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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怎么办？（企鹅经典第六辑）

作者：【德】汉斯·法拉达

翻译：刁承俊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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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鹅经典丛书出版说明

序幕 无忧无虑的人

第一部 小城

第二部 柏林

尾声 一切都在继续

导读

企鹅经典丛书出版说明

这套中文简体字版“企鹅经典”丛书是上海文艺出版社携手上海九久读书人与企鹅出版集团（Penguin Books）的一个合作项目，以企鹅集团授权使用的“企鹅”商标作为丛书标识，并采用了企鹅原版图书的编辑体例与规范。“企鹅经典”凡一千三百多种，我们初步遴选的书目有数百种之多，涵盖英、法、西、俄、德、意、阿拉伯、希伯来等多个语种。这虽是一项需要多年努力和积累的功业，但正如古人所云：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由艾伦·莱恩（Allen Lane）创办于一九三五年的企鹅出版公司，最初起步于英伦，如今已是一个庞大的跨国集团公司，尤以面向大众的平装本经典图书著称于世。一九四六年以前，英国经典图书的读者群局限于研究人员，普通读者根本找不到优秀易读的版本。二战后，这种局面被企鹅出版公司推出的“企鹅经典”丛书所打破。它用现代英语书写，既通俗又吸引人，裁减了冷僻生涩之词和外来成语。“高品质、平民化”可以说是企鹅创办之初就奠定的出版方针，这看似简单的思路中植入了一个大胆的想象，那就是可持续成长的文化期待。在这套经典丛书中，第一种就是荷马的《奥德赛》，以这样一部西方文学源头之作引领战后英美社会的阅读潮流，可谓高瞻远瞩，那个历经磨难重归家园的故事恰恰印证着世俗生活的传统理念。

经典之所以谓之经典，许多大学者大作家都有过精辟的定义，时间的检验是一个客观标尺，至于其形成机制却各有说法。经典的诞生除作品本身的因素，传播者（出版者）、读者和批评者的广泛参与同样是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必要条件。事实上，每一个参与者都可能是一个主体，经典的生命延续也在于每一个接受个体的认同与投入。从企鹅公司最早出版经典系列那个年代开始，经典就已经走出学者与贵族精英的书斋，进入了大众视野，成为千千万万普通读者的精神伴侣。在现代社会，经典作品绝对不再是小众沙龙里的宠儿，所有富有生命力的经典都存活在大众阅读之中，它已是每一代人知识与教养的构成元素，成为人们心灵与智慧的培养基。

处于全球化的当今之世，优秀的世界文学作品更有一种特殊的价值承载，那就是提供了跨越不同国度不同文化的理解之途。文学的审美归根结底在于理解和同情，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体验与投入。阅读经典也许可以被认为是对文化个性和多样性的最佳体验方式，此中的乐趣莫过于感受想象与思维的异质性，也即穿越时空阅尽人世的欣悦。换成更理性的说法，正是经典作品所涵纳的多样性的文化资源，展示了地球人精神视野的宽广与深邃。在大工业和产业化席卷全球的浪潮中，迪士尼式的大众消费文化越来越多地造成了单极化的拟象世界，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电子游戏一类文化产品，人们的确需要从精神上作出反拨，加以制衡，需要一种文化救赎。此时此刻，如果打开一本经典，你也许不难找到重归家园或是重新认识自我的感觉。

中文版“企鹅经典”丛书沿袭原版企鹅经典的一贯宗旨：首先在选题上精心斟酌，保证所有的书目都是名至实归的经典作品，并具有不同语种和文化区域的代表性；其次，采用优质的译本，译文务求贴近作者的语言风格，尽可能忠实地再现原著的内容与品质；另外，每一种书都附有专家撰写的导读文字，以及必要的注释，希望这对于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会有一定作用。总之，我们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绝对不低的标准，期望用自己的努力将读者引入庄重而温馨的文化殿堂。

关于经典，一位业已迈入当今经典之列的大作家，有这样一个简单而生动的说法——“‘经典’的另一层意思是：搁在书架上以备一千次、一百万次被人取下。”或许你可以骄傲地补充说，那本让自己从书架上频繁取下的经典，正是我们这套丛书中的某一种。

上海文艺出版社编辑部

上海九久读书人文化实业有限公司

二〇一四年一月

序幕　无忧无虑的人

皮内贝格得知小绵羊的一些新情况，

然后作出一项重大决定

现在已经四点过五分了，这一点皮内贝格刚刚才发现。这个小伙子长相秀气，一头金发。这时他正站在罗滕包姆街二十四号门前等候。

现在四点过五分！而皮内贝格和小绵羊约定的时间是三点三刻。皮内贝格重新把表揣进口袋，仔细地看着嵌在罗滕包姆街二十四号入口处的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

妇科医生泽萨姆大夫

门诊时间

9：00—12：00，16：00—18：00

“现在已经四点零五分了！再有一支烟的工夫，小绵羊马上就会在拐角处出现。算了吧，如今做这种手术已经够贵的了。”

他的目光离开了牌子。罗滕包姆街只有一边有房子，在行车道的那一边，也就是绿化地带和码头那边，是斯特热拉河。这儿离波罗的海不远，在接近入海处的地方，河面很宽。一阵轻风从河面吹来，灌木枝条摇曳，树叶沙沙作响。

“要是有这种住宅就好了！”皮内贝格想。“这个泽萨姆肯定有七个房间。可能他挣的钱不少，他房租要付……两百马克？三百马克？呵，究竟多少，我可不知道——四点十分啦！”

皮内贝格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烟盒，取出一支烟点上了。

小绵羊在拐角处飘然而出。她穿着白色的百褶裙和生丝上衣，没戴帽子，金黄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舞。“喂，你好，小弟，实在没法更早了。生气了吧？”

“一点也不。不过——我们只好坐着等啦。我等到现在，至少已经有三十个人进去了。”

“他们不会都去看病的，何况我们已经挂好号了。”

“你看，我们事先挂号，挂对了吧！”

“当然挂对了。你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小弟！”在楼梯上，她双手捧着他的头，拼命地吻他。“啊，上帝！又见到你了，小弟，我真幸福。你想，大概有两个星期没见到你啦！”

“是呀，小绵羊。”他回答道，“我也不会再嘟嘟囔囔了。”

门开了，在半明半暗的前厅里，有一个白色的幽灵叫道：“医疗证！”

“请您让这个人先进去吧，”皮内贝格说，一边把小绵羊推到自己前面，“我们是私费看病。我已经挂过号了。我叫皮内贝格。”

听说是“私费”，那个幽灵便举起手，把前厅的灯打开。“大夫先生马上就来，请稍等一下。请从那儿进去。”

他们从一扇半开着的门前走过，朝另一间房间走去。这半开着门的房间大概就是普通候诊室吧。里面坐着大约三十个人，他们都是皮内贝格刚才亲眼看着进来的。所有的人都望着他们俩，房间里响起一阵嘈杂声。

“没有这种规矩！”

“我们早就来啦！”

“我们交疾病保险金干什么？！”

“这些花花公子也并不见得比我们强。”

护士走到门口：“你们安静一点好不好！大夫先生被吵得没法看病了！你们不要胡思乱想。他们是大夫的女儿和女婿，是不是？”

皮内贝格得意地笑了笑，小绵羊赶忙走进另外一道门。一时间便鸦雀无声了。

“快走！”护士低声说着，把皮内贝格推到自己前面。“这些享受疾病保险的病人都是很一般的。他们还以为，疾病保险机关支付的那一点点钱好像有很多似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小伙子和小绵羊来到了一个铺着红色长毛绒地毯的房间里。

“这肯定是他的私人会客室。”皮内贝格说，“你喜欢吗？我觉得这太老气了。”

“我感到很可怕。”小绵羊说，“平常我们也是享受疾病保险的病人呀。听听吧，这些人在医生面前会怎样议论我们！”

“你干吗动气呢？”他问道，“情况就是这样。对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人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是，这使我感到气愤……”

门开了，另外一个护士走了进来：“你们是皮内贝格先生和夫人吗？大夫请你们稍等一下。现在可以填报一下你们的履历吗？”

“请吧。”皮内贝格说。护士接着问道：“多大年纪？”

“二十三。”

“叫约翰内斯。”

停了一下，皮内贝格又说：“会计员。”

语调变得流利些了：“一贯健康。除了伤风感冒之类的小病外，什么病也没有。就我所知，我们俩的身体都健康。”

语气又结巴起来：“对，母亲还在。父亲嘛，没有了，已经过世。我也说不清他是怎么死的。”

然后是小绵羊……“二十二岁——叫埃玛。”

她吞吞吐吐地说：“娘家姓默尔舍尔——身体一贯健康。父母双亲都健在，身体很好。”

“请再等一下，大夫先生马上就空了。”

“问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房门重新关上之后，皮内贝格喃喃着，“我们在哪儿……”

“你不愿意说是会计。”

“那你也不愿说娘家姓默尔舍尔呵！”他笑道，“埃玛·皮内贝格，人称小绵羊，娘家姓默尔舍尔。埃玛·皮内……”

“你安静点吧！我的上帝！小弟，看来我说什么也没指望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又来啦，这件事怎么老使你……你事先又不……”

“可我……小弟，在市政厅市场上的时候，为了那十芬尼，我就动了气。可是，在我动气的时候……”

“所以，小绵羊，你就克制一下吧。要是你刚才真的……”

“小弟，我不得不……”

“请。”一个声音说道。泽萨姆大夫出现在门口。在这个城市和省区，许多人都在窃窃私语地议论这位知名大夫，说他待人厚道，有些人还说他心眼好。不管怎样，他写了一本关于性问题的通俗小册子，正因为如此，所以皮内贝格有勇气给他写信，并且敢于和小绵羊一道来找他。

这位泽萨姆大夫站在门口说：“请！”

泽萨姆大夫一边在写字台上找信一边说：“您给我写过信，皮内贝格先生。因为生活不宽裕，您还不想要孩子。”

“是的。”皮内贝格说，同时显得非常尴尬。

“请您把衣服解开。”医生对小绵羊说了一句，然后又接着说，“现在您是想了解一种绝对安全的预防措施。是呀，一种绝对安全的……”他微笑着，在他的金丝边眼镜后面，露出一种怀疑的目光。

“我在您书里看到，”皮内贝格说，“这些子宫套[1]……”

“这些子宫托，”医生说，“不错，不过它不是对每个妇女都适用的。另外，使用起来也有点麻烦。您太太是否能够……”

他抬起头来望着她。她已经脱掉了一些衣服，不过还只是脱掉上衣和裙子。她站在那儿，腿儿修长，显得很高。

“现在我们到那边去吧，”医生说，“年轻的太太，做这种检查，上衣倒用不着脱。”

小绵羊羞得满脸通红。

“您就把衣服放在这儿吧。您过来！皮内贝格先生，您稍等一下。”

医生和小绵羊走进隔壁房间。皮内贝格目送着他们。泽萨姆医生的个子还没有这位年轻太太的肩膀高。皮内贝格再次感到，她看起来真漂亮，简直可以说是绝色佳人。他在杜克罗夫工作，而她却在这儿，至少也要两个星期才能见上一面，所以他总是欢天喜地的，对她非常喜爱。

他在隔壁不时听到医生轻声地问着什么，还听到手术器具碰着盘子时发出的响声。他从牙科医生那儿听到过这种响声，这是一种使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声音。

这时，他吓了一跳。简直不相信这就是小绵羊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差不多是在叫：“不，不，不！”接着又叫了一声：“不！”然后声音就小了，不过还是听得见：“噢，上帝啊！”

皮内贝格向前走了三步，到了门口——怎么啦？会出什么事吧？他曾经听人说过，像这样的医生，都是一些好色之徒……可这当儿泽萨姆又说话了。他讲的话，皮内贝格一点也听不懂。接着又响起了手术器具的叮当声。

然后，好长一段时间鸦雀无声。

现在大概是七月半了，正值盛夏季节。外面阳光灿烂，天空湛蓝。有几根树枝伸进窗内，在海风的吹拂下，频频摇曳。皮内贝格不由想起他孩提时期唱过的那首古老的歌曲：

吹吧，风儿，吹吧，风儿，

别吹走我孩子头上的帽儿！

请轻轻吹拂我的孩儿，

吹吧，风儿，吹吧，风儿！

候诊室里的人在交头谈论。他们感到很无聊。你们那样的忧虑但愿我也有，你们那样的忧虑……

医生和小绵羊出来了。皮内贝格惶恐不安地向小绵羊瞥了一眼。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是恐惧把它撑大了似的。她脸色苍白，不过却在冲着他笑。开始时只是一丝微笑，接着整个脸上都布满了笑容，可以说是笑逐颜开，满面春风……医生站在屋角洗手。他斜眼瞅着皮内贝格，急促地说：“皮内贝格先生，避孕已经为时太晚，没指望了。我估计，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

皮内贝格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这真像是当头一棒。他急忙说：“大夫先生，这不可能！我们非常注意！绝对不可能！小绵羊，你自己说呀……”

“小弟！”她说，“小弟……”

“情况就是这样。”医生说，“绝对不会错。请相信我吧，皮内贝格先生，孩子对于任何一种婚姻都是好事。”

“大夫先生，”皮内贝格说，嘴唇在颤抖，“大夫先生，我一个月只挣一百八十马克呀！我求您，大夫先生！”

泽萨姆大夫显得十分困惑。现在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明白，这种话他每天都要听到三十次。

“不，”他说，“不。您别一开始就求我做那样的事情。根本就谈不到这个问题。你们俩都很健康，而且你们的收入也并不少，并——不——少嘛。”

“大夫先生！”皮内贝格急了。

小绵羊站在他身后，抚摩着他的头发：“算啦，小弟，算啦！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皮内贝格脱口而出，接着又沉默不语了。这时，护士走进来了。

“大夫先生，电话。”

“您看，”医生说，“您要留神，您会感到高兴的。孩子出生以后，您马上来找我，我们好采取预防措施，别靠喂奶的办法避孕。就这样吧……鼓起勇气，年轻的太太！”

他同小绵羊握手告别。

“我想现在就……”皮内贝格说，随手掏出自己的钱包来。

“哦，对啦，”医生已经到了门口，他又回头看这两个人一眼，随口说道，“好吧，护士，收十五马克。”

“十五马克……”皮内贝格把声音拉得长长的，看着房门说。泽萨姆大夫已经走了。皮内贝格找了半天，才取出一张二十马克的钞票。他皱着眉头看着护士开发票，然后接过了发票。

他脸上露出一丝喜悦的神情：“这笔钱我还可以在疾病保险机关领到的，对吗？”

护士先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看着小绵羊。“妊娠诊断，是吗？”她根本不等别人回答，接着又说，“不，保险机关不会补贴的。”

“过来，小绵羊！”他说。

他们慢慢走下楼梯。在楼梯拐弯的地方小绵羊停了下来，用双手握着他的一只手。“别这样难过！别这样！一切都会好的。”

“对，对。”他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沿着罗滕包姆街走了一程，然后就拐到美因茨大街。这里高楼相接，人如潮涌，车水马龙，熙来攘往。晚报已经出版，没有人注意他们俩。

“这个家伙说，收入并不少，然后就从我这一百八十马克当中拿走了十五个马克，这帮强盗！”

“这笔钱我会弄到的，”小绵羊说，“我会弄到的。”

“你得了吧！”他说。

他们从热闹喧哗的美因茨大街拐到克吕姆佩尔路，到了那里四周就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了。

小绵羊说：“现在，有些事情我可明白了。”

“怎么啦？”他问道。

“没什么，只是早上我老感到不舒服。这简直可笑……”

“你大概感到月经要来了吧？”

“在这以前，我倒是老想会来的。可是，谁又会马上就想到这种事呢？”

“他可能弄错了吧？”

“不，我不相信大夫会弄错。事实确实如此。”

“可是，没看准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呀。”

“不，我不信……”

“别吵！你听我说！那怎么可能呢？”

“可能，什么都可能！”

“也许月经明天就会来的，到那时我就要给这个家伙写封信……”他沉浸在沉思之中，就像自己是在写这样一封信似的。

走到克吕姆佩尔路的尽头，来到赫贝尔街。这条街上有漂亮的榆树，整个下午他们俩就在这街上漫步。

“那十五个马克我以后还会弄回来的。”皮内贝格突然说。

小绵羊没有回答。她小心翼翼地用鞋掌着地，然后再仔细打量，下一步该往哪儿踩。同过去相比，她的一切行动都判若两人。

“我们到底往哪儿去呢？”他突然问。

“我还要回趟家。”小绵羊说，“我要走的事根本还没有对母亲说过呢。”

“这还要说？”他说。

“小弟，别责怪我！”她恳求道，“我一定得回家看看，八点半我就会下来，你打算乘哪班火车？”

“九点半的。”

“到时候我送你去火车站。”

“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他说，“此外再也没有什么了。一辈子都是这样。”

吕琴街是一条地地道道的工人街，那儿到处都是孩子，连认认真真地告别都不行。

“别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小弟，”她握着他的手说，“我会弄到钱的。”

“对，对，”他说，试图笑一笑，“小绵羊，你简直是王牌，什么牌都能赢。”

“八点半我就下来，一定。”

“就不能吻一下吗？”

“实在不行，这种事马上就会传开的。勇敢点，勇敢点！”

“那好吧，小绵羊，”他说，“你也别把它看得太严重，一切都会好的。”

“当然，”她说，“我不会失去勇气的，回头见！”

她悄悄地，很快就上了那黑洞洞的楼梯，她那只小手提箱在栏杆上碰得啪啪直响。

皮内贝格目送着她那雪白的大腿。小绵羊已有千百次地离他而去走上这该死的楼梯。

“小绵羊！”他高声大叫，“小绵羊！”

“什么事？”她在上面问道，又从栏杆上俯着身子往下看。

“等一下！”他叫道，然后就跑上楼梯，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抓住她的两只肩膀，“小绵羊！”他说，由于激动而上气不接下气，“埃玛·默尔舍尔，要是我们结婚，情况会怎么样？”

默尔舍尔妈妈——默尔舍尔先生——卡尔·默尔舍尔，

皮内贝格来到了默尔舍尔一家人中间

小绵羊一声不吭。她从皮内贝格手里挣脱开来，轻手轻脚地坐到楼梯的台阶上，用裙子把她那两只大腿遮住。她就这样坐着仰望她的小弟。“啊，上帝呀！”她说，“小弟，你真的要和我结婚？”

她的两眼炯炯生辉。这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蓝中带绿，现在它真可说是光彩熠熠。

这时，仿佛小绵羊一生中所有的圣诞树刹那间都在她身上燃烧起来……皮内贝格想到这里，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好吧，小绵羊，”他说，“我们就办吧。尽快办了，怎么样？”

“小弟，你可别急，我还来得及的。你说得倒也是对的，要是我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现在就有了父亲，那当然就更好了。”

“小家伙，”约翰内斯·皮内贝格说，“对，小家伙。”

他沉默了片刻，心里十分矛盾，是否该把自己所想到的告诉小绵羊呢？因为他在提出结婚要求时，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小家伙；他想到的只是在这夏天的夜晚，站在大街上等待自己的女郎，一等就是三个小时，这很不成体统。可是他并没说出这些想法，只是求她说：“起来，小绵羊。楼梯一定很脏，你这条漂亮的白裙子……”

“不要紧，管它的！什么裙子，跟我们都不相干！我真幸福！汉内斯！小弟！”说着她又站起身来投入了他的怀抱。这栋房子也在成人之美：里面足有二十家住户，他们进进出出的都从这个楼梯上走，可这会儿却没有一人打这儿经过。平常下午五点以后，总是人来人往的：挣钱的人回家来，那些家庭主妇匆匆忙忙地去买忘记买的食品和作料。可今天却不见一个人影儿。

皮内贝格抽出身子，说道：“我们一起上去吧——作为未婚夫妇。一起上楼吧！”

小绵羊担心地问：“你马上就想去吗？现在父母亲对你一点也不了解，我先去告诉他们，让他们精神上有所准备，这样做不是更好吗？”

“该做的事情，最好马上就做。”皮内贝格解释说，仍不想到街上去，“何况他们肯定会感到很高兴，你说是吗？”

“那——好吧。”小绵羊若有所思地说，“母亲很高兴，父亲嘛——你知道，对他，你可别见怪。父亲喜欢开玩笑，其实，他是个有口无心的人。”

“我对他不会误解的。”皮内贝格说。

小绵羊开了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前厅。在一扇掩着的房门后面，有一个声音叫道：“埃玛，快过来一下！”

“等一等，妈妈，”埃玛·默尔舍尔应道，“我把鞋脱掉就来。”

她拉着皮内贝格的手，踮起脚尖把他引进一间靠院子的小屋，这屋里摆着两张床。

“把你的东西放到那后面去，喏，这是我的床，我就睡在这里。妈妈睡那张床。爸爸和卡尔在对面那个小屋睡觉。来吧——等一等，你的头发！”她慌忙用梳子帮他梳了梳乱蓬蓬的头发。

两人的心都在怦怦地跳着。她拉着他的手走过前厅，推开厨房门。一个胖女人驼着背站在炉灶旁边，她在锅里炸着什么东西。皮内贝格见她身穿一件棕色衣服，腰间系一条蓝色的大围裙。

这个女人头也不抬。“埃玛，快到地下室去一趟，把煤球拿来。这事，我跟卡尔可能说了上百次了……”

“妈妈，”埃玛说，“这是我的朋友约翰内斯·皮内贝格，他住在杜克罗夫。我们要结婚啦。”

炉灶边的那个女人这才抬起头来。这是一张棕色的脸，脸上皱纹密布，长有一张很有特性的、伶牙俐齿的嘴和一对明亮、犀利的眼睛。这是一个上了年岁的工人家庭的主妇。

她面有愠色、两眼咄咄逼人地朝皮内贝格打量了一下。然后，又转过身去搞她的油炸土豆饼了。“笨蛋，”她说，“你怎么现在就把汉子往家里带？！走，拿煤球去，我炉子里没热气了！”

“妈妈，”小绵羊说，一面想笑一下，“他真的要和我结婚。”

“我说，丫头呀，快拿煤球去！”这个女人挥舞着手里的叉子，大声叫道。

“妈——”

这女人抬起头来，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还不下去？想挨耳光了是吧？！”

小绵羊急忙同她的皮内贝格握了一下手，随即拿起一只筐子，兴冲冲地说道：“我马上就来！”——紧接着，砰的一声，前厅的门关上了。

皮内贝格孤单单地站在厨房里。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默尔舍尔太太，好像这样看着就会引起她的好感似的，然后又把视线投到窗户上。从他那儿看去，只能看到夏天的一片蓝天和几根烟囱。

默尔舍尔太太把平底锅往炉边一推，便忙着捅起炉子来，捅得叮叮当当直响。她一边用火钩捅火，一边嘟嘟囔囔地低声埋怨起来。皮内贝格彬彬有礼地问道：“怎么了——”

这是他在默尔舍尔家说的第一句话。

看来，他什么都不该说，因为他话音刚落，这个女人就像对待一只老鹰似的向他猛扑过去。她一手拿着火钩，一手像握着一支猎枪似的握着那把翻土豆饼的叉子，可是事情还未尽然，更糟糕的是，她脸色非常难看，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在抽搐着，跳动着，眼睛里充满了冷酷、凶恶的神色。

“您要是敢碰我女儿一指头，小心点！”她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皮内贝格往后退了一步。“我真的要和埃玛结婚，默尔舍尔太太！”他战战兢兢地说。

“您大概以为，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不以为然地说，“我站在这儿，等了两个星期，我想，她会给我讲这是怎么回事的；我想，她很快就会把这个家伙给我带来的。我就坐在这儿等着。”她吸了口气。“我女儿是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您，您，好一个男子汉，我的埃玛可不是贱货。她总是高高兴兴的，从来就没对我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您想要玷污她吗？”

“不，不。”皮内贝格诚惶诚恐地低声说道。

“好啦！好啦！”默尔舍尔太太叫道。“别装蒜啦！我站在这儿等了两个星期，等她把自己的月经带拿去洗——可是什么也没等着！您是怎么搞的，您这个人？”皮内贝格真是有口难言。

“我们都是年轻人。”他轻言细语地说。

“原来是您呀，”她的火气更大了，“您把我的女儿给勾引了。”突然，她吼叫起来：“你们男人都是猪猡，所有的男人都是，呸！”

“只要办好手续，我们就结婚。”皮内贝格解释道。

默尔舍尔太太又站到了炉灶旁。油在嘶嘶地响，她问道：“您究竟是干什么的？到底能不能结婚？”

“我是会计，在一家粮店工作。”

“那么说，是职员啰？”

“对。”

“我倒更喜欢工人——您挣多少钱？”

“一百八十马克。”

“净得？”

“不，还要扣除其他费用。”

“得了，”默尔舍尔太太说，“这不算多。我的闺女还得像从前一样简朴。”忽然间，她的话又变得很难听了：“您别想着她会给您带什么嫁妆去。我们是无产者，我们没有陪嫁，只有她自己买的一点衣物。”

“这些都不需要。”皮内贝格说。

这女人一下子又火了：“您也是一无所有啰。看来，好像您也没有什么积蓄。要是一个人穿着这样一身衣服走来走去，这也就是说他什么财产也没有。”

皮内贝格用不着张嘴承认，她说的话还相当在理儿。这时小绵羊兴致勃勃地拎着煤球来了。“可怜的小弟，她把你吃掉了吧？”她问道。“妈是个真正的火暴性子，往往是一点就着。”

“脸皮别这么厚，乌茨，”老妇人呵斥道，“要不，你又要挨耳光啦！到房间里去亲热吧！我要先跟你父亲单独谈谈。”

“你看，怎么样？”小绵羊说，“你问过我的新郎，他喜不喜欢吃土豆饼？今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啊。”

“你们走开！”默尔舍尔太太说，“别把门锁上，我要看看你们做蠢事没有。”

他们靠着一张小桌子，面对面地坐在白木椅上。

“妈妈是个普通工人，”小绵羊说，“她讲的话很粗鲁。说话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考虑。”

“噢，她说的话可是有考虑的哟，”皮内贝格说，一边撇嘴一边笑，“你知道吧，大夫今天给我们说的，你母亲都一清二楚。”

“妈妈当然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她。我觉得，她很喜欢你。”

“你想到哪儿去啦？看来事情并不是这样。”

“妈妈就是这样，她老得骂人。我才不听她那一套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规规矩矩地相对而坐，双手都放在小桌子上。

“我们还要买戒指。”皮内贝格若有所思地说。

“噢，我的上帝，”小绵羊忙说，“快讲，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闪闪发光的，还是没有光泽的？”

“没有光泽的！”他说。

“我也是，我也是！”她叫道，“我想，我们所有的爱好也都相同，这真好。一对戒指要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三十马克吧？”

“这么多！”

“如果打金戒指的话……”

“当然是打金戒指。来，我们量量大小。”

他挪到她身边。他们从一个线团中抽出一根线量了起来，但很难量好，线不是拉得紧了，就是拉得松了。

“想仔细地看看手倒很碍事的。”小绵羊说。

“我可根本就不想看手，”他说，“小绵羊，我想吻它，吻你这双手。”

有人在用坚硬的指节骨把门敲得砰砰直响。“你们过来，爸爸回来了！”

“马上就来。”小绵羊说，一面从他的怀抱里抽出身来。

“我们快把头发和衣服整理一下，爸爸老爱开玩笑。”

“你父亲——他到底怎么样？”

“天啊，你马上就会看到的。不过，这也没关系，你娶的是我，我，我，不是父母。”

“可是还有我们未来的小家伙。”

“对，还有小家伙。他有一对和蔼可亲，但又失去理智的父母，他们理智地坐在一起不会超过一刻钟……”

在厨房的饭桌旁坐着一个细高个的男人，他穿着一条灰裤子，一件灰背心和一件白色棉毛衫，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打领带，脚上趿着一双拖鞋。他满脸皱纹，脸色发黄，在夹鼻眼镜后面是一对目光犀利的小眼睛，一脸灰白的上髭，下巴胡子也花白了。

这人正在看《人民之声报》，可是，当皮内贝格和埃玛走进厨房时，他把报纸放下，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

“您就是要娶我女儿的那个年轻人吗？见到您很高兴，请坐。不过，这件事您还要考虑考虑。”

“什么？”皮内贝格问。

小绵羊也系上围裙，和母亲一道干了起来。默尔舍尔太太没好气地说：“那个野小子又跑哪儿去了？油炸土豆饼都发硬了。”

“加班。”默尔舍尔先生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又对皮内贝格眨眨眼睛。“有时候您也加班，是不是？”

“是的，”皮内贝格说，“经常加班。”

“可就是没报酬？”

“很可惜。老板说……”

默尔舍尔先生对于老板说什么，并不感兴趣。“您瞧，就因为这样，我宁可要一个工人当我女儿的丈夫。要是我的卡尔加班的话，那他就会得到加班费的。”

“克莱因霍尔茨先生说……”皮内贝格又开口说道。

“年轻人，雇主要说什么，”默尔舍尔先生解释道，“我们早就知道。我们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他们要干什么。你们那儿究竟有没有工资合同之类的东西？”

“我相信有的。”皮内贝格说。

“信仰是宗教的事，同工人毫不相干。你们那儿肯定有工资合同。那上面就写着，加班得给钱。干吗我要找一个加班不拿钱的女婿呢？”

皮内贝格耸耸肩膀。

“你们职员因为没有组织起来，”默尔舍尔先生给他解释这种情况，“因为你们没有联系，不团结，所以，他们想把你们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是有组织的，”皮内贝格面带愁容地说，“我参加了工会。”

“埃玛，老婆子，我们那小子参加工会了吗？谁还记得啊！兴许已经参加了吧！”高个子默尔舍尔把头歪到一边，眯缝着眼睛，端详他这位第五个女婿。“你们的工会叫什么名字，我的孩子？你只管说吧！”

“德国职员工会。”皮内贝格说，心里不由得更火了。

这个高个子男人弯下身子，弯得非常低。“德国职员工会！老婆子，埃玛，快给我把他抓住，我们这个小伙子是个猎獾狗[2]，他把这种玩意叫作工会！这是一个黄色团体，真是模棱两可。上帝呀，孩子，开这种玩笑……”

“好啦，让我说吧，”皮内贝格愤怒地说，“我们不是黄色团体！我们没有接受雇主的资助，我们自个儿交会费。”

“交给头头，交给黄色工会的头头！好啦，埃玛，你可算是挑选了一个合适的女婿！一个德国职员工会的会员！一个货真价实的猎獾狗！”

皮内贝格看着小绵羊，向她求援，可是小绵羊却并不看他。也许她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要是她果真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对皮内贝格来说，这可就糟了。

“职员，我一听到这两个字，”默尔舍尔说，“心里就想，你们什么都比我们工人强。”

“我可没有这么想。”

“您就是这样想的。您干吗不是这样想的呢？因为您不仅允许雇主延长一个星期，而且允许延长整整一个月付工钱，因为您加班不拿报酬，因为您拿的钱低于工资合同的规定，因为您从来就不罢工，因为您老是破坏罢工……”

“这倒不仅仅是因为钱，”皮内贝格说，“我们的想法同大多数工人确实不一样，我们确实有其他需要……”

“想法不一样，”默尔舍尔说，“想法不一样，您的想法简直像个无产者……”

“我不信，”皮内贝格说，“譬如我……”

“譬如您……”默尔舍尔说，像往常一样眯缝着双眼，咧着嘴冷笑着，“譬如说您就预支了工资吧？”

“怎么？”皮内贝格困惑不解地问道，“预支工资？”

“是呀，预支工资。”默尔舍尔先生笑得更厉害了。“在这儿，在埃玛这儿预支了。您做得并不漂亮，先生。强大的无产者的习性……”

“我……”皮内贝格有点儿开窍地说。他满脸通红，很想猛地把门打开，大声呵斥：啊，都给我滚！

可这时，默尔舍尔太太却声色俱厉地说：“老头子，把你那些玩笑收起来吧！事情已经完了，跟你一点儿也不相干了！”

“卡尔来了。”小绵羊说道。这时，只听外面有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老婆子，那就拿吃的来吧。”默尔舍尔说，“我说得有道理吧，姑爷，您去问问您的神甫，这样做并不漂亮啊……”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所谓年轻，不过是从他的实际年龄来说。其实他显得一点也不年轻，他的面容甚至比这个老头还要黄。他咕噜了一句“晚上好”，然后对客人毫不留意，脱了外衣和背心，最后又脱了衬衣。皮内贝格十分惊奇地看着这一切。

“加班啦？”老头儿问。

卡尔·默尔舍尔嘴里只是叽里咕噜着。

“现在别洗，卡尔，”默尔舍尔太太说，“来吃饭吧。”

可是，卡尔已经把洗涤盆里的水放了，并非常认真地擦洗起身子来。他整个上身，一直到臀部都赤露着。当着小绵羊的面，皮内贝格感到有点难为情。然而小绵羊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这一切对她来说，大概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对于皮内贝格，很多事情却不是理所当然的：那怪模怪样、有黑色缺口的陶瓷碟子，那些差不多已经凉了、吃起来有洋葱味的炸土豆饼，那些酸黄瓜，那只是给男人准备的温热的瓶装啤酒，以及所有这些淡而无味的菜肴和正在擦洗身子的卡尔……

卡尔坐到饭桌边，一边嘟嘟囔囔说：“嚄，啤酒……”

“这是埃玛的未婚夫，”默尔舍尔太太介绍道，“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她倒是搞到了一个，”卡尔说，“好哇，搞到了一个资产阶级。无产者配不上她。”

“瞧你。”老默尔舍尔志得意满地说。

“你呀，开口说大话之前，还是先把伙食钱付了吧。”默尔舍尔太太说。

“‘瞧你’是什么意思？”卡尔气呼呼地对父亲说，“我看，一个真正的资产阶级分子比你们那些社会法西斯分子要好。”

“社会法西斯分子，”老头儿恼怒地搭腔说，“谁是法西斯分子，你这个苏维埃崽子！”

“好啦，都明白了，”卡尔说，“你们那些装甲巡洋舰上的英雄……”

皮内贝格心满意足地倾听着。这个老头儿数落他的那些话，现在却从自己儿子那里得到了加倍的偿还。这样一来，炸土豆饼就不那么吃香了，这顿晚餐吃得并不舒适，他对自己的订婚仪式已经另有打算了。

黑夜里畅谈爱情与金钱

皮内贝格尽管误了九点半的那趟火车，但还能坐早上四点钟的车走。这样，他就来得及准时赶到店里上班。

他们俩坐在黑洞洞的厨房里。一间小屋睡着默尔舍尔先生，另一间小屋睡着默尔舍尔太太。卡尔参加共产党的集会去了。

他们拖出两把椅子，背向已经冷却的炉子并排坐着。通往厨房小阳台的大门敞开着，清风徐徐吹来，长条形的窗帘轻拂着大门。室外——收音机的嘈杂声笼罩着炎热的庭院——是一片昏暗模糊、星光惨淡的夜色。

“我想，”皮内贝格握住小绵羊的手，轻声说，“把我们的房间布置得漂亮些。你知道吗？”他想当然地描绘着——“我们的房间一定要搞得亮些，配上白色的窗帘，任何时候，让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小绵羊说，“我知道，在我们这儿你不习惯，也许你觉得什么都很糟。”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绵羊。”

“是的，是的。你干吗不说出来呢？这儿的确是很糟嘛。卡尔和父亲经常拌嘴，这很糟。父亲和母亲老是吵架，这也很糟。他们总想赖母亲的伙食钱，而母亲又在饭食上面糊弄他们……一切都很糟。”

“可是他们干吗要这样呢？你们家有三个人挣钱啊，生活应该说不错的嘛。”

小绵羊没有正面回答。“反正今后我不是这儿的人，”她说，“我成天都是他们的使唤丫头。父亲和卡尔回家就休息，吃了晚饭什么都不管，而我呢，一回家就开始洗碟刷碗，熨东西，缝衣服，补袜子。呵，这不是说，”她大声嚷道，“我就愿意这样做。可是，这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人家让你干这样干那样，而你却得不到人家的一句好话。卡尔因为交的伙食钱比我多，就做出那副样子，好像是他在养我似的……我挣的钱确实不多——如今一个女售货员到底又能挣多少呢？”

“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皮内贝格说，“很快。”

“唉，不是这个意思，”她失望地叫道，“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小弟，你知道，他们都瞧不起我，老对我说：你这个傻丫头。的确，我并不怎么聪明，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再说，我长得也不漂亮……”

“你漂亮！”

“你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我们去跳舞的时候，我就老坐着。这时，母亲就给卡尔讲，要他叫他的那些朋友来邀请我，可他却说：谁愿意同这样一个傻丫头跳呢？真的，你是第一个……”

皮内贝格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真的，”他想，“她不该对我讲这些。我常想，她长得很漂亮。可是现在，也许她根本就不漂亮……”

小绵羊没理会这些，又继续说：“你瞧，小弟，我并不想在你面前诉苦。我只想对你说这么一次。你知道，以后，我不是这儿的人了。我只属于你，属于你一个人的。我非常感谢你，这不仅仅是因为小家伙的缘故，还因为你接走了我这个灰姑娘……”

“你，”他说，“你！”

“不，现在还不行——假如说，我们要把房间打扫得窗明几净的话，那你就得耐心等待一下，我还没有正正经经地学习过烹调哩。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那你就要给我讲，我绝不骗你……”

“不，小绵羊，你不会骗我的。你这样做很好。”

“我们绝不，绝不会吵嘴。啊，上帝呀，咱俩单独在一起多幸福，小弟！很快就会有第三个人，这就是我们的小家伙。”

“可假如是个女孩呢？”

“这是一个男孩，我对你讲，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

过了一会儿，他们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此刻，苍穹笼罩屋顶，星儿高挂天空。他们各自把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肩上，默默无言地站着。

然后，他们又回到小屋，在那里可以看到狭窄的庭院和无数灯火通明的窗户，远处传来阵阵的爵士乐。

“我们是不是也要买一台收音机呢？”他忽然问道。

“要买，当然要买。你知道，只有这样，你去商店的时候，我才不会感到孤单。不过，这件事以后再说，我们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哩！”

“对。”他说。

大家都默然不语。

“小弟，”小绵羊温柔地开口道，“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问吧。”他不解地说。

“不过，你别生气啊！”

“不会的。”他说。

“你有积蓄吗？”

短暂的沉默。

“有一点，”他犹豫不决地说，“你呢？”

“也有一点，”然后，又赶忙说，“不过，只是很少、很少的一点。”

“你讲吧。”他说。

“不，你先讲。”她说。

“我……”他欲言又止。

“说呀！”她请求道。

“真的，只是很少一点，可能比你的还少哩。”

“不会。”

“真的，确实如此。”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问我呀。”他请求道。

“那就是说，”她说着，深深地吸了口气，“还要多于……”

她停了一下。

“多于什么？”他问。

“什么也不是。”她忽然笑了。“我感到真不好意思，在储蓄所我只存了一百三十马克。”

他用自豪而又缓慢的声调说：“我存了四百七十。”

“太好啦！”小绵羊说，“凑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六百马克。小弟，好大一笔钱啊！”

“啊……”他说，“这笔钱嘛，我倒并不觉得多。光是一个单身汉的花销就多得吓人了。”

“每个月我都要从一百二十马克的薪金当中，拿出七十马克作饭钱和房租。”

“积攒这么多钱，要好长时间呢。”他说。

“是够长的，”她说，“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再有了。”

又是沉默。

“我不相信，我们在杜克罗夫马上就能找到住房。”他说。

“那我们就租一个备有家具的房间。”

“这样我们可以省下更多的钱来买家具。”

“不过我看，配备家具的房间一定很贵。”

“那我们来算一算。”他建议道。

“对，我们得看一看，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我们要盘算盘算，就当我们在储蓄所一个子儿也没有那样。”

“对，储蓄所里的钱，我们一个也不能动，甚至还应当愈存愈多。这样一来，一百八十马克的薪水……”

“结了婚你挣的钱还要多一些。”

“是的，你知道，我不晓得……”他非常尴尬。“按照工资合同，也许……可是我们老板非常滑稽……”

“我才不去管他滑稽不滑稽哩。”

“小绵羊，我们现在还是打算只有一百八十马克吧，要是比这更多，那当然好啰，不过一百八十我们现在倒是稳稳当当的。”

“那好吧，”她表示赞同。“现在我们把各种费用扣掉。”

“好，”他说，“这一些是必不可少的：交税六马克，失业保险两马克七十芬尼，职员保险四马克，疾病保险五马克四十芬尼，工会会费四马克五十芬尼……”

“怎么，你那个工会？这真是多余的……”

皮内贝格有点不耐烦地说：“得了吧，你父亲已经使我够受的了。”

“好吧，”小绵羊说，“一共扣除二十二马克六十芬尼。你不需要车费吗？”

“谢天谢地。”

“现在还剩一百五十七马克四十芬尼。房租要多少？”

“对啦，房租，我还不知道哩。房间、厨房和家具，肯定要四十马克。”

“我们就打算四十五马克吧，”小绵羊说，“还剩一百十二马克四十芬尼。你看怎么样，我们要不要算一算伙食费？”

“好的，你说说吧！”

“母亲常说，每天平均每人的伙食费是一马克五十芬尼。”

“我们一个月就是九十马克。”

“这样一来，还剩下二十二马克四十芬尼。”她说。

两人都面面相觑。

小绵羊赶忙说：“那我们就没有取暖用的燃料费，没有煤气费、电费、邮费，买衣服的钱，洗衣服的钱，买鞋的钱也没有了。再说有时候也得买点杯盘碗盏呀。”

他接着说：“有时候还想看看电影，星期天还想出去郊游，我还想抽抽香烟哩。”

“我们还得省点钱啊。”

“至少每月二十马克。”

“三十。”

“可是怎么节约呢？”

“再算一算吧。”

“扣除的费用是无法变动的。”

“房间和厨房没法再便宜，再便宜就弄不到了。”

“也许便宜五个马克吧。”

“是这样吗？我倒要看看。还要订份报纸哩。”

“确实。我们只能从吃的方面节约了。就这样，也许能省下十个马克来。”

他们又面面相觑。

“不管怎么样我们的钱总是不够的。节约开支这种事也是无法想象的。”

“你呀，”她忧心忡忡地说，“你穿的衣服一定都要熨吗？衣服我自己可没法熨。”

“是这样，老板要求的。熨一件长袖衬衣要六十芬尼，一个领子要十芬尼。”

“加在一起，一个月又要花五个马克。”她计算着。

“还要给鞋子打掌儿。”

“对，这也需要，而且这也是很费钱的。”

沉默。

“那么，我们再算一遍吧！”

过了一会：“那我们就从伙食费当中再减去十个马克吧，可是少于七十马克我就没法开伙了。”

“人家到底是怎么弄的？”

“是呀，我也不知道。好多人比起我们来，还差一大截哩。”

“我不明白。”

“可能有什么地方算得不对。我们再算一次吧！”

他们算了又算，总得不出其他结果。他们无可奈何地相互望着。“你知道吗？”小绵羊忽然问，“要是我结了婚，就可以把我那份职员保险金要回来了吧？”

“噢，可以的！”他说，“这肯定有一百二十马克。”

“还有你母亲，”她说，“你还从来没给我讲过她的事情哩。”

“也没什么可讲的，”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从来不给她写信。”

“噢，”她说，“原来如此。”

又是沉默。

他们没法往下算了，只好站起身，走到阳台上。院子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黑糊糊的，就连市区也都安静了下来，可以听到在远处有一辆汽车喇叭的嘟嘟声。

他若有所思地说：“理发还要八十芬尼。”

“你呀，得了吧，”她请求道，“别人办得到的事，我们也办得到。我们肯定过得过去的。”

“你再听听，小绵羊，”他说，“我也不打算把家庭零星开支的费用交给你。月初，我们把所有的钱都放进一个罐子里，谁需要钱，谁就去拿。”

“好的，”她说，“我有一个很漂亮的罐子，是蓝陶瓷的，可以放钱，我等会儿拿给你看——这么说我们就要十分节约了，也许我还要学习熨长袖衬衣哩。”

“抽五芬尼一支的烟也没什么必要，”他说，“三芬尼一支的已经相当不错了。”

可是，她却大叫一声：“啊，上帝呀，小弟，我们把小家伙忘得一干二净了！小家伙也要花钱啊！”

他想了想：“小家伙到底要花多少钱呢？接踵而来的是接生费，哺乳费——不过，我们交纳的税金也会少一些的……我一直认为，头几年小家伙几乎一个钱也不用花。”

“我不知道……”她用怀疑的口吻说。

门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你们还不想睡？”默尔舍尔太太问道。“你们还可以睡三个小时哩。”

“好的，妈妈。”小绵羊说。

“随便怎么睡都行，”老太太说，“今天我睡在你爸爸那儿，卡尔今儿晚上也出去了，你把他带去吧，你的……”还没说出“你的”什么，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可真是不想睡啊，”皮内贝格有点生气地说，“在你父母这儿，真使人感到不是滋味……”

“我的上帝呀，小弟，”她笑道，“我觉得，卡尔说得对，你是个资产阶级……”

“没这回事！”他抗议道，“要是这样做不打扰你父母，”他又犹豫了一下：“要是泽萨姆大夫弄错了的话，那我在这儿就没事了。”

“我们还是坐到厨房里去吧，”她建议道，“一切都使我感到痛苦。”

“我就来，小绵羊。”他感到很后悔。

“是呀，要是你不愿意的话……”

“我是个笨蛋，小绵羊！我是个笨蛋！”

“你瞧，”她说，“那我们就一块笨啦。”

“这一点我们马上就会看到的。”他说。

第一部　小城

结婚名副其实地从蜜月旅行开始，

可是——我们需要炖肉的锅吗？

八月份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一列两点十分从普拉茨开往杜克罗夫的火车上，在一个禁止吸烟的三等车厢里坐着皮内贝格先生及其夫人。在这趟车的行李车厢里，有一个“巨大的”旅行藤箱，箱子里面放着埃玛的家当：一个口袋，里面装着埃玛的被褥——不过，只有她的被褥。“至于他的被褥，他自己会买，我们干吗要操这份心呢？”——以及一个装鸡蛋的木箱，里面放着埃玛的瓷器。

列车很快就离开了大城市普拉茨。车站上，空无一人，市郊的最后一点房舍也已隐去。列车来到原野上，顺着波光粼粼的斯特热拉河岸驶了一阵，现在正沿着森林和路边的桦树飞奔。

除了他们之外，车厢里只有一个愁眉苦脸的男人，此刻，这人该干什么是好：是看报呢，还是观赏风景，或是打量这对年轻人。他冷不防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而且每当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都要碰到他的目光。

皮内贝格洋洋得意地把他的右手放到膝盖上。结婚戒指在闪闪发光。这个愁眉苦脸的人所打量的东西，不管怎样，都是完全合法的。可他这回却不看戒指，而在观赏风景。

“这个戒指不错，”皮内贝格十分满意地说，“根本就看不出它是镀金的。”

“你知道，对于这个戒指，我倒是有一种滑稽的感情。我感到了它的存在，而且总想看它。”

“因为你还不习惯，那些老夫老妻根本就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他们就是把戒指丢了，也毫不在意。”

“这种事我也会发生的，”小绵羊生气地说，“但是，我会在意的，永远永远都会在意！”

“我也是的，”皮内贝格说，“它所到之处都会使我想起你。”

“它也使我想起你！”

他们彼此都侧过身子，愈靠愈近，愈靠愈近。然后又往后一退，那个愁眉苦脸的人正在毫无顾忌地直愣愣地望着他们。

“杜克罗夫的人，”皮内贝格低声说，“可能不认识。”

“那儿的人你都认识？”

“当然，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从前我在贝格曼那儿卖过男女服装。在那儿我什么人都认识。”

“那么，后来为什么又不干了呢？这毕竟是你的本行呵。”

“我同老板闹翻了。”皮内贝格简单地说。

小绵羊还想继续问下去，因为她觉得这里还有问题。可是她又觉得现在还是先放一放的好，今后有的是时间，反正现在已经正式登记结婚了。

看来他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你母亲现在早就坐在家里了吧。”他说。

“是呀，”她说，“母亲正在生气，所以她也没到车站来。我们离开结婚登记处时，她就说，这是狗在结婚。”

“我该为你母亲省点钱。像这样一面大吃大喝，一面大开下流的玩笑，真使我讨厌。”

“当然，”小绵羊说，“妈妈只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为了让母亲开心，那我们就别结婚啦！”他简单地说。

沉默。

“喂，”小绵羊重又开口道，“我很想看看我们的住宅。”

“是啊，但愿能使你满意，在杜克罗夫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那么，汉内斯，你再给我说一说吧。”

“好。”他说，并又叙述起那些他已经讲过多次的话来。

“我已经说过，住宅在城外很远的地方，周围都是树木。”

“这正中我的意。”

“不过，这是一幢典型的租房。泥水匠莫特斯把这座楼房盖在城外，他想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去了。可是，谁也不到那儿去，也没有人在那儿建房。”

“干吗没有呢？”

“我不知道。人们感到太偏僻了，进城要走二十分钟，而且也没有铺上石块的道路。”

“那么我们住的地方，”她提醒他道。

“对，对，我们住的地方在最上面，同寡妇沙伦赫费尔在一起。”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啊，怎么说呢？她待人接物很和善，也过过好日子，可是通货膨胀……对了，她在我面前伤心地哭过。”

“我的上帝呀！”

“她也不会常哭。一般说来，这一点用不着怀疑，是不是，况且我们也是非常谨慎，不愿意同别人来往的。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当然。可是，她要是缠住我们呢？”

“我看不会的。她是一个白发苍苍、非常和善的老太太。她非常爱护自己的东西——那还是她已故的母亲留下来的好东西哩。我们要慢慢地坐到沙发上，因为沙发上那些珍贵的旧弹簧承受不了突然增加的负荷。”

“尽管我老惦记着这件事，”小绵羊担心地说，“可要是一高兴，或者一伤心，马上就想痛哭一场，我就会一屁股往那儿一坐，那时候，我就想不到那些珍贵的旧弹簧了。”

“你得想着，”皮内贝格严肃地说，“你一定得想着。还有，放在小柜上面玻璃罩里的钟，你别去上发条，我也不上，她自己会上的。”

“她应该把那个讨厌的破钟拿走，我不喜欢在我住宅里有一台我不能上发条的钟。”

“这个东西也并不是怎么不好，以后我们可以说，钟打点的声音妨碍我们了。”

“今晚上就说！这样贵重的钟，我还没听说过哩。可能这种钟要晚上才能上发条吧——好吧，你还是说说房子是什么样的吧。上了楼梯，接着是前厅的门，然后就是……”

“然后就是我们公用的前厅。从左手第一道门进去，那就是我们的厨房。就是说，这并不是一个正规的厨房，从前大概只不过是一间有斜屋顶的阁楼，不过煤气灶倒是有的……”

“是两个炉灶的，”小绵羊伤心地补充道，“这怎么能用啊，我不会在两个炉灶上烧东西。妈妈那儿是四个炉灶的。”

“两个当然也可以。”

“小弟，那么你去试试！”

“我们吃得很简单，所以两个炉灶也就足够了。”

“但愿如此。可是，你得有一份汤吧，这是第一锅；还有肉，第二锅；蔬菜，第三锅；接下来是土豆，第四锅。我把两个锅放到两个炉灶上的时候，这两个是热了，可另外两个锅就凉了。你瞧……”

“是呀，”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还不知道……”

忽然，他惊恐万分地说道：“这么说，你就得需要四个锅了！”

“当然啰，”她自豪地说，“四个锅根本就不够，我还需要一口炖肉的锅。”

“我的上帝呀，我只买了一个！”

小绵羊一点也不讲情面：“那我们还得买四个。”

“不过，这靠工资是不行的，又要动用存款了！”

“毫无办法，小弟，理智一点！该买的还是要买的，煮东西的锅我们总归需要的嘛。”

“我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忧郁地说，“我还以为，我们是在往前进，在省钱哩，可现在我们马上就要把钱拿出去了。”

“该拿的就拿！”

“炖肉的锅完全是多余的，”他激动地说，“我从来不吃炖的东西。从来不，从来不！为了这么一点炖牛肉就要买一个锅，不行！”

“那么煎肉卷呢？”小绵羊问，“烧肉呢？”

“还有，水管也不是安在厨房里的，”他失望地说，“为了打水，你只好常到沙伦赫费尔太太的厨房里去。”

“我的上帝啊！”她再一次重复道。

从远处看，结婚似乎简单极了：两个人结婚，生孩子。大家一起生活，尽可能和睦相处，想方设法把日子过得兴旺。友谊、爱情、亲近、吃喝、睡觉、工作、家务，星期天去做一次郊游，晚上看场电影，就是这些。

然而在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分解为千百个问题。尽管结婚是先决条件，但它在一定程度上却退到了次要地位，成了不言而喻的事情。譬如说：炖肉的锅怎么办？今儿晚上他是不是就该对沙伦赫费尔太太讲，让她把钟从房间里拿出去？这些都是问题。

两个人都感到茫然。不过，这些还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他们发现整个车厢就他们俩的时候，不管什么炖肉的锅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那个愁眉苦脸的人在某个地方已经下车，这一点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炖肉的锅和座钟都退到了次要地位。他们彼此手挽着手。列车在隆隆作响。有时候，他们吸一口气，然后又亲吻一下。最后，缓缓而行的列车告诉人们：杜克罗夫到了。

“噢，上帝啊，已经到了！”两人同声说道。

皮内贝格变得神秘莫测，

小绵羊只好瞎猜哑谜

“我叫了一辆汽车，”皮内贝格急匆匆地说，“到我们家这段路对你来说，可能太长了。”

“干吗要叫车呢？别浪费钱了！上个星期天在普拉茨我们还走过两小时的路哩！”

“可是你的东西……”

“也可以雇一个人帮我们搬嘛。要不，让你们店里来个人，你们有的是工人……”

“不，不，我不愿意，这显得太……”

“那好吧，”小绵羊让步了，“照你的意思办。”

“还有一点，”列车刹车的时候，他还在急急忙忙地说，“我们要做出还没有结婚的样子，而要装作还很陌生的样子。”

“干吗要这样呢？”小绵羊惊奇地问，“我们可是正大光明地结了婚的啊！”

“你知道，”他尴尬地解释道，“别人会说闲话的。我们也没有给人家寄张明信片，什么消息都没告诉人家。要是现在他们看见我们这个样子，那是会见怪的，是不是？”

“这事我真不明白，”小绵羊惊奇地说，“你得给我再说一遍。要是我们结婚了，人家为什么要见怪呢？”

“好啦，我以后会把事情都告诉你的，不过现在不行。现在我得……你提手提箱吧？好了，你就装出同我不怎么熟悉的样子吧。”

小绵羊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旁边疑惑不解地看着她的小弟。皮内贝格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扶着自己的太太下了火车，很不自然地笑着说：“这就是杜克罗夫总站，这儿有一条窄轨铁道通往马克斯费尔德。请走这儿。”他走在前面，从站台上顺着台阶往下走，同小绵羊老是相距两三步远。对于一个如此体贴人的丈夫，一个为了让妻子不走远路，甚至还叫了汽车的人，他这种走法，的确是嫌快了一点。然后，他们走出侧门的出口处。那儿停着一辆小汽车，车子的顶篷是拉上的。

司机说：“你好，皮内贝格先生。你好，小姐。”

皮内贝格急忙喃喃地说：“请稍等一下，也许该上车了吧……我去照料一下行李。”他说完就走了。

小绵羊站在那儿，看着车站广场及其三层高的小楼房，车站旅社就在它的对面。

“克莱因霍尔茨商店也在这儿吗？”她问司机。

“皮内贝格先生的工作地点吗？不在这儿，小姐，过一会我们就要从那儿经过，挨着市政厅，正好在集市场边上。”

“您瞧，”小绵羊说，“不能把车篷打开吗？今天天气多好啊。”

“很抱歉，小姐，”司机说，“皮内贝格先生在订车的时候，特别强调要拉上车篷。要不，我也不会在这样的天气拉上车篷的。”

“既然皮内贝格先生是这么订的，”小绵羊说，“那就这样吧。”然后上了车。

她看见他跟在脚夫后面走来。这个脚夫推着小车，车上放着箱子、被褥以及木箱。因为她在五分钟以前对自己的丈夫就已经另眼相看，所以现在见他把右手揣在裤兜里，觉得很不顺眼。平时他可不是这样的，他从来就不这样做。可是现在，不管怎样，他总把右手揣在裤兜里。

不一会，他们的车开动了。

“好啦，”他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现在你可以粗略地看看整个杜克罗夫了。其实，整个杜克罗夫就是一条长长的街道。”

“好的，”她说，“你还得给我解释解释，干吗别人会见怪的。”

“以后再说吧，”他说，“现在说这个真的不是时候。我们那儿的路面很糟糕。”

“那就以后说吧，”她说，随后便也默不作声了。然而，她还注意到一些情况：他把整个头靠在角落里，假如有人往车里瞧，那肯定是认不出他来的。“那儿是你们商店，”她说，“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出售粮食、饲料和肥料。趸卖与零售土豆——到时候我会在你那儿买土豆的。”

“不，不，”他赶紧说。“那是一块旧招牌，我们现在不零售土豆了。”

“真遗憾，”她说，“可以想象，要是我到你们商店来，从你手里买走十磅土豆的话，那真是美极了。我也会做出根本就没结婚的样子，你看怎么样？”

“是啊，很遗憾，”他附和着说，“要是真这样的话，那是太美了。”

她用脚尖使劲地点着地，愤愤地喘着粗气，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问道：“我们那儿也有水吗？”

“干吗？”他小心翼翼地反问道。

“洗澡用呀！什么叫‘干吗’？”小绵羊不耐烦地说。

“是啊，那儿洗澡总可以的吧。”他说。

他们的车继续往前驶，这时他们要离开市中心了。小绵羊目不转睛地看着田间小路和一幢幢单家独院的房子。

“你瞧，这儿真美，”她兴高采烈地说，“夏天开的花可真多！”

汽车照例地跳动着。

“现在我们到了绿色尽头。”皮内贝格说。

“到了绿色尽头？”

“对，我们这条街就叫绿色尽头。”

“这是一条街？我还以为司机走错了路哩。”

左边是一个用铁丝网圈起来的牧场，里面有几头母牛和一匹马。右边是一片苜蓿地，紫色的苜蓿花正在怒放。

“现在你把窗户打开吧！”她请求道。

“我们已经到了。”

在畜牧场尽头，平坦的地面也就到此为止了。城市把它最后的纪念碑立到这里——这是什么样的纪念碑哟！泥水匠莫特斯用来做投机生意的楼房粉刷成棕色和黄色，在平地上显得很高大。不过，只有正面粉刷过，侧面并没有粉刷，因为他还等着别人修建房屋与它相连呢。

“说不上什么漂亮。”小绵羊站在他身边仰头往上瞧着。

“不过，里面可真不错。”他给她打气道。

“那我们就进去吧，”她说，“这儿对小家伙当然好啰，有利于健康。”

皮内贝格和司机抬着筐子，小绵羊拿着装鸡蛋的木箱，司机解释道：“回头我来拿被褥。”

底层是店铺，散发出一股奶酪和土豆味；二楼主要是奶酪味；三楼全是奶酪味；最上边的那层楼上又全是土豆味，又霉又潮。

“请问，这里的奶酪味怎么这么浓？”

这时，皮内贝格已经开了房门。

“我们马上就进去，好吗？”

他们走过小小的前厅。这个前厅确实很小，右边是衣帽间，左边是衣柜，两个男子汉抬着筐子刚刚能过得去。

“这儿！”皮内贝格说，一边推开了房门。

小绵羊走到门口。

“我的上帝啊，”她不知所措地说，“这儿到底是……”

可是随后她就把手里所有的东西都扔到房间里紧靠墙壁的一只长毛绒沙发上了——弹簧在装鸡蛋的木箱下面吱吱地叫——在这间长长的屋子里有四扇明亮的大窗户。她走过去把窗子打开，头伸到窗外。

下面是公路，这是一条满是车辙的田间小路，上面的野草、滨藜和苦菜被碾得稀烂。再过去就是苜蓿地。地里散发着苜蓿的气味，太阳整天都照着它。可以说没有一种植物会像盛开的苜蓿花那样，散发出这么浓郁的气味。

苜蓿地的尽头是黄绿相间的土地。在几块黑麦地之后，又是牧场。那儿是一片深绿色——或许是草地——斯特热拉河在杨柳、赤杨和白杨树间流过，这儿的河面很窄，完全是一条小河。

“流到普拉茨，”小绵羊想，“流到我的故乡普拉茨，流到我工作，受苦的地方。在我们简陋的院子里，只有院墙、石头……可这儿却是一览无余。”

现在，她看到了她那个小弟，他也把头伸到她身旁的一扇窗户外。他已经指挥司机搬好被褥，现在刚好沉醉于幸福之中，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她呼唤他道：“看看这里！这儿可以住……”

她从自己那扇窗户把右手伸给他，他用左手把她的手握住。

“整个夏天！”她叫道，并用空着的那只手画了个半圆圈。

“你看到那个像缰绳一样的东西吗？那是一条通往马克斯费尔德的窄轨铁路。”他说。

司机在底下露面了。他可能到店铺里去了一趟，因为他正拿着一瓶啤酒在向他们打招呼。这个汉子小心翼翼地用手心揩着瓶口，然后把头一仰，叫了一声“祝你们健康”就喝了起来。

“祝您健康！”皮内贝格喊着，同时松开了小绵羊的手。

“好啦，”小绵羊说，“现在我们得看看那个可怕的房间了。”

不言而喻，这真是一件荒唐的事：刚才看到的是质朴、明朗的大地，现在转过身来见到的，却是一个房间，在这房间里……确实，小绵羊并非娇生惯养的姑娘。在普拉茨，她最多也只不过在美因茨大街的橱窗里看到过一些质朴的直线条家具。可是这房间里……

“来，小弟，”她说，“拉住我的手，带我去。我真害怕，磕磕绊绊的，简直是进退两难啊。”

“怎么？还不至于这么糟糕吧。”他有点难堪地说，“我觉得，这儿倒是很舒适的角落。”

“是呀，角落，”她说，“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这是什么？不，别讲了。我们到那儿去吧，那个角落我得仔细瞧瞧。”

他们开始在房间里漫游。他们一直是不得不一前一后地走着，即便如此，小绵羊还是不放开她的汉内斯。

原来这个房间是一个“峡谷”，从来没见过这么既窄又长的房间，简直是个跑马厅。这条跑道的五分之四塞满了软垫坐椅、核桃木桌子、做工精巧的柜橱、蜗形腿的梳妆台、花架子、书柜和一个很大的鹦鹉笼子（没有鹦鹉），而最后的五分之一却只有两张床和一个洗脸架。不过，五分之四与五分之一之间的分界线，却吸引了小绵羊。把起居室与卧室分开来的，不是拉比茨墙[3]，不是帘子，也不是屏风，而是用板条组成的一种支架篱笆，一种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拱形葡萄架，人可以在这拱形的空间走来走去。这些板条并非普通的光滑木板条，而是漂亮的、染成棕色的核桃木板条，每块板条上都有五道平行的凹槽。有意思的是这道支架篱笆并非光秃禿的，它有纸和丝绸做成的花朵缠绕其间，其中有玫瑰花、水仙花和紫罗兰，还有那种长长的、自有烈性啤酒节起就有的绿色纸链。

“我的上帝啊！”小绵羊说着就地坐了下来。在那儿并没有坐到地上去的危险，因为到处都会有东西搁着。她的臀部碰到了一把弹钢琴坐的乌木架子藤椅，这儿虽然有弹钢琴坐的藤椅，但却没有钢琴。

皮内贝格默默无言地站在她身旁。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在租房子时他对这一切都是一清二楚的，这种支架篱笆他还觉得很有意思哩。

忽然，小绵羊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双腿又有了力量。她站起身，走到花朵缠绕的支架篱笆前，用手指摸着一根木板条。这根板条上有凹槽，这一点已经说过。小绵羊用手指在检查着。

“看！”她说，一边把手指递给小弟。手指成了灰色的了。

“有一点灰尘。”他谨慎地说。

“一点！”小绵羊横眉竖眼地看着他。“那你给我雇一个清洁工，行不行？清洁工每天至少得到这儿来干五个小时。”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请问，谁该打扫这儿呢？这九十三件满是凹痕、把手、柱子和蜗形装饰的家具，这可好，都该我来收拾。尽管干这种无聊的事情是一种罪过，但我却每天都要花三个小时来收拾这个支架篱笆，还有纸花……”

她用手拍打了一下玫瑰花。一朵玫瑰掉了下来，在透进屋内的阳光照射下，只见玫瑰花抖下的密密麻麻的灰尘在飞扬。

“喂，你给我雇一个清洁工吗？你？”小绵羊问道。这时她再也不是往日那个温顺的小绵羊了。

“要是你一个星期彻底打扫一次，怎么样？”

“胡扯！再说，小家伙就要在这儿长大，他会在把手和节疤上碰出多少窟窿眼儿呢？你说！”

“到那个时候也许我们已经有住宅了。”

“到那个时候！——冬天谁来生烤火炉子？在房间里生炉子？两堵外墙，四扇窗门！每天烧五十斤煤，还冷得瑟瑟发抖！”

“对，可是你知道，”他有点生气地说，“租的家具当然绝不会像自己的那样合适。”

“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还是你自己说说吧，你觉得这怎么样？喜欢吗？你想待在这里？你想象一下这个情景吧，你回家以后就在这些东西中间跑来跑去，到处都是盖板。噢！——我还以为自己被大头针钉着了哩！”

“可是，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啊！”

“我倒能找到，你相信这一点吧。什么时候可以宣布解除契约？”

“九月一号。可是……”

“到什么时候为止？”

“到九月三十号为止。不过……”

“六个星期，”她大声叹息道，“好吧，我还能挺得住，我只是为可怜的小家伙难过，他只好跟着受罪了。我想，我可以带着他在外面舒舒服服地散步，也可以做糕点，擦家具。”

“可我们不能马上就宣布解除契约啊！”

“当然可以！最好是马上就宣布，在今天，就在这一分钟！”

她站在那儿，态度坚定，满脸通红，目光灼灼，锋芒毕露，把脑袋扬得高高的。

皮内贝格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小绵羊，在我想象当中，你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比这温柔得多……”

她笑着扑到他身上，用手抚摩着他的头发。“的确，我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一点我也明白。在你想象中，我从上学起，一直到进商店工作都很不错，不管是在哥哥面前，还是在父亲身边，也不管是在上司那儿，还是在同事当中，都是这样！”

“是的，你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说。

那架钟，那架放在壁炉缘饰上，用玻璃罩罩着的著名座钟——在一个正在锤打着的爱神和一个玻璃金莺之间——急匆匆地打了七下。

“走吧，小弟！我们还得到下面的商店去买晚上和明天吃的东西哩。现在我特别想看的就是那个所谓的厨房了！”

皮内贝格一家登门拜访，老太太

哭了一场，订婚的钟打个不停

晚饭吃过了，这是一顿从商店里买来的现成饭。晚饭时的谈话很热烈，判若两人的小绵羊提出了各种计划。饭桌上有面包和香肠片，还有茶。皮内贝格更希望大家喝啤酒，但小绵羊却说：“首先，茶更便宜；其次，对于小家伙来说，啤酒并不好。直到分娩的时候，我们一滴酒也别喝。另外……”

“我们，”皮内贝格郁郁不乐地想着，但只是问道，“另外什么？”

“另外，我们吃得这样丰盛，但只是今天晚上一次。一个星期至少吃两次煎土豆和人造黄油面包。优质黄油呢？也许星期天才能吃上。人造黄油也含有维生素。”

“可是并不完全一样……”

“好啦，要么，我们的钱越攒越多；要么，我们就慢慢地把积蓄都花光。”

“不，不。”他忙说。

“那么，现在我们把东西先收拾一下吧，衣服我明天早上洗。待会儿我把沙伦赫费尔太太的东西包起来，然后我们就去拜访她，这样做比较合适。”

“你真的第一天晚上就要……”

“马上去，她应当马上就知道。再说，她本来早就该露面的。”

厨房真的是一间阁楼，里面除了煤气灶外，什么也没有。在厨房里，小绵羊又说了一遍：“这六个星期我挺也要挺过去。”

回到房间，她开始忙碌起来。她把所有的台布和手工织品都揭起来，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快，小弟，把厨房里的杯碟拿来。她万万想不到，我们会把她钉台布的大头针给留下来。”

他终于说道：“原来如此！”

她把放着台布的包袱挎到手腕上，用目光四处寻找着：“你拿着钟，小弟。”

他仍然困惑不解：“难道真要我……”

“你就把钟拿着吧。我走前面开门。”

她真的走在前面，一点也不害怕。他们首先穿过小小的前厅，接着走进一个放着扫帚之类的小房间，然后穿过厨房……

“你看，小弟，这就是厨房！我只有在这儿打水！”

……接下来又穿过一间卧室，这里又窄又长，里面只有两张床……“那个死人的床她还放在这儿？我们睡在这里就好了。”

……紧接着，他们走进一个小房间，这儿几乎是漆黑一团，厚厚的长毛绒窗帘遮住了唯一的一扇窗户。

皮内贝格太太站在门边，忐忑不安地对着黑洞洞的地方讲话：“晚上好，我们只想给你道个晚安。”

“等一等，”一个哭哭啼啼的声音说，“只要一会儿，我马上开灯。”

皮内贝格站在小绵羊身后，在一张桌子边忙碌着。小绵羊听到那座珍贵的钟在发出轻微的响声。这当儿他可能迅速地把钟放到了一边。

“所有的男人都是胆小鬼。”小绵羊想。

“我马上就开灯，”那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老是从同一个角落传来，“你们就是那对年轻人吧？我先整理一下衣服，晚上我老要哭一会儿……”

“怎么啦？”小绵羊问道，“要是我们打搅……我们只想……”

“不，我开灯。年轻人，请留步。我对你们讲，我为什么哭，我就开灯……”

这时，灯真的亮了。沙伦赫费尔老太太所说的灯，是一盏光线暗淡的电灯，它高高地悬在天花板上，在天鹅绒和长毛绒之间闪着惨淡的亮光，使四周更显得死气沉沉。在昏暗的屋子中，站着一个枯瘦如柴的高个子女人，她面色灰白，长着一个长长的红鼻子，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头发花白稀落，穿一件灰色羊驼毛衣服。

“年轻人，”她说，一边把一只湿漉漉、瘦骨嶙峋的手伸给小绵羊。“到我身边来！年轻人！”

小绵羊把那个裹着台布的包袱紧紧地抱在身上，好让老太太那双昏花无神的泪眼看不见它。好吧，就让小弟把他手里那座钟拿开，过一会，也许还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带走。小绵羊的勇气已经消失殆尽。

“我们真的不想打搅您。”小绵羊说。

“你们怎么会打搅我呢？现在谁也不上我这儿来了。噢，我那好心的丈夫还活着就好啰！可是现在他已经死了，这对他来说倒是件好事。”

“他是得了重病？”小绵羊问道，但随即又为自己提出这个愚蠢的问题而吓了一跳。

不过，这老太太并没有听到。“你们看！”她说，“年轻人，在战前我们足足有五万马克。可是现在，钱用光了。怎么会用光的呢？”她战战兢兢地接着说，“一个老太婆用得了这么多钱吗？”

“通货膨胀。”皮内贝格小心翼翼地说。

“说什么也用不了这么多啊。”老太太说，对皮内贝格说的话毫不在意。

“我坐在这儿算账。我总是把什么东西都记在账本上。我坐着，算着。账本上写着：一磅黄油三千马克……一磅黄油能值三千马克吗？”

“在通货膨胀时……”小绵羊也开口了。

“我要对你们讲的是，我现在知道了，我的钱被人偷了，是一个住在这儿的房客偷的。我定下心来想啊，想啊，是谁呢？可是我记不起这个人的名字了。自从大战爆发以来，很多人都在这儿住过。我想来想去，竟然一下子想了起来。那是一个很聪明的家伙，为了不让我发现漏洞，他伪造了我的家庭开支账簿。他把三改成了三千，这一点我没注意到。”

小绵羊失望地看着皮内贝格，而皮内贝格却头也不抬。

“五万……五万块钱怎么会全花光的呢？当初，我坐在这儿，计算着从我丈夫去世起，这些年来我买的所有物品，有长袜和几件衬衣。当年我还有一份很可观的嫁妆，我要买的东西不多，所有的都记在账簿上了。我可以对你们讲，没有五千……”

“可那时候货币贬值了。”小绵羊又试着说。

“他把钱都给我抢光了，”老太太哭诉着，晶莹的泪水泉涌般地夺眶而出，“我要把账簿拿给你们看看。现在我已经发现，后来的数字同原来完全不一样，零那么多。”

她站起身，朝红木写字柜走去。

“这实在没有必要看。”皮内贝格和小绵羊都说。

但就在这一瞬间出事了：本来，还没进老太太的卧室，皮内贝格就把钟摆弄停了，可现在，那座钟却在卧室外面发出了九下急促的、银铃般的响声。

老太太走在半道上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望着暗处，张着嘴巴，两唇发抖地谛听着。

“怎么？”她颤抖着问。

小绵羊抓住皮内贝格的胳膊。

“那是我丈夫订婚的钟。平时不是在那边放着的么？”

钟停止了打点。

“我们想请您，沙伦赫费尔太太。”小绵羊开口道。

可是老太太不听，也许她从来就不听别人说话。她打开虚掩的房门，钟就在那儿，其至在那暗淡的灯光下也清晰可见。“这对年轻人，又把钟给我带来了，”老太太低声说道，“我丈夫订婚的纪念品。年轻人不喜欢待在我这儿。你们也不喜欢待在我这儿，没人喜欢待……”

当她说到这里时，钟又开始打点了。这次打得还要急促、还要清脆，打了一次又一次，十下、十五下、二十下、三十下……

“这是因为搬动了。这个钟再也不能搬动了。”皮内贝格低声说。

“我的上帝啊，快走！”小绵羊请求道。

他们站起身，可是老太太就站在门口，不让他们过去。她望着钟。“钟打点了，”她低声说，“不停地打，以后就再也不会打了。我这是最后一次听到钟打点。我什么东西都没了，钱也没了。过去，每当钟打点的时候，我就会想到：我丈夫还在听打点……”

钟停了。

“沙伦赫费尔太太，真抱歉，我动了您的钟。”

“是我的过错，”小绵羊哭泣着，“我一个人……”

“你们走吧，年轻人，尽管走吧。命该如此。晚安，年轻人。”

他们俩就像小孩一样提心吊胆地从老太太身边溜了过去。

忽然，老太太口齿清晰地大声叫道：“别忘了，星期一到警察局报户口！要不，我会遇到麻烦的。”

神秘主义的面纱揭开了，贝格曼

和克莱因霍尔茨，皮内贝格为什么

不能是已婚男子

他们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提心吊胆、像小孩一样地手牵着手，穿过黑洞洞的、堆满东西的房间回到屋里来的。

现在，他们在自己房里，并排站在黑暗中。仿佛就连这个屋子也变得阴森恐怖起来。灯光似乎就像隔壁老太太屋里的那盏暗淡的电灯一样，也使他们感到反感。

“真可怕。”小绵羊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啊，”他说。过了一会，他接着又说：“是啊，这个女人发疯了，小绵羊，是为了钱气疯的。”

“那是她呀，可我……”两人还是手拉手地站在黑暗中……“可我就要一个人整天整日地待在这个屋里，她随时都会到我这儿来。不行！这不行！”

“安静点，小绵羊。最近她完全变了，这也许只是偶尔的一次罢了。”

“年轻人……”小绵羊重复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么不友好，就好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喂，喂，小弟，我可不想变成像她那样的人！我不会变成像她那样的人的吧？！是不是？这样真叫人害怕。”

“不会的，你可是小绵羊啊。”他边说，边把她搂在怀里。她顺从地倒入了他的怀里。“你现在是小绵羊，永远是小绵羊。你怎么会变成像沙伦赫费尔老太太那样的人呢？”

“是吗？要是我住在这儿，对我们的小家伙也不会有好处的。他不该担惊受怕。他的母亲要一直高高兴兴的，这样，他也会欢欢喜喜的。”

“对，对。”他一面说着，一面抚摩着她，摇晃着她，“这些事还来得及，一切都会好的。”

“你说是这么说，可你并没有答应我搬家。我要马上就搬！”

“我们这样做行吗？难道我们付得起两套住房的一个半月的房租？”

“啊，钱！”她说，“为了一点钱，我就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小家伙就该担惊受怕？”

“是啊，就是钱，”他说，“就是这个可恶的钱，这个可爱的钱啊。”

他把她搂在怀里摇来晃去。忽然，他感到自己变得既聪明又老练了。迄今为止，那些至关紧要的东西，现在已经无足轻重。他说起话来可以是坦率的。“我没有特别的礼物，小绵羊，”他说，“我不会升官发财，我们老得为钱卖命。”

“你呀！”她用歌喉般的声音说，“你呀！”

轻风吹拂着白色的窗帘，房间里洒满了柔和的月光，两人情不自禁地手挽着手，走到洞开的窗前，探头眺望。

大地沐浴在月色中。最右面有一个闪烁的光点隐约可见，那是田间公路上最后一盏煤气灯。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皎洁的月光和幽暗的树影，以及明暗相间、泾渭分明的大地。这时，万籁俱寂，他们在这儿甚至可以听到斯特热拉河淙淙的流水声。晚风轻轻地吹拂着他们的前额。

“多美啊，”她说，“多宁静啊！”

“是呀，”他说，“很不错。深深地吸口气吧，这儿可不像你们普拉茨。”

“在你们……我再也不去普拉茨了，我无论如何也不到普拉茨去了，我就住在绿色尽头，住在寡妇沙伦赫费尔这儿……”

“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

……

“我们还下楼去吗？”

“现在不去，小弟，让我们就在这儿趴一会儿吧，我还有话要问你哩。”

“那就问吧。”他想。

可她并没有问。她趴在窗台上，微风吹拂着她额上金黄色的头发，把它吹得飘忽不定。他就在一旁看着这些头发。

“多宁静……”小绵羊说。

“是呀，”他说，接着又说，“上床吧，小绵羊。”

“我们就不能再待一会儿？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可以多睡一会。等会儿我还有话要问你哩。”

“那就问吧！”

这种口气听起来有点刺人。皮内贝格掏出一支烟，小心翼翼地把它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说——不过这次的口气要温和得多：“你就问吧，小绵羊。”

