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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品彻·马丁

- 作者：【英】威廉·戈尔丁

- ISBN：9787532766987

- 译者：刘凯芳

- 责任编辑：冯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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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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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着各个方向挣扎着，他是这个扭成一团、拼命乱踢的身体的中心。没有浮沉，没有亮光和空气。他觉得自己的嘴自动张开了，发出一声尖叫：

“救命！”

空气随着尖叫声跑了，立刻有水填充了进来——滚烫的水，像石头那样，硬硬地卡得嘴巴和喉咙直发痛。他弓起身子朝方才还有空气的地方凑过去，但空气已经跑了，剩下的只是乌黑的、令人窒息的翻滚的海水。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张开了嘴，下颚的筋都绷得发痛了。水毫不容情地直往喉咙里灌下去。刹那间也进来了一些空气，因此他朝他认为是正确的方向拼命游去。但海水又卷住他团团转了起来，因此他根本弄不清究竟在哪边才有空气了。他耳边响起了涡轮机的轰鸣声，绿色的火花从中心直往外飞，就像曳光弹一样。此外还有一个出毛病的活塞引擎，把整个宇宙震得直摇晃。接着有一会儿空气扑到脸上，就像是给他戴上了一个冷冷的面具，他便一口咬住了这面具。空气和海水混合在一起，就像小石子那样钻进他的身体里。肌肉、神经和血液、拼命挣扎的肺部、头脑中轰然作响的机器，这一切在刹那间依照一种古老的模式运转着。一团团硬硬的海水卡在喉咙口，嘴唇合上之后又张开，舌头弓了起来，脑子里闪现出一道霓虹灯的痕迹。

“妈——”

可是这个人游离在他那扭动着的肉体之外，浮在这乱成一团的景象的后面。在他面前闪烁的一幅幅亮闪闪的图画已经融入到一片亮光之中，但他对它们毫不关心。要是他能够控制他的面部的神经，或者说要是他的脸能够表现他那悬在生死关头的意识的话，那张脸上一定是一种龇牙咧嘴的神情。可是他那真正的下颚已经歪歪地塌了下来，他的嘴里灌满了海水。从中心往外飞的绿色曳光弹飞快地旋转起来。喉咙离开这个面目狰狞的人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从喉咙里吐出海水，又吸了进去。那一团团硬硬的海水已经不灼人了。他的身体形成了一种停火状态，旁观状态。那已经不是人的脸，只是龇牙咧嘴的怪相。

一幅图画稳定下来，这个人看着它。他已经有多年没有看到这样的东西了，那狰狞的面孔露出一丝好奇，肌肉稍稍放松了些。它认真地注视着这一画面。

桌子上放着一个果酱瓶，舞台侧面打来的光将它照得亮亮的。这很可能是舞台中央的一个大缸，也可能是个几乎可以碰到面孔的小瓶子，但这个瓶子很有趣，因为你可以看到其中一个小小的世界，这个世界与你毫无关系，但你却可以让它听你指挥。瓶中几乎灌满了清水，其中浮着一个小小的玻璃人儿。瓶口蒙着一层白色的橡胶薄膜。他注视着瓶子，一动也不动，什么也不想，而他远在一边的身子也静止下来放松了。这个瓶子的奇妙之处就在于那个小玻璃人儿受到相反方向的作用力的制约，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你只要用手指轻轻按一按薄膜，瓶里面的空气就会受到压力，这个压力又会以更强的形式传到水里。水就会流进那个小人身上的小管子里，小人便会往下沉。通过改变对薄膜的压力，你可以对那个小人儿进行操纵，让它随你的意思升降。你可以低声说，沉下去！它就会一点一点往下沉，你可以放它一把，让它保持稳定，你也可以让它挣扎着往上浮，给它一点儿空气，然后再毫不留情地让它慢慢往下沉去。

玻璃人儿摇摇欲坠的平衡使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体。刹那间，在沉默中他意识到自己就同这个玻璃人一样处在危险的平衡状态中，一会儿往上浮，一会儿往下沉。狰狞的面孔顾自思考着想说的话，这几个字眼并不十分清楚，但它们就像有形的东西一样闪闪发亮。

自然，我的救生带。

救生带用窄带子绑在腋窝底下。带子从肩膀上绕过去——他这会儿可以感觉到它——绕过胸部，在油布防水服和粗呢风雪大衣底下打了结。救生带里几乎没有空气，海军当局建议如此，因为要是事先吹足气的话，那很可能在你身体接触水面时爆裂开来。因此要求你先从船边游开，然后再把救生带吹起来。

意识到救生带之后一系列有关的形象蜂拥而至——那漆得亮亮的布告板，在上面贴着有关使用救生带的说明，图画上有救生带，有吹管，有穿在窄带子上的金属吹嘴。突然之间，他想起了自己是什么人，也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他就像那个玻璃人儿那样浮在水中，他并不是在挣扎，而只是软弱无力地瘫在水中。一阵波涛在他头部上方有规律地卷过。

他的嘴里灌满了海水，他窒息了。黑暗中闪过曳光弹的道道亮光。他觉得有个重重的东西把他往下直拽。他又龇牙咧嘴地咆哮着，连带想到了重重的高统防水靴，他的腿动了起来。他把一只脚的脚尖顶在另一只脚脚尖上，想把靴子蹬开，可是靴子就是脱不掉。他振作起来，尽管两只手离得比较远，不过还是可以用到。他闭上嘴，在水中表演起可怕的杂技动作来，曳光弹的亮光不断地闪烁着。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这段时间里，在不辨任何事物的黑暗中，心跳成为他唯一的参照物。他把右腿弯到他左边的大腿上，用湿漉漉的双手使劲拉靴子，靴子从他腿肚那里滑开，他一下将它蹬掉。橡胶靴口一离开他的脚趾，他感到它又碰到他一下，随后就完全消失了。他又用力抬起左腿，把另一只靴子使劲拉了下来。两只靴子都脱掉了，他伸直身子，无力地躺着。

他的嘴巴很机灵，它一张一合，让空气进来，把水挡在外面。他的身体也明白这一点。每隔一会儿，它就让胃紧紧收缩，压得海水从舌头上往外喷。他又有些害怕起来——并不是像动物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对在孤独中拖了一长段时间，最后还是不免一死而感到深深的恐惧。他又龇牙咧嘴地咆哮起来，这会儿有一张面孔可以使用，有空气给喉咙呼吸。在这咆哮的后面隐藏着某种具有意义的东西，不愿意将空气浪费在声音上。有一种意图，它目前还没有时间和经验，无法得知那是多么残酷无情。它无法利用正常呼吸的机制，但它在海水将他埋没的间歇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

在他大口吞下空气的间歇中，他也思索起来。他又记起了他的双手，两只手远远的在黑暗之中。他将它们收拢过来，摸到了他防水服那硬硬的油布。钮扣令人生疼，几乎穿不进钮扣洞。他把襻子从粗呢风雪大衣的扣子上脱下来。他躺着，身子没有多动弹，他发觉大海并没有多管他，就像把他当作是个玻璃水手或者一段再过几分钟就会下沉的木料。在波涛的起伏中，每隔一定的间歇总可以吸到空气。

他抓住橡皮管，将它从窄带子里拉出来。他能够感到松松软软的橡胶，它几乎托不住他的身体了。他把橡皮管的气嘴用牙齿咬住，用两只手指旋开了它，另外的手指捏紧了管子。在两阵波涛之间他吸到一点儿空气，将它吹到橡皮管里。接着在数不清的波峰和波谷之间，他把原本有可能进入到他肺部的空气全都吹到橡皮管里，使得他的心脏像是受伤似的在身子里直晃动，那绿色的曳光弹不断地闪烁旋转。他胸前的救生带渐渐硬了起来，但这一过程慢得要命，他都不知道这变化究竟是何时发生的。接着几阵大浪突然从他肩头冲刷过去，原先不断将他埋没在水下的波涛如今成为浪花打在他的脸上。他发觉自己不必再拼命利用露出水面的机会吸气了。他朝救生带里连续吹了好几大口的气，救生带鼓起来，把他的衣服绷紧了。但他并没有就此停止。他玩起空气来，先放掉一点气，紧接着又吹一大口，似乎是不敢中止他所能采取的这一积极的求生动作。这会儿，他的头、脖子和肩膀露在水面之上已经有好一会儿了。露在水面上的地方比身体其余的部位冷，空气使它们发僵，它们颤抖起来。

他的嘴离开了管子。

“救命！救命！”

空气从管子里跑了出来，他赶紧去堵住它。他把气嘴绞了几绞，不让气漏掉。他不再叫喊了，只是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有什么东西，但他眼前漆黑一片。他把手举到眼睛前面，但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害怕孤独和淹死之外立即又增加了一个新的恐惧，那就是担心自己双目失明。他在水中又开始挣扎，似乎是要往上爬。

“救命！还有人吗？救命！有人吗？”

好一会儿他全身发抖，注意听可有人回答，可是，除了他身边海浪的哗哗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他的头往前俯了下来。

他把嘴唇上咸咸的海水舔掉了。

“运动一下。”

他轻轻踩起水来。他的嘴麻木了。

“我干吗把靴子脱掉呢？现在这样并不比原先好。”他的头又朝前点了点。

“冷。一定不能太冷。要是靴子还在的话，我就可以穿起来，热了就脱掉，冷了再穿上——”

他突然想到了直往海底沉下去的船，这会儿船离海底也许还有一英里远吧。想起这事，湿漉漉的海水似乎将他的身子挤成一团直往深不可测的海底拽。他的牙齿咯咯直响，脸上的肌肉扭曲得不像样子。他在水中弓起身子，把双脚往上缩，好离翻滚着黏稠的波涛的海底远一些。

“救命！救命——！”

他开始用双手拍水，拼命让身子转过来。他转动时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但根本无法知道他是否转了三百六十度，到处一模一样，都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没有沉船的碎片，没有正在下沉的船体，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的人在水中挣扎，紧贴着他的眼球的只有一片黑暗。还有就是翻腾的波涛。

他又叫起同伴来，无论是谁都成。

“纳特！纳撒尼尔！天哪！纳撒尼尔！救命啊！”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的脸也不再扭曲了。他无力地让救生带托着，随波浪沉浮。他的牙齿又格格作响起来，有时候这种颤抖会传遍全身。他下面的双腿受着海水无情的挤压，他感到的倒不是冷，而是海水的重量似乎要把双腿压得粉碎爆裂开来。他想找个地方搁手，但是无论放到哪儿都疼。他脖子后面又痛了起来，这并不是慢慢痛起来的，而是突然像刀刺一样，这样他只好一直把下巴抵在胸口上。但这一来他的脸又浸到海水之中，他呼噜一声吸进了一鼻子的水，呛了一下。他连忙把水吐出来，脖子后面痛也只能忍一忍了。他把双手插在脖子和救生带之间，在一两阵海浪起伏之中他觉得舒服了一些，但随后又痛了起来。他让双手垂下，脸浸到了水里。他往后躺去，尽管痛还是仰起头，这样当他眼睛睁开的时候看到的一定会是天空。他腿上的压力现在倒是可以忍受了。腿上不再是肉，它们已经僵硬了，变成了别的东西，不过倒不难受。至于身上其他没有被海水完全浸泡的部位倒时不时地抽搐着。看来需要检查并且体验无穷无尽的疼痛了。他咆哮着，又想了起来。各种各样的想头艰难地涌现出来，它们互不连贯，但却至关重要。

天很快就要亮了。

必须朝不同的方向看。

前面有人动就能够看见。

天很快就要亮了。

我会看见沉船的碎片了。

我不想死。

我不能死。

不该是我——

宝贵的。

一阵感情突然涌入他的心中，这同大海的冲刷没有关系。咸咸的水从他的眼睛里迅速流了出来。他抽泣起来，又吞了一口水。

“救命，有人吗——救命！”

他的身体轻轻地浮浮沉沉。

要是我在底下船舱里的话，我甚至可能上了小船了，要不就上了救生筏。倒霉的是正轮到我值班。从那该死的舰桥给炸了下来。要是他及时得到口令的话，船说不定转到靠右舷行驶，朝那边下沉或者倾覆过去。同伴们都会在沉没地方附近的黑暗中，互相关照不要灰心，在混杂着油污和其他漂浮物的海水中可以看见一个个的脑袋。等天亮了我一定得找到他们。老天，我一定得找到他们。说不定他们已经被人救起来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像张吊床似的在波涛上荡漾。天哪！

“救命！纳撒尼尔！救命——！”

我也发出了正确的命令。要是我早十秒钟的话，那我倒成了他妈的英雄了——老天，右满舵！

一定是砰的一下炸在舰桥下面。我发出了正确的口令。我却给炸飞到这该死的海水里来。

他那木头一般僵硬的面孔又龇牙咧嘴地咆哮起来，上嘴唇翘着，露出了格格作响的牙齿。由于气愤，他感到一丝温暖的血液冲到了面颊上方和眼睛后面。他睁开了眼睛。

接着他又急促地打水，抬起头来。黑沉沉的夜色似乎也有深有浅，有一些痕迹和暗斑并不是他眼睛产生的幻觉。他都有些忘记怎么看东西了，有一会儿那些暗斑似乎就贴在他眼球上，就像先前的黑暗一样。他定睛看着，意识回到了自己的脑袋之中，从头盖骨上弓形眼眶底下望出去，只见到黯淡的亮光和迷雾构成了乱七八糟的图像。无论他怎么眨眼睛或者斜眼看过去，那些图像还是在他身外那个地方。他朝前俯下头来，只见波涛那扇形的边缘不停地变动着，颜色比心中残留的影像还要淡，他的身体在波涛上漂浮。有一会儿，他在天空的衬托之下看到了不规则的轮廓，接着他又被托上水面，隐约看见下一个浪峰的黑影朝他卷来。他开始游动起来。他的双手在海水里隐隐地闪烁，活动结果是他的双腿不像石头那么沉重了。他心中又闪过了一个个的念头。

我们正朝东北方向航行。我发出了命令。要是他开始转向的话船很可能在东边哪个地方了。风是西边来的。波峰往下退的那边是东面。

他的动作和呼吸变得剧烈起来。充气的救生带托着他浮在水上，他以蛙泳的姿势笨拙地游着。他停了下来，躺在水里休息。他牙齿咬住救生带上的气嘴，将它拔出来放掉一些气，让身子又沉到水中。他又开始游泳。他呼吸很吃力。他又从弓形的眼眶里极力望出去，艰难地看着从他身边后退的波峰的影子。他双腿的动作越来越慢，终于停下来了，他的双臂也耷拉下来。在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里之后好久，那黑黑的脑壳中他的心灵还在做出游泳的动作。

天空的颜色清楚起来，由一片乌黑渐渐地化为浅黑，接着又成为灰色。他可以看见手边的每个波峰的样子了。他的心灵还在做出游泳的动作。

他的心中出现了一幅幅的画面，这些画面似乎要挡住他，不让他赶紧往东面游去。果酱瓶的形象又出现了，不过那已经毫无意义了。有一个男子，一次短短的约见，一张办公桌亮得要命，连笑着露出的牙齿在桌面上都映得清清楚楚。有一排巨大的面具挂着晾干，从桌面上映出来的牙齿后面响起轻轻的说话声。

“你觉得哪一个适合克里斯托弗？”

一个罗经柜台面，上面的灯光刚好可以看见罗盘，有人大声叫着发出命令，命令以霓虹灯打出挂在那儿，人人都看得见。

“天哪，右满舵！”

海水冲进他的嘴里，他一下惊醒过来，嘴里发出了既像打鼾又像呛水的声音。白昼的降临不可阻挡，四周是一片青灰色。海洋无边无际，并不令他觉得陌生。海上一片水雾。在他被一个又宽又高的波峰托起之后，又看到两个冒着水雾的波峰，朝波峰外面望出去，可以见到朦朦胧胧的一圈，那很可能是雾，是细小的水珠，或者是雨。他凝视着那个圆圈，根据水流的方向转动身子，把各处都细细看了一眼。为了坚持下去而闷在他腹中慢慢燃烧的那团火，如今也受到了威胁。在衣服和湿淋淋的身体包围之中，这团火处于一种无法防护的状态。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这圈雾气到处都一样。可以看见从那边来了一阵浪，它越来越大，冲到他身上，把他往上抬，随后又把他抛下来，接着便静静地退掉，但又有一阵浪冲到他身上，将他抬上去，因此他可以看见前一道浪消失在圆圈外面。随后他又会被抛下来，另一道浪越来越大，又朝他涌过来。

他一边开始咒骂一边用白白的手掌心击打海水。他拼命同波涛搏斗。但他的咒骂声和击水的声音都被那无穷无尽的波涛声淹没了。他一动不动地靠在救生带上，用手指抚摸自己冰凉的肚皮。他的头垂在胸前，水发出轻轻的声音，老是扑到他的脸上。思考一下吧。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想想看有什么办法。

船沉没在大西洋中。离陆地有好几百英里。就只有这艘船单独航行。船队派它往东北方向去打破无线电报的封锁。德国潜艇很可能在附近巡游，把落水的船员救起一两个来好进行审问。或者把任何来救援落水船员的船只击沉。潜艇随时可能浮上水面，它那沉重的身躯就像半潮时露出水面的岩石一样拦住了波涛。它的潜望镜很可能就在附近水面上搜索，这个陆上生物的眼睛打破了海浪的节奏和规律。它像鲨鱼一样神出鬼没，也许这会儿就在我的身子底下通过，也许就停在我麻木的双脚底下的海水中，就像是在垫子上一样，它的船员正在睡大觉。落水的幸存者、救生筏、尖尾救生艇、小划子、沉船残骸，很可能就在雾中一两个浪头之外的地方乱转等待救援，救援的人至少带点牛肉罐头，说不定还有一小口酒。

他又在水里旋转起来，双眼昏花地注视着中央，又斜过眼睛看看天空，那要比屋顶高多了。他认真地想在那个圆圈里找到沉船的碎片或者人的脑袋，但是什么也没有。就好像从一英里深的海底深处伸出一只手来，一下子就把船给抓走了。一想到一英里深的海底，他的身子在水中又弓了起来，他的脸扭曲了，他放声大叫起来。

“救命！他妈的，该死的混蛋——救命！”

然后他又放声大哭，全身发抖，寒冷就像把船抓走的手一样紧紧捏住了他。四周没有声音，他慢慢地打着嗝，在水雾和青色的海浪中，他的身子又旋转起来。

圆圈的一侧比较亮些。波涛朝着这一片朦胧的亮处左边涌来，光亮处的雾比他身后更是浓得化不开。他面对亮处，这倒不是有什么用，而是因为这一区别打破了圆圈中单调的景象，同时它又使人觉得温暖一些。他不假思索地游动起来，似乎他非得紧紧跟随在光亮的后面不可。光线使水雾看上去像是凝固住了。光线透入水中，在他的身体和一刻不停的波峰之间是一片深绿。在一个浪头过去以后，有那么一会儿他可以看清水中的一切，浪花中什么也没有，只是海水——没有海草，没有任何固态的物体，没有漂浮的东西，除了一片绿色的海水，冰冷的永不休止的白痴样的海水以外，没有什么活动的物体。当然有两只手，还有两条黑色油布裹着的胳膊，还有呼吸声喘气声。还有那白痴般的水流像是耳语的声音，阵阵浪花涌来，激起一道道的水花，哗哗地从耳边流过，就像细浪冲在平平的海滩上一样。还会突然响起风的咝咝声、噼啪声、怒吼声、戛然而止的声响和轻微的摩擦声。在圆圈光亮的这一边双手很重要，但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在手的下面，在痛苦地挣扎着的这垂死的身体下面是软软的冰冷的深不可测的水。

一想到深度，他便把毫无知觉的双脚缩到肚子上，似乎是想让它们脱离茫茫大海。他弓起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随着浪尖升到高处，张开嘴巴，朝着亮光尖叫起来。

嘴巴张开着。然后又格的一声咬紧牙关，他的双臂又拍打着海水。他挣扎着往前游。

“喂——老天爷！有人吗？救命啊！你们待在右舷船首上不错啊！”

他笨拙地手脚并用打水往前爬。一个波峰冲过来卷住了他，他朝上一蹿，胸口跃出了水面。

“救命！救命！老天爷，有人吗？”

随后他往下落，全身浸到了水里，他挣扎着抬起头，把海水从头上甩掉。他腹中那团火向四处扩散，他的心脏费力地把缓慢地流动着的血液强行送到全身去。在明亮的光斑的左边有一艘船出现在雾气中。他就在这艘船右舷船头前方——或者——这个想法使他在水中口吐白沫——他在船的左舷船尾后面，船正要驶走。尽管他疯狂地打着水，还是意识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要是那样的话，船应该在几分钟之前经过他身边。因此船是朝他驶来，从他视力所及的这个圆圈中几码远的地方驶过。

或者停了下来。

想到这一点，他也停了下来，在水中躺着。船的形状并不清楚，只是一片朦胧的暗影，他既看不出船离自己多远，也看不出船有多大。船几乎朝他直驶过来，比他第一眼瞧见它时更逼近他了，尽管他陷在波谷里，他也看得见它了。他又游了起来，不过每当他被波峰托起时，他都大声呼叫：

“救命啊！有人吗？”

可是它斜到了一边，这究竟是什么船啊？是航空母舰吗？是被遗弃的航空母舰，人都跑走了，听它沉没？不过它一定是被一阵鱼雷击中的。是被遗弃的班轮吗？那么，根据它的体积它一定是属于女王号那一级的——可是怎么斜过来了呢？阳光和雾势均力敌。阳光可以照到中间，不过无法穿透它。在阳光和雾中隐约可见一个暗暗的庞然大物，它模样虽然不像是船，但在这个地方，不是船的话又能是别的什么呢？

他又游动起来，突然觉得浑身没了一点力气，一下陷入到绝望的境地。看到船之后，第一阵兴奋过去了，他的精力用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情绪又陷入到低迷的状态之中。他脸色铁青，继续游着，竭力划动手臂，弓形眼眶朝前望去，心中存在着这样下去可以获救的希望。那个物体动了起来。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了。在它的前方不时泛起向两侧分开的海浪。他不再看它，使尽最后一点力气轮番地游几下叫一声。绿色的海水将他身子包围住了，它的力量越来越大，要将他制服，他的头上罩着雾气，闪动着光亮；他的眼前搏动着红色的光辉——他的身体支持不住了，瘫在波涛之中，那个物体在他面前竖立起来。在他的肢体的刺耳的撞击声中，他听到波浪迸溅的声音。他抬起头，只见有一块岩石矗入天际，有只海鸥栖息在石头前面。他极力抬起身子，看到每一阵浪都稍稍下沉了一点儿，然后卷起一阵白色的泡沫冲向岩石消失掉，似乎被石头吞没了一样。他又想到了游动，但他明白现在他的身体是不听他的指挥的了。在他和岩石之间的下一朵浪花的上部钝钝的，平滑得有点怪，它接着喷出一阵水花。他沉了下去，莫名其妙地看到绿色的海水里不再空无一物。其中混杂着黄色和棕色的东西。他听见的也不再是脱缰野马似的海浪的疯狂的乱糟糟的冲击声，而是一阵突然升起的怒吼。随后他沉到了那个充满歌声的世界里，一些头发样的东西掠过并且绕住了他的面孔。突然出现了一些显而易见的细节，有些像是错综复杂的岩石和海草。棕色的卷须打在他的脸上，随着毁灭性的一震他触到了坚实的海底。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它就在他的身子底下，抵着他的膝盖和面孔，他能够用手指碰到它，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能够抓住它。他的嘴巴毫无必要地张了开来，他的眼睛也是如此，刹那间，就在眼前离他面孔一两英寸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大两小三只帽贝。不过，在经过了那个反复无常的湿淋淋的世界之后，这种坚实却很可怕，它给人以大难临头的感觉。这不像船身那样摆动不定，而是冷酷无情，令人生畏。尽管席卷千里的海浪漫无目的，但它也根本没有必要将它挡住，结果呢，海水和石头在这里突然打起架来。他觉得自己被拉了起来，从帽贝那里移开，头朝下脚朝上地团成一团给塞到海草与黑暗当中去。绳子先绊住了他，随后又滑落下来，放他自由。他看见了亮光，吸了一大口空气，弄得嘴里全是泡沫。他见到了一块裂开的岩石，浪花冲在上面像是树一样。在大西洋当中见到这块浮在水面上的礁石真是太可怕了，他就像见到野兽似的，不由大声尖叫起来，把刚刚吸进的空气白白浪费掉了。他又钻进平静的绿色海水中，然后又浮了上来，被海浪往侧面冲去。大海不再戏弄他了。它不再狂暴地咆哮，而是轻轻地托住他，就像猎狗衔着猎到的鸟那样小心翼翼地载着他直晃动。他的双脚和膝盖触到了硬硬的东西。大海把他轻轻放下来之后又退去了。他的脸，他的前胸和太阳穴也触到了硬硬的东西。海浪回来了，温柔地舔着他的面孔。他想自己会被冲起来，但是没有。又一阵海浪回来，他又想会被冲起来，这一次他的身体动了，因为海水托起了他大半个身子。海浪将他抵在硬硬的东西上朝前推。每一阵浪，每一次冲刷都把他往前推进一步。他觉得海水退下去吻着他的脚，然后又回转来钻到了他的腋下。它不再舔他的脸了。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图形，它占据了眼眶下的全部空间。这意味着一片虚空。海水又钻到了他的腋下。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

2

这个图形是黑白相间的，但白色占了大部分。它分为两层，前后排列，两只眼睛各看到一层。这个图形出现了一点变动，发出了一点声音，但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干。他感到面颊底下越来越硬。它原先像是压在皮肤上，这会儿已经是火辣辣的，可以清楚地感到有的地方发痛。这就像牙痛似的，老是缠住你，使你很难受。这种感觉使他逐渐恢复到正常的思维之中，他又开始像个人似的思考起来。

不过，使他恢复知觉的并不是身上的痛楚，也不是那个黑白相间的图形，而是那噪声。尽管大海小心翼翼地对他加以关照，但在别处它仍然在怒吼，在撞击，在震荡。风吹到礁石的缝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海水对它百依百顺，它这会儿找到另一个对手更要发发威风。所有这一切声音都合成为一种语言，闯进他处在一团漆黑的状态中失去激情的脑海里，告诉他说这颗脑袋并没有消失——最后，在风声和波涛声中又传来了海鸥的啼叫，这声音大声告诉他那在暗中摸索的灵魂说：你来了，你到这个地方来了。

那么他是突然来到了这儿，身上虽然痛，但却同支撑他身体的坚实的大地紧紧贴到了一起。他记起了使用眼睛来观看事物的方法，把两眼的视线集中在一点上，那个图形合而为一，产生了一种距离感。卵石就在他脸边上，贴住他的面颊和下巴。这些都是白色的石英石，圆滚滚的，形状就像大小不一的土豆。白色的中间夹杂着一些深色物质的黄色斑纹。在这些石英外侧还有个更白的东西，他冷冷地注视着它，注意到发白的褶皱，发青的指甲根，以及指尖的皱槽。他头没有移动，只是将眼光从手往上移，从油布衣袖一直到肩膀那里。接着他的目光又回到卵石上，懒懒地观察着这些石子，索然无味地等待着，好像它们会动起来似的。他的手并没有动。

水淹没了卵石，将卵石稍稍挪动后停住了，随后又退了下去，卵石发出了吱吱咯咯的响声。海水从他身边流过，轻轻地往下拉他穿着长统袜的双脚。他望着卵石，海浪又冲了上来，这一次海水退下时有点水冲到了他张开的嘴巴里。他毫无表情地猛烈抖动了一下，整个身体都摇晃起来。在他的脑海中那些卵石似乎也在摇晃，因为他那只白白的手也随着身体的摇晃一前一后地摆动着。他侧卧着，底下的卵石硌得脸颊生疼。

在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了一些画面，他并不为此而烦恼，因为这些画面小得不值一提，又极其渺茫。其中有个白白的纤毫毕见的女人身体，还有个男孩的身体；有个售票处，船的驾驶台，从遥远的晴空中传来的用霓虹灯打出的命令，一个瘦高个子男人毕恭毕敬地站在升降梯口暗处；还有一个像果酱瓶中的玻璃水手那样在海水中浮沉的男人。在卵石和这些画面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一会儿吸引他的注意的是石子，一会儿又是这些画面。每一个石子都不比这些画面来得大。有时候，整个石子都被一个画面占满，使得它就像是一个窗口或者监视孔，通过它可以窥视一个不同的世界或者另一个维度。声音和话语有时就像喊出来的命令那样具有了一定的形状，可以看得清楚。它们既不震动也不消失。这些形状一出现，就成了卵石那样坚实的固体。这些有形的声音有的在脑壳中，在弓形的眉头和朦朦胧胧的鼻子后面。它们就在坚硬物质的火焰上方那一片模糊的黑暗之中。你要是随意朝外望去的话，你可以绕过它们看出去。

他全身感到一种新的寒冷。冷气在他衣服中间沿着他的背脊往下爬。这就像是一团文火似的空气。他刚注意到这一点，一个浪头冲了回来，灌得他满嘴是水，他一呛，身子也停止了抖动。

他开始试验起来。他发现自己能将重如千斤的腿拖上来，先是一条腿，接着是另一条。他的一只手伸在头的上方费力地摸索着。他内心深处向自己分析说，在身体另一侧的某个地方应该还有一只手，他向那只手发出了指令。他找到了那只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手上还有手指，这倒不是说他能够活动手指，而是当他把手往前伸的时候，他能够感到那毫无知觉的指尖在看不见的卵石当中摸索。他把四肢收拢来，又做出游泳的动作。寒冷引起的颤抖帮助了他。这会儿他的呼吸加快了，他的心脏又使劲跳动起来。那些没头没尾的画面消失了，剩下的只是石子和石子哗啦哗啦的摩擦声以及他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他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念头，倒不是它对他体力上立刻会有所帮助，而是它使他恢复了自己的一点个性。他用语言把这个念头表示出来，不过，这些词儿都没有冲出他牙齿这道屏障。

“我在木星上的话大概就是这么重。”

他立刻成为主宰。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比平时重，他明白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也知道他想要爬到一个小小的卵石坡上去。卵石在他的脸上硌出了印痕，他抬起脸，用膝盖推动自己的身子。他咬紧牙关，咬得格格响。他算准胸部顶着卵石扩张以及身体缓慢抖动的时间，不让它们妨碍他这艰难沉重的旅程。他觉得每一次波浪都离他的双脚越来越远。等他实在没有力气的时候，他就停下来大口喘气，稍稍休息一下再爬。他的双脚已经离开海面了。

他眼睛看不见的左手触到了一个既不咯吱作响也不移动的物体。他转过头抬起来看。在他的面前眼眶底下是个灰黄色的东西，它的上面全是麻点，中间陷下去，星星点点地布着一些红色的水母。每一个洞里都有帽贝的黄色遮盖物。上面覆盖着棕色的海藻和绿色的草。白色的卵石通向一个暗暗的角落。所有的物体上面都蒙着薄薄一层闪闪发亮的水，水往下滴着，在草中间形成了乱七八糟的小水汪，水汪里的水或是有些波纹，或是在草中间漏走了。他在卵石上转身，努力想倚到礁石上，把两只脚拖上来。他第一回看到自己的脚远远突出着，由于穿着防水靴的白色长统袜，粗得像是熊腿一样。这更使他有了一点自信。他把左手放到耳朵底下，大口喘起气来。他也稍稍抬起了肩膀，他用双脚推，用双手拉。他的背嵌到那个角落里，水汪里的水就从那里流掉。他头抬得高高的，用双手抱住一条大腿拼命往胸前拉，接着又拉另一条大腿起来。他缩到那个角落里，低头望着他膝盖下面的卵石。他的嘴又耷拉下来。

归根结底，要说卵石的话倒不是很多。卵石在礁石的暗影底下形成了一个三角形，那边长不过就是一人高，或许还不到一点。石子填满了V字的缝隙，填得实实的。

他眼光从卵石上移开，专心地观察起海水来。与外海相比，此处几乎没有什么波浪，这是因为有那块礁石，方才他被海浪卷着绕过了它。这会儿他可以看到那块岩石。它同这一块一样，灰色和浅黄相间，上面长着藤壶，还可见到白色的泡沫。每一阵波浪都打到岩石上，尽管海水从缝隙两边流过，砰的一声冲过去，但在他和浅黄色的岩石之间还有几码的绿色的清水。在岩石外边所能见到的只是水雾腾腾的大海，阳光在水汽中显得苍白无力。

他闭上了眼睛，对眼底晃过的一个个画面不加理睬。他心理活动虽然很慢，但却在专心思索一件事。在他的身体里有个小小的火苗，它几乎要熄灭了，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尽管掉在大西洋中，但那团火仍然在冒烟。他有意蜷起身子，小心地呵护着这点儿火。其实它只剩下一个火花了。具有形状的语言和图画顾自不停地旋转着。

一只海鸟啼叫着从他头上飞过，它长长的鸣声顺着风传到他耳朵里。他把注意力从那点火花上转移开来，又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意识得到了很好的恢复，他可以张开眼睛，把他眼前的整个景象认真观察一番了。他的两侧都是高高的黑色的岩石，中间勾勒出光亮的天空。太阳照在岩石上，四周水珠飞溅，波涛一阵阵涌来，在阳光中又掀起阵阵水雾。他朝旁边转过头察看起来。

在野草和帽贝上方岩石比较平滑，靠拢到一起。顶部有个口子，可以看见亮光，似乎有一些云彩的痕迹。他观看时，一只海鸥从那个口子中飞过，迎风啼叫着。他觉得头老是仰着很痛，因此便低下头来观看自己的身体，在油布防水服和粗呢风雪大衣底下有两块鼓鼓的东西，那是他的膝盖。他仔细地望着一颗钮扣。

他的嘴巴合上之后又张开了，从嘴里吐出了声音，他调整了一下次序，发出了一些游移不定的词句。

“我认得你，是纳撒尼尔把你缝到衣服上的。我请他做的，这是为了找借口把他打发走，离开住舱，好让我安静一会儿。”

他又闭上眼睛，笨手笨脚地抚弄着那颗钮扣。

“我在当水兵的时候就用这件防水服了。在纳撒尼尔之前是洛夫蒂缝的钮扣。”

他倚在膝盖上点点头。

“防空值班，防空值班集合。”

这一幅幅画面被一阵扎扎实实的呼噜声打断了。这阵颤抖并不算利害，但他的双臂一点劲都没有了，他的双臂立刻从膝盖上搭拉下来，他的手落到了石子上。他的头在摇动。在打鼾的间歇，他觉得硬硬的石子顶住了他的双脚，等脚跟慢慢滑到下面，石子硌在屁股上更觉得硬。画面越来越混乱，他的理智很有可能被它们毁掉，那一点火花也很可能熄灭。他抬起眼皮，朝外望去，竭力要在这些画面当中闯出路来。

在海水淹没石子的地方，石子摇晃着往下退。在高处，一串串跳跃的翻着白沫的浪花向救了他一命的岩石边缘涌去。已经是下午了，外面很亮，但那个缝隙水淋淋的，就像码头上的厕所，又潮又臭。他嘴巴发出了呱呱的声音。他心中想说的话是：这该死的岩石究竟在哪里呀？不过这对那道暗暗的缝隙似乎太不恭敬，未免有些冒险，因此话在喉咙口里变了个样子。

“该死，我是在哪里呀？”

一块孤零零的高耸着的岩石，一定是座山脉的顶峰，这是下沉的世界的古老下颚上的一颗牙齿，突起在无边无际的浩瀚大洋中，这儿离陆地有多远呢？他凭着迟钝的手指爬到这块岩石上，这动力来自弥漫在他心中的恐惧，那倒不是他最初在水中挣扎时感到的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而是在内心深处扩散的巨大恐怖。他甚至坐起身来，倚在或者蹲在野草和那一块块的水母上。

“动动脑筋，你这该死的傻瓜，动动脑筋。”

雾气腾腾的海平面就在身边，海水从岩石上打过来，石子晃动着。

“动动脑筋。”

他蹲下来看着礁石，没有动，只是不住地发着抖。他发觉波浪冲到靠外的石头上以后力量就小了下来，因此到缝隙那里水就缓缓的，没有什么危险了。他慢慢地靠到缝隙的角落里。火星又亮了起来，心脏为它供给了它急需的燃料。他注视着靠外的那块石头，但是几乎看不见它。有一个名字忘记掉了。在海图上有这个名字，就在大西洋当中，它孤零零的很是奇怪，因此那些多少可以打趣风浪和天气的水手为这块岩石编了个笑话。他皱起眉头，在想象中看到了这幅海图，可是却不怎么清楚。他看见过巡洋舰的航海长和船长一起俯在这幅海图上看了一会儿以后，抬头互相笑了笑。而他作为航海长的随员站在一边等待命令。船长是达特默思皇家海军学院出身，说话清脆快速，他笑着开口说：

