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图结束的地方（村上春树赞赏的当代小说大师，保罗·奥斯特罕见温情治愈之作，一只流浪小狗的堂吉诃德大冒险：独立自由的个体，应当如何与这
Author: 保罗·奥斯特
Date: 2018-12-21T16:00:00+00:00

（美）保罗·奥斯特　著

韦玮　译

在地图结束的地方

九州出版社

•北京•

TIMBUKTU: A NOVEL BY PAUL AUSTER
Copyright © 1999 PAUL AUSTER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CAROL MANN AGENCY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9 Beijing Imaginist Time Cultur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在地图结束的地方 / （美）保罗·奥斯特著；韦玮译. ——北京 :九州出版社, 2018.10

ISBN 978-7-5108-7481-9

Ⅰ. ①在⋯ Ⅱ. ①保⋯ ②韦⋯ Ⅲ. 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14992号

九州出版社出版发行

北京市西城区阜外大街甲35号　邮政编码： 100037

网址：www.jiuzhoupress.com

目录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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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先生知道威利活不长了。咳嗽在他体内盘踞了六个多月，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摆脱的机会了。缓慢，残酷，毫无好转的迹象。从2月3日开始的肺部有气无力、充满黏液的咔嗒声响，发展到盛夏时呼哧呼哧的大量痰液和接连不断的剧烈痉挛，这东西就跟活了似的。这已经够糟糕了，但在过去的两周中，一种新的曲调又悄悄混入了这首支气管乐曲——紧绷的、决绝的、敲击式的——并且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几乎持续不断。每次发作，骨头先生都觉得威利的身体要被他胸腔内燃爆的高压火箭炸掉了。他猜下一步就是咳血了。在那个星期六的下午，这个致命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好像天堂里所有的天使都张开了嘴巴开始放声歌唱。骨头先生亲眼目睹了全程，他站在那条连接华盛顿和巴尔的摩的马路沿上，看到威利把一些可悲的血块咳到了手帕上，他当即意识到，连一丁点希望都没了。死亡的气息已经降临到了威利·G.圣诞身上，就像太阳是云中的一盏灯，每天都会熄灭再燃起那样确定无疑，大限将至了。

一条可怜的狗又能做什么呢？从他还是一条小狗时起，骨头先生就和威利在一起。现在，他几乎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主人的世界。威利的存在渗透在每一个思绪、每一个回忆、空气与土壤中的每一个微粒里。习惯很难改变。没错，那个“老狗难学新把戏”的谚语确实有些道理。但让骨头先生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深感恐惧的并不只是爱或者忠诚。那纯粹是一种本体论上的恐惧。把威利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很可能这个世界本身也将不复存在。

这就是骨头先生在那个8月的早上所面临的窘境，当时他正跟着病恹恹的主人在巴尔的摩的大街上曳足而行。一条孤单的狗不比一条死狗好到哪里去，一旦威利呼出最后一口气，骨头先生除了等死，也没有别的指望了。威利已经就这个问题对他说教了好多天，骨头先生对整个操练过程已经谙熟于心：怎么躲开捕狗队和治安官，有标记或没标记的警车，还有那些所谓的动物保护协会的伪君子们。不管他们对你说什么甜言蜜语，收容所这个词都意味着麻烦。一开始是网和麻醉枪，接下来就是笼子和日光灯构成的噩梦，最后用注射或者毒气结束这一切。如果骨头先生是什么名贵品种也就罢了，也许还能指望在赢得未来主人的日常选美中得到一线生机。但是威利的这个老伙计却是好多品种生出的杂种狗——牧羊犬、拉布拉多犬、西班牙猎狗，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更糟糕的是，他那参差不齐的毛皮上布满结块，嘴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眼睛里永远隐伏着忧伤的血丝。不会有人想救他的。正如这个无家可归的吟游诗人喜欢说的那样，结局早已注定。除非骨头先生能非常迅速地找到一个新主人，否则，他将成为一条注定被遗忘的杂种狗。

“即使电击枪没有干掉你，”在那个雾蒙蒙的巴尔的摩的早上，为了不让自己摔倒，威利斜倚在一根路灯杆上接着说，“还有成千上万的东西能干掉你。我警告你啊，老伙计，你得长点新本事，不然你没几天可活了。看看这个阴沉沉的小城吧，每条大街上都有中餐馆，你别以为你在他们门口晃荡的时候没人垂涎，那是你太不了解东方烹饪了。他们把狗肉当成美味，伙计。那些大厨围捕流浪狗，然后就在厨房后面的小巷里把狗宰掉——每星期杀上十只、二十只、三十只。他们会在菜单里把狗肉写成鸭肉猪肉什么的，但圈里人知道什么是什么，那些美食家可一点都不傻。所以当你在哪个中餐馆门口摇尾巴之前可要想清楚，除非你想变成一大盘蘑菇鸡片。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骨头先生？要搞清楚你的敌人是谁——然后和他们保持安全距离。”

骨头先生明白。他一直都明白威利对他说的话。从他记事起他就能听懂，到现在，他对“英古利希”的掌握程度，已经和其他任何在美国大陆上生活了七年的移民不相上下了。当然，这是他的第二语言，和他的母语完全不同。尽管在发音方面还得多加练习，但他已经彻底掌握了句法和语法的每一个细节。对于一个有骨头先生这样智商的动物来说，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许多狗都能掌握人类语言的实用知识，而骨头先生的优势就在于他有幸遇上了一个不会低看他一等的主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好伙计，再加上骨头先生不仅是威利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更何况，威利是那种沉迷于自己声音的人，一个真正的、彻底的多言癖，从早上一睁眼，一直到晚上醉醺醺地睡去，他几乎都在不停地说话，所以骨头先生对这种“方言”这样应对自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总的来说，唯一令人惊讶的反而是他自己没学会怎么说得好点。这并不是他不努力的缘故，而是造化弄人，用命运强加给他的那副嘴巴、牙齿和舌头的构造，骨头先生最多只能发出一些狂吠、哈欠和嚎叫，一些口齿不清意义不明的言论。骨头先生痛苦地意识到这些噪音是多么地磕磕巴巴，但威利总让他发表意见，而且到了最后，“发言”本身成了最重要的事情。骨头先生可以自由地发表他那浅薄的意见，他说的时候，主人总会洗耳恭听，看着他的伙计努力成为人类的一员，如果你看着威利的脸，你就会明白，威利一字不漏都听懂了。

但是，在那个阴沉的巴尔的摩的星期天，骨头先生却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他们正在度过在一起的最后几天，或许是最后几个小时，已经没工夫去长篇大论和拐弯抹角了，没时间去玩往日的那些把戏了。有些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在目前的这种困境里，他最好还是管好自己的舌头，表现得像一条忠诚的好狗那样。威利猛地拉紧他的项圈时他没有反抗，三十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也没有抱怨，没有到处去闻母狗的味道，没有停下来在每一个路灯杆和消防栓上撒尿。他只是跟在威利身边缓步走着，跟着主人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寻找卡尔弗特街316号。

骨头先生并不讨厌巴尔的摩本身。这个城市不比他们这些年流浪过的其他地方难闻，但即使他明白这次旅行的目的，想到一个人会选择在一个他以前从未到过的地方了却残生，他仍然会很感伤。狗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他会跟这个世界和解，确保自己死在熟悉的地方。但在死前，威利还有两件事要办，而他固执的天性让他坚持认为只有一个人可以帮他。那个人的名字是贝亚·斯旺森，她最后为人所知的住处是巴尔的摩，所以他们就到巴尔的摩来找她了。好倒是好，可万一威利的计划不能顺利实现，骨头先生就要被困在这个充满蟹肉饼和大理石台阶的城市里了，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呢？其实打一个电话，半分钟就能解决问题。但威利的哲学里有一种偏见：非常重要的问题绝不能靠打电话解决。和拿起那种玩意儿跟一个他看不见的人讲话相比，他宁肯不停地走上几天。所以他们现在才跑了二百多英里来到这儿，手里连个地图也没有，只能在巴尔的摩的大街上逛来逛去，寻找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地址。

威利希望死前能完成的这两件事情之间没有主次之分，每一件事情对他来说都极其重要，由于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如何分别解决，威利只能采用被他称为“切萨皮克策略”的方法——一种最后时刻一石二鸟的策略。第一件事如前所述：为他那毛茸茸的朋友找到一个新的着落。第二件是料理好自己的事情，把手稿交给可靠的人。刚才，他把一生的作品都塞进了费耶特大街上灰狗巴士终点站的一个储存柜里，在他和骨头先生现在站着的地方的北边两条半街区。钥匙就装在他的口袋里。除非他能找到一个值得完全信任的人来托付这把钥匙，否则，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销毁个精光，就像那些无人认领的行李一样。

在改姓圣诞之后的二十三年里，威利写满了七十四个笔记本。这些作品包括诗、故事、散文、日记、诙谐短句、自传体冥思，还有一部未完成的史诗《流浪的日子》的前一千八百行。绝大部分作品都是在他妈妈那间布鲁克林公寓的厨房餐桌上完成的，但自从四年前妈妈去世之后，他不得不露天写作，经常是一边拼命把思绪记录到纸上，一边跟公园和暗巷里的恶劣环境作斗争。在最隐秘的内心深处，威利对自己并没有妄想。他知道自己是个不安的灵魂，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同时他也知道许多好的作品就埋藏在这堆笔记本当中，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可以抬起头来。但凡他嗑药的时候更小心一点，或者身体稍微强壮一点，或者对威士忌、烈酒和酒吧里的吵闹声不那么迷恋，他也许会写出更多的好作品。这完全是可能的，但现在已经追悔莫及了。威利已经写下了他所能写的最后一个句子，写到了分秒不剩。他这辈子就只剩下储存柜里的这些文字了。如果这些文字消失了，他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贝亚·斯旺森就在这个时候出场了。威利知道这只是大海捞针，但他确信只要能找到她，她就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很久以前，威利还很年轻时，斯旺森夫人是他的高中英文老师，如果不是她，他很可能根本没有勇气想要成为一个作家。那时他还叫威廉·古雷维奇，是一个瘦骨伶仃的十六岁男孩，喜欢看书，迷恋比波普爵士乐。她曾把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对他早期的作品不吝溢美之词，远远超出了它们的真实价值，以至于他真以为自己是美国文坛的明日之星了。她这样做是对是错都不是问题，因为在那个阶段，希望比结果重要，斯旺森夫人发现了他的才能，在他稚嫩的灵魂中看到了灵性，而一个没有人信任的人是成不了大器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在米德伍德高中其他低年级学生的眼里，斯旺森夫人是一个矮墩墩的四十多岁妇女，在黑板上写字时，胳膊上的肥肉会来回弹跳颤抖，但威利却认为她很美，她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只不过披着人类的外衣。

然而，当秋季再开学的时候，斯旺森夫人已经离开了。她丈夫在巴尔的摩找了个新工作，而她不光是个老师，也是个妻子，她除了跟随斯旺森先生离开布鲁克林以外，又有什么别的选择呢？这对威利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但也不是太糟，因为尽管他的导师远在天边，却并没有忘记他。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斯旺森夫人和她年轻的朋友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继续阅读和评论他寄来的手稿，在他生日的时候不忘寄来查利·帕克的老唱片作为礼物，还给他介绍一些小杂志让他开始投稿。在威利毕业那年，她的一封夸大其词、热情洋溢的推荐信让威利得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斯旺森夫人就是他的缪斯，他的保护者和幸运符的合体，威利那时候真是前途无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1968年的精神分裂，是真理的疯狂之舞，或者说是高压电线的关系。被关进医院，接受了六个月的休克疗法和精神药理学疗法之后，他再也不是原来的威利了。他加入了能行走的伤员之列，尽管无论生病还是健康，他都在持续苦作诗歌和故事，却很少抽出时间给斯旺森夫人回信了。理由并不重要。也许再和她联系，威利会感到尴尬。也许他有点心烦意乱，脑子里装满了其他的事。也许他对美国邮政服务失去信心了，不再相信邮递员从不偷看他们的信。无论如何，他和斯旺森夫人曾经长篇大论的书信来往渐渐停止了。接下来的一两年里，联系主要靠几张零星的、漫不经心的明信片维系，再变成商店买来的圣诞卡，一直到1976年，他们彻底停止了通信。从那时起，两人之间再无只言片语的交流。

骨头先生知道这一切，这些正是他所担心的事情。十七年过去了。那时候的总统还是杰拉尔德·福特呢。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自己出生也快十年了。威利想骗谁呢？想想在这些时间里能发生多少事情吧。想想在十七个小时或者十七分钟里能发生的变化——更不要说十七年了。至少，斯旺森夫人可能搬到了别的地方。这个老女孩现在应该快七十岁了，如果不是老态龙钟，或者住在佛罗里达州哪个拖车公园里，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已经死了。那天早上在巴尔的摩的大街上游逛的时候，威利就承认了这一点。但是他妈的，他说，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既然生活就是一场赌博，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

威利这个人啊。他曾经讲过那么多故事，以那么多种声音说话，忽东忽西随口胡诌，骨头先生真不知道该相信哪一句。面对威利·G.圣诞这种复杂又古怪的人，很难分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骨头先生能肯定他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的事情，但他和威利只在一起待了七年的时间，这之前三十八年的事情他只知道个大概。如果骨头先生小时候没有和威利的妈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话，那可就两眼一抹黑了。但通过听古雷维奇太太讲，再把她和威利的说辞两相权衡，骨头先生已经能够为他来之前的威利的世界拼凑出一幅合理、连贯的画面。有许多细节都丢失了，也有许多细节模糊不清，但是骨头先生心里有数，他知道这故事是什么样、不是什么样。

比如说，那段日子并不富裕，也不令人欢欣鼓舞。更多的时候，这所房子里弥漫着酸楚和绝望的气息。想想这个家庭来美国之前的经历，大卫·古雷维奇和艾达·珀尔马特当初能生个儿子就已经是奇迹了。从1910年到1921年，在华沙和罗兹，威利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共生养了七个子女，但只有威利的父母在战争中幸存了下来。只有他们两个的前臂上没有被文上数字，也只有他们两个有幸脱逃。但那绝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骨头先生曾经听过许多让他毛骨悚然的故事：他们在华沙一个狭小的阁楼里藏了整整十天；从巴黎到南方自由区，他们走了一个月，睡在稻草棚里，靠偷鸡蛋吃才勉强活了下来；还有在芒德的难民拘留营里，为了拿到安全通行证而行贿；以及在马赛等西班牙过境签证时所经历的四个月的官僚主义噩梦；接着就是在里斯本那段动弹不得的日子，艾达在1944年生下一个死婴，在大西洋岸边提心吊胆的那两年里，战火绵延不绝，钱却渐渐花光了。当威利的父母在1946年抵达布鲁克林时，即将开启的与其说是新生活，不如说是死后的生活，是两场死亡之间的短暂间隔。威利的爸爸曾经是波兰一名年轻有为的律师，现在却不得不从一个远房堂兄那里讨来一份工作，从此就在地铁第七大道站和西28街的一个纽扣工厂之间来回奔波了十三年。第一年，威利的妈妈靠在家里给一些犹太小孩上钢琴课来补贴家用，直到1947年11月的一个早上才停止，威利从她的两腿间伸出小脑袋来，并且出人意料地活了下来。

他成长为一个美国人，一个白天在街上玩曲棍球、晚上躲在被窝里看《疯狂》杂志、喜欢听巴迪·霍利[1]和大爵士人[2]的布鲁克林小孩。他父母完全不懂这些玩意，但这正合威利的心意，因为在那个阶段，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向自己证明他们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发现他们完全是种外来的、极其尴尬的生物，波兰口音和矫揉造作的外国做派让他们显得格格不入。威利不假思索地认为，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处处与他们作对。当他的父亲在四十九岁死于心脏病时，威利的悲伤被一种隐秘的解脱感消融了。早在他才十二岁，刚刚跨入青春期的门槛时，他就建立了自己的人生观：拥抱每一种遇到的困难。生活越不幸，就越接近真理，越能触及存在的坚实核心。还能有什么比在十二岁生日的六个星期后失去老爸更糟糕的呢？你一下子就被定义为一个悲剧人物，被剥夺了白日做梦和无病呻吟的资格，取而代之的是受难者的光环。而事实上，威利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痛苦。父亲对他来说一直像个谜，经常在整整一星期的沉默之后突然大发雷霆。他不止一次地因为一些最微不足道的小错误对威利拳脚相加。不，离开那包炸药的生活一点都不难适应。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这些都是骨头博士的猜测。你乐意的话，当然也可以忽略他的意见，但你又能跟谁打听这些事呢？过去七年他一直在听这些故事，难道还没有资格成为这个话题上的世界最高权威吗？

只剩下威利和他的妈妈相依为命了。和她在一起谈不上开心，不过至少她不会动拳头，而且给了威利极大的爱意和足够的温情，正好抵消了她唠叨他、数落他、让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基本上，威利努力去做一个好儿子。在那些少有的他能够不考虑自己的时刻，他甚至会有意识地对她好一些。如果说他们有什么差别的话，那也是更多地出于截然相反的世界观，而不是因为个人恩怨。从过往的苦难中，古雷维奇夫人明白这个世界总会折磨她，因而她逆来顺受，尽她所能去避免受到伤害。威利同样知道世界会蹂躏他，但和他妈妈不同，他毫不迟疑地反击到底。他们的区别不在于一个悲观而另一个乐观，而在于一个人的悲观导致了忧心忡忡、另一个人的悲观却使之粗暴地蔑视一切“不过如此”的东西；一个退缩，另一个反抗；一个循规蹈矩，另一个桀骜不驯。大部分时间他们俩都在吵架，威利发现很容易就可以激怒他的妈妈，所以轻易不肯放过任何挑衅的机会。如果她能有少说几句的智慧，威利也许就不会如此固执己见了。她的对抗性刺激了他，把他推向更加极端的位置。当他准备离开家去上大学的时候，他无可避免地进入了早已选好的角色：一个愤世嫉俗者，一个离经叛道者，一个在崩溃世界的阴沟中徘徊的流亡诗人。

天知道这个男孩待在晨边高地[3]的那两年半到底嗑了多少药。只要是违禁药物，威利要么抽，要么吸，要么直接注射到血管中。假装自己是弗朗索瓦·维庸[4]再世，到处晃来荡去是一回事，但把足以填满一个新泽西草原填埋场的甜蜜毒液全喂给这还不定性的年轻人，他的化学体质不变化才怪。当然，威利的身体迟早会彻底垮掉，但是谁又能说他学生时代那种随心所欲醉生梦死的生活没有加速这个过程呢？他大三那年年中，室友推开房门，发现威利一丝不挂地躺在地板上——一边吟诵着曼哈顿电话簿上的名字，一边吃着一碗自己的排泄物——骨头先生未来主人的学业生涯就在此突然而永久地结束了。

接着是精神病院的那段时光，然后威利回到了他妈妈在格林伍德大街的公寓里。也许对于他来说，那不是一个理想的住处，但一个像威利这样筋疲力尽的可怜人又能去哪里呢？最初的六个月，生活没有什么改观，除了威利由吸毒变为酗酒，其他事情都还和以前一模一样。同样的紧张，同样的矛盾，同样的隔阂。在1969年12月底，一个幻觉出人意料地改变了一切，这个幸福的奇遇彻底颠覆了他，把他的人生拉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轨道上。

那是凌晨两点半。几个小时前他妈妈就上床睡觉去了。威利待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波旁威士忌，抽着幸运牌香烟，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看电视是他的新习惯，是他最近住院生活的副产品。他对屏幕上的图像并不太感兴趣，他只是喜欢显像管的噪声和弱光营造的那种背景，喜欢待在电视投到墙上的蓝灰色阴影里。那时候《深夜秀》刚刚开始（是一个关于巨型蝗虫吞吃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市市民的故事）。大部分时间电视里都在播出一些创造奇迹的产品的廉价广告：永远不会钝的刀，永远不会坏的灯泡，治疗秃发的祖传秘方。嗯嗯嗯，威利自言自语着，总是这套愚蠢的废话。正当他要站起身关掉电视的时候，另一个广告开始了。圣诞老人从壁炉里跳出来，看上去像是长岛马萨皮夸郊区的一户人家。圣诞节就要到了，威利早就看惯了广告里那些打扮成圣诞老人的角色。但这一个比他见过的大多数都要好——一个有着玫瑰红色脸蛋的矮胖子，长着地道的白色大胡子。威利停下来看这个广告的开头，满以为会听到关于地毯清洁剂或者防盗警报器的广告词，结果，突然间，他听到圣诞老人说出了那句将会改变他命运的话。

“威廉·古雷维奇，”圣诞老人说，“对，纽约布鲁克林的威廉·古雷维奇，我在跟你说话。”

威利那天晚上只喝了半瓶，而他上一次陷入彻底的幻觉已经是八个月前的事儿了。没人会故意用这种垃圾把戏耍他。他知道真实和虚假的区别。如果圣诞老人真的从他妈妈的电视机里和他讲话了，那一定是他醉得比料想的要厉害。

“去你的吧，先生。”威利不假思索地关了电视。

糟糕的是，他没法就这么抽身。出于好奇，或者出于他想确定自己不是又精神错乱了的想法，威利觉得再把电视打开看看也没什么——就瞄一眼，最后轻轻瞥上那么一眼。又不会伤害谁，对吧？与其让这坨圣诞节的狗屎在以后的四十年里一直耿耿于怀，倒不如现在就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瞧，他又来了。那个该死的圣诞老人就站在那里，冲威利晃着手指、摇着脑袋，眼睛里充满悲伤和失望。当他张开嘴巴开始讲话的时候（准确地接着他十秒钟以前的话头继续讲），威利不知道他是该大笑还是该从窗户跳出去。那真的发生了，朋友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威利当场就明白了，一切都大不一样了。

“这样可不好，威利，”圣诞老人说，“我是来帮助你的，可如果你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们可什么都做不了。你在听我说话吗，孩子？”

这个问题听起来需要回答，但威利犹豫了一会儿。听这个小丑讲话已经够傻了。难道真的要傻到跟他讲话吗？

“威廉！”圣诞老人叫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严肃而充满责备，带着某种不容轻忽的人格力量。如果想要摆脱这个噩梦，乖乖合作才是唯一出路。

“是啊，老板，”他咕哝着，“我听得很清楚。”

那个胖子笑了。然后，非常缓慢地，镜头给了圣诞老人一个特写。在接下来的几秒钟，他站在那里捻着他的大胡子，仿佛陷入了沉思。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知道你看起来是谁，”威利回答道，“但那并不表示我知道你是谁。开始我以为你是那种混蛋演员，后来我想你可能是那种被关在瓶子里的妖怪。现在我毫无头绪。”

“我看起来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当然，伙计，我是海尔·塞拉西[5]的小舅子。”

“圣诞老人。威廉。人们口中的圣尼古拉斯。圣诞老人本人。世界上仅存的美好力量。”

“啊？圣诞？你不会碰巧说的就是圣—诞吧？”

“是，我说的就是这个圣诞。”

“我猜也是。要是稍微变一下拼写顺序是什么呢？撒旦[6]，就是这个。你这个该死的恶魔，老爷爷，你只存在于我的脑袋里。”

看得出威利是多么努力地想挣脱这离奇的幻觉，又是多么坚决地想抵抗它的魔力。他不是那种没脑子的精神病，会被臆造的幻影或者妖魔鬼怪耍得团团转。他总是不想提及这段往事，然而正是他每次回想起最初那几秒钟时所表现出的反感和直白的敌意，让骨头先生确信这件事是真的，威利的确经历了那个真实的幻觉，绝不是在胡编乱造。听威利讲的时候，那情形让人愤慨，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光是看看那些愚蠢的陈年烂招都令他怒火中烧。让别的什么人去和那个吼吼大笑的家伙待着吧。圣诞节是个大骗局，是一个日进斗金的节日，收银机叮当响个不停，而作为这一节日的象征，作为整个消费主义的核心，圣诞老人是其中最大的冒牌货。

但这个圣诞老人却如假包换。他不是化了装的恶魔。他是真正的圣诞老人，是世间所有精灵绝无仅有的主。他前来布道，宣讲善良、慷慨和自我牺牲。这种最令人难以置信的虚构情节，这种威利所代表的一切矛盾对立，这种穿着红夹克和皮边靴子的荒谬表演，满口讲着废话——是的，圣诞老人带着整个麦迪逊大街的光荣——从电视机乐园的深处冒出来，一把撕破威利对怀疑论的确信，使他的灵魂恢复如初。就是这么简单。如果有什么人是骗子的话，圣诞老人说，那就是威利。接下来，他花了大半个小时，义正词严地给这个惊慌失措的小伙子上了一课，使他对此深信不疑。他叫他骗子、装腔作势的家伙，说他是个毫无才华的商业写手。然后再接再厉，说他是废物、混球、笨蛋。一点点地，他就这样突破了威利的防线，让他看到了光明。这时威利已经伏倒在地，痛哭流涕地乞求宽恕，并保证会痛改前非。他认识到，圣诞节是真实的。除非他开始真正接受这种精神，否则就不会有真理，也不会有幸福。从现在起，他毕生的使命就是日复一日地传达圣诞的讯息，不求回报地将爱给予这个世界。

换句话说，威利决心让自己成为圣徒。

结果，威廉·古雷维奇结束了他在世上的一切，从他的肉体上，一个名叫威利·G.圣诞的全新的人诞生了。为了庆祝这个重大事件，威利第二天一大早冲到曼哈顿，在右臂上文了一个圣诞老人的图案。那是个痛苦的过程，但威利在忍受针尖折磨的同时却感到快活，他欢欣鼓舞地意识到，他的重大转变正在化为一个可见的符号，而这个印记将跟随他终身。

唉，可当他回到布鲁克林，得意洋洋地把这个新装饰秀给妈妈看的时候，古雷维奇太太简直疯了，她痛哭流涕、大发雷霆，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激怒她的并不只是文身这件事情（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因为文身为犹太教律法所禁止——更不要提犹太人身上的文身在她的生命里是一个多么大的阴影），而是这个特殊的文身所代表的东西。鉴于古雷维奇太太把威利手臂上的三色圣诞老人看作背叛和不可治愈的疯狂的象征，所以她当时的突然爆发也许是可以理解的。在那之前，她还试图欺骗自己也许儿子会完全恢复正常。她把他的状况归咎于毒品，一旦那些毒液的残渣被排出体外，他的血球指数恢复正常，她想，威利会关掉电视重返校园的，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但一切都完了。只看了一眼那文身，她所有徒劳的希望和虚幻的期待都像玻璃一样顷刻在脚下摔成碎片。圣诞老人来自另一方，他属于长老会和罗马天主教，属于耶稣的崇拜者和犹太人的仇视者，属于希特勒和其他不怀好意的一切。异教徒已经占据了威利的脑袋，要知道他们一旦爬进来，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圣诞节只是第一步。复活节也只是几个月的事情，到时候他们就会拖出他们的那种十字架，开始谈论着谋杀，很快，纳粹突击队就会来砸开大门。她看着儿子手臂上文的圣诞老人标记，在她看来，那就是一个纳粹的“卍”字符。

威利坦率地表示困惑。他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现在，他得到了天赐之福，悔过自新，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冒犯他的母亲。但不管他怎么说、怎么解释，她都不听。她朝他尖叫，喊他纳粹。当他坚持要向她说明圣诞老人是一种佛的化身，一个带给世界慈爱和怜悯的圣洁之体时，她甚至威胁说当天下午就要把他送回医院去。这让他想起在圣卢克医院时一个病友的话——“我宁肯喝一瓶酒，也不想做额叶白质切断术”——突然间，他意识到如果任他妈妈为所欲为会是什么下场。与其在这里白费口舌，不如一走了之。他套上外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所房子，天知道他要去哪儿。

这只是个开始。在这以后的十多年里，威利一直这样生活。他喜欢和妈妈一起生活上几个月，之后离开几个月，然后再回来。第一次出走大概是最具戏剧性的，只不过因为那时的威利对于流浪生活还一无所知，他只离开了很短一段时间。尽管骨头先生一直不太确定威利所说的短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无论他主人在离开的那几个星期或几个月里发生了什么，都证明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使命。“不要告诉我二加二等于四，”回到布鲁克林的时候，他对他的妈妈说，“我们怎么知道二就是二呢？这可真是个问题。”

第二天，他坐下来重新开始写作了。这是他被送进医院以后第一次拿起笔，他文思泉涌。和威廉·古雷维奇比起来，威廉·G.圣诞是个更具才华与灵感的诗人，而他早年所缺乏的创意，如今也完全被不顾一切的热情弥补了。《三十三条谋生法则》是个很好的例子。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把自己投进世界的怀抱，

空气会接住你。稍作踌躇，

世界就会从背后袭击你。

勇敢地踏破白骨之路吧。

跟随你脚步的音乐，当灯熄灭的时候，

别吹口哨——唱歌吧。

如果总是睁着眼睛，你就总会迷失。

送掉你的衬衫，送掉你的金子，

把鞋子送给第一个碰到的陌生人。

许多都会从无中来，

只要你跳着吉巴特舞步……

文学上的追求是一回事，为人处世完全又是另一回事。威利的诗也许变了，但这并没有回答威利本人变了还是没变的问题。他是真的变成了一个新的人吗，还是说投身于圣徒的生活不过是一时冲动？他是陷入了某种无法自圆其说的状态吗，还是说他重生的意义要远远大于肱二头肌上的文身和他兴致勃勃为自己取的滑稽绰号？一个诚实的回答既是“是”也是“不是”，或者，两者都有一点。因为威利身体虚弱，因为他争强好胜，因为总是忘记事情。精神上的麻烦一直跟随着他，一旦他脑子里的弹球机开始加速、倾斜，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这种人怎么能披上圣洁的斗篷呢？他不光是个新晋的酒鬼，也不光是个冥顽不化、还有着强烈偏执倾向的说谎家，他还太过搞笑了。威利一开始讲笑话，圣诞老人就立刻化成了一团火焰，整个圣洁的“爱与花”场景也就随之灰飞烟灭了。