“你不会照实说吧？”

“可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要问什么啊！”

“你自己明白！”她说。

“确实不明白，小绵羊……”

“你明白。”

“小绵羊，冷静些。你问吧！”

“你知道。”

“那就别问了！”他生气了。

“小弟，”她说，“小弟，你还记得我们在普拉茨时坐在厨房里的情景吗？是我们订婚的那一天吧？屋里黑洞洞的，天上有很多星星，我们有时还走到厨房的阳台上去。”

“记得，”他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我都知道，可是——”

“你记不起我们当时商量的事情啦？”

“怎么会呢？当时我们喋喋不休地讲了好多事情。要是我什么事情都还记得就好了！”

“可我们商量的事情是很明确的，甚至还许了愿哩。”

“我记不得了。”他淡淡地说。

这时，在娘家姓默尔舍尔的埃玛·皮内贝格太太面前，是洒满月光的大地。右边小小的煤气灯光在闪烁。正前方，在斯特热拉河的这一边有几棵树，大约是五六棵。斯特热拉河的水在淙淙地流着，晚风吹来，沁人心脾。

几乎这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没有人会打破这夜晚的宁静，真叫人高兴。可是小绵羊心里总好像有点儿疙瘩，久久不能平静，就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这种高兴纯是欺骗，甚至是自欺欺人。人们本来高高兴兴的，可顷刻之间，却陷进了极大的困境中。

小绵羊一下子转过身来，背朝着外面说：“你知道。我们还相互许过愿，彼此握手言定，要永远推心置腹，无话不说。”

“怎么了，这是另一码事啊。这事儿你是答应过我的。”

“那么你就不想信守诺言啦？”

“我当然要守信用，可有些事情是用不着女人知道的。”

“原来如此！”小绵羊说，同时茫然不知所措起来。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了，赶忙说：“出租车明明只要两马克四十芬尼，你却给了司机五个马克，这就是不让我们女人知道的事情吗？”

“他把箱子和被褥搬上了楼啊！”

“给两马克六十芬尼不行？你干吗把右手揣在裤兜里，好让人家看不见你的戒指吗？干吗非得把汽车的顶篷遮起来不可？你干吗刚才不同我一起到楼下食品店去？我们结了婚，干吗别人要见怪？干吗……”

“小绵羊，”他说，“小绵羊，我真的不想……”

“所有这些都是胡说，小弟，”她答道，“你别瞒我，要是我们有什么事要瞒着，那就会撒谎，那么，我们的情况也就会跟别人一样。”

“是的，我早就……小绵羊，可是……”

“你什么事都能对我说，小弟，所有的事！就算我是小绵羊吧，但这种事我还是清楚的。我可是一点儿也没责备你呵。”

“对，是啊，小绵羊，你清楚。不过这些事并不那么简单啦。我早就想，可是……看起来，这种事很愚蠢，听起来很……”

“同姑娘有关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不，不。或许有，那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事。”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小弟。我真想马上就知道。”

“好吧，小绵羊，我不反对。”可是他又迟疑不决起来，“明天对你说不行吗？”

“现在！马上就说！请问，我现住光考虑这些事了，还能睡得着觉？一方面同一个姑娘有关系，可是另一方面又同这个姑娘毫无关系……这听起来真叫人捉摸不透。”

“那么，你就听着吧！我得从贝格曼开始讲起。你知道，在这儿，我起初是在贝格曼那儿工作的？”

“知道，在服装商店。而且我认为卖服装比卖土豆和肥料要好得多。肥料——你们也卖真正的粪肥吗？”

“好吧，要是现在你取笑我，小绵羊……”

“我听着呢。”她坐到窗台上，一会儿看看她的小弟，一会儿又看看那月色溶溶的大地。现在她又可以欣赏这一切了。所有这些都令人心旷神怡。

“我是贝格曼商店里月薪为一百七十马克的第一售货员……”

“第一售货员，一百七十马克？”

“静一静！那时，我老得侍候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先生。他要换好多套外衣。你知道，他喝酒。因为要跟农民和地主做生意，他不能不喝。可是他喝不了多少就醉了，然后便躺在大街上，把外衣弄得很脏。”

“喔！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你听好。所以我就得老侍候他。不仅老板，就连老板娘都没法在他那儿订购什么东西。要是哪一天我不在老板那儿的话，那他们就什么也卖不出去。我销售的东西总是很多。在我对犹太人的商店感到厌烦，想要换个地方时，贝格曼就来动员我，说他有一个纯粹雅利安人[4]的企业，有一个很不错的会计位置，还说我可以在他那儿挣更多的钱……当时我想：随你说吧！我待在这儿有什么优越性我清楚，其实贝格曼这个人并不坏，他对职员总是客客气气的。”

“那么你干吗后来又离开他，到克莱因霍尔茨那儿去了呢？”

“哦，因为有这样一种无稽之谈。你知道，小绵羊，在杜克罗夫这个地方，每家商店在早上都是由学徒去邮局把邮件取回来。我们这个行业的其他商店也是如此，譬如星星、诺伊威尔特、莫塞斯·明登就是这样。取来的邮件，严格禁止学徒相互传看。他们要把包裹上寄件人的姓名、地址，用很浓的墨水涂掉，这样可以使竞争者无从知道我们是从什么地方进的货。然而这些学徒在职业学校时就相互认识，于是他们彼此就天南地北地明扯一通，最后竟忘了涂去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有些人甚至连情报也让人套出来了，特别是莫塞斯·明登。”

“可能这些商店很小呗。”小绵羊说。

“哦，一些大的商店也没有什么两样。是啊，当时正好国旗团[5]要买三百套风雨茄克。于是我们四家纺织品商店都有人来询问供货问题。我们明白，那些专门探听消息的竞争者，总想了解我们从什么地方得到样品。由于我们信不过那些学徒，所以我就对贝格曼说：我亲自去，这几天我亲自去取邮件。”

“怎么？后来呢？他们打听到了吗？”小绵羊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他说，这时开始动感情了，“当然没有。哪怕有一个学徒，只要在十米之内朝我的包裹瞟一眼，我就要用手敲他的后脑勺。最后我们得到了订货单。”

“啊，小弟，现在该讲了吧，那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是我想象中的吧？你上面说的那些事都不是你离开贝格曼的理由。”

“是的，我已经说过，”他相当狼狈地说，“所有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有两个星期我自己去取邮件。这样做，老板娘倒是挺高兴的，反正我八九点钟的时候在店里什么事都没有，而在我离开商店这段时间，学徒们却可以把库房里的灰尘都掸掉。这时，老板娘干脆就宣布：‘从现在起就由皮内贝格先生去取邮件。’可我却说：‘不行，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是第一售货员，总不能拿着包裹在城里来来回回地跑呀。’她说：‘能！’我说：‘不能！’最后我们俩都发火了。我对她讲：‘您根本就没有权力来对我发号施令。我是老板聘请的！’”

“那么，老板又怎么说呢？”

“他会怎么说？他不会承认自己的老婆不对的！他劝了我好久，最后，我还是一口咬定不能，于是他只好十分狼狈地说：‘好吧，那我们只好分手了，皮内贝格先生！’我也确实火了，于是就说：‘好，到下个月一号就散伙。’可他却说：‘您还是考虑考虑吧，皮内贝格先生。’本来我也会再仔细想想的，但不幸的是，偏偏在那一天，克莱因霍尔茨到店里来，看见我很激动，就让我把那些事都讲给他听。他当即约我晚上就去找他。我们喝的是法国上等白兰地和啤酒。夜里回家时，我已经受聘当了会计，月薪一百八十马克。那时候，真正的簿记工作我只是勉强会一点。”

“唷，小弟，你另外那位老板——那个贝格曼呢？他说什么了？”

“对此，他感到很遗憾。他劝我：‘您回来吧，皮内贝格，’他一再这样说。‘您不回来，是要睁着眼睛去跳崖不成？您干吗要去娶那个傻姑娘？您会看到那个胆小鬼已经逼得她父亲染上了酒瘾。可是蠢女人比胆小鬼还要糟糕。’”

“你的老板真是这么说的吗？”

“怎么不是，这儿还有一些叫人讨厌的、真正的犹太人。他们因为自己是犹太人感到自豪。‘别这么讨厌，’那个贝格曼经常说，‘你是个犹太人！’”

“我不喜欢犹太人，”小绵羊说，“可是这跟克莱因霍尔茨的女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你看多怪，棘手的事情就出在这里。我在杜克罗夫待了四年，还不知道克莱因霍尔茨要用武力嫁女儿的事情。女儿的母亲很糟糕，她成天吵吵嚷嚷，穿着毛衣外套跑来跑去，而她的女儿玛丽却是个畜生！”

“那你就该娶她吗，可怜的小弟？”

“我就该娶她，小绵羊！克莱因霍尔茨只要未婚青年。我们现在有三个人，可是，她追我追得最厉害。”

“这个玛丽到底有多大啦？”

“我不知道，”他简单地说，“嗯，也算知道吧。三十二，也许三十三啦，反正都一样，我绝不娶她。”

“我的上帝啊，你这个可怜的小弟，”小绵羊哭哭啼啼的，“竟有这样的事情？二十三岁的男子同三十三岁的女子结婚？”

“当然有。这样的事情还不少呢，”他愁眉苦脸地说，“如果现在你还想讥笑我的话，那我只好把所有的事情再重复一遍了……”

“可我并没有……你知道，小弟，这个你可不能不承认，这种事情倒是有些可笑。她到底是个能捞到一把的好对象吧？”

“恰恰相反，”皮内贝格说，“这家商店已经没有多少油水。老克莱因霍尔茨酒喝得太厉害，这样一来，他买的东西太贵，卖得又太便宜。才满十岁的男孩有资格得到这家商店，而玛丽呢，要是她能得到什么的话，也只有几千马克，所以还没有人上钩。”

“原来这样，”小绵羊说，“这件事你不愿意给我讲吧？所以你就把车篷盖得严严的。偷偷摸摸地结了婚，而且还把戴结婚戒指的手揣在裤兜里，是不是？”

“是的，就是这样。上帝啊，小绵羊，要是他们知道我结了婚，他的女人和女儿会在一个星期内把我赶跑。这样的话，我以后怎么办呢？”

“那你再到贝格曼那儿去呗！”

“可我根本就没想到要回去！你等着瞧吧，”他话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不过后来还是说了出来，“贝格曼事先就给我讲过，在克莱因霍尔茨那儿干事不会有好结果的。后来他还说：‘皮内贝格，您回我这儿来吧！在杜克罗夫，除了到贝格曼这儿，您还能到哪儿去呢？没地方好去啦，’他说，‘您回我那儿去吧，皮内贝格，我还会收下您的。不过我要让您来求我，您至少得给我跑一个月劳动局，并且来求我给您工作。对这样一种胆大妄为的行径必须惩罚！’贝格曼就是这样说的，所以我现在不能回他那儿，我绝不回去。”

“可要是他的话说得对呢？你现在不知道，他说的话是对吗？”

“小绵羊，”皮内贝格恳求道，“别，亲爱的小绵羊，别让我去求人家。是呀，他当然说得对，我是只骆驼，驮包裹对我来说并不是坏事。如果你老是请求我，我也会去的，那他也可能把我收下。到那时，老板娘就会站在一边笑话我，还有别的售货员，那个呆子马门，他们会挖苦我，而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不，不，我也不想求你去做这件事，只好这样了。不过，你别以为，只要我们小心谨慎，这件事就不会公开出去？”

“不能公开！不能公开！我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现在我们住在城外边，城里绝不会有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要是我们有朝一日真的在街上见面的话，那也别打招呼。”

小绵羊沉默了片刻，然后还是开口了：“我们还是不能待在这儿，小弟，这一点你该看到了吧？”

“试试看吧，小绵羊！”他请求道，“到下个月一号只有十四天了，在一号以前我们不好宣布解除契约。”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才表示赞同。她望着那个“跑马厅”，可是那儿什么也看不见，那里太黑了。随后，她叹了口气。“那好吧，我愿意试一试，小弟。你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吧，这样做不是长久之计，在这儿我不会很幸福的。”

“谢谢啦，”他说，“谢谢，会想到办法的，一定会想到办法的。只要不失业！”

“只要不失业。”她也说。

接着，他们又看了一眼那万籁俱寂、月色溶溶的大地，然后上床睡觉了。他们用不着拉上窗帘，对面没有人家。他们似乎听到了斯特热拉河水发出的轻微的淙淙声，就是这种声音伴随着他们进入了梦乡。

我们应该吃什么？可以同谁跳舞呢？

现在我们必须结婚吗？

星期一早上，皮内贝格一家正在喝咖啡。小绵羊的眼睛闪闪发光：“那就从今天，今天正式开始！”然后瞥了一眼那个可怕的房间说，“我会把那些破玩意儿整理好的！”她又看了一下杯子，“你觉得这咖啡怎么样？含量百分之二十五的咖啡！”

“既然是你问，你当然知道……”

“是的，小弟，要是我们想节约的话……”

关于这一点，皮内贝格要向她解释，到现在为止，他早上老是买“真正的”咖啡喝。而她却说，两个人反正比一个人花费大。他说，他常听人讲，结了婚生活费就花得更少了，婚后两人的伙食钱比一个人在饭店包饭还要便宜。

两人辩论了好一会，最后他嚷道：“哎哟，我得走啦，快点！”

他们在门口告别。他下了一半楼梯，这时，听见她在叫：“小弟，停一停，小弟！我们今天到底吃什么呀？”

“随便！”一个声音回答道。

“你说呀，说呀！我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下面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跑到窗户边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他先向她挥手，然后又挥动手绢，她久久地待在窗户旁，目送着他走过煤气灯，消失在一堵黄色的墙壁后面。现在，小绵羊在她那二十二年的生涯中，破天荒第一次一个人整整一个上午待在屋里，单独安排菜谱。她开始干了起来。

皮内贝格在主要街道的拐角处碰到市政秘书克兰茨。他恭恭敬敬地向克兰茨问好。就在这时，皮内贝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用右手打招呼，而右手正戴着一只戒指呢。但愿克兰茨没有见到这只戒指。皮内贝格把它取下来，小心谨慎地塞进公文包的“密袋”里。他虽然很不乐意，但又不得不这样做。

这时，老板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一家也起床了。在那儿，没有哪天早上起床大家是高兴的，因为一起床大家的情绪就很不好，彼此间就想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尤其是星期一早上，情绪特别糟。星期天晚上，父亲胡搞了一气，于是，大家醒来的时候都想报复一下。

因为埃米利娅·克莱因霍尔茨太太性格并不温柔，所以她能够把一个男人管得严严的，把她的埃米尔管得严严的。最近两个星期天情况倒还可以。星期天晚上，埃米利娅干脆锁上房门，招待她男人一瓶啤酒，之后再赏给他点儿白兰地。这看起来，真像是一个家庭晚会。男孩在角落里咿咿呜呜地闹着（他大为不满），女人们坐在桌旁做手工活（给玛丽做嫁妆），而父亲却坐着看报，有时还说：“老婆子，再来一瓶。”

对此，克莱因霍尔茨太太每次总说：“老头子，想想孩子吧！”可是后来，还是让他喝了一瓶，或者就不让他喝了，那也得看她的心境如何。

上个星期天也是这样过来的。十点左右，所有的人都上床睡觉了。

十一点钟，克莱因霍尔茨太太一觉醒来，屋里黑洞洞的，她仔细一听，听见隔壁房间的女儿玛丽在呜咽，在睡梦中呜咽；男孩在父亲床头的脚端拉长嗓门在唱歌。现在“大合唱”中只缺父亲的鼾声了。

克莱因霍尔茨太太摸摸头下的枕头：房门的钥匙还在。克莱因霍尔茨太太打开灯：男人不见了。克莱因霍尔茨太太起身下床，穿过起居室，走进地下室，然后又穿过院子（厕所就在院子里）：也没人。最后她发现，办公室有一扇窗户虚掩着，她肯定是把它关好的。关窗户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克莱因霍尔茨太太暴跳如雷：四分之一瓶白兰地和一瓶啤酒都让他白喝啦！她胡乱地穿上一件衣服，匆匆披上一件淡紫色的棉晨服，就去找她男人了。他一定是在街角的布鲁恩小酒店里喝酒。

位于集市广场边的克莱因霍尔茨粮店，是一家古老的、有良好信誉的商店。埃米尔已经是这家商店的第三代主人。商店讲求信誉，童叟无欺，它拥有三百个农民和地主的老主顾。只要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说一声“弗朗茨，这种棉籽面不错”，弗朗茨也不问问里面含有什么成分，马上就买，买了一看，质量果然不错。

可是，这样的商店也有棘手的问题：它得用酒浆来浇灌，因此它生来就是一家喝酒的商店，酗酒的商店。每卖一车土豆，每收一张提货单，每结算一次，都要有啤酒、烧酒和白兰地。要是老婆好，家庭和睦，这样做是可以的，而要是老婆总爱骂人，这就不行。

埃米利娅·克莱因霍尔茨太太从来都是要骂人的。她也知道这样做不好，可是她好嫉妒。她嫁了一个漂亮的男人，一个小康人家的男人。她当初只是一个仅有七棵李树的可怜虫，但她却把克莱因霍尔茨从所有的竞争者手里夺了过来。现在，在结婚三十四年后的今天，她还像当初那样在拼命地争夺他。

她穿着一双便鞋，披着晨服，慢腾腾地走到街角，到布鲁恩酒店去。她男人不在那儿。她本来可以客客气气地问，他是不是在那儿，但她不能。她对酒店老板横加指责，指责他们这些无赖让酗酒者酗酒。她要告发他，告他引诱别人酗酒。

满脸大胡子的老布鲁恩把她拉出店门。虽然她在这个大汉身边暴跳如雷，但他还是把她抓得紧紧的。

“原来这样，年轻的太太。”他说。

这时，她已经在店外。这里是一个铺有拱形石块的市镇集市广场，两边是三层楼的房屋，面向广场的一方，一段是山墙，一段又是房子的正面，万物都笼罩在夜色之中，什么都是黑洞洞的，只有煤气灯在闪烁不定地摇晃着。

现在回家吧？可就是这个样子吗？埃米尔捉弄她好几天，把她当傻子看待，她去找过他，但没有找到。现在她又不得不去找他，把他从开怀畅饮中，从嗜酒成癖的社交场合，美妙异常的娱乐场所中拉出来。

从美妙异常的娱乐场所拉出来！

猛然间，她明白了过来：今晚上在蒂沃利有舞会，埃米尔就在那儿。

他在那儿！他一定在那儿！

就这样，她穿着便鞋、晨服，跑了半个城市，走进蒂沃利。睦友联合会的出纳员向她要一个马克的入场费，而她只是说：“你想挨个耳光？”

然后，出纳员就再也不向她要钱了。

她就这样到了舞厅里。开始她还能克制住自己，站在一根圆柱后面张望，可是后来就变得怒气冲冲的了。她那个仪表堂堂、有金黄色大胡子的埃米尔就在那儿跳舞，他同一个矮个子黑畜生跳。她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这副醉醺醺、东倒西歪的样子还能跳舞？舞会主持人说：“太太，我请求您，太太！”

紧接着，他就明白了，这是自然现象，是龙卷风，是火山爆发，人类是无能为力的。他退了回去。在跳舞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通道，她在两堵人墙当中朝着一对舞伴走去。那对舞伴一点也没有察觉，仍在那儿颠来颠去、跌跌撞撞地跳个不停哩。

男的马上就挨了一记耳光。“哎哟，我的妈呀！”他叫了起来，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过了一会他才明白……

她知道，现在该走了，该这样威风凛凛地走了。她伸出胳膊对他说：“该走了，埃米尔，来吧！”

他跟她一道走了。他挽着她的胳膊，很不体面地慢慢走出大厅。他威风扫地，就像一条被人痛打的大狗，扭过头来，朝他那个娇小温柔的黑女人看了一眼。这个女人是施特塞尔底盘工厂的工人，她命中注定这一辈子没有多少幸福，因此对于这个手头宽裕、好献殷勤的漂亮男人十分满意。他走了，她也就走了。顷刻之间，外面就来了一辆汽车。睦友联合会理事会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赶紧叫来一辆汽车。

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在车上就已经沉沉入睡，当他太太和司机把他扶回家，扶到床上时，他还没有醒过来。然而就是这张可恨的双人床，两小时前离开它时，他是多么雄心勃勃啊。他酣睡着。妻子把灯关掉，在黑暗中躺了一会，然后又把灯打开，端详她的丈夫，端详她那漂亮、放荡、满头金发的丈夫。她在这苍白臃肿的脸上似乎又看到了他昔日的轮廓。当时他尾随在她身后，老是兴致勃勃，厚着脸皮，玩弄着千百种花招和恶作剧。对他来说，揉一揉乳房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当然，为了这种事挨一下耳光，他也从来不放在心上。

她竭尽自己那愚蠢的小脑袋之所能，仔细考虑着从昔日到如今的历程。她有了两个小孩：一个怒容满面的女儿和一个丑得吓人的儿子。一家入不敷出的商店和一个放荡不羁的丈夫——而她呢？她呢？

是呀——最后只好哭泣了。这种事在黑暗当中尽管做吧。在一切都每况愈下的今天，这样做至少可以省电嘛。接着，她忽然想到，今天这两个小时他大概又花掉了好多钱呢，于是她又打开灯，翻起他公文包来，接着又计算了一阵。最后，她又在黑暗中盘算着，从现在起要好好待他。她悲叹着，哭诉着：“现在已经无济于事，况且我见到他的时间就很少！”

紧接着，她又哭了起来，后来终于睡着了，这就像人们在牙痛和分娩之后，在大肆争吵和少有的巨大快乐之后终究进入梦乡一样。

五点钟，她从睡梦中第一次醒来，只是匆匆忙忙地把燕麦箱的钥匙交给了饲养牲畜的师傅。六点钟，当女孩敲门取餐厅钥匙时，她才第二次醒过来。还有一个小时睡眠——一个小时休息！六点三刻，她终于第三次醒了过来。儿子该上学了，可丈夫还睡着。七点一刻，在她重新察看卧室的时候，他醒了，心绪很不好。

“经常喝点什么，对你是非常合适的。”他说完就走了。

然后，他到桌子边去喝咖啡。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委靡不振。“来条鲱鱼，玛丽，”这就是他说的全部话语。

“父亲，像这样放荡不羁地混日子，你也会感到害羞的。”玛丽十分刻薄地说，然后才去取鲱鱼。

“该死的混账！”他大声吼道，“马上给我滚出去！”

“老头子，你说得对，”妻子劝慰道，“养那三个可怜虫干吗？”

“那个皮内贝格最好，皮内贝格应该到这儿来！”丈夫说。

“当然，只是要把螺钉给他旋紧。”

“这个我要想法办到。”丈夫说。

说完，他——约翰内斯·皮内贝格的老板，掌握小弟、小绵羊，还有那尚未出生的小家伙生计的主人——就到对面的办公室去了。

烦恼开始了。纳粹分子劳特巴赫、

魔鬼般的舒尔茨和秘密丈夫在困境中

职员劳特巴赫最早来到办公室，到达时间是：八点差五分。不过他这样做，并非因为忠于职守，而是出于无聊。这个人矮胖，敦实，就像一截树墩子，他有一头淡黄色的头发和一双红通通的大手，过去曾经做过农业部门的雇员。可是他不喜欢乡下，于是就进城，到了杜克罗夫，来到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这儿。在这里，他成了精通种子和肥料的行家。农民在交售土豆时，看见他到车上来，心里就不大高兴。要是等级不合规格，要是他们把白心土豆掺进黄心土豆当中，他马上就会发现。不过话又说回来，劳特巴赫也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人。他不喝贿赂的烧酒——他从来不喝烧酒，因为他得保护雅利安种族，使它免遭使人堕落的麻醉品的诱惑——所以他滴酒不沾，也不抽烟。他把农民的肩膀拍得啪啪响：“骗人的家伙！”他把价格压低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百分他们讲美丽动人的犹太人的笑话，谈冲锋队的广告车，上次从布尔科夫到朗萨的广告宣传。一句话，他是一个可靠的德国人，是犹太人、威尔士人、社会主义者和德国共产党的敌人，他反对战后赔款。仅此一点就能补偿一切。

之二十，可是后来呢，他又同他们和好如初了。他佩戴字徽章，给劳特巴赫参加纳粹，也纯粹是因为无聊而已。看得出来，杜克罗夫同全国一样，没法缩短他的闲暇。他根本不想同姑娘打交道，电影只有晚上八点才有，礼拜十点半就已经结束，在上午十点半到晚上八点之间，是一段长长的空隙。只有纳粹分子才不感到无聊，于是他很快就参加了冲锋队，在发生冲突时，他不愧是一个十分谨小慎微的小伙子，他带着一种近乎艺术家的感情，使用自己的双手（以及手中正好拿着的东西）以产生某种效果。劳特巴赫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他几乎每个星期天——有时也在星期一到星期六的晚上——打架斗殴。

可是，劳特巴赫的家却是办公室。这里有同事、一个老板、一个老板娘、工人、农民。他可以给他们所有的人讲，发生了什么事，会发生什么事，对于所有的人他都要慢条斯理、黏糊糊地说上一通，当他描述自己怎样把意见清清楚楚地转告苏联兄弟时，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

今天，像这样的新闻尽管一点也没有，但却有一条关于冲锋队的最新消息。现在他给皮内贝格，给这个准八点到达的皮内贝格讲道：“冲锋队的人有新的标志了！我觉得这简直是天才的创造！到目前为止，我们冲锋队只有编号。你知道，皮内贝格，过去我们在右边的领章上只是绣着阿拉伯数字。现在我们在衣领上又弄了一根两种颜色的丝绳。这真是天才的创造。现在，人们从后面一眼就可以看出每个冲锋队员是属于哪个队的。你可以想象得到，这多么实用呵！所以我想说一下，我们在殴斗时，现在我只要看一看——谁在那儿责备别人，我只要看一看衣领……”

“好啊！”皮内贝格赞同道，同时整理着星期六晚上到达的提货单。“其实，慕尼黑三八七五三六是一车集装货物吧？”

“那车皮小麦吗？对——你想，我们的小队长左边领章上现在有一颗星了。”

“小队长是干什么的？”皮内贝格问。

舒尔茨来了，这第三个可怜虫是八点十分到的。舒尔茨来了，纳粹标志和小麦提货单，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舒尔茨来了，这魔鬼般的舒尔茨，这个才华横溢，却又不可信赖的舒尔茨，就是这个舒尔茨，可以把每担三点八五马克，二百八十五点六三担要多少马克用心算算出来，比皮内贝格用笔算还要快。可他却是一个好色之徒，一个肆无忌惮的浪荡子，一个色情狂。他是唯一吻过小玛丽·克莱因霍尔茨的人，可以说，他很善于同女人打交道。尽管如此，人家还是没有马上就嫁给他。

舒尔茨来了。他有一张皱纹纵横的黄脸和抹有发油的黑色鬈发。他还有一双又黑又大，炯炯有神的眼睛。舒尔茨是杜克罗夫城衣着考究的人，他穿的是熨有褶子的衣服，戴的是黑色的毡帽（直径有十五厘米）。舒尔茨那些被香烟熏黄的手指上戴着又大又重的戒指。舒尔茨是所有女仆心目中的国王，是女店员崇拜的偶像，她们晚上在商店前等他，为了同他跳舞而争风吃醋。

舒尔茨来了。

舒尔茨一边说着“早上好”，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大衣挂在衣架上。他先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同事们，然后带有几分同情，最后十分鄙夷不屑地说：“怎么样？你们当然什么也不知道啰！”

“昨天你究竟又把哪位女郎变成了婊、婊、婊子了？”劳特巴赫问。

“你们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坐在这儿，计算着提货单，做着流水账，还有……”

“还有，还有什么？”

“埃米尔……埃米尔和埃米利娅……昨天晚上在蒂沃利……”

“他把她带到那儿去过吗？从来没有！”

舒尔茨坐了下来：“苜蓿样品最终总得拿出去。这件事到底是谁来干，是你还是劳特巴赫？”

“你！”

“我可不是苜蓿样品，我们可爱的农业专家倒是的。老板同底盘工厂的矮个子黑人女郎弗利达跳舞，我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老板娘冲着他走了过来。埃米利娅穿着晨服，晨服里面大概只穿了一件衬衣……”

“在蒂沃利？”

“你撒谎啦，舒尔茨！”

“真的，我没撒谎！在蒂沃利，睦友联合会举办家庭舞会。从普拉茨来的军乐团，好极啦！帝国国防军好极啦！这时，我们的埃米利娅忽然冲着她的埃米尔走来，啪的一下给了他一个耳光，嘴里骂着：你这个老酒鬼，你这头不要脸的猪……”

提货单算得了什么？工作算得了什么？克莱因霍尔茨的办公室自有它轰动一时的事件。

劳特巴赫恳求道：“那么，你再讲讲吧，舒尔茨。克莱因霍尔茨太太走进大厅……我简直没法想象……到底从哪个门进去的呢？你最先看到她是在什么时候？”

舒尔茨洋洋得意地说：“我还该说些什么呢？你都知道啦。啊——后来她走进大厅，从过道上直接走进门来，满脸通红。你知道，她的脸色先是铁青，然后变紫，最后通红……她走了进来……”

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走进屋来，也就是走进办公室来。这三个人都散开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纸弄得沙沙作响。克莱因霍尔茨在打量着他们。他站在他们面前，注视着这些垂下的脑袋。

“没事干啦？”他嗄声嗄气地嚷道，“没事干啦？说我要裁减人，那好吧，裁减谁？”

三个人都没有抬起头来。

“要合理化。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您怎么啦，皮内贝格？您是这儿最年轻的。”

皮内贝格没有回答。

“那，当然，现在没人会讲话了。可是先前——我的老伴怎么样，您这个老色鬼，铁青——变紫——通红啦？是不是要我把您给赶出去？要我马上就把您赶出去？！”

“这条狗，他在偷听，”三个人都大惊失色，暗自在想，“上帝啊，上帝啊，我说什么来着？”

“我们根本就没有说到您，克莱因霍尔茨先生。”舒尔茨说，不过声音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那么您呢？您呢？”克莱因霍尔茨转过身来冲着劳特巴赫。但是劳特巴赫却不像他的两名同事那样胆小怕事。劳特巴赫属于那种“有没有工作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的人。“我吗？”他好像是在这样问，“要吓唬我吗？凭这两只手，我什么都可以干，当马夫，扛麻袋，当职员！要是我听到这种事就好啦！简直要叫人眼花缭乱了！”

劳特巴赫毫无惧色地盯着老板那发红的眼睛：“是吗，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克莱因霍尔茨一拳往栅栏打去，打得栅栏嘎吱嘎吱直响。“我要裁掉你们一个！让你们看看……因为这样，其余两个的位置也不稳了。你们到处跑来跑去，跑够了。劳特巴赫，您到饲料仓库去，同克鲁泽一道把一百担做花生糕点的面粉装进口袋，那是从吕菲斯克运来的！等一等，不行，舒尔茨也该去，他今天脸色很不好，简直像个死人，举麻袋对他有好处。”

舒尔茨一声不吭，高高兴兴地走了，逃之夭夭。

“您到火车站去，皮内贝格，快一点。您去订明儿早上六点钟的四节二十吨闷罐车，我们要装交给磨坊的小麦。走吧！”

“是，克莱因霍尔茨先生。”皮内贝格说完就快步走了。他的心情不太好，也许那只不过是关于埃米尔的一些无稽之谈，至少……

在从货站回克莱因霍尔茨商店去的路上，他看见街道对面有一个人影，一个人，是一个姑娘，一个女人，是他妻子……

他慢慢穿过街道，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

这时，小绵羊从那头走了过来。她手里提着买东西的网兜，没有注意到他。现在她走过屠户布莱希特的橱窗，在陈列的物品面前停了下来。他走到她跟前，往街上投去审视的目光，从这些楼房上面，正好看不见他感到有危险的事情。

“今天有什么好东西吃呀，年轻的太太？”他在她肩膀旁低声耳语道。他已经往前走了十来步，又回过头来朝她那喜气洋洋的脸上看了一眼。哎呀，这件事要是布莱希特太太从铺子里看到了呢？她认得他，他经常在她那儿买香肠，这一次又粗心了。哦，有这样一个妻子，该怎么办呢？看来，她还没有买锅，以后得十分珍惜钱啊……

老板坐在办公室里，独自一人。劳特巴赫走了，舒尔茨走了。糟糕——皮内贝格想——真糟糕！不过老板根本没有注意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外一只手在桌上慢慢地滑动，像在拼写着进账簿上忽高忽低的一长串数字。

皮内贝格观察着这种情景。“挨着打字机，”他想，“这个办法真妙。只要他打字，那就很少有人同他闲扯。”

不过他想错了。他刚好打着：“阁下，我们不揣冒昧将我们本年收获的紫花苜蓿标本呈上，保证无杂质，发芽率百分之九十五，纯度为百分之九十九……”

这时，有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然后老板说话了：“皮内贝格，您等一下……”

“什么事，克莱因霍尔茨先生？”皮内贝格问道，手指从打字机键盘上挪开了。

“您在为紫花苜蓿的事写信，这件事您让劳特巴赫做吧……”

“哦……”

“车皮的事，弄好了吧？”

“对，弄好了，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今天下午，我们大家都得到那儿去装麦子。我家里的女人也得去帮忙，去缝麻袋。”

“是的，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玛丽做这种事很能干，简直是一个能干的姑娘。虽然她并不怎么漂亮，但却很能干。”

“是的，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他们在那儿相对而坐。看来，现在是谈话当中的间歇。克莱因霍尔茨先生希望他的话能够起到一点作用。这番话可以说是显影剂，马上就会在底片上面显示出一张某种样子的形象来。

皮内贝格坐在那儿，忧心忡忡地打量着他的老板。老板穿着绿色粗绒布的衣服和高高的统靴，正坐在他面前。

“是啊，皮内贝格，”老板又开口了，声音十分感人，“您考虑过那件事吗？现在到底怎么办呢？”

皮内贝格诚惶诚恐地考虑着，但想不出办法来。

“什么事，克莱因霍尔茨先生？”他傻乎乎地问。

“裁减人的事，”过了一会儿，老板说道，“裁减人的事！要是您处在我这个位置，您会解雇谁？”

皮内贝格怒火中烧。这个混账，这个猪猡，他是在这儿给我出难题！

“这个话我可不好讲，克莱因霍尔茨先生，”他烦躁不安地说，“我不能说对不起同事的话。”

克莱因霍尔茨先生欣赏着这种情景。

“那就是说，如果您是我的话，您也不会解雇自己啰？”他反问道。

“如果我是您——解雇我自己？我不能够……”

“怎么样？”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说，一边站起身来。“我相信，您是在考虑这件事情。解雇通知的期限大概是一个月吧，也就是说，如果九月一号通知您，那么到十月一号就为止了，是吗？”

克莱因霍尔茨离开办公室，给老婆讲他怎么给皮内贝格出难题。很可能，老婆还让他喝了一杯哩。这样对待他，本该如此嘛。

煮豌豆汤，写一封信，

可惜豌豆汤的水太多了

小绵羊早上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买东西。她手脚麻利地把被褥放到窗台上去透透风，然后就买东西去了。他为什么不给她讲中午应该吃什么呢？她真不知道该买什么好！而且也猜不到他喜欢吃什么。

左思右想，可买的东西愈来愈少，最后，小绵羊想到了豌豆汤。这又简单又便宜，可以够两个中午吃了。

“我的上帝啊，正正经经学习过烹调技术的女孩子真不赖！母亲老把我从锅台边赶跑。走开，笨手笨脚的！”

她需要什么呢？水有了，锅也有了。豌豆，要多少？两个人半磅足够了，豌豆花的钱不多。盐呢？煮汤用的菜呢？还要一点油吧？哦，可能还得要点肉，可是要多少肉，什么肉呢？牛肉，当然是牛肉。半磅肉大概够了吧。豌豆很有营养，肉吃多了有损健康。接下来，当然是买土豆啰。

小绵羊出去买东西。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上午，风和日丽，大家都上班去了，她慢悠悠地穿过街道。这时，虽然已经红日当空，但空气仍然非常清新。

一辆黄色的大型邮车嘟嘟嘟地缓缓驶过集市广场。她的小弟也许就坐在那儿的窗户里吧。然而，他并没有坐在那儿，而是在十分钟以后靠近她的肩膀问她，中午有什么好吃的。屠户的女人肯定注意到了这件事。这个女人很可笑，一磅熬汤的骨头就要三十芬尼，这种东西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是光骨头，没有一点肉。小绵羊准备给母亲写封信，问一问汤是不是这样做的。不，最好别问，最好自己独立做成。不过，给母亲的信还是要写的。在回家的路上，她便开始起草这封信。

沙伦赫费尔太太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夜游神而已。小绵羊打水的时候，在厨房里没见到她煮什么东西，或者煮过什么东西，一切都空空如也，毫无热气，厨房后面的房间里也没有一点声响。她把豌豆放到炉子上，现在是否马上就要放盐呢？还是等到最后放吧，这样也许更好一些。

现在该打扫卫生了。干这种事很恼火，比小绵羊想象的还要恼火。哦，这些破旧的纸头玫瑰花，这些纸头链子，有的退了颜色，有的还是深绿；这些锁着的软垫坐椅，这些角落，这些尖角，这些把手！到十一点以前，她得打扫完卫生，然后还要写信。十二点到两点之间小弟有两个钟头的午休，十二点三刻以前他不会到家，他还得先去市政厅报户口。

十一点三刻，她坐在一张小小的核桃木写字台前，面前放着一张她少女时代用的黄色信笺。

首先是地址：“玛丽·皮内贝格太太——柏林——施佩内尔街九十二号附二号”。

还得给他母亲写封信，尤其是独生子结婚，更应该告诉她。皮内贝格因为不赞成他母亲的生活作风，所以也不赞成他母亲的所作所为，但即使如此，作为儿子，也还是应该给她写信。

“母亲会感到羞愧的。”皮内贝格曾经解释过。

“可是小弟，她现在已经守了二十年寡了！”

“对她来说无所谓！她已经换了好几个男人啦！”

“汉内斯，除了我以外，你也同好几个姑娘有过关系嘛。”

“这完全是两码事。”

“要是小家伙有朝一日算出他什么时候出生，我们又是什么时候结婚，那他究竟该说什么呢？”

“现在还很难说小家伙什么时候出世哩。”

“可以肯定，三月初出世。”

“你怎么知道？”

“得了吧，小弟，我知道。再说，我给你母亲写信，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过我可是一点也不想再听到这种事了。”

“‘尊敬的慈母大人’——太愚蠢了，不是吗？人们都不像这样写的。‘亲爱的皮内贝格太太’——可是，这是我自己呀，而且这种称呼也不怎么好听。小弟肯定要看这封信的。”

“哎呀，写什么呢？”小绵羊想，要么，她就像小弟所说的那样，不管我写什么，她都无所谓；要么，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太太。如果这样，那我宁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好，就这么写吧：

亲爱的母亲：

我是您的新媳妇埃玛，也叫小绵羊，汉内斯和我已于前天——星期六结婚。我们都很幸福美满，如果您和我们一样高兴的话，那真是太幸福了。我们一切均好，美中不足的是汉内斯不得不离开服装商店，在一家我们并不喜欢的肥料商店工作。

您的小绵羊……

她让后面空着。“你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吧，我的小弟！”

因为现在还有半个小时的空闲，她就拿起自己十四天前买的那本书，津津有味地读起来。这本书叫《母亲的神迹》。

她皱起眉头读着：“是的，当小宝贝降临人世时，幸福美满、阳光灿烂的日子也就到来了。这是上帝所希望的大自然对人类缺陷的一种补偿。”

她试图去领会这几句话的意思，可总是力不从心。看来，她做这种事，真是太困难了，而且这很可能同小家伙也没有直接关系。可是，现在书上出现了几行诗。她慢慢读着，读了几遍：

孩子的口呀孩子的嘴，

本能的智慧笑盈盈；

鸟儿的话呀鸟儿的语，

著名就像所罗门[6]。

就是这些，小绵羊也不全懂。尽管如此，但这却是一桩愉快的事。她整个身子都靠在后面。现在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她感到自己的腹部又沉又大。她双眼紧闭，心中重复着：“鸟儿的话呀鸟儿的语，著名就像所罗门。”

“孩子大概是万事万物中最快活的，”她想，“我们这个小家伙应当高高兴兴的！鸟儿的话呀……”

“吃午饭啦！”小弟在外面的过道上就叫了起来。

她需要小睡一会儿，往往在这个时候她已经很疲倦了。

“我的午饭。”她想着，慢慢站起身来。

“还没摆好？”他问。

“等一下，小弟，马上就好。”她说完就往厨房跑去。“我把锅端到桌子上来行不行？不过我倒是喜欢用汤盆！”

“有什么好吃的？”

“豌豆汤。”

“真好，那就把锅端来吧，我这就垫一点东西。”

小绵羊盛上汤，她显得有些惶恐不安。“汤可能稀了一点吧？”她担心地问。

“肯定会很不错的。”他一面在碟子上切肉，一面说。

她尝了一下。“我的上帝啊，这么薄！”她情不自禁地说道。

接着，他也叫了起来：“我的上帝呀，盐！”

就连小弟也放下了勺。他们俩的目光在桌子、碟子，在厚厚的棕色釉质汤锅上碰到了一起。

“汤应当是很不错的，”小绵羊叹息道，“我把所有的东西都配得恰到好处：半磅豌豆，半磅肉，一磅骨头，这应当是一种美味可口的汤啊！”

他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用釉质大汤勺在汤里搅来搅去。“偶尔才捞到一颗豌豆，你究竟放了多少水，小绵羊？”

“这得看有多少豌豆了。豌豆根本就不够！”

“多少水？”他又问道。

“喏，满满一锅。”

“五公升水煮半磅豌豆，我看，小绵羊，”他神秘莫测地说，“原因就在水上面，水太多了。”

“你是说，”她不无悲伤地问，“我水放得太多了吗？五公升，可是要吃两天啊。”

“五公升——我看，要吃两天也太多了。”他又尝了一下，“不，请原谅，小绵羊，真的，这只是一锅热水。”

“啊，我可怜的小弟，你很饿了吧？我该怎么办呢？要不我这就到下面买几个鸡蛋来做煎土豆和油煎蛋？煎土豆和油煎蛋我都会。”

“好，那就动手吧！”他说，“我自己去买鸡蛋。”说完就走了。

当他买好鸡蛋来到厨房里时，她的两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切好、准备用来煎土豆的洋葱片。“不过，小绵羊，”他说，“这也不赖嘛！”

她伸开双臂去拥抱他。“小弟，我如果是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就好啦！我心甘情愿地把什么东西都给你弄得好好的。再说，要是小家伙吃不到合适的东西，他也长不好。”

“你是指现在呢，还是以后？”他笑着问。“你以为这些玩意儿你一辈子都学不会吗？”

“你瞧，你又在嘲弄我了。”

“关于汤嘛，刚才我在楼梯上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了。汤里面倒是什么也不缺，只是水太多了。要是你再把汤放到炉子上去，让它多煮一阵，把多余的水全都煮掉，这样，我们就有真正美味可口的豌豆汤了。”

“真好！”她喜形于色地说，“你说得对，我今天下午就煮，我们吃晚饭的时候还可以喝上一盆哩。”

他们端着自己的煎土豆，外加每人两个煎鸡蛋，走进房间去。“好吃吧？味道是否合你的胃口？吃了饭你去上班不会迟到吧？你还能躺一会儿不？看你的样子很疲倦，小弟。”

“不，不是因为时间晚了要迟到，不是。今天我没法睡，这个克莱因霍尔茨……”

他考虑了好久，是否该对她讲那件事。

但不管怎样，他们在星期六晚上已经约定，今后不应该再相互保密了。正因为如此，所以他给她讲了。要是人们彼此能够无话不谈，那真是太好啦！“那我怎么办呢？”他问，“要是我对克莱因霍尔茨什么也不讲，一号那天他肯定就会宣布解雇。假如我把事情的真相直接对他讲了呢？假如我对他讲我已经结了婚，那他会不会把我赶到大街上去？”

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小绵羊完全像她父亲：职员不能对雇主抱任何希望。“这种事对个人来说是无所谓的，”她气愤地说，“从前，也许有时还有几个正人君子……可是今天……在这么多人失业，这么多人不得不想方设法达到目的的今天，这也不取决于我们这样的人，这是可想而知的！”

“其实，克莱因霍尔茨这个人倒并不坏，”皮内贝格说，“他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看来，还得好好向他解释一下。说我们快有小家伙了，还有……”

小绵羊发火了：“你要对他讲这件事？给这个要敲诈你的人讲？不行，小弟。你千万别讲！”

“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我总得对他讲点什么呀。”

“你呀，”小绵羊若有所思地说，“你就去找同事们商量商量。说不定他对别人也像对你一样威胁利诱的。假如你们大伙儿抱成一团，那他绝不会把你们三个人都解雇的。”

“这还说得过去，”他说，“要是他们不糊弄人的话。劳特巴赫不会骗人，做这种事他太笨了，可是舒尔茨……”

小绵羊相信所有劳动者的团结：“你的同事不会把你牵连进去的！不会的，小弟，一切都会好的。我一直相信，我们的情况不会很糟的。原因何在呢？我们都很勤快，很节约，而且也不是调皮捣蛋的人。我们还想要小家伙，我们都喜欢他。究竟为什么我们的境遇会不好呢？这种想法纯粹是无稽之谈！”

克莱因霍尔茨在捣乱，库巴在捣乱，

职员们悄悄溜了。还是没有豌豆

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公司的麦仓既破旧，又凌乱，它压根儿就没有一个合适的打包设备，什么东西都得放在磅秤上称，然后把粮包扛到阁楼的天窗外，经过一条滑行道，呼的一下滑进下面的载重汽车里。

一个下午要装一千六百担粮食。在克莱因霍尔茨这儿，大家手忙脚乱，简直像在演戏。没有分工，也没有计划安排。麦子在这儿已经放了一个星期，仓里放了两个星期，难道就不能早一点打包？可是不行，非得在一个下午不可。

仓里挤满了人，能来的人，克莱因霍尔茨都匆匆忙忙地把他们赶来了，大家都在忙活着。有几个女人在翻麦包，把它们摞成一堆。三台磅秤都用上了：舒尔茨在第一台，劳特巴赫在第二台，皮内贝格在第三台。

埃米尔跑来跑去，情绪比上午还要糟，因为这两天埃米利娅压根儿就不准他喝酒。埃米利娅和玛丽都不在仓库。暴君的狂怒代替了所有慈父般的关怀。“我见到你们这些畜生就讨厌。”

“您把麻袋的重量，麻袋实际的重量也加上了吗，劳特巴赫先生？简直是笨蛋！两个麻袋有三磅重，不是两磅！装起来正好是两担零三磅，先生们。谁也别超重。说什么我也不能白给人家。我要复秤的，漂亮的舒尔茨先生。”

两个人把一个包抬到滑行道上，把麻袋提起来，于是一道红褐色的麦粒流就哗啦啦地流进了仓里。

“谁捆的麻袋？是您吗，施米滕？该死的东西。您的工作是把麻袋捆好！您也不是大姑娘啦，还不懂事！别发呆，皮内贝格，您的秤翘起来了！您这个傻瓜，我不是给您说过，别超重？”

现在，皮内贝格真的呆着了，可以说对他的老板非常气愤。

“您别这样傻乎乎地看着！要是您对这儿什么事不顺心的话，那就请便吧，您可以走。舒尔茨，您这只公山羊，马上放开玛海内克，您这个家伙想在我的麦仓里同女人胡搞吗！”

舒尔茨嘴里喃喃地嘟哝着。

“住嘴！您刚才拧了玛海内克的屁股。您称了多少袋？”

“二十三。”

“事情没进展，没进展！不过我告诉你们，不完成八百袋，谁也别想离开这儿！晚上不休息。要是你们晚上十一点还站在这儿，我倒要看一看……”

盛夏的太阳直射着屋顶的波形瓦，麦仓里又闷又热。男人们穿着衬衣和单裤，女人们穿的也不见得比男人多。仓库里到处是一片灰尘味，汗味，干草味和麦包上新鲜的、闪闪发光的黄麻味，而最厉害的要算汗味，汗臭味充斥着整个麦仓。人们身上散发着一阵阵难闻的热气，一股股使人恶心的恶臭。其中还不断地夹杂着克莱因霍尔茨那破锣般的嗡嗡声：

“莱德尔，请您规规矩矩地握住铲子，好不好！喂，谁像您这样握铲子了？！把麻袋口敞大点，你这头肥猪，麻袋得开口。要这样……”

皮内贝格在过秤。他十分机械地取下磅秤上的签子：“再来一点，弗利贝太太，再添一点。好，又多了，抓一把出来，拿走！下面一袋！快，亨里克森，现在该您啦。要不，我们深更半夜还得待在这儿。”

这时，在他的脑海里断断续续地浮现出这一幕幕的情景：“小绵羊身体倒还好。新鲜空气……白色的窗帘在迎风飘舞——住嘴，该死的家伙！克莱因霍尔茨总在一个劲地骂人——而现在，又必须为那件事担忧！然而，这样的东西又不想轻易地失去。好吧，谢谢。”

现在，又响起了破锣般的声音：“滚开，库贝！您把麦堆里面的哪两袋称了？九十八担？这是一百担。这批小麦是从尼克尔斯霍夫运来的，有一百担。您把那两担放哪儿了，舒尔茨？我要复秤的。去吧，把包再过一下秤！”

“麦子是热天打的包，”库房老工人库贝轻声说，“它从尼克尔斯霍夫运来时，就很潮。”

“我会买发潮的麦子？你，你给我住嘴！依我看，是你把麦子搬回家去了。不是吗？打包，我一听到这个就生气！麦子叫人偷了，这儿所有的人都偷。”

“我没偷，先生，”库贝说，“您在这儿给我讲偷东西的事情，我要到联合会去告您。我没有必要听您讲这种事，我们走着瞧吧。”

他翘起长长的灰白小胡子，狠狠地盯着老板的脸。

“我的上帝呀，真不赖，”皮内贝格心里乐滋滋的，“联合会！要是大家都能做到这一点就好了！可是在我们这儿？行不通。”克莱因霍尔茨对这种事根本就毫不在乎，他已经习以为常了。“说你偷了东西，我讲过这句话了？我一声也没吭呀。老鼠也偷嘛；我们这儿总有老鼠吃东西。我们又得放海葱[7]，或者注射白喉疫苗，库贝。”

“克莱因霍尔茨先生，您刚才说我偷了这儿的麦子，这仓里所有的人都可以证明。我到联合会去，我要去告您，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我什么也没说。我对您一句话也没讲。舒……舒尔茨先生，我对库贝讲到过偷东西的事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你瞧，库贝。那您——皮内贝格先生，您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听到。”皮内贝格犹豫不决地说，他内心痛苦万分。

“瞧，怎么样？”克莱因霍尔茨说，“你老是捣乱，库贝，你可是企业管理咨询委员会的成员啊。”

“您当心，克莱因霍尔茨先生，”库贝警告道，“您又来了，您知道什么？您已经同老库贝打了三次官司，现在我还要跟您打第四次。我不怕，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你这是胡扯，”克莱因霍尔茨怒气冲冲地说，“你年纪大了，库贝，你自己说的什么话，你都不知道了。这一点我倒是同情你！”

不过，克莱因霍尔茨已经厌烦了。再说，在这上面不断地跑来跑去，大叫大嚷，确实也够热的了。于是，他便到下面休息去了。

“我到办公室去一趟，皮内贝格。这儿您留心一下，接着干。不休息，明白吧？您要保证给我照看好，皮内贝格！”

他沿着仓库的楼梯走下去，最后消失不见了。他一走，大家马上就起劲地闲扯起来了。聊天的话题倒不少，这都是克莱因霍尔茨提供的。

“瞧，他今天怎么这个样子就出门了呢，这一点谁都清楚。”

“他要是喝杯酒的话，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休息！”老库贝吼道，“休息！”

埃米尔可能还没有走出院子。

“我求求您，库贝，”二十三岁的皮内贝格对六十三岁的库贝说，“我求求您，别干蠢事，现在克莱因霍尔茨先生更不准这样做了！”

“这是合同规定的，皮内贝格先生，”留有海象胡子的库贝说，“休息是合同规定的，这个老家伙不能取消。”

“可是我要让他骂得狗血喷头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库贝气喘吁吁地说，“难道您没听到他骂我偷东西嘛！”

“要是您处在我的地位，库贝……”

“我知道，我知道。要是所有的人都像您这样想，年轻人，那我们为了雇主先生大概就只好捆住自己的手脚，并为每一块面包唱赞歌了。好吧，您还年轻，还打算干番事业，不过您以后自己也会看到，像您这样卑躬屈膝究竟有什么好处——好，休息吧！”

其实，大家早就休息了。三个职员孤单单地站在那儿。

“又可以继续打包了，职员先生们。”一个工人说。

“在埃米尔面前讨好卖乖，”另一个工人说，“然后他可能让他们闻闻酒味。”

“不，闻闻小玛丽！”

“三个人都闻？”一阵哄堂大笑。

“她嘛，三个人都要，她这个人可不怎么样。”

有一个人开始唱道：“小玛丽，我的乖乖，我的小畜生。”好多人都唱了起来。

“千万别出事啊！”皮内贝格说。

“我不愿意再干这种事了，”舒尔茨说，“我有必要在这儿让人家当着这些家伙的面把我臭骂一通吗？要不，我就把玛丽的肚子给弄大，然后再把她甩了。”他幸灾乐祸，脸色阴沉地冷笑着。

而身强力壮的劳特巴赫却说：“在他晚上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悄悄地等他，在黑暗中揍他一顿，把他揍得老老实实的。这样干才是办法。”

“可是我们当中没有人会干这种事，”皮内贝格说，“工人们说得对，我们总是怕这怕那的。”

“你害怕，我可不害怕。”劳特巴赫说。

“我也不怕，”舒尔茨说，“对这个商店的一切我已经厌烦透了。”

“那好吧，我们就干点什么名堂吧，”皮内贝格建议道，“难道今天早上他没同你们讲过？”

三个人都面面相觑，十分尴尬，相互打量，相互猜疑。

“我给你们讲件事，”皮内贝格说，因为现在问题的关键已经不在于相互猜疑了，“今天早上他啰里啰唆地对我讲了一大堆玛丽的事情，说她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姑娘。那么，我只好在一号那天声明，说我因为年纪最轻，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愿不愿意让人裁掉——就是因为这个玛丽。”

“在我那儿，情况也是如此。因为我是纳粹，所以他有这种不愉快的感觉。”

“因为有一次我同一个姑娘外出，所以我……”

皮内贝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后来呢？”

“后来怎么啦？”

“一号那天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说什么？”

“说你们是不是要娶玛丽吗？”

“根本不会娶她！”

“宁可失业！”

“等着瞧吧！”

“瞧什么？”

“好吧，我们来发誓吧。”

“发什么誓？”

“譬如：我们都指天发誓，大家都不答应娶玛丽。”

“埃米尔不会谈玛丽了，他没那么傻。”

“玛丽不是宣布解雇的原因。”

“那么，我们就约好，要是他解雇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其余两人都宣布解除合同。大家都发誓。”

那两个人沉思着，每个人都在权衡自己解雇的可能性，考虑指天发誓是否值得。

“他肯定不会让我们三个人都走的。”皮内贝格赶忙说。

“皮内贝格说得对，”劳特巴赫附和道，“这种事他现在不会干。我发誓。”

“我也发誓，”皮内贝格说，“你呢，舒尔茨？”

“我赞成，我也发誓。”

“休息结束！”库贝大声吼道，“那就麻烦这些职员先生了！”

“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好吧，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上帝啊，小绵羊会有多么高兴呵，”小弟想，“又可以保险一个月了。”

他们都往自己的磅秤走去。

皮内贝格到家时，差不多已经十一点了。他见小绵羊蜷伏在沙发角上睡着了。她像一个哭得两眼红肿的小孩，睫毛都还是湿的。

“我的上帝啊，你到底回来了！我真是怕极了！”

“干吗要害怕呢？难道我会出什么事？我得加班，这三天我都很高兴。”

“刚才我真是怕极了！你饿坏了吧？”

“是够饿的了。不过你知道，我们那儿出了件很可笑的事情。”

“可笑的事，什么事？”小绵羊想问个明白，“我的豌豆汤！”

他们一起跑进厨房，一股充满煳臭味的浓烟迎面扑来。

“打开窗户！快把所有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瞧，你找煤气开关，先把煤气关掉。”

最后，两人一边吸着新鲜空气，一边看着煮汤的大锅。

“我这锅味道鲜美的豌豆汤啊。”小绵羊低声说道。

“焦得像炭啦。”

“这些香喷喷的肉啊！”

他们呆呆地望着锅里。满锅都是烧得黑糊糊的、黏稠发臭的东西。

“五点钟的时候，我把锅放到炉子上，”小绵羊说，“我以为你七点钟会回来，我原来想在这段时间把多余的水煮干。可是你没回来，我感到害怕极了，所以就再也没想到这个倒霉的锅。”

“这只锅也完了。”皮内贝格伤心地说。

“也许我还可以把锅底刮干净，”小绵羊若有所思地说，“有这种铜刷。”

“什么都要花钱，”皮内贝格淡淡地说，“我一想到这几天我们已经花了很多钱的时候，心里就难受。而现在哩，所有这些锅、铜刷和午餐——花的钱，够我三个星期的午餐了——是呀，你哭了，真的哭了……”

她大声啜泣着：“我费了多大的力气啊，小弟！光顾着为你担惊受怕了，才把这锅汤忘得一干二净。难道你哪怕是提前半个小时回来都不行吗？这样，我们也还来得及关煤气开关。”

“好啦。”皮内贝格说，一边把盖子盖到锅上。

“就算学费吧。我……”他鼓足勇气下决心道，“有时候我也要做错事，所以你用不着哭。现在还是给我一点吃的吧，我饿得要命！”

皮内贝格确实什么打算也没有，

但却作了一次远足，远足途中惊讶万分

八月三十号，星期六，这是个决定人们命运的星期六，深蓝色的夜空中霞光万道。喝咖啡时，小绵羊又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说，你明天肯定有空啦。明天我们乘窄轨火车去马克斯费尔德。”

“明天劳特巴赫在库房值班，”皮内贝格说，“这事儿我同意了，明天我们就出发。”

“然后，我们就租一条游艇，在马克塞湖上划船，并且顺着马克塞河往上划。”她笑了，“上帝啊，小弟，那个湖叫什么名字？我还以为你是在取笑我哩！”

“我很高兴去。不过我得去商店了，回见，夫人！”

“回见，亲爱的！”

劳特巴赫走别皮内贝格面前。“你听着，皮内贝格，明天我们要搞行军宣传，小队长告诉我，千万不要缺席。明天你就替我卖饲料吧。”

“真抱歉，劳特巴赫，平时我都愿意，明天无论如何不行！”

“帮个忙吧，老兄！”

“不，真的不行。你知道，平时我都愿意，可是这一次绝对不行！也许舒尔茨可以吧？”

“不，舒尔茨也不行。因为给他的私生子抚养费的事情，他还要同一个姑娘办交涉，所以劳驾你啦。”

“这次不行。”

“可是你从来都是没什么事的呀。”

“这一次我正好有事情了。”

“这么不肯帮忙——你肯定没什么事情的！”

“这一次有！”

“我替你值两个星期天的班，皮内贝格。”

“不行，我实在是不能帮忙。你还是算了吧。我不干。”

“我的小队长专门下了命令。既然你这么不肯帮忙，那就算了吧！”劳特巴赫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这事儿还没完，还会继续下去的。

两个小时后，克莱因霍尔茨和皮内贝格单独在办公室里。盛夏的苍蝇嗡嗡地飞着。老板满脸通红，今天他肯定喝过两杯酒了，所以现在情绪很好。

他心平气和地说道：“明天您在库房替劳特巴赫值班吧，皮内贝格，他跟我请了假。”

皮内贝格抬起头：“很抱歉，克莱因霍尔茨先生，明天我不能，这事儿我也给劳特巴赫说过了。”

“您的事可以往后挪一下嘛，您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惜这次实在不行，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克莱因霍尔茨先生十分仔细地打量着他的会计：“您听着，皮内贝格，别干蠢事。我已经答应劳特巴赫的假了，总不能再收回来吧？”

皮内贝格没有答话。

“您瞧，皮内贝格，”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非常通情达理地解释道：“劳特巴赫简直是个笨蛋。可是他现在成了纳粹。他的小队长就是米勒·罗特施普拉赫，这个人我不能得罪，因为在我们赶着要磨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总是来帮我们的忙。”

“可是我实在不行呀，克莱因霍尔茨先生。”皮内贝格明确表示道。

“看来只能找舒尔茨代替了，”埃米尔若有所思地说，“可是他也不行。明天他要去继承一块家庭墓地。他非去不可，这个您是知道的，要不，别的亲戚会把东西都抢光的。”

“这个混账！”皮内贝格想，“他还不都是那些风流韵事！”

“是的，克莱因霍尔茨先生……”他开口说道。

可是克莱因霍尔茨没容他说完又开始说道：“至于谈到我嘛，皮内贝格先生，我甚至很愿意值班，我并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这您是知道的……”

皮内贝格证实道：“您不是那种人，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可是您知道，皮内贝格先生，明天我也不行。明天我确实要到乡下去看看苜蓿的进货情况。今年我们还一点儿都没卖过呢。”

他满怀希望地望着皮内贝格。

“星期天我得出去，皮内贝格，星期天我要到农民家里去同他们会面。”

皮内贝格点点头：“那么如果老库贝卖饲料呢，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克莱因霍尔茨大吃一惊，“这个老库贝？！我应当把库房钥匙交到这个人手里？早在我父亲在世时，库贝就已经在这儿了，可是他手里从来就没有掌管过库房钥匙。不行，不行，皮内贝格先生，现在您看到了吧，您算是这儿的重要人物了。明天您值班。”

“可我不行啊，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克莱因霍尔茨非常惊异：“刚才我不是已经对您说明了，皮内贝格先生，除了您以外，谁也没有时间。”

“可是我没时间呀，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皮内贝格先生，您不会因为耍脾气，就要我明天替您值班吧。您明天究竟打算干什么？”

“我有……”皮内贝格说，“我要……”他接着说。随后他不吭声了，因为他急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好吧！您看着办吧！我不能因为您不愿意，就把我的苜蓿生意给毁了，皮内贝格先生！您要冷静。”

“我很冷静，克莱因霍尔茨先生。可是我绝对不行。”

克莱因霍尔茨先生站起身，退到门边。他愁容满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会计。“我算是把您这个人给看错了，皮内贝格先生，”他说，“看错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小绵羊当然完全同意她的小弟的观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那些人这样欺侮你，我觉得他们的做法太卑鄙了。我要是处在你的位置，我就对老板说，舒尔茨说他要继承墓地，是撒谎。”

“同事之间不能干这种事，小绵羊。”

她后悔似的说：“不干，当然不能干，你说得非常对。不过我要把话对舒尔茨说清楚，说说清楚。”

“我会这样做的，小绵羊，我会的。”

眼下，他们俩正坐在通往马克斯费尔德的窄轨火车上。尽管这趟火车六点钟就从杜克罗夫发出了，但仍挤得满满的。这样就连拥有马克塞湖和马克塞河的马克斯费尔德也会令人失望。车厢里吵吵嚷嚷，拥挤不堪，尘土飞扬。有几千人从普拉茨来到马克斯费尔德，成百上千的汽车和帐篷挤在沙滩上；根本就别想租到一艘游艇，仅有的几艘早就被人占了。

皮内贝格和他的埃玛新婚不久，两人都想单独在一起，受不了这乱哄哄的场面。

“那我们就走吧，”皮内贝格建议道，“这儿到处都有树林和山水……”

“可是到哪儿去呢？”

“都一样，只要离开这儿就行。我们会找到地方的。”

他们果然找到了一些地方。他们走在林中小路上。起先路面相当宽，路上还有一群一群的行人，可是后来小绵羊说，山毛榉树下有菌子味，于是就哄着他离开了正道。他们走进绿树丛中，越走越远，忽然发现，来到了一片草地上，来到两个林木葱郁的斜坡当中。他们顺着另一边的斜坡，攀缘而上。当他们爬到上面时，遇到一条砍去树木的狭长地带，这条地带上下起伏，非常荒凉偏僻。他们在森林中越走越远，但仍在往前走着。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不时从遥远的波罗的海吹来一阵阵海风，吹得山毛榉的树梢哗哗作响。小绵羊从前居住的普拉茨也有海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给小弟讲述自己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夏季旅行：在上巴伐利亚玩了九天，在麦德尔斯玩了四天。

他也变得健谈起来。他说，他老是一个人独处索居，他不喜欢自己的母亲，说她从来就不关心他，因为他老是妨碍她和她的情人们待在一块儿。她的职业很叫人害怕，她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坦率地承认，她是一个酒吧间的女招待。

这时，小绵羊又陷入了沉思中。她几乎为她婆婆的职业感到悔恨。尽管小绵羊对酒吧间女招待的工作情况还并不十分了解，但她却觉得，一个女招待到底同普通人不大一样。她还从来没有进过酒吧间呢；迄今为止，她所听到的有关这些女人的事情，似乎同她小弟母亲的年龄不相称。简而言之，写信时用“尊敬而仁慈的夫人”这一称号肯定会更好些。不过现在要同皮内贝格谈这种事，不免为时还早。

他们就这样手挽着手，默默无言地走了好一会儿。可是正当这种沉默变得令人忧虑，似乎要将他们彼此分开来的时候，小绵羊说话了：“亲爱的小弟，我们多幸福啊！”说完，就把嘴朝他面前凑去……

忽然，他们面前的树林变得明亮起来。他们走出树林，来到灿烂的阳光下，站在一块巨大的空地上。正前方有一个高高的沙丘，沙丘顶上有一群人，他们正在摆弄一种可笑的玩意儿。突然，那玩意儿一下子升高了，在空中飞翔起来。

“滑翔运动员！”皮内贝格叫道，“小绵羊，滑翔运动员！”

他十分激动，试图给她解释，为什么这种东西没有发动机也会越飞越高。可是对这玩意儿他自己却不大了解，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于是小绵羊就更加稀里糊涂了。尽管如此，她还是顺着他说“是呀”，“当然”。

然后，他们在树林边坐下，取出包里的东西，美美地吃了一顿早餐，并且把暖瓶里的水也喝了个精光。盘旋飞行的大白鸟一会儿降下来，一会儿又升上去，最后在离树林很远的地方降落了。沙丘上的人都朝滑翔运动员蜂拥而去。这一段路很长，当小绵羊他们吃完早饭，皮内贝格点上香烟的时候，那些人才开始往回拖滑翔机。

“现在他们又把滑翔机往山上拖。”皮内贝格解释道。

“可是这太麻烦了！干吗它自己不开着走呢？”

“它没有发动机。小绵羊，这是一架滑翔机呀！”

“他们没钱买发动机吗？发动机就那么贵？我看这太麻烦了。”

“小绵羊……”他还想解释。

可是小绵羊忽然紧紧地偎在他的怀里，说：“哦，我们都在这儿装模作样，真有意思……怎么啦，小弟？”

就在这一瞬间，出了件怪事：

在沿树林边缘的一条沙路上，一辆汽车犹如行驶在毡毯上一样轻声驶来，当他们俩发现汽车，很尴尬地立刻散开时，汽车几乎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汽车里面的那些人他们看得一清二楚，那些人本来都是侧着身子的，但这时都把脸转向了他们。那是几张惊异万分、严酷无情、十分恼怒的面孔。

小绵羊怎么也不明白，她只感到这伙人都在傻乎乎地望着他们，好像从来就没见过恋人亲吻似的；尤其使她困惑不解的是她的小弟，他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些谁也不懂的话，接着猛地站起身，对着汽车深深地鞠了一躬。

可是汽车里的人就像遵守一道密令似的，把脸又都侧了过去，谁也不理睬皮内贝格那毕恭毕敬的鞠躬，只有那汽车的喇叭尖叫了一声，随即便朝树木和丛林中疾驶而去，转眼间，只见那辆红色轿车的车尾在闪闪发亮，紧接着，汽车便无影无踪，消失在树丛中了。

可是小弟还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双手揣在兜里，嘴里喃喃着：“我们完了，小绵羊，明天他就要把我赶走了。”

“谁呀？谁？”

“就是克莱因霍尔茨！上帝啊，你还蒙在鼓里哩。那汽车里坐着的就是克莱因霍尔茨一家。”

“我的上帝啊！”小绵羊说，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我肯定要倒霉啦！”

说完，她仍然像刚才那样，挽着她那高个儿小弟的手，十分亲热地安慰起他来。

皮内贝格同自己的天真无邪搏斗，

同小玛丽·克莱因霍尔茨搏斗，但却为时太晚

星期天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星期一。可是就在星期天上午十一点的时候，人们都还深信不疑，认为星期一嘛，还早着哩。

然而，星期一还是来了，确实来了，一切都在按着陈规陋习进行着。皮内贝格在集市广场的角落，经常碰见市政秘书克兰茨。现在他走到这里，四下张望。瞧，克兰茨又来了，两人相遇时，彼此都脱帽问候。

他们互相摩肩而过，皮内贝格把右手放到腹前：镀金的结婚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戒指慢慢地从手指上取下来，然后慢慢地去拿皮夹，但接着，却又十分倔犟地把戒指戴上。他手上戴着结婚戒指，昂着头，挺着胸，迎着自己的命运，大步向前走去。

但是，命运之神暂且把他撇下了。商店里空无一人，连平时十分准时的劳特巴赫，这个星期一也不在，克莱因霍尔茨一家子也不见一人。

“库房里可能有人。”皮内贝格想着，开始在院子里忙起来。院子里有一辆红色汽车，车子已经冲洗过。“昨天十点钟的时候，汽车抛了锚，你可能精疲力竭了吧，”皮内贝格想，于是大声说道，“老板还没起床吗？”

“都还睡着哩，皮内贝格先生。”

“昨天到底是谁卖的饲料？”

“老库贝，皮内贝格先生，库贝。”

“你瞧，怎么样？”皮内贝格说着，走进了办公室。

现在已经八点一刻，舒尔茨今天又姗姗来迟。身着鹅黄色衣服的舒尔茨心绪非常不好。“劳特巴赫到底在哪儿？”他没好气地问，“我们今天这么多活，这个猪猡就装病了？”

“看来是这样，”皮内贝格说，“劳特巴赫还从来没迟到过——星期天过得好吧，舒尔茨？”

“唉，糟透了！”舒尔茨脱口而出，“糟透了！糟透了！”他陷入沉思中，然后又粗声粗气地说，“你也许知道，皮内贝格，我和你说过，你不会记得了。八九个月以前，我在赫尔多夫的一家酒馆跳舞，同一个笨手笨脚、样子像大母牛的农妇跳。现在她居然说，我是她孩子的父亲，要我给钱，可我根本就没想到有这一着。我要证实，她提出的是假供词。”

“那你到底怎么办呢？”皮内贝格说，一边想，他也有自己的忧愁。

“昨天我整整一天都在赫尔多夫转来转去，到处打听，她还同谁……这些乡巴佬，他们都互相袒护。只要她有胆量，尽管提出假供词好了。”

“要是她真有胆量呢？”

“我会告诉法官的！你真的以为她敢这样做吗，皮内贝格？现在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同她跳过两轮舞以后，我就说：‘仁慈的小姐，这儿烟雾弥漫，我们出去一下好吗？’说完，我们就走了，只耽搁了一轮舞的工夫，你明白吧，就这样，我就该当一个孩子的父亲？我真笨！”

“要是你提不出任何证据的话……”

“我要证实她提出的是假供词！可是这一点法官终究会看出来的。这件事我到底该怎么办呢，皮内贝格？你也知道，我们这点薪金够什么？”

“今天是通知解除聘约的日子。”皮内贝格先是沉默不语，然后顺便说了一句。

然而，舒尔茨根本没听见，他悲叹道：“我总觉得酒是个坏东西……”

八点二十分，劳特巴赫走进办公室。

啊，劳特巴赫！啊，恩斯特！你呀，我的恩斯特·劳特巴赫！

但见他：一只眼睛充血，一处伤；左手缠着绷带，两处伤；满脸伤疤，三处、四处、五处。后脑勺上贴了一块已经变成黑色的纱布，纱布上散发出一股氯仿的气味，六处伤、七处伤。还有那只鼻子，那只被打得发肿的鼻子，八处伤！下嘴唇已经快要裂口，它变得厚厚的，就像黑人的嘴唇一样。九处伤！丧失战斗力了，劳特巴赫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在乡下的居民中热心宣传，并为此付出了代价。

两个同事都围着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老兄啊，老兄，他们可是想要说服你。”

“恩斯特啊，恩斯特，这个你可从来没有学过！”

劳特巴赫僵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坐下：“你们看到的这些根本不算什么。我的背上你们倒是应当瞧瞧。”

“老兄，这怎么可能呢？”

“我就遇到了这种事！本来今天我完全可以待在家里的，可我想到你们今天要干的事情太多了。”

“再说，今天不管怎么样也是宣布解除聘约的日子。”皮内贝格说。

“谁不在场，谁倒霉。”

“你听着，这样做我可不答应！我们曾经赌咒发誓……”

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走了进来。

很可惜，今天早上克莱因霍尔茨的头脑非常清醒，他甚至清醒到在门边就闻到了舒尔茨身上的烧酒味和啤酒味。他揭开了一场好戏的序幕，开门见山地说道：“怎么，又没事干啦，先生们？好吧，今天是宣布解除聘约的日子，你们当中我要裁掉一个人。”他狞笑着。“工作很少，不是吗？”

他洋洋得意地注视着这三个人。这时，他们三人都悄悄地溜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克莱因霍尔茨在他们后面跟了上去：“不行，亲爱的舒尔茨，花我那么多钱在办公室用睡眠来消除您的醉意，您这想得倒是蛮不错嘛。弄到了一块潮湿的家庭墓地，是吗？您知道吧？”他想了一会，想起来了。“您知道，您可以爬到载重汽车的拖车上，乘车去面粉坊。您在车上好好替我操纵刹车闸，路面起伏不平，我会关照司机，要他照顾您一点，可要是您忘了操纵刹车闸，那就小心挨耳光。”

克莱因霍尔茨开了个玩笑，他说得哈哈大笑。因为即便这不是说着玩的，那也不会真的去揍别人的耳光。

舒尔茨想立即就走。

“没介绍信您去干什么？皮内贝格，您给舒尔茨开几张订货单，他今天没法拿笔，他的手在发抖。”

皮内贝格开始写订货单。今天到底有了一项工作，他感到很高兴。

他把订货单写完交给舒尔茨：“给你，舒尔茨。”

“再等一等，舒尔茨先生，”埃米尔说，“到十二点的时候，您没法回来。按合同规定，我只能在十二点的时候通知您，是否解除聘约。您知道，我还没确定，要辞掉你们三位当中的哪一位。我得看一看……现在我想还是事先告诉您的好，您知道，这样，您在车上就不会忘记了。如果您刹车还刹得好的话——我想您的头脑是会变得清醒的，舒尔茨！”

舒尔茨伫立着，嘴唇嚅动着，不吭一声。如前所说，他有一张布满皱纹的黄脸，今天他的气色非常不好，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些什么样的苦难和灾祸哟……

“出发吧！”克莱因霍尔茨说，“您回来后来找我。到时候我会告诉您，我是否对您撤销解除聘约的决定。”

就这样，舒尔茨出发了。门关上后，皮内贝格用戴着闪闪发光的结婚戒指的手，把吸墨具慢慢推开。“现在该轮到我了呢，还是劳特巴赫？”

可是，克莱因霍尔茨一开口，皮内贝格就注意到：现在轮到劳特巴赫了。克莱因霍尔茨对劳特巴赫用的又是另外一种口气。劳特巴赫既笨拙，又倔犟，要是他被激怒了，马上就会大打出手。不能使劳特巴赫太为难，对他得用别的办法，而这种办法埃米尔也会。

“劳特巴赫先生，我看到您这副样子，心里真感到难受。您眼睛充血，鼻子发红，嘴巴恐怕也没法说话，还有这只胳膊……眼下，您在我这儿的工作应该说是合乎规定的，那您至少也会得到合乎规定的薪金。现在您就别再提这件事了。”

“我的工作没出问题。”劳特巴赫说。

“慢慢来，劳特巴赫先生，慢慢来。您知道，搞政治很不错，国家社会主义也许非常好，这一点我们在即将举行的选举之后就会看到。到那时，我们也会向它看齐。不过，偏偏要我承担这些费用……”

“我干活的。”劳特巴赫说。

“是啊，”埃米尔和颜悦色地说，“我们都看到的。我不相信，您今天就能干活。我的活……您是个病人呀。”

“我干活——什么活都能干。”劳特巴赫又说。

“您尽管说吧，劳特巴赫先生！不过，这种事我很难相信。因为布罗门不履行合同，所以我们不得不再次摇着拨浪鼓去收购冬大麦。现在我倒是想，想请您摇着拨浪鼓……”

这件事太卑鄙了，对埃米尔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因为第一，摇拨浪鼓过去一直是由其他人干的，而并非职员的工作；第二，做这种事需要有两只健壮有力的手。

“您瞧，”克莱因霍尔茨说，“我倒是想过，您是残废，回家去吧，劳特巴赫先生，不过回家以后的薪金我就不给您了。您现在得的并不是疾病啊。”

“我能干其他活，”劳特巴赫恼怒地说，“我摇风选机。您别害怕，克莱因霍尔茨先生！”

“好吧，劳特巴赫，那我十二点钟之前再上来找您，通知您是否解聘。”

劳特巴赫愤愤不平地嘀咕着，走了出去。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俩了。皮内贝格想：这下该冲我来了。然而，使他感到惊异的是，克莱因霍尔茨说起话来却和蔼可亲：“您的同事都不是玩意儿，一个是堆肥料，一个是堆粪便，两个差不多，没有区别。”

皮内贝格没有答话。

“瞧，您今天穿得真挺括。我能给您肮脏的工作干吗？您就给我搞一下赫诺夫农场到八月三十一号为止的账目摘要吧。对麦秆的货品您尤其要注意。有一次，他们没有交黑麦秆，而是交的燕麦秆，连车皮也订的不好。”

