我提到的金额，如果你觉得少，咱们可以商量商量。”

我说：“不用商量了。”

刘长江说：“那咱们签字吧。”见我没吱声，他说，“如果你怕我说话不算数，咱们可以到公证处去公证一下。另外，你要是怕樊丹不同意，你可以装糊涂，到时候，我偷偷把樊丹弄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我说：“刘……长江，你要敢动她一根毫毛……”

刘长江说：“你看你怎么还口吃了？你放心吧，我压根儿就没打算动她的毫毛，我准备到时候揪下她几根阴毛就行。”

我把电话摔在桌子上。

为防止刘长江对樊丹采取过激行动，我开始频繁地接樊丹上下班。樊丹还挺高兴，她说：“亲爱的，你对我越来越好了。”

看着樊丹幸福美丽的面孔，我心里极其恐惧。我不敢想象樊丹真的要是落入刘长江的手里，那将是怎样的后果！

为了逼迫刘长江向我出手，我每天都要挑逗他刺激他，可刘长江突然变沉着了，他不慌不忙地欣赏我的表演。由于樊丹成了鱼饵，他成了钓鱼的，我倒成被钓的鱼了。

要想解决刘长江，除非我能找到证据，证明徐丽的确只把李贝尔放进坑里，活埋李贝尔的的确另有其人，而那人又的确是刘长江。

几乎没有可能。

当然，我还可以直接谋杀刘长江。我要是直接一枪将他毙掉，再伪造正当防卫现场，也不困难。

但我是警察。我要是不能法办他，只能黑办他，那我就太失败了。

这不仅是我苏岩的失败，更是我们整个警察队伍的失败。

每天接樊丹上下班，我都高度紧张。樊丹从单位晚出来一分钟，我都吓得浑身冒汗。

我的神经变得脆弱异常，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非得疯狂不可。

我强迫自己镇静。我开始私自调查，寻找刘长江活埋李贝尔的证据。我相信，只要徐丽说的是真话，只要凶手另有其人，就一定是刘长江。只要凶手是刘长江，就一定会留下证据。我必须有十倍的恒心、百倍的耐心，最后战胜刘长江的不应该是我的仇恨，而应该是法律。

我废寝忘食，夜以继日。

可惜，上帝不给我时间。

- 11 -

凌晨四点多钟，我们接到一起命案报警，刘长江被人整死了。现场位于十条路第六大街上，地点离百货大楼也就20多米远。白天这里是喧闹的海洋，现在也不寂寞了，警笛声以及警灯旋转的光亮吸引了很多围观的人。刘长江侧身躺在街边，污血流满了他的全身。

刘长江的要害部位被捅了13刀。从伤口看，罪犯用的刀非常锋利，他完全可以一刀完活儿，但他却故意一刀一刀地刺入。

罪犯有着很强的反侦查能力，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我判断，这极有可能是职业杀手所为。

据刘长江的司机讲，晚上，刘长江是独自驾车离开的，去干什么，他不清楚。因为刘长江干什么从来不说。

刘长江死了不仅让我暗喜，也把徐广泽乐坏了。他打电话兴奋地问我：“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他说：“太好了。”

早晨上班的时候，街道上陆续传来很多鞭炮的声音。

路过海鲜世界时，我见到门前堆满了红色的鞭炮皮。徐广泽站在门前正得意扬扬地抽着烟，我把车开到他的跟前，他见到我，高兴地说：“这帮犊子，我一放全都跟着放，苏岩，你听没听见？这是在庆祝啊！”

我说：“你带头放炮干鸡巴毛？”

徐广泽说：“我高兴啊，苏岩，从今天开始，你们刑警队到我这里来吃饭一律五折。”

我说：“你神经病啊，难道刘长江是我们刑警队害死的？”

徐广泽赶紧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 12 -

我和樊东假装开车去查线索，一出公安局的大门，我们就回家接樊丹上山野游。

今天，风和日丽，明媚的阳光洒满大地。樊丹穿着运动服、旅游鞋，很正规爬山的样子。我说：“樊丹，你像运动员啊！”

樊东说：“她不像运动员，她像飞行员。”

我和樊东哈哈笑了，樊丹不知道这个典故，她问：“飞行员什么意思？”

樊东说：“你让我姐夫告诉你吧！”樊丹问我：“苏岩，飞行员什么意思？”我说：“我不知道。”樊东说：“我姐夫知道，他现在不好意思说，姐你别问了，等你们将来结婚了，他就会告诉你了。”

樊丹打了樊东一下，“你个臭嘴。”

樊东咧着大嘴哗哗地说着，我们的轿车行驶在浪漫的欢笑中。沿途的庄稼已经飘着成熟的稻香，樊丹打开车窗，把头探了出去，她高兴地挥动着修长的手臂。

来到一片瓜地前，樊东把车停了下来。一个老农正在瓜摊前收拾着香瓜，我们走过去，和他讲着价钱。樊东对他说：“你到地里摘几个新鲜点的。”老农说：“这都是刚摘的！”

我们买了几个香瓜来到车旁，樊东把瓜放在了前面的座位上，对我说：“后面去。”

我到后面挨着樊丹坐下。

我说：“你别嫌乎我啊，早晨我刚刚洗完澡。”

樊丹大大方方地依偎在我的胳膊旁，说：“都老夫老妻了，我不嫌乎你！”

樊东说：“啊呸！”

樊丹打了樊东一下：“你呸什么呸！好好开你的车。”

樊东认真地开车驶向山区时，樊丹却对我说：“你往外点儿。”

我以为樊丹不想让我挨她太近，就急忙向外挪了挪身子。没想到，樊丹却大大方方地躺在了我的腿上。她握着我的手，和我柔柔地说着话。

“有点头晕，昨晚没怎么睡好。”

“昨晚你干吗了？”

“看小说来的。”

“什么小说？”

“刑侦小说。”

“什么内容？”

“是写一个女警察的。”

“叫什么名？”

“彭雨。”

“彭雨？”

“那个女警察叫彭雨。”

“我问你书的名字。”

“书名我忘了。”

“瞧你这记性。”

我微微用力摸着小手，小手轻轻地回应着。我和樊丹的声音很小，这时，樊东倒安静了，他把音响的声音调高，边听还边跟着哼哼。

我们的车驶进了群山之中，巍峨、冷峻的山岭在车前不断地延伸着，目光所及一片葱绿。樊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她闭上眼睛，像是进入了梦乡。

樊丹胸前的两座小山亭亭地翘立着，脸红得像晚霞落在了玻璃上。

我们的车沿着山上的公路向山里行驶，山间的小路越来越窄，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

转过一个山梁之后，是一片玉米地。

樊东把车停下，我把樊丹叫醒，一起下了车，樊丹在山脚下高兴地采摘着山花。山间空荡荡的，除了偶尔的鸟叫声，一片寂静。我向玉米地走去，樊丹问：“你干什么去？”

“我给你掰几穗玉米。”

“别让人抓着。”

“抓着我就把你留下给他们当媳妇。”

“我长得这么丑，他们不能要。”

樊东来劲了，他对我喊道：“你去吧，我给你站岗。”我来到了玉米地，掰下了几穗拿了回来。樊丹扒开一看才知道，玉米已经老了。樊丹说：“这些玉米拿回去也不能吃了。”我说：“全扔了吧！”樊东说：“咱们撇吧，看谁扔得远。”

樊丹也跟着扔，我没让着他们，两次我都扔得比他姐俩远。樊丹撒娇地说：“这次没撇好，再来一次。”玉米都扔没了，他们还是不服气。樊东说：“姐呀，咱们扔苞米是扔不过他了，咱们干脆扔鞋吧！”樊丹问：“那扔谁的呀？”樊东说：“咱俩扔苏岩的，让苏岩扔你的。”樊丹说：“咋不扔你的？”樊东说：“先扔你的，然后再扔我的。”樊东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脱下鞋。我说：“你们先扔吧！”

樊丹挤了一下鼻子。樊东说：“姐，你快脱呀！”樊丹磨蹭了一会儿，脱下了鞋。樊东递给我一只，我和樊东使劲把樊丹的鞋扔进了玉米地里。扔完之后，我穿好了自己的鞋。

樊丹说：“怎么光扔我的呀？”

樊东乐得上不来气，他对我说：“你看没看见，你媳妇是个傻子。”

樊丹噘起了小嘴，我和樊东又跑进玉米地给樊丹找鞋。把鞋找回来之后，我怕鞋里有土，反复磕着鞋。

樊丹说：“没事儿，没事儿，快给我吧！”

野餐的时候，我们在山脚下席地而坐。樊丹不会盘腿，她双腿弯曲地靠在一起。我到车里把那个小枕头拿出来，递给樊丹。

樊东有意让我们喝醉，他说：“现在这个世界上就剩下咱们三个人了，我们谁也不要想没用的了，来，今天有酒今天醉，明天没酒喝凉水，干。”

樊东用他的语言不断地把气氛推向高潮。我们把带来的酒全都喝光了，樊东、樊丹都小脸红扑扑的。

樊东说：“咱们今天虽然都没少喝，但我敢肯定咱们现在谁也没多。”

我说：“这点酒算什么？再有这些，我还能喝。”

樊丹说：“也是，咱们今天酒带少了。”

樊东说：“既然大家都没喝多，那么，咱们说话都得算数。说好，谁要是说话不算数，就把谁留在这儿。”

他问樊丹：“姐，你想嫁给苏岩吗？”

樊丹说：“这不是我想的事，人家得娶我，我才能嫁呀！”

樊东问我：“你什么态度？”

我庄重地举起右手，“哪个不想娶樊丹。”

樊东说：“好了，你放下手吧，现在，你们俩可以拥抱了。”

在弟弟的面前去拥抱他姐，我多少有些难堪。可当我把手慢慢地伸向樊丹时，樊丹却毫无顾忌地扑到了我的怀里！

- 13 -

晚上我们继续开展夜间工作，工作的重点是寻找刘长江被杀的第一现场。赵民让我在家负责整理材料，他带人去搞外围调查。平时都是我去搞外围，赵民这是对我不信任呐！他在心里可能怀疑是我害了刘长江。这样也好，在家整材料比在外面搞调查轻松多了。

夜里快11点的时候，樊丹给我打电话，问我干什么呢，我说，没干什么。我问她干什么呢，她说刚从朱慧那儿回来。本来她打算在朱慧家陪她住，后来朱慧的姐姐和母亲到她家去了，她就回来了。她问我，什么时候能结束？我说：“找不到线索就得干一宿。”樊丹说：“我一个人在家可害怕了。”我说：“要不，我让樊东先回去吧！”樊东正在外面拉着高军他们查线索。樊丹说：“不用。”

我说：“我去陪你呀！”

樊丹立刻温柔地说：“那不影响你工作吗？”

我说：“陪你就是我的工作。”

我把外衣搭在椅子上，把笔录本打开放在桌子上，把钢笔从笔帽中抽出放在笔录本旁边。我往水杯里添了些热水，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临出门前，我打电话问樊东：“在哪儿呢？”

樊东说：“在小摊上吃饭呢。”他问我饿不饿，他给我拿回去点儿。

我说：“我不饿，你姐找我有点事儿，要是万一下半夜破案了，你给我打电话。”

樊东说：“我知道了，你去吧！”接着他坏笑道：“你们俩别耍流氓！一会儿，我可能回家去查查岗。”

来到樊丹家，她给我开门后就依着门边妩媚地站立着。她穿着黑色的睡衣，雪白的肌肤从领口处裸露出来。她的脸刚刚洗过，水汪汪的。我换好了拖鞋，手向她的脸摸去。她推开我，“你去洗洗！”

来到卫生间，樊丹已经把洗脸水、毛巾准备好了。她把牙膏挤出来涂抹在牙刷上。

洗漱之后，我对她说：“你把我当你弟弟了吧！”樊丹接过毛巾擦着我的脸：“你本来就是我小弟弟嘛！”她把我领到樊东的房间里，她说：“你放心睡吧，被子都是新的。”我说：“你真多余，我没那么讲究。”

樊丹说完就离开了，我有点失望。各住各的屋，这叫什么陪啊？我脱了衣服躺在樊东的床上，床边是樊东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我翻了翻，大都是高考复习之类。

过了一会儿，樊丹敲门。

我高兴地说：“门没锁。”她推门进来，“呦，都躺下了。”我说：“看书呢！”我把被子往身体盖了盖。

樊丹说：“别躺着看，这样对眼睛不好。我弟弟就总爱躺着看。”她坐在我的床上，摸着被子。

“你冷不冷？”

“不……冷。”

“不冷你哆嗦什么？”

我伸出手隔着睡衣摸到了樊丹的腿，她没在意，我放肆地把手伸到睡衣里面。

樊丹说：“现在朱慧可可怜了。”

我说：“刘长江一死，她就不可怜了。她现在有钱有房子，还有自由的身体，她今后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樊丹用手点着我的脑门，“你看你净往歪地方想。”

我把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身体。不一会儿，她被我摸得气喘吁吁，她说：“别摸了，行吗？”

我把手从她的睡衣里拿出来，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我说：“亲爱的，咱俩睡在一起了。”

樊丹脸红地依偎在我的怀里，我们相互搂着，开始畅谈未来。樊丹打算领我回她家里去见她父亲。她说，她爸答应了，她和樊东结婚每人给他们拿五万块钱。她告诉我，她父亲现在承包了一个工程没少赚钱，可惜钱都在她那阿姨的手里。要不然，她结婚，她父亲还能多给她拿点儿。我说，这些钱你留着给樊东办事用吧。咱们结婚的钱，你一点都不用操心。我这才详细地告诉她我家已是小康了。

我妈妈过去在机关当干部，由于脾气不好总和领导打仗。七年前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她和我父亲到郊区开了一个养殖场，现在已经进入良性循环。我讲述了父母开始创业时的种种艰难，以及他们怕耽误我上学和工作，说什么也不让我帮忙的过程。

讲到我母亲时，樊丹问得很详细，包括我母亲平时的饮食习惯都问得一清二楚。

樊丹深情地说：“你领我见见她呗！”

我说：“这个星期天，咱们就去。”

樊丹笑眯眯地问我：“你交代，一共领多少个女孩去见你妈了？”

我很不自然，我说：“就你一个。”

樊丹说：“别耍赖，你就承认吧，过去的事儿，我不追究。”

我说：“真的没有。”

樊丹说：“有我也不在乎。你信不信？你妈保证最喜欢我。”

我微微笑了一下，她瞪着我：“你不相信？”

我搂着她，“我信我信。”

樊丹告诉我见到我母亲她将采取的行动。她要打扮得朴朴素素的，进屋先帮助我妈收拾屋子，然后去厨房做饭。樊丹的目光充满了感情，她说：“我领她去洗澡，帮她洗头，帮她搓后背……”说着说着，她还流下了眼泪，她说，朱慧就总领她母亲去洗澡，她可羡慕了。

樊丹从小没母亲，她对母亲产生了特殊的眷恋。我说：“亲爱的，从今往后，我妈就是你妈了，你放心吧，她肯定会喜欢你！”我这么说，她反而不自信了。她说：“你别这么肯定，万一她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我说：“她肯定喜欢你。你不知道，我妈现在满脑子就想抱孙子，只要你给她生个孙子，你让她当保姆她都愿意。”樊丹笑了，她说：“这个太简单了。”她告诉我，她们单位的江辰在她们医院妇科刘姨的指导下，已经怀上了小子。她和刘姨的关系比江辰好多了，她要是求刘姨这件事儿肯定也不成问题。我说：“你这个刘姨这么了不起啊？”樊丹脸红地说：“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这得需要咱俩共同努力。”我天真地问：“怎么努力啊！”她打了我一下，“坏蛋。”

我们憧憬着未来美好的生活，为了让她对我放心，我把过去的经历全都告诉了她。樊丹笑道：“你不告诉我你的事儿，我也知道。”她和朱慧向别人打听过我。我说：“好啊，你偷着去调查我。”

樊丹说：“你看我要找你当老公，我调查调查不也都正常嘛！”

我说：“我的事儿，我都说了，现在该你向我坦白了。”

樊丹说：“我什么事儿也没有。”

我说：“不可能。”

樊丹说：“真的。”

我说：“大事儿没有，小事儿也没有吗？”

樊丹想了想，忽然变得不太自然，她给我盖了盖被，说：“真的没有。”

我心里飞起了一片阴影：“你说吧，我不会计较的。”

樊丹犹豫起来：“那我要说了，你不要我怎么办？”

我说：“不能。”

在我百般规劝下，她才羞涩地小声说：

“我那儿没毛！”

“没毛？”

樊丹满脸通红，“就是人们常说的白虎。”

我笑起来，“没毛怕什么？”

樊丹搂着我，“你真不怕吗？书上不是说这种女人是男人的克星吗？”

我说：“那你找我算找对了。我算过卦，说我命硬，必须找白虎做老婆才能白头到老。”

- 14 -

天刚蒙蒙亮，赵民给我打电话。他问我：“你没在办公室？”他大概往办公室给我打过电话。我撒谎道：“我饿了，出来买点儿吃的。”赵民说：“那你赶紧过来吧。”我问他：“破案了？”

赵民说：“没有。我们找到了第一现场。”

我问清了地址，说道：“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樊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你们领导说你了吧！”我说：“没事儿。”她疼爱地亲了亲我，我冲动地热烈地吻着她，她推开我，催促道：“你快走吧！”我还要亲她，樊丹笑着放肆地摸了我一下，然后帮我把衣服穿好。

刘长江被杀的第一现场是一个废弃的水泵房，它位于江堤西北角一片绿油油的树林之中。

从知道刘长江被干死，我一直沉浸在喜悦之中。起初，我判断刘长江是被人雇用杀手整死的。可是现在来到江边之后，尤其是见到这片熟悉的小树林，我浑身特别不舒服，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个不好的念头。这个念头令我浑身发冷！

走进水泵房，技术、法医正在勘查现场。室内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但墙壁却到处留有喷溅才能形成的血迹。这说明刘长江当时在这里被人放血了！我能想象出，刘长江临死前所经受的种种痛苦。

这不大像是杀手所为，杀手都是为钱而来，他可没工夫去折磨刘长江。这个杀人犯应该对刘长江恨之入骨。

他会是谁呢？

我陪着技术科搞了一会儿现场勘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抽屉。我找出了那份刘长江给我的《交换女友协议书》。通过仪器，我在这份协议书上提取了五枚指纹，经过检验比对，有四枚是属于我和刘长江的。我和刘长江看过这份协议，我们的指纹留在上面是正常的。

可是，剩下的这枚指纹是谁的？

- 15 -

华凯宾馆在我们公安局的斜对面。我在这个宾馆开了一个房间，我用房间的电话打通了樊东的手机。

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家睡觉呢。我让他到华凯宾馆来一趟，并告诉他我的房间号码。

樊东说：“好的。”

樊东来了之后，没问我为什么到宾馆来。他笑眯眯地说：“昨天晚上是不是耍流氓了？”

我说：“没有。”

樊东说：“你和我还来这一套？”

我说：“我要是骗你，我都是小狗。”

樊东撇了一下嘴，“姐夫，跟我还说假话？早晨，我在我的枕头上发现了两个人的头印儿！”

我说：“樊东，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我和樊东说笑的时候，不经意地把《交换女友协议书》递给他。

樊东好奇地接了过去。

我问他：“你以前看过吗？”

樊东平静地说：“没有啊！”他看完之后，还很气愤。他说：“刘长江这个兔崽子，真该千刀万剐！”

看樊东的语气和神态，我心里宽慰了一些。也许，那个指纹是别人留下的。

我对樊东说：“伸出你的右手。”

樊东说：“干什么？”

我说：“你把拇指露出来。”

樊东不自然了。我心里的阴影一下子浮了出来。

我把樊东的指纹提取下来认真地进行比对。我的手剧烈地哆嗦着，两个指纹至少有12个特征点完全一致。这说明，留在协议上的指纹是樊东的！他曾经背着我看到了这份协议书。

我感到眼前一阵眩晕，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

我闭上眼睛，呆坐在沙发里。

樊东问我：“苏哥，你怎么了？”

我没有吱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慢慢地睁开眼睛，樊东仍然站在我的面前。他见我睁开眼睛，就走到桌子旁，启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他。樊东坐在我的对面也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我问他：“真是你干的吗？”

樊东的脸色惨白，他点了点头。

我的身体哆嗦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樊东反问我：“你说呢？”

我没吱声。

樊东站起来掏出香烟，递给我，我接了过来，他给我点燃后，说：“刚才我来的时候，就猜到你可能已经发现了我。”

我有气无力地说：“那你为什么不跑？”

樊东说：“你要是想抓我，我跑到哪儿也没用！所以……我想，我不如过来向你投案自首。”

我愣住了。

樊东打开了自己的包，拿出厚厚的一沓纸递给我，“我把杀人的经过都写在上面了。”

我接过稿纸，胡乱地翻看着。

看起来，这小子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

樊东坐在我对面的沙发里。

“苏哥，你想到过我会向你自首吗？”

“没想过。”

“我想求你点事儿。”

“你说吧！”

“我现在得跑了！”樊东嘴上说跑，但他的身子仍然坐在沙发里。

“你打算怎么跑？”

“我在前面跑，你在后面追我，然后，你向我开枪……”

樊东原来想让我放了他。他为了让别人相信我不是故意放他，还想玩个花招。这太低级了，谁也不会相信他会在我的枪口下跑掉的。

“樊东，我要是一枪把你打死怎么办？”

“对呀，我就是让你把我打死呀！”

“……”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这不是明摆着嘛，我的罪肯定是死刑。但一审、二审，怎么的也得半年。别说半年了，两个月我姐就完了！苏哥，我等不起……我求求你，现在你就崩了我。你把我一枪打死，你就立功了，他们都知道咱们俩关系好，你打死我说不定还能算上大义灭亲！”

樊东恭恭敬敬跪在我的跟前，“苏哥，我这么做也算对得起你了……我不要求你一定娶一个杀人犯的姐姐，但我求你今后能多多照顾她！”

“樊东，你站起来！”

“你答应我吗？”

“你放心吧，如果你姐不嫌弃我，我一定要娶她做我的妻子。今生今世，我会像爱我妈妈我妹妹我情人一样去爱你姐！”

“苏哥，我谢谢你！”

樊东倒地磕了三个响头。我俯身把他扶起来，他的额头上已经微微渗出血丝。我掏出纸巾，轻柔地擦着。

“我就知道你会娶我姐的，真的，这我就一点负担也没有了……苏哥，你的枪法没问题吧，最好能一枪见血。”

我静静地看着樊东的眼睛，樊东也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他温柔地说：“你往心脏上打！”

我低下头，坐在沙发里默默地抽着烟。抽了一半，我猛地把烟头按在我的手背上。

皮肤烧焦的味道随着烟雾袅袅升起。

我慢慢地掏出了手枪，盯视着樊东。他开始紧张了。

“我和你商量商量，打心脏也不能保准一枪拉倒……最有把握的是打太阳穴。”

樊东点了点头。

我起身走到他的跟前，“我得给你摆个姿势。”

樊东按我的要求，摆好了姿势。

我拿起一个枕头，垫在他的头部。

我把枪隔着枕头对准了樊东的太阳穴，他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上下跳动着。我对他小声地说：

“别害怕。你一会儿到的地方，其实离我们并不太远。有一天，我还有你姐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得去和你团聚，你现在放松点，好吗？”

樊东浑身哆嗦着，他一句话也不说。我慢慢地敞开机头，说道：“再见啦！”

我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击锤碰撞机针发出清脆的响声！

樊东浑身抖了一下。

枪没有响。

樊东慢慢地睁开眼睛，“我一个快死的人，你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把枪收了起来。

樊东盯着我，“你不相信我？苏哥，我能拿生命开玩笑吗？”

我说：“如果枪响了，我就是在拿生命开玩笑了！我把你打死，我就犯了故意杀人罪！樊东，你多糊涂啊，我要是开枪了，我不也和你一样成了杀人犯了吗！”

樊东愣了一会儿，他走到我的跟前，从我的腰里掏出了手铐。

樊东的眼里盈满了泪水，“苏哥，我对你的要求可能过分了，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进监狱等死……”

他给自己铐上之后，坦然地说：“苏哥，我和你回去。”

我哽咽地问樊东：“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要抓你？”

樊东苦笑道：“苏哥，我太了解你了！你什么事儿都好说话，只有在这个事儿上，你对谁都不会心慈手软的！”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真的就这么无情无义吗？”

樊东大概见我哭了，有点不自然，“苏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控制住情绪，果断地说：“樊东，假如你杀了别人，我可能真的不会放过你，但是你杀了刘长江……就算把我的命搭进去，我也绝对不会抓你！”

我拿出钥匙，打开了樊东的手铐。

樊东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现在，你就收拾收拾准备远走高飞吧！”

樊东吃惊地说：“苏哥……”

我说：“樊东，从今往后，你自己要多保重了……我就希望你一点，今后在外面，无论你受了怎样的委屈，无论你的生活有多么难，就是冻死饿死，你也不能去偷去抢去杀人……这些你能做到吗？”

樊东的眼泪挂满了脸颊。他说：“苏哥，我不走。决定杀刘长江的时候，我就想到会有今天了！”

我说：“樊东，你他妈的别说傻话了。”

樊东说：“我没说傻话，苏哥，这不是明摆着吗，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我说：“我又没杀人，我怕什么？”

樊东的态度十分坚决。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樊东，你必须得走。你要是被抓起来，你就把我坑了，你是我介绍来刑警队帮忙的，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公安局能放过我吗？我告诉你，我最低也得被判两年！你刚才口口声声地说让我去照顾你姐，我怎么去照顾？你好好想想吧，你被枪毙了，我要是再被关进了监狱里……你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樊东傻眼了。

我说：“樊东，你听我的，只要你跑了，就算他们怀疑我，他们拿我也没招。”

我向他举赵民的例子。我说：“过去我们领导一直怀疑赵民帮助刘长江，可就是因为没有证据，你看虽然把赵民停职了，现在不是又让他当领导了嘛！”

我向樊东表示，“你不是说十年之后，我能当公安局局长嘛！我告诉你，也许用不了十年。你跑了之后，我马上开始向领导溜须拍马花钱买官！你放心吧，我争取五年就当上这个局长。只要我当了局长，樊东，到时候，我就可以帮你摆平这件事儿！所以，樊东，你必须在外面至少要躲藏五年。在这五年里，你绝对绝对不能和我们有任何联系。我不说你也知道，公安局什么设备都有。如果你和我们联系，万一你被抓起来，我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 16 -

下午，我们在刑警队会议室召开了案件分析会。

会上，陈凯鸣首先向我们传达了上级的指示精神。他说：“这个案子发生后，市里非常重视，市委、市政府以及市人大都做出了重要批示，要我们尽快破案。”他说完，我们便各自发表看法。

到目前还没有怀疑到樊东的身上。赵民怀疑的是徐冰，他要求刑警队把调查的重点放在徐冰的身上。

我表示了疑虑。我说：“从现场来看，没有任何证据和线索可以证明徐冰与此案有关。刘长江死后社会上很多人都在放炮庆祝，这说明想要整死他的人多了！我们调查的范围应该广泛一点儿，不应该仅仅局限在一个人身上。”

赵民反驳说：“这个案子和其他案子不同。从目前情况上看，徐冰与刘长江的恩怨最大，对这样十分明显的因果关系，我们应该予以重视。”

我没想到赵民会如此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不想在会上和他弄僵，就保持沉默。会后，陈凯鸣把我找到了他的办公室。我对他说：“陈局长，其实，我心里也认为徐冰最值得怀疑。但我们在这种分析会上，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不能乱分析啊！”

陈凯鸣不耐烦地说：“你别跟我说没用的，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嫌疑人？”

我说：“有。”

陈凯鸣问：“谁？”

我说：“除了徐冰外，我觉得可能是赵民。”

陈凯鸣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前些日子，段平突然来向我们做证，说他确实看到刘长江把王大虎推下了楼，我认为段平现在是被人收买了，这说明有人要花钱把刘长江绳之以法。照这么下去，一旦刘长江被抓起来，他要是全都供出来，有人就会闹心了。刘长江过去三番五次地逃脱我们的打击，我觉得是我们内部有人帮助他。这个人我猜测是赵民。赵民虽然帮助了刘长江，但他肯定也担心刘长江有一天会把他说出去。他们过去关系很好，但现在很难说。徐丽杀人的线索，刘长江没告诉赵民却告诉了我。我分析，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出现了裂痕。如果刘长江把赵民供认出来，赵民就得身败名裂。这样看来，赵民也具备杀刘长江的动机，而现在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徐冰对刘长江恨之入骨，如果现在把刘长江干掉的话，没有人会怀疑到他赵民的头上。”

陈凯鸣瞪着眼睛看着我，“你说得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我说：“没有。我说得只是一针见血。”

第八章

CHAPTER 8 〉

- 1 -

刀锋闪着光在腹部划动着。

血没有马上出来，而是在皮肉翻开之后才鲜红地涌出。

一把把钳子迅速地夹住了翻开的肌肤，金属与肉体接触后微微冒着白烟。

我看明白了，钳子是热的，它一接触肉体便将毛细血管封死。于是，血被止住了。

手术室外有宽大的玻璃，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拿钳子的护士戴着口罩，但头发和裸露在白大褂下的美腿让我一眼就看出她是樊丹。她好像也发现了我，匆忙的间隙中，偶尔向我张望两眼。

我离开了窗口。

手术室的门前站着几个病人的家属，他们目光焦灼地互相凝望着。开始，他们中的两个人和我一起站在窗前向里观看，可后来他们都离开了。

如果不是怕影响樊丹工作，我会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别人在刀下血肉模糊。

我离开手术室在医院的走廊里闲逛着。各个门前到处是医生、护士、病人，闹哄哄的，让人心烦。我想起了一个安静的去处。

七拐八拐到了一楼，我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有扇门，门前有一排椅子，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我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香烟，点燃后，我闭上眼睛，沉浸在轻柔的烟雾里。

我的后面是墙壁，前面是太平间。在它们的缝隙里是我的心，我的心跳动着。

这里太静了，心跳的强度和频率，我能听到看到。蓝色的血液从右心房进入到右心室，它们奔向肺叶，蓝色变成了红色，它们回到了左心房进入到左心室。

烟在我的鼻子下，血在我的身体里。

往事随着烟驾着血穿行在遥远的记忆里。我想起了童年、高中，想起去报考警校，想起上警校的第一天，校园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警服警裙，贝雷帽上的警徽闪着温暖的阳光。

冥冥之中，我看到了穿着警服的女孩向我走了过来，她站在我的跟前，把手放在我的眼睛上。她的手凉凉的，夹杂着香皂的味道。

“亲爱的，你怎么跑这儿来的？”

我握着樊丹的手用脸蹭着，她喃喃地说着：“刚才我还寻思呢，人怎么不见了呢？”

“你怎么想起到这里来找我？”

“我不是来找你，我是来取车的。”

“取什么车？”

“……就是这个屋子里的车，七床刚才死在手术台上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樊丹惋惜地说：“真白瞎了，他才31岁。”

樊丹说着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她把脸贴在我的脸上，“亲爱的，想我了吗？”

我没回答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樊丹温柔地说：“干什么这么用力？你没抱过女人呀！”

- 2 -

刑警队对徐冰展开调查，徐冰已经在一周前到省里为徐丽进行精神病司法鉴定，局里派我到省里找徐冰了解情况。

从徐丽被刑事拘留后，徐冰再也没找过我，他连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要求对徐丽进行精神病鉴定，他都是找的别人。我被刘长江告的时候，他找朋友那么帮我，而他妹妹出事了，我却一点忙也不帮。他对我有想法了！

到了省城，我挂通了徐冰的电话，他冷冰冰地问我：“有事儿吗？”我说：“你住哪儿了？我也在省城呢。”他犹豫了一下，告诉我他住的宾馆。

我打车来到了宾馆，找到了他的房间。房间是个套间，地上、桌子上放着各种包装纸盒，他坐在沙发上叼着烟。

我进来之后，随手关上了门。他说：“你让他们都进来吧！”他以为我来抓他呢！我说：“就我自己。”我坐在他的旁边，拿起桌子上的中华烟。我问他：“情况怎么样了？”徐冰说：“你来干什么？”

我逗他，“我来抓你。”

徐冰瞪着我，“累死你！”他的怒气像失事的飞机从天而降，他抓住我的衣服领子喊道：“你妈个逼，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说：“你松开。”

我伸手反关节抓住他的手，他忽然用另外一只手狠狠地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被他打蒙了，愣愣地看着他。

徐冰大声地骂着我：“你他妈的真不是人。你利用我妹妹信任你就忽悠她，你这个王八蛋……苏岩，我明告诉你，刘长江就是我杀的。怎么的吧，有胆量你就把我抓起来。”

我对徐冰小声地说：“对不起，刚才我说抓你是在和你开玩笑……”我忽然觉得鼻子里很酸，我哽咽地说：“我这次来是想看看徐丽。”

徐冰愣了一会儿，他好像也不是滋味。他松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弟，对不起。”

我们两个人坐下来很快调整好情绪，他向我介绍徐丽现在的情况以及他托的那些关系。他指着桌子上的盒子，“这是送给王教授的！”他叹了一口气，“这老头说什么也不要。”他问我：“你还没吃饭吧？”他没等回答就拉着我到楼下的餐厅。这是一家湖南菜馆，他让我点菜，我点了两个，他点了两个。

我们吃上了饭，他又歉意地说：“苏岩，刚才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举起杯喝了一口酒，假装没听见。看起来，徐冰也觉得自己刚才过分了！我和他的关系已经好几年了，当初，他公司价值790 万元的货物被盗之后，我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只身闯入犯罪嫌疑人的家，为他追回了全部货物。

吃完饭，徐冰到总台给我开了一个房间。把我安顿好之后，他开着车拉我到了省公安医院。

经过层层关卡，见到徐丽时，我吓了一跳，她现在已经惨不忍睹了。

在会见室里，她抓着我的手傻乎乎地笑着，身上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徐冰在旁边对我解释说，徐丽身上有味是因为她现在总喝自己的尿。我心里很难过，虽然现在徐丽像一个病人，但她伪装的痕迹还很明显，我觉得徐丽目前的状况通过精神病司法鉴定的可能性不大。

从医院回来，徐冰就拎着礼品出去活动了，他没让我跟着，我也没打算和他一块去。我自己待在宾馆的房间里看着电视里的节目，节目丰富多彩，有些是收费的。徐冰给我开房间时，已经预付了费用。

我躺在床上把枕头垫得很高。我的眼睛看着电视，心里却在胡思乱想。徐丽、樊东、樊丹撕扯着我的心，我躺在床上什么姿势都不舒服。

晚上，徐冰给我打电话，说不能陪我吃饭了，让我自己到餐厅去吃，吃完记在他的账上。我没心思吃饭，躺在床上给樊丹打电话。

樊丹在电话里关怀备至，问我住在哪儿了，被薄不薄，让我多吃点好的，等等。完了，樊丹才神秘地问我：“樊东到底执行什么任务去了？”

我说：“这得保密，不能说。”

樊东临走前骗樊丹说是被我们派去执行重要任务了。

樊丹问：“那他得去多长时间呐？”

我说：“不好说。”

樊丹见我不想说，就不再细问。她问我：“得几天才能回来？”我说：“事儿已经办完了，明后天就能回去。”

我和樊丹聊够了之后，就到卫生间洗了一个热水澡。我把水温调得很高。

浸在池中，闭上眼睛，抽着香烟，我暂时忘掉了心里如麻的思绪。

夜里，高军给我打电话问我住在哪儿，他也来到了省城。我问他：“你来干什么？”他说是来抓徐冰，接着他说：“我们已经找到了证据！”

这句话高军不仅说得很慢，还重点强调了一下，我没理会就告诉他我现在的地址。高军说，他们一会儿就到了。

高军是和赵民、杨远一起来的。他们不是来抓徐冰，而是来抓我的。

进屋之后，赵民就用枪给我支上了。他说：“你别动。”高军过来拿出手铐，难为情地看着我，我把胳膊伸给他。戴手铐时，高军把我的袖子向外拽了拽，以防止铐子磨到我的皮肤。赵民没有解释为什么抓我，他们下了我的枪，连夜往回走。他们开来的车是丰田大吉普，杨远开车，赵民和高军坐在我的旁边。凌晨四点左右，我们回到了林河市。

赵民直接把我带到了审讯室。起初，赵民的态度不好，他怀疑是我把刘长江害死的。我骂他：“你怀疑顶个屁？”

赵民说：“你怎么骂人呢？”

我说：“你他妈的根本就不是人！你凭什么抓我？”

我这么和他喊了之后，赵民的态度好多了，他说：“苏岩，你冷静点儿！”

我说：“我现在非常冷静。”

在接下来的将近一天一夜里，赵民心平气和地审讯我。最后，他把高军和杨远都撵出审讯室，小声地对我说：“苏岩，我也不和你绕圈子了。昨天，我们在水泵房里找到了你的指纹。”

我神态大变，但很快说道：“你们找到我的指纹有什么奇怪的？你忘了，勘查现场时，我也到了。”

赵民说：“苏岩，你到过现场不假，但你知道我们在哪儿找到的指纹吗？”

我恐惧地看着赵民。

赵民叹了一口气，他说：“实话实说吧，我们找到指纹的地方，你到现场时根本就没碰过。你不要再狡辩了，没有这种铁的证据，我们是不会去抓你的！”

赵民说完，我就弄出浑身哆嗦的样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3 -

我和高军进看守所已经不知多少次了。以前都是我们送别人进来，这次是高军送我进来。

我被关进号里之前被砸上了脚镣子，一般只有可能上三大刑（死刑、死缓、无期）的犯罪嫌疑人才有这种“待遇”。

我被关在六号监舍，管教是李东。在走廊里，为防止脚镣子拖地，我拎着上面的一根绳子，一瘸一拐地走着。李东看见我，呆住了，他过来搀扶着我，“苏哥，这是怎么了？”

我说：“刘长江的案子。”

李东明白了，他没有再问什么。高军把我交给李东说：“苏岩要是在里面受一点委屈，李东，你今后就别在公安局混了。”

李东往号里带我时，走廊里站岗的武警向我露出微笑，我的心多少明媚了一些。

进了号里，我扫了一眼，我认识几个，他们是我前些日子送进来的抢劫嫌疑犯。

尽管进来之前我做好了思想准备，但见到和他们关在一起，我心里还是挺难过的。

李东把我一直送进号里。他问一个叫小二的家伙：“你认识他吗？”

小二点头说：“认识，认识，是苏哥吧！”

李东说：“好，既然认识，我就不多说了，你苏哥被陷害，在这儿临时待两天。”他向四周看了看，“谁要是觉得自己差不多了，就出来试试！”

小二说：“东哥，你就放心吧。”

我不想让自己特殊起来。我对李东说：“别说没用的了，你告诉我我睡哪儿就行了。”

小二赶紧说：“你睡我这儿。”

李东笑道：“还挺懂事呢！”

李东出去后，我规规矩矩地坐在床铺上等待着被修理。号里的这些犯罪嫌疑人都恨坏了警察，我被他们收拾一顿是不可避免的。

我对小二说：“他们要是想出气的话，你就让他们上吧！”

小二讨好地对我说：“苏哥，你就不是警察，他们也不敢动你。你现在戴上了脚镣子，谁敢呐！”

我想起来了，号里的人要是戴上了脚镣子，其他人一般都敬而远之。谁敢和可能被枪毙的人搅和在一起呢！既然这样，我索性大大方方地躺在了床上。小二从一个角落里拿来了两个茶缸，一个里面装着香肠，另一个装着水果。

小二说：“苏哥，过吃饭时间了，你对付一口吧！”

我根本就吃不下去，但我不想扫他的兴，拿起香肠掰了一截吃了起来。刚吃了两口，传来了开门声，小二赶紧用床单把茶缸盖了起来，李东拿着一个大方便袋进来递给我。

我说：“我吃完了。”

李东把东西放下对我说：“我们宋所长给你的。”

宋所长不大可能会给我送这些东西，我估计是李东给我买的。他这么说，是想抬高我在号里的威望！

方便袋里是面包、火腿肠之类的食品。我推给小二，“我吃饱了，你吃吧！”

小二说：“我不吃，我给你放起来吧！”

夜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我一点睡意也没有，睁着眼睛想着心事儿。

小二见我睁着眼睛就问我：“苏哥，没睡是不是？谁第一天进来都睡不着，明天就好了。”我不想和他说话，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看见小二从铺上悄悄地爬起来，他用床单猛地盖在了我的脸上。

我迅速地抬起膝盖护住了裆部，接着翻身用手捂住脸。很快，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了我的后背、肩膀、臀部上。有人还用脚踢了我。

猛烈的殴打结束后，屋子里变得格外静寂。

我掀开床单，站起来，走到洗脸池子跟前洗了洗。

小二走过来歉意地说：“苏哥，我刚才睡着了，没看见。”

李东很快来到了屋子里，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的。”

李东说：“武警刚才说你们屋里好像有动静？”

我说：“没有，他听错了。”

李东离开后，我用绑在身上的铁链子勒住了小二的脖子。他很快呼吸急促起来，“苏哥，苏哥……”

我松开了小二，他揉着自己的脖子，我说：“你再跟我玩这个，我就弄死你！”

小二说：“苏哥，你冤枉我了，刚才打你没有我！”

下午，丁村被调到了我们号里。丁村的案子是我办的，一年前，他手刃了妻子的情夫曾轰动一时。他拿着刀准备把自己的妻子也砍死时，警察包围了他的住所。我独自进屋劝说他，两个小时后，他向警方投降。当时，我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先提出投案自首。他被刑事拘留期间，每次提审他，我都给他拿烟什么的，他一直很感激我。

看守所把丁村调到我们号里，用意是明显的。丁村大概在这一年里已经成了看守所里的老大。他一进来，小二赶紧点头哈腰，丁村说：“你滚鸡巴蛋！”他看见我之后，立刻露出笑容。

我说：“你笑什么？咱俩现在一样啦！”

丁村坐到我的跟前，向我问这问那。我不想说我的事儿，就问丁村现在的情况。当时他被起诉的时候，我认为，他有可能保住自己的命。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但丁村也回避谈自己的事儿。

夜里，丁村睡在我的旁边。他说：“苏哥，你睡吧，我晚上不睡了。”

我说：“没事儿，你不用看着我。”

丁村说：“你睡你的，反正我也睡不着。”

丁村说是让我睡，可他却总和我说话。按规定，熄灯后，我们谁也不准说话。但丁村一点也不在乎，他和我说着他的过去、他的孩子，但就是不说他的妻子。后来，丁村像是没什么说的了，就说他小时候的事儿。我烦了，闭上眼睛也想自己小时候的事儿。

但我不敢想，一想，我就想到了父母。按规定，刑事拘留通知书要交给犯罪嫌疑人的家属。进来前，我反复嘱托高军千万别让我父母知道。高军也答应为我保密，但我担心现在社会上肯定说什么的都有，这些小道消息别再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他们要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被抓了起来，可毁了。

我不敢想了。为了让自己什么都不想，我强迫自己进入梦乡。我用数数、心理暗示等方法使自己睡着，但一点也不奏效。后来，我睁开眼睛和丁村说话，我发现，和他说话的时候，心情能好一些。我们就胡扯八扯的，天亮的时候，我们才进入梦乡。

- 4 -

早晨，李东把我提到了审讯室。我问他：“你提我干什么？”

李东说：“有人见你。”

原来是徐冰，他可真是神通广大！

在提审室，徐冰温和地看着我，说：“苏岩，你说你多蠢吧，干刘长江还用你出手吗？只要你点个头，这个事儿我早就办了。”

我说：“你净来马后炮！”

徐冰说：“什么马后炮？苏岩，我要不是害怕你，刘长江早就喂狗了。”

我说：“你还怕我？”

徐冰说：“我怎么不怕你？你小子是说翻脸就翻脸！”

现在时间宝贵，我不想和他说没用的。我说：“你今天来得正好，要不我还想找你呢！”

徐冰说：“我知道你得找我。说吧，需要我干什么？”

我说：“那天我到省城去找你就想和你说这个事儿，但看你那个态度，我就没说。”

徐冰歉意地说：“那天都怪我不冷静。”

我说：“不怪你，换成我说不定可能会更操蛋。但徐冰你得理解我，我不是不想救你妹妹，而是我确实没这个胆量。你知道我们内部有纪检委有督察，这帮小子破案不行，可整起我们自己人一个顶十个。他们太了解我们了，我们玩什么路子，他们都明白。就像你怕我一样，我对他们也是怕得要死。”

徐冰说：“别跟我扯没用的，你快说，让我做什么？”

我说：“看徐丽那个样子，通过精神病鉴定恐怕是有点难度。我现在已经想好了，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出庭做证！”

徐冰说：“你做什么证？”

我说：“徐丽当初交代说杀了李贝尔是在我引诱下说出来的，其实，她根本没杀，杀李贝尔的是刘长江。刘长江临死的时候，已经向我承认了，这一点我可以向法庭证明。”

徐冰感动地看着我。

我说：“徐冰，由于我特殊的身份，法庭不见得能采用我的证言，但这最低会让这个案子出现疑点。在有疑点的情况下，合议庭是不会轻易地判处徐丽死刑的，另外，我的证言也可以从侧面说明即使徐丽杀了李贝尔也顶多是过失杀人。你找的这个律师非常厉害，你一说，他就明白，他只要牢牢地抓住这些，我估计徐丽的命差不多就能保住。”

- 5 -

早晨吃饭前，小二喊道：“抽血的来了！”

我起身看见小二和另外两个人趴着门缝向外看，我没有理会。小二说：“他们去9号了！”一会儿，小二又说：“好像到咱们屋子里来了。”

我们的门果然被打开了，李东喊：“丁村。”

“到。”

“出来。”

丁村出去了，门没有关。我好奇地走到门边，走廊里站着法院、检察院和穿白大褂的人，他们在给丁村抽血。李东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在铺上坐好。我这才想起，我已经和这个屋子里其他人一样了。我坐在自己铺位上，小二悄悄地说：“也就是一个礼拜吧！”

这是被执行死刑前例行的身体检查！尽管执行死刑的日期是保密的，但号里的人一般也都能猜出个八九。丁村回来后，我本以为他会绝望，但他却显得很兴奋。

整整一个白天，号里的人都对丁村客客气气的。丁村对别人也客客气气的，他还跟小二说：“将来出去可别学我呀！”

大概是连续多日缺觉吧，晚上熄灯后不久，我就进入了梦乡。尽管我旁边睡着一个即将被枪毙的死刑犯，但我却觉得很安全。

夜里，丁村把我弄醒了。他歉意地说：“我……我睡不着。”

我说：“我也没睡着。”我坐起来陪他说话。

丁村拿出自己的茶杯，打开盖，问我：“你喝吗？”

我闻到了啤酒的味道，“你从哪儿整的？”

丁村说：“你别问了，你喝吗？”

我说：“我不喝。”

丁村似乎也就是让让我，就这么一杯啤酒，他也不舍得给我喝。我拿出了李东给我的香肠给他当下酒菜，丁村像喝白酒一样滋滋地喝着。我没话找话地问着他的案情，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

我说：“你这种情况应该再接着整整啊！”

丁村说：“不整了不整了！”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我要是再不死的话，我家里就得死人了！你不知道，我爸我妈把房子都卖了！我告诉他们，我的案子根本就不用花钱，可是他们不听啊！苏队长，我爸我妈一辈子没向别人借过钱，他们现在都借遍了，我们家亲戚见到我爸我妈就像躲瘟疫似的。”

- 6 -

徐冰通过关系又来到看守所看我。在提审室，我问他：“徐丽的事儿怎么样了？你现在可以让她的律师来找我。”

徐冰说：“你先别管徐丽了，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儿搞明白再说吧！”

我说：“我的事儿就这么的了。”

徐冰说：“高军把你的卷宗复印了一份交给了我，我让徐丽的律师看了一遍。他说，他可以从北京再找两个牛逼的律师代理你的案子，他认为，你的官司完全有把握。现在，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授权，另外，这个律师要当面和你谈谈。”

我冲动地说：“我不跟他谈！”

徐冰看着我没有吱声。

我低下头喘着气。

徐冰小声地说：“苏岩，你告诉我，刘长江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我说：“是我杀的！”

徐冰已经猜到了内幕。他压低声音说：“是樊东干的吧？”

我说：“这个事儿和他没关系！”

徐冰说：“没关系，他怎么没影了？苏岩，咱们哥们儿你对我还不放心吗！你要相信我，我是想实实在在地帮助你。”

我说：“我知道你想帮助我，但这个事儿你帮不了我。”

徐冰说：“有什么帮不了！现场没有留下证据。律师告诉我，只要樊东死不承认，谁也拿你们没办法。苏岩呐苏岩，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忘了，刘长江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徐冰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要是不和他全都说出来，他可能就会给我惹大麻烦了！

我说：“既然这样，我也不瞒你了。徐冰，你不懂，樊东杀刘长江和刘长江杀王大虎是不一样的。刘长江杀人属于突然产生想法，他是顺水推舟杀了王大虎。在那种特定情况下，找不到证据是可能的。而樊东则不然，他是谋杀。他捅了刘长江13刀，还大张旗鼓地把尸体抛在大街上。这么复杂的过程，他再小心也不大可能一点痕迹留不下来。”

徐冰说：“要是确实就没留下呢？”

我说：“刘长江被杀案影响这么大，只要案子不破，公安局就得没黑没白地进行调查。这很有可能会惊动公安厅甚至公安部，你不懂，我们上级部门有很多高级的检验设备，什么红外仪什么紫光灯，这些手段要是一上，找到证据是早晚的事儿！到那个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徐冰理解地点了点头，他说：“那你……”

我说：“我之所以替樊东顶罪，不是一时冲动，我是反复考虑的。这个刘长江，你都不知道，后来都快把我逼疯了，就算樊东不整死他，我估计我也得下手了，可以讲樊东是替我除掉了刘长江。樊东杀刘长江之前，什么都考虑好了，他妈的，他连后事都设计出来了。他看我察觉后，主动向我投案自首。徐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不去替他顶罪，我就只能把他抓起来。这就等于我要亲手把他送到刑场上去……徐冰，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徐冰眼里含着泪水。

我说：“徐冰，你要是真想帮助我的话，我还真有事儿要求你！”

徐冰马上说：“你说你说。”

我说：“我和樊东约定，我让他在外面躲五年。在这五年里，樊丹肯定是无依无靠了……你看看，实在不行的话，我劝劝樊丹嫁给你算了。”

徐冰哽咽地说：“操你妈，苏岩，你都这个逼样了，你还惦记樊丹呢！”

徐冰一哽咽，我也哽咽起来，我说：“徐冰，另外……我爸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我给徐冰跪下了，“徐冰，我将来要是走了，我求你就给他们当干儿子吧！”

- 7 -

高军把我提回了局里，说是局长蒋亚飞要见我。

在公安局的门口，我随着高军向楼里走时，很多警察都停下脚步向我观看。我很难堪，牵着脚镣子上的绳子低着头一步步走着。

进了公安局的大门，我向电梯走去。平时，我很少坐电梯。在电梯里碰到领导，说不说话都很别扭。每次我和高军上楼，他要坐我都不让。可这回，高军却让我走楼梯。我瞪着他，他装作没看见，拽着我向楼梯走去。这么重的镣子让我走楼梯，这个兔崽子安的什么心！

局长蒋亚飞的办公室在四楼。我们走到三楼与四楼的拐弯处，见到赵雅文和樊丹站在那里。

樊丹喊道：“苏岩！”她向我跑过来。赵雅文一下子抓住了她，樊丹差点摔倒。

我们不允许见面。我装作不认识她，从她面前默默地走了过去。樊丹也没敢再吱声，她呆呆地望着我，一滴滴硕大的泪珠眼瞅着沿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我的后背让她的眼泪都打湿了！

我知道高军是好心让我和樊丹见面，但这显然是多余了。我现在戴着手铐和脚镣，她哪受得了这个？

高军把我带到了蒋亚飞的办公室，陈凯鸣也在里面。

蒋亚飞客气地让我坐下。说真的，见这个蒋局长，我真有点打怵。蒋亚飞过去一直在政府机关工作，在我们一线基层没怎么干过，这种对公安业务不算精通的人当公安局长一般都很难长久。他刚来的时候，陈凯鸣还挺不服气。前年，在一个重大案子分析会上，他让蒋亚飞很下不来台。但一个月后不知因为什么事儿，蒋亚飞把陈凯鸣拿住了。从那之后，陈凯鸣对蒋亚飞服服帖帖，毕恭毕敬。

蒋亚飞走到我的跟前，弯下腰认真地把一条崭新的毛巾垫在我的脚镣子中，这是为了防止磨破我的脚脖子！

蒋亚飞塞完后站起来，和蔼地问我：“里面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蒋亚飞说：“我给宋所长打了电话，他照顾你了吗？”

我说：“照顾了。”

蒋亚飞说：“你觉得我们对你照顾得好吗？”他大概是话里有话。

我说：“照顾得非常好。”

蒋亚飞说：“我也觉得对你照顾得不错。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打算年底正式破格提拔你为刑警队的一把手，另外我们还要给你个人立二等功，我们准备要把你树为我们公安局的一个模范标兵。可是，现在你……我们这么树你这么培养你，没想到，我们培养的竟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犯罪分子！苏岩，你让我向全市的老百姓怎么交代？今天下午，市委王书记让我去汇报，他要专门听听你的事儿。苏岩，你说说我该怎么去汇报。”

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显然，我已经给公安局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我内疚地说：“蒋局长，我……我不知道会给公安局造成这么大的影响……这一切后果由我一个人承担！”

“你承担？你他妈的能承担得起吗？”蒋亚飞火了，“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吗？现在我们整个公安局都因为你受到牵连。”

蒋亚飞在我面前来回走动着，他大声地说：“他妈的，你把我们坑苦了！不是因为你，今年咱们就能跨入全国优秀公安局的行列。你知道啊，为了这个荣誉，咱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可是现在被你一个人葬送了！”

蒋亚飞指着我的鼻子喊道：“自古就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杀了人，为什么还要害我们大家都跟着一起受罪！我和陈凯鸣对不起你吗，公安局2347名干警对不起你吗？你这个混蛋，你有什么资格，你凭什么要如此伤天害理？”

蒋亚飞的声音把我耳朵震得嗡嗡的，我真想对他说：“你们干脆现在就把我拉出去毙了吧！”

- 8 -

我被刑事拘留后，郭鸣武一直想要采访我，但公安局始终不允许，这使得社会上谣言四起。大概是为了挽回我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公安局最终默许了报社对我的宣传！

于是，郭鸣武接连在报纸发表题为《英雄这样诞生》《英雄为何无奈》《英雄只能悲哀》等系列长篇通讯。他不仅把我塑造成了英雄，还让我充满了人情味。煽情的文章在全市激起巨大的波澜，报社不失时机开出专版予以报道。

刘长江曾经的疯狂，现在得到了报应。许多人在报上揭发其胡作非为的恶行。有一些事儿可能不是刘长江干的，也都把脏水一起泼在他的身上。一个署名为正义的撰文还趁机使坏评论道：

刘长江之所以敢胡作非为，主要是因为他有一个大款父亲，这个过去曾经为某村长的父亲靠卖地穷了村子富了自己，正是这样一个人教育自己的儿子成了流氓歹徒，成了杀人罪犯！可是这个人却竟然成了人民的代表。请问，他究竟代表着怎样的人民？

对刘长江的愤恨，导致许多群众对我所谓的英雄壮举无限怜惜，联名要求执法部门无罪释放我。徐广泽主动到报社说，如果我要是被枪毙的话，他将出资在烈士陵园为我树起一块石碑。

人民群众是非常感性的，刘长江过去胡作非为时，就以为是我们警察在背后为其撑腰，现在，刘长江被警察如此残忍地弄死，没人说这是在公然践踏法律，警察反倒成了英雄。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新闻报道中，公安局官方始终没有表态。于是，刑警队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为了证明我的英雄行为确有其事，高军、杨远直接撰文回忆了我与刘长江争斗时，我曾经说过的豪言壮语。报社还加以评论说，警察原来是这样一种职业，在英雄与烈士之间，他们别无选择！特别是赵民，在报纸上，他不仅称赞我搞案子如何机智勇敢，还表扬我平时诸如打扫卫生、助人为乐的种种事迹。赵民也真他妈的好意思，他把樊东干的很多事儿都捏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对我的赞美显然过了，很多只是给死人给烈士准备的官话套话统统无偿地送给了我。

但他们慷慨的赞美对于我这个过一天少一天的杀人犯来说，根本就一文不值！公安局和报社这么一折腾，让我陷入了极其被动之中。

我一直通过各种关系努力地瞒着父母，让他们尽可能晚一点知道我的事儿，可是现在我无能为力了。

说良心话，我现在想得最多、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爸和我妈，他们拼命工作、拼命赚钱全都是为了我！他们刚刚过上好日子，就等着抱孙子的时候，我却要永远地离开他们！

长夜难眠中，泪水浸满了我的脸颊。

痛心之余，刘长江让我帮助他留后代的话提醒了我。我觉得这才是我现在唯一能为父母做的。

我打算无论如何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在走之前留下自己的孩子。

我想将来就算我离开父母，只要有一个聪明、英俊的“小苏岩”天天陪在他们的身边，他们就会得到安慰！

我认为这个计划是可行的。凭我和樊丹的感情，我求她这个事儿，她应该答应。

- 9 -

夜里，丁村小声对我说：“苏队长，我明天要走了！”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丁村说：“你没看见吗？今天晚上加强了武警巡逻，我就是明天的事儿了……”

我安慰他，“你别乱想，好好睡觉吧。”

丁村说：“今晚我不想睡了，我让自己困一点，明天我就可以一觉不醒了！苏队长，你要是困的话，你睡吧！”

他这么说，我也只好陪着他说话了。

我陪着丁村胡说乱说。后半夜，丁村问我：“苏队长，你到过刑场吗？”

我说：“到过。”

丁村问：“是怎么枪毙人的？”

我说：“你没见过电影里演吗？都差不多！”

丁村问：“子弹是从前面打还是从后面打？”

我说：“从后面打。”

丁村松了一口气，“从后面打还行，要是从前面打怪害怕的！”

他还害怕？我感觉他像是在说别人！

丁村问：“枪毙的时候，喊口号让吗？”

我被他说乐了，“最好是别喊，你又不是共产党员就义，你喊什么口号？”

丁村说：“我其实是党员，但出了这个事儿就给开除了。”

- 10 -

第二天果然是丁村被枪毙的日子。

早晨吃完早饭，丁村就被叫了出去。临走前，他挨个和我们握手，他说：“握一下死人的手，有福啊！”他最后握着我的手，歉意地说：“苏队长，我要走了。晚上睡觉你就得自己多注意点儿了。”

我送他走到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悲凉地叹着气。

人，就这么回事吧！

正叹气时，李东把我也叫了出去。

走出号门时，小二和别人小声议论：“他没验血怎么也拉出去枪毙？”

“他不用验血。”

“为什么？”

“他是警察，肯定走后门了。”

