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动物都是平等的 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加平等

动物农场

ANIMAL FARM

by GEORGE ORWELL

[英]乔治·奥威尔 著 李继宏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动物农场 / (英) 奥威尔著 ; 李继宏译. --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5.7

ISBN 978-7-201-09442-7

Ⅰ. ①动… Ⅱ. ①奥… ②李… Ⅲ. ①中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45663号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人：黄沛

（天津市西康路35号 邮政编码：300051）

邮购部电话：（022）23332469

网址：http://www.tjrmcbs.com.cn

电子信箱：tjrmcbs@126.com

北京华联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2015年7月第1版 2015年7月第1次印刷

880×1230毫米 32 开本 5.5印张 2插页

字数：92千字

定价：29.00元

目录

扉页

动物农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英国的出版自由

导读

动物农场

第一章

这天晚上，里甲农场的琼斯先生锁上了鸡舍，但他醉得太厉害，竟然忘记关好畜栏的门。跟随着不停晃来晃去的提灯光圈，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院子，在后门甩脱他的短靴，又从洗碗间里的木桶舀起最后一杯啤酒喝掉，接着爬上床铺，琼斯太太正在上面睡得呼呼响。

卧室的灯光熄灭之后，农场各处建筑的动物立刻行动起来。白天时消息早已传开，说是老少校，那头得过奖的中白猪[1]，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想要说给其他动物听。他们约好等琼斯先生彻底走开，就立刻在大谷仓召开全体会议。老少校（大家都这么称呼他，不过当年参加展览时，他的名字是“威灵顿之美”）在农场的声望十分崇高，所以大家非常愿意损失一个小时的睡眠，来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大谷仓末端有个类似讲台的地方，少校已经安坐在那边的稻草床里，顶上是提灯，悬挂在横梁上。他今年十二岁，近几年变得胖墩墩的，但依然是头相貌威严的猪，看上去既睿智又和蔼，尽管他的两根獠牙从来没被剪掉。没隔多久，其他动物陆续到达，依照各自的习惯，随意把位子占好。最先到的是三条狗，蓝铃花、杰西和铁钳；然后是几头猪，他们直接占据了讲台前面的位置。几只母鸡蹲在窗台上，鸽子飞上屋架的横木，绵羊和奶牛则在那些猪后面躺下，反刍着尚未消化的食物。两匹拉货车的马，也就是拳击手和苜蓿，并排走进来，他们走得非常慢，毛茸茸的马蹄落地时特别小心，以免踩伤有可能躲在稻草里的小动物。苜蓿是匹健硕的母马，已经接近中年，自从生了第四胎以来，她的身材还没完全恢复。拳击手的体形很庞大，差不多六英尺高，足足有两匹普通的马加起来那么强壮。他鼻子上有道白线，看上去有点傻，实际上他的智力也不是很好，但大家都很敬重他，因为他性格刚毅，干起活来力气又非常大。

走在两匹马后面的是白山羊穆丽埃和毛驴本杰明。本杰明是农场年纪最大的动物，脾气也最臭。他很少说话，一开口往往是尖酸刻薄的言论——例如他会说上帝给了他尾巴来赶苍蝇，但他宁愿既没有尾巴也没有苍蝇。农场里动物很多，只有他从来不笑。如果问他为什么，他会说没有看到值得笑的事情。不过呢，他对拳击手倒是很崇敬，只是不曾公开承认而已；每逢礼拜天，他们俩通常共同出现在果园那边的小草地上，肩并肩地吃草，但谁也不说话。

两匹马刚刚躺下，就有群刚刚失去母亲的小鸭子依次走进谷仓，他们有气无力地呀呀叫，到处走来走去，想找个不会被踩到的地方。苜蓿用两条巨大的前腿像围墙那样把他们围起来，这些小鸭子就在里面个挨个地坐下，随即进入了梦乡。快开会时莫莉来了，这匹愚蠢而美丽的白色母马是替琼斯先生拉客车的，她迈着优雅的碎步走进来，嘴里正在嚼着糖块。莫莉在前面找了个位子，卖弄风情地甩动她的白鬃毛，希望大家会注意到上面系着的几根红丝带。最后来的是猫，她像以前那样，要找个最暖和的地方，最后挤进拳击手和苜蓿之间；少校发表演讲时，她就在那里心满意足地喵喵叫，根本什么也没听进去。

这时所有动物都已到场，就摩西没来，这只被驯养的渡鸦在后门里面的栖息处睡着了。看到大家已经各就各位，而且神情专注地等待着，少校假咳几声，开始发表演讲：

“各位同志，你们已经听说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但这个梦我想等会再讲。首先我要说点别的。我和你们相处的日子，各位同志，恐怕没有几个月啦；在死之前，我觉得有责任把我获得的智慧传授给你们。我已经活了很久，当我孤单地躺在猪圈里，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思考，我想我可以斗胆说，我对这个地球上生活的本质的理解，不亚于任何活着的动物。而这正是我想要告诉你们的。

“喏，各位同志，我们的生活的本质是什么呢？坦白说，我们的生活是悲惨、劳碌而短暂的。我们生来只能得到仅够维持生命的食物，我们当中那些有本事的，则会被强迫去干活，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而当我们的用处被榨取干净之后，我们立刻就会遭到极其残忍的屠杀。英格兰的动物，只要年满一岁，就再也不懂得什么是幸福和闲暇。英格兰没有自由的动物。动物的生活就是苦难和奴役：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这是大自然的安排吗？这是因为我们这片土地十分贫瘠，无法让所有生活在其上的动物都过着体面的生活吗？不是的，各位同志，绝对不是的！英格兰的土壤很肥沃，气候也很好，哪怕在这里生活的动物比目前多得多，它能提供的食物也绰绰有余。就拿我们这个农场来说，它能够供养十二匹马、二十头奶牛和几百只绵羊——而且他们在生活中的舒服和体面程度，是我们现在几乎想象不到的。那么，我们的处境为什么还是如此凄惨呢？因为我们的劳动成果，几乎全部被人类偷走了。这，各位同志，就是我们所有问题的答案。它可以用一个字来总结——人。人是我们仅有的真正仇敌。只要消灭人类，导致饥饿和过度操劳的根源将会被永远地清除。

“人是唯一光消费不生产的生物。他不产奶，他不下蛋，他力气太小拉不动铁犁，他跑得太慢抓不到兔子。然而他却是所有动物的主人。他强迫他们工作，只把最少的劳动成果还给他们充饥，剩下的则统统归他自己所有。我们卖力耕种土地，我们用粪便为它施肥，可是除了身上这张皮，我们却一无所有。我看到前面站着几头奶牛，你们过去这一年产出的牛奶有几千加仑吧？那些牛奶能够养大多少强壮的牛犊啊？可是每一滴都落进我们的敌人的喉咙里。还有你们这些母鸡，你们过去这一年下了多少个蛋，那些蛋又有几个被孵成小鸡呢？剩下的都被琼斯和他的帮工拿到市场去卖钱了。还有你，苜蓿，虽然你已经生过四匹小驹，但等你到了晚年，谁来赡养你、给你快乐呢？每匹小驹都在满周岁时就被卖掉——你和他们再也不能相见。你生了四胎，在地里卖命干活，可是除了勉强够吃饱的饲料和一个马厩，你又得到什么呢？

“就算肯过着这种悲惨的生活，我们也不得寿终正寝。我自己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我比较走运。我今年十二岁，生育过四百多个子女。这才是猪的正常生活。但到头来，没有动物能逃脱那残忍的屠刀。你们这些坐在我面前的肉猪，不用再过一年，你们都要在砧板上惨叫着丧命。这种恐怖的事情我们大家，奶牛、猪、母鸡、绵羊，所有的动物，都是避不开的。甚至连马和狗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拳击手，在你那些结实的肌肉失去力气的当天，琼斯就会把你卖给马匹屠宰商，那人会割开你的喉咙，把你煮熟了喂猎狐犬。至于这几条狗，等到他们老掉牙，琼斯会给他们的脖子绑上砖头，扔到最近的池塘里浸死。

“难道事情还不够清楚吗，各位同志？我们这种生活里的苦难，无不源于人类的专制。只要摆脱人类，我们的劳动成果就将归我们所有。几乎一夜之间，我们就能变得富裕而自由。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我们要日日夜夜、尽心尽力为推翻人类而奋斗！各位同志，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的消息：造反！我不知道造反的日子什么时候会到来，可能是下星期，也可能是百年之后，但我清楚地知道，清楚得就像我看脚下的稻草，正义迟早是会实现的。同志们，在你们短暂的余生里，睁开眼睛看吧！最重要的是，要把我这道消息传给你们的后代，这样未来的世代将会奋斗不息，直到胜利来临。

“各位同志，要记住，你们的决心千万不能动摇。别让争论把你们引入歧途。如果有谁说人类和动物有共同的利益，双方能够互利共赢，你们不要听。这全是谎言。除了为他自己，人不会为任何生物谋取利益。我们动物界要彻底团结起来，同心同德去斗争。所有人类都是敌人。所有动物都是同志。”

就在这时，谷仓里突然骚乱起来。原来就在少校发表演讲时，有四只大老鼠悄悄从洞里溜出来，坐在他们的后腿上倾听着。那几条狗突然看见他们，老鼠只得匆忙闪进洞里，方才死里逃生。少校抬起前蹄，要大家安静下来。

“各位同志，”他说，“有一点我们必须弄清楚。野生的动物，比如老鼠和兔子，他们到底是我们的敌人还是朋友？就让我们来投票决定吧。我向大会提出这个问题：老鼠是同志吗？”

投票立刻进行，绝大多数动物同意把老鼠当作同志。只有四张反对票，是三条狗和那只猫投的，后来大家发现，那只猫原来两边都投了票。

少校接着说：“接下来我没有太多要说的了。我只想重复一遍，永远别忘记你们的责任是与人类及其所有生活方式为敌。凡是两条腿走路的就是敌人。凡是四条腿走路，或者有翅膀的，就是朋友。而且要记住，在和人类斗争的过程中，我们千万不能变得像他们那样。哪怕你们已经战胜他们，也别染上他们的恶习。动物不能住在房子里，不能睡在床上，不能穿衣，不能喝酒，不能吸烟，不能碰钱，也不能做生意。人类所有习惯都是邪恶的。最重要的是，动物不能对同类实行专制统治。无论是孱弱还是强壮、是聪明还是愚蠢，我们都是兄弟。动物不能杀害任何其他动物。全体动物都是平等的。

“现在，各位同志，我要跟你们说说我昨晚做的梦。我无法向你们描述这个梦。我梦到的是人类消失以后地球上的境况。但它让我想起了某些我早已遗忘的往事。许多年以前，我还是头小猪，我妈妈和其他老母猪经常唱起一首老歌，她们只记得旋律和歌词的前三个字。我小时候很熟悉那段旋律，但后来早就忘记了。可是昨天晚上，我在梦里想起来了。还有，我连歌词也想起来了——这歌词，我敢肯定是很久以前的动物唱过的，但已经失传了好几代。各位同志，现在我要为你们唱那首歌。我年纪大了，嗓音也很嘶哑，但等我把旋律教给你们，你们自己可以唱得更动听。这首歌叫《英格兰的牲畜》。”

老少校清了清喉咙，放声唱起来。正如他刚才说的，他的嗓音很嘶哑，但他唱得很好听，那首歌的旋律也很动人，介于《橘子之歌》[2]和《蟑螂之歌》[3]之间。歌词是这样的：

英格兰、爱尔兰的牲畜，

各地的牲畜啊，请过来，

我有欢乐的消息要宣布，

未来是美好的黄金时代。

那一天或迟或早会来临，

暴虐的人类必将被颠覆。

英格兰果实遍地的田野，

到时只有牲畜能够踏足。

我们的鼻环必将被除去，

我们的脊背会告别鞍具。

嚼子和马刺将永远生锈，

残忍的皮鞭再也不高举。

日子是难以想象的丰裕，

小麦大麦燕麦还有干草，

苜蓿豆荚还有那甜菜根，

到时统统是我们的佳肴。

阳光普照英格兰的田野，

江河溪流会清澈无污垢，

风儿吹来呀也会更和煦，

到时我们必定能得自由。

为了那天我们必须努力，

哪怕死前无缘看见天亮。

奶牛、马、鹅还有火鸡，

为自由大家要奋斗奔忙。

英格兰、爱尔兰的牲畜，

各地的牲畜啊，请过来，

来聆听和传播我的消息，

未来是美好的黄金时代。

这歌声让其他动物陷入了极度激动的状态。少校还没唱完，他们就自顾自地跟着哼唱起来。甚至连最笨的动物也学会了旋律和几句歌词，至于那些聪明的，比如猪和狗，他们只用几分钟就牢牢记住了整首歌。然后经过几番尝试，全农场的动物加入了《英格兰的牲畜》的大合唱。奶牛哞哞，狗儿吠吠，绵羊咩咩，马儿嘶鸣，鸭子嘎嘎，大家齐声高唱着。他们非常喜欢这首歌，所以接连唱了五遍；如果不是后来被打断，他们可能会唱个通宵。

可惜喧闹的歌声吵醒了琼斯先生，他从床上弹起来，以为有狐狸进了院子。他抄起总是摆在卧室角落的猎枪，朝着黑暗打了几发六号子弹。那些子弹打进了谷仓的墙壁，于是会议匆匆解散了。每只动物都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鸟儿飞上了他们的栖息木，走兽则在稻草里躺下，整个农场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章

三天后的夜里，老少校在睡梦中安详地逝世。他的尸首被埋在果园下面。

这时是三月初。在随后三个月里，农场有许多秘密活动。少校的演讲让那些比较聪明的动物对生活有了全新的期待。他们并不知道少校预言的造反会在哪天发生，也没有理由认为他们有生之年能看得到，但非常明白他们的责任是做好造反的准备。教导和组织其他动物的重任自然落在猪身上，猪通常被认为是动物中最有智慧的。猪群里最杰出的是两头年轻的公猪，名字分别叫做雪球和拿破仑，琼斯先生准备把他们养大了就卖掉。

拿破仑个头很大，相貌凶狠，是农场唯一的伯克郡种猪，他话不多，但因为不屈不挠的个性而备受尊敬。和拿破仑相比，雪球这头猪更为活泼，说话更快，也更有创见，不过大家公认他的城府没有拿破仑那么深。农场其他公猪都是肉猪，其中最著名的是那头叫做尖嗓客的小肥猪，他有着胖嘟嘟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敏捷的身手和尖厉的嗓音。他口才很好，每当难以自圆其说时，他就喜欢身体左右摇摆，尾巴晃来晃去，说来也怪，这让他在争辩中无往而不胜。别的动物说尖嗓客能将黑的说成白的。

这三头猪精心将老少校的教诲演绎成完整的思想体系，并称其为动物主义。每个星期总有几个晚上，趁琼斯先生入睡后，他们会在谷仓里召开秘密会议，将动物主义的原则解释给其他动物听。

起初他们遇到许多愚蠢和不知所谓的问题。有些动物说对琼斯先生要忠诚，他们尊称其为“老爷”，或者发表各种朴实的言论，比如“琼斯先生饲养我们。如果他走了，我们会饿死的”。其他动物则提出了诸如“我们干吗要关心死后才发生的事情呀”、“既然这种造反肯定会发生，我们是否为其而努力又有什么关系呢”之类的问题，三头猪费了很多口舌才让他们明白，这些想法和动物主义的精神是相悖的。

最愚蠢的问题是白色母马莫莉提出来的。她向雪球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造反之后还有糖吃吗？”

“没有，”雪球坚定地说，“我们这农场没办法制造白糖。再说你也不需要吃糖。到时燕麦和干草会随你吃个够。”

“那我还可以在鬃毛上系着丝带吗？”莫莉问。

“同志，”雪球说，“你现在特别热爱的这些丝带是奴役的象征。难道你不懂得自由比丝带珍贵得多吗？”

莫莉表示同意，但她的口气听起来不是很信服。

这三头猪更艰巨的任务是揭穿摩西散布的谣言。这只被驯养的渡鸦特别受琼斯先生宠爱，他是个间谍，喜欢造谣，不过他的口才也很好。他宣称他知道有个神秘的国度叫做糖果山，所有动物死后都会到那里去。那国度在天上某个地方，云层再往上一点，摩西说。在糖果山，每周七天都是礼拜日，苜蓿四季常青，糖块和亚麻籽饼就长在篱笆上。农场的动物讨厌摩西，因为他既说谎又不工作，但有些动物认为糖果山真的存在，三头猪只得费尽口舌来说服他们相信这个地方是子虚乌有的。

他们最忠诚的信徒是两匹拉货车的马，拳击手和苜蓿。这两匹马几乎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但将三头猪尊为导师之后，就把听到的理论牢牢记住，再生搬硬套地传给其他动物。他们从不缺席在谷仓召开的秘密会议，又总在会议结束时领唱《英格兰的牲畜》。

谁也没料到的是，造反居然来得特别早，而且很容易就成功了。许多年来，尽管对动物很苛刻，琼斯先生也算是个能干的农场主，但后来的日子却不太好过。由于打官司输了钱，他变得意气消沉，过起了醉生梦死的生活。有时候，他会接连几天坐在厨房里的温莎椅[4]上，就看看报纸，不停地喝酒，偶尔用浸过啤酒的面包去喂摩西。他的几个帮工既懒惰又不老实，于是田里长满了杂草，各处建筑物的屋顶开始漏水，篱笆无人打理，动物也没有足够的饲料吃。

转眼到了六月，该是收割牧草的时候了。那年仲夏节[5]前夕正好在礼拜六，当天琼斯先生去了威灵顿，在红狮酒吧喝得酩酊大醉，直到礼拜天中午才回来。农场的帮工大清早挤好牛奶，就去外面打兔子了，根本没有给动物加饲料。琼斯先生回来后立刻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脸上盖着《世界新闻报》[6]，所以夜幕降临时动物还没有吃过东西。他们饿得实在是受不了。有头奶牛用角撞开饲料棚的门，全体动物开始尽情地享用各个槽里的食物。这时琼斯先生恰好醒了。紧接着他和四个帮工冲进饲料棚，手里拿着皮鞭四面八方地乱抽。和饥饿相比，这让动物更加无法忍受。于是尽管事先并没有造反的计划，但他们齐心合力地朝那几个施虐者扑过去。琼斯和帮工突然发现他们全身上下都遭到顶撞和踢打。局面完全不受他们控制。他们从来没见过动物有这种行为，这些动物以往逆来顺受，任由他们肆意欺凌，如今却突然奋起反抗，这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很快他们放弃了自我防卫，转身就逃。一分钟后，这五个人沿着通往大路的马车道没命地飞奔，农场的动物则在后面乘胜追击。

琼斯太太隔着卧室的窗户朝外看，发现情势不妙，赶紧将几件细软丢进旅行包，悄悄从别的路溜出了农场。摩西跳下他的栖息木，扑打着翅膀从后面赶上，嘎嘎地大叫个不停。这时农场的动物已经将琼斯和他的帮工赶到大路上，并关起那钉着五根横木的大门。就这样，他们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造反已经大获全胜；琼斯先生被赶走了，现在里甲农场归他们所有了。

刚开始的几分钟，这些动物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这么走运。回过神后，他们先是集体绕着农场的边界跑了一圈，好像是要弄清楚里外确实都已经没有人；然后又跑回农场的建筑区，准备抹掉琼斯可恶的统治留下的痕迹。马厩末端的马具室被破门而入，嚼子、鼻环、狗链，还有琼斯先生用来阉割猪羊的残忍尖刀，统统被扔到井里。缰绳、笼头、眼罩和卑鄙的饲料袋[7]，则被丢进正在院子里熊熊燃烧的垃圾堆。皮鞭也得到相同的待遇。看到皮鞭被烈火烧掉，所有动物欢乐地跳起来。雪球还把几根丝带也抛到火堆上，那是赶集时绑在马的鬃毛和尾巴上装饰用的。

“丝带，”他说，“应该被当成衣服，那是人类的标志。所有动物都应该赤身裸体。”

听到这句话，拳击手赶紧拿来他的小草帽，那是夏天防止苍蝇飞进耳朵用的，把它也扔进火里。

没隔多久，这些动物已经毁掉了一切会让他们想起琼斯先生的物品。拿破仑随即带领他们重返饲料棚，给每只动物发放了双份的口粮，又给每条狗两块饼干。接着他们唱响《英格兰的牲畜》，总共唱了七遍，然后分头就寝，心怀大畅地昏睡过去。

但他们依然在黎明时分就醒过来，在突然想起昨晚取得的辉煌胜利之后，他们全都跑到外面的牧场上。牧场南边不远的地方有个小丘，站在上面能看见农场的大部分地方。这些动物冲到丘顶，在明亮的晨光中环视四周。是的，这是他们的——他们看见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想到这里，他们欣喜若狂，绕着圈子嬉闹庆祝，兴奋地高高跃起。他们在露水中翻滚，咬下满嘴甘甜的夏日牧草，踢起一块又一块的黑土，深吸着它浓郁的芬芳。然后他们巡视了整个农场，怀着无言的钦羡视察着田地、草场、果园、池塘和树林。他们仿佛从未见过这些东西似的，而且直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统统归他们所有。

然后他们排队往回向那几座农场的建筑走去，来到主楼门口时却默默地站住了。这房子也是他们的，可是他们却不敢走进去。然而过了片刻，雪球和拿破仑用肩膀把房门拱开，这些动物排着队，依次战战兢兢地走进去，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过各个房间，说话时把嗓门压得很低，有点敬畏地参观那豪华得不可思议的装饰、披着毛皮垫子的床铺、镜子、用马毛填充坐垫的沙发、来自布鲁塞尔[8]的地毯，还有那挂在客厅的壁炉上方的维多利亚女王画像。他们走下楼梯时发现莫莉不见了。其他动物只好回去找，却看到她停留在那间最漂亮的卧室里。她从琼斯太太的梳妆台上拿起一条蓝丝带，把它放在肩膀上，正在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看上去特别愚蠢。其他动物严厉地责备了她，随后都走出来。到了厨房，大家取下几根挂着的火腿，准备将其埋掉；拳击手抬起蹄子，把洗碗间里的啤酒桶给踢破了，屋子里的其他东西则原封不动。大家当场一致同意这座房子应该保留下来，当作博物馆，并且毫无异议地认为动物不能住在里面。

这些动物吃了早餐，然后雪球和拿破仑又将他们召集起来。

“各位同志，”雪球说，“现在是六点半，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我们要开始收割牧草，但必须先把另外一件事情做好。”

三头猪这时才透露说，过去三个月来，他们用一本旧的识字教材自学了读写，那教材原本属于琼斯先生的子女，后来被扔到垃圾堆。拿破仑指派别的动物取来几桶黑漆和白漆，领着大家走到大路边那扇钉着五根横木的大门。然后雪球（因为雪球的字写得最好）用前蹄的两根脚趾夹住刷子，将大门最上方那根横木上写着的“里甲农场”涂掉，在同样的地方写上了“动物农场”。这就是农场今后的名字了。做完这件事，他们回到农场的建筑区，雪球和拿破仑叫其他动物搬来梯子，又吩咐将其靠着大谷仓末端的墙壁摆好。他们解释说，经过三个月的研究，三头猪成功地将动物主义的原则总结为七大纪律。七大纪律现在将要被写在墙上，它们是不可动摇的法令，动物农场里所有动物今后必须予以遵守。雪球费力地（因为爬梯子对猪来说不是易事）爬上去，着手写起字来，尖嗓客也爬上梯子，就在他下面，帮忙提着油漆桶。雪球用白漆将纪律写在乌黑的墙壁上，字体很大，三十码外也能看清楚。只见墙上写着：

