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康州美国佬大闹亚瑟王朝／（美）马克·吐温著；高扬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14.11

书名原文：A connecticut yankee in king arthur's court

ISBN 978-7-229-08702-9

Ⅰ．①康…　Ⅱ．①马…②高…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近代　Ⅳ．①I7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32920号

康州美国佬大闹亚瑟王朝

KANGZHOUMEIGUOLAODANAOYASEWANGCHAO

［美］马克·吐温　著

高扬　译

出版人：罗小卫

策　　划：华章同人

出版监制：陈建军

策划编辑：张慧哲

责任编辑：王春霞

责任印制：杨　宁

营销编辑：刘　菲　王丽红

（重庆长江二路20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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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兴盛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

重庆出版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　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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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850mm×1168mm　1/32　印张：12.75　字数：266千

2015年1月第1版　2015年1月第1次印刷

定　　价：39.8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致电023-68706683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序　言

本故事涉及的所有并不温和的法律与习俗皆基于史实，用以阐明这些法律习俗的奇闻轶事亦基于史实。本书没有假定这些法律习俗存在于公元六世纪的英国；不，本书仅仅假定：由于这些法律习俗存在于较晚时期的英国及其他国家文明，因而可以保险地认为，即使假设它们在六世纪的英国已经通行无阻也毫无污蔑之嫌。我们可以这样合理地推断：即使这些法律习俗中的哪一条在那个遥远的时代尚未存在，那么当时存在的也一定是在糟糕程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另外某条规定。

关于君权神授是否确实本书搁置不议：此事难度甚大。一国的行政首脑应当具备崇高的人格和非凡的才能，这是显而易见和毋庸置疑的；但只有神灵才能准确无误地挑选出这位首脑，这亦是显而易见和毋庸置疑的；并且，神理应做出这样的挑选，这同样是显而易见和毋庸置疑的。因此，君权神授，正如其所号称的，必然是一种无可避免的推论。我是说，在本书作者遭遇蓬帕杜[1]、卡瑟梅夫人[2]以及其他行政首脑之前情况确实如此。这些问题如此难以落实，所以考量再三，本书（这个秋天必须出版）决定改弦更张，而这个问题的讨论与解答将留于另外一本书。当然，这个问题理应解答，而我在接下来的冬天里正好也无事可做。

马克·吐温

1889年7月21日

于哈特福德

[1]即蓬帕杜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1721—1764），法国皇帝路易十五的著名情妇、社交名媛。她曾经是一位拥有铁腕的女强人，凭借自己的才色，影响到路易十五的统治和法国的艺术。

[2]即芭芭拉·帕尔默（Barbara Palmer）（1640—1709）社交名媛，英国国王查理二世诸多情妇中最著名的一位，与查理二世育有五子，影响之大以至于被人称为“无冕王后”。

目　录

序言

一点说明

陌生客的来历

第1章　卡米洛城

第2章　亚瑟王庭

第3章　圆桌骑士

第4章　滑稽大王迪拿丹爵士

第5章　计上心头

第6章　日食

第7章　梅林的塔楼

第8章　老板

第9章　骑士比武大会

第10章　文明伊始

第11章　美国佬去冒险

第12章　文火煎熬

第13章　自由人

第14章　“防御，大人！”

第15章　桑迪的故事

第16章　摩根勒菲

第17章　御宴

第18章　王后的地牢

第19章　游侠生意

第20章　食人魔的城堡

第21章　朝圣者

第22章　圣泉

第23章　圣泉重现

第24章　出现对手

第25章　竞争招考

第26章　首份报纸

第27章　美国佬和国王微服私访

第28章　训练国王

第29章　天花茅屋

第30章　庄园惨案

第31章　马可

第32章　道利出丑

第33章　六世纪的政治经济学

第34章　美国佬和国王被卖为奴

第35章　天下可怜人

第36章　黑暗中的遭遇战

第37章　进退维谷

第38章　兰斯洛特诸骑士前来救援

第39章　美国佬大战众骑士

第40章　三年之后

第41章　开除教籍

第42章　战争爆发！

第43章　沙带一战

第44章　克拉伦斯又及

马克·吐温的最后附言

一点说明

我是在沃里克城堡遇到我接下来将要说到的这位奇怪的陌生客的。他有三点吸引了我：他的坦诚单纯，他对古代盔甲的了如指掌，以及作为他的聊伴的安逸舒适——因为自始至终都是他在那儿叽呱不停。同许多谦逊的人一样，我们是在一支跟随导游进行游览的队伍末梢碰上的，然后他立马说起了一些让我倍感兴趣的事。他一边温柔、愉快并且流畅地说着，一边似乎已经不知不觉地游离了这个世界和时代，进入了某个遥远的时代以及某个古老、已被人遗忘的国度。我似乎也渐渐陷入他的魔咒，像是在妖怪、幽灵和尘埃之间以及昏暗的远古时代里游走，并谈论着那个时代的遗迹！在我说着我新近的朋友或仇敌时，他却谈论着贝德维尔爵士、鲍斯爵士、湖上骑士兰斯洛特、加拉哈德爵士以及其他大名鼎鼎的圆桌骑士——在他的滔滔不绝之中，他显得是那么、那么苍老，难以形容的苍老、憔悴、干巴和过时，还散发着霉味！现在他转向我，像别人谈论天气或是别的客套话一样地说道：

“您知道灵魂转世、时代——以及肉体的对换错置吗？”

我说我没听说过。他毫不在意——就像人们谈论天气一样——不在意得以至于都没有觉察到我是否回应了他。然后是半刻钟沉默，随后这沉默被收费导游低沉而单调的声音打破：

“古代锁子甲，属于公元六世纪——亚瑟王和圆桌骑士的时代。据说曾是‘欲望骑士’撒加拉莫尔的。看穿过盔甲左胸部位的这个圆洞，原因不明，据猜测是被火器发明之后的子弹所击穿，也许是克伦威尔的士兵所为。”

我的伙伴笑了——不是那种现代的笑，而是一种在很多世纪以前就已经不再通用的笑——然后他嘟囔道，显然是在自言自语：

“足下可知，此事我亲眼所见。”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补充道：“也是我亲手所为。”

还没等我从这句话带给我的电击般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已经不见了。

那晚一整晚我都坐在沃威克武器区的火炉边，沉浸在远古旧梦里……雨点敲打着窗户，大风从屋檐和墙角呼啸而过。时不时地，我就会陷入老托马斯·马洛里爵士[1]那让人着魔的书中，尽情享受着奇迹与冒险的饕餮盛宴，吸嗅着那些陈旧人名的芬芳，然后再次坠入梦中。午夜终于来临，我又读了一则故事，作为睡前小酌——即下面这一则：

兰斯洛特力杀二巨人，湖上骑士搭救众女眷

少时，两名巨人朝他奔走而来。两人除去头部皆全身武装，手握骇人巨棒。兰斯洛特将盾牌举至身前，挡住其中一人攻击，继而挥剑将其首级斩落。同伴见此情形，心中甚是害怕，癫狂逃走。兰斯洛特竭力追赶其后，一记重击，从肩膀直劈腰间。随后，兰斯洛特来至大殿，六十位夫人及少女来到跟前，一齐跪下，感谢上帝与骑士救命之恩。阁下，她们说道，我等大多幽禁于此已七年之久，女红不辍，聊以糊口。吾皆出身名门，锦衣玉食长于府中，骑士，其时您尚未出生。您今日所为乃世间骑士之壮举，我等自会铭记于心。我等恳请骑士告知姓名，以便亲朋问起时知是何人搭救。诸位夫人小姐，他说，我乃湖上骑士兰斯洛特。骑士旋即起身告别，将众女交于上帝。他纵身上马，行走天涯，踏遍诸多异国乡野，走过无数江河山川，天地为被风餐露宿。某晚，他来至一秀丽宅院，老夫人好意留宿，并好酒好菜招待周全。天色向晚，主人领他前去大门上方一精巧阁楼歇息。兰斯洛特卸下武装，将甲胄放于身旁，上床安歇，不久便已入睡。少时，一人一骑飞奔而来，急匆匆叩响大门。兰斯洛特听见声响，起身下床，向窗外看去。借着月光，只见三名骑士紧跟一人身后，且齐刷刷将剑刺向那人，那骑士奋勇对搏，借以自卫。诚然，兰斯洛特爵士说，眼见那骑士遭难，我理应挺身相助，以三对一着实有辱骑士之风，倘若他被杀死，我则亦是同谋。于是他披上盔甲，借由床单从窗户溜下。兰斯洛特在高处喊道，尔等将剑对准于我，放了那位骑士罢！三人于是放开凯爵士，转向兰斯洛特，一场恶战旋即开始。三人纵身下马，由三面围攻，对着兰斯洛特猛砍狠劈。这时，凯爵士重整旗鼓，欲助兰斯洛特一臂之力。阁下且慢，兰斯洛特说，请不要出手，真要助我，请允我独自对付他们。遂骑士之愿，凯爵士于一旁站立观看。顷刻，六剑之内，兰斯洛特已将他们制伏。

于是三人高声大呼，骑士大人，我等归降，愿尊您为无敌大力士。至于此事，兰斯洛特骑士说，尔等倒不必归降于我，我命你们归降总管凯爵士，你们如宣誓效忠，我将饶你们不死，否则性命不保。尊敬的骑士，他们说道，此事乃为我等所不耻，我等追赶凯爵士至此，他亦曾败在我等手上，是以归降此人好没道理。至于此事，兰斯洛特说，我给尔等建议，尔等可以自选生死，倘若归降，那归降对象必是凯爵士。尊敬的骑士，他们说道，为求一命，我等愿遵从阁下吩咐。如此，兰斯洛特说，尔等在下一个降灵节前往亚瑟王宫，宣誓归降王后桂尼薇尔，臣服并效忠于她，言明乃凯爵士打发尔等前去，甘愿做其囚徒。翌日清晨，兰斯洛特早早起身，离开凯爵士于酣睡之中。兰斯洛特拿上凯之盔甲盾牌，来到马厩，牵出后者坐骑，与主人别过，便自顾离开。不久，凯爵士亦起身下床。他不曾与兰斯洛特告别，却认出其所留盔甲马匹。我敢断定，凯爵士思忖，他这般必会让亚瑟王朝某些人物悲痛欲绝矣。诸骑士错把他当成我，定不会怵他，这班人定会上当。兰斯洛特此盾与甲定能保我一路太平。凯爵士谢过主人，遂转身离开。

我放下书，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的陌生客走了进来。我递给他一管烟，给他搬了张椅子，热情欢迎他的到来。我还给他倒了杯热乎乎的纯威士忌，然后又倒了一杯，然后又是一杯——一如既往地期待着他的故事。在第四杯酒下肚之后，他渐渐陷入自己的故事中去，简单而又自然地……

[1]托马斯·马洛里爵士（1415～1418年—1471年3月14日），英国作家，《亚瑟王之死》的作者。

陌生客的来历

我是美国人，生在长在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就在河对岸，乡下。我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佬。我讲求实际，是的，几乎毫不多愁善感，我想是这样的，或者说，毫无诗情画意。我父亲是个铁匠，叔叔是个马医，而我一开始两样都干。然后我去了那个大军工厂，学习我真正的营生。我什么都学，什么都做：长枪、手枪、大炮、锅炉、发动机，所有可以节省劳力的机械。嗯，人所需要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造出来。世上所有东西差别都不会太大。如果世上还有一种能快速解决事情的东西没有被制造出来，我可以发明一种，而且易如反掌。我成了主管，手下管着好几千号人。

嗯，这样的男人都是充满战斗力的男人，这无须多说。一个人手下要是有好几千号硬汉，那他肯定不会少了这方面的娱乐。不管怎样，我是尽情享受过了。终于，我遇到了对手，我也吃了一番苦头。事情是在一场关于撬棍操作的误会中发生的，对方常被我们称为“大力神”。他用粉碎机抵住我的头，那东西什么都能铰碎，我头骨的每个接缝似乎都要跳起来、上下错位了。然后世界一片漆黑，我失去了知觉，什么也不知道了，至少有一会儿是这样。等我醒来，我正坐在草地上的一棵橡树下面，眼前是一片怡人广阔的乡村美景，供我一人独享——几乎只有我一个人，但不完全是，因为那儿还有个家伙坐在马上，两眼朝下打量着我——一个刚从图画书里跳出来的人。他从头到脚穿着古代的盔甲，头上顶着个有裂缝的、形状跟铁桶一样的头盔。他有一面盾、一柄剑，和一根巨大的长矛。他的马也披着盔甲，从额头处伸出一只铁角，红红绿绿、华丽丽的丝质马饰像被罩般地将他围了个遍，都快拖到地上去了。

“阁下，愿决斗否？”这家伙说道。

“愿什么？”

“决斗，为了土地或者女士或者——”

“你能给我什么？”我说，“滚回你的马戏团去吧，否则我就举报你。”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人退后几百码，然后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我冲来，头顶的铁桶俯向马脖子，长矛直指前方。我看他是动真格的，所以等他奔过来，我已经爬上树了。

他宣布我为他的财产，是他枪下的俘虏。他的论据有理，而且形势对他大大有利，所以我掂量了一下，决定最好还是先取悦他为好。我们达成协议：我跟他走，但他不能伤害我。我从树上下来，我们一起离开，我走在他的马旁边。我们一起愉快地往前走，走过我毫无印象的沼泽和小溪——这让我很糊涂，也让我好奇。可我们却不是去往什么马戏团，连个马戏团的影子都没有。所以我不再想马戏团的事，猜想他可能是某个疯人院出来的。但我们也没有走到什么疯人院——所以就像你说的，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问他我们离哈特福德有多远。他说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我想他是在扯谎，但我也没有戳破他。一个小时后，我们看见远处有一座城镇，在蜿蜒河水边的山谷里静静沉睡；更远的山坡上，一座巨大的灰色城堡赫然耸立，有着塔楼和角楼，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看到它们活生生地在我眼前。

“桥港镇？”我指着前方问道。

“卡米洛。”他说。

我的客人显得有些困倦。他强忍着不让自己打瞌睡，然后露出他那种感伤、过时的微笑，说道：

“我不能再说下去了。请跟我来，我全都写出来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读读看。”

在他的房间里，他说：“一开始，我是记日记。然后过了几年，我一点点地把日记变成了书。哦，都已经过了很久了！”

他将手稿递给我，指着我应该开始的地方：

“从这儿开始读——前面的我都已经和你讲过了。”这时他的睡意又上来了。我走出他的房门时听见他困倦地嘟囔道：“祝您晚安，阁下。”

我在自己的壁炉边坐下，仔细阅读我的宝书。书的第一部分——也是书的绝大部分——是羊皮纸记载的，因年代已久而有些发黄。我粗略地看了一页，发现这是重写本。在那位美国历史学家陈旧、灰暗的笔迹下面还有一些更加陈旧和灰暗的字迹隐约可见——拉丁文写的词句：显然是一些僧侣传奇的断篇残章。我翻到我的陌生客为我指出的地方，读了起来。故事如下：

第1章　卡米洛城

“卡米洛，卡米洛，”我自言自语道，“我不记得自己听说过这个地方。可能是疯人院的名字吧。”

这是一幅平和、宁静的夏日景象，梦幻般的感觉，鲜有人迹。空气中弥漫着鲜花的香气，昆虫嗡鸣，鸟儿啁啾，只是四下无人，也没有马车，毫无生活气息，什么都没有。小路蜿蜒，嵌着马蹄的脚印。草丛两侧不时会有串串浅浅的车辙留下——显然，这些车轮只有人的手掌那么宽。

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十岁左右，一头金色的秀发瀑布般垂在肩上，头上戴着一圈火红的罂粟花环。这是我见过的最甜美的装扮。她懒洋洋地走着，纯真的面孔映射出她安静祥和的心绪。马戏团的家伙竟然对她毫不在意，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而她——她对他那身奇装异服也毫不吃惊，就好像平日里司空见惯了似的。她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就像是经过了几只奶牛一样。可是，突然，她注意到了我，然后事情就不同了！她高举双手，呆若木鸡，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满是羞怯。她既震惊，又好奇，还有一丝恐惧。她就站在那儿盯着我，跟着了魔似的，一动不动，直到我们拐过树林，从她的眼前消失。我比旁边那个人更让她吃惊，这让我有点吃不消。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把我当成奇观却完全无视她自个儿的不伦不类，这也叫人困惑。她还是个如此年幼的人儿，却显示了不一般的宽宏大度，这真叫人惊讶。这里的事情发人深思。我向前走着，如梦如痴。

快到镇子时，生活的迹象开始浮现。我们不时会经过一些脏兮兮的小木屋，屋顶是稻草铺成的，四周是小块的田地和花园，打理得并不精心。这里也有人。那些肌肉结实的男人们，长长的头发都没有梳理过，乱蓬蓬地顺着脸颊散落下来，使他们看起来就像动物一样。他们，还有那些女人，齐刷刷都穿着长及膝盖以下的粗糙的亚麻布长袍，脚上是制作简陋的拖鞋，很多人还戴着束颈的铁圈。男孩女孩们都打着赤膊，但似乎没人注意。所有人都盯着我看，谈论着我，有的甚至跑回茅屋把他们的家人也拉出来一起盯着我看。但没人注意我身边的那个家伙，除了向他致以谦卑的敬意以外，而他们的煞费苦心总是没有回应。

镇子里，一些巨大的、没有窗户的石屋零星散落在一片杂乱的茅屋中间。街道只是一些弯弯曲曲的小弄堂，没有铺上石子。赤裸的孩子和几群狗在太阳下玩耍，发出吵闹的声音，显得生气勃勃。大猪小猪们走来走去，心满意足地四处拱着地，其中一头躺在大路中央一摊臭气熏天的烂泥里，正在给它的小崽喂着奶。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军乐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快，一支雄壮的骑兵队蜿蜿蜒蜒进入眼帘：羽饰的头盔、亮闪闪的铠甲、飘扬的旗帜、色彩鲜艳的短上衣和马鞍毯、镀金的矛头，气势恢宏地走过淤泥和猪猡，走过赤裸的孩童和欢快的狗儿们，走过那些破旧不堪的小屋，雄赳赳，气昂昂。我们就跟在他们身后，跟着他们穿过一个接一个曲折的小巷——上坡路，总是在走上坡路，直到最后我们到了微风徐徐的高处，一座巨大的城堡矗立眼前。双方一阵军号交流，然后是隔墙谈判。城墙上是身穿锁子甲、头戴高顶头盔的士兵们，他们的肩上扛着长戟，在迎风飘动、印着粗糙的龙形图案的旗子下面踱来踱去。然后大门打开，吊桥放了下来，骑兵队长穿过险恶的拱门，向前走去。我们紧跟其后，很快，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巨大的铺砌好的庭院当中，四周是直插云霄的塔楼和角楼。周围的人们纷纷下马，互相问候、庆祝，来回奔走，五颜六色混杂一起，不停流动，整个院落充满了愉快的喧哗和骚动。

第2章　亚瑟王庭

我一找到机会就悄悄溜到了一边，碰了碰一个上了年纪、长相普通的人的肩膀，讨好且亲密地问道：

“朋友，劳驾。您是这家疯人院的，还是只是过来参观的？”

他傻了吧唧地上下打量我，说：

“嗟乎，阁下，吾乃——”

“行了行了，”我说，“我想你是个病人。”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开了，同时留心看看有没有机会遇到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好给我透露点信息。我想我现在是碰到了一个，于是我把他拉到一边，对着他的耳朵说道：

“只要我能和这里的看守见上一分钟，只要一分钟——”

“请勿叨扰。”

“勿什么？”

“打搅，倘若你偏喜此词。”然后他说他是个下等厨子，不能停下来和人闲聊，虽然换个时间他还是很乐意的，因为他很想知道我是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衣服。准备离开时，他指着不远处说，那边有个人很是无所事事，应该正合我意，而且毫无疑问，他也想找我说话。那是一个快活、苗条的男孩，穿着虾红色的紧身衬衣，看起来像是个被叉子叉起来的胡萝卜，其余的服饰还有蓝色的丝绸以及雅致的蕾丝和大皱边，黄色的头发打着卷儿，戴着一顶粉红缎子制的羽毛帽，得意扬扬地一直歪戴到耳朵边。从长相来看，他应该脾气还不错；从步态来看，他相当自满。他漂亮得可以用画框装起来。他来到我跟前，面带微笑，好奇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肆无忌惮。他说他是来找我的，还说他是个侍从。

“侍从？”我说，“是棵葱还差不多。”

这是很严重的嘲讽，但我那时正当心烦意乱。但他却不觉得困扰，似乎并不知道受了戏弄。他和我攀谈起来，一边说一边笑，是那种快活、无忧无虑、男孩子式的笑。我们边走边聊，他很快就将我当成老朋友一样，问着关于我以及我衣服的各种问题，却从来不等我回答就又继续说下去，就好像他并不知道他刚刚问了一个问题，也并不期待我回答一样，直到最后，他不经意提起他是在五百一十三年的年初出生的。

我一阵战栗！我停下来，有点眩晕地问道：

“也许刚才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说慢点，哪一年来着？”

“五百一十三。”

“五百一十三！你看上去不像！算了，孩子，我初来乍到，举目无亲。老实跟我说，你精神正常吗？”

他说正常。

“这里其他人也都精神正常吗？”

他也说正常。

“这里不是疯人院？我是说，这里不是治疗疯子的地方？”

他说不是。

“那么，”我说，“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了。告诉我，一定要说实话，我这是在哪儿？”

“亚瑟王庭。”

我缓了一分钟，让这个念头慢慢消退下去，然后说：

“那么在你看来，现在是什么年份？”

“五百二十八年，六月十九号。”

我的心狠狠地往下一沉，我小声说道：“我再也看不到我的朋友们了，再也、再也看不到了。他们还要过一千三百多年才能生出来啊。”

我似乎相信了这个男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的某些部分似乎开始相信他——我的意识，你可能会说。但我的理智还没有，我的理智立刻大喊了起来，这很自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它，因为我知道这些人的证言不足为据，我的理智会说他们都是疯子，然后将他们的话加以否定。但是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件事，纯属偶然。我知道六世纪上半叶唯一的一次日全食发生在旧历公元五百二十八年六月二十一号，正午十二点零三分开始。我还知道在我认为的当前这一年——也就是一八七九年，是没有日全食发生的。所以，只要我忍住这种快将我吞噬的焦虑和好奇，再忍耐四十八小时，我就能确定这个男孩跟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因此，作为一名讲求实际的康州人，在指定好的时辰到来之前，我要将这个问题整个儿从脑子里挤出去，以便可以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当前形势上，时刻警惕着、做好准备，尽量利用好每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一次解决一个问题是我的箴言，尽量打好每张牌，哪怕只有两对加一钩。我想到了两个主意：如果这仍然是十九世纪，而我身陷疯人院无法逃脱，那我就要当上这个疯人院的头儿，或者弄清楚原因；另一方面，如果这真的是六世纪，好吧，我不想要什么蝇头小利，我要在三个月内掌管整个国家，因为据我判断，我应该比这个王国教育程度最高的人还要领先一千三百多年。一旦做出决定，我就不会浪费时间，手头边儿就有活儿可干。于是我对那个侍从说：

“听着，克拉伦斯，我的孩子，如果这碰巧是你的名字的话，如果不介意，我想打听点事儿。那个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幽灵他叫什么名字？”

“你我二人的主人？总管凯爵士是也。一位彪悍骑士兼优秀领主，乃我们君主——国王陛下之义弟。”

“很好！继续说，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他讲了很多很多，但立刻就引起我兴趣的却是：他说我是凯爵士的囚犯，按照习俗，我要被扔进地牢，食不果腹地待在那里，直到我的朋友拿钱赎我出去——除非我先烂在里头了。我看最后这个机会倒是可以大有作为，但我也不想那么麻烦，时间太过宝贵。那个侍从还说，大厅里的宴会马上就要结束了，社交活动和开怀豪饮即将开始。凯爵士会把我带进去，展示给亚瑟王以及围坐在圆桌旁的那些杰出的骑士们看，然后夸夸其谈自己如何俘获我的丰功伟绩，或许会略有些夸大事实，但我要是纠正他就是有违礼数，而且，人身安全从此不能保障。展示完之后，我就会被吆喝着关进地牢。而他，克拉伦斯，会想方设法时不时过来看望一下我，逗我开心，帮我给朋友们传话。

给朋友们传话！我对他说了声谢谢，我也只能这么说了。这时，一个男仆走过来，说我要被带进去。于是克拉伦斯就领我进去了，他将我领到一边，然后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好吧，这种场面很奇特，也很有趣。这地方巨大无比，几乎没什么装饰——是的，充满着各种鲜明强烈的对比。这里很高很高，高得以至于那些从拱形大梁上垂吊下来的旗子仿佛是在暮光中飘扬似的；两端各有一个砌有石栏的眺望台，高高在上，一边坐着乐师，另一边则是女人们，五彩的着装令人瞠目。地上是巨大的石板，铺成了黑白相间的方形图案，经年累月的频繁踩踏已经使它斑斑驳驳，亟待修葺。至于饰品，严格来讲几乎没有，只有四面墙壁挂了一些巨大的、很可能会被当作艺术品课税的织锦，织的是一些战争画，上面印着战马，形状就像是孩子们用纸裁出来或者是在姜饼上刻出来的一样，马上的人们穿着鳞甲，而鳞片就用圆形的小洞代表了——这让画上男人们的外套看起来好像是用饼干压出来似的。还有一个壁炉，大到可以在里面扎营，突出的四边以及风罩有石柱撑着，雕有花纹，有种教堂大门的感觉。四周墙边有士兵站立，都穿着胸甲、戴着头盔，手上拿着长戟——雕塑般一动不动。他们本来看起来也就像雕塑。

在这个穹隆拱顶的公共广场中央，是一张被他们称为“圆桌”的橡木桌子，和马戏场差不多大，四周围坐着一大群男人，穿着各式各样、色彩艳丽的服装，瞄一下可能都会亮瞎你的眼睛。这些人一直将有羽毛装饰的帽子戴在头上，从不摘下，只有要对国王进言时，才会轻轻抬一下帽子，表示自己要发言了。

大多数人都在喝酒——用整只的牛角盛着喝，但有些还在嚼着面包或者啃着牛骨。每个人脚下平均都有两只狗，满含期望地蹲在那里，等着啃完的骨头扔下来。一有骨头，它们就会横冲直撞地大部队开过去，脑袋、身子一齐往里扎，不停摇着尾巴，接着就是一场混战，暴风雨般的咆哮和吠叫会淹没所有的谈话。但这并没有什么要紧，因为狗打架总是更加吸引人的注意力。男人们有时会站起来，为了更好地观看和下注，女士们和乐师会为了同样的目的将身子探出栏杆之外。全场不时会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最后，打赢的那只狗会惬意地伸伸懒腰，将骨头放在两爪之间，继续对着它咆哮一番，然后开始啃，在地上留下一片油渍，就像所有的狗会做的那样。而宫廷里的其他人则会继续他们先前的谈话和娱乐。

通常，这些人的言行举止都是温和而礼貌的。我注意到，在别人有事要说的时候，他们都是十分认真的好听众——我是说在狗打架的间歇。但老实讲，他们又是一些单纯和孩子气十足的人，他们会带着一种十分温和而志在必得的天真，以最庄严的方式讲着谎话，同时还心甘情愿地听别人说谎，并相信那些谎话。你很难将他们同残暴或可怕联系到一起，他们讲述血腥遭遇时的那种诚恳让我几乎忘记了发抖。

我不是在场唯一的囚犯，这儿有二十几号人。可怜的人们，其中很多都已经残疾，被砍伤或被开膛破肚——而这竟然是正当的。他们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已经凝固变黑的血渍。他们正饱受着剧烈的痛楚——毫无疑问，还有疲倦和饥渴——的煎熬。没有一个人去给他们清理一下，甚至连擦洗伤口的善行也没有，但你却听不到一声呜咽或呻吟，也看不到他们有任何不安的表现，或是任何抱怨的神色。一个念头突然不请自来：“这些恶棍，他们得志的时候是这样摧残别人的，现在自己遭了报应，所以也不指望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们冷静的忍受不是源自什么心理训练、坚韧的头脑或理智，这仅仅是一种动物式的训练：他们都是白种印第安人。”

第3章　圆桌骑士

圆桌会谈大多都是自说自话——有关囚犯如何被俘，他们的朋友、同伙如何被杀，战马、武器如何被抢的叙述性报道。通常，根据我所能弄清的状况，这些杀人历险并非旨在复仇的突袭，也不是为了解决任何宿怨或是意外争端，不，它们通常都只是陌生人之间的决斗——两个从不认识、毫无恩怨的人之间的决斗。我不止一次看见过几个男孩，彼此互不相识，偶然遇到，然后就异口同声地说“我能打败你”，随即开战。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儿童游戏，是童年的一种象征和标记，但在这里，这些呆鹅在成年之后很久仍然乐此不疲甚至引以为豪。然而，这些天真无邪的大人物身上却还有着某种动人的东西，某种迷人而可爱的气质。在这座大型幼儿园里，人们的头脑似乎连——比方说，给鱼钩上个饵，都不够用，但过一会儿你就不会介意了，因为你很快就会发现，头脑在这样的社会其实并不需要，它甚至还会损害这个社会，阻碍它的发展、破坏它的平衡，或许，还会妨碍它的生存。

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一种可察的刚毅，有些还会浮现出崇高和可爱之情，从而使你那些轻蔑的责难相形见绌，并最终让它们归于平静。一种异常仁慈和纯洁的表情显现在他们称之为加拉哈德爵士的脸上，国王的脸上同样如此，湖上骑士兰斯洛特魁梧高大的身材叫人觉得庄严而又伟岸。

这时，有件轶事让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兰斯洛特爵士身上。随着一位类似司仪的人的一记手势，有六到八名囚犯全体起立走上前去。他们跪倒在地，将手朝着女士席的方向举起，乞求王后能开恩与他们谈谈。花团锦簇的众多钗裙中位置最显眼的那位女士侧了侧头，表示同意，然后那群囚犯的代言人就恳请她赦免他和他的同伴们，或是让他们赎身，或是将他们囚禁，又或者赐死，她可以随她的美意任意选择。而他所做的这些，他说，都是奉总管凯爵士之命，他们都是他的囚犯，在旷野的猛烈格斗中他单枪匹马打败了他们。

惊奇和讶异从屋内的每一张面孔上闪过。王后满意的笑容在听到凯爵士的名字时也不觉退去，她显得很失望。那位侍从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嘲讽语气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凯爵士，罢了！当我傻帽吗？鬼才相信！罪恶的人类两千年里也生不出一个敢撒如此弥天大谎的家伙！”

每双眼睛都带着严肃的质问紧紧盯着凯爵士，但他却处变不惊，站了起来，像个少校似的挥动着一只手——他掌握了每个细节。他说他要将事情的原委照实说出来，原原本本，不添油加醋。“如此，”他说，“倘若诸位要寻功论绩，则所有功绩皆归这位世间最神勇之士所有，基督圣战中他未曾失手丢过一面盾、一柄剑——他就坐在那里！”他指了指兰斯洛特爵士。啊，他吸引了他们，这一球打得不错。然后，他继续说着寻求冒险的兰斯洛特爵士如何于顷刻间剑锋一扫就干掉了七个巨人，解救了一百四十二名被囚少女，使她们获得自由；然后他继续寻找冒险，途中看到他（凯爵士）和九名外国骑士在殊死决战，于是直接独自上阵，打败了他们。当晚，兰斯洛特爵士悄悄起了床，穿上凯爵士的盔甲，骑上凯爵士的战马，远走他乡，于一次激战中一人独败十六人，还有一次单枪匹马制伏三十四人。他英雄盖世，威震天下，责令所有这些人及先前那九人在降灵节骑马赶往亚瑟王庭，作为总管凯爵士的俘虏归降王后殿下。现在来了六个，剩下的受了重伤，一旦痊愈即可到齐。

哦，王后脸红了，这是多么动人的一幕，她微笑着，看起来既害羞又开心，她还偷偷瞟了兰斯洛特几眼，搁在阿肯色州，他肯定会给毙了。

人人都在称赞兰斯洛特爵士的英勇与慷慨，我却彻底惊呆了：一个人，单枪匹马，怎么可能打败和俘虏这一大堆老练的战士？我把这话说给克拉伦斯听，但这个搞笑的蠢人只是说：

“凯爵士若是有工夫再喝上一壶酸酒，这个数准得翻倍。”

我悲哀地看了看这个男孩，只见他的脸上被一团无比丧气的乌云笼罩着。我跟随他的视线，看到一个白须飘飘的老人，穿着宽松的黑色长袍。老人站了起来，用颤颤巍巍的老腿撑着身体站在桌旁，虚弱地摇晃着他上了年岁的脑袋，潮湿、游离的眼神扫视着这群人。周围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和那个侍从一样的痛苦表情——一种哑巴吃黄连的表情。

“呜呼，又来也，”男孩叹了口气道，“如此老掉牙之事，他已一字不差讲了一千多遍，他定一直要讲到老死不可。每当他把话篓子装满，大凡觉得自己的厥词作坊又能运转时，他便要说上一通。碰上此种时日，真不如老天教我死了罢了！”

“那人是谁？”

“梅林，大话精兼魔法师，咒他受地狱之火焦灼，一成不变的老故事实在令人生厌！然人人都忌惮于他，只因他能呼风唤雨、掣电驱雷、召神唤鬼，否则他们早已将他开膛破肚，将那故事全部扯出，然后捏个粉碎。他讲此故事总用第三者口吻，好令众人觉得他乃谦逊之人，此番并非是为自己歌功颂德——咒他厄运连连，灾祸不断！朋友，切记要喊我做晚祷。”

男孩靠着我的肩膀，假意要睡去。那个老人开始了他的故事。很快，这个小伙子就真的睡着了，狗儿们也是，然后是整个朝堂，侍从们，列队的士兵们。那单调的声音仍在嗡嗡作响，四周响起了不算太大的鼾声，像低沉、柔和的管乐器在有效适时地伴着和音。有些人将头埋到了交叉的双臂间，还有一些则张大着嘴靠在椅背上，发出并不成心的呼噜声。苍蝇嗡嗡乱飞，无人打搅地舔舐着食物。老鼠们从上百个洞里一齐倾巢而出，悄悄地在四周溜达，好不自在，其中一只像松鼠一样蹲坐在国王的头上，手里还捧着一小块奶酪，小口啃着，碎屑撒在国王的脸上，显得幼稚而又无礼。这是一个宁静的场面，适合疲倦的眼睛和劳累的人们暂时休息片刻。

这是那个老人的故事，他说：

“于是乎，王与梅林启程离开，去寻访他方隐士。隐士性善，且精通医术，悉心将王所有伤口一一检查，并以良药相赠。王留三日，三日后伤口尽愈，遂别过，纵马上路。途中，亚瑟道，本王尚无佩剑。无碍［马克·吐温注：没有关系］，梅林道，此地有剑，专为王上所用，吾必助您取之。于是二人驱马来至一湖前，湖水澹澹，景色宜人。于湖心处，亚瑟见一手臂，白缎素裹，手托宝剑。且看，梅林道，此乃吾所言之宝剑也。二人即见一年轻女子由湖中而出。此女何人？亚瑟道。此乃湖中夫人，梅林道，湖心处有一礁石，风光之美不下于任何陆上名胜，且完全曝于水上，此女会向陛下走来，言谈之处，注意礼节，她必将赐剑于您。少时，女子走向亚瑟，双方行礼。夫人，亚瑟道，那方手臂所托之剑是为何剑？吾尚无剑，欲取此物。亚瑟陛下，夫人道，此剑为我所有，如你能予我所欲之物，我必赐你。本王起誓，亚瑟说道，必予您所欲之物。甚好，夫人道，你可乘此船至湖心取剑，一并带上剑鞘，时日一到，我必要取我所欲之物。亚瑟陛下和梅林于是纵身下马，将马匹拴于树边，上船至手托宝剑处，亚瑟王执剑柄，取之。手臂遂潜入水底。两人上岸，跨马上路。不多时，亚瑟王见一帐篷，富丽奢华。何人之帐？此乃昨日与您格斗之骑士——培林诺爵士之帐，梅林道，但他外出未归，不在帐内。他与您麾下名为艾格莱姆的骑士有些纷争，二人决斗，艾格莱姆逃走，不然早已丧命，培林诺追至卡里扬，你我稍后会在途中与其相遇。甚好，亚瑟道，本王如今有宝剑在手，必与之死战，此仇不报，实非君子。陛下，切勿动手，梅林道，培林诺格斗追逐，必定体乏，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再者，当今世上，能与其匹敌之骑士亦寥寥无几，故臣以为，放他一马，他不日定会效忠于您，他死后，其子亦会效忠于您。将他配于长公主，效忠之时指日可待。等本王见之，必遵你嘱托行事，亚瑟道。随后，亚瑟看了看剑，收进鞘内。剑与鞘，梅林道，陛下更喜哪桩？本王更喜此剑，亚瑟说。此言差矣，梅林道，此鞘价值，超过其剑十倍，但凡此鞘在手，陛下便永不会流血受伤，切收好此鞘，不要离身。二人随后策马去往卡里扬，途中遭遇培林诺。但梅林施了法术，故培林诺不曾看见亚瑟，他一言不发，径自从旁经过。本王甚是讶异，亚瑟道，他竟一言不发。陛下，梅林道，他并不曾看见您，若是看见，陛下必不会如此轻易脱身。二人遂至卡里扬，诸骑士夹道迎接。闻其种种历险，众人皆惊讶王能置生死于度外，单枪匹马四处游历。然所有心怀崇敬之人均言道，能有此甘与众穷苦骑士同去历险之首领，实乃大幸。”

第4章　滑稽大王迪拿丹爵士

在我看来，这通离奇的鬼话讲得还算朴素大方、优美动人。但我只听过一遍，所以这就不同了。毫无疑问，什么事情讲第一遍时都是令人愉快的。

滑稽大王迪拿丹爵士是第一个醒来的，然后他很快用一个档次不高的恶作剧叫醒了其他人。他将几个金属杯拴到一只狗的尾巴上，然后放开它，那只狗吓得发了疯似的到处乱窜，其余的狗也跟在后面狂叫，所有挡道的东西都被它们撞倒或者撞碎，一时间，叮当声、骚乱声如潮，现场一片混乱。人人都笑到眼泪横飞，无论男女，有的甚至还笑得从椅子上摔下来，然后继续狂乱地在地上打着滚儿，就像一群孩子。迪拿丹爵士对自己的杰作颇感自豪，以至于他不停地将自己如何突然有了这样一个不朽的主意说了一遍又一遍，好不令人厌烦。或许他天生就是个滑稽大王，大家都笑完了之后，他自个儿仍然大笑不止。他是如此自命不凡，以至于最后还要忍不住演说一番——当然是一段搞笑的演说。我想我一生中还从没像现在这样一连听到如此之多毫无创意的笑话。他比那些游吟诗人差远了，甚至连马戏团的小丑也不如。我坐在这里，坐在我还未出生的一千三百年前，又听上一遍那些一千三百年后当我还是孩子时就已经听厌了的、平淡无味的、已经被虫蛀鼠咬了的可怜的老笑话，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吗？我开始相信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新笑话。每个人都被这些老古董逗得哈哈大笑——我发现，十几个世纪以后，他们还是这样。但是，那位嘲笑者没有笑——我是说那个男孩。他没笑，他只是嘲笑——没有什么事是他不嘲笑的。他说迪拿丹爵士的大多数笑话都老得要烂掉，其余的都是石化了的。我说“石化”是个好词，我本人认为，对某些笑话的伟大年代进行归类的唯一方法就是靠地质时期进行划分。但这个轻巧的笑话却没有对这个男孩起到作用，因为“地质”这个词那时还没有被发明出来。不过我记下了这句话，并且合计着：如果我能闯过这一关，以后一定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大英联邦。仅仅因为市场还没有成熟就将上好的商品扔掉是毫无益处的。

这时，凯爵士站了起来，准备用我俩的故事让现场气氛更加热烈一些。是我该严肃起来的时候了，我也确实严肃了起来。凯爵士说他如何在遥远的野蛮之乡遇到了我，浑身上下穿着这身可笑行头——这身行头不知是什么妖术所为，穿上会刀枪不入。于是他念动咒语，让妖术失效，然后在长达三小时的战斗中杀掉了我十三名骑士，将我俘获，并饶我不死，以便可以把我这等怪人带给王上和满朝文武观看。他一直在说我——语气乏味，什么“这个庞大的巨人”“这个可怕的高大的怪物”“这个尖牙利爪的食人魔”等等，天真的人们竟然还都相信了这番鬼话，他们神情严肃，似乎都不曾注意到我和这些注了水的数字之间有任何不符。他说，为了逃命，我纵身一跃，蹿到了两百腕尺[1]高的树顶，但他搬起一块形大如牛的石头将我砸了下来，我全身骨头都被“砸烂了”，然后让我发誓去亚瑟王庭等候发落。最后，他宣判我要在二十一日午时被执行死刑，他对此毫不在意，意兴阑珊得以至于在说出日期前还停下来打了个哈欠。

我此时很沮丧，是的，我的神智已然不太清楚，甚至连刚刚涌现的关于我最好如何被处死的争论也没法跟上去听了，由于我的妖服，我能被杀死的可能性遭到一些人的质疑。可我身上穿的只是十五块钱一套的便宜货。但是，我的理智让我还能注意到这样的细节，那就是：在这片土地上，这些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们一本正经的措辞会叫一个科曼奇人[2]都觉得脸红。说粗俗已然太过温和，根本无法传达那样的意思。但是，我读过《汤姆·琼斯》[3]和《兰登传》[4]以及诸如此类的其他一些书，我知道直到一百年前，实际上直到我们的十九世纪，英国社会顶层的绅士、淑女们在他们的谈话以及这类谈话所隐含的道德行为标准中，都几乎没什么清洁剂。而在十九世纪，总的来说，在英国历史——或者说在欧洲历史上可以找到的早期真正的淑女和绅士模范，据说已经出现了。假设瓦尔特爵士允许他的人物为自己代言，而不是将那些之乎者也硬塞进他们的嘴巴又会怎么样？我们可能会听到丽贝卡与艾凡赫以及温柔的罗威娜女士说出让现如今的流浪汉们都觉着难为情的话来。然而，对于无意识的粗鲁来说，不管什么都是精美雅致的。亚瑟王的臣民不会意识到他们的不体面，而我，则可以足够沉得住气地不去提及。

对于我这身妖服，他们觉得很难办，所以在老梅林最后以一个常识性的提醒扫清困难之后，他们长长地舒了口气。他问他们，你们怎么都这么蠢，怎么就没想到把他扒光呢？半分钟后，我就赤条条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苍天啊，试想一下：我却是这里唯一觉得难堪的人。人人都在谈论我，就好像我是棵根本听不见的大白菜。桂尼薇儿王后和其他人一样对此有十分幼稚的好奇心，说她以前从未见过有人的腿和我长得一样。这是我得到的唯一恭维——如果这是句恭维的话。

最后，我被带到一个地方，而我危险的衣服则被放到另一个地方。我被扔进一间又黑又小的地牢，里面有些根本填不饱肚皮的残羹剩饭，一些发霉的干草堆在那里就算是床了，还有不计其数的老鼠与我做伴。

[1]古代长度单位，相当于前臂的长度。

[2]美国印第安人中的一支部落，擅长骑马。

[3]英国剧作家以及小说家亨利·菲尔丁代表作品，首次发表于1749年。

[4]英国作家托比亚斯·乔治·斯摩莱特的作品，首次发表于1748年。

第5章　计上心头

我太累了，就连恐惧也无法阻挡我的睡意。

醒来时，我觉得自己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啊，我做了一个多么令人吃惊的梦！我想我及时醒来大概只是为了防止自己被绞死或是淹死或者烧死或者其他各种死法……哨声吹响之前我还要继续小睡一下，然后我要去军工厂和‘大力神’做个了断。”

这时，我听到了生锈的链锁发出一阵刺耳的咣啷声，随后眼前一道亮光，那只花蝴蝶——克拉伦斯，站在了我面前！我猛吸了一口气，我惊呆了，连气都不敢出。

“天哪！”我说，“你还在这儿？快和梦里的其他人一起走开！快点滚开！”

但他只是笑了笑，样子很轻松，然后就开始拿我的窘境打趣。

“好吧，”我不再坚持，“那就让这个梦继续吧，反正我也不赶时间。”

“梦？何梦？”

“何梦？天啊，就是我在亚瑟王宫的梦，一个根本子虚乌有的人。我竟然还在和你说着话，而你不过是我想象出来的罢了。”

“唔，嗟乎！莫非明日即要身赴火刑亦是梦哉？哈哈，回答我！”

一阵震惊掠过心头，叫人沮丧不已。我开始推断：不论是不是梦，我的情形其实都已经到了最糟糕的程度。因为根据过去那些形势紧张、栩栩如生的做梦经验，我知道，即使是梦里，火刑处死也不是开玩笑的。我一定要逃过这一劫，不论用什么手段。所以我恳求道：

“啊，克拉伦斯，好孩子，我唯一的朋友——你是我的朋友，对吗？那么别让我失望，想点法子帮我从这里逃出去吧！”

“你且听听自己所言！逃出去？唉，兄台，走廊均有重兵把守。”

“毫无疑问，毫无疑问。但是他们有多少人，克拉伦斯？我希望不是太多。”

“整有二十人，休想逃走。”他停了一下，又犹豫道：“且尚有别的情由——更了不得的情由。”

“别的情由？什么情由？”

“哦，他们说——哦，我不敢说，着实不敢说！”

“怎么了，小伙子，什么事？你怎么如此害怕，抖得这么厉害？”

“哦，其实，由不得我！我倒想如实相告，只是——”

“快点，快点，勇敢点，要像个男子汉！说出来，我的好孩子！”

他犹豫了，一边是欲望拉扯，一边又是恐惧拖拽。他偷偷溜到门口，小心地朝外面看了看，又竖起耳朵听了听，接着溜回到我跟前，将嘴巴凑到我的耳边，小声地告诉我他那可怕的消息，他佝偻着身子，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似乎自己正以身涉险谈及着什么触犯天条的大事。

“梅林心存恶念，早对此牢下过符咒。列国之中，又有谁胆敢枉顾性命同你越雷池一步？天可怜见，我竟自说了出来！啊，大人行行好，念在小的一番好意，万望开恩。您若将小的告发，小的必死无疑！”

我笑了，这么久了，这还是唯一一次让我觉得提神的笑，我喊道：

“梅林施了咒！梅林，果真是梅林！那个卑鄙的老骗子，那个满嘴胡话的老家伙？鬼话，纯属鬼话，世上最傻帽的鬼话！天哪，古往今来最幼稚白痴、愚蠢懦弱的迷信，我看也——该死的梅林！”

但还没等我骂完，克拉伦斯就瘫倒了下去，双膝跪地，似乎都要吓得精神失常了。

“啊，大人留心！大逆不道之言切勿再讲！不然四面方墙恐将随时倒塌，压得你我粉身碎骨。大人速速将话收回，此刻犹未晚也！”

这番古怪说辞倒让我计上心头，我开始盘算起来：如果这里人人都如克拉伦斯这样真心惧怕梅林的假法术，那么像我这样优秀的高手定能策划出一些招儿，可以让我好好利用下这种情势。我继续想啊想，终于有了个主意。于是我说：

“起来。打起精神来，看着我的眼睛，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笑吗？”

“小的不知，但念在圣母娘娘的分儿上，切勿再笑了。”

“好吧，我告诉你我为什么笑。因为我本人也是个大法师。”

“您！”男孩后退一步，屏住了呼吸——因为事情太过突然，但他的脸上分明露出了异常恭敬的神情。我立即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表明一个骗子在这个疯人院是不需要任何名望的。没有名望，人们依旧会把他的话当真。我继续说：

“我认识梅林已经有七百年了，他——”

“七百——”

“别打岔。他死而复生已有十三回，每回都顶着一个新名字继续走街串巷：史密斯、琼斯、鲁滨逊、杰克逊、彼得斯、哈斯金斯、梅林——回回都有一个新的别名。三百年前我在埃及认出了他，五百年前我在印度认出了他。不论我到哪儿，总能看到他到处胡说八道，让我烦透了。就法师来说，他还不算是个废物，会耍一些一般的老把戏，但他从来没有突破这些小儿科，以后也不会。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算还行——搞搞夜场演出什么的，你懂的。但是老天，他实在算不上是个专家，尤其是有真正的艺术家在此的时候。现在看着我，克拉伦斯，我要做你的朋友，马上就要；反过来，你也必须做我的朋友。我要你帮我个忙，我要你给国王传个话，就说我本人是个法师——至高无上天下无敌大法师，法师界的至尊泰斗。我要让他明白，如果凯爵士的计划得到实施，如果我受到伤害，我就不声不响地制造一场小灾难，让这个国家陷入一片混乱当中。你能把这话传给国王吗？”

可怜的孩子吓呆了，连话也不会回了。看到一个人被吓成这样，如此六神无主、萎靡不振真叫人难过。但他什么都答应了，还一遍又一遍让我保证我会一直做他的朋友，不要背叛他，不要对他念咒。然后他走出去了，一只手一直扶着墙，像个病号似的。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我真是太大意了！等那男孩冷静下来，他肯定会想，一个像我这样了不起的法师，为什么要乞求他那样的孩子帮他逃出这个地方？他要是将这两点联系起来，就会发现我是个骗子了。

我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足足担心了一个小时，同时也骂了自己好几百遍。但最后我突然想起来，这些动物们其实没有理性思维，他们永远不会将这两点联系起来的，他们所有的交谈都表明即使看到自相矛盾之处，他们也不会知道的。这下我又放心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一旦一个人放下心来，他马上又会开始为别的事担心。我突然想到我还犯了另外一个大错：我刚刚打发一个孩子去警告他的上级，并且危言恐吓——等我有空的时候要制造一场灾难。现在，那些做好准备的、急切的、极渴望看到奇迹发生的人们巴不得看到你演示给他们看。想想，如果他们要我做个示范？想想，如果他们要我说出是什么灾难？是的，我犯了大错，我应该先把灾难制造出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说才能再争取一点时间？”我又陷入苦恼中，极大极大的苦恼中……

“有脚步声！——他们来了。要是还有哪怕一小会儿时间让我想一想就好了……天啊，我想到了，就这么着。”

是的，就是日食！这主意十分及时地跳进我的脑袋，哥伦布或者科尔特斯，或者其他什么人都是这么把日食当作一张王牌打给野蛮人的，我看到了自己的机会。现在，我也要打这张牌，而这还不算剽窃，因为我比他们还早了将近一千年。

克拉伦斯进来了，一副垂头丧气、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说：

“消息一禀报王上，他便立刻召我晋见。陛下惊吓异常，欲下令即刻听您详禀，并赐锦衣玉食、豪宅华府，好不辱没了您的身份。但梅林进殿，好事尽搅。他与王上说您乃失心疯，且不知您所云何物，说您的威胁不过是自吹自擂、愚人瞎话。二人争执良久，最后梅林讥讽道：‘为何此人不道出是何大难？实乃因其施展不出。’此话如封喉之剑，叫陛下无力辩驳，故对您无礼，实属无奈。陛下请您体察，事关重大，还望您能说出是何灾祸。若果真如此，还望您能确定此难为何种何类，几时到来。哦，请大人别再拖延，若是您继续拖延，所受刑罚当比目前更甚两至三倍。哦，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请说出灾祸名目罢！”

我任由沉寂肆意蔓延，好让自己能更加让人印象深刻，然后我说：

“我在这洞里被关了多久了？”

“您从昨日夜半被关，现已是早上九点。”

“不会吧！这么说我昨晚睡得很好，毫无疑问。现在竟然已经早上九点了！这里一团漆黑，还像是午夜似的。那么今天是二十号，对吗？”

“二十号，正是。”

“那么我明天就要被火刑处死了。”听到这儿，男孩哆嗦了一下。

“什么时候？”

“正午时分。”

“这样，我告诉你怎么说。”我顿了顿，然后整整一分钟没有说话，用可怕的沉默吓了吓那个缩成一团的男孩。我开口说话了，开始是用一种低沉的、拿捏好的、末日临头的声音，然后又一步步慢慢戏剧化地将我的音量提到最高，以我这一生从未有过的一种庄严、崇高的声音说道：“回去告诉国王，到那时我要用午夜死一般的黑暗笼罩整个世界，我要遮住太阳，让它永不再发光，地里的果实都将因缺光少热而腐烂，地上的百姓都将全部饿死，一个不剩！”

男孩瘫软在地，我不得不搀扶着他出去。我把他交给守卫，然后回到牢里。

第6章　日食

在寂静和黑暗之中，意识很快开始弥补起认识的不足。仅仅认识事实是黯淡苍白的，但当你逐渐意识到它时，它便开始有了颜色。听到某个人被刺中心脏和亲眼看到它发生完全是两码事。在寂静和黑暗当中，我即将小命不保这个认识逐渐开始有了越来越深刻的含义，意识开始一点点爬进我的血管，让我感到阵阵寒意。

在诸如此类的时刻，这其实是一剂救命良药。一个人的精神汞柱一旦下降到某个低点，它立即又会有一些回升，然后这个人就会重振精神，希望拔地而起，欢快接踵而来，随后他就能精神焕发地为自己做点补救——如果还有补救可做的话。当我的汞柱开始回升时，那其实是一次大幅反弹。我对自己说，我的日食肯定能让我免于一死，并且还会使我成为这个王国最了不起的人物。我的汞柱立马升到了玻璃管的顶端，我所有的担心都消失不见了。我快活无比，我甚至等不及想要明天快点到来，我是如此渴望获得这场巨大的成功，一跃成为举国上下注目的中心和最有威望的人。此外，从商业上来说，这将是我获得成功的大好机会。我知道会这样。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些东西也闯进了我的脑海深处，那就是：我相信一旦我所说的灾难被报告给这些迷信的人，他们一定会妥协的。所以，过了一会儿，当我听到有脚步声走近时，我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念头，我对自己说：“毫无疑问，他们会妥协的。好吧，如果是好结果，我就笑纳了；如果不是，我就要坚决打好我手上的这张牌。”

门开了，几个士兵出现在门口。领头的说道：

“火刑柱准备就绪。出来！”

火刑柱！我没了气力，差点摔倒在地。我感觉呼吸困难，喉咙处仿佛生出了什么肿块，我大口喘着气。当我可以张口说话，我便说道：

“这肯定是弄错了——行刑是在明天。”

“命令更改，提前一天。快出来！”

我不知所措。再无回天之力了，我感到一阵眩晕，目瞪口呆。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六神无主地走来走去。士兵们一把将我抓住，拖拉着把我拽出了地牢，走过地下迷宫般的走廊，最后进入满是一片刺眼白光的地上世界。我们迈入城堡里那个宽阔、封闭的王庭时，我被吓了一跳，因为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立在中央的那根火刑柱，旁边是个柴火堆，还有个神父。王庭四周座位上的平民百姓都一排排站了起来，形成了一道道色彩浓郁的梯田。国王和王后当然还是坐在最引人注目的座位——他们的御座之上。

我只用了一秒就将一切尽收眼底。下一秒钟，一直躲在一旁的克拉伦斯溜到了我跟前，将各种新闻灌入我的耳朵，眼里还闪耀着胜利和愉悦的光芒。他说：

“多亏了小的才叫诏令得以修改！此事实属不易。小的告知即来之灾祸，见众人惊恐异常，便以为是一良机！故小的逐一游说，假称大人对抗太阳之力需至明日方能功德圆满，倘若有谁想保住太阳、拯救世人，须今日趁您魔法仍在酝酿、功力尚嫌不足之时结束大人性命。呜呼，此番实乃最不正经之言，不过胡诌瞎话罢了，却教他们信以为真、慌乱癫狂，大人应已亲眼看到，此情此景好似天降大赦。见众人好生易骗，小的不禁暗自偷笑。承蒙上帝施恩，他假手芸芸众生之中最卑微之人救度大人性命。啊，端的诸事顺利！大人也无须真个伤害太阳——啊，切勿忘记，当真不要忘记！大人当心，只消弄得稍微天黑——一丝丝黑，便可打住。这番即已足矣！众人便知小的所言不实，‘竖子无知’，众人定会这般认为。只等那第一道黑影降下，大人便可瞧见众人如何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他们一定会将大人释放，且奉为俊杰！时辰已到，祝大人旗开得胜！大人只须记住，唔，朋友，小的恳请大人牢记在下的乞求，念在你我乃是莫逆之交，切不可伤害泽被万世的太阳。”

我心中万分悲痛，可怜巴巴地呛出几句话来，无非是说，我不会对太阳怎么样的。那孩子一听，两眼顿时满是感激，深沉而又充满爱戴。为此，我才没忍心告诉他：他愚蠢的好意已经将我毁了，他已经将我送上了死路。

几名士兵架着我穿过王庭，四周鸦雀无声，如果我是被蒙着眼睛，我甚至会以为自己是只身一人，而不是被四千人四面包围了起来。这些人都没有任何可察的动静，他们就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也和石像一样苍白无色——恐惧驻足于每个人的脸上。在我被用锁链绑到火刑柱上时，这种寂静仍在持续。在柴火被小心而可怖地堆到我的脚踝、膝盖、大腿和上身时，这种寂静还在持续。然后停一会儿，接着是更深沉的寂静，如果还能更寂静一些的话。一个男人拿着熊熊的火炬在我脚边跪下。众人竭力向前伸着身子盯着我看，连屁股离开了座位都浑然不觉。神父将他的双手举到我的头上，他的双眼看着蓝天，开始用拉丁语说着什么，他就这样不停地叨啊叨，突然，他打住了。我等了又等，然后抬起了头，他站在那儿，像是已经变成了石头似的。大家一齐慢慢抬起头盯着天空。我随着他们眼看的方向，天地可鉴，我的日食开始了！生机在我的血管里沸腾，我要成为一个崭新的人了！黑边缓慢地扩散到整个太阳，我的心越跳越快，众人和神父仍然盯着天空，一动不动。我知道他们的目光接下来就会转移到我的身上。等这个时间来临时，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摆出有生以来最盛大的姿势：我的双臂高举过顶，指着太阳。效果卓著。你可以看到战栗像波浪一样袭过人群。我听到两声大喊，一声紧接着另一声：

“点火！”

“住手！”

一个声音是梅林的，另一个则是国王的。梅林离开了他的位置——我思量着他是要亲自点火。我说道：

“谁都别动！未经本人允许，谁要是擅自离开座位，哪怕是国王陛下，我也要用天雷炸死他，用闪电劈死他！”

众人顺从地坐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我也正期望如此。梅林犹豫了一会儿，那一小会儿我真是如坐针毡。直到他坐了下来，我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因为我知道现在是我掌控大局了。国王说道：

“手下留情，阁下，请勿让事态继续恶化，以免酿成大祸。先前有人禀告，说阁下法力须明日才达极致，可——”

“难道陛下认为所禀之事不过是一派胡言？它确实是一派胡言。”

一石激起千层浪，四面八方都举手呼吁，一阵阵暴风骤雨般的恳求声向国王袭来，主要是说应该不惜代价将我收买，让灾难平息。国王也巴不得答应，他说：

“尊贵的阁下，无论何种条件，但说无妨，即使要本王半壁江山也不在话下，但求阁下驱祸免灾，饶过太阳！”

我交好运了。我本想马上就答应他，但我没法让日食停止，毫无可能。于是我要求给我时间考虑。国王说：

“但不知，不知需要多长时间，尊贵的阁下？还请您手下留情。阁下且看，天色愈来愈暗，分秒不停。但问还需要多长时间？”

“不长。半个钟头，或者一个钟头。”

四周一片反对声，哀婉动人，但我不能将时间再缩短了，因为我也不记得一次完整的日食到底要持续多久。我很迷茫，需要仔细想想。这次日食有点不对劲，现实情况让人很不安。如果这不是我想的那次日食，我要怎么才能搞清楚现在到底是六世纪，还是只是我的一场噩梦呢？天啊，要是我能证实是后者该有多好！还有一丝新的希望。如果男孩告诉我的日期没错，如果今天的确是二十号，那么这就不是六世纪了。我十分兴奋地伸手拉了拉神父的衣袖，问他今天是几号。

该死的，他竟然说是二十一号！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寒意。我拜托他千万不要弄错了，但他却相当肯定，一口咬定就是二十一号。也就是说，那个蠢孩子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这就是日食发生的准确时间。日食一开始，我就已经通过旁边的日晷看出来了。是的，我在亚瑟王朝，那就不妨好好大干一场。

黑暗渐渐扩大，人们越来越担心。这时我说道：

“我掂量过了，国王陛下。为了给你们一个教训，我要让黑暗继续，让黑夜笼罩大地，但是要我永远毁掉太阳还是要我恢复它完全取决于您。老实说，我的条件是：您还是您所有属地的国王，享有属于国王的所有荣耀与尊贵，但您要任命我为您的终身宰相及执行官，我为这个国家创造的财政收入会比当前水平更高，但高出额的百分之一需要抽出来作为我的酬劳。如果我不能以此谋生，我也绝不会向任何人求助。这样的条件陛下满意吗？”

四面掌声如雷，国王的声音从这当中响起，说：

“速速除去镣铐，释放此人！所有臣民，不论尊卑贫富，一律前来参拜。此人已为本王左臂右膀，位高权重，乃在本王之下，万人之上！还请先生除去这弥天黑夜，让阳光重现，笑颜再展，世人定会为阁下祈福。”

但我却说：

“平民百姓在世人面前无所谓羞耻，但是如果有人看到王上的大臣这样赤身裸体却又无法洗尽羞耻，这是给陛下您丢脸。如果我能要求拿回我的衣服——”

“那不体面，”国王打断道，“另取一套衣服，照亲王标准！”

我的如意算盘成功了。在日食完全呈现之前，我要让事情保持现状，不然他们又要让我驱散黑暗了，这我当然做不到。派人取衣服给我赢得了一些拖延的时间，但还不够。所以我要再想一个借口。我说，如果国王出尔反尔，后悔之前出于冲动所做的事，这是最自然不过的，因此我要让黑暗扩散得更大一些。如果直到最后，国王仍然不改主意，那么黑暗将会消失。不管国王还是其他人，都对这样的安排很不满，但我坚持己见。

在我手忙脚乱穿着那些笨拙的六世纪的衣服时，四周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暗。最后快要漆黑一片时，冰冷、可怕的夜风吹过，星辰在空中闪烁，所有人都发出恐惧的呻吟。完整的日食终于出现了，我很高兴，但其他人都很痛苦。这当然十分正常。我说：

“国王用沉默表明他仍然遵守条件。”然后我抬起双手，站了一小会儿，并用最庄严肃穆的声音说道：“让法术消解，不留损害！”

深沉的黑夜和墓地般的肃静之中，人们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但是，过了一会儿，当太阳露出银边时，全体上下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祝福和感谢像洪水般倾泻而至，差点没把我淹死。当然，克拉伦斯肯定不是最后一个浪头。

第7章　梅林的塔楼

由于现在我已经是王国排名第二的名士要人，就政治权力和威信来说，我已经攒下不少。我身上穿的是金丝银线、绫罗绸缎，所以十分抢眼外加不舒服。但我知道：习惯很快会将我和衣服之间的矛盾化解。我住的是城堡里最上档次的套房，仅次于国王。四周是花哨艳丽、熠熠生辉的垂帘，但石板地上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灯芯草，权且当作地毯，但即使是灯芯草，彼此也并不搭配，因为它们品种各不相同。至于说便利，说句公道话，一点没有。我的意思是只要一点点就好，而正是这一点点便利才造就了生活的舒适和安逸。雕刻着粗糙花纹的大橡木椅子已经很好，但也就只有这样了。这儿没肥皂、没火柴、没有穿衣镜——只有一面金属制的，照射效果和一桶水差不多。这里一张彩色石印画都没有，而我已经习惯这种装饰很多年，我毫不怀疑地发现：一种对于艺术的热爱已经潜进我的机体组织里，成为我的一部分。

环视四周这自命不凡、艳俗华丽却又冰冷无情的荒凉景象让我有点想家，怀念我们在东哈特福德的毫不装模作样的家，走进任何一个房间，你都能看到一幅保险石印画，或者至少也有一幅三色的《神佑吾家》挂在房门上方，客厅则挂了九幅。可是这里，即使是在我宏伟的中央级住所，也竟然没有任何可以叫作画的东西，除了一个像床单大小、不是纺织就是针织而成的劳什子（有些地方还是织补过的）以外，颜色、形状没有一样合适。至于比例，即使拉斐尔亲自上阵，也不能整得比这更糟糕了，在他画出所有那些他们称之为“著名汉普顿宫廷卡通”的梦魇之作以后。拉斐尔是个怪人。我们曾经有好几幅他的彩色石印画，其中一幅是他的《捕鱼的神迹》，他在那幅画里自己创造了个“神迹”——将三个男人置于一条连放只狗都要摇晃的独木舟里。我总是满怀崇敬地研究他的艺术，它们是如此新颖和不同寻常。

城堡里没有铃铛和传声筒。我有很多仆人，当值的都懒洋洋地斜靠在前厅。我要是需要个人，还得自己跑过去叫他们。这里没有瓦斯，没有蜡烛，只有一个青铜的盘子，半盛着从厨房拿来的黄油，里面漂着一块烧着的破布，这就是他们用来制造光的东西。四面墙壁挂着一溜儿这样的东西，用来冲淡黑暗，只是光线昏暗得让这里显得更加阴郁。晚上出门，你得让仆人们举个火把。这里没有书本，没有笔墨纸张。在他们认为是窗户的墙壁开口处没有玻璃。这是件小事——玻璃是件小事——直到没有了玻璃，这才变成了桩大事。但或许最糟糕的是，这里没有糖，没有咖啡，没有茶叶，也没有烟草。我发现自己不过是另一个被抛至荒岛的鲁滨逊——周围没有人类社群，只有或多或少几只被驯服的动物。要是我想让生活变得可以忍受，我必须也要像他那样去发明、设计、创造和重新规划，让大脑和手脚都动起来，一刻不停地。好吧，这是我的老本行。

首先困扰我的是——人们对我产生了无穷的兴趣。显然，举国上下都想见见我的真面目。消息很快传开，说是那次日食将全大不列颠的人都吓死了。日食期间，整个国家，从南到北由东向西，无处不是惊恐万分，教堂、隐士修道院、寺院里挤满了可怜的不停祈祷和哭泣的人，他们以为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之后又有消息说制造这次可怕事件的是个外国人，是亚瑟王庭里一个十分厉害的魔法师，说他能像吹蜡烛一样吹灭整个太阳，好在他动手之前突然善心大发，自行解除了魔咒，现在他被尊为圣人，因为他用自己的法术拯救了世界、拯救了百姓。现在，只要考虑到人人都对此坚信不疑，你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整个不列颠没有一个人不愿意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只为看上我一眼。我理所当然地成了所有谈话的重心——所有其他话题都被搁下了，甚至连国王都突然成了一个无人注意、无足轻重的人。二十四小时之内，代表团们开始蜂拥而至，并且一直持续了两个星期。乡村、郊外都人满为患。我不得不一天出去二十四趟，好将自己展示给这些德高望重、令人敬畏的大批人马参观。这渐渐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费时又劳神，但是，当然，与此同时作为补偿而来的名望和敬意又是令人愉悦的。这让梅林老兄相当忌恨，这正中我的下怀。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没有人找我要签名。我跟克拉伦斯说了我的疑虑。妈呀！我还要跟他解释签名是什么东西。然后他说这个国家除了几个神父没人会读书写字。天啊！真是不可思议。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有些忐忑。众人很快躁动不安，嚷嚷着要求再显一次奇迹。这很自然。能赶回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的家，夸口说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个对东升西落的太阳发号施令的大法师，自己便会受到左邻右舍的看重，甚至还会让他们眼红；但若是能夸口说他们曾亲眼看到他大显神通——啊，那么人们就会大老远特地赶去拜见他们了。这个压力是相当大的。这之后会有月食发生，并且我知道具体的日期和时间，但那离现在还有些时日——得等上两年。要是能弄到许可证让这笔好买卖快点来，我愿意花上个大代价，趁着现在行情甚好还可以大有一番作为。可惜只能让机会白白浪费了，等它日后终于姗姗来迟已无处可用。如果能预订一个月后交货，我现在就可以投机卖空。但事实明摆着，我似乎也想不出如何才能将它据为己用，于是也就不费这份心了。后来，克拉伦斯发现老梅林正暗地里在捣鼓些什么，他在那些人中间散布小道消息说我是个骗子，说我之所以不向人们展示神通是因为我根本不会。我觉得我必须要做点什么了。我马上就想好了一个计划。

借着执行官的职权，我将梅林扔进了大牢——就是我之前被关的那一间。然后我大张旗鼓地故意引起众人注意，说接下来两周要忙于国家大事，但两周后我要休息一下，我要用天火将梅林的石塔烧成灰烬。同时，谁要敢听信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就让他小心为上。此外，施法仅以此为限，绝不多来。倘若有人不满，口吐怨言，我就要把牢骚者变成牛马，供人使用。流言平息了。

一定程度上，我已将克拉伦斯视为心腹，我们悄悄开始行动了。我跟他说这次奇迹需要做些准备，谁要是谈论这些准备工作就会突然毙命。这让他的嘴巴闭得又紧又牢。我们偷偷造了好几蒲式耳[1]的上等炸药，然后我监督军械士造了一个避雷针和一些电线。这座旧石塔巨大无比，同时也破旧不堪，因为它还是罗马时期的，有四百年了。是的，它很端庄，式样古朴，从基座到塔尖都裹着象牙，就像披了层鳞甲。它孤独而显赫地矗立在那里，大约半英里远，从城堡上可以一览无余。

趁着夜黑风高，我们将炸药放进了塔楼里。塔楼地基处的墙有十五英尺厚，我们将里面的石头挖出来，然后将炸药埋进去，一处放一配克[2]的量，共放了十几处地方——这些足以将伦敦塔都炸上天。到了第十三个晚上，我们竖起了避雷针，将它固定在一堆火药当中，然后用电线将它和各处的炸药接到了一起。自我宣布之日起，人人就对塔楼敬而远之。但第十四天早上，我想最好还是让传令官再警告一下百姓，让他们和塔楼保持四分之一英里远的距离。然后又下令补充道，二十四小时之内我将完成这个奇迹，之前还会发个简要信号告知大家：若是白天，就以城楼各处升旗为号，晚上则在相同各处挂出火炬篮。

