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夜色温柔

作者：〔美〕菲茨杰拉德

译者：主万　叶尊

责任编辑：姚翠丽

封面设计：Jason Pym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出版说明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关于信仰的自白

出版说明

这套中文简体字版“企鹅经典”丛书是人民文学出版社携手上海九久读书人与企鹅出版集团（Penguin Books）的一个合作项目，以企鹅集团授权使用的“企鹅”商标作为丛书标识，并采用了企鹅原版图书的编辑体例与规范。“企鹅经典”凡一千三百多种，我们初步遴选的书目有数百种之多，涵盖英、法、西、俄、德、意、阿拉伯、希伯来等多个语种。这虽是一项需要多年努力和积累的功业，但正如古人所云：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由艾伦·莱恩（AllenLane）创办于一九三五年的企鹅出版公司，最初起步于英伦，如今已是一个庞大的跨国集团公司，尤以面向大众的平装本经典图书著称于世。一九四六年以前，英国经典图书的读者群局限于研究人员，普通读者根本找不到优秀易读的版本。二战后，这种局面被企鹅出版公司推出的“企鹅经典”丛书所打破。它用现代英语书写，既通俗又吸引人，裁减了冷僻生涩之词和外来成语。“高品质、平民化”可以说是企鹅创办之初就奠定的出版方针，这看似简单的思路中植入了一个大胆的想象，那就是可持续成长的文化期待。在这套经典丛书中，第一种就是荷马的《奥德赛》，以这样一部西方文学源头之作引领战后英美社会的阅读潮流，可谓高瞻远瞩，那个历经磨难重归家园的故事恰恰印证着世俗生活的传统理念。

经典之所以谓之经典，许多大学者大作家都有过精辟的定义，时间的检验是一个客观标尺，至于其形成机制却各有说法。经典的诞生除作品本身的因素，传播者（出版者）、读者和批评者的广泛参与同样是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必要条件。事实上，每一个参与者都可能是一个主体，经典的生命延续也在于每一个接受个体的认同与投入。从企鹅公司最早出版经典系列那个年代开始，经典就已经走出学者与贵族精英的书斋，进入了大众视野，成为千千万万普通读者的精神伴侣。在现代社会，经典作品绝对不再是小众沙龙里的宠儿，所有富有生命力的经典都存活在大众阅读之中，它已是每一代人知识与教养的构成元素，成为人们心灵与智慧的培养基。

处于全球化的当今之世，优秀的世界文学作品更有一种特殊的价值承载，那就是提供了跨越不同国度不同文化的理解之途。文学的审美归根结底在于理解和同情，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体验与投入。阅读经典也许可以被认为是对文化个性和多样性的最佳体验方式，此中的乐趣莫过于感受想象与思维的异质性，也即穿越时空阅尽人世的欣悦。换成更理性的说法，正是经典作品所涵纳的多样性的文化资源，展示了地球人精神视野的宽广与深邃。在大工业和产业化席卷全球的浪潮中，迪斯尼式的大众消费文化越来越多地造成了单极化的拟象世界，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电子游戏一类文化产品，人们的确需要从精神上作出反拨，加以制衡，需要一种文化救赎。此时此刻，如果打开一本经典，你也许不难找到重归家园或是重新认识自我的感觉。

中文版“企鹅经典”丛书沿袭原版企鹅经典的一贯宗旨：首先在选题上精心斟酌，保证所有的书目都是名至实归的经典作品，并具有不同语种和文化区域的代表性；其次，采用优质的译本，译文务求贴近作者的语言风格，尽可能忠实地再现原著的内容与品质；另外，每一种书都附有专家撰写的导读文字，以及必要的注释，希望这对于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会有一定作用。总之，我们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绝对不低的标准，期望用自己的努力将读者引入庄重而温馨的文化殿堂。

关于经典，一位业已迈入当今经典之列的大作家，有这样一个简单而生动的说法——“‘经典’的另一层意思是：搁在书架上以备一千次、一百万次被人取下。”或许你可以骄傲地补充说，那本让自己从书架上频繁取下的经典，正是我们这套丛书中的某一种。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上海九久读书人文化实业有限公司

二〇一一年四月

我已经和你在一起！夜色如此温柔，

……而这里却没有什么光亮，

除了一线天光被习习微风吹过

幽暗的绿荫和苔藓斑驳的曲径。

——《夜莺颂》[1]

第一卷

第一章

在法国里维埃拉风光旖旎的海岸上，大约位于马赛[2]到意大利边境的中途，有一家高大堂皇的玫瑰色的旅馆。好几棵神态谦恭的棕榈树为旅馆正面那绯红色的墙面遮阳送凉。旅馆前面，延伸出一小片耀眼的海滩。近来，这里已经成为名流显要和时髦人士的避暑胜地。十年以前，当那些英国客人在四月里到北方去以后，这里就变得几乎无人居住。如今，旅馆近旁却密密匝匝地出现许多带凉台的平房，不过，在我们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周围还只有十多幢古老的别墅，它们那破损的圆屋顶看去好似戈斯的外国游客旅馆与五英里外的戛纳[3]之间茂密的松树林中的睡莲。

旅馆门前的海滩宛如一块鲜亮的棕黄色的跪毯[4]，与旅馆浑然一体。清晨，远处戛纳的城市轮廓、粉红和浅黄色的古老城堡以及与意大利交界处那紫红色的阿尔卑斯山都倒映在水中，在清澈的浅水区，随着海草所掀起的一圈圈涟漪颤动。时间还不到八点，一个穿着蓝色浴衣的男子来到海滩，先把冰凉的海水往自己身上泼洒，一边呼噜呼噜大声呼吸，随后下水扑腾了一会儿。等他离开以后，沙滩与海湾静寂了一个小时。商船在天边缓缓向西行驶，餐厅杂役在旅馆的院子里大声叫喊，松树上的露水也渐渐干了。又过了一个小时，从那条沿着当年摩尔人[5]居住的低矮的山峦蜿蜒曲折的公路上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那个地方正好把法国的沿海地区同真正的普罗旺斯[6]地区分隔开来。

在离海一英里的地方，落满灰尘的杨树取代了松树，那儿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火车站。一九二五年六月的一天早上，一辆折篷汽车载着一个女人和她的女儿来到戈斯旅馆。母亲脸上仍有往日的风韵，但这种风韵不久就会被断续错综的青筋侵蚀。她的神态安详而敏锐，显得相当可爱。然而，人们的目光很快就会转向她的女儿，她那粉红色的手掌似乎具有一种魔力，她的脸蛋闪现出娇艳迷人的光彩，看去就像小孩子在晚上洗过冷水澡后泛起的那种令人心动的红晕。她那漂亮开阔的脑门逐渐向上倾斜，直至发际，在那儿，从她那有如一块绘有纹章的盾牌的头发中，蓬蓬松松地出现了不少个金黄与淡褐色的波浪形的拳曲的发卷。她的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明亮，闪闪发光。她的脸蛋天然红润，那是从她跳动得很有力的年轻的心房中喷涌而出的血色。她的体态微妙地徘徊在儿童时代的最后边缘——她就要满十八岁了，几乎完全成人，但她身上仍然透出一股天真稚嫩的气息。

大海和天空形成一根细长、炽热的线条，出现在她们脚下。这时母亲说道：

“有种感觉让我觉得，我们不会喜欢这个地方。”

“反正我也想回家了，”姑娘答道。

她们俩快活、漫无边际地闲聊着，却又对这种闲聊感到厌倦——其实，任何话题都无法提起她们的兴致。她们倒并不是非得刺激一下疲惫的神经来使自己兴奋，但却抱着理应享受假期的获奖学童的那种迫切心情想要振起精神。

“我们在这儿住三天就回家。我马上去发个电报预订船票。”

在旅馆，姑娘像在背书似的，用一口相当平板的地道语调的法语订了房间。当她们在底层安顿下来以后，她走到从落地窗透进来的那片亮光当中，又往外走了几步，来到外边那道打旅馆的一头直达另一头的石头走廊上。她走起路来臀部绷紧，腰背挺直，样子像个芭蕾舞演员。户外强烈的阳光紧紧抓住她投下的影子，她退了回来——光线太强，照得人都几乎睁不开眼睛。五十码外，地中海海水的颜色在骄阳的照射下正在逐渐变浅；栏杆下面，停在旅馆车道上的一辆破旧的别克牌汽车正受到阳光的炙烤。

确实，整个这片地方，只有海滩上还有点儿生气。三个英国保姆坐在那儿编织着过时的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毛衣和短袜，这种式样在四十年代、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相当风行。她们一边编织毛衣和短袜，一边闲扯，样子好像是在念咒语。离海较近的地方，十多个人在几把条纹遮阳伞下安顿下来，他们的十几个孩子有的在浅滩上追逐见人不怕的鱼，有的赤条条地躺在沙滩上，身上抹了椰子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罗丝玛丽来到海滩上，有个十二岁的男孩从她身边跑过，欢快地喊叫着一头扎进海水。她感到面对着她的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灼灼逼人的目光，就也脱去浴衣跟着跳到水里。她脸朝下游了几码，发现水还很浅，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拖着重物似的拖着两条纤细的腿，顶着海水的阻力费劲地向前锳着。当海水快要漫到胸口的时候，她回头朝岸上瞥了一眼，只见有个穿着紧身裤、戴着单片眼镜的秃顶男人，挺着毛茸茸的胸脯——难看的肚脐眼缩着——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罗丝玛丽也盯着他看，那个人摘下眼镜，随手往身上那丛滑稽的胸毛中一塞，接着举起手里的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

罗丝玛丽把脸贴着水面，展开四肢用自由泳的姿势扑腾着朝木筏游去。海水朝她涌来，把她从炎热的空气中轻轻地往下拉着，渗进她的头发，淹着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她在水里转着圈儿，拥抱着海水，不断上下翻滚。等她游到木筏跟前的时候，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这时一个牙齿雪白、皮肤晒得黝黑的女人正低头看着她。罗丝玛丽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多白皙，便连忙翻转身子，仰面朝天向岸边漂去，她从水里爬上岸的时候，那个手里拿着瓶子、满身是毛的男人对她说道：

“听我说，那个木筏后面有鲨鱼。”很难确定他究竟是哪个国家的人，不过他说话时带着慢吞吞拖腔的牛津口音。“昨天在儒安湾[7]鲨鱼吞食了两名舰队的英国水兵。”

“天哪！”罗丝玛丽惊叫起来。

“是舰队丢弃的垃圾把它们引来的。”

他目光呆滞，似乎表明只是为提醒她才这么说的。他扭扭捏捏地走了几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罗丝玛丽感到人们的注意力稍稍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她有点儿害臊，但并没感到不快，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显然，每一家人都占据了各自遮阳伞前面的那条狭长的沙地，而且这一家和那一家之间还彼此来往，大声交谈——呈现出一种集居群体的气氛，贸然闯进去会显得放肆无礼。再往前面一点，在布满鹅卵石和干枯的海草的沙滩上，有一群肤色同她一样白皙的人呆在那儿。他们并没有撑起大遮阳伞，而是躺在小巧的手柄阳伞下面，显然不大像是当地人。罗丝玛丽在皮肤黝黑和皮肤白皙的两群人之间找了个地方，把浴衣铺在沙地上。

她这么躺着，先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接着感到他们的脚在她身旁移动，他们的身影从阳光和她之间掠过。一条好奇的小狗呼出的热气喷到她的脖子上，让她神经紧张。她感到皮肤变得滚烫滚烫，还听到渐渐退去的海浪发出低微而疲乏的哗哗声。眼下，她已经能辨别出不同的人的说话声，她听到有个被轻蔑地称为“那个北方小子”的人前一天晚上在戛纳绑架了咖啡馆的一个侍者，想要把他锯成两段。叙述这件事的是一个穿着宽松晚礼服的白头发的女人，那件礼服显然是头天晚上穿上身的，因为她头上仍然戴着冕状头饰，肩头还残留着一朵枯萎的兰花。罗丝玛丽对她和她的同伴隐隐地有些厌烦，便转过身去。

在另一边，最靠近她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她躺在一把遮阳伞底下，正从摊在沙地上的一本书中开列一份清单。她的游泳衣松松垮垮，把肩膀和背脊露了出来。她那健康的橘红色的皮肤，配上一串奶油色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严厉而又可怜的神气。她的目光与罗丝玛丽的目光相遇，但却并没有注意到罗丝玛丽。她旁边是个头戴轻便鸭舌帽、身穿红条紧身衣的漂亮男子。再旁边是罗丝玛丽见过的那个在木筏上的女人，她回过头来看见了罗丝玛丽。再过去是个长脸的金发蓬松的男子，他穿着蓝色紧身衣，没戴帽子，正非常严肃地在跟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明白无误的拉丁小伙子说话，他们俩一边说话一边不断拉扯着沙地上一小簇一小簇的海草。罗丝玛丽认为他们大都是美国人，但他们身上的某种东西又使他们不像她最近结识的那些美国人。

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那个戴轻便鸭舌帽的男子正在为这个小团体无声地表演。他一本正经地摆弄着手里的一把耙子，表面看上去好像是在清除沙砾，但却逐渐表现出某种莫测高深的滑稽样儿，而脸上仍然一本正经。他表演中最细小的动作都叫人乐不可支，最后，不管他说什么，都引起一阵大笑。即使那些像罗丝玛丽那样离得太远、无法听清他的话语的人，也都纷纷把注意力转向这边。后来，整个海滩上唯一没有受到这场欢闹影响的只有那个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的年轻女子，也许出于稳重自制，在听到每一阵笑声后，她只把身子更凑近眼前的那份清单。

那个戴着单片眼镜、手里拿着瓶子的男人忽然出其不意地在罗丝玛丽的上方出现，说道：

“你是个游泳好手。”

她表示异议。

“真的很棒。我叫坎皮恩。这儿有位女士说她上星期在索伦托[8]见过你，知道你是谁，很想跟你认识一下。”

罗丝玛丽压住心头的不快，向四周扫了一眼，看到那些皮肤还没有被晒黑的人正等着她过去。她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朝他们走去。

“这是艾布拉姆斯太太，这是麦基斯科太太和麦基斯科先生，这是邓弗莱先生——”

“我们知道你是谁，”穿晚礼服的那个女人大声说，“你是罗丝玛丽·霍伊特，我在索伦托认出了你，还向旅馆的接待员打听过你的情况，我们都认为你真的是不同凡响，我们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美国去再拍一部精彩的影片。”

他们做了个多余的为她腾出空地方的动作。那个认出罗丝玛丽来的女人尽管有个犹太人的姓氏，却并不是犹太人。她是那种上了年岁“性格爽朗”的人，并不受到阅历的影响，很容易同新一代人打成一片。

“我们想提醒你注意，不要头一天就晒伤了皮肤，”她快活地接着说，“因为你的皮肤十分重要，不过，在这片海滩上似乎有不少讨厌的礼节。因此我们不知道你是否介意。”

第二章

“我们以为你也许在情节当中，”麦基斯科太太说。她是个目光尖刻、年轻漂亮的女人，具有一种令人沮丧的激情。“我们不知道谁在情节当中，谁不在。我丈夫特别喜欢的一个男子原来是个主要人物，实际上就是个男主角的下手。”

“情节？”罗丝玛丽不大明白地问道，“有什么情节吗？”

“亲爱的，我们可不知道，”艾布拉姆斯太太一边说一边身子颤动地发出胖女人的那种格格的笑声，“我们不在情节里面，我们是观众。”

邓弗莱先生是个长着亚麻色头发、有点娘娘腔的年轻人，他开口说：“艾布拉姆斯妈妈本身就是一个情节。”这时，坎皮恩对他晃了晃眼镜，说：“哎，罗亚尔，别瞎扯了。”罗丝玛丽心神不安地看着他们，懊悔她的母亲没有和她一块儿前来。她不喜欢这些人，特别在把他们与海滩另一头的那些引起她的兴趣的人比较以后，更是如此。她母亲的端庄而深厚的社交天赋会坚决迅速地使她们摆脱这种不愉快的境况，可是罗丝玛丽出名才六个月，而且她少女时期养成的法国气派和后来学到的美国民主作风有时混杂在一起，使她陷入目前这种尴尬的境地。

麦基斯科先生是个骨瘦如柴的三十岁的男子，脸上满是雀斑和红点，他并不觉得“情节”这个话题怎么有趣。他先前一直凝视着大海，这时，他扫了妻子一眼，转身对着罗丝玛丽，咄咄逼人地问道：

“到这儿很久了吗？”

“才一天。”

“哦。”

他显然觉得话题已经完全改变了，就转眼看着其他人。

“打算在这儿度过整个夏天吗？”麦基斯科太太傻里傻气地问道，“要是那样的话，你就可以看到情节逐渐展开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维奥莱特，别再说这个了！”她丈夫嚷道，“开别的玩笑吧，看在上帝的分上！”

麦基斯科太太向艾布拉姆斯太太转过身去，清楚地低声说道：

“他容易激动。”

“我没有激动，”麦基斯科不承认地说，“我一点儿也没有激动。”

他显然十分恼火，脸上泛出一片暗红色，这使他的所有表白压根儿不起作用。突然，他隐隐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就站起身来走下水去。他的妻子跟在后面，罗丝玛丽也抓住这个机会跟了上去。

麦基斯科先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浅水，双臂僵直地拍打着地中海的海水，显然想表明他游的是一种自由泳——等把吸进去的气用完后，他站起身来四下张望，惊讶地发现自己离海岸仍然不远。

“我还没有学会换气。我压根儿弄不明白人家是怎样换气的。”他带着询问的神气看着罗丝玛丽。

“我想你得在水中把气呼出，”她解释说，“每划四下，你就侧过头来换口气。”

“在我看来，换气最难学了。我们到木筏那儿去好吗？”

那个头发蓬松的男人舒展开四肢躺在木筏上。筏身随着海水的起伏来回倾斜晃动。麦基斯科太太游过来伸手去抓木筏的时候，筏身突然一歪，重重地撞到了她的手臂上。上面那个男人连忙跳起来把她拉上木筏。

“恐怕木筏打着了你。”他的声音显得缓慢而羞怯；他那张脸是罗丝玛丽所见过的最忧伤的脸：印第安人的高高的颧骨，长长的上嘴唇，两只凹陷得很深的暗金黄色的大眼睛。他说话时嘴角微微掀动，仿佛想让他说的话以一种迂回曲折、并不刺耳的方式传到麦基斯科太太的耳中。转眼，他已经跳入水中，颀长的身子平伸着冲向海岸。

罗丝玛丽和麦基斯科太太注视着他。在跳入水中的那股冲力耗费完了以后，他突然弓起身来，瘦瘦的大腿伸出水面，随后消失不见了，几乎连个水泡都没有留下。

“他是个游泳能手，”罗丝玛丽说。

麦基斯科太太的回答粗暴得令人吃惊。

“嗨，他是个差劲的音乐家。”她转过脸去看着自己的丈夫，只见他经过两次失败的尝试以后已经设法爬上了木筏。他在身体取得了平衡以后，就想做些夸耀的动作来对刚才自己在水中的笨拙加以弥补，结果却又打了个踉跄。“我正在说，阿贝·诺思也许是个游泳能手，但他却是个差劲的音乐家。”

“不错。”麦基斯科勉强地附和道。显然，他开创了他妻子的生活天地，却并没有在其中给她多少自由。

“安太尔[9]跟我很熟。”麦基斯科太太挑战似的转向罗丝玛丽，“安太尔和乔伊斯[10]。我想你在好莱坞没怎么听说过这些人，可我丈夫却写了在美国刊载的头一篇评论《尤利西斯》的文章。”

“我要是有支烟抽就好了，”麦基斯科平静地说。“眼下，对我来说这更重要。”

“他有内在的情感——你不这么认为吗，艾伯特？”

她的声音突然听不见了。那个戴珍珠项链的女子早已下到水里，去跟她的两个孩子会合。这时，阿贝·诺思蓦地从一个孩子身体下面像个火山岛似的冒出水面，把孩子举到自己肩上。孩子既害怕又高兴地大声喊叫，而那个女子却只是神色恬静地在一旁看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那是他的妻子吗？”罗丝玛丽问道。

“不，那是戴弗太太。他们不住在旅馆里。”她的眼睛像摄影机似的紧盯着那个女子的脸。过了一会儿，她才情绪激动地朝罗丝玛丽转过身来。

“你以前去过国外吗？”

“去过，我在巴黎上的学。”

“哦！那你大概明白，要是你想在这儿过得快活，那就得去结识一些真正的法国名门。这些人会有什么出息呢？”她朝岸上耸了耸左肩膀，“他们只是三五成群地呆在那儿。当然，我们有介绍信，在巴黎见到了法国所有最优秀的艺术家和作家。那让人感到十分愉快。”

“想来是这样的。”

“你知道吗，我丈夫就要写完他的第一部小说了。”

罗丝玛丽说道：“哦，是吗？”她并没有在琢磨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知道她母亲在这么热的天是否睡得着觉。

“是按照《尤利西斯》的思路写的，”麦基斯科太太接着说，“不同的是，我丈夫描述的不是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11]，而是一百年间发生的事。他描绘一个潦倒的法国贵族，并让他与如今的机械时代形成对照——”

“嗨，看在上帝分上，维奥莱特，别见到谁就说这事，”麦基斯科表示反对说，“我不想在书出版以前就四处传扬。”

罗丝玛丽游回岸边，把浴衣披到酸疼的肩膀上，又在阳光下躺了下来。那个戴着轻便鸭舌帽的男子手里拿着一瓶酒和几个小玻璃杯，正从这一顶遮阳伞走到另一顶遮阳伞下面。不一会儿，他和他的朋友变得更加活跃，凑得也更近了。这时他们都呆在那些连成一片的遮阳伞下——她猜想有人正要离开，这也许是他们在海滩上的最后一次畅饮。就连孩子们也知道喧闹声是从那片遮阳伞下面发出的，他们都转过脸去朝着那边张望——在罗丝玛丽看来，这一切都和那个戴轻便鸭舌帽的男子有关。

正午时分的热气笼罩着大海和天空——就连五英里外戛纳市的白色轮廓也渐渐模糊起来，化为一片清新、凉爽的幻景。一条形状好像知更鸟的帆船从外侧黑暗的大海驶来，横着靠近一块海滩。在整个这片广阔的海岸上似乎到处死气沉沉，只有在透过遮阳伞的那片阳光下面才充满了生气；在那儿斑驳陆离的色彩和叽叽喳喳的声音中间正进行着什么活动。

坎皮恩朝她走来，在离她几英尺远的地方站住脚。罗丝玛丽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接着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两根模糊不清的柱子，原来是人的腿。那个人想要挤到沙滩上一块云彩投下的阴影里，但是那块云彩从寥廓、炽热的天空中飘走了。这时罗丝玛丽真的睡着了。

她醒来时浑身汗水淋漓，发现海滩上已空空荡荡，只有那个戴轻便鸭舌帽的男子在收最后一把遮阳伞。罗丝玛丽仍然躺在那儿直眨眼睛。他走近前来说：

“我本打算在走之前来叫醒你。一下子晒得太黑没有好处。”

“谢谢。”罗丝玛丽低头看到自己那两条晒成深红色的腿，不禁叫道，“天哪！”

她快活地笑起来，想邀他一块儿聊聊，但迪克·戴弗已扛着一顶帐篷和一把大遮阳伞走向一辆停在那儿的汽车，于是她就下水去冲洗掉身上的汗液。迪克·戴弗又走回来，把耙子、铲子和筛子收集拢来，塞到一块岩石的裂缝里。他往海滩四下扫了一眼，看看是否落下什么东西。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罗丝玛丽问道。

“大概一点半。”

他们一起面对海上的景色，眺望了片刻。

“这个时刻不坏，”迪克·戴弗说。“这不是一天当中最坏的时刻。”

他看着她。有一刹那，她似乎热切而自信地生活在他眼中那片明亮的蓝色世界里。随后他扛起最后一样杂物向汽车走去，罗丝玛丽也出水上岸，把浴衣抖开，径直走回旅馆。

第三章

她们走进餐厅时已经快两点了。空无一人的餐桌上一幅由光线和阴影所构成的繁杂的图案正随着窗外摇曳的松树来回晃动。两个侍者摞起碗碟，一边用意大利语大声交谈。她们一进来，两个人就都没声了，随即给她们端来一份普通的午间客饭。

“我在海滩上坠入了情网，”罗丝玛丽说。

“是谁呢？”

“先是迷上整个一伙看上去不错的人儿，后来爱上了一个男人。”

“你跟他说话了吗？”

“只说了几句，淡红色的头发，长得十分英俊。”她狼吞虎咽地吃着饭，“不过他已经结婚了——通常总是这样。”

母亲是她最好的朋友，总是尽心竭力地引导着她，这种情况在演艺界也许并不少见，但特殊之处在于埃尔西·斯皮尔斯太太这么做并非为了补偿她自己所遭遇到的挫折。她生活中并没有什么个人的酸楚或怨恨——她两次心满意足地结婚，又两次守寡，但每经历一次，她那种出自内心的坚忍淡泊的思想就变得更加强烈。她的一个丈夫曾当过骑兵军官，另一个是军医。他们都对她产生了一些影响，她想把这些影响完整地传给罗丝玛丽。她从不放松对罗丝玛丽的要求，让她刻苦努力——她也毫不吝惜自己的辛劳和热诚，在罗丝玛丽的身上培养出一种理想主义。眼下这种理想主义正为罗丝玛丽所接受，并且通过她的眼睛来看待世界。因而，当罗丝玛丽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的时候，她就得到她母亲的甲胄和她自己的甲胄组成的双层外壳的保护——她成熟老到，不信任那些浅薄、浮夸、庸俗的人。然而，随着罗丝玛丽在电影界一举成名，斯皮尔斯太太觉得该让她在精神上断奶了。即使这种活跃、动人心弦、十分苛求的理想主义会集中到除她以外的什么事物上，她也会因此感到高兴而不是痛苦。

“那么，你喜欢这个地方了？”她问道。

“要是我们认识那些人，也许就有趣了。这儿还有另外一些人，但是他们没什么意思。他们认出了我——不管我们去哪儿，每个人都看过《老爸的女儿》这部影片。”

斯皮尔斯太太等着她这股自负的激情平静下来。随后，她就事论事地说：“这倒提醒了我，你什么时候去看望厄尔·布雷迪呢？”

“我看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去——如果你休息好了的话。”

“你去吧——我不想去了。”

“那么我们明天去好了。”

“我要你一个人去。路并不远——再说你又不是不会讲法语。”

“妈——难道就没有我不必做的事儿吗？”

“哦，好吧，那就晚一点去——不过要在我们走以前。”

“好的，妈。”

美国游客在宁静的异国他乡往往会感到沉闷乏味；午饭以后，她们俩突然也有了这种感觉。没有什么事情引起她们兴奋，也没有什么声音从外面呼唤她们，她们自己脑子里的一些零星的想法也不会突然从别人的头脑里冒出来。她们思念着帝国的喧嚣，觉得这里的生活停滞不前。

“我们就呆三天吧，妈妈，”她们回房间的时候罗丝玛丽说。旅馆外面，微风吹动着热气穿过树丛，把一阵阵热浪从百叶窗送进房间。

“你在海滩爱上的那个男人怎么样？”

“妈，亲爱的，除了您，我谁都不爱。”

罗丝玛丽来到旅馆大厅，向戈斯老爹打听火车的情况。穿着浅棕色卡其制服的看门人懒散地靠在服务台旁，直直地瞅着她，随后才突然想起自己的职业礼仪。她坐上公共汽车，同两个巴结奉承的侍者一起去火车站。一路上他们毕恭毕敬，默不作声，叫她十分困窘，她真想鼓励他们说：“接着往下说，随意地聊吧，这不会打搅我的。”

头等车厢里很闷。铁路公司的那些色彩鲜明的广告招贴——阿尔勒[12]的加尔大桥、奥朗日[13]的圆形剧场以及沙莫尼[14]的冬季运动等——要比窗外始终静止不变的大海显得更有新鲜感。这列火车并不像美国的火车那样老是关注自己的风驰电掣的行程，对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那些生活节奏并不那么快速和紧张的人嗤之以鼻，它只是它所穿越的这片国土的一部分。火车喷出的气息震得棕榈树叶上的尘土飞扬，落下的煤渣跟路旁花园里干燥的粪肥混杂在一起。罗丝玛丽深信，只要她把身子探出车窗，就能用手摘到花儿。

戛纳车站外边，十几个出租车司机正在他们的车里打盹。远处的海滨大道上，夜总会、漂亮整洁的店铺以及高档的旅馆都把它们那毫无表情的铁制面罩转向夏天的大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里竟然也有“季节”，罗丝玛丽受了时下风气的影响，不免有点忸怩不安，似乎她对某种行将消亡的东西表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情趣；似乎人们会纳闷，为什么她在去年冬天和今年冬天这两个欢乐季节之间的冷清的日子到这儿来，而目前在北方，真正的社交生活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

当她拿着一瓶椰子油走出杂货店的时候，有个女人怀里抱着好多个沙发靠垫从她面前穿过，走向停在街那头的一辆汽车。一条矮小、瘦长的黑狗冲着她汪汪直叫，把正在打瞌睡的司机一下子惊醒了。她坐进车里，漂亮的脸板着，强自抑制，两眼露出勇敢、警觉的神情，没有目标地直视着前方。她穿着鲜红色的连衣裙，露出两条褐色的腿。她长着一头浓密的暗金黄色的头发，好似狮子狗的毛发一样。

坐火车还得等半个小时，于是罗丝玛丽就走进克鲁瓦塞特大街[15]上的同盟咖啡馆坐下。外面的树木把一片绿色的阴影洒在咖啡桌上，一支管弦乐队在演奏《尼斯狂欢曲》和去年流行的一些美国乐曲，对想象中来自世界各国的宾客大献殷勤。她为母亲买了法国的《时报》和美国的《星期六晚邮报》。她一边喝着柠檬水，一边打开《星期六晚邮报》，翻到刊载一位俄国公主自传的那一版。她觉得九十年代的那些陈旧暗淡的社会习俗要比法国报纸上的标题更加真实和贴近她的生活。在旅馆里，正是这种感觉使她意气消沉——她习惯于把下面划了粗线的梗概中那些最突出的奇闻逸事看作悲剧或喜剧，还没有受过自己提取事物本质的训练，因而开始觉得法国的生活既空洞又乏味。听着乐队演奏的凄凉哀伤的曲调，这种感觉涌上心头，叫她回想起杂耍演出中为杂技演员弹奏的那种令人忧郁的音乐。她很高兴回到戈斯的旅馆。

她的肩膀被晒得太厉害了，第二天无法再去游泳，因此经过好半天的讨价还价（因为在法国，罗丝玛丽已学会了如何算计金钱）她和母亲雇了一辆汽车，沿着河道纵横的里维埃拉三角洲驶去。那个汽车司机颇像伊凡雷帝[16]时代的一个俄国沙皇，自告奋勇地充当她们的导游。于是，那些辉煌灿烂的名字——戛纳、尼斯[17]、蒙特卡洛[18]——开始透过它们无精打采的外表闪闪发光，一边喃喃地述说着往事：帝王们驾临这些城市宴请宾客或驾崩于此；印度王公对英国芭蕾舞女投去佛陀似的目光；俄国王子在失去美味佳肴的日子里重温几个星期波罗的海的暮景。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在于海岸一带还有俄国人的踪迹——他们那些关闭了的书店和食品杂货铺。十年前，当旅游季节在四月结束的时候，东正教教堂就关门上锁，他们爱喝的甘甜可口的香槟酒也被贮存起来，等他们回来时享用。他们说，“到下一个季节，我们就回来。”可是，这话说得太早了，他们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黄昏时分驱车返回旅馆，真是赏心悦目，正如童年时代孩子戴的玛瑙和玉髓饰物，海的上方也染了一层神奇的色彩：绿得好似蔬菜汁，蓝得如同洗衣水，暗红得又像葡萄酒。沿途看见那些在自己屋外吃饭的人，听见乡村酒吧的葡萄架后传出的热烈、单调的钢琴声，让人心旷神怡。汽车转过“黄金断崖”[19]，穿过草地上那一排排颜色越来越深、不断被甩到身后去的树木，驶向戈斯的旅馆，这时候，月亮已在坍塌倾圮的高架水渠上徘徊……

旅馆后面山丘间的某个地方正在举行舞会，睡在蚊帐里的罗丝玛丽聆听着随着朦胧的月光传到帐子里的音乐声，意识到附近某个地方正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她不禁想起海滩上遇到的那些可爱的人。她想明天早上也许会见到他们，但他们显然已经形成一个自身相当充实的小团体，一旦他们的遮阳伞、竹毯、狗和孩子安排停当，那部分海滩实际上也就被他们圈了起来。她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跟另外那伙人一起度过最后两天的上午。

第四章

她用不着为这件事操心，麦基斯科夫妇还没有来到海滩。她刚铺开浴衣，两个男人——那个戴轻便鸭舌帽的男人和那个高个子的长着一头金发的男人，就是相传要把侍者锯成两段的那个人——离开人群向她走来。

“早上好，”迪克·戴弗说。他突然停顿下来，“嗨，不管晒黑还是没有晒黑，你昨天为什么不露面呢？我们真为你担心。”

她坐起身来，对他们这番打搅只是欣喜地小声地笑了笑。

“我们不知道，”迪克·戴弗说，“今儿上午你会不会来。我们聚到一起，还准备了食物和饮料，因此，这可是个实实在在的邀请。”

他显得和蔼可亲，风采动人——听他的口气，他一定会照顾她的，而且过些时候，他就会为她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出无穷无尽的壮丽前景。他设法在介绍她的时候不提她的名字，而让她轻易地就明白大家都知道她是谁，但完全尊重她的私生活——这种谦恭有礼的举动自从她成名以来，除了来自职业老手，罗丝玛丽还没有见识过。

尼科尔·戴弗正在翻阅一本制作马里兰式炸鸡[20]的烹饪书，她的珍珠项链下面露出棕色的脊背。罗丝玛丽估计她大概二十四岁——她的那张脸本可以用人们常说的漂亮之类的字眼来形容，然而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它最初是凭借刚劲有力的轮廓和特征夸张地构成的，其脸色及表情的独特和生动，以及所有与气质和性格相关的方面，仿佛都是按一种罗丹[21]式的意图塑造成的，随后再朝着美貌的方向雕琢，直到稍有差错，就会无法补救地削弱其感染力和特质的程度。对那张嘴，雕塑家更是费尽心机——这简直是杂志封面上的弓形嘴唇，同时它与脸的其他部位的特征又相吻合。

“你在这儿要呆很久吗？”尼科尔问道。她的嗓音低沉，几乎有点刺耳。

突然，罗丝玛丽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她们可以再住上一个星期。

“不呆多久，”她含糊地回答说，“我们在国外已呆了很长时间——我们是三月里在西西里岛下船的，随后就一直慢慢地向北前进。去年一月，我拍电影时得了肺炎，我正在慢慢康复。”

“哎呀！怎么得病的？”

“嗯，是因为游泳。”罗丝玛丽不太愿意披露她个人的私事。“有天我不巧得了感冒，自己却不知道，正好要拍一个镜头，我在镜头当中得跳进威尼斯的一条运河。这是一个代价十分高昂的摄影场地，所以整个上午，我一直在跳啊跳的。我母亲找了个医生到场，但没有用处——我还是得了肺炎。”她还没等他们开口就断然地改变话题，“你们喜欢这儿——喜欢这个地方吗？”

“他们一定得喜欢，”阿贝·诺思慢吞吞地说，“这个地方是他们创造的。”他慢慢地转过他那气派不凡的脑袋，双眼温柔亲切、充满深情地望着戴弗夫妇。

“噢，是吗？”

“这家旅馆去年夏天开门营业，这才是第二个年头，”尼科尔解释说，“我们劝戈斯继续留用一个厨师、一个侍者和一个杂役——当时维持了开销，今年生意就好得多了。”

“可是你们不住在旅馆里。”

“我们盖了一所房子，就在塔姆斯。”

“照我们看，”迪克说，一边调整了一下遮阳伞，挡住落在罗丝玛丽肩头的一片阳光，“北边所有的旅游胜地，如多维尔[22]，都被俄国人和英国人挑走了，他们不怕冷，而我们美国人半数来自热带——这就是我们开始到这儿来的缘故。”

那个样子长得像拉丁人的年轻人一直在翻看《纽约先驱报》。

“哎，这些人是哪个国家的？”他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随后略微带着点儿法语语调读道，“‘在沃韦[23]的王宫饭店登记住宿的有潘德莱·弗拉斯科先生、博尼业斯太太’——我可没有夸大其词——‘科琳娜·梅东卡太太、帕什太太、塞拉菲姆·图利奥、玛丽亚·阿马利亚·罗托·梅斯、莫伊兹·特贝尔、帕拉戈里太太、阿波斯特尔·亚历山大、约朗达·约斯富格卢，以及热纳维瓦·德·莫穆斯！’她最让我动心——热纳维瓦·德·莫穆斯。就是跑到沃韦去看热纳维瓦·德·莫穆斯一眼也是值得的。”

他突然一阵烦躁，站起身来，猛地伸了个懒腰。他比戴弗或诺思都要小上几岁。他个子很高，身体结实，不过除了肩膀和上臂隆起的有力的肌肉外，还是显得太瘦。乍看上去，他似乎也是传统所说的那种英俊男子——但是他脸上总微微带着点儿表示憎恶的神情，这损害了他那双目光灼灼的棕色眼睛的魅力。不过，即使人们日后忘了他那张无法忍受无聊乏味的事物的嘴巴，以及因烦躁和无谓的痛苦而布满皱纹的年轻额头，他们仍然记得这双眼睛。

“我们在上星期有关美国人的新闻中，发现了几个卓越的人物，”尼科尔说，“埃弗兰·瓦斯特夫人，还有——还有谁啊？”

“还有S·弗莱希先生，”戴弗边说边站了起来。他拿起耙子，开始认真地把小石子从沙地里扒拉出来。

“哦，对了——S·弗莱希——他不让你感到汗毛直竖吗？”

单独和尼科尔在一起没有什么话可说——罗丝玛丽觉得甚至比她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安静。阿贝·诺思和那个法国人巴尔邦在谈论摩洛哥的事；尼科尔抄完食谱又做起针线活来。罗丝玛丽细看了一下他们所带的东西——四把大的遮阳伞用来形成一个遮阳棚，一个活动的更衣房，一匹充气的橡皮马，这些罗丝玛丽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是战后出现的第一批奢侈品，而且也许刚为第一批买主所拥有。她猜想他们都是一些时髦人物，尽管她母亲从小就告诫她要提防这类游手好闲的人，但是眼下她却并没这种感觉。即使像那天上午，他们全都一动不动地呆着，她仍然从中感到一个目标、一项工作、一个方向、一个有创意的行动，这一切都与她以前所了解的截然不同。她那尚不成熟的头脑还无法对他们彼此之间关系的性质加以推断，她只关心他们对她的态度——但她发现他们之间有着某种紧密融洽的关系，对此，她的看法是他们似乎过得很快活。

她依次打量着面前的三个男人，似乎他们暂时归她所有。他们三个都相貌堂堂，并且各具特色。他们都有一种特别的温文尔雅的风度，她觉得这种风度来自他们的生活，是他们过去和未来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在某些情况下的偶然表露，也与演员们的虚文浮礼全然不同。她还发现他们待人接物有一种深入人心的体贴周到的方式，有别于导演们表现出的粗俗、爽快的友好情谊，而导演则是她生活中知识分子的代表。演员和导演——这就是她所熟悉的所有男人，这些人与那群有着不同来历、却又难以区分的大学青年一样，只对一见钟情的恋爱感兴趣，去年秋天，她在耶鲁大学的舞会上见识过这些小伙子。

这三个男人都不大一样。巴尔邦的身上欠缺一点教养，多了点儿怀疑和嘲讽的味道。他为人刻板，甚至有点墨守成规。阿贝·诺思外表看起来相当腼腆，但是他那种妙趣横生的诙谐叫她觉得既开心又困惑。她生性严肃，不相信自己能给他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可是迪克·戴弗——他是最完美的人。她默默地欣赏着他。他的皮肤微微泛红，被太阳晒得黝黑，短短的汗毛也略带红色——那薄薄一层汗毛从胳膊延伸到手背。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十分明亮、锐利。他的鼻子在他望着谁或者和谁交谈时无疑总是对着对方——这样的注意很讨人喜欢，因为有谁在盯着我们看呢？——落到我们身上的只是旁人好奇的或漠不关心的一瞥，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嗓音带着一种轻微的爱尔兰人的悦耳音调，仿佛要讨好世人，然而，她感到他身上有股烈性，一种自我克制和自我约束的气质，这也正是她所具备的美德。哦，她选择了他。尼科尔抬起头来，看出她选择了他，接着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因为他已经是个有家室的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麦基斯科夫妇、艾布拉姆斯太太、邓弗莱先生和坎皮恩先生也来到海滩。他们带来一把新的遮阳伞。他们把伞撑起来的时候朝戴弗夫妇瞟了一眼，随后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钻到伞下——只有麦基斯科先生没这么做，他仍可笑地站在外边。迪克耙地的时候曾从他们近旁走过，这时，他回到遮阳伞跟前。

“那两个小伙子在一块儿读《礼仪手册》呢，”他低声说。

“打算结交出身高贵的风雅之士，”阿贝说。

玛丽·诺思，那个罗丝玛丽头一天在木筏上遇见过的皮肤晒得很黑的年轻女人，刚游完泳回来，她粲然一笑地说：

“原来从不颤抖先生和夫人来了。”

“他们是这个人的朋友。”尼科尔提醒玛丽说，她指的是阿贝。“他干吗不去和他们说说话儿？难道你不觉得他们有吸引力吗？”

“他们大概很有吸引力，”阿贝表示同意地说，“只是我并不觉得他们有吸引力，就是这么回事。”

“唔，我已经感觉到今年夏天海滩上的人太多了，”尼科尔承认说，“我们的这片海滩是迪克从卵石堆中清理出来的。”她思考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嗓音，不让坐在另一把遮阳伞下的三个保姆听到，“不过，他们比去年夏天那些英国人要好些，那些英国人老是到处喊叫：‘大海多么蓝啊！天空多么白啊！小内利的鼻子多么红啊！’”

罗丝玛丽觉得她可不愿意有尼科尔这样一个对手。

“你没有看到那场打闹，”尼科尔接着说，“你来的前一天，那个结了婚的男人，就是那个姓名听上去像汽油或黄油代用品的人——”

“麦基斯科？”

“是的——他和他的太太吵架，他太太往他的脸上扔了一把沙子，于是自然而然，他就坐到他太太的身上，把他太太的脸往沙子上蹭。我们——大吃一惊。我要迪克去劝一下。”

“我想，”迪克·戴弗低着头出神地望着草席，说道，“我该过去邀请他们来共进午餐。”

“不，你别去。”尼科尔连忙对他说。

“我觉得这会是件很好的事。他们就在这儿——我们自己调整一下好了。”

“我们调整得够好了，”她执拗地说道，笑了起来，“我可不想让人把我的鼻子往沙地上蹭。我是一个脾气暴躁、相当厉害的女人。”她对罗丝玛丽解释说，随后提高了嗓门喊道，“孩子们，穿上你们的游泳衣！”

罗丝玛丽觉得这次游泳会成为她一生中有代表性的一次游泳，往后每逢听人提到游泳，这一次的经历就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记忆之中。这一群人同时向海水走去，他们迫不得已很长时间没有活动，都显得有些急不可待，纷纷从炎热的海滩上走到清凉的水中，好似面前摆了一桌令人心动的咖喱菜肴和冰镇白葡萄酒，等着他们去大吃大喝。戴弗夫妇的一天安排得就像古老文明时代的日子，凭借手头的材料取得最大的成果，并让所有过渡转换的阶段都充分显示出它们的价值。她不知道从眼下的埋头游泳到普罗旺斯式午餐时的絮语之间，也会有一个过渡转换的阶段。然而她又一次感到迪克在照顾她，而她也乐意对那最后发生的举动作出反应，仿佛那是一道命令。

尼科尔把她刚才一直在缝的那件古怪的衣服递给她的丈夫。她走进更衣帐篷，不一会儿就穿着一条镶着黑边的透明的裤子走了出来，引起一阵骚动。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条裤子实际上用肉色的布作了内衬。

“嗨，这不过是一个同性恋男子的把戏而已！”麦基斯科先生轻蔑地喊道——随后他连忙回头对着邓弗莱先生和坎皮恩先生，补上一句，“哦，请原谅。”

罗丝玛丽见到这条游泳裤十分兴奋。她头脑天真，对戴弗夫妇这种代价昂贵的朴素真心诚意地作出了反应。她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复杂，它的世故；没有意识到它完全是按社会市场的趋势进行质量的选择，而不是数量的选择；她也没有意识到他们行为举止的纯朴，他们那托儿所似的安宁和友善，他们对较为普通的美德的强调，都离不开与神灵作艰苦的谈判，都是经过一系列她无从猜测的斗争而获得的。这时，戴弗夫妇外在地代表了一个阶级最大程度的发展，因而大多数人与他们在一起就不免相形见绌——实际上，一种质变已经开始，而罗丝玛丽却毫无所知。

他们吃着饼干，喝着雪利酒。她和他们站在一起。迪克·戴弗的那双蓝眼睛冷冷地看着她，从他那样子亲切而又坚毅的嘴巴里，他深思熟虑、字斟句酌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是很久以来我所见过的，唯一确实显得如花似玉的姑娘。”

后来，罗丝玛丽伏在母亲的膝头，哭了又哭。

“我爱他，妈妈。我爱他爱得要命——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对谁产生这样的感情。他已经结婚了，而且我也喜欢他的妻子——这肯定没有指望。哦，我有多么爱他！”

“我倒很想见见他。”

“他妻子邀请我们星期五去吃饭。”

“要是你在恋爱，这应该使你感到快乐。你应该笑。”

罗丝玛丽仰起头来，脸上妩媚地颤动了一下，笑了。她母亲始终对她具有很大的影响。

第五章

罗丝玛丽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到蒙特卡洛去了。她坐车沿着崎岖的通往拉蒂尔比[24]的山路，来到正在重建的古老的高蒙电影制片厂。当她站在装有铁栅的大门口，递上名片等候回音的时候，那种光景倒像她在对好莱坞窥探似的。眼前是最近拍摄的某部影片所遗留下的一堆稀奇古怪的杂乱的东西，有一段破烂的印度街道的布景，一条巨大的用纸板做的鲸鱼，一棵结满了像篮球那样大的樱桃的巨树，这些带有异国风情的景物使那里大放光彩，它们同旁边那些灰白的苋属植物、含羞草、栓皮槠或矮松一样，好像本来就生长在这里。另外还有一个快餐棚和两个谷仓形状的舞台。电影制片厂附近到处可以见到一张张期待的、充满希望、涂脂抹粉的脸。

过了十分钟，一个头发像金丝雀羽毛一样淡黄的小伙子急匆匆地跑到门口。

“请进，霍伊特小姐。布雷迪先生正在拍摄现场，不过他急着要见你。很抱歉让你久等了，但你知道，这儿有些法国女人实在够呛，老想挤进门来。”

制片厂经理打开舞台建筑物没有窗户的墙上的一扇小门，罗丝玛丽蓦然有了一种快乐、亲近的感觉，跟着他走进昏暗的室内。暗淡的光线里，到处晃动着人影，他们纷纷朝她转过灰白色的面孔，有如那些望着凡人经过的炼狱中的鬼魂。人们低声说着话，显然，远处还传来一架小风琴的柔和的颤音。绕过一个用一些布景屏搭成的拐角，他们来到一个被灯光照得白晃晃的舞台，那儿有一个法国男演员——他衬衫的硬前胸、衣领和袖口都被染上了鲜艳的桃红色——正和一个美国女演员一动不动、面对面地站着。他们相互不错眼珠地紧盯着对方，仿佛这种姿势已经保持了好几个小时。又过了好一阵子，仍然没有发生什么事，也没有谁动弹。一排灯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熄灭了，接着又亮起来。音锤击打出哀怨忧伤的音调，好似请求进入无人知晓的远方。在头上炫目的灯光中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儿，冲着上面的黑暗喊了几句难以听懂的话。随后，罗丝玛丽面前响起的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姑娘，你不要脱掉长袜，你会把另外十双都糟蹋掉的。那件衣服值十五个英镑呢。”

说话的人后退时撞到了罗丝玛丽的身上。这时制片厂经理说，“嘿，厄尔——这是霍伊特小姐。”

他们是头一次见面。布雷迪性情急躁，干劲十足。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看到他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自己，这种姿态她很熟悉，叫她感到舒适自在，不过也总让她对做出这种姿态的人微微地产生一种优越感。如果她的身体是一份财产，那么她就能够发挥拥有这份财产所固有的一切优势。

“我就料到你这几天会来的，”布雷迪说。这种语调对于谈论私人生活方面的事显得有点过于强烈，而且还拖带着一点儿桀骜不驯的伦敦腔。“旅途愉快吗？”

“愉快，不过我们还是乐意回家去。”

“不——不——不！”他反对说，“住上一阵子吧——我想和你谈谈。听我说，我想谈谈你拍的一部影片，《老爸的女儿》。我在巴黎看的。我当即就给大洋彼岸拍了电报，想弄清楚你是否已经签了片约。”

“我刚好签了——我很抱歉。”

“天哪，多精彩的一部影片！”

罗丝玛丽不想傻乎乎地笑笑表示赞同，她皱起眉头。

“谁也别想光凭一部影片就永远让人记住，”她说。

“当然——这话不错。你有什么计划？”

“母亲认为我需要休息。等我回去以后，我们也许会跟国立第一制片厂签约，或者继续与名流制片厂合作。”

“谁是我们？”

“我母亲。生意上的事由她做主。没有她我可不行。”

他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就在他看她的时候，罗丝玛丽不禁对他产生了某种感情。这并不是喜爱，也根本不同于今天上午在海滩上她对那个男人自然而然产生的爱慕。这是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他想要得到她，而就她那纯洁无瑕的情感而言，她也泰然自若地考虑要依顺他，然而她知道，只要离开他半个小时，她就会把他忘了，就像一个在影片中和她接过吻的男演员一样。

“你们住在哪儿？”布雷迪问道，“哦，对了，住在戈斯旅馆。嗯，我今年的计划也订好了。但我写给你的那封信仍然有效。既然康妮·塔尔梅奇[25]只是一个孩子，我宁可用你而不用别的什么姑娘来拍一部影片。”

“我也这么想。你为什么不回好莱坞呢？”

“我受不了那个鬼地方。我在这儿挺好。等把这个镜头拍完，我带你四处转转。”

他回到拍摄现场，开始低声细气地对那个法国男演员说话。

五分钟过去了——布雷迪还在说话，那个法国人则不时变换着两脚站立的姿势，点点头。突然，布雷迪停下来不说了，冲着冷不防射来一束耀眼强光的地方喊了几句。这时，罗丝玛丽周围似乎充满洛杉矶[26]的喧嚣。她无所畏惧地再次穿过这座被薄薄的隔板分隔成好多块的城市，想要回到那里。可是，她不想再见布雷迪，她意识到他拍完这个镜头后会有怎样一种心境。她不无留恋地离开了拍摄现场。地中海的天地不再显得那么寂静了，她知道那儿有一家电影制片厂。她喜欢街上的行人，她在去车站的路上给自己买了一双布面平底凉鞋。

她母亲非常高兴，因为罗丝玛丽完完全全照着她的吩咐去做了，但她还是想让女儿自己去闯荡世界，斯皮尔斯太太表面看上去气色还不错，但她已经十分疲惫；死者的床榻确实使人疲惫，她曾在她那两个丈夫的床边整夜守候。

第六章

尼科尔·戴弗午餐时喝了点儿玫瑰红葡萄酒，觉得十分舒服。她高高地抱起两只胳膊，肩膀上的假山茶花都快碰到她的脸蛋了。她走到屋外来到那没有杂草的可爱的花园。花园的一边与住房相连，从房子一头开始伸展到房子的另一头；另外两边与一个古老的村落为邻；最后一边靠着岩石突出、向着大海倾斜的悬崖。

沿着村子那一侧的围墙，所有的东西上都落满了灰尘，那儿有蜿蜒伸展的葡萄藤，还有柠檬树和桉树；不久前被人随意丢弃在路上的手推车，现在已经陷到地里，都有些衰败腐烂了。尼科尔总对下面这种情况感到有点儿诧异：只要她换一个方向，经过一个牡丹花坛，便可走进一块青葱翠绿、十分阴凉的地方，那儿的树叶和花瓣上萦绕着一片轻微的水汽。

她戴了一条淡紫色的薄头巾，在颈项前打了个结。甚至在亮晃晃的阳光下，那条头巾也在她脸上和不断移动的脚旁投上一片淡紫色的阴影。她神色坚定，几乎有点严厉，但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却露出可怜的、充满疑虑的柔和光芒。她那一度是金黄色的头发已失去了光泽，然而，眼下她虽然二十四岁，却比十八岁时更加娇媚可爱，尽管那时她的头发比她本人还要光彩照人。

沿着白色界石后面朦朦胧胧的花丛中的一条小径，她来到一片可以眺望大海的地方。那儿，无花果树丛里挂着几个熄灭的灯笼。一张大桌子、几把柳条椅和一把锡耶纳[27]出产的大型商用遮阳伞，都摆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面，这棵树比园子里所有别的树都要高大。她在那儿停留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望着一丛丛旱金莲和缠结在它根部的蝴蝶花，这些花仿佛是随手撒下的一把种子而生长的。同时她还听着有人在住所的保育室里争吵所发出的抱怨声和指责声。这些声音在夏天的微风中渐渐消失后，她又往前走去，路两旁开放着有如粉红色的云团一般的千姿百态的牡丹花、黑色和棕色的郁金香和娇弱的紫茎的玫瑰花，这些花就像出售甜食的店铺橱窗里的糖制花朵一样晶莹透亮——她走着走着，直到这色彩的乐曲似乎无法达到更强的节奏，而在半空中戛然而止。潮湿的台阶通向下面五英尺的地方。

这里有一口水井，周围铺着木板，即使在最晴朗的日子，井边上也滑溜溜的，相当潮湿。她走上另一边的台阶，进了一个菜园。她走得很快。她活泼好动，不过有时却给人一种安然不动、引起遐想的沉静的印象。这是因为她不善言辞，也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因而在这世界上，她宁可保持沉默，只以一种近于贫乏的严谨方式，把她那份文雅的幽默偶尔奉献一下。可是有时候，陌生人开始对她的寡言少语感到不大自在，她会抓住话题，匆忙地谈起来，这样的时候她自己也感到十分惊奇——随后收回话题，几乎胆怯地一下子扔掉，就像一条听话的能够衔回猎物的猎狗，不仅对要求做的事情完全胜任，而且还额外有所表现。

她站在菜园那依稀泛着绿色的亮光里，迪克在她前面穿过小路到他的工作室去。尼科尔默默地等着他走过去，随后自己继续往前走去，穿过一排排长势不错的莴苣，来到一个小动物园。不少鸽子和兔子还有一只鹦鹉对着她无礼地一阵乱叫。她走向下面另一块突出的岩石，来到一道半圆形的矮墙跟前，俯视着七百英尺下的地中海。

眼下她站在塔姆斯古老的山村里。他们的别墅及其庭园是由紧挨着悬崖的一排农舍改建成的——五间小屋打通做了住房，另外四间屋子拆了成了花园。外面的围墙没有改动，所以从下面的公路远远望去，几乎无法从一片灰紫色的村镇中辨认出这座别墅。

尼科尔站在那里低头对着地中海看了一会儿，她觉得没什么事可干，就连她那两只老闲不住的手也不知该干什么。不一会儿，迪克拿着一副望远镜从他那单间屋子里走出来，朝东边戛纳的方向望去。尼科尔的身影很快就落到他的视野之中。于是他马上回进屋子，又拿着一只喇叭筒走了出来。他有许多轻巧的机械玩意儿。

“尼科尔，”他喊道，“我忘了告诉你，作为一个耶稣使徒的最后一点表示，我邀请了艾布拉姆斯太太，就是那个一头白发的女人。”

“我当时就有点儿猜疑。这真叫人难以容忍。”

她答话时所表现出的那种从容自在的样子似乎对他的喇叭筒不屑一顾，接着她提高了嗓门叫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他放下喇叭筒，随后又固执地举了起来，“我还想多请几个人来。我打算邀请那两个小伙子。”

“好吧。”她平静地答应了。

“我想搞个十分糟糕的晚会。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要搞这样一个晚会：吵吵闹闹，充满男女间的挑逗戏谑；男人带着被伤害的感情回家，女人则在盥洗室里晕倒。你等着瞧吧。”

他回进他的小屋。尼科尔明白眼下他又处于他最独特的一种心境之中，这是一种要把所有的人都会集到一起的兴奋，而随之而来的必然是他自己的忧郁，尽管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这种忧郁，但她能猜得出来。对某些事兴奋到与其本身的重要性不相称的强烈程度，结果便形成一种着实不同凡响的交际能力。除了很少一些不为感情所动的多疑的人，他都具有令人迷恋、痴情的魅力。但他一旦意识到交往中的挥霍浪费，便会产生这样的心理反应。有时他会十分惊骇地回顾他所策划的情感的狂欢，就像一位将军注视着为了满足他那冷酷的杀戮的欲望而下令进行的一场大屠杀。

可是，能为迪克·戴弗的世界接纳，呆上那么一会儿，也是一种不寻常的经历。人们相信：他为他们做了专门的安排，因为他认识到他们命运中的那种被多年的妥协所埋没了的值得自豪的独特之处。凭着体贴周到的关怀和温文有礼的风度，他很快赢得每个人的好感。他所表现出的这种关怀和风度没有一点儿迟疑和做作，因而只有凭借结果才能加以识别。另外，为了不使相互关系中开放的头一朵花儿枯萎，他毫无顾虑地敞开了通向他那诙谐有趣的世界的大门。只要他们完全表示接受，他们的快乐就是他首要关心的事，但是一旦他们对那个包罗万象的世界闪现出一丝怀疑，他就会在他们的眼前消失，他的言谈举止也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值得一提的印象。

那天晚上八点半，他出门迎接他的头一批客人。他恭敬有礼，精神十足，外套拿在手里，就像斗牛士拎着他的披风。在同罗丝玛丽和她的母亲打过招呼后，他等着让她们先开口，仿佛要让她们在新的环境里对自己的声音有足够的信心，这种方式相当独特。

如果接着由罗丝玛丽的角度进行叙述，就应该说，她和她的母亲在攀登塔姆斯以及山间较为清新的空气的影响下，如今正兴致勃勃地四下观望。正如不平凡的人物的个人品质会在一种不常见的表情变化中显露出来，黛安娜别墅的那种苦心营造的完美也会因为一个女仆在背景上贸然出现，或者一个瓶子的软木塞拔不出来之类细小的差错而霎时间显露出来。随着第一批客人光临所带来的夜晚的喧嚣，主人家这一天的日常家庭活动就也悄悄地远去，戴弗家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教师仍在露天平台上用晚餐就是这种家庭生活的一个标志。

“多美的一个花园！”斯皮尔斯太太大声说道。

“这是尼科尔的花园，”迪克说。“她不愿放着它不管——她老唠叨着它的情况，担心它染上什么病症。如今不管哪一天，我都怕她从花园里回来的时候得了白粉病、蝇屎斑或晚疫病。”他用食指明确地指着罗丝玛丽，带着似乎想掩盖一种慈父般的关怀的轻松语调说，“我不想听你的理由了——我想送你一顶海滩上戴的帽子。”

他带着他们从花园来到平台，给自己倒了一杯鸡尾酒。厄尔·布雷迪来了，惊讶地发现罗丝玛丽也在这儿。他的举止要比他在电影制片厂的时候柔和，似乎他在大门口才摆出了这么一副不同的神态。罗丝玛丽立刻把他同迪克·戴弗做了比较，并毫不含糊地倾向后者。相形之下，布雷迪显得有点粗俗，有点缺乏教养，尽管她再次对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触电般的感觉。

他很随便地同那两个在室外吃完晚饭正从餐桌边上站起来的孩子打招呼。

“嗨，拉尼尔，唱支歌怎么样？你愿意和托普西为我唱支歌吗？”

“我们唱什么呢？”小男孩答应了，他说话时带着在法国长大的美国孩子那种古怪的唱歌似的腔调。

“就唱《我的朋友皮埃罗》吧。”

兄妹俩一点也不羞怯地并肩站着。他们的歌声尖细而甜美，回荡在傍晚的天空中。

在皎洁的月光下

我的朋友皮埃罗

请把羽笔借给我

用它来写一个词

我的蜡烛熄灭了

再也没有光亮了

请你为我打开门

看在上帝的面上。[28]

歌唱完了，孩子们脸上被夕阳映得通红，站在那里为他们的成功而静静地笑着。罗丝玛丽暗自琢磨，黛安娜别墅也许就是世界的中心。在这样一个活动场所，肯定会发生什么令人难忘的事。当大门叮当一声打开，其余的客人也一块儿来到时，她更加喜形于色。原来是麦基斯科夫妇、艾布拉姆斯太太、邓弗莱先生和坎皮恩先生，他们都来到了平台上。

罗丝玛丽感到大失所望——她迅速瞅了迪克一眼，似乎要他对这种一点也不和谐的杂乱的聚会做出解释。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他举止高傲地招呼新来的客人，并且明显地表现出不管他们要做什么，他都遵从的态度。她对他十分信赖，因此随即也对麦基斯科夫妇的到场感到十分相宜，好像她一直在期待着和他们见面。

“我在巴黎见过您。”麦基斯科对带着妻子紧跟在他后面到达的阿贝·诺思说，“实际上，我见过您两次。”

“不错，我记得，”阿贝说。

“那是在什么地方呢？”麦基斯科问道，他不愿意就这样结束话题。

“嗯，我想——”阿贝讨厌这种把戏，“我不记得了。”

这番交谈正好填补了沉默所留下的间歇，罗丝玛丽直觉地感到该由哪个人来说几句圆通得体的话，可是迪克无意拆散这些后到的人组成的谈话圈子，甚至不想去消除麦基斯科太太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态。他并没有去解决这个社交问题，因为他知道眼下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况且它会自行解决的。他正在为更大的尝试保存新鲜的体力，等待一个更有意义的时刻，好让客人们意识到这一愉快的时光。

罗丝玛丽站在汤米·巴尔邦的身旁——他显出一种鄙夷一切的情绪，似乎他受了某种特别的刺激。他明儿早上就要离开了。

“回家吗？”

“家？我没有家。我要去参加一场战争。”

“什么战争？”

“什么战争？随便什么战争。我最近没有看过报纸，但我猜想会有战争发生——总是有战争的。”

“你不在乎为什么而战吗？”

“一点儿也不在乎——只要待遇好就行。当生活单调乏味的时候，我就来看看戴弗夫妇，因为我知道不出几个星期，我就要去参加战争了。”

罗丝玛丽一下子惊呆了。

“你喜欢戴弗夫妇吧，”她提醒他说。

“当然——特别是她——但他们总使我想去参加战争。”

她对这句话琢磨了一会儿，并没有得出什么结果。戴弗夫妇让她想要永远呆在他们身旁。

“你是半个美国人，”她说，仿佛这句话可以解决问题似的。

“我也是半个法国人，我在英国受的教育，从十八岁开始，我先后穿过八个国家的军服。我希望没有给你留下一个我不喜欢戴弗夫妇的印象——我喜欢他们，特别是尼科尔。”

“又有谁会不喜欢她呢？”她率直地说。

她觉得自己和他一点也谈不拢。他话里的含义让她反感，而听了这番苦涩的鄙俗的表白，她不禁收回了对戴弗夫妇的仰慕之情。她很高兴吃饭时他并不坐在自己身旁。他们一起向花园里的餐桌走去，她仍然在琢磨着他所说的“特别是她”这句话。

在路上，曾经有一会儿，她走在迪克·戴弗的身边。挨着这个精明细致、思路敏锐的人，眼前的一切都逐渐化为一种认为他无所不知的信念。曾有一年——那是难以忘怀的。她有钱，有一定的名气，还同名人来往。这些名人其实不过是对那个大夫的遗孀及其女儿在巴黎的一家膳宿公寓旅馆所接触的社交圈子的大规模扩充而已。罗丝玛丽是个浪漫的姑娘，她的职业还没有在这方面给她提供过多少令人满意的机会。她母亲一心想要罗丝玛丽有所成就，不会容忍到处都能见到、让人兴奋激动的那类虚假的替补角色；而罗丝玛丽确实也已经超越了这一层次——她步入了电影界，但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所以当她从母亲脸上看出她对迪克·戴弗的赞许时，这就意味着他是一个“真实的目标”，意味着她可以放开手脚地去追求。“我一直在看着你。”他说，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我们已经变得十分喜欢你了。”

“我头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你了，”她轻轻地说。

他装作没有听见，仿佛那只是一句纯粹场面上的恭维话。

“新朋友，”他说，似乎这一点十分重要，“在一起往往比老朋友相处得更加愉快。”

她并没有真正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餐桌旁边，餐桌在昏暗的暮色中缓缓出现的灯光下十分醒目。当她看到迪克右手挽着她母亲的时候，心中不禁激荡起欢乐的旋律。她自己坐在路易斯·坎皮恩和布雷迪的中间。

她满怀激情地向布雷迪转过脸去，想要跟他说几句心里话，但她刚提起迪克，他的双眼就闪现出冷漠无情的目光，这使她明白他不肯承担父亲的职责。反过来，当他想要独占她的爱情的时候，她也表现得同样的坚定，因而他们只是谈些与本行有关的话，或者不如说她在听他说与本行有关的话。她的眼睛始终礼貌地看着他，不过她那么心不在焉，连她自己也觉得他准能猜出真相。她偶尔也能领会他话里的要点，并在潜意识里把这些话接下去，正如一个人在钟声敲到一半时，只凭心里回荡着的、起初并未计数的敲击节奏就能继续敲下去一样。

第七章

在谈话的间隙，罗丝玛丽转过脸去，朝桌子头上看去，只见尼科尔坐在汤米·巴尔邦和阿贝·诺思之间，她那浓密的头发在烛光下好似泛起的泡沫。罗丝玛丽听着他们谈话，被他们言谈中少有的那种圆润清脆的声音强烈地吸引住了。

“可怜的家伙，”尼科尔叫道，“你为什么要把他锯成两半呢？”

“自然是想看看一个侍者的肚子里有些什么东西。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侍者肚子里有些什么东西吗？”

“陈旧的菜单，”尼科尔笑了一笑说，“几块瓷器碎片、一点儿小费和几个铅笔头。”

“对极了——但问题是要科学地来证明这一点。当然了，要是能用那把乐锯[29]的话，就可以把所有的脏东西都剔除干净。”

“你们在做手术时曾打算用那把锯吗？”汤米问道。

“我们还没有进行到那个地步。我们被尖叫声吓坏了。我们以为他会打破什么东西。”

“这一切听起来多么特别，”尼科尔说，“一个音乐家用另一个音乐家的锯去——”

他们在餐桌旁已坐了半个小时，一种可以感觉到的变化悄然出现——他们每人都抛掉了某些东西，诸如成见、忧虑、猜疑等，此时他们只是最完美的自我及戴弗夫妇的客人。要是显得不够友好，兴致索然，似乎是在怀疑戴弗夫妇的一片诚意，因而他们都奋发努力。见此情景，罗丝玛丽对每个人都有了好感——除了麦基斯科，因为他竟然成了晚会上的异己分子。这倒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他决心用葡萄酒来保持他向来就有的那种愉快心情。他仰靠在厄尔·布雷迪和艾布拉姆斯太太之间的椅子上，对布雷迪发了一通有关电影的很尖刻的议论，而对那位太太则什么话也不说。他盯着迪克·戴弗，脸上显出辛辣嘲讽的神情，只有在他想跟坐在餐桌斜对面的迪克搭话的时候，这种神情才偶尔有所缓和。

“你不是范布伦·登比的朋友吗？”他这么问。

“我想我不认识他。”

“我还以为你是他的一个朋友，”他烦躁地又说了一句。

看到登比先生的话题并没有引起什么兴趣，他又力图谈论别的一些同样不相干的话题，但每次迪克凝神注意时所表现出的那种顺从的态度似乎都叫他感到气馁，因而，在完全停顿了片刻之后，被他打断的交谈又继续下去，他被甩在一边。他试图掺和到别人的谈话中去，但是那就好像不停地在和一只手套握手，而手套里的那只手却早已缩回去了——所以最后他带着迁就身边的孩子的神态，把注意力全部放到了香槟酒上。

罗丝玛丽不时地朝餐桌四周看上一眼，热切地希望别人都高高兴兴，仿佛他们都是她日后的丈夫与前妻所生养的子女。餐桌上有一道美妙的光线，那是从一碗细鳞大马哈鱼那儿发出的，那鱼用香槟酒加香料烧得恰到好处。光线投射到艾布拉姆斯太太的脸上，这张脸看上去充满活力，显得无比宽容和少女般的纯真无私。她身边坐着罗亚尔·邓弗莱先生，他那姑娘似的清秀面容在夜晚的欢乐天地中倒并不过分惊人。再过去便是维奥莱特·麦基斯科。她的标致可爱已在容貌上显露出来，因而作为一个尚未发迹成功却一心想要获得名利的人的妻子，她也停止了要把她的虚幻的地位转变成为现实的斗争。

随后是迪克，他总是忙于整顿调节出现的松弛环节，完全沉浸在他举办的晚会之中。

下一个是她母亲，她永远显得那么完美。

再下一个是跟她母亲谈话的巴尔邦。他那优雅流畅的谈吐使罗丝玛丽又一次对他有了好感。再下一个是尼科尔。罗丝玛丽突然对她有了新的认识，发现她是她认识的人里面最漂亮的一个。她的脸庞，好像一位天使的脸庞，北欧圣母的脸庞，在烛光周围飞扬的稀薄的尘埃中闪着光彩，被松树上紫红色的灯笼映得通红。她仍然文文静静。

阿贝·诺思正在跟她谈他的道德准则，“我当然有道德准则，”他强调说，“——一个人活着不能没有道德准则。我的道德准则是：我反对烧死女巫。每逢他们烧死一个女巫，我就满腔怒火。”罗丝玛丽听布雷迪说他是个音乐家，在过早显露出卓越的才华后，已有七年没有作过什么曲子了。

边上是坎皮恩，他正多少设法抑制他身上的那种再明显不过的娘娘腔，甚至采取一种冷漠的母性态度对待身旁的人。再下一个是玛丽·诺思，她一脸快乐的神情，面对她那一口晶莹洁白的牙齿，如不同样向她显出笑容是不可能的——她那张开的嘴唇四周显出好似一个可爱、欣悦的圆圈。

最边上是布雷迪，他那种热烈的态度也渐渐变得随和了一点，不再粗鲁地反复标榜他自己精神健全，也不再声称要远离他人的弱点来维护这种精神健全。

罗丝玛丽如同伯内特夫人[30]的一本错误很多的小册子里的孩子那样，抱着纯洁的信念，确信已经踏上回家之路，已经从那边远地区可笑、淫秽的临时聚居区返回家乡。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远处有条狗在悬崖下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吠叫。餐桌犹如一座活动舞台，似乎朝着夜空微微上升了一点儿，坐在餐桌四周的人在漆黑的宇宙中都有一种彼此隔绝的感觉，仅靠桌上那点儿食物果腹，只有桌上那点儿光亮暖身。这时，麦基斯科太太那压低了的古怪的笑声像是一个信号，表明他们已脱离尘世。戴弗夫妇突然活跃起来，热情洋溢，有说有笑，仿佛要向那些已经深信自身的重要，并为自己所受的礼遇而颇为得意的客人有所表示，弥补他们在远远抛在身后的国度里可能仍未得到的东西。有一阵子，他们夫妇好像独自或两人一起在同餐桌边的每一个人说话，让大伙儿相信他们的友好情谊。这时，那一张张仰望着他们的脸犹如望着圣诞树的可怜的孩子们的脸。然而突然席散了——当客人们被大胆地托到宴饮的层次之上，进入一种难得的富有感情色彩的气氛当中，他们还没来得及尽情品味，甚至几乎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气氛的存在，一切就都过去了。

可是那炎热、美好的南风所散发出的魔力已侵入他们的身躯——夜色轻柔，从下面很远的地方，还传来地中海的波涛拍岸那幽灵般的声响——魔力离开了夜色和波涛，融入戴弗夫妇的身上，并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罗丝玛丽看见尼科尔硬要她母亲收下她曾赞赏过的一个晚上用的黄色手提包，说：“我觉得东西应当属于喜欢它的人。”说完，便把她能找到的所有黄色物品都塞到包里：一支铅笔、一管口红、一本小笔记簿。“拿着吧，它们是成套的。”

尼科尔说完就不见了。不久罗丝玛丽注意到迪克也不在那儿。客人们在花园里四处游逛，有的则向平台慢慢走去。

“你想不想去盥洗室？”维奥莱特·麦基斯科问罗丝玛丽。

她这时恰恰不想去。

“我倒想去盥洗室，”麦基斯科太太执拗地说。这个心直口快的女人向房子走去，心中揣着她的秘密，罗丝玛丽十分不满地看着她离开。厄尔·布雷迪提议他们俩一起走到朝海的护墙那儿，但她觉得要是迪克再次露面的话，这倒是她和他在一起的好时机，所以她支支吾吾，一边听着麦基斯科和巴尔邦争论。

“你为什么要跟苏联人打仗呢？”麦基斯科问道，“这不是人类所做的最伟大的实验吗？为什么还要跟里夫人[31]打仗呢？在我看来，为正义而战才算得上勇敢。”

“你怎样才能知道哪一方是正义的呢？”巴尔邦冷冰冰地问道。

“哎——每个聪明人都会知道。”

“你是共产主义者吗？”

“我是一个社会主义者，”麦基斯科说，“我同情俄国。”

“唔，我是个军人，”巴尔邦和气地说，“我的职业就是杀人。我跟里夫人打仗，因为我是一个欧洲人，我跟共产党人打仗，因为他们要夺走我的财产。”

“多么心胸狭窄的借口，”麦基斯科看看四周，想要另外找个人来帮他一块儿挖苦嘲讽，但是没有成功。他不明白在巴尔邦身上他所面临的究竟是什么问题，既不是对方那一大堆观念的简单性，也不是他所受的教育的复杂性。麦基斯科知道什么是观念，随着他智力的发展，他能够识别和区分数量不断增加的各种观念——然而，面对这样一个被他视作“笨蛋”的人，一个身上不具有他能识别的那种观念的人，一个对之又无法具有个人方面的优越感的人，他只好匆匆作出结论：巴尔邦是古老世界的最后产物，这样的人毫无价值可言。经过与美国的有钱子弟的接触，麦基斯科得到这样的印象：他们那难以摸清的笨拙的势利作风，他们以无知为乐的样子，他们故意做出来的粗鲁行为，所有这些都是从英国人那儿学来的，但却没有考虑到那些使得英国的市侩作风和粗鲁行为富有意义的因素，就将其运用到这样一块土地上，在这儿只需一点儿知识和礼貌，就可以买到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的东西——这种态度在一九〇〇年前后的“哈佛作风”中得到最充分的表现。他认为巴尔邦便是这种类型的人。他喝得醉醺醺的，忘了自己本来对巴尔邦相当敬畏——这才引出了这场麻烦，如今他自己也意识到了。

罗丝玛丽隐隐地为麦基斯科感到害臊，她脸上十分平静，但心里却焦灼地等着迪克·戴弗回来。她和巴尔邦、麦基斯科、阿贝坐在空了的餐桌旁，她的面前有条通向平台的小路，两旁朦朦胧胧地长满了桃金娘和羊齿草；她抬起头来，顺着这条小路纵目望去，看见她母亲在一个亮着灯光的门口现出的侧影，不禁生出一股柔情。她正想起身到那儿去，麦基斯科夫人急匆匆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她显得十分激动。她默不作声地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她的眼睛瞪着，嘴唇微微颤动。他们都看出她有一肚子的消息要说；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她，她丈夫也就自然而然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啦，维？”

“我亲爱的——”她随口说了一句。接着又对罗丝玛丽说道，“我亲爱的——没有什么。我真的什么都说不上来。”

“你是和朋友们在一起，”阿贝说。

“噢，在楼上我偶然看到一件事，我亲爱的——”

她神秘地摇摇头，刚好及时收住话头，因为这时汤米站了起来，彬彬有礼但口气严厉地对她说道：

“对发生在这幢房子里的事说长道短是不明智的。”

第八章

维奥莱特又重重地大声喘了口气，努力使自己脸上显出另一种表情。迪克终于来了。他凭着可靠的直觉把巴尔邦和麦基斯科夫妇分开，并显得极其无知而又十分好奇地同麦基斯科谈论起文学来——从而给了麦基斯科一个他求之不得的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的机会。其他的人帮他提着灯朝平台上走去——谁不乐意帮忙提着灯走过黑暗呢？罗丝玛丽也在一旁帮着，同时耐心地回答着罗亚尔·邓弗莱有关好莱坞的没完没了的问题。

现在——她想着——我有机会和他单独在一起了。他肯定也知道这一点，因为他的行为准则和母亲教我的行为准则相同。

罗丝玛丽想得不错——不久他就把她从平台上的那伙人中带走了。两个人单独呆在一起，离开房子向朝海的护墙走去，他们并没有用正常的步子，而是保持着时远时近的距离，有时她被拉着往前走，有时则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他们眺望着地中海。在下面远远的地方，从勒兰群岛开来的最后一班游船掠过海湾，看去好像飘浮在天空的一个美国独立纪念日的气球。游船在黑色的小岛之间穿行，轻轻地冲开黑色的海浪。

“我明白你为什么那样谈到你的母亲，”他说，“我想她待你的态度很好。她有一种在美国很少见的智慧。”

“我母亲是个完美无瑕的人，”她祈祷似的说道。

“我跟她谈起我的一项计划——她告诉我，你们俩在法国住多久取决于你。”

取决于你。罗丝玛丽差点儿说出声来。

“因为这儿的事结束了——”

“结束了？”她问道。

“是的，结束了——夏季的这个阶段结束了。上个星期，尼科尔的姐姐走了，明天汤米·巴尔邦就要离开，下星期一阿贝·诺思和玛丽也要动身。也许今年夏天我们还会玩得更加开心，但是这场游乐活动结束了。我想让它猝然而死，而不是令人伤感地逐渐衰弱——这就是我举办这个晚会的原因——我要说的就是阿贝·诺思要回美国去了，尼科尔和我准备上巴黎去为他送行——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和我们一块儿去。”

“我母亲怎么说？”

“她似乎认为这个计划不错。她自己倒不想去。她要你一个人去。”

“我长大以后就没有去过巴黎，”罗丝玛丽说，“我很乐意和你们一块儿去看看。”

“那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好像带有金属的音质。这难道是她的想象？“当然，你一到海滩，我们就为你而感到十分兴奋。那种活力，我们确信是同职业有关的——尼科尔尤其这样认为。这种活力决不会为一个人或一个团体而全部消耗。”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正在把话题从她这儿慢慢转移到尼科尔的身上，因此她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用同样坚定的语气说：

“我也要认识你们大家——尤其是你。我对你说过，我头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了你。”

她采取这种方式是正确的。天空和大地之间的广阔的空间已使他的头脑冷静下来，消除了导致他把她带到这儿来的冲动，使他意识到这种请求过于露骨，就像竭力要上演一个未经排练的场景，说出不熟悉的台词一般。

他现在设法要让她想回到房子那边去，这很难办，而他又不愿意失去她。他愉快地跟她开着玩笑，她却只感到从她身旁吹过的风。

“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去问问你的母亲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被击中了要害。她摸了摸他，感到他的黑色外套十分光滑，好像神甫穿的无袖长袍。她似乎就要跪下来了——就以这种姿势，她做了最后一番尝试。

“我想，你是我所遇到的最了不起的人——我的母亲除外。”

“你有一双多情的眼睛。”

他的笑声把他们带回到了平台上，在那儿他把她交给了尼科尔……

很快到了分手的时候，戴弗夫妇帮着所有的客人快速离去。他们的那辆大伊索塔车里既有汤米·巴尔邦和他的行李——他在旅馆过夜，好赶上早班火车——还要带上艾布拉姆斯太太、麦基斯科夫妇和坎皮恩。厄尔·布雷迪带上罗丝玛丽和她母亲，打算在回蒙特卡洛的途中放她们下车。罗亚尔·邓弗莱也搭他的车走，因为戴弗夫妇的那辆车太挤了。下面花园里，灯笼依然在他们用过饭的那张桌子上闪着红光，戴弗夫妇肩并肩地站在门口。尼科尔容光焕发，黑夜也无法遮掩她雍容娴雅的风姿，迪克则喊着每个人的名字，跟他们一一道别。在罗丝玛丽看来，大家驱车离去，只把他们留在这幢房子里，似乎令人心里十分酸楚。另外，她很想知道麦基斯科太太在盥洗室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第九章

这是一个宁静漆黑的夜晚，夜色好像悬在从一颗晦暗的星星上放下的篮子里。前面那辆汽车的喇叭声在浑浊迷濛的空气中变得十分低微。布雷迪的司机缓缓地开着车子，在转弯的地方，先还不时可以看到另一辆车的尾灯，随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是十分钟后，这辆车又出现在眼前，它停在路边。布雷迪的司机在后面放慢车速，然而那辆车的车轮又立刻慢慢地向前滚动起来，不过他们超了过去。就在他们超车的时候，他们听见从那沉寂无声的轿车后面传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他们还看见戴弗夫妇的司机咧着嘴直笑。他们继续向前行驶，快速穿过在黑暗和淡淡的夜色里交替出现的斜坡，最后沿着起伏蜿蜒而下的山路，朝高大的戈斯旅馆疾驶而去。

罗丝玛丽迷迷糊糊地睡了三个小时，随后醒了，躺在床上好像飘浮在月光当中。在激起欲念的黑暗的笼罩下，她很快把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想了一遍，尽管存在导致亲吻的种种可能，但这样的亲吻本身也跟电影里的亲吻一样模糊不清。她在床上慢慢地翻了个身，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出现失眠的征兆。她试着按她母亲考虑问题的思路去想这个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她往往变得异常敏锐，对于过去自己并未完全听进耳中去的那些谈话中提到事情也能回忆起来。

罗丝玛丽是在努力工作的思想熏陶下长大的。斯皮尔斯太太把她已故丈夫留给她的很少一点儿钱财都用在女儿的教育上；等女儿到了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长着一头异常美丽的头发，她便催女儿到埃克斯莱班[32]去，并在没事先通知的情况下，领她走进一个在那儿休养的美国电影制片人的套房。等这位电影制片人去纽约的时候，她们也跟着去了。这样，罗丝玛丽便通过了入场考试。有了接踵而来的成功和随后相对稳定的前途。斯皮尔斯太太觉得今晚完全可以心照不宣地作出这样的暗示：

“把你抚养长大是为了工作——并不专门为了嫁人。眼下你碰到了头一个需要对付的难题，一个实实在在的难题——开始干吧，不管发生什么，都把它当作你的经历。要么伤害你自己，要么就是伤害他——其实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能给你带来什么损害，因为从经济上来说，你是一个男孩，不是女孩。”

罗丝玛丽脑子里只想过她母亲的那种用之不竭的才情，除此以外，对什么问题一向不多做思考；因而她母亲一旦将脐带最后剪断，她就睡不着了。一线短暂的曙光将天色送进高大的落地长窗，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外面光脚踩在上面仍然感到暖烘烘的平台上。空中传来一些神秘的声响，网球场那边的树上，有只鸟儿单调而幸灾乐祸地叫个不停。旅馆后边环形车道上响起一阵脚步声，从发出的声音听得出先是走在泥土路上，碎石路上，接着上了水泥台阶。随后又往回走去，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墨一般的海那边，巍然矗立着一座山的黑影，戴弗夫妇就住在山的高处。她想到他们俩在一起的情形，好像听到他们仍在轻轻地哼唱一支歌，这支歌犹如袅袅上升的青烟，犹如一支圣歌，在久远的年代和遥远的地方回荡。他们的孩子睡着了，他们的大门在夜里关闭了。

她回进房去，披上一件薄薄的晨衣，穿上一双凉鞋，又来到外面，沿着长长的平台向大门口走去。她加快了脚步，因为她发现其他面向平台的客房里发出阵阵鼾声。她看见有个人坐在正门宽敞的白色台阶上，便站住了脚——她认出是路易斯·坎皮恩，他正在哭泣。

他默默地哭得十分伤心，身子就像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那样抖动着。她不禁想起去年她扮演过的一个角色。她走上前去，碰碰他的肩膀。他轻微地叫了一声，接着才认出了她。

“怎么了？”她的目光平静、友好，并没有用那种爱好刺探的眼神斜瞅着他，“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谁都帮不了我。我很清楚。都怪我自己不好。事情总是这样。”

“怎么了——你想跟我说说吗？”

他看着她想了想。

“不，”他打定主意说道，“等你年龄稍大一些，你就会明白恋爱的人要遭受什么样的煎熬。那是极度的痛苦。冷漠和年少都比恋爱要强。我以前也经历过，但从没有像这次——这么意外——正当一切全都顺顺当当的时候。”

在很快亮起来的晨光中，他的脸显得十分讨厌。她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也没有一丝表情变化流露出她对一切突然产生的厌恶，但坎皮恩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这种厌恶，他相当突兀地改变了话题。

“阿贝·诺思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啊，他不是住在戴弗夫妇家里吗！”

“是的，但是他到这儿来了——难道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二楼一个房间的百叶窗突然打开，有个人用英语清楚地冲着下面嚷道：

“你们边索了好不好[33]！”

罗丝玛丽和路易斯·坎皮恩恭顺地走下台阶，坐到了通向海滩的路边的一张长椅上。

“这么说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亲爱的，这件事真是非同寻常——”他这时兴奋起来，紧抓着他要揭露的内情不放，“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件事情来得如此突然——我总是避开凶横暴烈的人——他们把我打翻在地，所以有时我不得不在床上一连躺上几天。”