“这名字很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是什么熟悉的名字呢，总也想不起来了。他现在给塞在这个一时说不出名字的地方，这儿离赫布里底群岛

[1]

有多少英里呢？要是那个火花只能在这种荒唐的远离人群的岩缝中熄灭掉，那么它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朝船长的画面啐了一口，说道：

“我还是同样糟糕。”

他的关节支撑不住了，于是便从石头上滑了下来。他倒在一个角落里，垂下头打起呼噜来。

不过呼噜只是外在的表现，在他的内心，知觉正在活动，在那些画面和新发现的情况，在那些具有形状的声音和被漠然处之的感情之间探寻着，就像一头野兽不停地审视它的笼子一样。它拒不容忍女人们纤毫毕见的身体，缓缓地整理那些古怪的词语，对疼痛和身体不住的抖动不屑一顾。它正在寻找一种思想。它找到了这一思想，并将它从其他一些毫无用处的念头分开，把它高高举起，并利用身体这一工具给这种思想以力量，突出它的重要性。

“我是个聪明人。”

在鼾声的后面有一段漆黑一团的悬念时期，在这以后，远处的右手服从了指令，它开始摸索拉动油布防水服来。它掀开了一个衣角，钻了进去。手指找到了一条链子和一把折叠刀。这两件东西没有丢掉。

他眼睛眨了几眨，睁了开来，拱形的眉毛成为青色大海的边框。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睛只是望着，尽管外界的东西映入他的眼帘中，他却什么都没有看见。随后，他整个身体猛地一跳。那个小火花成了火焰。他身子爬起来，接着又蹲下，右手从防水服的口袋里猛地拔出来抓住石头。他眼睛凝视着前面，再也不眨了。

他双眼注视着，一阵波涛涌过靠外边的石头，他可以看见海水中棕色的海草。卵石外侧绿色水波的舞蹈给打乱了。一阵波浪涌来，嘶嘶地把石子冲到他的脚下。接着浪又退了下去，卵石的撞击像牙齿那样格格直响。他看着一阵一阵的翻着白沫的海浪吞没了越来越多的石子，浪冲到岸上时，已经看不到有多少石子了。靠外的那块岩石已经挡不住海水，只是样子上有点像是个屏障罢了。冒着水汽的绿色海水不住往上涌，离岩缝越来越近。他朝岩石转过头去，不再看海面。那个暗暗的像厕所似的缝隙里一些野草湿淋淋的，一些毫无灵气的贝类动物和水母一动也不动，只是由于月亮的作用，它们才每天两次露出水面。这里看上去挺坚实，但它其实是大海的一个陷阱，它那深深的缝隙，都是前一夜留下的烂泥堆积起来的，人踩上去，难免遭到灭顶之灾。

一只海鸥在他头顶鸣叫着，于是他又恢复了知觉。他把前额抵在岩石上，等自己心跳稳定下来。一阵波浪冲到了他的脚上。他低头看着。没有多少卵石可以让他站稳。在他冲上岸时手碰到的石子如今已经淹没在一英尺深的汹涌的海水下面，显出黄绿相间的颜色。他又朝岩石转过身去，大声叫道：

“爬啊！”

他转过身，在缝隙边上找可以抓手的地方。上面倒有不少棱角可以抓住。在湿湿的岩壁上，他湿漉漉的双手显得十分单薄。他在岩壁上靠了一会儿，鼓起自己一点余力。他抬起右腿，脚搁在一个烟灰碟大小的口子上。这个口子有道边，不过不算锋利，他的脚并不感到有什么不舒服。他额头离开长着野草的岩壁，身子往上，将右腿伸直。他的左腿晃荡了一下，打到岩壁上。他把足趾踩在一个贝类动物上息了一会儿，他四肢张开，离石子不过几英寸高。岩壁竖在他脸旁边，他看着不知何处来的水滴滴在暗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些羡慕这种平静的气氛。时光随着一滴又一滴的水珠流逝。两幅画面渐渐分开了。

又有一阵波浪冲到缝隙中，他脚下的卵石格格响了起来。他垂下头，透过油布防水服敞开的下摆，从救生带上望下去，缝隙的角落里是些湿漉漉的石子。他看到了自己防水靴的长统袜，心想不该脱掉靴子。

“要是没脱靴子就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改变右脚的位置，左膝盖伸得笔直，这样不费多大劲就可以支撑全身的重量。他的两只脚在挑选落脚点时感觉非常奇怪。只有在碰到尖利的岩石时它们才有知觉。只有脚痛或者他能够看见它们时他才知道那是自己的脚。

浪花的尾部冲到了角落里，啪的一声打到了最高处。一小股水花溅到了他的双腿中间。穿过救生带，弄湿了他的脸。他想发出声音来，只有这时他才发觉他的肉体根本不听他的指挥。他喉咙动了动，但声音就憋在喉咙口翻腾着发不出来。他的嘴巴只是张着，别无其他反应，他的下巴耷拉在防水服硬硬的领子上。翻腾的动作越来越大，牙齿也格格作响了。最后总算从牙缝和冻得僵僵的上唇里挤出几个字：

“像个死人一样！”

又一阵浪冲了上来，水花扑在他脸上往下流淌。他又使劲往上爬。他在那崎岖不平的岩壁表面往上移动，到了没有帽贝和贻贝的地方，岩壁上只有他的身体和几只小小的藤壶，还有几团绿色的草。风始终把他往缝隙里推，海水的喧闹声向四处散开了。

缝隙越来越窄，等他的头探出来时只是刚刚容得下他的身子。他的两肘都被夹住，他抬起头来。

在他的脸孔前面，岩缝变宽了，连同下面的窄缝，显得像是个漏斗。漏斗的侧面并不十分光滑，但也不很粗糙，因此无法凭借摩擦力来支撑身体。它斜斜的直通到岩石顶部，就像屋顶似的。从他脸那里到漏斗顶部悬崖般的边缘有两个人身高那么远的距离。他慢慢转过头来，想找个可以抓手的地方，但是找不到。只是在半当中有个凹坑，但坑很浅，手抓不住。迟钝的手指是抓不住圆圆的边缘的。

角落底部砰的一声。一个大浪冲到了角落里，浪花飞溅，接着水又退了下去。他从救生带上往下看，注视着两只脚的中间。石子先黯淡下去，接着又清楚了一会儿，然后在绿绿的海浪中不见了。水花溅到了他身体和岩壁中间。

他身体往上升，腰部以上倚到斜坡上。他的脚抵在方才他手肘被夹住的地方。他的膝盖慢慢伸直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臂朝前伸去。手指抓住了那个浅坑钝钝的边缘。用力拉了拉。

他一只脚悬空，先把一只膝盖提上去，然后移动另一只脚。

他离角落顶部只剩下几英寸的距离，靠一只手和身体的摩擦力悬在那里。他右手的手指抖动起来，松开了。它们从圆形的边缘一滑，他的身体滑落下来，又回到了裂缝的顶部。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看不见眼前的岩石，右臂伸到头顶上。

海水已经冲到了缝隙里。每隔几秒钟就砰地一响，波浪冲到他身子下面。大滴水珠从他面前沿着漏斗壁流下来。接着一个大浪炸了开来，他的双腿被海水冲刷着，他从岩石上抬起头，僵硬的嘴巴里好不容易吼了出来。

“就像个帽贝。”

他在裂缝顶部曲着身子躺了一会儿。角落里的卵石再也看不见了。在一阵阵的浪花中他只能依稀记得底下的那些卵石。接着又一阵大浪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卵石啦、岩石啦都从他记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摇摇头，把水珠从脸上甩掉。他低头凝视着裂缝，仿佛海水与自己毫无关系似的。

他大声叫道：

“就像个帽贝！”

他放下双脚，试着找个站住的地方，他坚定地低下身子，每当浪头冲到他身上又退去时，他都紧紧贴住了岩石。他屏住呼吸，浪头一退就把嘴里的水吐出来。海水不再寒冷，而是十分有力。他身子往下离卵石越近，波浪对他冲击得越大，每回将他往下拽的力量也越强。他一滑，从几英寸高处跌下来，海水立即卷住了他，把他先拼命往角落里推，接着又使劲将他向外拉。在波浪退下时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水淹没了他的膝盖，他脚底下卵石松动了。他劈面扑倒下来，一股打到角落后面的海水卷起了绿色的水珠，把他遮住了。他踉踉跄跄地转到角落里，两只手紧紧抓住岩石。海水把他使劲往外拖，他没有松手。他把刀子拔了出来，打开刀刃。一头扎进水里，他眼前立刻出现了岩石和水草。大海的喧嚣在他耳朵里化成了一个音符。接着他又站起身来，刀在晃动，他手里拿着两个帽贝，海浪又把他打倒了，使他头朝下脚朝上地竖立起来。他找到了岩石，紧紧贴住了它，不让自己被后退的海浪卷出去。在海浪退下去的那一刻，他张开嘴，大口吸着气，似乎自己赢得了一块土地。在角落里他找到了可以抓手的地方，海浪又咆哮着冲了进来，把他拼命往上推，他使劲呆在原处，不让自己失去控制。每当海浪向他冲来后，他都挺直身子紧贴岩壁，以免被后退的海水卷走。他往上爬着，海水冲击的力量小了一些，但却似乎变得更狡猾更恶毒了。海浪撕着他的衣服，打在他的裤裆里，冲进他防水服里，把衣服的下摆翻到了他胸口上。他一低头，海水便打得他一头一脸，或者打在他肚子上，将他往上推。

他已经到了最窄的那个地方，海水将他往上推去。浪花退下之后，他睁开眼睛，脸上水沫往下流着，他吸了口气。一绺头发恰好贴在他鼻梁上面，他可以看到它末端双重的影子。从斜面上流下的水又向他冲来，就像瀑布一样，他身子夹在裂缝最窄的地方没有动，再上面就是漏斗了，他的身体不住地发抖。他朝前伏到斜坡上，努力把双腿伸直。他的面孔抵在石头上往上移动，又一阵急流朝他打来。他在防水服的褶缝里乱摸，掏出了一个帽贝，将它放在他腰旁的石头上。海浪冲来又退了下去。他把刀倒过来，用刀柄敲帽贝的顶部。帽贝朝一旁避了避，吸住了岩石。又一阵浪打来，人和帽贝一起紧紧贴在岩石上。

他的双腿伸直了，但却僵僵的，他的眼睛闭着。他伸出右臂，画了个圈，朝上面试探了一下。他找到了那个凹坑，它太平滑，手没法抓住它。他的手缩了回来，伸到水里，在防水服里摸索。他抽出手，慢慢地缩了回来，摊开巴掌，其中还有一只帽贝。这个人望着离他的脸一两英寸远的岩石，可是态度却非常冷漠。他身上残留的一点生命的痕迹完全集中在他那只慢慢缩回的手上。这只手找到了那道磨得光光的浅坑，把帽贝扔到浅坑的外面，他的身子抬起了几英寸，然后一动不动地躺着等海水再冲上来。在水流过去后，他的手又回来拿起刀子，往上移动，漫无目的地敲着岩石。他僵硬的手指摸索着，找到了帽贝，用刀柄敲着它。

他转过脸，又一阵波浪冲过，他板着脸望着上面的那个帽贝思索起来。他的手放掉了刀子，刀喀啷一声掉了下来，然后一动不动地垂在他腰间。他抓住了救生带的吹嘴，旋开了塞子。空气咝咝地跑了出来，他的身体在漏斗里躺平了一些。他头侧卧着，一动也不动。在他的嘴巴前面湿湿的岩石变得有点模糊了，不过随着每一阵水流冲过，那模糊的痕迹又消失了。有时候，那垂在腰间的刀子发出喀啷喀啷的响声。

他又转过脸抬起头来。他的手指扣在帽贝上。这会儿他的右腿活动起来。脚趾抖抖索索地找着第一个帽贝，手指摸索第二个。脚趾没有找到那个帽贝，但是膝盖却找到了它。他的手松开了，伸到膝盖那里，把腿的那部分往上抬起。帽贝卡在他膝盖弯曲的地方，只觉得一阵疼痛，他僵僵的脸上又现出了一副龇牙咧嘴的神情。他咬紧牙关。整个身子扭动起来，手伸向高处的那个帽贝，用力拉动身子。人侧身沿斜坡往上移动，左腿进来了，防水靴的高统袜将第一条腿推到一边。脚的旁边抵着帽贝。腿伸直了。又冲来一股水，接着便往下退去。

他人躺着，一只脚主要靠摩擦力抵住帽贝。不过他的脚只是抵在一个帽贝上，另一个帽贝在他的面前。他朝上伸出手，只要一只手仍然抓住他脸旁边的那个帽贝，那边他的手指就有可能找到支撑点。他不断地朝上面移动，手指终于摸到了边缘。他抬起右臂抓住了。他用双臂用力撑着，又用双腿推。他看到在边缘外面有道沟，又看到了大海，岩石上白白的一片，乱糟糟的。他朝前倒了下去。

[1]
赫布里底群岛（the Hebrides），位于英国苏格兰西部。

3

他躺在一道沟里。他可以看到饱受风雨侵蚀的岩壁，还有一道长长的水汪从他眼前伸出去。他的身体是在一个与目前的景色毫无关系的地方。它摊开在他的后面，散开着，两条腿在不同的世界里，脖子扭歪了。他的右臂曲在身子底下，手腕折弯过来。他这只手还有知觉，指关节压在身上硬硬的，不过还不算太疼，也就不值得费大力气翻身了。他左臂顺着沟伸出去，有一半浸在水里。他的右眼离水面很近，眨眼时睫毛都碰到了水面，能够感受到水的表面张力的作用。在他恢复知觉看清周围时，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过他的右面颊和嘴角都在水下，使水面起了一些波纹。他的左眼在水上面，往下看着这道沟。沟里面是脏脏的白色东西，白得很有些奇怪，这不仅仅是天空的反光。他的嘴角噘了起来。有时候，水面上会出现一两个麻点，一个个淡淡的同心圆就在麻点周围向外扩散。他左眼望着这些圆圈，只觉得脑壳罩在眼眶上，像是黑黑的拱门似的。在眼眶底下几乎是一条直线，那是鼻子皮肤的颜色。亮亮的水平面将那扇拱门填满了。

他慢慢地思索起来。

我摔到了沟里。我的头卡在沟壁上，脖子扭歪了。我的两条腿一定还在另一边沟壁上面半空当中。我的大腿很痛，因为腿的重量压在沟壁上，就像杠杆的支点。我的右脚趾痛得特别利害。我的手折在身子下面，正因如此，我的肋骨上觉得一阵阵地疼。我的手指就像是木头一样。在水底下面藏着个白得奇怪的东西，那是我的手。

空中自上而下传来一阵尖厉的声音，是鸟叫和翅膀扑动声。一只海鸥张着翅膀，伸开两腿和爪子从沟的顶端冲了下来。它朝沟里气愤地叫着，宽宽的翅膀在岩石上方一两英尺高的地方扑打着，找地方立足。风吹到他的面颊上。带蹼的鸟脚缩了上去，翅膀不再扇动，海鸥朝一边滑去。这阵混乱在白花花的水里激起了波浪，冷冷的水打在他的面颊、紧闭的眼睛和嘴角上。他身上越发刺痛起来。

不过痛还算忍得住，不必多动弹。就连刺痛也只是在脑袋外面。他的左眼看着水里那只白得奇怪的手。记忆中的一些画面又出现了。这是些新的画面，其中有一个人爬上岩石，将帽贝放在石头上。

这些画面比刺痛更使他激动。它们使他的左手在水面下缩了起来，穿着防水服的胳膊在水里滚动。他的呼吸突然加剧了，沟里水面上泛起了层层涟漪，水波往前扩散又回转来。一道小小的水波溅到他的嘴里。

霎时间他全身痉挛，拼命挣扎。他的腿乱踢，向一旁晃荡过去。他的头顶住岩石别转过来。他双手在白花花的水里乱抓，用力抬起身体。他感到脸上湿湿的，滑得难受，右眼角突然一亮，像针刺那样痛。他吐了口唾沫，咧嘴咆哮起来。他望望那几道沟里面一层层又厚又脏的白色黏液，积得有好几英寸深，一只海鸥轻快地飞到绿色的海面上。随后他强迫自己往前移动。他又摔到了另一条沟里，他使劲爬过沟壁，看到了一堆零乱的碎石头，他滑了一下，绊倒在地。他这是在下坡，有一段路他跌跌撞撞往下直摔。在平平的岩石周围有水在流动，还长了好些各种各样的野草。风在他身边刮着，直把他向前推。在他往前走的时候没问题，但只要他稍稍停住脚往四周看一眼，风就把他刮得往前跌，摔得把皮都擦破了。他看不到多少大海和天空，也看不到整块礁石，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些熟悉的东西，不是裂缝就是突出的石头，只有巴掌宽的表面发黄的石头，一不小心就会撞上去，毫不留情地把他撞得眼前直冒金星，他躲不了。他的眼角还在痛。在身上所有的痛处中这是最要紧的，因为它这会儿像是把一根针，直往他有知觉的暗暗的脑壳里刺。这种痛楚无法避免。他的身体围绕着它转动。接着他抓住了棕色的草，海水劈头盖脸朝他冲下来。他站起身，躺到一块平平的石头上，石头上积起了一摊水。他侧过脸，一只眼睛在水底下前后翻动。他又轻轻地动了动双手，水刷刷响了起来。手离开了水面，伸出去抓来一团绿色的草。

他跪起身，把这团绿色的草抵在右眼和右半个脸上。他又往后重重倒在岩石上，石头上有不少水母和一簇簇扇形排列的帽贝，结在石头上的藤壶把身子硌得发痛，只好由它去了。他把左手轻轻放在大腿上，斜着眼睛看着手。手指半弯着。皮肤白里泛青，上面的皱纹显得很有规则。针又刺到在暗黑的拱门后面的脑壳里。如果他转动眼球的话，针也随着转动。他睁开眼，眼睛里立刻被绿草底下的水填满了。

他开始喷鼻息，胸膛里发出低沉的声音。这些声音就像结成了硬块，吐出口时他身子不由猛地一颤。又有一些咸咸的水从他两只眼睛里流出来，同他面颊上的海水和黏液混在一起。他的整个身子抖动起来。

在底下岩礁上有个更深的水汪。他吃力地慢慢爬到下边，侧着身子移过去，又将右颊浸在水里。他眼睛一张一合，让水冲洗一下那针刺般疼痛的眼角。记忆中的一个个画面已经远远离他而去，现在不必再去多理睬它们了。他转过身来摸索，把双手浸泡到水汪里。时不时地发出一个剧烈的声音，使他身子一颤。

那只海鸥又带着一些同伴回来了，他听见它们在他头顶上叫着，声音仿佛随着它们飞行的踪迹而交错。海上也传来了各种噪音，在他耳朵下面响着咕嘟咕嘟的水声，波涛的撞击声，这些声音虽然被岩石的主体遮挡，但还是能绕过石头或者透过缝隙传上来。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忘却疼痛，这种想法占据在他黯黑的脑壳中心，他无法避免。尽管眼角像针刺那样痛，他还是睁开了双眼，低头望着自己发白的双手。他低声嘀咕：

“得找个地方。一定得找个有遮盖的地方，要不是会死的。”

他小心翼翼地掉转头，朝上边他过来的地方望去。一路上撞到他的那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现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原来它们都是连成一体的。他的眼睛每次只看几码远，眼角针刺似的痛，激得他直流泪，地面在泪花中闪烁。他决定再爬到岩石上去。风小了，但仍然有些雨丝。他在一个不到一人一手高的峭壁前站起身，但这个障碍却要他费尽心机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他在这个小峭壁顶上躺了一会儿，泪眼朦胧地不时望望高高的岩石。太阳恰好在高处，太阳下面就是那些白白的小沟。阳光透过云层和雨雾照了下来，海鸟在岩石上方盘旋。阳光淡淡的，但却使他流泪，他眯起眼睛，大声地诅咒那针刺般的疼痛。他依靠触觉爬着，然后睁开一只眼睛望着大大小小的沟壑，其中没有白色的鸟粪。他抬起双腿越过沟壁，似乎这两条腿再也不属于自己。突然之间，随着他眼睛上的疼痛的减轻，寒冷和疲乏又向他袭来。他躺倒在沟里，一动也不动。寒意越来越强，透过了他的衣服，直钻到他皮肤底下。

寒冷和疲乏明白无误地对他说起了话。它们说，认输吧，安静地躺着吧。别指望能够回去，别指望能够活下去了。完蛋了，算了吧。那些白白的肢体既不可爱，也没有什么令人兴奋之处，那些面孔，那些话，都是发生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身上的事情。在这块礁石上一小时就是一生。你有什么可以丢失的呢？在这里只有磨难。认输吧，算了。

他的身体又爬动起来。这倒不是他肌肉或者神经上有什么力量拒绝认输，而是那一阵阵的疼痛在说话，就像波浪冲击船身一样。在所有这些画面、疼痛和说话声的中心有一个事实，它就像钢条一样不容置疑——它毫无掩饰是一切的中心，因此无法审视自己。它存在于脑壳的暗处，一个格外黯黑的角落里，它自己在那里，它是无法摧毁的。

“得找个地方。一定得找个有遮盖的地方。”

这个中心开始工作了。它不顾针刺的疼痛，往两侧看去，又把种种想法集中在一起。它得出结论说必须选择这条路而不是那条路爬过去。它注意到十几个地点，但全都否定了，只是在爬动的身体的前面搜索。它抬起了拱门底下那明亮的窗户，向两边摆动着拱形的脑壳，就像毛虫摆动脑袋寻找新的叶子一样。等身体移到似乎有些遮掩的地方附近时，他的头仍然向两边摆动着，这个动作要比脑袋里缓慢的思想活动快了许多。

从沟壁上往一边滑下一块石板，侧着卡在那里。这样在石板与沟边和沟底之间就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洞。在这道沟里只有一点儿雨水，没有那种白白的鸟粪。这个洞沿着沟往下延伸，洞里暗暗的，看上去比岩石上其他地方都干燥。他的头终于不再摇摆了，他在洞前躺下，太阳沉下海面不见了。他身子在沟里转动起来，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乱成一团。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张开嘴巴吃力地呼吸空气。他慢慢转过身子，让白色的防水靴长统袜正对着缝隙。他朝三角形的开口处退去，把双脚放到了里面。他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无力地扭动着，就像一条没法蜕皮的蛇那样。他茫然地睁着双眼，又朝后伸出手，想用力把防水服和粗呢风雪大衣从两边脱下来。防水服很硬，他反反复复地想往后退，就像龙虾退到水下一道深深的岩缝里似的。他肩膀以下已经退到了裂缝当中，岩石把他紧紧夹住了。他把救生带往上推，那软软的橡胶堆在他胸部的上方。他缓慢的思潮不断起伏，两眼茫然瞪着，只有右眼针刺样疼痛的地方流着泪水。他的手摸到救生带的吹嘴，慢慢地朝里面吹气，直到它硬硬地顶在胸前。他双臂交叉，白白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他脸左侧躺在防水服的衣袖上，闭起了双眼——并不是皱起眉头，只是轻轻地合了起来。他的嘴仍然张开，下巴耷拉着，歪到了一边去。裂缝里身子时时地猛然一抽动，使得他的头和臂膀抖动起来。水慢慢地从他的袖子上流下，淌到了他的头发和鼻子上，又从他脖子上皱巴巴的衣服上滴落下来。他的眼睛像嘴巴一样张开了，因为张开之后那针刺般的疼痛似乎好受一些。只有在他忍不住要眨眼的时候，他才觉得内心有知觉的地方针扎似地难受。

他能够看见好些海鸥在礁石上方盘旋着往下飞。它们落在最高点上，张开嘴巴伸着脖子和舌头直叫唤。天空灰暗下来，海上飘过一阵雾气。海鸥间呱呱地说话，扑打翅膀，把翅膀收拢来，头塞到翅膀里栖息在岩石上，就像白色的卵石似的。灰色的天空越来越暗，可以看见的只有海鸟和拉在地上的鸟粪，还有就是白色的浪花。几道沟都一片乌黑，因为从他藏身的地方那里往下，不知是什么原因，并没有那种肮脏的白色鸟粪。岩石的轮廓模糊不清。风轻轻地刮过主峰，它从那些看不见的裂缝中轻轻穿过时，发出一阵几乎听不出来的嘶嘶声。时时有大浪砰的一声冲到那块救命的岩石旁的角落里。在这过后会有一段长长的停顿，接着便是水从漏斗里退下去的哗哗声。

这个人蜷缩在岩缝里躺着，他左颊枕在黑色的防水服上，身体两侧的双手微微闪光。随着身体的抖动，时时传来油布轻轻的摩擦声。

4

这个人置身于两道缝隙之中。第一道缝隙是那块石板形成的一个封闭的空间，虽然不算暖和，但至少不会像外面大海和空气那样冷。岩石也有一些负面的影响，他的身子给卡得紧紧的，一抖动就碰到硬硬的石头棱角，使皮肉受苦。他浑身上下许多地方都疼，但这种疼痛并不很明显，有时候还会被误认为是团火。他双脚像是搁在文火上，但两膝却痛得厉害。他想象中能够见到这团火，因为他的身体是他居住的第二道内层的缝隙。在他的每一个膝盖底下，有一团小小的火熊熊燃烧着，那是用树枝交叉叠起来的，就像人们在垂死的骆驼身下点起的火一样。不过这个人很聪明，尽管这些火并不使他温暖，只是使他疼痛，他还是极力忍着。你只好咬牙忍一忍，因为要是站起身或者走动的话只会更痛——就像添加了更多的树枝，使得火越来越旺，传遍全身。他自己是在这个肉体构成的内层缝隙的尽头。这个尽头离火焰有一段路，他身体缩成一团躺在救生带上，随着他的呼吸，救生带前前后后地滚动着。在这团身体的顶端，是骨头构成的圆球，他自己就在这个世界里面飘浮。这个世界的一半总带着一种比较稳定的不难忍受的疼痛，既烧得滚烫又冻得冰冷。只是在这个世界的上半部有时候会一阵刺痛，就像有根大针在戳他。这时他身体的一侧就会像全球各大陆发生了地震一样痉挛起来，刺痛会一阵阵持续下去，不过针似乎戳得浅了些，圆球这部分的性质就有了些变化。在空间中会出现暗灰色的形状与银河那样的白色斑块，他朦胧地知道这是连着他身子的一只手。球的另一半全是黑黑的，没有什么难受。他在这个球的中央飘浮，就像是浸满了水的身体。他知道，就生存的原则而言，像他这样飘浮着，他必须庆幸获得了各种微不足道的小小的机会。所有与他有关的身外之物，那远远的火，那缓慢地燃烧的火焰，那些支架和火钳至少已经离他很远了。要是他能够碰上某种特殊的无活动能力的生存方式，某种微妙的内在平衡的话，也许那第二道缝隙的性质会容许他静静地毫无痛苦地在这个球体中心飘浮。

有时候他离这一地步已经很近。他变得很小，球体越来越大，直到那些燃烧着的延伸物具有行星之间的性质。不过这个宇宙受到在深沉的空间产生并像波浪一样传来的痉挛的制约。接着他又变大了，他的身体填满了那些隧道里的各个角落，神经高声尖叫着从火焰上掠过，在球体里膨胀，直到把它填满。针刺过他的右眼角，笔直地插入到他头脑中一片黑暗中。在刀刺般的疼痛中，他朦胧地见到一只白色的手。接着他又慢慢地沉到球体中央，在那个黑暗的世界中间萎缩飘浮。这成为一种节奏，这种节奏来自所有时代，并且会持续下去。

他所见到的那些画面有时候别的人也会见到，这些画面虽然对这一节奏有所修正，但却不会改变它的本质。与火焰相比，这些画面在光线底下显得很亮。其中有比宇宙大的波涛和一个在波浪中漂浮的玻璃水手。有一个用霓虹灯打出的命令。有一个女人，并不像那些纤悉无遗的白色肢体，而是带有一张脸孔。还有夜航的船只所感到的昏暗和艰辛，甲板上的吊索，还有船员懒懒地说话的嗡嗡声。他向前穿过舰桥走到灯光黯淡的罗经柜那里。他听见纳特离开了他左舷瞭望哨的位置，走下舷梯。他也听得出纳特没有穿防水靴或者帆布跑鞋，他穿的只是便鞋。纳特那蜘蛛样的身材，一点也不灵活，就像个女人似的小心翼翼地走下梯子，到如今已经好几个月了，他衣服穿在身上还是不像样，也不能像个水手那样灵活地上下舷梯。黎明时分，他常常因为衣服穿得不够而冻得发抖，在住舱里面同事们的笑话常常使他受不了，他成为大家嘲笑的对象，谦卑听话，但却没有什么用。

他朝右舷的地平线望了短短一会儿，然后回头望着船队，那一队货船刚刚出现在黎明的曙光中。它们挡在地平线上，就像饱经风雨的铁墙，这时候依稀可以见到船上模糊不清的长长的锈迹，就像泪珠一样。

不过纳特会笨手笨脚地走到船尾，独个儿待上五分钟，等待着同他的永恒会面。他会很不自在地走到右舷深水炸弹投掷器那里去，这倒不是那里比左舷好，只是他总往那里去。他会忍受寒风和引擎发出的臭气，战时驱逐舰上特有的油污和破破烂烂的装备，因为生活本身所有可以触到、尝到、看到、听到和闻到的一切都被他视为身外之物。他会继续忍受下去，最后习惯使他无动于衷了。他永远不会适应海军的生活，因为他从未真正跨进海军的大门，他只是出于偶然来到这里，他的内心祈祷着，期望同永恒会面。

可是航海表滴答滴答地走动着，船开始了曲折航行的下一段路。他仔细地看了看秒针。

“右舷十五。”

“角马”号船头猛然从左舷转过来。随着舵的转向，灰蒙蒙的亮光下可以看到船尾下面涌起一阵旋涡。他脚下的舰桥倾斜了，“角马”号似乎从原来的位置向后滑，直到达与船队平行的位置，恰好稍稍靠前一点。

“注意中部。”

“角马”号还在转弯。他脚踵踩在钢的船体上，感受到青色的海水长时间的摇晃和翻腾，他能够估算出船转弯时向左倾斜的精确度数。不过海水毕竟很难估测。在船转到最后几度时，他看见一团灰色的东西，第七个浪头滑过船首，钻到船底下。船尾摆动得越发厉害，船尾往下斜，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摇晃中，这一次它偏离了航道有十度之多。

“稳住。”

这该死的海军，该死的战争。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看到“角马”号船尾下又激起一阵水涡，船回到航道上来。在他第二道缝隙顶端的火焰噗地烧了起来，针又刺到他身上，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面。火焰按照通常的节奏又熄灭了。

排成V字形护航阵势的驱逐舰队一起掉转头来。在传送命令的间歇中他注意倾听潜艇探索器断断续续的乒乓声，光线越发强了。那一大队商船以六节的速度喀嚓喀嚓地前进，驱逐舰就像警卫似的为它们开道，以它们的看不见的扫帚把海面清扫干净，大家在统一的命令之下，一起改变航向。

他听见身后舷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他忙着测量方位，因为来人可能是船长。他分外仔细地测定了“角马”号的方位。可是他只听见脚步声，没人说话。

他终于随意地转过身，原来是海军军士罗伯茨，正在向他敬礼呢。

“早上好，军士长。”

“早上好，长官。”

“怎么回事？给我搞了喝的来了吗？”

帽舌底下两只眼睛往后退了退，不过嘴巴挤出了笑容。

“也许吧，长官——”

琢磨了一下之后，觉得这事对自己有好处，笑容扩大了。

“我近来不知怎的，不大喝朗姆酒，要是您需要，随时可以——”

“好的，谢谢。”

下面谈什么？推荐的便条？提升新职务？还是容易办到的小事？

不过军士罗伯茨这个手腕耍得太深沉了些。无论有什么要求，无论这种有来有往的复杂机制会带来什么结果，今天只要对他的好意和体贴表示一点谢意就成。

“同瓦尔特逊有关，长官。”

惊奇地一笑。

“我的老朋友纳特

[1]

？他在干什么呀？没给关禁闭，对吗？”

“噢，没有，长官，哪里会这样。只是——”

“什么？”

“嗯，请您现在瞧吧，长官，他常待在右舷那边。”

他们一起走到舰桥的右侧。纳撒尼尔仍然在思索着永恒的问题，双脚靠摩擦力站在防水甲板上，瘦骨伶仃的臀部靠着投掷器后面的栏杆，那高得出奇的身材随着波涛摇晃。

“蠢驴。”

“他经常这样，但这次要对他不客气，长官。”

军士罗伯茨走近一步。不老实。从他呼吸中闻得出朗姆酒的气味。

“我本可以为这事关他的禁闭的，长官，不过，既然他在入伍前是您的朋友，我想——”

停下来不说了。

“好的，军士长，我来同他谈一谈。”

“谢谢您，长官。”

“谢谢您，军士长。”

“酒的事我是不会忘记的，长官。”

“多谢多谢。”

军士罗伯茨敬了个礼走开了，他走下了舷梯。

“左舷十五。”

孤零零的两个膝盖下面除了火焰以外就是针刺。独自一人待在甲板上，某门大炮炮口抬起在甲板上。他沉着脸朝自己笑了笑，想象着纳撒尼尔头脑中发生的一切。他待在船尾，一定是希望在管理大炮的水手和深水炸弹值班员之间寻找自己不受别人干涉的自由。但是在一艘小船上，除非一个普通水兵门槛很精，能够为自己找到一个安静的活儿，否则他是没有可以单独待的地方的。他一定从水手舱乱糟糟的人群中，从那个拥挤邋遢的地方不知不觉来到情况稍许好一些的有风的船尾。他太不明事理，不明白其实正因为水手舱里拥挤不堪，反倒给人提供了一个能不受别人干涉的自由，正如你在伦敦大街上人群中一样。因此他在祈祷时只好忍受深水炸弹值班员阴沉沉的目光，他不明白，因为他们别无其他事情可做，大家肯定会盯着他看。

“注意中部。稳住。”

急转弯。

在下面舱里时他本应该钻到那摇摇晃晃的吊床上去睡觉的时候，他在祷告，因为上面告诉他在值班时他必须注视某一部分的海面。因此尽管他不明白这样做的缘故，他还是很尽责地进行瞭望。

头的黯黑的中心转过来，看到了左舷的瞭望哨缩在里面，无线电测向器的天线在摇摆，烟尘冒出热热的气流和一丝黑烟，他低头从舰桥的缝隙里望到右舷甲板上。

纳撒尼尔还在那里。他身材高得出奇，加上人又瘦，这就使他的外表显得更怪了，船上的栏杆对他来说过分矮，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他的两条腿分得很开，双脚靠摩擦力巴在甲板上。黯黑的中心看见，纳撒尼尔的双手从脸上放了下来，抓住栏杆，站直了身子。他迈着八字脚向甲板前方走去，伸开两条胳膊以保持平衡。他那顶看上去很怪的小海军帽扣在头顶心上，黑色的鬈发从四周露出来，夜晚很潮湿，几绺头发显得细细的。他无意中看见了舰桥，于是一本正经地把右手举到了右额——别把礼节给忘了，黯黑的中心想，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船上也就同入伍前一样，是个小人物，真是好笑，这是阻挡不了的。

他这样右手一举，却使纤瘦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往边上一个趔趄，又想举手敬礼，但还是没有站稳，他岔着腿，伸着胳膊，一本正经地在思考如何是好。船又往上一抬，他身子摇晃起来。他转身走到引擎箱前，摸了摸金属外壳，看它是否过热，然后站稳身子，朝前转过来，慢慢地向舰桥敬了个礼。

黯黑的中心让自己朝远远望去显得不那么高的身躯高兴地挥挥手。尽管有这么一段距离，纳撒尼尔的面容还是改变了。见到他向自己回礼，他脸上露出快乐的表情，这和军士罗伯茨眼睛挤得紧紧的那强装出来的笑容完全不同。它自发地来自脸孔后面的推理中心，纯粹表现了他愉快的心情，这使得他的呼吸由于快乐和激动而变得急促了。这边球体的底层发生了一阵痉挛，原先这个飘浮着的中心丝毫不觉得疼痛，这会儿又有了针刺的感觉。

他抓住了罗经柜和岩石，心烦意乱地大声嚷道：

“难道就没有人理解我的感觉吗？”