那些天雷阵雨还算频繁，所以我并不担心会搞砸。而且，推迟一两天我也不在乎。我可以推说自己仍忙于国事，大家还要等等，云云。

当然，我们迎来了艳阳高照的一天，这几乎是三周来第一次万里无云的晴天。事情往往都是这样。我仍然闭门不出，密切观察着天气情况。克拉伦斯不时来拜访一下，说大家的兴奋程度与日俱增，从城墙上看过去，似乎整个国家都人满为患。终于起风了，天上还来了一片云彩——方位正好，并且恰好在日暮时分。有那么一会儿，我一直看着远处那片云，看着它一点点扩散、一点点变黑，然后我断定是自己现身的时候了。我下令将所有的火把点亮，将梅林带到我跟前。十五分钟后，我登上胸墙，国王和众大臣都已聚齐，在黑暗中盯着远处梅林塔楼的方向。夜色很浓，人眼看不了多远。这些人，还有那些老炮塔，一半隐没在暗黑的阴影中，一半映照在由头顶巨大的火炬篮投射下来的红光当中，场面十分壮观。

梅林满脸阴郁地来了。我说：

“我从没有伤害过你，你却要将我活活烧死，之后又想玷污我的职业声誉。因此我要召来天火，炸掉你的塔楼，但为了公平起见，我还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假如现在你认为自己能破了我的法术，驱除天火，就请快快出招——到你显身手的时候了。”

“山人自有妙计，大人无须多虑。”

他在屋顶的石头上画了一个假想的圆圈，将一小撮火药放了进去，点着，一小团烟随之升起，香气袭人，人们纷纷后退，开始在身上画十字，显得很不安。然后他开始小声嘀咕起来，双手在空中比画着。他的情绪也慢慢激动起来，逐渐变得癫狂，两只手臂像风车翼板一样抡得浑圆。暴风雨就快要来了，阵风让火把突然旺了起来，阴影随之向四周退去，豆大的雨滴开始往下掉，之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不时从夜空中划过。当然，我的避雷针自会将电引下来。实际上，一切迫在眉睫。于是我说：

“你时间花得够多了。我已处处给你方便，没有丝毫干预，显然你的功力不行。公平起见，现在该轮到我了。”

我用手在空中比画了三下，然后“轰”的一声巨响，那座老塔顿时就被炸上了天，碎成了几大块，接着是一道火柱，势如火山喷发，将黑夜变成了正午，照见了方圆一千英亩范围内的匍匐在地、惊愕不已的人们。接下来几天里，天上一直下着泥浆和砖石。这是报告上说的，事实可能有所不同。

这个奇迹相当奏效：那些数量巨大、令人讨厌的暂住人口消失了。第二天早上，泥里留下了无数的脚印，都是朝外走的。我要是发布消息说再搞一次奇迹，可能一个观众也凑不齐了。

梅林大势已去。国王想停发他的俸禄，甚至还想将他驱逐出境，但我出面干预了。我说他还有用，可以做做预报天气之类的小事。如果他那套可怜的小戏法已经让他生厌，我还可以时不时教他两招。他的塔楼连一块砖也不剩了，但我让朝廷又给他重建了一座，并建议他招揽一些租客上门。可他高调惯了，对此不屑一顾。至于说感激，他连个谢字也没说过。这家伙相当死硬，不管你怎么收拾他。但对于一个刚受了如此重挫的人，你是不能期待他会有多可人的。

[1]计量单位。一蒲式耳在英国等于八加仑，相当于36.268升；在美国，一蒲式耳相当于35.238升。

[2]容积单位。一配克等于两加仑，即9.092升。

第8章　老板

手握大权是件好事，但如果能让旁观的世界对此表示认同则更是锦上添花。塔楼事件让我的权力得以稳固，并使之坚不可摧。如果说这之前还有人心存妒忌或者百般挑剔，现在也都改变心意了。整个王国现在没有一个人认为干涉我的事情会是什么明智的决断。

我快速适应了周围的状况和环境。有一阵子，我常常在早上醒来时还会笑话一下自己的“梦”，然后等着柯尔特工厂的哨声响起，但这样的事越来越少，最后，我可以完全意识到自己是真真切切活在六世纪，在亚瑟王朝，而不是疯人院里。从那以后，我在这个世纪也开始觉得百般受用，换了其他任何世纪，恐怕也不过如此。至于说更喜欢哪个，我想我是不会拿它去和二十世纪交换的。一个有知识、有脑筋、有胆量、有进取心的人在这里如鱼得水，他和国家一同奋发进步、共同成长的机会比比皆是。前所未有的广大领域，都是我一个人的天下，没有任何竞争对手。就才学和能力来说，没有人在我面前不是三岁黄口小儿；相反，我在二十世纪能有什么作为呢？一个工厂的工头，仅此而已。随便哪一天，一条网撒下去，能捞到上百个比我还强的人来。

这是多么巨大的飞跃！我没法不想、不琢磨这事儿，就像有些人挖到了石油一样。在我之前，人人望尘莫及，除了约瑟[1]。但即使是约瑟，也还稍逊一筹，并不能真的和我相提并论。因为约瑟在财政上的卓著功勋只对国王一个人有益，普通百姓都将其视为眼中钉。而我在饶恕太阳一事中向全国人民显示了我的仁慈与善意，有理由因此而深得民心。

我不是国王的影子，我是真正掌握大权的人，国王才是那个影子。我的权力是巨大的。权力这种东西大多有名无实，但我的却货真价实。我站在这儿，站在世界历史第二个伟大时期的源头，我可以看到历史的涓流不断汇合，逐渐变深、变宽，卷起巨浪朝着更远的世纪呼啸而下；我能注意到在一排排王座之后那些像我一样的冒险家们的暗涌奔流：什么德·蒙特福特[2]，盖维斯通[3]，什么莫梯默、维利尔斯[4]，法兰西那几个制造战争、指挥战役的荡妇，还有查理二世那些垂帘听政的婊子们。然而，整个历史长河中，能真正与我比肩者也再找不到一个。我是独一无二的，我知道在之后十三个半的世纪里，这个事实既无法撼动也不会遭遇质疑，这让我很愉快。是的，权力上，我和国王平起平坐。但还有另一种力量比我俩的合力还要大，那就是教会。我不想隐瞒这个事实，即使我想，我也不能。但现在暂时还不用操心这个，日后时机到了，它自己就会露面。开始它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麻烦——至少没什么有重大后果的麻烦。

嗯，这是一个奇怪的国度，充满趣味。还有这里的人民！他们是世上最古怪、最单纯和最容易轻信的种族，整个儿一群兔乖乖。对于一个出生在健康、自由空气里的人来说，听到这些人谦卑而衷心地倾吐他们对国王、教会以及贵族的赤胆忠心实在让人觉得可怜。与让奴隶去热爱和景仰鞭子，或者让一只狗去热爱和景仰踢打它的陌生人相比，他们似乎拥有更多的理由去热爱他们的国王、教会以及贵族！哦，天哪，任何一种忠心，无论怎样粉饰，任何一种贵族，无论怎样装扮，都是一种真正的侮辱。但如果你是在那种制度中出生长大，你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发觉，甚至当别人告诉你时，你也不会相信。那样的废物渣滓一直毫无天理地高居王位，王公贵族往往也不过是些三流人物——倘若让他们自食其力，必定落得个贫贱的下场。一想到这个，就足以让人类为自己这个种族感到羞耻。

亚瑟王统治下的英国人民，大部分都是奴隶，纯粹、十足的奴隶，头上挂着奴隶的名字，颈上套着奴隶的铁枷。其余的实际上也是奴隶，只是不叫奴隶这个名字，他们自以为是人，是自由人，并且也这样称呼自己。事实是，这个民族作为一个整体存在于这个世上只有一个目的，并且仅此而已，那就是：匍匐在国王、教会和贵族的脚下，为他们做牛做马、挥汗流血。一辈子自己忍饥挨饿，好让他们可以饱食终日；自己辛苦劳作，好让他们可以嬉戏玩乐；自己吃尽苦头，好让他们可以优哉快活；自己赤身裸体，好让他们可以穿金戴银；自己纳税纳贡，好让他们可以免交课税；自己阿谀奉承、奴颜婢膝，好让他们可以趾高气扬、自命不凡。对于这所有的一切，这些人得到的唯一答谢只有镣铐和轻蔑，而胆小懦弱的他们竟然将这种待遇视为荣誉。

继承的观念是一件奇怪的事，也很有趣，值得观察和研究。我有我继承而来的观念，国王及他的人民也有他们的。两种情况中，它们都是沿着时间和习惯冲刷而成的沟槽顺流而下，要是有人想用理智和辩论转移它们的流向，那他的手中一定得持有一份长期合同才行。比如，这些人已经继承了这样的思想：所有没有头衔和高贵血统的人，无论他们有无天赋才能，就重要性来说，均与飞禽走兽、花鸟虫鱼无异。而我继承的思想却是：那些举着世袭的尊贵和不劳而获的爵位当作孔雀毛装点门面的人类寒鸦除了可以当作笑柄外简直一无是处。他们看待我的方式很奇怪，不过这也很自然。你知道饲养员和观众是怎么看待动物园里的大象的吗？是的，和这是一个道理。他们对这样的庞然大物以及它惊人的力气充满钦佩，他们会满是自豪地说大象能做到一百种他们自己绝做不到的惊人之举，他们同样会满是自豪地说大象发起怒来能将面前的一千个人都推倒。但这能让它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吗？不能。地洞里穿着最破烂的流浪汉都会笑话这个念头。他不懂，没法理解，无从想象。

好吧，上至国王、贵族以及全国人民，下至奴隶和流浪汉，都把我看成了那只大象，再无其他。他们崇拜我，同时也畏惧我，是对动物的一种崇拜和畏惧。动物是没有尊严的，我也一样，我甚至都不被他们尊重。我没有高贵的血统，没有世袭的爵位，所以在国王和贵族们的眼里，我不过是粒沙尘。人民对我好奇又畏惧，但这当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由着这种继承而来的观念，他们想不到任何除了血统和爵位之外，还有什么事值得尊敬的。于是你看到了那只可怕的权力之手——罗马天主教会。在短短两到三个世纪里，它就将一个人的国家变成了一个蠕虫之国。

在教会的霸权得以确立之前，人还是人，他们高昂着头，有着人的骄傲、精神和独立。一个人要是想获得荣誉和地位，他靠的主要是功绩，而不是出身。然而教会不久便别有用心地站到前头。它聪明、机智，懂得不止一种方法剥掉一只猫或是一个民族的皮。它发明了“君权神授”，然后用耶稣的《八福词》[5]一点点在四周砌好护墙——将其中的善意动机排挤出去，对仅剩的一条不良动机进行巩固。它（对平民们）鼓吹谦卑恭顺、服从上层，以及自我牺牲是一种美德；它（对平民们）宣讲要以温顺对待凌辱；它（还是对平民们，总是对平民们）宣传忍耐、卑下和对压迫的不反抗；它搬出了世袭等级和贵族制度，教导世上所有的基督徒在他们面前都要卑躬屈膝，要对他们顶礼膜拜。即使到了我出生的那个世纪，这个毒素仍在所有基督徒的血液里流淌，英国最优秀的平民仍然心平气和地看着那些差他一等的人继续放肆地占据着无数高位，比如爵位或者王权，而他国家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律却不允许他对此有任何觊觎。事实上，他不仅对这些奇怪的状况心平气和，他甚至还劝慰自己要引以为豪。似乎没什么是你不能忍受的，如果你生在长在这样的社会。当然，这样的毒素、这种对地位和头衔的尊崇同样也曾存在于我们美国人的血液里，这我知道。但当我离开美国时，它已经消失了，至少它的那些意图和动机都消失了。剩下的遗毒仅留存在那些花花公子和千金小姐身上。当某种疾病已经被控制到如此程度时，我们就可以说它已经被排除在制度之外了。

还是回到我在亚瑟王朝不同寻常的地位上来吧。我在这里，就像是矮子中的巨人，孩童中的大人，傻瓜中的智者……不管用哪一种合乎情理的标准来衡量，我都是整个不列颠王国唯一的、绝无仅有的真正伟大的人物。然而彼时彼地，就和我出生时代的遥远的英格兰一样，一个傻头傻脑的公爵，只要声称自己是国王某个情妇第几世几代孙——哪怕这个情妇还是伦敦贫民窟弄来的二手货，他也是个比我尊贵的人。这样的人在亚瑟王朝是要受众人奉承和敬仰的，即使他的性情和智力一样糟糕，道德和血统一样低下。有时他还可以当着国王的面坐下来，但我就不能。我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搞个头衔，这将让我在众人甚至国王——头衔的授予者——面前扬眉吐气。但我没有要，甚至在它被送给我时还婉拒了。因为以我的观念，我不可能会喜欢这种事。不管怎样这都不太公平，因为就我所能追溯到的历史，我们这个种族从来就不盛产这样的王室私生子。任何头衔都不会让我真正感到满意，感到自豪，除非它来自于唯一的合法渠道——人民百姓，那才是我想要获得的那种头衔。而经过数年诚实劳动、合法经营，我竟然真的得到了，于是我无比自豪、良心清白地戴上了这个头衔。这个头衔是某一天从某个村子一个铁匠的嘴里偶然蹦出来的，然后就被当作一个不错的念头，被人们一边笑着一边一致认同地口口相传。十天后，这个头衔已经传遍全国，变得和国王的名字一样家喻户晓。之后，无论是民间的茶余饭后还是御前有关国事的严肃辩论，我就再也没被用别的指代称呼过了。这个头衔，用现代话来说，就是“老板”。这是全民选出的称号，很适合我，而且这还是个相当高的头衔。这个世上可以不言自明的头衔很少，而我就是其中一个。如果你说公爵、伯爵、主教，有多少人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但如果你说国王、王后或者老板，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是的，我喜欢国王，并且作为国王，我尊重他——尊重他那个职务，至少，和我对所有不劳而获的高位特权所给予的尊重是一样的。但是作为人，我鄙视他和他的那班贵族——秘而不宣地。他和他那班人也喜欢我，尊重我的职务，但作为一只动物，一只没有高贵出身和虚荣头衔的动物，他们鄙视我——却没有那么秘而不宣地。我不为我对他们的看法向他们收费，他们也不因他们对我的看法管我要钱——账目两讫，收支平衡，皆大欢喜。

[1]《圣经》中的人物，被哥哥们因为嫉妒合谋卖往埃及为奴，后在埃及任首席王室顾问。

[2]英国大将军兼政治家。

[3]爱德华二世的宠臣。

[4]英国政治家，詹姆士一世及理查一世时期宫廷宠臣。

[5]出自《圣经·马太福音》：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怜恤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神的儿子。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第9章　骑士比武大会

在卡米洛，他们总会举行一些大型的骑士比武大会，其实就是跟斗牛差不多的斗人比赛，很热闹、很壮观，也很可笑。对于讲求实际的头脑来说，这不免有些让人厌倦。但我通常都会到场，有两个原因：一来，一个人要是想被人喜爱，他就不应该远离他的朋友和社区公众所热衷的事物，尤其是对一名政客来说；二来，身兼商人与政治家的双重身份，我想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比赛，看看是否还有改善提高的可能。这提醒我在这儿顺便说一下我在任职期间——也是在我任职的第一天——所做的第一件公事：建立一个专利局。我知道，一个没有专利局以及完备专利法的国家就好像是一只螃蟹，要么横行要么倒退，反正是没法往前走的。

事情就这样进行着，差不多每周一次比武会。小伙子们——我是说兰斯洛特那帮骑士们——时不时要我也掺和一把，但我说慢慢地我自己会参加，着急不得，还有很多政府机器需要上油、调试和启动运行。

有一次比武一直持续了一个礼拜以上，每天都有，从始至终共有五百个骑士参与其中。骑士们花了好几个礼拜才聚齐，他们来自天涯海角，骑着马从四面八方赶来，很多都带着女眷，但几乎无一例外都带着护卫和大批侍从。就服饰来说，这是最华丽和浮夸的一群，颇具当时当地的风土特色，他们有着动物般的高昂兴致，毫不自知地说着脏话，他们寻欢作乐，无视道德。白天，除了参加比赛，就是观看比赛；晚上就是唱歌跳舞、纵情豪赌，一直要闹到半夜。他们过得很快活，你肯定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群群光鲜亮丽，还有一分野蛮之气的漂亮女人，看着竞技场上的骑士们四肢瘫软俯在马背上，一根脚踝般粗的长矛从身体刺穿过去，血流如注，她们不是昏倒在地而是拍手叫好，彼此你推我搡，争抢着更好的观看位置。偶尔也会有一两个把脸埋进手帕里，伤心欲绝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夸张，然后你大可以和人赌一把，二赔一：某个地方准是有什么风流韵事发生，而她正担心大家还不知道呢。

通常，晚上的噪音会尤其让我恼火，但就目前形势来说，我倒也不以为意了，因为这样我就听不到那些江湖医生给白天受伤致残的人锯胳膊锯腿的咔嚓声了。他们用坏了我一把质量上乘的横割锯，还弄断了锯木架，但我没有追究。至于我的斧子——哼，我已经打定主意，下次要是再借斧子给外科医生，我要挑个靠谱点的世纪。

我不光每天观看这个比武会，还从我的公共道德与农业部里选派了一名聪慧的神父，命令他报告赛事。因为我有个打算，慢慢地，等全国人民的知识水平提高到一定程度，我就办份报纸。在一个新兴国家，首先就是要有个专利局，然后是学校系统，再然后就是报纸了。报纸会有报纸的毛病，而且还有很多，但是没关系，别忘了，这是从一个已死国家的坟墓里传出的喊声。没有报纸，你是没法让一个国家起死回生，毫无办法。所以我要搞一些样品，看看在六世纪我能刨出一些怎样的报道材料，以便在我需要的时候可以加以利用。

嗯，细想一下，我那个神父确实干得不赖。报道很详尽，这对于地方新闻来说是件好事：你瞧，他年轻时就在教堂的殡葬部记账，那种地方，你知道，钱款全在名目细节中——名目越是详细，油水也就越多：抬棺材的、送葬的、蜡烛、念祷文的……每桩都很重要。如果丧家没有给够念祷文的钱，那么你就拿一支分叉的铅笔，将蜡烛的钱写多点，账单开出来时一分也不会少。他才艺非凡、天赋异禀，时不时就能给某个想要给自己做点广告的骑士说几句好话——不不，我是说有威望的骑士。他还十分擅长夸大其词，想当年他可是给一位虔诚的隐士看过门的，那位隐士住在猪圈，却创造出过好几次奇迹呢。

当然，这只菜鸟的报道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欢呼呐喊，没有各种骇人听闻的描述，所以真实稍显不足。但那种古老的遣词造句却是古雅隽秀和简单朴素的，充满着那个时代的芬芳和风味，这些小优点某种程度上弥补了它更加严重的一些不足。下面是从中节选的一段：

两名城堡骑士：群岛的布莱恩爵士和格拉莫·格拉莫萨姆爵士上前迎战阿格洛瓦尔爵士和托尔爵士。托尔爵士将格拉莫·格拉莫萨姆爵士打倒在地。接着又是两名城堡骑士上前：忧伤塔的加拉多斯爵士和特奎因爵士，与之交战的是加里斯两兄弟——波西维尔爵士和兰马洛克爵士。波西维尔爵士上前迎战加拉多斯爵士，双双将手中长矛折断；接着是特奎恩对战兰马洛克，彼此均连人带马被撂翻在地，又将敌手扶起，重新上马。城堡骑士阿诺德爵士和高特爵士上前迎战布兰迪利斯爵士和凯爵士，四位骑士奋力搏杀，手中长矛尽数折断。随即是城堡的佩托洛普爵士与里昂内尔爵士对战。绿骑士佩托洛普爵士打倒了兰斯洛特爵士的弟弟里昂内尔爵士。上述各项战绩并诸位骑士名号均由御前传令官一一记录在案。布里奥巴里斯爵士旋即手持长矛刺向加雷思爵士，长矛折断，布里奥巴里斯掉落马下。加里霍丁爵士见此，大叫加雷思爵士与他交战，加雷思爵士将他撂倒马下。加里哈德爵士立即抄起长矛为兄弟报仇，加雷思爵士同样制伏了他，然后是迪拿丹和他的兄弟拉科特·马勒·泰勒、“欲望骑士”撒加拉莫尔和“野人”多迪那。他一杆长矛将他们全部撂倒马下。爱尔兰国王眼见加雷思骑士煞是了得，身上颜色忽绿忽蓝，每每策马驰过颜色都要变过一回，令国王并诸骑士无法辨认。爱尔兰王阿斯维桑拍马上前，亦被加雷思骑士撂倒，马鞍马具尽数坠地。之后是苏格兰王卡拉多斯，亦被加雷思打个人仰马翻。他还用相同招数大败果尔地区之尤里恩斯王。接着巴格德马格斯爵士上前，加雷思爵士连人带马将他撂倒在地。然后是巴格德马格斯爵士之子梅里加纳斯，手中长矛用力向加雷思刺去，不想也是折断。这时，王子加拉豪特爵士大声叫道：五彩骑士，尔武艺甚是高强，且准备一二，待我与你一较高下。加雷思爵士闻得此言，遂抄起长矛，两马一错镫，王子长矛折断，加雷思爵士一枪刺中他左边头盔，打得他左右摇晃，稳坐不得，若非手下人救起，怕是早已栽下马来。果然不假，亚瑟王说，五彩骑士是为真豪杰也。于是国王将兰斯洛特爵士召至御前，令其与那位骑士对决。陛下，兰斯洛特道，鉴于当前情形，在下衷心希望放他一马，他今日已数次应战，鞍马劳顿。如有骑士有生之日获如此战绩，则众骑士皆不应在其荣耀之路上百般阻挠，换言之，若谁已亲眼目睹某骑士大显身手，再予阻挠有失风度。兰斯洛特道，或许他今日有仇家在此，或许他今日有心爱之人在此。我见此人不辞辛劳，决意今日要有所作为，兰斯洛特道，故依在下之见，今日荣耀当属此人，虽以在下之力犹可取胜，然此事断不可为。

那天还有一件令人不太愉快的小插曲，因关系重大，我将它从神父的报道中划掉了。你大概已经注意到加里在这次大战中身手非凡。当我说加里，我指的是加雷思爵士。加里是我对他的私人昵称，这表明我对他相当中意，事实也正是如此。但这只是我私下里的昵称，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公开说过，更没有对他本人说过。作为一名贵族，他大概不能忍受和我这样亲密。好，我继续说。我坐在为国王宰相专门设置的私人包厢里。这时迪拿丹爵士正等着进场，他走进来坐下，开始说话。他总是和我套近乎，因为我是个生面孔，而他又总爱为自己的笑话开辟新市场——他们那班人大多都已没了耐性，听者面露厌倦之色，说笑话的只好自己讪笑圆场。我总是尽力回应他的努力，并且打心眼里愿意好好待他，因为——如果造化弄人，他碰巧也知道那个我听过很多遍、很讨厌、这辈子都觉得恶心的笑话，至少他没有拿它来烦我。这个笑话被套用在曾踏入美利坚大地的每一位幽默家身上，从哥伦布到阿蒂莫斯·沃德。说的是一个幽默的演说家，用他最有杀伤力的笑话对一群无知的听众狂轰滥炸了一个小时，结果没一个人发笑，然后在他离开时，一些老傻瓜感激地抓住他，说这是他们听过的最好笑的事，“要不是他们死憋着，他们在会场都笑出来了”。这个逸闻从来就不值得一讲，但我坐听别人讲这个笑话已经有上百、上千、上万、上亿次了，从头到尾我都会不停叫嚷、骂个没完。在历史的黎明尚未来到、传统的星光仍笼罩大地，在拉克唐修[1]都要被称为“已故的拉克唐修”，甚至十字军都还要再等五百年才能生出来的时候，让我听这个浑身盔甲的混蛋再讲一遍这个笑话，你能想象我是什么感受吗？他刚讲完，传唤员就进来了。然后他恶魔般地哈哈大笑了几声，丁零咣啷像一筐破铜烂铁似的走了出去，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过了几分钟我醒了过来，我睁开眼睛，刚好看见加雷思爵士狠狠给了他一下，我下意识地念叨道：“真希望就这么把他给宰了！”真不巧，我话没落音，加雷思爵士就冲向“欲望骑士”撒加拉莫尔，将他轰隆一声掀到马下，于是撒加拉莫尔爵士听到了我的话，还以为我是在说他呢。

呃，一旦有什么事钻进这些人的脑袋里，你就很难再将它拔出来。我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我屏住呼吸，没有多加解释。等撒加拉莫尔爵士身体一恢复，他就通知我，说我俩有点小账要算，他定了三四年之后的某个日子，地点就在我们结下梁子的比武场。我说等他回来我随时准备应战。你瞧，他要去寻找圣杯了。这帮小子，时不时就要去冒冒险，找找圣杯，一去就是好几年。他们总是消失很长时间，四处寻找，尽职尽责，尽管他们谁也不清楚圣杯到底在哪儿，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们中有谁是真心想找到圣杯，或者知道如果真的碰巧找到了又要拿来干什么用。你会说，这只不过是那时的西北航道，仅此而已。每年都有寻找圣杯的远征军出发，来年又有救援军去寻找他们。这里满载无数荣誉，却一毛钱没有。天哪，他们还真的希望我也加入！好吧，我只能一笑了之。

[1]古罗马帝国杰出的基督教护教士，著有《神圣原理》。

第10章　文明伊始

“圆桌”很快就听说了这次挑战，当然不免有很多讨论，这帮小子对这类事情总是倍感兴趣。国王认为我现在应该开始寻求冒险，这样几年以后我就能获得更多威望，和撒加拉莫尔爵士对决时身份也更相称。我推说现在还不行，我还要三到四年时间才能让事情步入正轨，顺利运转起来，然后我会做好准备，到那时，撒加拉莫尔爵士很有可能仍然在外云游、寻找圣杯，所以往后推一推也不会浪费什么宝贵的时间。到时我应该也在位六七年了，我相信我的制度和机制会发展得很完善，而我也可以无伤大雅地休上一阵子假。

对于我已经取得的成绩，我深感满意。在许多安静的边角旮旯，我已经开始了各种各样的工业建设——未来大工厂群的核心，我未来文明事业的钢铁使者。这里聚集了我所能找到的最聪明的头脑，我还一直不断派人在全国各地继续物色人才。我在将一群无知的民众训练成专家——各种手工业以及科学事业方面的专家。我的这些培育室在远离尘嚣的偏远地区秘密而顺利地进行着，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因为没有特批，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我害怕教会。

我首先开办了一家教师制造厂和一些主日学校。结果，那些地方现在已经有了一整套全面铺开的分级学校制度，各种新教圣会都呈现一种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势头。每个人都可以加入他想加入的任何一种基督教派——这种事上他们享有充分的自由。但我将公共宗教教育限制在教堂和主日学校里，而在我的教育大楼里决不允许它们有半点存在。我本来还可以给我自己所属的教派以优先权，让每个人都毫不费力地成为长老会成员，但这会触犯一条人性法则：在人类家族中，精神需求和本能如同生理上的食欲、肤色和特征一样，是有千差万别的，一个人只有穿上了颜色、式样、尺寸和自己精神上的肤色、五官及身材都相得益彰的宗教外衣，他在道德上才是最完善的状态。另外，统一的教会让我害怕，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是可察力量中最为强大的一种，如果它渐渐落入个人手中——事情常常会这样，就会意味着人类自由的死亡和思想的麻痹。

所有的矿山都是王家财产，并且为数不少。之前的开采方式都很原始——在地上挖几个洞，然后用手将矿藏扒出来放进皮袋子里，每天一吨的速度。现在我已经开始尽快将采矿业推向科学之路。

是的，等撒加拉莫尔爵士和我决战的日子到来时，我已经大有成就了。

时间流逝，四年很快就过去了！哦，你可能永远想象不出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无限的权力掌握在某个可靠之人的手中是最理想的状态。天堂的专制是一种绝对完美的政府机制。如果条件相同，也就是说，专制君主是全体人类最完美的那个人，并且可以长生不老，那么人间的专制也是绝对完美的人间政府机制。然而，没人可以永生，即使是完美的人有朝一日也会死去，于是会将他的专制政权交到并不完美的继承者手上，这样的话，人间专制不只是一种糟糕的政府形式，而且还是最最糟糕的一种。

我的成就表明专制君主可以对王国的资源为所欲为。这片黑暗的土地对我的作为没有半点怀疑，而我却已经让十九世纪的文明在它的眼皮底下蓬勃发展起来了！虽然它被从公众的视野中隔绝开来，但这仍然是一个巨大和不争的事实——日后必定会人人皆知，如果我能活着并且运气不差的话。这个确定无疑、铁定如山的事实就像一座平静的火山，无烟的山峰无辜地矗立在碧蓝的天空下，看不出一丝地狱之火涌动的迹象。四年前，我的那些学校和教堂都还只是孩童，现在已长大成人；那时候的小作坊如今已经成了大型工厂；昔日我只有十几个熟练工的地方，现在已经有了一千人；之前我只有一名出色专家的地方，现在已经有了五十名。可以说，我的手就搭在龙头上，时刻准备着拧开它，好让午夜的世界顿时淹没在洪水般的一片光明之中。但我不会贸然行事，这不是我的风格，人民可能也承受不了，再说了，英国的罗马天主教会马上会和我对着干起来。

是的，我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我还有密探在全国游来荡去，他们的任务就是这里咬一点，那里啃一点，以让人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瓦解骑士爵位制度，从而为一种更好的制度秩序慢慢做好准备。我在一点点调亮我的光，一次一根蜡烛，持续不断。

我在国内秘密设立了一些分校，它们运行得很好。我就是要随着时间推移变本加厉地修理这套不公的制度，如果没什么让我害怕的事发生的话。我最大的秘密之一就是我的西点——我的军校。我小心戒备，避人耳目。对于我在遥远的海港建立的海军学校，我也是如法炮制。两个学校都在蓬勃发展，我很满意。

克拉伦斯现在二十二岁了，是我的首席执行官，我的左右手。他是个可人儿，可以和任何东西相媲美，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学不会的。最近我在训练他进入新闻业，因为应该也差不多是开始报纸业的时候了，动静不大，不过是在我的文明培育室里发行一份周报，看看试发行量。他如鱼得水，毫无疑问，他有编辑的天赋。某种程度上他已经将自己一分为二了：他说的是六世纪的话，写的却是十九世纪的英语。他的报道风格正在稳步攀升，已经达到了某些偏僻的州比如阿拉巴马的水准，不论内容还是风格都和那些地区的编辑不相上下。

我们手头还有一项更大的工程，那就是电报电话，我们在这个行当的首次冒险。电线都是秘密供应的，所以在时机成熟之前都不能公开。我们有一帮人，主要是晚上干活。他们在铺地下线缆。我们不想立电线杆，因为这会引起太多好奇。地下线缆的主意很好，不论是电报还是电话，因为我的电线还被我自个儿发明的上好的绝缘层保护着。我手下的人奉命避开大路、穿越乡野，在能看到灯火、有一定规模的城镇之间搭接线路，然后留下几个专家负责剩下的事。没人能告诉你在这个王国怎么才能找到某个地方，因为没人会刻意去某个地方，都是在云游中无意撞见的，然后通常是连名字也想不起来问就离开了。有好几次，我们也派出去几支地形考察队进行勘测，想画个国家地图，但神父们总是出面干预，麻烦不断。于是我们只好暂时作罢——和教会对抗是很不明智的。

至于这个国家的总体情况，实际上现在和我刚来时一样。我是做了些改变，但这些变化都微乎其微，不易察觉。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过问税制，置身于给王室提供收入的税务之外。我做了一些系统化的工作，让税收能在有效和正当的基础上进行。因此，财政收入已经翻了两番，而赋税的负担也比从前分摊得更加公平合理，所以整个王国都如释重负，对于我的管理成就，到处都是一片赞扬之声。

就个人来说，我现在遇到了点干扰，但我并不在意，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要是早点发生倒还真的会让我心烦，但现在一切都井井有条、步上正轨。国王最近提醒我好几次了，就是四年前我请求的推延现在已经到期。他是在暗示我应该出发去寻求冒险，好获得些功名，这样我才能配得上和撒加拉莫尔爵士一决胜负。这家伙现在还在寻找圣杯，但是各种救援队已经在寻找他，所以说不定哪年就找到了。你看，这个干扰一直是我意料之中的，所以我一点也不吃惊。

第11章　美国佬去冒险

从来没有哪个国家像这样到处充斥着走南闯北的骗子，男女都有。几乎没有哪个月没有跑江湖的前来，而且通常还会带上一个有关这个或那个公主的故事，比如，她们被不法之徒——一般都是巨人——囚禁在遥远的城堡，需要有人前去搭救，云云。你肯定以为，在听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讲完这段中篇小说似的故事后，国王一定会立刻要求他出示一些证件，是的，还有线索，比如城堡的位置、最好走哪条路等等。但就连这点简单的常识都没人想到。大家将这些谎话囫囵吞下，从来不问真假。

唉，有一天我不在场，有个骗子就来了——这次是个女的，又说了个模式差不多的故事。她的女主人和其他四十四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都是公主格格之类——被一起囚禁在一个巨大、阴暗的城堡当中，她们已经被残忍地关押了二十六年，身体日渐衰弱。城堡的主人是巨人三兄弟，每个都长着四条手臂，五大三粗，却只有一只眼——眼睛长在额头正中，有水果那么大。至于是什么水果，她却没有说明——对于数据，他们总是大而化之。

你会相信这通鬼话吗？国王和圆桌骑士们全都对这样荒谬的冒险理由十分着迷。圆桌骑士们个个都想大显身手，都在恳求国王让自己前去。但让他们懊恼不已的是，国王竟然把这项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我，而我压根就没主动要求过。

克拉伦斯把消息捎给我时，我强忍着才没有喜形于色。但他却忍不住了，他滔滔不绝，高兴和感激之情倾泻而出——高兴是因为我的好运，感激是因为国王给了我如此了不得的恩惠。他手舞足蹈，着了魔似的踮着脚尖转个不停，快活得要命。

就我这方面来说，我本会对授我恩惠的这番好意破口大骂，但周全起见，我按下了怒火，并尽可能装出一副开心模样。实际上，我直接对他说了我很开心。某种程度上，这是真的，我的高兴程度就和一个被剥了头皮的人差不多。

好吧，我们要充分利用时机，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烦恼上，而是要实打实地认真起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做的。尽管都是一派胡言，但鱼目里头有时也会混上个把珍珠，我要找到那颗珍珠。于是我派人把那姑娘叫来，她倒真来了。她是个标致的美人儿，又温柔又谦和，但长相代表不了什么，她懂的并不比一块女士表多多少。我说：

“亲爱的，我说他们问过你详细情况没有？”

她说没有。

“好的，我也没指望他们会问，但我想为了确实起见，我应该问问——我是照这么被养大的。如果我现在提醒你说，因为我们都不认识你，所以我们要慢慢来，你也不要见怪。当然，你说的可能是真的，我们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但我们也不能想当然，请你理解。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请照实回答，不用害怕。你老家在哪儿？”

“莫德尔，大人。”

“莫德尔。我不记得我听说过这个地方。父母还健在？”

“请恕小女子不知，只因小女子被困城堡多年。”

“请问你的名字是？”

“启禀大人，人称阿丽桑德·拉·卡特萝丝小姐。”

“这里有什么人认识你吗？”

“大人，小女子初来乍到，怕不曾有人相识。”

“你身上可有什么书信，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为人诚实可信？”

“实不曾有，为何要有那些劳什子？小女子既非聋哑，便可自己说明。”

“但你要知道，你说自己可信与别人说你可信，两者是不同的。”

“不同？何以不同？请恕小女子不明。”

“不明？莫什么来着？算了，你看，你看！天哪，你怎么会连这点小事都不明白呢？难道你不明白这两者的差别？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天真又白痴？”

“大人说的莫非是小女子？小女子不知，许是上帝旨意。”

“好吧，好吧，我想差不多也是这样。我可能看起来有点激动，请不要介意，我其实没有。让我们换个话题。现在我们说说城堡，那里面有四十五位公主和三个食人魔，告诉我——这样的后宫在什么地方？”

“后宫？”

“就是那个城堡，你懂的，城堡在哪儿？”

“哦，言及此事，此城堡巨大无比、坚固异常，极易被看见。它远在异国，需走上无数里格[1]。”

“多少里格？”

“啊，大人，里格之多，小女子委实难以相告，其层层叠叠，又式样、颜色一并相同，实难分清彼此，若非将其拆开，又叫人如何能够数清？若要如此，只怕唯有神力方可，人力断不可为之，大人可曾注意——”

“打住，打住，别说距离了，城堡到底在什么位置？打这儿要往哪个方向走？”

“啊，启禀大人，并无方向可言。其路蜿蜒曲折，百转千回，故方向变幻莫测，时而这边，时而那边。你道是城堡在东，取道东去，却不料左拐右转，兜了大半圈竟又兀自折回。此等稀奇接二连三，屡试不爽。有无方向，全凭天意，大人若虚荣心盛，定要违拗，自当追悔莫及。若非事遂天意，万不会有城堡方向示人；倘若天意不遂，则万千城堡、所有指示自当消失殆尽，叫其居留之地人踪尽灭、一片荒芜，且以此警戒世人：上帝之所欲，自必为之；上帝之所不欲……”

“哦，好了，好了，你饶了我吧，别再说什么转啊拐啊的了，别再说了……对不起，一万个对不起，我今天不是很舒服，如果发现我在自言自语请不要见怪，这是老习惯，一个很不好的老习惯，很难改掉。一个人要是总是吃他还没出生前不知养了几世几代的食物是会消化道失调的。老天啊！一个人总是吃一千三百岁的童子鸡是怎么也没法功能正常的。算了，别介意，你有那地方的地图或其他什么吗？一张好地图——”

“敢问大人，那可是近来异教徒从海外带回之物，需以油煮，且辅以葱盐？”

“什么，地图？你在说什么？你不知道地图是什么东西？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别解释了，我讨厌解释，事情一解释就更加云里雾里。走吧，亲爱的，祝你愉快。给她带路，克拉伦斯。”

看，事情显而易见，为什么这些蠢驴就不仔细挖挖这些细节呢？这姑娘有些话可能是真的，但我相信不是你用水就可以冲出来，或者用以前老旧的爆破方法就能炸出来的，这次需要真正的强力火药。是啊，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但国王和他的骑士却把她当作福音书一样地相信。这帮人是个什么水准从这大抵就可以看出来了。想想整个朝廷上下的人都有多单纯：这个四处闯荡的村妇毫不费劲地就进了王宫，就像在十九世纪的美国走进一家救济院一样简单。实际上，他很高兴见到她，听她讲那些故事。她有那样的冒险故事可以分享，自然会大受欢迎，就像尸体会受到验尸官们的欢迎一样。

正当我想完这些问题，克拉伦斯回来了。我跟他说我从那女孩身上一无所获，没有挖出半点线索可以帮我找到那个城堡。这个年轻人显得很吃惊，或者说很困惑，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暗示说他一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那个女孩那些问题。

“啊，什么？”我说，“难道我不找那座城堡了吗？不问这些，我怎么去啊？”

“啊，我的老爷，小的以为这并不是问题。她将与您同行。他们都是如此。她将与您一同策马前去。”

“和我一起骑马？别胡说了！”

“她当真会去，她会和您一同骑马前往。大人等着瞧好儿吧。”

“什么？她要单独一个人和我一起翻山穿林，就好像我们已经订婚了一样？天哪，这成何体统？简直可耻。”

哦，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张亲爱的小脸蛋了！这孩子迫切想知道有关这个敏感话题的一切。我要他发誓严守秘密，然后小声说出她的名字——“弗兰娜冈小猫咪”。他看起来很失望，说他不记得有这么个女伯爵。对这个小弄臣来说，给她加个封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他问我她的住处。

“在东哈特——”我忽然清醒过来，打住了，有点疑惑，然后我说：“算了，我以后再告诉你。”

他能去见她么？有一天我会带他去见她吗？

这只是个小小的承诺——历时一千三百年的承诺——而他又是那么渴望，于是我答应了。但我叹了口气，我真的忍不住。可叹气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她还没生出来呢。但人就是这样：感性的时候，我们没有理性，我们只是感觉。

我的远征是那天一整天的话题，那帮小伙子对我很友善，都很欣赏我，他们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懊恼和失望，对于我要去收拾那些食人魔、释放那帮熟过头的老处女一事，他们显得十分热心，就好像是他们自己的事一样。好吧，他们都是好孩子——只是孩子，仅此而已。他们没完没了地跟我说着如何找到巨人、如何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告诉了我各种破除符咒的办法，给了我各式各样的药膏和其他垃圾要我涂在伤口上。但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假如我真的像我谎称的那样是个出色的巫师，我应该不需要什么药膏啦、指导啦、破咒法啦，尤其是不需要什么武器盔甲，不管是对付什么样的袭击——哪怕是喷火的巨龙、地狱的恶魔也不在话下，更何况我要去对付的不过是些虾兵蟹将，是些穷乡僻壤里的普通食人魔呢？

我要早点吃早饭，然后在黎明时分动身，因为这是惯例；但我在穿盔甲时却大费周折，耽误了些时间。要把自己塞进盔甲里可不是一般的麻烦，有很多细节。首先你要浑身裹上一到两层毯子，起到一种缓冲作用，好阻挡钢甲的冰冷。然后穿上锁子甲的袖子和里衬——这些都是用小钢钩编织在一起的，很软，掉到地上就是一摊烂渔网。里衬很重，就睡衣来说，它差不多是这世上让人觉得最不舒服的材料，但很多人都穿——税收官、改革家以及顶着空头衔的光杆国王，等等。再然后，你要穿上鞋子——那就是两只平底船，被两片交叉的钢片裹着，然后把笨重的马刺拧进后脚跟。接下来要扣上小腿上的护胫套和大腿上的护腿甲，再就是护背和护胸甲。你开始觉得塞得慌。然后你要把护胸甲和小衬裙钩在一起，后者其实就是叠在一起的几个钢片垂在前面，后面是扇形，好让你能就座。不论为了好看还是穿着，还是为了擦手，这都比一个倒放的煤桶好不到哪里去。接着，你挂上佩剑，将烟囱式的接头卡到胳膊上、金属护手戴到手上、铁制的老鼠笼子戴到头上，脖子后面还要钩上一块铁丝网。好了，这下你浑身紧得就跟蜡烛模子里的蜡烛一样。没时间扭摆了。呃，一个这副打扮的人就像是个坚果，只不过不值得你将它敲开，因为要是真的敲开了，你就会发现，它其实壳太厚而肉太少。

那帮小子帮了我不少忙，否则我根本没法穿进去。我刚穿好，贝德维尔爵士就走了进来。我忽然明白过来：对于长途旅行来说，我选的这身行头可能不是最方便的。哦，他看起来真威武啊！高大挺拔，孔武有力！他头戴直到耳际的圆锥形头盔，帽檐只是一根窄窄的钢条，一直延伸到上嘴唇，保护着他的鼻子。其余的地方，从脖子到脚跟，是柔韧的锁子甲和裤装。他浑身大部分都藏在他那件外衣下面，这外衣当然就是我说的那件锁子甲了，一直从肩膀垂到脚踝。从腰到臀的那部分，前后都是分开的，这样锁子甲垂在两边，他就可以自如地骑马了。他即将去寻找圣杯，这套行头很合适。我愿意花大价钱换他这件阿尔斯特长大衣，但时间不早了，没时间再胡闹。太阳刚刚升起，国王和所有大臣全都到场为我送行，祝我好运，所以我要是继续拖延就相当失礼了。你不用自己上马，不，即使你想试试，你也会失望的。他们会把你抬出来——就像抬一个中暑的人去药店一样，把你放到马上，扶你坐好，把你的两脚放进马镫里。一时间你会觉得这么怪异、这么憋闷，就像有人——有人突然被婚配或者突然被雷打了一样，一时缓不过劲来，全身麻木，找不到东南西北。接着他们将一根杆子——也就是他们所谓的长矛——插进我左脚边的凹槽里，我用手抓住它。最后，他们将盾挂到我的脖子前面。于是我武装整齐，准备起锚出航了。人人都对我礼貌有加，一位宫女还亲手给我端来上马酒。貌似现在已经万事俱备，只等那位随我出征的姑娘爬上我的后座了，她还真的爬上来了，为了坐得更稳当点儿，一只胳膊好像还搂住了我。

于是我们上路了，大家挥舞着手帕、头盔什么的与我们道别。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从山上到村里，都对我们尊敬有加，除了郊区一些衣衫褴褛的小男孩。他们总是说：

“哦，大怪物！”然后朝我们扔石块。

就我的经验，不论在什么时代，男孩子都是一样的。他们对什么都不敬畏，对什么都不在乎。他们会对一个安静走自己的路、谁也没招惹的高龄先知说“快走啊，秃头！”[2]，他们会在神圣而黯淡的中世纪对我说那些无礼的话。我还看见他们在布坎南[3]执政期间做同样的事，我记得，因为我当时也在场，并且还和他们一起起过哄。那位先知有他的熊帮忙，和他遇上的那帮男孩算清了账。我也很想下马和我遇到的这一伙一决雌雄，可是不行，因为我一下去可能就再也爬不上来了。我讨厌没有起重机的国家。

[1]长度单位，1里格约为3英里或3海里。

[2]《旧约全书》列王记下第二章：以利沙从那里上伯特利去，正上去的时候，有些童子从城里出来，戏笑他说，秃头的上去吧。他回头看见，就奉耶和华的名诅咒他们。于是有两个母熊从林中出来，撕裂他们中间四十二个童子。

[3]詹姆斯·布坎南（James Buchanan，1791—1868）是美国第15任总统，生于宾夕法尼亚州。布坎南出任总统时，正值美国处于历史上的一个重大关头。当时，南北双方在奴隶制问题上的斗争愈演愈烈。尽管他为避免南北分裂做过不少努力，但还是无力扭转局势，后来内战终于爆发。而他的继任者正是带领北方赢得战争，废除奴隶制的林肯总统。

第12章　文火煎熬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乡间。在凉爽的清晨，在最新鲜的秋意里，漫步于幽静的森林中实在令人心旷神怡。从山顶上往下看，是伸向远方、郁郁葱葱的山谷，间或有山泉蜿蜒穿过。到处都是片片林地。巨大、孤独的橡树散布其中，投下星星点点的黑影。越过山谷，是起伏的山脉，朦胧的蓝色使它们看起来像波浪一般，一直伸向遥远的天际。彼此间隔甚远的浪尖上有一些或白或灰的朦胧斑点，我们知道那些都是城堡。宽广的天然草坪上还有露珠在闪耀，我们像幽灵一样穿过，地毯似的草皮上没有传出足球的声音。头顶上方、沐浴在阳光中的树冠投下了一片薄雾般的绿光，我们就在这样的绿光中如梦如幻地穿过了林间空地。脚边，清澈见底、冰凉刺骨的小溪欢快地撞击着礁石，发出一种呢喃般悦耳的轻音乐。我们时而会将这片世界置于身后，走进肃穆、阴暗的森林深处。那里，野兽会从你的身边飞驰而过，你的眼睛还来不及转到声响发出的地方，它们就已经不见了；那里，只有最勤快的鸟儿们在飞来飞去，它们在这里唱首歌，在那里吵个架，叽叽喳喳。在无法通过的森林深处的某个地方，远远地传来了神秘的“嘚嘚”声，原来是啄木鸟在树干上啄食虫子呢。不一会儿，我们晃晃悠悠，又重新走进了那片刺眼的阳光之中。

我们三番五次地晃进刺眼的阳光中——太阳升起后的几个小时，它就一直这么刺眼了——它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让人心情愉快了。天开始热了起来，热得很明显。我们走了很长一段没有一点阴凉的路。很奇怪，十分微小的焦躁一旦开始，便会不知不觉地成倍增长、越变越大。一开始我并不在意的事情现在开始在意了，并且越来越在意。之前有十到十五次我需要手帕的时候，我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我继续走着，对自己说别在意、没关系，然后就不再想它。但现在不同了，我总是想要我的手帕。它在那里嘚啵嘚、嘚啵嘚，一刻不停，我没办法不想它。最后我火了，我大声骂道：这帮做盔甲不带口袋的人，统统应该吊死！你知道，我的手帕，还有别的东西，都在我的头盔里，但这个头盔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就能摘下来的。我把手帕放进去的时候还没想到这个。实际上是我并不知道会这样。我还以为放头盔里会很方便。所以现在，一想到手帕就在那儿，就在手头，伸手可及，就让你越发难以忍受，因为你死活就是拿不到。是的，经常你得不到的东西恰恰就是你想要的，大家可能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好了，这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只有我的头盔。走了一里又一里，我的脑子还在那儿想着我的手帕，想象着它、描绘着它，当咸涩的汗水流进我的眼睛而我却拿不到手帕时，这越发让人恼火了。这事写出来好像很微不足道，但实际上真的非同小可，这是真正的痛不欲生。如果事情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说的。我决定下次要拎个手袋，让大家看看这有多实用，人人都会想要一个的。当然，圆桌骑士这帮穿铜戴铁的家伙会觉得有伤大雅，或许还会恶语相向，但对我来说，舒适是首要的，然后才是风度。我们就这样一路颠簸，不时会扬起一片尘土，翻涌着钻进我的鼻孔，让我喷嚏不断、大呼小叫。当然，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我不否认。我比别人也好不了多少。

看起来在这个人迹罕至的不列颠我们不大可能遇到什么人，甚至连只食人魔也遇不上。当时我可正当兴致勃勃，来只食人魔正好——我说的是，一只有手帕的食人魔。多数骑士想的可能是占有他的盔甲，而我一心只想要他的印花大手帕，他的五金件他可以自己留着。

天越来越热。太阳火辣辣地直射下来，持续不断地给铁甲加温。唉，如果你已经热到了如此程度，那么一丁点小事都会将你惹毛。马儿小跑的时候，我就锅碗瓢盆一样丁零咣啷响，这让我很烦。而且，我似乎也没法忍受盾牌不停拍打和撞击的声音，一会儿在我胸前，一会儿又转到背后。要是我想自己走一会儿，我的全部关节都在吱吱作响，声音尖锐得像是独轮推车，这也让我很烦。这样慢走也带不来一丝小风，我就像是在炉子上被油煎一样。更有甚者，你越是安静，你的盔甲就越显沉重，似乎每过一分钟重量都要再增加好几吨。你不得不老是换手，把长矛换到身体另一边去，一只手握那么长时间实在让人烦透了。

好了，你应该知道，当你的汗已经流成那样——汗流如注的时候，你身上就会——就会，呃，就会痒。你身子在里面，两手在外面，中间夹了层铁甲。这并不轻松，尽管听起来是这样。先是一个地方痒，然后是另一个地方，然后是更多地方痒起来，它不断扩散啊扩散，直到最后占领你的全部身体。没人能想象那是什么感觉，有多么难受。等到达极限时，我似乎什么东西都受不了了。一只苍蝇钻过我头盔上的钢条，落在我的鼻子上，钢条卡住了，我没法把帽檐抬起来，我只能使劲摇快被烤熟的脑袋，而那只苍蝇——唉，你知道苍蝇一旦盯准了什么会怎么样——我的摇晃它并不以为意，它从鼻子飞到嘴唇，然后又从嘴唇飞到耳朵，一直在我头盔里嗡嗡响，不停叮咬，那滋味，对于一个已经像我这样沮丧的人来说，实在是忍无可忍。我认输了，我让阿丽桑德卸下我的头盔，好让我能缓口气。然后她把头盔一股脑倒空，打来满满一头盔的水。我喝了一些，然后站起来，她把剩下的水倒进我的盔甲里。你真想不到那有多提神！她继续去打水，继续浇我的盔甲，直到我全身湿透，彻底舒服了为止。

能休息一下，享受片刻安宁真是不错。但人生没什么是完美的，任何时候都没有。前阵子我做了根烟管，还有一些上好的烟草，不是真烟草，是印第安人抽的那种，也就是柳树内层的树皮，干的。这些奢侈品之前也在头盔里，现在我就拿在手里，可是，没有火柴。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渐渐认识到这样一个恼人的事实，那就是，我们因为天气而滞留了。一个全副武装的新手要是没人帮忙——而且还是很多人帮忙，就连马也骑不上去。一个桑迪[1]还不够，至少对我来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得等人来。安静等候是十分怡人的，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想，要搞清楚。我想尽力弄明白：鉴于盔甲这诸多不便，那些理智或者还有点理智的人们是如何学会穿戴它的；还有，他们是如何努力让这个风尚一直流传了这么多代，因为显然，我今天所遭的罪是他们终生都要遭受的。我想搞清楚这些。而且，我还要想点办法改革一下这个恶习，劝导他们让这个愚蠢的风尚灭绝吧。但眼前这种形势下，努力思考是不可能的。只要有桑迪在，你就根本不能思考。

她是个相当顺从的人，心肠也不错，但她说起话来就像个老磨坊一样没完没了，让你脑袋疼得要炸开花。如果有个塞子可以塞住她的嘴，那她还算得上让人惬意。但你不能那样塞住一个人的嘴，他会死的。她一天到晚念叨不停，有时你巴不得她的发声系统出点状况才好。但是没有，它们从来不出状况，她也从来不会消停。她这个磨坊可以磨磨、抽水，外加搅拌，一个星期不停地嗡嗡作响，从来不需要停下来加个油、熄个火什么的。结果全都是些屁话，根本没什么思想。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话篓子，我的意思是她总是不停地说、不停地讲，吧啦吧啦。但她就是这样的人。那天早上，我因为有别的麻烦，所以根本没注意到她这个大磨坊，但是下午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对她说：

“歇歇吧，孩子。你继续这样说下去，全国的空气都要被你用光了，国王明早还不得上国外进口去？国库空虚啊。”

[1]阿丽桑德的昵称。

第13章　自由人

有时，能让一个人感到心满意足的时刻是如此短暂——稍纵即逝，是的，这很奇怪。就在刚刚，当我还在马上备受煎熬的时候，这潺潺的小溪边，那一小块与世隔绝的阴凉角落里的片刻宁静和休憩让人觉得像是神仙一般，我可以一直不停地将一瓢瓢凉水灌进盔甲，舒服得不得了。但现在，我又开始不满了，一方面是因为我点不着烟斗——瞧，虽然我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办了一家火柴厂，但我却忘了带；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什么吃的都没有。此乃这一时代及其人民的孩子般浅见的又一例证。那些身穿盔甲的人总是毫无理由地相信旅途上不会存在食物短缺问题，他们对在长矛尖上挑上一篮三明治的主意总是惊讶不已。所有的圆桌骑士可能都宁愿去死也不要在自己的旗杆上挂上这么个玩意儿，但再没什么比这个更明智了。我曾打算在头盔里偷偷放几个三明治的，但中途有事，我只好走开，将它们放在一边，结果被一只狗给吃掉了。

暴风雨伴随着夜晚来临，天很快黑了下来。当然，我们必须得扎个帐篷。我在一块岩石下面给这位小姐找到了一个上好的避雨处，然后又走到一边给自己找了一个。可我不得不继续套在我的盔甲里，因为我自己一个人脱不下来，而我也不想要阿丽桑德帮忙，因为这就好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似的。事实不至于此，因为我里面穿着衣服，但一个人养成的偏见是不可能一下子就被根除的，所以我知道，等我要脱那件铁皮短裙时，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暴风雨带来了天气的变化。风刮得越猛，雨劈得也就越凶，天越来越冷。很快，各种臭虫、蚂蚁、蠕虫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虫都开始聚集起来，为了躲避湿寒而爬进我的盔甲里取暖。有些小虫还算乖，它们贴在我的衣服里，一动不动；但大多数都不太安分，一刻也不安宁，它们爬来爬去，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尤其是蚂蚁，一个钟头里，它们不厌其烦地从我的这头爬到那头，弄得我痒得不行——这辈子我再也不想和这种生物同眠共枕了！我要给所有处在这种情形的人一句忠告：不要滚来滚去，不要四处拍打，因为这会让各种不同的小虫全体兴奋起来，以至于全都想出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当然也会让你骂得更凶，如果你还能骂得更凶的话。还有，如果既不滚也不打，那这个人可能会痒死，因此，或许最好还是照上一条做吧，实在是别无选择。甚至在我被冻得硬邦邦的之后，依然能辨别出那种痒酥酥的感觉，就像一具尸体接受电疗一样。我说，等这趟旅行结束，我就再也不穿盔甲了。

在这一边是冰冷刺骨，一边又是烈火焚身的备受煎熬的几个小时里——你也许会说，这都是那窝爬虫造成的，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又一次在我疲惫不堪的脑袋里不停地转啊转：这种让人痛苦不堪的盔甲，人们是怎么忍受的呢？他们是怎么世世代代挺过来的呢？一想到第二天还得受这份罪，他们夜里怎么还能睡得着觉呢？

终于到了早上，我的处境可谓糟糕透顶：睡眠不足让我又困又累，没精打采，整夜的拍来打去令我疲惫不堪，长时间没吃东西又弄得我饥肠辘辘。我一心只想洗个澡，弄掉身上那些小虫，风湿都快让我变成瘸腿了。而那位出身高贵，又有头衔的贵族阿丽桑德·拉·卡特萝丝小姐又是怎样一副情形呢？天哪，她竟然精神抖擞得跟只松鼠似的。她昨晚睡得可谓是不省人事。至于洗澡，可能无论是她还是这块土地上任何别的贵族这一生都不曾洗过一次澡，所以她也并不怎么怀念。依据现代标准来衡量，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些稍有改进的野蛮人罢了。对于早饭问题，这位贵族小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这也有点野蛮人的味道。这些不列颠人在旅途中总是习惯于长时间不吃东西，他们知道如何忍耐，他们也知道如何像印第安人和水蟒蛇一样，为很可能会出现的饿肚子情况做好储备。桑迪很可能已经把三天的饭一起提前吃下肚了。

我们在日出前就动身了。桑迪骑着马，我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半小时后，我们遇到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穷人，他们聚在一起修理那个被他们认为是“路”的东西。一看见我，他们立刻变得跟牲口般依头顺脑。当我说要和他们一起吃早饭时，我这种不同寻常的纡尊降贵让他们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开头都不相信我是认真的。我的小姐噘起了她轻蔑的小嘴，退到一边去了。她以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她宁愿和一群牛一起吃饭——这话让这些可怜的人很窘，不是因为这话侮辱或者冒犯了他们（因为并没有），而是因为她提到了他们。他们不是奴隶，不是别人的财产，根据颇为讽刺的法律，他们是自由人。这个国家的自由人口中百分之七十都是他们这个等级和档次的人：“独立的”小农户、小手工业者什么的。也就是说，他们才是构成这个民族的人，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国民，也只有他们才是真正有用的，或者说是值得保存以及真正值得尊重的。把这群人剔除出去无异于是将整个民族剔除，而只留下些形同国王、贵族、绅士的渣滓和垃圾，他们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唯一精通的就是浪费及破坏之类的手艺，这在任何结构合理的世界里都是没有用处和价值的。然而，凭着权谋诡计，这帮金玉其外的少数派，不但没有走在本该属于他们的行末队尾，相反，他们却昂首挺胸、大步迈在队伍的最前头，旗帜飘扬、锣鼓阵阵。他们将自己选为国民，而那些不计其数的文蛤虾米则一直默许着这一切，时间久了，连他们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不仅如此，他们还认为事情理所当然就是这样。牧师们告诉他们的祖辈和他们：世界这种极具讽刺意味的状态是上帝的旨意。于是，他们也不想想上帝怎么会用讽刺来自娱——尤其又是这样一个可怜兮兮毫无深度的讽刺，便早已把争议搁起，个个毕恭毕敬、安分守己起来。

说起这些依头顺脑的人，我这个先前的美国佬尤感奇怪。他们是自由人，但未经允许，他们却不能擅自离开领主或是主教的田地；他们不能自己做面包，而必须要在领主或者主教的磨坊和烘房里将谷子碾碎、将面包烤出来，并且还要给他们付钱；每卖出一份自己的田产，他们都要给领主或主教付上一笔可观的收入提成；每买进一份别人的田产，都要记得给领主或主教一笔现金才能获得所有权；他们要免费为领主或主教收割，时刻准备着随叫随到，哪怕自己的庄稼正面临暴风雨的威胁；他们不得不让领主或主教在自己的地里种植果树，在他那些粗心大意的收果子的人肆意践踏果树四周的庄稼时不得不忍气吞声；当领主的狩猎队伍飞一般地穿过他们的田地，让他们终年的辛劳付之东流的时候，他们只得强压怒火；他们自个儿是不准养鸽子的，而当东家的鸽群蜂拥而至、栖息在他们的庄稼地上的时候，他们也不能大动肝火，不能杀死一只鸟，否则严酷的刑罚会紧随其后；当收获季节终于来临，大批的强盗又一拨接一拨对他们重税讹诈——先是教会，他们会抽走肥厚的一成收入，然后国王的专员会提走半成，接着，东家的手下又会大举进攻，再之后，皮包骨头的自由人才能将剩下的那点搬进自己的粮仓，倘若还值得操这份心的话；赋税、赋税，然后是更多赋税，接着还是税，各种苛捐杂税都加压在这个自由、独立的穷人身上，但他的领主或者主教大人，那些奢侈浪费的贵族阶层以及吞食一切的教会，却不用缴纳分毫；如果领主想不受打搅地睡一夜好觉，那么这个自由人在劳作一整天之后还必须彻夜不眠地抽打池塘里的水好让青蛙保持安静；如果这个自由人的女儿——算了，君主政府这最声名狼藉的罪行是不能付印的；最后，如果这个自由人由于所遭受的各种折磨而心生绝望，如果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忍无可忍，他想牺牲自己的生命、祈求死神的仁慈和庇佑，那么温和的教会还会诅咒他永远接受火刑的煎熬，永世不得超生，温和的法律会在他的背上插上一根木桩，在午夜时分将他掩埋在十字路口，而他的领主或主教大人会将他的所有财产没收充公，将他的遗孀和孩子赶出家门。

这个清晨聚集在这里的自由人是在为他们的主教大人修路，每人干三天——分文没有。每户的当家、每家的男丁，每人要白干三天活，而他们的仆人则要再多干一两天。啊，这就好似是在书上读到的、处在那场值得纪念和备受敬仰的大革命之前的法国和法国人民。凭着一次——只有一次——快速汇集的汹涌血浪，这次革命将绵延千年的罪恶一扫而光。漫长的十个世纪，人民饱受炼狱般冤屈、羞辱和苦难的煎熬，从他们身上每榨出一大桶的血，倘若只用半滴来偿还，那么这笔古老的旧账这次才能得以算清。如果我们能够记得并加以思考，我们便会发现这里其实有两个“恐怖统治”：一个在火般的热情下大肆屠杀，另一个则在无情的冷血中杀人无数；一个维持了几个月，另一个则持续了上千年；一个导致上万人罹难，而另一个则使上亿人受死。但我们的战栗常常都是因为那个不太重要的恐怖——即转瞬即逝的恐怖。然而，与受饥饿、寒冷、凌辱、残暴以及心碎折磨一生而死相比，瞬间死于利斧之下又有什么恐怖？与被绑在火刑柱上受生煎慢烤之苦相比，顷刻被雷劈死的痛苦又算什么？我们都曾受过这样的谆谆教诲，要我们对那次的短暂恐怖战战兢兢、心怀悲痛，可一处城市公墓就能容纳那次恐怖中所有死者的灵柩，而那个真正的、更加古老的恐怖所造成的死者，恐怕整个法国也难以埋下——这种恐怖才是真正难以名状的凄惨和可怕，但我们中却没有一个人曾被教导说要看清它的波及范围之广，以及对此要示以应有的怜悯。

这些与我分享早餐、与我交谈、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自由民对他们的国王、教会以及贵族有着最最谦卑的尊重。这里有某种令人为之扼腕的可笑成分在里面。我问他们是否想过，一个国家要是人人都有选举权，那么它的人民还会选定某一个家族连同它的子子孙孙——无论天才还是傻瓜——永远君临天下，而把其他家族——包括选举人自己的——都排除在外吗？还会选出上百个家族，将他们抬至令人头晕目眩的高位，让他们享有令人反感却可以世代相传的百般荣耀和各种特权，而将这个国家的其他家族——包括选举人自己的——都排除在外吗？

他们似乎都不明就里，都说不知道，说他们从没想过这些，也从没想过一个国家可以这样设置，以便人人都能在政府说上话。我说我见过一个这样的国家，而且这种状况还将一直持续到有了国教为止。起初，他们还是不明就里。但很快有一个人抬起了头，叫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还要说慢一点，好让他能听懂。我照做了，过了一会儿，他明白过来，拳头往下一砸，说他不相信在这样一个人人有投票权的国家里，人民还会这样自甘屈辱和下贱，说窃取民意民权本就是罪行一项，而且罪大恶极。我对自己说：

“这是个真正的人。如果有足够多这样的人支持我，我就能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大事，我要改革整个政府体制，以证明自己是她最忠诚的子民。”

看，我的这种忠诚是对一个国家的忠诚，而不是对它的体制或者当权者的忠诚。国家才是真实的东西，是实质的、永恒的东西，是需要你守卫、爱护并为之效忠的事物；而体制却是外在的东西，它不过是件外衣，一件会穿烂，会变旧，变得不再舒适，不能再为你阻挡严寒、疾病和死亡的外衣。效忠一件破衣，崇拜它，为它呐喊，为它牺牲，这是一种没有理智的愚忠，是纯粹动物性的，它属于君主制，是由君主制发明的，那就让它止于君主制吧。我来自康涅狄格，那里的宪法宣称：“一切政治权力来自人民，一切自由政府都必须经由他们授权，且为了他们的利益而建；因此，无论何时，人民都可以按照他们自己认为适当的方式改变政府形式，这是他们无可争辩不可剥夺的权利。”

本着这样的福音，要是哪个公民觉得国家的政治外衣已然破旧，却依旧心平气和，也不鼓动他人为国家换套新装，那么这个人就是不忠，就是个叛国者。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认为自己看到了腐败，但即使这样也不能为他开脱：鼓动他人就是他的职责；而对于那些没能像他那样看到腐败的人，投票反对他就是他们的职责。

我现在就身处这样一个国家。对于国家应该如何治理，每一千个人中只有六个人拥有发言权；其余的九百九十四人若是对这种帝王制度表示不满或者提出改革倡议，那么那六个人就会一起战栗不止：这是多么不忠、多么可耻、多么丑恶不堪的叛国罪啊！这么说吧，假如我成了某公司的一名股东，这个公司里，所有的本钱都是由其中九百九十四名成员提供的，所有的活儿也都是他们干的，但剩下的六个人却自我推举，成立了一个永久董事会，拿走了所有红利。在我看来，这九百九十四个上当的家伙所需要的是一场“新政”。和我喜欢热闹场面的天性最相契合的做法莫过于辞去“老板”的职务，然后挑起叛乱，再将叛乱变成革命。但我知道像杰克·凯德[1]或者瓦特·泰勒[2]这样的革命家，他们没有首先提高手头材料的水平，使其达到可以发动革命的程度，最后绝对注定是要功亏一篑的。不是我说大话，我从不习惯功亏一篑。因此，这个在我脑中酝酿已久的“新政”是和凯德-泰勒模式完全不同的。

所以，对于这个和那群被虐待被误导的绵羊们坐在一起嚼着黑面包的人，我没和他说什么鲜血和造反的事，而是将他拉到一边，跟他交代了点别的事。等我说完，我让他借点血给我当墨水用，然后我就用木片蘸着他的血在一块树皮上写道：

送他去造人工厂——

然后我把树皮交给他，说：

“把这个带到卡米洛的王宫，交到阿米亚斯·勒·布莱的手上，我叫他克拉伦斯，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这么说他是个神父？”这个人说道，脸上的热情消退了几分。

“什么——神父？难道我没告诉你，所有教会的东西——不论教皇还是主教的奴隶——都不得进入我的造人工厂吗？难道我没跟你说过，除非你信教——不论哪种宗教——是你自己自愿，否则你根本不能进去吗？”

“哎哟，这便是了，这叫俺好生欢喜。只是一听有神父在那儿，倒叫俺生出些疑虑，也欢喜不得了。”

“我跟你说，他不是神父。”

这个答案似乎让他很不满意。他说：

“不是神父？恁地识字？”

“他不是神父，但是他识字——是的，还会写字。我亲自教的。”那人的表情豁然开朗，“这也是你在工厂里要学的头一件事——”

“俺？为学这个本事，俺愿肝脑涂地。唔，俺情愿与您为奴，与您——”

“不，你不用给任何人当奴隶。带上你的家人一块儿去吧。你的主教大人肯定会没收你那点小财产。不过没关系，克拉伦斯会把你的一切安排好的。”

[1]1450年一场反对英国政府的叛乱中的领导者。

[2]1381年英格兰农民叛乱的领导者，被理查二世手下军官杀死。

第14章　“防御，大人！”