他洋洋得意地看着她。她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亲爱的，”他突然喊道，接着用手触摸她的大腿，同时他的整个身体向她凑了过去，似乎表明这不只是他的手所做的不负责任的冒险举动——他很有自信心，“要发生一场决斗了。”

“什么？”

“一场决斗，和——我们也还不知道什么。”

“谁要决斗？”

“我来从头告诉你，”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好像这件事十分有损她的声誉，但他并不想因此而对她抱有成见。“当然，你是在另一辆车里。嗯，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真算得上幸运——我至少得少活两年，事情来得那么突然。”

“什么事？”她问道。

“我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开始的，起初，他说——”

“谁？”

“维奥莱特·麦基斯科。”他压低声音，好像有人躲在椅子下面似的。“不过千万不要提到戴弗夫妇，因为不管谁提到他们夫妇，都要受到他的威胁。”

“谁威胁？”

“汤米·巴尔邦，所以你甚至也别说我提到他们。我们谁都没弄清楚维奥莱特到底要说什么，因为他老是打断她的话。接着，她丈夫插了进来。于是，亲爱的，就有了这场决斗。时间是今天早上——五点钟——也就是一个小时以后。”他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他自己的伤心事。“我真希望决斗的是我。现在我活着一点儿没有意思，倒不如被打死算了。”他突然停下不说了，身子悲伤地晃来晃去。

楼上那个铁制百叶窗又砰的一声打开，还是那个人用英语喊道：

“成的，快边吵了[34]！”

这时阿贝·诺思从旅馆里走了出来，显得有点儿心神恍惚；他看到了他们两个人。他的身后的天空在海面上泛出了鱼肚白。他刚要开口，罗丝玛丽就警告地摇了摇头，他们便移到远处路边的另一张长椅上。罗丝玛丽看见阿贝有点儿紧张。

“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他问道。

“我刚起床。”她笑了起来，但想起楼上那个人的声音，就赶紧把笑声压了下去。

“是叫夜莺给吵醒的吧，”阿贝暗示说，接着又重复了一句，“多半是被夜莺吵醒的。这位缝纫小组[35]的成员把发生的事告诉你了吗？”

坎皮恩神色庄严地说：

“我只知道我亲耳听到的事。”

他站起身很快地走开了。阿贝在罗丝玛丽的身旁坐下来。

“你干吗对他这么不客气？”

“是这样吗？”他惊讶地问道，“他一大早就在附近哭个不停。”

“嗯，也许他有什么伤心事吧。”

“也许是这样。”

“决斗是怎么回事？谁要决斗？我当时就觉得那辆车里发生了什么怪事。决斗是真的吗？”

“这当然很愚蠢，但似乎确有其事。”

第十章

争吵是在戴弗夫妇的汽车停在路边，厄尔·布雷迪的车超过去的时候开始的——阿贝那不带个人情感色彩的叙述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维奥莱特·麦基斯科正在把她发现的有关戴弗夫妇的事儿告诉艾布拉姆斯太太——她到他们那幢房子的楼上去过，在那儿偶然看到一桩给她留下强烈印象的事。可是汤米好似戴弗夫妇的一条看门狗。其实，麦基斯科太太惯于掀风鼓浪，也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但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儿，而戴弗夫妇作为一个整体的事实在他们这些朋友眼里，要比他们许多人所能意识到的重要得多。当然这样需要付出一定的牺牲——有时他们看上去正如一场芭蕾舞剧中的光彩照人的角色，值得你像看芭蕾舞那样去观赏，但情况要更复杂一些——你得知道事情的前后经过。不管怎么说，汤米是迪克引荐给尼科尔的一个人。当麦基斯科太太不断地暗示着她想说的事情时，他就责怪起他们来。他说：

“麦基斯科太太，请不要再议论戴弗太太了。”

“我又没有跟你说话，”她不服气地说。

“我想最好别说他们的闲话。”

“他们就这么神圣吗？”

“别去议论他们。说点儿别的事儿吧。”

坎皮恩边上有两个小位子，那会儿汤米就坐在其中一个上面。这件事是坎皮恩告诉我的。

“哟，你真是蛮不讲理，”维奥莱特回嘴说。

你知道夜晚在汽车里谈话是怎么个情形，有些人低声细语，有些人漠不关心，晚宴后抛开一切，感到厌烦或昏昏欲睡。因而直到汽车停了下来，巴尔邦大声吼叫时，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巴尔邦的声音让大伙儿吓了一跳，那种声音就像在向骑兵发布命令似的：

“你想在这儿下车吧——这儿离旅馆只有一英里，你可以走回去，或者我把你拖到那儿。你给我闭嘴，让你老婆也闭嘴！”

“你是个恶棍，”麦基斯科说，“你知道自己体格比我强壮。可是我不怕你——他们应该知道决斗的规则——”

这就是他失策的地方，因为汤米是法国人，他探出身去拍了他一下，接着司机就往前开去。你们的车就是在那个地方超过去的。随后女人们便开始干预。当汽车开到旅馆的时候，事态仍然没有改变。

汤米打电话给戛纳的一个朋友，让他做他的副手。麦基斯科说他不打算请坎皮恩当他的副手，而坎皮恩对这个差事本来也并不热心，所以他打电话给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让我马上过来。维奥莱特·麦基斯科支持不住了，艾布拉姆斯太太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给她服了安眠药，她就舒舒服服地在床上睡着了。我一到旅馆就设法同汤米交涉，但他除了麦基斯科的道歉外其他什么也不接受，而麦基斯科却勇气十足地就是不肯道歉。

等阿贝讲完后，罗丝玛丽若有所思地问道：

“戴弗夫妇知道决斗是因为他们的缘故吗？”

“不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跟这件事有什么牵连，那个该死的坎皮恩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但既然他说了——我告诉司机，要是他把这件事说出去的话，我就要拿出那把旧乐锯来叫他尝尝我的厉害。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斗——汤米需要的就是一场痛痛快快的战斗。”

“我希望戴弗夫妇可别发现这件事，”罗丝玛丽说。

阿贝觑起眼睛瞧了瞧他的手表。

“我得上楼去看一下麦基斯科——你想去吗？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孤立无援——他肯定没有睡觉。”

罗丝玛丽想象得出，这个神经紧张、思绪凌乱不清的男子可能绝望地熬了一夜没睡。她在怜悯与厌恶之间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了。她身上充满清晨的活力，和阿贝一起轻快地走上楼去。

麦基斯科坐在床上，尽管手里还拿着一杯香槟酒，但酒精激发起的斗志已经消失。他看上去非常瘦弱，脸色苍白，性子暴躁。显然他一整夜都在写东西，都在喝酒。他茫然地望着阿贝和罗丝玛丽，问道：

“到时候了吗？”

“没有，还有半个小时。”

桌上摊满了纸，他艰难地用这些纸写成一封长信。最后几张纸上的字写得很大，但却难以辨认。在渐渐变暗的柔和的灯光下，他在信的末尾潦草地写上自己的名字，随后把信塞进信封，把它递给阿贝，“这是给我妻子的信。”

“你最好把头在冷水里浸一下，”阿贝提议说。

“你认为我最好这样？”麦基斯科疑惑地问道，“我可不想变得太清醒了。”

“不过，你现在的脸色实在难看。”

麦基斯科顺从地走进了盥洗室。

“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大声说，“我不知道维奥莱特怎样才能回美国去。我没有买任何保险。我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把这件事办妥。”

“别胡说了，一小时后你会回到这儿用早餐的。”

“是的，我知道。”他头发湿漉漉地回到房间，看着罗丝玛丽，就像头一次见到她似的。突然他眼中涌出泪水，对罗丝玛丽说：“我一直没有写完我的小说。这才是一件叫我心里感到十分酸楚的事。你不喜欢我，这也没有办法。我主要是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他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沮丧的声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一生干过许多错事——许许多多，但在某些方面——我也算得上是一个名人——”

他不再说下去了，吸了一口已经熄灭的香烟。

“我是喜欢你的，”罗丝玛丽说，“但是我认为你不该去进行决斗。”

“是的，我应该设法痛打他一顿，可是现在已经无法改变了。我让自己卷到我不该卷入的事情中去了。我的脾气十分暴躁——”他的眼睛盯着阿贝，似乎期待他对这种说法表示异议。接着他发出一声惨笑，把那个没有丝毫火星的烟蒂举到嘴边。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麻烦的是，决斗是我提出的——要是维奥莱特当时不再开口，我也许还能把事情安排妥当。当然，即使是现在，我也可以脱身走开，或者什么行动都不采取，对整个这件事一笑了之——但是，那样一来，维奥莱特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敬重我了。”

“哪儿的话，她会的，”罗丝玛丽说。“她会对你更加敬重。”

“不——你不了解维奥莱特，她一旦占了你的上风，就会非常厉害。我们结婚十二年了，曾经有过一个七岁的女儿，她死了。自那以后，你知道是怎么个情形。我们两个都有过一些私情，尽管都不怎么当真，但彼此还是逐渐疏远了——昨天夜里她还骂我是个胆小鬼呢。”

罗丝玛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就没有搭腔。

“唔，我们没法尽量减少损伤吧，”阿贝说。他打开皮箱。“这些是巴尔邦决斗用的手枪——我借来的，这样你就可以熟悉一下。他把这些手枪都放在他旅行用的小提箱里。”他拿出其中一把老式手枪来掂了掂分量。罗丝玛丽不安地叫了一声。麦基斯科则忧心忡忡地望着这些手枪。

“噢——是不是我们站好用四十五口径的手枪对射？”他问。

“我不知道，”阿贝冷酷无情地回答，“我的想法是顺着长长的枪管，你可以瞄得更准一些。”

“距离是多少？”麦基斯科问道。

“我打听过了。如果双方务必要在决斗中干掉对方，那就把距离定为八步；如果他们只是相当生气，那就是二十步的距离；要是决斗仅仅为了维护他们的名誉，那就是四十步的距离。他的副手同意我的意见，把距离定为四十步。”

“那好。”

“普希金[36]的一部小说中写过一场精彩的决斗，”阿贝回想着说，“双方都站在悬崖边上，这样要是哪一方被打中了，他就彻底完蛋了。”

这在麦基斯科眼里显得十分遥远，也不切实际，他盯着阿贝说道，“什么？”

“你要不要快点儿下水去游一会儿，振作一下精神？”

“不——不，我不会游泳。”他叹了口气，“我不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他无奈地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决斗。”

这是他一生中干的头一件大事。实际上，他是一个认为感官世界并不存在的那种人，如今面对他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一个具体事实，他自己感到大为吃惊。

“我们最好还是走吧，”阿贝说，他看出麦基斯科有点儿畏缩。

“好吧。”他猛地喝了一口烈性的白兰地，把酒瓶塞到口袋里，带着几乎凶狠的神情问道：“要是我杀了他，会怎么样——他们会把我投进监狱吗？”

“我会开车带你越过意大利边界的。”

他朝罗丝玛丽看了一眼——随后带着歉意对阿贝说：

“我们走之前，有件事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我希望你们两个都不要受伤，”罗丝玛丽说，“我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愚蠢，你应该设法不让它发生。”

第十一章

她看到坎皮恩呆在楼下空荡荡的门厅里。

“我看见你上楼去了，”他兴奋地说，“他还好吗？决斗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知道。”他说起决斗来就像在说马戏表演似的，把麦基斯科当作悲剧性的小丑；她对他的这种说话方式十分反感。

“你跟我一块儿去吗？”他问道，那种神气好像他已定好了座位，“我租了旅馆的汽车。”

“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我想那也许会让我少活几年，但我无论怎样也不愿意错过机会。我们可以在远一点的地方看。”

“你为什么不叫邓弗莱先生跟你一块儿去呢？”

他的单片眼镜掉了下来，这会儿没有胸毛来藏他的眼镜了——他挺直了身子。

“我再也不想见他了。”

“哎，恐怕我去不了。母亲不会乐意我这么做的。”

罗丝玛丽走进自己的房间，斯皮尔斯太太睡意蒙眬地在床上挪动了一下身子，大声问道：

“你上哪儿去了？”

“我怎么也睡不着觉。妈，你再睡吧。”

“到我的房里来。”听到她在床上坐了起来，罗丝玛丽走进去，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呢？”斯皮尔斯太太说，“你不必走得很近，但事后也许倒可以帮个忙。”

罗丝玛丽不喜欢自己作为旁观者的形象出现，因而迟迟疑疑地不大想去。斯皮尔斯太太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她想起她做医生妻子时夜间因为有人死亡和遭受不幸，人家常常前来请她丈夫前去看视。“我希望你自己做主出去走走，做点儿事，别老依赖着我——你为雷尼的宣传活动做过更难的事呢。”

罗丝玛丽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她应该前去，但她听从了这个自信、清晰的声音。她十二岁那年，这个声音把她送进了巴黎奥德翁剧院的舞台入口处，出来时，迎接她的也是这个声音。

她在台阶上面看见阿贝和麦基斯科驾车离去，一心以为自己得到了解脱——可是过了一会儿，旅馆的汽车绕过拐角开了过来。路易斯·坎皮恩高兴地尖叫起来，把她拉上车去坐在他的身边。

“我就躲在那儿，因为他们可能不让我们上前去。我还带了电影摄影机，你瞧。”

她无奈地笑了笑。他真叫人毛骨悚然得几乎都感觉不到了，简直丧失了人性。

“我不知道麦基斯科太太为什么不喜欢戴弗夫妇？”她说，“他们待她挺不错。”

“噢，问题不在这儿，而是她看到了什么东西。因为巴尔邦的缘故，我们至今还不确切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么，叫你那么伤心的并不是这件事啰？”

“噢，不是，”他说，声音突然变了，“那是我们回到旅馆后发生的另一件事，但现在我并不放在心上——我完全脱出身来了。”

他们跟着另一辆车向东驶去，沿着海岸经过瑞昂莱潘[37]，那儿正在搭建一家新的游乐场的框架结构。那时已经过了四点，蓝灰色的天空下，第一批渔船正嘎吱嘎吱地出港驶向淡灰绿色的大海。接着他们离开大路，转入偏僻地区。

“这是去高尔夫球场，”坎皮恩说。“我肯定那就是他们决斗的地方。”

他说对了。阿贝的车在前面停了下来，这时，东方现出一抹红黄色，预示着又是一个闷热的日子。罗丝玛丽和坎皮恩吩咐司机把旅馆的汽车开进松树林，他们就呆在林子的阴影当中，挨着那片高尔夫球场。在发白的球道上，阿贝和麦基斯科正在来回踱步，麦基斯科不时抬起头来，活像一只到处乱嗅的野兔。不一会儿，在远处的发球区那边出现了几个人影，这边在一旁观察的人辨认出是巴尔邦和他的法国助手——那个助手腋下还夹着手枪盒。

麦基斯科有点儿畏怯，他溜到阿贝身后，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接着咳咳呛呛地向前走去，几乎都快径直闯到对方跟前了，亏得阿贝拦住了他，自己走上前去同那个法国人交谈。此时太阳已从地平线上升起。

坎皮恩一把抓住罗丝玛丽的胳膊。

“我受不了啦，”他几乎喑哑地尖叫着说，“这太过分了。这会叫我失去——”

“松手！”罗丝玛丽口气坚决地说。她用法语慌乱地低声祈祷了几句。

当事人面对面地站着，巴尔邦的衣袖卷得高高的。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现出烦躁不安的神情，但他在裤缝上擦拭手掌时的动作倒还从容。麦基斯科喝了白兰地，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撅起嘴来吹了一声口哨，漫不经心地把他的长鼻子探向四周，后来阿贝拿着一块手帕走上前去。那个法国助手背过脸去站在那儿。罗丝玛丽充满怜悯地屏住呼吸，同时怀着对巴尔邦的恨意紧咬着牙齿，随后听见：

“一——二——三！”阿贝声音紧张地数着。

他们同时开了枪。麦基斯科摇晃了一下，随后又站稳了。两个人都没有打中对方。

“好了，这就够了！”阿贝叫道。

决斗者走上前来，每个人都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巴尔邦。

“我宣布我并不满意。”

“什么？你肯定满意了，”阿贝不耐烦地说道，“你只是不明白罢了。”

“你那位不愿再打一枪吗？”

“你真说对了，汤米。你执意要进行这场决斗，我的当事人也奉陪了。”

汤米轻蔑地笑了笑。

“这个距离太荒唐了，”他说。“我可不习惯这样的闹剧——你的那位必须记住。他现在并不是在美国。”

“嘲笑美国是没有用的，”阿贝十分严厉地说。接着他又用息事宁人的语气说道，“事情到这儿就行了，汤米。”他们激烈地争辩了一会儿——随后巴尔邦点点头，对他刚才的对手冷冷地欠了欠身。

“不握一下手吗？”那个法国医生说。

“他们彼此早就认识，”阿贝说。

他转向麦基斯科。

“来，我们离开这儿吧。”

他们迈开大步走开的时候，麦基斯科欣喜若狂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等一会儿！”阿贝说，“汤米要收回他的手枪。说不定他还用得着。”

麦基斯科把手枪递了过去。

“让他见鬼去吧，”他粗暴地说，“对他说，他可以——”

“要我对他说你还想再打一枪？”

“嗨，我打过一枪了，”他们往前走的时候麦基斯科喊道，“我们干得相当不错，对不对？我可不是胆小鬼。”

“你醉得很厉害，”阿贝直率地说。

“不，我没有醉。”

“好吧，你没有醉。”

“就算我喝了点儿酒，为什么就会有什么两样呢？”

随着自信心的逐渐增长，他怨恨地瞪着阿贝。

“那又有什么两样呢？”他又问了一遍。

“要是你不明白的话，那说什么也没用。”

“难道你不知道战争期间大家始终都醉醺醺的吗？”

“好了，我们就忘了这事吧。”

然而事情并没有全部了结。他们身后的石南丛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医生匆匆来到他们身旁。

“对不起，先生们，”[38]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们好不好把酬金付给我？自然这只是提供治疗的费用。巴尔邦只有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因此他无法付账，而另一位先生又把钱包丢在家里了。”[39]

“法国人脑子里总断断忘不了这种事的，”阿贝说。随后他转向医生，“多少钱？”

“让我来付这笔钱吧！”麦基斯科说。

“不，我带了钱。我们的处境都不太妙。”

阿贝把钱付给那个医生，这时麦基斯科突然走进灌木丛，在那儿呕吐起来。随后尽管他的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但他还是神气活现地同阿贝一起，在玫瑰色的晨光中向汽车走去。

坎皮恩仰面躺在灌木林中大口喘气，他是这场决斗中唯一的受害者。罗丝玛丽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同时用穿着凉鞋的脚不停地踢他。她一个劲地踢着，直到把他惹怒了——在她看来，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是不出几个小时，她就会在海滩上见到那个她仍在心里称作“戴弗夫妇”的人了。

第十二章

他们一行六人，罗丝玛丽、诺思夫妇、迪克·戴弗和两个年轻的法国音乐家，在瓦赞餐馆等候尼科尔。他们在观察这家餐馆的其他顾客，看他们的举止是否安闲自在。迪克宣称除了他自己，没有哪个美国人显得安闲自在。他们正在找一个与他所说的相反的例子，但希望似乎相当渺茫——没有一个人走进餐馆十分钟后不举起手来摸脸的。

“我们根本就不应当把上蜡的八字须舍弃，”阿贝说，“然而迪克也不是唯一安闲自在的人——”

“哎，我是的。”

“但他也许是安闲自在的人当中唯一稳重的人。”

一个穿着体面的美国男子走进餐馆，同来的还有两个女人，她们无拘无束、急急忙忙地快速扑向一张餐桌。那个男子突然发觉有人在注视他——于是他的一只手拘挛地抬起来，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不平服的领带。在另一群还没有落座的人当中，一个男子不停地用手掌拍着他刮得光光的脸颊，他的同伴则机械地上下挥动着一截已经熄灭的雪茄烟。那些运气好一点的人不是摆弄眼镜就是捻捻胡须，而那些不戴眼镜、没有胡须的人则抚摩着他们光溜溜的嘴巴，或者使劲拽一下耳垂。

一位声名煊赫的将军走了进来，阿贝寄希望于将军在西点[40]的第一年军校生活——在第一年，没有哪个学员可以退学，也没有哪个学员能从这一年的生活中完全恢复过来——因此他和迪克用五美元打了个赌。

将军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等着有人引他入座。只见他像个即将起跳的人那样双臂突然向后一摆，迪克不禁“啊”了一声，以为他失去了控制，但将军又恢复了原样，他们才松了口气——经受的煎熬就要过去了，侍者把他的椅子拉了出来……

这位征服者心头火起，手猛地向上一伸，搔了搔他那灰白色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的脑袋。

“你瞧，”迪克得意地说，“我是唯一的一个。”

罗丝玛丽对此深信不疑。迪克意识到他从未有过这么理想的观众。他把这伙人组成一个快乐无比的团体，使得罗丝玛丽对所有那些不坐在这张餐桌旁的人都不耐烦地嗤之以鼻。他们到巴黎已经两天了，但实际上他们好像仍在海滩的遮阳伞底下。每当周围的环境在罗丝玛丽眼里显得颇难应付的时候（比如前一天晚上在宫廷侍从团[41]的舞会上，当时她还要去参加好莱坞的一个社交聚会），迪克只需有选择地招呼几个人，就控制住了场面——戴弗夫妇似乎交游十分广泛，但情形总好像是对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对这样的相遇十分惊讶，“嗨，你们躲到哪儿去了？”——随后重新组建他自己的和谐的团体，嘲讽地一举把外人温和而永久地清除出去。如今，罗丝玛丽似乎也在过去某种可悲的环境中结识过那些人，后来又识破了他们虚假的面目，排斥他们，不再理睬他们。

他们自己的聚会则完全是美国式的，而有时却又几乎没有什么美国味儿。迪克使他们恢复了自我，那些在不知多少年的妥协中变得模糊的自我。

昏暗的餐馆里烟雾腾腾，餐饮柜台上丰盛的生的食品散发出各种气味，尼科尔穿着天蓝色的衣裙，犹如一片浮云飘进了店堂。从他们的目光中她看出自己显得多么美丽，于是十分领情地欣然向他们微笑致意。他们一时间都成了十分亲切友好的人，变得十分谦恭有礼，等等。接着他们对此感到厌烦，渐渐变得诙谐、尖刻起来，最后提出了一大堆计划。他们为了一些他们事后并不记得怎么清楚的事情发笑——笑得十分开心，男人们喝了三瓶葡萄酒。餐桌上的三位女子是不断发生重大变化的美国生活的代表。尼科尔是美国一位白手起家的资本家的孙女，同时也是利佩·韦森菲尔德家族的一位伯爵的外孙女。玛丽·诺思是一位熟练的裱糊匠的女儿，同时也是泰勒总统[42]的后代。罗丝玛丽则出身于中产阶级的中等阶层，被她的母亲一下子推到好莱坞那未经探测的高峰。她们彼此的相似之处以及她们与其他许多美国妇女的不同就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她们都快乐地生活在一个男人的世界里——她们利用男人而不是同男人作对来保持她们的个性。她们三个要是分别成为名妓或贤妻，那倒并不是因为她们出身的偶然性，而在于她们是否找得到她们满意的男人这一更大的偶然性。

罗丝玛丽觉得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聚会，这顿午餐之所以显得格外美好是因为只有七个人参加，这大概是一个出色的聚会所限定的人数；也许还因为她在他们这个世界里是个新手，可以对他们彼此之间以前的所有隔阂起到催化沉淀的作用。散席以后，有个侍者把罗丝玛丽引到所有法国餐馆通常都有的那种昏暗的背静的场所，在那儿罗丝玛丽借着微弱的橘红色灯光，查找一个电话号码，随后给法—美电影公司打了个电话。当然，他们有《老爸的女儿》这部影片的拷贝——只是目前租出去了，但他们会在这个星期的晚些时候在圣安热大街三百四十一号为她放映这部影片——请找克劳德先生。

小型电话间正对着衣帽间，罗丝玛丽刚挂上电话听筒，就听到离她不到五英尺远的一排衣服后面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这么说你是爱我的？”

“哦，那当然啦！”

这是尼科尔的声音——罗丝玛丽在电话间的门口站住了脚——接着她听见迪克说道：

“我太想要你了——咱们现在就去旅馆吧。”尼科尔气喘吁吁地低声叹了口气。有一阵子，罗丝玛丽根本听不明白他们的话——但那语气就足以传达出一切了。这种语气所包含的巨大的隐秘在她的耳边回荡。

“我想要你。”

“四点钟我在旅馆等你。”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罗丝玛丽呼吸急促地站在那儿。一开始她甚至感到震惊——因为从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来看，她一直把他们看作那种没有肉体要求的人，看作那种感情冷漠的人。这时，一股情感的激流流过她的全身，沦肌浃髓却又无法识别。她不知道自己是欣羡还是反感，只知道自己被深深地打动了。这使她在返回店堂的时候感到十分孤独，不过顺带在那个场所察看一下确也激动人心，尼科尔说的“哦，那当然啦！”那句充满热烈的感激之情的话仍在她的心头回响。眼下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她刚才发现的那幕情景的特殊氛围，但不管她与这种氛围的距离有多远，她内心知道一切都很正常——她一点儿没有产生在扮演影片中的某些爱情场面时所有的厌恶感。

尽管那件事与她毫无关系，但她还是无法挽回地卷进去了。当她同尼科尔一起到商店去买东西的时候，她甚至比尼科尔本人更清醒地意识到这次幽会。她从新的角度来观察尼科尔，估量她身上的迷人之处。当然，她是罗丝玛丽所见过的最为娇媚动人的女子——她性格顽强，为人热诚、忠实，身上还有某种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罗丝玛丽把她的所有这些特点同她对金钱的态度联系起来，因为目前她已经用她母亲的那种中产阶级的思想方式来考虑问题了。罗丝玛丽花费的是她自己挣来的钱——她之所以能在欧洲漫游，是因为她在一月的某一天往水池里跳了六次，那天她的体温从早晨的九十九度逐渐上升到一百零三度[43]，这时她母亲不让她继续再跳了。

在尼科尔的指点下，罗丝玛丽用自己的钱买了两套衣服、两顶帽子和四双鞋子。尼科尔按照一份共有两张纸长的大清单采购物品，另外还买了摆在橱窗里的东西。她把每样自己喜欢却又不大可能用得上的物品买来当作送给朋友的礼物。她买了几串彩色念珠、几块海滩上用的折叠软垫、一些人造花、蜂蜜、一张专供客人用的床、几个包、几条围巾、几只鹦鹉、可以摆在玩具小屋中的微型物品以及三码长对虾色的某种新式布料。她还在赫耳墨斯商店里买了十二套游泳衣、一条橡皮鳄鱼、一副黄金和象牙制成的旅行象棋、给阿贝的大号亚麻布手帕、两件羚羊皮夹克，一件的颜色是那种翠鸟青，另一件是火红的灌木色——她买下所有这些东西完全不同于一个交际花的采购，交际花购买内衣和珠宝，说到底是购买职业装备和保险——而尼科尔的采购则是出于一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尼科尔是大量才智和辛劳的产物。为了她，一列列火车从芝加哥出发，穿过大陆丰腴的腹地，抵达加利福尼亚；胶姆糖工厂冒出滚滚浓烟，工厂的输送带一环环地加长；男人们在大缸里搅拌着牙膏，从铜制的桶里汲取漱口剂；姑娘们在八月里敏捷地把番茄装成罐头，或者在圣诞前夕出售廉价商品的杂货店里忙个不停；印第安混血儿在巴西的咖啡种植园里辛苦劳作，梦想家被剥夺了新型拖拉机的专利权——这只是向尼科尔做出贡奉的一部分人，而整个体制在摇摇晃晃、轰隆隆地向前推进的时候也为像尼科尔这样大批购物的行为提供了一个相当红火的局面，看上去好像一个在蔓延的大火前坚守岗位的消防队员脸上映现出的红光。她带着自身不祥的命运，阐明了一些非常简单的原则，她把这些原则表现得十分确切，弄得这一过程也具有优雅的成分，不久罗丝玛丽就会设法加以仿效。

时间快到四点了。尼科尔还呆在商店里，肩头站着一只鹦鹉。她很难得地突然说了一大堆话。

“哎，要是你那天不钻到水池里会怎么样呢——我有时对这种事情感到纳闷。战前我们住在柏林——那时我十三岁，就在母亲去世之前。我姐姐要去参加一场宫廷舞会，她的请帖上有三位王子的名字，这都是由一位宫廷大臣安排的。动身前半小时，她突然感到胁部疼痛，发起高烧。医生说她得了阑尾炎，应当动手术。可是母亲有她定好的计划，所以巴比在晚礼服里面缚了一只冰袋去参加舞会，一直跳到夜里两点。她第二天上午七点接受手术。”

这么说，严厉倒是一件好事，所有体面正派的人对自己都很严厉。可是四点了，罗丝玛丽老想着此刻迪克正在旅馆里等着尼科尔。她一定得去那儿，不应该让他久等。她老在想，“你为什么还不走？”随后又突发奇想，“要是你不想去，就让我去吧。”可是尼科尔又到另一个地方去为她们俩买几朵胸花，还要送一朵给玛丽·诺思。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想起来，突然心神恍惚地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再见，”尼科尔说，“我们玩得很开心吧？”

“非常开心，”罗丝玛丽说。说出这句话比她所想象的要困难得多。当尼科尔坐车离去的时候，她的整个身心都在表示异议。

第十三章

迪克绕过护墙的拐角，继续沿着战壕在垫路木板上往前走去。他走到一架潜望镜跟前，通过镜头向外看了一会儿，随后走上台阶，隔着胸墙向前眺望。前方灰暗的天空下是博蒙阿梅尔，左边是带有悲剧色彩的蒂普瓦尔高地。迪克用双筒望远镜察看着这些地方，不禁悲从中来，喉咙哽住了。

他沿着战壕再往前走，发现其他的人正在另一道护墙前等着他。他心潮起伏，想要把这种心情传达给他们，使他们理解，尽管阿贝·诺思实际上当兵打过仗，而他却没有。

“那年夏天，脚下的这片土地每英尺就夺去二十个人的性命，”他对罗丝玛丽说道。她顺从地朝那片没有多少绿色的平原看去，那儿长着一些只有六年树龄的矮树。即使迪克再说什么他们眼下正在遭到炮击，她那天下午也会相信的。她对他的爱已发展到这么一种地步：她终于开始感到不快并有些绝望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好——她想和她母亲谈谈。

“自那以后有许多人死，不久我们也都会死去的，”阿贝用宽慰的口气说道。

罗丝玛丽热切地等着迪克继续往下说。

“瞧那条小溪——我们两分钟之内就能走到那儿。英国人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到达那儿——整个帝国的军队前仆后继，十分缓慢地向前推进。另一个帝国的军队则以每天几英寸的速度十分缓慢地往后撤退，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一代欧洲人再也不想干那种事了。”

“嗨，他们只是刚刚离开土耳其，”阿贝说，“而且在摩洛哥——”

“那不一样。像西部前线这样的战争不会再打了，至少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不会再打。年轻人认为他们能打，但他们打不了。他们可以打一场像第一次马恩河战役[44]那样的战争，但不是这种。这种战争需要宗教信仰。多年的丰足，极大的把握以及存在于两个阶级之间的那种确切的关系。俄国人和意大利人在西部前线没有占到一点儿便宜。你必得在情感上全身心地投入，以便回顾比你所能记住的更为遥远的往事。你必定记得圣诞节，记得王储和他的未婚妻的明信片，记得瓦朗斯[45]的小咖啡馆，菩提树大街[46]的露天啤酒店，市政厅的婚礼，记得去看德比马赛[47]，记得你祖父的络腮胡子。”

“格兰特将军[48]一八六五年在彼得斯堡[49]首创了这种战役。”

“不，他没有——他只是创造了大屠杀。这种战役是刘易斯·卡罗尔[50]和儒勒·凡尔纳[51]以及写了《水中仙女》的什么人[52]，还有玩地滚球戏的乡村执事和马赛的教母以及在符腾堡[53]和威斯特伐利亚[54]僻静的小巷里遭受诱奸的姑娘们一起创造的。唔，这是一场爱情的战役——在这儿中产阶级付出了一个世纪的爱情。这是最后一场爱情的战役。”

“你是想把这场战役交给戴·赫·劳伦斯[55]，”阿贝说。

“随着一阵极为强烈的爱的风暴，我们那美丽可爱的安全世界在这儿给整个炸成了碎片，”迪克仍然悲伤地说，“难道不是这样吗，罗丝玛丽？”

“我不知道，”她神情严肃地答道，“你什么都知道。”

他们落到了别人的后面。突然土块和石子阵雨般地落到他们身上，阿贝从前面那道护墙里喊道：

“战争的幽灵又开始附到我的身上了。我身后有俄亥俄州[56]一百年的爱情，我要炸掉这条战壕。”他从壕堤上突然探出头来。“你们死了——你们不知道规则吗？那是一阵手榴弹。”

罗丝玛丽大笑起来，迪克报复地抓起一把石子，随后又扔到了地上。

“我不能在这儿开玩笑，”他有些愧悔地说。“银链折断，金罐破裂[57]，一切都已过去，可是像我这样一个老派的浪漫主义者对此却无能为力。”

“我也是浪漫主义者。”

他们走出那条经过修复变得十分干净的战壕，来到一块纽芬兰[58]阵亡将士的纪念碑前。罗丝玛丽读着碑文，突然哭起来了。像大多数女人一样，她喜欢由别人来告诉她应该怎样感受，她喜欢迪克告诉她哪些事情荒唐可笑，哪些事情令人伤心。但是最主要的，她想要他知道她是多么爱他。既然这个念头完全搅乱了她的身心，既然她是在激动人心的梦幻中走过这片战场的，她就想让他知道这一点。

随后他们坐上汽车，启程返回亚眠[59]。一阵温暖的细雨飘落在新栽的小树和低矮的灌木丛上。他们一路经过一堆堆庞大的像火葬柴堆似的废物堆，里面有各种哑弹、炮弹、炸弹、手榴弹、军事装备、钢盔、刺刀、枪托和破烂的皮外套等，这些东西都是六年前丢弃在那儿的。突然，在路的转弯处出现了大片白色的坟头。迪克让司机把车停下。

“还是那个姑娘——她仍然拿着花环。”

他们看着迪克下车朝姑娘走去。那个姑娘手里拿着一个花环，正迟疑不决地站在墓地门口。她坐的出租车等在一边。她是个红头发的田纳西州[60]的姑娘，今天上午他们在火车上见过她。她从诺克思维尔[61]来给她的哥哥扫墓。她的脸上挂着烦恼着急的泪花。

“国防部给我的号码肯定错了，”她抽泣着说，“坟上是别人的名字。我从两点钟就一直在找我哥哥的坟，这儿有那么多坟墓。”

“换了我是你的话，我就把花环放在随便哪座坟上，不去看那上面的名字，”迪克给她出主意说。

“你认为我该这么做吗？”

“我觉得这是他想要你做的。”

天渐渐暗下来，雨也越下越大。她把花环放在进门的第一座坟上，并且接受了迪克的建议，把她坐来的出租车打发走，搭他们的汽车一起返回亚眠。

罗丝玛丽听说这桩不幸的事情后，眼泪又往下直流——总之这是一个水汪汪的日子，但她觉得她学到了某种东西，尽管究竟是什么她也并不清楚。日后她回想起这天下午的几个小时，觉得那真算是相当愉快的时光——一段没有什么重大事件的时光，当时显得似乎只是一条连接过去和未来欢乐的纽带，而最终它却成了欢乐本身。

亚眠是一座发出历史回声的紫色城镇，此时仍然具有战争带来的凄凉气氛，正如有些火车站那样，像巴黎北站和伦敦的滑铁卢车站。白天，这样的城镇令人沮丧。二十年前的那种狭小的有轨电车从大教堂前面铺有大块灰色卵石的广场驶过，连天气似乎也带着以往的特征，黯淡得有如旧照片里的天色。可是天黑以后，法国生活中最叫人称心如意的一切便又出现在画面当中——有活跃的妓女，有在咖啡馆里说上无数个瞧啊、争论不休的客人，有头靠着头走向适意而又廉价的什么处所的情侣。他们坐在一座大拱廊下面等着火车，拱廊的高度完全可以把烟雾、说话的嘈杂声和音乐声散发出去。管弦乐队殷勤地奏起《是的，我们没有香蕉》[62]——他们拍起手来，因为乐队指挥显出一副扬扬自得的神气。那个田纳西姑娘也忘记了自己的悲伤，快活起来，甚至开始对迪克和阿贝挤眉弄眼、拍拍打打地调情。他们俩也文雅地逗着她玩儿。

后来，他们上了去巴黎的火车，留下那一小群一小群的符腾堡人、普鲁士近卫兵、阿尔卑斯山的轻步兵、曼彻斯特的工人和昔日的伊顿公学[63]学生，在温暖的雨中不断地追欢逐乐。迪克他们吃着车站餐馆制作的夹有意大利大香肠和甜软的意大利乳酪的三明治，喝着博若莱葡萄酒[64]。尼科尔有点儿心不在焉，她烦躁地咬着嘴唇，仔细看着迪克带来的几本战场导游手册——确实，他已对整个出游的事很快作了一番研究，总是加以简化，直到最后与他所操办的某个社交聚会不无相似之处。

第十四章

当他们抵达巴黎时，尼科尔十分疲乏，不想按他们计划的那样再去观赏装饰艺术展览会那辉煌壮观的场面。他们把她留在乔治王饭店，她走进玻璃门，身影消失在门厅里的灯光所形成的交叉面中间。罗丝玛丽心头也就不再感到压抑。尼科尔是一种力量——当然并不一定是她母亲那种表示友好或可以预料得到的力量——而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力量。罗丝玛丽有点儿怕她。

十一点钟，她和迪克以及诺思夫妇坐在塞纳河上一家新开张的水上咖啡馆里。河水在桥上灯光的照射下闪闪烁烁，摇荡着一个又一个清冷的月亮。罗丝玛丽和她母亲住在巴黎那会儿，她们有时会在星期天坐小轮船上苏雷斯纳[65]去，途中谈论着未来的计划。她们没有多少钱，但是斯皮尔斯太太对罗丝玛丽的美貌信心十足，并且使她女儿充满了雄心壮志，因而乐意把钱押在所谓的“优势”上。等到罗丝玛丽初露头角的时候，她想必会转而报答她的母亲……

自从到了巴黎以后，阿贝·诺思身上就披了一件红葡萄酒颜色的薄薄的皮外套。他的眼睛因为晒太阳和饮酒而布满了血丝。罗丝玛丽这才头一次晓得他每到一处总要喝点儿酒，她不知道玛丽·诺思对此是怎么想的。玛丽性格文静，除了常常发笑，总是寡言少语，因而罗丝玛丽对她并不怎么了解。她喜欢把直直的黑头发朝后梳去，让它像瀑布似的自然下垂——有时头发会慢慢地滑下来，俏皮地斜遮住额角，直到快要扎到眼睛的时候，她才把头一甩，让头发顺溜地回到原处。

“阿贝，今晚我们早点儿上床歇息，喝完这杯酒就走。”玛丽的声音十分轻柔，但透出一丝焦虑的意味。“你总不希望在船上喝得太多。”

“时间已经很晚了，”迪克说，“我们还是都走吧。”

阿贝高贵庄重的脸上显出一种倔强的神情，他毅然决然地说：

“哦，不行。”他一本正经地顿了顿。“哦，不行，还不行。我们还要再喝一瓶香槟酒。”

“我不喝了，”迪克说。

“我是说让罗丝玛丽喝，她生来就会喝酒——在盥洗室或别的什么地方，她总放上一瓶杜松子酒——她母亲告诉我的。”

他把第一瓶里剩下的酒都倒在罗丝玛丽的杯子里。她到巴黎的第一天因为喝了几夸脱的柠檬汽水而感到很不舒服，以后她再没有和他们一块儿喝过饮料，现在她却端起酒杯，喝起香槟酒来。

“这是怎么回事？”迪克叫起来，“你对我说过你不喝酒的。”

“我并没有说我永远不喝酒。”

“你母亲会怎么说？”

“我就喝这一杯。”她觉得自己非得喝点儿酒。迪克喝了点儿酒，并不太多，但他喝了，也许酒能使她更接近他一点儿，而且也为她必须要干的事做些准备。她喝得很快，结果呛住了，随后又说，“还有，昨天是我的生日——我十八岁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呢？”他们不满地说。

“我知道，那样一来，你们就会为我的生日四处奔忙，弄出一大堆麻烦。”她喝光了杯子里的香槟酒，“所以这就算是庆祝吧。”

“这绝对不能算作庆祝，”迪克对她保证说。“明天的晚餐就是为你举办的生日宴会，可别忘了。十八岁——啊，那是多么重要的年龄。”

“我过去常想，在十八岁以前，什么都无关紧要，”玛丽说。

“不错，”阿贝表示同意说，“过了十八岁也一样。”

“阿贝觉得在他上船以前，什么都无关紧要，”玛丽说，“这次他去纽约，他真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说起来显得好像自己对说这些不再有意义的话感到厌烦，仿佛在现实中，她和她的丈夫从事或没有从事过的生涯已仅仅成了一种打算。

“他要在美国作曲，而我则在慕尼黑[66]从事演唱，这样等我们再相会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我们干不了的事了。”

“那太好了，”罗丝玛丽赞同地说，感觉到香槟酒的劲头上来了。

“来，再给罗丝玛丽一点儿香槟酒。那样她就更能合理地解释她的淋巴腺的活动了。淋巴腺只有在人十八岁的时候才发挥功能。”

迪克宽容地朝阿贝笑了笑，他很喜欢阿贝，但他早就对他不抱希望了。“从医学的角度来说，这是错误的。我们得走了。”阿贝听出他的话里微微有点儿高人一等的味儿，就淡然地说：

“我有一种预感，早在你把科学论文完成以前，百老汇[67]就会演奏我的一首新曲子。”

“但愿如此，”迪克平和地说。“但愿如此。我甚至可能放弃你所说的‘科学论文’。”

“哦，迪克！”玛丽的声音里流露出意外，流露出震惊。罗丝玛丽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迪克脸上如此毫无表情。她感到迪克所作的这种宣告非同小可，她也想跟玛丽一样喊出“哦，迪克！”

但是迪克突然又笑起来，对他刚才说的话补充了一句“——放弃它再另写一篇，”接着从桌旁站起身来。

“可是迪克，坐下来。我想知道——”

“以后我再告诉你，晚安，阿贝。晚安，玛丽。”

“晚安，亲爱的迪克。”玛丽面带微笑，仿佛坐在这条几乎空寂无人的船上，她会十分快活。她是个勇敢的、有前途的女子。她跟随她的丈夫前往不知何处，把自己改变成这样或那样的人，却一步也不能使他偏离他的行动路线。有时她沮丧地意识到，她秘而不宣的生活方向已深深地寄托在他的身上，然而她总带着一副吉祥的神气，仿佛她是一种象征……

第十五章

“你要放弃的是什么？”在出租车里，罗丝玛丽热切地望着迪克问道。

“没什么重要的。”

“你是个科学家吗？”

“我是个内科医生。”

“哦——哦！”她高兴地笑起来，“我父亲也是个医生。那你为什么不——”她突然不说了。

“这一点儿也没有什么难理解的地方。我并不是在事业的高峰时出乖露丑，躲到里维埃拉。我只是不再开业行医而已。可是谁也说不准，也许哪一天我又要行医了。”

罗丝玛丽默默地抬起头来等着迪克吻她。他看了她一会儿，好像不太明白似的。随后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用脸颊在她柔嫩的脸上蹭了蹭，接着又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多可爱的一个孩子，”他神情严肃地说。

她仰脸对他微笑，两只手习惯地抚弄着他上衣的翻领。“我爱上你和尼科尔了。这实际上是我的秘密——我甚至无法向别人谈论你，因为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是多么出色，老实说——我爱你和尼科尔——真的。”

——这种话他已经听过不知多少回了——甚至连表达的词语也一样。

突然她朝他凑上去，当她进入他专注的视线中的时候，年龄的差异消失了。他呼吸急促地吻着她，仿佛她压根儿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随后她仰靠着他的胳膊，叹了口气。

“我已经决定要把你放弃了，”她说。

迪克吃了一惊——难道他说过什么，暗示她已经拥有他了吗？

“这可真够损的，”他设法说得轻松一些，“正当我对你产生兴趣的时候。”

“我那么爱你——”她那口气仿佛她已经爱了许多年了。这时她又微微地抽泣起来。“我那么——那么——爱你。”

他听了本该哈哈大笑，但他只是心里暗自嘀咕，“你不但长得漂亮，多少还有点儿高贵的气质。你所做的一切，比如装出一副痴情或羞答答的样子，都能叫人心领神会。”

昏暗的出租车里弥漫着芬芳的香水气味。她用的就是她和尼科尔一起买的那种香水，她又挪近一些，身体依偎着他。他吻了吻她，却并没有感到那种乐趣。他知道其中应该有一种激情，但在她的眼睛里或嘴唇上却丝毫看不出这种激情；她呼出的气息中微微有些香槟酒的味儿。她不顾一切地更紧地依偎着他；他又吻起她来，但她那天真无邪的亲吻，他们嘴唇接触时她那越过他的身体望着外面黑暗的夜晚、黑暗的世界的目光让他相当扫兴。她还不知道这种目光是内心某种情感的流露；只有等她意识到这一点，并且融入宇宙的激情之中，他才可以毫无疑问或后悔地占有她。

她旅馆的房间位于迪克夫妇房间的斜对面，更靠近电梯。他们走到她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说：

“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不指望你爱我。但是你说过我应当把我的生日告诉你。我告诉你了，现在作为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要你到我的房间里来一会儿，我有话要对你说。就一会儿。”

他们走进房间，他关上房门。罗丝玛丽紧挨着他站着，没有碰他。夜晚把她脸上的血色都吸走了——这时她脸色十分苍白，看上去就像舞会结束后剩下的一枝白色康乃馨。

“你笑的时候——”他恢复了他那种父亲般的态度，也许因为尼科尔悄无声息地就在附近，“我总以为能看见你掉了一颗乳牙后的缺口。”

可是这话说得太晚了——她凑近前来靠着他，可怜巴巴地低声细语。

“拿去吧。”

“要带你去哪儿呀？”

他惊得呆若木鸡。

“动手吧，”她悄没声儿地说。“哦，不管怎么样，请动手吧。即使我不喜欢，我也不会在意——我从来没有指望——我总是讨厌去想这种事，但现在我并不讨厌。我要你这么做。”

她对自己的表现也感到吃惊——她从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说话。她正在要求她在十年修女般的日子里所读过、见过和梦到过的事情。突然她也明白了，这是她扮演的最了不起的一个角色，于是更加热情地投入到这个角色中去。

“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迪克沉思着说，“是不是因为香槟酒喝多了一点儿？我们多少还是把这事忘了吧。”

“哦，不，现在就来。我要你现在就做，占有我，指点我该怎么样，我完全是你的，我想成为你的人。”

“首先，你有没有想过，尼科尔会受多大的伤害？”

“她不会知道的——这件事不会与她有任何关系。”

他和蔼地接着说：

“其次，事实上我爱尼科尔。”

“但是你可以爱不止一个人，对不对？好比我爱母亲，我也爱你——更爱一点儿。现在我更爱你。”

“——再有就是，现在你并没有爱上我，但也许以后你会爱上我，那就会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不会的，我保证再也不跟你见面。我会带上母亲马上回美国去。”

他不同意这么做。他还十分清楚地记得她嘴唇的新鲜和娇嫩。他换了一种口气：

“你只是处于那种情绪之中。”

“哦，求你了，就算怀上一个孩子，我也不在乎。我可以像一个电影制片厂的姑娘那样去墨西哥。噢，这跟我曾经想过的多么不同——过去他们一本正经地吻我时，我总觉得十分讨厌。”他看出来她仍然抱着那件事儿非发生不可的想法。“他们有的牙齿大得要命，但你完全不同，长得十分英俊。我要你这么做。”

“我想你以为人们只是以某种方式接吻，于是你就想要我来吻你。”

“哦，别取笑我了——我不是小孩。我知道你并不爱我。”她突然变得低声下气，平静下来，“我也没有那样的奢望。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根本无足轻重。”

“瞎说。但在我眼里你很年轻。”他在心里加上一句，“——有好多东西需要教你。”

罗丝玛丽呼吸急促地等待着，后来迪克又说道：“最后一点，事情并不会被安排得就像你希望的那个样子。”

她灰心丧气、相当失望地垂下头来。迪克不经思索地随口说道，“我们只是不得不——”他停下不说了，跟着她走到床边，在哭泣的罗丝玛丽身旁坐下。他突然感到心慌意乱，倒不是为了这件事的道德问题，因为从各方面来看，显然这件事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感到心慌意乱，有一刹那，他平日的风度、保持情绪稳定的韧劲都不见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肯的，”她呜咽着说，“这本来就是个十分渺茫的希望。”

他站起身来。

“晚安，孩子。这真是太遗憾了。我们别再提了。”他说了两句医院里常说的套话，劝她去睡觉。“会有许多人爱你的，你最好还是清白无瑕地，感情上也如此，迎接你的初恋。这是一种陈旧的观念，对不对？”他朝门口跨了一步，她抬头看着他。她看着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她看到他又慢慢地跨了一步，接着又回头看了看她。有一刹那，她很想抓住他，吞掉他；她想要他的嘴、他的耳朵、他的衣领，想要抱住他把他吞下肚去。她看见他的手放到球形门把手上。于是她放弃了这个想法，仰面倒在床上。等门关上后，她起身走到镜子前面，开始梳理头发，一边轻轻地抽着鼻子。跟往常一样，罗丝玛丽梳了一百五十下，接着又梳了一百五十下。她梳着梳着，直到手臂发酸，于是换一只手再梳……

第十六章

她醒来时冷静下来，感到有些羞愧。看到自己在镜子中的美丽的容颜并没有让她恢复信心，反而触动了昨日的伤痛；她母亲转来的一封信也无法帮她减轻痛苦。信是去年秋天带她去参加耶鲁大学跳舞会的那个男孩写的，说他到了巴黎——这一切都显得十分遥远。她走出房间去经受同戴弗夫妇见面的严峻考验，心里因双重的烦恼而沉甸甸的。可是等她们见了面，一块儿去服装店试穿几套衣服的时候，她就像尼科尔一样，用无法穿透的外壳把自己的痛苦包藏起来。只是在尼科尔谈论到一个焦虑不安的女店员时，她心里才有了点儿慰藉。“大多数人认为，人们对他们的看法要比他们实际感觉到的更为强烈——他们认为别人对待他们不是赞同就是反对。”要是处在昨天那种热情奔放的情绪中，罗丝玛丽就会对这种说法感到不满——今天她希望极力缩小昨天发生的事情的影响，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表示赞同。她羡慕尼科尔的美貌和智慧，而且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嫉妒。罗丝玛丽知道她母亲的那种相当随便的口气里往往隐含着她最意味深长的观点。就在离开戈斯旅馆之前，她母亲以那种口气说过尼科尔是个大美人，明明白白地暗示罗丝玛丽不是。这倒并不使罗丝玛丽感到烦恼，她也只是近来才明白自己也很漂亮。因此，她的美丽似乎从来就不完全是她生来具有的特质，反倒像她的法语一样，是一种学习的结果。不过在出租车里，她仍然看着尼科尔，并把自己同尼科尔加以比较。她那迷人的身段，那时而紧紧抿着、时而满怀期望地微微张开的细巧的嘴唇，蕴藏着产生浪漫爱情的种种可能。尼科尔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时候就是一个美人，以后等她高高的颧骨上的皮肤给绷紧了，她仍会是一个美人——基本的脸型在那儿。她过去是个有着撒克逊人血统的、肤色白皙、金发碧眼的姑娘，那时她的头发就像天上的云彩，比她本人还要美丽，如今头发颜色变深了一些，人却显得更美了。

“我们在那儿住过，”罗丝玛丽突然指着圣父大街上的一幢房子说。

“这倒奇怪。因为我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巴比和我曾在那儿住过一个冬天。”她指着街对面的一家旅馆说。这两幢色彩灰暗的楼房瞪着她们，仿佛发出少女时代朦胧的回声。

“那会儿我们刚盖了在森林湖[68]的房子，处处都很节省，”尼科尔接着说。“至少巴比和我，还有家庭女教师都很节俭，母亲则出外旅游去了。”

“我们那时也是处处节省，”罗丝玛丽说，心里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对她们俩是不同的。

“母亲总是小心谨慎地把它说成是一家小旅馆——”尼科尔嫣然一笑，“——我是指她不说‘廉价’旅馆。要是有哪个爱管闲事的朋友打听我们的住址，我们从来不说：‘我们住在下等区域的一个昏暗肮脏的小窝里，我们很高兴那儿有自来水用，’——我们会说，‘我们住在一家小旅馆里。’仿佛所有的大旅馆在我们看来都太吵闹，太俗气。当然啰，朋友们总是看穿了我们的把戏，并把情况告诉每一个人，可是母亲却总说这表明我们熟悉欧洲的生活方式。她当然熟悉，因为她生下来就是德国公民。但她的母亲是美国人，她是在芝加哥长大的，因而，与其说她是欧洲人，倒不如说她是美国人。”

她们两分钟后要去和其他人会合，便在卢森堡公园对面的吉内梅大街下了出租车。罗丝玛丽这时又恢复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她们要在诺思夫妇那套已拆除了设备、看得到下面大片绿叶的公寓里吃午饭。罗丝玛丽觉得这一天与前一天完全不同。当她迎面看到他的时候，他们的目光相遇，接着便像鸟翅似的一掠而过。随后，一切都正常了，一切都美妙起来了。她知道他开始爱上她了。她感到无比快乐，感到情感的暖流在全身涌动。一种冷静、清晰的自信在她的内心增长，在她的内心歌唱。她几乎不看迪克，但她知道一切都很顺利。

饭后戴弗夫妇、诺思夫妇和罗丝玛丽前往法—美影片公司，跟罗丝玛丽在纽黑文[69]的男友科利斯·克莱会合，是罗丝玛丽打电话约他来的。他是佐治亚州[70]的人，具有在美国北方接受教育的那些南方人的特别正规、甚至刻板的观念。去年冬天，她还认为他很有魅力——有一次他们坐一辆汽车从纽黑文到纽约去，一路上还手拉着手；现在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他了。

在放映室里，她坐在科利斯·克莱和迪克的中间。放映员在装《老爸的女儿》的胶片，一个法国管理人员在她身边招呼着，还设法说几句美国俚语。“是的，孩子，”在放映机出了故障时他说道，“我可没有香蕉。”[71]接着灯光熄灭了，突然咔嗒一声，又隐约有一些嘈杂声。她终于和迪克单独呆在一起了。他们在昏暗中互相望着对方。

“亲爱的罗丝玛丽，”他嘟哝说。他们肩挨着肩。尼科尔在这排座位的头上烦躁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阿贝一阵咳嗽，擤着鼻子；随后他们都安静下来。电影开始了。

她出现在银幕上——那是一年以前的女学生模样，头发朝后梳着，硬直地披着，就像一尊塔纳格拉陶俑[72]的硬撅撅的头发。瞧她——多么年轻，多么纯真——这是她母亲悉心呵护的结果；瞧她——体现出女性所有的稚嫩之处，显得像个用薄纸板新做的玩具娃娃，掠过其空虚、风流的心灵。她还记得当时她穿那套衣服的感觉，身上穿着那套新做的鲜亮的绸衣服，她感到精神特别饱满，生气勃勃。

老爸的女儿。它是一个小精灵吗？它吃过苦吗？噢——噢——可爱的，最可爱的小宝贝，她难道不可爱吗？在她的小拳头前，淫欲和腐化的力量向后退去，而且连命运的进程也停止了，不可避免的事成了可以避免的，三段论，辩证法，所有的合理性都消失不见了。女人常会在家里忘掉那些不干净的碗碟而哭哭啼啼，甚至在这部影片中，有一个女人也哭了很久，几乎抢了罗丝玛丽的戏。在耗费大笔资金的一组戏里，她始终哭个不停，不管是在邓肯·法伊夫餐厅，在机场，在只有两个一闪而过的镜头的帆船比赛中，还是在地铁，在浴室里，然而罗丝玛丽却取得了胜利。凭着她的优雅的气质，她那不免受到世俗侵扰的勇气和坚定意志，罗丝玛丽表明了一个面孔尚未变得像个面具的人取得成功所需要的一切——这部影片也实在非常感人，所以在放映中，坐在这排位子上的人不时向她表示他们内心的激动。放映中曾有一次停顿，灯亮了，在一片嘁嘁喳喳的赞赏声过后，迪克真诚地对她说：“我简直惊呆了，你会成为舞台上一个最出色的演员。”

接着继续看《老爸的女儿》：此时表现的是较为快乐的时光，出现了罗丝玛丽和她父亲终于团聚的动人镜头，其中恋父情结表现得那么明显，迪克不禁对所有心理学家的这种不道德的多愁善感的心态皱起眉头。电影放完了，灯光亮了起来，时机到了。

“我还安排了一件事，”罗丝玛丽对大家宣布说，“我为迪克安排了一次测试。”

“一次什么？”

“一次上镜测试，如今就要进行。”

室内顿时一片死寂——随后诺思夫妇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罗丝玛丽注意到迪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脸像一个爱尔兰人似的抽动了一下。同时她意识到自己打出这张王牌时犯了某种错误，然而她并不怀疑这张牌有什么问题。

“我不想试镜，”迪克很坚决地说。他通盘考虑了一下眼前的处境，接着又口气轻松地说，“罗丝玛丽，我很失望。电影为女人提供了一份很好的职业——可是天哪，他们可不能把我拍进去。我是个完全埋头于个人生活的老科学家。”

尼科尔和玛丽嘲讽地怂恿他抓住这个机会。她们取笑他，两个人都对自己没有被请去试镜而有点儿不快。可是，迪克用稍带尖刻的口气谈论起演员来，从而结束了这个话题：“这就好像用最强壮的卫兵去把守其中空无物的门道，”他说。“也许因为那种空虚的情形过于丢人现眼，所以才不好让外人知道。”

罗丝玛丽同迪克和科利斯·克莱一起坐上出租车——他们打算途中让科利斯下车，迪克要带罗丝玛丽去赴一个茶会，尼科尔和诺思夫妇推辞不去，因为他们要把阿贝留到最后还没完成的事做好——罗丝玛丽在车上埋怨迪克。

“我本来想，如果你试镜的结果不错的话，我就可以把它带到加利福尼亚去。这样他们说不定会感兴趣，你就可以在银幕上露脸了，可以在一部影片中扮演和我配戏的男主角。”

他十分感动。“这实在是个美妙的想法，但我宁可看你演的影片。你大概是我看过的最可爱的形象。”

“那是一部了不起的影片，”科利斯说，“我看了四遍。我认识一个纽黑文的小伙子，他看过十二遍——有一次，他竟然一路赶到哈特福德[73]去看这部影片，可是在我带罗丝玛丽去纽黑文的时候，他却十分害臊，不肯见她。你听说过这样奇怪的事吗？这个小姑娘竟把他们都镇住了。”

迪克和罗丝玛丽彼此望着对方，想要单独呆在一起，但科利斯却没有明白他们的意思。

“你们要去哪儿，我送你们去吧，”他提议说，“我住在吕泰蒂亚饭店。”

“还是先送你吧，”迪克说。

“我来送你们更方便。一点儿也不麻烦。”

“我看最好还是我们送你。”

“可是——”科利斯刚想说什么就停下了，他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形势，便开始同罗丝玛丽商量他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

最后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无足轻重，是个讨厌碍事的第三者，便下车走了。后来汽车意外地、令人不快地在迪克所给的地址停了下来。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进去好吗？”

“我无所谓，”罗丝玛丽说，“你要我做什么都成。”

他考虑了一会儿。

“我总得进去——她想从我的一个缺钱的朋友那儿买几幅画。”

罗丝玛丽把自己那头没多会儿就被很有意思地弄乱了的头发抚平了。

“我们就呆五分钟，”他决定说，“你不会喜欢这些人的。”

她以为那是一些蠢笨、呆板的人，或是一些醉醺醺的、粗俗的人，再不就是一些讨厌的、死乞白赖的人，或者是戴弗夫妇避而不见的任何一类人。她对这个场合会给她留下什么印象一点也没有思想准备。

第十七章

这是老爷街上的一幢根据德·雷斯红衣主教[74]的府邸结构改建的房子，但一踏进门内，既没有一点过去的痕迹，也没有罗丝玛丽了解的任何现代事物。房子的外部框架，也就是其砖石结构，似乎倒有包容未来的样子，所以，一跨过门槛，如果可以把它称作门槛的话，走进那个由蓝色的钢铁、包金的白银所构成的长长的门厅，周围有无数块镜面奇特倾斜的镜子，你就会像触电一般地感到震惊，就会明显地感到紧张不安，就像早餐吃了加了大麻的燕麦粥一样难受。那种感觉不同于装饰艺术展览会的任何一个场景所产生的印象——因为人在它的里面，而不是站在它的前面。罗丝玛丽就有一种在摄影场上超然的故作姿态的感觉，而且她猜测在场的每一个人也都有这种感觉。

里面大约有三十个人，大部分是妇女，全都像是路易莎·梅·奥尔科特[75]或德·赛居尔夫人[76]所塑造的人物。他们在这个场景中的行动，就像一个人用手去捡有缺口的碎玻璃似的小心翼翼，准确无误。无论作为个人还是作为群体，他们都说不上能支配这个环境，就像一个人要支配他可能拥有的一件异常深奥难懂的艺术品那样。谁也不知道这个房间意味着什么，因为它正演变成别的事物，变成不是房间的所有其他事物。在这样的场所生存，困难得就像在十分光滑的自动扶梯上行走，谁也无法得到成功，除非凭借上文提到的用手捡拾碎玻璃的本领——这种本领限制也确定了在场的大多数人。

这些人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美国人和英国人，他们整个春天和夏天都在寻欢作乐，所以，眼下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纯粹是一时神经兴奋所有的灵机。他们在某些时候会安安静静，没精打采，随后他们会突然生出诸如争吵、决裂或诱奸之类的事。另一类可以称作剥削者，是由一些过着寄生生活的人组成的；相比之下，他们冷静而严肃，有着生活目标，决不虚度时光。这就使他们在这个环境中能有效地保持镇定；在这个环境中除了房间里那并无多少价值的新奇布置，要说还有什么格调，那就来自于他们。

弗兰肯斯泰因[77]一口把迪克和罗丝玛丽吞下肚去——它马上把他们分开。罗丝玛丽突然发现她自己成了一个虚情假意的小人，说话言不由衷，希望有人来指点一下，然而房间里有一阵猛烈地拍打翅膀的声音，因此她并不觉得她在这儿的位置要比哪个别的人显得更不和谐。再说，她的教养也起了作用，在一连串半军事化的转身、变换和行进之后，她发现自己似乎在同一个衣衫整洁、十分机灵、长着一张可爱的男孩脸蛋的姑娘说话，但实际上却被坐在斜对面离她四英尺远的一张炮铜色梯式靠椅上的几个人的谈话所吸引。

长椅上坐着三个年轻女子。她们都个子很高，身段苗条，小巧的脑袋拾掇得和时装模特儿的脑袋一样。她们说话的时候，脑袋就在她们那十分合身的深色衣衫上优雅地摆动着，看上去好似花梗很长的花朵，又颇像露出颈部皮褶的眼镜蛇。

“哦，他们可真出风头，”其中一个说道，嗓音低沉圆润。“简直是巴黎最出风头的人——我绝不否认这一点。可是毕竟——”她叹了口气，“那些话他说了又说——‘给耗子啃的最老的住户’，你只会笑一次。”

“我还是喜欢那些生活当中有较多的起伏变化的人，”第二个女子说道，“我不喜欢她。”

“实际上我对他们从来就不感到怎么兴奋，对他们周围的那些人也一样。比方说，哎，那个一点叫人捉摸不透的诺思先生呢？”

“他不在这儿，”第一个姑娘说，“可是你得承认，我们谈论的这群人可能是你见过的最有魅力的人了。”

罗丝玛丽这才头一次听出她们正在谈论戴弗夫妇，她气恼得绷紧了身体。可是跟她说话的那个姑娘变得叫人厌烦起来；她长着两只明亮的蓝眼睛，红红的脸蛋，穿着上过浆的蓝色衬衫和深灰色的外衣，看去活像招贴画上的姑娘。她生怕罗丝玛丽看不清自己的样子，就不顾一切地不断把阻隔在她们之间的东西清除，直到后来，遮掩住她的几乎就只剩下那层没有人情味的幽默，因而罗丝玛丽不无厌恶地看清了她的面目。

“明儿你能不能来吃午饭，或者晚饭？再不后天来吃午饭？”那个姑娘央求说。罗丝玛丽四处寻找迪克，看到他和女主人在一起。自从他们进门以后，他就一直在和她说话。他们的目光相遇，他微微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那三个像眼镜蛇似的女人也注意到她，把长长的脖子飞快地朝她转了过来，用吹毛求疵的目光紧盯着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眼看着她们，表示她听见了她们所说的话。随后她礼貌而简洁地摆脱了对面那个苛求的姑娘，朝迪克那边走去和他会合；这种辞别的方式是她刚从迪克那儿学来的。女主人——她是又一个身材很高、手面阔绰的美国姑娘，凭借国家的富足而无忧无虑地四处逍遥——正在没完没了地向迪克打听戈斯旅馆的情况，显然她想上那儿去。她不顾迪克的勉强而一个劲地发问。罗丝玛丽的到来使她意识到自己作为女主人过于强人所难，于是她环顾四周，说道，“你碰到什么有趣的人了吗？你见到——”她纵目四下寻找一个可能会叫罗丝玛丽感兴趣的男子，但迪克说他们必须走了。他们马上离去，跨过那道代表未来的短小的门槛，一下子就到了象征着过去的这幢石头门面建筑的外边。

“是不是真叫人受不了？”他问。

“真受不了。”她顺从地应了一句。

“罗丝玛丽？”

她喃喃地说，“怎么？”声音有点儿畏怯。

“我对此有极深的感受。”

她浑身颤抖，发出一阵痛苦的啜泣。“你带手帕了吗？”她结结巴巴地问。可是没有多少时间哭泣，眼下这对情人贪婪地抓住飞逝的时光。出租车窗外，苍黄的暮色逐渐消失，火红、煤气蓝和暗绿色的招牌在静静的雨中朦胧地闪烁。时间将近六点，街上热闹起来，小酒馆里灯光明亮。出租车转弯向北驶去，气象堂皇的协和广场在粉红色的灯光中一闪而过。

他们终于四目相对，低声呼唤着对方那充满魅力的名字。两个名字在空中轻轻地徘徊不去，比别的字眼，别的名字消逝得更慢，比心中的乐曲消逝得还要缓慢。

“我不知道昨儿晚上我究竟怎么了，”罗丝玛丽说，“难道是因为那杯香槟酒？以前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你不过说你爱我罢了。”

“我确实爱你——我无法改变这一点。”到了罗丝玛丽哭的时候了，于是她用手帕捂着脸哭了一会儿。

“恐怕我也爱上你了，”迪克说，“而发生这样的事可不大好。”

两个人又呼唤着对方的名字——随后他们倒在一起，好像给出租车颠了一下。她的胸脯紧贴着他，她的嘴那么鲜嫩温暖，这会儿为他们俩共同拥有。他们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畅快不再思索，不再观察。他们只是气喘吁吁地寻找对方的身子。当成束的神经像钢琴的弦那样渐渐松弛下来，像柳条椅那样突然吱吱嘎嘎发出声响的时候，他们俩都处在轻微的疲乏所残余的那种朦胧柔和的境地之中。如此敏感娇嫩的神经势必要跟别的神经会合，于是，嘴对着嘴，胸贴着胸……

他们仍沉浸在爱的欢乐之中，各自对对方充满美好的幻想，巨大的幻想，因而这一个自我与那一个自我的交流沟通似乎是在一个任何其他的人际关系均不重要的地方进行的。他们俩似乎异常单纯地达到了这种境地，仿佛一系列纯属偶然的事件驱使他们走到了一起，竟有那么多偶然事件，以致最后他们不得不得出结论，他们天生相配。他们清清白白地达到这种境地，或者说看起来如此，事先并没有什么完全出于好奇的私下交往。

可是对于迪克来说，这段路并不长，在他们到达旅馆之前，就出现了转折。

“真是没有办法，”他感到有些惊慌地说，“我爱你，但这并不能改变我昨晚所说的话。”

“这没有关系。我只要你爱我——要是你爱我，一切就都好办。”

“不幸的是，我确实爱你。可是不能让尼科尔知道——甚至不能叫她起一点疑心。尼科尔和我必须一起生活下去。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比光想着生活下去更为重要。”

“再吻我一下吧。”

他吻了她，但马上离开了她。

“不能让尼科尔遭受痛苦——她爱我，我也爱她——你明白这一点。”

她当然明白——这种事她十分清楚，也就是不要伤害别人。她知道戴弗夫妇彼此相爱，因为她最初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她认为这种关系有点冷淡，实际上相当类似她自己和母亲之间的那种爱。如果大家都对外人如此倾心，岂不表明他们原来的情感缺乏内在的强度？

“我指的是爱，”他说，猜测着她的想法，“主动的爱——这太复杂了，我很难对你说清楚，正是这种爱导致了那场疯狂的决斗。”

“你怎么知道那场决斗？我还以为我们可以瞒过你呢。”

“你以为阿贝能保守秘密吗？”他含讥带讽地说。“你可以把秘密告诉给广播电台，把它刊登在街头小报上，但千万不要把它告诉给一个每天至少要喝三四次酒的人。”

她笑着表示同意，身子依偎着他。

“所以你明白我和尼科尔的关系相当复杂。她身体不大强健——她看上去很强健，但实际并不如此。这就把事情弄得很糟。”

“哦，以后再说这些！现在亲亲我吧——爱抚我吧。我会爱你，而且决不让尼科尔看见。”

“你真可爱。”

他们到了旅馆，罗丝玛丽稍稍走在他的后面一点，欣赏着他，崇拜着他。他步履轻快，仿佛刚办完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正忙着去办另一些事情。真是一个私人娱乐活动的组织者，表面镶嵌得十分富丽的幸福的监护人。他头戴一顶十分雅致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根很粗的手杖，戴着一副黄色手套。她暗想着今晚他们同他在一起将会过得多么愉快。

他们往楼上走去——共有五段楼梯。在第一个楼梯平台上，他们停下来接吻，在第二个平台上，她颇为小心，在第三个楼梯平台上更加小心。面对下一个楼梯平台——还有两个楼梯平台——她在楼梯中间便停下来，飞快地吻了他一下表示告别。在他的催促下，她又和他回到下面一个楼梯平台上站了一会儿——随后再一直往上走去。最后，他们隔着楼梯栏杆伸出手去握一下表示告别，接着手指松开。迪克又下楼去为晚上的聚会做些安排——罗丝玛丽跑回自己的房间，给她母亲写信。她感到有些内疚，因为她完全把母亲给忘了。

第十八章

尽管戴弗夫妇对人为的时尚潮流实在没有多大兴趣，但是他们十分敏锐，不会放过时尚潮流所带来的节奏和韵律——迪克圈子里的人都很喜欢热闹，在兴高采烈的间隙，偶尔吸上一口夜晚清新的空气就更显得可贵。

那天的晚会以打闹喜剧的速度进行。先是十二个人，后来十六个人，他们四人一组开着汽车在巴黎兜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少人着了魔似的来与他们会合，像专家甚至导游那样陪着他们度过晚上的一段时光，随后退了出去，被其他人取代。因此看上去似乎每个人整天都在为他们而养精蓄锐。罗丝玛丽意识到这与好莱坞的社交聚会截然不同，尽管后者的规模要宏大得多。在许许多多的消遣娱乐当中，有一辆波斯国王的汽车。迪克究竟从哪儿搞来这辆汽车，用了什么贿赂手段，这些都无关紧要。罗丝玛丽只把它看作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的一个新的方面，在过去两年里，她的生活中充满了这样的事情。这辆汽车是在美国造的，安装在一个特殊的底盘上。车轮是银制的，散热器也是银制的。车厢里镶嵌了无数颗钻石，等这辆汽车下个星期抵达德黑兰[78]的时候，这些钻石就会被宫廷珠宝匠用真正的宝石替换。汽车后部只有一个真正的座位，因为国王乘车外出必须一人独坐，于是他们轮流坐进去，在那铺着貂皮的汽车底板上坐一坐。

可是眼前总离不了迪克。罗丝玛丽可以对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幅母亲的肖像保证，她从来没有见过谁像迪克那天晚上那样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她把迪克同被阿贝小心谨慎地称呼为亨吉斯特少校和霍尔萨先生的那两个英国人加以比较，又把他同那个斯堪的纳维亚的王位继承人和那个刚从俄国回来的小说家加以比较，接着还把他同毫无顾忌、诙谐风趣的阿贝加以比较，最后又把他同不知在哪儿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就跟他们呆在一起的科利斯·克莱加以比较——她觉得他们都比不上他。迪克在整个活动背后所体现出的热情和无私让她入迷。他具有调动许多不同类型的人的本领，这些人个个都缺乏活动能力，像步兵队伍依赖给养那样依赖他的关照。迪克这么做的时候似乎毫不费力，因此他仍能把一鳞半爪的最具有个人特点的自我奉献给每一个人。

——日后，她回想起她感到的那些最幸福的时刻。头一次就是她和迪克一起跳舞的时候；他们翩翩起舞，犹如在愉快的梦境中徜徉；她觉得自己在他那高大健壮的身躯衬托下显得格外风姿艳丽，光彩照人——他带着她四处旋转，十分巧妙地向人暗示她就像一束艳丽的鲜花，一块展现在那二十五个人眼前的华贵的布料。有一刹那，他们似乎根本不在跳舞，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清晨的某个时候，他们单独相对，她那汗津津的布满尘埃的年轻身躯朝他怀里靠去，衣服也给揉得皱巴巴的，他们呆在那儿，在挂着别人的帽子和披肩的地方紧紧拥抱……

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刻是在后来，那时他们中的六个人，六个最出色的人，那天晚上剩下的最为风流倜傥的人，站在里茨饭店昏暗的门厅里，对饭店的夜间看门人说潘兴将军[79]就在外面，他要一些鱼子酱和香槟酒。“他不容有一点延误。每个人、每支枪都听从他的指挥。”慌乱的侍者不知从哪儿纷纷冒了出来，在门厅里摆好一张餐桌，接着装作潘兴将军的阿贝走了进来，他们赶紧站起身来，含糊不清地对他唱了几段还能记得起来的战争歌曲。受到捉弄的侍者对这种极为扫兴的场面立刻作出反应，他们发现自己给晾在一边，于是就设下一个圈套——用门厅里所有的家具搭了一个庞大、奇特的装置，其功能颇像戈德堡[80]漫画中的古里古怪的机械装置。阿贝对着它不放心地摇了摇头。

“也许偷一把乐锯更好些——”

“够了，”玛丽打断他的话，“阿贝一旦开始提到那玩意儿，那就该回家了。”她焦急地向罗丝玛丽吐露说：

“我得让阿贝回家了。他要坐的那班与轮船衔接的联运火车十一点开。这十分重要——我觉得他的整个前途就取决于能否赶上这班火车，但每次我跟他为什么事儿发生争执，他总是做得跟我的意思恰好相反。”

“我来想法子劝他，”罗丝玛丽提议说。

“你愿意吗？”玛丽不太相信地说。“也许你可以试试。”

这时迪克走到罗丝玛丽跟前，说：

“尼科尔和我要回去了，你大概想同我们一起走吧。”

由于疲劳，她的脸色在破晓前那短暂的亮光中显得相当苍白，白天脸颊红润的地方出现了两块灰暗的斑点。

“我走不了，”她说，“我答应玛丽·诺思和他们呆在一起——否则阿贝决不会上床睡觉。也许你可以帮点儿忙。”

“难道你不知道你压根儿帮不上人家什么忙？”他劝她说。“如果阿贝在大学里跟我住一间寝室，头一次喝醉，情况就会不同，现在没有办法了。”

“不过，我得留下来。他说要是我们同他一块儿去中央菜市场[81]的话，他就回去睡觉。”她几乎带着挑战的口气说。

他飞快地在她的手肘内侧吻了一下。

“别让罗丝玛丽一个人回家，”他们离开时尼科尔朝玛丽喊道，“我们要对她的母亲负责。”

——后来，罗丝玛丽、诺思夫妇、一位说话奶声奶气的来自纽瓦克[82]的工厂主、无处不在的科利斯以及一位身材高大、衣着华丽、名叫乔治·T·霍斯普罗特克兴的印度石油商一起高高地坐在一辆装着成千上万根胡萝卜的市场运货汽车上。胡萝卜根须上的泥土在黑暗中散发出甜甜的芳香。罗丝玛丽高高地坐在胡萝卜堆上面，几乎看不到车上其他的人，他们都被淹没在相当稀疏的路灯之间的大片黑暗之中。他们的声音远远传来，仿佛他们此刻有着与她不同的感受，不同而且遥远，因为她心里想着迪克，为自己跟诺思夫妇一起前来而感到有些遗憾，希望自己呆在旅馆里，他就睡在过道对面的房间里，或者他就在这儿，在倾泻而下的这片温暖的夜色中守候在她身旁。

“别过来，”她对科利斯嚷道，“胡萝卜会滚掉的。”她朝阿贝扔了一根胡萝卜。他坐在司机边上，身子硬僵僵地像个老头……

后来终于走上回家的路途。这时，天已大亮，一群鸽子飞翔在圣叙尔皮斯教堂[83]上空。他们都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昨儿晚上还没有结束，而街上的人却错误地以为已是晴朗炎热的清晨了。

“我终于参加了一次狂欢的聚会，”罗丝玛丽暗想，“但迪克不在就没意思。”

她感到有点儿失落和伤感，但这时一个活动的物体映入她的眼帘。那是一棵开满了花的巨大的七叶树，正被运往香榭丽舍大街。那棵树给绑在一辆长长的卡车上，只有枝叶仍在欢快地摆动着——犹如一个风姿绰约的人，尽管处于不体面的境况之中，仍对自己绰约的风姿充满自信。罗丝玛丽入迷地看着这棵树，不禁把自己当作这棵树，于是也欢快地笑起来，顷刻之间，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第十九章

阿贝十一点要从圣拉扎尔车站动身——他独自站在肮脏的玻璃穹顶下面，这个玻璃穹顶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即水晶宫[84]时代的遗物。他的两只手现出暗灰色，只有二十四小时不休息的人才有这种颜色。他把手插在外衣口袋里，不让人看见他颤抖的手指。他摘下帽子，因而可以十分明显地看到只有他头顶上的那层头发是往后梳的——下面的头发都不屈不挠地支向两边。大家几乎无法认出他就是两个星期前在戈斯旅馆的海滩旁游泳的那个人。

他早早地到了，只用眼睛左右扫视，仿佛动用身体的其他部位，就会使他的神经失去控制似的。不少看上去很新的行李打他身边经过，接着几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即将上车的旅客不高兴地尖声喊叫着，“嗨，宋尔斯！”

就在他想着不知是否还有时间到车站餐厅去喝一杯，并且开始捏住口袋里的那叠潮乎乎的一千法郎的钞票时，他那不断左右扫视的目光落到了出现在楼梯口的尼科尔身上。他注视着她——她脸上虽然并没有多少表情，但却仍然流露出一些内心的思想，就像人们对一个自己还未受到注意正在等待他们的人所会表现的那种神色。她皱着眉头，想到她的几个孩子，并不怎么得意，而只是像动物在清点幼仔——一只猫在用爪子检查她的小猫咪一样。

她看见阿贝，脸上的这种神色马上消失了。早上天光暗淡，阿贝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眼睛下面红褐色的皮肤上有着黑圈。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你要我来我才来的，”尼科尔辩解似的说。阿贝似乎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叫她来，尼科尔相当惬意地看着那些从她身边走过的旅客。

“那一个会是你船上的头号美人——就是所有男人都向她道别的那个——你知道她为什么买那件衣服？”尼科尔越说越快。“你知道为什么除了周游世界的美人，没有别的人会去买那件衣服？知道吗？不知道？醒醒吧！那是一件有来历的衣服——那种上好的料子本身就是一个故事，周游世界的人孤寂难挨，都想要听听这个故事。”

她咽下了她最后想说的几句话，感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阿贝觉得实在很难从她那严肃呆板的脸上看出她刚才说过什么话。他努力挺直身子，摆出一副好像要站起来的姿势，而实际上却坐了下来。

“那天下午你带我去参加那个滑稽可笑的舞会——你知道，是在圣热纳维埃芙[85]的——”他开口说。

“我记得。舞会很有趣吧？”

“我并不觉得有趣。这次见到你也怪没劲的，我对你们两个都感到厌烦，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显示出来，因为你们甚至对我更感到厌倦——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我还有什么热情的话，我就会去找一些新的朋友。”

在她进行反驳时，他注意到她的丝绒手套上有一层蓬松的绒毛。

“闹别扭真是太愚蠢了，阿贝。不管怎样，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一切都不抱希望。”

阿贝考虑了一下，同时竭力不去咳嗽和擤鼻子。

“我想我是烦透了，再说，为了有所成就而回头重新开始又是一条如此漫长的路。”

一个男子往往会在女人面前装扮成无依无靠的小孩，但当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时，他就几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别再找借口了。”尼科尔相当干脆地说。

阿贝的心情越来越坏——他想不出什么别的东西，脑子里只有那些令人不快的完全神经过敏的话语。尼科尔觉得眼下她该采取的正确态度便是坐在那儿，两眼直视前方，双手搁在膝头。有一阵子，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彼此都想迅速摆脱对方，都只在自己眼前的蓝色空间、在对方看不到的一片天空下喘息。他们跟情人不同，并不拥有过去；也和夫妻两样，并不拥有未来。然而迄今为止，除了迪克，尼科尔最喜欢的便是阿贝——而多年来他也牵肠挂肚地深深爱着她。

“对女人的世界感到厌倦，”他突然直率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创造一个你自己的世界？”

“对朋友也感到厌倦。那不过是找几个阿谀奉承的人。”

尼科尔想要去把车站大钟拨快一些，而他却问道，“你同意吗？”

“我是一个女人，我的职责是把一切都聚集拢来。”

“我的职责是把一切拆散。”

“你喝醉的时候除了你自己，什么都拆不散，”她说道，同时感到一阵寒意，心里慌乱起来，失去了自信。车站里的人越来越多，但来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欣喜地落到一个高个子姑娘身上，那个姑娘长着一头浅黄色的头发，就像戴着一顶头盔似的，她正在把几封信丢进邮筒的投信口。

“有个姑娘来了，我得去和她说几句话，阿贝。阿贝，醒醒吧！你这个傻瓜！”

阿贝耐心地望着她离去。那个姑娘惊讶地转过身来跟尼科尔打招呼，阿贝认出这是他在巴黎见过的一个姑娘。他趁尼科尔不在，用手帕捂着嘴恶心地使劲咳嗽，还大声地擤了一下鼻子。天气变得更加暖和，他的衬衣也给身上的汗水浸湿了。他的手抖得十分厉害，划了四根火柴才点上一支香烟。看来非得去车站餐厅喝一杯了，可是尼科尔马上又回来了。

“真不该去，”她用冷淡的诙谐口吻说。“先是求我去看她，接着又对我有意冷落。她瞧我的那种神气就像我是个堕落的人。”她有些激动，格格笑了几声，竖起两个手指做了个轻蔑的手势。“让人家来找你吧。”

阿贝从抽烟引起的一阵咳嗽中缓过劲来，说道：

“问题是你清醒的时候，你不想见任何人，而在你醉醺醺的时候，又没有人想见你。”

“说谁呀，我吗？”尼科尔又笑起来，不知什么原因，刚才的遭遇倒使她高兴起来了。

“不——是我。”

“讲的是你自己。我喜欢跟人交往，许多人——我喜欢——”

罗丝玛丽和玛丽·诺思出现了，她们慢慢走着，四处寻找阿贝，尼科尔突然粗鲁地喊起来，“嘿！喂！嘿！”一面大声笑着，挥动着她给阿贝买这一小群人很不自在地站在那儿，由于阿贝高大的身躯而觉得有些压抑。他横在她们旁边，活像一艘西班牙大帆船的残骸。他凭着他那高大的身躯来约束他的软弱，他的放纵不羁，他的褊狭和他的痛苦。她们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所洋溢出的那种庄严高贵的气质，都清楚他取得的成就，他那断断续续、富有启发性的、已经被人超越的成就，可是还是为他仍然怀有的那种意愿而惶恐不安，过去那是一种活下去的意愿，如今却成了一种求死的意愿。

迪克·戴弗来了，显得脸色红润、神采奕奕。三个女子看到他这副样子都立刻像顽皮的孩子似的跳起来，如释重负地喊叫着，把手搭到他的肩上，拍拍他的漂亮的帽子，或者摸摸他的手杖的金扶手。眼下她们可以暂时把阿贝那高大讨厌的身躯置诸脑后。迪克很快就觉察到这种情形，平静地控制住这种局面。他不让他们再沉浸在个人的世界中，而把他们带进车站，向他们介绍车站的种种奇观。不远的地方，有些美国人正在彼此道别，他们说话的声音活像流进一个又大又旧的澡盆的汩汩的流水声。呆在车站里面，背后就是巴黎，那种情形看上去仿佛他们正身临其境地微微探身面对着大海，他们正在经历一场巨变，犹如一些四处移动的原子正要形成一个新种族的基本分子。

这些有钱的美国人就这样拥进车站，来到站台，一张张不加掩饰的陌生的面孔神态各异，有的聪明睿智，有的思虑周密，有的毫无头脑，有的令人深思。他们中间偶尔闪过一张英国人的脸，显得相当突兀，引人注目。当站台上出现了相当多的人的时候，对他们的纯真无瑕和富裕所有的最初印象便消失在一片模糊的种族的阴影之中，这片阴影挡住了他们和他们的观察者的视线，损害了各自的判断力。