接着他又被拉伸开来，填满了内层缝隙的各条通道，火又腾地一下烧起，烧得他的肉噼啪乱响。

在各种噪音之中又出现了一个声音。它同外面静止的团团白色黏液有关。这些黏液原先难以名状，但现在却比较清晰了。随后他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原先似乎是永恒的节奏其实只是几个小时的黑暗，这会儿出现了一抹淡淡的光线，这光线进一步表明他作为人并没有消失，使他看到自己的躯体健全，精神正常。这个声音是栖息在岩石的一只海鸥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

他躺在地上，身上发痛，思考起光明和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这一情况。要是他留心照管他发炎的眼角的话，他是能够检查一下他那只全无知觉的左手的。他想把手指合拢，但手指只是发抖，然后缩短了。他立刻回到了它们里面。他变成深深陷进光溜溜的岩石缝隙中的一个人。知识和记忆有条不紊地回转来，他记起了漏斗和那道沟。他成为光天化日之下的一个海上遇难的人，他想起了这种处境下必须得干的事。他抬起身子，想要从岩缝中挣脱出来。就在他往外移动时，海鸥惊醒了，大声叫着飞起来。它们风一般飞回来，一边尖声叫嚷，一边注视着他，过后又斜刺里往空中飞去。它们和有人居住的地方附近的海滩和峭壁上的海鸥不同，见了人并不害怕。在从未有人涉足的地方生活的生物往往有一种不明世事的天真，它们也不会如此。这是一些战争时期的海鸥，这会儿发现有个人孤零零地在大海中，对他热烘烘的肉体、对他缓慢而无法确定的动作极为恼火。它们飞近他，扑打着翅膀在他头上盘旋，以此向他表示他还是不如去死，干脆像个炸开的帆布吊床那样在海里漂浮。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用毫无知觉的手臂向它们打去。

“呸！滚开！去你们的蛋！”

海鸥吵吵嚷嚷地飞起盘旋，接着又飞回来，翅膀打到了他的脸上。他又慌忙打去，有只鸟翅膀才扑了一半就掉了下来。海鸥退后了，但仍然边盘旋边在观察他。那些鸟的脑袋窄窄的，简直是会飞的爬虫。从古以来人们对有爪子的生物觉得反感，这使他看着它们不免有些发抖，它们那平滑的外形又使他联想起蝙蝠和吸血鬼来。

“滚开！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人呀？”

它们圈子越绕越大，终于飞到海面上去了。

他转头认真观看自己的身体。他的肉似乎成了疼痛和僵硬的混合物。连控制系统都失灵了，因为他得专门给两条腿分别下命令，就像那是绑在他身上的两条不灵活的高跷似的。他把高跷中间折断，让腿伸直。他发现了新的火焰。除了全身发痛之外，他又发觉身上有好几小块地方疼得特别厉害。有一处就是他的右眼角，这块地方近得要命，不由他不知道。他站起身来，背倚着沟壁向四周观望。

早晨灰蒙蒙的，但风停了，海浪不是向前推进，只是在跳跃。他意识到了一件新鲜东西，就是海的声音，这是船上的水手听不到的。那是数不清的飞溅的小浪花合在一起构成的轻微的低音，不住地传来水的汩汩声和吮吸声，高的可以像是石头的拍打，低的可以像燕子的呢喃。有些声音似乎随时都要说出口来，但又都淡化成液体的撞击声，就像肚子饿的时候咕咕叫一样。比所有这些声音都响的是一个清晰的音符，一种唱歌似的嘶嘶声，那是空气碰在岩石上发出的摩擦声，它不易觉察，但一刻不停，永不休止。

一声海鸥的啼叫在他头上回荡，他举起一条胳膊，看着胳膊肘底下，不过那只海鸥从礁石上飞走了。海鸥啼叫声消失以后，一切都重归平静，什么都不用他费心，也不会有什么不快了。

他低下头望着地平线，舌头舔了舔上唇。刺痛又来了，像是试探一下似的，然后又消失了。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睁大了双眼，毫不理会那阵刺痛。他开始快速地呼吸起来。

“水！”

就像在大海里那个极度危急的关头时那样，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变得既能干又积极。他的双腿不再那么毫无知觉了，他爬出那道沟，爬过了好些凸出的石头，这些从上边落下来的石头支撑的只是自身的分量，从来没有其他东西在它们上面爬过。他在岩顶附近几道沟中白色的水汪里滑下来。他到了曾经爬过的峭壁的边缘，一只孤零零的海鸥从他的脚下飞走。他依靠双脚走了一圈，但地平线各个方向都一模一样。他只能根据脚下石头的位置判断哪个方向他已经观察过了。他又转了个圈。

最后他回到岩石主峰那里往下爬，不过这会儿是一道沟一道沟地翻过去，慢了许多。等他到了白色的鸟粪那道线以下，他停住脚，一码一码地仔细察看岩石起来。他蹲在一道沟里，抓住沟壁下部，飞快地把各处扫了一眼，好像是在看着一只长吻虻在飞行一样。他看到一块平平的岩石上积着一点水，便走过去用手放在水汪两侧，把舌头伸到水里去。他嘴唇收拢，吸吮起来。石头上的水汪很快就只留下一摊水迹。他又向前爬去。到了沟壁上一道横缝前。在这道缝底下一块石板松动了，快要掉下来，因此积了一些水。他前额抵在石头上，接着又侧转脸，把脸颊靠在缝上，但是他的舌头还是够不着水。他嘴对着岩石，尽量往前伸，但还是不行。他双手抓住石缝，发疯似的拉着，石头裂开了，水泼出来流到沟底，像是层薄膜。他站起身，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手里还握着碎石头。

“得动动脑筋，老兄，得动动脑筋。”

他低头看着面前乱糟糟的斜坡，有条不紊地考虑这块礁石的情况来。他发现自己手上还握着碎石头，便把它扔了。然后他穿过礁石上一道道沟，又走回来。他看到了腐烂的鱼骨和一只死海鸥，海鸥胸骨朝上，就像是弃船的龙骨。他发现了一摊摊灰色和黄色的地衣，甚至还有泥土的痕迹，又有一小撮的苔藓。还有一些空的螃蟹壳，枯死的草，还有一只龙虾的螯。

在礁石的下部有一汪汪的水，但都是咸水。他又走上斜坡，忘记了针刺般的疼痛和火焰。他在躺了一夜的那个裂缝里摸索，但岩石几乎干了。他又爬上那块遮掩过他的石板。

石板断成两段。从前这里一定头重脚轻地竖着一片巨大的石板，其他的石头历经风雨侵蚀消失了，只有它保留了下来。后来它也摔下来裂成两半。大的一半横在沟上紧靠礁石的外沿，一部分已经突出到海面上，下面的沟就像个下水道。

他躺下钻了进去。他停了下来。接着他像只海豹那样摆动尾部，以鳍足抬起身子前进。他又低下头发出吮吸的声音。然后静静躺了下来。

他找到水的地方像是个小洞。沟底缓缓倾斜，因此这一头水比较浅。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伸直两肘躺下，因为石板沿右边沟壁砸了下来。头顶上的石头斜搁着，洞的另一头并没有完全封住。在顶部有个小洞，阳光照进来，可以看得见小片的天空。从空中照进来的亮光映在水上，洞顶石头上可以依稀见到抖动着的波纹。水可以喝，但味道并不好。它夹杂了一些令人不快的气味，不过究竟是些什么东西的气味呢，却也无法一一分辨出来。水不能真正解渴，只是使他好受了一些。看来水还不少，因为他面前的水汪有好几码长，另一头似乎要深一些。他又低头吮吸。这会儿他的一只半眼睛已经适应了洞里的光线，他看到水底下有一层稠稠的红色沉淀。沉淀物不硬，很容易搅起来，因此在他喝水的地方，便搅起一些黏黏的东西在水里打转漂浮，最后又慢慢沉下去。他没精打采地注视着。

不一会儿，他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获救。考虑一下如何获救的事。”

他挣扎着往后退，头在岩石上砰的撞了一下。他沿着沟爬到了礁石顶上，凝视地平线四周。他用手撑住地面跪了下来。心中飞快地掠过了种种想法。

“我不能老是待在这儿，否则要是有人经过就没法向他们呼救了。我得做一个人代我守在这里。要是船上的人看到有个形状像人的东西的话，他们肯定会驶近过来。”

在他的双手下面有一块碎石头抵在岩壁上，石头就是从岩壁上裂开掉下的。他爬下去用力去搬那块重重的石头。他把石头斜斜地竖起来，手一抖石头又倒了下去。他精疲力竭，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离开那块石头，慢吞吞地爬到底下那个小峭壁和散落在地上的石块中间，他就是在那里洗眼睛的。他在石头上一个水汪里找到了一个外表坚硬的卵石，将它拉出来。他把卵石抱在胸前，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石头掉了，他又将它拣起来抱住。他把石头放在漏斗上方的最高点之后又回转来。在一个沟壁上嵌着一块手提箱形状的石头，他想好了自己应该采取的步骤。他背顶住手提箱，双脚蹬在另一面沟壁上。手提箱咯吱咯吱响了几下，活动了。他用一只肩膀抵住石头的一头，站起身来。石头摔在另一条沟里，碎掉了。他苦着脸咧咧嘴，把大的碎块拖到怀里。他把这碎掉的手提箱沿岩壁一点一点往上翻，又拉又拖地将它弄上道道斜坡，这些斜坡是石块落下时形成的，很难将石块弄上去。

这样在高处就有了两块石头，一块上带有一丝血迹。他又朝四周地平线看了一圈，再爬下斜坡。他停住脚，一只手放在前额上，认真地看着巴掌心。上面并没有血。

他开口大声说起话来，声音含混而沙哑。

“我开始流汗了。”

他又找到了一块石头，可是没法将它翻过沟壁。他只好拖着它沿沟底往后退，到了较低的地方找到一个矮矮的缺口，再把它弄出去。等他将这块石头翻到高处时，他的手都破了。他跪在这几块石头旁边，望着大海和天空想起心事来。阳光出来了，显得很苍白，空中云彩少掉了些。他横躺在这三块石头上，身子硌得疼也无所谓。阳光照到他的左耳上，下午礁石这一边朝太阳。

他站起身，把第二块石头叠在第三块上面，再把第一块叠到第二块之上。三块石头加起来大概有两英尺高。他坐下来倚在这几块石头上。地平线上空无一物，大海轻轻地翻腾，太阳无力地照射着。一只海鸥在离礁石一箭之遥的海面上飞翔，这会儿这只海鸟体形匀称，白白的毫无恶意。他用一只手遮住发痛的眼睛，让它休息一下，不过手举着太吃力，他让手掌落到膝盖上。他不去理会那只眼睛了，只是尽力思索着。

“吃什么？”

他站起来爬到下面的沟里。沟往低处延伸，尽头有一些几英尺高的峭壁，在峭壁外的水面上散布着一些岩石。他对这些岩石未加考虑，因为它们根本无法接近。峭壁的表面崎岖不平，上面布满了小小的藤壶壳，这些藤壶用石灰质的分泌物附在石头上，结成了一大片，一直延伸到水下他那只好的眼睛看不清的地方。还有一些淡黄色的帽贝和各种颜色的海螺附在岩石上晒太阳。每只帽贝都蹲在自己的肉足弄出的小坑里。还有几簇蓝色的贻贝，绿色的海草像网似的箍住了它们。他掉头朝上望着礁石——在水洞下面看出去，顶部的那块石板就像跳水板似的突出在海面上——看到贻贝把岩壁几乎全部占领了。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线，在线的底下蓝蓝的一大片，全都是贻贝。他小心地弯下身子观看峭壁。在水面以下可供食用的东西越发丰富，因为那里的贻贝更大，海螺在它们身上爬着。帽贝、贻贝、海螺和藤壶东一处西一处的，就像吃过的糖果，在它们中间有一团团红色的胶冻样的海葵。在水下它们张开一圈花瓣似的嘴巴，但在水上面他的脸孔旁边，它们就像挤去了乳汁的乳房那样瘪了下来，等潮水上来再张开。

饥饿使他的胃一阵阵收缩，像两只手似的在他衣服下面乱抓。可就在他待在那儿直流口水的当儿，只觉得有团东西从他喉咙口直往上升，就像伤心得了不得似的。他靠在浅黄色的岩壁上，倾听海浪的冲刷，这一大片并不能算作植物的生物发出轻轻的噼啪声和吱吱声。他在腰部摸了摸，摸到了系刀子的腰带，把它转过来，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抓住折刀。他把刀身对住嘴，用牙齿咬住刀背将刀推开。他将刀尖插到一个帽贝底下，帽贝紧紧缩下去，他在转动刀刃时感到了帽贝肌肉的力量。他将刀放下，让它挂在腰带的尽头，在帽贝掉下来时将它在半空中接住了。他将帽贝放在手掌心里翻转过来，从大的一头认真观看壳子里面，只见它椭圆形的棕色肉足直往里面缩，把光线挡住了。

“活见鬼。”

他把这只帽贝扔得老远，在海面上激起了一个水花。随着涟漪的消失，他看到它白白的影子沉入到水中不见了。他盯着帽贝消失的地方望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刀子在藤壶中间凿出一道道线来。藤壶冒出水流出了血，就像是尿液一样的咸水。他用刀尖挑起一只海葵，那胶冻似的身体紧缩成一团。他用刀平平地压它的顶部，一股水喷到了他的眼睛里。他将刀子顶住石头对折起来。他又爬回到礁石的高处，背靠那三块石头——两块碎的，最上面一块外壳很硬——坐了下来。

这个人觉得内部一阵痉挛控制了他的身体。他双脚缩了起来，朝边上一滚，面孔靠在礁石上。他的身体在湿漉漉的衣服底下抽搐抖动。他抵着岩石低声说道：

“你不能屈服。”

他立刻又往下面爬去。爬动变得越来越艰难。下面水边他找到了一些石头，可是它们形状都派不上用场。他从水面下浅处挑出一块，用力将它弄到高处。把石人顶上那块石头拿下来，换新的上去，石头擦着石头，发出难听的声音，他总算将它安好了，然后再把外壳很硬的那块加上去。这一来就有两英尺六英寸高了。

他低声咕哝。

“必须得这样，必须得这样。”

他爬到礁石上与布满贻贝的峭壁相对的那一边。在这边有好些岸边礁，海水在石缝间上下翻动。水的颜色很深，在海底长着长带状的海草，海草形状就像出门人用来捆绑锁坏掉的手提箱的带子。棕色的海草东倒西歪的，有的在水面上卷了起来，但在远处草竖立在水中，或者像触角或舌头那样慢慢摆动。再往外，就只有一片黑糊糊的深水，一直延伸到深海之中。他眼光从这边移开，沿着一条岸边礁爬去，但到处都是坚硬的岩石，找不到零碎的石头，尽管在一长条岩礁上有个地方出现一条裂缝。他用穿着长统袜的双脚蹬这条缝，可是蹬不动。他笨手笨脚地朝岩礁踢了两下往回走。在这块巨大的礁石的下端，他发现好些零散的石头。虽然形状都不适用，他还是将它们一一搬到沟里叠起来。他又在各条裂缝里搜寻，把一块块或者一团团的发黄的石英取出来，在这些石英上面乱蓬蓬地长了些野草，就像绿色的头发。他把这些石英送到他正在搭造的石头人那里，在最底下那块石头周围叠起来。有些石英团比土豆大不了多少，他便将它们敲进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到后来他用手推上面那块石头时，它不再晃动了。他又在顶部再加上一块跟他的头大小相仿的石头。

三英尺高了。

他从这堆石头旁退后几步，朝四周看去。在他眼中，这堆石头从地平线竖起，比太阳还要高。他对此觉得很是惊奇，他细心观测，想要发现究竟哪边是西方。他看到了救他一命的伸出到海里的礁石，几只海鸥在激流区以外的空中翱翔。

他又往下爬到他撬帽贝的地方。他苦着脸，捏紧拳头伸进湿漉漉的衣服，放在肚子上面。他紧靠在那小峭壁上，用手指将那些红色的海葵掰下来，放在峭壁边沿，有一会儿没去看它们。然后他那一只半眼睛转向这些东西，仔细观察一番。这些海葵就像一把糖果，只是它们在动，那动作几乎令人无法觉察，但却有一丝清水从它们身体中流出来。他在峭壁上海葵旁边坐了下来，再也不看它们。他的脸上现出一副万分苦恼的神情。

“活见鬼！”

他的手指抓住了一块糖，飞快地将它塞进嘴里，低头吞了下去，身子不由一抖。他又拿起另一个吞下，然后又尽快拿起第三个。他囫囵吞枣似的吃掉了这一堆糖果，直僵僵地坐着，只有喉咙在动。他慢慢低下身子，苍白的脸上咧嘴笑了笑。他低头朝左手一看，发现在小指边上一滴水里还有最后一块糖果。他用手掩住嘴巴，顺着手指往下凝视着，只觉得胃里一阵阵难受。他从石头上爬到水洞那里饮水。水底又浮起一圈圈红色的沉淀物和黏土。水汪这一端上面有一圈红色的条痕，大约有半英寸宽。

灌满了苦涩的水，他胃里不那么难受了，于是便倒着身子退出洞来。这会儿海鸥绕着礁石在盘旋，他恨恨地望它们一眼。

“你们是没法把我弄到手的！”

他又爬回到礁石顶上他那个三英尺高的小人旁边。四周地平线上空无一物。他舔了舔嘴唇上留下的一点水。

“我淡水是够喝的——”

他站起身，低头望着淡水上方的那块像跳水板那样突出在外的石板。他慢慢走回到峭壁边，蹲下身子观察石板底下。水汪靠海的那头被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石头堵住。尽管他的视觉受到了损害，他还是看见红色的砂土一圈圈地往上升。这些砂土一定附在底部那些碎石头的表面，将岩缝堵了起来，所以水才没有漏掉。他眼前闪过了水底下表面的情况，多年以来石头上积满了红色的砂土，最后把上面的小洞全堵住了，因此在这茫茫大海之中才有了这一汪淡水。不过，这种局面十分脆弱，只要你用手去轻轻一碰它，水就会流掉，他的生命也就完了——

他瞪大眼睛，往后退了退，呼吸也急促起来。

“不行！”

他身子往后退到那个可以睡觉的缝隙里。他那裹着厚重的衣服的身子钻进去后，只有耳朵以上露在外面。他把粗呢风雪大衣的袖子从管子样的防水服里拉出来，让它挂在手背上。在手忙脚乱了一阵之后，他终于用手指抓住了衣袖，他捏紧拳头，让毛茸茸的粗呢包住双手。救生带又撑住他前胸和喉咙口，他左颊枕在前臂上。太阳下山了，他就这样躺着，发起抖来，绿色的天空先变成蓝色，然后又变成深蓝，海鸥飞了下来。他的身体一阵阵发抖，但在两阵抖动发作之间便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张开了嘴，两只眼睛焦急地凝视着黑暗。有一次，他一颤抖，嘴里冒出这两个字：

“不行！”

一只海鸥稍稍动了动，然后又安静下来。

[1]
纳撒尼尔的昵称。

5

但是他没法掉到那个坑里去，因为他四肢都摊开着。他隐约觉得力气又回到了自己身上，这不仅使他能够感受到寒冷的滋味，全身觉得很难受，而且心中觉得很烦躁。他没有像前一夜那样眼前出现种种可怕的景象，也没有听到什么可怕的声音，这一夜他只是觉得身上痛得要命。眼角针刺样的疼痛已经不那么尖锐了，但尽管不需要强忍刺痛，他却要不断地摩擦双脚，或者用力将身体紧贴在石板上，以便让一侧身子暖和些，但这一来身体的另一侧越来越受不了。他大多在那个黯黑的球体中生活，他要用力把它从木头样硬硬的表面上抬起来，将它转个方向，使另半个球体朝下。这一夜和前一夜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那些火焰已经熄灭了，但是火还在那里，如今他有时间和精力去照顾它们了。他浑身肌肉僵硬紧张，似乎身体正被人毫不留情地往四面拉扯着。这会儿他稍稍有了点力气，礁石也更让他不舒服了。球体费尽力气想要找到的平滑表面其实到处都起伏不平。这些凹凹凸凸的地方一开始硌得身体不舒服，慢慢就隐隐作起痛来。再任其发展下去，痛就会越来越厉害，火焰又会燃烧开来，一定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出现。因此，他得把大腿抬得高一点，或者无力地扭动着离远一点，这样硌着的地方就不会很疼，只是觉得有点不平就是了。然后他的大腿再平平地贴上去，在黑暗中等待不适、痛楚和火焰回来。

顶端那扇窗暗暗的，这个人发现在一阵阵不适的间歇中又充满了声音和非看不可的东西。他眼前出现了一幅乱成一团的画面，只见太阳在他脚下远离地球中心的火焰的地方经过。但太阳和火焰都离他太远，无法使他身体暖和起来。他见到蓄住淡水的红色砂砾，一大捧红色的糖果，空无一物的地平线。

“我要活！”

他看到太阳在他下面缓缓地移动，想到地球在绕着地轴旋转的同时每年又绕太阳一周，他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看到一个人必须熬过多少个月份，才能等到春天越来越强的阳光把自己照暖。他好几个月注视着太阳，心里什么也不想，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他通过火车的窗户或者在田野上，从许多角度对它进行观察。他把太阳的火焰同其他火焰，例如小块菜地里的、花园里的、烤架上的火焰混淆起来。这其中有一种火焰最为顽强，这一现实必须多加留心。这种火焰是在烤架的格子后面。他发现烤架在一个房间里，接着一切从过去的暗影中出现，一点都不陌生，他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也知道时间和言语具有重要的意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瘦得像蜘蛛一样的高个子。他黑色的鬈发，抬起头来，似乎是在查阅天花板另一边的参考书。

“请多多包涵，天国根本就不存在。没有形体，一切皆空。明白了吗？某种黑色的闪电毁坏了我们称之为生命的一切。”

但他在笑着，对自己的回答很得意：

“我看不出，我也不怎么在乎，不过我是会去听你讲演的。亲爱的纳撒尼尔，你不会想到我见到你有多高兴。”

纳撒尼尔把他的面孔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也是。我是说见到你真高兴。”

“我们这样喜形于色，纳特，这是不符合英国人的性格了。”

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我想你需要听听我的讲演。你不大快乐，对吗？”

“我对天国也不真正感兴趣。我给你拿点东西喝吧。”

“谢谢你，不用了。”

纳撒尼尔在椅子上伸直了身子，双臂朝两旁伸开，手朝上弯着站起身来。他睁大眼睛，起初没有望什么，接着朝屋里四周看了看。他走到墙跟前，瘦骨伶仃的臀部靠在书架顶上，高高地倚在那里显得很滑稽。他把两条细得难以置信的长腿伸在前面，叉得开开的，靠着脚后跟的摩擦力勉强撑住身子。他又朝参考书望去。

“你可以将它称之为有关死的技巧的讲演。”

“你会比我早死很久。那是个寒冷的夜晚——瞧你穿的什么呀。”

纳撒尼尔注视着那只发笑的眼睛，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真的吗？不错，我想是会这样。”

“我的寿命会比你长得多，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各种各样的东西。”

“可是你并不快乐。”

“你干吗不找别人，偏偏要把这一点对我说呢？”

“在我们之间有一种关系。我们会遇到什么事，或许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工作。你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忍受力。”

“为了什么目的？”

“上天国。”

“那一片虚无之中？”

“死后升天的技巧。”

“谢谢你，我不要。纳特，别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来。”

“要知道，你能。我——”

纳特的脸孔发生了变化。那张脸又朝他转了过来。脸颊上显出痛苦的红晕，双眼逼近了，朝他凑过来。

“我——，有预感。请你别笑，我预感到——也可以说我知道。”在他眼睛下面，呼吸急促起来。双脚在地上摩擦着。

“——可以这样说，我知道让你个人理解天国——理解死——是很重要的，因为只要再过几年——”

有一会儿两人都默不作声，双重的震惊——因为房间窗户外面教堂的钟也不响了，仿佛钟声也随着他们的说话声停了下来。他的香烟烫在他胳膊上，一阵痛楚传到了脑袋里，他把香烟一扔，叫出声来。随后他趴到地板上，伸手到单人沙发下面摸，寻找香烟头，地板上凹凸不平之处使身体不舒服。他躺在地上，那些话却不肯放过他，在他耳朵里嗡嗡响，一阵激动中，他的心怦地一跳，他突然明白了纳撒尼尔的意思，使他大吃一惊，他猜到了纳撒尼尔没说出口的话是：

“——因为只要再过几年你就会死。”

他又惊慌又愤怒，对这句没出口的话大声嚷嚷起来。

“你这蠢货，纳特！你这该死的蠢货！”

这几句话在沟里面回响，他从防水服上抬起了面颊。外面很亮，阳光充足，又传来了海鸥的叫声。

他叫喊道：

“真是混蛋，我会死！”

他很快从岩缝里爬出来，站在沟里。大海和天空一片湛蓝，太阳升高了，海面不再泛出炫目的亮光。他感到阳光照在脸上，便用双手擦着胡须茬儿。他朝四周地平线迅速看了看，爬到下面一道沟里。他又在裤子上摸索起来，同时偷偷向身后看了一眼。接着他大叫一声，登上礁石后他满是胡子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刻薄的笑容。他又走回到那个矮人边上，像喷水似的朝地平线撒起尿来。

“男士们出门之前请整肃衣衫。”

他摸弄防水服上的扣子，将衣服用力扯掉了。他手伸到粗呢风雪大衣里面去拉扯系住救生带的带子。将救生带和风雪大衣都扯下来扔在地上，然后站在一边瞧着这堆厚厚的东西。他望着衣袖上两道弯曲的金色镶边，那些亮亮的扣子，以及他的绒面革裤子和上衣。他然后把上衣、毛衣、黑色套衫、衬衫、背心一股脑儿脱下，又脱掉长统袜、短袜和短裤。他静静地站着，把浑身上下打量个遍。

两只脚浸透了水，已经不成个样子了。有只大足趾又青又肿，上面还有干结的血痂。两只膝盖也肿着，还有伤口，倒不是割伤或者戳破的，而是六便士硬币大的一块皮肉给磨掉了。他的右大腿也青肿了一块，就像有人巴掌上蘸了油漆在上面摸过一样。

他注视着自己的双臂。右肘肿着，僵僵的不听使唤，上面全是伤痕。他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倒不是擦破皮露出了肉，而是在皮下的瘀血。他轻轻抚摸了双颊的胡子茬。他的右眼迷迷糊糊，右脸发烫，肌肉僵硬。

他拿起背心，想把它绞干，但很不容易将衣服里浸的水挤出来。他用左脚踩住衣服的一端，双手抓住另一头拼命绞。石头上出现了潮湿的水迹。他把每一件衣服都这样绞了一番，然后将它们摊开来晒。他在矮人旁边坐了下来，在上衣里摸索，掏出来一包湿透的文件和一个棕色的小本子。小本子的颜色漫到了文件上，就像是锈迹。他把这些文件一张张在他身体四周摊开，又把所有的口袋掏了一遍。他找到了两个便士和一个弗罗林银币

[1]

。他把这几个硬币叠在一起放在矮人旁边。他把带着颈带的刀子从防水服的口袋里取出来，挂到脖子上。在这之后他举起手，轻轻拉着用白线挂在脖子上的一个棕色小圆片。他露着牙齿挤出了笑容。他站起身，爬到水洞那里，钻进去朝前俯下身子。红色的砂砾又一圈圈往上升起，这使他想到了水汪被砂土封住的另一头。他屏住气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他又翻过一道一道沟，爬到了礁石下部。潮水退了，峭壁上到处是一些长着介壳的软体动物。他足趾伸出在岩石边上，在他站的地方那些食物倒是干的，它们不断发出咝咝的声音。覆盖在介壳上面的海草是透明的，只是微微有点绿。他手抓住岩石上突出的地方往下爬，脚上触到尖利的贝壳，痛得直皱眉头。他抓住好几个贻贝，但掰不动。他只好用力把它们拧下来，就像是扯掉韧带硬把骨头从关节里拔出来一样。他把这些贻贝从自己头顶上扔过去，贻贝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劈里啪啦地落在石头上。他在拍打着海岸的海浪边上尖利的贝壳中间找路，累得腿都发起抖来。他又爬上峭壁，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又回过来拧下一些贻贝。岩石上东一处西一处地掉了好些，有的贻贝有四英寸长。他在阳光下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便坐下来敲打贻贝。这东西不像红色的海葵那样容易对付，它们壳闭着，粘得紧紧的，没法将刀锋插进壳里去。他只好把贻贝放在石头上使劲用刀柄敲打，把壳敲碎。他把里面构造复杂的贝肉取出来，同时朝海面上望了望。

“比利时人这样吃。”

他把肉一口吞了下去。他咬紧牙关，又敲碎了一个贝壳。在他面前干干的石头上立即就有了一堆黄白色的贻贝肉。他的下颚动着，同时朝地平线望过去。咀嚼的动作牵动了他朦胧的右眼，有点儿痛。他用手四处摸了摸，那一堆贻贝已经吃完了。他又爬到峭壁下面再搞了一些。他用刀往下用力一捅将这些贻贝撬开。等把贻贝吃掉以后他又把石头上红色海葵摘下来放到嘴里。他并不在乎是红的还是绿的东西，也把一绺绿色的海草塞进嘴里，当作莴苣叶那样咀嚼。他回到水洞那里，把身子塞进洞里，躺了一会儿，望着那闪闪发亮的水面。他用水润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因此红色的砂砾只是稍稍动了动，随后又沉到水底。他又退出洞来，爬到礁石顶上四处观望。地平线各处笔直，什么也没有。他坐了下来。

文件和小本子还没干，但他拿起小本子打开了。在封皮内侧有一张照片，上面蒙着透明纸。他凝视着封面上这张模糊不清的相片。他可以看到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健壮的笑脸，脖子上围着条白色丝巾。但是细节却再也看不清了。那个年轻人透过雾气和棕色的污迹朝他朦胧地微笑，但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就像是在昏暗的棕色世界里的老祖宗似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看着，寻找种种细节，这些细节他现在看不见，只是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他一边回想面前照片上那张光滑的笑脸，一边摸着自己满脸的胡子茬，他又拢了拢乱成一团的头发，轻轻抚摸了一下发痛的右眼角。与照片相对的有窄窄的几行字，但字迹经水浸泡，已经花掉了。他放下小本子，摸到了挂在脖子上的棕色圆片。他尽可能把圆片举到左眼跟前。他身体用力往后，将圆片放到看得清楚的地方。

克里斯托弗

哈德莱

马丁

诺森伯兰郡 皇家海军志愿后备队上尉

英国圣公会

他一遍又一遍、一个又一个字读着这块铭牌。他的嘴唇动了起来。他放下圆牌，低头看着结着盐花的腿上的伤疤，看着肚子和下身的阴毛。

他大声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语气中含着惊讶。

“克里斯托弗·哈德莱·马丁。马丁。克里斯，我还是从前的那个人。”

刹那间，他像是从他脑袋这个球体内部奇怪的孤独状态中走了出来，以正常的方式伸展到四肢当中。他的双眼又活跃起来，他又到了外面的晴空中。白昼的光亮、阳光朝他涌来，海面上闪闪发亮。坚实的礁石轮廓清楚，上面积了一层层的鸟粪，有淡水和贝类动物。礁石处于一个界限相对固定的大海中两条直线的交叉点上，在地平线下面就有真正的船舶航线。他赶紧站起身，把阳光下的衣服翻了翻身，在石头上忙碌着。他嗅了嗅短裤笑了。他走回到文件那里，将它们翻过来。他拿起硬币，在手里掂弄了一会儿，做出了个要把它们扔到海里去的姿势，随即停住了手。

“这未免有点太装腔作势，表演太过火了。”

他看着平静的大海。

“我并不是要逞什么英雄。但我身体健康，受过教育，有头脑。我要战胜你。”

大海什么也没有说。他傻傻地朝自己咧嘴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要重申我要活下去的决心。当然，我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朝礁石四周看了一圈。

“首先要做的是得把这块地方勘查一下。”

礁石原先是个岛，后来越缩越小剩下这点石头。阳光下不冷，整个礁石不仅可以用眼睛观测，而且可以推断一番。他立刻看出来这些沟沟都是垂直的地层风化后的顶端，那些风化得比较慢的坚硬的岩石层就成了沟壁。深海烂泥构成的海床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发热了，在高温下有的融成石头，顶端开裂就成了沟沟。地球内部的骚动，那种令人莫测高深的上层地壳的变动将深深的烂泥扯开，这一破碎的部分从烂泥砂砾中直直升起来，就像牙齿从软腭中长出来一样。后来受到较小压力的部分便风化成为一道道的沟，沟中全是一层层的薄片，就像书边上给切了一刀似的。沟壁上也有好多破裂的地方，由于受到外力的作用各处都有些变化。沟壁上有些地方倒了下来，碎石乱七八糟地堆在沟里。礁石顶部一道道沟排列着，由西向东倾斜。

礁石的峭壁边缘看不出地层排列的痕迹，因为海水不断冲刷，上面岩缝中满是厚厚一层植物和动物，像是镶上花边一样。这里顶部有些发臭的水，水底下结着一层白色的东西，但下面全是一些蓝色的贻贝碎壳，那里石头很干净，有些地方长着藤壶和海草。在石头外边是一汪浅水，再往外又有一块小一些的礁石，就这样一块一块地往外延伸，形成了一条微弯的曲线。在这之后在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小点，再往外便是波涛连天的大海了。

他板着脸望着这排岩石，心中不由将它们想象成一排牙齿。他将它们想象成一个个从下颚上长出来——但这不符合实情。这些礁石沉到水面以下，更确切地说，是千万年受风雨侵蚀慢慢形成的。自古至今，它们就像磨刀石那样给磨得越来越小。岁月将它们磨得没了棱角，它们就像咀嚼食物的牙齿，越来越小。

他恼火地摇摇头，脖子突然一疼，他屏住了呼吸。

“这一过程十分缓慢，因此它无关乎——”

他停了下来。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又掉头朝后望去。他仔细地重复这句话，使用同样的声调，同样的力气。

“这一过程十分缓慢——”

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声音有些特别。对这阵沙哑他并不在意，就像人在感冒或者大声叫嚷之后总难免会这样。这不难解释。

他大声唱了起来。

“阿洛爱特，温柔的阿洛爱特——”

他用右手捏住鼻子擤鼻涕，面颊都鼓了出来。他的耳朵里倒没有响。他眼睛发痛，泪水流了出来。他弯下身，把双手放在满是伤疤的膝盖上，头向两边摇动。他不管脖子痛，用力摇着头，希望能试出耳朵里是不是有水灌了进去。

他站起身，对着大海，像在露天剧场里一样练起声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声音在嘴里止住了。

他摆出姿势，朗诵道：

倦倦的月亮点着她以前的灯

就在这会儿打着黎明灰色的门——

他的声音抖抖索索的，戛然而止。他放下手，转过手腕，将巴掌放在嘴巴前面一英尺远的地方。

“试吧，试吧。我接受你，力量——”

他闭上嘴唇，慢慢地把手放下。礁石上方蓝色的拱形苍穹扩展到远远的天边，可以看见的世界像是跳跃般扩展开来。海浪在大西洋中间一块小礁石周围翻腾。由于过分疲劳的缘故，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他在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中走了一步。

“上帝啊！”

他抓住了那个石头矮人，抓住了那隆起的双肩，朝前面望去。他的嘴又张开了。可以看见他的心脏在肋骨中间搏动。他手上的指关节发了白。

矮人喀嗒一响。用作脑袋的那块石头砰地掉下来，扑通扑通地滚下峭壁。

啪嗒。

他张口骂了起来。他又爬下礁石，找到一块石头，可是太重，他搬动了一码之后只好算了。他躺倒在地，又对着大海骂开了。但在他身边找不到什么抓得住的东西。他又快步走到顶上，站在那里，满心恐惧地看着那个没有脑袋的矮人。他再爬回到那块很重的石头跟前，努力想将它弄上去。他一点一点往上翻，又搞了个台阶通到沟壁上面，将这块大石头搞上去。他使尽浑身所有的力气。他流血了。他满头大汗，终于站到了那堆文件中间。他把那个矮人拆掉，以这块大石头为底座重新竖立起一个人来，这块石头再重，但对一个受过教育、有头脑、意志坚强的人还是算不了什么。

四英尺。

他将干燥的白色土豆大小的碎石塞进石头缝里。

“脱离了这个恼人的危险——”

