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倒计时

第三者

连环套

丈夫的诡计

最后的证据

罪与罪

死亡面孔

与杀手为邻

莫格街凶杀案

黑猫

金甲虫

活葬

血字的研究

四签名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恐怖谷

第二块血迹

银色白额马

黑彼得

临终的侦探

绿玉皇冠案

爬行人

三个同姓人

最后一案

圣诞夜惊魂

幽灵暗战

自杀的诱惑

金字塔之秘

神秘的白牡丹

水晶瓶塞的秘密

奇岩城

怪屋

杀人魔王与罗宾

妖女的复仇

罗宾历险记

古怪的乘客

版权信息

倒计时/（美）希区柯克（Hitchcock,A.）著;裴峰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71-7

Ⅰ.①倒…　Ⅱ.①希…②裴…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05号

目录

版权信息

海滩之夜

椰子糖

无人之境

口袋中的交易

倒计时

黑帮老大

第二次机会

难题

时差

妈妈的金戒指

一杯药茶

谋杀

花生米

最后的安眠

海滩之夜

我们这里的海滩是个很好的避暑胜地，每年夏天都会有许多人前来游玩和避暑。乔治和贝蒂夫妇就是这样，他们几乎每个夏天都要从城里来到这里，尽情享受海滩的阳光，欣赏大海的迷人景色。这对夫妇的性格不同，乔治比较拘谨内向，而贝蒂则活泼漂亮。我甚至在想，贝蒂怎么会选中乔治呢？因为这是一对外表看似并不般配的夫妻。当然了，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虽然有许多夫妻看上去并不般配，但是他们却过得非常和谐、美满。

或许你听我这样一说，会以为乔治是一个逊色的人，你可千万别误会，其实，乔治也是一个非常出众的人，尤其是在他身上所表现出的那种真诚与可信，无论是谁，只要稍微跟他接触一下，就能明显感受到这一点。

去年夏天，我和妻子原以为他们夫妇还会到我们这里来，但是没有，听说他们是去了斯普鲁斯海滩。我妻子曾听贝蒂说过，她和乔治就是在斯普鲁斯海滩订的婚，因此她对那个地方充满了美好和浪漫的回忆。当妻子说这话时，我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妻子却批评我说：“你呀，真是麻木，怎么就不懂得女人的这种细腻感情呢？要是换了我也是一样。”听着妻子的数落，我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然而，今年六月，乔治和贝蒂又来了，而且这回他们还带来了两个女儿，这两个小姑娘都很惹人喜爱，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应该说他们是美满幸福的一家子。

不过，我这一次明显地发现了乔治身上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么快乐，似乎总是显得无精打采，神情抑郁，即使走路时也总是低着头，将双手插在口袋里，从来不看前方，他的脸上难得出现笑容，只有和孩子们在一起时，他才变得稍微活跃一些。“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和妻子暗暗猜测着。

我妻子的性格很开朗，也善于与人相处。没过几天，我就看到她和贝蒂经常在一起说悄悄话，估计是和乔治有关。后来，妻子告诉我说：“我听贝蒂说了，乔治的变化是从去年夏天到斯普鲁斯海滩后开始出现的，究竟是什么原因贝蒂也搞不清楚，因为乔治从来不谈。”

有一天，我正在家里修剪草坪，乔治来看我了，我当时很高兴，就招呼他和我一起坐在门廊上。我从乔治的表情看，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但嘴张了几次还是没出声，可能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吧。

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默默地坐了几分钟，最后还是他脱口而出：“请你告诉我，警长先生，如果一个人为了抽象的正义而毁掉自己的幸福，这样做对吗？”他的这句话问得很突兀，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确切地回答，于是说：“没有人能回答这样的问题，乔治，你应该说得具体些。”

“哦，对，你说得对。”我原本等着他再说下去，可乔治只是喃喃地说了这句话，就再也不吭气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就起身告辞走了。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思索着：“他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第二天上午，乔治又来了，但他这次的神情比上次要紧张，“警长先生，我要是告诉你一样罪行，你会去报告吗？”他小心翼翼，试探性地问道。

“这要看是什么罪行，严重不严重，在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我也许去报告，也许不去报告。乔治，你能具体说说吗？”我希望他能如实地告诉我。

“那，那是一次谋杀！”说完，他的脸红了，头也低了下去。

我心里一惊，迅速地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的样子，估计他是猜到我心里想什么了。

不过，他很快又抬起头，大声说：“不是我干的！不是，即使，即使我想杀人，我也不知道怎么杀呀！”

“唉，这个乔治呀！”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或许他说得对，他不是那种具有暴力犯罪类型的人，不过，根据我三十三年的从警经验，我也知道很难都一概而论，尤其是像乔治这种性格内向的人。

我预感到他接下来会说出实情，为了营造一种良好的谈话氛围，我特意从厨房取来两杯苹果汁，将其中的一杯递给他，以便让他润润嗓子，缓解一下情绪。

果然，当乔治喝了一口果汁，稍稍镇定之后，就细细地向我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关于他的故事，我们可以将时光倒回到十一年前。那时他正在读高中，贝蒂也在这所学校，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就认识了。当时，他对贝蒂非常崇拜，尤其是她那一笑一颦，更是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底。但乔治是一个羞涩的大男孩，他虽然很喜欢贝蒂，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贸然追求，其中有一次，他曾鼓足勇气邀请贝蒂出去玩，但被贝蒂一口拒绝了，这让他的内心很受伤害，因此，自那以后他便对贝蒂一直是敬而远之。

在他二十二岁的那年夏天，他参加了会计师资格考试，并顺利获得通过。一想到自己秋天就要去波士顿工作了，而且那项工作非常不错，他的心里就充满了快乐，因此决定在去波士顿工作之前，先痛痛快快地玩上几个月。他选择了斯普鲁斯海滩，因为他的父母在那里租有一间别墅。

乔治来到斯普鲁斯海滩后，这里的一切都在吸引着他。由于这里是一个避暑胜地，一到夏天，来的人就特别多，有在海滩上晒日光浴的，有在海水里游泳的，还有在太阳伞下看风景的。海滨不仅有一个大型的游乐场，还有一条用木板铺成的人行道，大约有一两英里长。更有意思的是，这里还有一个码头是伸进海中的，那上面建有骑楼和舞厅，一到夜晚，舞厅里的灯光闪烁，吸引着男男女女去潇洒。乔治在这些地方都玩过，感到非常过瘾。

有一天，乔治又来到海边游玩，当他有些玩腻的时候，眼前的一个人让他吃了一惊：“贝蒂！怎么会是你？”“咦，是乔治！你好吗？”贝蒂也惊喜地跟他打招呼，那口气就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原来，贝蒂跟着她守寡的母亲也来到了斯普鲁斯海滩，她们住在美洲豹旅馆里。贝蒂不是那种跟人自来熟的人，因此，她虽然来斯普鲁斯海滩已经有几天了，却一个人也不熟悉，有时自己出去玩也感到很寂寞，所以，她遇到乔治后非常高兴。

很快，人们就经常在海滩上看到两个年轻人的身影，那就是乔治和贝蒂。他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比如一起游泳，一起行走在木板铺就的人行道上，一起去海边散步等，有时候他们也会待在旅馆里，比如就坐在美洲豹旅馆的阳台上，一边喝着柠檬汁，一边聊天。

乔治的内心很早就告诉自己，贝蒂正是他的梦中情人。他爱她，但羞涩又让他不好意思开口，甚至每次他想向她求婚时，就会感到害怕，经常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背后他也懊恼自己：“我是怎么搞的，明明是爱她，怎么就说不出口呢？”还有接吻，每次和贝蒂告别时，他都想吻她的嘴唇，但贝蒂却总是转过脸去，这样他只能吻一下她的面颊。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眼看着离去波士顿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乔治心里很着急。他爱贝蒂简直爱得快要发疯了，“不行，我一定要得到她，我无论如何都要明确地向她求婚。”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贝蒂这么好的姑娘从他手中溜走。于是在一天晚上，他面对贝蒂紧张地说：“贝蒂，请你嫁给我好吗？我，我真的很爱你！”说这句话时，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还不停地用脚尖踢着沙子。

“乔治，说心里话，我也很喜欢你，可是我不想结婚，至少是现在。”望着满脸期待的乔治，贝蒂委婉地拒绝了他。

乔治当时真想跪下来，恳求她的同意，但他又天生不是那种人，当然也做不出那样的事。当时，他与贝蒂又说了几句话，自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然后就转身离开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连吻都没有吻她一下。

随着夏天即将结束，斯普鲁斯海滩的天气也逐渐变得冷了起来，基本上没有人再到这里来了，相反这里的很多人也开始打点起行装，准备离开了。这时的海滩，人影稀少，各种娱乐设施也陆续关闭了，从曾经的热热闹闹一下子就变得冷清下来。

乔治和贝蒂还在这里。贝蒂很喜欢在飓风角那个地方看惊涛拍岸的景象，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去，也不管晚上的风有多大。乔治对此并不反对，尽管他也知道贝蒂这么做是很危险的，因为据说曾有人就被吹进海中，但他还是很高兴能和贝蒂在一起。

时间过得越来越快，转眼乔治已经在斯普鲁斯海滩流连了将近三个月，第二天就要去波士顿工作了，这也意味着他和贝蒂只有一个晚上可以相聚了。那天晚上，天气出奇地糟糕，西北风呜呜地刮着，风推浪起，足足有两三米高。当乔治来看贝蒂时，只见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雨衣，正站在门廊下等他。

“贝蒂，今天的天气不好，我们还是不要去了吧？”乔治耐心地劝阻说。

“没关系，乔治，你还是陪我去吧！”贝蒂固执地说。

没有办法，乔治只好陪同贝蒂一起去飓风角。当时，外面的天气漆黑一团，风雨交加，他们甚至连路也看不清楚，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海滩走。但是，当他们到了飓风角时，天气却突然转好了，不仅雨停了，而且月亮也从云层后钻了出来，那皎洁的月光洒在海滩上，映得沙粒闪闪发光，虽然海浪仍然拍打着岩石，但这时的海滩已经很平静了。

望着身边的贝蒂，乔治心里想：“明天我就要走了，只有今天这一个晚上了，我一定要抓住机会，说服贝蒂同意嫁给我。”“来，贝蒂，我们还是到这里来避避风吧。”说着，他把雨衣铺在岩石下的避风处，拉贝蒂一起坐了下来。

这时，乔治在内心盘算着该怎么说，反正他要再作一次努力，但是，他又像往常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贝蒂这时则是将曲着的双膝抬到下巴处，双手抱着脚踝，默默地凝视着海面上的浪花。

乔治也将目光转向海面。

这时，他看到远处有一个小伙子正沿着海边向这里走来，慢慢地，那个人越来越近，只见他戴着一顶帽舌已经开裂的帽子，穿着一件皮夹克，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边走还边吹着口哨。从外表看，这个小伙子的年纪也就是二十岁的样子，乔治已经把他看得很清楚。

“他是什么人？怎么也趁夜色来到飓风角？”乔治心里疑惑着，“看他那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对，他还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莫不是……”想到这儿，乔治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那个小伙子在离他们不到十几码的地方走过，显然他没有发现岩石下的乔治和贝蒂。他踩在潮湿沙子上的脚步悄无声息，乔治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在轻轻移动。乔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然后又瞥了贝蒂一眼，只见贝蒂依然在凝视着海面的浪花，显然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刚才有人从他们面前经过。

乔治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搭在贝蒂的手上，但是她没有任何回应，依然凝视着大海。乔治又转过头去看走远的那个小伙子，他发现，那个小伙子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站住了，一动也不动，足足有一两分钟的样子。突然，他又像兔子一样朝着一艘被拉到岸上的腐烂的破船跑去，看样子是想躲到那里。

紧接着，乔治又发现海滩上出现了第二个人，这个人是从镇里走来的，个子不高，身材比较胖，看他走路摇摇晃晃，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挺一下身体的样子，估计是喝醉了。

乔治感到很奇怪，“难道他是找那个小伙子的？”他睁大眼睛，紧盯着岸上的那艘破船，想发现刚才的那个小伙子，然而他却看不见任何踪影，因为破船的后面是密密的灌木丛和一条小路，再往后面就是一排松树了。“大概是那个小伙子认识这个矮胖的男人，故意不想让他看见，所以就从船后面顺着小路溜走了。”乔治暗暗地想。

那个矮胖的人仍然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仿佛还传来他唱歌的声音，不过由于风声和海浪声太大，所以乔治听得不太清楚。那个人慢慢地走近那艘破船，突然，乔治又看到了先前的那个小伙子，不知他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只见他跪在船头，就像一个捕食的动物那样蜷缩着身子。“瞧，他手中还有金属在闪光，可能是刀，也可能是手枪。”乔治一时还拿不准小伙子究竟要干什么。他本来想要大声叫喊，提醒一下那个矮胖男人，但他犹豫了一下，结果后面的事情就发生了：只见那个手中握有金属东西的小伙子跃身一跳，猛地扑向那个矮胖男人，那个男人也似乎听到身后有响动，于是摇摇晃晃地转了个身，向后退了几步，刚好跟小伙子打了个照面，只见他张开两臂，朝着小伙子扑了过去，突然“砰”的一声，传来了一声枪响，矮胖男人先是直起身，然后又重重地栽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看样子是死了。那个小伙子赶紧俯下身，开始翻他的口袋。

看到这一场景，乔治惊呆了，他的手不禁紧紧地攥住了贝蒂的手腕。“哎哟”一声，贝蒂疼得叫了起来，她转过头刚要说话，但此刻乔治意识到事情就该是这样，贝蒂不像他那么生性谨慎，刚才她正背对着那个场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亲眼看到那个场景，一定会跑过去救助被打的人，于是，乔治双手死死地抱住她，并将自己的嘴巴紧紧压着她的嘴唇，防止她发出声音，把她按倒在沙滩上。“乔治，你要干什么？”贝蒂拼命挣扎着，但乔治就是不放松，不仅将身体压在她上面，而且越压越使劲，贝蒂急得用牙齿咬住他的嘴唇，他嘴里已经尝到血的咸味了，但不管贝蒂怎么挣扎，乔治就是不放手，他的想法就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贝蒂别出声，因为那个小伙子刚才已经开了一枪，他会毫不犹豫开第二枪的，在这个紧要时刻，无论是贝蒂的性命，还是他自己的性命，就取决于他们是否静默无声，能够不被小伙子觉察了。显然，刚才的枪声已经把乔治吓坏了。

贝蒂不明就里，对乔治的这一举动感到非常吃惊和愤怒，就拼命地打他，还用指甲抓他的脸，用双手推他的胸口，想竭力把他推开。

乔治不仅不后退，反而压得更紧了，他那沉重的身体分量几乎要让贝蒂窒息而死。

突然，他觉得身下的贝蒂已经不再挣扎了，她似乎全身瘫软，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将手指深深地抓进他的背里，那原先左右躲闪的嘴唇也轻轻地凑近乔治，变得很有弹性而温顺了。这时的乔治，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他不知道他和贝蒂在那里躺了一分钟、两分钟，还是十分钟。

慢慢地，他又抬起头向那边的海滩张望，只见那个矮胖的男人趴在破船边的一个土堆上，仍然是一动不动，而开枪的那个小伙子早已不见踪影。情况总算过去了。

乔治趴在沙滩上的时间不短了，腿也有些麻木，他试图用一个膝盖支撑着抬起身子，就在他起身抬头的当口，他突然又看见了那个小伙子，而且距离自己非常近。乔治飞快地瞧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让乔治永生难忘。当时，月光正好照在小伙子的脸上，他看见这个人的脸又瘦又小，就像一个狐狸，满头乱发，颜色是红红的，眼睛发黄，没有耳垂，还有那把手枪，仍然握在他的手中。贝蒂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

“你看，乔治！”身旁的贝蒂低语了一句。

大概是贝蒂的这句低语惊动了小伙子，尽管当时海浪的拍击声非常大，而且他们又是处于下风头，但那个小伙子仍然受惊了，他发现了贝蒂，就朝她扑过去。贝蒂显然有了准备，她顺势向旁边一滚，躲开了，小伙子又追上来，扭住贝蒂在潮湿的沙滩上厮打起来，几个回合，贝蒂拼力挣脱出来，并使劲扇了他一个耳光。你很难想象贝蒂这个女孩子的手劲有多大，就这一耳光，将那个小伙子打得摇摇晃晃，头向后仰去。贝蒂趁他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起身飞跑走了。

乔治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切，这时他也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瞪大眼睛四处张望，那个小伙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贝蒂正沿着海边拼命地奔跑。

乔治赶紧捡起雨衣，朝着贝蒂跑的方向追赶过去。但他天生不是运动员那类人，再说贝蒂又是先跑的，所以他追了一会儿就没劲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两个膝盖也发软了。

乔治喘息了一会儿，又继续跑起来，不过始终还是落在贝蒂后面远远的。如果不是贝蒂跑到美洲豹旅馆的门廊前停下来等他，他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她的。

“贝蒂，听，听我解释！”他气喘吁吁地说。

“不必了！”她微微扬起头，语气傲慢地说。

“贝蒂，你听我说，其实我并不想伤害你。”乔治试图说明情况，请她理解。

她没有吭声。

“亲爱的，你听我说，刚才海滩那里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你并不知道。”乔治说。

令乔治想不到的是，这时贝蒂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顺势投进了他的怀抱，并温柔地说：

“啊，乔治，我爱你！真的！平时你总是很冷静，但我没想到你今天会这么充满激情。你知道吗？每个姑娘都想要一个为她而发狂的男人，乔治，我现在知道了。”说着，她从乔治怀中挣脱出来，满脸绯红，快步跑进旅馆，随手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贝蒂今天怎么了？！”乔治怔怔地站在那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这时，乔治突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个矮胖的男人还躺在海滩上，我必须赶快通知警察，不能让他就那么死去。”

由于他的住处没有电话，而这时旅馆又全部熄灯了，所以他只好摸黑向镇中心走去，至于警察局在哪儿他也不知道，但他相信自己可以打听到。

当他来到镇中心的街道时，四周漆黑一片，见不到一个人影，他借着打火机的光亮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凌晨两点了，怪不得全镇毫无声息。

“我该怎么办呢？”乔治紧张地思索着。这时，只见一辆警车从镇子的一条小道开出来，速度很快，他招手想让车停下来，但司机根本不理他，一踩油门就从他身边飞驶而过，他很失望。接着，他又看到有两辆警车呼啸着向飓风角驶去，“警车是开往飓风角的，难道有人也发现了那个矮胖男人的尸体，报告了警察？也许那个男人没死，或许是受伤不重，他自己通知的警察？”乔治猜测着。

乔治这时已经非常疲劳了。但或许是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关注这件事，或许是由于贝蒂的缘故让他忘记了劳累，他还是鼓起精神，又拖着疲惫的双腿，朝着汽车行驶的方向奔去。在奔跑中，他不经意间用手擦了擦脸，竟然摸到一股黏糊糊的东西。原来这是在海滩时被贝蒂用指甲抓破脸流出的血，早已经凝固了，现在一摸才觉得很疼，可在这之前他竟然丝毫没有感觉。

“我今晚在海滩上目睹了一桩罪行，但当时却没有勇气去阻止，如果警察调查后需要我去法庭出面作证，那可就糟了，别人会怎么看我和贝蒂深更半夜躺在海滩上这件事呢？要是报纸把这件事刊登出来就更麻烦了，贝蒂会怎么想？如果她不理解，我可能就会在刚刚赢得她的心时又失去了她。”乔治一边跑一边想着。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问题也让乔治感到不好办，比如，警察如果不相信他的话怎么办？因为当时只有他和贝蒂在场，而他确信贝蒂什么都没有看见，所以根本无法证实他的话。警察如果将他当做嫌疑对象抓起来审问怎么办？因为他现在灰头土脸，满脸血痕，衣服上全都是沙子，完全可以当做是作案者被怀疑。如果自己在这里继续拖延下去，波士顿的那份工作怎么办？明天就是他报到的日子，他必须明天下午乘车前往才行。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里非常焦急。

乔治又来到了飓风角，只见这附近停着好几辆警车，车灯全部打开，照得海滩明晃晃的，其中一辆警车正尖叫着快速离去，这情景让他感到非常紧张。从来都是这样，只要一发生车祸或者凶杀，就不知道会从哪里突然冒出许多人，现在也是一样，有许多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围在了飓风角这片海滩上。

围观的人正在议论纷纷，乔治也挤进了他们之中。

“我听说是老帕特·昆丁被人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惋惜地说。

“是的，我听说警察已经抓住了杀人凶手，还从他口袋里搜出一把手枪，那是个年轻小伙子，据说是刚从教养院放出来的一个家伙。”一个中年男子十分肯定地说。

“唉，我和老帕特相处多年，他可是个好人，这个杀人凶手真该受到严惩！”

听到这话，乔治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现在看来，即使没有他的帮助，别人也发现了受害者，并且帮助警察抓到了凶手。这时，他似乎觉得自己和贝蒂没有必要再卷入到这桩凶杀案中了，于是他悄悄离开了现场，独自向家里走去。

第二天早晨九点钟，他正在刮胡子，听到收音机里传出新闻播音员的声音，说是昨天晚上在飓风角海滩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六十二岁的帕特里克·昆丁被人用一粒子弹射杀，警察在犯罪现场附近抓到了凶手，是刚从佛莱蒙特教养院逃出来的理查德·潘恩，今年刚刚十九岁。新闻中还说潘恩被捕的时候，警察从他身上搜出一把手枪和昆丁的钱包，根据警方的说法，此案已经彻底侦破。乔治听完这些后，觉得自己可以将这件事从此忘掉了，因为一切都已经解决了。

乔治和贝蒂在斯普鲁斯海滩度过了最后几个小时，他们商定，一旦乔治在波士顿安定下来后，贝蒂就去他那里，然后他们两人就结婚。

当天下午，乔治和贝蒂就离开了斯普鲁斯海滩。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工作在波士顿的乔治仍然很关注这个凶杀案的有关报道，可是波士顿的报纸却很少刊登这方面的消息。

据说根据弹道专家的分析，当时射杀昆丁的那颗子弹的确是从潘恩的手枪里射出的，而且从他身上搜出的钱包上的带血指纹也是他的。后来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潘恩在狱中自缢身亡，自此这桩凶杀案也就算了结了。

乔治在波士顿工作的那家公司名叫马克汉姆皮革公司。由于乔治工作很努力，运气也不错，再加上贝蒂的从旁帮助，所以他顺风顺水、一路升迁，还不到十年的时间就成了公司的副总经理，可谓春风得意。

乔治和贝蒂的婚后生活应该说是很幸福的。贝蒂看到丈夫事业有成，也很欣慰，唯一让她有所抱怨的就是乔治对工作太过专注，经常会忽视她的感情和存在。

因此，每当她想抱怨的时候，总会对着乔治嘲笑说：“乔治，你还记得那个海滩之夜吗？那时候你激情无比，让我都感到吃惊，现在怎么就变得冷淡了呢？”

不知为什么，每当贝蒂说这话时，乔治就会紧紧地抱住她，不仅呼吸急促、热血沸腾，甚至十分害怕失去她，这让贝蒂感到幸福而满足。

乔治心里很清楚，那天促使他在海滩上紧紧地抱住贝蒂的，并不是出于男人的一种激情，而是那桩凶杀案带给他的惊恐。他曾一直好奇地想，如果贝蒂知道了这一实情，她又会怎么想呢？

大概是乔治在那个夜晚带给了贝蒂太多的惊喜，因此，她每年夏天都提议去斯普鲁斯海滩度假，以便重新拾起美好的回忆，但乔治却不愿意这样做，他不想再去那个海滩，尤其是让他曾经惊恐万分的飓风角，所以，他总是想方设法劝阻贝蒂改变主意，仍然来我们这里度假。

不过，去年夏天贝蒂的态度太坚决了，乔治也只好妥协了。他们一家又去斯普鲁斯海滩，仍然住在美洲豹旅馆。白天，他们就带着两个孩子去海滩游玩，孩子们很喜欢那里，尤其是那条用木板铺就的人行道，更是让她们乐此不疲。她们还愿意吃各种各样的东西，其中最喜欢的就是馅儿饼了。看到孩子们幸福快乐的样子，乔治和贝蒂也很高兴。

没过几天，两个孩子就在一条小街上发现了一家食品店，她们看到一个戴着白色厨师帽，系着漂亮围裙的人正站在玻璃后面，一块块白色的面团在他手里就像变魔术一样，一会儿抛到空中，一会儿再揉捏成形，最后统统放进了烤箱，不一会儿，香喷喷的馅饼就从烤箱里端了出来。“爸爸，请带我们去那个小店吃馅儿饼吧。”两个孩子几乎每天都向乔治央求着。

一天，乔治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小店门口，“爸爸，快来，你看那个做馅儿饼的人真滑稽，他就像在表演魔术。”乔治顺着孩子的手指向玻璃后面望去，一下子惊呆了，只见那个人长着一张狐狸脸，头发是红红的，还有那对没有耳垂的小耳朵。乔治不敢再正视那个人了。

“难道是他？”乔治有些不敢相信，“不可能，这一定不是杀害昆丁的那个人，十年前是潘恩杀的人。这个人虽然和潘恩很相像，可能这是他的弟弟，也可能是一对孪生兄弟。”尽管乔治认为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他也知道这是在自我欺骗，因为，他对那天晚上海滩上那个小伙子的印象太深了。

乔治看着玻璃后面正忙着做馅儿饼的那个人，相信自己的猜测不会错，他就是海滩上出现的那个小伙子。

第二天，乔治就开始四处打听，了解到这个人名叫山姆·墨菲，虽然外表看还不算太大，但实际年龄却不小了，也是个经常惹是生非的人，不过大多都是打架、酗酒之类，还没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怎么才能验证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十年前的潘恩呢？”乔治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来到当地图书馆，从里面找出十年前的一些报纸，其中有份报纸的第一版上，就有潘恩的一张照片。从照片上看，潘恩是个体格魁梧，满头金发的人，而且颧骨很宽，眼睛也是灰色的，与当年他在海滩上看到的那个狐狸脸、红头发、没耳垂的小伙子大相径庭。

照片下面还有一段报道，内容是说潘恩一直声称自己是无辜的，他自己那天晚上看到另一个小伙子从海滩上跑过，并把什么东西扔到海滩上，稍后他走过去看，发现了一把手枪和钱包，他将这两样东西捡起来了，结果没过多久就被警察抓住了。潘恩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还自我举证说，在他被捕时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但警方却不认同这一说法，认为帕特或许是个酒鬼，那天晚上他可能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喝酒上。尽管当年潘恩一再申明甚至抗议，但都无济于事，因为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看到这里，乔治的良心感到不安了，他知道潘恩说的是真话。

“我当时就该马上去报警，那样潘恩就可能还活着，而那个叫山姆·墨菲的人就得去坐牢。”一想到这里，乔治就有些懊悔。可他转念又一想：“时间已经过去十年了，我现在去说又有谁能相信呢？退一步讲，潘恩在十年前就死了，即使警察相信我的话，但潘恩也无法死而复生了。而且，我还不得不面临舆论的谴责，承认自己的懦弱，如果报纸再对此加以报道，那对自己将是非常不利的。我现在是事业有成，而且贝蒂还那么爱我，如果贝蒂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这些都是乔治所担心的，尤其是最后这一点。

乔治感到很痛苦，因为他十年来一直是生活在一个谎言中。他觉得贝蒂也可能会原谅他，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如果他再拥抱她时，当年海滩上那虚假激情的回忆肯定会让他们俩都不舒服的。

思来想去，乔治决定什么也不要做。但是，这件事还是搅得他晚上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心绪不宁，他在心里暗暗地责备自己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贝蒂看到乔治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事在瞒着她，“亲爱的，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快告诉我！”她焦急地问。“没什么，别担心。”乔治不肯吐露半个字。

乔治告诉我，这件事他在对我说之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这时，乔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警长先生，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是司法人员，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哦，我得仔细想想。乔治，你知道，如何看待这件事可以有各种不同的角度。”我摇摇头说，没有急于回答他的问题。

“那好吧，我等着你的结论。”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

乔治走了，但是他的这个难题却落到了我身上。如果根据法律，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斯普鲁斯海滩，为冤死的潘恩平反昭雪，把那个叫山姆·墨菲的真正凶手送上法庭。

但是也有些问题让我不得不想，比如：这个案子是由斯普鲁斯当地的警察承办的，如果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不一定会认为乔治提供的证据可靠，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完全有可能歪曲了事实；再说潘恩这个人，他是有前科的，在等待审判时他自杀了，这种情形通常是被认为承认有罪，现在仅凭乔治的一面之词，那里的警察是不会轻易重新调查此事的；乔治自己是否搞错了？虽然他认为山姆·墨菲曾是个危险人物，但是这个人这些年来并没有严重违法的记录……

我整个下午都在反复思索乔治讲的这件事情，甚至连晚上也难以入睡。

我的表现自然瞒不过妻子的眼睛。这么多年来，她就有这个本事，如果她想打听什么事情，肯定会知道得一清二楚。果然，她第二天早晨就开始询问我，并很快从我嘴里知道了乔治的故事。

她默默地坐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这件事情很重大，我想，我应该开车去斯普鲁斯海滩。”我说。

“不行！你决不能那么做！”她猛地站起来，大声叫道。看着妻子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吃惊。

“你知道吗，我听贝蒂说过，她认为乔治在那个海滩之夜为了得到她，几乎快要发疯了，如果你那样做的话，就等于打破了贝蒂的美好幻觉，她会怎么样？他们的婚姻会怎么样？他们的婚姻一定会破裂，这是一定的！那么贝蒂以后要靠什么生活？这些你都想过了吗？”

“不行，我是个司法人员，必须要这样做。”我依然坚持说。

“不准胡说！”妻子走过来，一下子坐到我的怀里。她将全身的分量压在我腿上，很重，不过，我倒觉得这样似乎好受一些。

唉，我不想跟妻子争吵，因为在我们三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中，我得出的一条经验就是，有时候你最好是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要说。

也许我没有履行司法人员的责任，也许我错了！

椰子糖

在送芭芭拉小姐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迈克尔慢慢地开着车，这时的他，仿佛已经不再是一个粗犷硬朗的警探了，而是变得格外温和、耐心，因为，他身旁的芭芭拉小姐刚刚失去孪生妹妹，此刻她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迈克尔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那只是一段已经被淡忘的日子，然而对于迈克尔和芭芭拉小姐来说，则是有着深刻的感受。

他一边慢慢地开着车，一边在脑海里回忆这个案子的种种细节：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那天的天气很好，有两个头上梳着小辫子并系着漂亮的缎带，手上戴着白手套，身穿有衬里并浆过的裙子的小姑娘，正准备到街上的教堂去做礼拜。然而，她们中的一个却死了，而且死得很惨，是被一个歹徒活活掐死的，这让街坊四邻感到惊恐不已，担心那个歹徒可能就藏匿在街上的某一幢房子里，使整个街区终日人心惶惶的。

汽车慢慢驶进一座庭院的车道上，迈克尔在一个阴暗处刹了车，然后他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转身替芭芭拉小姐开车门。

在他的肩膀上，搭着芭芭拉小姐纤细的手，她显得那么无力和弱不禁风，这也难怪，毕竟她正经受着失去亲人的重大打击。迈克尔搀扶着她，沿着铺有鹅卵石的小道，一直把她送到具有法式风格的落地门前，她颤抖着掏出钥匙，开了门，他也跟随她来到屋里。

迈克尔借着灯光四下看了一眼，发现屋子里拾掇得很干净，家具等物品也都摆放得整齐有序。

“请随便坐吧，迈克尔先生，你喝杯茶吗？”芭芭拉小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缓缓地说。

“好吧！”说着，迈克尔坐了下来。

芭芭拉小姐已经七十五岁，岁月的磨痕让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脸部的整个轮廓还是美好的，不难想象她年轻时还是很漂亮的。这时她的两只眼睛，犹如两个忧愁的蓝色水池，溢出的满是痛苦和哀伤。

“迈克尔先生，我知道你会问一些问题的，不要拘束，请问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她一边忙着摆茶壶和杯子，一边说道。

“那么，就请你说说今天晚上的事吧……”迈克尔清了清嗓子说。

芭芭拉小姐的思绪进入到一种回忆中，开始平静地讲述起自己和妹妹的故事：“我和孪生妹妹居住在这里，平时很少有娱乐，只是偶尔有三两个朋友来喝喝茶，或者是玩桥牌，我们的朋友很少。白天，白天没有任何预兆晚上会出事。”说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声音也有点儿发抖。接着，她又说道：“下午，我用新轧碎的椰子做了一点儿椰子糖，迈克尔先生，你或许还不知道，偶尔做点儿椰子糖是我的嗜好，而且也是我们家的习惯。”“唉！”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在离我们这条街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可怜的年轻女人，她独自带着四个孩子，生活得很贫穷。在她的孩子中，有两个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说起来真怪，我一看到这两个孩子，就觉得像我和妹妹一样。

迈克尔能够理解芭芭拉小姐的感受。同是孪生姐妹，小的一对和老的一对完全可能会培养起一种亲近的关系。

“我和妹妹经常能看到她们，或者是在杂货店里，或者是在街上。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吧，我和妹妹经常帮助她们，也就是为孩子们做些小事。”说到这里，芭芭拉小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你们姐妹的心肠真好！”迈克尔感慨地说。

“当然，我们也得到了报酬，那就是快乐！”她抬起头，用一双蓝眼睛看着迈克尔说。紧接着她又补充道：“我和妹妹都喜欢孩子。今天，我们听说其中的一个孩子病了，就赶快去找医生，医生看过之后，那个孩子就渐渐好了起来，她当时说想吃我做的糖，我答应下次来一定带些椰子糖给她。”

“那么，是不是你妹妹今晚去送椰子糖了？”

“对！”她点了点头。我看到她的脸上又浮现出悲戚的神情。

“我本以为妹妹送完糖后，在孩子家稍坐一会儿就会回来，因为我们家离那里并不远。可谁知她还没有送到就……当时，她好长时间不回来让我坐卧不宁，我就给那边的公寓管理员打电话，请他找我妹妹接电话，可是管理员说我妹妹并没去那里，我惊慌了。”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微微抖动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悲伤的线，显然是痛苦的回忆让她不堪回首。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双手紧握着放在膝盖上，继续说道：“我赶紧出去找她，可是到处都没有，后来，当我摸黑走到杂货店旁边那个漆黑的小巷子时，听到有轻轻的呻吟声，我快步走到跟前，发现正是我妹妹，她倒在那里，受伤的头部还在流血……当时，妹妹用微弱的声音告诉我，那个歹徒抢走她的皮包时，还吃了那些椰子糖……听到这话，我全身颤抖了：简直是禽兽不如，受伤人就在他脚边，而他还在吃糖！”

“吃糖？那也许是个吸毒的，因为嗜糖是个标志。”迈克尔说。

“妹妹告诉我，抢劫她的那个歹徒个子很高，脸上还有一个W形疤痕，是个年轻人。”这时，芭芭拉小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她泪流满面地说。

时间不早了。迈克尔站起身，用手碰碰她那还在不停抖动的瘦削肩膀，温和地说：“芭芭拉小姐，发生了这种事情，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在家里睡了，我看你还是在别的地方过夜吧，由我来安排。”

“谢谢你，迈克尔先生，这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它。”她婉言谢绝了。

迈克尔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不过我必须要提醒你，在过去的六个星期里，这一带连续发生抢劫事件，这个案子已经是第四起了，也许还有我们目前不知道的情况，只是你妹妹是头一个丧命的人。”

“难道都是同一个人下的手吗？”她小心地问。

“关于这个我们还不能肯定，不过有一个也遭到抢劫的女人报警时说，她在遭受重击失去知觉之前看了那个人一眼，说他的面颊上有W形疤，其他的描述也和你说的基本一样。”迈克尔说。

“看来是同一个人了，”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说，你们一直在追踪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只是运气差点儿，是这样吗？”她似乎想知道警方破案的决心。

“是的。”迈克尔坦言。不过他又接着说：“请你相信，只要罪犯一天不归案，我们就一天不放弃努力。”

迈克尔向芭芭拉小姐告辞后，又回到了警察总局，但他的脑子里仍然在思索着这件事。

想到芭芭拉小姐那痛苦的样子，迈克尔决心尽快抓住凶手。“注意，有一个外貌体征是高个子，脸上有W形疤痕，年纪在二十岁左右的嫌疑犯，他在抢劫时杀了人，如果发现就立即逮捕他。”迈克尔警探在无线电通讯室里发出了命令。

为了追寻凶手，也为了保护芭芭拉小姐的安全，从这天以后，迈克尔每天晚上都开车在芭芭拉小姐家附近巡逻，只不过她不知道罢了。

他发现，芭芭拉小姐这些天有一个例行的做法，每天晚上天刚一擦黑儿，她就从那幢老房子里出来，然后慢慢朝西走，先经过那家杂货店，再过一个十字路口，最后走完下一条街，返回时仍按照原路线。最初，迈克尔对芭芭拉小姐这种有规律的举止很赞赏，他觉得这样对于恢复她的精神状态有好处。当然，迈克尔有时也不忍看她那踯躅的身影，毕竟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了，独自一人在夜色中行走，看起来是那么脆弱和无助。

芭芭拉小姐还有一个怪癖行为，就是每天晚上折返回来后，总会先在家门前站一会儿，回头看她走过的那条黑暗的石子路，然后再进屋，接着，楼上有窗帘的窗后就会亮起幽暗的灯光，这时她准备睡觉了。

“可能是她用这种方法排遣失去孪生妹妹的痛苦吧？”迈克尔猜测着。

其实，芭芭拉小姐自从妹妹下葬后，就开始了这种夜间巡礼，即使风雨天也从不间断，就好像悲伤和痛苦在逼迫她按照那天晚上妹妹为两个小姑娘送椰子糖的路线，去重踏那些令她伤感的道路。

尽管迈克尔对芭芭拉小姐用这种方式排解心中忧伤的做法能够理解，但是，他也非常担心她的安全，因为，那个杀人凶手很可能就躲在附近的树影里，或者是黑暗的门边、小巷的角落。“她最好是赶快结束这种怪癖行为，否则是会有危险的。如果她继续这样做的话，我就要去找精神医生了。”迈克尔默默地想。

三个星期后的一天，迈克尔又和往常一样，趁着夜色守候在一个广告牌后面，仔细观察着对面的道路，他希望今天能发现那个歹徒的影子，因为他每天晚上都要在这一带蹲坑守候，已经持续好多天了。

阴沉、漆黑的夜色笼罩着大地，迈克尔向上拉拉衣领，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对面，就像一个猎手耐心等待猎物出现似的。突然，黑暗中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看了看夜光手表的指针，发现她今天出来的时间要比往常晚了十分钟。芭芭拉小姐慢慢地走向杂货店的阴暗处，就要过街了，她在小心地四周张望。

“我必须要阻拦她！否则她很容易成为歹徒袭击的目标，甚至还会重蹈她妹妹的覆辙。”迈克尔焦急地想。当他正要斜穿街道去阻拦她的时候，一个意外情况出现了，从杂货店旁边胡同口的黑影里突然钻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只见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到芭芭拉小姐的身后，猛然抱住她，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抢扯她的皮包。不出迈克尔所料，芭芭拉小姐果真遭到抢劫了。

“站住！我是警察！”迈克尔冲过去并大声喝道。那个高个子的人猛地把芭芭拉小姐摔在路边，拎着抢夺的皮包迅速躲进了杂货店墙后的黑暗中。

迈克尔赶到芭芭拉小姐身旁，正欲朝着歹徒藏匿的地方追去时，只见芭芭拉小姐挣扎着站起来，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臂，顺势倒在了他的身上，这一突然的重量撞得迈克尔踉跄了好几步，使身体失去了平衡，肩膀也重重地磕在了杂货店的墙角上。

“你？唉！”迈克尔十分懊恼。

“你怎么在这儿？迈克尔先生，我的确不知道是你呀。”芭芭拉小姐喘息着说。

“那个坏蛋就要逃走了，快放开我！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快！”他试图甩开芭芭拉小姐那双瘦削的，但却紧拽他衣服不放的手大声说道。

“千万别，迈克尔先生，他身上可能有武器，不要为我冒险。”她依然不松手。

“你这是在干什么呀，芭芭拉小姐！”他急得要命，使劲推着她的双手，想从中挣脱出来。然而，芭芭拉小姐却突然将身子向后一仰，倒在了地上，并且发出“哎哟”一声叫喊。

“你怎么了？”迈克尔俯下身来，“有没有受伤？”他在急促询问的同时，用眼睛向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黑暗胡同瞥去，当然是遗憾的目光。

倒在地上的芭芭拉小姐脸色苍白，正用手揉着左小腿。

“对不起，芭芭拉小姐，我不是有意的。”迈克尔一边抱歉地说，一边伸手去搀扶她。

结果芭芭拉小姐轻轻推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绊倒了。”她略显轻松地说道。

“哦？”迈克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你看没看见那个强盗的脸？有W字形的疤痕吗？”他显然还没有忘记刚才逃走的那个杀人凶手，继续追问道。

“我没看清楚，但那是个年轻人，脸上也有W字形的疤痕，算了吧，这已经足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目光也怪怪的，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就如同两道蓝色的烛光穿透夜空般地一闪。

迈克尔带着心中的遗憾和疑惑回到了警察局。虽然他冲了个澡，让身体清爽了许多，但心中的不舒服却丝毫也没有减少，而且头也有些疼。

他想静静地坐一会儿，再理一理思路。

突然，门口传来了联络中心警察的喊声：“迈克尔警探！”

“什么事？”

“刚接到电话说，那个专从身后掐人抢劫的歹徒已经抓到了，个子挺高，脸上有疤痕，是个年轻人。”

“什么？太好啦！”顿时他的头也不疼了，急切地问道，“在什么地方？”

“是在沿河街四号的弗利公寓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的女友下班后想到公寓与他幽会，结果发现情人已经趴在地板上死了，当时吓得他的女友惊叫着跑出来，情况就是这些。”

迈克尔迅速穿好衣服来到弗利公寓。他在一间狭小甚至有些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看到一具男人的尸体头朝下，伏在床边。

迈克尔将他的身体翻过来，仔细端详着那张带有疤痕的脸，问旁边的警察：“这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吗？”

那个警察回答说：“应该没错，因为他脸上的伤疤太独特了，我们已经和通缉令上的照片对照过了。”

迈克尔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他走到靠墙角的衣橱前，打开一看，那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女用提包，都是死者抢来的。“哪一个是她的呢？”他默默地回忆着，“对了，那天晚上芭芭拉小姐在杂货店旁遭到歹徒抢劫时，我似乎看到有白光一闪，好像是个小手提袋，对，是深色镶白边的。”他开始在那堆包中翻看，果然看到有一个样式很旧、镶着白条的蓝色女包。

迈克尔捡起来一看，发现包的拉链已经断了，显然是芭芭拉小姐和歹徒撕扯时弄坏的。他慢慢打开包，眼前的一个东西突然让他愣住了，原来在皮包的一角有一块包着糖纸的糖，他剥开糖纸，里面包裹的是一块椰子糖。

在停尸间，迈克尔大声喊道：“医生，我想尽快知道，这位凶手究竟是怎么死的？你现在就告诉我！”

“你们这帮家伙怎么那么着急？我得根据化验看结果。好吧，既然你问，那么我敢说这个冷血杀手一定是服了砒霜，他死于中毒！相信验尸官也会证明我的结论。”医生十分肯定地说。

旁边的一个警察小声对迈克尔说：“化验室的人在那间公寓的地板上找到一张小薄纸，那是老式糖果店用来包糖用的。”

“我对他们的发现并不感到新奇。”显然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迈克尔又来到芭芭拉小姐家的门前，按响门铃没多长时间，芭芭拉小姐就身披法兰绒睡袍，脚穿拖鞋从里面走了出来。

“真不好意思，芭芭拉小姐，又来打扰你了，可是，我必须要这么做。”迈克尔抱歉地说。

“是迈克尔先生呀，没关系，快请进。”芭芭拉小姐很客气地把他领进了客厅，待他坐下之后，她问：“要喝茶吗？”

“唉！”迈克尔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这次就不喝了，来，你也坐。”说完，他用目光凝视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个究竟。

芭芭拉小姐也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她将双手轻轻地搁在膝盖上，那样子显然在等着迈克尔发问。

“你被抢的皮包是暗蓝色带白边的吗？他问道。

“是的。你已经找到它了吗？”她脸上呈现出似乎早已知晓的神情。

“找到了，是在一个死者的房间里，这个死者很年轻，脸上还有W字形的疤痕。”迈克尔发现她听到这话时，嘴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芭芭拉小姐，你在欺骗我！”他大声吼道。

“不，不是的！尊敬的迈克尔先生，我没骗你！”芭芭拉小姐依然平静地说。

看到芭芭拉小姐这副坦然的样子，迈克尔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了，他狠狠地踢了一下桌腿，说：“这些天，你每天晚上都出来散步，实际上你是在拿自己做诱饵，目的是等候他出来，希望他袭击你，是不是？当他真的袭击你的时候，你又是拽我，又是倒下，其实都是故意的，你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他拿着你的皮包和里面的东西逃走……你的包里都有什么？可能有点儿钱，但是还有掺了砒霜的椰子糖，我说得对不对？”

“迈克尔先生，你别说得那么可怕，再说了，我怎么能弄到砒霜呢？”芭芭拉小姐否认着。

“别扯谎了，我可不是个小孩子，你有玫瑰花园，到药房弄到砒霜很容易。你把砒霜放进椰子糖里，当时连同皮包都扔给了他，你知道吗？他几乎全都吃了。”迈克尔愤怒地说，以至于额头上的青筋都一条条地胀起来。

“什么？他全都吃了？”她显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迈克尔从口袋里掏出他从死者房间衣橱的包里拿来的糖，他一边假装小心地剥糖纸，一边说：“这块糖是塞在皮包一角的，他没有吃，那个包是暗蓝色带白边的，也就是你的包，那么你承不承认糖是你做的？”

“瞧！你手里的那块糖多么可爱呀，虽然那么多人都捏过它，但它仍然很可爱，迈克尔先生，不是吗？”她缓缓地站起来说。

“哦？”迈克尔还没弄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移到他的身边，趁其不备一把抓过那块糖丢进嘴里，然后望着他，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迈克尔先生，你看我吃的是有毒的糖吗？”

迈克尔愕然了。

停顿了片刻，迈克尔摇摇头说：“芭芭拉小姐，你刚才吃的糖是有毒的，不过，一块糖里的含毒量是不足以杀死你的。坦率地说，对于你的勇气我已经领教过了，我对你有勇气做任何事情丝毫也不怀疑。”

“是吗？那么，你会认为我毁灭证据而逮捕我吗？”她很认真地问道。

“不，我不会那么做。即使我有足够的证据认定你做了一块有毒的椰子糖，但是你并没有请任何人吃，而那个暗蓝色带白边的皮包，却是罪犯袭击你的确凿证据。”迈克尔同样认真地回答说，“好了，我该走了，芭芭拉小姐。”迈克尔起身告辞。

“那么，你还愿意来喝茶吗？”她陪他走到门口时问。

迈克尔停住脚，反复打量了她一会儿说道：“对不起，我想，我永远也不愿意再见到你了。”说完，他转身跨出门外。

身后的芭芭拉小姐朝他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又站在门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

无人之境

道尔丁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坐在那里就好像一尊粗糙的石雕。冷冰冰的目光从他的双眼透出，就像阿拉斯加的冻土，充满了寒意。任何认识他不超过一个月的人，都很难在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明显的表情。直到此刻，他冷漠的脸上仍然直白地显示出不信任。他俯身越过桌面，两眼盯着我，说：“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你太太忽然去世，”我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说，“你会开心吗？”

他警惕地向周围环视了一番，好像要确定是否隔墙有耳。其实，他多虑了。因为这个温泉乡村俱乐部的酒吧里非常冷清，除了我们两人，只有距离我们很远的桌子上还有三个上年纪的人在谈天。

确认四周无人之后，道尔丁的冰冷目光又移回我身上，压低了嗓子问：“卡尔，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作一个假设而已。”

“你的假设与我何干？我不关心。”

“你不关心？”我说，“如果你太太死了，你就可以继承她的全部财产，而且，你就可以结束与瑞拉的地下恋情，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她结婚了。”

道尔丁目瞪口呆。

“没想到吧，你和瑞拉的关系我都知道了，”我说，“她很可爱、性感，不是吗？相比之下，道尔丁太太就太脆弱古板了。”

他默然无语，盯了我一会儿之后，猛然端起杯子，喝了大半杯白兰地——他想掩饰自己激动的情绪。看来我已经掌握了他的命门，我会好好地利用它。

“你知道，像你太太这个年龄的妇女，她又体弱多病，可能有多种因素导致死亡，”我说，“比如意外、心脏病，或者自杀，如此等等，方法可有的是。”

听我这样说，道尔丁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喘了口气，问：“你究竟是什么人，卡尔？你的真实身份是财务专家吗？四周前的那个晚上，你真的只是偶然碰到我，跟我聊天的？”

“你说得没错。”我微微一笑。

“不可能！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究竟是谁？”他追问道。

我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我的另一个身份并不重要，但我能帮人解决各种麻烦。”

“难道你是杀手？”道尔丁说，“职业杀手？”

他的语调中明显带着惊骇，但还包含着其他的意味，似乎是对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知道，他已经被我牵着鼻子走了。

“你所说的那个特别的字眼只不过是一个标签而已，”我说，“不过，你说得没错，那个字眼正好可以用来衡量我的职业。”

“那么，你怎么在这儿出现呢？你不可能是温泉乡村俱乐部的会员。”

我微微一笑：“虽然我不是会员，但我有朋友是这儿的会员。道尔丁，别把我们这类人看得太神秘，我们的生活也和普通人一样。”

“那么，”道尔丁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向我提供你的专业服务？”

“是的。”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道尔丁说：“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把你送到警察局去。”

“这种事情你做不出来，不是吗？”

“是不会。”他双眼紧盯着我。

“我想也不会，”我说，“当然，就算你在警察面前指证我，我也不怕，我可以对刚才和你说的话矢口否认，你没有任何证据。如果警方调查我，他们会惊异地发现，发现我在家乡还是位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呢。”

现在轮到道尔丁微笑了，但他的眼神依旧显得冷冰冰——这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显得很怪异。“你一定调查过我，卡尔。”他说。

“嗯，是的。”

“那你怎么查到我名字的？”

“刚才我说过，我在这儿有许多朋友。”

“你的眼线？”

“差不多吧，随你怎么称呼他们。”

他慢条斯理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娴熟地用一把金剪刀剪去雪茄末端，再动作优雅地用一只黄金外壳的打火机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然后透过烟雾说：“你开价多少？”

“够爽快！”我说，“一万块，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让我考虑一下，”道尔丁说。在短暂的激动过后，他现在又恢复了平日那种镇定、自信、工于心计的状态。“我不喜欢草率行事。”

“这事儿不急。”我说。

“明晚，九点我们再碰面。”

“好，”我说，“如果你作好了决定，明天就带五千块现金来，一定要小面额的。顺便画一张你家房子的平面图给我。”

道尔丁点点头，站起来说：“好的，明天见。”说完，快步离开了酒吧。

第二天晚上，九点整，还是在老地方，道尔丁如约前来。

“你很守时。”我愉快地说。

“这是我的做人原则。”

“好品德。”

“我还信奉一条，”道尔丁说，“解决问题要具有快刀斩乱麻的魄力。”说完，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是五千块。”

“好的，”我接过信封，数都没数就塞进了口袋，问，“平面图画了吗？”

“喏，”他在桌子上摊开一张纸，花了五分钟向我解释纸上的内容，然后问，“你什么时候动手？”

“听你的。”

“星期四半夜怎么样？”道尔丁说，“到时候我让妻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再想办法把仆人们都支开。”

“狗呢？”我问。

他扬起眉毛：“这你都知道？”

“当然。”

“我会给它们拴上链子，放心吧，不会影响你‘干事儿’的。”

“好。对了，那天你要关上大门，但要把仆人们进出的那扇门打开。”

“听你的，”道尔丁思索了一会说，“卡尔，你打算怎么做？”

“你真想听？”

“哈，你只要告诉我个大概就行。”他回答说。

“星期四那天晚上，你的妻子在家里发生了意外……”我回答说，“你知道吗，平均每五次家庭意外事件中，就有一次会导致当事人死亡？”

道尔丁冷冷地笑起来：“借你吉言。”

“是吗？”我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道尔丁先生，还有瑞拉。”

“瑞拉？”他说，冰冷的眼神仿佛变得柔和起来。

我微笑着，干了杯中的酒。

星期四那天的晚上，我驱车来到道尔丁家附近，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步行来到道尔丁家高高的围墙外。我沿着长满青苔的围墙走着，穿过一片月桂树的矮树林，直到我找到了一处便于攀爬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戴上一副薄手套，手脚麻利地爬过围墙，纵身跳进院子里。

道尔丁家的院子很大，我穿过灌木丛，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周围一片寂静，狗没有叫——道尔丁已经事先将狗拴住了。

我很快来到他家的房子外边，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仆人们进出的那扇门。我轻轻一推，门开了。我急忙溜了进去。关上门，我站在原地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动静。然后，我拿出袖珍手电筒，按动开关。

道尔丁给我画的平面图我早已谙熟于胸，我用左手微微遮住手电筒的光亮，借助指缝里透出的微弱的亮光，穿过后面房间，找到有个圆形入口的走廊。

我站在有装饰扶手的楼梯处，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从楼上卧室里传来道尔丁妻子的沉重鼾声，此外还有一座老爷钟的钟摆声。

道尔丁太太，我愉快地想，祝你有一个愉快的梦。然后我迅速闪进了道尔丁先生的书房。

书房不大，可我花了整整十一分钟才找到他的保险箱——它隐蔽地嵌在墙里。那是个方形的老式保险箱，带着密码转盘。可这难不倒我，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它鼓捣开了。里面有两千块现金，一条钻石项链，两套耳环，以及不少于一万五千元的债券。

三分钟后，保险箱里的东西已经换了主人。我迅速地沿着原路返回。在返回的路上，我还在想象着道尔丁先生第二天从外面回来发现太太还活着，而保险箱却已经空空如也的表情。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无比厌恶这个人的冷漠无情。

口袋中的交易

黑猫酒吧像往常一样，挤满了前来喝酒的客人。但与平日不同的是，这些客人却非常安静，似乎没有人敢大声喧闹。原来，臭名昭著的麦考辛·罗德也在这儿喝酒，他被关进监狱五年之后，今天刚刚被释放出狱。

当年，麦考辛·罗德就是在这里落入法网的，是费尔南德斯警长亲手逮捕的他。在监狱里，罗德每天都在咬牙切齿地发誓，出狱之后一定要找费尔南德斯警长算账，现在，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当费尔南德斯警长步入黑猫酒吧时，他也嗅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气息。于是他向吧台走过去，问个究竟，酒吧老板愁眉苦脸地向他打招呼说：“罗德来了，他就在那边喝酒。”

费尔南德斯警长耸耸肩，故作镇定地说：“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敢把我怎么样？”

老板开了一瓶酒，递给费尔南德斯，说：“还是小心为妙！”

“放心吧，我一直很小心谨慎的，罗德都说过什么？”

“他倒是没说和你有关的。”

“除非他实施非法行为，否则，我也不能对他采取行动。”费尔南德斯警长说。

“到那时候，恐怕就来不及了。”老板忧心忡忡地说。

“这我明白，谢谢你的提醒。”费尔南德斯喝了一口啤酒，往日清冽干爽的啤酒今天喝在嘴里，却感到淡而无味。那与酒并没有关系，而是与他的心情有关。

麦考辛·罗德的出狱对费尔南德斯来说真是一个坏消息。五年的牢狱生活并没有改变麦考辛·罗德的凶狠嗜杀的本性，但五年的岁月却让费尔南德斯自己改变了。

现在他已经两鬓斑白，身材肥胖，行动迟缓。因上了岁数而带来的慢性病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这位老警长的身手不再灵活，整天疑神疑鬼。他想：“已经五十五岁了，真是老了。”

这时，老板又凑近他的耳朵对他说道：“看那边，罗德的弟弟刚刚进来。”

费尔南德斯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腰间，摸了摸他的佩枪。因为他知道，罗德的弟弟和罗德是一路货色，他们对自己同样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他喝完这杯啤酒，当老板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时，他摆摆手说：“不能再喝了，我要回家。”

“路上小心！”

费尔南德斯点点头，离开了吧台。

往外走的时候，他感觉到酒吧内气氛的确非常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每个客人的目光仿佛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只有坐在角落上的一张桌边的罗德兄弟除外——他们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酌。费尔南德斯微微松了口气，向前迈开步子，出了酒吧大门。

外面一片漆黑，他从没见过如此黑的夜色，他定了定神向夜色中走去。

走了一会儿，后面驶来一辆汽车，没有打开车灯。费尔南德斯回头看了看，他借着依稀的星光，仿佛看见驾驶汽车的是一个男人……

会不会是麦考辛·罗德？

他站在原地，准备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袭击。

没有动静，汽车从他身边开了过去，驶远了。

这时他才感到自己已经大汗淋漓，胃部紧张得一阵阵痉挛。看来躲过了一劫。他不敢耽搁，赶紧走向自己停在附近的汽车，发动汽车，驱车回家。一路上，他都确信没有人跟踪。

当他走进家门时，家中温暖而熟悉的感觉让他备感轻松。

这时，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当他接完电话后，女儿玛丽亚还在厨房里忙碌。

他对玛丽亚说：“我现在要出去。”

“这么晚？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没有，就是一点小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他回答说。但是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能否回来，因为那个电话使他心惊胆战。

电话是一位叫桑乔的人打来的。

费尔南德斯认识那人，他以前曾给警方做过“线人”。但是，和这种人打交道是很危险的，弄不好反倒被他们出卖……

费尔南德斯警长如约来到了警察局附近的蓝月亮餐厅，桑乔早已经等候多时了。费尔南德斯假装不认识他，在他左边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要了一杯咖啡。

当咖啡端来之后，费尔南德斯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轻声问道：“什么事？”

桑乔警惕地环顾了左右，然后把杯子举到嘴边，做了一个掩饰的动作，轻声说：“圣路易有一个叫昆廷的人，他有样东西，想请你看看。”

费尔南德斯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桑乔便放下杯子，溜下凳子，朝门外走去。费尔南德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但他从吧台后面的镜子里看着桑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费尔南德斯开始犹豫起来——这该不会是罗德设的一个圈套吧？

他急忙追出门去，想再问问桑乔，可是桑乔早已不知去向了。

费尔南德斯一边咀嚼着桑乔的话，一边走向他的汽车。他知道圣路易是一个小镇，位于山里。可是昆廷又是谁呢？似乎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呀。

看来，要想揭开这个秘密，只有去圣路易一探究竟了。年轻的时候，费尔南德斯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他上了年纪，反倒变得犹犹豫豫。不过，最后他还是战胜了心里的忐忑不安，发动了汽车，朝圣路易驶去。

费尔南德斯在黑暗的山路中连续行驶了四小时，远远地，圣路易出现在前方的视野中。圣路易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却是远近闻名的毒品交易地。

费尔南德斯小心翼翼地将车停在了镇中心的广场。广场上空无一人。他下车转了一圈，只见广场附近的两家酒吧还亮着灯，里面传出一片喧哗的声音。

他点燃一支烟，穿过广场，来到一家酒吧前。山间的夜晚非常寒冷，他裹紧了外套，步入酒吧中。

只见一群男人倚着吧台站着。他们向他瞥了一眼，又继续喝酒。

“梅斯卡尔酒。”他告诉侍者。

侍者为他倒了一杯酒，扬起眉毛问：“先生，您还需要什么？”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昆廷的人？”

“他通常在‘绿鹦鹉’出没。”

“谢谢。”费尔南德斯喝掉杯中的酒，走到酒吧外。

“绿鹦鹉”是另外一间酒吧的名字。费尔南德斯心想：“昆廷在那里……会不会罗德也在那儿？”

费尔南德斯想打退堂鼓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汽车，心想：“现在要返回去还不算晚，家里还有女儿和外孙女在等待。如果自己继续冒险前往‘绿鹦鹉’，恐怕凶多吉少。”想到这里，他感到非常沮丧。

他朝汽车走去，可走到半途，又停住脚步。假如他现在回去的话，就意味着被自己心中的恐惧打败了。不！绝对不能回去！费尔南德斯转身朝“绿鹦鹉”走去。

四个戴阔边帽的男人在“绿鹦鹉”玩牌，从衣着上不难看出，他们是一群粗鄙的乡下人。

“先生，来点儿什么？”一位侍者招呼他。

再喝一杯梅斯卡尔酒？对！再来一杯，这无伤大雅。

“梅斯卡尔。”他说。

这时，坐在酒吧角落的一位老人站了起来，他朝吧台的方向走来。费尔南德斯只听见一阵尖锐的嗒嗒声响起——那是盲人拐杖碰击地板的声音。

一只颤抖的手摸到吧台上。

“欢迎来到圣路易，先生。”老人颤颤巍巍地说。

“谢谢。”费尔南德斯说。

侍者连忙向费尔南德斯解释说：“他从你的脚步声判断出，你是一位从外地来的客人。”

那位年迈的盲人微笑着说：“对我来说，世界永远是黑夜。圣路易这里是个小镇，我关心所有到这儿来的客人。”

费尔南德斯请侍者也给盲人倒了一杯。

盲人一饮而尽，然后压低声音说：“除了你以外，今晚镇上还有一个陌生人。”

费尔南德斯急忙问：“他是不是自称昆廷？”

“是的，他说他叫昆廷。”

“我来圣路易就是为了见他。”

“我看你还是不见为好，先生，他或许是个骗子，也可能是警察，谁也说不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么你带武器了吗，先生？”

“放心吧，我会注意安全的。”

“那再好不过了，但是小心。”盲人说，“在圣路易这个地方，充满了尔虞我诈、见利忘义，所以，不要轻易地信任别人。某个人卖东西给你，然后他会报警，你在下山途中会被逮捕。”

“我愿意冒冒险。”费尔南德斯警长说。

“祝你好运，先生。”说完，盲人微笑着转身离去，他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大门外。

就在费尔南德斯愣神之际，一个玩牌的人从桌边站起，醉醺醺地走过来。他踉踉跄跄，突然一头撞进费尔南德斯怀中。未等警长说话，他抬起阔边帽的帽檐以示歉意——令警长惊讶的是，醉汉的眼睛居然明亮而清醒。

“你在等人吗？”那个男人问。

费尔南德斯紧张地点点头。

“随我到外面来，自会有人与你联系。”

他随着那个男人走出酒吧，在广场的长椅上不知何时躺了一个人。酒吧里的那个男人吹了一声口哨，那人立即站了起来，向费尔南德斯点点头。

“跟我来，先生。”长椅上的那人说道。

费尔南德斯跟着他。他们从一条迂回曲折的路绕到镇边，最后来到了一幢草屋顶的粗糙房屋面前。

费尔南德斯仔细看着那幢房屋，不知什么时候，带路人离开了，消失在黑暗中。现在四周万籁俱寂，房屋里也没有一丝光亮。

他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如果此时赶紧返回停在广场上的汽车里，仍有机会逃到安全的地方——可是，他永远不会这样做。

费尔南德斯推门进去，只见屋里有一张粗陋的桌子，几把旧椅子。桌子的一边坐着一个男人，正在抽烟——想必他就是昆廷了。昆廷冲着费尔南德斯点点头，同时他注意到警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就说：“你一定赶了很长的路。”

“的确很长。”费尔南德斯回答说。这时，他注意到桌子上有一个帆布袋。他不禁皱起眉头，心中充满了疑惑。

“我想和你谈笔交易，先生。”昆廷说。

“是这口袋里的？”

“难道还会有别的吗？”

费尔南德斯眉头一皱。

昆廷微笑着说：“也许你想要别的，不过我告诉你，这袋子里是大麻。如果你对此不感兴趣的话……”

“我有兴趣。”

“太好了！不过，我想你一定希望亲自鉴定一下，对吧？”昆廷漫不经心地将帆布袋推到警长面前。

但是，警惕的费尔南德斯警长没有贸然打开袋子。他问昆廷：“你知道我是谁吗？谁让你在这儿等我？麦考辛·罗德？”

昆廷沉默不语。

“麦考辛·罗德在哪儿？”

“麦考辛·罗德是谁？”

“你真的不认识他？那这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发誓，我不知道。”

“那把绳子解开，展示给我看。”

“不！我不能这样做。”

“你真的不认识麦考辛·罗德？”

“的确不认识。”昆廷说着，却向自己腰间摸去。

费尔南德斯见形势危急，决定先发制人，拔枪便射。两发子弹准确地击中了昆廷的胸部，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这时，只听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费尔南德斯急忙将手枪对准门口——冲进屋里的是拿枪的麦考辛·罗德。费尔南德斯警长又扣动了扳机，终于一切都平静下来了……

费尔南德斯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平复了一下情绪。他走到两具尸首旁边，用脚碰碰他们，确认他们都已经死了，然后转向桌子和帆布袋。

里面是什么呢？他小心地解开带子，然后迅速地向后退，看看会发生什么。

没有动静。

空袋子吗？

不，里面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他屏住气，想看看麦考辛·罗德准备了什么来对付他？

帆布袋在动，一条剧毒蛇从袋子里探出头来，昂着头向警长吐出红红的芯子。

费尔南德斯警长全身为之一震。

倒计时

正如天气预报所报的那样，今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成千上万的人驱车来到这个沙漠小城。无数的人站在高高的铁丝网外，满怀期待的目光向着铁丝网里面张望。这里是一个宇宙飞船发射场，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发射一艘宇宙飞船，将一个人送往火星——这是国际宇宙年最精彩的部分。每个人都耐心等着奇迹的上演。

在围观的人群中，左边是一个个卖小吃的摊位，右边则是许多卖纪念品的小摊，其间还有许多小贩和游商走来走去，向游客们兜售纪念品、气球和草帽。在铁丝网边，提前几天到达这里的游客已经搭起了一顶顶帐篷，他们选择了最佳的位置，准备观看这一千载难逢的奇观。

在拥挤的人群中，身穿制服的州警察正在紧张地巡逻。他们的任务主要是维持秩序，确保交通顺畅。游客们也都非常有秩序，他们静静地等待着那一激动人心的时刻。高高的铁丝网围着的发射场内，也是一片平静的气氛，前来观看发射的媒体记者和社会名流都坐在指定的位置。在指挥大厅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木头平台，上面架着一台电视和电影摄像机。在平台的一侧长凳上，十几位从欧洲和美国远道而来的报刊撰稿人坐在那里；在平台的另一侧，二百多位来宾正在就坐——他们大部分是科学家和政治家。在控制台不远处，有一个凉亭。那里就坐的是最重要的客人，其中包括三位国家元首、十几位部长和几位皇室成员。所有的人都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他们静静地看着那些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正在做发射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这时，高高耸立在发射场的大喇叭传出了声音：“还有一个小时！”

在铁丝网两侧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人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将头都转向发射架上的巨大火箭。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巍然耸立的火箭给人一种微微抖动的错觉，似乎它已经点火发射了，正要冲天而起。

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唯独有一个人内心仿佛悬着一块大石，他就是法库尔——负责发射场安全的官员。他此刻正靠在墙上，脑海中想象着无数可能发生的意外。法库尔是一个经验老到的官员，以前他也多次担任过类似的工作，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这一方面是因为此次发射事关重大；另一方面，这次发射是一次跨国联合行动，单单现场就有来自十几个国家的科学家，他们国籍不同，语言各异，很容易出差错。另外，如果这里潜入了搞破坏的人，后果将不堪设想。而这，恰恰是法库尔最最担心的。

此刻，法库尔皱着眉头，试图将心中的焦虑驱散。自从接手发射场的安保工作以来，他已经采取了各种措施，严防破坏活动。发射场的所有工作人员，上到发射总指挥，下到发射场餐厅的侍者，都在严密的调查与监视之下。法库尔有他们每个人的档案，厚厚的一大沓，每个人的身份、背景、经历，乃至各种隐秘的细节，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些档案里丝毫没有发现一点儿问题。想到这儿，法库尔的心情逐渐开朗了。不管怎样，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可以说是问心无愧了。

“看，先生，”站在一边的法库尔的吉普车司机笑呵呵地说，“那些女人已经开始掉眼泪了！”法库尔抬起头来，看见他的司机正用对讲机的天线指着北边二十码外的地方——在那儿坐的是工作人员的亲人和家属，主要是科学家和技术人员们的妻子、孩子们，还有一些不值班的工作人员。

法库尔朝司机所指的方向望去，的确，亲属席上有几个女人正在偷偷地用手帕擦眼角。法库尔脸上浮现出理解和宽容的神色，随即笑了。是啊，神经已经连续绷紧了好几个月，现在终于要结束了，为什么不痛哭一场发泄发泄呢？如果男人也能哭的话，那么法库尔恨不得也当场大哭一通！

这时，他特别注意到家属席中的一位女人。法库尔之所以注意到她，部分原因是她的美貌；另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始至终一直站着。阳光很强烈，法库尔为了看得更清楚，眯起了眼睛。他清楚地看到，那个女人一点儿都没有哭。

法库尔感到有些诧异。那个女人正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体两侧，目不转睛地盯着矗立在远处的火箭。

“对了，她是物理学家韦特比的妻子。”法库尔心中暗想。看着那个女人的专注神态，你会以为跟随火箭一起升空的是韦特比本人，而不是兰达佐。想到这里，法库尔不禁耸耸肩。

在巨大的压力下，人们多少都会有一些身体不适的反应。但兰达佐却不然。此刻，兰达佐坐在总控制室，正平静地就着一杯牛奶，大吃鸡肉三明治，似乎周围即将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偶尔，他也会很开心地瞥一眼那些科学家，他们正穿梭于指挥大厅，忙于核对图表、打电话、检查墙上一排排精密的仪器。

要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发生在别人身上，人们一定会以为他是陷入了绝望，才会这样虚张声势；要么就是吸食了毒品。可是，坐在总控制室的兰达佐既没有绝望，更没有吸食毒品。在他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平和的微笑；他那有力而修长的双手拿着三明治和牛奶，丝毫没有颤抖；他肌肉结实的大腿在桌子下优雅而随意地交叠在一起。所有的身体语言似乎都在告诉你，他只是去一趟纽约，而不是飞向火星。

此时，在兰达佐的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他们是两位著名的医生，正密切关注着兰达佐的一举一动。如果他的身体状况稍有不妥，他们就会认真地记录下来。在旁边，还站着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也准备随时记下兰达佐的情绪变化。可是，兰达佐一切正常，他们三个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记的。结果，反倒是这三位专家颇显得很不自在。

没错，兰达佐就是这次飞行的主角。他是从五十名志愿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兰达佐有着过人的智力，短短两个月的培训，他就掌握了如何操纵宇宙飞船中的复杂设备；兰达佐有着强健的体魄，尽管选拔测试中艰苦的体力考验淘汰了许多候选人，但兰达佐却从中脱颖而出。他的资料显示，他曾经参加过奥林匹克运动会，甚至还为他的那个小国家赢得了四枚金牌。鲜为人知的是，兰达佐的业余爱好还包括独自一人徒手猎熊、收藏名贵的兰花和用拉丁文写剧本。此外，兰达佐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由于发射在即，近几个星期他一直过着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生活，但他一有机会，还是到处与人偷情。

“还有五十分钟！”喇叭宣布道。现场的人更加紧张了，唯独宇航员兰达佐仍旧泰然自若。

当总指挥从他身边走过时，兰达佐淡淡地一笑，用德语开玩笑地说：“别忘了在飞船上放足够牛排，嗯？”

总指挥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地从他身边走过。由于航行的时间长达三个月，不要说牛排，就是日常的食品都是特制的。这种太空食品好像药丸一样，是一种浓缩物。即便这样，总指挥还觉得食品占据了太多的空间，以至于保护性的密封和降温系统的空间过于紧张。

但是，总指挥现在没空担心这个，他心里正在琢磨着另一件事。根据飞船的温度调节系统显示，它的自动控制系统似乎不太灵敏。近几个月来，虽然科学家们想尽了办法，却仍然没能很好地解决这一问题。当然，兰达佐可以通过手动控制系统进行调节，但是……

想到这里，总指挥命令他的通讯官说：“给我接通发射台的韦特比！”

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总指挥的眼睛正凝望着窗外的观光客和发射架上的火箭。

“还有四十五分钟！”

总指挥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心想：整个火箭系统太复杂了，无数部件密切相关，一不留神就会犯致命的错误……

“我是韦特比。”一个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总指挥严厉地问道：“温度调节系统怎么样？”

“好像现在很正常。”韦特比回答说。

“好像？”总指挥吼道，“你想过没有，如果……”

总指挥没有往下说，他把嘴边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但韦特比教授心知肚明——火箭的自动温度调节系统不太灵敏，在火箭升空以后，假如手动系统也失灵了，那么兰达佐要么被烤焦，要么被冻僵。

“韦特比，别隐瞒，哪怕有一点点不正常，你都要现在说出来！”总指挥说。

“据我判断，温度调节系统没有问题。”韦特比平静地说。

“那我就放心了。”总指挥说，“所有的日用品都进舱了吗？”

“除了食品以外都装好了，哦，等等……安德斯博士带着食品来了。两分钟之内，保证把所有的都装好！”

“很好。”总指挥说完，把话筒递给通讯官。他若有所思地回过身来，看着整个总控制室。“真是千头万绪啊，一着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他想。当他的眼睛落到兰达佐身上时，他又立刻充满了信心。在这个庞大的行动中，至少宇航员这方面是毫无问题的。难怪新闻媒体把兰达佐称为“完美的人”。

与此同时，在发射台，韦特比教授正在一边核查，一边用铅笔在核查单上打钩。

“你迟到了，安德斯。”他略带责备地对安德斯博士说。

安德斯博士个头很高，但却满脸的憔悴。这位化学博士正和两个技术工人一起，把几只长铁箱推进电梯。

“只晚了十八秒。”安德斯博士用平静的语气说。

然后，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些铁箱沉思。半晌，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拍拍离他最近的那只，对电梯工说：“好了，把它们运上去吧。”

接着，他转身对韦特比说：“我想所有的物料都已经装好了吧？”其实他也只是随便问问，他们二人对这一套流程早已谙熟于心。

韦特比又认真地检视了一遍核查单，然后他抬起头。“当然。”他说。他的眼睛因连日来的熬夜而出现了一圈黑晕。“万事俱备了。”他补充说，“我们走吧。”

两个人快步走出发射台，钻进在外面等候的吉普车，随后回头向发射台上留守的那些技术人员挥手示意——那些人要一直坚守到发射前十分钟才能离开。然后，韦特比和安德斯就乘车越过炎热的沙漠，驶向发射中心的大楼和观看的人群。

“那位完美的人一切都还好吗？”安德斯博士问。

韦特比瞥了他一眼。“还行！”他的脸上浮现出厌恶的表情，“那个家伙在肉体上也许堪称完美，智力方面应该也不差，但就是……”他欲言又止。

安德斯博士征询地扬起眉毛，但韦特比没有再开口。

“还有三十分钟！”喇叭的声音在发射中心上空回荡。

在总控制室，吃饱喝足的兰达佐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这时，两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拿着他们设计的宇航服向兰达佐走来，对他说：“先生，该穿晚礼服了。”

“先生们，把错误改过来了吗？”他眨眨眼问。

两位科学家冲他笑笑，站在一边的心理学家却好奇地问：“什么错误？”

兰达佐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啊，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没给我留出足够的空间。”

“没留出足够的空间？”心理学家感到非常疑惑。

“是啊，没有留出可以放进另一个女宇航员的空间。”兰达佐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三个月的航程，这可不短啊，对不对？”

两位科学家哈哈大笑起来。但心理学家却一本正经地记下了兰达佐的话，还评论说：“我想这一路上你一定会很想念女人的。”兰达佐也用认真的语气回答说：“你说得对，先生，另外，实不相瞒，女人也会很想念我的。”

“还有二十分钟！”

此时，发射场安保官员法库尔正走在指挥大楼的走廊上。突然响起的喇叭声让他吓了一跳。他依然步伐稳健地向前走着，但他的心里却隐隐地为两件事担忧着。这两件事也许存在什么内在联系，也可能没有——即便它们有联系，也可能是毫无意义的。

法库尔主要担忧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当韦特比教授向总指挥作了最后的报告，离开总控制室时脸上呈现的表情。当时法库尔恰好偶然瞥见，那是一种多么奇怪的表情啊！脸部肌肉扭曲着，仿佛心中压抑着某种特别的情感。若是在一般情况下，法库尔可能认为，韦特比的表情只是对能否发射成功的一种焦虑，不值得放在心上。但是，当把这件事和另一件事联系起来，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第二件事——站在家属席上的那个漂亮的女人，她站在那儿像座雕像一样，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忧虑，她注视着远处的火箭，目光中充满了绝望。她不是别人，正是韦特比的妻子。

正是因为联想起这两件事，法库尔才感到心中无比忧虑。此时，他心中一动，又想起了第三件事。这所谓的第三件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谣传。据传言，就在火箭准备发射的这几个星期里，兰达佐的风流本性丝毫未收敛，继续闹出了一些风流韵事。法库尔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因为兰达佐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他怎么能有机会呢？他正在琢磨自己是否有必要去向总指挥汇报此事。

就在法库尔左思右想之时，外面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他心里一个激灵，急忙向窗外看去，发射场周围的人们都在兴奋地叫喊着。他急忙看了一下手表，对！兰达佐登入飞船的时刻到了，他应该已经离开总控制室，正钻进吉普车，前往发射台了。

法库尔觉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感到非常不安，希望立即向总指挥汇报；可他转念又一想，在火箭即将发射之际，仅仅因为一位丈夫和一位妻子的异常表情，就去找总指挥，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此前，法库尔已经在资料室查过韦特比夫妇的档案，没有任何疑点。在档案中有“最好的朋友”一栏，韦特比夫妇填写的是“奥尔加·安德斯夫妇”，法库尔已经把他们的名字抄了下来。他决定先去找找他们，从他们那儿获得更多的信息。

于是法库尔赶紧前往工作人员坐席去寻找，可既没有找到安德斯博士，也没有找到安德斯太太。

现在，法库尔来到走廊的尽头。在那里有一扇虚掩的门，上面写着“营养实验室”。法库尔推门走进实验室，只见实验室里放着巨大的污水槽、桌子和橱柜，却没有一个人。法库尔不死心，仍然大声地喊着安德斯博士的名字。

“谁啊？”

在营养实验室另一头的冷冻室的门开了，安德斯博士一边擦着手，一边走了出来。“法库尔，是你啊，你找我？”他轻轻地带上冷冻室的门。

看到法库尔的目光中充满疑问，他解释说：“哦，我正在这里做清理工作，如果不及时进行清理的话……”

法库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安德斯博士，我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地回答我，我向你保证，我这么问是有理由的。”

安德斯博士耸耸肩，做了个不置可否的动作。

就在这时，巨大的喇叭声从屋外传了进来：“还有十分钟！”

法库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都被汗水浸湿了。

只有十分钟了！法库尔明白，此刻兰达佐应该已经进入宇宙飞船的船舱，舱门正要关闭。发射台的工作人员正坐进吉普车，准备撤离到安全区域。再有几分钟，自动控制系统就要启动了。因此，法库尔必须长话短说，将自己所有的疑问说出来。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法库尔说，“你和你的妻子是韦特比夫妇的至交好友，现在我想请你坦率地告诉我，韦特比太太和兰达佐之间是不是……关系非比寻常？”

安德斯博士被这个问题问愣了，他摸着消瘦的下巴，沉思了一会，然后背着手，走到窗口前，缓缓地说：“你说得没错。”

法库尔立即拿起电话。

“另一个问题，”他边拨号码边问，“这事儿韦特比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我确信。”

法库尔骂了一句，抓过话筒吼道：“我是法库尔，马上把韦特比教授带到我这儿来，对！是在营养实验室，要快。”

说完，他把电话一扔，掏出手帕使劲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安德斯博士则好奇地看着他。

“可是……我很困惑，”法库尔声音沙哑地说，“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们一直都在严密监视着兰达佐，他几乎每分钟都在我们的视野之内，他怎么会……”

安德斯博士笑笑说：“法库尔先生，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他是个‘完美的人’，如果他想做点儿什么的话，他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躲开你们的监视。”

安德斯博士接着说：“而且，他也把这当做一种乐趣，你能理解吗？他就是要在安保人员的眼皮底下勾引另一个人的妻子。要知道，他擅长徒手猎熊，可勾引别人的妻子对他来说更加刺激！”

“不，这不可能！”法库尔喃喃地说。但他的声音被一声巨大的喇叭声淹没了，“还有五分钟！”

此刻，火箭的自动控制系统已经启动了。

法库尔明白，无数台电子计算机正在开始运行，每秒钟都有数以百万计的命令被发出。不过，法库尔也清楚，即便如此，发射活动也可以停下。因为，在总控制室，总指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电子屏幕，而他的手，则放在一个写着“停止”的按钮边。

火箭发射并非不能中止，但按下那个按钮的代价将是极为巨大的。因为，那些精密尖端的仪器正在运转，如果突然强行把它们停下来，将近有一半的设备会被烧毁。这样一来，将会造成几百万元的损失，更麻烦的是，发射计划将推迟好几个月，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

法库尔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按捺住心中的愤怒——不，不能因为自己的一个猜疑而毁了所有的一切。他的头脑渐渐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了，他慢慢地意识到安德斯博士在说话。

“再忠实的妻子，受到强烈的引诱，也会出轨，这你难道不相信吗？”安德斯博士问道，他表现出讽刺的神态，连嘴唇都扭曲了。“你太天真了，法库尔！你认为兰达佐是普通人吗？不，他是个‘完美的人’！而且，他要完成人类的一个壮举，成为飞上火星的英雄！”安德斯双手抱胸，头向一侧歪着，“你觉得什么女人能挡住这样一个男人的魅力？这个男人秘密地来与她约会，这个男人必将写入史册……”

话未说完，实验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了。两位安保人员带着韦特比走了进来，他的一头金发也弄得乱蓬蓬的。

见韦特比进来，法库尔激动地站起身。他把刚才的问题又向韦特比问了一次。韦特比的脸倏地红了，然后又变得苍白。他偷眼瞥了安德斯一下，神色非常尴尬。但安德斯没有和他对视，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

“究竟是不是！”法库尔浑身颤抖，激动地吼道。

韦特比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了，他绝望地摊开双手：“是，这是真的……昨天晚上她亲口向我承认了……但我不知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法库尔双手抓住他的衣领，猛烈地摇晃着他的身子：“告诉我，韦特比，你做了什么？”——他紧张得连话也说不连贯了。

未等韦特比回答，安德斯在一旁插话说：“破坏火箭？”

“你说我破坏火箭发射？”韦特比猛地向后倒退，挣脱了法库尔抓住他衣领的双手。由于用力过猛，他差点儿失去了平衡，后背猛地撞在了身后的一个铁皮柜子上。他无力地倚在柜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是你吗？是你在破坏火箭吗？”法库尔声嘶力竭地对他喊叫。

韦特比索性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低声嘟哝着：“你发疯了吗？你认为我会干这种事？”说着，他慢慢地挺直了腰板，但身体还是靠在柜子上。他苦涩地笑了起来，说，“你怀疑我？不……不……你不懂！我知道他的坏名声……而且，我也怀疑过他……但我是怀疑他跟别的女人，跟别人的妻子！”说罢，他停下来，深深地喘了口气，说，“我可从未想过他和我的妻子！”

呆立在一旁安德斯博士也赶紧过来向法库尔好言相劝：“喂，他没有骗你。他直接负责的只是温度调节系统，另外……”还未等他说完，屋外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喇叭声，顿时，他的声音就被彻底淹没了。

原来，最后一分钟的倒计时开始了。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巨大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上空回响。

为了盖过喇叭的声音，让法库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安德斯博士不得不大声叫喊：“有自动监视系统，法库尔！如果温度调节系统出了什么意外，总指挥那边会知道的！”

“……五十，四十九，四十八……”倒计时的声音像重磅炸弹一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里。

“那个监视系统的资料可以证明韦特比是清白的！”安德斯博士喊道，“打电话让总指挥检查一下监视系统！”

法库尔仿佛大梦初醒一般，一把抓起电话，用颤抖的手指拨号码。安德斯博士则突然转过头，平静地凝视着窗外晴朗的天空。

“……三十一，三十，二十九……”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法库尔用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听筒。他大声地咒骂着巨大的喇叭声。如果韦特比在撒谎……如果安德斯也在撒谎，那么……他们也许串通好了……比如，安德斯博士有同样的动机……

“……十九，十八……”，终于，电话接通了。但通讯官拒绝将电话接过去，因为他不敢在关键时刻打扰总指挥。

法库尔在电话这边请求他、命令他、威胁他，说尽了所有的好话和恶语……

“十……九……”——时间不等人。

终于，听筒中传来了总指挥严厉的声音。

法库尔仿佛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喊道：“温度调节系统是在监视之下吗？”

“当然！”

“它运转正常吗？”

“……五，四……”

总指挥吼道：“当然！”

听到这两个字，法库尔仿佛如释重负。话筒从他的手里滑落了下来，好像那是一个千斤重物，他再也拿不住了一样。话筒咚的一声落在桌子上。就在这时，远处隐隐地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大地仿佛都在震动，连法库尔他们身处的这幢大楼都在跟着颤抖。一阵雷鸣般的呐喊声从外面的人群中传来，而且似乎越来越响。

“发射了！发射了！”

一直站在房间里的两个保安人员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齐冲到窗边，看着远处巨大的火箭正喷着火焰，缓缓升起。

但是，其他三个人仍站在原地，好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样——法库尔在桌子边，安德斯站在他身后五英尺远的地方，韦特比仍然靠在铁皮柜子边上。

“你瞧！”安德斯博士打破了沉默，慢慢地说，“一切正常。”

法库尔也松了一口气。

唯独韦特比的身体依然紧张而痛苦地靠着柜子。“我曾经想过那么做，法库尔，”他低声说，“说老实话，我真动过那个念头，但是我不能那么做……无论怎样，我都不能那么做。”

说完这句话，他的精神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了。他的身体沿着柜子向下滑去，越来越快，最后向前跌到。被他身体紧靠着的柜子门也被带了开来。

随着柜子门的打开，无数的小药丸哗的一声，从柜子里滚了出来。小药丸如冰雹一般打在了韦特比的头顶和肩膀上，又滚到地上，撒了一地。白色的小药丸滚满了屋子的地面，而且，还有更多的在从橱柜里倾斜而出。

法库尔非常好奇，他弯下腰捡起了一粒药丸。药丸捏上去软软的，有一股酵母的味道。

他诧异地瞥了韦特比一眼。

韦特比却不知为何，脸色倏地变得惨白无比。他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法库尔身后的安德斯博士。

“我的老天！安德斯！”他叫了一声。

法库尔转过身，准备问问安德斯博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外面的广场上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和兴奋的喇叭声：“第一阶段成功，第一阶段成功……”

法库尔又转回头来，看着手里白色药丸，又看看安德斯博士。

安德斯博士那张消瘦的脸上浮起了一种怪异的笑容，他沉默不语。

“这些东西……”法库尔指着满地乱滚的药丸，对安德斯说，“这些本应该装在飞船上吧？是不是？”

安德斯博士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脑袋用令人难以觉察的动作点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装进飞船的是空食品箱？你想让他在太空中活活饿死？”

“啊，不，”安德斯博士说，“他也许有东西吃。”

法库尔狠狠地凝视着他：“如果食品箱是空的……”

“不，食品箱不是空的，”韦特比打断了法库尔的话，“我亲手称过重量！它们是装满的！”

法库尔的脸色更加阴郁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甩了甩头，好像甩去某个可怕的念头。

“装满的？装……装的是什么？”

但是，安德斯博士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而是冷静地重复他刚才说过的那句话：“他也许有东西吃。”

韦特比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身子撞上了一个柜台这才停下。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嘶哑，但他说出的话，却像烟一样似乎要在空气中凝结成形。

“奥尔加在哪儿，安德斯？她在哪儿？你妻子奥尔加在哪儿？”

安德斯博士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却直直地望着窗外的蓝天。

黑帮老大

哈迪在用刀刺向那个老头的一瞬间，根本没有多想。然而，当看到那个老头倒在血泊中之后，哈迪开始感到一阵阵恐惧。

哈迪是一个海员，可他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出海了，他急需钱。不仅他自己急需用钱，等候在小旅馆里的曼娜更需要钱。于是他怀揣着一把尖刀，趁着夜色走出旅馆，打算弄点钱。

哈迪是在海员俱乐部的胡同遇到那个老头的。他一看到那个老头，就尾随了过去。那个老头看起来年纪非常大，他穿着一身昂贵的衣服，一看就是那种既没有抵抗力，又有油水可捞的主儿。

哈迪从后面接近他，一只手臂扼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抽出尖刀。其实，哈迪本来是想吓唬他一下，让他乖乖地交出钱财。谁知那个老头拼命反抗，哈迪一股热血涌上脑袋，便将手中的尖刀捅了过去……

这里是码头区，夜已经深了，杀了人的哈迪无处可去，再加上他身无分文，只好逃回他和曼娜租住的小旅馆。曼娜是一个妓女。三个月前，哈迪刚刚出海回来，身上着实有些钱，便认识了曼娜并和她住在了一起。现在，钱花完了，新工作又找不到，但是，曼娜还是和他住在一起，也许她已经爱上他了。

他一进门，曼娜就问：“怎么样？弄到钱了吗？”她没有睡觉，一直坐在窗户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同时望着街头不断闪烁的霓虹灯。

“没有，”哈迪说着擦了擦额头的汗，“更糟糕的是，我杀人了。”曼娜慢慢地站起来。霓虹灯光透过窗帘射进来，看得出，她的脸色一片惨白。

“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哈迪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曼娜，没有丝毫隐瞒，曼娜静静地听着。哈迪说完后，曼娜便转过脸，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安慰他。

“我必须出去避避风头，”他说，“我必须出海，直到这件事过去为止。警方会把没有工作的海员列为重点嫌疑对象，而且，倒霉的是，我把那把刀留在了现场，他们一定会顺着那把刀追查下去。”

“你出不去，”曼娜冷静地说，“这几个月来，你一直在找机会出海，可你始终没找到。”

“谁可以帮助我？这是你的家乡，曼娜，你知不知道有谁可以帮帮我？”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一带的黑帮老大是马克。但是，你没法见到马克，他只和船长们来往，你这样的无名小卒他根本不屑于一见。”

“你认识他？”

她沉思地说：“我也只见过他一次，我和他过了一夜。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也很厉害。”

“你说，他还会记得你吗？”

“也许还记得吧，”她又点着一支烟，想了想，“但是，我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他，他很警惕，对谁也不相信。”

“我去找他！”哈迪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说，“我必须找到他，我要告诉他，我需要他的帮助，曼娜需要帮助！”

“哈迪……”

“什么事？”他在门口停下，回过头来看着曼娜。

“……祝你好运。”

钟声酒吧的侍者皱着眉头对哈迪说：“马克？你想找他？他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你找他什么事？”

哈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我有急事，我要马上出海，不管让我做什么，只要能出海就行。”

“嗯，这种事的确只有马克能办到。不过，我怀疑你能否找到他。要知道，黑帮老大的面岂是那么容易就见到的？”

“我明白。”哈迪快步走出酒吧，他绕开了海员俱乐部，前往另一家酒吧。走到半路时，他听见警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他心想：一定是老头的尸体被发现了。

他加快了脚步。

在第二家酒吧，他又问侍者同样的话：“在哪里可以找到马克？”

吧台侍者没有看他，而是在埋头调节彩色电视：“没有谁找马克，都是马克找别人。”

“说正经的呢！我有急事找马克，我是曼娜的朋友。”

“我不认识曼娜，”侍者说。就在哈迪感到心灰意冷的时候，侍者又说：“对了，鲁比是马克的心腹，只有他才能告诉你马克在哪儿。”

“好，我怎么才能找到鲁比呢？”哈迪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经营着一家俱乐部，就在市中心，那是为上层人物提供娱乐服务的地方。不过这个时间，他应该在自己的公寓里。”说完，侍者在一张纸上写下公寓的地址：“啊，朋友，我善意地提醒你，要想进入那座高档公寓，你最好先换一身衣服。”

哈迪乘坐地铁到市中心，按照侍者给他写下的地址，他来到一栋豪华的公寓大厦楼下。大厦门前种着五彩缤纷的花草，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门卫。

哈迪对门卫说：“我是来找鲁比的。”

门卫上下打量着哈迪肮脏的毛衣和粗布裤子，冷冰冰地说：“已经过了送货的时间。”

“不……我不是送货，我来谈正事。”

门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随后他问哈迪：“你叫什么？”

“他不认识我，你告诉他，我是为马克的事而来。”

门卫在电话里把哈迪的话叙述了一遍，然后挂上电话，领哈迪走进电梯。

“我先对你搜一下身，如果没问题，你才可以上去。”门卫说。

说完，他仔细地对哈迪进行了搜身，甚至连腰带都仔细地检查过了。搜完后，他哼了一声，走出电梯。他警告哈迪说：“别给我耍花招。”然后关上了电梯门。

电梯到了公寓顶层，门重新打开。哈迪走出电梯，眼前是一条装修极为华丽的走廊。走廊上站着一个黑发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枪。那个男人冷静地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刚才提到马克，你有他的消息？”

“你可以收起你的枪。”哈迪向他保证自己绝无恶意。他从敞开的门看到宽阔的客厅里有一张赌桌，十几个男人正围着赌桌豪赌。

“为了防止被抢劫，我们总是枪不离手。”那人说。

“你是鲁比？”

这个黑发男人点点头。他穿着一套条纹西装，与电影里的那些黑帮人物同样的装扮。“我就是鲁比，你是谁？马克手下的水手？”

“我是个海员，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要出海，听说马克可以帮我？”

鲁比哈哈大笑起来：“他会帮忙的，只要你有钱！”

“钱……没有。”

“没钱？”

“对了，我是曼娜的朋友，她说马克欠她一个人情。”

“马克谁的情也不欠！”这时，赌桌上有人在喊他，他冲着里面回答说：“一会儿就来！”

“我只想知道，在哪儿能找到马克。”

“现在太晚了，他可能已经睡了，你明天早上再找吧。”

“到明天早上就来不及了，”哈迪舔舔嘴唇，“警察在追捕我，帮帮忙，我必须现在见他！”

“我帮不了你，谁也不敢在他睡觉的时候打扰他，”他把枪收起来，冲电梯一努嘴，“快滚吧！”

哈迪刚刚走进电梯，这时从客厅里走出一个一个穿晚礼服的老头，他也向电梯急匆匆地走来。他一边走还一边对鲁比说：“这次你把我赢得精光，这下你满意了吧？”