七大纪律

1. 凡是两条腿走路的就是敌人。

2. 凡是四条腿走路的，或者有翅膀的，就是朋友。

3. 动物不得穿衣。

4. 动物不得睡床铺。

5. 动物不得饮酒。

6. 动物不得杀害其他动物。

7. 全体动物是平等的。

字写得很清楚，除了将“朋友”写成“明友”，弄错两三个偏旁之外，其他字都写得很端正。雪球将这些条文念给其他动物听。所有动物点头表示完全赞同，而比较聪明的则立刻就将这些纪律牢记在心。

“现在，各位同志，”雪球抛掉刷子，大声地说，“向草场出发！我们收割的速度必须比琼斯和他的帮工更快，我们要以此为荣。”

但就在这时，三头难受了好久的奶牛发出了响亮的哞哞声。原来她们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挤过奶，乳房胀得快要裂开了。三头猪略加思考，就下令取来木桶，十分成功地把奶挤出来，他们的蹄子很好地胜任了这份工作。很快就有了五桶冒着雪白泡沫的牛奶，许多动物兴致勃勃地看着。

“要怎样处理这些牛奶呢？”有动物问。

“以前琼斯偶尔会在我们的饲料里加点牛奶，”有只母鸡说。

“各位同志，别管牛奶了！”拿破仑站到木桶前面，大声地说，“牛奶会得到处理的。收割牧草更重要。雪球同志带领大家过去。我等几分钟就来。冲啊，同志们！牧草正在等待。”

于是这些动物进军草场，开始收割牧草；等到傍晚回来时，他们发现牛奶消失了。

第三章

他们忙得筋疲力尽、大汗淋漓才把牧草收割好。但他们的辛劳是有回报的，因为收成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很多。

这活有时候特别难干；各种农具是为人而非动物设计的，此外还有个很大的弊端，那就是没有动物能够使用那些需要两条后腿站着才能操作的工具。不过猪是非常聪明的，他们想尽办法解决了所有的困难。至于那几匹马，他们熟悉每寸土地，实际上他们做起割草、耙地等农活来比琼斯和他的帮工更加在行。猪并不亲自动手，而是负责指导和监督其他动物。他们见识较为广博，自然要承担领导的重任。

拳击手和苜蓿会自动拉起割草机或铁耙（当然，现在是用不着嚼子和缰绳了），迈着坚定的步伐在田里来回地走，有头猪会跟在后面，根据不同的情况大喊“同志，前进啊”或者“同志，向后退”。

所有动物，包括最弱小的，都参与了翻晒和收集牧草的工作。就连鸭子和母鸡也整天在阳光下奔忙，用他们的嘴叼着小撮的牧草。等到终于完成收割时，他们所用的时间比以前琼斯和他的帮工节省了两天。而且这次的收成也是农场有史以来最大的。没有任何形式的浪费，眼神锐利的母鸡和鸭子把牧草捡得干干净净。农场的动物一口都没有偷吃。

整个夏天农场的动物就像机械表的发条那样不知疲倦地工作着。这些动物从来没想到他们的心情会如此畅快。每一口食物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快乐，因为那是真正属于他们的食物，是他们为自己生产的，而不是由刻薄的主人施舍给他们的。赶走人类这种毫无价值的寄生虫之后，可供大家吃的食物更多了。闲暇的时间也变得更多，不过他们对此还不适应。他们遇到许多困难，比如说那年过了夏天，他们收割了谷物，却不得不采用古老的办法把谷粒剥下来，再用嘴把糠皮吹掉，因为农场没有脱粒的机器。幸亏猪很聪明，拳击手力气又大，这些困难总是能够得到解决的。拳击手很受大家敬仰。在琼斯当权的时候，他工作就很卖力，但现在他简直能顶三匹马，有时候整个农场的活好像都落在他强壮的肩膀上。他从早到晚不停地推和拉，总是出现在任务最繁重的地方。他和一只小公鸡约好，每天早晨在其他动物起床前半小时把他叫醒，然后他会在正常的开工时间之前，自愿到最需要帮忙的地方去劳动。他对每个问题、每次挫折的回答都是“我会更努力地工作”—— 这已经变成他的座右铭。

但其他动物在工作中也是各尽所能。例如母鸡和鸭子就通过收集散落的麦粒而节省了五蒲式耳[9]的粮食。没有动物偷窃，也没有动物抱怨口粮不够，从前常见的争吵、互咬和嫉妒也几乎全消失了。而且谁也不偷懒——至少绝大多数动物是这样。确实，莫莉每天早晨总是赖床，干活时也会借口有石子塞进趾甲缝而早退。猫的行为也有点古怪。大家不久就发现，每当有活要干，猫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会失踪好几个小时，然后到开饭时间，或者傍晚工作结束时再露面，而且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她总是乖巧地喵喵叫着，说出很好的借口，大家只能相信她不是存心搞鬼。老驴本杰明和造反前相比倒没什么变化。他干起活来依旧像琼斯当权时那样又犟又慢，他从不偷懒，也从不自愿多做额外的事情。关于造反和随之而来的各种后果，他没有任何看法。如果有动物问他，琼斯被赶走后他是否变得更快乐，他只会说“驴的寿命很长。你们从来没见过死驴”，其他动物只能满足于这个神秘的回答。

礼拜天不用劳动。早餐会比平日推迟一个小时，然后再有个每周必定要举行的仪式。首先是升旗。雪球在马具室找到一块琼斯太太的绿色旧桌布，在上面画了白色的兽蹄和兽角。每逢礼拜天早晨在主楼花园中升上旗杆的就是这面旗子。雪球解释说，旗子的绿色代表英格兰绿色的田野，而兽蹄和兽角则象征着未来的动物共和国，这个共和国将会在人类被彻底推翻之后崛起。升旗后所有动物会走进大谷仓出席全体会议，也就是所谓的全会。全会的任务是制定下周的工作计划，提出和讨论各种议案。有些动物懂得如何投票，但根本提不出他们自己的议案。每逢辩论，雪球和拿破仑是最活跃的。但大家发现，这两头猪从未取得一致的意见：无论一方提出什么意见，另一方肯定是反对的。甚至在大家决定将果园里那小片空地改建为退休动物之家（这是谁也不会反对的提议）后，他们还就各种动物应该在哪个年纪退休展开激烈的讨论。全会总是以合唱《英格兰的牲畜》收场，下午则是娱乐活动时间。

几头猪将马具室改建为专供他们使用的司令部。他们从主楼搬来许多图书，夜间照着这些书学习打铁、做木工和其他有用的手艺。雪球还忙于将其他动物组织成各种他所说的动物委员会。他乐此不疲。他为母鸡组建了下蛋委员会，为奶牛创办了清洁尾巴联盟，为绵羊打造了羊毛增白协会，设立了野生同志再教育委员会（这个组织的目标是驯化老鼠和野兔），以及各种别的委员会；此外还有几个读写班。总的来说，这些项目并没有取得成功。例如驯化野生动物的尝试几乎从刚开始就失败了。他们的行为举止还是像以前那样，只会把慷慨大方的驯养动物当作冤大头。猫加入了再教育委员会，起初几天表现得非常积极。有一天大家看见她坐在屋顶上和几只麻雀聊天，麻雀离她远远的。她对他们说，现在所有动物都是同志，无论哪只麻雀，只要愿意，都可以走过来站在她的爪子上，但几只麻雀还是和她保持距离。

但读写班倒是取得巨大的成功。到秋天时，农场里几乎所有动物多少都认得几个字了。

至于那几头猪，他们能够自如地阅读和写作。狗的阅读课学得很好，但他们只喜欢读七大纪律，对别的没什么兴趣。山羊穆丽埃认的字比狗还要多，有时她会在夜里给其他动物念她从垃圾堆找到的破报纸。本杰明的阅读能力和猪差不多，但他从不操练这种本领。他说据他所知，世上并没有值得阅读的东西。苜蓿学会了整个字母表，但无法拼写单词。拳击手只学会了四个字母。他会用他那巨大的前蹄在泥地上划出ABCD，然后竖起耳朵望着这些字母发愣，有时还会抖动额毛，拼命想记起接下来是哪个字母，但从来没有成功过。有时候他倒也学会了EFGH，可是等到认识这些字母时，他总是发现他已经忘记了ABCD。最后他决定只要学会前四个字母就知足了，而且每天总要写上一两次，以此巩固他的记忆。莫莉只肯学组成她自己名字那五个字母。她会用树枝整整齐齐地拼出她的名字，再装饰上一两朵花，然后如痴如醉地绕着这些字母打转。

农场里的其他动物只学到A就学不下去了。而且大家发现，比较笨的动物，比如绵羊、母鸡和鸭子，根本就记不住七大纪律。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雪球宣布七大纪律其实可以浓缩成一句箴言，那就是：“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他说这句箴言蕴含着动物主义的精髓。凡是能够彻底掌握它的，就可以免受人类的影响。禽类最先表示反对，因为他们认为他们也是两条腿，但雪球向他们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同志们，”他说，“禽类的翅膀是推进的器官，而非操控的器官。因此翅膀应该被当成腿。人的特征是手，他所有罪恶都是用手犯下的。”

那些禽类并不理解雪球的长篇大论，但他们接受了他的解释，于是所有比较愚笨的动物开始背诵新的箴言。“四条腿好，两条腿坏”被写在谷仓末端的墙壁上，就在七大纪律上方，用的字体更大。绵羊特别喜欢这句他们牢记在心的箴言，每当在田野里憩息，他们往往会齐声高喊：“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并且接连咩咩地叫上几个小时，从来不会厌倦。

拿破仑对雪球的各种委员会毫无兴趣。他说培养下一代比组织成年人做任何事情更加重要。恰好杰西和蓝铃花在收割牧草后不久都临盆了，生下了九只结实的小狗。他们刚断奶时，拿破仑就将他们从母亲身边接走，说要亲自负责他们的教育。他把小狗带到阁楼，由于只有借助马具间的梯子才能爬到阁楼上去，农场其他动物很快忘了这几只与世隔绝的小狗。

牛奶神秘消失的事情很快真相大白。原来牛奶每天都被搅进猪食了。早熟的苹果这时已经红透，果园的草地上掉得满地都是。动物们想当然地认为这些苹果应该大家平分，可是有一天上头来了命令，要求把掉下来的苹果都捡起来，送到马具间专供那几头猪食用。别的动物对此不无微词，但是没有用。所有猪完全同意这种做法，甚至连雪球和拿破仑也不争执了。尖嗓客被委派去向其他动物解释。

“各位同志！”他大声说，“你们不会以为我们猪这么做是出于私心和享用特权吧？其实很多猪是很讨厌牛奶和苹果的。我自己就很讨厌。我们吃这些东西的唯一目的是维护我们的健康。同志们，牛奶和苹果的营养成分对猪的健康来说是绝对必要的，这已经得到科学的证明。我们猪是脑力劳动者。管理和组织这座农场的重任统统落在我们肩上。我们日夜为你们的幸福而操劳。其实我们喝牛奶、吃苹果，都是为你们好。如果我们猪履行不了职责会发生什么事情你们知道吗？到时琼斯会回来的！是的，琼斯会回来的！”说到这里，尖嗓客身体左右摇摆，尾巴晃来晃去，几乎声嘶力竭地说：“同志们，你们当中没有谁希望看到琼斯回来，对吧？”

如果说全体动物有什么相同的坚定想法，那就是他们不希望琼斯回来。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也没别的好说了。让猪保持健康的重要性实在是太明显了。所以大家再也没有异议，一致同意牛奶、早熟的苹果（以及大部分正常成熟的苹果）应该专门供猪享用。

第四章

夏季快结束时，动物农场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国家。雪球和拿破仑每天派出鸽子，吩咐他们混入附近农场的动物中，将造反的故事说给他们听，并教他们唱《英格兰的牲畜》。

琼斯先生大部分时间坐在威灵顿红狮酒吧里，逢人便说他被那些卑贱的动物赶出自家地盘的悲惨遭遇。其他农场主大体上是同情他的，但起初没有给他太大的帮助。他们每个人心里暗自打算的是，要怎样才能从琼斯的厄运中占到便宜。好在和动物农场毗邻的那两个农场的主人向来是死敌。其中有个农场叫做狐狸林，那是个面积很大但无人打理的老式农场，里面灌木丛生，牧场荒芜，篱笆也是乱七八糟的。它的主人皮尔金顿先生是个性格随和的绅士，大部分时间不是在钓鱼就是在打猎，依季节不同而定。另外那个农场叫做瘦田，面积比较小，但打理得很好。它的主人是弗里德里克先生，性格强悍又狡猾，喜欢跟人打官司，是出了名的爱占便宜。这两人非常讨厌对方，所以很难齐心协力去做事，哪怕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不过他们俩彻底被动物农场的造反吓坏了，提心吊胆地阻止他们自家的动物去了解这件事。起初他们强颜欢笑，假装对动物自行管理农场的想法嗤之以鼻。这种情况不到两个星期就会结束，他们说。他们散布谣言说里甲农场（他们坚持称其为“里甲农场”，不肯使用“动物农场”这个名字）的动物不停地自相残杀，而且很快就会饿死。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动物显然没有饿死，弗里德里克和皮尔金顿改变了说法，开始谈起动物农场盛行的各种可怕而邪恶的做法。他们说那里的动物弱肉强食，用烧红的马蹄铁相互折磨，还实行共妻主义。这就是违背自然法则的下场，弗里德里克和皮尔金顿说。

然而这些故事并没有得到完全的相信。有个农场的动物将人类赶跑并实现自治的传说依旧不胫而走，于是在那年，一波造反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农村地区。向来温驯的公牛突然变得野蛮；绵羊撞破篱笆去吃苜蓿；奶牛踢翻挤奶的木桶；猎马不肯被围起来，还将骑马者掀翻到围栏外面。除此之外，《英格兰的牲畜》这首歌的曲调和歌词传得到处皆知。它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人类听到了怒不可遏，不过他们装模作样地说这首歌荒唐透顶。他们说实在想不通怎么连动物也唱起这种下流的垃圾。任何动物唱这首歌被人撞见，当场就要挨一顿鞭子。可是这首歌是不可抑制的。乌鸫在树篱中轻轻地唱，鸽子在榆树上低低地唱，连铁匠的打铁声和教堂的钟声也隐约含有它的旋律。每当人类听到这首歌，他们会暗暗地发抖，好像歌声预言了他们的末日即将到来。

十月初，谷物收好了，有些已经脱粒，有群鸽子从空中飞舞而来，落在动物农场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兴奋。原来琼斯和他的几个帮工，还有狐狸林和瘦田的六七个人，已经闯进那道钉着五根横木的大门，正沿着马车道向农场走过来。他们都抓着木棒，只有琼斯除外，他拿着枪冲在最前面。他们显然是准备夺回农场来的。

这早在动物的预料之中，他们已经做好各种准备。雪球研究过他在主楼找到的一本描述恺撒大帝如何打仗的旧书，因而负责指挥这场保卫战。他赶紧发布命令，几分钟内所有动物都已就位。

眼看那些人就要接近农场的建筑区，雪球发动了第一波攻击。全体鸽子——多达三十五只——在那些人头顶盘旋，从空中把屎拉到他们身上；当那群人手忙脚乱地应付这个局面时，藏身篱笆后面的鹅群冲了出来，猛烈地去啄他们的小腿肚。然而这只是个诱敌之计，目的在于制造小小的混乱，那些人挥动木棒，轻而易举地将鹅群赶跑了。这时雪球发起了第二次进攻。穆丽埃、本杰明、全体山羊和冲在最前面的雪球向前猛奔，从四面八方袭击那些人，本杰明还转过身，用他两只瘦小的后蹄去踢他们。但这次还是打不过那些人，因为他们手里拿着木棒，脚上穿着钉鞋；雪球突然尖叫一声，这是撤退的信号，所有动物转身就跑，从大门口逃进院子。

那些人发出胜利的欢呼声。他们以为敌方已经败退，于是四散追击各只动物。这正中了雪球的圈套。人群刚进入院子，本来埋伏在牛棚里的三匹马、三只母牛和其他的猪突然从他们后面出现，切断了他们的退路。雪球发出了攻击的信号。他自己奋不顾身地向琼斯扑过去。琼斯看到他扑过来，抬起枪开火。散射而出的子弹在雪球后背上擦出几道血痕，打死了一只绵羊。雪球毫不迟疑地用他那重达十五石[10]的身体去撞琼斯的双腿。琼斯被撞飞了，掉进粪堆里，他的枪也脱手而出。但最厉害的动物是拳击手，他抬起两只前脚，挥舞着装了铁掌的前蹄，活像是一匹种马。他第一下就打在狐狸林的马童头上，那人立刻纹丝不动地趴在烂泥里。

看到这个景象，好几个人扔掉木棒，想要逃命。他们惶恐不已，全体动物随即会合起来，追得他们在院子里团团转。他们挨了角顶、腿踢、嘴咬和脚踏。农场里没有哪只动物不用自己的方式向他们复仇。就连猫也突然从屋顶跳到某个挤奶工的肩膀上，用爪子去抓他的脖子，抓得他惨叫连连。霎时间门口空了，那些人急忙忙地冲出院子，朝着大路没命奔逃。就这样，入侵不到五分钟，他们就沿着来的原路可耻地败走了，鹅群嘎嘎嘎地在他们后面追赶，一路上不停地啄着他们的小腿肚。

人走得只剩下一个。院子里，拳击手正用他的前蹄去拨弄那个趴在烂泥里的马童，试图让他翻过身来。那男孩没有动。

“我不想杀生的啊，哪怕是人我也不愿杀害，”拳击手喃喃地说，他的双眼充满了泪水。

“别伤感了，同志！”雪球大声说，他的伤口仍在滴血，“战争就是战争。人只有死了才是善良的。”

“莫莉哪去啦？”有只动物惊慌地说。

莫莉果然失踪了。大家顿时紧张起来，生怕那些人伤害了她，或者甚至把她带走了。可是最后大家发现她躲在她的厩房里，头埋在食槽的干草中。刚才枪一响，她立刻逃跑。等到外出寻找她的动物回来，大家这才注意到马童其实只是晕过去，已经醒转并离开了。

农场的动物兴高采烈地重新集结，纷纷用最高的嗓门讲述自己在战斗中的表现。他们立刻举办了庆祝胜利的仪式。旗帜高高升起，《英格兰的牲畜》被唱响了好几遍，大家为那只壮烈牺牲的绵羊举行了肃穆的葬礼，在她的坟头栽种了几株山楂树。雪球在坟前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强调所有动物必须随时准备为动物农场献身。

全体动物一致同意设立军功章制度，并授予雪球和拳击手“一等动物英雄”勋章。这种勋章是铜牌（其实是旧的黄铜马饰，在马具室找到的），要在礼拜天和节假日佩戴。还有“二等动物英雄”勋章，这个被追授给那只牺牲的绵羊。

大家热烈地讨论这场战役应该叫什么名字。它最终被命名为牛棚大战，因为伏击敌人的攻势正是从牛棚发动的。琼斯先生的枪在烂泥里被找到了，大家都知道主楼里还有不少弹药。他们决定把枪竖起来贴着旗杆摆好，把它当作礼炮，每年开火两次：一次在十月十二日，那是牛棚大战纪念日；一次在仲夏节，那是造反纪念日。

第五章

冬天渐渐来临，莫莉变得越来越捣蛋了。她每天早晨干活总是迟到，说她睡过头了，还抱怨身上会莫名地痛，可是她胃口又很好。她会想尽各种托词逃避工作，走到水塘边，站在那里痴痴地看着自己在水面的倒影。但据说她还有更恶劣的表现。有一天，正当莫莉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院子，卖弄风情地甩动着尾巴，嘴里嚼着干草，苜蓿把她拉到旁边。

“莫莉啊，”她说，“我有几句非常严肃的话要对你说。今天早晨我看到你站在隔开动物农场和狐狸林的篱笆附近朝外面看。有个皮尔金顿的帮工就站在篱笆那边。我……我虽然隔得很远，但我敢肯定我看到他当时正在和你聊天，你还让他摸了你的鼻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莫莉？”

“他没有摸我！我没让他摸我！那不是真的！”莫莉愤愤地说，她显得很局促，四只脚起起落落地动个不停。

“莫莉！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能发誓那个人没有摸过你的鼻子吗？”

“那不是真的！”莫莉重复了这句话，但她不敢看苜蓿的眼睛，随即转身就走，跑到外面的田地去了。

苜蓿突然有了主意。她没跟其他人说，自行走进莫莉的厩房，用她的蹄子去翻里面的稻草。稻草下面藏着几块白糖，还有数条五颜六色的丝带。

三天后，莫莉失踪了。开头几个星期大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那些鸽子说，他们曾在威灵顿那边看到她。当时她拉着一辆红黑色的漂亮客车，停驻在某家酒吧外面。有个穿着格子裤、打着绑腿的红脸胖子看上去像酒吧的主人，正在抚摸她的鼻子，喂她吃糖块。她的鬃毛是刚修剪过的，额前系着鲜红色的丝带。鸽子说她显得很欢乐。农场里的动物再也没有提起过莫莉。

一月的天气很糟糕。土地硬得像铁板，田里没有什么活可干。大谷仓里举行了许多会议，那些猪忙于制定下个季度的工作计划。大家已经认可由猪来制定农场的各种政策，因为猪比其他动物聪明得多，不过他们的决定必须得到多数票的支持才能生效。这种安排本来是很好的，可惜雪球和拿破仑总是争论不休。这两头猪绝不放过任何反驳对方的机会。假如一方提议播种更多的大麦，另一方肯定要求播种更多的燕麦；假如一方说这块地用来种卷心菜正好，另一方会宣称如果不种根菜这就是块废地。双方都有各自的拥趸，已经激烈地争吵过好几回。在大会上，口才出色的雪球总是能赢得多数票，但拿破仑更善于在会场外拉关系。特别是绵羊，被他哄得服服帖帖的。最近绵羊总是不分场合地念叨“四条腿好，两条腿坏”，经常用这种咩咩声打断大会的进程。大家发现，每当雪球发表演讲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就会齐声大喊“四条腿好，两条腿坏”。雪球仔细地研究过他在主楼找到的几卷过期《农场主与牲畜饲养》杂志，酝酿了许多创新和改革计划。他旁征博引地谈起农田排水、青贮饲料和碱性炉渣，并设计了复杂的方案，让全体动物每天把粪便直接排到不同的地块，以便节省运输的劳力。拿破仑倒不提出自己的方案，而是镇定地说雪球的方案毫无用处，似乎已经成竹在胸、有恃无恐。他们虽然有过很多争执，但最激烈的那次吵的是要不要修建风车。

在那片狭长的牧场里，离农场建筑区不远的地方，有个小丘，这是农场的制高点。勘查过地形之后，雪球宣布这是个修建风车的好地方，而风车可以用来驱动发电机，为农场提供电力。有了电力，畜栏里就能安装电灯和取暖器，还可以添置电锯、铡草机、切甜菜根的机器和电动挤奶装置。别的动物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类玩意（因为这是个老式的农场，只有最原始的机器），他们目瞪口呆地聆听雪球描绘的景象：这些神奇的机器将会替他们工作，而他们将可以惬意地在田野里吃草，或者通过阅读和讨论来提高见识。