来到看守所门口，我见到一大帮人。有公安、法院、检察院，还有端着冲锋枪的武警战士。

丁村坐在门口，一个电工拿着电砂轮正在铳他的脚镣子。

飞速旋转的砂轮飞溅出长长的火舌。

枪毙前都得把脚镣子打开。

赵民正在门口看他们，见我出来，他对那个电工说：“一会儿，把他的也铳开！”

电工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今天枪毙俩呀？”丁村也奇怪地看着我，赵民也不解释。等我的脚镣被铳开后，法官向丁村宣读执行死刑的判决书。丁村听完，回头看了我一眼。

法官问他：“你看什么？”

丁村说：“不看什么。”

法官也向我这边看，他在手上的那本夹子里找着什么。我心里一惊，不能再找出一张判决书吧！

法官找出一个打火机，掏出香烟，问丁村：“抽烟吗？”

丁村摇了摇头，他浑身哆嗦起来，他的生命开始倒计时了。很快，他被武警押上卡车轰轰隆隆地走了。

赵民走到我的跟前，问我：“你害怕啦？”

我说：“没有。”

赵民说：“那你脸怎么白啦？”

赵民给我戴上了手铐子。来到审讯室的门前，我看见了高军、杨远，还有樊丹。樊丹看着我，向我点了点头。她似乎要向我跟前靠，赵民指着另外一个审讯室说：“你在这个屋子里等会儿。”

赵民把我带到隔壁的审讯室，他没有审问我，而是亲密地问我：“你现在是什么滋味？”

我说：“难受。”

赵民说：“你也知道难受啊？忘了当初你们怀疑我了？”他满脸委屈，愤愤不平，“他妈的，瞪眼就把我的队长拿下去了。你说，刘长江杀人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干的那些事儿，还用得着我给他出主意吗？随随便便地找个律师，不比我强多了？”

我可能真是冤枉他了。我歉意地说：“赵队，我……”

赵民说：“苏岩，我不是和你发牢骚！好了，废话我就不说了，樊丹求我要见见你！我给你们创造一个机会。”

我心想，我正想找这个机会呢！

赵民说完把高军、樊丹他们叫了进来。

樊丹进来之后，全然不顾地扑到我的怀里。这些日子，我在看守所里待得浑身臭烘烘的，但她一点也不嫌弃，她紧紧地贴在我的身上。赵民他们假装没看见，都在互相点烟。

我和樊丹亲密地拥抱着，樊丹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咱们回家行吗？”

我真想说：“那太行了。”但我不敢说，赵民让我在这里和樊丹相见已经开恩了。可是，如果不回家，我的计划也不能当着赵民的面去实施啊！

我想了想，耍了个花招，我对赵民说：“赵队，我想起了一件事儿。”

赵民问：“什么事儿？”

我说：“我当时记得有一个证据落在家里了。”

赵民认真地问：“落在谁的家里了？”

樊丹接话道：“落在我家里了。”

赵民看着我们寻思着，我向他投去可怜兮兮的目光。他最终说道：“那好吧！咱们一块去找找。”

- 11 -

我们一起走进了樊丹的家。屋子里乱糟糟的，好像已很久没人住了。

赵民打开冰箱拿出一听蓝带啤酒，启开后边喝边温柔地问我：“证据在哪儿呢？”

我说：“我得慢慢给你找啊！”

赵民真他妈的够意思，他对高军说：“你把苏岩的手铐打开，让他好好找！”

高军给我打开手铐后，赵民向高军使了一个眼色，他们就到外面去了。

赵民大声地说：“苏岩，你们在屋子里快点找，找着之后就喊我们一声！”

他们出去之后，我抱住樊丹，热烈地吻着她。我想抓紧时间尽快完活儿，可樊丹一点也不兴奋，她只是搂着我，一个劲儿地流眼泪。无论我怎么亲她，她就是哭个不停。她的眼泪可真多啊，快赶上牡丹江了！

我这个着急啊！她这种状态，我也不好意思太下流！

可是，现在时间急迫，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狠了狠心，打算来点野蛮的。

这时，樊丹忽然说：“樊东说……不知道你会替他去顶罪，他说……他说让你受苦了。他让我对你说……对不起！”

樊丹泣不成声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轻声地问：“他给你打电话了？”

樊丹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纸。我吓了一跳，这是樊东的交代材料。樊丹说：“他让我交给你。”

我吃惊地问：“他……他回来了？”

樊丹点了点头。

我急忙问：“他……在哪儿？”

樊丹紧紧地搂住我，“我……我不知道他当时已经吃药了……我察觉的时候已经完了。”

樊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 12 -

推开卫生间的门，一股强烈的气味涌了出来。

樊东睁着眼睛静静地躺在浴缸的底部。

浴缸里盛满了透明的液体。

樊丹说：“这是福尔马林……我想让你最后看看他！”她对浴缸小声地说：“樊东啊，你姐夫来……看你来啦！”

我木然地蹲在浴缸的边上，呆呆地看着樊东的眼睛。我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樊丹把手伸进了浴缸里。她的手指穿过浓浓的福尔马林，放在了樊东的眼皮上。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樊东的眼皮合上。

（全书完）

真相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 11 -

第二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 11 -

- 12 -

- 13 -

- 14 -

第三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 11 -

第四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 11 -

- 12 -

- 13 -

- 14 -

第五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 11 -

- 12 -

第六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 9 -

- 10 -

- 11 -

第七章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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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真相/程琳著.—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1

ISBN 978-7-5594-2366-5

Ⅰ.①真…Ⅱ.①程…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30871号

书名 真相

著者 程琳

责任编辑 孙金荣

特约编辑 张丽

责任校对 张婉宜

封面设计 王超男

版面设计 李亚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http://www.jswenyi.com

印刷 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70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 张19.5

字 数230千字

版 次2019年1月第1版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ISBN 978-7-5594-2366-5

定 价42.00元

（江苏凤凰文艺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第一章

CHAPTER 1 〉

- 1 -

漂亮的女孩，学习都不太好。王晨高中毕业没参加高考，她的学习成绩那么差，考的话也考不上。另外，她的父母都没工作，即使考上大学，家里也供不起。毕业后，王晨主动要去工作。王晨的母亲与徐广泽的姐姐认识。通过这层关系，王晨来到了“海鲜世界”当了一名饭店的服务员。王晨白白净净，不仅漂亮，身材也好。当服务员没多久，徐广泽就让她当迎宾员。迎宾员只需每天站在饭店门前笑眯眯地迎接客人就行，不仅工作轻松，穿得也是漂漂亮亮。王晨对徐广泽心存感激，每次见到徐广泽，她都会露出甜甜的笑。这是萌自心底的笑，不像遇到客人，虽然也笑，但那只是似笑非笑。女孩的笑让徐广泽心里暖融融的，有事儿没事儿，他都愿意来到门前看看王晨。徐广泽不仅愿意看到王晨的微笑，也愿意看到王晨的身体。王晨穿的是旗袍，女孩不经意走动时，美丽的长腿能性感地裸露出来。

徐广泽喜欢看王晨的长腿，其他人都没有察觉。王晨叫徐广泽为舅舅。虽然不是亲舅舅，但言语之中舅舅长舅舅短，便对别人起到了很好的麻痹作用。徐广泽也充分地利用了这一点，他不仅在工作上照顾王晨，在经济上也是一样。除了每个月的工资外，徐广泽还会偷偷塞给王晨一个红包，红包里的钱比工资还多。王晨不想要，徐广泽便说：“拿着吧。舅舅给你的，怕什么！”

工作轻松，报酬还多，王晨就想报答徐广泽。她对徐广泽说，我想请请你。徐广泽说，傻孩子，我就是开饭店的，你还请什么呀？王晨说，我不是请你吃饭，我是请你去唱歌。徐广泽说，我不会唱歌。王晨说，不会唱没关系，到时候你听我给你唱。徐广泽说，你想唱什么呀？王晨说，我想给你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徐广泽鬼鬼祟祟地找了一家不太出名的歌厅。为了避免碰到熟人，他先进去“侦察”了一番。他要了一个包间，点好了吃的喝的，才给王晨打了电话。王晨来到了包间里，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她坐在徐广泽的身边开始一首接一首地唱了起来。每唱完一首，徐广泽都很认真地鼓掌。他夸奖王晨说，你唱得真好。王晨说，你别光听我唱，你也唱一个。徐广泽说，我不是和你说了嘛，我不会唱。王晨说，那你会什么？徐广泽说，我跳舞还行。王晨说，那我陪你跳舞吧！

徐广泽搂着王晨跳舞的时候，浑身的血液一个劲儿地狂奔。王晨说，你怎么了？徐广泽说，没怎么的，好多年不跳了，有点紧张。王晨说，你别紧张！徐广泽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晨，他的眼里充满了渴望。王晨被瞅得有点不知所措。徐广泽大胆地摸着王晨的后背，王晨的脸红了起来。徐广泽猛地抱住王晨。王晨向外挣脱着。

徐广泽把厚厚的嘴唇贴在王晨的嘴唇上。

王晨说：“舅舅，舅舅。”接着，她用力推开了徐广泽。

徐广泽这才注意到王晨已经泪流满面。他向王晨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喝多了。”

王晨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哭，哭声把徐广泽搞得手忙脚乱。他说：“王晨，你别哭，舅舅不是人。王晨，舅舅真的不是人！”

第二天，徐广泽以为王晨再也不理自己了。庆幸的是，王晨对徐广泽还像过去一样，见到他还露出那种甜甜的笑。这不仅让徐广泽放下心来，也给了他不小的鼓励。发工资的时候，徐广泽塞给王晨更大的红包。王晨推托着，她说：“舅舅，这个我不要了。”

徐广泽说：“王晨，你不要多想。上次，舅舅喝多了。对你那样呢，我很内疚。今后呢，我保证不会了。这个钱你拿着，你父母把你养大不容易，现在你大了，你得好好孝敬孝敬他们！”

王晨又像过去那样感激地看着徐广泽。

徐广泽抬起手想要轻轻地拍拍王晨，但他的手在接近王晨的肩膀时，就收了回来。他说：“王晨呐，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心里呢非常非常喜欢你。我知道，我这个年龄对你说这种话不应该，但你不要有任何负担。我是你的长辈，我不会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儿。我会把对你的喜欢都藏在心里。我只是对你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那就是，今后我再给你帮助的时候，你不要拒绝。好吗？”

徐广泽不仅说得冠冕堂皇，做的也真像他说的那样。他私下里不再拍王晨的肩膀，也不再摸王晨的脸蛋，他的行为举止确实比过去还要规矩。在王晨看来，这个徐广泽舅舅对自己真的就是无私奉献。

王晨的父亲过去是第三化工厂的司机。化工厂黄了以后，他一直没找到像样的工作。

徐广泽建议王晨让她父亲买辆出租车。

王晨说：“我爸一直想买，但我家没钱。”

徐广泽找到王晨的父亲，假装质问他：“你是想要买出租车吗？”

王晨的父亲说：“对呀！怎么了？”

徐广泽说：“王晨向别人借钱，说你要买出租车，我不信，过来问问。”接着徐广泽表扬王晨如何孝心，并表示他可以帮这个忙。他对王晨的父亲说：“我借你钱呢不能白借，将来你得给我利息。”

这是天经地义的。徐广泽要的利息不高也不低，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市场价。另外，借钱必须要有抵押，王晨家一贫如洗，这种情况下，只能将买来的出租车作为抵押了。即便这样，王晨的父母也非常感激徐广泽。这毕竟是为王晨的一家找到了一条生存之道。

让王晨意想不到的是，在出租车的全部手续办下来之后，徐广泽就把借条以及抵押手续全都交给了王晨。他说：“本来这个车，我是想送给你们家，但那样你父母会多想的。现在这些手续就永远放在你这儿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王晨看着徐广泽，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流。上次，她流泪是被吓的，这次毫无疑问是被感动的。但徐广泽把王晨感动成这样，也没对王晨有任何要求。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她爱护她。

让徐广泽沾沾自喜的是，王晨对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王晨嘴上虽然叫他舅舅，但那种语气里已经多了很多亲昵。尤其是，王晨人小鬼大，她好像也明白她与徐广泽这种关系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所以，她与徐广泽配合得很默契。当着别人的面，王晨对徐广泽恭恭敬敬特别有礼貌，可如果旁边没有了外人，王晨就会像个小情人似的对徐广泽不停地撒娇。她会展示着自己的身体问徐广泽，舅舅，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又瘦了？徐广泽说，是有点瘦。王晨说，你是喜欢我瘦点呢还是胖点呢？徐广泽说，宝宝，你胖瘦我都喜欢。

徐广泽私下里把王晨称作宝宝，王晨早已欣然接受。

徐广泽说，宝宝，我现在想送给你一件礼物。

王晨说，什么礼物？

徐广泽说，我在花园小区为你买了一套房子。

王晨说，我要房子干什么呀？

徐广泽说，将来你得结婚嫁人呀！到时候，这套房子就是你的嫁妆了。

王晨深情地看着徐广泽，舅舅，将来我不嫁人，我也不结婚！

徐广泽捏了一下王晨的脸蛋，傻孩子净说傻话。

王晨说，你买的房子漂亮吗？

徐广泽试探地说，我们去看看吧！

王晨说，好啊！

房子是精装修的两室一厅。屋子里已经有了全套家具和各种电器、音响设备。王晨像只小鸟穿行在每个房间里，徐广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小鸟飞来飞去。

王晨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有崭新的睡衣。她拿出来问徐广泽：“这也是我的吗？”

徐广泽点了点头。

王晨说，我想穿上试试。

徐广泽说，你试吧！

王晨说，我在哪儿试呀？

徐广泽说，你到卧室去试吧！

王晨走到徐广泽的身边，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地说，我一个人去害怕。

徐广泽从沙发上站起来，轻轻地抱起王晨，喘着粗气向卧室里走去。

- 2 -

徐广泽喜欢上自己饭店里的服务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能最终得手的却还是第一次。

老板与自己的女员工搞点这种暧昧关系应该说并不算什么新鲜事儿，可类似的事情要想发生在徐广泽的身上就有点困难。徐广泽的妻子黄敏差不多隔个一天两天就要到饭店来一趟。她名义上是帮助徐广泽分担辛苦，实际上是监督察看徐广泽有没有什么不轨行为。

曾经有那么几个像王晨一样漂亮的女孩被徐广泽用诸如红包之类的礼物诱惑住了，可徐广泽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让黄敏看出了破绽。

每当黄敏察觉出徐广泽要对哪个女孩下手时，她就果断地以种种理由把那个女孩撵走。这让徐广泽很是恼火，但他不敢表现出来。都这个岁数了还勾引这么小的女孩，毕竟不那么理直气壮。

王晨的出现让徐广泽眼前一亮。

这不仅是因为王晨漂亮，重要的是，王晨天生具备表演才能。当着徐广泽的面，王晨亲切地称黄敏为舅妈。她会挽着舅妈的胳膊，喋喋不休地说这说那。什么舅妈昨天大概来了多少客人，什么今天舅妈客人也不少。王晨在向黄敏汇报工作时，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单纯，充满了天真无邪。很难想象，仅仅在两个小时前，这个小女孩还和舅妈的丈夫在床上那样呢！

徐广泽喜在眉梢乐在心里，他总算找到了梦寐以求的红颜知己。他在嘴上把王晨称作宝宝，在心里也同样把王晨当作宝宝。这个小宝宝给徐广泽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欢乐。每当徐广泽搂着女孩白嫩修长的身体，他就感到人生的意义不过如此。

当然了，也正由于徐广泽过于迷恋王晨的身体，他自己的身体有点吃不消。和王晨无论多辛苦，徐广泽总有使不完的劲，可他现在除了王晨，毕竟还有黄敏呐！

也真是怪事儿！都这个岁数了，老夫老妻之间对这项活动应该有所收敛，但黄敏却总是乐此不疲。

黄敏可能是特意的，她想把丈夫的精力全都耗掉，以便让徐广泽即便有那个贼心到时候也没那个贼力了。

过去，徐广泽对黄敏并不是有求必应。可自从有了王晨之后，徐广泽有点做贼心虚。身体本来一点冲动也没有，但为了让黄敏觉得自己一直处在闲置状态，徐广泽每次都是咬紧牙关冲锋陷阵。

- 3 -

黄敏愿意开着灯干那种事儿，徐广泽坚决反对。他说，开着灯，我太难为情了！其实徐广泽是不想看着黄敏的脸。看着黄敏在自己的身体下面，徐广泽一点情绪也没有。为了调动自己身体的积极性，徐广泽必须要把黄敏想象成别人才能生机勃勃。

徐广泽与黄敏的夫妻生活这么多年已经形成了一套固有模式，什么时候这样什么时候那样都约定俗成。

徐广泽首先按部就班地抚摸着黄敏。这个时候，黄敏一般都心情愉悦。于是，徐广泽抓住机会不失时机地开导黄敏。

“这种事儿我们今后要少干了。”

“为什么？”

“咱们这个岁数了，干多了会有害健康。”

“你得了吧！书上说，干这个有利健康！”

黄敏把徐广泽的手推开，暗示他可以进行最后一个环节了。可是，徐广泽光顾开导黄敏了，这时他自己还不在状态里。但为了能迅速完成任务，徐广泽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黄敏的身上。

为了让自己的生理机能跟得上黄敏，徐广泽展开了丰富的想象。他把黄敏想成了天仙，想成了自己的小心肝。往常，徐广泽只要进行这样的想象，一般来说，都能产生一定的效果，可今天徐广泽的身体一点反应也没有。由于昨天和黄敏刚刚履行过这种义务，徐广泽认为今天黄敏不会再有这种要求了。所以，白天他和王晨便保质保量超额完成了任务，到了晚上，徐广泽自然就力不从心。现在，他仅仅展开想象的翅膀根本就无济于事！

黄敏说：“你怎么回事儿？”

徐广泽说：“我太累了。”

黄敏打开台灯，冷冷地看着徐广泽，“你为什么这么累？”

徐广泽感觉不妙，黄敏平时不和他这么较真。

徐广泽说：“昨天不是才整完嘛！”

黄敏把徐广泽推了下去，不高兴地说：“昨天整完，你今天累是怎么回事儿？”

徐广泽气愤地说：“这不很正常吗？我都这个岁数了，你还拿我当年轻人呢！”

黄敏冷笑道：“你身体不年轻了，但你可以吃药啊！”

徐广泽愣住了。

黄敏打开床头柜子，找出了几盒写着猛男硬汉的药物。

徐广泽尴尬地说：“你怎么翻我兜呢？你真没意思！”他起身下床要走。

黄敏把徐广泽拉住，“你回来，你干什么去？”

徐广泽说：“我上厕所。”

徐广泽上了趟厕所，心里平静了许多。他回来和黄敏解释说：“我看你最近老是要啊要啊，我没办法才吃这种药。”

黄敏说：“你吃药难道是为了我？”

徐广泽说：“对呀！”

黄敏说：“对个屁！为了我，你忙乎半天还这个熊样！”

徐广泽说：“我到了这个年龄不是靠吃药就能解决问题的。”

黄敏说：“快得了吧，你白天肯定是和别人整了！”

徐广泽说：“神经病。”

徐广泽显得十分气愤，他躺在床上，盖好被，像是要准备睡觉。

黄敏伸手把徐广泽的被掀开，“你别在这儿装睡，你说，白天和谁整了？”

徐广泽委屈地说：“跟你整我都累成这个熊样，白天我哪儿还有精神啊！”

黄敏说：“跟别人你还能没精神？”说着说着，黄敏哽咽起来。

徐广泽知道这事儿要闹大了。为了占据主动，他突然大声地喊道：“操你妈，今天你闹什么？”

黄敏把枕头扔向徐广泽：“你说我闹什么！怎么回事儿，你自己没数啊！”

徐广泽说：“你什么意思？”

黄敏说：“今天上午你干什么去了？”

徐广泽说：“上午我到电视台找王晓光去了。”他迅速地把时间地点人物说得样样齐备。他还拿出电话递给黄敏：“不信的话，现在你就给王晓光打电话，你问问他。”

这种事儿黄敏是不会干的，半夜三更的给人家打电话算怎么回事。

徐广泽说：“黄敏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总应该相信王晓光吧！”

黄敏说：“徐广泽，你少拿王晓光说事儿。现在我谁也不信。”

徐广泽说：“你他妈的今天吃错药了？就因为我不能和你干这种事儿，你就怀疑我和别人干了是不是？”

黄敏说：“你和王晨是怎么回事？”

徐广泽心里忽悠一下，但他表面却是一副吃惊疑惑的样子：“黄敏，你说什么？你……竟然想到我和王晨。你真他妈的无聊，王晨天天管我叫舅舅你没听见呐？”

黄敏说：“当面叫你舅舅，谁知道背后叫你什么？”

徐广泽心里哆嗦着，但他判断出，黄敏现在最多还只是怀疑，要不然，黄敏早把王晨开除了。

徐广泽假装无奈地叹着气：“黄敏呐，我拿你是真没办法，你怎么会想到我和王晨呢……”说着，他竟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笑声把黄敏唬住了。

黄敏说：“徐广泽，你少跟我演戏。你和王晨到底怎么回事儿？”

徐广泽笑眯眯地看着黄敏：“那你说我和她是怎么回事儿？”

黄敏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徐广泽忽然大声地说：“我清楚你妈了个逼！王晨比咱家姑娘还小一岁，我要是和她，我不是畜生吗！”

黄敏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徐广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徐广泽说：“我告诉你黄敏，王晨是苏岩的女朋友！”

黄敏吃惊地说：“她是苏岩的女朋友？”

徐广泽说：“你要是不相信，你现在给苏岩打个电话问问。”

黄敏脸红了，她拿起枕头打向徐广泽，“你个王八蛋，刚才怎么不说呢？”

徐广泽看着黄敏满脸的窘迫，语重心长地说道：“黄敏啊黄敏，我建议你明天到医院去一趟，你现在肯定是到更年期了！”

- 4 -

徐广泽要请苏岩吃饭，他没有在自己的饭店，而是在昆都定了一个雅间。苏岩感觉不太对劲儿。徐广泽在电话里解释说：“我的饭店你太熟悉了，换一个地方，你会觉得新鲜点儿！”苏岩说：“老徐，咱俩你还用得着这一套吗？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徐广泽说：“你们这些警察就是想得多。我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苏岩来到了昆都饭店，徐广泽已经点好了四菜一汤。徐广泽亲自给苏岩倒了一大杯果汁，他说：“你不喝酒，喝点儿饮料吧！”苏岩说：“那我就多谢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

徐广泽先是发表了一顿感慨：“苏岩，你说我活着到底为了啥呢？”

苏岩说：“你为了啥我哪儿知道？反正我活着是为了吃喝玩乐。”

徐广泽说：“正经点儿！我和你说的都是心里话。你说，我天天这么辛辛苦苦地赚钱，天天这么起早贪黑地工作，到底是为了啥呢？”

苏岩说：“摊上啥事儿了？”

徐广泽说：“啥事儿也没有。”

为了让徐广泽尽快说出心里话，苏岩假装看了看表，徐广泽问：“你还有事儿吗？”

苏岩说：“单位有点事儿，一会儿我得早点儿走。”

徐广泽忧郁地说道：“今天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我心里难受。”

苏岩说：“到底啥事儿呀？”

徐广泽又整出一堆诸如人生啊命运啊之类的感慨。苏岩不耐烦了，站起来要走，徐广泽这才重重叹了一口气，说：“你嫂子现在犯病了，天天和我闹！”

苏岩说：“她闹什么？”

徐广泽说：“她怀疑我和王晨那样了！”

苏岩说：“哪样了？”

徐广泽说：“黄敏认为我把王晨睡了！”

苏岩笑了。

徐广泽说：“你笑什么呀？”

苏岩不动声色地看着徐广泽，他的眼睛眯缝起来，像是在看着一个犯罪嫌疑人。

徐广泽说：“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苏岩，你还不了解我吗？”

苏岩说：“我估计十有八九你是把王晨睡了！”

徐广泽满脸委屈，他轻声喊道：“苏岩，你……”

苏岩说：“你别激动，睡就睡了呗！老牛吃嫩草，人生不得了！徐广泽，你听我的，黄敏要是再和你闹，你干脆把她休了。她现在又丑又老，趁这个机会把黄敏蹬了，你大大方方娶王晨当老婆……”

徐广泽笑了，“净他妈的胡扯，王晨比我小26岁，我能娶她吗？”

苏岩说：“26岁怕什么？还不到30岁呢！一个82的娶了一个28的怎么了？人家差了50多岁呢！”

徐广泽说：“我和人家能比吗！”

苏岩说：“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不能比呀！老徐，你差什么呀！你要钱有钱，要水平有水平，你刚才不是问我活着为什么吗？现在你有目标了，你要为爱情活着！”

徐广泽说：“爹呀，你别气我行不行？”

苏岩说：“你看你这个人，我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老婆诚可贵，情人价更高……”

徐广泽起身捂住苏岩的嘴，“你是我亲爹行了吧！”

苏岩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徐广泽给苏岩的杯子里倒满了饮料，接着诚恳地说道：“苏岩，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个王晨呢，我也确实是真喜欢。那个小模样小脸蛋，我看着就舒服。不骗你，我和黄敏干那种事儿的时候，我在心里都把王晨想象成我的小情人……咳！”

徐广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只能是想想吧！其实，王晨对我呢，我感觉也不错。我要是真对她怎么样的话，可能也许……但苏岩，你了解我，我是有贼心没有贼胆呐！另外，王晨也太小了，比我女儿还小一岁，你说我要是对王晨下手，那我不是畜生嘛！再说了，王晨是我姐介绍来的，她是我姐的干女儿。你都听到了，王晨在我面前一口一个舅舅叫着。她这么天天叫来叫去，即使我心里有什么想法，也都给我叫没了。”

苏岩给徐广泽的杯子里斟满了酒，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理解。他说：“那黄敏为什么怀疑你呢？”

徐广泽说：“是这么回事儿。王晨家里挺困难，王晨的工资我感觉少了点儿。小女孩嘛，总得买这个买那个的。我跟你说，王晨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我姑娘买一双鞋的。我就想每个月多给王晨开50块钱。50块钱其实也不好干什么，我就是这个意思吧！我和黄敏商量这个事儿。没想到，她火冒三丈，说我和王晨怎么怎么地了。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苏岩说：“你也是。你想多给王晨拿点钱，你就偷着给，别让黄敏知道不就完了。你说你这么聪明净办蠢事儿。下次吧，除了开资，你给王晨再偷偷地发个红包不就完了。”

徐广泽说：“这使不得。我这么大岁数了，我偷着给王晨拿钱，她会怎么想？她肯定以为我是个老不要脸！另外，给王晨发红包，她要是告诉黄敏怎么办，那黄敏不更得闹翻天了。”

苏岩说：“也是啊！”他叹了一口气，“黄敏不是挺大方的嘛，50块钱至于这样吗！”

徐广泽说：“黄敏你不了解！她不是因为钱，她是怕我有别的想法。这些年，只要我对哪个漂亮的女孩稍微热情点儿，她就会受不了。过去饭店里，你忘了那几个漂亮的女孩，什么张晓红、孙振香、刘杰，不都让黄敏给撵走了！”

苏岩说：“原来她们是让黄敏给撵走的？”

徐广泽点了点头，“对！现在呢，她也要把王晨撵走！你说，这可怎么办？”

苏岩说：“撵走就撵走吧！黄敏是老板娘。你要是硬不让，黄敏更得怀疑你了！”

徐广泽说：“问题是王晨是我姐介绍来的。她在饭店里干得好好的，现在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撵走，我怎么和我姐交代呀！”

苏岩说：“行了！你别拿你姐说事儿了。你就是不想让王晨离开。”

徐广泽微微脸红地说：“我确实是不想让王晨离开。”

苏岩说：“让我看呢，让王晨离开你也对。老徐，我能看出，你对王晨多少已经有点那个了。你现在虽然还没犯错误，但这并不是说，你将来……”

徐广泽说：“你别和我说没用的。我今天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把王晨留下。”

苏岩说：“现在是你家黄敏不想留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总不能让我去和黄敏说情吧！”

徐广泽低下头，忽然不吱声了。

苏岩奇怪地看着徐广泽，“怎么了？说话呀！”

徐广泽喝了杯子里的酒，小声地说：“昨天晚上，黄敏闹我。她说今天就要把王晨撵走。我很生气，一生气呢我就糊涂了，一糊涂，我就顺口说，王晨是你的女朋友！”

苏岩直直地看着徐广泽：“你说什么？”

徐广泽说：“我……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苏岩不高兴地说：“你不知说什么好，你也不能说王晨是我女朋友啊！这哪儿跟哪儿呀？”

徐广泽歉意地说：“我要不说是你女朋友，今天早晨黄敏就得把王晨撵走了！”

苏岩说：“老徐，你愿意这么说，我管不着。但你老婆要是来问我，我可不给你背黑锅。”

徐广泽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苏岩。

苏岩说：“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没你这么做事儿的。怪不得你今天请我，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徐老板，一会儿算账我买单。”

苏岩气呼呼地坐在椅子里瞪着徐广泽。徐广泽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岩，他恭恭敬敬地给苏岩倒了一杯饮料。

徐广泽说：“你为啥要这么生气呀？”

苏岩说：“你说我是王晨的男朋友，我压根儿就不是啊！”

徐广泽说：“你装几天怕什么的？”

苏岩说：“天底下这么多男人，你咋不让别人装呢，你为什么偏偏说我？”

徐广泽说：“只有说你，黄敏才能相信！”

平日里，王晨对苏岩的确充满了好感。每次苏岩去海鲜世界吃饭，王晨都表现出一种特别的热情。饭店里的服务员，甚至黄敏都能感觉出来。徐广泽说苏岩是王晨的男朋友确实顺理成章。

苏岩说：“你老婆黄敏要是问我怎么办？”

徐广泽小声地说：“她不能问！”

苏岩说：“她要是真问怎么办？”

徐广泽不吱声了。

苏岩说：“徐广泽，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老婆要是问我，我肯定要实话实说。”

徐广泽呆呆地看着苏岩，他知道苏岩是说到做到。

苏岩说：“将来你可不要怪我，我谁都可以欺骗，但我不能去欺骗黄敏。我每次去吃饭，你老婆又是敬菜又是打折。说句心里话，黄敏就像我妈似的。你说，我能忍心去欺骗我妈吗？”

黄敏对警察有点偏见，她老感觉警察特别能装，好像别人都是坏人，唯独警察是好人似的。平时，饭店里来了警察，她总是敬而远之，但对苏岩，她从不这样。苏岩长得文质彬彬，一点都不像警察，苏岩见到黄敏也总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黄姨叫着，这么长时间，在饭店里从来没见过苏岩喝多出过洋相什么的。与其他警察一比较，黄敏就对苏岩的印象特别好。徐广泽也正是因为黄敏对苏岩这么偏爱，才觉得让苏岩帮助自己欺骗黄敏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可见到苏岩果断地拒绝自己，徐广泽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低着头喝着酒一声不吱。

看着徐广泽满脸愁容，苏岩解释说：“老徐，按理说，我去装装，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你想想，我要是装的话，这对王晨也不好啊！她要是以为我是个流氓怎么办？”

徐广泽苦笑道：“王晨对你印象那么好，她怎么会以为你是个流氓呢！行了，别说了！你就是不想帮这个忙！”

徐广泽悲壮地干了杯中的酒，凄凉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有意见吗？”

徐广泽说：“我哪敢有意见呐！”

苏岩说：“那今天是你买单还是我买单？”

徐广泽说：“你要是非得买的话，我也没办法。但是苏岩，我希望你还是让我买吧！”

苏岩说：“我也没帮上你的忙，这不等于白吃你一样嘛！”

徐广泽说：“其实，苏岩你不是在帮我。你说王晨这样一个女孩，就这么把她撵走了。她多可怜呐！”

苏岩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看她不可怜，我现在看你这个逼样倒挺可怜的。”

- 5 -

记者郭鸣武想要请苏岩吃饭。按理说，应该是警察请记者吃饭，因为记者可以为警察写侦破通讯，通过这种方式，警察干的工作就可以让社会让领导知道。

记者们到公安局来采访吃警察喝警察已经成了惯例，可在苏岩这儿就不太好使，苏岩不仅不请记者，想采访苏岩还得请苏岩吃饭。

郭鸣武曾经批评苏岩：“我来为你宣传，还得让我们报社花钱请你，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岩说：“怎么过分了？你请我是应该的，我这是为你提供新闻线索。你不仅应该请我，你还得给我奖励呢！”

郭鸣武说：“你真不要脸。”

郭鸣武明知苏岩不要脸，可免不了还得经常来请苏岩。因为苏岩净破大案子，只有这种案子写成通讯才有卖点。

这几天，郭鸣武反复给苏岩打电话，要宴请苏岩。苏岩老是推托有事儿。最近苏岩一直没破什么像样的案子，郭鸣武请自己也是白请，苏岩不想占郭鸣武便宜。表面上，苏岩拿记者不当回事儿，但他也不敢太过分。

记者都不太好惹。他们可以写文章表扬你，也可以写文章批评你。表扬的文章领导不见得重视，可批评的文章领导肯定重视。记者有点像小人，可以不巴结，但绝对不可以得罪。

苏岩给郭鸣武打电话：“我听说你要请我吃饭，有这事儿吗？”郭鸣武说：“对呀！”苏岩说：“这么的，晚上，那就安排在海鲜世界吧！”郭鸣武说：“行行行，没问题。”平时记者请客，苏岩都是找一些小饭店象征性意思意思，郭鸣武没想到这次苏岩要狠宰自己了。

晚上，苏岩开车来到了海鲜世界。王晨站在门前，见到苏岩的车就走了过去。苏岩刚把车停好，王晨就为苏岩打开了车门。王晨是迎宾员，她的职责是站在饭店门前面带微笑。为客人打开车门不是她的分内工作。

苏岩说：“美女亲自为我开门，我很内疚啊！”

王晨说：“你不用内疚，表示表示吧！”

苏岩说：“怎么表示？”

王晨说：“给小费！”

苏岩拿出50块钱，递给王晨。

王晨说：“我就值50块钱呐？”

苏岩说：“那你想要多少？”

王晨说：“你兜里的钱都给我。”

苏岩说：“我兜里就50块钱。”

王晨说：“我不信。”

苏岩说：“你不信你可以翻。”

苏岩举起手，把兜露出来。王晨没翻，她把那50块钱塞入了苏岩的兜里。

苏岩说：“你咋不要呢！”

王晨说：“我怀疑你这钱是假的。”

苏岩笑了，他随手试探性地拍了拍王晨的肩膀，王晨不太自然。她的脸微微红了。

苏岩假装不解地问：“你脸怎么红了呢？”

王晨说：“没有啊！”

两个人边说边闹地走进了饭店里。黄敏正站在吧台后面。苏岩客客气气地和黄敏打着招呼，什么黄姨长黄姨短。黄敏说：“是报社的记者请你是不是？”苏岩说：“不是，是我请记者。”黄敏和苏岩说话的时候，王晨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苏岩。苏岩的手心有点出汗，他和黄敏打完招呼，由王晨领着向饭店的雅间走去。这也算是王晨的职责。苏岩和王晨走向楼梯时，苏岩没回头也能感受到黄敏关注的目光。来到了楼梯口时，苏岩再次轻轻地拍了拍王晨的肩膀。王晨这次已经自然多了，可苏岩却不自然了。他那个别扭，感觉就像个小偷。

- 6 -

进到雅间，郭鸣武和朱亮已经点完菜恭候苏岩了。苏岩没见过朱亮，郭鸣武向苏岩介绍：“这是我们报社新来的记者。”

苏岩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朱亮胖胖乎乎满脸憨厚，他热情地和苏岩握了握手，客气地说：“苏哥，我点的这几个菜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吃，你看要不再点两个？”

桌子上全是高档海鲜，看这个架势是朱亮请客了。苏岩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马上表明态度：“朱亮，认识你非常高兴。今天本来我请客，按理说我应该喝点儿酒，但你知道我们公安局有禁令，不让喝酒。所以，我今天只能以水代酒了。”

过去与记者打交道，话要是说到这个份儿上，记者们就得装糊涂了，在他们眼里吃别人都是很正常的。可朱亮却认真地说：“苏哥，你愿意喝什么就喝什么，无所谓，但讲好今天是我请客。”

苏岩说：“怎么能让你请客呢！”他一本正经地说：“朱亮，你不知道，平时都是郭鸣武请我，他对我意见老大了，我要是再不请他一次，他就得给我写批评稿了。”

朱亮笑道：“苏哥，你不要争了，不就是吃一顿饭嘛！今天说我请就是我请。”

朱亮的执着让苏岩很意外，朱亮越这样，苏岩越不能让朱亮请客，何况今天苏岩请客本身就是为了完成徐广泽交给自己的特殊使命。

苏岩说：“朱亮，你刚才已经管我叫哥了。既然我是你哥，这顿饭必须我请。要不然，我现在就走。”

朱亮被苏岩说得不知所措，他向郭鸣武看去。

郭鸣武笑道：“苏岩，既然朱老弟有这个心意，你就别客气了。”说着，他向苏岩使了一个眼色。

苏岩心里明白了，这个朱亮大概想求自己办点什么事儿，怪不得郭鸣武这几天如此着急要请自己呢！

朱亮遇到了点儿麻烦。前些日子，市振兴房地产公司在开发康宁居住宅小区时，几个动迁户死活不搬家。公司的老板有个朋友叫曹勇。曹勇刚从监狱里出来，正闲着没事儿干，老板就让曹勇帮着自己把这个事儿平了。曹勇找来几个流氓地痞去吓唬那些动迁户。动迁户见到一个个腰里揣着刀的歹徒全都吓傻眼了，马上与开发商签订了协议。这件事儿被朱亮知道后，他就去采访，写了一篇通讯，题为《无奈的动迁》。通讯发表后，开发商找报社理论。报社本来是为那些动迁户打抱不平，可这时那些动迁户却谁都不肯站出来，搞得报社十分被动。尽管报社最后通过关系把开发商摆平了，可这个曹勇却和朱亮没完没了。朱亮刚当记者没经验，他在通讯中点了曹勇的名，曹勇为此找到朱亮讨要说法。曹勇膀大腰圆，脸上还有一条长长的伤疤。朱亮急忙赔礼。曹勇说：“你光嘴上赔呀？”朱亮于是给曹勇拿了一笔钱希望了结此事，但曹勇得寸进尺，又来找朱亮。朱亮不想再给拿钱了，就躲着曹勇，可曹勇耐心十足地隔三岔五就来骚扰朱亮。朱亮被搞得焦头烂额。郭鸣武给朱亮出主意，他说：“要想摆平此事，就得让公安局刑警队出面！”朱亮刚刚接触社会，对此还不太明白。十多年前，警察在社会上也确实有着很高的威望。郭鸣武说：“这些流氓都怕警察，只要警察喊一嗓子，保证好使。”朱亮说：“那问题是警察凭什么帮我呀？”郭鸣武说：“这你就不懂了。流氓怕警察，警察怕咱们记者！”

了解完事情经过，苏岩把郭鸣武叫到了走廊。他不高兴地说：“那么多警察，你偏偏找我干鸡巴毛？”

郭鸣武说：“咱们关系不是好嘛！”

苏岩说：“你这个事儿我管不了。”

郭鸣武说：“你看你不就一句话嘛！”

苏岩说：“你咋说得那么轻松呢！”

郭鸣武说：“我们都打听了，曹勇最怕你。”

苏岩说：“我是他爹呀，他怕我？”

郭鸣武讨好地说：“你比他爹都好使！”

郭鸣武事先已经打听清楚了，当初曹勇就是被苏岩送进监狱的。

苏岩回到雅间，向朱亮询问曹勇是如何敲诈他的。

曹勇找到朱亮既没打也没骂，曹勇只是说他的名字见报后，他的精神遭受了巨大的伤害。曹勇说话的时候，脸上的那条长伤疤不断地抖动，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朱亮哪儿见过这些，只好主动向曹勇表示给他经济补偿。

苏岩感到很为难，他对朱亮说：“下次曹勇再去找你，你就不搭理他，看他怎么样？”

苏岩的意思是必须要拿到曹勇犯罪的把柄，公安局才能介入，但朱亮不想陷入其中。他担心那样会把曹勇彻底得罪了。

朱亮说：“苏哥，能不能直接去找找他？”

苏岩说：“朱亮，你得理解我。虽然我过去抓过曹勇，但现在他毕竟在我手里没有把柄。我说话，他不见得买我账。你看这么办好不好？明天你到我单位正式报一下案。只要你一报案，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曹勇。”

朱亮胆怯地说：“报……案？不好吧！”

苏岩说：“你别怕。只要这个案子经我手，曹勇将来绝对不会再去找你麻烦。”

朱亮不吱声了。将来的事儿现在谁能说得清啊！

郭鸣武在旁边说：“苏岩，朱亮的意思吧，是想通过你给曹勇最后拿一笔钱，让他再别来找小朱的麻烦就行了。”

苏岩说：“这哪能行呢？这么干，我不成黑社会了吗！”

朱亮看了看表，小声地说：“苏哥，你看这么办行不行？你不用和曹勇说任何话，你只要让曹勇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吃饭就行，怎么样？”

苏岩疑惑地说：“什么意思？”

朱亮说：“刚才我给曹勇打电话了，我让他一会儿过来一趟。”

苏岩说：“你让他到这儿来？”

朱亮点了点头。

苏岩心想，你咋这么好意思呢！他看了看郭鸣武，郭鸣武急忙把头扭向一边。这帮写字的真会安排。事到如今，苏岩只好硬着头皮等曹勇过来。

曹勇进屋的时候没有敲门，他是一脚踹开的。他的目光凶恶地扫过屋子里，朱亮和郭鸣武急忙躲闪着。

曹勇大概没想到苏岩会在屋子里，他愣了一下。

苏岩见到曹勇，立刻温柔地说道：“曹哥，你好！”

曹勇说：“你怎么在这儿？”

苏岩客气地说：“今天是我请你吃饭。”他把自己主宾的位置让出来，“来，曹哥，你坐这儿。”

朱亮见苏岩这个样子心里凉了。谁说流氓怕警察！他向郭鸣武看了一眼，郭鸣武正低着头吃东西。

曹勇坐下之后，朱亮急忙给曹勇倒了一杯酒。

苏岩恭恭敬敬地说：“曹哥，不知道你已经出来了。今天意思意思，给你接一下风。”

苏岩举起杯子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曹勇举起杯子干了。他见到苏岩没有干杯，威严地说道：“你也没干呐！”

苏岩说：“你知道我不喝酒。”

曹勇像是不愿意了，他说：“你这是敬我吗？”

苏岩急忙说：“曹哥，对不起。”他把杯子里的饮料全干了。

曹勇说：“你杯子里的不是酒啊！”

苏岩说：“对，是饮料。”

曹勇不高兴地看着苏岩，“你这什么意思？”

苏岩满脸谦卑地说：“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朱亮和郭鸣武都低下了头。他们都无比失望！苏岩这哪像警察呀，他们俩觉得曹勇倒像个警察！

曹勇看了朱亮一眼，对苏岩说：“你找我就是他的事儿吧！”

苏岩急忙回避道：“不是不是。我找你没有任何事儿，就是给你接风。”

曹勇得意地拿起杯子放在朱亮的跟前，意思是让朱亮倒酒。朱亮正低着头没看到。

苏岩说：“我来。”

苏岩站起身来，拿起了酒瓶，直接把瓶子砸在曹勇的头上。

砰的一声。

瓶子在曹勇的头上裂开。

朱亮和郭鸣武这之前一直在低着头，等他们抬起头，看到的是曹勇已经趴在了地上，苏岩正用脚踩着他的头。

苏岩的动作也太快了。一个文质彬彬的小白脸转眼间就把人高马大的曹勇打翻在地。

曹勇满脸是血，朱亮和郭鸣武都以为曹勇会破口大骂，奇怪的是，曹勇却一下子没了刚才的威严，低三下四地说：“苏哥苏哥，你这是干什么？”

苏岩却满脸杀气，他骂曹勇：“从监狱出来你感觉地位不一样了是不是？”

曹勇说：“苏哥，我错了。”

苏岩说：“错你妈个×！”

苏岩用另外的脚狠狠地踢向曹勇。

曹勇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朱亮和郭鸣武都看不过去了，他们急忙过来想把苏岩拉开。

苏岩余怒未消，“你俩给我起开。”

苏岩一伸手，就把郭鸣武和朱亮推到一边。

曹勇继续说着：“苏哥苏哥！我错了。”

苏岩一顿乱踹，才渐渐平静下来。他说：“曹勇，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曹勇说：“我错了。”

苏岩说：“你哪儿错了？”

曹勇说：“我刚才不该和你装！”

苏岩抬起脚，曹勇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苏岩转身笑眯眯地对郭鸣武说：“郭老师，麻烦你点儿事儿！你去打盆水！”

朱亮抢先到卫生间打来一盆清水。

苏岩接过水盆放在桌子，向曹勇示意了一下。曹勇急忙走到脸盆前把脸洗净了。洗完脸，他站在桌子边恭恭敬敬地说：“苏哥，我洗完了！”

苏岩疑惑地说：“曹哥，你这脸上的血是怎么整的？”

曹勇指着旁边的椅子，“我刚才不小心摔倒了，脸卡在了这个椅子上，椅子上放着一瓶酒，酒瓶碎了，我的脸被划出了血。”

苏岩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两个记者这才明白流氓为什么怕警察了。

- 7 -

那个年代的警察不像现在一个个跟孙子似的，在当时对待像曹勇这样的地痞流氓，警察说打就打。当然，警察不会无缘无故地打，一定得抓住把柄才行。

在公共场合，又当着记者的面，把人踹得这样鼻青脸肿无论怎么说都是太过分了。曹勇要是较真，把这个事儿捅到公安局纪检委，绝对够苏岩喝一壶的。

起初苏岩没想对曹勇大打出手，可是，见到曹勇那种表现，苏岩心里乐了。曹勇敲诈朱亮本来理亏，见到苏岩客客气气地来平事儿，正常来说，曹勇更应该客气，可没想到曹勇却理直气壮整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

过了！

这说明，曹勇心虚。

苏岩判断出，曹勇身上肯定有事儿，他表现出这种姿态无非是想掩盖住内心的胆怯。

像农民了解大粪，苏岩对这些流氓也太熟悉了。于是，他借机给了曹勇一个下马威！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曹勇心里彻底没底。

苏岩把曹勇修理了一顿，接着把他带到了公安局的审讯室。转眼，曹勇又变成了犯罪嫌疑人。

苏岩给自己的搭档高军发了一个短信，让他马上到单位。高军很快赶到了刑警队的审讯室。他见曹勇坐在审讯室里，像什么都知道似的，他问都没问苏岩，就在桌子上的一堆卷宗里找出了一本笔录。他打开笔录，拿出笔，向苏岩示意了一下，表示现在可以开始了。

苏岩走到曹勇的跟前，心平气和地说：“怎么样，曹勇，痛快点呗！”

曹勇低着头没吱声。他很了解苏岩，如果苏岩对自己什么事儿都不掌握的话，绝对不会那样过分收拾自己的。

苏岩抬起曹勇的头，不紧不慢地说着：“曹勇，你要是准备和我保持沉默，你现在点点头。我保证不难为你！”

曹勇胆怯地说：“苏……哥！”

高军抬腿踢了曹勇一脚：“哥什么哥，快点说！”

曹勇又小心翼翼地看着高军。

高军不耐烦地对苏岩说：“别跟他废话了，先填个表吧！”

填表就意味着要把曹勇押起来。曹勇吓坏了。现在他刚刚在社会上站稳脚跟，这个时候要是被关进去，他就一点威望也没有了，将来即使出来，也没人再找他去吓唬别人了。这等于断了曹勇的财路。

曹勇说：“苏哥，我向你发誓，我没动朱亮一个手指。他给我拿钱都是他主动给我的。”

苏岩说：“朱亮是谁呀？”

曹勇无奈地笑着。

苏岩说：“你笑什么？”他转身问高军，“你认识朱亮吗？”

高军摇了摇头。

苏岩说：“你别摇头，你到底认不认识？”

高军说：“我真不认识。”

苏岩又问曹勇：“你说的朱亮到底是谁呀？”

曹勇明白苏岩装糊涂是什么意思，这是警告他少拿朱亮说事儿！要说就赶紧说自己的事儿！曹勇低下头不吱声了。

苏岩揪着曹勇的头发：“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不是准备要和我保持沉默了？”

曹勇小声地说：“刘元魁和我只是在一个号里待过，我和他没有什么交往。”

苏岩眯缝着眼睛看着曹勇。

曹勇说：“在号里的时候，他总欺负我。你说，我和他能成朋友吗？”

苏岩把手伸进高军的兜里，掏出了一盒香烟，抽出一支塞进曹勇的嘴里，曹勇急忙拿起桌上的打火机自己点燃了。

苏岩说：“曹勇，我没问你刘元魁，你还是说说你自己吧！”

曹勇说：“苏哥，你别难为我了。你抓我肯定是想抓刘元魁。但我向你发誓，刘元魁有什么事儿，我是真不知道。”

苏岩说：“真的？”

曹勇说：“骗你我不得好死。”

苏岩说：“刘元魁有什么事儿你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你自己有什么事儿吧！”

曹勇说：“苏哥，我就这点儿事儿，至于吗？”

苏岩说：“你到底有啥事儿呀？”

曹勇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苏岩说：“我真不知道。你现在告诉我呗！”

曹勇叹了一口气，把最近嫖娼的事儿说了出来。

苏岩说：“你就这么点儿破逼事儿吗？”

曹勇说：“苏哥，你现在要是再知道我有别的事儿，你怎么收拾我都行。”

苏岩笑了，“你看你这个逼样。”

见苏岩笑了，曹勇掏出一支香烟递给苏岩，苏岩摆了摆手，“你自己抽吧！”

曹勇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苏岩的脸色。

苏岩说：“你嫖娼的事儿，你看是拘留呢还是罚款呢？”

曹勇说：“罚款吧！”

苏岩把目光移向高军，“你同意吗？”

高军摇了摇头。这套方法他们早就配合默契了。

苏岩说：“曹勇，你别怪我，我本来是不想拘留你，可你高大哥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曹勇明白警察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好好表现行不行？”

苏岩说：“你想怎么表现呐？”

曹勇无可奈何地说：“我主动检举揭发别人吧。”

曹勇一口气交代了秦晓磊赌博、梁庆杰嫖娼、庞培吸毒等六个其他人的犯罪线索。

苏岩大喜过望。处理完曹勇后，他和高军连夜又是传唤又是抓人，接连破获了好几起案子。两个人美滋滋的，这就是工作成绩！

高军想要扩大战果，他说：“干脆把刘元魁也抓来吧！”

苏岩说：“赶趟[1]，将来再说。”

苏岩没有解释原因，高军也没有问，问也是白问。高军虽然比苏岩年龄大资格老，但什么事儿都得听苏岩的。因为苏岩总能得到破案线索。干他们这种工作，要想取得成绩必须得有线索，要不然再辛苦再流汗也都白扯。

高军问苏岩：“这几天咱俩天天在一起，这条线索我怎么不知道？”

苏岩说：“什么线索？”

高军说：“你怎么知道曹勇嫖娼呢？”

苏岩说：“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的！”

- 8 -

郭鸣武给苏岩打电话要请苏岩吃饭。苏岩说，不是已经请过了嘛！郭鸣武说，上次不算，这次再请一次。苏岩说什么也不去。郭鸣武来到公安局当面邀请苏岩。苏岩说，我不去了，你要是非请不可的话，你就请高军去吧！郭鸣武说，人家朱亮要请你嘛！你就去吧！苏岩说，朱亮是我爹呀，他请我我就得去呀！郭鸣武说，人民警察怎么说话这么不文明呢！他最后向苏岩强调道：

“你就去吧！”

郭鸣武的语气怪怪的。

苏岩说：“咋的呀？我去能中奖啊！”

郭鸣武说：“你现在闲着不是也闲着嘛。你放心吧，就是纯粹请你吃饭，再也不让你办任何事儿了。”

晚上苏岩来到了饭店，雅间里除了朱亮和郭鸣武，还有风情万种的余楠。

郭鸣武介绍说：“这是朱亮的女朋友。”

苏岩轻描淡写地说：“你好！”他的目光在余楠的脸上划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停留，仿佛这个美女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一样。

苏岩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朱亮的身上。

苏岩说：“朱亮，我分析曹勇可能要去找你。”

朱亮说：“已经找了，他把那些钱都还给我了。我说什么也不要，可他非给我不可。苏哥，你说这可怎么办？”

苏岩说：“这些钱本来就是你的，他给你，你收下就完了。你不要怕，我估计，他今后不会再去找你麻烦了。”

朱亮感激地说：“苏哥，谢谢你！”

苏岩说：“你要是谢我的话，你就外了。朱亮，你不知道，要说感谢的话，我应该感谢你！”

苏岩把收拾曹勇的经过讲了一遍。他说：“根据曹勇揭发的线索，我破了六个案子，抓了七个人。朱亮，我跟你说，这个月我在刑警队又是破案第一。你说要不是你这个事儿，我能取得这么多成绩吗？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谢你！”

苏岩和朱亮夸夸其谈。郭鸣武怕冷落余楠，便向余楠献殷勤。他问余楠是喝酒还是喝饮料。余楠看了看苏岩的杯子，苏岩一直在喝着饮料。

郭鸣武说：“要不，你也喝饮料？”

余楠说：“给我倒酒吧！”

席间，朱亮、郭鸣武不时地举杯敬酒。余楠响应号召，回回都跟着干了杯中的酒。

余楠不苟言笑，落落大方。她的一颦一笑有着夺人心魄的力量。苏岩嘴上和朱亮说着话，但心却被余楠勾走了。

朱亮不知道苏岩在想着他的女朋友，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敬佩，他说：“苏哥，你真了不起！”

苏岩说：“我有什么可了不起的，真正了不起的是你们这些记者。”

苏岩看了一眼郭鸣武，顺势也看了一眼余楠。

余楠不动声色地迎接着苏岩的目光。

郭鸣武接过苏岩的话，“我们记者有什么可了不起的？”

苏岩开始赞美记者如何崇高如何伟大。他说：“不骗你们俩，我从小就想当记者。”

朱亮说：“苏哥，我和你正相反，我从小就想当警察。”

苏岩说：“是吗，警察有什么意思啊？你没当，你要是当上就感觉没意思了。”

郭鸣武说：“苏岩，记者也一样。你要是当上吧，也会感觉没意思。”

苏岩说：“不可能。你们记者多风光啊，到哪儿都是领导接见。”

郭鸣武说：“这有什么用啊！”

苏岩说：“你们认识的都是领导，还会没用？”

郭鸣武说：“一点用都没有。苏岩，我不骗你，我们和领导的关系都是表面的。你看他们见到我们都一个个满脸带笑，可回头找他们去办点什么具体事儿，根本就不好使。”

男人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工作，余楠则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苏岩觉得应该和余楠多少象征性地聊上几句，可苏岩这时却没了勇气。从一开始，他就和男人们喋喋不休，现在要是突然把注意力转移到女人的身上，这不是做贼心虚吗？

苏岩感觉这顿饭吃得有点费劲。席间，他接了一个电话。苏岩利用接电话的时机来到了饭店的卫生间。

苏岩站在镜子前面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凉水让苏岩平静了下来。重新回到酒桌上，苏岩好多了。除了与郭鸣武、朱亮聊天之外，他和余楠主动交谈起来。苏岩问她的单位，也问她过去的学校什么的。苏岩的语调平稳、镇定，完全是长辈的那种口吻。

余楠回答完苏岩的问题之后，客气地说：“朱亮的事儿让你费心了，谢谢你。”

余楠拿起酒瓶要给苏岩倒酒，苏岩急忙说：“对不起，我不喝。”

余楠说：“啤酒怕什么！我们都已经喝三瓶了。”

苏岩说：“我和你们不能比啊！”

这时，余楠已经给苏岩倒了一杯啤酒，郭鸣武在旁边说：“苏岩，那你就喝一杯吧。你就当余楠是你们局长不就完了。”

苏岩不高兴地说：“你这什么意思？好像我喝酒分人似的。”

郭鸣武说：“你本来就分人嘛！”

当着余楠的面，被揭穿老底，苏岩很下不来台，他瞪着郭鸣武：“郭老师，求你点事儿，行吗？”

郭鸣武说：“啥事儿？”

苏岩说：“你不是能喝吗，这杯你替我喝了吧！”

苏岩把杯子“当”地放在了郭鸣武的面前。

苏岩目光里露出了几丝凶恶。郭鸣武紧张了，从看到苏岩在眨眼间把曹勇干倒之后，他就对这种目光有点胆怯。他真怕苏岩当着余楠的面把自己也撂倒。

郭鸣武拿起苏岩的杯子，对余楠自嘲地说：“看没看见，警察不仅欺负坏人，也欺负好人。”

余楠说：“郭鸣武，你把杯子放下。我倒的酒，你喝算怎么回事儿？”

这时，朱亮小声地对余楠说：“苏哥确实不能喝。”

余楠瞅都没瞅朱亮，“去去去，没你事儿！”

朱亮满脸通红，一声不吭。

余楠从郭鸣武手里抢过杯子，严肃而认真地看着苏岩：“这杯酒，你真喝不了吗？”

苏岩说：“我真喝不了。”

余楠“啪”地把杯子里的酒泼在了地上。

朱亮满脸尴尬，但他还是没吭声。

郭鸣武不高兴了，“余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今天是请苏哥喝酒。”

余楠说：“请他喝酒，他不喝呀！开始到现在，不就光咱们三个人喝嘛！怎么的，喝酒还得分人呀！”

苏岩有点蒙了，他愣愣地看着余楠。余楠毫不妥协地迎接着苏岩的目光。

苏岩说：“对不起，我喝酒过敏。”

余楠说：“你和你们局长喝怎么不过敏呢？”

苏岩说：“我和我们局长喝也过敏！”

余楠说：“才不是呐！你就是和我们太能装了。”

苏岩说：“我和你们装什么了？”

余楠说：“装你了不起呗！”

苏岩真想把酒泼在余楠的脸上，他控制住自己，平静地说：“这么吧，我现在补上行了吧！”

苏岩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干而尽。

余楠并不领情，“你早就应该这样。”说完，她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小包离开了雅间。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朱亮埋怨郭鸣武：“我说不让她来，你非让她来！”

郭鸣武说：“我寻思不是让她陪陪你苏哥嘛！谁知道她这么爱挑理呀！”

朱亮满脸愧疚地看着苏岩：“对不起，苏哥。她就这个脾气，和谁都这样。”

苏岩满不在乎地说：“朱亮，别多想。不怪你女朋友挑我理，我确实太能装了。”

这饭被余楠搅得也没法往下吃了。

苏岩说：“我单位还有点儿事儿，今天就到这儿吧！”

郭鸣武搭苏岩的车回家。

路上，苏岩把肚子里的怨气全都撒在了郭鸣武的身上：“今后你少给我揽事儿！”

郭鸣武满脸歉意，“你看朱亮不是哥们嘛！”