“我知道，克莱因霍尔茨先生，”皮内贝格说，“那是一列开往卡尔斯霍斯特的货车，那节车皮紧靠着一节马厩车。”

“您是个人材，”埃米尔说，“会干事，皮内贝格先生。要是所有的人都像您一样就好啦！好吧，忙您的吧，回见。”

说完，克莱因霍尔茨就走了出去。

“小绵羊啊！”皮内贝格暗自庆幸，“啊，我的小绵羊！我们有保障了，不用再为饭碗问题和小家伙的事担惊受怕了！”

他站起身去取一份由专家签署的公文，因为麦秆车的运费当时是由一名专家估的价。

“收入差额怎么算到三月三十一号呢？记入借方的款项是：三千七百六十五马克五十五芬尼。所以……”

他望着天花板，像遭到雷击似的惊呆了：“我这个笨蛋同人家一起发过誓：只要我们当中有一个人被解雇，那我们大家都辞职。甚至还是我发起的，我这个傻瓜，我这个笨蛋！我怎么一点都没想到这件事……这个克莱因霍尔茨干脆把我们三个都赶出大门得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

现在，皮内贝格的时刻已经来临，在这特别的时刻，他要同自己的天真无邪搏斗。

他想，自己在杜克罗夫肯定再也找不到工作了。尽管目前整个世界的经济状况已经有了转机，但还是没有就业机会。他想起过去自己在找贝格曼之前，曾经失业一个季度，当时是孤身一人，而现在是两个，很快就会有第三个！他想到同事们，想到他很不喜欢的这些同事，他们俩比起他来更经得起解雇的打击。他想到，一旦自己被解雇，在这种情况下，要他们信守诺言，那是根本靠不住的。他想到，要是他被解雇，克莱因霍尔茨打发他走了，那他在整个失业期间，就会破天荒第一次不能享有失业救济，这是对他曾经放弃一项工作的惩罚。他想到小绵羊，想到卖纺织品的老犹太人贝格曼，想到玛丽·克莱因霍尔茨，突然又想到自己的母亲。接着，他想起《母亲的神迹》里的一幅画，那是一个三个月的胎儿，同现在小绵羊肚子里的小家伙差不多，真像一只没长毛的鼹鼠，可以想象，这副样子简直是要多丑有多丑。这件事他想了好久。

他走来走去，感到特别热。

“我该怎么办呢？我可不能……他们俩绝对不会履行诺言！所以——可我又不愿意去做见不得人的事，不愿使自己羞愧得无地自容——要是小绵羊在这儿就好啦！要是我能够问问她该多好呵！小绵羊很耿直，她非常清楚人们应该对什么负责，而不受良心的责备……”

他急匆匆地走到办公室的窗前，凝视着集市广场。要是她经过这儿，现在经过就好啦！今天早上她肯定要打这儿经过。她说过，她要买肉。“亲爱的小绵羊，好心的小绵羊！我请求你，现在就经过这儿吧！”

门开了，玛丽·克莱因霍尔茨走了进来。

星期一上午，一般没有别的什么人到办公室来，克莱因霍尔茨家的那些女人就可以在办公室的大桌子上放她们要熨的衣物，这是她们老早就有的特权。后来，这些女人的特权扩大了，她们可以要求职员把这些桌子给收拾干净。可是今天，大家因为太激动，这件事没有做。

“桌子！”玛丽·克莱因霍尔茨厉声喝道。

皮内贝格一跃而起：“稍等一等！请原谅，马上就好。”

他把粮食样品扔进柜橱的格子里，把文件夹堆放在窗台上，可一时不知道该把粮食检验器往哪儿放。

“喂，瞧您磨磨蹭蹭的，”玛丽出言不逊地说道，“我站在这儿，手里还抱着衣服哩。”

“再等一会儿。”皮内贝格和颜悦色地说。

“一会儿……一会儿……”她埋怨道，“本来这早就该收拾好的。当然啰，瞅瞅窗外那些风流女人……”

皮内贝格犯不着跟她搭话。玛丽把她那包衣物朝腾出来的桌上一撂。“这儿有灰尘！刚抹过，又盖满了灰尘。您的抹布在哪儿？”

“不知道。”皮内贝格大为不满地说，同时做出一副寻找抹布的样子。

“每个星期六晚上我都要挂一块干净抹布在这儿，可是星期一却不见了。很可能有人专偷抹布。”

“不许您这样讲。”皮内贝格愤愤地说。

“您不许什么？您什么也管不着！我说您偷抹布吗？我说的是有人。我就不信那种女人会偷抹布，干这些事对她们来说过于下贱了。”

“您听着，克莱因霍尔茨小姐，”皮内贝格刚说了一句，然后又沉思片刻，“您说的什么呀！”他说完，便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办公了。

“您不吭声，也好。光天化日之下同那个女人在公路上吻了又吻……”

她等了一会儿，看她的箭射中靶子了没有，然后才说：“我看到的只是亲吻而已，另外还有什么……我只能说那些我能够负责的话……”

她又沉默下来。皮内贝格煞费苦心地想：“沉着气，她要熨的衣物并不多。她熨完就要滚蛋的……”

玛丽重新接上话头：“这个女人长得并不怎么样，却打扮得那样妖娆。”

沉默。

“父亲说，他在棕榈园山洞酒店见过她，她在那儿当女招待。”

又是沉默。

“瞧，有些男人就喜欢这种粗野劲，父亲说，这种劲儿正好能刺激他们。”

又一次沉默。

“我为您感到惋惜，皮内贝格先生。”

“我也为您感到惋惜。”皮内贝格说。

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玛丽有些愕然。最后她终于说道：“要是您在这儿对我无礼，皮内贝格先生，我就告诉父亲，他马上就会把您赶出去。”

“什么叫无礼？”皮内贝格问，“我说的话完全跟您说的一样。”

现在大家都沉默不语。看来，这是最后的沉默。玛丽·克莱因霍尔茨摆弄着熨衣服的喷水器。这时，不是喷水器发出哧哧的声音，就是钢尺碰到了墨水瓶。

突然，玛丽大叫一声，得意洋洋地跑到窗户边：“她就在那儿！她就在那儿，这个娼妇！上帝呀！还涂脂抹粉呢，简直使人恶心死啦！”

皮内贝格站起身，往窗外望去。在这外面的，正是埃玛·皮内贝格——他的小绵羊，她手里拿着购物的网兜，在他看来，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至于说什么“涂脂抹粉”，全是谎话，这一点他清楚。

他站在那儿，凝视着小绵羊，直到她拐过弯，消失在车站大街为止。他转过身，朝着克莱因霍尔茨小姐走去。他脸色苍白，额上皱纹纵横，相当难看，但他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充满活力。

“您听着，克莱因霍尔茨小姐。”他说，双手仍插在裤兜里，以防意外。他停了一下，又开始说：“您听着，克莱因霍尔茨小姐，要是您再讲这种话，我就揍您的嘴巴。”

她还想说什么，薄薄的嘴唇抽搐了一下，然后雀鸟般的小脑袋却猛地转了过去。

“您住嘴！”他粗声粗气地说，“那是我妻子，您明白吗？”这时，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把闪闪发光的结婚戒指伸到她鼻子底下。“要是您这一辈子能赶得上这个正经女人的一半，您就会高兴得要命的！”

说完，皮内贝格往后转过身去。他把要讲的一切都讲了，心里感到十分舒畅——后果呢？后果会怎么样？对他来说，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就这样，皮内贝格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斜着眼看她，而她却根本不瞧他一眼。她把自己那个可怜的、有几根稀稀落落的灰黄色头发的小脑袋转过来，对着窗户。可是，窗外那个女人已经离去，她再也看不见那个女人了。

接着，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把头伏在桌子边，失声痛哭起来。

“上帝啊，”皮内贝格说，同时也为自己的残酷无情而感到有点害臊（不过只是很少一点），“情况也不是刚才所说的那么糟糕，克莱因霍尔茨小姐。”

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不管怎么说，这样对她来说也许要好些。这时，她结结巴巴地说，假如她是这样一个人，那她自己也丝毫没有责任。她总认为，他是一个非常规矩的男子汉，与他的同事们迥然不同。她不管他是否正式结婚，对他星期天不做礼拜一事也不计较。她什么也不给父亲讲，他不用害怕，至于“他的那位”是否在这儿，那就算她没看见。她先前说的那些话，只是想要惹他发火。她看起来心肠倒是很不错的。

她这样不停地说着，如果不是因为外面响起了克莱因霍尔茨太太的声音，这种情况可能还要持续好一会儿。“玛丽，你到哪儿熨衣服去了？我们还要熨衣服哩！”

“噢，上帝啊！”随着一声可怕的惊叫，玛丽·克莱因霍尔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卷起衣物就往外走。皮内贝格坐在那儿，感到心满意足。他自得其乐地吹起口哨，非常卖力地计算着，同时还瞟着眼往窗外瞅，看小绵羊是否已经回来。但是，很可能她已经过去了。

就这样，到了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三刻。这时，皮内贝格唱起他的“赞美歌”，赞美小绵羊，他们又能保险一个月了，万事都会如意。十一点五十五分，克莱因霍尔茨老头走进办公室，打量着他的会计，走到窗前，两眼凝视窗外，十分同情地说：“我想来想去，皮内贝格，把别人打发走，留下您当然是最好啰。可是您星期天不帮我出售饲料，而借此机会去同女人鬼混。这件事我可不能原谅您，因此我要辞退您。”

“克莱因霍尔茨先生……”皮内贝格坚定得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一样，开始对遥远的过去加以说明。这个说明本来很可能会延长到十二点钟以后，这样一来，也就可能超过规定宣布解除聘约的时间。“克莱因霍尔茨先生，我……”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却愤怒地大叫起来：“真该死，又是一个娘儿们！请您在十月三十一日正式离职，皮内贝格先生！”

约翰内斯·皮内贝格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埃米尔就已经走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皮内贝格看着他的小绵羊消失在集市广场拐角的地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看钟。现在是十二点差三分。十二点差两分，有人看见皮内贝格走过院子，急急忙忙地往种子仓库跑去。他冲向劳特巴赫，气喘吁吁地说：“劳特巴赫，马上去找克莱因霍尔茨宣布解除聘约！没忘记你的誓言吧！他刚才宣布把我解雇了。”

可是，恩斯特·劳特巴赫却慢条斯理地把胳膊从风选机的曲柄上收回来，惊讶地看着皮内贝格说：“第一，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差一分，没法在十二点宣布辞职了；第二，我还得先同舒尔茨商量商量，而他现在不在这儿；第三，先前我听小玛丽说，说你已经结婚。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你就是对我们同事耍了手腕；笫四……”

但第四是什么，皮内贝格却再也听不进去了。塔楼上的钟一下，两下，慢条斯理地敲了十二下。现在为时太晚，皮内贝格已被宣布解雇，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弗里德里希斯先生，鲑鱼和贝格曼先生，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皮内贝格一家一无所获

三个星期后的一天——这是一个阴暗、冰凉、秋雨连绵的九月天——风刮得很猛，皮内贝格慢慢关上职员工会办事处最外面的大门。他在楼梯的平台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一封号召信。这封信呼吁所有的职员团结一心。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下楼梯。

办事处那位镶着漂亮金牙的胖子先生令人信服地对他表示，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徒劳，除了失业，别无他法。“杜克罗夫的纺织业是怎么一种状况，您自己也清楚，皮内贝格先生。一个缺额也没有，”胖子停顿了片刻，然后又提高嗓门强调说，“今后也不会有缺额。”

“可是工会到处都有办事处啊，”皮内贝格怯生生地说，“要是您同他们联系一下，也可能会有办法的。我的鉴定都很好，也许在什么地方可以……”皮内贝格往前稍微挪动一下身子，“也许在什么地方可以想想办法。”

“绝不可能！”弗里德里希斯先生斩钉截铁地说，“要是有什么缺额的话——哪儿会有什么缺额呢？所有的人都占着自己的位置不放，就像冻在上面一样——当地就有不少会员在等着哩。要是为了接收外地人，就把当地的会员抛在一边，皮内贝格先生，这样做也不公道吧。”

“如果外地人更急需工作呢？”

“不行，不行，这样做太不公道了。如今，大家都需要工作。”

皮内贝格并不去探讨公道不公道的问题。“要是平常呢？”他固执地问。

“嗯，平常……”弗里德里希斯耸耸肩膀，“平常也不行。尽管您在克莱因霍尔茨那儿搞过几天会计工作，但您并不是一个科班出身的会计，皮内贝格先生。上帝啊，这个克莱因霍尔茨，他那儿也算是一家商号……听说他每天晚上都酗酒，然后把女人带回家去，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皮内贝格简单地说，“夜里我不值班。”

“不，不，皮内贝格先生，”弗里德里希斯先生有点不以为然地说，“让半路出家的人从一个部门转到另一个部门去，这类事情德国职员工会也很反对。这种事职员工会不能支持，因为这样做有损于职员的地位。”

“上帝啊！”皮内贝格失声叫道。然后，他仍然坚持道：“可是您总得给我找点事吧，从一号起，弗里德里希斯先生。我已经成了家。”

“从一号起？总共只有八天！这根本不可能。皮内贝格，这件事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您自己也清楚，皮内贝格先生，您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

皮内贝格并不把“头脑”二字放在眼里。“我们快有孩子了，弗里德里希斯先生。”他轻声说。

弗里德里希斯抬头斜视着这位请求者，和蔼可亲地安慰道：“这就好啦，常言道，孩子会带来喜事。到时候您会得到失业救济的。好多人都只靠少量的救济过活，这样也不错了，您放心吧。”

“可我得……”

弗里德里希斯先生看着这种情况，不得不采取一点措施。“好吧，您听着，皮内贝格，我看得出来，您景况不怎么好。这儿——您看到没有？我把您的名字写在我记事簿上了：约翰内斯·皮内贝格，二十三岁，售货员，住址？您住哪儿？”

“绿色尽头。”

“在郊区吗？好啦！还有您会员证的号码，好……”弗里德里希斯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纸条，“您看这张纸条，我把它放在墨水瓶旁边，这样，我经常都会看到它。只要有工作，我首先就会想到您……”

皮内贝格想说点什么。“好吧，我优待您，皮内贝格先生，本来，这样做是对不起其他会员的，不过我承担这个责任。我这样做，是因为您处境很困难。”

弗里德里希斯先生眯缝着双眼看着纸条，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后面添上一个很粗的红色惊叹号。“好啦！”他踌躇满志地说，一边把纸条放到墨水瓶边。

皮内贝格叹着气，准备离开这儿。“好吧，弗里德里希斯先生，您可一定要想着我哟。”

“我有纸条，有纸条。再见，皮内贝格先生。”

皮内贝格站在街上，心中犹豫不决。本来，他现在应该回到克莱因霍尔茨的办公室去，因为他只有两三个钟头的求职假。但是，他厌恶，非常厌恶那些可爱的同事，他们没有宣布解除聘约，而且也没想到要宣布解除，然而就是这些人却偏偏要十分同情地问：“怎么啦，皮内贝格，还没找到工作吗？你这个蜜月新郎，要抓紧找，孩子要吃面包啊！”

“我揍你……”皮内贝格狠狠地说着，同时走上通往市立公园的大路。

公园里冷风袭人，一片空荡荡！那些花坛已经荒芜，到处都是水坑。狂风呼呼地吹着，连香烟也点不着。这样也好，抽烟的日子很快就要过去了。他就是这样一个傻瓜！没有人结婚六个星期就要戒烟的，只有他才这样！

得了吧，这个风。当皮内贝格来到市立公园与田野相接的地方时，一阵狂风迎面扑来，他不由打了个趔趄；大衣飘舞着，他不得不赶忙把帽子按着。这是地地道道的秋天的田野：潮湿，杂乱，荒凉……在家乡流传着一句蠢话：“房子只有空着才好，这样的房子才能住人。”

所以，绿色尽头正好合适。而要是绿色尽头的房子没有了，那另外还会有更便宜的住房。无论如何，只要家有四壁，上有屋顶，便可借以避寒。一个女人，是的，家里还得有个女人。自己躺在床上，在一个女人身边喘着粗气直至深夜，真是舒服极了；自己读着报纸，有人坐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里缝缝补补的，真是美极了；自己回到家里，有人说：“你好，小弟，今天怎么样？好吗？”真是开心极了；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能够为她工作并能够照料她，与此同时，她也能关心他，并且能够为他而丢掉工作，真是好极了；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他对她的安慰，她能够接受，真是妙极了。

皮内贝格突然笑了起来。啊，原来这是鲑鱼，四分之一条鲑鱼！可怜的小绵羊呀，她是多么不幸！安慰，鲑鱼就是安慰！

一天晚上，他们正想吃饭，这时小绵羊说，她不能吃，什么东西都会让她反胃。可是今天她却在美味商店看到一种熏鲑鱼，汁很多，呈淡红色，要是她有这种熏鲑鱼就好了！

“那你干吗又不买回来呢？”

“可是，你怎么不想想，多贵呀！”

这时，他们商量来商量去，结果都认为，买这种东西显然是很不理智的，对他们来说，价钱太贵了。可小绵羊别的什么东西都不能吃呵！马上——晚饭往后挪半个小时——小弟马上进城。

不过别担心！小绵羊自己去。他想，走路对健康很有好处，再说，她不去的话，坐在家里反而要担心，怕他买到假鲑鱼哩！她得看着女售货员把鲑鱼一片一片地切下来。所以，她非去不可。

“那好吧，你去。”

“买多少？”

“八分之一条，不，就买四分之一条，我们也要阔气一下。”

他目送着她迈开大步出了门。她大步流星地走着，身上穿着那件蓝色的衣服，显得光彩熠熠。他靠在窗前眼睁睁地看着她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便在屋里走来走去。他计算着，当他在屋里绕上五十圈的时候，她就会出现的——他跑向窗前。正好，小绵羊刚刚进楼。她没有抬头往上看。只要两三分钟就可以进屋了。他站在那儿等着。有一次，他觉得好像走廊的门开了，然而小绵羊还是没进屋来。

出什么事了？他看见她进了楼的，但她却没回来。

他打开前厅的大门，小绵羊就站在门口，身子靠着墙壁，忐忑不安的脸上眼泪纵横。她递给他一张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油汪汪的防油纸。

“我的上帝啊，小绵羊，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把纸包里的鲑鱼搞丢了？”

“吃光了，”她抽噎着，“全都让我一个人吃光了。”

“你就这样用纸包着吃的？不吃面包？整整四分之一条？噢，小绵羊！”

“吃光了，”她啜泣着，“都给我一个人吃光了。”

“现在你过来，小绵羊，你讲一讲吧。进来，你用不着为这件事伤心。你就按照先后顺序讲。你买了鲑鱼……”

“是这样，我很想吃。我根本没法看着女售货员切鲑鱼，称鲑鱼。我刚跨出店门就走进附近一个有汽车进出的大门，慌忙拿了一片鲑鱼，一会儿就吃掉了。”

“后来呢？”

“嗯，小弟，”她抽噎着，“一路上，只要走到一个大门口，我都这样。我支撑不住时，就走进大门口。开始，我也不想糊弄你，我把鱼分成两半……可是后来我想，一片两片鲑鱼对你也无关紧要，于是，我就不断地吃起你那份来。可我还是给你留了一片，我把它拿上来，走到前厅，到了这门口……”

“后来你就把它吃掉了？”

“是这样，后来我把它给吃掉了。我太不好了，现在你一片鲑鱼也没有，小弟。可是，这不是我不讲道德啊。”她重又抽噎起来。“这是我当时的情况，我从来也没有这样馋过。如果小家伙嘴也是这样馋，那我真是伤心透了。那……那我要不要马上再进一趟城，去给你买鲑鱼呢？我去买，我这就去给你把鲑鱼买回来。”

他把她搂在怀里摇着。“你这个大大的小淘气呀，你这个小小的大姑娘，只要没发生更糟的事情……”

他安慰她，抚摩她，把眼泪给她擦干净。接着，他们就开始亲吻起来。就这样，天黑了，夜深了……

皮内贝格很久没有到这个风声飕飕的市立公园来了。皮内贝格在杜克罗夫的大街上走过，他有一个确定的目标。他既没有拐到田间公路上，也没有往克莱因霍尔茨的办公室走去。皮内贝格大步走着，他下了最大的决心。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是幼稚可笑的；现在他才知道，一切都无所谓，可是小绵羊的生活却不能太糟糕，小家伙也应当生活得幸福。皮内贝格能起多大作用？他并没有多大能耐。在他的两位同事占到便宜时，他只好忍气吞声。

皮内贝格直接往贝格曼的商店走去。他径直走进一间矮小、昏暗的小屋。这间小屋是把一部分铺面拆掉后留下来的。老板正坐在那里，在拷贝机上复印一封信——在贝格曼这儿，仍还用拷贝机印信。

“您吗，皮内贝格！”贝格曼说，“生活还不错吧？”

“贝格曼先生，”皮内贝格气喘吁吁地说，“我真是个大傻瓜，竟然离开了您。我请您原谅，贝格曼先生，我也心甘情愿去取邮件。”

“您住嘴，”贝格曼叫道，“别瞎胡闹了，皮内贝格先生。您刚才的话我没听到，皮内贝格先生。您不用请求我原谅，我也不会再雇您的。”

“贝格曼先生！”

“您别说了！别求了！以后您会因为曾经乞求别人而感到害臊，而且这样做也是白费力气。我不会再雇您的。”

“贝格曼先生，您当初说过，您要故意让我等上一个月，然后才雇我……”

“皮内贝格先生，您说得不错，这句话我说过。但是我感到抱歉的是，我对您说过这样的话。我是在气头上说的，因为您曾经是一个正人君子，一个讨人喜欢的人——直到取邮件那会儿——可是后来您却跑到那样一个酒鬼和色鬼那儿去了。出于气愤我说过那句话。”

“贝格曼先生，”皮内贝格又开口道，“我现在结婚了，我们快有孩子了。克莱因霍尔茨把我辞退了。我该怎么办呢？杜克罗夫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工作找不到。您再雇用我吧。您知道，我要挣钱。”

“我知道，我知道。”他晃着脑袋。

“请您再雇用我吧，贝格曼先生，我求您了！”

上帝在创造这个犹太人时，并不是那么大慈大悲的，所以他既矮又丑。现在他晃动着脑袋说：“我不雇用您，皮内贝格先生。为什么呢？因为我不能够雇您！”

“哦，贝格曼先生！”

“结婚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皮内贝格先生，您早就开始谈恋爱了。您有一位贤惠的太太吧？”

“贝格曼先生……”

“我看到了，看到了。但愿她永远贤惠。您听，皮内贝格先生，我对您说的，全是真话。我想雇您，但却不能，我老婆不愿意。她对您有气，因为您对她说过：‘您根本就没有权力来对我发号施令。’所以她不原谅您。我也不能再雇用您，很抱歉，皮内贝格先生，这事不行。”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小个子贝格曼转动着拷贝机，从里面取出信来，然后看着他。

“不过，皮内贝格先生。”贝格曼慢条斯理地说。

“那我去找您太太吧，”皮内贝格低声说，“我想去找她谈谈，贝格曼先生。”

“用得着吗？不，用不着去找她。您知道，皮内贝格，我老婆想用您的话，她会打发人来请您的，会一再打发人来请您，请您光临。至于聘请人的事么，她还要考虑考虑。不过她是绝不会接收您的，好吧，我对您明说了吧，什么办法也没有，女人就是这样，皮内贝格先生。瞧，您年轻，对这些事还不懂。您结婚多久啦？”

“整整四个星期。”

“整整四个星期，还按照星期计算。那……您会成为一个好丈夫的，这一点能看得出。您用不着因为向别人请求什么而感到不好意思，这没什么。大家彼此间就应该友好相处嘛。愿您对您太太永远和蔼可亲。您要经常想着，她只是一个女人，没有多少理智。很抱歉，皮内贝格先生。”

皮内贝格步履蹒跚地走了。

收到一封信，小绵羊系着围裙走过通城，

在克莱因霍尔茨那儿又哭又叫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五。这一天，皮内贝格像往常那样在办公室办公，而小绵羊则在家里打扫卫生。当她正在东摸西摸地干着活时，听到有人敲门，她说了声“进来”，邮差走进门来说道：“皮内贝格太太住在这儿吗？”

“我就是。”

“您有一封信。外面门上得挂一块牌子，要不，我怎么找得到呢？”

说完，这个邮差就消逝不见了。

小绵羊手里拿着信，站在那儿发愣。信是装在一个淡紫色的大信封里，信封上的字写得很大，很潦草。这是小绵羊结婚后收到的第一封信，她同普拉茨的人没有书信来往。

这封信也不是从普拉茨来的，而是来自柏林。小绵羊把信封翻过来，看到上面甚至还有寄信人的姓名和地址，确切地说，寄信人是个女的。

“米亚·皮内贝格，柏林西北区施佩内尔街九十二号附二号”。

“小弟的母亲叫米亚，不叫玛丽，”小绵羊想，“其实，她用不着这么急。”

她并没有把信拆开，而是把它放到桌子上，一面继续打扫清洁，一面不时地朝它瞟上一眼。信就放在那儿，等小弟回来，同他一道看信，这是最大的乐趣。

忽然间，小绵羊把抹布往旁边一扔。她有一种预感，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对这一点她很有把握。她飞快地跑进沙沦赫费尔太太的厨房，在水管子下把手洗干净。不管沙伦赫费尔太太对她说什么，她都只是机械地回答着：“是的。”然而实际上她却什么也没听见。尽管她长得比较俊俏，但她还是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梳理了一番。

紧接着，她一屁股坐到沙发角上（弹簧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拿过那封信拆了开来。

她读着信。

她没有完全看懂。

她又读了一遍。

她站起身来，双腿在发抖，但这没关系。她要去克莱因霍尔茨那儿，她得立即去同小弟商量。

上帝啊，她不能太高兴了，过于高兴对小家伙不利。

《母亲的神迹》一书告诫道：“要避免各种剧烈的情绪波动。”

“上帝啊，我怎么才能避免这种事呢？难道我非得避免不可吗？”

在克莱因霍尔茨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沉闷。三个会计坐在靠墙的地方，埃米尔也坐在墙边。今天没什么正经事可做。会计们不得不做出一副好像他们在干什么的样子，甚至看去还干得很起劲呢。然而就在这时，埃米尔却只是坐在墙边考虑，埃米利娅是否还让他再喝一杯酒。今天早上他很幸运，已经喝了两次了。

突然，这个使人感到寂寞无聊的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青年女子冲了进来。只见她头发披散着，目光闪烁，两颊绯红，腰间系一条干家务活儿用的地地道道的围裙。她大声叫道：“小弟，快出来一下，我要对你说几句话。”

四个人都感到莫名其妙，坐在那儿发愣。这时，她突然十分沉着地说：“请原谅，克莱因霍尔茨先生，我姓皮内贝格，我有要紧事想跟我丈夫讲一下。”

忽然，这个沉着的青年女子开始抽噎起来，请求道：“小弟，小弟，快来，我……”

埃米尔嘴里嘀咕着什么，头脑简单的劳特巴赫在尖叫，舒尔茨在狞笑，而皮内贝格则感到十分难为情。他往门边走去时，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请求原谅的手势。

在办公室前面的大门口，在满载粮食和土豆的载重汽车进出的宽阔的大门口，小绵羊不停地啜泣着，搂着她丈夫的脖子：“小弟，小弟，我真太幸福啦！我们有工作了！信在这儿，你看吧！”

她把淡紫色的信塞到他手里。

小弟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然后他念道：

亲爱的儿媳——小绵羊，当然，小弟还是那么傻乎乎的，同他一道生活，你会遇到很多困难。我让他受过很好的教育，而他却在“肥料商店”工作，真是荒唐！他应当立刻到这里来，我已经给他在曼德尔的百货公司找到一项工作，十月一号上班。你们先住在我这儿。向你妈妈问好。又及：本来，四个星期前我就想给你们写信的，但是，没有办到。你们何时到达，望事先打个电话给我。

“小弟呀，小弟，我有多幸福啊！”

“是呀，我的姑娘。是呀，我的乖乖。我也是这样。尽管妈妈，她说到教育……那好吧，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走，马上去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得以分手。

然后，皮内贝格又走进办公室，重重地坐到椅子上，他一言不发，显得傲慢自大。

“劳动市场有什么新闻？”劳特巴赫问。

皮内贝格漫不经心地说：“我在柏林曼德尔的百货公司找到一个第一售货员的职务，月薪三百五十马克。”

“曼德尔？”劳特巴赫问，“自然是犹太人的啰。”

“曼德尔？”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也问，“请您注意一下，那也是一家相当大的公司。我要是处在您的位置，首先要打听打听。”

“当初，我也有一个女人，”舒尔茨若有所思地说，“她只要稍微一激动，马上就又哭又叫的。你的太太老是这样歇斯底里吗，皮内贝格？”

第二部　柏林

米亚·皮内贝格太太妨碍交通。

小绵羊喜欢她——她的儿子却不喜欢她，

她讲到雅赫曼是谁

一辆出租车顺着残疾人大街向上驶去，慢慢穿过熙来攘往的行人与电车，来到火车站前空旷的广场上，然后鸣着喇叭，像离弦的箭，开到什切青站[8]的斜面车道上停了下来。

一位太太下了车。“多少钱？”她问司机。

“两马克六十芬尼，太太。”司机说。

这位太太翻了一下她的小提包，随即又把手缩了回去。“十分钟路程要两马克六十芬尼？不，亲爱的，我不是百万富翁，我儿子会给车钱的，您等着吧。”

“不行，太太。”司机说。

“什么叫‘不行’？我不付钱，所以您就得等，等到我儿子来。他坐什切青[9]开来的火车，四点十分到。”

“我不能等，”司机说，“斜面车道上不准停车。”

“那您就到对面等去吧，男子汉。我们可以走过去，在对面上车。”

司机把头歪向一边，对这位太太眨巴着眼睛。“您来，太太，”他说，“您乘我的车，这就像上次减工资一样，是确实无疑的。可是我说，您还是让令郎再把钱交给您吧，这样做对您来说要简单得多。”

“怎么停在这儿？”一个巡警问道，“往前开，司机。”

“这位太太要我停在这儿，我得等着，巡官先生。”

“往前开，司机。”

“她不给车钱啊！”

“请您给车钱吧，太太。停在这儿不行，别人还要在这儿过路的。”

“我才不给钱哩。我马上就回来。”

“给我车钱，你这个老太婆……”

“司机，我把您的名字记下来！”

“喂，你这个笨蛋，我是超了车，还是撞到你的布加蒂[10]了……”“好啦，仁慈的太太，请您给车钱吧！您自己也看到……”巡警绝望地像上舞蹈课似的鞠了一躬，把鞋底碰得啪一声响。

太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当然要给钱，只是他等不及嘛，我可不愿意做犯禁的事情。何必这样激动呢！上帝啊，巡警先生，我们妇道人家会处理这种事的，一切都很顺利……”

她走进车站候车室，上了楼梯，来到站台票自动售票机前。“买张站台票吧？这又是二十芬尼。一会儿这里有好几个出口，我就说误了买站台票。干脆就让儿子给我出钱补票得啦。茶叶和黄油回头我还得带回去，另外还有油渍沙丁鱼和番茄。还要把酒给雅赫曼送去。给不给年轻的儿媳买花呢？不，最好不买，这一切都要钱，而且还可能惯坏她。”

米亚·皮内贝格太太在站台上逛来逛去。她有一张温和、丰满的脸和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像退了色似的。她头发金黄，眉毛是画过的，颜色很深。另外，为了在火车站接人，她的衣着也稍微讲究了一番。平时，她在这个时候是从不出门的。

“上帝啊，这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她很激动地想着，因为她明白，她现在就是得激动一点，否则，接人这一套规矩都只能成为负担，“他是否还是那么傻乎乎？肯定是。要不怎么会娶一个杜克罗夫的姑娘呢？也许我会使他变得很讨人喜欢，也许我真的能很好地利用他……他的妻子……假如她是一个小天使，那她总归会帮助我的。雅赫曼老说我的家庭开支太大了，也许应当把女用人默勒辞掉。等着瞧吧。感谢上帝，火车……”

“你好，”她兴冲冲地说，“你显得喜气洋洋的，我的孩子。做煤炭生意看来是一项对健康很有好处的工作。你没做煤炭生意？那你干吗给我这样写呢？好吧，你尽管吻我吧，我的口红不退色。小绵羊，你也吻我一下。的确，你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伸出胳膊去挽着小绵羊。

“怎么，妈妈，”小绵羊微笑着问，“你到底想什么啦？”

“啊，你知道，你从乡下来，叫埃玛，他却叫你小绵羊……在波莫瑞地区你们可能还穿法兰绒内衣吧。不，汉斯，你是怎么搞的？把这个姑娘称作小绵羊……可她简直就是一个高大的金发女神，胸脯挺得高高的，趾高气扬……啊，上帝啊，现在可千万别脸红，要不，我马上又会想到杜克罗夫了。”

“我根本就不会脸红，”小绵羊笑道，“当然，我胸脯挺得很高，而且我还有一种自豪感，特别是今天。柏林！曼德尔！还有这样一位婆婆！只是法兰绒，法兰绒我可没有。”

“哦，法兰绒只是随便说说的。你们的行李准备怎么运？你们最好是托运来。你们有没有家具？”

“我们还没有，妈妈，我们还没有购置家具。”

“别着急，你们在我这儿可以找到一个陈设十分阔气的房间，我告诉你们，住那房间真是舒服。钱比家具管用，但愿你们有很多钱。”

“哪来的钱？”皮内贝格嘀咕着，“我们哪儿来的钱？曼德尔到底给多少钱？”

“谁？曼德尔？”

“怎么？曼德尔百货公司嘛，我就在那儿工作呀。”

“我写了曼德尔吗？这件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今晚上你只好同雅赫曼商量一下，他什么都清楚。”

“雅赫曼？”

“那我们就叫一辆汽车吧。今晚上我有一个小小的社交集会，再说下去我要迟到了。快跑，汉斯，那就是托运行李的窗口。你们别在十一点钟以前运，我不高兴人家在十一点以前按我的门铃。”

两个女人有一会工夫单独在一起。

“您喜欢睡懒觉吗，妈妈？”小绵羊问。

“当然。你不喜欢？每一个有头脑的人都喜欢睡懒觉。我希望你别在八点钟的时候就在家里走来走去的。”

“我当然喜欢睡懒觉，不过小弟得按时到公司上班啊。”

“小弟？哪个小弟？啊，原来是这个小弟。你叫他小弟，我叫他汉斯，实际上他叫约翰内斯。老皮内贝格也喜欢睡懒觉，他也是这样。因此，你也用不着这样早就起来！男人们总认为自己什么都不会，只有女人才会，这是一种迷信。其实他们完全可以把自己的咖啡煮得很出色，也完全可以自己涂面包片。你只要对他讲一声，让他轻点声就行了。过去他总是那样，根本不顾别人。”

“在我身边可从来没有！”小绵羊明确地说，“在我身边，他最体贴人啦。”

“结婚多久了——别说，小绵羊。叫什么呢？小绵羊，我得瞧瞧，该怎么叫你——一切都弄好了吗，我的孩子？那就上车吧！”

“施佩内尔街九十二号。”皮内贝格对司机说。然后，当他们都坐好以后，他又说：“你今天要举办一次社交集会吗，妈妈？不会……”他停了一下。

“怎么啦？”妈妈鼓励道，“你害臊了？你是想说，要尊重你们，是不是？不，我的孩子，首先，我没有钱用来花在这些事上面；其次，那也不是什么社交集会，而是工作，只不过是工作而已！”

“晚上你不再去……”这个问题皮内贝格仍然没有问完。

“啊，上帝啊，小绵羊！”他母亲绝望地叫了起来，“我怎样才能说服小弟呢？现在他又会感到害臊的。他要问我是否再也不去酒吧间了。当我八十岁时，他还会问起我这件事的。不，我的孩子，我已经多年不去酒吧间了。他肯定也给你讲过我去酒吧间，我是一个酒吧间的女招待。什么，他没讲过？你说呀！”

“对，他说过这……”小绵羊犹豫不决地说。

“好哇！”米亚·皮内贝格太太得意扬扬地说，“你知道，我的儿子汉斯半辈子都在东奔西跑，他不但幸灾乐祸地冷眼旁观，而且还要别人欣赏自己母亲的不道德行为。他很为自己的忧伤而自豪。就算他是私生子，那也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当初你却没有幸福，我的孩子，你是我们结婚后生的，而且我对你父亲也是忠心耿耿的，我这个傻瓜呀！”

“哦，这是什么话，妈妈？”皮内贝格抗议道。

“噢，上帝啊，真好，”小绵羊想，“比我以前想象的要好得多。她还不是那么糟。”

“我说，小绵羊，要是我能够给你取一个别的名字就好了。这同酒吧间是两码事。首先，那至少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其次，那是一个很大的酒吧间，里面有四五个女招待和一个男招待。因为他们经常偷烧酒，记假账，所以到了早上，瓶子数总对不上号。在这个时候，为了替老板帮忙，我担任了监督，也就是代理人那项职务……”

“可是，小弟，你怎么能……”

“至于他为什么要那样说，这一点，我要同你说说。有一次，他在门口透过帘子偷偷往里看……”

“我根本没偷看过！”

“你确实偷看过，汉斯，别撒谎。当然，有时候我也同认识的客人喝一杯香槟酒……”

“烧酒。”皮内贝格脸色阴沉地说。

“我也喝过露酒。你的妻子也会喝露酒的。”

“我的妻子滴酒不沾！”

“你真聪明，小绵羊。不喝酒皮肤不大会松弛，对胃也有好处。不过，我这样做会发胖的——真可怕！”

“那么今天举办的是个什么样的社交聚会？”皮内贝格问。

“小绵羊，你看他——就像预审官似的！十五岁的时候他就这样了。‘你跟哪位先生喝过咖啡了？烟灰缸里怎么有一大堆香烟头？’我的儿子……”

“这可是你自己说起社交集会的啊，妈妈。”

“怎么，我说了？现在我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我一看到你脸上的表情，就再也没有兴致。无论如何，你们别揪住我不放。”

“到底出了什么事？”小绵羊十分惊讶地问，“刚才我们大家都还是高高兴兴的嘛。”

“这个淘气鬼总要提起酒吧间里那些令人恶心的事，”皮内贝格老太太愤愤地说，“好多年来，都是如此。”

“那好吧！不是我先提起这件事，而是你。”皮内贝格生气地说。

小绵羊看这个一眼，又看那个一眼。她还从来没有听到自己的小弟用这种口气说过话。

“雅赫曼是谁？”皮内贝格问。他对小绵羊所表露出来的各种心情无动于衷，他问问题的口气听起来很不入耳。

“雅赫曼吗？”米亚·皮内贝格问。她那双暗淡的眼睛闪射出凶光。“雅赫曼眼下是我情人，我就同他睡觉。我的儿子汉斯，现在他是你继父，你得尊敬他。”她喘着粗气。“啊，上帝啊，美味商店到了！停一停，司机，等一下！”

她下了车。

“你瞧，小绵羊，”约翰内斯·皮内贝格十分满意地说，“这就是我的母亲。我是想要你马上就看到她的本来面目。她就是这样。”

“小弟，你怎么能这样！”小绵羊说着，破天荒第一次真的对他生气了。

一张货真价实的法国王公贵族用的床，

但就是太贵。雅赫曼不知道有什么职位空着，小绵羊学着求人

皮内贝格太太开了一个房间的门，异常得意地说：“瞧，这就是你们的房间……”

她打开电灯，吊灯的橘红色灯光同即将消逝的九月间的日光交相辉映。她曾经谈到过阔气二字。这房间确实阔气极了！在比地面高出一级的平台上，放着一张床，一张宽宽的床，镏金的木头上画着小天使，床上有红丝绸棉被，褥子上铺着白色的毛皮。床的上方是一个天篷。这是一张十分华丽的床，一张富丽堂皇的床……

“我的上帝啊！”小绵羊在她的新居里也惊呼起来，并轻声说道，“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太高级了，我们可是小人物啊。”

“床是货真价实的古董，”皮内贝格太太自豪地说，“是路易十五式[11]还是洛可可式，我记不清了，你们可以问问雅赫曼，这张床是他送给我的。”

“送的，”皮内贝格想，“送床给她。”

“到目前为止，我总是把它租给别人，”米亚·皮内贝格太太接着说，“它看上去金碧辉煌，不过实际上却并不怎么舒服。多数情况下是租给外国人，同对面那个小房间一起，我每月可以收二百马克。可是今天谁还花这个钱呢？这个我们就给你们算一百马克吧。”

“我拿不出一百马克的租金，妈妈。”皮内贝格说。

“怎么拿不出呢？对这样一个漂亮的房间来说，一百马克并不算多呀，电话你们也可以使用。”

“我用不着电话，用不着高级房间，”皮内贝格生气地说，“我还一点儿也不知道能挣多少钱，可你就说要一百马克的房租。”

“那我们喝咖啡吧。”皮内贝格太太说完，随手把灯关了，“在你还不知道挣多少钱的时候，一百马克也许足够有的吧。你们的行李很快就会拿到这儿来的。小绵羊，你听我说，我的女用人默勒正好今天走了。你在做饭时帮帮我的忙好不好？这不要紧吧？”

“我很高兴做这件事，妈妈，”小绵羊说，“很高兴。但愿我能够使你称心，我可不是合格的家庭主妇啊。”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出现了这样的情景：皮内贝格老太太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两个年轻人站在桌旁擦洗餐具。小绵羊洗净，小弟擦干。要擦洗的东西没完没了，多得要命，到处都是装着残汤剩菜的锅。一大堆杯、盘、碗、盏，一大把刀、叉和匙子，餐具比比皆是……肯定有两个星期没洗过了。

米亚·皮内贝格太太同他们俩闲聊着：“瞧，这个死默勒把这儿搞得乱糟糟的。平时我从来不进厨房，所以她就这样胡搞一气！我干吗要把钱往黑窟窿里塞呢？今天早上我就把她给打发走了。汉斯，我的孩子，留点神，酒杯里别沾上擦碗布的绒毛。雅赫曼在这种事情上是非常挑剔的，他会把这种杯子干脆往墙壁上扔的。餐具洗完后，我们马上就动手准备晚餐。做晚饭并不怎么费事。有很可爱的小面包，可能还剩着好多烤小牛肉——谢天谢地，雅赫曼来了，他也得帮忙。”

门打开了，荷尔格尔·雅赫曼走了进来。

“这是谁呀？”他盯着两个洗碗的人，惊讶地问。

雅赫曼是个巨人，他同皮内贝格夫妇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高个子，淡黄色的头发，蓝眼睛，一张结实、健康、愉快的脸膛，宽宽的肩膀，甚至现在，在初冬时节也不穿外套和马甲。

“这是谁呀？”他站在门口，惊奇地问，“默勒那条老狗喝了偷去的烧酒，到底还是完蛋了吧？”

“真好，雅赫曼。”皮内贝格太太说。她依然坐在那儿动也不动。“你站在那儿老盯着人家。我不知对你说过多少次了，干吗还要这样站着看人。我不是对你说得清清楚楚的吗？我在等我的儿子和儿媳来。”

“关于你儿子的事情，你一句也没对我讲过，一句也没有。”巨人在赌咒发誓，“我这是第一次听说你有一个儿子，而且还有一个儿媳。仁慈的夫人……”小绵羊站在洗餐具的桌旁，用她那湿漉漉的手，平生第一次接受别人的亲吻。“仁慈的夫人，我十分高兴。您今后老在这儿洗餐具吗？请把锅给我！”他从小绵羊手里接过一口锅，“看来毫无办法，默勒把锅底都烧黑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个该死的默勒并没把这些东西带进坟墓，去污粉可能就在下面的碗柜里。谢谢您，年轻人，待会儿我们畅饮一杯，庆祝我们的友谊吧。”

“我说，雅赫曼，”皮内贝格太太从后面说道，“你这是在拉关系。你刚才一口咬定，说我没给你讲过我儿子的事情。可是，你又说过，你在曼德尔那里给我这个儿子找到一个职位——全凭私人关系——从十月一号，也就是说从明天起开始上班。雅赫曼，你这个人呀就是这样。”

“我吗？绝对没有说过！”雅赫曼冷冷一笑，“现在去找工作，这种事我绝不会干。皮内贝格，干这种事只会带来痛苦。”

“噢，上帝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皮内贝格太太叫了起来，“当时，你还对我讲过，事情已经办妥，我该让他来了。”

“你弄错了，皮内贝格，你自己弄错了。也许我讲过要尽可能去办，可我想不起来了。不过，你儿子的事，你肯定没讲过。你那该死的虚荣心老是作祟。‘儿子’这个词儿我还从来没有听你讲过。”

“原来如此。”皮内贝格气愤地说。

“我可能讲过‘办妥’之类的话，我这个人干工作是非常精细的，我是世界上最规矩的人，是一个迂夫子，所以做那样的事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前天才同曼德尔公司的莱曼待在一起——莱曼是那儿的人事科长——要是他能给我讲句话就好了。没有，皮内贝格，你又想入非非了。”

那对年轻夫妇早就洗完餐具，他们站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当巨人直接把妈妈称作皮内贝格的时候，他们的目光投向妈妈；而当雅赫曼心平气和地把什么都推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就又投向巨人雅赫曼。可以认为，情况既然如此，事情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然而约翰内斯·皮内贝格却仍然待在那儿。在他来说，雅赫曼是无足轻重的，他根本就瞧不起这个人，见到他就讨厌。他是在胡扯，皮内贝格想。皮内贝格往母亲面前走了三步。他脸色苍白，虽然稍微有点口吃，但却十分清楚地说：“妈妈，这么说，你叫我们花了那么多路费，就只是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不是？就只是因为你想把你那张王公贵族睡的床租出去，好拿一百马克租金……”

“小弟！”小绵羊叫道。

然而，小弟越说越激动：“就只是因为你需要洗碗的人？我们是穷人，小绵羊和我都是，我在这儿也许根本就得不到失业救济金……怎么……怎么……”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现在我该怎么办呢？”他把厨房四周扫了一眼。

“这个，这个，这个，”妈妈说，“千万别哭。你们还可以回杜克罗夫嘛。刚才的事，你们都听到了，小绵羊，你也听到了。这个事情的前前后后我完全没有责任，这件事让这个人……让这个雅赫曼给弄糟了。是呀，如果人家听他的话，那么，什么事都会办妥的。他是天底下最规矩的人，但是实际上……他怎么样呢？我敢打赌，他忘了今天施托舒森斯要带三个荷兰人来，忘了他应该邀请米伦西芬先生以及克莱尔和尼娜小姐。你也该把新的埃卡泰牌[12]带来——”

“您听听，”巨人得意地说，“皮内贝格就是这个样子。这三个荷兰人的事她给我讲过，还说我应该请这些女孩子。可是却只字未提米伦西芬！再说，我们要他干什么？他会的东西，我早就会了。”

“那么埃卡泰牌呢，我的小宝贝？”皮内贝格太太看准了机会问道。

“我有！我有！塞在大衣口袋里的。要是我穿过大衣的话，我想至少它会在里面……我马上到前厅去看一看……”

“雅赫曼先生！”小绵羊突然说道，并同时挡住了他的去路，“请您等一下。您瞧，我们没有工作，一点儿都不怪您。看来您很有办法，您比我们聪明得多……”

“您听，皮内贝格。”雅赫曼心满意足地说。

“我们都是些普通老百姓，要是我们小弟没有工作，我们会很不幸的。所以，要是可能的话，我求您帮帮忙，给我们找个工作。”

“年轻的小个子太太，”大个子雅赫曼强调似的说，“您知道，这事儿我会办的。我会给您的小弟找份工作的。究竟要找什么样的工作呢？到底他要挣多少钱才够你们的生活费？”

“这些事，你都一清二楚的嘛，”皮内贝格太太发言了，“在曼德尔那儿当售货员，男装部。”

“在曼德尔那儿？您想到这样一个又忙又累的商店去？”雅赫曼眯缝着眼睛问，“再说，我也不相信他在那儿每月能挣五百多马克。”

“你发疯了，”皮内贝格太太说，“售货员挣五百马克！二百，最多二百五十。”

皮内贝格也在一边点头称是。

“那好吧！”巨人如释重负地说，“您就当这是胡说八道好了……不，您知道，我要同马纳斯商量商量，我们准备在老西城区给您开设一家小小的高级商店，这个做法非常奇特，谁也想不到。我要提携您，年轻的太太，使您大有作为。”

“得了吧，”皮内贝格太太生气地说，“对你那些开设商店的事我真是烦死了。”

而小绵羊却说：“只要有工作，雅赫曼先生，只要找个拿合同薪金的工作就行了。”

“要是不行的话，也没关系。这种事我处理过上百次了。我直接去找老莱曼，他一天到晚都昏昏欲睡。要是能找到一个帮手的话，他会高兴的。”

“不过您可别忘了，雅赫曼先生！得抓紧。”

“明天我就同他谈。后天您丈夫就开始工作，我发誓。”

“我们感谢您，雅赫曼先生，非常感谢您。”

“都说好了，年轻的太太，一切都说好了。现在我真的要找那副该死的埃卡泰牌……我愿意发誓，离家的时候，我穿了大衣。后来，我肯定把大衣挂上了，天知道挂在哪儿。秋天老穿这件破玩意儿，我不习惯。我记不得这个劳什子，我把它挂起来了。而在年初我却老穿别人的大衣……”

雅赫曼在前厅消失不见了。

“不过，这个人讲过的事，他绝不会忘记。”皮内贝格太太安慰道。

雅赫曼撒谎，泽姆勒小姐撒谎，

莱曼先生撒谎，皮内贝格也撒谎，

但无论如何有了一个职业，还有一个父亲

雅赫曼先生站在曼德尔公司的童装橱窗前等皮内贝格。

“您来啦，您千万别摆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一切都会办妥的。我对莱曼一直不停地讲，现在他很想见您——昨天夜里我们妨碍您了吧？”

“有一点儿，”皮内贝格迟疑不决地说，“我们还不习惯，也可能因为旅行之后太兴奋了。我现在要不要进去找莱曼先生？”

“哦，让那个昏昏欲睡的莱曼去等吧！得到您，他会很高兴的。当然，在他面前我要把您说得天花乱坠——如今，谁还招工呢？他想要了解您的那些事情，您恰好一点也不知道。”

“也许您能给我讲一讲，他对您说了什么吧？我得了解一下情况。”

“不行，绝对不行！您干吗非得了解不可呢？看得出来，您根本不会撒谎。不行，您什么都不知道。您还是到对面咖啡馆去待一会儿吧……”

“不，我现在不想……”皮内贝格坚持道，“现在我想得到确实消息，这一点对于我的妻子和我都是至关紧要的……”

“至关紧要！二百马克薪金……好啦，好啦，您千万别这样看着我，我并没有恶意。您听听，皮内贝格，”大个子雅赫曼说着，十分和蔼地把手放到小个子皮内贝格肩上，“我在这儿可不是白站的，也不是在胡扯，皮内贝格……”雅赫曼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皮内贝格，“我同您母亲交朋友，不妨碍您吧？”

“不，不……”皮内贝格把声调拉得长长的，他真是感到无地自容。

“您瞧。”雅赫曼说。他的口气听起来确实非常友好。“您瞧，皮内贝格，我就是这样，我不得不什么话都讲。换一个人也许会十分装腔作势地沉默不语，心里想：这些年轻人关我什么事！我看得出，这对您不方便。我不该妨碍您，皮内贝格，这件事您也告诉您的太太吧……不，没有必要，您太太同您不一样，这一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当老太太同我发生争吵时，您千万别认为，这种事在我们这儿是家常便饭，好像不争吵一下就会感到无聊……那个没人住的房间，老太太想问您要一百马克，这是很荒唐的，您千万别给她钱，这些钱她会挥霍掉。关于晚上的社交活动问题，您犯不着为这事儿去费尽心思，事情就是如此。只要有人还没变成傻瓜，这种情况就还要继续下去……可是还有一点，皮内贝格……”现在，这个大个子空谈家对人真是体贴入微，尽管皮内贝格十分反感，但仍然感到很高兴，很感动……“还有一点，皮内贝格。您别马上对您母亲讲，说您快有孩子了。当然我是指您太太。这种事，对您母亲来说是再糟糕不过了，比家里有老鼠还要糟。她当初养您时肯定吃够了苦头。您什么也别讲，要矢口否认。现在时间还来得及，我想看一看，有机会把这个消息给她透露一下——洗澡的时候小家伙不会偷肥皂吧？”

“什么？肥皂？”皮内贝格困惑不解地问。

“嗯……”雅赫曼冷笑着，“只要孩子在洗澡时把手伸到外面，把母亲的肥皂从澡盆上偷走，好戏就开始了——汽车！喂，汽车！”巨人突然大声吼叫起来，“我得提前半个小时到亚历山大广场去，弟兄们要让我看看他们的厉害。”他上了车又说：“右边第二幢，叫莱曼。您什么也别说。万事如意。替我吻吻年轻太太的手！祝您成功……”

右边第二幢，这里都是曼德尔。我的上帝呀，这是一家大型百货公司，皮内贝格工作过的公司与之相比，还不及它的十分之一，也许还不到百分之一哩。他发誓，要埋头苦干，踏踏实实地干，要吃苦耐劳，逆来顺受。啊，小绵羊啊，小家伙啊！

右边第二幢，在底层就有一块牌子：“曼德尔公司人事科”。另外还有一块巨大的牌子：“当前求职，徒劳无益”。第三块牌子上写着：“进门不用敲门”。皮内贝格遵命而行——进门没有敲门。

门后有一道栅栏。栅栏后摆着五台打字机，每台打字机前分别坐着一个姑娘，她们当中有的年纪较轻，有的年纪较大。五个人都抬头望了一眼，然后又都立即低下头去继续打字。谁都像没看见有人进来似的。皮内贝格站着等了一会儿。随后才对一位坐得离他最近、穿着绿色上衣的女孩子说道：“喂，请问，小姐……”

“请吧！”绿衣女郎说着，一边气愤地打量他，就仿佛他要求她同他马上，在这儿马上……

“我想会一会莱曼先生。”

“看看外面的牌子吧！”

“什么？”

“看看外面的牌子！”

“我不明白，小姐。”

绿衣女郎发怒了：“您念一念外面的牌子吧，要找工作白费力气。”

“牌子我看过了，可我是同莱曼先生约好的，莱曼先生在等着我哩。”

这位年轻女士——皮内贝格觉得，她平时一定是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平时她对自己的上司和同事是否也像这样呢——年轻女士生气地盯着他。“会客单！”她说着，火气很大，“您应该填会客单！”

皮内贝格照她目光示意的方向走去。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上放着一本会客簿，一支铅笔套在一根链条上。“……先生/夫人/小姐想会见……先生/夫人/小姐。来访事由（详细说明）……”

皮内贝格首先写上皮内贝格，然后写了莱曼，在填写来访事由时——这一项应详细说明——他犹豫了。他在“认识”与“招聘”之间举棋不定。可是在这个严厉的年轻女士面前，两者都不合适，于是，他就填上“雅赫曼”三个字。

“劳驾，小姐。”

“您把它放在那儿。”

会客单放在栅栏上，打字机又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皮内贝格在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道：“小姐，我想，莱曼先生该不是在等我了吧！”

没有回答。

“小姐，对不起！”

那位女士嘴里吐出一个声音来，这个声音含混不清，听去只是嘘嘘嘘的。皮内贝格想，这简直就像蛇在发出咝咝声。

“假如这儿所有的同事都这样嘘的话，那可够戗了。”皮内贝格忧郁地想着，只好继续等下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办事员走了进来。

“会客单！”那名年轻姑娘说。

办事员拿过会客单看了看，然后打量了一下皮内贝格，便消失不见了。

不，这一次皮内贝格再也用不着等很久了。办事员又来了，他彬彬有礼地说：“莱曼先生有请！”然后便领着他穿过栅栏，经过一条过道，走进一个房间。

这里虽然还不是莱曼的办公室，但却是莱曼的接待室。

里面坐着一位脸色发黄的半老徐娘。皮内贝格惶恐不安地想，这是莱曼的私人秘书。这位女士显得憔悴，这时她伤感地说：“您请坐，莱曼先生还有事情。”

皮内贝格坐下身来。这是一间有很多文件柜的接待室，所有的百叶窗都卷了上去。红黄蓝绿五颜六色的文件夹一堆堆地放着。每个文件夹都有一条小尾巴。皮内贝格读着小尾巴上的名字：先是费希特，然后是费尔希内尔，再后是费舍尔。

“这是同事们的名字。”他想。“人事档案。”他又想。有的档案很薄，有的不厚也不薄，没有很厚的。

黄脸女人在走来走去。她拿起一个档案副本，无可奈何地看着，一边叹着气，一边在上面打洞。然后再拿起一袋档案，把副本放进去。这是解雇呢，还是提薪金？那封信里是否写着毕尔小姐对顾客必须和气一些呢？

“哦，也许，”皮内贝格想，“也许这个黄脸女人明天，或者今天下午就会建立约翰内斯·皮内贝格的人事档案了。你想得真美！”电话铃响了。黄脸女人拿起一袋档案，把那封信放了进去。电话铃在响。她把文件夹里的夹子夹好，然后把档案放进抽屉里。电话铃还在响。小姐拿起听筒，细声细气地说：“我是人事科。是的，莱曼先生在这儿——谁找他？库斯尼克经理先生吗——是的，请您叫库斯尼克经理先生听好了，我马上接莱曼先生的电话。”

过了没多久，这位小姐身子微微前倾，谛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她好像看到了站在电话线另一头的对方，苍白的面颊变得绯红起来。她的声调虽然依旧细声细气，但却有些严厉。她说：“很抱歉，小姐，只有叫电话的人到了电话机旁，我才能接通莱曼先生的电话。”

挂上电话后，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更为严厉的声音说道：“只有莱曼先生到了电话机旁，您才接通库斯尼克经理先生的电话吗？”停顿片刻，一个傲慢的声音说：“只有库斯尼克经理先生到了电话机旁，我才接通莱曼先生的电话。”情况急转直下，口气也变得愈来愈强硬：

“对不起，小姐，电话是您打过来的！”

……

“不，小姐，我有我的制度。”

……

“对不起，小姐，我没空管这些事！”

……

“不，小姐，库斯尼克先生得先到电话机旁。”

……

“对不起，小姐，要不我把电话挂掉了。”

……

“不，小姐，这种事我遇到多次了，以后您的经理先生用另外一部电话机打来吧，莱曼先生没法等。”

……

口气变得缓和一点：“好，小姐，我告诉您吧，莱曼先生就在这儿。我立刻就把电话接通。”沉默片刻。然后又是另外一种声调，听起来细声细气，十分柔和：“库斯尼克经理先生吗？我就接莱曼先生。”她低声说道：“莱曼先生，库斯尼克经理先生正在等您听电话——什么？”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声音十分微弱地说：“好的，莱曼先生。”接着她按着电话键说：“库斯尼克经理先生吗？我听着哩，莱曼先生商谈事情去了。不，我找不到他，现在他不在办公室——不，经理先生，我并没说过莱曼先生在这儿，可能是您的那位女士弄错了。不，我说不准莱曼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对不起，不，这种话我没说过，您的那位女士弄错了。再见。”

她挂上电话，无精打采。蜡黄脸上居然泛起一团红晕。皮内贝格觉得，她在继续取人事档案里的纸页时，比先前更高兴一点了。

“这样吵一下，看来使她感到很舒服，”皮内贝格想，“在库斯尼克手下工作的那位同事被她训了几句，她就高兴了。关键在于她的饭碗有保障。”

电话铃丁零零直响。这是第二次响了，声音很大。卷宗从手里掉到了地上，那位小姐拿起话筒：“是的，对不起，莱曼先生吗？好的，马上就来。”她转过身对皮内贝格说：“莱曼先生有请。”

她打开他面前的棕色软垫门。

“幸好，我看到了这一幕幕的表演，”进门时，皮内贝格想，“要尽量恭顺，尽量少说话。只说：是的，莱曼先生；遵命，莱曼先生。”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有一面几乎全是玻璃窗。窗前有一个很大的写字台，上面除一部电话、一支黄色大铅笔外，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连纸也没有一张。在写字台的一边，有一张沙发。沙发空着。写字台另一边，是一把小藤椅，坐在上面的，可能就是莱曼先生。此人个子细长，发黄的脸上布满皱纹，留着短短的黑须，头发已经光秃，有一双让人捉摸不定的、咄咄逼人的圆眼睛。

皮内贝格走到写字台前，尽量把两手贴着裤缝，直挺挺地站着了，头缩在耸起的双肩之中，使它不显得过大。从表面上看，莱曼先生是坐在一把小藤椅上，其实，为了正确地表明彼此间的距离，他倒是应该坐在人字梯的最高一级。

“早上好。”皮内贝格彬彬有礼地说道，一边鞠了一躬。

莱曼先生不吭一声。他把桌上的大铅笔竖了起来。

皮内贝格等待着。

“您有什么事？”莱曼先生粗声粗气地问。

皮内贝格大吃一惊，顿时感到大失所望。

“我……我想……雅赫曼先生……”然后，大家都一言不发，空气似乎凝固了。

莱曼先生注意到了这种情况，便说道：“雅赫曼先生同我毫不相干，我想知道的是您有什么事。”

“我想找……”皮内贝格说道，话讲得很慢，以免大家再冷场，“一个售货员的职位。”

莱曼先生放下铅笔。“我们谁也不招聘。”他口气十分坚决地说，然后便等着皮内贝格的反应。

莱曼先生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一直等着。最后，他又把铅笔竖了起来，说：“还有什么事？”

“也许以后……”皮内贝格结结巴巴地说。

“在这样一种经济状况下！”莱曼先生轻蔑地说。

沉默。

“那么现在我该走了。我们又受骗了，可怜的小绵羊！”皮内贝格想。他正想告辞离去。可这时，莱曼先生说道：“把您的证明拿来看看。”

皮内贝格递过证明，手抖得厉害，他害怕极了。莱曼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法知道。不过，曼德尔公司拥有上千名职员，而莱曼先生就是人事科长，所以也就是一个大人物。也许他现在是在开玩笑吧？

皮内贝格战战兢兢地把证明打开：先是文凭，然后是文德海姆的证明，贝格曼的证明和克莱因霍尔茨的证明。

所有的证明都很好。莱曼先生慢条斯理地读着，不动声色。然后他抬起头，好像在沉思。也许，也许……

莱曼先生说：“嗯，我们不做肥料生意。”

啊，这下可糟啦！不言而喻，这时皮内贝格简直傻了，他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本来，我也想……男式服装……要么就只好做临时工……”

莱曼对此感到很高兴。这种情景倒是很不错的，所以他又重复道：“不，我们不做肥料生意。”然后加上一句：“也不卖土豆。”

莱曼现在也许会谈到粮食和种子吧。所有这些在埃米尔·克莱因霍尔茨的信笺上都写着，而仅仅土豆一项就已经使人感到不大满意了。于是，他只是喃喃地说：“您的职员保险卡在哪儿？”

“这是干吗？”皮内贝格想，“他要我的职员保险卡干什么？他只是想耍我一下吗？”他把绿色卡片放到莱曼先生面前。莱曼先生把卡片看了好久，看那些印花，然后稍微点了点头。

“您的工资所得税卡呢？”

皮内贝格把工资所得税卡也递了过去，这张卡片他也仔细观察了一番。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这时，皮内贝格真可说是一会儿充满希望，一会儿感到绝望，然后又充满希望。

“好啦，”莱曼先生最后说道，并且把手放到证件上，“我们不招新职工，一个也不能招。我们还要裁减老职工！”

完了，一切都完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了。可是，莱曼先生的手仍放在证件上，这不，甚至还把黄色的大铅笔放到证件上。

“不过……”莱曼说，“不过我们还要从我们公司的分号录用一批人员，特别是精明能干的职工。您办事能干吧？”

皮内贝格轻声咕噜着，并未表示异议。然而对莱曼先生来说，仅此一点也就足够了。

“皮内贝格先生，因为您从我们在布雷斯劳的分号来，您被录用了。您从布雷斯劳来，对不对？”

皮内贝格又轻声咕噜着，莱曼先生再一次感到了满足。

“您去男式服装部工作，那里恰好没有从布雷斯劳来的男售货员，对不对？”

皮内贝格喃喃地答应着。

“好吧，您明天早上开始上班。八点三十分在泽姆勒小姐那儿，也就是在隔壁报到。报到以后您就签合同并写一份职工守则。这些事泽姆勒小姐会详细告诉您的。再见！”

“再见！”皮内贝格也说，同时还鞠了一躬。他面朝莱曼先生，往门口退去。当他已经握着门把时，莱曼先生又说话了，声音很轻，但还是能传遍整个房间：“请向令尊致意，就说，我雇用您了。请您对荷尔格尔[13]说，星期三晚上我有空。再见，皮内贝格先生。”

如果没有最后几句话，皮内贝格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莱曼先生居然也能微笑。尽管脸上有些皱纹，但不管怎样，到底也是微笑啊。

皮内贝格穿过小动物园，心惊胆战，没法高兴

皮内贝格又到了大街上。他感到困乏，非常困乏，就好像干了整整一天的重活，好像生命受到过威胁，刚刚得救，好像刚刚休克过似的。他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他感到浑身软弱无力，现在思想再也集中不起来。他慢慢地走着，拖着沉重的腿往家走去。

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秋天，在这个时节，杜克罗夫老刮风，而且总是不断地从一个方向刮来。然而在柏林，风却是一阵一阵的，绕着街角，一忽儿东一忽儿西；风逐浮云，阳光微露，让人们无法仰视。石子路面一会湿，一会干，当它还未全干时，却又让雨浇透了。

现在，皮内贝格有了父亲，一个名副其实的父亲。既然父亲叫雅赫曼，儿子叫皮内贝格，那么，儿子当然是非婚生子了。在莱曼先生那儿，这一点对皮内贝格确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皮内贝格完全可以想象，雅赫曼怎样把这种青年时代的失误转嫁给莱曼。莱曼的样子，真像只丑公羊。而现在，因为这种事，因为雅赫曼认识这样一个有权有势、令人厌恶的家伙，他又一次交了好运。他因为来自布雷斯劳，来自公司的分号，于是一下子就捞到了工作。文凭证件毫无用处，聪明才干无足轻重，作风正派、相貌堂堂不值一提，恭顺服从一钱不值——可是像雅赫曼这样一个家伙，却大有用处。

那么，雅赫曼到底是干什么的？

昨天晚上家里怎么啦？又笑又叫的，他们肯定酗酒了。小绵羊和小弟躺在他们那张王公贵族睡的床上，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对这事，他们只字未提，不管怎样，那是小弟的母亲啊——不过，他母亲屋里的一切都是乱糟糟的。

瞧，连厕所也在后面，皮内贝格一家住在前面，要上厕所，就得穿过一个名叫“柏林之家”的房间。有一次，皮内贝格上厕所，当时，那间十分舒适的“柏林之家”只点着蘑菇形电灯。参加社交活动的人都坐在两张很大的长沙发上。这些女士很年轻，很时髦，也很标致。本来，荷兰人应该是头发淡黄，身体胖墩墩的，可是这些荷兰人却是满头黑发，个子细长。所有的人都坐在那儿喝酒，抽烟。而荷尔格尔·雅赫曼呢，只是理所当然地穿着衬衣走来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在说：“尼娜，您别装模作样的。装模作样使我感到讨厌。”这种口气听起来并不那么友善，同他平常说话的神情一模一样。

米亚·皮内贝格太太也在他们当中。还不错，她的打扮并不十分突出。她情绪很好，但比起那些年轻女孩却显得稍微老了一点。她也跟着她们在胡闹，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直到清晨四点，整整一个晚上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呢？好啦，安静了几个小时，只有远处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后来，突然爆发了持续一刻钟之久的欢笑声。对，埃卡泰牌，他们在打埃卡泰牌，他们以打牌为职业，同克莱尔和尼娜——两名涂脂抹粉的年轻女郎，同三个荷兰人打。本来，米伦西芬很可能是为了荷兰人才邀来的，可最后，还是雅赫曼有本事。事情很清楚，皮内贝格！不错，情况就是如此，尽管一切都可能是另一种模样……

为什么会是另一种模样呢？如果说皮内贝格认识谁的话，那么，此人就是他母亲。只要他在谈话中一点到当初的酒吧，那她就有理由勃然大怒。但是这个酒吧的情况也变了。那不是十年前，而是五年前的事。他不仅从透过门帘往里瞧，而是堂堂正正地坐在离米亚·皮内贝格太太三张桌子之远的一张桌旁。不过她却没有看到他，因为她离得比较远。正在柜台旁边进行监督——她自己本人也许还需要监督哩。如果说她起初无法拒绝一切，而要去胡扯庆祝生日之类的闲话，那么后来，就连这种闲话，也在她的酗酒和拥抱接吻中被遗忘，被淹没，被摈弃——他只是从门帘上往里看，而他母亲作为监督人，也是规规矩矩站在柜台后面的。这就是当时的情况——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

事情很清楚，皮内贝格——

现在见到的又是这个小动物园，对它，皮内贝格从小就熟悉。它并不怎么漂亮，同施普雷河对岸的大公园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它只不过是一片勉强凑合的绿色地带而已。十月一日这一天，天气时晴时雨；一会浓云密布，一会又阳光灿烂；狂风四起，满地都是枯黄的落叶，动物园显得特别荒凉。这里并非空寂无人，不，绝对不是。里面有一群群的人，他们身穿灰色衣服，脸色苍白，他们是失业者，正在等待着，但等待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如今谁还指望能找到工作呢？他们就这样站着，无所事事，什么打算也没有。在家里，情况也同样糟糕，所以他们不这样无所事事地东站站西逛逛又该怎么办呢？回家吧，毫无意思。大家是会自行回家的，不过现在为时尚早。

皮内贝格该回家了。如果他赶快回家，那该多好，小绵羊正在等着他哩。然而他却待在这儿，在这些失业者当中。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从表面看，皮内贝格同他们没有关系。他衣冠楚楚，身穿贝格曼要了三十八马克才让给他的红褐色粗呢大衣，头戴黑色硬壳帽——这也是贝格曼让给他的，已经不怎么时髦，帽檐太宽——我们就假定是三马克二十芬尼吧，皮内贝格。

尽管表面上皮内贝格同这些失业者没有关系，但内心却……

他刚到过莱曼那儿，到过曼德尔百货公司的人事科，他在那儿寻求工作，他得到了它，这是一次非常简单的交涉。虽然他现在又可以挣钱了，然而，不管怎么说，皮内贝格总觉得，他同这些一个钱不挣的人之间的关系，比和那些挣大钱的人之间的关系要密切得多。他是这些失业者的一员，每天都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像他们一样站在这里，无所事事。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护他不遭此厄运。

啊，他已经是千百万人当中的一员。部长们对他发表讲演，劝他忍受贫穷，作出牺牲，要有民族意识，把自己的钱存到储蓄银行去，选举国家保护的政党。

这些事他干还是不干，得看情况。他对那些部长不相信，一点儿也不相信。他内心深处想的是，这些人都想从我这儿捞一把，而绝不愿意为我办一点儿好事。至于我是死是活，对他们是无关紧要的；我能不能看电影，对他们都一样；小绵羊能否得到足够的营养，或者她是否老爱激动；小家伙是否会生活得幸福——这关谁的事？

这些人，这儿所有的人，都站在小动物园里。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型动物园，这些失业者就是不伤人的、饥寒交迫、濒于失望的没有产业的动物，至少可以说，他们已经走投无路。失业三个月，再见吧，红褐色的粗呢大衣！再见吧，家庭的兴旺发达！也许星期三晚上雅赫曼和莱曼闹翻了，于是顷刻之间，我就会变得一钱不值。那就只好再见了！

我唯一的伙伴就是小动物园里的这些人。虽然他们也对我出言不逊，称我为花花公子和高等无产者，但这是暂时的。我非常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今天，仅仅是今天，我还在挣钱；啊，明天，我却失业了……

他同小绵羊虽然刚结婚不久，但当他站在这儿，看着这些人时，几乎就把她忘了。绝对不能给她讲这些事。她不懂。尽管她很温柔，可是比起他来，却要坚强得多。她不会站在这儿，她加入了社会民主党，是自由职员联盟的成员。她这样做，只是因为父亲加入了这些组织。其实她加入共产党倒是更为合适。她只有一些很朴素的概念，认为多数人都坏得很，因为他们生来就坏；认为人们不应当谴责任何人，因为他们不清楚，自己本人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认为大人物老以为小人物没有这种感受——这些事她都明白。所有这些不是想象，而是她头脑中固有的。她同情共产党。

正因为如此，所以什么事都不能给小绵羊说。现在只能走到她面前，对她说，找到职业了，得高兴高兴。这的确也是真正的高兴。可是在这高兴的后面，却隐藏着恐惧——这种情况会长久吗？

不。这种情况当然不会长久。那么，究竟会有多久呢？

克斯勒是个什么样的人，

皮内贝格什么也卖不出去，

海尔布特在关键时刻促成了这笔生意

十月三十一日，上午九点半，皮内贝格在曼德尔公司男式服装部整理灰色条纹裤子。

“十六马克五十芬尼……十六马克五十芬尼……十六马克五十芬尼……十八马克九十芬尼……他妈的，十七马克七十五芬尼的裤子在哪儿？我们竟然还有十七马克七十五芬尼的裤子！克斯勒这个手忙脚乱的人又把东西放乱了。裤子在哪儿——”

在较远处，有两个学徒——贝尔包姆和迈瓦尔德，他们正走进售货大厅，边走边刷大衣。迈瓦尔德是个运动员，即使在当服装店的学徒期间也要进行体育锻炼。迈瓦尔德的最新纪录是每小时刷一百零九件大衣，刷得干干净净。要做到这一点，当然得非常卖劲。要是弄坏一颗塑胶纽扣，男装部副主任耶尼克就会把他训斥一通。

男装部主任克勒佩林本来是绝对不会说什么的。他谅解这一切，他知道，出点差错是难免的。然而副主任耶尼克只有在克勒佩林不再当部主任时，才能爬上主任的宝座，所以他不得不态度严厉，工作勤奋，时时刻刻想着公司的兴旺。

学徒们相当大声地数着：“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九十……”

现在还没见到耶尼克，克勒佩林也没露面。他们将同顾客就冬大衣问题，进行洽谈，无疑，他们还需要进一批货，蓝色的华达呢风衣仓库里已经没有了。

皮内贝格在找十七马克七十五芬尼的裤子。克斯勒就在离他十来公尺远的地方干活，他本来可以问他的，但他不喜欢克斯勒，因为克斯勒在皮内贝格进店时清清楚楚地说过：“布雷斯劳——徇私舞弊，这个人肯定又是莱曼家的舅子老表！”

皮内贝格继续整理着。今天是星期五，店堂里冷冷清清的。刚才有一个顾客光临，买了一件安装工穿的上衣。这笔生意当然是克斯勒做了，尽管这本来该轮到第一售货员海尔布特的，可克斯勒却抢到了前面。不过海尔布特是个有教养的人，他不计较这些。海尔布特卖出的东西也够多的了，特别是他知道，一旦遇到困难，克斯勒就会跑来找他帮忙。海尔布特对此已经心满意足。要是皮内贝格遇到这种事，那他是不会满足的，皮内贝格毕竟不是海尔布特；皮内贝格会龇牙咧嘴，给人颜色看，而海尔布特在这方面却很有教养。

现在，海尔布特站在后面的小桌旁计算着什么。皮内贝格在打量他，心想：自己是否该问问海尔布特，缺少的裤子兴许会在哪儿。也许，这是同海尔布特搭话的一个好机会。可是，皮内贝格经过仔细考虑，觉得还是不去搭话最好。他曾经有几次，试图同海尔布特闲聊，尽管海尔布特总是彬彬有礼，可是谈话总是进行不下去。

皮内贝格不想强人所难。他钦佩海尔布特，因此也就不想使他为难；同他要无拘无束地谈话，这一点以后一定会做到的。与此同时，皮内贝格还幻想，尽可能在今天就邀请海尔布特去施佩内尔街家中做客。他得把海尔布特介绍给他的小绵羊，不过主要是把小绵羊介绍给海尔布特。他要以此来证明，自己并非是个平庸浅薄的售货员，他有小绵羊；除了他，谁还有这样的妻子？

商店刚开门时，生意很清淡，大家都站在那儿闲着，感到无聊透了，干活只是做做样子；而现在，突然间他们都忙起来了。文特在干活，拉施在卖东西，海尔布特也在接待顾客。只有克斯勒仍无所指望地闲着，因为本来就该轮到皮内贝格了。现在，就连皮内贝格也有了顾客，这是一位年轻的先生，一个大学生。然而皮内贝格不走运，这个脸上有伤疤的大学生说得很清楚，他要一件蓝色的华达呢风衣。

皮内贝格在推想：“没存货。没法劝人家买下什么东西。而要是我什么也卖不出去，克斯勒就会幸灾乐祸。这笔生意我非做成不可……”

这时那个大学生已经走到镜子面前。“蓝色华达呢风衣吗？好的，请等一下。我们先试试这件大衣，怎么样？”

“我不买大衣。”那学生解释说。

“不，当然不。只是想试试大小，麻烦您一下。您看——好极了。怎么样？”

“好啦，”大学生说，“还不赖。现在您给我看看蓝色华达呢风衣吧。”

“六十九马克五十芬尼，”皮内贝格顺口说着，想试探一下，“这是我们作广告的一种廉价商品。去年冬天一件大衣还要九十马克哩。绸里子，纯毛……”

“不错，”大学生说，“价钱我倒觉得可以，不过我想买一件华达呢风衣。请您把风衣给我看看……”

皮内贝格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地给大学生脱下那件漂亮的芝麻呢大衣。“我不信，您以后还会找到一件比这更合适的大衣。其实，蓝色华达呢风衣早就不时兴了，这种东西人们看都看厌了。”

“那么，请您现在拿给我看看吧！”大学生的口气很坚决。之后语气缓和了一点：“您也许不想卖给我吧？”

“不，不。您想买什么都行，”就像大学生在提问时那样，他也笑着说，“只是……”他非常紧张地思索着，不行，不能再哄他了，就这样跟他说说看，“只是，我没法卖华达呢风衣给您。”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们不再经销蓝色华达呢风衣了。”

“您干吗不马上告诉我呢？”大学生又惊诧又生气地说。

“因为我只想着让您相信，这件大衣是非常合适您的。它穿在您身上真是非常合身。您瞧，”皮内贝格微笑着，像是请求原谅似的轻声说道，“我只是想给您看看，它远远胜过蓝色华达呢风衣。这是一种时兴产品——好啦！可是这件大衣……”