我为自己的早饭付了三个便士，鉴于三个便士够十几个人吃顿早饭，这的确是相当奢侈的价格。但这次我却感觉好极了，况且我一向花钱如流水。再说了，他们自己都不够吃，但仍想免费给我一些，所以我很乐意用这大笔财政补贴强调一下自己的感激以及诚挚的谢意，这比把钱放在我的头盔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还有，这些铁制的便士都重得要死，这累计半美元的重量对我来说是个极大的负担。是的，这些天我花钱太大手大脚了，但一个原因是我没有将比值完全搞清楚，即使在不列颠已经待了这么久，我还是不能完全意识到亚瑟王国的一便士和康涅狄格的两美元差不多是一回事。你可能会说，那叫购买力一模一样。如果我能迟些日子从卡米洛出发，我就可以拿我们自己的造币厂生产出来的漂亮精致的新硬币付给这些人了，那会让我很开心，也会让他们很开心。我独家采用了美国的币值系统。一两个星期后，一分、五分、一毛、两毛五、五毛的硬币以及一点金币就会在不列颠王国的商业血管里稳定地涓涓流淌，我期待看到这新鲜的血液能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农夫们坚持要给我点东西，以报偿我的慷慨大方，也不管我愿不愿意，于是我就让他们给我一副火石火镰。等他们把我和桑迪舒舒服服地扶上马后，我立刻点着了我的烟斗。当第一缕轻烟从我头盔的缝隙处冒出来时，所有人都吓得蹿进了树林里，桑迪朝后倒去，“砰”的一声栽到地上。他们以为我就是骑士以及其他职业骗子口中经常说到的口中喷火的恶龙。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们劝回来，保持着距离听我解释。我跟他们说，这只是我的一点小法术，除了敌人它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然后我将一只手放到胸脯上，保证道：如果大家都对我没有恶意，就可以往前走，从我面前经过，只有留在后头的才会被劈送命。队伍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移动，没有伤亡报道，因为没人有那样的好奇心，想留在后面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在这些大孩子身上浪费了点时间，他们不再害怕，取而代之的是对我那令人敬畏的烟火好奇不已，于是我不得不待在那里又吸了几口，然后他们才肯让我走。这次耽搁不是完全无意义的，它让桑迪完全适应了这个新东西，你也明白，她离这东西如此之近。不光如此，这还堵上了她那磨坊般的嘴巴，这是又一大收获。但在各种好处当中，首要的是我长了些见识。如今，无论来个什么巨人或者食人魔，我都有办法对付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位圣洁的隐士家里过了夜，而我的机会大概是在第二天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到来的。我们正抄近道穿过一片相当广阔的草地，我有点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桑迪突然大叫了起来，打断了她从那天早上就已经开始、到这时还没说完的一句话，只听她喊道：

“防御，大人！——前方危险！”

她从马上溜下来，小跑了一阵，然后站住。我抬起头，看到远处的树荫下有六个全副武装的骑士，还有随从。他们立刻一阵骚动，随即勒紧马肚带，翻身上马。如果我不是陷入沉思，想着该如何将压迫从这块土地上驱除出去，如何不冒犯任何人地将人民所有被盗走的权利归还给他们，如果不是这样，我的烟斗应该早已准备就绪，应该早就点着了。我立刻将它点着，他们过来了，此时我已经充满斗志。他们是一起上的，完全没有书中大肆宣扬的那种骑士风度——每次只上一个彬彬有礼的无赖，其余的站在一边，观看这场公平比赛。不，他们呼啸着一窝蜂冲过来，就像一排齐射的炮台：他们低下脑袋，盔缨在脑后飘扬，长矛向前端平。这个场面很壮观，很好看——要是谁能爬到树上去看的话。我放下长矛，静静等着，心怦怦直跳，等到这道钢铁波浪就要向我袭来时，一阵白烟从我头盔的缝隙处喷了出来。也许你已经看到了这道波浪是如何分崩离析、四散逃窜的！比刚才那个场面还要精彩。

但这些人在两三百码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这让我很心烦。我那份满足感顿时崩塌，恐惧随之而来。我想我是输定了。但桑迪却神采奕奕，又要开始滔滔不绝——不过我阻止了她，我对她说我的魔法不知怎么不灵了，她必须立刻上马，我们要逃命了。可她却不肯，还说我的魔法已经让这些骑士致残，他们不再骑马，因为他们不能骑了；再等等，他们马上就要从鞍上掉下来了，然后我们要缴获他们的战马和马具。我可不能欺骗这么单纯和如此信赖我的一个人，于是我说，这样做是个错误，在我的烟火杀死他们之前，他们会立刻将我们杀死。不，这些人不会死，我的法器出了点问题，我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但我们必须马上逃跑，因为这些人会再次攻击我们，马上就会。桑迪笑了，说：

“噫，大人，他们岂有如此胆量？唯有兰斯洛特爵士方敢与恶龙交战，方敢一战再战，直至将其一并制伏、碎尸万段。其余如培林诺爵士、阿格洛瓦尔爵士及加拉多斯爵士亦为豪杰，除此之外，怕再无旁人敢这般以身试险。懒汉自有懒汉言。噢，至于那边几位插科打诨者，大人以为他们还未受够，还想再来讨打么？”

“哦，那他们还在等什么？他们为什么不开溜？也没人拦着。老天，我愿意让过去的都过去，不再追究，我保证。”

“开溜？哦，大人请放宽心。他们是万万不敢开溜的，万万不敢，他们正等着归降。”

“得了——归降？就像你们这些人说的那样？如果他们真想投降，他们为什么不过来呢？”

“他们情愿之极。大人若是知晓火龙之厉害，便定不会再怪罪于他们。他们委实不敢过来。”

“那好吧，如果我过去找他们——”

“啊，他们可担待不起，待小女子去一趟。”

于是她过去了。突袭打仗带上她还真的相当方便，这差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办。不一会，我看到那些骑士策马而去，桑迪也在往回走，我松了口气。但我断定她在头几个回合没有打赢——我是说在对话中，否则这次面谈不会这么快就结束了。但事实证明她任务完成得很好，实际上，是十分出色。她说，当她告诉那些人我是“老板”时，就给了他们致命一击，用她的话说就是“吓得他们胆战心惊”，之后他们就对她言听计从。于是她让他们对天发誓：两日之内，带上全副鞍马，去亚瑟王宫报到投降，从此成为我门下的骑士，听从我的调遣。这事她办得有多棒啊，比我自己强多了！她真是个可人儿。

第15章　桑迪的故事

“这么说，现在我手下已经有几个骑士了，”我们骑马离开时，我说道，“谁会想到我还能拥有这样的资产？真不知该拿他们怎么办好，不如利用他们搞个抽奖。他们有多少人，桑迪？”

“回禀大人，七个，还有随从。”

“这一票干得还不错。他们是谁？都在哪儿出没？”

“在哪儿出没？”

“是的，他们住哪儿？”

“啊，小女子不甚明白，容稍后禀报。”然后她一边沉思，一边轻声地将这几个字颠过来倒过去地说：“出没——他们出没——在哪儿出没——他们在哪儿出没。呃，正是，他们在哪儿出没。此句果真字字珠玑别具一格，煞是中听。小女子日后得空定将此句重复百遍，兴许能够学会。他们在哪儿出没。极是！小女子已然可以脱口而出，鉴于——”

“别忘了说说那些牛仔，桑迪。”

“牛仔？”

“是的，那些骑士，你晓得的，你刚刚就要讲到他们了。就在刚才，你记得的。打个比方，球赛的哨声已经吹响。”

“球赛——”

“是的，是的，是的！快点拿球拍，我是说，快点言归正传，点个火不需要这么多柴火。跟我说说那些骑士的事。”

“小女子听命，即刻回禀。于是他二人策马离开，取道于一片广袤森林。继而——”

“我的天！”

你瞧，我立马就意识到自己干了桩蠢事。我打开了她的话篓子，这是我的错。她可能要吧啦吧啦扯上个把月才能说到正题上。而且她说话通常都没头没尾，假如你打断了她，她要么毫无察觉地继续讲她的，要么就是先回你几个字然后又倒回去将刚才的句子再说一遍。所以，跟她打岔有害无益，而我却必须和她打岔，还要频繁打岔，好保住自己一条小命。成天被她用千篇一律的滔滔不绝敲打耳膜，不死才怪。

“我的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她倒回去又说了一遍：

“于是他二人策马离开，取道于一片广袤森林。继而——”

“哪二人？”

“高文爵士和尤文爵士。于是二人来到一家修道院，安顿停当，歇息于此。次日拂晓，二人于修道院听罢弥撒，遂策马来至一片广袤森林。高文爵士在一塔楼近处的山谷之中看见十二名少女。二位骑士穿盔戴甲坐于马上，少女则于树旁来回走动。高文爵士随即见一个白色盾牌悬于树上，少女从旁经过便齐唾之，更有甚者，以泥击之——”

“说真的，桑迪，要不是我在这个国家亲眼看见过，我是不会相信的。但是我见过，所以现在我能想象这些人在盾牌前这样鱼贯而过，并且做出那样的举动。这里的女人都像着了魔似的。是的，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上流社会的女人、社会最高层的贵妇同样如此。就连千里之外最卑微的接线女郎也能教教亚瑟王国中最高贵的公爵夫人什么是温柔、耐心，什么叫谦虚、礼仪。”

“接线女郎？”

“是的，但是别让我给你解释。接线女郎是一种新型女孩，这里没有。有时即使她们没错，也会有人朝她们大喊大叫，即使过了一千三百年，这人还会对此感到抱歉、为自己感到羞愧，这种行为相当龌龊，不能启齿。实际上，绅士们都不会这样做的——虽然我，呃，我自己，我得承认——”

“或许她——”

“别管她了，别管了。跟你说，我再怎么解释你也不会明白的。”

“大人既执意如此，那便罢了。话说高文爵士和尤文爵士走上前去，待行过礼后，便问她们为何要如此糟蹋此盾。两位大人，众少女答道，待我等详细禀来。此白盾原为我国一位骑士所有，此人武艺高强、骁勇善战，不料却对天下所有淑女闺秀心怀憎恶。我等这才如此糟践此盾以泄心头之愤。高文爵士言道，依我看来，堂堂骑士断无憎恶淑女之由，此人嫌恶你等或许事出有因，或许在某异地他乡，他对当地淑女爱护有加，且亦被她们所爱。您说的这位勇士——”

“勇士——是的，她们就是喜欢这样的人，桑迪。智者呢——她们可从没想到过这种人。汤姆·萨尔斯、约翰·希南、约翰·L·沙利文，很遗憾你们不在这儿。否则二十四小时之内你们就能在圆桌上占一席之地，名字前面就会被冠以‘爵士’的称号；再过二十四小时，你们就能让王庭里的已婚公主和公爵夫人得到重新分配。实际上，这就是个豪华版的科曼奇宫廷。科曼奇的女人，哪个不是时刻准备着跟腰间别着最多头皮的人跑掉？”

“——您说的这位勇士，高文爵士说道，此人姓甚名谁？大人，众女子道，他便是国王的爱尔兰之子马豪斯。”

“你是说爱尔兰国王之子？你那样说别人是很难听懂的。小心，抱紧我，我们要跳过这个水沟……好了，没事了。这马应该到马戏团去，它真是生不逢时。”

“我认得此人，尤文爵士说道，他与今世所有骑士一样，武艺高强。”

“今世！如果说你有什么毛病的话，桑迪，那就是你有点太老派了。不过这也不打紧。”

“——众骑士某日齐聚一堂，一同比武，我曾见此人崭露身手，比武会上无人能敌。啊，高文爵士道，诸位小姐，在下以为这就是各位不是了。想那盾牌主人不久便会回来，待他来时，再遣塔楼骑士与他上马比武，岂不更合各位心意？我断不能目睹骑士之盾受此侮辱。说罢，尤文爵士和高文爵士便策马离众少女而去。行不多远，却见马豪斯爵士骑着高头大马，直奔二人而来。十二位少女一见，飞一般逃进塔楼，有几个未到塔楼先摔了一跤。塔楼中一位骑士见状举起盾牌，高声喝道，马豪斯爵士，接招！于是二人各自策马上前，战作一团。那骑士照马豪斯挺枪刺来，手中长矛折作两段。马豪斯爵士用力一刺，将那骑士的颈项连同马背一同刺断——”

“唉，这就是这些事情不太好的地方，糟蹋了太多良马。”

“另一位塔楼骑士见状，忙披挂上马，直取马豪斯。二人纵马来战。几个回合，塔楼骑士连人带马一起被撂翻在地，当场毙命——”

“又报销了一匹马。我跟你说这个风俗早该根除了。我看任何有点感情的人都不会对此拍手叫好，都不会赞成的。”

……

“于是乎，二骑士打将起来——”

我明白过来，我肯定是睡着了，然后听漏了一节，但我什么也没说。我猜爱尔兰骑士这时肯定是和那两位访客起了冲突，事实正是如此。

“——尤文爵士向马豪斯爵士使出一枪，枪遇盾牌，顿时断成几截，马豪斯爵士转而向他刺出致命一枪，直打得他人仰马翻，尤文爵士滚落地上，左胸受伤——”

“事实是，阿丽桑德，这些古词有些太单调了，词汇太有限了，因此描述多样性不足，常常只停留在源源不断的平铺直叙上，没有生动的细节描写，这让陈述常有单调之感。实际上这些战斗都千篇一律：二人打将起来——‘打将’是个好词，‘诠释’也是个好词，‘大肆屠杀’也是个好词，‘挪用公款’‘使用权’等等还有上百个其他的词都是好词，但是老天！一个人总该和另一个有所区分吧——总是‘他们打将起来，一矛被折，然后一方盾牌被刺破，另一方连人带马滚落地上，倒在马后，颈项折断，随即另一参赛者策马而来，折断长矛，另一人盾牌被刺破，连人带马滚落地上，倒在马后，颈项折断’，继而是另一参赛者，然后是第四、第五、第六位，一个接一个，直到所有人都赛过一遍。等你要统计结果时，根本分不清哪场是哪场，分不清谁输谁赢。还说什么画面好不生动，呼号咆哮，喊声震天！算了吧！整个场面苍白无力、声响全无——就像鬼魂隔着大雾在打架。妈呀，这样贫乏的词汇能描绘出什么宏大的场景啊？——尼禄时代火烧罗马？天啊，只能被说成，‘城烧毁了，没有保险，男孩击碎窗户，消防员折断颈项！’天，这可不叫画面生动！”

我以为这肯定是通不错的训诫，但却没有影响到桑迪，丝毫都没有。我一掀开盖子，她的蒸汽就又呼呼地直往上蹿：

“马豪斯爵士随即调转马头，手握长矛冲向高文。高文爵士见状，忙举起盾牌，二人各自举矛，死命纵马相向，用力将对方盾牌刺个正着，不料高文爵士手中长矛折为两截——”

“我就知道这矛非断不可。”

“——然马豪斯爵士握定长矛，于是高文爵士连人带马滚落地上——”

“又是这样——然后摔断了脊梁。”

“——高文爵士轻松跃起，抽出宝剑，朝马豪斯爵士脚下刺去。二人奋力相搏、刀剑相加，盾牌绽裂，四下飞散，头盔胸甲一并砍破，二人俱伤。自九时以来，已过去三个小时，高文爵士越战越勇，力气竟比先前又增加三倍。马豪斯爵士将一切收于眼底，眼见得高文爵士力气大增，心中大惑不解。二人皆负重伤。时值正午——”

毫无意义的喋喋不休将我带回了少年时代，我仿佛看到了那时的场景，听到了那时的声音：

“纽——黑——文到了！停车十分钟，各位请用小吃、水果！列车员提前两分钟打铃上车！去海滨线的旅客请上后头那辆车，这辆车不往前走了！苹——果，橘——子，香——蕉，三——明——治，爆——米——花！”

“——倏尔正午已过，天色将晚，高文爵士气力渐弱，体力愈显不支，马豪斯爵士却愈战愈勇——”

“盔甲自然愈绷愈紧，但此种微不足道之小事常不为人所注意。”

“——罢了，这位骑士，马豪斯爵士道，吾深感阁下乃盖世英雄、身手了得。你我并无甚大嫌隙，如此才不忍害你性命，因吾已察觉阁下气力之不足。啊，高文爵士说道，骑士阁下，阁下所言极是。于是二人脱掉盔甲，彼此亲吻，誓曰日后当情同手足——”

但我听到这里就没跟上了，我打起盹儿来，一觉黄粱。心想这些力拔山兮的英雄们——这些全身重度武装，汗流浃背，相互噼里哐啷一口气对砍了六个钟头的英雄们——真是生不逢时，否则他们的力气倒是可以好好加以利用。比如一头公驴，公驴很有力气，并且用途正当，因为它是头驴子，所以它对这个世界是有价值的。但贵族对这个世界就没有价值了，因为他不是驴子。将驴子和贵族混为一谈有点不着边际，而且也没人会这么做。可是，一旦你开始犯某个错，那麻烦就已经开始了，而且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等我再次醒过来听桑迪讲话时，我发现自己又听丢了一个章节。阿丽桑德早已不知道和这些人一起又跑开多远了。

“于是几人策马来到一深谷，四处皆布满石子，于近前见一潺潺溪流，上游处乃为一喷泉，三位少女端坐周围。马豪斯爵士道，吾国自受洗以来凡骑士至此无不遭遇异怪——”

“你讲得不好，阿丽桑德。马豪斯爵士是爱尔兰王子，竟然和其他人讲话方式一样。你应该给他加点爱尔兰口音，或者至少要加上点个性鲜明的口头语，这样不用说他的名字，只要他一开口别人就能认出他来。这是那些大作家常用的一种所谓文学技巧。你应该让他这样说，‘吾国自受洗以来，乖乖隆里咚，凡骑士至此无不遭遇异怪，乖乖隆里咚。’你瞧，这听起来就好多了。”

“——凡骑士至此无不遭遇异怪，乖乖隆里咚。确实中听许多，大人，虽甚是难说，然待用熟之后，定会好上几分。于是诸骑士策马来到众女子近前，双方互相行礼，最年长者头戴金色花环，已年逾花甲——”

“年逾花甲？”

“正是，大人，花环下，其发如雪——”

“八成带了赛璐珞假牙，九块钱一副的那种，极易松动，吃饭时像吊闸一样上下开合，大笑时还会掉出来。”

“第二位女子年约三十，头戴一小金圈。第三位女子年方十五——”

突然间我思如潮涌，桑迪的声音逐渐在我的耳边消失了！

十五！真叫人心痛！哦，我那已经失去的爱人！不也正是这个年纪，她温柔、可爱，是我一切的一切，而我再也不能见到她了！一想到她，我记忆的潮水就涌回那个昏暗、不太清晰的岁月，进入许许多多世纪之后的那一段欢愉的时光中，那时，我常常在风和日丽的夏日清晨醒来，从有她的美梦中醒来，说一声“喂，总机！”，只是为了听听她用甜美得足以让人融化的声音回道“喂，汉克！”。那声音对我的双耳来说简直就是美妙的音乐。她每周挣三美元，她值这个价。

阿丽桑德还在进一步细说着我们抓到的骑士是谁谁谁，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是说，如果她还在解释他们是谁谁谁的话。我的兴趣早已不在，我的思绪也早已飘到了远方，而且还很忧伤。时不时这里听一点，那里听一点，我只大概了解到这三个骑士每人带了一个女子，坐在他们身后的马背上，一个向北，一个向东，另一个向南，寻找冒险去了，然后过了一年又一天，他们再次相遇，吹破牛皮。一年又一天——并且不带行李。这个国家就是这样崇尚简朴。

太阳就要下山了。阿丽桑德开始跟我讲这些牛仔们是谁的时候，还是下午三点左右，所以她当真讲了很不少。毫无疑问，她总归是会讲完的，迟早的事，但她就是催不得。

我们走到高地的一座城堡旁。这是一座巨大、坚固的城堡，气势恢宏，灰暗的塔楼和城墙上往下垂着常青藤，十分迷人，偌大的城堡整个儿沐浴在落日的余晖当中，相当壮观。这是我们见过的最大的一个城堡，所以我想这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座，但桑迪说不是。她不知道这城堡的主人是谁，在她去卡米洛的路上，她并没有停下来去拜访一下。

第16章　摩根勒菲

如果游侠骑士可以信任，那么并不是所有的城堡都是适合歇脚投宿的。实际上，如果以现代诚实的标准来看，游侠骑士都是不足为信的人；但如果以他们自己时代的标准来衡量，并扣除相应的比例，那么你就能得到事实真相。很简单，每番话你打个零点三折，折后的结果就是事实。按这个比例打过折之后，剩下的事实真相就是：如果我能在按响门铃——我是说招呼看门人——之前打听一下有关城堡的情况，将是十分明智的举动。所以，当我看到远处有个骑士在路那头转了弯，朝城堡走过来时，我感到十分满意。

等我们走近一些，我看到他头戴一顶羽饰头盔，身上好像也穿着盔甲，但却多了一样奇怪的附加物——一件硬邦邦的方形外套，就像传令官的无袖外罩一样。等我走到跟前，看到他外罩上的标语时，我禁不住因为自己的健忘而笑了起来，外罩上写的是：

“波西蒙肥皂——名士的选择。”

这是我自己的一个小创意，考虑到要提升该国文明程度所涉及的几个卫生问题。首先，这是对游侠骑士那些鬼话的一次秘密的、不太正大光明的一击，虽然除我之外没人对他们有任何怀疑。我已经从一些人——一些我能找到的最勇敢的骑士——身上开始着手：我让他们每个人都前后穿上广告牌，画上这样或那样的图案。我琢磨着，等这些人渐渐增多，多到一定数量后，他们举手投足就会显得可笑，到那时，就连那些身披盔甲、不挂广告牌的蠢货也会显得可笑起来，因为他们已经落伍了。

其二，这些文明的传道士将会一步步地、不引起任何怀疑和恐慌地在贵族当中引进一种基本的清洁措施，然后再从上往下普及到广大老百姓身上，如果可以让神父们保持缄默的话。这就能将教会的墙角给挖了。我是说将是摧毁教会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教育。再接下来，自由，然后它就要开始瓦解了。我相信，任何国教都是一种确定无疑的罪行，都是一种国定的奴隶圈。我没有任何疑虑，我愿意以任何方式、用任何可以伤害它的武器向它发起攻击。啊，在我过去的那些岁月里，在那些仍在时间的暖宫里孕育着的遥远的世纪里，古老的英国佬们就已经幻想着他们生在一个自由的国度，一个还在实行《自治体法案》和《宣誓法案》[1]的“自由”国家里。而这两个法案都是剥夺人的自由、泯灭人的良知，都是为了巩固一个已经不合时宜的政体的。

我教我的传道士们如何清楚地解释烫在他们的无袖外衣上的那些镀金招牌——让人炫目的金字是个不错的主意，这种粗制滥造的金光宝气可以让国王也欢喜地穿上广告牌。他们要说清楚这些招牌是什么意思，然后要给贵族的男男女女们解释肥皂是个什么东西。如果这些贵族的老爷太太害怕这东西，那么就让他们先在狗身上试试。传道士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将全家人集合起来，然后在他自己的身上做试验。为了要让贵族们相信肥皂是无害的东西，他无论如何，不管多么绝望，都要在自己身上做完这个试验。如果他们还是有疑虑，那他就必须抓个隐士过来——林子里到处都是隐士，他们称自己是圣徒，人们也相信他们就是圣徒。他们是无可言说的神圣，并且还会制造奇迹，人人都对他们敬畏有加。要是肥皂没把隐士洗死，而某些公爵还是不信，那就随他去吧，别再管他了。

我的传道士们每次制伏了在路上的游侠骑士之后，都用肥皂给他洗澡。洗好之后，他们就让他起誓，余生都挂上广告牌，致力于肥皂和文明的宣传事业中去。结果，从事这项事业的人越来越多，改革也稳定地开展起来。起先，我的肥皂厂觉得很有压力。一开始我只有两个人手，但在我离家之前，已经又招了十五个人，日夜赶工。肥皂厂对空气的影响越来越明显，以至于国王都有点发晕和喘不上气，他说他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兰斯洛特也是一样，他除了在屋顶上来回走，边走边骂之外，几乎什么事都不干，虽然我跟他说过屋顶的空气可能更糟，但他说自己需要更多空气。他总是不停抱怨，说王宫实在不是个适合建肥皂厂的地方，还说如果有人在他家搞一个，即使他不把那人掐死，那人也会自己下地狱的。当时还有女士在场，但这些人都不在乎。如果遇到工厂开工，而风正朝他们那边刮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会当着孩子的面骂娘。

正往这边来的这位传道骑士名叫拉科特·马勒·泰勒，他说这座城堡是摩根勒菲的住所，她是亚瑟王的姐姐，是尤里安国王的妻子，统治着一个和哥伦比亚区差不多大的王国——站在王国中央，你可以把砖头丢到邻国去。那时候，不列颠就和约舒华时期的巴勒斯坦一样，“国王”和“王国”遍地都是，大家睡觉都得缩着腿，一不小心伸到邻国，你可就要掏护照了。

拉科特很沮丧，因为他的推广活动在这里受到了最严重的挫折：他连一块肥皂都还没有卖出去。他已经试了所有的招数，甚至是给隐士洗澡，结果隐士死了。这确实是个很严重的失败，因为这家伙现在会被追封为烈士，并且在罗马圣徒名录上占据一席之地。这让可怜的拉科特·马勒·泰勒爵士又难过又哀伤，抱怨不休。我的心也在为他滴血，他的故事感人至深，于是我在一旁安慰他。我说：

“骑士阁下请节哀，这不算失败。你我都是有脑子的人，对于有脑子的人来说，世上没有失败，只有胜利。好好看看我们将怎样将这表面上的灾难变成一通广告，一通肥皂广告，而且还是无人可以想到的、天下第一大广告，这通广告将会让华盛顿山变成马特洪峰式的胜利。我们要在你的广告牌上写上‘上帝选民爱光顾’，你觉得怎么样？”

“甚好甚好，真乃奇思妙想！”

“嗯，是人都得承认，虽然只是一小行语不惊人的广告，但却是绝妙好词啊！”

这位可怜的小贩顿时将悲痛一扫而光。这是个勇敢的家伙，想当年也立下过不少丰功伟绩。他的名声主要就是来自像我这次出游一样的远征冒险。有一次他是和一个名叫玛丽迪桑的女人一起冒险的，这个女人的嘴巴和桑迪一样能说，但不同的是，她满嘴嘀咕的不是咒骂就是些侮辱人的话。和她相比，桑迪算是很友善了。我很熟悉他的经历，所以当他和我道别时，我读懂了他脸上同情的含义：他以为我这一路很不好过。

我和桑迪一边骑马往前，一边谈论着他的故事。她说拉科特的厄运在那次旅行之初就已露出端倪：因为国王的手下在那次比武的第一天就把他打翻了，这种情况下一般那个姑娘要投奔到胜利者那边，但玛丽迪桑却没有，无论他战败多少次，她都仍然坚持要跟着他。可是，我说，如果得胜的一方想婉言谢绝他的战利品呢？她说不行——他必须要，他不能拒绝，这是规矩。我记住了这一条。如果哪天桑迪的饶舌让我忍无可忍了，我就找个骑士来打败我，然后她就可以投奔他了。

城墙上的看守适时盘问了我们几句，谈了一会儿就放我们进去了。关于这次拜访实在没什么愉快的回忆可讲。但这次拜访也并不令人失望，因为我早知道摩根勒菲夫人的名声，所以压根没抱什么期望。全国上下都对她敬畏有加，因为她让人人都相信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巫。她手段歹毒，心如蛇蝎，满肚子的坏水都溢到眼皮底下了。她的一生都充满了罪恶，而在她各种劣迹斑斑的罪行当中，谋杀似乎是司空见惯的。我对她很好奇，很想见上一面，就像我好奇地想见上撒旦一面一样。而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美若天仙：黑暗的内心并没有让她的外表变得令人厌恶，岁月没有在她缎子般的肌肤上留下半点皱纹，也没有损伤她吹弹可破的娇嫩。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老尤里安的孙女，或者是她亲儿子的姐姐。

我们一进到城堡里面，就被传令去觐见王后。尤里安王也在，是个慈眉善目、低眉顺眼的老头。他的儿子“白手”尤文爵士也在，鉴于他曾经有一对三十的战绩，以及桑迪刚才一直说一直说、说得我头发都快白了的、他和高文、马豪斯爵士一起同行的故事，我对他也饶有兴趣。但摩根始终是最引人注目的焦点。显然，她才是一家之主。她让我们坐下，然后极其优雅、百般大方地开始问我一些问题。天哪，她说话简直就像小鸟鸣啭、长笛悠扬，各种好听。我甚至开始相信这个女人一定是被人误解、被流言诋毁了。她就这样不停地说着，美妙的声音不绝于耳。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英俊、衣着华丽的侍童走了进来。他步伐优美、从容不迫，金色的托盘里不知道放了什么，然后在她面前跪倒呈上，但是，年轻人过于注意姿态，以至于一下失去了平衡，轻轻撞到了她的膝盖。王后随手抽出一把匕首，顺理成章地向他捅过去，就像别人用鱼叉叉一只老鼠一样。

可怜的孩子！他一下瘫倒在地上，柔软的四肢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扭曲到一起，很快就死了。老国王下意识地发出了同情的一声“哦——！”。王后白了他一眼，使得他这声“哦”还没来得及拖完余音就戛然而止了。尤文爵士看到王后示意，走到前厅，叫了几个仆人进来，而夫人此时已经又继续她泉水叮咚般的讲话了。

我发现她是个不错的管家，因为她一边说话，一边还不停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仆人们干活，以确保他们不出差错地处置尸体，将它弄出去。当他们拿来干净的新毛巾时，她让他们回去换了另外一种；当他们擦完地板准备离开时，她又指着地上他们因为眼拙而没有看见的一块眼泪大小的猩红色斑点给他们看。显然，拉科特·马勒·泰勒没有见过这幢房子的女主人。事实虽然没有嘴巴，但它通常比任何言语都要更加响亮、更加清楚明白。

摩根勒菲继续像先前那般优雅动听地讲着话。多么了不起的女人，多么犀利的眼神，当她的惊鸿一瞥落在这些仆人身上时，他们无一不是胆战心惊，就像胆小的人被惊雷吓到一样。换成是我，我也会吓得魂不附体的。可怜的尤里安老兄也是同样，他无时无刻不是处在恐惧的边缘，她甚至不用转身就能吓得他魂飞魄散。

谈话当中，我不小心说了亚瑟王一句好话，我忘了当下这个女人有多么痛恨他的弟弟。这一小句美誉便让她受不了了。她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她叫来卫兵，说：

“将这对无耻之徒拿下，打进地牢！”

一听此话，我浑身发凉，她的地牢可是声名远扬的。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桑迪就不同了。当卫兵一只手搭到我身上时，她却处变不惊，镇定自若地大声说道：

“休得无礼，尔等不要自取灭亡，此乃‘老板’大人是也！”

这主意真不错，而且简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肯定是因为我生来就是个谦虚的人——不是处处都很谦虚，有的方面是，这就是其中一个方面。

摩根夫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脸上立马多云转晴，笑容、优雅、风度、奉承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和身上，但纵使这些也没能完全掩饰住她的大惊失色。她说道：

“噫，阁下婢女所言差矣！败梅林、通法术、神力无边有如阁下者，本宫又怎敢不以礼待之？方才只是戏言。本宫曾占过一卜，自知阁下今日必会登门，阁下进门之时本宫便已识得。雕虫小技只为抛砖引玉，望能亲眼一见大人之通天法术，好比突降天火将这班卫兵当场烧成灰烬之类。此等法术本宫实不能比，只得望洋兴叹，然心下好奇，还望能一睹神通。”

那些卫兵可没她那么好奇，一得到恩准，他们就立刻消失了。

[1]十七世纪英国法案，翻译参考本书之何文安译本。

第17章　御宴

王后见我不愠不火、心平气和，便毫不怀疑地认定我已经中了她的花言巧语。她的恐惧荡然无存，随后便开始不停催我杀个人显显神通。她的不停催促已经让我开始觉得尴尬了，但这时，她突然被人叫去做晚祷，我总算松了口气。对于这些贵族，我想说的是：虽然他们残忍专横、贪婪成性、道德腐坏，但他们内心深处都是虔诚的。即使有天大的事，他们也要按部就班地完成教会规定的各种礼拜仪式。我曾不止一次看到有贵族在已经将敌人逼上绝路的当口，突然停下来，在要割开敌人喉咙的刹那间先做一番祈祷；我曾不止一次看到有贵族在成功伏击和抓获了敌人之后，在将敌人浑身上下洗劫一空之前，先退到路边最近的神庙里，谦卑地感谢主。即使是一千年后的本韦努尼·切利尼[1]，那位鲁莽的圣徒也不会比他们更加虔诚、更加恭敬。不列颠所有的贵族以及他们的家人每天都要在自己的家庭小教堂里做礼拜，早晚各一次，甚至连他们当中品行最恶劣的人每天都要在家里做上五六次礼拜。这完全得归功于教会。虽然我不喜欢天主教会，但这一点是我不得不认可的。尽管我不喜欢，但我还是经常发现自己会不知不觉地说：“要是没有教会，这个国家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

祷告之后，我们在一个巨大的宴客厅享用了晚餐。大厅里，好几百樽油脂灯一齐熠熠生辉，所有的物件精致而华丽，雍容华贵，一副皇家气派。在大厅顶前头，一座高台上面，摆放的是国王、王后以及他们的儿子尤文王子的餐桌。从那里沿着大厅延伸下来的是臣民们的桌子，摆放在地板上。这张桌子上，坐在上席的都是来访的贵族以及成年的家眷，男女都有，其实就是常驻朝臣，共六十一人；下席是宫里级别较低的官员以及他们的主要下属，共一百一十八人在座，身后还有数量差不多的仆从，他们身穿制服，或是站在座椅背后，或是正在侍奉主人。这是个盛大的场面。边座上坐着些乐师，手拿铙钹、号角、竖琴以及其他各种恐怖乐器，开场曲似乎是首次登台，是些粗糙而又苦闷的哀号，后人称之为《甜蜜变奏曲》。这是个新曲子，还需要多加练习。不知什么原因，晚宴一结束，王后就把作曲的吊死了。

奏乐结束后，站在御桌后的神父用矫揉造作的拉丁语做了一段相当长的感恩祷告。然后那一大群侍者就飞也似的从各自的位置上散开，他们冲啊、跑啊、飞啊，端菜、传菜，随后这场饕餮盛宴就开始了。大厅上下再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在聚精会神地吃着、嚼着。一排排牙床一张一合，步调整齐，那声音就像是地下机器发出的沉闷的咔咔声。

混乱的场面持续了一个半钟头，消耗的珍肴超乎想象。宴会的主菜——一头刚端上来时四脚伸长、端庄大方、仪表堂堂的巨大野猪——现在已所剩无几，只留下一圈圈肋骨，看起来就像女人的衬裙圈。所有其他的菜也和这头大猪的情况差不多。

面点一上桌，大口喝酒和大肆吹嘘的环节就开始了。一桶又一桶葡萄酒、蜂蜜酒不见了，人人都吃饱喝足、喜笑颜开、快活无比，男女都是一样，喧闹声越来越大。男人们牛皮吹得起劲，却没一个人脸红；包袱抖搂出来，便是一阵哄堂大笑，声音大得可以震动整座城堡。女士们则回之以足以让纳瓦拉[2]的玛格丽特王后甚至英国了不得的伊丽莎白女王听了都恨不得要用手帕遮羞的轶事野史，但在座的却没有一个人用帕子捂脸，只是大笑——或者说是厉声狂笑。几乎所有这些骇人听闻的故事中，那些鲁莽胆大的主人公无一例外都是牧师，但这并没有让在座的随军牧师感到困扰，他和其他人一样哈哈大笑。不仅如此，如果受到邀请，他还会咆哮着高歌一曲，所唱的歌曲一点也不比那晚其他的歌更含蓄。

到了午夜，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他们说累了，笑累了，于是按照惯例，又该是喝酒的时候了：有的一边哭着一边喝，有的满含深情地喝，有的纵声欢笑地喝，有的吵吵闹闹地喝，还有的已经醉到不省人事，跌倒在桌子下面去了。在座女士当中，最不堪的要数一位可爱的年轻女公爵，今晚是她的婚礼前夜。她真的可以说是一道风景，真的。话说她本应该提前坐好，等着画师给这位奥尔良摄政王年轻的女儿画肖像。然而在这个古代政权刚刚终结的沉痛的日子里，她在这次著名的宴会上最后是被人架着抬到自己的床上去的，她满嘴脏话，烂醉如泥，实在无可救药。

就在牧师将要举起双手，所有心领神会的人都低下头、庄重地准备聆听即将开始的颂念时，大厅那头的一扇拱门下突然闪出一个老太太的身影。她有些驼背，满头白发，斜靠在一根拐棍上。只见她将拐杖一举，指着王后大声骂道：

“你这没心肝的婆娘，遭天谴的女人！你将我无辜孙儿杀害，教我这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与他相依为命的老骨头可怎么活啊！”

所有人都吓得赶紧在身上画十字，因为诅咒对这些人来说是十分可怕的事。但是王后神态威严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耀着死亡的光芒。她无情地下令道：

“来人，架出去，火刑伺候！”

卫兵们忙奉命起身。真是无耻，实在太残忍了。怎么办？桑迪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她又有主意了。我说：

“你想怎样就怎样。”

她立刻站起来，面对着王后，然后指了指我，说：

“殿下，老板大人认为此事不可。请收回成命，否则大人便要摧毁城堡，让它顿时化为乌有，好比南柯一梦！”

该死的，发这样的愿真是疯了！万一王后——

但我的惊慌很快就不见了，因为王后整个儿吓瘫了，她没有半点抵抗，只是打了个收回成命的手势，便瘫倒在座位上。一等坐下来，她就清醒了。其他人也是如此。客人们纷纷站起来，毫无礼节可言地冲向门口，就像一群暴民，他们打翻了椅子、打碎了罐子，拖啊、拉啊，你推我搡，挤来挤去，不顾一切地想在我改变主意、将这城堡一口气吹到无穷黑暗的宇宙之前尽快抽身离去。嗯，是的，没错，他们确实迷信得很。这种事儿，不费老大的劲儿还真想象不出来呢。

可怜的王后吓得要死，变得十分低声下气，她甚至开始为之前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擅自吊死了那个作曲家而害怕不已。我为她感到难过——真的，换成任何人都会这样，因为她确实很痛苦，所以我还挺想做点什么合情合理的事，并且真心不想让事情荒唐到极点。于是我想了想，最后叫她下令让乐师给我们重新弹一遍那首《甜蜜变奏曲》，他们照做了。然后我肯定了她是对的。这稍微缓解了一下沉重的气氛，王后的情绪也平复了。一个政客如果总是任意施展自己铁拳般强硬的权威，其实对自己有害无益，因为这会伤害到下属的自尊心，从而削弱自己的力量。时不时做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让步是更为明智之举。

王后重新恢复了平静，而且心情相当愉快，肚里的酒自然又开始施展威力，这让她一发不可收拾。我是说，这让她的音乐再度响起——她银铃般的舌头动个不停。我的天哪，她可真是个说话大师。我真想暗示她说，天色已晚，我又累又困，真希望现在已经躺倒在床上了。可我必须死撑到底，没别的办法。于是，在沉睡的城堡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当中，只听见她一直不停的叽里呱啦声。不一会儿，一种遥远的、像是被捂住的尖叫声从我们的脚下深处传来，痛苦的声音让人不由浑身起满鸡皮疙瘩。王后停止了讲话，愉悦让她两眼发光，她优雅地侧着头，就像一只侧耳聆听的小鸟。尖叫声再一次划破寂静传了上来。

“什么声音？”我说。

“真乃顽固不化，此人已熬了许久，怕是有好几个时辰了。”

“熬什么？”

“拉肢大刑[3]。且随我来——阁下会看到一幅欢快场景。倘若他仍不招供，阁下将亲眼见其如何被分尸。”

多么优雅温柔的恶毒女人，我浑身的神经都因为对那个受刑者的同情而疼痛不已，她竟还能如此镇静自若、面不改色。浑身武装的卫兵举着耀眼的火把，带领我们穿过回声阵阵的走廊，走过滴着水的潮湿石阶，那里充斥着一股霉味和多年暗无天日的陈旧味道。这是一段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的漫长路途，它并没有因为这个女巫对那名受刑者及其罪行的滔滔不绝而让人觉得变短或者变得更加愉快。他被某个匿名告密者举报，说他在皇家禁猎区打死了一头牡鹿。我说：

“匿名证词不足为据，殿下。让原被告对簿公堂会更公平一些。”

“本宫还不曾想到，不过此举无足轻重。即使本宫意欲如此，也不可为之，只因那原告乘着夜色蒙面而来，告之园林守卫，遂当下将其抓获，故守卫亦并不识得此人。”

“这么说这匿名者是唯一看到牡鹿被杀的人？”

“非也，实不曾有人亲见，匿名者亦只见此胆大无耻之徒在牡鹿所在之地附近，出于对皇家一片忠心，向园林守卫举报了此人。”

“那么这匿名者也在死鹿附近了？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杀死了鹿？他的忠心只是表面现象，他倒是相当可疑。殿下您为何要对这犯人施以拉肢大刑？可有什么好处？”

“非如此不足以令其招供，不招供不能拯救其灵魂。那厮犯下此罪，依法当诛，本宫定要亲眼见他偿命！倘若不等那厮招供，定个死罪便直取其性命，岂非置本宫灵魂于危险当中？非也，本宫尚未糊涂至此，竟要为成全那厮而让自己身陷地狱。”

“可是，殿下，要是他无罪可招呢？”

“此事即刻便见分晓。如此大刑，若那厮至死不招，兴许真个是无罪可招——你道此理是也不是？若他是无罪可招而拒不招供，本宫便不必因此堕入地狱，遂可保个周全。”

那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固执己见、不可理喻。跟她争辩毫无用处。对于僵化的思想来说，争辩毫无胜率，好比以卵击石。其他人也和她一样，受过同样僵化的教育，有着同样僵化的思想。就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人也看不出她的理论有什么毛病。

走进刑讯室，我看到了让我终生难忘的悲惨情景，真希望我能把一切都忘了。一名三十岁左右的身材高大的当地人仰面躺在拉肢刑架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绑在绳子上，绳子的另一端缠在几只轱辘上。他面无血色，五官已经扭曲变形，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他的两侧各站着一名牧师，正弯腰看着他。刽子手站在一旁听命，卫兵在一旁把守。冒着黑烟的火把一路顺着墙壁插在凹槽里。拐角蜷缩着一个可怜的年轻女人，面目憔悴、痛苦不堪，两眼露着走投无路、近乎疯癫的表情，怀里还抱着一个睡熟的孩子。就在我们踏进门槛时，刽子手又稍稍转了一下刑具，囚犯和女人同时发出一声尖叫。我大喊了一声“住手”，刽子手看也没看是谁在说话就松了劲。我不能让这种恐怖继续下去，这样的惨状就连看一眼都会让我丧命。我请王后让所有人退下，让我单独和囚犯说几句话。她正要反对，我压低声音对她说，我不想当着下人的面大吵大闹，但她必须照我说的做，因为我是亚瑟王的钦差，以他的名义说话。她见势只好妥协。我让她把我介绍给这些人，然后退出去。她不是很乐意，但最后还是接受了，甚至比我要求的做的还要多。我只想利用她的威信当个保障，她却说：

“尔等须对这位大人唯命是从。此乃当今老板。”

这真是个颇具魔力的词：你可以看到这些喽啰的震惊。王后的卫兵排成一行，然后她和他们一起跟着火炬手大步走开了，有节奏的脚步声在隧道般的走廊里发出阵阵回响。我将囚犯从刑架上放下来，将他放到床上，给他的伤口擦了点药，还让他喝了点酒。那个女人爬到跟前，抬头看着他，样子很急切、很心疼，却又有些畏怯，像是担心受到斥责似的。实际上，她只是偷偷摸了一下男人的额头，在我不经意转向她时，她向后跳去，一副害怕不已的样子。看了真让人心疼。

“天啊，”我说，“想摸就摸吧，姑娘，你想怎样就怎样，不用管我。”

老天爷，她的眼里满是感激之情，那模样就像是你对一只动物做出它懂得的善举时它眼里的表情。她把婴儿放下，脸颊在男人的脸上贴了一会儿，双手抚弄着他的头发，喜悦的泪水滚滚而下。男人醒了过来，用目光抚慰了一下他的妻子，他也只能如此了。我琢磨着我该清理现场了，于是把那些人都打发走，只剩下我和这一家人。然后我说：

“好了，朋友，别人关于这事的说法我已经知道了，现在让我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这个人拒绝地摇了摇头，但女人看起来很高兴——因为我的建议而高兴，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于是我继续说道——

“你听说过我？”

“听说过，亚瑟麾下无人不知。”

“如果我的名声不假，那么你就不必害怕说出实情了。”

那女人很急切地开口了：

“啊，大人，劝劝他罢！唯有您方可劝他回头。他受尽折磨，皆因为我，因为我啊！我又于心何忍？我情愿看着他死——痛痛快快、一死了之。哦，我的雨果，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一下子瘫倒下去，一边抽泣着一边爬到我的脚边，不停哀求着。哀求什么？让她男人死？我有些不太明白。但雨果打断了她，说：

“闭嘴！休要胡言。为夫莫非会图一己之快而让妻儿老小忍冻挨饿？我只道你尚知我之为人焉。”

“好了，”我说，“我不太明白。事情扑朔迷离。那么——”

“啊，大人，您来劝劝他罢！啊，见他这般生不如死，真个痛煞我也！哦，他定不会招供！倘若能求得一死，便一了百了，再无苦痛——”

“你在胡说什么？他会完好无损地从这儿出去的，他不会死的。”

男人苍白的面孔顿时亮了起来，女人则向我扑了过来，带着惊喜大声地说道：

“官人有救了！此乃钦差大人亲口所言，即为亚瑟王之金口玉言！”

“那么，你们可以相信我是靠得住的了。刚才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未曾有人不信，我不曾有，她亦不曾有。”

“那你为何不道出实情？”

“大人刚才并无承诺，否则断不会如此。”

“我明白了，明白了……但我还是不大明白。你忍受折磨、拒绝招供，就连最愚钝的人也能看出你实在是无罪可招——”

“我么？大人何出此言？确实是小的杀了鹿！”

“你杀的？哦，天啊，这真是有史以来最让人糊涂的案子——”

“大人，我曾跪在官人面前，求他招供，却不想——”

“求他招供！我越来越糊涂了。你为什么想要他招供？”

“唯有如此，他方可痛快一死，免去这等酷刑之苦。”

“好吧，你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但他并不想痛快赴死。”

“他？他自然是想的。”

“那却又为何迟迟不招？”

“啊，大人，难道小的便这样弃妻子于不顾，让其忍饥受冻么？”

“哦，你却是这番苦心，我现在明白了！该死的法律要剥夺罪人的田产，要让他的遗孀遗孤沿街讨饭。他们可以将你折磨致死，但如果你没有定罪或者没有招供，他们就不能抢劫你妻儿的家产。你这样卫护他们，是个男人；而你，你也是个真正的女人，称得上贤良！你为了让自己的官人免受折磨，宁愿自己日后忍饥挨饿，甚至慢慢饿死。嗯，想到女人们在自我牺牲方面所能做到的，确实叫人自愧不如。我要把你二人都招进我的属地，你们会喜欢那儿的。那是我自己办的厂子，我要在这个厂子里将那些不动头脑、只顾干活的机器变成真正的人。

[1]十六世纪意大利的雕塑家、珠宝工艺师、美术理论家，又是卓越的作家，曾受到罗马教皇、佛罗伦萨大公、法国国王的高度评价。

[2]中世纪时期位于西班牙东北部和法国西南部的王国。

[3]中世纪一种用转轮拉动四肢使关节分离的酷刑。

第18章　王后的地牢

嗯，我把一切安顿停当，然后打发人将那人送回了家。我很想让那个刽子手尝尝拉肢刑架的滋味，不是因为他是个称职的、折磨人和让人痛苦的行刑官——他履行自己的职责自然不会损害他的名誉，而是因为我想让他为自己肆意掌掴和欺凌那个年轻女人而受点报应。神父们跟我说了这些经过，并且十分义愤填膺地要求将他法办。类似的让人不快的事时不时就会发生，我的意思是：这些事说明不是所有的神父都是骗子和自私鬼；相反，这些事说明很多甚至绝大多数的神父都是踏踏实实与百姓为伍的，都是真诚正直的人，都致力于减轻众生痛苦的事业。好吧，这事其实根本无可救药，所以我也很少为这伤脑筋，甚至可以说从不为此伤脑筋。在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上白费力气不是我的风格。但我不喜欢这样，正是因为这些事情，人们才会继续归顺教会。我们必须有个宗教——这毋庸置疑，但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将它切割成四十个不同的自由派别，这样它们可以互相进行修正，就像我那个时代的美国一样。政治机器的权力如果太过集中，后果必然十分糟糕。国教也只是一种政治机器，它就是为了这个而被创造出来的，也是为了这个而被培育、呵护和保存下来的。它是人类自由的宿敌，毫无好处可言，倒不如将它大卸八块、分割开来。这不是法律，不是福音，这仅仅是我个人的看法，而我也只是个人，千千万万普通人当中的一个。所以，我的意见并不比教皇的更有价值，又或者说，并不比教皇的更没价值。

好吧，我不能对那个刽子手用刑，但我也不能对神父们的抱怨置之不理。这个人一定要惩治一下，于是我将他降了职，降成乐队的队长——一支马上要组建的新乐队。他苦苦哀求，说自己根本不懂乐器——这个理由似乎挺有道理，但是太站不住脚了：全国上下，又有哪个乐师真的懂什么乐器？

第二天，当王后发现自己既不能要了雨果的命也不能要他的财产时，她相当恼火。但我跟她说，她必须咽下这口气，虽然依照法律习俗，她有权将此人处死并没收他所有财产，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所以我以亚瑟国王的名义宽恕了他。那头鹿在糟蹋那个农户的庄稼，所以他一时性起将它杀了，属于激情犯罪，而不是因为有所贪图，并且他还将鹿拖到了皇家园林，以期这样可以酌情不判。该死，我竟然不能让她明白，在杀鹿——或者杀人的事情上，激情犯罪就是一种情有可原的情况，于是我放弃了，任由她自己生闷气去。我还真以为，只要说到杀侍童的事儿，她就能明白什么是激情犯罪呢。我跟她说，她杀侍童也是一时兴起，因此不算十恶不赦的罪行。

“罪行？”她失声叫着，“尔竟敢口出妄言！罪行！本宫杀他可是有偿付的！”

唉，在她身上浪费感情纯属徒劳。教化——教化就是一切，教化就是一个人的一切。我们会谈论天性，这其实很荒唐，世上根本没有所谓天性一说，我们用这个具有误导性的名词所称呼的不过就是遗传与教化。我们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主见；它们都是经由遗传和教化才为我们所有。所有我们那些原初的东西，名誉或者不名誉的，都可以用针尖大的小点给覆盖和隐藏起来，其余的，都不过是由远至十亿年前的第一只蛤蜊或者蚂蚱或者猴子以及之后的列祖列宗所贡献出来并遗传给我们的一些原子颗粒，人类便是从这里开始了自己沉闷、招摇而又毫无益处的进化演变。至于我，我在这条单调乏味的朝圣路上、在两个永恒之间可悲的漂流中所考虑的，就是小心谨慎、低声下气地过一种高尚纯洁和无可指责的生活，并且尽力保存好我体内那颗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得见的极其微小的原子粒，那才是真正的我。其余的就任由它们下地狱去吧，我才不管呢。

哦，这该死的女人，她智商并不低，脑子也够好使，但是她所受的教化让她成了一个混蛋——当然，这是从许多许多世纪之后的立场来说的。杀死那个侍童不是犯罪，那是她的权利。她就是靠着自己的权利立足，从而心安理得，从不觉得对别人有任何侵犯。她是世世代代在这样一个未经检验、未被质询过的信条的教化下的产物，那就是：当她想要杀人的时候，那个能允许她杀人的法律就是一部真正完善、正确和正当的法律。

好吧，即使是撒旦也应该被公平对待。她有一点还是值得表扬的，我也想表扬来着，但话卡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她有权杀死那个孩子，但她却没有任何义务给他赔偿。法律对别人有这种规定，对她却没有。给那孩子赔偿是一件了不得的慷慨之举，她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按理我应该说点什么好听的来恭维她一下，但我不能——我的嘴巴拒绝这样做。我不由自主地就会想到那位伤透了心的可怜的老祖母，还有躺在那里被杀害了的漂亮的年轻人，以及血泊之中他的那些绫罗绸缎和微不足道的光鲜浮华。她又如何能够偿还他？她又要向谁去偿还？所以，虽然我明知道作为一个受过她那种教化的女人，王后此举值得赞扬甚至奉承，但是作为受过我这种教化的人，我就是说不出口。我力所能及的就是从外界借用一句赞美之词——这是种遗憾，但也是真话：

“殿下，您的人民会为此而崇拜您的。”

这是真话。但我想的却是有朝一日能为此将她吊死在绞刑架上，如果我能活到那天的话。有些法律实在太糟糕了，糟糕透顶。主人可以无缘无故杀死自己的奴隶——仅仅是为了出气、解恨或是为了打发时间，就像我们刚才看到的，头戴王冠者可以平白无故地杀死他的奴隶——或者说，可以杀死任何人。绅士可以杀死一个自由民，然后给点赔偿金——现钱或者一点蔬菜。一名贵族可以杀死另一名贵族，法律规定无须赔偿，但是针锋相对的报复是允许的。任何人都可以杀人，除了平民和奴隶，他们没有任何特权。如果他们杀了人，就是谋杀，而法律是不能容忍谋杀的。如果他们杀了上层阶级的某个人，那么犯事者和犯事者的家人立马就会完蛋。如果哪个平民给了哪个贵族达米安[1]式的一记小擦伤，既不会致命也不会伤人，那么他也会得到达米安式的惩治：他们会让他五马分尸，让所有人都来看热闹，他们说着笑、打着趣，开心不已。而这些上流人士所上演的节目中有些又是那么惨无人道，简直不宜付印，就像快活的卡萨诺瓦[2]在书中对路易十五那可怜笨拙的敌人如何被分尸所进行的描写一样。

我已经受够了这个可怕的地方，我想走，但又不能，因为我脑子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刺激我的神经，让我良心不安，让我无法释怀。如果我能再重新造一次人，那么我不会让他具备良心这个东西——这是和人相关联的最不适宜的东西之一，虽然也有不少好处，但是从长期来说，是得不偿失的。好处少点，舒适多点可能更好。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而我也只是众生一员，其他经历少一点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想法。人人都有保留自己想法的权利。我只支持这一点：我注意到自己的良心已经有不少年了，我知道这比我天生而来的任何东西都更麻烦，并且带给我更多困扰。我想，一开始我还对此大加赞赏，因为我们赞赏自己拥有的任何东西，但这样的想法真是无比愚蠢。换个角度，我们就能看出这有多么荒唐：如果我身上有砧骨，那么我也要赞赏它吗？当然不会。那么再想想，良心和砧骨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我是就舒适度来说的。对此我已经注意了有一万遍了。当你受不了砧骨时，你可以用酸将它溶解；但要消除良心，你却无计可施——就我所知，无计可施。

走之前我还有点事要做，但这有点不合时宜，所以其实我很不想这样做。好吧，这已经让我烦了一整个上午了。我本该和老国王说一下，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不过就是座死火山。他曾活跃过，但现在他的火焰熄灭了，现在他只是一堆庄严的火山灰。他够温和、够善良，毫无疑问，这些都对我有利，但就是没用。这位所谓的国王，他什么也不是，王后才是这里唯一掌权的人。她就是座维苏威[3]。她或许会帮你一个小忙，答应替你暖和一群麻雀，但转眼间，她可能会借机让自己全面爆发，埋葬整座城市。但是，我经常会想到这一点：当你期待最糟糕的结果时，最后的结果反而可能不会太坏。

于是我鼓足勇气，将想法告诉了王后殿下。我说自己在卡米洛以及周边城堡都曾经搞过监狱大出空[4]，如果她允许，我想看看她的藏品，她的那些小古董——也就是她关押的囚犯。她拒绝了，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最后她还是同意了，这也在我的意料当中，但没料到她同意得这么快。王后的同意让我所有的不安化为乌有。她叫上卫兵，命令他们带上火把，然后我们一起下到了地牢。地牢修在城堡的地基处，多数都是从原生岩石中凿出来的小牢房。有些牢房完全不见天日。其中一间关着一个女人，她衣衫褴褛，坐在地上，一声不吭，问她任何问题都不回答，只是偶尔抬起头、透过乱糟糟的头发朝我们瞅两眼，似乎是想看看打搅了这场已经变成她的生活的、灰暗朦胧、毫无意义的梦的声光攒动到底来自哪里。然后，她坐着鞠了一躬，满是灰尘的手指随意交叉着放在膝盖内侧，之后再没有半点动作了。这把可怜的嶙峋身骨看起来像是个中年妇女，但也只是看起来像罢了。她在这里已经九年了，进来的时候才十八岁。她是个平民，新婚之夜被勃赫斯·桑斯·皮特爵士押来了这里。勃赫斯·桑斯·皮特爵士是附近一位领主，女孩的父亲在他手下干活。这位爵士说她拒绝让他履行所谓的“初夜权”[5]，不仅如此，她还暴力反抗，让他流了将近半吉耳[6]的高贵的鲜血。年轻的丈夫怕新娘有生命危险，便上来帮忙。他将这个贵族拎进客厅，往那些喝喜酒的人中间一丢，吓得那些卑微的客人浑身哆嗦，那个贵族本人也被吓得目瞪口呆，从此和新郎新娘结下梁子。该领主自家地牢已经没了地方，所以请王后关押他这两个犯人，两人自此就一直待在王后的这座巴士底狱里。是的，案发之后一个小时他们就被送到了这儿，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他们就被关在这里，像蜷缩在同一块石头中的两只蟾蜍。他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九年光景，彼此相距不过五十英尺，但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开头几年，他俩唯一打听的事就是“他还活着吗？”“她还活着吗？”——不断的哀求和满目的泪水足以让石头也为之动容。但人心不是石头，他们从未得到过任何消息，终于，他们不再打听了——什么事都不打听了。

听完这些，我想见见那个男人。他才三十四岁，但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头。他坐在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上，低着脑袋，小臂放在双膝上，长长的头发像刘海一样遮住了他的脸，自顾自地在说些什么。听到我们的声音，他扬起下巴，缓慢地打量着我们，没精打采地，火把刺眼的光让他眯起了眼睛，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自言自语起来，再也不看我们第二眼。种种迹象表明他已经到了麻木的可悲境地。他的手腕脚腕伤痕累累，都是已经长平的旧疤。他坐着的那块石头上拴着一条带着手铐和脚镣的铁链，但却被闲置在地，上面生满了厚厚的铁锈。一旦囚犯没了意志，锁链也就不再需要了。

我没法将这个男人叫起来，于是我说我们可以带他去见她——他的新娘，他在世上曾经最珍贵的人——对他来说，她就是冰肌玉骨，是天地精华，是自然杰作，没有人的眼睛会像她的双眼那样迷人，没有人的声音能像她的声音一样动人，在他眼里，她的青春芳华、她的仪态万方、她的风华绝代都是世外仙女般的，都是别人所不曾有的。见到她一定会让他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见到她——

可是结果颇令人失望。他们一起坐在地上，彼此黯然而惊奇地盯了一会儿对方的脸，带着一种微弱的动物般的好奇，随即便忘记了对方的存在，垂下眼睛。你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又游离到了某个我们一无所知的遥远梦乡。

我下令将他们放出来，送到他们的朋友家。王后不太喜欢这样，倒不是因为她个人对此事有什么兴趣，而是她觉得这是对勃赫斯·桑斯·皮特爵士的不敬。但我向她保证说，如果他有什么不爽，我可以把事情摆平。

我将四十七名犯人从这些老鼠洞里放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在里面。这人是个领主，他杀了另一个领主，后者是王后的某个亲戚。另外那个领主想要伏击暗杀他，结果这家伙将他拿住，割了他的喉咙。但这并不是我将他留在牢里的原因，而是因为他不怀好意地毁掉了他那可怜的庄子上唯一的一口公用井。王后因为他杀了她的亲属而想吊死他，但我不同意，杀死一名刺客不算犯法。但我说如果她是因为他毁了那口井而吊死他，我是很乐意的。所以最后她说那就这样吧，这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我的老天，被关在这里的四十七名男男女女大多都是因为怎样微不足道的罪过啊！实际上，有的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罪过，只不过是成了某人泄愤的出气筒，不总是王后的，也有她的朋友。最后关进来的那个犯人只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他说，他觉得脱了衣服所有人都一样，一个和另一个差不了多少。他说，他觉得如果全国的人都被扒了衣服，全都赤身裸体，然后找个生人放进这堆人里面，他绝对分不出谁是国王，谁是庸医，或者谁是公爵，谁又是旅馆伙计。显然，这人的脑子还没有被白痴的教化摧残成无用的面糊。我将他放了出来，派人送他去了我的“工厂”。

从这块原生岩石中凿出来的牢房有的对面就是悬崖，这样的牢房会开有一道裂口通向外面，这样，囚犯就能享有温暖的太阳投射进来的一丝细细的光线，聊以自慰。这些可怜人中，有一个家伙的境况尤其悲惨。在那间位于天然石壁上方的昏暗的鸽子笼里，他可以透过那道裂口看到外面，看到山谷对面他自己的家。二十二年了，他带着心痛和渴望，透过这道缝隙，一直注视着它。他可以看到夜晚那里闪耀的火光和白天进出的身影——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虽然隔着这么远他根本没法看清，但毫无疑问，准是他们没错。这些年里，他看到过那里举行的喜宴，他也为此感到欢欣，想象着那里是不是在举行婚礼，新郎新娘又是谁。他也看到过葬礼，这让他心如刀绞。他能辨认出棺材，却没法确定它的大小，因而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妻子还是孩子的。他能看到送葬队伍——牧师和送丧的人——带着他们心中的秘密，庄重、肃穆地走远。他丢下了五个孩子还有他的妻子。十九年里，他看到过五次丧事，每次都相当隆重，不像是仆人的规格，也就是说他已经失去了五个亲爱的人，还剩下一个——这最后一个如今当真是无可言说的珍贵，可是，剩下的到底是哪一个呢？是妻子，还是孩子？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他，不论黑夜还是白天，不论睡着还是醒着。是的，当你深陷地牢的时候，一点牵挂，不论是哪种，以及半束光线，就是一个人身心的巨大支柱。所以，这个人的身体和心智状况还相当不错。等他说完这段令人伤心欲绝的故事，我的心情也和你的一样，如果你还拥有平常人的好奇心的话。也就是说，我和他一样迫切想知道到底是哪个亲人还在这个世上。于是我亲自送他回了家。真是一场叫人不可思议的惊喜派对——全家上下一片狂风暴雨般的欢欣鼓舞，喜悦的泪水足以汇成一条尼亚加拉大瀑布。我的天！从前那位年轻的主妇如今已头发花白，年近半百，嗷嗷待哺的婴儿都已长大成人，其中几个已经成家，有了自己的家庭——这个家族根本没有一个人死去！都是那个穷凶极恶、诡计多端的王后：她恨死了这个囚犯，所以精心设计了所有的丧事，目的就是让他受尽煎熬；而整件事情最高超的一招是最后独独少办一桩，好让他殚精竭虑、费尽心思也猜不出来。

要不是我，他一辈子也出不来。摩根勒菲恨透了他，不会对他有半点仁慈。而他所犯的罪与其说是恶意蓄谋，倒不如说是无心之失。他说她长了红头发。没错，她确实长着红头发，但你就是不能说出来。当长着红头发的人位居社会顶级时，你只能说他们的头发是红褐色。

想想看：四十七名囚犯当中，有五个甚至连他们姓甚名谁、犯了什么罪以及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都已经没人知道了！一个妇女和四个男人，都已经是一把年纪的老朽，他们弯腰驼背，满脸皱纹，意志全无。详细情况连他们自己都早已经忘了，什么都说不清楚，什么都不确定，没什么能两遍说得丝毫不差的。一任接一任的神父每天向囚犯布道，提醒他们说上帝将他们置于此地一定是有着他贤明的目的，教导他们说耐心、谦卑和顺从压迫就是主想在下层阶级身上所看到的品质。对于这些上了年纪、被折磨得所剩无几的可怜人，神父们知道一些口头传说，但也仅此而已。这些传说信息量很少，因为他们只关注拘禁时间，不关注犯罪人的姓名。即使有了这些口头传说的帮助，唯一能证实的也只是三十五年里这五个人中没有一个人见过天日。这种权利被剥夺了多久也无从知晓。国王和王后对这些可怜人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这些人都是被继承的财产，连同他们的王权一起，是从上一任国王那里接手过来的，而这些人的故事却没有被传递下去。继任的物主认为他们都没有价值，所以也就对他们不感兴趣了。我对王后说：

“那您到底为什么不放了他们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她从没想过。好一个了不起的王后，无意之中，日后迪夫堡[7]那些囚犯的真实遭遇居然让她给言中了。事情现在对我来说再明白不过了：她所受的教化告诉她，那些继承过来的囚犯只不过是一种财产，仅此而已。是的，当我们继承财产时，我们不会想到要把它扔掉，哪怕觉得没有什么价值。

当我将这支蝙蝠人队伍带到外面的世界，来到午后烈日耀眼的光芒之中时——一开始要蒙住他们的眼睛，以免长期不见亮光的眼睛经受不住强光的刺激——这是怎样一幅场景！他们就像一具具骷髅、稻草人或者小妖精小鬼，一个个都是可怜的怪物，都是恩慈的上帝所创造的君主制和国教结合后合法生下的子民。我心不在焉地嘟囔道：

“真希望能给他们拍张照！”

你一定见过这样一种人，他们明明不知道某个新鲜词儿是什么意思，却打死也不承认。他们越是无知，就越会可怜巴巴地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王后就是这种人，也因此常常犯些最愚蠢的错误。她犹豫了一会儿，跟着脸上一亮，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说她要替我来拍照。

我暗自纳闷：她？她凭什么会知道拍照的事？但这不是思考的好时机。我环顾左右，发现她已经手持斧头，朝着那队人冲过去了！

好吧，她是摩根勒菲，理应是个古怪的家伙。我平生见过很多种女人，但论花样，没一个能比得过她。这个插曲是多么典型的她的作风啊！对于给一队人拍照，她知道的并不比一匹马更多，但还没明白就拿着斧头冲过去，也只有她才能干得出来。

[1]1757年，达米安因刺杀法国国王路易十五而被处以四马分尸的极刑。

[2]即贾科莫·卡萨诺瓦（Giacomo Girolamo Casanova，1725－1798），极富传奇色彩的意大利冒险家、作家、“追寻女色的风流才子”。

[3]全世界最著名的火山之一，是欧洲大陆唯一的活火山。

[4]监狱出空（jail delivery）：把全部犯人带去法庭受审而使监狱出空。

[5]Droit du Seigneur，欧洲中世纪存在的一种封建主强制与农奴的新娘同宿第一夜的特权，又称首夜权。

[6]Gill，液量单位，等于四分之一品脱。

[7]法国国王城堡，十八世纪辟为国家监狱，政治犯在狱中长年累月备受折磨。

第19章　游侠生意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我和桑迪继续上路了。在那个让人难以忍受的破破烂烂的秃鹰窝里，在身心俱被腐坏的恶臭——道德以及肉体的恶臭——熏了整整两天两夜都快窒息之后，再一次打开肺叶、尽情吸入仁慈的上帝所赐予的洁净香甜、带着露珠以及森林的芬芳的空气真是感觉太棒了！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那地方对桑迪来说当然还是十分宜人的，因为她一直都很适应这种上层生活。

可怜的姑娘，她的上下颌已经消停了好一会，都已经让她不耐烦了，但我想这也持续不了多久。我的判断没错。但鉴于她刚刚在城堡里一直给予我最有力的支持，她用她无与伦比的愚蠢给了我极大的支持和增援——那种情况下，她的愚蠢可能比双倍的智慧还要更有价值。所以我觉得她现在有权开动一会儿她的磨坊，如果她想的话。所以当她真的开动起来时，我一点不觉得痛苦。

“话说马豪斯爵士带着那名年已三十的女子策马向南而去——”

“桑迪，你是想顺着那些牛仔的路追上去，看看能不能把后半截给追上吗？”

“正是，大人。”

“那么你就讲吧。这次我不会打岔了，如果我能忍住的话。从头开始，好好讲，把所有的包袱都抖出来，我要装上烟丝，叼上烟斗，好好听你来表一表。”

“话说马豪斯爵士带着那名年已三十的女子策马向南而去。二人来到某森林深处，不料天色已晚，二人又一路鞍马劳顿，好不容易来到南陲公爵所在的庄园，遂上前借宿。次日一早，公爵派人来请马豪斯爵士，欲与其一决高下。马豪斯爵士遂翻身起床，披挂停当，先听人在面前唱完弥撒，之后用完早饭，即翻身上马，来到庭院，准备一搏。公爵早已立马当中，全身武装，六子分居左右，人手长矛一柄。双方一交锋，公爵及二子挺枪刺来，长枪尽数折断。马豪斯爵士收住长枪，未动三人一根毫毛。其余四子分作两拨，两两向前冲来，四人无一例外，均将手中长矛折断。马豪斯爵士仍然按兵不动。突然马豪斯爵士策马直取公爵，将其连人带马挑翻在地。随后又将诸公子制伏。马豪斯跃身下马，勒令公爵俯首称降，否则必不饶其性命。少时，几位公子恢复知觉，欲与马豪斯爵士再次一搏。马豪斯爵士见状，对公爵道，速叫你家公子住手，否则休怪吾手下无情。公爵见难逃一死，遂喝住诸公子，令其称降。众人悉数跪下，调转剑头，将剑柄呈于骑士，后者悉数收下。诸公子扶起父亲，众人同声向马豪斯爵士许诺，永不与亚瑟王为敌，但逢降灵节来临，父子必同去拜谒，乞求国王恩典。”［马克·吐温注：此故事从内容到文字均来自于《亚瑟王之死》。］

“事实经过大抵如此，大人。大人或许不知，此公爵及六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不日前败在大人手下并被大人送往亚瑟王庭的那几位！”

“什么，桑迪，你是说真的吗？”

“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好吧，好吧，这事儿又有谁能料到呢？一个大公爵和六个公爵小崽子。天哪，桑迪，这一票咱们捞的可大发了。游侠生意是项蠢生意，又苦又累还特没劲，但我开始发现这里面有赚头，如果走运的话。我不是说我要把它当生意做，我才不会呢。可靠合法的买卖光靠投机是不行的。即使游侠生意一举成功——抛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看看冷冰冰的事实——你又能得到什么？不过是囤了点猪肉，仅此而已，别的什么也捞不到。你发财了——是的，一夜暴富，富上一天，或者一个星期，然后别人垄断了市场，你那个囤积居奇的小铺子一下子就倒了，是不是这样，桑迪？”