苏岩冷笑道：“你快得了吧！你安什么心，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郭鸣武说：“我安什么心了？”

苏岩无情地揭露道：“你保证对余楠有意思了！”

郭鸣武不自然了，“别……胡说。”

苏岩说：“我说你怎么对朱亮的事儿这么用心，原来你是看上了人家的女朋友！”

郭鸣武说：“你别胡说。”

苏岩说：“郭鸣武你保证是这个意思。你说是让余楠来陪我，其实你是想让余楠陪你。你呀你呀可真无耻！你怎么连朋友的老婆都惦记呢！”

郭鸣武被苏岩说蒙了，他顺口说道：“他们还没结婚呢！”

- 9 -

徐广泽到电视台找王晓光。王晓光的工作非常忙，一般只能在台里的会客厅与徐广泽闲扯几句就拉倒。徐广泽离开王晓光就去与自己的小心肝约会。这样，万一黄敏质问徐广泽干什么去了，徐广泽就说到电视台找王晓光了。黄敏一般不会打电话问王晓光的，即使问的话，也最多问老徐去找你了吗，黄敏不会问诸如你们一共谈了多长时间那么细的问题。徐广泽认识的朋友大多说话没准，王晓光与苏岩是黄敏比较认可的。徐广泽为了欺骗黄敏，只能在这两个人身上下功夫。

王晓光见徐广泽又来了，就问他：“你最近怎么老来找我呢？”

徐广泽说：“我想找你聊聊！”

王晓光说：“聊什么呀？”

徐广泽说：“我想和你聊艺术！”

王晓光笑了：“你懂艺术吗？”

徐广泽说：“不懂，我可以学嘛！”

往常只要一和王晓光谈艺术，王晓光就烦了，接着就把徐广泽撵走。但这次，王晓光却很有耐心。他向徐广泽谈了最近拍摄的一部专题片。王晓光谈得津津有味，徐广泽却烦坏了。他的小心肝正等着他呢！王晨每天上午十点半上班，徐广泽必须在之前赶到才可能得到全身心的满足。可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王晓光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

王晓光说：“徐老板，你来和我谈艺术，我发现你怎么心不在焉呢？”

徐广泽说：“没有啊！我一直在听呢！”

王晓光说：“你听个屁了，你一直在看表。”

徐广泽有点不自然，“没有。”

王晓光说：“老徐，你跟我说实话，你来找我到底啥意思？”

徐广泽说：“你说啥意思？我不是想你了嘛！”

王晓光说：“你是想我了，还是想别人了？”

徐广泽说：“你这啥意思？”

王晓光说：“黄敏前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总来找我？”

徐广泽说：“你是怎么说的？”

王晓光说：“我说你从来就没找过我。”

徐广泽知道王晓光在开玩笑，他要是真这么说的话，黄敏早就和自己打翻天了。

徐广泽嘿嘿地笑着。

王晓光说：“你是不是利用看我的机会，去搞破鞋了？”

徐广泽说：“说话文明点儿！”

王晓光说：“你现在和谁搞上了？”

徐广泽说：“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王晓光说：“正因为你不像，你才有可能呢！”

徐广泽笑了，“这叫什么逻辑？”他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你还不了解吗，这些年你看我什么时候和女人搞过？说我搞女人，没人会相信。”

王晓光说：“正因为没人相信，你才会去搞呢！因为就算你真的搞了，别人也会认为你没搞。既然这样，你何乐而不为呢？”

徐广泽心说，还是王晓光了解我呀！但他嘴上说：“王晓光，你不要说没用的了，我知道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其实，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了。不说别的，我都这个岁数了。年轻的时候，我都没搞，现在搞了，不是晚节不保嘛！我女儿长得都快比我高了，你说，我要真是整出什么绯闻来，我拿什么脸面去见孩子呀！”

徐广泽说得情真意切，但王晓光却说：“我怎么感觉你说的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呢！”

两个人在嘻嘻哈哈中，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徐广泽见到大势已去，索性安下心来与王晓光大谈特谈。中午了，徐广泽要请王晓光吃饭，王晓光说没时间。

徐广泽说：“一上午你不都有时间嘛！”

王晓光说：“中午，我真没时间。”

徐广泽说：“中午，苏岩也来。”

王晓光说：“是吗？那好吧。”

徐广泽给苏岩打电话请他吃饭。

苏岩果断地推托道：“不行，中午没时间。”

徐广泽说：“看把你吓得，找你没别的事儿。”

苏岩说：“我真没时间。”

徐广泽说：“不是我要请你，是王晓光想要和你聊聊！”

苏岩马上说：“是嘛！那行。”

徐广泽没有在自己的饭店里请客，他还是在昆都饭店订了一个雅间。吃饭的时候，王晓光与苏岩亲切交谈，谁都不怎么搭理徐广泽，好像徐广泽压根儿不存在一样。徐广泽也不生气，坐在旁边自斟自饮。

王晓光想要拍一部与众不同的公安片，希望能得到苏岩的配合。苏岩给他讲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些案例。

王晓光说：“你经历的我不感兴趣，我想要拍的是完完全全纪实的。”

苏岩说：“这可不太好办。”

王晓光说：“好办，下次你们再抓人的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去。”

很多案子事先根本没把握一定能抓到人。苏岩的意思是说，等我们把人抓到之后，你重新拍一次不就完了，到时候，可以搞一个模拟的。这种方法其他记者都这么用。

王晓光说：“太假了，我不想这么拍。我要拍的话，就纯粹是纪实的。我要用事实说话。”

苏岩说：“没必要。”

事后模拟拍的话，可以把领导找来拍进去，这样就能突出领导在破案中所起的作用。

王晓光说：“要是这样的话，我宁可不拍。”

王晓光拍过不少电视纪录片，多数都能让观众热泪盈眶。公安局的领导非常希望王晓光也能为警察拍出一部这样感人的片子。局长特地指示苏岩要配合好王晓光。可王晓光挺倔，非得按自己的意思拍。

苏岩说：“我们领导对你这么重视，你不把领导拍进去，你这个片子拍得就没意义了。”

王晓光说：“苏岩你不懂艺术，越是不直接拍你们领导，越能突出你们领导的作用。”他为了说服苏岩还举了一个电视剧的例子：“你看没看过《激情燃烧的岁月》？”

苏岩说：“没看过。”

王晓光说：“这么有名的电视剧你都没看过？”

苏岩说：“我们太忙了，哪有时间看电视剧呀！”

王晓光说：“那你找个时间去看看吧！”

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描写了一个感人的军人，王晓光想要拍出一个警察与那个军人比试一下。

苏岩说：“人家拍的是电视剧，你拍的是纪录片。你没法和他比。”

王晓光却说：“我虽然拍的不是电视剧，但我一定要拍出电视剧的效果。”

苏岩说：“把纪录片拍出电视剧的效果不大可能吧！”

王晓光说：“有这个可能。”他详细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他要在这部纪录片中围绕着苏岩拍摄。

苏岩说：“这可不行。”

王晓光说：“没什么可不行的。现在拍你们警察的全都是围绕着案子，根本就没有把你们警察当人的。我要是这么拍出来，保证就能拍出电视剧的效果。”

苏岩说：“你想拍出什么效果我管不着，但你千万不能来拍我。”

王晓光说：“拍你怕什么？”

苏岩说：“我们领导指示我配合你来拍的是我们全体警察，可最后拍出的全都是我，你想，我今后还怎么在公安局混呐！”

王晓光说：“你想多了。我拍的虽然是你个人，但从你的身上一样能体现出你们全体警察的风貌。”

苏岩说：“那你就拍我们领导多好啊！我们陈局长身上的故事比我有意思多了。上次‘9·3’系列杀人案，如果不是他找到线索，整个案子就废了。我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王晓光说：“我知道是真的，但你说的这些要是放在领导的身上，我拍出来，老百姓不相信！”

苏岩说：“不能吧！”

王晓光说：“这些吧，我就不跟你细说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公安局的领导考虑，只不过我是通过艺术的方式更好地体现你们领导的意图。苏岩，你要想完成你们领导交给你的任务，你只要好好配合我就完了。当然了，咱们毕竟搞的是艺术，所以，你配合我要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啊！”

王晓光提出了很多具体要求。

苏岩说：“搞艺术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王晓光说：“当然有必要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徐广泽，旁敲侧击道：“搞艺术和搞女人是一个道理，要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处使！”

- 10 -

吃完饭，苏岩开车把王晓光先送回了单位，接着送徐广泽回自己的饭店。徐广泽说：“你和我去喝茶吧！”苏岩说：“不行，我得回单位。”苏岩迅速地把车开到了海鲜世界的门前，但徐广泽就是不下车。

苏岩说：“求求你，赶紧下去吧！我回单位真有事儿！”

徐广泽小声地说：“苏岩，你觉得王晨这个女孩怎么样？”

苏岩说：“你这啥意思？”

徐广泽说：“我想让你帮着给王晨找个男朋友！”

苏岩说：“王晨这么漂亮，找男朋友还用得着我吗？”

徐广泽说：“王晨想要找你这样的。”

苏岩急忙表明态度，“徐老板，我跟你说实话。这个王晨吧，我还真挺喜欢。但喜欢归喜欢，我不能和她谈恋爱！”

徐广泽说：“为什么？”

苏岩说：“你还不知道我妈嘛！她对我找女朋友有要求，必须要有大专以上的文凭。”

徐广泽叹了一口气，“是吗？”但他还是希望苏岩和王晨再接触接触。

苏岩说：“为什么？”

徐广泽说：“既然你已经假装和王晨在谈恋爱，怎么的你也得再继续装一装啊！要不然，黄敏不相信啊！”

苏岩说：“行了！你还让我装什么呀！再装就变成真的了！”

徐广泽说：“不会的。”

苏岩说：“你别让我为难了。王晨本来对我印象挺好的，我老去挑逗她，将来她该以为我是流氓了！”

徐广泽说：“也没说让你去挑逗她呀！你看这样行不行，找个时间，你领她出去玩玩怎么样？”

苏岩说：“那更不行了。”

徐广泽还要央求苏岩，这时，苏岩忽然接到了余楠的电话。

余楠说：“苏岩吗？”

苏岩说：“对。您是哪位？”

余楠说：“我是余楠。”

苏岩说：“余楠？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余楠说：“我要向你反映一个破案线索！”

苏岩说：“那好啊！你到我们公安局刑警队来吧！我在431办公室。”

苏岩放下电话，对徐广泽说：“有群众向我们报案，我得马上回单位去搞案子了。”

徐广泽说：“你刚才不是说不认识她嘛。你让高军去搞这个案子不就完了。”

苏岩说：“净开玩笑！你赶紧下车吧！”

苏岩把徐广泽推下了车。

徐广泽下车后对车里的苏岩说：“你还挺认真呢！”

苏岩学着王晓光的语气说道：“我们搞案子就像搞女人一样，要严肃认真，一丝不苟！”

- 11 -

苏岩在办公室一直等到下班之后，余楠才姗姗来迟。当时，苏岩正一个人低头整理着卷宗。他抬起头看到余楠后，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原来是你呀！刚才我还寻思呢，给我打电话的这个余楠到底是谁呢？”

余楠乖巧地走到苏岩的跟前，嗔怪地说：“刚认识，就把我忘了。”她把手里的包放在了桌子上，环顾着屋子里的摆设。那感觉好像是和苏岩已经很熟了。

苏岩说：“你和朱亮一起来的？”

余楠说：“没有。我自己来的。”她的目光里充满温柔，无比自然地说道：“刚才我进你们公安局大门的时候，收发室的大爷以为我是你的女朋友呢！他对我可热情了。”

余楠的一反常态，让苏岩很不适应。

苏岩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余楠说：“我来是向你道歉的！”

苏岩说：“道什么歉呀？”

余楠不好意思地笑了，“昨天在酒桌上对你那个态度，我……太过分了。对不起！”

苏岩说：“这不怪你，谁让我那么能装呢？”

余楠小声地说：“你没装，其实是我在装。你帮朱亮办了那么大的事儿，我们请你吃饭，你不喝酒很正常！我当时明知不应该和你那样，可我……咳，我是没办法！”

难道有人在逼迫余楠这样做？

苏岩说：“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意思。”

余楠说：“我这个人在男人面前装惯了。我这个毛病，朱亮、郭鸣武都知道。我当时要是不和你装一下的话，就不太正常了，好像我对你……有好感似的！”

余楠这时脸上微微泛起红润。

苏岩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那你为什么总和男人装呢？”

余楠说：“每次吃饭，总有男人向我献殷勤。我要是不装的话，他们就没完没了。”

苏岩说：“可昨天我也没向你献殷勤呐！”

余楠温柔地说：“你看我不是都向你道歉了嘛！”

余楠与昨天判若两人。她还拿起桌子上的一块抹布认真地擦拭着桌面。

苏岩说：“你的意思我基本上搞清楚了。你是说，你和别的男人装是为了防止他们骚扰你，你和我装呢，是想和我有进一步的交往，是这个意思吗？”

余楠小声地说：“知道了还说出来干什么？”

苏岩不紧不慢地说：“余楠，你和我交往是想要求我办什么事儿吧？”

余楠没出声。

苏岩说：“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

余楠说：“我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这几天她发现她丈夫好像有点问题。她想让我帮着给看一看，我看了，但我没把握，就想让你帮帮忙！”

余楠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打开后，是一件男人的衬衣。余楠把衬衣放在了桌子上。接着，她把衬衣展开，指着领口处：“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领口处有一圈红色的印迹，明显是女人的口红。

苏岩用目光扫视了一下余楠。

余楠的嘴唇上也是这个颜色的口红。

苏岩说：“对不起，我看不懂。”

余楠说：“你说会不会是口红？”

苏岩说：“看不出来。”

余楠说：“你不是警察吗？”

苏岩说：“我不是学这个专业的，这得让我们技术科搞痕迹的警察去看一看。”

余楠说：“那你帮忙让他们给看一看呗！”

苏岩说：“我和他们不熟悉。”

余楠说：“你们不都是一个单位的吗？”

苏岩说：“一个单位的也不熟！你不知道，他们这些搞技术的，都可能装了！你还不如让朱亮和郭鸣武去找他们好使。”

余楠苦笑道：“好吧，这个事儿就不麻烦你了。”她把桌子上的衬衣包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起身站了起来。

苏岩说：“慢走，不远送了！”他低头继续整理着卷宗。

余楠走到门口，忽然转身对苏岩诚恳地说：“请你吃饭行吗？”

苏岩抬起头，说：“行是行，可问题是我没时间呐！”

余楠笑呵呵地说：“怎么能没时间呢，你在忙什么呀？”

苏岩指了一下手中的卷宗，无比认真地说：“我在忙工作呀！”

[1] 赶趟：方言，赶得上，来得及。

第二章

CHAPTER 2 〉

- 1 -

朱亮打电话向苏岩表达了歉意，说那天余楠太过分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希望能请苏哥吃顿饭，并强调说，这是他女朋友余楠的意思。苏岩推托着，说自己太忙了，没时间。朱亮说，苏哥求求你，你就抽点儿时间吧！朱亮的语气十分恳切。苏岩考虑了一下，最后答应了朱亮。

苏岩给徐广泽打了一个电话，他假惺惺地问王晓光办公室的电话是多少。徐广泽热情地告诉了苏岩，并说，如果苏岩要请王晓光吃饭，就到海鲜世界来吧！苏岩说那多不好意思。徐广泽说，多大个事儿呀！

两个人说着说着，徐广泽又提出让苏岩最好再和王晨接触接触，以便彻底消除黄敏的怀疑。

苏岩说：“我上次当着黄敏的面，特意拍了好几下王晨的肩膀。”

徐广泽说：“那还不够，你最好找个什么机会来接王晨出去一趟。”

苏岩说：“我领她出去，也没借口啊！”

徐广泽说：“这还要什么借口呀！行了，你这是在跟我找借口，这么的吧，借口呢我去和王晨说，你只负责去接她就完了。”

苏岩开车来到了海鲜世界门前，王晨已经穿着鲜艳的连衣裙等着他。

王晨上车后，苏岩问她：“咋不穿旗袍呢？你穿旗袍好看。”

王晨说：“穿旗袍像服务员。”

苏岩说：“你和黄姨是怎么请假的？”

王晨说：“我说你妈来了，你要我和你去见见你妈！”

苏岩愣住了。

徐广泽告诉王晨，苏岩没钱了向母亲要，母亲不给。苏岩骗母亲说，他要钱是为了谈恋爱，母亲不信就要来看看。苏岩没办法，让王晨临时当一下自己的女朋友。

苏岩心想，徐广泽这个王八蛋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呢！

王晨说：“我给你当女朋友，你妈能相信吗？”

苏岩说：“差不多吧！”

王晨说：“你妈要是问我的话，我都说什么呀？”

苏岩说：“王晨，今天不是我妈要见你！是这么回事儿，我有两个好朋友，非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已经有了，可他们不相信。没办法，我就寻思让你给我假装一回。”

王晨说：“人家给你介绍对象，你为什么不同意啊？”

苏岩说：“我嫌麻烦。”

王晨说：“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苏岩说：“我眼光一点儿都不高。”

苏岩和王晨来到了饭店里，朱亮和余楠已经在恭候了。

苏岩介绍说：“这是王晨。”

王晨笑眯眯地向他们点了点头。

朱亮看着王晨说：“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王晨说：“是吗？”她显得不太自然，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在饭店里工作。

朱亮还想问什么，余楠急忙接过话，“朱亮，你赶紧让服务员走菜吧，我都饿死了。”接着她让王晨坐在自己的身边，亲切地交流起来。她和王晨很快就有说有笑。

余楠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王晨的身上，她为王晨夹菜，为王晨倒饮料，好像雅间里只有她们两个女人。

苏岩和朱亮也亲切地交谈起来。

朱亮喝着啤酒，苏岩喝着饮料。朱亮敬苏岩说，苏哥，都在酒里，我就不说什么了。

苏岩说，你太客气了。

朱亮干了啤酒，苏岩干了饮料。

苏岩问朱亮的工作最近怎么样。

朱亮说，不怎么样。他说，他才来报社，社会上也没什么关系，有些好的新闻线索他得不到，像他这样的新闻记者如果没有线索，根本没法开展工作。

苏岩说：“你们这个工作有点像我们。我们也是，没线索的话就不能破案了。”

苏岩和朱亮交谈的同时，余楠和王晨也说得热热乎乎的。

余楠说，王晨，你的皮肤真细腻。她伸出手在王晨的胳膊上摸了摸，建议王晨用一个什么牌子的护肤霜。王晨没听说过。余楠就从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瓶，挤出少许，涂在王晨的手上让王晨感受感受。王晨说，是挺不错的。余楠把护肤霜放进王晨的包里，“这是新的，你拿去用吧！”王晨说：“别别别。”余楠笑了，“客气什么呀！”余楠用眼角瞟了一下旁边的苏岩，接着又谈起了眉毛，她说，王晨，你的眉毛可真秀气。她问王晨平时都在什么地方做美容，王晨说了一家。余楠先说那家不错她也净去，接着又巧妙地建议王晨到另外一家更高档的。余楠说她认识那里的老板娘，去的话，可以打折，还说，王晨要是去的话，她可以领王晨去。

虽然余楠与王晨说话的声音很小，但由于苏岩坐在她们一侧，所以，他也能听得很清楚。但苏岩听着听着，就有点听不进去了。

余楠对王晨说，你的身材很好，但平时要多注意一下胸部。王晨的胸不是丰满的那种。王晨就小声地说，注意也没用的，这是天生的。

余楠说过去她的也不大，但现在就好多了。王晨就问余楠如何变的。余楠教给王晨一套如何用手按摩自己胸部的方法。余楠的声音非常非常小，什么四指并拢用指肚由乳头向四周呈放射状按摩；什么用左手掌从右锁骨下向下推摩至乳根部，再向上推摩返回至锁骨下……

余楠说的时候，王晨听得十分认真，有的地方，她想要用笔记下来。余楠说，你不用记，哪儿不会，你给我打电话就行！

苏岩领王晨来饭店，本以为会让余楠不知所措，没想到却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看了看表对朱亮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朱亮说，急什么！一会儿咱们去唱歌吧！

苏岩说，不了，太晚了。

朱亮还要说什么，苏岩向朱亮做了一个暧昧的眼色，意思是他一会儿还要和王晨那样呢！朱亮就笑了，他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朱亮、余楠送苏岩、王晨上了车。

余楠隔着窗户还和王晨窃窃私语，苏岩按了一下喇叭，开车离开了。

苏岩问王晨回哪儿，王晨想了想说，到花园小区。苏岩说，你家住在花园小区呀？王晨没回答。她听着车里的音乐像是在想着什么。

来到了小区门口停下了车，王晨没有马上下车。苏岩也不好意思撵王晨。车里的音响中，一个嘶哑的声音唱着一首哀伤的歌曲。

王晨说：“这个余楠怎么不和你说话呢？”

苏岩说：“不是说了嘛！”

王晨说：“没说，她光跟我说了。她可真能说。那个记者是她男朋友啊？”

苏岩说：“对！”

王晨说：“余楠跟他可白瞎了。”

苏岩说：“她这样的跟谁不白瞎呀？”

王晨说：“跟你就不白瞎！”

苏岩不动声色地看着王晨。

王晨说：“你瞅什么？”

苏岩说：“我现在对你要重新认识了！”

王晨笑眯眯地说：“咋的了？是不是让我看出来了，你就觉得挺难堪的？”

苏岩说：“你看出什么了？”

王晨说：“你心里有鬼！”

苏岩不太自然，“我心里有什么鬼呀？”

王晨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你晚上还有什么活动吗？”

苏岩说：“没有啊！”

王晨说：“那你领我去玩玩呗！”

苏岩说：“玩什么？”

王晨说：“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呗！”

苏岩没吱声。

王晨说：“你一会儿肯定有活动。”

苏岩说：“什么活动？”

王晨说：“我感觉你要和谁去约会。”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行了，我不打扰你了。”

王晨下了车，慢慢地向小区的大门走去。

- 2 -

余楠给苏岩打电话。

她问苏岩：“说话方便吗？”

苏岩说：“方便，你说吧！”

余楠说：“我想请王晨吃饭，你允许吗？”

苏岩说：“你愿意请就请吧！”

余楠说：“那你能告诉我她的手机号吗？”

苏岩说：“我不知道。”

余楠说：“王晨当时还真告诉我来的，但我给忘了。我现在只知道王晨在海鲜世界。要不，我直接去找她，你看行不行？”

看起来，余楠早就知道王晨的身份。

苏岩说：“你请她吃饭有什么目的吗？”

余楠说：“我和她挺投脾气的。”

苏岩说：“你别请她吃饭了。”

余楠在电话里不出声了，苏岩也不出声。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苏岩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俩去吃吧？”

余楠没出声，放下了电话。她发来一条短信：昆都，玫瑰厅，晚上六点。

苏岩不到五点半就来了。他搞不准朱亮会不会来。他把车停在饭店门前的一个角落里，观察着门前来来往往的人流。差十分六点，余楠坐着出租车来了。她一个人走下了车，进了饭店的大门。苏岩等了一会儿，才随后进去。

苏岩进雅间的时候，余楠刚刚点完菜。服务员拿着菜单正念着。

余楠问苏岩：“我点的这些菜行不行？”

苏岩说：“行。”

服务员问余楠酒水。余楠歪着头问苏岩，苏岩说：“咱们就喝茶吧！”余楠说：“好，听你的。”

服务员出去了。

余楠说：“我以为你还得领着王晨来呢！”

苏岩笑呵呵地说：“不是说好就咱俩嘛！”

余楠说：“就是，上次你都多余带她来。你和我说实话，她是你什么人呐？”

苏岩说：“女朋友啊！”

余楠说：“不像。”

苏岩说：“真的。我们才处时间不长。”

服务员把饭菜端上来之后，就站在旁边。

余楠对服务员轻声地说：“你忙去吧，有事儿我叫你！”

服务员退了出去。

余楠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是半透明的，里面坚挺的胸罩清晰可见。

余楠走到苏岩的跟前，拿起茶壶给苏岩的杯子倒满茶水。

苏岩说：“谢谢。”

余楠说：“不客气。”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温柔地看着苏岩，“来，干一个？”

两个人干了杯子里的茶水。

苏岩诚恳地说：“余楠，你能告诉我，你总找我是什么意思吗？”

余楠继续温柔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现在告诉我呗！”

余楠说：“我给你出一道题吧！一只老虎追五只山羊，五只山羊分别跑进了五个山洞里。老虎追过来站在五个洞口前徘徊了一阵，最后，它选择了第三个洞钻了进去。洞里的这只山羊被老虎抓住之后，十分不理解，它问老虎，你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个洞？”

苏岩问：“是呀，为什么呢？”

余楠回答道：“我愿意！”

苏岩笑了起来。他拿起茶壶给余楠满上了茶水，余楠拿着茶杯，默默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来，干一个。”

余楠说：“你说咱俩是不是应该喝点酒？”

苏岩说：“好啊！”

余楠喊服务员要来一瓶啤酒，服务员又拿来两个玻璃杯分别满上。

余楠端起酒杯看着苏岩。

苏岩急忙拿起杯，与余楠碰了一下。

余楠一干而尽。

苏岩拿着杯却没喝。

余楠大度地说：“你要是喝不了，意思意思就行。”

苏岩说：“我喝倒是能喝了，问题是，我现在不能和你喝。”

余楠说：“为什么？”

苏岩说：“因为你不值这杯酒。”

余楠愣住了，她说：“我怎么不值了？”

苏岩说：“你太不要脸了。”

余楠满脸通红，“我……不要脸？”

苏岩说：“你是朱亮的朋友，你竟然背着他请我吃饭！你说你要脸吗？”

服务员和余楠全都呆呆地看着苏岩。

苏岩这时目光如炬，他轻蔑地扫视了余楠一眼，起身离开了雅间。

- 3 -

早晨上班不久，黄敏到单位来找苏岩。苏岩觉得很奇怪。他说：“黄姨有事儿吗？”

黄敏脸上挂着歉疚。她说：“苏岩，你和王晨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苏岩说：“怎么了黄姨？”

黄敏说：“没怎么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苏岩说：“黄姨，你问这个干什么？”

黄敏叹了一口气，“苏岩呐，黄姨对不起你。”

苏岩说：“到底怎么了？”

黄敏的眼睛湿润了，她说：“老徐不是人！”

苏岩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黄敏说：“老徐和王晨可能不太正常。”

苏岩说：“不能吧！”

黄敏说：“肯定的。苏岩，我和你说实话吧，徐广泽可能是领着王晨走了。”

苏岩说：“走了！干什么去了？”

黄敏说：“他们私奔了。”

苏岩说：“黄姨，你别着急。怎么回事儿，你和我慢慢地说。”

黄敏就说从昨天上午到现在，徐广泽和王晨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回饭店。

苏岩笑了：“黄姨，你想多了！你家老徐我估计可能是喝多了。”

黄敏说：“苏岩，你别不当回事儿。不信，你现在就给王晨打个电话。”

苏岩说：“我不用打，你肯定是误会了。黄姨，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帮你找找，一有徐广泽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苏岩把黄敏劝走后，立刻向队长赵民进行了汇报。

赵民吓了一跳，他说：“徐广泽不会让人绑架了吧！”

苏岩说：“悬呐！”

赵民说：“你赶紧和高军去查查。”

苏岩开车拉着高军来到了房产登记处。他们调查了徐广泽是否还有其他房子，结果没有。苏岩对高军说：“刚才黄敏告诉我，徐广泽和王晨关系暧昧，你说徐广泽会不会给王晨买了一套房子？”

高军说：“那就查查王晨呗！”

把王晨的名字输入电脑里之后，很快就查了出来，地址正是苏岩那天晚上送王晨回去的花园小区。

- 4 -

王晨的房子是五号楼三单元402。

苏岩和高军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高军说：“要不叫辆消防车吧！让他们用云梯从窗户里进去。”

苏岩说：“叫什么？”

高军说：“消防车啊！”

苏岩说：“我看你像消防车！”

苏岩白了高军一眼，然后给陈传辉打了电话。陈传辉拎着一个小包很快赶来了。陈传辉问，开哪个门？

苏岩指了一下402。陈传辉拿出各种开锁的工具认真地开着锁。陈传辉号称锁王，什么锁都难不倒他。这些人都属于公安局重点监控的人物，平时他要是出来为客人开锁，必须要有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在场。陈传辉开了十分钟，也没打开。

苏岩说：“你不是锁王吗？”

陈传辉说：“我有点紧张。”

苏岩说：“你紧张什么？”

陈传辉说：“每次你们警察让我开锁，我都紧张。”

又过了十分钟，锁总算被打开了。

苏岩和高军用塑料袋套好了鞋，推门要进去。

陈传辉说：“我回去了。”

苏岩说：“你等会儿，里面的门弄不好也锁上了。”

陈传辉说：“里面我就不进去了，我怕死人。”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里面有死人？”

陈传辉说：“你们警察每次找我开门，屋子里都会有死人。”

苏岩说：“别瞎说，你在门口等着。”

这是两室一厅，进屋之后，首先是大约20平方米的客厅。客厅装修得豪华气派，尤其地板非常讲究，是那种亚光材料，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照在上面十分柔和。

徐广泽和王晨就躺在这光洁的地板上。他们的身边有一个已经碎裂的花盆。他们俩应该是被这个花盆砸倒的。

王晨趴在地板上的姿势很性感。她穿着高跟鞋，腿上没有袜子，皮肤光洁细腻，腰下的裙子被掀了起来，一条小小的三角裤勉强地遮住大腿的根部。

王晨的头部流了不少血，血已经凝固，像油漆一样。她的呼吸和脉搏都已经停止。

徐广泽的情况好许多，他的头部没有出血，呼吸和脉搏都还在。

苏岩向120急救中心打了电话，并向队里做了汇报。

刑警队的技术科首先赶到了。他们中有法医、照相、痕检等专业现场勘查人员。

120救护车来了之后，法医帮着把徐广泽抬出了屋子。

徐广泽被拉走抢救，技术科勘查现场，其他侦查员开展外围调查。

苏岩忙乎了半天才想起了陈传辉。

苏岩给陈传辉打电话：“你怎么走了呢？”

陈传辉说：“我看你们把人都抬出来了。”

苏岩说：“你马上回来。”

陈传辉说：“还有事儿吗？”

苏岩说：“你回来吧！”

陈传辉又回到了花园小区。小区里停着不少警车，围观的群众兴致勃勃地议论着。

苏岩把陈传辉叫到了自己的车里，给他做了一份笔录。笔录上写清，苏岩几点几分给陈传辉打的电话，陈传辉几点几分把门锁打开的。完了，苏岩拿出了100块钱。

陈传辉说：“我不要了。”

苏岩说：“你拿着！”

陈传辉接钱时，手有点颤抖。

苏岩说：“你哆嗦什么？”

陈传辉小声地说：“今后再有这种事儿，求求你别再找我了。”

- 5 -

徐广泽闭着眼睛躺在公安医院的病床上，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不时地转动着。

苏岩仔细地观察着徐广泽。他轻轻地把徐广泽的眼皮扒开。

苏岩说：“别在这儿装昏迷了，你赶紧说说怎么回事儿！”

徐广泽说：“我头疼。”

苏岩说：“是谁干的？”

徐广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昨天我一进屋就看到王晨躺在地板上，一个男人藏在门后，给了我一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是男人？”

徐广泽说：“我好像隐隐约约地看到他了。”

苏岩说：“他长什么样？”

徐广泽说：“我想不起来了。”

苏岩说：“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

徐广泽说：“大眼睛吧！”

苏岩说：“他穿的是什么衣服？”

徐广泽看了看苏岩，“好像是一件蓝夹克。”

苏岩说：“跟我穿的一样吗？”

徐广泽说：“颜色好像比你的浅。”

苏岩说：“其他的？”

徐广泽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苏岩说：“那套房子是你给王晨买的吧！”

徐广泽说：“不是。”

苏岩说：“不是！那屋子里怎么有你的衣服呢？你的衬衣、衬裤还有袜子，到处都是。”

徐广泽闭上眼睛不吱声了。

苏岩推了徐广泽一下：“你赶紧说，我们都等着抓人呢！”

徐广泽说：“是我买的。”

苏岩说：“你们俩多长时间了？”

徐广泽说：“四个月了！”

徐广泽有点难为情。苏岩对此并没兴趣，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谁是凶手。

苏岩拿出了屋子里的一份清单，递给徐广泽说：“你看看都丢什么了？”

徐广泽简单地看了看，“现金没了。”

苏岩突然问道：“你说会不会是王晨男朋友干的？”

徐广泽说：“她没男朋友。”

苏岩说：“你能确定吗？”

徐广泽点了点头。

苏岩整理好笔录，让徐广泽签字。徐广泽的手有点哆嗦。

徐广泽说：“救救我呗！”

苏岩说：“你没事儿！大夫说了，过几天你就可以出院。”

徐广泽说：“我是说，我……怎么和别人说呀？”

苏岩说：“他妈的都这个时候了，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呗！”

徐广泽难过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沿着眼角迅速地流了下来。这件事儿确实不好说。面对着黄敏，面对着女儿，尤其是面对着王晨的父母，徐广泽说什么呀！

苏岩说：“老徐，现在你啥也别想了，安心养病吧！”

徐广泽睁开眼睛，“苏岩，你知道黄敏会怎么做吗？”

苏岩说：“大不了和你离婚呗！”

徐广泽说：“她能去跳楼！”

苏岩说：“得了吧！”

徐广泽说：“真的，年轻的时候她就要跳。要不，这些年我能这么老实吗！”

苏岩也觉得不太好办。

徐广泽满脸是泪，“黄敏要是跳楼，我女儿可怎么办呐！苏岩，你能不能再帮帮我？”

苏岩说：“我怎么帮？”

徐广泽说：“你就说那套房子是你给王晨买的！”

苏岩瞪着徐广泽说：“你真敢说！”

徐广泽说：“不这么说，黄敏就得……”

苏岩严厉地打断他，“徐广泽，现在这是一起杀人案。我要是那么说，我他妈的就成犯罪嫌疑人了！”

- 6 -

现场勘查结束后，刑警队连夜开会研究这起杀人案。会议的重点是侦查方向，要确定犯罪分子与被害人王晨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到底是不是熟人作案。

技术科科长孙仕彬认为是熟人作案。他说：“门上、窗户上没有任何撬压痕迹，犯罪分子应该是用钥匙开门进屋，或者是王晨亲自为犯罪分子开的门。两种情况都说明，犯罪分子与王晨是熟悉的。”

侦查员们最希望是这种情况。只要是熟人作案，通过调查王晨的社会关系就能找到破案线索。只要有了线索，哪怕是蛛丝马迹，破获这个案子都是相当容易的。可是，技术科副科长崔雪峰却认为不是熟人作案。他说：

“如果是王晨为罪犯打开的房门，王晨当时应该穿着拖鞋，可她却穿着高跟鞋，而且鞋底很脏，这说明王晨是从外面回来的。犯罪分子可能是尾随王晨进到了屋子里。另外，屋子里的拖鞋都是整齐地摆在门边装鞋的柜子里，这说明王晨穿好了外出的鞋走到了门外，准备锁门时突然遇到了犯罪分子，王晨是被罪犯重新逼回了屋子里。这两种情况都说明王晨应该与犯罪分子是不认识的。”

副科长在会上把自己否定了，科长孙仕彬很不是滋味，他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他说：“即使这两种情况也不能排除犯罪分子与王晨是相识的。第一，犯罪分子尾随王晨，他为什么要尾随，是不是因为认识王晨才尾随？第二，这个罪犯会不会一直在门外埋伏，见王晨出来后，才对王晨发动袭击。”

副科长崔雪峰刚刚被提拔起来，他一点也不惯着老科长，针锋相对地说：“假如犯罪分子与王晨认识的话，他有必要一直跟在王晨的身后吗？另外，如果犯罪分子埋伏在门口，等王晨出来，风险太大了！这两种方式都与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段相矛盾。从现场勘查上看，犯罪分子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这个罪犯非常狡猾，有着极强的反侦查能力。这样一个罪犯，如果和王晨认识的话，他采用跟踪或埋伏在门外袭击王晨的办法就显得很幼稚了。”

孙仕彬说：“幼不幼稚那是罪犯的问题，我们不能因此排除罪犯和王晨认识的可能性！”

崔雪峰说：“屋子里的现金已经被洗劫一空，很明显，罪犯袭击王晨，目的就是入室抢劫。这种案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罪犯袭击王晨就是突发性的，他们之间是不应该认识的。”

孙仕彬说：“我们不能如此简单地推断。王晨现在是被一个大款包养。她这么年轻、漂亮，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男朋友？这个男朋友会不会因为王晨跟了大款抛弃了自己而怀恨在心？罪犯尽管实施了抢劫，但我认为，抢劫不见得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报复王晨。他实施抢劫既可能是顺手牵羊，也可能是故意扰乱我们的侦查视线。”

两个人争论的结果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的结论是，犯罪分子与被害人王晨既可能是熟人也可能不是熟人！

十多年前，警察搞案子不像现在有这么多的技术手段，路上连监控都没有，在当时想要抓个人，有时就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 7 -

黄敏给苏岩打电话要和他谈谈。

苏岩推托说：“黄姨，我在外地呢！”

黄敏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苏岩说：“不好说，这样，我回去之后马上给你打电话。”

苏岩现在没法面对黄敏。黄敏一定已经知道了真相，她找自己大概是想确认一下徐广泽真的是那样的人吗？这让苏岩很为难。事到如今，苏岩必须要和黄敏实话实说，可万一黄敏真的像徐广泽说的那样，从楼上跳下去摔死怎么办？

黄敏见苏岩躲着自己，就直接来到刑警队，把苏岩堵在了屋子里。

苏岩说：“黄姨，我才回来。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黄敏说：“我到公安局来办点事儿，顺便过来看看你！”

苏岩说：“黄姨，你坐你坐。”

黄敏满脸憔悴，仅仅两天的工夫她好像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苏岩客客气气地又是拿茶叶又是倒水。

黄敏说：“能和你谈谈吗？”

苏岩说：“是现在吗？”

黄敏点了点头。

苏岩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高军，高军心领神会，马上说：“苏岩，九点在小会议室开会别忘了。”

苏岩看了看表，对黄敏说：“黄姨，你看下午行不行？”

黄敏也看了看表，她说：“我两分钟就说完。”

苏岩说：“那你说吧！”

黄敏看了看高军，意思是希望高军回避一下，高军装糊涂，在桌子上整理着卷宗。

黄敏说：“苏岩，出来一下可以吗？”

苏岩只好和黄敏来到了走廊里。

黄敏平静地说：“我和老徐想要给王晨的父母表示表示，你看多少合适？”

苏岩愣住了。

黄敏解释说：“王晨是我们饭店的职工，我和老徐大小也是饭店的领导，我们想去慰问慰问。”

苏岩说：“行啊！”

王晨死在徐广泽买的房子里，这个案子要是不能迅速破获，王晨的父母很可能会到公安局来讨要说法，那样的话，公安局也麻烦。如果黄敏和徐广泽出面摆平王晨的父母，对谁都有好处。

黄敏说：“我们拿20万，你看少不少？”

苏岩说：“具体数目吧，你们自己定就可以。我们公安局不好出面。”

黄敏说：“这个数可能是少点儿，但王晨的父母觉得还可以。”

看起来，王晨的父母已经被黄敏摆平了。

这个女人了不得啊！

苏岩说：“既然她的父母觉得可以，我看就没问题了。”

黄敏叹了一口气，“开始她的父母挺不理解的。也是，养这么大的女儿说没就没了，换谁也受不了。”

苏岩也叹着气说：“是呀！”

黄敏说：“好在他们也知道徐广泽是王晨的舅舅，另外，我也一直把王晨当自己的女儿看待，所以呢，我提出这个方案，他们最终也都接受了。”

苏岩有点不知说什么好，他一个劲儿地点头。

黄敏说：“苏岩，你看王晨的这套房子怎么办？”

苏岩没明白黄敏的意思。他不解地看着黄敏。

黄敏说：“要不，你留着？”

苏岩说：“这房子不是我的！”

黄敏急忙地说：“啊，不是你的！”

苏岩说：“我们调查房子是王晨的，按照法律规定，这套房子应该由她的父母继承。”

黄敏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黄敏今天找苏岩，是想暗示给苏岩好处，她想堵住苏岩的嘴。她不希望徐广泽的这个丑闻广泛地流传出去。但这好像不大可能。一个女孩与一个大款在约会的时候遭到了抢劫，这么大的事儿早就传遍全市了。

苏岩说：“黄姨，你放心，我知道的，我保证不会和别人说。但是，别人知道的，我就没法保证了。”

黄敏这时眼角湿润了，她说：“苏岩，你误会了。”她拿出手绢擦了擦眼泪，说：“黄姨是觉得你跟着受委屈了，我们对不住你！”

- 8 -

曹勇洗完澡，在洗浴中心开了一个包间吸毒，刚吸没多一会儿，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做足疗的服务员，就说：“你过会儿再来。”他的话没说完，门就被踢开了。高军、苏岩进来了。曹勇满脸堆笑。高军拿出了一个塑料袋，张开口，曹勇规规矩矩把毒品及吸食工具放进了袋中。

曹勇被带回了刑警队。虽然已经夜深，但刑警队的走廊里一片灯火通明。每个房间里都在审查着犯罪嫌疑人。

曹勇心里清楚，公安局抓他表面上是因为吸毒，其实是因为市里发生了杀人案。每回发生杀人案，公安局都会把像他这种有前科的地痞流氓全都找碴抓来进行审查。

曹勇不太在乎，他知道，警察无非是问自己11日上午在干什么。他当时在修理厂修车，有好几个修理工可以证实。可是，对此苏岩压根儿没问。

苏岩说：“我们当场看见你在吸毒，你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曹勇说：“没有。”

苏岩说：“既然这样，我们先填表了！”

曹勇着急了，“苏哥，别押我呗！”

苏岩说：“我们都亲眼看见你吸毒了，不押你，你想让公安局把我们押起来是不是？”

曹勇说：“苏哥，我立功行不行？”

苏岩说：“那当然行了。”

曹勇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岩，“你需要我立什么功？”

苏岩说：“你能不能不逗我笑？”

曹勇说：“我揭发刘元魁吧！”

苏岩说：“好啊！”

曹勇把刘元魁吸毒、嫖娼的事儿说了出来，说完，他感觉没受到重视，因为警察都没记录。

苏岩说：“曹勇，你和刘元魁关系怎么样？”

曹勇说：“一般吧！”

苏岩说：“你们总在一起玩吗？”

曹勇说：“不经常，他偶尔来找我打打台球什么的。”

苏岩说：“他都什么时间找你打台球了？”

曹勇说：“前些日子还找我打来的。”

苏岩说：“哪天？”

曹勇说：“我想不起来了。”

苏岩说：“是不是8号的晚上？”

曹勇说：“晚上，对，但是不是8号我就不记得了。”

苏岩说：“你好好想想，你11号上午不是在修车吗？你往前推推。”

看起来，警察对自己的行踪早已了如指掌。曹勇在苏岩的启发下，最后确认，刘元魁与自己打台球的时间确实是8号的晚上。

苏岩问曹勇：“刘元魁为什么要在那天晚上找你打台球？”

曹勇愣住了，这还需要理由吗？他说：“我不知道。”

曹勇搞不清苏岩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其实，苏岩这么问，连高军都糊涂。处理完曹勇，高军问苏岩：“你问这个问题啥意思？”

苏岩说：“我闲的。”

高军说：“你告诉我呗！”

苏岩说：“我都不知道，我咋告诉你？赶紧的，现在去把刘元魁找来！”

刘元魁也是社会上的地痞，但他和曹勇不属于同一类型。刘元魁喜欢看书，有点文化，算得上是一个文化流氓。刘元魁长得也挺有文化，白白净净，还戴着一副眼镜。他当初把一个富婆忽悠住之后，就开始骗财骗色。案发后，苏岩把他抓起来，送进了监狱里。为了让其他人受到教育，苏岩就让记者来采访此事，可是，记者都知道刘元魁不好惹，谁也不敢写。苏岩就说，你们写吧，到时候你们要是害怕就署我的名。报纸发表后，刘元魁对苏岩恨之入骨，这等于当着全市的人民群众侮辱自己。从监狱里出来之后，刘元魁扬言，要亲手干掉苏岩，要让苏岩在痛苦与悔恨中死去。

高军把刘元魁带来之后，苏岩笑眯眯地看着他。

刘元魁说：“你们刑警队已经找过我了。”

苏岩说：“谁呀？”

刘元魁说：“是杨远。”

苏岩说：“杨远找你干什么？”

刘元魁说：“他问我11号上午在干什么，我已经告诉他了，我当时在金星宾馆里睡觉。杨远已经查清楚了。不信的话，你去问他。”

苏岩说：“我用不着问他，我找你来不是问你11号上午的事儿。”

刘元魁不解地看着苏岩，“那你是什么事儿？”

苏岩说：“主要是你吸毒和嫖娼的事儿！”

刘元魁说：“这些事儿，我也没有啊！”

苏岩说：“你要是没有的话，我能找你吗！”

刘元魁想要抵赖，苏岩心平气和地把已经掌握的事实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刘元魁傻眼了。

看起来，苏岩一直在收集自己的黑材料。

刘元魁呆呆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这么看着我是啥意思？”

刘元魁说：“我错了。”

苏岩说：“你哪儿错了？”

刘元魁说：“我不该在外面吹牛！”

苏岩说：“你都吹什么了？”

刘元魁说：“我说……要整死你！”

苏岩说：“这也不是吹牛呀，你不是一直在这么做嘛！”

刘元魁说：“我……我什么时候这么做了？”

苏岩说：“你8号晚上干什么去了？”

刘元魁想了想，“8号晚上？”

苏岩说：“就是你找曹勇去打台球的那天晚上。”

刘元魁微微愣了一下，他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去和曹勇打台球啊！”

苏岩说：“打台球之前，你在干什么？”

刘元魁说：“我在吃饭。”

苏岩说：“你在哪儿吃饭？”

刘元魁说：“我在……金星宾馆啊！”

苏岩说：“真的吗？”

刘元魁说：“真的，不信你去问呐！”

苏岩挥手给了刘元魁一个耳光，“你再好好想想。”

刘元魁捂着脸，还坚持说：“我确实……”

苏岩转身向高军使了一个眼色，高军从抽屉里找出几张手纸，像是要上厕所，走出了办公室。

苏岩把门关上，走到刘元魁的跟前，小声地说：“操你妈，你当时在昆都饭店！”

刘元魁愣愣地看着苏岩。

苏岩指着他，“你一直在后面跟踪我！”

刘元魁说：“没有。”

苏岩给了刘元魁一拳，“你再说没有？”

刘元魁被打倒在地，他从地上爬起来，“我真的没有。”

苏岩说：“我都看见你了。”

刘元魁说：“你看错了。我没跟踪你，你不是都知道吗，我去和曹勇打台球去了。”

苏岩说：“你少跟我整没用的。你早不打晚不打，非得那个时候去打，你什么意思？”

刘元魁说：“那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苏岩说：“你是想掩盖跟踪我的事实！操你妈，刘元魁，你跟着我一直到了花园小区对不对？”

刘元魁说：“没有啊！”

苏岩说：“死的这个女孩，你认识吗？”

刘元魁说：“我不认识。”

苏岩说：“她是我女朋友，你会不认识？”

刘元魁疑惑地说：“你女朋友？”

苏岩说：“你少跟我装蒜！就是你把她害死的……”

刘元魁大声地说：“冤枉！”

苏岩踢了刘元魁一脚，“你给我闭嘴。”

刘元魁说：“苏哥，你不能这样啊！你说的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苏岩阴险地笑了，“真不知道吗？11号上午，你说是在金星宾馆里睡觉，有谁证明你啊！”

刘元魁说：“苏哥，你饶了我吧！我和别人说整死你，我真的是在吹牛。我没胆量杀你！”

苏岩说：“你没胆量杀我，所以，你就去杀我的女朋友！”

刘元魁跪在了地上，“苏哥苏哥，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啊！”

苏岩说：“谁跟你开玩笑？起来！”

刘元魁说：“苏哥，那天晚上，我承认，我的的确确是在昆都吃饭来的，但我没有跟踪你！”

苏岩说：“谁给你证明？”

刘元魁说：“蒋丹可以证明。”

苏岩疑惑地说：“蒋丹，蒋丹是谁？”

刘元魁小声地说：“她是曹勇的老婆，当时，我正在饭店里泡她。我把她干了之后，怕曹勇怀疑我，就去找曹勇打台球去了。”

- 9 -

郭鸣武和朱亮找到苏岩询问杀人案的侦破情况。

苏岩说：“才开始调查。”

郭鸣武说：“有线索吗？”

苏岩说：“目前还没有。”

郭鸣武神秘地问：“听说徐广泽当时也在屋子里？”

苏岩装糊涂：“你听谁说的？”

郭鸣武说：“我早就知道。”

苏岩说：“你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郭鸣武说：“咱俩不是关系好嘛！”

苏岩说：“去去去，你少跟我套近乎！”

郭鸣武和苏岩嬉皮笑脸地说笑着。

朱亮站在旁边没怎么吱声，他看苏岩的目光有点异样。这让苏岩心里很别扭。朱亮一定以为王晨是自己的女朋友。苏岩盘算着该怎么和朱亮解释呢，说王晨压根儿就不是自己的女朋友？可不是女朋友，那天怎么还领着去吃饭呢？特别是那天，他还对王晨表现出了某种暧昧，好像和王晨已经什么都干了似的。现在愣说王晨与自己无关，好像说不过去。朱亮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郭鸣武接到了一个电话，好像哪个饭店要开业了，让他过去喝酒。郭鸣武说：“我正在公安局采访，这样吧，我让朱亮去。”朱亮说：“不就是请咱们吃饭嘛！不去行不行？”朱亮想留在公安局和郭鸣武一起采访案子。郭鸣武说：“你去吧！这是朋友，不去不好。你这不是单纯去吃饭，你要替我写篇报道。”

郭鸣武说话的语气完全是命令的口吻，朱亮顺从地说：“行行行，我这就去。”

郭鸣武向朱亮交代注意事项，“这篇报道写得要巧妙一些，不要让领导看出咱们这是在替朋友做宣传！”

朱亮说：“我先写，写完之后，你再看。”

朱亮走了之后，苏岩挖苦郭鸣武：“你们这就叫利用职务之便！”

郭鸣武委屈地说：“都是朋友。不这么整，谁拿我当回事儿呀！”

郭鸣武找苏岩主要是想了解徐广泽与王晨有着怎样的关系。

苏岩说：“他们有什么关系，我哪儿知道？”

郭鸣武说：“你肯定知道，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苏岩说：“你对这种事儿咋这么感兴趣呢？”

郭鸣武说：“不是我感兴趣，这是读者感兴趣。”

苏岩说：“得了吧！就是你感兴趣。”他批评郭鸣武说：“徐广泽平时没少照顾你，你要是真把这些给曝光了，徐广泽今后还怎么在社会上混呐？”

郭鸣武说：“苏岩，我能用徐广泽的真名吗？我肯定是用化名。”

苏岩说：“化名大家也能猜出来。郭鸣武，你听我的，将来案子破了，你就把我们怎么破的案写清楚就行了。”

郭鸣武说：“你没理解我。我写徐广泽不是为了让他难堪，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人们同情他。”

苏岩笑了。

郭鸣武说：“你别笑，徐广泽不就是找了一个情人嘛！”

苏岩说：“这可不是情人那么简单。王晨和徐广泽相差26岁，徐广泽给王晨当爹都够了。”

郭鸣武说：“我现在不明白的就是差26岁怎么就不行呢？”

苏岩说：“郭鸣武你不知道，王晨管徐广泽叫舅舅。”

郭鸣武说：“我知道，不是亲舅舅。”

苏岩说：“你知道，别人不知道啊！”

郭鸣武说：“所以，我得写出来，为徐广泽鸣冤呀！”

为了说服苏岩，郭鸣武还举了一个例子。某某模特比某某导演小30多岁，她被那个导演干了之后就告诉了媒体。可奇怪的是，这个事儿被报道出来之后，没人指责导演，却说这个模特不要脸，说这个模特为了出名，恬不知耻地硬说被这个导演干了！还说，人家那么大的导演能愿意干她吗！好像这个导演干小女孩就是天经地义似的……

苏岩说：“行了行了，别举例了。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郭鸣武说：“我是想说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徐广泽干个小的人们就不能理解呢？”

苏岩说：“人家那是名人！名人当然有这个特权了。郭鸣武，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郭鸣武说：“你别不耐烦嘛！我这么写，一方面是为了让人们理解徐广泽，另外，我也想写写一个岁数大的男人和一个岁数小的女孩是如何恋爱的。”

苏岩说：“你快拉鸡巴倒吧！还整出恋爱来了。徐广泽现在有老婆，他和王晨的关系说到底就是偷情。”

郭鸣武说：“这你就不懂了，男人和女人只有偷偷摸摸的才能产生爱情。”

苏岩说：“你这叫什么理论呀！”

郭鸣武要与苏岩进行深入讨论。

苏岩说：“我没时间陪你了，我现在得去搞案子了。”

- 10 -

深夜，苏岩接到了余楠的电话。

“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你说吧！”

“你听出我是谁了吗？”

“听出来了。这是哪儿的电话？”

“街上的磁卡电话。”

“怎么不用手机呢？”

“怕你不接。”

“有事儿吗？”

“你今天见到朱亮了吗？”

“见到了。他和郭鸣武去我们单位采访。”

“朱亮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他后来又去一个饭店采访了！”

“苏岩，对不起。上次，我给你发的短信，让朱亮看到了！”

苏岩心里一惊，他想起朱亮上午看自己那种异样的目光。

苏岩没有埋怨余楠，他关心地问：“现在外面是不是挺冷的？”

余楠停顿了一下，感动地说：“还行，不是很冷。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苏岩说：“没有。余楠，你听我话，别在外面了，容易感冒。”

余楠说：“没事儿！”

苏岩说：“要不，我去接你吧！”

余楠马上说了地址。

苏岩开车来到了华隆小区附近的街道上。余楠站在路边的一个电话亭里。她见到苏岩的车，迎着走了过来。灯光下，余楠穿着长裙，下摆被夜风掀起，白皙的长腿随着轻盈的步履时隐时现。

苏岩在车里为余楠打开了车门，余楠上车后亲切地看着苏岩。

苏岩没有说话，他开着车在空荡的街道上行驶着。

苏岩把车开到了一处树荫下。这里是个死角，过往车辆的灯光打不到车内。

苏岩熄灭了发动机，转身看着余楠。

余楠有些不自然，她把身体轻轻地靠向苏岩。她的脸慢慢地贴近了苏岩的脸。

苏岩说：“朱亮都和你说什么了？”

余楠说：“没说什么，他就问我为什么给你发这样的短信，我说，我找你有事儿。”

苏岩说：“朱亮没问你找我是什么事儿吗？”

余楠说：“他没问。”

苏岩说：“你也没和他说吧？”

余楠点了点头。

苏岩轻轻地捋了一下余楠的长发，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你看看，是不是惹祸了？朱亮肯定以为我要抢他的女朋友！”

余楠把身体又向苏岩靠了靠，“其实，我和朱亮也才处时间不长。我还没答应他呢！”

苏岩说：“你答不答应，大家也都知道你是他的女朋友。”

余楠说：“就算是朋友又能怎么的！我现在不是还没嫁给他嘛！”

苏岩这时看见余楠的眼睛湿润了，就问：“你怎么了？”

余楠说：“苏岩，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王晨了！”

苏岩愣住了。

余楠哽咽着：“你说一个那么好的女孩怎么能说没就没呢！”

苏岩一下子变得十分软弱，他忽然抱住了余楠，余楠依偎在苏岩的怀里哭起来。

苏岩慢慢地推开余楠。他整理了一下余楠的头发，问：“你后来和王晨有过联系吗？”

余楠说：“我给她打过电话。”

苏岩说：“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余楠说：“没说什么。”

苏岩说：“你都告诉我吧！现在我们正在搞她这个案子。”

余楠说：“她真的没说什么。她只是告诉我，她不是你的女朋友。那天，她是临时冒充的！”

苏岩不再吱声，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余楠说：“苏岩，你心里难受是不是？”

苏岩没有回答，他发动了轿车。

苏岩把车开到了一个幽静的酒吧门前。酒吧门前空空荡荡的，一辆车也没有。苏岩下了车，余楠问都没问，随着苏岩进了酒吧。

酒吧里的灯光十分昏暗，只有几对情侣在幽暗的桌旁窃窃私语。

苏岩和余楠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他们要了酒、果汁、爆米花什么的。酒水上来之后，苏岩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余楠陪了苏岩一杯，第二杯时，苏岩就让她喝饮料。

余楠说：“没事儿！”

苏岩说：“咱俩别都喝多了。”

余楠十分听话，她给自己倒了果汁。

苏岩喝了几杯之后，舌头就不太好使。他说：“余楠，你处了几个男朋友？”

余楠犹豫了一下，“就处了这么一个！”

苏岩说：“你处得太少了。”

余楠说：“你处几个了？”

苏岩说：“我处了四个！”

余楠说：“是嘛！真是没少处！她们都是干什么的？”

苏岩说：“一个是我们单位的，一个是护士，再一个是中学老师。”

余楠说：“这不才三个吗，你不是说四个吗？”

苏岩说：“第四个就是王晨。”

余楠说：“她不是临时冒充的嘛！”

苏岩没有马上回答，他连续喝了两杯酒，神情沮丧地说：“虽然她是冒充的，可她却跟其他的有着一样的命运！”

余楠愣住了。

苏岩迷茫地看着余楠，“我不是吓唬你！我说的全是实话。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余楠呆呆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余楠，小时候，我妈给我算过卦，说我命硬克人。我一直都不信，可现在我不得不信了。”

苏岩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第一个女朋友被车撞死了，第二个自己喝药死了，第三个得癌症死了，第四个王晨仅仅给我假装当了一天，竟然也……”

余楠小声而不解地说：“苏岩，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苏岩诚恳地说：“余楠，离我远点儿！我很危险！”

- 11 -

高军走进宾馆来到前台，领班是两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她们客气地向高军打招呼。

高军看了看两个女孩身上的胸卡，对其中一个叫周雨的女孩说：“我是公安局刑警队的。”

高军掏出工作证递给女孩，女孩接过来看了看，胆怯地说：“什么事儿？”

高军说：“麻烦你到我们单位来一趟，找你了解点情况。”

周雨说：“我现在值班呢！”

高军说：“你让别人替你一下。”

另外的女孩把经理找来了。经理认识高军。高军小声地和经理耳语了几句，经理说：“好好好，明白。”他对周雨说：“你去吧！”

高军将周雨带回自己的办公室。苏岩正低头看书。

高军说：“这就是周雨。”

苏岩抬头看了看周雨。

周雨说：“你好。”

苏岩冷漠地指了一下旁边的铁椅子，“坐吧！”

周雨走到铁椅子跟前，铁椅子上有手铐、脚镣什么的。她没敢坐。

高军也冷冷地说：“你坐下！”