“希望你下次有好运，布朗先生。”鲁比站在电梯口，看着他们，直到电梯关上门。

在电梯里，布朗还在不停地叹息：“我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在赌具上做了手脚，不过，我的运气从来没有这么坏过。”说完，他好像突然注意到哈迪的存在，上下打量着他，问道：“年轻人，你来找那个枪手有什么事吗？”

“我要找马克，就是黑帮老大。”

布朗先生微微一笑：“对，马克是帮里的老大。”

“您认识他？”

“在这里人人都认识马克。”

“我必须出国，我需要一艘船。”

“马克会帮助你的，他特别喜欢帮助你这样年纪的年轻人。他不但会给你找一艘船，如果他心情好，可能还给你一百元。”

“真的？”

“当然了！”

“可是，怎么才能找到他？我已经找他大半夜了！”

“这可说不准，他行踪不定。”

“我必须找到他，否则我就死定了。”

“也许和他的情妇在一起。”

“她是谁？”

“她叫玛丽，住在豪华公寓。”

“您刚才说，他喜欢年轻人？”

布朗先生咯咯笑道：“马克喜欢所有的人，所以他才成为帮里的老大。”

豪华公寓在城市的另一头，哈迪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那里。还好，豪华公寓门口并没有带枪的门卫。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凌晨三点！”一个美丽的金发女郎打开门，大声叫道，“见鬼，你是谁？”

“马克在这儿吗？”

“他不在！滚开！”

“你是玛丽小姐吗？”

“是，我再说一遍，马克不在这里。”

“事情很重要，我必须找到他。”

“我说，你赶快滚，否则我要报警了，我可不是吓唬你！”

“我不是来惹事的，我只是想找到马克，我需要他帮助。”

“是的，许多来寻求帮助的人都这样说，但是……”她冷静了一下，也许哈迪这位不速之客的执著打动了她。

“马克来过这里，但现在已经走了，半夜前走的。”

“他去哪儿了呢？”

玛丽耸耸肩，将门缝开大些：“也许回家了，他十天半个月也不回去一次。”

“他家在哪儿？”

“在他太太那里，她是一头老肥猪。”

“我是说他家的地址。”

“他不希望人家去找他，他住在那里也是用的化名。”

哈迪灵机一动，问：“他是不是化名为布朗？”

“不，”她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布朗。是他让你来这里找他？”

“是的。”

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告诉你吧，马克和他太太的家在河边，位于十六号码头对面，是一栋棕色石头砌的房子，你到那儿一找就能找到。他化名罗宾。”

“多谢。”

“别让他知道是我告诉你他的住址的！”

哈迪向十六号码头走去。他心想：忙活了大半夜，总算有了结果。这里没有警车的影子。他知道警方正在到处搜捕他，但是，哈迪不再担心了，因为马克会帮助他。

马克一定会帮助他，在天亮前就会安排他上船，逃脱那些警察的追捕。

远远地，哈迪已经能够看见那栋棕色的房子了。现在天刚蒙蒙亮，那栋房子仍然灯火通明，哈迪想：马克一定还没有睡，他是在等候像自己这样的人。

棕色的大门口，有一个带枪的保镖。他打开门，对哈迪皱起眉头。

哈迪问：“这儿是马克先生家吗？”

“你找他？”门卫问。

“我有重要的事找他，我已经找了他大半夜了。”

门卫做了个手势：“在走廊尽头。”

哈迪走进黑暗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灯光从珠帘中照出，还传来一阵阵低语声。哈迪借着灯光，慢慢地走过去，撩开珠帘，走进屋里。只见桌边坐着一个肥胖的老太婆，身旁还站着两个面容凝重的男人。当哈迪进去时，他们抬起头，等他开口。

“我是辗转找到这里的，”哈迪说，“我需要马克先生的帮助，您是马克太太吗？”

老太婆点点头：“是的，我是。”

“我想请您丈夫马克先生帮助我，有朋友让我来找他，只有他能帮助我，因为他是帮里的老大。”他看看旁边的两个男人，但是他们仍然面容凝重。

“你要找马克？”老太婆再次问道。

“是的。”他嘴巴发干，两腿发软。

“可惜，你来晚了，”老太婆对他说，“马克死了，几个小时前，他被发现躺在海员俱乐部旁边的胡同里，有人用刀杀害了他。”

第二次机会

奥斯卡·布朗杀死了妻子。

那天是他的六十五岁生日，奥斯卡·布朗趁妻子不备，将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假如没有那本书页发黄的旧书，也许他不会对妻子这样做。那本书是前一天他在清扫阁楼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奥斯卡正在清理自家阁楼，一本放在角落里的落满灰尘的旧书吸引了他的注意。不知道是什么人将那本书藏在阁楼上，书的名字很奇怪，叫《神药配方》。奥斯卡打开泛黄的书页，一个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能让你生活发生奇迹般变化的配方》。在这个古怪的标题下面，记载着一个配方。奥斯卡粗略地阅读完这个配方后，大吃一惊。因为，那一页上写着：

只有当你摆脱了让你厌烦的人或物之后，这个配方才会生效。你应该按照配方所示，将所有原料混合起来拌匀，喝下去。奇迹马上就会发生——你将从生活中得到应得的一切。

而且，更令奥斯卡吃惊的是：配方所需的各种原料并不罕见，在厨房就可以统统找到。

奥斯卡心想：这个配方多半是个恶作剧。因为，假如你摆脱了让你厌烦的人或物，还需要这个配方做什么？不过，奥斯卡转念一想：他和他妻子居住的这栋房子，据说许多年前是一个巫婆的宅第。她因为从事巫术活动被人们吊死了。想到这里，奥斯卡又将那条配方细细地读了几遍，并反复念叨着那句话：“奇迹马上就会发生……”

假如奥斯卡第二天没有信步走进公园的话，他也许会忘记这个配方的事。

第二天，是奥斯卡的生日。他已经六十五岁了，并不算幸福的生活让他显得老态龙钟。奥斯卡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着太阳，无比羡慕地看着一对对恋人在阳光下散步，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搂着年轻貌美的姑娘的细腰，热烈地接吻。姑娘那撩人的笑声传进他的耳朵，奥斯卡心中感到无比悲哀。

奥斯卡不禁回想起他的妻子纳迪娅，那个该死的女人，与公园里这些年轻姑娘之间形成残酷的反差。奥斯卡简直无法忍受。

白天，纳迪娅总是喜欢穿着高领羽绸衣服；到了晚上，在卧室里，纳迪娅也习惯穿得整整齐齐的；直到要就寝时，她才先披上一件长法兰绒睡衣，在这件睡衣的遮盖下，她才开始脱衣服。每天，天还没亮，纳迪娅就起床了，同时她也逼着奥斯卡起床。然后她就对着奥斯卡唠唠叨叨，小到社会不公，大到人间罪恶，没完没了，直到晚上九点睡觉才闭上嘴。纳迪娅还有洁癖，每天她都必须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还要求奥斯卡也帮她打扫。纳迪娅尤其注意清洁钥匙孔，每天都要擦十几遍才罢休。奥斯卡觉得这一行为很有象征意义，因而觉得很沮丧。

奥斯卡在六十五岁生日的那天独自一人坐在公园里，无比艳羡地看着那些年轻的恋人，慨叹自己的青春年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想着想着，奥斯卡不禁流出了自怜的泪水。他原本也有机会得到那些姑娘，可是却没有。他回想自己这半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年轻姑娘动情的拥抱，更没有听到过年轻姑娘热烈的呻吟。可这又能怪谁呢？因为他在二十五岁时，为了金钱而和纳迪娅结了婚。

他闷闷不乐地走回了家。推开家门，妻子纳迪娅的唠叨声又在他耳边响起了。奥斯卡不禁越想越气。最后，恶向胆边生的他将妻子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奥斯卡在向警察报告他妻子出了意外之前，依照那本旧书上的配方，搜集各种原料，调配好药水，然后将这药水一饮而尽——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咸。

接下来，奥斯卡整日坐在家里，等待着自己身上究竟会发生一些什么奇迹。

起初，奥斯卡除了发现自己变得很有钱之外，根本没有奇迹发生。

奥斯卡是为了钱才和纳迪娅结婚的。可是，婚后他才发现，纳迪娅将钱袋看得死死的。纳迪娅是个非常节俭的女人，除了日常的开销外，她很少花钱，都存进了银行。另外，连奥斯卡结婚四十年来辛勤工作所赚的钱，也都被纳迪娅收了回去，存了起来。因此，直到纳迪娅死了，奥斯卡才得到那笔钱。

所以，现在他发现，他一下子得到了一百多万元。奥斯卡觉得很不值得，似乎他一生的痛苦换来的就是这些钱。

然而，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

每天都照镜子的奥斯卡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头发开始慢慢从灰白变成棕色。同样的奇迹也发生在他的身体上，四肢变得灵活起来，食欲越来越好。奥斯卡还发现了一个变化——他戴的眼镜开始视物不清，最后，眼科医生建议他摘掉眼镜，他照做了，结果发现他的视力居然恢复到年轻时的状态！

奥斯卡对自己有了更高的期待。他期待所有的奇迹一下子都出现在他的身上。但他极力控制住自己，耐心等待，一直等到他的第三颗牙齿又重新长了出来！

他在变年轻！

当然，这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难题——人们会发现他的变化。不过，奥斯卡早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他悄悄地离开了家乡，来到五百英里之外的一个旅馆住下，在这里不会有人认识他。他为自己制订了一个计划，他将坚定不移地执行这个计划。

回想他和纳迪娅过的这四十年婚姻生活，多么死板，多么了无生趣！现在，他决心将这灰暗的四十年彻底抹去，一直等到他退回到二十五岁。到那时，他要找到既漂亮又单纯的金发女郎，哪怕是花钱买一个也行，他要重新潇洒一回！

到了那时，他将不得不跟这个金发女郎结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永远拥有她。不过，他觉得，如果和情妇而不是妻子结婚，那也是美事一桩。

但他也清楚自己的处境：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年轻——每六个月他就年轻一岁。假如奥斯卡的秘密被世人发现，他可能就会在全世界引起轰动，政府也许会把他囚禁在一栋房子里，房子周围拉着铁丝网。到了那时，就不会有金发女郎来看他了，除非她买一张票来看他。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如果一个金发女郎知道，到他们银婚纪念日时，奥斯卡已经小得需要她给他换尿布了，那她现在肯定不会嫁给他，不管她有多傻。

为了掩人耳目，奥斯卡每六个月就搬一次家，同时也把他的财产从一个银行转存到另一个银行。

在这几年里，他仍保持单身状态，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纳迪娅的缘故。他经常把自己关在安静的房间里，静静地体会奇迹在自己身上发生。他亲眼看到自己从六十五岁年轻到六十岁、五十五岁、五十岁……他坐在房间里，喜不自禁。有时他甚至喃喃自语，畅想着一旦他年轻到二十五岁他要做什么。

当奥斯卡重新回到三十岁时，他发现自己心中经常涌现出向姑娘们调情的冲动；当他越过三十岁，进入二十多岁时，魔鬼的低语不停地在他耳边响起：“提前几年开始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奥斯卡·布朗知道：自己这次必须坚定不移地按既定方针行事，在二十五岁到来之前，他绝不会提前和任何女人接触。

于是，为了等待那一天，这二十年来，奥斯卡一直像僧侣一样过着禁欲的生活。

就这样，每过半年奥斯卡就年轻一岁。当原本六十五岁的他年轻到二十五岁时，奥斯卡花了整整二十年。当他到了二十六岁半时，他将所有的钱都从银行取出，前往纽约。奥斯卡在公园大道租了一套公寓，他把行李往公寓里一放，连打都没打开，就急匆匆地奔向黄昏的曼哈顿了。

今天晚上他不用禁欲了。

那些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对性的了解非常肤浅，他们认为只要有爱就行了。奥斯卡对这些年轻人的看法嗤之以鼻——这帮毛头小伙子并不了解人性。如果把两次生命加起来，奥斯卡已经活了八十五年，他对人性也研究了八十五年。他清楚地知道，要想得到美人的芳心，不但要付出感情，还要舍得花钱。

所以在那六个月中，奥斯卡花钱如流水。他每天都光顾夜总会和高级时装店，为精美的食品和昂贵的酒潇洒买单，还为那些身价不菲的棕发女郎购买昂贵的衣服。

但奥斯卡的最终目标并不是棕发女郎。他只是拿她们练手而已。因为，他要在自己二十五岁生日的那天，和一位金发女郎结婚。

二十五岁的生日快到了，他去寻找金发女郎了。奥斯卡来到“远足者”夜总会，在一群脱衣女郎中选中了她。而她一看到奥斯卡鼓鼓的钱包，就爱上了他。

奥斯卡了解到，她名叫格罗丽亚，是一个来自乡下的穷姑娘。格罗丽亚的父亲嗜酒如命，她的母亲靠洗衣谋生，却也有数不清的情人。格罗丽亚的兄弟姐妹众多。她这样的家庭，在当地是很被瞧不起的。

“尽管我出身于这样的家庭，但我心怀梦想，”她说，“我要过体面的生活。”

于是她傍上了奥斯卡。

“我想成为体面人，过体面的生活。”她不止一次地说。

奥斯卡认为：她的确找到了，自己就是能给他体面生活的男人。奥斯卡带着她参加疯狂的舞会，挥金如土，吃喝玩乐，醉生梦死。

奥斯卡也认为格罗丽亚是天下最会讨好男人的人。

于是，在他二十五岁生日那一天，奥斯卡和格罗丽亚结婚了。

第二天早晨，奥斯卡醒来以后却大吃一惊。

格罗丽亚将自己的头发恢复成原来的棕色。

“我终于过上了体面的生活。”她说。

她从她的行李箱里拿出许多劣质、俗气的衣服。

她给奥斯卡约法三章：必须晚上九点睡觉；不许在家里喝烈酒；并且在检查了奥斯卡的账簿之后，宣布今后由她来管钱。

她告诉奥斯卡：“我知道你很有钱，但你也不能坐吃山空，浪费生命。你必须找个好工作，好好干下去，赚更多的钱！”

奥斯卡要崩溃了，他提出离婚。可被格罗丽亚一口回绝了：“离婚是最不体面的行为，你最好连想都不要想！我根本不会给你离婚的理由。”

而且，奥斯卡发现了另一件事：自从和格罗丽亚结婚那天起，奥斯卡又和正常人一样了，他又开始慢慢走向衰老了。

正如它承诺的那样，那个配方给了他应得的东西。

他又跟格罗丽亚生活了四十年。

难题

当鲍·威廉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一辆崭新的敞篷车停在自家门口。鲍·威廉心里暗想，果然不出自己预料，一定是米尔医生来了。他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朝前门走去。

走到前门时，鲍·威廉停住了脚步，他环视左右，见四下无人，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地转动着。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鲍·威廉走进屋里，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屋角的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鲍·威廉蹑手蹑脚地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沿着楼梯走向二楼的卧室。他一边小心地踏上每级台阶，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这是一把点二二的手枪，非常小巧，这是他在前一天买的。当走上二楼，轻轻地来到卧室门前时，鲍·威廉停住了脚步。他屏住呼吸，稳定了一下情绪，拉开了手枪的保险，然后推开卧室的门。

门开了。

米尔医生光着双脚站在床边，正在低头扣着白色衬衫的扣子；露丝——鲍·威廉夫人正倚靠在坐卧两用的长靠椅上。露丝金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身上只披着一件滚花边的睡衣。卧室里的双人大床上，被子和床单乱成一团……

迎接鲍·威廉的是两张目瞪口呆的脸。露丝呆若木鸡地望着自己的丈夫，一旁的米尔医生也如木桩般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房间里一片死静，连地球都仿佛停止转动了。

在这一刹那，鲍·威廉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家门，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访客，而不是这家的户主。

“威廉……”——露丝的声音在颤抖。

鲍·威廉用冷漠的目光回应着妻子的叫喊，手指慢慢地扣动了扳机。一声微弱的枪响回荡在房间里。露丝的身体向前弹起，随即又重重地跌在长椅的靠背上。她的躯体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活力，变得毫无生气，直挺挺地滑落在长椅上。

见妻子已经断气，鲍·威廉也几乎瘫倒在地，但他强撑着站在门口。他的枪口仍指着已经死去的妻子，眼中的神情无比空洞和茫然。

渐渐地，鲍·威廉感觉自己身上仿佛又积蓄了一点儿力量。他觉得地球又开始了正常的运转，小鸟在窗外婉转鸣叫的声音，以及街道上车辆来往的声音又开始传进他的耳朵。

“你打算也杀死我吗？”米尔医生一边继续扣着扣子，一边问道。

鲍·威廉盯着他的脸，良久，才回答说：“不，我不打算杀你。”

此时鲍·威廉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的心仿佛都被掏空了一般。在他刚刚得知米尔医生与自己太太的私情之后，恨不得亲手将二人杀死，然而，望着被自己射杀的妻子，威廉却觉得一下子懵了，六神无主的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做。

米尔医生慢条斯理地扣好衬衫，低头看了倒在长椅上的威廉太太一眼。凭借多年的行医经验，他已经可以断定，威廉太太已气绝身亡。

“看来我们俩都要难逃干系了。”米尔医生说。

“离开这儿！”威廉的声音中恳求多于命令。

“瞧，”米尔医生不慌不忙地坐在床边，一边穿裤子和袜子，一边说：“你做出这样的事我非常理解。假如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我了解你的太太露丝，我相信你也清楚，否则，你不会打死她。可倒霉的是我，我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鲍·威廉的目光中也充满了呆滞和困惑——几分钟之前的那个扣扳机的举动，完全改变了他的生活，改变了他的命运。

“你这一枪可把咱俩都害惨了！”米尔医生叹息着说，“你可能会以谋杀罪被起诉，最后在电椅上结束生命；而我呢？身败名裂。我奋斗多年，辛辛苦苦创建的诊所，可能因为你这一枪而倒闭破产。还有我的妻子，这事要是被她知道，我的婚姻也就玩完了，我的钱财也将被她刮走。我妻子的脾气秉性，你是知道的。”

鲍·威廉认识米尔太太。她是个精明强干、盛气凌人的女人，人人都怕她三分。有好几次在交际场合，威廉夫妇遇到米尔太太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若不是为了钱，米尔医生才不会和她生活在一起呢！米尔医生已经忍耐了这个米尔太太许多年，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想摆脱这只母老虎的束缚，只是，他一直在寻找机会。

“我现在可陷入困境了，”米尔医生继续说道，“在来这里之前，我告诉诊所的护士小姐，我来为威廉太太出诊。而且，我的汽车也停在外面将近一个小时了——这里谁都认识我的汽车。因此，假如警察来调查的时候，我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米尔医生慢吞吞地系好鳄鱼皮鞋，站了起来。

鲍·威廉看着他：“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米尔医生微笑着说道：“在这个时候，我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我们要互相帮助。”

“我们是否可以重新布置一下现场，让这一切看似是一场不幸的意外，比如，伪装成自杀现场？”威廉把枪收进口袋，心不在焉地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镜片，“你是医生，我想这难不倒你吧？”

米尔医生仔细观察了一下威廉太太胸部的伤口，皱了皱眉头：“子弹这种角度射透胸膛，怎么看也不像是自杀者所为。”他用一只手托着腮帮，环顾房间四周，然后又朝窗外凝望了许久。最后，他兴奋地说道：“对了！只有这样做，才能使这件事看上去是一场意外！”

自始至终，鲍·威廉对露丝之死没有一丝难过，当然，他心里也并不怨恨米尔医生。他威廉太了解自己的妻子露丝了，露丝绝对是那种水性杨花、放荡不羁的女人，即便米尔医生能抵制住她的诱惑，那么现在和鲍·威廉站在卧室里的也会另有其人。

现在，鲍·威廉对妻子的刻骨憎恨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强烈的求生欲望。因此，当米尔医生说出上述那番话时，鲍·威廉也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愿闻其详。”威廉说。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将这一切安排得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是的，唯一的办法。”米尔医生说。他指了指窗户：“瞧，靠在窗边的那根挑窗帘的铁杆，你看见了吗？让我们设想一下：你的太太露丝正打算将窗帘卸下来，她站在凳子上伸手去卸窗帘，突然失去了重心，连人带凳子都倒了下来，那根铁杆不偏不倚，正好刺穿了她的胸膛……”

“你疯了？”鲍·威廉问道，“子弹怎么办？”

“没关系，我可以将弹头取出来，幸亏我带了医疗包！”米尔医生一边说，一边朝屋角地板上的一个黑色医疗包努努嘴。

“我的外科用工具都在里面，取弹头这种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小手术。再说，窗帘杆的直径比子弹的直径大得多，使用窗帘杆还可以破坏子弹射入的痕迹，”米尔医生耸耸肩，“总之，朋友，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鲍·威廉显得有些犹豫：“你是医生，你能确保这种布置能逃得出你那些法医同行的眼睛吗？”

“假如检查不仔细的话，就能够瞒过去，”米尔医生说，“话又说回来，法医不会对她进行彻底的查验。因为按照本州的法律，我可以先给诊所打电话，诊所的救护车会将她送去抢救，然后将铁杆抽出。然后，我来出具一份死亡证明，这样就无需验尸了。最后你的妻子会被认为是‘意外死亡’。意外死亡的案例在本市太常见了。”

鲍·威廉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那是否……”

“别担心，你和我都是证人，”米尔医生继续说道，“为了使事情看起来更漂亮、逼真，在警察面前我们应该统一口径——当时我们正在上楼梯，听见卧室里传来她跌倒和尖叫的声音，于是我们冲进卧室，只见她倒在窗户边，奄奄一息，一根铁杆刺进她的胸膛……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鲍·威廉重新戴上眼镜，走到妻子的尸体旁边。看着这个断了气的女人，他心中没有了憎恨，但在他眼中，她似乎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商场里的塑料模特。

“好！”他说，“我们首先怎么做？”

“来，先帮我把尸体搬到这边来，对，放在窗边，”米尔医生说，“然后，去那边帮我把提包拿过来。”

二十分钟后，现场布置好了。卧室里的窗户敞开着，露丝仰面躺倒在窗户边，旁边是一把翻倒的椅子。露丝的胸口插着一根窗帘杆，那景象令人不寒而栗。在前厅，米尔医生正惊慌失措地给诊所打电话，请他们赶紧派辆救护车过来。五分钟后，屋前的院子里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官叫怀特，他大约有四十来岁，在经过一番例行公事般的检查之后，警察们就鸣金收兵了。

作为证人，鲍·威廉和米尔医生都给出了同样的证词——威廉太太因患咳嗽，请米尔医生上门诊治，米尔医生驱车到达威廉太太的家后，和威廉先生一起走上二楼的卧室。就在这时，听见卧室中传来一声尖叫和重物跌落在地的声音，当他们冲进去时，发现威廉太太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还没等救护车到达，威廉太太就断气了。

问讯结束之后，怀特警官向鲍·威廉表达了深切的慰问之意，便草草结案了——他还有许多其他的案件要查办。

鲍·威廉对自己在葬礼和哀悼期间居然能表现出良好的自我控制和表演能力也感到惊讶。当然，米尔医生的表演也非常出色。尽管很多人都对露丝的死感到悲伤，但没有人会怀疑到威廉和米尔的头上来。

一个星期之后，鲍·威廉回到公司上班，他在一家水泥公司担任副主任会计。他发现自己丝毫没有任何悲伤和犯罪感，而且，他为自己能轻易地将这件事掩饰过去而感到庆幸和骄傲。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一切风平浪静。鲍·威廉过上了一种全新的生活。露丝死了，他再也不必为露丝的放荡行为愁苦不堪了，他甚至庆幸自己将露丝杀死。

可是，平静的生活随着米尔医生的到来被打破了。这天，米尔医生来到鲍·威廉的家里看望他。和往常一样，米尔医生还是穿着那身鲜亮的衣着：上身是蓝色运动衫，下身是白色长裤，还在脖子上打了一个领结。在心里，鲍·威廉对米尔医生的这身装扮感到非常厌恶，不过，他也知道，某些女性专门为这种装扮着迷。这个城市里有几位医生可以上门出诊，米尔医生正是其中之一。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医术高明，恐怕还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威廉递给他一杯威士忌，米尔医生喝了一小口，然后坐在一张椅子上，开门见山地说：“嗨！威廉，我们恐怕要有麻烦了。”

威廉吃了一惊，连眼镜后面的眉毛都跟着扬了起来：“什么麻烦？”

“阿黛，我的妻子，”米尔医生说，“她怀疑我和露丝……而且，她知道露丝很懒，不肯做家务，因此她不相信露丝真死于卸窗帘时发生的意外。”

鲍·威廉松了口气，他给自己倒了杯酒，说道：“她只是怀疑而已，不是吗？”

“那难道还不严重吗？”米尔医生说，“昨天她威胁我，说要去报警，如果她真的这么做，露丝的案子将会被重新翻出，警方会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

“原来是这样！”威廉说。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种令其窒息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不断地滋生、扩大和蔓延，迅速地扼住了他的整个身心。他吞下一大口威士忌，六神无主地说：“我们该怎么办？”

米尔医生用自己那只精心修剪过的手旋转着酒杯，缓缓地说：“我们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你的意思不会是……”威廉说，“阿黛可是你的妻子啊！”

米尔医生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运动衫的领子：“哦，别在这里假慈悲了，威廉。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

“当然，”鲍·威廉说道，一口喝光杯中的酒，“只是……干那种事总得有个限度。”

“是的，我的老朋友，”米尔医生也喝掉杯中的剩酒，将酒杯放在茶几上，双手叠放到大腿上，“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你的计划是？”鲍·威廉问道。

“我都想好了，”米尔医生说，“到时候阿黛会‘自杀’，你知道，她能干出那种事来。”

“那她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我，”米尔医生愉快地说道，“众所周知，我经常出轨，阿黛就因为这个而自杀。”

看来动机是有了，威廉心想。“可是，你将怎样具体实施呢？”他问米尔医生。

“问得好！”米尔医生点了点头，“在树林里，我们有一幢度假用的小木屋。我计划用氯仿气体让阿黛昏迷，然后用汽车载她到那个小木屋，把她放在屋子里。同时，我在木屋里留下一份用打字机打好的已经签了字的遗书，然后我再把煤气阀门打开，随即我离开那里。另外，我也作好了不在现场的证明。我的诊所的接待小姐玛格丽特已经同意为我作证，说我当晚一直在她的公寓里过夜。你知道吗，玛格丽特暗恋我已经很久了？这次我就要利用她对我的爱，给我作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你看呢？”

“无懈可击！”鲍·威廉说道，“那么，你要我来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只是通知你一下，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米尔说道，“免得你听到阿黛的死讯时，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而且，我也善意地提醒你，你也要找一个不在现场的证明，以备警方的询问。”

“你的计划看起来很周详，”鲍·威廉说道，“但有一点，刚才你说你会弄一份签了字的遗书，那么你怎样弄到阿黛的签字？”

“老兄，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问，告诉你，我已经弄到了她的签字。”米尔医生扬扬得意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三叠的空白打字纸。他慢慢地将纸展开，给威廉展示。威廉清楚地看到，在那张纸的末端，签有阿黛的名字。

“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到的？”威廉惊讶地问道。

“你有所不知，”米尔医生说，“阿黛有酗酒的毛病，每天都要喝得酩酊大醉。昨晚，我还在她喝的鸡尾酒中下了一点药。然后将她骗进书房，递给她许多申请表，告诉她这是人寿保险的申请单，要在上面签字。于是她不假思索地在上面一一签字。其中就混有这张白纸”，米尔医生得意地瞧着手中的白纸，重新将它折叠好，放进口袋：“美中不足的是，阿黛的笔迹颤抖。可见，她昨天真是喝多了，再加上药力的作用，她的手都有点儿不听使唤了。不过，一个人在自杀之前，因情绪激动导致签字潦草也是可以理解的，你认为呢？”

“那是毫无疑问的，”威廉说道。

“现在，”米尔医生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什么都不用担心。但是，我仍然要提醒你，在‘阿黛’自杀时，你最好制造一个不在场的证明。比如请朋友吃饭，或者去某个地方，故意让认识你的人看到你。”

“这好办！”威廉说。

“好！那我就告辞了。”说罢，米尔医生站起来，穿过客厅，走到前门，鲍·威廉出来送他。“记住我的话，老兄，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怎能不担心呢？”威廉说，“不过如果这件事能彻底画上句号，我会很高兴。”

“时间就定在星期四的晚上，”米尔医生在走出大门时说，“过了星期四，我们俩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鲍·威廉站在门口，看着米尔医生走出院子，走到他停在街边的敞篷车前。米尔医生钻进汽车，发动引擎，然后驶进上下班拥挤的车流里。

星期四一整天，鲍·威廉都没有心思工作。到了晚上九点钟，他坐在家里，等待着米尔医生的好消息。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鲍·威廉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忐忑不安地接起了电话。

“事情搞砸了！”米尔医生激动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你快点来，我需要你帮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威廉问，他抓着听筒的手都冒出汗来。

“老兄，快点来！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能搞定。不过电话里没法细说，等你来了再告诉你。”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林中的木屋附近，现在我正在木屋旁边的公路上，这里有一个电话亭。我正在电话亭给你打电话。你快点到这里来找我，越快越好！”

鲍·威廉很想对他说“No”，然后挂断电话，因为现在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厌恶。他觉得整个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底线，他想收手不干了。但是这浑水他已经趟进去了，没办法抽身，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威廉？”

“我在听，医生，”鲍·威廉说，“你那木屋怎么走……”

米尔医生的木屋建在树林的深处，十分隐蔽。鲍·威廉在夜色中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汽车之后，才来到木屋附近。威廉将汽车停在路边，他熄灭了引擎，稍微休息了一会。

那真是一座小小的木屋，被漆成淡淡的灰色，坐落在树林之中。鲍·威廉远远看见米尔医生的敞篷车停在一个烤肉用的小石坑边，汽车背朝木屋，似乎要急于逃离现场一般。

鲍·威廉心中不禁暗暗感叹：米尔医生真是一个行事谨慎的人。他走下汽车，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走向木屋，他敲了敲门。门开了，米尔医生满面笑容地迎接他。

“请进，老兄，”今天米尔医生穿的是一件明黄色的运动衫，当鲍·威廉经过他身旁，进入木屋时，注意到米尔医生的手上戴着一副医用胶皮手套。

当鲍·威廉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看见米尔太太阿黛正坐在一张皮质的扶手椅上，两眼闭着，神态安详。鲍·威廉想：看来米尔医生已经用氯仿将她麻醉了。他又看了看房间的四周，只见房间一侧的石砌的壁炉上有四面镜子，镜子上贴着一封遗书。

鲍·威廉回过头来对米尔医生说：“刚才你在电话中说，事情搞砸了……”。

米尔医生微笑着说：“问题都解决了。”

鲍·威廉指了指米尔夫人：“她会昏迷多久？”

“永远，”米尔说，“你看这个。”

鲍·威廉绕到米尔太太的另一侧，只见在她的太阳穴上有一个弹孔。弹孔黑黑的，边沿非常整齐，周围的鲜血已经凝固。

鲍·威廉转过眼去，不忍再看，他问米尔医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也不能……”鲍·威廉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米尔医生不知从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自己。

“有些东西我忘了向你说明，”医生说，“阿黛是用手枪自杀，你看，在她的太阳穴上的弹孔四周，还有火药烧灼的痕迹，相信这些都瞒不过警方的眼睛。”

米尔医生继续微笑着说：“阿黛自杀的原因就是，她不能没有你。”

“什么？！”听闻此言，鲍·威廉惊得目瞪口呆。

“然后，”米尔医生说，“阿黛对杀害你悔恨不已，你知道，威廉，这间小木屋是你们寻欢作乐的据点。你和我妻子一起开车来到这里。对了，忘记告诉你了，贴在壁炉镜子上的那封阿黛的遗书是在你家里用你的打字机打的。”

鲍·威廉颤抖着走过去，看那张遗书上写着：“威廉曾经和我宣誓，宁死不分离，我对此至死不渝，我是要两人谨守那誓言。”

鲍·威廉回过头来看着米尔医生，只见他手中高举着一把钥匙：“这是你家前门的钥匙，是你妻子生前给我的。今晚早些时候，当你出去作不在场的证明时，我用这把钥匙进入你的家中，用你的打字机在阿黛签名的那张空白纸上打下了她的遗书。”

他向威廉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然后将它收回到口袋中，得意地说：“当阿黛的尸体被警方发现时，他们也将在阿黛的口袋里找到这把钥匙。”

“你这是伤天害理啊，总有一天上天会惩罚你的。”威廉大叫着。

米尔医生丝毫没有理会他的叫喊，说道：“下面我们来重新梳理一下这场惨案的经过——阿黛在枪杀你几分钟后，把遗书贴在镜子上，然后坐下，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至于她为什么要杀死你，我猜想，是你想甩掉她，或者不想和她结婚。我相信这个理由可以被大家接受。你知道吗，近一个月来，我一直在朋友圈里散布消息，说你和我妻子有染？”

“你胡说！”鲍·威廉号叫着，“那完全是胡说八道。”

“我胡说？你认为大家会相信吗？”米尔医生摇了摇头，“你的汽车停在这里；你家的钥匙在阿黛的口袋里，你刚刚失去了妻子，感到无比寂寞；阿黛和我名存实亡的婚姻；再加上我散布的谣言……这一切都是那么天衣无缝，不是吗？”

鲍·威廉正要开口，米尔医生戴手套的手指就扣动了扳机。鲍·威廉的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地板上。他最后看见的是，米尔医生把手枪放在阿黛的手中。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虽然米尔医生向某些朋友表示，阿黛和鲍·威廉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他早就知道，但他对妻子的自杀仍表现出无限的悲痛。他诊所的接待小姐玛格丽特也站出来为医生作证——证明医生在事发当晚是在她的公寓里过夜。米尔医生生性风流，玛格丽特又拿出了医生的不在场证明，总之，所有人都相信阿黛和鲍·威廉之死与医生无关。

只是，待这件事风平浪静之后，接待小姐玛格丽特给米尔出了个难题：她要分米尔医生财产的一半，此外，还要米尔医生的整个下半辈子……

这两件事，恐怕要让米尔医生头疼一阵子。

时差

随着引擎的轰鸣声，一架巨大的喷气式客机降落到希思罗机场。

透过飞机的舷窗，大卫向窗外凝视着。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英国，他兴奋地想看看英国的国土是什么样子的。但窗外越来越浓的晨雾让他失望了，这晨雾让他们的飞机整整耽搁了一个小时，直到现在才降落。

他微笑着从海关官员手里接回证件，顺利地通过海关的检查。他的证件上说他是一名商人，在英国作二十四小时的过境停留。因此，海关官员对他草草检查一番就放行了，甚至没有要他打开唯一的行李箱。不过，即使他们要检查，大卫也毫不担心，因为他把手枪和消音器藏在箱子里非常隐蔽的地方。当然，这如果换做肯尼迪机场，就有可能查出来，因为那里用X光检查，不过，通常他们只扫描手提袋。

大卫走出机场，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因为他希望早点赶到旅馆。出租车载着大卫穿过郊外的浓雾，驶进伦敦市区。一路上，大卫望着伦敦的街景，心里想：如果不是此行任务特殊，自己可能在伦敦盘桓几日，仔细参观这座古老的都市。可惜，这次时间非常有限，大卫已经订好了第二天下午返回纽约的机票，因为他不希望纽约方面知道自己来过伦敦。

出租车停在了位于公园路的一家旅馆前，大卫办理了入住手续。走进旅馆房间，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扔。现在还不到上午十点，所以他不急于取出行李箱中的衣物。但是，他却从行李箱的夹层中取出了手枪、消音器和弹夹，迅速将它们组装完毕。大卫倒不担心回去时会被海关检查，因为他打算用完手枪之后就将其丢掉。

现在是六月中旬，伦敦天气晴朗，气温通常在华氏七十度以下。居民们在外出散步的时候无需携带雨伞，少女们也纷纷脱掉外套，露出修长的双腿，在大自然中嬉戏；最浪漫的是那一对对情侣，他们携着手在海德公园漫步。

大卫看到这场景，也觉得非常心动。

在旅馆里，大卫匆匆地吃了几口早餐，洗了一个澡，然后他就朝“纺车俱乐部”走去。“纺车俱乐部”距离旅馆只有几条街远。他习惯专挑那些狭窄、僻静的街道走，一边走，还一边偶尔停下来研究在机场买的旅行指南。

正午之前，大卫来到了“纺车俱乐部”。这个俱乐部建在一个地下室，大卫从俱乐部的大门走了进去。当他从一个清洁女工身边走过时，那个女工还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走进“纺车俱乐部”，迎面是一个宽敞的赌场，其规模很大，里面有二十张桌子，那是用来玩轮盘赌、骰子和纸牌的。现在，因为没有客人，所以桌子上空荡荡的。大卫穿过一张张绿色台面的桌子，走到大厅的深处，他看见有一张赌纸牌用的桌子上仍点着一盏灯。在那张赌桌前挡着一扇传统屏风——那是分隔赌客和私人重地用的。大卫推开屏风，看见一个大个子独自坐在那儿，正数着成堆的英镑。

“你是查尔斯先生吗？”大卫冷静地问。

大个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有一丝慌乱的神色，他的手几乎要去按桌子底下的按钮。

“你怎么进来的？你是谁？”

“我从大门走进来的，我叫大卫，你让我来的。”

“哦，是你呀，”那人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真是抱歉，我正在结昨晚的账单。我就是查尔斯，很高兴见到你，先生！”他微微皱起眉头，“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干我们这行的没有年纪大的，上了年纪的，要么离开这个行当，要么死了。”大卫说着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我只在伦敦待一天，必须抓紧时间，你究竟要我做什么呢？”

查尔斯没有开口，先是将桌上一沓沓钞票放进一个大保险箱里，仔细锁好，然后才走回大卫坐的桌子前，坐下，开口说：“有一个爱尔兰人，我要你干掉他！”

“爱尔兰人？”

“他叫奥本，在伦敦有点儿投资，至于其他的，你不必管。”

“今晚动手？”

查尔斯点点头说：“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行踪。”

查尔斯点着一支烟，并做了个手势，问大卫抽不抽烟。大卫摆摆手，拒绝了。干他这一行的，烟头可能是致命的。“你为什么要不远万里雇我到这儿来呢？”大卫问。

“你比本地人可靠，”查尔斯告诉他，“另外，我发现这事很有讽刺意味。早在1920年，爱尔兰人就曾不远万里从美国芝加哥雇用枪手来刺杀英国官员和警察，那时候，那些杀手是乘船来的，佣金从400到1000元；如今，你乘飞机来，杀死一个爱尔兰人就可赚5000元。”

“可别拿我和芝加哥枪手相提并论，”大卫冷冷地说，他觉得英国式幽默一点都不好笑，“今晚这位奥本会在那儿？”

“我想想，对了，今天是星期二，他会到巴特西收款。”

“巴特西？”

“就在河的对岸，那边有一个巴特西公园开心游乐场。在那儿他有许多赌博机，那种给小孩子玩的。”

“那他一定有利可图！”

“告诉你也许你不敢相信，有时候，小孩子一玩就是一个小时，”查尔斯停下想了一下，说，“这些小孩子也是我未来的顾客。”

“那么，奥本长的是什么样子呢？”

查尔斯拍了拍脑袋，说：“对了，我差点忘了，我这儿有张他的照片，不过不太清晰。”他递过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正和一位穿超短裙的金发女郎站在一起。大卫仔细端详那个男人的长相，只见他相貌平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凭借照片你能辨别出他来吗？”

大卫思索了一下：“要是在黑暗中，恐怕我有困难；可我比较擅长在黑暗中行动。”说完，大卫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细长的管子，对查尔斯说：“今天你能见到他吗？”

“那个爱尔兰人？我可以试试看。”

大卫举起管子说：“里面有一种特殊的涂料——白天不留任何痕迹，到了黑夜却会发光。你用这东西在他皮肤上涂一下，给我做个标记。”

“嗯，那我涂在他外套上吧，这比较容易做到。”

“不行，如果他换掉外套，我们就白费心机了，”大卫说，“尽量涂在他的皮肤上，这东西不容易被洗掉。”

查尔斯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坚持要这样的话，我会尽力的。”

“还有，我必须先去巴特西附近熟悉一下环境，你就不必陪我去了，因为你出现在那里不合适。如果你有助手的话，可以派一个给我做帮手。”

“没问题！”查尔斯按了一下桌子下的按钮，立刻有一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查尔斯对他说：“把珍妮叫来！”

大汉默默地离去。

过了一会儿，一位金发披肩的女子推开屏风，走了进来。未等查尔斯开口介绍，大卫就一眼认出，眼前这个金发女郎就是和奥本一起照相的人。她天生丽质，高高的颧骨，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微笑。

大卫断定，她习惯于被人呼来唤去。

“你找我？”她问。

“是的，珍妮。我来介绍一下，大卫先生，这是珍妮，我的一位职员。”大卫没有站起来，只是点头示意。虽然他不是被雇来猜测他们的关系的，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很高兴认识你。”珍妮说，她说这话，可能是发自内心的。

“珍妮会送你到巴特西公园，她会告诉你奥本的车停在哪里。”

“你知道他停车的位置？”大卫问。

“是的，我曾经跟踪过那个爱尔兰人。”

查尔斯拿起那个装有夜光涂料的管子，看了看，然后问大卫：“这玩意儿，她可不可以涂在唇上？”

“我想这没问题，除非她不小心把涂料吃进嘴里。涂之前，不妨先在嘴唇上擦点冷霜之类的东西，既起到保护作用，事后也容易擦掉。”他并没有问查尔斯是什么意思，“只是，这让我想起了《圣经》中出卖耶稣的犹大。”

查尔斯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相信我的话，那个爱尔兰人怎配和耶稣相比？这一点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香烟递给大卫。大卫摆摆手，谢绝了。

“好了，珍妮，开车送这位先生到巴特西公园的开心游乐场去吧，带他四处瞧瞧，可别出岔子！”

“放心吧，我会搞定他的。”

大卫眨了眨眼睛，站起身来：“你要做的就是明天一早把钱送到旅馆，我还要赶中午的飞机回纽约呢。”

他们握手告别，查尔斯的手冷冰冰的，显得很不友好。

“先生，这是你第一次来英国？”珍妮驾驶着小汽车，拐过街角时问。

“是的，头一回。”

“你经常做这种事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在美国是靠这个谋生吗？”

他微微一笑：“不完全是，因为偶尔我也抢抢银行。”

“不过说真的，干你们这一行的，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

大卫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他认识的第一个女子也说过这话。那是个疲倦的棕发女郎，住在布鲁克林区一栋公寓的五层。

“查尔斯，或者奥本，他们没有杀过人吗？”大卫问道。

“和你不同，”珍妮驾车穿过亚伯特大桥，左转进入巴特西公园，“人们只有在战争期间才杀人。”

然后，她迅速吻了一下他的面颊。

“战争已经结束很久了。”他凝望着窗外。“到了吗？”

“就在这里，”她将车停了下来，“现在我们步行过去。”

“这是去开心游乐场最近的停车处吗？”

“是的。”

“也就是说，这是那个爱尔兰人的必经之地？”

“对！”

大卫和珍妮，像一对情侣一样下了汽车，手挽着手走进了公园。他们经过了一座喷泉，走上一条两边种着花的小径，一直走到一扇十字转门前——那是游乐场的入口处。

“看起来比较冷清嘛。”大卫说。

“到晚上人就多了，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这里有旋转木马、碰碰车等，还有那些老虎机，它们吃掉游客袋中的铜板，和一般的游乐公园没什么两样。”

大卫点点头，转过头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旁边一台复杂的赛狗装置。玩一次要花六便士，但赢了的话，也会得到相当可观的奖励。

“我们美国是禁止赌博的，政府认为赌博能诱使青少年学坏。不过，如果你们英国承认赌博合法，那么凭什么敲诈钱财呢？”

“你误会了，奥本并不是来这里敲诈，他在这儿有投资的。”

“你估计他一晚上能收多少钱？”

珍妮耸耸肩说：“10到20磅，数目不会很多。”

“不过，有人杀了他并把钱抢走，就可以被看做是一起抢劫案了，对吧？”大卫说。

“哇，你真聪明，查尔斯怎么就没想到呢。”

“因为是他出钱，我办事。对了，关于磷光的事，你能吻他而不令他起疑吗？”

“没问题！”

“你要趁着天色还亮的时候吻他，这样他就不会察觉到自己脸上的磷光。”

“放心吧！”珍妮说。然后她领着大卫走进游乐场，并告诉他爱尔兰人会在何处拿钱。

“他有时候还会骑转马，”她说，“他只是一个大孩子。”

“然后他就走这条小路回到停车的地方？”

“他一贯如此。”

大卫站在小路上，透过茂密的树枝一眼瞥见不远处有一盏路灯。他急忙四下查看，见没有人路过，迅速从夹克里掏出无声手枪，抬手就是一枪，路灯的灯泡立时变成碎片。

“你这是为今晚作准备？”珍妮说。

“是的，”现在大卫满意了，“到了晚上，当奥本从这里经过时，这里会是一片黑暗，他脸上的磷光就成为我的靶子，明白了吗？”

“这样就行了吗？”她问。

“是的，你吻过他之后，迅速离开这里，我不想伤害到你。”

“别担心。”

刚刚才过中午，时间尚早，珍妮便送大卫先回旅馆。大卫有充足的时间作准备，于是他在旅馆附近闲逛，看看商店的橱窗。大卫把这次行动看成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行动，只不过是在国外动手而已。

大卫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出这样的情景——大约在晚上十点钟，奥本收完钱，从开心游乐场办公室走出。他踏上黑漆漆的小路，向自己的汽车走去。大卫正在小路附近的隐蔽处埋伏，待奥本走近，大卫通过其脸上的磷光辨别出他的方位，用装了消音器的枪向他射击，奥本当场毙命。然后，大卫从他的尸体上翻出皮夹，将钞票取走，并迅速离开现场。尽管伦敦很少发生持枪抢劫，但警方仍然会认定这是一起劫案。就算警方查明了事件的真相，他也早已搭乘中午的飞机飞回美国了。

不过大卫也在考虑另外几种可能性：假如奥本带着武器怎么办？大卫转念又一想：但那没有关系，自己在暗处，而奥本脸上有磷光，必定成为活靶子；嗯，珍妮也许会吻错人，但大卫并不担心这一点，这是她的事，与自己无关；至于路灯，也许会有人向公园报告说灯坏了，但公园最快也会在明天派人来修。

计划的每一步都无懈可击！

心情轻松的大卫漫步到特法拉加广场。他站在六月的阳光下，凝视着广场上自由自在的鸽子。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甚至太阳躲到云层之后，他还在那儿流连忘返。

大卫一贯小心谨慎。他对珍妮也不完全放心，因此，到了黄昏，他就出发了。他先来到纺车俱乐部，远远地看到珍妮从那里出来。大卫悄悄地跟踪珍妮，跟着她来到开心游乐场。大卫远远地看到珍妮和一位黑发男子交谈着，然后，她迅速吻吻他的脸颊，回到自己车上。虽然大卫看不清那个男子的脸，但他相信，那人必定就是奥本。

那个黑发男子和珍妮分开之后，便朝通往开心游乐场的小路走去。大卫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刚过，天还没黑。公园里散步的人太多，大卫觉得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便暗暗地跟在那个男子身后。他必须等到最佳的时机。

他跟在奥本的后面走着。他从许多年轻情侣和少男少女的身边走过，他与许多长发飘飘的少女擦肩而过，偶尔，他也会碰上一些上了岁数的人。时间在流逝，路灯也亮了，五彩缤纷的灯光映照在年轻人红红的面颊上。

大卫注视着奥本走进办公室。奥本在办公室耽搁了很久，大卫则在附近焦灼地等待，他来回踱着步，觉得外套口袋里的手枪顶在肋骨上热乎乎、沉甸甸的。

不知过了多久，奥本从办公室出来了。他缓缓地从一排游艺摊旁走过，一边走还一边摸着胸前的口袋——显然，那里装的是现金。他走到一个摊子前，玩了几次球，赢了一个椰子，但他还给了摊主。最后，他走进一座黑糊糊的木头建筑物中，开始玩起碰碰车。大卫也跟了上去，参加了玩碰碰车的队伍。在黑暗中，他看见奥本的脸上闪着绿莹莹的磷光，大卫放心了，珍妮完成了她的使命。

大卫很想在这个黑暗的屋子里动手，他已经暗暗将外套口袋里的枪攥在手里，只要他对着那个磷光点扣动扳机，任务就完成了。

如果这样做，就演变成一场有预谋的凶杀了。经验老到的大卫才不会这样做呢！他要在那条黑暗的小路上动手，这才能伪装成一场抢劫案。于是，他又把手枪收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奥本走出了碰碰车游乐场，大卫也赶紧跟了出去。奥本穿过一道室内的拱廊，从一排排老虎机旁走过。朝前面的一个叫做“风洞”的地方走去。“风洞”是由岩石和混凝土搭建的，年轻情侣和儿童最喜欢去那里玩。“风洞”有一个出口，直接通向停车的小路，奥本是为了抄捷径回去。

大卫赶紧看了看手表，表针指向差五分十点。大卫心想：等奥本出了这个地方，踏上小路时他再动手。于是，大卫又掏出了手枪。开始的时候，“风洞”里有些其他的游客，等他们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洞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奥本现在也感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因为在黑暗中，那一点磷光正随着他转头而来回摆动。但不管怎样，当他们走到外面时，大卫就会安全地融入到外面的黑夜中，而奥本脸上的磷光则将让他送命……

“风洞”的出口处，是一条厚厚的布帘。一转眼，奥本就穿过那布帘出去了。大卫知道现在该动手了，于是他也快跑几步，掀起布帘，冲了出去。

令他无比惊讶的是：外面的天居然没有黑！

爱尔兰人先发制人，向他开了一枪，大卫只觉得胸部一阵剧痛……

凌晨三点，纺车俱乐部正准备打烊。

坐在俱乐部办公室的查尔斯和珍妮突然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那居然是奥本！

奥本一手握着自己的手枪，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无声手枪——显然，那是美国人的。

“这是怎么……”

“没想到吧？你们俩应该都没想到吧？没想到我还活着。”

珍妮向他走了两步，但奥本用手枪指着她，阻止她靠近。“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家伙！请美国佬来杀我，你应该自己动手。珍妮吻我，在我脸上留下一点磷光，可是那个美国佬忘记了一点——伦敦的纬度在纽约北面11°的地方，在六月中旬，伦敦到了晚上十点钟后，天还是亮的！”

“你想怎么样？”查尔斯感到嗓子有些发干。

爱尔兰人笑而不答，好像这一刻他等了很久了。当查尔斯的手朝桌子下的按钮伸去时，奥本已经扣动了扳机……

妈妈的金戒指

小镇居民都有好记性，凡是住过小镇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我妈妈遇害时，很自然地，镇上的人首先怀疑爸爸是凶手。可因为迟迟找不到真凶，案子也变成了悬案，一直没有破，于是，爸爸只能背着黑锅度过余生。

那年，我才十一岁，姐姐露西十四岁。我们的家住在小镇的南端，那是一幢又脏又破的小木屋。

小时候，我们家徒四壁。一个火炉是我们家唯一取暖的东西。虽然它占据了屋子的大部分空间，但却没有让我们的家变得更暖和。

爸爸的职业是油漆匠。即使在经济危机到来的时候，他凭借着油漆手艺，仍可以养家糊口。可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时常挣扎在忍饥挨饿的边缘。

爸爸在小镇上的人缘不错，尤其是和女人，他有许多红颜知己。爸爸并不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但我猜他一定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爸爸个子很高，四肢纤细瘦长，脑袋却大得不相称——宽阔的额头，尖尖的下巴，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乌黑的眉毛卷曲着。在我小的时候，我很害怕他的眼睛，他那对从弯曲的眉毛下向外窥视的黑色小眼睛，常常让我不寒而栗。

妈妈在我记事以前就死了。在我的记忆里，妈妈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然爸爸和妈妈的结婚照被镶在银色镜框里，并摆放在收音机上，可是我很难把照片上那位苗条、漂亮的女子和我记忆中的妈妈联系起来。我记忆中的妈妈比较胖，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质婚戒，那细细的戒指几乎嵌进她的指头。

我记得妈妈被谋害的时候是在三月初，是大地回春、万物复苏的季节。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找到爸爸，请求他允许我们看电影。没想到爸爸欣然同意了，因为以前爸爸总是说，不要把钱浪费在那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但那晚，爸爸比平时宽容了许多，我和姐姐一开口，他就答应了。他给了我们买票的钱，我和姐姐高高兴兴地去了。那部电影叫《英勇船长》，以至于之后的好长时间，我都不敢再看斯宾塞·崔西的电影。不过姐姐却一点儿也不在乎。

大约在晚上九点五十，我和姐姐看完电影，从镇中心步行大约一里路回家。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满天星斗的夜晚，天气有些寒冷，南风迎面刮来，我和姐姐不得不每走几步，便背过身去，用戴手套的双手遮住脸，倒退着行走。

当我们转过一个拐角，远远地看到自己家的时候，我和姐姐感觉到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似乎有许多人在那里围观，还有警察。

“难道是唐·金家出事了？”姐姐不住地猜测，“他一定又喝醉了吧？不应该啊，他妻子平常不报警的。”

而我的脑海里则充满了不祥的预感。那些围观的人群，嘈杂的声音，一闪一闪的红灯，都使我感到深深的恐惧。

当我们走近一点之后，我发现许多人站在我们家的门口。在微弱的星光下，人群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注视着我和姐姐，我们开始快速朝家里跑去。

我们跑到家门口时，邻居们正在七手八脚地把我妈妈抬出来，送到救护车上。邻居的胖太太一把将我搂住，把我的脸挡在她宽大、柔软的胸前。

我听见姐姐在尖叫，她试图挣脱胖太太家的双胞胎男孩儿，他们在阻止姐姐扑向妈妈——妈妈正被医护人员抬走。

过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当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邻居的胖太太来我家借糖，准备做巧克力软糖。她敲了几下门，却没有人应答。胖太太推开了虚掩的门，却意外地发现，妈妈正躺在卧室的门边，已经断了气。当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的尖叫仿佛要让屋顶都塌下来。几分钟后，当爸爸赶回家时，救护车已经到了，可一切都晚了。

警察把爸爸带走，进行调查。不过爸爸拿出了所谓的“不在场证明”。他先去蓓蕾咖啡厅喝咖啡，后来又去阿福撞球场玩撞球，最后，他还去了艾利酒吧，和胖太太的丈夫一起喝了两杯啤酒。每个地方都有目击证人，证明爸爸并不在凶案现场。

但是，在这个晚上，爸爸仍然有许多机会可以回家下手。于是，小镇上开始出现了许多非议。许多居民认为，那晚他之所以答应让我们姐弟看电影，是为了支开我们，以便作案。但他们也没有十足的证据。

当时，只有一个人认为爸爸是无罪的，他是一个新来的警察，但没有多少人赞同他的看法。因为警方在验尸的时候，发现妈妈的一只手被凶手砍掉了。妈妈的手一直没有找到，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而那位新来的警察认为：凶手一定是个性变态，是他杀死了妈妈，并砍掉了她的手，因为凶手一定有“恋手癖”。

“你一定听说过有‘恋足癖’的人，”那天我听见他在对警长说，“还有的人是‘恋物癖’——他们疯狂地喜欢女性内衣……”

这些新名词对警长来说，从未听说过，其他人也没有听过。大概多少年后，他们也不会听说这些词汇。

尽管这一观点没有引起多数人的共鸣，但新警察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凶手肯定是个有‘恋手癖’的人！”

这桩凶杀案还有其他的疑点：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足迹；此外，家里放着的一把祖父做的木柄切肉刀也不见了，警方一直没有找到。

由于没有一点头绪，这个案子不了了之，被淹没在时光的尘埃之中。最后，没有任何人被指控。我经常在心里想：假如爸爸被警方指控，然后再被宣判无罪，也许会洗脱他身上的嫌疑。可现在，几乎全镇的人都认定爸爸是杀害妻子的凶手，尽管人们当着爸爸的面不说什么，但是，人们彼此心照不宣。

妈妈离开我们之后，我和姐姐的生活更加困顿了。在家里，我们俩很少和爸爸交谈，甚至尽量避开他。但在这样小的房子里，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每到夜晚，我和姐姐在做功课时，爸爸总是冲着我们抱怨说，镇上的人们总是对他冷眼相待。

“人人都认为是我干的，”他说，“可你们知道，凶手不是我！你们知道的，对吗？我怎么能对你们的妈妈做那种事，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爸爸平生从不在乎别人，可如今却会因为别人的眼色而感到烦恼不安，真是奇怪。妈妈去世以前，爸爸从来不喝烈酒；可现在，他每天回到家后便闷坐一旁，自斟自饮，直到喝得酩酊大醉。夜深的时候，爸爸都会醉倒在床上，虽然他不会打我和姐姐，可他喝醉后的样子，更让我们无法接受。

最初，我和姐姐都认为爸爸可能会再婚，因为邻居们都知道，一直以来，爸爸都对朱迪小姐“有点意思”。朱迪小姐是镇上学校里教四年级的老师。“对……有点意思”是我们牧师常用的词。

记得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爸爸并没有过多地表现出对朱迪小姐的好感。有时候，我们去参加镇上的集会时，爸爸也主动和朱迪小姐打招呼，甚至还试图搭讪。这时候朱迪小姐总是皱着眉头，对爸爸微笑着摇摇头。

妈妈去世以后，爸爸几次邀请朱迪小姐参加舞会，甚至还买来电影票请她看电影。但爸爸的几次努力都失败了，朱迪小姐拒绝了他。

我猜想，也许朱迪小姐心里对爸爸没底。毕竟，爸爸身上还背负着杀害妻子的嫌疑。但无论什么理由，总之，在一年后，朱迪小姐和一个加油站老板结婚了。这意味着爸爸永远没有机会了。

自此以后，我和姐姐的生活越来越糟糕。姐姐中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矿工医院，成为一名实习护士。我知道，她是在等我毕业，然后一起走。因为在很早以前，我们就决定：我们在长大成人之后就离开这个破碎的家。

在我十七岁那年，我从中学毕业了。在毕业前的几个星期，我已经将我的个人物品装在一只破袋子里——那是我十三岁时在垃圾堆捡来的。毕业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将妈妈的结婚照塞进袋子里，便不辞而别了。我直接来到汽车站，前往一所乡村小学——我们的校长安排我临时在这里教书。到了第二年夏天，我幸运地考上了大学。我一边打工一边读书，计划在毕业之后谋求一份正式的教职工作。

我姐姐的事业发展也很顺利，她完成了护士培训课程。不久以后，她出嫁了。三年之后，我也结了婚。我和姐姐的家相距仅五十里。

我们姐弟俩都没有再见到爸爸——直到他去世，也未与他谋面。

因为要参加爸爸的葬礼，我和姐姐这才回了一次家乡。

我们回去的时候，他的遗体已经被抬到了位于家具店后面的殡仪馆，有几位镇上的居民来送葬。我们没有在葬礼上停留多久，爸爸的遗体一下葬，我们就匆匆离开了。也许人们会认为我们不尊敬爸爸，但是，爸爸也不尊重我们。

在参加爸爸葬礼期间，我和姐姐住在旅馆里。即使给我一百元钱，我们也不愿再睡在爸爸居住过的老宅里。不过，爸爸下葬后的第二天，我们还是去了一趟位于镇子南边的老宅，整理爸爸的遗物。

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小木屋更加破烂了，斑驳的漆残留在墙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满目荒芜。

屋里散发着霉烂的气味，几乎令我们窒息。姐姐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起来。接下来，我们俩开始清理屋子里的杂物。清理出来的一大堆垃圾直接送到垃圾站丢掉，另外一些尚可使用的物品，则捐赠给了“救世军”。总之，没有一样东西是对我们有用的。

“这是什么？”

在妈妈结婚时买的柜子顶上，姐姐找到了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破旧的香烟罐，看上去不太大，扁扁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姐姐拿着它在耳边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响。”

她拧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我们一起向那东西看去。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那是一只人手的骸骨。在小指的末端，我看到了那熟悉的、曾经几乎嵌入妈妈肉里的金质结婚戒指。

可怜的爸爸，他总是要物尽其用，但那只戒指，再也没有派上用场过。我们知道，爸爸是想把那戒指送给一个女人，可这，却让妈妈失去了生命。

一杯药茶

大雨依然哗哗地下个不停，道路也显得越来越泥泞，赫伯特·詹金斯一边小心翼翼地驾车往山上爬，一边不停地抱怨着自己：“我这是干什么呀？雨这么大，路又这么不好走，费这么大劲儿朝着山顶上的修道院跑值当吗？早知道天气是这样，我就不遭这份罪了。”

过了一段时间，雨点儿渐渐地小了，可是太阳仍然被厚厚的云层紧紧地遮盖着，詹金斯的汽车还在路上费劲地行使着。

“我真是个傻瓜，居然会在这种鬼天气里接受那个老太婆的邀请。如果河里的水位再涨高一点儿，等我回来时再过那座旧木桥可就困难了，搞不好还得绕着走，要多跑好几十里路。唉，与那个老太婆交谈只会是一些无聊的闲谈，要白白地浪费掉我一个下午的时间，再说了，律师事务所里还有那么多的案卷没有处理呢。”一想起这些，詹金斯就懊恼不已。

不过，抱怨归抱怨，但詹金斯心里还是很清楚，这次拜访是早晚的事。那个老太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力打官司了，她唯一能够倚重只有萨姆·考德雷，可那不过是一个刚刚从法律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与萨姆·考德雷相比，自己就可以为老太婆做很多事！起码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件令他本人担心或是引起法院注意的事情发生。

“无论如何，我这次都要努力做她本人的工作，哪怕是多给她几股，因为，如果真的打起官司来，不仅冗长的法律诉讼太耗费时间和精力，而且还会闹得沸沸扬扬，不划算。”詹金斯一边开着车，一边默默地盘算着。

赫伯特·詹金斯指的那个老太婆是埃丝特·鲍恩，她是保罗·鲍恩的遗孀。

保罗·鲍恩生前可是个有些名气的人。他本人自称是化学家，其实他是一个完全靠自学成才的发明家。他这一辈子都在潜心钻研，搞各种研究，但却始终没有弄出什么名堂，直到六十多岁了，他才鼓捣出一个软饮料的配方，经布莱特-朱斯公司投放当地市场后，很受消费者的欢迎，因此，布莱特-朱斯公司把他和他的软饮料配方看成是一座富有的金矿，源源不断地挖掘其潜力，当然，这段时间并不长。后来，由于鲍恩过于自信，不合时宜地盲目扩张，导致经营效果每况愈下。这时，不仅银行开始施压，拒绝再给他贷款，而且还放出话来说要找担保人的麻烦，至于那些担保人，自然不堪重压，纷纷找上门来，令鲍恩不胜烦恼。更为严重的是，那些竞争者乘虚而入，干脆切断了他的销路。这真是：一着走错，满盘皆输。当时，在任何人看来鲍恩都回天乏术，最后必定是破产无疑。

从事律师职业的赫伯特·詹金斯就是在这个时候介入的。他很精明，先是对鲍恩的处境进行了一番仔细研究，然后他像通常那样，按照自己的设想作了一个全面的规划：第一步，避开鲍恩，先和东南饮料公司取得联系，尽量说服他们同意接管布莱特一朱斯公司。当然，结果是出乎预料的顺利，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也就是花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吧，就让对方接受了。当然，他在这期间耍了点儿花招，开始时先扯了点儿小谎，说自己是这个项目的投资人，其实他当时连半个股都没有；第二步，凭他与东南饮料公司之间的一个还未生效的口头协定，开始与鲍恩直接对话，或者直白一点儿说，就是发起进攻。

“鲍恩先生，我已经仔细研究过你的情况了，恕我直言，现在你的面前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他开门见山地说。接下来，他对形势作了全面的分析，然后对坐在自己对面那个神情憔悴、耷拉着脑袋的人说：“我认为，你要么是宣告破产，要么是把现有的都卖出去，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你的利益全部丧失。”望着对方那无奈的眼神，他顺势将自己的计划合盘推出，“我是这样考虑的，由我把主要担保人的抵押权买过来，成为新的控股者，你将保有最低的股份，你仍然担任董事会主席。”说到这里，詹金斯内心都忍不住笑了，其实他很清楚，这个董事会主席的桂冠是徒有虚名的，只不过暂时用来满足这个老头的虚荣心罢了。

“我真是做了一笔好买卖，看来鲍恩老头还非要董事会主席这个头衔不可，而我是在据理力争之后才作出的让步，不过，这个老头能不能进董事会的大门，完全要取决于董事们，我虽然没明说，但该说的也都暗示出来了。”詹金斯暗暗窃喜。

詹金斯现在回想起这件事，还很得意。他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鲍恩眼眶中充溢着泪水，他的心在痛，手也在抖，简直不敢看桌子上的那支签字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最后鲍恩不得不咬咬牙，拿起笔来在协议书上签了字。詹金斯清楚地看到，当鲍恩微微放下那支签字笔时，还是显得犹犹豫豫。不难看出，这个老头内心的极度痛苦和无奈，他难以割舍寄托着自己一生心血和希望的东西。虽然他的签名歪歪斜斜，充满了孩子气，但却圆了那个居心叵测的律师几个月来的梦想，这是这个老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詹金斯一拿到有鲍恩签字的协议书，就立刻把软饮料的配方转卖给了东南饮料公司，这让他不但全部收回了先期投入，还狠狠地赚了一大笔。

这说明了什么呢？无非是如果一个人了解了人的本性，他所能做到的是什么程度。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傻瓜，如果你知道怎么掌控他们，那么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就是很容易的事了。这时的詹金斯就是这样一个人。

“目前只剩下老太婆的问题了，不过她好对付。我估计，她现在一定还没有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摆脱出来。”詹金斯心里想。

原来，在詹金斯施展的计谋得逞后没几天，鲍恩就自杀了，他的尸体是在车库中发现的，当时他坐在发动着的汽车里，车库门和汽车门都被死死地堵着，在他身边有一份遗书，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字，还是那种歪歪斜斜的孩子气的笔法，大意是说自己这一生是多么失败，唯有离开这个世界才是一种解脱，并乞求可怜的妻子能够原谅和宽恕他，丝毫没有提到詹金斯。

鲍恩自杀事件在镇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人们也有多种猜测，当然，大多还是认为他是由于生意上的破产所导致的。

但是对于詹金斯来说，这可是件天遂人愿的好事，他暗暗地想：“这下好了，我不仅可以彻底解脱，避免很多麻烦，而且也不必担心鲍恩反悔了，如果他真的反悔，再把这件事弄到法庭上去，那可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麻烦了，到时候，我和东南饮料公司的不实口头协定就会暴露，给我的那些对头授以口实，弄不好还会威胁到我的律师资格。现在鲍恩已经死了，这叫死无对证，我也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事实上，鲍恩后来对签了字的协议已经有所怀疑，他的确有了反悔之意。

车子继续向山顶爬行。

詹金斯想：“那个老太婆整天待在家里，肯定对这其中的内幕一无所知，即便是她想到自己的丈夫是受骗了，但也无能为力。或许她会跟萨姆·考德雷谈谈，可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又会有什么好招儿呢？而我就不同了，我不但可以给她一些心理上的安慰，说不定还会根据情况，慷慨大方地把我名下的股份让出一二来，这对她该是多么大的诱惑呀！此一时彼一时嘛，我得劝那个老太婆看清形势。”

在霏霏细雨中，詹金斯的车终于到地方了。眼前是一幢上下两层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如果放在多年前，这幢建筑应该是很壮观、气派的，但是经过岁月的冲刷，如今它在雨中已经显得十分荒凉和破败。

詹金斯下了车，顺手把雨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快跑上台阶，摁响了门铃。

“噢，原来是詹金斯先生呀，你在大雨天还能赶过来，真是太好了，快，快请进！”出现在门口的是鲍恩太太——埃丝特·鲍恩，也就是那个身材瘦削，满头白发，背还微微有些驼的老太婆。

“鲍恩太太，你好！因为天气的原因，让你久等了，很抱歉！”他礼貌地问候着。

随着老太婆蹒跚的脚步，他走进室内，向四周看了看，只见起居室里生着火，暖烘烘的；通向饭厅那里有一道门，但是关着的；居室的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似乎是在遮挡阳光，但今天是阴雨天，阳光并不存在；客厅的沙发前有一块很旧的地毯，旁边有一盏暗淡的灯亮着；墙上还挂着一幅鲍恩和妻子年轻时的合影，两个人紧紧依偎着，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詹金斯迅速收回了目光。

“鲍恩太太，你的身体还好吧？”他坐下来后，一边烤火取暖，一边装作热情地问道。

“噢，已经恢复得很不错了！人嘛，就应该知足，不过对于我来说，我丈夫的死的确是个晴天霹雳。”

“是啊，人之常情嘛，我能理解。我看你的生活环境还是蛮不错的。”

“我的生活没问题，就是他的死法无法让人接受。”鲍恩太太说。停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道，“他平常对那些轻生的人一向是持批评的态度，可如今他怎么也做出了这样可怕的事情？我简直无法相信。你说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是啊，究竟为什么呢？鲍恩太太，我想他肯定是生病了，不过事已至此，我劝你也不必过于沉湎了，还是保重身体要紧。”詹金斯避开了老太婆注视的目光，关切地说。

“他一定是心碎了，詹金斯先生。你想想，他这一辈子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项事业中，而失去它又是那么突然，就像自己是被出卖了。”她面色凝重地摇摇头说。

“在商场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看这件事实属平常。有时一个环节上出了错，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可这并不是你丈夫的责任。”詹金斯缓缓地说。

“哦，你坐着，我去看看火。”说着，鲍恩太太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拨了拨火。

“詹金斯先生，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也从这件事中学到了不少东西。你或许还不知道，鲍恩死前曾对我讲过一些情况，从那些情况看，我认为并非简单地‘事情就那么发生了’，他的公司陷入困境这不假，但他是被人诱骗到某种境地的，到了那一步，他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一生的心血结晶以实价的一小部分售出。这不是他的本意，也不是公司的必然出路。”说这话时，她的脸色发红，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由于火烤的还是情绪激动的缘故。

詹金斯依然很平静地坐在那儿。

“我认为，你就是最大的利益获得者！”鲍恩太太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大声说。

“鲍恩太太，话可不能这么说，生意就是生意，你大可不必把这看成是我和鲍恩之间的个人恩怨。再说了，你手里不也持有东南饮料公司的股票吗？分红时你也会获得相应的红利的。”他微笑着说。

“是吗？那只是很少的一点点，我现在已经越来越入不敷出了。”鲍恩太太不紧不慢地说着。

“看来这个老太婆不太好对付。”他试图转变一下话题，“我听说你有一个非常漂亮的花园，本来想参观一下，只是今天的天气太糟糕了。”

“不错，我的花园的确值得骄傲，等天晴之后我一定带你去看看。不过，最近发现花园里有鼹鼠在刨花根儿，有些花儿都枯萎了，真可惜。我和园丁想用捕鼠夹子逮它们，但是鼹鼠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我们得想个新办法才行。”看来，鲍恩太太也随着詹金斯转话题了。

“哦，鼹鼠？我从朋友那里倒听说一个治鼹鼠的好办法，具体做法是在花园的地里埋上空瓶子，将瓶口朝上，这样风就会让瓶口发出呜呜的声响，鼹鼠听到后就会往里面钻。”詹金斯详细地介绍着。

“我听园丁说，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可以彻底消灭它们。”鲍恩太太说。

“是吗？”詹金斯饶有兴趣地问。

“就是毒死它们！这是不是听上去很可怕？说实在的，我这个人不喜欢杀死动物，可是我的花园怎么办呢？为了保住花园，我必须要这样做，园丁星期天就把药买回来了，现在就放在储藏室里。”鲍恩太太望着詹金斯，说这话时一脸轻松。

“噢，原来是这样。”

“园丁说了，现在地里太湿，无法用药，等天气晴了以后，地干到一定的程度，他就准备用药了。当然了，你刚才说的埋瓶子的方法也可以试一试。詹金斯先生，不知怎么搞的，你说的这种方法让我产生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这时，她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然用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噢，你看我！我这个主人怎么忘了给你倒杯茶呀。”

“噢，没关系。不过，如果有杯茶就太好了。”他说。

“詹金斯先生，你大概还没有喝过我用草药泡的这种茶，它并不太酽，只是有点苦，有些人还特别偏爱这种味道，我想你喝了之后也会喜欢的。”她说。

“草药茶？那一定不错。”他还真想品尝一下。

鲍恩太太转身去厨房泡茶了。

詹金斯坐在客厅里等她，这时，他心里不禁有点儿奇怪：“怎么她没问起我对这所房子的感觉呢？是不是认为我看到了她这种贫穷的境况，已经唤起了我的同情心？时间大概不早了，我得赶紧找个借口结束这次拜访。”他低头看看表，已经三点了。“临走之前，我还得问问萨姆·考德雷的情况，到时候我该怎么问呢？”。

正在他琢磨的当口，只见鲍恩太太推着一辆小轮车走了进来，上面摆放的东西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因为除了茶壶、茶杯之外，还有精美的、装饰着大理石花纹的蛋糕和饼干等食品。他赶紧站起来，说：“来，让我来帮你。”

当他们都坐下来后，鲍恩太太说：“年纪大了，体力也不行了，从前日子好过的时候，我们还能请个用人，可是自打鲍恩的生意失败后……唉，不说这些了，活着的人总得继续生活下去。人老了，总喜欢回想过去，那时我和鲍恩先生是多么幸福和快乐，原本以为会有个美满的晚年，可……可是我没想到他竟会撒手西去，剩下我孤独一人，勉强维生，唉！”

“咳，咳……”詹金斯感觉嗓子里有个饼干渣卡在哪儿，他清了清喉咙说，“鲍恩太太，我正在想，我和鲍恩先生共同作出的安排是想让你生活得好一些，不知你现在有什么问题或要求？如果有的话，请你告诉我，没必要征求他人的意见，你知道，现在有些年轻律师虽然夸夸其谈，说得很好，但实际上他们经验很少。”

“噢，”她微微一笑，说道，“我已经有一位律师了，就是考德雷先生，他给了我所需要的各种帮助。我认为，有些事儿他需要找你讨论一下。”

“是吗？”他内心有些不安，不过，他又很快稳住了神儿，“可以，如果是公司事务，那么随时可以安排。不过据我所知，一切都是正常的，请相信我。”

“那就好。詹金斯先生，有关法律条文我不大懂，可是我清楚，如果我能够拿出我丈夫是受到某种胁迫的证明，我相信法院一定会宣布协议是无效的。”鲍恩太太的话语绵里藏针。

“什么，胁迫？”詹金斯感到嗓子里的食物又像卡住了似的，“你别开玩笑了，哪会有这种事儿！这么对你说吧，当时鲍恩先生对协议的每个细节都过了目，他是在完全自主的情况下作出的决定，何谈‘胁迫’二字呢？你千万不要受什么人的蛊惑，否则是没什么好结果的。”他的口气也是咄咄逼人。

“是呀，考德雷先生是年轻了一些，可他很聪明的。”

“鲍恩太太，打官司耗神费力，而且只会带来令人不快的经历，难道你喜欢那种感觉吗？”

“无论如何，我想总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鲍恩太太和詹金斯你一句我一语，表达着各自的看法，似乎也都在暗示着什么。

“更好的办法？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詹金斯又呷了一口茶，这时，他仿佛意识到什么。

“是呀，我也知道诉讼耗时伤神。不过，我还记得鲍恩先生曾说过，如果想解决什么不愉快的事，那你就尽量采用快捷省事的方式。这句话说得对呀！”她也呷了一口杯中的茶说道。接着，她又微微一笑，说，“詹金斯先生，我的茶好喝吗？”

“噢，好喝，真的很好。”他对面前的这个老太婆有点儿疑惑了，“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

鲍恩太太并没有理会这些，她依然慢悠悠地说：“我们家有一条老狗叫罗尔夫，有一次它病得很厉害，显然是要死了，虽然鲍恩先生很喜欢它，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

“他怎么了？”詹金斯紧张地问。

“没什么，他只是喂了它一些毒药，大概是五价砷吧。”鲍恩太太说。

“哦，”詹金斯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对不起，鲍恩太太，外面的风好像越来越大，我该走了。”他有些急促地说。

“风是比刚才大了。在我的花园里，风总是起破坏作用，吹落花瓣，折断枝杈。不仅如此，今年夏天鼹鼠又来捣乱，不过园丁已经向我保证说，那些鼹鼠也折腾不了几天了，五价砷的毒性足够强，而且药力也快得很，等着瞧吧！”

这时，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只有墙壁上的钟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鲍恩太太似乎完全沉浸在五价砷的话题里了，而他则一扬杯喝干了里面的最后一口茶。

“詹金斯先生，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丈夫死时可能用的时间长些，那就没有什么痛苦，但如果是被毒死的话，可就要遭罪了。”鲍恩太太说。接着，她又略带歉意地说，“你看我，净说这些毒药的事，没有扫你的兴吧？”

“哦，没，没有。”他回应着。

鲍恩太太将自己手中的茶杯放下，又把椅子朝前挪了挪，说：“有件事除了我跟鲍恩先生之外，再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和鲍恩先生保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有关，现在我就跟你说说，他……詹金斯先生，有什么不对吗？你怎么了？”她站了起来。

的确，詹金斯刚刚是发现有些不对劲，他那机关算尽的头脑，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草药茶——怪味儿——储藏室——五价砷。“她该不会那么干吧！”他的脑海里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肯定就那么干了！原来她早就精心策划好了。”他认定了这一点。

太可怕了！他用手猛地将自己的脖颈卡住，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呜呜声，他想站起来，可是刚一离开座位就又瘫坐了回去，他想说话，但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却是凄惨的叫声。

瞧着他这副样子，鲍恩太太冷冷地说：“别紧张，准是饼干渣儿掉进你的气管里去了，尽量放松，来个深呼吸就好了。”

他仍旧手忙脚乱，神情紧张，“五……五价砷哪！”他明明是在叫喊，但听起来却像耳语一般，似乎是“救命，救命啊！”

鲍恩太太依旧坐回了椅子，手中摆弄着茶杯，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噢，我刚才的秘密还没有告诉你，就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鲍恩先生没上过什么学，他是个战争孤儿，为了生活不得不很小就出去闯荡……”

她在那里细细地诉说着，而此时的詹金斯却根本什么都没听见，因为他还被那巨大的恐惧所笼罩，感到胃里火烧火燎一般的灼痛，还有旧地毯上那盏昏暗的灯光，在他眼里也变得愈来愈暗，“天哪！我就要死了吗？”他已经恐惧到了极点，而她却还能稳稳地坐在那里，平静地说话，或者是在品味着复仇的喜悦？或者是在等待着他的死亡？这个老太婆一定是疯了！

詹金斯用尽全身力气，扶着椅背站了起来，“求求你，鲍恩太太，快给医生打个电话吧，叫救护车，不然就太迟了！”他用微弱的声音哀求道。

“太迟了？是吗？”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嘲笑，“可是你想没想过，当可怜的鲍恩在发动着的汽车里倒下时，是不是真的就太迟了呢！”

“不！他是自杀的！那不是我的错！”

“那么我来问你，你是不是不恰当地利用了他？是不是欺骗了他并占了他疏忽失察的便宜？这些你都承不承认？”鲍恩太太气愤地说。

“我，是，是的！不过，我可以……可以补偿你！把我所有东南饮料公司的股票都给你！求求你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我快不行了，快救救我吧！”

望着詹金斯那乞求的眼神，她慢慢地站起来，手中依然握着那个空茶杯，走近他，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怜悯之意。“告诉你吧，警察发现的那份遗书实际上是你写的，是你模仿了他的笔迹，还有他的签名，然后你就杀死了他，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不！啊，是……是的！我用铁器把他击倒，因……因为他怀疑我，还威胁我，我……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一切都坦白了，只求你救救我吧，再耽搁就来不及了！”为了求生，詹金斯不得不将一切都说出来。

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人，如果他还能活下来的话，完全可以事后再加以否认，因为，她没有证人。

“好了，詹金斯先生，你站起来吧，瞧瞧你刚才的样子，多蠢啊！实话告诉你吧，我没在你的茶里放任何东西，你不会中毒的。”

“什么？你说什么？”他试探了一下，果然站起来了。“好哇，你竟敢戏弄我！”他咆哮着，显然被人耍弄的愤怒已经取代了刚才那巨大恐惧的压力。“我什么也没有承认，没有！我可以把说过的话全部推翻，不会有人相信你的，就是相信了你也没有证据！”他的脸变成了铁青色，看来是恼怒至极了。

“詹金斯先生，你先别发火，鲍恩的签名，那是他唯一能读写的几个字，他从来没有上过学。”

“不可能！他不识字怎么能经营生意呢？”他盯着她说。

“是我帮他。”鲍恩太太说，“你不要把我看得一无所知。如果当初鲍恩听从我的劝告，他就不会遭受厄运了，我曾试图警告过他，不要接受你的建议。所以，那天当警察把那份遗书交给我时，我心里就明白了，他是被人谋杀的。关于他是文盲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我曾发誓要替他保守这个秘密。那么谁能从他的死亡中捞取好处呢？唯有你！”

詹金斯这时已经镇定多了，他在心里又开始盘算起来：“反正我到这儿来也没人看见，只要跨出一步，我就可以伸手掐住她那皮包骨头的脖子了，对，一不做二不休，就这么干！”

他边想着，边朝她身边挪了挪。

“其实，对于鲍恩识不识字我根本不在乎，最重要的是我们相爱。詹金斯先生，我想这一点你是不会理解的，因为，你除了自己从来就不爱任何人。”

他又朝她跟前挪了挪，正准备……

突然，通往饭厅的那道门打开了，惊得他差点儿没晕倒在地，原来是萨姆·考德雷和贝内特警长从里面闪身出来，径直走到他跟前，四个人都站在那里，静静地，一动也不动，足足有好一会儿，仿佛都在侧耳倾听屋外那风扫屋檐和雨敲窗扉的声音。

谋杀

保罗2473的麻烦之源，是来自他发现的那本古书。他之所以能认出那是一本书，是因为有一次他在微缩档案室，看到他们正在拷贝一些类似的有价值的古书，然后把原本销毁。这本书显然是遥远模糊的过去留下来的，一直没有被人发现，现在它让保罗2473感到既好奇又恐惧。

当时他正在一条乡下小道上参加周四的长跑训练，正是休息时间，保罗2473躺在路边的古老建筑旁，周围杂草丛生。百无聊赖之际——他一直对周四的训练提不起兴趣——他向四周打量起来，想找点乐子来解解闷。

他看到身边有一堵破败的墙壁，上面有条缝。在墙边，掉落下来的砖块形成了一个小洞穴。可以容纳那些小小的野生动物在里面生活。

保罗2473趴在地上朝阴邃的洞里张望，他看到一本书躺在那里。当然，他立刻想到应该怎么做：掏出那本书，然后把它交给排长。他决不会打开这本书，因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与过去文明有关的东西，都是珍贵但伴随着危险的。所以他无权对那本书作出任何处置，比如毁掉它，甚至连阅读它都不行。

看了看四周，似乎并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发现排长的踪影。排里的其他人都躺在远处的地上。保罗2473战战兢兢地把手伸进洞里，慢慢地掏出了那本书。

书非常小而且非常轻，似乎一碰就会碎掉。在伴随着恐惧和好奇的心理驱使下，他双手颤抖地揭开封面，瞥了一眼扉页。书名是《谋杀的逻辑》。

在那一刻，保罗2473感到非常失望。他勉强能认识“逻辑”这个词，但是不太清楚具体的含义。至于“谋杀”这个词，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既然看不懂内容，那么这本书对他来讲就没什么用了。但是他有点踌躇不决：或许能从这本书里了解到什么是“谋杀”？没准“谋杀”会很有趣呢。

“全体起立！”远处传来排长的叫声。

排里的人都在起身准备集合，这时保罗2473作出决定。

他把书塞进衬衫里。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向集合点。

在自己的小屋里，保罗2473每天晚上都在属于他个人的那几分钟里阅读着那本书，他把那本小书放在《进步新闻报》下午版的下面，装出一副读报的样子，实际上却在读那本小书，以避免被墙上的监视器发现，这种小把戏从学生时代他就十分熟稔了。

显然这么做是很危险的，但是，他却越来越被这本小书中的内容所吸引，欲罢不能。慢慢地，他有了一些心得。

新发现令他震惊，原来谋杀就是夺取一个人的生命。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的概念，甚至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他知道人不会长命百岁，知道老人有时候会生病，会被送到医院、生理实验室或诊所，然后就再也看不到了。死亡通常是没有痛苦的，除非当局为了科学研究而规定它应该痛苦，他一直这样认为。所以，他很少考虑死亡，也不怕死。

但是，在以前的文明中，谋杀显然是一种存在的现象，那时，当局对人的死亡负责，但反对个人控制这种事。而在实际生活中，却充满了危险，谋杀似乎非常普遍。这种残酷的现象让保罗2473感到震惊，也吸引着他继续读下去。

他开始思考书的内容，他发现，在过去那种环境中，虽然谋杀很邪恶，却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那个社会里，人们可以自由选择伴侣，于是一些人出于嫉妒或报复，进行谋杀。而且每个人的生活必需品不是由当局来提供的，所以一些人为了得到财富，也进行谋杀。

保罗2473读下去，了解了越来越多的各种杀人动机，有健康的，也有不健康的。

书里有一章专门讲谋杀的各种方法。还有专门讲侦破、逮捕和惩罚谋杀犯的章节。

最惊人的是这本书的结论。它强调指出：“谋杀是一种普遍的现象，远远超过了统计的数字。许多因一时冲动而谋杀的凶手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但是，更多事先经过精心策划准备的杀人犯则成功地逃过了法律的惩罚，造成了大量未破的悬案，凶手在和警察的较量中占据着上风。虽然统计数字有不同，但结论都无一例外地表明，大部分谋杀案都没有侦破，也就意味着大部分杀人犯都能逍遥法外，安度晚年，并享受着他们的犯罪成果。”

读完那本书后，保罗2473陷入了沉思。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很危险。新的文明绝不会允许传播这种书，因为他们不会让人类认识到自己野蛮的过去。阅读这本书的行为，本身就是犯罪，而且他也知道了不允许读这种书的理由。如果一旦被发现，等待着他的将是斥责、降级甚至公开的羞辱。

他把那本书藏在床垫里，没有毁掉。谋杀这一概念很让他痴迷，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里，他都在考虑这事。

他甚至想告诉卡洛尔7427。一个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娱乐中心和其约会的姑娘，他们经常一起走进爱抚小屋，亲密程度远超过其他人。他正在接受与卡洛尔7427的和谐性试验，希望能把她配给自己三年，甚至五年。

在读完那本书的那个晚上，他差点儿把这事告诉她。像往常一样，她走进娱乐中心，非常合身的工作服让她的身材备感迷人。他凝视着她的金发、明亮的蓝眼睛和雪白的皮肤，他想到了配对一事：跟她共处一室，谈谈心里话，然后讨论一些像谋杀这类新奇、有趣的话题，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为了避开辐射农业的谈话小组，他把她拉到一个角落。

“你想知道一个真正的秘密吗，卡洛尔？”他问她。

她眨眨长长的睫毛，红着脸，显得又好奇又羞涩。

“一个秘密，保罗？”她的声音很轻柔，“什么样的秘密？”

“我违反了一条规矩。”

“真的？”

“很重要的规矩。”

“真的吗？！”她显得很兴奋。

“我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东西。”

“告诉我！”她探上前去，呼出的气息散发着香水片的味道，这让他很陶醉。

“如果我告诉你，你要么去告发我，要么就处在和我一样危险的境地。”

“我不会告发你的，保罗。”

“但我不想让你陷入危险中。”

她失望地撅起嘴。不过这让他很高兴。这证明和他一样，她也很有冒险精神和好奇心。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下个星期配对结果公布后，他俩将会同住一间屋子，那时他就会把那本书给她，让她也读读，这样两个人就能自由地讨论凶杀，不受时间的拘束。

就在那天，保罗2473认定，他与卡洛尔7427非常和谐，并且相信，配对试验也能证明这一点，那试验很科学。

但是，事实让他大失所望。星期四，训练归来后，他看到了结果。

巨大的布告几乎盖满了公告栏，上面写着：“55区成员五年配对表。”他很自信地走到布告前。而结果使他震惊不已：卡洛尔7427与理查德3833配成对，他的伙伴则是劳拉6356。

天哪，五年！跟劳拉6356一起生活——那个只知道傻笑，一头深灰色头发的矮胖妞！他们认为他能跟她和谐相处？而理查德3833那个装腔作势的傲慢畜生居然独占卡洛尔7427五年。

保罗2473愤怒地考虑他的未来。以他现在的年龄，已经不允许去爱抚屋了。当局认为，这个年龄的人，安定下来，生活规律，才是有益于社会的。因此，这意味着他只能和劳拉6356在一起，而卡洛尔7427则属于理查德3833。

他和卡洛尔7427行将永诀！没有温馨的双人房，不能无拘无束地讨论他那本神奇的书。所有美好的憧憬都成了泡影！

那本书！

想到那本书，保罗2473果断地作出了谋杀的决定。

这是唯一的出路，他坚信。该如何开始呢？能作为依据的只有那本书，他开始按书的内容来分析动机、方法和风险。

动机是显而易见的：他和自己匹配的对象不得不分开，而且要各自接受一名并不合适的伴侣。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实施谋杀呢？他继续查阅下去。

他有两种方案可供选择，比如杀掉卡洛尔7427，这样可以避免她落到理查德3833手里，一般的情绪化杀手都会这么做。但同时也意味着自己会失去她，而且无法避免和劳拉6356在一起生活的悲惨未来。所以这个方案被保罗2473排除。

只剩下一个选择：把理查德3833和劳拉6356都杀掉。虽然执行起来有点复杂，但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了。

具体如何行动先不去想，首先要选好武器。他决定用刀，这也是他唯一能弄到的武器了。枪、毒药之类的工具他根本弄不到。至于靠自身的力量进行扼杀，也没有什么可行性，因为理查德3833比他强壮得多，劳拉6356也不羸弱，想制伏她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相比之下，弄到一把刀并打磨锋利，则要轻松得多。而且他学过一些生理学，知道人体的哪些部位比较致命。

最后，他估算了一下行动的后果。自己会被抓住吗？一旦被捕，又会受到什么惩罚？

这时他突然吃惊地发现，法律中没有定义谋杀这种罪行，在日常受到的思想灌输中，并不存在谋杀这个概念。在他所受到的教育中，最严重的罪行是叛国罪。这包括破坏、暴动和各种各样的颠覆活动。其次是懒惰罪，包括怠工、缺席会议以及贪图享乐、醉生梦死等。谋杀及相关的一切活动，比如抢劫、欺骗等，并不被列为罪行，甚至都没提到过。这是一个多么理想的社会啊，这里不存在任何诱发犯罪的因素，直到保罗2473得知自己的和谐性试验结果为止。

那么现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既然这个文明没有谋杀的概念，那自然就没有应对的办法和工具。那本书上提到的古老文明中的那些相应机构，包括专门的组织、老练的侦探、精通反谋杀调查的科学家等等，这里一概全无。所以只要筹划得当，他的谋杀将是万无一失的！

想到这里，保罗2473激动不已，他感觉到心怦怦直跳，现在必须着手筹划了，时间应该还够。距离公布住房分配，开始配对计划，还有一周的时间。而他准备在两天内开始行动。

保罗2473的工作是空气过滤工程师，这给他的计划实施提供了方便。因为他可以在55区里随便走动，而不会招来质疑。

现在所要等待的，只是一个机会。

周四依然是例行的长跑训练，这浪费了他一整天的时间。等到周五，事情有了变化，他看了一眼空气过滤有问题地点的名单，发现这些地点形成了一条绝妙的路线，这可以让他先后接近两个受害人，看来机会来了。

他把锋利的刀子塞进衬衫后的皮带里。他穿着柔软的绝缘鞋，悄无声息地走过干净的走廊。他的工作安排得很紧，但是路线非常好。他可以抽出一两分钟时间。

第一个目标是理查德3833。理查德3833的工作地点是病毒化验室，在一个安静偏僻的角落。保罗2473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着迷地趴在显微镜上工作。

保罗2473轻声地打招呼：“祝贺你，理查德。卡洛尔是个好姑娘。”

这里是个实施谋杀的好地方，被监听或者监视的可能性很小，因为理查德3833和劳拉6356从来都是安分守己的，所以不会受到特别的监视。而且卫兵们也很少会在工作时间监视别人。

“谢谢！”理查德3833说，但他的心思不在卡洛尔7427身上。“你来了，快来看看这个小东西。”他从凳子上下来，骄傲地向保罗2473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

保罗2473看了一眼，趁机偷偷转了一下显微镜。“我什么也看不见。”他装腔作势地说。

理查德3833连忙凑了过去重新调整显微镜，把自己宽阔的背露给了保罗2473，全然不觉危险正在临近。

保罗2473从衬衫下抽出刀子，捅了过去，利落而干脆。

理查德3833惊哼了一声，双手死命抓住桌子，终于晃晃悠悠滑倒在地上，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惊讶。保罗2473抽出刀子，闪到一边，直到确认受害者在地上一动不动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在理查德3833衬衫上擦干净刀子，然后迅速离开化验室。整个谋杀的过程，没有任何目击者。

四分钟之后，他来到数学计算中心，这是劳拉6356工作的地方，她正在操纵那些大型机器。劳拉6356同样是一个人单独工作，其他工种的员工都不在这里。

劳拉6356的余光瞥到了保罗2473，但她手头上正在向机器输入指令，忙得不可开交。

“你好，保罗。”她咯咯笑着说。以前她几乎没有注意过他，但是配对方案公布后，她就变得对他非常温柔了。“别告诉我房子已经准备好，可以搬进去了！”她还在亲切地开着玩笑。

他走到她身后，慢慢地抽出小刀。

她还以为他要抚摸自己，这种行为在工作期间是严格禁止的，但是她却并不抗拒，甚至有点儿期待，以至于胖胖的肩膀也开始微微颤动着，等待着他的抚摸。然而她等来的却是无情的利刃，插进了自己的背部。

劳拉6356向前扑倒在控制盘上，机器继续嗡嗡地响，灯继续闪烁。

保罗2473拔出刀，在劳拉6356的上衣上擦干净，带着一种成功的喜悦，轻轻地离开这里。

在继续自己的工作时，他高兴地想：卡洛尔7427和保罗2473现在都失去了伴侣。所以委员会肯定会让他俩住进同一间房子，结成新的配对，这是很合乎逻辑的。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过五年，到期还可以延续。

接下来事情将会如何发展？55区的统治者们会作出什么反应？这些都不是他所能掌握的，那本书也没有告诉他，那上面写的都是很久以前的古文明中的事情。

那时候，谋杀案是很轰动的事情。如果受害者非常出名，或者牵扯到什么丑闻时，更是如此。报纸会对凶案进行详尽的报道，还会随着案情的发展进行追踪报道，最后，当凶手被抓到时，还会报道审判的过程。整个事件可能会持续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