不过，并不能否认他曾经努力过，而这个故事的很大一部分就在于他的努力。即使威利并不总能达成对自我的期望，至少他有了一个榜样，让他知道他想怎么做。待在酒店的酒水部时，在为数不多的能够集中精力、控制自我的时间里，他展现出了无比的英勇和慷慨。比如说，在1972年，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一个溺水的四岁小女孩；1976年，在纽约的西43街区，他保护了一个被暴徒攻击的八十一岁老人——回报是他肩膀上挨了一刀，腿上中了一枪；不止一次，他把最后的积蓄全部给了某个倒霉的朋友，他让那些失恋者和悲伤的人靠在他的肩头痛哭；那几年，他还劝住了想要自杀的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威利的灵魂中有善的一面，当他把善释放出来的时候，你会忘记其实他的灵魂中还有别的东西。是的，他脏兮兮的、疯疯癫癫、非常惹人嫌，但只要他脑子正常时，威利真是万里挑一，每个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当他向骨头先生讲起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他总是把话题停留在美好的回忆上，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谁又会因为怀旧而责备他呢？我们都会这样，狗和人都一样，而在1970年，除了年轻力壮，威利一无所有。他从来没有那样精力充沛过，他的牙齿完整无缺，而且最棒的是，他在银行还有存款。他父亲的人寿保险单里给他留了一小笔钱，等到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得到这笔钱时，他已经有几乎十年时间都只能花一些分分角角的小零钱了。不过比起年轻和有钱的幸福，更让人兴奋的是那个历史性的时期，是威利开始流浪生涯时的那个时代本身，还有当时这片土地上四处飘扬的那种精神。那时候，这个国家到处都是辍学和离家出走的孩子、长发的新空想主义者、头脑不正常的无政府主义者和神志不清的边缘人。尽管威利自己也挺古怪，但他在这群人里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只不过是美国风情画上的又一个怪人。不管旅途把他带到哪儿——匹兹堡还是普拉茨堡，波卡特洛还是博卡拉顿——他总能找到那些志同道合的人做伴。至少他是这么说的，长远来看，骨头先生对这些话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不过即使怀疑，情况也不会有所不同。骨头先生是一条经验老到的狗，他知道好故事不一定是真故事，而且他相不相信威利讲的这些故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威利已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和他度过的那些年。这才是关键，不是吗？那些年，那些让一个人从年轻变得不那么年轻所花费的岁月，那些让你看到身边的世界在慢慢改变的时刻。等到骨头先生从妈妈的肚子里爬出来时，威利的黄金岁月已经变成了暗淡无光的回忆，就像一堆正在空地里腐烂的粪便。那些离家出走的孩子已经爬回了爸爸妈妈身边；瘾君子们的彩色长念珠换成了佩斯利花纹领带；战争结束了。但威利还是威利，受欢迎的打油诗人，自封的圣诞老人使者，一个衣衫褴褛、卑微又拙劣的流浪汉典范。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善待这个诗人，而他也不再像从前那么如鱼得水了。他浑身发臭，流着口水，沦为众矢之的而不自知。枪伤、刀伤，以及健康状况的全面恶化，使他丧失了灵敏和从前惊人的逃跑绝技。陌生人抢劫他，痛打他。他们在他睡着的时候踢他，烧他的书，占他有伤病的便宜。当他又一次因为这种事被打得头晕眼花、一只手臂骨折，还进了医院时，他意识到要是再没什么防身之物就活不下去了。他想到了枪，但他厌恶武器，所以他选择了对于人类来说除了枪以外最好的东西：一个四条腿的贴身保镖。

古雷维奇太太不怎么高兴，但威利坚持这么做。就这样，小骨头先生离开了他的妈妈和五个兄弟姐妹，被威利从北岸动物收容所带到了布鲁克林的格林伍德大街。说实话，他不怎么记得小时候的日子了。那时候“英古利希”对他来说还是块处女地，由于古雷维奇太太稀奇古怪的语言风格，加上威利喜欢用各种声音说话的癖好（前一分钟是加比·海斯，下一分钟又是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早上是格劳乔·马克斯，晚上又变成了莫里斯·希瓦利埃），骨头先生花了几个月时间才找到窍门。同时，还有些小狗的烦恼：控制大小便的斗争，厨房地板上的报纸，还有每次他失禁时古雷维奇太太的当头重击。她是个喜怒无常又爱抱怨的老太婆，要不是有威利温柔的双手和安慰的爱抚，生活在那个房子里可真要命。冬天到来的时候，大街上的一切都结了冰，挂着盐粒。他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时间都待在房子里，要么坐在正在炮制最新巨著的诗人威利脚边，要么就四处探索这个新家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这间公寓有四个半房间，当春天到来的时候，骨头先生已经熟悉了每一件家具、地毯上的每一块污渍和油地毡上的每一个破洞。他知道古雷维奇太太的拖鞋和威利的内裤的气味，懂得门铃和电话铃声的区别，也能够分辨钥匙的叮当声和塑料瓶里药丸的咔嗒声。不久以后，他就能和住在厨房水槽下碗橱里的每一只蟑螂称兄道弟了。日常生活沉闷而局促，但骨头先生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他只是一个大脑发育还不健全的小狗，一个四爪无力的小傻瓜，只会追着自己尾巴跑和啃自己的大便。如果这就是他唯一经历过的生活，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判断这种生活里有价值的东西是多还是少呢？

这个小杂种狗有多吃惊啊！当天气终于转暖、花儿绽放蓓蕾的时候，他发现威利不只是个宅男抄写员或者专业的废物艺术家。他的主人是一个有着“狗心”的人。他是一个漫步者，一个不拘小节的冒险家，一个独一无二、即兴改变规则的两腿生物。在4月中旬的一个早上，他们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起床、出发，前往伟大的远方，直到万圣节前才回到布鲁克林。一条狗除了这些还能要求什么呢？在骨头先生看来，他是地球上最幸运的生物。

当然，接下来就是冬天的蛰伏，回到那个老窝，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些不可避免的室内生活弊病：好几个月来一直咝咝作响的暖气，吵个不停的吸尘器和韦林搅拌机，还有令人生厌的狗罐头。不过一旦骨头先生理解了这种节奏，他也找不出什么抱怨的理由。毕竟外面那么冷，这个房子里好歹还有威利。只要和主人在一起，日子能糟到哪里去呢？连古雷维奇太太都回心转意了。由于骨头先生的存在解决了防盗问题，她的态度明显柔和了许多，尽管她还是爱抱怨在她的领地里到处都是他的毛发，但他明白她心里并不是那么在意。有时候，她甚至允许他跟她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她会一边翻着杂志，一边轻轻摸着他的脑袋。她还不止一次向骨头先生推心置腹，吐露她对自己那任性、愚蠢的儿子的各种担忧。他是多么让她伤心啊，好好的孩子，脑子里被搞得一团糟，又是多么让人悲哀啊。但是，有半个儿子总比没有儿子要强呀，你明白吗？[7]除了继续爱他，希望一切都会变好，她还有什么选择呢？他们绝不会允许他葬进犹太人的墓园——要不是因为他胳膊上那个可笑的玩意儿，又怎会如此——而想到他绝不能躺在父母身边安息，这是另一个让她伤心之处，另一个折磨她的心病。但是生活还是给活人的，不是吗？感谢上帝，他们的身体都还不错——上帝保佑——至少没那么糟。想想这一切，这些本身就是福分，应该感谢上苍。一元店可买不来这些，电视上也没有这样的广告，不管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跟哪种型号的电视机没关系。生活是非卖品，一旦你站在死亡之门前，全中国的面条都没法阻挡它的开启。

骨头先生渐渐发现，古雷维奇太太和她儿子的差别比他以前想像的要小得多。是的，他们经常意见不同，他们的味道的确也完全不同——一个全是灰尘和男性的汗臭味，另一个则是丁香花香皂、旁氏面霜和荷兰薄荷假牙清洁膏的混合香味——但说起话来，这位六十八岁的妈妈大人无人能敌。一旦她开始那连珠炮似的长篇大论，你马上就会明白为什么她的孩子会变成这么个唠叨大王。他们讲话的内容可能不同，但说话的方式在本质上一模一样：磕磕巴巴，东拉西扯，没完没了的跑题打岔，一整套的额外声效，接二连三的吸气、傻笑和粗喘。从威利那里，骨头先生学会了幽默、讽刺和丰富的隐喻。而妈妈大人则教会了他“活着意味着什么”的重要功课。她教会他焦虑和烦恼，教会他独自承受整个世界的重量，还有最重要的——偶尔大哭一场的益处。

在那个沉闷的巴尔的摩周日，他在主人的身边乏味而吃力地跟着。他奇怪自己居然在这时候想起这些事来。为什么会想起古雷维奇太太？他感到纳闷。为什么会想起布鲁克林那些沉闷的冬天？不是还有那么多更充实更轻松的回忆吗？比如说阿尔伯克基，两年前他们住在那个废弃的床厂，日子多快活；或者格蕾塔，那个迷人的母猎犬，有十个晚上他都在和她在爱荷华城外的一片玉米地里追逐打闹；或者四年前那个狂热的夏日午后，威利在伯克利的电报大街上卖掉了一首诗的八十六份复印件，每份一美元。要是能回到那些好时光就好了，回到主人开始咳嗽前的某个时刻，那对骨头先生来说可真是天大的福气了——甚至去年，甚至九、十个月以前，是的，哪怕是回到威利跟那个胖姑娘同居时一起厮混的时间呢——万达，温迪，管她叫什么——是个住在丹佛自己房车后面的姑娘，喜欢喂骨头先生白煮蛋吃。她火辣奔放，是个满腹肥油和酒的骚货，老是笑个没完，总喜欢挠他肚皮上最软的那块地方。当他那粉色的小狗阴茎露出来的时候（提醒你一下，骨头先生倒不反感这个），她就笑得更厉害了，把脸都憋紫了。和她在一起的短短几天里，这出小闹剧无数次上演，以至于骨头先生现在一听到丹佛这个词，就会感觉到万达的笑声又在耳朵里响起来了。这就是丹佛对于骨头先生的含义，就像对于他，芝加哥是密歇根大街上飞驰而去溅起雨水的一辆巴士；坦帕是8月的一个下午，柏油路上反射出的一道光幕；图森是从沙漠里刮来的一股热风，带着杜松树叶和山艾树的香气，原本乏味的空气突然变得异常丰盛。

一个接一个地，他努力让自己回到这些回忆中去，想要在它们飞速消逝之前在其中稍作停留，但一切都是白费力气。他的思绪总是回到布鲁克林那所房子里去，回到那些因天气寒冷而闭门不出的慵懒日子里，回到妈妈大人穿着她那软绵绵的白拖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时光中。他意识到他只能停留在那里，当他终于放弃抵抗这些无穷无尽的日夜时，他明白了，他之所以回想起格林伍德大街，是因为古雷维奇太太死了。她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像她儿子也将要离开一样。通过上一次对死亡的演习，他毫无疑问为下一次做好了准备，死亡中的死亡，世界必将翻天地覆，甚至会被彻底摧毁。

冬天通常是写诗的季节。待在家里的时候，威利在夜间活动，通常等妈妈睡觉之后才开始一天的工作。在路上的生活不允许写得那么仔细，节奏太慌张，情绪太散乱，分心的事情太多，只能偶尔草草记上几笔，有些突发的奇想就匆匆写在了面巾纸上。但是在布鲁克林的那几个月，他每个晚上趴在餐桌上写字的时间有三四个小时，在八点五乘以十一英寸的线圈笔记本上写他的诗句，至少除了他醉酒、情绪陷入低谷或缺少灵感时，都是这样的情况。有时候，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把写下来的句子都念出来，入戏太深的时候他会大笑、咆哮，甚至用拳头砸桌子。刚开始，骨头先生还以为这些噪音都是冲着他来的，但当他明白这些也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以后，他就心满意足地蜷在桌子下面，在主人的脚边打盹儿，等主人夜晚的工作结束后好带他出去撒尿。

其实也并不全是消沉的事情。即使是在布鲁克林的生活，也有一些闪光点，一些文学苦旅上的插曲。比如说，按狗的日历上往回翻三十八年，还有“气味交响曲”，那可是威利史记里最特别也最闪耀的一章。那一整个冬天，威利半个字都没写。是，那当然是一段好日子，骨头先生对自己说，最美好也最疯狂的日子，现在回忆起来，还让他身体里涌起一阵怀旧之情。如果他会笑，他一定会笑起来的；如果他会掉眼泪，他一定会泪流满面。实际上，如果他会哭会笑，他现在一定会又哭又笑——纪念并哀悼他热爱的主人将要不久于人世了。

这首交响乐让骨头先生回到了他和威利早年的那些日子。他们曾经两次离开过布鲁克林，又两次回到布鲁克林。这期间，威利和他的四腿朋友建立起了最热切、最真挚的感情。他不但感觉受到保护，也很高兴能有人说说话，那个夜晚蜷缩在他身旁的温暖身体能给他不少安慰，更重要的是，和这条狗亲密无间地相处了这么久以后，威利发现这是一条正直纯洁的好狗。他不光知道骨头先生是有灵魂的，还知道这灵魂比其他的灵魂要好得多。越关注这灵魂，就越能在其中发现更多的优雅与高尚。骨头先生是被束缚在一身狗皮肉里的天使吗？威利是这么认为的。通过十八个月的亲密相处和仔细观察，他完全确信这一点。否则怎样解释那些在他脑中日夜回响的双关神谕呢？想要破译这条信息，你只需把它举到镜子前。还有比这个更明显的吗？把dog这个单词反过来写是什么？[8]这就是真相。最低等造物的名字中蕴含了最高存在、全能造物主的力量。这就是这条狗会来到他身边的原因吗？或者，骨头先生实际上是1969年12月冬夜那个派来圣诞老人的神秘力量的再临吗？也许是，也许不是。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件事尚无定论，但对于威利来说——正因为他是威利——是毋庸置疑的。

尽管如此，骨头先生仍然是条狗。从鼻头到尾尖，一切都表明他是犬类动物。无论他的皮肤下藏着什么神圣的存在，他首先还是他看上去的样子。汪汪先生，嗷呜绅士，杂种狗爵士。就像四五年前，在芝加哥的一个酒吧里，有个爱打趣的人告诉威利的那样：“伙计，你想知道狗的生存哲学吗？我来告诉你，就短短一句话，‘不能吃又不能操，那你就朝它撒尿。’”

威利并不反对这个。谁知道这种情况背后是什么神学玄秘在起作用呢？如果上帝能把他的儿子化为人形送到人间，为什么一个天使不会变成狗的模样来到这个世界呢？骨头先生确实是条狗，实际上威利也从狗性中获得了许多乐趣，看他的同伴展示各种狗的习惯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喜悦。威利以前从未和任何动物长期相处过。小的时候，每当他提出想要一个宠物时，父母的回答总会让他失望。猫，海龟，长尾小鹦鹉，仓鼠，金鱼——根本碍不着他们的事。但他们总会说，这房子太小了，或者动物很臭，或者太花钱了，或者威利不够有责任心之类的。结果就是在骨头先生之前，他都从来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狗的行为，甚至从来没有花时间想过这个问题。狗对他来说不过是种模糊的存在，偶尔在意识边缘划过的暗影。对你狂叫的狗，躲开；舔你的狗，拍拍。这就是他对狗所有的了解。在他三十八岁生日的两个月后，一切突然改变了。

有太多东西要学，太多现象要消化、辨认和理解，威利甚至不知该从哪儿开始。摇尾巴和把尾巴夹在两腿中间，竖起来的耳朵和软塌塌的耳朵，满地打滚和原地转圈，闻自己的屁股和发牢骚地叫，袋鼠跳和空中急转，匍匐前进，露出牙齿，竖起脑袋，还有上百种其他的小细节，每一种都代表一种想法，一种感觉，一个计划，一种欲望。威利发现这就像是在学习一种新的语言，仿佛是闯入了一个长年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需要学会他们那令人费解的风俗习惯。一旦克服了最初的障碍，最让他感兴趣的就是被他称为“眼—鼻悖论”或“感官统计”的谜题了。威利是人类，所以他主要靠视觉来构成对世界的理解；而骨头先生是条狗，所以他几乎是个瞎子。他的眼睛只够让他辨别物体的形状，告诉他前方那个朦朦胧胧的物体或生物到底是该躲开的危险还是该亲吻的伙伴。至于真正的认知，以及对变幻莫测的现实的精确掌握，只能靠鼻子。无论骨头先生对这个世界有多少了解，无论他凭借观察、热情或智力发现了什么，靠的都是鼻子的指引。刚开始，威利几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狗对气味的欲望似乎是无止境的，只要他发现了一种感兴趣的气味，就会带着极大的决心和全部的热情把鼻子凑上去，仿佛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他的鼻孔会变成吸气管，用真空吸尘器吸碎玻璃的那种吸法，猛嗅各种气味，有几次——实际上是好多次，威利很惊讶人行道居然没有被骨头先生那生猛的鼻式攻击撞裂。通常情况下，狗是最驯顺的动物，但有时也会变得固执、心不在焉，好像全然忘记了主人的存在。比如说有时候骨头先生还没打算离开，他还在认真鉴赏、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眼前这坨大便或这摊尿液时，威利就已经拉着绳子往前走了，这时，骨头先生就会用四肢扒住地面往回拉。他变得那么坚定不移，像锚一样把自己紧紧钉在那个地方，以至于威利总是怀疑他的爪子上是不是藏了个液囊，能随时按照指令分泌胶水。

威利怎么会不被这一切迷住呢？一条狗有大约两亿两千万个嗅觉感受器，而一个人只有五百万个。鉴于数字差别是如此之大，一个合乎逻辑的推断是，狗所感知到的世界与人所感知到的截然不同。逻辑从来都不是威利的强项，但这一次，在爱与求知欲的双重驱动之下，他比以往更有毅力地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下去。当骨头先生闻到这些东西时，会有什么样的体验？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去闻那些东西？通过近距离观察，威利总结出能引起骨头先生兴趣的三种要素：食物，性，其他狗的信息。人类每天清晨打开报纸了解他的同类都发生了什么，狗也用他的鼻子做同样的事情，在树下、电线杆和消防栓上嗅来嗅去，以了解当地狗群的状况：雷克斯，那条牙齿锋利的罗威纳犬，在灌木丛上留下了他的记号；莫莉，那只可爱的可卡犬，正在发情；罗杰，那条杂种狗，吃得不太对付。这些对威利而言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无可争议。只有当你试图去了解狗的感受时，事情才变得复杂起来。他仅仅是为了自我保护、防御其他狗而搜集信息吗，还是说除了战略需要，这种疯狂的嗅觉盛宴还有其他意义呢？他乐在其中吗？当一条狗把脑袋埋在垃圾堆里的时候，他也会体验到类似于一个男人把鼻子抵在女人脖子上、闻到九十美元一盎司的法国香水味时的那种心醉神迷吗？

虽然不能确定，但威利倾向于认为的确是那样。不然为什么想要把骨头先生从他正在嗅的某种气味上拖走总是那么困难呢？因为那狗正在享受呢。他陶醉其中，迷失在气味的天堂里不能自拔。如果，就像已经说过的那样，威利相信骨头先生是有灵魂的，那么一个有这样精神倾向的狗会向往更崇高的东西——和身体需求没有关系，而是精神的、艺术的、灵魂深处无形的渴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如果，就像所有相关领域的哲学家早已指出的那样，艺术是一种靠感官触及灵魂的人类活动，那么狗——至少像骨头先生这样的狗——会有相似的审美冲动，不也是合情合理的吗？换句话说，难道他们不会欣赏艺术吗？据威利所知，还没人这么想过。那他不就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相信这种可能的人了吗？无所谓啦。只是一个水到渠成的想法。如果说狗不能理解油画和弦乐四重奏的话，谁又能说他们也不能理解某种建立在气味上的艺术呢？为什么没有一种嗅觉艺术？为什么没有一种依据狗的处世方式而为他们创作的艺术呢？

这些都是在那个疯狂的1988年冬天开始的。骨头先生从未见过威利如此兴奋，如此平静，如此精力充沛。他花了三个半月的时间研究这个问题，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几乎再也不抽烟或喝酒，万不得已才去睡觉，除了读、写和挖鼻孔以外什么都忘了。他制订计划，开列清单，用各种气味做实验，绘制图表，用木头、帆布、纸板和塑料建造模型。要做许多运算，许多测验，还要解答许多令人生畏的问题。理想的气味排序是什么？一首交响曲该有多长？其中应该包含多少种气味？交响乐大厅应该是什么形状？它应该被建成一座迷宫，还是一层层地盒子套盒子更适合狗的敏感度？狗应该独自完成测试，还是应该由主人在一旁引导？每个乐章是否应该围绕一个单一主题——比如说食物或雌性的气味——还是应该把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威利一个接一个地和骨头先生讨论这些问题，咨询他的意见，恳求他的建议，请他包涵在接下来的无数实验与错误中充当小白鼠的角色。这条狗很少受到如此的尊重，很少跟人类事务如此息息相关。不光是威利需要他，骨头先生自己也感受到了这种需要。他出身卑微，本是一条毫无特殊价值和特质的杂种狗，而现在，他变成了狗的代表，成为整个犬类的样本。他当然很乐意做他分内的事，对威利有求必应。就算他不是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怎样呢？他是条狗，不是吗？他为什么要拒绝去闻一堆破尿布、钻过一扇狭窄的活板门，或者是爬过一条墙壁上涂满了肉丸意面的隧道呢？也许这么做没什么意义，但实际上这很有趣。

这就是他得到的回报：其中的乐趣，还有威利的兴奋不已。谁在乎妈妈大人和她那充满讽刺的评论，谁在乎他们的实验室只是房子下面紧挨着炉子和下水道的地下室，谁在乎那里的地板又冷又脏。以科学进步的名义，他们正在某件重要的事情上通力合作，共渡难关。如果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那就是威利对这件事太过投入了。他被这件事情深深吸引，被这项目的每个细节紧紧缠住，这使他越来越难正确看待这件事情。总有一天，他会像谈论一件重大发现，一个可以和电灯、飞机或电脑芯片相提并论的划时代突破那样去谈论他的发明。这会赚大钱，他会说，够把他们变成百万富翁几百次了，他们什么都不用再操心了。但在另外一些日子里，他会突然充满怀疑和不确定，他会向骨头先生介绍那些分析如此严苛、吹毛求疵般精确的论点，以至于骨头先生都开始担心主人的健康了。有一天晚上，威利问，把雌性气味也包含进气味的乐章中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些气味岂不是会引发狗的情欲、埋没他们的审美热情，从而把这乐曲变成了某种色情作品、一种狗的春宫图？紧接着这个结论，威利又开始颠倒他的句子了，每当他的脑子运转到最高速度时就会这样。“用玉米治疗色情，”他一边在脏地板上走来走去，一边自言自语道，“纯洁的玉米会治疗色情。”[9]一旦骨头先生解开这个首音互换的谜语，他就明白这话的意思是感情比性要好。至少对于气味乐章而言，如果要忠诚于给狗带来美学享受这一宗旨，重点就应该放在精神需求而不是肉体需求上。于是，在闻了整整两周充满发情母狗气味的毛巾和海绵之后，骨头先生又有了一套新的乐器：威利自己，和他那身虚幻的表象。脏袜子、汗衫、鞋子、手帕、裤子、领带、帽子——任何带有主人气味的东西。骨头先生像享受其他东西一样享受这些，因为说到底骨头先生还是条狗，狗是不管你给他什么都喜欢去闻的。这是他们的本能，这是他们的天性，就像威利正确观察到的那样，这是他们对生活的追求。有时候，骨头先生觉得幸亏他没有被赋予讲人话的能力，否则他一定会忍不住告诉威利真相，那会让威利心碎的。对于一条狗来说，他会说，对于一条狗来说，我亲爱的主人，实际上整个世界就是一首气味的交响乐。他醒着的每一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体验。内外没有区别，也没必要分个高低。就像，就像……

正当骨头先生要展开他臆想中的演讲时，他的思绪被威利的声音打断了。该死的，他听到他说，该死的，该死的，真他妈该死的！骨头先生猛地抬起头来去看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小到骨头先生在他的毛皮大衣里都没感觉到。但威利的胡子上挂了几颗闪闪发光的水滴，他的黑色T恤也被雨水打湿了，呈现出一种细密的圆点图案。这可不妙啊，威利现在最要不得的就是被淋湿了，但要是天气照这样发展下去，那简直是一定的了。骨头先生琢磨着头顶的云。除非突然刮来一阵风，否则用不了半个小时，现在这场毛毛雨就会变成瓢泼大雨。该死的，他想。还要走多远才能找到卡尔弗特大街？他们已经在这附近磨蹭了二三十分钟了，连贝亚·斯旺森家的影子都没见到。如果他们不能快点找到，他们就再也找不到了。他们再也找不到了，因为威利根本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

在这种困境中，骨头先生完全没想到还会听到主人的笑。但他真的笑了，从他的胃部深处低沉地响起，突然打破了周日的宁静：那熟悉的嚯嚯声。有一阵子，骨头先生以为他在清嗓子，但是当第一声嚯嚯后又跟了一个嚯嚯，然后又是一个，他就再也不怀疑他的耳朵了。

“瞧瞧这儿，老伙计。”威利用他那最好听的牛仔腔调说。这种腔调是专在特殊情况下使用的，威利只有在遇到生活里最宏大、最令人茫然的极具讽刺意味的情形时才会召唤出这个声音来。尽管现在听到这种腔调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努力从这种情绪阴晴不定的突然转换中振作起来。

威利停在了人行道上。他们周围的房子散发着贫穷和垃圾堆的味道，可他们偏偏就站在一所骨头先生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小房子跟前，这个由红色砖块砌成的玩具屋般大小的建筑装饰着绿色的百叶窗、三级绿色台阶，还有一个刷得雪白闪亮的门。墙壁上嵌着一块金属牌，威利正眯着眼睛倾身向前念上面写的字，声音越来越像一个得克萨斯州的农场工人。

“北阿米蒂街203号，”他念道，“埃德加·艾伦·坡故居，1832—1835年。开放时间：4月到12月，星期三至星期六，中午到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骨头先生觉得无趣极了，但他又能对谁抱怨主人的狂热呢？威利听起来比过去两个星期里的任何时间都要精神，但尽管如此，刚刚念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痰更多，喘得更厉害，脚跺得更重，拼命地抓紧旁边的落水管），但这发作一结束，他又马上恢复了亢奋。

“小伙计，我们撞大运了，”威利说着，吐出了嘴里最后的一点黏液和肺组织，“当然，这不是贝亚小姐的家。但要是让我选的话，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别的地方能跟这里相比了。这个叫坡的家伙是我的祖父，是我们所有美国文人的伟大祖先和父亲。没有他，就不会有我，不会有他们，不会有任何人。到头来，我们来到了坡的国度，如果你念得快点，那也是我死掉的亲妈出生的国家[10]。一定是有个天使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以表示我的敬意。再说，我也一步都走不动了。骨头先生，要是你也和我一起坐下我会不胜感激的。对，请坐在我旁边，让我歇歇我的腿。别管下雨不下雨的。只是几滴雨而已，而且它们也并不想伤害我们。”

威利发出一声长长的、艰难的呻吟，然后就让自己瘫到了地上。这情景让骨头先生感到痛苦——竭尽全力才只能挪动几英寸——看到主人这副让人悲伤的模样，这条狗心中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他为什么如此肯定，但当他看到威利慢慢坐到人行道上，把后背倚到墙上的时候，他就知道威利再也不会站起来了。这是他们共同生活的结束。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他只能静静坐在威利身旁，直到他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尽管如此，他们这次旅行也没那么糟糕。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找一样东西，结果却找到了另一个，到最后，骨头先生觉得找到的这个比没找到的那个要好得多。他们不在巴尔的摩，他们在波兰。也许是凭借运气，或者命运，或某种神圣的力量，威利又回到了他的故乡。他又回到了他祖先生活的地方，现在，他可以安息了。

骨头先生抬起左后爪，开始在耳朵后抓痒。远远地，他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自寻烦恼。他们会来，他们会走，不管他们是谁，结果都一样。雨越下越大了，一阵微风吹起了街上的糖纸和纸袋。他嗅着这空气，一下，两下，然后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过了一会儿，他在威利身旁蜷缩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将要发生什么，他都会等着。

注释

[1] Buddy Holly，第一批摇滚明星中的一员，被称为“眼镜摇滚英雄”，1959年在一次飞机失事中丧生。

[2] The Big Bopper，与巴迪·霍利同时代的美国著名摇滚艺人。

[3] Morningside Heights，位于曼哈顿的上西城区，也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所在地。

[4] François Villon（1431—1463？），法国中世纪最伟大的抒情诗人，集抒情、讽刺、哀伤和机趣于一身。他在巴黎下层社会中长大，一生放荡不羁，先后遭到监禁和流放，差点死于绞刑。主要作品有《大遗嘱集》等。

[5] Haile Selassie（1892—1975），埃塞俄比亚皇帝，主张在非洲根除一切形式的殖民主义，呼吁非洲国家团结合作，支持未独立国家的民族解放运动，并倡导建立非洲统一组织。