周雨只好坐下了。她的屁股只坐了一个角。

苏岩说：“你和王晨认识多长时间了？”

周雨说：“好……长时间了，我们俩是高中同学。”

苏岩说：“你向王晨借过钱是不是？”

周雨很不自然，“对！”

苏岩说：“借了多少？”

周雨说：“1500。”

苏岩说：“你为什么要借钱？”

周雨说：“我……想要买一双鞋！”她指了指脚上的鞋。

苏岩说：“这双鞋多少钱呐？”

周雨说：“460。”

苏岩说：“460，你为什么要借1500？”

周雨说：“我……还要买别的。”

苏岩说：“酒店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

周雨说：“700。”

苏岩说：“够花吗？”

周雨说：“还……行。”

苏岩说：“不够花，你就向王晨借是不是？”

周雨说：“借完，我还她！”

苏岩严厉地说：“你一个月开700块钱，你怎么还呐？”

周雨有点不知所措，紧张地看着苏岩。对头一次进公安局的人，警察都先吓唬一下，这样一会儿到了下面关键的问题，就省得费口舌了。

苏岩说：“你说话呀！”

周雨说：“我……慢慢地还她！”

苏岩说：“你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想还她？”

周雨说：“没有。”

苏岩冷笑道：“你向王晨借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周雨不吱声了。

苏岩说：“你借了钱不还，王晨为什么还借你？”

周雨说：“我们关系好！”

苏岩说：“仅仅是关系好吗？”

周雨说：“就是关系好！”

苏岩说：“周雨，你现在是在公安局刑警队，你说话要对自己负责！”

周雨胆怯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王晨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握在你的手里？”

周雨说：“没有啊！”

苏岩说：“王晨有一个秘密，你知道吗？”

周雨低下头不吱声了。

苏岩起身给周雨倒了一杯矿泉水，他把水杯递给了周雨，周雨双手接过来。

苏岩看着周雨，小声地问道：“王晨有个舅舅，你知道吗？”

周雨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苏岩温和起来，“你对这个事儿怎么看？”

周雨不解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觉得王晨这么做对吗？”

周雨说：“我……不知道。”

苏岩说：“如果换成你，你会这么做吗？”

周雨说：“我……不会。”

苏岩理解地点了点头，他这才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王晨除了这个舅舅之外，她还有一个是不是？”

周雨点了点头。

苏岩不动声色地说：“他姓什么？”

周雨说：“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一面。”

苏岩说：“你在哪儿见到的？”

周雨说：“在出租车上。那天王晨给我送钱，当时，那个男的也在车里。”

苏岩说：“他穿的什么衣服？”

周雨说：“好像是个夹克。”

苏岩说：“什么颜色？”

周雨说：“蓝色吧！”

苏岩指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夹克，“和我的一样吗？”

周雨说：“不一样，比你的浅。”

苏岩拿出一张照片，“是他吗？”

周雨看了看，点了点头，“是他。”

苏岩收起照片，“王晨和你说没说过这个人？”

周雨摇了摇头，“没有。我问过王晨，但她不说。”

苏岩说：“她都和你说过谁？”

周雨说：“她只和我说过她的那个舅舅。她说，那个舅舅给她买了房子，她想要报答报答。她问我，她要是……那样的话，好不好？我当时和她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 12 -

法医对王晨的尸体进行了解剖，发现王晨的体内留有少量精液。开始，法医以为是徐广泽的，但徐广泽的血型是A型，而王晨体内的精液却是B型。这说明王晨除了徐广泽之外，应该还有另外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会不会就是凶手？

侦查员围绕着王晨的社会关系开始了全方位调查。王晨在学校就不乏追求者，与王晨有过接触的同学、同事差不多全部被调查了一遍，但没有发现犯罪嫌疑人。

徐广泽给王晨买了一套房子，但王晨并不总是住在这个房子里。王晨大多数时间都住在自己的家里。在她自己家的卧室里，有好几本影集，影集里有男人有女人。苏岩把影集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终于发现了一张男人的照片。这张照片很隐蔽地被压在其他照片的下面。

照片上的男人有点神秘，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除了周雨见过之外，谁都没见过。

这个男人是谁呢？

- 13 -

苏岩找到王晓光，说，徐广泽现在病已经好了，还天天赖在医院不出来，让王晓光去看看他。

王晓光说：“我不看他。”

苏岩说：“你们这么好，你去看看他呗！”

王晓光说：“我不去，这个老徐丢死人了！”

王晓光早就怀疑徐广泽私下里搞女人，但他万万没想到，徐广泽把自己的外甥女搞了。

苏岩说：“那不是亲生的。”

王晓光说：“那个女孩天天叫徐广泽舅舅，这和亲生的有什么两样？徐广泽真是老不要脸。”

苏岩说：“你太认真了。他要不要脸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晓光说：“当然有关系了！我和他是朋友！现在别人也怀疑我是不是也有这种无耻行为。”

苏岩说：“行了行了，现在徐广泽挺可怜的。他整天待在医院里，也没谁去看他。你要是不忙的话，咱俩去看看他！”

苏岩连说带拽地把王晓光整到了医院。

徐广泽住在高干病房。屋子里摆得到处都是鲜花。他见王晓光和苏岩进来，十分高兴，从床上下来又是拿烟又是倒水。

王晓光说：“这些日子我太忙了。”

徐广泽说：“我知道你忙，要不然你会第一个来看我的。”

王晓光说：“那是那是。”

徐广泽说：“你最近都忙什么呀？”

王晓光说：“忙着拍专题片。”

徐广泽说：“什么专题片啊？”

王晓光说：“是关于失足青少年教育方面的。”

徐广泽不太舒服，他感觉王晓光好像在影射什么。

徐广泽说：“失足青少年还很多吗？”

王晓光笑道：“有你这样的人总去引导，你说能少吗？”

徐广泽火了，“他妈的，你什么意思？”

王晓光没想到徐广泽会发火。他说：“我没意思啊！”

徐广泽说：“你要是没意思的话，你就走吧！我用不着你来看我。”

这些年，徐广泽从不和王晓光急眼。现在徐广泽突然翻脸，王晓光有点接受不了。

王晓光说：“徐广泽，你以为我愿意来看你啊！是苏岩让我来的，要不，我才不来呢！”

苏岩也很少见到徐广泽发火，他觉得挺有意思的。为了让火烧得旺一点，他急忙说：“王晓光，我可没让你来啊！是你自己主动要来的。”

王晓光指着徐广泽，“看这种人我能主动来？”

徐广泽说：“你少他妈的指我。”

王晓光说：“你怎么骂人呢？”

徐广泽说：“你压根儿就不是人！”

王晓光说：“我再不是人，我也没搞我外甥女啊！”

徐广泽说：“滚你妈了个逼！”他把枕头投向王晓光。

徐广泽气得浑身哆嗦，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苏岩急忙装模作样地把旁边的氧气打开，让徐广泽躺在床上吸氧。

徐广泽气得满脸铁青，他戴着氧气面罩用力地吸着气。

王晓光也觉得自己过了。他把枕头放在徐广泽的头下，歉意地说：“老徐，我跟你开玩笑呢！”

徐广泽呼吸了好一会儿，平静下来。他十分严肃地说：“王晓光，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喜不喜欢和小女孩上床？”

王晓光说：“我不喜欢！”

徐广泽说：“你撒谎。”

王晓光说：“我没有撒谎。”

徐广泽说：“王晓光，你和我比，你差远了，你连实话都不敢说。我告诉你，你和我一样都喜欢和小女孩上床。你不要以为你比我高尚多少。咱们俩其实都是一路货色。”

王晓光说：“我和你可不一样。”

徐广泽说：“好，既然不一样，我现在请你出去。”

说完，徐广泽闭上了眼睛。

王晓光耸了一下肩膀，离开了病房。

苏岩送王晓光出去。在走廊里，王晓光说：“徐广泽怎么现在像是变了一个人。”

苏岩说：“他不是有病嘛！”

王晓光说：“他身体有病，怎么思想也有病呢？”

苏岩说：“遇到了这么大的事儿，谁都会有病的。”

今天到医院来，苏岩没想找王晓光，是徐广泽自己让的。徐广泽住院以后，熟悉的不熟悉的朋友都来看他了，唯独王晓光没来。他感到很失落，他认为，王晓光一定是在心里瞧不起自己了。他让苏岩把王晓光找来，本来是想重新树立他在王晓光心里的形象，没想到却和他打了一仗。

苏岩送走王晓光回来对徐广泽说：“你真多余让他来看你！”

徐广泽点了点头，“确实是多余啊！”

苏岩拿出笔录开始询问：“你上次和我说，王晨除了你没有男朋友，这个事儿你能肯定吗？”

徐广泽说：“怎么了？”

苏岩说：“没怎么的，我就是再确认一下！”

徐广泽说：“你们发现王晨有男朋友了？”

苏岩说：“没有。”

徐广泽说：“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苏岩说：“我们有个别侦查员怀疑那个凶手可能是王晨的男朋友。因为像王晨这个年龄，她有男朋友是很正常的，可我们调查来调查去，确实没有发现她有男朋友。为了排除这个可能，我来找你再证实一下。”

徐广泽说：“王晨除了我确实再没有其他男朋友了！”

苏岩说：“你现在再回忆回忆，那天你在屋子里碰到的那个凶手，你以前见过吗？”

徐广泽说：“我没见过！”

苏岩说：“确实没见过吗？”

徐广泽说：“确实没见过。”

苏岩拿出了一堆照片，放在了徐广泽的面前，“你看看，这些人当中有没有这个人？”

徐广泽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看了起来。

这是十个男人的照片，那个神秘男人也在其中。其他照片也是苏岩精心挑选的，那些人看起来都和这个男人有点相像。

徐广泽很快就挑出那张神秘男人的照片。他说：“就是他！”

苏岩说：“你再看看！”

徐广泽说：“不用看了，就是他没错！”

- 14 -

余楠给苏岩打了一个电话，苏岩正在开车没有接。过了一会儿，苏岩把车停到路边。他按下车窗，窗外的喧闹声一下子涌了进来。苏岩给余楠回了电话。

苏岩说：“对不起，刚才我没有听到。”

余楠说：“你这是在哪儿呢？”

苏岩说：“在街上。”他把车窗按上，车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苏岩说：“这回好了吧！”

余楠说：“我刚才以为你不想接我电话呢！”

苏岩说：“没有！”

余楠说：“一个电话，我想也不至于嘛！你这几天都忙什么呀？”

苏岩说：“就是单位这点儿破事儿！”

余楠说：“咋不给我打电话呢？你也不说感谢感谢我！”

苏岩说：“我真想给你打来的，但我怕你不方便。”

余楠在电话里笑了，“真的吗？”

苏岩说：“真的。”他有点不太好意思，“我那天是不是喝多了？”

余楠说：“没有。你只是喝吐了，吐了我一身！”

苏岩不吱声了。

余楠说：“怎么不说话呢？”

苏岩说：“我感到很内疚。”

余楠在电话中微微地笑了。

苏岩说：“我那天是不是挺丢人的？”

余楠说：“还行。”

苏岩说：“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吧？”

余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岩说：“我……只记得你好像开车把我送回去的是不是？”

余楠说：“我一直给你送到屋里你知道吗？”

苏岩说：“这我可想不起来了。啊，你把我一直送到屋子里呢！我说第二天我怎么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回的家呢！”

余楠小声地笑道：“少装糊涂！我也喝多过。我喝得再多，发生的事儿，我也能记住。”

苏岩说：“咱俩不一样，我要是一喝多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余楠说：“那你想不想知道你酒后都干什么了？”

苏岩说：“我不能干什么！”

余楠说：“那可说不准！”

苏岩小声地说：“我都……干什么了？”

余楠说：“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苏岩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心，“我不会犯错误吧！”

余楠说：“犯了！你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苏岩有点发蒙，“余……楠，我真的犯错误了吗？”

余楠笑了，“别害怕！你其实什么错误也没犯！”

苏岩坦然了，“我估计我也不会犯嘛！”

余楠说：“虽然你没犯，但我犯了！”

苏岩说：“不能。”

余楠说：“真的！”

苏岩说：“你犯什么错误了？”

余楠说：“我把你的衣服脱了。”

苏岩说：“不会吧！”

余楠说：“你又在装糊涂，你第二天早晨没看见你穿的都是新洗的？”

苏岩惊讶地说：“原来是你给我换的。我第二天还纳闷呢！我喝多了还知道换衣服呢！”

余楠在电话里大笑起来。

苏岩说：“你笑什么呀！”

余楠说：“你真好玩！”

苏岩诚恳地说：“余楠，那天吧，我确实喝多了。我非常非常感谢你把我送回家，特别是，你还帮我……洗了衣服，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余楠依然笑呵呵地说：“你不用客气了。要说感谢的话，我还应该感谢你呢！我把你衣服脱光了，你都没批评我……”

苏岩十分难为情，“求求你，别说了！”

余楠还说：“苏岩，你喝多的时候与你平时真是截然两样！”

苏岩说：“要不，我平时怎么不敢喝酒呢！”

余楠说：“哪天你再喝多一次吧！”

苏岩小声地说：“你陪我喝呀？”

余楠说：“好啊！”

苏岩说：“不好。咱俩要是全喝多了，就该犯大错误了。”

余楠说：“你说句实话，没喝多的时候，你想不想犯错误？”

苏岩说：“也想。但我能控制住。”

余楠说：“你喝多的时候也能控制住。”

苏岩笑了，“那说明我还没真喝多！”

余楠说：“好啊！原来那天你没喝多啊！”

苏岩说：“喝多了。那天确实喝多了。”

余楠说：“不和你废话了。哎，中午你请我吃饭呗！”

苏岩犹豫了一下，“我……中午有事儿！”

余楠说：“那就晚上吧！”

苏岩说：“晚上我们打夜班！”

余楠在电话里不吱声了。

苏岩小声地解释道：“这不是发生杀人案了嘛！我们工作就是这个性质，一有这种案子，就开始没黑没白的。”

余楠说：“那你什么时候能有时间呢？”

苏岩不吱声了。

余楠说：“你不想和我再接触了是不是？”

苏岩说：“咱们俩不合适！”

余楠说：“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是朱亮的女朋友？”

苏岩说：“这是一方面，另外，我那天不是说了嘛！我命硬！”

余楠笑了，“少来吧你，年纪轻轻的还信命了！”

苏岩说：“你看你不信！我真的命硬！”

余楠说：“我命比你还硬！”

苏岩缓和了一下语气，平静地说：“余楠，我们俩其实还不是很了解。”

余楠说：“你还想了解什么！了解多了，就没意思了！”

苏岩没吱声。

余楠说：“苏岩，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与你似曾相识！你有这种感觉吗？”

苏岩说：“余楠，我是通过朱亮认识你的，另外，你还是朱亮的女朋友，我真的是没法和你交往！”

余楠说：“怎么没法交往？”

苏岩说：“我和朱亮是朋友！”

余楠笑了，“朋友怎么的了？我和朱亮没结婚，我不是他老婆！”

苏岩笑了。

余楠说：“你笑什么，你是不是怀疑我和他已经那样了？没有！苏岩，你不相信是不是？行，就算是那样了，我最多不也就是朱亮的情人吗？你听说过那样一句话嘛，朋友妻不可欺，朋友的情人不客气！”

苏岩说：“你真有学问！”

余楠也觉得话多了，她不好意思地说：“少挖苦我！”

苏岩说：“我没挖苦你！余楠，你能把话和我说到这个份儿上，我是从心里感到骄傲。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傻逼警察，竟然能吸引你这么优秀的女人。但是，我确确实实不能和你继续交往！我不是保守。说实在的，我和朱亮也就是认识，还谈不上朋友。我把你从他手里抢过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余楠咱们俩都得承认，朱亮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男人，他那么老实厚道，我实实在在是不忍心……”

余楠说：“苏岩，别说了好吗？”

苏岩说：“怎么了！”

余楠说：“不怎么的！”

苏岩说：“不高兴了？”

余楠说：“你还能在乎我高不高兴？”

苏岩不吱声了。

余楠说：“苏岩，你想多了，我其实只是想和你做普通的朋友！”

第三章

CHAPTER 3 〉

- 1 -

苏岩找到了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就等于获得了一条极其重要的破案线索。将来破案了，苏岩当之无愧是首要功臣。尽管抓到这个人可能还要付出更多辛苦，但再多的辛苦也比不上得到了这条线索。

苏岩翻看王晨的影集之前，高军已经翻过了。但高军只是看了一遍，他就没想到，把影集里的照片全都倒出来。苏岩想到了，一下子就得到了这个重要线索。

高军说：“你的点儿真好！”他表示不理解，“为什么你的运气总是这么好？”

苏岩说：“这是因为我的命好！”

高军不信。

苏岩说：“你想想，咱俩在一起哪次不是这样？”

高军说：“也是！看起来，我这一辈子永远赶不上你了！”

苏岩说：“那可不见得，咱俩其实差不多。你看我在工作上运气好吧，可你在生活上运气就比我好！你现在已经有了女朋友，可我还是光棍一个！”

高军说：“真的！你现在怎么不找女朋友呢？”

苏岩说：“找了，我运气不好，没有找到。”

高军说：“你的运气为什么这样差呢？”

苏岩说：“因为我的命不好！”

高军笑了，“你他妈的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我都让你给我整糊涂了。”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正胡扯时，郭鸣武和朱亮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苏岩说：“呦，你们俩怎么来了？”

郭鸣武说：“想你了呗！”

苏岩看见朱亮，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你们俩中午别走了，我请客。”

郭鸣武说：“你太应该请客了。”

郭鸣武说话的语气很夸张，完全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苏岩说：“你今天怎么了，打鸡血了？”

郭鸣武这时已经看到了桌子上摆放的那个犯罪嫌疑人的照片。他拿起来，神秘地说：“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杀人犯？”

苏岩说：“不是啊！”

郭鸣武说：“什么不是，你们不都下发协查通报了吗？”

苏岩说：“通报上也没说他是杀人犯呐，他现在只是犯罪嫌疑人！”

郭鸣武瞪着苏岩，“你要是再跟我咬文嚼字，我们就走了！”

苏岩猜到了郭鸣武和朱亮已经知道这个犯罪嫌疑人是谁了，但他依然保持着镇静。他说：“到底怎么了？”

郭鸣武和朱亮刚才去东风派出所采访，他们在所长的办公桌上见到公安局下发的协查通报，通报上说明了基本案情，并附有犯罪嫌疑人的照片。郭鸣武见到照片之后，给朱亮看了看，朱亮看完，刚要说什么，郭鸣武用眼神制止了他。事后，郭鸣武告诉朱亮，要是说出来，派出所的警察就去抓人了。这个功劳就是派出所的了。

郭鸣武神态得意地看着苏岩和高军，“我们没告诉他们，我们就是想让你们来立功！”

苏岩说：“谁立功都无所谓，你赶紧说说，这个照片上的人是谁呀？”

郭鸣武说：“是冯军。”

苏岩说：“冯军，哪儿的？”

郭鸣武说：“苏岩，咱俩可得讲好，到时候，我们可得要独家报道！”

苏岩真想臭骂郭鸣武，这么大的事儿，他还敢来讨价还价。苏岩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好好好！”

郭鸣武说：“到时候，你得把内幕全都告诉我！”

苏岩火了，一把抓住郭鸣武的衣服领子，“操你妈，冯军到底是谁？”

郭鸣武吓坏了，赶紧说：“……是我们单位的保安！”

苏岩觉得自己失态，他笑着松开郭鸣武的衣服，“看把你吓得！”

郭鸣武这才说：“今后，你别老动手！”

苏岩急忙又问朱亮：“你也认为是吗？”

朱亮说：“没错，就是他！”

苏岩急忙向队长赵民做了汇报。

赵民说：“真的？”

苏岩说：“真的！”

赵民还想把记者们叫来再问问，苏岩说：“还问个鸡巴毛啊！去晚了，这个冯军就让别人抓走了！”

苏岩临出发前给王晓光打了一个电话。

王晓光说：“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电视台紧挨着报社，刑警队赶到门口时，王晓光和另外一个摄影师已经到了。郭鸣武不高兴地说：“他们怎么来了？”苏岩说：“电视台正在给我们局长拍专题片，他们想拍点儿纪实的镜头。”

郭鸣武脸上露出不满。

王晓光走过来问苏岩：“我能不能先进去？”

苏岩说：“啥意思？”

王晓光说：“我想把机器先架上！”

苏岩说：“你以为这是在拍电视剧呢？”

王晓光说：“我用的袖珍摄像机！”

苏岩说：“那也不行。”

王晓光把目光投向赵民。

赵民假装没看见，躲开了王晓光的目光。

现在抓人是第一位，要是惊跑了犯罪嫌疑人，责任谁也担当不起。

苏岩一个人先走进了报社。

报社的大厅里站着两名保安。其中的一个苏岩一看，果然就是照片上的犯罪嫌疑人。

苏岩走到他的跟前，他的胸前挂着胸卡，上面写的名字正是冯军。

冯军问苏岩说：“你找谁？”

苏岩说：“我找郭鸣武。”

冯军走到电话前刚想要打电话，另外一个保安说，“郭鸣武出去了！”

苏岩说：“出去了，不会吧？”

保安说：“确实出去了。”

冯军怕苏岩不相信，他特地往楼上打了一个电话。他说：“郭鸣武确实出去了，他和朱亮一起走的。”

苏岩说：“啊？”他拿出电话拨通后，不高兴地喊道：“你让我来，你怎么走了呢！……赶紧的，我在你们报社呢！你快回来！哎，对了，你让王晓光过来，我就不到电视台了。”

苏岩边说边向旁边的沙发走去。他这是在给赵民打电话。他让王晓光进来，是觉得大厅里的形势还是能够控制住的。

王晓光第一个进来了。他多少有点紧张，慢慢地走到苏岩的旁边就站住了。苏岩注意到，他的一个袖口一直对着那两个保安。

赵民、高军、杨远三个人随后走了进来，他们直接走向冯军，冯军说：“你们找谁？”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赵民的手就到了他的脖子上。赵民一个小背把冯军摔倒在地。高军、杨远随后也扑了过去。高军压着冯军的左胳膊，杨远压着冯军的右胳膊。

三个人掏出了手枪，掏出了手铐，还一个劲儿地大声喊着：“别动，我们是警察！”

都已经把冯军控制住了，根本用不着这么张牙舞爪！大概是知道了有人在旁边拍摄，整得这帮警察都不知怎么表现好了。苏岩站在旁边都想笑！

演过了！

冯军被带走之后，王晓光问苏岩：“你怎么不上去抓呢？”

苏岩胆怯地说：“我不敢！”

王晓光说：“真的假的？”

苏岩说：“真的。平时抓人我都是在旁边瞅着。”

王晓光说：“操，我还想好好表现你呢！”

回到了刑警队的审讯室，王晓光把两台大个儿的摄像机架上了。

苏岩问他：“咋不用小的呢？”

王晓光说：“小的指标不够。”

两台摄像机，一台对着警察，一台对着冯军。对着警察的摄像机好像没地方放，王晓光就让摄像师把摄像机放在了审讯桌的底下。镜头从下往上对着参加审讯的干警。苏岩在旁边指挥着，他让赵民坐在主审的位置上，让高军和杨远坐在旁边做笔录。屋子里的灯全都打开了。

面对着灯光与镜头，警察与犯罪嫌疑人都有点不知所措。

赵民说：“叫什么名？”

冯军说：“我叫冯军。”

赵民说：“在哪儿工作？”

冯军说：“在报社工作。”

赵民说：“干什么工作？”

冯军说：“我是记者！”

赵民说：“你当记者几年了？”

冯军说：“我……说错了，我不是记者，我是保安！”

赵民不知怎么搞的，竟一时没话了。

高军急忙接过话，“知道为什么把你找来吗？”

冯军说：“不知道。”

赵民这才拍了一下桌子，“撒谎！”

冯军说：“我没撒谎，我真的不知道。”

王晓光这时大声地喊道：“停。”

警察与冯军都不解地看着王晓光。

王晓光走过来说：“大家都放松点，别紧张！平时怎么审，现在就怎么审。”

王晓光说完，警察们更不会了。

冯军这时笑道：“原来你们这是在拍电视剧啊！刚才你们咋不告诉我一声呢，可把我吓坏了。”

说着，冯军还站了起来，四处观看。苏岩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走到冯军的跟前，挥手给了冯军一个耳光，“拍你妈个逼电视剧！给我坐下！”

冯军被打蒙了，他呆呆地看着苏岩。

苏岩抬腿一脚把冯军踢在凳子上。

王晓光急忙退到一边，向摄像师做了一个开拍的手势。

苏岩指着冯军，“你和王晨什么时候认识的？”

冯军说：“王晨，王晨是谁？”

苏岩挥起手向冯军抡去，冯军急忙用戴手铐的双手捂住脸。苏岩的手到了冯军的脸庞迅速地停下，接着他慢慢地把冯军的手掀开。

冯军胆怯地看着苏岩。

苏岩凝视着冯军，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了冯军的面前，“这是谁？”

冯军看了一眼，“我呀！”接着他又否定道，“不是我！”

苏岩说：“怎么不是你？”

冯军摸着自己的左侧耳朵说：“我这儿有一个痦子。”冯军又指着照片，“他没有。”

苏岩依然冷冷地说：“你为什么有痦子？”

冯军胆怯地说：“是我爸给我遗传的！”

照片上的犯罪嫌疑人与冯军不仅是相差一个痦子，细瞅的话鼻子也不太一样。后来查明，案发当天冯军没有作案时间，他当时正在值班。这不仅有其他保安可以做证，报社的很多记者也都看到冯军了。

冯军被排除了作案嫌疑。苏岩向冯军道了歉。

苏岩说：“我当时打你吧不是我想打你，这都是那个导演让我这么做的。”

冯军说：“大哥，没事儿。导演让你这么做是为了显得真实！”

苏岩说：“谢谢你对我们工作的理解。”他叹了一口气，又拿出照片让冯军看了看，“反正，这也都怪你和他长得太像了！”

冯军说：“大哥，这个人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苏岩说：“他偷东西了！”

冯军说：“什么东西啊？”

苏岩神秘地说：“我们单位搞福利每人分了两袋大米，这小子把分给我们局长的大米给偷了。你说他傻不傻吧！他偷谁的不好，非得去偷我们局长的，他不找收拾嘛！”

- 2 -

黄敏找到苏岩打听那个罪犯是不是抓到了。

苏岩说：“没有啊！”

黄敏说：“真没抓到吗？”

苏岩说：“真的！黄姨，我什么时候和你撒过谎？”

黄敏说：“不是黄姨不相信你，是别人说你们抓到了！”

苏岩说：“我们是抓到了，但那个人不是！”苏岩把经过讲了一遍。

黄敏更加不理解，她说：“会有这么巧，两个人能长得那么像？”

苏岩说：“可不是咋的。”

黄敏显得心事重重，她说：“苏岩，这个人你们什么时候能抓住呀？”苏岩说：“这可不好说！”

黄敏说：“这么费劲吗，你们不是有他的照片吗？”

苏岩说：“有照片也不太好抓，因为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黄敏邀请苏岩到自己饭店去。

苏岩说：“不去了，你看我们太忙了。”

黄敏又说：“苏岩，抓这个人是不是挺费劲的？”

苏岩说：“是挺费劲。”

黄敏说：“需要我帮忙吗？”

苏岩笑了。

黄敏说：“真的。”

难道黄敏有什么线索？

苏岩说：“黄姨，你能帮什么忙？”

黄敏说：“我给你们拿点儿钱吧！”

苏岩说：“不用！”

黄敏从包里拿出五捆钱放在了桌子上。

苏岩说：“黄姨，你赶紧收起来。别人进来，该以为你在行贿呢！”

黄敏说：“苏岩，你就收下吧！”

苏岩把钱又都塞进黄敏的包里，他说：“黄姨，我们破案从来都没收过钱呐！”

黄敏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说着，她又拿了出来。

苏岩怕黄敏把钱扔下就走，急忙说：“黄姨，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要是真想给我们拿钱的话呢，你就给我们领导吧！”

苏岩领着黄敏来到了队长赵民的办公室。

赵民说：“黄姨，来了！快请坐。”

苏岩对赵民说：“黄姨看咱们破案太辛苦了，想要给咱们拿两个钱表示表示。”

苏岩没有说完，黄敏就从包里拿出了钱。

赵民说：“黄姨！这可使不得！”

黄敏态度坚决地说：“你们就收下吧！”

赵民着急地说：“我们收你钱算怎么回事儿呀！”

黄敏说：“我的钱怎么就不能收呢！”她把钱“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看这个架势，黄敏是非要把钱扔下不可了！

赵民急忙说道：“黄姨，你看这样吧！你把钱直接给我们局长送去行不行？”

没等黄敏说话，赵民拿起钱交给苏岩，“你领她到陈局长办公室！”

- 3 -

苏岩刚毕业的时候，曾经给局长陈凯鸣当过秘书。苏岩会来事儿，很得陈凯鸣的赏识，但当着当着，苏岩向陈凯鸣提出要到刑警队去。陈凯鸣说：“为什么？”苏岩说：“我在你身边不适合！”陈凯鸣说：“怎么不适合了？”苏岩说：“我的字写得不好！”陈凯鸣说：“字写得不好，可以练嘛！”苏岩说：“陈局，你就让我下去吧！”陈凯鸣说：“不行。”在公安局，陈凯鸣说话就是圣旨，他说不行那就是不行了，再说了，给局长当秘书，将来提干什么的都要比别人有优势，但苏岩却寻找一切机会不断向陈凯鸣提这个要求。陈凯鸣说：“怪了，别人想来我都不让来，你他妈的却主动要离开！”苏岩说：“陈局，你现在都已经烦我了，我待在你身边，你会越来越烦我。”陈凯鸣被苏岩真整烦了，他说：“好吧，你下去锻炼锻炼吧！”

苏岩这一下去就说什么也不再上来了。组织科科长胡波特地找苏岩谈话，希望他回到陈凯鸣的身边。苏岩明知胡波是陈凯鸣的嫡系，故意说：“胡科长，我绝对不是说不愿意给陈局当秘书，而是我当得太辛苦了。你是有文化的人，古人云，伴君如伴虎啊！”胡波把这些话如实地告诉陈凯鸣后，陈凯鸣气乐了。这个小王八蛋！

苏岩下到刑警队没多长时间，就破了一个抢劫银行75万元的惊天大案！那个案子苏岩纯粹是运气好捡的。犯罪嫌疑人抢得赃款后躲进了一家小旅店里。当时，全市大搜捕，苏岩恰巧被安排去搜查这家旅店。结果，人赃俱获，一下子侦破了这起特大抢劫案。苏岩当秘书期间，学会了如何写官样文章。他把抓捕经过写得有声有色，既突出了领导，也突出了自己。组织部门知道局长喜欢他，趁这个机会对苏岩又是表扬又是奖励。苏岩一下子在刑警队立住了脚跟。队里的领导知道苏岩是下来锻炼的，对他另眼相看。他在刑警队俨然就是一名特殊的警察。谁也不管他，也管不了他！苏岩的父母做买卖，家境富有，使得他不用为生存低三下四看别人的脸色。另外，都知道他的背后有局长撑腰，谁都高看他一眼。这让他有着很强的优越感。苏岩谁都不放在眼里，对犯罪嫌疑人心狠手辣，以至于很多人对他恨之入骨。来到刑警队这些年，他露过大脸，也现过大眼。为了破案，他有时采取过激手段，这让恨他的人抓住把柄，往死里整他，有两次苏岩险些被开除出公安队伍。如果不是陈凯鸣在关键时刻暗中帮他，他现在可能已经被关进监狱了。陈凯鸣恨铁不成钢，他多次骂苏岩：“你个混蛋玩意儿，你要求下去锻炼，怎么炼成这个逼样了！”

苏岩自知无脸见局长，平时一般都躲着陈凯鸣。今天，他领着黄敏来到了陈凯鸣的办公室，本打算进屋说明了情况就撤出来，可陈凯鸣却让他给黄敏倒茶倒水。苏岩了解陈凯鸣的习性，他明白，这就是让他留下来。

黄敏见到陈凯鸣之后还是态度强硬地把钱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陈凯鸣心平气和地劝说道：“你给我们公安局拿钱，作为公安局的领导，我太感谢你了。不瞒你说，我们这个破单位，有车用不起油，有电灯交不起电费。我们是真穷啊！但现在，你给我们拿钱，我们不敢要啊！你拿钱的心情我能理解，你是希望我们尽快破案，可我们毕竟还没有破案！现在我们要是接受你的钱，我们该有压力了！你可以问问苏岩，我们破案不怕辛苦不怕流血，就怕有压力，一有压力，我们是真难啊！你现在给我们拿钱，无形当中就给我们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你这种方式不仅不能帮我们，反过来还会影响我们。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个钱呢，你先拿回去，等过些日子，我们破了案，你再给我们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黄敏也不好再把钱硬扔下就走。

黄敏说：“陈局长，那好，等你们破案之后，我给你们拿十万。”

陈凯鸣说：“别说十万，你拿100万，到时候，我们也敢要！”

陈凯鸣把黄敏客客气气地送出了办公室。他回过身关上门，小声地问苏岩：“你看她是不是有点精神不正常？”

苏岩点了点头。

陈凯鸣坐在椅子里，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从烟盒里掏出烟，飞给苏岩一支。苏岩接过来之后，急忙掏出火柴给陈凯鸣先点燃了。

陈凯鸣说：“王晓光帮咱们拍的专题片怎么样了？”

苏岩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如何协助王晓光拍摄专题片的事儿说了一遍。他强调说：“抓冯军的时候，为了让片子拍出来有纪实效果，我特意让王晓光先进去，找好拍摄位置，我们才进去抓人。”

陈凯鸣说：“那倒用不着。一定要以咱们工作为主，千万别为了拍片子把工作耽误了。”

苏岩说：“陈局，你就放心吧！这个我心里有数。”

陈凯鸣忽然看着苏岩，“你小子是不是进屋之后就发现那个冯军不是照片上的人了。”

苏岩说：“没有啊！”

陈凯鸣指着苏岩说：“我估计你是看出来了，要不，你才不会让王晓光先进去呢。”

苏岩有点不好意思，“局长，你咋把我想得那么不是东西呢！”

陈凯鸣说：“你以为你还是什么东西啊？”

苏岩没有接话，他怕接下来会引起陈凯鸣新的不满。

陈凯鸣小声地说：“案子最近能拿下来吗？”

苏岩摇了摇头，“不好说。”

陈凯鸣说：“难度在哪儿？”

苏岩说：“我们现在只是把协查通报下发到了基层派出所，范围有点儿窄。”

发生这种杀人案，局里一般不大肆宣传。因为这会影响到社会的安定，给百姓造成一定的恐慌，所以这个协查通报就没有向社会公开。

但是，社会上不知怎么搞的却产生了这样一种谣言，说被杀的这个女孩是大款养的二奶，杀手是大奶花钱雇用的。还说，这不是一个大奶的行为，这是全市大奶在联合行动。她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也为了警告自己的丈夫，共同出资铲除二奶。

这种谣言传播的速度是惊人的。那个时候，传播谣言不受法律约束，社会上经常被谣言搞得人心惶惶。

陈凯鸣说：“昨天，我去市里开会，连市里领导都过问这件事儿了！”

苏岩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明白，这种杀人案就怕引起广大群众的关注，大家越关注，市里领导给公安局的压力就越大。

陈凯鸣气愤地说：“他妈的，怎么会出这种谣言呢？”

苏岩说：“我们去抓冯军的时候，是在报社的接待大厅里。当时碰到了不少记者，很多记者就向我们打听是怎么回事儿。这个案子牵扯到了个人隐私，我们没有告诉他们。我们对他们这么一保密，他们就来兴趣了。越是不让他们知道，这些记者就越想知道。这两天没事我瞎寻思，陈局，你说，这个谣言会不会是这些记者编出来的？”

陈凯鸣说：“净胡扯，你别把记者想得这么坏！”

苏岩说：“我没有把他们想得那么坏，我是觉得这个谣言编得挺有意思！什么大奶们集体出资雇用杀手来铲除二奶，完了还不伤害自己的丈夫！陈局，你仔细琢磨琢磨，这个谣言是不是充满了文化色彩？”

陈凯鸣眼里露出笑意，他瞪着苏岩，“你给我滚鸡巴蛋！”

苏岩依然傻呵呵地说：“陈局，你别不高兴，我这都是在瞎说。”

陈凯鸣笑了，“你少在我这儿装疯卖傻！”

苏岩主动拿起桌子上的香烟，递给陈凯鸣，接着掏出火柴为陈凯鸣点燃了香烟。

陈凯鸣说：“你现在不抽烟了？”

苏岩点了点头。

陈凯鸣说：“你不抽烟，兜里还揣着火柴干什么？”

苏岩说：“我这不是时刻准备着给您点烟吗？”

陈凯鸣说：“少说好听的，你他妈的现在天天躲着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岩不自然地看着陈凯鸣。

陈凯鸣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慢慢地说道：“这起杀人案由于这个谣言的出现，已经给社会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如果不迅速破案，这个谣言会被传得越来越不像话。这两天我想了想，要想迅速地抓到照片上的这个人，应该发动广大的人民群众。我打算向社会公开这张照片。”

苏岩说：“我们是太希望公开了，问题是会不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呢！”

陈凯鸣说：“现在不是已经有影响了？既然这样，我们再藏着掖着就没必要了！”

苏岩想了想，“陈局，你说得对！确实没有必要了。”

陈凯鸣说：“但现在有这么一个问题，这张照片公开后，会不会在客观上证实了这个谣言？因为我们公布这张照片时不可能公布案情，这样一来，大家对那个谣言就更加确信无疑了！万一，我们不能及时地破案，这对社会会造成更大的影响！”

苏岩点了点头，“确实啊！”

陈凯鸣看着苏岩，“你说能不能找到一种办法，在我们公开这张照片之后，不仅不会产生不好的影响，反过来还能把这个谣言消除掉！”

苏岩说：“这可太难了！人们宁可相信谣言，也不会相信我们的！”

陈凯鸣说：“所以，就得需要你来解决这个问题啊！”

苏岩说：“我可没这两下子！”

陈凯鸣瞪起眼睛，指着苏岩，“你要是想不出来，我就收拾你！”

- 4 -

王晨生前拍了很多明星照。这种照片最大的作用就是把丑的变成美的。王晨的相貌肤色本来就说得过去，所以，明星照上的王晨的的确确是非常非常美丽，已经美到完全像一个真正的明星了。

这么美的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后，主持人就对现场上的观众提问，请问这是哪位明星？一个观众说，这是郭秋梅。另外一个观众说，不像郭秋梅，因为郭秋梅现在没有这么年轻。这个观众又说，她就是郭秋梅，你看着不像是因为这张照片是这位明星十年前的模样。

这时，屏幕上不断地出现王晨各个角度的照片。有的清纯，有的性感，有的妩媚，有的成熟。观众们开始胡乱猜疑起来。

主持人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大家，大家猜来猜去，谁都没有猜出来。大家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节目主持人，问，这到底是哪位明星？

这时，灯光暗了下来，伤感的音乐缓缓响起。

一束光亮射在了主持人的脸上，主持人已经泪流满面。

主持人说：“这个女孩不是明星。她是我们这个城市里一个漂亮的女孩。她叫王晨，今年19岁……”

主持人开始哽咽起来：“像其他漂亮的女孩一样，王晨也有着明星的梦想！大家已经看到了，她的相貌、她的身材完全具备了明星的条件。也许，不久的将来，王晨真的会梦想成真，成为真正的明星。但是，今年的6月11号，这个梦想却变成了一个永久的噩梦！”

大屏幕上出现了王晨倒在地板上的现场勘查照片。

镜头迅速地划过王晨的身体，定格在王晨身边那一大摊血迹上！

血已经凝固，像油漆一样。

主持人说：“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王晨像往常一样要去上班了！可她刚刚走出家门……”

大屏幕上出现了模拟场面，一个女孩的背影刚刚推门出来，一个男人冲了进来。女孩大声喊叫着，男人迅速地捂住女孩的嘴。

女孩压抑的尖叫声响起，随后，画面上一片漆黑。

不久，画面上再次出现王晨美丽的面容。

主持人说：“罪恶的凶手就这样夺走了一个美丽年轻的生命！”

在沉重的音乐中，王晨的父母从后台走了出来，他们两个人泪流满面。他们悲伤地倾诉着对女儿的思念。母亲说着说着还差点儿昏倒！

父母说完了，王晨的朋友周雨走了出来。她也哭着，边哭边诉说着与王晨的友谊。她说王晨不仅外表漂亮，心灵也漂亮。她说自己的父亲有一次病了，没钱住院，是王晨把自己积攒下来的两个月工资交到了她的手里。周雨在哭声中表达了这样一层意思，如果不是王晨的这1500块钱，她的父亲现在可能就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周雨说完，王晨的同事也一个个登场，她们都像周雨一样述说着王晨一个个感人的事迹。

最感人的应该是黄敏的讲述。她出场时，眼神疲惫，脸色憔悴。她说，从王晨离开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王晨的音容笑貌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黄敏说，王晨就像她的女儿。她总觉得王晨并没有走，她就活在自己的身边……

灯光不时地打在黄敏的脸上，黄敏的眼泪在灯光下变得五彩缤纷。

大家先后讲述了王晨一个又一个感人事迹，在场的观众被感动了，电视屏幕前的观众也被感动了。

热心的观众不断地发来短信要求警方迅速抓获凶手，为美丽的王晨报仇！

赵民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警服，态度严肃而悲伤。他沉重地说，犯罪分子是抢劫杀人，希望广大人民群众提供破案线索，警方会很快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这时，大屏幕上出现了犯罪嫌疑人清晰的照片！

- 5 -

冯军被群众扭送到了公安局刑警队。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当时，他走在下班的路上，怕别人认出来，特意戴上了宽大的墨镜。但无论他怎么伪装，还是被目光敏锐的人民群众认出并把他拿下。这之前，苏岩给他开了一张证明让他随身携带。冯军被认出后，他说：“我不是罪犯，我是保安。我兜里有证明。”他的双手已经被群众扭到背后，他的意思是让群众帮他把证明拿出来。

冯军被送到刑警队以后，他见到苏岩满脸委屈。可令他不解的是，苏岩还假装不认识他。

冯军说：“我是保安，我不是罪犯。”

苏岩瞪着他，“你给我老实点儿！”

冯军还想说什么，苏岩一脚把他踢进审讯室里。

苏岩握着群众的手真诚地表达了谢意。没办法，他明知抓错了，也不能批评热心的群众。他担心群众没了积极性，碰到真的罪犯也以为是假的就耽误事儿了！

送走了群众，冯军眼泪汪汪地看着苏岩，“你不认识我了？”

苏岩说：“可不是咋的，刚才吧，我一下子蒙住了。”他还埋怨冯军，“你咋不把我给你开的证明拿给他们看呢！”

冯军说：“我一下子就被他们摁倒了，我也拿不出来啊！”

苏岩说：“是吗？这帮人也太野蛮了！”

冯军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说：“我老这么被抓来抓去的，什么时候是头啊？”

苏岩说：“要不，你先在家休息吧！”

冯军说：“我休息你给钱呐！”

苏岩说：“你一个月开多少钱？”

冯军说：“700。”

苏岩从兜里拿出700块钱，递给冯军，冯军推托着，“我不能要你的钱。”

苏岩说：“这不是我的钱，这是我们队里的。你拿着吧！”

冯军接过钱，又说：“我还是先上班吧，反正单位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好人，他们不会抓我的。”

苏岩说：“那你不怕路上的人抓你呀？”

冯军说：“从明天开始，我就住在单位算了。”

苏岩说：“那也行。”

冯军说：“那这700块钱，你还给我吗？”

苏岩说：“给你，你拿着吧！”

冯军说：“那你给我打个条呗！”

苏岩疑惑地问：“我给你钱，你怎么还让我给你打条呢？我没让你打就不错了！”

冯军说：“你就给我打一个吧！”

苏岩说：“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信任我啊？”

冯军点了点头，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没准。上次，你说照片上的人是偷了你们公安局局长家的大米，其实才不是那么回事儿呢！”

- 6 -

“求你点儿事儿行吗？”

“你说。”

“我在商业大厦看好了一件衣服，我想买下来，可我带的钱不太够。”

“那你就回家去取吧！”

“我怕等我取回来，这件衣服被别人买走了！”

“就剩一件了吗？”

“我还能骗你是怎么的？”

“那你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让你给我送点钱来，行吗？我将来肯定还你！”

“我现在手头也不宽绰，要不……”

“那就算了。”

“不高兴了？”

“没有。”

“你是在大厦的哪一层啊？”

苏岩轻轻地说着，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送这个钱，可他的心却在最后一刻软了下来。

苏岩来到了商业大厦，他刚进门就看到了余楠站在不远处。

苏岩给她打电话，直截了当地说：“你去开票吧！”

余楠在远处凝视着苏岩，她说：“你着什么急呀？”

苏岩说：“我怕别人把衣服给买走。”

余楠向大厦深处走去，苏岩跟在余楠的身后。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欣赏着余楠的背影。

苏岩说：“这件衣服算我买的，然后就送给你了，不用你还。”

余楠说：“要是不还的话，我就不用你买了。”

苏岩说：“我送你件衣服怕什么？你忘了上次我喝多了，是你给我送回的家。”

余楠说：“有这个事儿吗？我怎么一点也没印象呢！是我送你的吗？”

苏岩说：“是你。”

余楠说：“不是我。”

苏岩说：“怎么不是你？你都把我衣服脱了，你忘了？”

余楠站住，回过身，她向苏岩望来。苏岩转过身，假装打着电话。

余楠说：“你转过来。”

苏岩转过身，“怎么了？”

余楠说：“我脱你的衣服，你有意见啊？”

苏岩说：“没有啊！你不脱，我也得自己脱。”

余楠笑了，她转过身继续走。

苏岩继续跟在她的身后。

苏岩说：“你到底买的是什么衣服啊？”

余楠说：“你刚才说要买衣服送给我是真的吗？”

苏岩说：“是真的！”

余楠说：“那好！你可不准反悔！”

余楠在电话里指挥着苏岩左走右拐来到了一家内衣专卖店。

余楠说：“你进去吧。”

苏岩进去一看，里面的顾客都是女人。

苏岩小声地说：“你要买什么呀？”

余楠说：“你向右看。”

苏岩小声地说：“我看见了。”

余楠不紧不慢地说：“你看什么颜色的好啊？”

苏岩说：“这也不是衣服啊！”

余楠说：“你快说呀，我戴什么颜色能漂亮？”

苏岩说：“你戴黑的吧！”

余楠说：“你还挺有眼光呢！我白！我戴黑的会显得更白是不是？”

苏岩说：“我没想那么多，我主要是觉得黑的不爱脏，你穿上之后一年都不用洗！”

余楠说：“你少气我，快给我买吧！”

苏岩走到了柜台前，服务员不太自然地看着他。苏岩硬着头皮指了一下黑色的，“麻烦你给开一套。”

服务员说：“多大的知道吗？”

苏岩疑惑地说：“这还分大小吗？”

服务员脸红了。

苏岩急忙说：“对不起。”他转身给余楠打电话，“你那儿多大呀？”

余楠说：“你不是知道吗？”

苏岩说：“我怎么知道呢？”

余楠说：“你都摸了，你忘了！”

苏岩说：“我摸了，我什么时候摸了？”

余楠说：“那天晚上呗！在走廊里，我扶你上楼，你把手从上面就伸进去了！”

苏岩说：“真的假的？”

余楠说：“你要是没摸，我都不是人！”

苏岩说：“是吗？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是喝多了。”

余楠说：“别磨叽了，赶紧买吧！”她告诉了苏岩号码，苏岩无奈只得转身来到了柜台。

服务员开票时，余楠又打来电话：“你告诉服务员，我只要胸罩。”

苏岩小声地说：“你就都要吧！”

余楠说：“那个短裤不漂亮，我要单买。”

苏岩鬼鬼祟祟地向服务员转达了余楠的意思。

服务员说：“可以！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苏岩问过余楠然后对服务员说：“我要丁字裤！”

服务员异样地看了苏岩一眼，然后指着旁边的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三角裤说：“你挑一个吧！”

苏岩这才明白什么叫丁字裤，他顿时脸红脖子粗。

- 7 -

照片公布之后，王晓光提出跟踪采访。他要与警察同吃同住同工作。

苏岩说：“没必要。等有了好线索，我事先通知你就完了。”

王晓光说：“这个案子挺有意思的，我一定要全程跟踪。”

苏岩说：“你这样天天跟着我们，弄不好会耽误我们工作。”

王晓光不愿意了：“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有什么可耽误的？你耽误我工作，我还没说呢！”

见王晓光这么说，苏岩也不好再拒绝他。前不久，为了让照片按照陈凯鸣的意思公布出来，苏岩刚求完王晓光。当时王晓光不同意拍摄那样一种过于煽情的片子，在苏岩百般恳求下，王晓光才答应。

王晓光跟踪拍摄，报社的郭鸣武也要跟踪采访。

苏岩说：“你搞文字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郭鸣武说：“我需要拍几张照片。”

苏岩不想让郭鸣武来，因为他来的话，朱亮也得来。天天看着朱亮，苏岩心里不是滋味。

苏岩说：“郭鸣武，你别跟着了！”

郭鸣武说：“电视台的能跟着，我们报社的为什么就不能呢？苏岩，我感觉你不太正常，我们到你们公安局任何单位去采访，对方全都兴高采烈，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这么困难呢？”

苏岩说：“我主要是看你不顺眼。”

郭鸣武说：“我也没抢你老婆，你干啥看我不顺眼呐？”

苏岩说：“就是因为你不抢我老婆我才看你不顺眼呢！”

苏岩见郭鸣武执意要来，也不太好断然拒绝。记者们的关系都通天，郭鸣武要是找到了局长，苏岩反而被动了。苏岩答应了郭鸣武，朱亮果然也跟着来了。

苏岩偷着问郭鸣武：“朱亮不是负责文教嘛，他怎么老跟着你采访政法呢？”

郭鸣武说：“他愿意跟着我。”

苏岩说：“什么他愿意，主要你愿意！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郭鸣武知道苏岩指的是啥，他否认道：“没有没有，真的不骗你，确实是朱亮愿意跟着我。”

天天与朱亮见面，苏岩多少有些不太好意思。朱亮知道余楠找过苏岩，苏岩很想和朱亮解释解释。可解释什么呢？说他和余楠之间什么事儿都没有。这么说，苏岩自己都觉得不太理直气壮。

记者们在刑警队跟踪采访，每天中午吃饭是件大事儿。没有记者的话，警察们都在食堂里糊弄一顿，有了记者就不能糊弄。记者们都吃惯了，不整点儿好吃好喝的，心里会不舒服。警察们可以让罪犯不舒服，但不敢让记者不舒服，每天中午，都得安排记者们到饭店去吃饭。

队长赵民让苏岩去陪着。

苏岩说：“我一个民警，我去陪好吗？记者来了，你当队长的应该出面啊！”

赵民忽悠苏岩说：“你哪是一般的民警啊！你不仅能代表队长，你还能代表局长呢！”

苏岩明白赵民啥意思，让苏岩陪的话，吃饭的钱就由苏岩出了。队里太穷了，记者天天来吃，队里确实承担不起。

赵民说：“你和记者们都很熟悉，你就去吧，好吗？”

赵民这种类似乞求的语气，苏岩没法再拒绝。

每天陪同记者们吃饭，免不了要时时刻刻面对着朱亮。苏岩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好在朱亮对苏岩仍然像往常一样，圆圆的胖脸上，总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吃饭的时候，朱亮像个店小二一样忙前忙后。有人抽烟，朱亮点烟。有人喝酒，朱亮倒酒。

苏岩说：“朱亮，你是我们刑警队请来的客人，点烟倒酒的活儿不是你干的。”

郭鸣武说：“他不干谁干呢？”

朱亮说：“确实确实。我年龄小，这些活儿就应该我干！”

苏岩说：“你现在是记者了，应该学会装牛逼了。”

朱亮说：“我不会装。”

苏岩说：“你要向郭鸣武好好学学。”

这些日子，根据各界群众的举报，除了冯军之外，警察还抓获了另外五名犯罪嫌疑人。这些人也都与照片上的那个犯罪嫌疑人很相像。

王晓光说：“一张照片竟然有这么多人与之相像，这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

郭鸣武说：“这说明坏人现在越来越多了。”

王晓光说：“可抓住的这些人并不坏呀！”

郭鸣武说：“他们现在不坏并不等于将来不坏！”他建议苏岩对这些人要严密监控。

苏岩说：“人家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凭什么监控呀？”

郭鸣武说：“还凭什么，我看他们不顺眼。这就够了！”

苏岩笑道：“亏你没当警察。当的话，咱们市里得有一半人被你抓起来。”

郭鸣武说：“一半都少啊！我感觉现在也就我爸我妈还能算是好人！”

王晓光说：“郭鸣武，你啥意思！意思是我们都不是好人了呗！”

郭鸣武笑道：“我也没说你，你心惊什么呀？”

王晓光脸拉了下来，“你这叫什么话！”

从徐广泽出事儿后，王晓光总认为别人把他也当作了徐广泽那样的人。

郭鸣武说：“开玩笑，你怎么还急眼了？”

王晓光说：“我这么大岁数了，你老跟我开什么玩笑？”

苏岩急忙岔开话题，他批评郭鸣武，“你看看人家朱亮，向人家学学！不是我说你，都是一样的记者，你们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郭鸣武也不愿意了，“我和朱亮有什么差距啊，我向他学？”他看着朱亮，“你说你有哪一点值得我学？”

朱亮急忙笑着说：“郭哥，你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

郭鸣武抚摸着朱亮的头发，“好孩子！”

晚上，苏岩主动送朱亮回家。车上，他开导朱亮：“你尊重郭鸣武是应该的，但你不能让他欺负你啊！”

朱亮说：“苏哥，他没欺负我！”

苏岩说：“还没欺负！你就差管他叫爹了。像郭鸣武这种人都是欺软怕硬，你越老实，他越欺负你！”

朱亮说：“苏哥，他不是成心的！”

苏岩说：“我知道他不是成心的，但你不能惯他这个毛病。我这么说，不是说要你和郭鸣武翻脸。你已经走向社会了，你就得有点性格，男人嘛，不能太窝囊了！你说是不是？”

朱亮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感激地说：“苏哥，谢谢你对我的教诲！”

苏岩笑了，“朱亮，你太客气了。”

朱亮主动提起了余楠，“苏哥，余楠已经找你道过歉了是不是？”

苏岩说：“是！”他心里有点慌乱。

朱亮说：“其实余楠对你非常尊重。她那次让你下不来台，她可后悔了！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装了。你看，郭鸣武那样的，谁都不怕，可一见到余楠就老实了！”

苏岩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朱亮，余楠后来找我道歉的事儿，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是怕你有想法！因为她当时跟我说，她找我你不知道。”

朱亮得意地说：“我偷着看她的手机来的，要不，我也确实不知道。”

苏岩说：“这种事儿，余楠为什么不告诉你呢？”

朱亮说：“她跟男人装蛋都装惯了，现在，她去向男人道歉，你想，她能好意思吗？”

朱亮重重松了一口气，“苏哥，说心里话，余楠跟你装完之后，我心里特别难受。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反过来还让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真是过意不去。我当时可为难了。你也看出来了，我根本管不了余楠。另外，我也不敢让她去向你道歉，当时，我可愁了。我真怕失去你这个朋友！”

苏岩有点无地自容，他停下车，诚恳地说：“朱亮，你放心吧！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 8 -

林河市周围一共有七个县，现在都变成了市，就是那种县级市。虽然进去一看还都是过去县里的模样，但人们的感觉不一样了。县公安局叫市公安局了。过去的中队长摇身一变成了大队长。苏岩带着记者们来到北南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是苏岩的同学。苏岩见面之后向记者们做了介绍：“这是中队长陆明。”陆明和记者们一一握手，他不动声色地更正道：“刑警大队，陆明。”苏岩急忙抱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应该管你叫陆大队，我忘了你已经不是县里的了。”记者们也都跟着一口一个陆大队。

陆明笑道：“什么大队不大队的，叫我小陆就行。”他要给记者们接风。

苏岩说：“陆大队，你看要不先听听情况？”

陆明说：“好好好！”

北南市的乌镇和小关镇都发现了与照片上的犯罪嫌疑人相像的男人。苏岩详细地听了听情况，感觉小关镇的有点靠谱。他提出先到小关镇。陆明说：“好，我带人跟你们去。”苏岩说：“陆大队，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兵分两路，我去小关镇，你去乌镇。”

陆明说：“那让记者跟我去吧！”

过去苏岩张口就得骂他：“跟你去干鸡巴毛？”但现在考虑到陆明已经是大队长，他给陆明留了个面子，他对郭鸣武、朱亮说：“你们俩跟陆大队去吧！”

记者们虽然不知道怎么破案，但他们都能感觉出应该跟着苏岩去更好。

郭鸣武说：“让王晓光去吧！我们俩跟着你！”

王晓光反应更快，他马上说：“你个小年轻的，这又不是找小姐，让你跟谁，你就跟谁！”苏岩笑了，他没想到王晓光还能说出这种话。陆明看记者们都不愿跟着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

苏岩带着侦查员和记者驱车驶向小关镇。小关镇距市里很远，开车得4个小时，到了镇里已经是傍晚了。这里的那个与照片相像的男人叫李旭。苏岩之所以对这个家伙感兴趣，是因为当地派出所找他的时候，李旭竟然跑了。苏岩来到了派出所，问了问情况。派出所的管片民警告诉苏岩，李旭最可能的藏身之处是他的奶奶家。

苏岩说：“那现在就去他奶奶家吧！”

记者们很兴奋，他们估计这回抓的应该是真的了。他们来到李旭的奶奶家之后，把照相机、摄像机全都架好了。

苏岩对他们小声地说：“你们一会儿不要光拍我们，多拍拍派出所的警察！”

郭鸣武说：“明白，你就放心吧。”

苏岩带人进去了，他第一个破门而入。李旭还算老实，没反抗就被苏岩按在地上。地上的尘土弄了李旭一脸，苏岩打来一盆水把李旭的脸洗干净。苏岩很失望。李旭与那张照片上的犯罪嫌疑人在长相上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苏岩问李旭：“派出所找你你跑什么？”

李旭说：“我……害怕。”

苏岩说：“你害什么怕？”

李旭说：“我……看见警察就害怕！”

排除了李旭之后，记者们心灰意冷。

王晓光说：“又不是。”

苏岩说：“对！又不是！”

派出所要留苏岩和记者们吃饭。

苏岩拒绝了。镇里只有一个招待所，住宿条件很差。苏岩开车连夜又返回了北南市，他来到了华都宾馆，开了两个房间。他对记者们说：“这是他们市里最好的，但和咱们市里比还是差远了。你们将就将就吧！”

王晓光自己住一个房间，郭鸣武和朱亮住另外一间。夜里，王晓光睡不着，他想要和苏岩聊聊。他打电话问苏岩住哪个房间了，要去看看苏岩。

苏岩说：“你别过来了，我去看你吧。”