保罗2473很忐忑地关注着事情的发展，在55区，当天下午出版的《进步新闻报》根本没有提凶案。那天晚上在娱乐中心，除了理查德3833和劳拉6365不见了之外，也没有什么异样。

保罗2473在那里看到卡洛尔7427，自从公布配对结果后，他还没有跟她说过话。他把她从同伴那里带到一边，小心地问她：“理查德呢？”

她耸耸肩。

“不知道，我没看见他。”

他对她的态度感到很振奋：理查德3833失踪了，而她却一点儿也不关心，好像她根本不知道配对这回事一样，好像根本不在乎他。那么，当这件事结束后，她会很乐意接受和自己在一起。

整个晚上他都和她在一起，感到幸福而且满足。他继续朝着好的方向揣测，当局会对这件事情不知所措，会装成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不会提及，以避免让一般人知道有谋杀这种事。对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这种虚幻的自信，直到周六的早晨，被彻底戳破。那天的起床号特别尖厉，仿佛发生了什么重大的紧急事件，而起床号响起时，屋外还都是一片漆黑。

走廊里挤满了充满惊恐的人，大家连走路都有点摇晃，保罗2473穿好衣服，加入了集合中的队列。

“向前齐步走！”

长长的队列走出了回廊，进到院子里。这里灯火通明，屋顶和高墙上的探照灯都突然打开，在刺眼的灯光中，各个排和各个连都排成队列，站得直挺挺的，队伍里死一般沉寂，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抱怨，整个院子里笼罩着恐惧和压抑的气氛。

保罗2473也感到了恐惧和压抑，虽然他知道没有必要害怕，但是这种氛围还是感染了他。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开始胡乱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宣布有两个人被杀了？然后呢？他们会要求罪犯自首吗？或者调查知情者？

但是很快他就镇静下来。很明显，把所有的人都带到这里，就说明他们还不知道谁是凶手。这使他感到鼓舞，当然，现在看起来是在进行调查，会问各种问题，核查你在什么地方。这些都需要小心应付，但最重要的是，当局在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情况下，只要从容谨慎、应对得体，那他们将永远被蒙在鼓里。

但是喇叭依然沉默，只留下这么一群惊魂未定的人。也许这是当局的一种办法，用恐惧来使凶手屈服。

半个小时过去了，天还没有亮，但是谁也不敢离开队伍，也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甚至连咳嗽或者跺脚的动静都没有，唯一的声音就是寒风的呼啸。

探照灯的光亮很刺眼，这让保罗2473很不舒服。他想闭上眼，但是一闭上眼睛，身体就开始晃动，似乎要摔倒。如果摔倒就麻烦了，那样会成为大家注意的焦点，所以他只能尽力忍受着，同时想象着一些美好的事情来缓解痛苦和压力。

这种折磨总会结束的，整个55区的几万个成员不可能只因为两个人被杀，就永远站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死去，然后由农场的年轻人来填补位置，一切迟早会恢复正常的。

他开始憧憬恢复正常后的日子……与卡洛尔7427共同生活在一个房间……有可以说话的伴了……说悄悄话也可以……不再与可怕的孤独为伴……甚至不再受到监视，因为配对的两人可以有一定的隐私。

“一连！向右转！齐步走！”

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一连的一百个人离开了院子。

听着口令，保罗2473可以猜出他们去哪儿了。那应该是宿舍旁的娱乐中心。因为所有的大事，所有的检查，都是在娱乐中心进行的。这样很好，至少是他所熟悉的。如果一连那些人被命令走出大门，他可能会更不安。

几分钟……十几分钟过去了，灯光越来越刺眼，但是天依然没亮。保罗2473是在二连，他的双腿有点不听使唤了，开始发麻，伴随着微微的疼痛。头也开始眩晕，灯光在他眼前闪动。他努力紧闭双眼，但是对强烈的灯光起不到任何作用。

“二连！”

终于听到了口令，可以走动了，他很开心。没错，果然是娱乐中心，两个卫兵拉开门，整个连队走进空旷的娱乐中心。

这里同样有很多灯光，但是比在外面好受多了，里面有嗡嗡的人声，连队走到最顶头，排成单列，而且不用再立正了，但是他们仍然紧绷着身体，因为受到了太长时间的恐惧，只能继续保持沉默，不敢说话。

接着，单列纵队开始穿过一个小门。保罗2473排在第二十名的位置，他估算了一下，前面的人是每三十秒左右一个，依次通过那扇门。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变得轻松起来，甚至有点期待轮到自己，他很镇静，因为这么大规模的行为表明了当局的绝望和无助。

然后，他从前面人的肩膀看到那扇门通向一个房间，那里头只有一个护士和满满一桌针头。他彻底松了口气，差点喜极而泣。

原来他们只是在接受注射，大概是疫苗什么的吧。这跟他进行的那微不足道的两次谋杀毫无关系。

当轮到他打针时，他丝毫没有感觉到针扎在手臂上的痛感。跟在院子里的折磨和精神上的压抑不安比起来，这简直是微不足道的。

打了针后的感觉很奇怪，他的脑袋轻飘飘的，仿佛要晕倒了一样。不行，不能在这胜利的时刻晕倒，他想强打起精神。但是这时，他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只能机械地遵照卫兵的命令走进下一间房间。这个屋子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一双锐利的眼睛盯得他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你昨天捅死了两个人吗？”那个人开始讯问。

他很想回答不是，但是怎么也发不出这个词来，似乎有别的什么人附身在他体内，逼迫着他说出真话来，看来是打针的原因。

“是的，”他回答道。

于是他受到了公审，这是为了杀鸡儆猴，警诫55区的所有成员。

审判完毕，宣布了惩罚决定：他被放进了院子一头的一个玻璃笼里，身体被直立地绑在那里，有一百条电线插在他身上的不同部位，这些电线都通到外面的一个控制板上，对应着各自的按钮，所有的55区成员都能来随意拷打他，只需要来笼子前按几下按钮，这对他们来说是很轻松的事，而且他们也非常乐意这么做，以表示自己对新文明的热爱和支持。但是这对于保罗2473来说确实有如无间地狱，这些并不致命的疼痛让他生不如死，只能一直挨下去。

院子里的广播，每天都会重复一次他的罪行，警告着所有的人，他为何会得到这种对待：

“保罗2473，”广播抑扬顿挫地宣布，“肆无忌惮地破坏了两个国家财产，理查德3833和劳拉6356，犯下了破坏国家财产罪，属于叛国行为。”

然而最让他绝望的，并不仅如此，因为最经常到笼子前来，并且最喜欢按按钮的，正是卡洛尔7427。

花生米

晚饭后，他们在饭馆前面的街上截住了我。我还以为是他们发现我今早打开门，放走杰克逊先生屋后猎犬的那件事。

但是他们没有问那事。

在从饭馆驱车到警察局的那段短短的路程中，他们一言不发。

进到警察局，来到一个房间，我看见尼克松警官正坐在办公桌边，还有其他的一些警察，不过他们看我的目光很奇怪，我有点忐忑不安了。

尼克松警官开口了：“嗨，花生米，坐下来，我们要和你谈谈。”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等待着不知道是福还是祸的谈话。

他看来有点儿不高兴：“花生米，今天下午你在哪里？”

我叫威廉，但是镇上的人都叫我“花生米”，因为我爱吃花生，所以这成了我的绰号。

我思索着警官的问话，我本来以为他会问我有关杰克逊先生的猎狗，或者是两天前我放走街上廉价店铺笼里的两只白兔的事。

我回答道：“我先在房间里，然后出去散步。”

“地点？”

我苦苦地回忆着，一直到我清晰地记起来。我告诉他：“我先在镇中心走了走，然后顺泰易村路到河边……然后，从那里沿河床走。”

“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清楚他指的是指什么。

“你为什么到河边去？”警官继续问。

“那里很凉快，而且风景不错。”我老实回答道。

“你是去那里看你感兴趣的人，”另一个警察插嘴，语气充满了厌恶，“比如看年轻姑娘游泳什么的。”

尼克松警官阻止了他，然后继续问我：“你在河边做什么？”

我闭上两眼，以便努力回忆得更细致些。

那是一条小河，在绿油油的两岸间平静地流着，太阳在远处的山丘之上，四周的鸟儿在欢快地歌唱，自由地飞翔。我很喜欢这样的景色，但是警官没有问我这方面的事。

我说：“我沿河岸向南走了一阵子，中间偶尔停留了一下，但我大多时候只是继续走，一直回到镇上。”

“在那里看到什么人了吗？”

“看到了。”

“你看到谁？他们在做什么？”

“我看到几个孩子，在小水坝上游的河里愉快地游泳。有男孩也有女孩。”我停住了。

警官说：“继续，花生米。”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有说话。

我身后的一位警察嫌恶地说：“把这个畜生交给我，我会让他开口的。”

“你知道得很清楚。”尼克松警官对他说。

“那个姑娘被送到停尸间的时候，你也许没有好好看看她。她被剖开的样子……”

“闭嘴。”警官打断了他。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但是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恶狠狠地盯着我。我有点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

以前我每次被带进警察局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很友善，总是大笑着说我是一个非凡人物，但是必须停止释放那些被我看见的各种小动物。不过这次气氛似乎大不相同。

我不明白，所以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等候着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尼克松警官终于开口了，他继续问道：“你看见男孩和女孩在游泳？没有别的人？”

“没错，我只看见洛伊家的小女孩玛丽，还有威利医生的儿子，我记得叫吉米。”

“他们当时在干什么？”

“他们穿着游泳衣站在河岸，互相对望。然后他们喊着说他们要走了，就离开了那里，走进树林。”

“你这时在哪里？”

“沿河岸散步。”

警官叹了口气：“没错，据别的孩子反映，吉米和玛丽离开时，你正好经过。你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慢慢走过。但是他们有人看见你一过去，就改变了方向，尾随吉米和玛丽走进了树林，是不是？”

“是的。”我说。

“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

我眨眨眼睛，“不为什么。”

“那么，你为什么走那条路？”

“我想走那条穿过树林的小径，然后上大路回镇上。”我说。我身后有人嗤之以鼻。

警官接着问：“你后来看没看见玛丽和吉米？”

“看见了。”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站在一辆停放在泥土路上的汽车旁边交谈。”

我并不是有意停步的，因为我并不知道他们在那里，一直到我听见他们的声音。我从树丛后面看见他们俩开始脱游泳衣，这时候我不能穿过去，所以只有静静地待在林子里。

警官问：“他们谈什么？”

“像是在斗气，玛丽一直说是吉米的错，让他想办法。吉米也在不停地说不是他的错，让她别乱说话。”

警官的表情突然有了变化，声调也略微颤抖：“你确信没有听错？”

“是的。”

“他们正在为某件事争吵，似乎是吉米犯的错。那究竟是什么事情？”警官继续追问，语气很迫切。

“我不知道，女孩子说他坏，不停地埋怨吉米，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有点儿骚动，有人喃喃自语，我却依然稀里糊涂。

“好吧，”警官说，“接着呢？发生了什么？”

“哦，他们换好衣裤……”

“什么？哦，你是说他们换下游泳衣，穿上干衣裤。他们换衣服的时候，能够互相看见吗？”

我皱着眉说：“我想是的——他们站得挺近，大概一米远。”

“嗯，他们吵架时，你在干什么？”

其实我不想听他们争吵，也不想看女孩赤身裸体——那是不对的——所以我离开了，然后穿过林子。

我告诉警官：“我绕了道顺着小路回到了镇上。”

“那俩人没有发现你？”

“没有。”

警官说：“我们在你站着看他们的树后发现一堆花生壳，你离开的时候，玛丽和吉米还在那里吗？”

“是的。”

“你还听见他们说别的什么没有？”

我紧闭两眼，继续苦苦回想。

那时候我刚在河边散步结束，树林里太热了，一点儿都不舒服，我只想尽快离开那里。

“我听见玛丽在吼，告诉他自己有了婴儿——是他的孩子——在她肚子里，然后……”

我停顿下来，不太想回忆吉米骂那女孩的脏话，但是尼克松警官依然逼问得很紧。

“然后呢？他们还说了什么？”他问。

“呃……那男孩说些脏话。他说，假如她再不闭嘴的话，就会让她好看，让她不用再担心婴儿的事。就是这些。”

警官冷峻地盯了我一会，然后用缓慢又沉重的声调对我说：“花生米，你从没有向我撒过谎，这次呢？你有没有说谎话？”

我连忙摇摇头：“绝对没有，先生。”

“当你上了泥土路的时候，你看没看见别的？”

“我看见一辆汽车从我身边开过，它开得很快，开车的似乎是吉米。”

“车里只有吉米一个人？”

“是的。”

尼克松警官嘀咕着，同时倚靠在椅子里，沉思了一会。然后他看着我身后的警察说：“看来是这样了，但是吉米说他几乎不认识那女孩，却又让她搭车回镇上，那倒是有趣。”

“你相信这个傻瓜，警官？”一位警察说。

“你不相信？”警官反问道。

那人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相信，因为他没有那个编故事的心眼。”

“我也不相信花生米会做出性犯罪的案子来。”另一个人笑着说。

我依然云里雾里，只能局促不安地等待着发落。

最后，警官像下决心似的点点头说：“去把那小浑蛋带来，他的说法漏洞百出。”

有几个警察立刻出去了，其他警官对我的态度也有所缓和。其中一位甚至给我递了一支烟，但是我不抽烟。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发落。

过了一会儿，尼克松警官对我说：“花生米，你在另外一个房间待着，等一会儿，我们要你重述一遍你刚刚告诉我们的话，而且要签字。不用担心，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们会保护你。”

我遵命照办。

当我独自坐在那里吃花生米的时候，两位警察夹着吉米走进来。他在战栗，看来是受了惊吓。

吉米被带进警官办公室，门也关上了。我还在等候着。

这时我想到那天下午发生的一些其他的事情——当我沿小路走的时候，那女孩子的话始终在我脑子里萦绕。然后，我看见在我身后，玛丽自己独自一人正沿路走来，十分愤怒的样子。她似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无视我的存在，径直从我身边经过。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过去。当时我的头脑很乱，一个使命般的念头逐渐清晰了起来，对，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掏出了我的餐刀，我并没有伤害别人的意思——但是婴儿不能关在她的肚子里，婴儿必须获得自由，我尝试着完成这个解放的使命，但是很不幸，在尝试的过程中出了一点错。

我并不打算隐瞒，但是尼克松警官并没有问到这些，我不知道他们想知道什么。

最后的安眠

明天是玛莎七十四岁生日，而就在今天，她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一个柜子。

搬运工人在楼下拆箱，然后抬着它在宽阔而弯曲的楼梯上一级一级向上移动。这让他们费尽气力，以至于经过卧室时，不小心让柜子刮到了门把手。玛莎听到柜子与门柄相撞时的轻微颤音，心底也随着颤动了一下。

“把它抬到靠墙的那边去。”她指挥工人把柜子安置好，然后心不在焉地将他们打发走。玛莎独自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柜子，一种久违了的熟悉感和神秘感在心头漾起。

那时玛莎还小，经常去看望她的姑妈——那个年龄不大就过世的可怜人。每次家庭聚会，晚辈们总会不经意地谈起姑妈的往事：她三岁时被吉普赛人绑架，后来恋人为她自杀，还有，林中的野鸟常飞到她家里乞讨面包屑果腹。

直到现在，玛莎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她见姑妈的最后一面。就在那个早晨，姑妈对她说了一番奇怪的话：“玛莎，我要送给你那个有很多抽屉的柜子。别的孩子总是好奇地打开那些抽屉，只有你懂得尊重别人的东西和秘密。所以，那个柜子将来就属于你了。”

玛莎的目光仍盯着柜子，脑海中则在沉思：从那时看到这个柜子，到现在差不多三十年了。这个做工粗糙的柜子大约一尺厚、四尺宽、五尺高，着实像一幢古老的欧式建筑。由于三面呈扇形，所以柜子的中间最高。它整体被刷得乌黑，而龟裂的漆缝中则露出一层金色薄纹。柜子的抽屉分二十四排，每排十五个，而在左下方又有五个平齐的抽屉，右边还有一个小门，上面刻着“闰年”两字。这些抽屉大小都一样，外面有老式的木柄。——这正是玛莎记忆中那个柜子：一个抽屉代表一天，三百六十五个抽屉正好够一年，而那个写着“闰年”的小门则是二月二十九日专用。

玛莎记起来，姑妈生前常和柜子打交道，每当她从一个抽屉里取出纸条时，便庄重地说：“看看我今天会有什么样的运气。”

想到这里，玛莎眉头微皱了一下。她知道要按次序看这些抽屉里的纸条，却拿不准是从元旦开始还是从生日那天看起。她依稀记得，淡蓝色纸条上那些细长笔画构成了隽秀的字体，可是她却从来不知道纸条上写着什么。

这时苏珊娜打断了她的沉思：“玛莎小姐，今天的晚报。”这个半工半读的大学生和玛莎住在一起照顾她：上午把她扶上轮椅，晚上又把她从轮椅扶到床上休息。自从发生了二十五年前的那次意外，玛莎雇过很多女孩来照顾自己，至今还有些交情比较深的女孩会给她写信。

“这个柜子真诡异。”苏珊娜无心说道。

玛莎却有些不高兴：“它很有些年头了，而且完全是手工的。”

苏珊娜连忙解释说：“哦，我不是说它不好，我的意思是，这些抽屉太小了，能装什么呢？也许连扑克牌也装不下。还是说这是一种珠宝柜或别的特殊柜子？”

“你不该这样好奇地打听太多事——你应该尊重别人的东西。”玛莎尖刻地说，却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到了多年前姑妈的口气。

“对不起，我以为抽屉是空的。”苏珊娜感觉很委屈。

玛莎缓和了语气安慰她说：“没关系，也许真的没东西。”

当晚，玛莎躺在床上，瑟瑟发抖。房间中充斥了黑暗，仿佛是从纱窗渗透进来的神秘浓雾。走廊上的灯光抚着黑漆漆的柜子，若隐若现，飘忽不定。

“荒唐，”她暗暗责骂自己，“玛莎，理性的你不是那种爱幻想的女人。”

确实，在和一位年长而体面的男人结婚之前，玛莎在一家私立学校中担任数学教师。她对自己的聪明睿智十分自负，此时怎么会迷信这么一件家具呢？她为自己刚才的念头而感到羞愧，那种愚蠢的迷信怎么能够相信？姑妈把自己的命运交托给这柜子，不过是轻微的痴呆罢了。

“真的，玛莎，”次日清晨，她像往常一样提高嗓门哄自己，“过了这么多年，柜子里也许什么都没有了。”虽然如此，但一当苏珊娜把她安顿进轮椅里离开后，她便慢慢地、不自觉地把自己推到柜子前，用手上上下下抚摸那柜子，她逐个抽屉地摸，一连摸了几排，然后猛吸一口气喃喃地说：“里面有些什么。”

她伸手过去，拉出第一个抽屉，放在大腿上，有些意外地发现，里面确实装有一张小纸条。皱折的蓝色字条上，墨水已经褪成了铁锈一样的颜色，看起来像干了的血迹。娟秀的字体，是这样一句话：从过去来的一则消息。

没有标点，只有那么几个字。

玛莎看了几分钟，重新叠好纸条，轻轻地放回到抽屉里，一边放，一边自言自语道：“玛莎，‘从过去来的一则消息’，这柜子本身就是那个意思。”

当天下午，苏珊娜带来一封信，装在一个大而厚的白信封里，发信地址是一个律师事务所，封口的日期却是二十五年前，收信人处写着：交给我的侄女玛莎，在她七十四岁生日的当天。

这封信里写着：亲爱的玛莎，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和你读到它的时候，会隔着很久的时间，等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知道人们背后会笑我，说我举止古怪；可我却能知道过去和未来。最近我立下一份遗嘱，把那个有很多抽屉的柜子送给你，就在你七十四岁生日的前一天。姑妈卡伦。

看完信，玛莎不由得身上一冷，那么这才是“过去来的消息”，而不是柜子本身，并且是姑妈的消息。

此后的几天里，玛莎始终视柜子为邪恶的东西，不想再接近它一步。但到了第四天，她却再也忍不住了。玛莎跳过了两个抽屉，直接打开第四个：一个美丽的孩子，浅黄色的头发。

这句话她思考了半天，却不得其法。她想不出她认识的孩子中有哪一个是浅黄色的头发，何况这些天，她很少看到小孩了。

午饭后，玛莎睡了一觉，直到苏珊娜喊醒了她。

“玛莎小姐，”她轻轻地说，“以前你常常告诉我，如果有小孩想吃甜点的话，让我带他们来见你。”

玛莎一抬眼，看到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长长的淡黄头发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小帽。她惊讶地想到那个纸条上的话……

小姑娘走后，玛莎对自己说：这纯粹是巧合。然而心中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每天醒来，玛莎都试图让自己不去理会那黑黑的柜子，可是每一天，她都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吸引到柜子边，然后打开一个抽屉。

有一天，抽屉里的条子写着“一位老朋友的祝福”，果然这天她收到了许多年以前一位要好同事的来信。还有一天，她看到的纸条是”一位年轻的客人”，结果下午就有一位过去曾照顾过她女儿的朋友，带着自己六个月大的女儿来看她。

虽然玛莎心中仍不情愿，但是她已经渐渐习惯，并开始相信柜子里的东西了。

夏天过去，秋季又来，每张字条都有如拼图游戏中的一块图片，预言着她当天的生活。柜子好像一天天变大，并且越变越黑。而玛莎则始终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个柜子不可能预言她的未来。

这一天，她打开一个有白瓷手把的抽屉，纸条上写道：一桩欺骗和犯罪的回忆。

玛莎皱眉读完，然后把纸条放回去时，却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响声。她再次拉开抽屉仔细看，发现了一枚戒指，上面镶了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玛莎把戒指拿出来，不自觉地往手指上戴了一下，发现太小。于是她拿着戒指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吃了一惊，她认出了它，此时玛莎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她把戒指放了回去，想起许多年前曾向姑妈坚决否认自己从来没有拿过她的戒指，而实际上，她把戒指藏在了衣柜的鞋盒子里。

玛莎迅速关上抽屉，转动轮椅背对着柜子，浑身瑟瑟发抖，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懂”，片刻后转身对柜子说：“我不懂，她怎么知道……”

几天以后，有一张字条这样写道：一次谎言，铸成终身大错。

玛莎冥想苦思，却始终没想起来所谓的“谎言”。这时苏珊娜来送午饭：“看哪，对面人家在挂国旗，今天是什么日子？”

玛莎猛地记了起来，今天是十一月十一，休战日。许多年前，姑妈的男朋友约她去镇上游行。那时玛莎正好在姑妈家玩，在门口碰到姑妈的男友，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其他什么，就骗他说：“卡伦姑妈不在家，和一位很帅的叔叔出去游行了。”

第二天，人们在树林里发现了姑妈的男朋友，他死了，是落马摔死的。

玛莎并无恶意撒谎，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当姑妈男友的尸体被发现时，玛莎有点惊慌失措，可是等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时，她便慢慢地把事情给忘了。

但是姑妈却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一月十四日，条子上写道：一件只是方便的婚姻。这一天，是玛莎的结婚纪念日。虽然，二十五年前丈夫出了意外，她守寡至今，但她仍然记得这日子。她沉思着，这桩婚姻确实并不般配，但的确是方便的婚姻，直到后来她知道丈夫有了外遇。

在二月十四日这天，玛莎拉开一个心形把手的抽屉，字条上写着：一份充满怨恨的礼物。

不错，她想起来了，但那他是罪有应得——她记得在丈夫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块香气扑鼻的手帕，手帕上绣着字，写着一个地址。她洗好手帕，烫好，用一只漂亮的心形盒子装了起来，里面还附了一把装有子弹的小型手枪。然后她按地址寄了出去，夹了一张卡片，卡片上玛莎用模仿丈夫的笔迹写道：一切完了，我们被发现了。

此后的几个星期里，每当晚饭之后，他们总是默默相对，玛莎以欣赏的眼光看着丈夫。但他停止了加班，然后夜复一夜地看同一本书，脸上呆板的表情——与其说这是表情，不如说他像戴着一副面具。而玛莎则一针一针地绣花边。

三月里一个并不舒服的晴天，玛莎看到纸条上的字：一杯咖啡。她呼吸加快，想起来她告诉丈夫那件二月十四日的礼物后，丈夫冷酷地宣布他要和她离婚。她说起这件事，无非是想警告他一下，却不想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她抗议：“你说的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收拾几件东西就搬到旅馆去住，”他说，“明天就去。”

第二天，玛莎偷偷溜进厨房，在厨师为丈夫准备的保温瓶里放进了许多安眠药。他的汽车在离家还有六里时出了车祸，那时玛莎正在楼上，没有人怀疑她。她原本希望警察来抓她，但是相反，没有人抓她，是她自己从楼上跌了下来。

玛莎在医院里住了几个月后出院，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因此，经济条件不错的玛莎，留下了厨师，并雇用一名女大学生来照顾她。

她读了很多书，独自做着一些游戏，并且继续做针线活。直到那个诡秘的柜子送来，她的整个心思都被它占据了。

从理论上，她知道命运不可预知，因此她常对着柜子说：“这纯粹是巧合。”每天早晨，她都决心不打开抽屉，可终究无法抗拒那股神秘的力量。

一个寒冷三月天，她打开纸条读了起来：“算账的日子。”玛莎坐在那儿，凝视着一排排抽屉，心烦意乱。现在，只有几个抽屉没有打开过了。

这时苏珊娜打断了她的思绪：“玛莎小姐，你的信。”

又是一封律师事务所的信。她略带疲惫地打开，发现里面装着一封封了口的信。再打开，信里是这样说的：

亲爱的玛莎：

现在你总该知道，我早就知道许多事情。有些事我早就该说，但是想到你是个孩子，我说不出口。

虽然如此，但现在我觉得到了伸张正义的时候，我必须通知警察局。因此我写了一封信存在律师事务所，它将在你七十五岁生日那天投递，寄给警察局。我希望这一年就当做你一生的回顾，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

卡伦

附注：万一她死亡，此封信烧毁。

玛莎吓呆了，往事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重现，恐怖的记忆不停地刺激着她现今已十分脆弱的神经。从那天开始，玛莎寝食难安，整个脑子都乱哄哄的：卡伦的信里会写些什么？警察会相信卡伦的话吗？警方会起诉像我这么大年纪的人吗？

她开始考虑该如何处置这讨厌的柜子，可以卖掉，也可以烧毁。但她更希望有一天早晨睁开眼睛，发现它已经不在那儿了。她在黑暗中，对柜子说：“真希望你会消失。”

这天早晨，苏珊娜在帮玛莎穿衣服时说：“玛莎小姐，你好像一夜没睡。”

“我很好。”玛莎说着，挺起胸看苏珊娜整理完床铺，擦拭书架上的灰尘。等苏珊娜走后，玛莎面对柜子，现在只剩下两个抽屉没有打开了。“我决不打开其中任何一个。”她发誓说。

九点过去，她把早报翻来覆去读了一遍又一遍。十点，她读完了书。到了十一点，玛莎投降了，她走上前打开倒数第二个抽屉，条子上写道：准备的日子。

玛莎皱了一下眉。

苏珊娜帮她洗头之后，便去换床单，而玛莎则修剪起自己并不长的指甲，然后要苏珊娜换掉轮椅上的坐垫。

晚上，玛莎躺在床上，想着还有什么要准备呢？她聆听着老爷钟的钟声，它敲了十下，十一下，然后是十一点十五分。到了十一点半，玛莎按下床边的铃，苏珊娜匆忙跑了进来，担心地问：“怎么了？”

“我要穿衣服坐进椅子里，”玛莎说，语气很坚决，“我要穿蓝色的礼服。”

于是苏珊娜帮她穿好衣服，扶她坐进椅子里，然后俯身在玛莎面前，关切地问：“玛莎小姐，你没有事吧？我的意思是……你似乎很烦躁，半夜这样起来打扮，有些……你还好吧？”

“我很好，苏珊娜，”玛莎说，“你回房休息吧。”

“好的，可是把你这样子留下，我有点不放心。”尽管还在担心，但苏珊娜停下了话语，俯身在玛莎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吻过玛莎。

玛莎悲哀地轻抚着苏珊娜吻过的地方，聆听走廊上的脚步声和熄灯的声音。然后她缓缓地把轮椅推到柜子前，伸出手摸向最后一个抽屉，此时老爷钟正好以沉闷的响声敲到了午夜十二点。

她对着柜子说：“我来了。”

她打开抽屉，里面放的不只是纸条，还有一小包东西：一条漂亮的绣字手帕，手帕裹着一把女人用的小型手枪。她打开手帕，那不正是她好久以前见过的手帕吗？啊！为什么以前她没有注意到上面的字正是卡伦，为什么以前她没有看到呢？她又想起自己当年所写的卡片，但此时手帕中并没有。

这个神秘的柜子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原来那个辈分比自己高、但年纪却差不多大的卡伦姑妈，竟是当年自己丈夫的情妇。

她取出纸条，冷静地说：“也许她最后还有话要说。”然后她读了起来。

玛莎把纸条轻轻拿在左手，右手将手枪放在乳房下扣动扳机。——字条飞落到地上，这张放在第三百六十五个抽屉里的纸条说：

最后的安眠。

版权信息

第三者/（美）希区柯克（Hitchcock,A.）著;裴峰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69-4

Ⅰ.①第…　Ⅱ.①希…②裴…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07号

目录

版权信息

老夫少妻

该诅咒的地方

第三个电话

猩猩的悲剧

不对劲儿的汽车

第三者

逃亡

都是为了爱

赌徒的遗书

二比一

翡翠项链

疯狂舞伴

真实情节

扒手

老夫少妻

迈克尔发现妻子最近的精神状况有些不同寻常，经常是若有所思，神情恍惚。虽然他不是那种思维愚钝，缺乏想象力的人，但也不是那种城府很深，善于静观事态发展的人，所以发现这一情况后，他便直截了当地问妻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没有哇，我怎么会有不顺心的事呢？”妻子淡淡地说道。妻子说话时看他那眼神，既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是一片茫然。

既然妻子矢口否认，迈克尔也就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不过在他看来，在他和妻子简短地交流后，妻子的情绪似乎轻松了许多，不再像过去那样：每当家里的电话铃响起时，她就显得紧张不安；或者当他对她说话时，她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总之，妻子的精神状况“或多或少”好了许多，也比以前轻松愉快了，尤其是她还很恪守妇道。迈克尔用了“或多或少”这个词来形容妻子的变化程度，他觉得很贴切，也表明他充分相信自己分析问题的能力。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因为他们夫妻之间的年龄相差过于悬殊，是典型的一对老夫少妻。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他们夫妻之间一切正常。尽管有时迈克尔仍然会觉得妻子的神情不对，但他认为也不好再指责什么；再说妻子各方面做的都让他很满意，所以他也就不再提起这些了。

迈克尔做生意经常要跑短途，每当出去时，他宁可坐巴士也不愿意开车，因为他觉得找地方停车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这天下午，迈克尔忙完生意上的事情，比往常提前半小时离开了办公室。当他坐在巴士上往家赶时，透过车窗突然惊奇地发现，妻子正面无表情地驾驶着他们家的汽车从后面追上来。“天啊！怎么搞的，她根本不会开车呀！”这一惊让迈克尔感到非同小可，可还有让他更惊讶的事情呢！只见妻子身旁还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士，仿佛正在认真地和妻子交谈着什么。迈克尔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当自己所乘的巴士正好和妻子开的轿车并行时，他又仔细瞅了瞅，没错！汽车是他的，开车的就是他妻子，妻子身旁是个陌生的男人。他一直隔着车窗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当妻子转头向巴士看时，如果不是他迅速垂下头，险些就被她发现了。不过，巴士很快就向左拐了，总算让这个意外的巧遇过去了，然而这并不是事情的结束。

“她居然会开车，什么时候学会的？我怎么不知道？”坐在巴士上的迈克尔不禁眉头紧锁。他们结婚已经三年了，自打买了家用轿车后，他曾经教她学过开车，因为他觉得如果妻子会开车的话，那就太方便了，她每天也可以像其他家庭主妇一样，早晨把他送到车站，下午再去车站接他，这样也就免除了自己不得不乘巴士的不便。

但是，他教妻子学开车的效果并不好，或者说简直就没办法教下去，因为她一坐上驾驶座，就紧张得脸色发白，手也哆嗦。开始他还很有耐心，可是妻子学了很长时间也不见长进，“这个女人真是烂泥糊不上墙！”有好几回他气得真想把妻子大骂一顿。后来，迈克尔不得不放弃了，因为她太紧张，开车会很危险。即便如此，这一情况还是让他烦恼了好长时间。

“如果她早就学会了开车，或者是最近才学会的，那么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呢？”这是迈克尔心中解不开的一个疑团。

坦率地说，他在婚前对她的了解并不多。那时，他因为生意上的事情经常去一家公司，而她则是这家公司的接待员，一来二去他们就互相认识了，并成了朋友。当然他们后来的关系已经胜过朋友了，他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她。尽管她的年纪比他小很多，但她表示她也很爱他，并一再坦言年纪悬殊没有关系，丝毫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他们结成了夫妻。

“她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呢？”迈克尔心中产生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曾犹豫过是否要告诉妻子自己已经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子一起开车的事，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要告诉她。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突然直截了当地发问，可能会产生两种情况：一种是造成她的惊慌失措，乖乖吐露实情；另一种就是她会极力狡辩，甚至撒谎，那样一来就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虽然她的行为让他震惊不已，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但他认为最好还是在俩人闲谈时引起某些话题，请她作出解释为妥。

一天晚上，他和妻子饭后坐在客厅里，在不经意间他开口问道：“亲爱的，你今天做什么有趣的事情没有？”

“啊，有哇，我今天到购物中心去了，那里新进了很多服装。”她说道。

“哦？”他点了点头，心中感到稍微轻松了一些。

“咦，我刚才听你‘哦’了一声，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知道所有的经过和细节吗？”她目光直视着他问道。

“好家伙！”他暗暗吃了一惊，但她的脸上却挂着微笑。

接着，她还是面带微笑地补充说：“你们男人呀，就是不懂女人的心。你知道吗？一个女人在结婚周年快到的时候，总会想买点什么的。亲爱的，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她说这话时口气十分柔和，仿佛她真想知道似的。

是啊，眼看着他们的结婚周年就要到了。今年他原本想买一枚昂贵的钻戒送给她，但前些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心中的疑团解不开，他哪有这种心情呢？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直思考着这件事，并为探出实情做了一些简单设想。

这天晚上，他对妻子说：“亲爱的，明天就是我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了，我想带你到乡村俱乐部去吃饭，好吗？”“好哇！”她似乎很高兴地说。

于是，迈克尔开着车，她坐在一旁，向着乡村俱乐部驶去，她的表情一直显得轻松而愉快。

夜色已经变得越来越黑，只有昏黄的路灯点点闪烁。路上的车辆和行人都很稀少，当他们还未抵达位于市郊的俱乐部时，他突然紧急刹车，然后身体瘫软地靠在了座位上。

“迈克尔，你怎么啦？”妻子见状急促地问道。

“哦……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浑身无力，肯定是心脏出了什么问题。”他声音微弱地说道。

她似乎被惊呆了，愣愣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快，快点儿，你赶紧找人来帮忙！”他似乎拼尽全力地说，“还，还有，你叫一辆出租车，我不能再开车了。”说完，他又显出十分乏力的样子。

她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赶快下了车，绕过来将左车门打开。

“迈克尔，你坐好，我马上把你送到俱乐部去，那里也许会有医生。”她紧张地说。

说着，她迅速坐在驾驶座上，握紧方向盘，朝着俱乐部开去。她的手法很娴熟，车开得也很快，显然很老练。

过了一会儿，一直斜靠在座位上的迈克尔慢慢将身体坐直，他显然比刚才好了许多，说道：“我觉得稍微好些了，刚才那种眩晕欲绝的感觉总算没有了。”

“哦，那就好，刚才真把我吓坏了。迈克尔，你别大意，要去看医生！”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但又语气坚定地说道。

“算了吧，还是明天再看吧，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她只是神情紧张地开着车，没有吭声。

终于到达乡村俱乐部了，这里没有医生，不过好在他又恢复了正常。

“我们还是先找个有医生的地方看病吧？”她坚持说。

“不用了，我没事儿！”迈克尔的态度也很明确。

最后妻子拗不过他，俩人决定先吃饭，明天早上再去找医生。他发现自己在这次猫捉老鼠的游戏中输了。

在俩人吃饭的时候，迈克尔似乎有些紧张地对她说：“亲爱的，我还真看不出你很勇敢，不过，你无照驾驶可是要犯法的。”

“哦，我也知道。可，可那是我准备给你的惊喜！”她望着他小声说道。

“喏，给你！”说着，她又递给她一个信封，“这理由应当不错，你看看！”她微笑着说。

他好奇地接过信封，只见收信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精美的结婚周年纪念卡，用曲别针和它夹在一块儿的是妻子的新驾照。

“难道？”他不解地望着她。

“迈克尔，是这样的，自结婚以来，我觉得自己帮不了你什么忙，很内疚，就很想学开车。可是我觉得做丈夫的不应该教自己的妻子开车，于是我就到汽车驾驶训练班去学习了。那里有个教练很好，不仅有耐心，而且很冷静，事情就是这样的。”她慢慢地解释说。

听完她的话，迈克尔内心的疑云彻底消散了。真像她所说的，丈夫教妻子学开车是个很别扭的事。当初他教她时，就有好几次简直都被气得要发疯。

瞧着妻子那始终挂在脸上的淡淡微笑，迈克尔内心充满了愧疚：“原谅我吧，上帝！我多么卑劣啊！我居然怀疑我的妻子！她明明忠于我，可我为什么老是觉得她要谋害我，以获取保险金呢？是我错怪了她。”他在感激之余，还暗暗地想，“我怎样才能用加倍的爱去弥补对她的这份愧疚呢？”显然迈克尔对妻子的看法彻底转变了。

趁着妻子去洗手间，迈克尔开动脑筋，想着各种弥补的办法：“我是给她买一部小跑车呢，还是带她出去旅行呢？这些都不够，还是给她买一套手镯和戒指吧……”总之，迈克尔愿意想尽一切办法消除自己心中的那份歉疚。

“是彼得吗？对，没错，他那天在购物中心真的看见我们了。要抓紧，嗯，事情必须今晚办。”

“哪里？是同一地点吗？”

“对！”

“咱们怎么碰头？”

“就像咱们以前计划的那样，把汽车前灯一闪一闪打两次。”

“没问题吗？”

“相信我，亲爱的，就照我教你的做。”

“好吧，再见！”她挂上了电话。

电话里说的同一地点，是指两里外的一个悬崖。晚上当迈克尔回家时，将由妻子开车从那儿经过，在最后的一分钟她会迅速跳出车外，任由汽车连同迈克尔一起坠落到千尺深的崖下。

该诅咒的地方

唉，这件事情该从哪儿说起呢？当然最好是从头儿叙述，可哪儿又算是头儿呢？干脆，我还是从同意购买麦尔肯农场南面的那亩地开始说起吧。

我的职业是警察。不知怎么搞的，那些天我总想找件有意义的事做做。所以，每天下班后，我不是急着往家里赶，而是经常在警察局办公室里多待个把小时。有人说我滑稽，属于没事找事的人，权当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吧。还有，如果我感到无聊的时候，通常会去电影院里消磨时光，每当看到影片中那些贼眉鼠眼、大腹便便的人吐口水侮辱人，或者是殴打无辜的人寻开心那类情节时，我就会感到热血沸腾，恨不得揪住那些人教训教训他们。

我的婚姻生活并不美满，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维系了二十多年。去年，妻子因病去世了。按理说，我应该从这桩不美满的婚姻中解脱出来了，一个人自由自在、无牵无挂才对；但令我困惑的是，自打失去妻子之后，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在茫茫大雾或漫漫沙漠中迷失了方向那样。“怎么搞的？我已经四十八岁了，年龄越大怎么却对生活越来越不理解了呢？”我总是暗暗地思索，但始终没有想出明确的答案。

好了，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我和妻子原本有幢房子。妻子去世后，周围的朋友和亲人都劝我把房子卖掉，他们说我一个人住这幢房子太大了。结果我听从了他们的劝告。说实在的，我现在对当初卖房子的决定感到很后悔。在此我也想给你一个忠告：遇事自己一定要有主见，千万别光听人家的意见。

卖了房子后，由于我们这个小镇上没有公寓出租，我就在乔治太太家租了房子。虽然租的那间房子很大，但我内心总有一股压抑的感觉，所以觉得房子很小，住在里面并不如意。我毕竟快五十岁的人了，不像你那样年轻，因为年轻可以让你拥有大量的时间，拥有未知的前途，所以你可以尽情地享受生活。而我所拥有的只是现在，并且生活中的未来对于我这般年纪的人来说，也已经逐渐变得黯淡了。

那天，我在路上遇到了麦尔肯，当时他提议我们一道去喝杯啤酒，吃顿饭，我愉快地应允了。为什么呢？因为麦尔肯可是一位全镇无人不晓的人物，他不仅是一位成功的农场主，而且还在镇上开了一家农具代理店，180公路靠近我们镇这一段上唯一的加油站也是他家的。虽然他很有钱，但却为人友善，从不张狂。

在我们边喝酒边聊天中，他很快就了解了我目前的抑郁心情，对我说道：“你呀，真是个傻子，无论如何也不该听别人的话把房子匆匆卖掉。”接着他又安慰我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助你解决这个问题，虽然我会从中得到一点好处，但这绝不是我想帮你的初衷。”我很感兴趣地听着。

原来，在他的农场南面与郡省土地之间，有一块一亩大的土地，地面上是一片树林。他认为那个地方很理想，我可以建所房子开始新的生活，而且他还了解到，目前政府对这块土地没有什么规划。

尽管我觉得租住别人的房子并不如意，但是话又说回来，我现在是光棍一个，要房子又有什么用呢？但麦尔肯的话很坦率：“你应该再找个女人，过正常的家庭生活。”

“找个女人？”自打妻子过世后，我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当麦尔肯提到时，我顿时脸红了。

“找谁呢？”我不禁问他。

“哦，咱们镇上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说说看？”

“约瑟芬不就很好吗！”

“她？”

不管怎么说，能有一所自己的房子是我最关心的事情。我们俩吃过饭后，赶在天黑前一起去看了那块地。那个地方果然很美，地形有点儿像小山丘，地面上长满了橡树和野蔷薇，正中间就是那一亩大的小块空地，从路面向西还有一个微微的斜坡。我高兴极了，跪下来抓起一把土，我嗅到了泥土的芬芳，嗅到了春的气息。我又慢慢地张开指缝儿，让黝黑的土粒顺着指缝儿缓缓落下，我仿佛看到了美好的希望。

“麦尔肯先生，请您说个合理的价格吧，我愿意买下它。”我说。

麦尔肯说出了一个数目，于是我们就击掌成交了。

其实，约瑟芬是有夫之妇，她的丈夫叫比尔。他们在镇上开有一家小杂货店，离警察局大约有半条街的样子。店里的东西很齐全，日用杂品应有尽有。虽说他们的小店不是餐馆也不外卖快餐，但是人们可以在那儿弄到早餐吃，因此，每天早上当很多镇民还未起床时，就有不少人挤进他们的小店了。

夏天还好一些，如果是在寒冬的早晨，大约五点钟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黑蒙蒙的，路上行人稀少，你就会看到他们家店的楼上的电灯亮了。紧接着楼下的窗玻璃也透出了灯光，那意味着他们已经起床了。此时他们正在往大咖啡壶里倒水，为早上六点至八点半卖咖啡作着准备。当然，他们除了卖咖啡之外，还卖奶油面包或小饼一类的点心。

当外面天气寒冷，天色还黑的时候，唯有那店里透出的灯光，会让人在寒冬里有一种亲切而温暖的感觉。尤其是像我们做警察的，如果是巡逻一个通宵之后，或者是值通宵的夜班，更愿意在寒风中看到这温暖的灯光。

不过，虽然这家小店的灯光让人感到丝丝暖意，但这家的男主人比尔却不是一个热情友善的人。别看他外表长得不错，又高又壮，有着一副宽宽的肩膀；但是他从来不笑，脸上总是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乖戾表情。

尤其是当他开口说话时，话语总是很生硬，一点也不和善。我猜测，或许是他仅靠那个小店过生活不怎么如意，或许是他认为自己整天为那些并不比他强的人服务而感到厌恶，或许是……总之，这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不仅是我有这样的看法，还有很多人也都这样认为。俗话说，和气生财嘛，更别说做生意了，可他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他的妻子约瑟芬倒是个人缘不错的人，不仅人长得好，而且干活麻利，待人也和气。

听说比尔经常打她，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有一阵子她的确不在店里，难道是他又打了她吗？我的同事安东尼说：“有一天大半夜，我开车巡逻经过比尔家时，突然听见约瑟芬的尖叫声，于是我就下车去敲门，过了好长时间比尔才开门。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没有。当我提出想和约瑟芬谈谈时，比尔先是说她已经睡了，不过很快他脸上又带着一种异样的表情说：‘既然你不相信，那么就请上楼吧。’他带我来到楼上的卧室，我看见约瑟芬身上裹着床单，正低头坐在床上。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问：‘您有什么事？’我说：‘刚才我在外面巡逻时，听到了你的尖叫声，所以我进来看一看。’‘啊，原来是这样。我此前做了一个噩梦，大概是梦话吧！’听她这样一说，我只好离开了，既然她都没说实话，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记得临出门时，比尔的脸上还是挂着那种乖戾的表情。”

自打听安东尼说过这件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脑海里经常会浮现出约瑟芬裹着床单坐在床上的样子。让我想不明白的是，约瑟芬这么一个好女人，不仅外表漂亮，而且为人善良、热情、乐观，比尔这个家伙怎么就忍心虐待她呢？我经常去她那儿买烟或是其他东西，每次她都是热情打招呼。即使我妻子还活着的时候，我也常常去看她。不瞒你说，甚至有时我心中还想，上帝原谅我，如果我有这样的妻子该多好！

不过，比尔在一天晚上不辞而别离家出走了，从此他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大概是比尔弃她而去了。不过这样也好，约瑟芬终于可以过舒心日子了。”很多人都认为她会高兴，当然也替她高兴。但从约瑟芬的表情看，她似乎并没有多少喜悦，不仅情绪有些低落，甚至有时连生意也懒得打理。我记得安东尼说过：“她可能对发生的事情还不相信吧！”大概过了好长时间，约瑟芬才逐步适应了丈夫弃她而去这个事实。

坦率地说，那个时候我也不理解这件事，经常想：“既然比尔对她那么不好，他的离去应该是件好事呀。”然而现在我明白了，一个人不要期望一桩不美满的婚姻结束后，事情马上就会好转，这需要有一个过程。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约瑟芬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了。她的脸上不仅又像从前那样充满了微笑，而且还把店铺的里里外外拾掇得干干净净。店里经营的早餐品种也多了，除了面包之外，又新添了腌肉和蛋。每天早晨，我和许多镇民都习惯到她的店里去吃早餐，总是把一个小店挤得满满当当的。

说实在的，听麦尔肯提到约瑟芬，我心中不禁一动，因为约瑟芬的漂亮和善良我是知道的；只不过在麦尔肯没有对我提起之前，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她是否会成为我的妻子。既然现在我的妻子已经故去，而约瑟芬的丈夫比尔也不在了，我们是否能结缘还真的可以考虑一下。看着眼前这么一块好地方，再想到我可以在这里建一幢新房子，到时候约瑟芬作为我的妻子，在新房子里细心地为我做腌肉和蛋，将她店铺里的事全然忘记，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事啊！你看，我是不是有些想入非非了？

有意思的是，我对麦尔肯的话的最初反应却是：有好一阵子都不去约瑟芬的店了。至于究竟为什么，我也没有仔细考虑过原因，或许是我潜意识中不愿意看见她伺候一群陌生的人吧，或许是还有其他的，不过，我内心还是始终惦记着她。

一天，我下班之后徒步经过她的店时，发现里面只有约瑟芬一个人，于是我走进去对她说：“现在只有你和我在这儿，我们也都是单身，我，我想请你到约克镇的红磨坊酒店吃晚饭可以吗？”“啊？好哇！”她很高兴地答应了我。

约克镇是我们镇附近的一个镇。其实，我不想在本镇吃饭并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想带她到一个好的地方，并且在那里不会遇到什么熟人，我们可以轻松自由地聊天，增进彼此的了解。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很愉快的，此后的约会地点大多也是在红磨坊酒店那儿。还有普洛餐厅我们也去过，虽然它的档次不如红磨坊的高，但那里朴实、淡雅、安静的氛围让我们很喜欢。普洛餐厅的客人始终不多，我对它如何维持经营下去总有些担心。大概是身为警察的职业缘故，总会认为每件事都和自己有关，其实我也知道这是闲操心。

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心中有什么就说什么。在和约瑟芬约会时，我很快就问到她和比尔的婚姻问题：“你现在和比尔离婚了吗？”“噢，我们正在申请之中。”她轻轻告诉我说。

在我们交往了两个星期后，我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娶约瑟芬为妻。还记得当我向她求婚时，她并没有显出害羞的样子或是委婉地拒绝，只是有点吃惊：“难道你是要娶我吗？那，那么好吧！”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幸福，那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美妙时刻。

本来我想把建新房的事也告诉她，但后来还是只字未提，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另外，我也想验证一下她愿意嫁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财产。我当然希望她很朴实，是喜欢我这个人了。

约瑟芬答应我的求婚后，眼中的泪水顺着面颊扑簌簌地落下，我忙问道：“亲爱的，你怎么了？”“没什么，我只是感到十分快乐！”她边抽泣边微笑着说。“相信我，我会让你永远快乐的！”我将双手伸过去，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在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找到了真爱。

我看着还在哽咽的约瑟芬，心里暗暗地发誓：“我绝不能让她受到一丁点儿委屈，我要加倍珍爱她。”

前面我已经说过，约瑟芬是个漂亮的女人。想必你也很想知道她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吧？她的个头儿在女子中属于中等偏上，如果站在一起刚好到我肩膀。她有着一副苗条的身材，尽管有衣服包裹，但优美的曲线仍然清晰可见；她的皮肤是奶油色的，一双大眼睛清澈而明亮；她的头上飘逸着一袭长发，那颜色是褐色带红的，而且还有些发亮。

自从和约瑟芬相处后，我感到每天的日子都很快乐。随着春天的脚步渐渐临近，白天逐渐长了起来。这些天，我因约瑟芬不在身边而感到无聊时，就会在黄昏前后去那块地看看，那也是一种美妙的享受。我看到，地里野蔷薇的花蕾已经开始慢慢长大，而那些橡树似乎还是老样子，就像冬天永远不会过去一样。

快到五月份了，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我也该为平整那块地做些准备了。五月一日那天，我从麦尔肯那里租了一部挖掘机，因为建造房子需要运输木料和石头等，我必须要开出一条车道直通外面的公路才行。当我来到那块地时，发现麦尔肯早就把机器送到了，而且是照我的意思把它开到了空地的旁边，这样就不会伤及任何一棵树，虽然碰断了一些枝杈，但这都无所谓，因为我开通车道时也是避免不了要碰断一些树枝的。

明天是约瑟芬的生日，我打算把这件事作为送给她最好的生日礼物，甚至我还想象着她会有怎样惊喜的样子。

第二天，我仍像往常一样去接她：“亲爱的，咱们今天去哪儿？是上红磨坊还是到别的地方？”

“随你的便，去哪里都行。”她说道。

“不行，我一定要听你的意见。”我坚持着。

“那么就去红磨坊好了，”她说完之后，突然问我，“你这车是往哪儿开呀，怎么朝着红磨坊相反的方向呢？”

我微微一笑，说：“今天我要带你去看一样东西，那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礼物？”顿时她的两眼睁大了。

“嗯，我想你一定喜欢在红盒子里找个胸针或是小手链那类东西吧？”我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不，”她摇着头，“有你在我身边，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我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不需要什么，真的。”

望着约瑟芬满脸幸福的样子，我大声地说：“听着，我要给你建一幢新房子！会让你更快乐的。”

约瑟芬显然被我的话弄糊涂了，只见她张大嘴巴，两眼闪动：“你……你刚才说什么？”

“好，好，别紧张，听我慢慢说，我从麦尔肯那里买了一块地。那可是方圆二十里内最好的土地，那里有野蔷薇，还有许多橡树，我要在那块土地上建造一个新的家！”

约瑟芬总算听明白了，她兴奋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我，热烈地吻着我的脸颊，女人身上那股气息直入我的心田。“嘿，嘿，别忘了我正在开车！”我轻轻地告诫她。

她这才松开手臂，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但仍把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那样子就像生怕我跑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说的那块地在哪儿？”

“快了，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了。”

“刚才你说那里有橡树和野蔷薇，是吗？”

“那当然，全是橡树和野蔷薇。我昨天又仔细看过了，至少有一百棵野蔷薇含苞欲放。”

“哦。”

“方圆二十里内都找不到这样风景优美的地方，这是唯一的真正林地。”我禁不住啧啧赞叹着。

她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后，她将搭在我肩上的手悄悄地抽回去，将脸扭向一边，独自注视着车窗外的景色，而且这种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好像生怕我看见她的脸一样。

过了一会儿，快到那块地了，我停下车。“你看，那儿有一部挖掘机。”她说这话时的声音显得怪怪的，那腔调就像她是比尔太太时一样压抑。

我先下了车，然后绕过车身去为她开车门，“你干什么？”她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

“到地方了，快下来吧！”不知怎么搞的，我这时显得有些烦躁，但她还在座位上没有动弹。

“你刚才看到挖掘机了吧？我们要造房子的地方就是那里，就在那个小空地的中央。你看，这里的树多多呀！如果我们不想砍树的话，就一棵也不要动，房子被树木环绕着，就像是一座小小的私人城堡。我们俩就是城堡的主人，那多惬意！”说着，我伸出手向她比画着，“这一边是麦尔肯的农场，那一边是政府的土地，我们俩就是中间这一小片土地的主人了。”

这时她才慢慢地下车，站在我身边。在树荫下，我发现她的脸色很苍白。“莫不是有些晕车？”还有她的那双大眼睛，那目光显得迷离费解，至今让我难以忘记。还有她的手，似乎也在微微发抖。“你怎么了，约瑟芬？”我攥住她的手说。“我是太激动了，因为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的气息有点儿急促，“这儿真的很美，我很感激你。”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好了，我们走吧！”我们顺着挖掘机压过的矮树丛走着。就当我们快要接近中间的空地时，约瑟芬却瘫软在了我的身旁。开始我以为她是被树根绊倒了，但又不像，因为她倒的速度不快，是慢慢地倒下去的。只见她半跪在地上，头也垂了下来，嘴里似乎还在喃喃地念着什么。我心里一阵紧张，赶快伏下身摸摸她的额头，是潮湿的、冰冷的。

“约瑟芬，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什么。”

“是我扫了你的兴。”

“没关系。”

“哦，不，不。”

“你是不是病了？”

“我，哦，你还是带我回家吧。”

我很担心约瑟芬的身体，于是就开车带她回家了。可是到了她家门口，她却坚持不让我送上楼。“谢谢你，我早点儿上床休息，明天就会好的。”她说。

既然她一再坚持，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向她道了晚安之后我就离开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中仍有些不安，觉得她这一整天都怪怪的，但是又没有合理的解释。或许是生日的缘故？或许是怀孕了？！哎呀，如果真是这样，那会是个什么感觉，难道我这个年过半百的人要做父亲了！既然我们两情相悦，再说，她说自己已经拿到了离婚证，跟前夫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这又有何不可呢？只要我们快点结婚，怀孕生子就是很正常的了，也不至于被别人笑话。想来想去，其实我并不在乎什么，只不过是担心她而已。

第二天，镇上唯一的中学发生了严重的暴力事件。校长大发雷霆，我作为警察必须要在场，根本无法脱身，所以就没有时间给约瑟芬打电话。现在想来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可是我又不能埋怨校长。

我从白天开始，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钟才处理完公务。到了九点钟，我才得空去她的住所。来到门口，我看见她家的灯全黑着，估计她已经休息了，所以我不想再打扰她。可是，我的内心始终不安，总隐隐约约地担忧着什么。她那么早就上床休息，是不是她的身体还没有康复呢？但愿她明天早上会好起来。带着对她的祝愿，我默默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来到她家。只见店门紧闭，灯也没开。我真有点儿不放心了，就嘭嘭嘭地猛敲了一阵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我还想继续敲，但又怕太引人注意，只好不情愿地离开了。

我觉得那一天的时间过得非常慢，简直就像度日如年一样。我离开约瑟芬家后驾车走的那条路，也是我和她常去红磨坊酒店的那条路，在这条路上，曾经发生过一起恶性事件：有一位老妇人被歹徒殴打致死，歹徒将她身上的钱财劫掠一空后，竟然残忍地把她的尸体抛在小镇的路上。所以，当我再次走在那条路上时，心中十分痛苦。我想，今后除非是公务，否则我绝不会开车再走这条路了。

晚上，当我下班回到住处后，才看到约瑟芬留给我的一封信。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只见信纸上还有泪水滴过的痕迹。她写道：“我的心碎了……我已经走了，那与你无关，我只希望你不要太难过。我们相处以来，你让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关爱和温暖，谢谢你！可是，可是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尽管我很留恋这个世界，留恋你，但是我不能再说什么了。冰箱里还有牛奶、鸡蛋和半条大香肠，请你在没坏之前把它们送给穷人，或者是送到镇上的修女院去，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请求。别了，我会永远把你珍藏在我心里。”

“约瑟芬，约瑟芬！”我不禁哽咽了。她最后的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但我相信那是她的真心话。

看完她的信，我一夜都没有合眼，内心痛苦极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驾车去了那块该诅咒的土地。

我爬上挖掘机，开始在空地上掘来撞去，来来回回开了二十六次。尽管我没有在意我一直在数数，那劲头就像要挖出一个地下室那样。“土里有一样东西！”我赶紧从挖掘机上跳下来，上前仔细观看。只见一条大腿从土里露了出来，“是马的骨头？！是狗的骨头？！是林中某种野生动物的骨头？！不，都不是，那是比尔的！”

我又爬上挖掘机，先把那东西推回坑里，再把土坑边的泥土全都扒回去，填平了坑，最后又把矮树枝和树叶铺在上面。我做这些时似乎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我始终很冷静，心中对那个男人充满了恨意和怜悯。不过与约瑟芬相比，她对他的怨恨肯定更强烈一些，不然她怎么会做出如此极端的事呢？

一切都结束了。

我先把挖掘机开上公路停好，然后又返回去开我的汽车。这片曾让我充满期待和幸福的土地，如今已变得令人苦恼和不堪回首。满地的野蔷薇已经盛开了吧？但我没有回去看看；橡树的叶子该飘落了吧？但我也没有回去看看。

“这块地我该怎么处理呢？出售？不行！因为别人也会挖掘那个地方。天啊，我上次是挖出了一条大腿，谁知道他们还会挖出什么！兴许会是一个有子弹洞的头骨。”此后我再也没去看那个地方。

“喂，你的房子怎么还不盖呀？”有一次麦尔肯碰到我时说。

“哦，我不打算在那儿建了。”

“那是个美丽的地方，真遗憾！”他摇头叹息说。

是呀，但那不是个快乐的地方。

第三个电话

今天下午一点二十分的时候，我在一座加油站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斯蒂文森中学校长莫里森先生的电话。

我用手帕捂住话筒，对莫里森说：“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十五分钟之内，一个炸弹将在你的学校里爆炸。”

莫里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怒气冲冲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要你知道，一个炸弹将在十五分钟之内爆炸。”

说完，我挂断电话。

我从电话亭走了出来，横穿过马路，回到我工作的警察局，乘电梯来到三楼的值班室。

当我走进值班室时，恰好看见我的搭档彼得·托格森刚刚挂上电话。

“你来得正巧”，他抬起头对我说：“已经是第三个电话了，刚刚斯蒂文森中学又接到了那种恐吓电话，莫里森校长又把全校的师生都撤出来了。”

“联系排爆小组了吗？”

“我马上联系。”说完，彼得·托格森拨通了121房间的电话，将情况向他们作了汇报。

斯蒂文森中学共有1800名学生。当我带着警员到达学校时，1800名学生都在老师的带领下被疏散到了校园里。在前两次接到恐吓电话的时候，学校老师曾经问过我，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办。我教他们，要把学生们迅速疏散到离大楼至少二百英尺外的地方。看来，这次他们照我说的做了。

莫里森校长看见我们到来，便从人群中朝我们走了过来。莫里森校长身材高大，头发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眼镜。他说：“恐吓电话是一点二十分整打来的。”

就在我向莫里森校长了解情况之时，排爆小组和另两个小组也赶到了校园。

在铁丝围栏后面，我的儿子大卫和他的五六个同学趴那里朝这边张望。彼得冲着孩子们笑了笑，问莫里森校长：“你认识他们吗？”

显得非常疲倦的莫里森笑了笑：“不认识，在这儿，我比任何一位老师认识的学生都少。”

彼得点着一根雪茄，宽慰我说：“吉姆，别担心了，排爆小组来了，这事马上就要解决了。”

我苦笑着说：“但愿吧，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孩子因此而牵涉其中。”

在排爆小组处理现场的当口，我们驱车前往贝恩斯家。他们家住在一栋两层楼高的房子里，那是一栋普通的住宅，和街区里的其他住宅没什么区别。

开门的是贝恩斯先生，他的个子很高，眼睛是蓝色的。他打开房门一看到是我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怎么又是你们？”他不耐烦地说。

“我们想跟你儿子谈谈，”彼得说，“听学校的老师说，莱斯特今天没有去上学，他生病了吗？”

贝恩斯的眼睛闪了一下，说：“你们找他谈什么？”

彼得淡淡地一笑：“和我们上次来的原因一样。”

贝恩斯不情愿地将门打开一条缝儿，让我们进屋去。“莱斯特去药店了，他一会儿就回来。”贝恩斯先生说。

彼得径自走到长沙发边，坐下，说道：“出去了？他不是生病了吗？”

贝恩斯连忙解释说：“他确实感冒了，所以我让他向学校请假了。但是他的感冒并不太严重，所以当他要去药店买瓶可乐时，我就答应了。”

彼得的态度很和气，问道：“今天上午十点半时，你的儿子在哪儿？”

“他在家里没有离开一步。”贝恩斯说，“那个电话绝对不会是他打的。”

“你能肯定？”

“能，因为今天我休息在家，所以，我一整天都在这儿。”

“你妻子在哪儿？”

“现在她去商店买东西了。但上午十点半时她在家里，她也能证明莱斯特没有打过任何电话。”

彼得笑了一下，说：“但愿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请问莱斯特在一点二十的时候在哪儿？”

“他在家里。”贝恩斯说，“这一点我和我妻子都能作证。”说完，贝恩斯又皱起眉头说：“难道今天学校接到了两个恐吓电话？”彼得点点头。

我们一起坐在客厅里等着莱斯特回来。在这段时间里，贝恩斯显得如坐针毡，不安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最后，他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说：“我离开一下，我去楼上看看窗户关了没有。”

彼得注视着他离开客厅，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吉姆，待一会你不要开腔，就让我一个人问就行了。”

“好的，彼得，这种小事用不着我出马。”

他慢悠悠地点着一支雪茄，胸有成竹地说：“好啦，这事马上就要有结果了。”说完，他轻轻地拿起放在身旁桌子上的电话，凑在耳边听着。他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捂着话筒，悄悄对我说：“你猜贝恩斯现在正在做什么？他在楼上的房间里，正用电话分机到处打电话找他的儿子。他根本就不知道莱斯特去哪儿了，什么去药店，全是瞎编的！”

说完，彼得又把电话凑到耳朵上去偷听。听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低声对我说：“现在他正在跟妻子通电话。她妻子正在超市。他告诉妻子说我们到家里来调查，他要妻子回来以后一口咬定说莱斯特整天都在家，没打过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向窗外望去，刚好看到一个金发少年向这里走来。

彼得也看到了那孩子，他赶紧放下电话，对我说：“那孩子就是莱斯特，我们赶紧到门口截住他，在他父亲下楼之前盘问他。”

我们赶紧迎到门口，莱斯特·贝恩斯正好推门进来，差点和我们撞了个满怀。只见这个孩子的身上晒得红扑扑的，腋下夹着一条卷起的浴巾。他一看到是我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莱斯特，今天你去哪儿了？”彼得问，“我们知道你今天没去学校。”

莱斯特咽了口唾沫：“今天我生病了，所以我请假在家休息，没有去上学。”

彼得指指他腋下的浴巾：“那里面是什么？该不会是游泳裤吧？”

莱斯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呃……早上起来确实感觉不舒服，不过到了上午九点左右，我觉得又好了。”

“可能我没有感冒吧，也许我只是有一点点受凉，起床后不久就好了，”莱斯特深吸了一口气，解释说，“于是我决定去游泳，来个日光浴。”

“你游了一整天？你不觉得饿？”

“我带了几个汉堡包去。”

“你跟谁一起去的？”

“没别人，就我自己。”他紧张不安地搓着双手，“是不是又有人打恐吓电话了？”

彼得笑笑：“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病了，为什么下午不去上学呢？”

莱斯特低着头，双手把浴巾的一角揉来揉去：“本来想下午去学校的，但我游过头了，忘记了时间。等我想起这回事时，已经过了一点钟，就算去也来不及了。”随后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所以我决定游一天泳。”

“可是，如果你本来只想游一个上午，那你为什么要带着汉堡包呢？”

“这……”莱斯特被问住了。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终于吐露了实话，“今天我没有感冒。因为今天我不想去学校，今天早晨考公民课，下午要考历史课，而我没有复习好。所以，我想如果我今天晚上突击复习一下，明天再参加补考，就一定能通过。这事儿我也没敢告诉我妈妈和爸爸。”

这时，传来了下楼的声音，是贝恩斯先生。

贝恩斯走到一楼，看到我们正在和他儿子交谈，就急忙赶过来说：“莱斯特，什么也别跟他们说，让我跟他们解释。”

“太晚了！”彼得说，“刚才你儿子已经承认，今天他没有待在家里。”

莱斯特惊慌地说：“你们难道以为那些电话是我打的？我发誓，那真不是我打的！”

贝恩斯走到他儿子身边：“为什么老找莱斯特的麻烦？”

“我们并没有故意找麻烦，”彼得说，“但据我们推断，那种电话是一个学生打的。可是，打电话的时间正是学校上课的时间。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打电话的一定是一个缺勤的学生。”

贝恩斯却反驳道：“你怎么就知道是莱斯特打的？我敢肯定，莱斯特绝对不是今天唯一缺勤的学生。”

“这一点我承认，”但彼得他继续说道，“第一个恐吓电话在十八天之前打来。当时我们查阅了斯蒂文森中学的出勤记录，那天有九十六个学生缺勤，其中六十二个是男生。后来我们和所有的缺勤男生都谈了话，这其中也有你的儿子。那天，你儿子缺勤的原因是他感冒了正在家里休息。而那天你在上班，你妻子因为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也不在家，只有你儿子一人在家。但是，你儿子否认他打过电话。所以，那一次我们只能作罢。”

莱斯特急忙向他父亲解释说：“爸爸，我没有打过那种电话，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贝恩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盯着我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彼得继续说：“今天上午十点半，我们接到了第二个恐吓电话。我们又检查了出勤记录，发现只有三个男孩在这次和第一次都缺勤——其中也包括你儿子。”

贝恩斯说：“那也不能证明就是我儿子打的，那两个男孩你们查过吗？”

“你说得对，就在我们正要去查时，今天下午又接到了第三个电话。这反倒帮我们缩小了调查范围，因为根据出勤记录的结果显示：三个嫌疑人中的一个下午回学校上学了，所以不可能是他打的电话。”

“那另一个男孩呢？”贝恩斯问。

“他住院了。”

贝恩斯马上反驳说：“医院也有电话啊。”

彼得早料到他有此反应，微微一笑，说道：“那孩子上个周末和他父母到其他州去玩时，得了猩红热。他住在当地的医院里，距离这儿有五百英里。而我们接到的几个恐吓电话全是当地的号码，所以他也被排除了。”

贝恩斯脸色阴沉地转向了他的儿子。

莱斯特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爸爸，你要相信我，我从来不对你撒谎的。”

“你当然没有撒过谎，儿子，可是……”显然，贝恩斯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走进来了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她脸色苍白，但态度坚决，她停下喘了口气。

“警官先生，今天我刚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其他时间我都待在家里，所以我知道莱斯特的行踪。”

“妈妈，”菜斯特可怜巴巴地说，“别对他们解释了，刚才我向他们承认了我今天逃学的事了。”

莱斯特的妈妈也呆住了。彼得伸手拿起他的帽子：“我建议今天晚上你们夫妇好好儿和你们的儿子谈谈，我相信这样对谁都好。”说完，他在桌子上留下一张名片，“明天早晨十点，希望你们三个人都到警察局来。”

彼得和我走出贝恩斯的家后，我们开着车离开。他说：“现在就看贝恩斯夫妇的态度了，如果他们死不承认，继续包庇他们的儿子，那这件事就有点棘手了。”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比如校外的人打的电话呢？”

“但愿如此吧，但事实上，这种事情，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学生的恶作剧。”

彼得叹了口气说：“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炸弹恐吓电话已经很严重了，但对那个家庭来说，麻烦可就更大了。”

回到警察局后，我继续工作到下午五点。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五点半了。

我妻子诺娜正在厨房做晚饭，她一边切菜一边说：“我从报纸上看到，今天上午斯蒂文森中学又接到一个恐吓电话。”

我亲吻她：“你只说对了一半，今天下午又接到一个，只是报纸来不及登。”

她揭开锅盖：“打电话的人查到了吗？”

我犹豫了几秒钟，回答说：“是的，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嫌疑人。”

“是谁啊？”

“莱斯特·贝恩斯，是斯蒂文森中学的一个学生。”

她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不知道。虽然我们找到了他，并且通知了他的家人，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承认是他干的。”

她仔细打量着我：“吉姆，今天你看上去气色不是很好，这种事是不是让你也很烦扰？”

“是的，我心里也感到非常烦扰。”

她的眼睛中流露出关切之情，她微微一笑，说：“再过一会儿晚饭就做好了，你去叫一下大卫吧，他在车库里修车呢。”

当我在车库找到大卫的时候，他正把化油器拆卸下来。听到我进来，他抬起头说：“你好，爸爸。你看上去很疲倦。”

“今天很累。”

“发现打电话的人了吗？”

“我认为我们发现了。”

大卫眨了眨灰色的眼睛，皱着眉头说：“是谁打的？”

“一个叫莱斯特·贝恩斯的男孩，也是你们学校的。你知道这个人吗？”

大卫的眼神有些发直，他盯着面前的汽车零件回答说：“知道。”

“他这个人怎么样？”

大卫耸耸肩：“我和他只是普通关系，看起来应该是个比较老实的人”。他皱着眉头说：“难道他承认了电话是他打的？”

“没有。”

大卫一边拿起一个螺丝刀，一边顺口问道：“那你们怎么查到他的？”

于是我就把下午的调查情况和他讲了一遍。

大卫听得入了神，螺丝似乎都不会拧了：“那他这次要惹上大麻烦了，是不是？”

“看来是这样的。”

“他会受到什么处罚呢？”

“这要看如何对他这种恐吓行为的认定了。但我觉得，他没有前科，又是未成年人，应该会被从轻发落吧。”

大卫想了想，说：“可能他只是想开个玩笑吧。我的意思是说，他打这种电话只不过是让学校停了一会儿课，又没有人受到伤害。”

“你太小看这件事的严重性了，”我说，“如果人们不是有秩序地撤离教学楼，而是惊慌失措，那很多人就可能受到伤害，这可不是开玩笑。”

大卫仍然固执地辩解：“我们曾经做过火灾疏散演习，我认为，不会有问题的。”

是的，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敢打电话的。

大卫放下他的螺丝刀：“那么，你真的确定是莱斯特打的吗？”

“他的嫌疑很大。”

因为我心里清楚，前两个电话有可能是莱斯特·贝恩斯打的，但今天下午的第三个电话则是我打的。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爸，当学校接到第一个恐吓电话时，你找所有缺勤的学生谈过吗？”

“我没有亲自和他们谈话，但我的同事找他们谈过。”

大卫咧嘴一笑：“爸爸，那天我也是缺勤的学生之一，不过没有人找我谈话。”

“我想，那完全是不必要的，儿子。”

那种事情，别人的孩子可能会做，但我的孩子做不出来。而现在我等着他说下去。

大卫吞吞吐吐地说：“今天早晨我也缺勤了。”

“是的，这我知道。”我说。

他盯着我的眼睛：“那你们最后追查到几个学生的身上？”

“我们调查了今天的缺勤记录，有三个学生今天缺勤了，”我说，“但我们深入调查之后发现，其中一个人因为生病住进了另外一个州的医院里，他没有条件打这种电话。”我打量着大卫：“那就只剩下两个嫌疑人了，莱斯特·贝恩斯——还有你。”

大卫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看来我很幸运，今天下午第三个电话打到学校时，我恰好回学校去上课了，那倒霉的莱斯特嫌疑就最大了，是吗？”

“是的，他的确很倒霉。”

大卫舔舔嘴唇：“莱斯特的父亲是什么观点，他肯定会支持他的儿子，是吗？”

“当然，这是做父亲的本能。”

大卫的额头上似乎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沉默不语，摆弄一会化油器。然后，然后他叹了口气，抬头盯着我的眼睛说：“爸爸，你们冤枉了莱斯特，明天应该去警察局的是我，因为那些电话是我打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其实我本想吓唬吓唬大家，只是开玩笑，没想到造成那么大的后果。”

尽管大卫的话是我最不想听到的，但我还是感到非常骄傲——因为我的儿子是诚实的，他不愿别人因他而受到冤枉。

“但是，爸爸。我只打了前两个电话，今天下午那个电话不是我打的。”

“这我知道，第三个电话是我打的。”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他恍然大悟。“你是为了保护我？”

我疲倦地笑笑：“我也知道做这种事是不对的。但是，当儿子深陷其中时，作为父亲，我也很难保持清醒的头脑。其实，我真的希望那个人不是你，而是莱斯特。”

大卫用破布擦擦手，沉默了。

“我想我应该主动坦白，说那三个电话都是我打的，爸爸，”大卫说，“我不能把你也牵连进去。”

我摇摇头：“谢谢，儿子，你不必这样做，我会向他们和盘托出的。”

当大卫看着我时，我觉得他也为我感到骄傲。

“你妈妈把晚饭做好了，我们先吃晚饭吧，”我说，“然后我打电话给莱斯特的父亲解释事情的真相。”

“晚饭晚吃一会儿并不重要，”大卫咧嘴一笑，“可这事对莱斯特一家可是关系重大啊。”

“你说得对，我亲爱的儿子！”

一回到屋里，我就打了电话。

猩猩的悲剧

斯格瑞伯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野生生物学家，很多人曾告诉我，他能听懂野生动物的语言。可那天夜里听到他讲述的一切，才让我明白真正的动物语言是要用心去听的，也让我明白动物具有令人叹为观止的模仿能力。

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斯格瑞伯正坐在小院里的躺椅上纳凉。由于年龄的增长，他的身体有些发福，头发也变得稀疏起来。不过，他那双眼睛还是炯炯有神的。此刻，他正望着院外黑漆漆的丛林，双耳也在不停地收集着四周传来的声响。这个小院坐落在丛林边上，门口有一条羊肠小路通向丛林中，小路两旁插着一排栅栏，标志着这里是人类的领地。斯格瑞伯平时就住在这个小院里。

我从屋里走到院子里，见他正在凝神注视着丛林的深处，我轻轻地问：“斯格瑞伯先生，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我仿佛听到了什么。”斯格瑞伯小声说。之后，他眉头紧皱，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我注意到他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虽然身体还在躺椅里，但却蓄势待发，作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突然，他从躺椅中一跃而起，奔向门口的那条小路，身后的躺椅也被他那巨大的反弹力弄得摇晃不已。我的目光向小路移去，只见一条细长的黑影在月光下正穿过小路。

“终于逮住你了！”斯格瑞伯大叫一声，“是一条该死的赤链蛇，这已经是它第二次从笼子里逃走了。”他捏着那条黑影的头，向屋内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从屋子里出来，又一屁股坐在躺椅里。

“难道你预先知道那条赤链蛇要经过小路？”我好奇地问。

“你说得太玄了，我怎么会有那种神秘的能力？”生物学家笑着说，“我只是觉得情况不太对头。当赤链蛇从笼子里逃走的一瞬间，它使周围变得沉寂起来。许多生物，如青蛙、田鼠、昆虫，还有我饲养的那些动物们都停止了鸣叫——许多不该沉寂的声音在此刻都沉寂了。现在，赤链蛇被捉住了，这些声音又回来了。你仔细听一听。”

我侧耳一听，果然听见斯格瑞伯的饲养室里传来一种奇异的嗡嗡声。这是他饲养的动物们发出的种种声响，比如长臂猿的酣睡声、灵猫的呼噜声……这些声音的节奏很神秘，仿佛周围的丛林都在倾听。

“现在这些动物都恢复常态了。”斯格瑞伯自言自语地说，“刚才它们是一片寂静。”

“可是，那些动物们怎么知道赤链蛇逃出笼子了呢？”我问，“那条蛇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又隐藏在暗影中。”

生物学家笑了。我被他的笑弄得心里有些发毛，心里想：“他一定是认为我的问题太幼稚、太天真了。”

“动物们怎么知道的？”他开口说道，“你知道吗，长臂猿可以从自己体内的新陈代谢和血液循环中感受到这一点，这是它们的本能。草丛里的青蛙、田鼠和昆虫也有这种本能。当它们预感到天敌来袭时，会立即停止叫声、保持安静，同时，它们还会通过特殊的途径向周围的同类求救或示警。至于黑暗，对习惯于夜行的生物来说绝不是问题。这些夜行生物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都是眼睛，每一个毛孔和细胞都能获取外界信息，这是它们赖以生存的手段，否则它们就会被大自然无情地淘汰。其实，刚才我正在回味年轻时的一场篮球赛，但是我突然感觉到黑猴叫声的微妙变化，于是我才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某件不同寻常的事。”

听完斯格瑞伯的长篇大论，我不禁打心眼儿里佩服他，但我心中仍然有许多问号。我看了一眼斯格瑞伯饲养室里那一排排的兽笼，心里涌现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院外丛林中，风吹树摇，传来一阵阵野兽的嚎叫声，爬虫的嘶鸣声，昆虫的鸣叫声。在黑夜中，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但我也深知，那丛林对野生动物而言，才是自由的世界。

“你把那些原本应该生活在丛林里的动物囚禁在这里，这对它们来说，是不是有些太残酷？”我试探着问。

斯格瑞伯笑而不语。我则默默地等着他的回答。又是一阵风吹过，丛林的植物发出沙沙的声响。

“恰恰相反，这是对它们的仁慈。”斯格瑞伯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在我们眼前的丛林里，动物们为了生存，相互杀戮和捕食。”说着，他抬起手，指向院外那片黑漆漆的丛林，“你知道吗，那里对动物来说非常危险，处处都暗藏杀机。而在我的饲养室，虽然它们失去了自由，却得到了安全的生活环境和充足的食物，这难道不好吗？刚才那条赤链蛇逃出笼子，其余的动物是多么惊恐。尤其是那只黑猴，它刚刚产下一个幼崽，所以它最为害怕。在这偌大的丛林里，那些老弱病残的生物是很难一直活到自然死亡的——他们往往成为天敌的食物。上次我去爱丁堡的动物园，我还见到了一只灰尾猴。它只有一只耳朵，那是我五年前捕获并赠送给动物园的。我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把它带到动物园，而是任由它留在丛林里，它还能活五年吗？我不敢保证。”

饲养室里不断传出动物的声音，仿佛整个丛林都在倾听。

“再者说，如果善待这些动物，那么把它们养在笼子里，也不是一件坏事。”生物学家继续说，“你说，它们有什么地方没有被善待呢？”

我无言以对。斯格瑞伯说得很对，他为这些动物提供了充足的食物，提供了保障生命安全的庇护所。在这里，像初生的黑猴幼崽这样的小动物也不会受到任何敌人的侵袭。

现在，斯格瑞伯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眼睛直直地盯着丛林，仿佛又陷入到回忆中去了。

“研究动物的人对待动物通常很友善，就像研究花的人对花很友善一样。至今，我还没见过哪个动物学家对动物不好呢！”他轻轻地说。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使劲儿咳了两声，似乎在他的脑海里勾起了对某件往事的回忆，而且是一件令人恐惧的往事。

“不，只有一个例外！”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认识一个对动物不好的人。”

“哦？你还认识这样的人？”我好奇地问。

“你想听关于他的故事吗？”

我顿时来了精神，赶紧说：“你快给我讲讲吧！”

于是，斯格瑞伯就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我说的那个人叫莱森——皮尔·莱森。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当时我第一次到亚马孙河流域进行考察，与我同行的有福伯格，以及我刚才提到的皮尔·莱森。

皮尔·莱森虽然号称是个生物学家，但他根本不够格。我的意思是说，他的心思完全不在科研上，他总是挖空心思琢磨如何赚大钱——这样的人是不配当生物学家的。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生物学家，需要将全部的灵魂和思想都献给科研事业。而在皮尔·莱森的心中，充满了金钱的铜臭，充斥着抱怨和不满。在工作中是不应该这样的，绝不应该！

有一天，我划着小舟顺流而下来到莱森的营地，他拿出一张《巴黎时报》，给我看一条新闻。“你觉得这东西怎么样？”他一边笑一边问我。他笑得很开心、很兴奋，只有充满贪欲的人才会那样笑。

我接过那张报纸一看，原来是一张新闻图片，上面是一只猩猩，它端坐在一张椅子上，一只手拿着高级雪茄，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羽毛笔，装模作样地在稿纸上写着什么，旁边还注明了这只猩猩的名字。显然，这是一只被人驯养的猩猩。看完这张新闻图片，我的心中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我非常讨厌某些唯利是图的人利用动物来赚钱。我把报纸塞到他手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怎么样？”他打着响指说，“这个赚钱的方法不错吧？”

“不怎么样，”我冷冷地说，“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看来你连一点儿商业头脑都没有！”他叫道，“你知道吗？这只猩猩在皇家剧院一周就能为它的主人赚二百镑！”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说，“我只是到这儿来研究动物的，不是想着怎样发财的。”

“噢，是吗？”他嘲笑道，“在这种连人影儿都没有的丛林里，你甘心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吗？你难道想死在这里，让自己的尸体成为野狗和鳄鱼的美餐？”

皮尔·莱森继续说：“我有我的理想，我可不想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丛林里，成为鳄鱼的食物。我宁可死在巴黎，死在美女的怀抱里。我要在死之前遍尝美女和美酒，我要好好地享受生活！”

“但这则新闻对你有什么用呢？”我指着报纸问他。

“有什么用？”他尖叫道，“你的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吗？这则新闻启发了我！我——皮尔·莱森，也要训练出这样一只猩猩。我是动物学家，我一定能训练出一只更优秀的猩猩，它将成为我的摇钱树！”

“莱森，你的主意并不明智，违背动物的天性将它训练成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说，“我要是你，我就绝不会这样做！”

听完我的话，莱森笑得前仰后合，还一再嘲笑我是个傻瓜。

我承认，皮尔·莱森确实有点儿小聪明。像他这种人就不应该做一个生物学家，也不应该在条件艰苦的丛林里生活。他应该留在城市里，追求他的金钱梦想。

故事讲到这里，斯格瑞伯慢慢停了下来。他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向前欠欠身子，好像在倾听什么。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凝神倾听。饲养室里依旧传来各种声响，似乎和刚才稍微有些变化，但我却说不出变化在何处。

这时，斯格瑞伯转身走进饲养室里。几分钟以后，他返回到小院里，摘下胶皮手套丢在一边，又坐进了躺椅中。

“小黑猴病了，”斯格瑞伯向我解释说，“还好它在我这里，要是它生活在丛林里，那它肯定活不过今晚。我刚给它注射了青霉素，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斯格瑞伯继续给我讲皮尔·莱森的故事。

皮尔·莱森自从受到那则新闻的启发之后，就一心梦想着到大城市巴黎去生活。他把那张猩猩的照片剪下来，整天揣在口袋里，不时掏出来看看。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利用猩猩发大财的想法，还冲我大叫：“顽固的德国佬儿，想想看，一周就能赚二百镑啊！我们合伙也训练一只吧？”

“你想做，那你就去做，我可不干！”我说，“我更喜欢自然界中的猩猩，我觉得它们自由自在的挺好，我绝不会强迫它做上帝本未赋予它天赋的事！”

莱森在我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又气又恼，但他并不死心，他决心自己训练一只猩猩。三天后，他花了一大笔钱，从一个当地的土著人那儿买下了一只刚出哺乳期的小猩猩。

“哈，这正是我想要的！”他得意扬扬地对我和福伯格说，“这下你们两个笨蛋傻眼了吧？我要赶紧把它训练出来，然后让它登台表演，每周赚五千法郎！看吧，巴黎的摩登女郎正在向我招手哪！听吧，马戏团的报幕员在喊：皮尔·莱森教授和他训练有素的猩猩联袂登场！我和我的猩猩将成为万人瞩目的明星。”

见莱森说得唾沫横飞，我和福伯格都没有说话。我们心里都很清楚，猩猩岂是那么容易训练的？一切生物在大自然中扮演的角色早有定数，无论是蚂蚁还是恐龙，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是人类可以改变得了的。

可是，莱森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性情急躁，刚愎自用，为达目的可以不惜采取任何手段。他好动，所以不喜欢丛林里的安静状态。丛林是一个让人安静思考生命问题的地方，你能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观点。

莱森买下猩猩才两三天，就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勾勒自己作为百万富翁的美好生活了。他设想自己住在巴黎的豪宅里，出入乘坐着豪华的四轮马车，在赌场里一掷千金，迷人的芭蕾女郎投怀送抱……莱森无法控制自己的幻想。可惜的是，这种幻想会将他推向罪恶的深渊。此外，莱森还有一个糟糕的癖好，他总是酒不离手，频频用酒精来麻醉自己的神经。

工夫不负有心人，在莱森的耐心训练之下，那只猩猩学得很快，掌握了很多能力和技巧。每次我和福伯格到莱森的营地去看望他，他总要把这只毛乎乎的家伙牵出来，为我们表演一番。说实话，我和福伯格都不喜欢莱森的这套把戏，而莱森见我们态度冷淡，也总会大声嘲笑我们。

“你们这两个傻瓜！”他对我和福伯格大叫道，“你们现在看不起我，等着瞧吧！当我把这只猩猩训练成功以后，它将为我——皮尔·莱森教授每星期赚五千法郎，五千法郎啊！想想吧！到那时，巴黎所有的美女都会向我献殷勤。而你们两个，只能待在这炎热的亚马孙丛林里继续受苦！”

我们觉得莱森一定是疯了。

其实不仅我和福伯格有这种想法，连那只猩猩恐怕都觉得他疯了。因为，每当他大肆吹嘘的时候，那只猩猩就会显得非常纳闷：为什么主人这么兴奋？可那只猩猩怎么会知道莱森在想些什么呢！它又怎么会知道，莱森已经在头脑中架起了一座天梯，正试图一点点爬上这座天梯，去吻仙女的脚后跟呢。它不过是一只动物，当然不会知道自己只要模仿着主人抽几口雪茄，就会有大批观众争先恐后地观看，为主人赚取大把大把的钞票了。

它毕竟还是动物，野性难驯。有一天，猩猩的野性爆发了，怎么也不肯学莱森教它的一个新技能。恰巧那天莱森喝醉了，想想看，发了野性的猩猩和耍酒疯的莱森，两个家伙遇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事后，皮尔·莱森告诉我，撒野的猩猩将雪茄狠狠地扔在地上，把表演用的道具打个稀烂。气急败坏的莱森仿佛看到梦想中的豪宅、马车、金钱和美女都飞走了，他一气之下，喝掉了一整瓶酒，借着酒劲儿，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斯格瑞伯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院子里一片寂静，连院外黑漆漆的丛林也变得安静下来，似乎那些树木也在侧耳倾听斯格瑞伯的故事。夜渐渐地深了，生物学家的故事从他的口中娓娓道来，好似一根魔鬼的手指，拨动着丛林中每个生灵的心弦。

斯格瑞伯继续讲道，莱森眼见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猩猩竟敢抗命，再加上酒精的作用，他暴跳如雷，决定狠狠地教训一下那只猩猩，让它长点儿记性。

“那他怎么做的呢？”我问。

当时，莱森的营地恰好建在亚马孙河岸边。在河边，生活着许多体型巨大的鳄鱼，它们既肮脏丑陋，又无比凶残，整日隐藏在河边的烂泥或芦苇荡里。莱森看到河边的鳄鱼，顿时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要利用可怕的鳄鱼来好好地教训一下猩猩。

“然后呢？”我迫不及待地问。我整个晚上都在听斯格瑞伯讲故事，已经被他的故事牢牢地吸引住了。

“然后？”斯格瑞伯继续说，“莱森用一根绳子将那只猩猩绑在河边的树干上——对，恰好在鳄鱼的视野范围内。然后，他就端着一支来复枪，到一旁的树荫下坐着，等着看好戏上演。”

猩猩是非常聪明的动物，它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于是开始大声哀嚎。莱森却根本不理睬。最后，猩猩开始恐怖地尖叫，因为它看到，河中有一根黑乎乎的树干开始慢慢移动了起来——那并不是树干，而是一条体型庞大的鳄鱼，它浑身沾满了泥浆，远远看去就好像树干一样。

鳄鱼慢慢地睁开了它的一对小眼睛，眼神里射出了冰冷的光。那种眼神也许只有凶残的鲨鱼才会有。不！我错了，连鲨鱼也没有。鲨鱼的眼神虽然凶狠却并不狡诈，而鳄鱼的眼神则透出无比的狡诈。它并不急于冲向猩猩，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最佳时机，它要确定万无一失才发动攻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鳄鱼用它那丑陋不堪的小眼睛盯着猩猩。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了，它还是迟迟不敢发起攻击，因为它担心这也许是个诱饵。莱森呢？也在远处整整坐了三个小时，他发誓要将猩猩调教成能在巴黎大把捞钱的聪明家伙。

终于，鳄鱼沉不住气了，它决定发动攻击了。只见它慢慢地爬到岸边，甩掉头上的烂泥，以便能把四周看得更加清楚。猩猩一边看着远处的莱森，一边大声尖叫，哀求主人解救自己。猩猩的叫声无比凄厉哀婉，假如这时莱森过来放了它，它一定会做任何莱森吩咐的事；但莱森就好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脸上带着冷冷的笑容。

这时，鳄鱼缓缓地从泥浆里爬了出来，它紧盯着被捆在树上动弹不得的猩猩。事后，莱森曾经向我们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形——那条大鳄鱼慢慢地爬上岸边，眼中居然流出了几行眼泪。而猩猩的眼中也流出了眼泪，但两种眼泪是截然不同的，鳄鱼流出的是残忍的眼泪，猩猩流出的则是悲哀与恐惧的眼泪……

此时，猩猩的意志已经彻底崩溃了，它已经站不住了，若不是被绳索捆在树干上，它必定会像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鳄鱼则志得意满，它认为在这场与猩猩的对峙中，自己已经拿到了四张A，稳操胜券了！这个狡猾而残忍的家伙决定发起攻击。

不要以为鳄鱼身体笨重，就低估了它的爬行速度。其实它在陆地上向目标进攻时，其速度也是极其惊人的。它全速向猩猩冲去，眼看猩猩就要当场丧命。“砰”地一声枪响，莱森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向鳄鱼开了一枪。子弹不偏不倚正中鳄鱼的右眼，鳄鱼疼得在原地打了个滚，惨嚎一声，飞快地逃回烂泥中。

莱森的这一招果然奏效，猩猩再也不敢撒野了。那只猩猩真是被吓破了胆，只要莱森看它一眼，它就浑身颤抖。它刚刚被鳄鱼盯了三个小时，就算是人类处于这种环境下，也会神经崩溃的。

第二天，当我和福伯格又去莱森的营地时，他眉飞色舞地向我们炫耀了一番。而那头可怜的猩猩则围着他献殷勤。“你们看！”莱森叫道，“现在它老实多了，我彻底驯服了它！”

“去！”他突然冲着猩猩叫喊，“给我把酒瓶拿来。”

猩猩吓了一跳，急忙跑去给他拿酒瓶，丝毫不敢怠慢，因为它生怕主人再次翻脸。看见猩猩如此听话，莱森不禁放声大笑。“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不是别的，就是鳄鱼的眼睛！”他说，“下个星期，我要带它去新加坡，然后沿途演出，最后我们会到巴黎表演，每周净赚五千法郎！到那时候，你们会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大幅照片，上面写着：皮尔·莱森教授和他驯养的猩猩！”

斯格瑞伯停了下来，轻轻地吁了口气。这时刮起了一阵风，巨大的树叶被风吹得噼啪作响。阵风过去之后，丛林里又恢复了沉寂。

“继续讲啊！”我催促着。因为听得过瘾，所以我急于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告诉我，后来怎么样了？”

四天之后，我又一次到莱森的营地去找他，可是很奇怪，他失踪了。我到处喊他的名字，都没有人回应。他的营地一切如常，他的个人物品也都完好无损，可是莱森本人却不见了。我估计他可能是到丛林里去了，于是我决定先去他的小屋休息一会儿，顺便喝点儿东西。你知道，那天非常炎热，亚马孙可绝不是个避暑的好地方，相反，更像个火炉。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周围出现了死一样的沉寂——正如刚才赤链蛇逃走时的一刻。我感觉到丛林里蝉鸣叫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哎呀，这太反常了！我开始有些不寒而栗，因为我知道，一定是其他生物感知到了某些东西，而我却丝毫没有察觉。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好像有一千只冰冷的爪子在我的身上抓来挠去。这并不是我的幻觉，如果你在丛林里生活久了，你就会知道，人的皮肤可以观察和聆听。我觉得我的皮肤一阵阵发颤，似乎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我从莱森的营地沿着小路向丛林中走去。我一边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虽然我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但我预感到，答案马上就会揭晓。此时，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我的嘴唇发干，脑海里突然想起了莱森对猩猩的暴行——他把猩猩绑在树干上，而凶猛的鳄鱼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天啊！莫非是那只猩猩出事了？我的头嗡地一下，好像挨了重重一击。

足足过了三分钟，我才慢慢缓过劲儿来。我必须赶快找到莱森和他的猩猩，于是我朝河边跑去。

跑到了河边，我却看到奇怪的一幕——那只猩猩拿着莱森的来复枪，正在像人一样嚎哭，而莱森却不见了。

“莱森在哪儿？”我冲着猩猩大叫，“他在哪儿？”我明知道猩猩听不懂我的话，可我还是希望它能给我一个答案。

猩猩走过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扯动我的衣角，示意我跟着它走。它拉着我一直走向河岸边的一棵大树下，那是莱森曾经绑过猩猩的大树。