空气像吸墨纸似的把他的声音吸收掉了。

抓住。

教育和头脑。

他站在矮人旁边讲起话来，就像一个对着一群并不乐意的听众讲话的人那样，无论别人听不听，他反正要讲个痛快。

[1]
弗罗林，英国银币，币值为两先令。

6

“追求的目标是获救。为了这一点，至少要能够存活下去。我必须使身体正常运转。我必须喝水、吃饭、找个可以避风雨的地方。只要把这些办成了就行，办得好一点差一点倒无所谓。尽管发生了这个可怕的插曲，只要生命之线不断，就可以将未来和过去连接起来。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我得对生病有所准备。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你总不能指望身体像在舒适的条件底下正常地运作。我得当心，一有生病的苗头，就要给自己诊治。

“第三点。我必须注意自己的心态。我得留神别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理智，突然发疯。幻觉是必然会来的——我已经产生过幻觉了。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大声讲话，尽管空气像吸墨纸似的把声音全都吸收掉了。在正常情况下，大声说话是精神不正常的表现，但在这里，它却证明你没有丧失自我。

“第四点。我必须设法让自己获救。我别无他法，只能尽量让别人看见我。我连可以扯起衬衫来的杆子都没有。但是人们不用望远镜也可以看见这块礁石。要是他们看见礁石，就会看见我做的这个矮人。他们知道有人垒起了它，就会赶过来营救。我要做的只是活下来等待。我必须紧紧地把握住现实。”

他坚定地望着大海。突然间他发觉自己又在透过一扇窗户朝外看。他是在自己身体里面的顶端。这扇窗户上面的界线是眼皮上方混在一起的皮肤和两道眉毛，它又被鼻子的两条轮廓或者暗影分为三个亮格。但鼻子是透明的。右面那个亮格朦朦胧胧，三个亮格在底下连到了一起。他低头看礁石时却看到了由于没有刮脸自己上唇密布着一排胡子茬。窗户的四周是深不可测的黑暗，这种黑暗伸展到他的全身。他朝前俯下身子，想看一眼窗框，但窗框也随着他一起往前。他皱起眉头，暂时改换了窗框的形状。他又将三个亮格转向地平线。他皱起眉头说道：

“这是很普通的生存体验，没有什么奇怪。”他摇摇头，忙着顾自做事。他又把窗户转向自己的身体，认真察看皮肤。在伤疤上出现了一些粉红色的大块斑痕，他大声嚷道：

“晒伤了！”

他一把抓起背心往身上套。衣服差不多干了，他不再等待，又把短裤穿了起来。发亮的窗户变成了平常的视觉。他把文件收拢来，夹到身份证里，把这包东西放到他呢上衣的口袋里。他在礁石顶上转了一圈，捏捏衣服看它们有没有干。衣服摸起来倒不是很湿，不过还是很重。手指上不湿，也绞不出水来，不过在他将它们拿起来时，石头上就留下一个深色的印痕，在阳光下印痕慢慢消失了。

他对着吸墨纸似的空气干巴巴地说：

“要是高统靴没扔掉就好了。”

他走到防水服跟前跪下来看着它。突然他想到有些口袋还没有翻看，于是又搜索起来。他抽出了一个防水帽，水从其中流出来，还有一个湿透了的有护耳的盔式帽。他把防水帽摊开，又把水从盔式帽里绞出来。他把这两个帽子摊在石头上，再去翻另一个口袋。他脸上一副焦急的专注神情。他摸索着，找到一个发绿的半便士硬币，一段线，还有一张揉皱的巧克力包装纸。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展开，但里面什么也没留下。他面孔凑近这张闪闪发亮的纸，眯起眼睛看着。在一条折缝里有一个棕色的碎屑。他伸出舌头将这个碎屑舔掉。巧克力的甜味刺得他舌头发痛，霎时间他感到一阵难受，但这种味道立即就消失了。

他往后倚在石头矮人上，伸手拿起短袜穿了起来。他又穿上防水靴的长统袜，把袜筒卷下，权当防水靴穿。

他头靠在石人身上，闭上眼睛。阳光照着他的双肩，海水冲刷着。在他的头脑中接连闪过一幅幅画面，响起了阵阵说话声。他经历了人在昏昏欲睡时的种种状态，但始终没法真正睡着。在球体中间的那个东西毫不疲倦，十分活跃。

“我很想有张铺着床单的床。我很想喝上一两品脱的啤酒，吃上一餐热饭。我很想洗个热水澡。”

他默默坐了一会儿，那个东西从一个念头跳到另一个念头上。他记得言语是自我意识的证明。他的嘴唇又开始动起来。

“只要我能够想要这些东西，同时又能忍受没有这些东西的生活，只要我能够告诉自己说我独自一人流落在大西洋中间的一块礁石上，我得靠自己奋斗来求得生存——这样我就能支持下去。说到底，同皇家海军战舰上其他那些笨蛋相比，我还是安全的。他们决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会给炸飞掉。不过我倒巴不得脚底下是砖，而不是这块礁石。”

那个无法审视自己的东西在眼睛后面的世界里面跳着舞。

“无论如何我在白天不要睡。留在令人难受的夜里睡吧。”

他猛然站起身，朝四周地平线望去。

“穿戴好了去吃饭，穿戴好了去用正餐。”

他把长统袜踢掉，除了防水服和风雪大衣之外，把其余的衣服都穿上身。接着他把长统袜穿到裤子外面，一直拉到膝盖那儿。他站着，在沉闷的空气中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我把这个地方命名为瞭望台。这是矮人。我就是从太阳下面那块礁石那边游过来的，我给它取名叫救生礁。摘到贻贝的那地方就叫食物崖。我吃贻贝的地方就叫红狮饭店。南边有海带的地方就叫希望崖。西面这块有漏斗的石头就叫——”

他停住口想给它找个名字。一只海鸥在太阳底下飞来，它看见瞭望台上两个人形，尖叫着侧起身子疯狂地往下滑，接着拐了个弯飞走了。但随即它又直直飞回来，这次是在他右面比较低的地方，而且在峭壁底下不见了。他挪上前去朝底下望。左边几乎是笔直往下，只是在中间有条岩缝，在这上面便是漏斗。在右边峭壁往下延伸，但瞭望台最高处突出到海面上，因此便看不见它的底部。他跪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到峭壁边上朝下望。只可以看到一码远，再往下峭壁缩进去看不见了。只有在底部不远处才又看见岩石，他看到羽毛的闪光。

“有块东西从峭壁上掉下去了。”

他仔细地望着海面，似乎看见水下深处有一个方方的东西。他后退了几步站起身来。

“海鸥崖。”

地平线上还是空无一物。

他爬下礁石到红狮饭店那里。

“真可惜，记不得这整块礁石的名字了。船长说他差一点就要想起来，他笑了。我也觉得熟悉得很，可就是说不出来。我经常在瞭望台和红狮饭店之间爬上爬下，一定得给这条路起个名字，就叫它大街吧。”

他看到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块石头暗了下来，便掉头看了看。太阳西下，在矮人后面沉下去，这堆石头显得又高又大。他飞快地站起身，往下爬到上面积着一层白色鸟粪的食物崖边。他伸开四肢，贴在峭壁上，又横过几码去掰贻贝。涨潮了，可供选择的空间小了许多。他只得弯腰在水底下弄起一些贻贝。然后又爬上红狮饭店去吃饭。这块大大的礁石映着晚霞变成青黛色，上面的岩缝和沟壑都看不清了。阴影越来越大，就像山峰一样。他掉头朝另一面望去，海面上暗了下来，看不清那三块小礁石了。

“我给这三块礁石起个名字，就叫牛津广场、皮卡迪里和莱斯特广场吧。

[1]

”

他走到暗暗的水洞前钻了进去。从堆在另一头的乱石块中间的小洞里仍然透进一丝光亮，他在喝水时能够隐约看见水面上的波纹，但是看不到往上泛起的红色砂砾。他把食指笔直地插入水中，水底黏黏滑滑的。他静静地躺下了。

“还会下雨的。”

接着他跳了起来，浑身发抖，因为在洞里还有人，或者说有个声音从水面和石板上传来，几乎和他同时说话。等他心跳恢复正常时，他冷静地一想，那不过是他的回声而已，只是最近他很少听到回声，几乎把这给忘了。他立即向自己解释，自己的声音一点传不出去，全在洞里面回荡，他让自己的身体安静下来，故意开口说：

“这里有许多证据说明我并没有丧失自我，女士们先生们——”

他突然住口，只听见岩石上传来“——们——”

“天会下雨。”

“——雨。”

“你好吗？”

“——吗？”

“我正忙着生存下去。我正在把这块礁石上上下下各处地方起个名字，让它变成我的家。有些人是没法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的。给物件起名字就是给它打上印记，给它套上锁链。要是礁石想让我屈从于它，我是不干的，我要让它听我支配。我要在它上面干我平时要做的事，要熟悉这个环境。我要用名字将它们定下来。要是它想用吸墨纸来毁灭我，我就要在这里讲话，我的声音会有回声，这些词儿会使我坚信我没有失去自我。我要把雨水截留住灌到这个水汪里。我要把我的头脑当作一台精密的机器来使用，以产生我所希望达到的效果。舒适。安全。获救。因此，我宣布，明天一天将用来思考问题。”

他从水洞里退出来，爬到大街上，站在瞭望台上矮人旁边。他把所有的衣物都穿上身，将湿湿的盔式帽和防水帽也戴到头上，只是下颚上的带子放了下来。他又朝地平线四周迅速扫了一眼，听着从海鸥崖下面目光达不到的半空中隐约传来的响声。他沿大街走了下去，到了他那个岩缝前。他坐在岩缝边的沟壁上，将双脚伸到灰色套衫里裹了起来。他蹲下来钻到缝里，将风雪大衣和防水服脱下。他将救生带吹起，用带子将胸前两段扣紧。救生带的大小正好可以用作枕头，很柔软。他仰卧着，头上戴着防水帽，枕在枕头上。他双臂沿着身躯两侧一点一点在岩缝里往下移动。他对着天空说：

“我得弄些海草晒干来铺一铺这道岩缝，那样我就会像藏在地毯里的虫子那么舒服了。”

他闭上眼睛。

“轮流让各处肌肉放松放松。”

睡眠也像其他事情一样，需要经过一番思考才行。

“在礁石上安家的麻烦是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过我是不会感到无聊的，这是第一点。”

放松一下脚上的肌肉。

“这是怎样的经历啊！礁石上的一星期。演讲——”

海军上尉如何生存——不过干吗不是海军少校？或者就说是海军中校？大官儿等等。

“诸位必须记住——”

他的眼睛睁大了。

“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一点也没有想到！整整一个星期没有拉屎了！”反正自从我从那个该死的舰桥上被炸下来之后一直没拉过屎。

防水帽的护耳遮住耳朵，使他听不见他对着天空发出的干巴巴的声音。他躺着想到了便秘问题。这又使他眼前出现了镀铬的水龙头和陶瓷卫生洁具的画面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他将牙刷放了回去，站着照镜子。吃东西这整个过程具有特别的意义。在各种层次上人们都将它固定成为一种仪式，法西斯分子将它作为一种惩罚，宗教徒将它作为一种礼仪，吃人的部族不是将它当作仪式，就是当作药或者作为宣告战胜敌人的大庆典。被杀掉了吃下去。自然，用嘴巴吃只是这一普遍存在的过程的最低级的形式。你可以用你的鸡巴或者拳头来吃，或者用你的声音来吃。你可以用钉着平头钉的皮靴或者买卖或者结婚或者生孩子或者戴绿帽子来吃——

戴绿帽子使他想起了一件事。他从镜子前面转过身来，用一条带子把晨衣系住，将浴室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那是阿尔弗雷德，似乎是他脸上那种相当古板的神情把他变了出来。但这个阿尔弗雷德与以前不一样，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浑身发抖，他一下冲上前来。就在他拳头要打到他胸脯上的时候，他抓住了阿尔弗雷德的手腕，将它扭过去，弄得他牙齿格格直响，嘴里咝咝吐气。他完全明白吃的普遍意义，低头朝阿尔弗雷德冷笑着。

“哈罗，阿尔弗雷德！”

“你这该死的畜生！”

“你这到处乱刺探的家伙！”

“那里面是谁？告诉我。”

“哎，哎，别闹，阿尔弗雷德，我们不想大惊小怪地瞎咋呼啊。”

“别骗我说不是她，你这婊子养的！啊，上帝啊——”

他们站在关着的房门前。阿尔弗雷德嚷着，嘴角旁边全是皱纹，他拼命要抢门把手。

“告诉我，她是谁，克里斯。看在上帝的分上，我非知道不可。”

“别过分激动，阿尔弗雷德。”

“别骗我说那不是西比尔，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混蛋！”

“想要看一看吗，阿尔弗雷德？”

他口里打嗝，无力地挣扎着。

“你的意思是里面不是她？你不是骗人吧，克里斯，真的。”

“让你高兴一下，老兄。瞧吧。”

门开了。西比尔轻轻尖叫了一声，连忙把被单拉到嘴上，仿佛这是一场捉奸的好戏一般，不过，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也确实是那么回事。

“说老实话，阿尔弗雷德老兄，别人还会以为这姑娘是你老婆呢。”

不过在吃与中国盒子之间是有关系的。中国盒子是什么东西？是棺材？或者是一个套一个的象牙雕刻的工艺品？不过在那里面什么地方是有一个中国盒子——

他大为吃惊，像个石头人似的躺着，张开嘴凝视天空。他方才胸膛顶着岩石激烈运动，呜咽时口水从无力的嘴巴里流了出来，这一切在他回到了这个岩缝里之后，仍然在他比较强壮的身体上引起反应。

他清了清喉咙大声说：

“真见鬼，我这是在哪儿呀？我以前在哪儿呀？”

他抬起身子，脸朝下伏在岩缝里，面颊靠在救生带上。

“睡不着。”

但睡眠是至关重要的。缺少睡眠会使人失去理智。他大声说着，救生带在他下巴底下一动一动的。

“我方才睡着了。我在做梦，梦见了阿尔弗雷德和西比尔。再睡一会儿吧。”

他静静地躺着，思考着睡眠的事。他极其想睡，但就是不容易睡着。

那么想想女人或者吃东西的事吧。想想吃掉女人，吃掉男人，嘎吧一声将阿尔弗雷德，还有另一个姑娘，那个小伙子，那个粗陋的令人不能满意的试验咬成两半。一动不动地躺着休息，思考一下自己的生活通道吧，直到这一令人不安的间歇之前，它已经给咬得千疮百孔了。

这块礁石。

“我要把外面那三块礁石叫做牙齿。”

突然他全身一阵剧烈的颤抖，他两手紧紧抓住救生带，肌肉极其紧张。

“不，不能叫牙齿！”

牙齿在这里，在他的嘴巴里。他的舌头可以舔到它们，两排骨质的屏障，每个牙齿都不陌生，除了豁口之外都各不相同——要是你费心去想想的话，是不会忘记这些豁口的。但是在大海当中躺在一排牙齿上——

他又拼命想着睡眠的问题。

睡眠放松了意识上的警觉，也是对之进行分类整理。在睡眠中，所有那些未经整理的东西都飞了出来，就像在大风当中打翻了一个垃圾桶似的。在睡眠中时间不再以直线的形式伸展，因此阿尔弗雷德和西比尔才会同他一起在礁石上，那个小伙子才会抽抽搭搭地哭鼻子。或者说睡眠也是等于死亡，等于进入一种完全失去知觉的状态，个性不复存在，你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这意味着人终有一死，我们这个躯体只是草草修补起来的暂时的存在，我们无法阻挡那一天天向我们走近的脚步，人人都逃不了我们大多以为是我们的——

“那么我怎么就睡不着了呢？”

在睡眠中我们接触到最好不去认真注视的东西。在睡眠中，整个生活都被打成了一个包，缩成一个小团。在睡眠中，我们细心珍藏并享有的个性，我们唯一的财富同时又是我们唯一的防备手段都不见了，它必定化成了终极真理，化成劈开一切、毁坏一切的黑色闪电，成为积极的、无可置疑的一片虚空。

我躺在这里，身上裹着防水服，掉在一个岩缝里，也只是牙齿上的一口食物，人生一世牙齿已经磨钝了。

喔上帝啊！我怎么就睡不着呢？

他双手紧紧抓住救生带，抬起脸，瞪大眼睛望着前面那条暗暗的通道，他以一种既惊慌又恐怖的心情低声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是害怕睡觉。”

[1]
牛津广场、皮卡迪里和莱斯特广场，都位于伦敦闹市区。

7

在他瞪着的眼睛前面光线有了变化，但变化极其缓慢，他双眼并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同。他看着面前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在一切事物的中心仍然坐着那个默不作声的不容置疑的家伙，但它似乎失去了区分画面和现实的本事。球体下部的门会不时地对着柔软的救生带打开，话就跑了出来，但每一句话都被那个家伙参与其中的一个个亮闪闪的场景分开了，它都不知道前言后语之间有什么联系了。

“我说过我会生病。”

“饮水。食物。卫生。获救。”

“我要将它们命名为——”

但那些闪闪发亮的形象始终在那里，它们在变化，但并不像云彩那样互相融和，而是突然出现在完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中。

“请坐，马丁。”

“长官。”

“我们正在考虑提升你。抽根烟吗？”

“谢谢，长官。”

啪嗒一声点着了打火机，脸上突然笑起来。

“水手中间有没有给你起外号啊？”

他朝对方灿烂地、怯怯地一笑。

“恐怕会吧。长官。看来是免不了的。”

“就像‘灰脸密勒’和‘神气的克拉克’这类外号？”

“是的，长官。”

“船上生活怎样？”

“嗯——还可以，长官。”

“我们需要受过教育的有头脑的人，尤其需要有骨气的人。你干吗参加海军呢？”

“人觉得自己应该——嗯，出一些力，长官，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停顿了一下。

“听说你入伍前是演员？”

小心啊。

“是的，长官。不过称不上是好演员。”

“是作家？”

“算不上，长官。”

“那么你当初是想干什么？”

“人总觉得那——不真实。不像这里。长官，您知道。喏，在这条船上。在这里我们开始认真看待人生中最要紧的事——一些值得干的事情。真巴不得早一点进海军。”

停顿。

“你干吗想当军官呢？”

“普通水手只是机器上的一个最小的齿轮。做了军官你就有更多的机会把德国佬打个落花流水了，真的，长官。”

停顿了一下。

“你是自愿的吗，马丁？”

这些都记在他那些档案里，他其实只要翻一翻就知道。

说实话。

“其实不是，长官。”

尽管他摆出标准的皇家海军学院出身的人的神情，他的脸还是红了。

“好，就这样，马丁，谢谢。”

“嗯，嗯，谢谢您，长官。”

他就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那样满脸通红。

“她是制片人的老婆，老兄，你这是往哪里去？”

一本小得出奇的法文词典，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大得出奇的红色橡皮。

一个黑漆的钱箱，上面烫金的地方已经磨损掉了。

那只中国盒子很有些说不准。它有时是个雕花的象牙盒，一个套着一个，有时候又是一只跟钱箱一样的盒子。但无论它是多么难以捉摸，它却很重要，叫人不得安心。

她是制片人的老婆，老兄。又白又胖。就像长着小黑眼睛的蛆一样。我倒是想把你吃掉。我很想演丹尼。我很想把你吃掉。我很想在戏当中用你。不过要是我没有把你吃掉，我又怎么能用你呢？他是个怪物。他很想吃掉你。我也很想吃掉你。心肝，你不是人，你是件让人取乐的器具。

一个中国盒子。

刀就是阴茎。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阴茎就是刀。下去，畜生，下去。趴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接着他看着半张面孔大叫了起来。这半张面孔属于一条长羽毛的爬虫。这家伙栖息在一块石板上，侧着头在看他。他大声一叫嚷，那宽阔的翅膀拍了两下飞走了，一幅光闪闪的画面出现了，蓝色的天空和礁石立刻没了踪影。这是个亮亮的光斑，有时像是个侧过来的8字，有时像是个圆圈。圆圈当中是一片蓝色的海洋，海鸥在盘旋，在栖息，在高高兴兴地吃食和打架。在驱逐舰经过浮在水中的那个东西时，他觉得船在他身下摇动，感到一种凄凉的无声无息的寂静来到了舰桥之上——那个东西一动不动，并不起眼，被人滥用，鸟喙在争夺着，它是个供人取乐的器具。

他挣扎着爬到阳光下，站起身用平淡的声音朝天空叫唤：

“我没睡着。”

深蓝色的水，溅起白色的水花和晶莹的亮光。浪花，绕着那三块礁石翻腾。

他转身背对夜色。

“今天是思考的日子。”

他很快地脱下衣服，脱得只剩下裤子和毛衫，将衣服在阳光下摊开，又往下走到红狮饭店去。潮水很低，可以看见许多贻贝，多得简直可以用船来装。

贻贝是粮食，但很快就吃厌了。有一会儿，他想是不是采集一些糖果，但他的胃受不了。他想到了巧克力，那张锡纸出现在他心目中。他坐着，想象中看着闪闪发亮的银光，嘴机械地咀嚼着。

“反正我有可能在今天获救。”

他把这个想法认真思索了一番，发现这整个观点既同此时的贻贝一样无所谓好坏，又同淡水一样冷酷而不容乐观。他又爬到水洞那里，钻了进去。在靠近他的这边，红色的沉积物大概有两英寸宽。在这个有回声的洞里他大声叫嚷道：

“天还会下雨。”

这证明他没有丧失自我。

“我得把这个水汪丈量一下。我必须按计划饮水。如果有必要我非要弄到水不可。我不能没水喝。”

井。在石头上打井。挖个坑储存露水。用黏土和草衬在里面。降水。教育。智力。

他伸出手用手指往下探。等水没到他指关节时，他的指尖触到了泥沙的沉淀。再下去是石头。他深深吸了口气。在窗户下面远处有颜色更深的水。

“爬到前面去看那边还剩多少水，会把这头的水溅得到处都是，只有傻瓜才会这样浪费水。我是不会这样的。我要等水退下后再爬过去。到那时候一定会下雨。”

他很快地赶到衣服那边，拿出那张锡纸和一段细绳子，又爬回到矮人跟前。

他朝矮人皱了皱眉头，又朝吸墨纸样的空气说起话来。

“东面或者西面都没有用。要是船队在这两个方位上出现，它们反正会朝礁石这边驶过来。但船队也可能出现在南面，或者北面，当然北面可能性很小。但太阳不是从北面照来。因此，希望最大的是南面。”

他把矮人的头拿下，小心地将这块石头放在瞭望台上。他跪下来将锡纸抹平，抹得它闪闪发亮。他将锡纸塞到石头底下，用细绳子包扎起来。然后他将这颗银色的脑袋放到矮人身上，自己走到瞭望台的南端，望着这张没有五官的面孔。阳光从锡纸上反射到他的脸上。他屈下膝盖，使眼睛和锡纸处在同一水平，但仍然看到歪歪斜斜的太阳。他在瞭望台的南端尽可能拐了个弯，还是看得到太阳。他又把银色脑袋从矮人身上拿下，把锡纸在他长统袜上抹平，再把它放回到矮人身上。阳光反射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这样在瞭望台上除了他这个真人以外，还有个石头人，它肩膀上一闪闪发出信号。

“今天我会获救。”

这句话并没有多大意义，为了强化语气，加深印象，他连跨了三个舞步，但立即龇着牙停了下来。

“脚痛！”

他坐下来，倚在矮人朝南的一边。

今天是思考的日子。

“我干得还不算太坏。”

他皱皱眉，使眼睛上方的拱门形状发生了改变。

“自然，理想的是这块石头应该是个圆球，这样无论船出现在180度的弧线上的哪一点，阳光都会从矮人头上反射到船上去。如果船在地平线以下，亮光也许会反射到桅杆的瞭望哨上，它会紧紧盯住你，像是抓住你肩膀似的，再迟钝的水手也会注意得到，这一来他就会明白是有人在求救。”

地平线上仍然空无一物。

“我得做一个圆球。也许我可以再找块石头把手边这一块敲成圆球的形状。也当当石匠。是谁雕刻石头炮弹的？是米开朗基罗

[1]

？不过我非得找一块很圆的石头不可。一刻也闲不下来。就像《又是那个人》

[2]

一样。”

他站起身，往下走到海边。他从贻贝旁的小峭壁边沿朝下张望，但看不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在他和那三块礁石之间有绿色的海草和一堆石块，他从那里转身走开去。他走到希望崖那边，爬下岩脊到潮水退下的地方。但那里只有一丛丛腥臭的海草。他爬来爬去，觉得很累，便伏在水面上的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一面用眼睛搜索岩石表面，看看是否找得到吃的。离他脸孔不远的地方有一些珊瑚状的东西，就像糖霜那样粉红色，薄薄的一层，但又不是真正的粉红，它似乎老在变色，一下就成了紫色。他用一个手指抚摸着它滑滑的表面。水手把这种颜色的油漆称为“酒吧女招待的红脸蛋”，战时他们随便将它乱涂乱抹。据说在容易遭受攻击的黎明时分，这种颜色会使船和大海和天空混为一体。在北海巡逻船只舷窗周围和枪炮护板上漆着数不清的粉红色块，船体两边及顶部都漆成粉红色，各个直直的拐角，方便行走的弯道，异常拥挤的水手舱也都是一片粉红，就像粉红的糖霜或者潮水冲刷的岩石上长的珊瑚一样。他的脸孔从这层外壳上掉转过来，转身爬上梯子往舰桥走去。儿时在特雷斯林那边的岩石上一定也有大片大片这样的东西。感谢那点指引，纳特就是将她带到那里弄到手的。

船沉重地颠簸着，纳特从上面的梯子上走下来，活像只大蚊子，为了安全，他的长腿长胳膊小心翼翼地在梯子上移动，但劈面撞上个军官，他又紧张起来。纳特又像平时那样慌慌张张地敬礼，不过这回靠着一条胳膊和两条腿支撑，他站得还算稳。

“好啊，纳特，干这活儿高兴吗？”

纳特笑了，他一向认真负责，不过这笑容也带着一丝勉强。看看光明的一面吧。

“是的，长官。”

你这讨厌的混蛋，慢吞吞地在船尾溜达。

爬吧，爬吧。舰桥，下午时分，有一点儿风。

“嗬，中线090。现在急转弯110。告诉你，停着别动，别照你那样不管不问，让它在大海里转悠。船由你负责，船长正不痛快呢，小心他发火。”

“十秒钟内改变航向？我会办的。”

“半夜再见。”

“左舷十五。船身中部。把定。”

他先向船队四周，然后向船尾望了一眼。纳特在那里，还在老地方，看着让人心烦。他双腿叉开，双手掩住了脸。防水甲板在他脚下斜来斜去，像是要极力摆平，他倚在船栏上摇晃着。亮亮的窗户从上往下看着，两侧弯了下来，十分狰狞，但他却硬装出一副笑容。

老天，我真恨你，我能够把你给吃掉。因为你理解她的秘密，你有权摆弄她的变形的便宜粗花呢衣裙。因为你们俩感情融洽，使我没法插足其间。因为就像你这个傻样儿，你竟然得到了我费尽心机想要弄到手的东西。

随后他发现自己越发恼恨纳撒尼尔，这倒不是因为玛丽，不是因为他正像偶然绊在一个带环螺栓上那样偶然遇到了她，而是因为他竟然胆敢这样坐着，随着海浪斜着身子，离死亡这么接近，似乎只是靠着一根线系着，这种结局既令人痛苦又给人以一种安宁的感觉，就像疖子最终出了头一样。

“天啊！”

“角马”号几秒钟前已经掉转了头。

“右舷三十！一起半速前进！”

从驱逐舰挡风玻璃的顶端已经有个游移不定的光点像匕首似地刺进来。

“船身中部！把定。慢速一起前进！”

从梯子上传来一阵喧哗声。船长朝他冲了过来。

“活见鬼，你在玩什么鬼花招啊？”

急忙回答，但语气平稳。

“我担心右舷船首有漂浮物，长官，无法确定这一点，因此决定在危险排除前保持原有航向和速度，长官。”

船长停住脚，一只手放在舰桥的挡风玻璃上，朝他俯下身子。

“什么样的漂浮物？”

“大段的木头，就在水面上漂浮。”

“右舷注意！”

“长官？”

“你看到什么漂浮物了吗？”

“没有，长官。”

“——我也许是弄错了，长官，不过我想还是把情况查清楚为好，长官。”

船长同他面对面，盯住了他看，他记起这事时手把礁石抓得更紧了。船长的面孔很大，脸色苍白，全是皱纹，由于睡眠不足，又加上杜松子酒的缘故，他眼眶红红的。他认真地看了看他指给他看的情况。眼睛两侧的模糊的鼻子隐隐闻到一阵香气。接着，那张面孔改变了，并不是戏剧性地装出一副模样，并没有故意引人注意，而是像纳特的脸一样，真正地发自内心。在那些苍白的湿润的皱纹底下，在嘴角和眼角，肌肉由于复杂的紧张感稍微动了动，然后脸上出现了另一种表情，那就像是公开的侮辱，典型的轻蔑和怀疑的神情。

嘴张开了。

“就这样吧。”

他心情极其烦乱，竟然忘记了回答和敬礼，只是眼睁睁地看那张脸转了过去，带着既表示理解又是蔑视的神情走下舷梯。

他脸孔发热，血往上涌。

“长官，D船长发来信号，‘我的小姑娘，你去哪里？’”

信号员一副木然的表情。脸孔发热，血往上涌。

“拿给船长看去。”

“嗯，嗯，长官。”

他朝罗经柜转过身去。

“左舷十五。船身中部。把定。”

从腋下望去，他看见纳撒尼尔在上甲板中部经过舰桥引缆旁边。这样望出去，他就像是个从山洞顶上倒挂下来的蝙蝠。纳特往前走，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到水手舱后面不见了。

不知不觉中，他开口诅咒起不在面前的纳特来，他为了玛丽，为了那老酒鬼脸上的轻蔑神情而咒骂他。中心注视着罗经柜上映出的这个颠倒着的世界，发现自己处在各种各样感情的包围之中，这些感情既刻毒，又阴暗残酷。令他极其震惊的是，他对纳特那么一个好人，心中竟然满怀憎厌之情，似乎他是他唯一的仇敌。纳特这人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内心的感情，对别人总是真诚相待，不计报酬地爱着别人，因此尽管并不追求，总是获得人们的好感。使他震惊的还有爱和恨这会儿混而为一，成为一种情感。也许能够将它们分开来吧。憎恨总是那样，就像强酸，只因为怀恨在心的人强有力，才能够忍受仇恨那腐蚀性的毒液。

“我是个顶呱呱的怀恨在心的人。”

他飞快地看了舱面值班员一眼，又看了看“角马”号全船，发令改变航向。

那么爱呢？爱纳特？那就是仇恨衍化而成的悲伤，这种仇恨与悲伤交织的新情感郁积于胸腹之中，具有致命的毒性。

他伏在罗经柜上低声说道：

“如果我就是我以前常玩的那个玻璃玩具，我就可以在强酸中沉浮。那样一来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损害我了。”

转弯。

“情况是这样。我见到了她，我完全不遵守人生法则那种随意的模式被她打断了，她的存在成为我无法解决而且难以忍受的问题，从此以后，这种强酸样的仇恨就在咬啮我的五脏六腑。我连杀死她都办不到，因为那样一来她对我就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只要她在世一天，这种酸就会咬啮我。她在那里。在那具肉体，甚至并不可爱的肉体中，在那卑劣的心灵中。着迷。不是爱。或者，如果算是爱的话，那其中愚蠢地掺和了对她这个人的嫉妒。Odi et amo

[3]

。就像我想要写的东西一样。”

在那张橡木的沙发茶几两边都垂着曲线优美的纱帘，茶几上放着积满灰尘的羊齿植物。在那个几乎没有用过的厅堂中间有张圆桌，圆桌发出油漆的气味——将来某一天上面很可能放棺材让人瞻仰，但到此时为止，上面什么也没有。他掉头望着四周的装饰和豪华的布置，深深吸了口气，滞留在窗户这一边的空气有一股去年的油漆味，就像是变质的烹饪用雪利酒。这个房间对她倒是很合适。她跟它很相配，要不是那种狂热的话，她完全就等于是那个房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小记事本。

转弯。

“那还不到事情的一半。强酸仍然咬啮着。谁会想到他会爱上——或者说被一个长了两条腿的前厅给勾住了呢？”

他在舰桥上前前后后地踱着步子。

“只要她活着，酸还会咬得人生疼。没有东西能经受住这一点。把她杀了只会更糟。”

他停住脚。掉过头朝后甲板和空无一人的右舷船栏望去。

“天哪！右舷二十——”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不让她——或者说可以不让强酸流动。不把海军军士罗伯茨的话告诉他是个办法——不过那只是对那种模式妥协让步。但假定在环境许可时顺水推舟一下呢——不是用手去掐人的脖子或者动枪——而是轻轻地顺势推一把，那又会怎样呢？由于那只是顺其自然的事，从严格的道德意义上也不能加以责难——

“说到底有谁会在乎呢？”

这就是拿着刺刀朝挂毯冲去，

[4]

没有多大成功的希望。

“他也许再也不会坐在那里了。”

接着值班军官会负起责任，命令舵手注意避让水中漂浮物或者浮雷，没人遇到什么麻烦。“但如果他又坐在那儿呢——”

腐蚀性毒液将他吞没了。一个声音从他腹中大声叫道——我并不想要他死！痛苦和仇恨深深地咬了他，还在继续啮噬着他。他用正常的声音大声叫道：

“难道就没人理解我的感受吗？”

观察员从瞭望的地方转过头来。他骂了他们几句，觉得脸上又一阵发热。他说话的口气蛮不讲理。

“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他倚在罗经柜上，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我是在追求——某种形式的平静。”

酒吧女招待的红脸蛋上面有毛发，就是对酒吧女招待来说也未免粗了些。他看着岩脊。

“某种形式的宁静。”

珊瑚群。

他摇摇头，似乎是要把头发上的水甩掉。

“我下来是要找点吃的。”

但这里除了海草、岩石和海水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又爬回到红狮饭店，集拢了一些他早上放在那里没有吃的贻贝，从大街上爬到瞭望台去。他坐在那个闪着银光的矮人南面，用刀子将贻贝剖开。他每吃一口总要停上一大段时间。等吃完以后，他躺了下来。

“天哪。”

贻贝跟昨天的没有两样，但带着点腐败的味道。

“也许我把它们在阳光下面搁得太久了。”

可是在涨潮退潮的间隙它们在阳光底下要待好几个小时啊！

“我到这里有几天了？”

他拼命想着，然后用刀子在石头上划了三道杠。

“任何可以有助于增强我的自我意识的事物，我都不能轻易放过。我必须作出决定并且加以执行。我已经给矮人装上了个银色的脑袋。我已经决心不让自己上当，去把水洞弄得一团糟。地平线有多远？五英里？爬在桅杆上我可以看到十英里开外。这就是说在直径为二十英里之内的圆圈里面都可以看见我。这倒不坏。大西洋在这一带大约有二千英里宽。二十相当于二千的百分之一。”

他跪下来量出一条直线，估计大约有十英寸。

“按比例说应为十分之一英寸。”

他把刀刃放在直线上离一端大约两英寸的地方，握住刀柄慢慢转了转，灰色的岩石上出现了一个白点。他蹲下身坐在自己脚后跟上望着这幅图画。

“一条真正的大船在十五英里之外就可以看见我。”

他把刀尖放在白点上，将它挖大了一点。他停住手，然后又刮着岩石，结果白点变成了三便士硬币那么大的记号。他伸出脚，将长统袜在记号上擦，白点变成了灰色，就像是石头上原来就有的痕迹。

“今天我是会获救的。”

他站起身，望着矮人银色的脸孔。阳光仍然反射到他的脸上。他想象着阳光照到石头上，然后反射到地平线上的各个部分。他走到矮人前面，低头往下望它的脑袋，看其中是否有自己面孔的映象。阳光反射到他的眼睛里，他一下跳了起来。

“天空中！你这个傻瓜！你这个笨蛋！部队运送过飞机，一定会用这个地点来检测航向——还有寻找德国潜水艇的海岸警卫队——”

他拢住双手罩在眼睛上，慢慢转身向天空看去。天空一片湛蓝，南面大海上空只有太阳，没有别的东西。他挥了挥手，匆匆沿瞭望台边缘走上走下。

“思考的日子。”

矮人对船只很醒目——船上远远可以看到它的侧影，看见的可以是矮人，也可能是头上的闪亮。但对飞机来说，矮人在礁石背景的衬托下就看不见了，银色的闪光只会像一颗小小的石英。礁石上又没有其他醒目的东西。飞机很可能在几千英尺——或者一英里两英里——的高度盘旋，但看不到什么异常的情况。从高空往下看，这块礁石只是一个灰色的小点，只有在周围白色的海浪的衬托下才引人注目。