苏岩来了之后首先进卫生间洗了一个澡。

王晓光说：“你咋不在你自己房间洗呢？”

苏岩说：“我们房间里没有。”

王晓光这才知道，苏岩和其他警察住在附近的招待所里。公安局对警察外出住宿标准是有限制的，过了标准不给报销。

王晓光拿出摄像机要过去拍拍。

苏岩说：“拍什么呀，都累一天了。你去的话还得把他们折腾醒。”

王晓光坚持说：“我去拍拍，这个事儿挺感人的！”

苏岩说：“有什么可感人的。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住招待所吗？我告诉你吧，如果要是我自己出去的话，我肯定自己花钱住宾馆。可是，现在我领着这么多警察来，要是全住宾馆的话，回去纪检委肯定来查我。”

王晓光说：“你自己花钱住宾馆还有毛病吗？”

苏岩说：“当然有毛病了！他们得审查我哪来的钱，我得说，我的钱是我妈给我的。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得把我妈叫到公安局当面说清楚，你说这他妈的麻烦不麻烦？”

王晓光说：“确实挺麻烦。”他问苏岩，“那我们记者住宾馆的钱谁拿啊？”

苏岩说：“我拿呗！”

王晓光马上表示，“不用不用。”

苏岩说：“你别争了，无所谓。我家有的是钱。”

王晓光说：“两码事儿。我们采访回去报销天经地义。”

苏岩说：“行了行了，你告诉我，你找我干什么？”

王晓光说：“没什么事儿！我想找你聊聊。”

苏岩说：“有什么可聊的，赶紧睡觉吧。”

王晓光说：“我睡不着。”

苏岩没办法，硬着头皮陪王晓光胡扯。后半夜的时候，苏岩接到了陆明的电话，他问苏岩，情况怎么样？苏岩讲了一下李旭，说已经排除了。他问陆明查的情况怎么样。

陆明说：“死的那个女孩是叫王晨吗？”

苏岩说：“对呀！”

陆明说：“这小子和王晨谈过朋友！”

苏岩心里一阵狂喜，但他不动声色地说：“这小子叫什么名？”

陆明说：“他叫于宁。”

苏岩说：“已经拿下了吧？”

陆明说：“还没有。我们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苏岩吓了一跳，“他到哪儿去了？”

陆明多少有点紧张，“他……可能到他姥姥家去了。”

苏岩说：“他姥姥家在哪儿？”

陆明说：“山泉村！”

苏岩不高兴地说：“他跑进山里了？”

陆明说：“应该是。”

苏岩压制住怒火，尽可能平静地说：“这样吧，陆大队，我们马上赶过去。”

苏岩放下电话，王晓光已经收拾好东西。苏岩给郭鸣武、朱亮的房间挂电话，没人接。

王晓光说：“这两个小子可能唱歌去了！”

宾馆的六楼是夜总会。苏岩进来的时候看见有两个小姐坐在郭鸣武、朱亮的身边。苏岩什么也没说，走过去迅速地结了账。

小姐跟苏岩犯贱，“帅哥，我陪陪你呀！”

苏岩小声地骂道：“陪你妈个逼！”

苏岩瞬间变得十分阴冷的目光，把小姐吓了一哆嗦。小姐急忙溜走了。

苏岩转身笑眯眯地和郭鸣武、朱亮说了于宁的情况，然后歉意地说：“两位实在对不起了，咱们得马上走。”

朱亮十分难为情，他一直回避着苏岩的目光。

郭鸣武神态自若，他说：“你不要以为我们是那种人！我们来这里主要是睡不着觉。你看那两个小姐那么漂亮，我们也只是让她们陪着我们说说话而已。我告诉你，苏岩，这也就是我们报社的记者觉悟高，这要是换成电视台的记者，保证就得干别的了！”

- 9 -

警察们赶到山泉村时已经接近凌晨了。陆明知道抓捕于宁可能要遇到麻烦，便集合了北南市刑警大队全体侦查员配合苏岩。他诚恳地对苏岩说：“我的人也由你指挥！”

苏岩说：“什么指挥不指挥的，赶紧进去抓人吧！”

进山村抓人是最令警察头疼的。在市里或镇里，老百姓见到警察抓人最多围观看热闹，可进了山里，就难说了。

将近30人的队伍把于宁的姥姥家包围了。陆明第一个冲了进去，他麻溜地把于宁摁倒戴上了手铐。苏岩抬起于宁的头，仔细地看了看，心里非常高兴。这个于宁应该就是照片上的犯罪嫌疑人。

警察们带着于宁往外走。于宁的姥姥号叫着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她的哭声引来了于宁的大舅二舅，还有于宁的大姨二姨。他们像狮子和老虎一样扑向警察。好在警察事先早有准备，陆明率领着自己的全体弟兄为苏岩等人开路。

可是，刚刚走出于宁姥姥家的院子，全村的男女老少差不多全都出动了。他们像潮水一样冲向警察，每个人手里都有铁锹、木棒、耙子。按理说，他们用这些家伙对抗警察都白扯。警察手里是64式手枪和79式折叠式冲锋枪。只要警察一起向这些疯狂而来的村民开火，他们将会一片一片地倒下。可是警察不仅不敢开枪，还一个个把枪都藏起来了。

村民们早就知道警察不敢开枪，所以，见到警察拿着枪，他们不仅不怕，还更加丧心病狂，常常把警察手里的枪打得满地都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警察们只能把枪藏起来。

面对着村民手里的棍棒、铁锹、耙子，警察们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血肉之躯。

苏岩的后背挨了一铁锹。高军的头部被打了两闷棍。市里的警察受伤不算严重，最严重的是北南市的警察，他们为了掩护市里的警察，个个差不多都头破血流。

记者们开始全都吓傻了，后来，他们醒悟过来，抓紧时间，迅速地拍照摄像。一些村民们把矛头也对准了记者们。

苏岩怕记者们吃亏，跑过去让他们赶紧离开。记者们不想失去这么好的新闻场面，不停地拍摄。

局势越来越难以控制了。

陆明担心这样下去出大事儿，便咬了咬牙，亮出了冲锋枪。他向天一个点射，其他警察见状也掏枪接连向天空鸣放。

人群被一下子镇住了。

这时，天还没有大亮，苏岩趁机向村民喊道：“妈呀，警察疯了！”

说完，苏岩向村子深处跑去。村民以为苏岩是自己人，立刻四处逃散。苏岩跑了一圈回来时，警察们已经押着于宁顺利逃出村子。

陆明开着大吉普车等着苏岩，苏岩上了他的车。大吉普车的消音器不太好使，陆明一脚油门到底，吉普仿佛拖拉机似的轰鸣着冲出了村子。

苏岩为陆明擦了擦头上的血，感激地说：“陆大队，这次多亏你了！”

陆明不停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如果早把于宁抓住，也不会有这些麻烦了。这是陆明的失职。

陆明检讨道：“开始没把于宁扣住，责任都在我。”

这个事儿要是让局长知道，得骂死陆明。

苏岩说：“什么责任不责任的，现在不是把于宁抓住了吗？陆大队，你放心吧，我回去不会和领导说没用的！”

陆明说：“谢谢！”他十分后怕。万一这次他把于宁漏掉，局长绝不会轻饶他。

苏岩说：“你不用谢我，要谢的话，你就谢谢老天爷吧！咱们要是抓不着于宁，陆大队，我估计陈局长得把你调到你们县里的生产大队了。”

- 10 -

陈凯鸣来到了高速公路收费站，亲自迎接苏岩一行。为了拍到纪实效果，记者们坐着另外的车预先通过收费站。他们架好了机器，把感人的画面全都记录下来。

根据苏岩的要求，记者们着重突出陈凯鸣在纪录片中的位置。

有陈凯鸣亲切地握着刑警的手问寒问暖，有陈凯鸣亲自为受伤的干警擦拭伤口，有陈凯鸣在审讯室目光冰冷地审讯犯罪嫌疑人，总之，从画面上看，刑警们之所以取得了这么大的成绩，与公安局长是密不可分的。

记者们除了突出局长陈凯鸣，还突出了队长赵民，尤其是突出了北南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干警。郭鸣武、朱亮把警察头上、脸上的伤口一张张放大，一张张地登在报纸的显著位置上。郭鸣武在通讯中写道，人民警察去抓罪犯，可人民群众却把警察当成了罪犯。他们用最原始的方法对待我们自己的卫士，人民卫士为此流了那么多的血。这些血如果是流在抓捕罪犯上，警察会为之自豪，可是，它们却流在了要保卫的人民群众的手上。面对着铁锹、木棒、铁耙子，警察们除了流血之外，还流下了难过的泪水……

报社的文章极具杀伤力。市委、市政府及市政法委的领导接连批示，对那些让警察流血还流泪的刁民依法严惩，决不手软。

记者们除了报道警察们为了抓捕罪犯不怕流血牺牲之外，将更多的兴趣放在了于宁的身上。这之前，由于他的照片上了电视、报纸，人们对他的兴趣远远大于对警察的兴趣。于宁为什么杀王晨，他是怎样杀的王晨，于宁与王晨究竟是什么关系，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关注的焦点。

为了尽快满足读者们的需求，郭鸣武不断地向苏岩打电话询问。苏岩非常不耐烦，他说：“还没有结案呢，我没法告诉你！”

郭鸣武说：“你向我透露点儿呗！”

苏岩说：“连我都不知道，我向你透露个鸡巴毛！”

苏岩现在对记者保持着高度警惕。这之前，苏岩已经嘱咐过他们，于宁虽然抓回来了，但还有很多非常具体的工作要去核实，只有把于宁交代的全部情况核实之后，才能算侦查终结。可是，记者们把苏岩的话当作了耳旁风，为了抢新闻，都在第一时间进行了报道。

现在记者还想对于宁为什么杀王晨进行深入报道。苏岩既怕记者们为了自身利益胡乱报道，另外他也确实不知道于宁为什么要杀王晨。于宁被抓来之后，关于他和王晨的关系一直拒不交代。

于宁年龄与王晨相仿，还属于孩子。苏岩对待于宁不想用对付其他流氓歹徒的办法，可这个小兔崽子以为警察好糊弄，还装起成熟来了。

苏岩说：“你为什么不说？”

于宁说：“我有权保持沉默。”

苏岩哭笑不得，他耐心地解释说：“我们不知道的，你可以保持沉默，有些事儿，我们都知道了，你还保持沉默，你这就是在抗拒我们呐！”

于宁说：“反正我就要保持沉默。”

在旁边做笔录的高军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个小逼崽子，是不是给你脸了！”

高军长得高大威猛，他这么一喊，把于宁吓了一哆嗦。高军走到于宁的跟前，双手抓住于宁的双腿，头朝下把于宁扯起来。

于宁吓得面无人色。

苏岩让高军把于宁放下来。

苏岩把高军支走，然后进一步吓唬于宁，“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王晨的四叔。”

于宁说：“真的？”

苏岩说：“你要不信的话，一会儿，我就不审你了，就让他来审你！我可告诉你，他现在恨死你了。”

于宁说：“他恨我干什么？”

苏岩说：“你把王晨杀了，他能不恨你吗！王晨是他的侄女！”

于宁说：“我没杀王晨！”

苏岩说：“我知道你没杀，问题是，你自己得说清楚啊！你老和我们保持沉默，谁能证明你没杀呀！”

于宁在苏岩反复耐心细致的开导下，终于开始交代。他和王晨起初是在网上认识的。王晨说自己长得非常难看，没有人追求她。于宁觉得她挺有意思的，因为在网上聊天很少有人说自己难看的。他们聊了有一个多星期，就见面了。见面之后，于宁没想到王晨那么漂亮，于是，很快就发生了关系！

苏岩说：“你们在哪儿发生的关系？”

于宁说：“在金星宾馆。”

苏岩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因为王晨当时已经被徐广泽养起来了。

苏岩说：“你和王晨第一次见面就上床了？”

于宁点了点头。

苏岩说：“是你主动的还是她主动的？”

于宁说：“是她主动的。”

苏岩不信。

于宁说：“真的。如果不是她主动的话，也不会到金星宾馆去开房啊！宾馆的房间那么贵，我可舍不得，是王晨开的房，也是她花的钱。我一开始为啥要保持沉默？我觉得我挺丢人的。我这是等于在吃软饭。”

“王晨喜欢你吗？”

“喜欢。”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都告诉你什么了？”

“她告诉我她有一个……舅舅。”

“她是什么时候告诉你她有这个舅舅的？”

“第二次。她领我到了她的那套房子里。”

“哪套房子？”

“就是花园小区的那套。”

“几单元几门？”

“三单元402。”

“你接着说。”

“我被她领进去之后，我就估计出，王晨是被人养起来了。我挺害怕的，我怕碰到养她的那个男人。她就说，你别怕，那个男人是我舅舅。”

“那她说没说那个舅舅是干什么的？”

“具体的她没说。”

“你问了吗？”

“没问。”

“你为什么不问？”

“没时间。我去了，她就和我那样……做完，她就让我离开。”

“你喜欢她吗？”

“喜欢。”

“你爱她吗？”

“不爱！我不敢爱她！我没钱，我也养不起她。”

“王晨爱你吗？”

“我说不清。王晨说她离不开我，还说，她跟那个舅舅是没办法，她父母都没有工作，是那个舅舅帮她父母找到了工作。她跟那个舅舅是为了报答他。她说她非常非常爱我，为了我，她可以放弃一切。”

“你相信她说的吗？”

“我不……相信。王晨不爱我，她只是喜欢和我做爱。王晨的那个舅舅可能满足不了她！王晨的欲望特别大，每回我都得干她好几次……”

“你既不爱王晨，还不相信她的话，那你为什么还和她在一起？”

“因为她……总给我钱。”

“一共给了你多少钱？”

“总的我没数过，每次差不多都能有两三百吧。”

“你和她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上个月的3号。”

“我们发出的通缉令，你已经看到了吧？”

“看到了，但王晨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不到公安局说明情况？”

“我……怕你们诬陷我。”

“你不要怕，我们绝对不会诬陷你。但这得有一个前提，你必须要实话实说，我再问你一遍，你和王晨最后一次到底是哪天？”

“3号！”

“王晨死之前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这个男人的精液留在了王晨的身体里。经我们化验，这个男人的血型为B型，你知道，你是什么血型吗？”

“我也是B型，但那肯定不是我留下的！”

“为什么？”

“因为王晨死的时候是11号，而从3号以后，我就再也没看到她！”

“你怎么知道她是11号死的？”

“你们通缉令上不都写着吗？”

“所以，你从时间上推断，那些精液不是你留下的？”

“是的。”

“于宁，我告诉你，你的血已经送到我们公安厅进行DNA检验了。如果证明那些精液确实是你留下的，到时候，就算你不承认，我们也将对你以涉嫌故意杀人罪依法提起诉讼！”

- 11 -

徐广泽出院后，黄敏起初让他在家待着。可没几天，她又让徐广泽到海鲜世界来上班。她要时刻监视着徐广泽，不能给他任何单独空闲的时间。

为了防止徐广泽再犯类似错误，黄敏把海鲜世界的服务员进行了大清洗，漂亮的换成丑的，会拿情[1]的换成倔强耿直的，能引起男人冲动的换成了整天呆若木鸡的。

徐广泽向苏岩诉苦道：“黄敏太过分了！”

苏岩说：“是她过分还是你过分呐？要不是你老婆给了你改邪归正的机会，你能有今天吗？”

徐广泽说：“她给我什么机会了？”

苏岩说：“你别不知深浅，要不是黄敏帮你平了那些事儿，我告诉你，王晨的父母都能把你闹死！”

徐广泽不吱声了。

苏岩说：“你现在乖乖地好好反省自己吧！”

徐广泽说：“苏岩，我一直都在反省啊！可你不知道黄敏现在对我简直……她都不许我单独和女儿在一起！”

徐广泽的眼睛湿润了。

苏岩说：“你别委屈了，黄姨也是让你给吓怕了。”

徐广泽哽咽了：“苏岩，我不想和她过了。”

苏岩说：“那你想和谁过呀？”

徐广泽说：“我和谁过都比她强。”

苏岩说：“那可不见得。”

徐广泽说：“苏岩，你还别不服气。我虽然岁数大了点儿，但我照样可以找年轻的。”

苏岩说：“这我相信，可问题是，你找到年轻的就能保证她和你一心一意过日子吗？”

徐广泽的心里有了疑惑：“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苏岩不想和他说太多：“老徐，我今天来一是看看你，另外呢，有几个事儿，还得和你核实一下！”

徐广泽说：“你要核实什么？”

苏岩说：“你爱王晨吗？”

徐广泽点了点头。

苏岩说：“王晨爱你吗？”

徐广泽又点了点头。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

徐广泽的眼睛又湿润了，“王晨亲口告诉我的。”

苏岩递给徐广泽餐巾纸，“都这么大岁数了，哭什么呀，你控制点儿！”

苏岩越说徐广泽还越来劲儿，他竟然哽咽道：“苏岩，我非常非常想念王晨！她是我的小心肝！”

苏岩说：“王晨有男朋友，你知道吗？”

徐广泽说：“她没有。”

苏岩说：“她有。我们找的这个人正是她的男朋友！王晨有男朋友，你丝毫没有察觉吗？”

徐广泽说：“王晨不可能有男朋友，要是有的话，她会告诉我。”

苏岩说：“她有男朋友会告诉你？”

徐广泽说：“她能告诉我，她有什么事儿都告诉我。”

苏岩说：“她和别人约会也能告诉你？”

徐广泽说：“什么意思？”

苏岩说：“王晨在和你交往的同时，她另外还有男人！”

徐广泽说：“不可能。”

苏岩说：“王晨根本就不爱你，她爱的只是你的钱！”

徐广泽说：“我不和你争这个事儿。你说王晨男朋友这个事儿，其实王晨也和我说过。”

苏岩心里咯噔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说：“王晨是怎么和你说的？”

徐广泽说：“她这个男朋友在我之前就有的。”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

徐广泽小声地说：“王晨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已经不是处女了。她主动和我说的。”

苏岩说：“怎么说的？”

徐广泽说：“就那么说的呗！现在的小男孩小女孩在一起免不了要冲动嘛。王晨说，她当时是在青春期，她对那个男孩一点儿感情也没有。她说，她的感情都在我的身上。”

苏岩说：“那她这个男朋友后来和她还有没有来往？”

徐广泽说：“没有。”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

徐广泽说：“我倒希望他们有来往。”

苏岩说：“为什么？”

徐广泽不好意思地说：“她要是有了男朋友，不就能掩盖我和她的关系了嘛！”

苏岩说：“对！你当时还想让我帮你掩护呢！”

徐广泽讨好地说：“王晨喜欢你！”

苏岩说：“她喜欢的人多了！”

苏岩把那张照片放在了徐广泽的面前，“王晨后来又和他睡过，你知道吗？”

徐广泽看了一眼照片，不太自然地说：“他们没睡过。”

苏岩说：“你怎么知道？”

徐广泽说：“王晨和我说，她和她这个男朋友只是在一起吃吃饭什么的，其他的不会干的。”

苏岩说：“光吃饭不干别的，那她这个男朋友干吗？”

徐广泽说：“干！我让王晨给他钱。”

苏岩十分吃惊：“这就是说，这个男孩你早就知道？”

徐广泽低下了头。

苏岩抬起徐广泽的头：“你快说。”

徐广泽点了点头。

苏岩说：“那你为什么以前说不知道。”

徐广泽说：“我……有点难堪……”

苏岩心里冷冰冰的，他凝视着徐广泽，“这就是说，你以前见过这张照片，对不对？”

徐广泽点了点头。

苏岩说：“那当时把你打昏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

徐广泽不吱声了。

苏岩说：“你快点说呗！”

徐广泽说：“我其实没看到是谁打的我。当时，那个人藏在门后。”

苏岩说：“没看见，你为什么说照片上的人是杀人犯呀？”

徐广泽说：“肯定是他！王晨要离开他，他不想离开，就来报复王晨！”

苏岩说：“所以，你就认为一定是他杀了王晨？”

徐广泽说：“难道不是吗？”

苏岩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直了，他说：“爹！”

徐广泽疑惑地看着苏岩：“你糊涂了！你怎么管我叫爹呢？”

苏岩说：“我没糊涂！”他用几乎哽咽的声音说：“爹呀！你真是我的亲爹！”

[1] 拿情：方言，指那些在男女关系上有一套的人。

第四章

CHAPTER 4 〉

- 1 -

苏岩刚到刑警队的时候，赵民认为苏岩这种小白脸在上面整天跟着局长吃香的喝辣的，已经过惯舒服的日子，现在突然下到刑警队这种人间地狱来，肯定吃不了这里的苦，用不了多久，苏岩就得主动要求回到局长身边，所以，赵民开始对苏岩采取的态度是关怀体贴式。他觉得和苏岩处好关系，就等于将来与局长处好了关系。可是，令赵民想不到的是，苏岩下来之后，却稳稳地在刑警队扎下了根，这让赵民心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苏岩的工作能力在刑警队首屈一指，特别是局长陈凯鸣对苏岩那种父亲式的偏爱与呵护，令赵民感到自己的仕途一下子如履薄冰。这样下去，刑警队一把手的位置迟早会成为苏岩的。有了这种认识后，赵民不再把苏岩当作自己的手下，而是看成了竞争对手。

令赵民欣慰的是，苏岩似乎对他的位置并不感兴趣。苏岩最感兴趣的是破案和收拾犯罪分子。也正是因为苏岩缺少政治头脑，使得他的行为经常超出分寸，而让自己处在险境之中。不是被别人告了，就是涉嫌刑讯逼供被检察院咬住不放。如果不是陈凯鸣在关键时刻帮助苏岩，苏岩现在即使不进监狱，也得被开除出公安队伍了。

按苏岩目前的现状，赵民不应该再对苏岩有任何警惕了。但赵民还是不放心，他认为苏岩一旦把精力全部用在如何当官上来，还将是不可忽视的。富有的家境、广泛的社会关系都会帮助苏岩在最短的时间取代自己。面对苏岩，赵民有时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在名义上，他是苏岩的领导，可他根本就领导不了苏岩。苏岩也拿他不当回事儿，高兴了有事儿跟他汇报汇报，不高兴了就直接去找陈凯鸣汇报了。赵民常常是有苦说不出。

王晨被杀这个案子让赵民感到十分难堪，他觉得无论如何也得和苏岩说道说道。

赵民把苏岩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苏岩知道理亏，坐在赵民的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赵民的脸色。

赵民亲自给苏岩倒了一杯水，他把内心的怨恨全都隐藏起来，他不想让苏岩看出自己没度量，他要让苏岩觉得，很多方面，他比苏岩更优秀。他心平气和地说着对犯罪嫌疑人于宁的调查结果。

赵民说：“于宁的NDA检验报告，省厅已经电传到了咱们技术科。”他从桌子上拿起了几页电传纸，放在了苏岩的面前。

赵民说：“留在王晨体内的精液不是于宁的！”

苏岩没吱声，傻呵呵地看着赵民。

赵民说：“11号的上午，于宁去参加同学何翔的婚礼。他和其他三个同学10号晚上就去了。当天夜里以及第二天的婚礼上，于宁始终在何翔的家里。杨远调来的何翔婚礼录像上，在上午6点、8点、9点等几个特殊的时间段上，都能见到于宁确实是待在何翔的家里。何翔家住北南市郊区，从他家里到咱们市里往返至少要四个小时，仅仅从这点上就可以排除于宁的作案嫌疑。”

苏岩低下了头一声不吱。

赵民说：“你说说吧！”

苏岩说：“那就把于宁放了吧！”

赵民说：“放他肯定是要放，问题是这个于宁当初我们就不该抓！”

苏岩小声地辩解说：“都怨徐广泽把我骗了。”

赵民说：“是徐广泽把你骗了，还是你自己的工作没做到位呀？苏岩呐，你怎么把责任都推到了别人身上！”

苏岩不吱声了。

赵民说：“苏岩，我不是批评你，你把一个根本就不是罪犯的于宁当作了重要犯罪嫌疑人，我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既然是犯罪嫌疑人，在案子没破之前，我们认定有误，我觉得很正常。可你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了！”

苏岩不解地看着赵民。

赵民说：“你把于宁认定为犯罪嫌疑人，从发现线索到最终抓获他，应该完全是你一个人在主办。但你为什么要那么突出表现我呀？你看看电视上演的，净是我的镜头，好像这个案子是我牵头搞的。”

苏岩说：“这……都是记者拍的！”

赵民大声地说：“什么记者？你又推卸责任！我都已经问清楚了，都是你让记者这么拍的！”

苏岩浑身不自在。

赵民无可奈何地说：“你看你干的好事！我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抓住了照片上的这个人，压根儿就不是罪犯，苏岩呐，我现在已经成了全市的笑料！”

苏岩低下头不敢看赵民。

赵民走到苏岩的跟前，把苏岩的头抬起来，“你对我是不是有意见呐？”

苏岩说：“赵队，我……”

赵民说：“你对我有意见呢，可能是我平时对你关心不够，你这么干，我可以理解。可问题是，你把陈局长也整出来是什么目的？”

苏岩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民说：“把于宁押回来，是不是你给陈局长挂的电话？你给他挂电话什么意思，你的意思不就是让陈局长去接你们，好显得你们了不起嘛！”

苏岩呆呆地看着赵民。

赵民说：“你没看那天的新闻吧，镜头里全都是陈局长的画面。现在大家全都认为是公安局的领导把人抓错了！”

苏岩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赵民最后愤怒地说：“苏岩你说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你当时为什么不先给我打电话汇报一下，这样的话，我去接你不就完了嘛！你说你让我赵民一个人丢人现眼还不够，你怎么还把陈局长推到了前面。你给他当过秘书，你应该知道啊，陈凯鸣不仅是咱们的局长，他其实代表着咱们整个公安局的形象。你让他在全市人民面前丢尽脸面，你目的何在啊！”

- 2 -

公安局召开全体干警大会，所有的警察整齐地坐在椅子上。苏岩眼望着主席台，心里不停地哆嗦着。

这几天，苏岩一直躲着陈凯鸣。他上下楼不坐电梯，上下班不走正门。凡是可能与陈凯鸣遭遇的地方，他都小心地回避。他实在是没脸去面对陈凯鸣。当然，他也明白躲是躲不掉的，陈凯鸣想要见他，随时随地都能办到。令他多少有些奇怪的是，陈凯鸣也没有主动找他。往常这种情况，陈凯鸣往往会在第一时间把苏岩叫去一顿臭骂。

苏岩其实在心里既害怕又渴望见到陈凯鸣，他希望陈凯鸣好好骂他一顿。因为陈凯鸣只要出了气，这个麻烦基本上也就算过去了。但这次苏岩还判断不出陈凯鸣会如何收拾自己，陈凯鸣迟迟不找自己可能也是因为没想好惩罚的办法。

这令苏岩十分紧张。这好比已经举起准备砍人的菜刀，什么时候放下却迟迟不说！

苏岩觉得这次全体干警大会，这把菜刀可能就要落在自己的头上了。陈凯鸣的脾气十分暴躁，他经常对干警破口大骂。苏岩估计会上陈凯鸣至少会当着全体干警的面，痛骂自己一顿。

会议的主题是表彰奖励，这令苏岩更是不知所措，因为他也在被表彰之列。会议开始后，苏岩和其他受到表彰的干警一起走向了主席台。

干警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苏岩的身上。社会上以为抓错人是公安局领导失误造成的，但公安局内部都已经知道，抓错人令警察抬不起头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还好意思上台领奖的小白脸。

苏岩站在主席台上，感到脸上火辣辣的。陈凯鸣走到他的跟前，亲自为他颁发证书。

苏岩浑身颤抖地接过证书。他的手在哆嗦，仿佛接过来了一枚已经冒烟的手榴弹！

陈凯鸣目光平静，脸上还带着成熟的微笑。他拍了拍苏岩的肩膀，亲切地说：“干得不错！”

苏岩真想钻进地缝当中。

发完奖，按会议程序是获奖代表发言。

由于苏岩过去有突出贡献，这次还是由他发言。苏岩步履蹒跚地走到麦克风前，声音有点颤抖地说：“我……们今天取……得的成绩，都……是在各级领导的殷……切关……怀下取得的，我……们做得还不够，我们会继……续努力，争取更……大的成绩！”

苏岩讲完，会场非常寂静。不知谁首先拍了两下手掌，接着引来一片掌声，随即，会场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如潮水涌来，经久不息！

苏岩代表获奖干警发言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象征性拍几下就拉倒了，可这次却如同惊涛骇浪！

苏岩在心里祈祷着，操你们大花妈，你们快住手吧！

陈凯鸣伸手示意了一下，掌声才慢慢地平息下来。他说：“掌声很热烈啊！”

台下的干警一阵哄笑。

会议进行最后一项，陈凯鸣做最后总结发言。这时，台上已经领完奖照完相的干警向台下走去，苏岩三步两步走到了最前面。但他刚刚走到台口，陈凯鸣却忽然把他叫住，让他一个人单独站在台上。

苏岩心想，完了，完了！要拿我开刀了！

站在主席台上，苏岩扬起傻呵呵的头颅，假装毫无畏惧地面对着台下干警们各种各样的目光。

陈凯鸣发言了。

苏岩的心揪到了嗓子眼。

陈凯鸣冷冷地说：“刚才大家的掌声虽然很热烈，我却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那就是嘲笑！”

陈凯鸣威严地扫视着台下，他忽然大声地喊道：“我们抓错了人，我们丢了人！你们认为这一切都是苏岩造成的，是不是？”

会场上一片静寂！

陈凯鸣平静了一下说：“苏岩当时报上来的这条线索是经过我们整个专案组认定的，这个失误与他本人无关。我们抓错了人，责任不在苏岩，这主要是案子本身的复杂性所决定的。如果要追究责任，这是我们当领导的责任！”

陈凯鸣亲切地看了苏岩一眼，继续说道：

“同志们，大家可能也都清楚，现在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日子不太好过。社会上说我们是草包，说我们是饭桶，总之吧，他妈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们对自己要有一个正确的态度。是的，我们辛辛苦苦找照片上的这个人，抓照片上的这个人，现在终于找到了，抓到了，却发现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我们要找的。这个事实肯定会令我们很多干警在心里产生失落情绪，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工作是白干了！有这种想法是绝对错误的！我们的工作不仅没有白干，我认为，我们干得很好很出色。不说别的，我们仅仅凭借这么一张微不足道的照片，就从茫茫的人海中，仿佛大海捞针一样，把他捞了出来。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我们有一支过硬的刑侦队伍，特别是，我们有一批在关键时刻能叫得响的中坚力量。我相信，这样的队伍，没有攻克不了的堡垒。我相信，这样的队伍，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

- 3 -

罗杨给苏岩打电话：“你现在忙吗？”

苏岩说：“不忙。”

罗杨说：“你到我这儿来一趟，可以吗？”

苏岩说：“我马上过去。”

罗杨是纪检委二处处长，苏岩过去因为违纪没少和他打交道。平时，罗杨对苏岩可不是这个态度，他总是那种命令的口吻：“苏岩吗？到我这儿来一趟。”

苏岩来到了罗杨的办公室，罗杨先是和风细雨地问苏岩当时是如何找到于宁照片的，苏岩一五一十地回答后，罗杨却忽然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能找到那张照片？”

苏岩说：“我就那么找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罗杨笑了笑，“你真的不知道吗？”

苏岩说：“我真的不知道。”

罗杨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王晨有这样一个男朋友？”

苏岩说：“罗处长，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罗杨说：“你和王晨有什么关系吗？”

苏岩说：“我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我们只是一般的认识。”

罗杨说：“不对吧！”

苏岩说：“那你说我和王晨是什么关系？”

罗杨说：“你们俩好像谈过恋爱！”

苏岩说：“没有。”

罗杨说：“王晨有一次和你一起去见你母亲，这个事儿有吗？”

苏岩摇了摇头，“没有。”

罗杨说：“真没有吗？”

苏岩说：“你可以去调查我母亲。”

罗杨突然说：“你是什么血型？”

苏岩说：“我不知道。”

罗杨说：“你不知道自己的血型？”

苏岩说：“我确实不知道。”

罗杨说：“那现在我们给你化验一下，你反对吗？”

苏岩说：“为什么？”

罗杨说：“因为你涉嫌与王晨谈过恋爱！”

苏岩说：“就算这样，我这违法吗？”

罗杨说：“于宁不也是涉嫌与王晨谈过恋爱，才被你抓起来的吗？”

苏岩说：“也是。”

罗杨用征求的口吻，“现在化验一下？”

苏岩点了点头。

罗杨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纪检委罗杨，你哪位？啊，崔科长，你好你好！你派个人到我这儿来一趟……抽血化验一下血型。好好好！”

技术科副科长崔雪峰亲自来了。他进屋之后见到苏岩，不解地说：“他抽血呀？”

罗杨点了点头。

崔雪峰走到苏岩的跟前，苏岩挽起袖子，露出了胳膊。

崔雪峰没话找话：“胳膊挺白呀！”

苏岩说：“我身上更白！”

崔雪峰说：“真淫秽！”

崔雪峰在苏岩的胳膊上抽出了大约100毫升的血。

苏岩说：“你抽这么多干什么？”

崔雪峰说：“你别问了。”

苏岩说：“你抽的是我的血，我当然得问问了！”

崔雪峰说：“无可奉告！”

苏岩瞪着他，崔雪峰笑道：“你就当这次是义务献血了！”

崔雪峰出门前对罗杨说：“一会儿，我把结果告诉你！”

崔雪峰出门之后，罗杨拿出香烟，抽出一支甩给苏岩，苏岩在空中接住，随后把烟放在了罗杨的桌子上。

罗杨说：“嫌我烟不好？”

苏岩说：“我戒了！”

罗杨说：“啊，戒了？”他拿起烟放在嘴边，像是等着苏岩为自己点燃。苏岩装糊涂，他说：“罗主任，你也戒了吧。我听说，你的身体不太好！”

罗杨说：“可不咋的，糖尿病！”他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自己点燃了香烟。

苏岩说：“你的糖尿病是几型？”

罗杨没回答，而是突然问道：“你和王晨那次没见你妈，那你们干什么去了？”

苏岩说：“我要说去干什么，你能相信吗？”

罗杨说：“那就看你说不说真话了。说说吧，你和王晨干什么去了？”

苏岩说：“我和王晨哪儿也没去。”

罗杨说：“那她为什么说和你一起看你母亲了？”

苏岩说：“王晨为什么这么说，你应该去问王晨呐，你怎么来问我呢？”

罗杨有点气愤，这时，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听了听，放下了。他神态凝重地看着苏岩，“结果出来了。”

苏岩不动声色地看着罗杨。

罗杨说：“问你一个问题，有人在王晨的体内留下了精液，你知道是什么血型吗？”

苏岩说：“B型。”

罗杨说：“你知道你是什么血型吗？”

苏岩说：“我不知道。”

罗杨说：“你也是B型。”

苏岩说：“是吗？这么巧！”

罗杨说：“我们准备把你的血拿到公安厅进行DNA检验，你有意见吗？”

苏岩说：“我当然有意见了。”

罗杨说：“你有什么意见？”

苏岩笑了，“罗处长，我不是说你，你有点法盲啊！我一不是犯罪嫌疑人，二不是你们审查的对象，你凭什么呀？”

罗杨说：“苏岩，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心虚呢？”

苏岩说：“我不心虚，我肾虚。”

罗杨拍了一下桌子，“你严肃点儿！”

苏岩说：“你拍桌子干什么！至于吗？好，我承认我现在心虚。”

罗杨说：“你为什么心虚？”

苏岩说：“这不太正常了！与犯罪分子的血型一样，换成你你不心虚吗？”

罗杨看着苏岩一时没话了，这时，电话的铃声又响了。罗杨接起电话，听了听，“啊，好！我知道了。”

罗杨放下电话看着苏岩，慢慢地说道：“你别心虚了！刚才技术科搞错了，你的血型应该是A型。”

苏岩看着罗杨没有吱声。

罗杨说：“你可以走了。”

罗杨说完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苏岩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语重心长地说道：“罗处长，还是把烟戒了吧！真的，吸烟一点好处都没有。我看过一个报道，全世界每年因吸烟死亡的人比因糖尿病并发症死亡的多出250倍！”

- 4 -

苏岩开车来到了电视台。这里管理很严，外来人一般不准进入。苏岩以前每次来，王晓光都在会客厅接待他。这次苏岩想到王晓光的办公室去坐坐。王晓光说：“好好好！”他领着苏岩来到了电梯前，保安拦住了。王晓光指着苏岩说：“这是嘉宾。”

苏岩和王晓光来到了办公室。屋子里乱糟糟的，到处是录像带。

苏岩说：“你们咋不收拾收拾？”

王晓光说：“这不是显得工作繁忙嘛！”

苏岩说：“你这两天找我干什么？”

王晓光说：“我想给你们做一个专题片。”

苏岩说：“什么方面的？”

王晓光说：“就是关于这个案子的！”

苏岩说：“你还要做什么呀？你还嫌全市人民知道的少啊！”

王晓光说：“我知道我们的报道给你们造成了麻烦。但你不能埋怨我们，谁让你们抓错人了呢！”

苏岩说：“我没埋怨你。”

王晓光说：“你别这么垂头丧气的。虽然这次你们抓错了人，但我觉得，这比你们抓对了人更有价值。”

苏岩不解地看着王晓光。

王晓光解释说：“以前我对你们公安工作真不了解，这次和你们跟踪采访，我才知道，你们太不容易了。”

苏岩笑了，“谢谢你理解我们。”

王晓光说：“你别笑。你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岩应付着说：“我明白我明白。”

苏岩让王晓光把那天在山泉村抓人的录像带拿出来放一放。

王晓光找出带子塞进机器里。监视器屏幕上出现了群众围攻警察的画面。

苏岩认真地看着。

王晓光说：“你看看，你们这么辛苦这么不容易，人民群众根本就不知道。”

苏岩一边看着画面，一边应付着王晓光说：“是呀！我们这么辛苦，你倒是给我们宣传宣传啊！”

王晓光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想用艺术的手法好好表现表现。苏岩，我是这么想的，你看对不对？你们公安局不是神仙，你们是人，你们有些案子破不了，是很正常的。但人们对你们却从来不这么要求。他们觉得你们是警察，警察就得一定破案。案子破了，你们得到了荣誉，得到了奖励。案子没破，你们得到了埋怨，得到了压力。其实，案子没破不是你们不努力，而是没线索。苏岩，我有这种感觉，很多没破的案子，你们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苏岩心说，他妈的，何止是精力啊！

王晓光说：“无论你们付出的再多，只要案子不破，你们这种付出就等于毫无价值。人们只关心你们是否破案，从不关心你们是否付出。你们的付出只有破了案，才能得到回报。可是，不可能所有的案子都能破啊！”

苏岩说：“你应该把这些话去和市委书记说说。”

王晓光说：“我用不着和他说。苏岩，我现在想拍一个这样的专题片，我要让全市的人民群众了解了解你们的不容易。”

苏岩警惕起来，“怎么了解？”

王晓光说：“我要把你们这些日子以来围绕王晨的案子所经历的种种辛苦一五一十地向大家展现出来。”

苏岩说：“现在案子还没破，你们展现这个有什么用啊？”

王晓光说：“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不就是在说这个问题嘛！我要让大家理解你们。”

苏岩说：“不可能理解。”

王晓光说：“我要是拍出来，大家就理解了。”

苏岩笑了，“王晓光，你是人，不是神。我们干的这个工作就是这个性质。领导、群众衡量我们历来就是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 5 -

苏岩现在一见到徐广泽，目光里就充满了迷茫与困惑。他握着徐广泽的手，痴呆地说：“爹，你是我亲爹！”

苏岩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徐广泽还能接受，可现在每次见面都这样，徐广泽受不了。他一看见苏岩就躲，可他躲到哪儿苏岩就追到哪儿！

徐广泽躲进了卫生间，苏岩跟着进了卫生间。

徐广泽说：“我拉屎你进来干什么？”

苏岩依然迷茫地说：“爹，你是我亲爹！”

徐广泽说：“你出去吧，你爹要拉屎了！”

苏岩说：“爹呀，你为啥要拉屎呀？”

徐广泽说：“你是我爹！爹呀，我求求你，你赶紧出去。你在跟前，我拉不出来！”

苏岩说：“爹呀！你糊涂了，你怎么管我叫爹呀！”

徐广泽没招了，他大声地把黄敏喊来。苏岩也怪，只要黄敏来了，他立刻就完全正常了，见面又像往常一样，黄姨长黄姨短。

徐广泽对黄敏说：“妈呀！你把我爹请到办公室去吧！”

黄敏说：“谁是你爹呀？”

徐广泽指了一下苏岩，“他是我爹呗！”

苏岩不解地看了徐广泽一眼，接着小声地问黄敏：“黄姨，他怎么了？”

黄敏说：“别理他！苏岩，他精神病！”

苏岩说：“咋不领他去看看呢？”

黄敏说：“看了，医生说他是更年期。”

黄敏把苏岩让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过去，这个办公室是徐广泽专用的。从徐广泽犯错误之后，黄敏就把徐广泽撵了出去。平时，徐广泽来了没地方待，黄敏就让他到厨房里去帮着切菜。

苏岩说：“黄姨，老徐毕竟是经理，你总让他去切菜，不太好吧！”

黄敏说：“你不知道，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个切菜的！”

苏岩和黄敏没东没西地聊着。平时，苏岩见黄敏，有事儿说事儿从不谈没用的，这次，苏岩却没完没了地说着。现在整个饭店全由黄敏负责，她没时间陪苏岩。

黄敏说：“苏岩，我和你说个事儿。你们单位到我这儿来调查你知道吗？”

苏岩说：“不知道啊！”

黄敏说：“我和你说了，你千万千万别漏出去。你们单位一个姓罗的处长来的。他问，苏岩和王晨在9号晚上干什么去了？我还纳闷，他怎么知道，我就和他实话实说了。苏岩你别对我有想法，因为那天王晨和你干什么去了，我也不知道。王晨当时和我说，是和你一起看你母亲。苏岩，我这么说，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苏岩说：“没添麻烦。”

黄敏还要说什么，苏岩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把话题又扯到了徐广泽的身上。

苏岩说：“黄姨，你刚才说徐总到更年期了，是真的假的？”

黄敏笑了，“我也不知道，我是瞎猜的！”

- 6 -

与曹勇那种打打杀杀相比，刘元魁属于阴险范畴，一般人都不敢得罪他。晚上，几个狐朋狗友在昆都饭店宴请刘元魁，他们特意找来一个小姐调节气氛。小姐挨着刘元魁大哥长大哥短地伺候着。刘元魁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故事。他长得白白净净，不了解他的底细，真以为他是个文化人。他舒舒服服地搂着小姐，信口开河地说着。说完第一个故事，大家热烈地欢笑着。旁边妩媚的小姐亲昵地依偎在他的肩膀上。小姐说：“刘大哥，你再给我们讲一个！”

刘元魁说：“好，我再讲一个！”

刘元魁的手顺着小姐的领口伸了进去。他一边摸着小姐，一边开始讲第二个故事：

“有两个日本人到西班牙马德里去旅游，正赶上马德里举行斗牛比赛。他们就要去捧场。为什么呢？因为那个斗牛士是个日本人，名叫山本五十七。西班牙斗牛场有一种时尚，就是把牛斗死以后，专门吃这头死牛。在斗牛场的旁边，就有这样的饭店。我刚才说的这两个日本人看完比赛也去吃饭了。他们见到别的客人正在吃牛鞭，也要牛鞭。老板说，真对不起，你们来晚了，没有牛鞭了。两个日本人不干了。他们说：‘这头牛是我们日本人山本五十七干掉的，你不让我们吃这个牛鸡巴，我们很愤怒！’这个饭店是中国人开的，老板是个广东人，他一见日本鬼子愤怒了，急忙说：‘两位太君，千万不要生气。牛鸡巴确实没了，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们要是愿意吃的话，你们明天早点来。我谁都不卖，就给你们俩留着。’这两个日本人也像我似的，属于文化人，见老板这么说就同意了。他们说：‘行。明天我们俩连比赛都不看，直接就来吃这个牛鸡巴！’老板说：‘你们就放心吧，这个牛鸡巴我谁也不卖，就卖给你们俩。’”

刘元魁不紧不慢地说着，停下来喝了一口酒。旁边的小姐着急地问：

“完了呢？”

刘元魁瞥了大家一眼，继续白话。

“第二天，这两个日本鬼子早早地来了。老板说话算数，比赛一结束，老板就把他们要的鸡巴上来了。这两个日本人一看上来的鸡巴又不高兴了，他们向老板喊道，操你妈，你讽刺我们是不是？老板说，没有啊！日本人说，就是！你他妈的认为我们日本人长得小对不对？老板就很纳闷，他说：‘太君，我没这个意思啊！’日本人站起来指着盘子里的鸡巴说：‘昨天你给别人上的牛鸡巴那么大，今天给我们上的这么小，你这不分明是讽刺我们日本人的鸡巴小吗！’老板说：‘两位太君，你们误会了。这不是牛鸡巴。’日本人说：‘不是牛鸡巴，那是什么鸡巴？’老板难为情地解释说：‘今天比赛出了点意外，你们的斗牛士，那个山本五十七让牛给顶死了。这是他的鸡巴！’”

大家哈哈笑着。

刘元魁把手从小姐的领口拿出来，又从下面放进了小姐的裙子里。大家都知道刘元魁在干什么，但谁都没当回事儿，他们沉浸在快乐中。小姐大概是舒服了，她把身体贴近刘元魁，继续亲昵地说：

“刘大哥，再讲一个！”

刘元魁一本正经地问：“你知道刑警队的苏岩吗？”

小姐点了点头。在座的这些人不光这个小姐知道，差不多全都知道。因为他们大都被苏岩收拾过。

刘元魁说：“苏岩上个月到新疆沙漠的事儿，你知道吗？”

小姐说：“这我可不知道。”

刘元魁问大家：“你们知道吗？”大家也说不知道。刘元魁说，那你们想不想听啊？大家说，想听想听。刘元魁说，好，既然大家想听，我就给你们讲讲。

刘元魁还是一边摸着一边讲着：

“苏岩吧，大家都知道他在咱们这儿有点名气。人吧不能太有名！出了名有时候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为了显示他比别人勇猛，他到新疆要一个人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操你妈，沙漠那么好穿越啊！但苏岩为了装他比日本人还牛逼，就牵着几匹骆驼独自走进了茫茫的沙漠里。进了沙漠，他就后悔了。为什么呢？操他妈的，大沙漠里没女人啊！你们不了解苏岩，这个逼养操的是个淫棍，一天不干女人，都不行。在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上，傻逼苏岩牵着骆驼走着走着，就产生了极强的欲望。他实在是憋蒙了，竟然毫无人性地对一个母骆驼进行非礼！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实施这种强奸犯罪行为时，这头母骆驼却不畏强暴，一脚就把他踢了出去。苏岩非常痛苦，他想不明白，连他妈的一个母骆驼都会如此爱惜自己的贞操。正当苏岩感慨之余，他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美丽的少妇倒在路边。”

刘元魁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姐，“她比你还漂亮。操他妈的，那简直是让男人看了就想干呐！苏岩非常狡猾，他没有急于下手。他走上前看着少妇。少妇说，大哥，我要喝水。苏岩紧忙把自己身上带的水慷慨地给这位少妇喝了。不一会儿，少妇就彻底缓过来了。她感激地望着苏岩。她说：‘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现在就已经死了。我这条命是你给我的。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现在你向我提个要求吧，我保证答应你！’苏岩乐坏了，他高兴地问：‘真的吗？’这个少妇也是骚货，一看苏岩这个表情就明白咋回事儿，她还假装害羞地说：‘真的。你无论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见此情景，苏岩激动地说道：‘那我求求你，你帮我把那头母骆驼摁住呗！’”

刘元魁认为他讲完会引来更为猛烈的欢笑，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恨苏岩，用这种方式拿苏岩取乐应该是大家共同的心愿。可是，令刘元魁感到意外的是，他讲完之后，谁都没乐，不仅没乐，一个个表情还很异样。

刘元魁坐的位置是背对着门。刚才，他光顾着摸着小姐讲故事了，苏岩进屋之后，站在他的身后，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刘元魁回过身，表情僵硬地看着苏岩。

苏岩客客气气地拍着手，“刘老师，讲得真精彩。”

刘元魁说：“这……不是我讲的，是别人讲的……”

苏岩说：“谁讲的？”

刘元魁说：“曹勇讲的。”

苏岩说：“你知道曹勇是听谁讲的？”

刘元魁说：“这我可不知道。”

苏岩说：“你个笨蛋，他是听我讲的。”

苏岩说话不紧不慢，仿佛也是一个文化人。可在座的这些人全都紧张地看着苏岩。他们知道眼前的这个小白脸能在笑得最灿烂的时候突然把你打翻在地。

苏岩把目光移向刘元魁身边的小姐。

苏岩说：“感觉有点面熟啊！”

小姐说：“苏……哥！”

苏岩说：“你管我叫什么？”

小姐知道苏岩最忌讳她们这种人叫苏岩哥，她急忙改口说：“苏……老师。”

苏岩笑了，“操你妈，我还成老师了。”

小姐见苏岩笑了，急忙起身为苏岩倒了一杯饮料，“苏老师，请。”

苏岩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小姐站起身，说：“对不起，我出去方便一下。”她拎起包出去了，其他人也都纷纷找借口离开了。

雅间里只剩下刘元魁和苏岩。

苏岩喝了一口饮料，拿起一双筷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刘元魁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岩，他搞不明白苏岩找他是什么目的。

苏岩说：“刘老师，你太幽默了。麻烦你，再给我讲一个呗！”

刘元魁说：“我……”

苏岩说：“你可别说你不会讲啊！”

刘元魁硬着头皮讲了一个：“我在马路边发现一分钱，我刚想弯腰捡，原来是口痰！操他个妈，谁吐这么圆？”

苏岩笑了。

刘元魁说：“苏哥，你找我什么事儿？”

苏岩说：“你别紧张，什么事儿也没有。刚才，我在隔壁，听到你说话就过来看看。”

苏岩把筷子扔到桌上，起身向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身，像是想起了什么，“我上次找你，你还记得吗？”

刘元魁说：“记得记得。”

苏岩说：“我是因为什么找你来的？”

刘元魁小声地说：“你不是怀疑是我把那个女孩杀了吗？”

苏岩说：“哪个女孩来的？”

刘元魁说：“就那个王晨吧，她不是都上电视了吗？”

苏岩说：“啊！对！你记不记得，我当时和你说没说王晨是我什么人来的？”

刘元魁说：“说了。你说她是你的女朋友！”

苏岩冷冷地走近刘元魁，刘元魁胆怯地向后躲着。

苏岩说：“你相信她是我的女朋友吗？”

刘元魁说：“我不相信。”

苏岩说：“不相信，你为什么要和别人说呢？”

刘元魁说：“我……没说呀！打死我也不敢说呀！”

苏岩说：“有什么可不敢的，我在沙漠里操骆驼你都敢说……”

刘元魁突然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瓶子，猛地砸在桌子上。

瓶子裂开后，露出了雪亮的锋口。

苏岩警惕地后退一步，“你啥意思？”

刘元魁把瓶子放在了苏岩的面前，“我要是说了，你现在就捅死我。”

苏岩说：“操你妈，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要给我放血呢！”

- 7 -

崔雪峰刚上班的时候，苏岩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西门吹雪。陈凯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苏岩说，这是崔雪峰在学校时的笔名。当时，一家企业的仓库被盗，在案件分析会上，崔雪峰说：“这起盗窃案既可能是内部作案，也可能是外部作案，当然，也不能排除内外勾结作案。”他的判断尽管合乎侦查逻辑，但他这么说等于是没说。陈凯鸣非常生气，在会上，他批评崔雪峰：“西门吹雪，你这是在放屁！”崔雪峰当时满脸通红。他知道自己这个外号是苏岩起的后，始终耿耿于怀。

崔雪峰一直也想给苏岩起个外号，可他总也想不出恰当的来。

苏岩找到崔雪峰问他：“你要给我起外号是不是？”

崔雪峰说：“对呀！”

苏岩说：“你准备起什么呀？”

崔雪峰说：“我还没想好呢！你不说你身上白嘛，干脆给你起个大白鼠吧！”

苏岩说：“你这么叫吧，根本就叫不起来。我帮你起吧，你干脆叫我西门庆算了。西门庆愿意搞女人，我也愿意，你这么叫我，大家肯定会响应！”

崔雪峰没接这个话茬，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是西门吹雪，他要是给别人起个西门庆，那不是让自己难堪嘛！崔雪峰知道，这是苏岩在威胁自己，他在暗示，他要给崔雪峰再换个外号。

崔雪峰说：“我不像你总给别人起外号。苏岩，你这个毛病得改改。”

苏岩说：“我一定改一定改。”

崔雪峰说：“苏岩，罗杨让我给你抽血是什么意思啊？”

苏岩说：“他认为是我把王晨杀了！”

崔雪峰笑了，“他真能胡扯！”

苏岩说：“纪检委这帮人你还不知道嘛，他们除了胡扯也不会别的。”

崔雪峰说：“罗杨当时是不是吓唬你来的？”

苏岩说：“可不是咋的。”

崔雪峰说：“你应该感谢我。”

苏岩说：“我为什么要感谢你？”

崔雪峰说：“一个化验血型，我干鸡巴毛要给你抽那么多的血，我那不是明摆着暗示你嘛！”

苏岩说：“是嘛！那我怎么没想到呢！”

崔雪峰笑了，“少装糊涂。”

苏岩说：“那你开始整错我的血型也是故意的了？”

崔雪峰说：“你也不想想，我是技术科副科长，一个他妈的血型，我能整错吗？”

苏岩说：“其实，你们压根儿就用不着化验，到组织部调出我的体检表，一看不就知道了！”

崔雪峰说：“也是呀！这么简单的问题，罗杨怎么就没想到呢！”

苏岩揭露道：“这么说来，你是故意配合罗杨吓唬我了？”

崔雪峰只好说：“是他让的。我也惹不起他啊！”

苏岩说：“你说他为什么敢吓唬我？”

崔雪峰说：“那不明摆着嘛，肯定有人给你写匿名信了！”

苏岩夸张地拍了一下脑袋，“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 8 -

赵民把苏岩找到自己的办公室，询问苏岩挨审查的事儿。苏岩一五一十地说了。赵民很惊讶，他说，这个事儿，罗杨怎么事先不跟我打招呼呢！苏岩似笑非笑地说：“真的？他拿你这个刑警队长也太不当回事儿了！”

赵民说：“苏岩，虽然罗杨找你只是吓唬吓唬你，但你也确实有些事儿没有讲清。比如，你那天拉着王晨到底干什么去了？”

苏岩说：“赵队，你这是在审讯我吗？”

赵民说：“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

苏岩说：“你要是随便问问，我就和你随便说说。那天我压根儿就没拉王晨出去。”

赵民笑了，“你不想说实话。”

苏岩说：“要不，你立案审查我算了！”

赵民说：“苏岩，你对我有想法啊！”

苏岩说：“你是队长，我敢对你有想法吗？”

赵民心平气和地说：“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王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苏岩实实在在地说：“徐广泽想要把王晨介绍给我当女朋友，我领王晨出去吃了一回饭。就是这么回事儿。”

赵民说：“既然你和王晨有过这种交往，我建议你，对这个案子的侦破，从现在开始，你回避回避吧！”

苏岩说：“你这是建议还是命令？”

赵民说：“是命令！”

- 9 -

苏岩走进电话亭，给余楠拨通了电话。苏岩说：“你在干什么？”余楠的口气很冷淡，她问：“你谁呀？”苏岩说：“我是朱亮。”余楠立刻高兴地说：“你怎么才打电话呢！我这两天还找你呢！”苏岩说：“找我干什么？”余楠说：“你说干什么？有事儿呗！我正在开会，过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

苏岩心里好笑，连个工作都没有，还整个开会出来。

苏岩在电话亭里待了十分钟，余楠拨通了苏岩的手机。她无限亲昵地说：“你真敢说，当时朱亮就在我身边！”

苏岩说：“是吗？给你添麻烦了。”

余楠说：“你在哪儿呢？”

苏岩说：“我在大街上呢！”

余楠说：“在大街上干什么？”

苏岩说：“我看看有没有人丢钱包什么的！”

余楠说：“我这两天真想找你来的。”

苏岩说：“那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呢？”

余楠说：“我怕你烦我。”

苏岩说：“你找我干什么？”

余楠说：“你找我干什么？”

苏岩说：“你先说。”

余楠说：“你先说嘛！”

苏岩说：“你忘了你的东西还在我这儿呢！”

余楠说：“什么东西？”

苏岩说：“上次你让我给你买的……”

余楠笑了，“你觉得漂亮吗？”

苏岩说：“找个时间，我给你？”

余楠说：“先放你那儿！对了，你猜，我找你干什么？”

苏岩说：“我猜不出来。”

余楠说：“有人欺负我了。”

苏岩说：“谁呀？”

余楠说：“曹勇。”

苏岩说：“是吗？”

余楠说：“上次因为朱亮的事儿，曹勇知道了我的电话号码，他一没事儿就给我发那种短信！可恶心人了！”

苏岩说：“发就发吧，这说明他喜欢你。”

余楠说：“你说说他呗！”

苏岩说：“怎么说呀？”

余楠说：“你让他别再骚扰我了。”

苏岩说：“你不是能装嘛，你和他也装一装，他就不敢了。”

余楠说：“不好使。他脸上那道伤疤，我一看见就哆嗦。苏岩，你教训教训他呗！我受别人欺负了，你都不管我！我想好了，曹勇要是再给我发短信，我就给他打电话说，我现在是你的女朋友了！”

苏岩说：“为什么？”

余楠说：“他怕你，我一说是你的女朋友，他就不敢骚扰我了。”

苏岩说：“可问题是你也不是我的女朋友啊！”

余楠说：“那就让我假装当一回呗！”

苏岩说：“这样不好。你这一装吧，很可能就会传出去。我这等于抢了朋友的女朋友。余楠，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曹勇约出来，我当面教训教训他！”

余楠说：“你让我约他？”

苏岩说：“对呀！”

余楠说：“他要是产生别的……想法怎么办？”

苏岩说：“就是让他产生别的想法嘛！”

余楠说：“你想害死我！”

苏岩说：“你听我解释。他只是给你发过短信，这还不够严重。我要想教育他，必须得抓住点儿把柄。余楠，你听我的，你把他约到饭店里来，到时候，你少穿点儿，打扮得性感一点。”

余楠说：“为什么？”

苏岩说：“他一看你穿那么少，就会以为你要勾引他。他肯定要对你说些过分的话。这样，我就可以收拾他了。”

- 10 -

余楠的衬衣是半透明的，里面的胸罩时隐时现。另外，她还穿上了短裙，性感的长腿一览无余。

曹勇进屋之后，目光就盯视着余楠。余楠知道苏岩就在隔壁，所以，她说话的语气很冲，她说：“曹先生，请你今后不要再给我发那种短信了。”