[6] 圣诞老人英文为Santa Claus，此处威利说把Santa的字母顺序稍微调换一下就得到Satan这个词，意为撒旦。

[7] 原文为意第绪语。

[8] dog，意为狗，反过来写得到god，意为上帝。

[9] 原文为cure porn with corn和pure corn will cure porn。

[10] Poe-land：坡的国度；Poland：波兰。

2

什么都没有发生。许久，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呼吸。没有人经过，没有车开过，没有一个人走进或走出房子。大雨倾盆，正如骨头先生所料，但后来雨越来越小，慢慢变成蒙蒙细雨，最后悄无声息地退场了。威利对这些天空之上的躁动毫无反应。他还像刚才那样，四肢摊开，靠着房子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嘴巴半张着。如果不是因为他肺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出有如生锈机器般的吱吱嘎嘎声，骨头先生还以为他的主人已经悄悄滑入了另一个世界里。

那是人们死后将要去的地方。当你的灵魂离开身体后，身体会被埋进泥土中，灵魂却会匆匆前往下一个世界。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威利曾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件事，而现在，在这条狗的脑海中，下一个世界无疑是个真实的存在。那个地方叫作廷巴克图，据骨头先生所知，在某个沙漠的中央，离纽约或巴尔的摩很远，离波兰或者任何一个他们旅行中曾经到过的地方都很远。有一次，威利把它形容为“精神的绿洲”。还有一次，他说：“这个世界的地图结束的地方，就是廷巴克图地图开始的地方。”为了到达那里，你显然必须穿越一片宽广无垠的沙与火的王国，一片永恒的虚无之地。骨头先生感觉这将是一次最困难、最不愉快的旅行，但威利向他保证不是那样，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走完全程。一旦你到了那儿，他说，一旦你跨过了那乐园的边界，你就再也不必操心吃喝拉撒的事了。你将和宇宙化为一体，成为一小点寄宿在上帝脑中的反物质。骨头先生很难想象生活在那样一个地方会是什么样，但威利说起它时总是显得那么渴望，嗓音里回荡着痛苦的温柔，以至于这条狗也渐渐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廷—巴—克—图。现在，连听到这个词的发音都足以让他感觉快活。元音和辅音硬碰硬的组合总能触及他灵魂的最深处。每当这些音节从他主人的舌尖上滑落时，他都会感到一股被赐福的波动席卷全身——仿佛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承诺，一种对未来更美好生活的保证。

不管那里有多热，没吃没喝，甚至没有可以闻的东西都没关系。威利要去哪里，哪里就是他想去的地方。等到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得允许他在死后的世界里继续和他生前所爱的人一起生活才对。毫无疑问，兽类也有他们自己的廷巴克图，一片可以自由地漫步其间，不受两腿猎人和陷阱威胁的广阔森林。但狗不同于狮子老虎，把驯化过的动物和没有驯化的动物放在同一个死后世界里是毫无意义的。弱肉强食，用不了多久所有的狗又会死个精光，被送到下一个死后的世界，死了又死的死后世界。这样的安排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世界上真有正义这么一说，如果狗的上帝还能顾得上他的子民们，他就应该在所谓的人类和所谓的人类最好的朋友都蹬腿儿以后，让人类最好的朋友待在人类的身边。甚至，廷巴克图的狗都应该能讲人类的语言，能和人平等地交流。这才合乎逻辑，不过谁知道正义和逻辑在死后世界里是不是比在这个世界里管用呢？威利不知怎么忘了提这件事，而且由于骨头先生的名字没有出现过，在他们所有关于廷巴克图的谈话中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所以这条狗还对自己死后将要去哪儿一无所知。万一廷巴克图是那种到处是华丽地毯和昂贵古董的地方该怎么办？要是不让养宠物呢？看起来好像不太可能，但骨头先生都这把年纪了，他很清楚一切皆有可能，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一直在发生。也许这就是其中一个。这个也许中包含着成千上万种恐惧和痛苦，每次想到这个，骨头先生就会被难以想象的恐惧紧紧抓住。

然后，正当他要落入另一个恐惧中时，天空冲破重重阻碍开始变亮了。雨停了，连头顶那些厚厚的乌云也开始慢慢散去。尽管一个小时以前，一切还都是灰暗的，现在的天空却涂满了颜色，一道橙粉混杂的斑斓光晕从西边垂下，并逐渐延伸到了整个城市的上空。

骨头先生抬起头来。过了一会儿，就好像这两个动作之间存在着隐秘的联系，一束亮光从云层中斜射出来，打在离他的左爪一两英尺远的人行道上，几乎立刻，另一束光恰好落在了他的右边。在他面前的人行道上，一个光和影的十字架开始慢慢形成，看起来分外美丽，他觉得，这是在经历了那么多悲伤和痛苦之后，得到的一个小小的、意外的礼物。他回头看了看威利，然而就在他转过头去的一瞬间，一大捧阳光满满地泼洒到了诗人的脸上，撞到这个沉睡者眼帘上的光线是如此之强，以至于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就睁开了——刚刚还差一点死掉的威利，又重新回到了生者的土地，拂去一身的蛛网，想要醒转过来。

他咳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在第三声之后再次发作了。当痰液从他主人的嘴里飞溅出来时，骨头先生无助地站在一旁。一些落在威利的衬衫上，一些落在人行道上，还有一些更滑更稀薄的，惨兮兮地粘在他的下巴上。它们挂在那里，像面条一样在他的胡子上晃来晃去，随着威利的发作，不断地剧烈晃动、倾斜、打转，上下来回伸缩着，像是在按着切分节奏疯狂地跳舞。骨头先生被这次猛烈的发作吓傻了。显然，这就到头了，他对自己说，显然，这已经是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了。但是威利体内还有一些斗争在进行，当他用夹克衫的袖子擦了擦脸，慢慢恢复平稳呼吸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令骨头先生惊讶的、近乎幸福的笑容。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挪到一个相对舒服些的姿势，背靠在房子的墙上，腿在面前伸展开来。主人又一动不动了，骨头先生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了他的右腿下面。当威利伸出手来，开始抚摩他的头顶时，这条狗破碎的心中又重新获得了一丝平静。当然，这只是暂时的，而且只是一种幻觉，但并不意味着这不是一剂良药。

“听我说，公民穆特[1]，”威利说，“开始了。东西开始消失了。它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剩下些奇怪的东西，很久以前的小玩意儿，完全不是我所期待的样子。倒不是说，我害怕了。也许有点遗憾，对于必须这么早就离场感到有点恼火，但不至于像我原以为的那样会吓得拉裤子。准备好你的行李，朋友。我们要去离别之城了，那儿可没有退路。你明白了吗，骨头先生？到现在为止，我说的这些你都听懂了吗？”

骨头先生明白，他一直都听得懂。

“我希望我能送你几句金玉良言，”这个垂死的人接着说，“但我不能。有力的警句，简短的箴言，波洛涅斯[2]的临别赠言就是这样。我没有能力说出这种话。别借债，莫放债；小洞不补，大洞吃苦。我的脑子里实在是太乱了，小骨头，我胡扯和跑题的时候请你多担待。似乎我的本性就有点迷糊。即使是现在，已经步入了阴暗的死亡之谷，我的思绪还是陷在黏稠的回忆当中。问题就出在这里，阁下。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杂物，积灰的地摊货，从架子上溢出来的无用摆设。实际上，先生，可悲的是，我只是一头脑容量只有丁点儿大的熊。

“作为证明，我给你讲讲奥德尔发胶的回归。这东西四十年前就从我生活中消失了，但现在，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它又突然跳回了我的脑海里。我渴望想到些深奥的东西，但我只能想到这种以假乱真的坊间传闻，这个记忆屏幕上微不足道的光点。当我还是个小家伙、小毛孩的时候，我妈妈就常常把它抹在我头发上。理发店里都有卖这个的，装在一个干净的玻璃瓶里，那瓶子可真大呀。瓶嘴是黑色的，我记得，商标上画着一个咧嘴傻笑的小男孩，一个有朝气、有理想的小傻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那个呆子脑门上没有一根乱翘的碎发，那个漂亮的小家伙在这一点上毫不含糊。那时候我才五六岁，妈妈每天早上都给我抹那东西，希望我看上去像他的孪生兄弟。我现在还能听见那发胶倒出瓶子来的时候发出的咕叽咕叽的声音。那是一种发白的半透明液体，摸起来黏糊糊的，我估计是一种兑了水的精液，但那时候谁懂这些呢？他们可能是靠雇十几岁的小伙子对着水缸打飞机才能造出这种东西。在我们伟大的土地上，发财致富就是这么回事。成本一美分，卖一美元，剩下的你自己去算吧。所以我那波兰妈妈就把奥德尔发胶抹在我头皮上，把我不听话的头发全部理顺，之后把变得和那个欠揍小孩一模一样的我送到学校去。我想要变成一个美国人，老天啊，可这种头发就说明我属于某种我父母知道的他妈的什么。

“在你崩溃和哭泣之前，我的朋友，容我再补充几句。奥德尔是个假冒伪劣产品，一个骗局。与其说它可以让头发变得柔顺，不如说是把头发粘得平顺。开始的一个小时，它看起来还挺管用，但是接着，等上午过去，那胶水就会变硬，慢慢地，我的头发就会变成一堆刚性的环氧电线，就像一个有弹性的金属小帽似的夹在我的脑袋上。摸起来太奇怪了，我实在没法不管它。当我的右手握着铅笔，算着二加三、六减五的问题时，我的左手就会摸到我脑袋的北极去，在那个奇怪的表层戳戳挖挖。到了半下午，奥德尔发胶已经完全干透，所有水分都蒸发光了，每一缕被抹过发胶的头发都会变成一根易碎的线。那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时刻，这场闹剧的最后一幕行将开始的信号。我一根又一根地摸到头发的根部，把它们夹在大拇指和中指中间，然后慢慢地拉。很慢很慢，用指甲捋过整根头发。啊，太享受了，太满足了。那些干粉终于从我身上滚蛋了！暴风雨，大风雪，白茫茫的旋风！我告诉你，那可不好弄，但是一点一点地，奥德尔发胶的每一个痕迹都会消失，就像从来没抹过一样。当下课铃响起、老师送我们回家的时候，我的头皮快活得发麻。这就像性，老伙计，就像我倒进身体里的所有酒和毒品一样棒。五岁，每天一次自我修复的放荡狂欢。可想而知，我上学一点都不用心，每天都忙着对自己动手动脚，忙着对付奥德尔发胶了。

“但是够了。这种无聊的事说得太多了。这种赞美诗唱得够多了。[3]发胶的事只是冰山一角，一旦我开始讲童年的那些破事儿，咱们还得再说上十六个钟头。我们没时间做这些了，不是吗？没时间讲蓖麻油，没时间讲罐装干酪，没时间讲结块的麦片粥，没时间讲黑杰克口香糖了。我们都是吃着这些垃圾长大的，但那都过去了，不是吗？谁还会在意这些呢？墙纸就是这样的东西。背景音乐。心灵之器上蒙着的时代尘埃。我能回忆起五万一千个细节，但那又怎样呢？这对你我一点好处都没有。理解。这就是我要找的，伙计。是揭开谜底的钥匙，是在四十年的黑暗中摸索出的秘方。不过，总有些碍事的东西。即使是喘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也会被它们呛到。没用的知识碎片，不愿想起的回忆，鸡毛蒜皮的小事。全是过眼云烟啊，我的小朋友，满肚子的闲气。R.穆特[4]的生活与时代。埃莉诺·里格比[5]。侏儒怪[6]。谁他妈的会想了解他们呢？活力男孩，里兹兄弟，罗里·卡尔霍恩。电视游侠和四顶尖合唱团。安德鲁斯姐妹，《生活》与《展望》，鲍勃西双胞胎。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不是吗？亨利·詹姆斯和杰西·詹姆斯，弗兰克·詹姆斯和威廉·詹姆斯。詹姆斯·乔伊斯。乔伊斯·卡里。卡里·格兰特。给我调酒棒和牙线，健齿口香糖和蜂蜜甜甜圈。删除达纳·安德鲁斯和迪克西·杜根，加入戴蒙·鲁尼恩，再加点恶魔朗姆酒。忘了长红香烟和购物中心，米尔顿·伯利和伯尔·艾夫斯，象牙牌香皂和简阿姨牌烤饼粉。我不需要它们，对吧？我要去的地方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它们像失散多年的好兄弟一样在我脑子里列队前进。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美国套路。它们源源不断地涌向你，每一分钟都有新的垃圾替代旧的垃圾。你会以为我们现在已经懂了，能洞察这些诡计，但人们却还是被深深地吸引。他们欢呼，他们摇旗，他们还雇了鼓号队。是啊是啊，让人吃惊的东西，不可思议的东西，意想不到的机器，但我们可别忘了，不，别忘了这世界可不只有我们。套路无国界，想想那些从大洋彼岸蜂拥而入的外国货吧，这会给你当头一棒，让你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不光指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比如土耳其的火鸡或者智利的红辣椒。我指的还有法国的裤子，还有西班牙的痛苦，意大利的遗憾，捷克斯洛伐克的支票和希腊的羊毛。爱国主义有它的作用，但长远看来，这种情感最好还是藏起来。是啊，我们美国人给世界发明了拉链和Zippo打火机，更别提Zip-A-Dee-Doo-Dah[7]和泽普·马克斯了。但我们也同样要对氢弹和呼啦圈负责。到最后都扯平了，对吧？你以为自己是人中龙，结果你只是一条丧家狗。我不是说你，骨头先生。狗是一个比喻，如果你能听懂我的意思的话，狗是被践踏的象征，你不是个修辞，我的小鬼，你和他们一样真实。

“可别误会我的意思。诱惑太多了，你不可能完全不心动。我是说，某些特别之物的诱惑，事物本身的诱惑。除非你一直视而不见，否则总免不了要上几次当。具体是什么并不重要。随便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成为绝佳的例子。比如说，自行车轮的光彩。它们的轻盈，它们精致的优雅，它们闪闪发光的轮圈和纤细的辐条；比如说凌晨三点，卡车轧过下水道盖子时的声响；更不要说氨纶，这可能是自地下通信线路出现以来，对美化景观贡献最多的发明了。我指的是，一个屁股被紧紧包在氨纶裤里的小妞，从你身边经过时的那种景观。还用我多说吗？死人才不激动呢。这景象冲着你激射而来又沉潜而去，在你脑子里翻滚不已，直到最后熔化成一大摊黄油般的软泥。瓦斯科·达·迦马穿着他那灯笼裤。富兰克林·罗斯福的长烟嘴。伏尔泰的扑粉假发。居内贡[8]！居内贡！想想看你说出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等着瞧你想这件事的时候会说出什么。制图学。色情文学。速记法。洪亮的口吃，圣公会教徒的荡妇，巧克力奶油冰棒和糖霜麦片。我承认我和其他人一样轻易屈服于这些东西的魅力，我并不比这些年接触过的那些乌合之众更明智。难道我不是人吗？如果这样我就成了个伪君子，那就是吧。

“有时候，你必须鞠躬致敬。有人想出了前所未有的点子，那么简单那么完美，以至于你会怀疑在它出现之前人们都是怎么活的。比如说，带轮子的行李箱。我们怎么会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想到？三万年以来，当我们从一个地方搬到另外一个地方时，都是把行李扛在身上，累得满身大汗，带来的只有肌肉酸痛，后背扭伤，疲惫不堪。我是说，我们之前又不是没有轮子，对吧？就是这点触动了我。为什么我们一直要等到二十世纪末才让这个小发明问世呢？不说别的，至少轮滑鞋会让某些人产生联想，举一反三了。但是没有。五十年过去了，七十五年过去了，当人们离开家到波基普西去拜访丽塔姑妈的时候，仍然要辛辛苦苦地搬着行李到机场和火车站去。我告诉你，朋友，事情可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人类精神其实很愚钝，在照顾自己方面，他们通常并不比最低等的虫子高明。

“不管我曾经如何，我从未让自己成为那种虫子。我跳跃过，奔跑过，高飞过，不管摔回地面多少次，我都会爬起来再试一次。哪怕是现在，死亡的黑暗已经笼罩了我，但我仍然意志坚定、决不认输。透明的烤面包机，同志。这是我在两三天前的晚上想到的，打那以后我就满脑子都是它。我对自己说，为什么不把这些过程展现出来，看着面包从白色变成金黄，亲眼看看这个蜕变的过程呢？把面包锁起来，藏在丑陋的不锈钢箱子里有什么好的？我说的是透明的玻璃，里面是发着光的橙色线圈。那会是个很美的东西，每个厨房里都有的艺术品，即使是在准备早餐、好应付一天的工作这种卑微的劳动中，它都是一个会让人凝思的光彩夺目的雕塑。干净的、耐热的玻璃。我们可以把它做成蓝色、绿色，做成我们喜欢的任何颜色，然后，随着橙色光线透过玻璃映射出来，想象这种组合，想象一切可能的视觉奇迹。烤面包片会成为一种宗教行为，一种理想世界的光芒，一种祈祷的方式。耶和华上帝。我多希望我现在有力气去做这些啊，坐下来，写个计划，完善它，看我们最后能得到什么。这是我所有的梦想，骨头先生。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给灵魂单调的角落带来一些美感。你可以用一个烤面包机，或者一首诗，或者向陌生人伸出你的双手。不管用什么样的形式，只要能让你离开时的世界变得比你来的时候要好一点。这就是一个人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好吧，想笑就笑吧。要是说我煽情，我就煽情了，反正就这么回事儿。有时候倾吐一下情绪感觉还是挺好的。这会让我变傻吗？也许会吧。但那也要比苦涩好，我是说，听圣诞老人的话总要比一辈子活在欺骗的爪牙下好。当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没必要说出来。我能听到你脑子里的话，我的先生，我是不会反驳你的。这么纠结是为了什么呢，你问自己。这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这样在尘土里摸爬滚打，垂头丧气地走向终结，都是为了什么呢？你这些问题问得很好。我也这样问过自己许多次了，但我唯一能得到的答案却什么都回答不了。因为我心甘情愿。因为我别无选择。因为这种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所以，我并不为此感到抱歉。我一直就是个有缺点的生物，骨头先生，充满矛盾、反复无常，还感情用事。一方面，我心地纯洁善良，是圣诞老人忠诚的帮手；另一方面，我又是个夸夸其谈的怪人，一个虚无主义者，一个醉醺醺的小丑。那诗人呢？我猜他落在两者中间的某一处，在最好的我和最坏的我之间。不是圣徒，也不是油嘴滑舌的酒鬼。一个脑子里有各种声音的人，一个有时能听到石头和树对话的人，一个随时能把云的音乐化为文字的人。很遗憾，我再也不能做这样的人了。但我还没去过意大利，唉，遗憾这个词就产自那里。如果你付不起路费，你就只能待在家里了。

“不过，骨头先生[9]，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最好的一面，我对此深感遗憾。很遗憾，你认识的我只是一个一直走下坡路的人。过去完全不是这样的，在我的勇气耗尽之前，在我的……引擎出故障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个流浪汉。这不是我想要的自己，也不是我梦想中的将来。在垃圾箱里拣空瓶子从来不是我人生计划的一部分。往挡风玻璃上喷水从来不是它的一部分。闭上眼睛，像一个古代的基督殉道者那样跪在教堂前面，这样过路人也许会发发慈悲往我手掌里扔一两角硬币——不，普契尼先生，不，不，不，我到这世上不是来做这些事的。但人没办法光靠文字活着。他需要面包，而且一块还不够，还得要两块。一块放在口袋里，一块放在嘴巴里。你得用面包去买面包，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你如果没有前者，那也绝对得不到后者。

“妈妈大人的去世是个很沉重的打击，我不会否认这个，小狗先生，我也不会否认我把那些钱都送光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我说过并不感到抱歉，但现在我想收回这句话，向你道歉。我做了鲁莽又愚蠢的事情，我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毕竟一万美元可不是速食麦片。我让它们从指缝间溜走了，看着它们飘散在空中，最可笑的是我根本不在乎。装得像个大人物似的，像个假大款那样炫耀自己的赃物让我感到快活。利他主义先生，阿尔·真理主义先生，就是我，绝无仅有的阿尔贝托·真实[10]，一个拿走了他妈妈的人寿保险金并且花光了每一个子儿的家伙。给本尼·夏皮罗一百美元。给黛西·布拉克特八百美元。给新鲜空气基金四千美元。给亨利大街‘安置之家’两千美元。给‘校园诗人’计划一千五百美元。花得太快了，不是吗？一个星期，十天，等我再去查的时候，我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遗产。好吧，就像老话说的那样，来得容易去得也快，而且，我凭什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呢？我骨子里就是这么莽撞，总要做没人会做的事。拒绝这笔横财，我干的就是这个。我只有这唯一的机会，要么行动，要么闭嘴，向自己证明这么多年来可不是随口说说的。所以我拿到钱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我拒绝了这笔横财，可能在过程中我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毕竟自尊也有所值，我很高兴自己在紧要关头没有退缩。我走上了跳板。[11]我走到了尽头。我跳了下去。我根本不怕下面的海怪。我知道自己是谁，就像大力水手波派从未说过的那样，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12]。

“当然，可惜让你受罪了，可惜我们不得不跌到底了。可惜我们失去了冬季的藏身之处，必须用一些我们不习惯的方式照顾自己。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是吗？吃没吃的，住没住的，艰苦的生活。它把我变成了一个病人，也快把你变成孤儿了。对不起，骨头先生，我已经尽了全力，但有时候尽全力还远远不够。如果我还能再站起来几分钟，也许我就能想出个办法。找个地方把你安置下来，照料好一切。但我的精力在一点点衰退。我能感觉到它正在从我身体里蒸发掉，一个接一个地，一切都开始消失。容我讲完吧，小狗。我还会恢复一点。等混乱一结束，我就会尽最大的努力再试一次。只要混乱都结束。要是结束不了，那结束的就是我了，不是吗？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再多几分钟让我喘口气。然后我们就能看见了，或者看不见。如果看不见，那除了黑暗，什么也没了。到处都是黑暗，超出了我们目力所及。甚至到了海底，到了虚无的大海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也永远不会有。除了我。除了非我。除了永恒。”

威利不再说话，过去的二十五分钟里一直在骨头先生的头顶抚摩的那只手瘫软下来，然后再也不动了。骨头先生想，他的生命结束了。在他说了这么多那种话之后，骨头先生怎么能不这么想呢？当主人一直摩挲着他头部的手突然滑落，毫无生气地落在地上时，他怎么能不这么以为呢？骨头先生不敢往上看。他仍旧把头埋在威利右边的大腿上，静静地等着，还抱着一丝是自己想错了的希望。实际上，空气并不像应有的那么平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些声音，当他终于突破愈发浓厚的悲伤氛围，更加仔细地去听时，他意识到那是他主人发出的声响。这可能吗？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虽然他越来越肯定，但还是鼓足了面对失望的勇气。是的，是威利在呼吸。空气还在他的肺里进进出出，在他的嘴巴里进进出出，仍在缓慢而吃力地跳着吸气呼气的陈旧舞步，尽管这呼吸比一两天以前的要微弱一些，只不过是一种微弱的颤动，一种仅限于喉咙和肺叶上部的羽毛般轻微的嘶嘶声，但这仍然是呼吸。只要有呼吸，就有生命。他的主人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

不到两秒钟，像是为了证明骨头先生的观察是正确的，威利开始打鼾。

这时候，这条狗已经紧张坏了。他的心已经跳过了无数个恐惧和绝望的火圈。当他意识到威利获得了缓刑，结局的时间被往后推迟了一些时，简直已经心力交瘁了。他实在难以承受住。当看到主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波兰的墙时，他发誓要保持清醒，要一直守护他，直到残忍的死亡来临。这是他的职责，是他作为一条狗的基本责任。现在，听着威利那熟悉的哀乐般的鼾声，他禁不住诱惑闭上了眼睛。这声音的镇静效果是如此之强。七年来的每个晚上，骨头先生都是在这声音的波浪中渐渐入睡的。现在，这是一个表明一切都好的信号，不管你在这一刻有多么饥饿或痛苦，都是时候把担忧放在一旁、坠入梦乡了。只需要小小地调整一下姿势，就像骨头先生所做的那样。他把脑袋枕在威利的肚子上，威利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来，交叉着放在骨头先生的背上，骨头先生就这样睡着了。

就是在那时，他做了一个目睹威利死去的梦。在梦的开始，他们俩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从刚刚陷入的睡眠中清醒过来——就是他们正在其中的这场睡眠，骨头先生正在做梦的这场睡眠。威利的状况不比他们小睡之前差。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似乎更像是因此变得稍微好了一点。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在醒来时没有咳嗽，没有陷入另一次发作，没有因可怕的急喘、窒息或咳出带血丝的痰而四肢僵硬。他只是清了清喉咙，又开始讲话，几乎是紧接着刚才的话头。

他又继续讲了三四十分钟，在精神错乱中拼命讲着一些半拉的句子和不连贯的思绪。他从海底游了上来，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他的妈妈。他列举了妈妈大人的一大串优点，跟她的一堆毛病比较，并且请求她原谅他带来的一切伤害。在说到别的事情之前，他又回想起她闹笑话的天赋来，饶有兴趣地跟骨头先生讲起她总在最后一刻掉链子的本事。紧接着，他又列了另一串名单——这是所有跟他睡过觉的女人名单（甚至还包括生理描写）——然后就是一段抨击消费主义危害的长篇大论。突然，他话锋一转，又开始论述无家可归的道德优势，这段论述以他向骨头先生的诚挚道歉收尾，他说不该把他拖到巴尔的摩来，这旅行荒谬而毫无意义。“我忘了加上字母g，”他说，“我不是为了贝亚·斯旺森而来，我是为了写下自己的绝笔之作[13]而来。”说罢，他马上念了一首新诗，献给那将要夺去他生命的看不见的造物主。很显然，这诗是他即兴而作的。开头小节是这样的：

啊 一万个高炉和地牢的神，

碾压锤和锁子甲的凝视之神，

盐矿和金字塔的黑暗之神，

沙丘和飞鱼的主人，

来听听你这可怜的仆人的唠叨，

他正在巴尔的摩之滨死去

朝来世进发……

诗渐渐念完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悲叹和神游，唾沫四溅地谈论着各种越发难以捉摸的话题：“气味交响曲”及其失败的原因，快乐费尔顿和孔洞帮[14]（这他妈的是谁？），还有实际上日本人吃的米大多数产自美洲而不是日本。从这里开始，话题又转向了他文学生涯的起起伏伏，有好几分钟都沉浸在压抑委屈和病态自怜的沼泽中不能自拔。直到说起了他大学里的室友（就是1968年把他送进医院的那个）才提起了一会儿精神——一个叫安斯特或奥姆斯特之类的家伙——他写过几本很一般的书，还曾经说要帮威利的诗找个出版商。不过威利当然从没有把稿子寄给过他，就是这样，但这证明了只要他愿意，他可能早就出了诗集——他只是不愿意，仅此而已，谁他妈的在乎那些虚荣的玩意儿呢？有意义的是做这件事本身，而不是做完之后再去做的那些事情。他现在甚至觉得，那些锁在灰狗巴士车站储物柜里的笔记本只不过是个屁，是个吃光了的豆子罐头。烧了它们吧，他才不在乎呢，把它们跟垃圾一起扔出去，把它们丢到男厕所里去，让那些疲惫的旅行者们擦屁股用吧。他压根儿就不该把它们带到巴尔的摩来。一时软弱，就是这样，是这场可耻的自尊游戏里的垂死挣扎。这是一场每个人都输了的游戏，没有人能赢。他停顿了一会儿，吃惊于自己的苦涩之深，然后突然笑到气喘，勇敢地嘲笑自己和深爱的这个世界。说到这里，他又拐回来说奥姆斯特，说起他这位朋友好多年前讲的一个故事，说在意大利曾遇到过一条能在专门为狗定制的打字机上打出句子的英国塞特种猎狗。莫名其妙的是，说完这个，威利呜咽起来，责怪自己从来没有教过骨头先生读书认字。他怎么能忽视这么重要的一个问题呢？现在这狗马上就要自力更生了，他需要充分利用自己所掌握的所有技巧，但威利让他失望了。面对新的处境，他什么都给不了他，没有给他留下钱，没有食物，也没有教他如何应对将要到来的各种危险。这个吟游诗人的舌头现在每分钟能走一英里，但骨头先生非常敏锐，他能很清楚地听到威利的话，就好像他在生活中早就听过这些话一样。这就是这个梦的奇怪之处。没有失真，没有声波干扰，没有突然换频道。就跟真的一样，尽管他在睡觉，尽管他是在梦里听到这些话的，他在这个梦里仍然是醒着的，因此他睡得越久，感觉就越清醒。

就在威利揣测狗的阅读技巧时，一辆警车停在了坡的故居前，两个穿着警服的大个子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一个是白人，一个是黑人，他们俩都在8月的阳光下汗流浃背。这是一对星期天巡街的大屁股警察，腰上别着法律的武器：左轮手枪和手铐，警棍和枪套，手电筒和子弹。没工夫去一一列举了，因为他们一下车，其中一个就对威利说起话来。（“伙计，不能待在这儿。你是起来走开还是怎么样？”）这时候，威利转过头来，直视着骨头先生的眼睛说：“快逃，小骨头。别让他们抓到你。”骨头先生知道时候到了，知道这个令人恐惧的时刻突然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他舔了舔威利的脸，在主人最后一次拍他的脑袋时，呜咽着与他告别，然后立即离开，沿着北阿米蒂街以它最快的速度逃走了。

他听到身后一个警察惊慌的叫喊声（“弗兰克，抓住那条狗！抓住那条该死的狗，弗兰克！”），但他一直跑到街角才停下来，离刚才那房子足足有八、九十英尺远。这时候，弗兰克已经放弃了要追他的念头。当骨头先生回头去看威利的情况时，他看到那个白人警察正在摇摇晃晃地走回房子。过了一会儿，等到跪在威利身旁的那个警察疯狂用手比划着催他快过去，他才慢吞吞地小跑回了同伴身边。再也没有人操心这条狗了。眼下有一个快死的人要照顾，骨头先生只要和他们保持安全距离，就不会有事。