不用几个星期，雪球就拿出了修建风车的全套方案。各种技术细节主要来自原本归琼斯先生所有的三本书——《住宅改善千例》、《自助泥瓦工手册》和《初级用电指南》。

雪球将原来的孵化室改为书房，因为那个房间有平滑的木地板，适合用来画图。他每次进去都会闭门好几个小时。他拿石头把打开的图书压好，用前蹄的两根脚趾夹着粉笔，迅速地来回走着，画下一道又一道的线条，同时嘴里兴奋地念念有词。渐渐地，他的方案呈现为许多纵横交错的曲轴和齿轮，足足铺满了半间屋子的地板。别的动物完全看不懂这些图案，但觉得雪球很厉害。大家每天至少一次来看雪球的画。连母鸡和鸭子都来了，他们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了粉笔线。只有拿破仑漠不关心。他从开始就宣称反对修建风车。可是有一天，他出乎意料地来查看这个方案。他脚步沉重地绕着房间转圈，仔细观察这个方案的每个细节，发出一两声冷笑，接着又站了片刻，斜眼对着图案沉思；然后他突然抬腿把尿撒在方案上，并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在修建风车的问题上，整个农场产生了严重的分歧。雪球并不否认修建风车是很难的事情。首先要开采石头，砌好围墙，接着要给风车做叶片，然后还需要发动机和电缆。（至于如何弄到这些东西，雪球并没有说。）但他认为一年之内可以完工。在那之后，他宣称，动物可以节省大量的劳力，每周只需工作三天。拿破仑则认为当前最迫切的需求是提高食物的产量，如果浪费时间去修建风车，大家统统都会饿死。农场的动物分成两派，各自的口号是“拥护雪球和每周三个工作日”和“拥护拿破仑和丰富的食粮”。本杰明是唯一两派都不参加的动物。他既不相信食物会变得更多，也不相信风车能节省劳力。不管有没有风车，他说，生活总是会继续的——继续像以前那样糟糕透顶。

除了围绕风车而起的争议之外，农场的防护也是个问题。大家清楚地认识到，虽然人类在牛棚大战中一败涂地，他们可能会发动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攻击，以图夺回农场，让琼斯先生复辟。他们完全有理由这么做，因为他们吃败仗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附近农场的动物因之更加蠢蠢欲动。如同以往，雪球和拿破仑依然有分歧。在拿破仑看来，动物们应该做的是赶快弄到武器，并通过训练学会使用。雪球则认为，他们应该派出更多的鸽子，去怂恿其他农场的动物起来造反。前者说如果他们不能保卫自己，就必定会被征服；后者说如果到处都在造反，那他们就没有必要保护自己。动物们先听拿破仑的话，再听雪球的，不知道谁说得对；其实他们总是谁正在讲话就觉得谁说得对。

雪球的方案终于画好了。在随后那个礼拜天举行的大会上，大家就是否应该开工修建风车进行表决。全体动物在大谷仓会合，雪球站起来阐述他支持修建风车的理由，不过被绵羊的咩咩叫打断了好几回。然后拿破仑站起来回应。他非常镇定地说，修建风车是无稽之谈，他建议大家不要投赞成票，说完就匆匆地坐下了。他发言的时间不到三十秒，似乎完全不在意听众的反应。这时雪球站起来，先是喝令又开始咩咩叫的绵羊保持安静，接着发表了一通激情澎湃的讲话，说明风车的种种好处。这时双方的支持者势均力敌，但片刻之后，雪球的雄辩改变了局势。他用迷人的句子描绘了动物农场在动物们摆脱苦役之后的辉煌前景。他的想象力已经远远超越了铡草机和切洋葱器。电力，他说，可以驱动机器完成脱粒、犁地、耙地、碾压、收割和捆草的工作，到时候每个厩房除了有单独的电灯之外，还会有热水、冷水和电暖器。等到他结束演讲，投票会有什么结果已经毫无疑问。但就在此刻，拿破仑站了起来，用奇怪的眼神瞟了雪球一眼，发出一声以前谁也没听见他发出过的呼啸。

呼啸声刚起，外面立刻传来一阵可怕的吠叫，九条戴着铜颈圈的大狗冲进了谷仓。他们直接朝雪球猛扑过去，雪球转身就跑，差点没能逃脱他们的利齿。瞬间他已夺门而出，几条狗则在后面紧追不舍。全体动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纷纷挤到门口去看这场追逐。雪球正在穿越狭长的牧场，向着大路飞奔。他以猪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逃命，但那些狗眼看就要追上他了。突然间他脚下打滑，似乎必定会被他们逮住。接着他又站稳，以更快的速度奔跑，然后那些狗又渐渐追近。有条狗张开嘴巴去咬雪球的尾巴，但雪球及时地甩动它，逃过了一劫。紧接着他使劲向前猛蹿，堪堪摆脱狗群的追杀，从篱笆上的破洞逃得再也不见踪影。

那些动物很害怕，默默地走回谷仓。片刻间几条狗蹦蹦跳跳地回来了。起初谁也想象不出这些生物是从哪里来的，但这个困惑很快被解开：他们就是以前拿破仑从他们母亲身边接过去偷偷养大的小狗。这几条狗虽然还没完全成熟，但体形已经很大，而且外貌像狼那么凶狠。他们紧挨着拿破仑。大家发现他们朝拿破仑摇尾巴的样子，和从前别的狗向琼斯先生摇尾巴的样子是相同的。拿破仑带领着这几条狗，气宇轩昂地登上那块隆起的地方，过去少校曾站在上面发表他的演讲。他宣布从现在开始，礼拜天早晨的大会正式取消。这些会议既多余又浪费时间，他说。以后所有和农场劳动相关的问题，将交给由猪组成的特别委员会处理，他会亲自担任该委员会的主席。这些猪将会举行不公开的会议，会后再把他们的决定告知其他动物。动物仍将在礼拜天早晨举办升旗仪式，合唱《英格兰的牲畜》，并接受随后一周的工作任务，但再也不会进行讨论。

尽管雪球被驱逐让他们心有余悸，但动物们依然很反感拿破仑这番话。其中有几只动物想要抗议，可惜他们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就连拳击手也隐隐觉得不对。他竖起耳朵，摇动了几次额毛，拼命想要理清思路，但最后还是想不出有什么话好说。有几头猪倒是能说会道。前排四头年轻的肉猪尖着嗓子表达反对意见，他们都跳了起来，争先恐后地说着。但坐在拿破仑身边的那几条狗突然发出低沉而可怕的吼声，四头猪立刻闭嘴，重新落座。随后绵羊用颤抖的声音咩咩地喊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整整喊了将近十五分钟，彻底葬送了继续讨论的机会。

事后尖嗓客奉命走遍整个农场，向其他动物解释新的安排。

“各位同志，”他说，“我相信这里每只动物都会感激拿破仑同志牺牲自己的时间，承担起额外的工作。同志们，别以为当领导是一种快乐！恰恰相反，那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没有谁比拿破仑同志更加坚定地相信全体动物都是平等的。他巴不得让你们自己去做决定。但你们有时候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同志们，到时我们该怎么办呢？假如你们决定追随雪球，拥护那荒唐的风车——雪球其实是个罪人，现在大家都明白了吧？”

“他在牛棚大战中表现得很勇敢，”有只动物说。

“勇敢是不够的，”尖嗓客说，“忠诚和服从更加重要。说到牛棚大战，我相信终有一天大家会发现，雪球起到的作用被夸大了很多。纪律，同志们，铁一般的纪律！这才是今天的口号。踏错一步，敌人就会欺压我们。各位同志，你们不会想要琼斯回来吧？”

又是这句无可辩驳的反问。动物们当然不希望琼斯回归；假如在礼拜天早晨辩论会导致他归来，那么辩论必须停止。拳击手这时终于想通了，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既然拿破仑同志这么说，那他肯定是正确的。”从此以后，除了“我会更努力工作”这句座右铭之外，他又多了个信条：“拿破仑永远是正确的。”

这时天气已经好转，春耕也开始了。雪球画下风车方案的棚屋被封锁起来，大家以为施工图早已从地板上擦去。每个礼拜天早晨的十点，全体动物都到大谷仓接受随后一周的任务。老少校的遗骸被从果园发掘出来，肉都已掉光，整副骨架被摆在旗杆下方的木墩上，紧挨着那把枪。升旗仪式结束后，全体动物必须排好队，毕恭毕敬地从骨架旁边经过，然后再走进谷仓。如今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家都坐在一块。拿破仑、尖嗓客和另外一头叫做矮个子的猪（他有吟诗作赋的非凡才能）坐在隆起的讲台上，九条年轻的狗围成半圆形坐在他们身边，其他猪则坐在后面。剩下的动物坐在他们面前，占据了谷仓的大部分。拿破仑像军人那样板着脸宣读一周的工作安排，唱完一曲《英格兰的牲畜》之后，全体动物便告解散。

在雪球被赶跑后的第三个礼拜天，拿破仑宣布风车终归是要修建的，动物们听到都有点诧异。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改变主意，而只是警告动物们，说这个额外的任务意味着大家必须卖力干活，大家的口粮也有可能被削减。但是呢，方案已经准备好了，每个细节都有考虑到。过去三个礼拜以来，有个由猪组成的特别委员会一直在筹备这个方案。修建风车，还有其他各种改善措施，有望在两年内完成。

当晚尖嗓客私下向其他动物解释，他说拿破仑其实并不反对风车。恰恰相反，最早提议修建风车的人就是他，雪球在孵化室地板上画出的方案实际上剽窃自拿破仑的图纸。事实上，风车是拿破仑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么，有只动物问，以前他为什么强烈表示反对呢？这时尖嗓客露出非常狡谲的表情。那是拿破仑同志的虚招，他说。以前他假装反对修建风车，只是为了除掉雪球，雪球是个危险人物，有着很坏的影响力。现在雪球已经被清理掉，没有他的干扰，风车计划可以付诸实施了。这，尖嗓客说，就是谋略。他重复了好几遍：“谋略啊，各位同志，谋略！”边说边摇着尾巴跳来跳去，挤出欢乐的笑容。动物们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尖嗓客讲得头头是道，再加上三条陪他来的狗又非常凶狠地咆哮着，他们也就接受了他的解释，没有进一步提出质疑。

第六章

那年众多动物像奴隶般卖命劳动。但他们干活时心情很愉快；他们不惜力气和牺牲，也明白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利益，而不是为了一小撮游手好闲、偷盗成性的人类。

春季和夏季他们每周工作六十小时，到了八月，拿破仑宣布礼拜天下午也需要劳动。是否参加纯属自愿，但不参加的动物要被扣掉半数口粮。即便如此，还是有些任务来不及完成。这年的收成不如上年那么好，而且有两片本应在夏初种植根菜的田地没有播种，因为没有及早把地犁好。可以预见的是，即将到来的冬天将会很难熬。

风车工程遇到不少意料之外的困难。农场有片很好的石灰岩矿场，某个仓库里藏有大量的沙子和水泥，因而建筑材料倒是齐全了。但动物们刚开始无法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将石头破成大小合适的碎块。除了用铁镐和铁锹，似乎没有别的办法能做到，可是没有动物会用这些工具，因为谁也不会用两条后腿站立。徒劳无功了几个星期之后，有只动物想出了正确的办法——就是利用地心引力。采石场里铺满了许多因为太大而没有用处的巨石。动物先用绳索把这些石头绑起来，然后大家齐心协力，奶牛、马、绵羊，以及其他能抓住绳子的动物，到关键时刻连猪也来帮忙，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斜坡把它们拖到采石场的最高点，再把它们推下悬崖，掉到下面摔成碎块。大石头摔碎后，运输的事情就简单了。马一车一车地拉，绵羊一块一块地拖，就连穆丽埃和本杰明也驾起老式的两轮斗车，作出他们的贡献。到夏末，他们已经储备了足够的石块，于是在猪的监督下开始建造风车。

但这是个缓慢而费力的过程。经常要筋疲力尽地忙上一整天，才能把一块大石头拖到采石场的顶部，而且有时候它从悬崖掉下来却没有摔碎。如果没有拳击手，那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他的力气好像有其他动物加起来那么大。每当大石头开始往下溜，被拖着向山下滑去的动物们会绝望地喊叫，这时总是拳击手拉紧绳索，让大石头停下来。看着他吃力地渐渐往上爬，累得气喘吁吁，四蹄的趾头牢牢地抓住地面，庞大的身躯布满了汗水，大家心里充满了敬意。有时候苜蓿提醒他别累坏了自己，但拳击手置若罔闻。对他来说，他的两个口号，“我会更加努力地工作”和“拿破仑永远是正确的”，足以回答所有的问题。他请小公鸡在其他动物起床前四十五分钟而不是半小时把自己叫醒。现在他轮休的时间不是很多，但有空便独自到采石场去，收集一车碎石块，再单枪匹马地将其拉到修建风车的工地。

尽管夏天很操劳，动物们的日子过得不是太糟糕。他们的食物就算不比琼斯时代多，起码也不比当时少。光是只需养活他们自己、不用再养五个挥霍无度的人这个好处，就足以抵消许多不如意的事情了。而且从很多方面来说，动物的劳动方式更有效率，能节省劳动力。就拿除草来说吧，他们能够把草除得干干净净，这是人类做不到的。还有就是，由于现在没有动物会偷吃，所以不必用围栏隔开牧场和农田，这节省了维修篱笆和门户所需的大量劳动。可是随着夏天的流逝，各种始料未及的短缺开始冒出苗头。他们需要煤油、铁钉、绳索、狗粮和马蹄铁，但这些农场都无法生产。往后还将需要种子、化肥和各种工具，以及修建风车必备的机械。谁也想不到要如何弄到这些东西。

某个礼拜天早晨，当动物开会准备接受任务时，拿破仑宣布他制定了新政策。从现在开始，动物农场将会与邻近的农场做生意：这当然不是为了牟利，而只是为了获取紧缺的物品。修建风车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他说。所以他安排出售一垛干草和当年收成的部分小麦，假如还需要更多钱，那就只能再卖些鸡蛋了，因为威灵顿总是有市集的。拿破仑说，母鸡应该乐于做出这种牺牲，这是她们为修建风车作出的特别贡献。

动物们再次隐隐感到不安。不和人类打交道，不做生意，不使用金钱——难道最早在琼斯被赶走后举行的第一次庆功大会上通过的决议不包括这几条吗？所有动物都记得当时通过了这几条决议，反正他们记得是有这回事。四头曾反对拿破仑解散动物大会的年轻肉猪斗胆提高了嗓音，但他们很快就安静下来，因为几条狗发出了可怕的吼声。然后绵羊重施故技，咩咩地喊起了“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大家暂时的尴尬情绪也就平息了。最后拿破仑抬起前蹄要求肃静，并宣布他已经安排妥当。谁也不必去跟人打交道，这是让动物最不痛快的事情。他准备亲自扛起这副重担。威灵顿有个讼师叫做温培尔，他同意担任动物农场和外部世界的中间人，每个礼拜一会到农场来接受吩咐。拿破仑像往常那样用高喊“动物农场万岁”来结束他的讲话，动物们在合唱《英格兰的牲畜》之后就解散了。

事后尖嗓客到农场转了一圈，安抚动物们的情绪。他向大家保证，反对做生意和使用金钱的决议从来就没有被通过，甚至谁也没提过这样的议案。这纯粹是大家想象出来的，追究起来的话，可能是当初雪球散布了谎言。有几只动物还是将信将疑，但尖嗓客奸诈地问他们：“各位同志，你们敢肯定这不是你们做梦时梦到的吗？你们有这项决议的记录吗？这项决议写在哪里呢？”确实并不存在关于这项决议的文字记录，于是动物们都觉得是他们弄错了。

每逢礼拜一，温培尔会如约来到动物农场。他是个相貌狡猾的小个子，留着络腮胡；虽然只是个门可罗雀的小律师，但他很有眼光，比别人更早意识到动物农场需要一名经纪人，而且会有不少的佣金。看到他来来去去，动物们心里很害怕，总是尽量躲着他。但话又说回来，看见四条腿的拿破仑向两条腿的温培尔发号施令，他们感到很骄傲，于是也就认可了这种新安排。

如今他们和人类的关系跟以往并不相同。动物农场的兴旺发达并没有消除人类对它的憎恨，实际上人类比从前更加仇视它了。每个人都坚定不移地相信这农场迟早会破产，特别是风车，那肯定是要失败的。

他们会在酒馆碰头，拿着图表相互论证风车注定要崩塌，就算它能够安然竖起来，那也无法运转。然而动物们如此有效地管理自身的事务，还是让他们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些许敬意。这种敬意的表现之一是，提到动物农场时他们开始使用正确的名字，不再称其为里甲农场。他们也抛下了对琼斯的支持，至于琼斯，他已经放弃夺回农场的希望，移居别的地方去了。除了通过温培尔，动物农场和外部世界没有来往，但不断有谣言说拿破仑即将和狐狸林的皮尔金顿先生或者瘦田的弗里德里克先生达成贸易协议——但大家从来没听说过拿破仑会同时和他们做生意。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猪群突然搬进了主楼，并在那里住了下来。动物们又隐约想起当初通过了一项决议禁止这么做，而出来说服他们相信事实并非如此的还是尖嗓客。这绝对是有必要的，他说，猪是农场的头脑，应该有个安静的地方来工作。再说以领袖（最近他提到拿破仑时总是尊称其为“领袖”）的身份，房子比猪圈更适合他居住。不过当听说猪不仅在厨房里吃饭、在客厅里娱乐，还在床铺上睡觉时，有些动物还是觉得不妥。拳击手像以前那样说了句“拿破仑永远是正确的”就忘了这回事，但苜蓿清清楚楚地记得有条规矩是反对睡床铺的，她走到谷仓末端，想要读懂写在上面的七大纪律。她发现自己只能读单个的字母，于是把穆丽埃找来了。

“穆丽埃，”她说，“请读第四条纪律给我听。难道它不是说不能在床铺上睡觉吗？”

穆丽埃有点吃力地辨认着那句话。

“上面写着‘动物不得睡有被单的床铺’，”她终于读出来了。

苜蓿觉得很奇怪，她不记得第四条纪律有提到被单；但既然墙上是这么写的，那事实肯定就是这样。尖嗓客这时恰好从附近走过，身边跟着两三条狗，他正确地解释了这件事。

“各位同志，”他说，“我们猪在主楼睡床铺的事情，看来你们已经听说了？这有什么不好呢？你们不会以为有反对睡床铺的规矩吧？床铺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啊。正确地说，厩房里的一捆稻草也是床铺。只有反对被单的规矩，因为被单是人类发明的。我们把被单从主楼的床铺上拿走，改用毛毯了。那睡起来也是很舒服的！但这种舒服是我们所需要的，我可以告诉你们，各位同志，我们每天都很费脑子。各位同志，你们不会剥夺我们休息的权利，对吧？你们不会让我们因为过于疲劳而无法履行职责吧？你们肯定不想看到琼斯回来吧？”

动物们赶紧向他保证绝对没有这个想法，至于猪在主楼睡床铺的事情，也就不再讨论了。几天后，猪宣布今后他们将比其他动物晚起床一小时，大家也都没有怨言。

到秋天时，动物们很累，但很快乐。他们这年的收成不好，在卖掉部分干草和谷物之后，过冬用的储备食物不是很充足，但风车足以弥补一切。这时工程完成近半了。秋收后天气干燥晴朗，动物们更加卖命地劳动，心里想着成天来回搬运石块是值得的，因为这样他们可以把围墙再垒高一英尺。拳击手甚至在夜里也走出来，自己在秋天的月光下多干一两个小时。每当休息，动物们会绕着尚未完工的风车转啊转，对着牢固笔直的围墙赞叹不已，也很惊奇他们居然能够修建起如此雄伟的工程。只有老本杰明对风车漠不关心，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还是像以前那样，只发表诸如驴子寿命很长之类的深奥言论。

十一月来了，伴随着呼啸的西南风。施工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天气太潮湿，没办法搅拌水泥。终于在某个夜晚，风变得很大，吹得农场的建筑摇摇晃晃，还吹落了谷仓屋顶的几片瓦。那些母鸡惊叫着从睡梦中醒来，因为她们同时在梦里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翌日早晨，动物们走出他们的厩房，发现旗杆被吹倒了，果园里有株榆树像萝卜般被连根拔起。一看到这个景象，每只动物的喉咙里都发出了绝望的喊声。他们看到了可怕的局面——风车倒塌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冲向现场。平时走路不紧不慢的拿破仑跑在最前头。是的，他们奋斗的成果已经倒塌，被夷为平地，他们辛辛苦苦才破开和搬来的石头散落得到处都是。最初他们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悲哀地凝视着四散的石块。拿破仑默默地来回踱步，偶尔对着地面哼几声。他的尾巴变得很僵直，生硬地甩来甩去，这表示他正在紧张地思考着。突然间他站住了，似乎拿定了主意。

“各位同志，”他镇定地说，“你们知道这件事要怪谁吗？你们知道昨晚跑来推翻风车的敌人是谁吗？是雪球！”他突然咆哮了。“这是雪球干的！这个叛徒极其歹毒，一心想要破坏我们的计划，为他可耻的败走复仇，所以趁着夜色偷偷溜进来，破坏了我们将近一年的劳动成果。同志们，我在这里宣布判处雪球死刑。有哪只动物能让他伏法，就能得到‘二等动物英雄’勋章和半蒲式耳的苹果。谁能活捉他就能得到一蒲式耳！”

动物们震惊莫名，万万想不到雪球竟然会犯下这种罪行。大家气愤地叫嚷着，开始设想要是雪球回来该用什么办法抓住他。很快就有动物在离小丘不远的草丛里发现了几个猪的脚印。脚印只能被追踪到几英码之外，但好像是通往篱笆上的一个破洞。拿破仑仔细地嗅了它们，宣称它们正是雪球留下的。他认为雪球很可能是从狐狸林的方向过来的。

“别再耽搁了，各位同志！”拿破仑在大家查看脚印时大声说，“还有工作没完成。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们要重建风车，今年冬天不管刮风还是下雨，我们都要施工。我们会让这个可悲的叛徒明白，想破坏我们的劳动没那么容易。要记住啊，各位同志，我们的计划不容更改，它们必须得到完成。同志们，冲啊！风车万岁！动物农场万岁！”

第七章

这是个难熬的冬天。先是风雨交加，接着是雨雪纷飞，然后冰封大地，直到二月方始解冻。动物们竭尽所能对风车进行重建，因为他们很清楚外界正在关注着他们，如果风车没有按时完工，心怀嫉妒的人类将会欢呼雀跃。

用意歹毒的人类故意不相信风车是雪球破坏的：他们说风车倒塌的原因是围墙太薄了。动物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不过大家还是决定，这次围墙要砌成三英尺厚，而不是原来的十八英寸，这意味着要收集更多的石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采石场堆满了积雪，什么事也做不了。随后天气变得寒冷而干燥，工程总算取得部分进展，但这份工作实在是太艰苦，动物们也不像以前那样充满希望。他们总是很冷，也常常挨饿。只有拳击手和苜蓿从不丧气。尖嗓客巧言令色地宣扬服役的欢乐和劳动的光荣，但其他动物觉得更大的激励来自拳击手的神勇和他那句言出必行的“我要更努力地工作”。

一月时，粮食出现了短缺。谷类粮食配额急剧减少，于是猪宣布将额外放发土豆，以便弥补口粮的不足。大部分窖藏的土豆已经被冻坏了，因为封口盖得不够严实。那些土豆已经变软，颜色也不对，只剩少数还能食用。动物们有时接连几天只能吃粗糠和甜菜根。饥荒已经来到他们面前。