曹勇乐了，“你这是在警告我呗！”

曹勇笑的时候，脸上的伤疤被拉长了。余楠一下子就害怕了。曹勇起身坐在余楠的旁边，他把手放在了余楠的腿上。余楠站起来，坐在了稍远的位置上。

曹勇说：“你请我吃饭，离我那么远干什么？”他起身又坐到了余楠的跟前，把手又放在了余楠的腿上。

余楠哆嗦地说：“曹……先生，你不要碰我。”

曹勇说：“我没碰你，我只是想摸摸你！”

余楠尽可能镇静地推开曹勇的手，“我男朋友马上就要来了！”

曹勇说：“你男朋友？他来就来呗！他来也得瞅着。”

余楠在心里这个气呀。

该死的苏岩怎么还不进屋？

余楠拿着电话不停地拨打苏岩的手机。他们事先约定，只要她一打苏岩的电话，苏岩就会进屋来。可是，余楠打了不下十次，苏岩也没动静。

曹勇问：“你这是给谁打电话呀？”他的手又在余楠的上身乱摸。余楠站起身来，曹勇也站起来走近余楠。

曹勇说：“别跟我装了，其实，你非常想让我干你。”

余楠吓坏了，她指着曹勇，“你老实点儿，警察马上就来了。”

曹勇笑了，“警察怎么的！我又没强奸你。余楠，你别紧张，你把衣服脱了，让我摸摸就拉倒。”

曹勇搂住余楠，余楠大声地号叫起来。

这时，有人推开门。余楠趁机推开曹勇，可是，进来的却是服务员。余楠气得要昏过去。曹勇心平气和地对服务员说：“你给我拿盒中华，要软包的。”

服务员离开了。

曹勇继续色眯眯地走近余楠。

余楠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曹勇说：“宝贝，把衣服脱了吧！别装了，我知道朱亮满足不了你。来吧……”

这时，门又开了。

曹勇背对着门，他以为是服务员进来了。他说：“你把烟放在桌上吧！”

服务员没有吱声。

曹勇回头见是苏岩，他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

苏岩客客气气地看着曹勇，“曹老师，你好！”

曹勇哆哆嗦嗦地说：“苏……哥！”

苏岩指了一下余楠，低三下四地说：“曹老师，你认识她吗？”

曹勇立刻否认道：“不……认识。”

苏岩说：“我给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曹勇说：“是……是吗？”

苏岩说：“不信，你问她！”

曹勇把目光移向余楠。

苏岩对余楠亲切地说：“你是我的女朋友，曹老师不相信，你告诉他呗！”

苏岩姗姗来迟，差点把余楠吓死。她没理苏岩，把头扭向一边。

苏岩转身看着曹勇，态度依然温柔地说：“我女朋友不太高兴。曹老师，让你见笑了。”

曹勇最怕看到苏岩彬彬有礼的样子，他知道这时的苏岩随时随地会把他打翻在地。他见苏岩向自己走来，“扑通”跪在了地上：“苏……哥，饶了我吧！”

曹勇跪在了地上。苏岩也跟着跪在了地上，他更加客气地说：“曹老师，你这是干什么呀！”

两个人面对面跪在地上，把余楠搞糊涂了。

曹勇换了一个角度跪向余楠，他谦卑地说：“大姐，我错了。”这时，苏岩也把脸对准余楠，也学着说：“大姐，我错了。”

余楠憋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她边笑边把苏岩扶起来。

曹勇又跪向苏岩：“苏哥，你看我姐笑了。我姐已经原谅我了。”

苏岩傻乎乎地问余楠：“姐，你原谅他吗？”

余楠笑着不说话。

曹勇跪着爬向余楠：“妈，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余楠从没见过这种架势，她笑着转过身。

曹勇又对苏岩说：“爹，我妈已经原谅我了！”

苏岩半真半假地说：“你管我叫爹，管她叫妈。你那意思，你是我和她生的呗！”

曹勇说：“对呀！爹！你都忘了，当时，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你看我脸上这道疤，不就是我妈做剖腹产时留下的吗！”

苏岩说：“你少跟我扯王八犊子。剖腹产怎么还能剖到你脸上去！”

曹勇说：“真的！爹，做手术那个大夫才毕业……”

余楠实在听不下去，她对曹勇说：“你快走吧！”

曹勇急忙站起来，拿起包向外走。

苏岩说：“曹勇啊——”

曹勇转身看着苏岩。

苏岩说：“明天九点……”

曹勇机灵地接话道：“我到你办公室。”

苏岩说：“行啊！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曹勇讨好地说：“你不是我爹嘛！”

曹勇离开房间后，苏岩立刻恢复了常态，他检讨道：“余楠，实在对不起。我没想到曹勇会这么快就对你……这样。”

余楠没说话，她坐在苏岩的旁边，殷勤地为苏岩倒饮料。

苏岩说：“今天怨我，我应该早点儿进来。”

余楠夹起一块鱼放进了苏岩的嘴里。

余楠说：“好吃吗？”

苏岩说：“好吃。”

余楠又夹了一块更大的。苏岩张开嘴，只咬掉了一半。

余楠把剩下的鱼块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她看着苏岩，轻轻地咀嚼着，“你说得没错，确实挺好吃的。”

- 11 -

苏岩开车送余楠回家，余楠把身体靠在苏岩的肩膀上。她的手拉着苏岩的胳膊。

通过车窗看到，月亮垂挂在不远处的夜空里。

月亮弯弯的，像一只女人的脚。

余楠没说自己的家住在什么地方，苏岩也没问。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

余楠说：“真好。”

苏岩说：“好什么？”

余楠说：“你拉着我呗。”

苏岩找到了一个阴暗处，把车停了下来。他熄灭了发动机，把椅背放平，躺了下来。

余楠也把椅子放平，侧身躺在苏岩的旁边。

苏岩微微闭着眼睛。

余楠摸着苏岩的头发，“在想什么？”

苏岩没吱声。

余楠说：“我的东西你给我带来了吗？”

苏岩说：“什么东西？”

余楠说：“你给我买的……那个东西！”

苏岩说：“我忘拿了。我放在家里了。”

余楠说：“你放在家里什么地方？”

苏岩说：“床头。”

余楠说：“我不相信。”

苏岩说：“真的。每天睡觉前，我都要拿出来欣赏欣赏。看着它们，我就能想起你的身体！”

余楠把苏岩的眼睛扒开，笑眯眯地说：“撒谎。”

苏岩说：“我没撒谎。”

余楠说：“你说的事儿应该是真的！但你肯定没看我的。告诉我，你看过谁的？”

苏岩说：“我家只有你的，你说我还能看谁的？”

余楠说：“你要是看我的，你肯定就不会说出来了。”

苏岩笑了。

余楠说：“你笑什么？”

苏岩说：“你把头抬起来。”

余楠不知道苏岩要干什么，她抬起头，苏岩一只手伸进余楠的后背挑开了胸罩的扣子，另外一只伸进了余楠的衣服里，大大方方地摸着余楠鼓胀的乳房。

苏岩的动作迅速果断一气呵成。

余楠用手在衣服外面捂住自己。她说：“你干什么？”

苏岩说：“不干什么，我摸摸。”

余楠说：“你怎么说摸就摸呢！”

苏岩说：“摸你还得请示吗？”

苏岩除了摸之外，还捏上了。

余楠说：“轻点儿！疼！”

苏岩说：“两个怎么不一样大呢？”

余楠说：“谁的一样大？都是一大一小。”

苏岩说：“是吗？以前，我还真没注意。”

余楠小声地说：“你……摸够了吗？”

苏岩把手抽出来。他还让余楠抬起头，他在后面把扣子为余楠系好。

余楠说：“你可真熟练。你一定没少摸吧！”

苏岩说：“这和摸多摸少没关系，关键要掌握动作要领。哎，刚才我摸你舒服吗？”

余楠说：“我不知道。”

苏岩说：“你看你！”

余楠说：“我真的不知道，刚才，我光害怕了。”

苏岩笑了，“你怕什么呀！是不是我太野蛮了，我应该先把手放在你的脸上，摸摸你的脸，等你适应之后，再逐渐深入，是不是就会好一些？”

余楠小声地说：“苏岩，我真的害怕！”

苏岩轻轻地摸着余楠的头发，“别怕别怕！我刚才吓着你了是不是？”

余楠说：“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呐！”

苏岩解释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刚才，我一下子想到你说我喝多了摸过你，但我确实记得没摸过你。我就想检验一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摸过你！”

余楠把身体贴近苏岩，依偎在苏岩的怀里。她说：“真的吗？”

苏岩说：“你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岩变得温柔无比。

余楠说：“我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苏岩说：“你告诉我，我那天真摸你了吗？”

余楠说：“没有。我以前是在逗你。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害怕吗？那天你喝了那么多的酒，你都能老老实实。现在呢，你一点都没喝却……”

苏岩说：“这很简单。你以前从来没穿得这么性感过。今天，我一看见你就像得了脑血栓似的，浑身颤抖得不听使唤了！”

余楠亲切地摸着苏岩的脸颊。

苏岩说：“今天晚上我要是有事儿来不了，怎么办？”

余楠说：“你就把我坑了。”

余楠说着浑身颤抖了一下。

苏岩爱抚地搂紧了余楠。

余楠说：“苏岩，我胆子其实可小了！”

- 12 -

让谁到公安局来不是说来就来的，没事儿的话谁愿意到公安局来呀？普通人没有法律手续，完全可以拒绝。但像曹勇这样的流氓地痞，警察只要说让他来一趟，他就得规规矩矩来。这不是说曹勇不懂法，而是他这种人轻易地不敢和警察讲法。

九点不到，曹勇就轻手轻脚地敲着苏岩办公室的门。

苏岩说：“谁呀！进来。”

曹勇进来之后，笑眯眯地说：“苏哥，是我。”

苏岩说：“啊哟，曹老师，快请快请。”

苏岩微笑着又是找烟又是倒水，曹勇紧张地看着苏岩。他不怕苏岩严肃，就怕苏岩微笑。

笑里藏刀啊！

苏岩说：“我现在也不抽烟了。所以，也没什么好烟，你将就抽吧！”

曹勇说：“苏……哥，这就不错了。”

苏岩和曹勇闲扯了几句，高军进来了。曹勇点头哈腰地说：“高……哥！”

高军说：“你怎么现在像个小偷似的。”

曹勇说：“我一……看见你就害怕！”

高军说：“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儿了！来，说说吧！”

曹勇说：“没有！”

苏岩对高军说：“别吓唬他，他现在是我的老师。”

高军说：“是吗，哪方面的老师啊？”

苏岩说：“我准备和他学学怎么搞女人！”

高军指着曹勇：“操你妈，你怎么不教我呢？”

曹勇嘿嘿地笑着，不敢接话。他知道，这帮坏警察随时随地会给自己挖一个陷阱。

高军说：“我问你话呢！”

苏岩说：“你客气点儿！这是我老师。”他向曹勇摆了一下手，意思是跟他出来。

苏岩把曹勇带到了审讯室。表面看像是要单独和曹勇聊点儿私密的事儿，但在这种地方，曹勇更加心里没底儿。

苏岩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说心里话。曹勇啊，我心里苦啊！”

曹勇坐在椅子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可能不知道，现在不让我搞那个杀人案了。”

曹勇说：“为什么？”

苏岩小声地说：“我们单位怀疑我，说是我杀了王晨！”

曹勇吃惊地看着苏岩，“真的？”

苏岩点了点头。

曹勇说：“为什么？”

苏岩说：“有人给我们单位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曹勇不解地看着苏岩，“苏哥，你不是怀疑我吧？”

苏岩没吱声，他像是在想着什么。

曹勇说：“苏哥，我……可与这个事儿不沾边啊！”

苏岩说：“你听过一个关于我的故事吗？”

曹勇说：“什么故事？”

苏岩说：“就是我在沙漠里把一个骆驼干了。”

曹勇说：“没有啊！”

苏岩心平气和地把那个故事讲了一遍。

曹勇说：“这个故事我还真头一次听说。”

苏岩说：“曹勇，你真不实在，这个故事就是你最先讲的。”

曹勇马上说：“苏哥苏哥，你听我解释。这个故事绝对不是我讲的，它是刘元魁讲的。”

苏岩说：“你不要抵赖了。我问刘元魁，刘元魁说是你讲的。”

曹勇说：“苏哥，刘元魁的话，你怎么还信呢？”

苏岩说：“曹勇，你说我操骆驼吧，你说没说，我都不会往心里去的。因为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但你要是说我……”

曹勇信誓旦旦地说：“苏哥，我向你发誓，我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儿！”

苏岩说：“你不用发誓，你就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我也觉得很正常。我总欺负你……”

曹勇说：“苏哥，你没欺负我！”

苏岩显得情绪特别低落，他说：“好了好了，这个事儿不提了。”

苏岩不吱声了，曹勇也不敢吱声。他认真地看着苏岩，琢磨着苏岩这次找他来到底是什么事儿。

苏岩说：“曹勇，你知道我是历来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是，现在呢操他妈的，不让我工作了。我心里真是苦啊！我这样下去，你说我会不会崩溃啊？”

曹勇说：“不会吧！”

苏岩说：“悬呐！我现在天天老想着这件事儿，就算不崩溃我也可能患上精神病啊！曹勇，你帮我想个什么办法，看我怎么能摆脱这种痛苦呢？”

曹勇嘿嘿地笑着。

苏岩说：“你笑什么呀？”

曹勇说：“要不，现在你去搞个女人吧！”

苏岩疑惑地说：“搞女人？”

曹勇说：“搞了女人，你就忘记工作上的痛苦了！”

苏岩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对呀！曹勇，你说得有道理啊！可问题是，我去搞谁呀！”

曹勇嬉皮笑脸地说：“那……个我妈不是挺好吗？”

苏岩说：“你妈？”

曹勇说：“就是余楠。”

苏岩显得不太好意思，“可我感觉你挺喜欢她的！”

曹勇说：“我喜欢她没用，她得喜欢我才行啊！苏哥，我能看出来，她非常非常喜欢你！你要是干她，她保证愿意！”

苏岩说：“真的？”

曹勇说：“百分之百的。”

苏岩像是想起了什么，“哎，你和余楠是怎么认识的？”

曹勇说：“上次朱亮那个事儿。她和朱亮一起去找我，他们一块给我拿的钱。”

苏岩说：“那你怎么会有余楠的电话？”

曹勇说：“当时我们在一起吃饭，我假装电话没电了，就向余楠借。我用她的电话往我自己的电话打了一下，就这么留下了她的手机号。苏哥，我和余楠什么事儿都没有。我确实想干她，但一直没有机会。特别是，后来知道你和朱亮是朋友，我就不太敢去骚扰她……”

苏岩说：“你想多了，我没怀疑你。我现在担心什么你知道吗？我担心，我要是和余楠搞上了，那朱亮不得恨死我。我和朱亮好歹也算是朋友啊！古人说得好啊，朋友妻不可欺呀！”

曹勇笑了，“苏哥，都什么年代了，还在乎这个？现在大家都想开了，谁搞到手就算是谁的。再说，余楠不是还没嫁给朱亮嘛，顶多是你抢了他的女朋友，这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苏岩一本正经地说：“你还不了解我嘛！我这个人传统观念挺强。”

曹勇说：“苏哥，这样的话其实更好办！你就让余楠当你的情人呗！刚才，我没好意思说，像余楠这种女人，你让她当情人比当老婆更合适！”

苏岩说：“为什么？”

曹勇说：“你没看见余楠的体形？小腰大屁股。这种女人天生就是骚货。你要是把她娶到家，你就得天天防着她出去胡搞。”

苏岩说：“真的假的？”

曹勇说：“我有切身体会。我老婆蒋丹就是这样的人。操他妈的，我天天看着她，可她还是能在我眼皮底下出去鬼混。有两次，我抓住她，差点儿把她打死。她当时向我保证得那个诚恳啊，可过几天，她又管不住自己了。苏哥，你要是把余楠娶回家，万一她也是这样的人，你说你将来不得跟着遭罪吗！”

苏岩说：“有道理啊！”

曹勇说：“你让余楠当你的情人最好。朱亮那么个窝囊废，余楠将来就是嫁给他，他也不敢管余楠。就算万一，他知道余楠是你的情人，他也得装糊涂。他明白，余楠不找你当情人，也得找别人当情人。我分析，弄不好，朱亮还喜欢让余楠去给你当情人呢！”

苏岩说：“为什么？”

曹勇说：“就余楠这样的，如果不给你当情人，你看着吧，几天她就得换一个。朱亮能受得了吗？余楠给你当情人的话，朱亮只是戴了一顶绿帽子，要是不让余楠当你的情人，那朱亮不一定得戴多少顶绿帽子呢！”

苏岩说：“曹勇，你挺深刻呀！看起来，你真得当我的老师啊！”

曹勇嘿嘿地笑着。

苏岩说：“你笑什么呀？我说的都是真的！”

曹勇这才小心翼翼地说：“苏哥，你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儿，你能不能明说？”

苏岩笑了，“我没事儿，我就是想拜你为师！”

- 13 -

苏岩来到报社，保安冯军热情地向苏岩打招呼。冯军说：“你来找谁呀？”

苏岩说：“我来找你啊！”

冯军说：“找我干什么？”

苏岩说：“我们还是认为是你杀的人！”

苏岩说话的语气非常严肃，冯军吓得不吱声了。

苏岩说：“逗你玩，我来找朱亮。”

冯军说：“你别老吓唬我。”他让苏岩直接上楼。

苏岩上了楼，来到了记者办公区。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中间用挡板隔成一个个小房子。记者们在各自的房子里，或看着电脑打字，或小声地打着电话。

朱亮正在用拖布擦着地板，苏岩走到他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朱亮抬头见是苏岩，立刻热情地放下拖布，“苏哥，你怎么来了？”

苏岩说：“我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他看了一眼拖布，“这活儿你怎么还干呢？”

朱亮说：“屋子里的地板归我们记者。他们都忙，我就随便扫扫。”

苏岩说：“我帮你扫啊！”

朱亮说：“不用不用。你到会客厅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下去。”

苏岩说：“没事儿，我闲着也是闲着。”他帮助朱亮换了一桶水，很快擦完了地板。

两个人来到了报社的会客室，苏岩看了看表，“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朱亮说：“你到我这儿来了，我请你。这附近有一家饭店，鹅做得特别好吃。”

两个人来到了这家饭店。朱亮和饭店老板很熟悉。老板岁数不大，是个年轻的美女！

朱亮对她介绍说：“这是苏岩，公安局的！”

美女伸出小手，笑眯眯的，“你好你好！”她亲自安排了一个雅间。她问朱亮，吃什么？

朱亮说：“我们两个人就吃那个炖大鹅！”

老板除了安排了大鹅，还额外上来了四个朝鲜族拌菜。

苏岩说：“这个老板想得真周到。”

朱亮说：“我们报社的总来，她都知道我们喜欢吃什么！”

苏岩说：“老板娘叫什么？”

朱亮说：“盛薇，过去在我们广告部待过。”他问苏岩，“苏哥，你今天找我有事儿吗？”

苏岩说：“曹勇总骚扰余楠你知道吗？”

朱亮摇了摇头。

苏岩简单地说了一下过程，他说：“余楠前天把我找去了，我当时以为你也会在呢！”

朱亮说：“这些事儿余楠从来都不告诉我。”

苏岩说：“是吗，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朱亮说：“告诉我，我也解决不了。”他叹了一口气，“也怪余楠。她跟谁都装，像曹勇那种人，跟他装不找没趣嘛！苏哥，这个事儿多亏你了！你看，我的事儿你操心，我女朋友的事儿，你还得跟着操心。给你添麻烦了。”

苏岩说：“你真客气，咱俩不是朋友嘛，这都是应该的！”

朱亮给苏岩的杯子倒满了饮料。两个人干了杯子里的饮料。

苏岩认真地说：“朱亮，有个事儿，我得问问你。”

朱亮说：“什么事儿这么严肃？”

苏岩说：“余楠老找我办事儿，你说句心里话，你愿意吗？”

朱亮却不解地说：“苏哥，怎么了？余楠老去找你，你烦了是不是？”

苏岩说：“她是你的女朋友，她老找我，你没想法吗？”

朱亮笑了，“她找你我能有什么想法啊！你是不是认为我会吃醋？不能！你是我的哥哥，她去找你，我还挺荣幸呐！真的，她上次跟你装，我心里一直可内疚了，现在她能主动和你处好关系，我求之不得。”

苏岩说：“你真这么想的吗？”

朱亮说：“苏哥，我和你还用得着撒谎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现在只是担心余楠老去找你办事，你会不会烦呀？”

苏岩说：“那倒不会，可问题是，她老这么找我，我总感觉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你看要不这样，你回去说说她，她再有什么事儿的话，你让她通过你来找我。”

朱亮不自然地笑了。

苏岩说：“你笑什么？”

朱亮说：“就刚才这些话，我要是回去跟她说，她该以为我对她不放心了。”

苏岩说：“就她这样的，总背着你找别的男人，你本来就应该不放心嘛！”

朱亮说：“苏哥，你不了解余楠。其实，她很少找男人办事儿。你看像郭鸣武这样的，上赶着去帮她，她都不会找他的。余楠能够找你，说明余楠对你非常信任。”

苏岩说：“她信任我，你能信任我吗？”

朱亮说：“我更信任你了！”

苏岩说：“你说的是心里话吗？”

朱亮说：“多大个事儿呀！我没必要和你撒谎！”

- 14 -

夜里，苏岩一个人开车来到了酒吧里。他象征性地要了一杯酒，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起初，他没想喝，后来，他好像无意之中喝了一口，慢慢地，他就把全杯都喝了。最后，他一共喝了六杯。还好，喝完酒，他走出酒吧全吐了。胃里的东西吐空了，连尚未消化的鹅肉也一块吐了。吐完，苏岩给高军打电话让他过来。

高军来了之后把苏岩扶进车里，他不解地问：“因为啥喝成这个逼样？”

苏岩说：“不让我搞案子，我难受。”

高军说：“你滚鸡巴蛋吧，你告诉我，到底因为啥？”

苏岩说：“我想搞女人，可总没机会。”

高军笑了：“要说搞女人可能还贴点儿谱，和我说说，看上谁了？”

苏岩说：“我看上你女朋友了。”

高军说：“真的？那我可太谢谢你了。”

高军一直把苏岩送到了家里，苏岩也没说他因为啥喝成这样。

高军说：“过去你喝多的时候还能说点儿实话，现在他妈的喝多了也不说实话了。”

其实，苏岩自己可能也说不清到底因为啥。他只是感到心里堵得慌。他以为喝点儿酒能好些，可越喝越他妈的难受。这次喝酒让苏岩产生了坚强的意志，他决定今后无论因为什么都不再喝酒了。

苏岩这次喝多可能和余楠有关。

苏岩和余楠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过手机震动发出的嗡嗡声。开始他以为是余楠把手机调到了震动，后来，他发现余楠有两部手机，一部正常接听，一部处在震动状态。

苏岩趁余楠上卫生间时在她的包里发现了那部手机。他用那部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于是，他得到了余楠这部秘密手机的号码。

苏岩起初并没有打算调查余楠，他觉得他和余楠不会有太深的交往，他没必要去窥测别人的生活。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

调查的结果出乎苏岩的意料。

余楠的这部手机上只有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手机，一个是固定电话。

固定电话的地址是华隆小区。苏岩记得有一天夜里，余楠就是在华隆小区附近给自己打的磁卡电话。根据那天的通话记录看，下午3点17分，那个手机和余楠的手机通话3分15秒。傍晚6点19分，那个华隆小区的固定电话和余楠的手机通话了7秒。

大概是当天夜里11时，余楠从华隆小区出来和苏岩通了话。

余楠这天的活动可能是这样：下午她接到电话大概是知道晚上要约会的事儿。晚上，她又接到电话，她知道那个人已经到了华隆小区。与那个人约会结束后，余楠给苏岩打了电话。

苏岩实在不想接受这个事实，可面对着真实的数据，他又不得不接受。

苏岩不想接受的原因主要是，和余楠约会的这个人有点特殊。

他叫朱云山，是朱亮的父亲！

第五章

CHAPTER 5 〉

- 1 -

星期天的早晨，苏岩在迷迷糊糊中被手机的铃声惊醒了。他拿起电话，看了看显示屏幕，是余楠的电话。他刚想接，电话就断了。苏岩挂回去，听到的是对方忙。过了一会儿，苏岩打了过去。

余楠说：“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吧！”

苏岩说：“怎么了？”

余楠说：“没怎么的。”

余楠的语气不太自然。

苏岩说：“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余楠犹豫了一会儿，“我家里有点儿事儿，我想用趟车。”

苏岩说：“好好好，我马上过去，我到哪儿去接你？”

余楠说：“你到西七条路来接我吧！”

苏岩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他开车来到了西七条路。这里离华隆小区不远。

苏岩到的时候，余楠已经站在路口了。她上了车十分客气：“真不好意思，这么早给你打电话！”

苏岩说：“咱们到哪儿？”

余楠说：“北南市。”

余楠没说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苏岩也没细问。赶往北南市的路上，余楠接到了一个电话，她不高兴地说：“你让我去找，我又不认识他，怎么找啊！你直接给他挂电话不就完了。”电话里在说，找的那个人关机，让余楠再等他的电话。余楠说：“行了行了，不用你了。”

余楠关掉了手机，放进了兜里，苏岩用眼角注意到，余楠用的是另外那部手机。

苏岩小声地说：“什么事儿呀？”

余楠似乎不想说。

苏岩说：“事儿大吗？”

余楠说：“不大。”

苏岩说：“要是不大的话，你就跟我说说。我们这种小人物专门善于办小事儿。”

余楠说：“我爸昨天晚上打麻将让派出所抓进去了。”

苏岩说：“哪个派出所？”

余楠说：“北南镇派出所。”

苏岩说：“你爸叫什么？”

余楠说：“余地。”

苏岩说：“余地！这个名起得好啊！”他边说边给陆明打了电话：“陆大队，你在干什么？”

陆明说：“我在睡觉呗！”

苏岩说：“和谁一起睡觉？”

陆明说：“和你老婆。”

苏岩说：“舒服吗？”

陆明说：“舒服！”

苏岩说：“既然这么舒服，你做点贡献。我岳父余地昨天晚上让你们北南镇派出所抓进去了，说是因为打麻将，我告诉你，纯粹是扯鸡巴蛋。我岳父根本就没打，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被你们派出所抓去了。现在全市公安机关都在搞三项教育，派出所这么搞有点过分呐！陆大队，你赶紧去一趟……”

陆明说：“苏岩，你要想走后门，你就直说。你要是跟我讲政策，我就不管了。”

苏岩说：“吹牛逼你不管！你把我老婆睡了，我岳父就是你岳父！赶紧地起床。我现在马上进收费站了。”

苏岩与陆明真真假假，把余楠的脸整得红一阵白一阵。她轻轻地打着苏岩，“流氓！”

苏岩开车来到北南镇派出所的时候，陆明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对余楠说：“你别进去了。你就在车里等着吧！”

余楠打开包像要拿钱。

苏岩说：“你干啥呀？”

余楠说：“你请他们吃点儿饭。”

苏岩说：“真有意思。我们是人民警察！不喝群众一口水，不吃群众一口饭！”

余楠的父亲余地昨天晚上因为和邻居打麻将被带到了派出所。派出所要每人罚款500块钱。其他的那三个人都交了罚款，唯独余地死活不交。

余地规规矩矩地站在派出所的墙根。苏岩当着派出所的所长和陆明的面，大声地埋怨余地：“爹呀，爹呀，我和你说一百遍了，这个麻将不能再打了。咱们家的房子都让你给输掉了，你怎么就没记性呢？”

余地被苏岩说糊涂了。苏岩偷偷地向他使了一个眼色。

余地马上心领神会，他痛心地说：“孩子，我……错了，今后，我一定改邪归正！”

苏岩向派出所所长说：“我爸现在是一分钱都没有了。罚款的钱我拿吧！”

苏岩装模作样地打开包要拿钱。

陆明和派出所所长小声地说：“苏岩你不认识嘛，他是陈局长的秘书。现在陈局长派他到刑警队锻炼，马上就要提局里政治处主任了。”

所长说：“是吗？”他主动把苏岩的手按住，“算了算了，告诉你爸今后注意点儿！”

苏岩说：“谢谢。”

办完事儿，苏岩在走廊里和陆明小声地说：“这个所长快了！一个邻居打麻将，抓个毛啊！”

陆明说：“苏岩，这里的派出所跟你们城里比不了。他们要是不罚点儿，镇里财政都不给他们开资。”

苏岩说：“那也不能瞎整啊！”

陆明说：“行了行了，你本身不就是来走后门嘛！”

苏岩拿出500块钱，“你请他们吃饭吧！”

陆明笑着接过钱，又塞进苏岩的兜里，“你留着一会儿请你岳父吃吧！”

苏岩把余地领出派出所，笑呵呵地说：“大叔，我来晚了。你受委屈了！”

余地说：“哎呀，小同志，你真会说话！”

苏岩把余地让上了车。

余地见到余楠，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余楠说：“爸，你可真行！这回还让派出所抓进来了。我妈知道吗？”

余地说：“不知道。你千万别告诉她。”

苏岩说：“大叔，今后像这种小事儿吧，你就不用和你姑娘说了。你直接找我就行了。”

余地的脸上布满了憨厚。他解释说：“本来没想麻烦你们。他们要是罚我200，我就给他们了。可他们非要罚我500。我昨天晚上一共才赢了不到200块钱。”

苏岩笑道：“大叔，你们玩多大的？”

余地说：“一块两块的。”

苏岩说：“是吗？那你也太了不起了。大叔，和你商量个事儿呗，今后我再打麻将，我就带着你去，输了算我的，赢了咱们爷俩一家一半！”

余地说：“赢了我也一分不要。”

余楠笑着打了父亲一下：“爸，你看你呀，他在忽悠你。他是警察，他怎么可能去打麻将呢！”

余地笑了。

苏岩开车来到了北南市最好的海鲜饭店。他点了一大桌子海鲜。

苏岩说：“大叔，昨天晚上吧，我们这个派出所有点不太像话，让您老受惊了。今天，我代表这个派出所的全体民警向你道歉。”

苏岩恭恭敬敬地给余地倒了一杯酒，余地感动地看着苏岩：“同……志啊，谢谢你！”

苏岩说：“大叔，谢什么呀！”

苏岩一边倒酒夹菜，一边和余地聊着家常。什么你姑娘孝不孝啊，平时给不给你钱花呀。提起自己的姑娘，余地格外自豪，我姑娘啊那简直没比的，从小就有孝心啊！什么家里的房子、彩电都是余楠买的。苏岩不停地给余地倒酒，他说：“来，大叔，为你有这么好的闺女干一杯。”

余楠说：“爸，行了，你别喝了。”

余地看着酒杯，小声地说：“这杯喝完，我就不喝了。”

吃完饭，苏岩要买单，余地说什么也不干。他说：“小同志，你这么老远来把我从派出所救出去，怎么还能让你请客呢？今天的这顿饭一定要我请。你别争了，我昨天不是赢钱了嘛！”

苏岩说：“大叔，你昨天才赢了不到200块钱。下次吧，你赢多点儿，你再请。”

余地说什么都不干。

余楠也说：“苏岩，你就让我爸请吧，我爸可倔了！”

苏岩把钱放进余地的兜里，诚恳地说：“大叔，你可能也看出来了，现在呢，我正在追求你姑娘。我今天请你吃饭都是做给你姑娘看的，平时，这种机会找都找不着啊！……”

余地笑呵呵地说：“是吗是吗？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走出饭店，余楠对父亲说：“爸，我们着急回去，你自己溜达回去吧！”说着，余楠偷偷地给父亲的兜里塞了一沓钱，“你回去给我妈！”

余地笑着对苏岩说：“小同志，谢谢你，再见了。”

苏岩说：“再见赶趟，我先把你送回去。”

余楠说：“不用了，咱们先走吧！我回去还有事儿。”

苏岩说：“有事儿，你自己打车先走吧！”他打开车门，要扶着余地进到车里。

余地说：“算了算了，没多远。”

苏岩说：“大叔，我这么老远来把你救出来，你是不是得让我到你家里去喝口水啊！”

余地看着余楠，余楠说：“好吧好吧，上车！”

余楠家位于北南市的郊区，说是郊区其实就是农村。各家各户都是那种长方形砖瓦房。门前屋后有着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新鲜蔬菜。

余楠家的房子是工工整整的四间大瓦房，面南朝北，有点风格。

余楠说：“这是我设计的，怎么样？”

苏岩说：“吹吧！”

余地说：“真的真的，这确实是我闺女设计的。”

苏岩说：“是吗？余楠，你让我开阔了视野。”

余楠的母亲长得白白净净满脸善良。她一见到余地就说：“你不是让派出所抓起来了吗？”

余地说：“你知道我被抓起来了，也不说去救我。”他指着苏岩，“余楠的男朋友，多亏他了。”

母亲急忙把苏岩让到屋子里，向苏岩问长问短。苏岩文质彬彬，有问必答。余地在外面要准备中午饭，他小声地问余楠的母亲，要不要把家里的猪杀了，母亲说，杀吧！杀吧！苏岩差点没笑出来。刚才他进院子的时候已经看到猪圈里的那头猪，很小，也就是50斤吧！苏岩急忙对余楠说：“你还有事儿是不是？咱们赶紧回去吧！”

余地不让走，“都到家了，吃完饭再走呗！”

苏岩说：“大叔，我今天值班。等下次我再来的时候，我一定要在你家好好吃一顿。”

- 2 -

回去的路上，苏岩慢悠悠地开着车。窗外是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清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吹进车里，余楠的长发不时地飘起来。

苏岩说：“余楠，你在侧面瞅非常漂亮。”

余楠说：“我在正面瞅也漂亮。”

苏岩说：“你今天怎么不想让我到你家去呢？”

余楠摆弄着车里的音响，像是没听到。

苏岩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余楠说：“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家是农村的。”

苏岩笑了，他腾出一只手摸着余楠：“我家也是农村的！”

余楠说：“骗人。”

苏岩说：“我没骗你。现在我爸我妈就住在农村。”

苏岩的父母在郊区投资了一个大型生态园。

苏岩说：“余楠，我非常喜欢农村。将来我退休的时候，我肯定也会像我爸我妈似的，到农村去生活。”

余楠说：“等你真到了农村你就够了！”她见苏岩还要说什么，就说：“苏岩，你今天领我去玩玩吧！”

苏岩说：“好啊！”

苏岩开车来到市里最大的电子游乐场。

余楠有点疑惑，“来这里玩，这不是儿童来的地方吗？”

苏岩说：“你以为你还是大人呐？”见余楠犹豫，苏岩解释说：“现在的儿童都在家学习，哪有时间来玩呀！”

苏岩领着余楠走进喧闹的游乐场，才发现这里确实是成人的乐园。余楠的眼睛四处巡视着。各种大型游乐设施不时地发出阵阵响声。

苏岩到收银台买了一大堆游戏币。他问余楠：“喜欢玩什么？”

余楠看得眼花缭乱，她说：“什么都行。”

苏岩让余楠上了一辆宝马赛车。他简单地教了教，余楠就飞快地开了起来。她的身体在赛车里不时抖动着。不一会儿，她就把车开翻了。

面前的屏幕出现：“GAME OVER！”

余楠说：“我真笨。”

苏岩把币再次投进去，他说：“第一次都这样。”

赛车重新启动后，余楠很快又开翻了。

苏岩投币时，余楠说：“我不玩了。”

苏岩说：“玩吧！”

余楠说：“这也太费了！一个币多少钱呐？”

苏岩说：“你就玩吧！不贵。”余楠说：“不会吧！”现在全市的游乐场相互竞争，使得价格很低。苏岩说：“以前没人领你来过是不是？”苏岩告诉了余楠实际价格，余楠说：“这么便宜啊。”

余楠放开手脚，热情地玩了起来，她进步飞快，不一会儿，她开着赛车在虚拟的世界里就能横冲直撞了。

苏岩坐在她的旁边不断地指导着她，她边玩边说：“你不用管我，你也去玩吧！”

苏岩殷勤地伺候着余楠，一会儿去买水，一会儿去买零食。游乐场里有不少人都认识苏岩，他们不时地过来向苏岩打招呼。

余楠说：“他们怎么都认识你啊？”

苏岩说：“我没事儿总来玩！”

余楠说：“你就靠这个泡小女孩是不是？”

苏岩说：“你看你看，说说就下道[1]！”

余楠摸了一下苏岩的脸，“跟你开玩笑呢！”

开够了宝马，苏岩领着余楠玩其他的项目。在玩一个两个人开枪对射的游戏里，苏岩特意让余楠把电脑里的“自己”打得遍体鳞伤。余楠像孩子似的乐得直拍手：“你还是警察呢，枪法都不如我。”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装满各种动物玩具的转盘旁。在转盘的上面，有一些小吊车，投入币之后，可以控制着吊车，把自己看好的玩具吊出来。

余楠对苏岩说：“你把那个小熊给我吊出来呗！”

在余楠手指的方向，一头黑颜色的玩具小熊乖巧地潜伏在其他玩具之中。

苏岩投币之后，开始聚精会神地控制着吊车。吊车有两个手臂，苏岩把吊车的手臂放在了小熊的腿上，但小熊没有吊起来。苏岩重新投币，这次他让吊车的手臂夹住小熊的胳膊，还是失败了。

余楠说：“我来试试！”

余楠控制着吊车的手臂伸向小熊时，苏岩见到她的手臂不停地颤抖。

苏岩说：“你紧张什么？”

余楠没理苏岩，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小熊的身上。不过她也失败了，又抓了两次也都失败了。

苏岩伸手把着余楠的手说：“这次，你轻轻的！”

可余楠的手还是在颤抖，结果又失败了。小黑熊静静地趴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余楠。

苏岩挥手叫来一个服务生，给了服务生五块钱。他让服务生帮助吊出来。服务生小声地说：“你们把吊车的手臂直接夹住小熊的脖子，就能吊起来。”

余楠却坚决反对说：“不不不！”

服务生：“不这样吊，你们永远都吊不出来。”

余楠对苏岩说：“吊不出来就算了。”

苏岩说：“你再等我一会儿，我非把它给你吊出来不可。”

余楠说：“别别别！”

余楠看着躺在角落里的小熊，像是十分伤感，她说：“苏岩，咱们走吧。”

- 3 -

苏岩拉着余楠离开游乐场时，天已经很黑了。

余楠说：“你陪了我一天，饿了吧！去吃点儿饭吧！”

苏岩说：“到哪儿吃呀？”

余楠说：“到哪儿吃都行。”

苏岩说：“你看咱们不下饭店，去买点吃怎么样？”

余楠说：“好啊！”

苏岩开车来到了市里最大的超市。这个时间超市里人很多。苏岩推着小车和余楠穿行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苏岩把身体靠近余楠，余楠便挽住了苏岩的胳膊。

苏岩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夫妻呢！”

超市的二楼是纺织日用品，苏岩指着一件女式睡衣，“怎么样？”

余楠说：“给谁买呀？”

苏岩说：“我妈！”

睡衣是那种时尚性感的。

余楠说：“不合适吧！你妈能穿吗？我穿还差不多。”

苏岩说：“我妈爱美。”

余楠说：“那就拿一件吧。”

来到了洗涤用品专柜，苏岩还挑了两个牙刷放进了车里。

到了食品专区之后，余楠开始大显身手了。她不停地从货架上拿着商品。开始，她还征求苏岩的意见，“喜欢吃吗？”苏岩说：“喜欢。”余楠说：“你都没看。”苏岩说：“我不用看，凡是你买的我肯定都喜欢。”余楠不再征求苏岩的意见，碰到她喜欢的，她就拿起来放进车里。

两个人推着车来到了收费口，余楠要抢着交钱。苏岩推开余楠，“去去去。”余楠还要坚持。苏岩说：“你交钱多丢人呐，别人该以为咱俩在闹离婚呢！”

离开超市，苏岩直接把车开到了自己家楼下。

余楠不太自然。

苏岩说：“怎么了，下车啊！”

余楠说：“咱们还没吃饭呢，现在上饭店吧！”

苏岩笑了，“你怕上楼我强奸你是不是？你还防着我！我喝多的时候，都没干你！”

余楠说：“你真恶心人！”

苏岩说：“赶紧的，拿着东西上楼。”

进了苏岩的家，余楠首先把乱糟糟的屋子收拾了一遍。接着，余楠把在超市里买的好吃好喝一一拿了出来。

余楠说：“我给你做个汤吧！”

苏岩走到跟前，色眯眯地看着余楠，“做什么汤啊？”

余楠推着苏岩的脸，“你给我老实点儿啊！”

两个人吃完了东西。

苏岩说：“夜深了！”

余楠说：“怎么的，想要留我过夜？”

苏岩说：“余楠，你在这儿洗个澡呗！”

余楠说：“洗完澡呢？”

苏岩说：“洗完澡，我想看看你穿着这件睡衣会是什么样？”

余楠笑道：“这不是给你妈买的吗？”

苏岩说：“行吗？”

余楠说：“你刚才烧水了吗？”

苏岩说：“我家24小时有热水。”

余楠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岩把牙刷找出来，和睡衣一起递给余楠。

余楠说：“你想得可真周到。”

余楠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她穿着性感的睡衣，梳理着柔顺的长发，走到苏岩的跟前，问：“好看吗？”

苏岩说：“好看。”

苏岩伸手摸着余楠的脖子。

余楠小声地说：“你一会儿得送我回去。”

苏岩说：“别走了，在这儿过夜吧！”

余楠说：“过夜，你也什么都做不了。我来事儿了。”

苏岩说：“你没来事儿，也做不了。”

余楠说：“为什么？”

苏岩说：“我有病，不好使！”

余楠说：“骗人！”

苏岩说：“不信你摸摸！”

余楠笑了，她依偎在苏岩的怀里，“不做这个，那我们做什么呀？”

苏岩说：“我们可以谈理想啊。”

余楠双手搂着苏岩的脖子，苏岩抱着余楠来到了卧室里。

两个人拥抱着躺在宽大的被子里。

余楠说：“你挺了不起啊！”

苏岩说：“装的。”

余楠闭上眼睛，“吻我！”

苏岩抚摸着余楠的脸颊，轻轻地说：“不能吻，越吻会越难受。”

余楠说：“那你能受得了吗？”

苏岩说：“能。”

余楠睁开眼睛，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会下棋吗？”

余楠说：“会。但我下得不好！”

苏岩说：“不是咱俩下，我想让你帮我和别人下。”

苏岩起身打开了电脑，进入了网络世界。

苏岩下棋的水平还可以，但他不愿意正经下，正经下的话都是级别一样的在一起下。苏岩总是把自己的级别弄得很低，然后找大级别的人下。小级别和大级别下占便宜，赢了得大分，输了失小分。所以，级别高的人很少和级别低的人下。因为级别低，水平也低，没意思，万一碰到高手被一顿痛宰，既丢分还上火。

苏岩说：“我就愿意看到别人上火！”他问余楠：“怎么样可以把高手引来？”余楠经常上网。她笑道：“这个简单，你装女人，起个性感的名字就行！”

余楠帮苏岩起名为“温柔地陪你”。

苏岩说：“靠这个名就能好使吗？”

余楠说：“试试呗！”

余楠也来了兴趣，她坐在苏岩的腿上，“我负责勾引，你负责收拾！”

苏岩说：“好！”

苏岩下棋只用一个手按鼠标即可，他把另外的手放在了余楠的乳房上。

余楠说：“亲爱的，轻点儿。我那儿不是鼠标！”

两个人开始齐心协力地寻找猎物。下棋的按说都应该很理智，可碰到温柔陪你的，也都糊涂。网上下棋，没人给你机会悔棋，可苏岩要悔棋的时候，余楠就迅速地打上一句：“让我一把呗，我好陪你多玩一会儿嘛！”

对方给了苏岩机会，可苏岩不给对方机会。每次都把对方杀得浑身是血，分数一落千丈。苏岩边杀还边骂：“操你妈，活该！”

一个大侠被苏岩整成穷光蛋之后，希望苏岩和他接着玩。苏岩就不想理他了。他对苏岩说：“你的心好狠呐！”

苏岩对余楠说：“这家伙可能是南方人？跟他聊聊。”

“南方人？”

“对呀！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可真聪明。哎，你哪儿的？”

“东北。”

“呀！东北女孩，漂亮呀！”

“不漂亮，只是身材还可以。”

“可以到什么程度？”

“我当过模特。”

“真的？”

“三年前，我们省万寿杯模特大奖赛，我是第九名。”

对方信以为真了，马上说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是广州的。他欢迎余楠到广州去玩。余楠说：“我不能去。”对方说：“为什么？你别害怕，我们只是做一般的朋友。”

凡是余楠卡住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苏岩马上提示。在苏岩的指导下，余楠编了一段不幸的身世，怎么怎么被人骗了，怎么怎么生活艰难。现在没办法，为了生存，就在一家夜总会工作。

“在夜总会干什么？”

“就干那种工作呗！”

“到底什么工作呀？”

“我的名字不是都告诉你了嘛！”

“意思就是小姐呗！”

“别那么直接好不好？”

“小姐怕什么？别以为当小姐就抬不起头，有些人虽然不是小姐，可干的和小姐都一样。”

“你能这么理解我们，真让人感动。”

“我不是光理解，我还想和你交朋友。”

“不信。”

对方大概是被苏岩和余楠联手制造的骗局蒙蔽了。他说：“你相信吧！”他说他在东莞开了一家汽车配件厂，专门为广州本田轿车生产沙发和内饰，而且他还留下了办公室的电话。

余楠说：“这个南方人真实在，怪不得这么爱下棋。”

苏岩让余楠问问这个南方人为什么对小姐同情。

南方人深情地讲述了他悲惨的身世。他上学时穷啊，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他的女朋友就偷着去夜总会当小姐，挣来的钱不仅供他念书，还给他买名牌衣服名牌鞋。他起初以为女朋友去夜总会只是陪人喝酒，后来知道还陪人上床之后，就不高兴了。他把她给他买的鞋、衣服都撇到了她的身上。女朋友问他，你这啥意思？他说，这些破衣服破鞋我不要。女朋友可伤心可伤心了，从那之后，就离开他了……

余楠被感动了。

但苏岩却接着南方人的话继续说道：“后来你知道真相后，非常后悔，这些年，你一直在寻找你的女朋友。你找到她要给她跪下，你要求得她的原谅，是不是？”

对方说：“天呐，你怎么知道？”

苏岩说：“我就是被你抛弃的那个小姐！”

对方说：“亲爱的，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现在赶紧给我打电话吧。”

余楠哈哈大笑起来，她对苏岩说：“南方人可真傻。你给他打个电话，安慰安慰他！”

苏岩说：“他听我是男的，就放下了。这样，你先拨，通了之后，我跟他说。”

余楠有点不敢，“那他要是赖上我怎么办？”

苏岩说：“你用我的电话打。”

余楠用苏岩的手机拨通了对方留下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公安局治安支队举报电话：赌博赌球线索请拨1，卖淫嫖娼线索请拨2，投案自首请拨3……”

- 4 -

苏岩坐在椅子里看着书，高军问他：“为什么不让你搞王晨的案子呀？”

苏岩说：“因为要提拔我了！”

高军说：“别胡扯，你告诉我到底因为啥？”

苏岩说：“主要是怀疑我和王晨有不正当的两性关系。”

高军说：“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苏岩说：“你这个人有病，我一正经了，你又不正经了。”

两个人闲扯时，朱亮敲门进来了。

苏岩说：“朱亮，来来来，请坐。”

朱亮说：“我……来采访，顺便过来看看你。”

苏岩说：“是吗，你采访什么呀？”

朱亮说：“到你们户政采访文明窗口。”

苏岩说：“他们也不够意思啊，中午了，也不说留你吃饭。”

朱亮说：“他们留了。我寻思过来看看你。”

苏岩说：“好好好！中午我安排你！想吃什么？”

朱亮说：“吃什么都行。”苏岩收拾了一下桌子，准备和朱亮出去。高军看着苏岩，往常这种情况，苏岩都会带着他一块去。但这次苏岩就像高军不存在似的，和朱亮一起离开了。

苏岩没开车，来到了公安局附近一家饭店。这家饭店不怎么火，门前没几台车。

苏岩说：“这里挺干净的。”

进了雅间，点好了菜。苏岩给朱亮要了啤酒，自己仍喝饮料。

朱亮像是受到了委屈。他坐在椅子里，闷着头喝酒。

苏岩说：“余楠的父亲让派出所抓起来，你知道吗？”

朱亮说：“不知道。”

苏岩详细地解释了和余楠一起到北南镇派出所走后门的事儿。

朱亮说：“这个事儿多谢你了！”

苏岩说：“谢什么呀，举手之劳。”

朱亮给苏岩倒饮料，苏岩回避着朱亮的目光。

朱亮说：“余楠说不想和我处了！”

苏岩没吱声。

朱亮看着苏岩，“你怎么看这个事儿？”

苏岩脸上十分内疚，他说：“朱亮，我……”苏岩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朱亮说：“我来找你只是想问问你，余楠为什么要离开我？”

苏岩说：“她没跟你说吗？”

朱亮摇了摇头，“她只是说她和我结束了。她准备要和你……”

苏岩说：“朱亮，对不起。”

朱亮说：“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苏岩说：“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朱亮说：“你说吧！”

苏岩小声地说：“余楠看我帮她救出了她的父亲，就挺感动的。晚上她请我喝酒，我……喝多了，吐得可哪儿都是。我自己也没法开车，余楠就送我回去。都是这该死的酒惹的祸。余楠把我送到屋子里，我就控制不住了！朱亮，这个事儿全都怨我。余楠可能是觉得对不起你了，就向你主动提出了分手。但朱亮你相信我，余楠和我就是一时冲动，她其实爱的是你。我希望你能原谅她。”

朱亮说：“那你和她是一时冲动吗？”

苏岩低下了头。

朱亮说：“你是不是早就喜欢上她了？”

苏岩点了点头。

朱亮说：“苏哥，既然你喜欢她，你今后对她好点儿就行了。”

苏岩小声地说：“朱亮，我真对不起。”

朱亮干了杯中的酒，像是准备离开。

苏岩说：“朱亮，你别难过。余楠离开你可能是因为……”

朱亮说：“因为什么？”

苏岩显得挺为难，“她说和你过性生活没意思！”

朱亮低下了头。

苏岩继续小声地说：“余楠这么说你没有恶意，她可能是这方面太强烈了……”

朱亮扬起头，直接撞向苏岩的头。苏岩没防备，差点被朱亮撞倒。

朱亮挥舞着双拳，暴风雨般向苏岩袭来。

苏岩用双臂护着自己的脸。他最担心的是，朱亮拿起桌子上的瓶子来砸自己。那样的话，自己非受伤不可。

现在的朱亮与平时的朱亮判若两人。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的面孔变得格外狰狞，他出拳的速度又快又狠。如果不是苏岩用力护住自己，苏岩非得被打趴下不可。

苏岩没有还击，也没有制止朱亮，他只是一味地防卫自己。他的鼻子被打出了血。

朱亮一顿铁拳之后终于停了下来，他的目光里一点也没有平时的那种懦弱，完全是坚毅与凶狠。

苏岩擦着脸上的血，歉意地说：“朱亮，对不起！我不是人。”

- 5 -

苏岩给高军打电话问他：“吃了吗？”

高军说：“没吃。”

苏岩说：“你咋不吃呢？”

高军说：“我不想吃。”

苏岩说：“我给你买点饺子带回去吧，你要吃什么馅儿的？”

高军说：“鸡蛋虾仁的就行。”

苏岩笑道：“你他妈的挺会吃呀！”

苏岩不仅给高军带回去了饺子，还带回去了猪爪。他说：“这个菜一口都没动。”

高军说：“动也没事儿。”他拿起猪爪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他问苏岩，“脸怎么了？”

苏岩说：“朱亮打的！”

高军说：“因为啥呀？”

苏岩说：“我把他女朋友撬来了。他来气就把我打了。”

高军就笑了。

苏岩说：“你笑什么？”

高军说：“你快告诉我，你的脸到底是怎么整的？”

苏岩说：“我不是说了嘛，是让朱亮打的。”

高军说：“就朱亮那个鸡巴体格还敢打你！你就是真抢了他的女朋友，他也得瞅着！”

苏岩说：“我谁呀？你以为我是他爹呀！”

苏岩说完，立刻感觉这句话有毛病。他急忙对高军说：“你光吃猪爪吧，饺子你就别吃了！”

高军已经把饺子放进了嘴里，他说：“为啥不让我吃？”

苏岩说：“刚才我往饺子里撒尿了！””

- 6 -

苏岩的脸上多了一块创可贴。

余楠问：“怎么了？”

苏岩说：“电视台那个破电梯，我进去时没注意，碰到铁皮上了！”

余楠摸着苏岩的脸，“没事儿吧！”

苏岩说：“没事儿。”

余楠说：“你到电视台干什么去了？”

苏岩说：“我们上次不是去抓人嘛，电视台的人也跟着去了。他给我们拍了不少带子。我去要带子去了。”

余楠说：“你要带子干什么，里面都拍什么了？”

苏岩说：“可好玩了，我们当时和群众打起来了。”

余楠说：“是吗？我看看。”

余楠从苏岩的包里拿出了带子，塞进了录像机里。

苏岩来到卫生间洗了洗脸，还没洗完，就听见余楠喊他。

苏岩来到了屋子里，问余楠：“喊我干什么？”

余楠显得十分紧张，她小声地说：“你看！”

电视屏幕上，朱亮正和一个拿着铁锹的群众互相打斗。这个镜头很短，但完全能看到朱亮狰狞的面孔。

余楠吓得躲进苏岩的怀里。

苏岩说：“怎么了？”

余楠说：“我……害怕。”

苏岩说：“你怕什么，怕朱亮？”

余楠点了点头。

苏岩说：“别怕，那天我们和群众都打疯了，谁都这样。”

余楠闭上了眼睛。

苏岩把余楠抱到了沙发上。

余楠哆嗦地说：“苏岩，朱亮不像他平时那么老实。你小心点儿，他可能会去报复你！”

苏岩笑了，“不会的！再说，他凭什么报复我呀？我又没和他女朋友上床，我最多只是摸了摸他女朋友的胸，就因为这么点儿事儿，他会去报复我吗？”

苏岩说着把手伸进了余楠的怀里。

余楠没有拒绝，她还在认真地说：“苏岩，我不骗你。有一次我看见他和别人打仗，他下手可狠了。”

苏岩说：“你别害怕。他这种人我见多了。他是欺负软的，怕硬的。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一看见曹勇就傻了！亲爱的，你就放心吧，朱亮再能耐，也不敢去报复我。”

余楠搂着苏岩，像是要吻他。

苏岩像是想起了什么，“余楠，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朱亮不敢去报复我，他会不会去找你麻烦？”

余楠有气无力地说：“不会吧！”

苏岩说：“要不，这几天你先住我这儿。怎么样？”

余楠说：“那……多不好呀！”

苏岩说：“有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没住过！”

余楠像是很抱歉，她说：“你看我……给你添了这么多的麻烦。”

苏岩说：“这有什么可麻烦的！”

- 7 -

郭鸣武来找苏岩。

苏岩在办公室里正在看书，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郭鸣武，但他装作没看见。郭鸣武走到苏岩的跟前，突然说：“看什么呢？”

苏岩哆嗦了一下，急忙把书塞进抽屉里。郭鸣武伸手要去抢，苏岩挡开他的手。

郭鸣武说：“给我看看。”

苏岩说：“你来干什么？”

郭鸣武还要把手伸向抽屉。苏岩关上抽屉锁上了。

苏岩客客气气地给郭鸣武倒了一杯茶，“郭老师，请！”

郭鸣武喝着茶，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苏岩。

苏岩说：“有什么事儿直说吧！”

郭鸣武说：“佩服佩服！”

苏岩说：“什么事儿这么让你佩服？”

郭鸣武说：“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两下子。”

苏岩说：“到底什么事儿呀？”

郭鸣武说：“别装了。余楠不是都到手了嘛！”

苏岩说：“我没装啊！”

郭鸣武举起大拇指，“佩服！”

苏岩说：“你佩服我不对呀！本来你想整到手，现在让我捷足先登了。你应该感到遗憾呐！”

郭鸣武说：“你说得对。我是挺遗憾的。但我确实更佩服你！”

苏岩说：“你没说心里话。”

郭鸣武说：“你睡了朱亮的女朋友，朱亮反过来还要请你吃饭。你说，我不佩服你吗？”

苏岩说：“什么意思？”

郭鸣武说：“我今天来是朱亮让我来的，他真的是要请你吃饭。他现在非常害怕。”

苏岩说：“怕什么？”

郭鸣武说：“怕你报复他呗！他说，昨天对你不礼貌了，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我能看出来，他现在是吓坏了。苏岩，你听我的，这顿饭你请。”

苏岩说：“为什么我请？”

郭鸣武说：“你抢了他的女朋友，你请一顿还过分吗？”

苏岩说：“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就不去了。”

郭鸣武说：“好好好。不用你请。”

苏岩说：“不用我请，我去还得寻思寻思呢！郭鸣武，这个事儿是我和朱亮之间的事儿，你就不要跟着掺和了。”

郭鸣武说：“你俩都是我的朋友，我能不掺和嘛！”

苏岩说：“你掺和也没有用。我肯定是不能去。”

郭鸣武说：“苏岩，我求你了，就当给朱亮一个面子。我向你保证，他的的确确就是想请你吃饭。”

苏岩说：“笑话！这都明摆着！我去，朱亮肯定得骂我。我可不想去找骂挨。”

郭鸣武说：“他要是骂你，你就骂我。苏岩，我今天找你不只是朱亮求我，我们报社的谭总也和我说了。”

谭总是报社的一把手谭昌年。

苏岩疑惑地看着郭鸣武。

郭鸣武说：“你别这么看着我，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估计是朱亮害怕，就先跟我们谭总汇报了。我们谭总和我也没说太多，就说让我帮着朱亮把这个事儿处理好！”

苏岩说：“这种事儿你们谭总还过问！朱亮挺深啊！”

郭鸣武说：“谭总和朱亮的父亲关系非常好，朱亮来报社就是谭总办的。”

苏岩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郭鸣武说：“既然我们谭总出面了，你就去一趟呗！”

苏岩立刻笑道：“这么点儿事儿还要你们谭总出面？你郭鸣武就好使！”

去饭店的路上，郭鸣武语重心长地教育苏岩：“不是我说你。这个事儿，你其实做得挺傻！你不就是想睡余楠嘛，用得着整得这么大！现在都快满城风雨了。”

苏岩说：“你说那玩意儿。这种事儿我倒是想往小了整，可它小不了啊！再说，我和余楠的事儿现在不露将来也得露。这是不可避免的。”

郭鸣武说：“你的意思是想和余楠准备结婚是怎么的？”

苏岩说：“你以为我和她是胡搞呢！我们这是在恋爱。我们不仅结婚，我们还要生孩子呢！”

郭鸣武说：“你是不是整到手之后，甩不掉了？第一次就给种上了吧！”