所以他站在街角，朝那边望着，在短跑之后大口地喘着粗气，几乎要被风吹倒了。他感到了一种张开嘴巴大声嚎叫的强烈渴望，想要尽情地发出满月时那种黑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但他抑制住了这冲动，他很清楚现在不是发泄悲伤的时候。不远处，他看到那个黑人警察站在车旁，对着对讲机说话。一种沉闷的、带着电流音的回复充斥了空荡荡的大街。那警察又讲了一遍，说了一大堆骨头先生不能理解的话，对讲机那边又传来一阵噪音和含糊不清的回答。对街有扇门开了，有几个人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女人穿着黄色的家居服，头上戴满了粉红色的卷发卡。两个小孩从另一幢房子里跑出来，男孩大概九岁，女孩大概六岁，他们都穿着短裤，没穿鞋子。这时候，已经看不见威利了。他还躺在骨头先生撇下他的地方，被那个白人警察粗壮的身体挡住了。一两分钟过去了，又过了一两分钟，然后，骨头先生听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鸣笛声，越来越近。当白色的救护车拐到北阿米蒂街，停在那栋房子前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围在那儿，双手要么插在口袋里，要么交叉抱在胸前。两个医护人员从救护车后部跳了下来，推着一辆担架车向房子跑去，过了一会儿就推着威利回来了。很难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很难知道他主人到底还活着没有。骨头先生想要冲回去看上最后一眼，但要冒这么大风险，他不免有些迟疑。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冲回去时，救护人员早已把威利推上了救护车，砰地关上了车门。

到这时为止，这个梦跟现实没有什么分别。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每一件事都像是对真实事件确切而忠实的临摹。现在，救护车开走了，人们慢慢回到各自的房子里去，骨头先生感觉到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仍然是站在街角的狗，沉思着自己凄凉而不确定的未来，另一半则变成了一只苍蝇。想想梦就是这样的，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会在睡梦中变成其他的东西，骨头先生也不例外。时不常的，他会钻进一匹马、一头牛或者一头猪的身体里，更别说各种各样的狗了。不过在那天的梦之前，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分为二过。

现在有急事要赶着去做，只有变成苍蝇的那个他可以做到。所以，当狗的那部分等在街角的时候，苍蝇的那部分已经飞上了天，飞过了街区，以最快的速度追着救护车。由于这是在梦里，而且这只苍蝇比任何血肉之躯的苍蝇都飞得快，所以他没多久就追上了。当救护车拐向另一条街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粘在了车后门的把手上，就这样和威利一起到了医院。他用六个苍蝇爪子紧紧地抓着有点生锈的门把手，祈祷风不要把他刮落。这就像一场疯狂的短途旅行，一路上的颠簸，急转弯，急刹车又猛启动，四面八方涌来的空气，他都扛住了，一直到八九分钟后，救护车终于在医院的紧急通道口停下来时，他的神志仍然很清醒。当一个医护人员要拉门把手的时候，他就从上面跳了下来。门打开了，威利被抬出来，骨头先生在这场景上空一码左右的高度盘旋着，像一个不显眼的小斑点，俯视着主人的脸。一开始，他弄不清楚威利是死是活，但当轮床被完全抬出来放在地上时，古雷维奇太太的儿子睁开了眼睛。没睁开多少，也许只是个小缝，能让他看到一些光亮，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就是这轻轻一瞥，就足以让那小苍蝇心跳加速了。“贝亚·斯旺森，”威利小声咕哝道，“卡尔弗特大街316号。给她打电话，快。给她钥匙。贝亚的钥匙。生死。大事。”

“别担心，”其中一个救护人员说，“我们会处理的。但现在别说话。省点力气吧，威利。”

威利。这说明他说得足以让他们知道他的名字。如果他在救护车上说话了，那说明他没有看上去那么糟，反过来说就是，如果正确用药、精心护理，他还能挺过来。骨头先生梦里的那只苍蝇，也就是骨头先生自己这么想着。因为他带着私心见证了这整件事，我们也不应当吝啬这最后的希望给他带来的安慰，即使希望早已无影无踪。但是苍蝇又知道什么呢？狗又知道什么呢？在这种情况下，人又知道什么呢？一切都在上帝的手中，而事实是根本无法挽回了。

然而，在最后十七个小时里，发生了许多不寻常的事情。这只苍蝇趴在七苦圣母医院普通病房34号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目睹了每一件事。如果他没有在1993年的8月亲眼看到这一切，他也许根本就不会相信还有这种事。首先，斯旺森太太被找到了。威利入院不到三个小时，他多年前的老师就从病房的走廊里大步走了进来，值下午四点到半夜班的护士长玛丽·特蕾莎修女把她带到了一把椅子边。从那时起，直到威利去世，她都没有离开过她那学生的身边。其次，经过几个小时的静脉输液和不间断的抗生素及肾上腺素注射，威利的脑子好像清醒了一点。在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早上，他比骨头先生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平静。第三，他死的时候毫无痛苦。没有痉挛，没有恐慌，没有痛苦的火焰在他胸中燃起。他慢慢地进入另一个世界，以一种微不可察的幅度从这个世界里退出，到最后，他就像是阳光下蒸发掉的一滴水，慢慢地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那只苍蝇没有看到钥匙被交到斯旺森夫人手里。也许这发生在他的注意力短暂转移的一瞬间，但也可能是，威利压根儿忘了提这件事。在那种时候，这很难被当成什么重要的事情。从贝亚·斯旺森走进病房的一刹那起，有那么多的事情要考虑，那么多的话要听，那么多的感受要体会，他差点儿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更不要提他那拯救自己文学存档的不靠谱计划了。

她的头发变白了，体重也增加了三十磅，但第一眼看到她，那苍蝇就知道她是谁。从身体上来说，没有什么可以把她和成千上万个同龄妇女区分开来。她穿着蓝黄相间的薄棉布短裤，鼓鼓囊囊的白衬衫，一双皮凉鞋，她似乎早就不在乎外表了。她那丰满的胳膊和大腿现在长得更加粗壮，再加上她那短粗膝盖上的肉窝和小腿上鼓出来的静脉，还有上臂上垂下来的肉，你很容易把她误认为退休社区里的女高尔夫球手，这种人除了在下半场的时候开着电动高尔夫球车乱逛，担心能不能在早场优惠时间内打完九洞之外也没什么事情好做。不过这个女人皮肤白皙，没有被晒黑，她戴的也不是太阳镜，而是一副简单实用的金丝边眼镜。而且，透过这副平价眼镜，你会发现一双最引人注目的蓝眼睛。望着这双眼睛，你就会深陷其中，被它们的温暖和活力、智慧和警觉，还有斯堪的纳维亚式的沉静所俘获。这就是威利小时候深深迷恋的那双眼睛。现在，这只苍蝇完全明白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忘了她的短发、圆胖的腿，还有单调的服饰吧。斯旺森夫人不是丧夫的严厉女教师，她是智慧女神，一旦你爱上她，就会一直爱到死为止。

但她也不像骨头先生以为的那么好说话。来巴尔的摩的时候，威利讲了一路斯旺森夫人的友善和慷慨，骨头先生还以为她是一个心软的、多愁善感的人，反复无常，会突然充满巨大的热情，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崩溃哭泣，别人从座位上一站起来就也连忙跟着站起来的那种女人。真正的斯旺森夫人绝对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他梦中的斯旺森夫人完全不是这样。当她走到威利的床边，近三十年来第一次看着她从前的爱徒的脸时，这只苍蝇被她的坚强和冷静震惊了。“天哪，威廉，”她说，“你一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是吧？”

“恐怕是的，”威利回答道，“我就是你说的那种世界级的混蛋，无知之王。”

“至少你还知道联系我，”斯旺森夫人说着，坐到了床边玛丽·特蕾莎修女给她的椅子上，握住了威利的手，“也许时间不太恰当，但迟来的联系总比不联系好啊，对吧？”

眼泪开始在威利眼中打转，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说不出话来。

“你总是一点就着，威利，”斯旺森夫人说，“所以我谈不上什么吃惊。我知道你肯定已经尽力了。但我们现在说的是高度易燃材料，不是吗？你带着满脑子的炸药四处走，迟早会撞上什么东西。说到这里，你没早就把自己炸飞简直是个奇迹。”

“我从纽约一路走过来的，”威利的回答毫无关联，“油箱里只有一点点油却走了这么远。我差点就要废掉了。但现在我在这儿，我很高兴我来了。”

“那你一定很累了。”

“我觉得自己像只旧袜子。不过至少我现在能高兴地死去了。”

“别这么说。他们会把你治好的，你等着瞧吧，威廉。要不了两个星期，你就会恢复如初了。”

“当然，然后明年我就去参加总统竞选。”

“那可不行，你已经有份工作了。”

“没有。我最近失业。准确地说，是找不到工作。”

“那圣诞老人的差事呢？”

“哦，对，那个。”

“你没辞职吧？你给我写信说这件事的时候，听起来像是个终生承诺。”

“我还干着呢。已经干了二十多年了。”

“那一定很难。”

“是啊，但我可不是在抱怨。没人逼我做这个。我完全是自愿报名的，而且根本没有犹豫。尽管工作时间那么长，这么多年来我一天都没休息过，不过你还指望怎样呢？做好一件工作可不容易。其中完全没有利润。当一件事情无利可图的时候，人们就会很困惑。他们认为你另有所图，即使你根本没有。”

“你还留着那个文身吗？你在信里提到过，但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当然，还在那儿。你想看就看看吧。”

斯旺森夫人坐在椅子上，向前倾了下身子，掀起威利病号服右边的袖子，文身就在那儿。“真好看，”她说，“这才是我说的那种正宗的圣诞老人。”

“五十美元，”威利说，“太值了。”

这段谈话就是这么开始的，持续了整个夜晚，直到第二天早上。不时有护士走进来打断他们的交谈，给威利换吊瓶，量体温，倒便盆。有时候，威利的体力有些不支，话说到一半就突然昏睡起来，一口气睡上十到二十分钟，但他总会醒过来，从昏迷的深渊中爬回来，继续和斯旺森夫人聊天。苍蝇意识到，如果不是她在，很难说他能撑这么久，但他实在是太高兴能和她重逢了，所以他才能继续努力坚持——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尽管如此，他并没有为即将到来的事情而挣扎，即使是在他列出了一长串他这一生从未做过的事情时也没有——从来没有学会开车，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从来没有出过国，从来没能学会吹口哨——这些他从来没做过也再也不可能做的事情——与其说这是种遗憾，倒不如说是种漠然，试图向她证明这些根本无关紧要。“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他的意思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很感谢她能来，这样他的最后时刻不至于举目无亲。

不出所料，他的遗言全部是关于骨头先生的。威利把他的话题转回了他的狗的将来上，之前他已经提了好几次，他正在向斯旺森夫人强调搜遍全城找到他、然后尽全力给他一个新家有多么重要。“我搞得一团糟，”他说，“我让我的小狗失望了。”斯旺森夫人警觉地发现他突然变得那么虚弱，试图用一些毫无意义的词句安慰他：“别担心，威廉，没问题，这不重要。”威利最后一次打起精神，努力地抬起头说道：“不，这非常重要——”然后，就这样，他的生命停止了。

那个小时的当班护士玛格丽特修女走到床前，测了一下脉搏，发现什么也摸不到以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面小镜子，举到威利嘴边。过了一会儿，她把镜子转过来，往里面看去，但她只能看到自己。于是她把镜子放回口袋，伸出右手，合上了威利的双眼。

“这是个美丽的死亡。”她说。

斯旺森夫人的全部反应只是用手捂住了脸，抽泣了起来。

骨头先生透过苍蝇的眼睛俯视着她，听着她悲痛的哭声充斥了整个病房，想知道还有什么梦能比这个更奇怪、更让人困惑。然后他眨了下眼睛，就已经不在医院，也不再是一只苍蝇了，他又变回了狗的老样子，站在北阿米蒂街的拐角上，看着救护车驶向远方。这个梦结束了，但他仍然在梦里，也就是说他做了一个梦中梦，插入了一段关于苍蝇、医院和斯旺森夫人的幻想，现在他的主人死了，他就回到了第一个梦里。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他的想象罢了。但他一这么想，就又眨了下眼睛，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在那儿，和斜靠在墙上刚刚醒来的威利一起在波兰露宿。有那么一小会儿，骨头先生都迷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又回到了这个世界，还是在另一个梦里醒来了。

这还不算完。即使是在他嗅了嗅空气，把鼻子在威利的腿上蹭了又蹭，确认这才是他真得不能再真的生活之后，还有更多的谜团要对付。威利清了清喉咙，就当骨头先生等着听他那不可避免的咳嗽时，他想起来，威利在梦里并没有咳嗽，他的朋友只有这一次没有遭受这样的痛苦。现在，出乎意料的是，这又发生了。他的主人清了清喉咙，马上就又开始说话。起初，骨头先生觉得这不过是一种幸运的巧合罢了，但当威利说个没完，急匆匆地从脑子里的一个角落冲向另一个角落时，这条狗禁不住开始注意到这些话和刚才在梦里听到的话之间的相似之处。倒不是说它们完全相同——至少他不那么觉得——但是太像了，太像了。一个接一个地，威利说起了梦里出现过的每一个话题。当骨头先生意识到事情正按着和梦里完全一样的顺序发生时，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柱滑了下去。先是妈妈大人和她闹的笑话，然后是性冒险目录，接着是咒骂和道歉，诗歌，文学竞争，所有的一切。当他讲到室友那个狗可以打字的故事时，骨头先生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又掉回了刚才那个梦里吗，还是说那个梦预见了现在发生的一切？他又眨了下眼睛，希望能够醒过来。他眨了又眨，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他没办法醒过来，因为他已经醒了，这就是他所存在的真实世界。因为人人都只能活一次，他知道这次他们是真的走到了尽头。他知道，现在从威利嘴里蹦出来的话都将成为他听威利讲的最后的话。

“我自己并不在场，”这诗人说，“但我相信我的目击证人。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朋友，我知道他从来不会编故事。也许这是他的一个问题——我是说，作为一个作家——没有足够的想象力——但是作为一个朋友，他的话总是像直接从马嘴里说出来的[15]那样可靠。这个短语很可爱，尽管我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唯一见过的会说话的马都是电影里演的那种。唐纳德·奥康纳，军队，我小时候耐着性子看过三四部这种像驴一样蠢的片子。尽管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可能是头骡子。电影里是骡子，电视里是马。那个节目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艾德先生》。上帝啊，我又来了。我简直没法摆脱这些垃圾。爱德华先生，摩托先生，脱线先生，他们还在那儿，全部都在。去他的什么先生。但我现在说的是狗，不是吗？不是马，是狗。也不是那种会说话的狗，不是那种故事里的狗，有个人声称自己的狗会说话但是压根没人相信他，跑到酒吧里用全部积蓄跟人打赌，但那狗根本不张嘴，事后那人问他的狗为什么不说话时，那狗说他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不，不是这种愚蠢的笑话里面会说话的狗，而是我朋友十七岁的时候在意大利看到的那种会打字的狗。对，意大利，真正的意大利，诙谐小调、小乳头的乐土——又是一个我还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的姑妈早些年搬到那儿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个夏天，他去看她，在那边待了两个星期。这是真的，这个狗的故事之所以听起来这么真实，就是因为这条狗其实根本不是故事的重点。我那时候在读一本书《魔山》，一个叫托马斯·曼的人写的——别跟那个汤姆·麦卡恩搞混了，那是众所周知的制鞋商。我根本没看完过那本该死的书，顺便说一句，它太无聊了，不过听说这个曼先生是个大人物，是作家名人堂里的厉害角色，于是我想我该看看这书。

“所以就当我在厨房里看着这本大部头、吃着一碗脆谷乐的时候，我的室友保罗走了进来，看到了书名，说，‘我从来没把这本书看完过。看了四次，每次看到第二百七十四页就看不下去了。’‘好吧，’我说，‘我正在看第二百七十一页，估计我也快看到头了。’然后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嘴里正吞云吐雾的，告诉我他曾经见过托马斯·曼的遗孀。他并不是在吹牛，而是在讲一个事实。这就是他为什么要讲那个去意大利拜访姑妈的故事，他姑妈碰巧是曼的一个女儿的朋友。老托马斯确实有许多孩子，这个女孩跟一个有钱的意大利佬结了婚，住在一个鬼才晓得是什么小镇的郊外山上的一栋漂亮房子里。有一天，保罗和他的姑妈受邀去这座房子里共进午餐，女主人的妈妈碰巧也在——托马斯·曼的遗孀，白发苍苍，坐在一把摇椅上，目光呆滞。保罗跟她握了手，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大家都坐下来吃午餐。请把盐递给我……尽是这种废话。就在你觉得这故事毫无意义、这就是这个空洞的故事的结尾时，保罗得知曼的女儿是个什么动物心理学家。也许你会问，什么是动物心理学家？你跟我想的一样，骨头先生。吃完午餐，她把保罗带到楼上，向他介绍了一条叫作欧利的英国塞特种猎狗，看上去就是条智商平平的狗。她还给他看了一个巨大的手动打字机，这一定是史上最大的打字机了吧。它配备了一套专门设计的键盘，键盘上有巨大的凹面以适应狗鼻子的形状。接着，她拿出一盒饼干，把欧利叫到打字机前，向保罗演示这条狗的本事。

“这是一项缓慢、吃力的工作，根本不是你预想的那样。它被要求打出的句子是‘欧利是条好狗’。她并没有对狗直接说那些词——也不是把单词拼出来等着它去敲正确的字母——她把单词的每一个音节都分开，挨个儿念每个单词里的每一个发音，她念得非常慢，带着奇怪的变调和喉音，就像是个学说话的聋哑人一样。‘欧——’，她开始说了，‘欧——’，当狗用鼻子按下按键O的时候，她就奖励它一块饼干，说一些表扬的话，拍拍它的脑袋，然后继续下一个发音，‘利——’，‘利——’，就像刚才一样，说得很慢、很费劲。当狗做对了的时候，就再给它一块饼干，拍拍它的脑袋，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折磨人的字母，直到打完整个句子，‘欧利是条好狗’。

“这是我的朋友二十五年前给我讲的故事，但我一直不明白这能证明什么。但我现在明白了，我就是个蠢货。我把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大把地浪费在无聊的享受和玩乐上，年复一年地在开玩笑、恶作剧、微不足道的幻想和毫不留情的争吵中虚度光阴。我们应该潜下心来学习，先生，掌握些基本知识，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一些有用的事。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那个欧利是个什么角色，但你肯定能比它有更大的成就，骨头先生。你有头脑，有意志，有勇气。但我总觉得你看不上这种差事，我也就一直没费这工夫。其实就是懒惰。精神上的懒惰。我至少应该试一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坚持才能胜利。而事实上，我又做了些什么呢？把你拖到科尼艾兰的阿尔叔叔的新奇玩具店里，我就干了这个。装成一个瞎子把你带到F线地铁上，用一根白色的棍子摸索着下台阶，你在我旁边，套着绳子，就像一条最好的导盲犬一样，一点都不比那些在学校专门学过这本事的拉布拉多犬或者牧羊犬差。谢谢你，朋友。谢谢你一直这么大度地陪我玩，允许我总是沉浸在自己的突发奇想和即兴创作中。但是我本应对你更好些的。我应该给你一个机会去实现梦想的，相信我，真的是有可能的。我只是没有勇气去验证自己所深信的事情。但这是事实，朋友，狗是识字的。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把这样的标语牌贴在邮局门上呢?除导盲犬外，犬类不得入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带着狗的人是瞎子，他怎么可能看得到这行字呢？如果他看不到的话，除此之外还有谁呢？这就是他们在导盲犬学校里学的东西。他们只是不告诉我们。他们必须保密。现在这已经是美国排名前三四位的最高机密之一。他们也有他们的理由。要是这个秘密被泄露出来，想想会发生什么事吧。狗和人一样聪明？真是亵渎神明的宣言啊。大街上会充满骚乱，他们会烧毁白宫，混乱会统治一切。用不了三个月，狗就会迫切要求独立。双方代表团将召集会议，开始谈判，到最后他们会用放弃内布拉斯加州、南达科他州和一半的堪萨斯州来平息事态。他们会驱逐人类居民，让狗住进去，从那以后，这国家就被分裂成了两个。人类合众国和狗类独立共和国。上帝啊，我真想看看那盛况啊。骨头先生，我会搬到那儿去为你工作的。我会帮你拿拖鞋，给你点烟斗，我会选你当总理。你想做什么都成，老板，我都听你的。”

说到这里，威利的狂想曲猛地停住了。一阵噪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一辆警车沿着街道朝这栋房子慢慢开来。骨头先生不用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转过头去看了。那辆车停在了路边，两个警察走出来，拍拍他们的枪套，调整一下皮带，一个黑人一个白人，就是梦里的那两个家伙。这时，骨头先生转头看着威利，威利也转头看着他。就当警察的话（“伙计，不能待在这儿。你是起来走开还是怎么样？”）突然在街道上响起的时候，威利望向他的眼睛，说道：“快逃，小骨头。别让他们抓到你。”他舔了舔主人的脸，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威利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他飞奔而去，就好像再也没有明天一样。

注释

[1] 原文为Citizen Mutt，mutt是杂种狗的意思。

[2] Polonius，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人物。

[3] 原文为Enough of this tedium. Enough of this Te Deum.

[4] R. Mutt，著名艺术家杜尚发表作品《泉》时使用的化名。

[5] Eleanor Rigby，披头士乐队的一首歌曲中虚构的女性人物名字。

[6] Rumpelstiltskin，格林童话经典名篇《侏儒怪》中的人物。

[7] 迪士尼电影《南方之歌》的主题曲，荣获1947年奥斯卡最佳原创歌曲奖，也是耳熟能详的迪士尼名曲。

[8] Cunegonde，伏尔泰的哲学讽刺故事《老实人》中男主人公所爱慕的小姐的名字。

[9] 原文为意大利语。

[10] 原文为Mr. Altruism. Mr. Al Truism, that’s me, the one and only Alberto Verissimo.

[11] 原文为walk the plank，十八、十九世纪时，海盗文化中盛行的一种惩罚，多用于处置叛徒、俘虏和船员。具体做法是把一块厚木板从船上向外伸出，看起来就像跳板，逼迫使人走上去，进而落入水中淹死。

[12] 大力水手波派是美国著名漫画人物，他有一句口头禅：I yam what I yam and tha's all what I yam.

[13] 斯旺森英文原文为Swanson，加上字母g，变为swan song，意为天鹅之歌，也就是绝唱、绝笔。

[14] 快乐费尔顿原名弗朗西斯·约瑟夫·费尔顿，是一位广播和电视节目主持人，曾主持在布鲁克林道奇队比赛前播出的热门节目“快乐费尔顿的孔洞帮”。

[15] 原文为straight from the horse’s mouth，意为“据可靠消息”。

3

这次，他没有在那个拐角处停下来，也没有站在附近等着救护车出现。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知道救护车就要来了，而且他知道等它一来，主人会被送到哪里去。医护人员会尽力抢救，斯旺森夫人会整晚握着他的手和他聊天。到第二天黎明后不久，威利就会踏上前往廷巴克图的道路。

所以骨头先生一直跑下去，毫不怀疑他的梦是不是还会如约再现。当他跑过街角，跑到另外一个街区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世界不会结束。他甚至开始为此感到愧疚。他把主人抛在了身后，而地面根本没有下陷、把他吞噬。城市也没有消失。天空没有充满火焰。一切还是老样子，以后也会是这个样子，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房子仍然伫立，风还在刮着，而他的主人就要死了。梦已经告诉了他一切，因为这个梦根本不是梦，而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预演，毋庸置疑。威利的命运已成定局。当骨头先生沿着人行道一路小跑，听到刚才他离开的那个地方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时，他知道那故事的最后一部分已经开始了。但这再也不是他的故事了。从这一刻起，无论威利身上将发生什么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孤身一人，而且不论喜欢与否，都必须继续走下去，即使他根本没地方可去。

最后这几个小时多混乱啊，他对自己说，那么多大杂烩一样的记忆和混乱的思绪——但有一点威利算是说对了，尽管他最后说得有点跑题了，但基本观点是对的。如果骨头先生识字的话，他绝不会陷入现在这种困境里。即使对字母表只有最初级、最基本的知识，他也能找到卡尔弗特大街316号，一旦找到那里，他就会守在门口一直等到斯旺森夫人出现为止。她是他在巴尔的摩唯一知道的人，但通过在梦里和她共处的那段时间，他知道她一定会很高兴收留他的——还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你看看她，听听她说话就会知道。但不认识路标又怎么能找到地址呢？如果威利真的认为识字那么重要，他怎么就不做点什么呢？比起一个劲儿地为失败和失职自怨自艾，他完全可以省下眼泪，抓紧时间给骨头先生上几节速成课。骨头先生是非常乐意一试的。虽然他不一定能学会，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他又拐过一条街，停下来，从一个刚才落雨时形成的小水坑里喝了些水。当他的舌头碰到那略带灰色的温水时，一个新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简直要把肠子都悔青了。什么识字啊，他自言自语道，争论什么狗的智商呀。整个事情完全可以用一个简单文雅的策略解决：在他脖子上挂块牌子就行了。我叫骨头先生。请把我带到卡尔弗特大街316号的贝亚·斯旺森家。在背面，威利还可以给斯旺森夫人写个便条，向她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她为什么要收留这条狗。这样，一旦骨头先生流落街头，很有可能就会有好心的陌生人看了这牌子，完成了他的请求。用不了多大工夫，骨头先生就能平静地趴在他新主人家客厅里的地毯上了。当他转头离开水坑，继续往前走时，他想不通为什么他只是条狗，都能想到这个好主意，而威利，这个能翻出惊险的跟头、做出令人目眩的单脚旋转的人却完全没想到呢。因为威利一点都不切实际，就是这样，因为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因为他病得快要死了，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至少他跟斯旺森夫人说了这件事——或者至少他将会跟她说。“搜遍全城也要找到他。”他会这么说，然后向她详细描述骨头先生的样子，最后，他会握住她的手，求她行行好。“他需要一个家。要是你不收留他，他会被人吃掉的。”但威利要等到明天才会死，等到斯旺森夫人离开医院回到家里的时候，骨头先生已经在街头游荡了一整天，一整夜，直到新一天来临。她一时半会儿可能顾不上去找他，也许后天都不行。而且这个巴尔的摩可是个大地方，有成千上万的街道和小巷，谁知道他那时会在哪里呢？他们要想找到彼此，只能靠运气，海量的运气，奇迹级别的运气。而骨头先生早就不相信奇迹了，他跟自己说，别做梦了。

在他喉咙干的时候，解渴的小水洼遍地都是，但食物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已经快两天粒米未进了，现在他的胃哭着喊着想要被填满。所以，他的身体渐渐战胜了意志，错失良机的怨念渐渐让位于全力寻找食物的任务。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或者是刚过下午，人们终于起床，从周日的迟钝懒散中苏醒过来，在厨房里拖着脚步走来走去准备早餐或早午餐。他每跑过一幢房子，都会被炉子上正在烤着的培根、平底锅里的煎蛋和烤面包机里弹出的热面包片的香气狠狠地诱惑。他感觉这是个邪恶的诡计，在他目前这种焦虑和极端饥饿的情况下，这样做太残忍了。但他还是抑制住了跑过去讨口饭吃的冲动，继续往前走。威利教授的课程已经深入骨髓。流浪狗不是任何人的朋友，如果他在一个错误的人面前惹人讨厌的话，那他就会被抓到收容所去——从来没有一条狗从那里回来过。

如果他早就养成了自己打猎或者觅食的习惯，他现在也不会感到如此无助了。但他那么多年都待在威利的身旁，以一个知己和狗总管[1]的身份和他闯荡世界，他那些与生俱来的狼的本能却早已萎缩、消失了。他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文明的生物，一条会思想的狗，而不是一条健壮的狗。从他可以记事起，就有人照顾他的一切生理需要。但这就是等价交换，不是吗？那人给你食物和住的地方，你则给他爱和永恒的忠诚作为回报。现在，威利死了，他就必须忘却他所熟知的一切，另谋出路。这样巨大的改变可能吗？骨头先生以前也曾遇到过流浪狗，但他对他们只感到怜悯——怜悯，还有一点点轻蔑。他们生活中的孤独太过残酷，难以直视，他也总是和他们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提防着藏在他们皮毛里的扁虱和跳蚤，担心离他们太近，就会被他们所携带的病菌和绝望感染。也许他因此变成了一个势利眼，从一百码以外就能认出这种可悲的生物。他们的跑法不同于其他的狗，用他们那凄惨的乞丐式步伐溜着跑，尾巴低垂着，匆忙跑过街道，好像在赶赴某个已经迟到了的约会——但实际上他们哪儿也不去，只是绕着圈瞎转悠，迷失在一个又一个无处可去的状态中。现在，当他转过另一个街角，穿过马路时，骨头先生发现他自己也在用那种姿势跑着。不到半个小时前，他刚刚和主人吻别，现在，他已经是流浪狗中的一员了。