“敢是小女子脑筋出了差池，如此简单明了的言辞听着却是千回百转、令人费解——”

“别绕弯子打马虎眼，没用的，桑迪，就是这么回事，就是我说的那样。我知道其实就是这么回事。而且，说到底，游侠比猪肉还不如，因为不管有什么差错，猪肉总还是在的，总还是有人能得到实惠，但游侠市场一旦崩溃，手中的游侠就全都要玩完，你还有什么可称之为财产的？不过是一大堆碎尸烂肉，一两桶破铜烂铁。你能叫这些东西财产吗？还不如给我猪肉。对不对？”

“啊，千头万绪，已让小女子神志不清。近来各种稀奇巧合层出不穷，着实让人不解。依我之见，不仅是小女子我，也不仅是大人您，恐怕大人和小女子都——”

“不，你的神志没问题，桑迪。就神志来说，你再正常不过了，但你不懂买卖，这才是问题所在。你不适合和人争什么买卖，但你却总想争论一番，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但是，撇开这个不说，这一票好歹还是有的捞的，会给我们在亚瑟王庭博得个大大的美名。说到那些牛仔，这真是个奇怪的国度，男男女女都从不见老。瞧瞧那个摩根勒菲，新鲜水嫩得就像一只瓦萨尔小母鸡，还有那个南陲公爵，儿孙满堂、老成那样了还能舞刀弄枪。如果我没记错，高文爵士杀死了他七个儿子，还有六个等着我和马豪斯捉拿回营。还有那个已度过六十寒冬却仍然抓着自己结满白霜的花季不放的少女——桑迪，你多大了？”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她哑口无言，或许她的磨坊需要停顿整修，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第20章　食人魔的城堡

从六点到九点，我们走了十英里，对于一匹载着三个重物——一男一女还有一副盔甲——的马儿来说，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停下来，在树荫下好好休息了一中午。

这时，一名骑士慢慢悠悠打马过来。等走近时，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唉声叹气起来。我一听，他是在咒人呢。尽管如此，他的来到还是让我很高兴，因为我看见他带着块广告牌，上面金光闪闪写着几个大字：

“请使用彼得森预防牙刷——彼得森牙刷，引领世界潮流。”

我很高兴他能来，因为这个标记说明他是我手下的人。来人是马多科·德·拉蒙丹爵士，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伙，他的主要盛名就是有一次他差点将兰斯洛特打落马下。每次只要有陌生人在场，不需多久，他就能找到这样或是那样的由头将这事儿抖搂出来。但还有一件事也差不多和这事一样了不起，这事要是没人问他从不硬塞给人，但要是被问起他也绝不搪塞。这就是，他之所以没有成功地将兰斯洛特打落马下，是因为半道上杀出了个人将他先打落马下了。这个单纯的傻大个儿丝毫看不出这两件事的区别。我喜欢他，因为他办事认真，是个人才；更何况长得也养眼：他宽肩披甲，头戴羽饰，壮如雄狮，巨大的盾牌上装着一个新奇的玩意儿——一只铁护手，攥着一支预防牙刷，上面写着：“请君试用‘牙不痛’”。这是我正准备引进的一种刷牙水。

他说他很累，看上去也确实如此，但他就是不肯下马。他说他正在追拿卖炉粉的家伙，说起这个他又破口大骂了起来。这位广告牌老兄骂的是塞卢斯的欧赛思爵士，一位相当英勇的骑士，因为曾经在一次比赛中和加赫里斯爵士这样的大人物过过招而得了些名气，虽然最后也没有取胜。这人生性欢快，成天乐呵呵的，对他来说世上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挑中了他去推销炉粉。因为当时根本还没炉子，所以推销炉粉也纯属闹着玩。推销员要做的就是灵活巧妙、循序渐进地让大家对即将到来的巨大变化做好准备。这样等炉子登上历史舞台，人们就可以养成爱清洁的习惯了。

马多科爵士满腹牢骚，又骂开了。他说自己已经骂得口干舌燥，都快灵魂出窍了，可他仍然不愿下马，也不愿稍微消停一会儿，听听别人的劝慰，除非他能找到欧赛思把这笔账算清了。除去那些连篇脏话，我从剩下的只言片语里猜出来事情原委大致是这样的：破晓时分，他碰巧遇见了欧赛思爵士，这人跟他说如果他抄近路穿过这片野地和沼泽、越过那些山丘和林中空地，没准儿能赶上一群旅行者，他们很可能会成为预防牙刷以及刷牙水的忠实顾客。于是马多科爵士立即热忱百倍地开始了长途跋涉，经过三个小时的劳顿颠簸之后，他终于赶上了他的猎物。可仔细一瞧，那是昨晚刚刚从地牢里被放出来的五个老祖宗！可怜的老家伙们，他们可能已经整整二十年都不知道有断牙残根是什么感觉了。

“腌臜泼才，”马多科骂道，“待俺寻得这厮，定先用煤灰好好伺候他一番。从不曾有人如他这般消遣于俺，对俺不敬。待寻得这厮，不取他性命，誓不为人！”

一番骂骂咧咧之后，他轻轻抄起长枪，继续向前追去。下午，我们也在一个穷村子的村口遇到了一个刚放出来的老家伙。他和家人朋友已经五十年没见面了，正享受着他们的种种关心和问候。从未见过面的子孙后人围在四周，不停地拥抱他。可是对他来说，他们都是陌生人。他的记忆消逝了，反应也很慢。一个人像老鼠那样在黑黢黢的洞里被关上了五十年，竟然还能活着出来，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但他上了年纪的妻子和几个老伙伴都可以为此作证。他们都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吻别了孩子，把他交给孩子他娘，从此便杳无音信，一去不返，那时他还正值壮年，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这十几年来，城堡里的人都说不清这人已经被关了多久，因为他的罪名没有记录、无案可查，都已经被人忘了。但他的老伴知道，他那上了岁数的孩子也知道——这孩子就站在她那些已经成家的儿女中间，拼命想记起这位父亲。对她来说，他一直都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念想、一个虚无缥缈的意象、一个年代悠久的传说，而现在，他却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场面很奇特，但这并不是我将它写在这里的原因，而是因为一件在我看来更加奇特的事情。那就是，这些饱受蹂躏的人所经受的这件可怕的事竟然没有激起他们的熊熊怒火、没有让他们奋起反抗。他们世代饱受暴虐之苦，时间久得让他们对什么都见怪不怪了，除了仁慈。是的，这着实是个奇特的启示，它揭示了这个民族被奴役的程度之深。他们的存在已经沦为千篇一律的忍耐、顺从，以及没有半点怨言地接纳生命中任何可能降临到他们头上的灾难和不公。他们的想象力已经荡然无存。当你这样说一个人时，我想他就已经沉沦到底了，再也不能继续往下沉了。

我真希望自己没选这条路走。这可不是一个正在心里悄悄计划着一场和平革命的政治家应该经历的场面。因为这不可避免地反映出这样一个无可回避的事实，那就是：无论是柔声的会话奢谈还是高深的哲学辩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通过之乎者也以及满口仁义道德就能轻松获得自由；不论结果如何，所有的革命都要以流血牺牲作为开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如果历史能教给我们什么，那么它教给我们的就是这个。这些人所需要的，是恐怖王权和断头台，而我并不是他们的合适人选。

两天后，临近中午的时候，桑迪开始兴奋起来。她满脸通红、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她说我们就快到那个食人魔的城堡了。我吓了一跳。我已经差不多忘了我们此行的目标，冷不丁提起它，让这个目标突然显得如此真实和令人吃惊，当然，也让我更感兴趣了。桑迪越来越兴奋，我也是，因为兴奋这种东西是具有传染性的。我的心剧烈地跳着。你没法和你的心脏理论，它自有它的一套定律，理智嗤之以鼻的东西，它却会为之狂跳不止。不一会儿，桑迪便从马上溜下来，示意我停下，然后猫着腰——头都快低到膝盖上了，蹑手蹑脚地朝山坡边的一排灌木丛里走去。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厉害。桑迪一边往灌木丛里躲，一边不停瞟着山坡的那边；而我，一边心跳不止，一边双膝跪地，偷偷地爬到她旁边。这时，她两眼放光，手指着前方，气喘吁吁地小声说道：

“城堡！城堡！大人且看，那边隐约可见者即是！”

多么叫人失望的劳什子！我说：

“城堡！那不过是个猪圈，不过是个板条围起来的猪圈罢了。”

她显得既惊讶又悲伤，脸上的光彩全不见了。许久，她都陷在沉默和思考中，然后说：

“那时它尚未被施咒，”她若有所思地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此幻象何等奇异，何等可怖：一人看来，此城已被施法，其状龌龊可鄙；然另一人看来，此城却又似未被施法，不曾改变分毫，仍坚实挺拔、巍然耸立，四周壕沟环绕，塔楼旌旗飘扬。天可怜见！要再次与这班高贵俘虏相见，睹其可爱面容上之惨淡愁云，当真要叫人肝肠寸断！我等实不该耽搁这许多时日。”

这一下点醒了我。这城堡在我看来是被施了咒的，在她看来却不是。再想和她争辩，让她不要自欺欺人，无疑是浪费时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必须因势利导。于是我说：

“这是常有的事。一个东西在一个人看来可能是被施了魔法，但在另一个人眼里可能依然保持原样。虽然你之前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桑迪，你一定也听说过。这没什么害处。实际上，这还是件走运的事。如果这些夫人小姐在所有别的人甚至她们自己看来都是猪猡，那么我们就必须破除这个诅咒，可如果施咒的过程我们不清楚，破咒也就不可能了，而且还会有危险。如果咒语不对还要强行破咒，你很可能会犯错，会把她们从猪变成狗，从狗变成猫，从猫变成老鼠，诸如此类，最后把她们都变没了，或者变成无色无味、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当然，这跟变没了也差不多。但现在，老天保佑，只有我的眼睛被施了咒，所以不破除也没什么大不了。在你眼里、在她们自己眼里、在别人眼里，这些夫人小姐还是夫人小姐，我的幻觉不会给她们造成任何痛苦，只要我知道眼前的猪猡实际上是一名淑女就足够了，我知道该如何以礼相待。”

“哦，谢天谢地，大人着实菩萨心肠，所言句句珠玑。小女子知您定会出手相救，只因您心系功德，且勇猛善战堪比世间任何骑士。”

“我不会让一名公主身陷猪圈的，桑迪。我这双拙眼看来，那边是三个面黄肌瘦的猪倌，他们是？”

“食人魔，莫非他们也变化了？甚是奇妙。如此，小女子倒有些心生害怕了：那些妖魔个个身高九尺，有五尺大人您都视而不察，且问大人又如何能命中焉？呜呼，千万当心，大人，此举危险远比我想象更甚。”

“别担心，桑迪。我只需要知道妖魔隐形的部分有多少，然后我就知道怎么命中要害。不用怕，我很快就能把这些骗子全收拾了。你待在这儿别动。”

桑迪趴在那里，面如死灰，但还是鼓足了勇气，并且充满期待。我将她撇在那里，一个人骑马冲到猪圈那儿，跟那些猪倌讲好了一笔买卖。我出十六个便士将他们所有的猪买下，这比最新的市场价还要高，所以他们个个对此感激涕零。我来得正是时候，因为再过一天，教会、领主，还有其他收租征税的人一来，就会刮走几乎所有的存货，会弄得猪倌们没了猪，桑迪没了公主。但现在，他们可以付现钱给征税的人，这样还能留下点本钱。其中一个猪倌养了十个孩子，他说去年有个神父过来收什一税，拉走了他十头猪当中最肥的那头，猪倌老婆一下火了，她拉过来一个孩子塞给神父，大声骂道：

“你这没良心的禽兽，你抢走我养孩子的家什，还留这孩子作甚？”

真是奇怪。在我那个时代，威尔士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当时也是在旧式国教的统治之下，好多人还以为国教换了汤就换了药呢。

我将那三个猪倌打发走了，然后打开猪圈的门，招手让桑迪过来。她过来了，不是闲庭信步，而是像燎原大火一般地冲了过来。她一下扑在那些猪猡身上，喜极而泣，将它们揽入怀中，又是亲又是摸，还煞有介事地称呼它们为这个公主、那个夫人，我见了真是替她感到害臊，替整个人类感到害臊。

我们要把这些猪赶回家，得走十英里的路。世上的小姐们还没有比它们更轻佻更执拗的。它们不走大路，不走正道，偏偏都要往四周的树丛里蹿，到处乱跑，岩石上啦、山坡上啦，尽挑那些难走的道儿。你还不能打它们，也不能骂——桑迪看不得它们被屈尊对待。里头最讨厌的那只老母猪你还得管它叫什么夫人、殿下，和其他那些母猪一样。穿着盔甲跟在那些猪后面东奔西跑实在很烦人，也很不容易。其中有个伯爵小姐，个头不大，鼻子上穿了个铁环，背上寸毛不生，真正是恶魔的化身。她让我跟在后面跑了有一个小时，跑遍了所有地方，最后又回到原来出发的地方，算起来，我们总共往前走了还没有巴掌远。最后我抓住了她的尾巴，拖得她嗷嗷直叫地往前走。等我追上桑迪，她吓坏了，说我拖着伯爵小姐的长裙简直是无礼之极。

天黑时，我们将这些猪赶回了家，应该说是将大部分猪赶回了家。摩根诺的内萝文公主不见了，她的两个侍女还在等她，她们是安吉拉·波翰小姐和伊莲娜·科特曼小姐，前一个是只黑色小母猪，脑门上有块白斑；后一个是只棕色小母猪，细腿儿，右前腿有点瘸——这两只讨厌鬼是我见过的最难赶的猪。失踪的还有几位男爵小姐——我其实希望她们就这样下落不明。但是不行，所有的香肠肉都要被找回来，所以我又让仆人们带着火把出去搜山觅林，把她们给找回来。

当然，所有的猪都要被安置在屋子里，我的妈呀，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盛况，从未听过这样的嘶叫，也从未闻过这样的熏天臭气。这情形，简直就像煤气罐里造反一样。

第21章　朝圣者

最后，等我终于上了床，浑身说不出的酸疼。伸伸胳膊腿儿，放松一下长时间紧绷的肌肉，多么舒服、多么享受啊！但我也只能舒服到这一步了——睡个好觉眼下绝不可能。厅堂里、走廊上，那些贵族的小姐太太们在互相撕扯尖叫，一片混乱，让我怎么也睡不着。既然睡不着，当然就得胡思乱想一番，主要想的还是桑迪那些奇奇怪怪的幻觉。你看她，也算是这个国家造就出来的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可是从我的角度看来，她的行为就像是个疯子。我的老天，灌输！影响！教化！它们的力量实在匪夷所思！它们能让人迷信任何事。我必须得把自己放到桑迪的位置上，才能让自己觉得她不是失心疯。是的，然后必须再把她放到我的位置上，才能证明那些没有受过你那种教育的人是很容易就会认为你是个疯子的。如果我告诉桑迪，我见过这样的车，没有施以任何魔法，却能每小时疾驰五十英里；告诉她，我见过这样的人，不具备任何法术，跳进吊篮就能嗖的一下消失在云端；告诉她，没有任何巫师的帮助，我就能听到身在几百英里之外的人的谈话，那么桑迪肯定不会认为我是疯了，她很可能认为自己早就知道这一切。她身边的人个个都相信魔法，没人会有任何疑虑。如果有人不相信城堡会被变成猪圈、不相信城堡里的人会被变成猪猡，就好像我身处康涅狄格那些人当中，却怀疑电话以及电话带来的种种奇迹的真实性一样——两种情况下你都铁定会被认为是脑子有病、神志不清。是的，桑迪是神志清楚的，这一点必须承认。如果我也是神志清楚的——我是说在桑迪看来我是神志清楚的，那么我就必须将我那些相信火车、气球以及电话没有施以任何法术、没有所谓奇迹的话憋在心里，秘而不宣。而且，我还相信世界不是扁的，下面没有柱子撑着，上面也没有罩子盖着，好让它和充斥整个宇宙的水隔绝开来。然而，我是这个国家唯一一个为这些大不敬的邪恶思想所困的人，我也意识到，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对此事绝口不提，如果我不想突然变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遭人唾弃的疯子的话。

第二天早上，桑迪将这群猪集中在饭厅，给她们准备早餐，她自己亲自伺候，举手投足无不尽显恭敬。这个岛国上天真的人们啊，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对上层阶级总是礼貌有加，不论他们外表怎样，智力高低，道德何如。如果我的出身有我现在的官职这么高贵的话，我很可能就和这群猪同桌而坐了；但我没有，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不可避免的怠慢，没有半句怨言。我和桑迪在另一张桌子上吃饭。家里其他人都不在。我说：

“桑迪，家里有几口人？都到哪里去了？”

“家？”

“对。”

“哪个家，大人？”

“呃，这个家啊，你自己的家。”

“禀告大人，大人所言小女子着实不明，小女子本没有家。”

“没有家？你说什么，桑迪，这难道不是你家？”

“这话从何说起？小女子没有家。”

“哦，那么，这是谁的家？”

“啊，小女子若是知晓，定会告知大人。”

“什么？你都不认识这家的人吗？那么是谁邀请我们来的？”

“并无一人邀请。我们自己来到此地，仅此而已。”

“天啊，你这女人，这真是太离谱了！这样厚颜无耻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我们大大咧咧走进一个人的家里，将这世上唯一一群有价值的贵族太太小姐塞满他整个屋子，结果我们连主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你怎么能这样擅自妄为？我还真以为这是你家呢。这家主人会怎么说？”

“怎么说？必是满口称谢焉。”

“谢什么？”

她的脸上充满疑惑和惊讶：

“大人所言甚是奇怪，委实让小女子不明。我们将如此贵客带入他家令其款待，大人心想，这般殊荣他可还会有第二回？”

“哦，那是没有——照你这样说的话。肯定没有，搞不好这还是他第一次款待这样的贵客。”

“既如此，便让他感恩戴德罢！让他毕恭毕敬、千恩万谢罢！不然，他势必为那猪狗，其子子孙孙亦为猪狗。”

照我看，形势有些让人别扭了，而且可能还会越来越别扭，所以还是赶紧将这些猪召集起来继续赶路比较好。于是我说：

“天不早了，桑迪，该将小姐太太们召集起来赶路了。”

“这是何故，老板大人？”

“我们要将她们送回自己家，不是吗？”

“啊，且听大人所言！她们可是天南海北各有来处！倘若要将她们逐一送回府邸，怕是我们耗尽一生也无法走完所有路途。昔日上帝造人，亦为惩戒亚当，教世人皆有死。亚当听信伴侣之言，犯下原罪。他那伴侣受人类大敌之蛊惑蒙骗，那人类大敌实为毒蛇一条，唤作撒旦，先前亦为圣人，只因抑制不住心中仇恨与妒火，欲火凶猛，方犯此邪恶，可惜他原本清白本性竟为欲火所害，枯萎生霉。想当初神光万丈极乐天国，树林之中，绿荫之下，与众弟兄好生快活，天国中此等天仙个个享尽荣华，且——”

“我的天！”

“大人？”

“呃，你应该知道我们没时间翻这些旧账。你还看不出，等你解释完为什么我们不能把她们送回家，这个工夫恐怕我们早就把她们各自安置好了。我们现在不是要说，我们是要行动起来。你要当心，这种时候，别让你的磨坊总是那样不停开动。说正事——言简意赅地，谁送这些贵妇们回家？”

“其亲朋好友。他们自会从天南海北赶来相迎。”

这当真是晴天霹雳般意外，就像遇到大赦的犯人一般，我感到如释重负。她理所当然会留在这里交货的。

“那好吧，桑迪，既然我们的事业已经体面、成功地结束了，我要回家做报告去了。如果还有别的——”

“小女子亦准备就绪，与大人同去。”

赦免令又收回了。

“什么？你要跟我一起走？为什么要跟我一起走？”

“莫非大人以为小女子会背叛自家骑士？此乃有损名誉之事。小女子断不会离开大人左右，除非另有武艺超群之骑士于比武场与大人相遇，赢得比赛，赢得小女子。小女子有此念想，亦属罪过。”

“看来我是长期当选了，”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不妨好好利用这一点。”于是我大声说道：

“好吧，那我们就出发吧。”

在她跑去和那群猪哭别的时候，我已经把全部的猪都分送给了仆人们。我让他们拿个掸子在那群贵族睡过走过的几个重点地方掸一掸、扫一扫，但他们却觉得犯不着这样做，并且这也不符合习俗，会被人说闲话的。不符合习俗——那就没什么话好说了。这个国家的人什么罪都可以犯，就是不能违反习俗。仆人们说他们会照规矩办，一个祖祖辈辈都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规矩：他们会在所有房间和厅堂铺上些新鲜的灯芯草，这样贵族拜访过的痕迹就看不见了。这是对自然的一种嘲讽：因为这本是一种科学方法，是地质学上的方法——它将家庭历史以一种分层记录的方式沉积下来，地质学家们会一层层地挖下去，根据不同时期的残留物来判断一百年间这个家庭在饮食结构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那天，我们首先碰到了一队朝圣者。我们和他们并不同路，但还是加入了他们，因为我现在越来越确信：如果我要治国有方，就必须要通晓这个国家方方面面的情况，不是二手材料，而是靠自己亲自观察和审视得来的第一手材料。

这帮朝圣者和乔叟[1]笔下的有一点十分相像：几乎涵盖了这个国家可能有的所有上层职业和工种，当然相应地，还有各式各样不同工种的服装。这里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活泼，有的严肃，有的骑驴，有的骑马，但都没有侧坐马鞍——这项特产一直要到九百年后才为英国人民所知。

这是一群愉快、友好和爱好交际的人，他们虔诚、快乐，满嘴冒着不自觉和无知的下流话。他们认为开心的故事就会说上一遍又一遍，并且不会引起任何尴尬，就像一千两百年后它在英国上层社会同样不会引起任何尴尬一样。机智堪与遥远的十九世纪前二十年所有圣贤相比的恶作剧在这支队伍里随处可见，每一个都会迎来最热烈的掌声。有时，如果队伍的一头有人讲了句聪明话，那么它就会一直被传到另一头，伴随着它一溜儿激起的阵阵活跃笑声以及随后而来的骡子们的脸红，你可以看得出它的传播路线。

桑迪知道这支朝圣队伍的目的和终点，并且告诉了我。她说：

“他们此行意去圣谷，乃为接受神圣隐士之祝福，取用神奇圣水，洗净罪孽。”

“水源在哪里？”

“在所谓布谷鸟王国之边境，距此地尚有两日路程。”

“跟我说说那里的事，那是什么名胜吗？”

“哦，委实为一名胜，且天下名胜未有出其右者。昔日有一修道院长及数名修士居于此处，其人之虔诚，世间无争。他们研修圣书教义、吃食腐根烂草甚至断粮绝食，彼此少言，亦不与旁人搭话，少睡眠，勤祷告，且不洗浴。他们从不更衣，直至衣服年久腐坏从身上自然脱落。这班修士因简朴严苛、潜心苦行闻名于世，世人争相朝拜，络绎不绝，不论穷富，皆对其崇敬有加。”

“接着讲。”

“其地少水，修道院长曾向上帝祈祷，于是一股清泉神奇般从荒芜处喷出。修士们轻浮，心受恶魔诱惑，终日里哀求院长建一浴池。院长不堪其扰，遂不再抵制，应其请求。大人请想，此实为放弃我主所钟爱之纯洁，而与世俗相混，是为大不敬。修士们走进浴池，浑身上下清洗干净有如白雪。却且看，神迹再次显现，俨然为上帝降罚！被污圣水不再外流，从此消失不见。”

“鉴于这种罪行在这个国家所被认为的严重程度，这个惩罚算轻的，桑迪。”

“正是。然此系众修士初犯。长久以来，其始终圣洁苦行，与天使无异。众修士祈祷、哭泣、忍受肉身折磨，无一可教泉水重现。纵使列队颂念，焚烧祭品，纵使向圣母燃烛许愿，凡此种种，皆无济于事。举国上下，无不惊诧异常。”

“看到这样的行业也有金融恐慌，真是令人感到奇怪！法国大革命期间发行的纸钞和美国绿钞时不时就会贬到一文不值，闹得百业不兴。继续说，桑迪。”

“经年后之某日，虔诚的修道院院长终向上帝屈服，捣毁浴池。只见上帝怒火即刻平息，泉水再次喷涌而出。直至今日，汩汩泉水，再不曾绝。”

“我想自那以后再没人洗过澡了。”

“谁要胆敢，定以绞刑伺候。正是，即刻绞刑伺候。”

“这地方自此就昌盛起来？”

“自那日起便昌盛起来。神迹之名远扬四海。各地修士趋之若鹜，纷纷投奔而来；修道院添砖加瓦，扩建房舍，招纳四方之士。修女们亦前来投奔，数量与日俱增，于是在山谷那边、与修道院隔山相望又建一女修道院，添砖加瓦、扩建房舍，乃至如今壮大之势。修士们待修女甚好，于是男女修士一同向世人普恩施惠，众人一起于中间山谷建起一育婴堂。”

“你刚才说到过几个隐士，桑迪。”

“他们自天涯海角而来，聚集于此。大凡香客云集之处，隐士队伍亦最兴旺。圣谷隐士形形色色，各类皆有。谁要说哪一类隐士世上少有，需去某异国他乡找寻，休管他属于何等阶级，只消让他将圣谷沿线大小山洞及各处沼泽扒拉个遍，定能扒出一个样品来。”

我向身边一个大个子家伙凑了过去，想套套近乎，顺便打探点小道消息。这家伙长着一张胖胖乎乎的脸，看起来十分和气。但我刚搭上话，他就迫不及待开始笨嘴笨舌地讲起了那个老掉牙的趣闻——就是迪拿丹爵士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个，为这我还跟撒加拉莫尔爵士闹了别扭，他还向我挑战来着。我找了个借口脱身，退到队伍后面，心里很是难过，很想从此了却这烦恼人生，逃离这片世间苦海，结束这风雨飘摇、不停争斗、挫败不断、令人疲惫和叫人永无安宁的短暂一生；可一想起来世漫漫，而无数听说过这个趣闻的人已经先我而去，不免又畏手畏脚起来。

中午过后没多久，我们又赶上了另一帮朝圣者。但这支队伍里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嬉戏打闹、没有笑话趣闻，没有任何兴高采烈，不论老少。这群人中老少都有，既有白发苍苍的翁媪，又有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女，有年轻的夫妇，有年幼的孩子，还有三个还在吃奶的婴儿。即便是孩子，也面无笑容。这近五十号人的队伍中没有一个人不是垂头丧气的，他们带着一种一成不变、只有经年累月饱受磨难才会形成的绝望表情。他们都是奴隶。锁链从他们戴着脚镣的双脚和戴着手铐的双手一直拖到系在他们腰间由鞋底皮革制成的皮带上。除了孩子，所有人都被链子拴在一起，锁链连着每个人的颈圈，一字排下去，每个间隔六英尺。他们都赤着脚，十八天里跋涉了三百英里，吃的都是残羹剩饭，即使如此，定额也少得可怜。每天晚上，他们都要带着这些镣铐睡觉，像猪一样挤在一起。他们衣衫褴褛，破烂得都不能说他们是穿了衣服。铁镣刮破了他们脚踝的皮肤，溃烂成疮，甚至还长了蛆，疼痛难当。他们的脚都已经走烂了，所有人都是一瘸一拐的。这些苦命的人本来有一百个，但有一半在路上被卖掉了。负责经销的奴隶贩子骑着马，手持一根长鞭，鞭子的一头是个短把手，鞭梢又重又长，末端分了几个叉，并且都打了结。谁要是因为累了痛了而蹒跚起来，他就拿鞭子使劲往他肩膀上抽，让他重新站直。他一言不发，那根皮鞭传达了他所有的意志。我们打旁边走过的时候，这些可怜的人没有一个抬头看我们；对于我们的存在，他们根本没有意识。他们的队伍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当四十三双戴着铁镣的脚整齐划一地抬起落下时，他们从头到尾的铁链所发出的沉闷而又可怕的咔嚓声。这行人走在他们自己扬起的尘土中。

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暗淡无光。在没人住的屋子里，你一定见过家具上都有这样一层灰，你甚至还会用手指在上面涂画自己漫无目的的思绪。想到这个，是因为我看到了其中几个女人的面庞，都是些十分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自己即将死去、即将获得自由的婴儿。她们的心事是多么明白无误地写在了脸上，天哪，多么显而易见！因为那明明就是几行泪痕！其中一个年轻的母亲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看到这样的泪痕、想到这样的泪痕竟然挂在如此年幼的孩子脸上，我不觉心头一酸，因为这样的年纪理应是不识愁苦的年纪，因为这样的年纪理应是享受生命最初的荣光与喜悦的年纪。毫无疑问——

当时她已经饿得头晕眼花，踉跄了几步，于是鞭子立刻抽了下来，裸露的肩膀顿时被抽掉了一块皮。那一鞭刺痛了我，就像是抽在了我自己的身上一样。奴隶主让队伍停下，他也从马上跳下来。他大发雷霆，将姑娘大骂了一顿，说什么她的偷懒已经让他受够了，还说既然往后再没机会了，不如现在就把账结了。她吓得连忙双膝跪下，举起双手，连哭带喊，苦苦哀求，但奴隶主毫不理会。他一把将孩子夺了过来，喝令拴在她前后的两个男奴将她按倒在地，掀起她的衣服，然后就像疯了般不停用皮鞭抽打她，直到她的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可怜的姑娘痛得拼命挣扎，不停喊叫。其中一个按住她的人转过脸去，不忍再看，因为这份慈悲心肠，他也挨了一顿臭骂和一通鞭子。

我们这帮朝圣者都在一旁观望，同时不忘评论一下鞭子执拿技术之娴熟。平生与奴隶制的朝夕相处已经让他们变得铁石心肠，他们已经完全看不出整件事里其实还有别的东西理应加以评论。这就是奴隶制的威力，它能让人类情感中所谓的上叶部分完全僵化，因为这些朝圣者也是心地善良的人，他们是绝不会允许有人像这样对待一匹马的。

我想出面制止这件事，想把这些奴隶都给放了，但这样又有不妥。我不想干预太多，以致落得个凌驾国家法律和公民权利之上的名声。只要我还活着，并且能发达，早晚要给奴隶制定下死期，对此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但我还要好好谋划一下，以便有一天等我成了奴隶制的死刑执行官，行刑的号令也应该是由全国人民一起发出的。

路边有一个铁匠铺，在离这儿还有几英里的时候有个地主买下了这个姑娘，现在他赶过来交货，因为只有在这儿才能把镣铐去掉。随后，这个人和奴隶贩子为了铁匠的钱应该由谁来付的问题发生了口角。镣铐一被取下，姑娘就立刻扑到刚才她被抽打时将脸转过去的那个奴隶怀中，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停亲吻着她和孩子的脸，眼泪不停滴落在她们脸上。我心有怀疑，便问清楚了。是的，我是对的：他们是一对夫妻。现在他们被强行拆散了。女孩被强行拖走，她挣扎着，反抗着，疯了似的尖叫着，直到她转过弯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甚至在这之后，我们还是能依稀听见她逐渐远去的叫喊声。而那个妻儿都已不再、此生再也不能见到她们的丈夫兼人父呢？哦，他脸上的表情实在让人不忍视之，于是我转过身去。但我知道，我的脑海里已经深深印下了他的身影，再也拂之不去了。时至今日，每每想起，依然觉得撕心裂肺般心痛。

夜幕降临，我们在村里一家小旅馆住下了。第二天早上，当我起身向外张望时，我看见一名骑士身披金色霞光，骑着马朝这边来了。我认出他是我手下的骑士——“铁血硬汉”欧扎纳爵士。他从事男装业，专门推销高顶礼帽。他浑身上下披挂铠甲——当时最好看的铠甲——直到脖子部位，但他没有戴头盔，而是戴着一顶闪亮的高筒大礼帽，可笑之极。这是我暗中进行的消灭骑士制度的计划之一，就是让它显得怪诞荒唐。欧扎纳爵士的马鞍四周挂的都是装皮帽的盒子，每打败一名游侠骑士，他就责令人家为我效忠，然后给他一顶大小合适的礼帽，让他戴上。我穿好衣服，跑出去迎接他，顺便打听下有什么消息。

“生意怎样？”我问。

“大人请看，只余下四顶而已，在下打卡米洛出发时可是十六顶。”

“哎呀，干得很不错，欧扎纳爵士。最近你都去过哪儿？”

“回禀大人，在下刚打圣谷而来。”

“我也正打算去那儿。修道院可有什么新闻？”

“着实不消问得！小二，速拿些上等草料喂饱大爷的马，但凡短缺，小心项上人头，速速赶去马厩，照爷的吩咐做……大人，在下有一噩耗回禀……这些莫非均为朝圣客？既如此，诸位不如围坐过来，听我细说端详。此事亦与诸位干系甚大，诸君此去定是一无所获，所求不得。倘若不信，在下愿以性命担保。且听在下慢慢道来：二百年前，灾降圣谷，人皆道空前绝后，不料此难今又重现我朝，个中缘由乃上苍训诫我等，教晓以理义。此事——”

“莫非圣泉已然停流？”二十名朝圣者异口同声地说道。

“正如诸位所言。在下正要说到，不料被诸位点破。”

“又有人洗澡了？”

“非也，有人这般猜疑，却无人肯信。人皆以为是别种罪过，只是尚未可知。”

“他们对这场灾难是什么感受？”

“无人可以细说端详。圣泉干涸已逾九日，祈祷当日即已开始，又继以披麻撒灰、哀悼恸哭，大行圣礼，所有仪式昼夜不绝。众修士修女及育婴堂孤儿皆精疲力竭，再无力气高声诵念，只得将经文抄于纸上，悬晾起来。末了只好遣人请老板大人您施法显圣。若大人不能前去，信使即去劳烦梅林。他在圣泉已有三日，声言定要召来圣泉，山崩地裂、地震天摇亦在所不惜。他大施法术，又下令招其那班恶魔地煞赶来相助。然即便终日不辞辛劳，除去身上汗流成河，便是连一丝湿气也不曾生将出来。纵使取一面铜镜，也休想照出半点水汽。大人若是——”

早餐准备好了。一吃完我就让欧扎纳爵士看了看我写在他帽子里的几行字：“化学部，实验部，G. Pxxp科。头号两个，三号两个，四号六个，连同一应配件以及两个训练有素的助手，速速送来。”接着我又说：

“请尽快赶往卡米洛城，英勇的骑士，把我写的东西给克拉伦斯看，让他将所需的这些东西火速发往圣谷。”

“遵命，老板大人。”然后他便出发了。

[1]杰弗雷·乔叟（约1343—1400），英国作家，《坎特伯雷故事集》是他最杰出的作品。

第22章　圣泉

朝圣者也是普通人，否则他们的举动就不会是这样了。他们已经长途跋涉，历经磨难，而现在，在旅途即将结束时得知自己此行的最主要目的已经不复存在，他们却没有像马啊、猫啊或者蚯蚓那样立刻调头，去寻找其他有利可图的东西——不，虽然之前他们是无比渴望地想见一见神奇的圣泉，但现在他们的渴望却是之前的上百倍，看到那个已成为历史的地方。人类的行为就是这样没有来由。

我们的时间安排得很好：就在日落前几个小时，我们已经站到了圣谷高高的边界之上。我们的眼睛从它的这头扫视到那头，打量着这里最引人注目的事物：那是三大主要建筑群，巨大无比，在看似一片沙漠——也的确是沙漠——的荒地中，远处那些彼此隔绝的教会房产看起来像是被缩小了的建筑玩具。这样的场景总是令人哀伤：它是如此震撼人心的寂静，寂静得像是浸在一片死亡的气息当中。某种声音打破了死寂，但也只是让人徒增伤感，那是远处传来的微弱的撞钟声。微风掠过，将这时断时续的声音带到我们耳边，它如此微弱，如此轻柔，以至于我们竟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自己耳朵听见的，还是灵魂体察到的。

我们在天黑前到达了修道院，男香客都在这里住下，女香客们则被打发到了女修道院。鸣钟就在眼前，肃穆的轰鸣撞击着耳膜，像是末日之音。一种迷信式的绝望占据着每个修士的心，并且表露在他们惨白的脸上。不管在哪儿，这些穿着黑色长袍、软底拖鞋，面色如蜡的幽灵都来无影去无踪，他们一闪而过，悄无声息，诡异得就像噩梦中的鬼影。

年老的修道院院长见到我时的那种喜悦让人觉得可怜，他甚至禁不住流出泪来，但他悄悄擦掉了。他说：

“请勿耽搁，孩子，请速速施法相救。倘若无法召回圣水，我等定无活路，两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请施圣法，因邪术异端不容于教会也。”

“神父，等我施法时，我保证不用任何邪术异端。我不用旁门左道，所用之物无一不是出自上帝之手。梅林也谨遵教规吗？”

“啊，我的孩子，他有言在先，发誓不用邪术。”

“哦，这样的话，就让他继续吧。”

“大人莫非要袖手旁观，不出手相助？”

“不同的法术不应混在一起，神父，并且这也不是专业的做法。同行业的两个人不应相互叫板。我们还是减价承保，做个了结为好。最后也一定是这个结果。梅林拿到了合约，只要他不罢手，其他法师就不能插足。”

“如此，我即刻收回合约。此事十万火急，收回亦属正当。即使不然，又岂敢有人责令教会？只可教会责令他人。但其所愿，皆可得之，纵然有所妨害亦在所不惜。我这便收回，您即刻便可开始。”

“这样不行，神父。没错，正如您所说的，当一个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时，他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不受伤害。但可怜我们魔法师并不处于这样的地位。就小范围来说，梅林是个十分不错的法师，在地方上还是有些名望的。他一直在努力，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我要是就这样取代了他的工作，实在是太无礼了，除非是他自己放弃了。”

修道院长脸上一亮。

“啊，此事甚为简单，劝其罢手，方法众多。”

“不不，神父，就像这里的人说的，这招不高明。如果他在劝说之下做了违心的事，可能会给那口井下个毒咒阻碍我，除非我能找到破咒之法，但这可能要一个月时间。我也可以下个我称为电话的咒让他一百年也破不了。是的，你看，他可能会让我受一个月的干扰。在这样干涸的时刻，您能冒一个月的险吗？”

“一个月！仅作此想已让我不寒而栗。如此，悉听尊便，我的孩子。这般失望教我心情沉重。休要管我，且让我继续苦苦等待。这十天十夜，我受尽煎熬，却做所谓休息状，伏卧榻上，看似在静养休息，内心却不曾有半刻安宁。”

当然，从全局来说，如果梅林可以不顾行规自动罢手，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因为他不可能让泉水重流。他是一名真正属于那个时代的魔法师，也就是说，那些让他名噪一时的伟大奇迹碰巧都是没人在场的时候发生的。现在周围有这么多看客，他是不可能让泉水重现的。看客，那个时代的魔法师，就像我这个时代的巫师一样，都是不合时宜的，因为总少不了一些怀疑论者，会在关键时刻捅出篓子，让一切毁于一旦。但在我万事俱备、有把握接手之前，我是不愿意梅林就这样撒手不干的。我要等我的货从卡米洛全部运来才行，而这还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我的出现给了修士们希望，也让他们好好高兴了一回，所以那天晚上是他们这十天来吃得最饱的一次。一旦食物填满了胃，他们的情绪也跟着高涨起来。蜂蜜酒上来时，他们的情绪就高涨得更加厉害了。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整个圣堂一副要通宵狂欢的景象。我们坐在桌旁，一直喝到最后。大家都快活得不行。一个个精彩而来历不明的老故事让一张张嘴张得跟山洞似的，他们泪流满面，圆滚滚的肚子笑得摇来晃去；一首首来历不明的歌曲被齐声唱出，声音震天价响，淹没了撞钟的轰鸣。

最后我自己也编了个段子，十分成功。当然不是立刻见效，因为这些岛上的原住民一向不会听到笑话就立刻笑到散架，但当我讲第五遍时，他们就开始吱吱嘎嘎地裂口子；讲第八遍时，他们开始哗哗地碎了；第十二遍时，他们开始大块大块地往下掉；等第十五遍时，他们已经分崩离析，全碎成粉末了。于是我拿了根笤帚，将他们扫走了。这些当然都是比喻。这些岛民啊，他们先是拖延付款，对于你的投入，他们的回报总是来得很慢，但到头来，他们的回报会将所有其他民族的都比下去，让后者显得微不足道。

第二天，我很早就来到了井边。梅林在那儿，正在施法念咒，忙得像只海狸，但就是一滴水也出不来。他很不开心，每次当我暗讽说这个合约对一名新手可能分量太重了，他都会开动口舌，像个主教似的破口大骂——我是说，像摄政时期[1]的法国主教那样。

事情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所谓“圣泉”是一口再普通不过的井，以再普通不过的方式挖掘和堆砌起来的。它没有任何奇迹可言，即使那个令它名声大作的谎言也没有任何神奇之处；我一只手绑在背后都能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这口井位于一个石砌小教堂中间一间黑洞洞的屋子里，屋子四面墙上挂着些虔诚的画作——工艺之粗糙可以叫石印彩画顿时扬扬自得，这些画都是为了纪念无人在场时泉水所创造的那些治愈奇迹而作的。也就是说，没有人在场，除了天使——哪里有奇迹，哪里就有天使——或许，他们在场，是为了能让自己被画到画里去吧。和消防员一样，天使也喜欢这样干。看看这些老行家们。

水井所在的那个屋子有几盏灯笼，光线昏暗。修士们用辘轳和铁链将水抽上来，倒进水槽，水再通过水槽流到教堂外面石头砌成的水库中——我是说，在有水可抽的时候，除了修士没人可以进入这间屋子。我进去了，承蒙我那位同行兄弟及其下属的授权，我暂时有了这样的特权。但他自己倒从没进来过。他什么都要靠咒语，从来不用智慧。如果他能亲自进来看看，而不是用他那失常的大脑，他或许早已用正常的方法将井修好，然后再按惯用的方式让这事儿成为又一个奇迹了。可是他没有，他是个老傻帽，一个只相信自己法术的巫师。可问题是，没有哪个迷信到如此地步的巫师是可以兴旺发达的。

我猜这井肯定是哪里崩出了个裂口：靠近井底的一些石头脱落形成裂缝，让水外流了。我量了下铁链——九十八英尺长。然后我叫了几个修士进来，锁上门，点上根蜡烛，叫他们用只桶放我到井下。铁链全都放下去后，烛光证实了我的猜想：井内很大一部分水都没有了，露出一个大口子。

我为自己关于这口井的推测正确而感到有些惋惜，因为我还有另一项惹人注目的奇迹不能展示了。我记得在美国，很多世纪以后，每当油井不再冒油的时候，他们就用水雷将油炸出来。如果我看到这口井空空如也却又找不到原因，就会让一个没什么特别价值的人丢一颗炸弹进去，这样我就又能吓唬吓唬这些人了。我本来还想让梅林担此重任。但是显然，现在已经没有用炸弹的机会了。没人可以事事称心。但不管怎样，人都不该因为失望而沮丧，他应该下定决心将一切摆平。我就是这样做的。我对自己说：不着急，我可以等，那颗炸弹总会派上用场的。后来，它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等我重新回到地面，我将修士们打发走了，然后放了根渔线下去。这口井有一百五十英尺深，水深却只有四十一英尺。我叫了名修士进来，问道：

“这井有多深？”

“禀告大人，在下不知，并无人告知在下。”

“水通常到什么位置？”

“据史料记载，两百年来，泉水接近井口。”

此话不假，至少最近这些年都是这样，因为有史料为证，这比修士说的更加可信。但是只有二十到三十英尺的铁链有磨损和使用的痕迹，其余部分全无磨损，而且还锈迹斑斑。当时井水外漏时发生了什么事呢？毫无疑问，有个能工巧匠来补好了裂口，然后上来对修道院院长说，经他神机妙算，只要那个罪恶的浴池被毁掉，井水就会再度流出。现在，这口子再次裂开，这帮孩子会一直祷告、唱诵、鸣钟、祈求上帝拯救，哪怕最后干成了木乃伊被风吹走，都不会想到放根渔线到井下或者自己下井看看是怎么回事。思维定式是这世上最难根除的东西之一。它就像外形和容貌一样可以遗传。而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拥有和祖先不同的思维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个私生子。我对那位修士说：

“要让水重新流回这口干涸的井里是项困难的奇迹，但我们会尽力而为，如果我的兄弟梅林不行的话。梅林老兄还凑合，但仅限于在屋内变点儿戏法，这次他恐怕不会成功，事实上，他不可能会成功。但这并不会有损他的名誉，因为谁要是能造出这等奇迹，那他就能开旅店喽[2]。”

“旅店？在下恐怕未曾听闻过——”

“没听说过旅店？就是你们叫作客栈的东西。谁要是能造出这等奇迹，他就能开客栈了。我能造出这种奇迹，我打算好好露一手。不瞒你说，这次奇迹要把所有法术、神通统统用上才行。”

“我们众兄弟对此再清楚不过。记载云，先前那次亦耗时几近一年。虽如此，仍愿上帝赐福大人，我等定为大人尽心祷告。”

从生意的角度来说，露点风声出去说事情很难办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因为宣传到位而显得举足轻重。那位修士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此事异常棘手，他也会让其他人脑子里塞满这个念头。两天之内，这种担心就会形成一片燎原之势。

中午，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桑迪，原来她在对那些隐士进行“抽样检查”——参观他们。我说：

“我也想去看看。今天是星期三，有午场吗？”

“敢问大人所言何事？”

“午场。他们下午开不开门？”

“大人所道何人？”

“当然是那些隐士。”

“开门？”

“是的，开门。还不明白？他们中午收不收工？”

“收工？”

“收工？是的，收工。收工又怎么啦？真没见过这样的榆木脑袋，你什么都听不明白吗？说直白点，就是他们打不打烊，暂不暂停，封不封火——”

“打不打烊，暂——”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累死我了。你好像什么都听不懂。”

“小女子亦愿讨大人欢心，然事不遂人愿，亦教我徒生伤悲。我乃一介妇人，孤陋寡闻，自幼不事诗书，未曾得学海圣水之洗礼，不经圣礼，未得点化，不能使凡夫俗子心生敬意，未有献祭，不得才学，与那班披麻撒灰[3]、教人见而生怜之残缺人士着实无异，故遇此玄妙珠玑，譬如‘打烊，暂停，封火’云云，混沌未开之夫定要心生忌妒，只因他人竟能生出如此才智及这般巧舌，思出道出这番悦耳妙言；如若不然，定是承蒙天恩，倘若他愚笨之脑确不解妙言之意，无法识得此中玄机，倘若如此，倘若事实果真如此，而非妄言，大人亦知此实乃一片崇敬膜拜之情，过去现在不宜看轻，大人如能体察这番心思神情，便可明白：小女子情愿不能，不能不会，不是可能，不是能，不是不可能，不是不能，不妨将此就势化作发自内心一个‘想’字。好心的主人，最最尊敬的大人，小女子在此乞求大人宽恕，您大人大量，慈善心肠，原谅小女子无心之失。”[4]

这席话我没有全听懂——实际上，是有些细节不大明白——总体大意还是清楚的，清楚得以至于要为自己感到惭愧。将这些十九世纪的专门术语强加到一个六世纪的未受过教育的孩子身上，然后因为她不解其意而大发雷霆，这事不公平；更何况，她还在竭尽全力费心猜测，即使她接不住本垒打也不能怪她。于是我向她道了歉。然后，我俩一起有说有笑地朝着隐士们的居所走去，关系倒比以前更加融洽了。

对这姑娘，我正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敬畏之情。现在只要她把语言火车开出车站，沿着某个永无止境的洲际句子往前飞奔，我就会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是站在可怕的德语之母的圣驾之前。这让我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有时候当她快要说完这些句子时我都会下意识地脱帽致敬。如果这些话是水，那么毫无疑问，我早就被淹死了。她说话完完全全一副德国人做派：不管她要说什么，不管是简简单单一句话还是讲经布道，不管是百科全书还是战争史，她死都要用一个句子说完。满腹经纶的德国人要是一头扎进一个句子里，不等他嘴里衔着动词从大西洋的另一头冒出来，你就甭想再见到他。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观赏那些隐士，一个又一个。这真是最怪诞不经的动物园。他们主要比拼的似乎就是要看看到底谁最脏最臭以及谁身上寄生虫最多。举手投足无不尽显得意之色。其中一个隐士的傲人之处就是他可以赤身裸体躺在烂泥当中，毫不在乎地让各种臭虫叮得浑身是包；一个是终日斜靠在一块岩石上，不停祷告，惹得朝圣者崇拜不已；一个可以袒胸露背在地上四脚爬行；一个身背八十磅的破铜烂铁，年复一年地走来走去；一个从不躺着睡觉，而是站在荆棘丛中，有朝圣的人来观看时还要打呼噜；还有一个女人，头发已经全白，一丝不挂，四十七年来潜心修行，拒不洗澡，全身从头到脚都是黑黢黢的。一群群朝圣者站在周围，睁大眼睛看着这些怪物，看到这些虔诚的苦行僧已经从严苛的上帝那里获得了无瑕的圣洁，他们不禁又是敬畏又是妒忌。

过了一会儿，我们又去看一个绝对卓尔不群的隐士。他是个大腕儿，名声早已传遍了整个基督教界。许多身份尊贵、名声显赫的人都不惜从天涯海角赶来这里，就是为了向他表示敬意。他的展台位于山谷当中最宽敞的平地中间，小了可就容不下这众多的看客了。

他的展台是根六十英尺高的柱子，柱子顶端是一个宽宽的平台。他现在正做着他这二十年来每天都在做的事——不停快速地深鞠躬，头都要点到脚上了。这就是他的祷告方式。我用秒表给他计了个时：二十四分四十六秒内，他完成了一千两百四十四个屈体动作。这么多动能都被浪费真是让人可惜。这在力学里头可是最有用的一种运动——踏板运动。于是我就在自己的备忘本里记了下来，想着日后有一天可以在他身上套点橡皮绳，让他带动一台缝纫机。后来我实施了这个方案，我让他卖了五年的劳力。这期间他共生产出一万八千件上好的亚麻衬衫，也就是每天十件。礼拜天我也不让他歇着，加班加点。礼拜天，和所有工作日是一样的，没理由浪费这个动力。这些衬衫不花我什么成本，只要费点原材料的钱——这个我自己出了，让他连这个也包揽了似乎不太合情理。然后这些衬衣以一个半美元一件的价钱卖给朝圣者，抢购一空，在亚瑟时代，这个价钱值五十头牛或者一匹纯种赛马。他们觉得这样的衬衣可以绝好地阻挡罪恶附身，而我那班拎着油漆桶和拓板、四处兜售的骑士们也是这么宣传的。在英格兰任何一道悬崖、巨石或者石墙上，站在大老远你就可以看到：

“请君购买高柱修士牌衬衫，独家生产，货真价实，贵族赞助。专利正在申请中。”

这生意真是赚大发了。扩大生产后，我又为国王专门设计了一系列产品，还为公爵夫人及小姐们设计了一种时髦玩意儿：这种衬衣像只帆船，船的前舱口从上到下嵌着褶皱的边儿，一条羽状针脚的带子把张帆用的绳索收拢来，先扯到背风面，然后用一根后拉索拉向船尾，再转半个圈子，最后拉到迎风面的束帆索前，吊在固定支索上。是的，这玩意儿妙极了。

但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注意到那台发动机总是呈金鸡独立的站姿，原来他的另一条腿出了点问题。于是我成立了股份公司，将股票全都抛了出去，让鲍斯爵士带了一帮他的朋友来入股。不到一年，整个机器就都不动了，而那位好心的圣人终于可以安息。但他也算劳有所得，我可以为他做证。

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算了，他的样子还是不太适合在这里描述。你读读《圣人传》就知道了。

［本章中所有有关隐士的细节皆出自莱基的作品，但是做了较大改动。本书不是历史，仅为笑谈，那位历史学家的直白描述大多比较出格，不宜在本书重现。——编者］[5]

[1]指一七一五年至一七二三年法国奥尔良腓力二世摄政时期。

[2]语出波斯诗人兼预言家欧玛尔·海亚姆（1048？—1122？）诗集《鲁拜集》：“世上有很多人能写学识渊博的书，很多人能带兵打仗，很多人能治理国家，但能开旅店的寥寥无几。”

[3]基督徒表示忏悔的仪式。引喻《旧约》，上帝的子民，在面对上帝的管教时，为省察自己的罪恶过犯而披麻蒙灰。

[4]这一段英文原文是一句话说完，故下文说到“她死都要用一个句子说完”。

[5]这是英文原版的一条编者注。莱基（1838—1903），爱尔兰历史学家。

第23章　圣泉重现

星期六中午，我上井边看了一会儿。梅林还在那儿烧烟灰，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叽里咕噜念着咒语，但看起来却是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当然，这是因为他还没让这井流出一滴水来。最后我说：

“现在这事儿希望有多大，伙计？”

“且看，我正忙于尝试东方术士最威力无比之法术，若此法仍不奏效，则再无计可施。少安毋躁，且待我施法。”

说着梅林又燃起一股烟，让这里整个儿都给搅得昏天黑地，这肯定让隐士们觉得颇为不适，因为风在朝着他们那个方向吹，一阵浓烟铺天盖地向他们的洞穴滚滚而去。他口若悬河，倒出一大堆咒语，扭曲着身体，并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方式在空中挥舞着双手。二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放下两只手，几近精疲力竭。这时，修道院院长和几百个男女修士赶来了，身后是一大群朝圣者，还有占据了好几英亩地的孤儿们，他们都是被这惊人的黑烟带到这儿来的，所有的人都兴奋不已。修道院院长急忙打听结果如何。梅林说道：

“此井所下符咒若是任何人力所能解除，则适才我所施之法早已见效。法术未曾见效，我便心下明白，心中所虑果然不假。此一败说明，此井符咒乃东方术士所知妖魔中最为厉害的那只所下，但凡谁要说出此妖名号，必死无疑。知晓此咒秘诀之人从古至今尚不曾有；不知秘诀，则此咒断不能破。神父，此水将永不再流。世间法术我已使尽，就任由我去罢。”

这当然让神父错愕不已。他转过头来看看我，满脸惊慌之色，说：

“大人亦闻其所言。此话当真？”

“部分属实。”

“部分属实，部分属实！哪一部分？”

“就是说这口井被一个恶魔给下了咒那一部分。”

“上帝，亦即是说我等命已休矣！”

“有可能。”

“莫非并不确定？大人的意思是，并非一定？”

“是的。”

“即是说，纵使他说无人可破此咒，您仍认为——”

“是的，他说的那些话不一定对。在某些条件下，只要努努力，破除这个符咒还是有希望的，也就是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一丝丝成功的可能性的。”

“哪般条件——”

“哦，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条件是：从今天日落开始，我要这口井及周围方圆半英里范围不得有闲人进入，直到我解除禁令为止。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大人毫无担心？”

“哦，没有。当然，我可能会失败，但也可能成功。是人都可以尝试一下，我已经准备好看看自己运气如何了。我的条件可以满足吗？”

“任何条件，悉听尊便。我立即颁布禁令。”

“且慢，”梅林说道，脸上带着邪恶的笑，“破除魔咒需知此妖之名，君可知否？”

“是的，我知道它叫什么。”

“这且不够，还须大声叫出此妖名号，此事你可知晓？哈哈！你可知晓？”

“是的，我知道。”

“既知晓，莫非你是傻了不成？竟要冒死喊出那妖名号？”

“喊出那个名号？那是当然。如果是威尔士语我就喊出来。”

“如此，你必死无疑。我即刻前去禀告亚瑟。”

“但去无妨。带上你的提包走吧。你该做的就是回家报报天气预报，约翰·威·梅林。”

这是一记重击，他的脸不由抽搐了一下，因为他是国内最蹩脚的天气预报员。每次他在海岸发布危险信号，那里就会接连一个礼拜都死一般的平静，屡试不爽；而每次他预报天气晴朗时，又会大雨瓢泼。但为了毁掉他的名誉，我一直都让他在气象局任职。可是，我这记重击倒是激起了他的怒火，他不再说要回去报告我的死讯，反而说要留下来看热闹。

我的两位专家在傍晚时分抵达，因为夜以继日不停赶路，二人都疲惫不堪。他们一路赶着骡子，带来了我需要的所有东西——工具、水泵、铅管、希腊火药、好几捆大火箭、罗马焰火筒、上了色的连环火球、电动装置以及其他各种杂物——几乎是最神圣庄严的奇迹所需要的全部东西。吃过晚饭，他们小睡了一下，然后差不多午夜时分，我们就顺着小路出发了，一路畅通无阻，比我要求的更加空荡。我们占据了那口井以及井周围的地方。我的人无所不能，从用石头砌井到搭建数学仪器，他们都是个中好手。在日出前一个小时，我们已经将裂缝补好，是一种船的形状，井水开始往上涨。然后我们将烟花藏在这个小教堂里，上好锁，回去睡觉了。

正午弥撒结束之前，我们再次来到井边，因为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我决定在午夜前显示奇迹，为了商业原因：在工作日为教会显示奇迹当然价值非凡，但如果是在礼拜日，那价值就要翻上六倍不止。九小时后，井水已经上升到平时的高度——也就是说，距离井口不到二十三英尺。我们把一台小铁泵放了进去——这是我在京城附近的工厂生产出的头批产品。我们钻穿了靠水井间外墙的一个石砌蓄水池，将一节铅管放了进去，直到另一头抵到小教堂的门，并从门槛处伸出来——在这座小小圣山前的平地上即将聚集起来的、占地两百五十英亩的人，将在适当的时候看到汩汩的井水从这里向外流出。

我们找来一只空的大木桶，敲掉了上面一截，然后把它吊到小教堂的平屋顶上，钳紧，倒进一英寸深的火药，然后将各种不同种类的火箭竖着放进去——我可以保证，那真是结结实实的一大捆，十分壮观。我们把一个小电池的电线埋进火药里，然后将电线接地。屋顶的每个角落都放了一盒希腊焰火——一边蓝，一边绿，一边红，还有一边是紫色的，每盒的电线都接地。

离此大约两百码，在那块平地上，我们用小木方搭了大约四英尺高的一圈小围栏，在上面放上块厚木板，弄了个平台。我们将借来的挂毯盖在上面，放上修道院院长的宝座。如果你要给某个无知的种族演示奇迹，你要在乎每个重要的细节，要让所有的道具都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要让你的首席贵宾对一切都称心满意，然后你就可以放开手脚，施展你的所有法宝。我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因为我了解人性。为了一次奇迹，再多噱头也不过为。这很麻烦，需要大量的精力和金钱，但最后都是会有回报的。我们将电线铺到小教堂的地下，然后又铺到平台所在的地下，将电池藏在那里。我们在平台一百英尺之外的地方用绳子布置了道围栏，防止民众涌进——工作结束。我的计划是：十点半开门，十一点二十五准时开演。我希望可以收点门票，但这当然不可能。我让手下人在十点钟趁还没人来就到达小教堂，做好准备，时间一到，就开动水泵，大干一场。安排停当后，我们就回去吃晚饭了。

灾降水井的消息这时已经传得很远，接连两三天里，人群如雪崩一般蜂拥而来。山谷下边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露营地。毫无疑问，我们应该建所上好的大房子。天刚黑，传令的人就去宣布这次尝试马上开始，这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他们听到通知，说修道院院长及其一班随从将在十点半庄严登上平台。在这之前，禁区内的所有地方都要清场，等钟声一停，所有人才能获准入内，各就各位。

当修道院院长一行肃穆的队伍映入眼帘时，我已经在平台上准备尽地主之谊了——这要一直等到队伍走近麻绳栅栏时才能进行，因为这是个没有星星的黑夜，也不允许点火把。梅林也跟着来了，占据了台上的前座。他终于有一次言而有信了。从这里看不见禁区之外聚集的人群，但他们就在那里。钟声一停，黑压压的人群就像一道道巨大的黑浪冲过界线，一直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人群终于稳定下来，你可以踩着这些人头一直走上好几英里。

我们经过了肃穆的冷场阶段，大约二十分钟——我就打算靠这个制造轰动效应了：让你的观众有机会积攒一下期望值总是不会错的。最后，在寂静之中，一阵神圣的用拉丁语吟唱的颂歌——男声——突然爆发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在黑夜中不断向远处传去，这是一段庄严的旋律之波。这也是我想出来的，并且是我发明的最有效力的技法之一。吟颂一结束，我就站上平台，大大摊开两手，有两分钟之久，仰面朝天——这招总会带来死一般的安静——然后用一种可怕的语调缓慢而大声地喊出了这个可怕的词，无数看客不寒而栗，很多女人都吓得昏厥：

“康士坦丁诺波力坦尼舍伍贝萨克非芬马格沙夫特！”

就在我呻吟般地念出这个词的结尾部分时，我触动了一个电子连接器，于是在人群站立的暗黑的地界上，一阵耀眼而可怕的蓝色火光爆发了出来——那场面真是惊人！人们为之尖叫，女人们缩成一团，四散逃窜，孤儿们成排瘫倒在地。修道院院长和修士们飞快地画起十字，嘴唇一张一合，焦虑不安地祈祷着。梅林紧握着手，但他显然十分震惊：他从没见过事情会这样开场。现在是施展更多特效的时候了。我举起双手，悲愤、低声——好像是在愤怒中似的——地念出这个词：

“纳依力斯特戴纳米特特哀生斯泼任根萨吞他舍苏生根！”

——然后摁亮了红色焰火。你真应该看看红蓝焰火一齐喷发时那人山人海中的呻吟与号叫！六十秒之后我大声喊道：

“特兰士瓦图盆特安司泡特兰拍西特拉能特拉戈迪！”

——然后点燃了绿色焰火。这次我等了四十秒，然后我张开双臂，大声吼出了下面这个词具有毁灭性的音节：

“麦卡木色曼能马森门晨木代摩尔木特马摩奴闷腾马赫！”[1]

——然后旋开了紫色焰火。看吧，所有的焰火，红、蓝、绿、紫，同时喷发！——四座怒放的火山向上空喷吐着闪亮的烟云，令人炫目的五彩光芒一直照耀到山谷的最远处，黑夜变成了白天。远处，人们可以看到高柱上的那个家伙一动不动地站在天空下，二十年来他头一次停止了他的屈体运动。我知道水泵边的孩子们已经准备就绪，于是对修道院院长说：

“时辰到了，神父。我将要喊出那个可怕的名字，让魔咒消失。您要打起精神，找个东西抓好扶牢。”然后我朝下面的人大声喊道：“你们看好，接下来要么就是魔咒被破，要么这世上就无人能破。如果魔咒解除，大家自然都会知道，因为你们将会看到圣泉从小教堂门口重新流出！”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好让听见的人能有时间将我的宣布传给那些没听见的人，这样就能将消息一直传到最远的外围，然后我又故作姿态地手舞足蹈了一阵，之后大声说道：

“听好，我命令占据圣泉的这只凶猛恶灵现在向天空吐出他体内残存的地狱之火，立刻解除他的魔咒，逃入洞穴，并在那里被囚禁一千年。我现在以你的恶名下令——伯格乌吉吉里格克克克！”

然后我触发了那一大捆火箭，于是“嗖——”的一声，无数火光冲上云霄，令人眼花缭乱，在半空中绽放出一片闪亮的珠光宝色！人群中掀起一阵巨大而惊恐的呻吟声，然后突然又迸发出一阵狂野而愉快的欢呼声——因为就在这片神奇的亮光中，他们看到自由的泉水猛地涌了出来！年老的修道院院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和哽咽的声音。他将我揽在怀里，紧得快将我压碎了。这比言语更有说服力，但在这个连只值半分钱的江湖医生都找不到的国家，这让人难以恢复。

你真应该看看那些遍及百亩的人群是如何冲入水中轻吻它的；他们亲吻、触摸、抚弄着它，跟它说话，就像它是活的一样；他们用自己称呼爱人的各种昵称欢迎它的归来，就好像它是一位离别已久、一度失去如今又再次回家的老朋友一样。是的，这样的场面让人欢愉，也让我对他们的评价比以前更高了一些。

我叫人用百叶窗将梅林抬了回去。在我喊出那个可怕的名字时，他就像山体崩塌一样瘫倒，昏了过去，直到演出结束也没有醒过来。他之前从未听说过那个名字——我也没有——但他以为那就是正确的名字。任何胡言乱语都可能是正确的名字。后来，他承认，即使是那只妖怪的亲生老娘也不会比我将那个名字念得更好。他始终不明白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也没有告诉他。只有少不更事的法师才会将这样的秘密泄露出去。梅林花了三个月时间，努力想弄明白如何才能既叫出那个名字同时还能活下来，但他没能得逞。

当我朝小教堂走去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自动脱帽并向后退去，满怀崇敬地给我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好像我是一个高他们一等的人——我也的确是，我知道。我带了几个值晚班的修士，教他们如何操作水泵，然后就让他们开始干活，因为很显然，外面很大一部分人会一整晚都坐在水边，所以遂了他们的心愿是绝对应该的。对那些修士来说，水泵本身就是个不小的奇迹，他们对它充满好奇，对它的卓越性能感到惊羡不已。

这是伟大而无与伦比的一夜，它给我带来了荣誉。光荣和狂喜让我难以入睡。

[1]四句咒语皆为音译。原文均系用若干德语单词拼成，字面意思分别为：君士坦丁堡风笛制造社；无政府主义者用炸药炸毁戏院售票处的卑鄙企图；在德兰士瓦军队热带运输部队中服务的骆驼牧人举行婚礼的可怜的悲剧；麦加伊斯兰教徒集体屠杀的凶手摩尔族女人的大理石纪念像的制造者。（注释借用自何文安译《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

第24章　出现对手

我在圣谷的影响力现在已如日中天，把它变成某种有价值的生意貌似很值得一试。这个想法是在第二天我看到一个推销肥皂的骑士打马过来时想到的。据历史记载，两百年前，此地修士曾有过想要洗澡的世俗想法。这种邪念的酵母可能还在。于是我问其中一个修士：

“你不想洗个澡吗？”

他打了个哆嗦——想到了这给圣井曾带来的灾难，但他却动情地说道：

“此事不问自明。我等可怜之人，自幼便不知此等提神醒脑的好事。如上帝应允，在下定要洗个痛快！然此事断不可为，大人休要诱惑我等，此乃戒律也。”

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之悲痛让我下定决心：哪怕耗尽我所有威望，倾家荡产，也至少要让他身上的不动产洗掉一层。于是我找到修道院院长，为这名修士求情。一听到这个想法，院长的脸都吓白了——我不是说你真的能看到他的脸变白，他的脸不刮掉一层是什么也看不见的，我可不想费那个劲去刮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的脸吓白了——在离表层一个书皮的厚度之下——不仅脸吓白了，还浑身颤抖。他说：

“啊，孩子，其他要求，你但说无妨，所有要求，一应满足，以示感激——然唯独此事，哦，唯独此事！莫非你要令圣泉再次断流不成？”

“不是，神父，圣泉不会断流。我有玄术，它告诉我说，圣泉消失，并非修建浴池之过。”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了饶有兴趣的表情。“我的玄术说浴池和那次灾难无关，而是由另一桩罪过引起的。”

“此言相当胆大，但——若所言非虚，当真求之不得。”

“千真万确。让我将浴池重新建起来吧，神父。让我再把它建起来，圣泉也会永流不殆。”

“你可作保？——可作保乎？且说，且说你可作保？”

“我保证。”

“如此，我定首当其冲，第一个去洗！去罢，快快开工，莫再耽搁，莫再耽搁，快快去也！”

我和手下人立刻开了工。老浴池的遗迹还在这座修道院的地下室，一块石头也没少。它们就这样一直被弃置于此，人们出于虔诚和恐惧也不敢靠近，就像它们遭了诅咒似的。两天后，我们完工了，泉水涌了进来——一池清澈、纯净的泉水，宽敞得足以让人在里面游泳。这也是活水。水从那些古旧的管道中淌进来、又流出去。老修道院院长没有食言，他是第一个试用的。他黑不溜秋、打着哆嗦下了水，让上面那群黑不溜秋的修士既困惑又担心，觉得凶多吉少；但是等他回来时，他却皮肤雪白、喜笑颜开——这个游戏弄成了！又一次大功告成！

我们在圣谷发起的这场活动进行得相当不错，我很满意，并且准备继续推进，但有件令人沮丧的事发生了。我得了重感冒，然后又引起了一直潜伏的老风湿发作。当然，风湿会搜寻我最脆弱的地方然后发起攻击。这个地方就是修道院院长的熊抱差点将我碾碎的地方，当时他万分激动，想用拥抱证明他对我的感激之情。

等我终于可以出门了，身体轻得像个影子。人人都对我表示关心和善意，这让我的生活又有了一些欢快，对于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来说，这是一剂快速恢复健康和体力的灵丹妙药，所以我身体好转得很快。

桑迪因为照顾我而累得筋疲力尽，所以我决定独自出去巡视一番，留她在女修道院好好休息。我的计划是将自己打扮成农民等级的自由人，在全国徒步漫游一到两个星期。这让我有机会可以和等级最低以及最贫穷的自由民同吃同住。要想了解他们的日常生活以及法律如何对这个阶级进行管束，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如果我以绅士的身份走近他们，各种限制、习俗会将我与他们的个人哀乐隔绝开来，除了那些外在的东西，我丝毫不能有什么深入的了解。

一天早上，出去散步时——这是为之后的旅行增加肌肉，我爬上了和山谷北端相接的山脊。这时，我看到一座矮矮的断崖对面有一个人工凿出的洞穴。我立刻认出这就是曾经有人在远处指给我看的某位隐士的处所，这位隐士以浑身污垢之多以及修行严苛而著称。我知道他新近被派往大撒哈拉任职，那里的狮子和白蛉会让隐士生活尤其诱人并艰难。此人已经前往非洲接任，所以我想我应该去里面瞅一瞅，看看洞里的情况是怎样的名副其实。

结果颇让我吃惊：这地方刚被打扫和粉刷一新。让我惊讶的还不止这一桩：昏暗的洞穴中，我听见了叮叮当当的小铃铛的声音，然后是这番大声的吆喝：

“喂，总机！可是卡米洛？听好，若你相信奇迹无时不有无处不在，变幻莫测不期而遇，闻此消息你定会满心欢喜——老板大人此刻正活生生站在此地，你当亲耳听听他的声音！”