苏岩说：“没有的事儿。郭鸣武，我跟你说心里话，到目前为止，我和余楠还没发生关系呢！”

郭鸣武笑了，“你快拉倒吧。你刚才自己都承认把余楠睡了。”

苏岩说：“我们在一起睡觉我承认，但我们……”

郭鸣武说：“行了行了，别往下说了。”

苏岩说：“你怎么不让我说呢？”

郭鸣武说：“你还说什么呀，你不就想让我眼馋吗？我想睡，睡不着，现在你先睡了，你多了不起啊！”

苏岩说：“你小子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

两个人来到了饭店，朱亮已经在雅间里恭候了。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依然彬彬有礼。他还是一口一个苏哥叫着。苏岩也是笑眯眯地看着朱亮。他们谁都没提那个事儿。

朱亮主动给苏岩倒了一杯饮料，接着他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酒，诚恳地说：“苏哥，对不起，我昨天过分了！”说着，要一饮而尽。

苏岩说：“你别喝。”他把自己杯子里的饮料倒在了地上。

郭鸣武和朱亮不解地看着苏岩。

苏岩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酒，真诚地对朱亮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苏岩双手举杯，恭敬地向朱亮行礼，接着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朱亮也急忙干了杯子里的酒。

两个人就像兄弟一样。

朱亮说：“苏哥，我给你打坏了吧！”

苏岩说：“没有没有。”

朱亮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苏岩阻止着，“你这是干什么？”

朱亮说：“苏哥，你拿着，这是医药费。”

苏岩说：“哪来的医药费！”

苏岩把信封强行塞进了朱亮的包里。

朱亮还要往外掏。

苏岩说：“你要是再掏的话，我就走了。”

朱亮向郭鸣武看了一眼。

郭鸣武对苏岩说：“那你就拿着呗！”

苏岩说：“你滚鸡巴蛋！”

苏岩看着朱亮，诚恳地说：“朱亮，我现在在你面前非常渺小。这个事儿，我做得太不是人了。”

朱亮说：“苏哥，你这话说哪儿去了！”

苏岩说：“你昨天打我一点毛病都没有。这也就是你太老实了，换成别人，可能都得整死我！”

朱亮说：“你要是这么说吧，就说明你还没有真的原谅我。也许你认为，我打你是应该的，但作为我来说，我确确实实不应该打你。苏哥，你听我把话说完。”

朱亮说话语气十分诚恳，郭鸣武有点傻眼。这哪儿是喝酒啊，他感觉是一个交接仪式。

朱亮心平气和地说：“苏哥，我今天找你是实实在在向你道歉。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我在说假话，但信不信由你。我在心里其实还得感谢你呢！你们也都看到了，虽然余楠表面上是我的女朋友，但实际上，她拿我根本就不当回事儿。她离开我是早晚的事儿，苏哥，她就是不跟你，她也得跟别人。我为什么说要感谢你？其实，我也想离开余楠。我和她在一起，我太自卑了。她总说我总管我，太没意思了。处了这么长时间，她连手都不让我碰。你说，我找的是女朋友，我也不是找妈呀！对不对？”

苏岩没有接话，这个时候，他也确实不知接什么好。

朱亮说：“我和余楠在一起纯粹是为了虚荣。毕竟领着她到哪儿去，别人都挺羡慕我的。现在我想明白了，找对象不是给别人看的，我自己要觉得舒服啊！说实在的，我早就想和余楠分手了。可这种事儿，我也不敢和她说呀！”

朱亮给苏岩倒了一杯酒，自己举起酒杯，同时向苏岩敬了一个礼，“苏哥，什么都不说了，一切都在酒里了。”

- 8 -

苏岩给曹勇打电话，问他干什么呢？曹勇说，没干什么。苏岩说，请你吃饭呀？曹勇急忙说，我请我请。苏岩说，那好，你现在过来吧！苏岩告诉了曹勇饭店名称及房间号码。

曹勇磨磨蹭蹭地半天也没来。苏岩坐在椅子里静静地看着书，这就是郭鸣武要看苏岩就是不给他看的那本书。等人的时候有本书看就不觉得是在等人了。当然，这有个前提就是这本书要吸引人。苏岩包里放的书都很吸引人。他把不吸引人的书都放在枕边了。

苏岩等曹勇时看的这本书尽管很吸引人，但他心里还是很着急。有两次他拿出电话想骂曹勇一顿，但他都忍住了。现在的苏岩和过去不太一样了。有些事儿，他已经完全能控制住自己。毕竟年龄在一天天增长，不成熟也得成熟了。

曹勇推门的声音很轻，苏岩听到了，但他装作没听到，继续认真地看书。曹勇怕吓着苏岩，故意把门用力关上。

曹勇笑着说：“苏哥，我来晚了。”

苏岩把书放进包里，“我也是才到。”他喊来服务员告诉走菜。

菜上来了，酒也上来了。

两个人开始喝酒吃菜。吃了半天，苏岩也没说为什么要请曹勇。他喋喋不休地讲着书里的内容：“这本书太有意思了。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吗？写的是我们警察。一个傻逼警察长得跟我似的，怎么看都不像警察。两名更傻逼的抢劫犯就跟着这个傻逼警察，他们趁警察没注意，一板砖就把警察打趴下了。他们从警察的腰里解下手枪，冲着这个警察就开枪。结果枪没响！你说这两个抢劫犯，枪没响就没响呗，你俩拿着枪赶紧跑呀！这两个傻逼不跑。不仅没跑，他们还把警察给捅咕醒了……”

曹勇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说：“苏哥，别讲了，这本书我看过。”

苏岩不乐意了，“看过就看过呗，我给你讲讲怕什么！”

曹勇说：“这本书太长了，明天早晨也讲不完。”

苏岩说：“一看你就没文化。我要是给你讲的话，肯定是挑主要的讲。你以为我要从头到尾给你讲啊！”

曹勇给苏岩倒了一杯饮料，随后，从兜里拿出几张纸，放在桌子上。苏岩拿起来认真地一张一张看着。看完之后，他没有表情地把纸放进了自己的包里。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苏岩没说信封里是什么，接着继续说那本书。他晃动着脑袋，“这本书太好玩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这本书这么感兴趣吗？书里写了这么个情节。这个傻逼警察后来去抓一个吸毒的。这个吸毒的瘦得皮包骨，一看就弱不禁风。可就是这样一个家伙，在警察抓他的时候，竟然面对着枪口，给了警察一刀。这个警察糊涂了，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吸毒者，为什么面对着自己的枪口还敢往上冲呢？警察就认为，这一定是有人指使他来谋害自己。这个警察就开始调查。他调查来调查去，最后，他才整明白，那个吸毒的面对自己的枪口还敢往上冲，不是想谋杀自己，他是想自杀。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吗？”

曹勇不耐烦地说：“苏哥，这本书我全都看过了。”

苏岩说：“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曹勇说：“好，非常好！”他拿起桌子上的那个信封，又放在苏岩的面前。

苏岩说：“你拿着。”

曹勇说：“我能为你干点事儿是我的荣幸。苏哥，今后，我要是犯到你手里，你能对我照顾照顾就行了。”

苏岩笑了，他没接这个话茬。他拿起信封塞进曹勇的包里。

苏岩小声地说：“听说你挨揍了？”

曹勇点了点头。

苏岩没有再问，他默默地喝着饮料。

曹勇胆怯地说：“苏哥，我以前走眼了，这小子是个疯子！”

苏岩说：“怎么还哆嗦了！你什么人没见过。”

曹勇说：“苏哥，你不知道。如果不是别人拉开，他都能掐死我。”

苏岩笑了，“吹牛逼吧！”

曹勇说：“苏哥，你要是不信就拉倒，反正我提醒你了。这个逼养的是真恶啊！”

苏岩说：“是吗，他比你还恶吗？”

曹勇说：“我再恶我也不敢杀人呢！这个小子就敢！”

曹勇是真吓坏了。他脸上的伤疤在不停地颤抖。

苏岩安慰他说：“曹勇，可能是这么回事儿。这几天，他是憋了一肚子的气。跟我挑吧，他没这个胆量，所以，碰到你之后，他就想把气撒到你身上。”

- 9 -

余楠不仅把苏岩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布置得焕然一新。她买了床单、被罩，还有窗帘。

苏岩说：“啥意思，准备要过日子呀？”

余楠说：“本来就过日子嘛！”

苏岩回来的时候，余楠已经做好了四菜一汤。

苏岩坐在饭桌旁，余楠殷勤地为苏岩盛汤盛饭。

苏岩说：“你别让我太幸福了，将来我该想你了。”

余楠说：“你尝尝，汤可能咸了。”

苏岩说：“不咸。”

余楠说：“你还没喝呢！”她自己先盛了一勺喝了，“还行。”她把剩下的放在苏岩的嘴边，苏岩像是没看到，要去夹菜。

余楠撒娇地说：“好啊！你嫌我！”

苏岩张开大嘴等着喝汤，余楠喝了剩下的汤，重新盛了一勺。

苏岩说：“我要喝你嘴里的。”

余楠说：“张嘴。”她把勺里的汤喂进苏岩的嘴里，“咸吗？”

苏岩说：“不咸。”

余楠帮着苏岩夹菜。

苏岩说：“我自己来，你不用伺候我。”

余楠说：“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再不伺候人家，人家把我撵走怎么办？”

苏岩说：“看你那玩意儿说的，你又不是白吃白住。”

苏岩从余楠的领口把手伸了进去。

余楠说：“你手脏不脏啊！”

苏岩说：“不脏，才洗的。”

余楠说：“亲爱的，先好好吃饭。”

苏岩捏了一下把手拿了出来。

余楠咧了一下嘴，她打了苏岩一下，“讨厌，你又捏我！”

余楠穿着短衫短裙，十分性感。

苏岩说：“你穿这么少，我要是不捏捏的话，我心里的火就快烧出来了。”

余楠说：“缺德。你心里有火，你捏我，能好使吗？”

苏岩说：“好使！”

两个人吃完饭，苏岩要收拾碗筷。

余楠说：“别装洋相了，你去看电视吧！”

余楠把苏岩推到客厅里。

苏岩坐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余楠在厨房里边刷碗边唱歌。

余楠的歌声很轻柔，像是遥远的小夜曲。苏岩听着听着，进入了梦乡。

余楠收拾完，见到苏岩躺在沙发上，轻手轻脚地走到苏岩的跟前，伸手搂着苏岩的脖子，像是要把苏岩抱起来。

苏岩睁开眼睛，“你要干什么？”

余楠说：“你到屋子里睡吧！”

苏岩说：“你不用管我。”

余楠说：“进屋睡吧。”

苏岩说：“我现在不困，我睡什么！”

余楠说：“不困，你闭眼睛干什么？”

苏岩说：“我怕你为难。”

余楠说：“我有什么可为难的？”

苏岩说：“能不为难嘛！一男一女睡在一个房间里，不干那种事儿吧，怪难受的，干吧，你还来事儿了！”

余楠坐在苏岩的旁边，抚摸着苏岩的脸颊，“你是不是特别难受？”

苏岩说：“不难受。”

余楠说：“你闭上眼睛。”

苏岩说：“干什么？”

余楠说：“我让你舒服舒服。”她伸出舌头舔着苏岩的脖子。

苏岩闭上了眼睛。

余楠舔了一会儿，用手抚摸着苏岩。

余楠说：“舒服吗？”

苏岩说：“舒服。”

余楠说：“你要是不舒服的话，你可以想象一下。”

苏岩说：“我想象什么？”

余楠说：“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你过去的女朋友。”

余楠的声音又轻又柔，“你不是处了好几个女朋友吗！有一个是警花，她是你们单位的对不对？她的身材是不是挺棒的……还有一个是护士，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你先追求她，还是她追求你？你们第一次上床在什么地方，是在你家里吗？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是在沙发上，还是在卧室的床上？……你说你还有一个女朋友是老师对不对？你说你多花吧，处了这么多的女朋友。你的体格不错呀！……”

余楠轻轻地说着，开始她也闭着眼睛，后来，她感到她的手湿了。

余楠睁开眼睛，见到是苏岩的眼泪流了出来。

余楠酸酸地说：“苏岩，你告诉我，你想起谁了？”

苏岩说：“我想起你了。”

余楠说：“撒谎！我不吃醋，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想起谁了？”

苏岩说：“我想起我妈了！”

- 10 -

朱亮推门进屋的时候，苏岩正在看书。他放下书，热情地给朱亮让座。朱亮坐在苏岩的对面翻看着桌子上的书。苏岩给朱亮倒了一杯茶水，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书里的内容。什么两个傻逼抢劫犯跟着一个傻逼警察，趁这个警察没注意，一板砖把傻逼警察打趴下了。傻逼抢劫犯从傻逼警察的腰里解下手枪，冲着这个警察就开枪，结果枪没响……

朱亮说：“郭鸣武说你有一本书不给他看就是这本吧！”

苏岩说：“对对对！就是这本。我为啥没给他看呢，我是想先让你看！朱亮，你拿回去翻翻，这本书写得太有意思了。”

朱亮把书放进了包里，表示感谢。他看了看表。

苏岩说：“你还有事儿是不是？”

朱亮说：“有个饭店开业的活动。苏哥，你要是没事儿，你跟我去吧！”

苏岩说：“我也不会写文章呐！”

朱亮说：“你不用写，你去只管吃就完了，可能多少还能给你表示表示。”

苏岩高兴地说：“是吗？”

朱亮说：“那咱们现在就走？”

苏岩犹豫起来，像是有什么话不好说。

朱亮说：“苏哥，怎么了？”

苏岩说：“曹勇来找我了。他说，你把他打了？”

朱亮点了点头。

苏岩说：“为啥呀？”

朱亮说：“我去打台球，他找我麻烦！苏哥，这个事儿真的一点都不怨我。当时，我打得好好的，他非得让我下去。我……就把他揍了！”

苏岩不相信地看着朱亮：“你敢揍他！你不是怕他吗？”

朱亮低下头小声地说：“苏哥，不瞒你说，我平时真不敢。你看上次他把我欺负成那样，我都没打他。但是这回吧，我可能是喝醉了！我要是一喝醉吧，好像就不是我了。”

苏岩说：“怎么不是你了？”

朱亮说：“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失去了控制。平时我怕的人，我就不怕了。不仅不怕，我还敢和他拼命。你看曹勇多吓人呐，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怕他，我掐住他的脖子，如果不是别人给我拉开了，我都想把他掐死！”

苏岩说：“真的？”

朱亮点了点头，“我就是喝多了才那样。酒醒了，我就开始后怕。”

苏岩说：“你不喝酒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吗？”

朱亮说：“把我逼急眼了，也能这样。”

朱亮平静地注视着苏岩的目光。

苏岩避开了。

朱亮说：“苏哥，你别……对我有什么想法。上次，我对你那样，是喝多了。你放心吧，今后，我就是再喝多再急眼，也不会对你那样了！”

苏岩笑了，他平和地说：“朱亮，你看这个事儿咋办呐？”

朱亮说：“什么事儿？”

苏岩说：“你把曹勇揍了。这种行为往大了说，就是伤害；往小了说，也是殴打他人呐！朱亮，你得理解我。曹勇到我这儿来报案，我要是不管的话……”

朱亮说：“苏哥，我不让你为难！你说咋办吧？”

苏岩说：“你说吧！”

朱亮说：“我给他拿两万块钱吧！”

苏岩说：“拿钱吧，倒没必要，他也没住院。这么的，你向他赔个礼……”

朱亮说：“没问题。”

苏岩说：“另外呢，我打算再拘留你几天，你看行不行？”

朱亮愣住了。

苏岩解释说：“对你拘留只是治安性质的，不会对你的前途有任何影响。”

朱亮说：“就一个普普通通的打仗，至于吗？”

苏岩叹着气说：“我也觉得这么做有点过分，所以，我找你来和你商量商量！”

朱亮说：“你要是商量的话，我百分之百不能同意。”

苏岩说：“可问题是，你要是不同意的话，我也不好办呐！”

朱亮说：“苏哥，你别为难。你可以去办拘留手续，但我要到你们法制科去申请复议！”

像朱亮这种情况，法制科很可能会暂缓执行。

苏岩说：“你这么一申请，我办手续不就等于白办了嘛！”

朱亮说：“那你的意思是非得把我押起来不可呗！”

苏岩说：“我不是押你，我只是拘留你！”

朱亮大声地说：“那不是一样嘛！”他威严地看着苏岩，“苏哥，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你有点过分了。我已经向你道歉了。我该做的我做了，我不该做的我也做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苏岩小声地说：“朱亮，你别生气。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嘛。”

朱亮说：“你这是在商量？你要拘留我可以，但你得让我申诉吧！这是我的权利！”

苏岩说：“我知道是你的权利。可你要行使这个权利，我今天不是就没法拘留你了吗！”

朱亮说：“你意思是今天你必须要把我送进拘留所呗！”

苏岩点了点头。

朱亮看着苏岩，“为什么？”

苏岩说：“你不是把曹勇打了吗？”

朱亮说：“你曾经不是也打过曹勇吗？”

苏岩眨了一下眼睛，“可曹勇没来告我呀！”

朱亮气愤地说：“好！你办手续吧！”

苏岩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拘留表，放在了桌子上，他拿出笔，递给朱亮：“麻烦你先签个字，然后呢，我再给你补个笔录！”

朱亮冷笑道：“苏岩，我向你声明。第一，我拒绝签字，第二，我要去你们法制科申请复议！”

苏岩说：“你看你！这不是要把事儿整复杂吗？那好吧，你就去复议吧！”

朱亮说：“我去复议，你是不是得先给我做个笔录？”

苏岩说：“也是。你看看我把这个事儿都忘了。”

苏岩拿出纸笔认真地做起了讯问笔录，但他并没有询问朱亮和曹勇打仗的事儿，而是说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苏岩说：“你认识尹曼玲吗？”

朱亮愣住了。

苏岩不慌不忙地解释说：“尹曼玲是她的原名。她在夜总会里叫琬琦。”

朱亮不吱声了。

苏岩说：“你告诉我，你认不认识？”

朱亮小声地说：“不认识。”

苏岩说：“真不认识吗？”

朱亮说：“真不认识。”

苏岩说：“这就怪了。”他拿出另外一份笔录，“这个尹曼玲也就是琬琦，她供认说，你到夜总会找过她不止一次。”

苏岩把笔录放在朱亮的面前翻看着，“这个骚货说得非常详细，你和她每回干几次，你爱用哪些姿势，你一共给她了多少钱。她全都说了。”

朱亮傻眼了，他小声地说：“苏哥，我……错了。”

苏岩严肃地看着朱亮，“为什么要嫖娼？”

朱亮不吱声。

苏岩大声地喊道：“问你话呢？”

朱亮吓了一跳，他小声地说：“我……是为了搞创作。”

苏岩疑惑地说：“创作？”

朱亮点了点头，“我想写一部小说，可我一直写不出来！”

苏岩说：“写不出来就去嫖娼？”

朱亮说：“我是跟别人学的！”

苏岩说：“跟谁学的？”

朱亮说：“一……个作……家。”

苏岩说：“这是哪个作家？”

朱亮说：“是……一个日本作家。”

苏岩说：“他叫什么名？”

朱亮说：“他……叫小泉龙太郎。”

苏岩说：“他都写过什么书呀？”

朱亮说：“他……写过《警察与流氓》。”

苏岩笑了，“瞧瞧这个书名，就知道他是个流氓作家。”

苏岩直视着朱亮，朱亮深深地低下了头。

苏岩语重心长地说：“你写的书是给中国人看的，今后不要再和日本人学了！日本人坏，你不知道吗？”

朱亮点着头，“我……知道。”

苏岩递给了朱亮一支香烟，朱亮哆嗦着接了过来。

苏岩说：“你嫖娼这个事儿，别说拘留你，教养都够了。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记者，因为嫖娼被抓起来，不仅丢人，单位还得处理你呀！要是因为这个事儿，把你开除了，你说是不是就不值了！”

朱亮叨着烟，双手捂住头。

苏岩说：“你别难过。关于你嫖娼的事儿，我就不追究了。咱们还是按照你殴打他人，治安拘留几天算了！”

朱亮抬起头无助地看着苏岩。

苏岩把拘留表和笔放在了朱亮的面前，“别害怕。这是治安拘留，不是刑事拘留。你进去待个一天两天，就可以走后门出来！”

- 11 -

王晓光打电话把苏岩请到了饭店里。他说：“平时光你请我了，今天我也请请你。”

苏岩说：“咱俩你还客气什么呀！”

王晓光和苏岩聊起拍摄纪录片的事儿。他说：“前天看见你们陈局长了，他问我还给不给你们拍了。”

苏岩说：“你咋回答的？”

王晓光说：“我拍呀！可问题是你们也不配合我，我拍个毛呀！”

苏岩说：“你就跟我们局长说毛？”

王晓光说：“没有，我是跟你说。”

王晓光主动给苏岩倒着饮料，苏岩抢过瓶子，“我自己来自己来。”

王晓光说：“这个纪录片呢，我想明白了，就按你的意思拍。你们先破案，破完案之后呢，整个模拟的，把你们局长啊队长什么的都拍进去。”

苏岩感慨地说：“伟大的王晓光导演，你真是进步不小啊！”

王晓光说：“你们这个工作实在太特殊了，像上回似的，虽然拍成纪实的，可你们却把人抓错了，播出去反而给你们起到反面宣传的作用。”

苏岩说：“可不是咋的，那回我们领导好悬没踢我。”

王晓光呵呵地笑着，他表示歉意，说这都是他不谨慎造成的，下次他一定注意。苏岩说：“这和你没关系。再说，你不报道，报社他们也报道了。”

王晓光举起杯干了一杯，他说：“苏岩，你放心吧，这个事儿呢，我将来保证替你找回来。”

苏岩说：“谢谢谢谢。”

王晓光喝了这杯酒，忽然说：“你刚才提到报社，我想起一件事儿。我听说，你把朱亮关起来了？”

苏岩说：“你消息挺灵啊！”

王晓光说：“我也是听别人偶然说起的，苏岩，到底因为啥呀？”

苏岩说：“你啥意思吧？”

王晓光说：“他母亲还有他父亲一直都挺关照我，我想……”

苏岩惊讶地说：“是吗，你过去咋没说过呢？”

王晓光说：“也没机会说呀！”

苏岩说：“早说你们有这层关系，你一个电话就好使！你还用得着请我吃饭嘛！”

王晓光说：“也不知道你能把他关起来呀！你们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苏岩叹了一口气。

王晓光说：“到底因为啥呀？”

苏岩说：“是这么回事儿。朱亮因为写了一篇文章把一个社会地痞得罪了。这个地痞叫曹勇，非常恶。他欺负朱亮不说，还敲诈朱亮。朱亮通过郭鸣武让我帮助摆平曹勇。我开始不想管，但我看朱亮这小子挺可怜的，就帮了帮他。我当着朱亮的面把曹勇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从那之后，曹勇以为我是朱亮的靠山，就不敢欺负曹勇了。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曹勇不欺负朱亮了，可朱亮却欺负起曹勇来了，见到曹勇不是打就是骂。前两天，朱亮当着别人的面，好悬没把曹勇掐死。”

王晓光说：“真的？不能吧？朱亮那么老实。”

苏岩说：“开始，我也不相信。后来，别人做证，我才知道是真的。”

王晓光说：“是吗？”他不住地叹着气。

苏岩说：“朱亮这么狠都出乎我的意料。平时，他给我的印象多老实啊！”

王晓光说：“苏岩，其实，我倒觉得朱亮能干出这种事儿！”

苏岩疑惑地看着王晓光。

王晓光说：“上次我们不是和你一起去农村抓人嘛，当时，我和郭鸣武都吓傻了。可是，你没看见，朱亮却和平时大不一样。他简直就像个疯子一样！”

苏岩说：“真的？”

王晓光点着头，“我上次给了你一盘录像带，那盘带子上，就有这样的镜头。”

苏岩说：“是吗？我没看，一会儿，我回去看看。”

王晓光虽然说朱亮像个疯子，但他还是希望苏岩能照顾照顾。

苏岩无可奈何地说：“其实，我已经照顾朱亮了。按他这个行为，应该是刑事拘留，都够判的了。我也是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才对他治安拘留。”

- 12 -

苏岩回到办公室，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坐在他的座位上。见苏岩进屋，她站起来妩媚地笑道：“苏岩吧。”

苏岩说：“你是？”女人说：“我是盛薇，咱们见过。”

苏岩说：“我想起来了。你好你好，请坐。”

苏岩打开柜子，找出了一瓶果汁。他打开后递给盛薇。

盛薇接过来笑道：“你这儿东西挺全呐！还有果汁呢！”

苏岩说：“别人送的。”

盛薇扬起头喝了一口。她的脖子很长，也很白。

苏岩说：“找我什么事儿？”

盛薇说：“是朱亮的事儿。”

苏岩看着盛薇没吱声。

盛薇说：“按理说呢，我们俩都不太认识，我就贸然来找你办事，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其实，苏岩，我早就知道你。我以前在报社的时候，就见过郭鸣武给你写的通讯，我还见过你的照片呢。直说吧，我一直想要和你认识，不信你可以问郭鸣武。我曾经管他要你的电话，可他就是不给。”

苏岩说：“他为什么不给呀？”

盛薇说：“他有条件。”

苏岩说：“什么条件呐？”

盛薇笑了，“他这个人有点坏。”

苏岩也笑了。

盛薇说：“我今天来呢，一个是想要了解了解朱亮的事儿，另外，我也是想借着这个引子请你吃顿饭。”

苏岩说：“你可真直截了当。这样，盛薇，你请我吃饭可以，但必须我买单。”

盛薇说：“行！”

两个人来到了公安局的停车场，盛薇自己有车，是宝马325i。

苏岩说：“坐你的宝马吧！”

两个人来到了昆都饭店。这之前，盛薇已经订好了一个雅间。

盛薇点了菜，要了酒。

苏岩特意为自己要了一瓶饮料。

盛薇说：“你真会保养。”

苏岩说：“我不敢喝酒。一喝酒，我就爱犯错误。”

盛薇笑了，“初次见面，来，你少喝点儿！”她给苏岩倒了一杯酒。

苏岩说：“你让我喝酒，我犯错误，你可别怪我！”

盛薇看着苏岩，“告诉我，你是不是挺坏的？”

苏岩说：“你别害怕，我一点都不坏。我也就是嘴上敢说说而已。”

正式吃饭前，苏岩把朱亮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盛薇说：“真没想到！这个朱亮平时看他挺老实的呀！”

苏岩说：“现在看起来老实的不见得真老实，像我，这样看起来不老实的还真就挺老实！”

盛薇说：“老不老实可不能自己说。”她举起杯，“第一杯得干了吧！”

苏岩和盛薇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盛薇给苏岩倒了第二杯。

盛薇又举起了杯，苏岩皱起了眉头，“这杯我可能干不了。”

盛薇说：“没关系，你随意吧！”

盛薇干了，苏岩想了想，也干了。

盛薇说：“谢谢。”她拿起酒瓶还要给苏岩倒酒，苏岩急忙抓住盛薇的手，“别倒了，我真喝不了了！”

盛薇没有松手，任凭苏岩抓着自己的手。

苏岩只好把手拿开，盛薇慢慢地把苏岩的杯子倒满。

盛薇说：“这杯酒你能喝就喝，喝不了就摆在这儿！”

盛薇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接着一扬脖又干了。

苏岩没干，他平静地看着盛薇。

盛薇说：“我今天挺丢人的是不是？咱们以前都不认识，我就大大咧咧地来找你。不仅找你还要和你喝酒，苏岩，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心里对我有看法。”

苏岩说：“什么看法？”

盛薇说：“你认为我不值钱。”

苏岩拿起自己的酒杯，想要喝了。

盛薇抓住他的手，“你别喝了。”

苏岩轻轻地把盛薇的手拿下来，把酒干了。他让盛薇看看空空的酒杯，温柔地说：“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来找我是我的荣幸！”

苏岩放下杯子，给盛薇和自己的酒杯全都倒满了。

盛薇脸色红润地解释说：“苏岩，我不骗你。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穿制服的，什么解放军、武警，再有就是你们警察！”

苏岩说：“是吗？我要是早知道的话，我今天穿警服好了！”

盛薇说：“我见过你穿警服的照片。”

苏岩说：“精神吗？”

盛薇点了点头。她拿起酒杯，把杯中的酒干了。

苏岩起身给盛薇倒满了酒，接着挨着盛薇坐了下来。

盛薇把手放在了苏岩的腿上。

苏岩说：“你向郭鸣武问我的电话，他提出了什么条件？”

盛薇说：“他让我陪他跳舞。”

苏岩说：“跳舞？”

盛薇说：“就是那种贴面舞！”

苏岩笑了，“你没答应？”

盛薇说：“就一个电话就跳贴面舞，你说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苏岩说：“是有点过分。”他把肩膀靠在盛薇的肩上，轻声地问她，“需要我做什么？”

盛薇笑了，她伸手摸着苏岩的脸，“一点小事儿！”

苏岩说：“你说！”

盛薇显得挺为难，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说：“前些日子，朱亮从我那儿借了五万块钱。他跟我说，是他父亲用。可我今天给他父亲打电话，他父亲说根本就没这么回事儿！”

苏岩说：“他给你打条了吗？”

盛薇说：“没有。”

苏岩没吱声，在想着什么。

盛薇说：“要是麻烦的话，就算了。”

苏岩说：“我给你试试吧！”

盛薇把身体依偎在苏岩的怀里，“你看刚认识就给你出难题。”

苏岩伸手摸着盛薇的长发，平静地说：“我愿意帮你解决难题。”

[1] 此处意指想歪了。

第六章

CHAPTER 6 〉

- 1 -

苏岩回家的时候，客厅里正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小桥流水》。桌子上摆放着四菜一汤，余楠躺在沙发上，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还没吃呢？”

余楠说：“我不饿。”

苏岩把余楠抱起来，“我不是说不让你等我吗？”

余楠把脸贴在苏岩的脖子上。

苏岩走到桌子跟前，把余楠放在凳子上。苏岩要给余楠盛饭。余楠抢过来，问苏岩：“你还吃吗？”

苏岩说：“我当然吃了。”

余楠说：“你在外面没吃饱啊？”

苏岩说：“可不是咋的，光喝酒了！我们单位的这帮小子，可他妈的操蛋了！”

余楠为苏岩盛了一碗汤，“喝点儿汤吧！”

苏岩悠闲地喝着汤，看着余楠。

余楠拿起一个猪爪细心地扒开，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吃着。她嚅动着小嘴，咂咂有声。

苏岩说：“你吃得可真香。”

余楠用手从骨头上拽下一块肉要放进苏岩的嘴里。苏岩张开嘴，余楠又拿了回来。她用筷子重新为苏岩拽下一块放进了苏岩的嘴里。

余楠说：“她的身材好吗？”

苏岩说：“谁呀？”

余楠说：“晚上和你吃饭的美女呀！”

苏岩说：“没有美女，都是我们单位的同事。”

余楠说：“你身上有香水味。”

苏岩显得有些不自然，余楠笑眯眯地说：“我教你一招，今后再和美女吃完饭，你抽一支烟，往衣服里吹几口，香水味就没了。”

苏岩说：“这个方法好使吗？”

余楠说：“好使。”

苏岩低下头。

余楠说：“怎么了？”

苏岩小声地说：“让人看出来了，不好意思了呗！”

余楠放下手里的吃的，坐在苏岩的腿上，“其实不好意思的是我，你看这几天，我把你约会的时间都给占用了。”她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是不是把你憋坏了！”

苏岩咬着余楠的耳朵，“流氓！”

余楠惨叫一声，她用力打了苏岩一下，“你想咬死我！”

苏岩说：“憋的！”

余楠说：“那刚才你们都干什么了？”

苏岩说：“光喝酒了！”

余楠说：“那咋办？”

苏岩说：“你说咋办？”

余楠趴在苏岩的耳朵边，“你继续憋着呗！”

苏岩把余楠从腿上抱下来，他站起身，脱下外衣，露出肩膀，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余楠，“快给我挠挠！”

余楠说：“你等等。”她急忙去洗了洗手。她让苏岩躺在沙发上，认真耐心地挠着苏岩的后背。

苏岩说：“使点劲儿！”

余楠说：“都红了。”

苏岩说：“没事儿，刺挠死了。”

余楠用力挠着，“你喝了多少酒啊？”

苏岩说：“得有四五杯吧！往上，再往上，对对对，就是这儿！”

余楠把苏岩的后背反复挠着，苏岩后来打起了鼾，像是睡着了。

余楠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收拾了碗筷，她回到客厅时，见到苏岩正瞅着自己。

余楠说：“你到卧室睡吧！”

苏岩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余楠帮着苏岩脱掉了裤子，并为他盖好了被。

苏岩微微睁开眼睛，“谢谢！”

余楠坐在苏岩的边上，“咱俩进屋一起睡吧！”

苏岩笑了，“那不是更睡不着了！”

余楠趴在苏岩的身上，“我……想。”

苏岩说：“你想什么？”

余楠说：“我想在你家多待几天！”她小声地说着理由，“我住的那套房子，这些日子正在检修自来水管道，天天没水洗澡，可不方便了……”

苏岩打断她，“不用说了，这儿就是你的家，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余楠说：“你烦我了！”

苏岩捧起余楠的脸，“我没有烦你！”

- 2 -

郭鸣武让苏岩到报社来一趟。

苏岩说：“什么指示？”

郭鸣武说：“你就来吧！”

苏岩来到了报社，郭鸣武领着苏岩来到了小会议室。他关上门，表情十分严肃地给苏岩倒着茶水。

苏岩接过茶水，“你啥意思？”

郭鸣武说：“没啥意思，找你聊聊。”

苏岩说：“聊啥？”

郭鸣武没有马上吱声，像是在想着什么。

苏岩说：“怎么了？”

郭鸣武说：“苏岩，过了！”

苏岩说：“什么过了？”

郭鸣武没吱声，沉重地凝视着苏岩。

苏岩说：“你是不是说我把朱亮拘留了，给整过了？”他把朱亮打曹勇的事儿说了一遍。

郭鸣武说：“咱俩就别说这些了！”

苏岩说：“你不相信我？”

郭鸣武说：“你说点儿实话呗，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苏岩说：“就是这么回事儿。”

郭鸣武说：“今天找你来不是我的意思，我代表我们报社领导和你讲话。”

苏岩说：“报社领导，谁呀，谭昌年？”

郭鸣武说：“你不用问那么细。”

苏岩火了，“你们领导见不得人呐？郭鸣武，要是不说是谁，你用不着跟我说。你们领导能管着我是咋的？还他妈的拿你们领导吓唬我！你可真有意思！”

苏岩说话的声音很大，郭鸣武上前要捂住苏岩的嘴，“外面能听见！”

苏岩说：“听见能怎么的！你说是谁？”

郭鸣武小声地说：“就是谭昌年！”

苏岩马上温和起来，“你看你直接说不就完了。咋的，你们谭总对我有想法了？”

郭鸣武走到门口，推门出去看了看。他关好门，走到苏岩的跟前，小声地说：“苏岩，你收拾朱亮是你自己的意思吗？”

苏岩说：“对呀！怎么了？”

郭鸣武说：“我们谭总怀疑你这么干可能是你们领导的意思。”

苏岩疑惑地看着郭鸣武。

郭鸣武说：“上次你们抓错了人，我们报社整出了很多负面报道，你们领导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我们谭总认为，你们可能要借这个事儿，教训我们一下。”

苏岩说：“哪儿跟哪儿呀！你们他妈的领导纯粹是精神病！”

郭鸣武说：“我告诉你，不是光我们领导怀疑，其他新闻单位的领导也是这么认为的！”

苏岩没有吱声，真这样的话，这个事儿就有点大了。

郭鸣武诚恳地说：“苏岩，其实，连我自己都怀疑！”

苏岩不解地说：“你也怀疑？”

郭鸣武点了点头，“我太了解你了。即使朱亮做出你说的那些事儿，以你的脑力，你绝对不会这么处理的。你对我们记者从来都是高抬贵手。上次经济部的两个记者嫖娼，你连款都没罚。他们的问题不比朱亮严重多了……”

苏岩说：“郭鸣武，实话告诉你吧，我收拾朱亮，主要是因为余楠！”

郭鸣武说：“你快拉鸡巴倒吧！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朱亮已经明确地告诉你，他把余楠让给你了，可你还是这么狠地收拾他，苏岩，你百分之百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告诉我，是不是你们领导让你这么干的？”

苏岩说：“你们这帮文人净瞎寻思！你们也不想想，就算我们领导真的想收拾你们，还他妈的用得着这样吗！多愚蠢呐。告诉你，真要收拾你们，你们死都不知道是咋死的！”

郭鸣武说：“你说的我相信！但我谅你们也不敢去整死我们！”

苏岩说：“好了好了！这个问题不争了，我可以跟你们领导去解释一下，我收拾朱亮与我们领导无关！”

郭鸣武笑了，“你这么解释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苏岩说：“你别跟我讲成语，我听不懂！”

郭鸣武收起笑容，平静地说：“苏岩，我今天找你来，一个是替我们领导了解一下情况，另外，我也是想提醒提醒你！”

苏岩说：“提醒什么？”

郭鸣武说：“你虽然把朱亮关进了拘留所，但你现在的处境也不太好！”

苏岩说：“什么意思？”

郭鸣武说：“这还用我说出来嘛！无论你这个事儿是不是得到了你们领导的指示，有一点可以肯定，你这么干将会把我们记者全都得罪了。你听我把话说完，你自己刚才都说，你这么干是为了一个女人，你不想想，你的行为会在我们记者眼里变得多恶劣吗？我们是什么？无冕之王！你现在等于用你的枪杆子向我们笔杆子宣战！”

苏岩说：“你别吓唬我！”

郭鸣武说：“我吓唬你干吗！你可以去整朱亮，我们就不可以去整你吗？告诉你，我们根本不用报纸。你应该知道内参吧，只要我们连续整出两篇以上的内参，你就拉倒了！”

苏岩说：“整内参你们整我什么呀？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郭鸣武笑了，“整你还要无中生有啊！你抢了别人的女朋友，还联合黑恶势力进行栽赃陷害，这事儿还小吗？”

苏岩不吱声了。

郭鸣武说：“朱亮在我们报社是公认的最老实的记者。人家是高干子弟，可他天天在我们报社打水擦地，什么活都干。这样一个人被你整成这样，即使朱亮不是我们报社的，我们也会站出来打抱不平的！苏岩，我告诉你……”

苏岩说：“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你就说我咋办吧！”

郭鸣武说：“还用我说嘛，赶紧把朱亮放出来呀！”

苏岩小声地说：“问题是我没这个权力！郭鸣武，你不知道，我们抓人容易，放人难！放朱亮必须我们队长同意才行。”

郭鸣武得意地笑了，“你现在回去马上去向你们队长请示吧！”

- 3 -

赵民冷冷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赵队，你看朱亮这个案子？”

赵民说：“怎么的？”

苏岩说：“我寻思向你请示一下！”

赵民说：“请示啥呀？”

苏岩不吱声了。

赵民拿出了一支香烟，苏岩急忙给赵民点燃了。

赵民吐了一个烟圈，严厉地说：“抓朱亮为什么不向我打招呼？”

苏岩说：“打了。拘留朱亮的时候，你不是都签字了嘛！”

苏岩拿出拘留审批表，递给赵民。赵民一看，上面果然有自己的签字。刑警队每天要治安拘留的多了，赵民根本没时间逐个进行认真审查。

赵民缓和了一下语气，“朱亮这个事儿吧，有点特殊。他毕竟是个记者，你把他押起来，对社会影响太坏了。”

苏岩说：“是是是，这个当时我没有考虑那么周全。”

赵民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苏岩，“你和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要押他？”

苏岩说：“因为殴打他人啊！”

苏岩翻开卷宗要找出讯问笔录。

赵民说：“行了行了，你别演戏了！”

苏岩说：“我跟你演什么戏？确实是因为朱亮殴打他人。”

赵民说：“他不就是把曹勇打了嘛！”

苏岩说：“打曹勇就应该吗？”

赵民说：“你能不能实在点儿？”

苏岩说：“我怎么不实在了？”

赵民说：“你押朱亮到底因为啥，你以为我不知道！苏岩，我告诉你，现在全公安局警察都在议论你！你呀你呀，太不像话了，朱亮的父亲是朱云山……”

苏岩说：“朱云山怎么了！”

赵民说：“你要点儿脸行不行？”

苏岩不高兴了，“赵队，说话注意点分寸行吗？要想走后门，你就直说！”

赵民笑了，“你个兔崽子，跟我你还装是不是？”

苏岩也笑了，“我哪敢跟你装啊！”

赵民心平气和地说：“朱亮的母亲找到了咱们的领导。”

苏岩说：“领导，哪个领导？”

赵民说：“你就别问了！”

苏岩说：“是陈局长吗？”

赵民说：“不是。”

苏岩说：“那会是谁？”

赵民说：“是我行不行？”

苏岩笑了，“你看，你就直接说是你不就完了？”

赵民说：“我怕说我不是不好使吗？”

苏岩说：“你不好使那还有谁好使啊！赵队，你就发话吧！”

赵民说：“一会儿就把朱亮放了吧！”

苏岩说：“没问题。”

苏岩出门前又回身问赵民：“朱亮这个事儿为什么他母亲来找你，他父亲怎么不来呢？”

赵民疑惑地看着苏岩，“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苏岩说：“不重要，我就是随便问问。”

- 4 -

进到拘留所，一般情况下都得被剃成秃子。苏岩和管教李东打了招呼，说朱亮是记者，给照顾照顾。李东说，没问题。其实，苏岩不说，李东也会照顾朱亮。从朱亮进来的第一天起，各种关系便蜂拥而至，连拘留所的所长都到号里慰问朱亮。

苏岩把朱亮提到拘留所的审讯室。他从包里拿出好吃的好喝的。

苏岩问朱亮：“号里有人欺负你吗？”

朱亮说：“没有。”

苏岩说：“没有就好。”他启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朱亮。

朱亮说：“我不渴，你喝吧！”

朱亮的态度不冷不热。

苏岩说：“你怎么了？”

朱亮说：“苏哥，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么多好吃的？”

苏岩说：“我寻思让你改善一下。”

朱亮说：“你现在把我放了，我出去改善不是更好吗？”

苏岩笑了笑没接茬。

朱亮说：“这么说，你今天还不打算放我出去呗！”

苏岩诚恳地说：“朱亮你听我解释，我原打算昨天就放你出去。可是，你们报社吧有点不太像话，他命令我，让我马上放了你。你说，哪有这么干事儿的。走后门就走后门呗，用得着用这种威胁的口吻吗？”

朱亮说：“威胁，谁威胁你了？”

苏岩说：“郭鸣武威胁我了呗！你知道他说什么嘛！他说，我现在这么干等于是枪杆子向笔杆子宣战。我如果不悬崖勒马，我就死定了。朱亮，你听听，这叫人话嘛！怎么的，枪杆子就怕笔杆子呐？他还是写字的呢，怎么这么没文化呢！历来都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他现在竟然用笔杆子来威胁我这个枪杆子，我实在是接受不了。朱亮，我今天来是想求求你，再多待几天，你给我个面子，让我出出这口气！郭鸣武太不像话了。”

朱亮说：“郭鸣武不像话，你把他押起来不就得了！”

苏岩说：“我押他押不起来啊！我现在手里没他的把柄。”

朱亮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苏岩。

苏岩耐心地劝导道：“朱亮，既然你已经进来了，你就多待几天吧！待一天是待，待五天也是待。你就帮帮我，怎么样？”

朱亮说：“苏岩，别扯没用的了，咱们俩都实在点儿吧！你要是帮我呢，你现在就把我放了，我永远记着你的好，你要是不帮我呢，我一会儿就向你们法制科申请复议。”

苏岩说：“你这么着急出去？”

朱亮说：“苏哥，你不知道，在里面待一天比在外面待一年还要长。你不要怪我，我实在是不能给你这个面子了。”

苏岩叹了一口气，“既然你都想好了，我再说也没用了。”

苏岩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物品。

朱亮看着苏岩：“你会不会整我？”

苏岩说：“整你，怎么整你啊？”

朱亮说：“我不是找过小姐吗？”

苏岩说：“真的！你不提这茬儿，我差点忘了。朱亮，你找小姐这个事儿可挺大呀，这要是闹起来，对你影响可太不好了！你还怎么做人呐！是不是？”

朱亮说：“苏岩，你就放过我吧！你抢了我的女朋友，我都没说什么！”

苏岩说：“这个事儿，我做得确实不对，我向你道歉。”

朱亮说：“你不用道歉。其实，我挺理解你的。你这么干可能也是心里太难受了。”

苏岩不解地说：“我心里难受，你这什么意思？”

朱亮说：“那不是明摆着嘛。你的女朋友王晨被人害死了，你说你的心情能好吗？你来抢我的女朋友，可能也是想摆脱一下内心的痛苦！”

苏岩说：“朱亮，我得更正一下，王晨死了，我确实难受，但我不痛苦。因为我和她交往时间不长……”

朱亮说：“不长你也得痛苦啊！王晨太对不起你了。她表面上和你谈恋爱，可实际上她却一直和徐广泽睡觉。这种滋味我觉得你是无法忍受的。王晨和你谈恋爱，其实就是想拿你做掩护，她怕她和徐广泽的事儿暴露出来！毕竟那太不光彩了。我听说，王晨是徐广泽的外甥女！这……不等于乱伦嘛！”

苏岩小声地说：“王晨只是管徐广泽叫舅舅，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朱亮说：“是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啊！可问题是，这个事儿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估计，就没人去追问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了！”

苏岩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朱亮，你心里清楚，我和王晨其实认识时间不长……”

朱亮笑了，“我知道不长，可你怎么和别人去解释呀！”

苏岩说：“我为什么要和别人解释呢！现在大家谁都不知道我和王晨谈过恋爱！”

朱亮说：“苏岩，是这么回事儿，我们报纸有一个栏目叫《情感三角》。这个栏目的编辑曾向我约过稿，我觉得你和王晨之间的故事很符合他们的要求，我打算写一篇。你看，你允许吗？”

苏岩说：“朱……亮，这可不行啊！你要是这么一写，我就没法在社会上混了！”

朱亮说：“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你要是不允许的话，这个事儿就算了！”

苏岩说：“谢谢谢谢。朱亮，我一定要报答你！”

朱亮说：“你想怎么报答我呀？”

苏岩说：“我让余楠回到你的身边。”

朱亮笑了，“她已经让你用了这么长时间，我对她不感兴趣了。”

苏岩说：“那你对谁感兴趣，你告诉我！”

朱亮说：“苏哥，今天你就放我出去吧！”

苏岩说：“这没问题，但你得告诉我，你对谁感兴趣？”

朱亮说：“我只对我感兴趣。”

苏岩笑了，“不对！你没说实话，我知道你对谁感兴趣，你对那个开饭店的盛薇感兴趣，对不对？”

朱亮摇了摇头，“我对她可不感兴趣！”

苏岩说：“她不挺好的嘛！我跟你说，盛薇对你可特别感兴趣！”

朱亮疑惑地看着苏岩。

苏岩神秘地说：“你向她借过钱吗？”

朱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岩说：“借了多少？”

朱亮说：“五万。”

苏岩说：“你给她打条了吗？”

朱亮摇了摇头。

苏岩说：“借了五万块钱，连条都没让你打，你想想，她要是对你不感兴趣的话，她能这样吗？”

朱亮看着苏岩没吱声。

苏岩神秘地说：“盛薇找过我，她对你可太好太好了！她假装让我帮着她来向你要钱，其实，她无非是想借机接近我，她的目的是帮助你！”

朱亮说：“不可能。”

苏岩说：“怎么不可能！你和盛薇都在一起睡觉了，她帮帮你不是太正常了！”

朱亮说：“别胡说，我没和她睡觉。”

苏岩说：“上周三你和盛薇到金星宾馆开过房，房间号是1208，对不对？”

朱亮愣愣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朱亮，盛薇对你的感情了不得啊！你知道嘛，为了把你救出来，她都想和我上床，但你放心，我没碰她。你不相信？不相信你可以去问问盛薇。盛薇可能认为，我特别喜欢女人，所以，她就想来勾引我。但她搞错了，我喜欢女人是分类型的。余楠那样的我喜欢，盛薇那样的我就不喜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盛薇太奔放了，上来就要脱衣服，我可受不了。朱亮，你愿意嫖娼，我估计你一定喜欢盛薇这种女人，因为她就像个妓女一样。”

朱亮不知所措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对不起，我可不是要当你面挖苦盛薇。这个盛薇虽然喜欢你，但我还是劝你尽可能地远离她。她很危险。她那个饭店你知道是谁开的吗？谭昌年，你们报社的老板！你们报社不少人都知道，盛薇在广告部的时候，她就跟谭昌年了。”

朱亮十分难堪：“苏哥，你……”

苏岩说：“我怎么的，你别误解！我说的意思是让你小心点儿！你刚才说，我的女朋友让徐广泽睡了，这件事儿说出来，虽然我难堪，但大家会同情，因为我也属于受害者。可你就不是了！你们老板花了那么多的钱，辛辛苦苦培养了一个小蜜，你却偷偷地给睡了。你有点不太够意思啊！你到报社来，是谭昌年把你要来的。你这次出事儿，你们老板跑前跑后，比你爸都积极，可是，你可倒好，海底捞月睡了他的小蜜。你想想，谭昌年要是知道了，他不得气死！他还能帮你吗？所以，朱亮，你刚才说你准备给我写篇文章什么的，我建议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咱俩是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既然这样，我看你就没必要再笑话我了！”

- 5 -

余楠想要吃蛋糕。

苏岩说：“你在家等着，我去给你买。”

余楠说：“我要和你一起去。”

苏岩说：“好吧！”

苏岩开着车，拉着余楠驶进了夜色里。他把车开得很慢，余楠像只小猫一样依偎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听着汽车音响里的歌曲，显得挺缠绵！

余楠说：“你就这么一直向前开，我们会到什么地方？”

苏岩说：“不知道。”

余楠说：“想想嘛！”

苏岩说：“这条道我不熟，我真不知道。”

余楠说：“我要是让你一直开下去，你会吗？”

苏岩说：“我不会。”

余楠伤感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苏岩，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苏岩说：“你这叫什么话？啊，我喜欢你就一直往前开？那要是撞到树上，你给我修车呀！”

余楠笑了。

来到了市中心“好利奇”蛋糕店。

苏岩把车停在门前。他对余楠说：“你在车里等着吧！”

余楠说：“你别买整块的。你给我买那种小方盒的就行。”

苏岩说：“为什么？”

余楠说：“大的我吃不了。”

苏岩走进了蛋糕店。柜台里有各种蛋糕，上面用奶油做着各种图案。

有一块蛋糕上面有一只可爱的小白鼠。苏岩指了一下，服务员就把这块蛋糕装进漂亮的盒子里。

苏岩拿着蛋糕回到了车里。

余楠说：“我现在吃行吗？”

苏岩说：“你吃吧！”

余楠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她看到里面的图案时，吓了一跳，赶忙把盒子关上。

苏岩说：“怎么了？”

余楠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买它呢？我最烦这个了！”

苏岩说：“对不起，我再去买一个。”他起身要走。

余楠像是感到了自己失态，她拉住苏岩，温和地说：“不用了。”她拿起一个塑料叉子，递给苏岩，“你帮我把它捅乱就行！”

苏岩用叉子把可爱的小白鼠整成了一片乱糟糟的草原。

苏岩说：“这样行吗？你看。”

余楠说：“行。”她拿起叉子，开始香甜地吃着蛋糕。

苏岩透过车窗看着蛋糕店门前不断变换的彩灯。

苏岩说：“好吃吗？”

余楠说：“好吃。”

苏岩说：“我今天去看朱亮了，他也想吃蛋糕。”

余楠愣住了，她拿着叉子一动不动。

苏岩说：“我不知道他想吃蛋糕，我也没给他买。明天你去看看他呗。你买块蛋糕给他送去。”

余楠低下头没吱声。

苏岩说：“你说话呀！”

余楠小声地说：“我不想去。”

苏岩说：“不管怎么说，他是你过去的男朋友，他现在被关了起来，你去看看他不是应该的嘛！何况你本来就对不起他嘛！”

余楠转过头不解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岩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朱亮被关进去了，你竟然像没事儿似的！”

余楠说：“朱亮是被你关进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岩说：“当然有关系了。如果不是为了你，我能关他吗？”

余楠说：“我也没让你关他呀！”

苏岩说：“你要是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心里非常清楚，朱亮进去就是因为你！”

余楠愣愣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得承认，在他面前你是有罪的！”

余楠说：“我没有罪！”

苏岩说：“你背着朱亮去勾引他的朋友，你没罪吗？”

余楠说：“你……”

余楠把叉子撇进蛋糕盒里，把盒子扔在仪表盘上。她起身推开门，下了车。

余楠快速地走了几步，又慢慢地停了下来。她转身走到苏岩的车前，敲了敲窗户。

苏岩按下车窗，余楠看着苏岩，指了指仪表盘上的蛋糕。

苏岩说：“啥意思？”

余楠小声地说：“我还想吃。”

苏岩为余楠打开车门，余楠上了车，像没事儿似的，拿起蛋糕，继续香甜地吃了起来。

苏岩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狠的女人！”

余楠说：“我看出来了，你今天就是想找碴说我！你说吧，你随便说！你还要说什么？”

余楠叉起一块蛋糕递给苏岩，苏岩转过身。余楠把蛋糕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余楠说：“我知道你今天为啥说我。我天天住在你家，却不和你做爱，你感到不平衡！行了，今晚，我就让你平衡平衡！”

苏岩转过脸看着余楠。

余楠迎接着苏岩的目光，“你要说我不要脸是不是？说吧，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说我了，再说一次！”

苏岩不知说什么好！

余楠说：“你说话呀！你刚才说我有罪，其实，你的罪更大。你不仅抢了你朋友的女朋友，你还想霸占她……”

苏岩瞪着余楠：“我什么时候霸占你了？”

余楠说：“你想霸占可是条件不允许啊！”

苏岩指着余楠：“你再给我说一遍！”

余楠轻轻地抓着苏岩的手指：“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打我。”

- 6 -

苏岩走进陈凯鸣的办公室，感觉气氛不太对劲儿。报社的一把手谭昌年、朱亮的母亲以及赵民坐在陈凯鸣对面的沙发里，三个人占据了全部位置，苏岩只好站着。

朱亮的母亲眼泪汪汪，她正在和陈凯鸣说着什么，见苏岩进来乜斜了他一眼。陈凯鸣则像没看见苏岩似的，态度谦卑地看着朱亮的母亲。他诚恳地说：“大姐，实在对不起，这几天，我一直在省里开会。”

朱亮的母亲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陈凯鸣转身冷冷地看着苏岩，“朱亮的案子怎么回事儿？”

苏岩小声地讲述着朱亮被治安拘留的整个过程。

没说完，陈凯鸣就严厉地打断苏岩：“朱亮是干什么的？”

苏岩说：“是……记者！”

陈凯鸣拍了一下桌子，“因为殴打他人，你就随随便便把一个记者拘留了？”

苏岩胆怯地看着陈凯鸣，想要解释解释。

陈凯鸣不耐烦地指着苏岩，“朱亮打的那个人是个流氓，这个流氓曾经欺负过朱亮。这些事儿，你知不知道？”

苏岩说：“知……道。”

陈凯鸣小声地说：“拘留前你为什么不向我报告？”

苏岩低下头不吱声。

陈凯鸣说：“说话呀！”

苏岩小声地说：“你不是到省里开会去了吗？”

陈凯鸣把桌子上一本书撇向苏岩，“滚犊子！”

书重重地打在苏岩的脸上。

苏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家看着苏岩，谁也没有出声。

陈凯鸣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指着苏岩，“出去！”

苏岩走出了办公室，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陈凯鸣又冷冷地看着赵民，“你为什么批准？”

赵民小声地推脱责任，“苏岩当时没说朱亮是干什么的。”

陈凯鸣把手里的材料摔在赵民面前，“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瞎呀！”

赵民不吱声了。

谭昌年侧身给陈凯鸣点燃了一支香烟，温和地说：“陈局陈局，消消火。”

陈凯鸣说：“这帮兔崽子，气死我了！把记者给拘留了！什么玩意儿！”

朱亮的母亲温和地说：“陈局，不能怪他们，这也怪朱亮不懂事。拘留他几天，让他长点教训。”

陈凯鸣内疚地说：“大姐！这个事儿吧，你回去和云山同志解释解释，我的的确确是不知道！”

谭昌年不冷不热地笑道：“陈局，不用说这些了。我们找你是求你来了，不是来听你承认错误。”

陈凯鸣像是无可奈何，他说：“谭总啊，咱们俩还求什么呀！”

谭昌年说：“我真是求你来了。不瞒你说，我们报社最近忙死了。朱亮是我们报社的大笔杆子，我们离不开他呀！你看看能不能先让朱亮出来！”

陈凯鸣对赵民说：“你现在就去办手续，马上放人。”

赵民面露难色，小声地解释说：“昨天，我就要放他来的，可……是朱亮拒绝，还向咱们法制科提出复议！”

陈凯鸣疑惑地问：“为什么？”

赵民说：“他说他不能就这么出去，他要公安局给他一个说法！”

陈凯鸣说：“什么说法？”

赵民摇了摇头，“他不告诉我。”

陈凯鸣说：“你没做做他的工作？”

赵民说：“我做了，可做不通。”

陈凯鸣瞪了他一眼，“你还能干点啥呀！”

陈凯鸣转身看着谭昌年，为难地说：“朱亮要是这样的话，有点麻烦。”

谭昌年说：“怎么麻烦？”

陈凯鸣说：“朱亮不申请复议，我没法直接放他。”

谭昌年及朱亮的母亲都说：“那……怎么办？”

陈凯鸣小声地问赵民说：“苏岩办这个案子程序上合法吗？”

赵民点了点头。

陈凯鸣转身对谭昌年说：“如果要是强行释放朱亮的话，必须让上级公安机关下达撤销命令！”

谭昌年说：“让你为难了！”

陈凯鸣说：“为难我倒不在乎，问题是，这得需要时间呐！”

朱亮的母亲说：“要不，我让云山打个电话。”

这种公然违法电话恐怕朱云山也不敢直接打。

谭昌年对陈凯鸣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现在去做做朱亮的工作？”

陈凯鸣说：“那当然是最好了。”

谭昌年说：“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陈凯鸣对赵民说：“你坐我的车一块陪着。”

朱亮的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点晃悠。谭昌年急忙走过去，搀扶着她，走出了办公室。

陈凯鸣送他们出来，来到走廊，见到苏岩正面对着墙壁站立着。

几个人像没看见苏岩似的，向电梯走去。

陈凯鸣小声向赵民交代着，“你拿着手续去，只要朱亮提出复议，你立刻暂缓对朱亮的拘留，马上放他出来。”

赵民说：“明白。”

陈凯鸣把几个人一直送到办公大楼的门口。

谭昌年和陈凯鸣的车已经停在台阶前，陈凯鸣亲自为朱亮的母亲打开了车门。

朱亮的母亲说：“谢谢谢谢，陈局回去吧！”