不一会儿，他来到一个交通转盘的边缘，中央是一块安全岛。一座巨大的雕像从岛上耸立出来，骨头先生远远地研究了一会儿这件作品，得出了结论，那应该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士兵，他拔出了剑，好像正要冲锋陷阵。更有趣的是，有一大群鸽子落在了士兵身体上的各个部位，更不要提那匹巨大的石马身上了。此外，还有下列的其他几种鸟——鹪鹩，麻雀，随便你叫它们什么——骨头先生想，这难道不是一次考验他杀手本领的好机会吗？如果他不能再指望别人给他投食，那么除了靠他自己，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这时候，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骨头先生需要使出一些敏捷的步法才能跑到马路对面：躲开汽车，停顿，向前冲，再等待，计算好步伐以免被撞到。有一次，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从他身旁呼啸而过，仿佛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黑色金属，从稀薄的空气里突然射出来，骨头先生必须跳到一边去才能躲开他，但这却让他差点撞上一辆迎面开来的汽车，那汽车是个黄色的大家伙，一身华夫饼模具般的栅格。要不是他又飞快地跳回了前一秒钟站的地方（回到那辆摩托车刚刚让出来的地方），他早就玩完了。两三个汽车喇叭同时咆哮着，一个男人从汽车窗内探出头来吼了几句，听上去像是“方达赴”和“查可去”[2]之类的话，骨头先生感到了屈辱的刺痛。他为自己感到丢脸，为自己糟糕的表现而羞耻。他甚至无法顺利地到马路另一边去，要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难以做到的话，那等到真正困难的事情发生时，他可怎么办呢？最后，他终于到了他要去的地方，但当他脱离险境，踏上那座岛的边缘时，他对自己感到如此恼火和厌恶，他真希望自己一开始就没有试着过马路。

幸运的是，繁忙的交通迫使他绕了一大圈，他走到了岛的北边。从这个角度抬头看，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雕像的背后，对着马的屁股和士兵的马刺。由于大多数鸽子都聚集在雕像的前部，骨头先生有了一点时间去调整他的呼吸，并且计划下一步的行动。他从来都没有捕过鸟，不过他见过别的狗干这个，他从他们那里学得够多了，对不该做的事已经有了相当完整的认识。比如说，你不能总是横冲直撞乱碰运气，你不能发出太多声音，还有，不管诱惑有多大，你都不能跑。毕竟，你又不是来吓鸽子玩的。你的目标是把其中一只吃进嘴里，一旦你开始跑，鸽子就逃到空中飞走了。这是另外一个需要注意的地方，他告诉自己。鸽子会飞，狗不会。也许鸽子没有狗聪明，但那是因为上帝给了它们翅膀而不是大脑。为了战胜这些翅膀，狗必须搜肠刮肚，用上生活教给他的每个技巧。

悄悄行动才是正道。从敌人后方偷袭。骨头先生绕到了雕像底座的西面，偷窥着那个街角。还有十几二十只鸽子待在那里，在阳光下悠闲地踱步。他俯下身子，肚子紧贴着地面，瞄准了离他最近的一只，然后他开始以尽可能缓慢、不引人注目的速度向前爬去。他一出现在眼前，三四只麻雀马上从人行道上飞起来，落到士兵的头上去，但那些鸽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它们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用它们那种愚蠢的姿势咕咕叫着，大摇大摆地走着。当他接近选好的受害者时，他能清楚地看到她是一个多么漂亮、丰满的典型，真是个一等的猎物。他会瞄准她的脖子，张着嘴巴，从她身后扑上去。如果他能把握正确的时机，她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一切都只是耐心问题，耐心等待动手的时刻。他停了下来，不想引起任何怀疑，试图融入周围的环境，让他自己看起来像那匹石马一样安静，不具生命。他只需要再走近一点点，再靠近一两步，就能发动最后的攻击了。那时候他几乎已经屏住呼吸，每一根肌肉都几乎纹丝不动，但在他的右边，鸽群边缘的五六只鸽子突然扇动着翅膀飞到了空中，像直升机中队那样朝着雕像飞走了。这似乎不太可能。他严格按照指南做每一件事，一点都没有偏离最初的计划。现在却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如果他不迅速行动的话，整个计划就会彻底泡汤了。他面前的小猎物踏着又快又稳的步伐，往前一摇一摆地走了几步，很快就退到了捕猎范围之外。又有一只鸽子飞走了，接着是另一只，然后又是一只。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在此之前，一直在进行最严格、最令人尊重的自我克制的骨头先生，除了跳起来去追赶他的猎物之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这是一次绝望、轻率的举动，但它几乎成功了。当他张开嘴巴的时候，他感到一只翅膀拍过他的鼻子，但也只有这么近了。他的午餐飞到了空中，和岛上其他的鸟一起逃走了。真想不到，突然间就只剩下骨头先生自己了，在受挫的狂怒中来回飞奔，腾到空中狂吠乱叫，朝着所有的鸟吠，因愤怒和失败而吠，直到最后一只鸽子消失在街对面教堂的尖塔后很久以后，他仍然在大声吠叫着——朝着他自己，朝着这个世界，朝着一片虚空。

两个小时后，他在海洋博物馆附近的人行道上发现了一团正在融化的冰激凌甜筒（樱桃香草口味，甜甜软软的一摊上撒着糖粒）。接着，不到十五分钟，他又碰巧在公共长椅上发现了一份吃剩的肯德基晚餐——红白相间的外带盒子里装着三根没吃完的鸡腿，两个没吃过的鸡翅，一块饼干，还有一团浸在棕色咸肉酱里的土豆泥。这食物多少帮助他恢复了一些自信，但比料想的要少得多。岛上的那次溃败深深地打击了他，在那之后的好几个小时里，关于他那笨拙攻击的记忆都像刀一样不断地刺入他的意识里。他让自己丢脸了，尽管他尽量不去想发生了什么，但他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过时了。

他在一块空地上过了一夜，蜷缩在丛生的杂草中和针孔般的繁星下，几乎过不了五分钟就会睁开眼睛。白天已经够糟糕了，晚上却更加难熬，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过夜。在他周围的空气中，威利的缺席显得如此强烈、如此明显，骨头先生除了趴在那儿，渴望着主人身体的亲近，几乎什么都没有做。当他终于陷入某种类似于真正睡眠的状态时，几乎已经是早晨了。三刻钟后，太阳的第一缕光线又让他张开了眼睛。他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就在这时，一种可怕的沉重感席卷了全身。就好像一切都突然陷入了黑暗，就好像他的灵魂里突然发生了日食，尽管他不明白他是怎么得知的，但他很清楚，威利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到了。就像那个梦所预言的那样。他的主人要死了。再过一分钟，玛格丽特修女将会走进房间，把镜子放在他的嘴边。斯旺森夫人将会用手捂住脸，开始抽泣。

这个致命的时刻到来的时候，他腿脚发软，瘫倒在地。就像被空气压扁了一样，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躺在瓶盖和空啤酒罐中，动弹不得。他感到身体快要碎裂了，血液将从其中喷溅出来，只需等他被榨干，他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一团曾经是条狗的东西，在马里兰州的太阳下腐烂。然后，和来的时候一样出乎意料，压在他心头的重量开始变轻，他感到生命又开始在体内流动了。可骨头先生现在渴望毁灭，他没有站起来离开这个让他经历了威利死亡的地方，而是打了个滚，四脚朝天地躺着——露出了他的喉咙、肚子和生殖器。在这个状态下，他绝对会被一击致命。他就这样像小狗一样天真无邪地躺着，等着上帝来给他致命一击，他已经完全准备好把自己作为祭品献给主人了。几分钟过去了。骨头先生闭上眼睛，鼓足勇气，等着那明亮而狂喜的一击从天而降。但上帝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是找不到他——慢慢地，当太阳渐渐拨开云层，骨头先生明白了，这个早上不是他的死期。他翻身爬了起来，然后，朝着天空扬起脑袋，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长而有力的哀嚎。

十点钟的时候，他和六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混到了一起。刚开始，骨头先生像是交了好运，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这群孩子给了他皇室般的待遇。他们喂他椒盐卷饼、热狗，还有披萨皮，骨头先生则尽其所能地娱乐这群孩子，作为对他们慷慨施舍的回报。他没有和孩子打过太多交道，但这些年的经验早已让他知道，孩子的行为总是无法预料的。这些男孩给他的印象就是一群极其粗暴吵闹的家伙。他们尽是刻薄嘲弄、趾高气扬、自吹自擂。跟他们待了一会儿，他就发现他们似乎特别热衷于互相推推搡搡和偷袭别人的脑袋。他们聚集在公园里，踢了一个多小时的足球，互相猛烈地撞来撞去，骨头先生开始担心有人会受伤。暑假快结束了。学校很快就要开学了。这些男孩又热又无聊，总想惹些麻烦。踢完球以后，他们晃荡到一个池塘边，开始往水面上打水漂。很快，这就变成了一场谁打的水漂最多的比赛，也由此引发了几起激烈的争执。骨头先生讨厌一切形式的冲突。他决定潜下水去，捞起一块石头，打破这种恶意越来越浓厚的气氛。他对把东西捡回来这类事情从来没什么兴趣。威利认为这种运动配不上骨头先生的智商，但骨头先生知道，当一条狗蹦跳着把棍子和球叼回主人身边时，人们会有多惊喜。于是他勉为其难地冒险跳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在池塘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就当他潜入水中，灵敏地用嘴巴捉到一块正在下沉的石头时，他听到其中一个男孩咒骂他干扰了他们。这场比赛被毁了，那个男孩叫道，要等水面平静下来继续比赛，至少还要五分钟。也许他说得对，骨头先生一边向岸边划着水，一边对自己说，但是想想看等我把这个小东西放到他脚下时，他会有多惊奇吧。并不是每条狗都能做得这么棒的。然而，当他走到那个生气的男孩面前放下石头时，迎接他的是肋骨上的狠狠一踢。“蠢狗，”那男孩说，“你把我们的水弄得一团糟是要干吗？”骨头先生发出了一声又惊又痛的惨叫，紧接着男孩们又打起来了。有人责怪他踢了狗，有人说踢得好。没多久，两个男孩就在地上滚成一团扭打起来，重新上演古老的公理与强权之战。骨头先生退到几码以外更安全的地方，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站在那儿等着友善那一派的某个男孩叫他回去。尽管他愿意和解，却根本没有人看他。他们还在打架，等到他们终于打完时，其中一个男孩看到了他，便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过来。石头差两三英尺没打着，但已经够让骨头先生看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他转过身跑掉了，有一两个男孩在身后喊着叫他回去，但他一口气跑到公园另一头才停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一直躲在山楂树丛里生闷气。并不是因为那脚踢得有多么痛，而是因为他的士气受到了打击，他因对形势的严重误判而对自己感到失望。他必须学着去变得更谨慎，他告诉自己，不要这么轻信，在人类表明善意之前，要对他们做最坏的估计。他意识到，这么大年纪才吸取这个教训是多么可悲，但如果想要应付将来的困难，他就必须变得坚强，这都是明摆着的事。他需要的是建立一些基本原则，一些在危险时刻可以指望的行为准则。根据最近的经验，不难列出第一条准则：不要靠近孩子。不要靠近十六岁以下的人，尤其是男孩。他们缺少同情心，一旦你从两腿生物的灵魂里剥除了这种品质，那他们就和疯狗差不多了。

正当他准备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往前走的时候，突然在离他的鼻尖不到两英尺的地方发现了一只白色运动鞋。和刚才踢在他肚子上的那只简直一模一样，吓得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难道那个恶棍又回来找麻烦了？骨头先生退了回去，他退到更深处的荆棘丛和低矮的枝叶下，过程中他的皮毛还被挂住了。这是个多么凄惨的处境啊，他想，但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他只能把自己藏起来，四肢紧贴地面，背上的毛被一簇簇地扯起，只求那个小混蛋等烦了就会自己走开。

但那天骨头先生可没有遇上这样的好运气。这个无赖坚守在那不肯放弃，他没有去公园别的角落搞破坏，而是在灌木丛前蹲了下来，拨开树丛向里面看进来。骨头先生咆哮起来，准备在必要的时候扑向这个恶棍。

“别害怕，”那男孩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不会才怪，骨头先生想。他仍然十分害怕，保持着警惕状态，所以没有听出来灌木丛上飘来的声音并不是在骗他——事实上，完全是另一个男孩的声音。

“我看到他们是怎么对待你的了，”这个新来的男孩说，“他们都是混蛋，那些家伙。我在学校里认识他们。拉尔夫·赫南德斯和皮特·邦迪。跟那样的讨厌鬼混在一起，你总会倒霉的。”

这时候，男孩的脑袋已经伸得够靠里了，骨头先生这才看到了他的样子，他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男孩不是折磨他的人。这是一张中国男孩的脸，看起来十岁十一岁的样子。在那个永恒的瞬间，骨头先生觉得这是他曾有幸见过的最可爱的人类脸孔之一。就让基本原则和行为准则到此为止吧。这个小孩没有恶意。如果判断失误的话，那他就交出狗的勋章，下半辈子当野猪算了。

“我叫亨利。”男孩说，“亨利·周。你叫什么呢？”

哈哈，骨头先生想。这个小机灵鬼。他觉得我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尽管如此，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骨头先生打算尽力一试。埋在树枝和枯叶中，他扬起脑袋，发出了四声短促的叫声：汪汪汪汪。这是一个完美的抑抑扬格，每个音节的重音、平衡和长短都和他的名字相吻合。短短的几秒钟之间，仿佛骨—头—先—生这个词已经被提炼为它最感人的本质，一段纯正的音乐语言。

“好狗狗，”小亨利说着，伸出右手表示友好，“你理解得很快嘛，不是吗？”

骨头先生又叫了一声表示同意，接着，他开始舔他面前那只摊开的手掌。慢慢地，亨利耐心地把他从刚才藏身的地方哄了出来。等骨头先生全露出来后，这男孩就和他一起坐在地上，在无数的拍头和亲脸当中，还抽空仔细地把他身上挂着的树叶和荆棘拣了出来。

这样，狗和男孩就开始了一段堪为表率的友谊。从年龄上看，男孩比狗大三岁半，但这男孩还很年幼，狗却老了，正是由于这种差别，他们都给对方带来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对于骨头先生来说，亨利证明了爱并不是一种可以计量的物质。世界上总有地方还有更多的爱，即使一个爱丢失了，也绝不是没有可能找到另一个爱。而对于亨利来说，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都要工作很长时间，而且坚决反对在家里养宠物，骨头先生的出现就像是对他祈祷的回应。

然而，这个刚刚建立的联盟也并不是没有它的缺陷和危险。当亨利开始谈论起他的父亲，骨头先生就明白了，决心和这个男孩共命运也不是像最初看起来那样牢靠。他们慢慢地往周家住的那条街走去，亨利一路都在讲他们两个将要面对的麻烦，骨头先生发现自己的担忧开始慢慢变成了害怕，最后彻底变成了恐惧。亨利的爸爸不喜欢狗，所以骨头先生绝不能进屋。这已经够糟糕了。更糟糕的是，即使能给他找到一个住处，也绝不能让周先生发现他的存在。只要亨利的爸爸在房子附近嗅到一丁点狗的气味，亨利就会被狠狠地惩罚，狠到他宁愿自己从未出生过。鉴于周先生的工作和生活都在那栋房子里，他们要想不被发现简直是不可能的。他们住在二楼，做生意在一楼，所以亨利的爸爸总是在附近，不管是睡觉还是工作，不管是早上、中午还是晚上。

“我知道这看起来不太妙，”亨利说，“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意试试。”

嗯，至少这男孩有勇气。还有一个悦耳的声音，骨头先生补充道，他尽力往好的方面想，告诉自己要知足。但当时他没想到的是，最坏的事情还在后头。坏的事情他听过了，更坏的也听过了，但直到亨利开始说起他将要藏身的地方，他才明白自己已经陷入了怎样恐怖的境地。

就是这个小巷，亨利说。这是选择之一，如果骨头先生愿意睡在一个纸箱里，并且保证不发出任何噪音，他们也许就不会被发现。另外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是后面的院子。不是太大——实际上只是长满野草的一小片地——篱笆边扔着一列生锈的冰箱和金属架。不过餐馆里的服务生喜欢到那个地方去抽烟，还有大多数晚上，尤其是天气比较暖和的时候，亨利的爸爸喜欢在餐馆打烊之后到那边去散步。他把这叫作“与星同饮”。据亨利说，要是他上楼睡觉之前“喝”了这杯星空，通常都会睡得比较好。

亨利又絮叨了一阵子他爸爸的睡眠习惯，但骨头先生已经没再听了。这个男孩脱口说出了一个致命的词，当骨头先生意识到这个餐馆可不是什么廉价热狗摊，而是一家中餐馆时，他立刻准备掉头逃跑。关于这些可怕的地方，威利警告过他多少次了？就在昨天早上，他还就这个问题对他说教了十五分钟。难道骨头先生现在就要无视这个忠告，背叛他所挚爱的主人吗？这个亨利是个不错的小家伙，但哪怕威利所说的事情有一丁点是真的，那么继续跟这个小男孩黏在一起就等于给自己判了死刑。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法下定决心。他只和亨利在一起待了四十分钟，但对他的依恋已经强到无法不告而别了。在恐惧和爱意之间徘徊了许久，他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这也是他在目前的状况下唯一可以选择的道路了。他只是停了下来——死死地停在人行道上，躺到地上，喉咙里开始发出呜咽声。亨利没有什么和狗相处的经验，面对骨头先生突如其来的意外举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在骨头先生身边蹲下来，抚摩他的脑袋。这条狗正陷在难以抉择的痛苦中，他没法不注意到这男孩的抚摩是多么温柔。

“你累了吧，”亨利说，“我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你却又累又饿。我都忘了喂你点吃的了。”

接着就是一份巨无霸，上面放着一包炸薯条，当骨头先生狼吞虎咽地吃完这些美味后，他的整颗心已经在这男孩的股掌之间了。他跟自己说，要是逃走，你就会饿死在街上。要是和他回家，你也会死在那儿。不过那样至少还能和亨利在一起。要是去哪里都是死，那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这样，骨头先生违背了主人的训导，终究还是开始了在“地狱之门”旁的生活。

他的新家是一个巨型飞达仕空调的包装箱。安全起见，亨利把它夹在了后院的篱笆和一台旧冰箱中间。那就是骨头先生过夜的地方，他蜷缩在黑暗的牢房里，直到早晨亨利来带他出去。亨利是个聪明的小孩，他在篱笆下挖了一个洞，骨头先生可以直接从洞里爬到隔壁的院子里去——这样就能避开餐馆的后门和侧门——和他的小主人在街区的另一头碰面，开始他们新一天的漫游。

别以为这狗一点都不害怕，别以为他没有注意到身边潜伏的危险——但同时也要知道，他从来没有因为和亨利搭伙的决定而后悔过。餐馆给他提供了无穷无尽的绝妙美味，自从妈妈大人四年前去世之后，这是骨头先生第一次吃饱。排骨，水饺，麻酱面和炒米饭，红烧豆腐，卤鸭和馄饨，有无穷无尽的种类。当他开始爱上中国美食之后，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总是想着亨利下次能带什么吃的给他。他的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过。虽然有时候吃到太刺激的辣味或其他调味也会影响消化，但这种间歇的拉肚子不过是为了享受美味而付出的微小代价罢了。如果说这种令人迷醉的生活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每当舌头遇到某种无法辨别的味道时，就会感到一种穿透灵魂的莫名痛楚。威利的偏见已经变成了他的恐惧。一尝到某种不知底细的新配方，他就禁不住去想这是不是一条狗。他会停止咀嚼，突然因自责而当场僵住，但通常都为时已晚。他的口水已经流了出来，他的味蕾渴望更多刚刚发现的美味，他的食欲总能占据上风。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的舌头会再次席卷食物，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这是在犯罪，整个盘子就会被舔得一干二净。随之而来的是不可避免的哀伤。为了减轻他的负罪感，他会告诉自己，如果这也将是他的命运，那么他希望自己吃起来像刚才吃的那盘一样美味。

亨利买来了几袋萝卜种子，种在骨头先生的纸箱附近的泥土里。这个花园是他的挡箭牌，每次他的父母问起他为什么总在后院待那么长时间，只需提到那些萝卜种子，他们就会点点头走开。他爸爸说，这么晚才开始在花园里种东西有点奇怪啊。但亨利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萝卜种子十八天就会发芽，他说，天气变冷之前，它们就能长得很高了。聪明的亨利。他总能在这种棘手的问题上狡辩成功，再加上他善于从妈妈的钱包里偷硬币和毛票，也善于在晚上偷袭厨房的剩饭，所以他和他的新朋友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他爸爸有几次突然半夜爬起来到后院查看萝卜的长势，把骨头先生吓坏了，但这又不是亨利的错。每当手电筒的光在骨头先生的纸箱前面扫过时，这条狗就会在他的小黑屋里发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有一两次，他身上因恐惧而散发出的恶臭太刺鼻了，以至于周先生真的停住脚步，在空气中嗅了几下，好像是在怀疑有什么不对劲。但他从来不知道他在找的是什么，他会疑惑地思索片刻，飙出一长串令人费解的中文词语，然后回到房子里去。

但只要在清晨看到亨利，骨头先生就会把这些可怕的夜晚全部忘掉。他们的一天始于那个秘密的小角落，就在垃圾桶和投币售报机那里，在接下来的八个或者十个小时里，餐馆和硬纸箱就像只不过是噩梦里的幻象。他们会一起在城里走来走去，漫无目的地从这儿到那儿。这种百无聊赖的例行程序就像那些和威利在一起时的乱糟糟的日子，所以骨头先生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亨利是个孤独的小男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活在自己的想法里了，现在有了个伙伴和他一起度日，他就说个不停，倾吐着他那十一岁的小脑瓜里闪过的哪怕是最微小、最短暂的念头。骨头先生喜欢听他说话，喜欢那些随着他们的步伐而流淌出来的词语，这种混乱的独白也让他想起他死去的主人。他有时候会怀疑，也许亨利·周不是威利·G.圣诞真正而合法的继任者，而是威利本人独一无二的灵魂转世。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骨头先生总能听懂他的新主人在说什么。亨利关注的话题和威利完全不同，尤其是当他开始说起他最爱的话题时，骨头先生总是听不懂。骨头先生怎么会明白什么是投手责任得分率，或者金莺队落后了几场呢？在他和威利在一起的这些年里，这个诗人从来没有提及过棒球。现在，它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每天早晨，和骨头先生在拐角碰头之后，亨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售报机里投几个硬币，买一份《巴尔的摩太阳报》。接着，他急匆匆地走到街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打开体育版，给骨头先生念头一天晚上的赛况报道。如果金莺队赢了，那么他的声音就会充满喜悦和兴奋；如果输了，他的声音就会变得低沉而悲伤，有时候甚至会夹杂着一丝愤怒。骨头先生渐渐学会了期待胜利，担心输掉，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明白亨利说的队是什么意思。金莺是一种鸟，又不是一群人，如果亨利黑色球帽上的橙色标志确实是一只小鸟的话，它怎么会卷进棒球这种激烈而复杂的事情里呢？这就是他所进入的新世界的神秘之处。金莺与老虎打架，蓝鸟和天使搏斗，幼熊与巨人交战，没有一个说得通。棒球运动员是人，但一旦他加入了某个队，他就变成了动物，变种人，或是什么和上帝一起住在天堂的精灵。

亨利说，巴尔的摩有一只鹤立鸡群的鸟。他的名字叫卡尔，尽管他只是一个会打球的金莺，却拥有许多其他动物的品质：驮马的耐力，狮子的勇气和公牛的力量。这些已经够令人糊涂的了，但当亨利决定骨头先生的新名字也应该叫卡尔——卡尔·瑞普金[3]二世的缩写——这狗被彻底搞晕了。他并不是抵触这件事情本身。毕竟，他完全没办法告诉亨利他真正的名字，既然这男孩总要给他起个名字，卡尔听起来也不比其他什么名字差。唯一的问题是这名字里有个阿尔的音，亨利刚开始这么叫他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想到威利的那个老朋友，衣冠整洁的阿尔·萨珀斯坦，他在科尼艾兰的海浪大道上开了个新奇玩具店，骨头先生曾和威利一起去过。他脑海中会马上出现阿尔大叔的模样，戴着他那柠檬色的蝶形领结，穿着棋盘格花纹的运动夹克。骨头先生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店里，看着威利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细细研究着握手蜂鸣器、放屁垫和爆炸香烟。他发现这样回想起威利让他感到很痛苦，他的主人突然从记忆的阴影中跳了出来，大摇大摆地走着，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当你把这些不由自主的记忆和亨利说起金莺队的卡尔时那没完没了的话结合在一起，再加上当亨利说起卡尔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半指的都是骨头先生，也难怪这条狗总是弄不清楚他到底是谁，或者他应该是谁了。

但是没关系。他才刚刚降落在亨利星球上，他知道想要过得轻松自在还需要一些时间。和这个男孩待了一个星期之后，他已经找到了一些诀窍。如果不是日历的鬼把戏，难以预料他们还会取得什么样的进展。但夏天不是唯一的季节，随着亨利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那些散步、聊天和在公园放风筝的平静生活突然再也不存在了。六年级开学前一天的夜里，亨利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直到他确信爸妈都睡着了。刚过午夜，终于没有被抓住的危险了，他从房后的楼梯爬下，溜进了后院，钻进骨头先生的纸箱里。他把骨头先生抱在怀里，泪流满面地向他解释事情要变了。“等到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亨利说，“欢乐的时光就正式结束了。我真是个白痴，卡尔。我本想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地方，比这个破院子里的破纸箱好得多的地方，但是我找不到。我尝试过，可没有人肯帮我，而现在我们已经没时间了。你就不应该相信我，卡尔。我是个废物。我是个弱智的混蛋，我把什么都搞砸了。我之前就总是这样，以后也总会这样。如果你是个懦夫就免不了这样。我太害怕跟爸爸说起你了，如果我背着他告诉妈妈的话，她无论如何也会告诉他的，那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糕。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朋友，可我只会让你失望。”

骨头先生对亨利的话只有一点点概念。这男孩哭得连话都讲不清楚，但随着断断续续的音节和结结巴巴的短语不断涌现，越来越清楚的是，这次爆发绝不是闹闹情绪而已。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尽管骨头先生还没法想象出那是什么事情，但亨利的悲伤已经开始感染他了。不一会儿，他也像这个男孩一样伤心了。狗就是这样。他们也许不大明白主人思绪的细微变化，但他们能体会到主人的感受。这种情况下，毫无疑问，小亨利·周的状态很糟糕。十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二十分钟，接着是三十分钟，他们就那样坐着，男孩和狗，一起挤在纸箱的黑暗中。男孩的手臂紧紧地搂着狗，痛哭流涕，而狗同情地一起呜咽着，不时抬起头来舔掉男孩脸上的泪水。

到最后，他们俩都睡着了。先是亨利，然后是骨头先生，尽管这是个令人忧郁的时刻，尽管住所很狭窄，尽管箱子里的空气很少，呼吸都有些困难，骨头先生仍然从身边那个温暖的身体上获得了勇气，享受着他不用再在黑暗中独自度过又一个恐怖夜晚的事实。自从威利被从他身边夺走以后，这是他第一次睡得这么香甜，一点都不担心周围的危险。

黎明来临了。粉红色的光线从纸箱的一个裂缝中透进来，骨头先生醒了，想从亨利的手臂里挣脱出来伸个懒腰。他推挤了好一会儿，但不管他怎么乱动，怎么撞纸箱壁，男孩继续睡着，完全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吵闹。孩子睡起来可真惊人啊，骨头先生心想，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舒展筋骨的位置，但时间还早——刚过六点钟——想想他昨天哭到深夜一定累坏了，所以现在睡得不省人事也挺正常。在忽明忽暗的阴影中，骨头先生仔细观察着亨利的脸——和威利那苍老且长满胡子的脸庞比起来，他的脸是那么光滑圆润——看着那口水泡泡从他的舌头上流下，汇聚在半张的嘴角，骨头先生的心里涌起一阵温柔。他意识到，只要亨利和他在一起，他愿意永远待在这个箱子里。

十秒钟之后，骨头先生的幻想被一声巨响打破了。那声音就像爆炸一样砸在他身上，他还没来得及辨认出这是一只人的大脚踢在箱子上的声音，亨利就睁开了眼睛，开始尖叫。接着，箱子被拎了起来，早晨的强烈光线淹没了骨头先生，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像瞎了一样。他听到一个人用汉语大声咆哮着，紧接着，箱子朝亨利的萝卜地飞了过去。周先生站在他们面前，穿着无袖背心和一条蓝短裤，他那瘦弱的脖子上青筋都暴了出来，继续嚷着那一连串听不懂的话。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指指点点，一次次地指向骨头先生，骨头先生也吠了回去。他完全不明白这个男人强烈的愤怒，不明白亨利巨大的哭声，不明白这整个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男人猛扑向骨头先生，但骨头先生灵敏地跳开，撤到了安全距离以外。他就又扑向亨利，亨利正试着从篱笆下的洞里爬走逃出去。但因为他爬得不够快，或者他逃得太晚，他爸爸很快一把抓住他的脚拽了回来，在他脑后扇了一巴掌。这时候，周太太也来到了后院，穿着她的法兰绒睡袍冲向了后门。就在周先生继续朝着亨利咆哮，而亨利也继续扯着嗓门发出刺耳的、女高音般的尖叫时，周太太的声音也迅速加入到这场吵闹当中，发泄着她对丈夫和儿子的不满。骨头先生退到了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里。现在，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这场争吵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他觉得亨利很可怜，但觉得自己更可怜。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离开这里，搬家走人。

他一直等到男人和女人开始把小男孩拖回房子里去。当他们走到后门附近时，骨头先生迅速跑过院子，从篱笆下的洞里钻了出去。他站了一会儿，等着亨利消失在门里。然而，正当那男孩要被拖进去的时候，他从爸妈手里挣脱出来，转向骨头先生的方向，用他那凄厉的声音叫道：“卡尔，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卡尔！”好像是为了回应儿子的绝望，周先生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骨头先生扔过去。骨头先生本能地向后一跳，但跳的同时，他为自己没能坚持立场而感到羞愧。他看着那石头砸在金属篱笆上，叮当作响，毫无杀伤力。然后他叫了三声，表示告别，希望亨利能明白自己是在跟他讲话。周先生拉开门，周太太把亨利推了进去，骨头先生跑开了。