我慢慢地靠近大树，眼前的一幕让我感到阵阵恶心，五脏六腑一阵翻涌，险些呕吐出来。只见那棵大树上缠绕着一条又粗又长的绳索，绳索里捆着两只衣袖，衣袖里还有半条断臂——那是莱森的。

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的大脑自动将一切蛛丝马迹像拼魔方一样拼凑在一起，还原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嗜酒如命的莱森又喝醉了酒，醉得不省人事。猩猩看到了他的醉相，不禁又勾起了那令它无比恐惧的回忆。于是，聪明的猩猩产生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让自己的主人也尝一尝在死神面前瑟瑟发抖的滋味。它把大醉不醒的莱森扛到了大树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用一根长长的绳索将他绑在树干上，自己则端着来复枪，坐在远处的树荫下，等着莱森清醒过来。

莱森一定清醒过来了，他也一定被吓得大喊大叫。然而，他的呼救声同样引来了河中的鳄鱼。而猩猩呢，也一定学着他的样子，假装没听见莱森的呼救。

终于，无比相似的一幕再度重演了！鳄鱼朝被绑在树上的莱森爬了过去，而猩猩也拼命扣动了扳机。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莱森的枪里没有装子弹！莱森教了猩猩许多，但没有教它如何装子弹。于是，无比惨烈的一幕就这样在猩猩面前上演了……

“那么后来呢，你做什么了吗？”我问道。

“我什么也没有做，”斯格瑞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还能做什么呢，莱森连尸首都荡然无存了。他本想通过训练猩猩，离开丛林，实现他的法国梦。可没想到，他反倒最先成为鳄鱼的腹中餐了。”

于是，我无奈地看着猩猩，猩猩也惊恐地盯着我，同时在慢慢后退，它一边后退一边哭泣，直至消失在丛林里。斯格瑞伯用手指了指黑漆漆的丛林，若有所思地说：“那里有一只猩猩，它经历了所有野生动物从未经历过的事，在它的头脑中，永远留存着一幕惨剧。”

不对劲儿的汽车

哈勃从停车场将自己的汽车开出来，没走多远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他抱怨说：“怎么回事儿？以往不是这样呀，今天不仅车速太慢，用力踩油门儿也走不快，而且坐垫儿的弹性也变大了。另外发动机的声响也太大，还有刹车，一切都不对劲儿了……”

“哈勃，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你都抱怨整个晚上了，真让人烦心。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十四周年纪念日，你再这样破坏我的兴致我可真要生气了！”坐在一旁的太太泰瑞皱着眉头说。

“对不起，太太，我并不是想扫你的兴，”哈勃漫不经心地说着，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了车上，“可是，咱们的汽车真的出毛病了，我开着它很别扭。总之……跟往常不一样。”

“嗨，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吹毛求疵了。我看你平时总检查发动机盖下面，花费了那么多时间难道还不够吗？”泰瑞不耐烦地说。

他们开车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恰好绿灯亮了，哈勃试图用力踩油门儿将车开过去，但车的反应仍很迟钝。

“这可不行，我得停一会儿车，仔细检查一下，”哈勃说。

“哈勃，难道你疯了吗？这儿是不准停车的！”泰瑞大声喊着。

“不行，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必须要停车仔细瞧瞧。泰瑞，我怎么突然觉得这辆车不是我们的呢。”

“怎么可能呢？”泰瑞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五个小时前，我们把这辆车开进停车场交给他们，当时他们发给我们一个小牌；五分钟前，我们把小牌交给他们，他们把车还给我们。厂牌、型号、出产时间、颜色，和我们当初交给他们的车都一样，你再看看这儿……”说着，她打开了工具箱，“你看，这里不全是我们的东西吗？有地图、急救用品、手电筒……”她关上工具箱，又回头看了看后座，说道，“你看，那块狗用的破毛毯还在呢。”

哈勃没有理会她，仍然关掉引擎，将车停在路灯下。

看他不听劝阻，泰瑞一声不吭，坐在座位上生着闷气。

哈勃先是打开车里的灯查看汽车内部。没错，车里看起来是一样的；但是当他看车顶时，却发现上面有一块并不熟悉的污渍。

接着，他又跳下车，继续查看车的外部。牌照是他的，没错！左边前挡泥板上仍有一个被撞的凹痕，但他觉得位置似乎高了一些。他还发现了两道新的痕迹，一道是在车厢上的划痕，另一道是在后面挡泥板上的凹痕。他清楚地记得，这两道痕迹在他将车送进停车场之前是绝对没有的。这几处疑点让哈勃愈发觉得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哈勃又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驶入前方无尽的车流之中。

“怎么样，这回满意了吧？”泰瑞一脸不高兴地问。

“泰瑞，这绝不是我们的车！我检查过了，车厢上的划痕和后挡泥板上的凹痕都不对，我们必须将车开回停车场去，”哈勃态度坚定地说。

在开车往回走的路上，哈勃越想越气愤，他决心弄个水落石出。几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了停车场对面的一个地方，那里平时是不允许停车的。

“泰瑞，我们下车吧！”他打开车门，但是泰瑞却一动也不动，“你怎么还不下车？”他催促着，泰瑞生气地说：“即使你给我上百万，我也不想跟着你去丢人！我真后悔让你喝了那两杯威士忌和饭后的那杯酒，我看是酒精让你精神恍惚。哈勃，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呀！”

看着泰瑞生气的样子，哈勃不再勉强了，他说：“那好吧，你就在这儿等着。如果万一有警察过来问你，你就告诉他事情的原委。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性格，我是不会随便被人欺骗的。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回来。”说完，他朝泰瑞摆摆手，转身快步走进一间候车室。

候车室里有十几个人，此刻他们正百无聊赖地坐着，只有柜台后面那位年轻漂亮的出纳小姐偶尔和他们说几句话。

“对不起，小姐，我有件事。”哈勃径直走到柜台前礼貌地说。

“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事？我很愿意为你提供帮助。”那位年轻女子也很热情。

“是这样的，我几分钟前在这儿取车，但开走后发现并不是我自己的那辆，一定是车场的服务员开错了车。”

“噢，开错了车？”那位出纳小姐不解地说：“我有些搞不懂了，如果服务员开错了车，你是应该知道的，但是你为什么还要开走呢？”

“开始时我也有些怀疑，但是那辆车看起来和我的车非常相像，而且连牌照和工具箱里的东西也都是我的。但我敢肯定，那辆车绝对不是我的！”哈勃非常坚定地解释说。

“这事儿就奇怪了，我还是头一次遇到。那么，服务员给你的那辆车现在在哪儿？”她问。

“就在停车场对面的空地上，我太太在车子里面等我。”哈勃回答着。

那位年轻的出纳小姐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想了想就说：“你看这样吧，先生，我先给老板打个电话，由他出面亲自解决，他现在就在办公室里。”

“好的，谢谢你！”哈勃点点头。

这时，又有一些人拥进候车室，他们边走边嚷嚷着什么，屋里顿时显得嘈杂起来。那个出纳小姐走到一个较为偏僻的角落打电话，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出纳小姐走过来了，对哈勃说：“先生，我已经跟老板通过话了。他答应帮你解决，五分钟内就能到这儿。请你先到那边坐等一下。”说着，她用手指了指柜台左边的一条长凳。

出纳小姐的礼貌客气让哈勃无可挑剔，他走到长凳那里坐了下来。五分钟过去了，老板没来；十分钟过去了，老板也没来；二十分钟过去了，仍然没有老板的影子。哈勃心里不高兴了：怎么这样不守时呢？他不时地瞧瞧柜台，只见那个出纳小姐利用没有顾客的空当，总是在打电话，也不知是不是催促老板赶快过来。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哈勃也不好发火，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新型大轿车停在候车室不远处，出纳小姐见状赶紧迎出去，很快就领着一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走进候车室。

“我叫吉姆，是这儿的老板，让你久等了，很抱歉！请问尊姓大名？”那人和蔼地握住哈勃的手说。

哈勃也做了自我介绍，然而还没等他提到车的事儿，那个叫吉姆的老板就抢先说道：“我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但是我承认，我们这儿有时也会出现一些小问题。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尽力帮你解决的。请问，你遇到了什么问题？”他一脸诚恳的样子。

哈勃简单叙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然后强调说：“那辆车开起来就不对劲儿。最奇怪的是，车厢和挡泥板上有划痕和凹痕——而我自己的车没有这些痕迹？”

“是吗？”吉姆耐心听完哈勃的话，然后以一种果断解决问题的让步态度说，“先生，根据你说的情况，我们这里的通常做法是由汽车受到损害的车主向我们的保险公司申请赔款。不过，要换掉整辆车的事情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而且也不好办。你看这样行不行，对于你汽车上的划痕和凹痕，我愿意作为例外办理，你要多少钱？”

“吉姆先生，我可不是来讹你的钱的！我之所以回来找你，是因为那辆车根本不是我的！”哈勃生气地说。

“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好，就算那辆车不是你的，那你要我们怎么做？”吉姆收起了原本热情友好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孰料吉姆这一反问一下子就把哈勃给噎住了，哈勃想：“是呀，自己只是感觉到汽车不对劲儿，就回来想弄个清楚。可是具体要对方怎么做，他还没仔细想。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就硬着头皮上吧。”想到这里，他也态度强硬地说：“很简单，至少你要向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车不是我的，而里面的东西却原封未动？不然的话，我就要自己进停车间去找。”说完就要迈步往外走。

“我劝你最好别去，至少是现在，因为晚上是停车间最忙乱的时候。如果你进去到处乱闯，万一被车撞着就麻烦了。”吉姆接着建议说，“这样吧，你告诉我，我们给你的那辆车在哪儿？我亲自陪你去看看。”

“就在停车场对面，我太太在里面等我呢。”

“那好，我们一块儿去看看吧。”

“看就看！”哈勃边嘟囔着边和吉姆一起走到了外面。当来到停车场对面时，哈勃惊讶地发现汽车和太太都不见了，他顿时目瞪口呆。

“你的车呢？是不是你太太开走了？”吉姆关切地问。

“不会的！这么拥挤的路，而且天也黑了，她是不敢独自开车的。”哈勃焦虑地说。

“从这儿到你家需要多长时间？”

“也就是二十到二十五分钟的样子吧。”

“那么你在候车室等了多长时间了？”

“快四十分钟了。”哈勃看看表说。

“先别急，我估计她可能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开车先走了。我想你应该往家里打个电话，问问她是否平安回家了？”

哈勃想想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于是就和吉姆一起回到了候车室。不过这次他一进屋，就意外地发现这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

“喂，诸位安静，安静！”吉姆挥手对那些人说，“这位老兄的神秘汽车不见了，我说是他的太太用自己的钥匙把车开回家了。”

“绝对不会的！尤其是今天晚上！”哈勃怒吼着。

“老兄，难道今天晚上有什么特别吗？”

“当然，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们的庆祝活动还没结束呢。”

“噢，原来是这样，这的确是有些特别。那你们今天都去哪儿了？都做了些什么呢？”吉姆继续别有用心地问着。

“我们先是到一家餐馆吃饭，然后就……”

“还喝了酒吧？”

“就是两杯威士忌，不过那点儿酒对我丝毫没有影响……”

“噢，我明白了，通常你是不喝酒的，但是今晚情况不同……”

“你总问我这些干什么？”

他们正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丁零零……”突然柜台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年轻的出纳小姐拿起话筒听了一会儿，就将话筒递到哈勃的手中，说：“哈勃先生，电话是找你的，她说是你太太。”

“哦？”哈勃接过话筒，这时屋子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

“哈勃吗？”是泰瑞的声音，“我已经回到家里了，你也快回来吧！”

“泰瑞，你怎么？”

“什么也别说了，赶快打辆出租车回来，我不想再谈了。”说完，泰瑞就挂断了电话。

手握话筒的哈勃惊愕地站在那里，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自己打一开始就错了？难道是幻觉？他似乎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以至于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力。

站在旁边的吉姆一直看着他，“哈勃先生，你太太说了些什么？”他关切地问。

“噢，没什么，她说她已经回家了，要我也回去。”

“我说嘛，今天是你们结婚三十四周年纪念日，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吃一顿大餐，喝几杯酒都是自然的，”说着，他用眼睛瞟了瞟候车室里的人，“你们说，这位老兄是不是喝了不止一杯吧？”那些人发出一阵哄笑声。

哈勃气得脸色发白，两眼瞪着吉姆。

“好了，好了，”吉姆自感胜券在握，因此表现出一种大度的容忍态度，他说，“这样吧，我们给你叫辆出租车，你先回家去。明天早上你再仔细瞧瞧那辆车，如果你确信是在我们这儿撞坏的，我们再商量。这样还算公平吧？”

听了吉姆的话，哈勃仿佛突然明白了他必须做什么，于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整了整衣服，信心十足地准备做要做的事了。

“吉姆先生，真对不起！今天也许是我多喝了两杯酒，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打车回家就行了。不过我还要重申的是，我太太开走的那辆车肯定不是我们的。”说完，他朝吉姆做了一个牵强的微笑，转身就走出了候车室。

这时，在停车场的入口处又停下一辆汽车。一对夫妇从车里走下来，但车门却开着，马达还在作响。他们正想招呼服务员将车送到停车间去，只见哈勃一个箭步上前，迅速钻进那辆车里，然后关上车门，猛踩油门儿，汽车一溜烟儿地向前驶去，他的这一举动惊呆了那对夫妇。

“看，他驾车跑了，快停车！快！”候车室里有人见到了这一幕，大声喊叫着，还有的人追了出来。但是哈勃根本不理他们，继续驾车绝尘而去。

这次他要使用一个计谋，也就是我们熟悉的调虎离山计。他先把车驶离人们的视线，然后又驾车兜个圈子回来，趁人不备从停车场的侧门进去，顺着斜斜的车道进入了二楼的停车间。尽管他这时心里也很紧张，但他下定决心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这时，他发现前面有一个标着箭头的方向指示牌。“是停下来还是开过去？对，就照着非左即右的原则办！”他无暇顾及其他，决定朝左拐。结果车刚一向左拐过去，他就发现拐错了。只见一辆汽车正迎面向他驶过来，他几乎无处躲闪。为了避免车毁人亡，他用力猛踩刹车，然后顺势从车上跳了下来。

惊恐之余，他在停车间里四处张望着，希望能有什么发现。突然，他看到自己的车正停在距他大约三十米的一个角落里，车的前盖已经撞扁了，挡风玻璃也是支离破碎，好端端的一辆车不知怎么搞成了这样一个惨状。

“天哪，怎么还有泰瑞！”哈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挟持着泰瑞离开一部电话机。

“放开她！”哈勃大声叫喊着。那两个男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他看见泰瑞的前额有瘀痕，嘴巴被胶带封着，不停地在扭动着身体。

“你们这些浑蛋！”他大叫着向他们冲过去，但是对面的一个高个子男人已经掏出了手枪向他瞄准，随着“砰”的一声枪响，哈勃一头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哈勃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人在向他问话：“先生，你感觉好些了吗？”

他用力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循声望去，令他惊讶的是，站在他床边并低头看着他的竟是停车场的那个年轻的出纳小姐。

“怎么，是你？”

她微笑着。

“我受伤了，而且非常糟糕！”他告诉她说。

“别担心，虽然子弹打中了你的头盖骨，但是医生说你现在已经没事儿了。还有，你的太太也很安全，她一会儿就会来看你的。”

接着，她拿出了一枚警徽，自我介绍说：“我是斯特利普警探。我要代表警察局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的警觉，注意到汽车不是你的，并且开回来询问的话，我们就不可能将吉姆这伙毒贩子一网打尽，再一次谢谢你！”

“毒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哈勃不解地问。

“你听我说，这个停车场实际上是一个毒品交易站。吉姆他们非常秘密地把毒品藏在汽车里，由送货员开来，这里的所有服务员都是一伙的。我们对这里有怀疑，但苦于拿不到确凿证据。于是我们派了一个警探在这里卧底，但是被一个送货的歹徒认出了。当这个警探开着你的车上楼时，被两个歹徒开枪打死了，所以你的汽车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仅玻璃被打碎，车里血迹斑斑，而且前面也撞扁了。所以，他们没法再还给你。”斯特利普警探说道。

“那他们干脆说车被偷了不是更简单吗？”

“不可以，那样就会把警察招来，他们毕竟是做贼心虚。另外，他们还要花时间处理警探的尸体和你的汽车。要知道，他们在这个城里偷来一辆和你那辆一模一样的汽车并不难。你的车在那儿停了四五个小时，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做这些事情。而且，他们认为你在夜色中不会注意到调换的这辆车有什么不同，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悄悄地把问题给解决了。”

“噢，原来是这样！”哈勃恍然大悟，“所以，当我看出车的异样，开回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决定将我和泰瑞杀掉。”说到这里，哈勃也不禁有些后怕。

“不错。其实在昨天晚上，我就有些担心那个卧底的警探了，因为我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见他露面了。所以当你进来说碰到的怪事，而且那个吉姆又同意亲自和你谈谈时，我就觉得很蹊跷，相信这件事儿一定和警探的失踪有关。因为吉姆通常很霸道，他是不会理睬顾客的抱怨的。”斯特利普警探说。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我在等候吉姆的时候，你在不停地打电话，实际上那些电话都是打给警方的？”

她微笑着点点头：“是的，我们想把这帮家伙一网打尽，就在候车室布置了不少便衣。难道你后来和吉姆又返回候车室时没有发现人增加了很多吗？”

“是呀，当时我还有些奇怪呢。”哈勃点头说。

这时，斯特利普警探脸上流露出些许得意的笑容。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你接过太太的电话后，为什么不听她的话赶快打车回家，相反还要铤而走险，夺车闯进二楼的停车间呢？你当时肯定不会知道，是那些人拿枪顶住你太太的头逼她打的电话，但你怎么就会知道那是一个陷阱呢？”斯特利普警探想解开这个谜。

“这么说吧，我是从泰瑞一反常态的语气中嗅到了蛛丝马迹。因为，如果她已经开车平安地回家，她就不会只说那么两句，更不会不让我说话。我之所以要抢夺车偷偷开上二楼的停车间，是吉姆的一句话让我起了疑心。我并没有告诉他今天是我和泰瑞结婚多少周年纪念日，可他怎么就能准确地说出来呢？肯定是从泰瑞那里知道的。所以我断定泰瑞就在他们手上，或者说吉姆就是操纵者，无论停车场有什么事儿都和他有关，包括我的汽车被调包。”哈勃慢条斯理地说道。

第三者

法庭上，一桩凶杀案正在审理当中。

“现在进入被告及律师最后答辩阶段，传被告华伦！”法官敲响了法槌。

“传被告华伦！”法警听到命令，大声喊道。

那个叫华伦的被告出现在庭审现场。

“现在被告上前台宣誓。”

华伦缓缓地走上前。

“请将右手放在《圣经》上，举起左手。现在我来问你：你是否愿意郑重宣誓？是否能保证你在法庭上的叙述完全属实、绝无虚假？”法官一脸严肃地说。

“我愿意！我保证！”华伦郑重地说。

“好，下面请被告律师提问。”

被告的律师傅斯走上前，问道：“请说出你的姓名、年龄和职业。”

“我叫华伦，今年四十六岁，在镇上开一家电器店。”

“好了，你可以坐下了。华伦，我再来问你，你结婚了没有？”

“结婚了，结婚二十多年了。”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在新泽西州靠近边界的地方。”

“这么说，距这里大约二十五公里了，那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开着车来回跑？”

“是，除了礼拜天之外，我每天都要来回跑。”

“你来卫克汉镇开店有多长时间了？”

“四年。”

“你怎么会想到在这里开店？”

“我父亲去世后，我继承了一点儿遗产，虽然此前我一直想做些生意，但苦于没有本钱，自从有了这点儿钱后，我就开始选择开店地址。最后，我看中了这里，这可是镇上唯一的一家电器用品商店。”

“你的生意怎么样？”

“还可以，不过不如我预期的好，因为镇上的人似乎有些排外，他们不大愿意接受一个外来者，尤其是现在又出了……”

“嗯……”傅斯律师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华伦，现在我们想讨论一下你送给玛丽的电视机，也就是这台标有‘第十六号物证’的电视机。我想请你指认一下，它是不是你送给玛丽的那台？”

“是，是我送的那台。”

“它是什么牌子的？”

“什么牌子都不是，是我自己组装的。”

“哦？你自己组装的？”

“没错！我曾经学过家用电器的原理，所以我想试一试……”

“可为什么贴的标签是麦克牌呢？”

“那是一个旧的电视机壳，我试了试大小刚好合适，于是就把它擦干净，用上了。”

“组装这台电视机花了你多少钱？”

“各种零部件是两百多元，对了，是二百一十五元。”

“这么说，你送给玛丽的实际上就是价值二百一十五元的零部件？”

“如果你这样认为也可以，不过，我从没有考虑到钱，我看她喜欢所以就给了她。”

“那么，她见到过你组装吗？”

“见到过，因为她经常到我的店里来。如果店铺里没有顾客，我就在办公室里组装。”

“她经常进你的办公室吗？”

“经常？先生，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每天？还是一个星期几次？”

“当然不是每天，也就是两三天一次吧。”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大概是她中学毕业那年，她在放学途中经常来店里，买些唱片什么的。”

“那么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熟悉了，经常彼此聊聊天，很快就产生了信任感。”

“她漂亮吗？”

“是的，她很漂亮。这个女孩子似乎心理很成熟、敏感。她还没有男朋友，所以，没多久我就发现她很喜欢和我聊天了。”

“我们很想了解一下她的性格。华伦，你愿不愿意当着法庭上各位的面，告诉我她为什么喜欢和你聊天。”

“我想，或许在她的心目中，我就像她的父亲一样，因为她从来没有，又一直希望得到。”

“此话怎讲？”

“因为玛丽曾对我说过，她从小就没见过亲生父亲。她是被继父养大的。她的继父性情暴躁，不仅经常酗酒，而且还是个老色鬼，一直想对她图谋不轨。他的前妻也是因他的暴虐而离开他的，并且给他留下了一大堆孩子。因此，玛丽从小就没人照顾，缺少父爱，整天做些粗活儿，所以当她能够自立时，就离开了这个令她厌恶的家庭，那时她才十三四岁。”

“她离家之后做什么工作？”

“这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她和姐姐住了一些日子，后来就到别的地方去住了。她大多数时间都是住在一些女朋友家，总之是到处打游击，这儿住几天，那儿住几天的。”

“你们聊天时，她说没说过和男人同居过？”

“没有，从来没有！”

“根据你这么长时间跟她的接触，有没有发现她在外面与什么人鬼混？”

“我从未发现。虽然她很成熟，但她也值得信任。”

“那么，她信任你吗？”

“是的。由于她的特殊经历，很让人同情，所以拿我也总是当亲人一样，我想她是由于信任我，才经常找我聊天的。不过，那时她从未提到过有男朋友，只是说她的家庭有多么糟糕，她多么想早点儿完成学业，赶快找份工作自立，可是一直都没能如愿。”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因为她学习不好，还没读完中学就和一群女孩子被送到岛上的一所救济学校，在那里学习打字和文秘工作。按说这也是寻求一种谋生能力，挺好的，但她经常打电话告诉我，那所学校很差劲儿，很多女孩子抽烟、吸毒，非常粗俗，她在那儿没待多长时间就回来了，后来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租了一间房子，也就是她被害的那间。”

“华伦，请如实告诉我，玛丽是不是爱上你了？”

“这个……我……我想是吧。不过，我觉得这或许是另一种方式的爱，因为她曾经说过，她一生中渴望有个人爱她。”

“那么，你从来就没有鼓励过她爱你吗？或者换句话说，明确地告诉她你爱她？”

“不！先生。”

“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有家室，也有深爱我的妻子，我不忍心伤害玛丽，因为她这些年太不幸了。先生，说心里话，我对玛丽是一种特别的爱，这也许是一种同情吧。”

“你？”

“先生，说心里话，我是爱玛丽，但不是一般人所想象的那种男女之爱。我也许不像是一个父亲爱女儿那样，但也有着同样的保护方式。玛丽的童年已经够不幸了，我不忍心让她再受到伤害，就是这样。”

“既然你这样想，那你就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没有。不过，我想她已经看出了我的爱，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孕时，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都告诉你什么了？是说和另一个男人有恋情吗？”

“是的，她告诉了我。她毕竟年纪还小，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孕后，非常紧张，我想她是怕失去我这样值得她信任的人吧。”

“那你知道以后的反应是什么呢？”

“我能有什么反应？自从她和那个家伙开始交往后，我就知道会有麻烦。我前面说过，她很容易相信他人。她和那个家伙是在一次晚宴上认识的，结果一下子就坠入了情网。当然，那可能是她的初恋。尽管我不喜欢她那样做，但也没有反对，因为我不想扫她的兴。那个家伙是有家室的，但她根本不在乎他是结了婚的人，甚至还天真地以为那个欺骗她感情的男人会跟自己的太太离婚。我心里想：‘这可能吗？我们等着瞧吧！’但是我并没把这种担忧告诉她，因为她的兴奋让我不忍心。就这样，一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为止，唉！也怪我……”

“后来呢？”

“后来的情况果不出我所料，她告诉我说那个人不是个好东西，虽然是个有身份的大人物，可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却非常龌龊，总是带她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去，对她做下流事情。后来，当他知道她怀孕时，竟然非常生气，还责怪她粗心大意，并且还给她钱让她赶快把胎儿做掉，否则就再也不想见她了。”

“那个男人真的给她钱让她去打胎了吗？”

“是的，她说就在她告诉那个男人自己怀孕的同一时刻、同一地点给的，当时是给了五百元。”

“这一切都是她亲口告诉你的吗？”

“是的。”

“再后来呢？”

“后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既想和那个男人保持这种关系，但同时又很伤心，也很生气。当时我建议她去找一下神父，可是她不愿意，却问我对这个胎儿该怎么办，她这是把我当成了精神上的顾问。”

“那你都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对她说，如果这次打掉了孩子，可能以后永远也无法生育了，到那时候她会懊悔万分的。我告诉她，也可以把孩子生下来，那么她生命中就第一次真正有一个可以爱的人了。我还对她说，实在不行，也可以让别人领养孩子，因为有很多这样的机构，这样一来，既可以减轻她的负担，又可以不必因自己剥夺了孩子的生命而感到内疚。其实，我觉得她将孩子交给别人领养比她自己抚养要好，也比较安全。”

“你说完这些之后她是什么反应？”

“据我观察，她走的时候很高兴。”

“你知道她最后会作出怎样的决定吗？”

“不知道。不过，先生，我想那个男人一定会逼她打掉胎儿的。”

“你恨那个男人吗？”

“是的，先生。”

“你见没见过他？”

“没有。”

“她是否告诉过你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也没有，因为那个男人不让她告诉任何人。”

“哦，那你有没有什么线索，能猜出他是谁？”

“法官大人，我抗议，被告律师这是在引导证人影射他人。”坐在一旁的检察官哈克发话了。

“抗议有效，被告律师傅斯先生，你刚才的问话有些离谱儿了。”法官说。

“很抱歉，法官先生，我想证人或许能够提供某些线索。”

“好了，继续问你的问题吧！”

“华伦，你是否从玛丽那里得到过谁是她的情人的暗示？”

“没有。”

“她对你说没说自己何时怀的孕和从情人那里得到钱的具体时间？”

“说过，是在她遇害前的一个月。”

“好了，华伦，现在你应该尽可能详尽地把玛丽遇害那天的事情告诉法官先生，因为这很重要。”

“好吧。法官大人，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5点15分左右，玛丽刚下班就给我打电话，说她回家后打开电视机，却怎么也调不出图像，问我能不能关门后去帮她修一下。我通常是6点钟关店门，所以就告诉她我会过去检查一下的，我估计可能是电路接触不良。我知道玛丽很喜欢那台电视机，只要她在家，就从早到晚一直开着电视，因为她一无所有，此前从来没有人送给她礼物。我是6点15分关的店门，然后就拿上工具箱，开车去了她的公寓。”

“在这以前，你去过玛丽的公寓吗？”傅斯律师问。

“去过几次，都是我关门后顺道送她回家，不过是到门口，只有送电视机那次我进去了，但也只是待了短短的几分钟。”

“那次是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前。”

“你真的只进入公寓一次？”

“是的。玛丽住的公寓其实不过是一栋老旧楼房里的一个房间而已，房间对着前面的街，进出需要通过旁边的梯子。”

“她的房东你见过吗？”

“没有。”

“具体说说你到她住所时看到的情况。”

“好。我出发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当我到达公寓时，透过玻璃看到她屋里的灯亮着，而且还隐约能听见电视机的嗡嗡响声。我上前敲门，但没有人回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回答，于是我就试着推了推门，门竟然是开着的，我便进去了。开始时我并没有见到她，因为沙发挡住了我，我首先看到的是电视机，当时电视里只有声音，好像是儿童节目，但没有图像。‘玛丽，我来了！’我喊了一声，但是没有人回答。我还以为她到房东那儿去了，或者在浴室里，就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应。这时我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就开始找，结果发现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后面，面色惨白。我摸摸脉搏，发现她已经死了。整个事情就是这样，我说的都是实情。”

“你过了多长时间报的警？”

“确切的我也说不清了，大概是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吧。”

“然后他们便以杀人凶手的罪名逮捕了你？”

“是的。”

“华伦，请你如实回答，玛丽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敢发誓！”

“法官大人，我的问题暂时问到这里。”傅斯律师对法官说道。

“好了，华伦，现在由检察官向你发问。”法官说。

“是。”

“华伦先生，”哈克检察官说，“刚才，你的辩护律师极力想把你装扮成一个慷慨、仁慈的好人，对那个可怜的女孩有着父亲般的感情。你说那个女孩被她的情人玩弄导致怀孕，那人本来付钱让她去堕胎，但是她不肯，结果激怒了她的情人，然后在一次疯狂的殴打中将女孩致死。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么他不仅杀害了那个女孩，还杀害了她未出生的孩子，是不是这样？这就是你证词的主要内容？”

“我抗议！法官大人，检察官这是在用带有讽刺性的言辞中伤我的当事人。”坐在一边的傅斯律师举手发话了。

“抗议无效，请检察官继续问话。”法官说。

“我知道，傅斯先生是一位博学的律师，如果有得罪之处，我愿向他表示歉意。但我要说的是，他的当事人是个诡诈、残忍、工于心计的凶手，他跟这个年龄只有他一半的女孩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当造成事实后，他为了开脱自己，就煞费苦心地编造出这个荒诞的故事，说什么她另有情人等等，想以此引起陪审团的同情，达到推卸罪责、混淆是非的目的，我可不相信他的鬼话。请陪审团注意，那些证人都发誓说这位被告与受害人之间关系非同寻常。”哈克检察官侃侃而谈。

“请问检察官，你是在作辩论总结吗？”法官不悦地问。

“噢，不是的，对不起，法官大人。”

“请注意你问被告问题的范围，不要长篇大论。”

“好！华伦先生，我来问你，据你的店员作证说，他们经常看到玛丽到店里来，而且每次都不敲门，径自走进你的办公室，一进去就是几个小时。他们还说，有好几次晚上店门关闭后，看见你和她一起坐车离去，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并不否认。不过，先生，那是他们理解错了，我和玛丽之间并无不正当关系。”

“真的吗？面对那样一个年轻女孩，像你这样一个健康、英俊的男人，难道就没有受宠若惊，甚至做出什么举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错，我是有点儿受宠若惊，但并没有什么举动……不是你说的那种方式。”

“你紧张什么，我还没问那个问题呢。”

“你不就是暗示我们之间存在恋情吗？”

“的确如此，这正是我想要问的下一个问题：你是否与玛丽有性行为？”

“没有，绝对没有！”

“你怎么能证明你和她没有那种关系？”

“法官大人，我抗议！”傅斯律师大声说道。

“抗议有效。”法官说。

“华伦先生，你是结了婚的人，但怎么能证明你没有发生婚外恋的可能呢？”

“法官大人，我再次抗议！”傅斯律师忍不住站了起来。

“抗议驳回，这个问题问得很恰当。”

“不错，检察官先生，我是多次开车送她回家，而且我们都是单独在一起，但是，我每次只在外面停留一两分钟，从未进过她的住所，更别说在外面偷偷摸摸地约会，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了。我是直接从办公室到她家，没有办法找到证人来证明，所以，对你所说的‘可能’我也无法否认。”

“好了，华伦先生，接下来我们再来谈谈你的礼物吧。你平常是个慷慨大方的人吗？”

“平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就是你平常送不送东西给你的店员和顾客？”

“偶尔高兴的时候也会送，当然不是经常的。”

“噢，那你能否举个例子？”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例子。如果我喜欢某个人的时候，我会送点儿唱片之类的小礼物给他。”

“也送电视机吗？”

“当然不会！”

“但是你却慷慨大方地送给玛丽一台彩色电视机呀！你还送过她别的礼物吗？”

“送过，是在圣诞节和她的生日时送的。”

“那你有没有过给她钱呢？”

“有过，只是偶尔。”

“怎么个偶尔法？数目是多少？”

“我只是在她手头拮据时给，帮她渡过难关，钱数不多，每次也就五块十块的。”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陪审团相信，你们之间只是纯粹的友谊而没有其他关系吗？”

“我们确实只是一种纯粹的友谊。”

“华伦，你妻子知道玛丽的事情吗？”

“法官大人，”傅斯律师说，“我对检察官提这种问题进行抗议，这和凶杀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这些问题被告的妻子已经作过证。我认为检察官是在诱导我的当事人，企图使陪审团产生偏见。”

“法官大人，被告的律师说的不对，我需要弄清证人的性格，所以才问这个问题。”

“驳回抗议。”法官说。

“我从来没有向妻子提起过。”华伦说。

“玛丽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吗？”

“知道。”

“华伦，你作为一个已婚男人，应该明白和未婚女孩建立这种关系是不对的，而且你还编造故事，企图让人们相信她还与一个只认识四个月的已婚男人交往。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另外那个人的身份，更不要说那个人的存在了。法官大人，我认为根本就没有第三者的存在。我请陪审团注意被告的目的，他编造这个故事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这是……”

“咚！咚！”法官不停地敲着法槌，“哈克先生！我要敲多久你才能注意？不用你来替陪审团下结论，他们自己会做出的。”

“对不起，法官大人，你说得对，我还想继续问华伦先生一个问题。”哈克检察官说。

“华伦，假设真像你说的那样有个第三者存在，注意，我这里是假设，那么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杀害玛丽呢？难道他是为了自己的名誉吗？”

“我想一定是玛丽不肯堕胎，于是他一怒之下便殴打她，结果失手打死了她。当然他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名誉，因为我听玛丽说过，那个男人是个大人物。”

“这是你的猜测？”

“对！”

“华伦先生，你看我说的是不是事实：你指望我们相信你的品德，所以才承认和这个女孩有关系；你指望我们相信你只是同情和慷慨，别无其他动机，才承认给她送过礼物；你指望我们相信你有责任感，没有逃跑，所以当警方到达现场时，只有你在场；你指望我们相信你以前只进入过她的公寓一次，但很多证人都看见你曾多次和她开车到那儿；你指望我们相信有另一个男人与她有染，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也没有证人证明那个第三者的存在。华伦先生，不要再遮掩了，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所说的这一切吗？”

“我没有遮掩什么，那的确是事实。”

“事实？好，我来问你，那个男人给她的五百元钱呢？警察在现场没有找到，银行账户里也没有，也没有购买大件商品的物证，那么，她把那笔钱弄到哪儿去了呢？”

“我怎么会知道，也可能她又还给那个男人了。”

“法官大人，我没有问题了。”

“傅斯律师，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证人？”法官说。

“现在没有，法官大人，我要仔细研究一下这份证词，后天开庭时再问。”

“那么，检察官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现在休庭，星期四上午十点继续开庭审理。”法官敲响了法槌。

星期四上午十点。

“现在开庭，由杰姆法官主审。”

“我要提醒被告，你的誓言仍然有效。被告律师现在可以提问了。”法官严肃地说。

“法官大人，我有一个请求，能否在我开始询问之前，允许我的助手将电视机，也就是第十六号物证的插头插在插座上？”

“为什么？”

“因为被告作证时曾经说过，当时电视机需要修理，我希望证实一下。”

“哦，检察官对此有异议吗？”

“没有。”

“好，进行吧！”

傅斯律师的助手杰克很快就将电视机插头插在了插座上。

“华伦，你说玛丽打电话要你去修理电视机，当你到达她家时，发现电视机是开着的，但只有声音而没有图像，是这样的吗？”

“是的。”

“法官大人，请允许被告离开座位，打开电视机！”傅斯律师说。

“可以。”

“是打开电视机的开关吗？”华伦走上前问道。

“对！”傅斯律师说，“你打开了吗？怎么我什么也看不到，没有图像，也没有线条，屏幕是黑黑的，就像关掉的电视一样。是这样的吗，华伦？”

“是的。”

“可是，我们还是能听到一些声音……好像是第七频道的节目？”

“对，这是调在了第七频道。”

“好了，华伦。”傅斯律师说，“法官大人，我请求让卫克汉镇的高尔警官出庭作证。”

“允许。”

在法警的引领下，高尔警官走上证人席。

“高尔警官，请你回忆一下现场的情景。当你第一时间到达被害人家时，电视机有没有图像？”傅斯律师问。

“没有，先生。”

“警察局将电视机取走后，是你负责保管这台电视机的吗？”

“是的。”

“这期间是否有人动过它，或者是想修理它？”

“没有，没有人动过它，我们只是为了便于取指纹在上面撒过药粉。”

“就像你所说的，在电视机上只找到被告与受害人的指纹，是这样的吗？”

“是的，先生。”

“好了，谢谢你，高尔警官。”傅斯律师微笑着向他点点头。

“下面，请被告华伦回到证人席上。”法官说。

“华伦，你说这台电视机是你亲自组装的，对吗？”傅斯问道。

“是的，是我用自己原有的和买来的零件组装起来的。”

“那你肯定对这台电视机非常熟悉了？”

“当然。”

“我想请你在法庭上当众把它打开修理一下。”

“怎么？”

“法官大人，我抗议被告律师的这种要求！”哈克检察官大声说道。

“请问傅斯律师，你这样做对本案审理有什么关系吗？”法官问道。

“有。法官大人，我认为，我的当事人是有罪还是无辜，或许全靠这台电视机了。我希望被告能有各种机会为自己辩解。”

“好吧，可以进行。”

“华伦，请你用自己的工具袋，也就是二十四号物证，看看是否能把电视修好。”

“是，先生。”

“法官大人，我请你看仔细，现在被告已经拧开一些螺丝，把电视机壳打开了，他取出了组合盘，正在检查下面的电路。华伦，你找到毛病了没有？”

“噢，找到了，是一个接头松动了，和我原先想的一样。没关系，只要焊接一下就行了……好了，你看，现在有图像了。”

“法官大人，你看，这是第七频道，不仅色彩鲜艳，而且图像也很清晰。华伦，谢谢你！你可以关掉电视机，回到证人席了。”

待华伦坐稳后，傅斯律师对他说：“华伦，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那个电视机壳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从一台旧的麦克牌电视机上拆下来的，这个外壳轻巧，而且也很好控制。”

“控制？你是指调整声音大小的开关吧？”

“是的。”

“华伦，这个电视机的外壳或开关上，怎么没有任何标志说明它是黑白还是彩色的呢？”

“嗯，是没有。”

“请你如实对我说，你告诉过谁这台电视机是彩色的？”

“没有，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那么，你在法庭作证时，我问过你或者是你自己说过电视机是彩色的了吗？”

“都没有。”

“现在，请你告诉法官大人和陪审团，我们为什么一直不提这台电视机是彩色的呢？”

“我们清楚，除了玛丽之外，另一个知道电视机是彩色的就是他的情人了，因为玛丽曾经对我说她告诉过那个男人。”

“华伦，关于玛丽情人的身份我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的，但是我们无法证明。”

“你说说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玛丽告诉过我。”

“可你在以前的证词里撒谎了！”

“我承认，我是撒了谎。”

“你作证前曾宣过誓，那你为什么还要撒谎呢？”接着，傅斯律师将头转向法官和陪审团，说：“我来补充一下，华伦是在我的同意下撒谎的，对此，我请求你们的原谅。现在我要告诉你们，我和华伦为什么要撒谎，因为我们知道，玛丽的那个情人有权有势，仅凭我们的一面之词是无法指证他的。所以，我们希望他在法庭上会说些什么，问些什么，然后我们从他的那些话里找到破绽，套出真相。”

“可是，现在大部分电视机都是彩色的，他应该能猜测到那是彩色的呀？”法官有些不解地问。

“但是，法官大人，恐怕有一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就是他第一次遇见玛丽的时间，也就是四个月前，这一点别人是不知道的。”

“法官大人，我已经没有问题了。哈克检察官，现在该把证人交给你了！”傅斯律师说。

法庭上沉默了十几秒钟，突然，传出了一阵“呜呜……”的哭声，原来是哈克检察官正掩面坐在那里。

逃亡

还没等警车停稳，约翰尼·肯德尔就第一个跳了下来，举着手枪冲进了小巷。他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看着逃跑者在雪地上留下的歪歪斜斜的足迹，他就断定那个家伙已经跑进了一条死胡同，“这回他可逃不掉了！”

“赶快出来，我是警察！快！”他大声喊道。四周没有回应，只有呼啸的风声穿巷而过，似乎还有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绝望的喘息声。肯德尔身后传来拉辛警官急促的脚步声，他知道，同伴此刻也已经掏出了手枪，双眼正在紧张地搜寻着。

肯德尔和拉辛是在追踪一个歹徒，那个家伙砸碎了临街一个酒店的橱窗，还抢走了好几瓶杜松子酒。

晚上的月色很好，幽深的小巷洒满一片蓝白色的光。借着月光，肯德尔突然发现他追踪的那个人就在前面二十英尺的地方。那个人手中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闪闪发亮，还微微晃动着，肯德尔来不及过多思考，瞬间就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砰”的一声，那个歹徒就应声倒向小巷尽头的栅栏边，“砰砰……”肯德尔仍没有停止射击，“肯德尔，他都倒地了，难道你疯了吗？”直到拉辛惊叫着冲过来，把他的手枪打落并一脚踢开，枪声才停止。

肯德尔的行为显然是严重违反了纪律，所以，他没等有关部门来调查，就在两天之后辞掉了工作，然后离开警察局，开车朝着西面的方向驶去。坐在他车里的还有一位姑娘，名叫桑迪·布朗，是他的女友，他们原计划在一个月内完婚的。肯德尔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发生了这件事后，即使是对于布朗这样亲密的人，开始时他也没有吐露半个字，直到汽车开出了三百英里后，他才对布朗说了这件事。

“那家伙是一个老酒鬼，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喝酒。事发那天，他先是砸碎了酒店的橱窗，偷走店里好几瓶杜松子酒，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那条小巷子深处喝了起来。我发现他时，他正举着一瓶酒在喝。在月光的映照下，那个酒瓶子闪闪发亮，还有些晃动，当时我以为那是一支手枪或是一把刀，于是就扣动扳机，射出了第一发子弹。看见他倒地之后，我似乎才意识到那不过只是一个酒瓶子。或许是我对自己莽撞的懊悔，或许是我对眼前这个不务正业、嗜酒如命的老酒鬼的气愤，总之，我失去了理智，继续举枪射击，直到拉辛警官上来阻止了我。唉！我当时是怎么搞的？”说着，他用微微颤抖的双手从衣袋里掏出烟，点着一根，“如果不因为他是一个酒鬼，上司肯定是不会饶过我的，那么我可能就要到大陪审团前接受审判了！”

坐在一旁的布朗静静地听着，很少质问她所爱的人。布朗是个漂亮的姑娘，高高的个子，一头深褐色的头发剪得像男孩子一样短，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样子，甜甜的，很容易让男人们魂不守舍。不过，你不要以为她总是这么文静和男孩子气，从她的笑容以及淡蓝色眼睛深处跳动的神情可以看出，她似乎还有着女人的另一面。

“亲爱的，别自责了，我看那个酒鬼还是死了的好，否则他在那个小巷里喝醉了，也一定会被冻死的！”布朗轻轻地安慰说。

“当时我朝他开了三枪，只是为了保险，如果当时他真的拿着枪，我不是很危险吗？再说了，他还偷了好几瓶杜松子酒呢。”肯德尔一边把车稍稍向旁边靠了靠，避开高速公路上的积雪，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你敢肯定那个人手中就是武器吗？”

“我没有想那么多，因为当时的情况很紧急。我听拉辛警官说过一件事。他认识一个警察，在一次追捕逃犯时，一个逃犯先是举手投降，然后突然开枪射击，结果这名警察被打成了残废。我可不想白白死掉或成为一个残废人，如果要说我当时想到什么的话，或许我想到的就是这件事。”

“肯德尔，我们还是不要再走了，我觉得你应该留下来参加听证会，我相信会有公道的。”

“你说什么？我才不干呢！因为那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解雇我了。”

肯德尔显然有些不高兴了，只见他抽着烟，又顺手打开一侧的车窗，让寒冷的空气吹拂着他的金发，一言不发地开着车。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是一个英俊魁梧的男人，在此之前，他的举止总是很沉稳。

“可能我这人并不适合当警察。”他突然开口说道。

“那你想去做什么呢？我们总不能像现在这样吧，居无定所，在没有人追逐你的时候四处逃亡？”布朗不无忧虑地说。

“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会发现一个可以留下的地方，到时候我去找份工作，然后我们就结婚。”看着他一脸憧憬的样子，布朗苦笑着。

“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除了逃亡，你还能干些什么呢？”

“我，我可以去杀人！”他凝视着车窗外面的雪，一字一句地回答说。

“啊？！”布朗暗暗吃了一惊。

他们开车又走了一段时间。肯德尔知道，前面有一个镇子叫七星湖，离这里已经不远了。其实，七星湖这个名字倒很适合这个镇子的过去，与它的现在却不太相符。过去，这里最明显的标记就是冬天结了冰的湖边那一栋栋旧别墅，还有那留着深深车辙的泥土路。虽然七星湖离本州最大的城市只有一小时的车程，但是近年来它却没得到什么发展，并未如人们期望的那样变成一个时髦的郊区小镇。

或许是七星湖这个典型的中西部小镇的气氛让肯德尔着了迷，或许是他已经厌倦了不停地劳顿奔波，“我们就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吧。”他对布朗说，然后将车停在不远处的一个加油站。

布朗下了车，向四周看了看说：“整个湖面都结冰了。”看起来，她觉得这儿不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

“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又不是来游泳的。”

“当然不游，可是，这种避暑胜地的冬天要比一般城市冷得多呀。”

最后，他们俩还是统一了意见，决定留下来，因为他们看到，随着高速公路的建成，七星湖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避暑胜地了。于是，他们就在附近找了家汽车旅馆，租了两个房间，暂时住下了——因为布朗不愿意在结婚前与肯德尔同居。

第二天早晨，肯德尔和布朗就分头出去了，一个是去找工作，另一个则是去找更合适的公寓。肯德尔找工作时并不顺利，他一连找了两个地方，都是空手而归，这让他不禁有些沮丧。当他找到第三个地方时，那里的人也对他摇摇头说：“你看，这里没有哪家是在冬天雇人的，很抱歉！”那个人看着肯德尔高大魁梧的身材，接着又对他说，“你这么健壮，为什么不去警察局试试呢？那里或许会要你的。”

“谢谢你，也许我会去的。”

肯德尔离开这里后，又去了几处，但也同样没有人雇用。他因为此前发生的那件事，其实并不愿意再做警察工作，但现在如果没有一份工作，他和布朗的生计就难以维持，“看来，我也只能按照那位先生说的，再去警察局试试了。”他一边默默地想着，一边向警察局走去。

“警长先生，你好！我叫肯德尔，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

“噢，你好！我是这里的警长，名叫昆丁·达德。”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长着一脸胡须，说话时嘴里还叼着一支廉价雪茄。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书信、报告和通缉名单都散乱地扔在那里。

肯德尔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精明的政客，显然是从七星湖那些有钱人中选出来的。

“我这里的确需要一个人。你知道，现在是冬天，每年这个时候我们总要雇人沿着湖边巡逻，重点看守那些湖边别墅。天冷了，别墅主人就搬回城里去住，他们把一些值钱的东西留在那些旧房子里过冬，当然希望能得到保护。”

“你还没找到人吗？”肯德尔问。

“哦，前些天我这儿有一个人。”警长说。接着，他又继续问道，“你干过警察这一行吗？”

“干过一年多，是在东部警局。”

“噢？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因为我想旅行，所以就辞职了。”

“你结婚了吗？”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只要找到工作，就准备结婚。”

“哦，是这样的，小伙子，我刚才说的这份工作是上夜班，每星期薪酬只有七十五元，你干吗？当然，如果你工作出色的话，到了夏季我还会继续雇用你的。”

“那我具体都做些什么？”

“每隔一小时，开着巡逻车围着湖边巡逻一遍，重点检查那些旧别墅，不要让孩子们进去。就是这些事。”

“你们遇到过麻烦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肯德尔，说，“依我看，你很有能力，不会有什么事情难住你的。”

“那，我必须要携带手枪吗？”

“当然了。”

“那好吧，我可以试一试。”肯德尔想了想，明确地说。

“很好。不过你要先填一些表格，我需要和东部的警局核对一下，但这并不妨碍你马上开始工作。”说着，达德警长从腰间抽出一支手枪，“给你，我先带你去看巡逻车，今晚你就可以开着它执勤了。”

肯德尔接过警长递过来的左轮手枪，心里不禁震颤了一下。尽管这支枪和他在东部警局使用的那支不是一个牌子，但它们却非常相似；所以，当他的手一摸到冰凉的枪把时，那天晚上在小巷中发生的事情就浮现在脑海里。

肯德尔离开警察局，回到了汽车旅馆。他对布朗说了这件事，但布朗只是盘腿坐在床上，表情平静。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凝视着他，说道：“肯德尔，你怎么一个星期还不到，就又这么快拿起另一支手枪呢？”话语中明显带有一丝抱怨。

“你放心，我不会使用它的，我向你保证。”

“如果你巡逻时看到有小孩子破门而入，你怎么办？”

“听我说，布朗，这是工作，而且是我唯一熟悉的工作！你想想，每个星期我可以得到七十五元，足够我们的结婚费用和以后的生活了。”

“其实，我们怎么都可以结婚。再说了，我刚刚也在超市找到了一份工作。”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肯德尔把头转向窗外，默默地看着远处山坡上那星星点点的积雪。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已经对警长说了，同意接受这份工作，布朗，我还以为你听到后会很高兴呢。”

“没错，我是为拥有你而高兴，所以我总是站在你一边。但是，你已经杀过一个人了，我不想让你再去杀人。听我说，肯德尔，我真的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亲爱的，别担心，为了你，我也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肯德尔走到床边，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那天晚上，达德警长先是带他围着湖巡视了一遍，然后在一栋空无一人的别墅前停下，教他怎么发现有人进入别墅。天气非常冷，一轮明月照在结冰的湖面上，泛着蓝白色的光，如同镜子一般。肯德尔穿着自己的衣服，能表明他是警察的，只有一枚警徽和那把手枪。他很认真地听着警长的指示，虽然这份工作有点儿枯燥乏味，但他还是很快就喜欢上了。

“记住，你每隔一小时就要巡视一遍，每次大约二十分钟，但也不要太机械了，否则别人会掌握你的巡逻规律，钻空子。你要不断变换巡逻时间和路线，同时也要沿途检查一下酒吧，尤其是周末，更要多留神，因为有一群少年经常去喝酒，他们喝醉后常常会闯到别墅里去。”

“怎么？他们冬天也到这儿来？”肯德尔疑惑地问。

“谁说不是呢？其实这里已经不是一个避暑胜地了，可那些别墅的主人就是不相信。”

他们沿着湖边继续开车前行。这时，肯德尔似乎觉得腰间的手枪沉甸甸的，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对警长说实话：“警长先生，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哦，什么事？”

“我在东部警局值勤时曾杀过一个人，就是在上个星期，那人是个酒鬼。当时他抢了一家酒店，我在追捕时误以为他带了枪，所以就开枪打死了他。我之所以辞职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因为警局对这件事要展开调查。我想，你在与东部警局核对时，一定也会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应该主动告诉你。”

达德警长点了点头，看着肯德尔说：“你对我说了实话，这很好，可是我并不会因此而对你产生不好的看法；而且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完全能够胜任这份工作的人，放心吧。记住，在这里不能有严重的事情发生，那几个喝醉的少年可能是你所面对的最危险的事情，但你对付他们是不需要手枪的。”

听了达德警长的话，肯德尔心存感激，他连忙说：“请你放心，我明白！”

两人说话间，车子已经驶离了湖边。“你把我送到法院门口就行了，然后你自己就去巡逻吧，祝你好运！”达德警长挥挥手离开了。

大约一小时后，肯德尔开始了他第一次的巡逻工作。他缓慢地开着车，把目光主要集中在那些别墅区，严防从湖面上来的入侵者。“咦，远处怎么有几个黑影在晃动？”他赶快将车靠上去，结果发现只不过是四个溜冰的小孩儿。他又开车来到湖的最尽头，那里有几栋别墅，他下车随意检查了一下。不远处有几个酒吧，他把车开到一个叫“蓝斑马”的酒吧门前停下，只见这里停放的汽车和进去消遣的人都比别处多，人们的寒暄声和笑声不时地传出，即使在屋外，也可以感受到周末的快乐气氛。

肯德尔将大衣敞开，有意露出里面的警徽。他在酒吧里走了一圈，发现大多都是出来约会的年轻人和一些中年妇女，并没有那一群少年。

他跟店主聊了几句就走出门，正准备上车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喂，副警长！”

“出了什么事？”他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细高个的男人站在酒吧的台阶上在喊他。看模样那个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只见他慢慢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一直走到离他几英寸的地方才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你知道吗，直到上个星期之前，是我一直在干这份工作。”

“是吗？”肯德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难道老达德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解雇我吗？”

“没有哇！”

“得了，等你有空儿的时候，就问问他为什么不用米尔特·伍德曼了吧。”

“我？”

“这里面有奥妙，明白吗？”说完，那个细高个男人笑着转过身，又回到酒吧里去了。

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肯德尔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只好耸耸肩，又钻进了巡逻车。

坐在车里的肯德尔还在琢磨着：“刚才那个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丢掉了工作肯定很痛苦，但这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呀。”接着，他的思绪又转换到布朗和他们的未来生活上，他想，“布朗一定在汽车旅馆里等着他……等他上完夜班回到他们的房间时，她可能还在睡觉。那他就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然后静静地坐在她的床边，直到她醒来。当她睁开迷人的蓝眼睛，一下子就拥进他的怀里，温柔地说：‘嘿，回来了，累吗？’让他陶醉不已。”

下班后，肯德尔回到家里，布朗果然还没起来，他一直等到她醒来。

“你回来了？工作怎么样？”布朗问。

“很好，我想我会对这份工作感兴趣的。起来吧，我们一起去看日出。”

“不行，我今天要去超市上班。”

“别瞎说了，如果我们俩都上班的话，一个是白班一个是夜班，我根本就见不着你，那怎么行？”

“可是，肯德尔，我们需要钱呀！这里我们住不起。”

“我们今天不谈这件事了，好吗？”说完这句话，肯德尔突然意识到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她的笑声了，因为她的笑声是自己情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这让他不禁感到有些悲哀。

第二天晚上，肯德尔又和第一次一样，每隔一小时就开车绕着湖边巡逻一遍，还是经常在拥挤的酒吧前停下车，进去检查一下。来到“蓝斑马”酒吧时，透过弥漫的烟雾，他又看到了米尔特·伍德曼，只不过这次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下班前，肯德尔向达德警长提到了他：“警长先生，我星期五晚上遇见了一个人，他叫米尔特·伍德曼。”

“哦？他找没找你麻烦？”达德警长皱着眉头说。

“没有。他只是让我问问你为什么要解雇他。”

“你真的想知道吗？”

“不，这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这就对了。如果他再找你麻烦的话，你就告诉我。”达德警长说。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呢？”肯德尔听了达德警长刚才的话，有些不安地问。

“不为什么，你只要小心一点儿就行了。”说完，达德警长就忙别的去了。

星期二晚上，刚过了半夜，肯德尔就把车开到“蓝斑马”酒吧的门前。这时酒吧里几乎没有人了，店主热情地迎上来说：“噢，先生，你来了，我们喝一杯吧？”

“好的。”他接受了店主的好意。

正当他举起杯子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副警长。”他听出来了，那是米尔特·伍德曼在说话。

“你好，我叫约翰尼·肯德尔。”他为了不找麻烦，就尽量友好地说。

“噢，这个名字好，你大概也知道我的名字了吧？”他笑了笑，接着说道，“我昨天晚上在电影院看到了你们，你的妻子真漂亮。”

“哦。”肯德尔本能地往一旁闪了闪。

“请问，老达德告诉你他为什么解雇我了吗？”伍德曼继续微笑着说。

“我没去问他。”

“噢，你真是个好孩子！不乱打听就能保住那份一星期七十五元的工作了。”说完，他突然大笑起来，“再见！”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肯德尔将杯中的酒喝完，也跟着走了出去。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他坐在巡逻车里，看见前面路上伍德曼汽车的尾灯闪了一下，然后就迅速消失在拐弯处。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一股想要跟踪那个人的冲动，于是也猛踩油门儿追了过去；然而当他到了拐弯处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自那以后的几天里都很平静，但是到了星期五那天，却发生了让肯德尔吃惊的事情。他白天睡不踏实，顶多睡四五个小时。那天刚到中午他就醒了，于是决定去超市找布朗一起吃午饭。他一到超市，就看见布朗正在收银台跟一个男人聊天，那个人就是伍德曼，他们聊到高兴时，还会像老朋友一样开怀大笑。肯德尔愣住了，他悄悄地离开超市，绕过那个街区，边走边暗暗对自己说：“他们一定是偶然碰到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当他在外面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超市时，布朗正在收拾台面准备去吃午饭，而那个伍德曼也已经走了。

“你的朋友是谁呀？”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朋友，什么朋友？”

“就是刚才跟你聊天的那个人，我几分钟之前经过这里，看见他在这儿，你们好像聊得很愉快。”

“你说的那个人呀，我不认识，他只是一个顾客，经常到超市来闲逛。”

此后，肯德尔再没有提起过这事儿，但那个周末布朗也没有催他赶快结婚，这使他很奇怪。

星期一晚上肯德尔休息，达德警长邀请他和布朗去他们家里吃晚饭，布朗很高兴地接受了。他们如约到了达德警长家，发现警长太太是个年轻漂亮的金发女人，她非常热情，招待得也很周到，给肯德尔和布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吃过晚饭后，达德警长带着肯德尔来到自家的地下室，里面布置得像一个工作间，“这是我平常消磨时间的一个地方，可惜，我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达德警长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电钻，在手里摆弄着。

“你的工作的确很忙。”

“没法子，我实在是太忙了，但我喜欢你做的工作，真的。”

“谢谢！”肯德尔点了一支烟，将身子靠在工作台上，“警长，我想问你一件事，我以前没有问过。”

“说吧。”

“你为什么要解雇米尔特·伍德曼？”

“怎么，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我只是好奇。”

“好吧，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做这份工作的时候，经常把车停在‘蓝斑马’酒吧那边湖的尽头的灌木丛中，然后他就带着姑娘进入某个别墅过夜。那家伙的任务是保护那些别墅，而不是把它们当做他幽会的场所，我不能容忍他这种恶劣行为，所以就把他解雇了。”

“看来，他很会赢得姑娘们的欢心了？”

“没错，他就是这么一个喜欢勾引女人的酒鬼，当初我就不该用他！”达德警长恼怒地说。

肯德尔跟着达德警长离开地下室，又回到楼上，只见两个女人也在愉快地聊着什么，他们不再谈起伍德曼的事。

第二天晚上，肯德尔在例行巡逻时，又在“蓝斑马”酒吧看到了伍德曼，他就躲在路边的树后面，一直等到伍德曼从酒吧里出来，才上车悄悄地跟踪他到了那个拐弯处；因为上星期伍德曼就是在那里消失的，他想看个究竟。他看见伍德曼的车拐进一条狭窄的车道，顺着那条车道，可以直达湖边的别墅，他一直跟踪到两栋别墅之间。

“那个家伙肯定是进别墅了，我该怎么办？虽然我的职责是阻止不相干的人进入这些别墅，可这个人是伍德曼，我还不想现在就和他发生正面冲突。再说了，他也肯定不会服服帖帖听我的，到时候我可能不得不使用手枪。”一想到可能要用枪制服对方，肯德尔心里就有些异样，他点燃了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办。最后，他还是离开了这里，没有对伍德曼采取任何行动。

第二天，达德警长递给他一份油印的名单，“你看，这是一份新的住址电话单，所有的别墅都列在上面，还有一些酒吧的电话号码也附上了，这些都是你夜间巡逻时要检查的地方的电话号码，把它留给你妻子，这样她在夜里就能找到你了。”肯德尔接过来，点了点头。

按说达德警长应该知道他和布朗还没有结婚，但他却总是称布朗为自己的妻子。

“你们还住在汽车旅馆吗？”达德警长问。

“是的。”

“看到过伍德曼吗？”

“是的，我昨天晚上在‘蓝斑马’酒吧那里看到过他，但没有跟他打招呼。”

“哦，”达德警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肯德尔又准备出去巡逻，他向布朗道别，但布朗似乎显得非常冷淡。

“你怎么了？”他问道。

“没什么，可能是工作太累了吧，星期四人们就开始进行周末购物了。”

“那个家伙又来了吗？”

“谁？”

“就是上次我看见和你说话的那个人。”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是一个顾客，经常来，怎么了？”

“布朗，我，”肯德尔向她走去，想亲吻一下她，但她躲开了。

“肯德尔，我觉得你变了，就像个陌生人一样。自从你杀了那个人后，我本以为你会真的为那件事而难过，可是，可是你现在又拿起枪干起了这种工作。”

“可是我从来没有把它从枪套里掏出过，而且我还向你作过保证。”

“到现在还没有？”

“如果你总这么想，我很抱歉！好了，我要去巡逻了，我们明天早晨再谈吧。”他边说边朝外走，觉得手枪碰了一下他的臀部。

夜里很冷，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大概是临出门时和布朗产生不快的原因，肯德尔今晚的车开得很快，还不到十五分钟就绕完了一圈，他没有朝沿途拥挤的停车场看一眼。

在第二次巡逻时，他试图找出伍德曼的汽车，但是没有找到。

他又想起了布朗。

将近半夜时分，月亮穿过云层照在结冰的湖面上，明晃晃的，更增添了阵阵寒意。肯德尔把车开回镇里，他想再添加一件衣服。当他来到他住的汽车旅馆时，发现布朗并不在房间里，而且床铺很干净，没有睡过，“这么晚她去了哪里？”他不禁有些疑惑和担忧。

穿好衣服，肯德尔又把车开回湖边，他试图在别墅群中寻找伍德曼进过的那座别墅的灯光；但是那些别墅都像哨兵一样，黑糊糊地站在那里，并没有灯光和人影。他又把车开到“蓝斑马”酒吧门口，进去查看，也没有伍德曼。店主递给他一杯饮料，他就靠着吧台边慢慢地喝着。布朗深夜不在旅馆里，四处也不见伍德曼的踪影，这两件事搅和在一块儿，让他的心情越来越糟糕，以至于当一个大学生到吧台想为他的女朋友买一杯酒时，他竟然粗暴地对他大喊道：“出去，出去！你们还不到喝酒的年龄！”要知道，他从前可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大约到了凌晨两点钟，他正在检查路边的一对夫妇时，突然看到伍德曼的汽车飞驶而过，伍德曼的身边还坐着一位姑娘，用一块大头巾裹着头，他想：“她要是布朗的话，我就杀了她！”

第二天早晨，布朗正在梳洗，肯德尔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我去看晚场电影了，怎么了？”接着，她点着一支烟，转过脸说，“我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坐在这里，难道你就不能理解吗？”

望着布朗那一脸哀怨的神情，肯德尔不禁有些内疚，连声说道：“我理解，非常理解。”

再后来的一个晚上，肯德尔提前离开自己的房间，开车来到别墅群。他先是把车停在伍德曼曾经用过的一个地方，然后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栋别墅走去。那里似乎很正常，也没有人进入的迹象，他又将目光转向车道另一侧的一栋别墅，发现它面对湖面的一扇窗户没有关，于是他就悄悄地爬了进去。

进入别墅内，他看到里面布置得很精致，落地灯和家具都用大块的白布罩着，避免从窗缝透进的灰尘落到上面。当然，他并不是为了来看这些东西的。他四处找着，终于在楼上的卧室里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几个啤酒瓶被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床单没有被抚平，桌子上的烟灰缸里丢着布朗抽的那种牌子的烟蒂。虽然看到这些，但他还是努力告诫自己：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布朗不是那种人！不经意间，他又看到地板上有一个揉搓过的纸团，捡起来一看，他看清那是她用来擦口红的。他把纸抚平，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这张纸就是达德警长在两天前给他的住址电话单，当他回家后把这张纸交给布朗时，她顺手塞进了她的钱包。

他现在全都知道了！

他将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样，然后就悄悄地从窗户爬了出去。他不能在这里过多停留，他担心伍德曼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或许就是今天晚上，因为伍德曼也不敢长时间不收拾这些东西。如果不把上一个姑娘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他是绝对不敢再带另外一个姑娘来的。

“今天晚上的姑娘会是哪个？一定又会是布朗！”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颤抖起来。

肯德尔离开别墅，开车来到了“蓝斑马”酒吧，为了排解心中的烦恼，他向店主要了两杯酒喝，然后又开始绕着湖面巡逻，他一直在寻找伍德曼的汽车，但是没有找到。

到了半夜时分，他再次回到酒吧，问店主：“今晚儿你看到伍德曼了吗？”

“噢，看到了，他进来抽烟喝酒了。”

“好，谢谢！”

肯德尔快步走出酒吧，来到电话亭，他往汽车旅馆打电话给布朗，但没人接。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驾车又向那栋别墅驶去，那里依然没有灯光，但这次他看到了伍德曼的汽车，“没错，他们就在那里！”

肯德尔把车停在别墅的一侧，但是没有下车。他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了手枪，经检查，他知道里面装满了子弹。又过了一会儿，他开车回到“蓝斑马”酒吧，又喝了两杯酒。

当他再回到别墅时，看见伍德曼的汽车还在那里。他走到前门，悄悄地打开窗户，一步一步，当他沿着楼梯上去时，已经能听到他们的低语声了。卧室的门是敞开的，他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以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里面的人显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伍德曼，你滚出来！”他大吼道。

那人听到有人叫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骂骂咧咧地从床上起来，“他妈的，是谁在喊我？！”话音还未落，就听到门外响起“砰砰”两声枪响，是肯德尔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开枪了。卧室里传出女人惊恐的尖叫声，但是肯德尔不肯罢休，他还是不停地扣动着扳机，“砰砰……”，这次他不用担心拉辛警官冲上来打掉他的手枪了，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他要把六发子弹全部射向床上的那对狗男女。

子弹打光了。他扔下手枪，划着一根火柴，走了过去。只见伍德曼像死狗一样趴在地板上，身下是一大摊血，床上的那个姑娘也在床单下一动不动，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猛地一掀床单，“啊？不是布朗，是达德太太！”

完了，这次是彻底完了！他知道，再没有下一个小镇，没有新的生活了。

但是，为了布朗，也为了他自己，他不得不在天寒地冻的时节继续逃亡。

都是为了爱

杜松子酒现在只剩下半瓶了，而他刚带回家时是原封未动的一整瓶。

“你准备把我怎么样，瓦特？”对他说话的那个女人声音黏糊糊的，醉眼蒙胧。她已经脱掉了毛衣，把一双粗糙肥大的手放在桌面上，一定是浑身感到燥热难耐了。唉！这个可怜的安娜呀，她尽管卖弄着风情，但毕竟是红颜不再，人老珠黄了。你看，她那双手早已不如多年前那般纤细柔软，还有那大腿，也暴出了条条青筋，看起来令人大倒胃口。

“瓦特，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呀？”她笑着又问了他一遍，“是不是要带我上楼？知道吗，你不必再用杜松子酒来助兴了。”当她将身子探过来时，一对丰满肥大的乳房软软地堆在了瓦特面前的桌面上。

“哦，是吗，知道了。”他头也没抬，含糊地答道。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带她上楼，虽然他对她还有一种温情，但也仅仅是一种温情而已。

这个可怜的安娜，尽管头发是金色的，但是没有人相信那是真的。还有那种涂在睫毛上的黑玩意儿，随着眼睛的眨动一跳一跳的……瓦特告诉过她：“你可别哭，否则黑睫毛上的那些油流到脸上，就更难看了。”

其实安娜并不是个软弱的人。可能她心理上早有准备，可能她听到后不会哭，但是瓦特觉得这时还是不能把真话告诉她，而且他现在也还没有这种勇气。怎么办呢？为了避免难堪，他只好在两个酒杯里又倒满了酒。

“瓦特，我们不要再喝了，否则我就没法给你准备晚饭了。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要好好儿露一手，给你做些好吃的。”她用充满柔情的语气说。

他显得很冷淡，既没有问她有什么好吃的，甚至连头也没有抬，只是说：“我已经喝过午茶了。”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

她微笑着，也喝了一口酒，不过她的微笑中隐约有着一丝忧虑和关切。

“瓦特，你不是被解雇了吧？”她突然问道。

“怎么会呢？”他摇了摇头。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只不过这件事让他实在开不了口，要想打破这种沉默真难呀，唯有借酒浇愁。可是，如果他再喝的话，就没法和她谈话了。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即使是为了我自己，也得勇敢起来。对！就在今晚向她摊牌！”他这样想着。

“安娜，”他终于开始主动说话了。他原本想大声说，可吐出的话音却很轻微、柔和，甚至让人听起来似乎有些哽咽，“我，我要离开这个家。”

她眨眨眼睛，显然不相信，凝视了他半晌后，确信他刚才说的是醉话，或许是自己听错了。

“安娜，我真的没有醉！我想告诉你，我要离开这个家，就在今天晚上！”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本来，我想打电话或者是写信告诉你，但毕竟我们相处了那么长时间，我不能那么无情无义，所以我还是要当面告诉你。”

安娜这时真的相信了，可也被吓坏了。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发抖，臃肿肥胖的面颊也塌陷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说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呀。”

“没有，什么也没有，你是位好太太，安娜。”

“可是，你要离开我……这，”她拼命地想着，但却怎么也弄不明白，“瓦特，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是的。”

“那你要去哪儿呢？”

“去另一个女人那儿。”他很不情愿地说。他觉得，这件事非告诉她不可，即使现在不说，她早晚也会知道，甚至还可能会当场撞见。

“另一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说这话时，安娜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脸上现出一片茫然。

“莉丝。”

“莉丝？”安娜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瓦特默不做声，他在耐心地等待着，因为他清楚，这深深地伤害了安娜的自尊。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打击更大了，而且这种打击是不可能在几分钟内被化解的。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种难堪的沉寂。

“莫非你是指……”她终于能说话了，“是指白兰地胡同的那个莉丝？”

“对！”

“难道你要离开我，就是为了去和她同居？这是真的吗？”安娜突然放下手中的杜松子酒，大声喊道。

“是真的。”

“永远吗？”

“可能是这样的。”

“居然是那个老莉丝！怪不得在那次大会上我看见你瞟了她好几次，还有在酒吧里。”

“没错。”

“瓦特，难道你疯了吗？那个莉丝年纪比我大，也比你大！”

“嗯，我知道。”

“她比我还要胖。”

“可能是吧。”

“听着，她既不是玛丽莲·梦露，也不是索菲亚·罗兰，她只是个既不漂亮，又毫不性感的老女人。”

“你说没错，她什么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她有钱吗？依我看她根本没有。她是不是今后能让你过上富有奢华的生活，瓦特？”

“我想不是。今后我还得白天上班，干我原来的工作，然后……”

“然后什么？不就是夜晚回到她那儿，而不是我这儿。瓦特，我来问你，你要不要离婚？”

“如果方便的话也可以。”

“瓦特，你是瞎了还是疯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呀！”极度痛苦的安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这两者都不是，但我要去莉丝那里却是事实。”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她，这样对忠实的安娜才算公平，或者说至少应该向她作出解释。

“哼，她算个什么好女人，就让你这样痴迷？老贝尔才死了多久？一年都不到哇！她的丈夫尸骨未寒，她就这样……”

“对，问题就在这里。”他抓住机会，打断她的话头说道，“安娜，我的意思是说，老贝尔之所以进了坟墓，完全是因为我。”

“什么？因为你？”安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一脸茫然。

“怎么说呢，其实，莉丝喜欢我已经好多年了，至于为什么我不能告诉你。她一直对我有意思，有时和我说些悄悄话，有时邀我出去。我总是对她说：‘你是有夫之妇，居然还胆敢勾引别的男人，你是个放浪的女人。’可是莉丝的回答总是同样的一句话：‘我从不勾引别的男人，只勾引你一个人。'后来，老贝尔死了，在他的葬礼之后，莉丝对我说：‘放心吧，贝尔已经不碍我们的事了，我给他吃了砒霜，如今我终于自由了，也不再是有夫之妇了。’”

“啊？砒霜！”安娜大吃一惊。

“老鼠药，你还不明白吗？”瓦特解释说。

“不，我不明白。”安娜显得更加困惑。

“莉丝她是为了我才害死了老贝尔。一个女人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犯了这样大的罪，真是少见啊！”

“噢，上帝，这种事儿的确很少见。”

“我看你还是没有明白，安娜！我并不是说她那样做是好事，或者是正确的，无论是从法律观点还是从老贝尔的立场看，都不是。我不过是律师事务所的一个小职员，况且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可她出于对我的爱，竟然为我做出了这种事，我真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不是吗？”瓦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傲的神情。

“瓦特，你这么容易就被人吹昏了头，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安娜盯着他说，尽管她手里拿着酒瓶和杯子，但没有倒酒。

“这也很浪漫嘛。”

“怎么，你也是个懂浪漫的人？”她惊讶地问。

“当然了，我懂那么一点点。不过我得承认，莉丝能做出害死老贝尔这种事，的确让我很感动。”

“噢，你真是个怪人！”安娜摇了摇头说。但很快她的情绪就变了，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着怒火问道，“你说的是砒霜？”

“对。”

“上次警方在莉丝家找到了砒霜，他们难道就没有怀疑？”

“他们显然把这重要的证据忽略了。”

“瓦特，我可以把你刚才说的话向警察报告。”

“是吗？如果你真想那么做的话，只会让你丢脸。警察会认为你是一个嫉妒的女人，把你说的话看做是诬告，而且，我和莉丝也都会否认的。”

“警方可以开棺验尸，查出存留在尸体里的砒霜，证明贝尔是被人毒死的，这种案例很多。”安娜眯起眼睛，坚持说。

“开棺验尸需要很多手续，警方不可能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去验尸的。”

“这么大的事情，未必就像你说的那样。”安娜说。

“好了，安娜，我们别再争执了，很多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我找到了新的爱情，你也会的。”

闻听此言，安娜眼中突然涌出了泪水，并顺着脸颊不断地流下来。瓦特不想看到她哭，就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窗子默默地看着夕阳下的后花园。这时，他听到一阵抽泣和用手绢擤鼻涕的响声，原来是安娜也站在了他身后。

“唉！就让她哭一会儿吧，她受到这么大的打击，有权宣泄内心的痛苦。如果这次告别没有她的泪水，或许自己还会感到不是滋味。”瓦特想着。

又过了三四分钟，他听见安娜打开手提包的声响，“她可能是拿手绢擦鼻涕，也可能是用围裙擦眼泪，这都说不定。”瓦特猜测着。

慢慢地，他身后的哭泣声停止了，他认为现在转身应该是安全的了，于是就慢慢地将头转过来。但眼前的安娜让他吃了一惊，只见她红肿着双眼，头发乱蓬蓬的，肥胖的脸上还挂着一条条黑色的泪痕，唯有嘴唇紧紧地抿着，似乎表明她正在坚强起来。

“你不会留下吃晚饭吧？”她轻轻地问。

“不了，我已经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其余的东西我改天再来拿。”他说道。

“你真的要走吗？”

“是的。”

安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凄楚而可怜，他差点儿要心软了。他原以为把事情说出来是最难的，现在才发现，要真的走出这个家门，离开这个女人更难，必须要有一些勇气才行。

“安娜，别这样！”说着，他坐在了她的对面，把剩余的杜松子酒倒在杯子里，“来，让我们为过去的美好岁月干一杯！”说完，他高举着酒杯一饮而尽，而安娜则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你不必太伤感，其实你也没有损失什么，”他继续说道，“我的年龄会越来越大，在今后的日子里，就让莉丝照顾我吧，而你则占有了年轻时的我，不是吗？来，我们干了！”

他拼命地喝着酒，似乎不是在鼓励安娜，而是在鼓励着自己，让自己有勇气走出这里。

喝完酒后，他对安娜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再也无法忍受了，就起身离开厨房，冲进过道，噔噔噔地跑上楼梯，把床下的行李箱拖出来，然后又从衣柜里找出帽子，就准备到那个热情的女人莉丝那里去了。

为了把帽子戴得更斜一点儿，他在衣柜的镜子前照了照，看着镜子中那个男人，他在心里暗暗问道：“你有什么出众的地方，竟然让两个女人都爱上了？也看不出什么呀，嗯，还是挺好看的，好了，现在该走了！”

他带着满足和愉悦走下了楼。

当他走到楼下时，突然感到全身发麻，腿也发颤，手根本无法拉动那沉重的行李箱。他只好在楼梯上坐下来，眨眨眼睛，“怎么？我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那原本阴暗的过道怎么变得更加昏暗了？”他心里一急，赶紧把帽檐向上推了推，但仍然无法看清。

“你怎么了，瓦特？”安娜走了过来，低下头焦虑地问他。

“我，我也不知道……”

“噢，瓦特，那是我的安眠药，”她在他身旁坐下，并把多肉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是我今天才配的，整整一盒，我全都倒进酒里了。”她微笑地看着他说。

“你什么时候放的？”他似乎一点儿也没有生气，只是好奇地问。

“是你站在门口背对着我的时候。”

“怎么？！”

“当时，我的皮包就在手边，为了遮掩我从包中取药的响声，我就故意哭泣不止，又使劲擤鼻涕，所以你不知道。我不能让你离开我到莉丝那儿去，那个老莉丝毒死了她不想要的人，而我则要毒死我很想要的人，因为我比她更爱你！”说着，她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唉！这个可怜而痴情的女人呀！她爱自己这样深，难道不是吗？”他的头越来越沉，他躺在她的怀里，默默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亲爱的，睡吧！”她轻轻地拍着他，喃喃地说，“我就在你身边，但愿你今晚做个好梦……”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响起了滴答滴答的雨点儿声。

赌徒的遗书

望着床上丈夫那直挺挺的尸体和自己手中的遗书，伊夫琳麻木地问着自己：“你丈夫已经死了，你看完他留下的这份遗书后该怎么办？是赶快跑出卧室，还是让那具尸体留在床上，难道你不害怕吗？”

她把遗书扔在厨房的餐桌上，不过她心里明白，必须把这份遗书交给警方做证据。

“对，应该赶快报警！”她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墙边，取下电话，话筒里传出嗡嗡的声响，“是警察局吗？我丈夫自杀了，我要报案！”她说话时，话筒里的嗡嗡声还是响个不停，似乎是在嘲弄她，她实在忍受不了了，就号啕大哭起来。

在伊夫琳的印象中，自己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给警察局打电话。小时候，有一次家里后院的鸡窝旁有一个人影在晃动，母亲误认为是小偷，就打电话报了警。结果没过多久，父亲就跌跌撞撞地回来了，原来是他喝醉了酒，误把鸡窝的门当成了厨房门，全家人为这事儿笑了好长时间。

其实，父亲不止一次闹过类似丢人现眼的笑话。当然了，在家乡的那个农场里，人们都不会太介意，他们觉得很有趣，往往一笑也就过去了。但是自己眼前的这件事儿却不同，它不仅令人恐惧，而且还非常丑陋。

伊夫琳报完警后，就走到门外，去了隔壁的梅丽家。

没过多久，几个警察就赶来了，他们一边和蔼地安慰着伊夫琳，一边迅速地勘察现场，调查取证。伊夫琳看着他们做事利落、技术高超，各种动作都很规范，就像自己小时候接受女童子军训练时那样。在这之前，她曾听到不少人说警察无能，自己也信以为真，但如今她已经改变了对警察的看法。

警察忙碌完就走了，还有挚爱她的丈夫卢克也永远地走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伊夫琳一个人，她心里空荡荡的。

她还记得，卢克是被他们用担架抬走的，当时她悲伤得险些晕倒，是好心的邻居梅丽紧握着她的手劝慰说：“别太难过了，人这一生要遇到很多事情，其实每件事情都自有道理。”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有警察，有记者，有卢克工作的那家银行的同事，还有周围的不少邻居。警察将卢克的咖啡杯子取走了，那里面还留有咖啡的残渣。

但是，这些人全都走了，包括最要好的朋友梅丽。她理解梅丽，因为梅丽家里有两个小女儿需要照顾，她要做晚饭，尽管她答应过一会儿再来。

孤零零的伊夫琳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她默默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块金属板，那上面刻着“上帝降福吾宅”的字眼，她在想：“这些字眼与现实相比，不是莫大的讽刺吗？”接着，她又把目光转向厨房正面墙壁的挂钟上，指针正好在六点三十分上，她又在想：“往常，每到这个时刻，卢克就会按响门铃，然后冲进来，把一整天经历过的事情对自己说一遍。对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每天的下班称为‘灾祸’了？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当然，她所说的这种“灾祸”不过是戏称，并不那么可怕。卢克生前是个很健谈、爱说爱笑的人，模样也很英俊，但按照他母亲的说法，他总喜欢结交一些“问题朋友”，比如像哈罗德，结果搞得自己经常是手头拮据，入不敷出。其实，哈罗德也是个不错的人，他有九个孩子，妻子还是一个公司的董事长，要说哈罗德有什么爱好，那就是爱赌马，仅此而已。

“今后再也听不到卢克的笑声了，也听不到他走进厨房没完没了地讲述自己一整天在外面的经历了。还有，他总嘲笑我是这个城市最可爱的唠叨者，这种快乐的玩笑也没有了。既然欢乐、恐惧和厄运都过去了，我还剩下什么？只能是羞耻和忧伤！”一想到这里，伊夫琳不禁悲从中来，她伏在桌子上，将头埋在臂弯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据罗杰警官事后说，当时他来到伊夫琳家门外，按了三次门铃，都没有人回应。他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又使劲敲门，伊夫琳才满脸泪痕地出现在门口。

看到罗杰警官，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客气地将他请进小起居室。这是一个很整洁的小房间。坦率地说，当她看见这位警察时，心情就平稳多了。罗杰警官的年纪和她记忆中的父亲的年纪差不多，面对这位和善的长者，她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想告诉他，自己能够从丈夫离世带来的巨大悲痛中顽强走出来，继续生活下去的。

她请罗杰警官坐在沙发上，并端来咖啡，然后平静地说：“罗杰先生，我和卢克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是一个善良可爱的人，他从没有伤害过我，反而是我经常骂他，只是，只……”她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你可以把他看做是一个无法自制的赌徒，我的意思是说，他真的是不能自制，罗杰先生，你相信吗？”

“我相信。现在这种人很多，在他们眼里什么都要赌，如果卢克先生还坐在这里的话，他可能也要和我赌。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我认识一个人，实际上也是我的一个老乡，他就是一个毫无自制的赌徒。有一天，他妻子在医院里生孩子，他去医院探望时，看见病房里有一盆玫瑰花，他就和护士打赌说：‘我敢保证，第二天早上就会有两朵蓓蕾开花。’然后他的脑子里想的都是蓓蕾，却丝毫没有婴儿的印象。更有意思的是，他居然第二天上午还要再到医院去收赌金，你说怪不怪？”

“哼，卢克就是那样。我知道现在有像‘戒酒会’那样的‘戒赌会’，就告诉他并建议……”

“嗨，我的那个老乡就加入了那个‘戒赌会’，据说还挺有收获。”罗杰警官笑着说。

“可是卢克根本不参加，他还对我说：‘亲爱的，请你不要破坏我的生活乐趣好吗？你放心，我不过是玩玩罢了。’”伊夫琳一脸无奈地说。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他又开始挪用公款去赌。那怎么会是玩玩呢？一个不能自制的赌徒居然在银行工作，真造孽！”罗杰警官看得出来，伊夫琳说这话时，充满了无奈和怨恨。

过了一会儿，伊夫琳站起来，开始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她昨天晚上和卢克吵架的事儿告诉罗杰警官。昨天晚上他们争吵时，她骂丈夫说：“卢克，你知道吗，有些人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如果失去了名誉他们宁可去死，告诉你吧，我恰恰就是这种人！”

伊夫琳正在犹豫着，罗杰警官说话了：“我们已经接到银行的电话，说到公款短缺的事，这证明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她显然没有注意到罗杰警官的话，因为她满脑子想的还是昨天晚上的事。她记得，卢克在几星期前曾对她说：“这回保准错不了，宝贝儿，你放心吧，这匹马绝对可靠，等星期一上班时，我会把这些钱还回银行，神不知鬼不觉！”当时她还稍稍松了口气，可是，残酷的事实却是：那匹马并不可靠，钱也没有回到银行。

“怎么办？”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第一次有了个想法。

“哦？”这时她仿佛才意识到罗杰警官在这里，“警官先生，你，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噢，我很惦记你，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女儿年龄和你差不多。你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也很同情你，所以就过来看看。告诉我，你现在想干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罗杰警官和蔼地说。

伊夫琳默默地听着，她想到了今后的生活，想到了自己的未来。

过了一会儿，她对罗杰警官说：“我很想回到印第安纳去，因为那里是我的家。你或许还不知道，我从小是在农村长大的。三年前我上了州立大学，我和卢克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当时他对我花言巧语、百般殷勤，后来就把我带到城里。我们结婚后，也曾回过家乡的农场一次，但是他对那里很不喜欢，唯一让他感兴趣的就是打赌。比方说母牛生小牛时，打赌是生个小公牛呢，还是生个小母牛。”说完，伊夫琳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而一旁的罗杰警官也是怜悯地看着她，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最后，罗杰警官从制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份遗书。

“啊！怎么？”她一看见它就激动起来。

“警官先生，我不想再看见它！求求你了！”她慌忙站起来，几乎哀求着说。

“噢，我知道。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要问你。”罗杰警官温和地说。接着，他将那份已经被揉皱的遗书打开，一字一句地读道，“亲爱的，原谅我，事情果然如你所说。告诉老头子，我的运气不好。”

“老头子就是指的尤金先生，他是卢克的老板。”她小声说着。

“可是，两星期前尤金先生就退休回老家了，难道卢克没有向你说起过吗？”罗杰警官两眼盯着她缓缓地说。

伊夫琳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她心里明白，卢克压根儿就没有跟她提起过老板退休的事，无论是他们和好时的甜言蜜语，还是争吵时的恶语相向。

“也可能是他说过，而自己没有听到？如果听到的话，自己就不至于到如此境地了。唉！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居然败在这份遗书上。”她懊恼着。

伊夫琳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当她把药倒进卢克的咖啡里时，就禁不住浑身哆嗦，那情形已经够可怕的了，然而更让她心碎的是卢克喝了咖啡后发出的痛苦呻吟，还有她和他的吻别。但让她万万没料到，或者说最让她难受的还是那份露了馅儿的遗书。

二比一

当卡特和雪莉走进这家旅店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本来，他们是打算早一点儿住进这家旅店的，可是汽车在路上出了故障，而且花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修好。

卡特和雪莉办完登记手续后，就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来到楼上的一个房间。由于一路的疲劳，他们想尽早休息，卡特把闹钟定在了早晨七点，到时候他要准时起床，然后就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卡特在闹钟的铃声中醒来。他看看身边的雪莉还在熟睡，就没有惊动她，自己轻轻起床穿好衣服，然后就开车出去找修理厂。他一连跑了好几条街，最后才在距离旅店八条街的地方找到一家。他把汽车停在那儿，向修理人员说明了取车时间，而后就徒步回住宿的旅店。途中经过一家餐厅，他进去吃了早点。

卡特从早晨开车离开，到吃完早点后返回住所，他在外面的时间大约是一个小时。

他来到所住的房间，敲敲门，里面没有人回应，“雪莉肯定还在睡觉。”他想，接着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声。为了不惊醒雪莉，他只好从楼下的服务台取来钥匙，然而当他打开房门后，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到哪儿去了呢？”卡特耸耸肩，他知道雪莉平常就有晚起的习惯，所以也没有太在意，认为她可能是到外面去吃早点了。

卡特开始坐在房间里等她。

在这个季节，炎炎的烈日烤灼着大地，非常闷热，好在他们住的房间里有空调，所以就显得凉爽舒服多了。

卡特和雪莉这次是出来旅行的，其实他这个人并不愿意出来，只是架不住雪莉的左磨右劝，非要拉他到海滨度假，他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但说心里话，他觉得这种度假简直就是遭罪。

他们的房间里有两张床，雪莉昨晚睡的是靠窗户的那一张。这时卡特才注意到，自己睡过的床铺被褥凌乱，因为他早晨出去时没有整理，而雪莉睡的那张床却像根本没有人睡过一样，被子和床单都整整齐齐的，“咦，怎么会是这样？”他不禁有些疑惑。

这时，女服务员走了进来，她很礼貌地和卡特打了声招呼后，就开始整理房间。她先把卡特的床铺整理好，然后又看了看雪莉的床铺，却没有动手，显然认为是符合标准的。接着，她就开始擦桌子，可是刚擦了几下，她就蹲下身子似乎在找什么，甚至还趴下掀开床单寻找。

“你在找什么？”卡特问道。

“噢，是一个烟灰缸。我们在这种类型的房间放两个烟灰缸，每个床头柜上一个。你看，现在只剩下一个了，另一个呢？”

“哦，”卡特也开始帮着寻找，但没有找到。

这时，女服务员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用略带不屑的口吻说：“其实，这种事情也时有发生，有的客人在离开时，经常不经意间把客房里的小东西装进自己的行李箱，顺便带走。”

卡特听着这话很不顺耳，于是冷冷地盯着她说：“小姐，请不要含沙射影，我还没有走呢。再说了，即便我想顺手牵羊，那也只是毛巾或者香皂，烟灰缸对我来说毫无兴趣。”说完，他将头扭向了一边。

女服务员没有吭声，打扫完房间就离开了。

卡特还在为刚才的事儿不高兴，他感到身上一阵闷热，就打开衣橱，准备把脱下的外套挂进去。

然而令他吃惊的是，衣橱里雪莉的衣服一件都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的衣服还挂在那里。

他不禁皱皱眉头：“不对呀，我昨天晚上明明看见她睡觉前曾打开过衣箱，把所有的衣服都挂进去了，而且我还看见她把空衣箱放了在床边，怎么现在连衣箱也不见了？”他又打开五斗橱，发现里面摆放的也都是自己的内衣和内裤。这太奇怪了！他又把房间的各个角落检查了一遍，结果也是一无所获，没有留下雪莉的任何痕迹，哪怕是一根头发丝，好像她这个人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卡特再次坐了下来，他对眼前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雪莉只是出去吃早饭，她不应该连衣箱和行李都一块儿带走呀！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她弃他而去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可太好了！这也正是自己所盼望的事情。”一想到这儿，卡特又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雪莉是不会轻易让他解脱的，他们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他对雪莉的脾气和秉性了解得太清楚了。卡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继续等待。他知道雪莉经常做些古怪的事情，自己也不必大惊小怪，他相信雪莉一会儿回来后，一定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又第三次坐了下来，耐心等待。

现在想想，卡特真是搞不懂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和她结婚。在结婚之前，他们两个人就性格不合，经过婚后这么多年的磨合，还无法达到情投意合的程度。雪莉控制着家里的经济大权，所有的钱都由她说了算，尤其是对他还很小气，以至于他手头有时连个零花钱都没有，如果遇到朋友聚会更是尴尬。这桩婚姻带给他的没有幸福，只是烦恼和懊悔，但是他又无法摆脱，因为雪莉死死地缠着他，根本就不同意离婚。

卡特又坐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雪莉的踪影。

“她不会是外出吃早点时出意外了吧？不能呀！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应该有人来通知的。再说了，她的身份证、电话本都随身带着，而且她还有房间的钥匙，钥匙上也有旅店和房间号，应该没有问题呀。”他的目光又落到雪莉昨晚睡过的那张床上，感到疑点越来越多，“她的衣服和行李问题该怎么解释呢？难道是有预谋的？或许不是单纯吃早点那么简单？”他又试图换一个角度思考，“假设（只是假设）雪莉是跟别的男人私奔了，可那该是怎样一个糟糕的男人呢，居然会看上雪莉这种相貌平平，年龄又大，性情暴躁的女人呢？自己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如果在自己和雪莉之间有第三者存在的话，自己是绝不会毫无察觉的。”

表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六点，雪莉依旧未归。

“难道她真的是和别的男人私奔了？这种可能性太小……可是，现在的世界无奇不有，也说不定就有哪个欲火中烧的野男人……”

到了晚上八点，雪莉还是没有回来。这时，卡特感到阵阵睡意袭来，他躺到床上打算先休息一下，结果这一觉就睡了三个多小时，等他醒来时已经是夜间十一点半了，房间里依然是他一个人。

卡特呆呆地望着雪莉那张空荡荡的床，却怎么也想不出雪莉整日不归的理由。他想：“她平日最看重的是钱，如果她真的和别的男人私奔，会不带钱走吗？像她这样一个见钱眼开的女人，哪怕是一美分她也不会轻易放弃的。”卡特确信，如果让雪莉在金钱和感情之间作选择的话，她肯定会选择前者的。

“那么，她会不会背着自己事先把财产都整理好了呢？估计不会，因为整理财产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再说自己还不至于糊涂到不闻不问的地步。虽然钱由雪莉掌握，但自己知道每个美元的存放处，雪莉肯定没有动过。”想到这儿，卡特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过，他所面对的现实是——他的妻子雪莉这样一个大活人，竟然连同她的提包和行李都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卡特决定向警方报案。

他穿上外衣，又喝了一口酒，就下楼来到服务台，这里坐着两个值班的服务生，“对不起，我太太失踪了，请问，我该怎样向警方报案？”卡特问道。

“什么？”那两个服务生显出很吃惊的样子，他们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顾客深夜来到柜台是报警的。卡特后来才知道，那两个服务生一个叫亚克，另一个叫克尔。

“请问，你就是卡特先生吗？”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叫亚克的问道。

“是的。”卡特没想到自己留给他人的印象这么深，居然第一次投宿就有人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因此颇有些得意。