尼科尔忽然抓住迪克的胳膊叫道，“瞧！”迪克连忙转过头，正好看到了顷刻之间发生的事，在两节车厢过去的那个卧铺车厢入口，不少人还在送行道别，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生动鲜明的场面。尼科尔刚才上前搭讪的那个头发好像头盔一样的年轻女子，突然奇特地从正在跟她谈话的那个男人身旁躲躲闪闪地跑开，一面发狂似的把手伸进她的手提包，接着狭窄的站台上空就爆发出两声枪响。与此同时，机车发出尖锐的汽笛声，火车徐徐开动，意味深长地一时把枪声盖住了。阿贝又在窗口挥了挥手，并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不等人群围上去，其他的人就明白这两枪都打中了，他们看见遭到枪击的那个人跌坐在站台上。

过了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火车才停下来。尼科尔、玛丽和罗丝玛丽等在外围，迪克使劲挤进人群。过了五分钟他又回到她们身边——这时，人群相应地一分为二，一群人跟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男子，另一群人跟着那个姑娘，她脸色苍白、神情镇定地走在两个困惑不解的宪兵中间。

“原来是玛丽亚·沃利斯，”迪克急促地说，“她枪击的那个男子是个英国人——人家花了不少时间才查明他的身份，因为子弹把他的身份证打穿了。”他们迅速地从火车旁走开，随着人群往前移动。“我要弄清楚他们要把她带到哪个警察局去，所以我也要去那儿——”

“可是她姐姐就住在巴黎，”尼科尔反对说，“为什么不给她打个电话呢？真是奇怪，竟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她嫁了个法国人，他要比我们管用。”

迪克犹豫不决，最后摇了摇头，迈步离开。

“等等！”尼科尔在他身后喊道，“这太傻了——就你那点儿法语——能有什么用处？”

“至少我要设法不让她受到凌辱。”

“他们肯定要拘留她，”尼科尔口气干脆地向他断言说，“她确实开枪打了那个男子。最好马上去给劳拉打个电话——她比我们管用。”

迪克仍然没有被说服——而且还想在罗丝玛丽面前表现一番。

“你等着。”尼科尔语气坚定地说，随后就急匆匆地朝电话亭跑去。

“要是尼科尔把事情揽到手里，”他充满柔情地嘲讽道，“那我就没什么好做的了。”

这天上午，他还是第一次面对罗丝玛丽。他们俩交流了一下眼神，想要看出前一天的激情。有一会儿，他们各自在对方眼里好像都不是真实的人——接着才又慢慢开始说起温情脉脉的话语。

“你爱帮助别人，是吗？”罗丝玛丽说。

“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我母亲也爱帮助别人——当然她不能像你这样去帮助许多人。”她叹了口气。“有时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破天荒头一次，罗丝玛丽这样提到母亲非但没有使迪克感到高兴反而惹恼了他。他想摆脱她的母亲，把罗丝玛丽执意建立在受她母亲监护的基础上的这份恋情从这个基础上移开。但他意识到这种冲动是失去控制的表现——如果他稍有松懈，哪怕就一会儿，罗丝玛丽对他的强烈欲望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不无惊慌地看到这种恋情正在渐渐平息，但这种恋情不可能静止不变，要么继续向前，要么往后倒退。他头一次意识到罗丝玛丽比他更有权威地掌握着这种恋情的发展方向。

他还没想出一个行动计划，尼科尔就回来了。

“我找到了劳拉。她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后来又响起来——好像她要晕倒了，后来又振作起来。她说她知道今儿上午要出什么事。”

“玛丽亚应该和佳吉列夫[86]在一起。”迪克语气温和地说，想要让大家恢复平静，“她对布景的感觉很好——即使不能说对节奏的感觉怎样。我们中有谁看见火车出站而没听见几声枪响呢？”

他们嘎噔嘎噔地走下宽宽的钢板做的台阶。“我为那个可怜的男人感到遗憾，”尼科尔说，“怪不得她跟我说话的时候那么怪——她正在准备开枪射击。”

她笑起来，罗丝玛丽也跟着笑了，但她们俩心里都很害怕，两个人都迫切地想要迪克对这件事做出道德上的评断，而不要把这个难题留给她们。这种愿望并不完全是有意识的，尤其对罗丝玛丽来说是这样，她对这类事件当中弹片擦着头皮呼啸而过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她还是感到极度震惊。迪克这时也被自己刚意识到的那种情感弄得心烦意乱，无法把目前的局面演变成假日的模式；于是这两个女人仿佛失去什么东西似的，陷入了莫名的愁闷之中。

随后，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戴弗夫妇和他们的朋友生气勃勃地来到了大街上。

可是，一切都有了变化——阿贝走了，玛丽这天下午也要动身去萨尔茨堡[87]，他们在巴黎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或者，也许那两声枪响，那了结了天晓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的震荡使他们在巴黎的日子告终。那两声枪响已进入了他们每个人的生活之中；暴力的回声一直跟着他们来到车站外边的人行道上。他们在那儿等候出租车的时候，身边有两个搬运工正在谈论着这件事。

“你看到那支左轮手枪了吗？枪很小，相当精致——就像一把玩具枪。”[88]

“嘿，它可厉害了！”[89]另一个搬运工十分精明地说。“你看到他的衬衫了吗？流了那么多的血，真让人以为发生了战争。”[90]

第二十章

他们在广场下了车，汽车排出的飘浮在空中的大量废气在七月的骄阳下慢慢蒸腾。这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不像纯粹的热气，并不使人产生去乡间避暑的希望，而只让人想到充满了同样污浊的汽车废气的街道。他们在卢森堡公园对面的露天餐馆吃午饭的时候，罗丝玛丽腹痛起来，感到烦躁不安，浑身乏力——在车站她对此就有预感，所以才责怪自己自私。

迪克一点也不知道出现的这种急剧变化，他深感不快，随之而来不断增长的那种自高自大的心态使他一时几乎看不清身边发生的一切，失去了他用以作出判断的那种翻江倒海的应变能力。

有个要带玛丽·诺思去赶火车的意大利声乐教师前来跟他们一起喝咖啡，玛丽·诺思在这个意大利人的陪同下走了以后，罗丝玛丽也站起身来，打算去赴电影厂的一个约会：“会会几个管理人员。”

“哦——”她提出说，“——要是科利斯·克莱，就是那个南方小伙子——要是他来了，你们还坐在这儿，就告诉他说我等不及了；叫他明儿给我打电话。”

经历了先前那场骚乱，她有些过于漫不经心，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具有一个孩子的特权——结果倒提醒了戴弗夫妇对他们自己孩子的专一的爱。罗丝玛丽在两个女人间的简短的对答中受到严厉的斥责：“你最好让跑堂的来传话，”尼科尔的嗓音严厉刺耳，“我们马上就走。”

罗丝玛丽明白了她的意思，毫无怨气地忍受了。

“那么就随他去吧。再见，亲爱的。”

迪克要了账单。戴弗夫妇放松下来，迟疑不决地嚼着牙签。

“好吧——”他们不约而同地说。

他看见她的嘴角掠过一丝不快的神色，转瞬即逝，只有他才会注意到，他装作没有看见。尼科尔在想什么？罗丝玛丽是他过去几年里“仔细研究”的十多个人中的一个。这些人中包括一个法国马戏团小丑、阿贝·诺思夫妇、两个舞蹈演员、一个作家、一个画家、一个大木偶剧场[91]的女喜剧演员、一个疯疯癫癫，爱好男色的俄国芭蕾舞演员，还有一个他们在米兰资助过一年的有前途的男高音歌手，尼科尔很清楚这些人多么重要地体现出他的兴趣和热情。但她也意识到，除了他们的孩子出生的那段日子，他们结婚以后，迪克并没有一个夜晚离开过她。从另一方面来说，他身上有种非得发挥出来不可的动人魅力——那些拥有这种魅力动人的人必须不断运用这种长处，免得使其生疏，对那些他们无须表示喜爱的人也要加以吸引。

这时，迪克硬着心肠，任凭时间慢慢流逝，没有做出任何自信的姿势，也没有表现出他们又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总会有的惊讶。

那个打美国南方来的科利斯·克莱从坐满了人的一张张餐桌间侧着身子走过来，随随便便地向迪克夫妇打了个招呼，这种问候的方式总让迪克感到十分吃惊——熟人对他们说一声“嗨”，或者只对他们中的一位打招呼。他对人抱有十分热烈的态度，因而在一些缺乏兴趣的场合，他宁愿隐而不露；要在他的面前摆出不拘礼节的样子，是对他的生活原则的挑战。

科利斯没有认识到他并不具备入席的资格，反倒大大咧咧地宣告他的到来：“我想我来晚了——那姑娘已走了。”迪克不得不先抛开自己脑子里的某些想法，才能原谅他没有先向尼科尔致意的过失。

尼科尔几乎立刻起身走开了，他和科利斯坐着，喝完他剩下的那点酒。他还是相当喜欢科利斯的——他属于“战后”[92]那一代人，比他十年以前在纽黑文认识的绝大多数南方人要容易相处。迪克饶有兴趣地听着他说话，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不停地在把一只烟斗装满。下午刚开始不久，孩子们和他们的保姆正慢悠悠地走向卢森堡公园。迪克几个月来还是头一次让一天中的这段时光这么从手里溜走。

突然，他听明白了科利斯这番推心置腹的独白，不由得不寒而栗。

“——她并不像你可能想象的那样冷漠。我承认，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认为她很冷漠，但她和我的一个朋友在复活节从纽约前往芝加哥时陷入了困境——就是那个名叫希利斯，她认为有点儿痴狂的纽黑文男孩子——她本来和我表姐在一个车厢，但她和希利斯要单独呆在一起，所以下午我表姐就到我们的车厢里来打牌。嗯，约莫过了两个小时，我陪表姐回她的车厢去，只见罗丝玛丽和比尔·希利斯站在通廊上同列车员争吵——罗丝玛丽脸色雪白。好像是他们把车厢的门锁上了，还放下了窗帘，我猜在列车员来查票敲车厢门的时候，里面也许正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他们起初还以为是我们在跟他们开玩笑，就不让他进去，等到后来他们让他进去的时候，他已十分恼火。他责问希利斯这是否是他的车厢，他们把门锁上，是否表示他和罗丝玛丽已经结婚，希利斯也发起火来，力图说明他们这样并没什么过错。他说列车员侮辱了罗丝玛丽，想要跟列车员决斗，不过那个列车员可能是来找麻烦的——说真的，我费了不少心思才把这事平息下来。”

迪克想象着所有的细节，不禁嫉妒起这对青年人在通廊上共同遭遇的不幸，他感到自己内心正产生一种变化。在他与罗丝玛丽的关系中只消插进一个第三者的形象，即使是一个已经消失的第三者，也可以叫他失去平衡，内心感到一阵阵的痛苦、凄伤、渴求和绝望。鲜明地浮现在眼前的那只抚摸着罗丝玛丽脸蛋的手，急促的喘息声，外表可以看到的炽热的激情，那神圣而隐秘的暖流。

——我放下窗帘你不介意吧？

——请放下吧。这儿太亮了。

科利斯·克莱这时正在谈论纽黑文的大学生联谊会的政策，用的是同一种语调，同一种强调的口气。迪克推测他以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奇特方式爱着罗丝玛丽。罗丝玛丽同希利斯的恋情似乎并没有对科利斯产生什么情感上的影响，只让他喜滋滋地确信罗丝玛丽也是个“凡人”。

“博恩斯聚集了一帮出色的人，”他说。“实际上我们也都是这样。纽黑文这么大，可惜的是我们得排除那些人。”

——我放下窗帘你不介意吧？

——请放下吧。这儿太亮了。

……迪克穿过巴黎去他的开户银行——开一张支票，他打量着那一溜坐在服务台旁的职员，以便决定把支票交给哪一位办理。等他开始填写的时候，就把心思都集中到手头这件事上，仔细检查一下钢笔，在高高的铺着玻璃的服务台上费力地写着。有一次他抬起呆滞无神的眼睛朝邮政区段那边看了一眼，接着又聚精会神地回到他正在处理的事情上来。

他仍然没有决定把支票交给谁，这一排人中的哪一个最不可能猜到自己目前所处的这种不愉快的境况，另外，哪一个最不可能会碎嘴唠叨呢？这边是佩林，一个和蔼的纽约人，他曾在美国俱乐部请迪克吃过午饭。那边是卡萨苏思，西班牙人，迪克常同他谈论一个他们俩都认识的朋友，尽管这个朋友十多年前就跟迪克没有什么关系了。还有马奇豪斯，此人总是问他想要支取妻子的钱呢，还是他自己的钱。

他在支票票根上填好数目，在下面划了两道杠杠，他决定去皮尔斯那儿，这是个年轻人，在他面前，自己只消略微粉饰一下。自己装模作样常比看别人装模作样容易。

他先去了邮政服务台——那个接待他的妇女用胸部把服务台上的一张快要滑下去的纸推了上去，迪克觉得女人在运用自己的身体这一方面与男人是多么的不同。他把信件拿到一边去拆开。有一家德国公司寄来的一张他订购十七本精神病学书籍的账单，一张从勃伦塔诺书店[93]寄来的账单；一封他父亲从布法罗[94]寄来的信，上面的字迹一年比一年难以辨认；一张汤米·巴尔邦寄来的盖有非斯[95]邮戳的明信片，上面写了一段诙谐的话；还有几封苏黎世[96]的两个医生的来信，都是用德语写的；一份戛纳的一个粉刷工寄来的有争议的账单；一张家具商人寄来的账单；一封巴尔的摩[97]一份医学杂志的发行人的来信，各种各样的通知，一个初出茅庐的艺术家举办的画展的请柬；还有三封寄给尼科尔的信，另外有封托他转给罗丝玛丽的信。

——我放下窗帘你不介意吧？

他朝皮尔斯走去，但他正在接待一位妇女，迪克四下看了看，明白自己只好把支票交给旁边服务台的卡萨苏思，因为他正闲着没事。

“你好吗，戴弗？”卡萨苏思口气十分亲切。他站起身子，两撇八字须也跟着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那天我们谈起费瑟斯通，我就想到了你——他现在在加利福尼亚。”

迪克瞪大了眼睛，身子微微前倾。

“在加利福尼亚？”

“我是听人说的。”

迪克递过支票。为了让卡萨苏思把注意力集中到支票上来，他朝皮尔斯的服务台望去，并朝皮尔斯友好地眨了眨眼，引起他的注意，这种眼神同三年前的一个老笑话有关，那会儿皮尔斯跟一位立陶宛[98]女伯爵打得火热。因而皮尔斯也引人注目地咧嘴笑起来。后来卡萨苏思核准了那张支票，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挽留他喜欢的迪克，只好站起身来，扶着他的夹鼻眼镜，重复说道，“是的，他在加利福尼亚。”

这时迪克看见佩林，他坐在这一排服务台的头上，正在和世界重量级拳击冠军聊天。佩林瞟了他一眼，迪克明白他在考虑让迪克过去，把迪克介绍给拳击冠军，但他最后还是决定不这么做。

迪克凭着在玻璃服务台上所积聚的力量一点也不理会卡萨苏思那种想要跟他闲聊一阵的心情——换句话说，他紧紧盯着那张支票，研究一番，随后又凝视着那个银行职员脑袋右边的第一根大理石柱子后面出现的什么严重问题，接着一本正经地整理了一下他带着的手杖、帽子和信件——他说了声再见，便走出门去。他早就给过门卫一些好处，因而出租车一下就靠到了路边。

“我要去精品电影制片厂——在帕西[99]的一条小街上。你把车开到米埃特。到那儿我再告诉你该怎么走。”

他让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事件弄得茫然不知所措，甚至无法肯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他在米埃特就付钱下车，朝电影制片厂的方向走去，他先穿过马路，随即就来到电影制片厂的大楼跟前。他衣着华美，其他的用具也很讲究，显出一副高贵的气派，但他却像动物似的受到控制和驱赶。只有抛开了他的过去，抛开了他最近六年所做的努力，才有高贵的气派可言。他像个塔金顿[100]笔下的蠢笨少年，在这段街区轻快地走来走去，急匆匆地经过一些隐蔽的场所，生怕错过从电影制片厂出来的罗丝玛丽。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地段。他看到旁边一家店铺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一千件衬衫”。橱窗里尽是这种衬衫，堆得很高，塞得满满当当，有的配着领带，外表显得高档地一直垂挂到橱窗的地面上：“一千件衬衫”——数数看吧！他在这家店铺的两边还看到这样一些广告牌：“文具店”、“糕点铺”、“减价商品”、“促销商品”——还有裹着“容易褪色的布”的康妮·塔尔梅奇[101]。再远一点，还有一些更凄凉的通告：“教士服装”、“讣告”和“葬礼”。都跟生与死有关联。

他知道眼下自己要做的事标志着他生活中的一个转折——这与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不相符，甚至与他可能希望对罗丝玛丽产生的影响也不相符。罗丝玛丽总是把他看作行为得体的典范——他目前在这段街区转悠简直是一种侵扰。可是迪克如此行事的必要性是某种内部现实的反映：他情不自禁地走到那儿，站在那儿，他的衬衫袖口正好垂到手腕，外衣的袖口像阀门似的正好包住衬衫袖口，衣领紧贴着他的脖子。他那红色的头发修剪得长短适宜，手里拎着小巧的公文包，好似一个花花公子——就像另一个人觉得非得站在弗拉拉[102]的教堂前面，悲痛地忏悔一样。迪克正在对尚未忘怀、尚未忏悔、尚未净化的事物表示敬意。

第二十一章

他在那儿闲站了三刻钟之后，突然跟别人有了接触——在他没有心思见任何人的时候，往往却会发生这样的事。有时他对他那易受伤害的自我意识保护得异常严密，弄得自己的意图常常落空。这就好像一个没有尽力表演的演员，探身向前，激发观众的情感，引起他们注意，仿佛以此使人产生一种能力，来弥补他留下的不足。同样，我们很少对需要和渴望得到我们同情的人感到难过——我们把同情保留给另一些人，他们用别的方法使我们运用同情的抽象功能。

因此，迪克也许自己也分析过随之而来的遭遇。当他在圣安热大街来回踱步的时候，有个脸庞瘦削的美国人跟他打了个招呼，那个人约莫三十岁，样子像是受了什么伤害，脸上挂着一丝奸笑。他问迪克借个火，迪克把火借给他的时候把他看作自己从少年时就熟悉的一类人——这类人在烟草店里闲逛，把一只胳膊肘撑在柜台上，天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打量着进进出出的人。这种人熟悉修车场，在那儿压低嗓门干一些暧昧的勾当，还常到理发店和戏院门厅去鬼混——不管怎么说，迪克认定他就是经常出现在这种场所的人。有时，这张脸会突然出现在泰德[103]的一张更恶毒的漫画上——还是做孩子的时候，迪克就往往对这种人身处的这种模糊混沌的犯罪境地投去忧虑的目光。

“伙计，你觉得巴黎怎么样？”

这个男子不等迪克回答，就力图跟上迪克的步伐。“你从哪儿来？”他接着又用怂恿的口气问道。

“从布法罗。”

“我来自圣安东尼[104]——但战后我就一直呆在这儿。”

“你在军队里服役吗？”

“我得说我当过兵。八十四师——你听说过那支部队吗？”

那个人迈步抢到了迪克的前面，咄咄逼人地瞪着他。

“打算在巴黎住一阵子吗，伙计？还是只是路过这儿？”

“路过这儿。”

“你住在哪家旅馆？”

迪克不禁暗自发笑——这家伙没准今晚打算洗劫他的房间，他的想法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了。

“体格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害怕我，伙计。这一带有不少流浪汉，专门袭击美国游客，但你不用怕我。”

迪克感到厌烦，就站住了脚：“我弄不明白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空闲。”

“我在巴黎做买卖。”

“哪方面的买卖？”

“卖报。”

他样子那么吓人，却干着这种文雅的事，这种反差真令人感到荒唐可笑——但是那个男子接着又改口说：

“别担心，去年我赚了不少钱——每份六法郎的星期日版《纽约时报》我卖十到二十法郎。”

他从一个破旧的皮夹子里拿出一份剪报，递给似乎成了他的流浪汉同伴的迪克——报纸的漫画上画着一批又一批美国人正从一条满载黄金的轮船的跳板上蜂拥而下。

“二十万——一个夏天就花了一千万。”

“你跑到帕西来干什么？”

他的这个伙伴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了看。“看电影，”他含糊地说。“他们在那儿搞了一家美国电影制片厂。他们需要会讲英语的人，我在等着他们的休息时间。”

迪克迅速坚决地摆脱了他的纠缠。

显然，罗丝玛丽不是在他先前在周围转悠时错过了，就是在他到这儿之前就离开了。他走进街角的一家小咖啡馆，换了一块铅币，随后挤进位于厨房和臭烘烘的厕所之间的一个小电话间，给乔治王饭店拨了个电话。他从自己的呼吸声中听出有向潮式呼吸[105]发展的趋势——但正如发生的每一件事那样，这种症状只是使他内心更加激动。他说了饭店的电话号码，随后拿着听筒站在那儿，朝这家咖啡馆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轻微、陌生的问话声。

“我是迪克——我非给你打个电话不可。”

她停了一会儿，随后鼓起勇气，用与迪克的激动情绪相称的语气说：“我很高兴你给我打电话。”

“我到电影制片厂去找你——我现在在帕西，就在电影制片厂的对面。我原想也许我们可以坐车到树林[106]去转转。”

“哦，我只在那边呆了一会儿，真抱歉。”一阵沉默。

“罗丝玛丽？”

“嗯，迪克。”

“嗨，我现在老想着你。要是一个女孩子搅得一个中年男子心神不定——事情就不妙了。”

“你不是中年人，迪克——你是世界上最年轻的人。”

“罗丝玛丽？”又是一阵沉默，这当儿他眼睛盯着一个上面摆了不少法国劣质酒的架子——有一瓶瓶的奥泰尔白兰地、圣詹姆斯朗姆酒、玛丽·布里沙酒、橘味潘趣酒、费尔内·布兰卡酒、罗歇樱桃酒及阿马涅克酒。

“你一个人吗？”

——我放下窗帘你不介意吧？

“你认为我会跟谁在一块儿呢？”

“我也是一个人。我想现在跟你在一块儿。”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是一声叹息，她回答道，“我真希望你现在跟我在一块儿。”

他似乎看到了她在旅馆里的那个房间，她躺在一个电话机旁，四周飘荡着一首乐曲的阵阵凄凉幽怨的声音——

两个人——喝茶

我属于你

你属于我，

只有我们俩。[107]

他还记得她那晒黑了的皮肤上扑着香粉——在他亲吻她的脸蛋的时候，她的鬓发旁边都汗津津的。在他自己的脸下面，是一张引人注目的苍白的脸和浑圆的肩膀。

“这是不可能的，”他自言自语地说。一转眼，他已到了街上，大步走向或者说离开米埃特。他手里仍然拎着小公文包，提着那根金柄手杖，好像握着一把宝剑。

罗丝玛丽回到书桌前面，写完了给她母亲的一封信。

“——我只见了他一会儿，但我觉得他长得十分英俊，我爱上了他（当然，我的确最爱迪克，不过你明白我的意思），他真的就要导演那部影片了，马上就要动身去好莱坞，我想我们也应该走了。科利斯·克莱在这儿。我当然喜欢他，但是因为戴弗夫妇的缘故，我不常见到他。戴弗夫妇确实很了不起，他们大概是我知道的最和蔼可亲的人。今天我觉得不大舒服，想要服点儿药，尽管不见得有这个必要。我不打算把发生的事儿统统告诉您，得等见到您的时候再说！所以您收到这封信后，请给我发个电报、电报、电报！是您到北方来呢，还是我同戴弗夫妇去南方？”

六点钟，迪克给尼科尔打了个电话。

“你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吗？”他问道。“你想不想做点儿什么安闲的事——先在旅馆吃晚饭，再去看场戏？”

“你看呢？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愿意。刚才我打电话给罗丝玛丽，她正在房间里吃晚饭。我想这使我们大家都很不高兴，是吧？”

“我可没有不高兴，”他不以为然地说。“亲爱的，除非你累了，否则我们做点儿什么吧。不然，我们回南方后，整个星期都会纳闷为什么我们不去看看布歇[108]。这总比暗自琢磨要强——”

迪克说漏了嘴，尼科尔马上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

“琢磨什么？”

“琢磨玛丽亚·沃利斯的事。”

她答应去看戏，他们决不该弄得疲乏不堪，什么都干不成，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一种惯例。他们发觉这么做总的来说，可以使白天过得更加愉快，晚上安排得也更有条理。当他们的兴致不可避免地减退时，他们就归咎于别人的疲乏委顿。如此体面漂亮的一对夫妻恐怕只有在巴黎才能见到，他们走出旅馆前，轻轻敲了敲罗丝玛丽的房门。里面没有人应声儿，估计她睡着了，于是他们走进温暖喧嚣的巴黎的夜色之中，路上在富凯酒吧那昏暗的阴影里匆匆喝了一杯加了苦味液的苦艾酒。

第二十二章

尼科尔很晚才醒，她嘟哝了几句梦境中的话语，随后才张开在睡眠中粘在一起的长长的睫毛。迪克的床是空的——过了半晌，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客厅那边的敲门声吵醒的。

“请进！”[109]她喊道，可是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她匆忙地套上一件晨衣过去开门。只见面前是一个很有礼貌的警察，他走进房间。

“阿富汗·诺思先生——他住在这儿吗？”

“什么？不——他去美国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太太？”

“昨天上午。”

他摇了摇头，同时节奏更快地向她晃了晃食指。

“昨天夜里他还在巴黎。他在这儿登记住宿，但他的房间空着。他们告诉我最好到这儿来问问。”

“这可真怪——昨天上午，我们明明把他送上了那班联运火车。”

“就算这样，今天早上还有人在这儿见过他。甚至连他的身份证也有人见过。我没说错吧。”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她十分惊讶地说。

他考虑了一番。他长得倒很英俊，但身上有股怪味。

“昨天夜里你压根儿没有跟他在一起？”

“没有。”

“我们抓了一个黑人。我们确信终于抓到了那个该抓的黑人。”

“我向你保证，你说的这些事我一无所知，如果你说的是亚伯拉罕·诺思先生，那我们认识，嗯，如果说他昨天夜里在巴黎，那我们就不清楚了。”

这个男子点点头，舔了舔上嘴唇，相信了她的话，但有些失望。

“出了什么事？”尼科尔问道。

他摊开双手，嘟起他那闭着的嘴巴。他已发现她很妩媚动人，一双眼睛就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你希望会是什么事呢，太太？一件夏天常有的事。阿富汗·诺思先生遭到抢劫，他报了案。我们逮住了那个歹徒。阿富汗先生应该来辨认一下，并提出正式的指控。”

尼科尔把身上的晨衣拉拉紧，随后干净利落地把他打发走了。她对这件事感到迷惑不解，便去洗了个澡，穿好衣服。那会儿已经过了十点，她给罗丝玛丽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人接——随后她又给旅馆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知道阿贝确实在今天早上六点半登记住宿，但他的房间到现在仍然空着。她在套房的客厅里等着，希望能从迪克那儿得到一点消息，正当她感到失望，决定出门的时候，旅馆办公室打来电话，告诉她说：

“克劳肖先生，一个黑人，想见你。”

“有什么事？”她问道。

“他说他认识你和医生。他说有个叫弗里曼的先生给关进了监狱，那个人是世上所有人的朋友。他说发生的事儿不公正，他希望在他被捕之前见见诺思先生。”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尼科尔猛地放下听筒，否认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阿贝异乎寻常的重新露面使她明白她对阿贝的闲游浪荡感到有多厌倦。为了不再去想他的事，她便出门上街，在裁缝店里正好碰到罗丝玛丽，就和她一起到里沃利大街去买了一些人造花和几串彩珠。她还帮罗丝玛丽为她母亲挑了一颗钻石，又帮她选了几条围巾和一些新颖别致的烟盒，罗丝玛丽好带回去送给加利福尼亚的那些跟她在工作上有往来的人。尼科尔也给她的儿子买了许多希腊和罗马玩具兵，完全能组成一支军队，花了她一千多法郎。她们再次表现出不同的花钱方式。罗丝玛丽也再次对尼科尔花钱的那种方式十分羡慕。尼科尔确信她花的钱是她自己的——而罗丝玛丽仍然觉得她的钱是有人奇迹般地借给她的，因此花起来必须小心在意。

在外国城市的阳光下花钱真是惬意的事，她们身体健康，脸色红润，信心十足地伸出胳膊和腿，手和脚踝，怀着女人那种在男子眼里十分可爱的自信举步向前。

她们回到旅馆，看到迪克上午神采飞扬，充满朝气，她们俩一时也完全像孩子似的乐了一阵。

他刚接到阿贝打来的一个串线的电话，看来他一上午都在躲躲藏藏。

“这是我在电话里最特别的一次谈话。”

跟迪克通话的不仅有阿贝，还有其他十多个人。在电话里，这些杂七杂八的人通常开场这样说：“——想跟你说话的人在茶壶丘[110]，他说他呆在那儿不错——什么来着？”

“喂，哪位，别说话——不管怎样，他卷进了某件丑闻，他可能会回家，我个人的看法是——我个人的看法是他撞上了——”接着听到一阵喘息声，此后这些人究竟干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电话里又传出另一个提议：

“我想不管怎样，这会引起你这个心理学家的兴趣。”与这个人通话的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最终就一直挂在电话上；结果不管他是个心理学家，还是别的什么人物，都没有引起迪克的兴趣。跟阿贝的通话是这样的：

“喂。”

“嗯？”

“哎，喂。”

“你是谁？”

“唔。”接着是一阵狂笑。

“噢，我让别人来听电话。”

有时，迪克能听见阿贝的声音，伴随着推推搡搡和扔听筒的声音，还能听到这样一些遥远零星的话语：“不，我不能，诺思先生……”随后一个人用粗犷坚定的声音说道：“如果你是诺思先生的一个朋友，你就来把他带走。”

阿贝插了进来，语调严肃而沉闷，以一种平凡果断的口气压倒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迪克，我在蒙马特尔[111]发动了一场种族暴动。我要到那儿去把弗里曼救出监狱。如果一个从哥本哈根[112]来的擦鞋的黑人——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唔，瞧，要是有人去那儿——”听筒里又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回巴黎？”迪克问。

“我已经到了埃夫勒[113]，后来决定坐飞机回来，这样就可以把它跟圣叙尔皮斯教堂做个比较。我并不是说想把圣叙尔皮斯教堂的风格带回巴黎。我甚至不是指巴洛克风格[114]！我是指圣日耳曼[115]。看在上帝分上，等一会儿，我让服务员来听电话。”

“看在上帝分上，别这么做。”

“听着——玛丽确实动身了吗？”

“是的。”

“迪克，我要你跟今天上午我在这儿遇到的一个人谈谈，他是一个海军军官的儿子，拜访过欧洲的每一个医生，让我来跟你说一下他的情况——”

这时迪克挂断了电话——也许这是一桩不知好歹的行为，因为他头脑的思索运转需要养料。

“阿贝过去人很随和，”尼科尔对罗丝玛丽说，“十分随和。那是很久以前——我和迪克刚结婚的时候。要是你那会儿认识他就好了。他常到我们家来做客，一住就是好几个星期，我们几乎没觉着他在我们的房子里。有时他弹弹琴——呆在图书室里弹一架装了弱音器的钢琴，一弹就是几个小时——迪克，你还记得那个女仆吗？她认为他是一个幽灵。有时阿贝会在过道里碰到她，对着她哞哞怪叫。有一回弄得我们损失了一整套茶具——但我们并不在乎。”

多么有趣——多么久远。罗丝玛丽羡慕他们的乐趣，想象着一种与她自己的生活完全不同的悠闲的生活。她还不怎么懂得悠闲，但她对悠闲却抱着那些从未享受过悠闲的人所具有的敬重态度。她把它看作一种休息，却没有意识到戴弗夫妇和她本人一样都并不轻松自在。

“他怎么会这样呢？”她问道，“他为什么非喝酒不可呢？”

尼科尔的头左右摆动了一下，不承认自己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如今很多聪明人都变得消沉了。”

“他们什么时候才不消沉呢？”迪克问道。“聪明人行事适可而止，从不越出界线，因为他们必须这样——他们中的有些人无法忍受这种约束，所以就放弃了。”

“一定还有比这更深刻的原因。”尼科尔坚持她的保守主义的观点，她也为迪克竟然当着罗丝玛丽的面反驳她而生气。“艺术家——嗯，像费尔南德那样的艺术家似乎就不大会嗜酒如命。为什么只有美国人才纵酒狂饮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多，因而迪克决定暂时不作回答，让其在尼科尔的耳际胜利地鸣响。他变得对她十分挑剔。尽管他认为她是自己见过的最娇媚的人儿，尽管他从她身上得到了他需要的一切，但他还是远远地预感到未来的冲突，而不知不觉地渐渐变得强硬起来，并做好戒备。他向来不喜欢自我放纵，因而在自己任情使性的这个时刻，他感到很不体面，盲目地暗自希望尼科尔只猜测他对罗丝玛丽有些情绪激动。他无法肯定——前一天晚上在戏院里，她尖锐地把罗丝玛丽称作一个孩子。

他们三个人到楼下吃午饭，饭厅里铺着地毯，有几个脚步很轻的侍者，这些侍者不像他们最近在外吃饭时遇到的那些侍者，他们把美味佳肴端上桌时脚步又快又重。这儿一家家美国人注视着四周其他的美国家庭，想要彼此交谈。

旁边一张桌上在举行宴会，他们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名目。这群人中有个十分健谈的颇有秘书派头的青年男子，他总是提出“你不介意重复一下你的话吧”这样的请求，另外还有二十来个女人，她们既不年轻，也不算老，也看不出她们属于哪个特别的社会阶层；然而，这群人给人的印象好似一个组织，比如说吧，紧密团结得完全超过了一帮因为丈夫们参加的专业代表会议而聚在一起的女人。它肯定比任何一个可以想象得到的旅游团体更像一个组织。

迪克本能地把快要说出口的尖刻的嘲讽咽了回去，他要侍者去打听一下她们是些什么人。

“她们都是阵亡官兵的母亲，”侍者解释说。

他们嗟叹了一阵，罗丝玛丽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那些年轻些的大概是阵亡官兵的妻子，”尼科尔说。

迪克隔着酒杯又朝她们看去。从她们快乐的脸上，从周围这群人身上所洋溢出来的庄严气度中，他看到了老一辈美国人的所有成熟之处。这些女人前来悼念她们死去的亲人，为她们所无法弥补的损失而哀伤。有一阵子，这些表现得相当冷静的女人竟使饭厅里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气氛。一时间他仿佛又坐在父亲的膝头，在昔日那些忠心耿耿、以身许国的人在他周围继续奋战的当口，和莫斯比[116]纵马疾驰。他几乎费了点劲才把注意力重新转到自己桌边的两位女子身上，面对着他所相信的这整个全新的世界。

——我放下窗帘你不介意吧？

第二十三章

阿贝·诺思仍在里茨酒吧里面，从早上九点起他就一直呆在那儿。他到那儿寻找藏身之处。酒吧的窗户开着，强烈的光线照了进来，只见熏黑了的地毯和坐垫上灰尘飞扬。穿制服的跑堂儿飞快地穿过走道，他们自由自在，好像脱离了自己的躯壳，在眼下还很空旷的店堂里走动。售酒柜台对面专为妇女设置的非自助酒吧看起来非常狭小——真难想象下午那儿能容纳多少顾客。

那个大名鼎鼎的保罗，就是酒吧老板，这会儿还没有到。正在核对货物的克劳德并没怎么大惊小怪地放下手里的活儿，给他调制了一杯提神的饮料。阿贝坐在靠墙的一张长椅上，喝了两杯以后，他觉得舒服了点儿——相当舒服，于是便上理发店去刮脸。等他返回酒吧，保罗已经到了——坐的是他那辆定制的汽车，恰好在嘉布遣会修女林阴大道下的车。保罗喜欢阿贝，就过来和他聊天。

“我本该今天上午坐船回家的，”阿贝说，“我是说昨天上午，管它哪一天呢。”

“那你为什么不走呢？”保罗问道。

阿贝想了想，最后找了个理由：“我正在看《自由报》上的一篇连载小说，下面一部分就要在巴黎发表——所以，如果我坐船走了，那就看不到了——以后就再也看不成了。”

“那肯定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

“是一个恐——恐——恐怖的故事。”

保罗咯咯地笑着站起身来，停了一会儿，倚靠在一张椅背上说：

“要是你真想走的话，诺思先生，明天你的一些朋友就要坐‘法兰西’号走了——那位姓什么来着的先生——还有斯利姆·皮尔逊。那位先生叫——我会想起来的——他个子很高，新留了胡子。”

“亚德利，”阿贝提示说。

“正是亚德利先生。他们俩坐‘法兰西’号走。”

他要去工作了，但阿贝不想让他走开：“如果我不是非得从瑟堡[117]走的话就行。行李是从那条路托运走的。”

“在纽约领你的行李好了。”保罗一边说一边走开了。

这个建议中所包含的逻辑渐渐与阿贝的精神状态合拍——他十分热衷于受到别人的关心照顾，说得确切一点儿，热衷于延长自己这种不负责任的状况。

一些客人这时漫步进了酒吧。头一个进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丹麦人，阿贝曾在哪儿见过他。丹麦人在店堂那头坐了下来，阿贝猜想他会在这儿呆一整天，喝酒吃饭、跟人闲聊或者看看报纸。阿贝产生一种欲望，想要比他呆的更久。十一点的时候，大学生们开始走了进来，他们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生怕彼此的书包搅在一起。大概就在这个时候，他让跑堂儿给戴弗夫妇打了个电话。等他跟他们取得联系的时候，他也跟其他的朋友取得了联系——他的想法是要他们同时在不同的电话上与他通话——结果也就多少有些含糊。他心里不时想着自己应该去把弗里曼救出监狱，但结果却把一切都当作噩梦似的弃之不顾。

快到一点钟的时候，酒吧里挤满了人；侍者们在嘈杂的人声中四处奔忙，问客人要什么酒并为他们结账。

“那就是两杯薄荷鸡尾酒……再加一杯……两杯马提尼酒和一杯……没有你的了，夸特利先生……喝到第三轮了。七十五法郎，夸特利先生。谢弗先生说他付这一轮——你付最后一轮……我只能按你说的去做……非常感谢。”

在这片混乱中，阿贝把座位也弄丢了。他站在那儿，微微摆动着身子，和一些熟识的人说着话。一条小狗身上的皮带缠住了他的腿，他从容不迫地设法解开，并且接受了主人的一再道歉。不久有人请他一起去吃午饭，他谢绝了。因为该去布利格里斯了，他解释说，他得去布利格里斯办点事。过了一会儿，他摆出一个酒鬼常有的优雅风度，看上去就像个囚犯或家里的仆役，与一个熟人道别。他转过身去，发现酒吧里最热闹的时刻已经匆匆而过，与它到来时一样迅速。

那个坐在对面的丹麦人跟他的同伴已经点好了饭菜。阿贝也点了一份，但几乎没吃什么。过后，他就坐在那儿，愉快地想着过去的时光。喝酒能使愉快的往事成为目前的现实，仿佛这些事仍在进行，甚至同未来也连在一起，仿佛它们还会再次发生。

四点钟的时候，跑堂儿来到他的身旁。

“你愿意见一个名叫朱尔斯·彼得森的黑人吗？”

“天哪！他怎么找到我的？”

“我可没有跟他说你在这儿。”

“谁说的呢？”阿贝碰翻了酒杯，但随即镇定下来。

“他说他到所有美国人开的酒吧和旅馆去找过了。”

“跟他说我不在这儿——”跑堂儿刚要转身走开，阿贝问道：“他能进来吗？”

“我去问一下。”

听到这个问题，保罗转过头来瞥了一眼；他摇了摇头，随后看到阿贝，就走了过来。

“很抱歉，我不能让他进来。”

阿贝吃力地站起身来，出门朝康邦街走去。

第二十四章

理查德·戴弗拎着他那小巧的皮公文包从巴黎第七区走出来——他在那儿给玛丽亚·沃利斯留了一张署名“迪科尔”的便条，这是他和尼科尔刚相爱的时候他们签署来往书信所用的名字——到了给他做衬衫的铺子，店员们万分仔细地在他身上忙活了一阵，跟他所花的钱都不大相称。他为自己风度翩翩、很有把握似的向这些可怜的英国人做了那么多的承诺而感到羞愧，又为让裁缝把他衬衫袖子的绸子缩短一英寸而害臊。后来，他到克里永酒吧去喝了一小杯咖啡和一点儿杜松子酒。

他走进旅馆，觉得过道里格外亮堂；等他出去的时候，才明白原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是一个刮着大风、空中飘浮着紫茉莉花香的夜晚，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树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时强时弱，逐渐消逝。迪克转身折入里沃利大街，顺着带有拱顶的人行道走了两个街区，到了他开户的那家银行去取他的邮件。随后他乘一辆出租车，在第一阵劈劈啪啪的雨点声中朝香榭丽舍大街驶去。他独自坐在车里，心里想着他的恋情。

想起下午两点在乔治王饭店的过道里，尼科尔的美貌跟罗丝玛丽的美貌在他眼里正如雷奥纳多[118]笔下的姑娘和一个插图画家所描绘的姑娘那样不同。汽车在雨中继续朝前开去，迪克感到心惊肉跳，好像着了魔似的，内心翻腾着许多男子所经历过的那种激情，他看出事情一点儿也不简单。

罗丝玛丽打开房门，心里充满他人并不知晓的热烈情感。她现在成了人们有时所说的一个“狂热的小家伙”——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四小时了，她还没有完全定下神来。她埋头反复思索着周围的混乱，仿佛她的命运是一副七巧板——盘算着自己的利益和希望，对迪克、尼科尔、她母亲，还有她昨天认识的那个导演作出调遣，就像立足于一串珠子之上似的。

迪克敲门的时候，她刚穿好衣服，正望着窗外的雨，想起一首小诗和贝弗利希尔斯[119]那积满雨水的排水沟。她打开门，把他看作一个固定不变的天神般的人物，正如他一贯所表现的那样，这就好像老年人在年轻人的眼中总是那么刻板僵化。迪克看到她则产生了一种无法避免的失望感觉。尽管她脸上带着坦然甜美的微笑，她的身体也丝毫不爽地令人联想到日后必定会绽放出鲜花来的花蕾，但他并没有马上对此作出反应，他注意到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有她潮湿的脚所留下的几个脚印。

“电视小姐，”他用自己并未感觉到的一种轻佻的口气说。他把手套和公文包放在梳妆台上，手杖靠在墙边。他的下巴控制着嘴角的痛苦的线条，使其像不宜公开表露的恐惧那样爬上他的额头和眼角。

“过来靠着我，坐在我的腿上，”他温柔地说，“让我看看你可爱的小嘴。”

她走过来，坐到他的腿上。这时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渐渐慢了下来——滴答——滴——答，她把嘴唇贴到她所构想出的那俊美而又冷漠的形象上。

她对着他的嘴吻了好几下。在她凑上前来的时候，他觉得她的脸渐渐变得丰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东西像她那细腻的肌肤那样令人目眩。有时候，美能使人重新恢复心目中所有的最高尚的念头，他不禁想到自己对尼科尔所负的责任，想到她可能就在走道对面隔着两个房门的房间里。

“雨停了，”他说。“你看到石板瓦上的阳光了吗？”

罗丝玛丽站起身子，接着又弯下腰来，对他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切的话语：

“噢，我们多么像两个演员——你和我。”

她走到梳妆台前，刚把梳子插进头发，就听到一阵缓慢而持续的敲门声。

他们大吃一惊，呆在那儿一动不动；敲门声不停地响着，罗丝玛丽忽然想到门并没有锁上，便一下子把头发梳好，并朝迪克点头示意，迪克马上起身把他们刚才坐皱了的床抹平，接着就朝门口走去。迪克声音不大、但很自然地说道：

“——那要是你觉得出去身体还撑不住，我就去告诉尼科尔，我们就安安静静地度过这最后一个夜晚。”

这种防范其实并没什么必要，因为门外的人正为自身的境况苦恼不堪，根本无暇对与他们自身无关的问题作出丝毫的评判。原来是阿贝在门外，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个月似的。旁边还有个惊恐不安的黑人。阿贝介绍说他就是从斯德哥尔摩[120]来的彼得森先生。

“他的处境十分糟糕，这都怪我不好，”阿贝说。“我们需要听一些有益的建议。”

“到我们的房间去吧，”迪克说。

阿贝一定要罗丝玛丽也去。他们穿过走道来到戴弗夫妇的套房。朱尔斯·彼得森跟在后面，他是个身材矮小、非常体面的黑人，颇像在交界诸州[121]追随共和党的那种温文有礼的黑人。

看来彼得森是清晨发生在蒙帕尔纳斯[122]的那场争端的法定见证人。他已陪着阿贝去过警察局，证实阿贝所称他被一个黑人抢去一张一千法郎钞票的说法；确定这个黑人抢劫者是这个案子的要点之一。阿贝和朱尔斯·彼得森由一位警探陪同，返回那家酒馆，过于仓促地把一个黑人认作罪犯，一小时后才弄清楚，这个黑人在阿贝离开以后方才走进酒馆。警察又抓了那个很有名的黑人饭店老板弗里曼，从而把情况弄得更加复杂。其实他只是早些时候醉意蒙眬地在那儿露了下脸，随后就不见了。真正的罪犯，据他的几个朋友说，不过抢走了阿贝用来付酒钱的一张五十法郎的钞票而已，这个家伙就在先前还阴险地在那儿重新露面。

总之，阿贝在一小时内就顺利地把自己同居住在拉丁区[123]的一个欧洲黑人和三个美国黑人的个人生活、意识和情感牵扯在一起了。看来几乎没有什么希望从这场纠葛中脱身；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意想不到的角落会突然出现一些陌生的黑人面孔，在电视里则不断听到一些黑人的声音。那天就在这样一种气氛中过去了。

阿贝本人成功地避开了所有这些黑人，只有朱尔斯·彼得森除外。彼得森的处境颇像帮助了一个白人的友好的印第安人。那些被出卖的黑人与其说在追踪阿贝，倒不如说在追踪彼得森，彼得森则尽力想从阿贝那儿寻求可能会有的保护。

在斯德哥尔摩，彼得森曾是一个制造鞋油的小业主，但买卖没有成功，如今手里只剩下可以装满一个小箱子的他的鞋油配方和干这一行所需的充足的工具；不过，他的新保护人先前曾答应帮助他在凡尔赛[124]重操旧业。阿贝以前的司机是那里一家鞋店的老板，阿贝还借给彼得森两百法郎。

罗丝玛丽索然无味地听着这番拉拉杂杂的叙述，要欣赏其中的怪异，需要一种比她已有的更强的幽默感才成。这个随身带着他的鞋油厂的矮个儿男人，他那双不时惊慌地转动着露出眼白的狡黠的眼睛；阿贝那面容憔悴模糊的身影——所有这一切都像疾病一样离她十分遥远。

“我只求在生活中得到一个机会。”彼得森带着在殖民地国家生活的人所特有的那种准确而又别扭的语调说。“我的方法简便，我的配方优良，所以我被赶出斯德哥尔摩。我破了产，因为我不愿意把配方卖掉。”

迪克很有礼貌地看着他——渐渐产生了兴趣，但转眼又变得淡薄了，于是转身对着阿贝说道：

“你去找家旅馆，上床睡上一觉。等你头脑完全清醒了，彼得森先生会去看你的。”

“可是你难道不了解彼得森的狼狈的处境吗？”阿贝表示反对地说。

“我到走道里去等着，”彼得森知趣地说。“也许当着我的面，不便谈论我的事儿。”

他滑稽地模仿法国人的样子鞠了一躬，就退了出去。阿贝像机车缓缓启动似的慢慢站起身来。

“看来今天我不太受欢迎。”

“受欢迎但也不一定，”迪克劝告他说。“我建议你离开这家旅馆——要是你愿意的话，就从酒吧那儿走。到尚博饭店去，或者，要是你需要多项服务的话，就去凌云饭店。”

“能麻烦你给我一杯酒吗？”

“我这儿没有酒，”迪克撒了个谎。

阿贝无奈地跟罗丝玛丽握握手；他慢慢使自己的脸色平静下来，抓着她的手好久都不松开，结结巴巴地也没把他想说的话说完。

“你是最——一个最——”

她感到难过，对阿贝的两只脏手也很厌恶，但她还是很有涵养地笑了笑，仿佛看到一个人在梦境中走动，对她来说，一点儿也没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人们往往会对一个醉汉表现出一种奇特的敬重，这很像是头脑简单的种族对疯子所表现出的那种敬重。是敬重而不是恐惧。一个对一切都毫无顾忌、为所欲为的人也会令人产生几分敬畏之心。当然，事后我们会让他为他的这种高人一等、令人难忘的时刻付出代价。阿贝转身对着迪克，提出最后的恳求。

“如果我到一家旅馆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好好梳理一下，睡一会儿，再摆脱掉这些塞内加尔[125]人——那我能到这儿的炉边来消磨一个晚上吗？”

迪克对他点了点头，那种神气并无多少赞同的意思，反倒充满了嘲讽的味道，接着他说：“你对自己目前的能力倒评价很高。”

“我敢说，要是尼科尔在这儿，她会让我回到这儿来的。”

“好吧。”迪克走到一个放行李箱的架子旁，把一个盒子拿到屋子中间的桌上，盒子里装有无数字母卡片。

“要是你想玩字谜游戏的话，你就来吧。”

阿贝嫌恶地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好像有人要他把这些卡片当作燕麦吃下去似的。

“什么是字谜游戏？难道我遇到的怪事还不多——”

“这是一种文静的游戏。你可以用这些卡片来拼单词——除了酒精这个词，随便什么词都行。”

“我肯定你能拼出酒精这个词来。”阿贝把一只手伸到那些卡片中间。“如果我能拼出酒精这个词，我能回来吗？”

“要是你想玩字谜游戏的话，你可以回来。”

阿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要是你这样想的话，那就没办法了——我只会碍事。”他带着责备的意味朝迪克晃了晃手指。“不过请你记住乔治三世[126]所说的话，要是格兰特喝醉了酒，他就巴不得把别的将军咬上一口。”

他从发亮的眼角绝望地朝罗丝玛丽瞥了最后一眼，走了出去。令他欣慰的是，彼得森已经不在过道里。他感到茫然，觉得无家可归，就又回去向保罗打听那条船的名字。

第二十五章

阿贝步履蹒跚地刚走出门，迪克和罗丝玛丽就迅速地搂抱在一起。他们俩身上都沾着巴黎的尘埃，他们透过尘埃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迪克的自来水笔的橡皮套子有一股味儿；罗丝玛丽的脖子和肩膀则散发出令人兴奋的淡淡的香味。迪克在这种情境中又沉浸了片刻，罗丝玛丽先回到了现实之中。

“我得走了，小伙子，”她说。

他们彼此眯着眼睛看着对方，慢慢地分开。罗丝玛丽摆出一个退场的姿势，这个姿势她小时候就学会了，以后也没有哪个导演要她加以改进。

她打开自己的房门，径直走到书桌跟前，她突然想起把手表忘在桌上了；手表还在那儿，她赶紧把表戴上，低头看了看她每天写给母亲的信，脑子里想好了信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她不用转身，就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

在一个有人居住的房间里，有一些折射光线的物品往往不太被人注意：比如刷上清漆的木器，擦得多少有些发亮的铜器、银器和象牙制品。除此之外，许多可以传送光与影的东西由于过于细微，人们几乎没有想到它们还有这种功能：比如画框的上端，铅笔或烟灰缸的边缘，瓷或水晶摆设的边沿。所有这些东西折射出的光线——不仅引起同样微妙的视觉反射，而且也引起潜意识中的一些东鳞西爪的联想，我们似乎总抱着这些东鳞西爪的联想不放，正如装配玻璃的工匠总保留着那一片片日后可能有用的形状大小不一的玻璃——这一事实也许可以说明后来被罗丝玛丽神秘地称作“有所意识”的现象，也就是在她还不能完全确定的情况下，意识到有人在房间里。可是等她一旦真的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像跳芭蕾舞步似的迅速转过身去，只见一个死去的黑人横在她的床上。

她“啊呀”叫了一声，还没扣好的手表又啪的一声掉到桌上。她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以为那是阿贝·诺思。随后她冲出房门，穿过过道。

迪克正在整理东西。他仔细看了看那天戴过的一副手套，把它们扔到箱子角上的一堆脏手套中。他把外套和背心都挂了起来，又把衬衫挂到另一个衣架上——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你可以穿一件稍微有些脏的衬衫，但你不能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尼科尔进来了，正打算把阿贝的一个别致的烟灰缸扔到废纸篓里，这时，罗丝玛丽冲进了房间。

“迪克！迪克！快来看！”

迪克跑着穿过过道，进了她的房间。他跪下听听彼得森的心脏，又摸摸他的脉搏——尸体还没有变冷，那张他活着时不够坦诚的苦恼的脸，在他死后显得粗俗而充满怨恨。那个工具箱仍然夹在他的一只胳膊底下，但是垂在床边的那只脚上的皮鞋却没有上什么鞋油，而且鞋底也磨穿了。根据法国法律，迪克无权触摸尸体，但他还是把死者的那只胳膊挪开了一点儿，看了看情况——绿色床罩上有一块污迹，下面的毛毯上肯定也会有些淡淡的血迹。

迪克关上门，站在那儿考虑起来。他听见过道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后尼科尔在叫他的名字。他打开门，低声说道：“去把我们床上的被子和盖毯拿来——别让人看见你。”他注意到她脸上那副紧张的神情，又连忙加上一句，“嗨，你不必为此心烦意乱——这不过是黑人的一次斗殴。”

“我希望这事快点儿了结。”

彼得森的尸体被迪克托起来的时候分量很轻，显然营养不足。他扶着尸体，以便让仍从伤口往外冒的血流到死者的衣服里。他把尸体放在床边，揭去床罩和盖毯，随后把门开了一条缝，仔细倾听——过道那头响起碗碟的叮当声，接着有人用屈尊俯就的口气大声说道，“谢谢，太太！”但是那个侍者朝另一个方向，也就是员工使用的楼梯走去。迪克和尼科尔赶紧在过道上交换了手上抱着的东西。等迪克把换来的被子和毯子在罗丝玛丽的床上铺好以后，他满身是汗，就站在黄昏暖洋洋的光线下，仔细琢磨着。在检查过尸体之后，他觉得有些情况十分明显。首先，那头一个对阿贝怀有敌意的印第安人跟踪了这个友好的印第安人，并在旅馆的过道里发现了他，后者情急之中躲到罗丝玛丽的房间里，那家伙追了进去，杀死了他。其次，如果听任事态自然发展下去，那么，世上就没有任何力量能使罗丝玛丽的名誉不受糟蹋——对阿巴克尔一案[127]的渲染涂抹几乎还没有干。她必须继续严格地完美无缺地保持“老爸的女儿”这一形象，她的合同就取决于上述义务。

尽管迪克只穿了一件无袖汗衫，但他仍然不自觉地做了一个挽袖子的动作，朝尸体弯下身子。他紧紧抓住死者外衣的肩部，用脚后跟踢开房门，飞快地把尸体拖到过道里的一个看似合理的位置。接着他又回到罗丝玛丽的房间里，把长毛绒地毯上的纹路抹平；随后他回到自己的套房，给饭店老板兼经理打了个电话。

“麦克贝斯吗？我是戴弗大夫——有件十分要紧的事。我们这条线是不是可以算作私人线路的电话？”

好在他曾做过额外的努力，与麦克贝斯先生建立了牢固的联系。迪克在他不想再回顾的一个大范围里所展示的那种可爱动人的风采这回有了用处……

“我们走出房间发现一个死了的黑人……在过道里，不，不，他是个平民。等一会儿——我知道你不想让别的客人见到这具尸体，所以我给你打电话。当然，请你务必不要披露我的姓名。我可不想因为发现了这个家伙，就得办理法国当局的那些繁琐的手续。”

为饭店考虑得多么周到！就在两天前的晚上，麦克贝斯先生亲眼目睹了戴弗大夫身上的这种品质，所以他对迪克说的话深信不疑。

不一会儿，麦克贝斯先生就到了，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警察。麦克贝斯先生在这期间得空低声对迪克说，“你可以放心，每位客人的姓名都会受到保护，烦劳你这么费心，我真是感激不尽。”

麦克贝斯先生立即采取了一个步骤，这个步骤虽然旁人只能加以想象，但却明显影响了那个警察，只见他捻着自己的八字须，脸上露出既不安又贪婪的激动神情。他马马虎虎地做了一些记录，又给局里打了个电话。与此同时，人们手脚麻利地（对此，身为商人的朱尔斯·彼得森应当十分理解）把尸体搬到这家世界上最高级的旅馆中的另一套房间里了。

迪克回到自己房间的客厅。

“怎么回事？”罗丝玛丽叫道。“巴黎的美国人一直都这样相互开枪吗？”

“看来这是个开放的季节，”他回答说。“尼科尔在哪儿？”

“她大概在浴室里。”

他救了她；她对他不胜爱慕——她脑海中已预想过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灾难，她刚才怀着狂热的崇拜之情听着他声音响亮、自信而又颇有礼貌地把一切都安排妥了。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全身心地扑向他的怀里，他又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上去了。他进了卧房，朝着浴室走去。这时，罗丝玛丽也听到从锁孔和门缝中传出声音越来越高的粗野的喊叫，这声音很快传遍整个套房，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罗丝玛丽以为尼科尔在浴室里摔倒，伤着了，便也跟着迪克过去，但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情景，迪克马上用肩膀把她顶了回去，并粗暴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尼科尔跪在浴缸旁边，身子不停地摇来晃去。“就是你！”她喊道，“——就是你扰乱了我在世上所拥有的唯一清静的生活——你的床单上沾了鲜红的血。我来为你披上它——我并不感到羞耻，尽管这很可悲。愚人节[128]那天，我们在苏黎世湖[129]举行了一个宴会，所有的傻瓜都在那儿，我想把一条床单裹在身上，但他们不让我——”

“不要激动！”

“——所以我坐在浴室里，他们给我拿来一件带帽化装斗篷，让我穿上。我就穿了。我还能怎么样呢？”

“不要激动，尼科尔！”

“我从不指望你爱我——这太晚了——只是别到浴室里来，这是我能设法获得清醒的唯一场所，别把那些沾上血的床单拖来叫我收拾。”

“不要激动。起来吧——”

罗丝玛丽回到客厅，听到浴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站在那儿索索发抖。现在她明白维奥莱特·麦基斯科在黛安娜别墅的浴室里看到的是什么了。电话铃响了，她拿起听筒，发现原来是科利斯·克莱，他为了找她，把电话打到戴弗夫妇的房间来了。她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几乎都要哭了，她让他上来，一边开始戴帽子，因为她害怕一个人进自己的房间。

第二卷

第一章

一九一七年春天，理查德·戴弗大夫头一次到苏黎世的时候，才二十六岁。这是一个男人血气方刚的年龄，也的确是一个单身男子风华正茂的时期。即使在战争年代，这也是迪克的一个意气风发的年龄。他已成为一个十分宝贵的人才，受到了大力培养，因而不会让他去挨枪子儿了。几年以后，他觉得即使受到这样的庇护，自己也没能轻易避免战争的影响。不过，对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完全承认——在一九一七年，他还嘲笑这样的想法，辩解说战争一点儿没有影响到他。当地的委员会对他作了指示，要他在苏黎世完成学业，按照原定计划取得学位。

瑞士犹如一个岛国，一边受到戈里齐亚[130]附近雷鸣般的海浪的拍击，另一边则受到索姆河[131]和埃纳河[132]的急流的冲刷。在瑞士各州，令人好奇的陌生人似乎破例超过了前来疗养的病人，不过这只能猜测——在伯尔尼[133]和日内瓦[134]的小咖啡馆里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大概是珠宝商人或旅行推销员。然而，谁都不会看不见那一长队一长队的伤兵，有的瞎了眼睛，有的断了条腿，还有的气息奄奄；他们在明净的康斯坦茨湖[135]和纳沙泰尔湖[136]之间彼此相遇。在酒店店堂和商店橱窗里，张贴着不少色彩鲜艳的宣传画，内容是一九一四年瑞士人保卫边疆的情景——士气高昂的青年和老人从山头怒视山下假想的法国和德国仇敌，目的是要瑞士人相信他们也分享着当时那种富有感染力的荣誉。可是屠杀没有停止，这些宣传画也逐渐残破。当美国失策地草率参战的时候，没有哪个国家比它的姐妹共和国更感到吃惊。

戴弗大夫早就看到了战争的危险：一九一四年，他是来自美国康涅狄格州的一名取得牛津大学罗兹奖学金[137]的学生。他回国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完成了最后一年的学习，并取得了学位。一九一六年，他设法前往维也纳，觉得自己如果不抓紧时间，弗洛伊德[138]大师也许最终会在飞机的轰炸中丧生。即使那时，维也纳也是一派衰老死亡的景象，但迪克还是设法弄到足够的煤和燃油，在女修道院街的一个房间里写了一些小册子，虽然这些小册子后来被他毁了，但经过重写，却成了一九二〇年他在苏黎世出版的那本书的主要成分。

生活中，我们大多数人都有一段春风得意的辉煌期，迪克·戴弗那时就处在这样一个时期。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风度翩翩，也不明白他对别人的眷恋以及他所引起的别人对他的眷恋在身心健康的人中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他最后一年在纽黑文的时候，曾经被人称作“幸运的迪克”——这个称呼他始终难以忘怀。

“幸运的迪克，你这个大傻瓜，”他常常在房间里一边绕着最后几支火苗踱步，一边喃喃自语。“你做对了，伙计。你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关键所在。”

一九一七年初，越来越难弄到煤块，迪克便把他积聚的近百本教科书当作燃料烧了。可是，在把每本书扔进火堆的时候，他心里却暗暗发笑，确信自己已经透彻了解了书中的内容，而且，如果值得这么做的话，五年之内，他都能简要说出书的内容。只要必要，这种情况不时发生，他在这么做的时候总在肩头披上一条地毯，显出学者所有的那种恬静，在所有的事物中，这种恬静最接近于天国的宁静——但是这种恬静，正如读者马上要知道的那样，不得不告一段落。

在这种情形暂时延续的日子里，他庆幸自己身体不错，在纽黑文他曾练过吊环，眼下又在冬天的多瑙河[139]里游泳。他跟大使馆的二等秘书埃尔金斯合住一套公寓，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客人——就是那么回事，并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也与大使馆没有什么关系。与埃德·埃尔金斯的交往使他首次对自己思维过程的性质略微有些怀疑；他并不觉得他的思维与埃尔金斯（这个能对你说出三十年来纽黑文所有橄榄球四分卫名字的埃尔金斯）的思维有多大区别。

“——幸运的迪克不会是一个这样的聪明人。他想必并不那么完好无疵，甚至还略有欠缺。如果生活没有为他做出这种安排，那么生病、伤心或自卑的情绪也不能用以替代，虽然对破损的地方扩建增补，使其胜过原有的结构，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嘲笑自己的这种推论，把它称作似是而非的“美国式”的推论——他把那种他判定为不动脑筋的遣词造句都说成是美国式的。不过，他知道，自己完好无疵的代价就是有所欠缺。

“我对你的最美好的祝愿，我的孩子，”萨克雷[140]的《玫瑰和戒指》中的鸟木魔杖仙女这么说道，“就是遭受一点儿苦难。”

在他情绪不好的时候他总抱怨自己的推论方式：在选举日，皮特·利文斯通在大家四处寻找他的时候却安坐在更衣室里，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赢得了一场选举，否则我也不会碰到伊莱休。我认识的人太少。他说得一点儿不错，我应该坐在更衣室里不要出去。要是我想到自己会有机会当选的话，也许我会这么做的。可是那几个星期默瑟老上我的房间里来。我猜想其实我是知道自己有机会的。不过，假如我在淋浴的时候吞下一个别针，引起一场冲突，那我也是自食其果。

在大学里，课后他常跟一位年轻的罗马尼亚学者争论这个问题，这位学者很有把握地一再对他断言：“没有证据表明歌德[141]，或者比如说，一个像荣格[142]那样的人曾经有过现代意义上的‘冲突’。你并不是一个爱空想的哲学家——你是一个科学家。你所需要的是记忆、力量、性格——特别是正确的判断。这会成为你的麻烦——对你自己做出判断。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花了两年时间研究犰狳的大脑，以为他在犰狳的大脑方面所获得的知识迟早会超过任何人。我不停地和他争论，说他实际上并没有扩展人类的知识领域——他的看法过于武断。果然，他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寄给了一份医学杂志，却没有受到采用——他们刚接受了另一个人关于同一课题的论文。”

迪克刚到苏黎世的时候，身上的弱点虽然不像蜈蚣的脚那么多，但为数却也不少——诸如长久保持体力和健康的幻想，对人本性善良的幻想，有关国家的幻想，以及那种类似生活在边疆的母亲所世代相传的谎言，她们总不得不轻声哼唱着这句骗人的话：小木屋的门外没有狼。等到取得学位后，他就奉命参加在奥布河畔巴尔[143]组建的一支精神病医疗队。

在法国，他干的是行政工作，而不是业务实践，这使他十分不快。不过他倒得空写完了那本简明教材，并为他的下一项研究收集材料，也可算得上一种补偿。一九一九年春天，他退役后，又回到苏黎世。

上面这番叙述带点儿传记的意味，并没有让读者满意地了解到本书的主角，正如在加利纳[144]的一家杂货店里闲荡的格兰特一样，随时准备听从高深莫测的命运的召唤，而且偶然看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体形丰满的成年人年轻时的照片，吃惊地瞅着一个性情热烈、精瘦结实、目光锐利的陌生人，也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最好还是让读者放心——迪克·戴弗一生的重要时刻此时就要开始。

第二章

四月里的一天，天气潮湿，阿尔比松上空斜飘着几片长长的阴云，低洼处积着雨水。苏黎世与美国城市并没什么不同。迪克在两天前到达这里以后，一直感到惘然若失，他发现那是他在受到限制的、空无一物的法国小巷中所曾有过的感觉。在苏黎世，除了城市本身以外，还有别的许多事物——鳞次栉比的屋顶把你的视线朝上引向铃声叮当作响的放牧奶牛的牧场，而这些牧场则装点着更高处的山顶——生活是一种朝着景物如画的天国的笔直向上的攀登。那片阿尔卑斯山地——充满孩子的玩具、缆索铁道、旋转木马和微弱的钟声的场所，在这儿显得相当虚幻，正如在法国时地上的藤蔓盖过人的脚面所有的感觉。

以前有一次在萨尔茨堡，迪克听音乐的时候觉得其中有种叠床架屋的意味，好像购买和借用了一个世纪的音乐。还有一次在苏黎世大学的实验室里，他小心地拨弄着一个大脑的颈神经，觉得自己像个做玩具的工人，而不像两年前的那个年少气盛的学生，那时他一阵风似的匆匆穿过霍普金斯大学古老的红楼，并没有因为入口大厅里的那座巨大的基督像所表现出的嘲讽而止步。

然而，他还是决定在苏黎世再呆两年，因为他并没有低估那种需要无限精确、无穷耐心的玩具制作的价值。

这天，他出门到苏黎世湖畔的多姆勒诊所去看望弗朗茨·格雷戈罗维厄斯。弗朗茨是这家诊所的住院病理学家，他出生在沃州[145]，年纪比迪克要大几岁。他在车站迎接迪克。他的模样颇像卡格里奥斯特罗[146]，皮肤黝黑，体格健壮，与两只纯真无邪的眼睛正好形成对照。他是格雷戈罗维厄斯家族的第三代——他的祖父曾是克雷佩林[147]的导师，当时，精神病学刚从蒙昧无知的状态中萌生。他为人高傲，脾气急躁，却又生性怯懦——他认为自己是个催眠师。如果这个家族原有的天赋不那么充分施展，弗朗茨无疑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临床医师。

在去诊所的路上，他说：“跟我讲讲你在战争中的经历。你是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有了改变？你也同样长着一张愚蠢的永不显老的美国人的脸，只是我知道你并不愚蠢，迪克。”

“我可没有经历什么战争——你肯定从我的信中已经知道了，弗朗茨。”

“这没关系——我们有一些患了炮弹休克症的病人，其实他们只不过在远处听到了空袭时的爆炸声。还有几个病人只不过从报上看到有关空袭的报道。”

“听起来简直像是胡扯。”

“也许是吧，迪克。不过，我们诊所是一个有钱人开办的诊所——我们不用‘胡扯’这种字眼。坦率地说，你是来看我呢，还是来看那个姑娘？”

他们互相瞟了一眼。弗朗茨诡秘地笑了笑。

“自然，前面几封信我都看了，”他用那种公事公办的男低音说道。“等到情况开始改变，为了审慎起见，我就没有再拆过信。实际上这已成了你的病例。”

“那她病好了吗？”迪克问道。

“完全好了，我负责她的治疗，其实，大多数英国和美国病人的治疗都是我负责的。他们叫我格雷戈里大夫。”

“我来解释一下这个姑娘的情况，”迪克说。“事实上我只见过她一次。那是在我动身去法国之前来跟你道别的时候。我头一次穿上军装，觉得很不自在——走到哪儿都得和士兵招呼，还有诸如此类的事。”

“今天你为什么不穿军装？”

“嘿，我退役已经三个星期了。我就是这样碰巧遇到那个姑娘的。我离开你之后，就朝你们在湖边的那幢房子走去，以便取我的自行车。”

“是去‘雪松楼’吧？”

“——那是个美妙的夜晚，你知道——月亮高挂在那座山的上方——”

“那是克兰扎格山。”

“——我赶上了走在前面的一个护士和一个年轻的姑娘。我没有想到这个姑娘是个病人。我向护士打听班车的时间，我们一块儿向前走去。这个姑娘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儿。”

“她现在仍然那么漂亮。”

“她从来没有见过美国军服，我们就聊起来。当时，我对这事也并没有多想。”认出一片熟悉的景色，他停了下来，随后又接着说道：“——不过，弗朗茨，我还无法像你这样不动感情。我一看到这样一个美丽的贝壳，就禁不住要为其中的生命感到惋惜。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直到开始有书信寄来。”

“对她来说，遇到这种事是最好不过的了，”弗朗茨抑扬顿挫地说，“这是一种十分难得的移情现象[148]。这就是我在一个十分忙碌的日子要来车站接你的原因。我想让你到我的办公室去，在见她之前我们先好好谈一谈。实际上，我已打发她到苏黎世去办事了。”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紧张。“实际上，我并没有让护士陪着去，而是让一个病情不那么稳定的病人和她一起去的。我为这个病例的治疗效果感到十分得意，这是我负责处理的，当然也因为有你的协助。”

汽车沿着苏黎世湖岸行驶，开进一片到处都是牧场和丘陵、耸立着一幢幢瑞士农舍的富饶地区。太阳钻出云层，进入一片有如蔚蓝色大海似的天空。突然眼前出现了瑞士的一个山谷，展现出最优美的环境——各种动听的声音不绝于耳，健康欢乐的清新气息四处飘溢。

多姆勒教授的诊所有三幢旧的楼房和两幢新的楼房，坐落在一片低矮的山丘和湖岸之间。十年前刚创办的时候，那是第一家治疗精神方面疾病的现代诊所。尽管有两幢楼房被爬满藤蔓的高墙围着，但是，粗粗一看，哪个外行人也不会把它看成是世上那些心灵破碎、精神失常和具有威胁性的人的避难所。有些男子在阳光下耙草；他们的汽车开进院子，所过之处不时可以看到路上陪在病人身旁的护士向他们挥动着白旗。

弗朗茨把迪克领到他的办公室后，说他抱歉要出去半个小时。迪克便一个人在房间里四处转悠，力图从凌乱的书桌，从他的书籍，从那些有关他父亲和祖父的书籍，从他父亲和祖父自己撰写的书籍，以及从墙上挂着他父亲的暗紫红色大相片这种瑞士人的虔敬行为来判断他的为人。房间里有些烟雾，迪克推开一扇落地长窗，放进一束阳光。他的思绪蓦然转到那个病人，也就是那个姑娘身上。

在八个月的时间里，他收到了她写的大约五十封信，第一封信对她的冒昧表示歉意，解释说她在美国就听说过姑娘们如何给她们不认识的士兵写信。她从格雷戈里大夫那儿打听到他的姓名和地址，要是她有时写信祝他平安，希望他别介意，等等，等等。

至此毫不费劲地就能看出信中的那种语调显然受到《长脚老爹》[149]和《幻想的莫莉》[150]的影响；当时，这两部文笔活泼、情调伤感的书信集在美国十分风行。然而，两者的相似之处也就到此为止。

那些信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信大约写于停战协定[151]前的那个时期，明显带有病态的症状。第二类是从那时起直到目前所写的信，看上去完全正常，表现出不断丰富成熟的个性。在奥布河畔巴尔那沉闷的最后几个月里迪克急切地盼着的正是这部分书信——然而，即使他从最初几封信里所构想出的情况也比弗朗茨可以猜到的要多。

我的上尉：

当我见到你穿着一身军装的时候，觉得你十分英俊。后来我想我可不把什么法国人和德国人放在眼里。你也觉得我很漂亮，但我以前就听人这么说过，而且很久以来已经接受了这种说法。如果你再来这儿，还抱着那种卑贱可耻的态度，甚至没有一点我所受的教育所说的那种能与绅士身份联系在一起的风度，那么，老天保佑你吧。不过，你看上去要比别人文静，温和得像一只大猫。我

（2）

只喜欢有些娘娘腔的小伙子。你是个娘娘腔的男人吗？似乎有一点儿。

请原谅这一切，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三封信，要么马上寄出，要么永远不寄。我也想了许多有关月光的事，只要我离开这儿，我就能找到许多证人。

（3）

他们说你是个大夫，但只要你是一只猫，情况就不一样了。我的头疼得很厉害，所以请原谅到那儿的这次散步，我想，那就像一个普通人带着一头白猫行走所能作出的解释一样。我会说三种语言，加上英语就是四种，只要你在法国做好安排，我肯定我会是个很得力的

翻译。我肯定我能控制一切，就像在星期三那样把每个人都用皮带捆绑起来。现在是星期六，你在很远的地方，也

（4）

许已经给杀害了。

请你哪一天回到我的身边，我会永远呆在这儿这座绿色的小山上。除非他们允许我给我父亲写信，我十分爱他。

请原谅这一切。今天我身体有些不舒服。等我好些再给你写信。

再见

尼科尔·沃伦

请原谅这一切。

戴弗上尉：

我知道内省对于像我这样一个精神高度紧张的人来说是没有好处的，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处境。去年或者别的什么时候，在芝加哥我变成了这副样子。我不能跟佣人说话，也不能上街，我一直在等着有人来告诉我。这是哪个理解这种情况的人的职责。失明的人必须有人引路。只是谁也不愿意把一切告诉我——他们只是对我含糊其辞，我已经糊涂得无法根据眼前的事实作出判断。有一个人很好——他是个法国军官，他理解我的情况。他给了我一朵花儿，他说这朵花儿“小巧有余，玲珑不足”[152]。

（2）

我们成了朋友。随后他把花儿拿走了。我病得更加厉害，谁也不来向我解释，他们会唱一支有关圣女贞德[153]的歌。他们常常对着我唱，但那只令人感到难受——这支歌只会叫我哭泣，因为那会儿我的头脑没有什么毛病。他们还不断地提到运动，但那时我并不在意。于是就到了那一天，我到密歇根林阴大道上去走啊走的，走了好几英里，最后

（3）

他们坐在一辆汽车里跟着我，但我不愿意上车。最后他们把我拉进车去，车里有几个护士。从那以后，我开始意识到这一切，因为我能感觉到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所以，现在你明白我的处境。我住在这儿，医生们老是唠唠叨叨地讲着那些我在这儿得克服的问题，这对我有什么用处？所以今天我写信给我父亲，要他来把

（4）

我带走。你那么爱好对人进行检查，把他们送回原处，我很高兴。这一定十分有趣。

下面是另一封信的内容：

你也许可以放弃下一次的检查，给我写一封信。他们刚给我送来几张唱片，免得我忘记功课，我把唱片都摔破了，这样一来护士就不愿跟我讲话了。那些唱片是英文的，所以护士们都听不懂。芝加哥的一个医生说我虚张声势，但他真正的意思是我是六胞胎中的一个，他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例子。可是当时我正万分恼火，所以也不在乎他说什么；每当我万分恼火的时候，通常我都不在乎他们说些什么，即使我是无数个姑娘，我也不会在乎。

你那天晚上告诉我，你要教我玩。嗯，我觉得

（2）

爱就是一切或者应该如此。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对检查别人身体的兴趣使你有事可做。

谨致问候！

尼科尔·沃伦

另外有一些信，语句中间绝望的停顿意味着更隐晦模糊的节奏：

亲爱的戴弗上尉：

我给你写信，因为我找不到别的人可以向他求助。我觉得如果这种可笑的局面对一个像我这样的病人也十分明显，那对你也应当十分明显。精神上的毛病已经毫无希望，而且我彻底垮了，觉得十分丢人，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我的家人可耻地对我不闻不问，去寻求他们的帮助或怜悯，也没有用。我受够了，装作我脑子里的毛病可以医治，

（2）

只不过是毁掉我的健康，浪费我的时间。

我在这儿好似呆在一个有些像是精神病院的场所，完全因为谁也不认为应当把任何事的真相告诉我。假如我像我现在知道的那样知道当时发生的一切，我想我能经受得住，因为我相当坚强，可是那些本来应该对我启发开导的人却认为不应当对我讲明白。现在我知道了，并且

（3）

为了弄明白一切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他们却坐在那儿，过着狗一般的日子，说我应该相信我过去确实相信的一切。特别有一个人那样，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一直很孤单，朋友和亲人都远在大西洋的那边，我茫然地在这儿到处转悠。如果你能给我找一个翻译的差事（我懂法语和

（4）

德语，熟练得就和他们本国的人一样，意大利语也不错，还会一点西班牙语），或者在红十字会救护队谋个实习护士的职位（虽然我还得接受培训），你就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

信中还写道：

既然你不愿接受我对事情的解释，你至少向我说明一下你的想法，因为你长着一张和善的猫脸，而不是那种似乎在这儿十分流行的滑稽可笑的模样。格雷戈里大夫给了我一张你的照片，看上去不像

你身穿军装时那样英俊，但显得更加年轻。

我的上尉：

收到你的明信片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你对取消那些护士的资格充满兴趣——噢，我确实非常明白你的来信的意思。只是从我见到你的时候起，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

亲爱的上尉：

我今儿想一件事，明儿又想另一件事。除了疯狂的抗拒和没有分寸的行为外，这实际上就是我身上的所有症结所在。我很乐意接受你推荐的任何一个精神病医师。这儿，他们躺在浴缸里，唱着《在你自己的后院玩》，好像我有什么能在里面玩的后院似的，好像

（2）

只要我朝前或往后张望一下就能看到什么希望似的。他们在糖果烟杂店里又试了一次，我差一点用秤砣砸了那个人，但他们把我拦住了。

我不想再给你写信了。我情绪太不稳定。

随后一个月都没有来信。接着情况突然有了变化。

——我正慢慢地恢复体力……

——今天鲜花和云彩……

——战争结束了，我几乎都不知道发生了战争……

——你多么亲切友好！你的脸像一只白猫，内心一定非常聪明，不过在格雷戈里大夫给我的照片上你看上去并不像猫……

——今天我去了苏黎世，又见到一个城市的感觉多么奇怪。

——今天我们去了伯尔尼，在那些大钟的点缀下这座城市十分迷人。

——今天我们爬到山上很高的地方，看到了日光兰和火绒草……

从那以后，信就变得少了，但他有信必回。有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我真希望有人爱上我，就像在我生病以前好些年不少男孩子所表现的那样。不过，大概还要过好多年我才会想到这样的事。

可是，只要迪克的回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晚了一点，她就会感到焦虑不安——就像一个情人那样心神不定，她会在信里写道：“也许我叫你厌烦了”，或者“可能我太冒昧了”，或者“我夜里一直在想，你大概病了”。

迪克倒确实得了流感。等他好了以后，除了正规例行的通信外，其他往来信函都因为病后身子疲惫而中断了。不久以后，对她的记忆就被一个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的姑娘遮盖了，就是那个在奥布河畔巴尔司令部工作的、来自威斯康星[154]的女话务员。她嘴唇涂得鲜红，活像一个招贴画上的女郎，被在食堂用饭的那些官兵猥亵地称作“交换台”。

弗朗茨回到办公室，感到相当自负。迪克觉得他也许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临床医生，因为他在训诫护士或病人时那种圆润响亮或断断续续的抑扬的声调并非来自他的神经系统，而是出于一种强烈而又无害的虚荣心。他的真实情感更是控制适宜，秘而不宣。

“现在来谈谈那个姑娘，迪克，”他说。“当然，我想了解你的情况，也想对你说说我自己的事，但我们还是先谈谈那个姑娘，因为我早就等着要把她的情况告诉你了。”

他从文件柜里找出一叠纸来，匆匆地翻了翻，觉得反而妨碍他的叙述，便把这叠纸放到办公桌上，转而对迪克讲起这件事的前后经过。

第三章

大约一年半前，多姆勒大夫和一个住在洛桑[155]的美国绅士有过几次浮泛的书信往来，这个美国绅士是芝加哥沃伦家族的德夫勒·沃伦先生。他们俩商量好了见一次面。有一天，沃伦先生便带着他十六岁的女儿尼科尔来到诊所，这个姑娘显然不大对头，陪着她的护士带她到院子里四处走走，沃伦先生就在这个时候向大夫请教。

沃伦仪表堂堂，看上去年纪不到四十。他在各方面都是一个出色典型的美国人，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体格匀称——“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156]，正如多姆勒大夫对弗朗茨所说的那样。他经常在日内瓦湖上荡舟，两只灰色的大眼睛周围显出太阳晒出的道道纹路，他身上有一种饱经世故的特殊气质。他们用德语交谈，因为大夫知道他原来在哥廷根[157]读过书。他显得有点紧张，显然此次来访对他有不小的影响。

“多姆勒大夫，我女儿的脑子不太正常。我给她请过很多专科医生和护士，她也接受过两三次休养疗法，但问题越来越大，弄得我没有办法，有人极力劝我来找你。”

“很好，”多姆勒大夫说。“请你从头开始，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真不知从哪儿说起，至少据我所知，在我们夫妇双方的家庭成员中都没有人精神失常。尼科尔十一岁那年，她母亲去世了，于是在家庭教师的帮助下，我就一直可以说是给尼科尔既当爹又当妈——既是她爹又是她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十分激动。多姆勒大夫看到他的眼角闪着泪花，还第一次从他呼出的气息中闻到威士忌酒味儿。

“她小时候十分讨人喜欢——凡是见到她的人都非常疼爱她。她聪明伶俐，整天笑嘻嘻的。她喜欢看书、画画，也爱跳舞和弹钢琴——样样都有兴趣。我常听我妻子说，在我们的几个孩子中，只有她晚上从来不哭。我还有一个大女儿，有过一个男孩，死了，但尼科尔是——尼科尔是——尼科尔——”

他说不下去了。多姆勒大夫帮他把这句话说完。

“她是个完全正常、聪明、快乐的孩子。”

“正是这样。”

多姆勒大夫等着他说下去。沃伦先生摇了摇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飞快地朝多姆勒大夫瞥了一眼，便又盯着地面。

“大约八个月前，也许是六个月前，或者是十——我想弄明白，但我记不清楚当时到底是在哪儿她开始做出一些古怪的行为——一些荒唐的行为。她姐姐第一个对我反映这件事——因为在我眼里，尼科尔总是老样子，”他匆匆地补上一句，仿佛有人责怪他该负责任似的，“——仍是原来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事情首先跟一个男仆有关。”

“哦，是这样，”多姆勒大夫说，点了点他那令人敬重的头颅，仿佛跟舍洛克·福尔摩斯[158]一样，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一个男仆，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只会牵涉到一个男仆。

“我有一个仆人——跟我多年了——顺便说一下，是个瑞士人，”他抬头望着多姆勒大夫，似乎想从大夫那儿获得他那流露出爱国热情的赞许。“她对这个男仆产生了某种荒唐的念头。她以为他在向她求爱——当然，当时我相信了她的话，就把他辞退了，但现在我明白了这都是瞎说。”

“她说过他对她做了什么吗？”

“这是首先得解决的难题——医生们无法使她明确说明一切。她只是望着他们，好像他们应该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可是，她的意思无疑想说那个男仆对她有过某种猥亵挑逗的表示——她让我们对这一点都深信不疑。”

“我明白了。”

“当然，我也读到过有关女人孤单寂寞的时候会认为床下藏着一个男人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但为什么尼科尔会有这种想法呢？不论她追求哪个小伙子都能如愿以偿。我们当时住在森林湖——那是芝加哥附近的一个避暑场所，我们在那儿有一所住宅——她整天都在户外同很多男孩子打高尔夫球或者网球。有几个男孩子当时都为她失魂落魄。”

沃伦一直在对多姆勒大夫那干瘪衰老的躯体说话，而大夫头脑的一部分却始终断断续续地在想着芝加哥。年轻时他作为大学的研究员和讲师，曾有机会去芝加哥，也许他可以在那儿成为富翁，拥有他自己的诊所，而不只是一家诊所的次要的合伙人。可是他一想到他自认为微薄的那点儿学识会传遍那整个地区，传到所有那些麦田，那些无边无际的大草原的时候，他就决定不去芝加哥了。不过在那些日子里，他倒看了不少有关芝加哥的书籍，也看了一些介绍阿穆尔、帕尔默、菲尔德、克兰、沃伦、斯威夫特、麦考密克以及其他许多美国名门望族的书籍，自那以后，芝加哥和纽约那个阶层中的不少病人都来向他求诊。

“她的情况变得更糟，”沃伦接着说。“她大发脾气或者什么的——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疯癫。她姐姐把有些话记了下来——”他把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递给医生。“几乎都是说男人们要袭击她，不论是她认识的男人，还是街上的男人——每个人——”