皮内贝格十分亲切地看着大衣，摸了摸袖子，又把它放到衣架上，想把它再挂到架子上去。

“等一等！”大学生说，“我可以再……这件大衣式样倒不错……”

“对，式样不错，”皮内贝格一边说，一边帮大学生又把大衣穿上，“这件大衣简直好极了。不过，我是否可以给您看看别的大衣，或者浅色的华达呢风衣呢？”

皮内贝格看到，大学生像耗子似的尝到甜头，已经上钩了，他现在可以孤注一掷了。

“原来你们还有浅色华达呢风衣！”大学生不高兴地说。

“是的，我们还有这种……”皮内贝格没说完就往另外一个衣架走去。

在这个衣架上，挂着一件草绿色的华达呢风衣，这件风衣已经两次降价。同一设计师设计、颜色相同、式样相同的其他风衣早就找到了主顾。这件风衣好像与曼德尔有缘分，不愿离开这儿……不管谁，穿上这件衣服都显得很滑稽，不是背有点儿驼，就是不合身，或者干脆就穿不上……

“我们还有这种……”皮内贝格说。他把风衣搭在自己臂上。“一件浅色华达呢风衣，请付三十五个马克。”

大学生套上袖子。“三十五？”他十分惊奇地问。

“是的，”皮内贝格轻蔑地答道，“这种风衣值不了多少钱。”

大学生在镜子面前试着。这件风衣奇迹般的作用又一次得到了验证。刚才还是一个和颜悦色的年轻人，现在却变成了一个稻草人。“请您赶快把这个劳什子给我脱下来，”大学生叫道，“这太可怕了。”

“这是一件华达呢风衣。”皮内贝格严肃地说。

接着，皮内贝格写好一张六十九马克五十芬尼的付款单，交给大学生，并鞠了一躬。“非常感谢。”

“不，感谢您。”大学生笑道，肯定想起了那件草绿色的华达呢风衣。

“好了，办成了。”皮内贝格想。他很快地朝整个男装部瞥了一眼。其他人有的也刚好成交，有的又开始做第二笔生意了，只有克斯勒和他闲着。下面该轮到克斯勒了。皮内贝格是不会硬往前挤的。然而，就在他端详克斯勒的时候，却出了件怪事：克斯勒一步一步地往库房退去，就好像他要藏起来似的。皮内贝格往入口处一看，也就明白了克斯勒逃跑的原因。在那里，第一个进来的是位太太，第二个也是位太太，两人都是三十岁光景，第三个还是位太太，年龄比较大，可能是她们的母亲或者婆婆，第四个是位先生，留着小胡子，浅蓝色的眼睛，鸡蛋形脑袋。“这个胆小鬼，”皮内贝格愤愤地想，“遇到这种事他当然要逃之夭夭。那就等着瞧吧！”

皮内贝格深深鞠了一躬：“女士们、先生们，你们要买什么？”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朝四个人的脸上逐个儿扫了一遍，停留的时间都相等，免得在某个人来说显得过于短了。

一位太太不高兴地说：“我丈夫想买一套晚礼服。弗朗茨，你要什么，你自己给售货员讲吧！”

“我想买……”那位先生开口道。

“您好像没有一套真正像样的东西。”第二个三十岁左右的太太说。

“我刚才就给你们说过，别到曼德尔来，”上了年纪的妇人说，“买这种东西就得去奥伯迈尔。”

“……一套晚礼服。”浅蓝色大眼睛的先生接过话茬说。

“一套黑色礼服吗？”皮内贝格小心翼翼地问。他试图把问话平摊在三位太太头上，当然，对这位先生也不能怠慢，因为就是这样一个可怜虫也可能使买卖砸锅的。

“黑色礼服！”太太们愤愤地说。

浅黄色头发的女人说：“黑色礼服我丈夫当然有。我们想买晚礼服。”

“一件深色上衣。”那位先生说。

“和一条有条纹的裤子。”暗灰色头发的太太说。她似乎是姨妹，所以比起丈夫的姐妹来，更有权威。

“请吧。”皮内贝格说。

“要是在奥伯迈尔，我们现在可能已经买到合身的衣服了。”那位年龄稍大一点的太太说。

“不，不是这种。”当皮内贝格拿起一件上衣时，那位太太说。

“你们在这儿究竟能买到什么呢？”

“不管怎样，可以看看嘛。看东西又不花钱。年轻人，您就只管给我们看好啦。”

“弗朗茨，这件你试试看！”

“埃尔泽，我求求你！这件上衣……”

“妈，你瞧，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说，别问我。就是问，我也不说。以后可别怪我选了这件衣服。”

“这位先生的肩膀还可以稍微抬高一点儿吗？”

“你别抬肩膀！我丈夫的肩膀老是吊着，所以非要合身的衣服不可。”

“你转一下身子，弗朗茨。”

“不，我觉得这根本就不行。”

“弗朗茨，你就像树桩似的站着，动一动。”

“这样也许好一些。”

“你们干吗要到曼德尔公司来折磨自己呢？”

“您说说，我丈夫就该穿着这身衣服老站在这儿？要是我们在这儿没有人侍候……”

“我们也许可以试试这件上衣……”

“请吧，弗朗茨。”

“不，这件上衣我不要，我不喜欢。”

“你怎么会不喜欢呢？我觉得很好嘛！”

“五十五马克。”

“我不喜欢，肩胛上的棉花衬得太多了。”

“你是吊肩膀，是要多一点。”

“扎利格尔家有一套漂亮的晚礼服，才值四十马克，而这里一件上衣就要……”

“年轻人，您懂吗，衣服得像个样子，要是买一套衣服就得花一百马克的话，那我们去找裁缝定做得啦。”

“不，现在我总想看到一件合身的衣服。”

“仁慈的夫人，您觉得这一件怎么样？”

“料子看来不是很牢。”

“仁慈的夫人，您看看别的吧。那种料子的确不太牢。这一种呢？”

“这一种要好一些，是纯毛吗？”

“纯毛，仁慈的夫人。您瞧，有衬里。”

“这种我喜欢……”

“埃尔泽，我真不明白，你干吗喜欢这种玩意儿。弗朗茨，你说说……”

“你们都看到了，这儿什么都买不着。没有人在曼德尔买东西。”

“弗朗茨，这一件你再试试。”

“不，我再也不试了，你们这样做只会使我感到难受。”

“你这是什么意思，弗朗茨？是你要晚礼服，还是我要？”

“你！”

“不，是你！”

“你说过，扎利格尔有一套晚礼服，而我却老穿着那身黑礼服，简直可笑。”

“仁慈的夫人，我还可以把这件衣服给您看吗？很不显眼，但却很有气派。”皮内贝格决心去碰一碰浅黄头发的埃尔泽。

“这件衣服我觉得确实不错。多少钱？”

“要六十马克。不过这种东西也太贵了点，一般人根本买不起。”

“太贵了。”

“埃尔泽，你上当了！这件衣服他已经给我们看过的。”

“我可爱的孩子，我并不比你傻。来吧，弗朗茨，我请求你再试一试。”

“不，”鸡蛋脑袋生气地说，“我根本就不要买衣服，可你硬说我要买。”

“弗朗茨，我可是在请求你……”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在奥伯迈尔或许我们十件衣服也买好了。”

“弗朗茨，现在你就穿上这件上衣吧。”

“他已经穿上啦！”

“不是这件！”

“是这件。”

“好吧，要是你们想在这儿吵架，那我就不奉陪了。”

“我也走，埃尔泽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按照自己的意见办事。”

大家都嚷嚷着要走。尖刻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上衣被推来拽去……

“在奥伯迈尔……”

“妈，我求求你了！”

“那我们就到奥伯迈尔去吧。”

“不过你们可别说是我把你们领到那儿去的！”

“当然是你！”

“不，我……”

皮内贝格试图说句什么，但没说出来。这时，他陷入了极大的困境之中；他朝四周扫了一眼，发现海尔布特正看着他，他的目光还同其他人的碰到了一起……这是在向人求救。

皮内贝格做出一副绝望的神情，对鸡蛋脑袋说：“先生，请穿上您的上衣吧！”

他给此人穿上那件有争议的、价值六十马克的上衣。刚把衣服穿好，他就叫了起来：“对不起，我弄错了。”然后十分激动地说：“您穿这件衣服多合身啊！”

“不错嘛，埃尔泽，要是你把这件上衣……”

“我总觉得，这件上衣……”

“弗朗茨，现在你说说……”

“多少钱？”

“六十马克，仁慈的夫人。”

“我的孩子，六十马克吗？我看这简直是胡闹。如今还要六十马克。假如一定要在曼德尔买的话……”

皮内贝格身边一个十分和蔼，然而却又非常坚决的声音说：“女士们、先生们，你们选好了吗？这是我们这儿最漂亮的晚礼服。”

一片沉默。

女士们都望着海尔布特先生。只见他站在那儿，身材魁梧，皮肤棕黄，衣着考究。

“这是件昂贵的衣服。”停了一会，海尔布特说。说完，他鞠了一躬，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衣架后面去了。可能刚才曼德尔先生也是打这儿走过去的吧？

“既然花了六十马克，那就应当挑好点儿。”老妇人不以为然地说。尽管如此，她也并不觉得很满意。

“弗朗茨，难道你也喜欢这件衣服？”淡黄头发的埃尔泽问，“最后还是取决于你呀。”

“是啊，是啊……”弗朗茨说。

“要是我们现在还要一条合身的下装……”姨妹搭话了。

不过，买下装不会再弄得大家怏怏不乐了。他们很快就统一了认识，甚至还要买一条高级下装哩。付款单累计超过九十五马克。那位老太太又说了：“在奥伯迈尔，我对你们说……”然而没人听她的。

皮内贝格在付款处又鞠了一躬，这一鞠躬是他额外加出来的。现在他又回到自己的货架旁，他像一个大获全胜的统帅一样自豪，像一个士兵一样感到精疲力竭。海尔布特站在出售的下装旁，面对着皮内贝格。

“谢谢，”皮内贝格说，“海尔布特，您在关键时刻促成了这笔生意。”

“我可没有，皮内贝格，”海尔布特说，“本来您可能什么东西也卖不出去的，可您还是卖了。皮内贝格，您真是一个天生的售货员。”

谈到三种类型的售货员，而男装部

副主任耶尼克喜欢哪一种呢？请吃黄油面包

皮内贝格心里乐滋滋的。“您真是这样想的吗，海尔布特？您真以为我是一个天生的售货员？”

“这一点您自己最清楚，皮内贝格。卖东西使您感到有趣。”

“这些人使我感到有趣，”皮内贝格说，“我不得不经常对他们作一番研究，研究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应当怎样对待他们；在他们买东西时，应当从哪一边端详他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的，我什么也卖不出去的时候很少。”

“这个我已经注意到了，皮内贝格。”海尔布特说。

“有时候，也有些逛商店的人，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想买什么，只不过来商店逛逛而已。”

“没有人能做成他们的生意。”海尔布特说。

“您能够，”皮内贝格说，“您能够。”

“也许。不，现在有时候也许是这样，因为这些人怕我。”

“您瞧，”皮内贝格说，“海尔布特，您使他们望而生畏。在您面前他们感到害怕，只好说出他们的想法。”他笑了笑。“没有哪个人怕我。我总是走到人群当中，给他们出主意，该买什么样儿的东西。所以我也非常清楚，买了一件价格昂贵的上衣后，他们将会多么气愤。每个人对别人都感到气愤，但是谁也没有真正明白，他干吗要买这件衣服。”

“那么，他们干吗要买呢？皮内贝格，您是怎么看的？”海尔布特问。

皮内贝格全然不知所措。他左思右想。“对呀，我自己也不明白……众说纷纭……”

海尔布特笑了。

“是啊，您笑吧，海尔布特。是啊，您尽管取笑我好了。不过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因为您使他们望而生畏。”

“胡说，”海尔布特说，“完全是胡说，皮内贝格。这一点您自己也清楚，要真是那样的话，谁也不会买东西了。也许，我那样做只不过是稍微加快了事情的进程而已……”

“加快了，海尔布特，大大加快了！”

“不。不过问题的关键就是您从来不生气。我们有这样的同事，”海尔布特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双昏暗的眼睛扫视整个大厅，直到找到要找的那个人为止，“他们总是一谈就没好气。他们说，这是上等品，而顾客却说，这玩意儿我可一点儿也不喜欢。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他们要么毫不客气地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要么就会气得一声不吭。而您却不是这样，皮内贝格……”

“怎么，先生们，”副主任耶尼克先生说，“在闲扯吗？卖累了？得使劲卖，现在年头不好，要赚到一个售货员的薪水，那得卖不少货啊。”

“耶尼克先生，我们正谈……”海尔布特说，一边悄悄抓住皮内贝格的胳膊肘，“谈论各式各样的售货员。我们觉得有三种：一种人使顾客佩服；一种人给顾客出主意，让他买到称心的东西；第三种人，他们能卖出货物，纯属偶然。耶尼克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这是理论，很有意思的理论，先生们，”耶尼克微笑着说，“我只知道一种售货员：到了晚上，在他们的售货簿上有一大堆数字。我知道，还有这样的人，他们卖出的东西很少。不过，我已经在想办法，让这种人很快就在这儿销声匿迹。”

耶尼克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跑去督促别的人了。海尔布特看着他，冲着他的背脊大声说：“猪猡。”

像这样毫无顾忌、直截了当地骂猪猡，皮内贝格感到十分了不起，不过又感到有些担心。海尔布特已经准备往前走了。他点点头说：“好啦，皮内贝格……”

这时，皮内贝格说：“海尔布特，我有件事情得麻烦您。”海尔布特感到有点奇怪：“是吗？没问题，皮内贝格。”

接着，皮内贝格说：“您能到我们家去做客吗？”海尔布特更奇怪了。“因为我对我妻子经常谈到您，所以她很想认识您。要是您有时间的话——当然只有请您吃黄油面包。”

海尔布特又露出了微笑，不过这次是挂在眉梢上的一种讨人喜欢的微笑。“皮内贝格，那是当然的。我简直不敢相信，您居然会乐意请我。我很高兴走一趟。”

皮内贝格急忙问：“如果可以的话……今天晚上行吗？”

“今晚上就去？”海尔布特在考虑。“好，我查一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皮面小本。“等一下，明天在国民大学有关于希腊雕塑的报告，您可知道……”

皮内贝格点点头。

“后天我还要参加裸体体育晚会，我是裸体体育协会会员……我当面答应过我的女朋友。不行。皮内贝格，我看，还是今儿晚上吧。”

“好，”皮内贝格异常兴奋，他脱口说道，“太好了。请您把我的地址记下来吧：施佩内尔街九十二号三楼。”

“皮内贝格先生和夫人，”海尔布特写道，“施佩内尔街九十二号三楼。那么我最好乘火车到贝尔维尤车站，是吗？几点？”

“八点钟行吗？当然，在这之前我就会离开商店的，我四点钟就下班了。我还想买点东西。”

“好吧，皮内贝格，八点钟。我提前几分钟到，免得大楼关门了。”

皮内贝格领到薪金，他对售货员发了

脾气之后就成了梳妆台的所有者

皮内贝格站在曼德尔百货公司大门口，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地抓住工资袋。他在这里已经工作一个月了。然而在这一个月中，对于自己会得到多少薪金，他却一无所知。在刚被雇用时，在莱曼先生那儿，他光顾着高兴，自己有工作了，至于工资多少，当时他并没有问。

他也没有问过同事。

“我要向布雷斯劳打听一下，曼德尔付多少钱。”有一次，当小绵羊催着要他去问个明白时，他回答说：

“那就到德国职员工会去吧！”

“他们对您客气，就是想要您的钱。”

“他们当然知道这种手段，小弟。”

“就算我们是最末一等吧，小绵羊，但它也不能低于一般工资标准啊。更何况柏林的工资标准并不低哩。”

现在，他拿到了柏林的收入，工资标准还不赖。净得一百七十马克！比小绵羊预期的少八十马克，比他最坏的估计还少六十马克。

这帮强盗，我们怎样生活，他们根本就不考虑！他们只考虑，别人的钱再少也够用。对此，我们只能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一百七十马克的纯收入，在柏林这个地方要维持生活是有些困难的。妈妈可能还在等着要她的房租呢。一百马克，她简直发疯了。不管怎样，在这一点上雅赫曼是对的。只是皮内贝格一家该如何购置家具一事，这还是一个谜。但无论如何，总得给妈妈一点钱才行。妈妈很会缠。

一百七十马克——可他却有一个很美的计划。他要使小绵羊感到惊奇。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有一天晚上，小绵羊在豪华的卧室里指着一个空空的角落说：“你瞧，这儿应该放一个梳妆台才是。”

“我们需要这种玩意儿？”他十分惊奇地问。他想的只是床、一张皮面软垫沙发和一张橡木写字台。

“我的上帝，我们需要。要是我能够对着梳妆台梳洗打扮，那就太美了！怎么，小弟，别这样看着我，这只不过是梦想而已。”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因为需要散步，特别是像小绵羊现在这种情况。现在他们有了自己能够品评的对象，就是说：去看各种梳妆台。他们走了很多路，到处寻找。他们走街串巷，凡是有做木工活儿的地方和家具厂都走遍了，所到之处，他们就站住了，接着便说：“看看这些梳妆台吧！”

“我觉得这些木纹太密了。”

“是吗？”

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喜爱的梳妆台，可是这个梳妆台是在一家位于法兰克福大街的商店，名叫希姆利施家具店。希姆利施公司的名牌产品是各种卧室家具。看来，公司十分重视这一点，在公司的招牌上写着：“贝滕—希姆利施，名牌产品——各种现代室内家具。”

整套室内家具已经在公司的橱窗里放了几个星期，价格并不算太贵，连同垫褥和真正的大理石在内，总计七百九十五马克。可是为了能顺应在寒冬夜晚踱步的这一时代趋势，所以没有床头柜。然而这一套用高加索核桃木做的室内家具却包括一个梳妆台……

他们久久地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从商店到家里的往返路程足足有三个小时。小绵羊站在那儿，最后说道：“我的上帝啊，小弟，要是我们能把它买下来就好了！我想，我会高兴得大喊大叫的。”

“能够买它的人，”停了一会，皮内贝格很明智地说，“不会高兴得大喊大叫。不过能把它买下来，那倒是不错的。”

“是不错的，”小绵羊也证实道，“真是好极了。”

然后，他们往回走。他们老是手挽着手，也就是说皮内贝格挽着小绵羊的胳膊。他触到她那已经十分丰满的乳房，感到很舒服。他们穿过大街小巷，在熙来攘往的陌生的人群中漫步，如同在家里一样。然而，就在这回家的路上，皮内贝格心里忽地产生了一个念头，要让小绵羊得到一个意外的快乐。总有一天他们要买下那只梳妆台。可是，如果那儿卖掉一件家具的话，那么，他们一走，别人就会接踵而来的。因此他今天四点钟就下班了。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发薪金的日子。他对小绵羊守口如瓶，甚至还想干脆让人把那件东西送到家里。而他哩，则做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可现在却只有一百七十马克！要买梳妆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要同自己的梦想告别，这绝非易事。现在，皮内贝格口袋里只装着一百七十马克，还不能马上回家。他回家时，得显出一点高兴的样子。小绵羊估计的是二百五十马克啊。他走上通往法兰克福大街的路，去同那些室内家具告别。以后他再也不去光顾橱窗了，因为那样做毫无意义。对于他们这样的人，买梳妆台的事根本就别想。也许，他们的钱只够买两张铁床。

这就是放有室内家具的橱窗，在那些家具旁边放着一个梳妆台。褐色镜框里的镜子呈翠绿色，为长方形。就连镜子下面那个往左右两边伸开的小柜也是长方形。那里的东西有上千件，看去彼此都差不多，或者说完全相同，可是为什么人们偏偏喜欢这种玩意儿，而不是别的，这倒是一个谜。

皮内贝格在不慌不忙地仔细看着。他先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走到跟前，不管怎么看，梳妆台都一样漂亮。甚至连镜子也相当不错，要是小绵羊早上穿着粉红色浴衣坐在前面的话，那可真是美极了……美极了。

皮内贝格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不行，根本不行。这种东西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买的。别人能买，为什么能买，这是个谜，反正你不能买。回家去吧，小人物，把你的钱都花在你想买，而且应该买的东西上去吧，可千万别买这种东西！

走到街角处，皮内贝格又扭过头来往后看，“贝滕—希姆利施”的橱窗在耀眼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在众多的家具中，他还分辨得出梳妆台来。

猛然间，皮贝格转过身来，对那些家具看也不看一眼，就毫不迟疑地直接走向商店的大门……

然而，就在他这样做的时候，内心却充满了矛盾。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这里，”他心里说，“钱总是要买东西的，难道我们就该永远一无所有吗？”

然后，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要这么干！”

在生活极端贫困的时候，有人会偷窃财物，杀人越货，聚众闹事。而皮内贝格在这种情况下，却买了一个梳妆台。在这里，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反正都一样。

“请吧，先生，您要什么？”一个年纪不轻、面色阴沉、头顶上盖着几绺灰白头发的售货员问。

“您橱窗里放着的室内家具，”皮内贝格说着，脸带愠色，口气咄咄逼人，“是高加索核桃木的？”

“是的，当然是，”售货员说，“七百九十五马克，便宜货，这是最后一套家具，我们不能再标价。真要标价的话，它起码要值一千一百马克。”

“这是为什么呢？”皮内贝格轻蔑地问，“工资却在不断下降啊。”

“可是税务哩，先生！还有关税！您想一想，高加索核桃木要付多高的关税啊！最近四年里关税翻了两番。”

“得啦，要真是这么便宜的话，那就不会在你们橱窗里放这么久了。”皮内贝格说。

“钱，”售货员说，“现在谁还有钱呢，我的先生？”他凄苦地笑了笑。“反正我没有。”

“我也没有，”皮内贝格粗声粗气地说，“我也根本不想买这种室内家具，我一辈子都凑不了这么多钱。我想买梳妆台。”

“一个梳妆台吗？那就请上楼吧，二楼有零散家具卖。”

“这个！”皮内贝格叫喊道，满脸不高兴地用手指着，“我就买这个梳妆台。”

“这套家具，这套室内家具里的？”售货员问道，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是啊，很抱歉，先生，我们不能把这套家具拆开来零卖。因为这样一来，我们这套家具就没用了。我们有很漂亮的梳妆台。”

皮内贝格动了动，做出要走的样子。

售货员赶忙说：“那些梳妆台几乎同这个一模一样。您想看一看吗？任您挑！”

“啊哈！”皮内贝格做出十分轻蔑的样子，看看四周。“我还以为你们有家具厂呢？”

“是吗？”售货员怯生生地问。

“嗯，怎么样？”皮内贝格说。“要是你们有家具厂，那你们干吗不再做一个这样的梳妆台？我就想买这个梳妆台，您明白吗？你们就仿照它再做一个嘛。要不，你们干脆就别卖，对我来说，这无所谓，反正服务周到的商店有的是……”

皮内贝格越说越激动。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十分糟糕，自己的所作所为使人讨厌，简直同那些最讨厌的顾客毫无两样；对待这位年纪不轻、茫然失措、忧心忡忡的先生的态度太不像话了。可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啊。他对整个世界，对所有的人都怀着满腔怒火。他要对所有的人发泄，然而可惜的是，面前只有这个年纪稍大的售货员。

“请……稍等一下，”售货员结结巴巴地说，“我去问问……主任……”

他走了。皮内贝格怀着沉痛和轻蔑的心情目送着他。他想：“今天我干吗要这样呢？”他又想：“我该把小绵羊带来。”他认为：“小绵羊绝不会像我这样。”他在考虑：“小绵羊为什么就不会像我这样呢？她也并不轻松啊。”

售货员回来了。“您可以买这个梳妆台，”他简单地说道，口气跟先前大不相同，“定价一百二十五马克。”

“一百二十五——真是胡闹，”皮内贝格想，“这些家伙简直是在敲我的竹杠，整套家具才值七百九十五马克。”

“我看这太贵了。”皮内贝格说。

“一点也不贵，”售货员解释道，“像这样一流的水晶玻璃镜，光镜子就要五十马克。”

“假如我分期付款的话，价格又是怎么定的呢？”

啊，暴风雨过去了，现在要谈的是亲爱的钞票。皮内贝格变得畏缩起来，而售货员却显得十分大方了。

“根本就谈不到分期付款的问题，”售货员一面若有所思地说着，一面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这对您已经是够帮忙的了，我们还指望您今后在我们这儿……”

“我没法往后退了，”皮内贝格绝望地想，“我夸下了海口。如果我没有夸海口的话，也许还能往后退。真是发疯了，小绵羊会怎样说呢？”

于是，皮内贝格大声说：“好吧，这个梳妆台我要了，不过您今天就得把它送到我家里。”

“今天？这可不行，还有一刻钟就下班了。”

“我还能往后退，”皮内贝格心想，“如果我不那样大吵大闹的话，也许现在还能往后退。”

“就得今天，”皮内贝格坚持道，“这是送别人的礼物，要不就失去了意义。”

而这时，他心里想的却是：今天海尔布特要来，要是这位朋友看到我给妻子买的这件礼物，那真是太美了。

“等一下。”售货员说完，然后又走开了。

“最好是，”皮内贝格琢磨着，“假如他说，今天不行啦，那我就会讲，真遗憾，这买来就没意思了。我还得赶快到其他商店去看看。”他一边想一边走到了门边。

“主任说，他可以给您一部手推车，再给您派一名学徒。因为已经下班了，所以您得给学徒一点小费。”

“那……”皮内贝格犹豫不决地说。

“梳妆台不重，”售货员宽慰道，“您只要稍微推一下，让学徒来拉。要是您放心不下这面镜子，我们拿毯子把它包起来……”

“那就这样吧，”皮内贝格说，“一百二十五马克。”

小绵羊有客来访，她照着镜子。

整个晚上没有谈到钱的问题

小绵羊坐在豪华的房间里补着长袜。这种事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叫人沮丧的。世上没有哪件事情像补长袜那样，使女人感到单调无聊的了。因为，小洞不补，大洞吃亏，到那时就无法补了，所以在长袜未成大洞之前，就得不断地补，一只接一只地补。大多数女人都为此感到伤透了脑筋。

不过，小绵羊并不觉得怎么样。手里干着活她也毫不在意。她盘算着：他会带回来二百五十马克，要给妈妈五十马克，这五十马克够多了，更何况她每天还要替她干五六个钟头的活哩。其他一切开销一百三十马克，可能够了，还可以剩六十……

小绵羊往后靠了一会儿，歇了歇腰。现在她的腰老是疼。就是说，还有六十马克，她准备在卡代韦[14]买婴儿用品，也许还要用八十马克、一百马克……当然，这都是胡思乱想。她自己还要缝好多东西，真可惜，这个家里没缝纫机，不过，没有缝纫机对于米亚·皮内贝格太太来说，显然是很合适的。

今天晚上就要同皮内贝格商量这些事情，明天她就去买。家里什么都有了，她心里也就踏实了。她很清楚，他有别的打算。她已经觉察到，他要买什么东西。他肯定想到她那件破旧的蓝大衣。不，还有时间，一切都来得及，可是这一只，这一只袜子得补好。

埃玛·皮内贝格放下小弟的毛袜谛听着。然后，她轻轻摸着自己的身子，用一根手指头一会摸摸这儿，一会摸摸那儿。就是这儿，这儿刚才还在动。这几天小家伙已经动了五次。第五次动了。小绵羊用一种轻蔑的目光朝着那张桌子望去，桌子上正放着《母亲的神迹》。“胡说。”她十分清楚地说，同时她也这样认为。这时，她想起上面那些话，那都是一些把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感情糅合在一起的话语：“孕期刚到一半时，母体内就开始出现胎动。于是，未来的母亲便怀着惊喜交集的心情谛听胎儿微微跳动的声音……”

“胡说，”小绵羊又想，“微微跳动的声音。最初那几次跳动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就好像有人出不来，在拼命拧我……微微跳动的声音……简直是胡说！”

可是，当她想到这里时，不由笑了起来。一切正常，管它呢。不错，很不错。现在小家伙果真在这里面了，当然，他还得感到自己要等待，而且要心甘情愿地等到万事俱备的时候为止……

小绵羊接着补袜子。

门开了一条缝，米亚·皮内贝格太太那乱蓬蓬的头伸了进来：“汉斯还没回来？”今天她已经问了五六次了。

“没有，还没有。”小绵羊淡淡地说，她有点生气。

“已经七点半了，他不会……”

“他不会怎么样？”小绵羊有点儿急促地问。

可是老太太很机灵。“我是说得提防点儿，亲爱的儿媳！”她笑道，“当然，你有一个模范丈夫，他是不会在发薪这一天待在外面喝一杯的。”

“小弟从来不喝酒。”小绵羊解释道。

“本来嘛，我也这么说，你丈夫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以后也不会的。”

“不会，不会。”

“不会。”

米亚·皮内贝格太太的头不见了，小绵羊又独自一个人了。

“老东西，”她气愤地想，“慌得要命，老打听，就怕不给她房钱。好吧，如果她要一百……”

小绵羊又继续补着袜子。

外面响起丁零丁零的铃声。“小弟回来了，”小绵羊想，“他忘了带钥匙？不会，可能又是找母亲的，让她自己开门吧。”

然而母亲并没有去开门，门铃仍然在丁零丁零地响着。小绵羊叹了一口气，走到前厅。在被称为“柏林之家”的房门口出现了她婆婆的面容，她差不多已经梳妆打扮好了。“如果是找我的，埃玛，你就把他带进小屋，我马上就完了。”

“当然是找你的，妈妈。”小绵羊说。她婆母的头又消失不见了。与此同时，门铃第三次响了，小绵羊开了门。这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身穿浅灰色大衣、面孔黝黑的先生。他手里拿着帽子，微笑着。“你是皮内贝格太太吗？”他问。

“请进，”小绵羊说，“要是您的大衣要放很久的话，那就请到这儿来，进这间屋吧。”

那位先生有点莫名其妙，看来，他没有完全弄懂是怎么回事。“皮内贝格先生不在家？”他来到小屋，一边走一边问。

“皮内贝格先生早就……”小绵羊想说，“死啦。”可突然她想起……于是便说：“啊，您要找皮内贝格先生。他还没有回来，不过可能马上就会回来的。”

“真有意思，”那位先生说，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很高兴，“他四点钟就已经离开曼德尔了，还邀请我今天晚上来做客，我的名字叫海尔布特。”

“噢，我的上帝啊，您就是海尔布特先生。”小绵羊说，接着就像遭到雷击似的，变得哑口无言了。“晚餐呢？”她想，“四点钟已经离开公司，他究竟到哪儿去了？家里有什么可招待客人的？回头妈妈又会觉得……”

“对，我是海尔布特。”那位先生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上帝啊，海尔布特先生，”小绵羊说，“您对我会怎么想呢？不过，我要是糊弄您吧，这当然是毫无意思的。因此，实话告诉您，我先前还以为您要找我婆婆哩，因为她也姓皮内贝格……”

“对。”海尔布特高兴地微笑着说。

“再说，小弟根本就没给我讲过，他今天要请您，所以我十分惊慌，不知所措。”

“没什么。”海尔布特先生宽慰道。

“另外，我不明白，他怎么四点钟就能离开那儿——究竟为什么要四点钟——而现在还没回来？”

“他还想买点东西。”

“上帝啊，很可能他是给我买冬大衣去了！”

海尔布特沉思片刻。“我看不是，”然后，他说，“冬大衣，他在曼德尔公司可以按照本店职员打折扣的优待价买到。”

“那么去买什么了呢？”

门开了，米亚·皮内贝格太太笑嘻嘻地朝海尔布特走来。“我想您就是西霍尔德先生吧，今天根据我的广告启事来过电话。要是可以的话，埃玛……”

可是埃玛却坚持道：“这是海尔布特先生，妈妈，汉内斯的同事，他来看我。”

米亚·皮内贝格太太笑容满面地说：“那当然，很对不起。海尔布特先生，认识您很高兴。您也在服装行业工作？”

“我是售货员。”海尔布特说。

这时，听到外面有人关门，小绵羊说：“肯定是小弟。”

真的是小弟，他站在前厅，手里扶着梳妆台的一头，“贝滕—希姆利施”商店的那个学徒扶着另一头。“晚上好，妈妈。晚上好，海尔布特，您已经来啦，真好！晚上好，小绵羊。喏，你瞧，我们的梳妆台。在亚历山大广场我们差一点被汽车轧着了。我告诉你们吧，一路上我真是怕得要命。帮我把房门打开好吗？”

“可是，小弟！”

“是您自己把这个东西运来的，皮内贝格先生？”

“自己，”皮内贝格喜气洋洋地说，“I myself with this-how do you call him？[15]——学徒？”

“梳妆台，”皮内贝格太太笑逐颜开地说，“孩子们，把你们弄得够呛了吧。现在都留短发，谁还要梳妆台？”

皮内贝格什么也不听。在柏林大街上，他又是扶梳妆台，又是推车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好不容易才把这玩意儿弄回家。此时此刻，他根本就不考虑钱的问题。

“放到那个角落去吧，师傅，”他对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学徒说，“在那个角落的上面最好要有灯。我们得在那上面安上一盏。好吧，师傅，那我们就把梳妆台先放到那儿，然后再拿镜子。对不起，再等一下……这是我的妻子，这是海尔布特。”他满面春风地说，“您喜欢她吗？”

“先生，镜子我就一个人拿吧。”学徒说。

“好极了！”海尔布特回答道。

“你这个人！”小绵羊笑道。

“今天这个人简直发疯了。”米亚·皮内贝格太太说。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一个人搬上楼，不行！”然后又神秘莫测地耳语道：“这个镜子是真正的车料水晶玻璃，光镜子就值五十马克。”

皮内贝格同那个小青年一道走了。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觑。

“那我就不再打扰你们了，”皮内贝格太太说，“你还得做晚饭，埃玛，要我帮忙吗？”

“啊，上帝啊，我的晚餐。”小绵羊无可奈何地说。

“我说，”她婆婆边走边说，“我是愿意帮你的忙的。”

“您别发愁，”海尔布特把手放到小绵羊的肩膀上说道，“我可不是为了吃饭才来的。”

门又开了，皮内贝格同那个小青年又出现在门口。

“好啦，注意，现在这面镜子才真正发挥作用了。小伙子，就这样，再高一点。您有螺钉吗？等一等……”皮内贝格拧螺钉时，全身淌汗，同时，他还连连说，“再点上一盏灯，对——要亮一点的。不，海尔布特，劳驾，现在您别往前走。我们应该让小绵羊先照。我自己还没有对着镜子看过呢，镜子外面一直包着一层东西——小伙子，瞧，给你一个银币，行吗？好啦，去吧，大门还开着，再见——小绵羊，请你在海尔布特面前别害臊。什么，海尔布特？”

“请别介意！因为我……”

“那就穿上你的浴衣吧！只是套一套。穿吧，穿吧。我总想，你穿着浴衣照镜子该是一副什么样子。首先我想，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这个……穿吧，小绵羊……”

“小弟，小弟，”显然，小绵羊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非常想试一试的，“海尔布特先生，您瞧，真没办法。”说完，她就从衣柜里取出自己的浴衣来。

“就我个人而言，”海尔布特说，“我是很想看一看的。再说，您丈夫说得很对：每一面镜子刚开始总得照点儿特别漂亮的……”

“得了吧。”小绵羊打断他的话。

“我向您保证……”

“小绵羊，”皮内贝格一面说，一面不断地打量着他妻子本人和她镜子里的形象，“小绵羊，这是我梦想已久的。你知道，现在我的梦想实现了！海尔布特，他们可以虐待我们，付给我们很少的报酬，因为对于他们，对于上面那些大人物来说，我们只不过是一堆一钱不值的粪土……”

“我们也只能如此，”海尔布特说，“因为这并不取决于我们。”

“当然，”皮内贝格说，“这个我一直都很清楚。不过，他们却没法剥夺我们做这种事情的权利。他们只好同他们所散布的那些流言飞语一道溜之大吉。我在这儿欣赏我镜子里面穿着浴衣的妻子，我这种权利他们没法剥夺。”

“我坐在这儿让你们看得够久了吧？”小绵羊问。

“这面镜子，您看，好不好？合算不合算？”皮内贝格连问带解释地对海尔布特道，“有些镜子照出的人，看上去就像水里泡的死尸。不过这种死尸我还没见过；有些镜子照出来的人又扁又宽；有些镜子照出来的人脸上像布满了灰尘……可是这面镜子却很好，小绵羊，你说呢？”

有人在敲门，门开了一道缝，米亚·皮内贝格太太的头从门缝里露出来：“你有工夫吗，汉斯？只要一会儿。”

“马上来，妈妈。”

“真的马上就来，我有急事跟你商量。”门又关上了。

“妈妈肯定是要房租。”小绵羊挑明似的解释说。

皮内贝格脸色阴沉。“随妈妈怎么办，我无所谓！”他说。

“小弟！”

“她不该这么装模作样，”他很不高兴地说，“反正她会要到钱的。”

“瞧，妈妈肯定以为我们既然买了梳妆台，那当然就有一大笔钱了；再加上是在曼德尔公司工作，那待遇不能不说是十分优厚的，不是吗，海尔布特先生？”

“优厚？”海尔布特犹豫不决地说，“好啦，对什么叫优厚，人们的理解各不相同。我一直在想，这样的梳妆台，肯定要值六十马克……”

“六十……您疯了吧，海尔布特。”皮内贝格激动地说。后来，他发现小绵羊正在对着镜子打量自己，于是又改口说：“对不起，海尔布特，您简直没法理解……”接着，大声说道：“我说，今晚别再说钱的事了，我们三个人还是到厨房看看，晚上有什么东西可吃的吧。至少我是饿了。”

“好，我的小弟，”小绵羊说，一边朝皮内贝格仔细打量了一眼，“就照你说的办吧。”

于是，他们便到厨房去了。

皮内贝格家的夫妻生活习惯。母与子。雅赫曼总是救星

深夜，客人走了，皮内贝格一家正准备睡觉。皮内贝格慢条斯理、若有所思地脱着衣服，他不时地看看小绵羊，而小绵羊呢，也在按部就班地脱着衣服。皮内贝格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便异常兴奋地说：“你觉得海尔布特怎么样？”

“啊，非常好。”小绵羊答道。尽管小绵羊这样回答，但有一点皮内贝格看得很清楚：她并不想谈论海尔布特。于是，皮内贝格又长叹了一口气。

小绵羊穿上睡衣，正坐在床边脱长袜。她把袜子放到梳妆台一头的一个小柜上。皮内贝格发现，对于袜子究竟放到什么东西上面她居然毫不在意，对此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小绵羊还不准备上床。“关于房租的事，你到底对妈妈怎么说的？”她突然问道。皮内贝格有点尴尬：“房租的事？噢，什么都没说。我只说了，现在我没钱。”

沉默。

接着，小绵羊叹了口气，一头倒在床上，一边用被子盖着身子，一边说：“难道你一个子也不想给她？”

“我不知道。当然要给点的，不过现在不给。”

小绵羊默然不语。

这当儿，皮内贝格正穿着睡衣站在屋子里，因为电灯开关安装在门边，没法在床上关灯，所以在上床前，他要把灯关掉，这是他做丈夫的应尽的责任。再者，小绵羊也希望他们在亮着灯的时候互致晚安，亲吻告别。这时，她还想看看她的小弟。为了走到她那一头，他必须围着这张宽阔豪华的床转上一圈，才能同她吻别。吻完，他走到门边把灯关了，然后才上床睡觉。

吻别分为两部分：他一部分，她一部分。他那部分一成不变：吻她三次嘴唇。而她那部分却变化多端，她不是用双手抱住他的头，把它吻遍；就是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拽下来，紧紧抱住它，吻好久好久；要不，就把他的头放在她胸脯上，抚摩他的头发。

这种没完没了的柔情蜜意已经成为他的负担。多数情况下，他试图把这种感情像男子汉大丈夫似的隐藏起来。这时，他自己并不那么清楚，她对他的为人到底认识到何种地步，他的冷漠对于她是否根本就不会留下任何印象。

今天他很想草草了结晚上这一套吻别。有一刹那工夫，他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干脆把它“忘掉”得啦。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却会使事情变得更为复杂。于是，他尽量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从床边绕过去，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说：“真是困得要命，好姑娘。明天又得拼命干活了。晚安！”说完吻了她三下。

“晚安，小弟，”小绵羊说着，重重地吻了他一下，“好好睡吧！”

今天，她的嘴唇吻起来特别柔软，特别丰腴，但同时又特别凉。此时此刻，皮内贝格对于继续亲吻大概也不会反对吧。可是生活已经够烦恼的了，他克制住自己的感情，转过身去，咔嗒一声关掉电灯，一头倒在床上了。“晚安，小绵羊！”他又说了一遍。

“晚安！”她也又说了一遍。

同往常一样，开始时，房间里黑洞洞的，慢慢地两个窗户变成了两片鱼肚色，与此同时，外面的嘈杂声也更加明显。现在听得见郊区铁路线上的喧哗声了，一个火车头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然后是穿过保罗大街的汽车声。突然，从附近一个很近的地方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紧接着是叫喊声、狂叫声和咯咯的笑声，皮内贝格和小绵羊都大吃一惊。

“这个雅赫曼胃口也真好，又闹了。”皮内贝格情不自禁地说。

“他们今天从凯姆平斯基那儿弄到满满一篮子酒，有五十瓶。”小绵羊解释道。

“他们就只知道酗酒！”小弟说，“大把大把的钱……”

他为自己刚才讲的话感到后悔，小绵羊很可能在这儿插话。但她并没有那样做，而是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她才轻轻地说：“你知道吗，小弟？”

“什么？”

“你知道妈妈登了个什么样的启事广告吗？”

“启事广告？不知道。”

“海尔布特来时，她起初还以为是来找她的，问他是否就是根据启事广告给她来过电话的那位先生。”

“我不明白，没听说。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启事广告呢？”

“我也不清楚，她是不是想把我们这间屋子再租出去。”

“不征求我们的意见，她不会这样做的。不会的，我不相信。我们在她身边，她很高兴。”

“要是我们不付房租呢？”

“小绵羊，放心好啦，我们会付的！”

“到底是什么启事呢？会不会同他们晚上那些社交活动有关系？”

“怎么会呢？人家不登社交活动的启事！”

“我简直不明白。”

“我也是。好吧，小绵羊，晚安！”

“晚安，小弟！”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皮内贝格看着门，小绵羊望着窗户。显然，皮内贝格现在要安然入睡是绝不可能的。第一，是因为先前那鼓舞人心的亲吻，再加上这时离自己身子只有半米的地方，有一个女人在辗转反侧，其呼吸声一会轻，一会重；第二，因为梳妆台的事，最好的办法是他得忏悔一番。

“喂，小弟？”小绵羊又十分轻柔地开口说。

“怎么了？”他有点惶恐不安地说。

“我可以到你那儿待一会吗？”

沉默，寂静，出乎意外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小弟说：“好吧，小绵羊，当然可以。”说完，就往一边挪去。

小绵羊向自己丈夫提出这种问题，这在他们结婚以来已经是第四次，或者第五次了。这绝不能说，提这个问题就是她对于发生性行为的一个隐晦的要求。虽然多数情况下其结果都是如此，然而这种结果却只是一种明白无误、无可辩驳的男子汉结论，是皮内贝格最终从这个问题中得出来的结论。

而在小绵羊来说，其实这只不过是她夜晚吻别的一种继续，是对亲热的需要，对温存的要求。小绵羊只想把她的小弟搂在怀里亲热一会。外面是一个人声嘈杂、既野蛮又广阔的世界，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敌意，人与人之间根本不知道他人有什么优点，而且也不想知道——假如有一个人，躺在别人身旁，而他却感到自己像是一个温暖的小岛，这岂不很好吗？

现在皮内贝格和小绵羊就是如此。他们搂抱着，脸挨着脸。夜色笼罩着大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们只不过是一个柔软的小斑点而已——这种一米四宽的时髦被子要盖住两个人而不让边角出现缝隙，那他们就必须搂得紧紧的。

开始，两人对于对方的体温都感到有点陌生，可是突然，这种陌生感消失了，他们已经融为一体。而使他们融为一体的就是小弟，是把她越压越紧的小弟。

“小弟，”小绵羊说，“我的小弟，我唯一的……”

“喂，”他说，“哦……我的小绵羊……”

现在他吻她，并不是为了尽义务。啊，现在，吻这张嘴多美呀，这张嘴就像是在他的嘴唇下成长起来似的，变得更加柔软，更加丰腴，更加成熟……

突然，皮内贝格不吻她了，他甚至还挪开身子，使他们之间有了一段小小的距离。现在，只是当他们相互搂住时，他们的上半身，在靠近肩膀的地方才贴在一起。

“你呀，小绵羊，”皮内贝格十分诚恳地说，“我简直是个大傻瓜。”

“怎么啦？”她问，然后沉思片刻，接着又说，“梳妆台到底多少钱？不过，要是你不愿意说的话，那就别说。一切都好啦，你是想使我高兴高兴。”

“瞧你！”他说。忽然，他们又搂在一起了。可是后来，他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于是彼此间的距离又出现了。这时他才说：“一百二十五马克。”

沉默。

小绵羊什么也没说。

而他却十分歉然地说：“听起来是有点贵，不过你想想，光是这面镜子至少就要值五十马克。”

“镜子真漂亮，”小绵羊说，“这面镜子的确不错，但却有点超出了我们的经济能力。在最近五年或者十年内，其实我们根本就用不着梳妆台，我把你给弄得神魂颠倒了。当然，有了梳妆台，这也确实是一件好事。你真是一个好心的傻瓜蛋！今后一年里，如果我仍穿着那件破旧的蓝色大衣到处跑来跑去的话，你可别骂人，现在我们首先得为小家伙操心……”

“你真好。”他说完，亲吻又重新开始。他们贴得很紧，也许今天晚上再也不会有什么重大的意见分歧了吧。这时，对面的“柏林之家”突然人声鼎沸，其中有哄堂大笑声、吼叫声、尖叫声、一个男人连珠炮似的说笑声，而盖过这一切叫嚷声的，却是米亚·皮内贝格太太那并不十分友好的声音。

“他们都已经有八成醉了。”皮内贝格很烦躁地说。

“妈妈心绪不好。”小绵羊说。

“妈妈喝了点酒总爱跟别人争吵。”他说。

“你真的就没法给她房租钱啦？多少给一点吧。”小绵羊问。

“我只有，”皮内贝格终于说道，“只有四十二马克了。”

“什么？”小绵羊问道，一下子坐了起来。她放开小弟，揭开被子，放弃了温暖，放弃了性爱，笔直地坐在那儿。“什么？你的工资还剩多少？”

“四十二马克，”皮内贝格十分轻地说，“你听我说，小绵羊。”

可是，小绵羊并没有听。她这一惊吓，真是非同小可。“四十二马克，”她低声说，一边计算着，“一百二十五马克，那就是说，你得了一百六十七马克工资？这不可能！”

“一百七十马克。我给了那个小家伙三马克。”这三个马克，引起了小绵羊的注意：“哪个小家伙？怎么回事？”

“哦，给那个学徒。”

“原来这样，那就是说一百七十马克。领到钱你就去买了——上帝啊，这该怎么办呢？现在我们究竟靠什么来过活？”

“小绵羊，”小弟请求道，“我知道，我真傻，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发生了。现在我们至少有点钱了。”

“像我们这样花，很快就会花光的！小家伙怎么办？我们还得给小家伙买东西啊！你呀，为了孩子，光靠几件破衣服和一点稻草是不够的。我们的境况可能会非常糟糕，我们倒无所谓，可是小家伙一点苦也不该受啊。孩子出生后那五六年，我要尽量不让他受苦，你也这样做吗？”

这时，皮内贝格也坐了起来。他听见小绵羊的口气有点异样，说起话来就好像他不存在，他这个小弟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或者就算他存在，也不过是一个路人而已。尽管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售货员，但对于他来说，早就担心，怕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一个被别人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小动物而已。的确，这一切并不怎么重要——而在平时，甚至在他对小绵羊深沉的爱情中，那也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无法保留。可现在他，正是他——约翰内斯·皮内贝格就坐在这儿。他知道，眼下是他一生中最有价值的时间。这一时间他必须抓住不放，他得为此而奋斗，谁也不能把他的时间抢个精光。

这时他说：“小绵羊，我的小绵羊！你听我说，我是个傻瓜，这都是我的错。这事儿已经这样了。可是你不能因此而这样跟我说话。我还是原来的我，所以你也得像过去一样，对我说话，就同过去对你的小弟一样，而不应该使用另外一种口气，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可以随便同他吵架似的。”

“小弟，你呀，我……”

可他仍在不断地说着。现在该他讲话了，道路从一开始就畅通无阻。他并不让步。他说：“小绵羊，你得真心实意地原谅我，要打心眼里明白：当你看到这个梳妆台时，再也不要耿耿于怀，讥笑你那个愚蠢的男人。”

“小弟，你呀，我的小弟……”

“不，”他一面说，一面下了床，“现在得开灯。我得看看你的脸，看你真心实意地原谅我时，是怎样一种表情，好让我今后永远记住……”

灯亮了，他又赶忙跑到她身边。不过他并没有上床，而是俯在她身上，看着她……

这是两张热乎乎、红彤彤的脸。他们相互凝视着。他们的头发散落在一起，嘴唇贴着嘴唇，在敞开的睡衣里，她那显出蓝色血管的雪白的胸脯十分丰满……

“我多美满，”他暗自想，“多幸福啊……”

“我的小弟，”她想，“我的小弟，我这个个儿高大、傻里傻气、可亲可爱的小弟，我把你搂在我身上，搂在我怀里……”

霎时间，她脸上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对此小弟也感觉到了，他只觉得这张脸光彩照人，并仍在不断地生辉，犹如一轮红日在这张脸上冉冉上升。

“小绵羊！”他叫她，逗她，可她好像是在回避他似的，离他更远了，似乎已经沉浸在极度的幸福中，“小绵羊！”

这时，她抓住他的手，把它搁在自己身上：“就在这儿，我感到刚才他——我们的小家伙在动，他在动……你感觉到了吗？现在又……”

他什么也没听到，只好听命于陶醉在幸福之中的母亲，俯在她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她那丰满结实，但又十分柔软的身上……突然，他觉得，这就像世界上最漂亮的枕头，不，真蠢，就像浪涛，只觉得她身子在上下起伏着，幸福的大海将他淹没……这是不是夏天呢？谷物已经成熟。一头乱蓬蓬的淡黄色头发和一双母亲那样的蓝眼睛，多可爱的孩子！啊！这片土地上散发出的泥土、母亲和爱情的气息是多么的芳香，爱情是多么的甜蜜，它给人以快乐，使人永葆青春……谷穗上的小芒刺扎在他的脸上，他看到她大腿末端两道美丽的线条和那片又小又暗的森林……他犹如被她的双臂举起似的，躺在她那慈母般的胸脯上，看着她那炯炯有神的大眼……啊，在这狭窄的小屋里——他想——你们的这种权利谁也无法夺走……

“一切都很好，”小绵羊低声说道，“一切都很好，你呀，我的小弟。”

“是呀，”他说着，轻轻地挨到她身旁，俯下身去，把脸贴在她的脸上，“是呀，我有生以来还从没有这样幸福过，你呀，小绵羊，你……”

夜里，就在午夜时分，有人在砰砰砰地敲他们的门。

“我可以进来一下吗？”一个声音问。

“只管进来好啦，妈妈，”皮内贝格十分自豪地说，“你不会妨碍我们的。”

与此同时，他的手却紧紧抓住小绵羊的肩膀，防止她因为害臊而偷偷地钻进被子里去。

米亚·皮内贝格太太慢慢地走进屋来，看到了这一情景。

“但愿我不会妨碍你们。我看到这儿还有灯，当然啰，我没想到你们已经上床了。那么说，我真的不会妨碍你们吗？”说着，她坐了下来。

“你真的不会妨碍我们的，妈妈，”皮内贝格解释道，“这对我们毫无影响，再说，我们也是结了婚的嘛。”

米亚·皮内贝格太太坐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尽管她脸上涂了一层脂粉，但还是可以看到，她的脸非常红。她肯定喝了一些烈性酒。

“上帝啊，”米亚·皮内贝格太太喃喃地说——小绵羊的睡衣敞得很开——“这个年轻女人有一个什么样的胸脯啊！白天看去根本不是这个样儿。你所希望的难道不是这个？”

“根本不是，”皮内贝格回答道，一边很随便地朝她睡衣的领口里张望，“小绵羊的胸脯总是这样的，在她当姑娘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小弟！”小绵羊提醒似的说道。

“你瞧，埃玛，”皮内贝格太太恼怒地说，同时还抽泣起来，“你丈夫捉弄我，那个房间里的人也捉弄我。这不，我已经从那儿出来有五分钟了，我毕竟还是女主人啊。可是你们以为会有人关心我吗？总是这几个蠢娘儿们，总是那个克莱尔和尼娜吃得开。最近几个星期，荷尔格尔也完全变了样。没有人过问我。”

皮内贝格太太轻声啜泣着。

“噢，妈妈！”小绵羊说。她有些尴尬——她很同情妈妈，真想翻身下床，走到妈妈跟前去，然而小弟却抓住了她。

“得了吧，小绵羊，”他冷酷无情地说，“这个我们已经见识过。你有点醉了，妈妈。喏，又好了。她经常都是这样，”他无动于衷地解释道，“在她喝酒的时候，先是哭一通，接着就开始大叫大嚷，然后又哭一通。这种事，在我上学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

“小弟，你别这样，”小绵羊低声说，“你不该这样……”

接着，皮内贝格太太非常气愤地说：“你倒使我想起你的学生时代了！现在我可以给你妻子讲讲，当时巡警到这儿来是怎么回事。你跟女孩子们在沙箱里面做那种很不成体统的游戏……”

“得啦！”皮内贝格说，“这件事我妻子都知道——你看，小绵羊，现在她要开始吵架了，现在就要开始了。”

“我再也不愿意听这些了，”小绵羊脸上火辣辣地说，“我们大家都很糟糕。可惜的是我明白了，就连我也没有人来保护过。可是你作为儿子对自己的母亲……”

“你安静一下，”皮内贝格说，“讲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并不是我开的头，总是妈妈先说的。”

“那么我的房租怎么办呢？”皮内贝格太太转了个话题，冷不防怒气冲冲地问道，“今天是三十一号，在别的任何一个地方，你们都得先付房租的，可我却一个芬尼也没有……”

“你会拿到的，”皮内贝格说，“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不过，一定会给你的。”

“今天我就要，我得付酒钱。谁也没有问过我，我的钱是从哪儿……”

“别这么无聊了，妈妈。你用不着在深更半夜付酒钱。这一切都是空话。现在也请你想一想，小绵羊什么活儿都帮你干！”

“我要我的房钱，”皮内贝格太太精疲力竭地说，“小绵羊愿不愿意帮我这种小忙，这我不管，今天我还给你们泡了茶，那么我是不是也要你们拿钱呢？”

“你把事情弄颠倒了，妈妈，”皮内贝格说，“每天收拾所有的房间和泡一点茶不能相提并论！”

“都一样，”皮内贝格太太说，“帮忙就是帮忙。”她脸色十分苍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我、我……马上……就来。”她结结巴巴地低声说道。

“快把灯关掉，”皮内贝格说，“真糟糕，没法把门锁上，在这个鬼屋子里，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他又回到小绵羊身边。“小绵羊呀，过一会，这个老东西还会来的，我们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我简直受不了。”小绵羊低声说。这时，他感到她全身都在发抖，“你这样对妈妈讲话。她可是你母亲啊，小弟。”

“可惜，”小弟说，他的心肠一点也没变软，“可惜，正因为我很了解她，所以我知道她是一个多么讨厌的人。你还在受她的骗，小绵羊，因为她白天头脑清醒的时候，很诙谐，很幽默，也不容易生气。这一切都只不过表明她狡猾。实际上她谁也不喜欢，你以为她跟雅赫曼会长？他呀，也很狡猾，他会发现，她只不过是利用他而已。她感兴趣的只是同他睡觉，但要不了多久她也会变得过于苍老的。”

“小弟，”小绵羊声色俱厉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讲妈妈了。你的话也许是对的，我可能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傻丫头。反正我再也不想听这种话了。我要想到，有朝一日我们的小家伙也会这样说我的。”

“说你？”皮内贝格问道。这种口气已经说明了一切。“小家伙会这样说你？可你，你是小绵羊啊！你是——上帝啊，真糟糕，她又到门口了——我们睡了，妈妈！”

“亲爱的孩子们！”他们出乎意外地听到了雅赫曼的声音，不过从语气上可以听得出来，他也喝醉了，“亲爱的孩子们，对不起，打扰你们一会儿……”

“可以，”皮内贝格说，“您就开诚布公地说吧，雅赫曼先生。”

“等一下，年轻的太太，我就走。你们是夫妻，我们也是夫妻。我们虽然没有办结婚登记手续，但也费了不少劲儿……难道我们就不应当互相帮助吗？”

“说下去！”皮内贝格淡淡地说。

“您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雅赫曼一面说，一面重重地坐到床上。

“很可惜，这儿只有我一个人。”皮内贝格说。

“都一样，”雅赫曼说，然后站起身来，“这儿我很熟悉，我干脆绕着床走……”

“您应该直说。”皮内贝格有点无可奈何地抗议道。

“我会直说的，”雅赫曼边说，边在寻找一条通过盥洗台和衣柜之间的狭隘的通道，“我只是为房租的事情才来的。”

“噢，天啊。”皮内贝格夫妇俩同时叹息了一声。

“这是您吗，年轻的太太？”雅赫曼叫道，“您在哪儿？啊，您把灯开一开。您再说一遍：噢，上帝啊！”他磕磕绊绊地穿过满是家具的房间，继续往窗户旁的床铺摸去。

“您知道，那个女人，您的母亲，因为还没收到房租，正在骂个不停呢。今天她又使得我们整个晚上都大为扫兴。现在她还在那边哭。喏，我已经想过了，雅赫曼最近几天运气不错，挣了好多钱。雅赫曼与其把钱交给那个女人，还不如给孩子们，再由孩子们把钱交给她，反正都一样。这样一来也就太平无事了。”

“不，雅赫曼先生，”皮内贝格说，“您真是太好啦……”

“好——啊，真倒霉，这儿到底是什么？这竟是一件新家具啊！一面镜子！不，我只想休息。请您到这儿来，年轻的太太，钱在这儿。”

“真抱歉，雅赫曼先生，”皮内贝格高兴地说，“您白白绕了这么个大圈子，那边的床空着，我妻子在我这儿哩。”

“唉，真倒霉。”巨人低声说。

这时，外面响起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声音：“荷尔格尔，你到底在哪儿啦，荷尔格尔？”

“您赶快藏起来！她就要进来了。”皮内贝格低声说。

门砰的一声开了。“雅赫曼大概在这儿吧？”说着，皮内贝格太太开了电灯。那两双眼睛都有些惶恐不安地环顾四周，可他没在那边，肯定藏在第二张床的后面去了。

“他又到哪儿去啦？有时候他跑到街上去，只是因为他感到天太热——上帝啊，这会儿……”

皮内贝格和小绵羊惊惶失措地追随着妈妈的目光。但她发现的不是荷尔格尔，而是几张钞票，就放在小绵羊的红绸面被子上。

“嗯，妈妈，”小绵羊镇定了一下说，“我们刚才正商量这件事哩，这是下个月的房租，请拿去吧！”

米亚·皮内贝格太太拿过钱去。“三百马克，”她有点儿气喘地说，“好啦，你们想到了这件事，真不错。我把它算作你们十月和十一月的房租。另外还有一件小事，那就是煤气和电灯还没算，这个我们以后有机会再结账。好吧……我也谢谢了……晚安……”

她诚惶诚恐地护着自己的宝贝，边说边走出去了。

在那边一张床的后面，出现了雅赫曼容光焕发的面孔：“这么个女人！”他说，“这么个女人！三百马克算作十月和十一月的房租，这倒相当不错！好啦，对不起，孩子们，现在我得去看看她了。首先，我很好奇，想听听她是否会谈钱的事；其次，她现在一定非常兴奋健谈——好啦，晚安。”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克斯勒揭发问题挨了耳光。然而皮内贝格一家还是得搬走

早晨，这是一个阴暗、朦胧的十一月早晨。曼德尔公司仍然十分安静。皮内贝格刚到，他是最早到店，也可以说是最早到男装部的，看来别人还在路上。

皮内贝格心情不好，一副委靡不振的样子，这肯定是天气造成的。他取出一段棉布零头，开始丈量起来。

呼——呼——呼。

在后面昏暗处忙碌着的那个人悄悄地走过来。他不像海尔布特那样，径直朝皮内贝格走来，而是这儿停一下，那儿停一下。原来又是克斯勒，他一定对皮内贝格有所要求。克斯勒那些轻蔑的、中伤别人的言辞，那些又可鄙又怯懦的捣乱，现在真是屡见不鲜。皮内贝格每次都义愤填膺，怒火中烧，真想揍他一顿，而且自从他上次谈论莱曼家族以来，就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

“早上好。”克斯勒说。

“早上好。”皮内贝格头也不抬地回答说。

“今天的天色还这么暗。”克斯勒说。

皮内贝格没有答理。手里的布仍在呼——呼地响着。

“您很喜欢喝啤酒吧？”克斯勒有几分尴尬地微笑着说。

“我不喝啤酒。”皮内贝格答道。

看来克斯勒决心要拼一下，要不，也许就是在考虑该怎么下手。皮内贝格十分烦躁，克斯勒对他肯定有什么企图，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克斯勒问：“皮内贝格，您是住施佩内尔街吧？”

“您怎么知道的？”

“我听别人说过。”

“原来是这样。”皮内贝格说。

“我住保罗街。滑稽的是，我们从没有在市郊火车上碰到过。”

“他肯定要干什么事，这个家伙，”皮内贝格想，“最终他是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简直是猪猡！”

“您也结婚了，”克斯勒说，“如今结婚可不容易啊。有孩子了吗？”

“我不知道，”皮内贝格怒气冲冲地说，“您也可以干点事嘛，别光站在这里闲着。”

“我不知道，不错。”克斯勒说。现在他非常厚颜无耻，可以说是在咬人了：“不过——也许是这样吧。如果作为一家之主，说我不知道，那简直是很精彩的……”

“您听着，克斯勒先生！”皮内贝格说，一边把尺子举了起来。

“怎么，究竟怎么啦？”克斯勒问，“您到底是说过，还是没有说过？主要问题是，假如米亚太太知道这件事的话……”

“怎么样？”皮内贝格叫道。这时，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他们都惊呆了。“怎么样？”他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门问道，“您要我干什么？您这个蠢家伙，我要狠狠打您几个嘴巴。老是捣乱……”

“您这是要十分周密地准备一场上流集会，还是怎么的？”克斯勒反唇相讥地问道，“您可别吹牛，老兄！我倒想知道一下，要是我把广告启事给耶尼克先生看的话，他会说些什么。谁会让自己的老婆去登这些乱七八糟的启事，这些卑鄙下流的启事……”

皮内贝格不是运动员，他无法很快迈过柜台，要抓住那个家伙，就得绕一个大圈……

“对整个柜台简直是一种耻辱！别在这儿打架！”

可是现在，皮内贝格已经抓到了他。上面已经说过，他不是运动员。他打了对方一记耳光，接着又打了一下，于是他们就扭在一起了，都笨手笨脚地拽着对方不放。

“等着瞧吧，你这个浑蛋。”皮内贝格气喘吁吁地说。

人们从别的柜台跑了过来。

“这可不行！”

“要是耶尼克看到，你们两个都要被赶走。”

“现在幸好店里没有顾客。”

突然，皮内贝格感到后面有人把他抓住，抓得紧紧的，把他从对方的手里拉开了。

“放开我！”他喊道，“我要……”

那人是海尔布特，他非常冷静地说：“您别傻了，皮内贝格。我力气比您大得多，我绝不会放你的……”

对面那个人，也就是那个克斯勒已经在整理领带。他并不十分激动。一个天生的捣乱者，一辈子就得老挨耳光才行。“我倒想知道一下，”他对周围的人解释道，“这个家伙干吗这么激动。他让自己老婆公开在报纸上登启事！”

“海尔布特！”皮内贝格一面恳求，一面拼命地挣脱。

然而海尔布特把他拽得紧紧的，毫不放松。

他说：“到这儿来，来，说出来，克斯勒！是什么启事？拿出来看看！”

“您根本就没资格对我发号施令，”克斯勒宣布说，“就算您自称是第一售货员吧，那也并不比我强。”

现在大家都大为不满，都纷纷议论起来：“你只管说嘛，老伙计！”

“要我让步，办不到！”

“那好吧，我就念了，”克斯勒边说边打开一张报纸，“这样念我很为难。”

他又犹豫起来，惹得大家怪紧张的。

“快念吧，老兄。”

“他老是要捣鬼。”

克斯勒说：“这个启事在小广告栏里，我感到奇怪的是，那儿的警察没有事先把它卡住。这种情况肯定长不了。”

“现在您就开始念吧！”

克斯勒念了。他念得很不错，大概今天早上他已经试过了：

“爱情当中没有幸福吗？让我把您带到一个可爱的、既吸引人又无成见的太太们的圈子里去吧。您会感到心满意足的。米亚·皮内贝格太太，施佩内尔街九十二号附二号。”

克斯勒念完后又津津乐道地议论起来：“您会感到心满意足的……好啦，你们认为怎么样？”他解释道，“他明确给我讲过，他就住施佩内尔街，要不然，我当然不会吱声的。”

“这些事完全可能！”

“可以把这个作为自己的榜样。”

“我……”皮内贝格结结巴巴的，脸色雪一样的白——“没有……”

“您把这张报纸交出来，”海尔布特突然开口道，他怒气冲冲，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哪儿？这儿……米亚·皮内贝格……皮内贝格，你妻子并不叫米亚，你妻子叫什么？”

“埃玛。”皮内贝格轻声说道。

“原来这样，这是对您的第二记耳光，克斯勒，”海尔布特说，“首先，这同皮内贝格的妻子无关，我觉得，您相当不正派……”

“得啦，您干吗要这样，”克斯勒抗议道，“这我怎么能知道！”

“其次，”海尔布特解释道，“谁都看得见，我们的同事皮内贝格对这件事毫无所知。是同你住在一起的一个亲戚吧，是吗？”

“是的。”皮内贝格低声说。

“好吧，”海尔布特说，“我也没法替我所有的亲戚担保，在这方面，人们是无能为力的。”

“那您也要——”大家的指责使克斯勒感到很难堪，他强打起精神说，“感谢我，因为我使您注意到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您对此一无所知，其实这也是相当可笑的……”

“现在该收场了。”海尔布特宣布说，接着大家都同意了这个建议。“我想，先生们，我们现在干点事情吧，耶尼克先生随时都可能出现。我认为最好的办法，也是最妥当的办法就是：别再谈这件事了，谈起来很伤同事间的感情，不是吗？”

大家点头称是，然后就四处散开了。

“我说，克斯勒，”海尔布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两人在男大衣的货架后面消逝不见了。在那里他们谈了好一阵，多半是低声耳语，有几次可以很清楚地听见，克斯勒在抗议，不过最后他的声音又变得很轻，甚至默不作声了。

“好啦，就此了结了吧，”海尔布特说完，就来到皮内贝格身边，“他不来找您……你的麻烦了。很对不起，对你，我直接用‘你’来称呼了。以后我们就这样称呼，你看合适吗？”

“好的，如果您……你愿意的话。”

“好……现在克斯勒不来找你的麻烦了，我使他让了步。”

“我非常感激你，海尔布特，”皮内贝格说，“现在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这真是晴天霹雳。”

“是你母亲，对不对？”海尔布特问。

“是的，”皮内贝格说，“你知道，我从来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可是这种事……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海尔布特说，“我看这事并不怎么糟糕。”

“无论如何我得搬走。”

“当然，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这样做的。那么要搬就尽快搬。因为别人已经知道这种情况了。很有可能，他们有朝一日会出于好奇跑到那儿去……”

皮内贝格直发抖。“不行！我走了就好了，眼不见为净。他们还打牌。我常想，打牌是会出事的，有时我还有这样的恐惧……好啦，我现在得去看看小绵羊，让她赶快找一套住房。”

小绵羊找房子，没有人喜欢小孩。

她晕了过去，不过这值得

小绵羊找住房，跑了很多地方。她现在上楼梯再也不像半年前那么轻松了。从前她上一层楼毫无关系，上去下来的一点儿不觉得累，有时甚至是嗒嗒嗒地往楼上跑。如今她老要在楼梯转弯的平台上休息一下，额角上全是汗水，她不停地擦着汗，现在腰也疼痛起来了。难道她是在为疼痛而感到难过吗？噢，不，只要不影响小家伙，疼痛对她来说是无所谓的！

她东奔西跑，爬楼下楼，四处打听，不停地走。住房的事情得赶快弄出点眉目来，对婆婆家的情况，她同小弟一样简直没法再看下去了。当米亚·皮内贝格太太走进房间来时，皮内贝格气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小绵羊要他发誓，不要跟妈妈讲那件事情。他们要悄悄地搬走，干脆在哪一天早上就搬走。然而这对他又是多么困难啊！唉，他真想大吵大闹，发一通脾气。虽然小绵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她却很清楚，小弟就是这个脾性……

米亚·皮内贝格老太太也许有所风闻了，不过在这方面她倒是无知得可爱。这会儿，小弟和小绵羊坐在房间里，她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兴致勃勃地嚷道：“瞧，你们坐在这儿就像暴风雨中的落汤鸡一样。得像个青年人的样子，我像你们这么年轻的时候……”

“是啊，妈妈。”小绵羊说。

“高兴点！高兴点！生活已经够糟的了，简直没法再糟了。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帮我洗东西，埃玛？我又有一大批东西要洗。”

“很抱歉，妈妈，我得缝衣服。”小绵羊说。她明白，如果她去帮忙，她丈夫会大发雷霆的。

“那好吧，我们就让那些东西再搁一天。明天你的情况会好一点的。你老在缝什么呀？只是别把你的眼睛弄坏了。缝衣服，简直毫无意思，现在买的东西都是价廉物美的。”

“是的，妈妈。”小绵羊顺着她的口气回答道。她溜走了，这使两个年轻人心里感到有点高兴。

可是第二天，小绵羊还是没有去帮助洗东西。她在外面跑，在寻找住房，她找房子已经有些日子了，她总得找到一间房子啊，这对于她的小弟，已是迫在眉睫了。

这些房主啊！有这么一些女人，当小绵羊向她们打听有没有带厨房和家具的房间时，她们马上就十分反感地打量着她的肚子说：“不行，您怀孕了，什么？告诉您，不行，如果我们想听小孩叫的话，只要让我们自己的小孩叫就行了，自己的孩子叫还好听些呢。”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有时候，几乎很顺利，眼看事情就要办妥了，小绵羊已经在想：“瞧，今天晚上小弟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睡个安稳觉了。”可是后来她说（因为他们不想过两三个星期就被人轰出去）：“我们快生小孩啦。”——这下，房主的脸马上就拉得长长的，然后又说：“不行啊，亲爱的年轻的太太，请您别见怪。您真讨我喜欢，可我丈夫……”

继续找吧！继续找，小绵羊，世界那么大，柏林那么大，总有肯帮忙的人吧。怀孕了，这该是一桩喜事啊，我们不就是生活在儿童的世界……

“我们快生孩子啦。”

“哦，这毫无关系！小孩还是得有啊，不是吗？只是，如果有小孩，要洗尿布，到处都是难闻的气味，那会把整个住宅都给毁掉的，何况我们还有这么好的家具哩。以后小孩会刮坏家具上的清漆。我很愿意……不过，不是五十马克，至少得八十。好吧，七十吧，我们说定了……”

“不，谢谢。”小绵羊说完，又继续往前走。

啊，她看到不少漂亮的住宅，那儿有光线明亮、阳光充足、陈设满意的房间，挂着干干净净、五颜六色的窗帘，台布干净淡雅……“我可爱的小家伙啊。”她想。

最后，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小绵羊低声说着将要出生的孩子时，老妇人十分友好地看着这位年轻太太——对于每一个有眼力的人来说，看着这位年轻太太，确是一件愉快的事……接着老太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件确已非常破旧的蓝大衣，对年轻太太说：“嗯，可是亲爱的、仁慈的夫人，一百二十马克，确实不能更便宜了。您瞧，房主人已经得了八十，我只有几个养老金，我也得生活啊……”

“啊，为什么，”小绵羊想，“为什么我们不再多有一点钱啊！那样就用不着斤斤计较了！要真那样的话，一切都会十分简单，整个生活就会迥然不同，人们对小家伙也会非常喜欢的……”

啊，为什么不这样呢？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汽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美味商店鳞次栉比，有不少人，他们挣的钱很多，他们的钱根本用不完……不，小绵羊并不理解这个……

晚上，小弟早就坐在屋子里等她了。

“没结果？”他问。

“还没有，”她说，“不过千万可别失去勇气，我有这种感觉，明天一定找得到——噢，上帝啊，我的脚多冷啊！”

她说这番话，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使他去想别的事情。确实，她也真的感到脚冷，双脚都湿了……然而她说这些，主要还是为了驱走他对于一直没找到住房而产生的失望之感。这时他给她脱去鞋袜，用毛巾把脚擦干，然后暖着这双脚……

“这样，”他满意地说，“脚就暖和了，你只管穿上拖鞋吧。”

“真好，”她说，“那我明天一定会找到房子了。”

“你别搞得太累了，”他说，“别着急，一天两天的不要紧，我不会失去勇气的。”

“不会的，不会的，”她说，“我知道。”

然而她却失去了勇气。总是跑呀跑呀，这又有什么意思呢？用他们出得起的那点钱，根本就找不到像样的房子。

此刻她继续往东边和北边跑去，望不到头的、可怕的兵营式出租楼房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散发出各种气味。一个工人家庭的主妇给她开了门，对她讲：“您可以看看，不过您是不会要它的，对您来说这太不像样子了。”

她仔细看着墙上满是斑点的房间……“嗯，过去有臭虫，不过现在没有了，打了氰化氢。”那摇摇晃晃的铁床……“要是您愿意的话，还可以在床前放块小地毯，不过这样一来，就要麻烦一些……”屋里还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有几个钩子，就是这些。“孩子？您愿意要多少就要多少吧，这儿多几个少几个孩子叫嚷，对我无所谓，我也有五个……”

“唉，我不知道，”小绵羊犹豫不决地说，“也许我还会来的……”

“您不会再来的，年轻的太太，”这位工人主妇说，“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从前我也有过一间好房子，下这样的决心并不是那么轻松的……”

的确，下这样的决心并不轻松。这是社会的底层，条件最差。要住在这儿，得放弃比较讲究的生活……一张油腻的木桌，他在那边，她在这边，小孩在床上大哭大叫……

“坚绝不要！”小绵羊说。

她一疲倦，就感到疼痛，于是她马上就轻声说道：“再考虑考虑。”

是啊，下这样的决心并不是很轻松，那个女人说得对。不轻易下定决心，这倒不错，因为现在情况已经迥然不同了……

一天中午，小绵羊在施佩内尔街的一家小肥皂店里，买了一包佩尔西尔牌去污粉、半磅润滑软皂和一包漂白苏打……

突然，她感到很不好受，眼前一片漆黑，她赶紧抓住一根栏杆，靠它支撑着。

“快来呀，埃米尔！”一个女人叫道。

紧接着就给小绵羊搬来一把椅子，端来一杯热咖啡。小绵羊又能看见东西了，她歉然地低声说道：“我跑了很多路……”

“您可不能这样了，稍微走动走动对身体很有好处，可也不能太……”

“我得……”小绵羊非常失望地说，“我得找住房啊。”

现在她一下子变得健谈起来，把她这几天徒劳奔波的种种情况都讲给两个卖肥皂的人听。总有一天要讲的，但在小弟面前，她得有勇气才行。

那个卖肥皂的女人又瘦又高，她有一张皱纹纵横的黄脸和一头黑发，看起来很严厉。而另一个，却是一个肥头大耳、脸色红润的家伙，他穿着衬衣站在柜台里面，显得很胖。

“对，”他说，“对，年轻的太太，他们在冬天可能要喂鸟，好让它们别死掉，可我们这种人哩……”

“废话，”那个女人说道，“别胡扯啦，仔细想想吧，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呀？”他说，“叫安盖施泰尔特尔吧？我总是要笑，可能叫安盖希塞尔。”

“你可能知道的，”她嘟囔着，“这位年轻的太太早就担心了。只是她的担心同你的不一样，她没工夫同你胡扯。你还是想一想吧，你会一点也不知道？”

“怎么啦？你尽管说吧！我知道什么呀？”

“你知道的，埃米尔，那个普特布雷泽哩！”

“啊，你说的是住房吗？我该给这位太太想想住房的事情。可是这得给他讲。”

“普特布雷泽那个房子怎么样？还空着吗？”

“普特布雷泽吗？他要出租房子？他到底要出租哪儿？”

“出租家具仓库上面的房间，这个你知道的。”

“这个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哩！好吧，就算他愿意出租那些破房间，这位年轻的太太照目前这种状况，恐怕也没法顺着窄楼梯往上爬吧。”

“胡扯淡，”那个妇人说，“您听我说，年轻的太太，现在您先上去躺几个小时，然后在四点左右下楼找我，我们一道去普特布雷泽那儿。”“非常非常感谢。”小绵羊说。

“要是这位年轻的太太，”身穿衬衣的埃米尔说，“在那儿租房子的话，那我就把扫帚吃下去，把一米八五长的棕榈扫帚吃下去。”

“胡说。”卖肥皂的女人说道。

然后，小绵羊就上楼去躺下了。“普特布雷泽，”她想，“普特布雷泽，我听到这个名字以后，就知道事情会怎么样了。”

她对自己由于短暂的昏迷而因祸得福感到高兴，不一会就堕入了梦乡。

这样的住宅从来没见过。

普特布雷泽先生帮着搬家，

雅赫曼先生也来帮忙

这天晚上，皮内贝格刚回家，突然受到一道手电筒光的照射，有一个声音叫道：“站住，举起手来！”

“出了什么事？”他愁眉苦脸地问道，因为这些日子他情绪不大好，“你究竟从哪儿弄来的手电筒？”