这真是个惊天大逆转，是各种违和突兀之相交混杂，是对立矛盾之相互统一——伪奇迹之屋俨然变成了真奇迹之家，一个中世纪隐士的洞穴竟然成了电话局！

话务员走到有亮光的地方，我认出来他是我手下的一位年轻办事员。我说：“这个电话局创办多久了，尤尔福斯？”

“禀告老板大人，不过是昨日午夜才予建成。我等见山谷灯火辉煌，心想此势必为建造电话局之信号，需要这多烟火，想必镇子规模非同小可。”

“你说得很对。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镇子，但不管怎样，是个不错的地方。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此事在下尚无时间探查，在下同伴迁任他职，遂留我接管，我先稍作休息，待醒来之后再去打探，再向卡米洛汇报地名，记录在案。”

“好吧，这里是圣谷。”

没有反应。我是说，他听到名字后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般吃惊。他只是说：“在下这便汇报上去。”

“天啊，附近都在议论这里最近发生的奇迹！你都没听说吗？”

“啊，大人当记得，我等乃夜间到达，且见人皆不搭话。除却与卡米洛电话得些消息之外，其余我等一概不知。”

“他们对此事了如指掌啊。关于圣泉重流的伟大奇迹，难道他们什么也没跟你说？”

“哦，那桩子事？他们的确说过。但此谷与彼谷名号相差甚远，有天壤之别——”

“那么，那个叫什么谷？”

“伤谷。”

“这下弄清楚了。这该死的电话，传些发音相似的字出来，意思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没关系，好歹你现在知道地名了，打电话给卡米洛吧。”

他接通了电话，还让人把克拉伦斯叫来接电话。再次听到我这跟班的声音真是太好了，感觉就像是回家了一样。我们互相亲切地问候了几句，我又讲了讲最近生病的事，然后我问：

“有什么新闻吗？”

“国王、王后还有一班大臣即刻便要启程，赶往您所在的山谷，去祭拜被您恢复的圣泉，清洗身上的罪孽，还要游览恶魔向空中喷出地狱之火的地方。大人要是仔细听，您或许可以听出我正在挤眼睛、听见我在偷笑，因为从库中挑出那些焰火并奉命送去的正是小人我。”

“国王认识到此地的路吗？”

“国王？不认识，或许他王国里就没人认识，但那些帮您制造奇迹的小伙子将会给他当向导，给他带路，并安排中午休息以及晚上睡觉的地方。”

“这样他们就能准确到达了——什么时候到？”

“第三天下午或者更晚些。”

“还有别的什么新闻吗？”

“国王已经按照您的建议开始组建常备军，已经建好了一个团，指挥官也任命好了。”

“胡闹！我本来想自己亲自指挥的。这个国家只有一个人可以胜任正规军的指挥。”

“是的——还有一件事，您听了准会更吃惊的，整个军团竟然一个西点的人都没有。”

“你说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字字属实。”

“天啊，这让我有点不安了。那么都选了些什么人？通过什么办法筛选出来的？经过竞争考核了吗？”

“实际上，筛选方法小的一无所知。但小的知道，这些军官都来自贵族之家，生来就是——大人是怎么称呼他们来着？——傻蛋。”

“这事不妥，克拉伦斯。”

“大人放心，两名中尉候选人此次和国王同行——两人都是贵族少爷，如果您在原地候着，等他们进行面试，一听便明白了。”

“这消息很有用。不管怎样，我要弄一个西点的人进去。你派个人，立即骑马去西点军校送信，把这条消息带过去。让他把马往死里骑，必须在今天日落之前赶到，告诉他们——”

“没必要。小的已经架了电话线到学校，请让小的给大人接通。”

这话听起来感觉真不错！在这片装有电话机、能和远方立即联系上的大好空气中，在长时间的窒息之后，我终于再次呼吸到了生命的气息。然后我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这片土地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阴森恐怖、死气沉沉，我的大脑一直处在严重的窒息状态中，已然习以为常，竟连我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了。

我亲自给军校校长下达了命令。我还要他给我带一些纸、一支自来水笔和一两盒安全火柴。我已经烦透了没有这些便利之物的日子。我现在可以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因为我再也不会穿什么劳什子盔甲了，所以我可以很方便地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即用即拿。

回到修道院，我看到一桩有趣的事儿。修道院院长及众多修士聚在大厅，正带着孩子般的好奇与信任注视着一位刚到这里的魔法师的表演。他的袍子诡异之极，就像某个印度巫医身上穿的东西一样，花里胡哨，傻里傻气。他做着鬼脸、念念有词、指手画脚，还在空中和地上画着各种神秘图案——你知道，都是老一套。他是亚洲来的一位名士——他是这样说的，这一句也就足够了。这种说辞就像黄金，在哪里都通行。

照这家伙的做法，要成为一名伟大的魔法师是多么容易而又廉价的事。他的专长就是告诉你地球上某某人现在正在做什么，过去某个时刻他做了什么，以及未来某个时刻他会做什么。他问有没有人想知道东方的皇帝现在正在干什么。众人闪烁不停的眼睛和兴奋的摩拳擦掌声给出了最有力的回答——这群教士很愿意知道那位君主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这个骗子又装模作样比画了一阵，然后庄严地宣布：

“至高无上的东方皇帝此时正将钱币放于一位化缘修士手上——一、二、三，共三个银币。”

四周爆发出一阵崇敬的欢呼声：

“实在神奇！”“煞是了得！”“不知哪般苦练修行才能得此神功！”

他们想不想知道印度皇帝现在做什么？是的，想知道。于是他告诉他们印度皇帝现在做什么。接着，他又告诉他们埃及苏丹的国王现在在干吗，还有远海国王，等等等等。随着每次新奇迹的出现，人们对他能如此准确进行占卜的惊讶程度也越来越高。人们以为总有些地方他可能没那么确定，但是没有，他从不犹豫，无所不知，并且总是精确无误。我感觉，这事要是继续下去，我的威望将荡然无存，这家伙将会成为我的接班人，而我，则不免要受众人冷落。我要把他的胎扎破，还要马上就扎。我说：

“我很想知道某个人眼下做什么，可以问吗？”

“但说无妨。我必告之于你。”

“这事难度甚大，恐怕不可能。”

“在下法力无边，无所不知。难度愈大，结果愈是准确。”

看，我在让人们的好奇心不停攀升，而且真的攀升到了相当高的水平——你可以看见四周那些伸长了的脖子，以及他们大气不敢出的样子。所以现在我要让高潮到来。

“如果你能说对，如果你当真能告知我想知道的，我送你两百个银便士。”

“如此，这笔银子非我莫属！你所问何事，我自会道个明白。”

“那么，请你说说我的右手正在干什么。”

“啊！”众人吃惊地倒吸了一口气，没人想到过这个简单的小伎俩——所问的根本不是十万八千里之外的某个人。魔法师受了重击，这是他人生从未经历过的一次紧急事件。他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看起来很震惊，很不解，以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快点，”我说，“你还在等什么呢？你能立马说出地球那端的任何人此刻正在干什么，却说不出一个离你不过三码之遥的人正在做的事？站在我身后的人都知道我的右手正在做什么，如果你说对了，他们可以作证。”他仍然哑口无言。“那好吧，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不说话，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魔法师！朋友们，这个混混不过是个骗子加大话精。”

这番话让这群修士们忧心忡忡、震惊不已：他们还不习惯听到如此威风的人物被这样劈头痛骂，此事会有什么后果，他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四周一片寂静，不祥的预感浮上每个人的心头。那魔法师正冥思苦想绞尽脑汁，突然，他露出了若无其事的轻松一笑，这让周围的人也大大松了口气，因为这就表明，他的意志还没有被摧垮。他说：

“此人所言令我一时无语。我欲令诸君明白：或许有人尚且不知，我这等尊贵大法师只卜算王公贵族皇亲国戚。若他适才问我亚瑟王陛下正所从何事，则又另当别论，我亦应早已道个分明。庶民百姓实与我无干。”

“哦，我误会了。我以为您是说‘任何人’，所以我想，‘任何人’就包括——呃，所有人了，不管什么人都行。”

“当然——任何贵族，皇室尤佳。”

“依我之见，法师言之有理，”修道院院长想息事宁人，于是说道，“天降奇才如此，大抵不是为了贱民仆从，而是为王侯将相所用也。亚瑟王陛下——”

“欲知王正忙于何事乎？”魔法师打断道。

“荣幸之至，不胜感激。”

所有人立即又充满敬畏，变得饶有兴趣起来，这帮无药可救的白痴。他们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些咒语，结果出来时，他们又带着一副“看吧，现在看你怎么说？”的表情看着我。法师卜算的结果是：

“国王陛下疲于狩猎，正于殿内歇息，一个时辰的无梦之眠。”

“上帝保佑我王！”修道院院长道，然后在身上画了个十字，“愿睡眠重赐陛下身心清宁。”

“但愿如此，如果他当真在睡觉的话，”我说，“但国王不是在睡觉，他在骑马。”

麻烦又来了——两个权威人士的冲突。大家都不知道该信谁，我到底还有些威望。法师露出了轻蔑的表情，说：

“诸位且看，我平生所见之占卜师、预言家、魔法师不在少数，却无有不念咒语不行法事便能洞悉事物本质者。”

“你远居山林，多有所不知。我也用咒，这帮兄弟们都知道——但只在重大场合才用。”

说到讽刺，我想我还是知道如何一报还一报的。这番挖苦让这家伙浑身不自在。修道院院长继续追问王后和众大臣，于是听到他说：

“众人精疲力竭，均在酣睡，与国王陛下一样。”

我说：

“纯粹又在说谎。他们有一半正在寻欢作乐，王后和另一半人也不在睡觉，而是在骑马。现在或许你能再施展一下法术，告诉我们国王、王后以及此刻同他们一起骑马的所有大臣准备上哪儿去？”

“正如我方才所言，众人均在酣睡，但次日拂晓会赶往海边。”

“后天晚祷时间，他们会在什么地方？”

“卡米洛北边某地，行程刚过半。”

“又是胡说，跟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他们不是行程过半，而是会走完全程，而且他们会到这里，会到圣谷来。”

这真是一记重磅炸弹！这让修道院院长和所有修士兴奋无比，而且还将那个巫师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我立刻继续说道：

“如果国王没来，我甘愿受罚，严惩不贷；相反，如果他来了，我就要重重责罚你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电话局，得知国王已经穿过沿路两个镇子。第三天，我用同样的方法探清了他的进展。这些信息我谁也没给说。第三天的报告显示：如果他继续以这样的速度前进，那么下午四点就能到达这里。到处都没有对国王驾到表示出任何兴趣的迹象，隆重的接驾大礼根本没人准备——事情真的很奇怪。只有一种解释：很肯定，那个法师一直在坏我的事。事实果不其然。我问了我的一位修士朋友，他说，是的，那个法师又使出几招，发现皇室根本没有远行，而是都留在了宫里。看看！名声这个东西在这个国家拥有怎样的价值。这些人亲眼见我耍过史上最华丽的法术，那是他们记忆中唯一具有正面价值的一次法术，可是现在，他们却准备相信一个除了满嘴冒泡便给不出半点真凭实据的投机家。

可是，让国王一行就这样冷冷清清地驾到、没有吹吹打打锣鼓齐鸣到底不是什么好策略。于是我跑下山岗，招徕了一队朝圣者，又用烟熏出了一批隐士，让他们两点钟出发迎驾。陛下驾到时，迎接他的也就是这么个阵势了。我领着修道院院长来到阳台，让他看看这里是怎样一种情况：一国之君即将驾临，周围却没有一个修士接驾，一片死气沉沉，就连鼓舞士气的报喜钟声都没有。修道院院长又羞又恼，无地自容，他看了一眼，随即掉头召集他的大部队去了。转眼，钟声大作，锣鼓齐鸣，修士、修女从各个大屋小屋蜂拥而出，一股脑奔向即将到来的御驾。那个法师也在其中——他是被绑在杆子上抬去的——修道院院长亲自下的令。他的名声也一落千丈，而我的则再次如日中天。是的，在这样的国家，一个人的牌子也不是保不住，可老是坐着不动无所事事是万万不行的，他得时刻做好准备、不断干点正经事才行。

第25章　竞争招考

每当国王想要换换空气或者摆驾远行，又或者想要拜访某个他打算吃垮喝垮的远方亲戚时，大小官员总有一些会随驾同行。这是当时的风尚。军官招考委员会的各位委员也跟着国王来到圣谷，尽管他们在家也能把差事办好。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次远行只是国王的一次假日远足，但他还是办了些正事的。像平常一样，他借用触摸替人驱邪避魔；日出时，他在门口开设法庭审理案件，因为他自个儿就是皇家法庭的首席大法官。

他在后一个职务上大放光彩。他是位明智、仁慈的法官，显然，他尽其所能地做到了公正合理——按照他自己的标准。对此我持很大的保留意见。他的标准——我指的是他所受的教化——常常会歪曲他的裁决。只要是贵族或绅士与某个地位低一点的人发生了争执，那么不论什么时候，国王都会倾向和同情前者，不管他怀疑与否。而相反的情况却从不会出现。奴隶制会削弱奴隶主们的道德感知，这是众所周知和举世公认的。特权以及贵族阶级，不过是另一种名称下的一帮奴隶主。这话听起来相当刺耳，但这不会冒犯任何人——甚至贵族们自己——除非这个事实本身是一种冒犯：因为这仅仅是对事实的陈述。奴隶制之所以令人厌恶，是因为这件事本身，而不是它叫什么名字。只要听听某位贵族是如何谈起那些低他一等的人，你就能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奴隶主才会有的姿态和语气——只不过满不在乎地稍微掩饰了一下而已；而隐藏在这些之下的，是奴隶主的精神，以及奴隶主被磨钝的感情。两种情况都是同一个原因的结果：奴隶主与生俱来和由来已久的将自己视为上等人的传统。国王的裁决常常有失公义，但这仅仅是他所受的教化之过，是他那些天生而来、无可改变的同情心所招致的。他并不适合当个仲裁者，就像在饥荒时节，一名普通的母亲不适合承担给挨饿儿童分配牛奶的工作一样——她的亲生儿总会比其他孩子吃得更好。

国王接到了一桩十分奇怪的案子。一名年轻的姑娘，一个拥有相当大一块地产的孤儿，嫁给了一位一无所有的好小伙儿。对这姑娘的地产，教会拥有领主权。该教区的主教——一个傲慢的望族之后，以姑娘私自结婚、从而骗走了作为领主理应享受的一项权利——即之前所说的初夜权——为由，要求占有姑娘的地产。拒绝或是逃避，田产就要予以没收。姑娘的辩词是：初夜权是赋予主教的，此权利不可转让，必须由主教大人亲自行使或予以撤销；而教会更古老的一项法令则严禁主教行使这项权利。这确实是桩怪异的官司。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曾看过的有关伦敦市参议员如何集资修建市长官邸的故事。根据英国国教的惯例，没有受过圣礼的人是不能参选伦敦市司法官的。因而那些非国教信徒是没有被选权的：他们不能参与竞选，即使当选也不能走马上任。那些市参议员——毫无疑问，都是乔装了的美国佬——想到这么一个巧妙的主意：他们通过了一项条例，强制规定，任何人，如果拒绝参选司法官，即要罚款四百英镑；任何人，如果在当选后拒绝上任，则要罚款六百英镑。然后，他们着手选举了大批的非国教信徒，一个接一个，一直到他们凑齐了一万五千英镑的罚款。时至今日，那幢市长官邸依旧赫然耸立在那里，以铭记那些过去已久却仍然令人为之哀悼的日子：那时，一帮美国佬溜进了伦敦，玩了一些把戏，于是让这个种族在世上所有诚实神圣的人们当中赢得了某种独一无二的狼藉声名。

在我看来，姑娘这边已经很棘手了，而主教那边的棘手程度丝毫不逊于此。我不知道国王怎么才能走出困境，但他最终还是走了出来。让我附上他的裁决：

“本王觉得此案易如儿戏，委实不难了断。该新娘理应通知其领主、主人兼保护者，即主教大人，此事责无旁贷。倘若她事先予以通知，则不会损失分毫；只因出于权宜，该主教将会蒙获特许，准其行使所述权利，而此女则可保留其名下田产。然首要之义务此女未能履行，致使其余义务亦未能履行。手握绳索悬空之人，无论是谁，只要割断其双手以上之绳索，便必会摔下；声称其余绳索依然牢固，既不能为己辩护，亦无法使其免受伤害。诚然，此女官司坏在源头。故法庭判决此女所有财产均由主教大人予以没收，分文不留，并罚承担诉讼费用。下一个！”

这为期不足三月的美好新婚时光就这样悲惨地收场了。这对可怜的年轻人！三个月里，他们一直锦衣玉食。他们的穿戴精美雅致，几近禁奢令对他们这个等级的人所能允许的最大限度。她穿着这些华丽的衣服，倚在丈夫的肩上大声哭着，他尽力安慰她，满含希望的言语当中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绝望的音调。他们离开审判席，走到外面，从此无依无靠、无家可归、身无分文。啊，即使是路边的乞丐也比他们还要富有。

好吧，国王已经走出困境。毫无疑问，是以让教会以及其余的贵族满意为条件进行的。人们撰文作诗鼓吹君主制度，但事实是：如果一个国家人人都有选举权，那么就不可能出现蛮不讲理的法律条文。亚瑟的人民当然不是建立共和国的好基材，因为他们已经被君主制贬抑了太长的时间，但即使是他们，如果被赋予完全、自由的选举权，也能有足够的智慧将国王正在执行的这个法律迅速消灭。有这么一句措辞人人都会说，它流传之普遍似乎已经使其开始有了真实的意义——当这个措辞被使用时就暗含了这样的意义。这样的措辞指的是这个或那个国家或许是“能够自治的”；而它隐含的意义就是，在某个时代、某个地方，有那么一些国家是不能自治的，不能像一些自行任命的专家那样治理好自己。无论什么时代，无论哪个国家，大智之人永远来自这个国家的芸芸众生，并且只能来自这个国家的芸芸众生，而不是来自它的特权阶级。所以，无论一个民族的知识水平如何，或高或低，其治理能力均大多来自这个国家一文不名的穷人们，因此，进行自治的人才是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这说明了始终明显的一项事实：即使是最治理有方、最自由、最开明的君主制国家，也仍然达不到它的人民所能创造的最好状态；次一些的君主政体，一直到最次的君主政体，莫不是如此。

亚瑟王如此匆忙地完成征兵一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会在我外出时插手这件事，所以我也没制定出什么考核军官的方案来，只是说最好让每个应征者接受一次严格仔细的考查。而我个人其实是想罗列出一系列除了我的西点人别人都没法满足的军事资格条件来。这事应该在我走之前处理掉，但因为国王对常备军的想法如此执迷，以至于他等不及想要立刻着手，并且要尽可能地设计一套好的考核方案。

我也迫不及待想看看这是怎样的考核方案，同时，我巴不得向考试委员会炫耀一番，证明我的方案要比国王的那个高明得多。我委婉地向国王暗示了这一点，他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委员们到齐之后，我随国王走了进去，跟在我们后面的则是候选人。其中一个候选人是我西点军校的一位聪明的年轻人，他旁边是来自我西点军校的两名教授。

等我看到委员会时，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主考官是之后几个世纪所称的纹章院第三纹章官[1]！其余两名成员是他部门的两位局长。当然，三个人都是牧师——所有能读书识字的官员都是牧师。

出于对我的礼让，我的候选人是第一个被点名的，委员会主席神情肃穆地首先问道：

“名字？”

“马力斯[2]。”

“父亲？”

“韦伯斯特。”

“韦伯斯特，韦伯斯特，嗯——我——这个名字我没印象。身份？”

“织工。”

“织工！——上帝啊！”

国王瞠目结舌，动弹不得。一名书记员昏了过去，剩下的也差不多。主考官振作精神，愤然说道：

“够了，到此为止。”

但我祈求国王，说我的候选人或许应该接受考核。国王倒是愿意，但考试委员会都是些出身高贵的家伙，请求国王不要让他们蒙受考核织工之子的侮辱。我知道他们懂的东西不足够对他进行考核，所以我恳请加入，于是国王将考核任务交给了我那两个教授。我之前已经准备好了一块黑板，现在黑板被架起来，好戏开始了。听这个小伙子讲述排兵布阵，听他乐此不疲地细数围攻打仗、军需配给、交通运输、挖地道和反地道、战术战略、通信服务、步兵骑兵炮兵，以及攻城炮、野战炮、加特林机枪、滑膛枪、步枪训练、手枪训练等等，真是件美妙的事——你知道，这些榆木疙瘩，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明白。看他用粉笔在黑板上排出一行行神仙也感到为难的梦魇似的数学算式，然后毫不费力地解答出来，真是叫人愉悦——算式无所不包：日食月食、彗星星座、夏至冬至、太阳时星座时、晚餐时间和睡觉时间，天上地下所有你能想出来折磨或吓唬敌人、教他不敢再犯的玩意儿。最后，等这孩子统统写完、敬完军礼站到一边的时候，我骄傲地直想上前拥抱他，其余所有人都已经头晕目眩，一副半呆半醉的模样，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心服口服。我琢磨着这块蛋糕已经非我们莫属，而且还是很大一块。

教育是桩了不起的事。同样是这个年轻人，刚到西点时什么也不知道。我问他：“战场上，要是将官胯下的马中弹倒地该怎么办？”他竟然天真地回答道：

“站起来，掸掸灰。”

现在轮到其中一个年轻贵族了。我觉得我该亲自考问一下他。我说：

“阁下识字吗？”

他脸涨得通红，然后冲我吼道：

“莫非当我为区区牧师？我乃生于——”

“回答问题！”

他压下怒火，回答道：“不识。”

“会写字吗？”

他又想表示不满，但是我说：

“你只要回答问题，不用评论。你在这儿不是为了显摆你的血统或者气派，这些也是禁止的。您会写字吗？”

“不会。”

“懂乘法表吗？”

“不知您所云何物。”

“九乘以六是多少？”

“此等神秘之事非我等理智所能知晓，有生之年亦不能洞悉一二。只因洞悉此事并无必要，故本人宁愿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甲卖了一桶洋葱给乙，每蒲式耳两个便士，换了一头价值四便士的羊和一只值一便士的狗，成交前，狗将丙误当成丁而咬了丙，丙杀了狗，那么乙应该付甲多少钱？哪一方应该赔偿狗钱，丙还是丁？赔偿的钱又该归谁？如果是甲，一便士够吗？还是他要为自己的间接损失索要额外赔偿，以弥补那只狗可能产生的收益，我们称之为收入增量，即用益权？”

“天道莫测，自有其神妙玄机。实不相瞒，我平生从未遇上这等问题，直问得我心中七上八下，乱作一团。遇上此等古怪稀罕，那狗，那葱，还有那些名字怪诞不经之人，煞是可怜，恳请大人放其一马，令其自救以渡难关罢，我亦不便出手相助，只因其罪已然够受，我若出手，恐败事有余，只怕未等见其凄凉收场，我自家倒先丢了性命。”

“关于引力和重力法则，你知道些什么？”

“倘若当真有此法则，国王陛下许已公布，奈何今年年初，我一直卧于病榻，故未尝听到公告。”

“光学你知道多少？”

“我知有地方总督、城堡总管、县治安官，以及众多诸如此类之小职位及头衔，但您所称光学实在闻所未闻，许是某种新身份。”

“是的，在这个国家是。”

想想这样一个低级生物竟然还一本正经地来谋求官职，普天下任何官职他都不配啊！除去自告奋勇纠正别人的语法和标点不谈，打字员身上的臭毛病没一样在他身上找不出来。真是叫人不可思议，他竟然没想着从自己那干巴到几乎等于零的才干中挤出一点来，在这工作上帮帮小忙。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不是干这个的料，只是说他还不是个打字员而已。又数落了他一会儿之后，我让那两个教授对他展开攻势，他们就科学战争问题将他掏了个底朝天，当然，结果发现他腹内空空、当真草莽。他知道一点当时的战争——奇袭食人魔、比武场上的斗牛赛，等等——但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毫无用处。随后我们将另一个年轻贵族叫上来，就无知和无能的程度来说，二人难分伯仲。我将他们交给主考官，心里很清楚这个蛋糕没他们的份儿了。他们按照先前的顺序接受考试。

“请报上大名。”

“波提珀尔，大麦茶男爵波提波尔爵士之子。”

“祖父？”

“亦叫大麦茶男爵波提波尔爵士。”

“曾祖父？”

“同是这个姓名和爵位。”

“曾曾祖父？”

“回禀大人，无记录可考，之前的家谱已然断裂。”

“不打紧。四世贵族，已符合要求。”

“符合什么要求？”我问。

“要求候选者四代贵族，否则便无入选资格。”

“难道不是四代贵族就没有当选中尉的资格？”

“正是。无此资格便不能委任以中尉或其他军官职务。”

“哦，得了，这真令人称奇。这样的资格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此等问题胆大包天，老板大人，此乃对我神圣国教智慧之大不敬。”

“此话怎讲？”

“只因此系国教挑选圣徒之法，根据此法，唯有已死去四世之人方可被封为圣徒。”

“明白了，明白了，这不就是一回事儿嘛！妙极妙极！一种情况下，一个人必须半死不活过上四个世代，直到在无知和怠惰中成为干尸一具，才有资格去号令活着的人，并将他们的福祸纳入自己无能的双手之中；另一种情况下，一个人需要与死神和蠕虫同床共枕四个世代，才能有资格在天庭获得一官半职。难道国王陛下会准许这样古怪的法律存在吗？”

国王说道：

“噫，本王当真不觉有甚古怪。所有荣耀利益皆应归于血统高贵之人，此乃天道，故军中所有官职亦应归他们所有，不得例外。此规定不过是种限制，好将根基浅薄者排除在外，以免令这些职位蒙羞，使出身高贵之人不屑出任。倘若本王坐看如此不幸发生，则本王难辞其咎。然本王已授权于你，故你若决意如此，亦未尝不可。但身为一国之君，如这般行事，则无异丧心病狂，令人费解。”

“我认输了。纹章官大人，您请继续吧。”

主考官继续说道：

“你家始祖光耀门庭，跻身显贵，他对君王及国家有何赫赫功绩？”

“我家始祖建有一啤酒厂。”

“陛下，委员会认为此候选者完全符合要求，有资格担当军事指挥，待我等考核完其对手之后再做定夺。”

那名对手走上前来，证明自家恰好也是四代贵族，所以在军事资格上二人出现平局。

对手退立一旁，波提波尔爵士接受进一步询问：

“您家始祖所娶女子是何身份？”

“乃乡间头等士绅之女，可惜并非贵族。她仁慈高尚、纯洁善良，生活、人品皆无可指责，就这些方面，可与天下第一淑女一比高低。”

“不错。请站到一边。”他又叫上另一位小少爷，问道：“当年你那被封贵族、光耀门庭的曾祖母是何身份，何等出身？”

“她乃某国王之情妇，本出身淤泥，全仗一己之力攀上权贵。”

“啊，此乃真正贵族，正当而完美的结合也。中尉之职非您莫属，大人。大人切勿心存轻蔑，中尉一职虽嫌卑微，却能拾级而上，步入辉煌，断不至辱没您家祖上名声。”

我陷入无尽的羞愧当中。我曾笃定自己可以轻松完胜，看看现在这个结果！

我羞愧得几乎都不敢直视我那失望至极的可怜学员的脸。我叫他回家耐心等待，这不是最终结果。

我私下拜见了国王，并提出了一项建议。我说任命贵族为军团长官是恰如其分的，他做了一件无比明智的好事。或者还可以再加五百个军官进去，事实上，国内有多少皇亲国戚就增加多少进去，哪怕最后军官比士兵还要多上五倍的数量，如此才能练就一支劲旅，一支备受艳羡的部队，一支国王的私家部队。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发生战事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高兴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完完全全是一支上流而独立的军队。这样的军团是所有贵族梦寐以求的，他们一定都会心满意足、欢喜无比。然后我们再征用普通民众组成常备军，军官也用无名小辈——完全根据能力挑选出来的无名小辈，我们要让这支军团服从命令，杜绝贵族式的自由散漫，强迫他们包揽所有脏活累活，千锤百炼不断打磨，直到最后，无论国王的私家部队什么时候累了、想要换换环境去搜寻食人魔快活快活的时候，他们都可以放心地去，因为他们知道身后还有可靠之人可以接手，事情也会像平常一样按照老规矩继续进行。国王被这个想法迷住了。

见此情景，我萌发了一个价值非凡的想法。我想，我终于想出了个办法解决这个古老而棘手的难题。你看，潘德拉贡[3]是个历时长久、香火旺盛的家族。不管何时他们添了新丁——这是屡见不鲜的，国人脸上虽是欢喜的笑容，心里却都是无限悲伤。这欢喜是可疑的，悲伤却无比真实。因为这样的盛事意味着又要征收王室补助金了。王室名册上那长长的一串名讳都是对国库沉重而不断增长的负担，还是对王位的又一个巨大威胁。但亚瑟不相信后一个事实，他也不会听取我有关取代皇室册封的各种建议。如果我能说动他，让他时不时自己掏腰包去资助一个远房宗室，那么我肯定早就为此大干一场了，并且对国家的好处也早已显现；但是没有，他听不进去这样的话。对于王室补助金，他有着一种类似宗教般的狂热，他似乎视它为某种神圣之事，只要听到有人抨击这庄严的制度，他毫无例外地立马就会跟你翻脸。如果我斗胆小心翼翼地暗示说全英国再没有第二个体面的家族肯屈尊地自己拿着帽子去要饭——可是，我也只能说到这里了，他总是一听到这里就会打断我，而且态度蛮横无理。

但我相信自己终于看到了机会。这支劲旅我将全部只用军官——一个士兵也不给它。部队的一半都将是贵族出身，他们将占据少将及以下的所有职位，义务服役没有酬劳，自己负责开销。如果他们知道部队剩下的那一半全都是亲王，他们一定会很高兴这样做的。这些亲王的军衔都是中将到元帅等级的，他们薪水丰厚，有政府给予配给和伙食。不仅如此，还有更高的一招：我要颁布法令，规定这些亲王大人都必须有一个绝对华丽且令人敬畏的头衔称谓（这个我马上就会造出来），他们，并且也只有他们，在全英国都应该被这样称呼。最后，所有亲王可以自由选择：要么参军，获得那个了不起的头衔，并宣布放弃王室补助金；要么不参军，领取王室补助金。最漂亮的一笔是：那些即将出生的亲王一生下来就会进入军队，在父母的监护下公平起跑，拿着不薄的薪水，享受终身职位。

所有男孩都会加入，这点我很确定，那么所有现存的王室补助金就都会被放弃；而新生儿的加入同样也是毋庸置疑的。那么在这项稀奇古怪的反常规定出世六十天里，王室补助金就不再是个鲜活的事实；相反，它会在尘封历史的古董旧迹中获得一席之地。

[1]英国纹章院（British College of Heraldry）建立于1484年。事实上，早在12世纪就有纹章官（Herald）的出现。开始时，纹章官类似依附于贵族之奴仆，地位相当于魔术师及吟游诗人，后来被当成比武会上的司仪，宣布比武项目及骑士名单。为识别骑士，必须对盾牌上之盾纹有所了解及认识，因而产生了纹章艺术的知识和技能。

[2]原文为Mal-ease，字面意思为不容易。

[3]亚瑟王姓氏。

第26章　首份报纸

我跟国王说我要打扮成一名地位卑下的自由民去全国各地看看，熟悉一下下层民众的生活，国王立刻对这个新奇创意表示出极大的热情，并且想亲自去冒冒险，什么也拦不住他，他会丢下所有事，执意出行。很久以来，这是他听到过的最有趣的一个想法。他想从后门溜出去，立即出发，但我跟他说这不行。你看，他贴出公告说要治疗瘰疬[1]——我是说，触摸治病——让这一屋子人失望是不应该的，迟些出发也无伤大雅，毕竟，只是耽搁一个晚上而已。而且我认为他应该跟王后说一声、告个别。一听此话，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看起来很难过。我很后悔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尤其是当他开始哀叹道：

“你忘了兰斯洛特在此。但凡有兰斯洛特在，她便不会注意国王是否离开，更不会在意他何日归来。”

当然，我很快转移了话题。是的，桂尼薇儿很美貌，这不假，但各方面总起来看，她就显得很差劲。我从来不插手这些事，它们与我无关，但我的确不喜欢看到这样的事，我也不介意经常唠叨。很多时候，她问我的都是：“老板大人，可曾看见兰斯洛特爵士？”如果她什么时候打听过国王的下落，那我当时肯定不在旁边。

治疗瘰疬有一套上好的流程设计，十分的有条不紊、值得信赖。国王端坐华盖之下，身边围坐一群武装整齐的神父。马里奈尔，一个原本是江湖医生的隐士，站在那里引介病人，他不论是站的位置还是身上的穿戴都同样引人注目。宽敞的地板上、一束强光之下，满是面带病容的人们，他们或坐或躺，混乱不堪，一直挤到门口。

这就好像一幅生动的油画。实际上，每一个表情看起来都像是为了作画而摆出的，尽管它们并不是。现场有八百个病人。工作进行得很慢。对我来说，这样的事已经不再新奇，因为我之前已经看过这样的仪式。事情很快就变得乏味起来，但礼节要求我必须坚持到底。之所以有医生在这儿，是因为这人山人海当中，很多人只是异想天开地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还有很多人知道自己身体健康，只是希望享有一次和国王亲密接触的不朽殊荣；另一些人则是假称有病，只是为了获得国王触摸之后打赏的那块硬币。在此之前，这块硬币一直都是一个价值三分之一美元的小金币。如果你知道那些钱在那个时代和国家可以买到多少东西，知道只要不死、面带病容是多么寻常可见的事，你就能明白：每年因治疗瘰疬而占用国库收入的比例和用于河港建设的费用相差无几，国家财政也因此会脱掉层皮。所以我悄悄打定主意，要亲自过问用于治疗瘰疬的财政支出。在我从卡米洛出发冒险的前一个星期，我将这部分支出的七分之六悄悄塞回国库，然后下令将余下的七分之一兑成五分的镍币，交给瘰疬部的主管。你看，镍币现在取代了金币，行使金币的职能。这可能会让镍币的数量一时告急，但我估摸着它能经受得住。我一贯不主张发行掺水股，但就这件事来说，我认为这种做法还是正大光明的，因为不管怎样，这不过是个赠品。对于赠品，你当然可以想掺多少水就掺多少水，我一贯如此。国内那些古老的金银币来源不详，但其中有些是罗马时期的，它们都已经变形，比初七八的月亮圆不了多少。它们是捶打而不是铸造出来的，因使用太久而被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图案都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看起来像是一个个小水泡。我断定，这样崭新闪亮、一面是国王另一面是桂尼薇儿、还用花体刻着教会名言的镍币，会和金币一样让瘰疬病人知道自己的地位，而且还会让那些瘰疬臆想者更加满意。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些人是首批试用者，效果卓著。节省的开支相当可观。你可以看到这样的数字：八百名病人我们触摸了七百多一点，按照以前的比率，这将耗费政府约二百四十美元的成本；按照新比率，我们只用了三十五美元，这样一下子就节省了两百多块。看看下面这些数字你就能了解此举的无穷效力：一个国家每年的政府支出等于总人口三天平均工资之和，假如我们把所有人都算作男性的话。如果一个国家有六千万人，每人每天平均工资是两美元，那么所有人三天的平均工资就是三亿六千万，从而为政府支出买单。在我那个时代，在我自己的国家，这些钱是以进口税的形式征收的，国民们会误以为这些是外国进口商支付的，这种想法让他们很满意；然而，实际上，这些全都是美国公民自己支付的，它们被如此公平地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以至于一名亿万富翁每年的支出和一个上白班的工人家嗷嗷待哺的婴儿是完全相等的——每人都是六美元。我想，没什么比这个还要公平了。是的，苏格兰和爱尔兰每年还要向亚瑟纳贡，不列颠诸岛所有人口加在一起一百万缺一点。一名技工每天的平均工资是三分钱，如果食宿自负的话。根据这个算法，政府支出每年是九万美元，或者说每天二百五十美元。如此，通过在治疗瘰疬时用镍币代替金币，我不仅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让任何人不满，而且让所有有关方都感到满意，同时还将这部分支出缩减了五分之四——节省下来的这部分在我那个时候的美国差不多相当于八十万美元。这个替代工程我用了一点由来已久的小智慧——我在孩童时期累积起来的智慧，因为真正的政客是不会轻视任何智慧的，不论它的由来有多么低微：在我还是小男孩时，一遇到外国传教士募捐，我总是留着分币舍不得给，而给他们捐一些纽扣。对于这些无知的野蛮人，纽扣的效果和硬币是一样的，但对我来说硬币当然比纽扣更好。人人满意、皆大欢喜，没人受到伤害。

病人们到来时，马里奈尔负责接待。他会检查每个待选者，如果不合格，他就叫他们离开；如果合格，他们就会被移交给国王。一名牧师会宣读经文：“他们将手放于生病者身上，于是他们皆恢复健康。”然后国王会摸一下溃疡的地方，牧师还在一边念着经文。最后，病人毕业了，获得一个镍币作为打赏——国王把硬币挂到病人的脖子上，然后病人离去。你觉得病真的被治好了吗？当然。只要病人的信念足够强大，任何装模作样的仪式都能治病。在阿斯托拉特，那儿有一个小教堂，圣母曾经对附近一位放鹅姑娘显过灵——姑娘自己是这样说的，于是他们在圣母显灵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教堂，挂了一幅画以示纪念——一幅你或许认为让病人靠近一点会带来危险的画。但事实相反，每年都有成千上万跛足和生病的人前来，在画前祈祷，然后四肢健全、完好无恙地离开；就连没病没灾、身康体健的也没有看了画而活不成的。当然，光听人家讲，我是不会信的。但等我到了那里，亲眼看到之后，我不得不心服口服。我发现这些治愈对我产生了影响：这些治愈都是真真切切的，如假包换。我看到自己曾经在卡米洛见过的拄了好几年拐的跛子们来到这里，在画前祈祷一番之后，便丢下拐杖，健步如飞地走开了。成堆的拐杖就这样被丢在那里，证实着那个美丽的传说。

有一些地方，治病不用说一句话，全凭病人的心理作用都能治好。还有的地方，专家们将病人集中在一个房间里，对他们唱诵念经，呼吁他们信教，于是这些人离开时就什么病都没了。不管是哪儿，如果你发现一个国王不能治愈瘰疬，那么你就可以确定：支撑着他王权的最有价值的迷信——当事人对他是受命于天的信念——已经荡然无存了。在我年轻时，英国的君王已经不再通过接触病人来治疗瘰疬了，这样的缺乏自信实在没有必要：因为他们的治愈率可以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呃，当牧师喋喋不休了三个小时，国王彰显了所有奇迹，而病人们仍然在不计其数地往前挤时，我开始觉得无聊。我坐在离华盖不远的一扇打开的窗户边。第五百个病人站上前来让国王触摸患处，千篇一律的念诵又一次开始：“他们将手放于病者身上——”突然，外面响起了一个清澈嘹亮、足以让我心醉神迷的声音，在我耳边将毫无价值的一千三百年全部颠覆：“《卡米洛每周欢呼和文学火山报》！最新一次喷发，两分钱一份，看看圣谷大奇迹喽！”比国王还要了得的人——报童——来了。但那群人中，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伟大产物的意义，以及这个帝国大法师来到世间所为何事。

我丢了一个镍币到窗外，买了份报纸。那位天下报童之鼻祖转过街角去给我找钱——至今未归。又能看到报纸真叫人欢喜，然而当我的视线落到头条的那几行字上时，我暗暗吃了一惊。原来我一直生活在尊重、顺从、敬畏有加的湿冷气氛中，生活得如此之久，以至于感觉有一股令人战栗的小寒流从体内穿过：

圣谷喜报！

——

水井堵塞！

——

梅林老兄显身手，无功而返恨事多。

——

老板大人技高超，第一回合拔头筹！

——

地狱烟火尽，圣泉再度流！

——

全体秃驴大震惊！

——

欢天喜地，无与伦比！

——等等，等等。是的，声音太大了。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很高兴，也肯定看不出任何不妥，但现在，这样的调调很不和谐。这是很好的阿肯色州新闻，但这里不是阿肯色。更有甚者，倒数第二行对那些隐士会有冒犯之嫌，或许会让我们丧失这部分宣传群体。实际上，整份报纸的措辞都过于轻率无礼。显然，我已经不知不觉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发现小小的无礼行为会让我很不愉快，而在我人生的早期阶段，这些在我看来或许还是恰当、优雅的言谈。还有很多类似下面这样的新闻，它们让我很不安：

本地烟灰

上礼拜，在“神奇骑士”巴尔莫拉爵士的猪场南边沼泽，兰斯洛特爵士与爱尔兰阿格里方斯老国王不期而遇。遗孀已得到通知。

寻招“欲望骑士”撒加拉莫尔爵士的第三次远行将于下月一号启程。此次由著名的红草地骑士领队；“蓝色”泊桑爵士为副将，此人聪明能千、彬彬有礼，各方面都相当完善；同时作为副将的还有萨拉森人帕拉米德斯爵士，他也不是吃素的。这不是去野餐，三个小伙子都很认直。

很遗憾告知本报读者：来自高卢的仪表堂堂、受人欢迎的查罗莱爵士将于今日打道回府，他在本城公牛与比目鱼客栈待了四周，用自己的翩翩风度和优雅谈土赢得了城里每个人的心。欢迎再来，查理！

康沃尔公爵之子达利昂斯爵士上周二在魔域边境与多节棒巨人的鏖战中不幸丧命，葬礼由亲切、能干的殡义业王子马布尔经手，丧葬后事交他操办，比交与任何世人都更加令人满意足。且让他一试！

本报全体人员，从编辑到学徒，对殷勤好客、礼貌周到的宫廷第三副班之总管大臣致以衷心的感谢，他的几款冰激凌的上好口感让品尝者感激涕零、泪湿眼眶。此部门如想为日前晋升取一中意名称，本报愿意建义一二。

南阿斯托拉特的艾琳·杜拉普小姐将来拜访她的叔叔，他是本市牛肝胡同牛场主招待所受人欢迎的老板。

年轻的风箱修理工巴克尔再度回家，经过和遥远的铁匠们的假期小聚之后，他的技艺似乎又有所增进。请看他的广告。[2]

当然，就刚开始来说，这样的新闻已经够好了，这点我也很清楚，但不知怎的，还是觉得有些失望。夹在报纸中间的“朝廷通告”稍微让我感觉好点。实际上，在看完这诸多雷同的不雅简报之后，措辞简朴、庄重、充满恭敬的通告显然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但即使是通告，也还有可提高的空间。再怎么努力，朝廷通告也不可能有太多花样，我深知这一点。各种事实深及骨髓的单调乏味让人立刻没了想让它们变得精彩纷呈、璀璨夺目的欲望。最好的办法——实际上，也是唯一明智的方法——就是用各种花哨的形式来掩盖事实的千篇一律：每次先将事实表皮锉掉，再用辞藻镀上新的外表。这能蒙蔽人的眼睛，让人以为有新情况，以为朝廷也像别的事情一样有所进展，这会让人兴奋，然后一口气看完整个版面，兴趣盎然，或许根本就不会注意这其实只是换汤不换药。克拉伦斯的方式不错，简单、庄严、直接，并且很职业，而我想说的是，这个方式不是最好的：

朝廷通告

礼拜一，国王在公园骑马。

……　二，　……

……　三，　……

……　四，　……

……　五，　……

……　六，　……

……　天，　……

然而，就报纸整体而言，我还是十分满意的。虽然到处都有明显的呆板和生硬可察，但它们还没有严重到影响大局。不管怎样，阿肯色州的校对方式还是非常好的，而且比亚瑟时代所需要的水准还要高。语法照例有错漏，遣词造句多少有些蹩脚，但我对这些并不是很介意。我自己也常会犯这样的错误。当一个人自己都站不直时，他是不应该批评其他人的。

我对文学如饥似渴，以至于很想一口气将报纸全部读完，但我受到了一些干扰，所以不得不往后推推，因为我周围那些修士迫不及待地用各种问题对我发起围攻：这奇怪的东西是什么？这是做什么用的？这是手帕么？——鞍褥？——衬衣的一部分？这是什么做的？这东西真薄、真精致、真脆弱啊！还会哗哗作响。你觉得这东西可以穿在身上吗？下雨会不会淋坏？上面是手写的字吗？还是只是种装饰？他们对这些是否是手写的字表示怀疑，因为他们当中有人认识拉丁文并且略通希腊文，他们认出了其中一些字母，却弄不懂整个儿讲的是什么意思。我用尽可能简单的方式解释道：

“这是份公开发行的报纸，下次我再解释报纸是什么。它不是布，它是纸做的，以后我再解释什么是纸。上面这些一行行的是让人读的东西，不是手写的，是印刷的，以后我再解释什么是印刷。这已经印了一千份了，每份都和这个一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根本分不出来。”然后他们爆发出一阵感叹，既惊讶又崇拜：

“一千份！工程委实浩大，怕是需要众多人手干上整一年。”

“不用，只要一个成年人加一个男孩干上一天即可。”

他们画着十字，念出一两句护身祷词。

“啊——奇迹啊！杰作啊！黑魔法啊！”

我没管这些。然后我压低声音，对着在可听到距离内尽可能多的攒集过来的秃脑袋们念了一小段关于圣泉奇迹的报道，随之而来的又是全体上下惊讶而又虔诚的呼喊声：“啊！”“多真实啊！”“神奇，太神奇了！”“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可以让他们拿一下这个奇怪的东西，摸一摸、仔细看一看吗？他们会十分小心的。可以。于是他们拿了过去，谨慎而又虔诚地像是拿着某件世外圣物。他们轻轻地触摸着它的纹理，抚摸着它怡人光滑的表面，摸了又摸，迷醉的眼神仔细审视着那些神奇的印刷符号。这些攒在一起的低垂的脑袋、这些入了迷的面孔、这些会说话的眼睛——在我看来是多么美妙啊！因为这报纸不就是我心爱的宝贝吗？所有这些沉默的惊奇和表现出来的兴趣及敬意不就是对它最有说服力的颂词和最自然的赞美吗？这时我才了解到，当一个母亲看到女人们——无论是朋友还是陌生客——抱着自己的新生儿，凭着热切的冲动靠近他、带着倾慕之情低头凝视他，出神得以至于在那个瞬间整个宇宙都已从她们的意识消失、不复存在了似的时的感受。我了解她的感受：世上再没有别的抱负与野心——无论是国王、征服者还是诗人的——在得到实现之后，能到达这祥和喜悦的高峰的半腰，或是赶超这神圣非凡的满足感的五成。

会议剩下的时间里，我的报纸从一群人手中被传到另一群人的手中，传遍了整个大厅，我的视线总是开心地停留在它那里。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沉浸在无比的满足感里，陶醉在巨大的喜悦当中。是的，这就是天堂，或许以后我再也体味不到这种感觉，但至少我已经体味过一次了。

[1]旧时迷信经国王一触，此病即可痊愈。

[2]作者故意加入一些错字，以表示首份报纸在质量上尚显不足。中文翻译时也做了相应处理。

第27章　美国佬和国王微服私访

快到就寝时间时，我将国王带到我的私人住所，帮他理发并穿上那身贱民的行头。上层阶级通常前额都留有刘海，剩下的头发散落肩上；最底层的平民前后的头发都会剪短；奴隶没有刘海，他们让头发自然生长。于是我将一只碗倒扣在他头上，然后将所有垂在碗口之下的头发统统剪掉。我还将他两边脸上以及唇上的胡须修剪了一下，一直修到只剩下大约半英寸的长度，并且尽量修得毫无艺术感——我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这活脱脱就是一个相貌丑陋的恶棍！当他穿上粗笨的拖鞋、套上那身一直从脖子裹到脚踝的粗糙的棕色亚麻布长袍时，他再也不是英国上下最标致得体的人了，他不过就是那些最难看、最普通、最没吸引力的人当中的一个。我们的穿戴和发型差不多一样，可以冒充小农、农庄管家、羊倌或是马车夫，当然，还有村里的手艺人，如果我们愿意的话。我们的衣服实际上是穷人最普遍的穿着，因为它既结实又便宜。我不是说这对一贫如洗的人来说也算便宜，我的意思是这是男性服装中最便宜的布料了——你要知道，这些都是加工好的布料。

我们在破晓前一个小时偷偷溜了出去，天光大亮时，我们已经走了八到十英里，来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乡野。我背了一个很沉的背包，里面装满了吃的——这样的食物要逐渐减少给国王供应，直到他能够安然无恙地吃下乡村野夫的粗茶淡饭为止。

我在路边给国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给了他一两口吃的，让他填填胃。然后我说去给他找点水，就信步走开了。另一方面我是想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坐下来，自个儿一个人休息一下。在他面前，我总是习惯性地站着，甚至开会时也是如此，除非偶尔当会议进行得过久——好几个小时长，这时国王就会赐我一个很小很小、没有靠背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节倒过来的阴沟，坐上去真叫一个如坐针毡。我不想立马就让他适应，我想一步步来。现在只要有别人在，我们都要坐在一起，否则人家会有所察觉；但是在没有这个必要时，和他玩弄什么平等的把戏对我来说可不是个好主意。

我在大概三百码远的地方找到了水，然后休息了大概有二十分钟，这时，我突然听到有声音传来。没事，我想——农民们要上工了；除此之外没人会这么早起身。但一会儿工夫，来人就丁零咣啷地现身在了马路转弯处——一群穿戴考究的上层人，后面跟着驮运行李的骡子和仆人们！我立刻穿过灌木丛，抄小道离开了。一开始，我真以为等不到我赶回去，这些人就会从国王身边经过了。但你知道，人玩起命来是连翅膀都可以生出来的。我将身子前倾，将胸腔鼓足了气，然后屏住呼吸，飞一般地跑起来。我到了，而且时间还很充裕。

“请原谅，陛下，但现在没时间行礼了——快跳起来！跳站起来——有达官贵人过来！”

“这有甚稀奇？来则来矣。”

“可是陛下！您不能被他们看到在这里坐着。快起身！等他们经过时，要毕恭毕敬站在一边。要知道，您现在可是个农民。”

“不错！本王当真已然忘却此事，孤正意与高卢大战一场，不想有些失神。”说着，他站了起来，不过，要是房地产有什么猛涨的动静，一个农场起来的都比他快。“正值此际，一念忽起，千秋大梦顿时空空——”

“恭敬点，陛下！快点！低头！再低一点！还要低一点！低下去！”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但是上帝啊，他做得真的不算好。他那副恭敬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比萨斜塔，而这已经是你能说的最好听的话了。实际上，这个姿势如此不到位，以至于队伍里有人已经疑惑地皱起了眉，队尾一个穿着华丽的奴才甚至扬起了鞭子，但我及时跳出去挡住了它，然后在随即爆发的一阵粗俗的大笑声中，我大声地说起话来，提醒国王不要在意。他当时控制住了自己，但憋得很难受——他恨不得将这些人全吃进肚子里。我说：

“这会让我们的冒险计划夭折的。我们没有武器，所以拿那些武装的混混没什么办法。如果我们想成功完成这次冒险，不仅要看起来像农民，更要举止表现得像个农民。”

“言之有理，无可反驳。且让你我二人继续冒险，老板大人。本王定专心苦学，尽力而为。”

他说话算话。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力，但我比他更清楚。如果你曾见过某个好动、粗心又大胆的孩子整天不停捣鼓着一个又一个恶作剧，而忧心忡忡的母亲总是紧跟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因为新实验而差点把自己淹死或者把自己脖子拧断的孩子，那么你就能想象国王和我是怎样的情形了。

如果我有先见之明，那么我早就会说：不，如果有人想靠展览国王的农民生活混饭吃，那么就让他来干好了，我还不如去搞个动物园，那样还能多活些日子。话又说回来，头三天里，我根本没允许他靠近茅屋之类的住所。倘若见习期里他能在什么地方蒙混过关的话，那也是小旅馆或者马路牙子之类的地方：我们也就只出入这两种地方。是的，他当然竭尽全力了，但那又怎样？我根本没看到丝毫长进。

他总是将我吓得半死，总是在一些出其不意的地方，冷不丁蹦出些新的鬼花样。第二天快傍晚的时候，他竟然不慌不忙从长袍里掏出一把匕首！

“好家伙，我的王上，您从哪儿弄来了这个东西？”

“昨夜从旅馆一走私商人处得来。”

“您着了什么魔要买把匕首？”

“你我屡屡化险为夷，全凭智谋——足下之智谋。然本王以为，如有利器防身，岂不更为万无一失？紧要关头，足下妙计不再灵验亦未可知。”

“但我们这个等级的人是不准携带武器的。看到一个暴发户农民怀揣匕首，领主们会怎么说？其他人会怎么说？”

我们很走运，谈话间身边没人走近。我劝他将匕首扔了，这就跟劝小孩不要尝试某个会让他送命的新把戏一样容易。我俩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想事，一言不发。末了，国王说：

“足下诚知本王所谋之事不合时宜、风险颇大，却不予谏阻，是何道理？”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让我半天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我就说了是人都会说的这句话：

“可是，陛下，我如何能知道您的想法呢？”

国王停下脚步，一动不动，盯着我说：

“本王只道你胜过梅林一筹，诚然，论施法除咒，他自不及你。然占卜预言之术又胜过施法除咒，梅林可通晓未来之事。”

我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我必须收回失地。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说：

“陛下，您误会我了，我会解释给您听的。预言分两种：一种是预测马上就会发生的事，另一种是预测很多年甚至是很多世纪之后的事。您认为哪种更厉害呢？”

“哦，自然是后一种！”

“没错。梅林他有这个本事吗？”

“是的，此种本事他亦有几分。他曾于二十年前即预测出本王出世以及之后要为王称帝之事。”

“那超过这个时间段的事他预测过没有？”

“这……他倒是未有提起过。”

“这大概就是他的极限了。所有预言家都有自己的极限，而有些比较厉害的，极限可以达到一百年。”

“料想此等人物定不多见。”

“还有两位更加厉害的，极限分别是四百年和六百年，还有一位的极限甚至超过了七百二十年。”

“上帝，甚是了得！”

“但若是与我比起来，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此话怎讲？足下当真也能预测时间长及——”

“长及七百年？我的王上，我的双眼如鹰般犀利，可以穿越将近一千三百五十年看到未来世界的模样！”

苍天啊，你真应该看看国王慢悠悠地睁大两眼时的样子，整个地球的大气层似乎都被他抬高了一英寸！这就把梅林老兄解决了。跟这些人吹牛从来不需要摆事实，你只要吹给他们听就行了。不会有任何人想到去怀疑它的真假。

“好了，”我继续说道，“两种预言我都可以——时间长的和时间短的，只要我不厌其烦勤学苦练的话。但我一般只预测长的那种，短的有辱我的身份。梅林那样的——用我们的行话说来，就是秃尾巴预言家，更适合后面这种。当然了，有时我兴致上来了，也会来个小小的预测，不过这种情况不多，实际上，几乎没有。陛下应当还记得，在您到达圣谷时，大家都闹腾开了，说我早在两三天前就预测到了您此行到达的准确时间。”

“确有此事，正是，本王已然记起。”

“嗯，换成是五百年之后的事，我算起来比这还要容易四十倍，并且还要精准详细一千倍。”

“实乃神奇哉！”

“是的，真正的预言家算起五百年后的事情，总是觉得比算五百秒之后的事情要更加容易。”

“然就道理而言，自当反其道才是，预测后者当比前者简单五百倍，因五百秒近在咫尺，即使寻常之人亦能大致看个通透。诚然，预言之道确有悖常理，难者易，易者难，何其怪哉！”

这个脑袋有智慧，一顶农民小帽怕是藏不住它。假如你能听见其中智力运转的声音，即使是被潜水钟罩着，你也照样能知道这是国王的脑袋。

现在我又多了一门新营生，而且业务繁多。国王如饥似渴问个不停，迫切要知道接下来的一千三百年里都会发生些什么，好像还指望着能活到那个时候似的。从那一刻起，我就忙着算这算那，好满足客户要求，算得我都快秃顶了。我人生中也干过一些不大慎重的事，但冒充预言家是其中最糟糕的一桩。当然，冒充预言家也有它的好处。当一名预言家不需要有太多脑子。当然，为了应对日常生活中的突发事件，有点脑子不是坏事，但对于这个职业它们毫无用处。这是世上最悠闲的职业。预言的灵感一来，你只要把自己的智力做成一个饼，放到某个阴凉的地方不动，然后卸下你的下巴，不用管它，它自个儿会动——活动的结果就是预言。

几乎每天都有个把游侠从旁而过，每次看到他们，国王的尚武精神就会被点燃。他会忘了自己的身份，用一种有点可疑的、与外表不太相符的语气和他们说起话来，所以我总要及时将他轰出大路。每次他都会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看——眼中闪耀着傲慢的神色，鼻孔像战马一样张大，我知道，他很想跟他们一决雌雄。但是第三天大约正午时分，我停下脚步站在马路中间，想采取点预防措施——两天前落在我身上的那记鞭子就已经提醒我要这么做了，可是后来因为我实在不情愿就决定放弃了。但现在又有件刚发生的事儿提醒我一定要这么做：我正大大咧咧地迈着大步往前走，张着嘴、放空着脑袋——因为我正在做预言——的时候，脚前一绊，直挺挺摔在地上。我吓得脸色发白，整个吓蒙了，然后我小心地慢慢站起来，解开背包——里面有颗炸弹，用羊毛包着放在盒子里。一路上带着这么个东西有个好处：时机到来时，我或许可以用它再创造一次有价值的奇迹，但身上带着这个东西总是让人神经紧绷，而我也不想要国王背着它。我要么扔了，要么想个更安全的法子和它好生相处。于是我把炸弹拿出来，偷偷塞进我身上的小袋子里。正在这时，走过来两个骑士。国王站在那里，肃穆得像座雕像，双眼紧紧地盯着他们两个——显然，他又忘乎所以了——我还没来得及提醒他，他就已经闪到一边去了，还好，他闪开了。他原以为那两个骑士会自动闪到一边呢。闪到一边唯恐踩到脚下贱如粪土的小农？他自己又什么时候闪开过？或者说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闪开过？如果哪个农民或者贵族的骑士看到他，他们早就明智地躲开了，哪还轮到他受这份累？骑士们根本没注意到国王，自己小心才是他的本分；如果他刚才没闪开，那么很可能已经被他们若无其事地踏扁，然后还要被他们在一旁嘲笑呢。

国王怒不可遏，使出天字第一号的劲头破口大骂，和他们叫起板来。骑士们当时已经走过去了，他们停住马，惊讶万分，在马鞍上扭过身子朝后看来，好像是想着和我们这样的渣滓较真是否值当。然后他们调转马头，朝我们走过来。一刻也不能耽搁了。我开始朝他俩奔去，飞快地经过他俩身旁，吐出了直叫人汗毛倒竖、心似油煎、长达十三个音节的脏话，国王的那几句顿时相形见绌。这句话我是从个个都会骂人的十九世纪学来的。他们直冲过去，说话间就已经快到国王跟前。听到我的叫骂，他们气得发疯，于是勒住缰绳，马儿前腿腾空，转了一百八十度，随后两人肩并肩，立刻朝我这边冲过来。我当时还在七十码之外的地方，在路边捡了块大石头。离我还有三十码的时候，他们端平长枪，低下戴着头盔的脑袋，以闪电般的速度向我直冲过来，气势汹汹，一副要将我撕成碎片的架势，身后的马尾巴都跑直了。等他们离我还有十五码，我瞄准目标，将手中的炸弹扔了过去，正好砸在马鼻子下面的地上。

是的，干净利落，十分漂亮，就像密西西比河上蒸汽船爆炸一般惊天地泣鬼神。骑士、兵器以及他们的马，统统被炸成了肉眼看不见的粉末，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我们就站在这不停往下掉落的粉末的蒙蒙细雨当中。之所以说我们，是因为国王刚一喘过气来，就立马跑过来看热闹了。地上炸出的那个大坑可以让当地人在未来几年内都有的忙了——我的意思是说忙着解释大坑的由来，至于将坑填平，这活儿相对来说比较快，而且会落在挑出来的几个人身上——也就是这块领地的农民身上，他们还可能是白干活不拿钱。

我跟国王解释了这件事。我说那是颗炸弹。这条消息没让国王受到半点刺激——他的脑袋还和之前一样好使。但是，在他看来，这是个了不得的奇迹，还是给梅林的又一次重击。我觉得我应该跟国王好好解释一下，说这样的奇迹十分难弄，空气条件稍差一点都弄不成。否则，每每碰上合适的目标，他都要叫我再弄一个出来，我可就没辙了，因为我身上只带了那么一颗炸弹。

第28章　训练国王

第四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时，我们已经在黎明的寒气中跋涉了一个小时了。我忽然有了个想法：国王要接受训练。事情不能总是这样，他需要被改造，需要接受刻意和有意识的训练，否则我们根本不敢斗胆走进庄户人家的屋子里，就连猫猫狗狗都能看出这个冒牌货根本不是农民。于是我喊住了他，说道：

“陛下，您的衣着与容貌倒是没什么问题，搭配倒也妥当；但是，您的衣着同您的举止不太相符，相差太远。您的步履太有气势，气宇过于轩昂——这些都是不合适的。您的腰挺得太直，表情过于高傲、自信。治国安邦不会让人拱肩驼背、垂头耷脑，不会让人低眉顺眼、忧心忡忡，不会让人腰背佝偻、步履蹒跚；只有苦于生计的蝇营狗苟才会让人变成这样。您要学会这个技巧：贫穷、凄苦、压迫、欺辱以及司空见惯的其他种种非人待遇会耗尽一个人的气概，使他只能沦为主人手下忠心耿耿、规规矩矩、称心如意的好奴才，所以您要模仿这些人的举止，否则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您是冒牌货，没等我们走进第一家茅屋歇歇脚就功亏一篑了。请您试着这样走路。”

国王仔细注意着我的步子，然后学了起来。

“很好，很好。下巴再低一点——就是这样，很好。眼睛抬得太高了，不要看地平线，看地上，往前十步远的地上。啊！好多了，非常好。请等一下，您显得太有精神、太果断了，应该再蔫巴一点。瞧我的——就是这个样子……您已经找到感觉了，就是这样，至少，已经有点像那么回事了……是的，很好。但还是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不确定是什么。请走个三十码，我好仔细观察一下……好的，脑袋没问题，速度没问题，肩膀、眼睛、下巴也没问题，步伐、身姿、仪态都没问题——全都没问题！可是，这些全加在一起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总账不清啊。请您再来一遍……现在我知道是哪儿不对劲了。是的，我找到了。您看，您缺的是一种真正的无精打采的感觉，这就是问题所在。整个儿都显得太业余——机械呆板的细节模仿都没有问题，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差，所有的模仿都惟妙惟肖，可就是骗不了人。”

“这该如何是好？”

“让我想想……好像我也想不出来。实际上，除了多加练习，可能也没其他好法子了。这里倒是个练习的好地方：到处盘根错节、石头横生，您就是想昂首挺胸地走路，恐怕也走不成。视线之内只有一间茅屋和一块庄稼地，并且离得还很远，所以没人能看见我们，在这里练习就不会受到打搅。陛下，我们不妨避开大路，花上一天工夫让您接受一下训练。”

训练进行了一会儿后，我说：

“陛下，现在请想象一下我们已经站在那边那座茅屋的门口，那一家人就站在我们面前。请继续操练——上前去和一家之主搭话。”

国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直得跟座丰碑似的，然后神色冷峻地说道：

“小厮，搬张座椅，酒菜伺候。”

“啊，陛下，这样说就不对了。”

“有何不对？”

“这些人彼此并不互称小厮。”

“此话当真？”

“当真，只有地位比他们高的人才这样称呼他们。”

“如此，容本王再试一次。唤他作‘农奴’何如？”

“不可不可，他可能是自由农。”

“啊——正是。或许我可以唤他作‘户主’。”

“这倒可以，陛下，但如果称他‘朋友’或者‘老兄’就更好了。”

“老兄？对如此贱民？”

“啊，但我们就是要扮成那样的贱民啊。”

“言之有理。本王便这般称呼于他。老兄，搬张座椅来，可有酒菜？如此甚好。”

“还算不上，还不算好。您只给您自己要了椅子，而不是我们——只要了一张，而不是两张。您要了您一个人的饭菜，您一个人的椅子。”

国王一脸困惑——就智力而言，他真算不上重量级。他的脑瓜就像沙漏一样，倒也可以装点主意，但一次只能装一粒细沙，而不是一股脑全装进去。

“足下亦想有张座椅——坐下？”

“如果我不坐，那人就会发现我们不过是假装成地位平等的两个人——这样的骗局太拙劣了。”

“所言极是！正理即是正理，无论言说形式如何出乎意表！诚然，他当为你我二人端座椅、上酒菜，递将洗手壶与餐巾时亦应一视同仁，不得厚此薄彼。”

“还有一个细节要更正一下。不能让他把东西拿出门外，我们自己要进屋去——和那些贱民，可能还会有别的什么恶心的东西共处一室——吃他们吃的食物，照他们的方式行事，大家都要平起平坐，除非那个人是农奴。还有，不管他是农奴还是自由农，都一概不会有什么洗手壶和餐巾的。请再走一遍，陛下。对了——好多了——这次走得最好，但还不算完美无缺。这副肩膀扛惯了钢盔铁甲，还不知道下层人的负担有多重，自然垂不下来。”

“将那行囊递将过来。待本王也学学扛起下层人负担所需之心境。依孤之见，叫人垂肩耷背者定是此种心境，而非重物本身。盔甲虽沉重，但负担起来叫人颇感自豪，故负重之人身躯挺拔、昂首挺胸……住口，休得多言，不得抗旨。孤定要背，快将行囊缚于本王背上。”

他将背包往背上一撩，现在什么都齐了，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还要不像国王。但他那副肩膀倒真是顽固不化，不管怎么弯腰驼背，看起来就是恁地不自然。训练还在继续，我在一边指指点点，不停地提醒和更正着：

“这样，假想您现在负债累累，冷酷无情的债主已经将您盘剥得一干二净；您还丢了工作——假设是钉马掌——现在什么活儿也找不到；老婆重病在床，孩子们饿得嗷嗷叫——”

等等等等，如此这般。我仿佛是在代表所有运气不佳、身陷极端贫困和无尽苦难的人在训练这位国王。但是上帝啊，这些不过只是说说而已——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丝毫意义，我还不如吹几声口哨呢。语言不会让任何事情显得真实或真切，除非它所描述的你都曾亲身遭遇过。那些所谓的聪明人在谈起“工人阶级”时看起来是何等的博学有知和自命不凡，在他们看来，一天的脑力劳动远比一天体力活更加辛苦，因而他们的高收入也是合情合理、无愧于心的。你也知道，他们当真是这样以为，因为他们只知道其中的一种劳动，却没有尝试过另外一种。但这两种活儿我都干过，依我说，就是付我再多的钱，我也不愿意去抡三十天镐头；但是如果是脑力活，再辛苦我也愿意去干，工钱任你克扣，哪怕一个子儿都不给也行——我照样还会心满意足得很。

脑力“劳动”是个错误的名称，它是一种乐趣，一种消遣，本身就是对自己一种最高的犒赏。收入最低的建筑师、工程师、将军、作家、雕刻家、画家、演说家、律师、立法者、演员、牧师、歌手只要一干起活，就仿佛置身于天堂一样。至于手持琴弓端坐于交响乐队中间、全身沐浴在此起彼伏的天籁般的声音当中的音乐家——当然，他是在劳动，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但是上帝啊，这简直就是一种讽刺。劳动法则似乎毫不公平——可事实就是如此，谁也没法改变：劳动者从中获得的乐趣越多，得到的金钱回报也就越高。这也就是那些显而易见的骗局、贵族以及王位的世袭制度所赖以生存的法则。

第29章　天花茅屋

下午，我们来到那间茅草屋，不料却看不到半点人气。一旁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像是被剥了皮一样——庄稼早已被剐得干干净净，连一根麦穗也不剩。篱笆、牲口棚，一切都是一副惨遭蹂躏的景象，宣告着贫穷与破落。四周没有任何动物，看不到任何活的东西。这里安静得有些可怕，死亡一般。茅屋只有一层，屋顶的茅草已经有些年岁了，看起来黑黢黢的，加上年久失修，显得破烂不堪。

大门微微敞开着。我们偷偷朝门口走过去——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这是当时当地心里的恐惧感促使我们这么做的。国王敲了敲门，我们等了一下，没有回应。国王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声儿。我轻轻推开门，朝里望去。我看到了一些灰暗的身影，一个女人猛地从地上惊起，两眼盯着我，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一会儿，她发出声来：

“开开恩吧！”她乞求道，“都拿走了，什么都不剩了。”

“可怜的女人，我不是来拿东西的。”

“你不是神父？”

“不是。”

“不是奉领主之命来的？”

“不是，我只是个过路的。”

“哦，既如此，请速速离去，切勿在此逗留！上帝叫我等受苦受难，断了我等活路，此地受了天谴，且被教会驱逐！”

“让我进来帮你一把，你病得不轻，又遭了难。”

我现在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能看见她凹陷的双眼在注视着我，我可以看到她是多么憔悴不堪。

“二位请听好，此地为教会禁地。二位快走，自行逃命去罢！倘若被某个走街串巷的看见，定会举报二位。”

“你不用担心，我不在乎什么教会的驱逐。让我来帮你一把。”

“倘若天界还有大慈大悲的神灵，就让他们保佑您罢。若是能有口水喝便好了！——且住，且住，当我不曾说过，二位速速逃命去。即便不惧教会者，此地亦会教他心生害怕，此地恶疾流行，我等命在旦夕。这位仗义的善人，径自去罢，我这被逐之人真心为您祈福祷祝。”

还没等她说完，我就捡起一只木碗，急急忙忙从国王身边跑过，冲向外面十码远的小河。等我再次回到屋里时，国王已经在里面了，他正试着打开尘封的百叶窗，好让空气和阳光透进来。屋内恶臭难闻。我将碗端到这女人的嘴边，她瘦骨嶙峋的手急切地接了过去，正在这时，百叶窗打开了，一束强光照在了她的脸上。天花！