陈凯鸣站在门前目送着两辆奥迪车先后离去。

陈凯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苏岩从门外进来，站在陈凯鸣的门前。

陈凯鸣坐在椅子里，没有表情地拿起桌子上的一支香烟。

苏岩从兜里掏出火柴，为陈凯鸣点燃了。

陈凯鸣平静地抽着烟。

烟雾一圈一圈地升起，像农村里傍晚的炊烟。

- 7 -

苏岩掏出烟递给朱亮。苏岩掏出火柴要给朱亮点燃，朱亮从苏岩手里拿过火柴自己点燃了。

苏岩说：“他们来看你了？”

朱亮点了点头，“对！”

苏岩说：“你是怎么说的？”

朱亮说：“就按你教我的，我说要和你斗争到底！”

苏岩说：“他们相信吗？”

朱亮说：“相信！”

苏岩说：“你自己也相信吧？”

朱亮没有吱声。

苏岩说：“将来，我把你放出去，你一定会和我斗争到底的！”

朱亮说：“我……不会。”

苏岩忽然说：“你昨天说王晨表面上和我谈恋爱，可实际上她却一直和徐广泽睡觉。她怕她和徐广泽的事儿暴露出来，就用和我谈恋爱来做掩护。朱亮，你这种说法要是让我们领导知道了，你说他会不会怀疑是我把王晨杀了？”

朱亮微微愣了一下，“不会吧！”

苏岩说：“悬呐！王晨背着我干出这种事儿，以我的性格，干掉她不是不可能啊！”

朱亮不吱声了。

苏岩说：“朱亮，实话告诉你，我现在的压力很大。”

朱亮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儿的！”

苏岩说：“这我相信，但问题是，你要是给我们领导偷偷地写一封匿名信，我不就傻眼了！”

朱亮说：“我……我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儿的！”

苏岩笑了，“你撒谎，其实你已经干了。你不要否认，知道我和王晨谈恋爱的一共有五个人——徐广泽、黄敏、刘元魁、余楠，再就是你！他们四个人，我一一调查，全都排除了，但只有你我排除不了。朱亮，你说不是你还会是谁呢？”

朱亮想了想，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个事儿是我干的！”

苏岩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朱亮说：“你抢了我的女朋友，我想报复你！”

苏岩说：“可当时余楠并没有和我在一起，你凭什么要报复我？”

朱亮说：“你们表面上没有，但实际上已经在一起了。”

苏岩疑惑地看着朱亮。

朱亮说：“你和余楠去昆都饭店吃饭，没吃多长时间，你就先出来了。你开车走了，随后，余楠也走了。你肯定是先去开房间，等余楠和你……约会。”

苏岩说：“你的联想挺丰富啊！”

苏岩当时先走是因为他把余楠骂了。

朱亮说：“苏哥，我特别特别生气。你帮我摆平了曹勇，我在心里感激你，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能干出这种事儿，所以……我就给你写了匿名信！”

苏岩说：“你写匿名信，我能理解。只是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和王晨相处时间不长呢！”

朱亮说：“我……没说过呀！”

苏岩拿出了一个小录音笔，“这是你们记者经常用的。”他打开之后，播出朱亮与苏岩上次的对话。苏岩说，王晨只是管徐广泽叫舅舅，但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朱亮说，是嘛？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啊！可问题是，这个事儿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估计，就没人去追问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了！苏岩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朱亮，你心里清楚，我和王晨其实认识时间不长。朱亮笑道，我知道不长，可你怎么和别人去解释呀！

苏岩关闭了录音笔，“你看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朱亮说：“这不是话赶话赶到这儿的嘛！我其实不知道你和王晨才处，我以为你们处很长时间了。”

苏岩说：“啊，原来是话赶话赶到这儿，我以为是王晨和你说的呢！”

朱亮说：“我都不认识王晨，她怎么能和我说这种事儿呢！”

苏岩说：“你不认识王晨？不对吧！你忘了，你和余楠请我吃饭，我领着王晨去的时候，你对王晨说：‘我见过你！’”

朱亮说：“对呀！我是这么说的。”

苏岩说：“你见过她，怎么还说你不认识她呢？”

朱亮说：“我去海鲜世界吃饭时见过她，但我和她确实是不认识啊！”

苏岩笑了，“原来你当时就认出她是海鲜世界的了。”

朱亮点了点头。

苏岩说：“那你当时怎么不说呢？”

朱亮说：“我当时没想起来。”

苏岩说：“你后来又见到过王晨吗？”

朱亮说：“见过！我们报社去海鲜世界吃饭的时候，又见过她。”

苏岩说：“她对你热情吗？”

朱亮说：“还行。”

苏岩说：“你和报社谁去吃的饭，有郭鸣武吗？”

朱亮说：“没有，去的人你都不认识！”

苏岩说：“你说说，万一认识呢？”

朱亮说：“这么长时间了，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苏岩说：“后来见面，你都和王晨说什么了？”

朱亮说：“就是随便问候问候，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苏岩说：“你给她打过电话吗？”

朱亮摇了摇头，“她的电话号我都不知道。”

苏岩说：“那你咋没向她要呢？”

朱亮说：“她是你的女朋友，我要多不好啊！”

苏岩说：“也是。但你不知道她的电话，怎么却给她打电话呢？”

朱亮说：“没有啊！不信，你可以去查查我的手机。我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苏岩说：“你不是用手机打的。”他从兜里找出一张磁卡，“你是用磁卡电话打的。你和王晨见面的第二天，你就给她打了。”

朱亮愣住了。

苏岩凝视着他，“我说得对吗？”

朱亮胆怯地点了点头。

苏岩说：“为什么打电话？”

朱亮说：“我想问问她是否知道你和余楠的事儿。”

苏岩说：“那你为什么不用手机打？”

朱亮说：“我怕打电话的时候，你和王晨在一起。”

苏岩说：“你们见面了？”

朱亮说：“没有。”

苏岩说：“没见面在电话里能说清楚吗？”

朱亮说：“我们没说什么。她对我给她打电话很惊讶，她说，今后不要给她打电话了。”

苏岩说：“是吗，她为什么对你要这么严厉呢？”

朱亮说：“她觉得我背着你给她打电话，太那个了！”

苏岩说：“所以，你们就一直没见面？”

朱亮点了点头。

苏岩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个信封。他从信封里倒出了两张王晨的照片。

苏岩说：“这是在你的数码相机里发现的，我把它洗了出来。”

朱亮低下头不吱声了。

苏岩慢慢地抬起朱亮的头，小声地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朱亮紧张地看着苏岩。

苏岩给朱亮点燃一支香烟。

朱亮的手有些颤抖。

苏岩说：“现在说说可以吗？”

朱亮点了点头，他一边吸烟，一边慢慢地说道：

“咱们吃饭的时候，余楠把你说了，让你很下不来台。我当时很过意不去。可是，没过两天，余楠却要主动请你吃饭，说是要当面向你赔礼道歉。这不是余楠的性格。我感觉，你和她之间不太正常。那天，你带着王晨去吃饭，我就看出，你和王晨不是情侣。你带着王晨好像是要躲避什么。第二天，我就给王晨打电话，约她出来。她有点犹豫。我骗她说，我要给她拍几张照片，我们报社准备用用。她一听十分高兴，她以为是你让我去找她呢！我们见面之后，我给她象征地拍了几张。完了之后，我请她吃饭。我告诉她说，我找她是背着你去的。她说，看出来了。我就问王晨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开始她不说，后来她就说了。她也看出你和余楠之间像是有什么事儿！知道这些事儿后，我非常痛苦。王晨就安慰我。她说，其实，余楠和你挺般配的，让我倒不如把余楠让出来，然后我自己再去进行新的选择。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很深情地看着我。我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我以前和你说过，余楠这样的女人，我不愿意娶她做老婆。说真的，我倒对王晨产生了兴趣。她那么单纯，要是和她一起生活，我觉得应该会很幸福的。我当时就想对王晨说，如果我离开余楠，你愿意和我处朋友吗？但是，这种话，我没有说出口。”

苏岩说：“为什么？”

朱亮说：“我当时还不能完全确定你和余楠究竟是什么关系，也许，你们之间只是普普通通的交往。那样的话，我要是和王晨在一起，就等于我抢了你的女朋友。我没这个胆量。”

苏岩说：“你和王晨上过床吗？”

朱亮说：“没有。”

- 8 -

快下班的时候，陈凯鸣把苏岩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两个铁制茶叶盒。

陈凯鸣打开一个，拿出一袋茶叶，问苏岩：“这算好茶吗？”

苏岩接过来，看了看，闻了闻：“好茶！”

陈凯鸣说：“比你送给我的还好吗？”

苏岩说：“那当然了。”

陈凯鸣说：“是吗？这么好啊！”

苏岩小声地说：“谁送给你的？”

陈凯鸣说：“朱云山的秘书。”

苏岩不吱声了。

陈凯鸣说：“冲点儿尝尝。”

苏岩拿出少许茶叶放进陈凯鸣的保温杯里。

陈凯鸣说：“你也冲一杯。”

苏岩说：“不冲了，我喝完晚上睡不着。”

陈凯鸣说：“熊样，尝尝！”

苏岩只好为自己也冲了一杯。

陈凯鸣品着香茶，与苏岩心平气和地聊着。

陈凯鸣说：“电视台也不帮着咱们拍宣传片了。”

苏岩歉意地说：“都怨我，这些日子，我也没找王晓光。”

陈凯鸣说：“你现在找他，他还能理你吗？”

苏岩不太自然。正像郭鸣武说的，苏岩把朱亮一个记者拘留起来，等于得罪了全市所有的记者。

陈凯鸣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新闻单位谁也不来采访我们了。”

苏岩说：“我……想办法。”

陈凯鸣说：“你想什么办法？”

苏岩说：“我请他们吃饭。”

陈凯鸣笑了，“过去我听说，记者总请你吃饭来的。”

苏岩说：“怪我太不要脸了，所以，把他们得罪了。我今后一定注意。”

陈凯鸣喝了几口茶，忽然说：“苏岩，你说，你要是去写点文章宣传宣传咱们怎么样？”

苏岩愣了一下，“我也不会写呀！”

陈凯鸣说：“你写得不错！”

苏岩紧张起来，陈凯鸣这是想把自己调出刑警队呀！

苏岩说：“我给你写讲话写机关应用文什么的还行，可要是写新闻报道，我就不行了。陈局，这是属于文学创作。我没这两下子。”

陈凯鸣说：“你在学校的时候，不是搞过文学创作嘛！”

苏岩说：“那……都是小散文什么的。”

陈凯鸣不吱声了。

苏岩担心地说：“陈局，你不是要调我去宣传科吧！”

陈凯鸣说：“哎，真的，你到宣传科怎么样？”

苏岩心想，完了完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回答。

陈凯鸣说：“你叹气什么意思，我问你到宣传科怎么样？”

苏岩说：“我到宣传科倒行，可问题是，刑警队也需要我去破案呐！”

陈凯鸣说：“你的意思是说，刑警队离开你就不能破案了是不是？”

苏岩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更适合在刑警队工作。”

陈凯鸣不冷不热地说：“怎么个适合法呀？”

苏岩不吱声了。也是，在刑警队这些年，惹了这么多的祸，净让陈凯鸣操心了。陈凯鸣大概是不想再为自己擦屁股了。

苏岩小声地说：“陈局，行。如果组织需要，我干什么都行。”

陈凯鸣说：“给我当秘书行吗？”

苏岩说：“太行了，我最愿意在您身边工作了！”

陈凯鸣笑了，“滚犊子，伴君如伴虎，谁说的？”

苏岩说：“那肯定不是我说的。”

陈凯鸣认真地说：“苏岩，我让你离开刑警队不是说你不适合那里的工作，而是我觉得你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最近，我一直想着一个问题。我们他妈的辛辛苦苦地工作，起早贪黑出生入死，可社会却总是不理解我们。不理解倒行，可也别误解啊！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呢？过去我一直希望让新闻单位多来采访我们，让他们替我们宣传宣传，以便让广大人民群众理解我们。可是，现在我觉得，别人采访我们，永远只是皮毛，他们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记者来采访不是宣传我们，而是为了让报纸更有卖点！你说，这怎么可能会突出我们呢！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我们自己才能一心一意地宣传自己。”

陈凯鸣认真地看着苏岩，“你应该有点抱负。在刑警队无论你破了多少案，无论你抓了多少人，你最多算得上是一名优秀的刑警，你这样的刑警有你没你我们公安局都照样开板营业。可是，如果你写出点儿为咱们警察歌功颂德的好文章来，我告诉你，我们所有的警察都会在心里感激你！”

苏岩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不久的将来，他就要离开刑警队了。

苏岩说：“我……争取吧！但陈局，写出好文章不是我这种人能轻易做到的。我是拿枪杆子的，玩笔杆子不是我的长项。”

陈凯鸣蔑视地看着苏岩，“玩枪杆子也不是你的长项！”

苏岩急忙谦卑地说：“是是是！”

陈凯鸣缓和了一下语气，“我和你说这些，你认真地考虑考虑。我不是单纯地让你写出那些普普通通的文章。如果你写的与那些记者没什么两样，你还真不如不写。我要你写的是，能真实地反映我们公安生活的文学作品，比如小说和电视剧。”

苏岩糊涂了。陈凯鸣怎么越说越离谱，开始让他写好文章，现在又逼他写小说和电视剧。

小说和电视剧是他这种傻逼警察写的吗？

那可是文学呀！

苏岩战战兢兢地向陈凯鸣描述了文学殿堂的神圣。他说，文学需要有艺术的感觉，需要把头发长长地留起来，需要喝着洋酒背诵唐诗宋词，需要把嫖娼当作灵感的来源，需要夜里腐朽糜烂白天却德高望重……

苏岩还引用了王晓光的话，搞文学就好像搞女人，不容易啊！不是谁都能搞明白的。

陈凯鸣被苏岩忽悠住了，他说：“是吗？这么不容易啊！怪不得，咱们警察搞不出名堂来呢！”

苏岩本以为陈凯鸣会知难而退，可没承想他却语重心长地对苏岩说：“我知道搞文学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我才让你搞呢！”

苏岩悲伤地看着陈凯鸣。

陈凯鸣说出了自己内心的苦衷，他说：“晚上回到家吧，打开电视我就想看看有关咱们公安的电视剧，可看一回我生气一回。这些王八犊子，也不知道都是谁在那儿胡编乱造，把咱们警察写得一个个比傻逼还傻逼。昨天我看了一个，是写破案的。案件极其简单，连我孙子都看出谁是坏人了，可破案的这些傻逼警察还一个劲儿在开会呀研究呀！20多个警察研究到深夜，也没研究明白。没办法，他们把局长找来了。这个局长一脸严肃，他听完汇报，眉头紧锁。又是抽烟又是喝水，最后，他突然拍了一下脑门，一下子想出了谁是坏人！”

陈凯鸣说着还笑了，“这不是埋汰我们这些局长嘛！破案是靠拍局长脑门啊！没有线索，就是把我们脑门拍碎了，也拍不出来呀！”

苏岩说：“这太不像话了。陈局，哪个电视剧这样啊？”

陈凯鸣说：“现在的电视剧都这样。”

苏岩说：“是吗，我怎么没看到呢？”

陈凯鸣说：“你平时也不看电视剧吧！”

苏岩嘿嘿笑着：“天天这么忙，哪有时间看呐！”

陈凯鸣说：“没时间抽时间你也得看呐，要不然，你怎么去创作剧本呀？”

苏岩没接茬，他不想把话题引过来。他知道，陈凯鸣说这些的目的是想把自己从刑警队调走。苏岩很了解自己的局长。陈凯鸣总是把谎言藏在真话里以假乱真。

苏岩当着陈凯鸣的面像是无意中看了看墙壁上的石英钟。

陈凯鸣说：“有事儿啊？”

苏岩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陈凯鸣说：“那好，你去忙吧！”

苏岩起身慢慢地离去。

陈凯鸣指了指桌子上的另外那盒尚未开启的茶叶，“把这个送给你父亲！”

苏岩犹豫起来，他不想要，这是朱亮的父亲送来的。

陈凯鸣拿起茶叶递给苏岩，“拿着。”

苏岩只好接了过来。他打算找个机会，把这盒茶叶送给余楠的父亲。

苏岩拿着茶叶临出门前，陈凯鸣才问了这个晚上到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一句话：

“苏岩，你要去忙什么？”

- 9 -

苏岩说：“这么晚了，把你折腾起来，实在是对不起！”

朱亮说：“苏哥，你真客气。”

苏岩说：“刚才，我喝了不少茶，睡不着了。我过来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朱亮说：“什么问题？”

苏岩羞涩地说：“我也想搞文学创作，你看我能行吗？”

朱亮说：“你想搞哪方面的创作？”

苏岩说：“我想写小说和电视剧。”

朱亮说：“这两方面，你都写呀？”

苏岩点了点头。

朱亮说：“你最好先可一头来写。”

苏岩摇了摇头，上来了倔劲儿，“我或者不写，我要是写的话，我就全写。你认为，我能写出来吗？”

朱亮说：“悬呐！”

苏岩说：“我写的故事好啊！”

朱亮说：“什么故事啊？”

苏岩说：“女人和男人的故事。”

朱亮说：“我明白，你是想写爱情呗！”

苏岩说：“也不能算爱情。我主要写的是女人和男人怎么乱搞！我要让他们搞得花枝招展、五彩缤纷。”

朱亮疑惑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我这么用成语是不是不对？我的意思是让他们搞乱套，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朱亮说：“你有原型吗？”

苏岩说：“有啊！”

朱亮说：“谁呀？”

苏岩说：“你、我、王晨、余楠！”

朱亮说：“可问题是我也没和她俩搞过呀！”

苏岩说：“得了吧！”

朱亮说：“真的。”

苏岩说：“你没搞过余楠？”

朱亮说：“没有。”

苏岩说：“你为什么不搞她？”

朱亮说：“她那种类型我不喜欢。我喜欢盛薇那种类型的。”

苏岩点了点头，“咱俩正好相反！但朱亮，你能不能告诉我，盛薇究竟哪一点最吸引你？”

朱亮说：“她的气质。”

苏岩说：“气质？”

朱亮点了点头。

苏岩说：“盛薇有什么气质？”

朱亮说：“她有一种男人的性格，我非常喜欢！”

苏岩笑了，“你撒谎。”

朱亮说：“我没撒谎。”

苏岩说：“你还记得尹曼玲，也就是那个夜总会小姐琬琦吗？”

朱亮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苏岩说：“琬琦也有这个气质吗？”

朱亮说：“没有，我和她是为了……那样。”

苏岩说：“你的意思是说，你和盛薇是为了爱情，而你和琬琦就是为了欲望？”

朱亮说：“是的！”

苏岩目不转睛地看着朱亮，“你又在撒谎。琬琦向我讲述了你的一个爱好，她说你特别特别喜欢女人的脚。她说得对吗？”

朱亮低下了头。

苏岩抬起朱亮的头，“我问你话呢？”

朱亮点了点头。

苏岩温和地说：“那个琬琦的脚漂亮吗？”

朱亮点了点头，“漂亮。”

苏岩说：“盛薇那天请我吃饭的时候，她穿的是凉鞋。我注意到她的脚也很漂亮。我说得对吗？”

朱亮小声地说：“对！”

苏岩说：“这样看来你喜欢盛薇和琬琦不是因为她俩的气质，而是因为她们俩都有一双漂亮的脚，是吗？”

朱亮点了点头。

苏岩盯视着朱亮，“余楠的脚漂亮吗？”

朱亮犹豫了一下，无可奈何地说：“漂亮。”

苏岩笑了，“这样来说，余楠也是你喜欢的类型呀！那你为什么不干她？”

朱亮说：“她不让！”

苏岩说：“啊，原来她不让。她要是让的话，你就会干她了呗？”

朱亮说：“是的。”

苏岩把一张照片递给朱亮，照片里只能看到女人的腿和一双脚。

苏岩说：“这双脚漂亮吗？”

朱亮点了点头。

苏岩说：“这就是王晨的脚！”

朱亮说：“我没……干她！”

苏岩说：“为什么？王晨也不让你干吗？”

朱亮说：“我和她没机会，我们接触时间太短了，要是长的话，也许，我会的。”

苏岩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进来的第一天，拘留所在你身上抽了一管血，还记得吗？”

朱亮点了点头。

苏岩说：“他们为什么要抽你的血？”

朱亮说：“说是体检。”

苏岩说：“他们在骗你！其实，是为了把你的血送到我们公安厅去进行DNA检验。”

苏岩从兜里拿出了一份检验报告，放在了桌子上，“这是我的同学打车连夜从公安厅给我送来的。”

苏岩指着鉴定结果，“王晨阴道里的精液与你血液的DNA经比对，具备同一认定，就是说，那些精液是你留下的！”

朱亮颓丧地坐在椅子里。

苏岩收起报告，严厉地看着朱亮，“过去对你是治安拘留，但明天我们就要把你转为刑事拘留。我明确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是涉嫌杀害王晨的犯罪嫌疑人！”

朱亮愣愣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6月11号上午，你在哪儿？”

朱亮说：“在……王晨那儿。”

苏岩说：“干什么了？”

朱亮说：“我……把她睡了，但我没杀她！”

苏岩恶狠狠地说：“以前你跟我耍跟我装糊涂，我没跟你计较。但从现在开始，你要是再跟我讲没用的，操你妈，朱亮，你可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

朱亮胆怯地看着苏岩。

苏岩把自己的脸贴近朱亮的脸，面露狰狞道：“能不能痛快点儿？”

朱亮小声地说：“是我杀的。”

- 10 -

苏岩回到家已经后半夜了。余楠还在等他，像往常一样，余楠为苏岩做了四菜一汤。

苏岩坐在桌子前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饭，一边把朱亮交代杀害王晨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苏岩说话的语气十分平稳，好像他说的这个朱亮是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一个人。

余楠坐在苏岩的旁边，静静地听着。她的表情也很沉静。她只是听，没有说。她没有问朱亮为什么要杀王晨，也没有问朱亮杀了王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的态度比苏岩还要麻木。

苏岩大概是饿了，他吃得很快。吃完之后，他也讲完了。他要收拾碗筷，余楠不让。她说：“忙一天了，你休息吧！”

苏岩说：“那就麻烦你了。”

余楠在厨房里刷碗收拾。

苏岩来到客厅的沙发上，脱了衣服，钻进毯子里，很快闭上了双眼。

这些日子，苏岩太累了，他现在需要一个深沉的睡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苏岩醒来了。他以为是尿憋的。睡觉前，他喝了不少的汤。睁开眼睛，才发现是余楠把他捅醒了。

余楠坐在沙发边上。

从卧室里射出来的光线隐约映衬出一张妩媚的脸。

苏岩起身，余楠急忙抱住苏岩，她问：“你要干什么去？”

苏岩说：“我上卫生间。”

余楠说：“我不让你去。”

苏岩反身把余楠抱起，他能感觉出余楠浑身在哆嗦。苏岩把余楠抱到了卧室的床上，他亲了一下余楠的脸颊，“我马上回来。”

苏岩来到了卫生间，方便完之后，没有马上出来。他站在镜子面前，仔细地看着自己睡眼蒙胧的面孔。他的意识慢慢地清醒过来。

卫生间的门开了，余楠走了进来。她站在苏岩的身后，抱住苏岩。她的身体比刚才还要哆嗦。

余楠说：“我……害怕。”

苏岩没吱声，他把余楠再次抱起，来到了卧室里。余楠死死地搂着苏岩的脖子，像是怕苏岩离开自己。

苏岩搂着余楠，躺进了宽大的被里。

余楠把身体蜷缩在苏岩的怀里，依然不停地抖动。

苏岩抚摸着余楠光滑的身体，小声地说：“别怕，都过去了。”

余楠说：“你说他会不会杀我？”

苏岩说：“不会的。”

余楠说：“他会，他肯定会。他不仅会杀我，他还会杀别人。”

苏岩想问别人是谁，但他忍住了。他耐心温柔地安慰余楠：“亲爱的，别胡思乱想了。朱亮不是属于那种变态杀人。他杀王晨应该是一时失手。他和王晨约会的时候，徐广泽用钥匙开门，朱亮没法面对徐广泽，他藏在门后，就把徐广泽打昏了。朱亮担心王晨会把他们的事儿告诉徐广泽，就在情急之下，用花盆把王晨砸死了。朱亮现在非常非常后悔，他没有埋怨别人，他说，都怪他自己。他认为自己不该为了欲望偷偷地和王晨约会。他恨死自己了。他承认他当时只是一时冲动……”

这些话，朱亮并没有交代。苏岩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打消余楠心里的顾虑。

自己曾经的恋人要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谁都得后怕的。

余楠在苏岩温和的讲述中，渐渐地平静下来。她流着眼泪，开始了自责。

余楠说：“都怨我。如果我不让他伤心，他也不会去找王晨的。苏岩，你说得对，在朱亮面前，我的确有罪！”

- 11 -

陈凯鸣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面是个小型会客厅。会客厅的门没有关，苏岩进来之后，见到里面的门关着。他隐隐约约地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苏岩走了出来。他在门前的走廊里来回踱着步。

过了好半天，赵民走了出来。

赵民说：“你找陈局长？”

苏岩点了点头。

赵民说：“你进去吧！”

苏岩说：“那好！”

苏岩向里走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背后赵民那审视的目光。

苏岩进屋的时候，陈凯鸣正在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卷宗。他没搭理苏岩。

苏岩只好坐在沙发里等着陈凯鸣。

陈凯鸣把厚厚的卷宗翻完之后，才抬头看着苏岩，“你说吧！”

苏岩平静地把审讯朱亮的情况讲了一遍。讲的同时，他把省厅DNA检验报告放在了陈凯鸣的桌子上。

陈凯鸣简单地翻了翻就合上了，像是对此不感兴趣。

苏岩糊涂了。

陈凯鸣说：“你刚才说，朱亮已经承认是他杀了王晨？”

苏岩说：“是！”

陈凯鸣说：“你吓唬他了吧？”

苏岩疑惑地看着陈凯鸣。

陈凯鸣不耐烦地说：“你是不是吓唬他了？”

苏岩说：“没怎么吓唬。”

陈凯鸣不再吱声，他拿起一支香烟。苏岩掏出火柴，起身要为陈凯鸣点燃。

陈凯鸣这时已经拿起了桌子上的打火机，自己点燃了。苏岩只好尴尬地坐回沙发。

陈凯鸣慢慢地抽着烟。

陈凯鸣说：“朱亮交代作案过程了吗？”

苏岩说：“还没有。”

苏岩解释了没问这些具体问题的理由。他由于涉嫌与王晨有着特殊的关系，已经被要求回避侦破王晨被杀案。现在既然确定朱亮是这起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苏岩就不能再继续审理了。

苏岩说完，陈凯鸣没有理会，他还是默默地抽着烟。

苏岩小声地建议说：“今天是不是就把朱亮转为刑事拘留？”

陈凯鸣说：“为什么？”

苏岩疑惑地看着陈凯鸣，但他还是小声地说：“因为朱亮已经是犯罪嫌疑人了！”

陈凯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现在还不能确定。”

苏岩彻底糊涂了，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看着陈凯鸣。

陈凯鸣解释说：“最近，市里对咱们正在进行执法大检查。我们要谨慎一些。”

苏岩没吱声。朱亮是涉嫌杀害王晨的犯罪嫌疑人，再谨慎，也不能谨慎到这个程度啊，难道陈凯鸣要屈服了？

苏岩不太敢往下想了！

陈凯鸣说：“朱亮这个案子先放一放吧！”

再过两天，对朱亮的治安拘留就要到期了，难道到时候，陈凯鸣敢直接放了朱亮？

苏岩低下头不再看陈凯鸣。

陈凯鸣起身把桌子上的那本厚厚的卷宗放在了苏岩的面前。

“你们赵队破获了一起系列抢劫案，你帮着搞一下！”

第七章

CHAPTER 7 〉

- 1 -

谢森走进建设银行中心储蓄所。屋子里等待办理储蓄业务的客人不少。他在门口的排队机打下一张号码，他看了看墙壁上的显示屏幕，离他还有将近30个号。他坐在椅子里等着叫自己的号码。

谢森知道屋子里的各个角落都有监控探头，便尽可能减少左顾右盼。他经常做的动作是较为夸张地看看腕上的手表。这给人一种错觉，认为他很忙。这样如果他突然站起身离开时，大家都会认为他有事儿等不及先走了。

谢森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一位大约40岁的妇女。她衣着时髦，皮肤光亮。谢森觉得，这个女人应该是他的目标。选择目标，谢森没有严格的标准，他凭借的是瞬间产生的直觉。

轮到这个女人办业务了。谢森看到女人从包里仅仅拿出了存折。这说明，女人到银行是来取钱的。

谢森装作不耐烦地看了看表，随后站起身走出了银行。他要在这个女人之前离开银行。这样一来便于跟踪，二来免除怀疑。

谢森来到银行门前的停车场，他自己有一辆破旧的夏利轿车。轿车是红颜色，与路上比比皆是的出租车很接近。他把车开出停车场，停在距离银行不远处的一处阴影之中。这里是死角，银行门前的监控探头看不到。

等了几分钟，谢森见女人从银行里出来，上了一辆白色的马自达轿车。

谢森等着女人的车驶过之后，便开着自己的红色夏利跟在后面。

谢森不是紧紧地跟着，而是至少隔着一辆车。

女人的车驶进了帝豪小区。谢森的车也跟着驶进了帝豪小区。

来到门前，他对保安说，我去接客人。保安以为是出租车，就让他进去了。

谢森把车停在白色马自达的旁边。女人已经进楼了。

谢森下了车向楼门口走去。

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整个小区一片安静。谢森站在楼门口，掏出那种特制的钥匙，用了15秒就打开了防盗大门。

谢森走进楼内，来到了电梯前。他注意到电梯的指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为6。

这个女人应该住在6层。

谢森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谢森又来到了这里。他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来到了6层。

楼梯里静悄悄的，只有谢森一个人。

谢森在6层等待着。这种等待是不确定的，有时他等上两个小时，女人也没有出现。一般来说，他等待超过两个小时就取消行动。

这次令谢森比较满意。他等了大约20分钟，那个女人就从家里出来了。

谢森躲在楼梯的阴暗处。他可以看见女人的背影，也可以听到女人的一举一动。

女人拿出了钥匙，哗啦哗啦在锁门。谢森认为，屋子里这时应该是没人了。

谢森拿出黑色的长筒袜蒙在了头上，又拿出一把水果刀放在手里。

女人转身时见到这样一个人多半吓得要死。

谢森压低声音说：“喊就整死你！”

女人浑身哆嗦着。

谢森说：“把门打开。”

女人打开门，谢森把女人推进屋子里。

谢森尽可能少说话，女人已经吓得浑身颤抖，没等谢森说话，就从包里和抽屉里拿出了家里的全部现金。一共是23740元。女人甚至把六元零钱也放在了谢森的面前。

谢森把钱放进自己的包里，把女人绑在了凳子上。

女人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谢森威胁她说：“你要是敢报案，小心你的家人！”

谢森拿着钱离开之后，女人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女人打算不报案，两万多块钱对她来说无所谓，但她的丈夫坚持报案。丈夫觉得抢劫妻子的这个男人应该知道他家的底细，要不然，他怎么知道家里有现金呢！

公安局接到报案后开始立案调查。他们起初也认为是熟人作案。于是，围绕着女人和其丈夫的社会关系展开了调查。调查一段时间之后，没有任何线索，这个案子也就放下了。入室抢劫两万余元，虽然属于特大案件，但没线索，警察也无能为力。警察要破的不只是这一起案子。没办法，警察也只能先可着杀人之类危害更严重、影响更恶劣的大案去侦破。

谢森一共犯下类似抢劫案件17起，可最终陆陆续续报案的只有3起。公安局是从第2起开始重视的，到了第3起，便已经把这些案子进行了并案侦查。根据技术科提供的痕迹鉴定，可以肯定3起抢劫案为同一犯罪分子所为。这为侦破提供了重要方向。3起案子的被害人之间无任何联系，这说明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不大。3起案子的显著特征是被害人在这之前都到银行取过现金。

公安局调取了监控录像，侦查员们一眼就判断出是谢森所为。因为只有他在这些监控录像中共同出现。谢森做的诸如假装看手表的那些动作不仅没帮助他，反而使侦查员坚信了对他的认定。于是，根据谢森夏利轿车的车牌号，警察很快抓住了他。

现在虽然只掌握了谢森犯下的3起抢劫案，但侦查员判断谢森干的案子肯定会远远大于3起。

谢森长得文质彬彬，看着不像个坏人，但这种人往往比看着像坏人的更难以对付。

赵民向陈凯鸣汇报这个案子时，陈凯鸣决定让苏岩参与审讯。

陈凯鸣的理由是，苏岩最善于对付这样的家伙。但赵民心里不痛快，因为这就意味着让苏岩可以轻易地立功。

- 2 -

苏岩没有马上审讯谢森，他先把其他侦查员分成四班，连续突审谢森。侦查员四小时就下去休息，但谢森得不到任何休息。苏岩把谢森折磨得精疲力尽之后，才姗姗出场。

那个时候，对警察办案要求不那么严。如果是现在，这种案子很难更深入地搞下去。

人的精力和体力是有限度的，到了一定时候，一般人都受不了。况且，谢森不像曹勇、刘元魁之类的人有犯罪前科，他过去没和警察打过交道，对警察采取的手段闻所未闻。

苏岩出场的时候，谢森的心理防线基本上崩溃了。

苏岩抚摸着谢森的脑袋，耐心诚恳地说道：

“我告诉你，我们一共分了九个班，到我这儿才是第五个班，你要是再装革命烈士，可就要遭罪了！你算个鸡巴毛啊！某某某你知道吧！他在俄罗斯的时候，把那里的警察都灭了，可是他回来之后落到我们手里不也一样拉倒了。谢森，我来是最后提醒你，你要是再给脸不要脸，操你妈，你看我们怎么收拾你！你不要以为你保持沉默，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太简单了，我们把你的作案经过写成文章，再把你蒙上女人袜子的形象拍成照片，只要报纸电视一公布出来，所有的被害人都会到我们这里来报案。到那时，你就是再想交代都来不及了。我为什么先不那么干，就是觉得你和其他犯罪分子不太一样。你看了那么多的书，有那么多的学问，我不忍心让你受到严厉惩处。我这么做是给你一个机会，为你争取坦白从宽！”

苏岩不仅施展耐心细致的思想攻势，同时，他还像朋友似的对谢森关怀备至。谢森饿了，他去买饺子；谢森渴了，他拿出蓝带啤酒。

人心都是肉长的，刚才那些警察对待自己是严厉的表情和闪着火花的电警棍，而这个白白净净的警察对待自己就像是亲生父亲。

苏岩三下两下把谢森给整晕了。没用两个小时，谢森就开始一五一十地坦白自己抢劫犯罪的事实。

苏岩心平气和地审讯着谢森。

“老弟，你开锁是跟谁学的？”

“陈传辉。”

“他呀！我认识，”苏岩叹着气，“你说你既然有了这门开锁手艺，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多好，为什么非得走向犯罪的道路？”

谢森也叹着气，“谁说不是呢！”

苏岩说：“既然你会开锁，为什么不直接去盗窃呢？”

谢森说：“现在谁家会放着那么多的现金？就是有现金的话，我进去之后，也找不着啊！再说，咱们市里会开锁的一共就这么几个人，我要是光指着开锁去盗窃，你们用不了几天就能把我抓住了。”

苏岩竖起大拇指，“高啊，实在是高！你小子挺有学问啊！”

谢森得意地喝了一口啤酒，脸上露出几许沾沾自喜。

苏岩说：“你从银行跟着被害人到了她家，你为什么不马上进屋抢劫，而是隔了一天呢？”

谢森说：“那样的话，她会猜到我是从银行跟着她来的。我第二天来呢，她就不大容易想到了。她会认为我来她家抢劫一定是认识她，这样呢，她轻易地不敢报案，就算报案的话，你们也得围绕她的亲属朋友去调查，我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了。”

苏岩脸上露出佩服的表情，“我和我们领导建议一下，应该把你调到我们公安局来帮我们破案呐！”

谢森被忽悠蒙了，他得意地说：“我不是跟你吹，我要是当警察，肯定是把好手。”

苏岩说：“那是那是。哎，我问你，你这么高的学问是从哪儿学来的？”

谢森说：“我是从书上学来的。”

苏岩说：“书上？”

谢森点了点头，“不瞒你说，我从小就热爱文学。”

苏岩疑惑地说：“热爱文学，难道文学还能教你怎么犯罪？”

谢森说：“当然了。”

苏岩说：“我不信。”

为了说服苏岩，谢森开始举例。他从古代讲到现代，从中国讲到外国。谢森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出了一大堆书名。

苏岩说：“这些书哪本教你去入室抢劫犯罪了？”

谢森说：“这些书教我的是犯罪思想，具体犯罪方法是我在思想的指导下，自己悟出来的。”

苏岩挖苦谢森，“你挺聪明啊！”

谢森恬不知耻地说：“确实。我天生就聪明！不信，我可以给你背诵π小数点后面的数字，3.1415926……”

谢森连续背到了250位。

苏岩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聪明了！”他批评谢森，“你热爱文学，我不反对，但你由此走向犯罪道路，你现在不后悔吗？”

谢森说：“热爱文学，我无怨无悔！”

苏岩说：“你他妈的都进监狱了，还无怨无悔？”

谢森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一点都不怕进监狱。我都想好了，我要是进监狱的话，就开始一心一意地搞文学创作。”

苏岩说：“搞文学创作跟进监狱有什么关系？”

谢森说：“搞文学需要深刻的体验和特殊的经历。为了获得无与伦比的体验和经历，我必须要蹲监狱。一个日本的伟大作家小泉龙太郎说过这样一句话，只有进过监狱才算有了完整人生。为了获得这个完整人生，我才决定入室抢劫。”

苏岩心想，这不是精神病吗？但他表面上却假装惊讶地说：“真的？”

谢森得意地点了点头，“你想想看，我现在有了这么多深刻的犯罪体验，我肯定会写出让文坛震惊的作品来。”

苏岩说：“你准备写什么作品？”

谢森说：“我还没有彻底想好，我初步打算先写出四卷160万字。”

苏岩说：“这么多字呀！这算得上长篇吧！”

谢森说：“何止长篇呀！你没文化，你不懂。我告诉你，《红楼梦》也没这么多字。”

苏岩说：“了不起，了不起。你写这个长篇得需要多长时间呐？”

谢森说：“怎么的也得两年吧！”

苏岩惋惜地说：“两年的话，时间太长了。”

谢森说：“不长。换成别人写这么大部头的作品，至少得十年。”

苏岩说：“问题是你和别人不一样啊！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呐！”

谢森说：“我知道你是说监狱里会让我天天劳动，不会让我天天搞创作的。”他温柔地看着苏岩，“我为什么对你主动坦白交代，就是想到时候让你帮我跟监狱的领导说说情，让他给我提供一个良好的创作环境！”

苏岩说：“这没问题。你不知道，像你这种人才，我不去说情，监狱里的领导也会照顾你的。”

谢森说：“你还是说说好！”

苏岩说：“算了吧，我不去说了。谢森，你还不知道吧，你不可能进监狱了。”

谢森疑惑地看着苏岩。

苏岩从桌子旁边的书架上找出一本已经有些磨损的《刑法》。

苏岩说：“我不是批评你，你愿意看书，我不反对，但你不应该光看文学书。像这种法律书，你更应该好好看看！”

苏岩迅速地翻到了一页，然后把书放在了谢森的面前。

谢森贪婪地看着。

苏岩解释说：“抢劫数额特别巨大是要判处死刑的！”

谢森放下书，愣愣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不相信。”他随手在桌子上按下免提电话，拨通了法院刑一厅厅长王凤君的手机，“王老师，你好！我是苏岩。”

王凤君说：“你这是哪儿的电话，咋不用你手机呢？”

苏岩说：“用自己手机多费钱呐！”

苏岩笑嘻嘻地和王凤君聊着，他无比认真地咨询道，持刀蒙面入室抢劫的数额已经达到谢森这个程度应该判处多少年。

王凤君挖苦苏岩：“你赶紧离开公安局吧！还判多少年？你不法盲嘛！像他这种情况至少可以枪毙三回！”

屋子里很静，王凤君的声音清楚无比。谢森吓得浑身抖个不停。

苏岩放下电话，惋惜地看着谢森，“你看我没骗你吧？你可以被枪毙三回！”

谢森绝望地看着苏岩。

苏岩同情地说：“你呀你呀，都是让文学害的。”

谢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苏岩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枪毙一次和枪毙三次或者四次对你来说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既然这样，你能不能实在点儿？”

谢森已经完全崩溃了，他无助地看着苏岩。

苏岩轻声地说：“你还有没交代的对不对？”

谢森低下了头。

苏岩说：“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就让别的警察审你了。我可告诉你，他们可不会像我对你这么客气了。”

谢森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苏岩。

苏岩温柔地说：“是什么案子呀？”

谢森哽咽地说：“是……杀人案！”

苏岩说：“在哪儿？”

谢森说：“花园小区。”

苏岩说：“什么时候啊？”

谢森说：“你不用套我了，就是那个你们曾经发出通缉令的杀人案！我现在承认那个女孩就是我杀的。”

苏岩说：“你别哭，你好好说。”

谢森说：“我本来没跟踪那个女孩，我是跟踪她家楼上的一个女的。第二天，我等了那个女的快两个小时了，她也没出来。我就下楼往回走，我刚下了一层，就碰到一个男的鬼鬼祟祟地从402出来。我就躲在楼梯里等了一会儿。我想等这个男的走远我再离开。这时，402的女孩出来了，她用钥匙在锁门，我就知道，屋子里没人了。我蒙上袜子过去把她劫住。这个女孩非常配合，她在屋里给我找出了将近一万块钱。最后，我走的时候，要把她绑在凳子上，可是，没想到，她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她说，玩玩吗？我受不了。我摘下脸上的袜子，亲吻她。我刚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外面就传来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我吓坏了，急忙跑到了门后，进来的是一个岁数很大的男人。我用花盆把他打倒了。我当时就想拿着钱赶紧走，可是我一想，那个女孩已经看到了我的脸，我怕她将来指认我，就把她……砸死了！”

苏岩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刚才说你见到一个年轻的男人从402鬼鬼祟祟地离开，是吗？”

谢森点了点头。

苏岩拿出了十张照片让谢森辨认。

谢森认真地看了一遍，把朱亮的照片挑了出来，“是他！”

- 3 -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凉台。平时凉台的门用一根铁丝钩着。苏岩拿开铁丝，推开门来到凉台上。

公安局大楼临着繁华的上海路，白天车来车往十分喧闹，现在却是一片寂静。

街道上弥漫着朦胧的灯光，夜空里闪烁着点点繁星。

苏岩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把双手握成拳头，希望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么多的巧合竟然会如此巧合地不期而至！

夜风迎面吹来，苏岩感到阵阵寒意。

- 4 -

苏岩向朱亮解释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躲闪着。他详细地诉说了谢森作案的全部经过。

朱亮警惕地看着苏岩，他在心里压根儿就不接受这近乎传奇的巧合。他认为，苏岩又在玩新的花招。

苏岩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我错把你当成了犯罪嫌疑人。朱亮，我知道，你可能在心里也把我当作了犯罪嫌疑人。你一定以为是我杀了王晨，然后要嫁祸于你，对不对？”

朱亮点了点头，他也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苏岩说：“你怀疑我，我怀疑你，结果我们俩都怀疑错了。朱亮，这个事儿吧，你能理解呢就理解，不理解呢，我也没办法。”

朱亮胆怯地看着苏岩，小声懦弱地说：“苏哥，我理解我理解。”

苏岩叹了一口气，“希望你理解吧！其实，朱亮，我也没少照顾你！按照当时我掌握的情况，我完全可以直接对你刑事拘留。我没有这么干就是怕万一错了，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伤害。我对你治安拘留为什么以你殴打他人作为借口，你心里应该清楚。你想想，我要是把你按嫖娼处理的话，即使现在证明你与杀人案无关，你今后也没脸见人了。”

朱亮不断地说着感激的话，“苏哥，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好。你放心吧，将来我一定报答你！”

苏岩说：“朱亮，你理解错了，我不是让你报答，而是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个事儿，都怨你苏哥没给整明白，我把你冤枉了。我向你道歉！”

经过反反复复解释，反反复复道歉，苏岩总算让朱亮明白，把他当作犯罪嫌疑人是由于苏岩的失误造成的。

朱亮渐渐地从这场噩梦中醒来了。

苏岩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怨我。”

朱亮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但他对苏岩仍心存戒惧，他讨好地说：“苏哥，不怨你，真的不怨你！”

苏岩主动为朱亮办完了全部手续。他说：“现在你就可以回家了。”

朱亮说：“你是让我回家吗？”

苏岩说：“是的是的！”

朱亮却说：“我……不想回去。”

苏岩说：“为什么？”

朱亮说：“我……有罪。”

苏岩说：“你没有罪。”

朱亮说：“我都承认是我杀害了王晨。”

苏岩说：“你承认是让我逼的。朱亮，我正式通知你，你已经被无罪释放了。”

朱亮的神态像是受到了惊吓。

苏岩有点害怕，可千万别再把朱亮吓出毛病来！

苏岩亲自开车送朱亮回家。

一路上，朱亮畏缩在车座里，眼里充满了恐惧。

到了家门口，朱亮死活不下车。

苏岩说：“朱亮，你怎么了？”

朱亮小声地说：“苏哥，有人想要害我！”

苏岩认为朱亮可能怀疑余楠要害他。

苏岩心平气和地解释了他是如何发现的那些照片和证据。他说：“朱亮，我们找到这些证据和余楠没关系。你对余楠要有个正确认识，她离开你不是她的原因，完全是因为我对她穷追不舍。你进拘留所后，她一直求我要去看看你，由于我的阻止，她才没去上……”

朱亮说：“苏哥，你理解错了。我没怀疑余楠！”

苏岩说：“那你怀疑谁？”

朱亮小声地说：“朱云山！”

苏岩心里咯噔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朱亮，却不知说什么好。

朱亮恐惧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害我？”

苏岩说：“朱亮，别胡说。”

朱亮说：“我没胡说，我一生下来他就想把我害死……”

苏岩说：“朱亮，你怎么了？他是你父亲！”

朱亮痛苦地低下头，凄凉地说：“他不是我父亲。”

朱亮可能已经知道朱云山和余楠的秘密。苏岩现在十分为难，他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听朱亮把真相说出来。真相有时比欺骗更让人难以接受。苏岩甚至觉得，这个真相比错把朱亮当犯罪嫌疑人还要残忍。

错误能够纠正，可真相只能面对！

苏岩小声地说：“朱亮，不要胡思乱想了。你进拘留所后，你爸都急坏了。他让自己的秘书找过我们局长。”

朱亮冷笑道：“不可能！我的事儿一直都是我妈在跑。如果朱云山真想出面帮我，我早就出来了。”

苏岩说：“你怎么一口一个朱云山，他是你的父亲！”

朱亮迷茫地看着苏岩，“我刚才说了，他不是我父亲。你查了我的血，你应该再去查查他的血。”

苏岩疑惑地看着朱亮。

朱亮低下头小声地说：“我妈的血型是O型，朱云山的血型是A型，可我的血型却是B型。你认为，他能是我父亲吗？”

苏岩惊愕地看着朱亮。

朱亮哽咽地说：“从小他就看不上我，他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把我关在黑屋子里……我始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直到16岁的时候，我才无意中知道了这个秘密。”

苏岩不知所措地看着朱亮，他心里充满了内疚。朱亮能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说明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这几天拘留所痛苦的经历彻底摧毁了朱亮。

苏岩小声地说：“朱亮，对不起，我不该拘留你！”

朱亮说：“和你没关系。这是朱云山希望我去死……苏哥，我现在心里很痛苦，我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

苏岩说：“朱亮，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但我希望你可以振作起来……”

朱亮说：“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振作起来吗？报社的这个工作是我妈求谭昌年办的。我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个工作，可我现在却……”

苏岩说：“现在对你的处罚只是治安拘留，这不会影响你的前程。”

苏岩回想着谭昌年在朱亮出事儿之后种种焦急的表现，他忽然意识到，谭昌年不会是朱亮的亲生父亲吧！

苏岩心里酸酸的。

朱亮的眼睛迷茫地看着苏岩。

苏岩无比真诚地安慰着朱亮，并实心实意为他出谋划策：

“朱亮，你就放心吧！你被拘留是因为殴打曹勇。都知道曹勇是社会地痞，你打他等于是为民除害！报社不会嫌弃你的。另外，你不是想要搞文学创作嘛！我觉得，你这段经历可能是很好的素材。”

苏岩想起了谢森说过的一番话，他喋喋不休地劝说着朱亮：

“你进拘留所其实是为了实现你心中的文学之梦。你那么热爱文学，你知道，文学需要深刻的体验和特殊的经历。为了获得无与伦比的体验和经历，你决定去监狱待上几天。因为一个文学家说，只有进过监狱才算有了完整人生。”

朱亮似乎被苏岩真诚的话语打动了，他热烈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为了获得这个完整人生，你决定干点儿违法的事儿。但你不想去伤害无辜，于是你找到过去总欺负你的那个流氓。为了文学的梦想，你勇敢地向他挑战。你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也很危险，因为你一直害怕这个流氓。但由于你心里怀揣着文学的梦想，你竟然打败了这个流氓。由此，你不仅得到了进监狱的机会，你还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战胜流氓的最好办法，就是要比流氓更流氓。”

- 5 -

苏岩晚上回家的时候，余楠已经很平静了。她做好了四菜一汤，像往常一样殷勤地伺候着苏岩。

两个人起初谁都没提朱亮，他们彬彬有礼地吃着饭。吃着吃着，余楠的眼睛湿润起来，她内疚地说：“苏岩，这个事儿都怨我，我不该怀疑朱亮。”

苏岩不想谈这个话题，他说：“都已经过去了，好好吃饭吧！”

可余楠还继续说着，她竟然说：“苏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怀疑朱亮犯罪吗？那是因为我自己有罪！”

说出这种话，余楠大概是没少反思自己。看起来，余楠也准备要向苏岩忏悔一番，但苏岩却非常担心余楠再说出什么令他尴尬的秘密来。

朱亮诉说的那个秘密已经让苏岩不知所措，苏岩再也不想去接受新的刺激了。

苏岩果断地转移了话题，他平静地问余楠：“你哪天开学呀？”

余楠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苏岩。

苏岩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是无意中知道的，你买票了吗？”

余楠说：“还……没有。”

苏岩说：“我给你买吧！”

余楠坐到苏岩的身边，小声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岩没回答，而是心平气和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考上的？”

余楠说：“我没考试。”

苏岩说：“没少花钱吧！”

余楠点了点头。

苏岩感慨地说：“现在这个社会太好了，考大学可以不用考试。你不知道，我那时考大学差点没把我累死！”

余楠不自然地说：“我这个和你的不一样，将来不给文凭。”

苏岩安慰她说：“什么文凭不文凭的，现在一点用都没有。我觉得，你去学点儿知识才是最有用的。”

余楠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岩说：“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呀？”

余楠说：“是财会。”

苏岩不动声色地说：“财会呀！也行！其实，余楠，我倒觉得你应该去学学表演！”

余楠一下子站起来，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苏岩不解地看着她。余楠急忙又坐在苏岩的身边，猛地搂住了苏岩的脖子。

苏岩说：“你怎么了？”

余楠紧张地说：“你……会怪我吗？”

苏岩说：“我怪你！我怪你干什么？”

余楠哆嗦着，“你认为我和你一直在表演是不是？”

苏岩说：“没有啊！”

余楠说：“肯定是，你认为我是个骗子！”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苏岩，我……没骗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和朱亮处朋友是想离开一个男人……我想去上学……可是，朱亮让我害怕！我和你好虽然是想利用你摆脱朱亮，但……我是……真的喜欢你！”

苏岩轻轻地推开余楠，认真地看着她，余楠回避着苏岩的目光。

苏岩说：“还记得我领你去的那个游乐场吗？”

余楠点了点头。

苏岩起身，从包里掏出那只可爱的玩具小黑熊。余楠接过来，惊喜地看着。

苏岩说：“你猜我是怎么得到的？”

余楠摇了摇头。

苏岩说：“你当时不是不想让那个小吊车夹住它的脖子嘛！游乐场的老板是我的朋友，我让他打开了门，我是用手把它拿出来的。”

余楠情不自禁地搂住苏岩的脖子。

苏岩没话找话，“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只小黑熊呢？”

余楠说：“因为它像你……”

苏岩说：“得了吧！我也没它那么黑呀！”

余楠笑着：“我是说它像你一样可爱。”

苏岩说：“真肉麻。”

余楠不知怎么搞的，又流泪了。

苏岩说：“你怎么了？”

余楠说：“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去学表演呐？”

苏岩擦拭着余楠脸颊上的泪珠，“傻子！你想多了！我说让你学表演，是因为你长得漂亮，你将来可以去当演员。我没有其他意思。你刚才说什么你在利用我。你那两下子，余楠，实话告诉你吧，我才是一直在利用你！我早就开始怀疑朱亮了。我接近你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利用你找到朱亮犯罪的证据。”

余楠吃惊地看着苏岩。

苏岩诚恳地说：“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们这些警察都有职业病。我们谁都怀疑，看谁都像犯罪嫌疑人。”

苏岩叹了一口气，“这回我病得实在太重了，我竟然那么执着地认为，是朱亮杀了王晨。你刚才说，怀疑朱亮有罪是因为你自己有罪。其实，真正有罪的是我。”

余楠说：“亲爱的，你没罪。”她轻轻地把身体依偎在苏岩的怀里。

苏岩温柔地搂着余楠，“亲爱的，今后长点儿心吧！你没有利用我，你也利用不了我。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男人的。你记不记得，一个日本的数学家小泉龙太郎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

余楠吃惊地说：“妈呀！小泉龙太郎原来是数学家呀！”

- 6 -

就像苏岩自己说的，只要他父母和局长说他好，其他人，他是真的全都不在乎。父母说他好很容易，他从小娇生惯养，就算父母明知自己的儿子不好也会说好的，但让局长说自己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朱亮这个案子被搞成了这个样子，局长不骂他就已经算是捡便宜了。

早晨一上班，苏岩被陈凯鸣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苏岩进屋之后，陈凯鸣没搭理他。苏岩小心翼翼地坐在陈凯鸣对面的沙发上，陈凯鸣像苏岩不存在一样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张报纸。

苏岩小声地解释着朱亮的案子。他说：“陈局，不管怎么说呢，咱们还是幸运的。毕竟朱亮没有被当成犯罪嫌疑人被刑事拘留。想想都有点后怕，如果真正的杀人犯谢森没有这么及时被抓住，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苏岩见陈凯鸣没吱声，继续说：“陈局，我到刑警队这几年，现在看起来，是个严重错误。不怪你说我，我也真是没个自知之明。我本来给你当秘书当得好好的，可我非得要求下来当个什么刑警。陈局，我错了。我想再回到你的身边，继续给你当秘书。”

陈凯鸣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岩，“你要回来给我当秘书？”

苏岩点了点头。

陈凯鸣说：“你现在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这是你想当就当的吗？”

苏岩微微愣住了，他小声地说：“你……不是说我不适合在刑警队工作吗？”

陈凯鸣说：“那我也没说让你回来给我当秘书呀！”

苏岩不吱声了。

陈凯鸣缓和了一下语气，“我说的是让你去搞文学创作！”

苏岩说：“文学创作是一项伟大的事业。目前，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

陈凯鸣凄凉地叹了一口气，“你确实不够成熟啊！”他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苏岩。

苏岩疑惑地接了过来。

报纸上有一个醒目的大标题——警察原来可以这样无耻。

这是占据了整整一个版面的长篇通讯，上面有一张作者的照片。照片上，朱亮露出了那种苏岩十分熟悉的文静懦弱的神态。

朱亮在文中写道，林河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侦查员苏岩卑鄙无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苏岩看上了文章作者朱亮的女朋友某某，为了接近某某，他让一个地痞流氓去骚扰朱亮。为了摆脱这个流氓，朱亮只好找到苏岩，希望能摆平此事。苏岩帮着朱亮摆平了这个流氓，也由此，朱亮的女朋友某某对苏岩产生了好感，于是，苏岩借机开始对某某进行疯狂的追逐。某某不从，苏岩使用以往伎俩继续让流氓去骚扰某某。某某被逼无奈，只好顺从这个披着人民警察外衣的色狼。苏岩得到了某某之后，担心朱亮对其报复，便对朱亮进行了史无前例的陷害。苏岩先是指使流氓对朱亮挑衅，接着，便以殴打他人为罪名对朱亮进行治安拘留。当时，林河市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苏岩利用工作之便，搞来了一些所谓的证据，竟然迫使朱亮承认他就是杀人嫌疑犯。正当苏岩的阴谋即将得逞之时，刑警队大队长赵民及时侦破了这起杀人案，抓到了真正的杀人凶手，这才避免了这起骇人听闻的冤案发生。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苏岩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最后竟然强迫朱亮承认，自己进拘留所不是苏岩的陷害，而是朱亮自己本人的愿望。为了让这个谎言听起来可信，苏岩对朱亮说，你进拘留所其实是为了实现你心中的文学之梦。你那么热爱文学，你知道，文学需要深刻的体验和特殊的经历。为了获得无与伦比的体验和经历，你决定去监狱待上几天。因为一个文学家说，只有进过监狱才算有了完整人生，为了获得这个完整人生，你决定干点儿违法的事儿。但你不想去伤害无辜，于是你找到过去总欺负你的那个流氓。为了文学的梦想，你勇敢地向他挑战。你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也很危险，因为你一直害怕这个流氓。但由于你心里怀揣着文学的梦想，你竟然打败了这个流氓。由此，你不仅得到了进监狱的机会，你还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战胜流氓的最好办法，就是要比流氓更流氓……

苏岩放下报纸，抬起头看着陈凯鸣。他气得浑身哆嗦。苏岩想为自己辩解，陈凯鸣却冷冷地说：

“你个傻逼，朱亮当时已经给你录音了！”

苏岩傻眼了，呆呆地坐在沙发里。

陈凯鸣说：“纪检委已经对你成立了专案组，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检查了。”

苏岩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坐着。

陈凯鸣说：“你别坐在我这儿了，赶紧到纪检委去报到吧！”

苏岩慢慢地站了起来，艰难地向门口走去。他很想回头看一眼陈凯鸣，但他忍住了。

苏岩打开了房间的门，陈凯鸣忽然把苏岩叫住。

苏岩转过身。

陈凯鸣坐在椅子里低着头，他慢慢地拿起了一支香烟，停在半空中。

苏岩走到陈凯鸣的跟前，掏出火柴为局长点燃了。

苏岩的手开始有些颤抖，但很快就稳定了。

陈凯鸣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平静地说：

“苏岩，这次你要照顾好你自己！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明天开始，我将不再是公安局局长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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