“我们需要这玩意儿，”小绵羊兴高采烈地说，“我们新的宫殿里楼梯上的电灯坏了。”

“我们有住房了？”他屏着呼吸问，“啊，小绵羊，我们真的有住房了？”

“我们有一套，”小绵羊欢呼道，“我们有一套名副其实的住宅！”她停了一下。“只要你愿意。也就是说，我还没有租定。”

“噢，上帝啊，”他惊慌失措地说，“要是房子在这段时间租给别人了呢？”

“不会的，”她神色镇定地说，“至少今天是绝对不会的。过一会我们就去，你快吃饭。”

吃饭时，他不停地问，可她却守口如瓶，不正面回答：“不，你得自己去看。噢，上帝啊，小弟，只要你同意……”

“那我们就走吧。”他说完，嘴里还在嚼着东西，就站了起来。

他们紧紧地挽着手，沿着施佩内尔街往上走，然后走进老莫阿比特街。

“一套住宅，”他喃喃着，“一套真正的住宅，完全是我们自己的。”

“说那是一套真正的住宅吧，倒也不是，”小绵羊请求道，“只是别害怕。”

“你也真会折磨人！”

那儿是一家电影院，他们经过电影院旁边的一个有大门的通道，走进一个院子。有两种类型的庭院，这是另外的一种，它更像厂房和库房。院内有一盏暗淡的煤气灯，煤气灯照着一道很大的门，门是双扇的，就像车房的门一样。门上写着“卡尔·普特布雷泽家具仓库”。

小绵羊往黑黢黢的院子里一指。“那儿是我们的厕所。”她说。

“哪儿？”他问，“在哪儿？”

“那儿，”她又指了指，“在那道小门后面。”

“我总以为你是在捉弄我。”

“这儿是我们的楼梯，”小绵羊说着打开了写着“普特布雷泽”名字的库房大门。

“哎呀，这还是不要的好。”皮内贝格说。

他们走进了一间很大的库房，里面塞满了旧家具。手电筒昏暗的光往上照着，消失在横七竖八、布满蜘蛛网的灰色椽子之中。

“我希望，”皮内贝格吸了口气说，“这不是我们的住房。”

“这是普特布雷泽先生的库房。普特布雷泽先生是细木匠，兼做家具生意。”小绵羊解释道，“注意，我把这些都指给你看。你瞧，那后面的黑色墙壁，它并没有砌到天花板，现在我们到那上面去。”

“这样。”他说。

“那就是电影院，你看到电影院了吧？”

“看到了。”他十分谨慎地说。

“噢，小弟，别这样，你一定会看到的——瞧，那是电影院，现在我们爬到电影院的屋顶上去吧。”

他们快走到了，手电筒的亮光照着一道狭窄的木楼梯，这楼梯很陡，一直通往墙头。不，说真的，与其说它是一道楼梯，还不如说是一架梯子。

“在那上面？”皮内贝格满腹疑虑地问，“你，你现在这样子能行？”

“这个我要让你看看，”她说完就爬了起来。确实，必须紧紧抓住楼梯才行。“瞧，我们马上就到那儿了。”

他们头顶都快碰到天花板了。到处是一片昏暗，他们在隧道拱顶式的屋顶下走着。靠左手那一边放着普特布雷泽的家具。

“紧紧跟着我，要不，你会在什么地方掉下去的。”

这时，小绵羊打开一道门，这是楼上的一道真正的门，然后打开电灯，这是一盏货真价实的电灯，最后才说：“喏，我们就住这儿。”

“啊，我们住在这儿。”皮内贝格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他接着说：“原来如此！”

“你瞧。”小绵羊说。

这是两间屋子，或者说本来就是一间，因为两间屋子之间的门已经拆掉了。屋子很低，白色的天花板下是粗大的横梁。他们现在是在卧室里。室内有两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脸盆架。所有的陈设就是这些。没有窗户。

卧室对面那间屋子里，却有一张漂亮的圆桌，一个有白色纽扣的、硕大无朋的黑色油布沙发，一个写字书柜和一张缝纫用的桌子。这都是一些老式红木家具，那儿甚至还铺着一块地毯，显得十分舒适。有三扇窗户都很小，每扇窗户有四块玻璃，窗户上方都挂着漂亮的白色窗帘。“厨房在哪儿？”他问。

“在这儿。”她一面说，一面敲着有两个炉眼的铁炉子。

“水管呢？”

“都在这儿，我的小弟。”这句话得到了证实，在写字柜和炉子之间就有一个水龙头和一个排水槽。

“这要多少钱？”他还是满腹疑虑地问。

“四十马克，”她说，“本来这就不值钱。”

“怎么说本来就不值钱呢？”

“你注意了没有，”她说，“当你顺着梯子往上爬时，你是否能理解为什么这些房间要如此异想天开地修在这上面呢？”

“不，”他说，“不知道。建筑师大概发疯了。这种房间还不少吧？”

“根本没发疯，”她赶忙说：“这儿原来是一栋地地道道的住宅，有厨房、厕所和过道，什么都有。通到这上面的是一道真正的楼梯。”

“那么干吗又把这些弄掉了呢？”

“因为他们加修了这个电影院。电影院的大厅紧接着我们卧室的房门。为了修大厅，别的东西都拆掉了，只留下这两间屋子。没人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在普特布雷泽重新发现它们之前，它们已经完全为人们所遗忘。他从库房里面把梯子搬来安在这儿，因为他需要钱，所以现在要出租。”

“那么，为什么这套住宅本来一钱不值，而现在却要四十马克呢？”

“因为很明显，这是不能出租的；建筑警察怕引起火灾和摔伤人，不会允许他出租的。”

“好啦，你怎么想到要在这上面待几个月……”

“别替我操心啦，主要的问题是你需要住房……”

“嗯，一般说来，住房倒是蛮不错的……”

“你这个笨蛋啊！真是笨蛋！笨蛋！蛮不错的……我们单独在这儿。再也没有人会看到我们，这四周都是家具，真好。”

“好啦，姑娘，”他说，“那我们就租下吧。你住房有了，家具有了，麻烦事也来了。不过，只要你愿意，我就高兴。”

“我也高兴，”她说，“来。”

“年轻人，”普特布雷泽师傅说，一边眨巴着两眼，用发红的小眼睛打量着皮内贝格，“年轻人，我收的当然不是租棚屋的钱，这您很清楚。”

“是的。”皮内贝格说。

“您很清楚！”普特布雷泽师傅提高嗓门说。

“是吗？”皮内贝格精神抖擞地问。

“上帝啊，”小绵羊说，“把那二十马克放到桌子上吧。”

“这就对啦，”师傅赞许道，“还是这位年轻的太太懂理。十一月半个月，好吧。年轻的太太，你不用担心你的肚子。你肚子太大了，不能再爬窄楼梯的时候，我们就安个滑轮，在下面挂上一把椅子，慢慢地把您往上拉，这样做对我也会是一种享受。”

“可不是，”小绵羊笑道，“这下我的担心也没有了。”

“什么时候搬进来？”师傅问。

夫妻俩相对而视。

“今天。”皮内贝格说。

“今天。”小绵羊说。

“可是怎么搬呢？”

“您说呢？”小绵羊转身对师傅说，“您能不能借给我们一辆手推车？您可以帮我们一下忙吗？只有两口箱子，另外还有一个梳妆台。”

“梳妆台不错，”师傅说，“我还以为是辆小孩车哩。嗯，有时候我们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某件事情。对吗？”

“的确是这样。”小绵羊说。

“可不是吗？我帮忙，我帮，”师傅说，“喝杯酒吧，我们得先清除瓦砾。”

他们用手推车清除瓦砾。

后来在一家酒馆里，好不容易才使普特布雷泽师傅明白，为什么搬家得悄悄进行。

“原来这样，”师傅终于说道，“你们想悄悄干？您想悄悄干？我不反对。不过，年轻人，我把话给您说清楚。在我这儿，您得先付房租，每月一号付。搬家的时候，要是您不来，那也没关系，我会亲自给您搬，一直搬到大街上，完全免费。”

普特布雷泽师傅眨巴着那双发红的小眼睛，哈哈大笑。

然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小绵羊十分麻利地包东西，皮内贝格站在门口，为了保险起见，紧紧抓住门把，因为餐室里面又在举行庆祝活动。普特布雷泽坐在豪华的床上，一再赞叹道：“镀金的床，这个我得给我老伴讲，这简直太稀罕了，这里面……”

接着开始抬梳妆台了。普特布雷泽只用一只手抓住梳妆台，而另一只手则拿着镜子。他又上楼来时，箱子已经关好，衣橱已经空空如也，抽屉敞开着。

“好啦，走吧。”皮内贝格说。

普特布雷泽分别提着两个箱子的一头，小绵羊和小弟各提着一个箱子的另一头。此外还有几个篮子。篮子上放着一只手提箱，也就是小绵羊那只小小的手提箱，还有一个装鸡蛋的木箱，里面放着瓷器。

“出发！”普特布雷泽说。

小绵羊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她在柏林居住过的第一个房间，离开它心情是沉重的。啊，上帝，她还得把灯关掉。

“停一下！”小绵羊叫道，“灯！”她放开了箱把。

小手提箱滑了下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手提箱已经引起了很大的响动，要是装鸡蛋的木箱……

“年轻的太太，”普特布雷泽用他那深沉的男低音说，“要是他们没有听到响声，那他们就活该出钱……”

皮内贝格夫妇就像被拿获的罪犯一样愣着了，凝视着“柏林之家”的房门。这时，房门正好打开了，荷尔格尔·雅赫曼就站在门口，他红润的脸上布满了笑容。皮内贝格凝视着他。雅赫曼的脸色变了，他随手把门关上，往他们面前走了一步……“怎么啦？”他说。

“雅赫曼先生，”小绵羊轻声恳求道，“雅赫曼先生，我们搬家！请您……您知道了！”

就连雅赫曼的脸色也变了，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位少妇，他的前额出现了一道垂直的皱纹，嘴巴半张着。

雅赫曼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说道，声音非常轻：“您现在这种情况还要提箱子，根本不行。”

他一手提起篮子，一手提起手提箱。

“走吧。”

“雅赫曼先生。”小绵羊又说了一句。

可是雅赫曼没再说什么，他一声不吭地提着箱子往楼下走，又一声不吭地把箱子放到小车上，然后默然不语地同皮内贝格夫妇握手告别。他目送着他们，看着他们——一辆载着少量行李的小车，一个身穿旧衣的孕妇，一个金玉其外的无产者和一个身穿蓝上衣、喝得醉醺醺的胖家伙，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消逝不见了……

雅赫曼先生撅起下嘴唇，吃力地思索着。他站在那儿，穿着很挺括、很考究的黑礼服，今天下午他肯定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他心情沉重地叹着气，接着便慢慢腾腾、一级一级地往楼上走去。他把楼梯上仍还开着的门关上，往空洞洞的房间里看了一眼，点点头，啪的一声把灯关掉，然后走进“柏林之家”。

“你又到哪儿去啦？”皮内贝格太太在人群当中对他讲，“又到那两个年轻人那儿去了？要是我有这种能耐的话，我也会嫉妒的。”

“给我一杯白兰地。”雅赫曼说。他把一杯酒一饮而尽。

“另外，那对年轻人向你问好，他们刚搬走。”

“搬走？”皮内贝格太太问。

紧接着，她气急败坏地讲了好多事情。

提出预算，但肉类匮乏。

皮内贝格觉得他的小绵羊很可笑

一个阴暗的下午，将近黄昏时，小绵羊坐在家里，她面前摆着一本本子、几张纸、一支钢笔、一支铅笔和一把尺子。她写完，把数字加上，然后又划掉一些，添上一些。这时，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随后心里想道：“看来这不行。”接着又算了起来。

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未加修饰，横梁很低，屋里配有红褐色的暖色红木家具，这些的确使人感到十分舒适。这根本说不上是一个现代化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句用黑白两色珠子缀成的格言：“至死不渝”[16]。尽管木匠师傅对此无动于衷，但所有这些却是房间里的陈设。给室内的陈设增色不少的还有小绵羊。她身穿宽大的蓝色上衣，脖子上围着一块小小的机织透孔围巾，配上温柔的脸庞和笔直的鼻子。屋里很暖和，有时候，十二月份带有几分潮气的风吹打着玻璃窗，更使人感到亲切。

小绵羊已经算完，她又从头到尾地念了一遍。她在所写的东西下面画了很多条线，用了不少小写和大写字母，其结果是这样的：

约翰内斯与小绵羊

每月正常预算

注：无论如何，不许超出！

签名者负有义务，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以任何借口把钱挪作他用，不得超出预算，从储蓄所取钱。

柏林十一月三十日

小绵羊又犹豫了片刻，心想：“小弟将会大吃一惊。”接着又拿起笔，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把所有的东西非常仔细地包在一起，放进写字柜的一个抽屉里。从中间抽屉取出一个蓝色大肚罐子，把罐里的东西倒在桌子上。几张钞票、几个银币和几个铜币从里面掉了出来。她又一个个地数着，这是一百马克。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钱放进另外一个抽屉，又把倒空的罐子放回原处。

现在她走到门边，关掉电灯，随后舒舒服服地坐在靠窗的一把麦秆编成的大椅子上，双手放在肚子上，叉开双脚。一道红光透过炉子上云母片的小孔落到地板上，在那里悄没声儿地婆娑起舞。突然，它停了下来，抖动了好久，然后又重新跳了起来。坐在自己家里，一个人待在黑暗中，这倒是不错的。她坐在这儿等待丈夫回家，肚里的小孩可能又在蠕动了。她似乎觉得自己又高又大，高得出奇，同时还越变越粗……她不能不想到海。海就是这样上下起伏，越变越宽。本来她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也好，就像这样……

小绵羊早就睡了，她半张着嘴，头靠在一边，呼吸急促，睡得轻松、甜美。睡魔把她托起来，托在胳膊上摇动着。

突然，她从梦中惊醒过来，全神贯注地听着。这时小弟正好开了灯，问道：“怎么啦，你好吗？小绵羊，黑洞洞的，小家伙来报到了吧？”

“没有，今天还没有。你好，亲爱的。”

“你好，太太。”

说完，他们吻了一下。

他收拾桌子，她端上吃的。她有些犹豫地说：“今天有芥末酱油鳕鱼，价钱很便宜。”

“好极了，”他说，“我很爱吃鱼。”

“你心情很好，”她说，“情况不错吧？圣诞节的生意怎么样？”

“老天帮忙，生意还算不错。现在人们还不敢放手买东西。”

“你卖得不少吧？”

“对，今天我交了好运，卖了五百多马克。”

“那你肯定是他们最好的售货员啰。”

“不，小绵羊，海尔布特还要好。就连文特至少也同我一样。今天又出了一件新鲜事。”

“什么事？肯定不是好事。”

“我们那儿现在又雇用了一个新的组织干事，这个人要把整个商店的各个环节都组织起来，要采取节约措施等诸如此类的东西。”

“可你们的工资没法再节约了。”

“他能知道大家的心思？他肯定会想出点名堂来。拉施听说，那个人每个月挣三千马克薪水。”

“什么？”小绵羊问道，“三千马克，难道曼德尔也称这是节约？”

“是的，这笔钱他马上又会捞回来，那个人肯定会想出名堂来的。”

“那怎么办呢？”

“大家都说，现在我们这儿对每个售货员都要有规定，你得卖多少多少的钱，要是完不成，那就得滚蛋。”

“我觉得这种作法太卑鄙了。要是现在顾客不来，要是他们没钱，要是他们对你们的货物不中意呢？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能承认。”

“这件事，恰恰得到大家的允许。”皮内贝格说。“现在，他们所有的人都发了狂。大家都说，这样做又明智又节约，由此可以发现谁是饭桶。所有这些简直是胡说八道！譬如那个拉施吧，他就有点害怕。今天他已经说了，要是大家都这样做的话，他们就会核算他的售货账本，就算他已经达到了定额，那他也总是提心吊胆的。这样，纯粹因为担心害怕，他会什么东西也卖不出去的。”

“这也是非常正常的，”小绵羊神情激昂地说，“即使他真的卖不出那么多东西，即使他真的不那么能干，那他们也不应该把一个人的所有收入、所有工作和所有生活的欢乐都剥夺掉吧？！这些人究竟算什么呢？难道弱者就应当一无所有吗？评价一个人的标准竟是他能卖出多少条裤子，这真是岂有此理！”

“好啦，”皮内贝格说，“你倒是狠狠地发泄起来了，小绵羊……”

“我也会那样干的，冲天的怒气会使我那样干。”

“不过他们一定会讲，他们付给一个人的工资，不会因为他和蔼可亲，而是因为他能卖很多条裤子。”

“这根本就不符合实际，”小绵羊说，“不是真实情况，小弟。他们是希望有一批满意的人。可是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对工人他们早就这样了，现在对我们也是这样——纯粹是在助长拐骗的风气，小弟，以后他们会吃苦头的！”

“他们一定会吃苦头的，”皮内贝格说，“我们那儿大多数人已经成了纳粹。”

“报应啊！”小绵羊说，“我明白我们该选谁。”

“那……谁？共产党吗？”

“当然。”

“这件事我们还得考虑考虑，”皮内贝格说，“我经常也想这样，可就是下不了决心。眼下我们还有一个职位，所以还没有必要那样做。”

小绵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的丈夫。“那好吧，小弟，”她说，“到下次选举的时候我们再谈吧。”

说完，他们俩放下鳕鱼，站起身来，小绵羊洗餐具，小弟把它擦干。

“你也到普特布雷泽那儿去了？”小绵羊劈头问道，“为房租的事？”

“弄好了，”他说，“所有的钱都交了。”

“那就赶紧把剩下的钱放到一边去。”

“好，”他说完就打开写字柜，拿出一个蓝色罐子，把手伸进口袋，从钱包里把钱取出来。他看着钱罐惊诧不已地说：“里面一个钱也没有啦！”

“没有啦。”小绵羊望着自己的丈夫，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奇地问，“里面还应该有钱！我们的钱不会花光的。”

“花光啦，”小绵羊说，“我们的钱花光啦。我们的积蓄花光啦，我们从国家保险公司领的钱也花光啦。所有的钱都贴进去啦。从现在起我们得靠你的薪金过活了。”

这把他越搞越糊涂了。小绵羊，他的小绵羊会糊弄他，这绝不可能。“可是我昨天，也许是前天看见罐子里面还有钱哩。里面肯定还有一张五十马克的钞票和一些零碎钱。”

“本来还有一百马克。”小绵羊说。

“这些钱到哪儿去啦？”他问。

“没了。”她说。

“可是……”他突然发起火来，“真他妈活见鬼！你买什么啦？你到底说呀！”

“什么也没买。”她回答。在他正要大发雷霆的时候，她又说道：“不过你并不懂得其中的奥妙，小弟，我把它搁在一边存起来，这不是为我们存的。我们现在必须单靠你的薪水过活。”

“干吗一定要把它搁在一边呢？只要我们说清楚，这笔钱我们一个子儿也不动，这不也就得了。”

“不行，这件事我们恰恰做不到。”

“这是你说的。”

“你听我说，小弟，我们过去都是靠自己的薪水过活，我们甚至还节省下了钱，而现在我们的积蓄在哪儿呢？甚至所有的额外收入都没有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他开始冥思苦想起来。“我们过日子可真的没有大手大脚的啊。”

“是呀，”她说，“当初我们才订婚的时候，老是乘着车来来去去的，我们外出的次数也很多。”

“泽萨姆那个浑蛋，他拿去那十五马克，这件事我忘不了他。”

“结婚……”她说，“也花了钱。”

“刚结婚时还购置东西哩。买了几个锅、食具、扫帚、床上用品和我的床。”

“我们也到外面郊游了好多次。”

“还有，朝柏林搬家。”

“对，后来……”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不过他却勇敢地把话补全了：“……买梳妆台。”

“还有小家伙的用品。”

“我们还买了耶稣诞生画。”

“那我们还有一百马克。”她喜悦地说。

“可不是吗，”他说着，同样感到心满意足，“这期间我们购置了一大批东西，你用不着发牢骚啦。”

“好，”她说完，又变了一种口气，“我们是买了所有能购买的东西，不过——其实多数东西没有储蓄也照样能买的。你瞧，小弟，你可真厉害啊，家庭开支的钱你一个也没给我，我只好到蓝罐子里去抓。但这样做也就使得我办事变得轻率了。有时候，并不怎么必要，我也伸手去拿钱。譬如上个月，为了庆祝乔迁之喜，买的小牛排和摩泽尔酒就不必要……”

“摩泽尔酒值一个马克，要是我们不应当再有欢乐的话……”

“可是我们得留意，要更多地利用不花钱的快乐。”

“这种快乐根本就没有，”他说，“所有的东西，凡是让人高兴的，都要花钱。你要是想往郊外走一走，那就拿钱来！你要是想听一下音乐，拿钱来！什么都要钱，没有钱，什么也办不到。”

“从前我这样想，博物馆……”她马上停了下来。“我知道，不能老去博物馆，更何况我们对那些东西也一窍不通哩。适合人们观看的东西，我们绝不会找到——不过现在我们无论如何得把生活维持下去，我就像这样，把我们一个月需要的所有东西都记下来了。我可以给你看一看吗？”

“好吧，给我看看。”

“你真的不生气？”

“我怎么会对你生气呢？或许还是你说得对。我不能同钱打交道。”

“我也不行，”她说，“这正是我们要学习的。”

接着，她把自己写的单子递给他看。他开始看单子时，马上就眉开眼笑的：“正常预算很好，小绵羊。在任何情况下正常预算都要实行，我发誓。”

“别忙着赌咒发誓。”她提醒道。

从这以后，他看得相当快了。“至于食品嘛，”他说，“那就没什么说的了。你试过吗？”

“试过。我把前一段时间的情况都写上了。”

“肉要……”他说，“十二马克，我觉得太多了。”

“小弟，”她说，“每天我们俩一共才四十芬尼肉，同你前一阵吃的相比，还要少一大截。现在我们每个星期至少得有两天不能吃肉。”

“吃什么呢？”他担心地问。

“所有买得起的：酸扁豆、通心粉、李子和去壳的大麦。”

“噢，上帝啊！”他说。在她动了一下之后，他又说：“我明白啦，小绵羊。你要煮这些东西时，千万别事先告诉我，要不，我就再也不高兴回家了。”

她若有所思地撅起小嘴，然后想了想。“好吧，”她说，“我也愿意尽量少做事情。只是——如果有时不大合口味的话，别马上就哭丧着脸。你不痛快，我心里也不高兴。要是我们两个都生气的话，那我们的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气包子，”他逗着她，“过来，我的气包子！我的大气包、乖气包，过来，呜呜叫吧，气包子！”

她在他的手里屈从了，她心情很舒畅。可是后来她又摆脱了他。“不行，现在不行，小弟。我希望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一看。以前我不冷静，后来到底……”

“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惊奇地问。

“没什么，什么意思也没有。我扯远了，以后再说吧，有的是时间。”

然而这却真的使他感到忐忑不安了。“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多吃一点？”

“小弟，”她说，“小弟，别胡说啦，不想……这个你都清楚！”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坚持道。

“我的意思完全相反，”她辩解着，“在书上……”她一边说，一边望着写字柜，“写着，怀孕后期最好不要吃多了。作母亲的也不想多吃，因为多吃了对小孩不好……不过……”她停顿了一下，“……目前我还想吃。”

“这到底要持续多久？”他满腹狐疑地问。

“哦，我不知道。六个星期，也许是八个星期。”

他向她投去不悦的目光，一边从写字柜上拿起那本书来。

“啊，得了吧！”她叫道，“这还要持续多久哩。”

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至少一个季度。”他精疲力竭地说。

“那好吧，”她说，“我看，我的情况以后也会同别人一样，我现在至少还不像书上说的那样。合上这本胡说八道的书吧。”

然而，他已经往下看了。他的眉毛蹙得高高的，因为惊讶万分，他的额上满是皱纹。

“以后还要继续戒酒，”他惊诧不已地说，“在哺乳期间再戒八个星期，就是说十个星期加上八个星期，总共十八个星期——你说说，我们结婚干吗？”

她看着他，微笑着，一声没吭。这时，他也露出了微笑。“上帝啊，”他说，“人世变化多大啊，这一点从来没有想到。现在有了孩子，一切都从此开始了。”他傻乎乎地笑着。“一个可爱的孩子，”他说，“会把自己的父亲从肉钵旁一脚踢开。”

她笑了。“你还得学好多好多的东西。”

“知道这一点就行啦。”他喜形于色地看着她，“从现在起，埃玛·皮内贝格，我们开始储蓄。”

“我没意见，”她说，“不过现在你还是把预算看完吧，先别说储蓄的事情。”

“对，”他说，“这是什么？洗涤剂？”

“就是肥皂、牙膏、你的胡子刀片和汽油，另外还有理发。”

“理发，很好，我的姑娘。衣服十个马克，看来我们恐怕不会马上就置新衣服了。”

“这还有八个马克用来添置东西，不过鞋子也得算上。我当时想，最多每过两年就要给你买一件外衣，每过三年就要给我们其中的一个买一件冬大衣。”

“太浪费了，太浪费了，”他说，“你安排三个马克的烟钱，我感到很满意。”

“三芬尼一支的烟，每天三支，”她说，“有时候你烟瘾上来了，会大口大口打哈欠的。”

“已经过得去了。这是什么，每月三个马克出外游玩？你这三个马克能到哪儿去？看电影吗？”

“目前什么也不是，”她说，“哦，小弟，我当时是这么想的。这一辈子我想同有钱人一样，漂漂亮亮地出去玩一趟，根本没注意到钱的问题。”

“用三个马克？”

“我们每月放三个马克在旁边，要是按月放钱，凑在一起，那就有二三十马克，这样，我们就可以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一趟。”

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他显得有点伤心。“一年一次吗？”他问。

这一次她倒是什么也没发现：“是啊，我想只好一年一次。钱凑得越多越好。然后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花钱，就可以好好地出去玩一通。”

“真可笑，”他说，“我从来没想到，这种事情会使你感到高兴。”

“干吗说可笑呢？”她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跟人一同出去玩过。你还是单身汉的时候的种种情景你当然清楚。”

“当然，你说得对。”他慢条斯理地说，然后便默不作声了。可是猛然间，他却怒气冲冲地敲打着桌子叫喊道：“上帝啊，我真该死！”

“到底怎么啦？”她问道，“出了什么事，小弟？”

“什么事也没有，”他说，接着又抱怨起来，“有时候真是气得肺都要炸了，人世上的一切是怎么安排的啊！”

“你是指别的人吧？得啦！他们什么好处也捞不着。现在签字吧，小弟，你要遵照执行。”

他拿起笔，签上了名。

洒上香水的圣诞树和两个孩子的母亲。

海尔布特说：你们要有勇气。我们有勇气吗？

圣诞节来了，又过去了。这是一个静静的小型圣诞节。花钵里栽着一棵枞树，给小弟的礼物是一副领带，一件男式长袖衬衣和一双绑腿；给小绵羊的是一条孕妇用的腰带和一瓶科隆香水。

“我不希望你挺着个大肚子，”小弟解释道，“我要自己的妻子还同以前一样漂亮。”

“明年小家伙就可以看见树了。”小绵羊说。

屋里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圣诞节的晚上，一瓶科隆香水就使满屋芳香了。

人穷了，办什么事都困难。小绵羊想出一个办法，把枞树放在花钵里，她想把它好好养着，到春天再换钵移栽。明年小家伙就会看到它了。这样，枞树会越长越大，越长越漂亮，同小家伙一起，一个圣诞节接着一个圣诞节地竞相成长。这是她唯一的一棵枞树，理应如此。

节前小绵羊把枞树放到电影院的屋顶上。天知道，猫儿怎么会找到那儿去的。小绵羊从来没听说过，这儿居然有猫。然而却真的有。在要装饰圣诞树的时候，小绵羊发现花钵里的泥土上有猫留下的痕迹，气味很浓。小绵羊想把能够除去的痕迹都尽量除掉，她又擦又洗，但最后还是没有如愿以偿。圣诞节的庆祝活动是这样的：亲吻、相对而视和观看礼物等。正式祝贺刚完，小弟就说：“你闻，这儿有一股很奇怪的气味！”

小绵羊说了事情的原委，小弟笑着说：“这还不简单！”他打开古龙水瓶子，洒了一点到花钵上。

嗬，这个晚上他老是洒香水。猫儿留下的气味被压了下去，可是没过多久，气味便重新散发出来。香水瓶空了，猫儿留下的臭味又钻了出来。对此他们一筹莫展。最后，在这圣诞前夜，他们只好把圣诞树放到门口去，然后坐了下来。

过节的第一天，皮内贝格一大早就出去了，在小动物园里偷了一堆花园里的熟土。他们把枞树移栽到另一个花钵里。可是，它仍然臭气难闻，这是其一；其二，他们不能不注意到，这不是栽在花钵里的那种枞树，而是一种短时间供人观赏的装饰品而已，园丁为了把它放在花钵里，把它所有的根都砍掉了。这棵虚有其表的枞树只活了十四天。

“像我们这样的人，”皮内贝格自以为是地说，“老是上当。”

“哪里，并不是经常如此。”小绵羊说。

“什么事不是这样？”

“譬如我找到你的时候，就没上当。”

再说，十二月也是一个好月份，尽管有圣诞节，但皮内贝格家的预算仍然没有超支。他们真是高兴极了。“你瞧，尽管有圣诞节，我们还是能够按预算开支！”

接着，他们制订计划，规定最近几个月他们要用所有的积蓄来干些什么。

一月份是阴沉、昏暗、忧郁的月份。十二月，曼德尔公司新的组织干事施潘富斯先生第一次来到商店。一月份，他正式担任自己的工作。每个售货员的营业额——也是他的口号——在男装部被定为个人月薪的二十倍。施潘富斯先生作了一次娓娓动听的小型讲演。他声称，这样做只是为了职员们好，因为每个职员都十分清楚地知道，对一个人的评价完全是按其贡献大小确定的。“再也不会有任何甜言蜜语和阿谀奉承。不会有在上司面前使人道德堕落的那种卑躬屈膝。”施潘富斯先生叫道，“把您的现金账本给我吧，我会知道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

对此，职员们脸上的神情都十分严肃。也许只有非常要好的朋友，彼此间才敢于对这个讲演说上一句话，但是声音都不大。

不过，一月底克斯勒从文特那儿搞到两笔售货款额一事，却一直不断地引起人们议论纷纷。文特在二十五号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定额，而克斯勒到了二十九号还差三百马克。

三十号那天，文特接连卖掉两套外衣，当时，克斯勒就答应每一笔售货款额给文特五马克，其条件是：文特要把这笔钱记到克斯勒的账上。文特接受了这一建议。

所有这一切，人们都是后来才听说的。最先听到这笔交易的当然是施潘富斯先生。可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干的，却一直没有搞清楚。有人告诉文特，别人说他乘人之危捞取好处。现在，克斯勒先生已受到警告处分，而他的情况，比起克斯勒来要好得多。克斯勒本人也逢人便讲，说对他提出了严重警告。

至于皮内贝格哩，他一月份的营业额同定额相比，倒是绰绰有余。“我看他们都是胡说。”他蛮有把握地说。

二月份的定额一般都要降低，因为二月份的营业时间无论怎么算只有二十四天，而一月份却是二十七天，再加上一月份是盘存大甩卖。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对施潘富斯先生提出降低定额的要求，但遭到了拒绝。“先生们，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你们的整个气质，你们的机体，你们的精力和你们的力量——所有这一切都已经集中到了相当于薪金二十倍的定额上。降低定额，也就等于降低你们的工作效率，对于这种情况你们自己也会感到难过的。我完全相信你们每个人都会达到定额，甚至还会超过它。”

说完，他目光严厉地注视着大家，继续往前走了。可以说，如果要完全像理想主义者施潘富斯那样讲道德，那么，他那些措施就很难收到成效。在“各奔前程”的口号下，大家都一窝蜂地涌向顾客，曼德尔百货公司的一些顾客都感到有些奇怪，他们走过男装部时，到处都可以看到友好得走了样的苍白的面孔：“请吧，先生，您想买……”

这简直像小胡同里拉客的妓女，每个售货员都在拉，如果谁把顾客从同事身边拉走了，那他就会欣喜若狂。

皮内贝格也不能例外，他也得这样干。

在这个二月份，小绵羊学着用微笑来迎接自己的丈夫。可是，这种微笑并不怎么使他高兴，他心情不好时，也许还会惹他发火。她学着一声不吭地等待，等他说话，因为在这种场合，随便一句什么话都会使他勃然大怒。盛怒之下，他开始骂起这伙把人变成野兽的剥削者，他恨不得在这些家伙的屁股上放个炸弹。

二十号前后，他十分忧郁，他也受到了其他人的感染，他的自信心已经消失殆尽。有两天他什么也没卖，他没法再卖出什么东西。

在床上，她搂着他，把他搂得紧紧的。他感到茫然，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她搂住他，一再说：“小弟，要是你失业的话，别灰心丧气，别气馁。我绝不会叫苦的，我可以对你发誓！”

第二天，尽管他情绪低落，但却冷静下来了。过了几天，小绵羊听他说，海尔布特从他的营业额中借了四百马克给他。海尔布特是唯一没有受到这种恐惧心理感染的人，他就像没有售货定额这类事情一样，从那儿走过，甚至还把施潘富斯取笑了一番。

皮内贝格变得活跃起来，他兴致很高地给小绵羊讲述这件事情。

“怎么啦，海尔布特先生？”施潘富斯先生微笑着说，“我听说，您才智超群。请问，您是否也研究过在商店里如何厉行节约的问题呢？”

“是呀，”海尔布特用他那深色的、杏仁般的眼睛盯着这个独裁者说，“就连我也研究过这个问题。”

“那您得出什么结果了呢？”

“我建议解雇月薪超过四百马克的所有职员。”

施潘富斯先生扭头就走了，整个男装部一片欢腾。

是啊，对这一点小绵羊非常明白。皮内贝格所指的不仅是商店里的那种恐惧，要不，他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受到感染的。主要的他还是怕自己会失去她。她的身子长得又粗又大，行动也十分迟缓了，上床睡觉时，她不得不特别留心自己的肚子。他也得小心翼翼地躺下去，要不，她总觉得不合适，简直没法入睡。

小弟已经习惯她那一套了。如果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她可以从他脸上看出来。现在，因为他感到要失去她了，他脸上的愁云也就越来越频繁。她很多次都想对他说：“你就另找一个姑娘吧。”现在她没说出这句话，倒不是因为她嫉妒他找一位姑娘，也不是嫉妒姑娘找到他，而是因为又遇到钱的问题，除了钱以外，别的什么也不是。只是因为可爱的钱。最后，也许什么东西都无济于事，因为他们也感到了别的问题：现在不光有她为之而活着的小弟，而且还有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尚未诞生，但却需要她照顾的人。就这样吧，小弟倾诉他的忧愁，她就在他的身边，洗耳恭听，并且安慰他。不过，说心里话，她真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推开一点。不应该，而且也不允许影响小家伙。

瞧，她上床了，灯还亮着，小弟手里还在摆弄着什么。她腰部疼得很厉害，倒不如躺着舒服些。现在她躺在床上，把汗衫撂得高高的，差不多是光着身子躺在那儿。她看着自己的肚子。

没等多久，她就看见肚子上有个地方在动。她疼得浑身抽搐起来，连气也透不过来了。

“上帝啊，小弟，”她叫道，“刚才小家伙又踢了我一下，这个淘气鬼简直发疯了。”

不错，小家伙怀在她身上，看来他相当活泼，是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他又是踢又是撞，现在绝不能把这些动作误认为是帮助消化。

“你瞧，小弟，”她叫道，“你可以直接看到他在动。”

“是吗？”他一面答道，一面迟疑着慢慢地靠过来。

现在，他们俩都在那儿等着，没一会她就叫了起来：“这儿！这儿！”很快她就发现，他并没有往那个地方看，而只是看着她的胸脯。

她吓了一跳。她根本没想到现在又使他感到痛苦了。她把汗衫拉下来，嘴里喃喃着：“是我不好，小弟。”

“啊，得了吧，”他说，“我也是只蠢猴子。”他又开始在半明半暗中干起事来。

每一次，最后当她感到羞愧的时候，情况都是如此。但她却不能放弃这种做法。她得看着他，看着她的小家伙，看他怎么大闹一气，怎么动来动去。她很想独处索居。然而他们偏偏只有这两间屋子，屋子之间挂的还是门帘，所以每个人都不能不感受到对方的一切情绪。

有一次，这也是空前绝后的一次，海尔布特到他们“船舱”来拜访他们。是呀，现在再也用不着隐瞒他们即将有孩子一事了。现在已经证实，小弟从来没有同他的朋友谈起过这件事。小绵羊对此感到很吃惊。

不过海尔布特倒是很冷静，他很快就使自己适应了这种情况。他有时候开开玩笑，有时候又饶有兴味地问这问那。他还是个单身汉，关心这方面的事历来都只限于某女友是否把自己的事情办好，从来没有超越过这个限度。谢天谢地，一般说来，事情总算是顺顺当当的。让那些不顺心的事情滚蛋吧，呸，呸，呸！海尔布特对他们的处境既感到有兴趣，又表示同情，他举起茶杯说：“为小家伙的健康干杯！”

紧接着，他在放下杯子的时候，嘴里还在说：“你们要有勇气。”

晚上，夫妻俩已经躺到床上，灯也灭了。这时，皮内贝格还在说：“您听到吗，海尔布特说：‘你们要有勇气。’”

“听到了。”小绵羊说。

然后，他们俩都默不作声了。

不过，他们是不是真有勇气，小绵羊想了好久。如果没有小家伙这一线希望的话，那可真是一点安慰也没有了。因为在这种生活中，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什么可高兴的呢？她想同小弟谈一谈这件事——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小弟得吃午餐，弗利达得有一个榜样。

如果我现在再也见不到她呢

星期六中午，皮内贝格从曼德尔回到家里。他向克勒佩林先生请了假，他感到忐忑不安。

“您只管走吧，”友好的克勒佩林先生说，“祝您太太顺利。”

“谢谢，谢谢，”皮内贝格答道，“我还一点不知道，今天就要生了。我心里感到很不安。”

“那您就走吧，皮内贝格。”克勒佩林说。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尽管现在才三月中旬[17]，但灌木已经吐绿，微风习习，气候温暖柔和。“但愿——”皮内贝格想，“小绵羊很快就熬过这一关，以后我们就可以到外面走走。等待是很讨厌的事情。他该快点，他该来了，这位先生——小家伙！”

微风轻轻吹拂。他敞开大衣，慢慢走上加尔文街。“天气好，什么都好办些。如果现在生就好了！”

他横穿老莫阿比特街，又走了几步。一个人递给他一束铃兰。他很喜欢这种花，可是不行，这要超过预算。现在进了院子，车房的门洞开着，普特布雷泽师傅正在忙着做自己的家具。

“哟，年轻人，”他说着，一边从阴暗处往太阳底下眨巴着他那对镶在红色眼眶里的眼睛，“已经当父亲了吧？”

“还没有，”皮内贝格说，“不过快啦！”

“这些女人，还需要时间，”普特布雷泽说，嘴里散发出一股很浓的烧酒味，“要是人们像这样仔细想一想的话，就觉得什么都是无聊透顶的。这简直是发疯了。您想，年轻人，这是什么，什么都不是，这是一会工夫的事，啊，还不到一会工夫哩。像砍木头一样，咔嚓一声，您就——然后呢？然后您这一辈子就有了一个大包袱。”

“是的！”皮内贝格说，“祝您胃口好，师傅，我要吃饭去了。”

“这倒不错，年轻人，什么？”普特布雷泽先生说，“可不敢说，你们年轻人一有空就这样。咔嚓一声吗？我没有说过，像我们这种人是不会说这些的。”

说完，他便捶打自己的胸脯。皮内贝格顺着楼梯往上走，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小绵羊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现在，每当他回到家里时，总感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却总是什么也没发生。其实，这种情况早就不能继续下去了，她的身子显得很难看，圆圆的，像鼓一样，在昔日那雪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红一道蓝一道的脉管。

“你好，太太，”皮内贝格说，吻了她一下，“克勒佩林真的给了我假。”

“你好，亲爱的，”她说，“好极了，不过先别抽烟，我们马上就可以吃饭。”

“噢，上帝，”他说，“我烟瘾上来了，难道一会工夫都不行吗？”

“当然不行，”她说，一边坐到了椅子上，“情况怎么样？”

“唉，同往常一样。这儿呢？”

“也是一切照常。”

皮内贝格叹了口气：“小家伙还要等一段时间。”

“还有一段时间，小弟。到现在为止，时间算是最长的了。”

“我们太笨了，谁也不认识，”他停了一会说，“有什么人可以请教一下该多好啊。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产前的阵痛呢？你可能还以为，这也许是身上在痛吧。”

“哦，我相信，我会分辨出这一点的。”

香烟抽完了，他们开始吃饭。

“嘿！”皮内贝格说，“猪排——这是星期天才吃的东西啊。”

“现在猪肉便宜，”她抱歉地说，“待会儿我明天的也烧出来，那样你……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了。”

“我想好了，”他说，“我们到皇宫公园去，慢慢往下走。现在那儿很漂亮。”

“明天一早，小弟，明天一早。”

饭后，他们都在洗刷餐具。小绵羊手里正拿着一个盘子，这时，她突然张开嘴巴，呻吟起来，脸色十分苍白，然后又变得通红。

“怎么啦，小绵羊？”他惊恐万分地问道，然后把她扶到椅子上。

“痛了。”她只是低声耳语着，没工夫再理他了。她坐在那儿，身子向前弯曲着，手里还拿着盘子。

他站在那儿，一筹莫展，一会儿瞧瞧窗户，一会儿又看了看门，他抚摩着她，真想跑开——该不该请个医生来呢？他小心翼翼地把盘子从她手里拿走。

小绵羊又直起腰来，脸上又有了血色。她把脸上的汗水擦干。

“小绵羊，”他低声说，“我的小绵羊……”

“对，”她说，一边抿嘴一笑。“现在我们出发的时间快到了。前两次阵痛相隔一小时，这一回只有四十分钟。我想，我们还可以把餐具洗完。”

“你一点儿也没对我说，还让我抽了一支烟！”

“还有的是时间。要是真到时候了，阵痛几分钟就要来一次。”

“你一定要对我说啊。”他叮嘱道。

“要真是那样，你就什么也吃不上了。你从公司回来时，总是筋疲力尽的。”

“走吧。”

“好。”她说完，又环顾了一下室内。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开朗，但又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好，现在你得一个人洗啦。还有，你看我们的小家很干净，是吗？还要花一点劳动，不过我倒是很爱考虑这些事。”

“小绵羊，”他连连说，“小绵羊！”除此之外他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走吧，”小绵羊接着说，“最好你先下去。但愿他们来的时候，不要在梯子上正好看见我。”

“可是，”他用责备的口气说，“你却说最多四十分钟一次。”

“这谁能说得准？”她问，“也许小家伙一下子就来了。他应该再等一等，这样，他就是星期天生的小孩了。”

他们顺着梯子往下移动。

一切都很顺利，甚至连普特布雷泽先生都不在那儿。

“谢天谢地，”小弟说，“正好可以免掉他那些酒醉后的疯话！”

现在他们正在老莫阿比特街，电车在叮当叮当地响，汽车在飞驰。在三月的阳光下，他们不慌不忙地慢慢走着。一些男人用十分猥亵的眼光看着小绵羊；有些人仿佛吓了一大跳；有些人似乎也在那儿狞笑。而妇女们却迥然不同，她们的神情相当严肃，目光里充满同情，仿佛这是她们自己的事情。

皮内贝格反复思考着，内心充满了矛盾，最后终于作出了决定。“肯定是的。”他说。

“什么事，小弟？”

“没什么，这事以后我再对你说。最后就这样吧。这事我已经决定了。”

“好吧，”她说，“不过你根本用不着去下什么决心。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们只需穿过动物园，就可以看到对面医院大门……然而事实已经证明，他们再也不能走了。这时他们正好走到一张长椅前。长椅上坐着五六个女人，她们都退到了一边，并且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小绵羊坐在那儿，闭着双眼，向前弯着身子。皮内贝格提着她的轻便手提箱，窘迫地站在一边，无计可施。

一个肥胖的女人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喏，鼓起勇气，年轻的太太。如果实在不行了，您就用担架来抬她吧。”

一个年轻女人说：“照她这个体型，怕是快要生了。她还要发胖。”

然而她遭到了别人的反对。

“怀孕的时候胖一点，谁都应当高兴，别人用不着去嫉妒。”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年轻的女人辩解道。不过谁也没理她。

一个面孔黝黑、鼻子尖尖的女人声音忧郁地说：“现在又看到了吧，男人们只知道享乐，我们就该受罪。”

接着，一个黄脸老妇人把一个十三岁的胖女孩叫到身边：“你好好儿地看看，要是你跟男人们鬼混，这就是你的下场。你可以冷静地看一看，这对你没什么坏处，弗利达。这样，你就明白了，干吗你父亲把你赶出去。”

小绵羊神志又清醒过来，她头脑清楚地环顾四周，看着周围那些女人的脸，试图笑一笑。

“一会儿就好，”她说，“我们赶快走吧，小弟。情况很糟吗？”

“噢，上帝啊。”他只说了这一句。

说完，皮内贝格夫妇便一步一步地接着往前走。

“小绵羊，你……”小弟怯生生地说。

“怎么啦？你问吧！”

“你再也不会去想那个老妇人说的话吧？她说我只知道享乐。”

“胡说。”小绵羊只说了这么一句。不过这一句却充满了热情，使他感到十分满意。现在已经到了医院的大门口，看门的胖子站在那儿。

“什么，分娩？挂号往左。”

“我们能不能马上……”小弟惶恐不安地说。“现在已经开始阵痛，我是说，我们能不能马上有个床位？”

“上帝啊，”门房说，“根本用不着这么急。”

他们慢慢爬上几级台阶，往挂号室走去。“最近我们收了一个产妇，她以为，她进了我们这儿的观察室就可以生孩子啦。后来，她在病房里躺了十四天，结果又回家去了，在家里又待了十四天——有些人根本就没法估计到。”

挂号室的门开了，一位护士坐在那儿。啊，皮内贝格夫妇居然走进医院，准备建立一个真正的家庭，这种事至少现在不像从前那么普遍，大家对此也并不怎么在乎了。

看来，这种事在此地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分娩？”护士问，“我不太清楚，我估计，我们没有空床了。如真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只好把您送到别的地方去了。阵痛到底多久来一次？您还能走路吗？”

“您听着！”皮内贝格感到十分恼火。

可是护士已经在打电话。然后，她挂上电话。“床位明天才有空，只好等到那个时候了。”

“您就答应了吧！”皮内贝格生气地说，“我妻子一刻钟就阵痛一次，不能等到明天早上了。”

护士笑了，啊，她直率地取笑他。“第一胎，是吗？”她问小绵羊，小绵羊点点头。“哎呀，那您当然是第一次进产房，不过，”她带着同情的口吻转向皮内贝格说，“不过，婴儿出生了，还得有个床位空着。”接着她又用另一种口气说：“年轻人，现在您赶快把您的手续办好。办完以后再到这儿来接您太太。”

谢天谢地，手续办得很快。“不，您一个钱也不用付。只要在这儿签个字，说明您把自己的权利转给疾病保险公司。以后我们就从他们那儿领钱。好啦，手续都完了。”

小绵羊刚才可能又发作了一次。

“现在慢慢开始了，”护士说，“不过要在今天晚上十点、十一点前，我看不会更早的。”

“这么久？”小绵羊说，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护士。皮内贝格觉得，小绵羊的眼光也完全变样了，就仿佛她离所有的人，甚至离他都很遥远，孤独无靠，只好依靠自己。“这么久？”她问。

“对，”护士说，“当然，也有可能会快一些。您的身子很壮，有的人要几个小时，还有的二十四个小时还生不出来。”

“二十四个小时，”小绵羊说，感到十分孤独，“快来呀，小弟。”

他们站起身，往产房走去。原来产房在医院的最后面，他们不得不顺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慢慢走。小弟很想同小绵羊说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然而她却默默无言地走着。她双眉紧锁，额上出现一道道苦苦思索的皱纹，她肯定在考虑这二十四个小时的问题。

“小绵羊，你……”他说。他想对她说，他觉得，这样折磨人简直像禽兽一样卑鄙。可是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这样说道：“哦，小绵羊，我想跟你聊聊，可一时又想不出词来。我总想到那些事。”

“你什么都用不着讲，小弟，”她说，“你也不用担心。这次我真的可以说，别人办得到的，我也办得到。”

“那就好啦，”他说，“这就……可是……”

接着，他们走进了产房。

一个黄头发的高个子护士正在走廊上，当她看见有人进来时，就转过身来。可能她也喜欢小绵羊（所有和蔼可亲的人都喜欢小绵羊），这时她扶着小绵羊，高兴地说：“哟，年轻的太太，您也来找我们啦？来得正是时候。”然后她又问道——看来这是关键性的问题——“第一胎，是吗？”

接下来，她对皮内贝格说：“现在我把您的太太给带走啦。不，您别那么害怕，您可以跟她道别。您还得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带回去，这儿什么也别留。八天后您太太回家时，您再把这些东西带来。”

说完，她就挽着小绵羊的胳膊走了。临别时，小绵羊掉过头去，又一次向他点头告别。现在，她已经置身于这个不断生产小孩，而且鉴于职业的原因，也能够生产小孩的房间里。只有皮内贝格仍然待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他又填了一份履历表，交给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士长。这个女人满头白发，显得很严厉。他想，但愿小绵羊别偏偏碰上她！要是小绵羊有什么地方没配合好，她肯定要大声呵斥。他想用低声下气的行动来赢得别人的同情。他感到很害臊，居然连小绵羊的生日都不知道。这时，护士长说话了：“到处都一样，没有一个男人知道这个。”

假如他不像别的男人一样，那该多好啊！

“好啦，现在还可以向您太太道别。”

他赶紧走进一个狭长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器械，对它们的用途他毫无所知。小绵羊坐在那儿，穿着一件长长的白睡衣直冲他笑。她真像一个小女孩，红润的脸蛋，散开的淡黄头发，似乎还带几分羞涩。

“现在就和您太太道别吧，”护士长一面说，一面在门边摆弄着什么。

他站在小绵羊面前，首先注意到的是，衣服上印的蓝色花环非常可爱，小绵羊也显得很高兴。可是当她搂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她身上拽时，他却看见，那根本就不是花环，而是睡衣上到处都有的圆圈形字体：“柏林市立医院”。

其次他还注意到：这儿散发着一股很难闻的气味，本来……

这时，小绵羊说：“好啦，小弟，也许今天晚上就要生了，今晚上不生的话，明天一早肯定生。我们要有小家伙了，我感到真高兴。”

而他却低声说：“小绵羊，我想跟你讲，我已经发誓，从现在起，要是情况好的话，我这一辈子星期六都不抽烟了。”

她说：“噢，小弟，小弟……”

这当儿，护士在叫了：“好啦，皮内贝格先生！”她对小绵羊说：“怎么样，灌肠奏效了吗？”

小绵羊满脸绯红地点点头。现在他才发现，在他同小绵羊告别时，她正坐在马桶上。尽管他觉得脸红是愚蠢的行为，但他的脸还是红了。

“好啦，皮内贝格先生，您可以常来电话，整夜都行，”护士长说，“这儿是您太太的东西。”

皮内贝格慢腾腾地离开了那里。他感到自己很不幸，因为，他觉得，是他在他们的夫妻生活中，第一次把她完完全全地交给别人，是她现在经历着他们无法共同经历的事情。“也许我们最好能请一位助产士来。我能够待在她边上那该多好啊。”

又到小动物园了。先前坐在长椅上的那些女人已经不见了。他真想同她们当中的某一位谈谈，这样做对他是很有好处的。就连普特布雷泽也不在身边，同他谈谈都办不到。他只好独自一人走进那静悄悄的船舱式住宅。

他站在那儿，身上穿着衬衣，围着小绵羊的围裙，继续洗起餐具来。忽然，他拉长嗓门高声叫道：“哎呀，要是我现在再也见不到她了，那怎么办？有时候是会出事的。常常……”

要洗的餐具太少！

生小家伙就连小绵羊也要喊叫

他站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心里很不平静，一个劲儿地想着：“可能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对皮内贝格来说，那些家务活儿说什么也不是轻松的。眼前就有那么一堆餐具要洗。皮内贝格慢条斯理地仔细洗刷着餐具，他用去污粉和草把擦洗，这样做不能怪他。现在，萦绕在他脑海里的，除了睡衣上印有蓝色圆圈形的字母外，他什么也没有多想。她看上去皮肤红润，天真无邪。这么说，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吗？

不是的。

洗刷工作结束了。接下来干什么呢？他忽地想起一件事：他早就想用一条毛毡把门封严实，挡住穿堂风，但总没有工夫。从入冬起，毛毡和钉子就搁在那儿了，现在已经三月份。想到这儿他干了起来。他一丝不苟地把毛毡挂上，暂时固定住，然后试了试门是否能关上。门关上了。接着，他把毛毡钉牢，钉子一颗挨一颗地钉，他有的是时间。七点钟以前他根本用不着打电话。再说，他也不会去打电话，而是要亲自去。这样做，不但能节省钱，也许还能听到更多的消息，甚至同她见上一面哩。

然而，也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现在他要把她的衣服整理一下。这些衣服散发出一股她身上的浓郁的香味，他一直都很喜欢这种气味。当然，以前他对她并不怎么好，平时他总是嘟嘟囔囔的，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她在操什么心。所有的事情他都不关心。当然，所有的男人到了这会儿都想到了这类事情，但这已经为时太晚了。护士长说过，到处都一样。确实到处都一样。这种后悔是没用的。

五点十五分。一个小时前他才离开医院，现在已经无事可干了。他倒在油布大沙发上，双手蒙面、一声不吭地躺了好久。是的，他是一个小人物，身世凄凉，整天磨嘴皮子，记账开票，需要用他的胳膊肘在生活中占住一席之地。可是他占到一席之地了吗？他一无所有。为了他，她不得不受苦。难道他从来没……难道他从来就不……难道他总是……

他无所事事地躺在那儿，思想无法集中，尽在胡思乱想。

尽管他躺在柏林西北区的一个好似船舱的房间里，躺在一张面朝花园的油布沙发上，但是大城市的喧嚣声仍然不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所不同的是，喧嚣声在这儿汇成一片，千百种单个的响声汇成一种巨大的声响，一会高，一会低，一会又销声匿迹，就好像风把它给吞了。

皮内贝格躺在那儿，声浪一阵阵地传来，把他举起来，又慢慢把它放下去。他感到就像躺在汹涌的波涛上一样，冰凉的油布沙发托着他的身子一会儿把他举起，一会儿又把他放下，但却绝不会把他抛出沙发。这种波涛是那样漫无目的地运动着，不断向前，这到底为什么……

此地叫伦萨，从杜克罗夫到那儿有星期天的来回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两点钟，皮内贝格乘车出发，当时正值初夏，大概是五六月间吧，对，是六月份。贝格曼给了他假。

伦萨离普拉茨不太远，所以，村子里到处是人。收音机的吵闹声从所有客栈的花园里钻出来，就像野兽似的在海滩上怒吼着。

不过，这里是一片广大的沙滩。它引诱人们往前走，不断往前。皮内贝格脱掉鞋袜，往前走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往哪儿去，也不知道这儿是否还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这些并不都是无关紧要的。

他走了几个小时，直到阒无一人时，他才在沙滩上坐下，抽起烟来。

他抽完一支烟，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啊，这片海滩有许多海湾和滩涂。有时候看去，在沙丘后面好像什么也没有，可以直接走到海里似的。然而滩涂却继续往前延伸，在荡漾的海面上连绵起伏，直达远处，一望无际。在一个巨大的海湾里，蓝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浪花在翻滚，远远望去，一个新的滩涂正在那边形成。

滩涂还可以延伸到那儿，再下面就什么也没有了。

前面，除了上面提到的海湾外，还有一样东西——一个人正在朝他迎面走来。他皱起额头，起先看见那只是一条小小的黑线，后来才看清原来那是一个人。人们到这外面来干什么呢？他们应当待在伦萨啊。

当那人走近时，他发现，这是一个姑娘。她光着脚，两腿细长，肩膀很宽，身上穿着一件玫瑰红丝织胸衣和一条白色百褶裙。她朝他跟前走来。

时间已近傍晚，霞光映红了天空。

“晚上好。”皮内贝格说，一面驻足望着她。

“晚上好。”埃玛·默尔舍尔也停下脚步望着他。

“您千万别到那儿去，”他一面指着自己来的方向，一面说，“小姐，那儿的爵士音乐吵得要命，有一半人都喝醉了。”

“真的？”她说，“不过您也别到那边去，”她也指着自己来的方向说，“在维克也一样。”

“我们在这儿干什么呢？”他问道，笑了起来。

“是呀，有什么可干的呢？”她又反问道。

“我们就在这儿吃晚餐吧。”他建议道。

“我正好也这么想。”她说。

他们走到沙滩上，坐在一个低洼的地方，就像坐在一只友好的大手掌上似的。轻风抚摩着沙丘的顶端，抚摩着他们的头。他们交换了鸡蛋和香肠面包，他的暖水壶里有咖啡，她有可可。

他们谈笑风生，一边痛痛快快、津津有味地吃着。另外他们还交流了心迹，都认为，世态炎凉可恨。

“噢，上帝啊，我根本不想到伦萨去。”她说。

“我也不想到维克去。”他说。

“那我们干什么呢？”

“我们先游一会儿泳吧。”

太阳已经落山，不过天色还很亮。他们走进轻轻荡漾的海水中，戏水嬉笑。他们都是好市民，每个人都带了自己的游泳衣和毛巾（不过，皮内贝格带的是他女房东的毛巾）。

后来，他们坐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那我们走吧？”她说。

“是呀，天凉了。”

接着，他们又都默默无言地坐着。

“现在我们是回维克呢，还是回伦萨？”过了好一阵她问。

“我无所谓。”他说。

“我也是。”她说。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在这样的寂静中，海水来到他们身边，开始同他们谈话，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他小心翼翼地轻轻搂住她。他同她一样，全身都在颤抖。这时，海水的喧闹声更响了。

他低下头去看着她。她有两个深色的眼窝和一对熠熠生辉的眼睛。

他的嘴唇向她的嘴凑去。她的嘴心甘情愿地张开了，朝他迎去，两张嘴碰到了一起。

“噢！”他说，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手轻轻地从她肩膀上放下来，越放越低。他的手碰到了她柔软的丝织胸衣里那丰满结实的乳房。她的身子挪动了一下。

“求您……”他轻声说。

她的乳房又回到了他手里。

这时，她突然说：“好，好，好。”

这像是一阵欢呼，完全发自她内心深处。她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他觉得她非常迁就自己。

她接连说了三个“好”。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姓名；以前也从未见过面。

前面是海，头上的天空——小绵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变得越来越暗，星星一颗接着一颗地闪现。

不，他们彼此素昧平生，只是感到自己都很年轻，而彼此相爱是很不错的。至于小家伙嘛，他们可没想到。

而现在，小家伙居然来了……

远处传来喧闹的市声。真是美极了，简直是交了好运。沙滩上的姑娘变成了世界上最贤惠的妻子，可是他却不是最好的丈夫。

皮内贝格慢慢站起来。他打开电灯，看看表。现在七点。她就在那边，在离他三条街的地方，正在那儿生孩子。

他穿上大衣，往那边跑去。门房问他道：“现在这个时辰还往哪儿跑？”

“产房。我……”可是，他用不着作任何解释。

“一直往前，最后一幢。”

“谢谢。”皮内贝格说。

他从许多房子之间穿过。所有的窗户里都亮着灯，每间屋子里有四张、六张，或者八张床位。病人就躺在那里，几百上千的病人。他们有的正在慢慢死去，有的很快就一命呜呼，有的又恢复了健康，直到晚些时候才命归黄泉。这是人生当中一件可悲的事情。

产房的过道上，灯光十分暗淡。护士长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怎么啦？”

他解释说：“我叫皮内贝格，我很想听听……”

“皮内贝格？”护士说，“等一下……”

她穿过一道门，这道门装上了软垫。紧接着又是一道门，这道门也装上了软垫。她把这道门关上了。

皮内贝格站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一个护士从装了软垫的门里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然后又走出一个面孔黝黑、矮小粗壮、精力旺盛的护士。

“皮内贝格先生吗？一切都很好。不过，现在还没有到生的时候。您还是在十二点钟的时候再打一次电话来吧。不过，一切都会很好的……”

就在这一瞬间，软垫门后面发出一声吼叫。不，这不是吼叫，这是喊叫，是呻吟，是一连串使人心碎的痛苦的呻吟……这一点不像人的声音，也听不出是人的声音……然后，叫喊声平息了下来。

皮内贝格面色苍白。护士望着他。“难……难……”他结结巴巴地说，“难道这是我的妻子？”

“不，”护士说，“这不是您太太，您太太还没到时候。”

“可能，”皮内贝格问道，他的嘴唇在颤抖着，“……可能我妻子也要这样叫吧……”

护士又望着他。她也许在想，如果他知道如今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并不是太好，这倒是蛮不错的。“是啊，”她说，“第一胎大多数都不容易。”

皮内贝格站在那儿听着，然而房里却是静悄悄的。

“那就十二点打电话来吧。”护士说完就走了。

“谢谢，小姐。”他说完，还在那儿谛听着。

皮内贝格去拜访朋友，

让人家诱骗去参加裸体运动

最后，皮内贝格不得不走了。再也没传来叫喊声，要不，那就是被双重软垫门隔绝了。但是，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已经知道：就连小绵羊也会这样叫喊的。实际上，人们也没法希望有别的结果。什么都可以用钱购买，为什么偏偏这个就不能用钱来购买呢？

皮内贝格犹豫不决地站在街上。街灯已经亮了。乌发剧场灯火辉煌。不管有没有小绵羊，也不管有没有皮内贝格，一切依旧，地球照样转动。要弄清这一点并不那么简单，甚至根本不可能。

难道就带着这种想法回家吗？那儿是空空如也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使他想起小绵羊来。她不在了，所以房间也就显得空荡荡的……并排放着两张床，晚上，她把手从那张床上伸过来，这真舒服。这样的事今天不会有，也许以后也绝不会有了。可是往哪儿去呢？

喝酒吧？不，不行，这要花钱，何况十一二点钟的时候还得打电话哩。如果醉醺醺地打电话，那成什么样子。再说当小绵羊经受那些折磨时，自己却喝得烂醉如泥，这也太不近情理了。不，现在不能溜走，至少要想到小绵羊眼下的那些叫喊声。

可是往哪儿去呢？就这样在街上闲逛四个钟点吗？不能这样。他走过他们楼下的电影院，走过他母亲住的那条施佩内尔街的街口。不，所有这些街道都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慢腾腾地往前走着。这儿是刑事法庭，那儿是牢房。那些坐在黑洞洞的铁窗后面的人也许会感到很痛苦吧。本来他们应该知道一点道理的。如果他们真的懂得一点道理的话，日子可能要好过一些，可是他们却一无所知。他感到非常孤独，像今天这样一个晚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真是无聊透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看了看表，得赶快乘车去，要不，赶到那儿人家已经锁门了。

他跳上一辆电车，坐了一段后又换了车，然后又走了一段路。现在他已经在为拜访朋友而感到高兴了。离医院越远，小绵羊和正在出生的小家伙的身影在他的脑子里也就越远，甚至逐渐变得模糊，变得无影无踪了。

是啊，他不是英雄，根本不是。他既不得罪别人，也不折磨自己。他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年轻人。他在履行自己的义务，他觉得酗酒是不值得的。不过去拜访一个朋友，这倒是可以的，甚至还可以带来快活。这样做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很走运：正好，海尔布特在家。

海尔布特正在吃晚饭。如果他对这种晚到的来访感到有一种惊奇的话，那他当然就不可能是海尔布特了。他说：“皮内贝格？你来了，真好。吃过饭吗？没有，当然没有。现在还不到八点嘛。来，一起吃。”

他对皮内贝格的事什么也不问。皮内贝格对这一点很生气。不过，别生气。海尔布特是什么也不问的。

“你到这儿来，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好好看看，同别的小屋子一样，很简陋，糟得要命，不过我无所谓。它对我来说毫无关系。”

他停了一下。

“你看见裸体照吗？嘿，我收集了一大批哩。这些照片非同小可。当初我刚搬进来时，把照片钉在墙上，房东太太们都感到又惊又怕。有些人还想让我尽快搬出去。”

他又停顿了片刻，环顾了一下四周。“是呀，开始，她们又吵又闹，”海尔布特说，“这些女房东大多数都不近情理，庸俗得要命。可是后来，我却说服了她们。要考虑到，赤身裸体本身才是唯一合乎道德的。我就用这个道理来说服她们。”——又停了一下。“这儿，譬如我的女房东吧，就是那个胖维特，你肯定看见过，她好气愤啊！她说：把照片放到五斗橱里去，别惹我生气，您可以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不过别在我眼皮底下……”

海尔布特神情严肃地看着皮内贝格：“后来，我把她给说服了。你想，皮内贝格，我向来就喜欢自由自在。我对维特太太说：好啦，如果您一定要我把这些画取走的话，那您今儿晚上先考虑考虑，明天早上再作决定吧。好啦，请七点钟煮咖啡。就这样，她早上七点来敲门了。我说：请进。她手里托着咖啡盘走进房来，我一丝不挂地站在这儿做早操。我对她说：维特太太，您看看我，仔细看看我。这使您激动吗？使您生气吗？自然裸露并不使人害羞，就连您也不害羞嘛。打那以后，她就服了。她对那些照片没再说什么，也觉得那是无可非议的了。”

海尔布特看着自己说：“皮内贝格，一个人要知道别人对自己讲的并不正确的地方，知道这一点就行。你应该这样做，皮内贝格，你太太也应该这样做。这对你们会有好处的，皮内贝格。”

“我妻子……”皮内贝格开口道。

然而海尔布特并没有住口。瞧，这个皮肤黝黑、耐得住性子的海尔布特，这个作风正派的海尔布特，同别人一样，就连他也有自己的怪癖。海尔布特说：“你瞧瞧这些裸体照片。这简直是集裸体照之大成，像这样的东西，你在整个柏林都见不着。有裸体照片邮寄商行。”他歪着嘴巴。“成打的，这绝不是丑八怪模特儿，绝不是。你这儿看到的，全是私人照片。其中还有贵妇人”海尔布特的声音变得庄重起来，“上流社会的太太们，她们信仰我们的学说。”他提高了嗓门：“我们是自由人，皮内贝格。”

“是的，这个我可以想象。”皮内贝格尴尬地答道。

“你以为，”海尔布特弯下腰来，靠近皮内贝格低声说，“如果我不这样，我受得了那些，受得了那永无休止的售货和那些愚蠢无聊的同事以及上司豢养的猪猡，”他朝窗户那边挪动了一下身子，“受得了外面这一切，受得了德国这一堆粪土？也许会感到走投无路，可是我知道，有朝一日情况是会变化的。这样做有效果，皮内贝格，有效果。你也该试一试，你和你太太都该试试。”他不等回答就站起身朝门外喊道：“维特太太，您可以收拾啦。”

“书籍”海尔布特边往回走，边说，“体育、戏剧、姑娘和政治，同事们所干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麻醉剂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实际上……”

“可是……”皮内贝格刚想开口，却又打住了，因为维特太太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您瞧，维特太太，”海尔布特说，“这是我的朋友皮内贝格，我要把这位先生带去参加我们今晚的文娱晚会。”

维特太太是一个身材矮小、上了年纪的胖女人。“您就带他去一次吧，海尔布特先生，”她说，“这会使年轻的先生开心的。您不用害怕，”她安慰皮内贝格道，“要是您不愿意，就用不着脱衣服。海尔布特先生带我去的时候，我也没有脱过衣服……”

“我……”皮内贝格开口说。

“这的确是很可笑的，”维特太太讲道，“那儿所有的人都赤条条地跑来跑去，而您却穿着自己的衣服，同一位有胡子、戴眼镜、全身一丝不挂的老先生聊天。您会感到非常害臊的。”

“您瞧，”海尔布特说，“我们可不害臊。”

“得啦，”胖老太太维特说，“对于年纪轻一点的先生们来讲可能是很美的。至于姑娘们，对她们我可不这样看。不过年轻的先生们嘛，他们在那儿肯定会结识不少人，他们才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去交朋友哩。”

“那是您的看法，维特太太，”海尔布特淡淡地说，看得出，他生气了，“您就收拾您的吧。”

“海尔布特先生，我说这个，您不同意，”她把晚餐的餐具收在一起，“不过事实总归是事实。有些人同别人一起走进那个小房间一点也不害臊。”

“这种事您不懂，维特太太，”海尔布特说，“晚安，维特太太。”

“晚安，先生们。”维特太太说完，端起她的托盘往外走。然而在门口她却又停了下来。“这种事我当然不懂，不过这倒是比进咖啡馆便宜。”

她说完就走了。海尔布特气冲冲地看着漆成棕色的房门。

“不能，”然后他说，“为这种事生女人的气。”可是他心里却很生她的气。“这种事她并不怎么懂。当然，皮内贝格，”他接着说，“当然会产生各种关系，但是不管在哪儿，只要是年轻人集中的地方，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这同我们的运动毫不相干。”他停顿了一下。“现在，你会亲眼看到的。你还有时间，是吗？一起去吧？”

“我还不大清楚，”皮内贝格说，神色显得有些尴尬，“我得再打一次电话，我妻子还在医院里呢。”

“哦。”他抱歉道。接着他明白过来：“要生了吗？”

“是的，”皮内贝格说，“我今天下午送她进医院的，今天夜里可能就要生啦。再说，海尔布特……”他还想继续说下去，说他的忧愁，他的苦恼，但他没有这样做。

“你可以从浴场打电话嘛，”海尔布特说，“你并不认为你太太会反对这事吧？”

“不，不，我没这样认为，只是，这事儿使人感到很可笑。她躺在那儿的产房里，也就是分娩室里，她在那儿生孩子，看来不容易啊，我听见一声叫喊……真可怕。”

“可不是，大概痛呗，”海尔布特用第三者那种平心静气的口吻说，“不过这种事总是很顺利的。熬过了这一关，最后你们也一定会高高兴兴的。再说，刚才已经说过，你用不着脱衣服。”

皮内贝格对裸体娱乐是怎么想的，

诺特纳格尔太太对此又怎么看

对于皮内贝格这种初出茅庐的人来说，海尔布特这样的邀请潜伏着某些危险。当然，在性的问题上他绝不会感到有什么特别的害羞，不会的，对他来说正相反。他在柏林长大，不久前，皮内贝格太太还提醒他记住，当时在沙箱里和女同学的某些使人十分恼火的游戏。一个人个子长高了，衣服长了——为了适应衣服的尺寸，不仅衣料要增加，而且还要辅之以诙谐和标准的模特儿——这时，剩下的罗曼蒂克的想法也就寥寥无几了。姑娘终归是姑娘，男人终归是男人，尽管他们彼此千差万别，但双方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愿意做这种事情。如果说他们在干这种事情时，做出一副不乐意的神情的话，那也是有某些原因的。而这些原因同事情本身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因此他们要么是想结婚，要么是上司不喜欢看见这种情况，要么就是他们脑袋里有某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不，危险并不在这里，危险更多的在于：人们太了解情况，太没有幻想。海尔布特会明确地说：那时人们什么也不想。然而皮内贝格却更为清楚：那时人们的确在想着什么。

皮内贝格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在那儿年轻的姑娘和女人怎样跑来跑去，又是洗澡，又是游泳，那他就会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过——这是皮内贝格的巨大发现——他并不愿意在其中领略任何与小绵羊无关的东西。就是说，在那儿他会领略到那已经逝去的孩提时代。当时他颇为失望，也有很多不可理解的事情。他至少同十几个放荡不羁的女友在一起。后来，他认识了小绵羊，而且从在维克和伦萨之间的沙滩上见面时起，也并没有什么新的内容，没有那种使生活变得更有乐趣的十分美好、愉快的内容。

真的。后来，他们结了婚。他们经常做夫妻生活中那些十分舒服，而且不难理解的事情。当初，那些事总使他感到愉快，轻松，并且同过去一样，也没有什么变化。然而现在情况却不同了，他们缔结了良缘，因为小绵羊是这样一个妩媚可爱的女人，现在原因是否就在小绵羊身上，或者由于他们已经习惯于夫妻生活了——面纱重新罩上，幻想再次到来。现在，因为他是同自己所佩服，然而却有点可笑的朋友海尔布特一同进浴场，所以他很清楚，与小绵羊无关的东西，他可能一点也领略不到。他属于她，就像她属于他一样。乐趣的源泉和归宿不在她的身上，所以他都不想领略。

因此他总想对海尔布特讲：“你瞧，海尔布特，我现在还是想到医院去一下，我心里总感到有些不安。”

他想借故走开，免得使自己大出其丑。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在和海尔布特的闲谈中喘过气来，脑子里就已经乱糟糟了：他的住宅、产房、裸体女人浴场，一些少女的裸体照片——她们的胸脯又小又窄——从前他觉得那很漂亮，可现在，自从他看到小绵羊那宽阔、柔软、丰满的胸脯之后……你瞧，还是老样子，她的一切都很好，不行，现在我就对海尔布特说……

“瞧，这儿就是。”海尔布特说。

皮内贝格抬头望着大楼说：“原来如此，这是一个真正的游泳场，我想……”

“你以为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浴场吧，没有，我们还没有那么富裕。”

皮内贝格的心怦怦直跳，他十分焦急。不过暂时还没有再出现使人担心的事情。在售票处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她说：“晚上好，约阿希姆，你在三十七号更衣室。”说完，给了他一把有号码的钥匙。

“谢谢。”海尔布特说。皮内贝格感到很惊奇，海尔布特居然名叫约阿希姆。

“这位先生？”白发女人向皮内贝格点了一下头，接着问道。

“一个客人，”海尔布特答道，“你就不想洗澡吗？”

“不，”皮内贝格尴尬地说，“今天最好不洗。”

“完全随你的便，”海尔布特微笑着说，“所有的东西你都看看吧，也许回头你也要拿把钥匙哩。”

现在，他们俩顺着更衣室后面的过道往前走。从他们还看不见的人工水池那边传来一阵阵欢笑声、拍水声和叫喊声。空气中散发出浴场里面那种温暖、潮湿的气味。皮内贝格对这一切好像都已经习以为常，心里平静多了——这时，一个更衣室的门打开了。他看见有一条缝，还有玫瑰色的东西，他想继续往里看。这时，更衣室的门完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郎一丝不挂地站在门口说：“哟，到底来了，约阿希姆。我还以为你这次不会来了呢。”

“要来，要来，”海尔布特说，“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朋友皮内贝格。这是皮内贝格先生，这是埃玛·科乌图蕾奥小姐。”

科乌图蕾奥小姐稍稍鞠了一躬，她俨然像个贵夫人，把手伸给皮内贝格。而皮内贝格却东瞧瞧，西看看，不知道……

“认识您很高兴，”科乌图蕾奥小姐说，身上仍然一丝不挂，“但愿您能说服自己，我们走的是一条正路……”

就在这时，皮内贝格得救了，他看见一个电话间。“对不起，我得赶紧打个电话。”他喃喃着，急急忙忙跑开了。

海尔布特在后面喊道：“我们在三十七号更衣室。”

皮内贝格故意花了很多时间打电话。现在打电话实在也太早了，刚刚才九点钟哩。不过这样更好些，先避开一下。

“这儿简直会使人什么胃口也没有，”他若有所思地说，“难道真的要赤身裸体了？”

然后他又投入硬币，拿起电话话筒，接莫阿比特8650。

上帝呀，情况怎么样啦？他的心又开始怦怦跳起来。也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护士说：“等一等，请问，您是谁？帕伦贝格吗？”

“不，是皮内贝格，护士小姐，是皮内贝格。”

“帕伦贝格，我就是这么说的嘛。那就请您等一下。”

“小姐，皮内……”

可是她已经走了。也可能正好有一个叫帕伦贝格的太太躺在产房里吧。这样他得到的将是一个不正确的答复，可自己还以为，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而实际上……

“喂，皮内贝格先生吗？”

谢天谢地，这是另外一位护士，很可能是负责给小绵羊接生的那位。

“没有，还没有生。可能还要等三四个小时，您半夜再打一次电话来吧。”

“情况好吗？一切都正常吗？”

“一切都很正常……好吧，您半夜再打来吧，皮内贝格先生。”

他挂上电话，得出去了，海尔布特还在三十七号更衣室等着。他怎么偏偏会想出这个荒唐的主意，跟人家一起到这儿来呢？

皮内贝格敲三十七号的房门，海尔布特叫道：“进来。”海尔布特和科乌图蕾奥小姐肩并肩地坐在小条椅上。看起来，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在聊天。也许这样做，完全是因为皮内贝格的缘故，也许皮内贝格同维特太太一样，认为这些事过于伤风败俗。

“我们走吧，”脱光了衣服的海尔布特说，一边伸了伸胳膊和腿，“这儿太窄。你把我着实训了一通，埃玛。”

“是你把我训了一通！”科乌图蕾奥小姐笑道。皮内贝格在他们俩后面走着，他又一次感到，这简直使人难堪。“你太太有什么消息？”海尔布特扭过头来对皮内贝格大声说，然后又给他的女伴解释：“皮内贝格太太在医院里，她今天就要生孩子了。”

“噢。”科乌图蕾奥小姐说。

“还没有生，”皮内贝格说，“可能还要等三四个小时。”

“这样一来，你就有机会，”海尔布特满意地说，“仔仔细细地把什么都看一看。”

可是，皮内贝格首先有机会对海尔布特狠狠地生一场气。

现在他们走进了游泳馆。“人不是很多。”皮内贝格先是这样想。可是后来就来了一大群人。跳板上站着一大堆人，所有的人全都赤条条的，一丝不挂。他们一个个地往前走，然后从跳板上跳进水池。“我看，”海尔布特说，“你最好待在这儿。假如你想了解什么，只要对我招下手就行。”

说完，他们俩就走了。皮内贝格待在一个角落里，丝毫不受干扰，十分安全。他在一边观看跳板上发生的事情。海尔布特似乎是主角，大家都同他打招呼，都喜笑颜开。呼唤约阿希姆的声音一直传到皮内贝格耳里。