他并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他必须一直跑下去，除非他的腿跑断了，或者心脏跑炸了。只要他还有任何希望、任何机会再多活上几天，甚至几个小时，他都得离开巴尔的摩。这个城市生长着所有糟糕的事情，死亡和绝望，恨狗者和中餐馆。他没有落得变成装在白色外卖盒子里的冒牌开胃菜的下场，只能说是侥幸。当然，那男孩是很可怜，但想想骨头先生那么快就和他的小主人产生了感情，而离开的时候却并不怎么难过，这也挺奇怪的。不过这毫无疑问和那纸箱子有关系。待在里面的那些夜晚简直难以忍受，要是你仍然感到不安全，要是你在本应是避难所的地方仍然被当成一个应该被驱逐的人，这样的住所又有什么意义呢？把灵魂关在黑暗的箱子里是不对的。尽管在你死后人们会这么做，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你就有责任别让自己以及世界上所有圣洁的事物遭受这种侮辱。活着意味着呼吸，呼吸意味着广阔天地，而广阔天地则意味着除了马里兰州巴尔的摩以外的任何地方。

注释

[1] 原文为法语。

[2] 原文为“funderflew” or “chuck and chew”。

[3] Cal Ripken，美国巴尔的摩棒球队金莺队的游击手，曾两次获得“美国联盟最有价值球员”称号，获选“永久票选明星球员”。

4

他连着跑了三天，中途很少停下来睡觉或觅食。当骨头先生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弗吉尼亚州北部的某个地方，四肢摊开地躺在一块离周家后院九十多英里的草地上。在他面前二百多码的地方，太阳正从一排橡树后慢慢落下。在中间的空地上，六七只燕子来回盘旋着，掠过田野去搜寻空气中的蚊子。而在他身后暗处的树枝里，一些鸣禽叽叽喳喳唱着夜晚来临之前最后的歌谣。当他躺在高高的草丛中，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舌头吊在嘴巴外边时，骨头先生想，如果闭上眼睛会发生什么呢——以及，如果他真的闭上了，明天早上还能睁开吗？他累坏了，也饿坏了，被这马拉松式的长途跋涉弄得神志不清。如果他睡着了，那么很有可能会一睡不醒。

他看着太阳继续在树后下沉。当黑暗慢慢笼罩他时，他努力使自己的眼睛睁着。他坚持了不过一两分钟，但在被疲惫打败之前，他的脑海中已经充满了关于威利的回忆，很久之前的那些关于幸运牌香烟和烟圈、傻乎乎的滑稽动作的画面在他脑中一一闪过。这是主人死后，他第一次毫无痛苦地想起这些事情，第一次明白回忆是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前往的真实存在的地方，以及和死去的人待一会儿并不见得是坏事，事实上，那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安逸幸福之源。然后他就睡着了，威利还在他的身边，重生于那段最辉煌的断章，他装成一个盲人，由骨头先生领着走下地铁站的台阶。他意识到那是四年半以前一个有风的日子，那个他们满怀希望和期待出发前往科尼艾兰、向阿尔叔叔宣讲“气味交响曲”这个重大发现的有趣下午。为了这个重大的日子，威利特意戴了一顶圣诞老人的帽子。他把用来做“交响曲”的所有材料塞进一个巨大的塑料垃圾袋里，驮在肩上，这让他走起路来有些驼背，看起来完全就是醉酒版的圣诞老人本人。确实，他们刚到那里的时候事情进行得并不怎么顺利，但那只是因为阿尔叔叔的情绪不大好。当然，他不是真正的叔叔，他只是家里的一个朋友，在威利的父母刚从波兰来到美国的时候，曾帮助过他们。只是念及妈妈大人和她丈夫的旧情，他才允许威利和骨头先生在他店里闲逛。事实上，新奇玩具生意对阿尔来讲没什么意思，而且由于来买东西的客人越来越少，有些货物已经被搁置在架子上十年、十二年，甚至二十年了。现在，这生意只不过是他其他生意的掩饰罢了，那些生意大多数都是违法的，只有一些不是。要是这个鬼鬼祟祟、巧舌如簧的阿尔没法靠烟花、收受赌注和贩卖偷来的香烟赢利，他想都不想就会立刻永久关掉这个布满灰尘的小店。谁知道3月的那个大风天他有什么诡计没能得逞，反正当威利晃进来跟他说起“气味交响曲”，并向他鼓吹他的新发现会如何把他们俩都变成百万富翁时，“美国游乐场”的经营者对他这个冒牌外甥的推销充耳不闻。“你疯了吧，威利，”阿尔叔叔说，“你他妈的就是个神经病，你知道吗？”然后迅速地把威利和他那冒着各种臭气的垃圾袋、折叠式纸板迷宫等都一股脑赶出了店门。威利并不会被这一丁点儿的怀疑论打倒，他兴致勃勃地开始在人行道上建造“交响乐”迷宫，决心向阿尔叔叔证明他确实发现了一个有史以来真正的奇迹。但那天的风确实太大了，威利刚刚把七号交响曲的素材（毛巾、海绵、毛衣、雨靴、特百惠保鲜盒、手套）拿出来，一阵风就把它们卷到了街上，扔在好几个不同的方向。威利跑去捡，但他一松手，连袋子也被吹走了。而这位所谓对古雷维奇家充满善意的阿尔叔叔，却只是站在门口放声大笑。

这是四年半之前发生的事情，但在骨头先生那天晚上在草地上做的梦里，他和威利从来没下过地铁。毫无疑问，他们是在去科尼艾兰的路上（有白边的红色圣诞帽、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和骨头先生肩膀上挎着的导盲犬背带为证）。尽管在真实旅途中，那天下午的F线地铁特别拥挤，但在梦里，只有他和威利两个人，一路上他们都是仅有的乘客。当他注意到这个区别时，威利转过头来对他说：“别担心，骨头先生。这不是那时，这是现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骨头先生回答说，这些词很自然地从他口中说出，显然是一种由来已久、确凿无疑的语言能力的产物，因此骨头先生对刚刚发生的奇迹一点都不感到吃惊。

“意思是你完全错了。”威利说。

“从巴尔的摩逃走，在这块蠢草地上耗着，白白让自己挨饿。这完全没用，我的朋友。快给你自己再找一个新主人吧，要不然你就死定啦。”

“我找到了亨利，不是吗？”骨头先生说。

“那是最好的男孩，千真万确。但还是不够好。这就是小孩子的麻烦。他们也许心肠很好，但他们没有任何力量。骨头先生，你必须直达顶层。搞清楚谁是老大。找出那个能做决定的人，然后依附于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你需要制订一套全新的计划，但首先你必须学会开始用脑子。”

“我那时候太绝望了。我怎么会想得到他爸爸那么可恶？”

“我警告过你小心那些地方，对不对？一看到苗头不对，你就应该及时止损，马上跑路。”

“我的确跑掉了。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又要开始跑了。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威利。我跑啊跑啊，打算一直跑下去，一直跑到我倒下为止。”

“别放弃人类，小狗。是有过几次困难的尝试，但你要坚持住，再多试一次。”

“不能相信人类。我现在知道了。”

“你相信我，不是吗？”

“你是唯一一个，威利。但那是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而现在你也死了，地球上没有一个地方对我来说是安全的。就在昨天，我差点被人打死。我从一块田里抄近路，一个家伙开着辆红色的皮卡跟着我。补充一下，他一边追还一边大笑，然后他突然拿出一把来复枪，朝我开火。幸运的是他没打中。但谁知道下一次会怎样呢？”

“他只是一个人。只要有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就会有一个像亨利那样的人。”

“你的数据不准，主人。也许有零星几个傻瓜对狗有好心肠，但大多数人看到那些走到他们地盘上的四腿生物，都会毫不迟疑地给手枪上膛。我害怕，威利。我害怕往东走，也害怕往西走。现在的情况是，我觉得我宁肯在这个荒郊野外饿死，也不愿冲进枪林弹雨中去。他们要杀你，只因为你在喘气，当你面对这样一种深仇大恨时，尝试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吧，想放弃就放弃吧。反正不关我什么事。我当然可以坐在这里，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对你撒谎又有什么意义呢？事情也许会变好，也许不会。我又不是算命的，事实上，并不是所有故事都有个幸福的结局。”

“这就是我一直想跟你说的。”

“我知道，我也没说你错了。”

直到这时，列车都在匀速穿过隧道，飞速掠过空无一人的站台而没有停留。突然，骨头先生听到列车刹车发出的刺耳声音，车开始渐渐慢了下来。“怎么了？”他问，“车子为什么慢了下来？”

“我得下车了。”威利回答说。

“这么快？”

威利点点头。“我要走了。”他说，“但在我离开之前，我必须提醒你一些你可能已经忘了的事。”这时，他已经站了起来，等着车门打开。“你还记得妈妈大人吗，骨头先生？”

“我当然记得。你把我当什么狗了？”

“嗯，他们那时候也想杀了她。他们就像捕猎一条狗那样追杀她，她为了活命，必须不停地逃跑。人也会被像狗那样对待，我的朋友，有时候他们只能睡在谷仓甚至草地里，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在你开始为自己感到难过之前，请记住，你并不是第一只无家可归的狗。”

十六个小时以后，骨头先生已经在那片他躺着做梦的草地以南十英里的地方了，正在从一座两层楼房新建的附楼旁的一小丛树林中钻出来。他已经不再感到害怕了。也许他有点饿，还非常累，但在过去的几天中根植于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已经基本消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事实是，自从威利去世以后，他从来没有像这次醒来时感觉那么好过。他知道威利并不是真的和他一起在地铁上，也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会讲话，但在这个不可思议的美梦的余韵中，他感到威利一直和他在一起。即使他不能和他在一起，那么他也像是在注视着他，即使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其实只存在于他的心里，这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因为这双眼睛的存在，才是在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感到孤独的根本所在。骨头先生不擅长分析梦境、想象和其他精神现象的奥妙，但他非常确信威利在廷巴克图，如果刚才他确实是和威利在一起的话，也许这就意味着这梦也把他带到了廷巴克图。也许，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一下就有了说话的能力——在这么多年的努力和失败之后。如果说他已经去过一次廷巴克图了，难道他就不能再去一次？——不就是闭上双眼，碰巧进入一个恰当的梦吗？很难说。但这种想法让他感到安慰，就像和老朋友重逢的那段时间给他带来的安慰，尽管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尽管实际上什么也都不会发生。

现在正是下午三点，空气中充满了割草机、洒水器和小鸟的声音。在远处，一条看不见的通往北方的公路上，蜂群一般黑压压的车辆在郊区的风景中缓慢流动着。一个收音机被打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开始歌唱。再近一点，有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听起来像是一个小孩的笑声。骨头先生已经在树林中走了半个小时，这时终于到了林子的尽头。他把鼻子从小树杈中间探出来，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情形：一个淡黄色头发的两三岁小男孩坐在离他大概十二英尺远的地上，扯起一把把的青草扔到空中。每当一阵青草雨落在他的脑袋上，他就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拍着手蹦来蹦去，好像发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在男孩身后十到十二码远的地方，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抱着个洋娃娃走来走去，对着她怀中的“小婴儿”温柔地唱着歌，好像在哄它睡觉。很难猜出她的年纪。大概在七岁到九岁之间，骨头先生想。但她也可能是六岁过半，或者十岁多点，甚至可以说她快六岁了，或者刚满十一岁。在女孩的左边，一个穿着白色短裤和白色吊带背心的女人正蹲在一片红色和黄色的花丛中，用一把泥铲小心地除野草。她背对着骨头先生，还戴着一顶阔檐的大草帽，整个脸都被遮住了。他只能看到她背部的弧线、纤细手臂上的雀斑，还有一小块雪白的膝盖。但仅仅是这些，他就能断定她年纪不大，至多不过二十七八岁，这意味着也许她就是这两个孩子的妈妈。出于谨慎，骨头先生没有再向前走，他待在原地，从藏身的树林边缘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法知道这个家庭是喜欢狗还是厌恶狗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会善待他还是会把他从自己的领地上赶出去。然而，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他发现了一块非常漂亮的草地。当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护理有方、绿丝绒一般的青草在面前铺展开来，不难想象在这上面打滚、闻着它散发出的香气会有多舒服。

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决定权就已经不在他手中了。小男孩又抓了两把青草扔到空中，这时候，正好吹来了一阵微风，青草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垂直落在他的头上，而是被吹向了树林的方向。小男孩转过头去观察绿色粒子的飞行，当他的眼睛扫过他俩之间的空白地带时，骨头先生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从一种科学研究般的冷漠变为了显而易见的惊奇。这条狗被发现了。小男孩站了起来，开始冲向他，欢快地尖叫着，裹着臃肿的塑料纸尿裤一路蹒跚前行。就在那时，骨头先生突然意识到自己命悬一线，他知道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时刻。他不仅没有退回树林中，也没有逃跑，而是用最镇定、最自信的态度，小心翼翼地踏到草坪上去，任由那男孩用双臂抱住他。“狗狗！”小男孩一边叫，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抱紧他，“好狗狗！大乖狗狗！”

紧接着是那个女孩，她抱着洋娃娃跑过草地，朝身后的女人叫道：“看，妈妈，看小老虎发现了什么。”尽管小男孩还一直紧紧地抱着他，一阵警惕马上传遍了骨头先生全身。她说的老虎在哪儿——一只老虎怎么可能在这种人住的地方跑来跑去？威利曾带他去过一次动物园，所以他知道关于这种长满条纹的丛林大猫的一切。它们甚至比狮子还要大，如果你偶然遇到一只这种长着利齿的幼崽，恐怕你就得跟自己的将来说再见了。一只老虎会在十二秒钟之内把你撕成碎片，至于那些它不爱吃的零碎，就会变成秃鹰和虫子的美餐。

即使是这样，骨头先生还是没跑。他继续让他的新朋友死死抱住他，耐心地忍受着小孩子那种没轻没重的蛮力，希望他的耳朵刚刚跟他开了个玩笑，他只是听错了那女孩的话。下垂的纸尿裤里包满了尿，他还能闻出混在强烈的氨水气味中的胡萝卜、香蕉和牛奶的痕迹。然后女孩在他们身边蹲下来，用她那蓝色的大眼睛凝视着骨头先生的脸，谜团突然解开了。“小老虎，”她对那小男孩说，“放开他。你会把他勒死的。”

“我的小伙伴。”小老虎说着抱得更紧了，尽管骨头先生很庆幸他不会被一只野兽吞掉，但他脖子上的压力已经让他痛苦不堪了。也许这男孩不是一只真正的老虎，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一点也不危险。他那种我行我素的方式，比骨头先生更像一只动物。

幸运的是，那个女人这时赶到了，一把抓住小男孩的手臂，在造成更大伤害之前把他从骨头先生身上扯开了。“小心，小老虎，”她说，“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一条乖狗。”

“噢，他很乖，”小女孩说着，轻轻拍了拍骨头先生的头顶，“你只需看看他的眼睛。他真的很乖，妈妈。我敢说他是我见过的最乖的狗。”

骨头先生对女孩出色的判断感到很吃惊。为了表现他的雅量，为了表现他的确是一条不记仇的狗，他开始带着口水般丰沛的爱意舔小老虎的脸。小家伙笑着大叫起来，即使骨头先生舌头的推力几乎让他失去了平衡，这个皮糙肉厚的小老虎仍然认为这是他遇到过的最有趣的事。他在骨头先生密集的亲吻攻势下一直大笑着，哪怕他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屁股上还垫着那湿漉漉的纸尿裤。

“嗯，至少他很友好，”女人对她的女儿说，仿佛勉强承认了一个重要的点，“但多脏啊！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脏、更臭、更狼狈的动物了。”

“他的这点小问题，只要用一点肥皂和水就能解决，”女孩说，“看看他，妈妈。他不光很乖，还很聪明。”

那女人笑了：“你怎么知道呢，艾丽斯？他什么也没做，只不过舔了舔你弟弟的脸。”

艾丽斯在骨头先生面前蹲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给我们看看你有多聪明，老伙计，”她说，“耍个小把戏什么的，好吗？你知道的，比如打滚啊或者用后腿站起来什么的。让妈妈瞧瞧我说的没错。”

对于一只有胆量的狗来说，这些任务几乎没有什么难度。骨头先生马上开始展示他会的小把戏。他先在草地上打滚——不是一圈，而是三圈——然后他弓起背，把前爪举到脸旁，然后慢慢地用后腿站了起来。他上一次尝试最后这种绝技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尽管他的关节疼得比他想得要厉害，但他还是设法把这个姿势保持了三四秒钟。

“看，妈妈！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艾丽斯说，“他是有史以来最聪明的狗。”

那女人第一次俯身蹲到骨头先生面前来，看着他的眼睛。尽管她戴着太阳镜，头上还戴着草帽，他还是能看出她长得有多么漂亮，一束金色的卷发披在脖子后面，一张丰满、生动的嘴唇。当她开始用她那缓慢懒散的南方口音说话的时候，他感到身体里有什么猛地颤了一下。而当她开始用右手拍他的脑袋时，骨头先生觉得心都要碎成一万片了。

“你能听懂我们在跟你说什么是吗，老狗？”她说，“你很特别，不是吗？你累坏了，而且需要点东西来填饱肚子。就是这样，对吗，老伙计？你走丢了，孤零零的，而且浑身都筋疲力尽了。”

还有什么可怜的杂种狗会比那个下午的骨头先生更幸运吗？没有再做深入的讨论，也没有再要求更多的把戏来讨好他们，或者向他们证明他有多么高尚的灵魂，这家人就把这条疲倦的狗从院子带到了自家房子这个圣殿里。在那里，在一个明亮的白色厨房里，包围他的是粉刷一新的橱柜、闪闪发光的餐具，他从来没有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富丽堂皇的气氛。骨头先生大吃了一顿，狼吞虎咽地吃了剩的烤牛肉、一碗通心粉和奶酪、两罐金枪鱼罐头，还有三个生热狗，更不要说过程中喝掉的两碗半水。他本想克制一下，让他们知道他是一只饭量不大的狗，养起来一点都不麻烦，但一旦食物摆在他面前，他的饥饿感就变得强大无比，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前发的誓。

不过这些根本没有影响到主人们。他们是好心人，能分辨出一条狗饿不饿，如果骨头先生饿得不行，他们会非常乐意给他吃的，直到他吃饱为止。他在一种难以置信的幸福中吃啊吃，忘记了一切，只感觉到食物被吃进口中，然后沿着喉咙滑落下去。当他终于吃完了这些食物，抬起头去看其他人在做什么时，他看到那个女人已经摘掉了太阳镜和帽子。当她在骨头先生身边弯下腰来，把地上的碗收拾起来的时候，他瞥见了她那灰蓝色的眼睛，意识到她确实是个大美人，属于那种一走进房间就会让男人们屏住呼吸的美人。

“怎么样，老狗，”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在骨头先生的头顶摩挲着，“感觉好点了吗？”

骨头先生轻轻地打了一个感激的饱嗝，然后开始舔她的手。小老虎，那个他几乎已经忘了的小家伙，突然朝他冲过来。那个饱嗝让他乐坏了，他被吸引过来，凑到骨头先生的面前，也学了几声饱嗝，这让他更开心了。这情形又开始变得像酒吧那样闹哄哄的，但在局面超出控制之前，他的妈妈把他搂入怀里站了起来。她看着艾丽斯，而艾丽斯正靠在一个橱柜上，用她那严肃而警惕的眼神打量着骨头先生。“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宝贝？”女人说。

“我认为我们应该把他留下来。”艾丽斯回答道。

“我们不能那么做。他也许是谁家的狗。如果我们把他留下来，那就跟偷别人的狗一样。”

“我，不觉得他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朋友。看看他。他可能已经走了一千英里路。如果我们不收留他，他会死掉的。那样你不会良心不安吗，妈妈？”

确实，这女孩有这个天赋。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当骨头先生站在那里听她对妈妈讲话时，他想，也许威利低估了一些孩子的能力。艾丽斯也许不是管事儿的人，她也不能做决定，但她的话一针见血，注定会产生效果，把事情的发展推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看看他的项圈，亲爱的，”女人说，“也许那上面有名字或者地址什么的。”

骨头先生很清楚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因为威利从来都懒得打理像许可证、登记或者精美的金属名牌这类事情。艾丽斯在他身边跪下来，开始绕着他的脖子转动项圈，看上面有没有关于他的身份或者所有权的标记，而他因为早就知道了答案，就利用这个大好时机享受她的呼吸落在他右耳后方所带来的温暖。

“没有，妈妈，”她最后说，“这只是个普通的旧项圈。”

在认识她以来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第一次看到她犹豫了，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困惑和哀伤。“我没问题，艾丽斯，”她说，“但在跟你爸爸谈过之前，我没法答应你。你知道他有多讨厌意外的事。我们等他今天晚上回来，然后一起决定。好吗？”

“好吧。”艾丽斯说，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感到有点泄气，“但是即使他不同意，我们也是三比一。讲道理嘛，对吧？我们得养他，妈妈。今天剩下的时间，我都要跪着向耶稣祈祷，如果他能让爸爸同意的话。”

“你没必要这样做，”女人说，“如果你真的想帮忙的话，就把门打开，让狗到外面去，这样他就能做他自己的事了。然后我们看看能不能把他弄干净点。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他得给人留个好的第一印象。”

门开得正是时候。经历过整整三天的穷困潦倒，只饥不择食地吃了极少量的残羹和垃圾，四处搜寻着一切腐烂变质的食物之后，刚刚吃的这顿盛宴变成了一种冲击着胃部的痛苦，他那复苏的胃液以两倍甚至三倍的速度迅速消化着这一大波食物，他所能做的就是强忍着不拉在厨房的地板上，以免被驱逐出去，永久流放。他跑到树丛后面，试图躲开视线，但艾丽斯跟了过来，在他极端的羞耻和尴尬中，她站在那里目睹了那恶心的液体从他的屁眼里迸射出来、溅到他身边的树叶上的全过程。这时，她发出了一声表示恶心的抽气声，他为冒犯到了她而羞愧不已，有一阵子都恨不得自己能缩成一团死了算了。但艾丽斯不是普通人，虽然那时他早已认识到这一点，但他仍然没有料到艾丽斯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怜的小狗，”她用一种哀伤而又怜悯的声音喃喃道，“你病得很厉害，不是吗？”这就是全部的陈述——只有短短两句话——但当骨头先生听到艾丽斯说出这些的时候，他意识到威利·G.圣诞并不是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两腿生物。原来还有其他人也可以，而且其中一些还很小。

下午剩下的时间在模糊的欢乐中溜走了。他们用花园里的水管给他洗了身子，在他身上涂满了小山一样的白色肥皂泡。当新伙伴的六只手一起在他的背上、胸前和头上揉搓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起这一天是如何开始的——而竟然会这样结束，这是多么奇妙。然后他们把他冲洗干净，等到他把自己身上的毛甩干，绕着院子跑了几分钟，沿着领地四周在树丛里撒了尿，女人和他坐在一起，花了很长的时间在他身上找扁虱。她向艾丽斯解释说，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在北卡罗来纳，她爸爸教过她怎么找扁虱。唯一万无一失的方法就是用指甲尖把它们的头掐掉。一旦你找到了扁虱，不能只把它们弹到一边去不管，也不能只是把它们踩在脚下。你必须把它们烧了，虽然她无意鼓励艾丽斯玩火柴，但可不可以请她跑一趟厨房，把炉子右边最上面抽屉内的俄亥俄蓝标火柴拿来。艾丽斯按她说的拿来了火柴，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就和妈妈坐在一起给骨头先生梳理毛发，一个接一个地找出那些吸饱了血的虱子，把这些罪犯用闪烁着蓝色磷光的火焰烧成了灰。怎么能不感激呢？身上摆脱了难忍的瘙痒和痛苦，怎么能不高兴呢？骨头先生因她们所做的一切完全放松下来，甚至对于艾丽斯接下来的评论他也没做抗议。他知道这种侮辱纯属无心，但他仍然很受伤。

“我不想让你抱太大的希望，”女人对艾丽斯说，“但也许在你爸爸回家之前，给这狗起个名字是个不错的主意。那会让他看起来更像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从而给我们一些心理上的优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宝贝？”

“我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艾丽斯说，“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女孩停顿了一会儿来集中她的思绪，“你记得我小时候你念给我听的那本书吗？那本红色封面的图画书，里面全是关于动物的故事。那本书里有条狗和这只长得一模一样。他从一个着火的房子里救了一个小婴儿，他还会数到十。你记得吗，妈妈？我过去很喜欢那条狗。当我看到小老虎在树丛旁抱着这条狗的时候，简直就像梦想成真了一样。”

“那狗的名字是什么？”

“斯巴齐。他的名字是小狗斯巴齐。”

“好的，那我们也叫这条狗斯巴齐。”

当骨头先生听到连女人也同意这个荒谬的选择时，他觉得被激怒了。要适应卡尔这个名字已经让人很难忍受了，现在这个名字却变本加厉。这个肉麻、幼稚的绰号，这个从小孩看的图画书里得来的愚蠢昵称，对他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他知道，像他这种气质忧郁的狗，即使再活一次也不可能适应这个名字，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肯定会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打冷战。

但还没等骨头先生真正发作起来，院子另一边就有麻烦发生了。在过去的十分钟里，当艾丽斯和她的妈妈忙着给他抓跳蚤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着小老虎在草地上自娱自乐地踢沙滩球玩。每当球从他身旁滚开时，他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追在后面，样子就像一个发狂的足球运动员在追一个有他自己两倍大的球。这孩子不知疲倦，但这并不是说他不会绊倒、踢到自己的脚指头。当不可避免的事故终于发生的时候，他疼得发出了一声足以把太阳从天空中吓跑、把云彩吓得掉到地上的惊天尖叫。女人放下了手头娴熟的护理工作，跑去照顾小男孩。当她把男孩从地上扶起来，抱到房间里去时，艾丽斯转过头对骨头先生说：“小老虎就是这样。十分之九的时间，他不是在大哭就是在大笑，否则的话，肯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要发生了。你会习惯的，斯巴齐。他只有两岁半，你没法对这么小的孩子要求太多。他的真名是特里，但我们都叫他小老虎，因为他实在是太爱闹腾了。我的名字是艾丽斯，艾丽斯·伊丽莎白·琼斯。我八岁零九个月大，刚上四年级。我出生时心脏上有一些穿孔。当我小的时候，甚至比现在的特里还要小的时候，有好几次都差点死掉。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但妈妈说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身体里活着一个天使，这个天使会永远保护我的。妈妈的名字是波莉·琼斯。她以前的名字是波莉·丹福思，后来嫁给了爸爸，就改姓了琼斯。我爸爸叫理查德·琼斯。大家都叫他迪克，大部分人说我长得比较像爸爸而不是妈妈。他是个飞行员，会飞到加利福尼亚、得克萨斯还有纽约，诸如此类。有一次，在小老虎出生前，我和妈妈跟着他去过一次芝加哥。现在我们住在这个大房子里。我们搬进来没几个月，所以，斯巴齐，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有足够的空间，而且我们已经都安顿好了。如果爸爸说我们能让你留下来的话，那这一切就太完美了。”

她努力想让他感到受欢迎，但艾丽斯对整个家庭语无伦次的介绍带来的实际效果却把骨头先生抛进了恐惧当中，使他感到胃里在翻江倒海。他的命运被掌握在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手中，而根据目前他所听到的关于这个人的各种评价，他看起来不大可能做出对狗有利的决定。这种焦虑迫使骨头先生又跑回到灌木丛里去，一个小时之内，他的肠胃第二次背叛了他。当排泄物涌向地面时，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祈祷狗的上帝照料他这可怜的病体。他已经进入了应许之地，一个有着绿色草地、温柔女人和丰富食物的美好世界，但如果他终将陷入被驱逐的境地，那么他只要求这痛苦不要被延长到超出他所能忍受的范围。

迪克的沃尔沃轿车开进车道时，波莉已经给孩子们用过了晚饭——汉堡、烤土豆，还有冷冻青豆，有些已经落入了骨头先生的嘴巴——他们四个又重新回到院子里，给花园浇水。夜幕慢慢降临，天空中开始出现黑夜的第一抹斑驳。骨头先生无意中听到波莉告诉艾丽斯，从新奥尔良开来的飞机预计在四点四十五分到达杜勒斯。如果航班没有延误，交通也不太拥堵的话，她爸爸应该在七点钟前到家。没多久，迪克就到了。他已经走了三天了，当孩子们听到他的车驶近的声音时，都尖叫着冲出院子，消失在房子的另一边。波莉并没有跟着他们跑过去，她只是平静地继续浇花，而骨头先生紧紧地粘着她，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知道现在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但如果说有人能把他从即将发生的厄运中拯救出来的话，那就是她了。

过了一会儿，房子的男主人走进了院子，一手抱着小老虎，另一只手被艾丽斯拖着。因为他穿着飞行员的制服（深蓝色的裤子，浅蓝色的衬衫，衬衫上装饰着肩章和徽章），骨头先生把他当成了警察。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联想，一种令他恐惧终生的条件反射，于是当迪克靠近的时候，尽管骨头先生亲眼看到这个男人正在开怀大笑，似乎很高兴再见到他的孩子们，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退缩了。还没等骨头先生从这混乱的谜团和矛盾的印象中整理出头绪来，他已经被带入了那个戏剧性的时刻，从那一刻起，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同时发生了。艾丽斯从爸爸刚下车时起就开始向他讲起这条狗，一直到他走进院子向妻子问好（在脸颊上敷衍地亲了一下）时还在讲。她越是缠着爸爸，向他吹嘘他们发现的这只奇妙生物，她的小弟弟就越兴奋。“斯巴齐！”小老虎用尽力气大叫着，他钻出爸爸的怀抱，跑向骨头先生，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丝毫不逊于她那矮小的弟弟，艾丽斯也跑过来做了同样的动作，用反复的拥抱和戏剧般的亲吻，夸张做作地表演着对骨头先生的深情。两个孩子突然这样猛扑过来，手臂遮住了他的耳朵、胸口和脸，让他错过了四分之三大人们的对话。他唯一听清楚的一句话是迪克最初的评论：“嗯？这就是那条著名的狗吗？在我看来只是一条不怎么样的杂种狗嘛。”