他对医生诉说了他们的苦恼，诉说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家里人所受到的惊吓，诉说了他们在美国所做的无效的努力，最后说到他们寄希望于换个环境，因而他越过潜艇的封锁，带着女儿到了瑞士。

“——坐的是一条美国巡洋舰，”他带着点儿得意的神气说道。“靠着一点运气，我才可能做出这番安排。哦，请容我再补充一句，”他表示歉意地笑了笑，“正如人们所说，金钱并不是目的。”

“当然不是。”多姆勒干巴巴地表示同意说。

他不知道这个男子为什么要对他撒谎，在哪方面对他撒谎。要是他猜错了，那么整个房间里弥漫着的虚假气氛说明什么呢？这个带着一副运动员的悠闲气派，穿着花呢衣服懒散地靠在椅子里的英俊男子身上充溢着的虚假气氛又说明什么呢？外面发生了一件悲惨的事，在二月这个日子里，幼鸟不知怎么折断了翅膀，而在这间房子里，一切都显得那么薄弱，那么薄弱而不合适。

“我想要——跟她谈一谈——就几分钟，”多姆勒大夫改用英语说道，仿佛这样能使他同沃伦先生更加亲近一点。

后来，沃伦离开女儿，返回洛桑。又过了几天，多姆勒大夫和弗朗茨开始研究尼科尔的病历：

诊断：精神分裂症。处于急性发作趋缓阶段。该种疾病的一个症状就是对男子的恐惧，但这种恐惧并不是先天的……预后请予保留。[159]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们怀着越来越大的兴趣期待着沃伦先生答应的第二次来访。

他迟迟没有来访。过了两个星期，多姆勒大夫写了封信。因为还是没有回音，他就做了一个当时看来“疯狂的举动”[160]，给沃韦市的大饭店打了电话。他从沃伦先生的仆人嘴里得知沃伦先生其时正在打点行装，准备坐船回美国去。可是想到四十瑞士法郎的电话费要记在诊所的账本上，多姆勒身上那股巴黎王宫卫士的血性就给了他力量，沃伦先生被叫到了电话旁边。

“你来一趟——这是——绝对必要的。你女儿的健康——得看情况而定。我可负不了什么责任。”

“可是你听我说，大夫，那正是你的责任。我有急事要回国去！”

多姆勒大夫还从来没有隔着这么远跟人谈话，但他对着话筒发出了最后通牒，口气十分坚决，结果电话另一头那个痛苦的美国人让步了。在沃伦第二次来到苏黎世湖畔的半个小时以后，他抑制不住感情，浑圆的肩膀随着一阵阵难过的抽泣在他那宽松的外套里抖动着，两只眼睛显得比日内瓦湖上的那轮红日还要红。接着他们就知道了这件耸人听闻的事。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嗓音嘶哑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母亲死后，她当时还小，就每天早晨爬到我的床上来，有时她就睡在我的床上，我很怜爱这个小家伙。噢，后来，每当我们坐汽车或乘火车到别处去的时候，我们总手挽着手。她常常给我唱歌。我们总说，‘嗨，今天下午咱们别管什么别人——就咱们俩呆在一起——因为今天上午你就归我所有。’”他声音中透露出失意的嘲讽。“人家常夸我们是多么亲近的一对父女——他们还总擦掉眼睛里的泪水。我们就像一对情人——随后，突然我们真的成了情人——事情发生十分钟后，我其实可以一枪把自己打死——不过大概我是那么一个该死的腐化堕落的混蛋，我连开枪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呢？”多姆勒大夫问。他又想起芝加哥，想起一位戴着夹鼻眼镜脸色有些苍白的先生。三十年前，这位先生在苏黎世上下打量过他。“这种事又发生过吗？”

“哦，没有！她几乎——她似乎当场就呆住了。她只是说，‘别担心，别担心，爸爸，这没关系。别担心。’”

“没有产生什么后果吗？”

“没有。”他最后又抽噎了一下，随后擤了好几次鼻子。“只是现在出现了那么多后遗症。”

等他说完前后的经过后，多姆勒大夫往后靠在扶手椅上，就是中产阶级家庭中常见的摆在房间当中的那种，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乡巴佬！”——这是二十年来他难得地作出的一个完全世俗的判断。随后他说：

“我希望你到苏黎世的一家旅馆去住一夜，明天上午再来见我。”

“然后怎么样呢？”

多姆勒大夫摊开双手，两只手中间的距离宽得足以捧住一只小猪。

“回芝加哥。”他提议说。

第四章

“于是我们明白了我们所面临的处境，”弗朗茨说。“多姆勒大夫告诉沃伦，如果他同意无限期地——至少在五年内避开他的女儿，我们就接手这个病例。在沃伦的精神遭到第一次打击以后，他似乎主要关注的是这件事是否会泄露出去，传回美国。”

“我们为她制订了一个医疗方案，疗效有待观察，但预后情况并不乐观——你知道，像她这个年龄，这种病治愈的百分比，即使所谓社会性治愈的百分比，也是很低的。”

“这些信中的头几封看上去就很糟，”迪克表示赞同地说。

“非常糟——非常典型。我曾犹豫是否让第一封信从诊所发出去。转念一想，让迪克知道我们在这儿的工作也有好处。真难为你给她回信。”

迪克叹了口气。“她是那么一个漂亮的人儿——她在信中夹了很多张自己的快照。在那儿有一个月，我没什么事好做。我在信里只是说‘做个好姑娘，听医生的话。’”

“那就够了——这样她在外面就有个人可以思念。有一个时期，她没有人可想——她只有一个姐姐，但跟她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密切。另外，阅读她写的信对我们也有帮助——这些信可以用来衡量她的精神状况。”

“我很高兴。”

“你现在明白发生什么了吧？她有一种同流合污的感觉——这无关紧要。除非我们要对她的病情最终稳定程度和性格力量重新加以评估。先是受到了那番冲击，后来她进了寄宿学校，听到姑娘们的谈话——于是，出于单纯的自我保护的心理，她渐渐觉得自己并没有同流合污——从那一点就很容易滑入一个虚幻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男人，你越喜欢他们，信任他们，他们就越是邪恶——”

“她有没有直接陷入——这种恐惧之中呢？”

“没有；实际上，十月份的时候，她看上去开始正常起来，我们倒有点儿左右为难。如果她三十岁，我们会让她自我调整，但她那么年轻，我们生怕她会因为心灵的扭曲而变得冷酷无情。所以，多姆勒大夫坦率地对她说，‘你现在的责任是对你自己负责。这绝不意味着你任何方面的终结——你的生活还刚刚开始’等等。她的头脑确实非常清楚，所以多姆勒大夫让她读一点弗洛伊德的书，并不太多。她很感兴趣，事实上，我们这儿的人都相当宠她，但她话不多，”他又补了一句。随后他犹犹豫豫地说道：“最近给你的几封信是她自己从苏黎世寄出的，我们不知道信中是否有什么话可以表明她的精神状况以及对未来的打算。”

迪克想了一会儿。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这些信都拿出来。她看上去满怀希望，身心正常地渴望生活——甚至相当浪漫的生活。有时，她谈论起‘过去’，那种口气就跟蹲过监狱的人谈论他们以往的经历一样。可是，你根本无法弄清他们指的是所犯的罪行呢，还是受到的监禁，或是指整个的经历。说到底，我只是她生活中一个标本似的人物而已。”

“当然，我完全理解你的处境，我再次向你表示我们的谢意。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赶在你见她之前先见见你。”

迪克笑起来。

“你以为她看到我就会一个箭步扑过来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我想请你去的时候态度随和一些。你对女子很有吸引力，迪克。”

“老天在上！好吧，我会摆出既随和又讨人嫌的样子——每次去见她的时候我都要嚼一些大蒜，脸上的胡子也不刮干净，逼得她掩面而去。”

“别嚼大蒜！”弗朗茨说，他把迪克的话当真了。“你总不希望毁了自己的前程。不过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可以一瘸一拐地去。不管怎样，我住的地方没有像样的浴缸。”

“你完全在开玩笑，”弗朗茨宽下心来——或者说露出一副宽心的样子。“现在跟我说说你自己的情况和打算吧？”

“我只有一个打算，弗朗茨，那就是做一个出色的心理学家——也许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心理学家。”

弗朗茨愉快地笑起来，但他明白这次迪克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很好——很有美国味儿。”他说。“但对我们来说，要更艰难。”他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我站在这儿，看得出苏黎世——看得见那儿大教堂[161]的尖塔。我的祖父就葬在教堂的地下墓室中。从那儿过桥长眠着我的祖先拉瓦特尔[162]，他不愿意被葬在教堂里。附近有我的另一位祖先海因里希·佩斯塔洛齐[163]的塑像以及阿尔弗雷德·埃舍尔博士[164]的塑像；而位于一切之上的总是茨温利[165]——我得不断面对着一座充满伟大人物的先贤祠。”

“是的，我明白。”迪克站了起来。“我只是说说大话而已。一切都还刚刚开始。大多数在法国的美国人都急着想要回国，但我并不如此——只要我在大学里听听课，我仍然能在一年余下的日子里领到军人的津贴。好一个规模庞大、了解其未来的重要人物的政府！我想回家去一个月，看看我的父亲。随后再回来——有个机构已经向我发出聘请。”

“在哪儿？”

“你们的竞争对手那儿——因特拉肯[166]的吉斯莱诊所。”

“别去那儿，”弗朗茨劝他说。“他们一年接收十多个年轻人。吉斯莱本人就是个躁狂抑郁症患者。他妻子和她的情夫在经营这家诊所——当然，你明白咱们这是私下说说。”

“你先前那个去美国发展的计划怎么样了？”迪克轻快地问道。“我们打算去纽约开一家专为亿万富翁服务的现代化诊所。”

“你这是书生气十足的话。”

弗朗茨住的那幢楼房就在诊所院子的边上；迪克同他和他的新婚妻子以及一条身上有股橡皮燃烧气味的小狗在那儿用餐。迪克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这倒并不是因为室内朴素节俭的气氛，也不是因为格雷戈罗维厄斯太太（她的情况可能预先已被介绍过了），而是因为那种弗朗茨似乎甘心承受的突然变得狭窄的视野。在他看来，苦行主义的边界有着不同的标志——他可以把苦行主义看作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甚至看作带有苦行主义自身所提供的那种荣耀的莽撞举动；但他很难设想把生活水平故意降低到只有一套前人传下的衣服的地步。弗朗茨和他妻子在窄小的屋子里四处走动操持家务的动作，既不优雅，也不新鲜。战后在法国度过的那几个月以及在美国的荣光庇护下所出现的那些大规模的清理活动都对迪克的人生观产生了影响；而且，男男女女都对他十分尊重，而促使他回到这个巨大的瑞士钟表中心来的也许只是一种直觉，就是觉得那种生活对于一个生性严肃的人并不怎么适宜。

他让克特·格雷戈罗维厄斯觉得自己娇艳动人，而他自己则对眼前到处都是的花椰菜越来越感到烦躁不安——同时还因不知怎么产生这种浅薄的念头而自责。

“天哪，难道我结果也跟其余的人一样吗？”——因而半夜蓦然惊醒的时候，他也常常这么想——“难道我也跟其余的人一样吗？”

这在一个社会主义者看来只是贫乏可怜的材料，而对那些主要从事世上最稀有的工作的人而言，却是相当有用的材料。事实上，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清理区分自己年轻时的种种想法。在这么做的时候，对于一个人是否要为自己不再相信的事物而献身这个问题他心里已有定论。在苏黎世那些寂静的黎明前的时光里，当他的目光穿过路灯的光芒，落到一户陌生人家的餐具室时，他时常想自己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要做一个勇敢的人和一个聪明的人，但这一切做起来都相当艰难。他也想被人爱，如果他能办到的话。

第五章

中心大楼的回廊给敞开的落地窗中透出的灯光照得雪亮，只有落在一个唐菖蒲花坛上的一些窄墙的黑影和几把铁椅子的奇形怪状的影子。从那些在房间之间拖着步子行走的人当中，出现了沃伦小姐的身影，先还模模糊糊，随后她看见了迪克，她的身影也变得清晰起来。她跨过门槛，脸上还映着从屋里带到外面来的最后一缕灯光。她走路很有节奏——整整那个星期，她的耳边总回响着歌声，那是歌颂炽热的天空和浓密的树阴的夏天的歌曲。在他到来的时候，这种歌声变得异常嘹亮，她简直可以跟着一块儿唱起来。

“你好，上尉，”她说，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分开，仿佛他们俩的目光已交织在一起。“我们在外面坐坐好吗？”她站着不动，朝四周扫了一眼。“已经差不多是夏天了。”

有个女人跟在她的后面走了出来，这个女人身材矮胖，披着一块披肩。尼科尔向迪克作了介绍：“这是——太太。”

弗朗茨打了个招呼走了，迪克把三把椅子放在一块儿。

“多美好的夜晚，”那位太太说。

“真美，”尼科尔表示同意说，接着转向迪克，“你要在这儿呆很长一段时间吗？”

“我要在苏黎世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这可是真正的春天的第一个夜晚，”那位太太说。

“呆到几时？”

“至少呆到七月。”

“我打算六月就走。”

“六月是这儿的一个可爱的月份，”那位太太发表意见说。“你应该在这儿呆到六月，七月里再走，因为那时天实在热得够呛。”

“你打算去哪儿？”迪克问尼科尔说。

“和我姐姐去一个地方——希望会是一个引人入胜的地方，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很多时光。不过也许他们认为，我应该先去一个幽静的地方——也许是科摩[167]。你干吗不去科摩呢？”

“哦，科摩——”那位太太又开始说。

大楼里突然响起了苏佩[168]的《轻骑兵》三重奏曲。尼科尔趁机站起身来，她年轻美丽的模样给迪克留下越来越深的印象，最后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十分强烈的激情。她脸上笑吟吟的，那是一种动人的孩子般的微笑，看上去就像世上所有失去的青春一样可贵。

“音乐太响，都听不清说话了——咱们四处走走吧。晚安，太太。”

“晚安——晚安。”

他们走下两级台阶，来到一条小路上——不一会儿，小路上闪过一个黑影，她挽住他的胳膊。

“我有几张我姐姐从美国给我寄来的唱片，”她说。“你下次来这儿，我放给你听——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摆上唱机放唱片，不会有人听见。”

“那倒不错。”

“你知道《印度斯坦》这支歌吗？”她热切地问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但我喜欢这支歌。我还有《为什么要把他们叫做宝贝？》和《我很高兴我能叫你哭泣》。大概你在巴黎随着所有这些歌的曲调都跳过舞吧？”

“我没去过巴黎。”

他们漫步朝前走去，她的那套时而发蓝时而发灰的奶黄色衣衫和她那头金发都叫迪克叹赏不已——每当他朝她转过脸来，她总是面带笑容。他们走进路边一个拱洞时，她容光焕发，犹如一位天使。她感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就好像他带她参加了一个晚会似的。当迪克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没有把握的时候，她的信心却不断增长——她露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似乎反映了整个欢腾的世界。

“我一点也不受什么约束，”她说。“我要给你放两支好听的歌曲，一支叫《等到牛群回家》，另一支叫《再见，亚历山大》。”

一星期后，第二次约会他去晚了，尼科尔在他从弗朗茨家里出来经过的路上等他。她的头发拢在耳后，一直披到肩上，这样一来，她那张脸看去就像刚从秀发当中浮现出来似的，仿佛此时此刻，她刚从树林中来到皎洁的月光之下。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造就了她。迪克真希望她没有出身背景，只是一个不知住在哪儿的迷路的姑娘，有的只是她身后的那片夜色。他们朝她藏唱机的地方走去，在作坊附近拐了个弯，爬上一块岩石，在一堵矮墙后边坐了下来，面对着一望无际的茫茫夜色。

他们眼下仿佛是在美国，即使弗朗茨把迪克看作一个极其富有魅力的公子哥儿，他也压根儿不会想到他们已经走得那么远了。他们十分不安，亲爱的；他们坐着出租车去相会，宝贝；他们特别喜欢微笑，并在印度斯坦相会，稍后不久，他们一定发生了口角，因为没有人知道，也似乎没有人在意——可是最后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走了，丢下另一个在那儿哭泣，心里只感到抑郁悲伤。

轻柔的曲调萦绕在瑞士的夜空当中，把逝去的时光同对未来的希望连在一起。在唱机停歇的时候，一只蟋蟀独自鸣叫着把整个场景延续下去。过了一会儿，尼科尔关掉唱机，对着他唱起歌来：

把一枚银元

投到地上

看着它滚动

因为它是圆的——

她的双唇翕动着，听不到一点喘息声，迪克突然站起身来。

“怎么啦？你不喜欢这首歌吗？”

“我当然喜欢。”

“我们家的厨娘还教了我这首歌：

女人从来不知道，

她有一个多么好的男人

直到拒绝了他的求婚以后……”

“你喜欢这首歌吗？”

她朝他微微一笑，设法把她心中的所有感情都凝聚在这片笑容当中，并传递给他。她对他作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许诺，却并不企求什么重大的回报，只想得到一声回应，确信他的心也在相应地颤动。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的过去，从柳树和漆黑的夜色中所飘逸出的清新气息渐渐沁入她的心田。

她也站起身来，却给唱机绊了一下，一下子靠到他的身上，倒在他浑圆的肩窝里。

“我还有一张唱片，”她说。“你听过《再见，莱蒂》吗？我想你是听过的。”

“说实在的，你不了解——我什么都没听过。”

他其实还可以补充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闻过，没有尝过，只见过在闷热的密室里两颊发烫的姑娘。一九一四年他在纽黑文认识一些年轻姑娘，她们亲吻了一下男人，嘴里说上一声“好啦，”便双手按着他们的胸脯把他们推开。如今，这个几乎还没有完全得救的落难者却给他带来一片大陆的精华……

第六章

他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在苏黎世的那顿午餐经过周密的筹划，他的生活逻辑显然倾向于离开这个姑娘，然而，坐在邻桌的一个陌生人两眼紧盯着她，目光火辣辣的，叫人心神不安，看去好似一道来源不明的灯光。于是他彬彬有礼却不无威胁地向那个人转过脸去，打断了这种注视。

“他不过是个爱偷看的家伙，”他快活地解释说。“他只是在看你的衣服。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的衣服呢？”

“姐姐说我们很有钱，”她谦逊地说。“因为祖母去世了。”

“我不怪你。”

他比尼科尔的年纪要大不少，能够欣赏她那种少女的虚荣和乐趣，欣赏她离开餐馆时在门厅的镜子前稍作停留，好让那不受腐蚀的水银镜面映照出她的样子。眼下她知道自己既漂亮又富有，不禁手舞足蹈起来，迪克见了也很欣喜。他真诚地力图使她摆脱萦绕在她心头的那种想法，即他治好了她的疾病——高兴地看到她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逐步增强了自己的快乐和信心。问题在于，尼科尔最终还是把一切当作献祭的珍馐美味、当作信奉爱神木的供品放在他的跟前。

入夏的第一个星期，迪克在苏黎世重新安顿下来。他把他的那些小册子和服役期间写的东西整理成一部书稿，打算据此修订完成《精神病医生的心理学》一书。他认为可以找到一个出版商，他还与一个贫苦的学生建立了联系，让这个学生为他校对德文。弗朗茨认为这件事干得过于轻率，但迪克指出书的主旨适中，可以消除人家的疑虑。

“这样的材料我以后再也不会了解得如此透彻，”他强调说。“我凭直觉认为这方面的内容之所以不能成为基础的东西，只是因为它从来没有得到重大的承认。这种职业的弱点在于它只对一个身心有些缺陷和毛病的人具有吸引力。在这个职业的范围内，大夫偏重临床，也就是说‘实践’，以此来弥补不足——他无须做出什么努力就赢得了战斗。”

“相反，你是个好人，弗朗茨。因为在你出世以前，命运就挑选了你来从事这个职业。你应该感谢上帝，你无须‘爱好’——我要成为一个精神病医生则是因为在牛津的圣希尔达学院有个姑娘选择了同样的课程。也许我正在变得迂腐不堪，但我不想让我目前的想法随着几十杯啤酒下肚而流失。”

“好吧，”弗朗茨回答说。“你是个美国人。你这么做没有什么职业上的害处。我可不喜欢这类浮泛的议论。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去写一些《门外汉的深思》之类的小书，内容简明易懂，根本不会引起人的思考。要是我父亲还活着，迪克，他就会看着你，不满地咕哝着。他会拿起餐巾，这么叠着，再拿着餐巾套环，就是这个”——他把餐巾套环举起来，只见棕色的木头上刻着一个野猪的脑袋——“他会说，‘嗯，我的印象是——’随后，他会瞅着你，突然想到，‘有什么用呢？’他会停下来，又咕哝起来，接着我们的那顿饭也就吃完了。”

“今天我独自一人，”迪克不耐烦地说道。“可是明天我可能就不是一个人了。在此之后，我也会像你父亲那样把餐巾折叠起来，嘴里不断咕哝着。”

弗朗茨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我们的病人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哎，现在你应该了解她了吧。”

“我喜欢她。她很有魅力，你要我做什么——把她带到火绒草生长的地方去吗？”

“不，我想，既然你爱好撰写医学书籍，你也许有一个念头。”

“——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她吗？”

弗朗茨朝他在厨房里的妻子喊道：“天哪！请给迪克再拿一杯啤酒来。”[169]

“我不想再喝了，要是我得去见多姆勒的话。”

“我们认为最好有个方案。已经过去四个星期了——这个姑娘显然爱上你了。假如我们在外边的世界中，那不关我们的事，但在这个诊所里，这件事就跟我们利害攸关。”

“多姆勒大夫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迪克表示同意说。

不过他并不相信多姆勒在这件事上会给他多少启示；他自己就是其中无法确定的因素。这件事落到他的手中并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这叫他想起童年时的一个情景，当时家里每个人都在寻找餐具柜的钥匙，迪克知道钥匙的下落，因为他把钥匙藏在他母亲的那个顶层抽屉里的手帕下面。那时，他体验到一种冷静超然的意趣。如今，当他和弗朗茨一起走向多姆勒教授的办公室时，他又有了同样的体验。

教授留着十分整齐的络腮胡子，使得他的脸庞显得相当好看，宛如某幢漂亮的老屋的一个爬满藤蔓的阳台。他顿时消除了迪克的疑虑。迪克也认识一些相当有才干的人，但是没有谁在气质方面胜过多姆勒。

——六个月以后，他望着多姆勒的遗体，仍然抱着同样的想法。阳台上的灯光熄灭了，藤蔓般的胡须触着白色的硬领，闪现在这双眯缝着的眼睛前面的那许多场争斗角逐在那娇嫩柔软的眼皮底下永远地平息了——

“……早上好，先生。”他笔直地站着，似乎又回到了军队里。

多姆勒教授神态安详地双手握在一起，而弗朗茨说话的口吻，一会儿像个联络官，一会儿又像个秘书。他还没有把话说完，就给他的上司打断了。

“我们已取得了一些进展，”他语气温和地说。“戴弗大夫，现在只有你能给我们最大的帮助。”

既然点到了他，迪克只好承认：“这件事我自己还没有想好。”

“你个人的反应与我无关，”多姆勒说。“但有件事却与我有很大的关系，”他带着嘲讽的神情朝弗朗茨瞥了一眼，弗朗茨也用同样的神情回望着他，“那就是所谓的‘移情’必须终止。尼科尔小姐确实恢复得不错，但她却经受不住她可能会看作一场悲剧的打击。”

弗朗茨刚想开口，但多姆勒大夫示意他不要言语。

“我明白你的处境很为难。”

“是的，相当为难。”

这时，教授往椅背上一靠，哈哈大笑，两只目光锐利的灰色小眼睛闪闪发亮，笑声一停就开口说道：“也许你自己在感情上也介入了。”

迪克意识到他们在诱他上钩，就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谁遇上都不会无动于衷。我并不打算——”

弗朗茨又想开口——多姆勒又止住了他，直截了当地对迪克提了个问题。“你想过脱身走开吗？”

“我不能走开。”

多姆勒大夫转脸对着弗朗茨说：“那我们可以把沃伦小姐送走。”

“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多姆勒教授，”迪克表示让步地说。“这无疑是一种尴尬的处境。”

多姆勒教授像一个拄着双拐的双腿残废的人那样支撑起身子。

“但这也是一种职业上的困境，”他平静地喊道。

他叹了口气，又坐到椅子上，等着屋子里那隆隆的回声消失。迪克知道多姆勒此刻内心万分激动，他拿不准自己是否能经受得住这种激动。等到回声减弱以后，弗朗茨终于找到插嘴说话的机会。

“迪克大夫是个品格高尚的人，”他说。“我觉得只要他充分意识到这种处境，就能正确地加以处理。在我看来，谁都不用离开，迪克可以就在这儿与我们合作。”

“你觉得这样如何？”多姆勒教授问迪克说。

面对这种处境，迪克觉得十分气闷。同时，他从多姆勒说话之后的沉默也意识到，这种消极被动的状况不能无限地持续下去。突然，他把心中的想法都倾吐出来。

“我几乎爱上她了——心里也想过和她结婚的问题。”

“呸！呸！”弗朗茨说道。

“等一下，”多姆勒告诫他说。弗朗茨却不愿再等下去了，说道：“什么！献出你的大半辈子既做大夫又当护士以及其他一切——绝对不行！我知道这种病倒会是怎么个情形。一遇上点压力，多半就会复发完蛋——你最好别再见她！”

“你有什么看法？”多姆勒问迪克说。

“弗朗茨当然说得不错。”

第七章

当他们结束了有关迪克应该如何举措行事的讨论时，已是傍晚时分，结论是他必须十分亲切，然而又要排除个人的感情。最后，大夫们站起身来，迪克朝窗外望去，外面正下着濛濛细雨——尼科尔正在雨中哪个地方满怀希望地等着他。不一会儿，他扣好油布雨衣的领扣，拉下帽檐，走到外面，就在大门口的屋檐下遇到了尼科尔。

“我还知道一个地方，我们可以上那儿去，”她说。“我生病的时候倒并不在意晚上跟别的人一起坐在房间里——他们说的事儿似乎跟所有别的事儿没有什么分别。现在我当然知道他们也有病，那是——那是——”

“你很快就要离开这儿了。”

“哦，快了。我姐姐贝丝，但人们总管她叫巴比，她在几个星期内就要来带我去什么地方，随后我再回这儿来度过最后一个月。”

“是你姐姐吗？”

“哦，比我大好几岁呢。她二十四岁——为人行事非常英国化。她和我姑母住在伦敦。她同一个英国人订了婚，但那个英国人给打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在透过雨丝的朦胧的夕阳映照下，她那张白皙的脸上泛出金黄的光泽，闪现出一种迪克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希望的神采：她那高高的颧骨，略显憔悴的脸色，沉静而非狂热的神情，这些都叫人联想到一头很有前途的小马驹——这样一个生物，其生命所预示的不只是灰色屏幕上的青春的投影，而是一种真正的成长过程。这张脸在中年时仍会显得端庄标致，到了老年，也不会变得难看，因为基本的脸架子和匀称的五官摆在那儿。

“你在看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就要过快乐的日子了。”

尼科尔吃了一惊：“我吗？算了吧——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了。”

她把他带到一个遮风挡雨的柴棚里，自己盘腿坐下，她的高尔夫球鞋给压在下面。她身上裹着雨衣，脸蛋被潮湿的空气滋润得十分鲜艳。他定定地望着她，她神情严肃地迎着他的目光，注意到就连他倚着的那根木柱也无法加以摧折的那种有些高傲的神态。她端详着他的脸，这张脸在流露出喜悦和嘲讽的表情之后，总竭力摆出一副专注认真的神气。这副神气似乎与他那淡红的爱尔兰人的脸色倒很相称，但却最不为她所了解；她很害怕他的这种神气，然而又急着想探个究竟——这是他更具阳刚之气的一面。至于他的另一面，也就是后天培养的那一部分，在他谦和有礼的眼神里所流露出的体贴之情，她像大多数女子所做的那样，理所当然地据为己有。

“这家诊所至少对学习语言是有好处的，”尼科尔说。“我跟两个医生讲法语，跟护士讲德语，跟几个清洁女工和一个病人讲意大利语或近似意大利语的语言，我还向另一个病人学了不少西班牙语。”

“那很好。”

他想要摆出一种态度，但一时又不知道如何才合乎情理。

“——还有音乐。希望你不至于认为我只对雷格泰姆爵士乐[170]感兴趣。我每天都练习——最近几个月，我一直在苏黎世听音乐史课程。实际上，有时让我坚持下来的就是这一切——音乐和绘画。”她突然弯下身子，把一根滑落到鞋底的松开的鞋带系紧，接着抬起头来。“我想把你现在这副样子画下来。”

她说出她的这些才艺想要博得他的赞许，这叫他感到很难过。

“你真叫我羡慕。现在除了我的工作，我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哦，我想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倒是好事，”她连忙说。“可是就一个姑娘而言，我想她应该掌握不少并不怎么重要的才艺，好把它们教给她的孩子。”

“我想是的，”迪克有意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说。

尼科尔静静地坐着。迪克倒希望她开口说话，那样他就可以不太费劲地扮演一个扫兴的角色，然而眼下她却静静地坐着。

“你全好了，”他说。“设法把过去忘掉。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不要工作过度。回美国去，进入社交界，与人恋爱——过幸福的日子。”

“我不能恋爱。”她那只被压在下面的鞋子在她坐着的那段原木上刮了一道印痕。

“你当然能，”迪克坚持说。“也许一年内还不行，但这是早晚的事。”接着他又粗暴地补充说：“你可以过上完全正常的生活，有一屋子漂亮的孩子。你这样的年龄，可以彻底康复。这也证明促使你得病的因素与所有别的事并没有什么两样。年轻的姑娘，在你的朋友们尖声喊叫着给带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会努力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可是她听了这番话好似服了一剂苦药，勾起了苦涩的回忆，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我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适宜嫁人，”她低声下气地说。

迪克心乱如麻，不知再说什么是好。他望着远处的庄稼地，想要恢复原先那种冷漠无情、老脸皮厚的态度。

“你会好起来的——这儿所有的人都信任你。呃，格雷戈里大夫为你感到十分得意，因此他大概会——”

“我恨格雷戈里大夫。”

“哎，你不该恨他。”

尼科尔的世界彻底破碎了，但原本那就不过是一个脆弱的几乎还没创造完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背后，她的情感和本能在不停地挣扎。一个小时以前，她不是心里还怀着像装饰在腰带上的花束一样美好的希望等在门口吗？

……他仍然衣着整饬，纽扣仍然扣着，水仙花正在盛开——空气宁静而清新。

“要是能再开心地玩玩，倒挺不错，”她支支吾吾地说。有一刹那，她心中产生了一个绝望而孤注一掷的念头，想要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富有，住的是多么高大宽敞的房子，让他知道自己可真是一份宝贵的财产——有一刹那，她摇身一变，成了她的祖父，那个马贩子锡德·沃伦。可是她抵制住了这种诱惑，没有把不同的价值观念混为一谈，而是把这些想法关进维多利亚式的厢房——尽管自己变得没有安身之处，除了空虚和痛苦。

“我得回诊所去了。现在雨也不大下了。”

迪克在她身边走着，感觉到她的不快，很想舔去落在她脸蛋上的雨点。

“我有几张新唱片，”她说。“我巴不得现在就放给你听。你知道——”

那天晚餐后，迪克暗自寻思，他会最终把这种关系断掉，他还想踢弗朗茨的屁股，因为多少可以说是弗朗茨让他卷进了这种下贱可鄙的勾当。他在过道里等着。他的眼睛盯着一顶贝雷帽，这顶帽子倒没有像尼科尔在雨中等他时戴的那顶贝雷帽那样给雨淋湿，而是戴在一个刚动过手术不久的脑袋上，帽子下面那个人的两只眼睛正在四处张望，看见了他，便走了过来，说：

“您好，大夫。”

“您好，先生。”

“今天天气很好。”

“是的，好极了。”

“你现在住在这儿吗？”

“不，只是白天才上这儿来。”

“哦，很好。好吧——再见，先生。”[171]

这个戴贝雷帽的可怜的家伙看到自己成功地又跟别人打了一阵交道，十分高兴，转身走开了，迪克等在那儿。不久，一个护士走下楼来，带给他一个口信。

“沃伦小姐抱歉不下来了，大夫。她想躺一会儿。今晚她想在楼上吃饭。”

护士等着他的答复，几乎指望他会暗示沃伦小姐的这种态度是病态的表现。

“噢，我知道了。唔——”他重新调节了一下自己唾液的流量跟心跳的频率。“希望她觉得好一些。谢谢。”

他感到有些困惑不满，但不管怎样，这倒让他可以脱出身来。

他给弗朗茨留了一张便条，婉言辞去了邀他一起共进晚餐的约请，接着他穿过田野来到车站。他走上月台，只见铁轨和自动售货机的玻璃都被春天的斜阳镀上一层金色，他开始觉得车站、医院在离心和向心两种力量的作用下，摇摆不定。他感到惶恐不安。当苏黎世那坚实的卵石路面在他脚下又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时，他才又变得快活起来。

他指望第二天会接到尼科尔的来信，但是什么消息也没有。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病了，便给诊所打了个电话，跟弗朗茨谈了一阵。

“她昨天和今天都下楼来吃午饭的，”弗朗茨说。“她看上去有点儿心不在焉，神思恍惚。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迪克力图越过两性间的阿尔卑斯山的裂隙。

“我们并没有达到目的——至少我觉得是这样。我竭力显得冷淡疏远，但我认为，即使再深入下去，也改变不了她的态度。”

也许他的虚荣心由于没能做出致命的一击而受到了伤害。

“从她对护士所说的一些话来看，我倒觉得她理解她的处境。”

“那好。”

“这是所能发生的再好不过的情况。她并没有显得过于焦虑不安——只是有点儿心神恍惚。”

“那好吧。”

“迪克，早点来见我。”

第八章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迪克感到很不满意。这件事的病理上的根源及常规处理的失败让人觉得沉闷难受。尼科尔的情感不正当地受到利用——倘若这些情感最终成了他自己的情感，那又会怎么样呢？无疑，他一定会有一段时间与快乐无缘——在梦中，他看见她在诊所的那条小路上行走，摆动着她的宽边草帽……

有一次，他亲眼见到了她。当时他正走过王宫饭店，一辆豪华的罗尔斯—罗伊斯牌汽车转进了半月形的大门。尼科尔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车里，他猜想那个女子就是尼科尔的姐姐。在庞大的车身里她们俩显得十分娇小，却仍毫无必要地由力量有一百匹马力的车子托着。尼科尔也看见了他，两片嘴唇顿时惊讶得张了开来。迪克举了举帽子，走了过去。然而有一刹那，他觉得大教堂上所有的怪物都在打着转儿，使周围的空中都充满呼呼的声响。他想把这件异想天开的事写在一份备忘录上，这份备忘录还详细地记载了尼科尔的重要的生活规则；也记载了在这个世界必然会带来的压力下，她的疾病再次“发作”的种种可能——总之，这样一份备忘录会让每个人都感到心悦诚服，只有书写这份备忘录的人除外。

这番努力的全部价值在于使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在感情上陷得有多深。自此以后，他果断地想出一些矫正偏差的方法。首先就是去找奥布河畔巴尔的那个女话务员，目前她正在欧洲旅游，从尼斯前往科布伦茨[172]拼命想在这次极为难得的假期里跟她认识的所有男人相聚。其次，做好八月里坐政府的船只回国的准备。第三，加紧为他的著作搜集论据，以便今年秋天把这本著作呈献给德语国家的精神病学界。

迪克的学识已经超出了这本书的范围，现在他想多做一些艰苦的准备工作。要是他能得到一个交流性质的研究员职位，他就有望从事大量的日常工作。

同时，他还计划展开一项新的研究：根据对克雷佩林之前及克雷佩林之后的一千五百个病例的考查，并依照当代不同学派的术语进行诊断，试论神经官能症和精神错乱症的统一而实用的分类——他拟出的另一段语句堂皇的文字——附有一个对独立提出的观点做出进一步划分的年表。

这个标题用德语来表述会显得更有气派。

进了蒙特勒[173]，迪克慢慢地踏着自行车，只要可能，就惊讶地盯着朱格峰不放，透过岸边旅馆间的小巷所闪现出的湖光水色令他眼花缭乱。他注意到四年后又出现的那一群群英国人，他们走路时眼睛里流露出侦探小说里所描绘的那种猜疑的神色，仿佛在这个靠不住的国度里，他们行将遭到德国民团的袭击。在这片给一道山涧冲刷成的碎石岗上，各处都在兴建房屋，充满复苏的景象。往南去的途中，在伯尔尼和洛桑，老是有人急切地向迪克打听今年会不会有美国游客前来。“要是六月没有的话，到八月的时候会不会有？”

他穿着皮短裤和军队里发的衬衫，脚下穿着登山鞋。背包里还有一套棉布衣服和一套替换的内衣。在去格利翁的缆车车站，他办了托运自行车的手续，在车站餐厅的露天座上喝了一杯淡啤酒，一边看着一辆小型汽车沿着八十度的山坡朝下慢慢开去。先前在快到拉图尔德佩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娇惯坏了的运动员，狠命蹬车向前疾驶，弄得耳朵出起血来，如今上面还充满了干结的血迹。他要了点酒精，清洗了一下耳朵，这时缆车也进站了。他看到他的自行车给装上缆车，便把背包放进缆车的下层车室，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登山缆车按一种斜度装置，就像一个人不想给人认出，就压低了帽檐一般。当水从缆车下部的水箱喷出来的时候，迪克不禁对缆车的整个构想设计的精妙产生深刻的印象——此刻，一辆对应的缆车正在山顶装水，只要一松开车闸，它就会凭藉重力把放水后变轻的缆车拉上去。这肯定是个绝妙的创见。在对面的座位上，两个英国人正在谈论缆索。

“英国产的缆索总能用上五六年。两年前，德国人开出的缆索价格比我们低，你想想看，他们的缆索能用多久？”

“多久？”

“一年零十个月。后来瑞士人把这种缆索卖给了意大利人。他们并不对缆索进行严格的检查。”

“我知道要是缆索断了，对瑞士会是一件丢人现眼的事。”

乘务员关上车门，给他在山峦起伏中的同事打了个电话，接着缆车就猛地一下子被拉着朝苍翠的山峰上的一个小点升去。在缆车越过一个个低矮的屋顶后，沃州、瓦莱州、萨瓦和日内瓦的天空便像一幅环形全景画面展现在乘客面前。罗纳河[174]的急流使这片湖水清冽凉爽，湖中央便是西方世界真正的中心。湖面上漂游的天鹅犹如点点白帆，而来往的船只则像游动的天鹅。天鹅和船只都融入虚无缥缈的天然美景之中。那天天气晴朗，山下的草滩和游乐场的白色球场闪烁着太阳的光芒。球场上的人并没有在地上投下一点影子。

当锡雍城堡和萨拉里翁的岛上宫殿[175]进入视野的时候，迪克却把目光转到缆车里面。这时缆车已经升到湖边最高建筑物的上方。缆车两旁，不时可以看到绿叶簇拥着鲜花，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这是索道旁的花园，车厢内有个告示：请勿采花[176]。

尽管在上山的途中不得采花，但花儿却一路跟着他们——一种名叫多萝西·珀金斯的玫瑰耐心地扫过每个车室，并随着缆车的前行而缓缓摆动，缆车过后才最终放手摇晃着回到玫瑰丛中。这些花枝一次又一次扫过登山缆车。

在上边，也就是迪克前边那个车室里，一群英国人站着，对构成眼前景观背景的天空大声赞叹。这时他们中间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纷纷闪开，给一对年轻人让路，两个年轻人连声道歉，急匆匆地来到后边车室——迪克所在的那个车室，那个小伙子是个拉丁人，两只眼睛看去好似制成标本的鹿的眼睛；那个姑娘是尼科尔。

这两个爬进车室的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嘻嘻哈哈地在位子上坐下来，把英国人挤到了角落里。尼科尔打了个招呼。她看上去很漂亮，迪克马上觉察到她身上有什么地方起了变化，接着他明白这是因为她那精致的发式，她剪了一头蓬松鬈曲的艾琳·卡索[177]那样的短发。她穿着一件粉蓝色针织套衫，一条白色的网球裙，样子像五月的第一个早晨那样充满朝气，一点没有在诊所住过的迹象。

“嘭！”她喘着气说，“嗬，那个乘务员。他们要在下一站把我们给抓起来了。戴弗大夫，这是马尔莫拉伯爵。”

“天哪！”她摸了摸新剪的头发，仍然气喘吁吁的。“姐姐买了头等车厢的票——对她来说，这是个原则问题。”她和马尔莫拉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嚷道：“后来我们发现，头等车厢在司机的身后像灵车——四面像在阴雨天似的都拉着窗帘，这样你就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姐姐十分注重自己的身份——”说到这儿，尼科尔和马尔莫拉又大笑起来，露出年轻人的那种亲密无间的样子。

“你们上哪儿去？”迪克问。

“科村。你也去那儿吗？”尼科尔打量着他那身装束。“他们放在前面的那辆自行车是你的吗？”

“是的。星期一我打算骑车滑行而下。”

“能让我坐在你的车龙头上吗？我可不是说着玩的——行吗？我想不出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但我要抱着你下去，”马尔莫拉激烈地反对说。“我要穿上四轮溜冰鞋带你滑下去——或者，我干脆把你扔下去，你就像一片羽毛那样缓缓地飘下去。”

尼科尔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又成为一片羽毛而不是一只铅锤，往下飘去而不是往下坠落。她犹如一台让人观赏的杂耍演出——时而拘谨腼腆，装模作样；时而又挤眉弄眼，手舞足蹈——有时黯然神伤，往日受难的高贵气血一直流注到她的指尖。迪克真想自己离她远一点儿，生怕自己会叫她想起那已经抛在身后的世界。他决定去住另一家旅馆。

缆车一下停住的时候，那些初次坐缆车的人看到自己悬在两重蓝天之间，不禁骚动不安。其实，这只是上山的缆车的乘务员之间一种神秘的交流。随后，缆车越升越高，越过一条林中小道和一道峡谷——接着又升到一座山上，这儿满是水仙，游客和天空仿佛都染上这种花的色彩。如今，在蒙特勒的湖边球场上打网球的那些人看上去只是一些很小的黑点。空中飘浮着一种新的气息，沁人心脾；在缆车徐徐滑入格利翁，他们听到管弦乐队在旅馆的花园里演奏乐曲的时候，这股沁人心脾的气息也体现在悠扬的乐曲声中。

他们换乘山地火车的时候，从水箱中往外放水的哗哗声盖过了音乐声，科村几乎就在头顶上面，那儿一家旅馆的成千上百个窗户给夕阳映得火红。

可是抵达那儿的方式却并不相同——一台大功率的机车推着载有旅客的客车不断转着圈儿，盘旋曲折地向上攀升；火车呼哧呼哧地穿行于低空的云层之中。有一阵子，倾斜的辅助机车喷出的雾气使得迪克都看不清尼科尔的脸了。他们迎着扑面而来的气流盘旋而上，每转一圈，旅馆就变得更大一些，最后他们十分惊讶地发现他们到了那儿，来到阳光灿烂的山顶。

在到站下车的那片纷乱中，迪克背上背包，动身顺着站台往前去拿他的自行车，这时尼科尔来到他的身边。

“你不住在我们下榻的这家旅馆吗？”她问。

“我想省点钱。”

“你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大家七手八脚地忙着领取自己的行李。“这是我姐姐——这是苏黎世来的戴弗大夫。”

迪克朝一个年轻女子欠了欠身。她约莫二十五岁，个子很高，显得相当自信。迪克不禁想到另外一些风流放荡、嘴巴像花朵般鲜艳的女人，于是认定这个女人既感情脆弱又难以应付。

“我晚饭后再来拜访，”迪克答应说。“我先得适应一下环境。”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感到尼科尔目送着他的目光，感到她那不由自主的初恋，也感到这种恋情在自己的心头萦回不去。他沿着山坡往上走了三百码，来到另一家旅馆，订了一个房间，接着便发现自己正在洗澡，从订房到洗澡的十分钟时间里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只感到一种酒醉后的兴奋，耳边回响着许多人的声音，不过这些毫无意义的声音并不知道他被爱得有多么深。

第九章

他们在等迪克，没有他在场，他们觉得好像缺了什么。他仍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沃伦小姐和那个意大利小伙子脸上所表现出的期待神情同尼科尔的一样明显。旅馆的客厅据说有神奇的音响效果，这时为了举行舞会给搬得空空如也，但那儿有一群上了年纪的英国女子，她们扎着领巾，染了头发，脸上搽了粉，粉红中仍透出几分灰白；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美国女人，戴着雪白的假发，穿着黑色的衣衫，嘴唇涂得鲜红。沃伦小姐和马尔莫拉坐在墙角的一张桌子旁——尼科尔坐在他们的斜对面，中间大约有四十码，迪克进来时恰好听到她的声音：

“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我用正常的声音说话。”

“十分清楚。”

“你好，戴弗大夫。”

“这是干吗？”

“你注意到没有，房间中央的人听不见我说的话，但你能听见，是不是？”

“侍者对我们讲了这种现象，”沃伦小姐说。“墙角对着墙角——就像用无线电波传送似的。”

人在山顶，犹如船行海上一样令人兴奋。这时马尔莫拉的父母走了过来。他们对沃伦姐妹十分尊重——迪克推测他们的财产同米兰的一家银行有关，而这家银行又同沃伦家的财产有关。可是巴比·沃伦想同迪克谈谈，她凭着一时冲动，往往会见异思迁地接近每个新结识的男人，如今她就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想同迪克谈谈，仿佛她攀着一根没有弹性的绳索，觉得自己不妨尽快走到尽头。她像所有身材高挑、心神不定的未婚女子那样不时更换着跷起腿来。

“——尼科尔告诉我你也参与了护理她的工作，她身体的康复与你有很大关系。我所感到纳闷的是，我们该怎么办——疗养院的那些人说得十分含糊；他们只告诉我得让她轻松、快活。我知道马尔莫拉一家在这儿，所以我请蒂诺在缆车站接我们。你看到发生了什么吧——尼科尔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让他从车厢边上爬过去，好像他们俩都疯了似的——”

“这事完全正常，”迪克笑道。“要我说这倒是一个好征兆。他们都在向对方炫耀自己的能耐。”

“可是我怎么拿得准呢？在苏黎世，几乎就在我的眼前，还没等我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就叫人把头发给剪了，就因为《名利场》[178]中的一幅图片。”

“这没什么，她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个不大可能改变的行为古怪的人，你无法改变这一点。”

“你说什么？”

“就是我刚说的——一个行为古怪的人。”

“那么，怎样区别古怪和发疯呢？”

“压根儿不会发疯——尼科尔精神很好，心情也愉快，你不用担心。”

巴比换着跷起另一条腿——她活像一百年前所有那些爱慕拜伦[179]的不知满足的女人，然而，尽管她和那个近卫团军官有过一段悲惨的恋情，但她却仍然显出呆板的自慰的神气。

“我不在乎要承担的责任，”她宣称说，“但我实在摸不着头脑。我们家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我们知道尼科尔受到了意外的打击，我认为这与某个男孩有关，但我们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父亲说要是他查出是谁，非把他毙了不可。”

管弦乐队在演奏《可怜的蝴蝶》[180]，年轻的马尔莫拉同他的母亲翩然起舞。他们对这首乐曲都不怎么熟悉。尼科尔在同年长的马尔莫拉先生聊天，他的头发扑了白粉，看上去好像钢琴的键盘。迪克一边听着乐曲，一边看着尼科尔的肩膀，不禁想到小提琴颈部与主体间那浑圆的连接部分，接着又想到那桩丑事，那个秘密。哦，蝴蝶——短短的瞬间不觉成了好几个钟点——

“实际上我倒有个计划，”巴比接着说，口气中含着歉意，但显得相当坚定。“也许你觉得这绝对行不通，可是他们说尼科尔今后几年需要有人照料。我不知道你是否熟悉芝加哥——”

“我不熟悉。”

“嗯，那儿分为北区和南区，差别很大。北区时髦脱俗，如此一般，我们一直住在那儿，至少有好多年了，但有很多古老的家族，芝加哥古老的家族——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仍然住在南区。芝加哥大学也在那儿。我是说，在有些人看来那儿沉闷守旧，但不管怎样，的确不同于北区。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话。”

他点了点头。他听得相当专心，因而还是理解了她的意思。

“自然，我们在那儿有许多熟人——父亲在大学里掌握着一些教授和研究员的职位以及其他一些位置的支配权，我想如果我们带尼科尔回家，让她进入那个圈子——你知道她很爱好音乐，也会说多种语言——以她这样一种情况，如果能爱上一个出色的医生，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迪克不禁感到乐不可支。沃伦家打算给尼科尔买一个医生——你们有个不错的医生，能让我们使用一下吗？既然他们有能力为她买一个不错的年轻医生，一个刚出道的小伙子，那也就不用为尼科尔担心了。

“可是去哪儿找那个医生呢？”他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

“肯定会有许多医生来争取这个机会。”

跳舞的人回来了，巴比迅速低声说道：

“这就是我想说的事儿。哎，尼科尔到哪儿去了——她肯定到别处去了。在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里？我该怎么办呢？我根本不清楚这算不算正常，我是否该去找她。”

“也许，她只想一个人呆着——孤身独处的人习惯了孤单。”看到沃伦小姐并不在听他说话，他也就不再往下说了。“我到周围去看看。”

有一会儿，户外雾气朦胧，好似窗帘拉开后呈现出的一幅春天景象。人们的活动都集中在旅馆附近。迪克从旅馆地下室的窗户旁走过，看见几个餐厅侍者坐在床铺上，一边玩牌，一边在喝一升西班牙葡萄酒。等他接近公共散步场所的时候，星星开始从高耸的阿尔卑斯山那白色的峰巅间钻了出来。在一条俯瞰湖面的马蹄形小径的两根灯柱之间，尼科尔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悄无声息地穿过草地走了过去。她朝他转过脸来，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原来是你。”他顿时后悔自己前来这儿。

“你姐姐不知道你到哪儿去了。”

“哦！”她早已习惯受到别人看护。她费劲地想为自己的这种行为作出解释：“有时候我有点——这儿有点叫人受不了。我一直生活得那么安静，今晚的音乐实在叫人受不了。听了我直想哭——”

“我明白。”

“今天实在叫人十分兴奋。”

“我知道。”

“我不想做出什么不爱交际的举动——我已经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可是今晚我想离开一会儿。”

正如一个人临终前突然想起他忘了说出他放置遗嘱的地方，这时，迪克也突然想到尼科尔曾经受过多姆勒及其身后阴森可怖的那几代人的“再教育”；他还想起仍有好多事儿应该让她知道。不过他暗自琢磨了一下这么做的得失，便还是接受了眼前这种表面的状况，他说：

“你是个可爱的姑娘——有关你自身的事儿，就继续运用你自己的判断力好了。”

“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

“你愿不愿意——”他们朝着马蹄形小径在前面两百码处那幽暗的尽头慢慢走去。“要是我没有病，你愿不愿意——我是说，我会不会是那种姑娘，那种你可能会——哦，废话，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这时变得没有退路，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离得这么近，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但他所受的训练又一次帮了他的忙，他像个男孩那样笑起来，说了一句套话。

“你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亲爱的。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爱上了他的护士——”在他们不断踏出的脚步声中，他聊起这件趣闻逸事。尼科尔突然用一句脆快的芝加哥土话打断了他的叙述：“屁话！”

“这话说得可真粗俗。”

“那又怎样？”她发起火来。“你别以为我连一点常识也没有——生病之前我确实没有什么常识，但现在我有。要是我不清楚你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你肯定会认为我仍然精神失常。这就是我的不幸，不错——但别装作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对你跟我的事一清二楚。”

迪克又陷入了不利的境地。他想起尼科尔的姐姐先前所说可以在芝加哥南区的知识分子圈子里买个年轻医生的那番话，一时又硬起心肠。“你是个迷人的姑娘，可我不能爱你。”

“你都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

“什么！”

粗鲁的言语，暗含的探测他的私人生活的权利都叫迪克大吃一惊，除了放任自流，他想不出尼科尔·沃伦应该得到什么机会。

“现在就给我一个机会吧。”

她凑上前来，说话的声音变低了，仿佛落到了胸膛之中，把她胸口的紧身胸衣也撑起来了。他感到她娇嫩的嘴唇，她的身体如释重负地靠着他那把她越搂越紧的胳膊。迪克这时变得无计可施，那种情形就好似他用一些紧密结合、无法分开的原子任意配制了某种不可分解的混合物；你可以把它整个儿扔掉，但是那些原子却再也不能回到它们原来的状态。他搂着她，体味着这种感觉，而她也把身子朝他越贴越紧，用她自己也感到异样的嘴唇吻着他，沉浸陶醉在爱的激情之中，心里同时又感到舒畅得意。这当儿他真为自己能够生在世上而感到庆幸，哪怕这只是她湿润的眼睛中的一种反映。

“天哪，”他喘着气说，“吻你真有意思。”

这还像话，不过尼科尔这时对他具有更大的影响力，她不会就此松手。她摆出一副卖弄风情的样子走了，撇下他一个人茫然呆在那儿，就像当天下午在缆车中那样。她感到这样可以向他表明我是多么自负，他有多需要我。哦，这有多美妙啊？我得到了他，他是我的。接着该是逃跑的时候了，但这一切那么甜美和新鲜，她不禁流连徘徊，恨不得全部吸进胸怀。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在两千英尺的脚下，她看到蒙特勒和沃韦那好像项链和手镯一般的灯火，再过去是朦朦胧胧、状如挂件的洛桑。山下不知哪儿隐约传来一阵舞曲声。这时尼科尔脑子已经十分清醒，相当冷静，想重新体味一下童年时那感伤的情怀，就像一个打完仗后喝得渐有醉意的人那样悠闲自在。可是她仍然有些害怕迪克，他就站在她的旁边，以他特有的方式倚着小径边的铁栅栏。看着这副情景，她说，“我还记得我当时是怎样站在花园里等候你的——我的整个生命，好像一篮鲜花，被我捧在怀里。不管怎么说，当时我就是那种心情——我觉得我十分可爱——等着把花篮献给我。”

他喘息着凑近她的肩膀，急切地把她的身体扳过来对着自己。她一连吻了他好几次，每当她凑上前来的时候，她的脸在他眼里就渐渐变大，她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雨下大了。”

突然，湖对面暗红色的山坡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原来人们正用大炮在轰击酝酿冰雹的云块，好把它们驱散。散步小道上的路灯灭了一下，又亮了起来。暴风雨一下子就来了，先是从天而降，接着从山上奔腾而下，砰砰訇訇地冲刷着山路和石渠。天空一片漆黑，异常恐怖，像一根根细丝似的闪电狂暴地划过夜空，隆隆的雷声震天动地。破碎的具有毁灭力量的乌云则飞快地掠过旅馆。群山和湖泊都不见了——旅馆蜷缩在喧嚣、混乱和黑暗之中。

这时，迪克和尼科尔已经到了旅馆的前厅，巴比·沃伦和马尔莫拉家的三个人正焦急地在那儿等着他们。从濛濛的雨雾中归来真是令人兴奋——门被砰地一声打开，他们激动地在那儿发笑，身子索索发抖，耳边风声不绝，衣服上仍有雨水。这时舞厅里的管弦乐队正在演奏施特劳斯[181]的圆舞曲，曲调热烈，乱人心曲。

……戴弗大夫要娶一个精神病患者？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在哪儿开始的？

“你换了衣服还回到这儿来吗？”巴比·沃伦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后问道。

“除了几条短裤，我没有什么替换的衣服。”

他披着借来的雨衣，吃力地向他住宿的旅馆走去，嗓子眼里仍不断发出嘲讽的笑声。

“大好的机会——哦，真的。天哪！——他们决定要买一个医生？嗨，那他们最好还是抓住在芝加哥找到的不论哪个医生。”他对自己的尖刻感到不满，就暗自给尼科尔赔礼道歉。他回想起她那无与伦比的娇嫩的嘴唇，回想起落在她那白瓷一般细腻光洁的脸蛋上的雨水，仿佛是为他所流的热泪……大约半夜三点钟的时候，他在暴风雨过去后的那片寂静中醒来，起身走到窗口。尼科尔的倩影似乎爬上高低起伏的山坡来到他的房间，幽灵似的在窗帘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他爬上两千米高的山坡，来到奈岩，好笑地发现他头天乘坐的那辆缆车的乘务员也利用这个假日来爬山了。

后来，迪克一路下山到蒙特勒去游泳，他回到旅馆时正赶上吃饭。那儿有两封写给他的短信。

我并不为昨晚的事儿感到羞愧——那是我所经历的最美好的事情。即使我再也见不到你，我的上尉，我也为这件事的发生而高兴。

这封信充分消除了他的疑虑——迪克拆开另一个信封的时候，多姆勒那行动笨拙的幻影也退却了。

戴弗大夫台鉴：我给你打电话，但你出门去了。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大忙。由于意外出现的一些情况，我不得不返回巴黎，我发现取道洛桑，可以节省时间。既然你打算星期一回苏黎世，能否让尼科尔跟你一起坐车同行？把她带到苏黎世，送到疗养院去？不知这个要求是否太过分了？

贝丝·埃文·沃伦谨上

迪克十分恼火——沃伦小姐明知他身边带着一辆自行车，然而她信上的措词如此婉转，让人无法拒绝。把我们俩扔在一块儿！好一个亲姐姐，还有沃伦家的钱财！

他错了。巴比·沃伦并没有这种打算。她已经用世俗的眼光观察过他，也用一个亲英分子那不无偏见的标尺衡量过他，发现他并不符合标准——尽管她也觉得他相貌英俊，但在她看来，他太“理智”了；她把他归入她曾在伦敦见识过的那帮穷酸孤傲的子弟——他太不顾自身的辛劳了，不会是块真正合适的材料，她看不出怎样把他造就成一个她心目中的贵族。

此外，他也不好驾驭——她发现他好几次在跟她谈话时都心不在焉，就像人们常有的那样古怪地瞪着眼睛发愣。她也不喜欢尼科尔那种像个孩子似的不受约束、随随便便的样子。眼下，她显然习惯于把她看作一个“不可救药”的人。不管怎样，戴弗大夫不是她设想的那种在家中使用的医务人员。

她只把他当作一个可以差遣的人，想要简单利用一下。

可是她的要求却使迪克以为她有意把他跟尼科尔撮合在一起。坐着火车旅行有时令人苦恼，心情沉重，有时滑稽有趣；它有时像一次飞行测试，有时又像预想中的另一次旅行，正如某天你与一个朋友出游，清早就尝到了忙乱的滋味，直到中午肚里饥饿，两人方才一起前去吃饭，中间那段时间有时会很漫长。接着到了下午，旅程渐渐过去，行将结束，但在旅程要终止的时候节奏却又加快。迪克看到尼科尔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心里十分难受，然而，回到她那唯一熟悉的家，对她也是一种慰藉。那天他们没有谈情说爱，可是等他在苏黎世湖边诊所那扇凄凉的门外跟她分手，看到她转过身来望着他的时候，他明白她的问题如今永远成为他们共同面对的事了。

第十章

九月份在苏黎世，戴弗大夫和巴比·沃伦在一起喝茶。

“我认为这样做考虑欠周，”她说，“我不敢说我真正理解你的意图。”

“别弄得我们俩不愉快。”

“别忘了我是尼科尔的姐姐。”

“那并不是说你就能闹别扭。”迪克知道的情况太多，反而无法跟她说清，因而心里十分恼火。“尼科尔很有钱，但那并不说明我就是一个冒险家。”

“问题就在这儿，”巴比固执地表示着不满。“尼科尔很有钱。”

“她到底有多少钱？”他问道。

她吃了一惊。他肚里暗笑，接着说道，“你瞧这事有多可笑？我倒宁可和你们家哪位先生谈谈——”

“一切都由我全权处理，”她坚持说。“问题不在于我们把你看成一个冒险家，而是我们不了解你的情况。”

“我是医学博士，”他说，“父亲是个牧师，现在已经退休。我们以前住在布法罗，对于我的过去，你尽可以去调查。我去了纽黑文，后来取得了罗兹奖学金。我的曾祖父做过北卡罗来纳州州长，我是疯人安东尼·韦恩[182]的直系后代。”

“谁是疯人安东尼·韦恩？”巴比表示怀疑地问道。

“疯人安东尼·韦恩？”

“我看这件事里疯癫的成分已经够多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尼科尔正出现在旅馆的平台上，四处寻找他们。

“他疯得够呛，不会像马歇尔·菲尔德[183]那样留下很多钱财，”他说。

“那倒不错——”

巴比是对的，她也知道这一点。要是面对面地比试较量，她的父亲几乎可以压倒任何一个牧师。他们是一个没有封号的美国贵族世家——这个家族的姓名写在旅馆住宿登记簿上，签在介绍信上，在困难的境况中使用，造成人们的心理变化，而这种变化反过来也使她对自己的地位形成了固有的观念。她是从英国人那儿了解到这些情形的，而那些英国人对这些情形的了解已经有两百多年了。可是她不知道，迪克在她面前有两次几乎要打消结婚的念头。幸亏这时尼科尔发现了他们坐着的餐桌，不禁喜形于色；她在九月的那个下午显得纯洁无瑕，生气蓬勃，面貌一新。

您好，律师。明天，我们要到科摩去一个星期，然后再回苏黎世。所以我要你和姐姐把这件事安排停当，至于我能得到多少，我们并不在意。我们打算在苏黎世安安静静地住两年，迪克有足够的钱来维持我们的生活。不，巴比，我比你认为的要更讲究实际——我只为了添置一些衣物才需要这笔钱……哎，那超出了——我们的家产真能给我这么多吗？我知道我根本花不了这么多钱。你也有这么多钱吗？为什么你更多一些——是因为认为我没有能力吗？好吧，就让我那一份积累起来吧……不，迪克不愿跟这笔钱有任何关系。我没法子不为我们俩感到骄傲……巴比，你对迪克的为人并不了解，巴比，巴比——哎，我在哪儿签字？哦，真抱歉。

……两个人在一起真是既有趣又冷清，迪克。除了呆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我们就这样恩恩爱爱吗？哦，可我爱得更深，只要你一离开我的身边，哪怕就那么一点儿，我也能觉察得到。我想，就像所有别的人一样，只要一伸手就发现你暖乎乎的身子躺在我的身边，那多美妙！

……请你打电话去医院找我丈夫。是的，这本小书到处都可以买到——他们想用六种语言出版。法文译本由我来译，但这几天我感到很累——我生怕摔倒，我身子沉重，行动笨拙——就像一个站不直的破不倒翁。那冰凉的听诊器压在我的心口，我最强烈的感受就是，“我可豁出去了。”——唉，医院里的那个可怜的女人抱着一个皮肤青紫的婴儿[184]，真还不如死了的好。如今我们是三个人了，这不好吗？

……那好像没有道理，迪克——我们完全有理由租用那套更大的房间。为什么就因为沃伦家的钱比戴弗家的钱多，我们非得委屈自己呢？哦，谢谢你，服务员，不过，我们改主意了。这位英国牧师对我们说，你们奥维多[185]的白葡萄酒味道很好。这种酒没有给运到外面销售？怪不得我们从来没听说过，我们一向喜欢喝酒。

湖泊嵌在褐色的泥土中，山坡上布满了一道道土坎，像是肚皮上的皱褶。摄影师把我的照片交给我们，我的头发披散在驶往卡普里岛[186]的小船的舷栏上。“再见，蓝色的岩洞，”船夫唱着歌，“不久请再来。”后来，船儿沿着靴子形状的意大利半岛那炎热而凶险的左侧航行，风在岸上那些阴森可怕的城堡间发出飒飒的声响，埋在山上的死者俯瞰着大海。

……这条船很漂亮，我们一起用脚后跟敲击着甲板。这是一处临风的拐角，每次我们转过这个拐角，我都得迎着风身子前倾，裹紧外套，一步不落地跟着迪克。我们反复唱着两句毫无意义的歌词：

哦—哦—哦—哦

是别的火烈鸟而不是我

哦—哦—哦—哦

是别的火烈鸟而不是我

跟迪克在一起，生活充满了乐趣——那些靠在帆布躺椅上的人看着我们，有个女人想听清楚我们在唱什么。迪克唱得腻味了，那你就一个人先走吧，迪克。你会与众不同地独自穿过一片较为混浊的空气，亲爱的，从那些椅子的阴影中，从烟囱中飘散出的潮湿的烟雾中吃力地走过。你会感觉到你自己的身影在那些注视着你的人眼前滑过。你不再与世隔绝，但我觉得你必须接触生活才能从生活中跳出来。

我坐在这条救生艇的立柱上，望着大海，让我的头发给风吹起，闪闪发光。在蓝天之下我一动不动；这条船造了就是为了载着我的形体向前航行，进入未来那模糊混沌的蓝色世界，我是人们虔敬地刻在低舷大帆船船头的帕拉斯·雅典娜[187]。海水冲刷着公共厕所，宛如玛瑙的绿叶似的浪花起伏变化，在船尾哀怨诉苦。

……那年我们四处旅行——从伍鲁穆鲁海湾到比斯克拉[188]。在撒哈拉沙漠的边缘，我们遇上了蝗灾，但司机却和气地解释说那只是一群大黄蜂。夜晚的天空显得很低到处都能感到陌生而警觉的上帝。哦，那个可怜的不穿衣服的欧德纳伊小部落[189]；夜里闹哄哄的，既有塞内加尔的鼓声，又有笛声和骆驼的叫声，当地人穿着用旧汽车轮胎做的鞋子，啪嗒啪嗒地走来走去。

可是到那个时候，我又怀孕了——火车和海滩并没什么区别。因而他就带我去旅行，但在我的第二个孩子，我的小女儿托普西出生后，一切又变得暗淡了。

……要是有人给我丈夫捎个口信就好了，他认为把我扔在这儿，把我交给这群无能之辈照看是适当的。你对我说我的孩子是个黑娃娃——真是笑话，实在低级趣味。我去非洲只是想去看看提姆加德[190]，因为我生活中的主要兴趣就是考古。我讨厌无知，讨厌老是被人提醒这一点。

……等我身体好了，我要做一个像你这样的好人，迪克——我想学医，要是还不太迟的话。我们必须用我的钱买一幢房子——我讨厌住在公寓里，在那儿等你。你在苏黎世也呆腻了，你在这儿没有时间写书。你说一个科学家不著书立说是软弱的表现。我要对整个知识领域考察一番，选择某个方面，取得真正的了解，这样万一我的身体再次垮了，我也有什么可以支撑一下。你要帮助我，迪克，这样我就不会感到那么内疚。我们要住在一片温暖的海滩旁边，我们可以一起在海滩上把皮肤晒成褐色，焕发出青春的活力。

……这儿可以成为迪克的工作室。哦，我们俩不约而同地都有了这个念头。我们从塔姆斯经过也有十多次了，这次我们坐车来到这儿，发现房子都空着，除了两个马厩。我们通过一个法国人出面把房子买了下来，但法国海军发觉美国人买下这个山村的一部分房子后，便立刻派了一些暗探到这儿来。他们在建筑材料中到处搜寻，想要找到大炮，最后巴比只好通过巴黎的外交部为我们暗中疏通。

夏天没有人上里维埃拉，所以我们盼望会有几个客人来访，会有一点事做。这儿有一些法国人——上个星期，惊奇地发现旅馆开门营业的米丝廷盖特[191]，还有毕加索[192]和《别吻在嘴上》[193]的作者。

……迪克，你登记时为什么用戴弗先生和戴弗太太，而不用戴弗大夫和戴弗太太？我只是有些诧异——我也是刚想起来——你教导我工作就是一切，我相信你。你过去常说一个超凡俗的人总得掌握知识，要是他不再汲取知识，他就跟别的人没有什么两样，关键是要在他不再汲取知识之前，获得力量。要是你想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也成，但你的尼科尔也得跟着你亦步亦趋吗，亲爱的？

……汤米说我沉默寡言。自从我病好之后，这是头一次我跟迪克在深夜说了这么多话，我们俩坐在床上，点着烟，随后在天边露出青灰色的晨曦时，我们一头倒在枕头上，不让晨光照到我们的眼睛。有时我唱唱歌，逗弄小动物玩，我也有几个朋友——玛丽就是一个。我和玛丽说话的时候，我们俩都没在听对方说些什么。说话是男人的事。我要是说话，我就跟自己说我可能是迪克。我甚至成了我的儿子，想起他多么聪明，又多么迟钝。有时我又是多姆勒大夫，有一次，我甚至成为你的一个方面，汤米·巴尔邦。汤米爱上了我，我想，但爱得十分柔和，令人安心。不过够了，所以迪克和他开始合不来了。总之，一切还从来没有这样顺当。我生活在爱我的朋友当中。我和丈夫以及两个孩子呆在这片宁静的海滩上；一切都顺顺当当——只要我能把这本该死的马里兰式炸鸡烹饪法译成法文。我的脚趾在沙里感到暖呼呼的。

“好的，我来看看。又来了很多新的人——哦，那个姑娘——对了。你说她看上去像谁……不，我没有，在这儿我们没有多少机会看新的美国影片。罗丝玛丽是谁？唔，七月份我们这儿变得十分合乎时尚——我觉得这很特别。不错，她很可爱，但是上这儿来的人也太多了。”

第十一章

八月里理查德·戴弗大夫和埃尔西·斯皮尔斯太太坐在同盟咖啡馆那满是灰尘的阴凉的树木下。受到烈日炙烤的大地使云母也显得暗淡无光。海岸那边刮来的一阵阵干冷强劲的北风扫向埃斯特拉[194]，港湾里的渔船随之晃动起来，把一根根桅杆散乱地指向平淡无奇的天空。

“今天早上我接到一封信，”斯皮尔斯太太说，“你们大家因为那些黑人一定都弄得焦头烂额！但罗丝玛丽说她觉得你实在了不起。”

“罗丝玛丽应该获得嘉奖。那件事真叫人烦心——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人倒是阿贝·诺思——他跑到勒阿弗尔去了——他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听说戴弗太太心情不好，我很难过，”她谨慎地说。

罗丝玛丽在信中写道：

尼科尔似乎精神不大正常。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南下，因为我觉得迪克要照管的事儿已经够多了。

“她现在好好的。”他几乎不耐烦地说。“这么说你们明天就不在这儿了。什么时候坐船出发？”

“马上。”

“天哪！看到你们离开真让人受不了。”

“我们很高兴上这儿来。多亏你，我们玩得十分愉快。你是罗丝玛丽中意的头一个男子。”

又一阵风从拉纳普勒[195]的斑岩小山间刮来。空中的气息表明地球正匆匆走向另一种气候，不合时宜、草木繁茂的盛夏已经结束了。

“罗丝玛丽有过不少迷恋的对象，不过迟早她总会把那个男子交到我的手里——”斯皮尔斯太太笑了起来，“——让我解剖分析。”

“那我倒免去了这种麻烦。”

“我当时也无能为力。她在我见到你之前就爱上你了。我叫她着手去干好了。”

他看出斯皮尔斯太太的计划中并没有为他或为尼科尔考虑的成分——他看出她的这种没有是非观念的行为源自她自己的隐退状态。这是她的权利，是她自己的情感隐退所获得的补偿。女人在为生存而进行的战斗中必然无所不为，但又几乎无法判定她们犯了“残酷”之类人为的罪行。只要恋爱与痛苦的转换变动在适当的范围内进行，斯皮尔斯太太就会像一个阉人那样带着诙谐、超然的态度袖手旁观。她甚至都不考虑罗丝玛丽会不会受到伤害——或者，她是否肯定罗丝玛丽不可能受到伤害。

“要是你说的是实话，我认为这对她也没有什么害处。”他索性佯装到底，似乎他仍然能不带感情地为罗丝玛丽着想。“她已经摆脱了这件事的影响。不过——生活中的许多重要时刻在开始的时候看上去都像出于偶然。”

“这件事可不是出于偶然，”斯皮尔斯太太固执地说，“你是她中意的头一个人——你是她理想中的人物。她每封信上都这么说。”

“她真是温文有礼。”

“你和罗丝玛丽是我见过的最温文有礼的人，但她说的是真话。”

“我的礼貌是一种手段。”

这倒有一部分是实情。迪克从他父亲身上学到了南北战争后来到北方的南方小伙子的那种多少有点造作的优雅的举止。他时常采用这种举止，又时常鄙薄这种举止，因为这种举止不是抗议多么令人不快的自私，而是对看上去多么令人不快的事物进行抗议。

“我爱上罗丝玛丽了，”他突然对她说。“我对你这么说，真是恣意妄为。”

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十分奇怪，显得一本正经，仿佛同盟咖啡馆的桌椅都会永远把这句话记住。他已经感到她离开了天空：他只记得海滩上她肩头给太阳晒红了的皮肤；在塔姆斯，他穿过花园时，践踏过她的脚印。眼下管弦乐队奏起《尼斯狂欢曲》，听上去像是去年消逝的欢庆活动的回声，引得人们在她身边翩翩起舞。在一百个小时内，她已掌握了世界上所有神秘的法术，拥有令人目眩的颠茄，能将体力转化成精气神儿的咖啡因，具有镇静作用的曼德拉草。

他想象自己也跟斯皮尔斯太太一样淡泊超然，他再次努力想要相信这一点。

“你和罗丝玛丽其实并不一样，”他说。“她继承了你的智慧，并完全用以形成她的人格面貌，形成她处世的面具。她不用脑子思考，骨子里实际上是爱尔兰式的、浪漫的、不合逻辑的。”

斯皮尔斯太太也知道，尽管罗丝玛丽外表娇弱，但实际上却像头性子冲动的野马驹，美国陆军上尉霍伊特医生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假如把罗丝玛丽截为两段，那你就会看到硕大的心脏、肝脏以及满腔的热情全都紧挨着塞在她那可爱的躯壳里面。

迪克辞别的时候，意识到埃尔西·斯皮尔斯太太的全部魅力，意识到她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他不愿意丢弃的最后一点罗丝玛丽破碎的形象。他也许可以创造出罗丝玛丽的形象——但他绝不能创造出她母亲的形象。如果罗丝玛丽离开时穿着的斗篷、脚下的马刺及佩戴的宝石是他送的，那么相比之下，看着她母亲那娴雅的风度，知道这种风度肯定不是由他所引起的，真是心情舒畅。她脸上好像有种等待的神气，似乎在等着一个人去完成一件比她自己更重要的事儿，比如一场战斗或者一次手术，在这个过程中，决不可以对这个人加以干扰或催促。等这个人干完了，她仍会坐在一张高脚凳上，翻着一份报纸，一点也不焦急烦恼地等着。

“再见——我要你们俩永远记住我和尼科尔有多么喜欢你们。”

回到黛安娜别墅后，他走进自己的工作室，推开为了遮挡正午的阳光而关上的百叶窗。在他的两张长桌上，整齐地堆放着许多他写书用的材料。有关分类的第一卷已在别人的资助下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取得了一些成功。他正为该书的再版与出版社商谈。第二卷大大扩充了他的第一本小书《精神病医生的心理学》的内容。跟许多人一样，他发现自己只有一两个观点——他那本薄薄的德语版论文集已出到了第五十版，其中包含了他日后所有学术思想的萌芽。

可是目前他仍为整个这件事坐立不安。他为在纽黑文虚度的岁月感到悔恨，但他感受最强烈的，还是戴弗一家日益奢华的生活与显然随之而来的炫耀心理这两者之间的差异。想起他的罗马尼亚朋友讲的那个花了数年时间研究犰狳大脑的人的故事，他猜想耐心的德国人正坐在柏林和维也纳的图书馆附近，冷漠无情地占得先机。他几乎决定按现有的条件把他想写的著作简化一下，以十万余字不带文献证据的形式出版，作为以后学术水平更高的各卷的导论。

他在工作室里绕着晚半天射进来的阳光转悠，最终不再对那个决定感到犹豫，按照这个新的计划，到春天他就可以完稿。在他看来，假如一个像他这样精力充沛的人这一年来心里越来越感到疑虑，那就说明计划本身存在某种缺陷。

他把用来镇纸的镀金金属小棒压在一叠笔记上，开始打扫房间，因为他不让仆人到这儿来。他用良友牌去污粉草草洗刷了一下厕所，修理好一扇屏风，又给苏黎世的一家出版社寄了一份订书单。随后他喝了一盎司兑了一倍水的杜松子酒。

他看见尼科尔在花园里。不一会儿，他就得同她见面，想到这儿，他心里就感到沉甸甸的。在她面前，他必须保持完美的形象。不论现在还是明天，下个星期还是明年。在巴黎，他整夜都把她搂在怀里，她服了鲁米那[196]仍然睡得不沉。第二天清早，她刚显出神志迷乱的迹象，他便用温柔关切的话语安慰她，于是她让他的脸挨着她那发出强烈的香味的头发又进入了睡乡。在她睡醒以前，他到隔壁房间用电话安排好了一切。罗丝玛丽要搬到另一家饭店去住。她要成为老爸的女儿，甚至都不想和他们道别。饭店老板麦克贝斯先生则变得非礼勿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197]。在成堆的盒子和满是商品包装纸的房间里打点好行装后，迪克和尼科尔便在中午的时候动身前往里维埃拉。

接着就有了反应。他们刚在卧车车厢里安顿下来，迪克就看出尼科尔在期待这种反应。这种反应在火车还没有驶出环形车道时就出现了，来势又快又突然——火车仍在徐徐向前行驶，当时他唯一的反应便是跳下车去，跑回饭店，弄清罗丝玛丽呆在何处，在干什么。他翻开一本书，戴上夹鼻眼镜低头看书，发觉尼科尔正靠在车厢对面的枕头上瞅着他。他无心看书，就装作累了，闭上眼睛，但尼科尔还是一个劲地瞅着他，尽管尼科尔受到安眠药的影响，仍旧睡意矇眬，可是看到迪克又归她所有，不禁还是显出宽慰甚至快活的样子。

他把眼睛闭着，情况只有更糟，因为这样一来，心里就不断回响着得失、得失这两个字。为了不显得心神不安，他就这样一直躺到中午。午餐的时候情况好了一些——通常总是一顿精美的饭菜——他们无数次在客店、饭馆、卧车车厢、自助餐厅和飞机上用餐，要是合在一起，真会是一个无比丰盛的宴席。餐车侍者那熟悉的忙碌样儿，摆在眼前的小瓶葡萄酒和矿泉水，巴黎、里昂和地中海的精美食物，都给了他们一种错觉，似乎一切都和以往一样，但实际上这却几乎是他和尼科尔头一回走向分手而不是会合的旅行。除了尼科尔喝了一杯酒外，他把整瓶酒都喝下肚去。他们谈了房子和孩子的问题。可是一回到车厢里，他们又陷入了沉默，就像坐在卢森堡公园对面的餐馆里那样默不作声。一旦从不幸中解脱出来，似乎总得回顾一下我们走过的路。迪克心里感到异常烦躁；尼科尔突然说道：

“就这样离开罗丝玛丽似乎太不应该了——你看她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她到哪儿都能照顾自己——”他怕这么说贬低了尼科尔在这方面的能力，连忙补充说，“别忘了，她是个演员，即使有她母亲在幕后帮她，她也得照顾自己。”

“她很讨人喜欢。”

“她是个孩子。”

“不过她很讨人喜欢。”

他们不着边际地相互聊着，各人都说出对方想说的话。

“她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聪明，”迪克说。

“她相当机灵。”

“不怎么样——总有一种托儿所里乖宝宝的味儿。”

“她长得十分——十分漂亮，”尼科尔用客观的不容置辩的口气说道，“我想她在电影里的形象肯定不错。”

“她受过很好的指导。仔细想想，也没有多少个人风格。”

“我倒觉得她有。我看得出男人会对她十分痴迷。”

他的心一下子给揪紧了。什么样的男人？有多少个男人？

——我放下窗帘你不介意吧？

——请放下吧，这儿太亮了。

她眼下在哪儿？和谁呆在一起？

“过不了几年，她就会显得比你要大十岁。”

“正好相反。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张戏剧节目单上给她画了张速写。我觉得她会保持那副样子。”

那天晚上他们俩都有些心神不安。一两天后，迪克会竭力驱散罗丝玛丽的幻影，免得它缠住他们不放，但眼下他还没有力量去做。有时，摆脱痛苦比摆脱欢乐还要艰难。他老是想起罗丝玛丽，眼下除了假装糊涂，别无他法。他目前对尼科尔也有些厌烦，因而要这么做就更不容易。经过这么多年，尼科尔也该看出自己精神紧张的征兆而注意预防。半个月内，她已发作了两次，一次是在塔姆斯宴客的那个晚上，他发现她在卧室里狂笑，对麦基斯科太太说她进不了盥洗室，因为钥匙给扔到井里去了。麦基斯科太太十分惊讶和气愤，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却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当时迪克倒并不十分担心，因为尼科尔事后十分后悔，她打电话去戈斯旅馆，但麦基斯科夫妇已经走了。

发生在巴黎的这次与前不同，给头一次的发作增添了一层含义，可能预示着疾病的一个新的周期或一种新的发展。尼科尔生下托普西后，也曾一度又变得精神失常，在她旧病复发的那段漫长的时间里，迪克经受了一个医生所不应有的巨大痛苦，不得不硬起心肠来对待她，把生病的尼科尔和正常的尼科尔区分开来。这样一来，如今要把他那自我防护的专业人员的冷漠与某种新近心里产生的冷漠加以区分就变得十分困难。随着他所抱有的或逐步减退的淡漠变成一片空虚，他也就此学会不把尼科尔放在心上，违心地用消极、冷落的态度来照护她。有人这样写道，愈合了的伤痕跟皮肤的病状有一点儿相似之处，但在个人生活中却没有这样的事。割开的伤口，哪怕有时收缩到针孔一般大小，却仍然是伤口。痛苦留下的伤痕更像是断了一个手指，瞎了一只眼睛。我们也许在一年当中的任何时刻都没察觉失去了什么，但如果一旦我们察觉，也就无法补救了。

第十二章

迪克发现尼科尔高高地抱着两只胳膊呆在花园里，她用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中露出孩子一般敏锐好奇的神色。

“我上戛纳去了，”他说。“我遇到了斯皮尔斯太太。她明天就要走了。她想到这儿来跟你道别，但我把她的这个念头打消了。”

“真可惜。我倒想见见她。我喜欢她。”

“你猜我还见到谁了？巴塞洛缪·泰勒。”

“不会吧。”

“他那张脸我哪会看错，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他在为西罗的动物展览察看场地——他们明年都要到这儿来。我猜想艾布拉姆斯太太是来打前站的。”

“我们到这儿来的头一年夏天，巴比气得要命。”

“其实他们并不在乎呆在哪儿，所以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呆在多维尔不动。”

“我们能不能散布一些霍乱什么的传闻呢？”

“我告诉巴塞洛缪，这儿有些东西像苍蝇一样成批死去——我告诉他，一个婴儿就像战争中的机枪手一样短命。”

“你没对他这么说吧。”

“是的，没说，”迪克承认道。“他是个十分有趣的人。我和他在大街上握手的情景可真精彩，简直就像西格蒙·弗洛伊德和沃德·麦卡利斯特[198]相会一样。”

迪克并不想说话——他想一个人呆着，那样对于工作和未来的思索就会压倒对于爱情和当前的思索。尼科尔也隐隐约约地伤感地知道这一点，她蛮横地对他表示不满，然而又想挨着他的肩膀磨蹭一下。

“亲爱的，”迪克轻声说道。

他走进屋子，却忘了来干什么，稍后才想起自己是要弹钢琴。他吹着口哨坐下，也不看着乐谱就弹了起来。

想一想你坐在我的膝头

两个人喝茶，喝茶人两个

我属于你，你属于我——

弹着这个曲调，他突然想到尼科尔听了就会马上猜到这是对过去两个星期的怀恋。他随手弹了一个和音便停了下来，起身离开。

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好。他扫了一眼这幢由尼科尔规划并由她的祖父出钱修盖的房子。他只拥有他的工作室及工作室所在的那块地皮。除了一年三千块钱的收入，他还有一些零星的稿酬，他用这些钱来支付他在穿着、个人消费方面的开销，还要支付窖藏费和拉尼尔的教育费用，到目前为止，这笔费用还只限于一个保姆的工资。没有哪项举措迪克不要考虑盘算自己该负担多少费用。他生活得十分清苦，一个人出门只坐三等车厢，喝的是最便宜的酒。他非常爱惜自己的衣服，对自己的任何铺张浪费的行为都要加以责罚，这样，他保持了一定的经济独立。虽然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样做相当困难——一次又一次，他和尼科尔不得不一起决定该把尼科尔的钱去派什么用处。尼科尔想要控制他，想要他永远保持原状，他稍有懒散，自然便加以怂恿，而且千方百计地让他淹没在她源源不断提供的物品和金钱中。有股力量想要他们摆脱最初在苏黎世所做的简单安排；有一天，他们异想天开地精心计划修建那幢坐落在悬崖边的别墅，产生这样的想法就是上述那股力量一个典型的例子。

以前他们总说“要是如此这般，那该多么有趣”；如今他们却说“如此这般的时候，一定怪有趣的”。

其实并不怎么有趣。他的工作因尼科尔的问题而受到干扰。另外，尼科尔的收入近来增长得十分迅速，相形之下，他的工作显得微不足道。还有，为了治愈尼科尔的病，他多年来谋求过一种眼下他正有所偏离的严格的家庭生活，这种图谋在无须付出什么努力的安定的家居生活中变得更加艰难，因为他不可避免地要受到仔细的观察。一旦他不再弹奏他想在钢琴上弹奏的乐曲，这就表明生活在一定程度上正趋于纯净高雅。他在大房间里呆了很久，听着电钟指针的走动声，听着时间的流逝。