“你刚才说什么？你的太太失踪了？”亚克看着他问道。

“是的。我今天早晨七点钟出去修理汽车时，她还没有起床。然而当我从外面回来后，却发现房间里没有人。当时我还以为她出去吃早点或者是买东西了，就没有太在意。可是我从白天一直等到深夜，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回来，我不得不担心了，她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我要赶快报警。”卡特焦急地说。

“哦，”亚克听完，翻开旅客登记簿开始查对，一页一页，直到最后一张，“不对呀，卡特先生，登记簿上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并没有你太太。”

“不可能！我是和我太太一起来到这里，一起登的记，事实是她现在失踪了。”

“真的没有，对不起，先生。”亚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接着，他又十分肯定地说，“我记得很清楚，你来登记的时候是一个人，绝对没有你太太。”

“明明是我和太太一起来登记的，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记错呢？”卡特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得对，先生。”亚克点点头，“按理说，这种事情是不大可能记错的，可是我的确记得你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说着，他朝旁边的一个服务生招了招手。

那个服务生立刻跑了过来，卡特一眼就认出这是为他们提行李上楼的人。

“噢，是这样的，”亚克指着卡特说，“这位先生说他的太太失踪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应该是你为他提行李上楼的。”

“是的，是我提行李上楼的，但只有他一个人，并没有任何女人跟他在一起。”那个服务生十分肯定地说。

卡特愣了，他盯着服务生说：“你再好好儿想一想，我太太的个子很高，头上还戴着一顶无檐儿的红帽子。”

“先生，我不会记错的，当时就你一个人。”

“不可能！”卡特对自己的记忆力绝对相信。他还清楚地记得，他和雪莉是凌晨走进这家旅店的，在服务台值班的是亚克，是他给他们登的记，那个帮助提行李的服务生也在。对！当时大厅里就只有这两个人。

“可他们为什么要串通一气，坚决不承认有雪莉呢？”卡特顿时感到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了，雪莉不可能是和人私奔了，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为了把事情打探清楚，卡特用五美元作为好处费，从另外一个人的口中得知，昨天凌晨帮助他们提行李的那个服务生是亚克的亲弟弟，名字叫里森，是一个有入室盗窃前科的家伙。

“竟然会是这样一个人？”卡特觉得需要好好儿调查一下雪莉的失踪之谜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自己早晨七点钟离开房间时，看见雪莉还曾翻了个身，至于自己走后她是继续睡觉，还是出去吃早点就不得而知了。既然里森有犯罪前科，就不排除他看见自己和雪莉两个人都出去了，就偷偷地钻进房间里翻东西的可能。通常雪莉的早点只是一杯咖啡，所以很快就回来了，结果正好撞上正在行窃的里森。两个人扭打起来，里森情急之下很可能顺手抓起一个烟灰缸砸向雪莉，雪莉就倒下了。别看烟灰缸不大，但一个男人如果使劲砸下去的话，让一个女人去见上帝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或许女服务员要找的就是那个置雪莉于死地的烟灰缸。

卡特继续进行着推测：里森看到出了人命，就慌忙去找他哥哥亚克。亚克自然清楚弟弟犯下人命案的后果，如果让人发现了尸体，里森肯定是第一个嫌疑人，因为他有犯罪的前科。兄弟两人经过商议后，决定马上将尸体处理掉，再把她的所有东西都拿走，造成她压根儿就没有来过旅店的假象。

卡特认为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让他感到无法解释，这就是：自己的确是和太太一起来的，而对方却坚持推说没见到。如果双方僵持下去的话，必然会闹到警方那里，实际上，这样对亚克他们并没有好处。他们为什么不说看见雪莉离开旅店了，至于她为了什么，去到哪里他们也不得而知，那样岂不是更省事儿？

卡特又倒了一杯酒，边呷边思索着：他们又是怎样处理她的尸体和行李呢？白天运出去吗？显然不行，因为人们都开始各自的工作了，肯定会被人看见。最好的方式当然是先找个地方藏匿起来，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运走，而且他们也可以创造有利条件——兄弟两人一同当班。那么，雪莉的尸体究竟会藏于何处呢？恐怕最简便的方法就是藏在离这里最近的空房子里。

想到这里，卡特就开始行动了。他轻轻地把房门关好，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面的通道，来到右边的第一个房间门前。他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门居然没有锁，透过推开的一条缝，他看到一对赤裸的男女正在床上云雨销魂，“干这种事情竟然还忘了锁门！”吓得他赶紧关上了门。

“这种逐个房间检查的方法不可取，要是再遇到什么难堪的事就麻烦了。”卡特心里想。他继续四处搜寻着，最终将目光落在通道尽头一间没有门牌的房间上。他轻轻走过去，原来这是一个放清扫工具的房间。他进去一查，没有发现雪莉的尸体，不过他注意到，这个房间不仅便于藏身，而且还是观察通道里任何房间动静的最佳位置，如果有人在通道里搬运东西，在这里可以看个一清二楚。

“对，我就在这里守株待兔！”卡特打定了主意。他转身回到房间取了瓶白兰地，然后躲进这间小屋。他把拖把、水桶和扫帚这些杂物都堆在一边，正好挡住自己的身体，再把房门留出一条小缝儿，然后就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边悠闲地喝着酒，边从门缝儿向外观察着。

在寂静的深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酒也一杯一杯地下肚。到了凌晨三点，卡特手中的白兰地酒瓶已经空了，他正琢磨是不是再回房间取一瓶时，突然听见通道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他透过门缝儿一瞧，只见里森正用行李车推着一个大箱子从通道里走过，他一直走到通道的那一头，然后推开一个房间的门进去了。

卡特的心顿时紧张起来，他一会儿瞧瞧门缝儿，一会儿又看看手表。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没有看见里森走出来，他不禁有些焦急：“这家伙怎么进去这么长时间？难道又出了什么差错？”

里森终于出来了。他仍旧推着那辆行李车，只不过上面多了两个衣箱，卡特一眼就认出那是雪莉的。

里森尽量放慢脚步，试图让车轮的声音小一些。

“这只狐狸终于出洞了！”卡特推开清洁间的门，迎面走了上去，“嗬！伙计，你总算出来了。让我猜猜看，这口大箱子里应该是一具尸体，对不对？”他两眼紧紧地盯着里森说。

“怎么，是你？”里森被突然出现的卡特吓了一跳。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然后叹了口气说，“你猜得没错。不过，我得先和我哥哥商量一下，我们俩是有分工的，他负责谋划，我只是具体行动。”

“可以。”卡特冷冷地说，“我房间里就有电话，你不用再推着车往下走了。”在卡特严厉的目光下，里森只好把车子推进卡特的房间，打电话找亚克。

“我哥哥知道了，他马上就过来。”里森放下电话，擦了擦头上的汗说。

“是不是因为我太太撞见你正在我们的房间偷窃，为了杀人灭口，你就杀害了她？”卡特冷笑了一声，问道。

“没有，我只是想看看，并没有偷东西的意思，真的。”里森哭丧着脸说，“先生，我已经有七年的时间都洗手不干了，我是有老婆和三个孩子的人，他们都不让我再做这种事。可，可是，我有一种看人家东西的嗜好，当时我只是想看看。”

“什么？看别人东西的嗜好？”卡特有些不解地问。

“是的，我只是看一看，然后在心里给它们估个价，计算一下如果偷走后能赚多少钱。我曾有过很多次机会，但都没有动过手。比如，去年的一次，我本可以将价值六七千元的东西偷走，但是我没有。先生，我每次不过是想一想而已，请相信我。”里森解释说。

“可是，这次你被我太太撞见了，她可绝不会认为你只是看一看或者想一想！”

“是的，她肯定认为我是个窃贼。”接着，里森似乎又很气愤地说，“你太太的脾气怎么那么暴躁，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当时，她大叫一声冲了进来，拿起提包就砸我的头。我躲闪开了，谁知道她由于用力过猛，脚下的高跟鞋一滑，人就跌倒了，头部正好撞在床头柜的烟灰缸上。烟灰缸碎了，她的头也被撞出了个大口子，血不停地流着，很快她就死了。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她死时没有遭受多大痛苦。”

“那么，你们拿走她的衣箱和行李该作何解释呢？”

“当时她的头被撞破后，很多血都流在了旁边的衣箱上，如果我们不拿走衣箱，肯定会招致警察的怀疑。而且我们还想到，人们通常出走时不可能只拎个空衣箱，肯定还会有些其他物品，因此我们就将她的东西都拿走了，制造一种她压根儿就没来过旅店的假象。后来你找到柜台时说她来过，而我们则坚持说没有，‘二比一’。”

“那你们打算怎样处理我太太的尸体？”卡特问道。

“在北面有我哥哥家的一块地，那里有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我们打算趁夜深的时候把尸体扔进去，然后再填上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里森正说着，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原来是亚克上来了。

亚克迅速闪进来，他扫了一眼房间的情况，又看了看弟弟和卡特。

“里森，你刚才都对他说了什么？”亚克问道。

“没说什么。”

“那就好。”亚克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卡特先生，你打电话到服务台，让人送一口大箱子来，里森很快就把箱子送上来了。你告诉他二十分钟后再来一次，里森按照你的吩咐二十分钟后又来了。这时，你要他把箱子运到地下室，然后再运走。但是，里森注意到箱子上有血迹。”亚克一边说着，一边把衣箱翻了个个，让沾有血迹的一面朝上，“这时，里森想起你曾到服务台无理取闹，说自己的太太失踪了，他立刻对这个箱子产生了怀疑，就打电话叫我上来，所以我现在就站在了这儿。卡特先生，你说我们是先打开箱子检查呢？还是立刻通知警方？”亚克说完，用一种嘲弄的目光看着卡特。

看着亚克这副贼喊捉贼的无耻嘴脸，卡特不禁怒火中烧：“住嘴！你这是诬陷，完全是一派胡言！”

“没关系，我们是二比一。”亚克微笑着说。

“你别做美梦了！里森的指纹到处都是，我敢保证，衣箱里肯定也有。如果警方来了，你怎么解释？”卡特抓住了一个要害问题，咄咄逼人地瞧着亚克说。

亚克显然忽略了这一点，他想了想，说：“哦，卡特先生，还真要感谢你的提醒，指纹问题的确不好解释。那只好这样了，如果我和里森需要坐牢的话，我们就把你也拖下水，说你雇用我们杀害了你太太。其实，你和太太一到旅店，我就看出你们之间不和睦，我们要想找到你们夫妻不和的旁证并不难。”亚克的话中绵里藏针。

站在一旁的里森对哥哥的这个计谋佩服极了，连声说道：“太好了！我们都是一个绳上拴的蚂蚱，如果要坐牢，谁也跑不了。”

“亚克这家伙真够歹毒的，居然想把我也拖下水。”卡特恨恨地想着，同时他也担忧，如果他们与警方串通起来，自己肯定会有麻烦的。

看到卡特短暂的沉默不语，亚克也大致猜到了他的心思，就依然不紧不慢地说：“卡特先生，我们不妨换个角度说，我们兄弟俩与你们夫妇之间并无恩怨，之所以出现这种悲剧，完全是由于你太太的暴躁性情引起的误会。如果我们找个更合理的理由来结束这件事情，不是更好吗？人还是少给自己找麻烦好。再说了，我们都是成熟而明智的人，何必要去惊动警方呢？那样对谁都不利。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喜欢自由的人。”

“唉！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卡特心里想。他看了看亚克，没有吭声。

沉寂了片刻，卡特瞧着眼前那口沾满血迹的箱子，冷冷地说：“人死不能复生，既然事已至此，我只能接受你们的做法了，赶快把尸体弄出去处理掉吧。”

“这样吧，我先把箱子里的东西搬到卡车上，然后再来搬你太太。”里森仿佛得到赦令一般，马上开始推车。

“怎么？这箱子里的不是我太太？”卡特吃惊地问道。

“不，不是！”里森笑了一下，说，“这里是克尔，他听到你说太太失踪后，就对我产生了怀疑，事先躲到房间的壁橱里等我。当我正要把你太太装进箱子时，他就从壁橱里突然跳了出来，认为抓住了把柄，向我要钱。其实，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帮你找太太，只是想勒索。”里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必须要解决掉克尔，所以又打破了另一只烟灰缸。这家伙太重了，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装进箱子里。你太太还在那边的屋子里。”

一旁的亚克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还得绞尽脑汁想个克尔失踪的理由。什么理由好呢……对！就以旅店的公款失窃为借口，一来我们也的确需要钱，二来也可以把克尔失踪这件事儿遮掩过去。好，就这么干，还可以一举两得。”

当里森第二次回来搬卡特太太的尸体时，卡特特意叫住了他，给了他五元小费，作为对他搬了那么多东西的犒赏。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卡特也感到有些疲劳了。不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不能忘，那就是拨打一个电话。

“喂，我是卡特，我们的计划有变，现在取消干掉我太太的约定。什么？噢，我改变主意了。哦？违约金，这样吧，我付给你约定数额的四分之一。好，好的！”原来卡特拨打的是一个职业杀手的电话号码。

卡特喜欢过无拘无束的生活，半个月前他刚刚买了一大笔保险，看来一切都随心所愿，现在他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翡翠项链

杰克把车停在一个斜坡下的路边，然后走下车环顾四周，只见这一带的住宅依山而建，家家都很有气派。这些住宅不仅草坪平整、昂贵，而且连车道和平行铺设的石板路也很宽阔，只不过石板由于风吹雨淋，已经出现不少坑洼之处了。

在车道的尽头，有一个不大的车库，里面停放着一辆新式的凯迪汽车，此刻它也仿佛好奇般地探出半截身子，望着外面的世界。从外表看，这辆汽车后部的挡泥板已被撞裂，上面的斑斑锈迹表明它在被撞后的很长时间都没有修理过。

车库的旁边是一座住宅，从庭院的草坪看还是不错的，但边边角角还需要更细致的整理。在草坪的一角，散放着两把旧羽毛球拍，球拍的开裂处用胶布缠着。

从这一切来看，丹福尔家的经济状况并不乐观，与邻居家相比，他们家的生活是比较拮据的。

杰克按了一下门铃。不多一会儿，丹福尔太太就出来把门打开。只见她用一条洁白的手帕将秀发裹起，身上那浅蓝色的泳装衬出优美的曲线，显得格外妩媚动人。

“请问，你找谁？”尽管她的声音温和而高雅，但面对眼前这位陌生来客，杰克还是能听出她尽力掩饰的一丝疑惑。

“噢，是这样的。”杰克简单地作了自我介绍。这时，他看到丹福尔太太露出了迷人但又有些不安的微笑，似乎还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他的双手。

“你是来送赔偿金的？”

“很抱歉，夫人，我不是。”

“哦，当然不是，或许是我太性急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抢劫案发生的时间不长，怎么能这么快就获得赔偿呢？”

杰克根据她的面部表情和不时投向他的口袋的眼神儿，看出她的内心活动很激烈。

过了一会儿，她稍稍平静下来，尽管神色还有些紧张，但仍然用满怀希望的口吻问道：“你今天来，不会是已经追回被劫的珠宝了吧？”

“真对不起，夫人，我们还没有追回。”杰克说这话时，看到丹福尔太太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松弛，后是惊慌，两种相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表现出一种天真而迷茫的神情，颇有些不自然。

“那，那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她有些疑惑地问。

“我想和丹福尔先生谈一谈，请问，他在家吗？”

“当然可以，里面请吧！”丹福尔太太领着他，穿过客厅，来到后院的游泳池边。

杰克在穿过客厅时注意到，在客厅的茶几上有几页账单，最上面的那张盖着刺眼的“逾期未纳”的红色印章。他顿时明白了，丹福尔夫妇的所作所为，并非是出于贪婪的本性，而仅仅是生存的需要。

“丹尼！”

起初，杰克并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当看到丹福尔先生穿着短裤从游泳池里爬出来回应了一声，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丹福尔先生把手擦了擦，微笑着伸向杰克，然后又瞥了一眼杰克递过去的名片。只是那一瞥，他脸上的微笑顿时便消失了，被一种不安所替代。

“你是，保险调查员？是来调查上次我们被抢劫的案子的？”他警觉地问。

“是的，我想了解一下情况，顺便和你们谈谈关于申请赔偿的事。”

“噢，好的。我想我们还是坐下来谈吧，那样会更舒服些。哦，就坐在这儿。请问，你想喝点儿什么？来杯啤酒好吗？”丹福尔先生客气地说。

“可以，谢谢！”

“丹尼，你们坐吧，我去拿。”丹福尔太太说着，递给丈夫一个警告的眼神，丹福尔先生也微微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一细节并没有逃过杰克的眼睛。

杰克和丹福尔先生微笑着坐在一起，谈论着近几天的天气和交通状况。

很快，丹福尔太太就回来了。她把一个摆着啤酒和玻璃杯的托盘放在有遮阳伞的桌子上。

“关于我们申请赔偿的事儿，还有什么问题吗？”丹福尔先生呷了一口酒，问道。

“噢，你先看看这个，是我们刚刚接到的。”杰克从衣袋里掏出一份剪报，递给丹福尔说，“从邮戳上看是本地的，但是没有署名，信封上也没有找到指纹，是匿名者寄来的。”

当丹福尔夫妇阅读这份剪报时，杰克则两眼死死地盯着他们，以便从中判断出什么。

剪报上的内容和细节杰克记得很清楚：一天，两名持枪蒙面的歹徒闯进丹福尔夫妇的住宅。当他们发现只有丹福尔太太一人在家后，就用枪逼迫她把保险箱打开，交出里面的珠宝首饰。这部分内容是属实的，但事后丹福尔夫妇写出的失窃珠宝清单就不那么简单了。

杰克继续观察着丹福尔夫妇的神情，他想，如果他们看到匿名者在“翡翠项链”四个字上用红笔画的圈时，他们一定会有反应，尤其是读到匿名者在剪报旁边批注的“简直是胡扯”这几个字时，更会有所表现。

杰克的猜测果然不错。丹福尔夫妇看着看着，尤其是看到末尾，突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丹福尔先生满脸通红，丹福尔太太则是面色惨白。

“对这件事，你还想知道什么？”丹福尔先生定了定神儿，将剪报递还给杰克说。

“剪报里说的‘胡扯’，究竟是不是真的？噢，请等一等，在你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必须先解释一下。坦率地说，我们在接到每一份赔偿申请时，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不是真的？’。当然，这并不是我们不信任谁，只是我们遇到申请赔偿人自导自演的抢劫把戏太多了，很让人头疼。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对你们的失窃清单表示怀疑。”杰克认真地说。

“谢谢！”丹福尔先生费力地咽了一口口水，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杰克又喝了一口酒，说：“这桩抢劫案其实并不太复杂，虽然我们还没有抓获那两个蒙面歹徒，但无论他们躲在哪儿，都逃不脱法网的。目前，让我们感到疑惑的是，究竟是什么人给我们寄了这份剪报？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又是怎样知道被抢物品的，还有那么明确的注释。你知道，这种事情除了当事人外，其他人是很难弄清楚的。”

“你怎么敢肯定就是他们寄的？依我看，这可能是一个无聊的闲人干的，他们总是没事找事。现在这种人还少吗？任何罪案对于那些无聊之人来说，其吸引力绝不亚于糖浆对苍蝇的吸引力。”丹福尔先生说道。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从这份剪报的语气看，我认为还是他们寄来的。我们不妨做两种设想：一种是，假设这份剪报是那两个歹徒寄来的，事情似乎更符合些情理，或者说事情就变得更有趣了。另一种是，假如事实与他们说的不符，他们为什么还要那样说呢？他们没必要对自己所犯的罪行撒谎，因为无论翡翠项链是否在内，他们被抓获后也都会被判刑的。”杰克不紧不慢地说着，还不时地瞧瞧丹福尔夫妇。

“真难以想象，那个无聊的人为什么要在你们申请赔偿这个严肃的问题上开这种玩笑？”杰克脸上似乎现出一丝迷惑的神情。

“这有什么奇怪的，难道那些无聊透顶的人做事还需要理由吗？”丹福尔先生解释说。

“嗯，有道理。不过，丹福尔先生，我还想就我多年的工作经验再补充一下。我发现，有些人在遇到困难或遭遇不幸时，比如生意赔本了，炒股运气不佳，家人患病造成大额开支等，同时也包括一些纯粹是贪婪成性的人，往往试图通过我们这条路捞回大部分的损失。当然了，毕竟大多数人还是诚实的，他们有时可能也会多报一些损失，但都是在特定环境下，比如慌乱之中急于报案。虽然事后他们也意识到报多了，或者是发现自己报失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丢失，但是出于自尊心，他们往往羞于承认自己在慌乱中所犯的错误。在我的职责中，就包括给这些人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或者说给这些人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人犯错误总是难免的，关键是能否及时改正。如果是无心犯的错，并且在正式申请赔偿之前改正了，那不算犯罪；但如果明知谎报还要将错就错，那就是犯罪了。我曾经告诫过一些犯错误的人，如果他们改正得太迟的话，就必须面对这样的后果：尽管破案后他们不得不改正了，但仍脱不掉‘有意欺诈’的罪名。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想吓唬谁，只是想告诉人们，我们公司是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办事的。”

“噢，我们知道。”

“好，那么我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情了。请问，二位是否要对被盗物品清单做些改动？”

丹福尔夫妇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丹福尔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神情凄楚地对杰克说：“对不起，我想和我妻子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丹福尔拉着妻子的手默默走到后院。杰克则故意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不过，当他举起酒杯时，依然可以看到两个人影在杯子上晃动。

没过多久，丹福尔先生就带着妻子回来了。他对杰克勉强地笑了一下，说：“是的，我们要对被盗物品清单做些改动。不过，我想向你解释一下，案发的当晚，我不在家，是在城里的办公室加班。因为第二天是我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我想送给她一件礼物，所以那天早上我就把翡翠项链带走了，想让珠宝商在上面多镶几个钻石，给妻子一个意外惊喜。当妻子打电话告诉我家中被盗时，我心里十分牵挂妻子的安危，担心歹徒逼她打开保险箱时会伤害她，好在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可是当时我却忘记告诉她我带走项链的事，直到她把被盗物品单子交给警方并见报后，我才知道她把项链也写进去了，虽然我想改正，但是已经晚了。后来……”

“这么说，项链没有丢？”杰克问道。

“是的，我还没有送到珠宝商那儿，它还在我的公文包里。我看还是放到保险箱里更安全。”说这话的时候，丹福尔先生的脸涨得通红。

“应该这样，”杰克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说，“好了，感谢两位的合作，我该告辞了。”说着，他伸出手来与丹福尔夫妇握别。

丹福尔夫妇牵着手，将杰克送到大门口，望着他驾车离去。

杰克驾车来到公路边的一个电话亭旁停下，他拨通了电话：“喂，哥们儿，我赢了！果然不出所料，项链就在他们手中。我猜测，当时丹福尔把项链带到城里去，不是想卖掉就是想典当，由于天色晚了，所以那天他留在城里没有回家，打算第二天上午再到珠宝店或当铺去转转，找个合适的价钱出手。后来当他从妻子那里得知家里被抢劫后，贪婪之心萌生，认为可以借此机会得到一个意外收获。因此他们决定浑水摸鱼，填写虚假清单，希望赚得一笔额外的赔偿金。不过，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这个假冒的‘保险调查员’出现了，哈哈！好了，这下我们就不要为被劫物品清单互相猜忌了，项链这时肯定回到保险箱了。哥们儿，赶快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听我的电话，我们随时都可以打开保险箱。上帝，我们又要发财了！”

杰克放下电话，脸上仍然挂着得意的笑容。

疯狂舞伴

在一个叫做佛特瓦哥的小镇里，住着一位名叫尼克拉斯·吉贝的奇特老人，他靠制作各式各样的机械小玩具来维持生计。

老吉贝制作小玩具的独门手艺名声在外，几乎在整个欧洲都家喻户晓。他做过的机械小玩具几乎无奇不有。有能从卷心菜的菜心里忽然蹦出来的小兔子，它还会理理胡须，摇摇耳朵，然后又倏地一下钻回包心菜里。有能自己洗脸的小花猫，它会左瞧瞧、右看看地做各种姿态，更令人称奇的是，它居然还会“喵喵”地叫，以至于连真正的狗都信以为真，汪汪叫着扑过去。还有能说话的木偶，老贝吉事先在木偶肚子里放置一个留声机，只要扭动开关，这个木偶就可以一边向你脱帽致意，一边说“请”“你好”“谢谢”之类的话，甚至还可以高兴地为你唱歌。

如此说来，老吉贝可就不只是个手工艺人了，他简直可以和任何艺术家媲美。虽然他做这些小玩具只是业余爱好，但也绝不是像一般人那样的闲情雅致或消磨时间，他在这些小玩具上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和情感。

在老吉贝的店铺里，堆积着很多这样的东西，尽管件件都是样式奇特、精妙绝伦，但是却很少有人问津。为什么呢？因为老吉贝制作这些东西并不在乎能否卖掉，而是出于对手工制作的痴迷和喜爱，所以，他也就任凭那些东西像古董一样静静地陈列在店里。

下面我们就列举几件小玩具，让大家领略其精妙之处。

有一只机械小木猴，它可以凭借暗藏在体内的充电装置，连续小跑两个多小时。如果换上一个功率大些的充电器，它甚至比真猴跑得还要快。有一只飞鸟，它可以振翅飞向半空，然后在半空中盘旋几周，又回落到它起飞的地方。有一副骨架，是以铁棒为支柱做成的，竟然能够伴着音乐跳狐步舞。还有两个绅士和小姐模样的木偶人更是绝伦，老吉贝在那个绅士的肚子里藏了一根管子，不仅让它能够抽烟，还能够喝酒，酒量甚至比三个年轻人都要多。至于那个与真人大小一般的木偶小姐，居然会像模像样地拉着小提琴……总之，他做的东西不仅数不胜数，而且样样精妙至极。

这个镇子上的人们都对老吉贝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甚至说：“如果老吉贝愿意的话，他连可以做任何事情的木人都能做出来！”后来，老吉贝果然不负众望，真的做了一个木人，只是由于这个木人会做的事太多了，竟然……

好了，我们还是详细说说这件事情的经过吧。镇子上有个年轻医生叫佛仑，他有个宝贝儿子。在儿子一周岁生日时，他为了庆贺，就把家里的亲戚邀请来聚会了一次。第二年，当儿子要过两周岁生日时，佛仑太太便执意要把场面搞得更大一些，决定举办一次舞会。于是，佛仑不仅邀请了自家的亲戚，还邀请了镇子上的很多人，当然也包括老吉贝和他的女儿奥尔格。

那天参加舞会的人很多，气氛也很热烈。

第二天下午，老吉贝正坐在屋子里专注地看报纸，他的女儿奥尔格和几个好友则聚在院子里聊天。她们聊着聊着，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昨天舞会上的男士们身上来，一会儿评论某个男士舞技娴熟，很潇洒，一会儿又嘲笑某个男士舞姿蹩脚，面容僵硬。当时她们毫无顾忌地评头品足，并没有留意到屋子里的老吉贝。

“喂，你不是经常参加舞会吗？好像那些男士很少有会跳舞的。”一个女孩子对另一个模样俊俏的女孩子说。

“就是，他们在舞场上都好像是故作姿态。”那个俊俏女孩子回应说。

“不过，我发现他们倒是很喜欢和你搭话的，他们都说些什么？”那个女孩子接着问道。

“别提了，他们说出来的话总是无聊得很，我真厌烦。”俊俏女孩子一脸不屑的样子。

坐在旁边的第三个女孩子插话了：“没错，他们说的话几乎如出一辙。什么‘今天晚上你真迷人啦’、‘你穿的衣服太漂亮了’、‘你经常去维也纳吗’、‘今天的天气多热啊’、‘你喜欢瓦格纳吗’……唉，你们说说，这些男人怎么就问不出点儿新花样呢？”

一直没有吭气的第四个女孩子说话了：“我和你们的看法不一样，我从来就不介意他们说些什么，只要他舞跳得好，即使他是个白痴我也不在乎。”

“哦，那些男士总是……”一个面庞清瘦的女孩子气呼呼地说。

“我去跳舞时，”第四个女孩子又插话了，她没有注意到那个清瘦的女孩子话还没完，继续说道，“我只要求男舞伴将我抱得紧一点儿，一直不停地带着我跳和旋转，那种感觉太美妙了，直到我累了为止。”

“那干脆给你找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算了！”被打断话的那个清瘦女孩子说道。

“哇，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其中的一个女孩子惊叫着，并鼓起掌来。

别的几个女孩子被她的惊叫吸引了，连忙问：“快说说，是什么美妙的主意？”

“噢，我刚才告诉她，应该找一个上了发条的舞伴，最好是电动的，这样它就不会感到疲劳了，可以抱着她一直跳下去。”

“啊！这的确是件美妙的事情！”几个女孩子顿时兴奋起来，她们开始发挥起想象的空间，竭力描绘着心中的构想。

“如果真有那样一个舞伴，该是多么惬意呀！”一个说。

“嗯，它绝不会踢到你的腿，也不会踩到你的脚，比现在的那些男士强多了！”另一个说。

“更重要的是，它温文尔雅，绝不会试图暗暗撕破你的衣服！”第三个女孩子说。

“还有呢，它一定不会跳错舞步，更不会转晕了将头撞在你身上！”

“我想，它不会边跳边掏出手绢来擦汗，说实在的，我每次跳舞时最讨厌男舞伴做那样的动作。”

“对，它也肯定不会像有些男人那样，每次参加舞会时总是枯坐在一旁，把整晚上的美好时光都浪费掉了。”

“你们听着，我还有个更好的办法，在它身体里放一个留声机，这样就可以随时录下它说的话，然后播放，人们肯定搞不清它究竟是真还是假。”首先提出找个上发条的机器人当舞伴的女孩子兴奋地说道。

“我敢保证，这些不仅可以完全做到，而且能够做得完美无瑕！”那个清瘦的女孩子信心十足地说。

女孩子们唧唧喳喳的说话声惊动了屋里的老吉贝，他放下手中的报纸，也将两只耳朵竖了起来，仔细地听着。这时，恰好一个女孩子无意间朝这边望过来，老吉贝见状，赶紧又举起报纸，装作似乎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终于，女孩子们聊完散去了。老吉贝也放下报纸，赶忙走进他的工作间忙碌起来。女儿奥尔格从门外经过，听到工作间里传出父亲来回的踱步声，还有偶尔发出的轻微窃笑声，她并没有太在意。

这天晚上，老吉贝和女儿聊天，其中有很多是关于跳舞和她们舞伴的事情，包括她和朋友们经常谈些什么，眼下什么舞蹈最流行，在这些舞蹈中会穿插些什么样的步伐等。当时奥尔格还多少感到有些奇怪：“上了年纪的老父亲怎么也对舞蹈感兴趣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老吉贝不是低着头若有所思，就是待在工作间里很长时间都不出来，有时还会偶尔发出一两声莫名其妙的轻笑声，就像是他想起了一个别人无从得知的笑话似的。奥尔格对父亲的这种举动也摸不到头脑。

过了一个月，富有的木材商老温塞为了庆贺他侄女订婚，决定在佛特瓦哥镇举行一次舞会，老吉贝和他的女儿奥尔格也被邀请参加。

这天，奥尔格收拾妥当之后，就去找她的父亲一同出发。结果老贝吉并不在屋里，她又来到父亲的工作间，推开门一看，发现父亲此刻正挽着袖子，满脸是汗地忙乎着什么。

“快走吧，不然就晚了！”奥尔格催促说。

“噢，你先去吧！”老贝吉说，“我还有点儿工作要完成，不会耽误多久，我很快就会赶过去的！”

当奥尔格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老贝吉又大声说道：“你告诉他们，有一个年轻人要跟我一块儿去，他可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舞也跳得棒极了，到时候女孩子们都会围着他转的，哈哈！”老吉贝笑着随手关上了门。

“父亲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奥尔格不禁有些疑惑，不过她猜：父亲或许正为舞会的客人准备着一份礼物。

奥尔格来到舞会现场，她告诉人们父亲一会儿就来，并且还根据自己的猜测说：“我父亲还要送给大家一份礼物。”听她这么一说，人们就更加期待这个有名的老工匠早点儿到来了，因为他的超凡技艺吸引着人们。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车轮的响声，还有走廊里的说笑声，原来是老温塞来了。只见老温塞神采奕奕，笑容满面地走进舞厅，大声宣布说：“诸位，请安静，让我们用掌声欢迎老吉贝和他的朋友！”

在人们热烈的掌声中，老吉贝和他的朋友走到舞池中央。“女士们，先生们，”老吉贝说，“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的朋友——弗瑞兹中尉。弗瑞兹，快，向女士们和先生们致意！”说着，吉贝把手轻轻搭在弗瑞兹的肩膀上，只见中尉朝着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咔嚓”，这是弗瑞兹腰间发出的轻微声响，但人们并没有注意到。接着，老吉贝又拉着弗瑞兹的手臂一同向前走了几步——它的走路姿势还是显得有点僵硬，毕竟走路并不是他的特长。

“我的朋友是个出色的舞蹈家，它可以把你抱得很紧，跳起舞来一刻不停，节奏快慢也任由你选择。它还非常有礼貌，温文尔雅，绝不会跳晕了头撞向你。我只教过它华尔兹，它已经很熟练了，请问，哪位女士愿意做它的舞伴？来，宝贝儿，还是你自己说说吧。”说着，老吉贝又轻轻地按了一下弗瑞兹后背的一个按钮，只见它立刻张开了嘴巴，在机械微微的摩擦声中传出“承蒙荣幸！”一句话，随即它的嘴巴又啪的一下闭上了。

看着眼前这个中尉那英俊的面庞、明亮的眼睛、优雅的微笑和会说话的嘴巴，人们几乎惊呆了。

“请问，有哪位女士愿意做它的舞伴？”老吉贝又重复了一遍，但还是没有人回应。看来，弗瑞兹中尉虽然带给人们的第一印象很深刻，但却似乎没有哪一个女孩子愿意做它的舞伴，她们只是睁大眼睛，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中尉。

老吉贝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他一眼就看到那天想出这个主意的女孩子也坐在那里，于是就走到她面前说：“姑娘，这可是你的主意，现在终于实现了，弗瑞兹是个电动的舞伴，难道你不想试试吗？你给大家展示一下也是给它的一个考验，好吗？”那个女孩子没有说话。

这时，老温塞也凑上来帮腔：“试试吧，你这么聪明漂亮的女孩子，肯定对这个新玩意儿感兴趣。”那个女孩子思忖了片刻，终于点头同意了。

老吉贝把女孩子带到舞池中央，又根据女孩子的身材把木人调整了一下，使它的胳臂正好能挽住她的腰把她抱紧，并让它那光滑细腻的左手握住她的右手，然后详细告诉她怎样调节它的速度，怎样让它停下来以便休息等等。当这一切都做完后，老吉贝说：“姑娘，放心吧，它能带你转一整圈，只要你别碰它的旋钮，就不会有人撞到你的。”

这时，优美的乐曲声响了起来，人们都在凝神注视着舞池中央的这一对。老吉贝慢慢将木人身上的电机旋钮打开，那个叫安妮的女孩子便和这个陌生的舞伴开始在舞池里旋转起来。那个木人尽情地展示着优美的舞姿，步法娴熟、节奏准确。它带着安妮在舞池里一圈又一圈地来回旋转着，还不时地以一种异常柔和的语调和安妮亲切地交谈。安妮渐渐地和这个绝妙的舞伴熟悉起来，最初的紧张也消散了，她变得异常高兴，随着木人紧搂的手臂跳着、旋转着。“啊！多么美妙，它真是可爱极了！”她兴奋地喊着、笑着，“如果我能和它这样一辈子跳下去该有多好！”

人们都羡慕地望着舞池里这翩翩起舞的一对。

在乐曲声中，一对又一对的男女相继进入舞池，很快就如众星捧月般地将安妮和木人包围在了中央。安妮和木人笑着跳着，众人笑着跳着，就连老吉贝也望着自己的杰作，如孩童般开心地笑着，整个舞会达到了高潮。

“喂，老伙计，看来今天晚上这儿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还是找点儿自己的乐趣吧！”老温塞走过来，贴着老吉贝的耳朵说。

“我们去做什么呢？”

“当然是到我的账房里抽支烟，喝杯酒了！”

“好！”

于是，这两个老人便悄悄地朝门口走去。

正当舞会高潮迭起的时候，近乎陶醉的安妮无意间碰了一下调节木人舞步频率的旋钮，情况瞬间就变了。只见那个木人紧紧地抱着安妮，步伐越来越敏捷，速度也越来越快了，一圈又一圈，不停地旋转着。他们身旁的很多人都已经跳累了，或是放缓步伐，或是干脆停下来休息，但安妮他们却如同上了发条一般，不停地跳着，跳着……最后整个舞池只剩下他们一对仍在翩翩起舞。

很快，乐曲声就不合拍了，乐师也跟不上他们的步点了，望着他们越来越疯狂的舞步，这些人只好放下乐器，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好哇！真过瘾！”舞场里的年轻人欢呼起来。

“天哪！这是怎么了？”有些老年人焦虑不安起来。

“安妮，安妮，你怎么还不停下来？难道你要把自己累晕吗？”一位中年妇女大声叫道，但是安妮并不答话。

“不好了，你看她的脸色苍白，安妮一定是晕过去了！”一个女孩惊叫着。

人们似乎这时才发现情况真的不妙了。

“快让它停下来！”一个男子立即冲上去，紧紧抓住了那个仍在旋转的木人，结果却在它飞快旋转的冲击力下重重地摔倒在地。更严重的是，那个倒地男子的脸颊又被木人那包着铁皮的脚狠狠地踩了一下，顿时鲜血流了出来……

“哇！”周围的人惊呼着。

当时，人们都被眼前的情形吓坏了，头脑也糊涂了，所有的人都在大叫着、激动着，但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其实，如果当时有人能够保持头脑清醒的话，只要一个人就能很轻易地把那个家伙放倒在地，有两三个人就能把它举起来摔成碎片，再扔到角落里，事情就这么简单。尽管事后那些不在场的人曾认为在场的那些人是多么愚蠢，甚至连在场的那些人后来回想起来都认为该是多么简单，可事实是所有的人当时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否则就不会酿成那么严重的后果了，当然这是后话。

我们再回到事件的现场。当时，看着木人依旧抱着安妮在飞快地旋转，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个男子，在场的女人们开始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她们捂着脑袋大喊大叫，而那些男人也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他们攥着拳头走来走去。这时，又有两个人勇敢地冲了上去，拼命撕扯那个木人，结果那个木人反倒把他们从舞池中央一下子撞了出来。那两个人分别撞在了角落的墙壁和家具上，鲜血从他们的脸上淌了下来。接着，安妮也被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快去找老吉贝，快！”女人们尖叫着从舞场里跑出来，男人们也紧随其后。

“老吉贝在哪里？”

“不知道！”

“你们看见老吉贝了吗？舞厅出事儿了！”

“没有！”

几乎所有参加舞会的人都在四处找他，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老吉贝何时离开的舞厅，也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哪儿。由于害怕，人们都不敢再回到舞厅里去了，只是聚集在门旁或者是隔着门缝儿向里看。只见那个木头家伙依然劲头十足地来回旋转着，它的转轮摩擦着地板，发出“吱吱”的响声，还不时地有“哐当哐当”的撞击声传出。那是它转圈时碰到了周围的某些硬物件，如果是稍小一些的，自然就被它撞飞了，如果是大的，它还会灵活地转个方向，将舞步滑向另一端。

“啊，你今天晚上真迷人！”“你什么时候去维也纳？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去。”“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就和我的心情一样！”“哦，别离开我，我可以和你一直跳下去，只和你。”它那亲切柔和的问话仍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人们仍然在焦急地四处寻找老吉贝。

他们查看了舞场及其周围的所有房间，都没有；然后他们又一起去了老吉贝家，那里的看门人是个又聋又哑的人，他们比比画画地询问了半天，花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

“咦，老温塞呢？”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个老家伙也不见了。

他们继续寻找。找过老吉贝家前院的客厅和卧室，没有。又穿过后院来到工作间，也没有。最后，他们跑到账房，这才发现老吉贝和老温塞都醉倒在那里。

听了人们焦急的讲述，老吉贝的酒一下子醒了，他脸色苍白，慌忙站起来，一路小跑地来到舞厅，并顺手将门关上了。

人们都被挡在了门外，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这时，人们似乎听到舞厅里传来模糊不清的低语声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声音就大了，好像是一阵木头的劈裂声……最后便寂静无声了。

人们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尤其是站在门口的人，都急于拥进去。不一会儿，舞厅的门打开了，老温塞正站在那里，他用宽厚的肩膀挡住了试图拥入的人群。

“巴克勒，还有你，”老温塞用手指着另一个中年人，“你们两个留下，其他的人请走开，尤其是要让那些女人尽快离开！”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充满威严，不过他的脸上却毫无血色，简直就是死灰一般。

自那以后，手艺精湛的老尼克拉斯·吉贝虽然还在做着各种小玩具，但他只做那些会蹦跳的小兔子和会“喵喵”叫的小猫了。

真实情节

走出大厦，已是晚上九点左右。借着黯淡的夜色，他看到路上行人稀少。等几辆汽车开过去，他便穿过街道来到自己的老爷车前，却没看到前面的两个身影。

“先生。”直到有人向他打招呼，他才越过老爷车的车顶，看到那两位女郎——她们都在二十岁上下，穿着白色上衣和已经褪色的牛仔裤，其中一个长着漂亮的金发，身高在一米六左右，而另一个黑人女子则更加消瘦些，也高一些。

他的手在车门的把手上停顿了一下，询问道：“有什么事吗，女士们？”

“你可以让我们搭车走一程吗？”

“哦，你们要去哪儿？”

金发女子回答说：“圣路易斯。”

恰好，他正打算在回家途中到圣路易斯旁边的超市去一下，那条路离她们要去的地方并不很远，只有几条街。于是他欣然接受：“当然可以，请上车吧。”

他坐进汽车，打开另一侧车门。两个女子相互谦让了一番，最后都挤上了前座。这时他才看清，居中而坐的金发女子双肩十分光滑，而且左臂肘上还刺了一只小蝴蝶。

他心中暗自感慨世界变化如此之快，想当初自己十七岁时在胳膊上刺了花纹回家，却被父母大呼小叫地责骂了一番，而今女孩子文身也都见怪不怪了。

他发动汽车，驶过两条宽阔大道后，便开到了一条偏僻狭窄的马路上，他也逐渐轻松起来。可就在要转进一条幽暗的隧道时，金发女子突然喊了一声：“停车！”

一瞬间他刹住车，在路边停下。

金发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猎刀，刀尖停在离他喉咙大半尺远的地方。她神色有些慌张，低声说：“把钱交出来。”

一时间他有些手足无措，他万万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抢劫的对象——他总觉得被人抢劫是别人的事，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问：“如果我没钱的话，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车子？……实话说，我刚从那种下流地方出来，你们两人刚才不也是从那儿出来的吗？”

两个女郎交换了下眼色，黑人女子询问说：“你怎么知道？”

“那地方可是最早消除种族歧视的。在美国，除了监狱还有哪儿还会像那儿一样，不分种族地互相信任？话说你们是第一次出来试运气的，我说得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问？”金发女子问。

他心底忽然有了点自信：“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黑人女子有些不耐烦了，但神情中有些疑惑：“这种事你懂得什么？”

“什么都懂，而且很内行。”说着，他转向金发女子，“就以你持刀的方式来说，你居然会让刀尖离我脖子大半尺远——你本该用力顶住我的喉咙或者是我的腰，并且你们应该坐在车的后座，这样下手时才不容易被发现。”

金发女子仍举着刀：“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他微微得意，“此外还有两个问题。”

“是吗？说来听听。”黑人女子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们俩的衣着也不恰当。”

“这是什么意思？”金发女子问。

“你们穿的衣服太薄，颜色也太浅。如果你们必须用刀的话，一定要离得非常近才行，这样很容易沾一身血。假如你们非用刀不可，万一遇上对方做出愚蠢行为，衣服颜色深暗一些显然更容易掩饰血迹。”

“还有呢？”黑人女子问，“你不是说有两个问题吗？”

“是的，另一个问题是，你们要的是钱，而不是聊天。你们本应该尽可能把钱弄到手，而避免和对方说太多废话。只要用刀一顶住对方，你们就该立刻告诉他废话少说，否则刀剑无眼。然后让他交出所有值钱的东西，否则就会如何如何。你们要是能做得足够好，他就会吓得不敢吭声，更不敢磨蹭，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这时黑人女子已经打开车门往下走了，金发女子也跟着滑了出去，把刀乖乖收进了包里。

“你们现在打算干什么？”他问。

“换衣服。”金发女子说。

他点点头，随之劝诫她们：“年轻人，还是做些正经的事情赚钱吧，不要惹是非。”

“你也是，别再随便让人搭便车。”金发女子如是回敬了一句。等金发女子一关上车门，他便踏下油门，一溜烟儿地跑了。

按照原先计划，他在超市买完东西后才开车回家。走进家门时，他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

他妻子从厨房里高声问道：“听起来你今天心情不错，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我把最头疼的一部分写完了。”他回答。

他的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酒。

“是不是半途抢劫的那一章？那一章你总觉得不太符合实际。”

他抿了一口酒，笑着说：“但现在我认为已经够合乎实际了——实际上，我可以说那就是实际。”

扒手

我坐在假日旅馆的豪华休息室里翻阅一本杂志时，看到了那个身穿暗色粗格子呢衣服的女子正在扒窃斯通的口袋。她做得很漂亮。

斯通是位白发苍苍的老绅士，手里拄着拐杖。他在加州有着一亿五千万的资产。就在刚才，他从我对面的一个豪华电梯里走了出来。

而那个女子，从大理石楼梯匆匆走过去，走得很急切，并装出心不在焉的样子，正好和斯通撞了个满怀。然后她赶忙道歉，露出甜美的酒窝。斯通老先生则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说没有关系。

我看到，她扒了他的皮夹和领带上的钻石夹子；而他却毫未察觉，也没有任何怀疑。她匆匆走向休息室对面的出口，同时把扒来的东西放进手提包里。

我连忙离开座位，迅速而警惕地追上去。追上她之前，她已经走过了那边的一盆盆植物，就要来到玻璃门处。

我抓住她的肩膀，微笑着说：“对不起，请等一下。”

她一下子愣住了，转身看了看我，好像我是从那些盆景中钻出来的一样。她冷冷地问：“你说什么？”

“我们最好谈谈。”

“我不想和陌生的男人谈话。”

“但我想我会是个例外。”

她棕色的眼睛里仿佛闪出了一道愤怒的光：“我建议你放开我的胳膊，不然我就要叫经理了。”

“你也许知道，我是假日旅馆的保安主任。”我对她说。

她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我带着她穿过拱形入口，来到旅馆的餐厅里，它就在我们刚才谈话处左侧不远的地方。

她没有反抗。我让她坐在一张皮革椅子上，而我自己，则坐在她对面。一位身穿蓝色制服的服务员走了过来，我向他摇摇头，他走开了。

隔着桌子，我打量着对面的女子。她长着一张具有古典美的脸，是那么纯洁而无辜，褐色的头发稍有点卷曲。我猜测她大约二十五岁。

我冷静地说：“毫无疑问，你是我遇见的三只手中最漂亮的一位。”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也许知道，三只手就是扒手。”

她摆出愤怒的样子说：“你是在说我吗？”

“哦，别装了，”我说，“女士，你没有必要装傻，我看见你扒了斯通的皮夹和他的钻石领带夹，那时我就坐在电梯的正对面，距离你只有十五英尺。”

她没再说什么，手指摆弄着手提包的带子，苦恼地叹了一声，说：“你说得不错，我是偷了那些东西。”

我走过去，从她那儿轻轻拿过提包，打开它。斯通的皮夹和领带夹就在袋子里面各种女性用品的上面。我翻出了她的身份证，暗中记下她的名字和地址，然后取出她偷的东西，又把提包还给了她。

她轻声说道：“我……我不是小偷，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小偷。”她颤抖着咬紧自己的下唇，“可是我有强烈的偷窃癖，我控制不了自己。”

“偷窃癖？”

“是的，去年我已经看过三位精神病医生，可他们都没办法治疗我这个毛病。”

我同情地摇了摇头：“这对你来说一定很可怕。”

“是很可怕，”她同意说，“我父亲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

她声音有些发抖：“他警告过我，如果再偷任何东西，就要把我送进医院。”

我却轻松地对她说：“你父亲不会知道今天这里发生的事。”

“他不会知道？”

“是的，”我缓缓说道，“斯通先生会取回他的皮夹和别针，我想没有必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这对旅馆也不利。”

她的脸开朗起来：“那么……你准备放了我？”

我叹了一口气：“我想我可能心肠太软了。是的，我准备放你走。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再进假日旅馆。”

“我一定答应。”

“如果我以后再看见你在这里，对不起女士，我会报警的。”

“不会的！”她急切地向我保证，“明天一早，我就要去看另一位精神病医生，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帮助我。”

我点点头：“那很好——”于是我转过头去看拱形餐厅门外的客人。

等我再转回头时，餐厅通向街道的大门正好关上，那个女子不见了。

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思考着刚才有关她的事。我想她是一个很熟练的职业扒手，有着过人的娴熟手法。除此以外，她还非常善于撒谎。

我对自己一笑，站起身，再次走进休息室。

然而我没有坐回原来的座位上，相反，我漫不经心地穿过玻璃门走上了大街。

我走进人群中，右手从外套口袋处轻轻地抚在厚厚的皮夹和别针上。

我有点为那个女子难过，事实上自从斯通当天一走进假日旅馆，我就盯上了他。只是三个小时的等候之后，就在我要下手的前十五秒，她突然间出现了。

版权信息

连环套/（美）希区柯克（Hitchcock,A.）著;裴峰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68-7

Ⅰ.①连…　Ⅱ.①希…②裴…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393号

目录

版权信息

惊弓之鸟

老好人

离婚协议

连环套

两个老人

伙伴

龙卷风

漏洞

律师的太太

罗宾汉的故事

罗马艳情

孤注一掷

自首的黑帮

惊弓之鸟

一天晚上，我正在店里闲坐，大约八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两个警察，看上去他们是非常干练的一对搭档。其中年长的那个虽然动作迟缓，但做事有条不紊、老成持重，这说明他有多年的经验积累，而年轻的那个则聪明、机警，看来他需要有经验人的指导。

“警察。”年长的那个边说边拿出警官证给我看。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我将正在阅读的书放在桌子上，问道。

“我们在找一个人。”年长的警察说着，把一张小黑白照片放在柜台上，“你看看，房客中有这个人吗？”

我拿起照片仔细地看着，只见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是淡色的，两只眼睛也有点儿向外凸。

“这个人犯了什么罪？是盗窃吗？”我问道。

两个警察没有作任何说明，看来他们只等候我对照片的反应。

“我的房客中没有这个人。”我放下照片，摇了摇头说。

那个年轻警察自进屋后一直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用目光观察着我这间简陋的休息室，此刻他突然插话说：“你能肯定吗？或许这个人戴着眼镜，或许染过头发，粘着假胡须，你再仔细回忆一下！”

“噢，很抱歉，我已经想过了，真的没有。”我肯定地回答说。

“哦，”年长的那个警察说，“这个人名叫葛里高利。根据分析，我们判断他已经到本市了，目前正在集中警力对所有的旅馆和出租屋进行排查。”说着，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请问，你怎么称呼？”

“我叫福里森。”

“那好，福里森先生，我们把照片留在这里，如果你发现有客人和照片上的长相相似，就赶快报警。”年长的那个警察嘱咐着。

“可以。不过，我估计这个人不会钻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除非他是走投无路了。”

“他确实是走投无路了，否则不会逃跑的。”年长的那个警察一边快速地扫视着客厅，一边对我说。

当两位警察离开后，我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然后就把它装进口袋，不慌不忙地上楼，我已经是五十九岁的人了，怎么会惊慌呢。

我朝着308房间走去，那里是走道的末端，显得又脏又暗。

“砰砰砰！”我敲了敲门。

“谁呀？”

“是我，卡洛先生，账房。”我站在门口等候时，听见屋里传出床铺的弹簧声响，然后又是防盗锁被取下的声响，门被打开了。

“什么事？”一位身材消瘦，穿着衬衫、长裤和袜子的人探着头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推进去，我也走进屋子，然后就背倚着门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人：他的个子不很高，大约五英尺八英寸的样子，留着黑色的短发，稀疏的眉毛下面是一双灰色的眼睛，唇边留着不整齐的胡须，几乎将那张大嘴巴盖住，他的下巴让人感到似乎有些优柔寡断。总之，他给我的印象不太好。

“什么事？”卡洛看到我不说话，只是盯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问。

凭直觉，我认定照片上的人就是他！那个年轻警察如果知道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该有多好，除了不戴眼镜这一点。

“葛里高利先生，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警察刚刚来过。”我不动声色地说。

“你……说什么？我……我不懂，我叫卡洛。”显然我的话给了他重重一击，他那瘦削的脸都扭曲变形了，但他仍然试图掩饰什么，结结巴巴地说。

“你先看看这个，”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扔在床上，“警察告诉我，这个人叫葛里高利。”接着我又平静地补充着，“不过，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

卡洛呆呆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和照片上来回游移，突然，他颓然地倒在床上，双手捂住头，一言不发。

“我看你还是停止逃亡，赶快去自首吧！葛里高利先生。”

他慢慢抬起头，停了半晌才颤抖着说：“不，我……我不能自首，那样我就会坐牢。”

“难道你躲在这里就安全吗？像你这样，恐惧会如影随形，即使你在街上走路，也总得躲避熟人，如果有人多看你一眼，你就会恐惧得发抖。”我告诫说。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反问道。

“当然没关系，我只不过是为你着想。”

“我想尽快把钱凑齐，然后就到海外去。”他一脸期待地说。

“警察在追捕你，他们是不会放弃的！”我想让他知道自己面临的险境，严肃地说。

“哦……”他不再说话，继续躺在床上，紧握双手，以致指关节都呈白色了。

“警察可能还会来的，所以我不能在你的房间里待太久，如果不介意的话，你能否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或许我还能帮助你。”

他没有吭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对我说：“算了，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个傻瓜！”

我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我真是一个傻瓜！”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我，“我五十二岁了，在一家银行分行做出纳主任，有一个同居的女人，但是我看不到前途，因为晋升的事都由总行人事部门决定。”

然后，他又将视线移到那破旧的地毯上，稍微停顿了一下，说：“我思考再三，决定利用职务之便卷点儿钱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创业。于是，那天早晨上班时，我把一个公文包带到银行，偷偷地装了四万元现钞，打算中午离开这里，就再也不回来了。”

“当时我还以为没有人看见，”他的喉结一上一下不停地动着，“可是，另一个出纳就在旁边，他不吭声，一直看着我把钱拿走，当我走到外面时，他突然追了出来，还大呼小叫，然后在外面拽住我，我俩拼命抢夺那个公文包，结果他赢了，我奋力挣脱才跑掉。”说着，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从那时起，我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几乎每天都在恐惧和逃亡中度过，真是作孽呀！”

“如果你不自首，那么你的余生都将在恐惧和逃亡中度过。”我平静地说。

“不！我决不能进牢房！”他从床上跳下来，将脸浸在房间角落一个有缺口的脸盆里，声嘶力竭地喊道。

“如果你认罪态度好，或许到不了那一步。”

“不可能！我肯定会被判刑的！”这时，他瘦削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怪异的神情，“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照你的意思，警方可能是在悬赏捉拿你，而我正好用得着这千儿八百的？”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没错！你有了钱就可以离开这种地方。”他固执地说。

“哈哈！葛里高利先生，你刚才说你五十二岁，而我已经五十九岁了！我没有什么特别才干，只受过小学教育，告诉你吧，我即使真有千儿八百的，也还会住在这种地方。”我大笑着说。

“嗯……你的话有道理。”他沉思了一会儿，看着我说。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从床上拿起那张照片，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当着他的面，将那张照片点着了，让灰烬全部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中而后我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的下午四点，当我去店里值班时，发现葛里高利在中午之前就离开了。很显然，他最初曾决定相信我，但接下来的思考让他感到没有把握，所以第二天早晨他便匆匆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那位年长的警察又来了，这次是他独自一人，我猜测他一定是有了什么新线索。

“你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我站起身，微笑着问他。

“是的。”他打量着我，“二十分钟前，我把这张照片给一位出租车司机看，他立刻认出来了，并发誓说，三天前他曾将这个人送到这家旅店。”

“一定是他记错了！”我否认说。

“也有可能。”那个年长的警察平静地说，“不过没关系，我想查查登记簿。”说着，他顺手拿过住宿旅客登记簿，一边翻看一边说，“根据我的经验，有的人准备逃亡时，总喜欢给自己起个化名，而且大多是选择谐音，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样做不好，葛里高利只是个普通的姓。”

他突然抬起头，盯住我的眼睛，指着登记簿中的一个名字问：“这个卡洛在吗？”

“噢，他呀，今天早晨就结账走了。”我微笑着回答。

“你能肯定吗？”

“当然。你看，这是值班人员的记录。”说着，我翻出308房间的登记卡，递给了他。

那个年长的警察接过卡片，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然后一脸严肃地对我说：“对不起，福里森先生，我仍要检查你这里的每一个房间。”他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激动，“我怀疑这个卡洛和我要找的葛里高利是同一个人，你昨天撒了谎，今天仍然在撒谎，一定是你的警告才使他离开的。”

“这件事和我并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撒谎呢？”我耸耸肩膀反问道。

“虽然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人们可以为各种理由撒谎，反正葛里高利迟早会被我们逮住，总会弄清楚的。”说完，那个年长的警察对我意味深长地一笑，就转身走出了大门。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努力回忆着他刚才的微笑，“他这是什么意思？虽然他对我撒谎动机的回答带有职业性，但从他那敏锐的目光看，似乎是在说：‘也许发现撒谎的原因更有趣。’”

“唉！这回遇到好猎手了！”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心里清楚，这个老警察一定会仔细查看警方记录、通缉单甚至报纸资料，他也一定能找到记录的，那里面就会告诉他一个逃犯的事情：在距离这里千里之外的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叫费瑟，现年五十八岁，他在一个俱乐部当管理员。有一次，他在偷酒的时候，被一个俱乐部会员抓了个正着，在挣扎过程中他把那个人推倒，结果那个人的头撞在了柜子上，头骨破裂，不治而亡，费瑟则如惊弓之鸟般地逃之夭夭。

费瑟是谁？他就是我呀！

终日的紧张和钻心的恐惧，让我感到无比厌倦，这也是我劝诫同样饱受折磨的葛里高利自首的原因，尽管我自己缺乏这种勇气。

还记得，我八个月前躲到这家简陋的避难所做柜台工作时，所有的行李就是身上的衣服，而今，我的行装同样是在短短十分钟之内就收拾完了。

我必须要加快脚步，因为长途汽车站还在五条街之外。

老好人

上午九点多钟，我们突然接到一个报警电话，称在富兰克林大道旁的一家小珠宝店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我们立即前往案发现场。

那一带有很多小店铺，规模都很小。发生凶杀案的珠宝店地处繁华地段，一边是理发店，另一边是当铺，在珠宝店玻璃窗上有几个醒目的金色大字：珠宝商：鲍伯和贝尔特。

凶案现场在珠宝店的柜台后面。死者身材瘦长，有两撇长长的胡须，颇像旧式闹剧中的流氓恶棍，年纪大约四十岁。这个人僵直地向左侧躺着，双膝蜷着，显然是临死前的痛苦挣扎，他的右手捂在胸口上，手臂下还不时地有血流出，显然，他是胸部中弹，由于流血量并不多，我们推测他是立即死亡，而不是因失血过多死亡的。

柜台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惊骇之色的小老头，看样子有六十多岁，此刻他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警员们勘察现场。他那一副饱受惊吓的神情，再加上他那大约五英尺六英寸的身高、一头稀疏的头发和闪烁不定的小眼睛上的那副钢边眼镜，让人感到既可怜又可笑。据守候在这里的警察说，他是这桩凶杀案的唯一目击证人。

我四周转了一圈儿，又回到小老头站的位置，准备向这个目击证人了解情况。

“你是鲍伯？我是凶杀组的保罗警官。”为了让他尽可能地放松，我和颜悦色地说。

“是的，警官先生。”他声音颤抖地说，“我是这里的股东之一。”

“他呢？”我向死者示意着。

“他就是贝尔特。真没想到，我们已经合伙十年了，一向很愉快，可谁知……简直太可怕了！”

“鲍伯先生，既然你是这里的目击证人，就请你说说详细情况吧。”

“哦，好的。”鲍伯显然还惊魂未定，他稍微定了定神儿，然后开始叙述事情的经过。

早上大约九点钟的时候，我们的店铺刚刚开门，我把昨天的账结好正准备去银行，一个拿枪的歹徒突然闯了进来，他一把就抢走了我手中的钱袋，还差点儿把我撞个跟斗，接着他又打开现金柜，把里面的钱也搜走了。我大声呼救，惊动了正在店铺后面的贝尔特，只见他从后面匆匆跑过来，可是，还没等他到跟前，那个歹徒就开枪了。可怜的贝尔特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搞清楚就死去了，唉！”鲍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歹徒长得什么样儿？”我问。

“大约是四十几岁，像个吉卜赛人，黑皮肤，大鼻子，黑头发上还油光光的，瘦高个子，大约有六英尺，体重估计有一百七十五磅左右。对了，我还看见他左嘴角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左耳垂。”说着，鲍伯又摸了摸自己的右面颊，“这儿还有一个长毛的痣，很大，挺吓人的。”

我对他细致入微的描述颇感惊讶，因为处在那样危急的形势下，大多数目击者都很难准确描述犯罪分子的相貌。

“那个人穿的什么衣服？”我继续问着。

“衣服嘛，我记得是一身茶色，上身是茶色皮夹克，下身是茶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茶色毡帽，他把前面帽檐拉得很低，后面直往上翘……对，没错！”鲍伯想了想，然后又很惊讶地说，“他持枪的那只手背……是左手，文着一条蓝色的蛇盘绕着一颗红心。”

“看来你对他的印象很深！”

“哦，没什么。”鲍伯也颇为自得地一笑。

“谢谢你，你的描述将会对我们破案有非常大的帮助。”我微笑着说。然后，我又对另一个警察下达了指令：“你赶快通过电台把凶手的特征广播出去，这家伙特征明显，应该比较好认。”由于鲍伯的详细描述，让我们有了切入点，我觉得这个棘手的突发事件似乎比较容易解决了。

“你对他的枪有什么印象吗？”我问鲍伯，因为我想得到更多的破案线索。

“好像是一把左轮手枪，蓝钢的，至于什么口径……很抱歉，警官先生，我对枪是一窍不通。”鲍伯耸了耸肩膀说。

对于鲍伯提供的情况，我已经很满意了。

“在我来之前，你到没到附近的店铺和居民中查问过？”我问一直守候在这里的那个警察。

“已经查问过了，珠宝店两旁的理发店和当铺的人都说听到了枪声，”那个警察说，“当时他们还以为是汽车爆胎，所以并没有在意。”

我看了那个警察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就转身来到了隔壁的当铺。

“噢，你好，我是保罗警官。”我自我介绍着。

“警官先生，你好，我叫罗伯逊，是这家当铺的主人。”

“事发时你听到了什么？”

“我只听到汽车爆胎的声音，是九点过一分的时候，后来才知道是枪声。”他似乎怕我怀疑他为什么对时间记得那么清楚，就解释说，“我那二十岁的侄子到现在还没来上班，所以我老盯着钟表，看他究竟要迟到多长时间。”

“听到枪声后，你是否发现有可疑的人或者情况？”我问。

“我没敢朝外看。”罗伯逊摇摇头说。

罗伯逊步履缓缓地跟在我的身后，我听到他问：“那个可怜的鲍伯怎么样啦？”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说：“没什么，他只是受到点儿惊吓。”

“唉！他可是个老好人呀，”罗伯逊不无同情地说，“在我们这一带，他是出了名的好人，他心眼儿好，总是喜欢帮助别人。”

“哦，”我有点儿感兴趣，“那么贝尔特呢？”

“贝尔特和鲍伯可不同！警官先生，按说我不应该讲死人的坏话，可是，他在这一带真的不受欢迎，你可能不知道，贝尔特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爱记仇，谁要是和他有点儿什么过节，他一定忘不了，所以我们对他都是敬而远之。”

我的兴趣更浓了，笑着说：“看来，这个世界上是什么人都有哇！”我心里明白，有时候这些背景材料比现场材料更重要。

“这么多年，鲍伯跟他在一块儿也真够不容易的。”罗伯逊说，“如果他们不是亲戚关系的话，恐怕也不会合伙这么久。”

“怎么，他们是亲戚？”我惊讶地问。

“是的，贝尔特是鲍伯的妹夫。鲍伯的妹妹叫宝娜，比他小二十一岁，在她还是婴儿时，他们的父母就过世了，是鲍伯一手把她拉扯大，他们兄妹的感情很深，鲍伯一直都没有结婚，所以，他把宝娜和她的两个孩子视为自己唯一的亲人，尽管贝尔特的毛病很多，但鲍伯看在宝娜的分儿上，还是一忍再忍。”

我隐隐约约感到罗伯逊讲的这些很有价值，在向他道谢并告别后，我又来到另一侧的理发店，向老板询问事发时的情况。

据理发店老板说，当时他也听到了声响，同样以为是汽车爆胎的声音，因为他当时正在给客人理发，也就没有注意时间，更没有注意到是否有可疑的人出现，不过他说肯定是在九点钟以后发生的事情，因为那时他刚开门接待第一个顾客。

经初步调查后，我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觉得这个案子似乎更加神秘，因为除了鲍伯之外，再没有第二个目击证人出现，而且左邻右舍都众口一词说是听到了汽车的爆胎声，枪声和汽车爆胎声应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才对呀。

我思索着，又回到了珠宝店。

“鲍伯，你们失窃款的数目是多少？”我问道。在这之前，他只字未对我说过失窃数目，按说这也不符合常理。

他把账本副本拿出来，指着上面的数目说：“你看，这是现金七百四十元，支票两百三十三元，都被歹徒抢走了，这可是我们店一个星期的收入呀。”

“我听说贝尔特是你妹夫，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有没有打电话通知你妹妹？”

他听了我的话显然吃了一惊，于是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还没有来得及通知她。”

我决定去见见她妹妹，以便从她那里了解一些情况，就对他说：“这种消息用电话通知的确不妥当，不过总得有人告诉她，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还是我来替你办吧，反正我也正打算去看她。”

“嗯，”他犹豫了一会儿，“那么好吧，她现在住在我的公寓里，就是城北第二十街。警官先生，这件事一定对她打击很大，她本来在城南住，但最近她和贝尔特经常吵架，所以才搬到我那儿，如果她听说贝尔特死了，恐怕都无法原谅自己，我可怜的妹妹呀！”他一脸悲戚的神情。

我驱车来到城北二十街的公寓，这是一幢漂亮而整洁的现代式建筑，看来鲍伯的生活条件不错。

我按响了门铃，没过多久，就见一位风姿绰约，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褐发女人开了门。

“请问，你是贝尔特太太吗？”我摘下帽子，客气地问。

“是的，你……”

“我是警察局的保罗警官，”我亮出警官证说，“我们进去谈好吗？”

“警察局？”她先是一愣，继而后退了一步说，“当然，请进！”

我走进她的房间，只见里面布置的温暖而舒适，然而让我惊奇的是，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相貌英俊的中年男人，他怀里正抱着一个可爱的两岁女孩。

贝尔特太太连忙上前一步，介绍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小女孩是我的女儿。”然后她问道，“警官先生，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贝尔特太太，怎么跟你说呢，恐怕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斟酌着词句。

“啊？是不是我哥出什么事儿了？”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焦急地问。

“不是你哥，而是你丈夫贝尔特。”我回答说。

“哦！”她似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脸色也逐渐恢复了红润。

“贝尔特怎么了？”她的语气显然和缓了许多。

我看得出来，她好像并不在乎贝尔特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决定不再绕圈子了，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个噩耗。

“贝尔特太太，今天早晨珠宝店遭到抢劫，歹徒开枪打死了你丈夫，你哥只是受到点儿惊吓。”

“哦！”她眨了眨眼睛，沉默不语。

这时，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中年男人说话了：“我看这样反而更好，对谁都是解脱。”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他毕竟是我的丈夫。”贝尔特太太责怪他说。

“哼，”那个男人冷笑了一声，“那你要我怎么说？难道还让我哭不成？”他愤愤地说，“警官先生，对不起，我对贝尔特根本没有好印象，他也不是我的朋友，前些天，他在离婚起诉书中连我也一块儿告了，说我通奸，这能让我不生气吗？”

看来又有了新情况——贝尔特夫妇正在闹离婚。

离开他们家后，我匆匆吃了午饭，就赶到法院去看贝尔特夫妇的离婚案子。

档案中只有贝尔特的起诉书，但没有贝尔特太太的答辩书。从贝尔特的起诉书看，他们之间的矛盾远不是鲍伯所说的“吵架”那么简单，贝尔特提出离婚的理由是妻子与人私通，并附有几张妻子和情人在旅馆约会的照片，同时他还请求法院判他获得对女儿的监护权，不允许妻子有看望孩子的权利，理由是妻子不道德。我从中不难看出，贝尔特的态度很强硬，的确是个极具报复心的人。

走出法院后，我坐在汽车里沉思了很久，心里想：“鲍伯对凶手的特征描述得那么详细，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生来就具有惊人的观察力，尤其是在发生凶杀案的情况下，还能观察得如此清楚，这绝非常人所能；另一种是凶手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杜撰或者幻想出来的。如果真是第二种可能，那可就麻烦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不行，我还得回去作些重点调查。”

于是，我又开车回到富兰克林大道，只见珠宝店的门窗紧闭，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醒目处。隔壁的当铺还开着门，我走了进去，直截了当地问当铺老板：“你是否知道隔壁的店主有枪？”

他有点儿吃惊，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他们刚开业的时候，是从我这儿买过一支枪，说是放在店里以防抢劫用。”

“是谁来买的？”我问。

“是贝尔特先生买的，不是鲍伯，我记得很清楚。”当铺老板十分肯定地说。

“你还记得是一支什么样的枪吗？”

“我可以查看一下账本，我们这儿一年也卖不了几支枪，所有的记录我都留着呢。”说着，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最后终于停住，他指着其中的一栏对我说：“你看，是十年前的九月十日，贝尔特，伊金街一七二六号，点三八口径，柯尔特牌左轮，制造号码二三一八四〇。”

我接过账本又仔细看了一下，然后将这些内容全部抄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了解这些？”当铺老板好奇地问。

“噢，只是例行公事。”我回答得很含糊，因为我不能如实地告诉他关于我的推测。

考虑到非职业杀手往往不懂得如何处理凶器，我又安排人在珠宝店的周围仔细查看所有的垃圾箱，看看是否有丢弃的枪支，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

现在我只能暂时停工了，因为贝尔特是死于什么口径子弹的检验报告还没有出来，我任何事都做不了。

第二天上午，检验报告终于出来了，证明死者身上的子弹是点三八口径的铅弹。同时，我还意外地收到邮局寄来的一个皮袋，里面装着邮局附的一封信和一张两百三十三元的支票，还有部分现金，正是珠宝店被抢走的东西。信上说，这些东西是从距珠宝店两条街远的邮筒里拿出来的。

案件的冰山一角已经露出来了，只是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为此，我和组长到地方法院那里申请了三张搜查证。

我首先打电话给鲍伯，询问他的情况，他说待安排完贝尔特的后事再重新开业。

“我想再看看你的店，可以吗？”我在电话里问他。

“当然可以，”他说，“你什么时候来呢？”

“就是现在。”

我们来到珠宝店，鲍伯打开了店门，我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我要看看你们店里的防卫武器。”

“武器？”鲍伯愣愣地看着我，“什么武器？”

“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

“枪？我们这里没有枪呀，警官先生。”鲍伯摇摇头说。

“真的没有？”

“是的。”

“鲍伯先生，我听说你们开业后，你妹夫从隔壁的当铺买了一支枪，说是准备店里自卫用的。”

“噢，你说的是那支呀！”鲍伯似乎恍然大悟地说，“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的确买过一支，可是我看那东西就不舒服，不知怎么搞的，枪总让我感到神经紧张，所以我就让贝尔特把它拿回到自己家去了。”

看来，鲍伯是不会自己拿出枪来让我看了，我只有动用搜查证了。

“对不起，鲍伯先生。”我亮出了搜查证。

“哦！”他不大情愿地点点头。

我和同事在珠宝店的各个角落仔细地查看了一番，没有枪。

还有两张搜查证，下面的目标就是鲍伯在城北二十街那舒适的公寓和他妹妹城南的住所了。我们先是来到鲍伯的住所，也没有发现枪，而且贝尔特太太和她的小女儿也不在那里了，据鲍伯说，她们昨天晚上就回家去了。接着，我们又来到城南他妹妹的家进行搜查，同样也是一无所获。

对于我们这样反反复复地搜查，鲍伯显得很冷静，或者说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但他妹妹贝尔特太太就不同了，她不理解为什么要对被害人的家进行搜查，一个劲儿地质问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虽然没有找到手枪，但我还是准备坦率地向他们兄妹解释我的看法。

“鲍伯先生，贝尔特太太，关于贝尔特被害这个案子，我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你们想听听吗？”还没等他们表示，我又接着说，“这个案子本来并不复杂，但是被人为地制造了障碍，结果让我们如此费周折。鲍伯先生，你看我说得对不对，你昨天早晨到店里结了一周的账，但是你并没有把现钞放进皮袋里，只是放进了存款和支票，然后，你开车到两条街以外，把皮袋丢进了邮筒里，后来你又回到店里，没有开店门，直到你开枪打死贝尔特并把枪藏好后，你才开的店门，所以，人们都误以为听到的是汽车的打火声响，这样你就避开了被顾客发现的风险。”

“不可能！我哥哥是全世界心肠最软的人，他不可能杀害贝尔特！”贝尔特太太大声说。鲍伯则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表示。

“的确，他对你和你的女儿是一个心肠最软的人，正因为他对你们爱得深，才会在你们受到威胁时变成一只老虎，贝尔特太太，你知道你丈夫在离婚起诉书上是怎么写的吗？”

贝尔特太太一时语塞，她看了看鲍伯，想从他哥哥那里得到证实，但鲍伯只是牵强地笑了笑。

“警官先生，你知道，我是不会做那种事的。”他说，“你的猜测是错误的，请问，枪在哪里？”他挑战似的望着我。

这个问题确实击中了要害，枪是凶杀案的证据，我找不到枪，就没有证据，因此也就无法定他的罪。我只好把他带回警察局审问，结果也问不出什么名堂，可是让他说说凶手的模样时，他竟可以说上十几遍，而且每一遍的细节都一样。

最后，我不得不开车把他送回家。

当晚回到警察局后，我和同事们又忙了一个通宵，为了能找到证据，我们设计了一个计策。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我打电话给鲍伯说：“鲍伯先生，首先我要向你道歉，因为我昨天的猜测是错误的。你知道吗，我们已经抓到了真凶，和你描述的那个人一样，我想请你来辨认一下，可以吗？”

“什么？你是说……”电话那头传来鲍伯疑惑的声音。

“是的，我们确认这个人就是杀害你妹夫的凶手，但是他现在还没有招供，你能来警察局指认吗？”我说。

“哦……”鲍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好吧，我马上来。”

我们事先安排了五个身材瘦长的人坐在那里，他们全都穿着茶色长裤和茶色皮夹克，尤其是第一个人，和鲍伯所描述的一模一样：黑皮肤、油光光的黑头发、从左嘴角一直延伸到左耳垂的疤痕、右面颊上一颗带毛的痣、左手背上文着一条蓝色的蛇盘绕着一个红心的图案。

“鲍伯先生，请你仔细辨认一下。”我瞥了一眼鲍伯说。

只见鲍伯双眼圆睁，张着嘴巴愣在那里，眼前的这一切让他太吃惊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自己幻想中的凶手竟然会真有其人……”

“组长，还是让鲍伯先生听听他们的声音吧，这样更好辨认。”我说。

我和同事们继续不动声色地表演着。

按照常规，我们为了让证人辨认声音是专门有一套问话的，通常是问问姓名、年龄等，但是现在组长却没有按那套例行的问话发问。

“曼尼，你在哪儿工作？”

“我在福利建筑公司当工人。”

“你结婚了吗？”

“是的。”

“有孩子吗？”

“有。”

“有几个？”

“五个。”

“孩子都多大了？”

“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两岁。”

“你有过前科吗？”

“没有。”

“好了，你先退后。”组长说，“来，第二个！”

组长用同样的话又问了其他四个人，但是我注意到，鲍伯似乎都没有认真听，他还是盯着第一个人在想着什么。

我挥挥手说：“把嫌疑犯全部带下去吧。”这时，办公室里只剩下鲍伯和我，我站着，他则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我。

“鲍伯先生，你刚才认出哪个是凶手了吗？”我问道。

“后面的四个都不是。虽然第一个和歹徒的相貌非常相像，但是我敢肯定，他也不是凶手。”鲍伯舔了舔嘴唇说。

“鲍伯先生，你妹妹和你在富兰克林街的朋友们都说你是个软心肠的人，不过，今天这事儿你不能软，他可是杀害你妹夫的凶手，你看，他也是个左撇子，而且和你描述的相貌一模一样。”我面无表情地说。

“警官先生，人的相貌一样或许只是个巧合，可他真的不是那个凶手。”鲍伯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看你肯定又是心软了，认为他是五个幼小孩子的父亲，认为他没有犯罪前科，对不对？”

鲍伯低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默默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估计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便趁热打铁对他说：“我们一定会让他招供的，鲍伯先生，曼尼和你不同，他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贫民，而且还是个墨西哥移民，不会有律师帮助他的，所以，我们处理他也不必用什么正规程序，只管给他定罪执行就是了，这样我们也可以结案了，对你妹夫的被害也是一个交代。”

“不！你们不能那样做！”鲍伯“腾”地一下子站起来大叫道，“他不是凶手，他是一个有五个孩子的无辜的人！”

“既然不是他干的，那么又是谁？”

“我……”鲍伯的脸色苍白，停了半晌，他才有气无力地说，“警官先生，我，我要招……是我谋害了贝尔特。”

用这种计策让鲍伯说出了实情，这真是让我既感到兴奋，又有些许遗憾。

将鲍伯带走后，我上到四楼的洗手间，在这里我遇到了那五个人中的大卫，这时他已经摘掉了黑色假发和假鼻子，正在擦洗着手背上盘形蛇和心的文身。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但绝对不是以往那种破案后的快感。

说实在的，我从警这么多年，利用人们的贪婪、恐惧、报复等心理，使嫌疑人就范的事情常有，但是，利用嫌疑人的软心肠和爱护别人的心理破案，这还是头一回，甚至连我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了，我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离婚协议

哈里是前天乘飞机去的缅因州，临走前，妻子朱迪曾对他说：“等你回来我们再签字，反正你也去不了几天。”按说，朱迪是应该等哈里回来后再走的，可是她现在却不想再等待了，尽管飞机要到第二天上午才能起飞，但她还是早早地就把行李收拾好了，等哈里回来时，她已经飞往那个迷人的海滩了。

朱迪为什么这样着急呢？原来她正和哈里闹离婚。

其实朱迪心里很清楚，自己对离婚之事根本不用急，着急的是哈里，他为了要达到和玛丽结婚的目的，肯定会答应自己提出的所有条件，甚至是不惜一切。

朱迪默默地想着，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她点燃了一支烟，将看完的报纸顺手扔到一边，又研究起了貂皮和钻石方面的广告来，虽然她也和大多数女士一样，对这两样东西十分喜爱，但是哈里自从和玛丽好上以后，就再也不给她买了。

“咦，这上面的耳环和我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倒是很相配的。”她又仔细看了看，刚想将这则广告撕下来，却又想看看背面是什么内容，担心会漏掉什么，可是当她翻过来看时，却发现是一个讣告栏，“真晦气！”她暗暗嘟囔着，便准备顺手再翻过来。

这时，讣告栏中一个名字突然跳进她的眼帘：“玛丽女士”，她再仔细一瞧，那上面写着：汉孟德城的玛丽女士突然去世，享年四十五岁，拟订于本周一上午十一点在惠普尔殡仪馆举行追悼会，特此告知。

“怎么，玛丽去世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赶快揉揉眼睛，又瞧了瞧讣告栏，过了好几分钟，她这才相信这是真的。

“唉！可怜的玛丽小姐，她可是这场游戏中最悲惨的人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也好，让她的死跟哈里开个天大的玩笑吧！”朱迪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将那则讣告撕下，放在了皮夹子里，“或许我可以给哈里再开一个玩笑，从佛罗里达把这则讣告给他寄去。”想到这里，朱迪兴奋得几乎要大笑起来。不过，很快又有一个想法跃入她的脑海，她才把笑抑制住。

是什么想法呢？原来，朱迪觉得，如果玛丽活着，她还会和哈里重新磋商离婚条件，假如玛丽真的死了，那自己可就惨了，那样一来，她不仅不能分得更多的财产，甚至还可能连一点儿也分不到。”想到这里，她的心情顿时郁闷起来，狠狠地把手中的香烟掐灭了。

“怎么办？我得想个万全之策。”朱迪开始琢磨起来，“如果在哈里得知玛丽的死之前，我和他签好离婚协议就好了。”她认为这是自己唯一的希望，如果等哈里回到家，也许有人会给他打电话，也许他会给玛丽打电话，那么他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了。

朱迪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哈里在缅因州的样子：在一间小木屋里，他正在封闭门窗，作着过冬的准备，小木屋里没有电话，与外界联系很困难。

“不行，我不能再等了！”她催促着自己。

朱迪迅速把印有讣告的报纸塞进皮包，穿上大衣，然后抓过汽车钥匙就向外面的车库跑去，她要驾车去趟缅因州。

朱迪一边开着车，一边为自己善于随机应变而兴奋着，她认定自己一定能使事情逢凶化吉，与哈里签订一份对自己绝对有利的离婚协议。

当汽车驶进缅因州的一个产业园区时，她看见哈里的汽车停在那里，于是她也把车开了过去，停在哈里车的一旁。

这个产业园区是哈里的叔叔的遗产，老叔叔在过世前把它留给了哈里，这叔侄俩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喜欢养鸟和赏鸟。

朱迪下了车，朝着不远处的小木屋走去，阵阵寒风吹得她浑身发抖，她紧裹了裹大衣。来到小木屋前，她打开屋门走了进去，顿时一阵热气扑来，屋里很暖和，这时她才突然想起来，哈里曾经说过，小木屋里是有电暖器设备的。

朱迪脱下大衣，在一张透着霉味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点上一支烟，边抽边等着哈里回来。一支烟抽完了，哈里没有回来，她又掏兜，想再点一支，可是却没有了，“刚才停车加油时，我怎么没买上一包呢？”她念叨着，又仔细翻查着皮包，希望突然钻出一支来，可惜皮包里面也没有。

“哈里怎么还不回来？真希望尽快了结此事。”朱迪焦急地向窗外望去，又过了一会儿，她感到很难耐，就开始在小木屋里踱起步来。

“万一在签字之前，哈里就知道了玛丽去世的消息，那可就难办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朱迪就显得焦虑不安，也更想抽烟了，哪怕是哈里平常抽的那种烟劲不冲的薄荷烟也可以。她开始查看小木屋的四周，屋内的东西很少，只有哈里的一件旧皮夹克在门旁的墙上挂着，她上前摸摸衣服的兜，里面没有烟，不过，她在皮夹克胸前的一个暗袋中，发现了哈里的皮夹子。

“这个皮夹子他一向是带在身边的，今天怎么会忘在家里呢？”她觉得有些奇怪，就打开皮夹子，细细查看，发现里面不过是钱、信用卡这些普通的东西，她又翻了翻夹层，想看看他们的结婚照片在不在，果然还在，她抽出来一看，不禁惊叫了一声，原来，她那漂亮的脸庞被哈里用钢笔画了一排吸血鬼般的利齿，那对灰褐色的大眼晴上也被画上了两个大大的圆圈，里面写的是“钱”字。

朱迪看着照片，心里愤愤地想：“哈里这个平常看似文质彬彬，说话温文尔雅的人怎么会画出这种画？他是个连只蚊子都不会打的人。”她又看了看照片，“怎么，在那张胡乱涂画的照片下面还有一张照片，是哈里和玛丽紧紧偎依在一起照的，下面还写着一小行字：哈里，我的爱，永远爱你的玛丽。”“哼，说得真肉麻，哈里这个狡猾的东西！”朱迪心中的火“腾”地一下子就升起来了。

朱迪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恼怒地划了一根火柴，将那张胡乱涂画的照片烧掉了，临了她还朝着灰烬狠狠地踩了几脚，然后，她从皮包里把登着玛丽讣告的报纸拿出来，故意用这张报纸将他们俩的合影照包住，将其夹在两张五元钞票之间，最后一块儿塞进哈里的皮夹子放钞票的那一层里。

“哈里，我就是要好好地羞辱羞辱你！”这时，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就急忙把皮夹子又放回哈里的口袋里。

哈里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揉了揉眼睛，他穿着羊毛格子衬衫，口袋里凸出来的是他一刻也不离的那个烟斗，胸前还挂着一个望远镜。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他有些奇怪地盯着她，显然他已经看到外面的汽车了。

“噢，是这样的，”她撒谎说，“本来，我已经和旅行社订好准备去旅行，但是今天早上旅行社打来电话，说旅行计划有点儿变动，船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出发，这样就有一些时间，我想，还是不要等你回去再签字了，还是在我出发前把字签了吧，所以我就开车到这儿来了。”

“真是那个理由吗？”他怀疑地看着她。

“哈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骗你不成？”她反问道，不过这时她的心跳有点儿加速。

“没什么，朱迪，如果是我猜错的话，请你原谅，我只是觉得你此前并不是这样积极的。”哈里不紧不慢地说。

“哈里，我把文件带来了，你到底签不签字？”说着，她从皮包里拿出那份文件和一支笔，一起递给了哈里。

“好吧。”哈里接过文件和笔，不假思索地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喏，这份是你的，”他把一份递给了朱迪，自己则将另一份放在挂着的皮夹克中钱夹子的旁边。

“哈里，我们的离婚手续办完后，你是要和玛丽结婚吗？”朱迪微笑着问。

“噢，是的，我是要和她结婚。”哈里同样微笑着回答。

他从木屋的窗户向外望了望，回过头来对朱迪说：“我们俩现在已经很友好地把这件事情处理完了，你看，我是否可以搭你的车回城，我听天气预报了，说有一场暴风雪，如果天气真的那样糟糕，可能我明天就搭不上飞机了。”

“不，哈里，我不能因为你要搭便车而在这里过夜。”朱迪说。

“不是过夜，我们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出发。”哈里说，“我们先是各开一辆车下山，等到飞机场时，把我的汽车寄存在那儿，然后我再搭乘你的车。”他说着，从柜子中取出一袋杂粮，“朱迪，你先等一下，我出去把这些杂粮散到外面给鸟儿吃，然后我再到‘瓦拉布’去取我预订的一些东西，你放心，不会很久的，只要一小时就足够了。”说完，他还没等朱迪同意，就将衣钩上的皮夹克取下走了出去。

“既然离婚协议都签了，我为什么还要由你陪着回家？”朱迪想，她打算等哈里走进小木屋后的树林里，自己就开车上路。

可是，这时她的烟瘾又上来了，她非常需要一支烟。“哈里的烟怎么找不到呢？”她自言自语着，又开始在房间里搜索起来，突然她的眼睛一亮，屋角那张写字台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她拉开最上面抽屉，没有烟，只有蜡烛、火柴和一个手电筒；她又拉开下一个抽屉，里面也没有烟，只是堆着一些说明书，有怎样关闭壁炉的节气阀、怎样点燃煤油灯、怎样关闭或将水管里的水放光等内容。

她又试着拉开第三个抽屉，发现里面有一个上了锁的金属保险箱。“这里面一定有重要的东西，我必须要看一看。”她一边想着，一边看了看锁，“如果用适当的工具，就可以把它打开，不过那样一来，哈里就会知道是她干的了。”她不禁犹豫了一下，“我和哈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看了也无所谓。”

她从厨房找来一把小刀，把刀尖插入钥匙孔，然后就开始一下一下地挖……没过多一会儿，只听“喀嚓”一声，保险箱的锁被打开了，她非常兴奋，赶紧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有一些信封，她顺手捡起一个并抽出里面的纸，看到纸上是哈里的字，罗列了数百股股票，有将军股、国际商务机械股，全是时价，落款是哈里写的昨天的日期。她又拿起第二个信封，打开以后，发现了更让她惊讶的事情——竟然是哈里的老叔叔的遗嘱副本。

她迫不及待地读起来，结果是越读越吃惊，那上面的内容让她明白了那些股票的钱是从哪里来的，还有在赡养费上，她也被欺骗了。

“如果这份遗嘱是真的，那哈里实际上就是一个富翁了。”她暗暗地说。

朱迪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怀疑，她不想再看下去了，把装有遗嘱的信封又放回到箱子里，再把保险箱重新放回底层的抽屉。

“哈里这个狡猾的家伙，他欺骗了我！”朱迪为自己着急签订了离婚协议而懊悔着，“哈里隐瞒了遗嘱这件事，我和他即使再上法庭，也无法再争取增加赡养费了，因为律师以前曾经告诫过。”

“不行，我必须要把那份签好的协议书再弄回来，如果哈里坚决不放手，那就让我参加他的葬礼吧，即使我成为他的寡妇，那又能怎么样呢？”朱迪下定决心，她狠狠踢了抽屉一脚，关上了抽屉门。

朱迪渐渐平静下来。

她反复思忖，即使真想成为哈里的寡妇，最好也应该有个完美的机会才好，比如自己可以和他一起回家，尽管这样做是夜长梦多，但只要周密计划，让事情看起来像是意外那样就可以了。

这时，她看了看手表，离哈里出去刚刚过去了半个小时，“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哈里走时说撒过鸟食之后还要去‘瓦拉布’取东西，大约要一小时。”朱迪想。

过了一会儿，她又感到焦躁不安了，因为没有烟抽，她连事情都无法想清楚。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哈里拿着空袋子回来了。

“哈里，”她连忙迎上去说，并强挤出一丝笑容，“你的事儿都办完了吗？有烟吗？我想要一支。”哈里从皮夹克兜里掏出一包烟，可里面只剩下一支了，他把这支烟递给了朱迪。

“只有这一支吗？”她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问。

“是的，如果你还想要的话，我们一道再去买。”哈里说。

“噢，还是你去买吧！”

“行，不过，”哈里说，“管子里的水我必须先要放光，这样我一回来就可以出发了。”说着，他就朝安装着水管的地下室楼梯走去。

“喂，哈里，等一等，”朱迪在后面招呼着，“你先别关水管，等会儿你出去时，我可能还要用水。”其实她心里明白，地下室的楼梯可能正是她在寻找的机会。

“好的，那就等我回来再关吧。”哈里嘴里答应着，转身又朝门外走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他汽车驶走的声音。

朱迪见哈里走了，立刻来到地下室门前，她按了电灯开关，幽暗的楼梯顿时有了光亮，她看见楼梯没有扶手，一条石阶直通下面，她暗暗思忖：看来哈里对这里太熟悉了，他经常上下楼梯，即使没有灯光他也可以摸着走，如果对头顶上的电灯动动手脚的话，哈里就得另换灯泡了。不过，朱迪还有另外一个主意，她将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摘下来，数了数一共有四十三粒，颗颗都晶莹、光滑，她将穿珠的线扯断，伏下身子，把珠子散落在第一个石阶上，然后她又踮起脚将头顶的灯泡取下来，使劲地摇晃着，直到灯丝全部断裂。

朱迪做完这些后，仍有些不放心，她担心哈里万一踩到珠子上跌下去，尽管摔个半死，但还在苟延残喘该怎么办？她一边把灯丝断裂的灯泡重新安回去，一边打定主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如果有必要，就在哈里头上狠狠地来几下，然后再把珍珠捡回来，还有那份离婚协议书。

就在朱迪为自己的周密计划暗暗高兴时，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万一哈里要用手电筒照亮，不就看见石阶上的珠子了吗？她沉思了一下，就将书桌上仅有的一支手电筒拿过来，把里面的电池取下浸泡在盐水里，过了一会儿，她再拿出来擦干净，重新装进手电筒里，按了按开关，果然不亮了。

朱迪为了不引起哈里的怀疑，又将手电筒原封不动地放在书桌上，她知道哈里的视力不太好，即使有些光亮，估计他也看不清石阶上的那些珠子。

等这一切都做完了，朱迪的烟瘾又上来了，她连连打着哈欠，“要是有支烟抽该多好哇！”可是这里根本没有烟，她考虑到自己今天要长途行车，明天还要去佛罗里达，而且哈里也要等半小时后才能回来，于是打算在卧室里躺一会儿。

卧室里的床铺上光秃秃的，她打开壁橱，也没有找到被褥或毛毯，她决定用大衣裹一下身子，稍稍闭一会儿眼。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然而当她醒来时，却发现房间里很暗，而且非常冷，哈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她觉得脸上有一股刺痛感，用手摸摸鼻子，也近乎是麻木的。

“哈里在哪儿？”她猛地坐起来，穿上大衣，跳下床，撩起窗帘，看见窗外片片晶莹、旋转的雪花在飞舞，松树也被阵阵寒风左右拉扯着。

朱迪定了定神儿，用冻得几乎僵硬的手点着一支蜡烛，她想取取暖，可是电力公司这时停电了，电暖器无法用，她又走到壁炉前，看见里面只有烧了一半的两根细木棍，她蹲下身子，想用一张报纸引燃木棍，但是没有成功，“是不是节气闸关闭了？”她仔细查看一下，结果没有，她顺手抓过一本杂志，点燃后扔进壁炉里，火苗起来了，她又找来一摞杂志，点燃后一本接一本地朝壁炉里扔，终于把两根小木棍点燃了，小木屋里稍微有了些暖气，她围在壁炉旁，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在心里暗暗地骂着：“怎么还不见哈里这个家伙的人影？还有电力公司，这么冷的天气还停电，结果让我冻个半死！”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这样也好，没有电，哈里就更看不清了。”

大约过了十到十五分钟，壁炉里的木棍燃尽了，火苗慢慢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烬。可是哈里还不见踪影，朱迪的内心不禁焦急起来，她想：“哈里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他的汽车装有防雪胎，再说外面的雪也不是很大，即使道路上的积雪没有铲除，也应该不会影响行驶呀！如果他再不回来，等段时间路面结了冰，再开车危险可就大了。”

她侧耳听听，又望望窗外，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哈里是在用这种方法玩弄我？”她忽然觉得也有这种可能，“哈里或许是在报复我偷偷将玛丽的讣告代替那张毁坏的照片！”想到这里，朱迪内心的火气“蹭”地冒了出来，她不想自己在等候他的这段时间里继续挨冻，就顺手抄起一把樱桃木椅子，在壁炉的石墙上用力敲打，将一片片碎木头扔进壁炉，一连三把椅子都被她用这种方法拆毁了，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起来，温暖了小木屋，她的脸也被烤得通红。她打算煮杯咖啡，可是当她把咖啡壶放到电炉上时，一按开关，才意识到没有电，她“啪”的一声把咖啡壶摔到地上，由于用力太重，壶里面的冰水溅了她一脸。