当然啰，其中还有一些发育良好的青年男女。那些姑娘都是一些身体结实的少女，她们在为数不多的青年当中占多数。人数居多的还是那些值得尊敬的、上了年岁的先生和肥胖的女人。皮内贝格可以很好地想象一下，在演奏军乐的音乐会上，他们边听边喝咖啡，而现在他们在这里的所作所为，真叫人难以相信。

“请问，先生，”皮内贝格身后有一个耳语般的、非常客气的声音说，“您也是客人？”

皮内贝格吓了一跳，往周围看了看。一个矮胖女人站在他后面。谢天谢地，她衣服裤子全都穿着，鹰钩鼻子上面架着一副角质眼镜。

“是的，我是客人。”他说。

“我也是，”那位太太说，同时又自我介绍道，“我姓诺特纳格尔。”

“我姓皮内贝格。”他说。

“这儿很有意思，是吗？”她问，“简直太有意思啦。”

“是的，很有意思。”皮内贝格附和道。

“您是由一位——”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十分谨慎地问，“女朋友带进来的吧？”

“不，由一位男朋友。”

“啊，由一位男朋友！我也是由一位男朋友带进来的。请允许我问一下，”这位太太问道，“您是否已经下定决心了？”

“什么决心？”

“请求参加组织。您是不是想参加？”

“不，我还没决定。”

“您考虑考虑吧，我也没有。我今天是第三次到这儿了，可是我仍然下不了决心。我这样的年龄，要下决心并不那么简单。”

她带着十分谨慎的目光审视着他。皮内贝格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

她兴冲冲地说：“您瞧，这跟我对麦克斯一再说的完全相同。麦克斯是我的男朋友。那儿——不，现在您没法见到他……”

不过，过了一会他就见到麦克斯了。麦克斯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人，长得仪表堂堂，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是一个典型的做事果断的商人。

“是呀，我老对麦克斯讲，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很不容易，对女人来说更不容易。”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皮内贝格。他除了附和她说的话之外，没有其他话可说：“是呀，非常不容易。”

“您瞧！麦克斯老说，想想生意吧，要是你参加了，对做生意有好处。他说得也对，参加组织以来，他已经从中捞到了不少好处。”

“是吗？”皮内贝格感到很新鲜，客气地说。

“这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件事我可以随便跟您谈谈。麦克斯是地毯和窗帘业的代理人。他的生意每况愈下，于是他就参加了这个组织。不知道他在哪儿听说，这是一个不小的协会。接着他就加入了协会，向会友推销自己的货物。他说，对他们当然要打相当的折扣，不过这对他来说也够意思了。是呀，这事儿对麦克斯，对这样一个仪表堂堂、诙谐风趣、优秀出色的社友来说是轻而易举的；而对于我来说，那就困难得多了。”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您也做生意吗？”皮内贝格边问，边打量这个既可怜又愚蠢的白发女人。

“是呀，”她说，一边亲切地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我也在做生意，可是我并不怎么走运。我过去有一家巧克力商店，那是一家很不错的商店，位置也好，可是我就是没本事，老是倒霉。有一次，我想把商店布置得特别好看，请来了橱窗装饰师，付给他十五个马克，让他给我装饰橱窗，把二百马克的货物放在里面。我信心十足，抱有很大的希望，满以为这会奏效。结果匆忙中竟忘了在上面遮篷布，太阳——当时是夏天——照到我的橱窗里。我该怎样对您说呢，我的先生，当我发现这种情况时，巧克力全都已经溶化，粘成了一团。所有的东西都没用了。后来，我把那些巧克力每磅十芬尼卖给了小孩。您想想，最贵的夹心巧克力，卖十芬尼一磅，这是多大的损失啊！”

她愁眉苦脸地看着皮内贝格，他也眉头紧锁，哭笑不得，早把身在浴场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难道您就没有一个能帮您一点忙的人吗？”他问。

“没有，没有人。麦克斯是之后才来的。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家商店交出去了。麦克斯给我找到了一个紧身胸衣、长袜吊带和乳罩行业代理人的工作。这应当说是一个很好的差事，但我却什么也卖不出去，或者说几乎什么也卖不出去。”

“是呀，这类东西如今很难卖。”皮内贝格说。

“可不是吗？”她感激地说，“很难卖。我成天挨家挨户，跑上跑下，有时候一天还卖不到五马克的货物。现在，”她一边说一边强颜笑了笑，“情况并不那么糟糕，人们确实没有钱。不过，只是有些人别这么不友好就行！您知道，”她谨慎地说，“因为我是犹太人，这一点您注意到没有？”

“没……没怎么注意。”皮内贝格尴尬地说。

“您瞧，”她说，“有人却注意到了。我老对麦克斯讲，有人注意到了这点。当时我就认为，那些排斥犹太人的家伙，应该在门口挂上这样一块牌子，免得别人去纠缠他们。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对人来说就像晴天霹雳。‘你滚，把你这些伤风败俗的东西拿出去，你这犹太老母猪！’昨天有一个人就这样对我讲。”

“简直是一头猪。”皮内贝格气愤地说。

“有时候我甚至想脱离犹太教。您可知道，我不是很迷信的，我也吃猪肉，什么都吃。可是现在，当所有的人都责备犹太人的时候，能这样做吗？”

“您说得对，”皮内贝格高兴地说，“您最好别干这事。”

“对。可现在麦克斯却认为，我应当到这儿来，在这儿我兴许会有好的销路。他说得对，您瞧，多数女人——至于年轻姑娘我不想谈——她们都需要长袜吊带或者束胸用的东西。现在我算明白每个女人在这儿需要什么了，我在这儿已经待了三个晚上。麦克斯老说：最后下决心吧，埃尔萨，这是一笔很可观的买卖。可我没法下决心。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先生？”

“是啊，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也不会下这个决心的。”

“那么您是说，生意我尽管做，这种事最好别干？”

“嘿，这不好说啊，”皮内贝格边说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您自己应该明白，您是否有必要那样做，是否真正值得。”

“要是我拒绝的话，麦克斯会非常生气。前一阵他对我差不多已经很不耐烦了，我怕……”

突然，这种恐惧感在皮内贝格心里也油然而生。他担心她生活中的这种事情也会落到他自己头上。她是一个既可怜又渺小的白发女人，这是肯定的。在她讲述自己的遭遇时，他想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愿我不会马上就死去，让小绵羊受到这样的折磨。”他简直无法想象，诺特纳格尔太太的生活该怎么过下去。今晚上，他已经够伤心了。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突然说：“对不起，我得打一下电话！”

可她却十分客气地说：“请便吧，我不想妨碍您。”

于是皮内贝格走了。

皮内贝格得到一杯啤酒的赠礼，

他跑去偷花，最后又对小绵羊说了谎

皮内贝格和海尔布特不辞而别，为这件事他很生海尔布特的气，而海尔布特却无所谓。皮内贝格简直没法再听那胖女人忧郁、悲伤的废话，于是便逃之夭夭了。

他走着自己的路，走着从最东头直到柏林西北区的老莫阿比特这条漫长的路。他很能走，到十二点还有足够的时间，他可以省下车费。有时候，他忽地想到小绵羊，忽地想到诺特纳格尔，忽地又想到即将担任男装部主任的耶尼克，因为克勒佩林先生可能不讨施潘富斯先生的喜好了。不过多数情况下他什么也不想。他边走，边看商店。公共汽车呼啸而过，灯光广告五光十色。这期间，他又忽地想起：“贝格曼是怎么说的？那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她的智力不怎么样。那些事贝格曼已经知道了，他很可能认识小绵羊。”

他就这样走着。当他到达老莫阿比特时，已经十一点半。他看看四周，看哪儿能找到最便宜的电话，然后走进就近的一家酒店，要了一杯啤酒。他准备慢慢把啤酒喝完，另外再抽两支香烟，最后才打电话。这样一来，离十二点还有半小时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可是，啤酒还没端上桌，他就从座位上跳起来，往电话间跑去。硬币他已经捏在手里。瞧，他手里捏着硬币，要拨电话到莫阿比特8650了。

开始听到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皮内贝格要接产房。接着，过了好一阵，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谁？是皮内贝格先生吗？”

“是的，小姐。怎么样了？”

“二十分钟前生的，一切都很顺利。孩子很好，母亲也很好。我祝贺您。”

“哦，太好了，小姐，谢谢，小姐，谢谢。”

皮内贝格霎时间变得喜气洋洋，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请您告诉我，小姐，生了什么？男孩还是女孩？”

“很抱歉，”在电话线另一头的护士说，“很抱歉，皮内贝格先生，我不能告诉您，我们不允许这样做。”

皮内贝格感到有些意外：“可是为什么，小姐？我是孩子的父亲啊，对我您完全可以讲！”

“我不能，皮内贝格先生，这应当由母亲直接给父亲讲。”

“原来如此，”皮内贝格说，为自己操之过急而窘迫起来，“那么我现在可以马上来一趟吗？”

“别担心，您想到哪儿去啦！医生现在在您太太身边。明天早上八点来。”

护士说完正要挂上电话，但这时她又连忙说了一句：“晚安，皮内贝格先生。”随即便挂上了电话。约翰内斯·皮内贝格就像一个做梦者似的走出电话间。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便径直穿过酒店往街上走去。这时，酒店的侍者一把抓着他的胳膊说：“等一等，年轻人，您的啤酒还没付钱。”如果不是这样，那他已经走了。

这下皮内贝格才醒悟过来，彬彬有礼地说：“啊，对不起。”然后坐到自己桌旁，看到侍者还在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便从杯里喝了一口啤酒，说：“对不起，因为我刚从电话里听说我当了父亲。”

“噢！”侍者说，“看把你激动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皮内贝格大胆地肯定道，因为他不能承认自己的无知。

“是啊，”侍者说，“当然是最宝贵的男孩。别的情况根本不可能。”随后他又向沉思默想中的皮内贝格瞥了一眼，还是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便说：“好啦，别这么闷闷不乐了，这杯啤酒我就请您喝了。”

这时，皮内贝格又清醒了过来，说：“不！不！”他放上一个马克说，“就这样吧！”然后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侍者却在后面望着他发呆，最后他终于明白过来：“真是个傻瓜。这个傻瓜真是太高兴了！他还会做出一些怪事来的！”

从这里到皮内贝格家，还不到三分钟的路程。可是皮内贝格走过电影院，走过自己的家，还一直往前走，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就是说他在考虑，明天早上八点钟以前他从哪儿搞到鲜花。要是没有鲜花卖，要是没有自己的花园可以采花，那又怎么办？去偷花！现在，他是柏林市的公民，柏林市的公园设施他也有一份。除了公园之外，在哪儿偷更好呢？

就这样，皮内贝格没完没了的夜间漫游开始了。他先后出现在巨星广场、吕佐夫广场、诺伦道夫广场、维多利亚·路易广场、布拉格广场。每到一处他都停下步来，神情忧郁地观察着花坛。现在是三月中旬，几乎没有一点花，这真是太不像话了。

就算有一点吧，那到底又是什么花呢？几朵番红花，要不就是草地上的那一点雪花莲。难道就把这种花送给小绵羊？皮内贝格对柏林市大为不满。

他继续自己的漫游。他出现在尼科尔斯堡广场，然后往前走，到兴登堡公园去。接着又到了费尔贝林广场、奥利瓦广场和扎维格尼广场。所有这些地方，什么花也没有，没有一种适用于如此庄重场合的花。可是到末了，当他抬起目光，才终于发现灌木丛中有光彩夺目的黄花。树枝像太阳一样，黄灿灿的，没有一片绿叶，赤裸裸的树上只有黄色的花朵。当时，他没有多考虑，也没有看看四周是否有人在注意，只是一下子振奋起来，爬过栏杆，越过草地，折了一大抱这种金黄色的花枝。然后，又畅通无阻地往回走，又越过草地，爬过栏杆，手里拿着光彩夺目的花枝，往回走着他那漫长的道路。很可能，在沉睡着的人们的上空，有一颗善良的星星在保护着他，因为他在回到莫阿比特，从楼梯上爬进自己小屋的路上，从几十个治安警察身边走过也没有遭到任何麻烦。回到家，他把花枝插进水罐，然后才喘了一口气，倒在床上。他躺下后不一会儿，便堕入了梦乡。

虽然他照样忘了对闹钟，忘了上发条，但在七点整的时候，他还是醒了过来，随后生火，煮咖啡，烧水，刮胡子。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尽量穿得干净，整齐。七点五十分，他兴致勃勃地吹着口哨，拿起花枝出发了。

如果说在这无比的幸福中，有什么让他感到些许担心的话，那就是门房或许不让他这么早就进医院，为了这件事会同门房发生争执的。然而在这方面也没遇到阻碍。他只说一句：“产房。”然后门房便十分机械地答道：“一直走，最后一幢！”

这时，皮内贝格抿嘴一笑，门房也笑了，不过门房的微笑含有另外一种意味，而这一点皮内贝格却没有注意到。

他只顾挥动手里黄灿灿的花枝，顺着医院建筑物之间的柏油路往前走，躺在医院里的所有病人和死者与他毫不相干。

他遇到一位护士。这位护士说：“请吧！”于是他便穿过一道白门，走进一个长长的房间。他一下子感到有许多女人的面孔正在望着他。可是过了一会，其他女人的影子，他一个也见不着了，因为躺在他眼前的就是小绵羊。她没在床上，而是在一副担架上。她满脸都是温柔的微笑。她的声音很轻，就像从远处飘来似的：“啊，我的小弟！”

他轻轻地俯到她身上，把偷来的花枝放到被子上，低声说：“小绵羊，又见到你了！到底又见到了！”

她慢慢抬起胳膊，有蓝色圆圈形可笑字体的睡衣袖子从胳膊上滑了下来。这双胳膊十分苍白，显得软弱无力。但它却有办法把他的脖子搂住。小绵羊低声说：“现在小家伙真的已经出世了。是男孩，小弟。”

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哭了，一阵阵地抽泣着。与此同时，他气呼呼地说：“这些女人干吗不给你床？我马上就去跟她们吵。”

“确实没有空床了，”小绵羊低声说，“过一两小时我就会弄到床了。”她也哭了。“啊，我的小弟，你很高兴吧？别哭，这种事，现在已经过去了。”

“情况不好吧？”他问，“很糟糕吗？你……大概喊叫了吧？”

有一位护士从门边说道：“皮内贝格先生，您要是想看看儿子，那现在就来吧！”小绵羊抿嘴一笑说：“向我们的小家伙问好。”

他跟随护士走进一间又长又窄的屋子。那儿也站着一些护士，她们都看着他。但他却并不因为刚刚哭过，现在仍在抽泣而感到丝毫尴尬。

“哟，年轻的父亲，您怎么这个样子？”一个胖护士声音低沉地问。

然而另一位护士——一位淡黄头发的护士，她昨天十分亲切地拥抱过小绵羊——却说：“你到底问他什么呀？他什么都不知道，到现在还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哩。”

皮内贝格点点头，笑了。

这时，通往旁屋的门开了，刚才叫他的那位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白色的襁褓，襁褓中露出一张红红的、多皱的丑脸和一个尖尖的、梨子样的脑袋，婴儿在高声啼哭着。

这当儿，皮内贝格的脑子猛然间清醒了许多，一下子想起自己从孩提时代开始犯下的种种罪过：手淫、作弄小姑娘和当初的淋病，还有四五次喝得烂醉如泥。

正当护士们冲着这个苍老多皱的婴儿微笑时，一种恐怖的感觉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可以肯定，小绵羊还没有仔细看过他。最后，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便怯生生地问：“小姐，您说，他看起来完全正常吗？同所有的新生儿一样吗？”

“上帝呀，”那位面孔黝黑的护士声音低沉地说，“他一点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小家伙像自己的父亲，长得真是太漂亮啦。”

然而皮内贝格仍然忧虑万分：“劳驾，小姐，您不是说，昨晚这儿还生了一个小孩吗？是吗？那就请您把他也抱给我看一下吧……我只想知道那是一副什么样儿。”

“那个婴儿已经死了，”黄发护士说，“他的孩子是全产房最漂亮的男孩，可他不喜欢自己的小家伙。过来，年轻人，您就看看那个吧。”随后，她把通往旁屋的门打开，同皮内贝格一道走了进去。那儿确实摆着六七十张床，床上躺着一些衰老多皱的矮子和侏儒，脸色有的苍白，有的红润。皮内贝格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慢慢地他的心也就平静了下来。

“可是，我的孩子脑袋那么尖，”最后他犹豫不决地说，“请问，小姐，该不是脑水肿吧？”

“脑水肿？”护士说完笑了起来，“哦，你们都是些什么父亲呀！感谢上帝，脑袋会长平的，以后一切都会长好的。现在到您太太那儿去吧，别待得太久了。”

皮内贝格又瞥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接着便朝小绵羊那儿走去了。小绵羊喜滋滋地看着他，低声问道：“我们的小家伙长得好吗？不漂亮？”

“不，”他低声说，“他长得很好！很漂亮！”

男子汉们得到孩子，

小绵羊搂住普特布雷泽

三月末的一个星期三，皮内贝格提着一只手提箱，沿着老莫阿比特街，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动，拐进了通往小动物园的那条路。本来，这个时候，他应当是在通往曼德尔百货公司的路上的，可是他又请了一天假。他想把小绵羊从医院里接回来。

在小动物园里，皮内贝格又一次放下箱子，他还有时间，该在八点钟到那儿。他四点半钟就已出发，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他甚至还给地板打了蜡，就连床也换上了新床单。屋内窗明几净，真不错，现在将要开始的是一种新的生活，一种全新的生活。现在身边有了孩子，有了小家伙，一切都会充满阳光。

是啊，现在这儿——这个小动物园，林木葱郁，树丛茂密，景色真优美，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尽管这儿离家远了一点，但小绵羊以后用车子把小家伙推进这个名不虚传的动物园，还是不错的。这儿令人感到可悲的是，尽管时辰尚早，却已坐满了失业的人。对这些事，小绵羊是很敏感的。

他提起箱子接着往前走！他穿过医院大门，从胖子门房身边走过。此人十分机械地叫道：“产房，一直走，最后一幢。”有几辆出租车从皮内贝格身边驶过。里面坐的是阔气的先生，看来是当上父亲了。他们都是有钱人，坐着汽车来接太太。

产房。不错，汽车就停在那儿。他是否也要一辆呢？他提着箱子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儿。路倒是不远，不过也许还是该租一辆。护士们可能会觉得很可怕，他居然没租汽车。皮内贝格呆呆地站着，看着一辆刚开到的出租车，在小小的场地上慢慢停下来。一位先生对司机喊道：“好啦，差不多了。”

“不，”皮内贝格自言自语道，“不，不能要车。可是，这样做不合适，说什么也不合适。”

他走进过道，放下手提箱等着。坐汽车来的先生们已经消失不见，他们肯定早已在自己太太身边。皮内贝格站在那儿等着。他向一位护士打招呼，而这位护士却匆匆忙忙地说：“等一下，马上就来！”然后继续走她的。

皮内贝格怒火中烧，他知道，自己想得不对。护士们肯定不了解谁坐汽车来，谁没有汽车。难道她们真的不了解吗？他干吗还站在这儿？他不能再待下去了。难道他比别人少点什么？他的小绵羊又缺点什么？上帝呀，真糟糕，他真是一个傻瓜，居然会这样想。这一切都是胡说，他们也毫不例外。他那股高兴劲儿已经消逝殆尽。他站在那儿，神色忧郁地看着自己。生活就会如此开始，还将如此继续。人们以为，一种光明的、阳光灿烂的新生活会从此开始，然而什么东西都已枉然。生活在老路上继续着，一切照旧。他和小绵羊都已习以为常，难道小家伙也应当如此不成？

“小姐，劳驾！”

“马上就来，很快。我只要……”

又走了，不见了。好吧，所有这些都无所谓，反正他今天没事。他很高兴同小绵羊一起度过这一天。他可以安安静静待在这儿，待到十点、十一点，这不是因为他喜欢什么，什么都无足轻重。

“皮内贝格先生！可不是皮内贝格先生吗？请把箱子给我。钥匙在哪儿？好的。现在您最好马上去办公大楼办手续。这段时间您太太就穿衣服。”

“好的。”皮内贝格说完，取出自己的证件跑开了。

“她们又会让人感到很恼火的。”他气恼地想。可是他错了，一切都很顺利，他拿到自己的证明，然后在一张单子上签上字就完事了。

他又来到走道上。汽车还在等着。现在他看见小绵羊衣服还没穿好，就从这扇门跑到另一扇门，小绵羊眉开眼笑地急忙向他挥手打招呼：“你好，我的小弟！”

她走了。你好，我的小弟。现在不管怎样，小绵羊依然如故。尽管生活依旧如此糟糕，她却乐滋滋地向他挥手致意：你好，我的小弟。她的心情当然不能说很好，两天前起床时，她还晕了过去。

瞧，他还站在那儿等着。现在，这儿的男人比较多了。他们在等待着。当然，一切都有条不紊，他并没有受到歧视。这些人呢，都笨得要命。他们让汽车等这么久，钱就这样白扔了，这使他感到很可惜。父亲们在闲聊着：

“嘿，现在可好了，我岳母上我家来了，她什么事都能帮我妻子干。”一位先生说。

“我们有一个女孩。那么多的事我太太真顾不过来哟，带这么个小孩，而且是在产后。”

“我说两句，”一位戴眼镜的胖先生兴奋地说，“分娩对一个身体健康的妇女来说，不算什么，对她只有好处。我给自己的妻子说过，当然，我可以帮你一把，不过这只会使你松弛下来。你动得越多，恢复也就越快。”

“我不知道该……”另一位犹豫不决地说。

“懂了，懂了，懂了。”那位戴眼镜的先生肯定道，“我听说，在乡下，女人生了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除了她们，其他女人都是娇气十足的。我就很不赞成这些家庭。我妻子在这儿待了九天，医生还不愿意让她走。‘对不起，大夫先生，’我说，‘这是我的妻子，她得听我的。您是要我相信我的祖先——日耳曼人是怎样对付自己女人的吧！’他顿时满脸通红，看来他的祖先肯定不是日耳曼人。”

“尊夫人是难产吧？”

“难产？亲爱的，我告诉您吧，医生们在我妻子身边待了五个钟头，半夜两点的时候，他们还把教授接来了！”

“我对您说，我妻子会阴撕裂很……厉害，缝了十七针！”

“我妻子的会阴也相当紧。这已经是第三胎了，但是还那么紧。好啦，这也有它的优点。医生们都说：仁慈的太太，还顺利，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因为分娩您也收到很多寄来的印刷品吗？”有一位先生问。

“是啊，真可怕，简直是包袱。儿童车广告、儿童面粉、麦芽啤酒。”

“是呀，我也收到一张三瓶麦芽啤酒的票据。”

“这对女人倒是很好的，可以增加奶水。”

“我不打算给妻子喝麦芽啤酒。这不是有酒精吗？”

“什么，酒精？麦芽啤酒没有酒精吧？”

“当然没有。”

“劳驾，您看过说明书上面的医生鉴定吗？这些鉴定是怎么说的？”

“啊，鉴定，如今谁还注意鉴定？我妻子不会得到麦芽啤酒的。”

“我去取那三瓶麦芽啤酒，要是我妻子不想喝，那我就自己喝。这样，就可以省下一索彭[18]啤酒。”

太太们来了。

这儿的门打开了，那儿的门也打开了。她们手里抱着长长的白色襁褓从里面走出来，三个、五个、七个，所有的人都抱着同样的襁褓，所有的人苍白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温柔的笑容。

所有的男人都默不作声。

他们都面对着自己的妻子。他们刚才还那么自信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捉摸不定了。他们往前走了一小步之后又停了下来。现在他们彼此之间谁也不认谁，他们只注意自己的妻子，注意她们手里抱着的长长的襁褓。他们所有的人都显得有点尴尬。忽然间他们都大声嚷嚷起来，关心起自己的妻子来。“你好哇。不，别管我。你脸色还好！好好养身子！你以为我提不动箱子？那好吧，随你便吧！说什么也得提箱子呀。箱子究竟在哪儿？怎么这么轻呢？啊，原来如此，当然，你们是得都穿上。分娩的时候情况怎么样？有点危险吧，是吗？我订的汽车就停在外面。我们一定会订到汽车。小家伙坐在汽车里一定会感到很奇怪，他还没见过汽车哩。他什么东西都还看不见，当然不一定就看不见。现在可以听到许多关于新生儿下意识回忆的说法，也许这种事使他感到开心……”

这时，皮内贝格站在他的小绵羊身边，只是说：“你又回到我身边啦！我又见到你啦！”

“小弟，”她说，“你高兴吗？这十一天过得不好吧？现在都过去了，挺过来了。哦，我多喜欢我们的小家伙啊！”

“什么都办好了，一切都顺利，”他非常高兴地说，“你会看到的——你喜欢走路吗？要不，我就叫一辆汽车——”

“不用！干吗要汽车？我喜欢走路，透透新鲜空气。何况我们有的是时间，你请假了，是不是？”

“是的，今天我休息。”

“那好吧，我们慢慢走。搀着我。”

皮内贝格搀扶着她，朝产房前小小的场地上走去。那里的汽车已经发动起来。他们慢腾腾地在通往门房间的路上走着，一步一步地挪动，汽车从他们身边急驶而过。“没关系，”皮内贝格想，“我听见你们在说什么，我很清楚，我们没钱，没关系。”

他们从门房身边走过，门房连同他们告别的工夫都没有，因为在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对青年男女。从那女人的身子就能看出，他们要做什么。皮内贝格他们听到门房在说：“请先挂号！”

“他们刚开始，”皮内贝格梦幻般地说，“而我们已经是过来人了。”

他感到很可笑，这种事在此地不断地进行着。不断有当父亲的跑到这儿来，他们等待，打电话，担惊受怕，然后又来接太太。每天每日，每时每刻都是如此，真可笑。他随即把小绵羊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说：“你变得苗条多了，简直像棵枞树。”

“谢天谢地，”小绵羊说，“谢天谢地，你根本想象不到，肚子没了，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不，这个我倒可以想象。”他认真地说。

他们从大门口出来，走到三月间的太阳底下。三月的风吹拂着，小绵羊停了一会，望望天空。棉絮般的白云从头顶上匆匆掠过。她望望小动物园那翠绿的树林，又看看大街上熙来攘往的车辆行人。她停下脚步站住了。

“怎么啦，小绵羊？”小弟问。

“你知道……”她欲言又止，“哦，没事，没什么。”

但他却坚持道：“说吧，一定有什么事。”

“啊，真傻。因为我又到了外面——这你知道。在里面一点也用不着操心。可是现在，什么都靠我们自己。”她迟疑了一下又说：“我们还很年轻，我们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

“我们有你和我，还有孩子。”他说。

“是啊，不错。可是你明白……”

“对，对，我明白了。我甚至还担心，在曼德尔公司情况也不会那么简单。不过总会成功的。”

“当然。”

接着，他们手挽手穿过车道，又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过小动物园。皮内贝格说：“把小家伙给我抱一会吧？”

“不，不，我抱得好。看你想到哪儿去啦？”

“什么也没想，就让我抱他一下吧。”

“不，不。你要是愿意，那我们可以在长椅上坐一会。”

他们坐了一会，然后又慢慢往前走。

“他一动也不动。”皮内贝格说。

“他要睡了。我们出发前他刚吃过奶。”

“什么时候再吃？”

“隔四个小时。”

现在，他们到了普特布雷泽的家具仓库。普特布雷泽正好在那儿，他看着这三口之家慢慢走来。

“怎么样，顺利吧，年轻的太太？”他眨巴着眼睛问道，“情况怎么样了？小宝宝很好吧？”

“啊，谢谢师傅，情况很好。”小绵羊笑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师傅把头朝楼梯方向抬一抬，说道，“带着小孩子怎么上梯？该是一个男孩吧？”

“当然，师傅。”

“那我们究竟怎么上去呢？”

“啊，有办法了，”小绵羊一边说，一边有点犹豫不决地顺着楼梯往上看，“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依我看，年轻的太太，您就搂着我的脖子，我背您上去吧。把小孩给您丈夫，他会把孩子稳稳当当地抱上去，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本来这事儿根本就不会……”皮内贝格开口道。

“什么叫不会？”师傅问，“您是指这间房子吗？您能找到更好的房子？您能付得起更多的房租？我是无所谓的，年轻人，只要您能做到这些，您随时都可以搬出去，我不反对。”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狼狈不堪地说，“是有点麻烦，这个您不能不承认。”

“要是您把您太太搂住我脖子叫作麻烦的话，那就难办了。这一点您倒是说得对。”普特布雷泽愤愤地解释道。

“那就这样吧，师傅，”小绵羊说，“走！”

皮内贝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手里已经抱上了又长又结实的襁褓，而小绵羊也用她的两只胳膊搂住了喝酒成瘾的老普特布雷泽的脖子。这个普特布雷泽轻轻地架着她的大腿说：“年轻的太太，要是我夹紧了，那您只管说，我马上就松开。”

“这个我知道，到楼梯当中的时候松开。”小绵羊笑道。

皮内贝格一只手抱着襁褓，一只手拼命抓住楼梯，在后面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他们到家了。普特布雷泽走了。他们听见他在库房里锤东西。门已经关上，他们又单独在一起了。

皮内贝格手里抱着襁褓，抱着这个暖乎乎、一动不动的襁褓站在那儿。室内亮堂堂的，有几束阳光投在打蜡的地板上，现出几片斑驳的光点。

小绵羊吃力地脱下大衣，放到床上。她步态轻盈地走过来走过去，皮内贝格在一旁看着她。

她来来回回地走着，一会儿小心麻利地把一个镜框挪挪正；一会儿拍打一下沙发；一会儿又摸摸床。她走向窗户旁的两簇樱草花，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朝它们俯下身去。她欣赏了一会儿樱草花后来到橱柜旁，打开橱柜的门，往里瞧瞧，然后又把它关上。她在水槽边扭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了出来，她只是放一下水，随后又重新把龙头关上了。

突然，她一下子搂住皮内贝格的颈项。“我真高兴，”她低声说，“非常高兴。”

“我也高兴。”他轻声说。

他们默默无言地站了一会。她搂住他的颈项，他抱住孩子。他们凭窗远望，满眼皆是郁郁葱葱的树冠。

“真不赖。”小绵羊说。

他也附和着说：“真不赖。”

“你还抱着小家伙？”她问，“把他放到床上去。我马上就给他铺小床。”

她动作迅速地铺着小毛毯和床单，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襁褓。“他睡了。”她低声耳语道。他也弯下身子来看襁褓。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小家伙就躺在里面。他脸色微红，愁容满面，似乎头发也变得淡些了。

她不知所措地说：“我不知道，我想，我得先给他换尿布，然后再把他放到小床上。他肯定尿湿了。”

“一定得把他弄醒吗？”

“你以为不要紧吗？不行。我要给他换尿布。你看着吧，护士教过我。”

她铺开几张三角形尿布，然后一层一层地慢慢打开襁褓。噢，上帝啊，四肢瘦小，像是萎缩了似的，头却大得出奇，多可怕啊！皮内贝格感到很不是滋味，这使人感到有点毛骨悚然。他真想掉过头去。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掉头不看。尤其是一开始，绝不能这样做，他可是自己的儿子啊！

小绵羊搞得手忙脚乱，一边搞一边说：“怎么裹法？这样吗？唉，我真笨！”

小家伙眼睛睁开了，这是一双昏昏欲睡的浅蓝色眼睛，嘴巴也张开了，开始叫喊了。不，这不是叫喊，而是呱呱的哭叫。这哭声像是毫无办法的苦苦哀求，真是又刺耳，又令人心痛。

“瞧！他醒了！”皮内贝格责备道，“他一定觉得冷了。”

“好了！好了！”她说，一边试图把尿布裹牢。

“快点！”他催促着。

“是啊。这样裹不行。尿布不能皱起，要不，他很快就会擦破皮的。到底怎么裹来着？”她又试了一次。

他双眉紧锁，在一旁看着。小绵羊笨手笨脚的。原来这样，先十字交叉，裹上三角形尿布，这一点清楚了，然后再从另一头……

“我来，”他不耐烦地说，“你一辈子也裹不完。”

“请吧！”她如释重负地说，“只要你行。”

他拿起尿布。看起来很简单，小家伙的手脚几乎一动也没动。他把尿布往小孩身上一放，然后抓住两头，十字交叉……

“全都是皱。”小绵羊说。

“等一会再说。”他不耐烦地说。接着，他更加忙乱起来。小家伙在哭！哭声在亮堂堂的小屋里发出回响。他大哭大叫，声音很尖，又很大，脸也发紫了。哭了这么长时间得喘口气了。皮内贝格不得不老看着他，手里的活儿也干不下去了。

“我再试一下好吗？”小绵羊柔声柔气地问。

“请吧！”他说，“如果你以为现在能行的话。”

现在她搞好了。顷刻之间，事情一下变得非常顺利。

“人啊，就是容易这么神经过敏，”她说，“这不，很快就学会了。”小家伙躺在他自己的床上，又哭起来了。现在他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哭。

“怎么办？”皮内贝格低声问。

“别管他，”小绵羊说，“让他哭。过两个小时给他吃奶，吃完后他自己会不哭的。”

“可我们不能让他哭两个小时啊！”

“可以，这样更好，对他有好处。”

“那我们呢？”皮内贝格想问。不过他没问。他走到窗户旁，望着窗外出神。儿子在他身后哭着。这同皮内贝格以前所想的又有些不一样。他想同小绵羊一起舒舒服服地吃顿早餐，他已经买好了几样可口的东西，可是如果小家伙老这样大哭大叫的话……整个小屋都是他的哭声。皮内贝格把头靠在玻璃窗上。

小绵羊站在他身旁。

“就不能抱着他走走，摇摇吗？”皮内贝格问，“我好像听人说过，小孩哭的时候就这样办。”

“只好这样办啦！”小绵羊生气地说，“我们除了抱着他走来走去地摇晃外，什么办法也没有。”

“今天是他在我们身边的第一天，也许只有这么一次，”皮内贝格请求道，“以后他在我们身边可能会很乖的！”

“我可跟你把话说清楚，”小绵羊十分坚决地说，“这种事我们可不能开头。告诉你，护士说过，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哭个够，最初几个晚上，他要哭通宵呢。也许……”她瞥了丈夫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当然，也许会出现另外一种情况，但不管怎么样，都不应当把他抱起来。哭一哭对他没坏处。以后他就习惯了，不要让他知道靠哭能达到目的。”

“好吧，”皮内贝格说，“可我觉得这很不近情理。”

“不过，小弟，这只是开头两三个晚上的事，要是他以后一夜睡到天亮的话，那我们大家都沾光了，”她的口气很有诱惑力，“护士说，这是唯一正确的办法。可是在一百对父母中，最多只有三对能做到这一点。要是我们能做到，那就好啦！”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夜里，这个我懂，是要让他学会一夜睡到天亮。可现在大白天里，我完全可以安安静静地抱他一会嘛。”

“这不行，”小绵羊说，“绝对不行。他还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白天，什么是晚上哩。”

“那你也别这么大声讲话，这一定会影响他的。”

“他呀，还什么都听不见呢！”小绵羊得意洋洋地说，“最初几个星期我们可以大声嚷嚷，随便怎么嚷都行。”

“哟，我还不知道……”皮内贝格说，他对小绵羊说的话大吃一惊。

不过，现在情况好多了。没过多久，小家伙就不哭了，独自一人悄悄地躺着。他们也真的像皮内贝格先前所想的那样，舒舒服服地吃起早餐来了。皮内贝格不时站起身来，走到小床边，看看睁着双眼躺在那儿的儿子。他踮起脚尖，走路蹑手蹑脚。这完全是白费力气。小绵羊对他说过，这样做没有必要。现在什么声响都不会打扰小孩，但他还是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然后，他又坐下来，对小绵羊说：

“我说，他长得确实很漂亮。现在每天都有可高兴的事情了。”

“这种事当然有。”小绵羊说。

“他要像这样慢慢长大，”他说，“如果他先学说话……小孩究竟什么时候学说话？”

“有些孩子满周岁的时候就会说话了。”

“是吗？你指的是才开始吧。能够给他讲点什么，我会感到高兴的。那他什么时候学走路呢？”

“啊，小弟，所有这些都慢得很。他首先要学会直起头来，接着可能就是坐，下面是爬，然后才是走。”

“这正像我说的那样：总有点新东西。我真高兴。”

“我也是！啊，小弟，你瞧，我多幸福呀！”

童车和两个对手。

什么时候才会给哺乳补助费？

三天后是星期六。

皮内贝格刚回家就站在小床边看了一会睡着的小家伙。现在他正同小绵羊一起坐在桌旁吃晚饭。

“我们明天能不能出去走走？”他问，“天气真好。”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让小孩一个人待在这儿？”

“可是在小孩能走路之前，你不能老待在家里啊，看你，脸色这么苍白。”

“不行，”她犹豫不决地说，“这样的话我们就得买一辆儿童车。”

“当然得买。”他说。然后又小心谨慎地说：“大概要多少钱呢？”

她耸耸肩膀：“啊，不光是车子，还得有车子上用的枕头和被单。”

他忽然担心起来：“这些要花好多钱。”

“上帝啊。”她也说。猛然间，她想起一件事来：“你得让疾病保险公司给你钱！”

“这件事我倒忘了！”他大声说，“当然啰。”他沉吟片刻。“我没法到那儿去。我不能再请假了。午休的时间又太短。”

“那就写信吧。”

“好，我马上就写。写完我就下楼把信丢进邮箱里。”

“等一等，我有话对你说。”他一面找出几乎从未用过的信纸，一面说。“小绵羊，我拿一张报纸来，我们找一找，看哪儿有用过的儿童车卖，你看怎么样？这种东西肯定会登广告。”

“用过的？给小家伙？”她叹了口气。

“我们要精打细算。”他提醒道。

“可我想看着躺在车里的孩子，”她解释说，“小家伙躺的车子不应该比别人家的差。”

“这件事你完全可以办到。”他说。

他已经坐在那儿给疾病保险公司写信，写上保险单号码等等，并随信附上医院出院证明和哺乳证明。他非常客气地请求他们，尽快给他寄来扣除住院费以外的产妇补助金和哺乳补助费。

他犹豫片刻后，把“尽快”二字划掉，接着又添上了。最后写上“此致约翰内斯·皮内贝格”。

星期天，他们买了一份报纸，在报上找到几则出售童车的广告。皮内贝格马上就动身，没走多远就看见一辆漂亮的童车。他告诉小绵羊：“我看，卖主可能是电车上的售票员，不过看样子他们倒是满正经的，他们的小孩都会走路了。”

小绵羊询问道：“车子到底怎么样？”

“噢，很好。看上去还像新的呢。”

“我是说这是一辆车座高的，还是低的车子？”

“嗯……”他犹豫着，然后才说，“依我看，这是一辆标准的童车。”

她又一次试着问道：“轮子高了还是低了？”

他说话却很谨慎：“嘿，我想是适中吧。”

“究竟是什么颜色？”小绵羊寻根究底地问道。

“我没有仔细瞧，”他说。小绵羊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赶忙辩解道：“厨房里光线不大好。”忽然，他感到一阵轻松：“车篷四周都是纯白色的透孔织品。”

“噢，上帝！”她叹息道，“我是想了解你看到的是辆什么样的车子。”

“你听我说呀，是辆很好的车子，卖二十五马克。”

“好吧，我得亲自去看看。现在只有低座童车，轮子很低的才时髦。”

为了谨慎起见，他随即又补充道：“我看轮子是高还是矮，对小家伙都无所谓。”

“小家伙也该有辆漂亮的车子啊。”她说。

现在小家伙已经吃过奶，正在小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他们料理好事情就准备走了。小绵羊走到门口停住了，又折回去，看了一下睡着的孩子，然后再朝门口走去。

“就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她一面往外走，一面说，“有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运气有多好。”

“一个半小时之内我们就可以回来，”他安慰道，“他一定睡得很熟，再说他还根本不能动哩。”

“尽管这样，”她坚持道，“这也不容易！”

果然，这辆儿童车是辆很老式的高轮子车，很干净，就是式样太陈旧了。

旁边站着一个金发小男孩，也在一本正经地看车子。“这是他的车子。”孩子的母亲解释说。

“这样老式的车子卖二十五马克太贵了。”小绵羊说。

“我可以把枕头送给你们，”那位太太说，“还有马鬃垫子。光是垫子就值八个马克。”

“嗯……”小绵羊犹豫起来。

“二十四马克吧。”电车售票员瞟了他妻子一眼说。

“车子真像新的一样，”他妻子说，“矮轮车根本没这么适用。”

“你看怎么样……”小绵羊迟疑不决地问。

“可以，”他说，“你也用不着到处寻觅了。”

“好……”小绵羊说，“就这样吧，好啦，二十四马克，加上枕头和垫子。”

他们买下车子，随后就把它推走了。把车子拿走了，那个小男孩哭得很伤心。小孩对他的车子居然如此恋恋不舍，这使小绵羊对这辆老式车子也感到了几分满意。

不一会儿他们俩就到了街上。远远看去车子里不止是枕头和垫子，里面就跟有一个小孩一样。

有时候，皮内贝格把手放到车沿上。“现在我们成了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他说。

“是呀，”她说，“我们老得把车子放在下面普特布雷泽的家具仓库里，这样不好。”

星期一晚上，皮内贝格从曼德尔公司回到家里就问：“喂，疾病保险公司寄钱来了没有？”

“没有，还没收到，”小绵羊回答道，“可能要明天才收到。”

“是啊，可以肯定，”他说，“也许根本就收不到了。”

星期二，钱还是没到。已经接近月底，薪金用光了，一百马克的积蓄剩下还不到五十马克。

“这笔钱绝对不能动用，”小绵羊说，“这是我们最后一点钱了。”

“不行，”皮内贝格说着，感到有点气愤，“钱应该到了。明天中午我到那儿去催一下。”

“等到明天晚上再说吧。”小绵羊劝道。

“不，明天中午我就去。”

就这样，他去了。时间很短，他只好放弃食堂的午餐。他花了四十芬尼车费，但不管怎样，他看清了，要付钱的人大多数都不像要拿钱的人那么着急。他并不想大吵大闹，只不过想催一催而已。

那好吧！他走进疾病保险公司的办公大楼。这里有门房，前厅非常大，柜台的布局也很有艺术，这样的办公大楼相当高级。

小人物皮内贝格来到这里，他是想领取一百马克，要不也许就是一百二十马克。他并不清楚扣除住院费以后还剩多少。他走进一座雄伟漂亮、光线充足的大楼。在宽敞的大厅里，他显得十分渺小，可怜。皮内贝格，我亲爱的，一百马克吗？这里动辄就是几百万。对于你，一百马克就那么重要？可它对于我们无足轻重。对于我们，这笔钱起不了什么作用。这就是说，它还是要起作用的。啊，这一点你以后会看到。虽然这座大楼是用你和像你一样的小人物交纳的保险金建造的，可是这一层现在你却不敢去想。我们利用你的保险金吗？那是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办事的。

使皮内贝格感到欣慰的是，坐在金属栏杆里面的是像他一样的职员，也可以说是同事吧。要不，他在这些贵重的家具和大理石中间会感到十分沮丧。

皮内贝格朝四周仔细打量着，那儿正是要找的柜台，柜台上还有一个P字。一个年轻人坐在那儿，门静静地开着，也没有遮拦。所不同的，只不过他是在金属栏杆的另一边而已。

“皮内贝格，”皮内贝格小心翼翼地说，“约翰内斯。保险单号码是606867。我妻子生了孩子，我是为产妇补助金和哺乳补助费来找你们……”

年轻人正忙着搞卡片索引，没时间抬头看他一眼。不过他还是伸出一只手说：“保险单。”

“这儿，”皮内贝格说，“我给你们写过……”

“出生证。”年轻人说着，又伸出手来。

皮内贝格温文尔雅地说：“先生，我给你们写过信，我把医院开的证明都给你们寄来了。”

年轻人抬起头来，看着皮内贝格：“那么，您现在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问问事情是不是已经办了，钱是不是已经寄出去了，我需要钱用。”

“钱嘛，我们大家都需要。”

皮内贝格语气更加温和地问：“钱是寄给我了吗？”

“我不知道，”年轻人说，“如果您是用书面申请的，那也会用书面形式办理。”

“您能不能肯定已经办了？”

“在我们这儿不管什么事都会立即办理。”

“如果这样，昨天就该收到了。”

“为什么说昨天？您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估计的。要是立即办理的话……”

“您估计什么！您怎么会知道在这儿事情是怎样处理的。还有好多主管部门哩。”

“要是立即就办理的话……”

“这儿不管什么事都会立即办理，您要相信这一点。”

皮内贝格语气既温和又坚决地说：“那就请您打听一下，事情办了还是没办？”

年轻人望着皮内贝格，皮内贝格也看着年轻人。他们俩都穿得衣冠楚楚。皮内贝格因为职业的关系，必须如此。他们俩都干干净净，胡子刮得精光，指甲里一尘不染。他们俩也都是职员。

可是他们俩是敌人，是死敌。一个坐在金属栏杆里面，而另一个却站在外面。一个要得到自己的权利范围所允许的东西，可另一个却认为这是负担。

“真是没事找事。”年轻人嘀咕着。但他在皮内贝格的逼视下还是站了起来，往后面走去。后面有道门，年轻人走进门便不见了。皮内贝格目送着他。门上有块牌子，皮内贝格的眼睛不大好，牌子上的字看得不大清楚。不过看得越久，他就越发相信牌子上写的是“厕所”。

他怒火中烧。一米远的地方坐着另外一个年轻人。他的字母是O。皮内贝格真想问问他厕所的事情，不过这毫无意义。O同P不会有什么两样，都是一路货色。这种情况是营业厅造成的，也是把柜台隔开的栅栏造成的。

过了好一阵，其实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年轻人又从皮内贝格认为是厕所的那道门走出来。

皮内贝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年轻人坐下来，拿着皮内贝格的保险单，把它放到栅栏上说：“办了。”

“钱寄出去了？是昨天还是今天？”

“我对您说了，书面上的事情办完了。”

“什么时候？”

“昨天。”

皮内贝格又看了年轻人一眼，他感到事情不对头，那里面很可能就是厕所。“要是我发现钱还没到家，那就找您。”他威胁道。

但他还是同这个年轻人告辞了。而这个年轻人却在同他的对座，同那个O谈论起那些“可笑的人”来。皮内贝格又看了他同事一眼，这种事他早就明白，尽管如此，他还是生气。他看着表：现在要准时赶到曼德尔公司，只有坐电车了，而且还得非常顺利才行。

这当然办不到。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公司，一进门就被人发现了，而且耶尼克先生还在男装部当面让他出洋相。耶尼克先生说：“怎么啦，皮内贝格先生？对工作没兴趣？”

“请原谅，”皮内贝格气喘吁吁地说，“因为我妻子生小孩的事情，我到疾病保险公司去了。”

“亲爱的皮内贝格，”耶尼克先生态度坚决地说，“您四个星期前跟我说过，说您太太要分娩了。我看这真是了不起的大事啊，也许下一次您又会想出点别的花样来。”

皮内贝格还没来得及答话，耶尼克先生已经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而皮内贝格却只好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

但是当天下午，皮内贝格却找到机会，至少同海尔布特在巨大的大衣柜台后面闲聊了一会。他们好久没这样做了。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如从前，好久以来，海尔布特从没听到皮内贝格谈起过浴场晚会的事，更不用说加入那个组织了。打那以后，他们之间产生了某种隔阂。当然，海尔布特非常客气，一直是不以为然的，但是昔日那种说话的口气却已经不复存在。

皮内贝格对他吐露自己的心事。他首先说到耶尼克，但海尔布特这时却只是耸耸肩膀：“这个耶尼克嘛，上帝呀，你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好吧，皮内贝格就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可是疾病保险公司那些人……

“好哇，”海尔布特说，“很好哇。这些人就是这样。还是先谈谈正事吧。我可不可以支援你五十马克？”

皮内贝格很感动：“不行，不行，海尔布特，绝对不行。我们一定会渡过难关的。我要钱，只不过因为那是我的权利。瞧，现在分娩已经快三个星期了。”

“你刚才讲的事情，”海尔布特若有所思地说，“我并不寄托任何希望。这个家伙什么事都不承认。要是你今晚上还没收到钱的话，那么我就去和他评评理。”

“唉，这也无济于事，”皮内贝格沮丧地说，“我们这种人他们可以随便摆布。”

“不和他们评理，这件事当然就不会有什么结果。私营保险公司有一个监督处，这些保险公司都属它管辖。等一等，我马上从电话簿上查查它的地址。”

“有这种机关就好。”皮内贝格满怀希望地说。

“你会看到钱怎样飞快地来到你身边。”

皮内贝格回到家，一步蹦到小绵羊面前，问道：“钱到了吗？”

小绵羊耸了耸肩膀：“没有。不过有一封他们来的信。”

皮内贝格拆开信时，仿佛又一次听到“办了”这一厚颜无耻的腔调。这个同僚，要是皮内贝格现在见到这小子的话，要是他现在见到……

这是一封信，是两张漂亮的调查表，而不是钱。钱还要等一段时间。

这是信件，一封信，两张调查表。干脆坐下来填表吧？啊，还不行，亲爱的，我们不会就这样便宜了你。首先你要为疾病保险公司办一张出生登记处签发的出生证，光是医院的出生证明还不行。这样你就得认认真真地填表，签上名字。问的纯粹是我们登记在卡片索引上的那些具体问题，譬如：多少收入、出生年月、家庭地址。不过有一张调查表总是不错的。

亲爱的，现在还是谈正经的吧。所有这些都要尽可能在一天之内办妥，而首先要办的是开个证明，证明你和你太太最近两年在哪个保险公司投的保。我们清楚，医生们都倾向于这种观点，认为一般情况下妇女怀胎只有九个月。不过还是小心为妙——请开最近两年的证明。那样，也许我们还可以把费用推给别的保险公司哩。

对不起，皮内贝格先生，请您耐心等待，从办完这些手续到收到必要的证明材料，还需要一段时间。

唉，皮内贝格和小绵羊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筹莫展。

“你千万别生气，”她说，“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

“啊，上帝呀，”皮内贝格哀叹道，“这样卑鄙的猪猡。只要我见到这个小子……”

“算了吧，”小绵羊说，“我们马上给疾病保险公司写信，并且附上贴好邮票的信封……”

“这些又要花多少钱啊！”

“三四天之内我们全都有了，把信给他们寄去吧。”

最后，皮内贝格又坐下来写信。他的情况简单，他只要给杜克罗夫的疾病保险公司写封信就行了。而小绵羊从前在普拉茨是在两家公司投的保，现在得看看，任何时候那些老兄都会写道……

“……在收到必要的证明材料之前，你要耐心等待……”

皮内贝格写信时，小绵羊穿着粉红色浴衣静静地坐在那儿。她把孩子抱在胸前喂奶。孩子吃呀，吃呀，不断地吃。写完那封信后，皮内贝格又把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用他那手清秀的笔迹给私营保险公司监督处写一封抱怨信。

不，这不是抱怨信。他还不敢如此大胆，只不过想询问一下：疾病保险公司支付产妇补助金和哺乳补助费时，是否有权非得要被保险人拿出这些证明材料不可？难道我真的必须把最近两年……

接着请求道：您能不能设法让我尽快得到这笔钱。我现在有急用。小绵羊对这封信不抱多大希望：“这些人才不肯替我们出力哩！”

“可是这太不公平啦！”皮内贝格叫道，“哺乳补助费在哺乳期间就得给，要不，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看来，皮内贝格真的坚持对了：已经过了三天，他收到一张明信片，他们告诉他，他的申请已移交给有关单位调查，调查结束之后，他会得到进一步通知。

“你瞧。”他得意地对小绵羊说。

“究竟还要调查什么呢？”小绵羊问，“事情其实已经清楚啦。”

“你等着瞧吧。”他很有信心地说。

现在，皮内贝格周围变得一片寂静。当然，要动用积蓄的五十马克。不过，很快就发薪了，又可以攒下一百马克。保险公司的钱也随时会寄到。可是几天后收到的却不是钱，看来调查还没结束。最先到达的是杜克罗夫和普拉茨疾病保险公司的证明。皮内贝格把证明、调查表和小绵羊早就办好的出生登记处签发的出生证都包在一起，一股脑儿地寄出去了。

“现在真急死人啦。”他说。

然而实际上他并不那么着急。他很生气，气得睡不着觉，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切我们都没法改变，它就像一堵让人碰壁的墙似的，不会有什么变化。

没过两天，钱寄来了。这一次来得确实很快，他们收到证明材料之后就寄出了。

“你瞧。”他又一次说道。小绵羊看到钱，但仍不愿吭一声，因为他随即又生起闷气来了。“现在我真想知道这个监督处在进行什么调查。肯定保险公司那些家伙被训斥了一通。”

“我不相信他们还会写信，”小绵羊说，“反正我们有钱就行了。”

看来，似乎小绵羊说的有道理。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第三个星期也过去了，第四个星期……

在此期间，皮内贝格有时候说：“我简直不明白这些老爷是怎么想的。我给他们写了信，说我需要钱，而他们却拖了这么久不办理。简直岂有此理。”

“他们不会写信的。”小绵羊又说。可是这一次小绵羊却没说准。第四个星期他们写信来了。信写得很短，很有分量。信上说，既然皮内贝格先生已从保险公司得到补助金，因此他们认为事情就已经了结。

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不管怎样，皮内贝格曾经问过，保险公司是否有权要求得到如此难办的证明材料？

是呀，对于这个监督处来说已经万事大吉，回答皮内贝格的问题毫无必要，反正他有了钱。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那个漂亮的疾病保险公司大楼里都是些高贵的先生，他们最低级的一个代理人，就是坐在营业厅的那个年轻人，他曾经十分“友好”地接待过皮内贝格先生。如今，是这些高贵的先生亲自出马来应付他。他们致函监督处，谈职员皮内贝格的事情。现在，监督处又把这封信的副本转到了皮内贝格先生手里。

他们写了什么呢？他们说，他的抱怨没有根据。现在，事情很清楚，他们不得不写信。可是为什么说没有根据呢？

皮内贝格先生是个懒散的人。你们看，他在某月某日已经让出生登记处给他开了出生证，可是过了一个星期才把证明给公司寄来！“拖延的责任在哪一方，根据文字材料很容易就能确定。”公司这样写道。

“这些老兄只字不提他们还要最近两年的其他材料一事，”皮内贝格哀叹道，“他们要求全部材料，偏偏这些证明到得又很晚！”

“你看这个。”小绵羊说。

“好，给我看，”皮内贝格怒气冲冲地说，“都是些猪猡。他们弄虚作假，蒙哄别人，到头来我们倒成了好惹是生非的人。我真想……”他打住了话，沉思起来。

“你想干什么？”小绵羊问。

“我还要，”他郑重其事地说，“给监督处写信，我要对他们说，我的事情还没完，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捏造罪名的问题。这些行径必须停止！我们是人，我们应该得到公正的待遇。”

“有用吗？”小绵羊问。

“难道那些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他粗声粗气地反问道，“难道他们不是稳稳当当、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的宝座上来管理我们？现在他们就该毁坏我们的名声，把我们说成好惹是生非的人！不行，我不会让这些家伙得逞。我要自卫，我要采取行动！”

“不行，没用，”小绵羊又说了一遍，“根本不值得。你瞧瞧，你现在已经多激动啦，你还得整天工作，而他们呢，在办公室里可以好好休息，有工夫同监督处的人打电话，他们彼此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你不能比。你会弄得自己精疲力竭，最后他们还要嘲笑你。”

“不过总得采取一点行动啊！”他绝望地叫道，“我简直受不了啦。难道我们对什么事都不吭一声？难道我们就该老挨人家整？”

“对那些我们可以整的人，我们不要整，”小绵羊一面说，一面从小床上抱起小家伙喂奶，“父亲过去告诉过我，有些人对一个什么事也干不了的人只会感到高兴，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他们会当笑话看。”

“我可是想……”皮内贝格很固执，又说。

“别想了，”小绵羊说，“什么都别干。算了吧。”

她显得那么生气，使皮内贝格只敢瞟她一眼。他感到很吃惊，她这副样子他还没见过。

他走到窗户旁，凭窗远望，然后低声说：“下一次我就选共产党！”可是小绵羊并没有答话。而这时，小孩也在满意地吃着奶。

四月使人感到害怕，海尔布特帮了忙。

海尔布特在哪儿？海尔布特不见了

四月已经来临。这是一个名副其实变化无常的四月：一会儿阳光灿烂，一会儿浓云密布，冰雹降临。放眼望去：绿草如茵，雏菊似锦；到处是绿色的灌木和郁郁葱葱的树林。这些天就连曼德尔公司的施潘富斯先生也没睡大觉，男装部的售货员们每天都会听到一些关于什么地方又施行了合理化之类的新闻。听人说，一个售货员可以干两个售货员的工作，要是活儿太多了，就增加一个学徒。

现在，海尔布特偶尔也问问皮内贝格：“你情况怎么样？卖了多少？”

皮内贝格听到问话，赶忙把目光投向一边。要是海尔布特再问“你说说多少？我有富余”时，皮内贝格才尴尬地说：“六十。”要不就说：“一百一十。你可别这样，会达到定额的。”

他们安排好，等海尔布特卖掉一套外衣或是一件大衣时，皮内贝格马上就走过去把它登记在自己的现金账本上。

这样，他们必须留心，耶尼克正在暗中察看，散布流言飞语的克斯勒更是四处窥探。不过他们都很小心。他们等待时机，等克斯勒吃饭的时候才干。有一次，他们的事情被克斯勒发现。这时，他们一口咬定，皮内贝格在关键时刻促成了这笔买卖，就这样，海尔布特沉着冷静地给了克斯勒先生一记响亮的耳光。

唉，什么时候皮内贝格才能认为自己是个优秀售货员呢？一切都变了，全变了。真是，过去人们从来没有这样难以相处。这时，一个又高又胖的男人陪着他太太走过来，想买一件男大衣：“价钱最高不超过二十五马克！年轻人，您懂吗？我的一个牌友用二十马克买了一件，真正的英国货，纯毛，织锦里子，您懂吗？”

皮内贝格淡淡一笑：“那位先生对他买的便宜货也许太夸张了一点吧。二十马克就要买一件正宗英国货大衣……”

“年轻人，您听着，用不着您来给我讲我的牌友在糊弄我。他这个人很可靠，您懂吗？”接着，胖子又愤愤地说，“您要放明白点，我不许您说我牌友的坏话。”

“请您原谅。”皮内贝格说。

克斯勒在窥视，耶尼克先生正在靠右边的衣柜后面。但是谁也不上去帮忙。生意吹了。“您干吗要刺激人家呢？”耶尼克先生慢条斯理地问，“以前您可完全不一样啊，皮内贝格先生。”

是的，这一点皮内贝格自己也很清楚，他以前根本不是这样。

可是，这种情况是公司造成的。自从他们实行这个糟糕透顶的定额制度以来，他所有的勇气都失去了。月初的时候，情况还可以，人们手里有钱，还可以买点东西，皮内贝格的定额也完成得很好，他勇气倍增：“这个月我肯定不用向海尔布特借债了。”

可是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一两天见不到一位顾客的情况。“明天我得卖三百马克。”皮内贝格晚上离开曼德尔公司时想。

“明天我得卖三百马克。”这是皮内贝格临睡前同小绵羊吻别以后，躺在黑夜中的最后一个想法。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很难入睡。然而它却不是最终的想法。

“今天我得卖三百马克。”无论是一觉醒来，还是喝咖啡；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在走进男装部时，他时时刻刻不忘的就是：“三百马克。”

现在来了一位顾客，啊，他要买件大衣，八十马克，定额的四分之一。下定决心吧，顾客！皮内贝格把大衣拿过来，帮助顾客试穿，对顾客挑选每一件大衣他都很热心，但是他越激动（快下决心吧！快下决心吧！），顾客就越冷静。啊，皮内贝格抽出所有的目录，毕恭毕敬地试探着：“先生您鉴赏力真高，什么衣服您穿着都……”他感到自己越来越使顾客难受，使顾客反感，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后来顾客干脆扭头就走：“我还要考虑一下。”

皮内贝格伫立在那儿，身子好像矮了半截儿。他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这时在他身上萌发的是担心害怕，家里还有两个人，钱已经很有限，无论如何不够用。要是……那情况又会怎么样呢？

当然，他的情况还不算很糟。海尔布特走了过来。海尔布特是最最正直的人，他主动走过来问：“皮内贝格，卖了多少？”

海尔布特从来不劝他换个花样，不劝他克制自己。他不像耶尼克和施潘富斯先生那样很能瞎扯一通。他知道，皮内贝格会这样做，只是现在不会。皮内贝格不是硬汉子，是软骨头，只要他们给他施加压力，他就会变形，就会散架，他是窝囊废，是一团面糊。

哦，他并没失去勇气，他总是信心十足。他也有走运的日子，有一阵子他每笔生意都很成功，达到了过去的高峰。他自认为：惧怕的心理已经克服。

可是后来，那些先生纷纷从他身边走过。他们走过时都这样说：“嚯，皮内贝格先生，买卖还可以搞得更热闹些嘛。”要不，就说：“您干吗一套深蓝色外衣也不卖？您是想要我们把所有这些外衣都存在仓库里吗？”

他们走过去了，对下一个售货员也是这么说，有时还说点别的什么话。海尔布特说得好，对此根本不用在意，这纯粹是监工们无聊的废话，他们认为自己不得不说点这种话。

是的，对他们的胡说八道不用在意。可是，做得到吗？皮内贝格今天卖了二百五十马克，这时那位组织干事先生走了过来，说：“看来您已经很累了，先生。我给您推荐您在美国的同事，他们是好样的，晚上和早上一样显得精神饱满，Keep smiling[19]！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总是面带笑容！精疲力竭的表情是没有的。显得精疲力竭的售货员商店是不要的……”

他一甩手走了，皮内贝格心里在不停地想着：“你这条狗，我揍死你，揍死你！”虽然如此，但他还是满脸堆着笑容，鞠了一躬，那种充满自信的感情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唉，他还算好的。他知道有几个售货员被叫到人事科，有的被训斥了一通，有的被“鼓励”了一番。

“挨了第一针，”他们说，“很快就会完蛋的。”

从此以后，恐惧越来越大，售货员都明白，再挨两针就完了：失业、危机、社会救济、完蛋。

他还没有被他们叫去过，可是如果没有海尔布特，恐怕他早就成为牺牲品了。海尔布特是个碉堡，他不会受到别人的攻击，他有能耐可以对耶尼克先生讲：“那您就试一试给我作一次正规售货的示范吧！”

对此，耶尼克先生答道：“我不许您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海尔布特先生！”他说完就躲开了。

后来有一天，海尔布特没上班。换句话说，他到裸体浴场去了，他在那儿也卖东西。可是偏偏在四月中旬的今天他却不在，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耶尼克可能知道，因为他根本就不问起海尔布特。克斯勒也可能知道，因为他向所有的人打听海尔布特。他的话那么明显，那么恶毒，谁都看得出，出了点不同寻常的状况。

“您不知道您朋友海尔布特在哪儿吗？”他问皮内贝格。

“病了。”皮内贝格嘟哝道。

“哎哟！这种病我可不愿意得！”克斯勒幸灾乐祸地说。

“怎么啦？您知道什么情况？”皮内贝格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会知道什么呢？”

“可是老兄，您说……”

克斯勒感到深受侮辱：“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听说他被叫到人事科去……开除了，您明白吗？”

“胡说！”皮内贝格叫了起来。他在克斯勒身后十分清晰地嘀咕着：“笨蛋！”

海尔布特为什么被开除？为什么他们要解雇最能干的售货员？简直荒唐。随便解雇谁都比解雇海尔布特强！

第二天，海尔布特还是没来。

“如果他明天还没去上班，那么我晚上下班后就直接去他家。”皮内贝格对小绵羊说。

“你尽管去吧。”她说。

可是第二天早上事情清楚了。耶尼克先生纡尊降贵，来给皮内贝格作解释，“您过去同这个海尔布特关系不错吧？”

“现在仍不错。”皮内贝格的回答很有火药味。

“这么说，您知道他那些可笑的观点啰？”

“可笑？”

“就是关于裸体的观点吧？”

“是的，”皮内贝格迟疑着说，“他曾经给我讲过，有一个裸体体育协会。”

“那您也是这个协会的啰？”

“我？不是。”

“不是，当然不是，您已经结了婚嘛。”耶尼克先生停了一下，“因此，我们只好把他——您的朋友海尔布特解雇了。他干了些很丑的事情。”

“什么？”皮内贝格莽里莽撞地说，“我不信！”

耶尼克先生只是淡淡一笑：“亲爱的皮内贝格先生，您对人情世故了解不多，在您卖东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最后说道：“非常丑的事情。海尔布特让人家在大街上卖他的裸体照片。”

“什么？”皮内贝格叫了起来。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老柏林啊，可是这种事他还从来没见过，居然有人在大街上让别人出卖自己的裸体照片！

“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耶尼克先生说，“假如您仍然站在朋友一边，那么我只好向您表示敬意了。虽然如此，不过从您对于人情世故的了解来看，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我还是不明白，”皮内贝格说，“在大街上卖裸体照……”

“一个售货员，他的裸照在顾客手里，甚至也许还在女顾客手里，这样的售货员，我们无论如何不能雇用。您不妨注意一下，他脸部特征很突出，非常引人注意！”耶尼克先生说完继续往前走，然后又扭过头来，友好地对皮内贝格微笑一下。在他与皮内贝格之间的距离所允许的范围内，他这样做，可以说是在给皮内贝格打气。

“怎么，对海尔布特的看法，他真的向您表明了？我看，海尔布特简直是头卑鄙的猪猡，我一直就讨厌他，讨厌这条自吹自擂的狗。”

“不过我说……”皮内贝格十分清楚地说，“如果您再当着我的面……”

不，尽管克斯勒很想研究一下那张漂亮的裸体照会对皮内贝格的面部表情起什么作用，但他却不能当着皮内贝格的面把它拿出来。后来皮内贝格在中午之前才看到这张照片。它不仅在男装部成了轰动一时的大事件，而且还跳出这个部门，传到其他部门去了，右边卖丝袜和左边卖装饰品的女售货员们都在谈论这件事。那张照片一个传一个，在人们手中不断地流传。

就这样，照片也传到了皮内贝格手中。整个上午他都在为这事伤脑筋，海尔布特怎么会让人在大街上出售自己的裸体照呢？好啦，事实有出入，他没想到这方面的事情。耶尼克先生说得又对，又不对。那是一本杂志，一本人们不很了解的杂志。这种杂志的宗旨是宣传朴实自然，刺激性欲。

海尔布特就在杂志封面的一个椭圆形的框内，不会认错的，他摆出一副战斗的姿势，手里拿着一根标枪。这是一张漂亮的照片，一张业余体育爱好者的照片。他真的是那个身材匀称、准备投掷标枪的男人——的确是一丝不挂。对于那些叽叽喳喳谈论他的小小女售货员来说，在这里看见他这样愉快，这样精赤条条地站在她们面前，无疑是够猥亵的。毫无疑问，他没有辜负他们那伙人对他的期望。可是这种革命……

“谁会买这种杂志？”皮内贝格对拉施说，“所以也就用不着解雇人。”

“可能又是克斯勒搜罗到的，”拉施说，“至少这本杂志就来自他那儿。在所有的人当中，他第一个了解情况。”

他打算去找海尔布特，不过不是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他得先跟小绵羊谈谈这个情况。这种事连好心的皮内贝格也不能容忍，尽管他们很要好，但这种事对他还是有点刺激。他买了一本杂志，当作样品带给小绵羊。

“你当然该到他那儿去，”她说，“注意，别让他当着你的面出丑。”

“他这副模样你觉得怎样？”皮内贝格急忙问。他对海尔布特那漂亮的身材有点嫉妒。

“他身段很好，”皮内贝格太太说，“你的肚子稍微有点大了，另外，你也没有他那样漂亮的手和脚。”

皮内贝格非常尴尬：“你说什么？我看他简直是相貌出众。你不会爱上他吧？”

“我不这样认为。肚皮太黑了点——还有……”她用胳膊搂着他的颈子，对他抿嘴一笑，“我仍然爱你！”

“仍然？”他问道，“没错吧？”

“仍然，”她说，“没错。”

第二天晚上，皮内贝格真的到了海尔布特那儿。他一点也不难为情：“你知道了，皮内贝格？他们搞无限期解雇，上了大当。我已经向劳动法庭递交了诉状。”

“你以为你能打赢官司吗？”

“肯定能打赢。只要让我把那张照片带去，我就一定会打赢官司。我可以证明，这是没有经过我同意发表的，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对我栽赃陷害。”

“对，那以后呢？你尽管可以领到三个月的工资，可是失业了。”

“我亲爱的皮内贝格，我会找到其他事儿的。如果我什么都没找到，那我就自己开业。我会达到目的的，我不会靠救济过日子。”

“这个我相信。要是你自己做生意，那你雇我吗？”

“当然，皮内贝格。你是第一个。”

“不搞定额吧？”

“当然，不搞定额！唉，你的情况会怎样呢？现在你可难啦，你能不能单独完成定额？”

“能，能，”皮内贝格表面上满有把握地回答，但心里却是虚得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几天情况还不错，我超过了定额一百三十马克。”

“是吗，”海尔布特说，“我走了对你可能要好得多。”

“不，你要是还在那儿，可能情况还要好一些。”

现在，他——约翰内斯·皮内贝格又往家走了。真可笑，过了一会同海尔布特就再也没什么可谈的了。皮内贝格确实很喜欢海尔布特。他是一个传奇般的正人君子，但却不是一个合适的朋友，同他没法亲近。

因此，皮内贝格过了好久，才又去拜访海尔布特。他这么长时间不能去看海尔布特，是因为公司里的人都在谈：海尔布特同曼德尔公司的官司打赢了。

可是当皮内贝格到海尔布特家的时候，海尔布特已经搬走了。

“亲爱的先生，不知道他搬到哪儿去了，可能搬到达尔道尔夫，要不就是现在叫维滕瑙的地方。他简直发疯了，您想，竟有这种事，他还想说服我这个老太婆相信他那一套下流东西哩。”

海尔布特不见了。

皮内贝格被“逮捕了”，

雅赫曼真是活见鬼。不放茶的朗姆酒[20]

晚上，这是一个春末夏初明月皎洁的晚上，皮内贝格做完了一天工作，从曼德尔公司出来，对同事们叫道：“明儿见！”说完急急忙忙地走了。

他正走着，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皮内贝格，您被逮捕了！”

“啊！”皮内贝格不禁叫道，毫无恐惧之感，“为什么？噢，上帝呀，是您，是雅赫曼先生！好久没见到您啦！”

“您见到的是好心人，”雅赫曼郁郁寡欢地说，“别害怕。上帝呀，除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谁还会有这样的好事呢？真让人羡慕！”

“哦，雅赫曼先生，”皮内贝格说，“您可千万别这样说。要是您处在我的位置，在曼德尔要不了三天……”

“为什么说在曼德尔？我真希望有您这样的工作，当初我真该做这种工作！这可是铁饭碗啊，”雅赫曼一面忧郁地说着，一面慢慢地同皮内贝格一道往前走，“如今什么事都使人很伤心。好啦，蜜月新郎，太太怎么样啦？”

“她还好，”皮内贝格说，“我们现在有一个男孩了。”

“上帝呀，真的？一个男孩？”雅赫曼惊诧不已。“这么快，你们养得起孩子？真值得羡慕！”

“我们可养不起他哟，”皮内贝格说，“但是以后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就别想生小孩，现在不能不这样。”

“是啊，”雅赫曼说，其实他根本就没听，“我说，皮内贝格，瞧，现在我们在看书店的橱窗……”

“是吗？”皮内贝格兴致勃勃地问。

“这是一本很有启发性的书，”雅赫曼嗓音清晰地说，“我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随后又轻声说，“您看看左边，悄悄地，老弟，悄悄地！”

“怎么？”皮内贝格又问，他对一切都感到困惑不解，觉得巨人雅赫曼变化很大，“到底要我看什么？”

“那个个子矮胖、穿着灰衣服、戴眼镜、头发乱蓬蓬的人，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当然看到了，”皮内贝格说，“他往那边去了。”

“好，”雅赫曼说，“您就看着他，并且跟往常一样同我聊天。就是说，您别叫我名字，任何情况下都别叫我的名字。现在您就同我说点什么吧！”

皮内贝格绞尽脑汁：“究竟出了什么事？雅赫曼想要干什么？关于母亲他只字未提。”

雅赫曼催促道：“您快说呀。说吧，要是我们像这样肩并肩地走着，都不吭声，显得傻乎乎的，这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引起别人的注意？引起谁注意？”皮内贝格想，随后又大声说，“现在天气一直都不错，是吗，雅……”

他差一点说漏了嘴把名字说出来。

“您千万要留神，老弟。”雅赫曼低声说。接着声音变得十分清晰：“真的，天气确实很好。”

“要是再下点雨，那就更好了，”皮内贝格一面说，一面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前面离他们三步远的老先生，“天气太干燥了。”

“下雨就好了。”雅赫曼立即表示赞同，“大概不会正好遇到周末下吧？”

“不会，当然不会！”皮内贝格说，“周末不下雨！”

所有的话就是这些。到此为止，什么话也想不起来了。有一次，他从侧面看到雅赫曼，他感到，雅赫曼已经再也没有过去那种喜形于色、生气勃勃的样子了。后来，他发现，就连雅赫曼也在好奇地凝视着穿灰衣服的人的脊背。

“上帝呀，您说话呀，皮内贝格，”雅赫曼很不耐烦地说，“您总得说点什么。要是我半年没有见到某人，不管怎样，那我总是有话可说的。”

“您现在倒叫我的名字了，”皮内贝格提醒他，“我们到底往哪儿去？”

“到您家去！要不还到哪儿呢？我陪您去！”

“我们刚才应该往左拐，”皮内贝格解释道，“现在我住老莫阿比特街。”

雅赫曼有点生气：“唉，那您干吗不往左拐？”

“我以为我们要跟着那位穿灰衣服的先生走……”

“啊，上帝呀！”巨人说，“我的意思难道您一点也不懂？”

“不懂。”皮内贝格承认道。

“那么，您就完全像回家一样，走您的路。我还要给您说点事儿。现在您就同我闲聊吧。”

“现在我们又得往左拐。”皮内贝格说。

“好，您尽管走吧，老弟，”雅赫曼愤愤地说，“您太太到底怎么样？”

“我们添了个小男孩，”皮内贝格无可奈何地说，“她情况还好。您能不能给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雅赫曼先生？我越弄越糊涂了。”

“啊，上帝呀，您正好这个时候叫我的名字，”雅赫曼骂道，“他肯定跟在我们后面。老弟呀，您至少该朝四周看看呀！”

皮内贝格一言不发，雅赫曼在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也一声不吭。他们沿着一排房屋往前走，在街角上拐了个弯，再顺着一排房屋往前走，穿过行车道，就到了皮内贝格平常走的那条回家的路。

信号灯的红灯亮了，他们还得等一下。

“您仍看得见他吗？”雅赫曼急着问。

“我想，我不该……不，我看不见他了，他刚才一直往前走了。”

“可不是！”雅赫曼说。他的口气显得很轻松，很满意。“刚才我弄错了，有时候真是活见鬼。”

“雅赫曼先生，您能不能给我说一下……”皮内贝格开口道。

“没什么。以后再说，以后自然要说。现在我们还是先到您那儿去，到您太太那儿去吧。你们有了一个男孩，还是一个女孩？好极了，好极了！一切都很顺利吗？嘿，当然啰！有这样一位太太，不成问题。皮内贝格，您瞧，我简直不明白，您母亲居然生了个儿子。这很可能是老天的疏忽，而不单纯是橡皮工厂的过失。啊，对不起！您是了解我的。这附近哪儿有花店？我们要经过花店吗？要不——您太太喜不喜欢糖果？”

“雅赫曼先生，真的不需要……”

“这我知道，年轻人，需要什么，我会决定。”噢，骤然间雅赫曼变得情绪高昂起来。“鲜花和夹心巧克力？这能打动任何一个女人的心。可就是对您母亲不起作用。好啦，我们别谈这个，这是另外一种情况。好，鲜花和糖果。您等一等，我马上进去一下。”

“您千万别……”

可是雅赫曼已经走进糖果店。过了两分钟他又走了出来。“您知道您太太喜欢什么样的糖果吗？樱桃酒夹心巧克力？”

“带酒精的不行，雅赫曼先生，”皮内贝格用责备的口吻说，“我妻子在奶孩子。”

“原来如此，她在给孩子喂奶，当然。那她干吗要奶孩子呢？原来是奶小男孩，当然啰！因为这样，就不吃樱桃酒夹心巧克力吗？这个我还不知道哩。我告诉您，这种日子是最难过的。”说完，他又走进商店。

过一会，他提着一大包东西走了出来。

“雅赫曼先生！”皮内贝格若有所思地说，“这么多！我不知道这对我妻子合适不……”

“怎么？她用不着把所有的东西一下子都吃光嘛。可惜的是我不了解她的口味。这里品种很多。您留心一下，要是走到鲜花店……”

“雅赫曼先生，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您这么操心全是多余的。”

“多余？您这个年轻人说什么呀！您知道什么叫多余吗？”

“现在您还送我妻子鲜花，这就是多余！”

“不是。什么事情过分了，这才是多余。这儿还有一个笑话哩。不过我不讲给您听，这种事您不懂。瞧，要是这儿有个花店……”

雅赫曼停下脚步，沉思着。“您知道，我除了给您太太带来一盆花草之外，不会给她带来斩首机，也不会带来用于丧葬的鲜花。盆栽植物对年轻太太更适合。她的头发还是金黄色的吧？”

“雅赫曼先生，我求您……”

然而雅赫曼先生已经不见了。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露面。

“这儿有一家花卉商店，皮内贝格先生，这是给您太太的。我还要给她布置一下。要侍候一位漂亮的太太，那就应当把它放在猴子都懂得尊重它的好地方。”

皮内贝格被弄得十分尴尬：“哎呀，说我妻子漂亮，雅赫曼先生……”

“别胡扯了，皮内贝格，就说说您懂的那些东西吧！我不知道，您究竟懂什么？美人……您大概也相信电影里的美人？那只不过是修饰打扮过的肉体，而内心却是贪财和愚昧……”