我一下子蹦到国王跟前，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

“马上出去，陛下！这女人染上了两年前让整个卡米洛城郊荒无人烟的那种病。”

国王动也没动。

“孤理应留下，且要出手相助。”

我再次小声地说道：

“王上，您不必如此。您必须离开。”

“足下用意甚好，所言亦非全无道理。然身为一国之君，心有恐惧实属耻辱；作为骑士，若是被恐惧所缚，则必会畏手畏脚，见死不救。休得多言，孤决意不走。倒是足下你必须离开，教会禁不得孤，却禁得了你。你私闯禁地，消息若不胫而走，教会定不会轻饶。”

他待在这儿实在太危险了，可能还会让他送命，但和他争论是毫无用处的。如果他觉得眼下捍卫他的骑士荣誉最重要，那就无须再劝了。他一定会留下来，什么也阻止不了他，这点我很清楚。于是我不再提这茬。女人开口说话了：

“大人，行行好，能劳烦您爬上那边的梯子么？见着什么，一并讲与我听，莫担心我会心碎神伤，因为这颗为人娘的心，早已支离破碎。”

“你留下，”国王说，“给这女人点吃的。我自上去看看。”说完他就放下了背包。

我转身想往梯子那边走，不料国王已经抢先一步。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低头一看，昏暗中有个男人躺在地上，这么久了他都没有注意到我们，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此人是你的夫君？”国王问道。

“正是。”

“他这是睡熟了么？”

“多谢上帝开恩，让他睡去——已然一个半时辰。如此大恩，我该如何为报？眼见得他这样睡去，我心里感恩戴德。”

我说：

“我们小心一点，不要吵醒了他。”

“啊，大人多虑，他人已死，吵他不醒。”

“死了？”

“正是，得闻此讯，莫不叫人欢喜！从今以后，再无旁人可以加害于他，再无侮辱可以令他痛苦。如今他步入天国，自享安乐；即便进了地狱，既无长老也无主教，他亦会心满意足。我俩自幼青梅竹马，结为夫妇共度廿五春秋，时至今日，阴阳两隔。我俩共度患难、恩恩爱爱，也算长久。今个早上，他兀自犯了糊涂，竟以为我俩又重归儿时，他与我悠然行走于旷野，欢乐无比。欢声笑语中，他却愈走愈远；他一边低声细语，一边走进无人可知的彼岸之国，直至生者再无缘相见。我与他并未分别，因恍惚中他只道我亦与他同去；他握住我手——我柔软细滑的手，而不是如今这干瘪粗糙的手。啊，正是如此，去也不知是去，别也不知是别，安然入眠，谁人又能及他？夫君一生受尽凄苦，如今总算苦尽甘来。”

从梯子所在的昏暗墙角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音：国王顺着梯子下来了。我看见他用一只胳膊扶着梯子，另一只胳膊里抱着什么东西。他终于来到亮光处，怀里躺着一个身子单薄的大约十五岁的姑娘。她还在半昏迷中，天花已经让她奄奄一息。这是一个人的英雄气概所能到达的至高点，空前绝后，无与伦比。这是在旷野中赤手空拳向死神发出挑战，而所有的形势都对这个挑战者不利。这场比赛没有奖项，没有穿金戴银、浑身绫罗绸缎的贵族观众在一旁助阵喝彩，然而，国王的仪容就像披盔戴甲、势均力敌的骑士们在那些廉价的比赛中相遇一样的沉着、平静。此时此刻，他是伟大的，高尚而伟大的。他王宫中那些列祖列宗的粗糙雕像中应该再增设一座了——这事我会负责的。而与其他雕像不同的是，这座雕像不再是一个身披战甲的国王屠杀巨人或恶龙的形象，这座雕像应该是一位身着平民打扮的国王形象，他怀抱死神，为的是那位为娘的农妇可以看上孩子最后一眼，好得以安心。

他将女孩放在她母亲的身边。母亲满心的怜爱倾泻而出，不停地抚摸和亲吻着她，你可以看见孩子的眼里闪现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但也仅此而已。母亲俯下身去，亲吻、抚弄，恳求她开口说说话，但姑娘的嘴唇只是动了动，并没有发出声音。我从背包里拿出酒瓶，但那女人阻止了我，她说：

“且慢——她并无痛苦，这样对她也好。这或许会让她活过来。二位宅心仁厚，出手搭救，却不想这才是害了她。二位请看——家中还剩什么可供她过活？兄长都不在人世，爹爹撒手人寰，为娘的怕也没有多少时日，教会定会将她驱逐，即使她躺于路边奄奄一息，亦不会有人收留或相助。如此孤苦伶仃让人怎的忍心！好心人，她的妹妹也在上头，方才我没问她是否还活着。其实我也不必多问，她若是还有口气在，您定已经调转回去，又怎会弃我那可怜的儿于不闻不问——”

“她已安息。”国王压低声音插了一句。

“天遂人愿！今日真乃喜福临门！啊，我的安妮丝，你很快便能见到妹妹了——你放心去罢，这两位仁慈的朋友不会阻拦。”

然后她又开始在女孩的耳边柔声细语地说着什么，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面庞和头发，亲吻着她，用各种昵称轻唤着她，但那双一直凝望着她的眼睛里已经几乎看不到任何回应。我看到国王的眼中涌起了泪水，然后顺着脸庞流落下来。女人也注意到了，于是说道：

“啊，我知您为何落泪，可怜的人，您定是家中也有妻子，您与她多半也是常饿着肚子上床睡觉，好省下些粮食给孩子们。您晓得穷困的滋味，饱受过贵族们的欺侮，知道教会及国王的凶悍。”

这意外的当头一棒让国王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吭声。他一直在学习他要扮演的角色，并且就一位相当不开窍的初学者来说，他一直演得还不错。我连忙把她的话岔开。我给那女人拿了些吃的和喝的，但她一样也没要。她不想有任何事干扰她接受死亡的解脱。然后我偷偷溜走，将上面那个已经死了的孩子抱了下来，放在她身边。她再次崩溃，于是又是肝肠寸断、满怀心酸的一幕。我一点一点岔开话题，设法让她将生平遭遇大致说了一下。

“二位既亦有此遭遇，自当明白个中原委——实际上在英国，以我等身份，无人可逃脱此般厄运。我家之事亦属老生常谈、司空见惯。我一家子辛苦劳作、摸爬滚打，才有所结果。所谓结果，也只是说我们还有口气在，还不曾饿死，仅此而已。各种艰难苦困，我们皆一一熬了过来。谁知今年接二连三祸事不断，正如俗话说的‘祸不单行’，我一家再也招架不住了。数年前，领主挑中我家最好的一块地，种下了些果树——此事好生无理，实在无耻——”

“然此乃领主之权利。”国王打断道。

“的确，此事亦无人敢说个不是。律法自有规定：凡领主所有的皆归领主，凡我等所有的亦归领主。我家土地乃是租得的，因而亦归他所有，自然任凭他处置。不久前，有三棵树不知被何人砍倒。我那三个已成人的儿吓得急忙去向领主报告，到头来他们倒全被关进了地牢。领主放了话：倘若不招，便叫他们烂在里面。他们纯属冤枉，根本无从招供，只得在牢里等死。我想二位对此应当也很了解。看看我等所受之罪：往日里众多劳力种下的田，如今只有我夫妇二人加两个孩子同去收割，还要日夜看守，防止鸽子和觅食的牲畜偷食。这些鸟畜乃神圣造物，我等不敢伤它。领主家庄稼成熟时，我家庄稼亦待收割。他那里大钟一敲，我们这里便要赶去，给他白干活。他又不肯承认我加上我一对女儿的劳力，可以抵得上我那三个在牢里的儿子，只能抵得两个。只因少了一个劳力，我们又每日被罚。自家庄稼无人照料日渐枯萎，教士、领主应得的份子自然也会受到损失，可怜我等又被罚赔偿。末了，我们所有的作物都交了罚款——他们全收了去，全收了去，还要使唤我等代为收割，不给工钱，也不给口吃的，一家子饥饿难当。我饿得不行，又没了儿子，眼见得丈夫和一对女儿衣衫褴褛、苦不堪言，心中悲痛，一时发了疯，说了句大不敬的话——哦！恨不得骂上千万句！——把教会及教会的行径骂了一通。算日子那已是十天以前。当时我已身染此疾，那通话骂的又是教士，只因他谴责我于上帝降罚之时有失谦恭。如此，他便将我的罪过报至上层。我又是倔脾气，故罗马颁布驱逐令，将我连同我所有亲人赶出教会。

“自那日起，世人见着我等皆惊慌失措，唯恐避之不及，更无人愿意走近这方茅屋，看看我们是死是活。家中其余几人也一一病倒。我既为人妻母，自当照料左右，便硬撑着起了身。他们几乎粒米未进，家中也再没有什么可吃的。好在还有水，于是给他们端了些。他们当真是渴极了，欢喜得不得了！可是昨日万事皆休，我也再无气力可使。昨日乃是我见我夫君和小女活在人间最后一日。我在此躺了这多时辰——您不妨说躺了这多年月——一直在听着上头的动静——”

正说着，她突然扫了一眼她的大女儿，大声叫道：“啊，我的儿啊！”她有气无力地伸出双臂，把那渐渐僵硬的躯体往自己的怀里搂，她分明是听到了女儿生命最后的喘息。

第30章　庄园惨案

午夜时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坐在四具尸体面前。我们用能找到的破布将他们盖上，然后反扣上门，起身离开了。这屋子也就是他们的葬身之所，因为他们不能按照基督教的传统举行葬礼，不能被葬入神圣的教会墓地。他们就像猪狗、野兽、麻风病人一样不招人待见，没有哪个还希冀永生的人会甘冒风险插手这些备受打压、遭人唾弃的被驱逐者的任何事情。

还没走出几步远，我突然听到一阵踩着碎石子的脚步声。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可不能让人看见我们是打那所房子里走出来的。我拉了拉国王的衣服，于是我们又折回去，躲在了房角后面。

“现在我们安全了，”我说，“但老实说，刚才真的很惊险。如果夜色不是这么浓，他可能已经看见我们了，肯定会看见我们的，他好像离我们很近。”

“或许根本不是人，是只野兽也未尽然。”

“没错。但不管是人还是野兽，在这里待一会儿等它走过去都是明智的。”

“且听！它往这边来了。”

没错，脚步声是朝我们来的——直接奔茅屋而来。肯定是只野兽，早知道刚才也不用那么害怕了。我刚要往外走，国王一把按住我的胳膊。一阵寂静之后，我们听到屋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我打了个寒战。一会儿又敲了一下，我们听到一个戒备的声音说道：

“爹！娘！开开门——孩儿已经出了牢狱。我们有消息告知二老，你们听后定会惊慌失措，但也定会满心欢喜。孩儿不能久留，得马上离开！——怎的无人应答？爹！娘！——”

我把国王拉到茅屋的另一端，小声地说：

“快——现在我们可以冲到大路上去。”

国王迟疑了一下，正要说不，这时我们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我们知道：这几个可怜人现在一定正站在死去亲人的面前。

“快，王上！他们马上就会点灯，再听下去恐怕会让您伤心欲绝。”

这次他没有迟疑。一回到大路，我就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国王也将庄严丢掉一边，跟着我跑了起来。我不愿去想茅屋里此时是怎样的场面——我不忍心去想，我只想将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于是我直截了当说起了接下来那个让我不安的问题：

“让那些人丧命的那种病，我以前得过，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但如果您没有得过——”

他突然打断了我，说自己很困扰，良心让他困扰：

“这些后生说自己已经出狱，只是他们如何能出得来？领主不似会放人。”

“哦，不会放，我敢肯定他们是逃出来的。”

“正是此事令孤困扰。本王一直有此担心，足下之疑虑证实你亦在为此事担心。”

“我可不想说是担心。我的确怀疑他们是逃狱出来的，但即使如此，我也一点不觉得遗憾。”

“孤亦不觉遗憾，只是认为——”

“认为什么？是什么让您不安？”

“倘若他们确系越狱，你我便须将这几人擒住，再交由领主，此事义不容辞。领主乃为贵人，岂容此等贱民这般目中无人、恣意妄为！”

唉，又来了。他只能看到事情的一面。他生来如此，所受的教育也是如此。他的血管里流淌的是他祖先的血：一种无意识的冷酷无情让它陈旧腐坏，然后一代代遗传下来，长长的队列中每一颗不再搏动的心都曾进一步毒化过这血液。平白无故将人关进大牢、让他们的亲人忍饥挨饿，这些都不算伤天害理，因为这些人不过只是区区贱农，理应无条件屈从领主的淫威与意愿，无论形式多么可怕。可是，如果这些人从不公的关押中逃出来，就成了一种侮辱，就成了任何对自己所属阶层尽忠尽责的贵族所不能容忍的暴行。

我费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口舌才让他换了话题——就这还是借助了某种外力才得以成功：就在我们快要爬上一座小山头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们的眼球——一片红光，离我们还很远。

“着火了。”我说。

火灾总是让我很感兴趣，因为眼下我正在筹办颇具规模的保险业务，我正在驯一些马、造蒸汽救火车，想着慢慢搞个带薪的消防部。那班教士既反对我的火险，又反对我的寿险，原因是妨碍上帝施法降灾是胆大妄为、违抗天命。如果你要说这些并没有违抗天命，只不过如果你事后拿出保单并且运气不错的话，这能减少和缓解一下天命带来的严重后果，他们又会反驳说这是和上帝之命玩赌博，和违抗天命一样大逆不道。所以他们总是设法打击这些产业，但我在意外事故保险方面赚了些钱，所以扯平了。骑士们一般都是些笨伯，有时甚至是些冤大头，因此很容易听信那些散布迷信者的花言巧语。但即使是这些骑士，偶尔也能明白一件事到底有好处没好处。这些天，如果你去比武场打扫一下，将场上丢下的破铜烂铁堆到一起，你就会发现每个头盔里头都塞着一张我的意外事故保险单。

我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在浓得抹不开的黑暗和寂静中看着远处的那团红光，试着弄清划过夜空传来的忽高忽低、连绵低沉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有时，那声音会突然变大，会在瞬间显得没那么遥远；但当我们满心希望能听出点什么端倪时，它却再次低落模糊起来，显得神秘莫测。我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山下走，蜿蜒曲折的山路立刻将我们带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当中——那是夹挤在两边高高的铜墙铁壁般的树林之间的黑暗。我们摸索着走了大概有半英里，那连绵低沉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渐渐逼近，不时会伴有阵阵微风、隐约可见的闪电以及远处隆隆的闷雷声。我走在前面，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又软又沉，我一撞，它就向后动了一下。正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空——在我面前不到一英尺的地方，是一个被吊在树上的人痛苦而扭曲的脸！实际上，它只是看似扭曲，其实并没有。这场面实在恐怖骇人！跟着又是震耳欲聋的一声惊雷，天都塌下来了：暴雨倾盆、洪水泛滥。无论如何，我们得将绳子割断，将这人放下来，或许他还有口气在，不是吗？闪电来得又快又猛，这地方现在一会儿是青天白日，转眼又伸手不见五指。上一秒这人还在强光下于我眼前摇晃，下一秒又被黑暗吞没。我跟国王说我必须切断绳子，将他放下来。国王立刻反对道：

“倘若他是自缢，那便是情愿让领主抄没家产，就随他去罢。若是被旁人吊起，那便是他们的权利——随他吊着罢。”

“可是——”

“休得多言，由他去罢。且尚有另一原因：待闪电再来时——来了，快看四周。”

离我们不到五十码的地方，还吊着两个！

“人既已死，殷勤礼数已然无用，莫非他们还能对你言谢不成？赶快——此地不宜久留。”

他说得有理，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还没走出一里地，借着空中的闪电，我们已经先后发现有六个人被吊在树上——这一路真叫人毛骨悚然。先前那低沉的声音不再低沉，它变成了一种咆哮，一种男人们齐声发出的咆哮。黑暗中，只见一人在前飞奔，身后有好几人在不停追赶，然后他们就不见了。不一会儿，同样的事再度上演，接二连三此起彼伏。沿着大路转过一个急弯，那场大火映入了我们眼帘——着火的是一座大庄园，已经所剩无几。到处都能看到有人在逃命，后面都有怒气冲冲的人在追赶。

我提醒国王说这里对陌生人不安全，我们最好躲开有光的地方，等形势好点再说。我们往后让了让，在树林边上躲了起来。从藏身之处我们可以看见被暴民追逐的男男女女。这场可怕的暴动直到快天亮时才宣告结束。大火已经扑灭，暴雨也停了，咆哮声、奔跑声现在都已经停止，黑暗和寂静再度统治这里。

我们大着胆子走出树林，小心翼翼地匆忙离开了。虽然又累又困，但我们还是撑着往前走了好几英里，直到把这个地方甩在身后为止。我们敲开了一个烧炭工的家门，受到了热情的招呼。女主人起床四处张罗，男人还在睡着，就睡在泥巴地上临时搭起来的稻草铺上。女人显得很不安，于是我解释说我俩是迷路的旅客，在林子里转悠了一晚上。然后她开始变得健谈起来，问我们是不是听说了阿巴拉苏尔庄园发生的可怕的事。是的，我们听说了，但我们现在只想休息睡觉。国王插话说：

“且将此屋卖与我们，去别处安身罢。我二人方从死于痘疹的人家来，不宜靠近。”

他是一番好意，只是多此一举。这个民族最常见的一种装饰就是像华夫饼烤模一样的脸，我一早就注意到这女人和她丈夫都有这样的装饰[1]。她热情地招呼着我们，毫不担心。显然，国王的主张让她印象异常深刻，因为，毫无疑问，遇见像国王这般外表寒酸，但为了一晚住宿竟扬言要把整个房子买下来的人，在她的人生中实属罕见。这让她对我们肃然起敬，小茅屋里仅有的一些东西她全都用上了，竭尽全力让我们可以舒服点。

我们一直睡到下午，醒来的时候饥肠辘辘，这使得农家饭对国王来说也成了一种美食，尤其是在饭菜不够的情况下更是如此。饭菜种类很少，只有洋葱、盐以及全国人民都吃的马料做的黑面包。女人跟我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昨晚十到十一点，大伙儿都上床睡觉了，领主家的庄园突然失了火。周边的人蜂拥而出，赶去救人。领主一家都救出来了，只有一个人除外，就是领主自己。大家都没瞧见他。大伙儿为此惊慌失措，两个胆大的自耕农为了寻找这个大人物冲进了熊熊大火中，结果自己送了命。过了一会儿，有人找到了领主——没找到活人，只有尸首。领主的尸体是在三百码之外的地方找到的，手脚被绑、嘴被堵住，身上被捅了十几刀。

这是谁干的？嫌疑落到了附近一家穷苦人身上。这家人近来受到领主的盘剥虐待，人们先是怀疑他们，继而又怀疑起他们的亲朋好友。有嫌疑就足够了，于是领主家那些身着制服的家臣立刻对这家人兴师问罪，附近的村民也马上加入进来。女人的丈夫也在其中，他和那班暴民一起，直到快天亮才回家。他这会儿出门打探消息去了。正说着，他回来了。他的汇报让人觉得恶心。共有十八人被吊死和杀害，两名自耕农和十三名犯人在火灾中丧生。

“地牢里共关了多少囚犯？”

“十三名。”

“统统被烧死了？”

“是的，全部烧死。”

“但那些人不是及时赶到救了领主一家？怎么一个囚犯都没救出来？”

男人看起来很不解，说：

“如此关头，怎会有人打开地牢？吁，岂非教人逃了去？”

“你是说，根本没人去开地牢？”

“休问是锁是开，根本无人靠近。牢锁皆坚不可破，故只需一人看守足矣。倘若有人冲得出来，亦只会被擒，不得脱身。至今尚无一人被擒。”

“话虽如此，确有三人逃将出去，”国王说道，“你等快快告知乡里，将这三人捉拿归案，杀害领主、纵火庄园者即此三人。”

我早料到国王会把这事儿抖搂出来。那夫妇二人立刻显得饶有兴趣，恨不得马上出门告知天下。然后二人突然变了神色，开始问这问那。我亲自回答了这些问题，并且密切注意着他们的反应。在知道这三名囚犯是谁之后，屋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此我深感满意。表面看来，我们的主人似乎依然兴致勃勃地想出去散播消息，但那种兴致勃勃是假装的，并非真心。国王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对此我也很高兴。我将谈话转移到了昨晚那件事的其他细节上，我注意到那对夫妇对于话题的改变也感到如释重负。

整件事情最令人痛心的一点就是：这群受尽压迫的人为了维护他们共同的压迫者的利益，竟如此欣然地将他们的魔掌对准了自己同阶级的兄弟。这对夫妻似乎认为，他们那个阶级如果有人和领主发生争斗，那么不管是非黑白，这个可怜人的整个阶级都应站到主人一边，为他而战，唯有如此才最顺理成章、合情合理，才是最正确和正当的。这个男人也曾伙同那帮人吊死了自己的乡邻，甚至当时还满怀热情，虽然明知道那些欲加之罪只是出于怀疑，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即使如此，不论是他还是他的妻子，似乎都看不出这事有任何可怕之处。

这确实叫人万分沮丧，尤其是对一个心怀共和梦想的人来说。这让我想起了一千三百年后的某个时期，当时我们南方的“白种贫民”总是受周围奴隶主的轻贱和欺辱，这些人将自己穷困潦倒的原因归结为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奴隶制。可是，就是这样一批人，在一切支持奴隶制并要使其永久化的政治运动中总是懦夫般地站在奴隶主的一边，最后还扛上火枪，为防止这个让他们堕入卑微的制度土崩瓦解而肝脑涂地。这段可鄙的人类历史中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暗地里，这些“白种贫民”的的确确憎恶那些奴隶主，并且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虽然这种情绪不是那么显而易见，但事实是，它的确存在，并且一旦时机成熟就会被激发出来，这是非同小可的——实际上，这就足够了，因为这就说明，从根本上讲，人到底是人，即使表面看不出来。

事实说明，这个烧炭工其实和很久以后的南方“白种贫民”是一回事。国王这会儿有点不耐烦了，他说：

“你等若终日于此闲聊，正义又何以伸张？诸位想那几名逃犯会在父母家中坐以待毙？非也，他们必会逃命去也。你等须张罗人马捉拿他们归案。”

女人的脸略微有些发白，虽然不那么厉害，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男人则显得有些惊慌和犹豫。我说：

“来，朋友，我陪你走一段，跟你说说我猜测的他们可能逃往的方向。如果他们只是抵制盐税或是类似的荒唐事情，那么我一定会尽力保护他们逃跑；但如果是谋杀贵人、还放火烧了人家的房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国王听的，为了让他安心。路上，那家男人下定了决心，开始坚定地大步往前走，但神情中并没有丝毫急切。过了一会儿，我说：

“这些人和你是什么关系？是表亲吗？”

要不是脸上有一层煤灰，他不知会变得多么惨白。他停下脚步，颤抖着。

“啊，上帝，你如何得知？”

“我并不知道，只是胡乱猜测。”

“天可怜见，孺子休矣。想其也曾是恭顺纯良之人。”

“难道你当真要去告发他们吗？”

他没想好怎么回答，但还是犹豫地回答了：

“正——正是。”

“要是这样，我觉得你真的是个混蛋了！”

这就像称他为天使一样地让他高兴。

“兄台，此等良言烦请再说一遍！如此说来，即使我未能尽责，你也不会告发我。”

“尽责？除了不动声色地让那些人逃走，这件事里没什么责任可言，他们所为都是正义的。”

他看起来很高兴，不但高兴，还有一种领会的感动。他前后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然后谨慎地说道：

“兄台，你打何处来，口出如此狂言，竟毫无惧色？”

“如果是说给和我同类的人听，这便不是狂言。你不会告诉别人我说的这些话吧？”

“我，但凡泄密，定叫我五马分尸。”

“那么，好，让我说说我想说的。我不怕你跟别人说道。我认为昨晚发生在那些无辜可怜人身上的事天理不容，那个老领主不过是罪有应得。照我的意思，跟他一样的那班人都应得到这样的下场。”

恐惧和失望从男人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感激，还有一股勇气：

“即便你是个探子，言辞诱惑欲叫我粉身碎骨，但因君之所言实属闻所未闻，故哪怕即刻赴死也愿听君再述其详。这便好似忍饥挨饿穷苦一生，终有盛宴可饱腹一次。我亦与君实情相告，君若有意，亦可如实举报。吊死乡邻之事我确实有份，只因若不对主人之事表示忠心，恐我自家性命难保；众人出手无不是因此缘由。他今日丧命，众人无不欢天喜地，只是面上仍需戚戚，猫哭耗子假慈悲，如此才好保性命安全。如此畅所欲言，好不痛快，好不痛快！顿觉口吐香兰，着实快哉！去罢，若要告发，就请前方带路，纵是断头台，也但去无妨。”

你瞧，是也不是？说到底，人终究是人。千百年的虐待和压迫也无法磨灭他的人性。谁要是认为这话不对，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是的，哪怕是世上最卑贱的人，也不乏建造共和国所需的绝好材料；哪怕是世上最卑贱的人，也不乏足以将任何王权以及支撑这王权的贵族制度推翻在地、践踏成泥所需要的人性，只要有人能将这人性从他们的腼腆多疑中逼将出来。不忘希望、坚定信仰，我们一定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先改革君主制；等亚瑟归天，再摧毁王权，废除贵族制，让贵族们个个去操一门有用的手艺；建立普选制，整个政权交由全国的男女百姓，由他们执掌。是的，一时半会儿我还不会放弃我的梦想！

[1]指脸上布满凹坑麻点，暗示两人已得过天花。

第31章　马可

现在，我们尽可以慢悠悠地一边游荡一边聊天。我们必须要把去阿巴拉苏尔村报告杀人犯行踪以及再赶回家所需要的时间给打发掉。同时，我还有个自从来到亚瑟王国就从没消退过、从没让我失去新奇感的小兴趣，那就是：陌生路人彼此相遇时的态度——它们源于精准细致的阶级划分。遇到穿着斗篷、帽兜向后翘起、一路不停辛苦跋涉、肥下巴上全是汗珠的秃头修士，这个烧炭工总是表示出深深的敬意；遇到绅士，他是一副奴颜婢膝的姿态；遇到小农和靠手艺吃饭的自由民，他显得热情而又侃侃而谈；而当有奴隶神情卑下、毕恭毕敬地打他身边经过时，这家伙竟又是一副鼻孔朝天的表情——连看都不愿意看他。好吧，有时你真恨不得把整个人类全都吊死，好让这场闹剧可以早点结束。

不一会儿，我们撞上件小意外。一群半赤膊的孩子从树林里蹿出来——男孩女孩都有，他们尖叫着、惊恐万分。其中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十二或者十四岁。他们大喊着救命，但他们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以至于我们根本没法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在他们匆忙的带领下，我们跑进树林，事情水落石出：他们用树皮做的绳子将一个小家伙吊了起来，那孩子现在又是踢又是蹬，费力挣扎，眼看快要窒息了。我们把他救了下来，让他缓过气来。这更是人性使然——仰慕大人的孩子们在模仿他们长辈的行为，他们玩的是扮演暴民的游戏，扮得太成功，以至于后果远比他们预料的要严重得多。

这趟出门对我来说不算无聊。我的时间消磨得刚刚好，我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而且仗着自己是外地人，可以尽情打听我想知道的事。作为政治家，有件事自然会让我感兴趣，那就是工资问题。那个下午，我搜集了尽可能多的信息装在脑子里。没有什么经验也不善思考的人，常常会用平均工资的高低来判断一个国家繁荣与否：工资高，国家就繁荣；工资低，国家就不繁荣。这不对。重要的不是你所拿金额的多少，而是你能用工资买到多少东西，也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你的工资是真的高还是只是名义上高。我记得在十九世纪我们的内战时期工资是什么样。在北方，一个木匠一天可以挣三美元，黄金计价；在南方他可以挣五十块，用南部联邦发行的纸币支付，一蒲式耳这样的纸钞才只值一美元。在北方，一套工装裤卖三美元——一天的工资；在南方卖七十五元——等于两天的工资。其他商品也一样。因此，北方的工资实际上是南方的两倍，因为前者的购买力要比后者强得多。

没错，我在这个小村里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而有件事着实让我感到满意，那就是：看到我们的新版硬币在这里流通——大量一厘一厘、一分一分的硬币，很多的镍币，还有一些银币，所有这些都在工匠艺人和普通平民中间自由流通；是的，甚至还有一些金币——但那是在银行，也就是说，在金店里流通。我顺便走进金店看看，当时马可——他父亲也叫马可——正为了四分之一磅的盐和店主讨价还价。我拿出一个价值二十美元的金币让他们给我换开，他们给我换了——实际上，他们先是用牙咬了咬，然后放在柜台上摔了摔听听声音，又在上面浇了点酸，再然后，他们开始问我是从哪儿得来的金币、我是谁、打哪儿来、要往哪儿去、打算什么时候到，或许还有好几百个别的问题。等他们问完了，我立马接上茬，主动给他们倒了很多情况：我告诉他们我有一只狗，名字叫“看守”，我的头一个老婆是浸信会会员，她爷爷则是个禁酒党成员，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每只手上都长着两个大拇指，上嘴唇还长了一颗疣子，临死前还指望着自己能荣耀光鲜地再度复活，等等等等，直到那个喜欢打听的村里人开始露出厌倦甚至还有点恼火的神色，但他不得不对像我这样财力雄厚的人表示恭敬，所以也没有回嘴，不过我注意到他把火都撒在了手下人身上。当然，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是的，他们给我换了二十美元的零钱，但我揣摩着这让那家银行有些吃紧。这是意料之中的，因为这就好比是在十九世纪，你走进一家小得可怜的乡村商店，突然拿一张两千元大钞让店主给你换零钱。他也许可以给你换开，但同时也会好奇一个小农民怎么会怀揣如此巨款四处闲逛。这位金匠很可能也是这个想法，因为他一直尾随我到门口，然后站在那里，用尊崇羡慕的眼神在背后注视着我。

我们的新钱币不仅在大量流通，而且那些名称术语已经被人们熟练使用了。也就是说，旧制钱币的说法已经不再为人们提起，取而代之的是多少多少美元、多少多少美分或者多少多少密耳[1]，多少多少密耳雷[2]。这真是太让人高兴了。毫无疑问，我们正在一步步往前走。

我认识了几个手艺师傅，但其中最有意思的要数铁匠道利了。他是个很活泼的人，快人快语，手下带着两个熟练工和三个学徒，生意红火。实际上，他正大把大把地挣着钱，并且十分受人尊敬。马可对于自己拥有这样的朋友十分自豪。表面上，他是带我去看看买了他家大量木炭的大商号，实际上是想让我看看他和这个大人物的私交是多么好、两人相处是多么随意。我和道利一见如故。在柯尔特兵工厂，我的手下就有几个像他这样出色、能干的家伙。我还想再见见他，于是邀请他礼拜天去马可家做客，我们一起吃个饭。马可吓呆了，大气不敢出，但当这位大人物答应后，他又感激涕零得几乎忘记要对这样的纡尊降贵表示惊讶了。

马可兴高采烈，但只维持了一会儿，随即变得心事重重、面色忧伤。当他听我跟道利说，我还要请王牌石匠狄肯以及王牌车匠斯马格同去时，他脸上的煤灰都快变成了惨白的石灰，他已经沉不住气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花费问题。他觉得自己就要倾家荡产了，思忖着自己还有点钱花的日子就要到头了。但是，在我们去邀请其他人的路上，我说：

“你一定要让我请这些朋友过来，也一定要让我来支付所有费用。”

他的脸多云转晴了，神采奕奕地说：

“不是全部，不是全部，如此重负只怕您一人无法担起。”

我打断了他的话，说：

“老朋友，让我们在这里把话说明了。我只是个农场管事，这不假，但我可不缺钱。这一年我财运不错，要是知道了我是如何发迹的，你准会大吃一惊。我跟你实话实说，这样的酒席我可以奢侈地摆上十几桌，花销多少我根本无所谓！”说着，我打了个响指。看得出，我的形象在马可的心目中又高了一英尺；而等我把这最后两句话说完，我俨然已变成了一座巍峨耸立的高塔。“所以你看，一定要照我说的做。这次酒宴你一个子儿也不要出，就这么定了。”

“阁下实在仁厚——”

“不，不是我仁厚。你们那样慷慨地打开家门让我和琼斯住进去。琼斯今天还念叨着这个事呢，就在你从村里回来之前。虽然他不会对你开口说这样的话——因为他不善言辞，人多的时候会有点腼腆——但他心肠很好，懂得知恩图报，别人对他好他是知道的。是的，你和你的妻子对我们照顾有加，十分周到——”

“啊，兄台，这等照顾，何足挂齿？”

“这可非同小可。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无私地拿出来，就是件非同小可的事。王子能做的也莫过如此，这二者规格不分上下，因为即使是王子，也只能尽一己之力而已。我们现在去把东西买齐，把酒席置办好，别担心花销。我是史上最会挥霍的人之一。哎，你知道吗，有时候一礼拜我能花掉——算了，你怎么也不会信的。”

于是我们就闲逛开了。这里逛逛那里逛逛，问问价格，和店主聊聊那场暴动。时不时地，我们就会遇到一些那场动乱留下的遗孤，他们都已经无家可归，父母不是被杀害就是被吊死，他们眼泪汪汪、见人就躲。马可和他妻子的衣服分别是短亚麻和棉毛制成的，和城镇地图颇有几分相似：都是由一个个各式各样的补丁拼凑而成，五六年里，一个又一个小镇，不断往上添加，而原来衣服所剩的地方还不到巴掌大。鉴于这场大联欢，我很想给这对夫妇添置几件新衣服，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显得体贴入微。最后，我突然来了灵感：我已经为国王编了一套感谢之词，何不再拿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感谢一下呢？于是我说：

“马可，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这是出于琼斯的好意，因为你也不想得罪他。他很想有机会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之情，可是他自己又羞于开口，所以他请我买些小东西送给你和菲丽丝大姐，钱由他出，但他又不想让你们知道是他送的。你知道，敏感的人对这些是什么感觉，所以我说我来替他办。我俩都别提这事。呃，他的想法是送你俩一人一身新外套——”

“啊，如此实在浪费！使不得，老兄，使不得。想想这巨额花销——”

“去他的巨额花销！你安静一会儿，行吗？话这么多，别人都插不上嘴了。你应该注意一下了，马可，你知道，这可不好，要是不注意，你这毛病会越来越严重的。对了，我们去这家店问问价钱。记住别跟琼斯说你知道他和这事儿有关。你想象不出他有多敏感、自尊心有多强。他是个农场主——相当殷实的农场主，我是他家的管事。但是，那家伙的想象力啊！唉，有时他会得意得忘了形，一吹起牛来就没了节制，搞不好你还会以为他是什么要紧的大人物呢！听他吹上一百年你都想不到这人是个农场主，尤其是听他谈论农活的话。他自以为是干农活的能手、是农事专家，但我偷偷告诉你，他对农活根本一窍不通，就像他对治国安邦一窍不通一样。还有，不管他说起什么，你只管张大嘴巴听着就是了，就好像你这辈子从来都没听过这样的至理名言，生怕还没听够就一命呜呼了一样。这样会让琼斯很高兴的。”

听到还有这样生性古怪的人，让马可大牙都快笑掉了，但这也让他对各种可能的意外情况做好了心理准备。根据我的经验，跟着乔装打扮但多半时候都会忘记自己应该是谁的国王出门，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这是我们到现在为止见到的最好的店铺。货虽不多，但什么都有，从铁砧到布料、从活鱼到冒牌珠宝，一应俱全。我决定不再去别的地儿问价了，就在这儿把所有的货买齐。于是我把马可打发走了，让他去请石匠和车匠，省的在这儿碍手碍脚。因为我这人向来都不喜欢闷头闷脑地做事，要做就做得惊天动地，否则我就提不起兴致。我有意无意露了露自己的财力，这让店老板顿生敬意，然后我把我想要的东西列了个单子，递给他，看他识不识字。他认识，并且还颇为得意地显摆他能识字。他说有个神父曾经教过他，所以他既会读又会写。他很快地看了一遍，满意地说要买的东西可不少啊。嗯，就他这个小商号来说，这确实不少了。我不光要办一大桌子酒席，还有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要买。我吩咐老板将所有的货用马车装好，在礼拜天傍晚送到马可家去，并在礼拜天晚饭时间将账单送给我。他说他保证所有的货一定准时送到，这是他们店的准则。他还说可以免费给马可家奉送两把钱枪，如今人人都在用。他对这个聪明的小玩意儿评价很高。我说：

“还要请您把钱枪装满一半儿，费用一并记在账单上。”

他很乐意效劳。两个钱枪装满，我便带在自己身上了。我没敢告诉他钱枪其实是我自己的一个小发明，我以官方的名义命令国内每家商店都要备上这样的货并以政府价出售——要价很低，收入归店主自己所有，政府不收分文。我们完全是无偿供应。

我们天黑才回去，国王竟也不怎么惦记我们。他早早就溜进他率领全国兵马长驱直入大破高卢的春秋大梦里去了。还没等他睡醒，一下午已经过去了。

[1]一密耳相当于一厘的价值。

[2]一密耳雷是厘的十分之一，作者杜撰的货币单位。

第32章　道利出丑

嗯，礼拜六下午日落时分，当那架货车如约抵达时，马可一家差点没昏了过去，害得我又手忙脚乱了一番。他们确信我和琼斯二人已经倾家荡产、无可救药了，还责怪自己拖累了我们、害我们破了产。你瞧，除了酒席需要的各种东西之外——这就已经需要一大笔钱了——我还给马可家买了些额外用品，好让他们以后的日子可以舒适些。比如，我买了大量的麦子，这种佳肴对他们那个阶级的饭桌来说稀罕得就跟隐士们吃到冰激凌一样；一张松木大餐桌；整整两磅的盐，这在那些人眼中也是种奢侈品；还有陶器、板凳、衣服、一小桶啤酒，等等。我叫马可一家对这样的大肆铺张不要声张，好给来客们一个惊喜，同时也借机炫耀一把。对于那两身新衣服，这纯朴的夫妻俩就像小孩儿一样兴奋。他们整晚一会儿躺下、一会儿起床，看看天亮了没有，好把衣服穿上。最后，他们在天亮前一个小时就迫不及待地将新衣服套在身上了。他们那种快乐——就不说是发狂了——是如此新鲜罕见、鼓舞人心，以至于我虽然整晚被他们闹得都没有睡好现在也觉得值得了。国王倒睡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熟得像死人一样。马可一家不能感谢他送的衣服，那是我明令禁止的。但他们还是想尽办法让他知道自己对此有多感激。这些都是白费心机，国王是看不出任何变化的。

事实证明，那天是出奇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暖和得就像六月里一样，但又没那么热，是个适合出行云游的好日子。快到中午时，客人们都到齐了，我们在一棵大树下齐聚，一会儿就熟了起来，像是老朋友一样。就连国王的拘谨和矜持也融化了一些，虽然一开始让他适应自己的新名字琼斯有点困难。我之前跟他说过，别忘了自己是个农户，但我也想到了，为了稳妥起见，点到即可，千万不要过多渲染。因为他就是那种如果你不事先提醒、一点小事都能给你搞砸的人。他是如此巧舌如簧、精神百倍，而说出来的话又是那么不靠谱。

道利的情绪很好。我一早就找他先说话，并十分巧妙地将话题绕到他自己的创业史上，这样我们就可以惬意地坐在那儿，听他侃侃而谈了。靠自己努力发迹的人，你知道的，他们懂得怎么聊天。他们的确比其他任何类型的人都更值得让人尊重，是的，这点绝没错。他们也是首先认识到这一点的人之一。他说起自己是从一个身无分文、无依无靠的孤儿开始生活；说起自己当年在最吝啬的主人家当奴隶时的光景；说他那时每天要干十六到十八个小时的活儿，而得到的却是只能让他吃个半饱的黑面包；说他的忠心耿耿如何最后引起了一名好心铁匠的注意，有一天他突然说要收他做为期九年的契约学徒，出乎意料的好事差点让他昏死过去。铁匠供他吃穿，教他手艺——或者拿道利的话来说，是“秘诀”。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发迹、第一次走大运。你瞧，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飞黄腾达的机会竟然会落在一个小老百姓头上，道利一说起这个就忍不住口若悬河、眉飞色舞起来。整个学徒期间他没添过一件新衣服，但他出师那天，师傅用一身崭新的亚麻布衣裳将他打扮一新，让他觉得自己说不出的光鲜、阔气。

“那日我记得！”车匠激动地喊起来。

“那日我亦记得！”石匠大声说道，“我实不信那是你自家衣裳，实在难以置信。”

“众人皆不信！”道利两眼发光，大声喊道，“我险些坏了自己名声，街坊邻居皆道是我偷得的。那一日非同小可，非同小可。这等日子教人终生难忘。”

是的，他的师傅是个好人，而且家道殷实。一年可以吃上两次有肉的盛宴，配上白面包——真正的小麦面包。实际上，可以说他日子过得像个领主。后来道利继承了师傅的事业，还娶了他的女儿。

“再看看今日光景，”他说，神情令人印象深刻，“每月可吃上两回鲜肉。”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好让众人都听到他的话，然后补充道，“加八回腌肉。”

“此话不假。”车匠屏息说道。

“此事我亦知情。”石匠说道，同样是恭恭敬敬的。

“一年到头，每逢礼拜日，我家桌上必会出现白面包。”这位铁匠大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诸位凭良心说，是也不是？”

“以人头作证，确系不假。”石匠大声说道。

“我亦可以作证，当真如此。”车匠说。

“至于家什，诸位自己说说，我家置办得如何？”说着，他优雅地挥了挥手，仿佛是准许大家实话实说、畅所欲言，然后又补充道：“诸位只当我不在这里，直言不讳，但说无妨。”

“虽是三口之家，却有凳子五张，且做工堪称精良。”车匠带着深深的敬意说道。

“还有木制高脚杯六盏，大木盘六只，白镴盘一对，供吃喝之用。”石匠动容地说，“我敢出此言，乃因我知晓上帝自会裁断。我等不会永在人世，所说一切必在最后那日统统得报，无论真假。”

“如今你已知我为何等之人，琼斯老兄。”铁匠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友善和屈尊的神情，“想必老兄以为我乃注重身份讲究尊卑、萍水相逢若非身份相当定不予理睬之徒罢。切勿多虑，这番规矩我实不以为意。但凡此人刚正不阿，无论田产何其微薄，我必视其为自家兄弟，平起平坐、不分尊卑。容我与你握手为证，且让我亲口说与你听：你我平起平坐、不分尊卑。”他微笑着环顾了在座各位，满意的神情就好像自己是位大神，正做着某种了不得的慈悲宽和的善事，并且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

国王和铁匠握了握手，不情愿的表情一览无余，然后就像千金小姐扔掉手中的鱼一样迫不及待地松开了手。这种表现反倒起了不错的效果：大家都以为这是因为受到大人物垂青自然而然产生的难为情呢。

女主人搬出了餐桌，将它放在树下。一张全新的豪华松木餐桌！众人一片哗然，惊讶不已。随后，当女主人慢慢悠悠地展开一张货真价实的桌布铺到桌子上时，众人的惊讶又更上一层。尽管女主人故作随意——浑身每个毛孔都透露着满不在乎，但那双眼睛却活脱脱闪耀着虚荣得意的光芒。这种档次就连铁匠家的排场也无法相比啊！看得出来，这让他受了不小的打击。但你也可以看得出，马可乐得像是在九霄云外一般。女主人随即又搬出两只上好的新凳子——哟！又是一阵轰动，每个人的眼里都闪耀着惊羡。然后她又搬出两只来——骄傲得就像走在云端一样。客人们看得目瞪口呆，石匠小声嘟囔道：

“世间竟有如此奢华，安能不叫人五体投地！”

女主人转身离开时，马可忍不住想趁热打铁，于是以一种装腔作势却又装得不太像的懒洋洋的镇定口气说：

“足矣，不必再搬了。”

原来还不止这些！效果不错，就是我自己也打不出这手好牌。

接下来，女主人又以迅雷之势让众人惊讶不绝，场面火速升温，即使是阴凉地儿，估计温度也有一百五。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瞪眼抬眉，举手示意，倒吸着气，不停地发出“哇！”“啊！”的声音。女主人先是拿出了陶制餐盘——数量很多，且是全新的，然后又是木制高脚杯和其他一些餐具，还有啤酒、鱼、鸡、鹅、鸡蛋、烤牛肉、烤羊肉、火腿、烤乳猪和许多货真价实的麦粉白面包。总的说来，这一桌酒菜无疑让在座生平所见统统黯然失色。就在他们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既惊讶又敬畏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于是店老板的儿子好像从天而降般地来到跟前，说他是来收账的。

“好的，”我若无其事地说道，“总共多少钱？每项给我们报一下。”

然后他就把下面这个单子念了一遍。这让一旁听着的那三个人惊异不已，一道道满足的微澜在我的内心荡漾；而马可的心里此时却是波涛汹涌，一会儿是惊骇，一会儿又是崇拜。

盐　两磅

200

桶装啤酒　九十六品脱

800

小麦　三蒲式耳

2700

鱼　两磅

100

母鸡　三只

400

鹅　一只

400

鸡蛋　三打

150

烤牛肉　一块

450

烤羊肉　一块

400

火腿　一根

800

乳猪　一只

500

陶制餐具　两套

6000

男士套装及内衣　两套

2800

毛呢女裙、棉毛女裙及内衣各一套

1600

木制高脚杯　八只

800

各种餐具

10000

松木餐桌　一张

3000

凳子　八张

4000

钱枪两把，钱已装好

3000

他念完了。四周安静得可怕，大家都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一声。

“念完了吗？”我问，声音无比平静。

“完了，大人。只是那些微不足道之什物均置于杂项一栏中。大人若是愿意，我再详细禀来——”

“不必了，”我说，同时打了个毫不在意的手势，“请告诉我总额多少。”

那伙计靠在树上，稍作休息，然后说道：

“三万九千一百五十五密耳雷！”

车匠惊得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其他人则一把抓住桌子才没有摔下来。众人一齐压低嗓门惊呼道：

“上帝保佑！”

那伙计赶忙说：

“家父吩咐我说，若要叫您今日一次付讫，非君子所为，故您只需先付——”

这话我丝毫不以为意，只当是耳旁风。我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不耐烦的神情，掏出钱来，将四个大洋扔到桌子上。啊，你该看看他们的眼睛瞪得有多大！

那伙计也惊呆了。他叫我先拿一块钱回去作保，等他回去拿——我打断道：

“什么，等你回去拿九文钱回来？别说了！全都拿去。零头不用找了。”

四周是惊讶不已的低语声：

“此人当真是钱造的！真个挥金如土！”

铁匠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那伙计收了钱，跟喝醉了酒似的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我对马可和他老婆说：

“两位好心人，这点钱送给你们。”说着我将那两把钱枪递了过去，就好像是在递某个无足轻重的东西，虽然每把枪里都有价值一毛五的实打实的现金。两个可怜人又惊又喜，满怀感激，身子骨都快散架了。我转过身，就像平常问时间一样，无比平静地说道：

“好的，如果诸位都准备好了，我想我们就开饭吧。来，开动。”

啊，这真是好极了，是的，精彩至极。我不知道用这些材料如何还能导出比这更好的戏，或者干出比这更轰动更让人开心的事来。那个铁匠——哦，他已经完全崩溃了。天啊！就是把世上的东西都给我，我也不愿去体会他现在心里的感受。之前他还在这儿海吹胡吹自己每年两顿饕餮大餐，每月两顿鲜肉，每周两顿腌肉，一年到头每个礼拜天都有白面包。他家不过三口人，一年全部花销也不会超过六毛九分二厘六毫钱。突然间来了这么一个家伙，一次酒席就甩出去差不多有四块钱；不仅如此，他还表现得好像这点小钱不足挂齿似的。是的，道利很受打击，他蔫头巴脑，一点儿都打不起精神。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大尿泡被牛踩了一样。

第33章　六世纪的政治经济学

可我还是钉住道利不放，不断对他发起猛攻。但晚宴进行到三分之一时，我又让他重新快活了起来。在一个等级森严、地位分明的国家里，这是很容易做到的。你瞧，在一个注重等级和地位的国家里，一个人便不能完全成为人，他不过是部分的人，永远不能成长完全。你证明了自己在地位、等级或者财富上比他优越，那么一切到此为止——他卑躬屈膝低头让步。然后你就再也不能侮辱他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还可以侮辱他，我只是说难度会比较大。所以，除非你有大把的闲工夫，否则那样做是不值当的。现在我已经赢得了铁匠的尊重，因为我显然是个家财万贯、富得流油的家伙；倘若我还能有点什么廉价的贵族小头衔，那么他甚至还会崇拜起我来。不只是他，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平民都会如此，不论他是怎样一个划时代的人物——智力超群也好，价值不菲也罢，又或者品德高尚无人可比，都会对我曲意逢迎恭敬有加，而这三样我一样也不沾边。只要英格兰在地球上还存在一天，那么这种情形就会一直延续下去。秉着自身未卜先知的精神，我可以纵览未来，遥望数百年间她如何给叫人难以启齿的乔治王们以及其他金玉其外的皇家贵族们树碑立像、歌功颂德，却将那些继上帝之后的世界缔造者们——古腾堡、瓦特、阿克莱特、惠特尼、摩尔斯、史蒂芬孙、贝尔——统统抛在脑后，不闻不问。

国王已经酒足饭饱，而话题却依然没有转到南征北战、生死决斗上，他不禁觉得有些无聊，倦意渐生，便自顾去一旁打盹去了。马可太太收拾好桌子，将啤酒桶放在我们顺手的地方，然后便躲到没人注意的地方，吃起剩下的残羹冷饭来。其余的人很快便讨论起我们这类人最喜欢的话题来——当然就是生意和工资了。和我那边比起来，这个小附属国一眼看上去似乎十分繁荣昌盛——他们的头儿是巴格达马格斯国王。他们这里还全面实行贸易“保护”制度，而我们却正在一步一步朝自由贸易的方向努力，如今这条路已经走了快一半了。很快，谈话变成了我和道利两个人的，其他人都如饥似渴地侧耳聆听。道利说得越来越起劲，他嗅到了空气中有对他有利的气息，于是开始用一些他觉得可能会让我为难的问题对我左右开弓——这些问题看起来的确如此：

“老兄，在你国，一名管事师傅、农场熟练工、马车夫、羊倌、猪倌工钱几何？”

“每天二十五密耳雷，也就是一分钱的四分之一。”

铁匠喜笑颜开。他说：

“于我国，他们可是要翻上一番！手艺人——木匠、瓦工、石匠、画师、铁匠、车匠等又当何如？”

“平均起来，五十密耳雷，每天半分钱。”

“嗬！于我们，他们每日一百！于我们，任何上好的手艺人均为每日一百！除去裁缝，旁人均日进一百。每逢旺季，进账更多——正是，每日怕是有一百一十乃至一百一十五密耳雷。未出这礼拜，我已花去一百一十五也。‘保护政策万岁，自由贸易见鬼去罢！’”

他神采奕奕地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破云而出的阳光般的灿烂。但我也毫不畏惧。我早已装好我的打桩机，十五分钟内定要将他夯到泥巴里去——整个儿夯进去——夯到他头盖骨都看不见为止。我是这样开始对付他的。我问他：

“你们买一磅盐要付多少钱？”

“一百密耳雷。”

“我们只要付四十。牛羊肉呢——你们买的话要付多少钱？”这一棒打个正着，他的脸色变了。

“价格不等，但索价不高。一磅且算七十五密耳雷罢。”

“我们只要三十三。鸡蛋多少钱？”

“五十密耳雷一打。”

“我们只要二十。啤酒卖多少钱？”

“一品脱我们得付八个半密耳雷。”

“我们是四个密耳雷，一分二十五瓶。小麦多少钱？”

“每蒲式耳卖九百密耳雷。”

“我们四百。一套男式粗麻布衣服呢？”

“一毛三。”

“我们六分。普通雇工或手艺人家的女人穿的毛呢长裙呢？”

“八分四厘。”

“好吧，看看这个差别：你们要付八分四厘，而我们只要付四分钱。”现在，我准备给他狠狠的一击。我说：“瞧，亲爱的朋友，几分钟前你一直大肆鼓吹的你们的高工钱现在可怎么样了？”我心平气和却又十分满意地看了看在座各位，因为我一步步给他下了套，现在已经将他手脚都捆得结结实实了。你看，甚至他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呢。“你们那些了不得的高工钱现在可怎么样了？——依我看，它们似乎已经被我敲得掉价了。”

但是，信不信由你，他只是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仅此而已！他根本就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套，也没发现自己已经进了套。这让人好不恼火，我恨不得一枪把他崩了。他两眼迷蒙，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然后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唔，我不甚明白。此番坐实本地工钱高出你处一番，何以又说已被你敲得掉价？——敲得掉价？但愿我不曾说错。老天在上，此乃我生平头一次听闻有此说法。”

真的，我被惊呆了。一部分是因为我未曾料到他竟会这般蠢笨，一部分是因为他的同伴竟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他那一边，和他脑子里想的如出一辙——如果你把这也称作“脑子”的话。我的观点已经够简单、够直白了，怎么还能更简单直白呢？不管怎样，我要再试一试：

“嗨，瞧，道利老兄，你想不明白吗？你们的工钱只是在名义上比我们的高，其实不然。”

“诸位且听！本地工钱高出你处一番，适才阁下不是亲口承认？”

“没错，我并不否认。但那无关紧要，仅仅以钱币计算的工钱数——贴上各种名称叫法不过是为了便于识别，并无任何意义可言——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用自己的工钱可以买到多少东西。这是我想说的。是的，没错儿，在你们这儿，一个能工巧匠一年可以收获三块半，而在我们那儿只有一块七毛五——”

“瞧——阁下莫不是再次承认，再次承认！”

“该死的，跟你说，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想说的是：在我们那儿，半块钱买的东西比你们一块钱买的还要多，所以我们的工钱比你们的高，这是理所当然，也是常识中的常识。”

他看起来很茫然，绝望地说：

“不解，委实不解。你这边说我们工钱高，那边便立马把话收回。”

“哦，我的天哪，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就想不通呢？听着，让我来举个例子。买一套女式毛呢长裙，我们付四分钱，你们付八分四厘，两倍还多四厘。在农田干活的女工你们给多少钱？”

“一日两厘。”

“很好。我们给的是你们的一半，每天是一厘钱，那么——”

“你再次承——”

“等等！你看，道理很简单，这下你就会懂了。比如说，一天两厘钱的话，你们这儿的女人买一条裙子要干上四十二天的活儿，也就是七个礼拜；但在我们那儿，她只要干四十天的活儿，七个礼拜少两天。你这儿的女人买一条裙子，整整七个礼拜的工钱全都没了；而我们那儿的，不但有条裙子，还能剩余两天的工钱，可以买点别的东西。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他看起来——好吧，看起来只是有点将信将疑，我只能这样说了，其他人也一样。我就等啊等——看事情怎么发展。道利终于开口了，显然，他并没有真正摆脱他那根深蒂固、坚不可摧的盲目迷信。他说，声音有些犹豫：

“可、可是，一日两厘总胜过一日一厘，这是不消说的罢。”

呸！哦，当然，我可不喜欢认输。于是我想孤注一掷，最后再试一把：

“让我们来设想个具体情况。假设你家小工出去买了如下这些物品：

盐　一磅

鸡蛋　一打

啤酒　十二品脱

小麦　一蒲式耳

粗麻外套　一件

牛肉　五磅

羊肉　五磅

全部这些要花去他三毛二分钱。他要干上三十二天的活才能挣够这笔钱，也就是五个礼拜零两天。让他到我们那儿去，以一半的工钱干上三十二天的活儿。买全所有这些东西花不到一毛四分半，而这只需要他干上不到二十九天的活，还可以剩下差不多半个礼拜的工钱。照一整年来算的话，他每两个月就可以省下将近一个礼拜的工钱，你这边的人什么也省不下来；这样他一年可以省下五到六个礼拜的工钱，你这儿的人省不下一个子儿。现在，我想你应该明白所谓‘高工钱’‘低工钱’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说法，除非你知道它们当中哪个能买到的东西最多！”

这是致命的一击！

可是，唉！这并没有致命！算了，我还是认输吧！这些人看重的只是高工钱，至于这个高工钱能不能买到东西对他们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他们支持“保护政策”、迷信“保护政策”，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有关各方早已经连哄带骗地让他们相信，正是这种贸易保护政策才给他们创造了高工钱。我向这些人证明了，在过去二十五年里，他们的工钱涨了百分之三十，但是生活成本却上涨了百分之百；而在我们那儿，在不到二十五年的时间里，工钱涨了百分之四十，而生活成本却稳步下降。但这没什么用，什么也不能撼动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信仰。

是的，我尝到了失败的痛苦。我不该受这份窝囊气，但那又怎么着？这丝毫不能减轻我的痛苦。想想那幅情景！我，这时代一流的政治家，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的世间才子，叱咤政治风云数个世纪、位居万人之上的堂堂无冕之王，竟坐在这里被一个一无所知的乡下铁匠辩驳得毫无还口之力！而且，我看得出来，其他人还因此为我感到难过呢！这让我脸上一阵阵地发烫，我甚至都闻到胡子被烤焦的味道了。换你处在我这个位置，也像我这样觉得丢人现眼、羞愧难当，你会不会想不择手段地还以颜色？是的，你肯定会的，这完全是人之常情。是的，我就是这么干的。我并不是说自己的行为正当合理，我只是说我当时已经气疯了，是人都会这么干的。

嗯，当我打定主意想要打击某个人时，我就不会不疼不痒地轻拍两下了，那不是我的风格。只要我想去打击什么人，我就要一下子把他彻底打垮。而且，我不会猛地扑上去，轻率大意常会功亏一篑；不，我会先远远地退到一边，然后一步步地对他施以小计，这样他就不会疑心我是要置他于死地。先是一点一点地，然后顷刻间他便四脚朝天躺倒在地了，到死都不会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这就是我想对我的道利老兄使的一招。我开始懒洋洋地说起话来，好像只是想聊聊天打发时间似的。哪怕是世上最长寿的人也绝想不到我的用意何在，也猜不出我是要在哪里收官：

“伙计们，关于法律啊、风俗啊、习惯等等，只要你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其中有很多怪异之处；而人的观念、活动的转变和发展，也是如此。法律有成文法——它们早晚都会消亡；还有不成文法——这些却能成为永恒。拿工钱方面的不成文法来说吧，几百年里，工钱一定是一点点往上涨的。看看这个法是如何运作的吧。我们知道现在的工钱是多少，这里的、那里的，还有更远点的地方的，我们都清楚。我们把这些平均一下，得出来的就是现如今的工钱。我们知道一百年前的工钱是多少，也知道两百年前的是多少，再往前就不清楚了，但这已足够让我们弄清它的发展规律——它定期增长的幅度以及速度。所以，即使没有文献档案，我们也能大致推算出三百、四百以及五百年前的工钱是多少。目前为止，一切都没问题。难道我们就到此为止？不，我们不要再往后看，我们调转方向朝前看。朋友们，我可以说出你们想知道的将来任何时候的人们的工钱数，几百年几千年都不在话下。”

“此话当真？客官，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七百年后，你们这里的工钱会上涨至现在的六倍之多，农场雇工每天挣三分钱，工匠每天六分。”

“恨不得今朝即刻死，他日投胎再重生！”车匠斯马格插嘴道，眼里闪露着贪婪的光。

“不仅如此，还能包伙食——事实就是这样，我可不是吹牛。再二百五十年之后，诸位注意了，一名工匠的工钱将会是——友情提醒，这是律法可不是瞎猜——一名工匠的工钱将会是每天两毛钱！”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得目瞪口呆。石匠狄肯举起双手，仰头说道：

“做一日工，得工钱三礼拜有余！”

“发了！没错，当真发了！”马可嘟囔着，他兴奋不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工钱会一直持续上涨，一点点地、一步步地，就像树木一样，不停稳定地往上长。再过三百四十年，世上至少有一个国家的工匠平均会拿到每天两块的工钱。”

这让他们彻底不说话了！整整两分钟里没有一个人缓过气来。然后烧炭工十分虔诚地说了一句：

“愿我能活至那一日！”

“伯爵俸禄亦不过如此！”斯马格说道。

“伯爵？”道利说道，“即道是在其之上亦不为过。巴格达马格斯王国尚无一位伯爵能享此俸禄。伯爵俸禄——去他娘的！分明是天庭级薪禄！”

“好了，关于工钱，往后就是这样。遥远的将来，人们只要干上一个礼拜的活儿就能买到现如今你们干上五十个礼拜才能买到的东西。还有其他一些让人吃惊的事会发生。道利老兄，每年打春，是谁来决定当年各种工匠、劳工和家仆各自的工钱呢？”

“时为法庭，时为市议会，但大多是行政官拍板。大体道来，规定工钱者乃行政官是也。”

“从不叫这些穷人参与制定他们自己的工钱，是吗？”

“哼！非分之想！唯有付工钱的主子才是与此事有关之人，你难道看不出？”

“没错。但我认为另一方与此事也有一点点利害关系，甚至他可怜的妻儿老小也与此有关。做主子的都是这些人：贵族、富贵之家，总的来说都是有钱人。为数不多的这些人，他们无所事事，却决定着辛苦干活的广大民众该拿多少工钱。明白吗？他们是一个‘帮派’——造个新词来说，就是工会。这个帮派将他们自己捆绑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他们愿意给多少，那些低他们一等的兄弟们就被迫只能拿多少。一千三百年后——根据这条不成文法——这种‘帮派’将会是另外一副样子，到时你再看这些达官贵人的子孙后代们对这种横行霸道的工会是怎样的咬牙切齿、怒不可遏！是的，没错！从现在一直到十九世纪，都是行政官安之若素地在决定各行各业的工钱，然后挣工钱的人们会突然意识到这种几千年来单方面说了算的局面应该到头了，他们要奋起反抗、自己决定自己的工钱。啊，他们受尽屈辱、备遭错待，这笔辛酸的老账有得算了。”

“你当真相信——”

“相信他们能真的参与规定自个儿的工钱？是的，我信。到时他们会变得十分强悍、能力十足。”

“清明盛世，真乃清明盛世！”生活小康的铁匠冷笑着说道。

“哦，还有，那个时候，主人雇人干活，可以只雇一天，或者一个礼拜，或者一个月，由雇工自己决定。”

“岂有此理？”

“千真万确！而且，行政官也不能不管雇工愿不愿意，就强迫他一次为雇主干上一整年的活儿。”

“岂非到那时便无法律或情理可言？”

“二者一样不缺，道利。到那时，人只属于他自己，不再是行政官或主人的财产。假如他觉得工钱不合适，他可以随时走人！他们也不能给他戴上颈手枷拉出去示众。”

“教那世道见鬼去罢！”道利怒气冲冲地大喊道，“猪狗不如的世道，目无法度尊卑的世道！戴枷示众——”

“哦，等等，老兄，别为那一套法制说好话了。我觉得戴枷示众这种处罚应该废了。”

“此念头好生奇怪。有甚理由废除此刑？”

“来，我来告诉你是什么理由。被处以此刑的人是否犯了死罪？”

“非也。”

“某人犯了小罪，本来是要小小惩罚一下，结果却要了他的命，这合适吗？”

没有回答。我先得一分！铁匠第一次没能给以回击，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干得不错！

“你没吭声，老兄。你刚才还想给戴枷示众美言一番，为不再有戴枷示众的未来世道扼腕叹息。我认为戴枷示众应当被废除。一个因为没什么了不得的小罪而被戴枷示众的可怜人通常会怎么样？不过是被乌合之众拿来寻开心了，是不是？”

“是。”

“他们一开始会朝他扔土块，看着他左躲右闪，躲得了这块躲不了那块儿，然后笑得人仰马翻，是不是？”

“是。”

“然后他们会向他扔死猫，是不是？”

“是。”

“好，然后，假如人堆里混有几个他的仇人，一些跟他有私人恩怨的人，又假如因为傲慢、富有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在这个地方尤其不受人欢迎，那么这些人就不是朝他扔土块和死猫，而是扔石头、砸砖块了，是不是？”

“毫无疑问。”

“那么这人搞不好会终身残疾，是不是？下巴脱落、牙齿打飞？或者腿给砸断、坏疽，最后被截掉？或者一只眼给砸出来，甚至两只眼都被砸出来？”

“天公作证，确系如此。”

“如果他人缘不好，他只能在那儿戴着枷锁等死，是不是？”

“此人必死无疑！不可否认。”

“我想你们当中应该没人人缘不好吧，不管是因为傲慢无礼，还是其他会让村里那帮下贱的渣滓嫉妒眼红的原因？你们大概不会认为戴枷示众是件很危险的事吧？”

道利的脸明显抽搐了一下。我琢磨着他被说中了要害，但他什么也没说。至于其他人，他们都直截了当地大声说了开去，情绪十分激动。他们说自己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十分清楚被戴上颈手枷示众的人最后结果如何，所以他们情愿被即刻吊死，也不愿戴上那玩意儿活受罪。

“好吧，让我们换个话题。因为我认为我已经把自己的看法说得很清楚了，那就是：戴枷示众必须废除。我觉得我们有些法律十分不合理。比如，如果我犯了什么事，应该被戴枷示众，你知道我犯了事却保持沉默不去告发我，那么如果有人告发你的话，你也要被戴枷示众。”

“啊，这确系你罪有应得，”道利说，“只因你知情不报。此乃法度。”

其他人均表示附和。

“哦，那好吧，既然你们大家都将我否决了，那么就这样吧。但有一点是肯定不公平的。比方说，行政官规定每个手艺人每天的工钱为一分。法律规定：要是哪个师傅胆敢——即使是因为生意压力——一天付上多过一分的工钱，哪怕只有某一天多付了，他也要因此受到罚款或是戴枷示众；谁要是知情不报，那么同样也要被处以罚款或者戴枷示众。现在我就觉得这事儿不太公道，而且会给我们所有人都招来杀身之祸，因为道利，刚刚你自己无意中承认说你不到一个礼拜就花出去一分零十五厘——”

哦，我跟你说，这简直就是当头一棒！你应该看看他们——整个儿这些人——是怎样土崩瓦解一蹶不振。我是如此轻松、漂亮和温柔地就将了他一军，那个可怜兮兮、满脸堆笑、踌躇满志的道利，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突然间，一个大石头轰然砸下，将他震个粉碎！

干得漂亮。实际上，比我哪次干得都要漂亮，虽然没花什么功夫。

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做得有些过火了。我本来是想吓唬他们一下，但我并不想吓得他们魂飞魄散。他们差不多快要没魂了。你瞧，他们本来有整整一生的时间学会欣赏戴枷示众的种种好处；但如果我选择告官，他们立马就能和那玩意儿来场近距离接触，并且每个人的命运显然都在我——一个外乡人——的掌握之中。没错，这很可怕，他们似乎怎么也不能从这样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怎么也缓不过劲儿来似的。他们面色苍白、浑身哆嗦、口不能言，看着可怜兮兮的。呃，他们跟死人也差不到哪里去了。这让人很不舒服。当然，我以为他们会开口求我不要说出去，然后我们便握手言欢，大家一起再喝一轮，一笑了之。但是没有，你瞧，在这群饱受压迫、疑心重重的人当中，这群总是习惯被人欺凌、贫苦无助、除了自家至亲便不期待得到任何人善待的人当中，我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请求我的仁慈、公道和慷慨？当然，他们很想，但他们不敢。

第34章　美国佬和国王被卖为奴

呃，我该怎么办？当然，急不得。我得想个什么事儿分散一下注意力，这样我可以一边忙着一边想想法儿，另外，也可以让这些可怜的家伙缓过劲儿来。马可坐在那里，保持着拨弄钱枪的姿势，石像似的一动不动——因为就在他琢磨这钱枪是怎么回事的当口，我的打桩机“轰”的一声落下，把他给吓得跟石头一般，动弹不得，手里头还无意识地紧抓着这个小玩具。我把钱枪从他手里拿过来，说要给他们解释下它的奥妙所在！奥妙！这么个简单的小物件还有什么奥妙可言？是的，对那个年代的不列颠人来说，这东西可是奇妙之极！

我还从没见过对机械如此笨拙的人。你瞧，他们完全无所适从。所谓钱枪，其实就是一种钢化玻璃制的双管小枪，里面装有一个小弹簧，手指一按就会射出一发子弹来。但这子弹不会伤人，它往你的手心里落。枪里有两种子弹，一种像芥末子一样大小，另一种要大上好几倍。子弹都是钱。芥子大的代表密耳雷，也就是毫币；大一些的是厘币。所以这种枪其实就是个钱袋，非常方便。即使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你也照样可以分文不差地把钱付出去。你可以把它叼在嘴里，或者放在马甲口袋里，如果你有马甲的话。我把枪制成几个号，最大的一种可以装上相当于一块钱的子弹。拿子弹代替钱对政府来说是件好事：一来，造子弹的金属不花什么钱；二来，这种钱不能被伪造，因为整个国家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怎么用制弹塔来造子弹。“付子弹”[1]很快就成了一个通俗用语。是的，我知道这个说法会口口相传，一直传到十九世纪，但至于它是如何以及何时起源的，就没人知道了。

差不多这个时候，国王加入了我们。一顿小睡可能让他神清气爽，感觉不错。这下我可不得安生了，任何事都能叫我紧张不已——我俩的性命岌岌可危。我看到国王眼里闪耀着某种自鸣得意的神色，好像在说他一直蓄势待发为的就是这出好戏，这可真让我着急了。该死的，他为什么偏要挑这个时候？