十一月里，海浪变成黑色，冲上海堤，漫到海边公路上——残存的那点儿夏日的生气也变得无影无踪，海滩在风雨的肆虐下呈现出一派荒芜凄凉的景象。戈斯旅馆因为整修和扩建而关门歇业；坐落在瑞昂莱潘海滩边上的夏季游乐场的脚手架越来越高大惊人。在戛纳或尼斯，迪克和尼科尔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有管弦乐队的成员、饭馆老板、园艺爱好者、船舶设计师（因为迪克买了一条旧的小游艇）以及法国旅游事业联合会的成员。他们很了解家中的佣人，也考虑了孩子们的教育问题。到十二月，尼科尔看上去又健壮起来，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出现情绪紧张、嘴唇紧闭的现象，也没有看到她平白无故的微笑，听到她莫名其妙的话语，于是他们前往瑞士阿尔卑斯山区去过圣诞假期。

第十三章

迪克进门前先用帽子掸去他那深蓝色滑雪装上的雪花。大厅的地板上满是二十年来鞋钉踩出的凹痕，为了举行午后茶间舞会，大厅给收拾得干干净净。八十来个住在格施塔德[199]附近学校里的美国青年，随着《别带露露来》[200]的欢乐节拍蹦蹦跳跳，或者跟着查尔斯顿舞[201]最初的打击乐狂喊乱叫。这儿是年轻人、冒失鬼和浪荡子的聚居地——那些不可一世的有钱人则住在圣莫里茨[202]。巴比·沃伦觉得她同戴弗夫妇在这儿会面是一种自我克制的表示。

在那个陈设雅致、似乎微微晃动的大厅另一边，迪克轻而易举地就认出了她们姐妹俩——她们都穿着滑雪衫，尼科尔是天蓝色的，巴比则是褐红色的，看上去真像招贴画上的人物，十分显眼。那个年轻的英国人正和她们说话，但她们心不在焉，眼睁睁地被那些小伙子的翩翩舞姿吸引住了。

尼科尔一看到迪克，她那张被雪吹打过后发热的脸越发喜气洋洋。“他在哪儿？”

“他没赶上火车——过会儿我去接他。”迪克坐了下来，晃动着搁在膝上的那只穿着笨重靴子的脚。“你们俩在一起看起来很引人注目。有时我都忘了我们是一伙的，一看到你们就大吃一惊。”

巴比是个身材修长，相貌标致的女子，老是为自己年近三十而心绪不宁。从下面的这种表现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她从伦敦带了两个男子一起前来，一个是刚从剑桥大学毕业的小伙子，另一个则年长而冷漠，看上去是个沉浸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淫逸生活中的家伙。巴比有着老处女的一些特征——她不习惯被人触摸，要是有人突然碰她一下，她会吓一跳，像接吻和拥抱这类缠绵的接触，会通过皮肉直接传到她意识的表层。她很少用她的躯干、她的身体本身做出什么姿势——相反，她总用一种近乎老派的方式突然扬起头来，把脚直跺。她爱好预先品尝朋友们的灾祸所预示的死亡滋味——她执意认为尼科尔的命运会很悲惨。

巴比带来的那个年纪较轻的英国人陪着妇女们滑下平缓的斜坡，一边忽左忽右地移动着骚扰她们。迪克在做一个难度过大的弓步式回转时扭伤了脚踝，只好跟孩子们在“幼儿坡”上惬意地闲荡，或者跟一位俄国医生在旅馆里一起喝淡啤酒[203]。

“高兴一点，迪克，”尼科尔鼓励他说。“你干吗不去见见那几个小姑娘，下午跟她们跳跳舞呢？”

“我跟她们说些什么呢？”

尼科尔把她那低沉而几乎有点刺耳的声音提高了几度，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媚态说：“你就说，‘小姑娘，谁最可爱？’你想说什么呢？”

“我不喜欢这些小姑娘，她们有股橄榄皂和薄荷的味儿。跟她们一起跳舞，我觉得好像是在推一辆童车。”

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他小心得都有些不自然地把目光越过了那些年轻姑娘的头顶。

“事情真不少，”巴比说。“首先是家里——也就是我们过去称作车站产业的那份产业的消息，起初铁路部门只买下了它的中心部分。现在他们把其余的部分也买下来了，这份产业是我母亲的。这是一个投资的问题。”

那个英国人装作对谈话转向这样俗气的内容感到不快，便向舞场上的一个姑娘走去。巴比是个毕生崇拜英国的美国姑娘，她用迷茫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鄙夷不屑地继续说道：

“这是一大笔钱。光一项就是三十万。我可十分关注我自己的投资，但尼科尔对证券一窍不通，你大概也不懂吧。”

“我得去车站接人了，”迪克避而不答地说。

出了门，他吸了一口夹带着雪花的潮湿的空气，在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中，已看不清那纷飞的雪花了。三个孩子用某种奇怪的语言喊着当心，从他身边滑了过去。他听见他们在下一个弯道处喊叫，稍后，他还听到在黑暗中爬坡的雪橇的铃声。节日的车站洋溢着期待的气氛，男孩和女孩在等着新来的男孩和女孩。火车到站的时候，迪克已掌握了这种气氛的节拍，在弗朗茨·格雷戈罗维厄斯的面前装出自己只是从没完没了的玩乐中抽出半个小时。可是那时弗朗茨抱着某种强烈的目的，毫不理会迪克的心境。“我可以去苏黎世呆一天，”迪克在信上写道，“或者你设法到洛桑来。”弗朗茨设法大老远地来到格施塔德。

他四十岁，外表健康成熟，也有一套讨人喜欢、圆滑世故的待人接物的方式，但他还是在那种多少有点沉闷的安定生活中最为逍遥自在，因为在那种境况下，他可以对接受他再教育的那些精神崩溃的有钱人表示轻蔑。他本可以凭借祖传的科学天分获得更广阔的天地，但他似乎有意选择地位较低的社会阶层的立场，他所挑选的配偶就表明了这种选择。在旅馆，巴比·沃伦迅速地把他端详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敬重的特征，也没有找到特权阶层用以彼此识别的那种相当细微的美德或礼数，因而她对他并不怎么殷勤有礼。尼科尔总有点儿怕他。而迪克却打心眼里喜欢他，就像对他的那些朋友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坐着小雪橇从山上滑到村子里，这种小雪橇在这儿的用途跟威尼斯的凤尾船一样。他们要去的地点是这样一家旅馆：有一个木头修盖的发出回声的老式瑞士酒吧，里面有挂钟、啤酒桶、啤酒杯和鹿角。一群群人坐在长桌旁，依稀像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他们吃着乳酪酥——一种特别难消化的威尔士点心，吃的时候就着加了香料的热酒。

酒吧里一片欢乐的气氛。那个年轻一点的英国人提到这一点，迪克也承认确实如此。喝了点劲头很大的烈性酒，他浑身松快，竟然认为这个世界又一次由在钢琴旁做多重唱、经历了美好的九十年代的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以及在烟雾缭绕的酒吧里显得相当和谐的那些年轻的声音和鲜艳的服装组合而成。有一刹那，他觉得他们是在一条可以望见前面陆地的船上。所有姑娘的脸上也表现出在这种场合和这样的夜晚对可能会出现的种种情况所会产生的天真的期待。他放眼望去，想看看那个独特的姑娘是否在场；他有个印象，觉得她就坐在他们背后的桌子旁边——随后他又把她忘了，海阔天空地扯了一通，努力让他的同伴感到快活。

“我得跟你谈谈，”弗朗茨用英语说。“我只能在这儿呆二十四小时。”

“我猜你有心事。”

“我有个计划，是个——绝妙的计划。”他把手放在迪克的膝头。“我有个计划，可以使我们俩都取得成功。”

“是吗？”

“迪克——有一家诊所，我们可以合伙经营——就是楚格湖[204]畔的老布劳恩诊所。除了某些方面，这家诊所的设施都很先进。布劳恩病了——他想去奥地利，大概想死在那儿。这可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你和我——多好的一对搭档！你先别开口，等我把话说完。”

看到巴比眼中闪现出黄色的光芒，迪克明白她在听他们谈话。

“我们必须一起盘下这家诊所。这不会把你的手脚束缚得太紧——它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工作基地、一个实验室、一个中心。气候好的时候，你可以住在诊所里，比如说吧，最多可以住上半年。冬天，你可以去法国或美国，利用在诊所新取得的临床经验进行撰述。”他压低了声音。“而且，为你家人的康复着想，随时可以利用诊所的环境和日常起居的规律。”迪克的表情看上去并不以这样的说明为然，因而弗朗茨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丢开了这个话题。“我们可以合伙。我来出任行政经理，你做个理论家，做个出色的顾问什么的。我了解我自己——我知道我没有天赋，你有天赋。但就我来说，人家还是认为我很能干。我完全可以掌握最现代的临床医疗方法。有时一连好几个月，我实际上是那家老诊所的主管。教授说这个计划很好，他劝我就这么做。他说他要长久地活下去，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迪克在做出实际的判断前，先在脑海里把这件事的前景想象了一番。

“资金方面怎么办？”他问道。

弗朗茨抬起下巴，扬了扬眉毛，额头上出现几道转瞬即逝的皱纹，他的手，他的胳膊肘，他的肩膀也都跟着往上一抬。他绷紧了腿上的肌肉，这样他的裤子就鼓了起来。他的心提到了喉咙口，他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问题就在这儿！钱！”他沮丧地说。“我没有什么钱。盘下诊所需要二十万美元。革新——的——”他疑虑地回味着这个创造的字眼，“——步骤，你会赞同这是必不可少的，要花费两万美元。可是这家诊所是个很大的财源——听我说，我看过账目。只要投资二十二万美元，我们就肯定能收到——”

巴比十分好奇，于是迪克就把她也引到了谈话当中。

“按照你的经验，巴比，”他问道，“你有没有发现，每逢一个欧洲人迫不及待地要见一个美国人的时候，总是跟钱有关？”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知就里地问。

“这位没有薪水的年轻大学教师[205]认为，他和我应该开办个规模很大的机构，尽力把那些神经崩溃的人从美国吸引到这儿来。”

弗朗茨不无忧虑地盯着巴比，这当儿迪克又接着往下说道：

“但我们是谁，弗朗茨？你有一个显赫的姓氏，我也写过两本教材。难道这就足以把人家吸引过来吗？况且我也没有那么多钱——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弗朗茨尖刻地笑了笑。“我的确没有。尼科尔和巴比跟克罗伊斯[206]一样富有，但我至今没有动用过她们的钱。”

他们这会儿都在听他说话——迪克不知道那个坐在后面桌子边上的姑娘是否也在听。他受到这个念头的吸引，便决定让巴比为他说话，就像人们经常让女子去高声谈论那些她们并不做主的事儿。巴比似乎一下子成了她自己的祖父，头脑冷静，爱好尝试。

“我认为你应该考虑这个建议，迪克。我不明白格雷戈里大夫在说什么——但在我看来——”

他背后的那个姑娘把身子探到一个烟雾的圆圈中，正从地板上捡起什么东西。尼科尔的脸隔着桌子正对着他的脸——她的美好容颜，那种暂时的安乐舒适的样子激起了他的怜爱之情，增强了他要保护她的决心。

“考虑一下吧，迪克，”弗朗茨激动地催促说。“你要撰写有关精神病学的书，就应该有实际的临床经验。荣格写书，布洛伊勒[207]写书，弗洛伊德写书，福雷尔[208]写书，阿德勒[209]写书——他们也始终同精神病人保持接触。”

“迪克有我呢，”尼科尔笑着说。“我想对一个男人来说，我已经算得上是个精神病人了。”

“那不一样，”弗朗茨十分小心地说。

巴比想到要是尼科尔住在一家诊所附近，那她对尼科尔就再也不会感到不放心了。

“我们必须仔细考虑一下，”她说。

迪克尽管对她这种傲慢自大的态度感到有趣，但却并不加以鼓励。

“这件事怎么决定跟我有关，巴比，”他温和地说。“你真客气，想要给我买一家诊所。”

巴比意识到自己未免多管闲事，连忙退缩，改口说道：

“当然，这完全是你的事。”

“像这样重大的事情得花几个星期才能做出决定。我不知道我和尼科尔在苏黎世定居，我会不会喜欢——”他转向弗朗茨，抢着说，“——我了解那个城市。苏黎世有煤气厂、自来水和电灯——我在那儿住过三年。”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好好考虑吧，”弗朗茨说。“我肯定——”

这时，一百双五磅重的皮靴咚咚地开始向门口移动，他们也加入了拥挤的人群。在门外清冷的月光下，迪克看见那个姑娘正把她坐的小雪橇拴在前面的一辆轻便雪橇上。他们挤上他们坐的雪橇，在噼噼啪啪的清脆的鞭子声中，马儿用力拉着雪橇，挺身向夜色中冲去。只见不少人影争先恐后地从他们身边跑过，雪橇上的年轻人则你推我搡，奔跑的人陷到松软的雪里，接着又气喘吁吁地跟在马的后面，有的筋疲力尽地想要爬到小雪橇上，有的则为他们自己受到遗弃而哭诉抱怨。两边的原野宁静宜人，雪橇队经过的区域十分高旷，一望无际。在乡间四处变得越发静谧，他们仿佛回到久远的过去，都在侧耳倾听着莽莽雪原上的狼嚎。

在萨嫩[210]，他们拥进了市政府正在举行舞会的那个舞厅，那儿挤满了牧牛人、旅馆服务员、商店老板、滑雪教师、导游、游客和庄稼汉。在野外体验了泛神论的原始情感后，再来到温暖的室内，就像重新采用了某个荒诞而又难忘的骑士的姓名，这个姓名听上去跟作战时军人脚下装着马刺的皮靴踏在地上一样音调铿锵，又跟钉鞋踩在更衣室的水泥地上一样清脆响亮。有人在用传统的真假嗓音反复变换的方式唱歌，熟悉的调子使迪克心里一下子没了他刚到这个场所时感受到的浪漫情调。最初他以为这是因为他把那个姑娘从他的意识中赶走了的缘故；后来，他想到是巴比说话的那种方式：“我们必须仔细考虑一下——”这句话的潜台词便是：“你由我们支配，这一点你迟早得承认。保持独立的门面是荒谬可笑的。”

多年来迪克总把对他人的怨恨憋在肚里——自从他在纽黑文念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看了一篇有关“心理卫生”的通俗文章后一直如此。眼下他对巴比非常恼怒，十分讨厌她仗着有钱摆出的那种冷漠傲慢的态度，同时又竭力想把怒气闷在心里。好几百年才会出现一个女中丈夫理解这样的事实：男人的自尊心才最容易受到伤害，就像那个一经鼓捣摆弄便无法复原的矮胖子一样脆弱——尽管有人小心地空口对此表示关注。戴弗大夫的职业是捡出另一种鸡蛋的破壳，因而他心里害怕破损。可是：

“太讲究礼节了，”在坐着平稳的雪橇回格施塔德的路上他说。

“噢，我觉得挺不错，”巴比说。

“不，不是的，”他固执地对裹在一团不知是什么毛皮衣服中的巴比说。“谦恭有礼就是承认大家都很脆弱，因此待人必须体贴周到。说到对人的尊重——你不能随便把一个人称作胆小鬼或骗子手，但要是你一辈子都怕冒犯别人，满足他们的虚荣心，那你最终便无法看清他们身上有哪些地方应当得到尊重。”

“我觉得美国人相当注重礼节，”那个年纪大些的英国人说。

“我看也是这样，”迪克说。“我父亲信奉的那套礼节是他从那个你先开枪后道歉的时代继承来的。那时人们都带着武器——嗨，你们欧洲人自从十八世纪初以来，就不在社会生活中携带武器——”

“实际并不如此，也许——”

“实际并不如此。事实也不是这样。”

“迪克，你总是这么彬彬有礼，”巴比劝慰地说。

女人们把目光掠过那批好像动物园的动物似的穿着各种毛皮大衣的人，神色惊慌地瞅着他。那个年轻一点的英国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是那样一种人，总爱在危险的高处跳跳蹦蹦，仿佛觉得他在装置一条船上的索具——回旅馆的路上，他讲了一个颇为荒唐的故事，内容是他和他最好的朋友之间的一场拳击比赛。整整一个小时，他们既互相疼爱，又彼此下手把对方打出淤伤，但都没有使出全力。迪克开起玩笑来了。

“这么说他每揍你一拳，你就把他看作一个更要好的朋友？”

“我对他越发敬重。”

“这个缘故我倒不明白了。你和你最好的朋友为了一件小事打起来了——”

“要是你不明白，我也无法给你解释清楚，”那个年轻一点的英国人冷冰冰地说道。

——一旦我开始说出自己的想法，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迪克暗自说道。

他对自己嘲弄这个年轻人有点惭愧，他意识到这个故事的荒唐之处在于讲故事的人的态度不够成熟而叙述方式却相当老练。

他们心情欢畅，兴致勃勃，随着人群走进一家烤菜餐馆，一个突尼斯酒吧侍者在那儿把灯光调节得像对位的旋律一样富有层次，溜冰场上的明月透过餐馆高大的窗户朝里张望，形成另一种和谐的调子。灯光下，迪克发觉那个姑娘没精打采，索然无趣——他转身欣赏起室内的那片黑暗，欣赏起那些在灯光变红时变成绿色和银色的烟头，以及在通向酒吧的门开关时那道掠过跳舞的人的白色光带。

“说说看，弗朗茨，”他问道，“你觉得你呆在这儿喝了一夜啤酒，还能回去叫病人们相信有什么良好的名声吗？你觉得他们就不会把你看成一个饭桶？”

“我要去睡觉了，”尼科尔宣布说。迪克把她送到电梯门口。

“我很想陪你一块儿去，但我必须向弗朗茨说明我不打算做临床医师。”

尼科尔走进电梯。

“巴比很有头脑，”她沉思着说。

“巴比是一个——”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只有一阵机械的嗡嗡声，迪克在心里把那句话说完。“——巴比是一个浅薄自私的女人。”

不过两天以后，在陪弗朗茨坐雪橇去车站的路上，迪克承认他对这个计划有些动心。

“我们在开始绕圈子，”他承认说。“按这种方式生活，不可避免地会有许多心理压力，尼科尔承受不了。不管怎么说，里维埃拉夏季的田园风光正在整个儿发生变化——明年那儿会有一个旅游旺季。”

他们经过翠绿色的草地滚木球场，那儿高声播放维也纳圆舞曲，许多山区学校的旗帜在淡蓝色的天空飘扬。

“——希望我们能把这件事干好，弗朗茨。除了你，我可不想跟别的人合作。”

“再见，格施塔德！再见，气色鲜艳的面孔，冰冷可爱的花儿，夜色中纷飞的雪花。再见，格施塔德，再见！”

第十四章

迪克做了一个长长的有关战争的梦，清早五点醒过来，走到窗口，凝视着窗外的楚格湖。梦境开始的时候场面庄严肃穆，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军人穿过一片阴暗的广场，军乐队吹奏着普罗科菲耶夫[211]《对三个橙子的爱情》的第二乐章在前面开路。接着梦中出现了几辆救火车，这是灾难的象征，还有包扎处的伤残士兵发动的一场可怕的暴动。他打开了床头灯，详细记下了梦中的情景，末了还含讥带讽地写道：“非战斗人员炮弹休克症。”

他坐在床边，觉得这个房间、整幢房子和黑夜都显得空空荡荡。尼科尔在隔壁房间里发出凄凉幽怨的嘟哝声。不管她在睡梦中感受到什么样的孤独，他都感到难过。他觉得时间一开始似乎静止不动，接着每过几年，就猛然加快，就像放电影时快速倒片一般。可是尼科尔却觉得随着时钟的嘀嗒、日历的翻动和生日的来临，岁月在不知不觉地流逝，给她平添了一份红颜易老的酸楚。

就连在楚格湖边度过的这一年半时间，她也觉得是虚度光阴，只有路上那些工人的穿着才表示出季节的变换：他们五月里穿粉红色的衣服，七月里穿棕色的衣服，九月里穿黑色的衣服，到了春天又换上白色的衣服。她曾满怀新的希望，在头一次发病后恢复过来，心里充满了种种憧憬，然而除了迪克，她失去了任何赖以生存的东西，抚养着她只能柔和地装作疼爱的几个孩子，把他们当作需要引导的孤儿。她喜欢的人，多半是一些桀骜不驯的人，他们叫她心神不安，对她有害无益——她想在他们身上找到那种赋予他们独立精神、创造才能或坚强意志的活力，但是白费力气——因为他们的秘密给深深地埋在他们早已忘却的幼年的奋斗中。他们对尼科尔外在的和谐和风韵，也就是她疾病的另一方面更感兴趣。尽管她可以支配那个不愿受到支配的迪克，但她仍过着孤寂的生活。

有好多次迪克想要放手不去管她，但都没有成功。他们在一起度过许多美好的时光，曾有多少个不眠之夜，他们恩爱绸缪，喁喁私语，迪克转身离她而去，留在她手中的总是一片虚幻，她盯视着这片虚幻，对其恶言恶语地谩骂，但心里却明白这只是一种希望，希望迪克很快就回到她的身边。

他用劲把枕头按一按，躺下身子，像日本人为了减缓血液循环所做的那样把后颈枕在上面，又睡了一会儿。后来，他刮脸的时候，尼科尔醒了，爬起来在房里四处走动，一边口气生硬、直截了当地对孩子和仆人作出吩咐。拉尼尔进来看他父亲刮脸——住在一家精神病诊所的边上，他对自己的父亲产生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信赖和崇敬，而对大多数其他成年人则显得十分冷淡。在他看来，那些病人要么神态古怪，要么就像一些毫无生气、缺乏个性、受到过度惩治的家伙。他是一个眉清目秀、很有出息的男孩，迪克在他身上花了许多时间，他们父子俩的关系看上去就像一个既相当体谅又要求严格的军官跟一个恭恭敬敬的士兵之间的那种关系。

“为什么你刮脸的时候总要在头发上留一点肥皂沫？”拉尼尔问。

迪克十分小心地张开沾满肥皂沫的嘴巴：“我也一直没有弄清楚原因。我常常纳闷儿。大概是因为我在刮鬓角的时候，食指沾上了肥皂沫，不过，手指上的肥皂沫怎么弄到头上去的，我也不知道。”

“明天我来从头到尾看你刮一遍。”

“这是你早餐前唯一的问题吗？”

“我并不真的认为这是一个问题。”

“对你算个问题。”

半小时后，迪克去办公楼上班。他三十八岁了——仍然不愿留胡子，可是身上却比在里维埃拉的时候更有医生的气息。如今他在这家诊所——无疑是欧洲设备最完善的诊所之一——已经住了十八个月。跟多姆勒的诊所一样，这是一座现代的诊所——不再是那种孤零零的灰暗阴森的大楼，而像一座虽然分散却又貌似浑然一体的小型村落——迪克和尼科尔在诊所的风格方面增添了不少东西，因而诊所成了一个景色优美的所在，凡是路过苏黎世的心理学家都要前来参观。要是再有一个物品存放室，就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乡村俱乐部了。野蔷薇楼和山毛榉楼里住的是那些永远陷入黑暗的精神病人，这两座楼房跟主楼之间隔着低矮的树丛，看上去好像两个经过伪装的据点。后面是一片很大的菜地，上面的活儿有一部分归病人们来干。用于工作疗法的作坊共有三间，都在一幢房子里。戴弗大夫在那儿开始上午的巡查。木工场里洒满阳光，散发着锯末和陈年老木的香味。那儿总有六七个人，各自忙着把木头钉上、刨平、锯开——他们沉默不语，在他走过的时候，抬起头来严肃地望着他。他自己就是一个出色的木工，有时他会用温和、亲切而又好奇的声音跟他们聊一会儿某些工具的效率。隔壁是书籍装订工场，适合那些最爱活动的病人工作，然而，他们并不总是最有希望康复的人，最后一间作坊是用来制作串珠饰物、编织物品和生产铜摆设的。这儿病人的脸上总带着这样一副神情，好像刚驱除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而深深叹息——但他们的叹息只是另一轮无休止的推理过程的开始，这种推理并不像正常人那样是直线的，而是绕着同一个圈子，转呀，转呀，转呀，没完没了地转下去。不过他们制作的物品色彩鲜明，会叫陌生人产生一时的错觉，以为这儿一切正常，就像在幼儿园一样。看到戴弗大夫进来，这些病人都显得很高兴。他比格雷戈罗维厄斯大夫更受他们大部分人的喜爱。那些曾在上流社会生活过的人始终更喜欢他。也有几个人觉得他不关心他们，为人不够朴实，或者有些装腔作势。他们的这些反应同迪克在日常生活中所引起的反应并无不同，不过在这儿这些反应都有所偏颇和歪曲。

一个英国女病人总要对他谈她感兴趣的话题。

“今晚我们听音乐吗？”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我没有见到拉迪斯洛大夫。你喜欢昨晚萨克斯太太和朗斯特里特先生给我们演奏的音乐吗？”

“马马虎虎。”

“我觉得相当不错——尤其是肖邦[212]的乐曲。”

“我觉得也很平常。”

“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们演奏一首曲子？”

她耸了耸肩膀，几年来她听到这个问题总很开心。

“过些时候吧，不过我的演奏水平一般。”

他们知道她根本不会演奏——她有两个姐姐，倒是出色的音乐家，但她们小时候在一起时，她一直没有学会音符。

迪克出了作坊，便去巡视野蔷薇楼和山毛榉楼。这两幢房子外表上看上去和其他房屋一样明朗悦目；尼科尔不得不根据隐蔽的格栅、横档和不可移动的家具设计室内的装饰和家具。她在设计中充分发挥了想象力——这种创造才能她本来并不具备，但需要处理的问题本身却给了她灵感——不明就里的访问者做梦也想不到窗边那轻盈、雅致的金丝细工饰物原来是一道坚实的、不易弯曲的锁链的末端，那些反映现代发展倾向的管状饰物要比爱德华时代厚实的建筑[213]更加牢固——就连花儿也在铁的手掌之中，每件看似随意的装饰点缀和固定装置都像摩天高楼里的大梁一样必不可少。在她那双不知疲倦的眼睛的扫视下，每个房间都发挥了最大的用处。她在受到旁人称赞的时候，干脆说自己是个出色的管子工。

在那些头脑健全的人看来，这两幢楼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戴弗大夫在专供男病人居住的野蔷薇楼里就常给逗得直乐——这儿住着一个有裸露癖的矮小古怪的病人，他认为要是他能赤身露体、不受干扰地从巴黎的星形广场走到协和广场，就能解决许多问题——而迪克倒也觉得，他的话也许不无道理。

迪克最感兴趣的一个病例住在主楼，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病人，已在诊所住了半年。她是个美国画家，曾在巴黎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她的令人满意的病史记录。她的一个表兄偶然发现她精神失常、疯疯癫癫，就把她送到巴黎市郊一家主要收治游客中的吸毒者和酒鬼的诊所用欢乐疗法治疗了一段时间，但效果不好，于是他设法把她送到瑞士。她给收进诊所的时候，容貌美丽非凡，如今却成了一个看了叫人痛苦难受的活病鬼。所有的验血结果都没取得阳性反应，只好把她的病症勉强定为神经性湿疹。两个月来，她一直遭受着病痛的折磨，就像置身于铁女架[214]之内。不过，在她特别的幻觉范围内，她说话倒也条理清楚，甚至有时还显得相当敏锐。

她是他主治的病人。在她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他是唯一能“接近她”的大夫。几个星期以前，她有好几个晚上都遭到失眠的折磨，有一天晚上弗朗茨成功地对她施行催眠，让她有了几个小时必要的休息，但以后他的催眠术不再有效。迪克不太相信催眠术，也难得使用这种医疗手段，因为他知道他并不总能呈现出那种精神状态——他曾在尼科尔身上试过催眠术，但尼科尔却轻蔑地对他加以嘲笑。

他进门的时候住在二十号病房的女病人没法看到他——她的眼睛周围肿得十分厉害。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响亮，圆润深沉，有些发颤。

“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不会太久的。拉迪斯洛大夫告诉我说整块地方都消肿了。”

“要是我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该受这样的报应，那倒可以泰然处之了。”

“把病想得如此神秘是不明智的——我们看出这是一种神经现象，这跟脸红有关——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容易脸红？”

她躺在床上，脸朝着天花板。

“自从我开始懂事的时候起，就不知道什么叫脸红。”

“你有没有犯过什么你所应当分担的细小的过失和过错？”

“我可没有什么要责备自己的。”

“你真幸运。”

这个女人思索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那张扎着绷带、饱受阴间的歌曲困扰的脸中间传出来。

“我的命运就是我们时代敢于向男子挑战的妇女的命运。”

“叫你大吃一惊的是，这种挑战正像所有战斗一样，”他回答说，也采用了她那种正规的措辞。

“正像所有的战斗一样。”她把这句话琢磨了一番。“你要么轻而易举地击败对方，要么付出惨重代价地赢得胜利，或者你遭到摧残，彻底垮掉——你成了断壁残垣中一阵可怕的回声。”

“你既没有遭到摧残，也没有完全垮掉，”他对她说。“你能肯定自己参加了一场真正的战斗吗？”

“看看我这副模样！”她怒气冲冲地嚷道。

“你吃了不少苦，但许多女子在把她们自己误当作男子之前，也都吃过苦。”看到他们的交谈渐渐变成一场争论，他开始退避。“不管怎么说，你不能把一次的失利与最终的败局混为一谈。”

她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听，”这句透过痛苦的外壳说出的话儿叫他十分惭愧。

“我们很想弄清楚你到这儿来的真正原因——”他刚开始把话说到一半就给她打断了。

“我在这儿是某种事物的象征。我想也许你会知道象征的是什么。”

“你病了，”他呆板地说。

“那我差不多已经感觉到的究竟是什么病呢？”

“一种严重的病。”

“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他讨厌这样说谎，但眼下这个范围广泛的话题只能给压缩成一句谎话。“除此以外，只有迷乱和混沌。我不想给你讲什么大道理——我们非常清楚你身体上的痛苦，但只有应付每天出现的问题，不论这些问题多么琐碎和乏味，你才能重新恢复原来的状态。而后——说不定你又能研究——”

他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免得一下子把他的想法说完：“——意识的新的领域。”艺术家必须探索的这种新的领域对她从来就不适合。她过于精细，心胸狭窄——最终她可能会在某种寂静的神秘主义中获得安宁。推究探索适合那些具有点儿庄稼汉血气的、腰腿粗壮的人，他们可以像吃面包和盐那样承受每一寸肌肤和精神上可遭受的处罚。

——这不适合你，他几乎脱口说了出来。这玩意儿对你太艰难了。

可是在她那种令人敬畏、气象威严的痛苦面前，他又对她充满同情，一点也不加以抑制，甚至带有点儿肉欲的成分。他想把她搂在怀里，就像他常常搂住尼科尔那样，他甚至喜爱她的过错，因为这些过错已完全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橙黄色的光线透过拉上的窗帘，照到床上她那犹如石棺一般的躯体、她露出的面部，她的声音好像在探究她疾病背后的那片虚空，而得到的只是模糊抽象的观念。

迪克站起身来，泪水像火山熔岩似的流到她的绷带上。

“想是为了什么事儿，”她低声说。“内中准有什么缘故。”

他弯下身去，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们都应该温顺随和。”

走出病房以后，迪克叫一个护士去照料她。他还有其他一些病人要去探视，其中有个十五岁的美国姑娘，她是按照童年应当欢乐无忧的原则给抚养长大的——他去看她，是因为她刚用一把修指甲的小剪刀把她所有的头发都给剪了。对她的病没有什么医治的办法——她家族里有神经官能症的病史，她过去的经历中也一点没有可以依赖的稳定因素。她父亲倒精神正常，认真负责。他想方设法不让自己的神经紧张的孩子感受生活的困苦艰辛，结果却只阻碍了他们发展在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意外事件出现时需要的调节能力。对这样的病人，迪克只好这么简短地说道，“海伦，碰到没有把握的情况，你一定要去请教护士，你一定要学会听取别人的劝告。答应我，你会这么做的。”

要一个脑子有病的人答应有什么用呢？他顺道去看望了一个从高加索来的身体虚弱的流亡者。这个病人给牢牢地缚在一张吊床上，而吊床又浸在一浴缸医用的热水中。他还看望了一位葡萄牙将军的三个女儿，她们几乎不知不觉地得了麻痹性痴呆。接着他走进隔壁那间病房，对里面的一个精神崩溃的精神病医生说他的病情已有好转，一直在好起来。那个医生极力想从他的脸上找到证明，因为他只凭借自己从戴弗大夫的声音里是否听到响亮的保证来抓住现实世界。后来迪克辞退了一名工作疏懒的护理员，那会儿已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第十五章

和病人一块儿用餐是一件他觉得毫无趣味的事。当然，一起用餐的人不包括住在野蔷薇楼或山毛榉楼里的病人。这种聚会乍看上去相当平常，但却总笼罩着一片阴沉郁悒的气氛。在座的医生们相互说着话儿，但大部分病人却很少开口，只是望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吃饭，好像他们干了一上午的活儿累了，或是对这样的交际场合感到压抑。

午饭后，迪克回到家里。尼科尔正在客厅里。脸上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

“看看这个吧，”她说。

他打开一封信。原来是一个新近出院的女病人写来的，这个女人出院的时候，诊所里的医生其实对她的情况仍然抱有怀疑。她在信中明白无误地指控迪克在她病情处于关键阶段的时候勾引了她守在床边的女儿。信中说她相信戴弗太太乐意知道这一情况，了解她丈夫的“真实面目”。

迪克又把信看了一遍。尽管上面的措辞用的是清晰简洁的英语，但他还是看出这是一封患有狂躁症的人写的信。有那么一次，他答应了她女儿，一个轻佻的皮肤浅黑的小妞的请求，带她一起坐车去苏黎世，晚上又带她回到诊所。他漫不经意、几乎有些迁就地吻了吻她。后来，她很想把他们的关系发展下去，但他不感兴趣，接着，也许就是这个缘故，那个姑娘开始对他不满，并把她的母亲接走了。

“这封信全是疯话，”他说。“我跟那个姑娘压根儿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根本就不喜欢她。”

“是呀，我也尽力这么想，”尼科尔说。

“你肯定不会相信的，是吗？”

“我一直坐在这儿。”

他压低声音，换了一种责备的口吻，在她身边坐下。

“真荒唐。这封信是一个精神病人写的。”

“我过去也是个精神病人。”

他站起身来，不由分说道：

“我们别再说什么无聊的话了，尼科尔。去把孩子们叫来，我们出去走走。”

迪克开着汽车，他们坐在车里，沿着湖边那一个个小岬行驶，望着挡风玻璃外炽热的阳光和湖水，时而穿过一片片常绿的树林。迪克开的是他那辆汽车，一辆车身十分矮小的雷诺，除了孩子，他们坐在车上都很显眼。家庭女教师坐在后座的孩子中间，犹如竖立着的一根桅杆。他们对这条路上的每一公里都很熟悉——知道哪儿可以闻到松针的清香，哪儿又能闻到煤炉的烟味。高悬在天空的太阳上好像画了张脸儿，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孩子们戴的草帽上。

尼科尔一声也不言语。迪克在她目光锐利的逼视下感到很不自在。跟她呆在一块儿，他常感到孤独，而且，她往往接二连三地向他吐露专门为了讲给他听的自己个人的隐秘，“我像这个——我更像那个”，叫他感到厌烦。但这天下午，要是尼科尔断断续续、絮絮叨叨地说上一阵，让他略微了解一点她的想法，他倒会感到快慰。要是尼科尔埋头寻思，把自己封闭起来，这种情况就是特别不好的兆头。

在楚格，家庭女教师下车离开了他们。戴弗一家接着在途中经过一队为他们让出路来的庞大的蒸汽压路机。来到阿吉里集市，迪克把车停放好，看到尼科尔仍然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便说：“来吧，亲爱的。”尼科尔把嘴一咧，突然露出一丝骇人的笑容。他不禁暗自发憷，但只装没有看见，又招呼道：“来吧。孩子们也好下车。”

“哦，我马上就来，”她回答说，好像从她心里编织的一个故事中猛地抽出一句话来，速度快得叫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别急，我就来——”

“那么来吧。”

他走到她身边，她转过脸去，但脸上仍然掠过嘲讽冷漠的笑容。拉尼尔跟她说了好几次话，在此之后，她才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到所谈的话题上，谈起一场潘趣和朱迪[215]的木偶戏演出，围绕这个话题表明态度。

迪克竭力考虑该怎么办。他对她的看法——既是丈夫又是精神病学家的看法——所表现出的两重性越来越叫他无能为力。在这六年当中，她好几次都使他超出了对她应有的界限，不是引起他的强烈的同情，就是说出异想天开、不着边际的连珠妙语，以此来消除他的疑虑。直到事过之后，他感到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方才发觉自己违心地又给她成功地赢了一分。

在结束了和托普西有关那出木偶戏中的潘趣是否就是去年他们在戛纳看过的那个潘趣之后，一家人又朝前走去，路的两边都是露天货摊。女式软帽摆在丝绒背心的上面，摊开的瑞士各州出品的裙子色彩鲜亮，这些东西在蓝色及橙色的运货马车和其他陈列物品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典雅。他们还听到肚皮舞表演中的嗥叫和丁当声。

尼科尔冷不丁地跑开了，突然得迪克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看见她黄色的衣衫在前面远处的人群中闪动，好像位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一道暗黄色的针脚。他拔脚追上前去。她不声不响地在前面跑，他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炎热的下午因为她的逃跑而越发酷热难当，迪克一时完全把自己的孩子忘了，随后，他赶紧转身向他们跑去，拉着他们的胳膊东走西窜，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货摊。

“太太，”[216]他对站在一台白色摇奖机后面的一个年轻女人大声说道，“我可以把孩子交给您照看一会儿吗？我有急事——回头我给您十个法郎。”[217]

“好的。”[218]

他把两个孩子领进摊位。“来——跟这位好心的太太呆一会儿。”[219]

“好吧，迪克。”[220]

他又飞快地冲了出去，但已失去她的踪影。他围着旋转木马不停地转圈，后来发现他在边上跑的时候，眼睛盯着的始终是同一匹木马。他在酒吧间的人群中挤着往前走去。接着他想起尼科尔的一种嗜好，便一把掀起一个算命的人帐篷的门帘，朝里张望，只听见有个人用低沉单调的声音在招呼他：“尼罗河边出生的一个排行第七的女子的第七个女儿——请进，先生——”[221]

他放下门帘，一路朝湖边游乐场的尽头跑去，那儿有个小型的费里斯转[222]在天空中慢慢地转着圈儿。他在那儿找到了她。

她独自一人坐在刚巧转到转轮顶端的座舱里。等这个座舱下降的时候，他看见她兴高采烈地哈哈大笑。他悄悄地躲进人群。那群人在转轮又转下一圈的时候发觉了尼科尔爆发出的歇斯底里的情绪。

“瞧我这样儿！”

“瞧这英国人的样儿！”[223]

她又往下降落——这一次转轮和音乐都减慢了速度；十几个人围住她的座舱，他们受了她的笑声影响，也都嘻嘻哈哈地痴笑起来。可是尼科尔一见到迪克，她的笑声就立刻停止了——她想要从他的身边溜走，但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一起走开了。

“你为什么要如此失态？”

“你很清楚为什么。”

“不，我不清楚。”

“这真太不像话了——放开我——简直把我当成一个没有智力的白痴。你以为我看不出那个姑娘是怎样瞧你的吗——那个皮肤浅黑的小姑娘。噢，真是好笑——勾引一个孩子，她顶多才十五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在这儿歇会儿，静一静。”

他们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来。尼科尔的眼睛里充满了疑虑，用一只手在自己眼前挥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挡住她的视线。“我要喝一杯——要杯白兰地。”

“你不能喝白兰地——要是你想喝酒，你可以来杯黑啤酒。”

“我为什么不能喝白兰地？”

“我们别争了。听我说——关于那个姑娘的事是个误会，你明白什么是误会吗？”

“每当我看见你不想让我看见的事，你总说这是误会。”

他起了一种内疚的感觉，就像在一场噩梦中我们被指控犯有一桩自己意识到无法抵赖、亲身经历的罪行，但是，一醒过来，我们发现自己并没有犯下这种罪行。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把孩子留在货摊上的一个吉卜赛女人那儿。我们该去接他们了。”

“你以为你是谁？”她问道，“是斯文加利[224]吗？”

十五分钟以前，他们还是一家人。这会儿，他极不情愿地用肩膀把尼科尔挤到一个角落里，把他们全家大小看成一个充满危机的意外产物。

“我们回家吧。”

“家！”她疯狂地大声喊道，音调高得都有些发颤和嘶哑。“坐下来想着我们都在腐烂，孩子们的骸骨在我打开的每一个盒子里腐烂，不是吗？真是肮脏！”

迪克看到她的这番话令她自己也感到贫乏无力时心里多少宽慰了点儿。极为敏感的尼科尔看到他脸上露出退让的神色，她自己的脸色也变温和了，她恳求道，“帮帮我，帮帮我，迪克！”

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痛苦，一个如此娇美的身躯竟然站立不住，只能吊着，吊在他的身上。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对的，男人就得这样：挑大梁、拿主意、当家理财。可是，不知怎的，迪克和尼科尔似乎成了一个地位相等的整体，他们既不并列也不互补。她也就是迪克，是他骨子里的伤痛，他不可能看着她精神崩溃而撒手不管。他天生的温情和怜悯从心底汩汩流出——他只能采取典型的现代方法，实行干预——他打算从苏黎世找个护士，今晚就照料她。

“你能帮助我。”

她那悦耳而又蛮横的口气吸引着他。“你以前帮助过我——现在你“我只能还用以前那种方式来帮助你。”

“总有人能帮助我。”

“也许是吧。最能帮助你的是你自己。我们去找孩子们吧。”

有许多带白色摇奖机的货摊——迪克走到第一个摇奖货摊前打听，却遭到人家的断然否认，他吃了一惊。尼科尔站在旁边，眼露凶光，不想承认自己的孩子，抱怨他们是她力图搅混的这个清晰的世界的一部分。过了一会儿，迪克找到了两个孩子，他们被一群把他们当作精美的商品而欣喜地细细打量的女人围着，还有一些乡下孩子也盯着他们直看。

“谢谢，先生，唉，先生真是慷慨大方。这真叫人高兴。先生，太太。再见，我的孩子。”[225]

他们开车回家，忧伤之情向他们涌来。汽车似乎也沉甸甸地负载了他们共同的忧虑和痛苦。孩子们失望地抿着嘴巴。哀伤以可怕的、阴暗陌生的色彩展现出它的面目。在楚格附近，尼科尔费了好大劲儿把她早先说过的一句话又说了一遍，提到路边远处一幢朦朦胧胧的黄颜色的房子，看去宛如一幅颜料还没有干的画儿，然而这也就像企图抓住一根飞速抛出去的绳子一样劳而无功。

迪克想要歇一会儿——待会儿回家就会发生争执，他也许得坐在那儿费上很多时间，把这个世界重新讲给她听。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完全可以被称作一个人格分裂的人——尼科尔是这样一个人，有时什么都不用解释，有时又什么也无法向其解释。因此要用积极肯定的持之以恒的方式对待她，让通往现实的道路永远敞开，让走向逃避的道路难以通行。可是她疯狂的时候所表现出的出众才智和乖巧伎俩就像渗透、漫过、包围一座堤坝的河水一样充沛。这需要许多人联合起来共同抵挡。他觉得这一次得让尼科尔自己把病治好。他想要等待下去，直到她回想起以前几次发作的情形并感到厌恶。他煞费苦心地计划重新采用一年前他们不再严格遵守的饮食起居制度。

他驾车朝一座小山开去，那是到诊所的一条近路。他脚踩油门加速驶上一段与山坡平行的笔直的山路，这时汽车忽然猛地向左一歪，又向右一歪，朝着一侧倾斜而去。迪克耳边响起尼科尔的尖声喊叫，他赶紧把她那只抓住方向盘的疯狂的手扳开，扶正方向盘，汽车又歪向一侧，飞快地冲出车道，闯过低矮的灌木丛，又开始倾斜，最后成九十度地缓缓抵着一棵树不动了。

孩子们尖叫起来，尼科尔也又是尖叫又是咒骂，还伸手想抓迪克的脸。迪克首先想到的是汽车的倾斜程度，他在车里无法估计，于是推开尼科尔的手臂，从上面的那一侧爬出，再把孩子们抱出去，随后才发现汽车处于一个稳固的位置。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气喘吁吁，一时也顾不上做别的什么事。

“你——！”他喊道。

她快活地哈哈大笑。对发生的事既不害臊也不害怕，更不放在心上。无论谁来到现场，都不会想到是她造成了这场事故；她就像小孩子淘气后逃脱了处罚似的笑着。

“你害怕了，是不是？”她数落他说。“你想活命！”

她把话说得这么强悍有力，心慌意乱的迪克倒不清楚他是否害怕了——但看到孩子们脸色紧张地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看看尼科尔，他真想把尼科尔那张龇牙咧嘴的笑脸碾个稀巴烂。

就在他们上方有一家客店，走曲折的山道上去差不多有半公里，而爬山则不过一百码，透过山坡上的树木可以看见客店的一侧。

“抓住托普西的手，”他对拉尼尔说，“就这样，紧紧抓住，爬上那个山头——看见那条小路了吗？你到了客店，就跟他们说‘戴弗家的汽车坏了’[226]，一定要叫个人马上下来。”

拉尼尔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但疑心出了什么隐秘的从未有过的乱子，便问道：

“你们要干什么，迪克？”

“我们呆在这儿看着汽车。”

两个孩子临走的时候谁都没看他们的母亲一眼。“穿过上边那条路的时候要小心！注意两边！”迪克在他们身后喊道。

他和尼科尔都瞪眼看着对方，两个人的眼睛看去好似同一幢房子里一个庭院两侧相对的闪闪发亮的窗户。随后，她拿出一个粉盒，在粉盒的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的样子，抹了抹两边的鬓发。迪克又望了一会儿爬山的孩子，直到他们消失在半山腰的松树林中。随后他绕着汽车走了一圈，察看车的损坏情况，盘算着如何把车子弄回到路上。在泥地上，他可以找到他们的汽车刚才摇摇晃晃地冲了一百多英尺距离的痕迹。他内心充满了一种不同于愤怒的强烈的厌恶。

过了几分钟，客店老板跑下山来。

“天哪！”他喊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你们开快车了吗？真算幸运！要不是那棵树，你们就翻下山去了！”

客店老板埃米尔穿着宽大的黑色围裙，胖得打褶的脸上汗水淋漓，迪克趁客店老板在场，冷静地向尼科尔示意，让自己来帮她离开汽车；于是，她从汽车倾斜向下的那一侧跳到车外，在山坡上失去平衡，跪倒在地，接着又爬起来。她看着两个男人力图推动汽车，脸上露出一副轻蔑的神情。迪克对她的这种情绪也不去计较，说道：

“去和孩子们一起等着，尼科尔。”

等她走了以后，他才想起她刚才想喝科涅克上等白兰地，山上的客店里就能喝到这种白兰地——他叫埃米尔别再理会这辆汽车，还是等司机来用大汽车把它拖到路上去。随后他们一起匆匆向客店走去。

第十六章

“我想离开一阵子，”他对弗朗茨说。“一个月左右，尽可能多呆一些时候。”

“好哇，迪克。原来我们就是这么安排的——是你坚持要呆在这儿。要是你和尼科尔——”

“我不想和尼科尔一起去。我要一个人去。最近发生的事真让人受不了——我要一天能睡两个小时，那倒是茨温利[227]的奇迹了。”

“你真想度一个清心寡欲的假期！”

“应该说是‘外出’。你听我说，如果我去柏林参加精神病学大会，你能不能维持这儿的秩序？这三个月她很正常，她也喜欢她的护士。天哪，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向你求助。”

弗朗茨嘟哝了一声，琢磨着自己能否不负信任，始终关心他的伙伴的利益。

下一个星期，在苏黎世，迪克驱车前往机场，坐上飞往慕尼黑的那架大型班机。在飞机轰鸣着升入蓝天的时候，他觉得身子有些麻木，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疲惫。他不知不觉地被一片巨大的难以抗拒的宁静所笼罩，于是他把疾病留给了病人，轰鸣声留给了发动机，航向留给了飞行员。说到这次大会，他甚至连它的一次会议也不打算参加——他完全可以想象出这类会议的情况。散发几本布洛伊勒[228]和老福雷尔[229]新出的小册子，这些东西他在家里可以更好地理解领悟；会上还要宣读那个美国人的论文，他不是拔掉患者的牙齿就是烙他们的扁桃体，用这类方式来治疗精神分裂症。这种见解所以会受到颇为可笑的重视，原因就在于美国是一个如此富裕强大的国家。另一些从美国来的会议代表——红头发的施瓦茨（他长着一张圣徒的脸，具有跨越两个世界的无穷的耐心），以及许多个面目猥琐、唯利是图的精神病学家，他们来参加会议，一方面是想提高自己的地位，以便在可耻的行医中捞到大量的油水，另一方面则是想猎取一些新的似是而非的理论，好掺进他们兜售的货色中，把所有的价值观念搅得混乱不堪。也许还有一些玩世不恭的拉丁人以及从维也纳来的弗洛伊德的门徒。他们当中说话清楚流利的就是那伟大的荣格，他性情温和，精力极为旺盛，既从事人类学的研究，又关注中小学学生神经官能症的诊治。首先会有一批美国代表在大会上登台亮相，从形式和礼仪上，他们都颇像扶轮国际[230]的成员。随后组织严密、充满活力的欧洲代表会加以回击，最后美国人会使出杀手锏来，宣布他们要捐赠大批礼品和财物，兴建许多新的医疗设施和职业学校。面对这些数字，欧洲人只好脸色发白、心虚胆怯地走开了。不过他不会在那儿看到这种情景。

飞机沿着福拉尔贝格州[231]内阿尔卑斯山的边缘飞行，迪克望着下面的村庄，不禁感到一种田园生活的喜悦。放眼望去，总能看见四五个村子，每个村子中央有一座教堂。从高空往下看去，大地显得简单清楚，就像用布娃娃和锡兵玩冷酷的游戏一样简单清楚。这就是政治家、司令官和所有退休的人观察事物的方式。不管怎样，这是一幅清晰的明暗鲜明的草图。

有个英国人隔着过道跟他搭话。近来他觉得英国人有些讨厌。英国的情形犹如一个有钱的人，在花天酒地的狂欢之后，想同家里人都分别聊上几句，竭力讨好他们，而谁都清楚他只是想挽回脸面，好恢复他往日的权势。

迪克随身带着在机场站台可以买到的一些杂志：《世纪周刊》、《电影杂志》、《画报周刊》和《飞叶杂志》，可是，脑子里想象着自己下了飞机，走进村庄，和乡民们握手，却要有趣得多。他似乎坐在教堂里，正如以前他坐在布法罗他父亲的教堂里，置身于穿着上过浆的礼服的人群中一样。他聆听着近东地区那位圣贤[232]的至理名言，仿佛自己也被钉上了十字架，以身殉道，埋葬在欢乐的教堂里；同时他又一次为究竟该往捐款盘里放五分还是一毛而犯愁，因为背后坐着那个姑娘。

那个英国人跟他略微闲聊了几句，突然开口向他借那些杂志，迪克心里正想着前面的旅程，倒乐意这些杂志有个去处。他身上穿着澳大利亚长绒羊毛衣服，样子颇像一头狼，心里正琢磨着那个欢乐的世界——那片永远明净的地中海，橄榄树上的尘埃也散发着芳香，萨沃纳[233]附近的农家姑娘，脸蛋鲜嫩红润得就像弥撒书中的插图。他想一把抓住那个姑娘，带着她一起越过边境……

……然而，他丢下了她——他必须赶往希腊诸岛，走向海水混浊的陌生港口，走向海岸上那个迷途的姑娘，走向流行歌曲中的那轮明月。迪克的一部分观念是由他童年时花里胡哨的纪念物构成的。然而，在那个出售廉价商品的有点凌乱的小杂货店里，他设法使那个低微颤悠的智慧的火苗始终不灭。

第十七章

汤米·巴尔邦是个统治者，是个英雄——迪克在慕尼黑马林普拉茨街的一家小餐馆里和他意外相逢，有几个小赌徒在那儿的“绒绣”垫子上掷骰子。空气中充满钩心斗角的气氛，到处响着出牌的噼啪声。

汤米坐在桌旁，胆气粗豪地大笑起来：“穀啊——哈哈！穀啊——哈哈！”跟往常一样，他酒喝得很少，勇气是他的行动策略，同伴们总有点儿怕他。最近，华沙有位外科医生刚把他头盖骨的八分之一截去，头皮上的伤口正在愈合，因此就连小餐馆里最没力气的人，只要甩动一条打结的餐巾，也能叫他丧命。

“——这位是基利切弗亲王——”那是一个饱经沧桑、头发花白的五十岁左右的俄国人，“——这位是麦吉本先生——这位是汉南先生——”后面这个人是个长着黑头发、黑眼睛的性情活泼的家伙，样子就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他马上就对迪克说道：

“我们俩握手前要先问你一件事——你和我姑妈鬼混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我——”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吧。你到慕尼黑来究竟要干什么？”

“穀啊——哈哈！”汤米笑起来。

“难道你自己没有姑妈吗？为什么你不去找她们鬼混？”

迪克也笑起来，这时那个男人改变了攻击的方向：

“咱们别再谈什么姑妈了。我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编造出来的？你在这儿完全是个陌生人，跟人相识还不到半个小时，你却跑来跟我说起你姑妈的一个荒诞无稽的故事。我怎么知道你隐瞒了什么事？”

汤米又笑起来，接着他和气但很坚定地说：“够了，卡利。坐下，迪克——你好吗？尼科尔好吗？”

他并不特别喜欢什么人，也不怎么在意别人的存在——他总是全身放松地准备应战，就像一个在某项运动中打二线防御位置的优秀运动员，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而一个能力稍差的运动员往往貌似休息，实际则始终处于自我毁灭的神经紧张之中。

汉南并没有完全受到抑制，他走到旁边的一架钢琴前开始弹奏，每逢他抬眼望着迪克，脸上就现出愤愤不平的神色。他一边弹奏，一边嘴里不时嘀咕着“你的姑妈”，随后，他用逐渐低微的顿挫分明的语调说：“我刚才说的可不是姑妈。我说的是裤衩[234]。”

“喂，你好吗？”汤米又开口问道。“你看上去不像以前那么——”他费劲地想找一个词，“——那么轻松快活，那么风流潇洒，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句话听上去和那些说他精力衰退的令人恼火的指责十分相似，迪克正打算反唇相讥，对汤米和基利切弗亲王所穿的不同寻常的衣服发表意见——这些衣服的样子和款式稀奇古怪，可以在星期天穿上到比尔街[235]去转悠——他们却先开口作了解释。

“我知道你在打量我们的穿着，”亲王说。“我们刚离开俄国。”

“这些衣服是波兰的宫廷裁缝做的，”汤米说。“事实就是这样——毕苏斯基[236]的私人裁缝。”

“你们一直在旅行吗？”迪克问道。

他们哈哈大笑。亲王笑得尤为放肆，一边拍拍汤米的背。

“是的，我们一直在旅行。不错，旅行。我们周游了整个俄国，十分气派堂皇。”

迪克等着他加以解释。麦吉本用一句话做了说明。

“他们东奔西逃。”

“你们在俄国坐牢了吗？”

“这说的是我，”基利切弗亲王解释说，一边用他那双呆滞忧郁的眼睛盯着迪克。“没有坐牢，而是躲藏起来。”

“你逃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很多麻烦吧？”

“有些麻烦。我们越过边境时打死了三个红军士兵。汤米杀了两个——”他像法国人那样竖起两个手指，“——我干掉了一个。”

“这我就不懂了，”麦吉本先生说。“他们为什么不让你们离开呢？”

汉南从钢琴旁转过脸来，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说道：“麦克认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就是一个圣马克中学[237]的学生。”

这是一个极富传统色彩的逃亡故事——一个贵族带着他以前的一个仆人隐藏了九年，他在一家政府的面包店干活儿。他在巴黎的十八岁的女儿结识了汤米·巴尔邦……在叙述过程中，迪克认定这个旧时的好似混凝纸浆一般的干瘪老头实在抵不上那三个年轻人的性命。于是他问汤米和基利切弗当时是否害怕。

“我一冷就感到害怕，”汤米说，“我总是一冷就心惊胆颤。作战的时候，我也总是一冷就感到害怕。”

麦吉本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明天早上我要带着老婆孩子开车去因斯布鲁克[238]——还有家庭女教师——”

“我明天也到那儿去，”迪克说。

“哦，是吗？”麦吉本嚷着说。“你何不跟我们一起走呢？我那辆帕卡德牌汽车很大，而且只有我的老婆、孩子、我自己——还有家庭女教师——”

“大概不行——”

“当然，她其实不是家庭女教师，”麦吉本最后说，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迪克。“实际上，我老婆认识你的大姨子，巴比·沃伦。”

可是迪克不想卷入这种晦暗不明的关系中。

“我已答应跟两位先生一起走了。”

“噢，”麦吉本沉下脸来。“好吧，我要告辞了。”他从旁边一张餐桌的桌腿上解开两条纯种的粗毛犬准备离开。迪克想象着那辆拥挤的帕卡德牌汽车轰隆隆地开往因斯布鲁克的情景，车里有麦吉本夫妇，他们的孩子，他们的行李以及几条汪汪乱叫的狗——还有家庭女教师。

“报纸上说他们知道杀他的那个人，”汤米说，“但是他的表亲不让见报，因为事情发生在一家地下酒店。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这就是所谓的家族尊严。”

汉南在钢琴上弹奏出一个响亮的和弦，想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我认为他先前说的那些话站不住脚，”他说。“即使不算欧洲人，能干出诺思所干的那种事的美国人也有十来个。”

迪克这才头一次发觉他们在谈论阿贝·诺思。

“唯一的区别是阿贝头一个这么干，”汤米说。

“我不同意，”汉南坚持说。“他是个有名的优秀音乐家，因为他好酒贪杯，他的朋友才不得不设法为他开脱——”

“阿贝·诺思怎么了？他怎么回事？是否又陷入了什么困境？”

“你没有看今天上午的《先驱报》吗？”

“没有。”

“他死了。他在纽约的一家地下酒店里被活活打死了。他想爬回家去，但只爬到墙球俱乐部就咽气了——”

“阿贝·诺思？”

“是的，当然是他。他们——”

“阿贝·诺思？”迪克站起身来，“你肯定他死了吗？”

汉南转脸对着麦吉本说道：“他爬到的那个地方不是墙球俱乐部——而是哈佛俱乐部。我肯定他不属于墙球俱乐部。”

“报纸上这么说的，”麦吉本固执地说。

“那一定弄错了。我很有把握。”

“在一家地下酒店里被活活打死了。”

“不过，我碰巧认识墙球俱乐部的很多成员，”汉南说。“肯定是哈佛俱乐部。”

迪克站起来，汤米也跟着站起来。基利切弗亲王猛然从虚幻的遐想中惊醒过来，也许正想着他逃离俄国的种种机会。他一直沉浸在这种遐想之中，因而，他会不会马上把它丢开，跟着他们一起离去，还真拿不大准。

“阿贝·诺思被活活打死了。”

在去旅馆的路上，迪克心神恍惚，汤米说：

“裁缝在给我们做衣服，等他做好，我们就可以去巴黎。我打算从事证券经纪业务，要是我穿这样的衣服，他们就不会用我。在你们国家，每个人都在赚钱发财。明天你真的要走吗？我们甚至都无法跟你一起吃一顿饭。亲王在慕尼黑好像有个旧日的情人，他打电话给她，但她已去世五年了。我们打算和她的两个女儿一起吃饭。”

亲王点了点头。

“也许我可以给戴弗大夫安排一下。”

“不用，不用，”迪克急忙说道。

他睡得很沉，醒来时看到有支行动缓慢、气氛忧伤的队伍正从他的窗口经过。这个长长的行列里有身穿军服、头戴一九一四年常见的那种钢盔的人，有穿着长礼服、戴着绸帽的壮汉，也有市民、贵族和平民百姓。原来是一个去阵亡士兵的墓地敬献花圈的退伍军人组织。他们慢吞吞地向前走着，摆出一副昂然的架势，表现出他们失去的荣耀、以往的努力和被人忘却的哀伤。他们的悲伤明显地挂在脸上，而迪克的胸中一时间却为阿贝的死，也为自己失去的十年前所有的那种青春活力而充满痛惜之情。

第十八章

他在黄昏时分到了因斯布鲁克，把行李送到一家旅馆，便向市区走去。在夕阳的映照下，只见马克西米连大帝[239]跪着祈祷的雕像高居于几个哀悼者的铜像之上。四个耶稣会见习修士在大学校园里一边踱步，一边看书。等太阳下山后，那些为了纪念过去城市被围、婚嫁及周年庆典而设立的大理石塑像也很快变得模糊不清。他吃了一顿放有香肠片的豆粥，喝了四杯比尔森啤酒[240]，但不肯吃那道被称做“皇帝蛋卷”[241]的可怕的甜点心。

尽管眼前仍是巍然耸立的群山，但瑞士却十分遥远，尼科尔也十分遥远。后来，等夜色更深的时候，他到花园里散步，冷静超然地想着尼科尔，为她本性中最好的那一面而爱她。他回想起有一天清晨，草地上湿漉漉的，她急匆匆地向他走来，薄底拖鞋都被露水浸湿了。她站在他的鞋子上，紧挨着他，仰起脸来，就像一本在他眼前摊开的书。

“想想你多么爱我，”她悄没声儿地说，“我并不要求你一直这样爱我，但我要你记住。在我内心深处，永远存在着今晚我表现出的人格。”

可是迪克却为了自己的心灵而走开了，他开始思考起这件事来。他迷失了方向——他说不清是在哪个时辰，哪一天，哪个星期，哪个月，还是哪一年。以前他思路敏捷，就连最复杂的方程式，他也能像对待他的最普通的病人的最普通的病症那样加以解决。可是从在苏黎世湖边的岩石下看到青春年少的尼科尔到他遇见罗丝玛丽的那段时间里，他的思维的锋刃已经给磨钝了。

目睹他父亲在贫困的教区苦苦挣扎，他在基本淡泊的天性之外又萌生出对金钱的渴望。这并不是对往后生活保障的有益而必要的考虑——他从来没有像跟尼科尔结婚那会儿感到那样充满自信，那样独立自主；然而，结果他却像一个舞男似的身不由己，俯仰从人，不知怎地竟把自己的聪明才智锁到了沃伦家的保险箱中。

“应该有个欧洲大陆式的解决办法，但事实还没有完。我已浪费了八年时光来教这些阔佬体面做人的基本常识，但我并没有一败涂地。我手中还有很多没有打出去的王牌。”

他在淡棕色的玫瑰花丛和一片片湿润、芬芳、难以区分的羊齿植物间转悠。十月的天气虽然还算暖和，但空气已很凉爽，得穿上一件厚实的领口扣有松紧带的花呢外套。黑暗的树木后面闪出一个人影，他知道这是他走出门厅时遇到的那个女子。如今他对每一个他见到的漂亮女子都不禁感到着迷，即使是她们在远处的娇姿，或是映在墙上的身影。

她背朝着他，面对城市的灯火。他划亮了一根火柴，她肯定听到了这个声音，但她一动不动。

——这是一个邀请呢，还是一种没有觉察的表示？他早就脱离了那个充满单纯的情欲以及满足这种情欲的生活天地，他变得有些笨拙和迟疑。尽管他也知道，在偏僻的温泉疗养地周围游荡的那些人中间，可能有什么暗号，凭借这种暗号，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对方。

——也许下面该轮到他作出表示了。陌生的孩子们见了面会相互笑笑，说：“咱们一起玩吧。”

他走近了一点，那个身影朝旁边移动了一下位置。很可能他会像年轻时他听说过的那些无赖推销员一样遭到冷落。他的心怦怦直跳，每当他接触这种未曾探测、未曾剖析、未曾分析、未曾解释的事物时总是这样。他突然转身走开，这时那个姑娘也像他一样转过身去，搅碎了自己投在树叶上的那道黑影，迈着不急不慢却坚定的步子绕过长椅，走上回旅馆的小路。

第二天早上，在一个导游和另外两个男子的陪同下，迪克开始动身去比尔克卡峰[242]。等他们站在高处，听着下面海拔最高的牧场上系在牛颈项上的铃儿叮当作响，真叫人心旷神怡。迪克盼望着到一个小木屋里过夜，感受旅途的疲劳，领略导游的领导才能，体味隐姓埋名的快乐。可是到了中午，天气突变，黑沉沉的天空中下起了冻雨和冰雹，山中雷声隆隆。迪克和另一位登山者还想继续前行，但遭到导游的反对。他们十分惆怅，只好艰难地返回因斯布鲁克，准备第二天再次出行。

迪克在冷清的餐厅里吃了晚饭，喝了一瓶当地的烈性酒，莫名其妙地感到兴奋，后来开始想起花园里的事来。晚餐前他在门厅里又遇到了那个姑娘，这一次她朝他望了望，目光中也表示出赞许的神色，但这却一直使他感到心神不定：为什么？以前我只要一开口，就可以享有世上一些漂亮的娘们，干吗要等到现在呢？干吗要跟这样一个幽灵似的女人？又只有那么一点情欲？为什么？

他的想象继续向前推进——古老的禁欲主义，那种实际上陌生的情感占了上风。上帝，我倒不如回到里维埃拉，去跟贾尼丝·卡里卡门托或那个威尔伯哈兹的姑娘同床共枕。难道让这种唾手可得的便宜货色辱没我这些年的清白？

不过，他仍然兴奋不已，于是他离开阳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沉思默想。身心孤单就会产生孤寂的感觉，而一旦有了这种感觉，就会越发感到孤寂。

他在楼上房间里四处走动，脑子里一边还想着这件事，一边把登山服摊在微微发热的暖气设备上烘干，这时他又看到了尼科尔的那个还没有拆开的电报，她每天用电报来陪伴他的旅程。他晚餐前拖着没有把它拆开——也许因为花园里发生的那件事。这是一封从布法罗发来的海底电报，经苏黎世转到此处。

令尊今晚在平静中去世。

霍姆斯

看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他心头猛地感到一阵抽搐，仿佛想要聚集起力量来抵制这个噩耗；随后这阵伤痛撕心裂肺，一直涌到他的喉头。

他又看了看那份电报，接着便在床上坐下，呼吸急促，两眼圆睁，脑子里首先产生的是以往自私的孩子在父母亡故后会产生的那种想法：失去这种最初时期的最有力的保护，对自己会有什么影响？

这种返祖现象过去后，他又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时停下来看一眼电报。霍姆斯名义上是他父亲的助理牧师，但实际上，十多年来，他一直是那个教区的教区长。父亲是怎么去世的？衰老而死的吧——他七十五岁，活得也算很长了。

叫迪克感到难过的是，他父亲去世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的妻子和兄弟姐妹都在他之前去世了。尽管他在弗吉尼亚[243]有几个表亲，但他们很穷，无法前往北方，所以电报只好由霍姆斯签发。迪克很爱他的父亲——他对一件事做出判断的时候常常会推测他父亲在该种情况下可能会有什么想法，采取什么行动。迪克是在他两个年幼的姐姐夭折几个月后出生的，他父亲考虑到这些会对他母亲带来什么影响，便亲自担任他道德上的导师，免得他被宠坏。他家道中落，但他仍努力上进。

夏天，父子俩总一起走到闹市区，让人给他们把皮鞋擦亮——迪克穿着上过浆的帆布水手装，他父亲则总穿着剪裁得很好的牧师服——做父亲的为自己有这么一个英俊的小男孩而感到十分得意。他把自己对人生的了解都告诉了迪克，虽然为数不多，但大都是真实、平凡的事情，是他作为牧师在待人接物方面的阅历。“有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城镇，我头一次被任命为牧师，我走进一个挤满了人的房间，一时弄不清楚谁是那儿的女主人。有几个我认识的人朝我走来，但我并没有理会他们，因为我看见有个头发灰白的女子远远地坐在房间那头的窗户边。我朝她走过去，作了自我介绍。此后，我在那个镇上结交了许多朋友。”

他父亲心地善良，才做出这样的举动——他父亲对自己的为人很有把握，因那两位把他拉扯大的有见识的寡妇而深感自豪。她们让他相信，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良知、荣誉、礼貌和勇气更可贵。

他父亲一直认为自己妻子留下的那份微薄的财产属于儿子，因而在迪克上大学和医学院的时候，他一年分为四次把这笔钱用支票的形式寄给他。他就是在镀金时代[244]被人得意而肯定地谈论的那种人：“绅士风度十足，但却缺少干劲。”

……迪克叫人下去买份报纸，自己仍在摊在书桌上的那份电报前踱来踱去，最后他选定了一班开往美国的轮船。接着便开始给苏黎世的尼科尔打电话，在等尼科尔来接电话的时间，他想起许多事情，恨不得自己能像原来所打算的那样始终美满如意。

第十九章

整整一个小时，迪克都沉浸在父亲去世引起的哀伤悲痛之中。故土的堂皇的门户、纽约的港口在他眼中都显得凄迷壮观，但是等他上岸之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而且后来不管是在街上还是在旅馆里，在先去布法罗的火车上还是在护送他父亲的遗体南去弗吉尼亚的火车上，都没有产生这种感觉。只有在市郊列车晃晃悠悠地开到威斯特摩县境内那长着低矮树木的黏土地带时，他才又一次感到跟周围的环境两相契合。在车站，他看到一颗他熟悉的星星和一轮高挂在切萨皮克湾[245]上空的清冷的明月；听到平板马车的车轮转动时发出的刺耳声，悦耳朦胧的说话声，以及有着柔和动听的印第安名字的古老河流那缓缓的流水声。

第二天在教堂墓地，他父亲被安葬在戴弗家、多尔茜家和亨特家的百人中间。把他埋在他的所有亲戚之中，会让他感到十分亲切。疏松的褐色泥土上洒满了鲜花。如今迪克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牵挂，心里也不相信自己还会回来。他跪在坚硬的土地上。埋在这儿的死者他都很熟悉，他们的脸庞饱经风霜，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身躯清瘦有力，心灵是由十七世纪林木森然的新鲜土地所造就的。

“别了，我的父亲——别了，我所有的先人。”

站在有着长顶篷的轮船码头上，就像置身于一个漂游不定的国度。在雾蒙蒙的黄色拱顶下回荡着呼喊声，耳朵里还听到卡车的隆隆声，推行李箱的嘎嘎声，起重机刺耳的轧轧声，还可以闻到海水的咸味。人们脚步匆匆，尽管时间相当宽裕；过去和大陆都被抛在身后，未来是船侧那个闪亮的大口，而叫人极为困惑的现今则是这条灰暗混乱的小道。

踏上跳板，人的视野就自行调节，开始变得狭窄起来。旅客就成了比安道尔[246]还要小的一个国家的公民，对一切都没有把握。坐在事务长桌旁的人员跟船舱一样形状古怪，旅客和他们的朋友们眼中露出轻蔑的神色，接着响起了尖锐凄厉的汽笛声，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之后，轮船和人的思想便开始起航。码头上的一张张人脸慢慢朝后退去，一时间轮船仿佛成了偶然从他们那儿扯下来的一片东西。那一张张人脸变得十分遥远，呼喊声也听不见了，码头成了水边众多的黑点之一。港口的水流飞速地涌向大海。

艾伯特·麦基斯科也在这条船上。报上把他说成是船上最贵重的货物。麦基斯科如今名噪一时。他的小说是对他那个时代优秀作家的创作的模仿，这是一种不可轻视的特长；此外，他还有本事把借用的东西婉转浅显地加以处理，这样一来，许多读者因为不费什么力气就能看懂他的作品而受到吸引。成功使他得到长进，也使他态度谦恭。他清楚自己的能力——知道他比许多禀赋卓越的人要更有活力，因此，他决心享受自己取得的成功。“我还没干出什么名堂，”他总这么说，“我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真实的创作才能。可是，只要我不断地尝试，也许可以写出一本好书。”在较为单薄的跳板上往往可以做出美妙的跳水动作。过去遭到的数不清的冷遇已被忘却。实际上，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他的成功就建立在他与汤米·巴尔邦的决斗的基础之上。那个事件虽然已被淡忘，但正是由于那场决斗，他才重新树立了自尊心。

轮船开航的第二天，他发现了迪克·戴弗，暗暗观察了一会儿，便友好地上前作了自我介绍，随后坐下了。迪克把手中的读物放到一边，只用了短短的几分钟便意识到麦基斯科身上所起的变化，发现他那种令人讨厌的自卑感不见了，不知不觉地很乐意和他交谈。在比谈论歌德更为宽泛的话题上，麦基斯科“见闻广博”——听他把无数别人的观点轻而易举地结合在一起，当作他自己的见解，真有意思。他们成了朋友，他同麦基斯科夫妇一起吃了几次饭。麦基斯科夫妇曾被邀请与船长同坐一桌，可是他们带着依然不够老练的孤傲态度告诉迪克他们“受不了那帮人”。维奥莱特经过著名的妇女时装设计师的梳妆打扮，倒也显得十分气派，她对有教养的女孩十几岁时就有的那些细小的发现着了迷。她本来其实可以在博伊西[247]跟她母亲学到这些东西，但她的心灵不幸却由爱达荷州的那些小电影院所造就，她没有时间去陪伴她的母亲。如今她“有了归属”——跟其他几百万人一起——她很快活，尽管在她变得过于天真幼稚的时候，她的丈夫仍要出面加以制止。

麦基斯科夫妇在直布罗陀[248]下了船。第二天晚上，迪克在那不勒斯[249]从旅馆开往车站的汽车上结识了两个姑娘和她们的母亲，她们神情迷惘，可怜巴巴。他在船上见过这一家人，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出力相助、让人钦佩的强烈愿望。他带她们观赏了几个娱乐场所，给她们买了酒，欣喜地看到她们恢复了原来那种自负的神态。他假装她们出自这个或那个名门世家，与他个人的计划不谋而合，但这种幻想却因为他喝酒喝得太多而无法持续下去，而那母女三人则始终把他的出现当作天大的幸事。夜色渐渐退去，火车晃晃荡荡、呼哧呼哧地经过卡西诺[250]和弗罗西诺内[251]，他离开了她们。最后在罗马车站，他们以离奇古怪的美国方式告别，迪克前往奎里纳尔饭店，身体有些疲乏。

在服务台前，他突然瞪大眼睛，抬起头来。仿佛肚里的酒对他起了作用，使他的肠胃发烧，一股暖流直冲脑门。他看见了那个他来看望的人，那个他横渡地中海来看望的人。

罗丝玛丽这时也看见了他，还没想起这个人是谁便先打了个招呼。她回头再看的时候吓了一跳，丢下跟她在一起的那个姑娘，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迪克挺直身子，屏住呼吸，朝她转过脸来。她穿过门厅，全身上下都打扮得十分俏丽，看去就像一头刚抹了黑籽油、四蹄也被擦得雪亮的小马驹。迪克猛地惊醒过来，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一时手足无措，只好尽力掩盖自己的疲惫神态。面对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显露出的自信，他勉强做了个并不怎么真诚的手势，意思是说，“在世界上所有的人当中——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儿露面。”

她把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他那双搁在服务台的手上：“迪克——我们在拍《辉煌的罗马》——至少我们认为是这样，我们说不定哪天就要离开。”

他紧盯着她，想要让她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这样一来，她就不会怎么留意他那没有刮过的脸以及他那皱巴巴、软塌塌的衣领。幸好她十分匆忙。

“我们很早就得拍戏，因为十一点就起雾了——两点钟给我打电话。”

迪克走进自己的房间，定下神来。他让服务员中午打电话叫醒他，随后脱掉衣服，简直是一头扎进沉沉的睡乡。

他睡着了没有听见电话，到两点钟的时候才醒过来，觉得身心舒畅。他打开旅行袋，把衣服送出去洗涤。随后他刮了脸，在热乎乎的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才去用餐。太阳早就低低照进国民大街，他拉开门帘让阳光照进房间，弄得门帘上古老的铜环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在等候衣服熨烫的那段时间里，他从《晚邮报》上看到这样一条消息：“辛克莱·刘易斯发表了长篇小说《大街》，[252]作者在这本小说中分析了美国某个小城市的社会生活。”接着他就试着考虑起罗丝玛丽来。

起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既年轻又有魅力，但托普西也一样。他猜想她在过去的四年中有过情人，也爱过他们。唉，你从来无法确切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生活中到底占多大的空间。然而，在这种困惑中萌生出他的眷恋之情——最好的感情触发点恰恰是当一个人知道障碍重重而仍要维持一种关系的时候。往事又浮现在眼前。他要抓住她珍贵的躯壳里那明白显示出的献身精神，直到他占为己有，完全被他掌握。他尽力把自己身上可以吸引她的所有因素都集中起来——数量自然比不上四年以前。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也许会透过一片缓缓上升的青春薄雾望着一个三十四岁的男子，而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则会目光犀利地看透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而且，上次见面的时候，迪克正处在情感的高峰；自那以后，他的热情就减退了。

等服务员把洗烫过的衣服送来后，他穿上一件白衬衫，扣上领口，打了条缀有一颗珍珠的黑领带，在这颗珍珠下边约一英寸的地方挂着另一颗同样大小的珍珠，他系放大镜用的细绳正好从这颗珍珠中穿过。睡过一觉以后，他的脸上又泛出了在里维埃拉的那许多个夏天里有的棕红的色泽，为了活动一下自己的身体，他把两只手撑在椅子上倒立起来，直到自来水笔和硬币都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三点钟的时候，他给罗丝玛丽打了个电话，她请他上去。由于刚才的杂技动作，他一时有些头晕，便在酒吧间停下来，喝了一杯杜松子酒补剂。

“嗨，戴弗大夫！”

要不是因为罗丝玛丽住在饭店里，迪克绝不会一下子就认出这人是科利斯·克莱。他仍是那副信心十足、春风得意的样子，长着突兀的大下巴。

“你知道罗丝玛丽住在这儿吗？”科利斯问道。

“我碰到她了。”

“我在佛罗伦萨，听说她在这儿，上星期我就过来了。这个妈妈的小女儿永远叫人捉摸不透，”随后他语气变得缓和了点，说道，“我是说她妈妈小心在意地把她抚养成人，如今她却成了老于世故的女人——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说真的，她身后可拴着一大堆罗马小伙子呢！的确如此！”

“你在佛罗伦萨念书吗？”

“我？当然，我在那儿学建筑，我星期天回去——我要呆在这儿看赛马。”

迪克好不容易才没让科利斯把自己喝的那杯酒记在他在酒吧的账上，他的账单看上去就像一份股市行情报告。

第二十章

迪克出了电梯，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走道前行，最后转身朝着一扇射出灯光、外边隐约可以听到说话声的房门走去。罗丝玛丽穿着黑色的睡衣；午餐桌仍然摆在房里，她正在喝咖啡。

“你还是那么漂亮，”迪克说，“比以前还要漂亮些。”

“你想喝咖啡吗，小伙子？”

“真抱歉，今天早上我那么蓬头垢面。”

“当时你看上去气色不好——现在没事了吧？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谢谢。”

“现在你显得又很精神了，今天早上可把我吓坏了。要是摄制组呆在这儿不走，我母亲下个月就要过来了。她老是问我有没有在这儿见到你，好像我们是隔壁邻居似的。她一直很喜欢你——她总觉得你是我应该结识的人。”

“噢，我很高兴她仍然惦记着我。”

“哦，是的，”罗丝玛丽对他肯定地说。“她非常惦记你。”

“我时常在电影里看到你，”迪克说。“有一次我叫人专门给我放了一场《老爸的女儿》！”

“这部影片要是不加剪辑的话，我在当中有很多镜头。”

她从他背后走过，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打电话让人把餐桌撤走，随后在一张很大的椅子上坐下来。

“上次遇到你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姑娘，迪克。现在我是个成年女子。”

“有关你的一切事情我都想听。”

“尼科尔好吗——拉尼尔和托普西都好吗？”

“他们都好。他们经常提到你——”

电话铃响了。她接电话的时候，迪克翻阅了两本小说——一本是埃德娜·费伯[253]写的，另一本则是艾伯特·麦基斯科的作品。侍者也在这时来收取餐桌。桌子搬走后，穿着黑睡衣的罗丝玛丽更显得形单影只。

“……我有客人……不，不太好。我得去服装店试衣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不，现在不行……”

罗丝玛丽似乎因为眼前没有了餐桌而松了口气，对着迪克微微一笑——这副笑容似乎表明他们俩一起设法摆脱了世上所有的麻烦，如今总算可以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乐园里……

“好了，”她说。“你知道吗，我刚才花了一个小时为你来做准备？”

可是又有人给她打电话。迪克站起身来，把他放在床上的帽子挂到行李架上。罗丝玛丽见了，惊慌地用手捂住话筒，说道：“你不是要走吧？”

“不走。”

等她通完电话以后，迪克不想让下午的时光这么飞速地过去，说道：“眼下我期望能从人们那儿吸取一些营养。”

“我也这么想，”罗丝玛丽表示同意地说。“刚才打电话给我的那个人认识我的一个远房表亲。想想看，为了这个缘故就给人打电话！”

她把灯光调暗了一点，这便于谈情说爱。还会为了别的什么缘故不让他好好看看她呢？他对她说起话来就像寄信给她似的，仿佛这些语句得花一些时间才能到达她那儿。

“坐在这儿，又靠得这么近，想不吻你可做不到。”于是他们站在房间中央热烈地亲吻起来。她紧挨着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仅在客厅里亲热快活不可能有什么进展。要么前进，要么后退。当电话又一次响起时，迪克走进卧室，躺在她的床上，翻开艾伯特·麦基斯科的小说。不一会儿，罗丝玛丽也走进来，坐在他的旁边。

“你的睫毛可真长，”她说。

“我们现在又回到大学三年级学生举办的舞会上，出席舞会的人中有罗丝玛丽·霍伊特小姐，她是个眼睫毛迷——”

她去吻他，他把她拉下来。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又亲吻起来，直到两个人都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呼吸带着青春的气息，显得急切而兴奋。她的嘴唇微微有些干裂，但嘴角很柔软。

他们仍和衣搂抱在一起。他的两只胳膊和背一齐用力，她则扭动着脖子，胸脯上下起伏，低声说道：“不，现在不行——这种事得有一定的步骤。”

他受到约束，把自己的激情压到内心的角落里，用胳膊托起她娇弱的身体，一直把她举到离他半英尺高的地方，轻声说道：

“亲爱的——这没关系。”

他仰面看着她，她的脸好像变成了一轮明月，发出永恒的光辉。

“要是跟你这样，那会有报应的，”她说。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走到镜子前面，用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随后，她拖过一把椅子放到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

“跟我说说你的真实情况吧，”他要求道。

“我一直说的都是实情。”

“在某种程度上——不过前后一点也不一致。”

他们俩都笑起来，但他仍要去想继续追问。

“你真的是处女吗？”

“不！”她吟唱似的说。“我跟六百四十个男人睡过觉——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回答。”

“这不关我的事。”

“你想要我成为你的一个心理学病例吗？”

“你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正常的二十二岁的姑娘，生活在一九二八年，我猜想你肯定有过几次恋爱的机会。”

“全都——失败了，”她说。

迪克并不相信她的话。他拿不准她是有意在他们之间设置障碍呢，还是打算使那最终的顺从更有意味。

“我们上平鸠山公园[254]走走吧，”他提议说。

他抖了抖身子，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又把头发捋平。机会来了，却不知怎么又过去了。三年来，迪克一直是罗丝玛丽用来衡量其他男人的典范，因而他的形象也就不可避免地变得像英雄一样高大。她不希望他跟别的男人一样，然而他却和他们有着同样的要求，似乎想要夺取她身上的某些成分，装在口袋里带走。

他们在草地上四处转悠，两边有小天使、哲学家和农牧神的塑像，还有喷泉，罗丝玛丽紧紧挽着他的胳膊，并不断做出一些微小的调整来予以适应，仿佛她想要让这只胳膊处在适当的位置，因为它会永远摆在那儿似的。她摘了一根树枝，把它折断，但觉得树枝没有什么弹性。突然她在迪克脸上看到了她希望看到的神色，便抓起他那戴着手套的手，吻了一下，随后，像孩子似的在他身边欢蹦乱跳。他忍不住笑了，她也哈哈大笑。他们变得十分开心。

“今晚我不能跟你一起出去，亲爱的，因为我好久以前就答应别人了，但要是你明儿早些起床，我可以带你去摄影场地看看。”

迪克独自在饭店吃了晚餐，早早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在门厅里和罗丝玛丽碰头。上了汽车，她坐在他身边，在早晨的阳光里她显得容光焕发，生气勃勃。他们穿过圣塞巴斯蒂安门，沿着阿皮安大道，来到位于古罗马广场的庞大的摄影场地——看上去甚至比古罗马广场本身还要开阔。罗丝玛丽把迪克交给一个男子，他领着迪克观看了大型电影道具：那些拱门，那些阶梯座位，还有那片铺了沙子的竞技场。她正在一个代表关押基督徒囚犯的禁闭室的摄影场工作。不久，他们到了那儿，看到尼科特拉，一个有望成为瓦伦蒂诺[255]的演员，在十几个“女囚”面前昂首阔步，装腔作势，这几个女人眼睛上都涂了睫毛膏，显得眼神忧郁，令人吃惊。

罗丝玛丽穿着一件长达膝盖的束腰外衣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看我身上的这件衣服，”她低声对迪克说。“我想听一下你的意见。每个看了工作样片的人都说——”

“什么是工作样片？”

“就是把前一天拍摄的内容试放出来的片子。他们说这是我第一件穿在身上显得性感的衣服。”

“我没注意到。”

“你不会注意到的！可我注意到了。”

穿着豹皮外衣的尼科特拉专心地在和罗丝玛丽说话，而电工正在跟导演谈论什么事儿，说话时还靠在导演身上。后来，导演粗暴地推开他的手，擦了擦汗津津的脑门。这时，迪克的向导说：“他又来瞎忙乎了，就是这么回事！”

“谁？”迪克问道。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导演就迅速走到他们面前。

“谁瞎忙乎——你自己在瞎忙乎。”他语气激烈地对迪克说，就像对陪审团说话似的，“他瞎忙乎的时候，总以为别人也在瞎忙乎，就是这么回事！”他狠狠地盯了那个向导一会儿，随后拍了拍手，“好吧——各就各位。”