向外部世界隐瞒这个事实是绝对有必要的。风车的倒塌壮了人类的胆，他们正在散布各种有关动物农场的新谣言。又有人说全体动物正在死于饥饿和疾病，不断自相残杀，还吃起了尸体和幼崽。拿破仑非常清楚，如果食物短缺的真相被外界获悉，那么后果会很严重，于是他决定利用温培尔去传播相反的印象。迄今为止，动物们和每周到访的温培尔没有太多的接触，但现在拿破仑选中几只动物，主要是绵羊，吩咐他们在温培尔听得到的地方，假装不经意地说起口粮已经增加。此外拿破仑还下令给储物间那些几乎见底的木箱装上沙子，等到快装满了再铺上所剩无几的谷物和食品。他找了个合适的由头把温培尔带到储物间，让他看几眼木箱。温培尔果然上当了，不断跟外部世界说动物农场并不缺少食物。

然而到了一月底，动物农场显然有必要再从别的地方弄些粮食来。这些天拿破仑很少公开露面，而是一直呆在主楼里，每道门户都有面目狰狞的狗把守。他要是出来了，排场总是很大，有六条狗贴身簇拥着他，并且会朝走得太近的动物怒吼。就连礼拜天早晨他也经常不出现，而是通过别的猪 —— 往往是尖嗓客 —— 发布命令。

在某个礼拜天早晨，尖嗓客宣布那些刚又开始下蛋的母鸡必须交出她们的蛋。拿破仑已经通过温培尔签署了一份每周出售四百个鸡蛋的合同。卖鸡蛋得来的钱将会用于购买足以让农场撑到夏天的谷物和食品，到夏天条件就会好转起来。

听到这个消息，那些母鸡发出了可怕的喊声。她们早被提醒可能必须做出这种牺牲，但并不相信事情真的会发生。她们刚刚把春天孵蛋的窝准备好，抗议说现在把蛋拿走等于是谋害生命。自从雪球被赶走以来，农场第一次出现了造反的苗头。在三只年轻的梅诺卡黑母鸡[11]的带领下，母鸡们决定违抗拿破仑的命令。她们的办法是飞上屋架的横木，就在那里下蛋，让鸡蛋在地板上摔个稀巴烂。拿破仑迅速地无情地行动了。他下令停发母鸡的口粮，动物若是敢于把口粮私分给母鸡，将会被判处死刑，哪怕只分了一粒谷物。狗承担了监督命令得以落实的重任。母鸡们负隅顽抗了五天，最后还是投降了，回到了她们的鸡窝。在此期间死了九只母鸡。她们的尸体被埋在果园里，对外的说法是她们死于球虫病。温培尔对这件事并不知情，母鸡们只好乖乖地下蛋，有辆杂货店的车每周一次到农场把鸡蛋运走。

这期间谁也没见到过雪球。据说他就藏匿在附近的农场里，不是在狐狸林就是在瘦田。这时拿破仑和其他农场主的关系已经有所改善。恰好院子里有堆木料，已经在那里存放了十年，是当初清理一小片山毛榉树林时砍伐的。这堆木料已经变得很干燥，温培尔建议拿破仑把它卖掉，皮尔金顿先生和弗里德里克先生都很有兴趣收购。拿破仑一直在犹豫，没想好到底卖给谁。大家发现，每当他就要和弗里德里克达成协议时，就有谣言说雪球躲在狐狸林；而当他倾向于卖给皮尔金顿时，雪球的藏身地则变成了瘦田。

早春时大家突然发现了惊人的事情。原来雪球总是在深夜偷偷地溜进农场！动物们惶恐得夜不成眠。据说每天晚上他会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走进来，做尽各种各样的坏事。他偷走谷物、打翻奶桶、敲破鸡蛋、践踏苗圃，还会咬掉果树的树皮。每当农场出了问题，大家往往归咎于雪球。假如窗子破了或者下水道塞住了，肯定会有动物说这是雪球在夜里干的好事；当储物间的钥匙丢失时，整个农场都认为是雪球把它丢到井里了。足够奇怪的是，当错放在一袋食品下面的钥匙被找着之后，大家对此还是深信不疑。几头奶牛异口同声地说雪球摸进马厩，趁她们睡着时偷偷地挤她们的奶。那年冬天很猖獗的老鼠也被说成是雪球的盟友。

拿破仑下令彻底清查雪球的各种活动。在几条狗的陪护下，他仔细地检查了农场的各处建筑物，其他动物毕恭毕敬地远远在后面跟着。拿破仑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在地上嗅来嗅去，试图寻找雪球的踪迹，他说他能嗅出雪球的气味。他嗅遍了每个角落，包括谷仓、牛棚、鸡舍和菜园等等，几乎在每个地方都发现了雪球留下的痕迹。他会把鼻子拱到地上，深深地吸几口气，然后大声惊叫：“是雪球！他来过这里！这绝对是他的气味！”听到“雪球”这两个字，那几条狗全都发出了足以让血液凝固的怒吼，并露出锐利的犬牙。

动物们彻底吓坏了。他们觉得雪球很像某种隐形的邪魅，渗入他们周边的空气，随时会让他们陷入危险的境地。当天晚上尖嗓客把大家召集起来，带着满脸慌张的神色，说他有些严重的事情要向大家汇报。

“各位同志，”尖嗓客一边大声说一边神经兮兮地跳来跳去，“最可怕的事情被揭露了。雪球已经将他自己卖给瘦田农场的弗里德里克，后者正在阴谋对我们发起袭击，准备将农场从我们手上夺走！攻击开始时，雪球将会充当他的向导。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我们曾以为雪球的叛变只是由他的虚荣心和野心造成的。但各位同志，我们错了。你们知道真实的原因是什么吗？原来雪球从最早就和琼斯相互勾结！他一直是琼斯的秘密特务。我们刚找到他遗留的文件，证实了这件事。各位同志，我认为这解答了很多困惑。牛棚大战时他妄图——幸好没让他成功——击败和毁灭我们，大家不都亲眼看到了吗？”

动物们瞠目结舌。这件事的邪恶程度可比雪球破坏风车严重得多。但大家一时还不能完全接受。他们都记得，或者自以为记得，牛棚大战时曾看见雪球奋勇冲在最前面，每每在关键时刻重新组织和鼓励他们，哪怕被琼斯那把枪的子弹擦伤后背也绝不畏缩。刚开始大家很难想通他这种表现怎么会是琼斯的盟友。就连很少提问的拳击手也糊涂了。他趴下来，两条前腿塞在身体下面，闭上眼睛，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我不相信，”他说，“雪球在牛棚大战英勇搏斗。这是我亲眼看到的。难道我们战后没有立刻向他颁发‘一等动物英雄’勋章吗？”

“那是我们犯了错，同志。因为我们现在知道，他其实是想引诱我们走向灭亡。这都在我们发现的秘密文件上写着呢。”

“但他当时受伤了，”拳击手说，“我们都看见他流了血。”

“那是安排好的！”尖嗓客愤愤地说，“琼斯的子弹只把他擦伤。我可以拿他亲手写的文件给你看，上面都写着呢，可惜你看不懂。他们的阴谋是让雪球在关键时刻发出逃跑的信号，把战场让给敌人。他几乎就成功了——我甚至可以说，各位同志，如果不是我们英勇的领袖拿破仑同志，他本来会成功的。当时琼斯和他的手下刚走进院子，雪球突然转身就逃，许多动物也跟着他跑，这你们不记得了吗？就在那个时候，就在恐慌的情绪蔓延、眼看就要吃败仗的时候，拿破仑同志大喊一声‘消灭人类’，勇猛地向前冲去，死死咬住琼斯的小腿，这你们也不记得了吗？各位同志，你们肯定记得的呀，对吧？”尖嗓客边喊叫边蹦来跳去。

由于尖嗓客描绘得栩栩如生，动物们好像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反正他们记得在那次战役的关键时刻，雪球确实逃跑过。但拳击手还是有点困惑。

“我不相信雪球从一开始就是叛徒，”他沉默了好久才说，“后来他的表现是变了。但我相信在牛棚大战时他是个好同志。”

“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尖嗓客非常缓慢而又坚定地说，“已经明确地——明确地，同志——宣布雪球早就是琼斯的特务，早在大家想造反很久之前就是了。”

“啊，那就不同了，”拳击手说，“既然拿破仑同志都这么说，那肯定没错。”

“这才是正确的态度，同志！”尖嗓客说，但大家注意到他那对闪烁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拳击手一下。他转身离开，然后又停下来，声色俱厉地补充说：“我警告这个农场的每只动物要把眼睛睁大。因为我们有理由怀疑，雪球的秘密特务现在就潜伏在我们当中！”

四天后，将近黄昏时，拿破仑命令所有动物到院子里集合。等他们都到齐后，拿破仑从主楼走出来，佩戴着他的勋章（他最近给自己颁发了“一等动物英雄”勋章和“二等动物英雄”勋章），九条狗耀武扬威地围在他身边，发出令所有动物不寒而栗的咆哮。动物们全都安静地蜷缩在自己的位子上，仿佛已经知道有件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

拿破仑站稳了，阴险地扫视着他的听众；然后他发出凄厉的呼啸。几条狗立刻向前猛扑，咬住了四头猪的耳朵，把又惊又痛、惨叫连连的他们拖到拿破仑脚下。四头猪的耳朵正在流血，狗尝到血腥味之后狂性大发。

让大家吃惊的是，有三条狗竟然朝拳击手扑过去。拳击手看到他们来势汹汹，便举起他巨大的蹄子，把一条抓起来再按到地上。那条狗连声求饶，另外两条则夹着尾巴逃之夭夭。拳击手望着拿破仑，想知道他是该把狗踩死还是该让他走。拿破仑脸色大变，严厉地命令拳击手把狗放了，于是拳击手抬起他的蹄子，那条狗带着淤肿，嗷嗷地溜走了。

骚乱暂时平息了。四头猪浑身颤抖地等待着，脸上每道皱纹都写着有罪这两个字。这时拿破仑要他们坦白罪行。他们就是在拿破仑取消礼拜天早晨的动物大会时提出抗议的那四头肉猪。他们没有受到更多的拷问就赶紧承认，在雪球被赶走之后，他们曾与他暗中勾结，跟他合作破坏了风车，还和他达成了协议，准备将动物农场出卖给弗里德里克先生。他们还说雪球过去曾私下承认给琼斯当了很多年特务。当他们招供完毕之后，几条狗立刻咬破了他们的喉咙，拿破仑用可怕的声音追问还有没有别的动物要自首。

这时在鸡蛋风波中试图带头造反的三只母鸡走了出来，供认雪球曾在她们梦里出现，怂恿她们违背拿破仑的命令。她们也被处决了。接着有只鹅走出来，招认去年收割粮食时曾偷偷藏起六粒谷物，并在夜里把它们吃掉。然后有只绵羊坦白曾在饮水池里撒尿，她说是雪球敦促她这么做的；又有另外两只绵羊坦白说，原来有只老公羊特别拥护拿破仑，可是他们趁他伤风感冒时绕着篝火一圈又一圈地追逐他，把他给害死了。他们都被当场处死。招供和处决的故事就这样上演着，直到拿破仑脚下堆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自从琼斯被赶走以来，大家还是头一次闻到血腥味。

这一切都结束后，剩下的动物，除了猪和狗以外，个挨个地离开了。他们浑身发抖、心中悲苦。他们不知道哪个更恐怖——是那些和雪球相互勾结的动物的叛变呢，还是刚刚看到的这种残酷无情的惩罚。旧时代也经常有同样可怕的血腥场面，但现在是发生在他们自己当中的，这可要糟糕得多。自琼斯离开农场以来，直到今天之前，还没有动物杀死过别的动物。甚至连老鼠也不曾被杀害。他们走到尚未完工的风车所在的小丘，不约而同地躺下来，仿佛为了相互取暖似的，大家紧紧地相互挨着，苜蓿、穆丽埃、本杰明、几头奶牛、几只绵羊，还有整群鹅和母鸡；差不多所有动物都这样，除了那只猫，拿破仑刚下令要大家集合她就消失了。只有拳击手依然站着。他显得很烦躁，不停地甩动那条黑色的长尾巴，不时发出几声表示惊奇的嘶叫。最后他说：

“我真是想不通。我无法相信我们的农场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这肯定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我认为解决的办法是更加努力地工作。从今往后，我每天要早起一个小时。”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开了，向采石场而去。到那里之后，他接连收集了两车石头，又把它们拉到风车工地，直到天黑才去休息。

其他动物默默地依偎在苜蓿身边。他们躺在小丘上，广袤的田野尽收眼底。放眼望去，他们能看见动物农场的大部分——先是与大路接壤的狭长草坪，接着是牧草地、小树林和饮水池，种满绿色小麦的农田，农场几栋建筑的红色屋顶，还有那冒着袅袅烟雾的烟囱。这是个晴朗的春日黄昏。太阳的光芒给草丛和篱笆镀上了一层金色。动物们从未觉得农场是如此地美好，这时他们有点吃惊地想起，原来这个农场是属于他们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们的财产。苜蓿泪水盈眶地朝小丘下面望去。假如有能力表达心里的想法，她会说，多年以前他们奋力把人类推翻，不是为了得到今天这个结果。这些恐怖和杀戮的场面，并不是那天晚上老少校号召他们起来造反时大家所向往的。当初她心目中理想的未来是这样的：那将会是个摆脱了饥饿和皮鞭的动物社会，全体动物是平等的，大家各尽所能，强者保护弱者，就像老少校演讲当晚她保护那群失去父母的小鸭子那样。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大家不敢表达自己的看法（她不知道为什么），几条恶狗到处咆哮，而且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同志供认可怕的罪行，然后被撕成碎片。她脑海里没有造反或反抗的念头。她知道即便如此，大家的日子也比琼斯当权的时代好得多，再说最重要的是阻止人类的复辟。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保持忠诚，努力工作，完成交给她的任务，接受拿破仑的领导。但话又说回来，她和其他动物过去期盼并为之奋斗的，绝对不是这种结果。大家修建风车、直面琼斯的子弹，并不是为了这个。这就是她的想法，可惜她没有办法将其表达出来。

最后她觉得这种无法言传之意似乎可以寄托在歌曲中，于是她唱起了《英格兰的牲畜》。其他动物坐在她身边，也跟着唱起来，他们总共唱了三遍——唱得非常动听，但是既缓慢又悲伤，他们以前从来没这样唱过。

刚唱完第三遍，尖嗓客就带着两条狗向他们走过来，好像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他说拿破仑同志特别下达了命令，要求封杀《英格兰的牲畜》。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再唱这首歌。

动物们震惊了。

“为什么？”穆丽埃大声质问。

“我们不再需要这首歌了，同志，”尖嗓客生硬地说，“《英格兰的牲畜》是造反的歌曲。但造反已经完成。今天下午处决叛徒就是尾声。外部敌人和内部敌人统统被打败了。在《英格兰的牲畜》中，我们表达了对未来理想社会的向往。但现在那种社会已经建成。这首歌显然再也没有意义了。”

有些动物虽然很害怕，但还是忍不住想表达抗议，但这时绵羊又咩咩地叫起了“四条腿好，两条腿坏”，接连叫了几分钟，搞得大家无法再作讨论。

于是《英格兰的牲畜》再也没有被听见。取而代之的是大诗人矮个子作词的另外一首歌，歌词的开头是这样的：

动物农场，动物农场，

我绝不做危害你的勾当！

在每个礼拜天早晨的升旗仪式后，大家都要唱这首歌。但动物们觉得无论是旋律还是歌词，它都比不上《英格兰的牲畜》。

第八章

几天后，处决引起的恐惧情绪渐渐平息，有些动物想起了——或者自以为想起了——第六条纪律的规定：“动物不得杀害其他动物。”虽然谁也不敢在猪或狗能听到的地方提起这件事，但大家觉得已经发生的杀戮并不符合这条纪律。苜蓿请本杰明把第六条纪律念给她听，本杰明还是老样子，说他不想掺和这种事情，于是她找来了穆丽埃。穆丽埃替她读了那条纪律。它是这么说的：“动物不得无故杀害其他动物。”不知道怎么回事，动物们并不记得有“无故”这两个字。但他们现在明白了，没有谁违反了纪律，因为和雪球勾结的叛徒应该被处死，这是很显然的道理。

那年动物们比上一年更加卖命地劳动。他们既要重建风车，把围墙修得有上次两倍厚，还必须按照预定的日期完工，又要完成农场的日常工作，劳动量实在是太大了。动物们偶尔会觉得和琼斯的时代相比，他们劳动的时间更长了，可是吃得也不比那时好。每逢礼拜天早晨，尖嗓客会用前蹄抓住一张长长的纸，给大家读许多数字，证明各种粮食的产量已经增长了百分之两百、百分之三百，甚至是百分之五百。动物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主要是因为他们已经记不清造反前的情况。尽管如此，有时候他们还是宁愿少要点数字，多要点食物。

现在所有命令都是通过尖嗓客或者别的猪下达的。拿破仑顶多两个星期才在公开场合出现一次。每次他露面时，不仅有几条狗当保镖，还有只小公鸡像喇叭手般走在他前面；在拿破仑讲话之前，小公鸡会先大声地喔喔叫。据说拿破仑在主楼里住的也是单独的套房。他独自用餐，有两条狗伺候他，而且使用的总是那套在客厅橱柜找到的德比皇冠牌餐具[12]。还有新的布告规定，除了两个纪念日，每年拿破仑生日也要鸣枪以示庆祝。

大家再也不敢对拿破仑直呼其名。他总是被尊称为“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那些猪给他发明了不少头衔，比如“全体动物之父”、“人类的克星”、“羊栏的守护神”、“鸭子的朋友”之类的。尖嗓客在演讲时会泪流满面地谈起拿破仑的头脑是多么聪明，心地是多么善良，对全体动物的爱是多么深沉，对那些尚未觉悟、仍在其他农场被奴役的动物是多么同情。大家已经习惯把所有的成绩和好运归功于拿破仑。你会经常听到母鸡对她的同伴说：“在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的指导下，我六天就下了五个蛋。”或者两头在池边饮水的奶牛赞叹说：“感谢拿破仑同志的领导，这水实在是太甜美啦！”大家的普遍心情体现在一首题为《拿破仑同志》的诗歌里，这首诗是矮个子写的，全文如下：

您是孤儿的朋友！

您是幸福的源头！

您让我们衣食无忧！

每当看到您坚定而威严的眼神，

我就忍不住热血沸腾。

拿破仑同志啊，

您就是那天空中的太阳神！

您的子民每天享用两餐的美味，

在干净的稻草床上尽情嬉闹，

这些全是您施舍的恩惠；

无论大兽还是小禽，

都能安然入睡，

拿破仑同志啊，

感谢您慈爱的守卫！

等我将来生下幼崽，

甚至在他嗷嗷待哺之时，

甚至在他牙牙学语之日，

我就要让他学会，

对您一定要忠心和诚实，

拿破仑同志啊，

他最先说出的，将是您的名字！

拿破仑很赞赏这首诗，下令将它写在大谷仓里，七大纪律对面的那堵墙上。诗的上方配有拿破仑的侧面肖像，那是尖嗓客用白漆画的。

与此同时，通过经纪人温培尔，拿破仑和弗里德里克、皮尔金顿展开了复杂的谈判。那堆木料尚未出售。这两个人中，弗里德里克更渴望得到木料，但他不肯出合理的价钱。这期间又有新的谣言说弗里德里克和他的帮工正在密谋袭击动物农场，目的是要摧毁风车，因为风车让他嫉妒欲狂。

又据传雪球依然藏匿在瘦田农场。盛夏时，动物们很吃惊地听说有三只母鸡站出来坦白，供认她们在雪球的怂恿下，参与了一个旨在暗杀拿破仑的阴谋。她们立刻就被处死了，保护拿破仑安全的工作也出现了新的措施。夜间会有四条狗守在床铺的四角保护他，有只叫做红眼的小猪则负责品尝所有他要吃的食物，以防被投了毒。

差不多在这段时期，有消息说拿破仑已经决定把木料卖给皮尔金顿，还将签署新的协议，动物农场和狐狸林今后将成为固定的贸易伙伴。拿破仑和皮尔金顿的交往虽然都通过温培尔来进行，但现在他们算得上是朋友了。动物们并不相信皮尔金顿，毕竟他是人类，但和他们既害怕又憎恨的弗里德里克比起来，大家觉得皮尔金顿好多了。到了夏末，风车将近完工，各种谣言愈传愈烈，说袭击已经迫在眉睫。据说弗里德里克准备出动二十个人，全都带着枪，而且他已经贿赂了当地的法官和警察，只要他能占有动物农场，他们将不会过问。此外，瘦田农场也泄露了弗里德里克虐待动物的种种可怕传说。他曾用皮鞭抽死一匹老马，让奶牛挨饿，把一条狗扔到火炉里活活烧死，而夜间的娱乐活动是在公鸡的脚上绑着剃刀，看他们相互残杀。听到他们的同志正在遭受这种苦难，动物们怒火中烧，纷纷要求组织起来去攻打瘦田农场，把人类赶走，解放那边的动物。但尖嗓客劝说他们别冲动行事，要相信拿破仑同志的策略。

不管怎么说，反感弗里德里克的情绪持续高涨。某个礼拜天早晨，拿破仑在谷仓出现，解释说他从来没考虑过把木料卖给弗里德里克；他说他认为跟这种混蛋打交道有失他的身份。他依然派鸽群出去传播造反的消息，但禁止他们踏足狐狸林农场，而且吩咐他们把口号从原来的“消灭人类”改为“消灭弗里德里克”。夏季快结束时，雪球又有个阴谋败露了。麦田里长满了杂草，大家发现原来雪球曾在夜里偷偷进来，将杂草的种子混合到麦种里。有只公鹅参与了这个阴谋，他向尖嗓客供认了罪行，然后立刻吞下致命的颠茄[13]自杀了。动物们还了解到，和他们以为的不同，雪球其实从未获授“一等动物英雄”勋章。这只是个传说，是雪球在牛棚大战后亲自散播的。他非但没有获得过勋章，还因为在大战中的懦弱表现而受到批评。听到这个消息，动物们再次感到有点糊涂了，但尖嗓客很快就说服他们相信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等到秋天，经过呕心沥血的劳动——因为同时还要收割庄稼——风车终于修好了。机械设备仍有待安装，温培尔正在和卖家进行谈判，但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尽管遭遇了很多困难，尽管缺乏经验、工具原始，尽管运气很差，又有雪球来捣乱，工程还是如期完成了！疲累而骄傲的动物们绕着他们的杰作不停地走啊走，在他们看来，风车的形状比第一次修得更漂亮。此外，围墙有以前的两倍厚。除非有炸药，否则谁也摧毁不了它！他们想起了他们付出的劳动、克服的障碍；又想到当叶片转动起来、发电机开始运转，他们的生活将会大为改观——想到这些，他们不再感到劳累，绕着风车欢呼雀跃，不停地发出胜利的呼声。拿破仑在几条狗和小公鸡的陪同下，亲自下来视察已经落成的工程；他亲口祝贺动物们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并宣布风车将被命名为拿破仑风车。

两天后，动物们被召集到谷仓参加一次特别会议。拿破仑在会上宣布他已经把木料卖给弗里德里克，大家意外地怔住了。明天弗里德里克的马车就会来把木料拉走。原来拿破仑和皮尔金顿交朋友是假象，其实他早就跟弗里德里克达成秘密协议了。