他绝望地匆匆抬头看了看，然后又朝大海望去。

图案。

人类画出种种图案，将它们强加到大自然身上。在一万英尺的高空这块礁石就像个卵石。但是如果给卵石画上条纹不就引人注目了吗？他看着那一道道的沟。这块卵石上已经有条纹了。礁石上是一片灰色，但一道道沟颜色会深些。

他双手抱住脑袋。

打个方格。画几道条纹。写几个字。S．O．S．

[5]

“我不能用衣服来做，没有衣服会冻死。何况，即使把衣服摊开来，那颜色还不如鸟粪醒目。”

他从双手的空隙中朝大街望下去。

“把这儿，这儿和那儿用刀削去一层。把地面弄平。再用刀子在上面刻上大大的S．O．S．三个字，再画上阴影。”

他垂下双手，咧嘴笑了笑。

“别孩子气了。”

他又蹲下身，逐一考虑他现有的各种材料。布。小张的纸。

橡皮救生带。

海草。

他停下来，举起双手，胜利地大叫：

“海草！”

[1]
米开朗基罗（Michaelangero，1475—1564），文艺复兴时代著名意大利雕塑家、画家。

[2]
英国著名广播剧《又是那个人》（Itma，即It’s the Man Again），由著名喜剧演员汤米·汉特莱主演，该剧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最艰难时刻为鼓舞人民的士气起了很大的作用。

[3]
拉丁语：“恨与爱”。

[4]
出自《哈姆莱特》，剧中哈姆莱特以为叔父偷听，持刀刺向挂毯，误杀大臣波隆纽斯。

[5]
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

8

在礁石周围有成千上万吨的海草，在希望崖旁边，有的漂在水面上，有的弯弯曲曲盘在水下。

“人做出种种图案。”

海草，给大自然做一个人工的图案，任何头脑清楚的人看到它，都立即会想：啊，这是智力的作品，这里有人！

“最好的形式是画一条不容置疑的直线和一道道沟直角相交，用海草堆得高高的，不仅颜色不同，而且还可以有阴影。我必须将它做得至少一码宽，同时要笔直。在这之后我再用海草把一条沟填满，垂直相交形成一个十字。这样这块礁石就会变成一个才出炉的十字花小圆面包。”

他朝那三块礁石望下去，计划将这条直线穿过一道道沟一直往下，基本上与大街平行。这条直线从红狮饭店开始，往上通到矮人那里。这个工程可不小。

他快步走下大街，现在他有个目标明确的活儿可做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嘴里老是低声嘀咕着：

“赶快！赶快！”

这时他的耳朵里似乎响起一阵飞机的嗡嗡声。他不住地抬头朝上看，摔了一跤，把身上跌破了。只是他着手去拔那些藻类植物时，才低下头来。

“别傻了。放松些吧。往上看一点用也没有，因为你根本没法让飞行员看到你。只有疯子才会乱蹦乱跳地挥动衬衫，自以为五英里的高空有架飞机呢。”

他头往后仰，搜索着天空，但蓝天上除了太阳以外空无一物。他屏住呼吸，注意倾听，但听到的只是他身体内生命的搏动，身外的声音就只有海浪的拍打。他直起脖子站在那里思索了一番，又回到岩缝中。他脱掉身上的衣服，将衣物摊在阳光下晒。他仔细地将每件东西放到将要用海草画出的那条线的一边。他走回到红狮饭店，低头望着红狮饭店和那三块礁石之间的空间。他转身翻过石头下到海里。海水很冷，这会儿比他喝的淡水还要冷，他记得原来并不是这样。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往下去，触到他膝盖的石头尖得要命，又把他第一天留下的伤口弄破了。水浸到腰部了，他双手抱住岩石呻吟起来。他脚触不到海底，只觉得海草缠住他的脚踝，那比海水还要冷。他冷得全身缩成一团，就像在外海时那样，一想起在外海的漂浮，他一阵惊慌。他绝望地高声大叫，手放掉了石头，跌了下去。海水冰冷，他睁开眼睛，海草在他面前晃动。他的头触到了水面，他死命地划水往岩石冲去。他悬在岩石边，浑身发抖。

“抓紧。”

在草的底下是白白的一片。他双臂朝前一推，离开岸边，让双脚沉下。在草底下，在他这座礁石和另外三块礁石当中堆着一些卵石，也许是石英吧，反正弄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半站半蹲，手臂像游泳似的摆动，不让身体完全沉下去，同时用双脚向周围试探。他小心翼翼地找到了可以站住脚的地方，站直了身子。水没到他胸口，海草拖住了他。他换了口气，扎了个猛子到水里。他抓住海草，想把叶子揪下来，但叶子很结实，他扯一把就得浮上水面。于是他不再扎猛子，而只是将上面那一英尺的草采下来。有时候在他把草拉出来时，会把石头翻转过来，引起小小的震动，要不就激得海水缓缓流动起来。他把海草扔到礁石上，海草从崖边垂下，往下滴着水。

突然，在拖动他双脚之间的海草时，有什么东西在他脚趾上掠过。草上有东西沿着一条不规则的线快速移动着，随后停了下来。他紧紧抓着峭壁，缩起脚，悬在半空中。

海浪拍打着。

“螃蟹。龙虾。”

他跪在地上忍痛以双膝行走，来到红狮饭店那里，在海草边上躺下，过了一会儿心跳才恢复正常。

“我讨厌这东西。”

他又爬回到峭壁边缘朝下看，他眼睛一扫，立刻就看见了海草中间那只龙虾，它的形状和颜色都和海草不同。他跪在那儿，看得入迷，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畜生，该死的东西。”

他拾起一个贻贝壳，用力扔到水里。龙虾一惊，缩起身子跑了。

“要把这条海草线搞好不知要费多少功夫呢。”

他抖动了一下身子，鸡皮疙瘩消掉了。他从希望崖上下去，底下四五英尺的地方挂满了带子样的海草。水面上也全是海草，海面看上去就像陆地一般。

“退潮了。”

他沿着礁石爬，想把海草拉下来，可是拉不动。这些海草的根紧紧吸附在岩石上，比帽贝或者贻贝更难掰开。有些海草像是大丛的灌木，其顶端形成凹窝，里面全是水母。另一些像长长的剑，表面和边缘有凹槽和波纹。其余的则像是平滑的棕色皮带，这么多，足够世界上所有的军官佩剑使用。在海草底下有些石头上长着毛茸茸的五颜六色的植物，有些硬硬的覆盖看来像是生面糊样的东西。也有“酒吧女招待的红脸蛋”。到处冒着小气泡，噼噼啪啪响着，还有浪花的扑打。

他一只手勾住岩石，另一只手拉起一捧海草来。他嘴里骂骂咧咧地爬回到礁石上，沿着大街走回瞭望台，朝大海和天边望去。

他猛然清醒过来。

“别浪费时间，快点。”

他走到岩缝前，把刀子用颈带挂在脖子上，拣起救生带。他旋开了气嘴，把气放掉，又爬下岩石。他把救生带挂在手臂上，拿着刀走到海草根部那里去。海草不仅像硬橡胶那么硬，还非常滑。他非得找一个特定的角度，特别仔细地用力，才能把刀子插到里面去。他把海草像柴火似的扛在肩上，嘴里咬着救生带，把草叶塞在救生带和系带之间，然后又改换姿势，用左臂抓紧，用右臂将海草聚拢来。他肩上的海草有了一大捆，海草披了下来，棕色的长条拖到他的膝盖上。

他爬到红狮饭店那里，将海草扔下。从几英尺远的地方看去，那些草只是小小一摊。他将长长的草叶分开拉直，划出一条连接各道沟之间的直线，但是在沟里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支撑草叶。

“我得在横过沟的地方将沟填平才行。”

他将所有的草用掉，这条线从红狮饭店一直延伸到瞭望台，它平均有两英寸宽。

他走回希望崖，又采了一些海草。他蹲在红狮饭店前，额头上满是皱纹。他闭上一只眼睛，研究着这一劳动成果。这条直线几乎看不出来，他又爬到峭壁上。

在三块礁石最靠外的地方突然扑通一响，他猛地转过身来。看不到什么东西。没有泡沫，只有小小的水浪激起后留下的水涡。

“我该抓些鱼来。”

他又收拢来一大捆海草。在他压到那些水母袋状的身体时，它们胀破了，他把其中的一个放到嘴唇上一试，没有什么味道。他又将一捆草弄到红狮饭店，在这之后又搞了一捆。在他把所有这些草放到第一道沟里后，草距离沟顶还有一英尺多。

他站在沟里，低头望着红色和棕色的海草，突然觉得浑身没了劲儿。

“要十二捆，还是二十捆？在那之后这条线才够粗——”

他有知识，能够预见到该做的事，并在事先计算出需要花多少劳动。

“我要休息一下。”

他走到矮人跟前，在空无一物的天空下坐了下来。海草在礁石上伸展开去，就像是一条小道。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困难的事情，今天真是累坏了。”

他头靠在膝上，对着这个隐约可见的图案低声说，那不过是一条线，上面还有一块灰色的斑点。

“自从船被鱼雷击中之后我还没有拉过屎呢。”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考虑起肚子的问题来。不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到太阳西斜，使得一段地平线显得特别清晰而逼近。他斜着眼睛望去，只觉得天边那完美的曲线上海浪的一点震荡都历历在目。

在太阳和救生礁之间有一个白点。他认真注视着，终于看出那是一只海鸥，它坐在水面上随波浪漂浮。他突然像睡醒了似的，似乎看到眼前的海鸥从水面上飞了起来，沿着浪肩一直往东。明天一大早它就可能在赫布里底群岛的草垛和山地之间游荡，或者跟在爱尔兰某个小山坡上犁地的人身后觅食。在这个晴朗的下午，他眼前闪过了一幅色彩鲜明的往事，似乎看到了那个戴着布帽子的农人驱赶着这只呱呱叫的海鸟。

“你这倒霉鬼，滚远一点去！”

可是这只鸟不肯栖息在界碑上，它就像民间故事说的那样张开喙说起话来。尽管这东西并不仅仅是架飞行机器，但它也无法给坐在大海当中一块礁石上一个满身伤疤的人带信。他站起身，在瞭望台上来回踱了几步，将这一想法反复考虑了一番。

我也许再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能说话便说明没有丧失自我意识。

“你们全是一架机器。潮湿、坚硬、活动，我认识你们。你们没有同情心，也没有头脑。我要比你们聪明得多。我要做的只是坚持下去。我把这儿的空气吹到我自身的火炉里。我可以抓东西吃。没有什么好——”

他停下来一会儿，看着海鸥朝近处漂来，不过还有一段距离，他看不清这条长着白羽毛的爬虫。

“没有什么好怕的。”

海鸥随着海潮漂浮着。这里，在大西洋当中，自然也和世界各地一样，大潮不停地涨落。潮水大得很，它形成了巨大的洋流，卷起了上万英里长的条条曲线。因此，也有一道洋流流经这块礁石，水升起来，停住了，改变方向，然后又流了回来，无穷无尽，毫无目的。如果像抹去葡萄皮上的粉霜那样将生命从地球表面抹去，洋流还是照样运动。这块礁石一动不动，潮水不停地汹涌地流过。

他看着那只海鸥浮到了希望崖旁。它像池塘里的鸭子那样梳理着羽毛，拍拍翅膀。

他猛然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希望崖下面，到了海草垂下一半的地方。

明天再干。

“累坏了。得小心别累过了头。”

在礁石上要做的事多得很。一刻也不得闲。

一想到贻贝，他直觉得恶心，决定转而试试海草上的水母。他隐约地觉得自己的胃在发出抗议。它讨厌贻贝。至于海葵呢，一想到那东西就反胃，嘴里泛起一阵怪味。

“干得过头了，日晒风吹，也许中暑了。我得小心别累过头。”

他一本正经地提醒自己这天他应该会获救，但是却没法像先前那样信心十足了。

“穿起衣服来。”

他穿上衣服，绕矮人走了一圈，又坐了下来。

“我倒是很想进洞去睡。但天还没黑，我得待在外边。很可能有船过来，要是船上的人瞧不见我，船很可能鸣鸣汽笛走掉。但我今天的考虑还是有些成绩的。明天我得把海草弄好。船很可能就在地平线以下。要不就在上边某处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得等待。”

他在矮人边上弓起身子等着。但时间是神通广大的，原先的目标失去了光彩，再也看不到头，希望消失了。他想在心底里寻找希望，但心已经冷了，在心头剩下的只是理智的冷酷的暗影。

他低声嘀咕：

“我是会获救的，我是会获救的。”

过了一大段时候，他把坐在那里时心中想到的事情都忘记了，他抬起头，看到太阳很快就要沉下海面。他吃力地站起身，走到水洞前面饮起水来。水边上的红色污迹变宽了。

随着他的话又响起了回声：

“我得把水清一清。”

他像是要穿睡衣上床似的，用灰色的套衫裹住了脚。这样脚走在石头上就像走在铺在大教堂石板地上的地毯上一样。脚上套着这种滑稽的中世纪式的鞋子，它像迈克尔的那样奇形怪状，其实没有鞋底，脚上套着它，这种感觉真是十分特别。此外这里的音响效果也极其糟糕——在这个圆筒形的山洞里你每说一个词就哇、哇、哇的，接着是一声高高的呜咽，就像你在不时地轻轻推动钟摆似的——

“听不清，老兄，一个词也听不到。声音高一点。讲吧。我还是听不见——”

“再说一遍？慢一点？”

“看在老天的分上，别放慢速度。喔，声音大一点。孩子们，今天就讲到这里为止。等一下，克里斯。喂，乔治，克里斯根本不在这里停——”

“再给他一点时间，老兄。那调子同你不相配吧，克里斯？”

“我对付得了，乔治。”

“他演另一个角色更好些，老兄。你没有看见彩排名单吗，克里斯？你演两个角色——自然——”

“海伦从来没说过——”

“海伦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啊？”

“她从来没有说——”

“老兄，我的名单由我定。”

“那当然，彼得，自然如此。”

“因此你兼演牧人和七大罪之一

[1]

，老兄。哎，乔治，克里斯演七大罪之一，你觉得怎样？”

“没问题，老兄，没问题。”

“哎，彼得，我给你干了那么多的活儿，我想你不该要我——”

“兼两个角色，对吗，老兄？人人都兼，我也兼。因此要你演七大罪之一，克里斯。”

“哪一个，彼得？”

“由你挑，老兄。哎，乔治？我们该让亲爱的克里斯挑他最喜欢的罪，你说对吗？”

“当然，老兄，当然。”

“普鲁正在地下室里安排这事呢，你来看看，克里斯——”

“不过要是我们演完了，等今天夜场再——”

“嘿，克里斯。演出一定得继续下去。对吗，乔治？你想瞧瞧克里斯会看中哪个面具的，对吗？”

“嗯——不错。老天，不错，彼得。我是想看看。你先挑，克里斯。”

“我想还是不要——”

“你先挑，克里斯。”

“把这条地毯铺在石头上，脚的感觉真有些怪，乔治。厚厚的贵重东西，让你感到脚底下是生活中少不了的用品。喏，全排在那儿，克里斯。你看怎样？”

“照你说的办就成，老兄。”

“骄傲怎么样，乔治？他可以不用戴面具表演，按照格式化装一下就成，对吗？”

“喂，彼得，要是兼两个角色的话，我看还是不要化——”

“忿怒怎样，乔治？”

“嫉妒呢，彼得？”

“我还是演懒惰的好，彼得。”

“懒惰不行，我们问一下海伦好吗，克里斯？我很尊重我妻子的意见。”

“稳住，彼得。”

“有点儿好色，怎么样？”

“彼得，别胡说。”

“别在意我的话，克里斯，老兄，我只不过是有点激动罢了。喂，女士们先生们，这个作品很出色，我敢保证，是全新的。有人报价吗？那位侧身坐着的卷头发面孔光滑的先生买下了。买下了，买下了——”

“老兄，这是怎么回事？”

“心肝，这只是你！乔治，你说对吗？”

“当然，老兄，当然。”

“克里斯——贪婪。贪婪——克里斯。彼此都熟悉。”

“有什么你喜欢的吗，彼得？”

“让我介绍你们二位认识一下。这个脸上画着油彩的家伙伸着手什么都要占。不是吃的，克里斯，那太简单了。他要最好的角色，最好的座位，最多的钱，最好的海报，最好的女人。他一出世就张大嘴巴，裤子拉链敞开着，伸出两只手来抢。他是个天下坏蛋的典型，既抓自己的子儿，又抓别人的面包。我说得对吗，乔治？”

“算了，彼得。过来躺一会儿。”

“你觉得可以演马丁吗，贪婪？”

“算了，彼得。他并没有什么用意，克里斯。只是过于激动，过分兴奋了，对吗，彼得？”

“就是这样，不错，一点不错。就是这样。”

“我有一个星期没有拉屎了。”

暮色很快降临了，海鸥也挤了上来。有只鸟坐在矮人身上，银色的脑袋摇动起来，鸟拉了泡屎扑扑翅膀飞走了。他又走回岩缝，把救生带吹起来，将系带扣好，将它放在脑袋下面。他把双手塞在里面。这一来他觉得自己头上似乎没有保护了，其实他还戴着风帽。因此他爬出去到红狮饭店那里去拿来了防水帽。他又将身体塞进洞里。

“天哪！”

他又钻了出来。

“见鬼，我的防水服到哪儿去了？”

他从石头上爬到红狮饭店、水洞，希望崖那边——

“不可能在矮人那边，因为我从没——”

沟里沟外都是些腥臭的海草，滑腻腻的，防水服会不会在海草底下呢？

结果他在矮人旁边找到了防水服，是他忘在那儿的。里子上有些白色的污迹。他将防水服套到风雪衣外面，又钻到岩缝里。

“这种事旁人从来不会告诉你，从来不会跟你讲。没有人告诉你有危险，要吃苦，只是跟你提一些无关紧要的蠢事，翻来覆去讲那些事情，日子一天天过去，你只是陷在那些忙乱之中，对付那些小小的问题，你不会注意到自己是不是在干活，或者能不能顺便到红狮饭店里来或者去看看自己的小情人——我的刀子哪里去了？啊，天哪！”

刀子就在身上，他将它甩到一边，卡在他左面肋骨底下，就像石头一样硌人。他将刀子移开，骂了几声。

“我最好还是认真思考一番。在本可以干活的时候去思考是不对的。要是我早在昨夜把一切都考虑好了，那么今天白天就会有条有理，把所有事情都干好。”

那么，有以下几个问题：首先，我得将海草线铺好。其次，我得找个地方好放衣服，免得再惊慌失措。我最好就把它们放在这里，这样就忘不了。第二，不，第三个问题。衣服是第二件事。首先将衣服放在岩缝里，然后再弄海草把线画好。第三，水。没法掘井，只好在下雨时收集。在鸟粪线之下海浪溅不到的地方找条沟。搞个地方蓄水。

他费力将下巴侧到一边。他的胡须碰在毛织的风帽上很不舒服。他感到胳膊和大腿上太阳晒坏的地方热辣辣的，像针刺一样。石头上凹凸不平的地方又硌得身上发疼。

“天就要下雨了。那样一来我水就用不完了。这个裂缝怎么办？会把我衣服淋湿的。我得支个帐篷。也许明天我就会获救了。”

他记得早上曾经信心十足地认为今天会获救，想起这一点，他的心莫名其妙地一沉，似乎是说过话没算数一样。他躺着，仰头望着星星，心想能不能找点木头碰一碰

[2]

，但是在礁石上没有木头，连个铅笔头都找不到。又没有盐可以从左肩上洒过去

[3]

。也许洒点海水也同样有效吧。

他手往右边大腿上伸下去。旧伤疤一定也给太阳晒坏了，因为他感到肿起的地方隐隐有些灼痛——倒不怎么难受，只是叫你分心罢了。他脸上肌肉一动，胡子茬擦着风帽沙沙作响。

“第四个问题。把刀子磨快了可以修面。第五。注意明天千万别犯傻。”

太阳晒伤的地方一阵阵刺痛。

“这都是身体作出的反应。先是在海水里，接着又是那个漏斗里，后来因为脱离了危险，一兴奋，便有点过头了。这一来自然会有反应。我得睡觉，得静下心来，把睡觉的问题解决好。”

太阳晒伤的地方还是在发痛，胡子茬擦着风帽，凹凸不平的石头又像一团团闷燃的火苗那样慢慢烧了起来。它们像大海一样老待在那里。甚至就是神志不是最清楚的时候也可以感到它们的存在。这些火苗变成了亮亮的风景，它们变成了一个宇宙，他来回摆动着，一会儿悬挂在空中观察着这些火苗，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拉伸到每个极其痛苦的角落里。

他张开眼睛，抬头看了看。然后又闭上双眼，低声自言自语道：

“我是在做梦。”

他又张开双眼，阳光照在眼皮上。阳光使那些火苗不那么刺眼了，因为他的心灵终于可以不去看它们了。他躺着观看白昼的天空，试图记起这一突然缩短了的时间的性质。

“我根本没有睡着。”

他的心很不想从岩缝里钻出来面对今天的任务。他用单调的声音朝着空中叫道：

“我今天是会获救的。”

他从岩缝里出来，空气很热，因此他脱掉了外衣，身上只剩下裤子和套衫。他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折好，将它们藏在岩缝里。在他朝水洞爬去的时候，红色的砂土在他胸口留了一道横杠。他喝了好些水，在他停下来以后，他看到在水和窗户之间那块暗黑的地方越来越大了。

“我得再搞一些水来。”

他静静躺着，盘算着究竟是准备蓄水的地方重要呢还是先把海草线搞好。这使他想到如果不抓紧的话，时间是会很快溜走的，因此他又爬回到瞭望台去。这天色彩丰富。太阳底下海水碧蓝，处处闪着银光。石头上也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在你草草看过去时，阴影是深紫色的。他朝大街望去，那简直像幅图画。他闭上眼睛，接着又睁了开来，但岩石和大海似乎不像是真的。它们成了填满了他面前的三扇窗户的五颜六色的图案。

“我还在睡，我被禁闭在我的身体里了。”

他走到红狮饭店，在海边坐下。

“我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呢？”

他皱起眉头望着大海。

“我是想要搞些吃的，可是我并不饿。我得弄些草。”

他从岩缝中把救生带和刀子拿出来，走到希望崖那边。他得沿着岩脊再往前爬，因为峭壁上附近的草已经被他采掉了。他走到一个岩脊上，他觉得有点眼熟，得想一想。

“我是到这儿来弄石头做矮人的，我想推那块石头，尽管石头有裂缝，可还是推不动。”

他朝那块石头皱起眉头。然后他往下爬去，末了他靠双手趴在峭壁上这块石头旁边，裂缝离他的脸只有一英尺远。这个峭壁就像所有那些能被水浸到的峭壁一样，上面长着一层层的藤壶和一些奇怪的东西。但这道裂缝比较宽。这一整块石头从前移动过，翘起大约八分之一英寸。裂缝里面黑森森的很可怕。

他没有动，望着这块松动的石块，望得出了神。他想象中这整块岩石从前是在水里，他头扭过来扭过去地望着它。

“真见鬼，这块石头怎么这样熟悉啊？我以前从没有来过这儿——”

熟悉。并不是像战时的同伴那样因为你被迫跟他没日没夜地在一块儿生活很快就熟识了。这就像亲戚那样熟悉，多年以来很少见面，但却不会轻易忘记，又像儿时的朋友，像护士，像一个你永远忘不了的熟人那样熟悉。眼前这块石头就像是他儿时曾经见过的那些石头一样，年复一年，每当放假时总会去看看它们，冬天夜里躺在床上也会记得它们的样子，在想象中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能够感觉到它们的模样——

三块礁石那里泼啦一响。他赶忙爬到红狮饭店那里，可是什么也没瞧见。

“我该去抓些鱼。”

沟里的海草又腥又臭。海里又泼啦一响，他朝那边望去，看到一圈圈的涟漪朝四周散开。他双手托住面颊想着，可是脸上的胡子茬使他分心。

“我得留胡子了。至少是短胡须。怪就怪在胡子会不停地长，而你身子其他部位——”

他快步跑到希望崖那边，弄来一捆海草，扔到附近的沟里。他又沿着大街慢慢走回瞭望台，坐了下来。他摊开巴掌，放在身体两侧。头夹在双膝之间陷下去。海水拍打着救生石，那声音起着镇定的作用，有一只海鸥站在瞭望台上，就像雕像一样。

他身子里的各种声音向四周传布开去。广袤的黑暗之中充满了这些声音，就像工厂里充满了机器的响声似的。每当他的心脏一跳，他的头就微微一颤。

一阵尖利的叫声惊醒了他，使他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那只海鸥从石头那边走了过来，它半张翅膀，低着脑袋。

“你想干吗？”

这个长毛的爬虫横着往边上走了两步，把翅膀收拢来。接着喙又伸到翅膀底下去清理羽毛。

“我要是拉了屎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费力地转过身，朝矮人望去，它的银色眼睛在朝他眨巴着。地平线清晰可见，距离很近，他又觉得自己可以看到那条曲线上有些凹凸不平的地方。

麻烦的是石头上没有软垫子，没有草丛。刹那间他倒有点想去把风雪大衣拿来，将衣服下摆折起来当座位用，不过那太费事了。

“我身上的肉里面痛，好像是肿起来了。石头太硬，把皮肉都磨坏了。我要考虑一下水的问题。”

水虽然柔顺听话，但却叫人不能放心。

“我得支一个棚子，搞个储水的地方。”

他清醒了一些，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但又心事重重。他皱着眉头望着那几块翻倒的礁石，他觉得这些石头的模样那么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真叫人气得要命。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细细一道海草上。这道草有的地方闪闪发亮。也许从空中看下来，这些海草会是一道亮亮的线条吧。

“我可以用防水服来接水。再在沟壁筑一道坝来储水。”

他不再自言自语，而是将矮人当作椅背靠在它身上，过了一段时候，石头又硌得他背上生疼，他又伏向前去。他弓着身子坐着，皱着眉头。

“我感受到——”

他抬起头来。

“我感到有一个沉沉的东西在重重地挤压我。旷野恐惧症，或者是其他什么的，反正与幽闭恐惧症相反。一种压力。”

储水的地方。

他站起身，爬回到大街那里。他仔细察看着他睡觉的岩缝旁边的那道沟。

“盛行风。我必须在朝西南方向找个地方储水。”

他拿出刀子，沿着斜斜的沟壁朝下划了条线，在沟底和沟壁相交处形成一个凹坑，有他捏起的拳头那么深。他走到矮人那里，细心地挖出一个白土豆拿了过来。在折叠刀的一端有个大约四分之一英寸的螺丝刀。他把它顶着沟壁石头上所划出的斜线上方一英寸的地方，用那块白土豆样的石头在刀子另一端敲打起来。小片小片的石头直往下掉。他将螺丝刀沿着线敲，在沟壁上敲出了一道凹痕。没多久这道痕就有大约八分之一英寸深、一英尺长了。他一直敲到这道线的底部。

“先把这道线最要紧的一头弄好，这样一下雨我就可以储一点儿水了。”

敲打声在沟里不停地回响，他心里很高兴，四周是沟壁，他觉得就像在房间里干活一样。

“我可以把风雪大衣或者防水服撑在这道沟上面，这样就可以有个屋顶了。在这里那种沉重的感觉就不那么厉害了，这既因为我是在房间里，又因为是在干活。”

他的胳膊痛了，但这道线从下往上升，他现在可以站直了干活了。他想越往上人会舒服一些，这一来也许能有力气把事情干好，但结果还是不成。他在沟底坐下，脸孔离沟壁才几英寸远。他的前额抵在石头上，双手张开着垂了下来。

“我可以到岩缝里去躺一会儿。要不就裹上大衣躺在矮人旁边。”

他头朝后一仰，离开了石头，又干起活来。凹痕越来越长，最后同他先前挖的地方会合在一起，他坐下来仔细观察着自己的活儿。

“见鬼，我应该挖出一个斜度来。”

他朝岩石做了个鬼脸，又挖了起来，越往下他越挖深些，让凹痕朝里倾斜。

“在底下挖得深一点。”

因为在凹痕中的水——但他改变了主意，大声地计算了一番。

“在一定长度的凹痕中的水应该等于高处所收集的总量，同时应与上面岩石的面积成正比。”

他敲打岩石，小片石头掉了下来。他的手没有力气了，他坐在沟底，看着自己的成绩。

“在这以后我得干些真正的土建工程活儿了。我要找个中间凹下去的构造复杂一些的地方，在周围刻出凹痕来，形成一个网络，将水引进来。那倒很有趣，就像建沙堡一样。”

或者说像是将水从山上引到城市里来的罗马皇帝一样。

“这是个导水槽。我将它命名为克劳狄人。

[4]

”

他又着手敲打起岩石来，在毫无感觉的石头上实行他的计划。

“不知道要干多久？”

他躺在沟底，觉得背上肿了，克劳狄人是条长长的泛白的疤痕。

“这块石头硬得很可恶，它比一般的石头硬，而且——非常熟悉。”

沉重的感觉又自上而下挤压着他。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我应该弄些海草晒干，把岩缝铺上草。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坚持活下去等待救援，真需要多一只手才好。也许可以另找个睡觉的地方。睡在露天？我觉得够暖和的。”

太暖和了。

“我都可以看见身体里面的肉——似乎处处都肿到了骨头。而且很大，充血肿胀。”

黯黑的球体的一扇复杂的窗户朝天空转了过去。声音在门口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干燥的日子里逸出的蒸汽一样。

“我干得太卖力了，要是不留神的话是会累坏了的。反正我会把它交给你，克里斯。我想不会有许多人要——”

他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又开始了。

“克里斯。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哈德莱·马丁——”

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有一个检查的工具，一个知道它存在的点。有从面孔下方发出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并没有意义。就像是扔掉的盖子翻开的空罐头盒那样全无用处。

“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

他两只胳膊朝前伸，像是要在这些词儿消失之前把它们抓住一样。胳膊出现在窗口前，使他毫无理由地满心恐惧。

“喔，上帝啊。”

他抱起胳膊，身子缩成一团，左右摇晃着。他又低声咕哝起来：

“镇静，镇静，别紧张。”

[1]
七大罪，指骄傲、贪婪、淫邪、忿怒、贪食、嫉妒和懒惰。

[2]
西方迷信，认为用手碰木头可以避邪。

[3]
用右手抓起一撮盐从左肩上扔过去也可避邪。

[4]
克劳狄人为罗马望族，克劳狄一世为公元一世纪时的罗马皇帝。

9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到沟边上。隔着长裤和短裤，他能够感受到岩石边缘分成不同的层次。他移到沟底下石头边缘比较平滑一点的地方，但屁股还是照样疼。

“我还是以前的那个人。”

他检查他的窗户以及窗口花坛的形状，窗口花坛便是他两只鼻子中间密密的头发。他从窗口俯视下去，将自己身上能看到的东西都认真察看了一遍。套衫已经破成了一条条一缕缕的毛线，在他胸口下面皱成一道一道的，袖子上也全是褶裥。套衫下面是裤子，裤子磨得发亮，黑色已经成了灰色，再下面是长统袜，袜子皱成一团，脏得就像是司炉工擦手的抹布。能够看到的只是这些破破烂烂的布头，看不到身体。他心不在焉地斜着眼睛看着躺在裤子上的那些形状古怪的东西，最后猛然意识到这是龙虾，想不到这些东西竟然会爬在上面。接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厌恶，将它们扔出去，劈里啪啦地摔到了石头上。这一打击所引起的隐痛又从他身上延伸到这些龙虾那里，它们变成了他的手，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他清了清喉咙，像是要发表演讲似的。

“没有镜子，我怎能完整地保持自我形象呢？正是这一点使我发生了变化。我以前有二十张特写照片，照片上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右下角都签着自己的名字，就像是盖了印章。就是在当了海军以后，我的身份证上也有照片，因此我可以时时看上一眼，瞧瞧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许我根本就不用看，证件就贴胸放着，放得好好的，心里很踏实，因为可以证明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有镜子，三面镜，要比这扇窗户里的三盏灯分得更开。我可以把边上两面镜子折过来，这样就有了双重反射，我可以从边上或者后面观察自己，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我可以仔细观察自己，对克里斯托弗·哈德莱·马丁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响作一番估计。我可以得意洋洋地享受其他人体的温暖和抚爱，从别人的肉体上肯定我的实体的存在。躯体完好时我可以是个角色。但现在我在这儿变成了这样一个东西，到处青肿，到处疼痛，一堆破烂衣服，还有石头上那一堆龙虾。无论我窗户里的三盏灯在世上有多亮，它们都不足以肯定我的存在。但是还有其他人对我描述我在她们心中的形象——她们爱上了我，为我喝彩，抚爱这个身体，她们为我描画出它的形象。还有我手下的败将，讨厌我的人，同我吵架的人。在这里我连吵架的对象都没有。我处在一种失去固有形象的危险之中。我是一个照相本，乱七八糟的，全是老胶卷的空白的片尾。我对脸孔的唯一知觉只是胡子茬刮人，痒痒的，还算有点暖意。”

他生气地大声叫嚷：

“这不是个人的面孔！视力就像是晚上打着电筒各处探寻。我应该能看到我脑袋周围的一切——”

他往下爬到水洞边，朝水汪里看去。但他在水汪中的映象令他莫测高深。他退了出来，又往下爬到四处散落着贝壳的红狮饭店那儿。他发现海中一块礁石上有一摊海水。在阳光下这摊水有一英寸深，其中有个身上长着绿色海草的帽贝和三个海葵。还有一条不到一英寸长的小鱼在水底晒太阳。他在这摊水上俯下身子，透过游动的小鱼，看到底下映出一片蓝天。但无论他怎么转动脑袋，他只能看见一团黑影，边缘上是一蓬乱糟糟的头发。

“最好的相片是演阿尔吉农的那张。演德米特留斯的那张也不坏——还有口含烟斗演弗雷迪的。化装真棒，我的眼睛看起来真的分得很开。还有《黑夜一定降临》的那张。再有《世道》的那张。我演什么来着？要是同吉恩演对手戏一定会挺有趣。同那女的上床真是不错。”

右大腿前面的疤给石头硌得很疼。他移动了一下腿，再朝水里看去。他又把头侧过来，想找个好角度看看侧影——他左面的侧影是很出色的，微微昂起头，带着点笑容。但水里出现的先是暗暗的鼻子，然后半圆的眼窝遮住了其他部分。他转回来看看正面，但呼吸使水面上起了波纹。他吹了口气，那黑黑的脑袋活动起来，然后破碎了。他跳起身，他右面袖子底下压着一只龙虾。

他又使这只龙虾变成一只手，低头看着水汪。小鱼在阳光下浮着，在它身边有一串小气泡从氧气管里徐徐升起。酒吧后面一排酒瓶在养鱼缸后面显现出来，就像珠宝和矿物组成的峭壁。

“谢谢，不要了，老兄，我够了。”

“他够了。听见了吗，乔治？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彼得？”

“亲爱的老克里斯喝够了。”

“算了吧，克里斯。”

“亲爱的老克里斯不喝酒不抽烟。”

“喜欢交朋友，老兄。”

“喜欢交朋友，交我这样的朋友。我对自己讨厌得要命。小姐，你不准备说‘对不起，关门时间到了，先生们’，对吗，先生们？他答应了他的老母亲。他说的。她说的。她说，克里斯，孩子啊，你不必去多为十诫

[1]

担心思，她说。不过别喝酒抽烟。操操女人就成，对不起，小姐，我这一不留神，这句粗话就从牙缝里溜出来了，早知道这样我是会当心用个记号或者换个文雅点的说法的。”

“好了，彼得。克里斯，你扶住他另一只胳膊。”

“把手从我身上拿开，先生们。老天作证，谁来碰我我就对他不客气。我是个自由自在的公民，有这几个朋友，有老婆，有个孩子，是男是女无所谓。”

“老兄，是个男孩。”

“说句心里话，乔治，是男是女无所谓，重要的是要聪明。他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们是什么人吗？你爱我吗，乔治？”

“我们从来没有像你这么好的演出人，你这老醉鬼。”

“我是说酒醉，小姐，乔治，这个混账剧院还从来没有过像你这么呱呱叫的导演，克里斯演青春少年角色是顶呱呱的，对吗，克里斯？”

“你有什么要说吗，乔治？”

“当然，老兄，当然。”

“因此我们有今天，都亏了世界上那个顶呱呱的女人。我爱你，克里斯。父亲和母亲是一体的。我叔叔也是。我那能预知未来的叔叔。要我把你选进我的俱乐部里去吗？”

“现在慢慢走回去，行吗，彼得？”

“就称它是脏蛆俱乐部吧，记住了吗？你会说中文吗？你们是朝边上开门呢还是在星期天开门？”