之后，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到波莉关掉水龙头，切断了水流，对迪克说了些什么。大部分的话都听不到，但是从骨头先生能抓住的那几个句子和短语，类似“今天下午走到院子里来”“聪明”“孩子们认为……”，他明白她正在替他辩护。然后迪克回答说：“我毫无头绪。也许他是从马戏团里跑出来的。”这听起来挺鼓舞人心的，但当他终于把左耳从小老虎的抓握中挣脱出来，想要听更多的时候，波莉把水管扔到地上，和迪克一起朝房子的方向慢慢走去。他们站在后门前几英尺的地方继续谈话。骨头先生意识到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但尽管他们的嘴唇一直在动，骨头先生却再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然而，他能看到迪克在注视着他，和波莉继续讨论的时候，不时对着他做一些含糊的手势，而骨头先生已经对艾丽斯和小老虎开始的这次情意绵绵的闹剧感到有些厌倦了，他想也许主动做些什么来帮助自己并不是个坏主意。与其在自己前途未卜的时候站在这里傻等，为什么不拿出些犬类的勇气，做一些漂亮的小狗把戏来打动迪克以扭转局势呢？的确，骨头先生累坏了，他的胃仍然很痛，腿脚也十分虚弱，但这些都不能阻止他敏捷地跳开，跑到院子的另一头去。小老虎和艾丽斯惊喜地尖叫起来，追在他后面，就在他们快要捉住他的时候，他又从他们身边跳开，突然转身冲向刚才来的方向。他们又追在他身后，而他也又一次在他们要捉住他的时候跳到一旁去。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他知道他太过拼命了，早晚会为这种操劳付出代价，但他仍然继续跑了下去，骄傲于为如此崇高的事业而自我折磨。在草地上来回冲了三四次之后，他停在院子中央，和他们玩警察捉小偷——狗狗版的捉人游戏——尽管他已经快喘不上气来了，但他仍然不肯出局，直到孩子们都玩累了，躺倒在他面前的草地上。

与此同时，太阳慢慢落山了。天空中缀满了粉色的云，空气也变得凉爽起来。现在，跑跳马拉松已经结束。看起来，迪克和波莉要宣布他们的最终判决了。当骨头先生气喘吁吁地和两个孩子躺在草地上的时候，他看到两个大人从房子那边转身走回到院子里来。尽管他永远不能得知他意志高昂的疯狂爆发是否对结果起到了任何作用，但波莉嘴边越来越明显的微笑使他重新振作了起来。“爸爸说斯巴齐能留下来。”她说道。艾丽斯从草地上跳起来去拥抱爸爸，波莉则弯下腰来，把快要睡着的小老虎抱进怀里，骨头先生生命里的一个新的篇章开始了。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开香槟庆祝，迪克又补充了额外几点——可以说是附加条款。他不是不想让大家开心，他说，但暂时大家必须明白把狗留下是有一个“试用期”的，除非满足了某些特殊条款——说到这里，他审慎地看了艾丽斯一眼——否则交易就告吹了。第一，任何情况下都不许把狗带到房子里来；第二，必须把狗带到兽医那里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如果检查发现他的健康状况不佳，那他必须离开；第三，要在第一时间约一个专业的宠物美容师。这狗需要修毛、洗澡、剪指甲，同时也要彻底除掉虱子、跳蚤和臭虫；第四，他必须做绝育；第五，艾丽斯必须负责给他喂食和换水——而且这不会增加她做家务得到的零用钱。

骨头先生不明白这个绝育是什么意思，但其他的事情他都明白了。总而言之，一切听起来还不算太坏，也许除了第一条的不准进房子，因为他不明白，如果一条狗不被允许进房子的话，那他怎么能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艾丽斯一定也在想同样的问题，所以当她爸爸一说完最后一个条款，她就马上提出了疑问：“冬天来了可怎么办呢？”她问，“我们不会把他留在这么冷的室外的吧，爸爸？”

“当然不会，”迪克说，“我们可以把他放到车库去，如果那里还是太冷的话，我们可以让他住在地下室。我只是不想让他把毛弄得满家具上都是，仅此而已。但我们会让他在外面过得很舒服的，别担心。我们会给他一个顶级的狗屋，我还会在这两棵树中间系一根绳子，给他弄一个跑圈的地方。他会有足够的空间活蹦乱跳。一旦适应了这些，他会像蛤蜊一样快活的[1]。别为他难过，艾丽斯。他不是人，只是一条狗，狗是不会问问题的。他们总能随遇而安。”说完这句果断的话，迪克把手放在骨头先生的头顶，给了他有力而富有男子气概的一握，好像是为了证明其实他不是个刁钻的家伙。“不是吗，伙计？”他说道，“你不会抱怨的，对吧？你知道你能待在这里是多么幸运，所以你绝不会无事生非的。”

这个迪克是个能干的家伙。尽管第二天是星期天——这意味着宠物医院和美容院都不开门——他仍然起得很早，开着波莉的货车去了木材厂。他花了整个早上和下午组装了一个装配式狗屋（豪华版，附有拼装说明），还在院子里圈了一块活动场地。很显然，他属于那种更喜欢拖着梯子走来走去、把钉子钉到木板里去而不是和妻子儿女闲聊的男人。迪克是一个有行动力的人，是一个和懒散作战的战士。当骨头先生看到他穿着卡其布短裤忙碌，以及他额前闪烁的汗珠时，他情不自禁地把这场行动看成一个好的兆头。这说明昨天讲的那个“试用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迪克在这些工具和狗屋上花了不下二百美元。他还在炽热的阳光下辛苦工作了大半天，他不会让他的辛苦和钱白白浪费掉的。他的脚趾现在已经沾到水了。据骨头先生推测，从现在开始，他只能是要么沉下去，要么游起来，总之已经摆脱不掉了。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各行其是。七点三刻的时候，一辆校车开过来停在房子门口，把艾丽斯带到了学校。四十分钟之后，迪克穿着飞行员制服去了机场。接着，快九点的时候，波莉把小老虎固定在货车的儿童座椅上，开车带他去了晨间游乐小组。骨头先生简直没法相信发生了什么。这里的生活难道就是这么进行的吗？他琢磨着。难道他们就是这样一大早就把他扔在这里，指望他自己照顾自己一整天吗？这感觉像一个让人恶心的笑话。他是一条为陪伴而生的狗，生来就是要和人一起分享生活的狗，他需要被人抚摩、与人交流，才能融入一个不是只有他自己存在的世界。难道他走遍整个世界才找到这块天堂般的福地，就是为了被收留他的人们羞辱的吗？他们把他变成了一个囚犯。他们用这个可恨的大铁链锁住他，这个金属刑具不断发出吱吱嘎嘎、叮呤咣啷的声音，他稍微动弹一下，这噪音也如影随形——就好像是在提醒他，他不再是自由之身了，他已经把他与生俱来的权利换成了一大堆麦片粥和一个难看的拼装屋。

正当他准备做些鲁莽的报复行为时——比如说，挖出花园里的花，或者咬掉小樱桃树的皮——波莉回来了，出人意料地开着卡车驶进车道，世界又变成彩色的了。她不仅走到院子里来给他解开了链子，还让他跟着她进了房子，和她一起到楼上的卧室里去。但她在换衣服、梳头、化妆的时候告诉骨头先生，应该记住两种规矩：迪克的规矩和她的规矩。迪克在家的时候，骨头先生只能被限制在室外，但是迪克不在的时候，就是她做主，这就意味着狗可以到房子里来。“倒不是说他人不好，”她说，“只是这男人有时候太死心眼了，一旦他在脑子里决定了什么事情，再和他争论纯粹是浪费口舌。和琼斯在一起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斯巴齐，我他妈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要保守这个秘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连孩子们也不能告诉。你听到了吗，老狗？完全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但这还不算完。就像宣布这种结盟和感情还不够，那天上午的晚些时候，骨头先生近两年内第一次又坐上了汽车。不再像过去那样蜷缩在后排的地板上，而是坐在副驾驶座的正前方，大开着窗户，在前排享受着甜蜜的弗吉尼亚空气扑面而来。这样乘车是一种庄严的声明，美丽迷人的波莉正驾驶着这辆普利茅斯捷龙，卡车的震动在他的肌肉里隆隆作响，他的鼻子疯狂地嗅着沿途的每一种气味。当他终于明白这辆货车将要成为他新生活的一部分时，他开始对近在咫尺的美好前景感到敬畏了。和威利在一起的生活很不错，但也许现在这种生活更好。因为很可悲的一点是，那个诗人不开车，而且即使是徒步旅行的时候，他们也并不总是知道要去哪儿。

去见宠物美容师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但他尽量忍受着肥皂和剪刀的混合攻击，不想在得到那么多好意之后还抱怨不休。一个半小时后，他们终于弄好了，他完全变了个样子。他那腿关节上晃荡着的乱蓬蓬的毛，肩胛骨上突起的肮脏硬块，还有遮住眼睛的毛发，统统不见了。他不再是条流浪狗，不再是个令人难堪的存在。他被打扮得光彩夺目，被改造成了一条资产阶级花花公狗。如果这种改头换面的新鲜感让他变得有点得意忘形，谁又能因为他为自己的好运兴高采烈而责备他呢？“哇，”当他们终于把他带到波莉面前时，她惊叹道，“他们可真没糊弄了事，不是吗？接下来，你知道，老斯巴齐，你就要在狗狗秀上拿奖了。”

二十四小时之后，他们去看了兽医。骨头先生很高兴能有机会再乘一次车，但他以前曾经和这些穿白大褂的人打过交道，他很清楚那些针头、体温计、胶皮手套会带来怎样可怕的事情。古雷维奇太太过去总是定期带他看兽医，但她去世以后，骨头先生就省去了继续看这种专业医师的巨大折磨。威利要么是太穷，要么是太健忘，总之再没提起过这回事。鉴于他四年没有看医生，仍然活得好好的，他看不出体检对他能有什么好处。要是你病得快死了，医生也救不了你；要是你没病，那又何必让他们戳戳刺刺地折磨你半天，最后告诉你健康状况良好呢？

检查的时候，要不是波莉一直待在他身边，把他抱在怀里，用她那温柔可爱的声音不断地安慰他，他一定吓坏了。即使有了她的帮助，他在整个检查过程中还是一直在瑟瑟发抖，有三次，他从检查台上跳下来，冲向大门。那个医生的名字是伯恩赛德，沃尔特·A.伯恩赛德。这庸医假装喜欢他，根本是无关紧要的，骨头先生早就发现他一直在盯着波莉看了，他还闻到了这个年轻医生皮肤上发情的味道。他追求的是她，喜欢她的狗只是一种诡计，一种取悦她、用自己的理解和技巧打动她的方式罢了。他说骨头先生是条聪明的狗，拍他的脑袋，在他试图逃跑时放声大笑，这些根本不重要。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接近波莉，甚至可能轻轻接触到波莉的身体，但波莉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照顾狗上，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卑鄙家伙的企图。

“还算不错，”最后这医生说，“考虑到他所经历的事情。”

“他是个坚强的老家伙，”波莉说着，在骨头先生两眼之间亲了一下，“但他的胃很不好。我都不敢想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只要给他规律的饮食，他很快会好起来的。别忘了给他吃那些打虫药。一两个星期之后，大概就能看到很大的改观。”

波莉谢过医生。当她和伯恩赛德握手告别的时候，骨头先生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这位“殷勤绅士”握手的时间过长了。当他用“这是我的荣幸”来回答波莉礼貌的道别时，骨头先生突然有一种跳起来咬他的腿的冲动。波莉转身准备离开。正当她推开门的时候，那个医生又补充了一句：“去问一下前台的琼。她会替你安排其他的事情。”

“这并不是我的主意，”波莉说，“但我丈夫坚持要这么做。”

“他是对的，”伯恩赛德说，“这样比较省事，而且长远来看，会让斯巴齐快活许多。”

星期四的晚上，迪克回来了，这就意味着星期五早上会比之前无趣许多。不再有秘密待在房子里的奢侈时间。不能坐在浴室里看波莉洗澡。没有炒蛋吃。也喝不到孩子们的燕麦粥里剩下的甜牛奶。通常，这种巨大的损失会让他感到痛苦，但在那个特殊的周五早上，它们只让他感到一丝伤感的遗憾。骨头先生满怀憧憬，他知道只要周日下午迪克一离开，大门就又会为他敞开。这个想法给他带来了一些安慰，所以尽管那天下着毛毛雨，最初的秋意让空气变得有些凉，他仍然安生地待在自己的狗屋里。当一家人在屋里吃早饭的时候，他就轻轻啃波莉在宠物美容院给他买的那根橡胶骨头。他听到校车开过来又开走，听到货车也开走了，然后，在波莉回来之前的空当中，迪克闲逛到后院来跟他打招呼。即使这样也没有影响到他满足的情绪。那个早上，这飞行员看起来心情很好，当他夸奖骨头先生发型很漂亮，还问他最近过得如何时，狗类的宽容战胜了怀疑，他小心翼翼地、非常绅士地舔了舔他的手作为回答。他最终认定，自己并不想和迪克作对。他只是为迪克不懂得如何享受生活而怜悯他。世界上充满了这样的怪人，一个人总是把时间花在为错误的事情操心上，这是种多么可悲的状态啊。

骨头先生预料到这一天将会缓慢而冗长，他已经打算好在孩子们回家之前尽量少活动，懒洋洋地消磨时间：打瞌睡、啃骨头，要是雨停了就到院子里溜达一圈。总之，懒散是这一天唯一的日程，但迪克却一直在说这是多么重大的一天，喋喋不休地说什么“真理终于要降临了”，过了一阵子，骨头先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迪克在讲什么，但尽管听了这么多神秘兮兮的声明，当波莉送完小老虎回来，马上就让骨头先生上车时，他还是一点都不感到吃惊。当然，这跟往常不同，迪克也在场，但他又凭什么反对这个对协议的小改动呢？迪克坐在驾驶座上，波莉坐在他旁边，骨头先生坐在后面，身下垫着一块迪克铺的沙滩巾，以防狗毛弄到车上来。后排的车窗打不开，这就大大减少了乘车的乐趣，但他还是很享受这个过程。总而言之，他宁愿待在这里，也不愿待在之前那里。

但是，他能感觉到琼斯夫妇之间的气氛并不是那么平静。车继续开着。很显然，波莉表现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她一直望向右手边的窗外，而不是迪克。过了一会儿，似乎她的沉默也让迪克变得沮丧起来。

“听着，波莉，”他说，“我很抱歉，但这真的是为了他自己好。”

“我不想讨论这个，”她说，“反正你已经打定主意了，这事就这样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所以再争论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想到要这么做，”迪克说，“这是个惯例。”

“哦，是吗？要是别人这么对你，你会怎么想？”

迪克发出了一种介于哼哼和笑之间的声音：“得了吧，亲爱的，到此为止。他是条狗。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拜托，迪克，我不想讨论这个。”

“为什么不呢？如果你这么难过——”

“不。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这很不公平。”

迪克又笑了，不过这次是一种感到滑稽的麻木不仁，一种难以置信的狂笑。“你真会开玩笑！”他说，“我是说，上帝啊，波莉，我们在谈论的是一条狗！”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在这个车里，我再也不会对这件事说一个字。”

她真的没有。但他们已经说了足够多让骨头先生开始担心的话了，当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他们在周二波莉带他来的那幢大楼前，那个兽医沃尔特·A.伯恩赛德办公室的所在地，骨头先生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果然。但奇怪的是，迪克说得很对。骨头先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在他屁股上打了一针，把他放倒，直到切除手术结束，被带回到货车时，他仍然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别提他是谁，或者他还是不是自己了。直到后来，麻醉剂的药力逐渐减退，他开始感到身上的疼痛，但即使是到了这时候，他还是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是哪个部位在疼，但这和知道那里为什么疼是两码事。尽管他想查看一下那个部位，却不得不暂时推迟，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力气把身体弯到合适的位置。那时，他已经回到了狗屋，恍恍惚惚地朝左侧卧着，波莉双膝跪在敞开的门前，抚摩着他的头，亲手喂他吃东西——一些切碎的半熟牛排。那肉有一种特殊的香味，但事实上，他当时根本没什么胃口，如果说他吃了一点，那也不过是为了让她高兴罢了。那时，雨已经停了。迪克带着小老虎不知道去了哪里，艾丽斯还在学校没回来，但和波莉待在一起已经够舒服的了。当她不断抚摩着他的头，向他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时，他一直纳闷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疼。

他及时查看了自己的伤情，终于发现到底少了什么，但因为他只是条狗，而不是个生物学家或者解剖学教授，他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的，现在阴囊里确实空了，他熟悉的小东西们也不见了，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他之前很喜欢舔自己的那个地方，实际上从他能记事起，这已经成了日常习惯。但是除了那两个柔软的小球以外，那个部位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完整无缺。他怎么会知道，正是被切除的那些东西已经让他当过许多次爸爸了呢？除了和那条爱荷华城的爱斯基摩犬格蕾塔为期十天的恋情，他的恋情总是很短暂——鲁莽的交配，即兴的放纵，发疯一般在干草里打滚——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亲生的幼崽。即使他见过，他又如何能认出来呢？迪克·琼斯已经把他变成了太监，但在他自己看来，他仍然是个爱情王子，是狗中的罗密欧之王，他会继续向小姐们献殷勤，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就这一次，他没能搞清楚自己生命中的悲剧层面。唯一困扰他的是生理上的疼痛，一旦这种疼痛消失，他就再也不会想手术的事了。

许多天过去了。他已经适应了这个家庭的节奏，习惯了身边的来来往往，也渐渐明白了周末和工作日的区别，校车和UPS快递卡车声音的区别，住在院子边树林里的那些动物的气味：松鼠、浣熊、花栗鼠、兔子，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鸟。他现在已经知道没必要去管小鸟，但每当那些没有翅膀的动物踏上草坪时，他就会冲出来，朝着他们发狂般地猛扑猛叫，把这些小淘气鬼赶出自己的领地。迟早有一天，这些小动物会发现他被那条可恶的铁链拴着的事实，但目前，大多数动物还是会被他吓到，所以这游戏仍十分有趣。当然，猫并不包括在内，但通常情况下来的总是猫，尤其是隔壁那只黑猫，它已经算清了狗绳的长度，也就是说，它知道骨头先生在院子里的活动范围。这个猫科入侵者总是成心站在让他感到最挫败的地方：狗的势力范围之外几英尺的地方。骨头先生无可奈何。他要么站在那儿朝着他狂吠，等着他发出嘶嘶声、用爪子挠他的脸；要么躲回狗屋里去，假装无视这只猫，但即使这样，那个婊子养的还会跳到屋顶上去，在他正头顶上厚实的雪松木瓦上磨爪子。只有这两种选择：无论是被挠还是被嘲笑，都会以失败告终。但另一方面，在这个狗屋有时也能看到一些小奇迹，特别是晚上。比如说，一只银狐，凌晨三点从草地上跑过，还没等骨头先生反应过来，就消失不见了。它在骨头先生脑海中留下了一个如此清晰、如此晶莹的印象，以至于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不断地想起那个场景：一个轻盈而迅速的幻影，一种纯然野性的优雅。后来，在9月底的一个深夜，有一头小鹿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踮着脚尖在草地上徘徊了二三十秒钟，然后被一辆远处开过的汽车惊动，飞快地跳回了黑暗中，在草地上掀起了几大块草皮，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里一直留在那里。

骨头先生变得非常热衷于草坪——它毛茸茸、软绵绵的触感，在草茎间跳来跳去的小蝗虫，还有随时随地迎面而来的泥土芬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慢慢明白，如果说他和迪克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就是他们对草坪毫无理性的深爱。这是他们之间的纽带，也正是他们哲学观的根本分歧所在。在骨头先生看来，草坪的美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应该被当成圣地来对待。迪克也对这种美持有信仰，但他认为这出自人类的努力，如果想要维持这种美，就需要不断呵护和辛勤劳作。那个词叫作草坪维护，直到11月中旬以前，迪克每周至少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修剪他那块四分之一英亩的小草坪。他有自己的机器——一台橙白相间的割草机，模样介于高尔夫球车和小型拖拉机之间——每当他发动引擎，骨头先生总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他恨那台机器的噪音，恨它震耳欲聋的迸发和停顿，恨它喷得到处都是的浓厚汽油味。只要迪克开着这台机器在院子里咆哮，他就躲进狗屋里去，把脑袋藏在毯子下面，徒劳地想要堵住耳朵。但实际上根本无处可藏，除了彻底被放出院子以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但是迪克有他的规矩，既然骨头先生应该待在院子里，那他就装作根本看不到这狗有多难受。几个星期过去了，骨头先生的耳朵一直饱受折磨，由于迪克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他没法不对此心生怨恨。

毫无疑问，当迪克不在家的时候，日子就好过许多。生活就是这样，他已经学会了接受，就像他曾经学着接受古雷维奇太太对他的严酷对待一样。开始的时候，她确实对他抱有明显的敌意，他在布鲁克林生活的第一年里，受尽了这个老太婆的耳光和臭骂，双方都积累了许多敌意。但后来一切都改变了，不是吗？他最终赢得了她的喜爱，谁知道同样的事会不会也在迪克身上发生呢？同时，他也尽量不去想太多。做了一辈子只有一个主人的狗之后，现在他有三个人要爱，这已经够好了。就连小老虎都开始像那么回事了，只要你学会了避开他那没轻没重的小手，和他待在一起实际上也算有趣——尽管只是小剂量的。但是，和艾丽斯待在一起，再大的剂量都无法形容。他总希望她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他，但她整天都待在那个可恶的学校里，放学以后还有周二的芭蕾课和周四的钢琴课，更别提每天晚上的家庭作业了。他们平日的会面仅限于每天早晨的短暂交谈——她把他的毯子整理好，给他换食盆、添水盆——再有就是她放学回家后，吃晚饭前的那段时间，她会告诉他一天都发生了什么，问他这一天过得怎么样。这也是她身上最让他着迷的特点之一：她和他说话的方式，平静地从一个话题转移到另一个话题，面面俱到，就好像她认为骨头先生能听懂她所说的一切一样。艾丽斯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一个她幻想出来的世界里，她也把骨头先生带到了那个世界，成为她的伙伴，她的主人公，她的男主角。周六和周日充满了这样怪诞的即兴创作。他们一会儿在邓威迪男爵夫人的城堡里喝下午茶，这位美丽但危险的权谋家，正在密谋夺取弗洛里安尼亚帝国。一会儿又是墨西哥发生了地震。直布罗陀岩山附近刮起了飓风，船只失事，他们搁浅在尼莫岛的海滩上，唯一的食物是草根和橡子壳，但要是你能捉到生活在地下的夜间行动的神奇大蚯蚓，一口吞下去，就能获得飞翔的能力。（骨头先生吞掉了她递给他的一条虫子，之后，艾丽斯紧紧抱着他的后背，他飞到了空中，他们一起逃离了那个小岛。）

跟小老虎在一起总是跑啊跳啊。跟艾丽斯却是文字和思想的交流。当初，就是艾丽斯这个藏在小小身体中的成熟灵魂说服爸妈让他留了下来。但当他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最需要他的人是波莉。在跟在她后面几十个早晨，听她对他说的那些话，看她做的那些事之后，骨头先生终于明白，她和他一样，都是命运的囚徒。遇到迪克的时候，她只有十八岁。那时候，她刚刚高中毕业，在秋天去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城上大学之前，打点零工赚钱。她在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大市的一个海鲜餐厅里从事一份夏季女招待的工作。迪克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如愿以偿地约到了她。迪克比她大九岁，但她觉得他长得又帅人又自信，她放任自己走得比原先想象的更远。他们的恋情维持了三四个星期，之后，她回到了北卡罗来纳州上大学。她打算拿到一个教育学学位，然后当老师。但第一个学期开学之后的一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父母时，他们气疯了。他们骂她是个荡妇，说她的淫乱让他们蒙羞，并且拒绝提供任何帮助——这给家庭造成了一道永远无法完全弥合的伤痕，哪怕这九年中他们互相道歉、表示悔恨，也无济于事。她根本不想和迪克结婚，但在父亲不管她之后，她还能去哪儿呢？迪克说过他爱她。他一直对她说，她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出色的女孩，在几个月的犹豫徘徊、陷入种种最绝望的打算（流产；把孩子送去寄养；把孩子生下来，努力自己养活他）之后，她在压力面前屈服了，退学嫁给了迪克。等孩子长到足够大了，她还想回去念书，但艾丽斯生下来有许多健康问题，于是在接下来的四年里，为了让她的小姑娘活下来，波莉的生活被医生、医院、实验性手术，以及无穷无尽的治疗和会诊占据了。有一天早晨，她告诉骨头先生，那是她作为一个人最自豪的成就——她那样照顾艾丽斯，让她恢复健康——尽管那时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把力气用光了。当艾丽斯身体好到能去上学之后，波莉又开始考虑回学校念书的事，但这时候她又怀上了小老虎，她不得不再次推迟这件事。现在，也许已经太迟了。迪克已经能赚不少钱了，他的工资和投资收益加起来，已经能让他们过得相当富裕了。他不想让她去工作，每次无论她怎么说去上班也许很好的时候，迪克总是同样的答案。他说，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对于任何女人来说，妻子和妈妈都是够艰苦的工作了，只要他能照顾好她，为什么要为了改变而改变呢？然后，为了证明他有多爱她，他给她买了这套漂亮的大房子。

波莉爱这套房子，但她不爱迪克。对于骨头先生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尽管波莉自己还没意识到，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恍然大悟。这就是她需要骨头先生的原因，而他爱她胜过世上的所有人，他非常愿意当她的知己和智囊。没有别人能填补她所需要的这个角色，尽管他只是一条狗，既不能给她建议，也不能回答她的问题，但他作为一个盟友，只需简单地待在她身边，就已经足够鼓励她去做一些以前根本不敢的举动了。建立她自己的规矩，把骨头先生放进屋子里来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在这个小小的举动之下，是对迪克的挑衅，这个微不足道的背叛实例，日后会慢慢导致更重大的背叛。骨头先生和波莉都知道迪克不想让他到屋子里来，但这个禁令唯一的作用是增加了他拜访的乐趣，让他们感到危险而神秘，就像是背叛国王的同谋。骨头先生被卷入了一场勇气与怨气的战争中，他在那里待得越久，他的角色就变得越发重要。迪克和波莉现在不再为自己吵架，而是经常为了他争论，把狗作为加速他们分手的一个借口。虽然骨头先生很少听到那些谈话，但他从波莉和她姐姐的电话中了解到，他们已经因为他爆发了好几场激烈的争论了。比如说，地毯上的毛发引起的冲突。迪克快回来的时候，波莉总会小心清理掉骨头先生留在屋里的痕迹，用吸尘器把每一处狗待过的地方都清扫干净，必要时甚至会跪下来，用胶带清除掉那些吸尘器漏掉的碎毛。但是有一次，她没有彻底打扫干净，迪克在客厅的地毯上发现了几根骨头先生的毛发。波莉打电话向她在达勒姆的姐姐佩格讲这件事的时候，说那几根毛发引起了一场冗长又无礼的对质。“迪克问我这些毛怎么会在这里，”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少有地在早晨抽着烟，“我跟他说我不知道，也许是孩子们掉的头发。然后他跑上楼去，在卧室床头柜旁的地板上又发现了一根。他捏着那根毛跑出来跟我说，‘我猜这些你也不知道是谁的吧？’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知道？也许是从斯巴齐的梳子上掉下来的。’‘他的梳子？’迪克又说，‘你拿着他的梳子在卧室里干什么？’我说我在清理梳子，我尽可能保持平静，‘有什么问题吗？’但迪克不肯罢休，他一定要彻底揭穿我，所以他一直拼命问。‘为什么你不在院子里清理？’他问，‘你不知道该在哪里清理吗？’‘因为外面下雨了。’我说，这是这场谈话里我撒的第十四个小谎。他又问，‘为什么你不在车库里清理梳子呢？’‘因为我不想，’我说，‘那里太黑了。’结果他就开始发火了，他说，‘所以你就把狗梳子带到床上来清理？’‘对啊，’我说，‘我就想在那里清理。’于是他说，‘你不觉得恶心吗，波莉？难道你不知道我多讨厌这些吗？’我跟你说，佩格，他就这么嚷嚷了十几分钟。这些废话有时候真让我发疯。我不想对他撒谎，但当我们开始讨论这种愚蠢的分歧，我还能说什么呢？他太固执了，这个男人。他的心肠不错，但有一半时间他都忘了自己的心在哪里。上帝啊，如果我告诉他我让狗进了房子，他说不定会跟我离婚的。他肯定会直接收拾好行李然后走人。”