眼前的情景就像参观一个混乱的大家庭——有个女演员走到迪克面前，跟他聊了四五分钟，把他当作一个刚从伦敦来的演员。等到发现认错了人，她就连忙惊慌地溜走了。剧组里的大多数人面对外部世界，不是认为自己的地位高不可攀，就是认为自己的地位十分低微，不过占优势的还是前者。他们都是勤劳勇敢的人，在一个十年来只要求娱乐的国家，他们已跻身于显赫的地位。

光线渐渐变得朦朦胧胧，他们结束了拍摄工作——虽然这种光线非常适合画家作画，但说到拍摄，就无法同加利福尼亚那明净的天空相比了。尼科特拉跟着罗丝玛丽来到汽车旁边，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话儿——她跟他道别时望着他，脸上没有露出一点笑容。

迪克和罗丝玛丽在恺撒饭店吃了午饭。这是一家豪华的餐馆，坐落在一座有高层露台的别墅里，从那儿居高临下地可以看到那不知哪个衰亡时期的早已倾圮的广场。罗丝玛丽喝了一杯鸡尾酒和一点葡萄酒。迪克开怀畅饮，原先不快的感觉也就消失了。饭后，他们驱车返回旅馆，两个人都红光满面，心情欢畅，沉浸在喜悦而宁静的气氛之中。她希望被占有，也得到了满足，在海滩上开始的那种孩子气的迷恋终于有了结果。

第二十一章

罗丝玛丽还有一个饭局，那是为摄制组的一个成员举办的生日宴会。迪克在门厅里碰到了科利斯·克莱；但他想一个人吃饭，因而谎称在埃克塞尔西饭店有个约会。他和科利斯一起喝了杯鸡尾酒，他心中隐隐约约感到的不满，使他显得很不耐烦——他再也不能为逃避诊所的职责而寻找借口了。这桩私情与其说是一种迷恋，倒不如说是一段浪漫的回忆，尼科尔是他的女人——虽然他经常对她忧心忡忡，可是她毕竟是他的女人。跟罗丝玛丽厮混是自我放纵——而和科利斯呆在一起则无聊至极。

在埃克塞尔西饭店门口，他遇见了巴比·沃伦。她惊奇地盯着他，两只秀丽的大眼睛看上去真像两块云石。“我还以为你在美国，迪克！尼科尔跟你在一起吗？”

“我取道那不勒斯回家。”

看到他胳膊上绑的黑纱，她想起来，连忙说道，“我听说你遭到的不幸，感到十分难过。”

他们自然一起吃饭。“把一切都说给我听听，”她要求说。

迪克把有关事实说了一遍，巴比皱起眉头。她觉得必须有人为她妹妹生活中的不幸负责。

“你认为多姆勒大夫一开始对她的治疗对头吗？”

“治疗上不会有多大的出入——当然，你想找个合适的人来处理一个特殊的病例。”

“迪克，我并不想给你出什么主意，或者自命在这方面见多识广，但你不觉得变换一下环境对她也许会有好处吗？让她脱离诊所那种疾病的环境，像其他人一样正常生活。”

“可是你那时一心要她住在诊所里，”他提醒她说，“你对我说你一直不放心她的身体健康——”

“那时你们在里维埃拉过着隐士般的生活，住在一座远离世人的小山上。我并不是要你们回到那种生活。我的意思是，比如说，你们可以去伦敦。英国人是世上最神志健全的民族。”

“并非如此，”他不同意地说。

“确实如此。我了解他们，你知道。我是说你们在伦敦租下一幢房子，度过春天，也许会有好处——我认识一个温柔可爱的女人，她在塔尔伯特广场有一幢房子，家具齐全，你们可以租下来。我想你们应该和神志健全、头脑清醒的英国人一起生活。”

她原本会接着讲述一九一四年的所有那些陈旧过时的宣传故事，但迪克哈哈大笑，说道：

“我还在看迈克尔·阿伦[256]写的一本书，要是——”

她挥了挥手中吃色拉的调羹，就把迈克尔·阿伦勾销了。

“他只写颓废堕落的人，而我指的是那些值得交往的英国人。”

她就这样把自己的同胞草草打发掉了，而在迪克的脑海中，他们的形象却被充满欧洲各家小旅馆的那些陌生、呆滞的面孔所展示的画面取代。

“当然，这不关我的事，”巴比又说了一遍，作为她进一步游说的前奏，“但是让她一个人呆在那样的环境里——”

“我去美国，是因为我父亲去世了。”

“这我知道。我刚才跟你说了我有多么难过。”她摆弄着项链上的玻璃葡萄。“不过，现在有这么多钱，随便干什么事儿都绰绰有余，应该用来治好尼科尔的病。”

“首先我不愿意住在伦敦。”

“为什么不愿意？我倒觉得你可以在那儿工作，就跟在其他地方工作一样。”

他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巴比。即使巴比对以前那桩肮脏的事实，即尼科尔真正的病因起过疑心，她也必然决意加以否认，而把这种猜疑扔回一个积满灰尘的壁橱，就像对待一幅她错买了的画一样。

他们在乌尔皮亚餐馆里继续交谈，这时科利斯·克莱走到他们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有个十分出色的吉他演奏家在堆满酒桶的地下室里信手弹奏吟唱着“演奏吧，我的铜管乐队”。

“也许我并不适合尼科尔，”迪克说。“不过，她大概也会嫁给一个像我这种类型的人，一个她认为可以依靠——永远可以依靠的人。”

“你觉得她嫁给别人会更幸福？”巴比突然自言自语地说。“这当然可以安排。”

看到迪克不由自主地笑弯了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荒唐可笑。

“哦，你明白我的意思，”她明确地对他说。“你千万别以为我们对你所做的一切不表示感激。我们也知道你所经历的艰辛——”

“看在上帝分上，”他表示反对说。“要是我不爱尼科尔的话，那可能就不一样了。”

“但你真的爱尼科尔吗？”她惊慌地问道。

科利斯这才听明白他们在谈些什么，迪克赶紧转移话题说：“我们谈点别的事吧——比如说，谈谈你。你为什么不结婚呢？我听说你跟佩利勋爵订了婚，他的表兄就是——”

“哦，没有。”她变得忸忸怩怩，闪烁其辞，“那是去年的事。”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迪克固执地追问道。

“我不知道。我爱的一个男人在战争中阵亡了，另一个男人背弃了我。”

“讲给我听听。谈谈你的私生活，巴比，还有你的看法。你从来不说——我们总谈论尼科尔。”

“那两个男人都是英国人。我觉得世上没有哪种人可以超越一个优秀的英国人，你说呢？即使有的话，我也没有遇到。这个男人——哦，说来话长。我讨厌从头说起，你呢？”

“可不是！”科利斯说。

“哦，不——只要有趣，我都爱听。”

“那是你的看家本领，迪克。你只要短短说上一句妙语警句，不时就能使整个聚会活跃起来。我觉得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才能。”

“这只是一种习惯，”他轻柔地说。这样她的三种看法就都与他有了“我当然喜欢合乎礼仪——我喜欢事情都有个规矩，而且富有气派。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这样，但你得承认，这是我行事稳健的标志。”

迪克甚至都不想费神去表示异议。

“我当然知道人家会说，巴比·沃伦在欧洲东奔西跑，追逐着一个又一个新奇的玩意儿，却错过了生活中最美好的事物，但我的想法却正好相反，觉得自己才属于少数几个真正追求最美好的事物的人。我结识了这个时代最有趣的一些人。”她的声音在又一阵尖细的吉他的弹拨声中变得模糊不清，但她提高了嗓门说：“我很少犯大的过错——”

——只犯很大的过错，巴比。

她看到迪克眼睛里嘲讽的神情，便换了个话题。看来他们在任何问题上都无法取得一致，不过她身上的某些气质，他还是颇为欣赏，他把她送到埃克塞尔西饭店时对她说了一大堆恭维话，叫她听得喜气洋洋。

第二天，罗丝玛丽执意要请迪克吃午饭。他们前往一个在美国干过活的意大利人开的小餐馆，吃了火腿蛋和蛋奶烘饼。饭后，他们回到旅馆。迪克发现自己并不爱罗丝玛丽，而罗丝玛丽也不爱他，但这非但没有削弱他对她的情欲，反而增强了他对她的欲火。既然他明白自己不会更深地进入她的生活，在他眼里，她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他猜想许多男人说自己坠入情网时，所表达的意思也不过如此——并不是狂热地把整个灵魂都沉浸其中，也不是把所有的颜料都调成一种色彩不鲜明的染料，就像他对尼科尔的爱那样。他想到了尼科尔，想到她可能会死，会陷入精神上的黑暗，也可能会爱上另一个男人，不禁感到身上很不舒服。

尼科特拉呆在罗丝玛丽的起居室里，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一个专业问题。在罗丝玛丽暗示他该走的时候，他滑稽地表示抗议，还相当无礼地朝迪克眨了眨眼，方才离开。电话照例又响起来，罗丝玛丽在电话上讲了十多分钟的话，引得迪克越来越不耐烦。

“到我的房间去吧。”他提议说，罗丝玛丽表示同意。

她枕着他的膝头躺在一张大沙发上，他抚弄着她可爱的额发。

“可以让我再打听一点你的情况吗？”他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呢？”

“有关男人的事。我很好奇，虽然也不能说那么急不可待。”

“你是指我认识你以后多久？”

“以前也行。”

“哦，不。”她大吃一惊。“以前根本没有这类事儿。你是我喜欢的头一个男人。如今你仍然是我唯一真正中意的男人。”她想了一会儿。“大约在认识你以后一年左右吧，我想。”

“那人是谁？”

“哦，一个男人。”

他可不想让她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

“我肯定能给你把事情说清楚：第一次恋爱并不如意，在那以后，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第二次恋爱情况有所改善，但你一开始并不爱那个人。第三次恋爱进展相当顺利——”

他内心十分痛苦地继续往下说：“后来，你有过一次水到渠成的真正恋爱，但那时你生怕自己拿不出什么来奉献给你最终爱上的人。”他感到自己越来越像个维多利亚时代故作正经的人。“后来，又有过六七次短暂的风流韵事，直到现在。是不是跟我说的没什么出入？”

她笑起来，既感到有趣，又觉得伤心。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她说。这倒叫迪克放下心来。“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个人，真心爱他，再也不让他离开。”

这时，房间的电话响了，原来是尼科特拉要找罗丝玛丽，迪克听出了他的声音，便用手掌捂住话筒。

“你想跟他说话吗？”

她走到电话旁边，用一种语速很快的意大利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迪克无法听懂。

“这样打电话真费时间，”他说。“现在四点多了，我五点有个约会。你还是去跟尼科特拉先生玩吧。”

“别傻了。”

“我觉得，只要我在这儿，我就应该别去理他。”

“这不好办。”她突然哭起来。“迪克，我确实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别人。可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呢？”

“尼科特拉又对别人做了什么呢？”

“那不一样。”

——因为年轻人相互吸引。

“他是个西班牙佬[257]！”他嚷道。他嫉妒得发狂，不想再受到伤害。

“他只是个孩子，”她轻蔑地说。“你知道我首先属于你。”

听了这话，他伸出胳膊抱住她，但她疲乏无力地朝后靠去，他就这样抱了她一会儿，就像芭蕾舞演员在慢板段结束时所做的那种舞蹈动作。她两眼紧闭，头发笔直地垂到脑后，活像一个淹死的姑娘。

“迪克，放开我。我这辈子心里还从没有感到这么心绪缭乱。”

他像一只脾气暴躁的红雀——他身上原来表现出的那种对人体贴谅解的品质使她感到安闲自在——当他那没有根据的嫉妒开始压倒他的这些品质的时候，她本能地想要躲开。

“我要知道真相，”他说。

“好吧。我们时常呆在一起，他想娶我，但我不想嫁给他。那又怎么样呢？你要我怎么办？你从来没有向我求婚，难道你要我永远跟科利斯·克莱这样的笨蛋鬼混吗？”

“你昨晚同尼科特拉在一起吗？”

“这不关你的事，”她呜咽着说。“对不起，迪克，这是你的事。你和妈妈是我在世上唯一关心的两个人。”

“尼科特拉呢？”

“我怎么知道？”

她学会了含糊其辞，使最简单的一句话也具有了隐晦的含义。

“是不是像在巴黎时你对我的那种感情？”

“跟你在一起，我感到舒坦快活。在巴黎，情况不同。不过过去的感受，谁也说不清楚。你说呢？”

他站起身来，开始去拿他的晚礼服——要是他不得不把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不满和怨恨都埋在心里，那他就不会再爱上她了。

“我并不喜欢尼科特拉！”她宣布说。“但明天我必须跟摄制组到里窝那[258]去。哦，为什么非得发生这样的事？”她不禁又泪如泉涌。“真遗憾，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我们干吗不能好歹只保留那段回忆呢？我觉得就好像和妈妈吵了一架似的。”

他开始穿衣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今晚我不去参加晚会了。”她做出最后一番努力。“我跟你在一起，反正我也不想去。”

感情的浪潮又朝他涌来，但他往后退避。

“我在我的房间里，”她说。“再见，迪克。”

“再见。”

“哦，多扫兴，多扫兴。哦，多扫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一直感到纳闷。”

“但你为什么要让我承受呢？”

“我想我就像瘟疫似的，”他慢吞吞地说。“看来不会再给别人带来幸福了。”

第二十二章

晚饭以后，奎里纳尔酒吧里还有五个客人，一个体面的意大利女子坐在凳子上，一个劲地说着话，酒吧侍者令人厌倦地“不……不……不”地应对着。一个轻浮、势利的埃及人虽然孤身一人，但对那个女子和另外两个美国人却抱有戒心。

迪克对周围的环境十分留意，而科利斯·克莱则活得懵懵懂懂，最鲜明清晰的印象遇到他那早就衰退的感觉器官也会变得逐渐淡薄，因此，迪克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就轻松惬意地坐在那儿听着。

迪克被下午的事折腾得够呛，正想找个意大利人来发泄一下。他朝酒吧各处扫了一眼，似乎希望有个意大利人听见他说的话，因而感到怨恨。

“今天下午，我在埃克塞尔西饭店跟我的大姨子一起喝茶。我们占了最后一张空桌子，有两个人走进来，想找一张空桌，但没有找到。其中一个人就朝我们走过来说，‘这张桌子不是留给奥辛尼公主的吗？’我回答说，‘桌子上可没有标记。’他说，‘但我认为这张桌子是留给奥辛尼公主的。’我根本就不睬他。”

“他怎么办？”

“他退回去了。”迪克在椅子上转过身子，“我不喜欢这些人。几天前，在一家商店门口，我刚离开罗丝玛丽两分钟，就有一个军官在她面前走来走去，还把帽子抬了抬打招呼。”

“我不知道，”科利斯过了一会儿说，“我宁愿呆在这儿也不要呆在巴黎，那儿时刻都会有人来掏你的口袋。”

他一直过得很快活，对于任何可能叫他扫兴的事他都加以抵制。

“我不知道，”他坚持说，“我并不在意呆在这儿。”

迪克眼前不禁浮现出这短短几天铭刻在他心头的画面，便一个劲儿地盯着不放：到美国捷运公司去的路上经过国民大道上发出好闻的香味的糖果店，穿过肮脏的地下通道来到西班牙石级[259]，站在花摊和那幢济慈就在其中去世的房屋前，他的心灵飞向了天空。他只对人感兴趣，对自己所经过的地方几乎并不怎么注意——除了天气——除非以往发生的一些确凿无疑的事给这些地方添加了独特的色彩。罗马就是他对罗丝玛丽的梦想的终结。

有个旅馆仆役进来给他一张纸条。

“我没有去参加晚会，”上面写道，“我在我的房间里。明天一早我们动身前往里窝那。”

迪克把纸条还给那个仆役，并塞给他一点儿小费。

“告诉霍伊特小姐说你找不到我。”他转过脸来，向科利斯提议到邦博尼里[260]去。

他们俩打量着酒吧里的一个妓女，给了干她这行的人所需要的那一丁点儿注意，她欢快大胆地回望着他们。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门厅，那儿挂着层层帷幔，重重叠叠的褶子里还有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灰尘，气氛显得相当压抑；接着他们朝夜间看门人点了点头，他则以夜间仆役特有的那种苦涩的顺从的姿态回了个礼。他们坐上一辆出租车，在十一月里一个阴湿的夜晚沿着凄凉的街道驶去。街上没有一个女人，只有一些脸色苍白的男子，三五成群地站在冷冰冰的石头路肩旁边，身上的黑色外套扣子一直扣到颈部。

“天哪！”迪克叹息道。

“怎么啦？”

“我在想今儿下午的那个家伙，他说：‘这张桌子是留给奥辛尼公主的。’你知道这些古老的罗马家族的底细吗？他们都是强盗，罗马帝国崩溃后，他们占据寺院和宫殿，掠夺百姓。”

“我喜欢罗马，”科利斯坚持说，“你干吗不去参加赛马呢？”

“我不喜欢赛马。”

“但所有的女人都出现——”

“我知道我不会喜欢这儿的任何东西。我喜欢法国，那儿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拿破仑——而这儿，人人都自以为是基督。”

在邦博尼里，他们下车来到一家四壁镶着木板的卡巴莱夜总会[261]，在这座冰冷的石头建筑中不由自主地起了一种人生短暂的感觉。无精打采的乐队在演奏一首探戈舞曲，宽敞的大厅里有十二三对男女在翩翩起舞，他们那精巧、优美的舞步让美国人看了十分刺眼。侍者多得不得了，就算有几个好事的人兴风作浪，也不会出现喧闹骚乱；场面看上去显得相当活跃，但却笼罩着一种期待的气氛：期待舞会、夜晚以及使这一景象保持稳定的力量均衡早些结束。这叫敏感的客人相信，无论想在这儿寻求什么，都会一无所获。

在迪克看来，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他四处张望，希望看到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好让他的精神而不是想象力坚持一个小时。但他什么也没看到。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到科利斯面前。他先前曾把他目前的一些想法告诉科利斯，而这位听众糟糕的记忆力和缺乏反应叫他感到索然无味。跟科利斯在一起呆了半个小时以后，他感到自己身上的活力也明显地被削弱了。

他们喝了一瓶意大利汽酒。迪克脸色发白，粗声大气地喧嚷起来。他把乐队指挥喊到桌前。乐队指挥是一个傲慢自负、惹人讨厌的巴拿马黑人。没过几分钟，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是你让我坐下的。”

“不错。我还给了你五十里拉[262]，对不对？”

“不错。不错。不错。”

“不错。我给了你五十里拉，对不对？接着你走过来，要我再往铜管乐器里塞点儿钱！”

“是你让我坐下的，对不对？对不对？”

“是我让你坐下的，但我给了你五十里拉，对不对？”

“不错。不错。”

黑人气呼呼地站起来，走开了，这让迪克的心情更加恶劣，然而他看见房间另一头有个姑娘正在朝他微笑，他周围的那些罗马人的苍白朦胧的形象似乎立刻退到远处，变得谦恭得体。她是一个年轻的英国姑娘，长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有着一张红润漂亮的典型英国人的脸庞；她又朝他笑了笑，他明白这是一种邀请，但这种邀请即使在献出肉体的时候也不带一点儿肉欲的成分。

“肯定是快速赢张[263]，否则就算我不懂打桥牌，”科利斯说。

迪克站起来，穿过房间朝她走去。

“跳个舞好吗？”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中年英国男子用近于抱歉的口吻说，“我马上就要走了。”

迪克由于兴奋，头脑清醒多了，他跳着舞，从这位姑娘身上联想到英国所有令人愉快的事物。她欢快的声音中隐含着为大海环绕的那片平安乐园的故事。他身子微微后仰地打量着她，他对她说的话表现得十分真诚，因而连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她答应等目前那个陪着她的男子走了以后就过来和他们坐在一起。那个英国男子见她回来时面带微笑地连声道歉。

迪克回到座位上，又要了一瓶发泡酒[264]。

“她看上去像电影里的哪个人，”他说。“我想不起是谁。”他急躁地扭头看去。“不知什么把她给缠住了？”

“我倒想去拍电影，”科利斯沉思着说。“家里希望我继承我父亲的职业，可我兴趣不大。要在伯明翰[265]的办公室里坐上二十年——”

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对物质文明所带来的压力的反抗。

“大材小用了？”迪克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哎，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的话的意思？要是你这么喜欢工作，为什么不去开业行医呢？”

这时，迪克弄得他们彼此都不愉快，不过同时他们也喝得有点儿迷糊，因而不一会儿也就忘了。科利斯要走了，两个人热烈地握了握手。

“好好想想，”迪克神情严肃地说。

“好好想什么？”

“你知道的。”他指的是科利斯从事他父亲的职业的事——真是有益的忠告。

克莱走了出去。迪克喝光了瓶里的酒，又跟那个英国姑娘跳起舞来。他在舞场上大胆地旋转和坚定地行进，以此来克服他那僵硬的身体。忽然最使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他正和那个姑娘跳着舞，音乐一下子停止了——而她也不见了。

“你有没有见到她？”

“见到谁？”

“跟我一起跳舞的那个姑娘，突然不见了。肯定在这所屋子里。”

“不！不！那是女厕所。”

他站在售酒的柜台旁。那儿还有另外两个男子，但他想不出该怎样开口交谈。他可以跟他们谈谈所有关于罗马的掌故，谈谈科隆纳家族和加埃塔尼家族凶暴的发家劣迹，但他意识到一开始就说这些，未免有些唐突。雪茄烟柜台上一排玩具娃娃突然倒下来掉在地板上，引起一阵混乱；他觉得自己就是混乱的根源，于是他回到卡巴莱，喝了一杯清咖啡。科利斯走了，那个英国姑娘也走了，看来只好回旅馆去一个人心情阴郁地躺下睡觉了。他付了账，拿了他的帽子和外套。

路边的排水沟及高低不平的卵石路缝里都积着脏水，从罗马四郊的平原飘来的好似出自沼泽的潮气，仿佛衰竭了的文化所发出的汗气，污染了清晨的空气。四个出租车司机把他团团围住，他们小小的眼睛在发黑松垂的眼窝里骨碌碌地转动。其中一个迫不及待地挤到他的面前，被他不客气地推开了。

“到奎里纳尔饭店多少钱？”

“一百里拉。”

要六美元。他摇了摇头，答应出三十里拉，这比白天的车费要多一倍，但他们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膀，走开了。

“至多三十五里拉，”他坚决地说。

“一百里拉。”

他突然讲起英语来了。

“不就半英里吗？就给你四十里拉吧。”

“不行。”

他十分疲乏。他拉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钻了进去。

“奎里纳尔！”他对仍然固执地站在车窗外边的司机嚷道。“别再那么冷笑了，送我去奎里纳尔饭店。”

“不行。”

迪克钻出汽车。在邦博尼里大门口，有人在和出租车司机争吵。有人试图向迪克解释他们的态度；又有一个出租车司机挤上前来，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坚持他的要求，迪克把他推开了。

“我要去奎里纳尔饭店。”

“他说要一百里拉，”有个人充当翻译解释道。

“我明白了。我给他五十里拉。开车吧。”这最后一句话是对那个又挤上前来、不肯让步的司机说的。那个人朝他看了一眼，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整个星期都郁积着的烦躁情绪猛地涌上迪克的心头，表现为刹那间的激烈行为，那是他的国家里应付这种事的体面、传统的方法。他走上前去，打了那个人一个耳光。

他们拥上前来，发出威胁，挥动着胳膊，想从四面八方把他团团围住，但没成功——迪克背靠着墙，笨拙地挥拳出击，一边还低声发笑。有几分钟，这场好似演习的争斗，受到阻挠的进攻，迅速而迂回的挥击，就在大门口这么一来一往地进行着。后来迪克绊了一下，摔倒了，身上什么地方也受了伤，但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搏斗，人群忽然散开了。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又发生了新的争执，他靠着墙，气喘吁吁，为自己这种有失尊严的处境深为恼火。他看出没有人同情他。但他无法相信这场斗殴是他的过错。

他们打算到警署去解决争端。他的帽子被人找回来递给了他，有个人轻轻抓住他的胳膊。他迈开大步跟几个出租车司机一起绕过街角，走进一所简陋的房子，在仅有的一盏昏暗的灯的照射下，几个警察在那儿荡来荡去。

办公桌前坐着一位警长，先前劝架的那个好管闲事的人用意大利语把情况详细地向他叙述起来，不时指指迪克，并且听凭那些出租车司机用一阵阵咒骂和指责打断他的话。警长开始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他举起手来，这番头绪纷繁的叙述总算随着最后的几声呼喊结束了。随后警长转向迪克。

“会说意大利语吗？”他问。

“不会。”

“会说法语吗？”

“会，”迪克沉着脸答道。

“那么，听着。回奎里纳尔饭店去吧。你这个头脑麻木的家伙。听着，你喝醉了。就按司机要的价钱付吧。你听懂了吗？”

迪克摇了摇头。

“不，我不愿意。”

“什么？”

“我只付四十里拉。这已经够多了。”

警长站起身来。

“听着！”他咄咄逼人地嚷道。“你喝醉了，你动手打了司机。马马虎虎地就这样了结吧。”他情绪激动地挥了一下右手，又挥了一下左手，“我放你走，够好的了。把他要的钱——一百里拉付给他吧。回奎里纳尔饭店去吧。”[266]

迪克因为遭到羞辱而心头火起，他也朝警长瞪了一眼。

“好吧。”他茫然地转身朝门口走去——在他面前，那个把他带到警署来的人正不怀好意地斜眼瞅着他，并朝他点了点头。“我就回去，”他嚷道，“不过，我要先收拾这小子。”

他走过那些在一旁瞪眼望着的警察，来到那个咧嘴而笑的人的面前，挥起左手对着他的下巴猛击一拳，那个人一下子倒在地上。

迪克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感到得意非凡——然而，正当他心里产生一阵疑虑时，便觉得天旋地转；他被警棍击倒在地，拳头和皮靴雨点般地落到他的身上。他感到自己的鼻子像一块木瓦似的裂开了，他的双眼猛地抽搐了一下，好像被橡皮筋啪的弹进他的脑袋。他的一根肋骨被踢断了。一时间他失去了知觉，等他被拉着坐起来，双手被手铐猛地铐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苏醒过来。他不由自主地挣扎着。那个被他打倒的便衣警官站在那儿，用手帕擦着下巴，看有没有出血。他走到迪克面前，站稳了身子，挥起手臂，用力把迪克打倒在地。

迪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有人把一桶水浇在他的身上。他微微睁开一只眼睛，透过一片血红色的迷雾，发现自己正被人拎住手腕拖着走。他隐隐约约地辨认出一个出租车司机的狰狞可怖的脸。

“到埃克塞尔西饭店去，”他有气无力地叫道。“告诉沃伦小姐，给你两百里拉！沃伦小姐，两百里拉！哦，你这卑鄙的家伙——你，天哪——”

他仍然在一片血红色的迷雾中被拖向前去，一路哽哽咽咽，暗自抽泣，他被拖过模模糊糊、高低不平的地面，来到一间小屋，被扔在那儿的石头地上。拖他的人出去了，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第二十三章

巴比·沃伦直到夜里一点钟，仍然躺在床上阅读马里安·克劳福德[267]的一本非常沉闷的有关罗马的小说，接着她下床走到窗口，低头看着下面的街道。旅馆对面有两个警察，他们裹着斗篷，戴着杂色帽子，模样十分古怪，庞大的身躯从这边晃到那边，就像船上的主帆在来回摆动；看着他们，她想起午餐时那个一个劲儿盯着她看的卫队军官。他具有身材矮小的种族里高个子的人所有的那种傲慢自负的感觉，似乎除了个子高，就不必承担其他任何的义务。要是他走过来对她说：“你和我，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她一定会回答说：“好啊。”——至少现在看来她会这么说，因为她仍然游离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之外。

她的思绪慢慢从那个卫队军官回到这两个警察身上，再转到迪克身上——她回到床上，熄了灯。

将近四点的时候，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唉——什么事？”

“我是看门的，夫人。”

她披上晨衣，瞌睡蒙眬地开门站在他的面前。

“你的那个叫戴弗的朋友出事了。他跟警察发生了冲突，被他们关进了监狱。他叫了个出租车司机前来送信，那个司机说他答应付给他两百里拉。”他谨慎地停顿了一下，想要她对这笔钱加以认可。“那个司机说戴弗先生惹了大祸，他和警察打了一架，伤得很重。”

“我马上下去。”

她穿衣服的时候急得心怦怦乱跳。十分钟后，她走出电梯来到黑糊糊的门厅。送信的那个司机已经走了；看门人又叫了一辆出租车，并把监狱的地点位置告诉了司机。他们驱车向前驶去，这时车窗外的夜色渐渐地变淡了，消散开去，而巴比紧张的神经几乎还没有苏醒过来，面对昼夜交替时的不稳定的平衡，她微微有点儿畏缩。她开始和白天赛跑；有时，在宽阔的大街上，她就占了上风，然而每当疾驶的汽车略微停顿片刻，一阵阵狂风就会急躁地从各处吹来，缓缓移动的白昼又前进了一步。出租车经过一座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水花四溅的喷泉，接着转进一条小巷；小巷迂回曲折，两边的建筑也跟着弯弯曲曲。汽车一路颠簸着咯噔咯噔地开过卵石路面，最后猛地停在两座被一堵湿漉漉的绿墙衬得鲜明清晰的岗亭前面。这时突然从一座拱门下紫色的黑暗中传来迪克尖声叫嚷的声音。

“这儿有没有英国人？有没有美国人？有没有英国人？有——哦，天哪！你们这些肮脏的意大利人！”

他的喊声低了下去，接着巴比听到一声沉闷的捶门声。随后叫声又响了起来。

“这儿有没有美国人？这儿有没有英国人？”

巴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过拱门，跑进一个院子。她一时茫然地四处乱转，随后才发现叫喊声是从一个小警卫室里传出来的。一看到她，两个警察蓦地站起身来，但巴比飞快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来到牢房的门口。

“迪克！”她叫道，“出了什么事？”

“他们把我的一只眼睛都打瞎了，”他嚷道。“他们给我戴了手铐，随后就打我，这些该死的——这些——”

巴比猛地转过身来，朝着那两个警察跨了一步。

“你们对他干了些什么？”她愤怒地低声问道。那两个警察看到她发这么大的火，都有些畏缩。

“我们听不懂英语。”[268]

她用法语破口大骂；房里充满了她那富有自信的冲天的怒气，他们给笼罩在这股怒气当中，吓得直往后退，想要从她那劈头盖脸的怒斥中摆脱出来。“还不赶快行动！还不赶快行动！”

“没有命令，我们无能为力。”

“好啊。好——好！好啊！”

巴比又对他们大发雷霆，那两个警察为他们的无能为力连声道歉，他们面面相觑，感到什么地方出了很大的娄子。巴比走到牢房门外，靠在门上，几乎是在抚摸那扇门，似乎这样就可以让迪克感到她的存在，她的力量。她叫道，“我要到大使馆去，马上回来。”她最后又气势汹汹地朝那两个警察瞪了一眼，就跑出去了。

她坐车来到美国大使馆，在出租车司机的执意要求下付清了车费。天依然黑沉沉的，她跑上台阶去按门铃。她接连按了三次，才有一个睡意蒙眬的英国看门人来给她开门。

“我要见一个人，”她说。“随便哪一个都行——不过要马上见。”

“他们都还在睡觉，夫人。我们九点钟才开门。”

她不耐烦地把手一挥，根本不管什么规定的时间。

“事情十分重要。有个人——有个美国人遭到了毒打，他现在被关在一所意大利的监狱里。”

“这会儿他们都还在睡觉。九点——”

“我等不了。他们把他的眼睛都打瞎了——我的妹夫，他们不放他出来。我必须跟哪个人谈谈——你难道不明白我的话吗？你疯了吗？你糊涂了吗？就痴痴呆呆地这么站着。”

“我无能为力，夫人。”

“你必须去把哪个人叫醒！”她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起来。“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要是你不肯去把哪个人叫醒，那你可要倒霉——”

“请你放手吧，夫人。”

这时从看门人身后的高处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有格罗顿口音[269]的声音。

“怎么回事？”

看门人如释重负地回答说：

“是位女士，先生，她揪着我又推又搡。”他说话时朝后退了几步，巴比趁机冲进门厅。在上面的楼梯口站着一个模样怪异的年轻男子，身上裹着一件绣花的白色波斯晨衣，显然刚从睡梦中被吵醒。他脸上现出一种难看的、不自然的粉红色，颜色鲜艳但毫无生气；他嘴上好像系了一块用来塞住嘴巴的布。他一看见巴比，连忙把头缩回到阴影里。

“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遍。

巴比向他讲述起事情的前后经过，激动之下，渐渐朝前走近了楼梯。她叙述的时候发现这个年轻男子系在嘴上的玩意儿实际上是护须包带，而他的脸上原来涂了一层粉红色的冷霜，但实际看去却默默地像梦魇似的吓人。她十分激动地大声说，当务之急，就是他立刻同她一起到监狱去，把迪克救出来。

“这真是一件糟糕的事，”他说。

“是啊，”她迎合地附和道。“怎么办呢？”

“这种和警察打架的事。”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轻蔑的意味。“我看九点以前，什么都办不成。”

“要等到九点，”她惊骇地重复了一遍，“但你肯定能够做些什么！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监狱，设法让他们不再伤害他。”

“未经许可，我们不能这么做。这些事归领事馆处理。领事馆九点办公。”

看着他那张由于缠着包带而不免显得漠无表情的脸，巴比十分恼火。

“我不能等到九点。我的妹夫说他们打瞎了他的眼睛——他伤得很重！我得到他那儿去。我得去请个医生。”她不再约束自己的感情，一边说一边气恼地哭起来。因为她明白她那激动的情绪要比她的话语更能引起他的反应，“你一定得做点什么。保护陷入困境的美国公民是你的责任。”

但他是美国东海岸的人，心肠很硬，一点也不为所动。看到巴比无法理解他的处境，他耐心地摇了摇头，把身上那件波斯晨衣裹得更紧一些，往下走了几级楼梯。

“给这位夫人写一下领事馆的地址，”他对看门人说，“再查一下科拉佐大夫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也写下来。”他转向巴比，摆出一副受到激怒的基督的神情。“我尊敬的女士，外交使团代表美国政府处理和意大利政府之间的事务。它与保护公民毫无关系，除非有国务院的特别指示。你的妹夫触犯了这个国家的法律，被关进了监狱，这就跟一个意大利人在纽约犯了法也可能被关进监狱一样。只有意大利法庭才能放他出来。要是你的妹夫想打官司，你可以从领事馆获得帮助和建议，他们负责保护美国公民的权利。领事馆要到九点才开门办公。即使是我的兄弟，我也毫无办法——”

“你能不能给领事馆打个电话？”她打断他的话说。

“我们不能干涉领事馆的事务。等领事九点到了那儿——”

“你能不能把他的住址告诉我？”

那个人停顿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从看门人手里接过记下的地址交给了她。

“现在我得请你原谅了。”

他已经把她引到门口，紫色的晨光耀眼地一下子照在他那好像戴了粉红色的面具的脸上，照在他那用来护须的亚麻布袋子上；接着巴比就一个人站在大使馆门前的台阶上。她在大使馆总共只呆了十分钟。

大使馆对面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老头儿拿着一根尖头的棍子在捡香烟头。巴比很快叫了辆出租车去领事馆，但那儿也没有人，除了三个可怜的女人在擦洗楼梯。她无法使她们明白她想知道领事的住址——她突然又感到一阵焦虑，便冲出门去，叫司机送她去监狱。司机并不知道监狱的地点位置，不过凭借“朝前、朝右、朝左”这几个意大利词，她还是设法让司机把车开到了离监狱很近的地方。她下了车，在那些迷宫似的眼熟的小巷里摸索，可是周围的建筑和小巷都很相像。她从一条小路走出来，到了西班牙广场，发现那儿有一家美国捷运公司。当她看到招牌上“美国”两个字的时候，心神为之一振。公司的窗户里亮着灯，她急忙穿过广场，推了推门，但门锁着，里面的钟正指着七点。这时她想到了科利斯·克莱。

她还记得他住的那家旅馆的名字，那是坐落在埃克塞尔西饭店对面的一幢挂满红色长毛绒窗帘的闷人的大宅子。在办公室里值班的那个女人不愿意帮巴比的忙——她无权打搅克莱先生——也不肯让沃伦小姐一个人上楼去他的房间。最后她确信这并不是一桩风流韵事，才陪巴比上去。

科利斯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先前他醉醺醺地走进房间，如今醒了过来，过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为了弥补自己的失礼，他显得格外谦恭。他拿起衣服跑进浴室，匆匆穿上，一边暗自嘟哝道，“啊呀，她一定把我看了个够。”打了几个电话，他和巴比打听到了那所监狱的地点，于是急忙赶去。

牢房的门开着，迪克颓然倒在警卫室里的一把椅子上。警察已经洗去他脸上的一些血污，刷过他的衣服，并把帽子给他戴在头上，好遮住伤口。巴比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克莱先生会陪着你，”她说，“我要去找领事和大夫。”

“好吧。”

“静静地呆着。”

“好吧。”

“我就回来。”

她驱车来到领事馆，这时已经过了八点，人们让她坐在接待室里等候。快到九点的时候，领事走了进来，巴比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又说了一遍，她这时极为疲惫虚弱，因而情绪十分激动。领事感到很不安，他告诫巴比不要在陌生的城市里卷入打架斗殴，但他主要关心的还是她应在外面等着——巴比从他那老于世故的眼光里绝望地看出他想竭力避免卷入这场灾祸。在等候他采取行动的时候，她打电话请了一位医生去看迪克。接待室里还有其他一些人，好几个被叫到领事的办公室里去。半小时后，她趁有人出来，从秘书身旁挤进了办公室。

“太不像话了！一个美国人被打得半死，还被关进了监狱，而你却不采取措施去帮助他。”

“等一下，夫人——”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你马上去监狱把他救出来！”

“夫人——”

“我们在美国也是很有身份的人——”她继续说道，嘴角露出了强硬的神色。“要不是怕引起丑闻，我们可以——我要设法把你对这件事的冷漠的态度向有关方面报告。要是我的妹夫是个英国公民，几个小时前他就会被释放了，但是，你考虑的却是警察机关的想法，而不是你在这儿的职责。”

“夫人——”

“你戴上帽子，马上跟我走。”

听到她提到他的帽子，领事有些惊慌，他连忙擦擦眼镜，翻翻文件，但结果都没有什么用处。这个被激怒了的美国女子密切注意着他；这种势不可挡、不可理喻的脾气曾经摧毁了一个民族的道德规范，把整个一片大陆化成一个幼儿园，实在叫他难以应付。他打电话去叫副领事——巴比取得了胜利。

大片的阳光透过警卫室的窗户照了进来，迪克坐在阳光下面。科利斯和两个警察呆在他的旁边，他们都在等着发生什么事情。凭借一只眼睛的狭窄的视野，迪克可以看见那两个警察，他们是托斯卡纳[270]地方的庄稼汉，上嘴唇都生得很短。他觉得很难把他们跟昨晚的残暴行为联系起来。他叫其中一个警察去给他拿杯啤酒来喝。

迪克喝了啤酒，觉得有些头昏眼花，一时间不禁抱着一丝冷嘲的幽默来看待这件事。科利斯觉得那个英国姑娘跟这场灾祸有关，但迪克却肯定她早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消失不见了。科利斯仍然一心想着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被沃伦小姐看见的事。

迪克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感到谁也不应为此负有刑事责任。他遭遇的事情如此可怕，除非能将其完全抹杀，否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区别。但要其完全抹杀是不大可能的，因此他感到相当绝望。从此以后，他就成了一个不同的人，在这种新鲜的状态里，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知道他的这个新的自我会是什么样子。这件事具有天灾的那种不具人格的特征。没有哪个成年的雅利安人能从屈辱中得益；当他采取宽恕的态度的时候，这件事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也就认同了叫他蒙受羞辱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出现这样一种结局是不可能的。

当科利斯讲到报复的时候，迪克摇了摇头，沉默不语。一个警察中尉身上的制服烫得笔挺，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浑身充满了活力，一个人像三个人似的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个看守连忙跳起来立正。他一把抓过那个空的啤酒瓶，把他的手下痛骂一顿，他身上有股新生的锐气，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啤酒瓶扔到警卫室外面。迪克朝科利斯看了一眼，笑起来。

副领事是个劳累过度的年轻人，名叫斯旺森。等他一到，他们就动身前往法庭。科利斯和斯旺森走在迪克的两边，两个警察紧跟在他们后面。早上雾蒙蒙的，天色泛黄，广场和有拱廊的街道上都挤满了人。迪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定下了步调，飞快地往前走去，跟在后面的两个警察的腿都生得很短，后来其中一个跑来抱怨，斯旺森作了调停。

“我叫你丢脸了，是吧？”迪克欢快地问道。

“跟意大利人打架，你会被杀死的，”斯旺森局促不安地答道。“这次他们也许会放过你，不过如果你是一个意大利人，你就会在牢里呆上几个月。千真万确！”

“你坐过牢吗？”

斯旺森笑起来了。

“我喜欢他，”迪克对科利斯说。“他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向人提出极好的忠告，不过，我肯定他自己也坐过牢。也许有一次在牢里呆了几个星期。”

斯旺森又笑出声来。

“我是说你要小心一点。你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哦，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迪克急躁地嚷道。“他们都是该死的王八蛋。”他向两个警察转过身去：“你们听懂我的话了吗？”

“我就把你送到这儿，”斯旺森迅速说道。“我告诉过你的大姨子，我会——我们的律师会在楼上的法庭跟你碰头。你要小心一点。”

“再见。”迪克客气地跟他握了握手，“非常感谢你，我觉得你很有前途——”

斯旺森又微微一笑，就赶紧离开了，脸上又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官僚的神情。

他们走进一个院子，四面都有露天楼梯通向上面的各个审判室。当他们走过石板路时，院子里闲荡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充满愤怒和轻蔑的哼哼声和嘘声。迪克瞪着眼睛向四周看了看。

“怎么回事？”他惊骇地问道。

一个警察对那群人说了几句，声音逐渐平息下来。

他们走进审判室。领事馆派来的一个衣衫破旧的律师向法官详细地开始讲述，迪克和科利斯则在一旁等着。有个懂英语的人从朝着院子的窗口转过身来，对室内的人解释刚才迪克他们走过时引起一片嘘声的原因。原来一个弗拉斯卡蒂[271]的当地人强奸并杀死了一个五岁的女孩，今天上午就要给带到这儿来受审——院子里的人把迪克认作了那个凶犯。

几分钟后，那个律师告诉迪克说他自由了——法庭认为他已受到了足够的惩罚。

“足够的惩罚！”迪克嚷道。“凭什么该受惩罚？”

“得啦，”科利斯说。“现在你什么办法也没有。”

“但是，我做了什么，不就是跟几个出租车司机打了一架吗？”

“他们说你走到一个警探面前，装着要跟他握手，却揍了他——”

“这不是真实的情况！我告诉他我要揍他——我并不知道他是一个警探。”

“你还是走吧，”律师催促道。

“得啦。”科利斯挽住他的胳膊，他们走下楼梯。

“我要发表讲话，”迪克嚷道。“我要向这些人解释一下我是怎样奸污一个五岁的女孩的。也许我是干了——”

“得啦。”

巴比跟一个医生坐在出租车里等着。迪克一点也不想朝她看，也不喜欢那个医生，他那副严厉的神态表明他属于那种最难以捉摸的欧洲人，是个拉丁民族的道德家。迪克简要说明了他对这场灾祸的想法，而其他人都不愿多说什么。在奎里纳尔饭店他的房间里，医生为迪克洗去残留的血污和汗渍，把他被打歪的鼻子校正，为断裂了的肋骨和脱臼的手指复位，又为一些小伤口消毒，还为他那只受伤的眼睛敷药包扎。迪克向他要了四分之一格令[272]的吗啡，因为他精神亢奋，仍然毫无倦意。他服了吗啡后睡着了。医生和科利斯走了。巴比仍然守在他身边，要等一个从英国私立医院来的护士来了再走，这真是一个困苦艰难的夜晚，但她却得到一种满足，因为不管迪克以前的表现如何，如今她们在道德方面占了他的上风，只要他对她们还有用处，这种优越的地位就会一直保持下去。

第三卷

第一章

克特·格雷戈罗维厄斯太太在他们住宅旁的一条小路上赶上了她的丈夫。

“尼科尔怎么样了？”她婉转地问道，但她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表明她刚才一路走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弗朗茨吃惊地望着她。

“尼科尔并没有生病。你干吗问这个，亲爱的？”

“你老是去看她——我以为她肯定是病了。”

“我们回家再说吧。”

克特温顺地同意了。他在办公楼的研究工作已经结束，孩子们跟他们的家庭教师正在起居室里，他们上楼来到卧室。

“请原谅，弗朗茨，”克特不等他开口就抢先说道。“请原谅，亲爱的，我不该这么说。我明白我的职责所在，而且也为此而感到自豪。可是尼科尔跟我总合不来。”

“一个巢里的鸟儿都和睦相处，”弗朗茨生气地嚷道。接着发觉这种语气跟他要表达的情绪并不相称，便换了一种腔调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巢里的——鸟儿——都——和睦——相处！”这种拖腔迈气、字斟句酌的说话节奏可以叫最陈腐的话语也显得意义重大，他以前的老师多姆勒大夫就惯用这种声调说话。

“这我知道。你可没有见过我对尼科尔失礼吧。”

“我看你连常识都没有。尼科尔是半个病人——她可能这辈子都会这么病病歪歪。迪克不在的时候，我有责任照顾她。”他犹豫了一下。他往往不动声色地开个玩笑，有些消息想瞒着克特。“今天早上从罗马来了一份电报，说迪克得了流感，他明天动身回家。”

克特松了口气，用不再带有很多个人感情的语调接着说：

“我觉得尼科尔不像人们所想的病得那么厉害——她只是把她的病当作显示力量的一种手段。她应该去拍电影，就像你欣赏的诺玛·塔尔梅奇[273]一样——所有的美国女子都乐于上银幕。”

“你是不是嫉妒电影里的诺玛·塔尔梅奇？”

“我不喜欢美国人。他们十分自私，只顾自己！”

“你喜欢迪克吗？”

“我喜欢他，”她承认道。“他跟他们不同，总为别人着想。”

——诺玛·塔尔梅奇也是这样，弗朗茨暗自想道，诺玛·塔尔梅奇不仅美丽动人，而且一定是个优雅、高贵的女子。他们却硬让她去演一些愚蠢的角色；塔尔梅奇肯定是那样一个女人，会让与她相识的人感到不胜荣幸。

而克特这时早已把诺玛·塔尔梅奇置诸脑后，忘了有天晚上他们在苏黎世看完电影驱车回家的路上，这个女演员的生动形象使她怎样烦恼不快。

“——迪克娶尼科尔是图她的钱，”她说。“这是他的弱点——有天晚上，你自己也作了这样的暗示。”

“你这是心怀恶意。”

“我不该这么说，”她赶紧改口道。“正如你所说的，我们必须像鸟儿似的一起共同生活。可是很难做到这一点，当尼科尔做出那种举动——当尼科尔微微向后一缩，好像屏住呼吸——好像我身上有股怪味似的！”

克特说的话触及到一个重大的事实。她自己操持大部分家务，而且生活俭朴，很少买衣服。一个每晚都要洗涤两套替换内衣的美国女店员准会闻到克特身上散发出的一点隔天的汗味，确切地说，那是一种因为常年辛劳、体力衰退而有的好似阿摩尼亚的气味。弗朗茨觉得这种气味就跟克特那头浓密的黑发所散发出的气味一样自然，他并不会怎么注意；而尼科尔生来就十分讨厌为她穿衣服的保姆手上的气味，在她看来，叫人忍受这种气味，就相当无礼。

“至于她的孩子，”克特继续说道。“她不想让他们跟我们的孩子一起玩——”但弗朗茨不想再听下去了。

“住口——这种话会在业务上给我带来危害，我们靠了尼科尔的钱才有了这家诊所。我们吃饭吧。”

克特意识到她这样发作实在轻率鲁莽，不过弗朗茨最后那句话倒提醒她其他美国人也有钱。一个星期以后，她又换了一番言辞来表达她对尼科尔的反感。

事情发生在迪克回来后他们设宴款待戴弗夫妇的时候。客人的脚步声刚刚从小路上消失，她就关上屋门，对弗朗茨说：

“你看见他的眼圈了吗？他沉湎酒色！”

“别说得这么难听，”弗朗茨提出要求说。“迪克一回家就把事情告诉了我。他在横渡大西洋的轮船上参加了一场拳击比赛。在那些横渡大西洋的轮船上常有美国乘客参加拳击活动。”

“我会相信这种话吗？”她嘲笑地说。“他每移动一下胳膊，就感到疼痛；太阳穴上的一处伤口也还没有愈合——你可以看见那儿的头发已经弗朗茨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是不是这样？”克特问道。“你觉得这种事对诊所会有好处吗？今晚我还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酒气。从他回来以后我就闻到过好几次。”

她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好与她所要说的话的分量相配。“迪克不再是一个稳重老成的人了。”

弗朗茨一路晃动着肩膀走上楼去，想要摆脱她那种固执的想法。在卧室里，他反驳了她的话：

“他无疑是个稳重老成的人。而且也是个才华出众的人。在苏黎世所有新近取得神经病理学学位的人当中，他被认为是最有才华的人——无论怎样都比我有才华。”

“真丢脸！”

“这是事实——不承认这一点才丢脸呢。每逢遇到疑难棘手的病例，我就去请教迪克。他出版的著作在精神病学领域仍具有权威性——你可以去任何一个医学图书馆打听一下。大多数学生都以为他是一个英国人——他们不相信论述如此深入细致的一本书竟出自一个美国人之手。”他无奈地哼了一声，从枕头下面拿出睡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克特——我以为你是喜欢他的。”

“真丢脸！”克特说，“你是个踏踏实实的人，事情都是你做的。这是一场龟兔赛跑的游戏——在我看来，兔子的冲劲已差不多过去了。”

“嘘！嘘！”

“那好。这是事实。”

他把一只摊开的手掌猛地往下一按。

“别说了！”

结果他们像两个辩论的人似的交换了各自的看法。克特暗自也承认自己对迪克过于苛刻；她一直对迪克相当钦佩，而且十分敬畏，而迪克也一直对她那么赞赏和理解。至于弗朗茨，一旦克特的想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就再也不相信迪克是个稳重老成的人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相信自己从来就没认为迪克是个稳重老成的人。

第二章

迪克把他在罗马遭受的那场灾祸经过删削改动，告诉了尼科尔——按他的说法，当时他是出于好意，去援救一个喝醉酒的朋友。他相信巴比·沃伦会管住她的舌头，因为他曾对事实真相会给尼科尔带来什么灾难性的后果作过一番描绘。然而，与那个事件所带给他的绵绵不去的影响相比，所有这一切，不过只是一些小小的障碍。

作为对那件事的反应，他全力以赴地埋头工作，弄得弗朗茨虽然想要与他绝交，却找不到引起一场争吵的借口。真正的友谊不经过一番切肤之痛不会在一个小时内就此受到破坏——因此弗朗茨越来越深信不疑地认为迪克在理智和情感上的反应速度都太快，使自己受到震动刺激——这种差异先前一直被视为他们关系中的一个长处。因而，情况变得就像为了虚有其表，用去年的皮革制鞋一样。

然而到了五月，弗朗茨终于找到机会在他们的关系中打进第一个楔子。一天中午，迪克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地走进他的办公室，坐下来，说道：

“唉，她走了。”

“她死了？”

“心脏不跳了。”

迪克筋疲力尽地坐在靠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他已渐渐爱上了那个满身疮痂、不知其名的女艺术家，一连三个晚上，他都守在她的身边，表面上是为了给她注射肾上腺素，但实际上是想在她即将沉入的黑暗中尽量多投下一些微弱的亮光。

弗朗茨并不完全理解他这时的心情，便很快提出他自己的看法：

“这是神经性梅毒。我们所做的所有瓦色尔曼[274]试验都同样证明了这种诊断。髓液——”

“别提了，”迪克说。“哦，天哪！别提了！如果她一心想要带着她的秘密离开人世，那就这样算了吧。”

“你最好休息一天。”

“别担心，我会的。”

弗朗茨找到了由头；他从写给那个女病人的兄弟的电文上抬起头来问道，“你想不想去做一次短途旅行？”

“现在不想。”

“我不是指休假。洛桑有个病人，今天一上午我都在跟一个智利人打电话——”

“她真够坚强的，”迪克说。“这病折磨了她那么久。”弗朗茨同情地摇了摇头，迪克回过神来。“对不起，我打断了你的话。”

“这只是为了换换环境——我要说的是一个父亲跟他儿子的问题——这位父亲无法把他的儿子送到这儿来，他想请个医生去他那儿看看。”

“什么病？酒精中毒还是同性恋？你是说在洛桑——”

“都有一点儿。”

“我可以去。有酬金吗？”

“估计相当丰厚。大概总要在那儿呆两三天。如果需要观察的话，就把那个男孩带到这儿来。总之，别太匆忙，悠着点儿，注意劳逸结合。”

在火车上睡了两个小时，迪克恢复了精神，他兴冲冲地赶去和帕尔多—库伊达特·雷亚尔先生会见。

这种会见大同小异。家庭代表那种十足的歇斯底里的样子，往往跟病人的状况一样是有趣的心理现象。这次也不例外。帕尔多—库伊达特·雷亚尔先生是一个仪表堂堂、长着铁灰色头发的西班牙人。他举止高贵，穿着打扮充分显示出他的富有和权势，在他下榻的“三世界饭店”的套房里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好像一个喝醉了的女人那样不由自主地诉说着自己儿子的事。

“我是无法可想了，我的儿子堕落了。他在哈罗公学[275]时就堕落了，在剑桥大学的皇家学院时就堕落了。他已无可救药地堕落了。现在他又酗酒，堕落得越来越明显了，而且还不断闹出丑闻。我想尽一切办法——我跟我的一个当医生的朋友制定了一个计划，让他们一起去西班牙旅行。每天晚上，弗朗西斯科都打一针斑蝥制剂[276]，随后两个人一起去光顾一家有名的妓院——大约有一个星期，似乎有些效果，但结果还是白费力气。最后，上个星期，就在这个房间里，确切地说，就在那个浴室里——”他用手指了指，“——我让弗朗西斯科脱光了上身，用鞭子抽了他——”

他情绪激动，十分疲惫，就坐了下来，这时迪克开口说道：

“这么做可不聪明——去西班牙旅行也没有用处——”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居然会有哪个有名望的医生愿意参与这类外行的实验！——“先生，我必须告诉你，对于这类病例，我们也无法给予任何保证。说到酗酒，我们倒常常能取得某种效果——只是需要适当的配合。眼下先去看看那个孩子，取得他足够的信任，好发现他自己对这件事有什么认识。”

——那个跟他一起坐在平台上的男孩大约二十岁，相貌英俊，样子机灵。

“我想知道你的看法，”迪克说。“你觉得情况是不是变得越来越糟了？你愿不愿意对此做点儿什么？”

“我想我是愿意的，”弗朗西斯科说，“我很不快活。”

“你觉得这是因为酗酒还是什么反常的行为造成的？”

“我想酗酒是反常的行为引起的。”他一时间显得相当严肃——突然他脸上露出无法抑制的滑稽表情，哈哈大笑地说，“这是治不好的。在皇家学院，人们就把我称作‘智利女王’，到西班牙的那次旅行——所取得的全部结果就是让我一见到女人就感到恶心。”

迪克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

“要是你对这种乱七八糟的局面感到开心，那我帮不了你，我是在浪费时间。”

“不，让我们接着谈吧——我也看不起大多数这样的人。”这个孩子的身上显出几分男子汉的气概，只是眼下走了样儿，成了对他父亲的一种有力的反抗。不过他眼睛里流露出同性恋者在谈论这类话题时常有的那种典型的狡狯的神色。

“怎么说这也是见不得人的事，”迪克对他说道。“你会在这件事上耗费你的生命，而且会引起种种后果。你不会有时间或精力去从事任何其他体面的社会活动。要是你想面对这个世界，你就必须从克制肉欲做起——而且，首先，刺激肉欲的酗酒——”

他不假思索地说着，十分钟前就对这个病例失去了信心。他们愉快地聊了一个小时，谈到这个孩子在智利的家以及他的志向。以前迪克还没有从病理学以外的角度如此彻底地去了解这样一个人——他推测正是弗朗西斯科身上这种迷人的特性才使他有可能干出一些不法行为，而且在迪克看来，这种迷人的特性总有一种独立存在的地位，不管它表现出来的是今天上午死在诊所里的那个不幸的女子疯狂的英勇行为，还是这个堕落的年轻人给一个单调的旧故事带来的无畏的情韵。迪克力图将其分割成可以储存起来的小块碎片——他意识到生命的整体和局部也许在本质上是不同的，从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那段人生好像只能局部地加以观察。在战争结束后这个破碎的世界上，他对尼科尔和罗丝玛丽的爱恋，他跟阿贝·诺思和汤米·巴尔邦的友谊——在所有这些交往中，他们的个性似乎紧紧地向他挤压过来，弄得他自身成了个性的集大成者——似乎必须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全盘拒绝；仿佛在他有生之年，他身上注定要带着他早先相识、早先爱过的那些人的自我，而且只有这些自我完整，他才能保持完整。其中还涉及某种孤独的成分——被人爱是那么容易——爱别人却那么艰难。

当他和年轻的弗朗西斯科坐在平台上的时候，一个过去生活中的幽灵似的人儿飘然进入他的视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姿势古怪、摇摇摆摆地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犹豫不决地朝迪克和弗朗西斯科走来，一时成了周围充满生气的景物中一个欠缺的部分，迪克差点儿都没注意到他——随后迪克站起身来，神情恍惚地跟这个人握了握手，心里想道，“天哪，我捅了马蜂窝了！”他极力想回忆起这个人的姓名。

“是戴弗大夫吧？”

“嗯，嗯——是邓弗里先生吧？”

“罗亚尔·邓弗里。我曾有幸有天晚上在府上美丽的花园里吃过晚饭。”

“不错。”迪克想给邓弗里先生的热情泼点冷水，便干巴巴地讲起具体的年代。“那是在一九二四——或一九二五年——”

他仍然站着，罗亚尔·邓弗里起初看上去还有些腼腆，但他并不是个行事迟钝的人；他油腔滑调地亲密地跟弗朗西斯科说起话来，而弗朗西斯科却为他感到害臊，也和迪克一样想用冷淡的态度把他打发走。

“戴弗大夫——你走之前，有件事我想说一下。我永远忘不了在你家花园里度过的那个夜晚——你和你的太太待客那么殷勤周到。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个回忆，一个最愉快的回忆，我始终认为那是我见到过的最风雅斯文的聚会。”

迪克继续蟹行似的朝旅馆最近的一扇门退去。

“我很高兴那次聚会给你留下那么愉快的回忆。现在我得去见——”

“我明白，”罗亚尔·邓弗里充满同情地接着说道。“我听说他快不行了。”

“谁不行了？”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给我们看病的是同一个医生。”

迪克站住脚，惊讶地看着他。“你说的是谁呀？”

“嗨，你的岳父呀——也许我——”

“我的什么？”

“我想——你是说我是头一个——”

“你是说我的岳父在这儿，在洛桑？”

“嗨，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就是为此到这儿来的。”

“是哪个医生在照料他？”

迪克在笔记本上草草写下了那个医生的名字，说了声抱歉，就匆匆地朝电话亭走去。

丹格大夫可以在自己家里马上和戴弗大夫见面。

丹格大夫是个年轻的日内瓦人，起初他生怕失去一个有钱可赚的病人，但当迪克消除了他的顾虑之后，他向迪克透露说沃伦先生确实快要不行了。

“他才五十岁，但他的肝脏已经没有恢复功能；病情恶化的原因是酗酒。”

“没有反应了吗？”

“除了流质，他已经不能进食——我看他能活三天，至多一个星期。”

“他的大女儿沃伦小姐知道他的病情吗？”

“根据他自己的意愿，除了他的男仆，没人知道。今天上午，我才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他听了很激动，尽管从这次发病开始，他就抱着一种十分虔诚的听天由命的态度。”

迪克寻思了一会儿，“嗯——”他慢慢做出了决定，“不管怎样，我来负责通知他的亲属。不过我想他们会想给病人进行会诊。”

“随你的便。”

“我知道我这么说是代表病人的亲属，请你把湖滨地区最有名的内科大夫——日内瓦的赫伯鲁格请来。”

“我也想到赫伯鲁格。”

“我在这儿至少还要呆一天，我会跟你保持联系的。”

那天晚上，迪克去找帕尔多—库伊达特·雷亚尔先生，他们又做了一番交谈。

“我们在智利有许多种植园——”这位老人说。“我儿子可以去那儿管理这些种植园。或者我可以把他安排在巴黎的某个企业里，这样的企业，我们在巴黎有十多个——”他摇了摇头，在窗户之间踱来踱去。春雨十分欢快地打在窗户上，并没有促使外面水中的天鹅想去躲避。“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不能把他带去吗？”

这个西班牙人突然跪倒在迪克的脚下。

“难道你无法治好我的独生子的病吗？我相信你——你可以把他带走，治好他的病。”

“在这种情况下，要一个人做出承诺是不可能的。即使我可以带他走，我也不愿这么做。”

西班牙人站了起来。

“我真是急死了——简直走投无路——”

迪克下楼到门厅去，在电梯里碰到了丹格大夫。

“我正要往你的房间打电话，”丹格大夫说，“我们能否到外面的平台上谈谈？”

“沃伦先生死了吗？”迪克问道。

“他还是那样——会诊安排在明儿上午。眼下他要见他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妻子——心情十分迫切。看来他们之间有过争吵——”

“情况我都知道。”

两个医生彼此看了看对方，脑子里都在思索。

“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为什么不跟他谈谈呢？”丹格建议说。“他会体面地死去——只是逐渐虚弱和衰竭。”

迪克勉强地同意了。

“好吧。”

德夫勒·沃伦正在里面体面地逐渐虚弱、衰竭的房间跟帕尔多—库伊达特·雷亚尔先生所住的房间一样大小——在这家旅馆的许多房间里还住着不少有钱的堕落之徒、逃犯以及自称是某个处于附属地位的公国君主的人；他们都靠鸦片或巴比妥的制剂度日，老是没完没了地听着表现旧日的罪孽的粗俗的歌曲，像是在听无法逃避的电台广播似的。倒不是欧洲的这个角落有多么吸引人，而是因为上这儿来无须回答什么令人烦扰的问题。好几条道路在这儿相交——你会见到前往山里的私人疗养院或结核病疗养地的人，也能见到那些被法国或意大利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

房间里光线昏暗。有个长着一张圣洁的脸庞的修女在照料病人，病人的瘦削的手指正拨弄着白色床单上的一串念珠。他的容貌仍然显得相当好看，丹格离开后，他便跟迪克谈起来，说话时仍带着他独有的那种浓重的喉音。

“人快要死的时候，才明白许多道理。也只有现在，戴弗大夫，我才对事情有了真正的认识。”

迪克等着他说下去。

“我一直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你想必知道我根本无权再见到尼科尔，然而，在你我之上的一位大人物说要宽恕，要怜悯。”那串念珠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顺着光滑的床罩掉到地上。迪克为他把念珠捡起来。“要是我能见上尼科尔十分钟，我就会快活地离开人世。”

“这不能由我一个人做主，”迪克说。“尼科尔身体还不大好。”他已做了决定，但装作犹豫不决。“我可以把这件事提出来问问我的同事。”

“我听从你的同事的意见——很好，大夫。我要告诉你，我对你真是感恩不尽——”

迪克很快站起来。

“我会让丹格大夫把结果告诉您。”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给楚格湖的诊所打了电话。过了很久，克特才在她自己的家里接了电话。

“我要和弗朗茨联系一下。”

“弗朗茨在山上。我马上也要上去——有什么事需要我转告他吗，迪克？”

“是关于尼科尔的——她父亲在洛桑快要死了。把这个情况告诉弗朗茨，让他明白这可是件大事；请他在山上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

“告诉他，三点到五点，还有七点到八点，我都在旅馆自己的房间里。其余的时间就打到餐厅里找我。”

迪克告诉她这些时间安排的时候，忘了附带补充说别让尼科尔知道；等他想起来的时候，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当然克特应该明白这一点。

……克特坐车上山时并没打算把迪克打来电话的事告诉尼科尔；荒无人迹的山上开满了野花，风儿悄悄地吹着；诊所的病人冬天被带到这儿滑雪，春天则被带来爬山。她下车的时候看见尼科尔正带着孩子们在嬉戏欢闹。克特走上前去，伸出胳膊温柔地搂着尼科尔的肩膀，说道，“你带孩子真有办法——夏天你要多教教他们游泳。”

他们已经玩得身子滚烫。尼科尔不由自主、近乎粗鲁地猛然摆脱了克特的胳膊。克特的手尴尬地垂了下来，随后她也用深表遗憾的言辞作出反应。

“你以为我要拥抱你吗？”她尖刻地问道。“只是因为事情关系到迪克，我跟他通过电话，我很难过——”

“迪克出什么事了吗？”

克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但她已无法改口，面对尼科尔反复的追问“那你为什么要感到难过呢？”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跟迪克无关。我得和弗朗茨谈一下。”

“肯定与迪克有关。”

她一脸惊恐，她身边的两个孩子的脸上也跟着露出慌乱的神色。克特无法再瞒下去了，“你的父亲在洛桑病了——迪克想跟弗朗茨谈谈这件事。”

“他病得重吗？”尼科尔问道——正好这时弗朗茨走了过来，显出一副热情照护的样子。克特暗自庆幸地把余下的事推给了他——但祸已闯下了。

“我要去洛桑。”尼科尔宣布说。

“等一下，”弗朗茨说，“我拿不准你这么做是否适当。我得先跟迪克通个电话。”

“那我会错过下山的火车，”尼科尔不同意地说，“而且我还会错过三点从苏黎世发出的班车！如果我的父亲病危，我一定——”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不敢把话说完。“我一定得去。我非赶上这班车不可。”她一边说一边就朝着那排平板车厢跑去，火车正喷着气，鸣叫着停在光秃秃的山顶。她回过头来喊道：“要是你打电话给迪克，告诉他我就到，弗朗茨！”……

……迪克正在旅馆的房间里看着《纽约先驱报》，忽然那个像燕子一般轻盈的修女闯了进来——与此同时，电话也响了起来。

“他死了吗？”迪克问修女说，心里抱着希望。

“先生，他走了[277]——他不见了。”

“怎么回事？[278]”

“他走了[279]——连人带行李都不见了。”

真叫人难以置信。一个病成那样的人竟然爬起来走掉了！

迪克接到弗朗茨打来的电话。“你不应该告诉尼科尔，”他不以为然“克特告诉她的，真是太轻率了。”

“我想这是我的过错。任何事情在还没确定之前就决不应该告诉一个女人。不过，我会去接尼科尔的……哎，弗朗茨，这儿发生了一件奇怪透顶的事——那个老家伙竟然从床上爬起来，走了……”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他走了。老沃伦——他走了！”

“不过，干吗不走呢？”

“医生认为他很快就会衰竭而死……他竟起了床，走掉了；我想是回芝加哥去了……我不知道，护士现在在这儿……我不知道，弗朗茨——我刚听说——过一会儿再给我打电话。”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查找沃伦的行踪。这个病人趁日班和夜班护士换班的机会，溜到酒吧去一口气喝了四杯威士忌，接着用一张一千美元的钞票支付旅馆的费用，吩咐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回头把找的钱给他送去，随后便离开了旅馆，大概是去了美国。迪克和丹格急匆匆地跑到车站想在最后一刻赶上他，结果却害得迪克连尼科尔也没接到，等他们最终在旅馆的门厅相见时，尼科尔似乎突然变得疲惫不堪；看到她那紧绷绷的撅起的嘴唇，迪克感到十分不安。

“爸爸怎么样了？”她问道。

“他好多了，不管怎么说，看来他身上还保存着充足的精力。”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小心地把实情告诉了她。“实际上，他从床上爬起来，走掉了。”

迪克一直忙着追踪沃伦，顾不上吃饭，这时想要喝点什么，便领着颇为困惑的尼科尔来到一家烤菜餐馆；他们在两张皮安乐椅上坐下，要了一杯搀有苏打水和姜汁的威士忌和一杯啤酒。迪克继续说道：“给他看病的那个大夫作了错误的诊断或是与此类似的什么——等一下，这件事我自己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想清楚呢。”

“他走了？”

“他上了去巴黎的夜车。”

他们默默地坐着。尼科尔流露出深深的悲哀冷漠的神情。

“这是本能，”迪克最后说。“他的确生命垂危，但他力图恢复生命的节拍——他并不是头一个在气息奄奄的时候离开病榻的人——那就像是一个旧钟——你知道，你把它摇了一摇，不知怎么的，完全出于习惯，它又走起来了。现在你的父亲——”

“哦，别说了，”她说。

“他的主要动力就是恐惧，”他接着说。“他害怕了，因而他走了。他也许能活到九十岁——”

“请别说下去了，”她说，“请别——我再也受不了了。”

“好吧。我来这儿察看的那个小坏蛋无法医治。我们不妨明儿就回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非得——跟所有这一切接触？”她突然喊道。

“哦，是吗？有时我也不明白。”

她抓住他的手。

“哦，我真不该这么说，迪克。”

有个人带着唱机来到酒吧，他们坐在那儿听着《浓妆艳抹的傻妞儿的婚礼》[280]。

第三章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早晨，迪克正站在服务台前取邮件，听到外面一阵异常的喧闹：有个叫冯·科恩·莫里斯的病人要离开诊所。他的父母都是澳大利亚人，正气冲冲地把儿子的行李搬上一辆大型豪华客车。拉迪斯洛大夫站在边上，徒劳无益地对老莫里斯的激烈的举动表示反对。戴弗大夫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则用冷漠嘲讽的态度在一旁看着他们搬运他的东西。

“这是不是有点儿过于突兀，莫里斯先生？”

莫里斯先生看到迪克，吃了一惊——他那红润的脸庞和衣服上的大格子花图案好像灯光似的忽明忽暗。他朝迪克走去，仿佛想要揍他。

“我们该走了，我们以及那些跟我们一起来的人该走了，”他开口说道，接着停下来喘口气。“到时候了，戴弗大夫。”

“你能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吗？”迪克建议说。

“我不去！我会跟你谈的，不过，现在我要跟你和你的诊所断绝关系。”

“你这么做我很遗憾。”

他责备地用食指点着迪克。“我刚跟这位大夫说过了，我们在这儿只是浪费时间和金钱。”

拉迪斯洛大夫又开始无力地反驳，但就像一个斯拉夫人那样，意思含混不清，难以捉摸。迪克从来就不喜欢拉迪斯洛。他设法把那个激动的澳大利亚人引上通往他办公室的小路去，想要劝他进去；但那个人摇了摇头。

“问题就出在你身上，戴弗大夫，就是你本人。我找拉迪斯洛大夫，是因为我找不到你，戴弗大夫，格雷戈罗维厄斯又要到天黑的时候才能回来，而我不想等下去。不想，先生！在我儿子把真相告诉了我以后，我一分钟也不想等了。”

他气势汹汹地走向迪克，迪克让两只手可以自由行动，好在必要的时候把他击倒。“我的儿子到这儿来是医治酗酒的，他告诉我，他从你呼出的气息中却闻到酒味。的确，先生！”他飞快地用鼻子嗅了嗅，显然什么都没闻到。“冯·科恩说他不止一次，而是两次在你呼出的气息中闻到酒味。我和我太太从来滴酒不沾。我们把冯·科恩托付给你是想让你治好他的病，而他在一个月内，竟两次在你呼出的气息中闻到酒味！这究竟是什么治疗方法？”

迪克有些迟疑。莫里斯先生完全可能在诊所的车道上大闹一场。

“不管怎么说，莫里斯先生，不能因为你儿子的缘故，人们就要放弃他们视为食物的东西——”

“但你是个大夫，老兄！”莫里斯愤怒地嚷道。“那些做工的喝啤酒是他们活该倒霉——但你在这儿是给人治病的——”

“这可扯得太远了。你儿子到这儿来是因为他有偷窃的习惯。”

“那是怎么造成的？”那个男子几乎叫起来。“酗酒——喝烈酒。你知道黑色是什么颜色？黑色！我的亲叔叔就因为酗酒而被绞死，你听好！我儿子到疗养院是来戒酒的，而一个医生竟满身酒气！”

“我必须请你走了。”

“你请我！我们正要走！”

“要是你能心平气和一点，我可以告诉你迄今为止的治疗结果。当然了，既然你这么想，我们也不愿再把你的儿子当作病人了——”

“你竟敢对我使用心平气和这个词语？”

迪克招呼拉迪斯洛大夫过来，等他走近的时候，迪克说：“你能不能代表我们给这位病人和他的家属送行？”

他对莫里斯微微欠了欠身，就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进门后，他僵直地站了一会儿。他一直望着这对粗俗的父母和他们那无动于衷的堕落的儿子，直到他们开车离去。不难想象，这一家人在欧洲四处游逛时会怎样凭借他们的高度无知和手中的金钱去欺压那些有教养的人。不过，在他们的车子消失后，迪克专心思索的却是他在多大程度上对这桩事的发生负有责任。每顿饭他都要喝点儿红葡萄酒，临睡前一般也喝一杯热热的朗姆酒，有时候下午还要喝几口杜松子酒——因为最不容易从人的气息中闻到杜松子酒的味道。他平均每天要喝半品脱酒，超过了他的身体所能耗费的量。

他打消了想为自己辩护的念头，在书桌前坐下来，就像开药方似的给自己定了规则，把每天喝的酒减少一半。医生、司机和新教牧师决不能像画家、掮客、骑兵队长那样满身酒气；迪克只是责怪自己不够谨慎，然而半个小时以后，他仍然没有把问题想清楚。这是刚在阿尔卑斯山度了半个月假，显得精力充沛的弗朗茨开车回到诊所，他还没走进办公室，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开始工作。迪克迎了上去。

“埃佛勒斯峰[281]怎么样？”

“按我们的速度，完全可以登上埃佛勒斯峰。我们想过这一点。这儿的情况怎么样？我的克特，你的尼科尔都好吧？”

“家里的一切情况都还好。只是，天哪，弗朗茨，今儿上午发生了一件令人极不愉快的事。”

“怎么，出什么事了？”

弗朗茨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迪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等他跟家人打完电话后，迪克说，“那个小莫里斯给带走了——还吵闹了一场。”

弗朗茨愉快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知道他走了。我在平台上碰到了拉迪斯洛。”

“拉迪斯洛说了些什么？”

“只说小莫里斯走了——说你会告诉我的。怎么回事？”

“就是那些通常前后矛盾的理由。”

“那个孩子，他是个魔鬼。”

“他是一个感觉缺失的病例，”迪克表示同意说。“反正，等我赶到的时候，莫里斯的父亲已经把拉迪斯洛弄得低头屈服了。拉迪斯洛这个人怎么办？我们还把他留着吗？我看别留了——他身上没有多少男子气，似乎什么事都应付不了。”在快要说到实情的时候，迪克犹豫起来，他走到一边，好让自己有点儿空间来扼要思考一下自己要说的话儿。弗朗茨坐在一张书桌的边沿，身上仍然穿着他的亚麻布风衣，戴着旅行手套。迪克说：

“那孩子对他父亲的一项诉说便是你的出色的合伙人是个酒鬼。那家伙是个说什么都信的人，他儿子似乎在我身上闻到了酒味。”

弗朗茨坐下来，咬着下嘴唇沉思起来。“你可以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他最后说。

“为什么不现在就说呢？”迪克提议说。“你肯定知道我是最不会纵酒贪杯的人。”他和弗朗茨四目相对，闪闪发光。“拉迪斯洛弄得那个家伙情绪那么激动，我只好委曲求全，免得当着病人的面把事情闹大了，你可以想象得到，在这种情况下，为自己申辩有多困难！”

弗朗茨脱下外衣和手套。他走到门口，告诉秘书，“别让人来打扰我们。”随后他走进房间，在一张长桌旁一屁股坐下，随手翻弄着他的信件，正如人们摆出这种姿态时所做的那样，脑子里并不在想什么问题，而是在为自己要说的话找到一种合适的表达方式。

“迪克，我非常清楚你是个很有节制、头脑清醒的人，尽管我们在饮酒问题上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不过，是时候了——迪克，我必须坦率地说，有好几次我都发现你在不该喝酒的时候喝了酒。那一定有某种原因。你为什么不再去度个清心寡欲的假期呢？”

“外出，”迪克不假思索地纠正他说。“离开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他们俩都有些恼火。弗朗茨回家的好心情被糟蹋和破坏了。

“有时候你真不通情理，迪克。”

“我始终不明白在处理复杂的问题上，情理意味着什么——除非意味着一个普通医生能完成一项比一个专家还要高明的手术。”

他不禁对眼前这种状况感到强烈的厌恶。去解释，去弥补出现的裂痕——那不是他们这个岁数的人能自然而然地做到的——还不如让古老的真理继续在耳边发出刺耳的回响。

“这办不到。”他突然说。

“好吧，我也这么想，”弗朗茨承认说。“你不再把诊所放在心上了，迪克。”

“我知道了。我想离开——我们可以做出某种安排，逐步把尼科尔的钱取出来。”

“这我也想到了，迪克——我料到会有这么一个结果。我能找到其他的资助者，你可以在年底把你们的钱都取出来。”

迪克本来并不打算如此迅速地做出决定，也没有想到弗朗茨这样爽快地就默然同意了他们的分手，然而他心里还是感到轻松了不少。他早就相当无奈地感到自己的职业道德正在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废物。

第四章

戴弗夫妇要回里维埃拉，那儿是他们的家。但黛安娜别墅已经又租给别人避暑度夏，所以在返家前的这段时光里，他们把一半时间用来游览德国的矿泉疗养地，一半时间用来参观法国的带有大教堂的城镇，每到一处，总会过上几天快活的日子。迪克也零零碎碎写点儿东西。生活中有很多部分都是期待，这段时间就是其中之一；不是期待尼科尔那在旅行中显得生气勃勃的身体有什么变化，也不是期待工作有什么转机，而只是一种期待。让这段时间显得具有意义的因素还是孩子。

随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迪克对他们的兴趣也逐日增长，眼下他们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他设法采用不同于家庭教师的方式来跟他们相处，他的原则是不论对孩子严加管束还是不管束都无法代替对他们所进行的长期细心的观察，此种观察就像会计审查、平衡、计算账目一般，这样最后才不至于出现某种职责水平以下的疏忽。他比尼科尔更了解他们。喝了几杯各国的名酒之后，情绪兴奋起来，他便跟他们谈天说地，尽情玩乐。他们显出一种近乎忧伤的沉思默想的可爱神情，这是那些很早就懂得不该放声大哭或咧嘴大笑的孩子的特点。他们显然不会变得情绪偏激，而满足于简单的管束方式和可以得到的简单的乐趣。他们按照西方世界那些古老的家族从经验看认为可取的生活方式平稳安定地过日子，父母只负责把他们抚养长大，而不是把他们带入社会。比如迪克就认为最有助发展观察能力的方式莫过于强制性的沉默。

拉尼尔是个非常好奇、叫人难以捉摸的孩子。“噢，要多少波美拉尼亚狗[282]才能打败一头狮子，爸爸？”他常用这样的问题来烦扰迪克。托普西要好对付一些。她九岁，十分美丽可爱，跟尼科尔长得很像；过去这让迪克十分担心，但后来她长得跟任何一个美国孩子一样结实。他对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很满意，但只是相当委婉地让他们明白这一点。他们如果有不良行为，则不会被轻易放过——“你要么在家里学会讲礼貌，”迪克说，“要么就让社会用鞭子来教你怎样讲礼貌，那时你就要吃苦头了。至于托普西是不是‘崇拜’我，我操什么心？我养育她又不是让她做我的妻子。”

在戴弗夫妇看来，今年夏天和秋天的另一个特别的地方就是他们有了很多钱。卖掉了他们在诊所的股份，外加在美国的收益，他们现在十分富有，因而怎样花钱以及如何照管好财物倒成了一桩需要劳神关心的事。他们旅行时的那种堂皇气派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举例说吧，他们要到博延去游览半个月，当火车在那儿放慢速度的时候，我们来看看他们的那种气派吧。在意大利边境，卧车车厢里就开始忙乱起来，家庭女教师的女仆和戴弗太太的女仆从二等车厢跑来帮助照料行李和几条狗。贝卢瓦小姐主管手提行李，把几条锡利哈姆㹴狗交给一个女仆，把一对狮子狗交给另一个女仆。一个女人身边这么热闹，未必是因为她精神空虚——倒可能是兴趣过于广泛，而且除了在突然发病的日子里，尼科尔完全能够照管好一切。就拿这一大堆沉甸甸的行李说吧——马上得从行李车上卸下四个挂衣箱、一个鞋箱、三个帽箱、两个帽盒、一个仆人的衣箱柜、一个轻便文件柜、一个药箱、一个酒精灯盒子、一套野餐用具、四副装在球拍夹和盒子里的网球拍、一台唱机和一台打字机。另外还有二十多个备用的手提包、帆布包和小口袋，每一件都编了号，包括藤条箱上也系着标签。这样，在任何一个车站站台上，所有这些行李两分钟内就可以清点完毕。有些去存起来，有些随身带走，都照着放在尼科尔那四周饰有金属板的小包里、不断做出修改的“轻装旅行清单”或“重装旅行清单”分别做出处置。小时候她跟体弱的母亲一同旅行时就想出了这种方法，其功用不亚于一个必须考虑三千人的军队伙食和装备供应的团军需官的做法。

戴弗一家从火车上蜂拥而下，来到暮色四合的山谷当中。那儿的村民一百年前曾目睹过拜伦爵士的意大利之行，如今他们以同样敬畏的目光注视着这群人下车。接待他们的女主人是明盖蒂伯爵夫人，即以前的玛丽·诺思。在纽瓦克一家裱糊店楼上的房间里开始的旅程终于以一桩不寻常的婚姻而宣告结束。

“明盖蒂伯爵”只是一个天主教的头衔——玛丽的丈夫在西南亚掌管和拥有不少锰矿，他的财富从那儿滚滚而来。他的肤色还没有白到能在梅森—狄克森线[283]以南坐卧车旅行。他有着分布于北非到亚洲地区的卡比尔人、柏柏尔人、赛伯伊人和印度人的血统，但比起港口上的那些混血儿，他对欧洲人更有好感。

当这两个豪奢的家庭，一个来自东方，一个来自西方，在车站站台上相遇时，戴弗一家的光彩不免相形见绌，看去就像拓荒者似的简朴。他们的主人由一位率领着一群仆役的意大利总管，四个骑着摩托车、包着头巾的扈从以及两个半蒙着面纱的女子陪伴着。那两个女子恭顺地站在玛丽身后，朝尼科尔行了个穆斯林额手礼，那种行礼动作把尼科尔吓了一跳。

跟戴弗一家一样，玛丽也觉得这种欢迎方式有些滑稽可笑。她带着歉意、鄙夷不屑地格格笑着，然而在她介绍她丈夫的亚洲头衔时，声音却显得洋洋得意，充满欢欣。

在房间里换上衣服准备去吃饭的时候，迪克和尼科尔不无惊奇地彼此做了个鬼脸：这些想让别人认为他们平等待人的有钱人，私下装作对人家所摆的阔绰的排场十分倾倒。

“可爱的玛丽·诺思知道她需要什么，”迪克脸上抹着剃须膏嘟哝道。“她受过阿贝的培养，如今又嫁给了一个菩萨。要是欧洲布尔什维克化了，她说不定会成为斯大林的新娘呢。”

尼科尔从梳妆盒上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说话小心点儿好不好，迪克？”但她笑了起来。“他们真够气派的。军舰都向他们鸣炮致意什么的。玛丽在伦敦坐的是皇家汽车。”

“不错，”他附和道。当他听到尼科尔在门口叫人拿些发夹来的时候，他喊道，“不知我能不能要点儿威士忌，我觉得山里真够凉的！”

“她会安排的，”这时尼科尔隔着浴室的门大声说道。“就是我们在车站看到的那些女子中的一个，她把面纱取下来了。”

“玛丽跟你谈了她的一些什么生活情况？”他问。

“没说多少——她对上流社会的生活很感兴趣——她问了我许多有关我的家谱世系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好像我对此有多清楚似的。不过，看来新郎有两个与前妻生的肤色很深的孩子——其中一个得了某种他们难以诊断的亚洲地方病。我得叫孩子们小心点儿。那种病听上去十分离奇。玛丽会明白我们对这件事的想法。”她站在那儿发起愁来。

“她会理解的，”迪克安慰她说。“那个孩子可能卧病在床。”

晚餐的时候，迪克跟霍赛交谈起来，他曾在一家英国公立学校念过书。霍赛想要了解有关股票和好莱坞的情况，而迪克借助香槟激发起自己的想象力，给他讲了一些荒唐离奇的故事。

“几十亿？”霍赛问道。

“几万亿，”迪克肯定地说。

“真没想到——”

“哦，也许几百万吧，”迪克退一步说。“住进旅馆的每个客人都可以分到一群姬妾——或相当于一群姬妾的女人。”

“不是演员和导演的人也这样吗？”

“旅馆的每个客人——甚至包括旅行推销员。嗨，他们有一次还想给我送上十几个供我挑选的女人，但尼科尔忍受不了。”

当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单独相对的时候，尼科尔责怪起他来。“干吗要喝那么多酒？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用西班牙佬这个词？”

“对不起，我是想说抽烟，说漏了嘴[284]。”

“迪克，这可有点儿不像你啊。”

“对不起，我再也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那天夜晚，迪克推开一扇浴室窗户，窗口对着这幢别墅的一个狭窄的、形状像根管子似的庭院，那儿光线灰暗，但这时却响起一阵哀怨、独特的音乐，像是用一管长笛吹出的凄凉的调子。有两个人在用一种东方语言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夹杂着许多K音和L音的方言在唱歌——他从窗口探出身去，但却无法看到他们。显然这种歌声带有某种宗教的意味。他身子疲乏，也无热情，便让他们也为他祈祷一下，但究竟为什么祈祷，除了但愿自己不要陷入越来越深的忧郁愁闷的心境，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