“算了，彼得。”

“我们这些蛆虫整个星期全在那里。你瞧，中国人在准备一道非常珍奇的美味的时候，先把一条鱼放在铁皮罐子里埋到地底下。没多久就长出小蛆吃鱼，没多久鱼就不见了，只剩下蛆虫。做条蛆虫可不是他妈的开玩笑的，有的蛆虫有趋光性。嘿，乔治——趋光性。”

“什么，彼得？”

“趋光性，小姐，我说的是趋光性。”

“别说你那蛆虫的事了，彼得，我们走吧。”

“喔，蛆虫，对了，蛆虫。还没有完呢。只是吃鱼。在一个铁皮罐子里到处乱爬，这滋味可不好受，丹麦是最糟糕的罐子之一。

[2]

嗯，等把鱼吃光，克里斯，它们就互相吃起来。”

“老兄，这想法可不错啊。”

“小的吃更小的，中等的吃小的，大的吃中等的。后来大的互相吃来吃去，最后剩下两条蛆，到后来只剩下一条。原来是鱼，这会儿只剩下一条奇大无比的天下无敌的蛆虫，这就是一道最珍奇的美味。”

“他的帽子拿了吗，乔治？”

“来吧，彼得，哎，小心些——”

“我爱你，克里斯，你这可爱的大个儿，把我吃了吧。”

“把他的胳膊搭在你肩膀上。”

“我只剩下不到半个，我是趋光的。你把乔治吃了，对吗？等到只剩下一条蛆虫，中国人就把它挖出来——”

“你不能坐在这儿，你这笨蛋！”

“中国人把它挖出来——”

“老天，别嚷嚷了，警察要来了。”

“中国人把它挖出来——”

“别胡说了，彼得。见鬼，中国人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挖？”

“他们知道，他们眼睛就同X光一样。你有没有听见铁锹挖到铁皮罐子上的声音，克里斯？砰，砰，就像打雷。你记得吗？”

在三块礁石旁边泛起一圈涟漪。他全神贯注地望着。就在礁石旁边出现了一个棕色的脑袋，随后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有个脑袋的嘴里横着一把银色的刀。这把刀弯过来，拍动着，他看清了，原来是鱼。那只海豹爬到了礁石上，另外两只潜到水里，在身后留下一圈圈的波纹。那只海豹在阳光底下不慌不忙地吃鱼，把鱼头和鱼尾扔在一边，然后静静躺了下来。

“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见过人？”

他慢慢站起身，海豹朝他转过头来，只见它死死盯住他看，看得他心中直发毛。他突然像举枪瞄准似的朝它抬起胳膊。海豹转了个身，钻到水里去了。它见过人。

“要是我能走到它跟前，就可以宰了它吃肉，再用它的皮做双靴子——”

人们身上裹着海豹皮躺在海滩上，尽管臭气熏天，还是耐心地等待着。黄昏时分，那些大家伙从海里跑了上来，在这些人身边玩耍，然后躺下来睡觉。

“裹着防水服看起来就会像是海豹了。等它们看惯了以后，我就可以混到它们当中去了。”

他把这些日子所想的事情认真考虑了一下。这就像是两面镜子面对面挂着，在其中出现一连串房间的映象来。他突然觉得身心极度疲惫，几乎痛苦不堪。在天空和无边无际的寂静的重压下，他吃力地走到瞭望台那里。他强迫自己在各个方位上把空无一物的大海观察了一遍。水面今天很平静，似乎那死气沉沉的空气也把海面抚平了。水面上有一长条一长条油迹似的东西，就像闪色的绸子，远远望去上面闪着虹彩，就像阴沟里的污垢一样。但是这片闪烁不定的海水有好几英里长，太阳照在上面长长一片，就像融化的金属，有的地方黑洞洞的，有的地方又发出炫目的光亮。

“我跟乔治和彼得在红狮饭店里的时候天气变了。”

他看见在三块礁石外边，一只海豹的脑袋探了出来，接着又消失了。他眼前突然出现一幅狂乱的画面，看见自己骑在海豹身上渡过大海，一直到了赫布里底群岛。

“噢，上帝啊！”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然而却很高，口气极度痛苦，他听了自己都觉得害怕。他放下双臂，弓着身子坐到矮人旁边。一连串低声说出的话语从他窗户底下的那个窟窿里跑了出来。

“这就像我小时候的那些夜晚一样，我醒着躺在床上，心想黑夜会长得没有头。我再也睡不着，因为我做梦看见有个什么东西从地窖的角落里跳出来。我躺在热烘烘皱巴巴的床上，身上越来越热，想把自己藏起来，我知道在黎明之前还有三段长得无穷无尽的时间。一切都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这个世界里没有好事情，鬼怪啦、强盗啦、可怕的东西啦，一些在大白天没有什么害处的东西都活了过来，衣柜啦、书上的插画啦、故事啦、棺材啦、尸首啦、吸血鬼啦，还有那压得你喘不过气、让你万分难受的黑暗，那厚厚的烟雾。我总要不停地想，因为要是不去想什么的话，我就会记起地窖里的那个东西，我的心就会离开身体，全无防备地走下三道楼梯，走下那漆黑的楼梯，经过那高高的闹鬼的时钟，走出那吱呀作响的门，走下几级可怕的台阶，来到棺材头被地窖的墙压坏了的地方——我会一筹莫展地站在石板地上，想要跑回去，跑掉，爬上——”

他站起身，又蹲下来。地平线又出现了。

“噢，上帝啊！”

等待天亮，传来屋檐底下或者枝头小鸟的第一声啼鸣。在撞坏了的汽车边上等警察。在大炮闪亮之后等炮弹飞来。

沉重的天空压在他肩上，他更觉得无法抗拒。

“我这是怎么啦？我是个成人。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在我和地窖里那个小孩之间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我长大了。我牢牢把握住自己的生活。我要按自己的主意行事。反正在那下面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等结果。等那句台词——我明白，并不是在这之后的那句，而是我走过去拿起香烟盒时所说的。在应该写着台词的地方，上面是个黑洞，他说老兄你昨晚把词儿念错得太多了。伤口等待包扎，会有点儿痛，等着坐到牙医跟前看牙齿。

“我可不喜欢听着自己嘴巴里的声音死气沉沉的，就像是被枪打中的小鸟一样。”

他把双手放到他的窗户的两边，注视着两条黑线使窗户变小了。他能够感到巴掌底下粗粗的胡子茬，也能感到面颊的热度。

“是什么东西要把我压碎掉？”

他将视线朝地平线转过去，在看了一圈之后他只发现阳光底下晃动的水面越来越亮了。

“现在任何一天我都有可能获救。我决不能担心。眼前出现从前的那些景象没关系，但看到新鲜的东西必须留心，例如——我有水，有吃的，有头脑，还有遮蔽风雨的住处。”

他停顿了一会儿，注意起他眼睛周围肌肉的感觉来。他的双手和皮肤有些肿块。他斜过眼睛，看见眼圈周围真像是有点变形。

“热疖子？等天下雨，我要脱光衣服洗个澡。要是那时候还没有获救的话。”

他用右手手指压了压眼眶周围的皮肤。在他脸的侧面有热疖子，疖子往下一直到胡子茬那边。天空压着它们，但并没有其他的感觉。

“我得上床睡觉。上床。不能睡着。”

天灰灰的，很热。很沉闷。

“我说过我会生病。我说过我得注意生病的迹象。”

他走下去，到水洞那儿爬了进去。他拼命喝水，直到听见水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响才住嘴。他倒退着爬了出来，横竖高三维度数都乱成了一片。石头的表面太硬、太光亮、太接近。他根本没法对体积作出正确的估算来。

没有别人可以谈一句话。

“真见鬼，我怎么才能知道自己的模样？”

他看见一个巨人悬空挂着，吓得浑身发毛，过了一刻，他才想起这颗银色的脑袋是他用巧克力包装纸裹起来的。他觉得要站起来很危险，是什么原因呢，他也弄不清。他爬到岩缝里整理衣物。他决定要把所有衣服都穿起来。不一会儿，他躺了下来，头伸在岩缝外面，枕在吹足气的救生带上。天空又是鲜艳的蓝色，不过很闷。他胡子茬底下的口子在滴水。

“忧伤引人睡觉，这是爆竹里面的纸条上写的那种玩意儿。

[3]

老生常谈。脑子就像个破布袋。不过别因为地窖的事睡觉。勇敢的人怎样睡。纳特在睡，那个老酒鬼也在睡。在地上一滚，或者就像捆东西漂在海上。这是件很惊险的事儿，任何人都可以试试。躺下来，耗子，进到你那笼子里去吧。这个月有多少雨水？多少船队？多少飞机？我的手大。我身上各处都大，也比别人柔和。紧急情况。准备行动，我说过我会生病。我能够觉得腿上的老伤疤比别处更刺痛。裤子里有盐，短裤里钻进了蚂蚁。”

他在岩缝里往侧面挤了挤，抽出右手，用右手摸了摸面颊，但面颊上干干的。

“那么，刺痛不是流汗引起的。”

他抽回手，伸到裤裆里抓了抓。风雪衣的边缘磨着他的脸，很是难受。他想起来了，他应该戴上护耳帽，但是他太累了，不想再去找它。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发着烧。

他张开眼睛，只见头顶上的天空变成了紫色。眼窝里有点不正常。他躺着，眼睛茫然地睁着，想到了脸上的热疖子。他心想这些疖子会不会把眼窝封住。

热疖子。

他的身体发一阵热，又冷得打战，一冷一热，就像海浪似的轮番向他进攻。突然又来了一阵融化的焊锡、融化的铅、滚烫的酸这些东西组成的海浪，它们厚厚的，就像油那么移动。随后他叫唤着从岩缝里挣扎出来。

他跪在岩石上发抖。他双手放下，支着身子，只觉得胳膊发痛。他先用一只眼睛观察胳膊，然后再换另一只眼睛。脉搏跳得很慢，胳膊肿了，像是缩掉了一截。

“这不是真的。只剩下一线生命。坚持下去。这不是真的。”

但双手的平均大小却是真的。这双手按一般人说来是太大了，像沾满了血的屠夫的手，肿得鼓了起来。他的胳膊肘撑不住了，摊开双手倒在地上。面颊碰在坚硬异常的石头上，他张着嘴，泪眼模糊地朝岩缝里面望去。那一阵阵波浪还在身体里翻腾，他认出它们来了。他牙齿格格作响，在他球体的中心他紧紧抓住自己不放。

“这就是说我在发烧，一定不止华氏一百度。我该进医院。”

鼻子闻到的。福尔马林。乙醚。脱氧麻黄碱。碘仿。甜氯仿。碘酊。

眼睛看到的。镀铬的器械。白床单，白绷带，高高的窗户。

身体触摸到的。痛，痛，痛。

耳朵听到的。从挂在记录热度的表格下面的耳机中传出来的对军人广播节目

[4]

，就像个傻瓜似的不停地胡说八道。

舌头舔到的。干裂的嘴唇。

他又极其严肃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一定是病了。”

他把衣服从身上拽下来。不等到他身上只剩下背心短裤，他已经热得受不了，他干脆把衣服扯下来，随手乱扔。他赤身裸体地站着，风吹在身上也是热烘烘的，但脱光衣服似乎还管点儿用，因为他的身体发起抖来。他痛苦地坐在沟壁上克劳狄人那白色的疤痕旁边，他的牙齿格格直打战。

“我必须不停地活动。”

可是地平线不肯静静地待着。大海就像他的手一样在搏动。有那么一会儿，那条紫色的线变得太远，远得已经没有意义，旁边一条呢，又近得他伸手就可以抓住。

“想一想。用脑子想想。”

他双手托住脑袋，闭上眼睛。

“喝大量的水。”

他张开眼睛，大街在他脚下搏动。石头上是一行行海草的条纹，一时间他见到的只是太阳投下的暗影，根本看不见海草。大街外侧的大海平得没有一丝波纹，他几乎可以踩上去行走，可是他的脚又肿又痛。他小心翼翼地拖着身子来到了水洞边钻了进去，立刻感到了一丝凉意。他把脸孔浸在水里，牙齿打战，又是吞又是咽地喝水。然后他爬到岩缝里。

“是那种可恶的压力挤压出来的。天空和空气分量很重。一个人的身体怎么支撑得住所有这些重量，不被压成肉酱呢？”

他在沟里撒了点尿。海鸥又游回到礁石边的海面上来。它们不出一声，只是坐在平平的海面上，腿藏在水面之下。

“我得拉一下屎。我得注意这事。现在我得把衣服全穿起来，出一身汗，这样热度就可以退下去了。”

等他把所有衣服穿上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用腿探路回到岩缝里。岩缝扩大了，变得拥挤起来。有时候它变得比整块礁石、比整个世界都大，有时候它成为一个无比巨大的铁皮罐子，一把铁锹在它上面敲，听起来就像远处传来的雷声一样。在那之后等他回到岩石上去的时候，老听见远处的雷声，就像铁锹在敲打一个无比巨大的铁皮罐子。所有这段时间里他窗户下面的窟窿就像对军人广播节目那样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同别人一问一答地交谈，还唱歌给他们听，这些人他看不见，但是却知道他们在那儿。有那么一两次，他回到了家里，他的父亲就像座山一样。雷电在这座山的脑袋周围嬉戏，他的母亲流着酸一样的眼泪，手上织着一只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织完的袜子。这些眼泪就是一种护身符，因为就在他感到被泪水烫痛之后，眼泪却把这道岩缝转变成为一个模式。

窟窿说话了。

“她为我流落在这块礁石上感到伤心。”

西比尔在流泪，阿尔弗雷德也是如此。海伦在哭泣。一个容光焕发的男孩的面孔在哭泣。他看到了一些几乎已经忘却的面孔，这会儿却清晰地记了起来，他们都在流泪。

“这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孤零零地在铁皮罐子中间的一块礁石上。”

他们流着泪，这些眼泪把他们变成了沟壁上的石头面孔，变成了挂在看不到头尾的走廊里的一排排的面具。有些告示，上面写着“请勿吸烟”，“男厕所”，“女厕所”，“出口”，还有许多身穿制服的服务员。在下面还有一个房间，这个房间还是不要进去为好，因为有些神灵坐在那里，跷起了他们可怕的黑色石头的膝盖和脚。但在这儿，石头面孔哭泣着，它们早先一直在哭。那些石头面颊上全是些道道，面孔模糊不清，只能靠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辨认方式去分辨它们。它们的泪水在石板地上积成了水汪，因此他的脚直到脚踝那里都火辣辣地疼。他摸索着往墙上爬，那滚烫的泪水从脚踝往上漫，从小腿一直淹到膝盖上。他挣扎着，又是游又是爬。沟壁翻转过来，就像地铁隧道的墙壁那样弯弯曲曲。泪水不再从岩石上往下流到燃烧的大海里去。泪珠只是随意落下来，掉到了他身上。一滴落下了，一个小点，一个珍珠，一个球，一个球体，它在他身上移动着，扩散开来。他尖声高叫起来。他进入到那个水球里面，那些滚烫的水要将他烧得只剩下骨头，使他成为历史。它要把他完全毁掉。他融化掉了，把与身体分离的痛楚扩散到整颗泪珠里面。

他冲出水面抓住石壁。几乎没有亮光，但由于接下来要做的事，他明白自己不应把时间浪费掉。地道的墙壁上有些凸出的地方，因此尽管这里陡得像是在井里，他还是能够爬上来。他抓住一个又一个凸出处，身子往上升。借着一点亮光，他看得见这些凸出。这是一些面孔，就像是在无头无尾的走廊里一样。它们不在哭泣，但它们被踩在脚底下。它们似乎是用白垩一类的东西做成的，因为当他踩到它们上面时，它们就会破碎，因此他只有不停地往上运动才不致往下掉。他可以听见自己在井里叫喊的声音。

“是我！是我！是我！”

整段时间里他耳边还回响着另一个声音，它就像是胡说八道的对军人广播节目那样。没有谁注意这个声音，但是其本质还是那么愚蠢，尽管它谈的还是翻来覆去同样的事情。这个声音同他面孔下半部有些关系，在他边爬边将那些容易抓到的白垩面孔踩碎时，那个声音还是不断地漏出来。

“地道和井和水滴，所有这些都是老一套。不用你告诉我。我明白我的问题仅仅是无意识状态中的性意象，里比多情结，或者只是本我？

[5]

一切都可以解释，不难理解。只是与性有关的东西，你还指望什么呢？种种知觉，所有的地道和井和水滴。都是老一套，不用你告诉我，我明白。”

[1]
十诫，即摩西十诫，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戒条，出自《圣经·旧约》。

[2]
这里以及上文的父母亲和叔叔等，显然与莎士比亚的名剧《哈姆雷特》有关。

[3]
西方在圣诞聚餐时常有小爆竹，人们将爆竹两端的细线一抽就轻轻爆开，其中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些格言。

[4]
这是BBC（英国广播公司）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设的两个频道，一为对内广播（the Home Service），另一频道即为对军人广播的节目（the Forces Programme）。

[5]
里比多情结（libido），指性欲；本我（id），指潜意识最深层，无意识的原始精神状态。两者都是心理学名词。

10

一道夏天的闪电恰好照亮了岩缝的深处，他看见了里面各种各样的形象。有些像走廊的拐弯处那样具有一定的角度并且极其庞大，那道亮光从其中穿过，往下直通到无法穿透的深处。有个形象是个女人，她刹那间解了冻，活了过来。闪电创造或者发现了正在吸气的这个人，这口气她刚吸进去，似乎品味一下之后就呼了出来。他无需思索就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知道她是在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时候，他也知道她的呼吸为什么这样急促，以至胸前的那两个苹果、两个禁果将绸衬衫抬了起来，也知道她面颊骨上怎么会有红晕，并且那红色怎么会奇怪地扩散到鼻子里面去。因此在他看到的是她的高高的前额，是她那神情漠然而坚强不屈的面孔，在她脸的中部可以见到三朵粉红的晕。眼睛里呢，燃烧着蔑视和愤怒的火焰。这双眼睛以无言的方式进一步表达了对他的身体和发热的脑袋的看法。她那穿着衣服的身体看上去很普通，听她说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这双眼睛却似乎不属于她，因为它们既同她飞红的脸，又同她说话的口气很不协调，她口气中十分拘谨，但又极力希望不会失礼。那就是玛丽这个人，她别无长处，但从小就对别人的教导言听计从。她戴着手套和帽子上教堂，吃饭时仪态高雅得让人发疯。她那双小小的脚美得令人神魂颠倒，尤其是她自己对此几乎毫不知晓，就更平添了无穷的魅力。在传统的陶冶下，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规规矩矩，决不出格。她不好高骛远，宁可像普通人那么生活，她会像受到磁石吸引似的追求受人尊崇的事物。这种性格同她常常噘起的嘴唇，高得过分的额头和灰褐色头发倒也十分相配。但那双眼睛却与她那张脸孔很不相称，她的脸总显得不怎么自然真实，叫人捉摸不透。与眼睛相配的是她令人难以置信的细腰和小苹果似的乳房，白得透明的皮肤。她两只大眼睛里透着灵气，这种灵气含而不露，从不在言语中透露出来。她的眼睛使她常常缄默不语（从她受到的教育来说，这不难理解），使人难以捉摸，如今回想起来已经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了。但再加上那强烈的麝香香水气味，那用乳罩保护着的小小的乳房，以及那坚不可摧的品行，这双眼就给亚克托安

[1]

判了死刑。它们也使她在他那被夏天的闪电照亮的眼睛后面的世界里占有一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间，似乎这本是她的权利。它们逼得他丧失理智，对他的伤害不仅仅是在肉欲上，更主要是他的自尊心，它们使他极力想将她制服，将她压垮，这种企图在他生命过程中不断地折磨着他。它们使他回想起童年时的夜晚，想到那张永恒的热床，上面铺着露出线缝的床单，也使他回想起绝望的心情。她做的事情无论多么不值一提，都变得很重要；她戴的玛瑙成了驱邪的符咒。她粗呢裙子上的一条线因为同她有关而对他具有神奇的力量——尽管这只是她从商店里买下的成衣，店里衣钩上挂着很多同样的裙子，没人穿过，普普通通。她的姓——他膝盖往上一抬，狠狠撞了一下石头——她现在姓了那个死鬼纳撒尼尔的姓了，这迫使他去找一本参考书，免得那个姓还有些名气，那一来她在中心占的位置就要更为牢固了。她牢不可破，不断折磨他那进行征服和损害的欲望，到底是靠着何种机缘，或者更糟糕的是，到底根据宇宙中的哪一条法则，使她站在通往权力和成功的道路上？她只是道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你在往前跨时总要踩在她身上，那么她是怎么会在眼睛后面占据这个位置，似乎这本是她的权利？那些想象中交媾的夜晚，想到的不是爱情，不是快感，不是舒适，不是胜利，只是痛苦，咝咝地射精时身体的有节律的抖动——让你尝尝这种滋味吧！为了你那噘起的嘴唇，为了你脸上的红晕，为了你并拢的膝盖，为了你穿着高跟鞋却维持着不可动摇的平衡——要是因为你的魔力和你那搁了浅的贞洁要了你的命，那也活该！

我对她的真正的感情只是痛恨，她怎么还会占据了我的黯黑的中心的呢？

苍白的脸孔，脸上的红晕。最后的机会，她这个从小循规蹈矩的人，我猜得出她嘴里一定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喏，这不是，一连串的话飞快地冲过来，立刻是一口上流社会的口音。

“不行。”

这一个词儿至少转了三个弯。

“那么你干吗同意跟我到这儿来？”

三朵红晕。

“我以为你是个正派人。”

肯定会是这句话。

“你使我累坏了。”

“请送我回去。”

“现在是二十世纪了，你真是这个意思吗？你真的觉得受到侮辱了吗？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不行，对不起，就是不行’？”

“我要回家。”

“喂，听着——”

我非得这样，非得这样，你这该死的母狗，你明白吗？

“那么我去坐公共汽车了。”

还有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了。

“等一下。我们谈不到一块去。不过我想要说的只是——嗯，这很难。不过，你真的不明白我——噢，玛丽，为了向你证明这一点，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对不起，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

他心头怒气升了上来，又想要按老一套来行事，他强忍住了。

“那么还是——不行？”

这种胜利、理解和同情对他是最大的侮辱。

“对不起，克里斯，实在抱歉。”

“那么，让我们以兄妹相待吧。”

但回答平静得令人吃惊，听不出有嘲讽的意思。

“随你的便吧。”

他狂怒地站了起来。

“喂，看在老天的分上，我们出去吧。”

等待，像一个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影一样。她一点也不了解我吗？她从路边小饭店出来，前面一只脚稍稍一偏，就像是照片上那样，她穿过石子路走来，姿势似乎是在走钢丝，浑身上下自豪地露出处女的无畏的尊严。

“门没有关好，让我来关。”

淡淡的香水味传来，碰到她廉价的人造粗呢衣服。握在变速器上的手微微抖动着，路向后面退了下去，因为战时灯火管制，车灯罩上了罩子，不受人们控制的夏夜闪电不会遵守战时的规定，它从远山的后面一步跨到南方天边。用力踩油门，树叶锯齿状的边缘就像画出来的水滴，汽车碰到了树，在边灯的亮光下树木凸现出来，但又给卷到充满了失去的机会的忘却状态中。

“你车开得太快了吧？”

她抬起面颊，噘着嘴唇，在那个难看的帽子底下的两只眼睛很是冷漠，突然一片漆黑。脚用力踩到油门上。

“克里斯，请开得慢一些。”

轮胎尖锐的摩擦声，变速器也呻吟起来，车往前一冲，马达又轰的一声响起来——

“请你——”

震动，摇晃，车轮打滑的咝咝声，电影中常见的镜头。

这就是他的力量。

“求求你，求求你。”

“那么，答应我。今晚，就在车子里。”

“求求你。”

帽子歪掉了，路看清了，一排排树组成的隧道迎面冲来又消失了——

“我要叫我们两个全撞死。”

“你发疯了——噢，求求你！”

“前面三岔路口有棵漆成白色的树，我要把你坐的那边撞上去，撞得你粉身碎骨。”

“啊，天哪，天哪！”

汽车超出了路肩，一堆修路用的砂石料，猛地撞上去，往边上一拐，到了柏油路面上，开到路边，失去了各种机会，使车往后退，将它和时间一起往下推到地窖里——

“我要晕过去了。”

“你让不让我跟你做爱？让不让？”

“请你停车。”

在路肩上，碾了两英尺停了下来，引擎熄火，车灯暗掉了，抓住了一个玩偶，对这个在夏夜闪电之下苏醒过来的玩偶乘火打劫，两只膝盖紧紧合拢着保护自己的贞操，一只手往下摁着那同一条粗呢裙子，另一只手挡着，只能用叫声来护住半裸的胸脯——

“我要嚷嚷了。”

“嚷吧。”

“你这个不要脸的下流胚——”

夏夜的闪电照在雪白的脸孔上，两只瞪得老大的眼睛离他只有几英寸远，眼睛中没有一丝生气，她既想推托又想躲闪，显得不知所措，只得面对她的毫无遮盖的肉体——这会儿眼睛里充满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这会儿再也不是上流社会的味道了，说话时只是带着乡下口音。

“你这畜生，你明白吗？你不能——”

最后一次机会。我必须抓住。

“那么我娶你做老婆。”

又是一阵闪电。

“克里斯，别笑了。听见吗？别笑了！我说别笑了。”

“我恨你。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听别人提起你。”

彼得骑车跟在他后面，他们全速前进。他骑的是自己的新自行车，但不如彼得那辆新车好。要是彼得这辆新车超过了他，那就没法赶得上他了。彼得的前轮和他的后轮并排，这种位置真是再好也没有了。要不是他极其兴奋的话，他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路在这儿向右拐，路边有一堆砂石料。这一大堆石子堆在那儿，就像块石头一样，是为了修通往霍特逊农场的那条路的。别拐弯，一直往前骑，他以为我要拐弯，我只要出其不意拖上一点点时间，让他与我后轮并排的前轮拐过去。噢，高明，高明，真是高明。我的腿，克里斯，我的腿——我不敢看我的腿了。噢，天哪。

钱柜。黑色的漆盒子，金丝镶嵌。打开来空无一物。你拿它怎么办呢，没有书面的交代。什么时候同我一起去喝酒。

她是演出人的妻子，老兄。

噢，高明，高明，高明的力量，妙啊，那么你可以走回家了；噢，高明，真正的眼泪压倒了胜利感。高明，高明，真是高明。

往舞台后部。往舞台后部。往舞台后部。我这个蛆虫比你大。你不能再往舞台后部走了，因为那边有张桌子，不过我可以一直走到落地长窗跟前去。

“不，老兄，很抱歉，但是少了你也不要紧。”

“不过，乔治——我们一直在一起干的呀！你了解我——”

“一点不错，老兄。”

“让我去当兵真是浪费人才啊，你已经看到过我的演出了。”

“我看了，老兄。”

“那么——”

眉毛底下两只眼睛抬了起来。强忍着笑容。最后还是笑了出来，白白的牙齿映在亮亮的桌面上。

“我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早叫你滚蛋。我巴不得你这张漂亮的脸蛋上会留个伤疤，老兄。”

杀人有成千上万种办法。可以下毒药，眼看他的笑容变成龇牙咧嘴的怪相。可以捏住他的喉咙不放手，让它变得像木条那样硬邦邦。

她在穿外套。

“海伦——”

“亲爱的。”

走上前去，像狐狸似的，激情奔放。

“好久没有见你了。”

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

“请不要这样感伤，亲爱的。”

心里一惊。

“帮帮忙吧，海伦，请千万帮个忙。”

白脸上有一对蛆虫的黑色眼睛。距离。合计一下。死。

“没问题，亲爱的，自然没问题。”

“彼得毕竟是你的丈夫。”

“你说话真开门见山，克里斯。”

“他是会听你的话的。”

一下坐到沙发上，凑近去。

“海伦——”

“亲爱的，你干吗不请马尔戈，或者你开车带出去的那个小东西帮忙呢？”

大惊失色。白脸上的黑色眼睛就跟坚硬的黑石头一样没有一点表情。

被吃掉了。

纳撒尼尔心中乐开了花，但他外表还是很平静——他不会兴奋得忘乎所以，但心里美滋滋的，总忍不住想要笑。

“克里斯，我要告诉你一件喜事。”

“你终于遇见‘永生’了。”

纳特把这句话想了想，抬头望了望参考书库。他觉得这是句笑话，便存心幽默一下，以极其深沉的口吻回答：

“代理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个。”

“什么喜事？战争结束了吗？快点儿说吧。”

纳撒尼尔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但是沙发太矮，他便坐到扶手上，然后又站起身把桌子上的书整理了一下。他从灯火管制用的褐色窗帘的缝隙中朝街上望着。

“我终于想好了，我要参加海军。”

“你！”

点点头，还是望着窗外。

“就是不知他们要不要我。我不会开飞机，去陆军的话也派不上用场。”

“你这傻瓜，你又不是非去不可的，对吗？”

“依照法律我不一定要参军。”

“我还以为你是反对战争的呢。”

“的确是这样。”

“那就拒服兵役好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想来想去——结果呢，喏，作出决定的责任太重了，一个男人无法承受。我应该去。”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玛丽同意我的决定。”

“玛丽·罗弗尔？她同这事有什么关系啊？”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喜事。”

纳撒尼尔转过身来，忘掉了自己手上拿着的书。他朝火炉走去，望了望单人沙发，记起了手上的书，把它放在桌子上。他抓住一张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在椅子边上。

“昨晚演出之后我跟你谈过，你记得吗？谈到我们的生命必须回溯到时间的源头，在历史上留下足迹，记得吗？”

“我说你恐怕是克里奥帕特拉。

[2]

”

纳特一本正经地把这句话想了想。

“不会，我想不会，没有这么大的名气。”

“那么是亨利八世。

[3]

这就是你的喜事吗？”

“人总不断碰到各种暗示。突然之间领悟了，洞察了某些事物。人总是——”他双手从肩上往两边伸开，似乎是在摸着变得大大的脑袋——“你在遇到有些人的时候，立刻就会觉得这些人同自己秘密的往事交织在一起。你说是吗？例如，我和你就是如此。你记得吗？”

“你以前就喜欢扯上一大通的废话。”

纳撒尼尔点点头。

“我现在还是如此。不过我们也还是紧紧相连，出现的情况完全一样。你记得你把我介绍给玛丽的事吗？你瞧我们三人彼此间的反应吧。我脑子里突然一亮，我立刻明白无误地领悟到，‘我们从前在哪儿见过。’”

“天晓得，你在唠叨什么呀？”

“她也感觉到了。她说过。她太——聪明了，你是知道的。现在我们俩都深信不疑。这些事情是前生注定的，不过，克里斯，今生今世，我们得感谢你，是你介绍我们见面的。”

“你跟玛丽·罗弗尔？”

“这些事情自然决不会简单，我们俩分头考虑过，又在一起琢磨来着——”

房间里似乎有魔法作祟，纳特的脑袋随着房间一会儿胀大，一会儿缩小。

“克里斯，能不能请你做我的傧相？”

“你要结婚！你同——”

“就是这件喜事。”

“不行！”

他只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在不知不觉中站起身来。

纳特的脸朝着他，但眼睛却望着他身后的炉火。

“我知道这有些突然，但我们都认真考虑过了。你瞧，我要进海军了，她真是勇敢极了。你呢，克里斯——我知道你会全心全意地支持这个决定的。”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低头看着那一头乱糟糟的黑发，还有他那长长的四肢。他心中不得不面对这一严峻的事实，体会到这前后的一切以及这一决定所具有的无比巨大的力量。并不是他在哪儿吃别人，而是他在哪儿被吃掉。血液伴随着这种想法直往上升，他的脸通红，那是一种粉碎别人的力量。在他心中翻腾着她的画面，就像是扔掉的一张张照片——玛丽在船上，小心翼翼地整理裙子；玛丽往教堂走去，充满着诱惑，她每走一步，她小小的臀部的每一次摆动都是对他的挑战；玛丽挣扎着，两只膝盖紧紧合拢着保护着自己的贞操，一只手往下摁着她的粗呢裙子，另一只手挡着，只能用叫声来护住半裸的胸脯——

“我要嚷嚷了。”

纳特抬起头，嘴巴张着。

“要知道，我这次并没有上当受骗。你不必担心。”

照片消失了。

“我是——我也不知道刚才说的是什么。纳特——那只是哪个剧本里的台词。”

纳特摊开双手，怯生生地笑着。

“命中注定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尤其是这件事恰好符合你心意的话。”

纳特把这句话想了想。他脸有点红，严肃地点点头。

“是有那种危险。”

“看在老天的分上，留心啊，纳特。”

但他不知道，听不懂——他要留心什么呢？留心别挨近我？留心别同她一起站在我这个被照亮的黯黑的中心里？

“克里斯，等我走了，就请你在这儿照顾她。”

真是命中注定。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一阵冲动，使我说出了不想说的话？

“只是得留心。留心我。”

“克里斯！”

傻瓜，因为我爱你又恨你。现在我恨你。

“好吧，纳特，别说了。”

“这是很要紧的。”

一阵冲动过去了，被踩在地下，踢到一边去。

“我也要参加海军。”

“剧团怎么办？”

斟酌一番，在憎恨之中顾不得了。

“人觉得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老朋友！”纳特站起身，满面笑容。“也许我们会在同一条船上呢。”

兴趣索然，预感到选择的道路。

“肯定会的。这是我们命中注定的。”

纳特点点头。

“我们天生脾气一样，是当水兵的料子。”

“水，水。”

衣服像湿布一样裹在身上。他站起来走到阳光下面。他躺在地上，觉得自己就像摊开的海草。他抬起双手，揪着风雪衣上的木纽扣，那一幅幅的照片在他眼前旋转飞舞，就像一副纸牌。他解开了木纽扣，又去揪余下的衣服。等到身上只剩下背心短裤时，他爬动起来，在石头上爬了好几码到水洞那边。他又往上爬到大街上，在矮人身边躺下。

“有雾气从我的衣服上升起，这不是幻觉吧。这是汗水。”

他背靠着矮人。

“要有头脑。”

他两条腿伸在前面，上面全是白色的疹子。他撩起背心，肚子上、胳膊上和腿上的疹子更多。这些疹子使他的眼窝边沿变了形。

“活下去！”

从他心头冲出了一个狂暴的想法。

“如果把这个该死的罐子里其他东西都吃掉，我就能够活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这些该死的疹子，我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荨麻疹。食物中毒引起的。”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蒸汽往上升，气流在晃动。疹子边缘清晰，一片死白色。这些疹子高高隆起，连他肿胀的手指都可以摸得出它们的边缘。

“我说过会生病的，这不就病了。”

他朦胧地望着天边，看不见什么东西。他又低头望望腿。觉得尽管长了疹子，但腿还是很瘦。在背心下面，他能感到水正从一个个疹子中间弯弯曲曲地流下去。

天空和空气的压力就在他的脑袋里。

[1]
亚克托安，希腊神话中的猎人，因偷看猎神狄安娜洗澡，而被变为鹿，并被狗咬死。

[2]
克里奥帕特拉，公元前一世纪埃及女王，以美貌著称。

[3]
亨利八世，十六世纪英国国王。

11

在双眼后面，但又在未经认真注视的中心前面，一种想法像一件雕塑品那样正在形成之中。在一段无限长的时间里，他注视着这个想法，汗珠顺着身上的疹子直往下流。不过他知道这种想法是个敌人，因此，尽管他看到了它，但他既不同意也不容许它附在他的意识上。要是说这个行动迟缓的中心现在还有什么活动的话，那么它就在默默考虑着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想法待在一边，就像是公园里一座没人注意的纪念碑。克里斯托弗和哈德莱和马丁都是互不关联的碎片，中心正在生着闷气，因为它们竟然不再紧紧贴在中心上面而分裂出去。窗户里充满了一个彩色的图案，但在这种奇怪的状态中，这个中心并没有将这个图案想成身外之物。那是在一间黑屋子里唯一清晰可见的东西，就像墙上挂的一幅被电灯照亮的图画。在它的下面则感到水在往下滴，一个坚硬的表面硌得人很难受。在一段时间里，这一中心已经足够了。尽管克里斯托弗和哈德莱和马丁已经成为碎片散落到远处，中心明白自己依然存在。

一个由毛发和肉组成的窗帘遮住了墙上的图画，能够认真加以审视的只剩下这个想法。他认出了这个想法。随之而来的恐惧使他大为震惊，他的身体作出了反应。他的神经发出信号，肌肉紧张起来，他胸部一起一伏，捏紧拳头捶着，浑身颤抖。这个想法化成一句话从嘴里猛然冒了出来：