“我很久没去电影院了。”皮内贝格忧郁地说。

“那么干吗不去呢？应该常常去呀，只要过得去，每天晚上都可以去。这会增强自信心。没有谁能给我这种自信心，别的人还要愚蠢十倍……我们还是去看看电影吧，马上去！今晚上就去！那是什么？您等一等，在最近的一根广告柱上贴着……”

“可是，”皮内贝格嘲笑道，“您难道要给我妻子买一家花店？”

“对，当然。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想法，这样做，一定会挣一大笔钱。不过……”他深深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提着两个花盆和一包巧克力，把另外一只手搭在皮内贝格肩上……“不过，这可不行，年轻人，我处境困难……”

皮内贝格生起气来：“那您就不应该在这儿为了我们把所有商店都买遍了！”

“嗳，您别瞎扯！不是说钱，钱这种臭狗屎我还有。可我的处境却非常困难。我是指别的事情。关于这一层，我们以后再谈吧。我会给您和您的小绵羊说的。只是这一点……”他把嘴贴到皮内贝格耳边，轻声说，“您母亲是个浑蛋。”

“这个我早就知道。”皮内贝格冷冷地说。

“唉，您把这些都理解错了，”雅赫曼边说边从皮内贝格身上挪开自己的胳膊，“一个浑蛋，一个名副其实的畜生，不过却也是一位漂亮的太太……不，这同花店暂时毫无……”

“是和那个胡子拉碴的老家伙吗？”皮内贝格企图猜一猜。

“什么？哪一个老家伙？”雅赫曼笑了笑。“嘿，皮内贝格，刚才我只不过是跟您开了个玩笑，难道这个您都没懂？”

“不懂，”皮内贝格说，“您说的这些我还是不信。”

“那就算啦，您走着瞧吧。今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不，今晚上不行。今晚上我们舒舒服服地吃一顿——晚上您家里有什么可吃的？”

“煎土豆，”皮内贝格说，“还有熏鲱鱼。”

“有什么喝的？”

“茶。”皮内贝格说。

“朗姆酒有吗？”

“我妻子不喝酒！”

“对！她在奶孩子。这就是婚姻。因为我妻子滴酒不沾，所以我也滴酒不沾。您这个可怜虫！”

“我可不喜欢往茶里倒朗姆酒。”

“这只是您的想象，因为您结了婚。如果您是单身汉，那您就会喜欢喝这个的，这就是所谓的婚姻现象吧。啊，您别说，我从来没结过婚，我很清楚。当我同一个女人待在一起时，这些现象也在我身边出现，譬如不放茶的朗姆酒……”

“不放茶的朗姆酒。”皮内贝格神情严肃地重复道。

雅赫曼一点也没觉察到：“对，就是这种酒。后来，我感到太难受了，就戒了，坚决戒了这种酒。嗯，煎土豆和青鱼……”

“熏鲱鱼。”

“熏鲱鱼和茶。我说呀，皮内贝格，我还是赶快到商店里去一趟吧。不过现在肯定最后一点东西也……”

雅赫曼走进一家美味商店。

当他重新露面时，皮内贝格固执地说道：“雅赫曼先生，我还要给您说件事情……”

“什么？”巨人问，“您替我提一包东西吧。”

“您拿来吧。小家伙才满三个月。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什么东西都不会玩……”

“您干吗对我说这个……”

“可能您灵机一动，又会跑进一家玩具商店，给我儿子买只玩具熊，或者轨道车。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您今后就再也别想找到我啦！”

“玩具商店……”雅赫曼梦幻似的说着，“玩具熊……轨道车……对，就照这位父亲说的去做！我们还要经过玩具店吗？”

皮内贝格笑了起来。“我就不辞而别了，雅赫曼先生。”他说。

“皮内贝格，您真是个傻瓜，”雅赫曼叹了口气说，“这个时候，我几乎可以说是您父亲了！”

自己强行留宿的客人。

雅赫曼发现富有营养的好东西

和小绵羊相互问候之后，雅赫曼出于义务，弓着身子朝着小床站了一阵说：“真是一个漂亮绝顶的小孩。”

“完全像母亲。”小绵羊说。

“完全像母亲。”雅赫曼答道。

雅赫曼打开包。这时，小绵羊面对丰盛的美味佳肴又客气地寒暄道：“雅赫曼先生，您这是何苦哩！”

然后，他们开始又吃又喝（喝茶，但没有吃煎土豆和熏鲱鱼）。吃饱喝足之后，雅赫曼把身子靠在椅背上，高兴地说：“现在——开始享用最好的东西：雪茄。”

小绵羊却用异乎寻常的口气说：“可惜现在不能享用最好的东西，因为这儿有小家伙，不能抽烟。”

“真的？”雅赫曼问。

“那还有假。”小绵羊斩钉截铁地答道。但当荷尔格尔·雅赫曼唉声叹气时，她却提议：“您像我丈夫那样，到门口去，爬到电影院的屋顶上待一会儿，在那儿抽支烟吧。我给您拿支蜡烛出去。”

“好吧。”雅赫曼爽快地说道。

没过多久，两个男人便在上面悠闲自在地散起步来。皮内贝格抽着香烟，雅赫曼嘴里叼着雪茄，他们都一言不发。小蜡烛放在地板上，烛光连布满灰尘的天花板横梁也照不到。

他们肩并肩，默默无言地走过来，走过去。

香烟比雪茄先抽完。皮内贝格抽完一支烟后，便利用这个间歇悄悄走到小绵羊身边，给她谈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小绵羊问。

“什么也没说。他纯粹是跟着来的。”

“那么，你是碰巧遇到他的啰？”

“不知道是不是碰巧。我想，他可能事先在悄悄地等我。不过，我也不清楚是不是。”

“我觉得所有这些都是一个疑问，”小绵羊说，“他到底想在我们这儿干什么？”

“不知道。主要的是他有一种怪癖。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在后面跟着他。”

“干吗要跟着他？”

“我想，可能是刑事警察。他同母亲也闹翻了。很可能同这些事有关。”

“是这样，”小绵羊说，“他别的话什么也没往下说吗？”

“说啦。他说，明天晚上要同我们一道去看电影。”

“明天晚上？他要待在这儿？他可不能在这儿过夜啊。我们没有多余的床让他睡，油布沙发又太短。”

“不行，他当然不能待在这儿——可要是他赖着不走呢？”

“再过半小时，”小绵羊态度坚决地说，“我就给小家伙喂奶。要是你事先不告诉他，那我就告诉他。”

“我们都来催催吧。”皮内贝格叹了口气。说完，他又走出门去，走到那个默然不语的散步人身边。

过了一会，荷尔格尔·雅赫曼小心翼翼地把雪茄烟头踩灭，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有时候，我很愿意沉思一阵。通常我倒是更喜欢说话，不过偶尔沉思半个小时，也是很不错的。”

“您在嘲弄我。”皮内贝格抗议道。

“绝对没有，绝对没有！我刚才正在考虑，我如果是小孩子，情况会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皮内贝格问。

“嘿，我也不知道……”雅赫曼犹豫着。“我觉得，我今天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我自己，”他说，“也许我把所有的荒唐事儿都弄错了。往常我是很傲慢的。开始，我是当用人。”

皮内贝格默然不语。

巨人叹息道：“好啦，说这些有什么用。您说得很对。我们要不要到您太太那儿去？”

接着他们走进屋去，雅赫曼又喜滋滋地打开了话匣子：“瞧，皮内贝格太太，这是世界上最古怪的住宅。我已经见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寓所，可是如此古怪、如此舒适的地方……建筑警察居然允许这种东西存在，我总感到不可理解。”

“警察也是不准的，”皮内贝格解释道，“我们完全是偷偷地住在这儿的。”

“偷偷地？”

“是啊，这当然不是住宅，是库房。只有出租库房给我们的人才知道我们住在这里。对外讲，我们是住在前面的细木匠那儿。”

“原来是这样，”雅赫曼拉长了声音说，“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甚至连警察也不知道你们住在这儿啦？”

“没人知道。”皮内贝格看着小绵羊，强调着道。

“好，”雅赫曼说，“很好。”他带着几分亲切的目光看着屋子。

“雅赫曼先生，”这时小绵羊简直就是一个手持宝剑的天使，“现在我得给孩子准备晚饭，喂奶……”

“好，”雅赫曼说，“别误了你的事。最好，喂完孩子我们也赶紧睡吧。我今天东奔西走，跑了好多路，累了。我就睡在这儿，把沙发和椅子并在一起，铺上垫子……”

这对夫妇都面面相觑。过了一会，皮内贝格掉过头去，走到窗前，耸耸肩膀，敲打着窗上的玻璃。然而，小绵羊却说：“您敢睡这儿？我来给您收拾床。”

“也好，”雅赫曼说，“那我就看看喂孩子，这种事我很爱看。”

小绵羊气愤地将儿子从小床上抱起来，解开襁褓。

“雅赫曼先生，您过来，靠近一些，”她说，“什么东西都要看清楚。”

小家伙哭了起来。

“您瞧，这就是所谓的尿布，尿布的气味可不好闻。”

“这不碍我的事，”雅赫曼说，“我当过兵，没有任何事情和任何人会使我——哪怕一会儿——感到扫兴。”

小绵羊无可奈何：“唉，雅赫曼先生，真拿您没办法，”她说，“您瞧，现在我们用油脂来给他擦屁股，用的是上等纯橄榄油……”

“为什么？”

“防止屁股擦伤，我儿子还从来没有擦伤过。”

“我儿子还从来没擦伤过，”雅赫曼像在说梦话似的，“上帝呀，听起来多响亮！我儿子还从来没有撒过谎，我儿子还从来没有使我伤心过——她裹尿布时手脚简直太麻利了。哎，这是天生的，亲生母亲……”

小绵羊笑了笑：“您最好先别捧场，还是问问我丈夫，我们第一天是什么样子的。好啦，现在您得暂时转过身去……”

雅赫曼乖乖地走到窗户旁，窗外的花园一片寂静，正笼罩在夜色之中，树枝在微弱的灯光中轻轻摇曳。他看着这寂静的花园。这时，小绵羊赶忙脱掉外衣，解开内衣上的吊带，把内衣从肩膀上脱下来，然后拿一件浴衣披在身上，把小孩抱到胸前。

在这一瞬间，哭叫声停止了，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甚至可以说是一声啜泣，小家伙嘴唇放到了乳头上，开始吃起奶来。小绵羊俯视着他。因为突然寂静下来，两个男人都扭过头来，默默无言地望着母亲和孩子。

沉默没持续多久，雅赫曼就说：“确实我把什么都搞错了，皮内贝格。这些简单的好东西……有营养的好东西……”他叩打着自己的太阳穴。“老笨蛋，老笨蛋！”

接着，他们就睡觉去了。

雅赫曼是发明家，

小人物是国王。我们在一起呀

第二天上午，皮内贝格站在曼德尔公司挂着裤子的货架中间，感到脑袋有点儿发涨。在一个如此小的寓所里——实际上只有一个房间——要知道这样一个自己强行留宿的客人将会如何，对于一个年轻丈夫来说并不那么容易。皮内贝格总要想到雅赫曼当初深更半夜把房租钱带来时，他看着小绵羊床铺那副垂涎欲滴的神态。

好吧，那回儿他醉了，可是昨晚上他又是一番模样，显得确实很友好。什么都要相信他，然而什么也不能相信他。

他心急火燎地来到柜台后面。现在要是待在家里多好啊！不过一切都像他在家里一样，自然会好起来的。小绵羊心情很好，他们在看着小家伙。这时，他对站在窗户旁边、正在箱子里寻找东西的客人大声叫道：“晚上好，雅赫曼先生！”

“晚上好，小伙子，”雅赫曼答道，“我得马上就……”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出门去。他们只听见他在楼梯上弄出的咚咚咚的脚步声。

“他怎么样？”皮内贝格问。

“很好，”小绵羊说，“他的确非常好。上午，他心烦意乱的，一个劲儿地谈他那些箱子，还谈起你会不会把它们从动物园取回来。”

“你说什么？”

“他只是嘀咕着，他要问问你什么情况。他下了三次楼梯，但马上就又回来了。然后，他在小家伙面前把钥匙圈弄得丁零丁零地响，还唱着歌儿。过了一会又突然走了。”

“就是说他不提心吊胆了。”

“后来，他又带着箱子来了。打那以后，他就成了快乐的云雀。他老翻着他那些东西，然后把纸塞进炉子。他甚至还发现了什么。”

“发现？”

“听到小家伙又哭又叫的，他受不了。这时，可怜的孩子简直发疯了，现在他要同世界上的一切作对。雅赫曼受不了。我对他说，别把这看得过于严重，小家伙饿了。如果我立即给他喂奶，他马上就会安静下来。而当我不想马上喂奶时，他就大骂一通，说这是家长在胡闹，教育的观念冲昏了头脑。后来，他要抱着小家伙散步，于是把儿童车也推了出去。你想象一下雅赫曼推着一辆儿童车在小动物园散步的情景。当时，我根本不愿意，可小家伙哭个没完……”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小家伙像是听到她的话似的，扯着嗓门大哭大叫起来……

“他来了！你很快就会看到雅赫曼发现了什么……”

她把一把椅子放到小床边，把自己的小手提箱放到椅子上，然后再拿来闹钟放在手提箱上。

皮内贝格紧张地看着。

闹钟滴答滴答地响着。这是一只名副其实、坚固耐用的厨房闹钟，放得离小家伙的耳朵很近。闹钟声音很响，不过，小家伙大哭大叫时，这响声就微不足道，一点儿都听不见了。

开始，小家伙哭个没完。不过，他也得歇一下喘口气。喘完气他又接着哭。

“他还没发现闹钟。”小绵羊低声说。

不过，他很可能已经发现了。下一次的喘息来得很快，持续的时间也很长，就好像他正在倾听滴答滴答的声音。闹钟不断地响着。

小家伙断断续续地哭着，可是他的哭叫没有什么力量。他躺在那儿，满脸通红，还在使劲。他脑袋上披着一束淡黄色的头发，还有一张皱得可笑的小嘴巴。他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前面，也许什么也没看，小小的手指放在被子上。他一定很想大哭一场，他饿了，已经饥肠辘辘了。此刻，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哭起来。可眼下他耳边响着的是滴答滴答的声音，响个不停。

不，也不算是响个不停。他一哭，闹钟的滴答声就听不见了。哭声一停，滴答声又重新出现。他正在试验着。他号一下，哎，滴答声就没有了。他安静下来，哎，滴答声又有了。接着他停止了哭喊，一声不响地谛听着。这时在他的脑子里，除了滴答滴答外，也许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肚子里的咕噜声已经平息，已经消失，它再也不会来了。

“看来确实有效果，”皮内贝格轻声说，“这个雅赫曼真不简单，只有他才想得出这些点子。”

“你们在试验我的发明吗？”雅赫曼在门口问，“有用吧？”

“看来是有用的，”皮内贝格说，“问题就在于能维持多久。”

“年轻的太太，您瞧，怎么样？您丈夫已经看到我们的节目啦？他批准了吗？”

“他还不知道。是这样，小弟，你听我说，雅赫曼先生要请我们出去好好玩玩。你考虑一下，是进卡巴莱[21]和酒吧间，还是先看电影。”

“那好吧，”皮内贝格说，“这事儿你早就想干的。雅赫曼先生，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一趟，这也是小绵羊梦寐以求的愿望。好极了！”

一小时后，他们已经坐在电影院，而且是在一个包厢里。

场内光线暗了下来，银幕上出现：

一间卧室，枕头上的两个头：一张安详、年轻的脸，一张愁云密布的脸，这是个男人，年纪比较大，现在还在睡大觉。

接着闹钟出现了。闹铃设在六点半。那男人不安起来，翻了个身，在半睡半醒状态中去拿闹钟：六点二十五分。他叹息着，把钟放回原处，又闭上眼睛。

“这个人要睡到最后一分钟才起床。”皮内贝格厌恶地说。

现在，人们看到靠近大床脚端的地方，有一个白色的东西，这是一张小孩睡的床。一个小孩躺在里面，他的头枕在一只胳膊上，嘴半张着。

闹钟响了。可以看见，铃舌就像魔鬼似的在打着铃。它激烈地、肆无忌惮地打着，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魔鬼。那个人一骨碌爬起来，把腿放到床沿外。这是两条瘦骨嶙峋的大腿，上面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黑毛。

场子里的观众都笑了。“真正的电影主角，”雅赫曼解释道，“腿上是不能有毛的。这部影片肯定要失败了。”

不过，也许那个女人会挽救这部片子。她确实非常漂亮。闹钟响的时候，她坐起身来，被子滑了下去，睡衣略略敞开着——十字交叉的领口，滑下去的被子，飘动着的睡衣，瞬息间给人这样的感觉，好像他们都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胸脯似的。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气氛。现在她已经把被子紧紧地拉到肩膀上，身子缩进了被子里。

“这是个混账，”雅赫曼说，“是一个刚开始五分钟别人几乎就能看到她胸脯的女人。啊，上帝呀，这简直好极啦！”

“可她是一个漂亮女人！”皮内贝格说。

丈夫早已穿好裤子，小孩坐在床上叫着：“爸爸，狗熊！”丈夫把玩具狗熊拿给小孩，这时他又要玩具娃娃。丈夫已经到了厨房，把水壶放到炉子上。他是一只骨瘦如柴的可怜虫。他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准备早餐，在面包上抹黄油，孩子要娃娃，水开了，要沏茶，又要刮脸，而妻子却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嚯，妻子起床了。她长得很俊俏，一点也不像她男人那样匆忙着急。她自己打了热水走进浴室。男人看了看表，然后哄孩子玩，把茶倒进杯子，又去看了看牛奶送来了没有。牛奶没有来，不过报纸到了。

妻子梳洗完毕，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吃早餐。夫妻俩面前都放着一张报纸，手里都拿着一个茶杯、一个面包……

小孩在卧室里叫，娃娃从床上掉下来了，男人跑去把他抱起来……

“真无聊。”小绵羊颇为不满地说。

“是啊，可是我倒想知道以后怎么样。总不能老这样下去。”

雅赫曼只说了一个字：“钱。”

你瞧，他这个电影迷说得不错。在她丈夫回来时，妻子在报上找到了一个广告。她想买点东西。他们发生了分歧：家用开支的钱在哪儿？零花钱在哪儿？他掏出自己的钱包，她也拿出自己的钱包来。从挂历上看，今天才十七号。送牛奶的妇人在外面敲门，她要收钱。日历在一张张地往后翻着：十八、十九、二十……直到三十一号！丈夫双手撑着头，几个银币放在空空如也的钱袋旁，挂历沙沙地响……

哦，那个女人多漂亮！她越来越漂亮。她柔声柔气地请求他，抚摸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捧起来，把自己的嘴伸给他。这时，她的双眼非常明亮，正在闪闪发光！

“这个混账！”皮内贝格说，“他是干什么的？”

啊，丈夫也开始热火起来，他把她搂在怀里。广告出现又隐去，挂历很快地翻过十四张，小孩在隔壁玩着玩具狗熊，手里抱着玩具娃娃，可怜巴巴的几个钱放在桌子上……妻子坐在丈夫的怀里……

一切都已过去，在沉沉夜色中，一家银行灯火通明的出纳室渐渐显露出来。那儿有一张带金属网格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不少钱包，网格半开着，但四周却不见一人……啊，这些装着很多钞票的小包，这一卷卷的银币和铜币，一大包一大包一百马克的钞票，呈扇形向外滑去……

“钱，”雅赫曼平心静气地说，“大家都很想看见它。”

皮内贝格听见没有？小绵羊听见没有？

光线又暗了下来……持续了很久……黑洞洞的……只听见人们的呼吸声，听得见那慢慢的、深深的呼吸声。小绵羊听到小弟的呼吸声，小弟也听到小绵羊的呼吸声。

光线又亮了起来。上帝啊，今生今世在电影里还从没有看到这么好的东西。妻子穿戴整齐，身上裹着睡衣。丈夫戴上圆形硬礼帽，同孩子吻别。这个小人物正横穿大城市。他跳上一辆公共汽车，人们在奔跑着，马车都挤到了一起，互相追逐着，像洪水似的泛滥着。交通信号灯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黄，街道两边是有着百来万扇窗户和人口的成千上万幢房屋——而他这个小人物却只有两间半房屋的住所，除了妻子和一个孩子，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也许她是一个傻乎乎的妻子，不会安排收支，但他只有这一点点……他觉得她并不傻。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四根可笑的长腿支撑着的桌子。他没法回避，他不得不走到桌子边，这是神秘莫测的生活给他规定好的。他无法躲开桌子。

不，他当然不做那种事情。在片刻工夫，个子矮小的出纳员的手悬在钱的上面，真像一只老鹰悬在小鸡的鸡窝上空一样，所有的爪子都张开着。不，手合拢了，那不是爪子，是手指。他是个子矮小的银行出纳，不是猛禽。

可是，瞧，这个小出纳对银行里的练习生很客气。很明显，这个练习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银行经理的儿子。练习生看见了那只像老鹰爪子一样张开的手，这件事除练习生谁也没有注意到。早餐休息时，练习生把他的朋友——银行小出纳拉到一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需要钱用。”尽管小出纳又是抵赖，又是否认，但他回家时，口袋里却塞满了钱。他把钱取出来放到桌子上，满以为妻子会喜笑颜开，可是，瞧，她对钱根本不在乎，对钱并没有什么兴趣。她感兴趣的是丈夫。她把他拉到沙发上，拉到自己怀里：“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你这是为我吗？你呀，我从来没指望你做出这种事来！”

他根本就没有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唉，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一时间，她是多么爱他啊！他点点头，一声不吭，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她感情的潮水如此奔放，她为他感到如此自豪……

这个小小的演员有一张什么样的面孔啊！这个人是一位大名鼎鼎的演员。皮内贝格看见这张脸今天早上躺着，躺在双人床的枕头上——当时闹钟上的指针指着六点二十五分——这是一张疲倦多皱的脸。这个丈夫愁容满面，有生以来破天荒第一次受到妻子的钦佩，而眼下在所钟爱的妻子面前……这张脸笑逐颜开了，狡猾的神色在消逝，幸福的神色在增长，在扩大，它就像一朵硕大无朋的花儿在阳光的直射下绽开……啊，你这张可怜、温顺的小脸，你的时机已经到来，你永远、永远也不会说，尽管你曾经当了国王，但总是那么渺小！

不错，他成了国王，成了她的国王。他饿了吧？他站久了脚疼吗？她在跑来跑去地侍候着他，他比她重要得多，他为她做下了那件事情！他再也用不着烧水，再也用不着第一个起床……他是国王。

钱被遗忘在桌子上。

“你看，他躺在那儿笑了。”皮内贝格屏着气对小绵羊低声耳语道。

“这个可怜虫，”小绵羊说，“不会有好结果的。他现在是不是很幸福呢？难道他一点也不害怕？”

“这个弗朗茨·克吕特尔是个很有才华的演员。”雅赫曼说。

不，干这种事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钱放在那儿不会长期被人遗忘。不过，靠这些钱他们第一次购买了大批物品，又第二次购买了大批物品，这时情况已经有了变化。买得起东西，什么都能买，妻子感到何等飘飘然！然而丈夫却惶恐不安，他明白，钱是从哪儿来的。

接着第三次买东西时，手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她看见一个戒指……唉，钱不够了。一大堆戒指在她眼前闪闪发光，售货员很不在意，他在侍候两批顾客——哦，她那个神情，就好像在暗示丈夫：买！

她相信丈夫为了她什么事都会干。可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银行出纳；他没法买，他没有买。

这一点她懂了，于是便对售货员说：我们下次再来。他在她身边走着，显得既瘦小又苍老。他看到了摆在面前的生活道路，这是一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道路。在他这个所钟爱的女人身边，在他这个对他有所期望的妻子身边……

她一言不发，愁眉不展，满怀怨气——猛然间，她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们用剩下的一点钱去上酒馆，要了葡萄酒，她满脸通红：“明天你再去买吧。”

银幕上映出瘦小苍老、可怜的丈夫和容光焕发的妻子。

但他刚要说出真情，却又庄重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以后该怎么办呢？练习生不能没完没了地给他钱，说这是送吧，练习生又说：不是。这个小出纳员对他朋友说，为什么自己非得要钱不可，他的妻子对他有什么希望。练习生笑了笑，把钱递给他说：“你的太太我要认识一下！”

后来练习生就认识了这个女人。接着，出现了预料当中的事情：他爱上了她。但她只对自己的丈夫——对那个为了她而大胆勇敢、毫无顾忌、什么事都愿意干的丈夫有好感。于是嫉妒产生了。他们上卡巴莱的时候，就在那儿的桌旁，练习生向她表达了真情。

嚯，那个小人物从厕所出来时，练习生和那个女人正坐在桌旁。她冲着他笑。她厚着脸皮，用鄙夷不屑的目光冲着他笑。

在这种笑声中，他明白了一切，他看穿了这个阴险狡诈的朋友和那个不忠的女人。他脸色大变，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噙着泪水，嘴唇也在颤抖。

练习生和女人哈哈大笑。

他就这样伫立着，望着他们。

他望着他们。

是啊，他的一切都破灭时，很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是他只是转过身去，驼着背，迈开两条瘦腿，直挺挺地朝门口走去。

“哦，小绵羊，”皮内贝格紧紧握住她的手说，“哦，小绵羊，”他低声耳语道，“真让人害怕。我们太孤独了。”

小绵羊慢慢地朝他转过脸，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们在一起呀，我们俩。”

接着她又赶忙安慰似的说道：“他还有孩子啊。那女人肯定不会带走这个男孩的！”

电影与生活。克尼利大叔拐走雅赫曼先生

他们三人在上面的“鸟笼”里用晚餐。其实，这是一顿使人感到有点难受的便餐。雅赫曼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个大孩子，他昨天买的稀有珍馐他们可能不觉得怎么好吃了。

可是，雅赫曼这次一反常态，一声没吭。饭后，小绵羊收拾了餐具，抱起小家伙。这时，荷尔格尔·雅赫曼才说：“哦，孩子们，孩子们，有人这样看你们，这真使人感到可怕。所以忠厚老实的人就不该上这种低劣作品的当！”

可是皮内贝格却说：“雅赫曼先生，我们也很清楚，所有这些都不是事实。这样的练习生是没有的。像这种戴圆形硬礼帽的小出纳很可能全世界也没有。只是这个演员把我搞得够戗。这个演员叫什么名字来着？您说，是叫施吕特尔吧？”

雅赫曼点点头说道：“不过……”

可是小绵羊却连忙说：“我已经明白小弟的意思，对这一点您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假如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是真的，只不过是演戏而已，那么，真实的情况就是：我们这种人老得担惊受怕。如果能过上一段好日子，那简直是奇迹。在我们的生活中总是不断地出事，而对这些我们却无能为力。尽管这种事并不会每天每日都发生，可是我们时时刻刻在担惊受怕。”

“唉，生活就是这样，往往得担风险，只好听天由命了，”雅赫曼说，“其实人们用不着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如果我是这个出纳的话，我就干脆回家去同她离婚，然后再结婚，娶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算了吧，何苦为这种事操心呢？现在我提议，小家伙看来已经吃饱喝足，时间也已经十一点多了，我们赶紧准备一下，到外面去走走。现在我们要让她高兴高兴。”

“我不知道，”皮内贝格说，一边用询问的眼光望着小绵羊，“我们还要出去吗？我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出去了。”

小绵羊也怀疑地耸了耸肩膀。

可是雅赫曼却火了：“电影里的那种事根本就没有！现在待在家里，就为这种屁事闷闷不乐！不行，我们马上就走。皮内贝格，您马上出去叫辆出租车来，趁这个工夫您的小绵羊把她最漂亮的衣服穿上。”

皮内贝格不知所措，可是这当儿，就连小绵羊也说话了：“小弟，你就去吧！他不会让步的。”

皮内贝格慢腾腾地往外走去。雅赫曼倒还很不错。他追上皮内贝格，把什么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这样吧，您把它带上，外出的时候囊中空空，总不是滋味。这儿还有一点银币。您别忘了也给您太太一些钱，女人总要用点钱的。好，没什么了，您快去叫车吧。”

皮内贝格拿着钱走了出去。他一面慢慢地下楼，一面想：“他倒是不错，不过对他还得进一步了解。现在来看他还不见得非常好。”他手里紧紧握住钞票。后来他坐在车里，手里还攥着钱。不一会儿，汽车开到住所门口，这时，他才松开手，看看钞票数了一下说：“这绝对不行，这么多钱我几乎要干一个月才能挣到。他真是发疯了。我得赶紧和他说清楚。”

不过现在还不必着急，雅赫曼和小绵羊还在等着呢。在车里小绵羊迫不及待地对他说，小家伙很快就睡着了，她用不着担心，最多也只是有一点儿不放心，再说，他们也不会在外面待得很久。可他们到底要往哪儿去呢？

“雅赫曼先生，您听我说……”皮内贝格开口道。

雅赫曼忙说：“孩子们，到西区我就不同你们一起去了。西区我很熟，这样一来，就根本没多少好玩的了，这是其一；那儿的一切比起别的地方来差远了，这是其二。哎，在腓特烈大街还有一家完全为外国人开设的商店，你们可得去看看。”

现在，他们商量先到哪个地方去。雅赫曼老用酒吧间、卡巴莱和杂耍游艺场来吊小绵羊的胃口。有时候，皮内贝格也尝到一点甜头：“亲爱的蜜月新郎，那儿还有半裸体的姑娘！”还说：“七个美女都只系一条小围裙！皮内贝格，您看怎么样？”

不行，关于到哪儿去的问题，他们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最后采纳了雅赫曼的建议，先在腓特烈大街逛一圈。

就这样，小绵羊在中间，三个人手挽手地走着。他们都很高兴，不仅站在有迷人姑娘的杂耍游艺场的玻璃橱窗前，欣赏那千人一面的姑娘们，而且还站在每一家商店前，观看橱窗里的东西。皮内贝格虽然感到有点无聊，但此时此刻，雅赫曼却是世界上最好的同伴。他同小绵羊一样，哪怕是一件维也纳的针织衣服，也会使他迷恋。因此，二十二顶帽子，他一顶一顶地观察过来，看它们是否适合小绵羊戴。

“我们还不往前走？”皮内贝格问。

“哦，这些男人啊！”雅赫曼说，“开始他们对什么都不满意，后来也就无所谓了。现在我也感到有点渴。我建议，我们到对面去吧。”

于是，他们便横穿街道。在快要走到对面时，一辆汽车在他们身后停了下来，一个人大声叫道：“雅赫曼，是你吗？”

雅赫曼猛然转过身去，十分惊奇地叫道：“克尼利大叔，他们还没把你……”可是他打住了话头，转身对皮内贝格说：“孩子们，等一等，我马上就来。”

汽车紧靠着人行道开过来，雅赫曼站在那儿同那个长着一副阉人面孔的黄脸胖子说话。开始他们还谈笑风生，可是后来说话的声音就越来越小，表情也越来越严肃了。

皮内贝格夫妇站在前面等着。过了五分钟，十分钟，他们边等边观看着橱窗。当橱窗里再也没什么东西可看时，他们只好干等着。

“现在他大概快谈完了吧，”皮内贝格抱怨道，“他把这个人叫作克尼利大叔。你瞧，雅赫曼什么人都认识……”

“看来他真的不怎么样，”小绵羊也证实道，“他干吗要这样一会高声大叫，一会又低声耳语呢？”

皮内贝格正要给小绵羊解释时，雅赫曼走了过来，说：“哦，孩子们，别生我的气，今晚上不能陪你们了，我得同克尼利大叔一道走。”

“真的？”小绵羊迟疑不决地问，“雅赫曼先生！”

“我有事，有事。不过最迟明天中午我会再来的，孩子们，准时来吃饭……现在你们知道怎么走了，你们自己去吧。我不在，你们还要好得多……”

“雅赫曼先生，”小绵羊又说道，“最好您今天待在我们这儿，这样不是更好吗？我有这样的感觉……”

“不行，实在不行。”雅赫曼说着，已经上了汽车。

“别管我了，你们走吧！皮内贝格，您有钱吗？”

“雅赫曼，您尽管走好了！”皮内贝格叫道。

雅赫曼喃喃地说道：“这样就什么都好了。那么我想……就明天中午吧。”

出租车开走了。皮内贝格对他的小绵羊说，一个小时以前雅赫曼塞给他一百多马克。

“明天你把这些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小绵羊斩钉截铁地说，“现在我们回家去！难道你还有兴趣？”

“一点也没有，”皮内贝格说，“明天他又会得到自己的钱了。”

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办成。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皮内贝格生活中的一切都发生了巨大变化，然而，却一直未见那位打算准时到他们家吃午饭的荷尔格尔·雅赫曼先生的踪影。

小家伙生病。年轻的父亲，怎么啦？

有一天夜里，皮内贝格夫妇从睡梦中醒来，听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夜曲：小家伙没有睡，正在号啕大哭。

“小家伙在哭。”小绵羊完全多余地嘟哝道。

“是呀，”他看着闹钟的荧光表面，轻声说，“现在三点零五分。”

他们谛听着，然后小绵羊又低声说：“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那不会是饿的。”

“他会停止的，”皮内贝格说，“等着吧，我们还能睡一会。”

然而事实上根本不可能。过了一会儿，小绵羊说：“我要不要开一下灯？他哭得这么厉害。”

可是，在小家伙的问题上，皮内贝格却是个很讲原则的人：“不行！你听着，不行！我们说好的，晚上他哭的时候别理他，要让他知道，在黑暗中他非睡觉不可。”

“是这样，可是……”小绵羊开口说道。

“不行，”皮内贝格声色俱厉地宣布，“只要开了一个头，那么我们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开始我们夜里怎么坚持下来了？当时哭的时间还要长呢。”

“可是他这次哭得不一样，太厉害了。”

“所以我们要坚持到底。小绵羊，理智一点。”

他们躺在黑暗中，谛听着小孩的哭叫声。小孩一个劲儿地哭着，根本就别想睡觉。不过他一定会停的，马上就会停！可是他没有停。他为什么哭得特别厉害？皮内贝格暗自问着。这不是他发脾气的哭，也不是他饿的哭，他痛……

“可能他身上痛吧？”小绵羊轻声问道。

皮内贝格说：“他身上怎么会痛呢？再说，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毫无办法！”

“我可以给他烧茴香茶。过去一喝这种茶，他就不哭了。”

皮内贝格没有答话。唉，这样做并不那么容易，小家伙本来是不错的。教养他的时候也不该有一星半点的失误，这样今后他才会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皮内贝格紧张地思考着。

“那就起床给他烧茴香茶吧。”

他起床的动作几乎比小绵羊还要快。他打开电灯。小孩看见亮光，哭声停止了，接着马上又哭了起来。室内一片暗红。

“我的小乖乖，”小绵羊边说，边俯下身去把小小的襁褓从小床上抱起来，“我的小乖乖，痛吗？告诉妈妈，哪儿痛？”

她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他，不断摇来摇去。小家伙静了下来。然后大声欷歔了一下就不吭声了，接着又是一声抽搭。

皮内贝格正在酒精炉旁烧水，他得意扬扬地说：“你瞧！他只想要人抱！”

然而小绵羊没有吱声。她走来走去，唱着一支普拉茨一带流行的摇篮曲：

啊，哦——哦，

在妈妈怀里睡觉哟，乖乖。

不行啊，我们要改一改啊，

小宝宝，睡在爸爸怀里吧，

啊，哦——哦，

在妈妈怀里睡觉哟，乖乖。

小孩在她怀里静静地躺着，用他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望着天花板，身子一动也不动。

“好啦，水开了，”皮内贝格冷冷地说，“你自己沏吧，我不想插上一手。”

“抱孩子。”小绵羊说，于是小弟把孩子抱过去了。趁妻子沏茶，把茶吹凉的工夫，他嘴里哼哼着，一边抱着孩子走来走去。小家伙不是抓父亲的脸，就是静悄悄地躺着。

“你放糖了没有？茶不会太烫吧？先让我尝尝——好，那就喂他吧。”

一匙茶小家伙要喝好几次，有时还会滴下来，父亲认真地用衬衣袖子替他擦干净。“好了，行啦，”他说，“他一点也不吵了。”

小家伙又被放到小床上。皮内贝格看了一下表：“快四点啦。如果我们还想睡一会的话，那就赶紧上床吧。”

灯灭了。皮内贝格夫妇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又被小家伙的哭声吵醒了。

这时是四点零五分。

“瞧，这下可好啦，”皮内贝格气愤地说，“刚才我们就不该抱他！现在他以为，一定会那样。他一哭，我们就会去抱。”

小绵羊到底是小绵羊。皮内贝格每天要在定额的驱使下出售东西，这使他心情烦躁，容易发火，对这一点她是很能体谅的。她一言不发。

小家伙又哭又叫。

“舒服……”皮内贝格话中带刺地说，“真舒服。我真不知道上午怎么能有精神去卖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怒气冲冲地说：“我这个月已经完不成定额了，还号个屁！”

小绵羊默不作声，小家伙仍在哭着。

皮内贝格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仔细听着，也发现小孩哭得确实厉害。这时他自然已经明白，刚才自己是在胡说八道，这一点小绵羊也清楚。他气恼的是，自己居然如此愚蠢。这时，她本来可以平心静气地说点什么，但她却没有。她很清楚，开始的时候，他总会感到困难。

“小弟，你不是也感到他身上很烫吗？”

“我没注意到。”皮内贝格喃喃道。

“可是他的脸很红啊！”

“这是他哭的。”

“不对，这么清楚的红斑，他是不是病了？”

“他怎么会病呢？”皮内贝格问。可是不管怎么说，小绵羊这样说倒是一个新的观点，所以他没好气地说：“那就开灯吧，你顶不住了。”

他们打开灯，小家伙又在妈妈的怀抱里了，一把他抱起来，他马上就不吵了。他抽噎了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这下可好啦，”皮内贝格愤愤地说，“痛，痛什么？根本不是。一把他抱起来就不吵啦。”

“你摸摸他的手，很烫。”

“没问题！”皮内贝格很不客气地说，“这是因为他哭的。如果我这样又吼又叫，也会出汗，甚至全身都会湿透，这你又怎么说呢？”

“可是手确实很烫。我看，小家伙是病了。”

皮内贝格摸着小家伙的双手，声音一下子变了：

“是的，真的很烫。他该不是发烧了？”

“糟糕，我们没有体温表。”

“我们一直想买一只，可是钱紧张。”

“是呀，”小绵羊说，“他发烧……”

“我们再喂他一点茶吗？”皮内贝格问。

“不行啊，这样只会把他的小胃灌得满满的。”

“我根本不信，”皮内贝格又脱口说道，“他痛。这是他装的，想要别人抱。”

“可是小弟，我们可从来没抱过他！”

“好吧，你注意一下：现在把他放到小床上去，你等着瞧，他还会哭的！”

“可是……”

“小绵羊，把他放到小床上去，我求求你，你行行好吧，把他放到小床上去试试，你应当看看……”

小绵羊望着她的丈夫，把孩子放到小床上。这次用不着关灯了，小家伙马上就哭了起来。

“你瞧！”他幸灾乐祸地说，“现在你把他抱起来，你会看到，他马上又会不吵的。”

小绵羊又把小家伙从床上抱起来，皮内贝格看上去很有把握，但小家伙仍在一个劲儿地哭叫。

皮内贝格站着发愣。小家伙还在号啕。过了一会儿，皮内贝格说：“你瞧！你抱他，简直把他给宠坏了！你说，我们现在究竟能为这位高贵的老爷干什么呢？”

“他难过。”小绵羊声音温柔地说，一边把他摇来摇去。他慢慢地安静了，但不久又哭了起来。“小弟，我求求你：上床吧，也许你还能睡一会儿。”

“不可能！”

“小弟，你去睡吧！要是你去睡的话，我心里要好受得多。我上午还可以躺个把钟头。可是你得精力充沛才行。”

皮内贝格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好吧，小绵羊，我去躺一躺。要是有什么事就马上叫我。”

但是没法睡着。他们俩轮换着，一人睡了一会儿。他们抱着他，一边哼着摇篮曲，一边摇着他，却毫无用处。有时候，哭叫声变成轻声的呜咽，紧接着又大哭大叫起来……父母都俯着身看着孩子。

“真可怕。”皮内贝格说。

“他一定很难受！”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小的孩子就受这么大的痛苦！”

“我对他真是毫无办法！”突然，小绵羊大声叫道，然后又把孩子紧紧地朝怀里搂了搂，“我的小乖乖，我的小心肝，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小家伙仍继续哭着。

“他到底怎么啦？”皮内贝格喃喃地说道。

“他又不会说！而且也根本不会指哪儿痛！小乖乖，指给妈妈看，你哪儿痛！哪儿？”

“我们都是笨蛋，”皮内贝格气呼呼地说，“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我们知道他哪儿痛，也许还能帮助他。”

“能够请教的人，我们一个也不认识。”

“那我就去请医生吧。”皮内贝格边说，边穿衣服。

“你没有医疗证啊。”

“会有的，我回头补上。”

“现在才五点，医生不会来。他们会说，他们听从疾病保险公司的安排，到早上才有时间。”

“会来的！”

“小弟，要是你带着他到这儿爬楼梯，走进这种住房，那会坏事的。他可能会告发我们，告我们住在这种地方。唉，他根本就不会爬楼梯，他还以为你要伤害他哩。”

皮内贝格坐在床边，神情忧郁地看着小绵羊。

“是啊，你说得对呀。”他点点头。“我们真是进退两难，皮内贝格太太，真难啊。这一点我们以前怎么就没想到。”

“不可能想到，”小绵羊说，“别这样了，小弟。现在看来，什么希望都很渺茫，但愿情况会好起来。”

“也可能，”皮内贝格说，“因为我们一钱不值，我们孤孤单单。而别人同我们一样，也是孤孤单单的。每个人都自以为是。假如我们是工人也会好一点！他们彼此以同志相称，互相帮助……”

“嗯，嗯，”小绵羊说，“每当我想起父亲讲过的和经历过的事情……”

“是啊，当然，”皮内贝格说，“我知道，他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但是他们生活上至少可以随便一些。而像我们这样的职员却是有身份的人，生活上优越一些……”

小家伙哭了——他们透过玻璃窗往外看。这时，太阳正在升起，天已大亮。他们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色都很苍白，又累又困。

“瞧你！”小绵羊说。

“瞧你！”他说，两人都握住对方的手。

“嘿，事情还不算很糟。”小绵羊说。

“不，在我们装模作样的时候是如此。”他确认道。

随后，他们又重新走来走去。

“我现在真不知道，”小绵羊说，“该不该给他喂奶，要是他的胃有毛病呢？”

“是呀，”他无可奈何地说，“你说怎么办呢？很快就要六点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绵羊忽然情绪激昂地说，“快到七点的时候，你到婴儿保健站去一下，到那儿只要十分钟就行了，你多求求他们，请护士同你一道来。”

“好的，”他说，“行，这可以去。然后我还能来得及赶到公司。”

“那么我们现在就一直让他饿着，饿肚子不会有坏处。”

七点整，一个面无血色的年轻人，脖子上胡乱地结着一根领带，在市立婴儿保健站里跌跌绊绊地转来转去。到处都是牌子：门诊时间从几点到几点。显然，现在还不到门诊时间。

他犹豫不决地站着，小绵羊在等着啊。但他又不能惹护士生气！如果她们还在睡觉呢？他该怎么办呢？

一位太太从他身边走过，顺着楼梯往下走去。她立即使他想起浴场那位诺特纳格尔太太。这位太太也是一个上了点年纪、身体胖胖的犹太女人。

“看样子这个人并不友好，”皮内贝格想，“我用不着问她。再说她也不是护士。”

太太走到下面一层楼，却突然停住脚步，折回身来往上走。她站在皮内贝格面前打量他。“怎么，年轻的父亲，”她说，“怎么啦？”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笑着。

年轻的父亲也微微笑着。瞧，这下有门了！哦，上帝呀，她多好啊！他忽然明白过来，也有人会知道他是谁，他的境遇如何。譬如这个上了年纪的社会福利机关的犹太护理人员吧，过去可能有几千个当父亲的在这幢楼房里徘徊，没人理睬！而他却什么都可以说，她也什么都明白，并且一个劲地点头，一边连连说：“对，对！”甚至还打开门叫道：“埃拉！玛尔塔！哈娜！”

几个人都探出头来：“你们当中去一个，同这位年轻的父亲一道去，行不行？产妇一家都很着急。”

胖太太对皮内贝格点点头说：“回头见，不会有什么问题！”说完就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一位护士走过来说：“那么我们走吧。”一路上他又把事情叙述了一遍。就连这位护士也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她点点头说：“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马上就会看到的。”

有懂行的人来，这就好啦。另外，担心爬楼梯也是多余的。护士只是说：“怎么，在桅楼里？好吧，请带我去吧！”她背着皮包，就像一个老水手似的，跟在他后面爬着。接着，小绵羊同护士低声交谈着，观察这时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家伙。在观察过程中，小绵羊急匆匆地叫了皮内贝格一次：“小弟，你还不走？该上班啦！”

他嘴里只是喃喃着：“不，等一会儿吧，也许我还得取什么东西哩。”

她们解开小孩的襁褓。他仍然静静地躺着。她们给他量了体温。他并没有发烧，体温只是偏高一点。她们把他抱到窗户旁，打开他的嘴。他静悄悄地躺着。突然，护士说了一句话，而小绵羊也激动地看着什么。紧接着，她激动地喊道：“小弟，小弟，过来，快过来！我们的小家伙长了一颗牙齿！”

皮内贝格走过来，往光光的小嘴里面瞧，只看到淡红色的牙肉。这时，小绵羊的手指指着一个地方，瞧，红红的，稍稍有点隆起，里面冒出一点白而发亮的小牙。“像块鱼骨头，”皮内贝格想，“简直像块鱼骨头！”

不过他没说出来。因为两个女人都满怀期望地看着他，所以他最后只好说：“那就是说——一切都正常啰？第一颗牙出来了。”

停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问：“他究竟要长多少牙齿？”

“二十颗。”护士说。

“这么多！”皮内贝格说，“那么他就老得这么大哭大叫？”

“憤况各不相同，”护士安慰道，“并不一定长所有的牙都要大哭大叫。”

“是啊，”皮内贝格说，“只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他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就仿佛发生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似的，真叫人哭笑不得。“谢谢，护士，”他点了点头，“谢谢。我们事先不知道。小绵羊，快喂他奶，他一定饿了。我得赶紧去公司。护士再见，谢谢啦。再见，小绵羊。小家伙，祝你身体健康。”

他说完就走了。

都是一码事。严厉的预审官和菲舍尔小姐。

皮内贝格，缓期执行

赶紧去公司——再也没法加快速度了。电车老是不来。好不容易来了，但大街上所有的信号灯都变红了。在皮内贝格身上，夜里的烦躁一起涌了上来。小家伙长了一颗牙，而不是生病，对这一点所感到的幸福已经烟消云散。接踵而来的忧愁正在扩展，越变越大，并且支配了一切：我迟到了，耶尼克会怎么说呢？

“迟到二十七分钟，皮内贝格。”门房记了下来。他每天不动声色地记着都有谁迟到。有的人向他苦苦哀求，请他不要记，可他却铁面无私。

皮内贝格对了对自己的表：“我的表才二十四分。”

“二十七分，”门房斩钉截铁地说，“再说，二十七或者二十四，反正都是一码事。”

这一点他说得对。

谢天谢地，至少耶尼克不在男装部。谢天谢地，没有马上就发生争吵。

可是，争吵还是很快就发生了。克斯勒先生在那儿，克斯勒这个人很关心曼德尔公司的利益。他朝皮内贝格走过来，说：“您马上去人事科找莱曼先生。”

“是的，”皮内贝格说，“好吧。”他有必要解释一下，尽管他提心吊胆，但还是要给克斯勒看看，他无所畏惧。“又会有一番争吵的。我迟到了一会儿。”

克斯勒打量着皮内贝格。他简直是在狞笑，虽说不太引人注目，但却明显地是在用眼睛狞笑。他一声不吭，只是一个劲地看着皮内贝格。他打量完皮内贝格转身走了。

皮内贝格来到底楼，穿过院子。那个脸色发黄、上了年纪的泽姆勒小姐仍然在那儿。皮内贝格进屋时，她用一种不会发生误会的姿势，站在莱曼先生办公室的门口。大门只是虚掩着。她迎着皮内贝格走了一步说：“皮内贝格先生！您等一下。”

然后，她拿起一份卷宗，把它打开，一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在门口，很自然地看起卷宗来。

从莱曼先生的办公室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皮内贝格很熟悉这种尖锐刺耳的声音，这是施潘富斯先生在说话。那就是说，里面不只是莱曼先生，还有施潘富斯先生。听，现在又响起耶尼克先生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又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在说什么，声音相当小，说话的时候好像在哭。

皮内贝格气愤地看着门，看着这个泽姆勒。他低声咳嗽了一下，做了一个示意让她把门关上的动作。可是这个泽姆勒却毫不掩饰地对他嘘了一声。这个泽姆勒激动得两颊绯红！

耶尼克先生的声音很清楚：“那就是说，菲舍尔小姐，不管怎样您都承认，您同马茨道夫先生有来往啰？”

啜泣声。

“您必须回答我们，”耶尼克先生口气缓和地警告说，“假如您这样固执下去，死也不承认，施潘富斯先生怎么能谈一下自己的意见？”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莱曼先生也是很不喜欢这种做法的。”

菲舍尔小姐仍在呜咽。

“菲舍尔小姐，”耶尼克又耐着性子问，“您同马茨道夫先生是有来往，对吗？”

先是啜泣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您瞧，您瞧！”耶尼克先生突然大声叫道，“这就对啦。其实我们什么都清楚，不过只要您公开承认自己的过失，您自然会得到很大的好处的。”停了一下，耶尼克先生又开始说道：“好啦，菲舍尔小姐，您就给我们讲讲，当时您到底想些什么？”

菲舍尔小姐抽泣着。

“当时您一定在想着什么。您瞧，就我所知，您在这儿受雇出售长袜。您以为自己是因为同别的职员有交往才被录用的吗？”

没有回答。

“而后果……”莱曼先生的声音突然急促地尖叫起来，“难道您就根本没想到过后果吗？！您才十七岁啊，菲舍尔小姐！”

沉寂，沉寂。皮内贝格往门边靠近一步。泽姆勒小姐看着皮内贝格，她那张黄脸上露出既恼怒又得意的表情。

皮内贝格气愤地说：“门……”

这时，里面突然传出一个边啜泣边叫喊的女人的声音：“可我同马茨道夫先生并没什么来往——我和他好……可我没同他来往……”下面的话被哭声淹没了。

“您撒谎，”皮内贝格听到施潘富斯先生说，“您撒谎，小姐。信上写着，您从一家旅馆出来。我们要不要上旅馆去打听……”

“马茨道夫先生什么都承认了！”莱曼先生叫喊道。

“把门关上！”皮内贝格又重复一遍。

“您可别在这儿摆架子。”泽姆勒小姐生气地答道。

里面那位姑娘叫道：“我从来没同他在这座楼里见过面！”

“好啦，好啦！”施潘富斯先生说。

“不，肯定没有……肯定没有！马茨道夫在五楼卖东西，我在底楼，我们根本没法见面。”

“那么吃饭的时候呢？”莱曼先生尖声尖气地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呢？”

“也没有，”菲舍尔小姐连忙说，“也没有，确实没有。马茨道夫先生吃饭的时间同我不一样。”

“原来如此！”耶尼克先生说，“不管怎么说，看来他吃饭的时间您是仔细打听过的，大概您感到很遗憾，时间不合适。”

“我在公司外面干什么，这是我的事情！”小姐叫道。她好像不再哭了。

“这您就错啦，”施潘富斯声色俱厉地说，“这是您的一个错误，小姐。曼德尔百货公司供给您衣食，曼德尔百货公司使您能得以生存，因此也就希望您在确定自己的生活方式时，首先就要想到曼德尔百货公司的利益。”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施潘富斯接着说道：“你们在一家旅馆碰头。在那儿，任何顾客都会看到你们。顾客难堪，您难堪，对公司来说，这是一个损失。您可能——坦率地对您说吧——怀孕，按照现行法律，我们只好继续雇您，这又是一个损失。一个售货员要负担私生子的抚养费，他的薪金不够用，总是愁这愁那的，营业情况不佳——这是一个新的损失。您已经如此严重地……”施潘富斯强调地说，“损害了曼德尔公司的利益，所以我们……”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不，只是菲舍尔小姐默不作声。接着，莱曼先生急忙说：“既然您违背了公司的利益，那么我们就根据职员契约第七条，有权宣布对您长期解雇。我们有必要行使这种权利。菲舍尔小姐，您被长期解雇了。”

寂静，一片寂静。

“您到隔壁人事科去，去领您的证明和剩余的薪金。”

“等一等！”耶尼克先生叫道。随后匆匆忙忙地说：“顺便告诉您，免得您以为我们对您不公平：马茨道夫当然也要被长期解雇。”

泽姆勒小姐站在她的办公桌旁。从莱曼先生的办公室里走出一个年轻的姑娘，她脸色苍白，两眼通红。她从皮内贝格身边走过。“我该在这儿领证明。”她对泽姆勒小姐说。

“您进去。”泽姆勒小姐对皮内贝格说。

皮内贝格走进屋去。他的心在怦怦地直跳。“现在轮到我，”他想，“轮到我了！”

可是还没有轮到他。坐在写字台周围的先生们在谈别的事情，就好像他根本不在那儿似的。

“这个岗位非得有人不可吗？”莱曼先生问。

“我们不能完全省掉。”施潘富斯说。

“可是现在，在商业萧条的时期，别人就是这么做的嘛。等生意重新兴隆起来时，我们再雇个帮手。现在闲着没事干的人够多了。”

“当然。”莱曼先生说。

他们三人抬起头来，看着皮内贝格。皮内贝格往前走了两步。

“皮内贝格，您仔细听着。”施潘富斯说。他的口气完全变了，再也听不出一点严父般的关怀来。不，这种口气非常粗暴。“您今天又迟到了半个小时。您怎么想的，我不清楚。大概您是想让我们明白，曼德尔公司对您无所谓，根本就无所谓。请吧，年轻人，从我们这儿出去吧！”他朝门口使劲地挥了挥手。

本来，皮内贝格曾经考虑过，一切都无所谓，他们反正要把他赶出去。但这时却突然出现一线希望，他十分窘迫地轻声说道：“请您原谅，施潘富斯先生，我孩子昨晚上病了，我跑来跑去，请了一位护士……”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三个人。

“原来是您孩子，”施潘富斯说，“这次是您孩子病了。四个星期前——要不就是十个星期前吧——您因为太太的事情老缺席。过两个星期也许您祖母会去世，过一个月大概您婶婶腿会摔断……”他停顿了一下，又提高嗓门叫道：“您过高估计了公司对您私人生活的兴趣。您的私人生活曼德尔公司不感兴趣。请您把自己的事情放到营业时间以外去做。”他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首先是公司使您可能有私人生活，先生。第一是公司，第二是公司，第三还是公司。然后您才可能做您想做的事情。您靠我们生活，先生。您要明白，我们解除了您为生计所担的忧愁！每到月底的时候您也准时来这下面领薪水的啊。”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别的人也笑了。皮内贝格知道，即使自己现在稍稍笑一下，对自己也有好处。可惜他实在办不到。

最后，施潘富斯先生说：“那么您记住：下次您要是再迟到，就要被长期解雇。那时候您会看到，领救济金是怎么回事。有很多……我们心里都明白，是不是，皮内贝格先生？”

皮内贝格默默无言地看着他们。

施潘富斯先生微笑着：“皮内贝格先生，您的目光确实很能表达感情。不过我倒是想听听您嘴里讲的。我们都心照不宣，是吗？”

“是的。”皮内贝格轻轻说道。

“好吧，现在您可以走啦。”

接着，皮内贝格走了出去。

米亚太太又问一遍。

那是我的箱子！警察会来吗？

小绵羊坐在她那小小的“城堡”里，补着长筒袜。小家伙在他的床上睡觉。她郁郁不乐。最近，小弟心情不好，他既感到迷惘，又很消沉，既爱发火，又很麻木。不久前，她想给他做点好吃的，在他的煎土豆里放进了一个鸡蛋。当她把东西端上饭桌时，他大发雷霆，问他们是不是百万富翁？他老是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可她……

打那以后，他接连几天沉默寡言，情绪低落，同她说起话来细声细气，他的一切行动都在请求她原谅。其实他不必请她原谅，用不着这样做。他们俩是一个整体，中间不可能有任何东西。一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可以使人难受，但不能把人毁掉。

可是从前，什么事都跟现在不一样。他们年轻，相爱，像一条闪光的彩带通往四面八方，甚至像一条灿烂的银色道路穿过最坚硬的岩石。如今，一切都已破灭。高山衬着瓦砾，大地显得昏暗，但其间偶尔也有亮光。有时是瓦砾，有时也有一丝光亮。他们还年轻，仍相爱，啊，可能比以前更相爱。他们彼此已经习惯——然而，一切都笼罩着阴影，我们这样的人可以笑吗？怎么样去笑？这一面是那些有过种种过失、刚刚复苏的经济部门的头头，另一面是那些一钱不值、被人践踏，然而却总在尽自己最大努力的小人物。在这样的世界上，能够真正地笑吗？

“要是世界上稍微有点公理的话，那就好啦。”小绵羊想。

正当她想到这里时，外面发出一声叫喊。这是普特布雷泽，他在同一个女人争吵。小绵羊觉得这响亮刺耳的声音很熟。她仔细一听，啊，不对，她并不熟悉这种声音。有人大概在下面商谈橱柜的事情。

可是，这时普特布雷泽在呼唤着她。“年轻的太太！”他叫道。“皮内贝格太太！”他大喊大叫着。

小绵羊站起身，穿过顶楼往楼梯走去，从那儿往下看。嚯，原来是这个女人的声音。在下面同普特布雷泽师傅站在一起的是她婆婆皮内贝格老太太。看来，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

“这位老太太想找您。”师傅说，同时用他那巨大的拇指指了指，说完就走了。他溜走的时候，把外面的大门也给锁上了。两个女人都站在昏暗中。不过，小绵羊的眼睛很快就习惯了，她又看到下面那个身穿棕色衣服、头戴时新便帽、脸色白净、身材丰腴的女人。

“您好，妈妈，您要找我们？小弟不在家。”

“你是打算站在上面同我说话，还是准备告诉我怎么上楼？”

“上楼，妈妈，”小绵羊说，“楼梯正好在你面前。”

“只能这样吗？”

“只能这样，妈妈。”

“那好吧。你们干吗要从我寓所里搬出来，有机会我倒很想听听。我们现在谈谈这事儿也可以。”

爬楼梯并不困难，皮内贝格老太太一点也不老。她站在电影院的屋顶上，看着布满灰尘的椽格，看着暗处。“你们住在这儿？”

“不，妈妈，住在那儿，在门后面，我来指给你看吧。”

她打开门，皮内贝格太太走进屋，往周围扫了一眼。“好啦，每个人最终都得十分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我吗，最好是在施佩内尔街。”

“是的，妈妈。”小绵羊说。要是小弟不加班的话，还等一刻钟就到家了。她很想念她的小弟。“你要宽宽衣吗，妈妈？”

“不，谢谢。我只在这儿待两分钟。你们这样对待我，我就没必要来拜访你们！”

“我们感到很抱歉……”小绵羊犹豫不决地说。

“没关系，没关系！”皮内贝格太太声明道，“对那件事我只字不提。不过，像这样抛弃我是很不讲情面的。家里突然缺了帮手——你们还添了个小宝宝吧？”

“是的，半年前我们有了一个小男孩。他叫霍尔斯特。”

“霍尔斯特！难道你们就不能留点神吗？”

小绵羊两眼直勾勾地盯住她的婆婆。她现在虽说在撒谎，但她这次的目光却非常坚定，一点儿也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当然可以，我们能够留神，不过我们不愿意。”

“原来如此。好吧，你们得十分清楚你们的境遇是否允许你们这样做。尽管我觉得，把这样一个小宝宝生到世上来是有点不负责任的，但如果这使你们感到高兴，那就请便吧，生上十个八个我都没意见！”

她走到小床边，哭丧着脸看着小孩。小绵羊早就发现，今天只好听天由命了。以往，婆婆对她至少还是比较好的，可是今天……她简直想吵一架。小弟晚点回来也许还好一些。

皮内贝格太太对小孩已经观看完毕。“是什么？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小绵羊说，“叫霍尔斯特。”

“果然不错！”米亚·皮内贝格太太说，“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看来他长得同他父亲一模一样，并不太聪明。怎么样，这孩子使你感到开心吧？”

小绵羊默然不语。

“我亲爱的孩子，”皮内贝格太太说，一边解开外套坐了下来，“同我生气毫无意义。我给你讲讲我的想法吧。那儿还放着值钱的梳妆台，看来这是你们唯一的一件家具。有时我想，对孩子应该好一点，他智力发展不正常。梳妆台……”她一面说，一面看着那件可怜的家具。她看了多次，梳妆台居然还真的不错，这倒是件新鲜事儿。

小绵羊一声不吭。

“雅赫曼什么时候来的？”皮内贝格老太太冷不防地问。她那十分严厉的神态，使小绵羊猛然一惊。对此，皮内贝格太太感到很得意。“你瞧，我什么都了解，就连你们的避难所我都找到了。我什么都知道。雅赫曼什么时候来的？”

“雅赫曼先生，”小绵羊说，“好几个星期前，在这儿住了一两个晚上。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过。”

“原来这样！”皮内贝格太太挖苦道，“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小绵羊说。

“那么说，这事儿你不知道啰。”皮内贝格太太的口气变得慢条斯理起来，尽管如此，但她还是感到有点热。她把外套脱了。“他给你们多少钱，把你们的嘴给封了？”

“这种问题我不回答。”小绵羊说。

“我要去叫警察来找你，我亲爱的孩子，”皮内贝格太太说，“到那时候你就会回答了。他大概给你们讲过——这个骗子——人家正在通缉他。要不，他给你说过，他是因为爱你才住在你这儿？”

小绵羊站在窗户旁，两眼凝视着窗外。不，小弟赶紧回来就好啦。她不能把他母亲赶出门去，可他能这样做。

“你们会看到他是怎样欺骗你们的。他这个人谁都要骗。他同我一道做的事情……”

皮内贝格太太的声音变了调。

“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到雅赫曼先生了。”小绵羊说。

“小绵羊，”皮内贝格太太说，“小绵羊，你要是知道他在哪儿，就告诉我，小绵羊！”她停顿了一下，“小绵羊，请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小绵羊看看四周，又看了看她的婆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妈妈！”

两人相对而视。

“好吧，”皮内贝格太太说，“我愿意相信你。我相信你，小绵羊。他真的在这儿只住过两个晚上？”

“我想只有一个晚上。”小绵羊说。

“他讲过我什么事吗？告诉我，他把我狠狠骂了一通吧？”

“什么都没讲，”小绵羊说，“一句都没讲。他和我根本就没谈起你。”

“原来是这样，”婆婆说，“一句都没讲。”她两眼发直，“你们的男孩倒是长得一个漂亮。他会讲话了吧？”

“才半岁呢，妈妈。”

“不会？现在还不会讲？我什么都忘了，这种事可能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可是……”她停了好一会儿。这次停顿的时间特别长，其中有一种使人害怕的东西，是愤怒，是恐惧，是威胁……

“瞧！”皮内贝格太太指着橱柜上的箱子说，“那是雅赫曼的箱子。这些箱子我认识。这都是他的箱子。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黄头发、蓝眼睛的骗子，我竟然相信了你！他在哪儿？你把他给自己留下了，汉斯这个笨蛋怎么就同意了？骗子！”

“妈妈。”小绵羊惊慌失措地说。

“那是我的箱子。他欠了我的债，有几百、几千，箱子属于我的了。要是这些箱子归了我，他一定会来的……”

她将一把椅子拖到衣柜旁。

“妈妈。”小绵羊焦急地说，一边想劝阻她婆婆。

“你放开我！快放开我！那是我的箱子！”

皮内贝格太太站在椅子上，拽住第一个箱子的提手，箱子前面是衣柜顶上的饰缘。

“是他把箱子放在这儿的！”小绵羊叫道。

她不听，仍拽住箱子不放。衣柜的饰缘裂开了，她要把箱子从上面拖下来。箱子相当沉，她搬不动。箱子掉了下来，哗的一声碰到小床上，小家伙吓得哭了起来。

“你快放下！”小绵羊闪烁着愤怒的目光，大叫着跑到孩子身边，“我要把你赶出去……”

“那是我的箱子！”婆婆边喊叫，边拖第二口箱子。

小绵羊把正在哭着的小孩抱在怀里，控制着自己的感情，过半小时还得给小家伙喂奶，她不能激动。

“把箱子放下，妈妈！”小绵羊说，“这些箱子不是你的，得留在这儿。”

她对小男孩哼着：

啊，哦——哦，

在妈妈怀里睡觉哟，乖乖。

不行啊，我们要改一改啊，

小宝宝，睡在爸爸怀里吧。

“把箱子放下，妈妈。”她又叫了一遍。

“这个家伙今晚上到你们这儿来，他会感到高兴的！”

第二个箱子掉了下来。

“啊，他来了！”

她朝正在开着的门转过身去。

可不是雅赫曼，是皮内贝格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他轻声问。

“妈妈，”小绵羊说，“要把雅赫曼先生的箱子取走。她说，那是她的，雅赫曼先生欠她的债。”

“这件事妈妈可以直接同雅赫曼先生商谈，箱子仍然留在这儿。”皮内贝格说。这一次小绵羊很佩服自己的丈夫，他很能克制自己。

“当然，”皮内贝格太太说，“我早就料到你会站在你老婆一边。皮内贝格家的人简直都是笨蛋。像你这样一个胆小鬼应该感到害臊……”

“小弟。”小绵羊恳求道。但这毫无必要。

“现在你还来得及，妈妈，”皮内贝格说，“不行，你别吵，把箱子放下。你以为违背我的意志你还能下楼？好啦，再走一步，要是你想同我妻子告别的话——不过没有必要。”

“我要到警察局去告你们！”

“请吧，妈妈，小心，这儿有门槛。”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小绵羊一边听着嚷嚷声远去，一边哼着摇篮曲。“但愿这没影响我的奶水。”她露出乳房，小家伙笑了，撅起了嘴。

不一会儿——孩子在吃奶——小弟回来了。“好啦，现在她走了。我倒要看看，她是否叫警察来找我们？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干得很漂亮，小弟，”小绵羊说，“我还从来没想到你有这一手。你很能克制自己。”

可是，因为有资格受到称赞，所以他反而感到有点窘迫。“哎，别说了。怎么回事？你说呀！”

随后，她说了起来。

“很可能，雅赫曼被通缉了。这个我相信。不过，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妈妈也有牵连。这样，她就不会去找警察。再说，要是真叫了警察，他们早就来了。”

皮内贝格夫妇在坐着等待。孩子吃完了奶，被放到他的小床上睡着了。

皮内贝格把箱子重新放到衣柜上，然后，他从师傅那儿拿来木工用的胶水，把饰缘粘上。小绵羊则忙着做吃的。

警察并没有来。

演员施吕特尔和阿克尔街的年轻人。一切都完啦

九月二十九日，皮内贝格站在曼德尔百货公司的柜台里。

今天是九月二十九日，明天是九月三十日。九月份是没有三十一日的。皮内贝格在计算着。他站在那儿，脸色十分阴沉，有点儿可怕。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来。纸条上记着他每天的营业情况，他看着纸条计算着。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计算的，结果完全相同：皮内贝格要完成自己的定额，今明两天之内必须卖出五百二十三点五马克。

毫无疑问，要完成定额是不可能的了。尽管如此，但他必须完成。否则，小绵羊和孩子怎么办？这根本不可能。尽管这是铁的事实，已经确定不移，但仍然希望会出现奇迹。又像好多年前在学校那样：海涅曼这个坏蛋把法语作业给退了回来，于是学生约翰内斯·皮内贝格就在自己课桌下面祈祷：“亲爱的上帝，让我只有三个错误吧！”（可是他已经知道肯定有七个错。）

售货员约翰内斯·皮内贝格祈祷道：“啊，亲爱的上帝，让需要一套大礼服的人来吧。还买一件参加晚会时穿的大衣，再买一件……再买一件……”

同事克斯勒慢腾腾地走过来：“哟，皮内贝格，你情况怎么样？”

皮内贝格头也不抬：“谢谢，马马虎虎。”

“是吗，”克斯勒说着，把这两个字拉得很长，“是——吗。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昨天您什么都卖不出去时，耶尼克就讲过，您的营业情况太差，他要解雇您。”

皮内贝格说：“谢谢！谢谢！马马虎虎。耶尼克只不过想刺激您一下。您卖了多少了？”

“哦，这个月定额我完成了，所以我才问您。我愿意给您一点。”

皮内贝格一言不发地伫立着。他恨克斯勒这个人，恨这个爱阿谀逢迎、狂妄自大的家伙。他对他恨之入骨，甚至现在连一句话也没法对他说，更不想去求他。过了好久，他才说：“哎呀，您真不赖。”

“是呀，我再也用不着拼命干了，这两天我什么也用不着卖。”克斯勒一面自豪地说，一面高傲地看着皮内贝格。

也许，也许现在皮内贝格会张开嘴请求他，但就在这时，有一位先生朝他们俩走了过来。

“您可以给我看看便装上衣吗？比较暖和适用的。价钱倒无关紧要，主要是颜色别太显眼。”

这位不怎么年轻的先生看着这两位售货员，皮内贝格觉得这个人很古怪，因此说道：“请吧，如果您……”

但就在这时，同事克斯勒却插嘴道：“先生，这儿的东西不合适，劳您大驾如果您愿意，到那儿去的话……我们有厚毛绒料的头等便装上衣，全是暗花，很不显眼。请吧……”皮内贝格目送着他们俩，心想：“克斯勒已经完成了定额，还把顾客从我身边抢走。这可能有三十马克的买卖啊，克斯勒……”

耶尼克先生走到皮内贝格身边：“怎么，您又没事干了？所有的人都在卖东西，您却没有。看来，您是干脆想领失业救济金了。”

皮内贝格看着耶尼克先生——本来他是应当怒目圆睁地看着耶尼克的，可是他现在却这样束手无策，这样精疲力竭——他感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他低声说：“耶尼克先生……唉，耶尼克先生……”

瞧，耶尼克先生，这个凶恶、丑陋的耶尼克先生，感觉到了这个小人物无可奈何的悲哀。他鼓励道：“喂，皮内贝格，您可千万别丧失勇气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其实，我们也不是那种不通人情的人，我们也是好说好商量的嘛，谁都会遇到一些倒霉的事。”

耶尼克匆匆忙忙往旁边走去，因为这时来了一位先生，好像是来买东西的。那位先生有一张很富于表情、很有特征的脸。不对，这位先生大概不是来买东西的，他穿的是一套专门定做的衣服。他不会买衣服。

可是这位先生径直朝着皮内贝格走来——这时，皮内贝格在竭力回忆，他曾在哪儿见过这位先生，他认识这个人，只是当初这位先生的打扮完全不同——这位先生手里捏着帽檐对皮内贝格说：“您好，先生！向您问好！请问，您是否具有某些想象力？”

这位先生说的是一种给人以印象深刻的语言，发R这个音时，舌头卷得特别厉害，也不压低嗓门，看来，他并不在乎别人听到听不到。

“理想的衣料，”皮内贝格忐忑不安地说，“在三楼。”

这位先生笑了起来，他是在哈哈哈地高声大笑，整个脸、整个身子都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他停止了笑，脸上霎时间变得富有表情，嗓音也低沉起来。

“不是指这个，”这位先生说，“我问您，您是否有想象力？譬如您看见这个放有裤子的柜台时，您能不能坐在这上面唱着歌，想象里面会飞出一只金丝雀来呢？”

“想象不到。”皮内贝克淡然一笑，然后又在思索：从哪儿见过这条疯狗呢？这个家伙竟这样傲慢无礼！

“想象不到，”这位先生说，“这不好。怎么，大概干你们这行的，很少同雀鸟打交道吧？”他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皮内贝格尽管惶恐不安，但也只好跟着笑了。售货员不能让自己受到作弄，态度虽然要和蔼，但也一定要摆脱这样的酒鬼。耶尼克先生还站在大衣后面。

“您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吗？”皮内贝格问。

“效劳！”他轻蔑地重复着，“效劳！谁也不是谁的仆人！不过，有一件事。您想象一下，有个小伙子到您这儿来，我们就说他是从阿克尔街来的吧，他同身材特别高大的玛丽一道来，想在您这儿买一身衣服，从头到脚，要焕然一新。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您是否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年轻人会选什么样的东西？”

“这个我可以想象得到，”皮内贝格说，“这种事在我们这儿常常有的。”

“您瞧，”这位先生说，“人们不能不马上就显露出自己的勇气来！这样看来，您还是有想象力的！从阿克尔街来的这个小伙子会选什么料子呢？”

“很可能是浅色、显眼的，”皮内贝格肯定道，“大方格。又肥又大的裤子。很可能买两件套在紧身胸衣上面的外衣。我得指给您看看……”

“好极了，”他称赞道，“好极了。您现在就指给我看吧。阿克尔街这个年轻人真是很有钱，身上全都要换新的。”

“请……”皮内贝格说。

“等一等，”这位先生说着，同时举起手来，“为了使您有个印象。您瞧，那个阿克尔街的小伙子就是这样朝您走来的……”

这位先生又变成了另一副样子。他装扮出一副厚颜无耻、放荡不羁，但同时又胆小怕事、惶恐不安的面孔。他耸着肩膀，缩着脖子——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有警察的警棍吧？

“假如他身上有一套好衣服，就是这样……”

一眨眼，他又换了一副面孔。当然，这仍然是一副厚颜无耻、放荡不羁的样子。但是，花儿喜欢阳光，光芒四射的太阳已经升起。人也会变好的，做到这一点也容易。不过这无关紧要。

“您是，”皮内贝格急忙叫道，“您是施吕特尔先生！我在电影里看到过您！哦，上帝呀，我没有马上就把您认出来！”

这名演员感到非常满意。“是吗！您究竟在哪部电影里面看到过我？”

“电影叫什么来着？您记得吧，您扮演一个银行出纳。您太太以为您为她盗用了公款，但实际上是一个练习生给您的钱，这个练习生是您朋友……”

“这个情节我已经想起来了，”演员说，“您喜欢这部影片吗？很好。您最喜欢我演的哪部分？”

“您知道，这很多……不过也许最精彩的是您上了厕所以后，又回到桌旁……”

演员点头同意。

“这时，练习生对您太太讲，您一个钱的公款也没盗用，随后，他们就取笑您。顷刻间，您变得又矮又小了，这真可怕。”

“这么说，这段是最精彩的啦。可是，为什么那是最精彩的呢？”演员毫不满足地继续问。

“因为——唉，您知道，我是这样感觉的，您可别笑话，里面写的都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啊。您是了解的，现在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景况并不怎么好，有时候，似乎一切都在讥笑我们，整个生活——您明白吧——人变得非常渺小……”

“这是民众的呼声，”演员说，“可是不管怎样，大家对我是非常尊重的。先生，您叫什么来着？”

“皮内贝格。”

“民众的呼声，皮内贝格。好啦，伙计，现在我们言归正传，来谈谈生活的艰难，挑一套服装吧。他们给我看的那些服装道具全是胡扯淡。现在我们要看看……”

他们在看衣服。他们翻寻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翻出的东西堆积如山，作为一个售货员，皮内贝格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这人不错。”演员施吕特尔不时嘟哝道。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试衣人，对他来说，试穿十五条裤子也并不算多，他已经在考虑试穿第十六条裤子。

“皮内贝格这个人不错。”他咕哝着。

最后，他们都找遍了，凡是阿克尔街上这个小伙子准备选用的东西都看过了，试过了。皮内贝格感到非常幸福，他希望施吕特尔先生除了一套上等服装，再买点别的东西，或者连带买一件带淡紫色斜方格的红棕色大衣。皮内贝格急忙问：“我记账的时候该怎么写，施吕特尔先生？”

演员施吕特尔眉头一皱：“记账？哎，您知道，我只不过是想看看而已。我真的不买东西。您别做出这副样子。您做了一些工作，我送您几张下次首轮上演的电影票。您有未婚妻吗？我送您两张票。”

皮内贝格赶忙轻声说道：“施吕特尔先生，我求求您，您就买一点东西吧！您瞧，您有这么多钱，您挣的钱很多，请您买一点吧！要是您什么都不买就走了，那就等于我失职，我就要被解雇。”

“您真滑稽，”演员说，“我怎么能买这些东西呢？因为您的缘故吗？谁会白送我东西呢？”

“施吕特尔先生！”皮内贝格说，声音更大了，“我在电影里看到您，您扮演的是可怜的小人物。您知道，我们这种人是怎样一种心情。您瞧，我也有老婆和孩子。孩子还小，他现在还那么快活；要是我被解雇的话……”

“哎呀，我亲爱的上帝，”施吕特尔先生说，“这是您个人的事情嘛。我不能为了让您孩子快乐，就买一些我不需要的衣服啊。”

“施吕特尔先生！”皮内贝格恳求道，“您行行好吧。我同您谈了一个小时，您至少得买一套啊。这穿着舒适，您一定会满意……”

“现在您该收场了吧，”施吕特尔先生说，“这样胡闹无聊极了。”

“施吕特尔先生，”皮内贝格抓住正想走的演员的胳膊，苦苦哀求道，“公司给我们规定了定额，我们必须卖出那么多的货物，否则，我们就要被解雇。我还差五百马克，求求，求求您买点东西吧。您是知道的，我们是怎样一种心情啊！您曾经扮演过这种角色！”

演员把售货员的手从他胳膊上拿下来，大声说道：“告诉您，小伙子，我不允许您在这儿拉着我，您给我讲这些，关我屁事。”

这时，耶尼克先生来到了面前。不错，是他来了。“请多关照！我是男装部主任。”

“我是演员弗朗茨·施吕特尔……”

耶尼克先生鞠了一躬。

“您这儿的售货员很滑稽，他们强迫别人买您的衣服。这个人说，是您逼着他这样做的。对这件事，一定要写文章在报上登出来，这可是敲诈勒索者使用的办法啊……”

“这个人是个非常糟糕的售货员，”耶尼克先生说，“他已经受到多次警告。很抱歉，您正好遇上他了。这个人没有用，我们正要开除他。”