第二天，在一片树木稀疏的山坡上，他们打下几只瘦小的鸟儿，这种鸟儿是山鹑的可怜的远亲。他们打起鸟来有点像是模仿英国人的方式，雇了一群缺乏经验的人四处赶鸟，迪克只好向上开枪，免得击中他们。

他们回去时，拉尼尔正等在他们的房间里。

“爸爸，你说过，要是我们挨近那个有病的男孩，就马上告诉你。”

尼科尔猛地转过身子，顿时警觉起来。

“——是这样，妈妈，”拉尼尔转向她接着说道，“那个孩子每晚都要洗澡，今晚他正好在我前面洗澡，我只好在他洗过澡的水里洗，水很脏。”

“什么？你说什么？”

“我看见他们把托尼抱出浴缸，随后他们叫我进去洗，水很脏。”

“但——你洗了吗？”

“洗了，妈妈。”

“天哪！”她冲着迪克嚷道。

他问：“吕西安娜为什么不另外替你放一盆洗澡水呢？”

“吕西安娜没法这么做。那热水器真怪——会自动喷出水来，昨晚烫伤了她的胳膊，她不敢去开热水器，所以那两个女人中的一个——”

“你到这间浴室去，现在就洗个澡。”

“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拉尼尔在门口说。

迪克走进浴室，在浴缸里洒了些硫磺；他关上门，对尼科尔说：

“我们要么去跟玛丽谈谈，要么最好搬出去住。”

她表示同意。他接着说：“人们总以为自己的孩子生来就比别人家的孩子干净，有病也不那么容易传染。”

迪克走进房间，从瓶子里给自己倒了点酒，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起劲地嚼着饼干。

“跟吕西安娜讲她得学会使用热水器——”他说。这时，那个亚洲女子来到门口。

“伯爵夫人——”

迪克招呼她进来，随后关上房门。

“那个生病的小男孩好些了吗？”他和气地问道。

“是的，好些了，不过他还是常常出疹子。”

“那真糟糕——我很难过。不过你明白，我们的孩子不能用他洗过澡的水洗澡。那是不行的。我肯定要是你的女主人知道你干了这样的事，一定会很生气。”

“我？”她似乎大吃一惊。“蛖，我只是看到你们的女佣不会用热水器——我告诉她怎么用，并且放了水。”

“但要是有病人洗过澡，你就必须把洗澡水全部放掉，把浴缸擦干净。”

“我？”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长长地吸了口气，抽搐地发出一声呜咽，冲出房去。

“她可不能只追求西方文明而损害我们的利益，”他严厉地说道。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断定这次做客盘桓不可避免地会被缩短。霍赛谈起自己的国家，似乎只注意到那儿连绵的群山、好些山羊和牧羊人。他是个缄默寡言的年轻人——要打开他的话匣子就得付出真诚的努力，而迪克这时还想为自己的家人保留着这份劲头。饭后不久，霍赛告辞走了，只留下玛丽和戴弗夫妇，但往日的团结一致已经出现裂痕——他们之间横亘着玛丽企图征服的变幻不定的社会领域。到九点半的时候，玛丽接到一张纸条，她看完后站了起来，这时迪克也感到松了一口气。

“实在抱歉。我丈夫要作一次短途旅行——我得陪他一起去。”

第二天早上，仆人刚把咖啡端进来，玛丽就进了他们的房间，她已经穿戴整齐，而他们还没有穿好衣服，看她那样子，好像已经起来有一会儿工夫了。她板着脸，皮肤抽动着，露出一副愠怒的神色。

“拉尼尔在肮脏的洗澡水里洗澡是怎么回事？”

迪克刚要申辩，但她打断了他。

“你们指派我丈夫的姐姐去清洗拉尼尔的浴缸又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那儿，瞪眼看着他们，而他们则泥塑木雕似的呆坐在床上，手里托着茶盘。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惊叫道：“他的姐姐！”

“而你们居然吩咐他的一个姐姐去清洗浴缸！”

“我们没有——”他们异口同声地分辩说，“——我是跟本地的一个女仆说——”

“你们在跟霍赛的姐姐说话。”

迪克只好说：“我以为她们是两个女仆。”

“我告诉过你们他们是喜马多[285]。”

“什么？”迪克从床上跳起来，披上一件浴衣。

“前天晚上在钢琴边上我跟你解释过这件事。我不相信你玩得太开心了而没有听清楚。”

“你说的就是这事？开头的部分我没有听到。我没有联想到——我们压根儿没有做出这样的联想，玛丽。好吧，现在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去见她，赔礼道歉。”

“去见她赔礼道歉！我跟你们说过，当这个家庭的长子——当长子结婚的时候，那么，他的两个年岁最大的姐姐就献身成为喜马多，成为他妻子的女侍从。”

“霍赛昨晚离开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玛丽犹豫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他非走不可——他们都走了。为了名誉他必须这么做。”

这时，戴弗夫妇都开始起床穿衣。玛丽继续说道：

“这就是洗澡水所引起的风波。这样的事竟会发生在这幢房子里！我们要找拉尼尔问个明白。”

迪克坐在床边上，对尼科尔私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把这件事接过去。这时玛丽走到门口，用意大利语对一个随从说了些什么。

“等一下，”尼科尔说。“我不想这么做。”

“既然你指责我们，”玛丽用一种她以前从未对尼科尔使用过的语气说道。“现在我有权弄清楚。”

“我不想让人把孩子带到这儿来。”尼科尔把衣服往身上一披，仿佛那是锁子甲似的。

“没关系，”迪克说，“把拉尼尔带到这儿来好了。我们来解决有关澡盆的事儿——看看是事实还是谎言。”

拉尼尔衣服只穿了一半，身心都没完全做好准备，两眼紧盯着满脸怒容的大人们。

“听着，拉尼尔，”玛丽问道，“你怎么会认为你是在别人洗过澡的水里洗澡呢？”

“爽爽快快地说吧，”迪克补上一句。

“水是脏的，就是这么回事。”

“你会不会在隔壁的房间里听不到换水的声音？”

拉尼尔承认有这种可能，但他反复重申他的看法——水是脏的。他有点畏怯，他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时不可能在放水，因为——”

他们要他说得明确一点。

“为什么不可能？”

他裹着和服式短小的晨衣站在那儿，不禁叫他的父母感到心疼，但却让玛丽更加不耐烦起来——接着他说：

“水是脏的，尽是肥皂泡沫。”

“要是你对自己所说的话没有把握——”玛丽开口说道。但尼科尔打断了她。

“别说了，玛丽。要是水里有脏的肥皂泡沫，他自然有理由认为水是脏的。他的父亲叫他来——”

“水里不可能有脏的肥皂泡沫。”

拉尼尔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出卖了他的爸爸。尼科尔抓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去，把他打发到房间外面去。迪克笑了一声，打破了屋里紧张的气氛。

这个笑声似乎叫人回想起过去的时光，回想起往日的友情，玛丽想到自己跟他们的关系如今变得多么疏远，便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说：“孩子们的事总是这样的。”

她想到过去，心中越来越感到不安。“你们要走的话就太傻了——霍赛反正要做这趟旅行。不管怎么说，你们总是我的客人，再说你们也只是一时疏忽。”迪克对这种转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以及使用“疏忽”这样的字眼十分生气，他转过脸去，开始收拾他的东西，一边说道：

“真是太对不起那两个姑娘了。我很想对上这儿来的那个姑娘赔个不是。”

“要是你当初坐在钢琴凳上留神听我的话就好了！”

“可是你说得也实在太乏味了，玛丽，我已耐着性子听了那么长时间。”

“别说了！”尼科尔劝他说。

“我谢谢他的恭维，”玛丽充满怨恨地说。“再见，尼科尔。”她走了出去。

事情闹到这一步，玛丽也就不可能来为他们送行了。总管为他们的离开做了安排。迪克给霍赛和他的两个姐姐留了正式的信函。现在除了离开，别无选择，但他们全家，尤其是拉尼尔，心里都为此感到很不好受。

“我还是认定，”拉尼尔在火车上仍不改口地说，“洗澡水是脏的。”

“行了，”他父亲说。“你最好把这事给忘了——除非你要我跟你断绝关系。你知不知道法国有一条新法律，允许跟孩子脱离关系？”

拉尼尔开心地哈哈大笑，戴弗一家又变得融洽起来——迪克不知道这种情形还会有几次。

第五章

尼科尔走到窗口，从窗台上探身朝下看着平台上发生的那场声音越来越大的争吵。四月的阳光照在厨娘奥古斯汀那张谦卑慈爱的脸上，显出粉红色的光彩，而她酒后颤动的手里挥舞着的厨刀在日光的照射下则闪着蓝幽幽的光芒。自从他们二月里回到黛安娜别墅以后，她就一直跟着他们。

因为受到凉篷的遮挡，尼科尔只能看见迪克的头和他那只握着一根镶有铜头的沉重手杖的手。一个挥着厨刀，一个拿着手杖，彼此摆出威胁的姿态，活像两个角斗士用三刃戟和短剑相互对峙。迪克说的话先传到她的耳朵里。

“——不管你喝了多少厨房里的酒，不过，要是让我发现你喝了一瓶沙布利——穆顿葡萄酒——”

“你还好意思说喝酒！”奥古斯汀一边叫嚷，一边挥着手里的刀子。“你自己喝个不停！”

尼科尔在凉篷上面喊道：“怎么啦，迪克？”

他用英语答道：

“这个老婆子把上等好酒都喝光了，我要把她撵走——至少我打算这么做。”

“天哪！别让她用刀子捅着你。”

奥古斯汀朝尼科尔晃了晃厨刀。老婆子的那张嘴犹如两颗交错在一起的小樱桃。

“我想说，太太，要是你知道你的丈夫在他的小屋里喝起酒来就像一个打零工的人——”

“闭嘴，滚出去！”尼科尔喝住了她。“我们要叫警察了。”

“你们要叫警察！我弟弟就在军队里！就凭你——一个讨厌的美国佬？”

迪克用英语朝尼科尔喊道：

“把孩子带到外面去，让我把这件事了结掉。”

“——讨厌的美国佬跑到这儿来，把我们最好的葡萄酒喝个精光，”奥古斯汀扯起嗓门尖叫道。

迪克口气变得更加坚定。

“你现在就给我走！我马上把欠你的工钱付给你。”

“你当然得把工钱付给我！让我告诉你——”她走上前来，手里仍然凶猛地挥舞着那把厨刀。迪克急忙举起手杖。于是她返身冲进厨房，回来时手里除了那把切肉刀外，还增加了一把短柄小斧。

这种情形叫人感到不妙——奥古斯汀是个强壮的女人，要夺去她手中的武器，只有冒着对她本人造成严重伤害的危险——倘若伤害了一个法国公民，就必定会引起严重的法律纠纷。为了吓唬她，迪克朝尼科尔喊道：

“给警察局打电话。”随后，他指着奥古斯汀手里的武器说：“凭这一点就可以把你抓起来。”

“哈——哈！”她狂笑起来，然而却不再往前逼近了。尼科尔给警察局打了电话，得到的回答却几乎是奥古斯汀笑声的回音。她听到一阵叽里咕噜和传话的声音——电话忽然断了。

尼科尔回到窗口，向下冲着迪克嚷道：“多给她点钱算了！”

“要是我能打个电话就好了！”看来这件事无法办到，迪克只好让步。为了想要尽快把她打发走，迪克把价码由五十法郎升到了一百法郎。奥古斯汀终于放弃了她的堡垒，但一边撤退，一边嘴里仍不停地骂着“下流坯！”只有等她侄儿前来帮她搬行李的时候，她才会离开。迪克在厨房附近小心翼翼地等着，听见了拔瓶塞的声音，但这时也只好随它去了。没有再发生什么纠纷——她的侄子来了以后连声道歉，奥古斯汀欢天喜地地跟迪克道了别，冲着尼科尔所在的窗户喊道：“再见，太太！祝您好运！”[286]

戴弗夫妇去了尼斯，在餐馆里吃了普罗旺斯鱼羹[287]，这种鱼羹是用岩鱼和小龙虾炖出来的，里面放了不少藏红花作调料，他们还要了一瓶冰镇白葡萄酒。迪克对奥古斯汀的离去表示惋惜。

“我可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尼科尔说。

“我觉得遗憾——然而我又希望把她从悬崖上推下去。”

这些天来，他们简直没有什么敢于谈论的话题，也难得找到具有重要意义的适当的词语，该词语总是姗姗来迟，而那时彼此之间已经无法沟通。今晚，奥古斯汀的发作让他们从各自的幻梦中惊醒。他们喝着开始滚烫、慢慢变凉、加了香料的鱼羹和叫人口干舌燥的葡萄酒，交谈起来。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尼科尔说道。“我们能这样吗？你怎么看？”她对迪克没有加以否认感到吃惊，便又说道，“有时我觉得这是我的过错——我毁了你。”

“这么说我已经被毁了，是吗？”他开玩笑地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过去常想要创造事物——而如今似乎总想要捣毁什么。”

她为自己如此直言不讳地批评他感到不寒而栗——但他长久的沉默更让她感到害怕。她猜想在这种沉默后面，在那双目光锐利的蓝眼睛后面，在他对孩子的不大自然的兴趣后面，有某种东西正在滋长。他有时会一反常态突然动怒，令她大吃一惊——他会突如其来、长篇大论地对某个人、某一种族、某个阶级、某种生活方式、某种思想方式表示轻蔑，好像他内心在讲述一个叫人难以捉摸的故事，而只有当这个故事豁然显露出来的时候，她才能对其加以猜测。

“你究竟能从中得到什么呢？”她问道。

“知道你身子一天天结实起来，知道你的病正遵照报酬递减的规律发展。”

他的声音在她听来显得十分遥远，好像他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学术问题，她惊骇得大叫起来，“迪克！”她隔着桌子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他的手，但他条件反射似的把手缩了回去，说道：“需要通盘考虑一下，对不对？不仅仅是你的问题。”他握住她的手，用一个惯于寻欢作乐、调皮捣蛋、谋求利润的阴谋家那老练的悦耳动听的声调说道：

“看见那边那条船了吗？”

那是T·F·戈尔丁的摩托游艇，正平静地停泊在微波荡漾的尼斯湾中，随时准备开始一次不靠实际运行的浪漫的航行。“我们这就去问问艇上的人他们怎么样，看看他们是不是快乐。”

“我们又不大认识他，”尼科尔反对说。

“他竭力要我们去。再说，巴比也认识他——她差点儿嫁给了他，对不对——没有吗？”

当他们坐上一只租来的汽艇离开港口的时候，已是夏日的黄昏时分，夕阳的余辉在“马金”号的帆索间闪闪烁烁。他们开始靠近游艇，尼科尔又感到有些疑虑。

“他在举行宴会——”

“那只是收音机里的声音，”迪克猜测说。

有人在招呼他们——一个穿着一身白衣服、身材魁梧、满头白发的男子低头看着他们，喊道：

“是戴弗夫妇吗？”

“喂，这条船，是‘马金’号！”

他们的船靠到了游艇的舷梯下面。他们往上攀登，戈尔丁弯下他那庞大的身躯，伸手拉了尼科尔一把。

“正赶上晚餐。”

一支小型管弦乐队正在游艇的尾部演奏。

只要你说一声，我就属于你——但在此之前，你不能要我如何——

戈尔丁挥动着两只胳膊，像阵旋风似的把他们驱向船尾，不过并没有碰到他们，这时尼科尔为他们上这儿来感到更加懊悔，而对迪克也越发不耐烦了。他们对这儿欢乐的人们一向采取冷漠超然的态度，早在迪克的工作和她的健康不允许他们四处走动的时候，他们就有了谢绝任何邀请的名声。随后几年，新到里维埃拉来的人竟把这种举动说成他们出于某种原因而不受欢迎。不过，既然已经采取了这样一种立场，尼科尔觉得就不该为了图一时的快活而轻易地加以放弃。

他们经过主舱，看到前面有些人影，似乎在半明半暗的圆形船尾跳舞。其实这是美妙动听的音乐，陌生的灯光以及四周茫茫的海水所造成的幻觉。实际上，除了几个忙碌的服务人员，客人们都在顺着甲板的弧形修建的一个宽敞的吸烟室里闲荡。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白衣服，一个穿着红衣服，另一个穿着沾有污迹的衣服，还有几个人衣着整饬，其中有一个走出来做了自我介绍，引得尼科尔发出一声少有的欣喜的喊叫：

“汤米！”

尼科尔根本不管让他在她手上轻吻一下的法国正式礼仪，就把她的脸紧贴到他的脸上。他们一起坐到或者确切地说躺到一张安东尼式长椅上。他那英俊的脸膛儿晒得黝黑，完全失去了以前那种可爱的深褐色，却又没有达到黑人皮肤那种青灰色的美——不过就像一块受到磨损的皮革。他身上显示出种种外来的影响：他那被异域的阳光改变了的肤色；他受到他处的土壤所提供的滋养；他那因为夹杂着多种方言而显得有些别扭的说话方式；他面对各种惊恐慌乱所表现出的适宜反应——这一切都叫尼科尔感到着迷，感到安心——在他们相见的那一瞬间，她已在精神上倒在他的怀抱里，心儿朝他飞去……随后，自我保护的意识又占了上风，她退回到自己的世界中，轻松愉快地说起话来。

“你看上去简直就像电影里的那些冒险家——可你为什么要在外面呆那么长时间呢？”

汤米·巴尔邦望着她，没有领会她的意思，但却相当留神；他的眼珠闪闪发亮。

“五年了，”她用低沉的不知模仿何物的声音接着说。“实在太久了，你难道就不能只宰几头野兽，随后回来呼吸一下我们这儿的空气吗？”

在他喜爱的尼科尔面前，汤米赶紧让自己表现出欧洲人的风度。

“可是在我们这样的英雄看来，”他说，“我们需要一定的时间，尼科尔。我们不能只从事一些不起眼的英雄主义的活动——而应该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288]。”

“跟我讲英语，汤米。”

“跟我讲法语[289]，尼科尔。”

“但意思有些区别——在法语中，你只要保持尊严就称得上英勇豪侠之人，这你是知道的；而在英语中，要没有一点儿荒唐，你就算不上英勇豪侠之人，这你也知道。这就让我取得了有利地位。”

“但不管怎么说——”他突然咯咯地笑起来。“即使用英语说，我也算得勇敢、无畏，等等。”

她装着不胜惊讶的样子，但他并不感到癘促不安。

“我只知道在电影里看到的东西？”他说。

“全都像电影里一样吗？”

“电影拍得都不坏——就拿罗纳德·科尔[290]来说——你看过他拍的有关北非军团的影片吗？那些片子确实不错。”

“很好，往后只要我去看电影，我就知道你所经历的就是那样一种情况。”

尼科尔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一个身材矮小、脸色苍白的漂亮的年轻女子，她那一头闪闪发亮的秀发在甲板灯光的照射下几乎呈现出一片绿色。她先前一直坐在汤米的另一边，很有可能也参与了他们的谈话，或是在跟他们旁边的那些人交谈。她显然一度完全控制了汤米，因为这时她摆出过去被人称作粗鲁不文的姿态不再指望他会对她加以注意，气鼓鼓地走到月牙形甲板的另一头。

“不管怎么说，我是个英雄好汉，”汤米半开玩笑地平静地说。“我勇气十足，通常情况下，几分像狮子，又有几分像醉汉。”

尼科尔一直等到他心里对夸口吹牛也自觉没趣——她知道他以前很可能从没说过这种大话。接着她扫了一眼周围的那些陌生人，像平时一样发现不少严重的精神病人，外表假装镇静，只是出于对城市的恐惧，出于对他们自己那种定下语气和音调高低的嗓门的恐惧才喜爱乡村……她问道：

“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是谁？”

“刚才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吗？卡罗琳·西布利—比尔斯夫人。”他们听了一会儿她那正从对面传来的说话声：

“那个人是个无赖，不过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家伙。我们打了一晚上双人九点[291]，他还欠我一千瑞士法郎。”

汤米笑着说：“她现在是伦敦最刻薄的女人——我每次返回欧洲，总会遇到一批新的来自伦敦的刻薄女子。她是最新的一个——尽管我相信眼下又出现了一个几乎不亚于她的刻薄女子。”

尼科尔又扫了一眼甲板那头的那个女子——她身材纤弱，看上去患有结核病——而如此狭窄的双肩、如此细弱的手臂，竟能高举颓废的大旗这个行将没落的帝国的最后标志，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她的模样与其说是近似战前给画家和小说家做模特儿的那些神情倦怠的高个子金发少女，倒不如说是更像约翰·海德[292]漫画中的胸脯平平的摩登女子。

戈尔丁走过来，竭力压低从他那庞大的身躯发出的洪亮的声音，他的意愿好像是从一架巨大的扩音机里给传达出来。尼科尔相当勉强地听从了他一再重复的几点建议：晚餐以后，“马金”号立即开往戛纳。他们总还可以再吃点鱼子酱，喝点香槟酒，尽管他们已经吃了晚餐。不管怎样，迪克可以现在就打电话，告诉他们在尼斯的司机把汽车开回戛纳，停在同盟咖啡馆门口，回头戴弗夫妇可以在那儿找到车子。

他们走进餐厅，迪克被安排坐在卡罗琳夫人身边。尼科尔看见他平常红润的脸上失去了血色；他用一种武断的声音说着话，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谈话内容传到尼科尔的耳朵里：

“……对你们英国人来说，这没什么，你们正在跳死亡之舞……那些在破败的要塞里的印度士兵，我是指那些在要塞之类的地方守门和取乐的印度士兵。绿色的帽子，压扁了的帽子，没有前途。”

卡罗琳夫人对他的话简短地作了回答，不是在话的末尾说上一声“什么”，就是模棱两可地加一句“可不是”，再不就是令人扫兴地说上一声“好哇”，这些话语总含着一种危险即将临头的意味，但迪克似乎并不理会这些警告的信号。突然，他发了一通言词十分激烈的议论，尼科尔没有听清他的话的含义，但她看到那个年轻女子紧绷着脸，十分生气，听见她厉声答道：

“不管怎么说，伙伴是伙伴，朋友是朋友。”

他又得罪人了——难道他就不能把嘴闭得时间再长一点儿吗？这种情况究竟要过多久啊？直到死吧。

在钢琴旁边，乐队（乐队以其敲击乐组命名为“爱丁堡雷格泰姆学院爵士乐队”）中的一个金头发的苏格兰小伙子随着钢琴的低声伴奏，开始用丹尼·迪弗[293]那种单调的声音唱起歌来。他把歌词唱得十分准确，仿佛这些词句已经完全印入了他的脑海。

有个年轻女子来自地狱，

听到当当钟声悚然而跳，

因为她不正经——不正经——不正经，

她听到当当钟声悚然而跳，

来自地狱（咚咚咚咚）

来自地狱（嘟嘟嘟嘟）

有个年轻女子来自地狱——

“这唱的都是什么？”汤米低声问尼科尔说。

坐在他另一边的姑娘提供了答案：

“卡罗琳·西布利—比尔斯夫人写的词，他谱的曲。”

“多好的创作！[294]”汤米喃喃地说，这时歌曲的第二段开始了，暗示了那个跳跃的女子的另外一些偏爱，“就像是在吟诵拉辛[295]的作品。[296]”

至少从表面上看，卡罗琳夫人对人家演唱她的作品并不注意。尼科尔又瞥了她一眼，发现自己倒对她产生了深刻的印象，但既不是因为她的品格，也不是因为她的个性，而纯粹是因为她的那种姿态所具有的力量。尼科尔觉得她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当大家用完晚餐起身离开的时候，她的这种想法得到了证实。迪克仍然坐在位子上，表情有些古怪。接着他突然用刺耳的声音不合时宜地说起话来。

“我不喜欢用这些闹哄哄的英国式的窃窃私语来含沙射影。”

这时已经快要走出餐厅的卡罗琳夫人忽然转身重新走到迪克面前，她用一种低沉然而清脆的嗓音说起话来，有意让大家都听见。

“你跑到我面前来自找麻烦——诋毁我的同胞，诋毁我的朋友，玛丽·明盖蒂。我只说了有人看见你在洛桑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这是闹哄哄的窃窃私语吗？还是单单把你吵得听不见了？”

“声音还不够响，”迪克说，但反应太迟了一点。“这么说，我实际上是个声名狼藉的——”

戈尔丁开口打断了迪克的话：

“什么呀！什么呀！”他一边说一边凭着他那强壮的身躯所形成的威胁促使客人们走出门去。转过门角，尼科尔看见迪克仍然坐在餐桌旁边。她对那个女人所说的那番荒谬可笑的话感到气愤，对迪克把他们引到这儿，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挖苦人时锋芒毕露，弄得丢人现眼，同样也很气愤——让她更为烦恼的是，她知道，他们一到这儿，汤米·巴尔邦就被她完全吸引住了，这首先就激怒了那个英国女人。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迪克站在甲板侧的过道上和戈尔丁说话，显然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以后半个小时，她在甲板上哪儿都见不到他的身影，便退出了用细绳和咖啡豆玩的一种复杂的马来游戏。对汤米说：

“我得去找一下迪克。”

晚餐以后，游艇一直向西行驶。美好的夜色在船舷两边流动，柴油机悦耳地发出隆隆的声响；尼科尔走到船头，忽然一阵春风扑面而来，吹起她的头发。她看见迪克站在旗杆边的角落里，不禁感到焦虑不安。迪克看到是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宁静。

“夜色真美。”

“我真担心。”

“哦，你担心了？”

“哦，别这样说话。想到能为你做点儿什么，我就感到非常快乐，迪克。”

他转过脸去，仰望非洲大陆上的那片星空。

“我相信这是真话，尼科尔。而且我有时相信，事情越小，你感到的快乐就越大。”

“别这么说——别谈这些事了。”

星光受到雪白的浪花的拦截，随后又被扔回灿烂的天空；他的脸在星光下显得十分苍白，但却丝毫没有露出尼科尔预料的那种恼怒的神色，甚至倒显得相当超然。他慢慢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就像注视着一个想要走上一步的象棋棋子似的。他同样缓慢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前来。

“你毁了我，是吗？”他温和地问道。“这么说，我们俩都毁了。所以——”

她害怕得浑身发冷，把另一只手也交给他握着。好吧，她就陪着他吧——在她彻底作出回应、克己自制的那一刻，她再次深深地感到了夜色的美丽——好吧，那——

——然而这时她的手被意外地松开了，迪克转过身去，发出一阵叹息：“唉！唉！”

泪水从尼科尔的脸上淌了下来——不久她听见有人走了过来，原来是汤米。

“你找到他了！尼科尔以为你可能跳海了呢，迪克，”他说，“因为那个英国小娼妇辱骂了你。”

“这倒是跳海的一个很好的环境，”迪克温和地说。

“可不是吗？”尼科尔赶紧附和道，“让我们借套救生用具，跳下去。我想我们应该做点儿惊人的事。我觉得我们都生活得太拘谨了。”

汤米诧异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极力想弄明白夜幕下的这番情景。“我们去问问啤酒夫人[297]该怎么办——她应该知道最时新的东西。我们应该记住她的歌曲《有个年轻女子来自地狱》。我要把它翻译出来，靠它在夜总会走红发财。”

“你是不是很有钱，汤米？”他们回头朝船尾走去时迪克问道。

“眼下还没有。我厌倦了经纪人的工作，就不干了。但我有一些很好的股票放在我的朋友那儿，由他们为我照管。一切都还不错。”

“迪克现在阔起来了，”尼科尔说。因为紧张后的虚脱，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后甲板上，戈尔丁用他那巨大的手催促三对舞伴行动起来。尼科尔和汤米加入了跳舞的行列。汤米说：“迪克似乎爱好喝酒。”

“就喝一点儿，”她忠诚地为丈夫说道。

“有的人能喝酒，有的人不能喝酒。迪克显然不能喝酒。你应该叫他不要喝酒。”

“我！”她惊奇地嚷道，“我对迪克说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是，当他们抵达戛纳码头的时候，迪克仍然默默不语，迷迷糊糊，睡意蒙眬。戈尔丁扶着他下到“马金”号的汽艇上，已经坐在汽艇上的卡罗琳夫人引人注目地挪了下位置。在码头上，迪克过于拘礼地向大家鞠躬道别，有一刹那，他似乎想说一句尖刻诙谐的话祝她一路顺风，但汤米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他们朝等在那儿的汽车走去。

“我来开车送你们回家，”汤米提议说。

“不要费事了——我们可以叫一辆出租车。”

“我很想送送你们，只要你们能留我过夜。”

在汽车后座上，迪克一直静静地躺着，后来汽车经过了瑞昂湾的那根黄色的独石柱，经过了瑞昂莱潘一年四季开放的游乐场，夜晚那儿乐声悠扬，可以听到喧嚣嘈杂的各种语言。汽车转了个弯，开上去塔姆斯的山坡时，车身的倾斜使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说出了提纲挈领的话语：

“有家——”他一时结巴起来，“——有家公司的风度翩翩的代表——给我带来一些英国式的糊涂脑袋。”说完他又安然入睡，时而心满意足地朝着柔和温暖的黑夜打了一个嗝。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迪克很早来到尼科尔的房间。“我一直等到听见你起床了才进来。不用说，我对昨晚的事感到非常难过——不过，咱们还是别再事后反思了吧？”

“好吧，”她冷冷地答道，把脸冲着镜子。

“是汤米开车把我们送回家的吗？还是我在做梦？”

“你知道是他开车送我们回家的。”

“看来多半是这样，”他承认说，“刚才我听到他在咳嗽。我想我该去看看他。”

他离开她的时候，尼科尔倒自有几分高兴，这几乎是她平生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那种一贯正确的令人生畏的禀赋看来终于弃他而去了。

汤米正在床上翻动着身子，等人把牛奶咖啡给他送去。

“觉得身体还好吧？”迪克问道。

当汤米诉说喉咙疼的时候，他立刻摆出一个医生的姿态。

“最好服一些含漱剂之类的药。”

“你有吗？”

“说也奇怪，我居然没有——尼科尔也许有。”

“别去打扰她了。”

“她起来了。”

“她好吗？”

迪克慢慢转过身来。“你以为我喝醉了酒她就会死吗？”他的语调十分轻松愉快。“尼科尔现在是用——佐治亚的松木做的，除了新西兰的愈疮木，那可是世上最坚硬的木材——”

尼科尔下楼时正好听到了这最后几句话。她知道汤米爱她，她一直都清楚这一点；她也知道汤米变得讨厌起迪克来了，而迪克比他更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也会用某种明确的方式来对这个男人的痴情作出反应。想到这儿，她一时感到一种女性才有的满足。她把身子探到餐桌上，对家庭女教师吩咐了几句，而这时楼上那两个男人正在牵挂着她。

后来在花园里，她心里十分快活；她并不希望发生什么事儿，只希望自己被两个男人在心里抛来抛去的这种悬而未决的状况持续下去。她好久都没有存在于人家的心目之中了，即使作为一只皮球。

“这不是很好吗，兔子——是不是？嘿，兔子——嘿，你！这是不是很好？——嗯？还是你觉得这话听起来十分古怪？”

那只除了卷心菜叶几乎没有吃过任何其他东西的兔子试探地用鼻子嗅了几下，表示同意。

尼科尔继续做着她在花园里的日常工作。她把剪下的花儿放在指定的地方，好让花匠待会儿拿到屋子里去。她来到面向大海的护墙旁边，忽然想找个人说说话，但周围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于是她站住脚，沉思起来。想到自己竟然对另一个男人发生了兴趣，她不禁有些吃惊——但别的女人也有情人——为什么我就不能有呢？在这个美好的春天早晨，有关男性世界的种种禁忌消失了，她像花儿似的欢快地思考推论。风儿吹拂着她的头发，后来她的头也随风摆动起来。别的女人也曾有过情人——昨晚使她对迪克依顺甚至可以为他去死的那股力量如今又使她不住地对着风点头，对“为什么我不该有”这种逻辑感到高兴和满意。

她坐在低矮的护墙上，俯视着大海；但从另一片大海，从浪涛汹涌的幻想的海洋中，她已经捞起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放在她的其他战利品旁边。如果她无须在精神上始终跟表现得像昨晚那样的迪克保持一致，那她就必须成为别的什么，而不只是他心目中的一个形象，注定围着一枚奖章永无休止地转悠。

尼科尔之所以选中这段护墙坐下，是因为这儿的悬崖延伸为一片倾斜的牧场和一个开垦出的菜园。透过一丛树枝，她看见两个男人扛着铁耙和铲子，正用一种混杂着尼斯和普罗旺斯方言的语言聊天。她被他们交谈时的用词和手势所吸引，也听明白了那些话的意思。

“我让她在这儿躺下。”

“我把她带到那边的葡萄架后面。”

“她不在乎——他也不在乎。就是那条不可侵犯的狗。嘿，我让她在这儿躺下。”

“你带耙子了吗？”

“你自己带着呢。你这滑稽可笑的家伙。”

“哎，我并不在乎你让她在哪儿躺下。自打我十二年前——结婚以来，直到那天晚上，我还从来没有感受到一个女人的乳房贴着我的胸脯的滋味。现在你告诉我——”

“可是，还是先听我说说那条狗吧——”

尼科尔透过那丛树枝注视着他们。他们所说的话儿似乎并没什么不妥——某种情况对某个人是可取的，而另一种情况则对另一个人是可取的，然而她偷听到的是男人生活天地中的事儿；回屋去的路上，她又变得疑虑重重。

迪克和汤米在平台上，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屋子里面，随后拿着一本速写簿出来，开始画汤米的头像。

“双手从不闲着——就像飞速移动的纺纱杆。”迪克轻松愉快地说道。他说话怎么这样浅薄无聊？他的脸上仍然毫无血色，因而胡子上那赤褐色的肥皂泡沫看上去就跟他的眼睛一样通红。她转脸朝着汤米说道：

“我总能做点什么。我以前养过一只活泼可爱的波利尼西亚[298]小猴，让它玩上几个小时的杂耍，直到观众开始开起最粗俗无聊的玩笑——”

她眼睛始终执意不看迪克。不一会儿，他打了声招呼进屋去了——她看见他给自己倒了两杯水，于是心肠变得更硬了。

“尼科尔——”汤米刚开口却又停了下来，清了清涩滞的嗓子。

“我去给你拿一种特殊的樟脑涂剂，”她说。“是美国货——迪克很相信这种药。我一会儿就来。”

“我真的该走了。”

迪克走出屋子坐了下来。“相信什么？”等她拿着那罐药回来的时候，两个男人都照原样坐着，不过她猜想他们曾经情绪激动地谈论过什么琐碎的事。

司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里面装着汤米昨晚换下来的衣服。看见汤米穿着向迪克借来的衣服，她心里感到难受和虚幻，好像汤米买不起这样的衣服似的。

“你回到旅馆，就把这药揉在喉咙口和胸口上，然后再吸几口，”她说。

“哎，听着，”当汤米走下台阶时，迪克嘟哝道，“别把整罐药都给汤米——这药从巴黎定购——这儿已经没有货了。”

汤米回到听得见说话的地方，他们三个都站在太阳光下，汤米站在汽车的正前方，似乎只要他向前一弯腰，就可以把汽车背起来。

尼科尔走下台阶来到路上。

“拿着吧，”她劝他说。“这药十分难得。”

她听到迪克在她身边默不作声；汽车载着汤米和那罐特殊的樟脑涂剂开始离去，她往一旁挪了一步，挥了挥手。随后她转身去吃她自己的药。

“没有必要做出这种表示，”迪克说。“我们家里有四个人——几年来，只要有谁咳嗽——”

他们彼此望着对方。

“我们总能再弄到一罐——”随即她心里有些发慌，便跟着他来到楼上，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一言不发。

“要把午餐给你端上来吃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仍然静静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充满疑虑地叫人去把饭端来。她又回到楼上，朝他的房间里看去——只见那双蓝色的眼睛，像在黑暗的天空中扫来扫去的两道探照灯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对他所犯的过失，有点不敢进去……她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摸摸他的头，但他像一头多疑的动物似的把头扭了过去。尼科尔再也受不了这种场面，她像一个惊慌的帮厨女佣冲下楼去，在她还得继续在他干瘪的胸脯上徒劳地吸吮的时候，她提心吊胆地不知如何安慰楼上这个受到伤害的男人。

一星期以后，尼科尔就忘了她对汤米一时产生的激情——她一向不大记得住人，很容易把他们忘记。但在六月第一阵热浪袭来的时候，她听说他在尼斯。他给他们俩写了一封短信——她在遮阳伞下把这封短信连同他们从屋里带出来的其他信件一起拆开。看完以后，她便扔给迪克，而迪克也把一封电报扔到她的沙滩睡衣的衣兜里。

亲爱的二位，我明天将到戈斯旅馆，可惜母亲未能同行，希望见到你们。

“我很乐意见她，”尼科尔冷冷地说。

罗丝玛丽

第七章

可是第二天上午，她和迪克一起去海滩的时候心里又感到忐忑不安，生怕迪克正在筹划什么由于绝望而不惜孤注一掷的解决办法。自从在戈尔丁游艇上度过的那个夜晚以来，她就感觉到事态在发展。她十分微妙地处在两种关系的平衡点上，一边是始终确保她的安全的立足点，另一边则是即将发生的起跳，而跳完落下后，她的血肉之躯必然会有所改变，因而，她还不敢认真地去想这个问题。迪克和她本人的形象始终变化不定，模糊不清，看去就像卷入一场荒诞的舞会的幽灵。几个月来，迪克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弦外之音，但不久这便可在迪克做出决断的时候得到解答。虽然这种心理状态也许相当鼓舞人心——许多年来，她的生存本身激发了她天性中的那些被早年的疾病所扼杀的方面，这些方面并没有被迪克发现，这倒不是他的过错，只是因为一个人的天性不可能完全被另一个人所理解——但却仍然叫人感到不安。他们夫妇关系中最不幸的方面是迪克日益加深的冷漠，眼下主要表现为饮酒无度。尼科尔不知道她会被压垮呢还是会得以解脱——迪克颤动的声音里毫无诚意，把这个问题弄得更加含混不清；她猜不出在事态犹如一卷地毯曲折而缓慢地展开之后，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也无法推测在她最终起跳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对于在那之后可能发生的事，她并不担心——她猜想那会是心头负担的解除，眼睛的复明。尼科尔注定要改变航向，要展翅飞翔，而金钱就是鱼鳍，就是鸟翅。以后出现的新的情况无非也就像一个赛车底盘，即使多少年来一直隐身于一辆家用轿车的车身底下，最终仍要被拆下来恢复其本来面目，尼科尔已经可以感觉到习习的清风——她所害怕的只是痛苦的分离以及离别来临时那种叫人黯然神伤的方式。

戴弗夫妇来到海滩上，尼科尔穿着一套白色的游泳衣，迪克则穿着白色的游泳裤，这些装束在他们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洁白。尼科尔看见迪克在让人眼花缭乱的形体和许多遮阳伞的阴影间东张西望地寻找他们的孩子；当他的心思暂时不在她的身上，不再牢牢控制她的时候，她神态超然地看着他，认定他寻找孩子不是要保护他们，而是为了让自己受到保护。也许他所害怕的就是这片海滩，他就像个被废黜的君主偷偷地重访旧日的宫廷。她开始憎恨他那说些风雅的笑话、举止彬彬有礼的世界，忘了多少年来，这是唯一对她开放的世界。让他瞧瞧吧——他的海滩，如今被糟蹋得去迎合那些毫无趣味的人的口味；他可以找上一天，也找不到一块他曾竖立在海滩周围的犹如中国长城的砖石，找不到一个老朋友的足迹。

尼科尔一时很为海滩上的这种变化感到难过。回想起他从废物堆里扒拉出来的那个玻璃杯；回想起他们在尼斯一条偏僻的小街上买到的水手衫和水手裤——这些衣服的款式后来在巴黎做丝绸衣服的女式时装店流行开来；回想起天真纯朴的法国小姑娘爬上防波堤，像鸟儿似的喊叫着“喂！喂！”[299]以及早晨的仪式，宁静安详地向大海和太阳敞开胸怀——他想出来的许多方法手段，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就被埋得比沙还深……

如今这个游泳场所成了一个“俱乐部”，不过正如它所代表的国际社会那样，很难说谁会被拒之门外。

迪克跪在草席上四处张望，寻找着罗丝玛丽，尼科尔又硬下了心肠。她的眼睛也随着迪克的目光在那些新式装备、水上秋千、吊环、活动更衣房、浮塔、昨晚的喜庆宴会用过的探照灯，以及漆成白色、格调平凡、装着无数把手的新式餐具柜之间搜寻。

迪克几乎最后才朝海水里去寻找罗丝玛丽，因为几乎没有什么人再在那片蓝色的天堂里游泳，只有一些孩子和一个旅馆侍者才去游泳，这个爱出风头的侍者上午不时从一块五十英尺高的岩石上引人注目地跳入海水——而大多数戈斯旅馆的客人只在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才脱去裹着他们肌肉松弛的躯体的睡衣，到海水里略微泡一泡消除宿醉。

“她在那儿，”尼科尔说。

她看着迪克的目光紧盯着从一个木筏游到另一个木筏的罗丝玛丽，胸中迸发出一声叹息，这声叹息似乎从五年以前一直遗留到今天。

“咱们一起游过去，跟罗丝玛丽说说话，”他提议道。

“你去吧。”

“咱们俩一起去吧。”她起初不同意他的这个提议，但最后他们还是一起朝罗丝玛丽游过去，有一群小鱼也跟在她后面。水中的罗丝玛丽犹如亮闪闪的匙形鲑鱼钓钩，叫他们看了眼花。

尼科尔继续在水里，迪克则爬上木筏，来到罗丝玛丽身边。他们俩坐在一起，身上湿淋淋的，交谈起来，看去就好像他们从没有相亲相爱过似的。罗丝玛丽很美——她身上的青春活力叫尼科尔感到十分震惊，然而她欣喜地发现这个年轻姑娘还没有她苗条，尽管只差那么一点。尼科尔一边在周围转着小圈游着，一边听着罗丝玛丽说话。罗丝玛丽显得兴致勃勃、心情愉快、充满憧憬——比起五年以前，她自信多了。

“我很想妈妈，不过下星期一，她会在巴黎和我见面。”

“五年前你来这儿，”迪克说。“那会儿你穿着一件旅馆里的那种浴衣，真是个怪有趣的小丫头！”

“你还记得那些事儿！你总能记住以前的事儿——而且总是那些美好的事儿。”

尼科尔看到她又耍出以前那种奉承讨好的手腕，便潜到水下，随后又钻出水面，听到：

“我想就把这当作五年以前，我又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你总能让我感受到，你知道，某种，你知道，某种快乐方式——你和尼科尔。我觉得好像你们仍然在那边的沙滩上，在其中的一把遮阳伞下——你们是我认识的最亲切友好的人，也许永远如此。”

尼科尔游开了，她看见迪克和罗丝玛丽调笑的时候，脸上的愁云消散了一些。他又显示出以往娴熟的交际专长，这可是一件失去光泽的艺术品。她猜想要是再喝上一两杯酒，他就会在吊环上为她做惊人的表演，他一度轻松自如的绝技现在做得可不那么利索了。她发现今年夏天，他头一次开始避免高台跳水。

后来，当她在一个个木筏间左闪右避地往前游的时候，迪克赶上了她。

“罗丝玛丽的一个朋友有条快艇，就是那边的那条。你想不想乘滑水板滑行？我想那会很好玩的。”

记得有一次，他在一块滑水板的末端放了一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做双手倒立；她迁就了他，就像她可能会迁就拉尼尔一样。去年夏天在楚格湖，他们玩过那种有趣的水上游戏，迪克还从滑水板上举起一个重两百磅的男子放在肩头，站了起来。不过，女人都因为她们丈夫的才能而嫁给他们，而结婚以后，自然就不像她们可能一直装出来的那样对这些本领那么钦佩。尼科尔甚至都没有装出钦佩的样子，尽管她总是对他说：“行”，以及“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她知道他有些疲劳，只是由于令人兴奋、充满青春活力的罗丝玛丽近在身边，才促使他跃跃欲试——她曾见到他从她新生的婴儿身上汲取同样的动力，她冷酷地心想不知他会不会当众出丑。戴弗夫妇比船上的其他人都要年长——那些年轻人都显得斯文有礼，恭恭敬敬，但尼科尔却感到一种潜伏的情绪，似乎在说“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她真怀念迪克以往那种轻易地把握局面、使得一切都顺顺当当的本领——他那时把精力都用在他打算去做的事上。

快艇在离海岸两百码的地方开始减速，一个小伙子从船舷边猛地跳入水中，他朝那块随波逐流、老在水上打转的滑水板游去，把它弄稳了，慢慢爬上去跪在上面——随后当汽艇加速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他往后仰着身子，笨拙地左右晃动着脚下轻巧的滑水板，缓慢而费力地做着弧线运动，每一道摆动划出的弧线都压过快艇尾部拖着的小浪。当他滑到身子贴近船尾的时候，他松开手里的绳子，身体平衡了片刻，随后往后一仰跌进水中，像一座壮观的塑像一下子消失不见了，接着水面上又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而这时快艇已转了一圈，绕到他的背后。

轮到尼科尔的时候，她拒绝了。接着罗丝玛丽利落而稳健地滑行起来，引得她的崇拜者发出一阵轻浮逗乐的喝彩声。其中三个人还自私地抢着想要获得把她拉上快艇的那份荣幸，结果在争抢中反而使她在船边擦破了膝盖和臀部。

“现在该您了，大夫，”驾驶快艇的那个墨西哥人说。

迪克和刚才那个小伙子从船边跳到水里一起向滑水板游去。迪克又要表演他那举人的把戏了，尼科尔露出轻蔑的笑容在一旁观看。这种专为罗丝玛丽而做的炫耀体力的表演叫她感到最为恼火。

他们滑了许久才掌握住平衡，迪克跪下身去，把后脖子伸到另一个人的胯下，从两条腿中间抓住绳子，慢慢地开始站起来。

快艇上的人眼睛都紧盯着他不放，看到他有些力不从心。他一条腿跪着。这个表演动作要求他从跪着的姿势，身体始终平稳地挺立起来。他歇了会儿，随后他蹙起面孔，使出全身气力，想要直起身子。

滑水板相当狭窄，那个小伙子尽管体重还不到一百五十磅，但身子不够灵巧，笨手笨脚地抓住迪克的脑袋。迪克最后背部用劲一挺，笔直地站起身来，但这时滑水板向边上一歪，两个人一起跌进了大海。

罗丝玛丽在快艇上嚷道：“妙极了！他们几乎就要成功了。”

可是当他们回到如今正在水里游着的那两个人跟前的时候，尼科尔注意看了一眼迪克的脸。果然像她所预料的那样，他脸上充满了烦恼的神色，因为就在两年以前，他还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这个动作。

第二次，他更加小心在意。他把身子稍抬起一点儿，试试身上的重负是否稳当，接着又跪了下去，随后，低沉地发出一声“啊唷”，开始站起——但还没等他直起身来，双腿突然一屈，他们落水的时候，他用脚踢开滑水板以免被它打着。

这一次，当这条由加·伍德[300]建造的快艇掉回头来的时候，艇上所有的人都看出他非常生气。

“让我再试一次行不行？”他踩着水叫道。“刚才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当然可以。来吧。”

尼科尔看到他脸色苍白，便劝告说：

“你不觉得这已经够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伙伴觉得已经够了，便让人把他拉上船去。那个驾驶快艇的墨西哥人自告奋勇地接替了他的位置。

他比头一位的体重要重些。当快艇逐渐加速的时候，迪克趴在滑水板上歇了一会儿。随后，他钻到那人身子下面，抓住绳子，他肌肉收缩着竭力想要站起来。

他站不起来。尼科尔看到他换了个姿势，再次拼命向上使劲，但等他的伙伴的全部重量都压到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又动不了了。他再做努力——身子抬起一英寸，两英寸——尼科尔暗自也和他在一起使劲，感到脑门上汗津津的——他只能勉强撑着，随后他两只膝盖啪的撞了一下，便向后瘫倒，他们一起翻下水去了，迪克的头险些被滑水板打中。

“快掉过头去！”尼科尔冲着驾船的人喊道，甚至在她这么说的时候，她也看到迪克在水里往下沉去，不禁发出一声惊叫，但他又浮了上来，翻身躺在水面上，墨西哥人游近前去帮忙。在快艇赶到之前，时间似乎长得没有尽头；但他们总算靠到了快艇边上，尼科尔看见迪克精疲力竭、面无表情地漂浮在水面上，独自置身于大海和天空之间，她的惊慌顿时变成了轻蔑。

“我们来帮你上来，大夫……抓住他的脚……好了……现在都上来了……”

迪克坐在那儿气喘吁吁，谁也不看。

“我就知道你不该逞能，”尼科尔忍不住说道。

“他前两次把力气都用光了，”那个墨西哥人说。

“这么干很蠢，”尼科尔固执地说。罗丝玛丽乖觉地一声不响。

过了一会儿，迪克缓过气来，喘息着说，“这一次我连一个纸娃娃也举不动了。”

船上爆发出一片笑声，消除了他的失败所造成的紧张气氛。当他下船走上码头的时候，人们都向他表示关心问候，但尼科尔颇为恼火——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叫她感到恼火。

她和罗丝玛丽坐在一把遮阳伞下，而迪克则上小卖部去喝一杯——他不久就回来了，给她们带了些雪利酒。

“我第一次喝酒就是跟你们在一起喝的，”罗丝玛丽说，她忽然热情洋溢地又补充道，“噢，见到你们，知道你们一切都好，我是多么高兴。我还担心——”在要说出“也许你们会有什么不测”的时候，她改了口，突然不想往下说了。

“你有没有听人说起我颓废堕落了？”

“噢，没有。我只是——只听说你变了。我很高兴亲眼看到情况并不是这样。”

“确实是这样，”迪克在她们身旁坐下来时回答说。“变化早就开始了——但一开始并不明显。精神垮了之后，举止神态在一段时间里仍不受影响。”

“你在里维埃拉开业行医了吗？”罗丝玛丽急忙问道。

“要找合适的病例，这倒是个好地方。”他不时朝那些在金色沙滩上转悠的熟人点头招呼。“多好的人选啊。注意到咱们的老朋友艾布拉姆斯太太了吗？她正在给玛丽·诺思的女王扮演公爵夫人。不要为此而感到嫉妒——想想艾布拉姆斯太太手脚并用地爬上里茨饭店那长长的后楼梯，她得吸进多少地毯上的灰尘。”

罗丝玛丽打断了他的话，“可那难道真的是玛丽·诺思吗？”她瞅见一个女子朝他们这个方向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小群人；这群人都显得似乎惯于受到他人的注视。等他们走到相距十英尺远的地方，玛丽短促地扫了戴弗夫妇一眼，这种令人遗憾的扫视的目光无非是向受到扫视的人表明他们被看到了，但并不被放在眼里。不管戴弗夫妇，还是罗丝玛丽·霍伊特，有生以来都从未破例向任何人投射过这种扫视的目光。但玛丽认出罗丝玛丽，便改变了主意，走了过来，这叫迪克感到有些好笑。她亲切热情地同尼科尔说话，绷着脸对迪克点了点头，仿佛他患有什么传染病似的——他则用嘲讽的恭敬态度鞠躬致意——同时跟罗丝玛丽打了个招呼。

“我听说你在这儿，要呆多久？”

“明天就走，”罗丝玛丽答道。

她也看到了玛丽怎样从戴弗夫妇身边走过来跟她说话，出于不该亏负戴弗夫妇的责任感，她的态度显得并不怎么热烈。不，她今晚不能前去赴宴。

玛丽转向尼科尔，态度亲切而又带着几分同情。

“孩子们好吗？”她问道。

他们这时正好走过来，尼科尔听着他们要求她在有关游泳的问题上否定家庭女教师的意见。

“不行，”迪克替她回答说。“必须照老师说的去做。”

尼科尔也觉得既然把权力授予人家，就得给予支持，便拒绝了他们的要求，随后玛丽——她就像阿妮塔·卢斯[301]作品中的女主角一样，只同既成事实[302]打交道，真的连一条法国鬈毛小狗都驯服不了——打量着迪克，仿佛他该为这桩最明目张胆的恃强凌弱的行为负有罪责。迪克对她做出来的这种讨厌的样子感到相当恼火，便也假装关心地问道：

“你的孩子好吗——他们的姑妈好吗？”

玛丽没有回答；她心里很不情愿地伸手在拉尼尔的头上表示同情地摸了一下，随后便离开了他们。等她走后，迪克说：“我想起我给她看病时的情形。”

“我喜欢她，”尼科尔说。

迪克的怨恨使罗丝玛丽感到吃惊，她一直认为他是个宽厚大度、通情达理的人。她突然回想起她所听到的有关他的一些传闻。在船上，她与一些国务院官员交谈时——那是一些欧洲化了的美国人，他们已经到了几乎无法被人说清到底属于哪个国家的地步，至少不属于任何强国，虽然他们也许属于一个由大体相似的公民组成的巴尔干式的国家——正好提到了在各处都很有名气的巴比·沃伦。有人就说巴比的妹妹倒霉地嫁了个生活放荡的医生，“他到哪儿都不再受到接待，”那个女人说。

这句话使罗丝玛丽深感不安，这种事实（如果事实确实如此的话）在社交界本来会有几分含义，不过她想不起戴弗夫妇的生活与社交界有任何联系；尽管如此，充满敌意、组织有序的公众舆论的暗示仍在她的耳边回响。“他到哪儿都不再受到接待。”她想象迪克登上一座官邸的台阶，递上名片，却被一个男管家告知：“我们不再接待你了。”随后，他继续拜访一条街上的各户人家，但无数大使、部长、代办等府上的无数管家对他说的都是这同一句话……

尼科尔不知自己怎样才能脱身走开。她猜想迪克在受了刺激之后处处留神，会变得风度迷人，促使罗丝玛丽对他做出反应。果然，他马上就设法对他刚才所说的所有不愉快的话作了修正。

“玛丽没什么问题——她身体很好。不过，要继续喜欢那些不喜欢你的人可不容易。”

罗丝玛丽也同意这种观点，她朝迪克侧过身去，柔声细语地说道：

“噢，你真是太好了。我简直无法想象有人会因为什么事而不原谅你，不管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随后，她觉得自己这番热情洋溢的言语侵犯了尼科尔的权利，便望着正好位于她们两个之间的那片沙地说：“我想问问你们俩对我最近拍的几部影片的看法——要是你们看过的话。”

尼科尔什么也没说，她看过其中一部，觉得不怎么样。

“跟你说这个得花几分钟时间，”迪克说。“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尼科尔对你说拉尼尔病了。你在生活中会怎么做？任何人一般会怎么做？他们会做出反应——脸色、声音、言辞——用脸色表示难受，用声音表示震惊，用言辞表示同情。”

“是的——我明白了。”

“但是在戏里，不能这样。在戏里，所有优秀的喜剧女演员都通过滑稽地模仿正当的情感反应——恐惧、爱和同情而建立起自己的声誉。”

“我明白了。”然而她并不怎么明白。

尼科尔听不出个头绪，因而当迪克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她变得更加不耐烦了。

“一个女演员面临的危险来自这种情感反应。我们再来设想一下，有人告诉你，‘你的情人死了。’在生活中，你可能会悲痛欲绝，但在舞台上，你要尽量给人以娱乐——观众会自觉地做出‘反应’。首先，演员要关注台词；其次，要设法让观众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而不去关注那个被谋杀的中国人或别的什么事情，所以她必须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行为。要是观众认为某个角色性格刚强，她要表现得柔和一些——要是他们认为她偏于柔和，她就表现得刚强一些。你要完全超越角色——你明白吗？”

“不怎么明白，”罗丝玛丽承认说，“你所说的‘超越角色’是什么意思？”

“你得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行为，直到把观众的注意力从客观事实引回到你的身上。随后你再慢慢进入角色！”

尼科尔再也受不了了。她猛地站起身来，一点不想掩饰她那不耐烦的心情。罗丝玛丽几分钟前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一点，为调和一下气氛，便转向托普西。

“你长大了愿意做一个女演员吗？我想你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女演员。”

尼科尔故意瞪眼看着她，并用她祖父说话的那种声调，缓慢、清晰地说：

“把这样的念头灌输到别人家孩子的脑袋里是完全不对的。记住，我们也许会为他们做出截然不同的安排。”她蓦地朝迪克转过身去，“我打算开车回家。我会让米歇尔来接你和孩子。”

“你有好几个月没开车了，”他表示反对说。

“我还没有忘记怎样开车。”

尼科尔根本连一眼都没看罗丝玛丽便离开了遮阳伞，罗丝玛丽的脸上出现了强烈的“反应”。

在更衣房里，尼科尔换上睡衣，脸上的表情仍然僵硬得像块金属板。不过等她驶上一条遮天蔽日的松林大道，周围的环境起了变化——一只松鼠在树枝上蹿来蹿去，风儿拂动着树叶，公鸡的鸣叫划破长空，阳光不知不觉从静止不动的物体间漏下来，海滩上的喧闹声也渐渐远去——她轻松下来，感到振奋和快活；她的思路极为清晰——她有一种病体初愈、获得新生的感觉。她顺着自己走了多年的迂回曲折的山路，一路攀登向上，往回驶去，这时她的自我犹如一朵色彩鲜艳的玫瑰开始绽放。她不喜欢那片沙滩，厌恶所有使她像行星围绕太阳似的给迪克充当陪衬的地方。

“嗨，我差不多完全好了，”她想道。“我实际上脱离了他，正在独立行动。”她就像个快乐的孩子，想要尽早健全起来，心里隐隐地明白迪克已为她做了这样的安排。一回到家，她便躺到床上，给在尼斯的汤米·巴尔邦写了一封不无挑逗意味的短信。

但这是白天的情形——到了黄昏的时候，随着精力不可避免地减退，她的情绪也低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眼睛有些发花。她对迪克内心的打算感到害怕，她又觉得他目前的各种举动中含有一个计划，她害怕他的计划——他的计划总是切实可行，具有一种她所无法掌握的全面的逻辑性。不知什么缘故，她早把思考问题的事交给迪克去做，即使迪克不在身边，她的一举一动也似乎自动地受迪克的意愿支配，所以，现在她觉得自己实在无力以自己的意图与迪克的意图抗衡。然而，她必须自己思考。她终于知道了那扇可怕的幻想之门的号码，那是通向无法逃脱的逃脱之路的入口。她知道她现在和将来的最大过错就是欺骗自己。这是一个很大的教训，但她已经吸取了。要么你自己思考——要么别人就得替你思考，夺去你的权力，扭曲和制约你生来的兴趣爱好，让你举止文雅，思想枯竭。

他们平静地吃了晚餐，迪克喝了不少啤酒，高高兴兴地和孩子们呆在昏暗的房间里。后来，他弹了几首舒伯特[303]的曲子和一些新的美国爵士乐曲，尼科尔俯身站在他的背后，用沙哑、甜美的女低音轻轻哼唱。

感谢爸爸

感谢妈妈

感谢你们彼此相逢

“我不喜欢这一首，”迪克说着就要开始翻乐谱。

“哦，就弹这首吧！”她叫道，“难道在我的有生之年，每逢看到‘爸爸’这个词就要退缩吗？”

——感谢那晚拉车的马儿！

感谢你俩都有一点醉意——

后来他们和孩子一块儿坐在摩尔式的房顶上，观看相距很远的下面海岸边上两家夜总会施放的焰火。他们就这样心里空落落地茫然相对，实在感到孤独和伤感。

第二天上午，尼科尔从戛纳购物回来，看到一张便条，上面说迪克一个人开车上普罗旺斯去住几天。就在她看便条的当儿，电话铃响了——是汤米·巴尔邦从蒙特卡洛打来的，说他已收到她的信了，正要开车过来。当她表示欢迎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对着听筒的嘴唇热呼呼的。

第八章

她洗了个澡，往身上涂了一些护肤液，又抹了一层爽身粉，同时双脚踩在一条叠起的浴巾上。她十分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身体两侧的线条，暗自纳闷，不知自己这美好、苗条的身躯多快就会变得松弛发胖，平凡粗俗。大概六年吧，但眼下我还行——实际上我并不亚于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子。

她倒没有夸张，现在的尼科尔和五年前的尼科尔在体格上唯一的差异便是她不再是个年轻的姑娘了。可是她被时下对青春的崇拜，以及充满无数少女面孔的影片（在这些影片中，这些少女都被枯燥无味地表现为这个世界的工作和智慧的继承者）折磨得够呛，不免对青春感到一种妒忌。

她有一条买了多年、白天穿的一直拖到脚踝的长裙，她把自己这条最高档的裙子穿上，并虔诚地用香奈尔[304]十六号香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等汤米下午一点驾车来的时候，她已把自己拾掇得犹如一座最整洁漂亮的花园。

像这样子再次受到仰慕崇拜，装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该有多么好啊！当她是个标致的姑娘的时候，她曾失去了生命中足以傲然自负的两年时光——眼下她觉得自己像是为此而获得补偿。她迎接汤米的那副神态显得就像他是拜倒在她脚下的众多男子中的一个。他们一起穿过花园，朝一把商用遮阳伞走去，她走在他前面，而不是走在他身旁。妩媚动人的女子不管是十九岁还是二十九岁，在乐天自信方面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内心苛求的二十多岁的女人并不想让外部世界去围着她转。十九岁的少女处于目空一切的年龄，好比一个年轻的军校学生，而二十来岁的女人则可比作作战归来昂首阔步的战士。

可是如果一个十九岁的少女从万众瞩目中获得自信，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则依靠一些更微妙的东西获得滋养。心里蠢蠢欲动，她就明智地选择开胃酒；而心满意足的时候，就品尝颇有回味的鱼子酱。幸运的是，不论在哪种情况下，她似乎都不过早地去考虑往后的岁月，也就是她的眼光往往会因为恐慌、因为害怕中止或害怕继续的心理而变得模糊的岁月。不过不管是在十九岁还是二十九岁的楼梯平台上，女人对下面这一点都相当肯定：门厅里并没有粗鲁的汉子。

尼科尔想要的不是任何朦胧的精神上的恋情——她要的是“艳遇”，她要的是一种改变。当她按照迪克的思维思考的时候，她认识到从表面看，在缺乏感情的情况下放纵情欲，从而使大家都陷入危险，这样行事相当粗鄙下流。而另一方面，她又把目前这种状况归咎于迪克，并且坦诚地以为这样一种试验也许对她的病会有疗效。整个夏天，她看到不少人所做的正是那些吸引他们去做的事，却并未受到惩罚，于是很受鼓舞——而且，尽管她不想再欺骗自己，但仍然愿意认为她只是在摸索探路，随时都可以抽身撤退……

在一片淡淡的树阴下，汤米伸出白皙的手臂一把将她搂住，把她的身子扳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

“别动，”他说。“从现在起，我要好好看一看你。”

他的头发有股香味，身上的白衣服也发出一种淡淡的肥皂味。她双唇紧闭，脸上没有笑容，他们俩就这么对看了一会儿。

“你看了喜欢吗？”她低声问道。

“说法语吧。”[305]

“好的，”她用法语又问了一遍。“你看了喜欢吗？”

他把她拉得更近一点。

“你身上的一切，我看了都喜欢。”他口气有些迟疑。“我原来以为熟悉你的脸庞。但看起来有些部分我还是不了解。你什么时候开始长了这双浅色的骗子的眼睛？”

她挣脱出身子，又惊又气，用英语叫道：

“这就是你要说法语的原因吗？”看到管家把雪利酒端来，她把声音压低了。“这样你就可以更准确地侮辱人是吧？”

她一屁股坐到有着银白色布垫的椅子上。

“我手边没有镜子，”她又用法语说道，口气十分干脆，“但要是我的眼睛有了变化，那是因为我的身体好了。而身体一好，也许我就回到了真正的自我——我想我的祖父是个骗子，经过遗传，我也是个骗子，就是这么回事。这么解释该让你那善于推理的头脑满足了吧？”

他看上去简直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迪克上哪儿去了——他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她看出他刚才说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意，便也迅速地一笑了之。

“迪克出去旅行了，”她说。“罗丝玛丽·霍伊特来了，要么他们厮混在一起，要么就是她引得他心烦意乱，只好离开，暗自对她想入非非。”

“你知道吗，你终于变得有些心思复杂了。”

“不，”她赶紧向他声明说。“不，我并不是真的——我只是——我只是那种头脑特别简单的人。”

马里于斯送来了甜瓜和一桶冰。尼科尔仍然不由自主地想着她那骗子的眼睛，没有做出反应。这家伙交给你的不是已经砸成几块、只需拣出果肉就行的坚果，而是一整个需要砸开的坚果。

“他们为什么不让你自自然然地生活呢？”汤米过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我所认识的叫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人。”

她没有回答。

“竟让女人受到这样的压制！”他嘲笑地说。

“在任何社会里都有一些——”她感到迪克的幽灵在旁边给她提词，但是听到汤米那带有弦外之音的话语，她渐渐平静下来：

“我曾用残酷的手段把不少男人训练成材，但我却不愿对哪怕只有那一半数目的女人冒险去试一试。尤其是这种‘貌似仁爱的’欺压——这对哪个人会有好处呢？——对你，对他还是对别的什么人？”

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随后想起她对迪克所欠的情义便又软弱无力地落了下去。

“我想我得到——”

“你得到了太多的钱，”他不耐烦地说。“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迪克在这一点上怎么也占不了上风。”

她思考起来，这时甜瓜给端了下去。

“你认为我该怎么办？”

十年来这还是头一次她受到丈夫以外的另一个人的影响。汤米对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永远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他们喝着一瓶葡萄酒，微风拂动着松树的松针，午后撩人的热浪在方格图案的桌布上留下了不少炫目的斑点。汤米从她的身后搂住她，把胳膊搭在她的胳膊上面，紧握住她的双手。先是他们的脸颊，接着他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她娇喘吁吁，一半出于对汤米所产生的激情，一半则出于对这种激情的力量所产生的意外惊喜……

“你能不能下午把家庭女教师和孩子都打发出去？”

“他们要上钢琴课。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想呆在这儿。”

“再吻吻我。”

过了一会儿，在他们驾车前往尼斯的路上，她想：这么说我有一双浅色的骗子的眼睛啰？那也不错，一个头脑清楚的骗子总比一个精神错乱的清教徒好。

汤米所说的一番语气坚定的话好像为她免除了一切罪过或责任。她欣喜万分地以一种新的方式来看待自己。眼前展现出新的前景，那儿闪现出许多男子的脸，这些男子，不论对其中哪一个，她都无须服从，甚至也不必去爱。她吸了口气，身体扭动着，耸起肩膀，转身对着汤米。

“我们是不是非得一路开到你在蒙特卡洛住的旅馆？”

他猛地把车煞住，轮胎发出擦过地面的嘎吱声。

“不！”他回答说。“噢，天哪！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快乐！”

他们这时沿着蓝色海岸已经穿过尼斯，正朝地势稍高的断崖滨海路驶去。汤米猛地把车转了个弯，朝海边开去，经过一个平行的半岛，把车停在海边一家小旅馆的后院。

这种实实在在的情形一时把尼科尔吓坏了。在服务台前，有个美国人跟旅馆接待员正在为汇率而争论不休。她来回走动，外表平静，内心乱糟糟的；汤米在填写住宿登记表——他用的是真名实姓，而给尼科尔填了个假名。他们的房间朝着地中海，陈设几乎可以说是相当简陋，但还干净，在外面明亮耀眼的海水的衬托下，房里显得有些昏暗。他们要享受最朴素的欢乐——在这最朴素的地方。汤米要了两杯科涅克上等白兰地。等侍者出去，房门关上以后，他坐在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脸膛儿黝黑，有些疤痕，仍然显得英俊；眉毛向上挑起弯成弓形，看上去就像一个好斗的精灵，一个下了决心的魔鬼。

他们还没把酒喝完便飞快地走到一起，站在那儿拥抱。随后他们坐在床上，他亲吻着她结实的双膝。她仍然微微挣扎了一下，好像一只被砍了头的动物，她忘了迪克，忘了自己以前没有的浅色眼睛，甚至也忘了汤米本人，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越来越深地陷了下去。

……汤米从床上爬起来，推开一扇百叶窗，想弄清楚他们的窗户下面为什么有越来越响的吵闹声。他看上去肤色比迪克要深一些，体格也比迪克强壮，而他身上那隆起的道道肌肉最为引人注目。一时间，他也把尼科尔忘了——几乎就在他的肉体离开她的那一刻，她就预感到事情会与她所料想的不同。她感到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总是在所有欢乐或哀伤的情感出现之前出现，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必然先有隆隆雷声一般。

汤米在阳台上十分小心地向下张望，并作了报告。

“我只看见下面一层的阳台上有两个女人，她们坐在美国式的摇椅上晃来晃去地谈论着天气。”

“那些吵闹声就是她们弄出来的吗？”

“那些吵闹声是从她们底下的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你听。”

哦，在那遥远的南方的棉花之乡

旅馆寒伧，生意不旺

掉头看看别处——

“是一些美国人在唱。”

尼科尔伸开双臂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抹在身上的爽身粉都湿了，白乎乎地粘在身上。她喜欢这个没有什么装饰的房间，也喜欢那只在头顶上飞来飞去、嗡嗡作响的苍蝇。汤米把椅子拖到床边，把上面的衣服推到地上，坐了下来。她喜欢自己那条轻飘飘的俭朴的长裙，也喜欢地板上和他的帆布衣服堆在一起的那双平底凉鞋。

汤米端详着她那与褐色的四肢和脑袋连接得有些突兀的椭圆形的雪白的躯体，勉强地笑了笑，说：

“你整个儿就像一个新生婴儿。”

“还有一双浅色的眼睛。”

“我会提防的。”

“要提防浅色的眼睛可不容易——尤其是芝加哥造就的浅色的眼睛。”

“我知道所有朗格多克[306]地区古老的民间秘方。”

“再吻吻我，汤米，吻我的嘴唇。”

“这也太美国派了，”他说，不过还是吻了吻她的嘴唇。“我上次在美国的时候，遇到一些姑娘，她们恨不得用嘴唇把你撕碎，也把她们自己撕碎，一直吻到她们嘴唇周围充血而现出红斑，脸上涨得通红——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尼科尔用一只胳膊撑着抬起身来。

“我喜欢这个房间，”她说。

他朝四周看了看。

“我觉得这个房间有点儿寒伧。亲爱的，你不愿一直等到我们到了蒙特卡洛再这么做，我很高兴。”

“为什么光说它寒伧？嗨，这是一个十分美妙的房间，汤米——正如在塞尚[307]和毕加索的许多画里出现的光秃秃的桌子。”

“我不明白。”他并不想去理解她的话，“又有吵闹声了。天哪！难道出了人命案子？”

他走到窗口，又开始报告起来：

“看来是两个美国水兵在打架，旁边还有不少水兵为他们呐喊助威。他们都是从你们国家的那条停在海岸近旁的军舰上下来的。”他用大毛巾裹住身体，走到外面阳台上。“他们身边还有妓女。我听说过这种事儿——不管船开到哪儿，那些女人始终跟着他们。可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人们总想，凭他们那样的收入，他们完全可以找到更好一些的女人！干吗非找跟过科尔尼诺夫[308]的女人呢？干吗我们总把眼睛盯着一个芭蕾舞女演员呢？”

尼科尔很高兴他见识过那么多女人，这样一来，“女人”这个词本身对他并没有什么意义，只要她的人格胜过她的躯体的各个方面，她就能控制住他。

“朝他疼的地方打！”

“是——啊！”

“蛖，我对你说的完全没错吧！”

“动手啊，杜尔施米特，你这小子！”

“是——啊！”

“是啊——是啊！”

汤米转身走开了。

“这个地方看来已没有什么用处了，你是不是也同意这种看法？”

她表示同意，但在穿上衣服前，他们又在一起搂抱了一会儿，接着有好一阵子，这个房间似乎简直不亚于任何一座宫殿……

汤米终于开始穿衣服，嘴里嚷道：

“天哪，下面阳台上的摇椅中的那两个女人仍然坐在那儿。她们简直想把谈的事儿一直谈到不再存在为止，她们在这儿省吃俭用地度假，所有的美国水手和所有的欧洲娼妓都无法干扰她们的假期。”

他轻轻地走过来，搂住她，用牙齿把她套裙的背带拉好。接着，外面发出一声划破长空的巨响：轰隆——隆！原来是军舰在召唤水兵回船。

顿时，他们的窗下真是一片混乱——因为军舰就要起航前往尚未宣布的海岸。侍者用充满热情的嗓音报出顾客的账目要求支付，传来咒骂和不认账的声音；有人扔下的钞票面额太大，有人给的零钱又数目太小；喝得烂醉的人被扶上船去。在一片喧嚷声中，海事警察急促有力地发出命令。当第一条汽艇离岸时，岸边响起一片呼喊、哭泣、尖叫和作出许诺的声音。女人们在码头上朝前挤去，挥着手儿，发出凄厉的喊叫。

汤米看见有个姑娘冲到楼下的阳台上，挥舞着一条餐巾。还没等他看清那两个坐在摇椅上晃悠的英国女人是否最终停止闲聊，对那个姑娘的出现表示认可，就听到有人在敲他们的房门。门外还传来激动的女性的说话声，于是他们把门打开，门口站着两个姑娘，年纪很轻，身材瘦小，模样粗俗，看上去与其说她们在过道里迷了路，倒不如说她们尚未被自己的亲友找到。其中一个抽抽搭搭地哭着。

“我们能不能在你们的阳台上跟朋友挥手告别？”另一个姑娘带着美国口音、情绪激动地恳求道。“行不行？向我们的男朋友挥手告别？请行个方便吧。别的房间都给锁上了。”

“好吧，”汤米说。

两个姑娘一下子冲到阳台上，她们放开喉咙发出的喊叫声立刻盖过了下面的喧闹声。

“再见，查利！查利！往上看！”

“发个存局侍领的电报到尼斯来！”

“查利！他没看到我。”

一个姑娘突然撩起裙子，把她粉红色的内衣猛地拽下来，撕成一面旗帜的样子，一边拼命挥舞着，一边尖叫着：“本！本！”汤米和尼科尔离开房间后，那面旗帜仍在蓝天下飘扬。哦，说说看，你能看到你所难以忘怀的肌肤的柔和的颜色吗？——这时在军舰尾部升起一面星条旗，与旅馆的这面旗帜相互争胜。

他们在蒙特卡洛的一家新开的海滨游乐场吃了饭……后来，他们又到博利厄[309]去游泳；月光下，浴场像是一座露天洞穴。波光粼粼的水面四周围着一圈灰白色卵石。这儿正对着摩纳哥[310]和若隐若现的芒通[311]。尼科尔很高兴他把她带到这儿来观赏东边的景色，领略另一种海风和另一片海水。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就像他们彼此眼中的对方。这会儿，她好像安安稳稳地横躺在汤米的马鞍的前鞍桥上，仿佛汤米把她从大马士革[312]搭救出来，他们正一起来到蒙古平原。迪克对她的所有教导渐渐地都被抛在脑后，她变得非常接近自己最初的为人，成为令她周围的人们难以理解地放弃争斗的典型人物。在月光下她与汤米极尽缠绵，对她的情人肆无忌惮的行为欣然加以接受。

他们一起醒来的时候，发现月亮已经落下去了，空气凉爽。她撑起身子来问几点钟了，汤米回答说大约三点。

“那我该回去了。”

“我以为我们要在蒙特卡洛过夜呢。”

“不行。家里还有家庭女教师和孩子。我得在天亮前赶回家去。”

“随你便。”

他们又在水里泡了一会儿；他看到她直打哆嗦，便赶紧用毛巾使劲给她揉擦身子。他们钻进汽车，头发仍然湿漉漉的，皮肤红润鲜艳，他们都不大想回去。这时他们正呆在一块光线很亮的地方，汤米又开始吻起她来，她觉得他对她那白皙的脸蛋、雪白的牙齿、冰凉的脑门以及抚摸着他脸庞的那只手都十分着迷。她仍然受到迪克的影响，等待着汤米的解释或说明，但什么都没有得到。等她睡意蒙眬、心情愉快地确信不会有什么结果后，她便将身子埋在座位里打起盹来，后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起了变化，她感到他们正朝着黛安娜别墅驶去。到了家门口，她几乎不假思索地与他吻别。她踏在小路上的脚步声有了变化，夜晚花园里的各种声音突然似乎都成为以往的事儿，但回到家里，她还是十分高兴。这一天过得断断续续，尽管相当满足，但她仍然不习惯这种紧张的节奏。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四点，一辆从车站开来的出租车在大门口停下，迪克从车里走了出来。尼科尔顿时慌乱起来，连忙冲下平台去迎接他，为了竭力控制自己，不由得有些呼吸急促。

“汽车在哪儿？”她问道。

“我把它留在阿尔勒[313]了。我不想再开车了。”

“看你留的条子，我当你要过几天才回来呢。”

“刮起了干冷的西北风，天又下雨。”

“玩得开心吗？”

“就跟那些想要摆脱事务的人一样开心。我把罗丝玛丽带到阿维尼翁[314]，在那儿把她送上了火车。”他们一起朝平台走去，在那儿他把旅行包放了下来。“我没有在便条上告诉你，因为我怕你会胡思乱想。”

“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尼科尔这时对自己又增添了几分自信。

“我想知道她是否有什么事儿要提出来——唯一的办法是单独去见她。”

“她是否有什么事儿——要提出来？”

“罗丝玛丽还没有长大，”他回答说。“这样也许更好。你都做了些什么？”

她感到自己的脸就像兔子的脸那样抽动起来。

“昨晚我去跳舞了——和汤米·巴尔邦一起。我们去了——”

他禁不住一怔，打断了她的话。

“别跟我说这些。你做了什么并不要紧，我并不想确切知道什么。”

“那就没有什么要知道的情况了。”

“好吧，好吧。”随后他就像出门已有一个星期似的问道，“孩子们还好吧？”

屋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要是找我的话，就说我不在家，”迪克说着迅速转身走开了。“我要去那边的工作室做点事。”

尼科尔一直等到他的身影在水井后边消失，才进屋去拿起电话。

“尼科尔，你好吗？”[315]

“迪克回家了。”

他哼了一声。

“到戛纳来跟我碰头吧，”他提议说，“我得和你谈谈。”

“我不能来。”

“对我说你爱我。”她没有吭声，只对着电话听筒点了点头。

他又说道：“对我说你爱我。”

“唉，我的确是爱你的。”她向他保证说。“但眼下什么也做不了。”

“当然能做，”他不耐烦地说。“迪克知道你们俩的关系完了——显然他已经放弃了，他能期待你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得——”她把原来想说的——“等到问过迪克以后再说”的话咽了下去，改口说，“明天我会给你写信，打电话的。”

她怡然自得地在屋里四处转悠，对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十分满意。她成了一个调皮捣蛋的人，这叫她十分高兴。她再也不是一个只在围栏内狩猎的女猎手了。这时她猛然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在她对迪克的爱情依然清纯、完好的时候，他们也有过类似的时刻；而她记忆中的这种时刻如今则开始被昨天的无数细节所覆盖。她开始鄙视那样的爱情。在她看来，那种爱情一开始就带有感情用事的成分。女性的记忆总带有投机取巧的意味，因而她几乎不去回想结婚前的那个月，当她和迪克周游各处，在那些偏僻的地方相亲相爱的时候自己曾有的感受。同样她昨晚也对汤米撒了谎，她向他赌咒发誓说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整个地、完全地、彻底地……

……接着，她又为自己此刻的负心，为这样随意地抹煞自己生命中的十年而感到内疚，便转身向迪克的藏身处走去。

她悄无声息地走近，看见他呆在小屋后边，坐在峭壁护墙旁的一张帆布躺椅上。她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他在用心思索，生活在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眉毛时而扬起，时而落下，眼睛一会儿眯起，一会儿睁大，嘴唇忽而闭紧，忽而张开，双手也不停地动着。她看出他在心里一步一步地编织他自己的而不是她的故事。他一度紧握双拳，探身向前；一度脸上还显出痛苦和绝望的神情——这种神情从脸上消失后仍留在他的眼睛里。尼科尔几乎是平生头一次为他感到难过——要叫一个曾经精神失常的人去同情一个神志正常的人，那可真不容易。虽然尼科尔常常口头上承认多亏迪克指引她回到了她所失去的世界，但她实际上以为迪克有着用不完的精力，永远不会疲倦——她忘了自己眼下给他造成的烦恼，因为她也忘了促使她那么做的她自身的烦恼。他支配不了她了——他知道这一点吗？这一切是他所愿意的吗？——她为他感到难过，正如她有时为阿贝·诺思及其可悲的命运感到难过一样，为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和老人感到难过一样。

她走上前去，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肩膀，把头靠在他的头上说：

“别难过了。”

他冷冷地看着她。

“别来碰我！”他说。

她困惑不安地后退了几步。

“对不起，”他心不在焉地接着说道。“我正在想我对你的看法——”

“为什么不在你的书里增加新的类别呢？”

“我考虑了这部分内容——‘精神失常和神经机能病的后遗症’。”

“我不是到这儿来闹气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呢，尼科尔？我无法为你再做什么。我正在设法挽救自己。”

“免得受到我的毒害？”

“出于职业需要，我有时得同一些行为有问题的人打交道。”

尼科尔受到这种侮辱，气得哭了起来。

“你是个胆小鬼！你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还想归咎于我。”

迪克没有回答，尼科尔又开始感到他的才智过去对她所产生的那种催眠作用，这种才智有时无须借助权力就能产生作用，但总是伴随着一层深一层的对真相的揭示，这种真相，她无法击碎，甚至都不能砸开一道裂缝。她再次与他的才智进行对抗，用她细小秀丽的眼睛，用一个优胜者极度的傲慢，用她新近的移情别恋，用多年累积的怨恨跟他较量；用她的金钱以及那种认定姐姐讨厌他而支持自己的信念跟他较量；用那种因他说话尖刻而招来新的对头的想法跟他较量；用她敏捷的手段来对付他慢吞吞的饮酒吃饭；用她的健康和美丽来对付他的体质衰退；用她的肆无忌惮来对付他的道德规范——在这场内心的争斗中，她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弱点——用破旧的坛坛罐罐和瓶子，用那些曾经盛过她已受到惩罚的罪过、劣迹和错误的空空的容器来勇敢无畏地进行较量。忽然，在两分钟内，她就取得了胜利，不用撒谎，也无须耍什么花招，她就向自己证明了自己行为的正当合理，一劳永逸地割断了那种束缚。随后，她迈着虚弱无力的双腿，冷静地抽泣着朝终于属于她的家走去。

迪克一直等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随后把头探到护墙上面。这个病例已经了结。戴弗大夫可以空闲下来了。

第十章

那天夜里两点钟，电话铃声把尼科尔吵醒了，她听见迪克在隔壁房间那张他们称为“失眠之床”的床上接电话。

“是啊，是啊……您是哪位？是啊……”[316]他惊奇得提高了声音。“不过我能不能和其中的一位女士说话，局长先生？她们两位都是地位十分显赫的贵族夫人，与不少有权有势的人物都有联系，弄得不好可能会引起极其严重的政治纠纷……这是真的，我对你发誓……好吧，你会知道的。”

他起身下床，琢磨着他所了解的情况，这时出于对自身的了解，他确信自己会着手来处理这件事——以前那种难以抵御的可爱风采、动人的魅力以及一声“让我来！”的喊叫都重新掠过他的心头。他必须去把这件其实他一点也不在乎的事情处理妥帖。因为受人喜爱早就成了他的一个习惯，这种习惯也许从他意识到他是一个破落家族的最后一线希望时就开始养成了。早在苏黎世湖畔的多姆勒诊所的时候，在一个几乎相同的场合，他就意识到这种习惯的力量，于是做出选择，选择了奥菲利亚[317]，端起这杯甜蜜的毒酒喝了下去。虽然他首先希望自己勇敢、善良，但他更希望受到喜爱。过去是这样，以后也一直会这样。在他放下听筒、电话机发出缓慢而古老的丁零声时，他就明白了这一点。

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尼科尔喊道，“什么事？谁来的电话？”

迪克甚至在他挂断电话的时候，就开始穿衣服了。

“是昂蒂布[318]警察局打来的电话——他们拘留了玛丽·诺思和那个西布利—比尔斯。事情很严重——警察局长不肯告诉我详情。他只是不住地说‘没有死人——没出车祸’[319]，但他却暗示牵涉到其他所有事情。”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呢？我觉得这件事很怪。”

“她们得设法得到保释来保住面子，而只有在滨海阿尔卑斯省拥有财产的人才能作保。”

“她们的脸皮真厚。”

“我不在乎。不过，我要把旅馆的戈斯叫上——”

迪克走后，尼科尔醒着躺在床上，暗自纳闷，不知她们究竟干了什么犯法的行为，后来她睡着了。三点刚过，迪克走进房间的时候，她一下子醒了，坐起身来说：“怎么啦？”就像是在询问她梦中的一个人物。

“事情真不寻常——”迪克说。他在尼科尔的床脚坐下，跟她讲了自己如何把老戈斯从他那阿尔萨斯[320]人的昏睡中叫醒，让他把装着现金的抽屉里的钱都拿出来，和他一起开车赶到警察局。

“我真不想帮那个英国女人的忙，”戈斯嘟哝道。

玛丽·诺思和卡罗琳夫人穿着法国水手的衣服懒洋洋地靠在两间昏暗的牢房外的一张长椅上。卡罗琳夫人摆出一副不列颠人的愤怒神情，仿佛时刻期待着英国的地中海舰队迅速赶来救她。玛丽·诺思则显得惶恐不安，神情沮丧——她简直是一头扑到迪克的怀里，仿佛那儿才是最好的联系接触的地点，恳求他采取一些措施。与此同时，警察局长开始向戈斯说明情况，戈斯勉强地一字一句地听着，既想适当地对这位局长的叙述才能表示欣赏，又想表明自己作为一个尽职的仆从，对这样的事并不感到震惊。