我猜得没错。他立刻开口了，既无辜又巧妙、直接而又笨拙地将话头往农业上引。我浑身冒着冷汗，真想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伙计，我们命悬一线了！赢回这些人的信任之前，分分秒秒都至关重要，别在这儿浪费宝贵的时间了。”当然，我不能这样做。跟他耳语？那会显得我们好像有什么密谋似的。所以我只好坐在那儿，假装平静和愉悦。国王脚踩地雷，自顾闲扯着他那些该死的葱姜蒜菜。一开始，我头盖骨的每个角落无不充斥着危险信号和快去救援的声音，我所有的念头一齐炸开了锅，钟磬铙钹喇叭唢呐，乌拉齐鸣不绝于耳，以至于我根本听不进一个字。但渐渐地，各种混沌开始沉淀，我的思绪开始明朗，它们慢慢各就各位排好了队列，秩序安宁接踵而来，于是我听到了国王的阵阵炮轰声，就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窃以为不妥。虽不可否认，各方权威对此问题亦争议不休。有人认为洋葱如过早从树上敲落而食，则为有毒之浆果也——”

众人渐渐缓过劲儿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讶又困惑。

“——然又有人另执他词，称未必然也。乃举李子与其他谷物为例，说此类粮食若不待成熟便从地下掘起——”

听众均大惑不解，是的，他们还有点害怕。

“——乃为真正有益身心之物。倘若从那常人不爱的卷心菜中提取镇静安神之液添加进去，则更能去其苦糙之性——”

这些人的眼里开始闪出恐惧之色，其中一人小声说道：“异端邪说，全为异端邪说！这庄户人必是着了魔，犯了失心疯了。”我万分恐惧，如坐针毡。

“——再举有关牲畜一事为例。众所周知，牲畜幼崽，可谓是动物之青果，乃百倍于成年牲畜。世人皆承认，若等山羊成熟，则皮毛腐坏、肉质酸涩，更有其他品性令人不齿，如暴食、渎神兼暴躁不驯——”

他们站起来，向他扑了过去！随着“一个要出卖我等，另一个则是个疯子！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的一声大喊，他们一齐向我们扑来。国王眼中冒出喜悦的火光！农事方面他可能很蹩脚，但这种事却是他的本行。他久无战斗，早对此渴望无比。他一记重拳打在铁匠的下巴上，铁匠被打得双脚离地，然后四脚朝天狠狠地摔在地上。“圣乔治保佑不列颠！”接着他又将车匠掀翻在地。石匠是个大块头，但我没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放倒了。三个人重整旗鼓，二次冲上前来，然后二次倒地；又冲上来，又倒下去；带着土生英国人的那种勇气，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将上来，直到被我们打成一摊烂泥。他们踉踉跄跄、筋疲力尽、两眼发黑，连我们谁是谁都分不清了。但他们不依不饶，凭着仅存的一点力气继续打来打去。他们在自个儿打自个儿——因为我俩早就退到一边，看着他们在那儿滚来滚去，互相挖眼抠鼻、你捶我打，一言不发、专心致志的样子犹如一群斗牛犬。我们毫不担心地站在一旁观看，因为他们早已累得连搬救兵的力气都没了，而这个竞技场离大路又很远，不会有人闯进来的。

好吧，他们那边渐渐平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马可跑哪儿去了。我四周看了看，哪儿都没他的影子。哦，这感觉可不好！我拉了拉国王的衣袖，我们溜到一边、冲向茅屋。马可不在，菲丽丝也不在！他们肯定是跑到路上求救去了。我叫国王赶快溜之大吉，原因我回头再解释。我们飞快地跑过开阔地。冲进黑压压的树林时我朝后看了一眼，只见一大群情绪激昂的农民蜂拥而来，领头的正是马可夫妻俩。他们叫声震天响，但那伤不到任何人。这树林密得很，等我们往深处一钻，就可以找棵树爬上去，任他们吆喝去。啊，但另一种声音随即传来——他们带了狗！是的，这下事情就不同了。我们的任务量又扩大了——我们必须找到流水。

我们马不停蹄一路狂奔，很快就将那人叫狗吠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听也听不真切了。前面是一条小河，我们立刻冲了进去。借着林中昏暗的光线，我们迅速蹚过了河，又往前跑了大约三百码远，面前出现一棵橡树，一条巨大的枝丫伸在水面之上。我们爬上树枝，开始往树中央爬。现在我们可以清楚地听到那些叫喊声，想必那群人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有一会儿声音传得特别快，过一会儿又没有了。毫无疑问，那群狗找到了我们下河的地方，现在正沿着河岸来回打转，想重新找到我们的行踪。

我们舒舒服服地躲在树上，浓密的叶子将我们遮得严严实实，国王对此很满意，我却不大放心。我认为我们可以顺着树枝爬到旁边那棵树上，我觉得值得一试。于是我们试了，成功了。虽然国王在两棵树交叉的地方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但我们到底还是爬过去了。茂密的树叶将我们掩护得很好，我们惬意地躺在树上，除了听着后面追赶的声音，便无所事事了。

不一会儿，我们就听见他们来了，来势很猛——是的，包抄了河的两岸。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刹那间，叫喊声、犬吠声、脚步声震天价响，似一阵旋风从旁呼啸而过。

“恐怕水面上那根树枝会让他们起疑心呢，”我说，“但我也无所谓了。快，王上，抓紧时间。我们已经绕到他们侧面。天很快就黑了。如果我们能蹚过那条河，来个开门红，再从谁家牧场借两匹马骑上几个钟头，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我们开始往下爬，刚爬到最低的枝丫时，我们似乎听到追赶的人调转回来了。我们停下来听了一下。

“是的，”我说，“他们扑了个空，放弃了，正掉头回家。我们再爬回树上去，等他们过去了再下来。”

于是我们又爬了回去。国王听了一会儿，说：

“这班人仍在搜找，本王一听便知。待着别动。”

他是对的。对于狩猎围捕，他懂的比我多得多。喧闹声渐渐逼近，却并不匆忙，国王说道：

“他们料定我俩先行不久，又为徒履，故应离入水处不远。”

“是的，陛下，恐怕是这样，虽然我预想的比这个要好。”

喧闹声愈来愈近，很快，先头部队来到树下，占据河的两岸。从河对岸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他们，说：

“瞧这突伸枝丫，那两人若是急中生智，定会爬了上去，如此便可以脚不沾地。你等叫人上去看看。”

“是，即刻照办！”

我不得不因为自己的远见卓识以及及时换树成功而崇拜起自己的聪明才智来。但是，这世上有什么能将聪明与远见一举打败呢，你知道吗？唯笨拙与愚蠢是也。天下第一的剑客不必对天下第二心生任何畏惧；不，他应当畏惧的是某个从来没摸过剑的无知敌手。因为这家伙该做的不做，行家里手总是防不胜防；做的又都是不该做的，行家们常常被弄得错漏百出从而当场毙命。好吧，像我这样满腹才华、审时度势、对事态做了最有价值的判断与准备的大人物又怎能敌得过一个目光短浅、榆木脑袋、明明爬错了树却又歪打正着的斗鸡眼小丑呢？这就是他干的好事。他本来是奔错了树，但误打误撞的却正是我们藏身的那棵。然后他开始往上爬了。

现在问题严重了。我们一动不动，等待事态发展。那农夫开始费力地往上爬。国王站起身来，一条腿做好了准备。等那个爬树的脑袋刚刚到达这里，就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四仰八叉倒在了地上。下面猛地爆发出一阵怒吼，那群人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涌来。我们成了被逼上树的猎物，成了瓮中之鳖。又一个人开始往上爬。他们发现了搭在两棵树之间的那根树枝，有人自告奋勇从搭桥的那棵树往上爬。国王命令我要像贺雷修斯[2]一样守好这座桥。一时间，大批敌人纷至沓来。但是没关系，每个打头阵的家伙只要一靠近，就会挨上一脚掉下去。国王斗志昂扬，快乐无比。他说要是不出意外，我们将会度过一个十分美好的夜晚，因为按照这种战术，就是全村的人前来攻打，我们也能守得住这棵树。

然而，这群人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停止进攻，开始商量起别的对策来。他们没有兵器，但身边石头多得是。用石头也可以，我们没有异议。也许会有一两块石头砸进来，但这个可能性不大——我们被四周茂密的枝丫树叶保护得很好，下面根本看不见我们，更谈不上瞄准了。如果他们耗费半个小时在这扔石头，等夜幕降临，我们就有转机了。我们深感满意，我们可以舒心一笑，我们甚至可以放声大笑。

但我们没有。亏得没笑，否则笑不了多久就得打住。穿过树叶呼啸而来、碰到树枝到处乱弹的石头雨下了还没十五分钟，我们就开始闻到一股味道。只要嗅上几下你就知道了——是烟味！完蛋了，我们意识到了这一点。烟来请驾，你不去也得去。他们将干枝湿草越堆越高，等看到滚滚浓烟开始将树笼罩住时，他们爆发出了狂风暴雨般的欢呼声。我好不容易透过一口气来，说：

“请，陛下请先行。”

国王喘了口气，说：

“随本王下树，于树干两旁，你我各据一方，杀他个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然后他连咳带呛地下了树，我尾随其后。他一着地，我就立马跟着下来了，然后我俩跳到之前看好的地方，开始你来我往——竭尽全力与敌人干了起来。一时间，骂声吼声如雷震天，拳脚纷纷而下，就像肆虐的暴风雨，场面一片混乱。突然几个骑马的人冲进人群当中，一个声音高叫道：

“住手！否则定斩不饶！”

这是多么美妙的声音！说话人俨然是名绅士，只见他衣冠楚楚、光鲜华丽，面无表情、颐指气使，因耽于酒色而让面容有些受损。那群人像猎犬一样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那名绅士苛刻地打量了我们一番，然后声色俱厉地对那些农民说：

“你等缘何围住此二人？”

“启禀大人，此二人皆为疯汉，不知打何处来，在此游荡，于是——”

“你等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

“大人在上，我等所言句句属实。此二人乃异乡人，此处无人识得。二人残暴疯癫、嗜血成性，乃前所未——”

“住口！你等一派胡言。此二人并非疯汉。你等姓甚名谁？何方人士？速速禀来。”

“大人，我俩是过路客，平日里皆与人为善，”我说道，“因私人原因正一路旅行。我们来自一个很远的国家，在此地没有相识。我们并无恶意。要不是大人您出手相救，我俩可能就要死于这些人手下。您猜得没错，大人，我俩不是疯汉，既不残暴，也不嗜血。”

绅士转向身后的随从，冷冷地说道：“拿上鞭子，将这群畜生给我赶回窝里去！”

那群农民转眼就不见了，身后，那些骑马人纵马狂奔，鞭子四处乱抽。那些脑子不太灵光的没有立刻往树丛里钻，而是一直沿着大路跑，就被狂奔的马蹄无情地踢翻在地。尖叫声、哀求声渐渐远去，一会儿就听不见了。很快，那些骑马人便接二连三地回来了。这期间，那位绅士一直在盘问我们，但是也没从我们嘴里挖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对于他所做的一切，我们谢不绝口，但我们只说了自己来自一个很远的国家，在这儿没有朋友，除此之外便没有了。护卫们全部回来时，那绅士对其中一个下人说：

“将备用马牵过来，让这二人上马。”

“是，大人。”

我们被安排在靠队尾的地方，跻身那帮下人中间。我们骑得相当快，终于在天黑之后，在距离我们受难地十到十二英里的路边一个小酒馆前停了下来。那位大人要了晚饭之后就立刻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我们再没有见过他。黎明时分，早饭之后，我们准备继续启程。

那位大人的侍卫长懒洋洋地走上前，说：

“方才你二人说要继续沿此路前行，我等正好同路。我家大人——格里普公爵——已传下话来，要你二人继续乘马赶路，我等骑马相送，二十里外有一集镇名曰坎贝奈特，到那里你等便安全了。”

我们满口称谢，接受了他们一番好意。我们一行六人，不紧不慢，优哉游哉缓缓而行。谈话中，我们了解到格里普大人在他自己的属区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过了坎贝奈特再走一天的路就能到他的属区。我们一路慢慢悠悠，快到晌午时才进入该镇的集市广场。我们下了马，再次让这些人转达我们对公爵大人的谢意，然后就朝广场中心走去——一群人围在那里，我们想看看有什么热闹事。原来是先前那群长途跋涉的奴隶，这些是卖剩下的！也就是说，这段令人如此疲惫的时间里，他们一直戴着锁链一路跋涉而来。那个可怜的丈夫已经不见了，已经不见了的还有其他很多人，但同时又增加了几个新买来的奴隶。国王对此不感兴趣，只想继续赶路。我倒是被吸引住了，满怀恻隐之心。我的眼睛忍不住盯向这些劳累过度、疲惫不堪、瘦骨嶙峋的人。他们坐在那儿，像东西一样被堆在地上，默不作声，毫无怨言，一个个低垂着脑袋，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而离此不到三十步，一名絮絮叨叨的演讲家正在对另一群人发表着演说，大肆鼓吹着“光荣的不列颠的种种自由”。相形之下，令人深感丑陋。

我热血沸腾，已经忘了自己的平民身份，我只记得自己还是个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冲上那个讲坛，然后——

啪嗒！我和国王一起被扣上了手铐！我们的同伴——那些随从——竟然将我们铐了起来。而那位格里普大人正站在一边观望。国王怒不可遏，说道：

“莫开玩笑，休得无礼！”

公爵大人只是冷冷地对混蛋领班说：

“将这对奴隶拿去卖掉！”

奴隶！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感觉格外不同——有种说不出来的可怕！国王高举手铐，拼命向下砸去，但还没等手铐砸下来，公爵就早已经让开了。一大帮无耻随从冲上前来，将我们的手牢牢绑在身后，那一刹那，我们真是万般无助。我们口口声声称自己是自由人，声音大而热切，引起了一旁正张口叫嚣着“自由、光荣”的演说家以及他那帮爱国志士的注意，他们围了过来，表情决绝。演说家说道：

“倘若二位确是自由人，又有何惧哉？天赐不列颠之千般自由俱与你同在，庇佑你等！（掌声。）你等稍后便能看到。请将凭据拿来。”

“什么凭据？”

“证实你等为自由人之凭据。”

啊——我想起来了！我恢复了理智，什么也没说。但国王却火冒三丈：

“荒唐！倒不如让这无赖窃贼证明我等不是自由人，如此不是更有道理？”

你瞧，国王和其他人一样了解他自己制定的这些法律，不过了解的都是表面文字，不是实际成效。只有当你将它们应用到自己身上时，它们才开始变得有意义、变得生动起来。

所有人都在摇头，看起来很失望。有些人没了兴趣，便走开了。演说家说道——这次却是一本正经的口气，不再饱含感情：

“国家法制你若尚不知晓，则是时学习一二。我等并不认识二位，此事无可否认。二位或是自由人，我等亦不否认；然二位也或为奴。法制清明，自有规定：原告无须证明你等为奴隶身，你二人需自行证明不是奴隶。”

我说：“大人，只要等一等，只要派个人去阿斯托拉特或者圣谷打听打听——”

“先生休得多言，此乃非分之想，休怪我等不能依从。此番必耗费过多时日，亦将给你家主人带来无谓不便——”

“主人？蠢材！”国王怒吼道，“谁是我主？我便是主——”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再说了！”

我及时堵住了国王的嘴。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如果再让这些人以为我们是疯子，那对我们真是毫无益处。

各种细节先撇开不谈。总之，公爵将我们拿出去，标了个价卖了。一千三百年后，同样可恨的法律在我自己那个时代的南方也存在过。就因为这条该死的法律，成百上千无法证明自己是自由身的自由人被卖给他人终身为奴。这种情形当时没有太让我印象深刻。而现在，这条无足轻重的法律和这拍卖台却实实在在变成了我的亲身体会，一件原本只是有些不合时宜的事突然间变得如此面目可憎，让人毛骨悚然。是啊，人就是这样。

是的，我们像猪一样被竞价拍卖了。如果市镇再大点、市场再繁荣一点，那么我们一定会卖个好价钱的。但这个地方经济完全不景气，所以我们被出手的价格直到现在我每次想起都会觉得羞愧难当。英国国王被卖了七块钱，他的首相我九块；而国王本来随便就可以卖到十二，我本来随便就可以卖到十五的。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如果市场萧条你还硬要往外卖，不管你卖的是什么，肯定都卖不出好价钱，你自己拿主意吧。如果伯爵够聪明——

不过，这儿可没我为他表示慰问同情的份儿。暂且随他去吧。可以说，我已经把他看透了。

奴隶贩子将我俩都买下了，再将我俩往他那个长链子上一钩，我们就成了队伍末尾的两名奴隶。中午，我们离开了坎贝奈特，沿着路继续往前走。让我觉得无比奇怪、不可思议的是：大英国王及他的首相，戴着手镣脚铐，被铐在一起，跟在一支奴隶队伍里，穿过两边各种悠闲无事的男男女女，走过众多甜美可爱的美人窗下，却没有引来一双好奇的眼睛，没有激起人们的片言只语。哎呀，这只能证明：说到底，国王比流浪汉也神圣不到哪儿去嘛。如果你不知道他是国王，他不过就是一个廉价、空洞的人造品。但一旦他的身份被揭晓，天哪，就是看一眼都会让你激动得气都不敢出了。我估摸着我们都是些傻瓜蛋吧。毫无疑问，天生的傻瓜蛋！

[1]原文为pay the shot，口语，意为“付账”。

[2]罗马传说中把守台伯河桥阻止伊特里亚人入侵的罗马英雄。

第35章　天下可怜人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国王在苦思冥想，这合情合理。但你说他在纠结什么呢？什么，当然是他一落千丈的神奇际遇——一下子从世界最顶端掉到最底层，从世间最显赫的身份沦为最卑微的奴隶，从人类最高贵的职业落到最轻贱的行当。这些都不是，我发誓，现在最让他气恼的，是他刚刚卖的那个价钱！他似乎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才卖了七块钱。好吧，一开始我也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似乎没有天理。但等我思路清楚了，我就能恰当地审视这个事了，我发觉是我自己错了，这是最合情合理的。原因是：国王只不过是个人造品，所以国王的感情，也就像自动娃娃的感情冲动一样，都是人造的；但是作为一个人，他是真实的，他的感情和人一样，也是真实的，不是幻影。即使是普通人，遇到别人的评价低于他的自我评价时，也会觉得很丢脸，国王当然不比普通人强多少，没准儿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呢。

该死的，我快被他烦死了。他喋喋不休地争辩说，要是在一个交易公平的集市，他肯定能卖到二十五块——纯粹是废话，还敢赤裸裸地大言不惭，连我都值不了那个价啊！但我要是继续和他争论，事情必定更加棘手。实际上，我只要运用点外交手段简单地将争论化解掉就可以了。我不得不把良心扔到一边，厚着脸皮承认说他本可以卖到二十五块，但是我知道从古至今就没人见过哪个国王能值这一半的价钱，接下来的一千三百年里，更不会有哪个国王值这价钱的四分之一。是的，他让我烦透了。但凡他要开口谈论庄稼，或者最近的天气，或者政治形势，或者猫猫狗狗、道德伦理、神学宗教——不管什么，我都只有叹气的份儿，因为我知道接下来马上会是什么：他马上就能从中找到一些让人厌烦的理由来证明他不止值七块钱。不论我们在哪儿歇脚，只要有人群，他都会给我使眼色，那意思明显是说：“如果那桩子事可以再来一遍，周围是这样的乡民，那结果肯定不同。”是的，他刚被卖掉时，看到他只卖了七块钱我还暗自觉得好笑；但眼见他这番汗流浃背、焦虑不安地折腾个没完，我真巴不得他是卖了一百块。这事永远都不会完。因为每天，不管在什么地方，可能的买主打量完我们之后，通常对国王的评价都是这样的：

“这两块半的傻帽儿倒端着一副三十块的派头。可惜派头又卖不出去。”

终于，这类言语带来了非常恶劣的后果。我们的主人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他发觉如果要给国王寻个买家，这样的缺点必须得修理修理。于是他便动起手来，想要去掉这位神圣君主身上的派头。我本来可以给他点宝贵的建议，但我没有。除非你想毁掉自己所支持的事业，否则断不要自告奋勇给一个奴隶主什么建议。我之前就发现要将国王的派头收拾成农夫那样还真是不容易，即使在他心甘情愿、一心想学的时候也是如此。现在，要将国王的派头收拾成奴隶那样——还诉诸武力，由你去吧！这真是一项宏伟的事业。细节就算了——你就自己想吧，我也不想费那事了。我只想说，等到一周结束，各种鞭打棍棒、拳脚相加，国王身上着实惨不忍睹，甚至可以叫人落泪。但他的精神呢？呃，没有半点减少。即使是那个笨蛋奴隶主也看得出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奴隶，宁死也要做人！你可以打断他的骨头，却折不断他的气概。奴隶主发现他从头到尾都根本没法贴近国王身边，而国王已经蓄势待发向他扑去。他终于作罢了，让国王继续保留着他不可撼动的派头。事实是，国王不只是个国王，他还是个人。但凡一个人还是人，你就打不垮他。

这一个月我们过得异常艰难，泥里土里不停跋涉，受尽折磨。那段时间哪个英国人对奴隶问题最感兴趣呢？他们的国王陛下！是的，从最漠不关心变成了最兴趣盎然。他已经成了我所听说过的人中对这个制度最恨之入骨的一个。于是我又斗胆问了一次数年前我曾问过的一个问题，上次我得到了一个无比尖刻的回答，以至于我认为再要深入干预便是有失谨慎了。这个问题就是：他肯废除奴隶制吗？

他的回答还和以前一样尖刻，但这次听起来却像音乐一样美妙。我从没听过如此令人愉悦的声音，虽然说那些渎神的话并不好，而且它们是十分笨拙地被拼凑在一起的，最差劲的那个词差不多是放在中间而不是放在末尾，而后者，理所当然，才是它应该在的位置。

我做好准备，巴不得立马逃出牢笼，原先我还没想这么快就逃走。不，我不能这样说。我之前也想，但我还不想不顾一切地孤注一掷，我还劝阻国王不要冒失。但现在，啊，情况不同了！自由值得付出一切代价去争取。我想了个计划，并立刻自我陶醉起来。这需要时间，是的，还有耐心，两样都需要很多。更快捷的办法也有，而且同样很有把握，但都比不上这个计划的别具一格和富有戏剧性。所以我不打算放弃这个法子。这可能会让我们耽搁数月，但不管怎样，我都要照此执行，否则就会把某些事搞砸了。

我们不时就会有些奇遇。一天晚上，我们正赶上一场暴风雪，当时离我们要赶往的村子还有一英里路。肆虐的大雪一个劲儿地猛下，我们立刻就像被困在浓雾里一样——你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很快，我们就迷失了方向。眼见马上就要破产，奴隶主拼命抽打我们，但他的鞭打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因为他的驱赶让我们更加偏离了大路，得救的可能性也就更小了。最后，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在大雪中重重地瘫倒。暴雪一直下到将近午夜，然后停止了。这时，我们当中有两个比较虚弱的男奴和三个女奴死了，其他人也都动弹不得，怕也难逃一死。奴隶主已经快发疯了，他把活着的人都轰起来，让我们站起来跳啊，蹦啊，在身上拍拍打打，以便恢复血液循环。当然，他也尽量用鞭子给我们帮忙。

这时来了段插曲。我们听到一阵尖叫和吆喝声。随后，一个女人一边哭一边跑了过来，看到我们，她一下就猛冲到中间，乞求我们的保护。一大群人嘶喊着追赶过来，有的手里拿着火把。他们说她是个女巫，靠着一个化身黑猫的魔鬼施展妖术，已经让好几头牛死于怪病了。可怜的女人已经被他们用石头砸得浑身是伤，血肉模糊，都看不出人样了。这群暴民想活活烧死她。

好吧，现在，你猜我们的主人怎么着？当我们将这可怜的女人围起来，想给她庇护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说，要么就在这里烧死她，否则他们怎么也不会得到她。你想得到吗？他们竟全都愿意。他们将她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找来些木柴堆在周围，最后用火把将柴点着了。女人又是尖叫又是哀求，将两个年幼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而我们那个畜生般的、一心只想着生意的主人，用鞭子将我们赶到火刑柱周围，用那场夺走了那位无辜母亲的生命的火把我们烘烤暖和，让我们死而复生，让我们的商业价值死而复生。我们的主人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算是看透他了。那场暴风雪让他丢了九个奴隶，自那以后，他对我们比从前更加惨无人道，因为之后许多天里，一想到自己的损失他就会暴跳如雷。

我们一路都有奇遇。一天，我们遇到一支队伍。这是怎样一支队伍啊！似乎整个王国的痞子混混流氓都混在其中了，而且个个烂醉如泥。最前面的是一辆马车，上面放着副棺材，棺材上坐着一个样貌标致的年轻姑娘，大约十八岁，正在给孩子喂奶。每隔一会儿，强烈的母爱就会让她把孩子紧紧地贴在胸前；每隔一会儿，她就会把她眼中雨水一般滚落下来、滴到孩子脸上的泪珠轻轻擦掉。而那个傻乎乎的小东西总是抬起脸，朝她不停地笑，样子开心而又满足，胖乎乎、长着小窝的手不停揉捏着她的乳房。姑娘的心都快碎了，但还是不停地轻拍和抚摸着那只小手。

成年的男男女女、没成年的男孩女孩在马车两边或是后面一路小跑，他们叫嚣着、大声骂着渎神和下流的脏话，唱着淫秽的小曲儿，蹦跳着、扭摆着——活脱脱就是全体恶棍大联欢，场面极其令人恶心。当时我们已经到了伦敦郊区，就在城墙之外，这个场面无疑就是伦敦社会某个层面的惊鸿一瞥。我们的主人已经为我们在绞刑架附近觅得了上好的位置。一名牧师在张罗左右，他扶女孩爬上绞刑架，安慰着她，还让代理执行官搬了张凳子给她。然后他站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脚下仰头观看的人群。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向东南西北四面绵延、占据了远远近近所有空地、乌央乌央不停攒动的人头，开始道出事情的始末。他的声音里满是怜惜——在这样一个无知而又野蛮的国家，这种声音是何其罕见！他说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只是他用的那些词我已经记不真切了，所以我用我自己的话说一遍：

“法律原为主持公道，但有时却有失公道，我们对此也无能为力。我们只能感到悲痛，然后顺从，对于那些因法律条文而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人，我们唯有替他的灵魂祈祷，并愿这样的人少而又少。一条法律将这可怜的姑娘判了死刑——这是公正合理的。但将她逼至犯罪的绝路否则这对母子就要活活饿死的却又是另一条法律——上帝明鉴，这条法律应该为她的犯罪以及让她蒙羞的死刑负责！

“不久之前，这可怜的姑娘，这个才十八岁的孩子还是一名幸福的妻子和母亲，就和英格兰所有其他的妻子和母亲一样，唇边是欢歌笑语，心里是清澄快乐。年轻的丈夫和她一样，幸福而快乐。他尽职尽责，起早贪黑做着手艺。他为人诚实，买卖公道，生意越做越好。他维持着一家三口的衣食生计，还为国家财政贡献绵薄。可一条万恶的法律让这个幸福之家忽然土崩瓦解，消失殆尽！年轻的丈夫半路遇到抓差，被强征入伍，派往海边服役。妻子对此一无所知。她四处寻找，到处打听；她终日以泪洗面，哀求祈祷，语不成调，那场面就是铁石心肠也不得不为之动容。一个又一个礼拜，她盼着、等着、希冀着，穷困的重负让她的意志慢慢崩溃。为了能有口吃的，所有的东西都一点点变卖了。最后，当她连房租也无力支付时，他们将她赶了出去。她只好去乞讨，那时她还有点力气。终于，在她快要饿死、奶水快干的时候，她偷了一块价值二十五厘的亚麻布，想着将它卖了好救救自己的孩子。但她被物主看见了。她被关进大牢，又拉去审判。那人证实所陈事实，又替她求情，将她的不幸身世讲了一遍。她也获准开口说话，承认偷窃属实，但她近来多有烦恼、神志不清，加上饥饿难耐，所有行为，不论犯罪与否，在脑中都乱作一团、毫无头绪，不知该干什么，只知道自己饿得要命！一时间，所有人都为之动容，有人主张对她法外施恩，原因是她年纪尚轻又无亲无故，她的处境令人同情，是法律害得她无依无靠，也是法律害得她违法犯罪。但检察官却说，尽管这些都是事实，也很令人同情，但这些日子小偷小摸猖獗成风，此时若不合时宜地宽大处理，日后必将给各人财产带来更大危险。哦，我的上帝，难道在那些离散残缺的家庭、那些没了父母的婴孩、那些破碎悲痛的人心之中，就没有不列颠法律所认为的珍贵的财产吗？检察官要求给以判决。

“法官戴上黑帽之后，那块麻布的主人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嘴唇发抖，面如死灰。当可怕的判决一宣布，他就大叫起来：‘哦，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我不知这是要判死罪的！’接着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人们将他扶起来时，他已经没了理智。太阳还没下山，他就自寻了短见。多么善良的人，心地是多么正直！将此人的性命和这里马上要被夺走的性命加在一起，两条人命都应要谁负责？是不列颠的统治者以及这些不公的法律！时间到了，我的孩子。让我为你祈祷吧——不是为你，可怜无辜却饱受虐待的孩子，而是为他们，那些害得你家破人亡的罪人，他们更需要祈祷。”

他祈祷完之后，刽子手将绳套套在姑娘的脖子上。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绳套在她耳朵下系好，因为她一直在盯着怀里的孩子看，疯狂地亲吻他，将他死死贴在自己的脸上和胸前，泪水都快将他淋湿了。她一边呻吟、一边尖叫，而孩子却叫着、笑着，两只小脚快活地蹬来蹬去，还以为母亲是在逗他玩。就连刽子手都不忍心看了，把脸转了过去。一切就绪后，牧师先是轻轻地拉，然后是用力拖拽，强行将孩子从母亲的怀里夺了过来，然后赶快走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姑娘抱紧双臂，尖叫着朝他用力扑去，但绳子——还有那名代理执行官——拉住了她。然后她跪倒在地，伸出双手，大喊道：

“让我再亲一下！哦，上帝，再亲一下，就一下。我已是将死之人，求求各位！”

她如愿了，差点没把那小东西闷死。等他们再次将孩子抱走时，她哭喊道：

“哦，我儿，我的宝贝，他快活不成了！他没家可归，没爹没娘，无依无靠——”

“他样样都有！”那位好心的牧师说道，“只要我活着，他就一样不会缺。”

你真应该看看她当时脸上的表情！感激涕零？天啊，你以为那是用语言可以表达出来的吗？语言不过是画出来的火，表情才是真正的火。她露出了那样的表情，然后就将它带往天堂的宝库，所有神圣的东西都本当属于那里。

第36章　黑暗中的遭遇战

伦敦，对奴隶来说，是个足够新奇的地方。但它其实不过就是个大乡村：房子大多由泥巴和茅草建成；街道弯弯曲曲，满是泥泞，没有铺上石子；那里的人或是衣衫褴褛，或是衣着光鲜，或是羽毛点点、甲胄闪闪，他们成群结队、四处游荡。国王在这儿有座行宫，他看到了它的外墙。这让他发出一声叹息，是的，还骂了几句脏话，以可怜的、幼稚的、六世纪的方式。我们看到了自己认识的骑士和大人们，但他们并没有认出衣不遮体、满面尘灰、浑身不是鞭痕就是瘀青的我们。即使我们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不会停下来回应的，因为和戴镣铐的奴隶说话是犯法的。桑迪骑着头骡子，在离我十码远的地方飘然而过——应该是在找我吧，我想。但真正让我心碎的却是广场上我们旧营房前面发生的事：我们亲眼看见一个人因为伪造小钱被下了油锅，活活炸死。我看到了一名报童，却没法走近他！当然，还让我有一丝安慰的是，这证明克拉伦斯还活着，而且事情干得红红火火。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和他碰上头了，这个念头让我满心欢喜。

一天，我不经意瞥见了一个东西，让我大感振奋。那是挨家挨户沿着屋顶穿过的一根电线。毫无疑问，不是电报就是电话。我真想自己手头也有这么一小截电线。这正是我实施逃跑计划所需要的。我打算找个晚上弄开这些脚镣手铐，和国王一起溜出去，然后把我们主人的嘴堵上，手脚绑起来，跟他互换衣服，狠揍一顿，叫谁也认不出他来，再往拴奴隶的锁链上一钩。然后我再把这笔财产据为己有，赶到卡米洛，然后——

你明白我的意思，最后回到王宫我会让他们如何瞠目结舌，会引起怎样一副戏剧性的场面，你就拭目以待吧！一切都是可行的，只要我能得到一小截细铁丝。我可以将它弯成撬锁器的形状，然后在我想逃的时候，撬开锁链上那把笨重的挂锁。但我运气不好，总是弄不到这样的东西。然而，机会终于来了。有个绅士之前来过两次，他想买下我，但两次还价都没有结果，现在他又来了。我从没想过自己能跟他，因为自打我成了奴隶以来，要价一直都高得离谱，结果不是惹得人家生气，就是招来一顿讥笑。但我的主人顽固得很，丝毫不肯让价——二十二块，一分都不能少。国王倒是大受赞赏，因为他那副魁梧结实的身板，但他那国王似的派头却对他不利，所以也卖不出去——没人想要那样的一个奴隶。我想，我和他可能是分不了了，因为我的价钱要得太高了。是的，我没想过会跟我刚提到的那个绅士，但他身上有个东西却是我想弄到手的，如果他能经常光顾我们的话。那是一个钢制的东西，一头是个别针，用来固定衣服前面那块长长的布条。总共有三个。他已经让我失望了两次，因为他走得不够近，没法让我完全不露马脚地实施我的计划。但这次我成功了，我把最下面的那个揪了下来。等他发现丢了，他会以为是半路上掉的。

我刚得意了一分钟，却又立马垂头丧气起来。因为正当买卖又要像往常那样宣告失败的时候，主人突然大声说出一句话，换成现代英语，应该是这样的：

“告诉你吧，我已经厌倦了养活这两个没用的东西。这个给我二十二块，我把那个免费搭给你。”

国王气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他嗓子眼给堵住了，话也说不出来。这时，主人和那位绅士走到一边商量去了。

“若你能将开价留至——”

“留至明日此时。”

“到时我将回复于你。”说完，那位绅士便不见了，主人随后也消失了。

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让国王冷静下来，好在最后成功了。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大意是这样：

“陛下不用给钱就可以走了，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我也一样。今晚我们就能自由了。”

“啊！此话怎讲？”

“用我偷来的这个玩意儿，我今晚就可以将这些锁打开，把这些链子扔掉。等他今晚九点半左右来查夜，我们就抓住他，堵上他的嘴，狠揍他一顿，然后明日一大早我们就离开这个镇，成为这帮奴隶的主人。”

我就说了这么多，但国王很感兴趣，也很满意。那天晚上，我们十分耐心地等到其他奴隶都睡着了——睡踏实了，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因为如果能避免，你最好还是别指望这帮可怜的家伙们。自己的秘密最好自己严守。他们无疑只是像平常一样有些烦躁不安、翻来覆去，但在我看来却不然。我觉得要让他们像平常那样打起呼噜非要等个千儿八百年不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我越来越紧张，担心剩下的时间不够用。于是没等时机成熟我就试了几次，结果反而把事情给耽搁了。黑灯瞎火的，要我一声不响地摸到挂锁似乎不太可能，只要“咔嗒”一声，就保不准会把谁吵醒，他再一翻身，就会连带吵醒更多的人。

最后，我终于把身上最后一个镣铐取下来了，重新成了一个自由人。我深吸了口气，如释重负，又伸手去解国王的镣铐。啊，迟了！主人进来了，一手提着灯，一手握着他那根沉重的拐杖。我拼命往那堆打着呼噜的奴隶中挤，尽可能不让他看见我已经没了手镣脚铐。我做好准备、时刻警惕着，等他一朝我这边弯过腰来，我就立马跳起来扑上去。

但他没有走过来。他停下了，心不在焉地朝我们这群黑压压的人盯了一小会儿，显然是在想别的事。然后他把灯放下，若有所思地朝门口走去，还没等你明白过来他要干吗，他就已经走出了房门，并随手将身后的门关上了。

“快！”国王说道，“将他拖回来！”

当然，这正是我们要办的事。于是我立马站起身，冲了出去。可是，我的天哪，那时候还没有电灯，而那天晚上又没有星星月亮。但我瞥见了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我冲上前，扑过去，这是怎样一幅别开生面的场面！我们抱成一团、拼命扭打，很快就引来了一群围观的人。他们一边兴趣盎然地看我们打架，一边还铆足了劲为我们打气加油。实际上，就算这架是他们自己去打，他们也不见得会比现在更来劲、更开心。接着，我们身后一阵大乱，有一半的人都走了，冲到那边去看热闹。灯笼开始从四面八方摇晃着过来，是远近的巡夜看守在往这边集合。一把长戟忽然落至我的后背，这是一种提醒，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被羁押了。我的对手也是。我们一边一个走在看守两侧——我们要被带到监狱去。天有不测风云，一套精心设计的方案就这样毁于一旦！我想象着当主人发现刚才和他打斗的人是我时该会怎么样，如果他们按常规将我们因打架斗殴和轻度犯罪而一起关进普通牢房又会怎样，如果——

正在这时，我的对手向我这边转过脸来，看守锡皮灯笼中散发出的斑驳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天啊，我竟然认错了人！

第37章　进退维谷

睡觉？那是不可能的。在那样嘈杂的深牢大狱，身边是一群污秽不堪、烂醉如泥的流氓恶棍，不是争吵就是唱歌，睡觉当然是件没有可能的事。但让睡眠更加遥不可及的却是我折煞人的焦躁不安。我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看看在我的计划流产——这是让人无法容忍的——之后，奴隶营房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这是个漫长的夜晚，但清晨到底还是来了。我在法庭上做了一番详细诚实的说明。我说自己是个奴隶，属于尊贵的格里普公爵。昨天天黑后公爵来到河对面村子的战袍旅店，突然得了一种怪病，病势沉重，只得在那儿住上一晚。大人令我火速赶往城里，去将最好的医生请来。我竭尽全力，一路飞奔。昨晚黑灯瞎火，我撞到了旁边这位平民，他一把扼住我的喉咙，对我拳打脚踢，虽然我跟他说了我有急事，恳求他看在我的主人——尊贵的公爵——命在旦夕的分儿上放了我……

那个平民插嘴说我一派胡言，想解释说我是怎么冲撞到他，然后一句话不说就开始攻击他……

“安静，小子！”法官一声断喝，“带下去，鞭刑伺候，教他知道下回再遇到贵族家的仆役该如何相待。来人！”

随后法官向我道歉，并希望我能向公爵大人禀明，发生这样专横无礼的事并不是法庭的错。我说我一定禀明，然后就离开了。我走的正是时候，因为他已经开始问我为什么被捕时不将情况道明。我说，我要是能想到早就说了——这是真心话，但我被那人打得灵魂出窍、大脑一片空白，云云。然后，我就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嘟囔。我没有留下来吃早饭，脚底生风赶回了营房。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有具尸体，是那个奴隶主的。它躺在那儿，已被打成了肉酱。四周的痕迹表明这里曾发生了剧烈的打斗。门口的马车上停放着一口制作粗糙的棺材，工人们正在衙役的协助下努力从目瞪口呆的人堆中挤出一条道来，好将棺材抬进去。

我挑了个地位看起来够卑下的人——否则别人是不会屈尊和我这样的瘪三接话的，然后从他那里知道了事情始末。

“这里原有十六名奴隶，昨夜一齐造反，事情如何收场，你亦已看到。”

“是的，事情是怎么开始的？”

“除去奴隶再无别的人证。据称，身价最高的那名不知怎的挣脱镣铐逃走了，估计法术使然，因此人并无钥匙，锁闩亦无坏损。发现其逃走后，奴隶主大发雷霆绝望不已，便抡起自己那柄沉重拐杖把其他人往死里打。众人奋起反抗，拳打脚踢，打得他遍体鳞伤，不多时便一命呜呼了。”

“真是可怕！一旦起了官司，奴隶们定要被严惩。”

“啊，官司已结。”

“已经结了？”

“如此简单之事莫非还要审上一个礼拜不成？没问到半个时辰便结了。”

“天啊，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确定哪几个有罪。”

“哪几个？确实，他们不曾像你这般考虑细致。众人被一齐定罪。难道你不知那条律法？据说乃是罗马人撤离前所留——一奴隶杀死主人，众奴隶要全数偿命。”

“没错。我刚刚忘了。他们何时行刑？”

“只怕不出二十四小时。亦有人说会再等上二日，等找到逃走那个再一并处死。”

逃走的那个！这让我很不安。

“能找到吗？”

“今日结束前便可见分晓——是的，他们四处搜寻，在各个城门严防把守，外加几名认得他的奴隶。出入城门都须严格检查。”

“那些奴隶被监禁的地方，可以让人看吗？”

“外面——许是可以，里面——你也未必想看。”

我要了监狱的地址，以备后用，然后慢慢走开了。我走进一条后街，在我遇到的第一家二手衣服店弄了一身粗布衣裳——这给寒冬腊月出海远航的水手穿倒是蛮合适的，然后用一条宽绷带把脸缠了起来，对人说是自己牙疼。这样别人就看不见我脸上的瘀青了。乔装打扮之后，我就一点也不像之前的我了。然后我就去找那根电线，并顺着电线摸到了它的老巢。这是个小房间，位于肉铺的上方——说明电信业务不是很兴隆。管事的小伙子正在桌边打着瞌睡。我锁上门，将那把巨大的钥匙揣在怀里。这让那个年轻人警觉起来，他想喊人。但是我说：

“别出声。你要是敢开口，必定死路一条。把机器开起来。动起来，快点！打电话给卡米洛。”

“实在匪夷所思！你这样的人如何知道——”

“打给卡米洛！我可是不要命的。打给卡米洛，要不就滚到一边，我自己来。”

“什么，你？”

“是的，当然。别啰唆，给我叫王宫。”

他发出去了。

“现在叫克拉伦斯。”

“哪个克拉伦斯？”

“别管哪个克拉伦斯。就说你找克拉伦斯，会有人接的。”

他照做了。我们等了让人神经紧绷的五分钟——十分钟——时间真漫长啊！然后是“咔嗒”一声响，这在我听来就跟人的说话声一样熟悉，毕竟，克拉伦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现在，孩子，走开！我刚才没自己动手，是因为他们可能会认出来，所以你打是最保险的。现在我可以自己来了。”

他换了个地儿，但竖起耳朵听着——这没用，我用的是暗语。我没有浪费时间和克拉伦斯寒暄，情况不允许，所以我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国王在这儿，有生命危险。我们被捕了，被当成奴隶带到这儿来。我们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事实是，现在的处境让我想试一下都不行。给这儿的行宫发个可信的电报过来。”

他立马回话过来：

“他们根本不懂电报，他们之前没有任何经验，伦敦这条线是新开的。最好别冒这个险，他们没准会把你们吊死。想想别的办法。”

没准会把我们吊死！他不知道，他的话现在字字都是现实。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突然我想到一个主意，然后我开始说：

“派五百精英骑士，叫兰斯洛特带队，立刻把他们派过来。让他们从西南边的城门进来，找一个右胳膊上缠着白布的人。”

那边立刻回答：

“他们半小时后出发。”

“很好，克拉伦斯。现在跟这个小伙子说我是你的一个朋友，上这儿打霸王电话来了，叫他小心点，对我来过这里的事守口如瓶只字别提。”

年轻人一接过电话，我就赶忙离开了，一路上陷入沉思。再过半小时就是九点钟，一队人马穿盔戴甲必定不能行得太快。这些人必定会拼命赶路，现在地面情况还不错，没有积雪也不泥泞，所以他们一小时估计可以走上七英里，中途还要换几次马，大概可以在六点到这儿，或者稍微再晚一点。到时天还没黑，他们可以看见我系在右臂上的白布，然后我就出来发号施令，叫大家将监狱团团围住，即刻就能将国王救出来。考虑到方方面面，这次行动也该是夺人耳目、别具生面的一笔，虽然我更想把时间定在中午，这样事情会更加戏剧化。

现在，为了多点胜算，我想我应该去找我先前认出来的那几个人，让他们知道我是谁。这样就算骑士们没来，也能帮我们脱离困境。但我必须小心行事，因为这有风险。我必须弄身华丽的衣服，还不能一下子就穿上。我得一点点来，一件一件分开买，在相邻甚远的不同衣服店里买，每换一身行头，档次就更高一点，最后我将从头到脚挂金戴银、丝绒加身，这样就可以开始行动了。于是我开始着手。

但这个计划却立马告吹了！我刚转过第一个拐角，就迎面撞见我们队伍中的一个奴隶，他正随看守在四处转悠。我不凑巧咳嗽了一声，他突然看了我一眼，直看得我心里发毛。我揣摩着他一定觉得自己以前听到过这咳嗽声。我立刻拐进一家铺子，在柜台前磨蹭着，一边打听价钱，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外面。那些人停了下来，在一起说着什么，还朝门里张望。我决定从后门出去，如果这里有后门的话。于是我问老板娘我能否从这儿的后门出去，因为有人说那个在逃的奴隶藏在这里某个地方，我要去搜查一下。我说自己是个乔装的衙役，搭档正在门口看着被告的杀人犯之一，问她能否帮个忙，去门口告诉他不必再等了，叫他最好立刻赶往后街那头，做好准备，等我把他赶出来，他在那头就可以一举将他拿下。

那些出了名的杀人犯，她家门口竟然就有一个，她兴冲冲地想去看看，于是立刻照我说的去办了。我溜出后门，锁住了身后的门，将钥匙放进口袋，拔腿就跑，心中暗自觉得好笑，又觉得很舒坦。

好吧，我又一次搞砸了——又犯了个错误。实际上，是两个错误。要摆脱那个衙役，简单有效的办法千千万，但是，我却挑了最华而不实的一个，这是我性格中的重大缺陷。还有，我想出这个计划，根据的是那个衙役作为一个人按常理该有的行为；但你绝想不到，一个人往往会时不时做出一些最不合常理的事。比如这一次，按照常理，那名衙役应该立刻尾随我而来，然后发现那扇结实的橡木大门锁得牢牢的，隔在他和我之间，等他将门砸开，我已经跑远，并且开始了我的一系列变幻莫测让人眼花缭乱的连锁换装行动。用不了多久，我身上那套高级行头就是在英国可以让那些好管闲事的执法者远离自己的最好的保护伞，远胜过任何纯洁无瑕、美白如玉的人品人格。然而，和常理相反，那个衙役却对我的话信以为真，照我说的去做了。于是，等我从那条死胡同一路小跑着出来，正为自己的聪明头脑满心欢喜的时候，他却拐弯过来，我就这样直接落入他的手中。如果我早知道这是条死胡同——但是，算了，犯了这样的大错是无论如何没有借口可找的。成败得失皆因此而起。

当然，我很生气，发誓说我在海上漂流已久刚刚上岸，等等——你知道，只是想试试这能不能骗到那个奴隶。可惜没有。他认出了我。我因为他的背叛而大声斥责他。他却显得惊讶胜过受伤。他睁大两眼说：

“岂有此理！你乃害得我等受死之罪魁祸首，难不成倒要教你一人逃了出去，不与我等一同吊死？去了罢！”

“去了罢”是他们用来说“真好笑！”或者“想得美！”的说法。说话真古怪，这些人。

好吧，他对这事儿的看法倒还有一种不伦不类的公道在，于是我也就不再提了。当你不能用争论来阻止灾祸降临时，争论不休又有什么用呢？这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你们不会被吊死，我们谁也不会被吊死。”

两个人都大笑了起来，然后那个奴隶说：

“你原非蠢笨之人，最好保住名声，反正这亦熬不了多久。”

“我想我的名声没问题。不用到明天，我们就能出狱，然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名机智的衙役用大拇指拨弄了下左耳，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然后说道：

“出狱——是也——是也，此话不假。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怕只逃不出魔鬼大人那片酷热焦干之地。”

我忍着没有发火，冷冷地说：

“我想你当真以为我们一两天内就要被吊死。”

“几分钟前我是如此料想，此事早已决断且公之于众。”

“啊，那么你改变主意了，是不是？”

“不错。之前我只是料想，如今我知一切坐实。”

我想挖苦他一下，于是说道：

“哦，睿智的官人，请不吝赐教，您都知道些什么？”

“你等不及申时便要被统统吊死！哦！此乃致命一击！快靠于我之肩头，切莫摔倒！”

事实上，我真的想靠在什么人身上。那些骑士根本无法及时赶到。他们要晚上三个小时。什么也救不了这位英国国王，也救不了我了——这才是更重要的，不仅对我来说更加重要，对整个国家——这个地球上唯一一个即将开出文明之花的国家——来说也是如此。我感到一阵恶心。我什么也没说，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明白这人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如果那名逃跑的奴隶被抓到，缓刑就会被撤销，处决今日就要执行。好吧，那名逃跑的奴隶已经被抓到了。

第38章　兰斯洛特诸骑士前来救援

快到下午四点了。地点就在伦敦城墙外。这是凉爽、宜人的一天，天气晴好，艳阳高照。这样的日子让人想活下去，而不是想死。围观者数量惊人，远及天边，可是这里面却没有一个是我们这十五个可怜鬼的朋友。不管你怎么看，一想到这个就叫人觉得心痛。我们坐在那儿，坐在高高的绞刑台上，成为所有那些敌人憎恨和嘲笑的靶子。我们正被打造成一种节日奇观。他们给贵族和上等人建造了一种大看台，这些人已经带着他们的女眷全军出动。我们还认出了其中好些个。

国王给观众带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短暂消遣。我们的镣铐一被解开，一身褴褛、鼻青脸肿得让人看不出真面目的国王就立刻跳了起来，声称自己是不列颠国王亚瑟，说如果要是他们敢动天子头上一根头发，就将他们个个以叛国罪论处。人群中一阵哄堂大笑，这让他很吃惊。他的自尊受到了伤害，于是他闭上嘴巴，再也不说话了。但周围的人却求他继续说下去，他们不停地起哄，发出嘘声和尖叫：

“让他说话！国王！国王！您谦卑的臣民呈请尊贵圣贤的破烂大王开金口道玉言！”

但这什么用都没有。他端起他国王的那副庄严架势，任凭各种冷嘲热讽却岿然不动。他自有他了不起的地方。我漫不经心地将头上的白绷带取下来，绑在右胳膊上。当那帮人注意到这个时，开始对我穷追猛打起来。他们说：

“这水手无疑便是他的首相，瞧那勋章何等体面！”

我由他们说去，直到他们自己说累了，我才开口：

“是的，我就是他的首相，那位老板大人。明天你们就能听到从卡米洛来的——”

我说不下去了，他们用潮水般的讥笑将我的声音淹没，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因为伦敦的执行官们身着官袍、带着手下浩浩荡荡地出列了，这意味着正事儿马上就要开始。在接下来的一片寂静声中，我们的罪状被陈述，死刑被宣读，接着所有人脱帽致敬，而牧师则开始了祈祷。

随后，一名奴隶被蒙上眼睛，刽子手把绳子放了下来。台下是一条平坦的大道，我们在这一边，情绪激动的黑压压的观众在那一边。真是一条清静的大路，有差役把守，所以一路上都没有人。要是这时能看见我那五百骑士一路呼啸而下该有多好！但是没有，这是不可能的。我顺着这条不断延伸的路向远方望去——没有一个骑士，或是骑士的影子。

绳子被猛地一拉，那个奴隶就摇晃着悬在半空中了。他摇来晃去，身子还在拼命扭动，因为四肢没有绑上。那光景真是可怕！

第二根绳子被放下来，转眼间又一个奴隶被吊了起来。

一会儿工夫，第三个奴隶已经在半空中挣扎了。这太可怕了。我将头扭到了一边不忍再看，等我再转过来时，国王不见了！他们正在蒙他的眼睛！我一下瘫掉了，浑身动弹不得，喉咙堵住了，舌头也僵掉了。他们给他蒙完眼睛，将他带到绳子下面。我怎么也甩不掉自己那挥之不去的无力感。但当我看到他们将套索套上他的脖子时，我猛地一跳，上前相救，一切好像都不复存在了。这当间，我向外瞥了一眼，老天爷！他们来了，他们手持长矛来了！五百骑士披盔戴甲，骑着自行车来了！

这真是从未有过的史上奇观！天哪，只见盔羽飘飘、长队浩浩，蛛网般的车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兰斯洛特冲进来时我挥动着右臂，他认出了我那块破布条。我一把扯下套索和绷带，大喊道：

“全体跪下，你们这群混蛋，快给国王行礼！谁敢不从，叫他今晚就下地狱！”

每当我想让什么事的效果达到顶点时，我就会采用这种高姿态。好吧，看到兰斯洛特和那帮小伙子涌到绞刑台上，将那帮执行官什么的统统扔下去，真叫人好不痛快！看到那帮吓傻了的观众纷纷跪倒在地，向刚才他们讥笑和侮辱过的国王乞求饶命，实在令人解恨！看着国王站在一边，衣不遮体地接受万民朝拜，我对自己说，嗯，国王毕竟是国王，举手投足之间就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的气派。

我满意极了。看看这所有的一切，这就是我一直想营造的盛大场面之一。

不一会儿，克拉伦斯走上前来，真的是他！他眨了眨眼，很摩登地说道：

“出人意料，是不是？我知道你会喜欢的。我一直在让这班小伙子偷偷练习，正愁找不到机会露一手呢。”

第39章　美国佬大战众骑士

又回到家了，卡米洛的家。一两天后，我在早餐桌上的盘子边看到了这份报纸，刚从印刷厂出来，还没干透。我翻到广告一栏，知道能在这上面找到一些跟我个人有关的东西。果不其然：

诏　书

悉著名才俊“欲望骑士”撒加拉莫尔爵士为先前所受冒犯纡尊应允与当朝首相——人称“老板”之汉克·摩根当面决战，二人定于下月十六日上午十时在比武场一决高下。因前述冒犯不共戴天，二人断无和解之可能，故此次比武乃生死对决。

钦此！

克拉伦斯就这事还写了这样一篇社论：

诸位一看我们的广告栏便知近期有望大饱眼福——一场非同寻常的大比武即将开始。单是两位表演大师的名号便是各位乐趣无穷的保证。票房于十三日午时开始售票，每张三分，订座五分；所有收入一并作为医疗基金之用。国王伉俪携文武百官将出席观战。其余一应人等，除报界与教士之外，均无免费票供应。本报在此警告各位，切莫从投机分子手中买票，恕执此票者一律不准入内。老板大人，无人不知，无人不爱；撒加骑士，无人不知，无人不爱。速让我等好好欢送二人一程！切记，所有收入均将用于伟大慈善事业。望各位仁人志士慷慨解囊，本着一腔热血、一颗善心，给所有受苦受难之人——不分种族、信仰、地位和肤色——施以援手。此等慈善世间仅有，绝无宗教政治之偏见，倡导一视同仁，“此地有清泉活水，你我同来畅饮！”请诸位踊跃参加！带上面包圈和橡皮糖，纵情欢愉吧！场内有馅饼和石头出售——饼如太硬，就用石头砸开。另有马戏团柠檬汁供应——三滴柠檬汁勾兑一大桶白水。

注意：此乃新法出台以来首次比武，根据新法，各参赛者皆可选用自己中意之武器。特此声明，请君注意。

一直到比武那天，整个英国国内所讨论的没有别的，只有这场比武。其他一切话题都顿时显得毫无意义，没人去想，更没人感兴趣。不是因为这场比武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是因为撒加拉莫尔爵士找到了圣杯，因为他没有，他失败了；不是因为王国的二号（官方）人物是决斗者之一；不，所有这些都很稀松平常。但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激起了人们异常的兴趣是有充分原因的。这是因为全国上下的人都知道这场决斗不仅仅是两个普通人之间的决斗，也就是说，这场决斗实际上是两位强大的魔法师之间的角逐，不是比武力，而是拼头脑；不是人类技能的较量，而是超人类的法术的比拼，与这种天神之间神秘可怕的决斗相比，前述种种不过都是儿戏。是的，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实际上是我和梅林之间的决斗，是他和我的一次法力对抗。大家都知道梅林在没日没夜地忙活着，他给撒加拉莫尔爵士的武器和盔甲附上神力，能攻能守战无不胜；他还从天上神灵那里借来羊毛般轻软的面纱，佩戴之后可以让对手看不见他，而其他人却照样能看见。面对如此武装精良、防御有加的撒加拉莫尔爵士，就是来一千个骑士也别想打败他，世上所知的任何法术都没法战胜他。这些情况都是真实可靠的，对于它们，人们毫不怀疑——没有任何怀疑的理由。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会不会有其他什么法术连梅林也不知道的，可以让我的视线穿过撒加拉莫尔的面纱，可以让我的武器摧毁他那身施了法术的盔甲？这是比武场上才能见分晓的，在此之前，就请各位仍然翘首以待吧。

所以世人都觉得此次事关重大，他们是对的，但事情并不是他们心里想的那样。不，这掷出去的骰子将决定着一桩更加重大的事，即骑士制度的生死存亡。我是名战士，这没错，但我不是为无聊妖术而战的，我为之战斗的是不掺加任何感情色彩的实事求是的常识与理智。我这次进入比武场，要么摧垮骑士制度，要么就死在它手下。

到了十六日上午十点钟，偌大的观看场已经一个空位都没有了。巨大的看台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彩旗、横幅和五颜六色的挂毯。各附属国国王及随从和英国贵族济济一堂，占据了好几英亩的地方。我们自个儿的皇室成员则坐在首席，个个锦衣朱履，不是丝绸就是天鹅绒，亮闪闪的活像一个个三棱柱。呃，除了密西西比河上游的日落和北极光之间的争奇斗艳，我还没见过什么东西开场能如此闪亮。另一处景观是比武场那端的大营，支着花花绿绿的帐篷，外面插满了旗帜，每个帐篷的门口都有一个站得直挺挺的哨兵把守，身边挂着铮亮的盾牌等人前来挑战。瞧，所有的骑士，只要是有点儿野心或是阶级情感的，全在这儿了。我对他们这个阶级的感情也不是什么秘密，所以现在就是他们与我一决高下的机会。如果我赢了撒加拉莫尔爵士，其他人就都有点名叫阵的权利，只要我愿意出马应战。

而我们这头只有两顶帐篷，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我手下仆人的。约定的时辰一到，国王就打了个手势。几位传令官身着官袍现身在比武场上，他们宣布了参与比武的斗士的大名，陈述了争执发生的原因，宣布比赛开始。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阵号角大作，这是让我俩进场的信号。众人屏住呼吸，一种热切而好奇的表情闪现在每张面孔上。

了不起的撒加拉莫尔爵士骑着马从帐内出来，威武庄严、不苟言笑，活脱脱一尊雄壮铁塔。巨大的长矛笔直地插在矛托里，紧紧攥在他强有力的手中。胯下高头大马武装胸甲面罩，身披五彩挂毯——长得都快拖到地上去了。哦，真乃一幅高贵画像！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呐喊，既是欢迎又是崇敬。

然后就轮到我出场了。没有欢呼。一阵充满疑惑而又意味深长的沉默之后，是一道滔天巨浪般的哄笑从人海里翻涌而来，但号角一声警告，笑声戛然而止。我穿着最简单舒适的健身服——一身肉色紧身衣，从脖子到脚踝，腰间系一根蓝色丝带，头上什么也没戴。我的马不过中等个头，但机敏灵活，它四腿细长，肌肉像发条一样富有弹性，灵巧得像只灵缇。它是个十足的美人，浑身像缎子一般光滑，除了缰绳和马鞍，身上什么也没佩戴，赤条条犹如刚出生一样。

那尊铁塔和那条华丽的棉被笨重却不乏优雅地来到比武场，一路上，那匹马还做了几个后腿站立旋转的姿势。我和我的马一路小跑上前迎战。我们停住了，铁塔敬了个礼，我回礼。然后我俩调转马头，策马并排来到看台前，对我们的国王和王后行鞠躬礼。王后大叫道：

“啊呀，老板大人，与人决斗为何赤身裸体，既不执枪挂剑，亦不——”

但国王令她住口，又以礼貌的方式告诉她这不关她的事。号角再次响起，我俩就此分开，直奔赛场两头，摆开架势。老梅林走了出来，将一张纤若蛛网的精致面纱给撒加拉莫尔骑士戴上，顿时让他变成了《哈姆雷特》中的那个幽灵。国王打了个手势，号角响起，撒加拉莫尔骑士将手中长枪端平，顺着跑道一路奔来，势如雷霆，面纱在脑后飘扬。我则像离弦之箭呼啸着上前迎战，一边还侧耳聆听，就好像我是通过听觉而不是视觉来判断这位隐形骑士的位置和举动一样。一阵呐喊助威声顿时响起，是冲着他的，但也有一个大胆的给我打气加油的声音喊道：

“上啊，瘦吉姆！”

我敢打赌，那人肯定是克拉伦斯安排的，话也是他教的。当那令人生畏的枪头离我前胸不到一码半的距离时，我毫不费力地调转马头躲了过去，人高马大的骑士从旁边冲过去，扑了个空。这次为我喝彩的掌声倒不少。我们调过马头，抖擞精神，再次向对方冲过去。骑士又扑了个空，给我的掌声如雷般响亮。同样的事情第三次发生，旋风般热烈的掌声让撒加拉莫尔爵士有些恼火，他立刻改变战术，变成穷追猛打。呵，他在这方面可别想有什么机会，这种捉人游戏，所有的优势都在我这边。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愿意，我都可以轻松地从他身边绕过去，有一次我绕到他后面时还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最后倒成了我追他而不是他追我。再然后，不管是调头还是转弯，不管他怎么着，他就是不能再绕到我的后面。百般折腾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在前面。于是他只好放弃，退回到赛场属于他的那一端去了。他的耐心现在已经完全耗光，于是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恶狠狠地辱骂了我几句，惹得我也火大了起来。我将马鞍上挂着的套马索悄悄拿了下来，右手攥着绳圈。你真应该看看他这次是怎么放马过来的！——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连眼睛都充了血。我怡然自得地坐在马背上，将套马索的大圈在头顶上抡个不停。他一出动，我就迎了上去。当我俩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四十英尺的时候，我将那盘成一圈圈的绳子凌空抛了出去，然后闪到一边，调转方向，让我那匹训练有素的马停了下来，四腿绷紧准备再次猛冲。绳子立刻收紧，撒加拉莫尔骑士被猛地拉下了马鞍！大地呀，全场一片轰动！

毫无疑问，新奇永远是这世上最受欢迎的东西。这些人以前从没见过这种牛仔的玩意儿，这让他们乐得都跳起脚来。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都喊着：

“安可！安可！”[1]

我很纳闷，这词他们是打哪儿学来的？但这会儿可没工夫去想这些语言学上的问题，因为整个骑士的大蜂窝已经开始嗡嗡作响，我的生意前景好得不能再好了。我一将套索松开，撒加拉莫尔骑士就被人扶回了帐篷。我拉回绳子，站在原地，又开始将绳套在头顶上抡了起来。我很肯定，等他们一选出撒加拉莫尔骑士的接替人，我就又要用上它了，而这也花不了多大工夫，因为那边有无数急不可耐想要一展身手的候选人。果然，他们很快就选出来一位，是赫维斯·德·雷维尔爵士。

蹭！他过来了，浑身像着了火一般。我躲开了。他一道光似的疾驰而过，我的马尾绳已经妥妥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一两秒钟后，嗖！马鞍上就没人了。

他们又冲我喊着“安可”，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在我一口气将五个骑士拖下马后，事情在那些装甲舰们看来似乎有些严重了。于是他们停下来，凑在一起商量起来。最后，他们决定是时候放弃礼仪、派出他们最强悍最伟大的一员了。然而，让那个小小世界吃惊的是，我先是套下了兰马洛克，之后又套下了加拉哈德。所以你瞧，现在已经别无办法，只能耍出他们最大的王牌——派出精英中的精英，强手中的强手，伟大的兰斯洛特！

是不是我倍感自豪的一刻？我想是吧。英国国王亚瑟坐在那儿，桂尼薇儿坐在那儿。是的，还有所有天南海北各个附属国的国王和王子。那边的营帐内，是各地远道而来的享有盛名的骑士们，还是骑士界最杰出的、闻名所有基督教王国的圆桌骑士。最要紧的是，这闪亮一族中那轮最耀眼的太阳正在那边端平了长矛，集四万崇拜者的目光于一身；而我这边呢，只是单枪匹马地在等着收拾他。我的脑海中掠过西哈特福德某位接线员姑娘的身影，真希望她现在能看到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无敌骑士已经旋风般冲将过来，全体王室成员都站了起来，前倾着身子，那根要命的绳圈盘旋着飞过半空中，还没等你眨眼，兰斯洛特已经仰面朝天，横着被我拖了过来。全场掌声雷动，无数手帕朝我挥舞，而我则把手举到嘴边，不停给大家送吻。

我将套索盘好、挂回鞍鞒，坐在那儿，陶醉在胜利的荣光和喜悦中。我对自己说：“这场胜利完美无缺，这下没人再敢挑战我了，游侠们完蛋了。”可是听到号角奇怪地再次响起——这意味着又有一名挑战者要入场，想想我有多么吃惊吧，想想所有别的人又有多么吃惊吧！这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也解释不清。接着，我注意到梅林从我身边溜过去，然后我就发现我的套索没了！这个老滑头偷了它，肯定的，还偷偷藏在了袍子下面。

号角又吹响了。我看了看，撒加拉莫尔再次驱马奔来，身上的尘土已经掸掉，面纱重新戴好。我策马小跑着迎上去，装作是通过他的马蹄声才找到他的。他说：

“尔便是有了顺风耳，今朝亦难逃一死！”然后他摸了摸他那把重剑的剑柄，“有这面纱护体，量你定见识不得，告知你也无妨，此非拙赘长矛，而是宝剑一柄。料你今日在劫难逃。”

他头盔上的护面没有放下来，笑容里暗藏杀机。显然，我根本躲不开他的剑。这次有人要必死无疑。他若是来个先发制人，我这方立刻是死尸一具。我们一起策马前行，给皇室行礼。国王这次有些不安，他问道：

“你那怪异武器何处去了？”

“被人偷了，陛下。”

“可还有一件在手？”

“没有了，陛下，我只带了这一个。”

梅林插嘴进来：

“他只带得这一件，乃因为世间只此一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此物本属海中魔王。此人装腔作势，实则蠢笨无知，不然他当知道此武器只可使用八回，八回用满即会消失不见，沉回海底。”

“他这般便是手无寸铁，”国王说道，“撒加拉莫尔爵士，你且容他与人相借。”

“我愿相借！”兰斯洛特说道，一边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此人英勇善战，不啻于当今任何骑士，我愿将兵器借他。”

他握住剑柄，正要往外拔，但撒加拉莫尔骑士说：

“住手，使不得，他只可使用自家兵器。自选兵器带上阵前原是他的权利，出了差池，也是他自找的。”

“骑士！”国王说道，“你怕是过于意气用事，乱了方寸。手无寸铁之人莫非你也要杀？”

“他若做得出这等事体，事后须与我再度对决。”兰斯洛特骑士说道。

“无论谁想对决，我皆奉陪到底！”撒加拉莫尔骑士气势汹汹地回嘴道。

梅林搓着手，带着最恬不知耻的笑容，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他插嘴道：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话已至此，无须多说，请陛下立刻下达比武号令。”

国王只得让步。号声大作，比赛开始。我俩各朝一边，骑马跑至各自的位置，之后我俩便站定了。俩人相距一百码，面对面站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就像两尊立马雕塑。我们就这样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当中站着，站了足足有一分钟，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死盯着我俩，也都一动不动。国王似乎不忍心发出号令，但最终还是抬起了手，嘹亮的号角声随后响起。撒加拉莫尔骑士长剑一挥，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闪亮的弧线，他纵马过来，气势磅礴。我静静地坐在马背上。他过来了，我还是一动不动。人们激动起来，冲我大声喊道：

“快逃，快逃啊！快快自保！谋杀啊！”

我半寸也没有移动。等那个呼啸而来的幽灵离我不到十五步的时候，我从枪套里拔出一把骑兵火枪。一阵火光、一声巨响，在众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那把火枪已经回到了我的枪套里。

一匹无主的马从旁边冲了过去，地上躺着撒加拉莫尔骑士，已经彻底断气了。

跑上前查看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发现这人明显已经没命，却又没有任何可见的死因，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一个伤口都没有。胸前的锁子甲上倒是有一个洞，但他们觉得这点小事无足轻重。那里中了一枪流不出多少血，加上里面的衣服和各种包的裹的，没人能看得见。他们把尸体拖到国王面前，国王和众大人向下看去，自然也惊得目瞪口呆。国王要我过去解释一下这个奇迹。但我待在原地没动，就像一尊雕塑，我说：

“如果这是命令，那我自当前去。但国王陛下明鉴，比武规则要求我须原地不动，以防有人继续挑战。”

我等了等，没人上来挑战。于是我说：

“如果有人怀疑这场比赛我胜之不武，那我不须等他们来挑战我，我先向他们提出挑战。”

“此举甚是英勇，”国王说，“亦符合足下秉性。你想首先叫阵于谁？”

“我不分谁谁谁了，我向他们全体提出挑战！我站在这里，向全英国的骑士发出挑战，你们不用一个个来，一起上吧！”

“什么？”众骑士一起叫道。

“你们听见我发出的挑战了。接受吧，否则我就要宣告你们个个都胆小如鼠，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个个都是！”

你知道，这就是打牌中的“吹牛”。这种时候，正确的做法就是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面孔，将赌注提高一百倍，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敢再“跟”，然后你就可以将所有的筹码一并挪归己有。但唯独这次——呃，事态波诡云谲！我话刚落音，五百名骑士纷纷翻身上马。眨眼间，那四面分散的浩浩大军便已经出动，嗒嗒地向我冲来。我将两把火枪都从枪套里拔了出来，开始目测距离，计算获胜几率。

砰！一个马鞍上没人了。砰！又一个下去了！砰——砰，拿下了两个。好吧，我们势均力敌，我对此心知肚明。如果我十一发子弹全都打了出去，却还不能让这些人认输，那么毫无疑问，我将被那第十二个人置于死地。所以当我用第九发子弹再一次将人撂倒之后，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欣喜，因为我察觉到了对方人马中的一丝犹疑，那是恐慌的先兆。此时要是稍有耽搁，我便再没有机会了。我没有耽搁，我将两把手枪全都举起，对准了他们——这一大群忽然停住的人马在原地硬撑了也就一小会儿工夫，随后便土崩瓦解、四散逃窜。