动物农场断绝了和狐狸林的所有关系，并不断地写信去辱骂皮尔金顿。鸽群被告知要避开瘦田农场，并将他们的口号从“消灭弗里德里克”改为“消灭皮尔金顿”。与此同时，拿破仑向动物们保证，动物农场即将遭到攻击的传说完全是虚构的，弗里德里克虐待自家动物的事情有很大的夸张成分。所有这些谣言很可能来自雪球和他的特务。现在看来，雪球并没有躲在瘦田农场，其实他这辈子从未去过那里：他正居住在狐狸林，据说过着十分奢华的日子，实际上这几年是皮尔金顿养着他。

拿破仑的足智多谋让猪群欣喜若狂。他假装和皮尔金顿交朋友，从而迫使弗里德里克把收购价抬高了十二英镑。但拿破仑高明的智慧，尖嗓客说，还体现在他谁也不相信，包括弗里德里克。弗里德里克支付木料款时本来想用支票的，那种东西看上去就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付款的承诺。但拿破仑比他聪明多了。拿破仑要求对方用面额五英镑的现钞付款，而且要先交钱再提货。弗里德里克已经结清款项，他支付的钱正好够买风车所需的机械装置。

在此期间，木料正飞快地被运走。等到它被运光之后，谷仓里又召开了特别会议，让动物们见识弗里德里克的钞票。拿破仑佩戴着两枚勋章，满脸欢笑地躺在讲台上的稻草床里，那些钱就在他身边，整整齐齐地摆在从厨房拿来的瓷盘上。动物们排着队慢慢地走过，大家都仔细地看着钞票。轮到拳击手时，他凑过鼻子嗅了嗅钞票，那些薄薄的白色玩意抖动起来，被他的鼻息吹得沙沙响。

三天后农场里出了大乱子。温培尔面如死灰，踩着自行车猛冲过来，到了院子里把车一扔，直接奔进了主楼。随即有阵愤怒的咆哮声从拿破仑的房间响起。刚刚发生的消息像野火般很快传遍了整个农场。钞票竟然是假的！弗里德里克白白得到了木料！

拿破仑立刻召集全体动物，用可怕的声音宣判了弗里德里克死刑。他说等抓到弗里德里克，要活活把他煮死。与此同时他警告大家，弗里德里克在这次背信弃义的事情之后可能还有更糟糕的行动。他和他的帮工随时会发动预谋已久的攻击。拿破仑派哨兵守住农场的所有出入口。此外他还让四只鸽子送求和信到狐狸林，希望能够和皮尔金顿重归于好。

就在第二天早晨，袭击果然来了。当时动物们正在吃早餐，哨兵跑进来说弗里德里克和他的扈从已经穿过了那扇钉着五根横木的大门。动物们非常勇敢地去迎战，但这次他们并没有像牛棚大战那样轻松地取得胜利。总共来了十五个人，拿着六把枪，他们在五十码以外就开火了。动物们抵抗不了猛烈的火药和刺痛的霰弹，尽管有拿破仑和拳击手在拼命鼓劲，还是很快就败退了。有几只动物已经受伤。他们躲进农场的楼房里，战战兢兢地从墙上的缝隙和门板的破洞朝外窥视。整片大牧场，包括风车，已经落入敌人之手。这时连拿破仑也显得很沮丧。他一言不发地来回踱步，尾巴僵硬地抽动着。他满怀期待地朝狐狸林方向望了几眼。要是皮尔金顿和他的手下肯来帮忙，今天或许还能取胜。但这时四只早前被派出去的鸽子飞回来了，其中有一只衔着皮尔金顿写的字条。字条上用铅笔写着：“你活该。”

这时弗里德里克和他的手下在风车前面停下了。动物们看到之后惊慌地叫起来。有两个人拿出铁锹和铁锤。他们准备把风车敲倒。

“绝不可能！”拿破仑大声说，“我们修的围墙很厚，他们弄不倒的。就算给他们一个星期也弄不倒。勇敢点，同志们！”

但本杰明仔细地观察那些人的行动。那两个拿着铁锹和铁锤的人在风车的基座附近打了个洞。本杰明慢慢地点着他的长嘴巴，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

“我早就想到了，”他说，“你们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吗？等一下他们就会把炸药塞到那个洞里面。”

动物们吓坏了，但也只能等着。现在谁也不敢冲出楼房去冒险。几分钟后，那些人四面八方地跑开。接着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鸽子飞上了天，除了拿破仑，其他动物都趴到地上，把他们的脸藏起来。等他们再次站起时，一片巨大的黑雾笼罩着风车所在的地方。和风慢慢地吹散了黑雾。风车已经不见了！

看到这种场景，动物们的勇气又回来了。片刻之前他们还感到绝望和恐惧，但敌人恶毒卑鄙的行径引起的愤怒盖过了这种情绪。他们狂呼着复仇的口号，没等待任何命令就全体向敌人猛扑而去。残酷的霰弹像冰雹似的漫天飞舞，但这次他们没有退缩。这是一场野蛮的、痛苦的战争。那些人不停地开火，等动物冲到他们身边，枪派不上用场了，便用起木棒和沉重的皮靴。一只奶牛、三只绵羊和两只鹅壮烈牺牲，其他动物几乎都受伤了。就连站在后面指挥战斗的拿破仑，也被流弹擦伤了尾巴的末端。但人也并非毫发无损。有三个人被拳击手的蹄子打破了脑袋，另外一个人的肚皮被一头奶牛的角顶穿，还有个人的裤子几乎被杰西和蓝铃花脱掉。拿破仑指示他的贴身保镖借着篱笆的掩护从后面包抄，看到九条狗突然在侧面出现，疯狂地吠个不停，那些人吓得六神无主。他们发现自己有落入重围的危险。弗里德里克眼见后路还没有被断绝，于是赶紧吆喝他的手下撤退，这批怯懦的敌人随即没命地逃跑。动物们在后面紧追不舍，直追到农田的边界，当那些人从布满荆棘的篱笆钻出去时，还从后面踢了他们几脚。

他们胜利了，但疲累不堪，浑身是血。他们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农场。看到牺牲的同志卧倒在草丛中，有些动物流下了泪水。来到风车曾经伫立的地方，他们停下脚步，沉痛地默哀了片刻。是的，风车没了，他们辛辛苦苦付出的劳动就这样没了！就连地基也有些残损。如果将来重建，他们无法像上次那样利用倾塌的石块。这次连石块也消失了。爆炸的威力将它们抛到几百码之外的远处。这里好像从来不曾有过风车的存在。

当他们走近农场，刚才在战斗中莫名其妙失踪的尖嗓客蹦蹦跳跳地向他们走来，尾巴摇摇晃晃，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动物们听到农场的主楼方向传来庄严的礼炮声。

“为什么放礼炮？”拳击手问。

“庆祝我们的胜利啊！”尖嗓客大声说。

“什么胜利？”拳击手说。他的膝盖血流不止，他在战斗中弄丢了一块马蹄铁，蹄子裂开了，还有十来颗霰弹弹丸嵌在他的后腿里。

“同志，你居然问什么胜利？难道我们没有把敌人从我们的领土上，从动物农场神圣的领土上赶跑吗？”

“但他们摧毁了风车。那是我们两年的心血！”

“那有什么关系？风车我们可以重新建造啊。只要我们高兴，再造六台也没问题。同志，你不知道我们刚才完成了多么伟大的壮举。敌人侵占了这片我们生活的土地。现在，感谢拿破仑同志的领导，我们已经彻底把它夺回来了！”

“那我们只是得到了原来就有的东西，”拳击手说。

“这就是我们的胜利，”尖嗓客说。

他们吃力地走进院子。嵌在后腿肉里的霰弹让拳击手很疼。他明白眼前摆着彻底重建风车的重任，已经做好投入到繁重的劳动中去的思想准备。但这时他第一次想起来，他已经十一岁了，也许他那些结实的肌肉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强壮。

但这时动物们看见绿旗飘扬，再次听到礼炮又响了，总共响了七声，接着拿破仑发表了讲话，对他们的英勇战斗表示祝贺；在此之后，他们觉得自己确实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大家为在战斗中牺牲的动物举办了庄严的葬礼。拳击手和苜蓿拉起充当灵柩的马车，拿破仑亲自走在送葬队伍的前方。农场放了两天假来庆功。大家载歌载舞，聆听演讲，又放了几次礼炮；每只动物都领到一只苹果的特别礼物，另外每只禽类得到两盎司的谷粒，每条狗则有三块饼干。这次战役将被称为风车大战，拿破仑设立了新的军功章，叫做“绿旗勋章”，并将其授予自己。在一片欢天喜地中，大家已经忘记不幸收到假钞票的事情了。

没隔几天，有几头猪偶然在主楼地窖里发现一箱威士忌。最初占领主楼时大家把它给忽略了。当晚主楼传出了热闹的歌唱声，令所有动物大感惊奇的是，其中居然夹杂着《英格兰的牲畜》的旋律。大约在九点半，拿破仑戴着琼斯先生留下的旧礼帽，迅速地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消失在主楼里。但翌日早晨，主楼里悄无动静。没有一头猪起床。将近九点时，尖嗓客才露面，他步伐迟缓而无力，目光呆滞，尾巴衰疲地垂在身后，看上去像是生了重病。他召集了全体动物，说有糟糕的消息要宣布。拿破仑同志病危了！

大家难过得哭了起来。主楼门外铺了稻草，动物们走路时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他们泪水盈眶地彼此相问：要是领袖离开了他们，那该怎么办呢？谣言说雪球在拿破仑食物中下毒的阴谋终于得逞了。到了十一点，尖嗓客走出来，宣布了新的消息。拿破仑同志临终时发布了庄严的禁令：饮酒的动物必须被处以极刑。

然而到了傍晚，拿破仑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隔日早上，尖嗓客对大家说他康复得很好。那天黄昏，拿破仑恢复了工作，第二天动物们听说他已经吩咐温培尔去威灵顿买几本酿酒和蒸馏的手册。一个星期后，拿破仑下达了命令，要求开垦果园里那小块原本准备专供退休动物吃草的牧场。命令说这片土地的牧草已经枯竭，所以需要重新播种，但大家很快发现，其实是拿破仑想在这里种大麦。

大约在这段日子，农场里发生了某件几乎谁也无法理解的怪事。有天夜里十二点左右，院子里发出了哗啦的巨响，动物们纷纷从各自的厩房跑出去。那晚有月亮。在大谷仓末端那面写着七大纪律的墙壁下面，有一把断成两截的梯子。暂时昏过去的尖嗓客趴在梯子旁边，附近散落着一盏提灯、一把画刷和一桶被打翻的白漆。几条狗立刻把尖嗓客围起来，等到他能够走路，赶紧护送他回到主楼。动物们茫然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本杰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似乎想通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但几天后，当穆丽埃独自去念七大纪律时，她发现又有条纪律大家都记错了。他们曾以为第五条纪律是“动物不得饮酒”，但原来大家忘了两个字。那条纪律其实是：

“动物不得饮酒过量。”

第九章

拳击手蹄子上的裂伤迟迟没有痊愈。各种庆功活动结束后的第二天，动物们就开始重建风车。拳击手连多休息一天都不肯，也不让别的动物知道他有伤在身，认为这才是英雄的本色。只有在夜里，他才会私下向苜蓿承认那只蹄子实在疼得厉害。苜蓿嚼烂了草药，敷在拳击手的伤口上，她和本杰明都劝他别那么卖力劳动。“马的肺是经不起这么折腾的，”她说。但拳击手不肯听。他说他只剩下一个愿望——那就是在退休前看到风车落成。

当初，在动物农场最早制定法律时，马和猪的退休年龄被定在十二岁，奶牛十四岁，狗九岁，绵羊七岁，母鸡和鹅是五岁。法律也规定了慷慨的退休补贴。迄今还没有动物领取过退休补贴，但最近大家对这个问题的讨论越来越多。现在果园旁边那块地已经被辟为麦田，于是大家猜测大牧场的一角将会被围起来，变成专供退休动物吃草的地方。据说马的养老补贴是每天五磅粮食，到冬天会额外增加十五磅干草和一个胡萝卜，公众假期则可能有一个苹果。拳击手的生日是在第二年的夏末。

在这期间大家日子过得很艰苦。这个冬天像上个冬天那么冷，食物却更加短缺。除了猪和狗，大家的口粮又都被削减了。过于平等地分配口粮，尖嗓客说，和动物主义的原则是相悖的。反正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向其他动物证明，不管表面情况如何，他们其实并不缺少食物。当然，考虑到目前的状况，调整（尖嗓客总是说“调整”，从来不说“减少”）口粮是很有必要的，但和琼斯时代相比，条件已经改善了很多。他会用尖锐的嗓音快速地念出许多数字，详细地证明和琼斯时代相比，现在大家拥有的燕麦、干草和芜菁更充足，工作时间更短，喝的水更好，寿命更长，幼崽成活率更高，厩房里的稻草更多，就连跳蚤也变少了。动物们对这番话深信不疑。老实说，琼斯和他代表的一切已经淡出他们的记忆。他们知道现在的生活很穷苦，经常挨饿受冻，不睡觉时往往要不停地劳动。但旧社会无疑更加糟糕。他们乐意相信这些。再说从前他们是奴隶，现在翻身做了主人，而这是最关键的，尖嗓客不忘及时地指出。

现在嗷嗷待哺的动物也变多了。秋天时四头母猪几乎同时临盆，生下了三十一头小猪。这些小猪身上有黑白色的花纹，由于拿破仑是农场仅有的种猪，他们的父亲是谁就毋庸猜测了。不久后动物们获悉农场已经购买了砖块和木材，准备在主楼的花园建学校。小猪目前暂时在主楼的厨房由拿破仑亲自教育。他们在花园里活动，而且被禁止和别的小动物玩耍。大约在这个时期，农场颁发了新的规定：如果猪和其他任何动物在路上迎面相遇，其他动物必须让路，而且不管等级高低，所有的猪每逢礼拜日都有给尾巴系上绿丝带的特权。

这年农场的收成很好，但还是缺钱。建学校的砖块、沙子和石灰还有待购买，而且从现在开始又必须存钱买风车的机械装置。再说主楼里用的灯油和蜡烛，拿破仑自己享用的白糖（他禁止别的猪吃白糖，因为那会让他们发胖），以及各种必须经常更换的东西，比如说工具、铁钉、绳索、煤炭、铁丝、铁块、狗粮等，所有这些也要用钱去买。农场已经卖掉一垛干草和部分已挖掘的土豆，合同约定的鸡蛋销售数也提高到每周六百枚，所以这年并没有孵出多少小鸡，鸡的数量还是跟原来差不多。口粮在十二月被削减了，二月又再次减少，为了省油，厩房里已不准点提灯。但猪似乎过得很舒服，事实上他们变得越来越胖。二月底的某天下午，有阵温暖而浓郁的香味飘进了院子，这种动物们从来没闻到过的香味来自小酿酒房，它位于厨房后面，自琼斯时代便已被弃用。有动物说这是煮大麦的香味。动物们贪婪地吸着气，心里猜想这是不是正在给他们准备温暖的大麦粥当晚餐。但晚饭没有温暖的大麦粥，到了下个礼拜天，动物们获悉今后所有的大麦都会专供给猪。果园那边的田地已经播种了大麦。很快传出了消息，原来现在每头猪每天能分到一品脱[14]的啤酒，拿破仑自己则有半加仑[15]，饮用时总是倒在德比皇冠牌的汤碗里。

但虽然日子过得这么艰辛，大家还是心甘情愿，因为现在的生活比从前有尊严多了。现在有更多的歌曲、更多的演讲和更多的游行。拿破仑下令每周应举办一次“自发式游行大会”，目的是庆祝动物农场各种斗争和胜利。每到指定时间，动物们就暂停劳动，模仿军队在农场辖区内列队前进，猪走在最前，然后依次是马、奶牛、绵羊和家禽。几条狗则在队伍的两翼，而走在最前面的是拿破仑那只黑色的小公鸡。拳击手和苜蓿总是抬着一面绿色的旗帜，上面画着兽蹄、兽角和几个大字：“拿破仑万岁！”游行结束后，大家会背诵几首歌颂拿破仑的诗歌，接着尖嗓客会发表演讲，详细地说明各种粮食的产量最近分别提高了多少，有时候还会放礼炮。绵羊最热衷于参加自发式游行大会，假如有动物抱怨游行浪费时间，害他们在寒风中站了很久（少数动物会有这种怨言，但猪和狗从来没有），绵羊肯定会大喊“四条腿好，两条腿坏”来迫使他住嘴。但总的来说，动物们还是喜欢这些庆祝活动的。毕竟这些活动能让他们想起他们已经当家作主，做再多事情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于是在这些歌曲、游行、尖嗓客列举的数字、礼炮的轰鸣、公鸡的咯咯叫和飘扬的旗帜之中，大家也就忘记自己正在饿肚子，至少暂时是想不起来了。

四月间，动物农场宣布成立共和国，那当然需要选举总统。候选人只有一个，就是拿破仑，他全票当选了。就在当天，有消息说最近发现了不少新材料，揭露了雪球和琼斯勾结的更多细节。原来雪球并非大家先前想象的那样，只是企图通过阴谋诡计来挫败牛棚大战，而是公开替琼斯战斗。他其实是人类的武装部队的领袖，在战斗中嘴里喊着“人类万岁”的口号。个别动物还记得曾看见雪球的后背负了伤，那是拿破仑同志咬出来的。

盛夏时，在离开了好几年之后，渡鸦摩西突然回到农场。他的变化不大，依然不肯劳动，还是喋喋不休地谈论糖果山。他会蹲在树桩上，扑打着黑色的翅膀，跟愿意听他说的动物聊上个把小时。“在那上面，各位同志，”他会用大嘴指着天空，严肃地说，“在那上面，在你们能看到的那片乌云的另一边，就是糖果山。我们这些可怜的动物将会到那个幸福的国度去，到时大家可以不用劳动，永远休息！”他甚至宣称，有一回他飞得很高，看到了那片四季常青的苜蓿地，还有那挂着亚麻籽饼和糖块的篱笆。许多动物相信他。他们是这么想的：他们目前的生活充满了饥饿和操劳，别处确实应该有个更好的世界，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吗？有件事倒是很难弄清楚，那就是猪群对摩西的态度。他们全都鄙夷地说糖果山的故事是谎言，然而又允许他留在农场，不用劳动，每天还给他一基尔[16]啤酒。

蹄子痊愈后，拳击手比以前更加卖命地工作。实际上那年所有动物都像奴隶般辛苦。除了农场的常规劳动和重建风车，从三月开始，他们还要给小猪盖学校。饿着肚子长时间劳动实在是难以忍受，但拳击手从不动摇。他从来不在言语或者行动中透露出他的力气已经不如从前。只有他的外表出现了些许变化；他的毛皮没以前那么亮了，壮实的后腿似乎也有点萎缩。其他动物说：“等春天的草长出来，拳击手会变壮的。”但春天的草长出来了，拳击手还是没有长膘。有时候，在通往采石场顶端的斜坡上，当他绷紧全身肌肉拖着沉重的大石头，他会显得很吃力，看上去好像纯粹靠完全的意志才能站得住。每当这样的时候，他的嘴唇似乎在说“我要更加努力地工作”，但却发不出声音来。苜蓿和本杰明总是劝告他要注意身体，但拳击手置若罔闻。他的十二岁生日就要来临。他别的都不关心，只想在他领退休补贴之前准备好大批的石块。

夏天的某个黄昏，农场突然传说拳击手出事了。先前他独自到风车工地去拉石头。传言果然是真的。几分钟后，两只鸽子带来了消息：“拳击手摔倒了！他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农场里大约有半数动物赶紧跑到风车所在的小丘。拳击手就躺在那里，在两根车辕之间，脖子伸得很长，却连头也抬不动。他目光涣散，身上大汗淋漓。有一小股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苜蓿在他身边跪下。

“拳击手！”她哭着说，“你怎么了？”

“是我的肺，”拳击手虚弱地说，“没事的。我想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能把风车修好。我已经累积了非常多的石块。反正我再过一个月就要走啦。实话跟你说吧，我很期待退休的。现在本杰明也到年纪了，或许他们会批准他和我同时退休，跟我做个伴。”

“我们必须立刻得到帮助，”苜蓿说，“快，谁去告诉尖嗓客这里的情况。”

几乎所有动物立刻跑回主楼通知尖嗓客。只有苜蓿和本杰明留下来，本杰明躺在拳击手身边，他什么话也不说，只顾用他的长尾巴替拳击手赶苍蝇。十五分钟后，尖嗓客出现了，脸上充满了同情和关怀。他说拿破仑同志获悉农场最忠诚的劳动者遭遇不幸之后非常悲伤，正在安排把拳击手送到威灵顿的医院接受治疗。听到这句话，动物们有点不安。除了莫莉和雪球，别的动物都不曾离开农场，他们也不放心把生病的同志交到人类手里。然而尖嗓客很容易就说服他们相信，威灵顿的兽医比农场的任何动物更适合治疗拳击手的病。大约半小时后，拳击手的状态有所好转，他吃力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厩房，苜蓿和本杰明已经在那里替他铺了舒服的稻草床。

随后两天拳击手待在他的厩房里。猪送来一大瓶红色的药水，那是他们在浴室的药箱里找到的，苜蓿负责在餐后喂拳击手服用，每天两次。到了晚上，苜蓿就躺在拳击手的厩房里陪他说话，本杰明则替他赶苍蝇。拳击手让他们别为他难过。只要康复得好，他也许还能再活三年，他很期待到大牧场那个角落去，过上安详的生活。到时他将第一次有闲暇的时间可以用来学习和提高思想认识。在最后这段日子里，他说，他要争取学会剩下二十二个字母。

可是本杰明和苜蓿只能在结束劳动之后才能陪着拳击手，那天货车就趁他们白天干活时把拳击手运走。当时动物们正在一头猪的监督下在芜菁地里拔草，他们吃惊地看见本杰明从农场主楼方向跑过来，放开喉咙大声叫喊。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本杰明如此激动——其实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看见他拼命奔跑。“快点，快点啊！”他大喊，“马上就走！他们要把拳击手弄走啦！”不等那头猪下令，动物们立刻抛下活计，向主楼跑去。院子里果然停着一辆大货车，车门已经关紧，由两匹马拉着，车厢上印有几个字，有个看上去很奸诈的人戴着圆礼帽，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拳击手不在厩房里。

动物们拥挤地围着货车。“再见，拳击手！”他们齐声说，“再见啦！”

“白痴！白痴！”本杰明气急败坏地说，在他们周围着急地走来走去，瘦小的蹄子不停地顿在地上，“真是白痴！你们没有看到车厢上写着什么字吗？”

动物们不再叫嚷，安静了下来。穆丽埃开始拼读那些字。但本杰明把她挤到旁边，在一片死寂中，他念道：

“‘阿尔弗雷德·西蒙斯。威灵顿马匹屠宰和熬胶商。经销皮革和骨粉。供应狗舍。’你们还不明白吗？他们要把拳击手带去杀了！”

所有动物吓得大叫起来。这时坐在车上的那人挥鞭抽了两匹马，货车迅速地冲出了院子。动物们跟着跑出去，动物们跟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苜蓿用力挤到前面。那辆货车越跑越快。苜蓿迈开四条壮实的大腿，拼命地紧追不舍。“拳击手！”她哭喊着，“拳击手！拳击手！拳击手！”就在这时，拳击手好像听到外面的喧哗，他的脸，连同鼻子上那道白线，从货车后面的小窗口露出来。

“拳击手！”苜蓿用颤抖的声音大声说，“拳击手！出来啊！赶快出来！他们是要带你去处死啊！”