“这只不过是一个玩笑，”卡罗琳夫人轻蔑地说。“我们装扮成休假的水手，偶然结识了两个傻姑娘。她们心里害怕，在寄宿宿舍里吵闹了一场。”

迪克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望着石头铺的地面，就像一个告解室里听取忏悔的神甫——他感到左右为难，既想发出嘲讽的笑声，又想叫人把她们抽上五十鞭子，罚她们吃两个星期的面包和水。卡罗琳太太的脸上一点没有干了坏事的样子，只有对那两个胆小的普罗旺斯姑娘和愚蠢的警察的恼怒，这种态度让迪克感到很困惑；不过他早就得出结论：某些阶层的英国人就靠违反社会秩序的精神实质为生，相比之下，纽约人的狼吞虎咽变得就像小孩吃冰淇淋而引起消化不良一样微不足道。

“我必须在霍赛听到这个消息之前就出去，”玛丽恳求道。“迪克，你一向能把事情安排妥当——你一向能做到的。告诉他们，我们要马上回家。告诉他们，要多少钱我们都会付的。”

“我才不付呢，”卡罗琳太太轻蔑地说。“一个先令也不付。不过，我倒想看看戛纳的领事馆对此会怎么说。”

“不！不！”玛丽固执地说，“今天晚上我们就得出去。”

“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迪克说，接着又加了一句，“但钱肯定是得交的。”他看着她们，仿佛知道她们实际并不像她们所表现出的那样清白无辜，摇了摇头说道，“真是荒唐至极！”

卡罗琳夫人得意地微微一笑。

“你是个精神病大夫，对吗？你应该能帮助我们——而戈斯也非帮助我们不可！”

这时，迪克跟戈斯走到一旁，和他商讨他所了解的情况，事情比他们原先知道的要严重——她们搭上的一个姑娘是体面人家的女儿。这户人家非常气愤，或者装作如此；必须与他们商讨才能把事情解决。另一个是港口上的姑娘，比较容易应付。依据法国法律，一旦定罪，就要受到监禁，或者至少被公开驱逐出这个国家。更为麻烦的是，从外国侨民身上获得好处的市民跟对因侨民入境而引起物价上涨颇为不满的市民之间，在容忍外国侨民态度上的分歧正越来越大。戈斯把整个形势概述了一番，就把事情交给迪克去处理。迪克把警察局长叫来一起商谈。

“你知道法国政府想要鼓励美国人来观光旅游——因而今年夏天在巴黎颁布了一项规定，不得逮捕美国人，除非犯了最为严重的罪行。”

“天哪，这种行为够严重的了。”

“可是听我说——你拿了她们的身份证吧？”

“她们没有身份证，她们什么也没有——只有两百法郎和几个戒指。她们甚至连上吊用的鞋带也没有！”

听说她们没有身份证，迪克松了口气，接着说道：

“这位意大利女伯爵仍然是美国公民，她是——”他慢吞吞地煞有介事地编了一串谎话，“约翰·D.洛克菲勒·梅隆[321]的外孙女。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是的，天哪，听说过。你以为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吗？”

“另外，她还是亨利·福特[322]阁下的侄女，所以与雷诺及雪铁龙公司[323]都有联系——”他觉得最好就说到这儿。然而他那诚恳的语调已经对警察局长产生了影响，因而他继续说道：“逮捕她就好像逮捕了一个显赫的英国王族成员，这可能意味着——战争！”

“可是那个英国女人是什么身份呢？”

“我正要说到她。她与威尔士亲王的弟弟订了婚——就是那位白金汉公爵。”

“她会成为他的娇美的新娘的。”

“现在我准备给——”迪克迅速计算了一下，“每个姑娘一千法郎——再给那个‘受害严重’的姑娘的父亲一千法郎。另外再有两千法郎，由你分配给那些你认为最应该褒奖的——”他耸了耸肩膀，“——执行逮捕行动的警察，寄宿宿舍的管理人等等。我总共给你五千法郎，希望你马上和有关方面协商。随后给她们安个什么扰乱社会治安之类的罪名让她们可以得到保释，不论要交多少罚款，我们保证通过信使在明天见地方法官时当面交纳。”

警察局长还没开口说话，迪克就从他的表情中看出这件事成了。他迟疑不决地说：“我没有登记，因为她们没有身份证。我必须看——得，把钱给我吧。”

一个小时以后，迪克和戈斯先生把那两个女人带到了凌云饭店，卡罗琳太太的司机在她那辆敞篷小汽车里睡着了。

“记住，”迪克说，“你们每人欠戈斯先生一百美元。”

“好的，”玛丽表示同意说，“我明天给他一张支票——再多给一些。”

“我可不给！”他们吃了一惊，都转过脸去看着卡罗琳夫人，她这时已完全恢复过来，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整个这件事做得实在蛮横无理。我并没有授权让你给那些家伙一百美元。”

个子矮小的戈斯站在汽车旁边，他的眼睛里突然充满怒火。

“你不给我钱？”

“她当然会给，”迪克说。

戈斯猛然想到他在伦敦餐馆做杂役时曾受过的侮辱，顿时怒火中烧，他在月光下朝卡罗琳夫人走去。

他声色俱厉地对她说了一连串责难的话，当她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开的时候，他追上一步，飞快地在那最显著的目标上踢了一脚。卡罗琳夫人冷不防受到这样的攻击，就像一个中了枪弹的人那样猛地举起双手，她那穿着水手服装的身体随即趴在人行道上。

迪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怒吼：“玛丽，你去让她安静下来！否则十分钟之内，你们两个都会被戴上镣铐。”

在回旅馆的路上，老戈斯一言不发，直到他们经过瑞昂莱潘游乐场的时候，他仍在爵士乐声中不住地抽噎和咳嗽。随后，他叹口气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女人！我也见识过世界上许多很有名气的交际花，对她们，我倒往往很敬重，但这样的女人我可从来没见过。”

第十一章

迪克和尼科尔习惯一块儿去理发店，在毗连的两个房间里理发和洗头。尼科尔经常可以听到从迪克所在的那个房间里传来的剪刀的喀嚓声、清点零钱的声音以及表示赞许和抱歉的声音。在迪克回来的第二天，他们就一起下山到理发店去，在电扇吹送出的阵阵香风中理发、洗头。

卡尔顿饭店的窗户跟许多地下室的门一样紧紧地关着，阻挡夏日的热气。在饭店前面，有辆汽车从他们旁边开过，汤米·巴尔邦坐在汽车里。尼科尔一眼瞥见了他，只见他神情严肃，若有所思，但一看到她，立刻瞪大了眼睛，留神注意起来，这叫她心里十分慌乱。她想去他所去的地方。在理发店度过的那个钟点似乎是她生命中一个虚度时光的间隙，是另一种牢狱般的生活。穿着白色衣服、嘴唇略微抹了点口红、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水气味的女理发师让她回想起许多护士。

在隔壁房间里，披着围单、脸上满是肥皂泡沫的迪克打起瞌睡来了。尼科尔面前的镜子可以照出男女理发室之间的过道，忽然她看到汤米走进理发店，急速转身跨进男子理发室，她不由得惊跳起来，充满喜悦地知道两个人就要展开最后的较量了。

她听见开头所说的片言只语。

“你好，我想找你谈谈。”

“……要紧的事？”

“……要紧的事。”

“……十分乐意。”

不一会儿，迪克走进尼科尔的这间理发室，匆匆冲洗过的脸上捂着条毛巾，但仍可看出他气恼的神情。

“你的朋友情绪激动得不得了。他想见我们两个，所以我同意把事情做个了结。来吧！”

“可我的头发——才剪了一半。”

“没关系——来吧！”

她十分不满地让在一旁瞪着眼发呆的女理发师拿掉毛巾。

尽管她觉得自己衣衫不整，没有打扮，但还是跟着迪克走出了饭店。在饭店外面，汤米俯身吻了一下她的手。

“我们去同盟咖啡馆吧，”迪克说。

“只要没人打搅就行，”汤米表示同意地说。

坐在夏天最舒服的一片遮天蔽日的树木底下，迪克问道：“你想喝点儿什么，尼科尔？”

“一杯柠檬汁。”

“给我来半杯，”汤米说。

“我要一杯带吸管的布莱肯威特[324]，”迪克说。

“没有布莱肯威特了，只有约翰尼沃克[325]。”

“也行。”[326]

她并不是个叽里呱啦的人

而爱在一旁悄悄静听

你应当尝试一下——

“你的妻子并不爱你，”汤米突然开口说道，“她爱我。”

两个男人都带着奇特的软弱无力的神情望着对方。在这种情形下，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好谈的，因为他们的关系是间接的，是由他们各自对牵涉到的这个女人已经占有或将要占有的程度所构成的。因而，他们的情感就像通过一条性能不好的电话线路似的穿越她那已经分裂的自我。

“等一下，”迪克说。“请给我来杯杜松子酒，外加吸管。”[327]

“好的，先生。”[328]

“好吧，说下去，汤米。”

“在我看来，十分明显，你和尼科尔的婚姻已经到了尽头。她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我等了五年才等到这一天。”

“尼科尔怎么说？”

他们俩都转而望着尼科尔。

“我非常喜欢汤米，迪克。”

他点了点头。

“你不再关心我了，”她接着说。“你所做的只是出于习惯而已。自从罗丝玛丽出现以后，情况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汤米对问题的这个方面不感兴趣，贸然插嘴说道：

“你不理解尼科尔。你总是把她当病人看待，因为她曾经得过病。”

他们的谈话突然被一个死气白赖、面目可憎的美国人打断了。他向他们兜售刚从纽约运来的《先驱报》和《纽约时报》。

“上面什么新闻都有，伙计们，”他宣称。“到这儿很久了吗？”

“别吵，走开！”[329]汤米嚷道。随后，他对迪克说，“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忍受这种——”

“伙计们，”那个美国人又插进来说道。“你以为我在浪费时间——可别的很多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灰色的剪报——迪克一看就认了出来。那是一幅漫画，画着成千上万的美国人带着一袋袋黄金从轮船上蜂拥而下。“你以为我不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吗？嗨，我会的。我刚从尼斯过来，准备观看环法自行车大赛。”

汤米厉声嚷了一声“滚开[330]！”才把他打发走了。这时，迪克认出这个人就是五年前在圣安热大街跟他打过招呼的那个家伙。

“环法自行车大赛什么时候到这儿？”他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随时会到，伙计。”

他终于快活地挥了挥手走开了。汤米又回头对迪克说起话来。

“她跟我生活要比跟你生活更加充实。”[331]

“请说英语！你说‘充实’是什么意思？”

“‘充实’吗？就是说她跟我在一起会更幸福。”

“你们彼此并不了解，而尼科尔和我在一起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汤米。”

“不过是家庭之爱而已，”[332]汤米嘲笑地说。

“你要是和尼科尔结婚，就不是这种‘家庭之爱’了吗？”越来越大的喧闹声使他无法再说下去。不一会儿，街道上出现了蜿蜒而来的先行车队，接着三五个、一大群不知在哪儿午睡的人都冒了出来，在街道边上排成长行。

小伙子们骑着自行车疾驶而过，满载着身上佩有精美的穗状饰物的运动员的汽车在街道上徐徐而行，车上的高音喇叭嘟嘟响着，宣告比赛的车队就要到达。几个穿着汗衫的厨师出人意料地出现在餐馆的门口。这时，在转弯的地方自行车队出现了。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红色运动衫的自行车手，他背对着西下的夕阳，正神情专注、信心十足地用力猛蹬，在人群不断的欢呼喝彩声中骑了过去。接着一起出现的是三个车手，穿着褪色的滑稽可笑的服装，腿上满是汗和尘土所凝结成的黄色污垢；他们都面无表情，两眼困倦无神，显得疲惫不堪。

汤米朝着迪克说道：“我认为尼科尔要跟你离婚——我想你不会加以阻挠吧？”

在第一批赛车手经过以后，接着蜂拥而来的是五十多个车手所形成的队伍，前后拉得有两百多码长。有的车手面带微笑，神情有些忸怩，有的车手显然已经筋疲力尽，而大多数车手则表情淡漠，样子疲惫。接着一群跟在赛车手后面的小孩跑了过去，随后是几个仍不服输的掉队者，以及一辆载着受伤和自认失败的家伙的轻型卡车。他们又坐回到餐桌旁。尼科尔希望迪克首先采取行动，但他看来愿意这么坐着，尽管他的脸只刮了一半，而她的头发也只剪了一半。

“你和我在一起不再感到幸福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尼科尔接着说道。“没有我，你就可以重新开始工作——要是你不为我操心的话，你可以工作得更加出色。”

汤米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说这些话没有一点意义。尼科尔和我彼此相爱，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那好吧，”迪克说。“既然一切都已经确定了，我们就回理发店去吧。”

汤米想要挑起争吵：“有几个问题——”

“尼科尔和我会商量解决的，”迪克心平气和地说。“别着急——原则上我同意，再说尼科尔和我都很理解对方。要是能避免第三方介入商讨，我们也就不大可能伤了和气。”

汤米很不情愿地认可了迪克的逻辑，但一种无法压制的种族特性使他仍想占些优势。

“有一点必须清楚，从现在起，”他说，“我是尼科尔的保护人，直到一切妥善解决为止。要是你利用继续住在那幢房子里的机会行为不轨，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从来不爱向冷冰冰的人求欢，”迪克说。

他点了点头，就朝饭店走去。尼科尔瞪着惨白失神的眼睛目送着他。

“他很有教养，”汤米承认说。“亲爱的，今晚我们能在一起了吧？”

“我想可以。”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并没有多少戏剧性。尼科尔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猜透了，她意识到自从她把那瓶樟脑涂剂给了汤米之后，迪克就预料到了一切。不过，她还是感到快乐和兴奋，她要把一切都告诉迪克的那个古怪的小小的愿望很快也变得烟消云散了。然而，她还是一直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直到那个身影成了一个黑点，与夏日人群的其他许多黑点混合在一起。

第十二章

戴弗大夫在离开里维埃拉的前一天，整天都跟他的孩子们呆在一起。他不再是一个对自己抱有许多美好期望和梦想的年轻人了，所以他想把孩子们牢牢记住。孩子们已经得知今年冬天他们要和他们的姨妈住在伦敦，不久他们就可以去美国看他，没有他的同意，不得解雇负责照管他们的那个姑娘。

他很高兴，自己已经教了小女儿那么多东西——对儿子，他心里就拿不大准了——他一直为自己该对这个老长不大、老要依赖别人、老离不开大人的男孩子所作的教导感到忧虑不安。可是，当他要跟孩子们告别的时候，他真想把他们的漂亮脑袋从脖子上取下来，紧紧地抱上几个小时。

他拥抱了老花匠，六年前黛安娜别墅最初的那片花园就是这位老花匠开辟出来的。接着他又吻了帮助照料孩子的那个普罗旺斯姑娘，她在他们家呆了差不多快十年了。她跪在地上哭了起来，迪克赶紧把她拉起来，给了她三百法郎。尼科尔还没有起床，这是他们早就说好了的——他给她留了一封短信；给巴比·沃伦也留了一封短信，巴比刚从撒丁岛回来，已住在他们家里。有人以前送了他们一大瓶白兰地，迪克从这个三英尺高、装了十夸脱白兰地的酒瓶中喝了一大口酒。

随后，他决定把行李留在戛纳车站，再最后去看一眼戈斯旅馆门前的那片海滩。

那天上午，尼科尔和她姐姐到海滩的时候，那儿只有一群早到的孩子。一轮被白晃晃的天空所包围的白晃晃的太阳，在这个无风的日子里，放射出万道金光。侍者们在往酒吧里添送冰块。有个美联社的美国摄影记者在一顶歪歪斜斜的遮阳篷下摆弄着他的照相器材，每当听到有人从石头台阶上走下来的脚步声，他都要迅速地抬头看上一眼，其实他所期待的那些人清晨刚服过鸦片剂，仍在旅馆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睡着没有起来。

尼科尔走到海滩上，看见迪克穿戴整齐地坐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她连忙退到更衣帐篷的阴影里。不一会儿，巴比也过来和她呆在一起，说道：

“迪克还在那儿。”

“我看见他了。”

“我想他也许会知趣地走开吧。”

“这是他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他发现了这片海滩。老戈斯总说他的一切多亏了迪克。”

巴比平静地看着她妹妹。

“我们那时应该就让他骑自行车旅行，不要再有别的活动，”她说道。“人一旦脱离了他所熟悉的范围，就会不知所措，不管他外表装得多么冠冕堂皇。”

“六年来，迪克对我一直是个尽职的丈夫，”尼科尔说。“因为有了他，整个这段时间里我从没有经受过一时半刻的痛苦，他总是尽力让我不受任何伤害。”

巴比微微翘起下巴，说道：

“这正是他所受的教育促使他干的事儿。”

姐妹俩静静地坐着；尼科尔身心疲惫地对发生的一切感到纳闷。巴比则琢磨着要不要嫁给最近那个看上她的钱财而向她求婚的人，一位货真价实的哈布斯堡王室[333]的成员，然而她实际并没有对此用心思考。她的恋情一直就有这么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随着她容颜老去，这些恋情供作谈话的价值要比它们本身的价值更为重要。她的情感只有在她讲述的时候，才显得真实不虚，确实存在。

“他走了吗？”尼科尔过了一会儿问道。“大概他坐的是中午的那班火车。”

巴比朝外看了一眼。

“没有。他走到平台高处，正跟几个女人在说话。反正现在人这么多，他不一定看到我们。”

不过她们离开更衣帐篷的时候，他还是看到了她们，他一直望着她们，直到她们的身影再次消失。他跟玛丽·诺思坐在那儿喝茴香酒。

“那天晚上你帮助我们的时候，又有你过去的那种神气了，”她说，“只是后来，你对卡罗琳太凶了。为什么你不能始终那样和蔼可亲呢？你能做得到的。”

迪克看到自己竟然落到玛丽·诺思也来给他做出指点的境地，觉得真是难以想象。

“你的朋友仍然喜欢你，迪克。不过你一喝酒，就要说些令人难堪的话。今年夏天，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为你辩解。”

“这可是爱略特博士[334]的一句名言。”

“这是真的。谁也不在乎你喝不喝酒——”她犹豫了一下，“就连阿贝喝酒喝得最凶的时候，也从不像你这样出口伤人。”

“你们都太麻木迟钝了，”他说。

“但周围都是我们这样的人！”玛丽叫道。“要是你不喜欢和善友好的人，那你试着去跟不大和善友好的人打打交道，看你会有怎样的感受！大家都想过得愉快，要是你弄得他们不快活，那就像是切断自己的营养。”

“我得到过营养吗？”他问道。

玛丽这时很愉快，尽管她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只是出于恐惧，刚才她才跟迪克一起坐了下来。她又一次谢绝了迪克想请她喝的酒，说道：“好饮贪杯实际是由于自我放纵。当然，阿贝去世后，你可以想象我对饮酒有什么看法——因为我眼看着一个出色的人一步步地走向酗酒——”

卡罗琳·西布利—比尔斯夫人迈着演戏似的轻快步子走下台阶。

迪克感到十分舒服——他已远远走在了时代的前面，到达了一个男子在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后所应光顾的地方，然而，他只对玛丽表现出一种难以察觉、经过斟酌、颇有节制的兴趣。这时他的眼睛，就像孩子的眼睛那样清澈明亮，渴望得到她的同情。他不知不觉地出现了这样一个念头，感到有必要像过去一样使她相信，他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男人，而她则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女人。

……这样，他就不必去看另外那两个身影，那是一男一女，在蓝天下黑白分明，像金属一般闪闪发光……

“你曾喜欢过我，是吗？”他问道。

“喜欢过你——我爱过你。每个人都爱过你。只要你开口要求，你想要谁，就可以得到谁——”

“你跟我之间一直都有某种感情。”

她急切地咬着嘴唇，说道：“是吗，迪克？”

“一直这样——我了解你的烦恼，也知道你如何勇敢地对待这些烦恼。”然而这时他心中又响起了以前内心的那种笑声，他知道他快要忍不住了。

“我一直认为你了解很多事情，”玛丽热情地说，“对我的情况要比任何一个人所知道的都多。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关系不大融洽的时候我对你那么害怕的缘故。”

他温柔、和蔼地看着她的眼睛，流露出内在的激情；突然，他们的目光交合在一起，情意绸缪，难分难解。接着他内心的笑声越来越响，似乎连玛丽也要听见了，迪克便把目光移开，他们又回到了里维埃拉的阳光下。

“我得走了，”他说。他站起来，身体有点儿摇晃；他这时觉得不大舒服——他的血液流得很慢。他站在高高的平台上，举起右手，按天主教的方式画了个十字，祈求上帝保佑这片海滩。好几把遮阳伞下的人抬起头来，朝上张望。

“我要到他那儿去，”尼科尔跪起身子。

“不，你别去，”汤米说，使劲拉她坐下，“不要再多此一举了。”

第十三章

尼科尔重新结婚后仍和迪克保持联系。他们在来往信件上谈论生意上的事情，也谈论孩子们的情况。尼科尔常说“我爱过迪克，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每逢她这么说的时候，汤米总是回答说，“当然忘不了——你干吗要忘记他呢？”

迪克在布法罗开了一家诊所，但显然并不顺利。尼科尔不清楚问题出在哪儿，但几个月后，她听说他到了纽约州的一个名叫巴达维亚的小镇，在那儿开业行医，诊治普通的病症。后来又听说他去了洛克波特，从事同样的工作。出于偶然，她对迪克在那儿的生活情况知道得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她听说他常常骑自行车，很受女士的青睐，他的办公桌上总堆着一大沓稿纸，据说是一篇有关某个医学专题的重要的论文，几乎就要完成了。大家都认为他举止优雅，他曾在一个有关公共卫生的会议上就毒品问题做过一次精彩的演讲，但他跟一个在杂货店干活儿的姑娘有了瓜葛，还卷进了一桩有关某个医疗问题的诉讼，因而他离开了洛克波特。在那以后，他就不再要求把孩子们送到美国，尼科尔写信问他是否需要钱，他也不做回答。在尼科尔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中，他告诉尼科尔他在纽约州的日内瓦镇行医。尼科尔觉得好像他已经在那儿定居下来，有人替他管理家务。尼科尔在一本地图册上查找日内瓦镇，发现它位于芬格湖区的中心地带，觉得这倒是个好地方。她总爱这么想，也许也跟格兰特在加利纳[335]时的情况一样，他在等待事业发展的时机。他的最后一封短信上盖的是纽约州霍内尔地方的邮戳。霍内尔距日内瓦镇有一段距离，是个非常小的市镇。不管怎样，几乎可以肯定，他就住在美国的那个地区，不是在这个小镇，就是在那个小镇。

关于信仰的自白

吴建国

《了不起的盖茨比》出版三周之后，菲茨杰拉德就给他的好友、著名编辑帕金斯写信说：“我正以十分愉快的心情在着手创作一部新的长篇小说。这部小说无论在形式、结构，还是思想内容上都将十分新潮。小说探讨的是乔伊斯和斯泰茵一直在致力探讨却无结果，而康拉德根本就没有发现的最为典型的时代特征。”[336]这就是他寄予了很大抱负，想把它写成为一部旷世之作的长篇小说《夜色温柔》。然而事与愿违，由于种种原因，《夜色温柔》的写作时辍时续，耗费了菲茨杰拉德长达九年的时间才得以完成。

《夜色温柔》总的主题与《了不起的盖茨比》相似，描写的是一个出身低微但才华出众的青年对富有梦幻色彩的理想的追求以及他如何遭到失败、变得消沉颓废的故事，但小说所涉及的范围更加宽阔，着重点也更高更新。菲茨杰拉德把他这一时期在精神上所经历过的种种痛苦和磨难经过提炼，升华到了他一贯的创作思想。如果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所表现的尼科尔是理想难以实现的幻灭和悲哀，那么《夜色温柔》则在新的层次上揭示了更大的幻灭和悲哀：实现了的未必就是理想。菲茨杰拉德一贯的创作主题在这部小说中也得到了更为充分的体现：良知的泯灭、金钱的腐蚀作用、上流社会的堕落生活、暴力造成的阴暗的社会心理影响，以及纯真爱情的难以实现。与《了不起的盖茨比》相比，《夜色温柔》的情节更加凄婉动人，人物形象也更加贴近生活，因而具有更强的可读性。小说的背景被安排在作者所熟悉的欧洲大陆，时间跨度为一九一七至一九三〇年间，但小说展现的仍然是美国“爵士乐时代”的那种社会生活场面。

《夜色温柔》从情节上看，描写的似乎是一场畸形的三角恋爱关系中各个当事人之间的矛盾冲突（从小说开始时出现的罗丝玛丽—迪克—尼科尔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到后来的迪克—尼科尔—汤米之间的三角恋爱关系），但小说实际叙述的却是一个失败和沉沦的悲剧故事。然而，导致这场人间悲剧的根源正是金钱对人性的毁灭作用、上流阶级的势利浅薄和腐朽堕落、现实社会的冷酷无情和物欲横流，以及人的良知的泯灭。在一个拜金主义盛行的实利社会里，人的真诚、人的善良的本性和追求崇高理想的献身精神，与扭曲、病态的享乐主义人生观和生活腐化、道德沦丧的社会现实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反差。菲茨杰拉德在这部小说中通过迪克的人生经历和爱情际遇，以悲怆的笔调对形形色色的社会丑恶现象和上层社会的男男女女们进行了更加愤怒的谴责和更为严厉的鞭挞，对虚幻的“美国梦想”的精神实质进行了更加深刻的揭露和批判，对“爵士乐时代”所出现的人格的分裂和精神的变态给予了无情的揶揄和讽刺。

在《夜色温柔》中，菲茨杰拉德别出心裁地将主人公迪克·戴弗设计为一位才华出众、有上进心和奉献精神、从事精神病学和心理分析学研究且颇有建树的医生。作为一名精神病学科的医生，迪克的职责本应是努力寻求积极有效的治疗方案，使他的病人能够摆脱虚妄、病态的精神状态，使其能回归到现实之中。然而，经过一系列的变故之后，迪克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他在事业、生活、爱情、婚姻，以及自己的精神状态等诸多方面都遭到了全面的失败。菲茨杰拉德似乎以此来告诫人们：在这个严酷的现实社会里，无论你多么贤明、多么严谨、多么有理想，或者多么超然于世，你都绝无可能使自己完全摆脱“美国梦想”的“精神病机理”。通过对既富有浪漫的“美国理想”、又具有科学的精神病学修养的迪克这一人物形象的刻画，菲茨杰拉德鞭辟入里地充分展现了他所处的那个特定的“精神病”社会的本质，以及由这个“精神病”社会所造就的各种人间悲剧，其讽刺意义是双重的、复合式的：身为心理分析学家、精神病学科的医生、“谵妄世界”的矫正者的迪克，在医治别人疾病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谵妄世界”的“精神病毒”的感染。他能医好别人的疾病，却无力治愈自己的“疾病”。他是他想去打破或治疗的“梦幻世界”的受害者和牺牲品。迪克和盖茨比一样，也是情太深，心太软。他想以自己真诚的爱和丰富的医学知识来拯救尼科尔、恢复她的身心健康，还想以健康的精神状态和生活方式来医治和改善流行于上流社会的病态。他为照料尼科尔并治好她的精神疾病而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精力和才智，甚至不惜放弃了他所热爱的科学研究。他把自己的善良和真情也奉献给了上流社会里的其他人，自以为凭着他的才学和自我献身精神，他就能创造出一个具有现代美学意义、能使人心情欢畅的高雅境界。他怀抱着这个梦想执著地进行了十多年的努力，目的就是要将这个梦想雕刻成一件艺术精品，同时也使自己能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心理学家”。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皮格马利翁[337]热恋着自己所塑造的少女形象一样，迪克也想以自己的笃挚和真诚使尼科尔焕发出新的生命力，也使“精神病”状态的“美国梦想”转变成具有浪漫色彩的极乐世界。精神病学科的医生此时似乎已成了一名勇于闯荡禁区的艺术家。然而，迪克不是皮格马利翁，他的一片真心也没能感动“上帝”。在他的精心照料和治疗下获得了新生的尼科尔，在刚能够独立生活之际，就背弃了他，嫁给了汤米·巴尔邦——一个“谁肯出钱就愿为其卖命出力”的雇佣兵。如同盖茨比一样，迪克也为他的善良和天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所追求的梦想给他留下的只是遥远的回忆和沉痛的反思。十多年的努力给他带来的只是身心疲惫，事业荒废，一无所成。

菲茨杰拉德在这部小说中以情节的逐步展开为载体，深刻批判了金钱和财富对人性的腐蚀、扭曲作用。小说中的尼科尔是一个“容貌美丽非凡”的女子。她的魅力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她的家庭的财富：“尼科尔是大量才智和辛劳的产物。为了她，一列列火车从芝加哥出发，穿过大陆丰腴的腹地，抵达加利福尼亚；……而整个体制在摇摇晃晃、轰隆隆地向前推进的时候也为像尼科尔这样大批购物的行为提供了一个相当红火的局面，看上去好像一个在蔓延的大火前坚守岗位的消防队员脸上映现出的红光。她带着自身不祥的命运，阐明了一些非常简单的原则，她把这些原则表现得十分确切，弄得这一过程也具有优雅的成分……”[338]尼科尔“本人的可悲命运”的根源就在于她所拥有的财富，她的“可悲命运”的表现形式是她的“精神分裂症”，而造成她精神失常的原因则是她那位百万富翁的父亲与她的乱伦。尽管财富和金钱给他们带来了纵情享受、盛宴玩乐的可能，但也使他们丧失了人格的完整性和做人的起码准则。尼科尔的父亲沃伦先生虽然在整个小说中出现的次数极少，但他却是小说中惟一真正的恶棍。他自私、残暴、丧尽天良，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富人的象征。他与《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汤姆·布坎南极为相似。尼科尔的姐姐巴比也是一个十分世俗的女富豪的典型。百万家财使她有了颐指气使的资本，使她有了经济上甚至道德上的优越感。她总以为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爱情和婚姻。迪克对尼科尔的纯真感情和为她所做出的巨大牺牲，在她看来却只不过是一种买卖关系：他是一个医生，一个他们花钱雇佣的医生，他照料尼科尔只是在尽他的职责，做他该做的事。因此，当尼科尔渐渐康复后，巴比便怂恿她与迪克分手。随着小说故事情节的延伸，读者已能清楚地看到，富人们几乎都患有难以治愈的各种疾病，或者说，有了钱就等于有了病。生活在迪克周围的上流社会的各色人物都各有各的毛病和问题：巴比·沃伦是一个极端自私的女人，喜欢异想天开，却又感情冷漠，得不到真正的爱情，而且患有恐英症。音乐家阿贝·诺思是一个思想颓唐、嗜酒如命的酒鬼，终因酗酒而死于非命。汤米·巴尔邦心肠冷酷，性格野蛮，没有政治信仰和头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无政府主义者。麦基斯科有自我暴露癖，是一个蹩脚的作家。罗丝玛丽是一个“假小子”，没有宗教信仰，却风骚冶艳，放浪不羁，不顾一切地与迪克等人私通。菲茨杰拉德还通过一系列性反常行为描绘了导致迪克从理想主义滑向堕落、颓废的这个上流社会伤风败俗的现象：路易斯·坎皮恩与罗亚尔·邓弗莱是同性恋者；玛丽·诺思与卡罗琳也是一对女同性恋者；巴比·沃伦是一个手淫患者；德夫勒·沃伦与女儿尼科尔乱伦。这种乱伦行为后来又在迪克的身上得到了象征性的重演，因为尼科尔对迪克的“爱”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心理上的一种“移情”现象，而身为医生、比尼科尔年长许多的迪克也清楚地知道他在这场爱情和婚姻中所扮演的角色：父亲、医生和丈夫（他们相识时，尼科尔才十六岁）。他们的婚姻所代表的只是一种希望渺茫的努力：使尼科尔重新恢复青春和良知，给她以嫁人的机会，让她获得新的“初恋”的喜悦。如同盖茨比一样，迪克也对自己的努力抱有极大的希望，对自己的能力和献身精神充满了信心，认为尼科尔一定能够在他的照料和护理下恢复过来。他对尼科尔说：“设法把过去忘掉。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不要工作过度。回美国去，进入社交界，与人恋爱——过幸福的日子。”[339]如同《了不起的盖茨比》一样，菲茨杰拉德在这部小说中也沉痛地表现了这种幻想的最终破灭。随着罗丝玛丽的出现，迪克也在心理上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移情”。已习惯在银幕上扮演“老爸的女儿”角色的年仅十八岁的罗丝玛丽，在现实生活中也成功地从比她年长许多、阅历比她丰富许多的迪克身上获得了颇有几分病态性质的“爱情”。从道义上说，迪克也步了德夫勒·沃伦的后尘。他与罗丝玛丽的性爱关系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乱伦。在罗丝玛丽主演的影片《老爸的女儿》中，“恋父情结表现得那么明显，迪克不禁对所有心理学家的这种不道德的多愁善感的心态皱起眉头。”[340]与罗丝玛丽发生了性关系之后，迪克便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十分可耻，在放纵自己的同时，也在良心上深深谴责着自己。迪克与罗丝玛丽的婚外恋和他的堕落，使尼科尔也采取了相应的报复行动：她背着丈夫爱上了汤米，并且也与他发生了性关系。与汤米一夜风流之后，尼科尔也感到内疚，感到对不起迪克。这表明她已恢复了健康，已经能独立生活了。于是，当迪克想挽救自己，走出困境时，她终于喊出了他们这场灾难性的婚姻中一个严酷的事实真相：“你是个胆小鬼！你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还想归咎于我。”[341]由于他们之间极为微妙而又十分复杂的关系，由于他们彼此都十分了解对方的致命弱点，他们便具有了攻讦、伤害对方的强大杀伤力。长期以来，他们彼此都小心翼翼地把对对方的看法深藏在心里。如今，他们把一切都公开化了。在这场冲突中，迪克再次做出了妥协，退出了这个本不属于他的世界。

迪克终于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理想主义者蜕变成了一个“不堪造就”的失败者。小说对他的迅速沉沦进行了具体、准确的描写：毫无节制地酗酒；与女病人随意接吻；与罗丝玛丽调情做爱；遭警察殴打并被投入监狱；对事业、著书立说和自己开办的诊所都丧失了兴趣；与合伙人弗朗茨分道扬镳；与玛丽·诺思无故争吵；与法国厨师大打出手；在水上运动中为了取悦罗丝玛丽而自矜其能的拙劣表演却又连连翻身落水……他对弗朗茨、罗丝玛丽、尼科尔、汤米，乃至他的孩子们都变得心灰意冷，感情淡漠起来。他的结局是凄惨的。他牺牲了自己换得了尼科尔的新生。当尼科尔与汤米在洒满阳光的海滩上幸福地依偎在一起时，他却成了一个失败者，躲进了家乡的无名小镇，过着淡泊名利的普通人的生活。他的生活经历就是美国“爵士乐时代”的真实写照。他的悲凉结局也象征着“美国理想”的荒唐可笑和必然的最终破灭。他的失败和他对自己的忏悔就是向世人和未来发出的沉痛的箴言。

迪克的时常自我反省和对失落的信仰的强烈意识，他在一大群才气横溢却又放浪形骸、终为金钱和酒色所毁的旅欧美国人中所扮演的道德上的核心人物的角色，都会使人情不自禁地想到海明威的成名之作《太阳照常升起》中的主人公杰克·巴恩斯以及这部作品所涉及的主题。两部小说都将现实生活中具有号召力和感染力的人群与毫无魅力、令人乏味的人群进行了鲜明的对比——一种人恪守着不成文的道德规范，循规蹈矩；而另一种人则无视道德规范的存在，放浪不羁。两部小说都描写了欧洲的生活风貌和代表着传统价值观念和社会习俗的欧洲人。两部小说都刻画了容貌美丽、气质高雅、具有贵族血统的女人，她们在作品中都具有摄人的魅力和极强的破坏力，她们都支配着、最后又毁伤了性格懦弱的男主人公。两部小说都以不幸爱情的最终解体为结局，而这种不幸爱情也都在一开始就被埋下了不幸的种子。《夜色温柔》和《太阳照常升起》中的这些相似之处源自于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在欧洲的共同的生活体验。战后发生在欧、美两地的一系列剧烈变动和这个时代的诸多特征在这两大作家的创作思想和他们的作品中都留下深刻的印迹。

如果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是一部被作者赋予丰富想象力的作品，那么，《夜色温柔》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被菲茨杰拉德拔高了的自传。小说中的主人公迪克·戴弗与菲茨杰拉德本人有着许多的共同之处。迪克出身低微，但父亲是圣公会的牧师，其有弗吉尼亚的血统，他的家庭背景和他自幼所受到的伦理熏陶与作者本人的童年经历极其相似；迪克相貌英俊，风度翩翩，几乎是菲茨杰拉德个人形象的再现；迪克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虽然他就读的不是菲茨杰拉德曾就读过的普林斯顿大学，但也是东部著名的高等学府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和耶鲁大学，这也与作者本人的背景很相似；如同作者本人一样，迪克也是少年得志，很早就开始崭露头角，在医术界已颇有建树；迪克与身患精神病的妻子尼科尔的婚姻生活、他与罗丝玛丽之间的婚外恋情、尼科尔与汤米之间的两情相悦，以及尼科尔美丽的容貌，也都与作者本人的实际生活经历极其相似；迪克也像作者本人一样，具有性格上的诸多弱点和不足。小说中的许多情节几乎可以称做是“婚姻生活的大揭秘”，生动记叙了菲茨杰拉德在这一时期所经受的各种痛楚和苦闷的心境。在长达九年的写作过程中，菲茨杰拉德已铸就了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和客观的评判力，已能够真实生动地以小说的形式来描写他与姗尔达的爱情、婚姻生活。在这部立意深刻、交织着爱与恨的复杂情感的小说中，他努力分析着姗尔达发病的缘由、姗尔达的精神病对他的个人生活和文学事业所产生的消极影响，以及他对悲剧的婚姻所应承担的责任。他以洒脱的文笔、灵动的智慧和高超的叙事技巧将心理冲突和强烈内省融合在了这部作品中，使之具有了非同寻常的感染力，也使得迪克这一人物形象更加真实可信，悲切动人。迪克的医生身份对菲茨杰拉德来说，也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和讥讽意义的比喻。迪克·戴弗的工作职责是要探索人的内心世界，解开人的思想和感情之谜，如同他的姓氏所包含的意义一样（戴弗为英文Diver的音译，其原意为“潜水采珠者”）。菲茨杰拉德仿佛已清楚地看到，现代精神病学的发展已使得精神病学科的医生和心理分析学家成了牧师和神父的继承人。他对迪克职业的精心选定似乎就是对自己无力治好姗尔达疾病的一个辛辣的嘲讽。与盖茨比相比，迪克的形象似乎略显得有些苍白，缺乏盖茨比所具有的那种强烈的震撼力，但他却更受读者的同情和喜爱，他的经历和盖茨比的遭遇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他就是作者本人在作品中的化身。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盖茨比的死而复活。

《夜色温柔》这一书名取自于菲茨杰拉德所十分喜爱的十九世纪英国著名浪漫派诗人约翰·济慈的名诗《夜莺颂》，作者显然是在对此作了深思熟虑之后才确定的。

济慈诗作的韵律节奏和意象比喻对菲茨杰拉德的文学创作产生过很大影响。菲茨杰拉德曾对女儿司各蒂解释说：“一切优美的散文都要靠动词来行文。动词可以使文句产生动感。英文诗歌中写得最优美、最具技巧性的诗篇大概要算济慈的《圣·阿格尼斯之夜》了。”[342]司各蒂在大学读书期间，菲茨杰拉德又写信向她传授了解读济慈诗章的体会：

诗歌是一种存在于心灵深处的如火一般灵动的意境——就像音乐对于音乐家，或马克思主义对于共产党人一样。否则，诗就失去了它的意义，变成了空洞乏味、拘泥于形式的呆板文字的堆砌，成了那些迂腐的学究们没完没了地高谈阔论、胡乱解释的对象。济慈的《希腊古瓮》是一篇美不胜收的绝佳诗章，其每一个音节都精确得缺一不可，就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中的每一个音符都缺一不可一样，否则就是因为你没有能很好地去理解它。它之所以如此优美，如此不朽，是因为一个杰出的天才在一个历史的紧要关头停顿下来，准确捕捉并描写了它。这首诗我已读过上百遍了。读到第十遍时，我才开始明白这首诗的真正含义，才能把握它和谐的韵律和蕴藏在字里行间的精湛的艺术技巧。同样，《夜莺颂》也具有极感人的艺术魅力，每当我读到这首诗时，眼中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涌起泪花。还有《罗勒花盆》，描写那两兄弟的那些诗节是那样地震撼人心，如“他们为什么如此自豪”等处。还有《阿格尼斯之夜》，这是英文诗歌中意象最丰富、最能给人以美的享受的一篇，它的优美决不亚于莎士比亚的诗作。此外，他的几首十四行诗也极典雅，如《明亮的星辰》等等。

如果你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了解了这些，并培养了自己高雅的鉴赏力，那么，你在今后的阅读过程中就不会区分不清什么是真金，什么是糟粕了。对任何一位想真正弄懂词语的含义、了解词语丰富的感情色彩及规劝力量和内在魅力、最深透地掌握词语的价值的人来说，济慈的这八首诗都堪称是最上乘的艺术精品。看了济慈的诗作之后，你会感到，其他的诗歌仿佛只不过是一些哼哼唧唧的无病呻吟。[343]

《夜色温柔》卷首引用的譬语，即引自济慈的《夜莺颂》：

我已经和你在一起！夜色如此温柔/……而这里却没有什么光亮/除了一线天光被习习微风吹过/幽暗的绿荫和苔藓斑驳的曲径。/

菲茨杰拉德精心构想出的这一篇名和他援引的这节诗歌，清楚地点明了这部小说中“夜色”与“黑暗”所代表的深刻含义。小说的篇名宣称：“夜色是温柔的。”它隐含着的却是“白昼”对“黑夜”的毁灭作用及其必然会产生的悲怆结果。小说中的“夜色”与“白昼”、“黑暗”与“光明”分别象征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体现的是两种相互对立的观念。“白昼”代表着现实社会，它严酷、暴戾、阳光耀眼，但却热闹非凡，生机勃勃。“黑夜”则象征着梦想世界，它温情脉脉，趣味盎然，其乐融融，但又凝重沉闷，缺少生气和活力。通过贯穿于小说始终的复杂的爱情故事和结构上的巧妙布设，菲茨杰拉德对“黑夜”与“白昼”的交替更迭作了十分细腻的描写，对它们所代表的两种世界进行了鲜明的对比观照。在小说中，“阳光”从一开始就给人以一种灼热、酷虐、刺眼，甚至令人发疯的感觉。“阳光”下的一切景象都面目可憎，使人感到痛苦，甚至恐怖。而“夜晚”和“黑暗”则被作者赋予了浓厚、甜蜜的感情色彩，被修饰得富有诗情画意，使人充满憧憬和遐想，诸如：“美妙的夜晚”、“温暖的夜色”、“美好的夜色”、“柔和温暖的黑夜”等等。小说第一部第十三章中对古城亚眠的描写可谓宣示了“夜色”的本质特征和迷人之处：“白天，这样的城镇令人沮丧……连天气似乎也带着以往的特征，黯淡得有如旧照片里的天色。可是天黑以后，法国生活中最叫人称心如意的一切便又出现在画面当中——有活跃的妓女，有在咖啡馆里说上无数个瞧啊、争论不休的客人，有头靠着头走向适意而又廉价的什么处所的情侣。”[344]“夜色”所包含的内容在这段描写中已有所显露，但“夜色”所象征的意义却非仅仅只相对于“白昼”而言。“夜色”包含的意义已被微妙而繁杂地编织进了整个故事之中。“夜色”是令人心醉神迷的时光，它掩盖了“白天”在阳光下暴露无遗的现实社会，给一切丑恶的现象都戴上了五颜六色的面具。“夜色”又是美丽而温柔的，它给人以梦幻和遐想。迪克和他的朋友们都喜欢“夜色”；“他们都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昨儿晚上还没有结束，而街上的人却错误地以为已是晴朗炎热的清晨了。”[345]然而“夜晚”并不比“白天”更美好。他们渴望的“夜晚”也同时容留了排遣不掉的“黑暗”。喜欢“夜色”的人也许正是那些无力应付“青天白日”下的严酷现实的人。“白天”也许是残酷的，但鲜活有力；“夜色”是悠闲、舒适的，但缺少生气。小说第二部第二十三章中巴比·沃伦为解救迪克出狱而东奔西簸的情节，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她在现实世界里的无能为力：“他们驱车向前驶去，这时车窗外的夜色渐渐地变淡了，消散开去，而巴比的紧张的神经几乎还没有苏醒过来，面对昼夜交替时的不稳定的平衡，她微微有点儿畏缩。她开始和白天赛跑；有时，在宽阔的大街上，她就占了上风，然而每当疾驶的汽车略微停顿片刻，一阵阵狂风就会急躁地从各处吹来，缓缓移动的白昼又前进了一步。”[346]巴比也在“黑夜”与“白天”之间徘徊、周旋着，想努力维持这两者之间并不稳固的平衡。她在美国大使馆遇见的那位裹着睡袍、系着护须带的模样怪异的人，显然也是一个有不健康夜生活的家伙。他“脸上现出一种难看的、不自然的粉红色，颜色鲜艳但毫无生气”，与“白天”的气氛极不协调。

菲茨杰拉德在这部作品中始终维系着他的两种互相对立的观点的创作思想，把作品中的人物和场景几乎都分成了两种互为矛盾、互相抵触的对立统一体：人与人之间的对立和斗争、人与周围环境的矛盾和冲突、历史与现实的相互悖逆，以及人的内心冲突和人格分裂。这种多层次、多角度的矛盾冲突在整个作品中几乎随处可见。在第一部第十七章中，菲茨杰拉德写道：

这些人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美国人和英国人，他们整个春天和夏天都在寻欢作乐，所以，眼下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纯粹是一时神经兴奋所有的灵机。他们在某些时候会安安静静，没精打采，随后他们会突然生出诸如争吵、决裂或诱奸之类的事。另一类可以称作剥削者，是由一些过着寄生生活的人组成的；相比之下，他们冷静而严肃，有着生活目标，决不虚度时光。这就使他们在这个环境中能有效地保持镇定；在这个环境中除了房间里那并无多少价值的新奇布置，要说还有什么格调，那就来自于他们。[347]

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大都在互相对立的两种社会环境或互相矛盾的内心世界里苦苦挣扎着，却又找不到出路或归宿，最后都不可避免地成了这个特定时代的牺牲品。

在“温柔的夜色”里酿造出的诸多幻想中，最具有深刻意义的是对幸福的幻想。对充满浪漫幻想的迪克而言，幸福就在于能够永远地保持住“温柔夜色”中的欢乐时光。他对结局始终怀有一种恐惧之心。他对罗丝玛丽说：“夏季的这个阶段结束了……也许今年夏天我们还会玩得更加开心，但是这场游乐活动结束了。我想让它猝然而死，而不是令人伤感地逐渐衰弱。”[348]这段话反映的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荒谬心态。他既浪漫地幻想着能在“温柔的夜色”中永远地保持欢乐的时光，又想尽快地结束这种不切实际的梦幻般的生活。于是，“死亡”便成了缓解内心痛苦、了结“夜色”中温柔梦想的最佳手段。“死亡”是一切结局的结局。小说似在告诫人们，幻想是美丽的，但不能长久地代替严峻的现实。幻想的最终破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夜色”并不总是“温柔”的，在“死亡之谷”或“人生悬崖”上并没有指路的明灯。迪克在奉献了自己的一切之后，便从读者的眼前消失了。他留下的只是尼科尔对他的淡淡的回忆。当他面向大海划着十字为这片沙滩祝福时，他也是在向“喧腾的二十年代”、向年轻的时光和瑰丽的梦想作最后的告别。他要去寻找另一种心灵上的安宁。

在《夜色温柔》中，菲茨杰拉德着力要处理的题材依然还是“美国梦想”的实质和“美国梦想家”的结局。在描绘这种梦幻式理想的过程中，菲茨杰拉德从多种不同的视角层面上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笔下的梦想家描绘成了被浪漫的幻想冲昏了头脑的受害者和牺牲者。但是，造成理想破灭、信念丧失的真正原因却是梦想家所生存的那个特定的社会环境。因此，在小说的结尾处，菲茨杰拉德仍以严峻的道德标准和犀利的文笔描写了梦想和梦想家不可亵渎的存在价值。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盖茨比为了重温旧梦、实现自己理想的举动并没有错。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自己完整的人格。他到死都抱着自己完美无缺的梦，而制造了盖茨比悲剧的正是弱肉强食的金钱社会，摧毁了盖茨比梦想和信念的是上流社会的傲慢和自私。在《夜色温柔》中，迪克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的自我献身精神，他在上流社会中的一系列高尚的具有英雄品质的举动，也丝毫未能打动上流社会冷酷、自私的心肠。他的自我沉沦和悲凉结局也是由上流社会的势利浅薄和腐朽堕落所造成的。在这个不值得他做出自我牺牲的社会里，他甚至都无力保全自己的完整人格和美好梦想。他终于退出了圈外，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不是在这个小镇，就是在那个小镇”之间漂泊着。他终于摆脱了世事的纷扰、诱惑和折磨。从这个角度上说，《夜色温柔》比《了不起的盖茨比》更具有思想深度和历史意义，因而也更具有说服力。迪克的结局虽不像盖茨比那样悲壮，却更能打动人心，发人深省，因为他的经历告诉了人们：“超级梦想”不过是一种存在于心灵深处的美好的讹谬，一种具有毁灭作用的自我陶醉。在恶浊的生存环境里，它必然会遭到无情的扼杀。在这部小说中，读者处处都能深切体味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反差和激烈碰撞。菲茨杰拉德通过迪克这一人物的浮沉，将“美国梦想”的神话高度戏剧化地展现在世人面前，并用历史的眼光对它进行了透彻的剖析和检验。与此同时，他也将自己一贯的创作思想完整地体现在了这部小说之中，那就是：人的高尚之处就在于他为追求完美的人格、最大限度地实现自我价值所做出的坚忍不拔的努力，即使面对困境和失败也决不低头；而人的最大悲剧则在于看不到自己的局限性，却自以为是地带着自己的愚懦和不足在追求着虚幻的美好的人生。

《夜色温柔》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都堪称是菲茨杰拉德最优秀的作品之一，是菲茨杰拉德创作艺术的最高表现形式之一。它标志着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基础上又向前跨出了坚实的一大步。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读者通过尼克·卡罗威的叙述了解到了盖茨比的一切，通过尼克·卡罗威的声音领悟到了盖茨比的幻想破灭所隐喻着的美国历史的演变和“美国梦想”的终结这一象征意义。尼克·卡罗威所起的“高架立交桥”的特殊作用，使得读者能够轻松进入作品的故事情节，理解作者的创作主旨。此外，盖茨比的一生经历也被作者赋予了丰富的想象力和神秘色彩。而在《夜色温柔》中，迪克·戴弗却生活在具体、真实的现实社会里。他的理想比盖茨比的理想更加现实，他所处的历史、文化环境也比盖茨比更加复杂、宽阔，他所付出的努力和他的最终结局也更具有悲剧色彩。读者必须参与其中，身临其境地与迪克一起行动，才能更加深切地体味到现实社会的残酷和个人献身精神的被贬值。小说的零度结尾也较《了不起的盖茨比》更具有美学意义，使人感到迪克的形象更加真实可信，也使人感到他的命运似乎也预兆着读者的命运，有一种言犹未尽、余音绕梁的艺术效果。这是因为菲茨杰拉德对社会的构成形态和历史的变革过程已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能以更加成熟的政治、历史观点来看待人生、观察世界的结果。也许这也正是他耗时九年才得以完成这部小说写作的原因。因为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的观察、等待和体会，才能真正把握住时代的本质特征，并将其如实地反映在作品中。

《夜色温柔》出版之后，菲茨杰拉德文艺圈内的朋友们都看出了这部小说所传达的心声及其成熟精微的艺术特色，纷纷写信向他道贺，或撰文热情赞扬了这部小说的深刻意义和高超的叙事技巧。约翰·毕萧蒲在写给他的信中说：“我刚刚拜读了你的大作《夜色温柔》，深为其优美的文体和感人的情节所打动。它的思想性已大大超过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你使我们看到了我们期待已久、迫切想看到的东西。这部小说充分表明，你是一位真正优秀的具有强烈悲剧意识的小说家。作品中所表现出的悟性、对人物性格的刻画，以及它所蕴藏的深厚感情都是值得赞扬的。”[349]评论家吉尔伯特·赛尔迪斯在一篇评论中说：“菲茨杰拉德又实至名归地登上了他的舞台，成为我们这个时代名列前茅的作家了。”[350]然而，菲茨杰拉德最希望能看到的海明威对这部小说的评价却没有出现。海明威对这部小说一直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直到四年之后，海明威在反复阅读了这部作品，更清晰地看出了它的深刻含义和艺术价值之后，才在写给著名编辑麦克斯威尔·帕金斯的信中说：“这部小说的绝大部分内容写得都很精彩，令人拍案叫绝。这是一部令人越读越感到趣味无穷的小说。”[351]

由于美国经济大萧条的影响，由于这部小说的主题在政治气氛十分浓厚的三十年代并不是人们所关心的话题因而不受欢迎等多种原因，《夜色温柔》在当年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遇。六十年代后，文学界又重新估量了这部作品的社会历史意义和艺术价值。如今，它已被人们普遍认为是菲茨杰拉德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是《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姊妹篇，被纳入了美国现代文学精品之列。有不少评论家甚至认为：“《夜色温柔》是近五十年来美国人所写出的最伟大的美国小说之一。”[352]

[1]作者是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约翰·济慈（1795—1821），所引诗句见《夜莺颂》第四节。

[2]马赛，法国东南部海港城市，为法国第二大城市。

[3]戛纳，法国东南部海港城市。

[4]指穆斯林祈祷时所用的跪毯。

[5]摩尔人，非洲西北部阿拉伯人与柏柏尔人的混血后代，公元八世纪成为伊斯兰教徒，进入并统治西班牙，一度侵入法国境内。

[6]普罗旺斯，法国古省名，范围西起罗纳河，东至瓦尔河，南至地中海。

[7]儒安湾，位于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的市镇瓦洛里斯近旁，是著名的海水浴疗养地。

[8]索伦托，意大利南部海港城市，以教堂和古迹著称。

[9]乔治·安太尔（1900—1959），二十年代早期居住在法国巴黎的美国先锋派作曲家。

[10]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爱尔兰现代著名小说家，代表作为《尤利西斯》。

[11]乔伊斯的长篇小说《尤利西斯》主要叙述了三个都柏林人一天之内的生活和感情活动。

[12]阿尔勒，法国南部城市，地处罗纳河三角洲头。

[13]奥朗日，法国沃克吕兹省的一个市镇。

[14]沙莫尼，法国上萨瓦省的一个市镇，位于勃朗峰脚下。

[15]克鲁瓦塞特大街，戛纳市内一条著名大街。

[16]伊凡雷帝，即伊凡四世（1530—1584），俄国第一个沙皇（1547—1584），在位期间，对其臣民实行残暴统治。

[17]尼斯，法国东南部海港城市。

[18]蒙特卡洛，摩纳哥公国城市，濒临地中海，为世界著名赌城。

[19]黄金断崖，以戛纳以西四十三公里处的圣拉斐尔至戛纳间可见到埃斯泰雷斯山和碧蓝的地中海形成绝佳的对照，因而有“黄金断崖”之称。

[20]马里兰式炸鸡，用甜玉米脆饼、熏肉片和炸香蕉片作配料的一种美国式食品。

[21]罗丹（1840—1917），法国著名雕塑家，善用多样绘画性手法塑造生动的艺术形象。

[22]多维尔，法国卡尔瓦多斯省的一个市镇，是海水浴疗养地。

[23]沃韦，瑞士西部的一个城镇，位于日内瓦湖东岸、洛桑和蒙特勒之间。

[24]拉蒂尔比，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的一个市镇。

[25]康妮·塔尔梅奇（1893—1973），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走红的美国好莱坞女影星。

[26]洛杉矶，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南部海港城市，北郊的好莱坞为美国电影业中心。

[27]锡耶纳，意大利中部城市。

[28]原文为法语。

[29]乐锯，一种用小提琴弓在手锯上拉奏的乐器。

[30]伯内特夫人，即弗朗西斯·伊丽萨·霍奇森·伯内特（1849—1924），美国女作家，主要写儿童文学作品，较著名的作品有《方特勒罗伊小爵爷》等。

[31]里夫人，居住在北非摩洛哥境内里夫山区的柏柏尔族人。

[32]埃克斯莱班，法国萨瓦省的一个市镇。

[33]此人英语发音不准，把“stoptаlking（别说了）”说成“stuptucking”。

[34]这里此人又把“reаlly（真的）”发成“rilly”、“stop（停止）”发成“stup”、“immediаtely（立刻）”发成“immejetely”。

[35]缝纫小组，指多以慈善事业为目的、定期集中干缝纫活儿的妇女缝纫小组。

[36]普希金（1799—1837），俄国著名诗人和小说家，其所写的中篇小说《射击》中对决斗有生动精彩的描写。

[37]瑞昂莱潘，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的一处海水浴疗养地。

[38]原文均为法语。

[39]原文均为法语。

[40]西点，美国纽约州东南部一军事要塞，著名的西点军校（美国陆军军官学校）的所在地。

[41]宫廷侍从团，指俄国十月革命后由一些流亡法国的原沙皇宫廷中的青年侍从所组成的社会团体。

[42]泰勒总统，即约翰·泰勒（1790—1862），美国第十任总统（1841—1845）。

[43]此处为华氏温度单位，相当于摄氏三十八度到四十度。

[44]马恩河是法国东北部的一条河流，该河流域曾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两次重大战役之地。第一次马恩河战役发生于一九一四年九月五日至九月十日。

[45]瓦朗斯，法国东南部的一个城市。

[46]菩提树大街，德国柏林东区一条著名大街。

[47]德比马赛，始于一七八〇年的英国传统马赛之一，每年六月在萨里郡埃普索姆唐斯举行。

[48]格兰特将军，即尤利塞斯·辛普森·格兰特（1822—1885），美国南北战争时任联邦军总司令，后成为美国第十八任总统（1869—1877）。

[49]彼得斯堡，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南部一城市，南北战争中两军争夺的著名要塞。

[50]刘易斯·卡罗尔（1832—1898），英国儿童文学作家，数学家，真名C.L.道哥森，主要作品有《爱丽丝漫游奇境》等。

[51]儒勒·凡尔纳（1828—1905），法国小说家，现代科学幻想小说的奠基人。

[52]《水中仙女》的作者是德国小说家富凯（1777—1843），该书取材于北欧传说。

[53]符腾堡，原为德国西南部一州，现为巴登—符腾堡州的一部分。

[54]威斯特伐利亚，德国西北部一历史地区，现为德国北莱茵—威斯特伐利亚州全部。

[55]戴·赫·劳伦斯（1885—1930），英国著名小说家。

[56]俄亥俄州，美国中部偏东北的一州，为中西部的一部分。

[57]见《旧约·传道书》第十二章第六节。

[58]纽芬兰，加拿大东部一省。

[59]亚眠，法国北部城市。

[60]田纳西州，美国东南部一州。

[61]诺克思维尔，美国田纳西州东部城市。

[62]此为一九二三年由弗兰克·西尔弗和欧文·科恩谱词作曲的一首美国流行歌曲，其中叠句“是的，我们没有香蕉，今天我们没有香蕉”成为当时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时髦话。

[63]伊顿公学，英国著名贵族中学，创办于一四四〇年。

[64]博若莱葡萄酒，法国博若莱地区所产的一种不太甜而葡萄香味很浓的红葡萄酒。

[65]苏雷斯纳，法国上塞纳省的一个市镇。

[66]慕尼黑，德国东南部城市。

[67]百老汇，美国纽约市的一条大街，为戏院、夜总会等娱乐场所的集中地区。

[68]森林湖，美国伊利诺伊州东北部小市镇，在芝加哥近旁。

[69]纽黑文，美国康涅狄格州南部港口城市，也是耶鲁大学所在地。

[70]佐治亚州，美国东南部一州。

[71]戴·赫·劳伦斯（1885—1930），英国著名小说家。而“香蕉”一词在美国俚语中也可意谓“阴茎”或“一个美元”。

[72]塔纳格拉陶俑，在希腊中部塔纳格拉村的古坟中发现的赤陶小雕像。

[73]哈特福德，美国康涅狄格州首府。

[74]德·雷斯红衣主教（1613—1679），法国投石党运动领袖之一。

[75]路易莎·梅·奥尔科特（1832—1888），美国女作家，以从事儿童文学闻名，代表作为自传体小说《小妇人》。

[76]德·赛居尔夫人（1799—1874），法国女作家，专门从事儿童文学创作。

[77]弗兰肯斯泰因，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1797—1851）在一八一八年所著同名小说中的人形怪物。

[78]德黑兰，伊朗首都。

[79]潘兴将军，即约翰·约瑟夫·潘兴（1860—1948），美国将军，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指挥在欧洲的美国远征军。

[80]戈德堡（1883—1970），美国连环漫画家，其最受欢迎的作品是二十至六十年代以滑稽笔调画的各种设计得非常复杂乃至荒谬，但只派简单用处的机械装置及其他发明。

[81]中央菜市场，指巴黎中央菜市场。

[82]纽瓦克，美国新泽西州东北部一城市。

[83]圣叙尔皮斯教堂，巴黎著名教堂，始建于一六四六年，由定居巴黎的意大利建筑师塞尔万多尼于一七四五年完成。

[84]一八五一年，英国为举办第一届国际博览会而在伦敦海德公园修建的展览馆，建筑规模宏大，墙面屋面均覆以玻璃，故有“水晶宫”之称。

[85]圣热纳维埃芙（422—512），法国修女，巴黎的女主保圣人。

[86]佳吉列夫（1872—1929），俄罗斯戏剧和艺术活动家，长期侨居国外，曾在巴黎创建俄罗斯芭蕾舞团，在欧美巡回演出。

[87]萨尔茨堡，奥地利北部城市。

[88]原文为法语。

[89]原文为法语。

[90]原文为法语。

[91]大木偶剧场，以上演恐怖和刺激性戏剧闻名的一个巴黎小剧场。

[92]指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

[93]勃伦塔诺书店，一八九五年起在法国巴黎开门营业的一家美国书店。

[94]布法罗，美国纽约州西部海港城市。

[95]非斯，摩洛哥北部城市。

[96]苏黎世，瑞士北部城市。

[97]巴尔的摩，美国马里兰州北部海港城市。

[98]立陶宛，波罗的海东岸国家。

[99]帕西，巴黎城西一个地区。

[100]塔金顿（1869—1946），美国小说家和剧作家，其作品多描写美国中西部生活。

[101]拉蒂尔比，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的一个市镇。

[102]弗拉拉，意大利北部城市，靠近波河，中世纪大学和教堂所在地。此处菲茨杰拉德可能将其与卡诺萨（意大利北部古城堡）相混，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亨利四世于一〇七七年在卡诺萨向教皇格列高利七世悔罪屈服。

[103]泰德，即托马斯·A.多甘（1875—1928），美国漫画家。

[104]圣安东尼，应即圣安东尼奥，美国得克萨斯州南部城市。

[105]潮式呼吸，由苏格兰内科医师切恩（1777—1836）和爱尔兰内科医师斯托克司（1804—1878）共同阐明的一种病症，即呼吸趋于缓慢直至停顿数秒随即逐渐加快的呼吸循环形式。

[106]树林，指布洛涅树林，巴黎城西的一个公园。

[107]出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流行在好莱坞和百老汇的一首爵士乐曲《鸳鸯茶》；最初是由作曲家文森特·尤曼斯一九二五年在为百老汇所写的一部音乐剧《不，不，纳内特》中的一首歌；后来在一九二八年，这首乐曲又被前苏联音乐家肖斯塔科维奇改成了管弦乐，用在他的作品《爵士组曲》中。

[108]可能指法国洛可可风格代表画家布歇（1703—1770）的作品展览。

[109]原文为法语。

[110]茶壶丘，指美国第二十九任总统哈定当政期间（1921—1923）发生的一桩丑闻。一九二一年内务部长艾伯特·B.福尔未经招标便将位于怀俄明州茶壶丘和加利福尼亚州埃尔克丘的海军储备油田秘密租给私人企业。后经调查证实，福尔曾接受大笔贿赂。他因此被处以罚款和徒刑。

[111]蒙马特尔，巴黎北部的山丘地区，以其酒吧和经常光顾及居住在该地区的艺术家们而著称。

[112]哥本哈根，丹麦首都。

[113]埃夫勒，法国北部厄尔省省会城市，建有中世纪教堂、十五世纪钟楼等。

[114]巴洛克风格，十七和十八世纪前半叶流行于欧洲的艺术和建筑风格，以过分的雕琢、装饰和怪诞的形状为特征。

[115]圣日耳曼，法国巴黎一地区，位于塞纳河左岸，该地区有巴黎的一座最古老的教堂。

[116]莫斯比（1833—1916），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联盟别动队首领，南军投降后将队伍解散，后加入共和党，曾任美国驻香港领事及司法部长助理等职。

[117]瑟堡，法国西北部海港城市。

[118]雷奥纳多，即雷奥纳多·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雕塑家、建筑师和工程师。

[119]贝弗利希尔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南部城市，是许多好莱坞电影明星以及歌星、电视明星居住的地方。

[120]斯德哥尔摩，瑞典首都。

[121]指美国南北战争前与一些北方禁奴州交界的特拉华、马里兰、肯塔基和密苏里等诸合法蓄奴州。

[122]蒙帕尔纳斯，巴黎城南的一个地区，位于塞纳河左岸，以酒吧及云集艺术家而著称。

[123]拉丁区，位于巴黎塞纳河南岸，巴黎大学等高等学校和许多科学研究机构等均设于此，历来是大学生、学者和艺术家等荟萃之处。

[124]凡尔赛，法国北部城市，位于巴黎西南十八公里。

[125]塞内加尔，西非国家。

[126]乔治三世（1738—1820），英国国王（1760—1820），在位期间，扩张英帝国势力，对北美殖民地实行高压统治，引起北美独立战争爆发。但阿贝所说显然不对，乔治三世去世时，美国南北战争时的名将格兰特尚未出世。

[127]阿巴克尔一案，涉及美国早期无声喜剧电影明星阿巴克尔（1887—1933）的一桩案件。一九二一年，阿巴克尔被控奸杀一个女电影演员，对他的审判轰动一时，后因证据不足而被无罪释放。

[128]愚人节，每年的四月一日，根据西俗，在这一天可对别人开各种玩笑。

[129]苏黎世湖，瑞士北部湖泊，苏黎世城位于湖的北岸。

[130]戈里齐亚，意大利东北部城市，濒临伊孙左河，在的里雅斯特北面。

[131]索姆河，法国北部河流，流向西北，入英吉利海峡。

[132]埃纳河，法国北部河流。

[133]伯尔尼，瑞士首都。

[134]日内瓦，瑞士西南部城市，濒临日内瓦湖。

[135]康斯坦茨湖，又称博登湖，位于瑞士、奥地利和德国之间。

[136]纳沙泰尔湖，瑞士西部湖泊。

[137]罗兹奖学金，英国人塞西尔·J.罗兹创设于牛津大学以英联邦各国和美国学生为一年一度主要授奖对象的奖学金。

[138]弗洛伊德（1856—1939），奥地利著名精神病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心理学创始人。

[139]多瑙河，欧洲河流，发源于德国南部，向东流经奥、捷、匈、罗、保等国，注入黑海。

[140]萨克雷（1811—1863），英国小说家。《玫瑰和戒指》是其所写的一篇童话。

[141]歌德（1749—1832），德国诗人、作家。

[142]荣格（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

[143]奥布河畔巴尔，法国奥布省一市镇。

[144]加利纳，美国伊利诺伊州一市镇，南北战争联邦军总司令格兰特在战争爆发前就在此地他父亲的皮革店里工作，过着无所作为的平民生活。

[145]沃州，瑞士西部一州。

[146]卡格里奥斯特罗（1743—1795），意大利江湖骗子、魔术师和冒险家。

[147]克雷佩林（1856—1926），德国精神病学家，提出精神病分类系统。

[148]移情现象，指精神病患者将其对某人或某物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人或另一物上，特别是从父母转移到精神分析学家身上。

[149]《长脚老爹》，美国女作家让·艾丽斯·韦伯斯特（1876—1916）于一九一二年出版的一部小说。主要描写一个孤儿由一位隐姓埋名的好心保护人资助送入学校念书，她写给她称作“长脚老爹”的这位保护人的书信展现了一个孩子的心灵和孤儿生活的动人画面。

[150]《幻想的莫莉》，美国女作家埃莉诺·阿博特（1872—1958）于一九一〇年出版的一部小说。其中那天真的、爱好控制的女主角竭力想要治愈一个患有关节炎的绝望的年轻小伙子，并和他结婚。

[151]停战协定，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协定签署于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这一日也被称作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日。

[152]原文为法语。

[153]圣女贞德（1412—1431），法国民族英雄，百年战争时率军解除英军对奥尔良城之围，后被俘，遭火刑处死。

[154]威斯康星，美国中西部一州。

[155]洛桑，瑞士西部城市，在日内瓦湖北岸。

[156]原文为法语。

[157]哥廷根，德国中部城市。

[158]舍洛克·福尔摩斯，英国作家柯南道尔所著一系列侦探小说中的虚构主人公，一位推理能力极强的私家大侦探。

[159]原文为法语。

[160]原文为法语。

[161]大教堂，有将近一千年的历史，在十六世纪前它一直是瑞士德语区的象征。

[162]拉瓦特尔（1741—1801），瑞士神学家、诗人、相面术创立者。

[163]海因里希·佩斯塔洛齐（1746—1827），瑞士教育家，认为教育的目的在于全面和谐地发展人的天赋力量。

[164]阿尔弗雷德·埃舍尔博士（1819—1882），瑞士银行家、实业家、铁路大王。

[165]茨温利（1484—1531），瑞士宗教改革家，苏黎世大教堂的“民众神甫”。

[166]因特拉肯，瑞士中部城市，位于伯尔尼东南。

[167]科摩，意大利北部城市，在科摩湖畔。

[168]苏佩（1819—1895），奥地利作曲家、指挥家。

[169]原文为德语。

[170]雷格泰姆爵士乐，一种早期爵士乐，以采用鲜明的切分音节奏为特色，流行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至二十世纪二十年代。

[171]原文为法语。

[172]科布伦茨，德国西部城市。

[173]蒙特勒，瑞士西部城市，在日内瓦湖东岸。

[174]罗纳河，源自瑞士南部，流经法国东南部，注入地中海。

[175]锡雍城堡和萨拉里翁的岛上宫殿均为日内瓦湖中和湖边的名胜古迹。

[176]原文为法语。

[177]艾琳·卡索（1893—1969），美国著名舞蹈家，其短发造型在上世纪二十年代甚为流行。

[178]《名利场》，美国纽约出版的一份政治、文化和艺术综合性杂志（1868—1936），最后并入《时尚》杂志。

[179]拜伦（1788—1824），英国诗人。

[180]《可怜的蝴蝶》，一九一六年由约翰·戈尔登写词，由雷蒙·哈贝尔作曲的一首美国歌曲。

[181]施特劳斯（1804—1849），奥地利作曲家，维也纳圆舞曲体裁的奠基人之一，作有大量圆舞曲及加洛普舞曲、波尔卡舞曲等。其子同名（1825—1899），亦为作曲家，所作圆舞曲四百余首，以具有旋转舞步的快速律动为特征，世称“维也纳圆舞曲”。

[182]安东尼·韦恩（1745—1796），美国将领，独立战争后任美国陆军总司令。

[183]马歇尔·菲尔德（1834—1906），美国富商，芝加哥马歇尔·菲尔德纺织品公司老板，曾捐赠土地给芝加哥大学，捐款给哥伦比亚博物馆。

[184]指因心脏有先天性缺陷生下来皮肤呈蓝色的婴儿。

[185]奥维多，意大利中部翁布里亚山区一市镇。

[186]卡普里岛，意大利西部那不勒斯湾内一岛屿。

[187]帕拉斯·雅典娜，希腊神话中智慧、记忆和战争女神。

[188]比斯克拉，阿尔及利亚北部一城市，为撒哈拉沙漠中一绿洲。

[189]欧德纳伊小部落，阿尔及利亚境内的一个部落。

[190]提姆加德，阿尔及利亚东北部城市，有公元一百年罗马人所建的古城遗址。

[191]米丝廷盖特（1875—1956），法国歌舞杂耍剧场女演员让娜布儒瓦的艺名。

[192]毕加索（1881—1973），西班牙画家、雕刻家，立体主义画派主要代表。

[193]《别吻在嘴上》，法国音乐喜剧作者和作曲家莫里斯·伊万（1891—1965）一九二五年所写的一出音乐喜剧的主题歌。

[194]埃斯特拉，法国普罗旺斯境内维奈格山最高点。

[195]拉纳普勒，法国阿尔卑斯滨海省一市镇，是海水浴疗养地。

[196]鲁米那，一种安眠药。

[197]指饭店老板麦克贝斯将对黑人朱尔斯·彼得森的被谋杀的情况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198]沃德·麦卡利斯特（1827—1895），美国社会活动家，喜结交欧美社会名流。

[199]格施塔德，瑞士西部市镇。

[200]《别带露露来》，一九二五年由卢·布朗和比利·罗斯写词、由雷·亨德森作曲的一首美国流行歌曲。

[201]查尔斯顿舞，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流行的一种起源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市黑人舞蹈的交谊舞。

[202]圣莫里茨，瑞士东南一市镇。

[203]淡啤酒，俄罗斯、东欧的一种用面包、面粉加麦芽发酵制成的低度饮料。

[204]楚格湖，瑞士中部一湖泊。

[205]指日尔曼语国家中报酬直接来自学生学费的大学教师。

[206]克罗伊斯，吕底亚末代国王（公元前560至前546在位），以拥有大量财富著称。

[207]布洛伊勒（1857—1939），瑞士著名精神病学家。

[208]福雷尔（1848—1931），瑞士著名精神病学家。

[209]阿德勒（1870—1937），奥地利著名精神病学家和心理学家。

[210]萨嫩，瑞士西部市镇。

[211]普罗科菲耶夫（1891—1953），前苏联作曲家，《对三个橙子的爱情》是他一九二一年所写的四幕歌剧。

[212]肖邦（1810—1849），波兰作曲家、钢琴家。

[213]指英国国王爱德华一、二、三世时代式样的建筑。

[214]铁女架，旧时一种外具女子形状的刑具，内置尖钉。

[215]“潘趣和朱迪”滑稽戏，一种英国传统的滑稽木偶剧，内容主要是一个钩鼻、驼背的小丑潘趣与其妻子朱迪的种种又悲又喜的遭遇。

[216]原文均为法语。

[217]原文均为法语。

[218]原文均为法语。

[219]原文均为法语。

[220]原文均为法语。

[221]原文均为法语。

[222]轮费里斯转轮，一种在垂直转动的巨轮上挂有座位的游乐设施。

[223]原文为法语。

[224]斯文加利，英国小说家乔治·杜莫里埃（1843—1896）所著小说《特里尔比》中一个用催眠术控制女主人公使其惟命是从的音乐家。

[225]原文为法语。

[226]原文为法语。

[227]茨温利（1484—1531），瑞士宗教改革家，苏黎世大教堂的“民众神甫”。

[228]布洛伊勒（1857—1939），瑞士著名精神病学家。

[229]福雷尔（1848—1931），瑞士著名精神病学家。

[230]扶轮国际，工商业和自由职业人士组成的国际性社团，一九〇五年创建于美国芝加哥，原名“扶轮社”，一九二二年易为现名。

[231]福拉尔贝格州，奥地利西部一州。

[232]指耶稣基督。

[233]萨沃纳，意大利西北部海港城市。

[234]“姑妈（аunts）”和“裤衩（pаnts）”二词在英语中发音有相似之处。

[235]比尔街，美国田纳西州孟菲斯市的一条街，其夜总会区是布鲁斯爵士乐的诞生地。

[236]毕苏斯基（1867—1935），波兰共和国元首（1918—1921）、总理（1926—1928；1930）。

[237]圣马克中学，美国马萨诸塞州绍斯伯勒市的一所男子私立中学。作者在小说的一份草稿上曾把阿贝·诺思说成是该校的毕业生。

[238]因斯布鲁克，奥地利西部城市。

[239]马克西米连大帝，指马克西米连一世（1459—1519）即德意志国王（1486—1519）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493—1519），其在因斯布鲁克的坟墓四周有二十八个大于真人的青铜塑像，代表着皇帝的各位亲属。

[240]比尔森啤酒，捷克一种著名淡啤酒，口味爽冽，以产地命名。

[241]指一种葡萄干甜煎蛋卷，系奥地利维也纳地方风味之一。

[242]比尔克卡峰，奥地利境内一座山峰。

[243]弗吉尼亚，美国东部一州。

[244]镀金时代，指美国南北战争后至十九世纪末的三十五年的繁荣昌盛期，源自马克·吐温和华纳合写的同名长篇小说。

[245]切萨皮克湾，大西洋一海湾，伸入美国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

[246]安道尔，欧洲西南部一个十分狭小的国家，面积仅为一百九十一平方英里。

[247]博伊西，美国爱达荷州首府。

[248]直布罗陀，欧洲伊比利亚半岛南岸海港城市。

[249]那不勒斯，意大利西南部海港城市。

[250]卡西诺，意大利城市，位于罗马东南。

[251]弗罗西诺内，意大利城市，位于罗马东南。

[252]辛克莱·刘易斯（1885—1951），美国首位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家，作品主要描写中产阶级生活，多以乡镇和小市镇生活为题材，其代表作《大街》实际应写于一九二〇年。

[253]埃德娜·费伯（1887—1968），美国女小说家，作品生动描绘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的美国生活。

[254]平鸠山公园，位于罗马北部。

[255]瓦伦蒂诺（1895—1926），原籍意大利的美国电影演员，由其主演的无声影片《酋长》、《血与沙》、《鹰》等均富有浪漫色彩。

[256]迈克尔·阿伦（1895—1956），生于保加利亚的英国小说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绿帽》。

[257]西班牙佬，原文为Spic，含贬义，指美籍西班牙人，或在美国讲西班牙语的人。

[258]里窝那，意大利西部海港城市。

[259]西班牙石级，石级下为西班牙广场，上面是著名的三一教堂；石级共有一百三十七级，名称取自附近的西班牙大使馆，阶梯下左侧的墙壁上记载着：一八二一年诗人济慈于此亡故。

[260]邦博尼里，一家大型游乐场。

[261]指有歌舞或滑稽短剧等表演助兴的夜总会。

[262]里拉，意大利货币单位。

[263]快速赢张，桥牌术语，指A或同花色的K、Q。

[264]发泡酒，指多种不甜的发泡葡萄酒。

[265]伯明翰，此处指密执安州东南部的伯明翰市。

[266]以上警长与迪克之间对话原文均为法语。

[267]马里安·克劳福德（1854—1909），美国小说家，所写浪漫娱乐性小说多以意大利为背景。

[268]原文为意大利语。

[269]格罗顿指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格罗顿中学，是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母校。该校对学生要求严格，强调“基督教精神、品德和体格”，其学生的口音自有一种高贵的气派。

[270]托斯卡纳，意大利中西部地区。

[271]弗拉斯卡蒂，意大利城市，位于罗马附近。

[272]格令，英美制最小重量单位，等于零点零六四八克。

[273]诺玛·塔尔梅奇（1897—1957），美国默片时代著名女影星，是塔尔梅奇三姐妹中最年长和最成功的一个。

[274]瓦色尔曼（1866—1925），德国医生，成功地完成了梅毒血清试验。

[275]哈罗公学，英国哈罗城的一所著名的男子寄宿学校，创立于一五七一年。

[276]斑蝥制剂，用作皮肤刺激剂、利尿剂和催欲剂。

[277]原文均为法语。

[278]原文均为法语。

[279]原文均为法语。

[280]《浓妆艳抹的傻妞儿的婚礼》，一九二九年由阿瑟·弗里德写词，由内西奥·赫布·布朗作曲的一首美国歌曲。

[281]埃佛勒斯峰，即珠穆朗玛峰，此处指阿尔卑斯山的山峰。

[282]波美拉尼亚狗，一种尖嘴、竖耳、毛长而光滑的小种狗。

[283]梅森—狄克森线，美国马里兰州与宾夕法尼亚州之间的分界线，即过去美国南方各州与北方各州的分界线。

[284]西班牙佬（spic）和抽烟（smoke）两词在英语中发音相近。

[285]喜马多，南亚宗教中对圣者的一种称呼。

[286]原文为法语。

[287]普罗旺斯鱼羹，用数种鱼烧成的汤，其配料除鱼外，还有橄榄油、洋葱、番茄、大蒜、欧芹、茴香、藏红花、月桂叶或橘皮等。该汤香味浓郁，汤稠味美，为著名法式菜肴之一。

[288]原文为法语。

[289]原文为法语。

[290]罗纳德·科尔（1891—1958），美国电影演员。

[291]九点，一种纸牌赌法，庄家与赌客各分二至三张牌，以总点数最大但不超过九为胜。

[292]约翰·海德（1889—1958），美国漫画家，其画作形象地表现了“爵士乐”时代的美国社会生活。

[293]丹尼·迪弗是英国小说家、诗人吉卜林（1865—1936）所写的一首同名诗歌中的人物。

[294]原文为法语。

[295]拉辛（1639—1699），法国剧作家，诗人。

[296]原文为法语。

[297]指卡罗琳·西布利—比尔斯，因其姓氏与啤酒（beer）一词在英语中发音相近。

[298]波利尼西亚，中太平洋岛群，主要包括夏威夷群岛、萨摩亚群岛、汤加群岛等。

[299]原文为法语。

[300]加·伍德，即加菲尔德·阿瑟·伍德（1880—1971），美国发明家、企业家、汽艇建造者和赛艇选手。

[301]阿妮塔·卢斯（1893—1981），美国女作家、好莱坞电影剧本作家。

[302]原文为法语。

[303]舒伯特（1797—1828），奥地利作曲家。

[304]香奈尔（1883—1971），法国时装设计师，她设计的时装曾长期流行于巴黎，并创办香水厂，生产有名的香奈尔五号香水。当时实际并无香奈尔十六号香水。

[305]原文为法语。

[306]朗格多克，法国南部一地区。

[307]塞尚（1839—1906），法国画家，后期印象派代表。

[308]科尔尼诺夫（1870—1918），旧俄军官。

[309]博利厄，法国滨海阿尔卑斯省一市镇，是海水浴疗养地。

[310]摩纳哥，欧洲西南部一个小公国，南临地中海，与法国东南部接壤。

[311]芒通，法国东南部城市，临地中海。

[312]大马士革，叙利亚首都。

[313]阿尔勒，法国东南部城市，位于罗纳河畔。

[314]阿维尼翁，法国东南部城市，位于罗纳河畔。

[315]原文为法语。

[316]原文为法语。

[317]奥菲利亚，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女主角。

[318]昂蒂布，法国东南部海港，位于尼斯西南。

[319]原文为法语。

[320]阿尔萨斯，法国东北部一地区。

[321]并无约翰·D.洛克菲勒·梅隆其人。约翰·D.洛克菲勒（1839—1937）是美国洛克菲勒财团创始人，创办俄亥俄美孚石油公司（1870），后任新泽西美孚石油公司董事长，而安德鲁·威廉姆·梅隆（1855—1937）则为美国金融家，曾任财政部长（1921—1932），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美国最大的富豪之一。

[322]亨利·福特（1863—1947），美国汽车制造商，一九〇三年创办福特汽车公司。

[323]雷诺和雪铁龙公司是法国两家著名的汽车制造公司，所生产的雷诺牌、雪铁龙牌汽车驰名世界。

[324]布莱肯威特，一种鸡尾酒。

[325]约翰尼沃克，一种混成苏格兰威士忌。

[326]以上对话为法语。

[327]原文均为法语。

[328]原文均为法语。

[329]原文均为法语。

[330]原文均为法语。

[331]原文均为法语。

[332]原文均为法语。

[333]哈布斯堡王室，欧洲最古老的王室家族，其成员从一二七三年到一九一八年当过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奥地利、奥匈帝国的皇帝或国王。

[334]指查尔斯·威廉·爱略特（1834—1926），教育家，曾任哈佛大学校长（1869—1909）。

[335]加利纳，美国伊利诺伊州一市镇，南北战争联邦军总司令格兰特在战争爆发前就在此地他父亲的皮革店里工作，过着无所作为的平民生活。

[336]MatthewJ.Bruccoli, ed.F.ScottFitzgerald：ALifeinLetters，p.168.

[337]皮格马利翁，古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王，善雕刻，热恋自己所雕出的少女像，爱神阿芙罗狄蒂见其感情笃挚，便给雕像赋予了生命，使两人结为夫妇。

[338]见本书第六十五至六十六页。

[339]见本书第一七八页。

[340]见本书第八十三页。

[341]见本书第三七四页。

[342]MatthewJ.Bruccoli, ed.F.ScottFitzgerald：ALifeinLetters，p.357.

[343]MatthewJ.Broccoli, ed.F.ScottFitzgerald：ALifeinLetters，pp.460～461.

[344]见本书第七十一页。

[345]见本书第九十五页。

[346]见本书第二八四页。

[347]见本书第八十七页。

[348]见本书第四十三页。

[349]Matthew J.Bruccoli, ed.Correspondence of F.Scott Fitzgerald，p.339.

[350]Jeffrey Meyers，ScottFitzgerald：A Biography，p.246.

[351]Carlos Baker，Selected Letters of Ernest Hemingway，p.483.

[352]MiltonR.Stern, ed.CriticalEssaysonF.ScottFitzgerald's“Tender Is the Night”，（Boston：G.K.Hall＆Co.，1986），p.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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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关于信仰的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