“哼！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想把这个屋子都当柴火烧！”她恨恨地想。

不过一想到毁坏，她才意识到，如果她将所有的家具都烧毁的话，她的计划也就泡汤了。她记得小木屋里有盏煤油灯，可如今在哪儿呢？她决定仔细找找。

朱迪借着烛光在壁橱中寻找，没有；她又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查看，也没有，她认为，唯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地下室了，但是那儿很黑，她有些胆怯。

她想去发动汽车，然后坐在车里等候哈里，可一转念又觉得不妥，担心开车的途中会浪费汽油，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做，可不敢冒汽油耗光的危险。她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到地下室去找油灯，于是她壮了壮胆，就朝地下室走去。

通道很黑，她端着蜡烛，小心地摸索着，避开了第一个台阶，沿着梯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终于到了地下室，她闭了会儿眼睛，再慢慢睁开，试图让眼睛适应烛光一明一暗的幽光，地下室里寒气逼人，她不由得哆哆嗦嗦拉起衣领。

在地下室墙壁的一个小凹洞里，她找到了那盏油灯，根据以前看过说明书的内容，她仔细查看了刻度，发现里面还有煤油，她用左手抱住油灯，紧紧地夹在臂弯里，右手端着蜡烛，准备从原路返回。

她又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等到梯顶的时候，她先把油灯放下，缓慢而谨慎地踏过第一个台阶，然后再抱起油灯。

当朱迪来到前面的房间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把珠子都放在同一个台阶上，可能致命性不大，如果哈里想急于关闭水管，我怎么才能阻止他一步跨上两个台阶呢？我刚才上下台阶时，都能避开撒有珠子的那一阶，哈里当然也有可能，看来我应该在各层都放置一些。”她一边想着，一边把油灯放在壁炉架上，并将手伸到炉火旁暖了暖。

“如果有支烟抽就好了！”不过她很快就抑制了这种欲望，她明白，即使身边有烟，她也不能抽了，因为哈里随时都会进来，到时候她连点油灯也来不及了。

朱迪要重新去撒放珠子了。

她来到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先把蜡烛放在第一个台阶上，借着烛光，她俯下身子捡起一把珠子，放进口袋，然后直起身子，躲开第一个台阶，继续朝下走去。

当她来到第四个台阶时，先将两腿叉开，把一些珠子撒落在两腿之间的空间，然后又以同样的姿势，将珠子撒到第三阶、第二阶，看着圆溜溜、晶莹剔透的珠子摆在那里，再想想哈里滑倒滚落的情景，她心里很高兴。

当朱迪满怀喜悦，将手向后伸，想要上楼梯口的时候，突然碰倒了蜡烛，她刚想伸手去抓，身子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并且烛火也被手掌压灭了，顿时四周一片漆黑，“哎呀！”她尖叫一声，拼命想恢复原来的姿势，但是当她努力挣扎时，最上层的珠子被她的双手扫到，正好滚到她站不稳的地方，一瞬间她就摔倒了，整个人顺着楼梯骨碌碌地向下滚，硌得肋骨、膝盖生疼。直到最后，她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到了地下室的水泥地面，顿时不省人事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慢慢地苏醒，她试着用手肘支撑起身子，但是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让她丝毫动弹不得。在这冰窖一般的黑暗地下室里，她伤心地哭了，不一会儿，滴滴泪水就在冰冷的面颊上结成了冰珠。

“躺在这儿的本该是哈里，而不是我！”她怨恨着，“如果他来解救我，那将比恐怖的黑暗和寒冷更糟糕！唉，真倒霉！我本来给哈里的死亡计划就这么泡汤了。”朱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大夫，他好像是睡着了。”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说。

“嗯，这倒是好现象，昨天晚上他们送他到这儿来的时候，他很危险，如果不是我们紧急抢救的话，这种心脏病发作的病人是要死的。”大夫说。

“李小姐，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大夫问。

“不知道，据他说自己不是本地人，在二十里外的乡下有一座小木屋，那儿没有电话。”年轻护士回答说。

“他没说别的？”

“没有。不过，他不停地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玛丽，那可能是他的太太吧。”

“噢，”大夫一边在病历上作着记录，一边说，“我见他手上戴有结婚戒指，我们必须赶快通知他的太太，或者通知警方赶到乡下那个小木屋，他的太太可能正在怀疑自己的丈夫发生了什么意外呢！”

“好像他的太太死了，”年轻护士说着，拿着一个皮夹子中的照片和剪报给大夫看，“听救护人员说，他们赶到时，他的手中正拿着他妻子的照片和她的讣告。”

“原来是这样。”大夫不禁叹息地摇了摇头，“给他注射一支镇静剂，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安静。”

“好的。我今天晚上值夜班，刚才一位护士小姐还打电话来请假，她说外面太冷了，连汽车门都打不开了。”年轻护士微笑着说。

“可不是吗？你想想，零下三十几度的气温，滴水成冰，寒风都能把厚厚的水泥墙吹透！”

接着，他又摇了摇头说：“像这种夜晚，我宁愿放弃这里的一切，干脆到南部的佛罗里达去住，你呢？”

连环套

爱德华亲自从公司总部来到我们分部，就是为了介绍新任的分部主任——查理。

那天，爱德华把分部所有的人都召集到一起，对我们说，新任的分部主任查理是个优秀干练的人，由他来领导我们，分部的工作一定会大有起色。当时，爱德华并没有详细说明查理到底具备哪些合格条件，不过据我分析，可能查理的从业优势是在营销方面，而不是在会计方面，那既然如此，他又能有多少发言权呢？当然，我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或许对于查理来说是苛刻的，但我毕竟在会计部已经工作二十多年了，不仅对人员和业务都相当熟悉，而且在过去八年里，我还一直是分部的二把手。所以，对查理的到任，我从心里感到不爽。

爱德华讲完话后，大家就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处理业务，我也转身想离开，但爱德华向我招招手说：“艾伦，你等等，我再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说着，他招呼查理过来，对他说，“查理，这就是我以前同你说过的艾伦。”

“你好！艾伦，”查理热情地伸出手，同时用两眼上下打量着我。

查理的个头比爱德华要矮一些，和我差不多，年纪也和我相仿，他的皮肤是褐色的，可能在阳光下晒得时间不短，他的脸部很光滑，几乎没有一丝皱纹，如果单从外表上看，是无法判断他的真实年龄的。

“查理，你知道吗，在托马斯任职期间，艾伦就是他的副手。”爱德华说，“自从托马斯退休后，这里一直是他在主持工作。”接着，他又把头转向我，“艾伦，大概有六七个月的时间了吧？今天你总算卸下这副担子，一定很高兴吧？”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时，只见查理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褐色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似乎在说：“可能是真的吧。”不过，那丝微笑很快就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轻轻地对我说：“好了，艾伦，我还有点儿事，回头我们再谈。”

“好吧，主任。”我明白那是一个辞客令，于是很识趣地走开了。

我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这时，我仿佛觉得有许多双眼睛正在看我，但屋子里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讲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个声音：“艾伦，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真没有道理！”说话的是汤姆，他的个子又高又瘦，职位略比我低一些，此刻正朝我走来。

我心里很不舒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我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或许，”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社会上的事情很复杂，或许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其实，我并没有想过要接替那个职位。”我明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心里话，但我不得不那样说。

说实在的，我起先还真没有在意部门主任这个职位，记得托马斯临退休的时候曾对我说：“艾伦，根据你的能力和人品，我曾向总部推荐由你来接替我的职位，可是总部总说要给咱们部门灌注一些新鲜血液，回绝了我的提议——这对你实在是不公平了，可是……”虽然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自那以后，虽然主任的位子一直空着，但我没有任何奢望。几个月过去，也没有人接替，可能总部也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在这种情况下，我渐渐地对那个位子萌生了期望。我作为副手，一直主持部门的所有工作，我相信总部是会了解这些情况的，久而久之，我甚至觉得这个位子最后肯定非我莫属，谁成想结果竟是这样！

“其实，并不是我一个人认为不公平，许多人都对这种安排感到遗憾，我只是要你知道我的感受。”汤姆一脸真诚地说。

我朝他微微一笑。

我知道，也有些人很不喜欢我当主任，莎莉就是其中一个。我们部门有两位女打字员，莎莉是比较年轻的一个。这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小妞，不仅工作能力和资历都不行，而且很多行为还让人看不惯，为她占用电话闲聊天和穿超短裙的事，我就训过她几次，她肯定对我心怀怨恨。

我的工作一切照常，然而令我吃惊的是，查理到任还不到三个星期，就指名让莎莉做了他的私人秘书，还加了薪。尽管我个人运气不佳，没有当上主任，但是我能忍，可是对于莎莉这种人居然也要提拔重用，我就想不通了。而且，另一位打字员无论哪方面都比莎莉强，她会服气吗？为了公司利益，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查理。然而当我向查理提出自己的看法时，他却耸耸肩说：“这儿资历深、倚老卖老的人可真多。”我碰了个软钉子。

当时我就应该明白他这是在警告我，离我穿小鞋的日子不远了，但遗憾的是我却并未明白过来，以至于我下次被他叫到办公室的时候，丝毫也没有准备，他把我当做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那样，让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敲着桌子上的传票斥责说：“艾伦，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我的责任吗？为什么你还在批阅？”

“嗯，是的，”我小心地说，“从原则上说这是您的责任，可是，您的前任托马斯不喜欢要人拿这些琐碎事烦他，就把这些事交给我批阅，我以为你也会这样的。”

“噢，原来是这样。”查理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停了一会儿，他打量着传票的格式问道：“艾伦，你上星期一共批准了多少传票？”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查理疑惑地看着我。

“噢，是这样的，它们在不同的时间来自不同的部门，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不过，每星期大概有二三十份吧。”我赶紧补充说。

“哦。”查理似乎明白了，他又敲了敲传票，然后就将身子仰靠在椅背上，似乎我这个人并不存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直身子，粗声对我说：“这样吧，我们换一种方式，今后这件事由莎莉来负责，由她负责收集和保管一周的传票，到星期五统一交到我这里，我会亲自批阅的。”

“如果那样的话，付款就要慢多了。”我说。

“也慢不了多少，而且这样可以让我们清楚每天都在做什么。”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说了。”说完，我就转身出去通知莎莉。实际上我清楚，他们不可能照查理说的那样去做。

一周后，查理又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次他把一整沓传票都放在桌子上，见我进来，他客气地说：“艾伦，请你告诉我，这些传票为什么会被退回，而且还加盖着‘恕难办理’的章？以前也有这种事情吗？”

我拿起传票，心不在焉地翻着，其实我早就知道症结所在，只不过想以这种方式气气查理，于是慢吞吞地说：“很简单，是小姐们忘记加进适当的号码了，她们做事总是不细心，常常得我去提醒她们。”

“哦，那你为什么不提醒她们，让她们做好再送给我呢？”查理问。

“我现在连传票的影子也见不着，你不是说让莎莉负责收集，直接送给你批阅吗？”

“你这个艾伦呀，亏你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查理说，“我的意思是要建立一个监督系统，你总不能指望我清楚传票的每一个细节吧，再说我也刚来，还什么都不了解。”

我心中暗想：其实你对这些根本就不了解！不过我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站着，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艾伦，”查理继续说，“我和你一起公平合理地工作，这本来是件很愉快的事情，但是你似乎对我的到任不太满意，不光对我耍这类小诡计，而且还经常挑拨我和同事们的关系。”

“绝对没有那种事。”我辩解说。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查理冷冷地说，“总之我有理由相信。”

“如果你坚持那么认为，我也没有办法改变。”我说，“不过，烦恼的不光是你，我也有自己的苦处，你知道吗，这半年多来，我一直在做两份工作，可结果我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最起码应该给我加点儿奖金或薪酬，这总不过分吧？”

“这事我说了不算，应该由总部决定。”查理表情严肃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总部管那么大摊子，他们也需要有人提醒呀！”我说。

我有点儿恨自己，怎么这么不走运！实际上我真的期待获得分部主任的职位，并且我也确实需要钱。

“我可以提醒，但结果如何我可没把握。”查理说，“艾伦，有些话我本不想说，不过今天我想告诉你，主任这个位子空缺了这么久，其实就是给你机会，让你去证明自己的才干，但遗憾的是你没有抓住，即使我现在愿意推荐你，也不见得有用，所以，我劝你还是考虑早点退休吧。”

“什么？”我望着他。

查理把双臂抱在胸前，努力向后靠了靠，表情严肃地补充道，“这或许是你的最好选择，希望你考虑一下，并且照办。”

“主任，”还没等我说完，查理就起身走了。

我心情郁闷地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紧握着那本记事簿。查理的话如重锤一般砸在我的心头，我几乎被这一切不公平惊呆了，尽管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查理的话确切无疑。回想前些日子，总部告诫我不要妨碍查理的工作，我照办了，再说我对主任的位子也早就没兴趣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至于传票的事，我也是奉命行事，也不能把错儿全都推到我身上呀！

“查理刚才说主任的位子迟迟未填补，是给我留机会，考验我的能力，这话是真的吗？”我反复思索着，“不可能！那只是不想补偿我劳动付出的借口，我何必要跟他纠缠呢，干脆去找爱德华，向他索取我本来就应该得到的那份奖赏。”我想着，就站起身来。

可没走两步，我又泄气了，重新坐到椅子上。我觉得，查理是我们部门的主任，不论我对他感觉如何，爱德华是不会干涉主任职权的，而且我这样做，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该怎么办呢？”正当我坐在椅子上发呆时，莎莉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沓退回的传票，对我说：“主任让你给这些传票编上号码，然后再交给我送去重办。”她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冷漠，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说，“主任让我转告你，你一定要细心点儿，不要再打回传票。”

我虽然窝着一肚子火，但也只能忍着，强作平静地说：“好，你放下吧。”

莎莉仰着头，扭扭屁股走了。

我又傻坐了一两分钟，然后伸手拿过原子笔，开始机械地在传票上写编号。写着写着，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到查理在“核准栏”的签名上，“那都是些什么字母？”我辨认了半天也没大认清，我想，他可能也像许多大人物那样，把签字仅仅看成是一种形式，甚至连他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在写些什么。

自从查理到部门当主任以来，我没少看过他的签名，但从没动过什么怪念头，直到现在，我才发觉他的签名是那么容易模仿，顿时，我的心颤抖起来，一股兴奋劲霎时传遍全身。

我推开那些传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笺，开始试着模仿查理的签名笔迹。最初可能因为紧张的缘故，模仿得一点儿也不像，不过几分钟后，就很不错了，我相信再练习一段时间，一定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兴奋取代了我心中的郁闷，我将便笺揉成团扔进纸篓里，这时，我在脑子里酝酿着一个如何弄到钱的计划，打算一切就绪后就下手。

我又拿过传票，继续用原子笔编号。当我完成这项工作，把传票交给莎莉时，她看也没看就顺手塞进一个信封里。

“咳……”我清了清嗓子，对莎莉说：“从今天开始，传票进来先交给我看看，等主任批阅完再让我检查一遍。”

“你是说，在主任核准以后吗？”莎莉不解地看着我，问道。我点点头，并等待她继续问话。

尽管我知道回答这种问话很难，但我也要这样做，因为，传票经主任过目后，除了装订归档外，不会有什么问题，那是在我可控范围内的，而我不能控制的，则是主任核准前的问题，所以我必须要弄清楚。

“那……”莎莉似乎还有些疑问。

“如果要我负个人责任的话，我有权再过目。”我不容置疑地说。

我也知道，自己这种自命不凡的话是被逼出来的，不过，为了获得利益，我决定继续做下去了。

莎莉耸耸肩，表示接受我的理由，然后她又笑着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的笑肯定不怀好意，但不管怎么样说，到目前为止，我的步骤一切顺利！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直接在传票上写我的名字，更不能冒险寄到家里去。我用饿了一顿午饭的工夫想出一个办法：开设一个子虚乌有的公司。因为，设立一个公司很容易，只要有一个通信地址，再租用一个邮箱就可以完成手续了，当然还要在银行开一个户头，这样银行档案里就存了一张签名卡。我给公司起的名称是“极好日用品公司”。

一切都完成后，我满怀喜悦地回到公司，虽然比平常稍晚了几分钟，但没人注意我，整个下午我都在认认真真地工作，直到下班时，我才将一些空白传票夹在报纸里，偷偷带回家。

那天晚上，我一直趴在桌子上练习主任的签字，直到能用原子笔毫不费力、惟妙惟肖地写出来为止。接着，我又用自己的老爷打字机，在空白传票上打出一张196.5元的支付传票，我为什么会选这个数目呢？因为它既不太大，也不太小，不容易引起怀疑。最后，我又反复检查每个项目，生怕还有疏忽、遗漏之处，直到确信没有任何问题了，我才拿起原子笔。

不过，下笔前我还是踌躇了一会儿，最后稳稳神儿，才在“核准栏”里写上了查理的名字。我把自己的“杰作”和主任的真迹放在一起，反复比较，“哈哈，真像！”我微笑着把传票锁进书桌的抽屉里，然后上床准备休息。

星期五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只见莎莉拿着一大沓主任核准过的传票走进来，她面无表情地把传票放在我的桌子上，没有说话，我看得出，她一定是不耐烦这样做，我也没理她，等她转身走开后，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想：“你牛什么牛？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子！”

我装作重新检查传票的样子，但眼睛却不时地瞄着四周，趁别人不注意的空当儿，我赶快把昨晚儿打好的假传票塞进去，为了保险起见，我又等了五六分钟，才起身把看过的传票送给莎莉。

“我都仔细查过了，完全正确！”我说。

“那好极了！”她不经意地说着，顺手把传票搁在一边。

莎莉的这种举动让我多少有点儿吃惊，按说，她应该马上把传票装进信封并封起来，这样不仅安全，而且也不会被其他人随便翻看，我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莎莉看我站着没动，就抬头问道。

“噢，没有了。”说着，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但眼前老是晃动着莎莉桌上那一沓暴露的传票。

“会不会露馅儿？”我有些担心，正琢磨找个什么借口把传票再弄回来的时候，公司的传递人员进来了，莎莉连忙把那些传票装进一个信封，递给传递人员，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但有好多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就拿传票来说，一旦核准并送到总部后，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开好支票并寄出，我就压根儿不知道。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我真是如坐针毡，几乎每天都被担忧、焦急煎熬着，虽然每周我都要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邮局，但都是空手而归。终于，我看见一个薄薄的棕色信封了，上面写着“极好日用品公司”，“哈！计划成功了，我为自己弄到钱了……”我欣喜若狂，盘算着这笔钱怎么用，当然首先是还清欠款，然后立即终止这种勾当。

我原本打算只干这一回，还清欠款就罢手，那样可能就不会出什么乱子了，但是人的贪欲就像魔鬼一样，时时诱惑着你，抑或是一切都太过顺利的缘故，总之我是欲罢不能，一直在伪造假传票骗公司的钱。直到有一天，查理召我去他办公室，将一堆传票亮给我看时，我才如梦初醒，发现我造假传票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要失败的。

“艾伦，你在搞什么鬼？”他恼怒地说，“我们送出去的传票比收到的还要多！就算莎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查账员迟早也会查出来的，你给我解释清楚！”

“什么查账员？我不知道。”我一脸茫然。

“你当然不知道，”查理说，“分部里只有我和莎莉两人知道。不过，你应该明白，当公司的费用莫名其妙地超出太多时，公司必定会采取措施查找原因，如果连你这样有经验的人都不知道的话，那可就太愚蠢了。”

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伪造假传票的事露馅儿了。当时，我心里十分害怕，全身哆嗦着，以至于查理说了什么我也没弄明白，直到后来，我才真正领悟到他话里的含意。

查理厌恶地看着我，说：“也许你真的不知道，不过现在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关系了，坦率地说，公司这么多年是欠了你一些，但你用这种方法获取我很不齿。现在我也不逼你，如果一周后你能‘自动’退回那些款子，我再向总部报告，并保证公司将不予追究你。”

“谢谢！”我机械地说完这两个字，就默默地向外走去。

“等一等，”查理招呼住我，“你不用担心自己不上班会有什么影响，我会向部门里的人解释的，就说你去度假了，不过，你要把办公室的钥匙留给莎莉。”

“知道了，”我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当我把办公室钥匙交给莎莉时，她平静地说：“我感到很难过，但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我知道，你是没有办法。”我说。

临走时，我心里想：“不管怎么说，我至少还有一周的时间，在这重要的七天里，或许情况会有所转变。”

和以往对时间的感受不同，我觉得这七天简直太短暂了，因为我要在压力下筹措一大笔款子，无论如何一周都是不够的。我打算再往后延一延，抱着这个希望，我在限期到的前一夜来到查理家，我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再容我几天。

查理住在市郊一条安静街道的尽头，那天晚上很冷，当我站在他家门前按门铃时，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门铃的叮咚声在里面响着，但却没有人出来开门，四周静悄悄的，虽然我担心他不在家，但我的退款期限已到，我必须要找到他，于是，我又用力按了按门铃。门突然被打开了，查理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瞪着我：“我的天，艾伦，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我嗫嚅地说，“但我不想在办公室里谈，所以就直接到你家里来了。”

“哦，”他踌躇着，回头看看屋里，我以为他要给我吃闭门羹，但过了片刻，他却耸耸肩，“好吧，请进！”他说。查理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不好意思地说，“家里很乱，请不要见怪，我太太去看她妹妹了，这段时间我一直过着光棍生活。”

我随查理来到走道尽头的一扇门前，打开后，我发现这是一间装饰考究的书房，里面有一个石砌的壁炉，炉内有烧瓦斯的圆柱状燃管，管子上燃烧着火，室内暖融融的，在壁炉的左边有一扇门，直接通往房屋内部，门正半开着。

我又扫了一眼茶几，发现两只玻璃杯并排放在一起，里面都有半杯水，其中一个杯子的口边还有口红的痕迹，我一下子就明白查理为什么迟迟不开门的原因了，显然，有另外一个女人在陪他。

查理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猜疑，他皱了皱眉头，问道：“艾伦，你这么晚到我家里来，要谈什么？”

“请你再多给我一点儿时间筹钱，”我几乎哀求着说，“只要一个星期。”

“不行！如果你没有钱，即使再给一个星期也没有用。”查理摇着头说。

“我会筹到的，会的，”我急忙补充说，“我还有一些产业，买主都找好了，只是那个人也需要时间筹钱，求求你了！”

我知道自己的这些话纯属瞎编，反正再给一个星期，我也筹不到那笔钱，不过，我可以在这个星期里发现查理和那个女人更多的事情，有了这些把柄，我就可以威胁查理不要向总部告发了。

“你说说，能弄到多少钱？”查理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支雪茄，点燃后，轻轻地夹在指缝中，问道。

“噢，估计有六千。”我急切地说，“除去退还公司的，还剩下……”

“剩下什么？”查理打断我的话，“你难道忘了，六千只不过是你盗用公款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不，主任，没有这回事儿！”我争辩着，“极好日用品公司的传票总共才三千出头呀！”

“也许‘极好’公司是你说的那个数目，但是你别忘了，你还有‘康白公司’、‘丁大公司’和其他许多杜撰的假公司，如果把这些都加起来，将近七万五千元了，难道你想否认吗？”

望着查理咄咄逼人的神情，我目瞪口呆，良久才迸出一个“不！”字，我颤抖着说，“主任，你听我说，除了‘极好’，其余那些公司我一无所知。”

“艾伦，别演戏了，”查理轻蔑地说，“难道你还真想让人相信你的那一套‘噢，我的上帝呀！我早该明白，我盗用的数目并不会引人注意，所以，我才做那么小的数目。’”

我气愤至极，指着查理大声喊道：“你，我总算看清你了，你是在捉弄我，把我当做一个替罪羊，你只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筹钱，认为我筹不到就会逃亡，所以让我随意编瞎话，你这个卑鄙的小人！告诉你，我筹不到钱也不会跑的，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真相！”

“住口！”查理凶狠地叫着，“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那笔钱你可能一千年也归还不了，竟然想把我也拖下水，我本来对你还有一丝怜悯之心，但现在全被你这一招抹杀掉了，没良心的东西！”

接着，他又用夹雪茄的手指着我说：“你不是说一周内能弄到六千元吗？正好，你就用那笔钱去请律师吧！”说完，他又把雪茄叼在嘴里，眯起眼睛瞧着我，就像在看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一样。

我彻底失望了，完全失去了控制力，一把抓起身边那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狠狠地砸在查理的后脑勺上，他顿时头破血流，身子向前倾，又撞到壁炉上，“哐”的一声倒下来，最后一动也不动了。

我惊呆了，先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然后又弯下腰，把他从壁炉那里拉开，上前一摸，他已经没了心跳了，“天哪！他死了！”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不！我不是故意的，是情绪激愤而失手！怎，怎么办？快跑！”于是，我跌跌撞撞，惊恐地向门外逃去。

我不顾一切地疯狂驾车回到公寓，至于究竟是怎么回的家，我竟然一点儿记忆也没有了，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是站在公寓房间里，呼吸沉重，绞尽脑汁地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实际上，我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即使我没在案发现场留下指纹，但是那个藏在门后的女人呢？她肯定听到了我和查理的争吵，甚至还可能从门缝里看见了我，她一定会指认我的。

“不就是死路一条吗？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还怕什么呢？”不知怎么回事儿，一想到这里，我反倒轻松了不少。

我穿着外套就径直走进了浴室，那里面有一个药柜，我打开后，取出一个装安眠药的小瓶，倒了两片在手里，用水吞了下去，然后又倒了两片，但我却死死地盯着它，怎么也没有勇气再吞了。

“唉！”我叹了一口气，慢慢把药片又放回瓶子里，然后走进卧室，我想美美地睡上一觉，这些日子我实在是太累了！我和衣躺在床上，大概是药片渐渐生效，我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丁零零”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我，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猜测那肯定是警方的电话，我只好听天由命，神情沮丧地拖着身子下床接电话。

“喂？”里面传来爱德华的声音，“你是艾伦吗？”

“是，我是。”我紧张地说。

“你在家就太好了！艾伦，你知道吗？公司出大事了，查理死了，不知是意外还是自杀，他的书房里有瓦斯暖炉，现在也搞不清瓦斯是开着的，还是没点火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也可能是他自己划了火柴，总之，他家爆炸起火了，这件事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确定是怎么发生的了，你赶快到公司来，尽管我很不愿意打断你的休假。”

爱德华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说：“艾伦，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有些话我也不想瞒你，查理这个人好像不太老实，他一直核准钱给某些不存在的公司，最近我们正在安排人查账，他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担心被逮到，所以就一时想不开，采取了自杀的这种轻生办法，当然了，我说的自杀只是猜测。”

我拿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了，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就差点儿走了那条路。

“艾伦，你是不是在听着？我们可以信赖你吗？”爱德华问。

“当，当然可以。”我几乎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

“那好，艾伦，你或许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主管，但至少你是诚实的，我们正在重新考虑，准备由你担任分部主任，希望你不要辜负总部的期望。”

“谢谢！我会尽力的。”说着，我放下了电话。

这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几乎不敢相信，仅仅过了一个夜晚，事情就发生了惊天逆转——瓦斯爆炸、证据没了、查理死了，对于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传票一事，现在我竟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真是天助我也！

我正暗暗庆幸时，突然一个问题闯入我的脑海：“查理的那个女友呢？她为什么没有去报案？”想到这里，我又出了一身冷汗。

“她可能是个有夫之妇，如果这种事抖搂出来，对她也不光彩，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我自己找到了答案，心情一下子又变得舒畅起来。

想着我就要走马上任了，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又换上干净衣服，心里打定之意：今后再也不做伪造假传票那种蠢事了。

正当我打领带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拉直领带，然后去开门，只见莎莉站在门外，她神秘地微笑着，高举的手指上挂着一串钥匙，那是查理开除我时，我交给她的。

“艾伦先生，现在你回办公室，是需要这些钥匙的，我不想让你自己去要，就亲自给你送来了。”莎莉微笑着说，顿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慢悠悠地说，“如果是一个聪明的人，就不会出现像你昨晚那样愚蠢的举止了，你只顾自己一走了之，就留他那样躺在那儿，这种做法是不是有点儿荒唐呀？”

“原来昨晚和查理在一起的是你？”我镇定地说。

“没错！”她轻松地说，“你可真够幸运！我就在现场，假如不是我熄灭那些火，再到厨房将时钟定在一小时后点火的话，你怎么能荣升部门主任呢？一定是双手被铐在手铐里了，我说的没错吧？”

“可是，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问。

“至于原因嘛，”她优雅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儿，“因为其他的那些假传票并不是查理的功劳，是我花了整整三个星期才弄清你在耍什么把戏，既然你能做，我当然也可以，怎么样，没想到吧？而且，我做的要比你安全，因为必要的时候，我可以都推到你身上，而你呢，却无法证明这件事与你无关，就这么简单。”

“这个不值得一提的小妞，竟然如此狡诈。”我吸了一口气。

“唉，可怜的查理，他死了，成了一个替罪羊。”她不无惋惜地说，“他的签字也真是太容易模仿了，还有……”她继续说，“艾伦先生，你就要当主任了，大概你的签字也不难模仿吧？”

“哦，你说呢？”我微微一笑。

两个老人

“你觉得犯罪有意思吗？”莫利问。

“你想犯罪？难道你疯了吗？”他的朋友巴克嘟囔了一声。

“我没疯，不过，我很想试一次。”莫利说。

莫利和巴克生活在一家养老院里。这家养老院的环境不错，有翠绿的草坪，新鲜的空气，铁栏杆把养老院和外界隔离开来，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他俩正坐在两把靠墙的折叠椅上晒着太阳。

由于环境很好，住在这里的老人们都希望在这里安度晚年。莫利和巴克每天都喜欢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天。

一天清晨，阳光还没有穿过浓密的树叶，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莫利和巴克就早早吃完了饭，坐在树下聊天了。

莫利拿着望远镜，一直眺望着养老院对面的公寓。莫利很瘦，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满脸皱纹，穿着一件花格子的运动衫。虽然他今年75岁了，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快看，对面公寓五楼的那个女人又出来了，每天这个时候，她都穿着比基尼站在阳台上。”莫利说。

“比基尼有什么稀奇的？你去海滩看看，在那儿是个女人就穿比基尼。”巴克不屑地说。

“你看看，我敢打赌，你在海滩上看不到这样的绝色美女！”说着，莫利把望远镜递给了巴克。

巴克拿过望远镜，沿着莫利所指的方向望去，“她晒得这么黑，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像这样漂亮的女人，应该白一点儿，这样才更吸引男人。”巴克把望远镜又还给了莫利，然后靠着椅背眯起了眼睛，自言自语地说，“每天坐在这里也够无聊的，做点儿什么好呢？”

莫利听到了他的话，眼睛继续望着远处，感叹地说：“我这一辈子什么都干过，唯独有一件事没干过，真想尝试一下。”

“别又提你那犯罪的茬儿了。”巴克依旧眯着眼睛。

“你还真说对了，我想尝试的恰恰就是犯罪！”莫利说，“在我年轻时真应该犯一次罪，那样的话，我也就不至于落到现在这种地步，每月靠几块钱的养老金过活。我现在口袋里的钱还不够买进城的公共汽车票。”

“哈哈，我有钱！”巴克摇晃着脑袋说。

“你有钱？不就是你儿子每月寄给你的五块零用钱吗，那够干什么的？”

“省着点儿花，还是能支撑一个月的。”巴克说。

“我们俩辛苦一辈子，老老实实、奉公守法，最后什么也没捞到。”莫利抱怨说，“如果我们趁年轻时谋划一次犯罪，弄点儿钱，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还得靠儿子接济。你知道吗，昨天养老院的负责人叫我去办公室，要我每个月再多交十美元，否则就让我走人，我上哪儿给他弄十美元去？”

“怎么，每个月还要多交十美元？我怎么没听说？”巴克惊讶地问。

“早晚的事儿！”

“唉！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巴克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只好一起卷铺盖走人了。”

“你好说，可以找你儿子要钱。”

“儿子？他自己也要养家糊口，哪还有多余的钱给我？”巴克皱着眉头说。

莫利再次举起望远镜，窥视对面的公寓。

“我发现，每天上午她丈夫一出门，她就叫那个年轻人过来，然后把窗帘拉上……”莫利一脸诡秘地说，“至于他们在做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

“每天早上？那他们不累吗？”

“他们年轻，你没年轻过吗？”

“我年轻的时候也没像他们这样。”

“不过，看到他们这样做，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莫利放下望远镜，慢悠悠地说。

“什么事？”巴克问。

“如果我给她打电话说，她所做的一切都被我看在眼里，如果每星期不给我十美元的话，我就把这件事捅到她丈夫那里去……”

“你，这不是敲诈勒索吗？”巴克惊叫道。

“这有什么？你看看外面的社会吧，每天都在发生着犯罪的事。”莫利不以为然地说，“大财团操纵资本，商人偷税漏税，警察收受贿赂，毒贩子贩卖毒品，其余的则抢劫偷盗……你知道吗？他们过得都相当滋润，哪像咱们……”

“莫利，你真的以为犯罪就那么简单？”

“我觉得没什么难度，”莫利说，“你看昨天的晚报了吗？有则新闻说，一个人走进银行，递给出纳员一张字条，说他有一把枪，如果不将所有的钱交给他的话，就开枪，结果出纳员乖乖地给了他五千元现金，那人出门后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你看，五千块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难道你也想去抢银行？”巴克问。

“为什么不呢？我想试试看！”莫利说。

“抢银行要有枪才行，你有枪吗？恐怕把咱俩的钱都凑起来也买不起一把枪。就算你有枪，你会用吗？你连枪都拿不稳，更别说开枪了。”巴克一连串的问话把莫利给问住了。

“我……我可以不用枪，我用炸弹。”莫利不服气地说，“我做一个小包裹，然后我对出纳小姐说那是炸弹，你想，她敢不给钱吗？”

“这么说，你是当真的？”

莫利举起望远镜，又向对面公寓看了好久，然后说：“我是当真的。如果再不做点儿什么，我们就会因为掏不出每月的十美元而被赶走，到那时，我们只能到贫民窟里找个窝棚安家了，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下雨时房子会漏雨，冬天时会被冻死，夜晚还要担心被抢劫。随着物价飞涨，最后我们什么也买不起，只能慢慢地饿死。养老院的环境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好歹有人照顾，能吃饱穿暖，你说，你情愿离开这里吗，巴克？”

“当然不情愿！”巴克说，“虽然在这里生活有时也会觉得无聊，一些人在下棋和打牌时还会惊扰我的好梦，但我还是喜欢这里的碧绿草坪、新鲜空气，我可不想出去挨饿！”

莫利环顾了一下四周，对巴克说：“你看看周围，住的都是和我们一样年老体衰、贫困潦倒的人，他们要是每月拿不出十美元，一样也得卷铺盖滚蛋。昨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终于想到一个切实可行的主意。”

“什么主意？”

莫利把望远镜递给巴克，说：“你看看公寓后面的那栋建筑。”

巴克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说：“那不是洗车厂吗？”

“旁边！”莫利不耐烦地说。

“是，银行？”巴克惊叫着。

“对，就隔着两条街，我们走着就能去。”

“我们？”

“是的，咱们俩。我一个人做不了，需要你帮忙，你看电影里，都是两个人合伙抢银行。”

“可是……我对抢银行可一窍不通啊！”

“抢银行没什么技术含量，”莫利说，“电影里都这么演：抢银行的人冲进去，逼迫工作人员拿钱，然后就逃跑，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你说得倒轻松，银行里的警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也有枪！”

“不用担心，我都计划好了，只要照着我的计划做，一定能成功！”

“万一失手，被抓住了怎么办？”

莫利耸耸肩说：“就算失手被抓，他们又能把咱们怎么样？咱俩都是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还能活多久？最多不过是坐几年牢，我们在牢里吃喝不愁，更不用担心每个月拿不出十美元而被赶走。可假如咱们成功了，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他从巴克手里接过望远镜，一边眺望银行一边说：“我仔细考虑过了，在这一带，这家银行是最容易下手的。这是一家小银行，只有一个门，等到中午时，银行门口会有很多行人，我们抢了就跑，警卫是不敢乱开枪的！”

“可我腿部有静脉曲张的老毛病，根本跑不快呀。”

莫利不耐烦地说：“你不用跑，你走得越慢越好，这样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如果需要跑的话，我来跑。”

巴克不屑地说：“你来跑？你的心脏受得了吗？”

正在他们商量抢银行的计划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慢慢地走到他们旁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还朝着他们点点头。

莫利凑到巴克耳边低声说：“回我房间商量这事儿，小心隔墙有耳。”于是，他带着巴克来到他在二楼的房间，两人坐在床上继续谋划着。

莫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黑色纸包着的长方形盒子，得意地笑着说：“刚才我不是说用炸弹吗，这就是炸弹。”

“我看这倒像是一个鞋盒子。”巴克笑着说。

莫利把脸一沉，说道：“这本来就是一个鞋盒子，不过我会让银行的出纳小姐相信这里面有一颗炸弹。”说完，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巴克，“你看看上面的字。”

巴克没戴老花镜，他不得不眯着眼睛，伸直手臂，把纸条拿得远远地看，只见上面写着：“你好！盒子里有一颗炸弹，把所有的钱放进口袋里，不许叫喊，直到我离开之后，否则我就炸毁银行，大家同归于尽，也包括你。”

“你写得太长了。”巴克说。“没关系，只要她看得懂就行了。”莫利有些急了。

“好吧。现在炸弹有了，字条也有了，口袋在哪儿？”巴克问。

“我早准备好了，”说着，莫利从床底下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纸口袋，“今天早晨我在厨房拿的。”

巴克闻了闻，皱着眉头说：“这是装过鱼的口袋。”

“能找到这种口袋已经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那接下来呢？”

“我先进去抢，你站在门外等候。当我得手以后，就迅速把纸口袋塞给你，你步行离开现场，我则往另一个方向跑。”

“警卫会朝你开枪的。”巴克不安地说。

“没关系，出纳认为我带着炸弹，所以她不敢报警。”

“可当你走出银行之后，出纳就会迅速报警，警卫也会追出来的。”

“那时候我已经混进人群里了，他们不敢乱开枪的。就算警察抓住了我，我身上又没有钱，我只捧着一个空空的鞋盒子，他们没有证据，还能把我怎么样？”莫利自信地说。

“那，如果出纳小姐指证你，怎么办？”

“你真糊涂！我可以事先化装呀，比如贴上一撮胡子，”莫利狡黠地说，“恐怕那时出纳小姐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根本记不住我的模样。”

“还有，如果你在银行门口把钱袋递给我时，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没关系，只要我们动作快一点儿，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记住，你拿了钱就假装若无其事地离开那里，我逃脱后再与你会合。”莫利说，“人们认为老年人最多也就是小偷小摸，不会想到他们也能抢劫银行，到时候我们混在人群里，就像两个中午出来散步的老人。”

巴克没有说话。

莫利看他似乎还有些犹豫不决，就悻悻地说：“如果你不帮我抢银行，那你就想办法去筹措那每月多交的十美元吧！如果你交不起，那你也只能和我一样，等着被赶出养老院流落街头吧。”

“好吧。”巴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同意了。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去筹措每月的十美元。随后，他们便约好第二天的中午十二点，准时出发抢劫银行。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莫利和巴克便一前一后走出养老院大门，朝银行的方向走去。莫利一只手拎着空鞋盒，另一只手攥着纸口袋，快步走在前面，巴克则由于腿部静脉曲张，一跛一跛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他们穿过两条街，来到了银行。在跨进银行大门之前，莫利转过头对着巴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银行大厅很安静，人们在三个窗口前排着队。窗口里的出纳小姐对顾客露出职业的笑容。莫利打量了一下，站到了靠近门边的那一排。

这时，莫利突然感到有些紧张，心中暗想：“真奇怪！昨天向巴克解释时，觉得挺简单，可现在似乎不那么简单了。”他的手心在不停地出汗，胃也紧跟着开始抽搐起来，噢！他想起来了，原来是早晨忘了吃胃药，怪不得这么难受。

莫利甚至想打退堂鼓了，可是他又一想，今后每个月还要多交十美元的食宿费，于是就咬咬牙，打消了拔腿逃走的念头。

在这个队伍里，莫利排第四，站在他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伙，挡住了他的视线。随着队伍的不断前移，莫利越来越紧张不安，他两眼不停地向两边张望，还不时回头看看门外站着的巴克，只见巴克正从门边探头探脑地向里面看，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莫利心中暗暗地骂道：“真是个笨蛋！那样会引起人们怀疑的。”

不一会儿，就轮到前面那个魁梧的家伙了。莫利禁不住从侧面伸长脖子打量窗口里面的出纳小姐，奇怪！只见那位出纳小姐脸色苍白，正把一沓一沓的钞票塞进一个纸袋中，而且连数都不数！

“连数都不数？”莫利的心一下子警觉起来，他知道，按照惯例，出纳员给客户付钱时，总是要认真数两遍，“为什么她现在数都不数就往纸袋里塞呢？”而且他还注意到，出纳小姐的双手在不停地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半分钟后，那个魁梧的家伙从出纳小姐手中接过纸袋，不慌不忙地转身走了。这时莫利看清了出纳小姐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惊恐和不安。他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人和他们一样，也是抢银行的！

“他拿走了本该属于我们的钱！”莫利生气地想，不知不觉地跟在那家伙的身后。

那人急匆匆地走到银行大门口，这时，巴克正好走进银行，看见莫利走过来，以为他已经得手，就两眼盯着他，伸出一只手要接过钱袋。巴克的手恰好挡住了那个魁梧家伙的去路，那人骂了一句，猛地推了巴克一下，巴克毫无防备，踉踉跄跄地摔倒了。

“妈的，把我的钱抢走了，还敢打我的朋友！”莫利心里想着，从后面赶过去，伸出右脚钩住那家伙的脚踝，猛一使劲儿，那家伙突然失去了平衡，身体前倾，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旋转门的铜框上，顿时鲜血直流，手中的纸袋也滑落了，钞票撒了一地。还有一把小手枪也从他的怀里掉在地上，与大理石地面碰撞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这时，银行里的出纳小姐才从惊愕中醒来，她按响了警铃，一位拿着手枪的警卫跑了过来。

巴克痛苦地从地上站起来，他低头看看躺在地上的人，再看看莫利，满脸困惑地说：“搞什么鬼？钱怎么在别人手上？”

“闭嘴！”莫利急忙将巴克喝止。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空气清新，草坪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莫利和巴克依旧像平常一样，悠闲地坐在长椅上。

莫利还是拿着望远镜眺望对面的公寓，对巴克说：“你看，她又出来了，仍然穿着比基尼。”

“我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巴克说，“我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对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来说，那一下摔得真是不轻！”

“你是自找的，我不是叫你在门外等吗？你为什么进来？”莫利讥讽说。

“我是想去阻止你。你想想，咱们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实在不适合犯罪。”

“我可不这么认为，咱们这儿有许多有本事的人，我们可以组织一个帮会……”

“是坐在轮椅上指挥手下打打杀杀吗？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巴克无精打采地说。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身手？”莫利有点儿急了，“在银行门口，要不是我钩了那家伙一脚，他早就逃走了。虽然我们也没抢到钱，不过至少我们有一阵子不用担心钱了。银行经理告诉我，为了表示感谢，他会付百分之十的酬金，那可是一千元呢！还有，我们的故事上报了，刚才报社社长打电话说，为了表扬我们对社会的贡献，要奖励我们一千元！”

“哈哈，太好了，那我们就有两千元了！”巴克笑得合不拢嘴。

“报社社长说，两位老年人奋不顾身地阻止歹徒，真是难能可贵。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只是因为太气愤了，因为那个家伙把本属于我们的钱取走了，还推倒了你，我这才见义勇为。”

“老伙计，你看，我这儿还有一千元呢。”巴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捆扎好的钞票，“这是我倒在地上时，趁人不备从地上捡起来的，我们要不要把这钱退还给银行？”

“为什么要退回去？当时现场有很多人，谁都有可能把它捡走。”莫利说。

“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莫利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们先把钱留下以备不时之需，如果以后我们用不到它了，可以留下遗嘱，把它退还给银行。”

“对！那咱们现在就可以安度晚年喽！”巴克笑眯眯地说，“来，把望远镜给我，我也欣赏欣赏那个比基尼美女。”

“我建议你最好买一个新的望远镜，咱俩的视力不同，每次你用完了，我都得重新调整焦距。”莫利说。

“行，吃完中午饭就去买。”

“老伙计，买完望远镜后，咱们下午再去海滩转转，那儿的漂亮姑娘多着呢。”莫利兴致勃勃地说。

“上帝保佑，幸亏你没有抢银行。”巴克慢悠悠地说。

“为什么？”

“万一你被逮住，监狱里可没有漂亮姑娘看！”

伙伴

在杰克二十九岁那年，他的企业再也经营不下去了，最后终于破产了。

一个当惯了老板的人有朝一日成为打工仔，这是件很尴尬的事。但为了生存，杰克只好放下身段，向韦氏企业求职，幸运的是，他被韦氏企业驻达朗地区的办事处主任卡尔雇用了。卡尔在韦氏企业工作了许多年，他的年龄将近四十岁。

杰克向卡尔诉说了自己企业的破产经历，卡尔听后很是同情，他对杰克说：“有些命中注定的事情是很难避免的，比如像死亡和纳税等；但是，有一样东西永远不会消失，那就是一个真正的公司。”看到杰克充满感激的目光，他又补充说，“好好干，小伙子，你在这里会有发展前途的，在这儿，你将重新找回信心。”

韦氏企业是个实力雄厚的集团，各地均有他们开设的子公司，所涉及的领域也很广泛，包括房地产建设、装饰装修以及房产中介交易等等。杰克聪明好学，他从卡尔那里学到许多生意上的技巧，逐渐熟悉了如何处理产业权利登记、办理贷款等各项业务，可以说是既为大众服务，也为韦氏企业的老板服务。

一晃九年过去了，杰克已将往事淡忘，尤其是那个让他倾家荡产的歹徒，在他的记忆中也慢慢消失了。九年来，尽管杰克并没有赚到太多财富，但是他有稳定的收入和知心的朋友，足以享受生活的快乐，他每个星期六都要和卡尔一起打高尔夫球，夏天，他们则一起去钓鱼、游泳。

大约一年前，不知什么原因，韦氏企业被一个从芝加哥来的人接管了，据说那个人从前曾干过盗匪的行当。

杰克心中感到困惑，他对卡尔说：“那个人把公司的所有权从韦氏手中拿走，会不会影响我们？”

“哦，你问这个？”卡尔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将来会是什么样子。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为韦氏公司工作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见过大老板，他的律师我倒是偶尔见过几次，仅此而已。”

“听说接替韦氏企业的新老板康德苏是个狡猾、歹毒的家伙，你说说，他究竟会做些什么？”杰克继续问着。

卡尔略微沉思了一下，对杰克说：“你知道吗，韦氏企业是个很赚钱的公司，我想，他们除了发展已有的业务外，可能还要借公司的合法外衣做一些非法的勾当。时代不同了，许多歹徒的非法行为常常会被掩盖在合法的投资下。”

如果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这话的确不假，杰克就是这样，一年过去了，他就把韦氏企业已为康德苏所拥有的事给忘记了。当然，这对于他这个普通员工来说并不重要，不过，企业的频繁活动却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不，达朗地区的地皮也被韦氏企业列入发展规划，为此，专门负责打印合同的小姐就增加到八名，她们除了本职工作外，还要负责调查那些年轻客户的信誉。由于办公室的人手少，他和卡尔一连两个星期都要加班，连喜爱的高尔夫球也打不成了。

杰克的心里很不高兴，他忍不住向卡尔抱怨说：“事情那么多，人手又这么少，弄得我们两个也要加班，连周末也不能放松一下，什么时候才是头儿呀？”

“等着吧，这个地区的房子卖完了，我们就不用加班了。”卡尔苦笑着说。

“你这个傻瓜！”杰克不客气地说，“他们卖光了这一批，还会有另一批，什么时候能卖光？对了，我听说韦氏企业正在洽谈订购‘新月峡谷’的地皮，看来最大的建筑群也将在这个地区产生。”

“小兄弟，你放心吧，那块地皮永远也到不了韦氏企业手中。”卡尔自信地说。

他们将杯中的咖啡喝完，就分手回到了各自的办公室。

星期一早晨，当杰克处理完手头一份文件，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时，发现卡尔正脸色苍白地站在他身后。

“你？”

“我刚才接到康德苏的电话，他要我立刻到他的海滨别墅去。”

“他要见你？别开玩笑了，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也奇怪呢。”卡尔忧心忡忡地说。

卡尔走后，杰克心神不宁，一直在办公室里等候。过了很长时间，卡尔才回来，他赶紧迎上前询问情况。

“我想，我可能是要升迁了，哦，再等几天，就会知道的，我……嗯……嗯，这几天就不在这儿了，可能周末才能回来，杰克，你就自己处理这里所有的事情吧。”卡尔吞吞吐吐地说，然后就慢慢转身走开了。

看着卡尔离去的背影，杰克心里想：“升迁是好事，他应该高兴才对呀，怎么这副样子？再说了，他的升迁对我也有好处，我就可以替补他的位置了。”

周五那天，等杰克再见到卡尔时，他大吃一惊，几天不见，卡尔的模样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不仅更加苍老、憔悴，而且神情也显得紧张不安。

“卡尔，你怎么了？”杰克急切地问。

“噢，没什么，我，只是不太舒服，我们星期一再见吧。”卡尔勉强地说。

星期日，杰克给卡尔打电话，问他的身体怎么样了，卡尔回答说好了一点儿。

星期一，他们一上班就各自忙碌着，也根本没有机会说话，这时，杰克也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我是康德苏，”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马上到我的海滨别墅来。”杰克以为还是找卡尔的，就用手捂着听筒，扭头看看卡尔是否在他的办公室里，“噢，我是杰克，我看看卡尔在不在……”

“别找了，我要见的是你，杰克！”康德苏低沉着说，并告诉了他别墅的地址。

“卡尔不在办公室，一定是溜到外面去了，这个家伙！一个大老板，要见我这个无名小卒做什么？”杰克一边驾车朝海滨驶去，一边在心里嘀咕着。

很快，他就按照地址找到了面对海湾的一幢巨大房子，在一位仆人的带领下，来到一间四面都镶嵌着彩色玻璃的书房，隔着玻璃，他看见码头上拴着的一条私人游艇。

书房的吧台后面坐着一个人，身板溜直，披着一头黑发，杰克知道，他就是康德苏，虽然听别人说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但实际看上去并不显老。当杰克走进来的时候，他一直用机警的双眼上下打量着。

“你来了，请坐吧！”他嗓音低沉地说，“先来杯啤酒怎么样？”然后，他指着正在书桌旁收拾文件的一个中年人对杰克说，“他是我的律师，名叫尹文斯。”

“你好！”杰克礼貌地朝尹文斯点了点头，尹文斯也很客气，不一会儿，尹文斯就匆匆收拾好文件告辞了。

当杰克回过头时，他看见康德苏正把一杯啤酒放到他面前，自己则倚靠在柜台上，杰克离康德苏的脸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浓黑眉毛和厚厚的嘴唇。

“杰克，我注意观察了，你很适合做一个办事处的主管。”康德苏微笑着说。

“哦，是真的吗？先生。”杰克差点儿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一脸喜悦，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他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小喽啰居然也能被康德苏知道，因为韦氏企业有规定，凡是人员晋升，都要由各单位的主管通知，他确信康德苏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而今天竟是这位大老板亲口对自己说。

“我查看了你九年来的工作记录，是很优秀的。”他似乎怕杰克不相信，冲杰克一直笑着，“我还知道，你以前是个企业主，后来遭人陷害破了产，对不对？”

杰克吃惊地瞪大眼睛，“真是活见鬼，我的过去他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谁告诉他的？”

“杰克，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看看尹文斯律师留在桌上的那份买卖合同，是给我们俩的，去，仔细瞧瞧。”

杰克看了康德苏一眼，站起身走到桌子前，那是一份购买整个“新月峡谷”地皮的合同，是三年前签订的，价值仅是现值的十分之一。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康德苏招手让杰克坐回到吧台前，他说：“你看清楚了吧，这块地皮对韦氏企业来说非常重要，但是现在业主想反悔，所以……我，直说吧，我知道你是那时的公证人，如果盖上你的印章的话，业主就无法反悔了，不过，你得签上三年前的日期才行。”

“我知道，”杰克点点头。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康德苏是想非法使用他的公证人印章。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康德苏可能对卡尔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当然这只是猜测。

杰克坐在那里，十年前的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往事又浮现在脑海里：那时，自己是一位公证员，一天，有位客户到自己那家小保险企业投保出售房屋，并且还把妻子带来了，客户要求对他和妻子签署的协议进行公证，自己此前并不曾见过那位客户的妻子，只是听客户个人介绍，就轻信了，在公证书上签字盖章，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客户的妻子，所以没过多久，自己就遇到麻烦了，那位客户真正的妻子来了，她要求给予八千元的补偿，理由是由于自己的公证，使她一半的房屋产权被非法出售了，接下来，有关公司追索损失的钱，结果自己不得不把全部的家当拿出来进行赔偿。

想到这里，杰克内心的隐痛又涌现出来，他告诫自己决不能重蹈覆辙。

“对不起，我不能在合同上签署过期的日期，那将会使我一直良好的工作记录受到影响。”杰克说。

“我知道。不过，我们如果把整个记录重新登录到另一本登记簿上，再按照时间顺序，把三年前的那份买卖契约插到里面，不就解决时间问题了吗？”

“这个康德苏的鬼点子真多！”杰克明白，他说的办法是可行的，因为只有把登记簿填满后，才可以往州政府寄，有时填满一本要花五六年的时间。

“怎么样？杰克，”康德苏盯着他说，“你是个聪明人，只有好好合作，才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否则的话……”说着，他的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康德苏为了让杰克相信这件事会做得天衣无缝，又告诉他，尹文斯律师可以确保法律上没问题，他知道所有的细节、要领和程序，不必担心被卷入到法律纠纷中去。

“机会就在眼前，做还是不做？”杰克面临着抉择：如果按照康德苏说的做了，自己就会得到金钱、地位；如果不做，就会丢掉饭碗。再有两年，自己就到四十岁了，而且还有可能……他仿佛又看到康德苏挥舞的那只手了。

“杰克，你要想清楚，”康德苏看着他的表情，平静地说，“我喜欢合作的人，你已经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他注意到杰克的嘴角在动，就趁热打铁，“你不会吃亏的，两倍工资，怎么样？”

“嗯，”杰克终于点头同意了。他觉得，这一次受害的肯定不会是自己。但遗憾的是，他想错了！他不知道这正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后来，受害者将“新月峡谷”地皮的事闹到了法庭，因为这桩经济纠纷牵涉到一千两百万元巨款，比杰克估计的要高出二十倍，也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

杰克作为证人被传唤出庭，当法官看到他出示的含有三年前买卖产权一项的记录时，宣判韦氏企业赢了这场官司。原告的律师怒视着他，愤愤不平的受害者挥舞着拳头，抗议法官的不公，但是法官却一脸严肃，他凭证据办案，完全合法。当杰克离开法庭时，他看见尹文斯在朝他眨眼睛。

现在，杰克接替卡尔成了达朗地区办事处的主任，工资是原先的两倍。卡尔则被调到了洛杉矶的办事处。

杰克很怀念过去和卡尔一起打高尔夫球的快乐时光，曾几次打电话约卡尔，但都被对方婉拒了，杰克不甘心，有一天又拿起了电话。

“喂，是卡尔吗？我们见个面吧！”

“我有点儿事，还是改天吧！”

“别，卡尔，我们午饭时一定要见见面。”

“嗯，好吧。”卡尔在杰克的坚持下，只好同意了，他们约定在餐厅见面。

杰克先来到餐厅，没过多久卡尔也来了，他对侍者说：“给我来杯咖啡就行了。”

卡尔在杰克对面坐了下来。杰克看到他两眼通红，面容憔悴，神色很难看。

“你不应该那样做。”卡尔说。

“我做了什么？谁告诉你的？”

“我不需要有人告诉，其实‘新月峡谷’地皮买卖的事我早就知道，还是在韦氏企业转到康德苏手里之前。”卡尔说，“杰克，难道你真不知道吗？我太了解了，那关系到几百万元，你也被牵涉进去了！”

“那，你也被康德苏要求过做伪证吗？”杰克问。

“嗯，但是我没答应，我有推托的理由，因为我的旧公证登记簿早寄到州政府了，新的才刚开始用，我告诉他，三年前的日期我无法伪造。”

“那么，我有五年前的登记簿也是你告诉他的了？”

“是的，我不得不说。”卡尔一脸无奈。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杰克气愤地站起来，指责卡尔说。

“我也想早点儿告诉你，可他们的消息太灵通了，我实在没办法。他们之所以把我调到洛杉矶办事处主任的位置，就是为了笼络我，堵住我的嘴，当时，我真盼望着他们能在你这里碰钉子。唉！没想到。”卡尔痛苦地低下了头。

“唉！我也是被他们软硬兼施，”杰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康德苏一会儿说要解雇我，甚至……一会儿又引诱我，说我们合作会有好处，还要给我加薪，”杰克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喝了口咖啡，突然冒出一句，“卡尔，我们俩合作怎么样？这样康德苏他们就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威胁了。”

“什么？”卡尔吃惊地望着杰克，过了片刻，他才声音颤抖着说：“杰克，你是个很容易陷进别人圈套的人。”他端着的咖啡杯都差点儿掉到地上，“有件事，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你还记得那个分管贷款的安东尼吗？”

“当然记得，他不是在度假时意外跌落山谷摔死了吗？”

“没错！不过，你大概还不知道，在他死之前，我们曾一道吃过午饭，”卡尔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当时，安东尼显得很紧张，也很忧郁，他告诉我，这些年他为康德苏做了不少事，所以才被提拔到主管贷款的职位。过去在芝加哥时他就替康德苏做事，康德苏非常阴险狡诈，有一套能逼迫善良人陷入他的圈套的方法，而当这些人一旦落入圈套，他就……”

“就把他们除去！”杰克说话的声音很大。

“嘘！小点儿声。”卡尔赶紧做了个手势示意着，他接着说，“不，他们不会那样做的，而是利用那些人的把柄，去逼他们做更可恶的事！”卡尔喝了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杰克，你真以为安东尼是死于‘意外’吗？”

“难道？他跌落进山谷，你当时也在那里度假呀，难道，你……”

“你呀，”卡尔站起身，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小心点儿，也许……我该走了。”

自从和卡尔见面后，杰克就处于一种莫名的烦躁不安中，对于他的主管位置也有些厌烦了，还有，办公室的那些女孩子总有问题，还要费神处理她们的问题，他觉得非常麻烦。慢慢地，不知什么缘故，他竟然变得有些神经质，害怕黑暗，对周围的车辆也格外敏感。

三个星期后，杰克又接到康德苏的电话，仍要他到海滨别墅去。

当杰克走进康德苏的书房时，看见他正暴跳如雷地大发脾气，书本、杯子散落一地，蓝色的航海帽也被扔到一边，一见到杰克，他就大声吼道：“你这个笨蛋！废物！”

“我，”杰克一时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那本旧登记簿是怎么处理的？”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我，我把它当做废纸扔到公寓后的垃圾桶里了。”

“你真是个笨蛋，为什么不烧掉？”

“烧？去哪儿烧呀！”

“见你的鬼去吧！现在好了，它到了甘地手中！”康德苏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甘……甘地？他是谁？”杰克心里怦怦乱跳，胆怯地问。

“他是个芝加哥的黑帮成员，他想敲诈我们一笔！”康德苏用手向吧台后面一指，“你看，那面镜子，甘地在镜子后面装了窃听器，他知道这间书房是我处理机密事件的地方。虽然后来窃听器被我发现了，不过，我们那天土地产权买卖的谈话都被录下了。如果甘地把谈话录音送到法庭，我们就全完了！”

听到这里，杰克的脸都吓得变色了，他颤声问：“那……那该怎么办？”

康德苏喘了口气，继续说：“光有录音带在法庭上还不能作为充分的证据，那本登记簿才是最有力的证据。你可倒好！你随意地把登记簿丢到垃圾桶里，那不就等于送给他们了吗？你知道吗？你的住处也被甘地监视了！现在两样证据都落到甘地的手里了！”

“可是，你事先并没提醒我呀。”杰克一脸委屈的样子。

“嗯，是呀！”康德苏嘟囔着说，“尹文斯律师说，如果不想办法的话，你就可能坐二十年的牢，我倒无所谓，大不了缴纳一笔巨额罚金，可你就惨了，不论你怎样辩解，你也无法说清伪造登记簿来谋求职位升迁这件事。必要的时候，我只能把你抛出去做替罪羊了。”康德苏说完，脸上现出一丝狡诈的笑容。

杰克这时彻底看清了康德苏的嘴脸，他简直要气疯了，高声喊道：“卑鄙！我要去见我的律师！”

杰克的发怒让康德苏吃了一惊，他马上变了个脸色，温和地说：“噢，别激动，你还有选择余地，要杯酒吗？”

“要！”杰克气急败坏地吼道，他知道，自己已经陷进了圈套，他们以伪造“新月峡谷”证据为把柄，开始逼自己了，卡尔说得一点儿没错。他猛地坐到椅子上，气呼呼地说，“什么余地？”

“好，这才叫识时务。杰克，选择余地肯定有，不过要看你有没有胆量，敢不敢‘做’了他！”

“杀了他？”

“噢，不，我可没那样说，我只是在想，如果能让甘地永远闭嘴，那么一切都会平静的。”

停了一会儿，他问道：“听说你高尔夫球打得很好，是吗？”杰克点点头，他不准备多说话，想看看康德苏有什么高招。

“如果在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一个球突然飞向甘地的脑袋，那应该算是个‘意外’吧？”

康德苏果然是个歹毒的家伙！

“我可以狠狠地抛个球，但抛得准不准，我可没把握。”杰克说。

“这你不必担心，”康德苏冷笑着，“甘地喜欢到山谷俱乐部打高尔夫球，那个俱乐部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下。我可以把你带进去，你可以在那儿找机会下手。”

“真要用高尔夫球杀他？我有点儿不相信。”

“当然不是，你用球杆把他打死，然后伪造成被球击中的假象，明白吗？”康德苏有些不耐烦了，“别絮叨了，这个‘意外’的主意是我花了很多钱购买的，你快作准备吧！”

“我还得想一想，究竟做不做！”杰克说。

“那好，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你可以坐到游艇上去考虑，我在这里等你，不过，你别忘了，如果你坐二十年牢的话，出来时可就鬓发斑白了，去吧！”康德苏说完，就把身子斜靠在椅子上，悠闲地闭目养神了。

杰克坐在游艇上，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做还是不做呢？他想到甘地也是个无恶不作的歹徒，这里有不少人都被他伤害过，自己现在也受到他的威胁。又想到卡尔濒临精神崩溃的惨状，如今自己几乎也和卡尔一样了，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呢？还想到是否应该向警方自首，可又担心会被康德苏灭口……”杰克思来想去，觉得始终都逃不掉一个死，最后，他还是决定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山谷俱乐部是私人开的，面积不大，人也不多，对进去活动的人员有着严格限制。杰克去观察了两次，发现甘地喜欢一个人在俱乐部后面的球场练习打高尔夫球。球场位置非常偏僻，林木茂密。

杰克查看好地形之后，认为害人的方法天衣无缝，就努力说服了自己，按照康德苏的计策，杀掉甘地。这天，康德苏的手下带着他进入山谷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他拿着一根高尔夫球杆走进了球场，在他的口袋里，还装有一只高尔夫球，那是击倒甘地后，用以伪造杀人现场的工具。

杰克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中，静静地等候着下手的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杰克看见场地里只有甘地一个人在练习打球，他迅速观察了一遍四周，发现这里除了自己和甘地外，再没有第三个人。于是，他用左手拿着球杆，向甘地所在的方向击出一个球，然后假装过去捡球，悄悄地朝甘地的方向走去。等他来到甘地身后时，他又观察了一下四周，确信没有人后，他就挥起球杆，朝着甘地的右太阳穴上狠狠一击，甘地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喊出来就倒在了草地上。杰克迅速蹲下来，捡起那只球，在甘地的伤口上蘸了一些血，然后放在一边，伪装成是这个球击到甘地头上，又滚落下来的样子。他摸了摸甘地的胸口，已经没有心跳了，于是赶紧把球杆上的血迹擦掉，转身向树林边跑去。他来到汽车旁，又回身目测了一下场地和甘地倒地的位置，是从第四个洞或第八个洞击出的球使甘地丧了命，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意外”！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很快，杰克从收音机里听到一则快讯：据悉，一位芝加哥黑帮成员——甘地，在山谷俱乐部高尔夫球场意外死亡。听到这里，他赶紧把收音机关掉，然后漫无目的地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天很晚了才回到住的公寓。这时，他无法承受良心的谴责，就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最后竟然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他好不容易才爬到床上，但怎么都睡不着，只是茫然地凝视着天花板。

“天哪！我究竟做了什么？”杰克对着自己大喊大叫，他想再喝一口酒，但看到酒杯就恶心得要吐，他想打开电视，可是已到了十点多钟，也没什么好节目了，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摇摇晃晃、转来转去，这时他才知道了什么叫“魂不守舍”。

十一点钟时，门铃声响了，他突然冒出个想法：“最好是警察，我要自首！”

原来是康德苏站在门口，看到杰克这副样子，他嗤嗤地笑了，拍拍杰克的肩膀说：“别这样，振作些！”说着，就随杰克进了屋。

“你干得很好！”康德苏夸奖说。

“我，我心里不舒服。”杰克愁眉苦脸地说。

“噢，我理解。”康德苏说着，将杰克推到沙发上，他也在旁边坐下来，“你希望那不是你干的，对不对？”他看到杰克点了下头，就又说，“我理解你的心情，这没关系，我这个人是从不会让第一次出手的人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的。”

“什么，第一次？”杰克惊异地看着康德苏。

“别紧张，以后，你就不会对第一次杀人感到内疚了，要知道，什么事情都有个习惯过程，比方说我，这些年就经历得多了。”康德苏说这些话时，平静得就像在看风景。

“还让我干这种事？你难道疯了不成！”杰克的脸色很难看，愤怒地站了起来。

“哈哈！”康德苏放肆地笑着点燃一支烟，使劲儿吸了一口，又吐出一串漂亮的烟圈儿，笑眯眯地看着杰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杰克看着康德苏的神情，内心五味杂陈，他很难相信这样一位有钱有势的大老板会光临自己的住所，更难相信自己刚刚为他杀过一个人，他甚至怀疑那个甘地是不是对他有威胁？否则甘地怎么能接近他的海滨别墅，装上窃听器呢？卡尔说他是个容易上圈套的人，看来还真被他说中了。

“你在想什么？是下一个陷进圈套的人吗？”杰克平静地问。

“噢，一个身心疲惫的人，一个也许送你去坐牢的人，不管你现在想什么，我想这才是最重要的！”康德苏眯着眼睛说。

事已至此，杰克无可奈何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成了康德苏的猎物，从伪造那份产权买卖合同开始，康德苏就让自己陷了进去，接下来，他又用荒谬的臆测，诱骗自己行凶杀人，使自己完全堕落，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歹徒，这就是他设计的一个圈套！

“可是，我和甘地并没有瓜葛，对不对？”杰克无奈地说。

“怎么认为那是你的事。”康德苏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是谁，包括这样做的原因，你想听吗？”

“谁？”

“卡尔，你该不会陌生吧？”

“卡尔？”杰克大吃一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和卡尔扯上关系，“不，不可能！卡尔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绝不会做那种事儿！”

“你错了！杰克，每一样都有关系！原先要干掉甘地的并不是你，而是卡尔，但是他在球场呆了两天，没有胆量下手。”

“你胡扯！我了解卡尔。”

“别做梦了！你知道卡尔都做了些什么吗？你办事处的账目都被他和安东尼做了手脚，即使他们做得天衣无缝，也逃不过我的查账员的眼睛。”

杰克沉默了。过了片刻，他摇摇头说：“即使有人盗用公款，也是安东尼干的，不会是卡尔。”

“嗯，你说得也许正确，不过我坦白地告诉你，从账目上看，根本不像安东尼挪用的公款，倒像是卡尔挪用的。”

“可是安东尼已经死了。”

“猜猜，谁最有可能干掉他呢？”

“啊？不会是……卡，卡尔吧？”杰克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上。

“真聪明！你知道吗，那是一场精彩的‘意外’！”康德苏颇有些得意地说，“不错，我是对卡尔说过，安东尼以他的名义挪用公款，这项罪名足以让他坐十二年牢，如果想保全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安东尼永远闭嘴！所以才会有他们一起去‘大峡谷’度假，安东尼是被卡尔推下去的，但在别人看来是安东尼自己跌落下去，‘意外’死亡。自那以后，卡尔就惶惶不可终日，简直像被吓破了胆。如果他能振作起来，解决甘地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你才又找我解决甘地。”

“完全正确！噢，顺便再说一句，如果你让卡尔也彻底消失，那么，你的年薪就是两万五千元，公司董事会也会有你一个位置。杰克，你是我信赖的人，怎么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除掉卡尔呢？”

“总得要有人去做嘛！”康德苏又往杰克身边靠了靠，关切地说，“杰克，我实话告诉你，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了——最近卡尔的情绪很差，我担心他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如果那样的话，他一定会向警方自首，供出甘地被杀的事情，甚至还会把有关你的情况告诉他们。如果不是为了你的安全，我是绝不会让你向朋友动手的。我倒没什么事，尹文斯律师会为我指点所有相关法律问题的，警方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可是你就不同了，因为你……”

“行了，你就说我怎么做吧！”杰克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好小子！”康德苏咧嘴笑了，“用猎枪杀掉他，你现在就到卡尔家去，记住走后门，他熟悉你的声音，解决后就马上离开！”

“警察如果知道我是他的好朋友，一定会调查的。”杰克有些担忧地说。

“没关系，杀掉卡尔之后，你只需迅速返回我的海滨别墅就行，仆人们都放假了，我和尹文斯可以为你作证，你整个晚上都在那里，这件事我们已经计划好了，你就放心吧！”

“那，我上哪儿找猎枪呢？”

“我给你准备好了，就在汽车里，我们下楼去拿。”

杰克和康德苏一前一后下了楼，康德苏小心地从车里取出一个用毛毯裹着的东西，杰克打开一看，是一支非常棒的小口径猎枪。

“小心，猎枪已经上膛了。”康德苏提醒道。

“我去取件外套，然后就出发。”杰克说。

康德苏拍了拍杰克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就钻进汽车走了。

杰克蹬蹬蹬地爬上楼梯，进了公寓，冲着厨房大喊：“卡尔！”他知道卡尔一定在厨房，因为他早先曾给卡尔打过电话，让他过来。以前卡尔来时，总是从后面的楼梯上来，那样就可以把车停在杰克的车库旁。当杰克推开厨房门时，看见卡尔正面容惨白地站在那里。

“卡尔，刚才你听到我和康德苏的对话了吗？”杰克焦急地问。

“都听到了，他按门铃时，我正好从后面的楼梯上来。”卡尔声音颤抖着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呢？简直成了一团乱麻！杰克，我为了不让你陷入他们的圈套，曾告诫过你，可是如今……唉！”卡尔叹了一口气。

“安东尼真是你推下山谷的吗？”杰克望着神魂不安的卡尔问道。

“嗯，”卡尔点了点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安东尼陷害我，我气愤极了，于是就对他暗中做了手脚，但是过后我……”

“卡尔，不必说了，”杰克打断卡尔的话，“我的柜子里也有一支猎枪，我想，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海滨别墅。”

“海滨别墅？”卡尔吃惊地望着杰克。

“对！”杰克冷笑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海滨别墅除了康德苏和他的律师尹文斯外，不会再有其他人，而且我们的事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干脆杀掉这两个卑鄙的家伙！”

卡尔点头同意。

于是，他们将两支猎枪放到车上，就像两名外出执行任务的军人一样，信心十足地向海滨进发。

“杰克，你说康德苏身上最致命的弱点是什么？”卡尔问道。

“什么？”

“他身边没有像我们这样的铁杆朋友，或者说至交。”

“是啊，除了朋友间的真挚外，他可以说服一个人做任何事情。”

凌晨三点钟，他们来到海滨别墅，卡尔上前按了按门铃，康德苏刚打开门，就被杰克用枪逼回到书房，尹文斯律师不在。

“尹文斯在哪儿？”杰克问他。

“见鬼去吧！”康德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上楼去！”杰克向卡尔做了个手势，就朝楼上跑去，他打开卧室的灯，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尹文斯拽起来，“你？”还没等对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杰克就一枪结果了他，猎枪的枪口冒出一股青烟。

紧接着，杰克就听到楼下传来第二声枪响，他跑下楼，发现卡尔正示意他快走，他瞥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康德苏，就拎着枪和卡尔快速冲了出去。

汽车一直开到五十里外的一座桥上，他们才停下，把两支猎枪扔到河里，然后两个人扶着桥栏杆，默默地望着流淌的河水。

“杰克，我们周六一起去山谷俱乐部打高尔夫球吧？”卡尔首先打破沉默，问道。

“哦？”杰克先是诧异地看了看卡尔，紧接着就哈哈大笑道，“好主意！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你的邀请。”

“杰克，那周六八点钟我来接你。”

“好的。”

一周之后，在新出版的《周日社会新闻》上，刊登了这样一则报道：“一名男子在山谷俱乐部高尔夫球场打球时，被球意外击中太阳穴，不治而亡。”

龙卷风

对于生活在海边的人来说，龙卷风是一种灾难，但是在某些特定的场合，龙卷风也会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好处。

这是一个炎热的下午，气温高达32摄氏度，空气潮湿得仿佛都能挤出水来，一片宁静中蕴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有经验的老人们看到这种天气，不禁心中暗暗叫苦，他们知道，这是龙卷风即将到来的先兆。因此，各家商铺提前打烊，人们都纷纷回到家中，紧闭门窗，躲进地下室，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龙卷风的到来。

果然，没过多久，天空变得一片漆黑，紧接着一个个炸雷，大雨倾盆，霹雳狂闪，可怕的龙卷风终于光临了这座海滨小镇。龙卷风所到之处，一些不结实的房屋建筑纷纷被摧毁，电线杆和树木也被吹得七扭八歪，一辆行驶中的小轿车来不及躲避，竟被硬生生掀翻，轿车里的人生死未卜……

大约晚上九点钟，外面的风雨小了一些，可人们还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凯伦也在家里听着半导体收音机播放的音乐，由于龙卷风破坏了输电线路，她家唯一的光亮就是一盏煤油灯。这时，她仿佛听到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心想：“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谁还会出门呢？”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突然，房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两个持枪的男人冲了进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用枪顶着她的腰部，大声喊道：“别动！屋里还有其他人吗？”

虽然凯伦的身材也比较高大，但她毕竟是女人，面对持枪的歹徒，她被吓呆了。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摇了摇头说：“就我自己。”

“好，你现在可以坐下，把手举起来放在头顶。”

凯伦照办了。

高个子男人环视了一下屋内，然后对他的同伙——个头稍矮、年纪较轻的人说：“乔尼，你去检查一下里屋，看有没有人，别让她把咱俩给骗了！”

乔尼迅速搬来一张桌子顶住房门，然后拿着枪在里屋仔细地搜查了一番，他对高个男人说：“放心吧，没有人，咱们安全了！”

高个男人松了一口气，他走到凯伦身后，用手枪顶住她的头，问：“你叫什么？”

“凯伦，”她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有任何多余的举动都会对自己不利。

“你家还有什么人？他们在哪儿？”

“这不是我的家，是我父母的房子，他们外出了，我来帮他们打扫卫生，结果被暴风雨困在了这里。”

“你是做什么的？”

“教师，在镇上教书。”

“我们现在迷了路，本来我们行驶在B公路上，可是洪水把桥梁冲断了，我们不得不走小路，于是就到了这里。告诉我们，怎样才能回到B公路上？”

“你们从房子后面的那条路一直向前走，就可以到B公路了。”

“很好！”高个子男人笑着说，“顺便问一句，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你们是？”

“我是加洛克，他叫乔尼，我们都是昨天刚刚越狱出逃的犯人，现在全国的警察都在追捕我们。”他嚣张地说，丝毫不感到耻辱，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凯伦大惊失色，因为她刚刚还从收音机的广播里听到：昨天有两名犯人从州立监狱逃跑，其中一个是杀人犯，另一个是强奸犯，而且他们在逃亡的路上，还劫杀了一名司机和一位行人。想不到，这两个家伙居然跑到自己家来了。

这时，加洛克拿着枪对凯伦吼道：“快把家里的钱拿出来！”

“我父母出去时，没有留太多钱，我身上只有一点儿零钱。”凯伦嗫嚅着说。

乔尼把凯伦身上的零钱搜走了，随后又走进里屋继续搜。不一会儿，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对加洛克说：“没有钱，但我发现了这个。”

那相框里是一张退了色的照片。照片是少女时代的凯伦和一对中年夫妇的合影，照片中的男人身穿警服。

“这是你爸爸？他是个警察？”加洛克问。

“是的，”凯伦说，“可他现在不是警察了，他在一次执行任务时受了伤，后来就退休了。”

“你父母去哪儿了？”

“他们去得克萨斯州的一个集市去买卖古董了，要下个星期才能回来。”

“古董？”

“是的，我爸爸喜欢收集古董，所以他的退休金都用来买古董了。喏，屋里摆放的就是他的收藏……”

加洛克拿起煤油灯，借助微弱的灯光环视四周，果然，房间内的陈设不像农舍，倒更像一个小小的陈列馆——墙上挂着许多油画，架子上摆满了瓷器和玻璃器皿。再看看房间里的桌椅板凳，也是些年代久远的古旧家具。

“嗯，你不愧是警察的女儿，你的冷静让我非常佩服！”加洛克赞赏地说，“今天早上的那个女人就差远了，她的尖叫声几乎能让全世界都听见，所以我只好让她永远闭嘴了……”

“我尖叫也没用，因为最近的邻居离这里也有三千米。”凯伦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的语气。

这时，乔尼已经把房间翻得乱七八糟，墙上的画被弄得东倒西歪，许多珍贵瓷器也都被打破了，凯伦看到这一幕感到非常心疼，可她也无可奈何。

“如果龙卷风再来的话，你家有可供躲避的地下室吗？”加洛克问。

“有，就在厨房的地板下面。”

乔尼急忙走进厨房，打开了地下室的门，拿着煤油灯向里面照了一下，喊道：“下面虽然不太好，但还可以将就。”

这时，加洛克突然想到，凯伦的父亲曾经当过警察，也许有枪，于是急忙问：“你家的枪放在哪儿了？”

“阁楼上的一个箱子里有两支猎枪、一把霰弹枪和两把左轮手枪，箱子钥匙在我爸爸身上，如果你们要，可以把箱子砸开。”

“很好，我们离开时会取走的。”加洛克满意地说。

“你们走的时候，如果遇到了龙卷风，要赶紧下车躲避，否则留在车里是很危险的。”凯伦关切地说。

其实，她说这些话是为了转移加洛克的注意力，因为，在她的房间里还有一把枪她刚才没有提到，那是一件古董——一把年代久远的双管猎枪，就挂在餐厅的壁炉架上。

表面上看，那只不过是一件只能起装饰作用的古董枪，但事实上，它里面却装填了子弹，而且随时可以击发。父亲曾告诉过她，那把枪是用来救命的，因为父亲当警察期间得罪了不少坏人，那把枪就是用来防备他们前来寻仇的。

不过，猎枪挂得位置太高，她不得不踩在一把椅子上才能够到，而眼下，两名歹徒正死死地盯着她，她根本没有机会爬上去取，所以，她只能尽量不让歹徒发现那把猎枪。

加洛克果真没有注意到壁炉架上面的古董枪，他说：“我们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你给我们做点儿饭，我倒要尝尝警察女儿做的饭是什么滋味儿，哈哈！”

两个歹徒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监视着凯伦做饭。

“你们两位没见过龙卷风吧？”凯伦问。

“它是什么样的？我们都在内陆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加洛克说。

于是，凯伦向他们描述了两年前发生的一次龙卷风的情形：“……它好像一个硕大无比的黑色的烟斗，能将一切东西吞进去……没有人能描述龙卷风的内部是什么样，我想那里面一定是一个黑黑的、飞速旋转的地狱，据说那转速像子弹一样快……龙卷风能把木头、玻璃撕碎，那些碎片会像子弹一样打进你的头……”

乔尼似乎感到非常不安，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外面依旧暴雨如注。

“龙卷风到来的时候，待在房间里是不是很危险？”乔尼问。

“当然，所以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有地下室，当龙卷风袭来时，我们就提前躲到地下室去。”凯伦解释说，“不过还好，每次龙卷风袭来之前，收音机里都会播放警报，而且龙卷风的声音大得惊人，当它接近时，人们都可以听得见。”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乔尼又问。

“嗯……就像火车声，我曾近距离地听过那种声音。”凯伦说，“当时还是在地形开阔的田野里，龙卷风发生时，我无处躲避，正巧看见路旁有条水沟，我急忙滚到沟里，将身子紧紧地贴在沟底，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你知道不幸被龙卷风卷走的人会怎么样吗？人甚至会被卷到几十千米外的地方，然后从高空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够了！”加洛克打断了凯伦的话，显然，龙卷风已经让他感到恐惧，“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

凯伦做好了晚饭，两个歹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加洛克一边吃还一边打量着屋内，有好几次，他的目光都从那把古董猎枪上扫过，在那一刻，凯伦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不过万幸的是，加洛克并没有注意到那把枪的存在。

吃完了晚饭，加洛克在客厅里继续看着凯伦，乔尼则爬上阁楼，从箱子里取出了枪支。这时，加洛克狞笑着对凯伦说：“现在我们吃饱了饭，也拿到了枪，你不再有利用价值了，我们得把你除掉！”

尽管凯伦心里非常恐惧，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必须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于是，她尽量保持着微笑说：“你们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一直很配合你们，而且，我也没有反抗，如果你们担心我会去报警，可以把我带走，何必要杀我呢？”

“反正我们不能让你活着，否则你会把我们的行踪泄露给警方的。”

“那你们把我锁在地下室里，我绝对不会报警的。”凯伦恳求说。

“嗯，也好！但我们会让你永远出不来！”加洛克想了想，又说，“当你父母从外地回来时，已经太晚了，哈哈！”

这时，凯伦突然转头凝神倾听着窗外的声音：“且慢，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什么？”加洛克和乔尼几乎同时问道。随即，他们的脸色变了，“难道……难道那是……”

是的，他们三人都听到了一种声音：开始很远，可是在逐渐逼近……

那是一种类似火车飞速行驶的声音……

凯伦急忙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我不管你们了，我要先到地下室去！”说完，她向厨房冲去。但乔尼的速度更快，他一把将她推到一边，抢先冲进了厨房，加洛克不甘落后，也紧跟着乔尼跑了进去。当两名歹徒正在厨房掀地下室的木板时，凯伦却转身跑向餐厅，她踩在一把椅子上，从高高的架子上取下猎枪，然后背靠着墙壁，高举着猎枪，对准了两名歹徒……

第二天凌晨，凯伦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警察和医生把两具尸体抬上了救护车。一位警察走过来安慰她说：“我理解你的感受，尽管这是正义的，但杀人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不过，如果你不杀了他们，你就会死去。”

“我知道，当时我别无选择。”

“不过，你是怎样从那两个亡命之徒的眼皮底下拿到枪的呢？”那个警察好奇地问。

她淡淡地一笑，说：“当时，他们正要跑进地下室躲避龙卷风，所以我就幸运地拿到了枪。”

“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钟，龙卷风并没有再出现啊？”

“因为我曾经告诉他们，龙卷风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列疾驶的火车，而在我家附近有一条铁路，每天晚上十一点，都会有一列火车准时驶过……”

漏洞

最近几个月，达尔文食品连锁店的董事会发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每个月，连锁店第66分店的账目上都会出现几千元的亏空。董事会立即派副总经理柯文前来调查原因，可是柯文调查了好久，却一无所获。66分店的亏损依旧，却丝毫查不出漏洞在哪里，无奈，柯文只好请来有名的大脑袋侦探伯德前来帮忙。

伯德调查了好几天，似乎也没什么结果，这下柯文有点儿着急了，他决定找伯德好好谈谈。

柯文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给他的秘书：“那个大脑袋侦探今天到底什么时候来？”

“他快到了。”秘书说。

“他来了以后直接让他进来见我，顺便你再把66分店昨晚的账目也拿来给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秘书小姐带着伯德侦探走进了柯文的办公室，同时她还抱着一个牛皮纸口袋，那里面装的是66分店的经营账目。

如果单凭长相，很难把伯德的相貌和私人侦探联系起来，这是一个和蔼的小老头，身材矮胖，腆着啤酒肚，丝毫没有侦探的气质，反倒容易给人一种中世纪神父的印象。

柯文没有与伯德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伯德先生，你接手这件事已经好几天了，似乎一点儿眉目都没有，我想请你告诉我，我还需要等待多久？”

“亲爱的柯文先生，”伯德露出他那特有的和蔼笑容，说，“请你少安毋躁，每过一天，我们就距离事实的真相更近一步，不是吗？”

“你少敷衍我！伯德先生，你觉得这套说辞在董事会和总经理面前能说得通吗？”柯文有点儿恼火了，“我告诉你，他们可不吃这一套！66分店每个月都莫名其妙地损失好几千元，而你和你的手下却找不到解决之道……你们该不会是在偷懒吧？”

“我觉得你应该相信我们，我们对66分店的各个经营环节都进行过彻底地检查，而且每天我们都作出一份详细的调查汇报。”

“是的，你的每份报告都很详细，也很及时，但我要的是结果，结果！懂吗？”柯文大为光火，“你们查来查去，什么结果都没有，最后我们还要向你们支付调查费！请你们来查，是为了给我们堵住漏洞，结果你们反倒给我们另开了一个漏洞！”

伯德大笑着说：“实话告诉你吧，这件事已经有了眉目。好吧，为了让你放心，你先派人把66分店的平面设计图取来，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

柯文急忙命令秘书去拿平面图。

在秘书出去的这段时间，伯德拉过一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柯文也为自己刚才的急躁行为感到有些后悔，他拿出一支长雪茄，递给伯德，并朝他歉意地笑了笑。

“不，谢谢！我不抽烟。”伯德说，“假如你这里有酒，我倒是很乐意喝一杯。”

“很抱歉，在办公时间我不喝酒。”柯文说。

柯文指着桌上的牛皮纸袋说：“66分店近期的账目全在这里，截至昨天的经营数据都包括在内，你要不要看看？”

但伯德却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难道你不想看看我们的经营数据吗？”柯文大声地说，看来他又有点儿生气了。

“噢，我在听呢，你给我念念吧。”伯德闭着眼睛说。

柯文只好压着心中的火气，念给伯德听：“从我们最新的统计数据来看，这周我们损失最多的是冰冻火鸡，0.29元一磅。”

“真巧，昨天我也买了一只冰冻火鸡。”伯德插话道。

“请你别打岔，听我说。总之，月初的时候我们向66分店运了1500只冰冻火鸡，如果全部卖掉的话，预计应该回款6525元……”

“好的，继续念下去！”伯德的眼睛还没睁开。

柯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继续念道：“可是，从店中的12台收款机的记录来看，这个月我们卖出了1332只火鸡；而仓库里的记录却显示，所有的火鸡都卖掉了，一只也没剩！”念到这里，柯文禁不住问，“伯德先生，你不觉得这很蹊跷吗？”

“嗯，问题很明显，这说明有168只火鸡没入账。”伯德缓缓地说。

“对！有168只火鸡虽然被‘卖’掉了，可是却没有收到钱。我怀疑，是不是有人偷走了168只火鸡？”

“这很容易解释。”

“哦？那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究竟是什么人能偷走168只火鸡而不被店里的保安发现？”柯文反问道。

这时，伯德睁开了眼睛，不慌不忙地说：“等会儿秘书小姐拿来平面图，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柯文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伯德，说：“难道，你已经知道谁是小偷了？”

“是的，几乎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谁是小偷了。”

“见鬼！那你们当时怎么不把他揪出来？”柯文气愤地说。

“我们可以一开始就把他揪出来，但那样一来，我们就没有办法知道他是如何下手的了。想想看，他能连续不断地每个月都从66分店偷走几千元钱，而且是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干的，我都对他的诡计很好奇，难道你不好奇吗？”

“那你好歹告诉我，这个小偷究竟是谁呀？”柯文不耐烦地说。

“66分店的经理。”

“特文森？”

“对！”伯德点了点头说，“就是他监守自盗。”

“这不可能！特文森在公司已经服务了将近二十年，而且半年前，公司还指派他开设了第66分店并出任经理，他怎么可能是小偷呢？”

“要知道，在金钱的引诱下，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可是，特文森在自己管辖的分店里监守自盗，这难道不是在自毁前程吗？”柯文还是不敢相信。

“所以，他采用了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店中盗取资金。”伯德叹了口气说，“当董事会发现苗头不对时，他早已窃取了大笔的钱，准备另立门户了。我敢断言，要不了几个月，他就会递上辞呈，然后开创自己的事业。”

这时，秘书小姐拿着平面图进来了。

伯德站起来，将66分店的平面设计图铺在柯文的办公桌上，他端详了半分钟，然后抬起头笑着说：“果然不出我所料，特文森就是采取了这种方法，最简单，也最聪明。”

“什么方法，快讲给我听听！”柯文着急地说。

“其实，我之所以发现特文森是小偷，还是从你的话中得到的启发。”伯德笑着说。

“我的话？”

“你曾告诉过我，66分店有12个柜台……12台收款机……”

“对啊，你看，平面图上明明白白地画着呢？有什么不对吗？”柯文疑惑地说。

“从平面图上看，的确是有12个柜台和12台收款机，但是，昨天上午我也买了只冻火鸡，当我在柜台前排队付款时，我无聊地数了数柜台的数目，结果惊讶地发现：66分店实际上有13个柜台和13台收款机！我当时就明白漏洞出在哪儿了。原来，特文森在筹划开设66分店时，他为自己偷偷地增设了一个柜台——一个在平面图上根本不存在的柜台。”

“啊？”

律师的太太

当妻子向他提出离婚时，他呆呆地站在那儿，好久都没缓过神儿来。

“难道你心里有了其他男人了？”他问妻子。

“不，我只是不想再当家庭主妇了。”她说，“我想过自由的生活，也许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但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很快，他们就办好了离婚手续。

她收拾好了行李，搬到城郊的一处单身公寓去住了。

妻子的离去让他感到无比沮丧——一个大男人，居然被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在妻子走之前，他说尽了好话，想把妻子挽留住，甚至抛弃了男人的尊严，跪下来求她，但都无济于事。说实在的，那时他的心情很悲凉，觉得自己就像一堆被剥下的香蕉皮，失去了一切价值，被妻子随手丢进垃圾桶一样。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渐渐地，他把对妻子的爱变成了满腔的怨恨，最后又变成了刻骨的仇恨。若是换了别人，也许会选择报复，可他却永远不会，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有信心、有主见、积极主动的人。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妻子也是因为这一点才离开他的。

自从妻子走后，他因为心中抑郁和焦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每个夜晚，他都辗转反侧，噩梦连连。

这天晚上，他在安眠药的帮助下才昏昏睡去。可是到了凌晨三点，他突然被什么东西惊醒，但这次不是做噩梦，而是脖子被顶住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冰凉的枪口。

“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被吓得手脚发软，但迫于那个男人枪口，他只好从床上爬起来。

“进去！”那个男人在背后连推带搡，将他推进客厅，又一把推到沙发上，然后顺手打开了电灯。

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看见那个男人的手枪上装有消音器，无论从枪的外形还是光泽来看，显然那是一把真家伙。他被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不知不觉间，身上的冷汗已经打湿了睡衣。

“可怜的家伙！”那男人见他被吓成这副样子，轻蔑地说，“你的冷汗都能灌满一个游泳池了！”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你的仇人！”

他被弄得一头雾水，自己平日从不与人结怨，哪儿来的仇人？他稍微定定神儿，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只见他身材高大、脸色苍白、黑头发、黄眼睛、乱蓬蓬的络腮胡子，脸上浮现出一股强烈的恨意。

“不，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点儿误会，”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从来就没见过你，我们根本不认识！”

“误会？我可不这么认为！”那个人恶狠狠地说。然后从身上掏出一根尼龙绳，紧紧地捆住他的手腕，捆好之后，还用力地勒，让绳子深深地嵌进肉里。他疼得大叫了起来。

“叫吧！拼命叫吧！这里是郊区，方圆半里之内没有住家，即使你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那人狞笑道。说着，又用另一根绳子捆住了他的双脚。

“好吧，既然你说和我有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忽然冒出一句从电影里学来的豪言壮语。

“想死？没那么容易！”那男人凶狠地说，“我不会便宜你的！”

他被捆得结结实实，丝毫都动弹不得，更不用说反抗了。其实，即使手脚没有被捆住，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绝不敢有反抗之念。这并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手里有枪，主要是他本身就是个懦弱的男人，甚至在他太太面前，他的懦弱本性也一览无遗。

那个男人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看着自己的猎物。

“克莱尔，你的沙发很软，看来你的日子过得不错啊！”他说，“宽敞的房子，考究的装饰。告诉你吧，我是在公用电话簿上查到你家住址的——郊区的枫树街10624号。没有人知道我到你家来，而且我也敢保证，没有人看见我离开你家……今晚，我要欣赏一下你生不如死的样子，你知道吗？为了这一天，我足足等了五年，五年……”

“先生，你在说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明白，你弄错了吧？”他一脸迷惑地说。

“你给我闭嘴！别耍花招了！”那个男人用枪指着他的头，“你以为监狱是人待的地方吗？”

死到临头，他突然变得镇定了，看目前的情形，自己已然无法逃脱，大不了就是一死，索性死前把事情弄个明白。于是他大声辩解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蹲监狱与我何干？”

“想不到你这么健忘啊！”那个男人咬牙切齿地说，“五年前，我的罪名是持枪抢劫，被投进了监狱。当我在那个阴冷恶臭的监狱里苦熬时光的时候，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我的妻子——她还在狱外等待着我回去。可是，后来我收到了妻子的来信，她说在一位名叫克莱尔的律师帮助下，她要与我离婚，那一刻，我的脑袋就像一个被扎破的车胎一样爆开了花，我恨不得马上了断自己的性命，不过，我很快又找到了一条活下来的理由——就是让你的脑袋也爆开花！”

“所以，你出狱后按图索骥，在电话簿找到了克莱尔？”

“是的，律师克莱尔先生，正是你帮助我的妻子与我离婚，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变得一无所有！”那个男人愤怒地说，“你说，这笔账我难道不该找你算算吗？”