这是属于我的一天。骑士制度注定是要灭亡的，文明的脚步开始迈开。我当时感觉怎样？啊，你永远也想象不出。

梅林老兄呢？他的如意算盘又落空了。不知怎的，每次胡说八道的法术要和科学的神力一决胜负，一败涂地的总是这胡说八道的法术。

[1]原文为法语encore，意思是“再来一次”，这里是音译。

第40章　三年之后

自从那次折断了骑士制度的脊梁骨之后，我就觉得没必要再偷偷摸摸地干了。所以，第二天我就公开了我那些隐藏的学校、矿井，以及我那庞大的秘密工厂和作坊系统，将它们一并摆在了这个讶异的世界面前。换句话说，我将十九世纪摆在了六世纪的面前，接受后者的检查。

嗯，乘胜追击永远是个好策略。骑士们只是暂时被打压下去了，但如果我想让他们一直站不起来，我就必须要让他们彻底瘫痪。不做到这一步是万万不行的。你瞧吧，上次我只是在比武场上“吹牛”；要是我给了他们机会，他们自然就会合计出那个结论，所以我绝不能给他们任何时间。我也确实没有给他们任何时间。

我再次提出了挑战，将它刻在黄铜板上，张挂在任何牧师都可以念给他们听的地方，此外，还在报纸的广告栏里长期登载。

我不仅再次提出了挑战，还增加了它的分量。我说，指定个时间，我带五十名助手，对战全天下的骑士大军，一举将其歼灭。

这次我可没有吹牛。我是认真的，说到做到。挑战书言语明白，不会有任何误解。即使是最迟钝不灵的骑士也觉察到这事儿其实就是“要么开战，要么闭嘴”。他们都是聪明人，都选了后者。接下来的三年里，他们没再给我惹什么麻烦，即使有，也都不值一提。

三年弹指一挥间。看看现在的英国，一个幸福而昌盛的国家，大变了模样。各地中小学林立，还创办了几所大学，众多质量上乘的报纸。著书立说也初露端倪，滑稽大师迪拿丹骑士首当其冲，写了一部一千三百年来我都听熟了的老笑话集。如果不是他把那个令人作呕的演说家的笑话也写了进去，我本来也不会说什么，但我就是受不了那个笑话，于是我将那本书按住不发，吊着作者。

奴隶制度一去不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课税平摊赋税公平。电报、电话、留声机、打字机、缝纫机，比比皆是；还有其他成千上万蒸汽和电力忠实、便利的奴仆在为人们造福。我们在泰晤士河上有一两艘蒸汽船，我们造出了蒸汽战舰，商用船队也初具规模。我正准备派一支探险队去寻找美洲大陆呢。

好几条铁路线正在修建当中，而从卡米洛到伦敦的铁路早已完工并投入使用了。我也够精明，我将所有和客运服务有关的职位都提到了无比尊贵和荣耀的地位。我的想法是借此吸引骑士和贵族们加入，让他们都能有点用处，并且少给我惹事。这个计划执行得不错，各职位都竞争激烈。四点三十三分特快列车的车长就是一位公爵。这条线路所有的列车长都不低于伯爵这个等级。他们都是些很不错的人，但他们有两个缺点我没法纠正，所以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这两个缺点分别是：一，他们怎么也不肯脱下盔甲；二，他们会“挪用”车票钱——我是说他们会打劫铁路公司。

全国上下，几乎每个骑士都可从事有用的职业，全都有事可干。他们走南闯北，使尽浑身传道之解数到处广告宣传。他们对游历的喜好，以及他们在这方面的丰富经验，都让他们成为我们最有效的传播文明的使者。他们穿盔戴甲，执矛佩剑，如果没法说服人家分期付款试用缝纫机，或是簧风琴，或是刺钢丝，或是禁酒杂志，又或者是任何其他一千零一种他们推销的东西，他们就直接将人拿下，然后继续赶路。

我非常开心。事情正有条不紊地朝着我暗自期待的方向发展。你看，我脑子里有两套方案，在我所有的计划当中，这两样是最宏大的。一个是推翻天主教会，然后在这片断壁残垣之上建立新教信仰——不是国教，而是信不信由你的那种宗教；另一个就是逐步通过法案，规定在亚瑟驾崩后全国实行普选，让全国人民——不分男女——都享有选举权，至少也要让所有成年男子——不论聪明蠢笨，以及所有人到中年、认知不下于自己二十一岁儿子的母亲们享有选举权。亚瑟和我年纪差不多，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四十岁，还可以活上三十年。我相信，到那时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全国人口中那部分积极分子对世界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做好准备并心向往之，那就是，来一场不用流血牺牲的全盘彻底的政府革命。革命的结果就是建立一个共和国。好吧，我还是坦白了吧，虽然每次我想到它就会觉得有些羞愧：我正开始卑劣地渴望着可以成为第一任总统。没错，我多少也是有点人性的，我也发现了。

关于革命，克拉伦斯和我想法相同，不过也有所保留。他的意见是建立一个共和国，没有特权阶级，但仍然是世袭的王室，而不是选举出来的总统作为国家首脑。他认为，一个国家，只要曾经领略过王室崇拜的乐趣，一旦这种乐趣被人剥夺，那么它一定会日渐消沉，随后抑郁而亡。我反驳说国王都是危险人物。他说，那还有猫呢。他坚持说猫族王室包您满意。它们的用处不亚于任何其他王室，它们知道的不比后者少，后者的美德优点以及背信弃义，它们也都会有，它们同样可以和其他猫族王室纵情歌舞、大办宴会，同样都荒唐虚荣到令人耻笑却从不自知，同样都是些便宜货；最后，它们和其他任何王室一样是君权神授，任何一只普通的王室公猫只要穿上紧身衣都可以去当国王，奉天承运之“汤姆七世或者汤姆十一或者汤姆十四”，诸如此类。“并且一般来说，”他说，操着流利的现代英语，“这些猫的品格要远在普通国王之上，这对一个国家来说，是种无穷的道德优势，因为一个国家常常将他们的君主当作道德模范。对王室的崇拜本身就不是建立在理智的基础之上，这些优雅无害的猫可以轻而易举变得和其他王室一样神圣，甚至比后者更甚，因为人们很快就会注意到它们从不曾吊死过什么人，从没砍掉过什么人的脑袋，从没关押过什么人，从没干过任何残忍无道不仁不义的事情，所以它们可能会比寻常的人类国王更值得人们深深的爱戴和尊重，而且必定会是如此。所有受苦受难的国家都将会把他们的目光锁定在这种人道而又仁慈的制度上，身居王位的刽子手们很快就会消失，他们的子民会用我们王室的小猫来填补空缺。我们将会变成一家工厂，给全世界的王位供应小猫。不出四十年，整个欧洲都会在猫的统治之下，而这些猫是由我们提供的。天下大同、世界和平的时代就此开始，千秋万代永垂不朽……喵——呜，喵——呜！哇喔！”

该死的东西，我本来还以为他是认真的，要不是他最后来声猫叫吓得我灵魂出窍，我差点就被他说服了。但他从来没个正经，他也不知道正经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已经描绘出了一种清晰、理性而又可行的改良版的君主立宪制，但他又是如此轻率，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我准备骂他一顿，但桑迪这时飞奔了进来，惊恐万分，抽泣哽咽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我跑过去将她揽进怀里，不停地轻抚和亲吻着她，恳求地说道：

“说话啊，亲爱的，说话！怎么了？”

她的头软绵绵地靠在我的胸前，大口喘着气，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是喂-总机！”

“快！”我对克拉伦斯喊道，“打电话给国王的同种疗法医师，叫他快来！”

两分钟后，我已经跪在了孩子的摇篮边，桑迪正在打发仆人去这里去那里，整个王宫都跑遍了。我瞄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膜性喉炎！我弯下腰，小声说道：

“醒醒，宝贝！喂-总机！”

她有气无力地睁开了她温柔的眼睛，勉强叫了声：

“爸爸。”

这真是一大安慰。她离死还远着呢。我叫人去准备硫黄，自己还亲自把喉炎锅翻了出来，因为当桑迪或者孩子生病时我可不能在一旁干坐着。我知道如何照料她们两个，并且也有这个经验。这小家伙短短的人生有一大半是在我的怀里度过的，在她妈都拿她没有办法的时候，我却常常可以让她安静下来，眼睫毛上的泪珠还没有干呢，她已经破涕为笑了。

兰斯洛特穿着他最华丽的盔甲正迈着大步穿过厅堂，在去往证券委员会的路上。他现在是证券委员会的主席，坐着他从加拉哈德手中买来的“危险空座”[1]。证券委员会现在由圆桌骑士们组成，圆桌现在有了商业用途。圆桌席位现在的价值——嗯，算了，反正你也不会相信这个数字，不说也罢。兰斯洛特爵士是做空头的，他已经把某个新证券一路杀跌，今天正准备去轧空头呢。可那又怎么样？他还是原来那个老兰斯洛特。经过门口时他朝里瞄了一眼，发现他的小宝贝病了，这可让他受不了。多头空头会自个儿杀个高低，他现在要进来尽一切可能守在小喂-总机的身边。于是他真的进来了。他将头盔扔到房角，不到半分钟，他就给酒精灯换了个新灯芯，开始给喉炎锅点起火来。桑迪这时也已经给摇篮支了个篷盖。一切准备就绪。

兰斯洛特打起精神，我俩往喉炎锅里放了些生石灰和石炭酸，又加了少许乳酸，然后把锅倒满水，将蒸汽喷嘴插到摇篮的篷盖下面。一切井然有序，我俩坐在摇篮两边，小心看护着。桑迪大为感激，并且她这时也稍微放宽了心，于是将两个长烟斗塞上柳树皮和漆树叶，递给我们，叫我们想怎么抽就怎么抽，反正烟也飘不到摇篮篷盖下面，而她，作为这个国家第一位见到人吞云吐雾的女士，早已经习惯烟味了。呃，看着兰斯洛特穿着他那身华贵的铠甲，嘴里叼着足有一码长的白烟斗，优雅平和地坐在那里，真是让人最舒服惬意不过了！他是个美男子，是个可爱的人，一心只想让妻子和孩子们幸福。当然，还有桂尼薇儿……但事已至此，哭也没用了。

嗯，整整三天三夜，他就这样和我轮班值守，直到孩子脱离了危险。然后他伸出两条长胳膊将她抱了起来，亲了亲她，头盔上的羽饰一直垂到她金色的头发上，然后又轻轻地将她放进桑迪的怀里，气势威严地走过了大厅，两边是一排排敬佩不已的士兵和仆人。不一会儿，他就不见了。没有直觉告诉我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着他了！天哪，这是多么令人心碎的世界！

医生们说，要想让孩子气血归经恢复健康，我们就必须带她出去走走。而且，她需要呼吸一下海上的新鲜空气。于是我们就上了一艘军舰，带了两百六十个人随行，出海远航去了。两周之后，我们在法国的一个海岸登陆，医生们认为在那儿待上一段日子会很不错。该地的小王对我们热情以待，我们也觉得却之不恭。只是，如果他所提供的便利能有他没法提供的那样多，我们应当会极其舒适的。即使如此，我们靠着自己从船上带来的物资和奢侈品，在他那座怪里怪气的城堡里过得也还不错。

月底的时候，我将那艘船打发回去装些新鲜供给，同时也带点消息过来。我们预计它三四天后就能回来。除了别的新闻，它一定还会将我刚开始的某个试验的结果带给我。这是我的计划之一，为的是让这些骑士多余的精力有个发泄的场所，让这群纨绔子弟有乐子可寻，免得他们去惹是生非，从而在取消比武大会的同时又可以保留他们身上最优秀的品质——争强好胜、顽强不屈的精神。我有一支精选的队伍，已经秘密训练了好一阵，而让他们公开亮相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

这个试验就是打棒球。为了让这玩意儿可以马上流行、不被人龃龉，我挑的那九名队员凭的是身份地位，而不是能力高低：两队骑士没有一位不是手握大权的王者。说到这种人才，亚瑟身边要多少有多少。随便往哪边扔块砖头，保不准就能砸瘸某位国王的腿。当然，我还是没办法让这些人卸下盔甲，这东西他们洗澡都不脱。他们同意两队穿不同的盔甲，好让大家可以将他们区分开，但这已经是他们的最大让步了。于是，其中一队身穿阿尔斯特锁子甲，另一队穿用我新炼出的柏思麦钢做成的板甲。他们在场上的练习着实让我开了眼。因为有盔甲护身，这些人便从不闪躲避球，而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凭棒球朝他们飞过来。如果是一位柏思麦队员在击球，而球砸中了他，有时候球会弹出去一百五十码远。如果谁正在跑垒，然后肚子着地滑向自己的垒，那情景就像是一辆装甲舰进港。起先，我是指派平头老百姓担任裁判，但后来不得不中止。裁判一点也不比那两队球员更好请。裁判的第一次执法通常也是他的最后一次：他们会用球棒将他揍成两半，然后他的朋友们会用百叶窗板抬着他一颠一颠地离开。如果人们发现没有哪个裁判可以活得过一场比赛，那么裁判马上就会不吃香了。所以我只好找了一个可以拿自己的高官显爵来做护身符的人。下面是两队队员的名字：

柏思麦队

阿尔斯特队

亚瑟王

卢修斯皇帝

洛锡安的罗特王

罗格里斯王

北加里斯王

爱尔兰的马哈尔特王

马西尔王

摩根诺尔王

小不列颠王

康沃尔的马克王

雷波王

加洛特的南特雷斯王

里森吉斯的佩拉姆王

里昂尼斯的梅里欧达斯王

巴吉马库斯王

大湖王

托勒姆·拉·芬提斯王

叙利亚苏丹王

裁判——克拉伦斯

第一次公开比赛一定能吸引上五万观众。为了这样实打实的人间乐事，就是要环绕半个地球也是值得的。一切都正合时宜：阳光和煦，春吐芬芳，大地正披上新装。

[1]Siege Perilous，圆桌边上的危险座，即犹大的座位，命定找到圣杯的骑士才能坐，别人坐上即有危险。

第41章　开除教籍

然而，我的注意力突然从这些事上转开了。孩子的病情再度恶化，我们不得不彻夜不眠地守着她。病情十分严重，所以我俩轮班值守，没日没夜地看护着她，也不敢让别人代劳。啊，桑迪，她有一副多好的心肠，她是那么单纯、诚实和善良！她是一位完美无瑕的妻子及母亲，而我同她结婚不是什么别的原因，而是因为按照骑士的传统，在别的骑士于比武场上将我打败赢走她之前，她将一直是我的财产。为了找我，她跑遍了整个不列颠，最后在伦敦城外的绞刑台前找到了我，然后立即恢复了她从前的老位置，和我齐肩并进，神情泰然，似乎这是她应有的权利。我是新英格兰人，在我看来，这种伙伴关系迟早会让她的名誉受损。她不明白为什么，但我长话短说，没再继续争论。然后我们就举行了婚礼。

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中了大奖，但我真的中了。不出一年，我就成了她忠实的崇拜者，我们结成了史上最相亲相爱、至善至美的伴侣关系。人们总是谈论两个同性之间的美好友谊，但如果和夫妻之间的友谊——在这里，两个人最美好的冲动和最崇高的理想全然一致——相比，前一种即使达到了极致，又算得了什么呢？两种友谊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一种是人间的，另一种则是天上的。

一开始，每当我做起梦来，我仍然会在一千三百年后的时代不停徘徊，我不曾安宁的灵魂在那个已经消失了的世界所留下的空白处上下呼喊，继而侧耳聆听，但那里从不会有任何回响。曾经不止一次地，桑迪在我熟睡时听见我唇间发出那种哀求般的呼唤。她宽宏大量，以为那是某个我已失去的爱人的名字，便将这喊声加到了孩子身上，做了她的名字。这让我感动涕零，她仰起头，为了一记应得的犒赏冲着我笑，而后那番古雅却又让人意外的话让我近乎目眩神迷：

“您挚爱之人的芳名将在此留存，化为圣洁，其音将常伴你我耳畔。亲吻我罢，因您已知我为孩子所取何名。”

但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点儿都摸不着头脑。但实话实说怕是过于残忍，会扫了她的兴。所以我没提这茬，而是说：

“是的，我知道，甜心。你真是太好了！但我想听它首先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你的嘴也就是我的嘴，你的声音会更动听。”

她乐到了心里，小声说道：

“喂-总机！”

我没有笑——对此我一直心存感激，但为了忍住笑而憋的那股子劲让我浑身每根脆骨都崩裂了，之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一走路就能听到身上的骨头咔嗒作响。她一直没发现自己的错误。当她第一次在电话旁听到这样的问候方式时，她很吃惊，还有点不高兴。但我跟她说是我下令让他们这样说的：从今往后，接电话都必须这般庄重正式，为了永远纪念我那再也不能相见的朋友以及和她同名的那个小家伙。这不是真话，但这很管用。

嗯，接下来的两个半礼拜里，我们就这样守在摇篮边，担心着，焦虑着，对病房外的一切都浑然不觉。我们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我们那个宇宙的中心终于转过了弯，开始好转了。心存感激？这个词不合适，任何词都不合适，都不能表达我们内心的感受。如果你曾看护过自己的孩子穿过“死荫的幽谷”[1]，当你亲眼看着他又活转过来，用他那你一只手就能遮住但却可以照亮一切的微笑将世界的黑暗一扫而空的时候，你便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啊，我们转眼又回到了这个世界！接着，我们不约而同四目相对，被同样的念头吓了一跳：两个多礼拜了，那艘船竟还没回来！

下一秒钟，我就已经出现在了那班随从面前。这些天来，他们一直被各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们的脸色说明了这一点。我叫了一个护卫，然后两人一路飞奔五英里，来到了一个可以俯瞰海面的小山顶。我的伟大贸易去哪儿了？那些前不久还让这片波光粼粼的水域人头攒动、美轮美奂的商用船去哪儿了？全消失了，一艘都不见了！从这头到那头，不见一片帆动，不见一缕烟起。一片空荡、死寂的荒凉，代替了之前活跃、繁荣的勃勃生机。

我迅速返回了，没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我跟桑迪说了这条骇人的新闻。我们想不出任何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理由。是有外敌入侵？地震？瘟疫？还是这个国家已经被铲平了？但是，瞎猜无益。我必须要走一趟，马上。我找国王借了艘军舰——一条比汽艇大不了多少的小船，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分别，啊，是的，分别总是不容易的。在我不停地吞噬般地亲吻着孩子时，她突然变得活泼起来，咿咿呀呀地，把她会说的词全都说了出来！这是两周来的第一次，让我们夫妻俩乐得跟傻瓜似的。孩子错误的发音听起来是如此可爱！啊，没有任何音乐可以与之相比！当它慢慢消退，逐渐变得精准，该多么让人悲伤，因为你知道这样的声音再也不会在耳畔响起。哦，能带着这样美好的记忆离开，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啊！

第二天早上，我快到英国了，整个海洋大道上就只有我一个人。多佛的港口倒是有船只停靠，但都光溜溜的只剩下船帆，一个人影都没有。那天是礼拜天，但坎特伯雷的大街小巷均空空如也。最奇怪的是，甚至连一个牧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教堂的钟声。到处都是一片死寂，凄凄惨惨。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在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我看到了一支规模很小的送葬队伍——棺材后面只跟着一个亲属和几个朋友，没有牧师。葬礼没有鸣钟、没有《圣经》，也没有蜡烛。旁边有一座教堂，但他们只是抽泣着从门前经过，没有进去。我瞄了一眼钟楼，钟还在那儿挂着，裹着黑布，钟舌也被系了起来。这下我明白了！这下我知道突袭英国的这场巨大的灾难是什么了。外敌入侵？与此相比，外敌入侵不值一提。教会颁布了禁令：英国被开除教籍，所有圣事活动全部停止！

我什么也不用问了，也没必要问了。教会开始行动了。我能做的就是乔装改扮，然后小心翼翼地离开。我的一个仆人给了我一套衣服，等我们安全出城之后，我换上衣服，之后便开始一个人上路了。有人跟着总是个累赘，我不能冒这个险。

这是一段悲惨的旅行。四野荒芜，鸡犬不闻。就连伦敦城也是如此。交通早已瘫痪，人们不苟言笑，也不再三五成群，甚至两两相伴的都没有，全都各走各的，漫无目的。他们耷拉着脑袋，心中充满悲痛和恐惧。伦敦塔伤痕累累，显然是最近的战事留下的。事儿可真的出了不少。

当然，我本来打算坐火车去卡米洛。火车！唉，整个车站空得像个岩洞。我只好步行上路。一路上，我一遍又一遍地看到了之前所目睹的一切。礼拜一礼拜二的情形与礼拜天一样。我在深夜到达了卡米洛。昔日王国里最灯火通明的城市，亮堂得犹如一轮卧眠的红日，如今已完全变成了一个墨点——黑暗中的一个墨点，也就是说，它比四周的黑暗还要更加暗淡和浓重，这样你反而可以看得更真切些。这让我觉得它或许就是一种象征——预示着就要占据上风的教会将把我所有美丽的文明像这样一口气吹灭。昏暗的街道了无生机。我心情无比沉重，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路。巨大的城堡赫然耸立在山顶之上，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一丝亮光可见。吊桥已经放下，大门敞开，没人盘问，我径直走了进去，唯一能听到的是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如此巨大空旷的宫廷里，这显得尤为阴森恐怖。

[1]出自《圣经》中的《旧约全书》。大卫的诗：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第42章　战争爆发！

我找到了克拉伦斯，他一个人在家，无比阴郁。电灯没了，他重新用上了旧式的破油灯。昏暗可怕的微光下，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四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跳起身来，一下子冲到我跟前，说：

“啊，又看到一个活人了，为这花上十个亿也值得！”

他一眼就认出我来，好像我根本没化装似的。这让我吓了一大跳，别人可是很容易就相信的。

“快，快告诉我这可怕的灾难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这是怎么发生的？”

“唉，要不是王后桂尼薇儿，这事也不会来得这么快，不过这事早晚也得出，没准儿可能还要算到你的头上。还好，这次是因为王后。”

“还有兰斯洛特爵士？”

“不错。”

“快详细道来。”

“我想这么说你应该同意，这么多年来，全国上下只有一双眼睛不对王后和兰斯洛特爵士侧目而视——”

“是的，国王亚瑟的。”

“也只有一个人的心里没有怀疑——”

“是的，还是国王的。这颗心从不把朋友往坏处想。”

“嗯，要不是你那个现代玩意儿——那个证券委员会，国王可能还会是老样子，快快活活、毫无戒心地一直到老。你走后，伦敦到坎特伯雷到多佛的三英里铁路准备铺轨道，同时也是操纵证券市场的好时机。人人都知道，这就是一次投机。股票的出售价就相当于是白送。但兰斯洛特是怎么干的——”

“是的，我知道。他不声不响地以低价几乎把它们都买光了，然后又买进差不多两倍的数量，买权交付[1]。我走的时候，他正准备要求交付呢。”

“没错，他的确要求他们交付了，但那帮人却拿不出货。哦，他给了他们致命一击，他趁机不断向他们施压，将他们逼入绝境。之前他们还在暗自偷笑，为把不值十个密耳雷的股票以十五、十六的高价卖出给他而自以为精明。好吧，等他们上半边嘴笑够了，他们就让这半边休息一下，换下半边嘴笑了。因为他们只好让步，被迫从无敌骑士那里以二百八十三买进。”

“我的老天爷！”

“他将他们生吞活剥了，这也是他们活该。不管怎么说，全国上下一片欢腾。好嘛，被活剥的人当中还有国王的外甥阿古温和莫德雷德二骑士。第一幕终。第二幕，第一场，卡莱尔城堡某房间，朝廷上下几天前来此打猎。出场人物：国王的一干外甥。莫德雷德和阿古温建议让老实巴交的亚瑟留心桂尼薇儿和兰斯洛特骑士。高文、加雷思和加赫里斯不赞成。争执随之而起，声音越吵越大。正在这时，国王进来了。莫德雷德和阿古温将他们那个毁灭性的故事一股脑全对他讲了出来。换场景。奉国王之命，他们给兰斯洛特下了个套，兰斯洛特骑士还真掉进去了。他把事情搅得让那些伏击的人证——也就是莫德雷德、阿古温和另外十二名级别较低的骑士——极度不愉快，因为他把所有人都杀了，只剩下莫德雷德。当然，这也不能理清兰斯洛特和国王之间的事，事实上，也确实没有。”

“哦，天啊，这只会有一种结果，我明白了。内战，整个骑士王国分成两派，国王一派和兰斯洛特一派。”

“是的，事情正是如此。国王叫人把王后押上了火刑柱，打算用火来净化她。兰斯洛特和他的骑士救下了她，为此还杀死了你我好几个关系不错的老朋友。实际上，是我们最好的几个朋友，有‘傲士’贝利亚斯骑士、撒格瓦瑞德斯骑士、‘上帝之子’格里弗莱骑士、布兰戴尔骑士，阿格洛瓦骑士——”

“哦，你要把我的心都撕裂了。”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托尔骑士、高特骑士、吉里莫骑士——”

“我二级球队里最好的球员啊，多么敏捷的一个右外场手！”

“——雷诺骑士三兄弟、达姆斯骑士、普利阿姆斯骑士、‘异乡人’凯爵士——”

“那是我天下无双的游击手啊！我曾亲眼见他用牙齿接了一个擦地球。啊，我受不了了！”

“——德瑞安骑士、朗博格斯骑士、赫明德骑士、佩提洛普骑士、佩里蒙斯骑士，还有，你猜是谁？”

“快说，你快说。”

“还有加赫里斯骑士和加雷思骑士两个！”

“哦，难以置信！他们对兰斯洛特的爱戴可谓是坚不可摧啊。”

“嗯，那是个意外。他们本来只是看看热闹，也没有带武器，只是想看王后受刑。兰斯洛特杀红了眼，只要有人挡了他的道，就一剑砍下去，也没看看是谁，就把他们给杀了。这是我们一个小伙子给大战拍的快照，每个报摊都有卖。看，离王后最近的这几个人，一个是高举宝剑的兰斯洛特骑士，一个是奄奄一息的加雷思骑士。透过浓烟可以看到王后脸上痛苦的表情。这张照片好得呱呱叫。”

“确实很好。我们要好好保存，它的历史价值不可估量。接着讲。”

“哦，剩下的就纯粹是打仗了。兰斯洛特退回到自己的城堡——快乐园，并在那儿纠集了大批追随他的骑士。国王随后带大军赶去。双方血战了好几天，周围尸横遍野、弃甲无数。然后教会出面调停，亚瑟、兰斯洛特、王后及众人言归于好，除了高文骑士。他还在因为他两个兄弟加雷思和加赫里斯的被杀而耿耿于怀，不肯罢休。他叫兰斯洛特赶快滚蛋、做好准备，小心很快就会再受攻击。于是兰斯洛特带着属下，渡海回到他的吉耶纳公国。高文带着大军很快尾随追来，还花言巧语把国王也哄骗了一起去。亚瑟将王权交给莫德雷德爵士执掌，准备等你回来再——”

“啊，国王照例还是这般智慧过人！”

“没错。莫德雷德爵士立刻着手行动，想将王位长久坐下去。他要娶桂尼薇儿，这是第一步。但她逃走了，把自己关在伦敦塔。莫德雷德举兵攻打。然后坎特伯雷大主教就对他颁发了禁令，将他开除教籍。国王班师回朝，莫德雷德又在多佛、坎特伯雷和巴勒姆高地与国王展开对决。然后便是和平谈判和停战协定。条件是：亚瑟在世时，将康沃尔、肯特二郡划归莫德雷德所有，国王辞世后他再执掌整个江山。”

“唉，真的被我言中了！我的共和国之梦终究只是个梦啊，一直都是。”

“是啊。两支大军布阵索利斯伯里附近。高文——高文的头在多佛城堡，他已经战死在那里——高文的鬼魂给亚瑟托梦，警告他一月之内不要交战，不论这次停战会造成多大损失。但战争却突如其来。亚瑟已经下令，倘若在和莫德雷德谈判议和期间看到有一把宝剑扬起，就擂响战鼓，全军出击！因为他根本就不信任莫德雷德。莫德雷德也给他的人下了类似的命令。好嘛，没过多久，一条蝰蛇咬了一个骑士的脚后跟，那骑士便全然忘记了这道命令，挥起宝剑照着蛇就砍了过去。没出半分钟，两支庞然大军就混战在了一起！两方对杀了整整一天。然后国王——对了，您走之后我们又弄了个新玩意儿，关于我们报纸的。”

“不会吧？是什么东西？”

“战地报道！”

“啊，不错不错。”

“是啊，战争期间，我们的报纸一直还办得很不错，因为教会禁令没控制它，没产生什么影响。我往两边军队都派了战地记者。关于战事结果如何，我给您念念我们其中一个小子的报道就知道了：

“‘王环顾左右，遂知其麾下大军及各路骑士均伤亡殆尽，生还者，唯卢肯·德·巴特莱与贝德维尔两兄弟而已，二人均已遍体鳞伤。耶稣怜悯，国王道，本王那班威武骑士今日何在？有生之年睹此国殇，实乃可悲可叹哉！今日孤气数已尽，亚瑟道，愿上苍示孤叛贼莫德雷德之下落，罪魁祸首，不能轻饶。少时，国王亚瑟见莫德雷德手拄宝剑，立于成山尸骨当中。速将本王长矛递上，亚瑟对卢肯骑士说道，那边正是那造恶的逆贼。陛下，且随他去罢，卢肯骑士道，他已自好生狼狈，这多事之秋如能平安度过，陛下亦算得报仇雪恨矣。陛下切记那夜高文爵士托梦于你。今日您得以保全，皆仰仗上帝眷顾。是为感念上帝之恩，不如今日就此罢手。陛下已自蒙恩获胜：我君臣三人均幸免于难，而莫德雷德仅自身免。倘陛下就此罢手，则此命中劫数也算到头。置之死地，而后必生，国王道，今日得见那厮，断无教其逃脱之理。今日不杀，只恐来日再无机会。天佑我主马到功成，贝德维尔骑士道。王遂双手持矛，向莫德雷德冲去，口中喝道，叛贼，今日尔死期到矣。莫德雷德耳闻此言，立即手执宝剑上前迎战。亚瑟奋力刺去，莫德雷德举盾相挡，长矛穿过身体六尺有余。莫德雷德自觉难逃一死，遂使尽全力，挺身往前，直抵亚瑟手中矛柄，双手挥剑，朝其父王头部一侧砍去，连头盔带头骨一并刺穿。莫德雷德倒地身亡。神武亚瑟亦昏倒在地，几度醒来，复又昏厥——’”

“真是一段不错的战地报道，克拉伦斯。你是一流的报纸人。嗯，国王没事吧？身体恢复了没有？”

“可怜的人，没有。他死了。”

我完全惊呆了：想不到有什么伤能让亚瑟丧命。

“那王后呢，克拉伦斯？”

“她出家了，在阿尔姆斯伯里。”

“真是恍如隔世！时间如此之短，叫人难以置信。还有什么？”

“我告诉您下一步怎么办。”

“嗯？”

“押上性命，和他们周旋！”

“你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是教会当家。开除教籍的禁令也包括您和莫德雷德。只要您活着一天，禁令就一天不会撤销。各个帮派都在集中人马。教会将所有剩下的骑士集中到了一起，一旦发现您的行踪，我们就有事可干了。”

“胡说！我们有那么厉害的科学武器，有一大队训练有素的——”

“省省吧，忠于我们的，还剩不到六十人！”

“你说什么？我们的学校、大学，我们那些大工厂，还有——”

“那些骑士一来，这些设施就立即人去楼空，归了敌人了。您以为您真的已经将那些人教育得不再迷信了吗？”

“我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好吧，那您最好还是别这么想。各种压力他们都能轻松应对，除了‘开除教籍’。禁令一出，他们不过只是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里其实都在直打鼓。放心吧！大军一来，他们的面具就戴不住了。”

“真是噩耗。我们算是输定了。他们会用我们的科学反过来对付我们。”

“不，他们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和我们那帮死忠制造了点障碍。我跟您说说我是怎么干的，还有，是什么促使我这么干的。不论您有多聪明，教会还是胜您一筹。正是教会打发您去远航的，利用它那些仆役，那些医生们。”

“克拉伦斯！”

“这是真的。我都知道了。您船上的每个军官都是教会精挑细选出来的走狗，船员也一样。”

“哦，天哪！”

“事实正如我跟您说的。我也没有立刻发觉，但最后还是被我发现了。您不是托船长给我带话，说等他带上供给回到您那边，您就要离开卡迪兹——”

“卡迪兹！我根本不在卡迪兹！”

“要离开卡迪兹，去远海逛逛，目的不定，为的是您家人的健康吗？您给我捎过这话没有？”

“当然没有。要有我也会写信的，难道我不会写字吗？”

“说得也是。我当时也有些困惑和怀疑。所以船长二次出发时，我偷偷安排了个探子随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那艘船还有那个探子的消息了。我给了自己两个礼拜的时间，看您来不来信，结果没有，于是我决定派艘船去卡迪兹。但最后没去成，这里头有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们的海军突然神秘失踪了！铁路、电报、电话服务也突然神秘终止了。人都跑光了，电线杆子也被砍倒了，教会还下令禁了电灯！我必须得做点什么，还要立马行动。您倒是没有性命之忧，若是身后没个十万大军，全国上下没人敢动您这样的大法师一根汗毛，除了梅林。我也没想别的，就想着怎么把一切准备妥当，等着您回来。我觉得我自己也很安全，因为没人会急着拿您养的一只宠物开刀。所以当时我是这么干的：我从我们那些五花八门的工厂中将所有我敢担保无论如何都不会倒戈的人——我是说男孩子们——都挑了出来，将他们秘密召集起来，下达了命令。共有五十二人，年龄都在十四到十七岁之间。”

“为什么只挑这些男孩？”

“因为其他人都生在、长在这种迷信环境中，他们骨子里都是这东西。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将他们教育得摆脱了迷信，他们自己也以为是这样。但‘开除教籍’就像一道霹雳震醒了他们！让他们看清了自己，也让我看清了他们。男孩们就不同了。在我们这儿受了七到十年的教育之后，他们对教会的各种恐怖手段并不熟悉，我就是在他们中间挑出了这五十二个人。接着，我又私自跑去梅林的那个旧山洞看了看，不是那个小的，是大的那一个——”

“嗯，当时我想筹划个奇迹来着，还在那儿建了我们第一个大型发电厂。”

“没错。后来那个奇迹不需要了，我想现在将那个发电厂利用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已经在那个山洞储备了不少东西，准备发起个围攻——”

“好主意，一流的想法。”

“我也觉得不错。我派了四个孩子在那儿把守——在洞里面，外面看不见。只要待在外面，谁也不会受伤，但谁要胆敢进洞，哼，那就让他试试看！然后我又跑到山上，将那些秘密电线都找出来割断了，它们不是连着您的卧室和那些用来引爆我们工厂、作坊、车间、杂志社下面埋着的炸药嘛。午夜时分，我和那帮孩子们又出去将那根电线和山洞接到了一块。除了你我，没人会怀疑电线另一端的去向。当然，我们把电线埋在地下，只用了几个小时就完事了。现在我们不用离开堡垒就能炸掉我们想炸掉的文明了。”

“这步棋走得对，也该这么走。形势不同了，军事上必须走这一步。好吧，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本来以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在王宫被围攻，但——算了，你继续说。”

“然后，我们修了道电网。”

“电网？”

“是的，两三年前，您自己就有这意思。”

“哦，我想起来了。那是教会第一次想对我们小试牛刀，之后又觉得还是静候时机等希望再大点比较好。对了，电网布置得怎么样了？”

“洞里有一台大发电机，只有正负电刷，没多余的。我从上面卸了十二根无比结实的电线——都是裸线，没有绝缘——”

“嗯，很好。”

“我们把电线拖出山洞，在直径一百码的平地上围起了篱笆圈，篱笆共有十二个，彼此独立，每个相隔十英尺，也就是说，篱笆套篱笆，里外十二层，线的末端又重新回到洞里。”

“好的，继续说。”

“这些篱笆都固定在结实的间距三英尺的橡木桩子上，所有的木桩都深及地下五英尺。”

“真叫一个结实。”

“没错。发电机负极电刷接地，电线从发电机正极电刷直接通出去，在洞外不接地，绕过一圈回到洞里，每根单独接地。”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

“为什么？”

“这耗费太大，白白浪费了电。除了连接阴极电刷的那根线要接地之外，其余的都不需要接地。所有电线必须绕回山洞，单独固定，不用接地。看看，现在这有多省事儿。骑兵们一冲锋，就会自己撞到电网上。你不必费电，不必花钱，因为骑兵攻上来之前只有一头接地，但只要他们一碰到电网，他们就立即通过地面和阴极刷接通了，就得立刻倒地身亡。明白吗？只有到了需要的时候，你才需要用电。你的雷电就在那里，蓄势待发，就像枪里的子弹。但在扣动扳机之前，你一个子儿都不需要花。嗯，就是的，只要一根线接地——”

“没错！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给疏忽了。这不仅花费少，还比那种方法更有效，因为即使电线断了或者缠在一起，也没什么要紧。”

“是的，如果再在洞里装上一个警报灯，将断了的电线隔离开来，就更保险了。好，你继续说。加特林机枪呢？”

“是的，也安排好了。在最里面那圈篱笆的中心，有一个六英尺高的平台，很宽敞，我装了一排加特林机枪，共十三挺，配足了弹药。”

“好极了。这些枪控制了所有通道，等教会那班骑士们一来，那里就是枪林弹雨乐声大作。山洞上面悬崖的边缘处——”

“我在那儿也布了一道电网，外加一把加特林。他们甭想从上面朝我们砸石头。”

“嗯，还有那些玻璃筒地雷呢？”

“也布置好了。这真是史上最漂亮的花园。一道四十英尺宽的地带环绕最外层的篱笆，两者间隔一百码，相当于是个中间地带。整个环带每平方米见方的地儿都埋上了一颗雷。我们就把雷搁在地上，上面撒了层沙，看上去是个多么清白无辜的花园，但谁要敢敲它一榔头，哼，你就看好戏吧！”

“地雷都测试过了？”

“呃，我本来是要的，但是——”

“但是什么？天啊，这也太马虎了——”

“测试？是的，这我知道，但这些地雷都没问题。我放了几个在防线外的公共马路上，有人已经测试过了。”

“哦，这下情况就不同了。谁试的？”

“一帮教会委员。”

“他们真是太好心了！”

“是的。他们是过来命令我们归降的。您也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想来测试地雷的，不过是碰巧。”

“委员们做报告了吗？”

“是的，做了一场，声音一里外都能听见。”

“意见一致全体通过？”

“那是自然。之后我树了几块牌子，为了保护以后的委员们。自此再没人闯进来了。”

“克拉伦斯，你真是劳苦功高，事儿办得完美无缺。”

“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用慌慌张张。”

我俩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都在想着事儿。打定主意后，我说：

“是的，一切就绪，井井有条，一样也没落下。我知道现在该怎么干了。”

“我也知道了：守株待兔。”

“错了，先生！是主动出击！”

“你是说真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防御不是我的专长，进攻才是。也就是说，只要我手里的牌不算太坏，哪怕敌人胜算有三成，而我只有两成。嗯，没错，我们就要起而攻之。该看我们的了。”

“您十之八九是对的。戏什么时候开演？”

“现在，马上！我们这就宣布共和。”

“嗯，平地一声雷，没错！”

“这会让他们嗡嗡地乱作一团，我告诉你！到不了明天中午，英国就会变成一个大马蜂窝，如果教会那班人仍是那么精明的话——你我都知道，他们一直是。现在我来念，你来写：

公　告

国王驾崩，继嗣无人，故在新政府成立并正式运转之前由我暂代行管理权。君主制已被废止，不复存在。因此所有政治权力回归本源，即归还全体英国人民。各附属制度亦随君主制瓦解一并消亡。从此，英国再无贵族阶层，再无特权阶级，再无单一国教。人人完全平等，不分高低贵贱，宗教信仰自由。兹宣布共和国成立，其他政权一应终止，改制顺理成章。不列颠人民责无旁贷，应立即召开大会，投票选举代表并授予他们各级管理权力。

特此公告，以示天下。”

最后，我签上“老板”两个字，写上：某年某月某日于梅林的山洞。克拉伦斯说道：

“哦，这不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在哪儿，叫他们立刻来访吗？”

“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先打出一球，发了这个公告，然后就轮到他们了。马上把这玩意儿整好印出来、贴出去，马上！我是说，马上叫人去办。然后，我们立马赶往梅林的山洞，如果你在山脚下刚好预备了两辆自行车的话！”

“十分钟内我就能安排妥当。这张纸一贴出去，明天必定是一场轩然大波！这是个不错的老宫殿，叫人喜欢。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算了，不管了。”

[1]买权（calls）和卖权（puts）是两个基本股票选择权合约。所谓买权是一个合约，给予买权持有人以履约价格在约定时间内购买特定股票的权利。

第43章　沙带一战

梅林的山洞里，我、克拉伦斯，还有五十二个朝气蓬勃、聪明伶俐、头脑清楚、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英国小伙子。天亮时，我给所有的工厂和我们那些大作坊都下达了命令，让他们马上停工，所有人都撤离到安全地带，因为我要用秘密地雷将这一切都炸掉，“时间未定，立刻撤离”。这些人都认识我，都相信我的话。他们会连头发都不理一下地就立刻撤出去，然后我就能不慌不忙地确定爆炸事件了。如果爆炸仍然迫在眉睫，你这个世纪都甭想再雇回一个来。

我们等了一个礼拜。我并不觉得无聊，因为我一直在写东西。头三天里，我将以前的日记全部转成了现在这种叙事体裁，只要再写一章就能写到眼前的事了。剩下的时间我都用来给妻子写信了。只要是分开了不在一起，每天给桑迪写信一直是我的习惯。现在我仍然保持着这个习惯，我爱这个习惯，也爱她，虽然写完之后我也不能做什么。但你知道，这能打发时间，就像是在聊天一样，就好像我在说：“桑迪，如果你和喂-总机都在这个洞里，而不只是你们的照片，我们该有多开心啊！”然后，你知道，我能想象出这样的画面：孩子仰面躺在她妈妈的怀里，小嘴舔着自己的拳头，咿咿呀呀地回应着我；而孩子妈妈则会一直不停地笑着，又是赞美又是崇拜，不时还会挠一挠孩子的下巴，惹得她咯咯直笑，或许，偶尔她还会插一两句话来回答我，等等等等。唉，你不知道，我可以就这样坐在山洞里，用我的笔和她们说上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啊，那感觉就好像我们又在一起了一样。

当然，每天晚上我都会派几个探子出去打探消息。随着一份又一份报告，形势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各路人马在不停聚集，英国所有的大路小道上都有骑士策马奔走，由于这是教会的战争，所以为了给这些头批十字军打气，教士们也与他们一同前往。所有的贵族，不论大小，还有那些绅士，全都上路了。这一切都不出所料。我们应该叫这些队伍瘦瘦身，好让全国人民什么事儿也不用干，只要走到前面站在共和国一边，然后——

啊，我真是头蠢驴！直到那个礼拜快结束的时候，我才大梦方醒：原来举国上下挥帽呐喊、高呼共和的日子只维持了一天，然后就偃旗息鼓了！教会、贵族和绅士朝他们皱了一下责难的眉头，他们就立刻变成了一群软弱的绵羊！从那一刻起，这群绵羊就开始往羊栏——也就是军营——里钻，还要把自己不值钱的小命和珍贵的羊毛一齐献给“正义的事业”。呃，就连不久前还身为奴隶的人现在也加入了这个“正义的事业”，他们和那些平民一样，为它祈祷、唱赞歌、唾沫四溅地大发感慨。想想，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渣，如此愚不可及！

是的，现在到处是一片“打倒共和”的呼声，没有任何第二种声音。全英国都在讨伐我们！说实话，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仔细观察了我那五十二个小伙子，观察他们的表情、走姿和他们种种无意识的姿势，因为所有这些都是一种语言，一种老天故意赋予我们的、明明要保守秘密但紧急关头却可能出卖我们的语言。我知道那个念头会在他们的脑中和心中一遍又一遍念叨，那就是：“全英国都在讨伐我们！”每说一遍，这个念头就会更加声嘶力竭、夺人耳目，就会更加真切、生动地钻入他们的想象，直到最后即使睡梦也无法再让他们安宁，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将会在梦里听到那些模糊、轻掠而过的幻影不停说着：全英国——全英国！——都在讨伐你们！我知道这些都将会发生，我知道这种压力最后会大到迫使人非说出来不可，我必须为那样的时刻准备好一句答复——一句斟酌万千、可以安定人心的答复。

我是对的。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他们不得不开口了。可怜的小伙子们，他们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心神不宁。他们的发言人先是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但他很快就克服了这个问题。下面就是他说的，而且用的还是在我们学校里学会的那种简明的现代英语。

“我们已经尽力想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是英国的小伙子！我们已经尽力想将理智置于情感前面，将责任置于爱情前面。我们的头脑欣然同意，但我们的心却在强烈谴责。显然，本来只有那些贵族、绅士以及在最近的战争中幸免于难的两三万骑士。我们本来也同心同德、毫无犹疑，现在站在您面前的这五十二个小伙子没有一个不这样说：‘这是他们自找的，是他们自己的事。’但想想！事情现在不同了，全英国都在讨伐我们！哦，大人，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吧！这些人是我们自己人，是我们的骨中骨、肉中肉。我们爱他们，请别让我们摧毁自己的民族！”

好吧，看看，这就是高瞻远瞩、未雨绸缪的价值所在。如果我没有预见到这种事的发生并且想好对策，这孩子这步棋可能就把我将死了！我可能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我想好了对策，于是我说：

“孩子们，你们心胸坦荡。你们的想法是可敬的，你们的行为也都是可敬的。你们是英国的孩子，永远都是英国的孩子，你们不会让这个称谓受到任何玷污。你们不用担心，也不要焦虑。想想：当全英国都在讨伐我们的时候，是谁在冲锋陷阵？根据战争的惯例，是谁冲在最前面？回答我。”

“那些身穿铠甲的骑士们。”

“没错。他们三万大军，占地数英亩。现在请听好：除了他们，没人能碰得着那片沙土地带！等他们到了那儿，就有好戏看了！好戏之后，后面的平民大军就会立刻撤退，到别的地方去发展业务。之后就只有贵族、绅士，只有他们还会留下和我们同台共舞。说我们只是和这三万骑士作战是绝对正确的。现在你们说说，你们自己决定。我们要不要撤出战场、躲开战斗呢？”

“不！！！”

喊声整齐划一、真心实意。

“你们，你们，呃，还害怕这三万骑士不成？”

这句玩笑话引来一阵大笑，男孩们的不安烟消云散，高高兴兴地回到各自岗位上了。啊，我亲爱的五十二个男孩们！而且还和女孩子们一样漂亮。

现在我已经做好准备，单等敌人到来。就让这逐渐迫近的大日子快点到来吧！我们已万事俱备。

这个大日子如期到了。天刚亮，在寨栅里放哨的哨兵就跑进洞里，报告说天际有黑压压的一群人往这边移动，还有一些听不太清的声音，他觉得可能是军乐。此时早饭刚刚做好，于是我们便坐下来享用早餐。

早饭吃完后，我向小伙子们小小演说了几句，然后派了一个小分队去操纵机枪，由克拉伦斯指挥。

太阳很快就升起来了，万丈光芒毫无阻隔地照向大地。我们看到一支浩大之师正缓慢地向我们开过来，一字排开的先头军像海浪一样稳步向前推进。队伍越来越近，阵势愈显宏伟壮观。是的，全英国的人显然都在那边。很快我们就看见了不计其数的旗帜在空中飞扬，太阳照在这片金盔银甲的汪洋上，闪闪发亮。是的，这场面美极了，我还没见过比这更美的一幕。

终于，我们可以看得真切些了。前面的行列，说不清占了几英亩的地界儿，全部都是骑兵——身穿盔甲、盔缨飘飘的骑士们。突然我们听到一阵鼓声大作，慢步变成了飞奔。啊，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巨浪般的马蹄扬尘而来，就快到沙土带了。我屏住了呼吸。近了，更近了，黄色沙带外的那条绿色草皮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马前的一根丝带，随即消失在他们的马蹄下。我的老天！一声雷霆般的巨响，整个前排的人马都被炸得腾空而起，随后破布碎尸如暴风雨般打着转儿掉落下来。地上浓烟滚滚，像一堵厚墙遮住了后面的大军。

是时候实行作战计划的第二步了！我按下了一个按钮，顿时将整个英国的脊梁骨都震得粉碎！

爆炸中，我们所有的高度文明——那些工厂都飞上了天，自此从地球上消失了。这让人遗憾，却又是必要的。如果敌人利用我们的武器来对付我们，那我们可就吃不消了。

接下来是我人生中最乏味的十五分钟。我们一言不发地在里三层外三层的电网中等着，四周是浓烟滚滚。浓烟之外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最后，烟开始慢慢、慢慢地散开，又过了十五分钟，地面再次变得清爽，我们的好奇心终于可以得到满足了。视线所及，不见一个活物！然后，我们看到，除了篱笆，我们的防御又多了一道工事。炸药在我们周围炸开了一道一百英尺宽的壕沟，并且在两边垒起了二十五英尺高的堤防。至于死伤人数，实在叫人惊愕。再说，也无从估计。当然，数不出来死亡人数，是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个体的存在，仅仅是一堆细胞原生质，混着一些合金和纽扣。

满地看不见一个活人，但后面的行列肯定有些受伤的，在浓烟的掩护下被抬离了战场。其他人肯定还有染病的——事情总是这样，尤其是在这样的重创之后。但他们不会再有援军，这是英国最后一拨骑士；在最近那些灭绝性的战争之后，这是那个阶级仅存的一些。所以我很肯定地认为，今后再被派来攻打我们的兵力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了，我是说，骑士们。因此，我给我的部队发了条公告以庆大捷，内容如下：

士兵们，人类自由平等的斗士们：

你们的将军向你们表示祝贺！自恃兵力强大、威名远扬、傲慢骄横的敌人今日来犯。你们有备无患，严阵以待。战斗以迅雷之势结束，荣耀属于你们。这一巨大胜利的取得并无丝毫牺牲，堪称史无前例。只要日月星辰仍在运转，那么沙带一战就永远不会从人们的记忆中磨灭。

老板

我声情并茂地朗读了一遍，雷动的掌声令我满意。结尾时我说了这么几句话：

“这场与英国民族的战争，就整个民族而言，已经宣告结束。这个民族已经撤出战场、退出战争。在它卷土重来之前，战争将不会继续。这场战斗是唯一要打的战斗，战斗的时间十分短暂——为史上最短的战斗。同时，从伤亡比例及参战人数来看，这场战役也是史上最具摧毁性的一战。我们同这个民族之间已经了结了，因此我们需要对付的只有骑士。英国的骑士可以被杀死，却无法被征服。我们知道眼前是什么形势。只要他们还有一个人活着，我们的任务就一刻没有完成，战争也就一刻没有结束。我们要把他们斩尽杀绝。”长久而雷动的掌声不绝于耳。

我给我们防线周围因爆炸而垒起的堤防派了一支纠察队，也就是让几个小伙子去放放哨，敌人再来就通报一声。

然后，我又派了一位工程师和四十个人到防线以南的一处地方，那儿有一条小河。我叫他们给河水改个道，引到我们的防线里面来，归我们控制，这样万一有不时之需，我能立即用上它。四十个人分成两个班次，每班二十人，每隔两小时轮换一次，不出十个小时他们就完工了。

夜幕降临，我把纠察队撤了回来。负责北面哨口的汇报说看到有大营驻扎，但只有用望远镜才能看见。他还说有几个骑士摸索着朝我们这边过来，还赶了几头牛到我们防线里，但骑士们自己并没有走太近。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你瞧，他们在试探我们，他们想知道我们是否会再次对他们上演红色恐怖。或许，到了晚上他们的胆子会大一些。我知道他们想玩什么花样，因为如果我处在他们的位置并且也像他们一样无知，显然也会那么做的。我跟克拉伦斯说了这事。

“我想你是对的，”他说，“他们显然是想这么干。”

“嗯，那么，”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就死定了。”

“毫无疑问。”

“他们在这世上将不复存在。”

“当然。”

“这太可怕了，克拉伦斯，好像也太可怜了。”

这事儿让我很不安，我老是会想、会担心，没有片刻安宁。所以，最后，为了让自己的良心有点慰藉，我起草了下面这则告骑士书：

英国造反骑士的指挥官阁下：

你们的战斗是徒劳的。我们知道你方兵力，如果非要用这个词称呼的话。我们知道你方兵力至多不会超过两万五千名骑士。因此，你们是没有机会的，一点都没有。想想：我们装备精良，又有铜墙铁壁，我们为数五十四个。五十四个什么？人？不，五十四个头脑，五十四个世上最强大的头脑。但凭蛮力与之抗衡，毫无取胜希望，就像有气无力的海浪毫无可能冲毁英格兰海岸的花岗岩一样。请注意：我们将你们的性命送归你们手上，望念在一家老小的分儿上，切勿推却。我们把这个机会送给你们，这也是最后的机会：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共和国，所有种种，既往不咎。

（签名）老板

我把这念给克拉伦斯听，说我想派人带着休战旗一起送去。他又发出了他生来就会的那种嘲讽的笑声，说道：

“不知怎的，对于这帮贵族是什么东西，您好像总是不能彻底认清。让我们省点时间、省点麻烦。假如我就是那个骑士指挥官，现在您扛着休战旗，走过来把文书交给我，然后听我给您答复。”

我照他的话做了。我走上前，假想两边都有敌人的士兵在守卫，我拿出文书，读了一遍。作为回应，克拉伦斯一把将我手中的文书打落在地，轻蔑地撇着嘴，目中无人地说道：

“给我将这畜生大卸八块，用篮子装上，送还给差他来的那个下贱无赖。其他答复一概没有！”

在事实面前，理论是何等的空洞！但这就是事实，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这就是可能会出现的结果，连个闪躲都不可能。我把纸撕得粉碎，让我那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永远安息！

该干正事了！我测试了连接加特林机枪阵和山洞的电子信号器，确定它们一切正常。我又反复测试了控制电篱笆的那些信号器，通过这些信号器，我可以随便切断和恢复各道篱笆的电流。我派了最棒的三个小伙子去看管河水的连接处，三个人通宵值班，两小时一换；出现情况，只要我一发信号——连续三声枪响，他们就会立即执行。晚间放哨值勤的任务被撤销了，寨栅空无一人。我下令洞内保持安静，并将灯光调暗，只留一点微光。

等天完全黑下来，我就立马拉断了所有篱笆的电流，然后摸黑走到了大爆炸留下的那条壕沟边。我爬到堤顶，在一片狼藉的斜坡上躺了下来。我仔细观察着，但四周太黑，什么也看不见。至于声响，也丝毫听不到。整个儿是死一般的寂静。没错，还有乡间一如既往的夜声——夜鸟拍动翅膀的呼呼声、昆虫的嘤嘤嗡嗡、远处的狗叫声以及母牛低沉浑厚的哞哞声，但这些似乎都不能打破这种寂静，反而使其更加凸显，并且增添了一种可怕的阴郁。

我很快就放弃了，夜色太黑，但我支起耳朵，试图捕捉哪怕一丁点可疑的声音。我断定自己只能这样等，并且不会白等。但这一等就是许久。最后，我终于听到了一丝低沉的金属撞击声，那种可能会被你称为似有若无、一闪而过的声音。我竖起两耳，屏住呼吸，因为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是从北边传过来的。很快，我就听出那声音已经到了和我一般高的位置——就在对面堤顶上，一百英尺开外。然后我隐约看到沿着堤顶有一溜儿黑点出现——是人的脑袋吗？我不敢说，也可能什么也不是。当你想象力不能集中的时候，眼睛也就靠不住了。但问题很快有了答案。我听到那金属声下到了壕沟里面。声音增大得很快，在沟底散播开来。我准确无误地意识到这样的事实：一支武装的大军正在沟底安营扎寨。是的，这些人要给我们安排一次小小的惊喜派对。估计天亮时分，或许更早一点，我们就有乐子可瞧了。

我又摸黑回到了寨栅，我已经看够了。我走上高台，发出信号，给第二道篱笆通上电。然后我走进洞里，一切尽如人意：除了当值的守卫，大家都在熟睡。我把克拉伦斯叫醒，告诉他壕沟里快装满人了，我想骑士们可能已经倾巢出动，奔我们而来了。照我看，等天一亮，壕沟里的几千伏兵可能就会一窝蜂越过堤坡，发起进攻，而后，剩下的部队也会立刻跟上来。

克拉伦斯说：“他们现在一定是想趁黑先派一两个侦察兵过来看看，我们何不将最外面那道篱笆的电流切断，给他们一个机会呢？”

“我已经给断掉了，克拉伦斯。难道你认为我会这么不好客吗？”

“没有，你有一副好心肠。我想去——”

“当个接待委员？我也去。”

我们穿过寨栅，在里面两层篱笆当中卧倒。虽然山洞里散发出的微光有点干扰我们的视线，但眼睛立刻开始调整自己的聚焦，很快我们就适应了周围环境。之前我们还得摸索着走，但现在我们可以看见篱笆桩了。我俩小声地交谈起来，但克拉伦斯突然打断了话头，说：

“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那边那个东西。”

“哪个？在哪儿？”

“您那边那个小东西，黑的，样子看不清，在第二道篱笆上。”

我使劲盯着看，他也在盯着看。我说：

“是个人吗，克拉伦斯？”

“不，我想不是。如果你注意看，它有点儿……天啊，是个人！靠在篱笆上。”

“铁定是个人。我们一块儿过去看看。”

我俩匍匐着往前爬，等到很近了，我俩一起抬头往上看。是的，那是个人，一个模糊的身影，身材高大，穿着盔甲，直挺挺站在那里，两只手拉着最上面那根电线……当然，身上还有一股烧焦了的肉味。可怜的家伙，死得硬邦邦的，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像座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头盔上的羽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我俩站起来，透过他的面甲朝里看，但还是不确定到底认不认识这个家伙——五官都罩在阴影中，一片模糊。

我们听到一阵沉闷的声音往这边来了，于是赶紧在原地蹲了下来。朦朦胧胧地，我们看得出那是另一个骑士，正蹑手蹑脚摸索着往这边走。他离我们很近，我们看见他伸出一只手，摸到了上边一根电线，然后弯下腰，从上下两根电线中间钻了过去。现在他来到了头一个骑士身边，发现他时他有些吃惊，站了一会儿，无疑是在纳闷为什么这人待在这儿不走了，然后他低声说道：“怎在此地会起了周公，尊敬的马——”话没说完，他就将一只手搭在尸体的肩膀上，一声无力的呻吟之后，他也倒下去死了。你看，被一个死人害死了，事实上，还是被一个死了的朋友害死的。这事着实有些恐怖。

这些早起的鸟儿一个接一个陆续过来，半个钟头里，每隔五分钟就会有一个来到我们附近。他们只带了自己的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进攻性武器。他们跟平常一样将宝剑拿在手里，朝前倾斜，用宝剑去试探那些电线。我们时不时就能看到一阵蓝色火花，引起火花四射的骑士离我们太远，我们无法看清他们的样子，但我们仍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怜的家伙，拿剑去碰带电的电线，自然就被死神挑了去。四周间或是万籁俱寂、阴森恐怖，隔一会儿就会被盔甲倒地的喀啦声打破，很有规律，听来让人觉得可怜。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在漆黑、无人的夜里，让人不觉毛骨悚然。

我俩决定在内圈的篱笆中间巡视一番。为了行动方便，我们索性站起来走。我们想着，即使被发现了，我们也会被他们当成朋友而不是敌人。不管怎样，那些宝剑是够不着我们的，而这些绅士似乎也没有带什么长矛。嗯，这一趟够诡异的。第二道篱笆外，死尸遍地——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还是能看得见。我们数了数，可怜的雕像共有十五尊——都是手搭电线、站着死去的骑士。

有件事似乎已经得到了充分证明：我们的电流相当强大，敌人还没喊出声就已经被干掉了。很快，我们就听见一种沉重的、闷闷的声音，于是立刻猜出了是怎么回事。他们想来个偷袭！我小声地跟克拉伦斯说，让他回去叫醒我们的部队，通知他们在洞里静候下一个命令。他很快就赶回来了，然后我们站在最里层的篱笆边，看着无声的闪电对那蜂拥而来的人马大展神威。具体的情况并不能看得很真切，但我们仍然可以看到第二道篱笆外那黑压压的一片正越堆越高。那不断隆起的庞然大物全都是死人！我们的军营让一道死人筑成的城墙给围了起来——你也可以说，是一道尸体筑成的壁垒或者护墙。这事的可怕之处就是你听不到一点儿人声：没有欢呼、没有叫喊。他们本想来次突袭，所以先尽量不弄出半点声音，等到他们离第一排电网够近了，便觉得是时候喊一嗓子了，自然要伸手去碰那致命的电网，于是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躺倒在地了。

我给第三道篱笆通上了电，随即第四、第五道也通上了：篱笆间的间隙被填补得太快了。我预感高潮即将来到，我认为整个敌军现在已经掉入我们的圈套。不管怎样，是时候看看情况了。于是我按了个按钮，五十盏电灯如日中天，在我们的悬崖上方大放光芒。

天哪，这是怎样的场面啊！我们的外面是三层死人筑起的围墙！其余的篱笆里也差不多都装满了活人，偷偷摸摸地，正穿过电网往前走呢。突如其来的耀眼亮光让这群人陷入瘫痪，你也可以说是惊得目瞪口呆，石化了一般。我只有瞬间的工夫去利用他们此时的动弹不得，而且我也没有浪费机会。你想，过了这个瞬间，等他们的视力恢复过来，就该轮到他们欢呼呐喊、一拥而上了，到时我的这些电网可就全完了。但他们所失去的这个瞬间让他们永远没了机会，甚至在这片刻工夫还没过完之前，我就将所有的篱笆都通上了电，将这群人全部当场击毙！你可以听到一阵呻吟，它道出了那一万一千人在死前的那阵剧痛，在黑漆漆的夜里，它带着一种悲怅慢慢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我一眼就发现，剩下的敌人——可能有一万人左右——处在我们和那道壕沟之间，正在往前推进，准备发起进攻，因此我们要将他们一举拿下！让他们全都没救！悲剧的最后一幕正式上演。我照约定连发了三枪，意思是：

“放水！”

一阵浩浩汤汤、湍流急下，山泉立刻咆哮着涌进了那条巨大的壕沟，形成了一条宽一百尺深二十五尺的大河。

“弟兄们，预备！开火！”

十三架加特林机关枪开始一齐向这命数已尽的一万人喷吐死亡之火。他们骤然停下，迎着势如洪水般摧枯拉朽的枪弹坚守了一会儿，然后调转方向，四散逃窜，就像风前的谷壳一样拼命往堤坝上爬。他们中有四分之一的人永远也爬不上那高高的堤顶了，余下的四分之三爬了上去，纵身一跃，随后便淹死了。

开火后短短十分钟内，武装抵抗已全部消灭殆尽，战役结束了，我们五十四个人成了英格兰的主人，周围躺着两万五千个死人。

然而，命运是多么的反复无常！还没过一会儿——就说是一个钟头吧，就又出了个岔子，是我自己的错，事情——我实在没心情把这事写下来。就让这记录到此为止吧。

第44章　克拉伦斯又及

我，克拉伦斯，必须要替他写下去了。他提议说我俩出去走一圈，看看有些伤者是不是还有救。我是强烈反对这么做的。我说，如果伤者很多，我们能做的其实只是杯水车薪。不管怎么说，这样放心大胆地走到他们中间，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可他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我们切断所有篱笆的电源，带了一个护卫，爬过死尸堆成的围墙，来到外面的野地里。第一个向我们求救的伤号正背靠着一个死去的同伴坐在地上。老板弯下腰去和他说话时，那人一下认出了他，一剑刺过来。那名骑士原来是梅里安哥朗斯爵士，我后来扒掉他的头盔才认出来的。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向人求救了。

我们将老板抬回洞里，竭尽全力进行护理，好在伤势不算太重。在这方面，我们还得到了梅林的帮忙，当然，我们当时并不知道是他。他假扮成一个女人，一个朴实的、上了年纪的农妇。他把脸涂成了棕色，胡子刮得光光的，老板受伤后没几天，他就以这副打扮露面了，主动说要给我们烧火做饭，说是家里人都加入了敌人新组建的大营，她一个人快要饿死了。老板恢复得很好，为了给自己找点乐子，还把记录写完了。

我们很高兴这女人能留下来，因为我们正缺人手。你瞧，我们中了圈套——还是我们自个儿下的套。如果我们待在原地不动，四周的死人就会让我们命丧黄泉；倘若我们走出防御，那我们就不再是天下无敌了。我们征服了，相反我们也是被征服的。老板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们都认识到了这一点。如果我们能到哪个新军营去，和敌人谈判和解——是的，但老板去不了，我也去不了，因为这成千上万的死尸生出的毒气已经让很多人病倒，而我就是头批倒下的人当中的一个。其他人也陆续病倒，并且数量还在增加。明天——

明天。明天已经来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切的终结。我大概在午夜时分醒来，只见那个丑婆子在空中挥舞着两手，对着老板的头和脸做各种古怪的动作。我很纳闷这是什么意思。除了看守发电机的，其他人无不在昏睡，周围悄然无声。那女人终于停止了装神弄鬼，踮起脚尖，开始往门口走去。我大声喝道：

“站住！你刚才在干什么？”

她停下脚步，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得意口吻说道：

“尔等昨日征服万千，今日反被困于此！你一干人等行将就木，尔也难逃例外，只除去此人。他如今沉睡不醒，将一直睡过一千三百年光景。我乃梅林是也！”

他一边傻了吧唧地狂笑不止，一边腿脚蹒跚地四处走着，就像一个醉汉。走着走着，他突然碰到了我们的一根电线，嘴巴还张着，显然是还没笑完。我想那僵死的笑容可能要一直留在他的脸上了，直到尸体腐烂成泥。

老板再也没有动弹一下，睡得像块石头。如果他今天没有醒来，我们就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昏睡了。到时候，我们就把他的身体抬到洞穴深处的隐蔽之地，叫人没法找到，无从亵渎。至于我们剩下的人，呃，大家一致同意：只要有人能活着逃出这个地方，就负责把这里的真实情况写出来，还要本着一片忠心，将这部手稿以及我们的老板——我们挚爱的好首领——一起藏好，因为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这手稿都是他的财产。

手稿终

马克·吐温的最后附言

天亮了，我把手稿搁到一边。雨差不多已经停了，世界一片灰暗和凄凉，筋疲力尽的暴风雨还在呜咽抽泣，即将归于平静。我走到那位陌生客的房间，门略微开着，我在门口听了一下，能听到他的声音。于是我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但我仍能听见他的声音。我朝里偷看了下，只见那人仰面躺在床上，话说得断断续续，但精神还算饱满，还不时挥动双臂以示强调，焦躁不安，就像病人的梦呓。我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弯腰看了看他，他还在继续咕咕哝哝地说着胡话。我开口了，但也就说了一句话，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呆滞的眼睛和灰白的面孔刹那间亮了起来，既是开心又是感激，既是愉悦又是欢迎。

“哦，桑迪，你终于来了。我是多么想念你啊！坐到我身边来，别离开我，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桑迪，再也不要了。你的手在哪儿？把它给我，亲爱的，让我握住你的手。哦，现在一切都好了，都平静了，我又开心起来了，我们都重新开心起来了，是不是，桑迪？你是这么模糊、这么缥缈，你就像一团雾、一朵云，但你在这儿，这种幸福已经足够了。而且我还握着你的手，别拿开，就一小会儿，我不会握很久的……那边是我们的孩子吗？……喂-总机！……她不理我。睡着了吗？等她醒来，把她抱给我，我要摸摸她的手、她的小脸、她的头发，跟她道声别……桑迪！是的，你没走。我昏过去了一小会儿，还以为你走了……我病了很久吗？一定是这样，我觉得好像有几个月那么久。还有那些梦啊！那些奇怪、可怕的梦，桑迪！那些梦就跟真的一样，当然，这是胡话，但确实无比真实！啊，我以为国王已经死了；我以为你远在高卢，不再回来了；我以为发生了革命；在那些如癫似狂的梦里，我以为克拉伦斯和我还有我那些学员和英国所有的骑士打了一仗，还把他们斩尽杀绝了！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我好像是来自于某个遥远的未来时代，相隔好些个世纪呢，甚至这也和其他那些事一样真实！是的，我好像从那个时代飞了出去，飞到我们自己这个时代，然后又回到了那个时代。我落下来，成了那个奇怪的英国的一名陌生客，独自飘零、孤苦无依，一道十三个世纪之遥的深渊横亘在你我之间！横亘在我和我的家以及我的朋友之间！横亘在我和我所珍爱的、能让我不枉此生的一切事物之间！这真可怕，可怕得你都难以想象，桑迪。啊，在旁边守着我，桑迪，一刻也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再失去意识了。死亡是个什么东西，让它放马过来吧，但是别带那些梦来，别让那些骇人的梦再来折磨我，我再也受不了了……桑迪？……”

他躺在那里，继续语无伦次地咕哝了一会儿，然后就一声不响了——显然，他正在慢慢沉入死亡。不一会儿，他的手指开始在床单上乱抓，我知道他是快不行了。他的喉咙里开始发出临终前的咳咳声，这时他突然惊起，好像在聆听什么，然后他说：

“号角响了？……是国王驾到了！放下吊桥，快！人都到城垛上去！亮出——”

他在策划他最后一个“场面”，可惜他再也完不成了。

马克·吐温
（Mark Twain）

1836—1910，美国著名幽默大师、小说家、作家，亦是著名演说家，19世纪后期美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杰出代表，代表作有《百万英镑》、《汤姆·索亚历险记》、《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等。

海伦·凯勒曾言：“我喜欢马克·吐温——谁会不喜欢他呢？即使是上帝，亦会钟爱他，赋予其智慧，并于其心灵里绘画出一道爱与信仰的彩虹。”威廉·福克纳称他为“第一位真正的美国作家，我们都是继承他而来”。海明威曾说“一切当代美国文学都起源于马克·吐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