“这倒用不着，我亲爱的先生，我丝毫不要求这样做。当然，他拉着我……”

“他拉着您吗？皮内贝格先生，您立即去人事科领您的证明——施吕特尔先生，关于定额的那些废话，全是造谣！两小时以前我才给这位先生说过，如果他没完成定额，就没完成得了，事情并不是那么糟糕。真是一个饭桶。施吕特尔先生，请您务必多多包涵。”

皮内贝格伫立着，看着他们慢慢离去。

他伫立着，望着他们俩的背影。

一切，一切都完啦。

尾声　一切都在继续

该偷木柴吗？小绵羊挣“大钱”，

交给她的小弟一项工作

什么也没完，生活仍在继续，一切都在继续。现在是十一月。一年前，也就是在十四个月前，皮内贝格在曼德尔公司结束了工作。这是一个阴沉、寒冷、潮湿的十一月，只要屋顶完好无损，日子还是好过的。亭子的屋顶完好无损，这是皮内贝格的功劳，四个星期前他重新给屋顶涂上了沥青。此刻，他从梦中醒来了，闹钟的荧光面上，指针正指着四点三刻。皮内贝格谛听着打在亭子顶上噼啪作响的十一月的雨声。“不漏雨，”他想，“我干得很不错，不漏雨，不管怎么说，雨水对我们没有丝毫损害。”

他想舒舒服服地翻个身接着再睡，可是，他猛然想起，他是被一种响声吵醒的。院子的门，刚才嘎叽一声。这意味着，克吕姆纳马上就要来敲门啦！小绵羊就睡在身边的小铁床上，皮内贝格抓住小绵羊的胳膊，试图轻声唤醒她，但她却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小绵羊一觉醒来，再也没有往日那种愉快的心情。如果他不按时叫醒她，那肯定就是出了点不愉快的事。皮内贝格听见她在急促地呼吸着：“怎么啦？”“轻一点！”皮内贝格低声说道，“要不，小家伙会醒的，现在还不到五点。”

“到底出什么事啦？”小绵羊又问。她有点不耐烦了。

“克吕姆纳来了，”皮内贝格低声说，“我要不要一同去呢？”

“不，不，不，”小绵羊情绪激昂地说，“你听着，这是明摆着的！不行！我们绝不能去偷！我不希望……”

“可是……”皮内贝格反对道。

外面有人敲门。“皮内贝格！”一个声音叫道，“你一同去吧，皮内贝格？”

皮内贝格一骨碌爬了起来，迟疑不决地站了一会儿。

“那么……”他想问什么，可又没说出来，只是等着回答。

但小绵羊没有答话。

“皮内贝格，喂！皮内贝格！”外面在叫。

皮内贝格在黑暗中摸索着来到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到底怎么啦？你去还是不去？”

“我……”皮内贝格在门里叫道，“……我想……”

“这么说不去啰？”

“你是了解我的，克吕姆纳，我是想，可我的妻子……你知道，女人……”

“这么说不去！”克吕姆纳在外面吼道，“到底还是不去！我们干脆各走各的吧！”

皮内贝格目送着克吕姆纳。面对半明半暗的天空，他能看得见克吕姆纳笨拙的身影。然后，院子的门又嘎叽一声，克吕姆纳便被黑夜吞没了。

皮内贝格又叹了一口气。他感到很冷，穿着睡衣站在那儿很不舒服。但他仍然伫立在那儿出神。小家伙在屋里叫着：“爸——爸！妈——妈！”皮内贝格又摸索着，回到屋里。“小家伙得睡觉，”他说，“他还得睡一会儿。”

孩子深深吸了口气，父亲听见他躺在床上的动静。“娃娃，”孩子轻声说，“娃娃……”

皮内贝格在黑暗中费力地寻找着小橡皮娃娃。小家伙睡觉时一定得抱着橡皮娃娃才能睡着。皮内贝格找到了娃娃。“小家伙，娃娃在这儿，拿住。现在乖乖地睡吧，我的小家伙！”孩子叫了一声，随后心满意足地躺下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皮内贝格也上了床。因为身上很冷，所以尽量避免自己的身子碰到小绵羊。他不想让她受惊。

他躺在床上，没法再入睡，这时也用不着再睡了。他翻来覆去地思考着：不同克吕姆纳一道去“拿木柴”，克吕姆纳会不会大发脾气？克吕姆纳会不会在居民点狠狠地整他一顿？他们现在没有弄到木柴，那么买煤的钱哪儿来呢？他今天一定得到柏林去一趟，今天是发失业救济金的日子；然后再去找一下普特布雷泽，又要被这个木匠师傅搞去六个马克。说到钱，普特布雷泽并不急等着用，平时他都用来喝酒了。他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开怀畅饮一通而已。在别人急需用钱的时候，这些人却把钱花到这上面去了。接着，皮内贝格又想起，今天也得给海尔布特十个马克。这样，失业救济金就全没了。下星期怎么吃饭，怎么取暖，只有苍天知道——不过也许苍天也不知道……

就这样，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最使人失望的，莫过于长此以往，没有尽头。皮内贝格是否也想过，该结束了呢？然而糟糕透顶的是，情况依然如故，一切仍在、仍在继续……这不容忽视。

皮内贝格身上渐渐暖和了，神志也迷糊起来。他还能小睡片刻，能睡着总是一件好事。不一会儿，闹钟响了：七点了。皮内贝格一下子醒了过来。小家伙也在不停地叫：“丁零！丁零！丁零！”他一个劲儿地叫着，直到闹钟的铃声停止。小绵羊还在呼呼大睡。

皮内贝格点燃配有蓝色灯罩的小煤油灯，于是，一天的生活就此开始了。一起床的半小时，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提着裤子跑来跑去，小家伙在叫“牌——牌”。爸爸给他拿来了牌——牌。满满一香烟盒的旧扑克牌，这是他最喜欢的玩具。在小小的铁炉里，火正燃着，灶里也生了火。他跑到花园里的水泵旁洗了洗，然后煮咖啡，切面包，涂面包片——小绵羊还在睡梦之中。

此时此刻，皮内贝格大概想起了他曾经——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那部影片吧？在电影里，女人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着，而男人却在跑来跑去料理家务——唉，小绵羊可不舒服，小绵羊得整天干活。她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她要使家里的收支平衡。一切都迥然不同。

皮内贝格一面给孩子穿衣服，一面对着另一边的床说：“现在你该起床了，小绵羊。”

“好吧，”她顺从地说，接着开始穿衣服，“克吕姆纳说什么啦？”

“唉，没说什么，他发脾气了。”

“让他发脾气好啦，这种事我们千万别干。”

“你知道，”皮内贝格谨慎地说，“什么事也不会出的。他们拿木柴时，总是六个或者八个人一伙，没有哪个森林管理员敢靠近他们。”

“反正都一样，”小绵羊宣布，“我们不干这种事，说什么也不干这种事。”

“那么我们哪来的钱买煤呢？”

“今天我再到克雷梅尔家补一天长筒袜，可以挣三个马克。明天我可能去雷希林家补衣服，又可以挣三个马克。下星期已经有三天另有安排。我在这儿干活，慢慢有点头绪了。”

她说这番话时，屋子似乎也变得亮了一些。这是一股从她那儿吹来的新鲜空气。

“这工作非常吃力，”他说，“补九个钟头的长筒袜，仅这点钱！”

“饭钱也得算上，”她说，“在克雷梅尔家，他们给我吃的饭菜很丰盛，晚上我还可以带点来给你们吃。”

“你的饭应该你自己吃。”皮内贝格说。

“在克雷梅尔家我的饭菜很丰盛。”小绵羊又说了一遍。

这时天已大亮，太阳升起。皮内贝格吹灭煤油灯，然后，他们坐到桌前喝咖啡。小家伙时而坐在父亲怀里，时而坐在母亲怀里。他喝着自己的牛奶，吃着自己的面包，为新的一天的到来，两眼高兴得闪闪发光。

“要是你今天进城，”小绵羊说，“可以给他带四分之一磅上好的黄油回来。我看，老是人造黄油对他的身体不利。他的牙齿长得太慢。”

“我今天还得把普特布雷泽那六个马克给他捎去。”

“这件事你一定要办，千万别忘了。”

“海尔布特也必须拿到他那十个马克的房租，后天就是一号了。”

“是啊。”小绵羊说。

“失业救济金这就全部花光了，剩下的刚够车费。”

“我再给你五个马克，”小绵羊说，“我今天又可以得三个马克。你先去买黄油，然后再去亚历山大广场看看，买些五芬尼一磅的香蕉。这儿的那些强盗要十五芬尼一磅，谁买得起！”

“我去买，”他说，“小心点儿，别回来得太晚，别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太久。”

“我得看让我干的是什么活儿。很可能五点半我就到家了，你是一点钟的车吗？”

“是的，”他说，“我两点钟到劳动局。”

“要办的事情没问题，”她说，“只是小家伙这样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待在亭子里，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以前办事都很顺当。”

“总有一天会不顺当的。”

“你不该说这种话，”她说，“我们为什么老是遇到不幸呢？现在我替别人缝缝补补，我们的日子过得也并不是很糟嘛。”

“不糟，”他慢条斯理地说，“不糟，当然不糟。”

“啊，小弟！”她叫起来了，“情况也会发生变化——你仔细听着——会变好的。”

“我当初娶你，”他固执地说，“不是要你来养活我。”

“我也根本办不到，”她说，“靠我那三个马克吗？简直是胡闹！”她考虑了一下：“你仔细听着，小弟，你对我会有帮助的，”她犹豫不决地说，“这叫人不怎么舒服，不过对我来说，却是很大的帮助……”

“怎么啦？”他满怀希望地问，“什么都行！”

“三个星期前，我在花园路的鲁施家补衣服，补了两天，有六个马克。钱我还没拿到。”

“要我去一下吗？”

“是的。”她说，“不过你可不准大吵大闹，你必须答应我。”

“不会，不会。”他说，“我去拿钱时，一定不吵。”

“好的，”她说，“这样我就放心了。现在我该走了。再见，我的小弟。再见，我的小宝贝。”

“再见，我的姑娘，”他说，“补东西时别那么拼命，最多补两双长筒袜就行啦。和妈妈呗——呗，小家伙！”

“再见，我的小宝宝！”小绵羊说，“今晚上我们一定要做个计划，看明年春天在菜园里种些什么。我们要多种点蔬菜！这事儿你要好好考虑一下。”

“你真好，”他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好，行啦，我考虑吧。再见，太太。”

“再见，亲爱的。”

他抱起孩子，父子俩目送着小绵羊，眼睁睁地望着她顺着花园小路往外面走去。他们喊着，笑着，挥舞着手。终于，菜园的门嘎叽一声关上了，她沿着小块土地间的小路慢慢远去。他们望着那条小路，小家伙喊着：“妈——妈！”

“妈——妈很快就回来。”父亲安慰道。

最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们俩只好走进屋子。

丈夫成了家庭主妇。使人愉快的水和

“瞎眼”小家伙。为六个马克争吵

皮内贝格把小家伙放到地上，随手塞给他一张报纸。皮内贝格自己则开始收拾屋子。对于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来说，这是一张很大的报纸。过了好一会儿，孩子才把报纸打开。屋子很小，只有九平方米，屋里除了一张大床、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个梳妆台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就这样，屋子都塞得满满的。

小家伙发现报纸上面的照片，一个劲地说：“画。”然后高兴地叫着。“哎——哎。”皮内贝格肯定了他的发现。“这是照片，我的小家伙。”他说。凡是小家伙认为是男人的，他都叫“爸——爸”，所有的女人他都叫“妈——妈”。他很活泼，总是笑眯眯的，报上有很多“爸——爸”和“妈——妈”。

皮内贝格把被褥放到窗台上透透空气。他开始收拾屋子，然后走进旁边的厨房里。厨房里只挂着一条毛巾。厨房有三米长，一米五宽，炉子是世界上最小的，只有一个燃烧器，但它却是小绵羊最大的忧虑。就连这厨房，皮内贝格也要收拾，擦洗。他乐于做这些事，就是扫地、擦地板他也无所谓。但接着要做的事，他却不愿意，那就是削土豆皮和刮胡萝卜皮。

不一会儿，皮内贝格做完他所有的工作，便到园子里走了走，看了看四周的土地。有玻璃阳台的亭子非常狭小，而四周的土地却那么开阔，几乎有上千平方米。但是这些土地看来都很糟糕。自从海尔布特继承这份产业以来已经三年了，他根本就没管过它。也许草莓还有救，不过得翻土，这种事可不是好玩的。地上长满了杂草、鹅观草和蓟草。

晨雨之后，天空放晴，空气清新。这时，要是能走出亭子的话，小家伙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皮内贝格又走进屋子。“来，小宝贝，我们出去吧。”他边说，边给小孩套上毛线衣和灰色毛裤，然后给他戴上白色皮帽。

小家伙不停地喊：“牌——牌！牌——牌！”父亲把牌给他。牌也得一同外出。每次外出时，他手里总得拿点什么。阳台上放着孩子的小推车，这还是他们在夏天用童车换来的。“上车吧，我的小家伙。”皮内贝格刚说完，小家伙就上了车。

他们缓慢而行，出了家门。皮内贝格没有走往日常走的那条路，而是走另外一条。他今天不想从克吕姆纳的亭子边走过，不然，又要大吵一通。皮内贝格现在已经心灰意冷，一心只想把自己的事情搞好，别同人家发生争吵。然而争吵不是一直都能避免的。现在正值冬天，在这片由三千块土地组成的大居民点里，最多只有五十个人。因为大家怕冷，怕脏，怕寂寞，凡是能弄到钱租一间屋子，或者能在亲戚家暂且栖身的都跑到城里去了。

留下来的都是些最穷、最苦、最勇敢的人。他们感到，大家应当同心同德。然而糟糕的却是，他们偏偏办不到。他们要么是共产党，要么就是纳粹，因此也就没完没了地吵架，斗殴。

直到现在，皮内贝格既不能赞成甲方，也无法赞成乙方。他觉得，像这样溜过去是非常容易的。可是，殊不知，有时候却招来许多麻烦。

在一些亭子里，人们正在忙着锯木头，劈木柴。这都是些共产党，同克吕姆纳一道去做了夜间远足。不一会儿他们就把木柴劈成小块，这样，即使乡村警察有朝一日来检查，也什么都发现不了。当皮内贝格彬彬有礼地对他们说“您好”时，他们也干巴巴地说“好”，或者不耐烦地哼一声。大家对他都不怎么友好。很明显，他们在生他的气。皮内贝格忧虑重重。

最后，他们总算来到了长长的铺有石块的马路上和有很多小别墅的地方。皮内贝格解开小推车上的安全带，对小家伙说：“下车！下车！”

小家伙望着自己的父亲，他那蓝色的眼睛里露出一副调皮的神色。

“下车，”皮内贝格又说，“推你的车。”

小家伙望着父亲，把一条腿伸出车外，笑嘻嘻的，接着又把那条腿缩了回去。

“下车，小家伙！”皮内贝格催促道。

小家伙往后一靠，好像要睡觉似的。

“好吧，”皮内贝格说，“爸——爸一个人走啦。”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可仍然一动不动。

皮内贝格慢慢往前走，让孩子和小推车留在原地。他走了十步、二十步——小家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十分缓慢地又走了十步，这时小孩大声叫了起来：“爸——爸！爸——爸！”

皮内贝格转过身来。这时，小家伙已经下了车，可他并不打算跟父亲走，他举起安全带，要父亲把它系在车上。

皮内贝格走回来把安全带系好。这下孩子爱整齐的心理得到满足了。他在父亲身边推着小车，推了一段路后，他们来到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流经草地的宽阔、湍急的溪流。桥的两端是草地，顺着一个斜坡可以径直走到草地上。

皮内贝格把车子放在桥上，搀着小家伙，顺着斜坡朝下面的小溪走去。刚下过雨，小溪里水很多。溪水不怎么清澈，翻滚着许多泡沫旋涡。

皮内贝格搀着小家伙，走到小溪边。他们俩久久地待在岸边，一声不响地看着湍急汹涌的溪流。过了好一阵，皮内贝格说：“这是水，我的小家伙，是给人带来快乐的可爱的水。”

孩子发出轻轻的赞许声。皮内贝格一再重复这几句话。父亲每说一遍，他就高兴一阵。

皮内贝格个子那么高，站在孩子身边这样教孩子，他觉得不合适，于是，便蹲下来重复道：“那是给人带来快乐的可爱的水，我的小家伙。”

孩子看到父亲蹲下来了，大概以为需要如此，所以他也蹲了下来。就这样，父子俩蹲着看了一会儿水。然后，他们又继续向前走。小家伙推车推累了，独自一人走了起来。起初，他和父亲、车子并排走着，后来，他发现一些好看的东西：鸡、橱窗、石块路当中很显眼的下水道铁盖。于是他落在父亲后面了。

皮内贝格等了一会儿，又慢慢向前走。他走了一阵停下来叫唤小家伙，逗着他往前走。小家伙急急忙忙从后面追上来，跑了十来步，冲着父亲笑，然后又扭头往铁盖跑去。

像这样来回跑了好几次，最后父亲走到前面很远的地方，小家伙简直要离开视线了。他在后面叫着父亲，可父亲却一个劲地往前走。孩子站在那儿，小腿蹦来蹦去，心里很着急。他伸手抓住皮帽的帽檐，猛地往脸上一拉，这时什么也看不见了。于是，他高声大叫起来：“爸——爸！”

皮内贝格往四周一看，见他的小儿子正站在路中间，整个脸都被帽子盖着，两条腿蹦来蹦去，随时都会摔倒。皮内贝格拼命地跑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孩子身边。他的心在剧烈跳动，他想：“才一岁半，就自个儿想出这个法子：装瞎子，让我不得不跑回来接他。”

他把帽子从孩子脸上拉开，小家伙笑嘻嘻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傻，小家伙，简直是个傻瓜！”

皮内贝格一再重复着这句话，眼睛里噙着激动的泪花。

现在他们来到工厂主鲁施居住的花园路。三个星期前小绵羊就该从鲁施太太手里拿到六个马克。皮内贝格暗自重复了一遍所答应的事情：不要大吵大闹。他决心一定照办，不吵不闹。他这样想着，按了门铃。

别墅在一个小花园后面，离公路比较远。这是一座漂亮的大型别墅，别墅后面是一片使人赏心悦目的大果园。皮内贝格很喜欢这儿。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仔细看过以后，才恍然发觉没人来开门，于是他又按了一下门铃。

这时，别墅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个女人朝他喊道：“您到底要什么？我们什么也不给！”

“我妻子在您这儿补过衣服，”皮内贝格说，“我是来取那六个马克工钱的。”

“您明天再来吧。”那女人回答道，随后砰的一声把窗子关上了。

皮内贝格伫立了片刻，心想，答应小绵羊的事可以有点儿灵活性。小家伙一声不响地待在自己的车里，他肯定已经感到父亲在生气。

接着，皮内贝格又按了一下门铃，这次按的时间很长。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皮内贝格想，还是回去算了，但转念一想，不行，这可是十八个小时的缝补啊。于是，便用胳膊肘紧紧地压住门铃按钮。就这样，他站了好久，这当儿，不时有人从旁边走过，他们都看着他。但他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小家伙也一动都不动。

这时，窗户又打开了，那女人叫道：“要是您再不马上离开的话，我就打电话叫乡村警察了。”

皮内贝格把胳膊肘从门铃按钮上挪开，也回敬道：“您去叫吧！那我就对警察讲……”

然而窗户又关上了。于是皮内贝格又开始按门铃。他素来就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人，但那种温文尔雅的风度正慢慢地消失。在他目前这种状况下，要是同乡村警察打交道，对他虽然十分不利，但他却毫不在乎。小家伙待在车里那么久。是要冻坏的，可是这也无所谓了：这里站着的是小人物皮内贝格，他在按工厂主鲁施家的门铃。他是来要自己的那六个马克的，他坚持着，一定要拿到钱。

房门打开了，一个女人朝他走来。她满脸怒气，手里牵着两条猛犬，一条黑的和一条灰的，它们平时大概就是守地皮，护家的。两条狗明白，那儿有敌人，它们在拼命地拽绳子，发出咄咄逼人的狺狺声。

“要是您不立即离开这里，”那女人说，“我就放狗了！”

“您把那六马克给我。”皮内贝格说。

那女人看到用狗威胁也无济于事，就气得更加厉害了，她又不能真把狗放出来咬人。如果真那样干，两条猛犬会跳过栏杆，把这人撕得粉碎。对这一点，门外这汉子同她一样，也是一清二楚的。

“您可真会磨。”她说。

“是的。”皮内贝格说，仍然待在那儿不走。

“您失业了，”那女人轻蔑地说，“这可以看得出来。我要告发您。您必须报告您太太的额外工资，您这是在诈骗。”

“好吧。”皮内贝格说。

“我还要扣除您太太的所得税、疾病保险费和残废保险金。”那女人边说，边在安抚她那两条狗。

“您扣吧，”皮内贝格说，“那我明天再到这儿来，我要看看财政局和疾病保险公司开的收据。”

“您太太下工以后，再叫她到我这儿来一趟！”女人叫道。

“总共六个马克。”皮内贝格说。

“您是个最不要脸的人！”女人说，“只要我丈夫在这儿……”

“他可不在这儿呀。”皮内贝格说。

她取出三个两马克的硬币，放在栏杆上面。皮内贝格还不能马上就拿，得等那女人和她的狗走了才能去拿。

“我非常感谢您。”他边说边脱帽。

“钱！钱！”小家伙叫道。

“是的，钱，”皮内贝格大声说，“钱，小宝贝。现在我们回家吧。”

他再也没有回过头去看那女人和那座别墅一眼。他推着小推车，慢慢走着。他感到虚弱，疲惫和伤心。

小家伙在唠叨着，叫唤着。

父亲偶尔也回答两句，但却牛头不对马嘴。最后，连小家伙也不吭声了。

皮内贝格一家为什么不住在他们原来的住处。

约阿希姆·海尔布特图片中心。莱曼被裁掉了

两个小时后，皮内贝格就为自己和小家伙做完了吃的，父子俩一起吃起饭来。饭后，皮内贝格安排小家伙上了床，接着便站在虚掩的厨房门后等孩子入睡。孩子还不想睡觉，一再叫唤：“爸——爸！”但皮内贝格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等待着。

上火车的时间终于到了。要把失业救济金都准时支付出去，他必须坐一点钟那趟车不可。想不准时把钱支付出去的做法，说什么也是不行的。

小家伙仍在一个劲地叫：“爸——爸！”

当然，皮内贝格也不是不可以走。他把小孩拴在小床上，什么事也不会出的。不过，小家伙睡着了，他可以更加放心大胆地走。孩子这样整个下午叫个不停，五个小时，也许六个小时，直到小绵羊回家为止，这是很难想象的。

皮内贝格通过门缝在窥视。小家伙安静下来了，睡了。皮内贝格蹑手蹑脚走出亭子，锁上门，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仔细听了听小家伙是否被锁门声吵醒。屋内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皮内贝格快步疾行，他还能赶上车——不过也可能赶不上。无论如何他得赶上这趟车。在他失业后整整一年里，他们仍保留着普特布雷泽那套昂贵的住宅，这显然是最大的错误。他只有九十马克的收入，但房租就占去四十马克。这真是胡闹！可是他们也下不了决心……放弃这最后的“财产”，放弃独处索居，放弃与友人聚会……四十马克房租——最后的薪金搭上了，雅赫曼的钱搭上了。后来，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只好走。但这时却债台高筑——普特布雷泽站在那儿直嚷嚷：“喂，年轻人，钱怎么啦？现在我们马上就搬家吗？我答应过为你们免费搬到大街上……”

小绵羊一再请师傅息怒。“年轻的太太，您付钱，”普特布雷泽说，“是啊，我要是这个年轻人，早就找到工作啦……”

辛劳和欠款同时在上涨。在小绵羊心里，对身穿蓝上衣的男人有一种无济于事的怨恨。最后，皮内贝格对家庭也失去了信心。他不是成天坐在某个公园里，就是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看看商店里面有多少价格高昂的好东西。这时，他猛然想起也许该去找一下海尔布特。当初，他只在维特太太那里试着打听过一次，可还有派出所、户籍管理局、居民登记处可以打听。他不是单纯为了消磨时间才去逮海尔布特这条大鱼的。他隐隐约约记得同海尔布特的一次谈话。谈话中提到海尔布特自己的商店，还说他皮内贝格将是商店里的第一个雇员。

好吧，现在就去找海尔布特。事实证明，找到海尔布特并不是很困难。他仍住在柏林，完全按照规定转了户口。只是他现在已经不再住在东城，而是搬到了市中心，住宅的门上写着：约阿希姆·海尔布特图片中心。

不错，海尔布特是有他自己的商店了。在这儿，他用不着再受人摆布，生意也很有前途。海尔布特也随时准备雇用他昔日的朋友和同事。这并不是一个有薪金的工作，海尔布特所能提供的是一份只收手续费的工作。一笔可观的手续费谈妥了，但两天后，这个失业的皮内贝格又把他的委任状退到了海尔布特的手中。

哦，皮内贝格一点也不否认，这活儿可以挣钱。只是他没法挣，他不适于做这种工作。这绝不是装模作样，不是的，而是他根本就不合适。

瞧，当初海尔布特在一张裸体照上摔了跤。因为一张裸体照，他不得不放弃收入可观、不无希望的工作岗位。别人现在都像对待瘟疫一样避开它，海尔布特却把这激怒人的东西变成他生存的基础。他搜集的是形形色色珍贵的裸体照。他并不收集外面可以买到的、多次展销过的模特儿。不，他搜集的是妙龄女郎，是生气勃勃的女人——海尔布特就出售这样的裸体照。

他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有点儿爱修饰打扮，头上重新武装了一番，不过这花费也不多。虽然谁也不会轻轻拍着照片说：“这可是……”但有些人却会满腹狐疑地站在那儿说：“这是否……”

海尔布特在报上登出关于寄售裸体照片样品的启事。然而这行的竞争很厉害。情况虽然过得去，但是并不理想。直接出售很可观。海尔布特有三个年轻人跑腿，满城兜售（第四个就是干了两天的皮内贝格），把这些照片卖给某些少女，某些女店主，某些小旅店的门房和某些场所的厕所管理员。这是一笔不小的买卖，越做越大。海尔布特对顾客的需要也作了一番了解。毫无疑问，一个四百万人的城市对这些东西的胃口是很大的。做这种生意很可能有无限的前景。

是啊，海尔布特感到遗憾的是，他的朋友皮内贝格不能下决心同他一起干。这种生意前途远大。海尔布特想，有时候那些最贤惠的女人——恰恰是这些最贤惠的女人——也会成为做事情的障碍。有那么一个厕所管理员，他对皮内贝格说，他的顾客对最近的裸体照样品有些看法，有的部位一定要清楚些，并说了为什么要这样和怎样才能清楚一点。皮内贝格听了这些，马上就大声地呵斥起人来。海尔布特曾经主张裸体主义，他并不与皮内贝格争执不休，只是说：“我活在世上，是个讲求实际的人，皮内贝格。”

他还说：“我不允许别人来督促我，皮内贝格。我就是我，但愿别的人能看到他们自己的处境。”

不，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争执。海尔布特非常理解他朋友的立场。“那好吧，做这种事对你来说不合适，可是我们又能拿你怎么办呢？”

海尔布特就是这样，他想帮忙，因为这是他的朋友，可是，他们的关系已不再那么融洽，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融洽过，不过帮忙还是应该的。

这时，海尔布特忽然想起他的亭子来。亭子在柏林东部，离城区较远，有四十公里路程，根本就不能算在柏林，不过那儿边上有一小块土地。“皮内贝格，那个亭子是我三年前从一个婶婶那儿继承下来的。我要一个亭子有什么用？你们可以住在那儿，也许还能种上点儿蔬菜和土豆？”

“对小家伙真是太好了，”皮内贝格说，“那儿的空气一定很新鲜。”

“你们不必付房租，”海尔布特说，“那玩意儿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把院子给我收拾收拾就行了。只是我还要上税，交养路费，我不知道总共要交多少，总得不断地交……”

海尔布特计算着：“好啦，就算每月十个马克吧，这对你来说会不会太多了？”

“不，不，”皮内贝格说，“真是太好了，海尔布特。”

皮内贝格正好赶上火车。现在，他坐在车上，坐在名副其实的火车上，凝视着车票，一边想着这一切。车票为黄色，票价五十芬尼，回去又是五十芬尼。皮内贝格每星期必须到劳动局去两次，得进城两次，这样他那十八马克的救济金就要去掉两马克。每当皮内贝格不得不付出这笔车钱时就恼火。

尽管现在有便宜的居民车票，但要得到它，皮内贝格必须住在老地方。可人家又不让住那儿。他现在住的地方也有劳动局，在这儿他可以不花一点车费就拿到救济金。可是别人不让他在这儿领，因为他原来不是住在这儿的。对劳动局来讲，不管皮内贝格现在是否交得起房租，他今天、明天、永远都住在普特布雷泽那儿。

说实话，皮内贝格真不想回忆这些事情，可实际上他又想得很多。他想起七八月间东奔西跑的情景。为了得到从柏林搬到柏林城外那个居民点的许可，同时把关系从柏林劳动局转到当地劳动局，他不知跑了多少路。

“除非您能够证实，您在那儿有希望找到工作，要不，就别想得到批准。”

不，这种事他无法证实。“那我在这儿也没有工作啊！”

“这种事您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您是在这儿失业的，不是在那儿。”

“可我每月可以节约三十马克的房租钱。”

“这与此事毫不相干，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这儿的房主要把我赶出去啊！”

“到时候，市政当局会给您另找一个住房，您只要在警察局申报一下，说您无家可归就行啦。”

“我住的亭子周围甚至还有土地呀！我自己可以种蔬菜和土豆！”

“亭子——您大概也清楚，有明文规定禁止住在亭子里的吧？！”

完啦，毫无办法。皮内贝格一家公开的正式住处仍然在柏林，在普特布雷泽那儿。皮内贝格每星期得进两趟城取钱。还要到可恶的普特布雷泽那儿，每十四天带六个马克去偿清房租的欠款。

是啊，假如皮内贝格这一个小时不用来坐火车的话，那么他就能捡到一大堆木柴了。他心里燃起一股愤怒、仇恨和愤慨的烈火。然而这仅仅是一股小小的怒火罢了。当他后来随着灰色、单调的人流在劳动局里缓缓移动时，才发现这么多面孔不同、衣服各异的人同他一样，也有他们各自的忧愁，有他们各自的艰辛，所有这些人都有同样的愤慨……

唉，这样做有什么意思？他在这道洪流中是六百万分之一，他慢慢移动着，从柜台旁边走过，干吗要生气呢？成千上万的人情况比他更糟糕，成千上万的人没有能干的妻子，成千上万的人不光有一个孩子，而是半打。往前走，皮内贝格老弟，拿着你的钱走吧，我们确实没时间同你谈，你没有丝毫特殊理由要我们同你纠缠。

就这样，皮内贝格继续走着。他经过柜台，来到街上，去找普特布雷泽。普特布雷泽在他木工房里做窗户。

“您好，师傅，”皮内贝格说，他希望自己能彬彬有礼地对待敌人，“现在您也成了修房造屋的木匠了？”

“我什么都是，年轻人，”普特布雷泽边说边眨巴着眼睛，“不像别人。”

“不像，您不是那种人。”皮内贝格附和道。

“公子在干什么？”普特布雷泽说，“他长得怎么样了？”

“还没法给您细说，师傅，”皮内贝格解释道，“钱在这儿。”

“六马克，”木匠证实道，“还欠四十二马克——不过年轻的太太很能干。”

“她是能干。”皮内贝格也说。

“听您的口气，好像您有什么东西值得骄傲似的。可您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她能干同您毫不相干。”

“我一点也不骄傲，”皮内贝格温和地说，“有我的信件吗？”

“信！”木匠说，“您有信！大概是封招聘书吧？有人来过。”

“有人来过？”

“是的，有人来过，一个年轻人。总之，我想是一个男人——城里安静吧？”

“怎么说城里安静呢？”

“治安警察同共产党，要不，就是同纳粹又干了一场。他们打破了城里的橱窗。您一点没看见？”

“没有，”皮内贝格说，“一点也没看见——那个人有什么事？”

“不知道——您不是共产党吧？”

“我？不是。”

“真滑稽。我要是您，我就当共产党了。”

“您是共产党啰，师傅？”

“我吗？沾不上边。我是手艺人，怎么会当共产党？”

“原来如此。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哪一个？您让我安静一下吧，别提这个家伙啦。他在这儿天南地北地扯了半个钟头。我把您的地址交给了他。”

“城外的地址？”

“对，年轻人，城外的地址。城里的地址他已经知道了，因为他到这儿来过嘛。”

“可是我们说好的……”皮内贝格开始强调起来。

“没错，年轻人，太太会同意的。什么，在您亭子里没有楼梯？要不我会去看你们的。您太太的大腿很细嫩……”

“哦，您怎么能对我……”皮内贝格发怒了，“您总该告诉我，那个人要干什么？”

“把您的领子拿掉吧，”木匠嘲讽道，“这玩意儿太脏了。失业都一年多了，还捆着一条石膏绷带跑来跑去。这种人真是没治。”

“您可以在本月内给我……”皮内贝格叫喊着，从外面把木工房的门碰上了。

木匠伸出满脸通红的脑袋：“您到这儿来，年轻人，同我喝一杯！像您这样的男子汉会使我有兴致喝上个十杯八杯的！”

皮内贝格慢腾腾地走着，心里真窝囊，居然又让木匠嘲弄了一通。每次都这样，他心里总是想，只同木匠寒暄几句，可是结果总是如此。他是个愚蠢的人，他再也学不进什么东西了，谁愿意怎么摆布他就怎么摆布他。

皮内贝格在一家专卖时髦商品的商店门口停了下来，那里有一面漂亮的大镜子，皮内贝格看到了自己的全身。不行，他再也没有往日的风采了。浅灰色裤子上有几处屋顶沥青的黑点。大衣的颜色已经退尽，破旧不堪，皮鞋上满是补丁，普特布雷泽说得也真有道理，套上个领子简直是荒唐。他是一个每况愈下的失业者，这一点，在二十步路远的地方，谁都看得出来。皮内贝格把手伸到脖子上，把领子取了下来，连同领带一起放进大衣口袋里。从表面看来，他的变化现在也并不是很大，可他身上却已经没有什么好东西了。海尔布特什么也不会说，但海尔布特会惊得目瞪口呆。

这时，一辆警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这又是同共产党或者纳粹发生了冲突。那些弟兄真有胆量。谁都不知道现在出什么事了，他也很想看看报纸。也许德国各州已经秩序井然，只不过是他在城外的亭子里什么也没注意到罢了。

不，不，假如已经秩序井然，那他是会注意到的。看来，在劳动局暂时还不是如此。在那里，似乎还不是可以省下许多人员的时候。

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这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玩，此时此刻，皮内贝格心里就不怎么高兴。可是，在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城市里，除了乖乖地、愁眉苦脸地待在家里之外，还能干什么呢？商店，不能光顾；电影院，进不了；咖啡馆专为有钱人服务；博物馆只对衣冠楚楚的人开放；住宅是别人的；官方故意刁难。皮内贝格只好乖乖地待在家里。然而当他顺着楼梯向上爬，往海尔布特的寓所走时，心里却感到高兴了。不管怎么样，马上快到六点了，但愿现在小绵羊在家里，但愿小家伙没出事……

可是现在他却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少女，一个身穿丝胸衣的妙龄女郎。她一个月前还没在这儿。“什么事？”

“我想找海尔布特先生，我叫皮内贝格。”

看见这个年轻姑娘在犹豫，他很生气：“我是海尔布特先生的朋友。”

“请吧，”她又说了一句，然后让他在走廊上待着，“请您稍等一下好吗？”

他同意了。这时，年轻姑娘走进了一道写有“办公室”字样的白漆房门。

这是一个非常规矩的走廊，墙上蒙着一层红色的粗麻布，根本不会使人想到裸体照片，墙上都是些一本正经的图片、雕刻或者木刻。皮内贝格想，真漂亮。谁会想到他们俩一年前还在曼德尔公司卖衣服，当初还是同事嘛。

这时，海尔布特来了。“晚上好，皮内贝格，又见到你，好极了。进来。玛丽，”他说，“您把茶给我们送到我的工作室来！”

不，他们去的不是办公室。原来，从皮内贝格上次拜访到现在，海尔布特不仅找到一个年轻的姑娘，还搞到了一个工作室。这是一间有书橱、波斯地毯、大办公桌的工作室，同大人物的工作室一样，这种工作室是皮内贝格梦寐以求，然而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请坐，”海尔布特说，“这儿有烟。哦，你看看吧，我买了几件家具。得有家具才行。我本人并不看重这些东西，你还记得，在维特太太那儿……”

“不错，确实很漂亮，”皮内贝格羡慕地说，“我觉得真是好极了。这些书……”

“是呀，你知道，这些书……”海尔布特刚开了个头，又想起别的事，“怎么，你们在城外还好吧？”

“好，好，很好。我们很满意，海尔布特。我妻子也很满意。她找到一点活干，给人缝缝补补。现在我们的日子比过去好些了……”

“嗯，嗯，”海尔布特说，“这就好了。玛丽，您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这儿，我自己会弄。谢谢，您别管了，没别的事了。皮内贝格，来，别客气，请吃蛋糕。这种蛋糕就茶正合适。我不知道这是否合你的口味，我在这方面一窍不通，我也不爱吃这些。”接着海尔布特又突然问道：“城外很冷吧？”

“不，不，”皮内贝格连忙说，“不怎么冷。小火炉烧得很旺，屋子又小，一般都很舒服。这是房租钱，海尔布特。”

“原来如此，对，对，房租。又到时候啦？”

海尔布特接过钱，捏在手里，但却不把它揣进兜里。“你在屋顶涂沥青了吧，皮内贝格？”

“是的，”皮内贝格说，“我涂了。你拿钱给我涂沥青，真是太好啦。涂沥青的时候我才看到，屋顶有缝隙。现在秋雨连绵，漏雨是很讨厌的。”

“现在不漏了吧？”

“感谢上帝，不漏了，海尔布特，我把缝隙都塞得严严实实的。”

“你知道，皮内贝格，”海尔布特说，“我不得不给你讲，我在这里看到……你们整天都烧火取暖吗？”

“不，”皮内贝格犹豫着，海尔布特要干什么，他不大明白，“我们早上烧一会，然后中午再烧一会，这样，到晚上屋子都暖和——反正现在还不怎么冷。”

“你知道你们城外现在煤的价钱吗？”海尔布特问。

“嗯，我不太清楚，”皮内贝格说，“上次发布紧急命令后可能便宜了一些，大概是一马克六十芬尼吧？要不就是一马克五十五芬尼？不对，我想不起来了。”

“我，”海尔布特手里摆弄着钞票说，“最近在一本建筑杂志上看到，类似度周末的郊外小房子潮湿时木头上很容易长霉菌。我建议你把炉子烧得旺点。”

“对，”皮内贝格说，“我们可以……”

“你瞧，”海尔布特说，“我想请你办的就是这件事。要是房子坏了，那可真可惜。劳驾，别让炉子灭了，屋里整天都要暖烘烘的，这样，墙壁才干燥。我把这十个马克先交给你，你能不能在下个月一号把煤的账单作为凭据给我带来？”

“不，不，”皮内贝格忙说，然后又停了一下，“你可不能这样，海尔布特。每次你都把房租退还给我，你对我们帮助够大了，还在曼德尔的时候……”

“皮内贝格，看你说的！”海尔布特说，一边做出很惊奇的样子，“帮助——屋顶涂沥青，生火取暖，这可是对我有利啊。因此，根本谈不上帮助。要说帮助，那也是你自己帮助自己……”

海尔布特摇摇头，看着皮内贝格。

“海尔布特！”皮内贝格突然说，“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你……”

“你先听听我的，”海尔布特说，“我原来就对你讲过，我碰到曼德尔的谁了吧？”

“没有。”皮内贝格说，“不过……”

“没有？没讲过？”海尔布特问，“你根本猜不到，我碰到莱曼，碰到我们过去的老爷和人事科长莱曼。”

“后来呢？”皮内贝格问，“你同他讲话了吗？”

“当然讲了，”海尔布特说，“而且，他还滔滔不绝地对我讲呢，真是推心置腹啊。”

“到底怎么回事？”皮内贝格问，“他本来没什么苦可诉嘛。”

“他被裁掉了，”海尔布特强调说，“被施潘富斯先生裁掉了，同我们当初一模一样！”

“哦，上帝呀！”皮内贝格情不自禁地说，“莱曼被裁掉了！海尔布特，这件事你得详详细细地对我讲。我就不客气了，再来一支烟。”

皮内贝格是激怒别人的导火线。

忘记买黄油和治安警察。黑夜不够黑

皮内贝格再次来到街上时，已经将近七点钟了。海尔布特的一席话使他精神焕发起来。他既感到高兴，又感到悲伤。终究莱曼也倒台了。皮内贝格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大人物莱曼，记得这个有权有势的莱曼先生；他独自一人坐在亮堂堂的办公桌后面说：“我们不做肥料生意。”

莱曼把宠儿皮内贝格冷在一边。然后，来了施潘富斯先生，又把莱曼这个宠儿冷在一边。有朝一日，这位在体育方面训练有素的施潘富斯先生也会被冷在一边的。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人人都能感到慰藉的东西本来就很难找到嘛。

莱曼先生在什么问题上摔了跤？如果研究研究外面的传说，而且也同意解雇的理由的话，那就可以看出，莱曼是在皮内贝格老弟身上摔了跤。瞧，精明能干的施潘富斯先生打听到，人事科长莱曼超越了自己的权限，在裁减人员的时候，他却雇用一些他所宠爱的人。莱曼声称他们来自分号，来自汉堡，来自富尔达或者布雷斯劳。施潘富斯戳穿了这些说法。

事实上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只不过是解雇的一种托词而已。心腹宠儿总要受到雇用，现在施潘富斯先生也准备把他的人安插在商店里。可是，他要放心大胆地安插亲信，其前提就是解聘莱曼。二十年来人所共知的事情，在第二十一个年头便再也按捺不住了——难道莱曼先生就没有直接弄虚作假吗？“来自布雷斯劳分号。”莱曼让人这样填入人事档案，而实际上那个人却是从杜克罗夫的克莱因霍尔茨商店来的。莱曼还得感谢施潘富斯先生哩。莱曼只要守口如瓶，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遭到刑事处罚。

哦，当莱曼先生遇到往日的职员海尔布特时，他真是口若悬河！海尔布特先生过去不是同那个矮小粗壮的职员很要好吗——这个人叫什么来着，皮内贝格吧？这个人他们还费了不少心教过一番，这个矮个子蠢家伙！因为他营业额不高吗？不是，他的营业额不低。海尔布特走后，他是男装部唯一能完成一部分定额的人。惟其如此，他可能在职员当中有一些特殊的朋友，因此在他的人事档案里就有了一封信，当然是一封匿名信。信上说，这个皮内贝格参加了纳粹的冲锋队！

莱曼老在想，这是胡扯。不过，为什么皮内贝格又偏偏同海尔布特要好呢？可是要反对此事，徒劳无益。施潘富斯只相信他的耶尼克和克斯勒。此外，他还用几乎是众所周知的方法确定，职员皮内贝格就是得好死！”并画着一个绞架，上面吊着一个胖胖的犹太人，其落款是：“曼德尔啊，多大的变化！”这些画随着皮内贝格的离去也消逝不见，现在厕所的墙壁上是雪白一片——像这样一个人，莱曼先生居然把他当作来自布雷斯劳的职员雇了进来！

那个坚持着把字党徽画到职工厕所墙上的人。墙上还写着：“犹太不莱曼在皮内贝格的问题上摔了跤，而皮内贝格又是因为克斯勒摔了跤。现在他可以观察一下，当一个好的售货员有多少好处；乐意并且喜欢售货有多少优越性；出售六马克五十芬尼一条的棉布裤子，犹如出售一套一百二十马克的大礼服似的，要以同样的干劲鏖战一通，这有多少利益可图。不错，存在一种职员的团结，一种嫉妒者联合起来对付能干人的团结，有这种事情存在。

这时，他，皮内贝格老弟正朝那边走去。现在他到了腓特烈大街，满腔的怒火也平息了一些。这种事出在他身上，他有理由感到愤慨。然而从根本上来讲，为这种事发火是毫无意义的，事实就是这样！

从前，皮内贝格经常在腓特烈大街溜达，他几乎可以说就住在这儿。因此，他也注意到，现在大街上的妓女比过去增加了许多。当然远远不只是妓女，这期间还有很多无声的竞争。早在一年半以前，他们在商店里就说过，不少失业人员的女人为了挣几个马克，跑去当娼妓。

这是千真万确的，是耳闻目睹的事实。不少人毫无希望，毫无吸引力。就算她们还有几分姿色吧，那也是一副副多么贪得无厌、利欲熏心的面孔！

皮内贝格想到小绵羊，想到小家伙。“我们的情况还不算糟。”小绵羊总是说。毫无疑问，她说得也是对的。

看来警察仍然得不到安宁。所有的哨位都是双岗，就连人行道上也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本来，皮内贝格对治安警察也没什么反感。他们理应如此，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特别是交通警，更是这样。不过他却感到，他们吃得太好，穿得太好，他们的言行举止也有点气势汹汹。其实，他们在百姓当中走过，就像从前的教师课间休息时在学生当中走过一样，口里说着：你们要规矩点，要不……

得啦，别管他们啦！

现在，皮内贝格已经是第四次在莱比锡路和菩提树路之间那条腓特烈大街上走来走去了。他还不能回家，根本没法回去。如果他回到家里，一切都又完了，生活依然艰辛，前途依然暗淡。而在这儿，却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虽然这样想，但妓女们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他穿的是退了色的大衣，肮里肮脏的裤子，衣服上连领子都没有，他这副样子，绝不会在她们的考虑之列。他如果想找个妓女，那就到西里西亚人居住的地区去好啦。他外表如何，她们不在乎，只要有钱就行……可是，他到底是不是想要找个妓女呢？

也许是这样。对这一点，他自己并不清楚，而且也不去考虑它。

他只不过想和人说说：过去是什么情况，他身上穿着一套多漂亮的衣服，他的小家伙长得有多帅……

小家伙！

这不，他真的要把给小家伙买黄油和香蕉的事忘了。已经九点啦，商店早就关门了。皮内贝格生起自己的气来，不仅如此，更使他伤心的是，他现在这样无法回家。要不，小绵羊对他会怎么想呢？也许他可以从后面的小门走进某家商店吧？那儿有家很大的美味商店，里面灯火辉煌。皮内贝格把脸贴在玻璃上朝里边张望，售货厅里可能还有人吧。要是有人，他就可以敲门进去，他不能没有黄油和香蕉啊！

有一个声音在他身边轻声说：“请您走开！”皮内贝格吓了一跳。他看看四周，真是大吃一惊：一个治安警察就站在他身旁。

警察是对他说的吗？

“您快走，说您呢，就是您！”治安警察大声说。

在橱窗旁还有好多人哩，他们都是些衣冠楚楚的大人先生，警察的吆喝并不是针对他们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只吆喝皮内贝格一个人。

皮内贝格感到茫然失措：“什么？什么？干吗……难道我就不可以……”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简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您走不走？”治安警察问，“要不，我就……”

警察手腕上吊着橡皮警棍的皮带，他把警棍稍稍往上提了一下。

所有的人都盯着皮内贝格。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已经聚集了一大堆人。看来，大家都在观望着。他们不偏不倚，保持中立。昨天，就在这儿，在腓特烈大街和莱比锡路，商店的橱窗被人打破了。

这位治安警察有一对浓浓的眉毛，一双目光逼人的眼睛，一个显得硬邦邦的鼻子，一张红红的脸和一道乌黑的小胡子……

“您想怎么样？”治安警察心平气和地说。

皮内贝格看看治安警察，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看了看周围的人。人们已经挤到橱窗前，他们都是些衣冠楚楚、有薪金收入的人。

可是，在橱窗的玻璃上还有一个人——一个脸色苍白的幽灵，没有领子，穿的是一件破旧的男式大衣和一条沾满沥青的裤子。

突然，皮内贝格明白了这一切。面对这位治安警察，面对这些衣冠楚楚的人，面对这块亮闪闪的玻璃，他明白了，明白自己住在城外，不再是这儿的人，因此别人有权把他赶走。这真是：摔跤——沉沦——完蛋。整齐和干净已经成为过去；工作和铁饭碗业已付诸东流；兴旺和希望相继化为泡影。贫困不只是苦难，贫困也是犯法，贫困是污点，贫困是嫌疑！

“难道要我赶你走吗？”治安警察说。

皮内贝格马上就让步了。他真像掉了魂似的。他打算在人行道上快点儿走，到腓特烈大街火车站去。他要赶这趟火车。他要回到小绵羊那儿去……

皮内贝格的肩膀被人推了一下，尽管推得不厉害，但却把他推到了行车道上。

“走吧，伙计！走！”治安警察说，“快点！”

皮内贝格动身走了，他顺着人行道的路沿，在行车道上小跑着。他想到很多很多事情，想到放火，想到炸弹，想到枪毙。他想到现在就连小绵羊和小家伙都完了，什么都没法继续下去了……其实哩，他什么也没想。

皮内贝格来到猎人街和腓特烈大街的交叉路口。他想穿过十字路口一直往前走，到火车站，回家，回到小绵羊身边，回到小家伙身边，在那里他……治安警察推了他一把。“伙计，往那边走！”他指着猎人街的方向。

皮内贝格还想顽抗一下，他得去赶火车啊。“可我得……”他说。

“我跟你讲，往那边走，”治安警察重复着，一边往猎人街方向推了他一把。“走，快点，老伙计！”他又狠狠地推了皮内贝格一下。

皮内贝格开始跑起来，跑得很快。他感觉到他们已经不在他的身后了，但又不敢回过头去看。他在行车道上跑呀，跑呀，一直往前跑，跑到黑暗的地方，跑到黑夜之中，跑到哪儿也不会有的、真正的沉沉黑夜之中。

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放慢脚步。最后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周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也没有警察。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跨上人行道，然后，另一只脚也跨了上去。他不再站在行车道上，而是站到了人行道上。

现在，皮内贝格接着往前走。他一步一步地走着，穿过整个柏林。然而现在却再也找不到一个漆黑的地方，因此，要从治安警察身边走过很不容易。

居民点有汽车光临。两个人在夜里等待着。

小绵羊确实不相称

在三百七十五街区八十七街停着一辆汽车，一辆从柏林开来的出租车。车上的司机已经在皮内贝格的亭子里坐了几个小时，而且还是在挤得满满的厨房里。

这位老兄喝了一壶咖啡，抽了一支香烟，还在菜园里逛了一会。不过，菜园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又走进厨房，又喝了一壶咖啡，抽了一支烟。

可是，里面还在一个劲地讲话，尤其是那个大高个、黄头发的汉子，在不断地啰唆。司机要是愿意，也可以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他没兴趣。在出租车里，两扇把驾驶员座与客座分开的玻璃窗之间，几乎总有一个间隙，因此在这样的汽车上，一个星期内司机就可以听到许多私事，完全能够满足生活上的需要。

过了一会，那个人下定决心，站起身去敲房门：“先生，我们快点儿走吧？”

“伙计！”黄头发的人说，“难道您不想挣钱了？”

“当然想，”司机说，“可是，这等候费就要好多呢！”

“这是花我的钱，”大个子说，“您还是坐到后面去温习一下伟大的教义问答手册吧。光是喝水当然不行……您会感到惊奇的！”

“好吧，”司机说，“那我就睡一会儿。”

“也好。”黄头发说。

接下来是小绵羊的声音：“我真不明白小弟跑哪儿去了，平常他最迟八点钟就到家了。”

“他会回来的，”雅赫曼说，“年轻的母亲，这位年轻的父亲到底怎么样了？”

“啊，上帝呀！”小绵羊说，“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失业都十四个月了……”

“情况还会变化的，”雅赫曼解释道，“现在我也要搬到这个地区来，以后一定会找到事干的。”

“雅赫曼先生，您是到外地旅游去了吧？”小绵羊问。

“对，我外出了一阵。”雅赫曼站起身，走到小家伙床前，“孩子躺在床上，这个父亲怎么能离开他呢，真是不可思议！”

“啊，上帝呀！雅赫曼先生，”小绵羊说，“当然，小家伙很乖。可是，怎么能整天忙着照看孩子呢？您瞧，我白天出去缝补……”

“这种事您别干啦！现在就停止！”

“……我白天出去缝补，他料理家务，做饭，管孩子。他不骂人，甚至还很乐意干这些事，可是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您说，雅赫曼，男人待在家里干家务，女人出去干活，这种情况难道会永远继续下去？这绝不可能吧！”

“什么？”雅赫曼说，“怎么会不可能呢？战争中就连女人也干活，因为男人一个个都被打死了，谁都认为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这种调整甚至还好一些呢。”

“并不是每个人都认为那是天经地义的。”

“唉，几乎是每个人，年轻的太太。人就是这样，一点也不接受教训，一再干同样的蠢事。”雅赫曼停了一下。“我又搬到您婆婆那儿去了。”

小绵羊犹豫不决地说：“对，雅赫曼先生。您是得明白这一点。您这样做也许一点也不蠢。她可是又聪明又有趣啊。”

“当然是件蠢事，”雅赫曼生气地说，“蠢得要命。您什么也不知道，年轻的太太！您想也想不到！不过您还是……”

他陷入沉思默想之中。

过了好一会，小绵羊说：“您用不着等，雅赫曼先生。十点钟那趟火车现在也过去了。我真的认为小弟今天晚上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身上还带着不少钱哩。”

“怎么？带了很多钱？你们还有很多钱？”

小绵羊笑了笑：“雅赫曼，我们所说的不少，也就是二十马克、二十五马克。有这么些钱，他就可以出去走一趟啦。”

“这种事有可能。”雅赫曼忧郁地说。

然后，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过了一会，雅赫曼又抬起头来：“您不放心吧，小绵羊？”

“当然不放心。以后您就会看到，这两年我丈夫变成什么样子了。他可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

“是这样。”

“其实我刚才那样说他的坏话也是没必要的。要是他现在也开始喝酒的话……”

雅赫曼沉思着。“他不会，”他说，“皮内贝格在这方面总是坐得正的。酗酒是件很肮脏的事情，他不会干。当然，也可能偶尔喝点儿，但不会真喝……”

“十点半那趟火车也过去了，”小绵羊说，“现在我真害怕。”

“您不用怕，”雅赫曼说，“皮内贝格会克服困难的。”

“凭什么？”小绵羊没好气地说，“他用什么办法来克服困难？雅赫曼，您说的话都不是事实，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安慰我罢了。事情糟就糟在他住在城外，没有什么可干的。他只有等待——等什么呢？等什么呢？什么都不等。等待……除了等待之外，什么也没有。”

雅赫曼久久地看着她。他把自己那狮子般的大脑袋转向小绵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您用不着老想到火车，小绵羊，”他说，“您丈夫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不只是喝酒，”小绵羊说，“喝酒是不好，但还不算很糟。您瞧，他简直累坏了，什么事都会发生。他今天在普特布雷泽那儿，普特布雷泽对他可能很粗暴，这种事今天会使他失去理智。他今天再也经受不起什么事了，雅赫曼，他会……”

她十分惊奇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顷刻之间，两只眼睛噙满了泪水，晶莹的泪珠顺着两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淌。温柔、坚强的嘴唇开始颤抖，变得软弱起来。“雅赫曼，”她低声说，“他会……”

雅赫曼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站住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会的，年轻的太太，不会的！”他说，“那种事不会，他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什么事都可能……”她突然挣脱出身子，“您最好还是回家吧，您在这儿等要花钱的。我们反正是倒霉了。”

雅赫曼什么也没回答。他走过来，又走过去，每次都走两步。桌子上放着一只铁皮香烟盒，里面装着小家伙十分喜爱的旧纸牌。

“您是怎么说的，”雅赫曼问，“孩子把纸牌称作什么来着？”

“哪个孩子？哦，小家伙！他管这叫牌牌。”

“要不要我用牌牌，用纸牌给您算一下命？”雅赫曼说，一边微微笑着，“注意，您的前途同您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得了吧，”小绵羊说，“会有一笔小小的钱飞进屋来，这就是下个星期的救济金。”

“眼下我手里没多少现金，”雅赫曼说，“不过，我倒是想给你们八九十马克。”他旋即改了口：“借，我说的是借。”

“雅赫曼，您真好，”小绵羊说，“钱我们可能需要。可是您知道，钱不起作用。我们已经挺过来了。钱什么作用也不起。工作也许会有帮助，有一线的希望也许会对他有帮助。至于钱吗？不行。”

“这是不是因为我又回到您婆婆身边的缘故呢？”雅赫曼一边问，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小绵羊。

“是的，”小绵羊说，“也有这个原因。雅赫曼，我不得不使他摆脱所有使他感到更加痛苦的东西。这一点您是可以理解的。”

“我理解。”雅赫曼说。

“不过主要的是，”小绵羊说，“因为钱这个东西什么忙都帮不了。有六到八个星期生活要稍好一些。可是情况会有什么改变呢？一点也没有。”

“也许我可以帮他弄到一份工作。”雅赫曼若有所思地说。

“唉，雅赫曼先生，”小绵羊说，“您的用意是好的，不过您别费神。要是现在还有这样的事情，那么，这种事可不许有一星半点的欺骗和撒谎。小弟很可能出于害怕才到外面去，也许他在外面才感到自由。”

“嗯……”雅赫曼愁眉不展地说，“如果您今天还要提出这样的奢望，弄个工作不能有欺骗和撒谎……那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您瞧，”小绵羊连忙接着说，“在这儿，别人去偷烧火的木柴。您知道，虽然我并不认为这是坏事，可是对小弟我还是说：不许你干这种事。他不该沉沦下去，雅赫曼，他不该这样！这一点他应该记住。奢望——是的，也许是，但这只是我们唯一的奢望。这种奢望我要抓住不放，这样做不会出什么事，雅赫曼。”

“年轻的太太，”雅赫曼说，“我……”

“您瞧瞧小床上的小家伙吧。现在情况也许在好转。小弟还会打起精神来的，他会有一个职位，会有一种给他带来乐趣的工作，并且重新挣钱的。到那时候，他应当经常想到：这件好事是你办的，是你帮了他的忙，有了工作。这不是木柴，雅赫曼，也不是法律——法律可以不受任何制约，把我们的一切都打得粉碎，而我们却因为三个马克的木柴被关进牢房，这究竟是什么法律？所以我对这些事情感到好笑，雅赫曼，做出那样的事情并不是耻辱……”

“年轻的太太……”雅赫曼想说点什么。

“不过，小弟不会干那种事的，”小绵羊急忙说，“他这个人同他父亲一个样，一点也不像他母亲。妈妈对我讲过不下十次，讲到他父亲是一个如何呆板的人。首先谈到他父亲当律师办公室主任时的工作情况，一切都十分认真，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这样。然后又谈到他父亲的全部私生活。他父亲晚上很早就跑了，要是第二天早上有人送账单来，那就她来付钱。‘一旦我死了，’他说，‘那人们就可以说，账单丢了。而我哩，也就成了一个不老实的人。’小弟也是这样的人。因此我们的要求并不是过高的奢望，雅赫曼，小弟必须记住这一点。要是他现在常常想一想我说的这些话——同别人一样，他会记住的——那他就不会干出那种事情。他必须保持清白。在这方面，我也留神着，雅赫曼，因此他再也不会接受任何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职务。”

“我还待在这儿干什么？”雅赫曼说，“我干吗要待在这儿？我在这儿等什么呢？这儿的一切都是好好的，年轻的太太，您非常正确。我回家去了。”

不过，他并没有走，仍然坐在椅子上，十分惊奇地看着小绵羊。“今天早上六点钟，小绵羊，”他说，“我从牢房里放出来。我坐了一年牢，年轻的太太。”

“雅赫曼，”小绵羊说，“自从您那天夜里离开我们以后，我就一直猜想是这种事。虽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肯定，但这种事却是可能的。您瞧，”小绵羊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您那么……”

“我当然是那么……”雅赫曼说。

“对您所喜欢的那几个人，您很友好，而对其他人您可能就不怎么好了。”

“是的！”雅赫曼说，“我喜欢您，年轻的太太。”

“因此，您要活着，并且希望有很多钱，可是您事情又很多，所以您不得不经常有所打算——好吧，这是您的事情。妈妈对我说过，他们正在通缉您。当时我马上就明白了，这是真的。”

“您是否也知道是谁告发的？”

“妈妈，不是吗？”

“当然，是妈妈，是人称米亚·皮内贝格的玛丽太太。您知道，小绵羊，妈妈是个魔鬼，她嫉妒起来的那副样子，连我都没见过。好啦，妈妈也上当了，不过并不糟，她只关了四个星期。”

“您现在又到她那儿去了？我懂了，你们是一伙的。”

“对，年轻的太太。我们是一伙的。您知道，她可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非常贪婪，非常自私，我很喜欢这一点。您知道妈妈在银行里有三万多马克的存款吗？”

“什么？三万多？”

“您看怎么样？妈妈可聪明哩。妈妈这是以防万一。她想到上了年纪的时候，她不愿意依赖任何人。不，我要回到她身边去。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她是我在世界上患难与共、风雨同舟的最好的同伴。”

接着，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雅赫曼突然站起身来说：“好吧，晚安，小绵羊，我走啦。”

“晚安，雅赫曼，祝您顺利，一切顺利！”

雅赫曼耸耸肩膀：“小绵羊，人到五十岁，就好比奶油已经去掉，只剩下脱脂牛奶，清汤寡水。”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轻声说：“您同我真的就不相称吗，小绵羊？”

小绵羊对他抿嘴一笑，说出了发自内心深处的肺腑之言：“不，雅赫曼，真的不相称。小弟和我……”

“您用不着为小弟担惊受怕！他会回来的。他马上就会回来！再见，我的小绵羊，也许还会再见的！”

“再见，雅赫曼，一定会再见的！待到我们情况好转时，会见面的。好啦，别忘了您的箱子。这可是些重要东西啊。”

“是些重要东西，年轻的太太，不管怎么说都是对的，非常对。”

灌木丛中的灌木。往日的爱情

小绵羊同雅赫曼一道走进菜园。发动机受了冻，睡眼惺忪的司机没法马上把它发动起来。他们默默不语地站在车旁。然后，他们又握了一次手，又道了声再见。小绵羊看着汽车尾灯的灯光渐渐远去，最后只听到马达的隆隆声，四周一片寂静，一片黑暗了。

天上星光闪烁，地下寒气逼人。整个居民点在目力所及之处，见不到一星半点的灯光。只是在她身后，在自己亭子的窗户里，还闪着煤油灯橘红色的柔和的亮光。

小绵羊站在那儿，小家伙在睡觉。她在等待？等什么？最后一趟火车已经过去，明天上午小弟才能回来。他大概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吧。这是完全可能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她可以躺下去睡一会，要不就闭一会儿眼。我们这种人怎么生活，这是区区小事，无关紧要。

小绵羊没有进亭子。她站在外面。在这寂静的夜晚，有某种使她心里感到不安的东西。星儿高挂天上，在寒冷的空中闪烁。好吧，让它闪烁去吧。菜园中的灌木丛同邻居园子里的灌木联在一起，远远望去一片黑糊糊的。眼前这个亭子就像一只黑魆魆的巨兽。

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点声响，什么动静都没有。在身后远远的铁路线上，有一列火车在奔驶。因此，这儿更显得宁静安谧。小绵羊知道，她并非独自一人。在这外面的黑暗中，还有一个人像她一样一动不动。这个人在呼吸吧？不，没有。但是，这儿确实有人。

那是一株紫丁香树，还有一株也是紫丁香树。从什么时候起，这两株紫丁香树之间有了一个黑影的呢？

小绵羊往前跨了一步，她的心怦怦直跳。但她却十分镇静地问：“是你吗，小弟？”

那株灌木，那株多余的灌木悄然无声。接着，他慢腾腾地动了动身子。小弟结结巴巴、粗声粗气地问：“他走啦？”

“是的，雅赫曼走了。你在这儿等了很久吧？”

皮内贝格没回答。

他们这样一声不吭地站了好一会。小绵羊想从小弟的脸上猜出点什么来，但什么也看不见。反而好像从木然不动的身影那边有一种危险向她袭来。这是一种比黑夜还要黑的东西，是一种比熟悉的丈夫此时采取的陌生的呆板态度还要咄咄逼人的东西。小绵羊默默无言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们进屋去，好吗？我感到冷了。”

他没回答。

小绵羊心里明白：出什么事啦。这倒不是说小弟喝了酒，或者说不仅仅是喝了酒——也可能是只喝了酒。而是发生了别的更糟糕的事情。

她的丈夫，她亲爱的、年轻的丈夫就站在那儿，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似的站在黑暗之中。他不敢走到灯光下面来。现在他已经彻底完了。

她说：“雅赫曼只是来取他的箱子的，他不会再来了。”

可是皮内贝格仍不吱声。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小绵羊听见在那边，在下面，在肖塞街上有一辆汽车在隆隆地行驶。声音非常远，一会近了一点，声音很大，然后又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了。她想：“我说什么呢？要是他说话，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啊！”

她说：“今天我可是在克雷梅尔家补衣服的，不是吗？”

他没回答。

“实际上，我并没有补衣服。她那儿有一块料子，我替她裁了，缝了一件便服。她很满意，打算把她的旧缝纫机便宜点让给我，还把我介绍给她所有的熟人。做一件衣服我可以挣八个马克，甚至可能十个马克。”

她等待着。她长时间地等待着。她谨慎地说：“我们也许能够挣到不少钱。我们大概能摆脱困境了。”

他动了动身子，不过很快又站住了，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小绵羊在等待着，她心情十分沉重，心都凉了。她再也无法安慰自己，她不知所措。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拼搏有什么用？究竟为什么？他真该同别人一起去偷木柴。

她又一次抬起头仰望满天的星斗。天空宁静而又肃穆，但也非常陌生而又辽阔。她说：“小家伙今天下午老问起你。他忽然改了口，他再也不说爸——爸，而说爸爸。”

小弟一言不发。

“啊，小弟！小弟！”她叫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可对你的小绵羊说一句话啊！难道我就一钱不值了？难道我们完全孤独了？”

唉，还是无济于事。他并没走过来，也不说一句话，他好像离得更远，越来越远了。

寒气已渗入小绵羊全身，她浑身冰冷。除了冷，她没有别的感觉。后面就是亭子窗户里那暖烘烘的橘红色灯光。小家伙就睡在里面。唉，就连孩子也会离开的，孩子属于我们只有很短一段时间——六年？十年？一切都是孤独。

她向昏黄的灯光走去。她只好这样，否则，还有什么办法呢？

在她身后有一个声音在远处喊道：“小绵羊！”

她继续走着，已经无济于事了，她继续走着。

“小绵羊！”

她仍在往前走。亭子快到了，门快到了，还有一步路，手就可以抓住门把手了……

她被人抓住了。小弟抓住她，呜咽着，结结巴巴地说：“哦，小绵羊，他们为什么要整我……警察……他们把我从人行道上推下去……他们赶我……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呢……？”

寒意骤然消失了。仿佛有一股无比轻柔的绿油油的巨浪把他们高高掀起，他们在慢慢地往上飘，星星就在他们身旁闪烁。她低声耳语道：“可是你能够见我啊！永远，永远！你就在我身边，我们可是在一起……”

巨浪不断地往上翻滚。这是伦萨和维克之间那夜色笼罩的海滩，当年星辰离他们也是那样的近。这已是过去的幸福了，这已是过去的爱情了。眼下，他们越升越高，从这被玷污的大地升向星辰。

接着，他们俩一起走进了屋里，屋里小家伙正在酣睡着。

导读[22]

汉斯·法拉达（真名鲁道夫·迪岑）出生在格莱夫斯瓦尔德一个外省法官的家庭，他的父亲后来当了全国高等法院的法官。法拉达的回忆录——《我们那时的家》（Damals bei uns daheim，1942）和《我们今天的家》（Heute bei uns zu Haus，1943）描写了作家童年和少年时代平凡的资产阶级市民生活环境。书中的叙述有时带有诗一般的哀伤，有时是无情的讽刺，有时真挚恳切，对过去充满着忧伤的沉思和温暖的回忆。他愤愤地谈到决定着资产阶级生活气氛的悭吝、保守和败坏灵魂的虚伪。他以自己的童年为例，揭露市民阶级丧心病狂的、骇人的矛盾：一面是不可救药的自负（“我们拥有最好人家的一切”），一面却对今天始终缺乏信心；表面上彬彬有礼，端庄体面，实际上却贪得无厌，自私自利。

作家一生中对这个环境的态度经历了几个阶段——从儿童和少年的反抗到自觉的、公开的憎恨。他的思想冲破了家庭的框框和学校的监督，渐渐成形了。书成为法拉达的真正老师。他非常讨厌家里晚上朗读时最受欢迎的亨里希·蔡德尔的文章，称他为“庸人的舒适，平凡的幸福和廉价的乐观的哲学家”[23]，他也不能完全接受威廉·拉贝散文的道德说教和他“感伤主义田园诗的倾向”。但是这位少年很早便从原著中接触了左拉、莫泊桑和福楼拜。“这几位作家，每一个都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法拉达在一九四二年写道，“后来我又发现了狄更斯。直到今天我仍以不减当年的热情，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大卫·科波菲尔》。”[24]后来，俄国人“罗季昂·拉斯柯尔尼科夫和卡拉马佐夫兄弟”进入了这位未来作家的精神世界。如果说早在二十年代，左拉的天才，据法拉达自己说，已使他“不能忍受”，左拉反映现实的“客观性”也为他所不能接受，那么，作家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称赞却是终生始终如一的。

一九一二年，在兽医学校短期学习之后，法拉达开始在德国流浪。贫穷逼得他在国内四处奔走。他在梅克伦堡的庄园和长工们一起挖地，在西里西亚、东普鲁士当伙食出纳员和记账员，在吕根岛寻找工作，当搬运工和清扫夫，有时一连几个月找不到工作。为了挣几个钱，他东奔西跑，到处流浪，坐监牢，在生活的学校中读了“大学”。没有这一切，他未来的那些书是写不出来的。

在危机年代，在国内旧的社会结构发生动摇，小资产阶级中资产微薄的阶层已每况愈下，他们的社会地位与他们对自己社会身份的看法已不相符合的时候，作家所提出的问题——怎么办？——涉及的不只是个别遭受挫折的人，而是整个社会集团，甚至整个历史时代。那部使法拉达驰名全球的书的名称本身便已道出它所研究的问题及其社会范畴：《小人物，怎么办？》。

在德国从事地方色彩文学创作的自然主义作家或现实主义作家的作品中，“小人物”通常被解释为令人怜悯和注意的、环境和本身的不幸遭遇造就的消极牺牲者。颓废派的书里，在势利小人和唯美主义者圈子里，“小人物”是不体面的，叙述人多半用倨傲的语气来叙述他们。法西斯思想家在二十年代把“小人物”积极纳入自己的影响范围，目的是最大限度地把这股不问政治的力量鼓动起来，将其引向他们所需要的方向。他们抛出的“诱饵”是民族优越感和德国人的尊严受到侮辱的说法。

法拉达自从接触“小人物”这个题材之后，不论在他的早期长篇小说《小人物，怎么办？》《用监狱的铁盆吃饭的人》，还是在《没人爱的人》《人往高处走》《渺小的大人物——乱七八糟》这些较晚期的作品里，或是在写这个题材的短篇小说和童话里，他都首先给自己准确地规定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小人物”完全是一定的社会环境的代表者。作家愤怒地否定了小人物的缺陷是来自生理原因的说法，他完全反对用这样的方式来解释小人物的逆来顺受和社会无权地位的任何企图。作家在揭示人物命运的悲剧性时，驳斥和消除了这样一种幻想：似乎仁爱和忍耐，心灵的善对周围的恶的抵制，可以保护小人物不受剥削和欺凌。在作家描写的冲突中，他的人物超出了他们的环境界限。小人物在与社会上其他阶级和阶层接触时，企图以自己的道德信念与社会的恶相抗争。由于作家不是把这种抗争作为个人的悲剧，而是作为整个社会制度的危机来揭示，它的悲剧性就更加强了。

这部写德国失业职员约翰内斯·皮内贝格和他的忠实而耐心的妻子小绵羊的长篇小说，外表上是朴实的，但却最大限度地暴露了二十年代德国资本主义现实中最悲惨的社会冲突之一。小说的主人公健康，年轻，勤劳，谦逊，正派，朴实，他们竭尽全力争取最起码的生存条件，为了想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幸福而奋斗挣扎，试图保住自己做一个“正派人”的权利。这部描写人的劳动权利受到蹂躏，对明天失去信心，心灵无法得到起码的宁静的小说，便是这样构思的。

冲突的发展看起来好像平淡，单调，小说里既没有意料不到的冲突，也没有复杂的情节，但是皮内贝格却处在历史事件的震中。人们驱使他，陷害他，对他指手画脚，强迫他做力所不及的事，因为每一个“比他高”一点点的人都认为自己是皮内贝格，甚至是他未出世的孩子的命运的主人。凡是对他的劳动或失业付了报酬的人，都自以为给了他一块发硬的面包，给了他做职员的权利，因而同时也就买下了他呼吸的空气，买下了他思想的控制权，买到了根本不该有的良心。

皮内贝格和小绵羊的贫困之所以特别折磨人，他们对未来的恐惧之所以被写得那么过分，还有一个原因：他们不惜一切，企图保住自己在资产阶级生存范围里的一席之地。这是徒劳无益的。他们没有成功，他们的灾难史使作家可以揭露藏在“可敬的”社会后面的一切隐蔽的角落。因此，法拉达的小说成为“我国人民中人数最多的、正顺着社会的阶梯往下滑的一个阶层的最典型的写照。这部作品是对本世纪历史最重要的贡献”[25]，批评家I.M.朗格在他评论汉·法拉达的文章中这样写道。

法拉达在叙述约翰内斯·皮内贝格和他的妻子小绵羊的命运时，在叙述小人物——他的作品的人物时，他的态度是同情，但并不原谅一切，是悲哀，但并不袒护赞赏。这些小说揭示了小人物们软弱无能、萎靡不振和害怕斗争的社会根源。“这个世界有权有势的强者年复一年地压迫着皮内贝格，他们用贫穷、失业的威胁，用傲慢来压迫他。他们逼得他巴不得钻进人家找不到他的地缝里去。”[26]

在皮内贝格的性格与行动中，失望与希望，自卑与自信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这反映了庞大的德国社会内部正在发生的、改变了小资产阶级内部关系及阶级关系的过程的历史，社会和道德内容。失去自己的地位后，皮内贝格惊慌失措，生怕成为无产者：“我们的想法同大多数工人确实不一样，我们确实有其他需要……”工人默尔施辛辣地讥讽道：“您不仅允许雇主延长一个星期，而且允许延长整整一个月付工钱，因为您加班不拿报酬，因为您拿的钱低于工资合同的规定，因为您从来就不罢工，因为您老是破坏罢工……。”小人物无法理解工人的团结，他死死抓住一个值得怀疑的特权：以市民自居。木匠普特布雷泽愤怒地对皮内贝格说：“把您的领子拿掉吧，这玩意儿太脏了。失业都一年多了，还捆着一条石膏绷带跑来跑去。这种人真是没治。”

对皮内贝格的痛苦的描写并未损害对周围世界刻画的广度。艰难的时刻与幸福的瞬间交替出现，失业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出现了短暂的光明——人又有工可做了。这里有爱情、家庭、朋友的同情，有各种各样的人——好心肠的，怒气冲冲的，蔑视一切的，麻木不仁的，在熙熙攘攘的柏林大街上，在商店的柜台旁，在办公室里，在近郊的小房子里活动。世界没有与主人公的生活隔绝。

这个时期的顶点应该算长篇小说《小人物，怎么办？》。在这部小说里，作家表现出自己是一个极度真诚，具有浓厚民族色彩的现实主义艺术家。他不作肤浅的日常生活描写，他是一个人道主义、民主主义的艺术家。但是，他并非没有怀疑与失望。

[1]子宫托的讹称。

[2]“德国职员工会”德文缩写为DAG；“猎獾狗”为Dackel，两词系谐音，默尔舍尔善于开玩笑，故意这么说。

[3]以发明者拉比茨而得名，系一种极薄的墙，用铁丝编织成密集的网状物，再在铁丝网上粉上灰泥即成。

[4]德国法西斯主义者的一种反动理论，它以当代具有某些体质特征的人为“纯粹雅利安人”的嫡系等谰言，为种族主义理论张目。

[5] 1924年至1933年德国的一个武装组织，以保卫当时的魏玛共和国为宗旨。

[6]所罗门：公元前十世纪以色列国王，以其智慧著称于世。

[7]一种产于地中海沿岸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可作药用。

[8]这里指柏林的一个火车站。

[9]什切青：位于波罗的海边的重要工商业城市，现为波兰的一部分。

[10]布加蒂：意大利的一种旧式汽车。

[11]法国路易十五统治时期，艺术和建筑风格从洛可可向古典主义过渡。

[12]一种两人玩的纸牌。

[13]指雅赫曼。荷尔格尔是名，雅赫曼是姓。

[14]（柏林）西方商店。

[15]英语：我同他一起抬——你叫他什么？

[16]引自《新约全书·启示录》。

[17]德国的春季为三月二十一日至六月二十一日。

[18]约合四分之一公升。

[19]英语：总是面带笑容。

[20]一种甘蔗蜜糖制的甜酒。

[21]演出幽默讽刺小节目的剧场。

[22]此文摘选自《德国近代文学史》，苏联科学院编，福建师范大学外语系编译室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

[23]汉斯·法拉达：《我们那时的家》，柏林，1942年，第94页。

[24]汉斯·法拉达：《我们那时的家》，柏林，1942年，第148—149页。

[25]《莱昂哈德·弗朗克和汉斯·法拉达》，柏林，1961年，第89页。

[26]手稿片断。转引自冈·卡斯帕尔为法拉达的小说《小人物，怎么办？》写的后记，柏林，1962年，第22页。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企鹅经典丛书出版说明

序幕 无忧无虑的人

第一部 小城

第二部 柏林

尾声 一切都在继续

导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