“我再也没法从这块礁石上脱身了。”

恐惧的影响还更厉害。它使他的关节伸得笔直，整个人站了起来，又使他在天空的压力下绕着瞭望台直打转，最后他一把抱住了矮人，那颗石头脑袋轻轻地晃动着，晃动着。在那张银色的脸孔上，太阳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来回摆动。

“让我离开这块礁石吧！”

矮人和气地轻轻点了点银色的脑袋。

他在发白的沟边蹲下身来，那个彩色的图案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克里斯托弗、哈德莱和马丁又回转来靠近了一些。他强迫那个图案与礁石上大海上天空中各处融为一体。

“认识一下你的敌人吧。”

身上有病，这是过度暴晒所致。食物中毒，令人无法生活。孤独和一次次受挫的希望。那个想法，此外还有其他一些既未明言又不肯承认的想法。

“把它们弄出来瞧瞧。”

水，仅有的那点水，被黏乎乎的泥挡着，随时都会枯竭；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压力，身心受到了难以形容的压力；那一幅幅空白胶片样的画面又使他难以入睡。还有——

“过去和现在都——”

他蹲在岩石上。

“把它弄出来瞧瞧。

“有一个图形正在出现。我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大致猜一下，也会使我的理性发生动摇。”

他脸的下半部分围绕嘴巴动了起来，最后露出了牙齿。

“武器。我有可以使用的东西。”

智力。坚持到底的意志。坚如磐石的意志。活下去。教育，这是解决所有模式的关键，它本身能够进行创造，将这些模式塞到生活中。众人皆睡，唯我独醒。这个刀枪不入的黯黑的中心确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

他开始对着那吸墨纸一样沉闷的空气说起话来。

“理智就是恰当地把握现实的能力。我现在处境的现实又是怎样呢？我孤零零地流落在大西洋当中的一块礁石上。四周是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但这块礁石十分坚固。它下面同海底岩床相连，也就是同我十分熟悉的岩床相连，一直可以通到海岸和城市那边。我必须记住礁石十分坚固，无法移动。要是礁石动了起来，那就是说我失去理智了。”

一只会飞的蜥蜴扑着翅膀从头顶飞过，接着往下落，不见了踪影。

“我决不能就此放弃，首先是要活下去，此外还不能丧失理智。我得采取一些措施。”

他又把窗前的帘子放了下来。

“我中毒了。我成了一个跟棒球场那样长的弯弯曲曲的管子的奴隶。所有这些恐惧归根到底只是因为肠道阻塞的缘故。现在这条蛇盘在我自己的身体里面，干吗把善恶的问题牵扯进来呢？”

他慎重地想象自己肚子里的情况，消化道很不顺畅地慢慢蠕动着，将柔软的食物转化成为有毒的东西堵在里面。

“我是阿特拉斯。我是普罗米修斯。

[1]

”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大，巨大的身影站在礁石上。他的嘴巴咬得紧紧的，下巴陷了下去。他成为一名英雄，对他来说没有做不到的事。他跪下来，不屈不挠地爬在岩石上。他在岩缝里找到了救生带，拿出刀子，将金属气嘴从带子上锯了下来。他又往下爬到红狮饭店那边，响起了一阵背景音乐，有柴可夫斯基、瓦格纳和霍尔斯特

[2]

作品的片断。其实并没有必要爬，但这阵背景音乐衬托出一个英雄迎着巨大的苦难前进的不可战胜的缓慢步伐。贻贝的空壳像陶瓷碎片一样在他骨头下面格格地响。音乐声越来越大，被铜管乐的声音弄得支离破碎。

他来到石头上那个水汪旁边，水汪里有一个长着海草的帽贝和三个一本正经的海葵。那条小鱼还在水里，只是在石头上不同的位置。他把救生带浸在水里，吓得小鱼拼命躲闪。从管子里冒出一串气泡。他先把那长长的气囊从两头往中间压，然后将它松开。小股的水进到气嘴里，又有一串串的气泡冒出来。这会儿是深沉的弦乐。他把救生带从水里拿出来，掂了掂气囊。从里面传出来水流动的声音。他又将救生带沉到水里，重复刚才的动作。又是一阵弦乐，在木管的乐声之外又多了一两件铜管乐的音符。不一会儿，就会响起一阵延留和弦，为下面整个乐队的华彩乐章进行铺垫。帽贝身上长着海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水面。小鱼被水面突如其来的下降弄得不知所措，这会儿躺在阳光下湿湿的石头上扭动身子，企图回到水里去。海葵的嘴巴闭得更紧了。救生带的气囊的三分之二都灌满了。

他蜷缩着身子，倚在石头上，两条腿分开着。音乐声响起来了，大海和太阳在演奏。宇宙屏住了呼吸。他哼哼唧唧地设法将橡皮管塞进肛门里。他将那个长长的气囊的两半折叠起来，坐在上面。然后用双手挤压和抚摩气囊。他感到冷冷的海水在肚子里流动。他用力挤压着，把气囊压得扁扁的。然后他把管子拉出来，小心地爬到礁石边上，管弦乐队轰隆隆地响着，渐渐停住了。

华彩乐章就要来了，它真的来了。它以完美的技巧胜利地轰然一声，排到大海里去。那就像是大坝决口，冲垮了所有的障碍。随着那响亮的和弦与热烈的琶音，他一阵抽搐，华彩乐章耗费了他的所有力量，他筋疲力尽地躺在石头上，肚子里空空的，乐队消失了。

他朝礁石转过脸，对着敌手咕哝道：

“你认输了吗？我是不会输的。”

天空的手落在他身上。他坐起来，跪在贻贝壳中间。

“现在我的理智就会恢复，我再也不用受身体的奴役了。”

他低头望着那条死鱼，用手指将它放到一只海葵的嘴边。海葵伸出花瓣样的口器企图抓住它。

“刺。有毒。我中了海葵的毒。说到底，也许贻贝倒没有问题。”

他觉得有了些力气，也不再需要爬行以表现其英雄气概了。他慢慢走回到瞭望台那里。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我知道自己不会死在海里，我没有淹死。这块礁石救了我。我知道自己能在礁石上生存，我活了下来。我击败了身体里的那条蛇。我知道自己会受苦受难，我的确经历了种种痛苦。不过我就要赢得胜利了。尽管周围像吸墨纸一样，大气中具有极大的压力，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生活重新开始了。”

他在矮人旁边坐下，膝盖拾得高高的。他的视觉关注着外部，他活着。

“我恐怕是饿了。”

生活重新开始了，怎么会不饿呢？

“盘子里的食物。令生活舒适的丰富食物。店里卖的食物，肉店，食物，不是在海里游动，一会儿又像个拳头似的合拢起来消失在岩缝里，而是死在石板上，堆了起来，所有的海产品。”

他注视着大海。潮水在流动，亮亮的条纹渐渐从三块礁石往后移动。

“光线引起的错觉。”

因为礁石自然是不会动的。如果你觉得它在海潮中慢慢向前移动，那是因为你的眼睛没有别的参照物。但海水尽管流动，这儿与地平线以外的陆地的距离并没有改变。他苦笑了一下。

“这倒是个不坏的错觉。大多数人会上当的。”

就像两列火车，边上火车飞速前进时你会觉得自己这列车在往后退。就像在交叉的平行影线中间画上一条杠杠一样。

“因为礁石自然是静止不动的，只有海水在运动。让我好好想一想。海潮是绕着地球转动的大浪——也可以说地球是在海潮里面旋转，因此我和这块礁石是——”

他匆忙低头看了看双脚之间的陆地。

“因此礁石是静止不动的。”

食物。在石板上堆着，不能自由地游动，而是堆成一堆，大海里所有的废物，一只龙虾，并没有像拳头那样合拢着飞快地缩到岩缝里，而是——

他站了起来。他气鼓鼓地注视着三块礁石旁水下海草生长的地方。他大声嚷道：

“有谁见到过那样的龙虾在海里游动的？竟然是一只红色的龙虾？”

有什么东西给拿走了。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掉，接着是一道黑暗的鸿沟，其中一个人也没有。

有样东西浮到了表面。它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因为它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忘记掉了。它碎成了片，乱糟糟的。它挣扎着要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因为只有那样它才可以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响起了一个有节奏的一断一续的声音。那些碎片摇摇晃晃地凑到了一起，他侧身躺在石头上，从他的嘴里传出了打鼾的声音。沿着隧道再往下走有一种得了重病的感觉。现在（不管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和那个恐惧的瞬间离得远远的。由于离得远，他能够忘记产生恐惧的原因。隔离要比睡眠来得更为黑暗。它比任何现存的黑暗更深，因为时间已经停止或终结了。它是个一片虚无的鸿沟，一个开到世界外面去的井，这会儿为了生存的努力已经使他精疲力竭，他只好侧身躺着活下来。

不一会儿他想道：

“我那时候死掉了。那就是死亡。我吓得死掉了。这会儿成为碎片的我凑到一起，我又活过来了。”

眼前的景象也有了不同。那三块礁石靠近了些，还有一些尖利的东西——他机灵地想，是贻贝壳——割得他面颊发痛。

“是谁把我搬到下面这儿来的呀？”

这句话一出口，他觉得有点儿痛，他想了想，原来痛在舌尖上。舌尖肿着，很痛，嘴里又有盐。他可以看见附近有一条空空的裤子，石头上还有一些奇怪的印迹。这些白色的印迹是平行的。上面有血还有白沫的痕迹。

他打量着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段硬硬的，像木条样的东西，他认出来是他的右臂扭到了后面。这就是他关节发痛的原因。他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胳膊能够活动，他注视着胳膊尽头的手。

这会儿他发现自己没有穿短裤，因为短裤就在他的右手上。短裤已经破破烂烂，上面有血迹。

“我在打架来着。”

他躺着，没精打采地考虑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礁石上还有别人，他爬过来狠狠地打了我。”

面孔扭曲了。

“别说蠢话。就只有你一个人。你发病了。”

他又去摸左手，低声痛苦地哼了一下，找到了它。手指上有咬伤的痕迹。

“我有多久了？这是今天还是昨天？”

他靠着双手和膝盖把身体撑起来。

“就在我恢复知觉取得胜利的时刻，出了点事。一阵恐惧。从周围环境中出现了一个图案。”

接着是一片虚无的鸿沟。

“鸿沟的这一边和那一边不同。这就像你打着灯光的彩排刚完成，忽然叫你停止下来一样。这样一来，原来那些艳丽的扎实的风景如今只是一些画上去的布景，在监视灯底下显得灰灰的。又像下棋，你得意洋洋地向对方进攻，但却没有注意到对方一步将军，结果混战一场，弄得你没法动了。”

光亮的岩石和大海，希望尽管无法立刻实现，但却带有英雄主义的色彩。随后，在成就卓著的时刻，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恐惧就像一只手从天而降。

“是我记得的某件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再让它回到记忆当中来。记住把它们忘掉。疯了吗？”

比疯更糟。神志清醒得很。

他靠着双手和膝盖撑起身子，根据散落的衣服和石头上的印记，费力地找寻他发病的痕迹，结果回到了开始的地方。他在矮人身边停留下来，低头望着石头，石头上抓出了一些图案——上面还交叉着牙齿啮噬的印子。

“这都在意料之中。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天道如常。记住这一点。”

他若有所思地低头望着礁石后面海面上的道道条纹。

“我决不能去看海，对吗？是不疯好呢还是疯了好？是不疯好。我眼前出现的都是幻觉。我记忆中的东西也不对。”

接着他有了一个重要的想法。这使他立刻着手在礁石上寻觅起来，并不是随随便便地找，而是一寸一寸地翻寻。只是在他翻找了无数个缝隙和凹凸不平的地方之后，他才记起要想在这个地方找木头来触摸一下未免太傻，因为礁石上根本就没有木头。

他手上仍然拿着那条破短裤，他突然想可以将它穿上。在他穿好之后，他的头脑倒是清楚得多了，但还是感到痛。他举起手去摸痛的地方，发现在头发底下有个大包，头发被血粘住了。他仔细望着自己的腿。白色的疹子缩小了，已经没什么要紧了。他记起了一个习惯，又爬回到水洞里。等他钻进洞里，发现远远另一头开口处突然闪过一道亮光，隐藏在心底里的推理本能使他赶回到瞭望台那边，他知道在这道亮光以及随之而来的响声会带来什么。

太阳还高高照着，但在地平线上有一处地方起了变化。他跪下来观看这一变化，那地方又被一道亮光从上往下劈开了。这道亮光在他两眼中分别留下了记号，使他的视觉不能集中在一个点上。他注视着这道亮光留下的绿色光带，看到乌云在海面上映出了清晰的轮廓。它渐渐逼近了。他立即恢复了神志，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雨！”

“当然如此。”

“我说过会下雨的。”

让天下雨，雨就来了。

[3]

他往下爬到大街上，找到了防水帽，把它摊在克劳狄人那一头下面的斜坡上，再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扯下来，塞到岩缝里面。他意识到了道道亮光和响声。他把雨衣放到一道沟里，一下子把身体扎下去，做成一个盆的模样。他几乎直着身子走到瞭望台上，雨像一幅幕布似的将救生礁卷了进去，他听着雨点沙沙作响。雨点打在他的脸上，打在矮人和瞭望台上又高高溅起。霎时间，他从头到脚都是亮闪闪的水流。

雨幕中传来一阵无情的电闪雷鸣，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岩缝前，先把头埋了下去，雷在头顶轰鸣着。甚至就在岩缝深处，他也看到了一道惨白的亮光，使他的耳朵直发痛，接着所有的响声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高高的唱歌样的音符。这个音符他太熟悉了，以致在他耳朵里取代了雷声。他的双脚像是被棍棒连续抽打着。他嘴里说着话，但他自己都听不见，因此根本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岩缝里到处有水在流，在他面孔下面，在他腰部四周，从石头上往下滴，到处有水在流动。他身子从岩缝里退出来，雨水就像瀑布一样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沟里，发现防水帽里水已经满得往外直溢。从克劳狄人那一端像自来水那样流过来，他端起重重的防水帽，把水倒到嘴里。然后他把防水帽放回原处，走到雨衣跟前去。简直可以把它当浴缸在里面洗澡了，不过雨水浇在他身上，就像洗淋浴一样。他走回到防水帽前面，眼看它满了，把它端到水洞那边。这会儿他能够听见礁石底下淅淅沥沥的声音——水在往下流，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渗透下去，发出各种各样的滴答声流到低洼处。那条红色黏土带已经不像原来那么宽了。

“我说过会下雨的，雨这就来了。”

在阴冷的洞里他全身发抖，由于自己的预言完全正确，他应该感到得意。他等着这种得意之情的降临，但是却等不到。

他蹲在地上，再也不去注意流水的声音，只是皱着眉头望着自己的身影。

“在这盘棋中我损失了什么子儿呢？我发了一次病，我干得还不错，在这以后——”在这以后，是黑暗的鸿沟，这道沟把前一段光明的时刻同现在分了开来。在沟的另一边是从前发生的事情。那些事决不该去回忆。不过要是你存心想忘掉，那你又如何做得到呢？那是与一个正在出现的模式有关的。

“十分不利。”

他思考着他嘴里说的这个词。这个词儿听上去没有害处，但其含意就不同了。为了避免这点，他故意将思维的过程进行修改，让嘴巴服从自己的命令。

“礁石会有什么不利呢？”

他飞快地爬到已经逐渐减弱的雨中。暴雨匆匆地从三块礁石那边离去，它使海浪的运动变得不那么清楚了。乌云使一切都变得暗暗的。海面上一片灰色，下着毛毛雨，空气在海面上移动，可以觉察到微风从礁石上掠过。

“这是气旋边缘附带生成的雷雨。气旋在北半球以逆时针方向旋转。风从南面来。因此我们是在朝东移动的气旋的东侧。既然我能够预知天气，我也能对付它。现在的问题不是水太少，而是水太多了怎么办。”

他只是稍稍注意他的嘴巴。嘴巴不停地说着，它只能劝说它自己放心。但是球体的中心在动，它一次次躲闪着。不肯面对心中意识到的现实。它力图不去注意现实的某一表现，结果另一种表现形式又出现在它的面前。它企图消除每一种单独出现的表现形式的痕迹，但却发现它们是不容忽视的。

“失去理智这个大问题极其复杂，至今人们仍未能给它下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确定一个标准。”

远离中心的嘴巴咭咭呱呱地讲着。

“例如，心情不好或十分亢奋的人同精神真正变态的躁狂抑郁症患者之间，如何进行区分呢？”

他一只眼睛朝上抬，等待那阵恐惧的风暴重新来临，中心在想，当一个人所经历的全是一系列胶片的空白结尾时，要区分睡与醒是多么困难。

“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一种神经官能症？不过在摇篮里的正常的婴儿一定经受过神经官能症的所有症状吧？”

如果一步一步地回想——不去理睬黑暗的鸿沟和嘴唇上的恐惧——从礁石上往回推，从海军、舞台、写作、大学、中小学直到安静的屋檐底下的床，你最后下到地窖里。还有从地窖回到礁石上的小路。

“解决的办法是要有头脑。这就是我们同一筹莫展的动物的区别，这些动物在心理上和身体上都陷入在自己的行为模式的圈套中无以自拔。”

但是那黑暗的中心正在审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就像块纪念碑，它取代了那个阴郁的公园里的那一座。

鸟粪是不溶于水的。

如果鸟粪是不溶于水的，那么上面沟里的水就不可能是又黏又滑的，一碰到这些液体就使他的眼角像针刺一样火辣辣的。

他的舌头舔着他的两排牙齿——舔到边上的大牙和空缺的地方。他双手合拢，屏住呼吸。他瞪着大海，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舌头记起一些什么来了。它舔到牙齿中间空缺的部位，那个熟悉的痛楚的形象又出现了。它触到峭壁起伏不平的边缘，沿斜坡往下，经过一道道痛楚的沟沟，到了红狮饭店那里的平滑的表面，就在牙床的上方——他对在大海中间一块与世隔绝的正在蛀蚀的礁石有一种驱之不去的既熟悉又痛苦的感觉，如今他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1]
阿特拉斯是希腊神话中以肩顶天的巨神，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因盗窃天火而触犯宙斯，被锁在山崖上受折磨。

[2]
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1840—1893），俄罗斯作曲家；瓦格纳（Wagner，1813—1883），著名德国作曲家；霍尔斯特（Holst，1874—1934），英国作曲家。

[3]
这是摹仿《圣经·旧约·创世记》中上帝创造世界时说的几句话。

12

现在除了保护正常的状态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好做了。中心像是牵线似的操纵着外部的身体。他让身体从瞭望台爬到下面岩缝里。他找到了湿湿的衣服，将它们穿上了身，到末了他看见衣服和长统袜从身上伸出去，就像一堆堆的垃圾。身体和衣衫就像潜水服那么难看。他走到食物崖跟前去采集贻贝，强迫自己的嘴将它们吃下去。他没有朝外面看，而只是低头望着脚下海水沿着礁石翻滚。海面起伏不平，全是一些小浪花，每朵浪花上面又有一些更小的浪花，因此看不清水有多深，海水显得黯淡而凛冽。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咀嚼着，身边石头上躺着两只龙虾。在针刺似的雨点底下他吃着东西，刮起了一阵风，海面上出现了道道波纹。他用一只龙虾拿起要吃的碎屑状的食物将它们举到面前。两只龙虾穿着盔甲，保护自己，免得被天空巨大的压力压碎。

在吞咽的间隙中他咭咭呱呱地讲着话，先是理智地认识真相，然后又滑出了这个话题。

“我没有盔甲，因此才被挤压得瘦骨伶仃。这也破坏了我的侧影。我的嘴突出得那样厉害，而且有了两个鼻子。”

但中心想起了另外一些事情。

“在我掉过头向风望去的时候，我一定得小心。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与此同时有许多贻贝，尽可以让嘴巴去动，不去多想其他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总是由心灵和肉体两样东西构成的。这一点都没有变。只是在以前我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罢了。”

中心又想到了下一步动作。可以用铆钉将世界连在一起。可以借助蚂蚁钳子样的口器对肉进行修补，就像在非洲那样。意志可以进行抵抗。

随后在手够得着的地方没有贻贝了。他把龙虾塞进嘴里，模仿吃的动作，但嘴里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非这样不可。”

他转身手足并用爬在地上。他屏住呼吸，抬头看去，天边站着那个地窖角落里的老太婆。

“她是矮人。我给了她银色的脑袋。”

风吹到他的脸上，还有雨丝。老太婆点着头，她那张银脸已经不很光亮了。

“幸亏我把银色的面具套到另一张脸上。她是矮人。那不是下一步动作。”

他艰难地走回到瞭望台那里，拖着身子走近矮人，尽力跪下身来。矮人在上方轻轻地点着头，那张银脸已经不很光亮了。

在最顶上那道沟里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立即往回一缩，小心地观望起来。沟底白色的东西裂开了散到各处，因为有一片石头从沟壁上掉了下来。他爬上前，认真注视那片石头。在石头的一边那一层层的印痕已经磨损，说明有好些年份了，但另外三条边都是白白的，显然刚刚裂开。这块石头大概一码见方，六英寸厚。这可是一本不小的书，在它白色的封面上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睛喜欢起这些花纹来，因为它们形成了一种图案，而不是文字，文字是会立刻要了他的命的。在他嘴巴里吃贻贝时，他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研究着这些凹下去的线条。在这本书的旁边是个凹槽，石头就是从那儿掉下来的。

在凹槽里面也有些条纹。那就像一棵倒挂的树，它从原先就破的那一边往下长，在那一边树叶在风雨侵蚀之下已经枯萎了。树干是一条垂直往下的深沟，沟边也一片片的很容易剥落。再往下树干分成三个树枝，树枝又分成为密密麻麻的小枝，就像是蛀书虫蛀出来的道道。树干、大枝和小枝都乌黑。在小枝周围有一朵银灰色斑痕形成的苹果花。他看的时候，雨点打在斑痕上，使它边缘模糊不清，雨点落在树枝上，就像是一些淡而无味的果实。

他的嘴巴又咭咭呱呱地出了声。

“闪电！”

但是黯黑的中心知道了真相，它吓得往后退缩。这一真相太可怕了，中心故意让嘴巴说了出来：

“黑色闪电。”

还有一个角色可以扮演——可怜的汤姆，这个疯子，没有让他知道黑色闪电的意义。

他一把抓住了那个点着银色脑袋的老太婆。

“亲爱的，帮我一把，你必须帮帮我！”

嘴巴自动地把这个任务接了过去。

“要是你让他这样干下去，他会把这块该死的礁石劈开来，我们只好游泳了。”

在什么里面游泳？

嘴巴发了狂。

“亲爱的，在希望崖那边有块礁石移动过了，是水移动的。我不求别人只求你，因为礁石是连在海底的，只要他不去动它，那么它就会永远待在那儿。亲爱的，你毕竟是他的妻子。”

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在地毯上。从暗暗的房间里爬出来，并不是你想要去，而是因为你非去不可。经过了门。扶梯口通道，大得要命，落地式大摆钟。我后面不安全。现在拐过屋角到扶梯。下去，啪嗒，下去，啪嗒。在厅里，但厅已经变大了。所有的角落里都是一片黑暗。栏杆很高，伸手刚刚够得到。这会儿不能滑下去。不同的栏杆，一切都不同，一个图形出现了，强迫下去同我抛弃的东西见面。滴答，滴答，黑影逼上前来。经过厨房门口。拉开地窖的门闩。黑暗的深井。下去，啪嗒，下去。棺材的一头在墙上撞烂了。在教堂墓地下面从死亡的大门退出来遇见主人。下去，啪嗒，下去。黑黑的块堆了起来，发出潮湿的气味。棺材里刨下来的刨花。

“要是一个人看见一只红色的龙虾在海里游泳，那他一定是疯了。鸟粪不溶于水。疯子会将海鸥看成是会飞的蜥蜴，他会把一本书里的两件事情连在一起，只要他脑子一糊涂，这事情又会在他眼前出现，其实他还是在好久以前读到了这件事，已经忘记了——对吗，亲爱的？你说他就会这样！你说他就会这样！”

银面孔轻轻点着头，雨点啪嗒啪嗒地打着。

从棺材里出来的引火柴，煤尘，黑得就像黑色闪电。大块木头边上有把斧子磨损了，并不是因为劈柴的缘故，而是用作行刑的工具。

“海豹对人并不含有敌意，疯子没法正常睡觉。他会觉得岩石太硬，太真实；他会加上一种现实，尤其是如果他想象力太丰富的话。他能够将雕刻的痕迹看成为事物的整体性质出现了分裂——不是吗？”

随后他双脚在黑暗中受到了束缚，他试图抬起一只脚，却发现给胶粘住了，在本应该有现在所需要的力量的地方，如今只能发现极度虚弱，因为出于人的本性除了尖叫和试图逃避之外别无其他事情可做。角落里加倍黑暗，东西隐隐出现了，双脚被绑着，附近，一个未知事物的影子隐隐出现，开场时的黑暗，所有可想象的恐惧的核心和本质。模式从时间开始时重复出现，那个未知事物渐渐逼近，一个黯黑的中心对它的创造者弃之不顾，极力企图逃脱掉。

“不是吗？你说他就会这样！”

在他的左臂旁传来一种声音，瞭望台上到处是水。他把外部的面孔迎风转过去，风掠过他的面颊。这会儿泼在矮人身上的水不是雨点，而是溅起的浪花。他爬到峭壁边上，朝漏斗下面望去。在救生礁四周翻腾着白色的海浪，在他观看的时候，漏斗里又响起一阵沉闷的声音，随后便升起一个水柱。

“对这种天气以前进行过调查，不过是从较低的水平上进行的。他爬到那儿，帽贝牢牢地附在岩石上。”

大海里的节奏越来越强。救生礁挡住了海浪，使波浪流向漏斗下面的裂口里去。十有九次这些波浪总会遇见反射回来的水波，从而激起一阵水花，就像点燃了导火线——一条快速掠过水面的导火线。但第十个波浪不会遇到什么阻挡，因为第九个浪头总是很小。因此第十个浪头可以长驱直入，朝裂口涌去，在裂口的挤压下，水速越来越快，最后砰的一声打到后面，一片水花随即在漏斗里升腾起来。如果这是个大浪的话，水花就会变成水柱，顶部经风一吹，水珠就从矮人那边卷过来，洒落到大街那边。

观看海浪就像吃贻贝一样。大海是注意的焦点，这种注意力要比吃东西更持久。中心全神贯注于海上，嘴巴就自作主张地说起了话。

“过一段时间当然会有一次暴风雨。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水一如往常地运动着，每一滴水都服从自然的规律，所有这一切这样复杂，有谁能够发明它呢？自然人的脑筋有时候会被弄糊涂了，宇宙乱成了一团。但在这团乱麻之外还存在着现实，一个可怜的疯子紧紧贴在大海中央的一块礁石上。”

在疯狂中没有理智的中心。没有像“我”这样的东西坐在这里，赶走那肯定会来临的时刻。模式又出现了最后一遍。接着是黑色闪电。

中心叫出声来。

“我是这样的孤独！天哪！我是这样的孤独！”

黑色。一种熟悉的感情，心脏周围一种沉重感，一个现在随时都会使眼睛里溢满泪水的水库，眼睛已经有好久没有哭泣了。黑色，就像冬天的夜晚，中心在冬夜指挥身体——一个年轻的身体行走。只是由于出现了街头灯柱顶端亮着许多灯的景象，窗户的注意力才分散开来。中心在想——我孤独得很，太寂寞了！水库溢出来了，通到大汤姆底下卡法克斯路口

[1]

，一路上的灯都打破了，出现了一些彩色的光翼。中心又感到喉咙在吞咽，它让眼光不顾一切地抓住下一道光，接着是再下一道——抓住任何东西，将注意力集中在它上面，以躲开内心的黑暗。

因为我以前做的事情，我现在成了个孤零零的局外人。

中心强忍痛苦通过一条小巷，走到另一条路对面，穿过一个院子，爬上没有上漆的木扶梯。它坐到一个火炉旁，牛津的所有的钟都为溢出的水库和在房间里咆哮的大海敲响了。

中心极力不让它的面孔露出一丝怯懦的痕迹，但那无法控制的水流淌下来，在面颊上往下淌。

“我太孤独！我太寂寞了！”

水慢慢干了。时间伸展出去，就像在大海当中的礁石上过去的时间那样。

中心构思了一个想法。

现在没有希望了。什么都没有。他们只要能看看我，或者开口说——如果我能成为某件事物的组成部分——

时间顾自延伸着。

在两层楼下面扶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中心并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等着听这人会走到哪个房间里去。但那人继续走着，往上走着，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像心跳那么响，因此当脚步声在他房门口停住时，他站起身来，双手按住了胸口。门打开了几英寸，一头蓬乱的黑色鬈发从门顶部探了进来。

“纳撒尼尔！”

纳撒尼尔低下头，笑眯眯地走进房里，他站在一边低头望着窗户。

“我想也许能遇见你。我是回来度周末的。”接着他又马后炮似的问：“我能进来吗？”

“老兄！”

纳撒尼尔脱下大衣，一本正经地朝四周看，似乎把大衣放在哪里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哎，给我吧，请坐，我来，老兄啊。”

纳撒尼尔也咧嘴笑着。

“见到你很高兴，克里斯托弗。”

“你可以住下来吗？你不必赶着要走吧？”

“我是来讲课给——”

“不是今晚吧？”

“不。我今晚可以住下来。”

中心坐在对面，就在它的窗户的外面——就到了外面的世界上。

“我们谈谈。我们谈谈，纳特。”

“那些接连不断的社交活动情况怎样？”

“伦敦情况如何？”

“不喜欢听有关于天堂的讲演。”

“天堂？”

接着身体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水又流了出来。纳特咧嘴笑着，脸也红了。

“我知道，但你不必将它弄得更糟啊。”

他抹去了脸上的水，打起嗝来。

“干吗天堂呢？”

“那种我们为自己死后发明的天堂，看来我们还没有作好进真正的天堂的准备。”

“你是会去的——你这怪家伙。”

纳撒尼尔严肃起来。他抬头朝上看着，举起了一个无名指，在天花板后边的一本参考书上找答案。

“照我们现在的样子接受我们，天堂将会完全不存在。没有形体，一切皆空。你明白吗？一种黑色闪电，它会将我们称之为生命的东西全毁掉——”

笑声又回来了。

“我弄不明白，也不大在乎，不过我是会去听你讲演的。亲爱的纳特——你不知道我见到你心里有多高兴。”

燃烧着的雷管掠过纳撒尼尔的面孔，他不见了。中心仍然在朝漏斗底下观望着。他的嘴巴又惊又惧地张开着。

“我是那么喜欢他！”

一片黑暗，一路摸索着走到光滑的钢梯跟前，在云层微光下面梯子只是隐隐发亮。中心拼命抗拒，就像小孩硬是不肯在半夜时分下到地窖里去一样，但是它的两条腿却载着它一步步往上走，从船身中部走到与上甲板处于同一水平的地方，经过了B号炮。我会遇见他吗？他今夜会不会站在那儿呢？

就在那儿，在乌黑的云的衬托下现出了纳撒尼尔的人影，他伸着胳膊，姿势乱七八糟，这讨厌的家伙半夜老是站在货架旁边，他摇摇晃晃地忙着向他行礼。注意，纳特，这句话从他喉咙里升了起来，他强咽下去了。装作没看见。尽可能不同他接触。从舰桥上点起个雷管，它会把他从她的身旁炸飞掉，从而为我扫清道路。我们头道菜都已吃过，我们把鱼已经吃掉了。

很可能搞不成。他也许不高兴待在船尾向他的永生祷告。再见了，纳特，我是爱你的，但我天生不会怎么爱人。最后那条蛆虫发现还有一个同伴时怎么办呢？失去他自己吗？

纳撒尼尔摇摇晃晃地站着，两只手伸开着站在暗处，他温顺地认为自己并没有被看见。他避开长官要经过的路，摸索着走下梯子。

一切都安排好了，时间、地点、爱的人。

“谢谢上帝，你总算这次来得不迟。航向045，速度二十八节。前方没有敌情，我们又前进了一个小时。”

“有新情况吗？”

“一切如常。我们在船队北方三十英里处，这儿就我们一条船，再过一小时发信号。船长会起来发。就这样。航向保持笔直。简单之极。啊——再过十分钟月亮就会升起来，要是我们撞上德国潜水艇的话，会成为它攻击的目标的。传下去。晚安。”

“愿你睡个好觉。”

他听见脚步声下去了。他穿过舰桥，走到右舷那一边，朝船尾望去。传来引擎的轰鸣，可以见到烟囱的轮廓。船尾模糊的白色尾流扩散开来，从船中部又出现一道副浪。可以依稀看见上层后甲板靠右舷的轮廓，但对比之下上面却很暗，甲板上到处是东西，投掷器、深水炸弹、大桨、炮口朝上的炮，这一切使人很难看出是否有人倚在船栏上。他朝下面定睛望去，似乎有个螳螂样的身影，两条前腿举在脸的前面，但他不知道究竟是真正看到了呢还只是出于他的想象。

倚在那里的不是纳撒尼尔，而是玛丽。

我得干，我得干。你这该死的母狗，难道你不明白吗？

“通信员！”

“长官。”

“替我拿一杯可可来。”

“是，长官。”

“通信员——噢，算了。”

脚走下扶梯。在黑暗中快步走去，卷起了一阵风。右舷闪闪发亮，就像远处一个城市遭受攻击燃起的火光。月亮升起了。

“左舷瞭望哨！”

“长官？”

“快到轮机室去给我把另一副夜视镜拿来。我想这里需要全面检查一下。夜视镜就在海图上面的架子上。”

“是，长官。”

“你去，我来代你观察。”

“是，长官。”

脚步走下扶梯。

现在。

动作有点夸张。漫不经心地走到左舷。停下脚步。

现在。现在。现在。

朝罗经柜那里爬去，将身子朝传话筒扑过去，声音急迫、又高又尖、吓得要命——

“见鬼，右满舵！”

一阵破坏性的震动，这与这场活剧并无关系。像云雾那样白茫茫的东西升了起来，宇宙在旋转。摔到什么地方，大为震惊，一切都粉碎，嘴里灌满了——他四周全是无法穿透的乌黑的水，他挣扎着。

他的嘴高声朝烟囱里升起的白茫茫的一片尖叫：

“这该死的命令并不错呀！”

被吃掉了。

他再也无法看海浪了，因为每过几分钟海浪就被升起的白茫茫的水雾遮掩。他让自己的目光拐过弯来，观察自己穿了衣服的身体。衣服湿透了，防水靴的长统袜脏得就像拖把。他的嘴巴机械地说着话：

“我掉到水里的时候没把防水靴踢掉就好了。”

中心命令自己装假，它一直装着假。

嘴巴自有其聪明的分析。

“在礁石上裂缝里藏身，总会叫人发疯。没有其他方法保护自己的人总是会陷入到疯狂状态之中，就像底下贻贝那边海草里急匆匆地乱逃的甲壳动物一样。”

找点东西看看。

“用疯狂可以解释一切，对吗，亲爱的？”

要是不看什么的话，就找些事做做。

他站起身，在风中艰难地迈开步子，雨点和水花打在他身上。他沿着大街走下去，底下他雨衣做的盆子里装满了水。他拿出防水帽，将雨衣里的水舀出来倒进水洞里去。他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水的特性，想着它是如何往下流，如何积聚起来，自己如何对它进行估算和控制。每过一会儿礁石就会震动一下，升起一片白色的云雾，从瞭望台席卷过来，上面那几道沟里全是带白沫的细流。等他把雨衣里的水舀完以后他将雨衣拿起来，抖干以后穿上身。他玩弄着纽扣，中心可以不必关注随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面对着克劳狄人，一团团的泡沫挂在克劳狄人身上，雨衣将他顶在裂口处。就在他无法活动的当儿，他背后被重重打了一下，足有好几桶的水流到了沟里。水四处冲刷着，最后带着浮渣积在沟底。他沿着克劳狄人身边摸索着走到裂缝前，倒退着走了进去。他戴起了防水帽，将前额靠在双臂上。世界变得乌黑，以声音的形式来到他的面前。

“要是一个疯子听到这声音，他会以为这是在打雷，自然那会是打雷。没有必要像这样认真去听。雷只会是远在天边，在那儿常有船只来往。还是去听暴风雨吧。它就要来抽打这块礁石了。它就要把一个可怜的家伙打疯了。他并不想发疯，但他别无选择。想想这件事吧！你们所有的人都睡在暖暖和和的床上，而一个英国水手却孤零零待在礁石上就要发疯了，并不是他希望如此，而是因为大海叫人恐惧——这是最令人恐惧的东西了，想象不出比它更糟的了。”