所有动物齐声高喊：“出来，拳击手，出来！”可是货车已经跑得很快，离他们越来越远。谁也不知道拳击手是否听明白苜蓿刚才说的话。但过了片刻，他的脸从窗口消失了，大家听到一阵马蹄疯狂地踢打车厢内壁的声音。他想要踢破车厢逃出来。要是在以前，拳击手随便几下就能把车厢踢成碎木块。可惜啊，他的力气已经没那么大，几分钟后，马蹄扑腾的响声渐渐变弱，最后彻底消失了。绝望的动物们开始恳求那两匹拉车的马停下来。“两位同志，两位同志！”他们大喊，“别让你们自己的兄弟去送死啊！”可是那两匹愚蠢的牲畜太无知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顾掩耳不闻地跑得更快了。拳击手的脸没有重新在窗口出现。这时才有动物想到要去关上那扇钉着五根横木的大门，但太迟了，货车很快冲出大门，沿着大路迅速消失得不见踪影。大家再也没有看见过拳击手。

三天后大家获悉，尽管接受了最好的治疗，拳击手还是在威灵顿的医院去世了。尖嗓客前来向其他动物宣布这个消息。他说他一直陪拳击手到最后。

“那真是我见过的最感人的景象！”尖嗓客抬起前蹄抹着眼泪说，“他临终时，我就在他床边。到最后，虽然虚弱得几乎不能说话，但他在我耳边说，他仅有的遗憾是去世之前没能看到风车落成。‘冲啊，同志们！’他低声说，‘以造反的名义，冲啊。动物农场万岁！拿破仑同志万岁！拿破仑永远是正确的。’这就是他的临终遗言，同志们。”

说到这里尖嗓客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沉默了片刻，那双小眼睛疑神疑鬼地瞟来瞟去，然后才接着说话。

他了解到，他说，在拳击手被运走时，农场里流传着一个愚蠢而邪恶的谣言。有些动物看见运走拳击手那辆货车上写着“马匹屠宰”几个字，竟然就认为拳击手是被送到马匹屠宰商那里去的。简直不能相信居然有动物会这么蠢，尖嗓客说。难道，他愤慨地说，摇着尾巴蹦来跳去，难道大家以为敬爱的拿破仑同志会做出这种事情吗？这件事其实很容易解释清楚。那辆货车原本是某个马匹屠宰商的财产，后来被兽医买走了，兽医没有涂掉旧的名字。这就是造成误会的原因。

听到这番解释，动物们心情大为放松。接下来尖嗓客活灵活现地描绘拳击手在病床上的表现，又说他得到很好的治疗，拿破仑二话不说就支付了昂贵的药费。于是动物们最后的疑虑被打消了，想到他们的同志虽然死去，但至少死得很幸福，大家也就不那么悲痛了。

下个礼拜天早晨，拿破仑亲自出席了大会，发表了赞扬拳击手的简单讲话。他说这位亡故同志的遗体不能运回农场安葬，但他已经颁布了命令，利用主楼花园的月桂树编织一个很大的花圈，并送过去摆放在拳击手的坟前。再过几天，农场的猪将会举办追悼拳击手的宴会。讲话结束时，拿破仑提醒大家别忘了拳击手最爱说的两句话，“我会更加努力地工作”和“拿破仑永远是正确的”，他说每只动物最好也把这两句话当作自己的人生格言。

到了举办宴会那天，某个杂货商的货车从威灵顿驶过来，把一个大木箱送进主楼。当晚主楼传出吵闹的歌声，随之而来的是激烈的争吵声，最后，大约在十一点，又传出玻璃碎裂的巨响。主楼里的动物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后来有消息说，猪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钱，又给他们自己买了一箱威士忌。

第十章

许多年过去。春去秋来，许多短寿的动物已经死去。很快大多数动物已经遗忘造反前的旧时代了，只有苜蓿、本杰明、渡鸦摩西和几头猪还记得。

穆丽埃去世了，蓝铃花、杰西和铁钳去世了。琼斯也死了——他死在本郡其他地区的某家酗酒者收容所里。雪球被遗忘了。动物们也忘了拳击手，除了少数以前认识他的动物。苜蓿如今也老了，她的关节变得僵硬，眼里常常充满泪水。她两年前就到了退休的年纪，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动物真的退休。将牧场划出一角供老龄动物使用的话题早已不再被提起。拿破仑现在是成熟的大种猪，体重高达二十二石。尖嗓客则胖得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有老本杰明还是跟过去差不多，只是吻部的毛发更加灰白了一点，而且自从拳击手死后，他更加沉默寡言了。

现在农场的动物也比以前增加了很多，不过没有早年预料的那么多。对那些在农场出生的动物而言，造反只是个模糊的口头传说；而那些买来的动物在来到这里之前从未听说过这回事。农场现在除了苜蓿，还拥有另外三匹马。他们是正直的牲畜、勤劳的工人和优秀的同志，但非常愚笨。他们谁也学不会B以后的字母。关于造反和动物主义的原则，别人说什么他们都信，尤其是苜蓿说的，因为他们对苜蓿有着近乎虔敬的尊重；但他们能理解多少，是很值得怀疑的。

这时农场比以前繁荣多了，组织也更加完善，连面积都变大了，因为向皮尔金顿先生购进了两块地。风车终于胜利完工，农场买了脱粒机和干草码垛机，并建造了几座新的楼房。温培尔给自己买了一辆轻便马车。然而风车终究没有用于发电。它被用于将粮食磨成粉，这给农场带来了可观的利润。动物们正在辛劳地修建第二台风车：据说等这台修好了，就会装上发电机。但雪球曾让大家梦寐以求的那些东西，比如拥有电灯和冷热水的厩房，每周三天工作制，如今再也没人提起。拿破仑已经谴责过这种和动物主义精神相悖的思想。真正的幸福，他说，在于勤奋地工作和节俭地生活。

反正农场似乎是越来越兴旺，但动物们却没有越来越富裕——当然，猪和狗除外。也许这部分是由于农场有太多的猪和狗。倒不是说他们就不工作了，而是他们有独特的工作方式。正如尖嗓客总是乐此不疲地解释的那样，他们承担了监督和管理农场的重任。这些工作大多数是其他知识贫乏的动物无法理解的。例如，尖嗓客对大家说，猪每天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去应付各种叫做“档案”、“报告”、“会议纪要”和“备忘录”的神秘玩意。这些东西是大张大张的纸，上面写满了字，而且一旦写满就要丢进火炉里烧掉。这对农场的安危是至关重要的，尖嗓客说。但不管怎么样，猪和狗毕竟不通过自己的劳动生产粮食，再说他们的数量非常多，胃口又总是很好。

至于其他动物，他们知道生活还是老样子。他们普遍吃不饱，在稻草上睡觉，在池塘里饮水，在田里劳动；冬天他们要挨冻，夏天饱受苍蝇骚扰。有时候年老的动物会搜索他们模糊的记忆，试图弄清楚在刚造反那段日子，就是琼斯被赶走后不久，生活和现在相比是好是坏。但他们想不起来了。他们没有什么能拿来和目前的生活比较：他们什么都没有，除了尖嗓客列举的数字，那些数字无可辩驳地证明一切变得越来越好。动物们发现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反正他们现在也没时间思考这些事情。只有老本杰明说他记得漫长一生中的每个细节，他知道过去的生活不比现在好，但也不比现在差——饥饿、辛劳和失望是永不改变的生活规律，他是这么说的。

然而动物们没有放弃希望。再说，身为动物农场的成员，他们一刻也没有失去光荣感和优越感。他们仍是全国——全英格兰！——唯一由动物拥有和管理的农场。所有动物，包括年纪最轻的，甚至那些从十几二十英里外的农场买来的，无不为这个事实感到惊奇不已。每当听到礼炮轰鸣，看见绿旗在旗杆上飘扬，他们心里会充满永久不灭的骄傲，话题总是转到从前的风云岁月，琼斯如何被赶走，如何制定了七大纪律，还有几次挫败人类进犯的伟大战役。原来那些梦想从未被抛弃。大家依然相信少校曾经预言的动物共和国终将会成立，到时英格兰绿色的田野将不再受人类的践踏。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也许没那么快，也许现在的动物有生之年都看不见，但它肯定会到来。就连《英格兰的牲畜》这首歌，也仍有动物偷偷地传唱，反正农场的每只动物都熟悉这首歌，不过谁也不敢大声地唱出来。他们的生活固然很艰难，也不是所有的希望都得到了实现，但他们清楚地认识到他们和别的动物并不相同。就算他们吃不饱，那也不是因为要养活残暴的人类；就算他们很辛苦，那至少也是为自己而劳动。他们当中没有用两条腿走路的生物。没有生物必须喊其他生物“老爷”。全体动物都是平等的。

初夏的某天，尖嗓客命令绵羊跟他走，把他们带到农场末端的荒地上，那里长满了桦树的小苗。在尖嗓客的监督下，绵羊在那里吃了一整天的树叶。傍晚时尖嗓客独自返回主楼，但由于天气很暖和，他吩咐绵羊留在原地过夜。最后他们在那里整整待了一个星期，期间别的动物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踪影。尖嗓客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陪着他们。他说他正在教他们唱一首新歌，不能受到外界的影响。

就在绵羊回到农场后不久，在一个凉爽的黄昏，动物们结束了劳动，纷纷走回农场的建筑区，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匹马惊恐的嘶叫声。动物们吓得在路上站住了。那是苜蓿的声音。她又发出了嘶叫，所有动物赶快跑起来，冲进了院子。然后他们看到了苜蓿看见的景象。

有头猪正在用两条后腿走路。

他们没看错，那是尖嗓客。他走得有点不自然，似乎尚未完全习惯用那个姿势支撑他肥大的身体，但已经走得很稳，正在穿过院子。片刻之后，从主楼的大门走出许多排成一队的猪，全都用后腿在走路。有些走得好，有些走得差，个别甚至走得摇摇晃晃，看上去好像很需要拐杖来帮忙，但他们统统成功地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在几条狗的狂吠声和黑公鸡刺耳的咯咯叫之中，拿破仑也直立着走出来了，顾盼自雄地左看右看，几条狗紧紧地簇拥在他身边。

他的前蹄拿着皮鞭。

院子里一片死寂。动物们又惊又怕，相互依偎地望着那些排成长队的猪慢慢绕着院子走。看起来这世界已经颠倒了。最初的震惊渐渐消退之后，尽管很害怕那些狗，尽管多年来已经养成从不抱怨、从不批评、逆来顺受的习惯，他们还是想要表达抗议。但就在这时，绵羊好像接到什么指示似的，突然咩咩地喊叫起来：

“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

这声音持续了五分钟。等到绵羊安静下来，抗议的机会也消失了，因为那些猪已经阔步迈进了主楼。

本杰明感到有个鼻子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原来是苜蓿。她那双苍老的眼睛更加黯淡无光了。苜蓿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拉了拉本杰明的鬃毛，领着他走到大谷仓的末端，就是写着七大纪律的地方。他们站着朝黑墙上的白字凝视了一两分钟。

“我的视力越来越差了，”她最后说，“哪怕在年轻时，我也看不懂墙上写了什么字。但我发现这墙好像跟以前不同。上面写着的还是原来的七大纪律吗，本杰明？”

这次本杰明终于破了例，替她读出墙上的文字。如今只剩下一条纪律了。那就是：

全体动物都是平等的，

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加平等。

既然这样，第二天那些猪在监督农活时用前蹄拿着皮鞭就没什么好奇怪了。猪给自己购买收音机，准备安装电话，订阅《约翰牛》[17]、《文摘周刊》[18]和《每日镜报》[19]等举动也是不值得奇怪的。反正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包括拿破仑嘴里叼着烟斗在主楼的花园里散步。那些猪甚至从橱柜里把琼斯的衣服翻出来穿上，拿破仑自己就公然身着黑大衣、猎狐裤和皮绑腿，而他最宠爱的那头母猪则穿着柔顺的丝绸长裙，那是过去琼斯太太在礼拜天才穿的。

过了一个星期，有几辆轻便马车在午后来到农场。原来是周边农场主组成的代表团应邀前来访问。他们参观了整个农场，大大地称赞了他们看到的一切，尤其是那台风车。动物们就在芜菁地里拔草。他们辛勤地劳动着，不敢把头抬起来，也不知道他们害怕的是那些猪，还是来访的客人。

那天夜晚，主楼传出了响亮的笑声和阵阵歌声。突然间，这种人兽混杂的声音让动物们感到很好奇。这是动物和人类第一次平起平坐地欢聚，里面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他们不约而同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走进了主楼的花园。

他们在门口停下来，有点不敢往前走，但苜蓿领头迈了进去。他们轻轻地走近那座房子，有些比较高的动物能够从窗户看到餐厅里的景象。但见餐厅的长桌四周坐着六个农场主和六头级别较高的猪，拿破仑则亲自坐在桌子顶端的首席上。那些猪坐在椅子上显得非常轻松自如。这伙人和猪本来正在玩牌，但暂时停下来，显然他们将要互致祝酒词。有个大酒壶在桌子上绕了一圈，所有酒杯都被斟满了啤酒。谁也没注意到动物们在窗外朝里望的惊奇的面孔。

狐狸林的皮尔金顿先生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他说过会他要请大家干了这一杯。但在此之前，他觉得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他说，长期的猜疑和误解终于结束了，这让他非常欣慰，在座诸位想必也有同感。过去有段时间——虽然他或者在座其他人并没有这种情绪——但过去确实有段时间，他们这些人类邻居对动物农场各位可敬的主人并不友好，也许称不上敌视，但确实有某种程度的疑忌。过去发生过许多不幸的事情，也流传过许多错误的观念。当时人们认为一个农场由猪拥有和管理是不正常的，会影响周边地区的稳定团结。有太多的农场主未经调查研究，就断言这样的农场将会刮起恣意妄为、违法乱纪的歪风邪气。他们担心自家农场的动物甚至雇工会受到不良的影响。但现在这种怀疑消散了。今天他和各位朋友访问了动物农场，亲眼参观了每一寸地方，他们看到的是什么呢？这里不仅有最先进的劳动方式，而且其纪律之严明、秩序之井然，足以成为各地农场主学习的榜样。他相信和全国其他动物相比，动物农场的低等动物付出了更多的劳动，占用了更少的粮食。实际上，他和其他访客今天观察到许多有特色的措施，他们准备立刻将它们引入到自家的农场。

在结束讲话之前，他说，他愿意再次强调，动物农场及其邻居已经产生并应当长期维持友好的睦邻关系。猪和人之间从来没有也不应当有任何利益冲突。大家的问题和困难是相同的。各个地方的劳工问题不都是相同的吗？说到这里，皮尔金顿先生明显要对大家说出几句精心准备的俏皮话，但他还没说出口自己便已经显得乐不可支。他笑得气都岔了，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将这句话说出来。“如果说你们有下等的动物要对付，”他说，“我们也有下等的阶层！”这句妙语引起了哄堂大笑；皮尔金顿先生再次为他在动物农场看到的低额度口粮、长时间劳动和严厉的管理制度向猪表示祝贺。

现在，他最后说，他想请大家站起来，把杯里的酒斟满。“各位先生，”皮尔金顿说，“各位先生，让我们为动物农场的繁荣昌盛而干杯！”

餐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和顿足声。拿破仑十分满意，他离开座位，绕着桌子走过去和皮尔金顿先生碰杯，然后一饮而尽。等到欢呼声平息后，仍然站着的拿破仑宣布他也有几句话要说。

和以前相同，拿破仑这次讲话也是言简意赅。他说误解的时代结束了他也很高兴。因为长久以来，有许多谣言—— 他有理由怀疑是某些歹毒的仇敌散布的 —— 说他自己和他的幕僚有某种逆反甚至革命的思想。他们被指责意图挑动周边农场的动物起来造反。这绝对不是事实！他们唯一的希望，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是和邻居和睦共处，建立正常的贸易关系。他有幸控制的这个农场，拿破仑补充说，其实是个合作制企业。他亲自保管的房契地契属于所有的猪。

他说他相信原来的猜疑已经不复存在，但最近还是对农场的日常管理作出了某些改变，这应该有助于进一步增强彼此间的信任。到目前为止，农场的动物有个愚蠢的习惯，那就是互称对方为“同志”。这将会遭到禁止。农场还有个非常奇怪的传统，不知道是从哪个年代开始的，就是每个礼拜天早晨，所有动物要在花园里列队向一副钉在柱子上的种猪骷髅致敬。这也将会被取缔，骷髅已经被掩埋起来。各位来宾可能也看到那面在旗杆上飘扬的绿旗。他们可能注意到旗帜上原有的白色兽蹄和兽角现在已经被抹掉了。从今往后，它将是一面没有任何图案的绿旗。

拿破仑说，对皮尔金顿先生那番出色而和睦的讲话，他只有一点批评意见。皮尔金顿先生从头到尾使用了“动物农场”这个名称。他当然并不知道——因为这是拿破仑第一次宣布——“动物农场”已经被弃用。从今以后，这个农场叫做“里甲农场”——他相信这是农场正确的、原有的名字。

“各位先生，”拿破仑说，“我也要请大家干杯，但祝酒辞有点不同。请把你们的酒杯倒满。各位先生，来吧，让我们为里甲农场的繁荣昌盛而干杯！”

餐厅里又响起热烈的欢呼声，酒杯都被喝到见底。但就在外面的动物观望着这个场景时，他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些猪的脸怎么发生了变化？苜蓿昏花的老眼来回看着那些猪。他们有些长着五个下巴，有些长着四个，有些长着三个。但它们似乎正在发生融合与变化，这是怎么回事呢？随后掌声终于停止了，这伙人和猪拿起了纸牌，继续刚才被打断的牌局，动物们也就悄悄地走开了。

但他们还没走出二十码就停下了脚步。主楼里传出喧哗的吵闹声。他们赶紧跑回去，又从窗口朝里面看。没错，里面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有的大叫大嚷，有的猛拍桌子，有的投出怀疑的目光，有的愤怒地否认。引起争吵的原因似乎是拿破仑和皮尔金顿先生同时亮出了黑桃A。

十二个声音愤怒地大喊着，听起来都差不多。现在那些猪的脸发生了什么变化已经毫无疑问。外面的动物从猪看到人，从人看到猪，又从猪看到人，但再也无法分清人和猪有什么区别。

1943.11-1944.2

终

译者注：

奥威尔在1945年为《动物农场》写了序言“英国的出版自由”，抗议这部小说在寻求出版过程中遭到的不公平待遇，但当年的出版方Secker and Warburg出版公司并没有收录这篇序言。直到1972年，这篇序言的手稿才重见天日，并刊登在当年9月15日的《泰晤士报·文学增刊》上。鉴于这篇序言在理解《动物农场》上的重要意义，我将其翻译出来，这应该是它的第一个汉文译本。

英国的出版自由

早在1937年，我就开始构思这本书的主题，但直到1943年年底才把它写下来。等到写完之后，我发现要将其付梓显然是很困难的事情（尽管当前图书十分稀缺，任何东西只要冠以书的名义就能“大卖”），后来果然有四个出版商拒绝刊行这本书。只有一个是出于意识形态方面的考虑。其中两个出版反苏联图书已经很多年，另外那个向来没有明显的政治色彩。某个出版商[20]刚开始倒是接受了这本书，但在做出初步的安排之后，他决定咨询信息部[21]的意见；该部警告他，或者毋宁说强烈建议他，不要出版这本书。下面的文字摘录自他的来信：

我提到了信息部某个高官就《动物农场》给我的意见。坦白说，他的看法促使我深思……现在我明白它为什么会被认为非常不适合在当前出版。如果这个寓言只是泛泛地影射独裁者和独裁统治，那是毫无问题的；但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寓言完全以苏俄的历史进程及他们的两个独裁者为蓝本，它影射的只能是俄罗斯，而不可能是别的独裁国家。还有就是，如果寓言里的统治阶级不是猪，那可能还不是太得罪人（我不知道这个修改建议是某先生本人的看法，还是源自信息部，但看上去带着官方的烙印——奥威尔注）。我认为让猪来当统治阶级无疑会得罪很多人，尤其是那些有点敏感的人，而俄罗斯人毫无疑问是很敏感的。

这种事情不是个好迹象。政府部门显然不应拥有对非官方资助的图书进行审查的权力（涉及国家安全的审查除外，这在战时是不会有人反对的）。但当前言论和思想自由面临的主要危险并不直接来自信息部或者任何官方主体。如果现在的出版商或者编辑利用职权不让涉及某些话题的内容付印，那不是因为他们害怕受迫害，而是因为他们害怕大众的意见。在这个国家，知识的懦弱是作家和新闻工作者必须面对的敌人中最糟糕的，这在我看来已经是无需讨论的事实。

任何有新闻从业经验的人只要凭良心说话，都会承认战争期间官方的审查不算特别讨厌。我们并没有受制于那种非常有理由出现的极权主义“调控”。新闻出版界的抱怨诚然是有原因的，但政府表现得很好，而且一直以来对少数派的意见也是出奇地容忍。英国出版审查的恶劣之处在于，它大体上是自愿的。不受大众欢迎的思想可能会被噤声，可能带来麻烦的事实可能会遭遮蔽，而且这完全不需要官方下禁令。任何人只要在国外生活得足够长久，都会知道有许多轰动的重大事件——足以成为头条新闻的大事——完全被排斥在英国的媒体之外，这不是由于政府的干预，而是因为大家普遍认为提到那些事情“不太好”。就报纸而言，这种情况是很容易理解的。英国新闻业的集中程度非常高，大多数报纸掌控在几个富人手里，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动机去封杀某些话题。这种披着面纱的审查也出现在图书和杂志出版业，以及戏剧、电影和广播等领域。反正英国社会向来有一套正统的思想，一些大家认为所有头脑正常的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接受的观念。有些话没人禁止你说，但是你说了“不太好”，就好像在维多利亚时代中期，人们在女士面前提到裤子“不太好”那样。谁要是敢挑战这种主流的正统思想，谁就会很快被剥夺发言的机会。真正不合时宜的意见几乎是不可能被听见的，无论是在普通的报纸上还是在高端的杂志上。

当前主流的正统思想要求大家对苏俄只能敬仰，不能批评。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也几乎是每个人都遵守的。任何批评苏维埃政权的严肃文章，或者揭露苏维埃政府宁可隐瞒的事实的报道，都没有什么发表的机会。而奇怪的是，这种全国人民不约而同地大拍盟国马屁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我们这个真正提倡言论自由的社会。因为虽然你不能批评苏维埃政府，但你至少有很大的自由去批评我们自己的政府。几乎没有人能发表攻击斯大林的文章，但攻击丘吉尔倒是十分安全，无论是在图书里还是在期刊上。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五年，开头两三年我们为国家的存亡而奋斗，期间有无数提倡向德国忍辱求和的图书、宣传册和文章没有受到干预就得以出版。另外，它们出版后也没有引起太多的不快。只要不涉及苏联的声誉，言论自由的原则是相当受支持的。目前也有许多别的话题是被禁止的，我可以随便举出几个例子，但最病态的是社会上对待苏联的主流态度。它和从前一样是自发的，并不是任何团体施压的结果。