“唉，咱们是同病相怜啊！”他愁苦地说，“我的妻子也刚刚离开了我，她把我抛弃了！”

“是吗？真遗憾，那要怪你自己不好。”那个男人讥讽道，“而我呢？我的债只能找你偿还了！”说着，就用手枪开始瞄准。

“等一等，先别开枪，听我把话说完，”他着急地说，“自从被妻子抛弃之后，我和你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的事。我妻子总嘲笑我是个懦夫，她辱骂我、打我，甚至让我跪在地上冲我吐口水，前不久，她离开了我！”

“好哇，现在你也尝到了被人抛弃的滋味！”那个男人用枪指在他的两眼之间，“你的牢骚发完了吧？如果发完了，我可要开枪了。”

“等一下，我最后想说的是，我妻子的名字就叫克莱尔！”

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把手枪慢慢下垂，移到了他胸口的位置，“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他说，“我的妻子叫克莱尔，在我们家，里里外外都是她说了算，我和她并不是丈夫和妻子的关系，而是奴隶和主人的关系。在家里我没有接电话的自由，所以，电话簿上登记的是她的名字——克莱尔，职业是……律师。”

那个男人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枪也渐渐地垂了下来，“这么说，你的妻子……”

“没错，是我的妻子帮你的妻子打赢了离婚官司，”他说，“我叫克里特，是个作家，有身份证为证。我和你素不相识，你若是杀了我，那就是错杀好人了……”

“好吧，我可以不杀你，不过你要把你妻子克莱尔现在的住址告诉我！”那个男人又用枪顶住了他的头，命令道。

“好，好。”

那个男人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后，他还没有弄开手脚上的绑绳。

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可以先挪动到电话机前面，用被捆住的双手摘下电话，再请接线生帮忙接通克莱尔家，提醒她警惕。

可他转念又一想，也许还是应该先挪动到厨房去，用菜刀把绳子割断，然后再打电话岂不更快？他不知该怎样做，必须要好好想一想……

他真希望自己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因为克莱尔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离开他的。

开车到克莱尔的公寓大约四十分钟，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罗宾汉的故事

露伊丝、吉姆和我三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餐桌边，尽情地享用着浸汁螃蟹、生菜沙拉、刚出炉的法国面包和特选的白葡萄酒。这满桌的美味佳肴都是由我忠实的仆人福特准备的，他平时只服侍我一个人，至于原因嘛，很简单，因为这三人中只有我还是光棍。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当然离不开我们的组织——“除恶社团”，我们都觉得在这样丰盛的午餐中，谈谈社团的生意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不远处，福特正朝我们走过来，他穿着时尚，尤其是那菲律宾人特有的黝黑面孔上堆满了笑容。他来到餐桌旁，彬彬有礼地问道：“今天的菜怎么样？”

“噢，棒极了！”吉姆以他特有的低音称赞说，“真没想到，你的烹饪技巧越来越高了，嗯，味道非常好。”

“这么说，是真的不错了？”福特笑眯眯地反问道。

“那当然了。”坐在一旁的露伊丝点点头说，她那似波浪一般的满头金发也随之摆动了起来。

“简直太好了！”福特似乎体会到了成功的快感，他对我们笑了笑，就转身兴冲冲地返回厨房，我望着他那一溜小跑的样子，相信一定有情妇在等候他，因为只有爱情的力量才会这么巨大。

等福特的背影消失后，我将白兰地倒进杯子里，然后对吉姆和露伊丝说：“好了，还是继续我们的话题吧，露伊丝，你先说说。”

“好吧。”露伊丝不慌不忙地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精致小巧的烟嘴，把一根纸烟塞了进去。

一旁的吉姆赶紧用一个银质打火机为她点上烟，别看吉姆是个高大、粗犷的家伙，长着一头灰褐色的头发，但他却绅士风度十足，很会讨女人喜欢。

露伊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了个烟圈儿，然后将她从社团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了我们。

“骗局，完全是一连串的骗局！主角都是些醉鬼和人寿保险。”她愤愤地说。

“该不会是那种受益人的事吧？”吉姆皱着眉头问道，脸上还充满着一股厌恶的神情。

“你猜对了，正是像你说的那样。”露伊丝面无表情地说。

在我们三人中，露伊丝是个时装设计家兼艺术家，吉姆是个律师，而我则是个投资公司的老板。露伊丝和吉姆一样，在事业上也非常成功，不过她有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外表虽然温和，但内心却非常冷酷，尤其是在执行“除恶社团”交给的任务时更是如此，即使她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但却无法掩饰她内心对那些恶徒的憎恨，就像美洲眼镜蛇一般的冷酷。

“仅仅为了几瓶酒，一个酒鬼就能让供酒人成为他保险单上新的受益人，看来酒精的作用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摇摇头说，“一旦供酒人确认保险单是有效的，而且知晓有人继续支付保险费，那么那个酒鬼就离一命呜呼的日子不远了。”

“没错，”露伊丝冲我点了点头，“只不过在这个案子里，事情才显得更加残酷，这个家伙的酒精能让酒鬼乖乖地听命于他，并且把他们的保险单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手。”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你们知道吗，那些酒鬼都是想方设法将保险单从家里偷出来的，他们只顾沉湎于酒精中，弃家庭于不顾。而他们的妻子却毫不知情，继续支付着保险金。她们根本想不到要去检查一下保险单，即使当酒鬼命丧黄泉时，她们也不会知道保险金早已落入他人之手。”

“这个家伙真可恶！”吉姆摇晃着他的大脑袋气愤地说，“为了获取不义之财，他竟然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露易丝，有多少人遇害？”

“到目前为止是五个，而且死法都一样，都是醉倒在路旁时被击中头部的。”她平静地说。

“这个浑蛋！”吉姆用拳头重重地击打着桌面，他的眼中冒出愤怒的火光，“如果不是血淋淋的事实，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他竟然残忍到如此程度。”

“警方现在已掌握了多少线索？”我问。

“估计他们了解得还不如我们详尽。”她说。

“是吗？那么你快详细说说。”耐不住性子的吉姆急促地问道，他那棕色的眼睛闪动着光芒，恨不得一下子就把那个家伙扭到跟前。

“你先别急嘛。”露伊丝看了吉姆一眼，又呷了一口酒说：“那五个遇害的人都是五十岁左右的男性，他们都是不可救药的酒鬼，他们死后，家庭顿时陷于困境，其中一家的两个小孩得了重病，但却没有医疗费救治，还有一家的孩子资质很好，但他的母亲长期卧病在床，他不得不放弃学业，小小年纪就要出去挣钱养家，因为，他们所有的保险金都落入到一个人手中了。”

“是谁？”吉姆的吼声吓了露伊丝一跳。

“利思，是街上一家酒店的老板。”

“利思？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成为保险单的受益人了，就坐等那些愚蠢的家伙下地狱了？”吉姆问。

“噢，不，我们的情报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露伊丝微笑着摇了摇头。

“难道是他自己动的手？”吉姆瞪大眼睛，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样说也未尝不可，”露伊丝耸耸肩，“那些酒鬼在一个月前就把保险受益人的名字改成了利思，现在他们全都死了，而且是在同一个月里接连被打死的，受益人当然就是利思了，只不过警方目前还不知道这个事实，当然，他们不久就会发现的，如果……”

“如果，”我打断露伊丝的话，“如果我们在警方调查取证之前，把那笔不义之财取回来，交还给那些可怜的遗属，这才是我们的任务。”

“对！”吉姆再也坐不住了，“你快说，我们该怎样行动？”

露伊丝也默默地注视着我，他们二人似乎在说：巴卫，该你拿主意了！是的，因为我的职责就是“策划”，但我必须要好好儿想一想。

我沉思着，就像每次做一项股票投资那样，先设计几个方案，然后再细细甄别，最后将最有利的那个方案告诉他们。

吉姆看着我这副样子很是吃惊，他怎么也不习惯一位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股票炒家，竟然会拿出一个大胆赌徒的计划，但最后他还是点头同意了，并表示坚决执行。

“太精妙啦，巴卫！”露伊丝也禁不住兴奋地跳起来，在我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们的计划开始了。

第二天晚上，我和吉姆坐在汽车的后座上，由露伊丝驾驶朝着第三街附近的停车场开去。

一路上，露伊丝丝毫不敢违规，她担心如果因为什么事被阻止的话，我们的伪装就会被识破，甚至还可能会见诸报端，那样一来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雾气，路灯和汽车灯都模糊不清。我们抵达停车场时，发现这里和我们预计的一样，不仅光线很暗，而且有一半车位是空着的。黑暗中，我们似乎看到有一个人影躺在场地的末端，一动也不动，好像是一个醉鬼。

“巴卫，我们走吧！”吉姆边说边打开车门。

“好！露伊丝，记住锁好车门，万一……”我嘱咐着。

“放心好了，”说着，她调皮地做了个鬼脸，“我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被吓走的。”随后便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

“你呀！”我和吉姆都笑了，心里对露伊丝拥有走钢丝的勇气很赞赏。

“吉姆，你都准备好了吗？”我问。

“没问题。”吉姆朝我展示了一下，我发现吉姆这时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了：他的嘴巴上粘着假胡子，两只眼睛红彤彤的，那是先前点过药水的缘故，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醉汉。

吉姆冲我笑了笑，然后就摇摇晃晃地从停车场走上人行道，他来到一个路灯下，朝着我含混不清地喊道：“快点儿，伙计！”我自然也是一身醉汉的装扮，听到吉姆的喊声，便也学着他的样子踉踉跄跄地追过去。

短短五分钟，我们就到了利思的酒店，当我们推开店门时，立刻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那是告知店主有顾客来了。

酒店里的灯光有些刺眼，照得人很不舒服，我们想那可能是为了防止小偷窃酒。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矮小、秃顶的人，一双眼睛正从厚厚的近视眼镜镜片后面注视着我们，这个人就是利思。

“喂，你们两个听着，如果打破一瓶酒，我就把你们送到监狱里去！”他的声音粗野而烦躁，就像恶狼嚎叫一样。

“你！”吉姆摇晃了一下身体，趁机抓住柜台的一角，红彤彤的眼睛怒视着利思。

“怎么，你没听懂吗？快说你要什么，付了钱就赶快滚出去，可恶的酒鬼！”利思呵斥道。

“我……酒！”我迷迷糊糊地说。

“交钱。”利思大声说。

我和吉姆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挥舞着手臂，为付钱的事开始和他争论起来，但利思是个不折不扣的吝啬鬼，他始终坚持一口价，绝不妥协，最后吉姆不再和他争吵，而是将身子靠上去，对他耳语一番。

“你说什么？是谁给你出的这种馊主意？”利思的眼睛立刻在近视镜片后面猛眨。

“嘘，小声点儿，丹仁。”吉姆含糊地说出一个名字，那是露伊丝告诉我们的。这时，利思的神情已经大为改变，他吸了一口气，重新上下打量着我和吉姆。

“是老丹仁，我们有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不过，他告诉我们你为他办理过，也能为我和我这位朋友办，怎么样？”

“哦，原来是这样。”利思说，接着他又悄悄问：“多少？”

“一万”我伸出一个指头说。

“什么种类？”

“普通的。”

“你们两个都是？”

“没错！”我说。

利思不再多问了，他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张纸，迅速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条塞进吉姆那肮脏的夹克口袋里，挥挥手不耐烦地说：“快滚！到保险公司去把你们的名字改成纸条上的名字，只有当我看到改过的单据时，我才会相信！”

第二天的同一时刻，我和吉姆又来到利思的酒店，这次露伊丝也来了，她故意打扮成那一带最下贱女人的模样：鲜红的假发扣在头上，嘴唇涂着浓厚的唇膏，就像满口鲜血一样，双眼也用黑黑的眼睫毛膏涂着，红色的毛衣下面不知垫着什么东西，让人看起来显得臃肿肥大，黑色的长裤膝盖处还磨得发了白。

露伊丝和我们进入酒店后，故意摇摆着臀部，见到利思正在看她，就报以一个妩媚的微笑，并款款地向他走去。

“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利思目不转睛地看着露伊丝，显然是在判断着她的职业。

就在利思注意露伊丝的时候，我和吉姆走了过去，将“社团”为我们准备好的两张伪造的保险单塞给他，于是，利思的注意力便离开了露伊丝，两眼盯着保险单看了半天，直到他确信自己已成为新的受益人时，才满意地点点头，并小心翼翼地将保险单收好。

“来，喝酒！”利思将柜台上的两瓶劣质酒推开，又取出来一瓶，我想，如果没有那两张保险单的话，昨天晚上他肯定会把这两瓶酒卖给我们。

“太好了！伙计，一起喝！”吉姆兴奋地说着。

利思不怀好意地瞅了我们一眼，又从里屋拿来两瓶十分流行的波恩酒，分别递到我和吉姆手上，站在一旁的露伊丝垂涎欲滴地看着酒，并冲我们做了个鬼脸，吉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我也只是暗暗向她做了个手势，让她保持沉默。

当我和吉姆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向酒店前门走时，利思却转身朝后面的储藏室走去，趁他不注意，吉姆快走了几步，用力把前门拉开又关上，让门铃响了两次，然后再把门锁上，我则把窗户上的牌子翻过来，露出了“打烊”两个字。

一切都停当后，我和吉姆、露伊丝三人悄悄来到利思的房间，此时利思正跪在他的小保险箱前，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晓，他在专心地转动密码，慢慢把保险箱打开。

“别动，否则子弹可不长眼睛！”吉姆以他那特有的低沉嗓音警告说。

利思被身后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呆了，他僵僵地跪在那里。我走上前去，说：“利思老板，别紧张，现在请你站起来，把身子转过来。”

利思只好乖乖地站了起来，当他转过身子看到是我们时，顿时惊愕地张大了嘴巴，镜片后的两只眼睛在不停地眨巴，他又低头看了看保险箱，似乎准备用脚将它关上。

“利思老板，如果是我的话，可不会像你那么傻，居然用脚去换一颗致命的子弹。”露伊丝甜蜜地笑着说，手里还摆弄着一支小手枪。

利思狠狠地瞪了露伊丝一眼，他又看了看我和吉姆，无可奈何地说：“你们简直是疯了，说吧，你们要怎么办？”

“我们就是疯了！”吉姆粗声粗气地说，“站到一边去！”说着，他绕过利思走到保险箱前，弯腰取出里面的钞票，递给我，“伙计，数一数。”我点点头，“只有一半，不过没关系，那一半我们也会找到的。”我看了看利思。

“不可以，你们拿的是我的钱呀！”利思声音颤抖地说。

“你的钱？你是怎么弄来的？”我厉声问道。

“是我辛辛苦苦开店赚来的！”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杀人也不易，对吗？”我一脸讥讽的神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再演戏了，利思老板，”我说，“难道你不懂丹仁、莫理斯、亨利、哈德和逊斯吗？”

他顿时呆住了。

“我们也差点儿成了你的第六个和第七个冤魂！”我说，“只是这次让你失望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们给你的保险单是伪造的，是由我们社团提供的，那五个被你骗的人换名后，你就把他们全给杀掉了。”

“我没有！”利思狡辩着。

我不再理会他，转身对露伊丝说：“报警，就用他的电话给警方打电话。”说着，我从腰间抽出手枪，露伊丝向前面柜台的电话机走去。

“不是我，我没有杀害他们！”利思尖叫着。

“既然不是你，那么是谁？快说！”吉姆威胁着。

“我……我不敢说。”

“那好，谋害五条人命的罪名就由你独自承担了，要知道，谋财害命的罪过可不轻。露伊丝，赶快去打电话吧。”我催促着。

“不要打，”利思几乎带着哭腔说，“如果我告诉了你们，即使我关在牢里，也会被他们杀掉的，他们有组织，是个非常严密的组织……”

我看了看吉姆手中的钞票，问利思：“钱数不对呀，应该有五万，可现在只是两万五，那一半呢？你和什么人对分啦？是不是你雇凶杀人啦？”

面对我一连串的追问，利思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朝吉姆和露伊丝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到房间门口去，而我则一边用枪对着利思，一边慢慢退到门口，靠近吉姆和露伊丝，低声向他们说了我的计划。

“我同意。”露伊丝微笑着点点头。

“吉姆，你的意见呢？”我问道。

“没问题，我们就这样干吧！”吉姆也表示赞同。

我转向利思，对他说：“喂，利思，我们谈谈条件好吗？”

“条件？”利思疑惑不解望着我。

“很简单，就是给你的朋友打个电话，告诉他又有两条鱼上钩了，并且把我们的位置也告诉他，其余的事就由我们来料理了。”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脑瓜活络的利思立刻提出了抗议，“如果你们失败了，他们就要找我算账，会认为我是你们的内应，而你们呢，仍然会说我是共犯，或者说我雇人行凶，那时我会是怎样的下场呢？”

“噢，你多虑了，我们是不会失败的。”我平静地说，“我们只想知道那个凶手是谁，并且要逮住他，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他被处以刑罚，你也就不用担忧性命的安全了，至于你自己，我想无论如何你也免不了要坐一阵子牢，如果你肯合作的话，我保证你不会坐太长的时间，请相信我。”

“可，可是那些钱呢？”利思追问着。

“这好办，我把它留下来就是证据！”吉姆微笑着把钱放进了口袋。

“你们谋划得太周密了，为什么不给我任何选择的机会呢？”利思近乎绝望地狂叫着。

“利思，别着急，我们给你留了一个机会。”说着，我用手指了指柜台上的电话机。利思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紧皱眉头，若有所思地在考虑着，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如果我那样做了，你们用什么方法对付他呢？”

“那就是我们的事了，你只要告诉他出酒店的后门，向南到第三街去就行了。”我说。

利思别无选择，只好向前面柜台的电话机走去，我为了防备他捣鬼，就持枪跟在他的后面，最后停在了储藏室的门边。

利思开始拨电话了，他先是压低声音和对方说了几句，然后又聆听了一会儿，还连着答应了几声，最后挂上了电话。我相信他没敢捣鬼，就示意他回到房间里。

“那人是什么模样？你给我描述一下。”

“个子很高，”利思回忆着说，“他平时总喜欢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是金黄色的，右侧面颊上有一条疤痕。”

“他手里有什么武器？”一旁的吉姆插嘴问道。

“一根棍子。”利思说。

“不用问了，吉姆，这些就足够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行动了。”接着，我又转身对露伊丝说：“我们把利思就交给你了，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溜掉！”

“没问题，你们去吧！”露伊丝笑着说，并把那支小手枪顶在了利思的背后。

我和吉姆各自从柜台上拿了一瓶酒，然后朝着酒店后门走去。尽管我们故意装出一副醉态，步履蹒跚、摇摇晃晃，还不时发出几声怪笑，但我们的大脑却是异常清醒，对周围的风吹草动和任何声音都十分敏感。有趣的是，一路上我们居然遇到了好几个东倒西歪的真正酒鬼，他们被我们手中的酒瓶所吸引，纠缠着我们要酒喝，当然我们很容易就把他们推开了，毕竟我们的醉态是装的，而他们则不然。

我和吉姆晃晃悠悠地走着，最后来到了第三街，这里非常偏僻，连一盏路灯都没有，月光透过薄云照在地上，四周朦胧一片。我和吉姆假装精疲力竭，歪倒在一家早已停业的饭店的水泥台阶上，我们半躺在那儿，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但眼睛却不时地瞄着街口，等着那个身材高大、满头金发、右面颊有疤痕、身穿黑色皮夹克的人出现。

街口不时有形形色色、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

忽然，我们发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牵狗的老妇人，年纪六十岁左右，她的头发是灰白蓬乱的，戴着墨镜，一只手牵着一条法国牧羊犬，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白色拐杖，脚上拖着一双破旧的鞋子，她的身子佝偻着，好像半身不遂一样，丑陋的嘴巴向上翘着。

我们对这位老妇人感到很好奇，就一直盯着她。

老妇人步履蹒跚地走着，她经过街口朝着我和吉姆的方向走来，突然，她将牵狗的皮带松开，迅速摘掉墨镜，放进破旧毛衣的口袋，身躯也直了起来，拎着白色拐杖，步伐矫健，就像运动员一般向我们飞奔过来，那只法国牧羊犬的眼睛也闪着兴奋的光芒，摇着尾巴紧随其后。到了我和吉姆跟前，她高举起拐杖，凶狠地朝着吉姆头顶砸下来。

“吉姆，闪开！”我大声喊着。“啪”的一声，拐杖砸到了水泥地上，吉姆闪身急速躲开，我则嗖地一跃而起，从腰间抽出了手枪，大声喊道：“别动！”

当老妇人看见我手里的枪时，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两个醉鬼竟会如此清醒，她眨了眨眼睛，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丢掉拐杖就想转身夺路而逃。但是吉姆黑洞洞的枪口也对准了她，只有那只法国牧羊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依然摇着尾巴，用愉快的金色眼睛注视着我们。

“你看看这是什么？”吉姆朝她亮了亮皮夹子，他要让老妇人看清“社团”为我们准备的警察身份证明。

“我并没有……”她开始要辩解了。

“你先别忙，等会儿有你说的。”我打断她的话，“看样子你并不衰老呀，而且这支拐杖还可以多用，丹仁、莫里斯、亨利、哈德和逊斯是不是都死在你的这根拐杖下，它有这么大的威力，一定是为了完成特别任务制造的。”我不紧不慢地说。

“啊，不，不！”她的眼神在我和吉姆之间游离着，眼中流露出了惊恐，“怎么？”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你是想问利思老板吧？”我说，“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们在保险公司的配合下，已经找到了他，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乖乖地招供了。”

“可是，我们刚才还在联系……”她脸上现出迷惑的神情。

“哈哈，他的电话是在我们的监视下打的，想不到吧？现在我们还有人在监视他，好了，跟我们走吧！”我不容置疑地说。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是，是去坐牢吗？”她丑陋的大嘴巴在不停地颤抖。

“那是早晚的事儿。”吉姆朝她挥了挥枪说，“不过，我们要先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啊？”听了吉姆的话，她瞪大眼睛，俯身捡起手杖，两眼冒出憎恨的目光。

“听着，如果你再胆敢用这种东西无礼的话，”我警告她说，“我就用手枪直射你的眼睛，我的子弹总比你的手要快！”

她面孔阴郁地瞪了我一眼，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她所谓的家，其实就是不远处的一家旅馆，当我和吉姆把她夹在中间进入旅馆的走廊时，站在一旁的柜台账房放下手里的书，他满脸横肉，冷冷地看着我们。

我隔着口袋用手枪顶着她的腰，估计她也感觉到了那份沉重，顺从地跟着我们走着，她的身子倚着拐杖，一只手牵着那只可爱的法国牧羊犬，还不忘把墨镜重新戴上。

“曼蒂，你回来了，没事吧？”那个满脸凶相的账房关切地问。

“没有事，洪斯，谢谢你！”她平静地说，然后指指我和吉姆，“噢，这是我的两个朋友，我在外面遇到他们，就带来家里坐坐。”那个账房似乎有些不相信，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摇摇头，继续捧起了那本通俗小说。

她的房间在二楼，当我们推开房门时，只见里面凌乱不堪，各种杂物随意堆放，简直就和废品收购站差不多，屋内还散发着一股怪味。

“到了，你们看吧！”曼蒂垂头丧气地说，然后松开牵狗的绳子，摘下墨镜，顺手放在一个满是尘埃的柜子上。我和吉姆扫视着房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是带着哭腔说：“我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婆，怎么会去杀人呢？我本打算出去买点儿吃的，穿过街口时正好看见你们，我怕你们跟踪并抢走我的钱，也担心你们会突然闯过来，所以，所以就想用拐杖敲你们一下，我都这么大年纪了，顶多也就是碰碰你们的皮肉而已，我……我真的好可怜呀！”说着，她还忍不住擦了擦眼角。“曼蒂，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话吗？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的佝偻、跛脚都是伪装的，其实你的真实年龄要比现在的模样至少小二十岁，无论你怎样花言巧语地狡辩，都无法洗清你杀人的嫌疑，吉姆，搜！”我的话音刚落，吉姆就迫不及待地四处翻寻起来。

我盯着曼蒂，只见她紧紧咬着嘴唇，脸色也由青变白，右手紧握那根特制的拐杖，以至于因用力过度指节都变白了，她的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显然是在诅咒我们，那只可爱的法国牧羊犬围在她腿边，它望着自己的主人，还在欢快地摇着尾巴。

“快，咬他！”她突然向牧羊犬发出了命令，可是那只狗丝毫没动，还是用明亮的眼睛望着她。

这时，曼蒂的双手已经微微发抖了，她又攥了攥那根特制的拐杖，趁吉姆搜到离她不远的地方时，突然发力，抡起拐棍向着吉姆的头上砸去。情急之下我迅速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拐杖顺势飞开了，“这个可恶的女人，为了急于杀死吉姆，竟然忘了我的存在！”我恨恨地想。

曼蒂瘫软地坐在床边，她又开始用各种难听的字眼儿诅咒了。

吉姆终于在一个不起眼儿的角落里找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钞票，他数了数，一共是两万多元，吉姆朝我笑了笑，就把钱塞进了口袋。

“那是我的钱呀，你们不能拿走！”曼蒂突然疯了似的尖叫起来。

“现在不是了。”吉姆笑着说。

“你们这些可恶的家伙！不光拿了我的钱，还要送我去坐牢，天哪！”说着，她号啕大哭起来。

“噢，不，曼蒂，我们不会送你去坐牢，我们还要给你一次机会。”我柔和地说。

“机会？”她止住哭声，抬头看着我。

“这笔钱我们先替你保管，不过你最好也别去找我们，我们自然就放你一马，明白吗？”“那，那你们不是在明抢吗？”她哀求说。

“怎么能说是明抢呢？”吉姆说，“这可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一来你可以用钱换取自由，免受牢狱之苦；二来我们忙碌半天，也不吃亏，而且你的选择余地还很大。”

“选择？”

“是呀，比方说逃走，那样不也很好吗？我们给你一个开拓新天地的机会。”吉姆边说边走到床前的电话机旁，一把扯断了电话线。

“啊？”曼蒂顿时目瞪口呆。

我和吉姆下楼走进休息室时，又看见那个名叫洪斯的账房，他似乎有些奇怪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出来，不禁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们，但我们对此毫不在意，我依然装作醉态拿起电话，拨通后，里面传来露伊丝的声音：“喂？”

“露伊丝，事情的进展很顺利，杀人凶手已被我们控制，一会儿我们就过去，先前的计划取消，你不必再冒险了。”我说。

“噢，太好了！不过，我还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说完，露伊丝就挂断了电话。

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刚推开休息室的门，就差点儿和一个急匆匆进来的警察撞了个满怀，“你？”他以警觉的眼光打量了我一下，然后转身对账房说，“洪斯，有什么事儿？”

“杰克警官，是这样的，”洪斯用手指了指我和吉姆说，“这两个人跟曼蒂去她的房间，他们两个先下了楼，可是不见曼蒂，我往她的房间打电话也没有人接，所以我就报警了，你最好上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杰克看了看我和吉姆，表情严肃地说：“你们两个留在这儿，问题没查清前，谁也不准动！”

“你瞧他们醉成那样，还能跑不成？”洪斯嘲笑地说。

“你也帮我看着点儿。”杰克说完，就转身进入电梯上楼去了。

休息室只剩我们俩和账房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洪斯朝我们不怀好意地笑着，他说：“如果曼蒂出了一点儿事，你们的麻烦可就大了，或许你们还不知道，她可是个甜蜜的小妇人。”

吉姆铁青着脸，歪歪斜斜地走向柜台，“什么甜蜜的小妇人！”话音还未落，他的大拳头就砸在了洪斯的下巴上。

“你？”洪斯面露惊异之色，身子在柜台后面慢慢退缩着，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和吉姆快速离开旅店，穿过街道，来到利思酒店的后面，这里的门开着。

我们进入里面，一眼就看见露伊丝面部朝下趴在地板上，“真该死！”我骂了一句，就和吉姆急忙赶过去。

“露伊丝，你怎么了？”我急切地喊着，但她一动也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露伊丝，我是吉姆，你醒醒！”吉姆闭着眼睛不敢看她，说话的声调几乎都变了。

嘿！我看见吉姆闭着眼睛说话时，露伊丝的一只眼睛睁开了，她在朝着吉姆挤眼睛、做鬼脸，我不由得笑了。

吉姆大概是听到我的笑声了，他睁开眼睛怒视着我，这时，露伊丝的小拳头已经轻轻地捶在他的肩上了。

“我没事儿。”

“你可吓死我了！”吉姆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露伊丝站了起来，她拍拍身上的尘土，面带歉意地对我们说：“真不好意思，不过，我必须要确认是你们才行，如果是利思那家伙，我可就麻烦了。”

“这儿发生了什么？”我问。

“当我把电话挂断后，又回到利思的房间，我让他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接下来我就故意装作被椅子腿绊倒，将手枪滑落到地上，正好掉在他跟前，这个家伙自然不肯放弃机会，他就像饿虎扑食一样，迅速抓起手枪，朝我连开了四枪，这个混蛋！可他哪知道我枪里装的是空包弹，好在我和他之间有些距离，否则近距离被击中也是会疼的，虽然我没有受伤，但我必须要装死，这样才能骗过利思，怎么样，我表演得还挺像吧？”露伊丝得意地微笑着。

“这真是太危险了！露伊丝，”我不禁有些动情，“不过，你的确表演得不错！”我亲吻了她的面颊。

“得到你的夸奖真高兴！”露伊丝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光彩，“快告诉我，那个凶手是谁？难道是个女的吗？”

“对，和你一样，也是个女人，”吉姆笑眯眯地说，“不过，她是个有杀人本能的矮小老妇人。”

“老妇人？”露伊丝面露惊异的神色。

“嗯，她的伪装非常巧妙，杀人的手法也很特别，是用一根特制的拐杖。”我说，“我们已经在她的住处找到另一半钞票了，下一步就是把这些钱分给应得的那些人。”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女凶手呢？”露伊丝问。

“让她逃！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吉姆说。

“还有那个利思，该怎么办？”她又问道。

“他也会跑的，”我说，“因为他以为杀死你了，就会扔掉凶器，然后开始寻找我和吉姆，但当他找不到的时候，就会以为我们也被女凶手杀死了，所以，他最后的一步肯定也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听了我的分析，露伊丝点点头。

“我看行动该结束了。”吉姆说。

“对！”我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我们一起来到电话机旁，由吉姆拨通了电话，他对着电话那一方说：“请记录下这件事情：关于丹仁、莫里斯、亨利、哈德、逊斯等五人醉倒遇害的命案，他们的人寿保险单都被利思唆使改动过，利思成了唯一的受益人。这个利思是街上一家酒店的老板，矮小的个子，秃顶，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他雇用一个叫曼蒂的职业女杀手为他行凶，那五个人都是被她杀的。曼蒂的特征是戴着墨镜，手持一根特制的白色拐杖，牵着一条非常漂亮的法国牧羊犬，她善于伪装，平时会装扮成一个又盲又跛的老妇人，但当她行动时，身手则非常敏捷，她住在‘亚加士旅馆’二楼的一个房间。现在曼蒂和利思均已畏罪潜逃，请你们尽快调查并将他们缉拿归案。哦？你问我是谁？你就写上罗宾汉好了。”吉姆放下电话，冲我和露伊丝笑了笑。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露伊丝欢快地说着。

我们三人一起离开酒店。

罗马艳情

这是我头一回来罗马。

我出生于乡下的一个普通家庭，今年虽然只有二十四岁，但在社会上也奔波闯荡了好几年，对生活有着清醒的认识——我知道，生活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我更明白，如今的社会是一个现实的社会，罗马更是一个物欲世界，而我只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因此在罗马，什么“浪漫”呀，什么“一见钟情”呀，统统与我无缘。

到达罗马第一天，我首先参观了罗马的几处著名景点。罗马的风光虽然没有传说中那么美，但由于心中早有思想准备，所以并未感到非常失望。在生活中，比预想更糟的事随处可见，不是吗？

就这样，我独自漫步在罗马街头。罗马果然是一个既古老又充满现代气息的城市，街道两边的店铺牌匾上闪烁着霓虹灯，店铺门前的喇叭里传出各种音乐，街道上的汽车川流不息，车灯映在行人的脸上，幻化出斑斓的颜色。夜幕渐渐降临了，人们匆匆地赶赴自己的夜生活——罗马的夜生活相当丰富，罗马市民习惯过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只有我这个外乡人，漫无目的地、孤独地在街上走着。

我觉得自己根本无法融入这个城市。看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此刻，我感到有些伤感，但也感到些许自豪，作为一个外乡人来到罗马这样的大都市淘金，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勇气。想到这里，我仿佛又重新充满了力量，加快了脚步。

我走进罗马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街道两边是各色食品店和咖啡厅，在街道一侧，还有一座风格奇特的中世纪小教堂。我走到了商业街的尽头，转向另一条狭窄的小街，打算从那抄近道返回旅店休息。

这条狭窄的小街估计有上百年的历史，路两边斑驳的石阶就是最好的证明。由于天色已晚，街道上冷冷清清，行人稀疏。与刚才那条热闹繁华的商业街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我向街道的尽头望去，依稀可见有一座大教堂；再看街道的左边，是一片公墓，如同散落于闹市中的静谧花园。

我是这条街上唯一的行人，在这一刻，我突然产生一种归属感——我属于这条街，这条街也属于我。

正当我为这个想法欣喜不已时，忽然发现远远地从街道的对面走来一个女子。

她走了过来，越走越近。我注意到她的衣着非常考究，手里提着一只装饰有拉丁文字的手包。她朝我款款走来，那姿势就像T型台上的模特，但却非常自然，毫不做作。她走路的姿势非常性感，一下子便吸引了我的目光。可惜，由于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想她的脸一定同她的身材一样惊艳无比。

她距离我越来越近，最后，我们擦肩而过。我本来想忍住不去看她的相貌，因为我并不奢望在罗马这个城市会有任何艳遇，但是，在我即将走过那一瞬间，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顿时，我不由得呆住了，她的脸简直如梦幻一般美丽！而与此同时，她也侧头看着我，甚至在对我微笑。“难道她是妓女？”我下意识地这样想。但是，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妓女的笑容充满了功利和谄媚，而她的微笑却无比清纯，清纯得简直令人不忍产生任何非分之想！

就在我发呆之时，她轻启朱唇，对我说道：“也许……也许这样有些冒昧，但是在这个美好的夜色里，我们在这儿擦肩而过……也许你也很孤单，像我一样。”

我没想到她居然先开口对我说话，我毫无准备，我只能机械地对她笑了笑。也许是我的微笑给了她勇气，她继续说：“我们能不能……一起散步，一起吃点儿东西？”

天哪，我简直不相信我的耳朵！我简直受宠若惊，我用颤抖的声音说：“那简直……求之不得！我真荣幸……对了，附近那条街上有许多餐厅。”

她摇了摇头，笑着说：“如果不嫌弃，我想请您到我家里坐坐，就在前面不远处……”

她那句话好像具有莫大的魔力，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走了。虽然这条路是我刚刚走来的路，但当我和她一起重新走时，我竟然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也许，路还是那条路，而我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刚才我还对在罗马这座城市发生艳遇不抱任何幻想，可如今，我居然开始产生期待了，我期待一段美好的艳遇将在今晚发生。

不知走了多久，我们来到一座豪宅的前面。她停下了，示意我稍等片刻，然后掏出一把金色的大钥匙，打开了宅院的铁栅栏门。听到开门声，从房子里迎出一位身穿管家制服的男仆。那位女子向管家轻声吩咐几句，然后示意我是她的客人。于是管家立即向我躬身行礼，然后请我们走进宅院。

走进宅院，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坪中央是一条用白色石子铺成的小路。我们沿着小路穿过草坪，看见前面是一个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游泳池，池边摆着折叠椅和太阳伞。游泳池四壁镶嵌着壁灯，柔和的灯光从池水中向上射出，煞是好看。

我随着她走到游泳池边，我们俩坐在折叠椅上聊天。我年轻，长得也帅气，曾经谈过几次恋爱，所以并不缺与女孩约会的经验，尤其是与女孩闲聊，更是我的拿手好戏。虽然我来自偏远的乡下，但我从小就博览群书，知识非常丰富。于是，我和她从罗马的历史聊到罗马的神话传说，从罗马的文化又聊到罗马的风土人情，很快，她就被我广博的知识面和精湛的口才吸引了。

殷勤的男仆为我们端来加了冰块的红葡萄酒，酒杯中流光溢彩，如同泛着光芒的红宝石一般。她举起酒杯，微笑着向我致意。在一片浪漫的情调中，我们轻轻碰杯。酒的味道芳香馥郁，清爽宜人，喝下去之后令人感到浑身暖洋洋的。这种美酒简直是我前所未见，正当我诧异之际，她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向我解释说这是产自波斯的美酒。

几杯酒下肚，我聊天的兴致越来越高，而且我也渐渐确信，一段美好的浪漫也许今夜就要发生。她似乎也有同感，她媚眼如丝，一对美丽的眸子若即若离地注视着我。她的嘴唇半启半闭，似乎在对我暗示着什么。可这时，我开始有点清醒过来，这浪漫来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我不敢相信它是真的。心里作了一番思想斗争后，我还是决定，放弃这暧昧的浪漫，离开这个地方。于是，我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我正要开口，她突然打断了我，幽幽地说：“您瞧，仆人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请您与我共进晚餐，因为我一个人很孤独。我知道这请求很冒昧，甚至您也许会认为我另有所图，毕竟，我们我们刚刚认识不久，若是换了我，我也会产生疑惑。”

“不不不，亲爱的小姐，对您的诚意我百分之百信任。”

“坦率地说，您身上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气质吸引了我，虽然我还不太了解您，但我能感觉得到，您与罗马那些无聊的富家子弟截然不同。我的直觉告诉我，您绝对是那种既有性格又有深度的男人，所以，我请求您……再陪陪我。”

她既然这样说，我又怎能再开口提告辞的事儿呢？我本并不相信天下有浪漫存在，更不相信浪漫会降临在我身上。然而，在今夜，浪漫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虽然我对罗马一直充满戒备之心，但如果此时我告辞离开，我会终生遗憾。从我心底里，还是对浪漫充满渴望的。我开始相信：生活并不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生活总有美丽的一面！

我留下来与她共进晚餐。那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丰盛的晚餐，龙虾、火鸡、牛羊排、馅儿饼、水果……还有杜松子酒。仆人们穿梭不停，忙着上菜。

用过晚餐，仆人们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开，就留我们二人在庭院里。我们坐在庭院里的沙发上，欣赏着诱人的月色。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依偎在我的怀里。我们什么也没说，就这样依偎着，时间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轻轻牵着我的手臂，向房子走去。我就任由她牵着我的手，和她一起步入她那豪华的宅第。走在光滑的大理石的地面上，我们的脚步声在宽阔的大厅里回响，可这脚步声还不如我心跳声来得更强烈。我感觉到我的心在紧张地跳动，难道这是恐惧吗？不，绝不是，当浪漫来敲门的时候，我绝不会恐惧，相反，我会兴奋地开门迎接它。

在她的引领下，我们走上楼梯，直接来到她的卧室。她按动墙壁上的开关，悬吊在天花板正中的吊灯发出了明亮的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间中央一只豪华的大床，在床头还挂着一张她的全身照片。照片上，她身穿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姿势撩人。我回转头再看她，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把外衣脱去……

今晚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好像是在做梦一般。我刚才说过，我是一个渴望浪漫的人，良宵、美人就在眼前，我有什么理由再压抑我内心的强烈欲望呢？来不及多想，我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向大床走去。她轻盈的身体紧紧地贴在我的怀中，用双手轻巧地解开我衬衫的纽扣。

在强烈的兴奋和热情之下，我的大脑已经不作任何思考，这就是真正的浪漫！这就是美妙的生活！

我们赤裸地在床上相拥，当我正要轻吻她那炽热的双唇时，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呢？我看了看眼前的她，她已经那么完美，哦，对了，是房间中明亮的灯光！原来，我们忘记关上天花板的大吊灯。那光线太过强烈，让一切一览无余，我更喜欢在黑暗中与异性进行温存。于是，我望着门口墙壁上的吊灯开关，正在犹豫是否应该关掉它。她睁开眼睛，见我注视着开关，马上明白了我的心思。

“我亲爱的，别担心……不要动，让我来关……”，说着，她朝开关伸出了手。难道是我产生了幻觉？只见她的手臂不断变长，伸出床外，穿过床帘，跨过地毯，横穿过长长的卧室，在明亮灯光的映射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一条黑黑的蟒蛇。她的手臂一直伸到十几米外门边的墙上。指尖触及了开关。

“咔嚓”，随着清脆的一声，房间里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孤注一掷

坐在电视机前，布莱克看着橄榄球赛，身边还放着一杯啤酒。

看似悠闲，但实际却不是这样。没办法，布莱克是个警察，他时刻都记得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因此可以说，布莱克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并且很久以来一直如此，以至养成了习惯。即使像今天这样的休息日，布莱克也会一边看着球赛，一边仍下意识地工作。

忽然，屏幕上现出一张脸……

以前，繁忙的工作令布莱克错过了很多职业橄榄球比赛，不想今天决赛，他却刚好能够休息——真是好运！其实，布莱克不知道，后面还有好事在等着他。

决赛总是格外精彩，对冠军的向往始终是促使队员激烈竞争的动力，比分交替上升，平局更加令观众兴奋不已。镜头扫过观众席，正如解说员说的那样，观众看得如醉如痴，电视机前的布莱克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那张面孔，似曾相识……

布莱克高中时就魁梧高大，体魄健壮，擅长打橄榄球。他很想上大学，然后在大学里打橄榄球，再当一名职业橄榄球运动员——不管橄榄球奖学金有多少。可惜，事情并没像他希望的那样发展，他没有上成大学，并且后来还当了一名警察。

他是个出色的警察。起初他被分在交通科的那些日子里，每天早晨上班之前，他都要看一看失窃汽车的“名单”——车牌号。

多年来记住失窃汽车的型号和车牌号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这个习惯帮助他比别人发现更多失窃汽车，尽管他只是个新手。

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名字、号码和面孔，无一不是过目不忘。

直到现在，他还能记得初恋女友的电话，记得自己每次任务中的一系列编号，记得抓到的第一个犯人的那张脸。离开交通科后，他每每去警察局里的照片室，专程去看通缉犯们的照片。每年，他都会从街上的人群中、游艺场的电梯中，甚至是在买热狗时，发现几个通缉犯。他从未失手过，所以他这次也很自信。

脸色苍白的布莱克，过着简单的生活——单身的生活，他没有结过婚。他神话般的记忆力，他的吃苦耐劳，他的特立独行，这一切赢得了他的同事们的尊敬。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职位也逐渐提升，但以他受到的教育和他的能力来说，他现在的职务已算是顶峰了。

布莱克站了起来。他自然地记住了那个人所在画面中的出口，以此可以判断那人所在的区域，那是FF区。如果赶在比赛结束之前，那么他只要从那个口进去左拐，便可以找到那人——而现在，比赛就快结束了。

布莱克一边穿上鞋，并把枪套挂到肩膀上，一边考虑着这个难题。比赛要是按时结束，他就赶不上在那人离开之前到达体育馆。只有出现平局需要加时赛，他才能赶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电话给那里的警察，告诉他们体育馆里有一个通缉犯，需要封锁体育馆，以便把犯人搜出来。

布莱克抿紧嘴唇。他了解那个犯人，了解他过去的全部经历——虽然他只看过一张望远镜拍的照片。但他愿意冒这个险，赌注无疑便是加时赛。

这个通缉犯属于布莱克，不属于警察局。一向单枪匹马的布莱克，这次也要单枪匹马。可是比赛会不会按时结束，那个人会不会逃脱……他耸耸肩。还是那句话，他愿意冒这个险，何况，既然他还在城里，还是有机会的。

想到这里，他连电视也没有关，走出自己的两居室公寓。下楼一钻进汽车，便马上打开收音机，收听比赛的实况转播，然后把车开到大街上，开向橄榄球比赛的体育馆。

他不停地超车，尽力要在比赛结束前赶到体育馆。以他对城市交通线路的了解，布莱克知道哪条路最近，哪条路上行车最少。

收音机里，比赛还在继续。时间就要到了，仍然是平局的结果。他不知道，收音机里观众的叫喊声中，有没有那个人的声音。他会不会不安，已经提前离开赛场了？不会的，他应该是个狂热的橄榄球迷，他会在比赛结束后随着人群一起离开，不会独自先走的。

恼人的红灯，布莱克不得不停下车来。

这时，收音机传来可怕的声音——观众的吼叫声和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平局打破了，一支球队领先了一分，但那不是布莱克喜欢的球队。他气得咬牙切齿，在心里呐喊：加把劲，小伙子们，扳回一分，打成平局，进行加时赛。

红灯变了，他重又飞快地开起车来，耳中倾听着观众的吼叫。他喜爱的球队发起进攻，他默默地祈祷他们能扳平，但可惜的是，这次进攻失败了。布莱克骂了一句。此时比赛只剩下一分钟，他看来赶不上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喜爱的球队再次发起了进攻。布莱克紧张至极，两只手紧握着方向盘。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刚才应该打电话，而不是自己亲自去。分心的他，差一点就闯了红灯。

突然，他喜欢的球队进攻得分了！比赛平局！就在这时，结束的哨音也吹响了。

布莱克向后一靠，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那个人逃不掉了，注定是他布莱克的囊中之物。他虽然只见过那人照片一次，但刚才在电视上一看到他的脸，就已断定，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驶向体育馆。

现在不用着急了，加时赛开始之前，他肯定能够到达。

于是他开始考虑到达之后该怎么办，怎么对付他。六个星期了，整个美国的东海岸都在寻找他，警察唯一的依据就只有那张模糊的照片。也难怪他会这么大胆、自信，竟然还敢跑来看橄榄球的决赛。

从布莱克第一眼看到那张模糊的照片，就断定警察局的照片室，没有那人的其他照片。他是那种最难抓获的罪犯——一向独来独往，没有前科，没有坐过牢，没有被拍过照，没有留下过指纹。要么是他运气好，要么就是他精心筹划，做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的大买卖。

布莱克不得不佩服那次绑架行动。

被绑架的人十分富有，而且不愿跟警察合作，不想让警察或联邦调查局深入了解他做的那些事，因为他自己也在违法的边缘。绑架非常顺利，赎金也很快落实，在一个偏远的森林，赎金支付之前被绑架的人便被释放了。绑架者拿到赎金后，立刻溜之大吉。警察唯一得到的，就只有付钱时用望远镜照相机拍出的一张模糊照片。

布莱克始终都很欣赏干净利落的绑架，无疑这是最出色的一次。绑架者带着钱逃跑了，交钱后的六个星期，连他的影子也没找到，全东海岸的警察对他束手无策。但是绑架者却没有料到一点，就是布莱克拥有着出色的记忆力。

布莱克把车停在体育馆停车场，下车后直奔进口。他拿出证件，只一挥便走了进去，一直走到FF区边的过道。走到那里时，布莱克已经气喘吁吁。此时加时赛开始了，激动的观众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全都站了起来。

布莱克随着几个小贩走出过道。他向左一拐，上了两级台阶，在那里看着赛场。观众席上已经没有空座了，所以他靠近一排座位站着，尽量混在人群里面。场地上，一个运动员正带球奔跑，跑着跑着，被绊倒在地。

布莱克转过头来，开始寻找那个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布莱克看到那人还是有些震惊。他只扫了那人一眼，便又重新看回赛场。就那么一眼，足以使他记住所有的细节。

那个人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身材苗条，同时又很结实。一张平常的脸没有什么特点，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对罪犯来说，这是非常有利的条件。他身着一件蓝色大衣，非常普通，里面是一件蓝西服。他戴着一副皮手套，正看得非常兴奋。看上去，他自己也曾经打过橄榄球。

比赛仍在继续，虽然用了刺激的突然死亡法，但布莱克已经对它没有兴趣了。甚至，他希望比赛现在就结束。他正在进行的事情比橄榄球比赛更令人兴奋。而此时，他惊讶于自己的异常镇静和充满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取得胜利。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但现在，他这样的自信着，并清楚地知道原因。

一方的进攻奇迹般成功了，于是比赛结束了。观众们喊叫着，向赛场里扔东西。布莱克用余光看到，那人已经开始向出口走去。

他下了台阶，抢在那人之前走向出口。他随着第一批观众走出去，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他知道，没有别的出口。他迅速上了车，然后转过头注视着人群，寻找那人的身影。

看到了，他正快步走向停车场。布莱克发动了汽车。这种人多车挤的时候，最容易出现差错。只要在这儿不出问题……那人进了一辆小卡车，向出口车道开去，就在布莱克的前面。真是幸运，并没有其他车插在他们之间。布莱克觉得今天运气真不错。他非常镇定自信，生平第一次觉得如此顺利。

可他的一生却总是不顺。先是认真学打橄榄球，但在高中毕业后，突然不打了。他进了警察局，从头干起，慢慢学习、慢慢向上爬。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却始终爬不到顶峰。而今，他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到头了，再过三个月，他就该退休了。

他跟着那人的小卡车穿过大街小巷。那个人开车很稳健，就和布莱克一样，也是独往独来的人。那么，他们两个单挑的话，结果又会如何呢？

那人停在了一个安静、朴素的小区。这很聪明，他显然不想跟任何犯罪团伙扯上联系。这就是他从来没被拍过照的原因，也是他得以成功绑架的原因。拿到赎金后，他并没有试图改变自己的生活，而是继续着他表面平静的生活。

他把车停在一栋不是很大的公寓前。布莱克尾随他把车停下，下了车，向那人走去，同时打量着公寓的门牌号，似乎在找着某个号码。那人十分仔细地锁好车，还检查了一下汽车的车窗是否关严。当他走上人行道时，刚好跟布莱克面对面。

布莱克突然把他推到汽车边：“别动，你被捕了。”

那人挣扎着，但布莱克立刻用手枪顶住他的肋骨，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别动，”布莱克说，“动一动就枪毙了你。”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布莱克迅速扫了四周一眼，没有人注意他们。

布莱克命令道：“快进大楼。”

他们快步走进楼道里，布莱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你住哪一层？”

“五层。”

他们走进电梯，布莱克按了五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电梯开始往上升。布莱克把那人推在电梯的墙上，手伸进西装中，掏出一把手枪。布莱克看了一眼这把枪，便将它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电梯中非常安静，他们的呼吸声很明显。

那人问：“你是警察？”

“对，我是警察。”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去，来到过道。

“哪个门？”

“七号。”

他们沿着铺着地毯的过道前行。楼上有人说话，但过道里没人。他们在七号前停下。

“里面有人吗？”布莱克问。

那人摇摇头。

“要是有人，你就死定了，”布莱克说，“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那人回答道：“我自己住，屋里没有人。”

“开门。”

那人慢慢伸手进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他们走了进去。

那人想用门撞倒布莱克，却被布莱克一拳打倒在地。他呻吟着，翻身坐起来。

“你想干什么？”他问。

布莱克没有理他，“脱掉大衣。”

那人只好听话地脱掉大衣，布莱克一脚把衣服踢到一旁，探过身，拎起那人，猛地摇晃了两下，用手铐把他铐上。然后退后几步，盯着他：“钱在哪儿？”

那人提高声音说：“你的举止可不像是警察。你是……”

“我是警察，”布莱克平静地说，“还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警察，但我不想把你带到警局。”

那人和布莱克同时一惊。是的，其实从他在电视上看到那人开始，他内心里就是这样的想法，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布莱克站着，一动不动，仔细回想他刚才的话。那是实话。在他一生中，他始终都在寻找发财的机会。他曾以为会在橄榄球中找到，后来他以为可以在当警察时找到。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念头和欲望，慢慢湮没在平常的生活中，湮没在作为一个好警察的骄傲中，湮没在他出色的记忆中。然而布莱克知道，这个念头始终都还隐藏在他的内心深处。

人的一生，不知道哪天就会做出让自己都觉得惊讶的事。布莱克以为，和他成为职业橄榄球运动员的愿望一样，自己曾经的野心早已消失。而后，他仍然喜欢看橄榄球比赛，也喜欢阅读关于那些运动员巨额薪水的报道。那些巨额抢劫案曾让他连续几星期激动不已，就像别人为女人而激动一样。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脸色和态度都变了。

“我明白了，”他缓缓地说，“我明白了。”

突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不再是警察和罪犯，而是男人对男人——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布莱克微微一笑，“你那次行动很出色，你筹划了很长时间，是不是？就像橄榄球比赛一样，筹划得十分精心周到。你没有前科，第一次出手就玩个大的。说实话，我很佩服你。”

“谢谢，”那人干巴巴地答道。

“我要那笔钱。”

这句话毫无疑问，自从他挎上枪套走入公寓，这一点便已经毫无疑问了。嘴上说着佩服那人，但在内心深处，布莱克同时非常佩服自己。他突然感觉自己年轻了二十岁，那些消失了的欲望又回来了。别人都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是还没有。三个月后他退休时，他会觉得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和失望，还是很值得的，因为他最终还是胜利了，打败了那些比他官运亨通的人。

那人摇摇头。

布莱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别跟我顶嘴，小子，”他咬牙切齿地发狠道，“我也等了很久，比你等的时间长得多。”

“你到底是什么警察？”

“我是个好警察，”布莱克说，“自从我当了警察，就一直是个好警察。我一直都是清白的，从来不接受贿赂。我没有搞过歪门邪道，他们对我无数次地调查，从没发现过一点儿问题。”

那人点点头：“现在你终于等到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布莱克也点了点头：“和你一样，小子——你从约翰尼那里拿到二十万元，现在是我的了。”

“你看，”那人说，“我为那些钱花了很长时间，用五年时间来筹划，等待合适的机会。当我发现他陷入困境时，就马上抓住机会绑架了他。那些钱是我辛苦挣来的。”

“我也等了很久，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布莱克说，“我一直在等，为了得到一个真正的发财机会，我放弃了无数次机会。我不能因小失大。这一点上，我们两人很相像，唯一不同就是，现在我是主动的。我问你，钱在哪？”

那人又摇了摇头。

布莱克一下子把他推到椅子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怒视着他。布莱克提起他的上衣衣领，看着里面的标签，然后又拎起大衣看了看。他环视屋里，看到一张桌子，走过去打开抽屉，拿出一本通讯簿，看了看里面，然后又看着那人。

“罗纳尔德·奥斯廷，你是不是打橄榄球的？”

奥斯廷没有回答。

“不错，几年前，你是中西部队的左边锋，打得很好，”他停下脚步，看着奥斯廷，“我也打过橄榄球。”

奥斯廷抬头望着他，耸了耸肩：“你说得对，我的确在那支队伍打过橄榄球。”

布莱克仔细打量他，问道：“打橄榄球不是很赚钱吗？你的运气比我好，我连大学都没上成。”

奥斯廷一撇嘴：“可惜我体重太轻了，当不了职业橄榄球运动员。毕业那年，我试图成为职业运动员，但却被淘汰了。”

“所以你就寻找别的发财机会。”

“是的。”

“钱在哪里？”

“我不会说的。”

“你会的，会告诉我的，”布莱克平静地说道，“就在这屋子里吗？”

奥斯廷没有回答。布莱克等待着。

“好吧，我先自己找。如果找到，那就行了。如果我找不到，那我还得回来问你，直到你说出来为止。”

他打开奥斯廷的一只手铐，拉他起来带到床边，将他面朝上推倒在床上，然后把他的手铐在床柱上。他扔下奥斯廷，开始在屋里有条不紊地搜索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搜了很久，奥斯廷一直在床上看着他。搜完后，屋子里一片狼藉。布莱克把奥斯廷从床上拉起来，挪开床又搜了一遍，最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他最后开口说道：“好吧，看来咱得来硬的了。”奥斯廷抬头看着他，露出惊恐的神情。

“别以为你能熬得住，”布莱克说，“我是个专家，奥斯廷。为了那笔钱，我会杀了你的。你知道这一点，因为你也会为此杀了我。”

奥斯廷说：“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到警察局去呢？那样你会成为一个英雄。对你来说，那也很不错……”

布莱克摇摇头，“不，我已经老了，再过三个月，我就要退休了。如果我还是个年轻人……但我不是了。”他走向奥斯廷，“好了，我们开始吧。”

他出手很重。奥斯廷咬紧牙关，嘴里却疼得哼出了声。布莱克知道，他可能需要带奥斯廷出去取钱，所以他并没有打他的脸。当奥斯廷晕过去时，他停下来，找到浴室，自己喝了一杯水，又拿着满满一杯水回来，将水泼在奥斯廷的脸上。奥斯廷呻吟着，醒了过来。

布莱克盯着他。奥斯廷是一条硬汉，因为很少有人能够忍受布莱克这几下。

“你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布莱克说。

奥斯廷又一撇嘴：“谢谢。”

“可是，你这么硬挺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布莱克说，“你要知道，如果需要的话，我会这么折腾你一晚上的。”

奥斯廷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子一动，脸上就疼得扭曲一阵。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布莱克。

“我不会完全放弃那笔钱的，”他说，“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全部放弃。我费了那么多精力，我非常需要那笔钱……”

布莱克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好吧，”他说，“我跟你平分，一人十万。我只拿一半就够了。”

他们互相紧盯着对方，这时他们的关系又变了。从他们相遇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关系就一直不停地变化：先是警察和罪犯，然后是男人和男人，接下来是拷打者和被拷打者。而现在，他们的关系，却变得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

从奥斯廷脸上，布莱克看出他下了决心。

奥斯廷说：“好吧，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我们俩平分。”他想笑一下，却笑得非常勉强，“我真希望你在拷打我之前就提出这个建议。”

“我必须看看你是否熬得住，”布莱克冷冷地说，“就像你必须看我是否能够坚持下去一样。在此之前，我们不会达成妥协的。”

奥斯廷点了点头。看来他们之间相互非常了解。

“钱在哪？”布莱克再次问道。

“在一个保险柜里。”

“钥匙在哪？我一直在找那把钥匙。”

奥斯廷微微一笑：“在一个信封里，信封就放在楼下我的信箱中。”

“那么说，我们只有明天才能拿到钱了？银行现在已经关门了。”

“对。”

“我们要等了。”

“你能整晚不睡觉？”奥斯廷说，“只要我一有机会，就会杀了你——你知道的。”

“我可以整晚不睡，”布莱克冷冷地说。

在一片狼藉的公寓中，他们一起等待着，期盼漫长的黑夜快些过去。

布莱克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另一张椅子上的奥斯廷。

他们有时还会简单地聊几句。奥斯廷对他讲，他原计划等六个月，然后乘一艘远东公司的船离开。

“你现在仍然可以那么做，”布莱克说，“带着你那一半钱。”

奥斯廷警觉地说：“如果你放我的话。”

“我不在乎你以后做什么——实际上，时机成熟时，我会帮着你走的。我也不想你被警察抓到。”

第二天，虽然是布莱克值班，但布莱克没有给警察局打电话。对此，他的上司早已经习惯了，他可能只是认为布莱克发现了什么线索，一个人去调查了，他十分信任布莱克。

到出发的时间了，布莱克打开奥斯廷的手铐，眼盯着他穿上大衣。

“听着，如果你玩花样，我当场就枪毙你，只要说我是执行公务，就没有人会追究我。你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跟我平分这一条路可走。”

“我知道，”奥斯廷看着布莱克，“但我现在想知道你是怎么抓到我的。”

布莱克笑了，“我对人的脸有特殊记忆力，能够过目不忘。在你拿赎金的时候，警察拍到了一张你的照片。昨天我看电视时，在观众席上发现了你。”

奥斯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偶然了，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在橄榄球上。”

“如果你不是橄榄球迷，那我就抓不到你，”布莱克说，“同样，如果我不是橄榄球迷，也不会抓到你。”

奥斯廷耸耸肩，说道：“我真应该请你跟我一起绑架，肯定会更成功的。”

“对，”布莱克说，“我们不合作真是太可惜了。”

他们出了房门，乘电梯下楼，钻进布莱克的汽车，布莱克指挥奥斯廷开车。

他们很快就到了银行，肩并肩走进去。布莱克眼盯着奥斯廷在登记簿上签名，然后一起走进地下室，看着奥斯廷和银行职员打开保险盒。接下来，没有银行职员什么事，他走开了。布莱克贪婪地看着奥斯廷把盒子抽出来，掏出一沓沓厚厚的钞票，然后接过奥斯廷递来的钞票，放进从公寓带来的手提包中——就是奥斯廷取赎金时拿的那个。

然后，他们锁好保险盒，又一起并肩走出了银行，回到车里。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可是布莱克却奇怪他们两人现在都在止不住冒汗。

“回公寓吧。”他说。

他们没有走来的路，而是从另一条路回到了公寓，然后停车，下车，上楼。关上门时，他们俩又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此时他们又变为危难中的伙伴，而不是对手。

“好了，成功了，”奥斯廷说，“你现在仍然愿意和我平分吗？”

“当然。”布莱克说。

他把手提包放在椅子上，拉开锁链，凝望着里面的钱——与其说他屏住了呼吸，不如说他真的喘不过气来。这么多钱，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种机会吗？在他即将退休的时候，这样的发财机会终于来到了。

突然，他用余光瞥见奥斯廷狰狞着向他扑来，连忙躲闪，可惜已经躲晚了，奥斯廷紧紧抱住他，把他绊倒在地。布莱克控制不住，手枪从手中甩了出去，奥斯廷就这样压在他的身上。但奥斯廷毕竟体重太轻了，压不住布莱克，于是布莱克一拳把他打翻在地。起来后布莱克又打了奥斯廷一拳，然后用尽全身力量把他压在身下，不敢让他起来。

就在打斗的同时，布莱克的头脑仍在飞速运转，思路清晰地回想着，心里就如同在大声对着奥斯廷喊话：拿到钱时，我决定杀掉你；可是后来又决定不这么做，因为我知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可是现在我必须杀掉你，同样因为，你就是我——你想杀我，夺回这笔钱。

脑海中回响着这些没有发出的声音，布莱克转过头，避开看到自己手上的动作。最后，他站起身，地上是软绵绵的尸体。布莱克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然后却不由得哭了，要知道，布莱克成年后还从来没有哭过。

他呆呆地望着钱，现在它们全属于他。他慢慢向它们走去，想伸出手去拿。

突然，门外传来“咚咚”的撞门声。布莱克猛地转过身，发现门已经被撞开了。于是他伸手去掏枪，可是他忘了枪已经不在那里，刚才已经甩在了不知什么地方。

布莱克认出了不速之客，进来的全部是警察局的人，站在后面的那个就是他们的科长。布莱克一动不动，看着他们冲了进来。

“我们听到你们在搏斗，就尽快赶来了。”科长对布莱克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已经发现了线索呢？”

“听到我们搏斗？”布莱克茫然地重复着，“难道你们一直在监视这里？还安装了窃听器？”

科长笑了：“是联邦调查局告诉我们的。他们做了许多细致的工作，认定是一个运动员干的，所以他们开始在报纸上寻找拳击手和橄榄球运动员的照片。我们昨天才开始跟踪监视他，希望能引他帮我们找到那笔钱。如果没有你，我们还得等很长时间。”

布莱克看到，这时正有一个矮小的年轻人在检查手提包，这个人不用问，肯定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特工对一个警察做了个手势——“看好这些钱，”然后他转过身，充满怀疑地看着布莱克，“你和他一起走进公寓时，我们真是大吃一惊，但科长却坚持说你一定是想从那个人手中骗出那笔钱。”

布莱克看着特工手提包中的钱，不由得又想掏枪，自然又掏了个空。

科长笑着说：“你演得还真不错，你让他相信，你只想得到那些钱，和他平分，而不是要逮捕他。你演得很像，布莱克，真的很不错。”

布莱克凝视着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科长大拇指一挑，指了下那位特工说：“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认为，你真的想要这笔钱。他想冲进来，但我没让他那么做。我知道你那么做的原因，因为不那么做的话，就找不到这笔钱。那家伙很强硬，决不会告诉我们钱在哪。所以我对特工说，我们完全相信你。”

布莱克茫然地站着，警察在他身边忙来忙去，一如既往做着程序性工作。

“今早我们跟踪你们到了银行，”特工仍然充满怀疑，目光冷冰冰的，“你们从银行出来后，却没有直接去警察局，这让我们难以理解，但你的上司仍坚持让我们等你。现在请你解释一下，你们究竟为什么又回到这儿来呢？”

布莱克被搞晕了，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潜伏着什么危险性，只是摇摇头，喃喃地说：“我必须确信钱全部都在这里，我必须弄清楚这一点。”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可我并不想杀死他。”

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事总是那么仔细，连细节问题都要搞清楚，这就是你的风格。别难过，振作起来。你把他杀了，这很遗憾，但是你现在是英雄了，记者们都会去警察局采访你的。布莱克，这是你破的最大的案子，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一个人单独处理的原因，因为这样一来，所有荣誉就都归你了。布莱克，你现在当英雄的感觉怎么样？”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布莱克看着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他的眼中依旧怀疑。可是这没有关系了，他也只能是怀疑而已，而不会把他怎么样。

布莱克笑了笑，笑容有些疲倦：“我退休后，可以坐下来，一遍遍读着所有关于我的报道。”

于是他走出公寓。现在，他要回家了，要好好睡一觉。

布莱克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明天，他将面对蜂拥而来的记者。但是现在，他只想睡一觉。他已经不再年轻，得把失去的睡眠补充回来。

自首的黑帮

华生警长看到一个人，步履蹒跚地向警察局走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马丁是黑帮的重要分子。很多年前华生警长就想用一件勒索案起诉他，结果败诉在黑帮分子请来的著名律师手里，那次审判的结果，马丁被无罪释放。之后，警方再未掌握任何关于马丁的有利用价值的证据。所以，当马丁提出要警方扣押自己的要求时，华生警长困惑不解。

“我愿意提供证据，”马丁低声说道，“只要你把我关起来，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任何需要的证据。”

“这怎么可以？”华生警长不动声色地说，他向来就以办案保持冷静而著称，“你要知道，警察局可不是旅店，不能随便留人。你怎么知道我们需要你所说的证据？”

“别来这套了，华生警长——”马丁仍想保持着平时凶狠冷酷的样子，可是声音中的哭腔却出卖了他，“我知道你想得到金斯先生犯罪的真凭实据。我可以帮助你们把他抓起来，送上法庭，但有个条件是，你们得保护我。”

“金斯先生？”华生警长装出一副对此漠不关心的样子。

金斯是旧金山各种不法集团的幕后主使，全城任何一桩非法活动，或多或少都与金斯有关系。可是华生警长和他的手下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真凭实据，从而在法庭上指控金斯。事实上，金斯在上流社会混得有头有脸，那些事情当然不用亲自出面，只有像马丁这样的手下才被叫去干违法勾当。前不久，金斯还出席了城市纪念游行活动，甚至还坐上了主席台。这件事令华生警长十分气愤，可是又无可奈何。

现在马丁居然说可以帮助警方拘捕金斯，本来正中华生警长下怀。马丁的证词，绝对是有力证据，足以把金斯送上法庭了。然而，华生警长竭力抑制住内心的兴奋，显出好像很无所谓的样子。

“好吧，马丁，你有什么情报，不妨说说。”华生淡淡地说，“即使我们对金斯先生有兴趣——请注意我说的是‘即使’——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呢？听说你是金斯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警长，我愿意向你坦白，但你必须答应保护我。”看着马丁脸上急切而绝望的表情，华生知道他说这番话是真心的。

“我不能向你保证任何事，马丁。可是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告诉我为什么到这里来，然后再告诉你我是否相信你。”

马丁深深地吸一口气：“事情是这样的。三年来，我一直替金斯先生处理收保护费的事。城北那一带收保护费的业务是由我主持的，我出面谈价钱和收费，如果有不服的人就教训他们。”

华生警长点点头，他知道黑社会的这一套，知道金斯的帮派会向各区店主收取保护费，如果不交，那些可怜的店主就会马上遭到金斯爪牙的报复。他们手段干净狠辣，并且不会留丝毫证据。因此，店主都很惧怕金斯，没有人敢出面控告和作证。就是这个原因，让警方一筹莫展，对金斯和马丁之辈束手无策，一点办法也没有。

“简单来说，”马丁继续说着，“过去两年，我把保护费提高了一些，那些超出的部分我自己独吞。金斯并不知道这件事，一直是他收他的，我留我的，所有的钱都经我一手处理。店主人和金斯都不知道。”

华生警长心中暗吃一惊，因为这个情况显然警方一点也不清楚。

“我没有那么贪心，”马丁补充道，“我只会留下多收的百分之十。并且我很聪明，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胡乱挥霍，而是把钱存在外地的银行。等我再干一两年后，攒足了钱，就到南方买一个加油站，从此金盆洗手，过上老实人的生活。”

马丁能老老实实做人？这想法令华生警长忍不住笑了出来：“如果你能做个老实人，那地狱之火也会有熄灭的一天了。”

这句话令马丁有些恼羞成怒，但他压住了火气。此时此地，他有求于警方，不得不忍住。于是马丁继续说：“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晚上，我在一间酒吧里认识了一位小姐。她长得很美，蓝眼睛、黑头发，身材苗条，比很多杂志封面上的模特还要漂亮。我们一块儿聊天，她告诉我她叫艾琳，还说她是一个教师。我看她也确实不像其他进酒吧的女子——她很有修养，绝不是那种没事混酒吧的女人。她说，她有个朋友刚和她的男友分手，心情很糟，所以约她出来到酒吧里见面，准备好好谈一谈。”

说到这里，马丁停下来，点起一支烟：“警长先生，我从来不和女人鬼混，但是艾琳不一样，我从来就没指望过她会和我约会。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结果她居然答应了。我从来都没想到过，我，马丁，居然能和一位教师约会。”

华生警长笑笑说：“真是有趣的一对恋人。”

“长话短说，”马丁叹了一口气，“我们约会了一个月，交情越来越深，然后自然而然就产生了一个结果。我在心中对自己说：‘马丁，这个人就是你要找的终身伴侣，她漂亮，聪明，有文化，又能容忍你身上的毛病——她喜欢你。’”

“警长，看上去她是真的喜欢我，”明明应该高兴的事，马丁脸上却有些伤感，“在我们交往的那几个月中，我们从来没有争吵过，就连意见不同的时候都很少，她那么温柔可人……我们性格也很合得来。但是我有一件事不能告诉她，只有这件事，我自己靠什么谋生，不可以跟她讲。你知道，她是一个教师，根本不可能理解我。她希望她的男友有一个体面的工作，所以我只好说自己是个推销员。她不相信我，为了这事，我们俩第一次差点吵起架来。”

华生警长在椅子上伸了下懒腰，打了个哈欠，揶揄道：“马丁，你的爱情故事很动人，可是现在，能不能简要说一说重点？我对你的爱情生活，可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你听我说完，”马丁打断了他，“后来我决定向艾琳求婚，我有把握成功。我们可以马上结婚，我甚至可以答应让她在婚后继续做她的工作。但以后，等我在南方买好了加油站，就要带她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了。所以我本想带她去南方度蜜月，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要转让的加油站。这样的话，金斯先生可能不愿意让我离开，但他一直都很器重我，只要我跟他说我结婚，他就会放行的。他根本不知道我抽留保护费的事。”

“昨天在全市最大的金店，我给艾琳买了一个戒指。你知道吗，华生警长，我花了两千多元。”马丁停下来看着华生，发现华生并没有什么反应，便又独自往下继续说，“今晚，她到我的住处来，我们约好了一起吃饭，她的厨艺很棒，做得一手好菜。我买来一瓶香槟，晚餐吃得很尽兴。然后吃完甜点，我便开口向她求婚了。”

“她没有答应，却也没有马上拒绝。她说她喜欢我，但有一个问题是，她觉得如果双方不能做到彼此坦诚，那么未来也不可能幸福。我说过她总是坚持认为相爱的人就要坦诚。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盯着我说，‘马丁，我怎能和一个连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的人结婚呢？’”

说到这里，马丁用手摸了一下下巴：“警长，女人是祸水，如果不想惹麻烦，那就离女人远一点，她们没一个是好东西。”

马丁突然停下来，华生不得不向下追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发生的事，就是我来到这儿的原因。我就像个傻瓜一样，把什么都告诉了那个女人。我为金斯先生工作，做些什么，全告诉了她，甚至还把自己暗中扣留百分之十保护费的事也说了。她的眼睛中有一种说服力，我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说出了一切，还告诉她我准备洗手不干了，老老实实做人。”

马丁仿佛仍沉浸在一种伤痛中：“我真傻，怎么能相信一个女人会理解你呢？艾琳听完我的话，就开始号啕大哭，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她多么失望，不知道要不要离开我。我当时手足无措，就像一个热锅上的蚂蚁。她哭得很厉害，满脸都是眼泪。然后她去拿皮包找化妆纸巾擦眼泪。结果，她掏出了一支手枪对着我。”

“华生警长，我当时就像被一盆冷水浇头一样，彻底惊呆了。她举着枪就要开火，我对她说看在我真心求爱的分儿上，让我死个明白。她说有人花钱雇她来侦察我，看我有没有玩什么把戏。她没说是谁雇的她，但我知道一定是金斯先生。我居然会自投罗网、不打自招，真是个大傻瓜！我早就应该看穿她来路不明，没有哪个教师会到那种酒吧去，也不可能轻易跟我约会——我还真以为自己是魅力男性呢。”

“当时，我想我死定了。上帝保佑，电话铃这时候忽然响了。就在她转头的一刹那，我乘机跳出窗口，她紧接着在后面开枪，可是我已经扑出窗外了。幸亏我住在一楼，但还是扭伤了脚。可在当时，我根本顾不上疼，就一直没命地跑。然后我冷静下来，意识到明天早晨就会有职业杀手来找我了。”

马丁用手揉着他的脚踝，这些回忆重新勾起了他的疼痛。

“华生警长，”马丁说，“我为金斯先生卖命了那么久，我知道他的手段。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居然会派女人来刺探我。如果我回去的话，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是的，马丁，这样说来，事情真的很棘手，”华生说，“我认为你不会编这么一个故事来欺骗我们，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看来，不管为谁，你只有跟我们合作了。”

华生警长站起来，又伸了伸懒腰，走到门边，招呼一位警员：“汤姆，把他以扰乱治安的名义扣押起来，然后找一位速记员记录下他的口供。别忘了准备一个新的记录簿，马丁先生会有许多情况要告诉我们。”

然后，马丁便一拐一拐地被带离办公室。

回到椅子上，华生忍不住开心笑了起来——事情居然会这样，得来全不费工夫，轻易地就可以抓到黑帮头子金斯了。真是好运气！

他准备去旁听马丁的供词。但他决定先打个电话。电话那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艾琳，”华生说，“计划成功了，你太厉害了！马丁已经准备供出他知道的所有事，我们终于可以把金斯绳之以法了。上帝啊，看不出来你真能让马丁相信你是个女杀手。你的演技应该得奥斯卡奖。”

“感谢上帝，总算解脱了，”女警员艾琳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那个下流家伙多久。如果今晚他发现我的手枪是空的，那么逃亡的就要换成是我了。”在挂断电话前，她又说，“亲爱的，你应该看看这枚戒指，虽然这家伙头脑简单，但选东西倒挺有眼光的。等我们结婚时，你一定要送我一枚比这更好的戒指。”

“当然，亲爱的。”

版权信息

丈夫的诡计/（美）希区柯克（Hitchcock,A.）著;裴峰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73-1

Ⅰ.①丈…　Ⅱ.①希…②裴…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03号

目录

版权信息

谋杀的艺术

奇怪的凶器

汽车后座上的手

人情

双石事件

亲自动手

拳击高手

男人的书

赛车冠军

职业刺客

丈夫的诡计

五千元

红粉女贼

看不见的线索

她不是我母亲

谋杀的艺术

我最喜欢读的小说是犯罪小说。

最近，我就从一位著名的犯罪小说评论家那里看到了一句非常有趣的话，他说：“天下最优秀、最扣人心弦的犯罪小说当数那些重在揭示犯罪动机的小说，因为‘为什么犯罪’与‘谁犯罪’和‘怎样犯罪’是同等重要的。”

这句话在我内心深处引发了巨大的共鸣，为什么这样说呢？坦白地讲，我自己就是一个谋杀者。

我觉得这位评论家的话非常符合实际。因为，作为一部优秀的犯罪小说，作者应该花费大量笔墨去描写谋杀者的性格特点和心理动机，而不是把笔墨浪费在叙述犯罪手法方面。

我始终认为，谋杀者行凶杀人的过程并不重要，因为无论怎样，犯罪手法只不过是一种方式和手段罢了，而真正值得寻味的是，谋杀者究竟为何杀人？

还有一点是必须注意的，那就是谋杀者们在作案时，往往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他们很少会出错，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至于一些倒霉的家伙之所以被警察逮住，那是因为他们不小心出了错，而恰恰又引起了警察的注意。从总体上来说，我们这一类人还是非常出色的。虽然国家为了对付我们设立了各种机构，虽然在执法部门里堆放着厚厚的案卷，但你再和监狱里实际关押的案犯人数相比，你就会明白了——身陷囹圄的谋杀者永远是少数，而大多数都像我一样——逍遥法外。

人们往往一听到“谋杀者”这个词语时，第一反应就是认为这些人是疯狂的怪物或无情的杀手，他们凶狠、残忍、嗜杀、毫无理智……但我要告诉你，实际上，优秀的谋杀者都很正常，他们都有缜密的思维、过人的智商和坚忍不拔的性格。至于他们与普通人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视做一个铁的原则，视做一种人生的信条！

为了让世人真正地了解我们这些谋杀者，也顺便为那些灵感枯竭的侦探小说家提供一点儿写作素材，我决定现身说法，把我的所作所为写出来供大家分享。不过，什么该透露，什么不该透露，我自有分寸。警察绝不会根据我写的内容来逮捕我，这一点请各位读者放心。

那么接下来，我的故事就正式开始了。

许多人误以为，我是出于巨大的仇恨才杀了苏珊，其实这是一个误会。我杀苏珊时，对她并没有多大仇恨，曾几何时，我还非常喜欢她，甚至还差点儿和她结婚。可惜的是，那个该死的第三者布内斯威特从我的手中夺走了苏珊。自从苏珊和布内斯威特结婚的那天起，我就断言，她这辈子都将无法获得幸福！

天知道苏珊究竟是被布内斯威特的哪一点所吸引？

布内斯威特是一个非常粗鄙的家伙，性情像野牛一样粗暴，言谈举止也鄙俗不堪。但他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他早年辛辛苦苦工作，攒下了一些钱，然后他用这些本钱投资股票，精明的眼光加上一点儿狗屎运，很快就赚了个钵满盆满。

许多人在突然赚到大钱之后，便沉湎于声色犬马，将赚到手的钱挥霍出去。可布内斯威特却不然，他对消费不感兴趣，而是继续以超人的冷静、独到的眼光捕捉每一个赚钱的机会，因此，他的财富成倍地增加。

当经济大萧条到来的时候，布内斯威特的大部分财富也和别人一样凭空蒸发了，但他并不气馁，也决不放弃，反而用仅存的那点儿资金继续大批吃进那些几乎便宜到白送的股票。就这样，当股市的寒冬过去，经济重新复苏的时候，他的腰包又迅速膨胀起来。这个家伙！一想起他我就恨得咬牙切齿，可又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也怨我自己，我真不该让苏珊通过我认识布内斯威特。

当苏珊认识布内斯威特后不久，就被他的所谓“成功”和“风度”吸引住了。后来，苏珊跟着他去了欧洲，就跟我说拜拜了。

苏珊的离去让我伤心欲绝，想不到我对她的一往情深竟然换来如此结局。大约过了半年之后，我才逐渐从失恋的伤痛中恢复过来。我发誓，这辈子我都不要再见到她了！

可没想到，仅仅八个月之后，苏珊就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天，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听见有人敲我家的后门。我打开门，只见苏珊正提着行李箱，落寞地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虽然我不太情愿，但念及旧情，我还是请她进了屋。

在柔软的长沙发上，她开始把这八个月来不堪回首的经历讲给我听。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苏珊与布内斯威特结婚后不久，他那粗鄙的习气、自私自利的本性便暴露无遗。苏珊无法忍受他的粗野和蛮横，无奈之下，便想到了我。她觉得，我曾经深爱过她，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也一定会帮助她的。

可惜，她判断错了，此时的我已经和当初判若两人了。实际上，她刚甩掉我之后，我感到非常难过，为了努力将她从我的记忆中抹去，我只好拼命地经营我的小农场，只有在累得筋疲力尽时，我才不会因思念她而彻夜难眠。在我的苦心经营和机械的帮助下，一个偌大的农场被我管理得井井有条。相比苏珊，我现在更爱农场里的动物们。

如果苏珊回来，我的平静生活就将被打乱，但为了安顿她，我不得不给她找点儿活儿干干，可她也只能干些无关紧要的活儿。我最担心的是，她不但帮不上什么忙，恐怕还会给我添乱，尤其是我农场里那三千只鸡，此时正处于生长的关键时期，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现在我对苏珊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但是，我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把她赶走。

而苏珊呢，她也把我视做最后的救命稻草，看这架势，是一定要留在我这里了。你看，她故意选择傍晚时分来我家，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间，她无法找到其他地方投宿，也赶不上返回加纳斯堡的火车。可是一旦我把她留下来，一夜之间，我们之间的坚冰就会打破，到那时，要再想让她走就不那么容易了。毕竟，我曾经深爱过她，而且，当时我还亲口向她承诺，无论我与她之间发生什么事，如果她遇到了麻烦，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要知道，我这个人给朋友们的印象一直是个言而有信的正人君子，如果她向我的朋友们宣扬在她需要帮助时我如何食言，那我再也没有面目去见我的那些朋友们了。

就在我脑子里飞速权衡这一切时，苏珊还在絮絮叨叨地叙说她丈夫对她如何粗暴。表面上，我似乎在认真地听她讲述，甚至偶尔还附和一两句，但在我心里，一直在琢磨着该如何摆脱她。最后，她的口气开始让我无法容忍——好像我帮助她是天经地义、责无旁贷的事，甚至还大谈我应该怎样帮助她。“这个该死的娘们！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的心里已经暗暗发火了。

尽管我心中早已不胜厌烦，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依旧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随着她的到来，我良好的生活状态将一去不复返，我本已平静的内心将会再起涟漪，甚至我的钱包也要跟着遭殃——我要承担她的一应开销，包括还要出钱替她请律师打离婚官司……总之，她仿佛一个灾星，让我的美好生活化为泡影。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样子，我越想越恼火，真恨不得一把掐断她的脖子。

终于，我这样做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掐死一个人。说实话，掐死一个人可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首先，我假装答应帮助她，然后绕到沙发后面，用胳膊搂住她的脖子。天真的苏珊还以为我要和她亲热，可我的胳膊却逐渐用力，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双手拼命挥舞，双脚用力乱踢，可我在她身后，她根本伤不到我分毫。最后，她的手脚再也不动了，身子也瘫软了下去，我仍然没有松开胳膊，直到确信她真正断气为止。

当我再次端详苏珊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一具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的尸体了。由于缺少新鲜血液，她的脸变成了紫黑色，舌头也吐了出来，几分钟前还是一副漂亮、迷人的面孔，现在却变成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人脸，甚至连刚才还显得乌黑亮丽的秀发，现在也变得暗淡无光。苏珊就这样在我的手中香消玉殒了。

我把手指伸到她的鼻子前，确认她已经彻底死去。然后我把她伸出来的舌头塞回她嘴里，开始进行毁尸灭迹的工作。在这里我要指出：在许多侦探小说里，谋杀者总是为如何销毁尸体而束手无策。其实这并不难，我仅仅花了一个晚上就让苏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按说我无须这么匆忙，因为，苏珊的失踪最起码要到几个星期后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我一想到可以把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我就无法控制地跃跃欲试。总之，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已经完成了处理苏珊尸体的工作，然后就像往常一样，又在我的农场里忙碌起来了。

大约过了三个星期，这天下午，当地警察局的警官约翰·斯隆来到我的农场，向我打听苏珊的行踪。

斯隆警官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他在工作中和下班后的形象截然不同。斯隆警官下班后，经常到维金的酒吧去喝酒，喝到尽兴时，还会当众表演枪法——他先是背对靶子，然后突然转身，以闪电般的速度从腰间拔出两把左轮手枪，准确无误地击中靶心。同时，他还会像电影里的西部枪手那样，朝枪管上吐口唾沫，让枪管冷却，然后迅速地将枪收回枪套。他的精彩表演总能博得观众们的大声喝彩。然而在工作中，约翰·斯隆警官则是另一副模样，他严谨、警觉、精明、忠于职守，绝不放过一个坏人。总之，斯隆警官既有百发百中的枪法，又有精妙绝伦的演技，还具备一切优秀警官所具备的能力。这么说吧，他是警察队伍里的佼佼者。

这次，从斯隆警官的问话中，我也感到苗头有些不对——他一定认为苏珊的失踪与我有关。

可能是有人报案说苏珊失踪了，于是斯隆警官就顺藤摸瓜找到了我这儿。对此我早有防备，我坦诚地告诉他，苏珊曾经是我的前女友，而且三周前的确曾经来到我这儿试图破镜重圆，但是，被我拒绝了之后，她便独自离开了。

“苏珊的丈夫在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斯隆警官说，“苏珊从你这儿离开之后，你为什么不向警方报告呢？”

我回答说：“首先，我从不看报纸，根本不知道寻人启事这回事；其次，就算是看到了启示也不会向警方报告的，因为苏珊是不堪丈夫的粗暴对待才离家出走的，我怎能让她再入虎口呢？”

我的回答滴水不漏，斯隆警官一时也无话可说。

随后，我告诉斯隆警官，苏珊此次来找我是希望我能收留她，可是被我拒绝了。我们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苏珊一气之下便跑了出去，连行李箱都没拿。“这不，她的行李箱现在还在我家呢！”我对斯隆警官说。

斯隆警官提出要看看苏珊的行李箱，我便取出箱子，请他打开查看。

箱子没有上锁，他打开箱盖，只见里面有个灰色的手提袋，袋中装着一些女人的用品，比如耳环、钻石戒指、珍珠项链等等，还有一些零钱。在箱子里还找到了几把钥匙，其中一把就是这箱子的钥匙。此外，箱子里还有几件苏珊的衣服——其实，那些衣服都是我在杀死她之后，从她身上脱下来放进去的。当然，我是戴着手套做这一切的，箱子里绝没有我半点指纹。

见行李箱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斯隆警官便问我：“那天晚上苏珊穿的是什么衣服？”

我早就料到警官会问这个问题，于是我便含糊其辞地回答了一通。斯隆有些半信半疑，他指着箱子中的一件衣服说：“有目击者告诉我说，苏珊那天是穿着这件衣服来到你家，可它为什么却在箱子里呢？”

对此，我当然是一口否认，并坚称那位目击者是因为天黑看走了眼。最后，斯隆警官也信以为真了。

随后，我又很得体地回答了几个不太重要的问题，斯隆警官便带着苏珊的物品回警察局去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警察再也没有上门。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规律——每天晚上，我照例要去约翰·斯隆常去的那个酒吧喝酒。但奇怪的是，这几天斯隆警官一直都没露面。

我清楚，警察迟早还会找上门来，因为苏珊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我的家门口，所以警方肯定认为我的嫌疑最大。果不其然，一周后，斯隆警官又登门拜访了，这次并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来的，其中一个是康斯坦布·巴利，别看此人其貌不扬，年纪轻轻却早已谢顶，但他也颇有手段，居然把村里有名的美女瑞蕾·奥多追到手了；另一个我不认识，只见他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经斯隆警官介绍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从加纳斯堡来的中央情报局的探长——本·里布伯格探长。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探长还是个技艺高超的调酒师，尤其擅长发明新的鸡尾酒和其他混合酒配方。

里布伯格探长首先对他们三人的贸然登门造访表示歉意，随后便提出，想在我的农场里四处看看。显然，是有人向警方报告说看见苏珊走进我的农场，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因此探长他们怀疑，一定是我把苏珊藏在农场里了。

我则显得非常大度，对他们说，我很愿意配合警方的工作，我对苏珊的失踪也深感遗憾，并希望能尽自己的一份力。

于是，我当向导，引着他们三人到农场各处转。我一边带着他们看，一边向他们介绍我经营农场的理念——把农场设计成一个小小的生态圈。我首先带他们看了厨房，厨房里有一个混凝土砌的蓄水池，上面安装了一个手摇泵，出水管则通向浴室，下雨时，雨水就被储存在池子里，供我日常洗澡使用。在屋顶，还有一个蓄水箱，蓄水箱被我涂成黑色，夏天，水箱吸收了阳光的热量，这样我就有了免费的温水。

接着，我又带他们看了煤仓。煤仓就建在厨房的旁边，煤仓的出煤口直接通向炉子，这样一来，添煤就变得非常轻松省力了。

随后，我们又来到了一栋长达三百英尺的鸡舍，刚走到近前，我们就听见母鸡下蛋后的得意叫声，每天，都从这里源源不断地生产着鸡蛋。在鸡舍旁，是我新建的人工孵化室。

接下来，我们走到了仓库。这间仓库是用波纹铁皮搭建成的，里面摆放着各种农用机具，既有拖拉机、脱粒机、打谷机、粉碎机等，也有像苜蓿收割机这样的小机具。靠近墙壁的一面，还堆放着耙、犁等农具。出了仓库，我指给他们看外面成排的大型储存罐，那是我用来配制畜禽饲料的，我用玉米粒、玉米粉、花生粉、骨粉等原料配制不同的混合饲料。

警察们似乎对这些大罐子非常感兴趣，他们目测这些罐子的直径、体积，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最后，我带他们来到我的耕地。那一片绿油油的是苜蓿，黄褐色的是种植玉米和其他谷物的耕地，耕地附近还有一个水塘，用来蓄水灌溉。一群群奶牛、公牛和马在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草。

我带着他们把农场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看得出来，他们都很失望。最后，他们向我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开了农场。

又是一个星期平静地过去了。后来，他们不得不使用最后一招——监视。为了监视我，康斯坦布·巴利每天都有意无意地从我的大门前走过，借机观察我的草坪和屋子，这让我真是难以忍受。

这帮警察实在是太讨厌了！我决定戏耍一下他们。他们不是怀疑苏珊的失踪和我有关吗？好！那我就索性到外地去躲几天，制造畏罪潜逃的假象，让他们也手忙脚乱一番。

第二天一早，我给鸡舍的食槽里加了足够吃三天的饲料，并给饮水器注满了水，我还为马和牛准备了足够的草料。当我把农场的工作安顿好之后，便开车迅速离开了。我驾车来到距离农场五公里远的一处树林，将汽车开进树林的深处藏了起来。

我背起行囊下车步行。我知道，在布利切特金矿不远处有许多地下洞穴，那里人迹罕至，更不会有警察来打扰，那里是我最好的藏身之地。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是在洞穴里舒舒服服度过的。饿了，我就吃行囊里的食物；困了，我就美美地睡上一觉；其余的时间，我就借助着便携式阅读灯安安静静地读我的侦探小说，那些侦探故事都挺生动，只是里面的侦探不怎么厉害。

三天之后，我原路开车返回农场，真巧，我回到农场后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斯隆警官。在斯隆警官的脸上，我居然同时看到了多种表情——诧异、兴奋、惊喜、好奇、探询、友谊和遗憾，我真没想到，人类的脸上居然可以同时浮现出这么多的表情！

斯隆警官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他拉着我的手问道：“这几天你去了哪儿？我们到处找你！”

“为了寻找苏珊的下落，我到布利切特金矿附近的地下洞穴去了。”我镇定地告诉他，“我担心她在那一带迷路或者被困在洞穴里。”

“那你一走就是三天三夜？”斯隆警官问。

“哎，别提了，”我皱着眉头说，“刚进入洞穴，我就在里面迷了路，好不容易才转出来。苏珊没找到，自己的性命也差点儿搭了进去。”

说这话时，我注意到斯隆警官一脸的懊悔神情，我猜他心中一定后悔自己把网撒得又远又大，却没想到我根本就没离开这个地区。

正当我想再解释一番的时候，这才注意到，我的农场好像出了点儿乱子——许多人正在忙忙碌碌地找着什么，把农场翻得乱七八糟，就像一个搅动的蚂蚁窝一样。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在我外出这几天，二十多名警察每天都到农场来，进行大规模的搜查活动。

警察们搜遍了农场的各个角落，屋里、屋外，甚至连房顶和地下都没放过。一些人趴在地板上敲敲打打，想看看地板下是否有隐藏的暗室；一些人挥舞着十字镐，把原本平整的院子刨得坑坑洼洼；还有一些人居然冲着水塘和耕地指指点点，似乎要把水塘里的水抽干，把耕地也翻个底朝天。虽然我看不到仓库里的情况，但我敢断定，里面肯定也有人在搜查，因为仓库门口撒了许多玉米粒、苜蓿苗。

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些生蛋的母鸡，于是急忙跑到鸡舍查看。这里更热闹了——警察们把鸡赶到一间空的仓库，然后把鸡舍地上铺着的厚达六英寸的干草都掀开，就为了查看下面是否藏着东西。还有几个警察甚至把十字镐也带来了，他们准备掘开鸡舍的水泥地面，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就在警察们摩拳擦掌准备开掘时，我的那些宝贝鸡们可不干了，眼见家园被破坏，连个下蛋的地方都没了，它们围着警察又跳又叫。其实，我饲养的这种格豪恩种鸡非常喜欢安静，但如果一不小心招惹到了它们，它们会一起叫唤，吵得人无法忍受。那几名警察正要动手开挖，几千只鸡立刻跳着脚地围着他们大声叫唤，很快，那几名警察的身影就淹没在扬起的灰尘、鸡毛、干草的混合物中。

这一幕精彩的喜剧场景让我忍俊不禁。这时，站在一旁的斯隆警官说话了：“先生，请你跟我们到警察局去一趟，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你。”我随着斯隆警官来到警察局，坐下之后，他便装出一副已经掌握了我的犯罪事实的样子，不紧不慢地盘问着我，其实我知道，他这是吓唬我，指望我主动招供。

我得心应手地应付着他的问题。就在我点燃第三支烟时，忽然有一位警察跑了进来，大叫道：“苏珊的尸体找到了！”

“哈哈，你们居然合伙演戏来诈我，真是枉费心机！”我心中暗想。

尽管识破了他们的花招，但我脚下却丝毫不敢怠慢，就在那个警察话音刚落之时，我立刻站了起来，叫道：“真的？在哪儿？”我说这句话时使用的语调恰到好处——不仅显示了我与苏珊不同寻常的友谊，而且也表明了我问心无愧的态度。

我用眼角偷偷瞄了一下斯隆警官，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儿里满是疑惑。

斯隆警官和他的手下继续演戏，他问：“苏珊的尸体是在哪儿被发现的？”

那位警察则煞有介事地声称，是在某块撂荒的耕地下发现了苏珊的尸体。他们俩一边演着双簧，一边观察着我的反应，盼望着我能露出什么马脚。“这手法简直太幼稚了！”我心中暗自感到好笑，但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天哪！真没想到，苏珊居然被埋在那样的土地里。看来，她真是被人谋杀的，对吗？”