这就是骨头先生被卷入的婚姻斗争。迟早有一天会爆发，但在波莉自己觉醒之前，在她终于把那小气鬼逼出家门之前，家里的气氛仍将充满密谋和隐藏的敌意，一场濒临死亡的爱情中的伎俩和反伎俩。骨头先生尽力想要适应这一切。但新事物太多了，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学去理解，而波莉的婚姻起伏只占了他精力的一小部分。琼斯夫妇把他带入了一个和威利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每一天，都有一些经历让他突然受到启发，或者是为以前生活所缺失的东西而感到悲痛。不仅仅是每天乘车，也不仅仅是规律的饮食或者身上再也没有跳蚤臭虫，而是在后院吃烧烤，是给他啃的上等牛排骨，是周末到沃纳齐比湖和艾丽斯一起在冰爽的水中游泳，是吞没他的富足与幸福的整体感受。他降落在一个有两个车库、房屋装修贷款和新文艺复兴时代的购物中心的美国，事实上他也完全不反感。威利总是攻击这些东西，用他那种偏激而又滑稽的方式抱怨他们，但威利始终是站在局外看待它们的，他拒绝给自己任何机会去体会这些事情。现在，骨头先生身在其中，他不明白自己的老主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为什么要费尽力气去抵制这种美好生活的象征。也许这地方并不是十全十美，但却有许多值得推荐的地方。一旦你习惯了这种系统的运行机制，整天被拴在铁链上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当你在那里待够两个半月以后，你甚至都不在意自己的名字是斯巴齐了。

注释

[1] 原文为happy as a clam，即happy as a clam at high tide的缩写，像涨潮时的蛤蜊一样开心，因为涨潮时的蛤蜊又能饱餐一顿又不会被抓。

5

他完全不了解家庭假期的含义。当他还是一条布鲁克林的小狗时，他有几次听到古雷维奇太太用到假期这个词，但是跟家庭完全没有关系。突然从家务活里解脱出来的时候，妈妈大人就会扑通坐到沙发上，把脚搁在咖啡桌上，发出一生漫长又深重的叹息。“就这样吧，”她会说，“我放假了。”从这种用法看来，这个词是沙发的同义词，或者是某种表示“坐下”这个动作的更文雅的说法。不管怎么说，跟家庭没关系——跟旅行也搭不上。旅行是他跟着威利做的事，在他们一起四处游荡的这些年里，他一次都想不起来从主人的嘴里听到过假期这个词。要是威利曾经在什么地方做过有报酬的工作，情况也许就会不同，但是除了沿途打的零工（在芝加哥的一个酒吧里擦地板、给费城一个供应商做送信服务实习生），威利总是自己当自己的老板。对他们来说，时间的流淌是不间断的，没有必要把日历分成工作日和休息日，也没有必要遵守法定假日、各种周年纪念或者宗教节日，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不像别人那样总是要花那么长时间盯着钟点、算着时间过日子。一年中唯一不同的一天是圣诞节，但是圣诞节可不是假期，而是工作日。到了12月25日这天，不管有多累或者宿醉有多难受，威利都会爬起来穿上圣诞老人的服装，到大街上去晃一整天，给别人送去希望和欢乐。他说，这是他向自己的精神父亲致敬的方式，以纪念他的纯洁誓言和自我牺牲。以他的品位看来，骨头先生总觉得主人在谈论和平互爱时说的话有点矫情，虽然每当看到晚餐钱就这么被送给那些比他们处境还要好的人时，骨头先生都觉得很心疼，不过他知道威利的疯狂有他自己的道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即使被以怨报德，除了继续给予比你得到的更好的东西，你也别无选择。否则——这是威利的原话——那还活着干什么呢？

艾丽斯是第一个跟他说起家庭假期的人。那是感恩节过后的星期六，她拎着一个装满吃剩的火鸡和火鸡馅的透明塑料袋走到院子里来——又一个来自波莉那间白色厨房的奇迹。在把吃的倒进食盆之前，艾丽斯在骨头先生身边蹲下来，对他说：“都安排好啦，斯巴齐！我们要搞一次家庭假期。等我下个月学校放假，爸爸要带我们去迪士尼乐园玩。”她听上去那么高兴那么兴奋，所以骨头先生想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艾丽斯说的我们不包括他自己，所以他觉得相比于这个新词可能带来的后果，他还是对眼前的食物更感兴趣。他花了大概三十秒就把火鸡吃了个精光，然后还喝了半碗水，这才伸展开四肢躺到草地上，听艾丽斯继续给他讲细节。小老虎一定会喜欢看米老鼠和唐老鸭的，她说，尽管她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了，但她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也爱得不得了。骨头先生知道这个叫米老鼠的角色，根据别人告诉他的关于米老鼠的事，他对这老鼠有些不以为然。有谁听说过养了一条宠物狗的老鼠？那真是太好笑了，简直是侮辱品位和常识，完全违背自然规律嘛。傻子都知道应该反过来才对。大动物统治小动物，而且至少有一件事他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狗比老鼠大。11月底的那个星期六的下午，当他躺在草地上，听着艾丽斯充满热情地说着他们即将到来的旅行，他觉得太莫名其妙了。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们愿意跑上几百英里去看一只假扮的老鼠。也许和威利生活在一起没有太多的好处，但谁也不能说骨头先生从来没有旅行过。他哪里都去过，想当年，他什么都见过。当然，虽然不该说这些，但如果琼斯一家想找个有趣的地方去玩，他们只需问一声，骨头先生会很乐意把他们领到十几个迷人的景点里的任何一个去。

那一周剩下来的时间，关于这个话题，没人再说过什么。但是到了星期一的早晨，当这条狗无意中听到波莉和她姐姐通的电话时，他才意识到他对艾丽斯跟他说的那些话有多么严重的误解。那可不只是开车去看看老鼠就掉头回家，那是长达两周的混乱和移动。那是飞机和旅店，租来的车和潜水设备，餐厅预订和家庭折扣率。他们不仅要去佛罗里达，还要去北卡罗来纳。当他听到波莉在电话里讨论要到达勒姆和佩格一起过圣诞的行程安排时，骨头先生终于明白，这次家庭假期无论这家人要去哪里，他们都不会带上他。“我们需要休息，”波莉说，“也许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谁知道呢，佩格，但是我很乐意试一把。我的月经晚了十天，如果这跟我想的一样，那我真的要赶紧做个决断了。”接着，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说：“不，我还没告诉他。但这次旅行是他的主意，我也试着把这看成一个好兆头。”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最后，他听到了让他真正明白家庭假期是什么意思的话：“我们会把他送到狗舍去。离这儿大概十英里的地方应该就有一家不错的。谢谢你提醒我，佩格。我最好现在就准备起来，这种地方到了圣诞节的时候一定很紧俏。”

他站在那里等她讲完，用一种四万年来狗凝视人类的那种沉闷和隐忍的表情望着她。“别担心，老斯巴齐，”她挂上电话说，“才两个星期。等你开始想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回来了。”接着，她弯下腰来抱了抱他，“不管怎么样，比起你对我的想念，我会更想你。我已经爱你爱到骨子里去了，老伙计，没有你我都活不下去。”

没错，他们会回来。对这一点，他有十足的把握，但这不意味着他不想和他们一起去。他并不是很想被关在佛罗里达的一个旅馆房间里，或者被关在飞机的行李箱里，而是原则问题在困扰着他。威利从来没有丢下过他。一次都没有，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所以他不习惯这样的处理方式。也许他是被宠坏了，但在他的字典里，一条狗感到快乐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需要。你自己也得觉得有这种必要。

这是一种挫折，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世界末日。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一点，而且也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公平的，也许他应该从失望中恢复过来，平静优雅地服完他的刑期。毕竟，他曾经经历过比这痛苦得多的事情，但就在听到这个坏消息的三天之后，他感到第一丝疼痛开始在他的腹部抽动，在接下来的两个半星期里，疼痛蔓延到了他的腰腿、四肢，甚至喉咙。他的身体里潜伏着邪恶的灵魂，他知道这都是那个伯恩赛德埋下的恶果。那个庸医只顾着看波莉的大腿了，他根本没好好检查骨头先生，他一定忘了什么，一定忘了做哪个检查，或者是忘了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他的血液。这症状仍然很模糊，还没能造成任何外在的表现（目前还没有呕吐，没有腹泻，没有痉挛），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骨头先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他没法再从容对待家庭假期这件事情，他开始感到闷闷不乐，从各个方面感到担心，最初看起来这只是路上的一个小颠簸，最终却变成了彻底的灾祸。

狗舍并不是一个糟糕的地方。这点连他自己都看得出来，12月17日下午，当艾丽斯和她的爸爸把他寄放到狗舍时，骨头先生必须承认波莉确实做足了功课。这个狗舍不是纽约的新新监狱，不是恶魔岛，也不是被虐待和遗弃的动物们的收容所。这地方从前是一个大型烟草种植园的一部分，是一片占地二十英亩的四星级田园休养院，专门为那些最受宠爱、要求最苛刻的宠物狗量身打造的狗旅馆。睡觉的笼子沿着一座洞穴般的红色狗舍的东墙和西墙一字排开。一共有六十个，每一个寄宿者都有宽敞的空间（事实上，比骨头先生在家里的狗屋还要宽敞），这些狗屋不但每天都有人打扫，而且每条狗还配有干净的被子和一个可以咬的生牛皮玩偶——有骨头、猫和老鼠的形状，随房客的喜好配备。在狗舍的后门外，还圈出了一块两英亩的草地作为活动场所。提供特别食谱，每周洗澡一次，不加收额外费用。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至少对骨头先生而言是这样。新环境并没有打动他，甚至没有引起他的任何兴趣，甚至当他被介绍给狗舍的老板和老板娘，以及各种各样的工作人员（他们都是可靠、和蔼的爱狗人士）时，他都丝毫没有留下来的欲望。当然，这并没有阻止迪克和艾丽斯离开。尽管骨头先生想要大声抗议他们这种令人讨厌的行为，但面对艾丽斯充满眼泪和爱意的告别时，他找不到一丝可以责备的地方。甚至迪克也以他那种简洁的方式，对不得不告别表现出了一丝悲伤。然后，他们爬上货车离开了，骨头先生看着他们轧过尘土飞扬的小路，消失在房子后面。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怎样的麻烦。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感到忧郁的问题，也不仅仅因为他感到害怕。他的身体非常不对头，最近在他体内酝酿的任何骚乱，都要彻底爆发了。他的头很痛，胃部火烧火燎的，膝盖受到了一种无力感的侵袭，使他突然连站都很难站起来了。他们给了他一些食物，但想到食物他就恶心。他们给他一根骨头让他咬，但他把头转过去了。只有水还能勉强接受，但当他们把水碗推到他面前时，他舔了两口就不喝了。

他的笼子被放在一条呼吸困难的十岁老牛头犬和一条甜美的金色拉布拉多雌犬之间。通常，这样优秀的雌性都会引得他色迷迷地疯狂乱嗅，但那天晚上，他还没来得及跟她打招呼，就跌倒在被子上睡着了。在完全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他又梦到了威利，但这个梦和以往所有的梦都不一样。在这个梦里，他尝尽了主人的愤怒，而不是以往那种温柔的鼓励和抚慰人心的理性。也许是因为他体内在发烧，或者是威利在廷巴克图出了什么事情，总之，那天到梦里来找骨头先生的绝不是过去七年零九个月中他所认识的那个生死之交威利。这是一个报复心重、尖酸刻薄的威利，一个邪恶的威利，一个失去所有好心和善良的威利，可怜的骨头先生太害怕这个人了，以致失去了对膀胱的控制，成年以来第一次把尿撒在了自己身上。

更令人迷惑的是，这个假威利长得跟真威利一模一样。那天晚上，当他在梦中出现的时候，穿的是那套这条狗看着他穿过七个圣诞节的破烂圣诞老人装。更可怕的是，这个梦不是发生在过去一些熟悉的场景当中——比如那个在地铁车厢里的梦——而是发生在现在，在骨头先生过夜的笼子里。他闭上眼睛，而当他在梦里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威利就坐在那里，在他面前两英尺远的角落里，背靠着栏杆。“我只说一次，”他开始说话，“所以闭上嘴巴，给我听清楚。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无聊的、让人恶心的笑话，所以我禁止你再把我带到你的思维中去。给我记住了，小杂种。把这话镶在你那宫殿的门柱上，再也不要叫我的名字——空虚的时候，恋爱的时候，什么时候都不行。我已经死了，我想得到安息。所有这些抱怨，你身上发生的这些破事——你以为我听不到吗？我受够了听你说话了，死狗，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你梦里。你明白了吗？放开我，蠢货。给我一点空间。我现在有了朋友，我再也不需要你了。你明白了吗？滚远点，别管我的事。我和你已经完了。”

到了早上，他烧得太厉害了，甚至都看到了重影。他的胃变成了一个细菌相互杀戮的战场，每次他试图动一下，哪怕是从他躺着的地方挪动一二英寸，另一场袭击又要打响了。那感觉就像他的肠子内引爆了深水炸弹，就好像他的脏器被毒气吞噬。他晚上醒了许多次，不住地干呕，一直到疼痛平息为止。但这种平静往往持续不了多久，病痛很快又会重来。当天终于亮了，光线从栏杆外射进来时，骨头先生发现自己身旁全是呕吐物：一小团干了的黏液、没消化完的肉末、凝固的血迹、不知名的黄色肉汁。

这时候，周围开始喧闹起来，骨头先生已经虚弱得顾不上注意这些了。其他的狗在笼子里上下乱蹿，对新的一天充满期待地大叫。他只能麻木地躺在原地，心想自己的身体里怎么会乱成这样。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但具体病得有多严重、这种病会把他怎么样，他一点都不清楚。他对自己说，一条狗病成这样可能会死掉，但也有可能在几天内就完全康复。有选择的话，他不想死。不管昨晚的梦里发生了什么，他仍然想要活下去。威利那空前的残忍让他大吃一惊，让他感到痛苦和无法形容的孤独，但这并不意味着骨头先生没有准备好原谅他的主人。你不会因为失望一次就和某个人绝交——至少在一辈子的友情面前，你绝不会这样，尤其是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威利已经死了，谁知道人会不会在死了一段时间后就开始变得残忍恶毒呢？又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威利。梦里的那个家伙可能是个冒牌货，一个穿着威利衣服的恶魔，从廷巴克图赶来迷惑骨头先生，好让他恨自己的主人。但即使那真的是威利，即使他说的话过于伤人和刻薄，骨头先生也诚实地承认那些话也道出了一些真理。最近，他花了太多的时间为自己感到难过，把大量的宝贵时间浪费在为一些微不足道的怠慢和不公生气上，这样的行为对他这种境界的狗来说是很不体面的。其实，有许多值得感激的事情，也还有许多日子要过。他知道威利告诉过他，再也不要想起他了，但骨头先生忍不住去想。他正处于心烦意乱、神志不清的高烧状态里，无法控制一些思绪在他脑海中进进出出，就好像他无法站起来打开自己的笼门一样。如果威利现在碰巧进入了他的脑海，那他也无可奈何。他的主人只能堵住自己的耳朵，等这阵思绪过去了。但至少，骨头先生不再抱怨了。至少，他正在努力变好。

在想到笼门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一个年轻的姑娘走了过来，拨开了门闩。她的名字是贝丝，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蓝色尼龙大衣，丰满的大腿，圆得出奇的脸，留着小露露[1]发型。骨头先生记得她。昨天，就是她试着想让骨头先生吃点东西，并且给了他水，还拍着他的脑袋安慰他，到了早上就会好起来的。这是个好姑娘，但不是一个好的诊断专家。那堆呕吐物让她有些担心，她蹲下来，钻进笼子想要看得更仔细。“这个晚上不好过吧，斯巴齐？”她说，“我想最好让老爸看看你。”他想起来，老爸就是昨天那个带他们参观了整个场所的人。一个长得很结实的家伙，有黑色的浓眉，没有头发。他的名字是帕特—帕特·斯波尔丁或者帕特·斯布雷恩，他记不清是哪个了。那个场景中还有个妻子，她陪他们走了开头的一小段路。是啊，现在他又想起这位妻子的奇怪之处了。她的名字也叫帕特，骨头先生还记得艾丽斯觉得很好笑，她听到两个名字的时候还笑了一下，结果迪克把她拉到一旁，让她注意礼貌。帕特里克和帕特里夏，简称都是帕特。就是这么混乱，如此愚蠢而又混乱。

最后，贝丝把他哄起来，带他走到房子那边去。他半路上又吐了一次，但冰凉的空气让他发烫的身体感到很舒服，一旦那些黏液被排出体外，他觉得疼痛似乎也减轻了。在她的鼓励下，他跟着她来到房子里，满怀感激地接受了她的提议，在客厅的地毯上躺了下来。贝丝去找她的父亲了，骨头先生在壁炉前蜷起身子，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老爷钟发出的声响上去了。他听到秒针响了十下，二十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让他先睡吧。等他醒来再看看他怎么样了。”

他从早上一直睡到傍晚。等他醒来的时候，感觉最糟的状况已经过去了。他并没有恢复最佳状态，但至少他现在已经活过一半来了。他的体温也下降了几度，他能活动自己的肌肉，也不再感觉身体硬得像砖块一样了。无论如何，他感到自己已经好多了，想要喝一些水，当贝丝喊她爸爸亲自来看一下骨头先生的状况时，口渴战胜了他，他一口气把水全喝光了。这是个严重的失误，他的身体还不能接受这么大量的水，当帕特一号走进房间的时候，骨头先生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到了客厅的地毯上。

“我真希望那些混蛋不要把他们的病狗扔给我们，”那个男人说，“我们只能让这条狗等死了。等着看，我们着实有一场官司要打了，不是吗？”

“你想让我给伯恩赛德医生打电话吗？”

“好啊。跟他说我马上就到。”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房间，但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对贝丝说，“我又想了想，也许你妈能送他去。今天这里忙死了。”

对于骨头先生来说，这是个好机会。在他们找帕特二号安排行程时，他已经想出了一个计划。没有计划，他绝对做不到他要做的那件事。对他来说，生病或者健康，会死掉还是会活下去都已经无所谓了。他们的计划是要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决不允许他们把他的垂死之身带到那个愚蠢的兽医那里去。这就是他需要一个计划的原因。他只有几秒钟去完成这个计划，所以一切必须事先在脑子中想好——这样他才能知道具体应该做什么，以及应该什么时间做。

帕特二号就像是老年版的贝丝，也许胯部比她更宽些。她穿着一件红色大衣而不是蓝色的，但她也同样散发着一种男子气概和冷幽默。相对于帕特一号，骨头先生更喜欢她们俩。他甚至为辜负她们的信任感到内疚，尤其在她们俩这样善意地照顾他之后。但这是一种非此即彼的极端境地，没时间再多愁善感了。帕特二号用绳子把他牵到车前，他知道她会先把副驾驶座的门打开让他坐上去，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开绳子。门一关上，骨头先生就迅速爬到了车的另一边，坐到驾驶座上。这是计划的精髓所在，诀窍是要保证绳子不会挂在换挡装置、方向盘，或任何突出物上（绳子没被挂住），当她从车头绕到另一边（也正是骨头先生所在的位子）去的时候，他得稳稳坐在位子上。他在脑子里是这么计划的，而事情也正如他所料。帕特二号打开了驾驶座一侧的车门，骨头先生一跃而起。他一落地便跑了起来，还没等她来得及抓住他的尾巴或者踩住拴在他脖子上的绳子，他已经跑远了。

他朝着房子北边的树林跑去，尽可能躲开大路。他听见帕特二号喊他回去，几分钟之后，贝丝和帕特一号的声音也加入进来。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听见了引擎的声音，汽车转弯的声音，轮子在泥土上打滑的声音，但这时候他已经跑进树林里去了，他知道他们永远也捉不到他。这个季节，天总是黑得很早。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冬日暗淡的阳光笼罩着他，他小跑着穿过冰冻的灌木丛，一直朝北跑去。小鸟被他惊动，飞到了松树的高枝上，松鼠们听到他的脚步，四散逃开。骨头先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虽然他并不知道究竟怎么才能到那里，他仍然依靠着自己的鼻子指引正确的方向。琼斯一家的房子离这里只有十英里远，他想明天就能走到了，最多后天。不去想琼斯一家是不是已经度假去了，两个星期后才会回来。也不去想他的食物被锁在车库里，他根本吃不到。他只是一条狗，根本没有能力想那么远。现在，唯一重要的是到他要去的地方去。等他到了，一切都会顺其自然的。

他是这么想的。但可悲的是，事实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如果他身体正常的话，毫无疑问，他会到达目的地，但他的身体状况完全达不到那个要求，之前的跳跃和奔跑造成的代价很快就显现了出来。十英里并不远，和三个半月前那次非同寻常的长途跋涉相比更是微不足道。但现在他的油箱已经空了，完全是凭借意志力才走了这么远。在这样虚弱的状况下，能走将近两英里路已经很了不起了。腿能支撑多久，他就走多远，然后，在这一步和下一步之间，毫无征兆地，他倒在地上，陷入了睡眠。

这是两个晚上中的第二次，他又梦到了威利，而这一次的梦又和以前的梦完全不同。他们坐在加利福尼亚州拉霍拉海滩上，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旅行的时候来过的地方，那时候他还没有成年。这意味着他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时候一切都很新鲜、很不熟悉，所有的事情都是头一次发生在他身上。那个梦发生在半下午，阳光灿烂，微风轻拂，骨头先生脑袋枕在威利的腿上，享受着主人的指尖在他头顶来回地抚弄。这些真的曾经发生过吗？他记不清楚了，但这一切看起来栩栩如生，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最重要的。穿着泳装的漂亮姑娘，冰激凌包装纸和一管防晒霜，红色的飞盘在空中旋转。这就是他在梦里睁开眼睛时所看到的情景，他甚至可以闻到这一切发出的奇妙而美丽的气味，就好像他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超过了现实的界限。一切都是从沉默中开始的，一种无言的沉默，只有海浪来来回回拍打海岸的声音，还有风吹动旗帜和遮阳伞的声音。接着，不知道附近哪个收音机里开始响起了一首流行歌曲，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着，做我的宝贝，做我的宝贝，现在，做我的宝贝吧。这是一首可爱的歌，可爱又愚蠢的歌。骨头先生完全被这首歌吸引了，甚至没有注意到威利正在对他讲话。当他把注意力转回主人身上时，他已经漏掉了好几句话，也许是整段关键的话。他又花了好几分钟才搞清楚威利说的中心意思。

“赔罪”是他听到的第一个词，紧接着是，“对不起，老伙计”和“考验”。当这些词又被“丑恶的事”和“伪装”取代以后，骨头先生终于跟上威利的思路了。那个邪恶的威利是一个骗局、一个诡计，只是为了让他对主人的回忆变得铁石心肠。虽然这个考验有些残忍，但这是检验狗的感情持久度的唯一方法。那个搞鬼的人想要让他精神崩溃，而骨头先生虽然被吓得半死，但早晨一醒来，他就毫不犹豫地原谅了威利，对他的诽谤和不实的谴责表示毫不在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就这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评估，就已经通过了考验。这个梦就是奖赏，一个慵懒而永无止境的夏日世界，一个在寒冷的冬夜里这样大晒太阳的机会。尽管这个梦美好又惬意，但它只不过是另一件重要得多的事情的前奏。

“是什么事？”骨头先生听到自己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就像一个两腿生物在说他的母语那样清晰流畅。

“首先，那件事。”威利回答道。

“什么是那件事？”骨头先生完全不明白，“什么事？”

“你现在正在做的事。”

“可我什么也没做呀，我只是和你一起躺在沙滩上而已。”

“你在跟我说话，不是吗？”

“感觉像说话，听起来也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真的在和你说话。”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我不知道。也许我会爬起来，跳个舞什么的。”

“好啊，开始跳舞吧，骨头先生。到时候，你根本不用再担心。”

“什么时候，威利？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当轮到你去廷巴克图的时候。”

“你是说，狗也可以去廷巴克图？”

“并不是所有的狗，只有一些狗可以。每个案例都是单独处理的。”

“我可以去？”

“你可以。”

“别开玩笑了，主人。如果你是在开玩笑的话，我可受不了。”

“相信我，小狗，你可以。这个决定已经通过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呢？”

“到时候就可以了。你必须有耐心。”

“我必须先死翘翘，对吧？”

“是这样的。同时，我也想让你当个乖孩子。回到狗舍去，让他们照顾你。当琼斯夫妇来接你的时候，你应该记住你有多幸运。你找不到比艾丽斯和波莉更好的人了。她们两个都已经够好了，相信我的话吧。还有一件事：别因为他们给你起的名字感到烦恼。对我来说，你永远是骨头先生。不过当它开始让你感到沮丧的时候，就想想这个词的拉丁文，你会感到好多了。斯巴达克斯。它有个美妙的光环，不是吗？小狗斯巴达克斯。看看那个斯巴达克斯，全罗马最高贵的小狗。”

是啊，它的确有个美妙的光环，非常美妙的光环。当骨头先生在黎明过后醒来时，这个声音仍然在他脑海中盘旋。在他熟睡时，发生了太多的改变；在闭眼和睁眼之间，也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刚醒来时，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雪已经下了一整夜了，也没有意识到斯巴达克斯这个词在他脑中发出的清脆响声，其实是他头顶上结了一层冰的树枝在风中作响。骨头先生深陷在梦境中的世界不愿醒来，过了很久才慢慢感觉到四周的严寒。然后，在感受到外面有多寒冷的同时，他开始意识到体内同样强的热度。他的体内有东西在燃烧。寒冷在外面，而热度在体内；他的身体被白雪覆盖了，而体内的发烧又回来了，就像前一天那样猛烈，令人麻痹。他试着想要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积雪，却感到四肢像海绵一样，只好放弃了这种尝试。也许过一会儿就好了，他跟自己说，等过一会儿太阳升起来，空气再暖和一点。同时，他躺在那里，研究着雪。雪只下了不到一英寸厚，却足以把世界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了。他发现，这片雪白得可怕，有种既可怕又美丽的感觉。当他看到两对麻雀和山雀在雪地上啄着觅食的时候，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怜悯。是的，即使对这些愚蠢无用的小傻雀，他也情不自禁。大雪仿佛把他们聚在了一起，这是他第一次把他们当成同伴、秘密兄弟会的成员，而不是麻烦来看待。看着这些鸟，他想起威利告诉他要回到狗舍去的事。那是个好建议，如果他的身体能承受的话，他会回去的。但他动不了。他太虚弱了，根本走不了那么远。如果他不能靠自己的四条腿走回去，那么他只能躺在原地。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他吃了几口雪，试着回忆昨夜的梦。

渐渐地，他开始听到汽车和卡车的声音，清晨的交通开始繁忙起来。这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树上的雪开始融化，滴落在他面前。骨头先生想，高速公路是否像听起来的那么近。有时候声音会糊弄人，他以前被空气中的声音骗过不止一次，以为远处的东西比实际的距离要近得多。他不想把力气浪费在无用的努力上，但如果公路就在他料想中的地方，那他也许还有机会。现在，交通越来越繁忙了，他甚至可以分辨出从湿漉漉的高速公路上开过的各种车辆，一辆接一辆开过的大轿车和小汽车，卡车和货车，长途大巴。每辆车上都有人在驾驶，如果这些司机中能有一个愿意停下来帮助他的话，也许他就有救了。当然，这就意味着他必须爬过面前的山坡，然后再从另一边爬下去，尽管这十分困难，但他必须这么做。公路就在某个地方，他必须找到它。这个计划唯一的缺点就是必须一击即中，如果他走错了路，就再也没有力气爬回山坡重来一次了。

不过，路的确在那里。在花了四十分钟，爬过层层荆棘、凹凸不平的路面和挡住去路的大树根之后，在不慎失足跌倒，整个身子从一座土坡上滑下来之后，在毛全被残雪打湿之后，骨头先生终于看到了高速公路，这条发着高烧的病狗意识到自己马上就会得救。这条高速公路宽极了，而且让人眼花缭乱：一条六车道的超级高速公路上，汽车和卡车双向高速行驶着。融雪的湿气蒙在黑色的路面和金属护栏，还有东西两侧沿路种植的树木的枝杈上。冬日的太阳在空中照耀着，直射向这无数的小水滴，整个高速公路在骨头先生看来就像一个闪烁着纯粹光芒的奇观，一片让人无法承受的强光。这一切正是他所期待的，他现在知道了，他在那四十分钟艰难的上山下坡过程中想出的主意才是唯一正确的解决方法。汽车和卡车可以带他离开这个地方，但也可以碾得他粉身碎骨，让他永远停止呼吸。你只需看一眼那长长的车流就会明白这一点了。他不必再等那个时刻到来，那个时刻已经到了。他只需踏上公路，就能抵达廷巴克图。他将会生活在语言和透明烤面包机的世界中，生活在自行车轮和炽热沙漠的国度，在那里，狗可以像人一样开口说话。威利刚开始会不同意，但那只是因为他觉得骨头先生是通过自杀到那里去的。但骨头先生并没有打算做自杀这样庸俗的事情。他只不过想玩一个游戏，一场每条生病或发狂的老狗都会玩的游戏。他现在就是这么一条狗，不是吗？一条病恹恹的疯狂的老狗。

这个游戏叫“躲车”，一项古老而神圣的运动，每一个老家伙都能在其中夺回年轻时的荣耀。这游戏很有趣，很振奋，挑战着每一条狗的运动技巧。只需迅速横穿马路，看你能否避免被撞。穿越马路的次数越多，冠军荣誉就越伟大。当然，或迟或早，那件事终将发生。很少有玩躲车游戏的狗不输在最后一个回合上。但这也是这个特殊游戏最美妙的地方。在你输掉的那一刻，你就赢了。

就这样，在那个灿烂的弗吉尼亚冬日早晨，骨头先生，又名斯巴达克斯，已故诗人威利·G.圣诞的老伙伴，出发前去证明他才是狗中的冠军。从草地上走出来，踏上高速公路东边的路肩，他在等待车流的一个空隙，然后开始奔跑。尽管是如此虚弱，他的腿上仍然保留了些许弹跳的能力，当他开始狂奔时，他感到几个月以来从没像现在这样强壮而快乐过。他跑向噪音，跑向光明，跑向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怒目和咒骂。

运气好的话，用不着等到天黑，他就能和威利在一起了。

注释

[1] Little Lulu，美国连环漫画作家约翰·斯坦利创作的漫画人物露露·莫皮特，是一个典型的城市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