自1941年以后，大部分英国知识分子总是照搬和重复俄国人的宣传，这是很让人吃惊的，但更令人吃惊的是，在后来几件事情上，他们也表现得奴性十足。在许多有争议的问题上，他们总是不假思索地接受俄国人的观点，然后再予以公布，完全不顾历史事实或知识分子的颜面。比如说，英国广播公司在庆祝红军建军二十五周年时竟然没有提到托洛茨基[22]。这就好比纪念特拉法加海战[23]而不提纳尔逊[24]，但英国的知识界没有人出来表达抗议。而在谈到几个被占领的国家的内部斗争时，英国的媒体几乎都站在俄国人支持的派别那边，谴责对立的派别，有时甚至不惜掩盖真相。南斯拉夫祖国军的领袖米哈伊洛维奇[25]上校是个特别引人注意的例子。俄国人在南斯拉夫扶植的是铁托[26]将军，他们指责米哈伊洛维奇和德国人勾结。英国的媒体很快就报道了这种指责，米哈伊洛维奇的支持者得不到辩白的机会，而与此相反的事实则彻底登不了报。1943年7月，德国人悬赏十万金克朗捉拿铁托，也为活捉米哈伊洛维奇开出了相同的赏格。英国媒体大肆报道了捉拿铁托的赏金，但只有一家媒体用很小的字体提到米哈伊洛维奇也被悬赏的事情，而且他们还继续指控后者跟德国人勾结。西班牙内战期间发生的情况也差不多。当时英国的左翼媒体也抨击了俄罗斯人打算摧毁的几个支持共和国的少数派，任何为这些派别辩护的言论都是登不了报的，哪怕是以读者来信的形式。在目前，英国的媒体不仅会指摘对苏联的严肃批评，有时候还会刻意掩饰这种批评的存在。比如说，托洛茨基在去世之前，写了一本斯大林的传记。这本传记自然含有不少偏见，但它是有销路的。有个美国出版商准备将其推向市场，并且已经下厂印刷，我相信他还寄出不少预读本请人撰写书评。但这时苏联参战了。这本书立刻被收回。英国媒体上没有一个字提到这件事，尽管这本书的出现和它被封杀的事情是值得写上几段的新闻素材。

很有必要区分英国的知识分子自我实施的审查和因为某些团体施压而出现的审查。众所周知，有些话题因为“既得利益”而不能被讨论。最有名的例子是对专利药品的质疑。同样的，天主教会对媒体也有很大的影响力，能在某种程度上封杀批评它的声音。媒体很少会报道涉及天主教神父的丑闻，而英国国教的神父要是惹上麻烦（例如斯蒂夫海角的神父[27]），那就是头条新闻了。舞台上或者电影里也很少出现反天主教的东西。随便哪个演员都会告诉你，如果某部戏剧或者电影攻击或者取笑天主教会，那么它肯定会遭到媒体的抵制，从而难以取得成功。但这种事情是无害的，或者至少是可以理解的。任何大型的组织都会尽量捍卫自身的利益，而且公开的宣传并不值得反对。人们不会期待《工人日报》[28]刊登不利于苏联的报道，同样也不会期待《天主教先驱报》[29]谴责教皇。但每个有头脑的人都知道《工人日报》和《天主教先驱报》是什么性质的报纸。令人不安的是，凡是涉及苏联及其政策，你看不到言之成理的批评，而且在很多时候，你连自由派作家和记者坦诚相告的文章也看不到，尽管这些人不会由于某些直接的压力而被迫说谎。斯大林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的政策有好几个方面是不能被严肃讨论的。这条规则自从1941年以来一直普遍存在，但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的是，它在那前十年便已经发挥了作用。自那个时候以来，左派对苏维埃政权的批评很难被听见。反俄罗斯的文献资料确实有很多，但绝大多数是站在保皇派的立场上，充满谎言，观点陈腐，而且居心不良。从另一方面来说，支持俄罗斯的宣传材料也很多，而且也同样充满了谎言，这让那些想要理性地讨论重要问题的人心生反感。确实，你可以出版反俄罗斯的图书，但你这些图书肯定会遭到大部分高端媒体的忽略或者歪曲。无论在公开场合还是在私下，都会有人警告你这么做“不太好”。你说的话也许是真实的，但这么说“不合时宜”，这是为反动派“摇旗呐喊”。他们在为这种态度辩护的时候，通常会说这是国际形势所需，因为英国急需和俄罗斯结盟，但这显然是强词夺理。英国的知识分子，或者说大部分知识分子，已经养成了一种忠于苏联的心态，他们由衷地认为，质疑斯大林的智慧跟亵渎上帝差不多。他们用不同的标准来判断俄罗斯的事情和其他地方的事情。那些毕生反对死刑的人为1936年到1938年大清洗[30]期间发生的无穷无尽的处决拍手叫好；印度发生饥荒会得到公开的报道，而乌克兰的饥荒则会被刻意隐瞒，这种做法也被认为是合情合理的。战前知识界的氛围就是如此，现在也没得到多大的改善。

但现在回头来说说我这本书。大多数英国知识分子看到我这本书后的反应将会很简单：“它不应该被出版。”自然，那些深谙贬损之道的评论者将不会拿政治立场来攻击它，而是会另外找文学的理由。他们会说这是一本无趣而愚蠢的书，出版它纯粹是浪费纸张。他们说的也许没错，但这个理由显然是站不住脚的。人们不会因为一本书写得很糟糕就说它“不应该被出版”。毕竟每天有大量的垃圾被印出来，而且谁也没有在意过。英国的知识分子，或者说大部分知识分子，会反对这本书，是因为这本书背叛了他们的领袖，在他们看来是有害发展大业的。如果这是一本歌颂斯大林的书，他们是不会说它坏话的，哪怕它在文学上的缺陷比现在多上十倍。举例说吧，左派图书俱乐部[31]曾有四五年经营得很成功，这充分证明他们非常愿意容忍刻薄的言论和邋遢的文风，只要作者说的是他们想听的话。

这里涉及的问题十分简单：是不是每一种观点，无论它是多么不受欢迎，甚至是多么愚蠢，都有资格被听到？如果你这样问，那么几乎每个英国知识分子都会觉得他应该说“是的”。但如果你举个具体的例子，问他们“攻击斯大林的言论呢？它有资格被听到吗”，答案往往是“没有”。凡是触犯到主流的正统思想，言论自由的原则就会崩溃。喏，当一个人要求言论和出版自由的时候，他要求的并不是绝对的自由。只要组织化的社会继续存在，某种程度上的审查就将永远存在。但是自由，正如罗莎·卢森堡说过的，就是“给别人自由”。相同的原则也可见于伏尔泰那句名言：“我反对你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知识的自由是西方文明的独特标志，如果说它有什么含义的话，那就是每个人都有权利言说和出版他对真相的看法，只要这么做不会明确地给社会上其他人或者机构造成伤害。直到今天，资本主义国家和西方的社会主义国家依然信奉这个原则。我们的政府，正如我已经指出的，依然尊重这个原则。街头巷尾的普通人——部分原因或许在于他们对那些让他们无法忍受的观点没有足够的兴趣——也依然隐约认为“我支持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只有文学界和科学界，反正主要是这些理应捍卫自由的知识分子，开始鄙弃这种原则，无论是从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中。

对自由主义的背弃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特殊现象。马克思早就说过“布尔乔亚的自由”无非是幻觉，但姑且不提这句著名的论断，当前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观点，认为人们只有通过极权主义的手段才能保卫民主。如果你热爱民主，这种观点认为，你必须不择手段去摧毁它的敌人。谁是民主的敌人呢？那不仅包括那些公开地、刻意地抨击民主的人，也包括那些通过传播错误的信条而“客观地”威胁到民主的人。换句话说，保卫民主就是彻底摧毁思想的独立性。例如有人已经用这种观点来为俄罗斯的大清洗辩护。就连最狂热的亲俄者也不会相信那些受害者全都犯了他们被指控的罪行，他们持有异端的看法，这就“客观地”伤害了苏维埃政权，所以不但屠杀他们是可以的，就连冤枉他们也是可以的。这种观点也被用于为当年左派媒体抹黑托洛茨基主义者和西班牙内战中几个支持共和国的少数派的做法辩护。莫斯利[32]在1943年获释时，媒体反对法庭向他颁布了人身保护令，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些人并不明白，如果你鼓励极权主义的手段，那么终有一天这些手段将会被用于反对你，而不是拥护你。如果你坐视不经审判就将法西斯主义者投入监狱，那么将来被这样投入监狱的也许就不仅仅是法西斯主义者。在被查禁的《工人日报》复办后不久，我到伦敦南区某个工人学院开讲座。听众都是工人阶级和中下层阶级的知识分子——以前经常在左派图书俱乐部各个分支机构聚会的也是这批听众。我在讲座中谈到了出版自由，讲完之后，让我震惊的是，有几个人站起来问我，我是否觉得解除对《工人日报》的禁令是个大错误？我问他们为什么这样问，他们说该报对祖国的忠诚是很可疑的，而这在战争期间是不应被容忍的。我情不自禁地为《工人日报》辩护，而这份报纸以前曾多次诽谤过我。但这些人是从哪里学到这种纯正的极权主义观点呢？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从他们当中的共产主义者那里学来的！英国人历来有宽宏和大度的优良传统，但这种传统并非不能遭到破坏，我们必须通过有意识的努力来维护它。传授极权主义教条的结果是削弱了自由的人民对什么东西危险、什么东西不危险的本能认识。莫斯利的案子就是例证。在1940年羁押莫斯利是完全正确的，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犯过罪。当时我们正在为祖国的存亡而战斗，绝不能让一个卖国贼逍遥法外。但在1943年不经审判就把他关起来是一种暴行。社会上大多数人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是一种糟糕的迹象，不过释放莫斯利引起的哗然确实有部分是假装出来的，还有部分是其他异议者的诡辩。但目前这种法西斯主义的思想倾向在多大程度上要归咎于过去十年的“反法西斯主义”及其采取的那种不择手段的做法呢？

我们必须认识到当前这种俄罗斯狂热只是西方自由主义传统的普遍衰落的一个象征。假如信息部横插一手，下令禁止出版这本书，绝大多数英国知识分子将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现行的正统思想要求人们要忠于苏联，不能对其提出批评；在涉及苏联利益的时候，英国的知识分子不但能够容忍审查，还可以容忍对历史的故意篡改。举例来说吧，在《震撼世界的十天》——记录俄国革命早期的第一手资料——作者约翰·里德[33]去世之后，这本书的版权落到了英国共产党手里，我相信这是里德的遗赠。几年后，在竭尽所能销毁这本书的原版之后，英国共产党发行了经过篡改的版本，彻底删除了提及托洛茨基的段落，还拿掉了列宁撰写的序言。假如英国仍然存在激进的知识界，那么全国所有报纸都会揭露并抨击这种造假的行径。可惜实际上没有任何抗议的声音。对许多英国知识分子来说，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这种明目张胆的造假的容忍不仅仅意味着崇拜俄罗斯正好是当今的潮流。这种特殊的潮流很可能持续不了多久。在我看来，等到我这本书出版之后，我对苏维埃政权的看法很可能会被广为接受。但这有什么用呢？用一种正统思想取代另一种正统思想并不是进步。我想要反对的是那种留声机的心态，那种正在播什么唱片就只听什么唱片的做法。

我熟知各种反对思想和言论自由的观点——有些观点认为这种自由不可能存在，有些观点宣称这种自由不应该存在。我的回应很简单：这些观点并没有令我信服，我们四百多年来的文明是建立在与此相反的信念之上的。从差不多十年前到现在，我一直认为当今的苏联政权是十分霸道的，我认为我有权利这么说，尽管苏联现在是我们的盟国，尽管我也希望英国和苏联能打胜仗。如果不得不选一句话来为自己辩护，我会选择弥尔顿[34]的这句诗：

根据已知的古老的自由原则

古老这个词强调知识的自由是源远流长的传统，假如缺乏这种传统，我们独特的西方文化是否能够存在是很值得怀疑的。当今的知识分子正在远离这种传统。他们接受的原则是，要判断一本书应该被出版或者被查禁，应该被称赞或者被诅咒，标准不是它的优缺点，而是政治大气候。有些人其实不持这种看法，但却因为特别懦弱而对其表示赞同。这种情况的典型例证是，英国有无数和平主义者从来不反对当今社会上盛行的对俄罗斯军国主义的崇拜。在那些和平主义者看来，所有武力都是邪恶的，他们在整个战争期间不停地敦促我们投降，或者至少要忍辱求和。但他们有多少个人曾经提出由红军发起的战争也是邪恶的？显然俄罗斯人有权利保卫他们自己，而我们这么做就是犯下了滔天大罪。这种自相矛盾的表现只能有一个解释：他们很懦弱地想要和大部分知识分子维持友好的关系，因为那些知识分子的爱国主义指向的是苏联，而不是英国。我知道英国知识分子的懦弱和虚伪是有很多理由的，实际上我能把他们为自己辩护的借口背出来。但至少让我们别再胡扯什么反抗法西斯主义是为了保护自由。如果说自由真的有什么含义，那就是向人们说出他们不想听的话的权利。普通人依然模糊地记得这个原则，并且也实践这个原则。在我们国家——各国的情况不尽相同，共和国时期的法国[35]不是这样的，当今（比如说1945年〈！〉）的美国也不是这样的——害怕自由的正是自由主义者，想要玷污知识的正是知识分子——而我写下这篇序言，正是为了让大家注意到这个事实。

乔治·奥威尔

导读

1943年可能是20世纪最重要的年份，正是在这一年，同盟国在欧洲战场上先后取得几个重要战役的胜利：2月2日，持续五个半月的斯大林格勒战役宣告结束，苏联红军以四十七万余名士兵阵亡或失踪、六十五万余名士兵受伤的惨重代价全歼了德国的第六集团军；到了8月，苏联再次以人海战术在库尔斯克打败德军，使纳粹德国自此丧失了在东线发起大规模进攻的军事力量；而美国、英国和加拿大组成的联军则在8月17日占领了意大利的西西里岛，意大利首相贝尼托·墨索里尼因之黯然下台。经过这几次战役之后，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终于出现了转机，轴心国在欧洲战场被迫采取收缩防守的策略，胜利的天平开始倾向代表正义的同盟国。

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领导的苏联红军在东线对德国军力的牵制。因为在二战刚开始的时候，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德国军队几乎是天下无敌的，以摧枯拉朽的攻势侵占了几个国家：1939年9月和10月，它只用三十几天就彻底击溃了波兰军队，和苏联划分了这个东欧国家；1940年5月，德国军队突施奇计，绕过了法国人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马奇诺防线，从阿登森林地区入侵法国，仅两个星期英法联军就被打得落荒而逃，从敦刻尔克仓皇撤退到英吉利海峡彼岸的英国；同年6月，德国的装甲部队只花四天就占领了巴黎，将法国北部和中部据为己有，并在南部地区设立了由甘为傀儡的菲利普·贝当充任元首的维希政府。英国虽然凭借英吉利海峡的天险避过亡国的厄运，但伦敦、考文垂、伯明翰等重要城市却由于德国空军的轰炸而损失惨重。

就在英国政府和人民感到自己的国家民族危如累卵的时候，此前两年德国军队所向披靡的威风让阿道夫·希特勒产生了幻觉，从而犯下了重大的战略错误：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单方面撕毁1939年秘密签署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伙同罗马尼亚、匈牙利、斯洛伐克、芬兰等国的军队，悍然发动袭击苏联的巴巴罗萨作战计划。

希特勒以为他可以像侵占法国那样，通过闪电战迅速地消除苏联这个后顾之忧，然后再集中兵力对付英国，完成他一统欧洲的春秋大梦。然而广袤的俄罗斯不是狭小的法国，阴险的斯大林不是软弱的贝当，悍勇的红军更不是浪漫的法军。德国军队尽管在最初几个月连战连胜，甚至在基辅战役围歼了由布琼尼、铁木辛哥、赫鲁晓夫领导的苏联西南方面军，一路势如破竹地打到莫斯科，但到莫斯科城外却遭到苏联人的顽强抵抗，并在相持三个多月之后被红军的反攻击退。希特勒当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以闪电战征服斯大林的意图落空不说，反而让原本因为意识形态不同而相互猜忌的英国和苏联结成了盟友，资本主义阵营和共产主义阵营自此暂时放弃对垒，联手扛起了反抗法西斯主义的大旗。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数百万苏联红军在莫斯科、斯大林格勒和库尔斯克英勇战斗，扭转了二战的局势，而他们用鲜血和骸骨铺下的阶梯也让斯大林的世界声望达到了顶峰。斯大林在1941年第二次被美国的《时代周刊》评选为年度人物；在1943年11月召开的德黑兰会议上，他踌躇满志地与温斯顿·丘吉尔、富兰克林·罗斯福平起平坐，共同讨论成立取代国际联盟的联合国、处置波兰国土等重要议题，和这两位英美领袖被当时的媒体尊称为世界三巨头。在美国，仅在1943年的《纽约时报》上，提及斯大林的文章就多达1152篇。而在英国，由于苏联红军在东线对纳粹德国的掣肘化解了英国本来迫在眉睫的亡国危机，媒体对斯大林更是敬若神明，丝毫不敢有侮慢之语。然而，就在这片歌功颂德的舆论之中，有个叫做埃里克·阿瑟·布莱尔（Eric Arthur Blair）的英国人却始终清楚地认识到斯大林作为独裁者的真面目。

1943年其实也是埃里克·布莱尔人生中最重要的年份，正是在这一年，他开始动笔创作一部讽刺斯大林和苏联的小说。时年四十岁的他已经用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笔名出版了四部小说和三部与他的个人经历有关的非虚构作品，但销路都不是太好。

1934年10月，他的处女作《缅甸岁月》在美国出版，印数只有2000册，四个月后库存还有976册；1935年，他把第二部小说《牧师的女儿》卖给英国著名的出版商和社会主义者维克多·高兰兹，只拿到100英镑的稿酬。他最畅销的作品是《通往维根码头之路》，销售数达到了四万多册，但这是因为高兰兹为这本书印制了特别版本，专门卖给他经营的左派图书俱乐部的会员。总的来说，1943年之前的乔治·奥威尔充其量只能说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写作为他带来了足够维持生活的收入，但并没有让他成为有钱人。

然而乔治·奥威尔并不是为了名利而写作，在后来那篇题为“我为什么写作”的著名文章里，他坦然承认：“自1936年之后，在我所写的严肃作品中，每个句子都直接或间接地反对极权主义，并支持我所理解的民主社会主义。”于是就在德黑兰会议举行的时候，刚从英国广播公司跳槽到《论坛周刊》担任文学编辑的乔治·奥威尔写起了将会为他赢得巨大声望和财富的《动物农场》。

《动物农场》的情节很简单，它讲述了里甲农场的动物在几头猪的带领下赶跑农场主人琼斯先生、并实现自治的故事。

老少校是生活在里甲农场的一头种猪，他认为农场动物的悲惨生活源自人类的暴虐，只要把人类推翻，动物们就能过上美好的日子；在临死前，他号召全体动物起来造反。老少校去世之后，另外两头猪——雪球和拿破仑——继承了他的遗愿，将老少校临死前的讲话改造成一套包括“七大纪律”的动物主义思想。

造反很快取得成功，里甲农场的主人琼斯先生被赶跑了，动物们翻身做了主人，将里甲农场改名为动物农场。由于拥有较高的智力，以雪球和拿破仑为代表的猪们担当起领导其他动物的重任，并在牛棚大战中成功地挫败了琼斯先生试图复辟的进攻。随后和拿破仑意见相左的雪球在政治斗争中败北，被赶出动物农场，拿破仑变成唯一的领袖。

马、奶牛、绵羊、驴、山羊、母鸡、鸭子等动物辛勤劳动，奋力建设代表美好未来的风车。经过几番磨难，风车终于修好，但动物们的生活却始终没有改善，甚至变得越来越差。为了改善经济状况，拿破仑将农场的木料卖给了瘦田农场的弗里德里克，结果因为收到假币而跟对方发生了战争。

动物农场虽然取得了胜利，但风车却被弗里德里克这伙人炸毁了，只能艰难地再次重建。在这个过程中，大权在握的拿破仑逐渐废除动物主义的七大纪律，通过几场政治运动处决了一些敢于表达不同意见的动物，确立了至高无上的威权地位。

在小说的结尾，猪不但学会了用两条后腿走路，甚至还跟以狐狸林农场的主人皮尔金顿先生为代表的其他人类农场主把酒言欢，看到这个场景的其他动物则面面相觑，再也分不清猪和人有什么区别。

奥威尔写得很巧妙，他很高明地抓住了苏联早期的关键事件和斯大林的性格特征，并将其不露痕迹地融化到《动物农场》的情节发展和角色中去，所以读者在看这部小说时会强烈地联想到苏联和斯大林，就连三个农场主的象征意义也被烘托得特别明显。

琼斯先生“对动物很苛刻”，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他的几个帮工既懒惰又不老实，于是田里长满了杂草，各处建筑物的屋顶开始漏水，篱笆无人打理，动物也没有足够的饲料吃”，这象征着十月革命前沙皇俄国的统治阶级和社会状况。和动物农场相邻的两个农场分别是狐狸林和瘦田，其中狐狸林农场“是个面积很大但无人打理的老式农场，里面灌木丛生，牧场荒芜，篱笆也是乱七八糟的”，这显然是指庞大的不列颠帝国；狐狸林的主人皮尔金顿身上有着强烈的英国特征：他“是个性格随和的绅士，大部分时间不是在钓鱼就是在打猎，依季节不同而定”。瘦田农场则像德国那样“面积比较小，但打理得很好”，它的主人弗里德里克先生也像德国人那样，“性格强悍又狡猾”。

又比如在《动物农场》第八章，经过动物们长时间的辛勤劳动，农场的风车终于落成，这时：

拿破仑在几条狗和小公鸡的陪同下，亲自下来视察已经落成的工程；他亲口祝贺动物们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并宣布风车将被命名为拿破仑风车。

看到这里，熟悉苏联历史的读者很难不想起这件事情：1925年4月，苏联当局以纪念斯大林在俄国内战中保卫察里津、抗击白军的功绩为名，将这座历史悠久的重要城市重新命名为斯大林格勒。再加上攻打斯大林格勒的是德国军队，攻打拿破仑风车的是弗里德里克，风车战役和斯大林格勒战役之间的喻体和本体关系就显得特别明朗。奥威尔甚至把在他开始创作这本书时举行的德黑兰会议也写了进去，就是小说结尾那场人与猪之间的酒会。

总而言之，正如英国出版商赫尔伯特·乔纳森·凯普在看完《动物农场》之后写信对奥威尔所说的，“这个寓言完全以苏俄的历史进程及他们的两个独裁者为蓝本，它影射的只能是俄罗斯，而不可能是别的独裁国家” 。奥威尔通过安排猪来当动物农场的统治阶级，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他对斯大林的鄙夷和嘲弄，乃至凯普在同一封信里说：“如果寓言里的统治阶级不是猪，那可能还不是太得罪人。我认为让猪来当统治阶级无疑会得罪很多人，尤其是那些有点敏感的人，而俄罗斯人毫无疑问是很敏感的。”

如果仅从乔治·奥威尔的家庭出身和以往的作品来看，人们可能很难理解他何以对苏联和斯大林持批判的态度。在《通往维根码头之路》的第八章，奥威尔自述他父母的家庭属于社会的中下层，每年大概只有300英镑的收入。他早期几部作品都交由著名的社会主义者维克多·高兰兹出版，而且从这些作品的内容来看，他本人也是反感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同情工人阶级的。根据2007年英国国家档案馆解密的材料，英国的情报机构军情六处早在1929年起就开始监视奥威尔的活动，把他定义为持有共产主义观点的左派作家。按照常理来说，他对苏联和斯大林的态度应该像英国其他左派知识分子那样，是向往和崇敬的。奥威尔为什么会选择在整个英国对斯大林感恩戴德的时候，写下《动物农场》来讽刺他呢？在1947年写下的“《动物农场》乌克兰文版序言”中，奥威尔亲自归纳了三个答案。