中心也配合着，但只是竖起一只耳朵。它如今聚精会神地倾听嘴巴里吐出来的词儿，因为在肉和睫毛的边缘合下来遮住窗户的情况下，他能够察看说出来的话，就像以前察看思想一样。它也提供了背景音乐。

“噢，救命，救命！我要被风吹死，被太阳晒死了。我要饿死，要渴死了。我就像水上漂流的木头夹在裂缝里。我已经对你尽了责任，这就是我的报酬。只要你能看见我，你是会可怜我的。我年轻强壮，一头鬈发，十分英俊，面孔侧影像鹰一样。我极其聪明，我出来同你的敌人战斗。我在海水里受苦，我顶住了整个大海。我顶住了礁石、海鸥、龙虾、海豹和一场暴风雨。现在我又瘦又弱。我的关节肿得像瘤子，四肢瘦得像干柴。我的面孔像是个老头，我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头发上积满了盐，已经全白了。我的眼睛成了毫无生气的石头——”

中心抖动着，缩小了。在暴风雨、背景音乐和嘴里抽抽搭搭说出的话以外还有一个声音。

“——我的胸脯像是一条破船的肋骨，每吸口气都要耗去很大的力气——”

同咆哮的风雨和海浪相比，这个声音显得极其微弱，这反而更使他聚精会神地谛听。嘴巴明白这一点，更努力地说了起来。

“我要发疯了。在狂暴的大海边缘电光在闪烁。我又有了力气——”

嘴巴唱起歌来。

歌声、背景音乐和外界的咆哮声响成一片，但中心仍然留神听着。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有那么一会儿，中心将它和雷声混淆起来。

“嗬哎，嗬哎！托尔

[2]

的闪电向我挑战！一道又一道的闪光，喷出一团团白色的火焰，雷劈向普罗米修斯，雪白雪白，白得耀眼，灼热，天空打击的目标是礁石上的一个人——”

中心别无选择被迫注意听着，要是你像中心那样认真倾听的话，你就会发现那声音沉闷而遥远。它很可能是雷声或者炮声。它很可能是鼓声，嘴巴突然对它发生了兴趣：

“咚咚，咚咚！士兵来了，我的皇帝给抓住了！咚咚，咚咚！”

它也很可能是有人在楼上的房间里搬动家具，这个想法吓了嘴巴一跳，它不由自主地像虫子跳动似的叭嗒一响。

“放在这里。把地毯那一角卷起来，你就可以把桌子搬出去了。要不要把它放在收音电唱机旁边？把那张唱片拿掉，换一张带摇滚、有点英雄气息的——”

也可能是面粉袋从铁扶梯上滑到钢甲板上发出的声音。

“右满舵！右满舵！”

也可能是两翼的铜板震动发出的声音。

“我必须说了算，否则就离开放煤的那一层——”

地窖的门在一个小孩子身后打开了，这个小孩必须在他睡梦中往下走，去面对他出世的时候避开的东西。

“把他的头砍下来！扔到引火柴和煤灰中间的木头上去吧！”

但中心是知道的。它把握十足地认了出来，这种把握使嘴巴那阵咭咭呱呱的言语跟打嗝一样无用。这是铁锹在挖埋在地下的一个巨大无比的马口铁罐子的咚咚声。

[1]
卡法克斯路口位于牛津市中心，大汤姆是基督教堂学院门楼上的大钟。

[2]
北欧神话中的雷神。

13

“发疯了，”嘴巴说道，“完完全全地疯了。我能够解释一切东西，龙虾啦、蛆虫啦、硬硬的感觉啦、光明的现实啦、自然规律啦、电影后面的空白片尾啦、看到和听到的瞬时印象啦、会飞的蜥蜴啦、憎恨啦——一个人怎么能不疯？我来告诉你人是怎么回事。他原来也是四脚在地爬行，后来‘需要’硬是将他的上身拉直，使他成了个不伦不类的杂种。你要是想找证据，可以在他的脊柱和臀部上方找到大自然留下的指印。人就是一个怪物，一个被剥夺了自然发育的机会就给排出体外的胚胎，他给扔到了这个世界上，身上只是披了一层光溜溜的羊皮纸，没有足够的地方供牙齿生长，那颗突出的软脑袋就像个气泡。不过自然在那里面搅了份布丁，并且让雷电在那个渐渐硬起来的球体里面闪烁，那种白白的忽隐忽现的闪电，不停地闪亮，不停地抖动。你所有的那些龙虾和空白片尾，只不过是闪电稍纵即逝的枝杈胡乱交织在一起。你的肚皮和鸡巴的正常生活只是简单地不断重复，但一个搅和过的布丁又怎能始终如一呢？地球引力拽着它，

[1]

在书上刻下印记的白色闪电也影响了它，它上面全是一道道皱纹，艰难和痛苦在它里面烧出了一条条的线，因恐惧而精神错乱，脑子出了毛病，你在大海当中一块礁石上喘着最后一口气，这个布丁已经溢了出来，最糟的结果就是你完完全全疯了。”

感觉。咖啡。德国白葡萄酒。杜松子酒。木头。天鹅绒。尼龙。嘴巴。温暖而湿湿的一丝不挂的身体。山洞，像裂缝那样松，或者像红海葵的嘴巴那样紧。满是毒刺。主宰，自我。

“你是所有潮流的交汇处。你离开了我就不存在。如果我发了疯的话，你也会发疯。你在里面说话，你和我合而为一，都发疯了。”

礁石再度不停地震动。一阵突如其来的寒冷扑到他脸上，又冲刷到身子下面。

这是意料之中的。

“纳撒尼尔！”

黑色的中心，企图像搅布丁那样自我搅动。

黑暗被白色撕成了条条。他感觉到处是裂缝，一下就绊倒了。到处是水，还有喧闹声，他的嘴对这两种东西都十分欢迎。它又是吐痰又是咳嗽。他在绕着他膝盖打旋的水中用力站起来，但风又把他吹倒了。沟就像小小的海，就像他熟悉的在礁石间大片往回冲的潮水，他如今又记起了它。原先干干的沟里水已经半满了，水在流着，水面上漂着一片片泡沫，它们不停地打转互相混合。风就像一列快车在隧道里驶过，到处都是水，不是涓涓细流，就是大片的水汹涌而至。他在沟里挣扎着站起身来，没有听见自己的嘴里在说的话，突然他和他的嘴合而为一了。

“你这该死的大混蛋！”

他让脸探出在沟壁水平线之上，他的面颊就像飞行员那样被风吸住了。就像一阵鸟枪霰弹打在脸上。接着那个老太婆上方的天空跳了起来。它渐渐发白了。顷刻间灯熄灭了，天空落到了他的身上。在那无比巨大的压力之下，他倒了下来，跌到沟里的水中。压力随即退掉了，由他在水中挣扎。他站起身来，天空又落在他身上。这一次他能够沿沟边摇摇晃晃地站着，因为水的分量还不足以将他击倒，沟里那片海浪也只到他膝头。世界又回来了，暴风雨中一切灰蒙蒙的，天空闪过阵阵的极光，他给它以暴风雨的音乐，定音鼓震响，铜管乐器呜呜吹，还有弦乐在闪耀。他以英雄的步伐涉水在乐声中走过了一道道沟，他的衣服飘舞着，破破烂烂的就像是个风向袋的末端，手拼命抓着。他和他的嘴巴在风的咆哮声中大声呼喊道：

“埃阿斯

[2]

！普罗米修斯！”

他在白与黑阵阵交锋中极力挣扎，那个老太婆低头看着他。随后一阵白色袭来，将她戴着银色面具的脑袋掀掉了，在天空的背景下只见她弓着没有脑袋的肩膀。他跌倒在那道白色的沟里，压在那本书上，他的面孔抵着石头上的刻痕，他啃了一嘴不溶于水的淤泥。突然又来了一阵压力，一切寂静无声。他被举起来又抛下去，撞到了石头上。随着水退下去，刹那间他在天空的衬托下看到了瞭望台，上面的老太婆这时不见了，留下的只是东一处西一处石头的轮廓。

“她逃到礁石上来了。现在她出了地窖，来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把她抓出来。”

在所有其他的感觉中，他也感到刀子顶在肋骨上。他双手拿住刀子，将刀身拉了开来。他爬着，寻着，游过了一道道的沟。她倚在栏杆上，但随即又不见了，他偷偷跟在她后面走进了那个绿色的房间里。但她在脚灯边上出去了，他在舞台的侧面蹲下来，这时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与他要演的角色不相称。他的嘴巴和他合而为一了。

“去换衣服！演一个赤身裸体的疯子在暴风雨中待在礁石上！”

他的爪子抓住身上那些破布，将它们扯掉。他瞥见衣服上的金边和一只空空的防水靴长统袜像一撮垃圾似的向远处漂去。他也见到了一条腿，上面全是伤疤和鳞片，瘦得像根柴棒，为此响起了悲伤的音乐。

他又记起了那个老太婆，跟在她身后沿大街往下爬到红狮饭店去。海浪激起的余波在三块礁石周围乱成一团，这倒很值得欢迎，先前瞧见红色龙虾的地方被这乱糟糟的水波遮住了。他朝这几块礁石大声呼喊，但那老太婆不肯从礁石里出来。她又溜回到地窖中去了。接着他瞥见她缩成一团躲在裂缝里，他挣扎着冲上前去。他扑在她身上，用刀子一边狠命砍她，一边叫道：

“我让你追我！我让你追我！你追着我从地窖里出来，到汽车里，到床上，到酒吧里，我在前面追，你就跟在后面，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我都在追我的身份圆牌！放你的血，杀了你！”

但他跟他的声音合而为一了。两者都知道血就是海水，碎成条条的又冷又皱的肉只不过是油布而已。

这会儿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了，唱歌，赌咒，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还有咳嗽和吐痰。每一秒钟都充满噪音，干扰了嘴里发出的声音，使它哽住了，但中心开始把自己认作另一个人，因为并不是每一瞬间都完全是噪音。嘴里吐了口痰，偏离到部分清醒的状态中。

“最后一点，幻觉、幻象、梦、妄想会时刻扰得你心神不宁。一个疯子还能指望别的什么呢？它们会出现在你眼前，就在那实实在在的礁石，那真正的礁石上，它们会紧紧抓住你的注意力不放，最糟的结果也就是你发了疯。”

幻觉立刻出现了。他在看到它之前就知道了，因为在水花静静冲过的沟里有一种令人敬畏的气氛。幻觉坐在沟另一头的石头上，他终于通过他那模糊不清的窗户同它面对面地打交道了。他看到了沟里其他东西，沿着沟壁在水里往前爬，水面很平静，只是刮来一阵风时会使水面抖动起来，掀起一些脏脏的泡沫。等他走到近前时，他从靴子那边抬起头，透过膝盖望着那张面孔，让自己嘴巴动起来。

“你是我心灵的外化。但你也是我注意的焦点。待在那儿吧。”

嘴唇回答时几乎没有动。

“你是我心灵的外化。”

他发出了打鼾的声音。

“无穷尽地往后倒退，或者更好的是，围着桑树丛绕圈子。我们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克里斯托弗，你受够了吗？”

他看着嘴唇。嘴唇像话那样清楚。一丝唾沫星子挂在右边嘴角上。

“我是永远也想不出来的。”

靠瞭望台最近的眼睛的外眼角满是血丝。一抹夕阳在那只眼睛后面和旁边下沉，在礁石后面不见了。浪花还在流淌。你可以望着夕阳，或者望着那只眼睛，但你无法同时望着这两样东西。你没法同时看到眼睛和嘴巴。他看见鼻子亮亮的，现出皮革一样的棕色，上面全是毛孔。左边面颊的胡须需要刮了，因为他可以看见一根根的胡子茬。但他无法同时看到整张脸，这张脸也许以后会记住。它并没有动。它只是拒绝接受全面的审查。你一次只能看到脸上一个器官。

“受够了什么？”

“活下去，硬撑下去。”

身上的衣服也很难一眼看清，他只能一件件看过来。防水服上系着皮带，因为扣子已经扯掉了。里面是翻领毛线套衫。防水帽略微往后倾斜。两只手放在膝上长统袜上边。下面还有防水靴，湿湿的，乌黑发亮，结实得很。与靴子相比，后面的石头就像是薄纸板做的，像是画了油彩的景片。他俯身向前，那模糊不清的窗子几乎靠到了右脚脚背上。这会儿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风了，剩下的只是乌黑发亮的橡胶。

“我还没有考虑。”

“现在考虑吧。”

“有什么用呢？我发疯了。”

“就连那个裂缝也是会坍塌的。”

他想要朝着那只充血的眼睛纵声大笑，但听见的只是像狗吠样的声音。他朝那张面孔嚷道：

“在第六天他创造了上帝。因此，你只能使用我的词汇，别的我都不准。他按照他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他。”

“现在考虑吧。”

他看到那只眼睛和夕阳混合起来。他用双臂遮住了脸。

“我不。我没法考虑。”

“你信仰什么呢？”

往下看着乌黑的靴子，像煤一样乌黑，地窖的黑暗，但现在是看着被迫作出的回答。

“我的寿数。”

跟着我重复一遍：

“不惜一切代价。”

“这样你便活了下来。”

“那是碰运气。”

“必然会如此。”

“其他人有没有想活的？”

“程度不同而已。”

他将肉和睫毛的窗帘放下来，不去看靴子。他咆哮着说：

“只要有可能我有权利活下去！”

“写在哪儿？”

“那时什么都没有写。”

“考虑一下吧。”

他在那双一动不动的黑色的脚前面薄纸板样的石头上大发脾气。

“我不考虑！我创造了你，我也能创造自己的天堂。”

“你已经把它创造出来了。”

他斜着眼睛朝泛着涟漪的水面望了一眼，又低头望着骨瘦如柴的双腿和膝盖，雨水和浪花打在他的肉上，他觉得冷得要命。

他低声唠叨起来。

“我宁愿如此。你给了我选择的权力，自我有生以来你精心领着我来经受这场苦难，因为选择是我自己作出的。啊，对了！我懂这一模式。在我的一生中，无论我干了什么事情，结果我总是会在那同样的时刻，来到同样的舰桥的前端，发出同样的命令——无论这命令是对还是错。但如果说我从地窖里爬出来时踩着那些再也无用的失败者的尸体，将它们扯开做成台阶，铺在路上好离开你，那你干吗要折磨我呢？要是说是我把他们吃掉了，那么是谁给了我嘴巴的呢？”

“在你的词汇中没有答案。”

他往后蹲下，气鼓鼓地望着那张面孔。他嚷道：

“我考虑过了。我宁可这样，再痛再苦也不怕。”

“你不想要什么？”

他发着火，但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朝靴子打过去。

“我不要黑色闪电！滚回去！滚回去吧！”

他的手擦在淌着水的石头上，伤痕累累，皮肤也磨掉了。他一边嘴里咭咭呱呱地说着，一边走进最后一条裂缝里面去。

“礁石上一个可怜的疯水手！”

他又爬上大街。

发怒、咆哮、水柱！

让我们有风、雨、冰雹、一滴滴的鲜血、

暴风雨和龙卷风……

他在瞭望台上跑来跑去，老是绊到散落在地上的石块。

……飓风和台风……

半明不暗的亮光露出来，风暴中的亮光。这道亮光被划出了一道道的直线，大海则被分成了波峰和波谷。一阵阵的巨浪排成行，没完没了地由东向西席卷而去，礁石在海浪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但它也在向前冲锋，在波浪中间烙出一条白色的路，它对是否会沉没毫不在意，而是将救生礁推向前去，就像船首那样将波峰劈开。它会以石头的船首向波峰迎面打去，将海水搅乱，海水就会冲到艏楼上，并且打到舰桥下面。随后一阵弹雨横扫整个舰桥，击在他身上，使他天旋地转，喘不过气来。他扑倒在银色脑袋的老太婆原先站立处的一块方形石头上。他骑在它上面，面对狂风和巨浪。背景音乐又响了起来，嘴巴呱呱地说着：

“快一点！快一点！”

他骑在礁石上，用脚后跟踢它，就像踢马刺似的。

“快一点！”

每一阵巨浪本身都是件非同寻常的事情。一阵浪会汹涌地打来，波峰的顶上一闪一闪的带着风暴的亮光，就像大脑里的闪光一样。救生礁外侧海水变得很浅，因此近处的海水就会升起来，气势汹汹地翻腾，咆哮着涌向前来。海水旋转着，旋涡中到处都是泡沫，像嘴巴在咀嚼，救生礁会成为旋涡中的一个小点。足有一百码长的海浪顶部向前涌动，就像军队发动进攻似的咆哮着，带着大片大片的泡沫扑到礁石上。

“快一点！”

他的手找到了身份牌，将它举了起来。

嘴巴脱离中心顾自尖叫起来：

“呸，我才不要你的同情呢！”

在海浪以外与云层中可以辨认出一种声音来。这种声音不像海浪或音乐或说话声那么大，但中心却完全明白。中心让身子从石板上滚下来，蜷缩到一道沟里。在身体滚下来的时候，眼睛瞥见西方的天空中横着一道闪电的黑色触手，中心将肉和睫毛的眼皮紧紧闭了起来。铁锹敲击铁皮罐子的声音又出现了。

“右满舵！我要让我们俩全死掉，我要用那一边向树直撞过去，你会粉身碎骨，彻底完蛋！没有什么文字的证明！”

中心知道该怎么办。它要比嘴巴来得聪明。它命令身体爬过岩石到水洞跟前。它钻在污泥和不停地旋转着的渣滓里面。它让双手向前伸去，撕打着水，直挺挺地跌到水汪里。它像只海豹似的在石头上扭动，淡水从嘴里流了出来。他抓住堵住另一头的石块，用力推动它。响起一阵破裂剥落的声音，紧接着大片的碎石和水冲了下来。出现了宽宽一大片风暴光，海浪。原来是淡水的地方有一具躺在泥污里面的身体。

“发疯了！发疯的证明！”

它扭动身体从洞里退出来，将身体拖到原来是瞭望台的地方。

天空中出现树杈形的黑色闪电，又响起了声音。一根树杈形的闪电打到海里的大浪当中，逐渐减弱了。它还待在那里。大海再也不动，它冻结起来，成为一片纸，成为被一条黑线撕碎的画了水彩的纸。礁石也画在这张纸上。画中的整片大海侧转过来，但并没有东西掉到纸上裂开的一条黑缝之内。这条裂缝绝对存在，真得不能再真了。

中心不知道它是把身体扔下去了呢还是把世界翻了个身。它的面孔前面是礁石，他用龙虾的螯打过去，螯插进礁石里。它看着螯中间的礁石。

确凿无疑的闪电扩散开来。现在没有声音了，因为声音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那片倾斜的一动不动的大海里没有音乐，没有声音传出来。

嘴巴呱呱讲了一会儿，接着也安静下来。

嘴巴也没有了。

中心还是抵抗着。它让闪电按照这个天空的规律行事。它依靠某种不用眼睛的方式观察到在黑色闪电的树杈间的一片片天空已经成为一些空无一物的大洞。这使中心又惧又怒，以不需要嘴巴的方式呕吐起来。它朝空洞发出了既无声音又无词语的呼喊：

“我诅咒你这混账的天！”

线条和卷须朝大海伸去。一片暴风像枯叶那样掉落了，在地平线上海天之间出现了一道鸿沟。这会儿闪电发现爬虫一动不动地漂浮或者飞翔着，触须向每一条爬虫打去。爬虫抵抗着，模样发生了一点变化，随后也掉下去不见了。在救生礁中间出现了一个空无一物的山谷。

中心注意着它的螯夹着的礁石。这块礁石比其他石头更硬、更亮、更不可动摇。它磨坏了夹住它的螯上的锯齿。

大海扭曲着消失了。一块块碎片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它们化成了自己，干掉了，毁掉了，就像写错的字一样被橡皮擦去了。

绝对乌黑的线条往前伸到礁石上，礁石结果也和画出的海水一样虚幻。一片片的石头飞掉了，螯四周只剩下纸一样的岛屿，到处都是一样的状况，中心明白这种状况是一片虚空。

虾螯抓着的石头很结实。它是方的，在表面上有刻画的痕迹。黑色的线条也打了进来，同上面的刻痕结为一体。

虾螯夹着的石头不见了。

只剩下中心和虾螯。虾螯巨大有力，颜色通红。它们咬到了一起。它们缩成一团。在绝对虚空的背景之下可以见到它们的轮廓，就像是夜间行车见到的告示牌那样，它们互相全力撕咬着。螯上的锯齿断掉了。它们扭在一起，闪闪发光，异常真实。

闪电又偷偷袭来。中心只注意到虾螯及其形成的威胁，对其他无暇顾及。它只是死命盯着那些碎裂的锯齿，还有那红得刺眼的颜色。闪电往前劈去。有几根线条直指着中心，等待机会随时可以刺穿它。其他一些线条围着虾螯打转嬉戏，寻找可以乘虚而入的地方，以一种怜悯的方式消磨着它们的力量，这种怜悯不受时间的影响，也是铁面无情的。

[1]
原文为the pill of the earth，pill一词疑为pull之误。

[2]
埃阿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

14

码头（如果一长条石头也可以算是码头的话）在涨潮时几乎全在水下。流网船朝它驶来，船上的引擎停掉了，借着惯性和西风向它靠近。冬日的夕阳照在船的后方，因此从海滩上看过去，船似乎只是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它的颜色似乎融入到低低挂在天边的云层当中去了。海水带着铅灰色，只是船驶过的地方激起一道红色黑色玫瑰色的浪谷，它一直延伸到夕阳底下的亮得耀眼的天边。

海滩上的观察哨没有动。他脚登防水靴，站在干干的沙滩上他刚踩出来的印痕中等待着。在他身后有一座小房子，再后面便是岛上平缓的山坡。

船上的传令钟命令后退，船小心地探路，螺旋桨突然打起一片亮亮的水花。护舷木碰在石头上格格直响。两个人跳到码头上，到处寻找系船柱，可是找不着。有人从驾驶室里伸出胳膊打手势。那两个人将绳子绕在石头上，站在那里等着。

一个军官跨上码头，快步走向海边，跳到了干干的沙滩上。他手上拿着一些文件，风把纸吹得簌簌直响，就像晚夏积满尘土的树叶似的。但在这儿没有树叶，这里只有沙子、小屋、岩石和大海。军官手上拿着簌簌响的文件，费力地在干干的沙滩上走，到了离观察哨一码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是坎贝尔先生吗？”

“不错。您是从本土来办事的？”

“是的。”

坎贝尔先生脱下布帽子，随后又戴上了。

“你们不算过分快啊。”

军官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顺便说一下，我的名字叫戴维森。过分快。您知道吗，坎贝尔先生，我一个礼拜七天天天都在干这种活儿？”

坎贝尔先生突然移动了一下他的防水靴。他仔细地瞧着戴维森那满是皱纹的灰色面孔。在他的呼吸中隐隐可以闻出一丝甜味，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张得过分大了一些。

坎贝尔先生脱下帽子，随后又戴上了。

“好吧。真是想不到！”

戴维森脸孔下部的肌肉松弛了，似乎硬要挤出笑容来。

“嗨，这场战争摊子可够大的，对吗。”

坎贝尔先生缓缓点了点头。

“很抱歉，我得说，船长，令人伤心的收获啊。不知道您怎么受得了的。”

笑容不见了。

“我宁可这样。”

坎贝尔先生头朝旁边一歪，他紧紧盯着戴维森的脸孔。

“是吗？对不起，长官。来，瞧瞧我们是在哪里发现它的吧。”

他转身沿着沙滩走去。他停住脚指着一个沙嘴围着的狭长海湾。

“就在那儿，还带着救生带。自然，你等下就会看到。有个破碎的橙色盒子和一个罐头。还有长长的海草。一刮西北风，长海草就缠成一团——漂在海上的东西都缠了过来。”

戴维森转脸朝他看着。

“坎贝尔先生，这对您似乎很要紧，不过我真正需要的物件是身份牌。您有没有把它从尸体上拿掉？”

“没有，没有，我尽量不去动它。”

“一个棕色的小牌子，跟一便士的硬币差不多大，也许套在脖子上。”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碰。”

戴维森的脸又严肃起来。

“看来人总是不会放弃希望的呀。”

坎贝尔先生握紧双手，不安地搓动着，他清了清嗓子。

“您今夜就把它带走？”

这回轮到戴维森朝他看了。

“不大可能吧。”

坎贝尔先生掉头去看海水，他低声嘀咕：

“妻子——”

他朝对方那双睁得过大的眼睛看了一眼，那张脸孔似乎还知道一些它也难以忍受的事情。他不再躲闪对方的目光，而是稍稍退缩了一点儿，以一种突如其来的谦恭态度说道：

“好的。”

戴维森慢慢地点着头。

这会儿两名水兵已经站在小房子前面的沙滩上，他们抬着一副担架。

坎贝尔先生指了指。

“在房子旁边的披棚里面，长官。我希望尽可能不让您恶心。我们用火油消毒了。”

“谢谢。”

戴维森一步步沿着沙滩走回去，坎贝尔先生跟在他身后。他们很快就停住了脚步。戴维森转身低头看着。

“唔——”

他手放到作战服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瓶子。他看着坎贝尔先生的眼睛，脸孔下部绽出一丝笑意，接着他拔掉瓶塞，仰头喝了一大口。两个水兵一声不出地在旁边看着。

“好，开始。”

戴维森从裤袋里拿出一只电筒，走进披棚，他低下头走进那扇破门不见了。

水兵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坎贝尔先生静静地等着，他认真地望着披棚，似乎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它。他望着那些长着苔藓的石头，那坍塌下去的布满地衣的屋顶，似乎这一切是大自然写下的某种别具深意的文字，人只有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有机会看到它。

披棚里没有声音。

就是在船上也没有人说话。唯一的声响只是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别出声。别出声。

在绯红和灰黑的天空中，太阳只剩下半个了。

戴维森又出来了，他拿着个小牌子，牌子系在双线的小绳子上不住晃动。他的右手伸到胸前口袋里，朝水兵点了点头。

“好，干吧。”

坎贝尔先生注视着戴维森翻阅文件。他认真检查身份牌，将它凑到眼前看上面的字，再仔细登记在表格上。他看到他将牌子收了起来，蹲下身，将手插到干干净净的干沙子里反复摩擦。坎贝尔先生伸开双臂，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姿势，然后又放了下来。

“我不明白，长官。我年纪比您要大，但我还是不明白。”

戴维森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又掏出瓶子来。

“您这上边没有非同一般的洞察力吗？”

坎贝尔先生闷闷不乐地望着披棚。

“别开玩笑，长官。这跟您地位不相称。”

戴维森痛快地喝了一大口之后放下了瓶子。两张脸靠到了一起。坎贝尔仔细观察着对方脸上的条条皱纹，就像方才他观察披棚一样。他又往后缩了回来，转脸去看太阳落下的地方——太阳似乎再也不会出来了。

水兵从披棚里出来了，他们抬着担架，担架不再是空的了。

“小伙子们，好。等下有酒喝，走吧。”

两个水兵小心地穿过沙滩往码头走去。戴维森朝坎贝尔先生转过身来。

“坎贝尔先生，我得以这位可怜的军官的名义谢谢您。”

坎贝尔先生的目光从担架上别转过去。

“这些救生带最糟糕不过了。它在完全没有生还可能的情形之下给人以希望。这很残酷。戴维森先生，您不必感谢我。”

他苦着脸小心翼翼地看着戴维森，两人目光相遇在一起。戴维森点点头。

“也许是吧，但我还是要谢谢您。”

“我什么也没做。”

两个人转过身来，看着水兵举起担架，放到低低的码头上。

“你每天都是干这个吗？”

“每天。”

“戴维森先生——”

坎贝尔先生停住口，戴维森又朝他转过身来。坎贝尔先生没有立即去看他的眼睛。

“——人类交往也常常像我们这样。显然，我们在这儿萍水相逢，完全没有预料到，将来也不会再重逢了。因此，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很残酷。”

戴维森将头上的帽子往后推了推，皱起了眉头。坎贝尔先生望着披棚。

“破成碎块，腐烂了。又回归大地，椽子都烂掉了，屋顶陷了下来——成为残骸。您相信那里面会有人住过吗？”

皱着的眉头更迷惑不解了。

“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所有那些可怜的人——”

“我负责的那些——？”

“收获。那令人伤心的收获。您对我的——我可以这样说吧——正式的信仰一无所知，戴维森先生。但是，这些天隔壁一直放着水上漂来的那可怜的东西——戴维森先生。您还认为有什么——获救得以生存的事吗？或者就是那么回事吧？就像那个披棚一样。”

“要是你担心马丁——是否受了苦——”

有一会儿他们都没说话。在船的后面太阳像艘燃烧着的船沉下去了，天边只留下烟雾似的云彩。

坎贝尔先生叹了口气。

“哎，”他说，“我就是那个意思。”

“那么您不用替他担心。您瞧见尸体了吧。他连防水靴都没有来得及踢掉。”

译后记

《品彻·马丁》（Pincher Martin）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当代著名英国作家威廉·戈尔丁（William Golding）的第三部小说，该书于1956年出版。他的前两部作品便是《蝇王》（Lord of the Flies）与《继承人》（The Inheritors），戈尔丁在这两部小说中探索了人与社会的关系，对隐藏在人性中的残忍的本能进行了描述，在英国文坛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品彻·马丁》则是戈尔丁又一部寓言式的小说，其书名借用了英国作家塔夫雷尔（Taffrail，1883—1968）于1915年出版的有关海上生活的小说的名称。在英语中，“品彻”（pincher）一词原意是“钳子、夹子或者虾蟹的螯”，海军水手中经常用这个词给名叫马丁的人起外号。戈尔丁以它为书名还另有深意，他借用“品彻”一词暗示马丁就像钳子似的死命地抓住生命不放。我们可以读到，在书的最后部分，马丁的意识化成了龙虾的螯。

初读之下，《品彻·马丁》似乎是一部与《鲁滨孙漂流记》类似的“荒岛文学”作品。全书写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海军护航舰队上一个名叫克里斯托弗·哈德莱·马丁的低级军官流落在孤岛上，为求生而独自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奋斗的故事。小说一开始，马丁的护航舰就被德国潜水艇的鱼雷击中，马丁落入大海，随后被海浪冲到大西洋中间的一块礁石上。他孤身一人与各种难以想象的困难作斗争，以坚强的意志求取生存，最后死去。对这种类型的冒险故事，大多数读者都不会感到陌生。但出人意外的是，小说的结尾最后一句话表明，马丁其实在小说刚开始他落水后不久就被淹死，书中所描写的他在礁石上的一切作为，其实只是作者想象的他死后跨入到另一个世界里的精神活动。戈尔丁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是遭遇海难的水手的不屈不挠的奋斗经历，而是马丁死后的灵魂对生命的顽固追求。这种追求的根源又在于马丁那种极端自私的邪恶本性。因此，马丁在礁石上备受折磨的过程，实际上只是一个罪恶的灵魂在炼狱中所经受到的磨难。

我们在文学作品中常可见到有关个人在不幸之中艰苦奋斗、顽强求生的题材。从传统意义上说，一个人能单独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咬紧牙关，只要有一线希望也不放弃努力，这种行为本身就具有一定的英雄主义色彩。受难者大无畏的勇气和坚忍不拔的意志，往往会在读者的心中唤起同情和敬佩。希腊神话中为人类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是这方面的典型。而《鲁滨孙漂流记》更是为我们描写了一个在荒岛奋斗的普通人形象。长期以来，鲁滨孙那种顽强拼搏的精神得到了人们的广泛认同。如果将马丁与鲁滨孙比较，我们可以发现在这一点上他并不逊色。但如果说鲁滨孙是笛福笔下的英雄的话，那么马丁却是个典型的恶棍。通过小说中不断穿插出现的马丁对往事的回忆，我们可以看到他生前的种种劣迹。他原是一个剧团的演员，后来同自己的好朋友在同一条船上当兵，并且成了朋友的上司。他生性贪婪，是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将弱肉强食看作是人生的普遍规律，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可以不择手段地巧取豪夺。他乱搞女人，背信弃义，强奸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纳特的未婚妻，就在护航舰遭受鱼雷攻击的那一刻又正企图谋害纳特。因此，戈尔丁笔下的马丁是人性邪恶的集中体现。但就是这样一个极端自私的恶棍，却具有不屈不挠的精神。他怀着极其强烈的生存欲望，即使在肉体已经死亡的时刻，仍然在精神上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在礁石上艰难生存等待救援的故事。那么，这块礁石是什么呢？原来是他自己的牙齿的幻象。

戈尔丁的《品彻·马丁》的一个非同寻常之处在于，传统上受到歌颂的美德却在恶人身上得到了更强烈的体现。马丁在极其不利的环境中求生，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意志同残暴的自然力斗争。但支持他生存下去的是他贪婪自私的本性。马丁专断而骄横，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他死命企图保持他的“自我”不被毁灭，在明知自己已经死亡的情况下，仍然顽固地和作为上帝之爱的黑色闪电抗争，一直到最后仍然不肯认输，这一点就像《失乐园》中的撒旦。是他这种贪婪自私的本性使他在意识中为自己建造了一个想象的世界以便“活下去”，他企图在幻觉和疯狂之中找寻庇护。他的意识最后化成了两只螯。马丁的种种表现正是他过去的生活的延续，他生前在一出道德剧中就扮演了“贪婪”这个角色。作为演员，他生前的工作是创造一个虚幻的世界。如今他在礁石上也企图扮演一个英雄的形象，其实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由于戈尔丁在这部小说中使用的表现手法与人们的阅读习惯和期望值距离太大，因此在刚发表时受到了很多非议。这主要是因为书中的结尾令人太感到意外，许多人产生了上当受骗的感觉。当读者到最后发现马丁不是一个无畏的斗士，而只是一个“罚入地狱的”灵魂时，未免在感情上觉得难以接受。因此甚至有人提出要求，希望戈尔丁对结尾进行修改，使之符合读者阅读的习惯和期望。但戈尔丁坚持自己的看法。他在谈到这部小说时说：“为了灵魂的获救，个性——人格面貌——必须毁掉。但如果一个人除了贪欲之外什么也不是，那又怎么办呢？他原先的灵魂，上帝赐予的，被他对游离的个体生命的渴望无可挽回地蒙蔽了。在死亡面前，他除了拒绝被毁掉之外又能做什么呢？他只能生活在一个他自己根据依稀记得的生前片断编造的世界里，那块礁石不过是他记得的一个发痛的牙齿。对一个极力求生的人，牙痛总要比灭绝好，那就是炼狱的可怕的秘密，那就是反抗上帝的灵魂拒绝放弃的世界。”他又说：“克里斯托弗·哈德莱·马丁信仰中只有他自己生命的重要性，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上帝。因为他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出来的，他有选择的自由，他用这个自由将这个词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不相信炼狱，因此在他死去时，死亡并不以显然是神学的字眼出现在他面前。对生活的贪欲是他本性的主流，这迫使他拒绝死亡这一无私的行动。他继续以游离的方式存在于他罪恶的本性构成的世界中。他溺水的尸体在大西洋中沉浮，但他贪婪的自我为自己造出了一块礁石，让自己在上面受苦。这是对一个痛牙的记忆。合乎情理地从表面上看，他是个被鱼雷击中的驱逐舰上的幸存者，但他内心深处知道真相。他并不是为了肉体的生存而奋斗，而是面对将要毁掉肉体并将它扫除的力量，即黑色闪电，也就是上帝的同情，为了继续保持自我而奋斗。因为克里斯托弗，即基督的传播者已经变成了品彻·马丁，他只是一片贪欲。暂时成为品彻是炼狱，永远当品彻则是地狱。”

至于在礁石这个炼狱中，马丁最后是否能够真正忏悔，他的灵魂是否获得净化，戈尔丁在书中并没有给我们以清晰的回答。我们看到，上帝的爱以黑色闪电的形式出现在马丁的面前，它不是以毁掉品彻的方式拯救马丁，就是一片黑暗将他全部吞没。这两种可能都是存在的。

戈尔丁在小说创作中一向善于采用寓言、比喻、象征的手段。而在《品彻·马丁》一书中很多方面与基督教有关生死的教义有关，有些段落中采用了朦胧晦涩的表现手法，对有些问题也没有固定的回答。小说中糅进了各种文学典故，将莎士比亚等名家名言以及儿歌、民谣等和谐地融于作品中，这对我们的理解和翻译构成了较大的困难。译者在翻译此书过程中，得到了原执教于英国Cardiff University并数度来华在厦门大学讲学四载的英国文学专家Charles Tyzack的大力帮助，特在此表示感谢。译文中不妥之处，欢迎读者批评指正。

刘凯芳

1999年8月于厦门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