首先是他在西班牙内战的亲身经历让他认识到苏联在大清洗运动中的宣传都是虚假的谎言。

1936年12月，乔治·奥威尔带着新婚的妻子奔赴加泰罗尼亚参加西班牙内战，并且和厄尼斯特·海明威、维斯坦·休·奥登、巴勃罗·毕加索等左派知识分子一样，投身到支持共和派的战斗中去；不过他加入的不是著名的国际纵队，而是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Partido Obrero de Unificación Marxista）的军队。1937年5月，奥威尔在阿拉贡前线被一个法西斯狙击手打穿了喉咙，但经治疗之后痊愈了。

这时西班牙的局势已经发生变化，西班牙共产党取得了控制权，开始迫害共和军的其他派别。由于奥威尔所在的POUM的两个主要领导人都是坚定的托洛茨基派，所以POUM遭到信奉斯大林主义的西班牙共产党的迫害，奥威尔许多朋友都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和法西斯分子勾结）而遭到逮捕甚至处决。西班牙这些大搜捕是跟苏联的大清洗同时发生的，其实是后者的补充。奥威尔夫妇幸免于难，活着逃回了英国，但在1938年11月，西班牙共产党对他实行了缺席审判。而且回到英国之后，奥威尔发现很少有人相信他的说法，大多数人都对苏联的宣传深信不疑，所以他在“乌克兰文版序言”中写道：“这段经历是宝贵的客观教训：它让我认识到极权主义的宣传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那些生活在民主国家的有识之士的观点。”

其次，奥威尔认为英国的工人和知识分子当时对苏联的印象是错误的，苏联实行的并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它在斯大林的领导下已经堕落成极权主义国家。他在这篇序言里说：“自1930年以来，我看很少有证据可以表明苏联正在朝着真正的社会主义发展。相反，我吃惊地发现，许多清楚的迹象显示它已经转变成等级森严的社会，那里的统治阶级和其他地方的统治阶级一样，无论如何不肯放弃他们的权力。”斯大林上台以后苏联发生的情况，比如说大清洗、未经审判就逮捕、新闻审查等，使得“现在的苏联完全不同于它1917年的样子”，但大多数英国人并不明白这一点，“部分原因是他们并不想弄明白（例如他们想要相信某个地方确实存在着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国家），部分原因是他们习惯了相对自由与温和的公共生活，极权主义是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

最后，身为坚定的民主社会主义者，奥威尔认为英国人对苏联的错误认识已经给社会主义运动造成极大的伤害，并给英国的外交政策带来了严重的后果。他说：“其实在我看来，那种认为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其领导人的表现哪怕不尽如人意也必须予以谅解的观念，对正宗的社会主义思想的腐蚀是最厉害的。所以过去十年来，我一直坚定地相信，打破苏联的神话是很有必要的，如果我们想要振兴社会主义运动的话。”

出于这样的动机，乔治·奥威尔在1943年11月底奋笔疾书，足足写了两个多月，在1944年2月完成了这部仅有三万个单词的寓言小说。但和顺利的创作过程相比，《动物农场》的出版经过要曲折得多。

1944年3月19日，奥威尔写信给其经纪人利奥纳德·摩尔，告知对方《动物农场》已经写完，再过几天即可将打印稿寄过去。奥威尔认为高兰兹不可能出版这本批评斯大林的小说，但不妨试着问问看，并建议摩尔联系另外两家出版社。这三家出版社先后拒绝了奥威尔的新作，第四家出版商——乔纳森·凯普出版公司——起初口头答应出版这部小说，但在咨询过主管新闻审查的信息部之后又变卦了。利奥纳德·摩尔又询问了其他几家出版社，也都得到扫兴的答案。除了纽约的日晷出版社（Dial Press）——该社误以为《动物农场》是给儿童看的故事书，解释说“动物的故事在美国是卖不掉的”——以外，包括著名诗人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在内的其他出版商和编辑的理由都是相同的：出版《动物农场》会冒犯英国的盟友苏联。

这些出版商的顾虑是可以理解的，毕竟1944年正是苏联在欧洲战场上大展神威的时候。这一年的1月27日，被德军封锁872天的列宁格勒终于解围，苏联红军自此对纳粹德国发起猛烈的反扑。在奥威尔寻求出版《动物农场》这段时间，苏联先是在5月解放了克里米亚，又在6月22日彻底击溃了德国的中央集团军。与此同时，由美国、英国、加拿大和波兰等国家的部队组成的盟军在法国诺曼底发起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海上登陆战，经过两个多月的浴血奋战，在8月25日解放了沦陷四年多的巴黎。眼看反法西斯战争就要取得胜利，英国的知识界当然不愿意得罪苏联这个强大的盟友。

当然也不是所有出版商都具有这种可恶的自我审查意识，没有放弃努力的奥威尔在8月29日写信给利奥纳德·摩尔，说他刚见过弗里德里克·约翰·瓦尔伯格，后者是塞克尔和瓦尔伯格出版公司的合伙人，同意在1945年3月出版《动物农场》，并给奥威尔开出100英镑的预付金，其中50英镑会在圣诞节前后就给奥威尔。摩尔在10月与塞克尔和瓦尔伯格出版公司正式签署了合同，但由于该公司规模很小，备用的纸张不够，所以《动物农场》一直拖到1945年8月才出版。

这时二战已经结束，在纳粹这个共同的敌人消失之后，以英美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和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再次陷入了相互的猜忌与提防，横穿欧洲大陆的冷战铁幕随即拉开。在这样的政治大环境里，出版前屡遭抵制的《动物农场》突然间变得备受欢迎，首印4500册很快卖光，出版方在11月加印了10000册。等到1950年奥威尔去世时，这本书在英国卖掉了大约25500册：考虑到战后英国纸张紧缺的因素，这个销量算得上是相当可观了。更大的成功来自美国，哈尔克特出版公司在1946年推出了《动物农场》，到1950年卖出了将近60万册。

《动物农场》给乔治·奥威尔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和声望，但此前穷困拮据的他只又活了四年多，在写出第二部旷世巨著《1984》之后不久，便因肺动脉出血而溘然长逝。奥威尔去世后没几年，北约和华约相继成立，以美国为首的西方资本主义世界和以苏联为首的共产主义世界之间的敌意越来越深；得益于这种意识形态对立，奥威尔的《动物农场》和《1984》变成了西方国家攻击苏联政权的思想武器，数十年间畅销不绝。

不过话又说回来，同样被当成思想武器的文学作品有很多，但像《动物农场》和《1984》这样拥有巨大影响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这当然是由于奥威尔这两部作品本身具有极高的文学水准。它们在冷战结束之后依然受到世界各地读者的追捧，便毫无疑问地证明了这一点。按照奥威尔研究专家约翰·罗登（John Rodden）的说法，《动物农场》和《1984》总共被翻译成62种语言，销量超过5000万册，这使得奥威尔的公众声誉远远超过同时代的作家。如果以作品对社会的影响作为标准，人们完全可以断言，乔治·奥威尔是20世纪以来最伟大的作家。但不幸的是，他很可能也是遭受误解最多的作家，尤其是他的政治观点。

冷战期间，《动物农场》和《1984》在铁幕的西边广受欢迎，但在铁幕的东边却遭到封杀，其实双方都误会了乔治·奥威尔：资本主义国家认为反对极权主义的他是社会主义的敌人，而社会主义国家则认为反对苏联和斯大林的他是资本主义的朋友。其实奥威尔是不折不扣的社会主义者，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民主社会主义者。为了正确地理解他的政治观点，简单地了解他的生平是很有必要的。

1903年6月25日，乔治·奥威尔出生在印度的比哈尔邦。他的曾祖查尔斯·布莱尔是家境富裕的乡间贵族，在牙买加拥有奴隶种植园，并娶了某个伯爵的女儿为妻。但后来由于家道中落，他的父亲理查德·布莱尔只能在印度内务部的鸦片局充任普通的职员。翌年奥威尔被他的母亲依达·玛贝尔·布莱尔带回英国。

由于家境贫寒，奥威尔的小学是在一所普通的寄宿学校念的。1916年，他在某项全国性的历史知识竞赛中取得第二名的佳绩，从而获得了就读伊顿公学的奖学金。伊顿的学生通常会在毕业后到大学进修，但奥威尔学习成绩太差，不太可能申请到奖学金，而他的父母又负担不起大学的学费，所以他决定到印度去当警察，并如愿以偿地通过了资格考试。

1922年10月，奥威尔乘坐轮船经苏伊士运河和锡兰，来到当时隶属印度的缅甸。他选择到缅甸当警察，是因为他外婆和几个亲戚生活在缅甸孟邦首府毛淡棉。在《通往维根码头之路》第九章，奥威尔回忆了他在缅甸当警察的岁月：“据我所知，几乎所有在印度的英国官员都有感到良心不安的时候。例外的人也是有的，但他们从事的是一些有用的工作，不管英国人在不在印度都需要有人来做的事情，比如说森林管理员、医生或者工程师。但我是警察，也就是说，我就是专制统治的机器。此外，在警察局你能更加仔细地看到大英帝国肮脏的一面……缅甸人并不认可我们的执法，被我们关进监狱的小偷不会认为他是罪有应得，他会认为他自己受到了外国殖民者的迫害。”当了五年警察之后，他清楚地认识到帝国主义的本质，决定“不再成为专制统治的一部分”，于是在1927年辞掉职务离开缅甸。

随后几年他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先是在巴黎生活了两年，然后又回到英国。在此期间他当过家庭老师，也在学校教过书，他干过书店老板的助手，也为几家杂志撰写文章，总之是混迹于社会的底层。这段时期也是他的文学生涯的起点，从1930年到1935年，他发表了《缅甸岁月》、《牧师的女儿》和《让叶兰飘扬》等三部小说，以及许多散文、书评，还有记录社会边缘人群生活的《巴黎伦敦落魄记》。奥威尔这些早期作品，诚如约翰·罗西（John Rossi）和约翰·罗登在《乔治·奥威尔剑桥指南》中指出的，充满了对穷苦人民的同情，作者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各种不公平现象感到很愤怒，但是并没有系统的政治观点。

1936年初，奥威尔的出版商维克多·高兰兹请他去英国北方调查穷人和失业者的生活状况。奥威尔前往曼切斯特的维根码头，在那里生活了几个月，在12月写出了《通往维根码头之路》。这本书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极其出色地描绘了当地工人的劳苦生活，控诉了资本主义的罪恶，但第二部分却让持左派立场的高兰兹非常尴尬。奥威尔在第二部分坦诚地回忆了他的成长和政治觉悟过程，并对当时英国的社会主义者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他认为要让民众相信社会主义是解决英国问题的对策，你首先必须弄清楚这种运动吸引不到广大人民群众的原因。奥威尔认为问题出在英国的社会主义者身上，这些人和工人阶级是隔绝的，甚至还瞧不起他们。他坚信如果社会主义者不克服他们和工人阶级的距离感，他们的运动就不可能取得成功。

自从写完《通往维根码头之路》，奥威尔便自称为社会主义者；但他的政治观点和他的性格一样，都是不合群的。在他看来，当年英国其他社会主义者想要的是权力，而不是真正的社会平等，他担心这些人掌权之后不会为工人阶级谋取福利。实际上，奥威尔毕生最推崇的是民主社会主义的两种核心价值：自由和平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是把乔治·奥威尔视为资本主义的朋友，还是把他当作社会主义的敌人，都是对这位伟大作家和社会思想家莫大的误解。

奥威尔的民主社会主义思想充分地体现在他生平最后两部作品里，其中《1984》凸现的是他的自由思想，而《动物农场》展示的则是他对平等的看法。从《动物农场》中，我们可以看出奥威尔的平等有两层含义，首先是经济上的公平。在这部小说的开篇，让老少校痛心疾首的正是这种经济上的不公平：

人是唯一光消费不生产的生物。他不产奶，他不下蛋，他力气太小拉不动铁犁，他跑得太慢抓不到兔子。然而他却是所有动物的主人。他强迫他们工作，只把最少的劳动成果还给他们充饥，剩下的则统统归他自己所有。我们卖力耕种土地，我们用粪便为它施肥，可是除了身上这张皮，我们却一无所有。

第二层含义是身份上的均等，也就是说，所有人，或者说《动物农场》里面的所有动物，在政治权力上、在人（动物）格上，应该都是均等的。老少校这样描述他对推翻人类的专制统治后的政治构想：

动物不能对同类实行专制统治。无论是孱弱还是强壮、是聪明还是愚蠢，我们都是兄弟。动物不能杀害任何其他动物。全体动物都是平等的。

奥威尔清楚地认识到，平等的这两层意义和专制可能形成一种恶性循环的关系。首先，经济上的不公平的根源是专制，老少校对里甲农场的动物说：

难道事情还不够清楚吗，各位同志？我们这种生活里的苦难，无不源于人类的专制。只要摆脱人类，我们的劳动成果就将归我们所有。几乎一夜之间，我们就能变得富裕而自由。

而专制的根源又是身份上的不均等。正如奥威尔本人曾经指出的，《动物农场》的转折点是猪将牛奶和苹果据为己有：

牛奶神秘消失的事情很快真相大白。原来牛奶每天都被搅进猪食了。早熟的苹果这时已经红透，果园的草地上掉得满地都是。动物们想当然地认为这些苹果应该大家平分，可是有一天上头来了命令，要求把掉下来的苹果都捡起来，送到马具间专供那几头猪食用。别的动物对此不无微词，但是没有用。所有猪完全同意这种做法，甚至连雪球和拿破仑也不争执了。

正是从顺利地霸占牛奶和苹果开始，猪才逐渐变得专横而残暴。在此之前，动物农场的生活是很幸福的：

这些动物从来没想到他们的心情会如此畅快。每一口食物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快乐，因为那是真正属于他们的食物，是他们为自己生产的，而不是由刻薄的主人施舍给他们的。

但由此以后，由于猪自认为比其他动物高级，而其他动物也不加质疑地认可这种观点，动物农场的动物们就再也没有轻松愉快的日子了——当然，猪和狗除外。古今中外有无数造反或曰革命到头来并没有实现真正的社会变革，而只是换汤不换药的权力变革，根源就在于这种身份上的不均等。乔治·奥威尔用《动物农场》最著名的一句话对这种等级观念做出了最辛辣的讽刺：

全体动物都是平等的，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加平等。

在我看来，奥威尔在《动物农场》中体现出来的这种平等思想是最可贵的。经济上的公平并不是平均主义，它意味着有多少付出就应该得到多少回报，或者说想得到多少回报就应该有多少付出。这层平等意义几乎是所有人都接受的。但身份均等的观念，即那种认为不管男女老少、富贵贫贱、肤色种族、籍贯出身、职位高低、聪明愚笨、美丽丑陋，所有人在权利和人格上都应该是均等的观点，却几乎是所有人都不接受的。不要说当年英国的社会主义者瞧不起工人阶级，就算是在今天的英国，尤其是在今天的中国，仍然有太多以铁肩担道义自诩的知识分子在面对社会底层人士时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甚至有不少谬托为奥威尔的隔代知音的人，也顽固地认为脑力劳动者就是比体力劳动者高级。这充分说明出版已经将近八十年的《动物农场》在当前显然仍有其重要的现实意义，而且不仅仅是在中国。

有必要指出的是，尽管《动物农场》对现实社会产生了无与伦比的政治影响，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在文学上的艺术成就是平庸的。恰恰相反，它的文学成就是很高的。在“我为什么写作”中，奥威尔说在创作《动物农场》的时候，他第一次有意地尝试将“政治目标和艺术目标融为一体”。哪怕依照最严苛的文学评论标准，他的尝试也是非常成功的。这部小说的语言平实、生动而准确，完全没有任何陈腔滥调，堪称文学写作的典范。而在叙事技巧上，《动物农场》的成就也是惊人的：它仅用三万个单词就翔实地再现了苏联从1917年到1943年的主要历史进程和政治斗争。简单地说，这部小说具备所有不朽寓言故事的特质：语言凝练生动，叙事扼要清晰，而意蕴又极其丰富和深远。

也许有人会问，《动物农场》已经有许多汉译本，我为什么要另行翻译呢？原因主要有两个。

首先是因为我很喜欢乔治·奥威尔。自从上个世纪末《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走红以来，有许多人喜欢用“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来赞美他们崇拜的知识分子，我认为奥威尔是真正担得起这十个字的评价的。他曾是高高在上的殖民者，却憎恶帝国主义；他有着高尚的文学志向，却不排斥在世俗看来十分卑贱的粗活；他是以写作为生的作家，却对工人阶级怀有深刻的同情和尊重；他是坚定的社会主义者，却拒绝加入任何党派组织，从不迷信任何权威。当全世界都把斯大林当作英明领袖、认为其神圣不可侵犯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了其独裁者的真面目，并且勇敢地宣称：

从差不多十年前到现在，我一直认为当今的苏联政权是十分霸道的，我认为我有权利这么说，尽管苏联现在是我们的盟国，尽管我也希望英国和苏联能打胜仗。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和大多数知识分子不同，并不谋求成为权威。他所追求的是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主见和表达这些主见的自由：

在我看来，等到我这本书出版之后，我对苏维埃政权的看法很可能会被广为接受。但这有什么用呢？用一种正统思想取代另一种正统思想并不是进步。我想要反对的是那种留声机的心态，那种正在播什么唱片就只听什么唱片的做法。

总之对我个人来说，始终同情劳苦大众、向往自由和平等的社会的乔治·奥威尔是知识分子的典范。

第二个原因是，在我看来，现行各种汉译本是不能令人满意的，特别是常见的对《动物农场》的解读——大多数人只看到它对苏联和斯大林的讽刺和鞭挞，却看不到乔治·奥威尔用心良苦的建议。实际上，这部寓言式小说与其说是声讨极权的檄文，不如说是推崇平等的颂歌。只有平等的观念深入人心，只有消灭各种因权力、财富、知识、长相、智力等因素而产生的优越感和自卑感，只有社会上所有人的权利和人格都得到同等的尊重，真正理想与光明的社会才会到来，真的。

李继宏

2012年2月29日

lijihong@hotmail.com

版本和注释说明

本书根据英国Penguin Books出版公司2008年版的Animal Farm译出。原书无注，所有注释均为译者添加。

[1]中白猪：一种原产于英国约克郡的家养种猪，体型介于大白猪和已经灭绝的小白猪之间。

[2]《橘子之歌》：著名的爱情歌曲，诞生于19世纪下半叶的美国西部，曲调以哀伤婉转为主。

[3]《蟑螂之歌》：传统的西班牙民谣，后来在墨西哥革命期间变得很流行，节奏明快，曲调雄壮，是著名的革命歌曲。

[4]温莎椅：一种传统的英式家具，起源于英国伯克郡的温莎镇，有很高的靠背，坐着较为舒适。

[5]仲夏节：即阳历7月24日，西欧的传统节日，也称圣约翰节，是施洗者约翰的诞辰。

[6]《世界新闻报》：英国著名的全国性报纸，创刊于1843年，已在2011年停办。

[7]饲料袋：英国的农场主会将饲料袋挂在马脖子上，便于让马匹边赶路边进食，以节约时间。

[8]布鲁塞尔：比利时首都，从前以出产华贵的地毯闻名。

[9]蒲式耳：英国计量单位，1蒲式耳等于8加仑，大约是36升。

[10]石：英国计量单位，1石等于14磅，也就是6.3公斤。

[11]梅诺卡黑母鸡：梅诺卡鸡是一种原产于西班牙梅诺卡地区的鸡，羽毛为黑色，白脸红冠。这个种类的母鸡通常被养来下蛋。

[12]德比皇冠牌餐具：原产自英国德比郡的高档餐具，迄今仍在生产。

[13]颠茄：一种含有剧毒的草本植物。

[14]品脱：英国计量单位，1品脱约为568毫升。

[15]加仑：英国计量单位，1加仑等于8品脱，约为4.54升。

[16]基尔：英国计量单位，4基尔等于1品脱，约为142毫升。

[17]《约翰牛》：英国著名的周刊，创办于1820年，在1954年停刊。

[18]《文摘周刊》：英国著名的杂志，创办于1881年，在1984年停刊。

[19]《每日镜报》：英国八卦小报，创办于1903年，迄今仍在发行。

[20]某个出版商：即赫尔伯特·乔纳森·凯普（Herbert Jonathan Cape，1879-1960），他创办的乔纳森·凯普出版社在英国很有名，1987年被美国兰登书屋收购。

[21]信息部：英国政府在一战末期和二战期间设立的部门，主要负责新闻和出版审查，1946年3月解散。

[22]托洛茨基：即列夫·达维多维奇·托洛茨基（1879-1940），俄国著名的革命家、军事家、政治理论家和作家，曾担任苏联和第四国际领袖，列宁去世后因遭到斯大林的迫害而流亡土耳其、法国、挪威和墨西哥，1940年在墨西哥的寓所被苏联特工杀害。

[23]特拉法加海战：指1805年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在西班牙特拉法加海角与英国舰队的战争。这次战役奠定了英国的海上霸主地位。

[24]纳尔逊：即赫拉修·纳尔逊（Horatio Nelson，1758-1805），英国海军将领，在特拉法加海战中带领英国舰队击溃法国和西班牙的联合舰队，但自身中弹身亡。

[25]米哈伊洛维奇：即德拉戈柳布·米哈伊洛维奇（Dragoljub Mihailović，1893-1946），著名的南斯拉夫将领，是南斯拉夫祖国军——由塞族士兵组成的抗德游击队——的领袖。

[26]铁托：即约瑟普·布罗兹·铁托（Josip Broz Tito，1892-1980），南斯拉夫革命家和共产党领袖。

[27]斯蒂夫海角的神父：即哈罗德·弗兰西斯·戴维森（Harold Francis Davidson，1875-1937），曾任英国诺福克郡斯蒂夫海角的本堂神父，在1932年因被指控性侵犯一名年仅15岁的少女而被逐出教会。

[28]《工人日报》：英国共产党在1930年创办的报纸，在1941年1月到1942年9月期间曾遭到英国政府的查禁。该报1966年改名为《晨星报》，迄今仍在发行。

[29]《天主教先驱报》：创办于1888年的报纸，在伦敦编辑和出版，迄今仍在发行。

[30]大清洗：也称肃反运动，是一场主要针对原苏共高级领导人的政治镇压和迫害运动，一般认为其最终目的在于巩固斯大林的权威。

[31]左派图书俱乐部：英国共产党在1936年设立的机构，向读者提供宣传共产主义的图书，在1948年歇业。

[32]莫斯利：即奥斯瓦德·莫斯利（Oswald Mosley，1896-1980），英国法西斯主义者联盟的创始人，曾在1940年因宣传法西斯主义遭到英国政府的拘押，1943年因患有静脉炎而被释放，但迫于舆论压力，英国政府对他实行了软禁，直到二战结束。

[33]约翰·里德：约翰·里德（John Reed，1887-1920），美国记者、诗人和共产主义活动者，以记录俄国十月革命的著作《震撼世界的十天》而闻名。

[34]弥尔顿：即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英国诗人，下文提及那句诗出自他的十四行诗On the Same。

[35]共和国时期的法国：指1792年9月22日到1794年7月27日存在的法兰西第一共和国。

动物农场

产品经理│赵海萍 助理编辑│李靓

后期制作│白咏明 插图绘制│慕容引刀

媒介推广│金　锐 责任编辑│张璐

封面设计│董歆昱 责任印制│刘淼

插图题字│路琏城 出品人│路金波

Kindle电子书制作│李元沛

官方网站 http://www.guomai.cc/

官方微博 http://weibo.com/gmguomai/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动物农场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英国的出版自由

导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