接着，我提出要去现场看看苏珊的尸体。这下轮到他们傻眼了，因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尸体！斯隆警官支吾了半天，只好说：“请你先回家吧，等待我们的调查结果。”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们仍旧在我的农场翻找着。他们检查炉子，想看看是否有烧过的人骨碎片，甚至他们还取走了一大包炉灰作为样品，在显微镜下分析；他们检查下水道，想看看是否我在浴室里用硫酸把尸体腐蚀后，冲进了下水道。总之，他们找遍了农场的每个角落，但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警方不得不放弃搜查，全部撤走了。因此，苏珊究竟是死是活，成了一个未解之谜。警方搜遍了我农场的每个地方，却找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迹，自然，我涉嫌谋杀的罪名也就不能成立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当斯隆警官见到我时，他脸上的神情总会略显尴尬。为了显示我的宽宏大度、不计前嫌，我在圣诞节那天还送了一对肥鸡给他作为圣诞礼物。

经历了这场风波之后，我的生活仍像过去那样平静。九个月后，当我听说斯隆警官要调到鲁德森警察局任职时，我心里感到有些难过。

为了送别斯隆警官，我们特地为他举行了一次热烈的欢送宴会。宴会上的酒水由比尔·维金提供，鸡肉则由我来出。但遗憾的是，我们没能最后一次欣赏到约翰·斯隆的精妙枪法，因为大家都喝多了，尤其是斯隆警官，他不得不倚靠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木杆上才能勉强站住。

斯隆警官走后，我就一直忙着建造新的孵化室。由于我整日忙于农场的事，无暇料理家务，于是我请了一个女管家，她是一个既善良又能干的女人。

自从她来了之后，我的家变得井井有条。所以，现在我就有时间坐下来，把我的经历付诸文字了，我盼望着这些文字有朝一日能够出版。当然，我也非常想知道，假如斯隆警官看到这段文字之后会作何感想，他是否对肥美的鸡肉还有胃口呢？

我猜想，如果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一定会恶心得想吐。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怎么会知道那些鸡吃过用苏珊尸体做成的鸡饲料呢？

各位读者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把苏珊的尸体直接丢进鸡群中，让鸡啄食。恰恰相反，我是把苏珊的尸体放进粉碎机，变成骨粉和肉末，然后再配以其他谷物，调和成优质鸡饲料。

这种加工技术对于我来说并非难事，《农夫杂志》上介绍得清清楚楚——如何用粉碎机将死牛或死马的尸体加工成鸡饲料。人的尸体比牛马的尸体小很多，所以更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唯一要注意的是，人的尸体要磨得仔细一些，比如牙齿、骨骼这些坚硬的部分，必须磨成粉末状，至于头发，则被我干脆一把火烧成灰烬。

我用粉碎机处理完尸体后，为了彻底清除痕迹，我又用它先后粉碎过苜蓿、玉米粒等其他谷物，这样一来，哪怕连苏珊的一个细胞都不会在粉碎机里残留了！

我将苏珊的肉粉、骨粉和其他饲料混在一起，调配成营养丰富的混合饲料，喂给我从人工孵化室孵出的小鸡吃。我送给斯隆警官的那对肥鸡就是这样喂大的，这批吃过“人肉饲料”的鸡以及它们产出的鸡肉让我的农场远近闻名，甚至其他的一些农场主还专程向我讨教饲养经验呢！

我想，本·里布伯格探长迟早会怀疑我是用粉碎机毁掉了苏珊的尸体，但即使那样，也为时已晚，因为我的农场里将再也找不到一星半点儿人类的细胞——它们早就进入鸡的肚子里了，而鸡呢？也都进入人类的肚子里了。就算是不能吃的鸡骨头，我也将把它们统统回收，重新磨成骨粉，再给新的鸡吃，真是妙不可言！至于完全不能出售和食用的鸡头、鸡爪、内脏和羽毛之类的东西，我将把它们焚烧成灰烬，洒在耕地里做肥料。

对了，即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们，很可能也吃到了苏珊身体的一部分——因为他们吃了我农场出产的鸡蛋。

噢，差点儿忘了，在我故事的末尾，我还要介绍一下我家最近发生的新情况。我发现我的管家，也就是安·丽丝女士好像已经爱上我了，她开始关心我的私生活，而且总想对我进行约束，我觉得，她正在从女管家的角色向家庭主妇的角色转变。

她开始令我感到厌烦了！

当然，我不会将她解雇，因为我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于是，我建议她多参加一些交际活动，比如去舞厅跳舞，去酒吧喝酒等等。可她却告诉我，她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

唉，真是个可怜的女人！我经常想：假如有一天她失踪了，恐怕也无人知晓吧？

不说了，现在我该盘算着到哪儿去弄下个季节喂养小鸡的“特种混合饲料”了。

奇怪的凶器

接到报警电话之后，我和昆比便立即赶到了案发现场。

死者名叫杜瓦特，是一位声名显赫的人类学家，在对早期哥伦比亚人的研究方面，他是绝对的权威，许多知名大学都邀请他去讲学。

凶案就发生在杜瓦特的书房里。这是一间非常宽敞、明亮的书房，在四面的墙壁上摆着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牛皮封面的古籍。在书房里，还摆放着许多古老的墨西哥和中美洲的艺术品——锋利的青铜斧、带有银饰的匕首、中美洲土著战士用的长矛和弓弩……任何一件都是可置人于死地的凶器。但让我大跌眼镜的是，杀死杜瓦特的凶器既不是斧头、长矛，也不是匕首、弓弩，而是一个死人头骨。我当警察二十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诡异的凶器。

那个死人头骨就放在杜瓦特尸体的旁边，凶手就是用这个东西给了他致命的一击。由于受到猛烈的撞击，那个死人头骨已经四分五裂，上面还沾着不少被害人的鲜血和头发，看来凶手这一记重击使出的力气不小。

昆比看到这一幕也备感惊讶，他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决不会相信。”

“是啊，难以置信！”

我们勘察完书房，又来到客厅。

杜瓦特的助手克劳德正坐在沙发上，在他的衣襟和双手上，都沾满了血迹。刚才的报警电话就是他打的，在电话里，他自称是杀死杜瓦特的凶手，可是我们看到他一副胆怯、懦弱的样子，很难将他和杀人凶手联系起来。

“克劳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严厉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有气无力地说，“当时，他把我激怒了，我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在狂怒之下，我顺手抄起了那个东西砸向他……我根本没想到要用那个东西……”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又说：“我杀死杜瓦特之后，曾经想伪造现场，让别人误以为是闯进来的窃贼干的，可是我不善于撒谎，再说我也懒得那么做……我现在太累了，只想好好地休息一下。”

“克劳德，你是杜瓦特的助手，你们合作了许多年，你为什么要杀他呢？”我冷静地问。

克劳德摇了摇头，非常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他根本就不愿意吐露实情。

“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我看着地上已经破碎了的死人头骨，好奇地问。

“哦，它一直放在杜瓦特的书桌上，这是他非常喜欢的一件摆设。”克劳德闭着眼睛，虚弱地说。

“摆设？”昆比不禁有些奇怪，“杜瓦特居然把死人头骨放在书桌上当摆设？”

“是的，每一位来访者看到这个头骨后都会有不同的反应，或惊奇、或恐惧，杜瓦特则认为这个头骨有一种恐怖的幽默感，它能时刻提醒人们——人终究逃脱不了死亡。”

接下来，我们从克劳德的话中逐渐了解到：他为杜瓦特做助手已经八年了。在这期间，他帮助杜瓦特整理过许多研究资料，包括起草论文、写信等，还多次陪他去墨西哥以及中美洲的丛林里进行考察。六年前，杜瓦特的太太因为婚姻危机离家出走了，此后，杜瓦特就一个人住在这幢大房子里。后来，他也搬了过来，一直到现在。

“你杀死杜瓦特是否经过了预谋呢？”我问克劳德。

“不，完全没有预谋，”克劳德回答说，“我们曾经合作得很愉快，甚至还一起到危机四伏的丛林中出生入死。”

“那究竟是什么事让你突然动了杀机？”我问。

克劳德紧紧地闭上双眼，仿佛陷入痛苦的回忆中。最后，他睁开眼睛，缓缓地说：“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矛盾。”

在我和昆比的耐心劝说下，克劳德终于开口向我们叙说了事情的经过：“昨天下午，另一位著名的人类学家给我写来一封信，邀请我去为他工作，薪水比杜瓦特给的要多，我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去那儿工作。当我开口向杜瓦特提出辞职时，他却一口回绝了，甚至还威胁我说，如果我执意要走，他将采取对我不利的手段。”

“杜瓦特为什么要极力阻止你的离开呢？”我问道。

“因为在与杜瓦特合作期间，我知道他的许多事，尤其是其中的一个秘密。”克劳德说，“他一定是担心我离开之后，会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哦？那是个什么秘密？可以告诉我们吗？”

“唉，这个秘密与杜瓦特太太之死有关。”克劳德叹息着，“那还要追溯到六年前，当时，杜瓦特太太和她的情人死在位于波利湖畔的一栋别墅中。”

“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杜瓦特太太六年前就离家出走了吗？”我惊异地问。

“哦？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克劳德抬头看着我们，随后又点了点头，“噢，是的，我刚才应该是这么说的。六年来，我一直帮杜瓦特维持这个谎言，对外宣称杜瓦特太太是不辞而别。可事实上，杜瓦特太太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是窒息而死。”克劳德说，“那还是六年前的秋天，当时杜瓦特正在写一本专著，为了寻找一些灵感，他决定到波利湖畔的别墅住几天。那天早上八点钟，杜瓦特自己开车先去了别墅，而我因为处理其他的事，比他晚到了一个小时。当我到达别墅后，发现别墅的地板上躺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个男人，而另一具正是杜瓦特太太。她几天前声称自己要去外地旅游，却没想到死在了这里，而且两具尸体都一丝不挂。杜瓦特面色铁青地站在尸体旁边发呆。最后他对我解释说，当他到达别墅后，发现房间里全是煤气，他急忙打开门窗通风，结果竟然发现妻子和一个陌生男子尸横当场。杜瓦特告诉我说，这是一场意外，是厨房里的煤气泄漏所致……”

“那么，你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我问。

“杜瓦特太太年轻漂亮，又富有气质，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克劳德说，“我几乎被吓傻了，所以杜瓦特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这么说，当时你是完全按照杜瓦特的命令做的？”

“是的。”

“即使是意外死亡，你们也应该去报案啊。”我说。

“最初，我提议去报案，可是杜瓦特不同意。”

“为什么呢？”

“杜瓦特说这是一件天大的丑闻，一旦宣扬出去，他的声誉和前途将会受到影响。于是，我们趁着夜色将两具尸体运到湖心，分别系上大石头，沉入湖底。事后，杜瓦特叮嘱我，无论谁问起，就回答说杜瓦特太太是由于婚姻不和谐，离家出走了。”

“难道他就不怕有人刨根问底？”

“这正是杜瓦特的高明所在！他清楚，凭他的身份和地位，绝不会有人深究这件事的。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克劳德说。

“这么说来，你把这秘密一直保守了六年，对谁都没有泄露过？”昆比问道。

“是的。”

“刚才你提到，杜瓦特威胁说，如果你离开他就要对你不利，那他究竟会怎么做？”

克劳德疲倦地点点头说：“他说要杀死我，要让我像杜瓦特太太及其情人一样沉睡在湖底……”

我马上说：“这是明摆着的事，杜瓦特太太和她的情人并非死于意外，而是死于杜瓦特之手！”

“没错！我猜想那天的经过是这样的，”克劳德说，“当杜瓦特抵达别墅时，他意外地发现妻子正和一个陌生男子睡在床上，他顿时火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趁二人熟睡之际将他们打昏，然后再用枕头将他们活活闷死……就在杜瓦特想要进一步处理尸体时，我也到达了别墅，于是杜瓦特就编造了一套煤气泄漏的谎言来掩饰。当时我只能依照他的命令去做，否则，恐怕连我也会被他一起杀掉！”

“噢，我明白了，”我说，“由于他不断地威胁你，最后你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就用头骨砸死了他，对吗？”

“不完全对，”克劳德摇了摇头说，“其实，杜瓦特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恨透了他的所作所为，而且他把我也卷了进来。我不肯与他同流合污，但我生性懦弱，若仅仅因为这件事，还不至于让我对他痛下杀手！”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昆比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今天早上，杜瓦特突然告诉我那个头骨的来历，”克劳德浑身颤抖起来，“杜瓦特书桌上的那个头骨，我一直以为是他从墨西哥野外考察时带回来的，可他告诉我说，那头骨实际上是他太太的头骨！当时我快要气疯了，顺手抄起那个头骨打死了他。我在那间书房工作了这么多年，成天面对摆在桌子上的那个头骨——居然是我暗恋了多年的女人的遗骨……”

汽车后座上的手

每天早晨上班时间，我们这个城市都会遇到一个普遍性的难题——交通拥堵。

想想看，上百万的人——包括我，几乎在同一时间离开位于郊区的优美舒适的家，驱车进城工作，大街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是很难体会夹在二十英里长的车队里是什么感觉的。然而，交通拥堵还不是我真正的麻烦，我真正的麻烦源于某天早上的一个奇特经历。

那天，我开着车去上班。当我刚从辛斯街驶上肯翰姆大街时，就遇到了严重的交通拥堵，路上的三条车道都被塞得严严实实的，虽然有警察疏导，但丝毫都不管用。我被夹在中间车道，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或掉头，只能在车上干等着，大约每隔五分钟，才能像蜗牛般地前进一点点。那天还是早春时分，尽管天气还比较寒冷，但我还是打开车窗，为的是透透气。

就在我被堵得动弹不得时，我注意到在我左侧的车道上，有一辆灰色的旅行车。那辆车与我的车挨得非常近，几乎伸手就能触摸到对方的车门。出于无聊，我便上下打量着那辆灰色旅行车，只见车的司机是位女子，她头戴一顶宽边帽，帽檐很低，看不清她的脸。她似乎也觉察到我正在注视她，显得有些不安。

这时，她前面的汽车向前慢腾腾地挪动了大约一两米，她也急忙踩油门向前，而这时前面的汽车又突然刹住了，她也不得不猛然踩了刹车。这样一来，她和我的位置就由原来的完全平行，变成现在她的后车窗与我并行了。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汽车后座上的东西——那是一个多么奇怪的东西啊！被毛毯裹着，横躺在汽车后座上。由于刚才的急刹车，毯子的一角有些滑落了，有一个东西从毯子里伸了出来。

我先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便将头转了回来，然而，我的大脑似乎在提示我，刚才我看到了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景象，于是，我不禁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这一下可是非同小可，从毯子中伸出来的居然是一只血淋淋的人手！我顿时吓得瞪大了眼睛，那果然是一只人手！手指上沾满了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向下滴……我再看看裹在毛毯里的那个东西，那哪是个东西呀？分明是个人！

我简直有点儿不知所措，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的汽车被夹在长长的车流中间。我企图让其他司机也注意到这一可疑情况，于是就拼命地按着汽车喇叭，同时伸出手，指着灰色旅行车的后座。我前面那辆绿色汽车的驾驶员探出头来向后看了我一眼，显然他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没有下车。这也难怪，车都挤成那样了，他恐怕连车门都很难打开。

就在这时，灰色旅行车所在的那条车道上的汽车开始向前移动，旅行车逐渐开到了我的前面，与我的距离慢慢拉大。我急忙看了一眼它的车牌，并迅速取出一支笔，将车牌号记在我衬衫的袖口上。当我做完这一切后，才发现自己竟然紧张得浑身是汗。

车队又像蜗牛般地向前缓慢蠕动了两英里，拥堵渐渐有点儿松动了，可那辆灰色旅行车也不见了。正好，我注意到路边有一个警察局，就急忙将车停靠在警察局门口，下车走了进去。

一位警官接待了我。

“我……我要报案！”我结结巴巴地说。

“先生，发生交通事故了？”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说。

“不，不是交通事故，刚才在我旁边的一辆汽车里，我看见一只手，还有……”由于太紧张，我变得语无伦次。

“等一等，别紧张，你喝酒了吗？”

“没有。”

“是不是街上发生了事故，需要我们救助？”

“不，我的意思是，在车里有一只人手……”

他笑了笑，和蔼地说：“这样吧，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詹姆斯。”

“詹姆斯先生，放松点儿，请你先坐下来，把事情经过慢慢地讲给我听。”

我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把我所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那位警官耐心地听我讲完，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说：“虽然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但我们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你能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人手吗？会不会是看错了？”

“那绝对是一只手，人类的手！而且上面还滴着血！”我激动地叫着。

“噢，放松点儿。”他说。

“警官先生，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如果我是你，就会立即去追那辆可疑的旅行车！”

“詹姆斯先生，对此我们也无能为力。”警官将双手一摊，“你看外面，路上的车那么多，就算那辆车还在路上，我们也追不上去。”

“你们总可以在下个街区设置路卡，派人挨个盘查吧？”

“不行，如果设了路卡，要不了十五分钟，这个城区的道路就会被完全堵死。这样吧，我请另一位警官来接待你。”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二十分钟后，一位身材魁梧的警官走了进来，他自我介绍说：“我是市警察局的汉克斯警官。”还不等我答话，他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已经连续值了十六小时的班，很疲倦，想早点儿回去休息，所以请你最好简短点儿说。”

“简单地说，是一只手……我刚才在一辆旅行车中，看到后座上有一只手！”

“手？”汉克斯警官耸耸肩膀，说：“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会遇到，说下去吧，给我讲讲你的发现。”

于是，我又从头到尾详细地讲了一遍我的发现，之后，我期待地望着汉克斯警官，希望在他脸上看到一点儿紧张的表情，但让我失望的是，他对我的重要发现似乎很不以为然。

最后，我给他出示了我抄写在袖口上的车牌号，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抄下号码。

“你这个故事实在太荒谬了，”他懒洋洋地说，“也许车窗上的反光让你眼花了，也许毯子里裹着什么东西看似人手。换正常人的思维去想，光天化日之下，凶手在汽车后座上塞个毛毯裹着的尸体，就敢在路上大模大样地开？詹姆斯先生，忘掉这件事吧，我看你和我一样，都应该好好回家睡上一觉了！”

我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大喊道：“不！我明明看到一只手，你必须进行调查！”

“好吧，好吧，”在我的极力要求下，汉克斯警官也很无奈，“先生，我立刻查，但是我必须先睡一觉。你先回家等消息，我一有线索就和你联系。不过，假如我找到那辆汽车，而车里并非你所说的那样，那我可要……”

我愤然离开警察局，上了汽车，但我没去公司，而是掉头回家。到家之后，我给老板打电话请了一天假。然后我就守在电话机旁，等待汉克斯警官的消息。

下午两点十五分，传来了敲门声，我打开门，原来是汉克斯警官。

“詹姆斯先生，根据你提供的车牌号，我找到了车主，她是约翰逊太太，住在奥顿镇。”他说。

“奥顿镇离这儿只有两英里，尸体找到了吗？”我问。

“根本就没有尸体！”汉克斯警官严厉地说，“现在你得和我去一趟约翰逊太太家。”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和你去？”

“因为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你所见到的‘尸体’究竟是什么！”汉克斯警官生气地说。

无奈，我只好坐上汉克斯警官的车，随他前往奥顿镇。

到了奥顿镇，汉克斯警官把车停在一条街的旁边，然后指着对面的一间店铺说：“走，过去看看，你说的‘尸体’就在那里！”

我抬头一看，那间店铺上的牌匾写着“装潢”两个字。

汉克斯警官敲敲门，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正是我在旅行车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她身上穿着一件沾有油漆的工作服，好像正在工作。

“约翰逊太太，这位是詹姆斯先生。”汉克斯警官介绍说。

她冷冷地看着我，用讽刺的语气说：“是你报警说我的车里有尸体吗？你倒是很有正义感啊！”

“就是这位先生，”汉克斯警官回答说，“不妨带他去看一下那个……呃……那个东西。”

“我当然得带他去看看，我可不想背着杀人凶手的黑锅！请随我来。”

跟着约翰逊太太，我和汉克斯警官向挂着布帘的里屋走去。里屋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摆放着几个高大的架子，中间还有一张工作台，原来这是约翰逊太太的工作室。架子和工作台上摆着许多赤裸的人体，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还堆着一大堆人的手臂和大腿，而另外一个角落里，则是许多白色的人头。

“怎么？”我用手揉了揉眼睛。原来那些都不是真正的人体，而是坚硬的石膏模型。

我和汉克斯警官看着那些模型，都没有说话。这时，我看见汉克斯警官拿出一支香烟，点着抽了起来。我本想跟他要一支，可看到他那严肃的表情，就没敢开口。

过了一会儿，约翰逊太太从外面的屋子进来，她双手抱着一个石膏人体模型，竖在我们面前。

“詹姆斯先生，你今天早晨在我汽车的后座上看到的就是它，它叫西蒙。”约翰逊太太说，“我们这个装潢店主要是为服装店的橱窗提供人体模型的，昨天我刚刚给西蒙的全身刷过油漆，今天早晨我带着它去一家客户那儿，没想到在刹车时，它的手露了出来，正好被你看见了，现在你该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吧？”

“既然是石膏人体模型，为什么你还要用毯子把它裹起来呢？”我不解地问。

“不把它裹起来，难道还要把它赤裸地放在汽车的后座上吗？”约翰逊太太不高兴地说，“你想想，要是我把一个赤裸的石膏模型放在车里，恐怕像你这样疑神疑鬼的人就更多了，还不都来找我的麻烦？”

听了约翰逊太太的话，我不禁感到一阵脸红。但我还是心存疑问：“约翰逊太太，既然你带这个西蒙去客户那儿，为什么又把它带回来了呢？”

“因为我到客户那儿之后，发现刷的油漆流了下来，我总不能把这样一个人体模型摆在客户的橱窗里吧？所以，我只好把它又带了回来。”

我随着她所指的方向，的确看见有一道红油漆从手肘处沿手臂流下，一直流到右手两个中间的手指缝儿中。

“这就是你所说的‘血’！”在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的汉克斯警官插话道。

我尴尬极了，既不敢直视汉克斯警官的眼神儿，更无颜面对被冤枉的约翰逊太太，真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看够了吧？看够了就走吧！”汉克斯警官用讥讽的语气对我说。

面对汉克斯警官的讥讽和约翰逊太太的冷眼，我无言以对，我还能说什么呢？都怪我自己看走了眼。在回去的路上，汉克斯警官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我也只能耷拉着脑袋，乖乖地听着。

到家以后，我还自责不已，懊悔自己差点儿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看来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可不能轻易下结论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下去，然后倒在了沙发上。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紧张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不一会儿，我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醒了过来，看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躺在沙发上，不禁又想起汉克斯警官和约翰逊太太……我闭上了眼睛，试着忘掉这件事。

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那么奇怪，当你越想忘掉它时，它就越在你眼前挥之不去。这时，路上的那一幕景象又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还有汽车后座上的那只人手……突然，一道电光闪现在我的脑海——约翰逊太太！她把我和汉克斯警官都涮了！

我清楚地记得，从旅行车车窗里看到的人手是左手，而在约翰逊太太家，我们看到的流淌红色油漆的手却是右手！我腾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浑身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我该怎么办？给汉克斯警官打电话？可是，他还会相信我吗？”我思索着。就这样前思后想了大约半个小时，我还是没想出什么好办法。这时，突然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我忐忑不安地来到门边把门打开，门外站着的居然是……约翰逊太太！

她为什么深更半夜来找我？我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她。然而，当我的目光移到她手里的东西时，我顿时从惊讶变成了惊恐——她手里是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枪口正对着我的腹部。只要她轻轻地勾动扳机，子弹的巨大穿透力就能将我的内脏打穿。

“约翰逊太太，你来找我……是不是因为……那只手？”

“詹姆斯先生，你到底还是醒悟过来了，可惜太晚了！”说着，她把我逼进了客厅，然后牢牢地带上房门，“汉克斯警官第一次来找我时，我匆忙之中准备了个模型搪塞他。但这次你们俩来时，我不知道你当时在路上看到的究竟是哪只手，于是我便猜测着把右手涂上了油漆。当然，我也知道，这骗得过一时却骗不过一世，所以，为了斩除后患，我只好来找你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儿？”

“这不难，我是从电话簿上查到的。”约翰逊太太冷笑着说，“现在你必须跟我走，我要带你去见我的一位朋友，他是一位推土机司机，只要给他点儿钱，他什么都愿意做。然后，你就可以去见约翰逊了，哈哈！”

“约翰逊？就是裹在毯子里的那个人？”我惊呆了。

“实话告诉你吧，约翰逊是我的丈夫，他是个卑鄙、虚伪、自大的家伙，可现在，他已经长眠在一个你们永远也想象不到的地方了。”

“什么意思？”

“下个星期，埋葬约翰逊的地方就要开工建造一座豪华公寓，到那时，他的尸体就会成为地基的一部分了，当然也包括你！”

面对这个凶残的女人和她的枪口，我的手心里全是汗，但我还是故作镇定，骗她说：“我和汉克斯警官约好了，他一会儿就来，如果我跟你走了，你就不怕他产生怀疑吗？”

“别想骗我！”约翰逊太太不屑地说，“今天他对你非常恼火，你觉得他还会相信你吗？只要我杀掉你，死无对证，他凭什么怀疑我呢？”

我的谎言被揭穿了。正当我无计可施时，突然从前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这夜晚，究竟会是谁呢？但不管是谁，我终于又能拖延一阵儿了！我就像一个快要被溺死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那样。

约翰逊太太显然也被这阵敲门声弄得措手不及，她惊慌地看着四周，我想趁机夺下她的枪，但距离太远了，一旦抓不到，那我必定要见上帝了。

敲门声再一次响起。约翰逊太太只能把枪放进大衣口袋，她威胁着说：“快去开门！但你别想打什么主意，否则，我把你们一起杀死！”

我刚刚打开门锁，一个人就冲进了屋里，原来是汉克斯警官！他一进屋就猛地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险些坐在地上。他一边用手推搡我，一边怒气冲冲地大骂：“你这个混蛋！下流东西！都是因为你的虚假证词，害得我被上司训斥！本来我都快晋升了，现在却因为你被撤了职！”

他一边骂，一边狠狠地推我，最后，我被他推倒在厨房的门口。

“你不仅坑了我，还诬陷无辜的约翰逊太太！”汉克斯警官继续骂道，一扭头，他看到约翰逊太太也在这里，“你来得正好！约翰逊太太，我还正想跟你联系呢，我们都是这个家伙的受害者，我们一起去控告他，让他赔偿我们的损失！”

说着，他又一脚踢在我的后背，把我抓起来猛地一推，我一个趔趄又摔倒在厨房地上，脑袋也重重地磕在冰箱上。“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汉克斯警官突然拔出手枪，用枪指着我的头。我怀疑他是不是被气糊涂了，要照这样下去，我即使没被约翰逊太太杀死，恐怕也要被他给打死了！

就在我还没缓过神儿的时候，汉克斯警官突然掉转枪口，对准站在客厅里的约翰逊太太，大喊道：“我们的戏演完了！你快弃械投降吧！你逃不掉了！”

形势瞬间逆转。约翰逊太太这时才明白，原来自己被汉克斯警官给涮了！她连续不停地扣动扳机，子弹打在厨房的墙壁上，打出许多弹孔，汉克斯警官则躲在墙后，等待机会……他突然站起来，开枪还击，客厅里响起一声尖叫，接着便无声无息了。

约翰逊太太躺在客厅的地毯上，前胸还不住地向外冒血。我有些晕头转向。

汉克斯警官说：“你快打电话叫一辆救护车，她还有救。”

很快，一辆救护车把约翰逊太太送到医院，医生保证说一定让她恢复到可以出庭接受审判。事情过去了，房子里只剩下汉克斯警官和我。

“请原谅我对你的粗暴，”他说，“当时我看见约翰逊太太的车停在你家门外，料想你的处境堪忧，我就透过窗户向屋里看，正好看见她用枪指着你，所以我才想出这个办法来保护你。”

“你不必道歉，相反，我要感谢你救了我的命！”我说，“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回来了，白天的时候，我害得你奔波了好几个小时，我以为你不会再管这宗案子了！”

“这要拜我的太太所赐。”他回答说。

“你太太？”

“白天我回家之后，我把大衣脱下来，她发现我大衣的袖子上有污渍，就命令我把大衣洗干净。”汉克斯警官解释说，“我太太爱干净，不能容忍一点点污渍。”

“是什么污渍呢？”我问。

“当时我也奇怪，究竟是什么污渍呢？”汉克斯警官说，“我仔细一看，竟然是红油漆！于是我就开始回想，我唯一可能沾到红油漆的地方，应该是在约翰逊太太的店里，从那个人体模型上。这说明，那个模型上的红油漆是刚刚刷上去的，而不是约翰逊太太说的前一天，显然她是在撒谎！然后我又回想起，当我在观看那个人体模型时，她很小心地不让我碰到它的手臂……我想这其中必然有诈，于是就直奔她的店，可是她不在，我就决定来找你，结果她正好也在这儿……”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里，疲惫不堪，看来他已经二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了。

“那她丈夫的尸体怎么办？”我问，“约翰逊太太把她丈夫的尸体埋在了一座公寓的地基里，过了明天就不好找了！”

“放心……明天……我去找。”

“你怎么找那个地方？”

“明天……我给建筑调查员打电话……”

对呀！他是个警官，有各个建筑物的信息和记录，查一具尸体应该难不倒他！

“现在都过去了，你……快回家睡觉吧！”说完，汉克斯警官已经倒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起来。他竟然累成这样，把我的家当成他自己的家了，我不禁暗笑起来。

人情

傍晚的时候，一架由加州起飞的客机降落在了纽约机场。

莱肯走下飞机，穿过机场大厅，登上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汽车。此次，他是应一位雇主的要求，为雇主杀掉一个仇人。

莱肯跟着雇主走进一家灯光有些昏暗的酒吧，雇主走在前面，向一位坐在吧台附近，身穿格子西服和蓝衬衣的男子点头示意，然后，他回过头来朝莱肯使了个眼色。

莱肯已经明白了，自己要刺杀的目标就是那个穿格子西服和蓝衬衣的男子。于是，他走近吧台，仔细打量着那个人，只见那个男人身材肥胖，头顶微秃，看起来有四五十岁的样子。当他看到那人的脸时，心里突然一阵狂跳，“难道是他？”

等雇主离去之后，莱肯端着一杯啤酒，走向那个男人的桌旁，轻轻地问：“是马丁吗？”

“是的，我是马丁，”那个人扬起眉毛，抬头看着莱肯……几秒钟后，他突然惊喜地叫道：“是你啊！莱肯！我居然没认出你来，真该死！”

莱肯心里暗想：“如果你知道我此行的来意，恐怕就不会那么惊喜了。”

“果然是你！”莱肯微笑着对马丁说，“我听别人管你叫马丁，可是我认识你那会儿，你的名字是马瑞罗啊。”

“是啊，从朝鲜战场上回来之后，我就改了名字，改叫马丁了。”说着，他紧紧地握着莱肯的手，显得无比热情，“瞧！你还是那么帅气！几乎和当年我把你从中国人的伏击圈里救出来时一模一样，一点儿都没变样！”

“谢谢你当时救了我的命，”莱肯也笑着说，“看起来，你的变化也不大嘛。”

“对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马丁脸上的笑容忽然开始收敛，“我改名字的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晓得你很多事情，马丁！”莱肯说。

“很多事？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说着，莱肯就拉着马丁走到酒吧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马丁，听说你参加了赌马？而且你赌马用的并不是你自己的钱，对吗？”

“你是听谁说的？”马丁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我们为同一伙人工作，马丁。”

“同一伙人？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和你属于同一个帮会。”

“帮会……同一个？真是巧啊，”马丁的表情显得很不自然，“那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呢？”

“实不相瞒，他们让我来的目的是……杀掉你。”莱肯小声说。

“啊？”马丁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当初他们交给我这个任务时，我根本没多想，只是把这当做一次普通的任务而已，直到我刚才看到了你的脸，我才知道，原来我此行的目标居然是你！”

“是菲尔斯先生派你来的吗？可是……他昨天还让我别担心，让我慢慢偿还那笔钱，怎么……”

“马丁，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菲尔斯只是为了麻痹你，让你放松警惕罢了。”莱肯说，“你知道吗，菲尔斯之所以让我从加州赶来对付你，是因为你认识全纽约的职业杀手。”

“天哪！”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居然敢挪用帮会的钱！”莱肯质问马丁。

“唉，一念之差啊！”马丁懊悔地说，“最近一年来，我迷上了赌马，我认识的一个骑手说他在马上动了手脚，能让我稳赢不赔。于是，我就挪用了帮会的公款，全押在了上面。”

“赢了吗？”莱肯问。

“唉，别提了！刚一开赛，我押的那匹马的右腿就跌断了。”

“所以你就无法补上账面的窟窿，对吗？”

“是的。我只好向我的老板坦白，可是他说他也爱莫能助，叫我直接向菲尔斯先生本人负荆请罪。”马丁说，“于是我到了菲尔斯先生那里，一再向他保证说，一定要把那笔钱还上。可能是由于我在帮会中有很好的信用记录，所以菲尔斯先生当时表示原谅我的罪过。”

“可是，现在菲尔斯决心要除掉你！”

“为什么？我已经对他说过，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钱还上的！”马丁说。

“没用的，菲尔斯杀你是为了树立权威，给帮会的其他成员一点儿震慑。”

“啊？莱肯，你不能杀我，求求你……看在我救过你一命的分儿上……”马丁苦苦哀求着。

“跟我走吧，马丁。”莱肯冷冷地说。

第三天清晨，莱肯在旅馆里悠闲地翻看着当天的报纸，他看到一则新闻，上面说：昨晚，警察局接到一个匿名的报案电话，声称在码头仓库一带有人开枪，当警方赶到时，在现场找到了一件被挂在一根木桩上的破碎外套，在外套的口袋里有一张驾驶执照，执照的主人叫马丁，是黑社会分子……虽然没有找到此人的尸体，但从现场情况来看，此人必死无疑。

莱肯满意地点点头，走出旅馆。他来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拨通了电话。

“喂？”对方在问。

“看今天报纸的头条了吗？”莱肯说。

“看了。”对方说。

“我的任务完成了。”

“好的，今晚七点整，来我家。”

莱肯准时来到菲尔斯的家，按响了门铃。门开了，一位身材魁梧的保镖站在门口迎候，他按照惯例收走了莱肯的枪，并进行了搜身，在确定莱肯身上没有武器之后，他才带着莱肯走到菲尔斯的房间。

身材高大的菲尔斯坐在一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他阴沉着脸，一丝笑容也没有。莱肯正要说话，菲尔斯先开口说道：“昨晚你干得可不够漂亮！”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干得很差吗？”

“我曾经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马丁的尸体呢？”菲尔斯问。

“我先是把他灌醉了，然后就把他带到码头上，”莱肯说，“当我拔出枪的时候，他由于惊吓，酒醒了一大半，拼命向海边跑去，我朝他开了一枪，他跌进了海中，由于风大浪急，他很快就被海浪吞没了。”

“谁打电话报的警？”

“当时码头附近有辆车经过，可能是司机听见了枪声，打电话报的警吧？”莱肯说。

“这就是你们洛杉矶的杀人手法？”菲尔斯不满地说，“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那我恐怕要向你的老板投诉了！”

莱肯耸耸肩，说：“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

“回头看看你的身后吧！想蒙我，你还不够资格！”说完，菲尔斯用手向莱肯的身后一指。

莱肯慢慢转过身，一下子僵在那里，他的双眼喷出了愤怒的火焰：“你？！”

“真是抱歉，莱肯，我不得不这样做。”从后面缓缓走来的马丁带着一脸虚伪的歉意。

“莱肯，我很钦佩你对往日战友的忠诚，但这损害了帮会的利益！”菲尔斯说，“马丁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布置了现场，然后你将马丁放走了。”

莱肯冲着马丁大喊：“你为什么出卖我！”

“我不得不这样做啊，你送我的五千元没法花一辈子，我早晚会被帮会的人找到，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呀！”

“可是你告诉我，你在加拿大有亲戚，还有农场……”

“那些……是我骗你的，我怕你变卦……”

菲尔斯插话道：“马丁乖乖地回来自首，他还付清了欠的钱，他做得对。”

“什么？他用我给他的钱还了债？”莱肯惊异地说。

“没错，是用你的钱！我觉得他很忠诚，所以我还要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证明自己。”菲尔斯说完，冲马丁使了个眼色。

马丁狞笑着从衣袋里取出一根钢丝，一步步地靠近莱肯……

莱肯愤怒得血直往脑门儿上涌，他想反抗，可那个保镖照着他的肚子就是狠狠的一拳，莱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马丁则熟练地将钢丝拧成个活扣，迅速套在莱肯的脖子上。

“莱肯，真对不起，朝鲜战场上的那份人情，你算是还了，但我倒欠你一份人情，我下辈子再还你吧！”马丁说完，用力收紧了钢丝……

双石事件

报纸上对“双石事件”几乎只字未提。

如果是电影明星遭到枪击，第二天在报纸上必定会有铺天盖地的报道，但“双石事件”则不同，它是一桩非常巧妙而隐蔽的枪击事件，甚至连警方都不知道，它实际上是一起谋杀案。

然而，我却了解“双石事件”的细节，因为我是沙利的女朋友。有很长一段时间，沙利总是对我抱怨说：“要是能把老雷蒙干掉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就能独占商店的股份了，也就能独得所有的经营收益了。”

“老雷蒙”是谁？是“双石百货商店”的股东之一，他与沙利一起创办了这家店，二人共同经营，平分经营收益。

在我没见到“老雷蒙”之前，还一直以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然而，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非常惊讶，原来他与沙利的年纪相仿，而且有着一双明亮的黑眼睛，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雷蒙对我的印象也很深刻，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对我的一头金发赞不绝口，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可沙利却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和他相处以来，他从未称赞过我的金发，即使我变换了发型，他也毫不在意。

沙利头脑简单，体型瘦削，甚至还有点儿神经质。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赌马，尽管经常输钱，但仍乐此不疲。我经常陪着他去夜总会、豪华餐厅和赌马场，我也觉得挺好玩的。

在认识沙利之前，我还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女孩。但你要知道，天底下没有不喜欢漂亮衣服和首饰的女孩子，而沙利能满足我的愿望，所以我就成了他的女朋友。之后，他又给我买了一套好公寓，于是我们就住在了一起。

沙利大多数时候对我还不错，但有时候他的情绪也很不好。他会向我抱怨一些生意上的烦恼，其中抱怨最多的就是雷蒙，说雷蒙在经营方面僵化、保守，总是反对他扩大经营规模等等。要说他们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好几次我到店里去，都看见他们在争吵，无非是沙利说雷蒙把钱管得太紧；雷蒙说那是稳健经营的需要等等。

当时，“双石百货商店”经营得非常红火。它在某黄金地段有一个面积很大的铺面，平时靠两位店员来打理。在店面的后院，是一间仓库和两间办公室，后院有一道铁门，但从来不上锁，只是用一根门闩从里面闩住。沙利曾经告诉过我，因为经常要从后门运货，为了进出方便，根本没有上锁的必要。

雷蒙是一个幽默风趣的男人，他总是称赞我的衣服时尚、有特色，有时候他还会偷偷注视我的双腿，我知道他是在欣赏。其实雷蒙很有审美眼光，思维也很活跃，我真不明白沙利为什么叫他“老雷蒙”。

在沙利心情好的时候，我也会试探着问他：“为什么不和雷蒙分道扬镳？”他说：“如果与雷蒙终止合作，会损失一大笔税金。”但偏偏沙利与雷蒙总是处不到一块儿，每当沙利喝醉的时候，他都会唠叨个不休，总是说：“假如能甩开老雷蒙单干，那该多好！”

久而久之，连我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有一次，当沙利又说这样的话时，我就说：“你总嫌雷蒙不好，我倒觉得他还不坏……”

沙利一听这话，就冲着我怒吼道：“雷蒙每天都用同样的方式做事，循规蹈矩，不懂变通，有人如果犯一点儿小错，就会招致他不留情面地斥责，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坏？”

沙利在我面前总是毫不避讳地表达他对雷蒙的反感。不过，有一天，他却没有咒骂雷蒙，而是默默地在一张报纸上做着记号。我觉得他很反常，就问他在做什么。他却答非所问地说：“每个星期五晚上，老雷蒙都在办公室里整理账簿到深夜。”

其实这一点我早就知道，因为沙利已经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一万遍了，说雷蒙总是定期清点货物。

沙利还抱怨雷蒙是个吝啬的家伙，对商店的账目看得很死。但是，沙利自己也慷慨不到哪儿去！自从我做了他的女朋友之后，虽然他给我买首饰、买衣服，为我支付租金和饭费，但却从不肯多给我一分钱。他对当前的物价和我的必要开销计算得毫厘不差，每次他都把钱放在一只中国式的花瓶里，说：“这是给你的房租！”当他一走，我就赶紧抓起花瓶，看看他给了我多少钱，但从来没有多过一分钱！

最近的几个月，沙利经常把“我真希望把老雷蒙干掉！”这句话挂在嘴边上。可是大约两个星期前，我留意到，沙利有好几天没有说这句话了，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不相信，于是就仔细地观察他，发现他仿佛心事重重。

又过了几天，我无意中发现沙利的大衣口袋里有支枪，那是一把枪柄嵌珍珠，枪身镀镍的小手枪。我赶紧把枪又放回了沙利的衣服口袋，也对发现枪的这件事绝口不提。

因此，当沙利要我在星期五晚上举行舞会时，我并不觉得意外，我问他：“要邀请雷蒙吗？”他哈哈大笑，说：“不必了，雷蒙对这种舞会没兴趣！”

我看了参加舞会的客人名单，看来沙利把全城的酒徒都邀请到了，因为我第一次在那只中国式花瓶里找到了一些额外的、够我邀请许多客人的钱。我也注意到，沙利将自己也列入客人的名单中。我顿时明白了，原来沙利举办舞会只是个幌子，是为自己作不在枪击现场的证明，显然，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随后，我开始留意沙利的一举一动，这才发现，沙利果真是一条老狐狸！他制订了周密的计划，以便让警方误以为歹徒是从后门溜进商店的。我在前面提到过，商店的后门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门闩将门闩住。于是，沙利在周五下班之前，悄悄地将固定门闩的一个小木楔子弄坏了，这样，从门外就能打开里面的门闩。

总之，就在舞会进行过程中，沙利偷偷溜了出来，驾车来到商店的后门，他用刀尖穿过门缝儿，轻轻挑开门闩，将商店的后门打开。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不知道，雷蒙的枪口早已经对准了他。正当他一只脚刚跨入后门时，雷蒙扣动了扳机，子弹打穿了沙利的心脏。

两天后，警方告诉我：经过认定，沙利是企图杀害合伙人，结果反被雷蒙杀死，因此雷蒙无罪释放。之后，雷蒙来到我的公寓，我们一起喝着沙利的酒，一边互相看着对方，雷蒙的眼睛还是那么富有魅力！

“你怎么向警方解释的？”我问雷蒙。

“我告诉警方，当时，我听到有歹徒从后门溜进来的声响，在黑暗之中，出于自卫我开了一枪，但没想到那是沙利。”

“是啊，如果换了别人处在你的位置，也一样会开枪的。”我说。

“有一打的人向警方作证，说沙利手里拿着枪倒在门口，而且此前沙利曾多次扬言要干掉我，于是警方便相信这是一次正当防卫。”雷蒙说。

“是的，沙利对你动杀机在先，而你射杀他在后，”我说，“你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不过，也多亏了你事先提醒我！否则，我此时早已成了沙利的枪下冤魂了！”雷蒙说，“非常感谢！”

“别客气，很高兴能为你做点儿什么。这不，现在商店是我们俩的了。”我微笑着说，“希望你以后能对我好一些，别像沙利。”

亲自动手

下班后，乔治警官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来到他的邻居迈尔斯家的院子前。

这是一个多么荒凉的院落啊！高低不平的草坪中杂乱地生长着一簇簇蒲公英；带有条纹的落地窗似乎也很久没有擦过了；走廊上满是被丢弃的废纸和杂物……看到这一切，乔治不禁摇头叹了口气：“想不到悲伤能使一个人改变这么多！”

他的邻居迈尔斯曾经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男人。比方说，其他邻居们一般只是到了周末或节假日才修剪一下草坪，以免草坪太难看，有碍观瞻，而迈尔斯却不然，他每天早上都认真地蹲在草坪上，拿着小剪刀和铲子，一丝不苟地清除杂草、修剪枝条，他修剪草坪的细心程度，在这个街区恐怕都无人能及。而且每年的春天，他都要把房子粉刷得焕然一新。迈尔斯还对他的汽车倍加爱护，本来车子已经干净发亮，他还照样要每天冲洗。迈尔斯简直成为这个街区的“模范丈夫”了，邻居的女主人们常拿迈尔斯作为榜样，去教育她们不爱做家务的丈夫。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三个月前的那起车祸而改变了。

三个月前，迈尔斯的妻子在横穿马路时不幸被一辆飞驰而来的汽车撞死了，肇事者逃之夭夭，至今仍逍遥法外。从那天起，迈尔斯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无心再修剪草坪，也懒得收拾院落，整日把自己反锁在房子里。

乔治和其他一些邻居见他可怜，就前去看望，并劝他节哀，但他坚强地说，虽然妻子的死令他伤心欲绝，但他会挺过去的，请大家不必为他担心。邻居们都很佩服他。

迈尔斯没有子女。他和妻子结婚已经二十多年了，他们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爱着对方。

乔治站在迈尔斯的门前犹豫着：虽然自己此次拜访迈尔斯先生恐怕不太符合警局的规定，但从道义上说，自己应该这样做。想到这里，乔治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房子里没有回应。乔治又按了一下，门铃发出长长的鸣叫声。终于，房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边阴暗的过道里，乔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心中暗想：“莫非自己看错了？这难道就是相处了十三年的老邻居迈尔斯？”

“嘿，乔治！”那个男人开口了，“你还好吗？”

果然是迈尔斯！乔治很感慨：短短的几个月，不仅院子里的草坪变了模样，想不到人也变了，以前那个衣履整洁的迈尔斯，现在居然变成了一个穿着污渍斑斑的肥裤子、脏兮兮的T恤衫的男人，灰白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胡乱纠结在一起，盖住了前额，脸上长满了密密匝匝的胡子，看上去又黑又憔悴。

“我很好，迈尔斯！”乔治说，“你怎么样？我有很长时间没看见你了。”

“放心吧，时间会带走一切的。哦，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迈尔斯问。

“我想和你聊聊，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迈尔斯耸了耸肩，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乔治走进迈尔斯那昏暗的房间里，虽然他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色，但他的心中却仍然吃惊不小。在迈尔斯太太去世以前，乔治经常到他们家串门，那时他看到迈尔斯的家中总是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家具也被擦得发亮，各种小摆设放置得井然有序。可如今，这个家就好像一个野人窝，地上东一堆西一堆地扔着脏衣服，旧报纸和空啤酒瓶子到处都是，油腻腻的地毯上洒满了纸屑和面包屑，屋顶的天花板上也挂满了蜘蛛网……

放在屋角的电视机发出刺耳的声音，原来是在转播着一场足球赛。迈尔斯走过去，调低了电视的音量，然后把一堆报纸从沙发推到地板上，腾出了一小块空间。

“请坐！乔治，来罐啤酒吗？”

“不了，谢谢！”乔治回答说。在他的印象里，这位邻居以前似乎从不喝酒。

迈尔斯斜躺在长沙发上，抬起一只脚跷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想找我谈点儿什么？”他问。

“今天上午，那个肇事的司机落网了！”乔治开门见山地说。

“怎么，你们抓住他了？”迈尔斯惊讶地扬了一下眉毛，坐直身子问道。

“是的，虽然他现在还没招供，但我们敢肯定他就是真凶！”乔治停了一下，又说，“这个家伙今年二十三岁，离过婚，目前单身。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到处惹是生非，我们也是接到他邻居的举报才将他逮捕的，因为在过去三个月里，他一直把车藏在车库里。经过我们调查，他汽车的车牌、车型、颜色都和事发当晚目击人的证词完全吻合，而且，他汽车前面的保险杠有些弯曲——那是撞击造成的。更重要的是，这个家伙在事发当晚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那他现在在哪儿？”

乔治义愤填膺地说：“也许你听到这些会难以接受，说实话，他现在获得了保释，因为他找了一个很有名的律师。不过你别担心，我们手中掌握了大量的证据，这次他无法逃脱！”

“他叫什么名字？”

“迈尔斯，”乔治说，“按照警局的规定，我本不应该提前向你透露这些，但我知道，自从你太太出事以后，你的情绪很糟糕，所以我向你透露一些案情的进展情况，相信这会让你心里好受些。至于如何惩罚肇事者，我想，还是交给法官处理吧！再说了，你知道他的名字又有什么用？”

“那倒也是，我只不过是很好奇。”迈尔斯说。

“我此刻实在不便透露更多，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案件的审理情况会刊登在报纸上的。你知道吗，那是个缺心眼儿的家伙，我们去抓他时，他居然还若无其事地和一群狐朋狗友在他那小木屋里赌博呢。”

“他被保释了？”迈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放心吧，他最多只能被保释几天，等到一开庭，我可以保证，他肯定会被判有罪的！”

听到这里，迈尔斯转动了一下身子，从沙发的扶手上抓起一罐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巴，说：“乔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真是天网恢恢，那个该死的家伙终于要受到严惩了！”

“这也正是我来找你的目的。”乔治笑着说，“相信这个消息能给你一些宽慰，迈尔斯。”

迈尔斯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空啤酒罐，点了点头。

“迈尔斯，我知道，这三个月来你一直都在痛苦中挣扎，我们这些老邻居都很惦记你。对于你太太遭遇的不幸，我们也很悲痛，但人死不能复生，你未来的日子还长，你要重新振作起来。对了，你有空可以走出去散散心，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就去隔壁找我吧。”

“我会的，谢谢你！乔治。”

刚一送走乔治，迈尔斯就马上回到屋里关掉电视。他一头扑倒在沙发里，一阵剧烈的头痛猛然袭来，仿佛有根金属杆子扎进了头部一样。在过去这三个月里，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然而现在，这种痛苦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而且更加强烈！他心中无比惶恐，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妻子那熟悉的身影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看见妻子正从超级市场里走出来，手中还抱着一只购物袋……她非常谨慎，过马路时，先停在马路边左右张望，看到没有穿梭的车辆后，才迈步穿越马路……可就在这时，马路右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冒出一辆灰色的汽车，待驶近她后，突然加速朝她冲去……她被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吓呆了，惊恐万状地看着右方的汽车，几乎迈不动步子，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可怜的她就这样被飞驰而来的汽车狠狠地抛向几英尺高的空中……当她摔落到马路中央时，已是血肉模糊了……购物袋里的家具擦亮剂、空气清新剂和杀虫剂这些瓶瓶罐罐滚落了一地，而那辆肇事的汽车突然加速，逃之夭夭了……

迈尔斯躺在沙发上，心脏狂跳，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几乎要窒息了。此刻他明白，必须要采取行动了！尽管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但他知道，如果不在法庭作出正确判决之前有所行动的话，那就一切都完了。

迈尔斯强撑着从沙发上爬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他穿过通道走进卧室，先是拉上了卧室的窗帘，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在抽屉中的杂物里摸索着，终于，他找到了那把藏在抽屉底部的左轮手枪。他仔细地检视着手枪，当确定里面装满了子弹后，才放下心来。那是一把没有登记注册的手枪，也从来没有发射过。

“今天这把枪就要有用武之地了！”迈尔斯暗想，“刚才乔治说过，小木屋……小木屋……对了！那个家伙在三个月前曾无意中向自己提及他有一栋小木屋……没错！就位于安东尼奥街一九三号，想不到他居然藏在了那里，这回他可插翅难飞了！”想到这里，他看了看手表，才晚上六点三十八分，天还没有完全黑，时间还早着呢！于是他坐下来，一边擦拭着手枪，一边盘算着晚上的行动计划。

当手表的指针指向十一点时，迈尔斯悄悄地溜出了家门，他钻进汽车驾驶室，开始了行动。突然，他又觉得头部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就像三个月前那样，他感到非常紧张和难受，真想立刻掉转车头回去，终止行动。但当他想到这将是自己又一次新奇的经历时，就打消了放弃行动的念头，重新鼓足了劲头。结果，他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头也仿佛不那么疼了。

迈尔斯开车沿着安东尼奥街一路寻找，终于，他看到矗立在街边的那栋小木屋，昏黄的灯光正从窗户里透出来。他把汽车停在街角的暗处，戴上手套，把手枪藏在大衣口袋里，然后下了车，悄悄地向那栋小木屋走去。口袋里的枪沉甸甸的，他的内心也无比沉重，他知道自己是在冒险，但又别无选择。

迈尔斯来到木屋前，先环视了一下四周，当确认周围没人后，他便轻轻地转动了一下侧门的手柄，门居然无声地开了！这让迈尔斯感到非常欣喜，心想，一定是这个家伙太粗心，忘记了锁门，或者因为这儿是一个非常幽静的住宅区，居民们过惯了安宁的日子，所以压根儿就没有锁门的习惯。

迈尔斯像个幽灵似的闪了进去，他把左轮手枪握在手中，先在屋门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了听屋内的动静，真是万幸，屋里没有狗。他又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观察了一番，也没有什么异常。他穿过厨房来到通道，只见从后面的房间里射出一线灯光，他小心翼翼地朝灯光走去，突然听到了打鼾声，他朝里面一望，原来这是一个书房，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睡得正香。那人仰着头、张着嘴，不断发出鼾声，在他身旁的桌子上放着半瓶酒和一个没喝尽的酒杯。

迈尔斯心中暗喜，他轻轻地朝那人走过去。那人还在酣睡，丝毫都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一步步靠近。迈尔斯走到他身边，小心地把左轮手枪的枪柄放在他手中，并把他的指尖压在枪的扳机上，那个可怜的家伙还在喃喃地梦呓着，两条腿还动了一下，迈尔斯抓着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将枪口指在他的太阳穴上……突然，那个男人被惊醒了，他睁开眼睛与迈尔斯对视，瞬间，他的脸上浮现出无比惊愕的神情。

就在这时，枪响了！

枪声在屋里回荡着，迈尔斯迅速将枪扔下，冲出屋子并随手带上了房门。他快速跑向自己的汽车，一上驾驶座，就将手套扯掉丢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双手颤抖着发动了汽车，迅速地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迈尔斯默默地念叨着，“那个家伙涉嫌驾车肇事，将面临着法庭的指控，如今他死了，每个人都会认为他是畏罪自杀，即便有人怀疑，也绝不会想到是我把他干掉的，因为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住址，这一点乔治可以作证。再说，那把左轮手枪也没有登记注册，警察根本查不出来。上帝保佑，我总算安全了！”

虽然他在心里不断地宽慰着自己，但一路上，他的内心还是非常惶恐和紧张，直到他回到自己的家门口，看到庭院里杂草丛生的草坪时，这才松了一口气。“假如妻子还活着，她一定会命令自己把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不过，那种日子再也不会有了！”迈尔斯心里想。

他将车停在车库里，把那副手套往夹克的口袋里一塞，便开门进了屋子，一股灰尘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洋溢着柠檬的香味了。迈尔斯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心想：“今后再也听不见妻子的指使了——‘这是放椅子的地方，那是放鞋子的地方……’”

他越想越开心，走进卧室，脱下身上的衣服随手丢在床边的一堆杂物中，换上了一件很久没有洗的睡衣，然后他又转身走到厨房，在冰箱里找到一罐啤酒，启开罐口猛喝了一大口，随着冰凉的啤酒下肚，他的头脑也清爽了许多。“要是妻子还活着，是绝不允许家里有任何酒精饮料的，现在总算自由了！”

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朝卧室走，心里想：“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是有一点令人遗憾，早知道花钱雇来的那个窝囊废这么不济事，我还不如亲自杀死她，免得现在还麻烦我自己再动一次手。”

拳击高手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我经营的拳击俱乐部也要关门了，当我正要锁上大门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陌生人朝我走了过来。

他浑身上下一袭黑色——黑色的帽子、黑色的西装、黑色的皮鞋，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甚至连他的眼睛也是黑的。

“听说你牵头组织拳击比赛？”陌生人问。

我点点头说：“是的，我给好几位拳击手当经纪人。”

我从事经纪人这个行当已经有好多年了，虽然我手里有几位拳击好手，但他们还算不上顶尖高手，其中最优秀的要算是斯通，他曾经获得过轻量级第十的名次，也曾上过一次拳击杂志的封面，但后来，他连续四次被纳诺击败，我便离开了他。

“你找我有何贵干？”我问。

“我想请你做我的经纪人，”那个陌生人说，“我想进入拳击界发展。”

我上下打量着他，从体形上看，他的确具备成为拳击手的基本条件——估计体重超过八十六公斤，身高一米八五。但他的竞技状态似乎不佳，不仅脸色苍白，皮肤和肌肉松弛，而且年龄也肯定不小了。

“你今年多大了？”我问。

他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反问道：“拳击手的最佳年龄是多少？”

“先生，根据本州的法律，任何四十岁以下的人都可以参加拳击比赛。”我回答说。

“噢，我三十岁。”他说，“我有身份证。”

“嘿，老兄，”我微微一笑说，“在拳击圈儿里，三十岁的年纪是拳击手的巅峰，过了三十岁就要走下坡路了，而你三十岁才入行……”

他眨了眨眼睛，不服气地说：“可是，我绝对比一般的拳击手要强壮，不信你看看！”说着，就要伸出胳膊来给我看。

我笑着说：“诗人曾经说过：你十岁得到神力，因为你心地纯洁？”

他似乎并没有听出我话中的嘲讽意味，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真让你说对了，我十岁的时候就获得了超越同龄人的力量。我想把这种力量用在正大光明的竞技上，而不是用来干坏事。”

说完，他把手提袋放下，走到体育室墙角的杠铃架边，一只手轻轻一提，便提起了一副杠铃，紧接着，他又像玩儿童玩具一样，耍起了杠铃。

那个杠铃究竟有多重，我不太清楚，但我记得，就在两小时前，温尼在举那个杠铃时累得气喘吁吁。要知道，温尼是练举重出身的，他现在还是个重量级拳击手呢！

那个陌生人的天生神力让我感到惊讶，但毕竟我这儿是拳击俱乐部，而不是举重俱乐部，于是我对他说：“你的力气果然很大，要不，我介绍你去本地的举重俱乐部吧？”

“不行！举重赚不到钱，我现在需要很多钱！”他叹着气说，“以前我从不缺钱，可现在却几乎身无分文，我急切需要赚钱！”

听他这么说，我又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只见他身上的西装虽然有点儿脏，而且还皱巴巴的，但却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名牌西装。“或许他说的是实情，他一度曾很富有。”我心中暗想。

“最近我一直在关注体育报道，我知道，拳击是一项很容易赚大钱的竞技项目，所以我决定投身这个圈子，赚几年钱。”他说，“你瞧，我都已经作好准备了，我用最后的一点儿钱买了短裤和鞋子，但我还没有手套，你可以借我一副。”

我扬起眉毛，笑着说：“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想和人比试一下？”

“对！”

我转身看看俱乐部里，会员们几乎都走光了，只有一个叫鲍比的小伙子还在对着沙袋练习。鲍比是很有拳击天赋的年轻人，他训练刻苦，技术水平提高得也很快。到现在为止，他已经赢过六场比赛，其中三场将对方击昏，三场被裁判判胜。当然，他恐怕一辈子都很难达到顶尖高手的程度，但作为一个业余拳手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对！就让鲍比和他过过招儿，然后赶紧将他打发走，我也好早点儿上床休息。”其实，我的床就是办公室的一张折叠床。

“鲍比，你过来！”我招呼着，“这位先生想和你比试一下。”

“好的。”鲍比同意了。

于是我请那位陌生人也去更衣，不一会儿，他就穿着拳击短裤和运动鞋走出来了。我借给他一副拳击手套，让他和鲍比走上拳台。

我敲响了比赛开始的铜锣，然后不紧不慢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划了一根火柴准备点烟。鲍比按照他惯用的套路，迅速接近那个陌生人，然后猛地一记右拳，接着一记左勾拳，谁知这两下凌厉的攻击竟被对方轻易地闪过，鲍比还没来得及转换成防守姿势，便被对方一记速度极快的左勾拳打倒在地，昏了过去。

这居然是发生在开赛短短五秒钟内的事！我划着的火柴还没来得及点燃雪茄。我急忙丢下雪茄和火柴，爬进场中查看鲍比的伤势，还好只是被打昏了，没有大碍。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在拳击界混了这么多年，明白陌生人那一记又快又准的左勾拳的确是技术含量颇高的一次进攻。我急忙看了看俱乐部，想再叫个人来和陌生人试试，可这儿已经没有其他会员了，我只好耸耸肩说：“先生，你的左拳真棒，只是不知道你的右拳如何？”

“实际上，我更擅长用右拳进攻。”

听了这话，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过了片刻，我又说：“你在进攻方面完全是一流水准，不过，你的抗击打能力怎么样呢？”

他微微一笑，对我说：“如果你想知道，请打我一拳试试？”

“那你可要小心哦！可别怪我出手太重。”说完，我把鲍比右手上的手套脱下来，戴在自己手上。早在三十年前，在我拳击生涯的巅峰时期，我的右拳是极其有威力的，虽说现在不比当年，但力量也不小。我铆足了劲儿，冲着他的下巴就是一拳！

“啊！”我疼得大叫了一声，向后跳开了。我感觉我的拳头好像打在岩石上一样，而那位陌生人却好像没事人儿一样，微笑着站在原地。我急忙脱下手套查看自己的手，还好，没有受伤。这时，鲍比也醒过来了，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和陌生人再打一局。我知道鲍比绝非是陌生人的对手，便对他说：“今晚不打了，鲍比，下次再打吧！”我让陌生人先去淋浴，然后再到我的办公室来。

“先生，怎么称呼你？”我问陌生人。

“我叫加里。”他的口音听起来像是外国人。

“那以后我就叫你加里，你叫我华伦好了。”我说。

我又点燃了一支雪茄，慢悠悠地说：“加里，我可以让你走进拳击界，也能让你获得成功，如愿地赚到大钱，但我们首先得签一份合同，确立我们的合作关系。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律师那里怎么样？”

加里显得有些不安，他摇着头说：“不行，明天白天我不能去。事实上，只要是白天我都无法外出。”

“为什么不行？”我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

“我有畏光症，只要被强烈的阳光照射，我浑身就会又疼又痒，而且没力气。所以，即使我打比赛，也必须安排在晚上进行。”

“原来是这样！这好办，”我说，“现在拳击比赛没有在白天举行的，都是在晚上。不过，畏光症这事儿你先隐瞒一段时间，尤其是不能让卫生局知道，这种病不会传染吧？”

“不会的。”加里笑着说。他笑的时候，嘴的两侧露出了一对虎牙，看起来非常怪异。现在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是习惯抿着嘴了。

“对了，华伦，你……可以先预支一点儿钱给我吗？”加里吞吞吐吐地问。

要是换了其他刚认识的人向我借钱，我会立刻让他滚到一边去，但眼前的这个加里却不同，他前途无量，我觉得可以借钱给他，顺便收买人心。于是我说：“没问题，加里，你没钱吃饭了吗？”

“不，是没钱交房租了。今天早上我的房东说，如果我再拖欠租金，就要把我扫地出门。”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纳什给我打电话，说起周六晚上麦加洛和伯克比赛的事。

纳什和我一样，也是位拳击经纪人。麦加洛是纳什手下最优秀的重量级拳手，他年纪轻、速度快，在纳什的精心培养下，正在向一流拳手的队伍迈进。

“华伦，周六麦加洛和伯克的比赛出了点儿问题，伯克突然病了，不能上场，不知道你手上有没有人能代替伯克出场？”

我了解伯克的战绩，他赢过十八场，连续输过十场，在他输的这十场比赛中，有六场是被击昏的，这意味着伯克最近的状态正在走下坡路，因此，我必须也找一个类似的拳击手推荐给纳什。在我的俱乐部里，当然也有从一线退役的拳击手可供选择，但我又一想，为什么不让加里去试试呢？也许一场正式的比赛是检验加里成色的最好机会。

于是，我在电话里对纳什说：“现在我手边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不过，昨天晚上我这里来了一个新人，名叫加里。”

“加里？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人啊，他的战绩如何？”

“他刚从国外来，我也没有他的战绩记录。”

“那么，他的拳打得怎么样？”纳什小心翼翼地问。

“他出左拳的速度极快，但他右拳怎么样，我不知道。”

纳什似乎对加里产生了点儿兴趣，又问：“那你觉得这个人的实力怎么样？”

“昨天晚上他来找我，告诉我他已经一无所有，想凭打拳来赚钱。”我对纳什说，“依据我的判断，他是个很有潜力的选手，至少在三十五岁之前，他一定会成为一流的拳击手。”

“好吧！但愿加里能够在麦加洛手下撑两个回合，我可不想要不堪一击的。”纳什在电话里笑着说。

“纳什，我无法向你保证什么，不过，我很看好加里。”

第二天傍晚，加里又来俱乐部找我，我带着他去见律师，然后我们签订了合同，约好每场比赛我抽取门票的百分之十。

周六那天，比赛就要开始了，我送给加里一件黑色的长袍，因为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然后我就带着他步入赛场。由于麦加洛是当地人，又拥有很多粉丝，所以那天来观战的大部分观众也都是冲着他来的。我和加里在拳台的这一端作好了出战的准备。

这时，开赛的锣声响起来了。麦加洛从他的那一端走到拳台中央，一边走还一边在胸口上画着十字。加里见麦加洛这样做，突然变得面色苍白、惊恐万状，我以为他是被麦加洛的气势给镇住了，就赶紧给他打气说：“加里，别紧张，你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闭着眼睛打吧！”加里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拳台中央跑去。他站好姿势，两眼盯着麦加洛，猛然出了一记左拳，狠狠地击中麦加洛的下巴，结果麦加洛轰然倒地。全场的观众几乎都惊呆了，连裁判也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了数数，因为这场比赛开赛仅九秒钟，麦加洛就被加里击倒。

观众席上发出了一阵阵嘘声，这并不是因为麦加洛落败，而是因为比赛的速度太快了，他们花了钱却没看到精彩的比赛。

我和加里刚刚返回更衣室，就见纳什已经怒气冲冲地等在那儿了，他狠狠地瞪着加里，然后把我拉到一边质问说：“华伦，你这是在坑我！”

我赶紧解释说：“纳什，我发誓，我绝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结果！”

“不行，必须让我的麦加洛扳回一局，我们再比赛一场！”

“再比一场？”我捻着下巴上的胡子，缓缓地说，“再比一场倒是可以，不过，门票的百分之六十要归我们。”

“百分之六十？你这简直是抢劫！”纳什气得差点儿跳了起来，可他转念一想，麦加洛败北是他战绩上的污点，必须尽快洗刷掉。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们决定各得门票的一半。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关上拳击俱乐部的门，回到办公室，加里正坐在电视机前兴致勃勃地看吸血鬼电影，见我进去，他就赶快切换了频道。

“加里，我不喜欢吸血鬼电影，那太不合逻辑了！”我说。

“为什么？”

“这种电影经常会描述一个吸血鬼四处吸血，被它吸过血的人也都变成了吸血鬼，而那些吸血鬼再分头去吸血……如果照此逻辑，要不了多久，地球上的人类都会变成吸血鬼，它们将无血可吸，最后都必然饿死，不是吗？”

加里露出他那对尖尖的虎牙，笑着说：“华伦，可是吸血鬼也不傻呀！他们会控制自己的吸血量，在这个人身上吸一点儿，在那个人身上吸一点儿，被吸血的人除了会有点儿轻微的疲倦感之外，是不会变成吸血鬼的。”

我点头对加里的看法表示同意，并调低电视的音量，然后言归正传，和他谈起比赛的事。

“加里，我知道，凭你的实力在几秒钟内放倒麦加洛易如反掌，但你要清楚，拳击不仅是一种比赛，也是一种表演，观众花了钱，肯定不希望只看二十秒钟的比赛，我们必须多打一会儿，让观众们也心满意足，这样他们下回才肯再花钱来看。所以，当你下次再对战麦加洛时，你必须多和他缠斗一会儿，一直到第五回合再把他打倒。”

加里困惑地看着我，似乎还不太明白。我点着一支烟，继续向他解释说：“如果你太厉害的话，以后谁还敢和你打？如果以后没人和你打，你怎么赚一大笔钱呢？”我用钱做例子来开导他，加里一下子就开了窍，他答应下次再与麦加洛比赛时，手下稍微留点儿情。

在我们等待与麦加洛重新比赛的那几个星期里，加里根本就没参加任何训练，我对他也不加干涉，因为我对他的拳技很有信心。不过令人费解的是，加里从不告诉我他住在哪里，也不告诉我他的电话，我猜他可能是自尊心较强，不想让我看到他简陋的住处。总之，他每隔一两天就会到俱乐部来，跟我聊上几句。

加里和麦加洛的第二次比赛终于又开始了。这次加里按照我说的，在拳击台上和麦加洛你来我往，打得很热闹，打到第五个回合时，加里看时机已到，便一拳击倒了麦加洛。这下加里名声大振，一下子拥有了许多粉丝。在那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又签了很多场比赛。

为了不让比赛显得一边倒，我跟加里商量，让他在每场都故意被对方击倒两三次，造成加里只是个进攻犀利的选手，但防守不行的假象，这样一来，每个拳击经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拳击手也能有击倒加里的机会。

在随后的一年里，加里参加过七场正式比赛，每场都完胜对手。后来，加里的名声越来越大，其他州的拳击手也前来挑战他。有了加里这棵摇钱树，我们都赚了许多钱。但是后来，我发现加里好像有心事，经常一个人沉默地坐着，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摇摇头不肯说。

加里出名了，也吸引了许多女孩子的目光，纷纷约他出去玩，据我所知，加里对待她们一直非常规矩，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我们赢了第十场比赛后，一天早晨，我正在办公室数钱时，突然听见了敲门声。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位女人，她中等个头，相貌一般，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请问，怎么才能找到加里先生？”她问。

“我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说，“他只是偶尔来这里，我甚至不知道他住哪儿。”

她怔住了，然后向我吐露了实情：“两个星期前，我开车去另外一个州看望姑妈。在返回的路上，由于天黑路滑，我的车轮陷进了沟里，我费了好大劲儿也无法把汽车弄出来，我又累又饿，最后迷迷糊糊地在车里睡着了。那天我做了个怪梦，梦见一个男人帮助了我。而梦醒之后，真的发现我的汽车窗外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我。他很热情地帮助了我，用他自己的车把我送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我打电话给父亲，请父亲派人来接我……”当这位女子说话时，我注意到她的喉部有两个红色的小包，好像被蚊虫叮咬过一样。

她继续说：“他帮助了我之后就离开了，连姓名也没有留下。但这几天，他的影子一直在我眼前晃动……”说到这里，那位女子的脸红了，“昨天晚上，我看电视里的体育新闻时，才知道他叫加里，是本地有名的拳击手，于是我就找到你这儿来，想向他亲自道谢……”

“好的，那他下次来的时候，我代为转达吧。”

她仍站在那里不肯走，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说：“加里那天把钱包掉在了现场，里面有一千元，拖车司机拾到后交给了我。”

我心想：“这年月，像这种好心的拖车司机不多了啊！”我对那女子说：“我可以替你把一千元转交给加里。”

她尴尬地笑了笑，说：“真是不巧，今天走得匆忙，我忘记把加里的钱包带出来。我叫黛芬，还是给你留下我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吧，请你转告加里，让他直接找我来取。”

第二天，加里来到俱乐部，我把黛芬的事告诉他，并把她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也给了他。

加里感到很奇怪，他说：“我并没有丢钱包呀，甚至我从来都不用钱包。”

我笑着说：“看来这位黛芬小姐不惜花一千元的代价认识你。加里，你那天真的帮助过她吗？”

“呃，的确……我发现她在车中睡着了，就开车送她去了公用电话亭。”

“你有汽车？”

“是的，上个星期才买的，在城市里有辆汽车方便些。”

“什么牌的汽车？”

“1974年的大众汽车，是二手车，发动机还行，但车身比较破旧。噢，我想起来了，那位叫黛芬的小姐开的是林肯豪华型。”

“别羡慕人家，加里，我们的事业蒸蒸日上，很快你也能买得起那种豪华车。”

在接下来的两场比赛中，我们又完胜了对手。这两场比赛引起了电视台的关注，他们还对比赛进行了直播。我以为加里会很开心，可他仍然闷闷不乐。

有天晚上，加里突然来办公室找我，说：“华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要结婚了！”

我感到很惊讶，不过转念又一想，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很多拳击手到了三十岁左右都迈进了婚姻的殿堂。于是我就问他：“跟谁结婚啊？”

“黛芬。”

“黛……芬？”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那天来的女人？”

他点了点头。

“你没搞错吧？加里，现在你成为众多女孩子追捧的偶像，怎么会选择黛芬呢？她看上去可是很一般哪。”

“我看中了她的气质。”

“加里，开什么玩笑，黛芬的气质也很平庸，”我笑着说，“哦，对了，你该不会是看上她的钱了吧？”

加里的脸红了，小声说：“当然……经济实力也是一个因素。”

“可是，加里，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很快你就会拥有很多钱，多得数不过来！”

“华伦，你不知道我最近的压力有多大，很多亲朋好友得知我进入拳击界后，都纷纷来信指责我，说我这样的家世背景，不应该为了钱而比赛，”加里低着头嗫嚅地说，“我也考虑了很久，我想我应该退出拳坛了，否则就是在玷污我的贵族血统。”

“贵族？”我诧异极了，“难道，你是皇室成员？”

“从某种程度上讲，算是吧！”他叹了口气，“我的亲戚们为了让我退出拳坛，已经开始为我捐款，可我怎么有颜面接受他们的钱呢？”

“难道，为了钱和那个女子结婚，你就有颜面吗？”我表情严肃地诘问他。

“华伦，听我把话讲完，”他说，“和黛芬结婚，我在收获金钱的同时，好歹也能收获爱情。”

我们争论了半天，最后，我希望他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他答应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杳无音信，我简直急坏了。

一天晚上十点半左右，鲍比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室，交给我一封信。我一看那信封，就预感到事情不妙，拆开一看，果然是加里写的。

亲爱的华伦：

我经过仔细的考虑，最后还是决定退出拳坛。我很抱歉，辜负了你对我的一片厚望！我相信你说的，如果我继续在拳坛发展，我能赚到数百万元，但是，我还是要离开了。祝你好运。最后，我也向你保证，我会给你回报，绝不让你两手空空。

加里

信的最后一句话令我困惑不已，要用什么回报我？难道信封里有支票？我抖抖信封，什么也没有。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望着眼前的鲍比，他却冲我笑着说：“打我一拳！”

我盯着他，只见鲍比的脖子上有两个好像被蚊虫叮咬过的小红点，他的嘴里也长出了两个虎牙——竟然和加里的一模一样！

“打我一拳试试！”他再次说。

也许我不应该打他，但我心情实在太郁闷了，加里走了，我的摇钱树也倒了，我要发泄，于是我猛地朝鲍比的下巴打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我的手腕骨折了。

当医生为我打夹板时，我却笑了。

因为我这才明白，加里临走前把他的能力传给了鲍比，那是他对我最后的回报。

男人的书

晚饭后，戴维把立体声音响开到了最大音量，在他那间位于十楼公寓的小房子里，充满了流行音乐那动感十足的声音。伴随着音乐声，他又脱掉鞋子，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看书。

有些经历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当戴维翻开《从艰难走向胜利》这本书的扉页时，他深信，这本书也将改变他的一生。还不到五分钟，他就被书中的精妙论述所吸引，以至于对震耳欲聋的音乐充耳不闻。

在《从艰难走向胜利》这本书的封皮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这是一本男人必读的书，更是有事业心男人的人生指南。书的作者詹姆斯是一位杰出的房地产经纪人，他白手起家，凭借自己的努力，最终走向了成功。戴维认真地阅读着，他希望从詹姆斯的书中获得成功的秘诀。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非常不情愿地将书放在桌子上，走过去开门一看，原来是住在隔壁的明克斯。明克斯与他年纪相仿，今年三十六岁，只是个子稍矮一些。

“你的音响，假如……假如你把音量放低一些，我将感激不尽。因为，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明克斯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沮丧的神情，吞吞吐吐地说。

“好吧！”戴维不客气地甩出一句，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戴维不想和邻居争吵，但他心里很讨厌明克斯，因为明克斯总是抱怨他的音响声太大了。

戴维朝他的立体声音响走过去，正要伸手调低音量，突然一转念：“明克斯算老几？凭什么要听他的？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听音乐，谁也无权干涉！”

想到这里，戴维又躺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了书。现在该看第三章——《从胁迫到胜利——徐徐灌入恐惧的艺术》了。戴维有滋有味地朗读起来，嗓门儿甚至超过了音响。

明克斯再没有上门打扰。

戴维心里很高兴，他觉得，在自己强硬态度的胁迫下，那个多事的明克斯也只能忍气吞声，这是多么好的例子啊！戴维不禁对詹姆斯的书信心大增。

又读了一段时间，戴维终于读累了，于是他合上书，关上音响，躺到了床上。但他的思维并没有停止，还在回顾刚才读过的内容。他认为《从艰难到胜利》不仅是一本好书，而且这本书对于他而言，是来得恰到好处！因为他所在的公司最近要在东南区成立新的分公司，公司上层准备从他和另一个名叫韦尔的人中间选出一位担任分公司经理，他觉得自己正好可以从这本书中学到一些职场制胜的窍门。

第二天早晨，在公司的电梯里，戴维遇到了韦尔，“早晨好！”韦尔像往常一样友好地和戴维打招呼。但戴维却把头一偏，没有搭腔，他心中暗想：“要用冷漠来打击韦尔！”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出电梯。戴维偷眼观察了一下韦尔的脸，只见韦尔的脸上带有一种迷惘的神情，他想：“这正好符合詹姆斯书上说的，那种表情是‘敌人遭到打击后，失去平衡的第一个标志’。”

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戴维来到韦尔经常吃饭的餐厅，他在走过韦尔的桌边时，漫不经心地朝他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然后，他又故作潇洒地走到消费更昂贵的雅座，故意找一个能让韦尔看见的座位坐下。戴维向侍者要了一杯马提尼，他一边小口啜饮着，一边假装焦急地看着手表，好像在等什么重要客人。他清楚，韦尔下午一点三十分有个会议，一会儿就会离开餐厅，他打算等韦尔离开餐厅后，再溜回到廉价的座位上，点一份三明治来吃。

戴维正在盘算着，韦尔却从椅子上站起来，友好地朝他走过来，他则假装没看见，还是继续喝着杯中的马提尼酒。

“戴维，”韦尔面带微笑地说，“你在等人吗？”

“是的，等一位朋友。”

“嘿，今天早晨我向你打招呼，可你没理睬我，该不会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吧？”

“没有，韦尔，当时我正在考虑事，所以没听见。”戴维解释说。

这时，戴维突然想到《从艰难到胜利》一书中提到，当对手站着和你交流的时候，你决不可以坐着，必须也站起来，以便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于是戴维也端着饮料，站着和韦尔说话。

他们聊了一会儿，韦尔告辞了。戴维也跟着向外走。

“你不等朋友了吗？”韦尔问道。

“他有事，不能来了，再说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戴维说着，便和韦尔一同走出餐厅。

戴维故意把车停在韦尔的汽车旁边，他的车是新车，而且刚打过蜡，看起来光可鉴人。他故作深沉地钻进崭新的汽车，猛踩油门，飞快地驶离停车场，将韦尔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他心中暗自高兴——认为自己又让韦尔受到一次“沉重的”打击。

傍晚时分，戴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由于一整天的工作压力，他的心情也非常恶劣，刚走到家门口，正好碰见明克斯从隔壁走出来，明克斯正扣着皱巴巴西装外套的纽扣，冲他点点头，便急匆匆地向电梯走去。

“明克斯！”戴维在背后轻轻地叫了一声，等明克斯转过身，他却故意不理不睬地径直走进自己的公寓，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戴维为自己刚才的恶作剧感到开心不已，他的心情也舒畅了些。

吃完晚饭，戴维继续躺在沙发上阅读《从艰难到胜利》的第三章。这一章指出，某些类型的人有时候很难被打垮，要多费些工夫对付他们。“这说的不就是韦尔这样的顽固家伙嘛？”戴维心想，“看来要对韦尔展开一场持久战了。”

正当他饶有兴味地沉浸在书中时，隔壁传来了邻居明克斯返回住处的声音。他把书放下，打开了音响，而且开得很大，顿时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再次充斥了整个房间。

“正好用明克斯这种无用的家伙来练练手，验证书上所说的技巧是否灵验。”戴维心里想，“韦尔是个敏感、沉默的人，比明克斯也强不到哪去，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也一样能够被打垮。”

第二天，公司经理罗蒂先生让戴维到韦尔办公室去，经理要与他们二人开个会，讨论一下有关设立双层货柜的可行性。戴维清楚，这次是他和韦尔一次真刀真枪的比试，谁的建议被经理采纳，谁就有可能成为东南区的分公司经理。戴维心想：“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进一步验证一下《从艰难到胜利》第三章的技巧。”

戴维提前半个小时来到韦尔的办公室，和韦尔一起等待罗蒂先生的到来。

韦尔热情地请戴维坐下，可他却冷冷地拒绝了，反而装作漫不经意地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只是偶尔瞄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韦尔。

韦尔对戴维的失礼不以为然，他主动与戴维交换着关于设立双层货柜的看法：“戴维，我们应该试制成本低，效果好的新式货柜。”

“哦，我倒是有几个好办法。”戴维小声地自言自语道，虽然他的声音非常轻，但韦尔还是听到了，韦尔和蔼而好奇地问：“什么办法？说出来听听？”

“说出来听听？我有那么傻吗？”戴维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心想，“我的点子怎么可能与你分享呢？”

这时，罗蒂经理走进了韦尔的办公室，戴维和韦尔都站起来向经理打招呼。戴维对经理很恭敬，他微笑着点头，努力使自己显得不过于谦卑。因为书中介绍过，在与上司打交道的过程中，要表现出一种平等的态度。

罗蒂经理也笑着朝他们点点头，然后让他们坐下来。罗蒂经理说：“公司需要的是一种成本低廉、质量上乘的新式货柜，今天找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在罗蒂经理说话时，戴维两眼一直傲慢地盯着韦尔，这让韦尔渐渐地显得有点儿不自然了，脸上流露出一种迷惑的神情。戴维见此情形，心里暗暗得意。

罗蒂经理突然停住了讲话，问道：“戴维，你在听吗？”

正在溜号的戴维被经理的问话吓得打了个冷战，“当然在听，经理！”他急忙说道。

“那你说说看，我刚才说的是什么？”罗蒂经理不满地问。

这下戴维傻眼了，他刚才根本没有专心听罗蒂经理的讲话，结果他被问得哑口无言。这时，韦尔露出了微笑——至少他似乎在微笑。

最后，罗蒂经理将戴维责备了一番，并要求他和韦尔回去仔细思考货架的制作方案，一个星期之后提交报告。

戴维闷了一肚子气，悻悻地回到了家。他今天受到了经理的责备，而且还是在韦尔面前，这让他觉得脸上很无光。那天晚上，他不得不把工作带回家做。

晚上的大部分时间，戴维都在研究着如何用一堆纸板来搭建货架的模型。他没有读书，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纸板的厚度、波状纸板的样式、立体的尺寸和压力等因素上，最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点子，解决了货架的负重问题。戴维打量着自己做出来的货架模型，心想：“按照工程学原理，这是可行的。”

最后，戴维累坏了，他打开音响，然后一头倒在沙发上。他心里想：“该死的韦尔，今天就是因为你，才害得我被经理责备！”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一定是明克斯，不管他！”戴维翻了个身，继续琢磨他的办公室战争。

大约过了十分钟，戴维家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他假装没听见，继续躺在沙发上。当电话第六次响起时，他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就骂骂咧咧地从沙发上起来，拿起话筒。电话听筒中传来明克斯那畏怯的声音，戴维不禁心生厌恶。

“戴维先生，你家的音乐声太大了，我刚才敲你家的门，你没有开。求求你，把音乐放小点儿吧，我现在筋疲力尽，我要睡觉……我们全家人都被吵得睡不着，我弟弟因此还生病住院了……”明克斯胆怯的声音反倒让戴维来了精神，“看来詹姆斯的这套理论在明克斯身上起作用了，现在他怕了自己，哈哈！”戴维想。

“你弟弟住院与我有什么关系？有谁能证明是被我的音乐吵的？”戴维大声说。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请你……”

“好吧，好吧，我把音响声调小点儿就是了！”戴维应付着，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戴维重新回到沙发上躺下，他根本没有把音量关小，而是任由它继续大声地响着——这是书上第七章介绍的“欲擒故纵”的技巧。戴维断定，明克斯没有胆量报警。

戴维真的有点儿困了，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大约在凌晨四点钟，戴维醒了，他发现音乐仍在播放着，心想那盘磁带一定翻来覆去地播放了几十遍。

这一夜，明克斯没有再打来电话，即使他打来电话，熟睡中的戴维也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戴维走出家门，来到电梯口，碰巧明克斯也在这里等电梯。明斯克看起来气色非常差，眼泡浮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似乎有意在回避戴维，而戴维却示威般地死死地盯着他。戴维知道明克斯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他认为，像明克斯和韦尔这种人只知道幻想。《从艰难到胜利》的第八章说：“世界属于那些无畏的、有进取心的人。”戴维认为自己就属于那种人。

在戴维的眼里，明克斯只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实验品，而自己真正要对付的是韦尔，因为韦尔目前还没有被自己学来的招数所击溃。

很快，一个星期就过去了。在经理要求提交报告的前一天晚上，戴维趁同事们都下班之后，用一张塑料卡片撬开了韦尔办公室的门锁。他倒要看看韦尔究竟拿出了什么样的解决方案——这是那本书的第五章所说的“合理的侦查”。戴维拿着小手电，像个间谍一样在韦尔的抽屉里翻找，最后，他在中间的抽屉里找到了韦尔拟好的工作报告。

借着手电的微光，戴维迅速地阅读了一遍韦尔的报告，他不禁大为惊叹——韦尔提出的制作货架的方案比自己的方案更完美，不但制作方法简单，还大大节约了费用。“如果韦尔的报告交上去，那东南区分公司经理的位置就非他莫属啊！”戴维暗暗地想。他犹豫了一下，拿出钢笔，在韦尔的报告上偷偷涂改了一些数字，然后又将报告放回原位，最后他轻轻地带上了门，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那天晚上，戴维非常高兴地回到家。为了庆祝，他决定去一家高档餐厅用餐，于是他洗了个澡，换上一身休闲装，便离开了家。

临走前，他打开音响，放大音量——这也是他惯用的招数，是为了震慑窃贼，让他们以为屋内有人。

第二天，罗蒂经理告诉戴维，任命他为东南区的分公司经理。“太好了！看来这本书果然灵验！”戴维心中暗喜。韦尔虽然落选了，但他并没有流露出失望。戴维认为，人生中总要做一些不择手段的事，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爬上去，像韦尔这种弱者将注定被自己踩在脚下。

戴维平时很少喝酒，但那天晚上，他却独自一人去了家附近的一个餐厅，点了一桌子美酒佳肴，为的是犒劳犒劳自己。午夜时分，当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餐厅时，才发觉自己实在是喝多了。

当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进家门时，脚下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低头一看，地上全是碎玻璃，再仔细一瞧，发现家中的那个昂贵的立体声音响不知被什么人砸了个稀巴烂，各种音乐录音带也被砸碎，并乱扔了一地，还有那个进口的唱片机，也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戴维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

“这是我的唯一选择！”黑暗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戴维吓了一跳，急忙去按电灯开关，只见他的邻居明克斯正端坐在沙发上，面带歉意地看着自己。

“我本不应这样做，”明克斯说，“我讨厌暴力……但是，我的家族有人格分裂症的遗传病史，大部分的时候，我是安静的、懦弱的、平和的，可是，当病症发作起来……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明克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面部肌肉僵直，表情古怪，仿佛变了一个人。

戴维大吼道：“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不管你什么病史，你赔我的音响……”刚喊到一半，他突然发现明克斯的手里居然还攥着一把长柄的消防斧——那是放在走廊的消防箱里的。戴维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一边向后退，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要干什么？”

明克斯站了起来，向前逼近，他那张固执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前所未见的神情，紧接着，斧头便带着死亡的气息朝戴维的头部砍来。在那一瞬间，戴维后悔自己没有读完《从艰难到胜利》，因为在那本书的后面，说不定还提到了如何对付人格分裂症患者的招数。

赛车冠军

有时候，好心会给自己招惹麻烦，甚至还会带来生命危险，你信吗？

有些驾驶者乐于助人，愿意让路边的陌生人搭乘自己的车。如果那陌生人是普通百姓，倒还好办，可假如碰上个心怀叵测的家伙，驾驶者的处境可就堪忧了。

其实，这种事情时有发生。如果仅仅是汽车和钱财被歹人劫走，这还算走运的，还有一些倒霉的驾驶者，最终可能成为躺在太平间里的冰冷尸体；有的人身上只中了一颗子弹，这还不算很惨的，还有一些人则是被残忍地杀害，死相简直惨不忍睹。

当然了，尽管搭载陌生人要冒点儿风险，但总有好心的驾驶者还是会将车停在路旁那些伸出拇指的人的面前，笑容满面地送他们一程。

我们今天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这样一位好心人。

他驾驶着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他的汽车很新，可美中不足的是，汽车上的收音机却有点儿小故障——只能发出噼噼啪啪的电波干扰声，却接收不到任何广播信号。

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他已经在这条公路上连续行驶将近五个小时了。一路上，他没有听到任何人类说话的声音，因此觉得非常无聊和寂寞。他透过风挡玻璃向前看去，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路面在一公里一公里地消逝……渐渐地，他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如果不是强撑着，他甚至都快趴到方向盘上睡着了。

是路边出现的指示牌驱散了他的睡意，原来，前方不远处就是春谷镇的收费站了。他连忙减速，不一会儿，车子就缓缓地驶到了收费站的栏杆前。收费小姐一边收着钱，一边善意地提醒他：在前方的道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今天晚上可能会下小雨，请他注意行车安全。

他把找回的零钱塞进遮阳板后面，微笑着向收费小姐示意后，便发动汽车，继续前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中原本明亮的月亮和星星被乌云遮蔽了，看来真的要下雨了。他的车灯照射在路旁的一块块里程碑上，反射出莹莹的微光，好似猫的眼睛，闪烁着从他身旁掠过。后面还有四百英里的路程，不过，他并不担心来往的车辆或十字路口会阻碍他的行程，因为在这漫长的路程上，只有路旁的里程碑陪伴着他。

渐渐地，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遥想当年，他曾站在路旁，伸出拇指向路上的过往司机示意，请求搭顺风车。有许多时候，好心的司机会停下来让他上车；但也有苦苦等了几个小时，居然没有一辆车肯停下来带他一程的境况，最后呢，他只能迈着疲倦的双腿向目的地走去……

突然，车灯照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男人，正挥着拇指向他示意。他心头一动，下意识地踩下了刹车，汽车缓缓地在那个男人面前停住了。那人从敞开的车窗探进头来问：“先生，请让我搭一段顺风车好吗？”

他按亮了车内的顶灯，打量着车外的那个男人，只见他身穿皮夹克，系着领带，脚边还有一个廉价的提包。“这个男人除了头发有点儿乱以外，看上去倒不像坏人。”他心里想。于是，微笑着冲车内努努嘴，说：“上来吧。”那个男人连声道谢，拎着提包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靠着座椅靠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关掉车里的灯，加大油门，继续向前行驶，不一会儿，时速就达到了六十公里。

“你要去哪里？”他问那人。

“去前方的阿雨巴镇，”那人回答说，“我必须赶在明天早晨八点之前到那里，否则老板就炒我的鱿鱼了。”

“放心吧！”他说，“我要去水牛镇，正好路过阿雨巴镇，我会在那附近让你下车的。”

“那太感谢你了！”那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们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他打破了沉默，问道：“年轻人，你叫什么？”

“迈克，迈克·杰瑞，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并不年轻了。”

“不过，对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二十五岁还很年轻。”他笑着说，“迈克，我很乐意帮助你，可你知道吗，在高速路上搭顺风车是违法的行为。”

听了这话，迈克似乎有些紧张，在座位上扭动了几下，然后小声问：“你要把我送到警察那儿去吗？”

“哦，不会的，我只是提醒你而已。”他说，“在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冒着触犯法律的危险站在路边搭便车，也有好心的司机停下来搭载我。那个时代，人人相互信任，是个充满人情味儿的时代。”

“是啊，我从傍晚就站在那里等，可是没有一辆车肯停下来。”迈克说，“有好几次，我看到貌似警车的汽车开过来，就急忙钻进路旁的树丛里，如果被他们逮到，我就全完了。”

汽车继续向前开。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公路的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显然，前面是一个镇子。他说：“前面是塞芬镇，我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已经很疲劳了，我们到镇上找个餐厅坐下来喝杯咖啡怎么样？”

“不，我不喝。”迈克推辞说。

“别担心，我请客。”

“我不要咖啡，我什么都不要！”迈克说话的语气很急促。

“哦，那我去喝一杯咖啡，你在车上等我十分钟。”

这时，迈克拉开皮夹克的拉链，将手伸进夹克的口袋里，仿佛在摸着什么。

“也许他是在找零钱吧？也许……”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突然听见迈克厉声说：“先生，把车直接开过塞芬镇，我们不在那儿逗留！”

迈克粗鲁无礼的语气让他心中非常不快，他没好气地说：“听着，这是我的汽车，我爱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我说了算……”可话还没说完，他就觉得自己腰间被顶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用眼角一瞟，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迈克手里正拿着一把枪。

“先生，现在是我说了算！”迈克恶狠狠地说，并用枪口猛地戳了一下他的肋骨，一阵剧痛传来，他把着方向盘的双手一抖，汽车差点儿滑到对面的车道上。

“好好开！”迈克命令道。

他急忙定了定神儿，重新控制住方向盘，让汽车在安全的位置行驶。同时，他用脚轻轻地踩了一下刹车，想让车速慢一点儿。

“不能停！”迈克大声说，“你老老实实地继续开，速度别太快，也别太慢！”

汽车飞速地驶过了塞芬镇的出口，没有停留。不久，塞芬镇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就被他们甩在了身后。现在，高速公路两旁是无人的荒野，这里距离哈里曼立交桥还有大约十五英里的路程。

汽车越往前开，公路两旁越荒凉，公路也越来越窄，他说：“我必须放慢速度，道路实在太窄了。”

“不行！你必须保持原有的速度！”迈克说，“虽然这段路很窄，但没有其他车辆。另外，我可要警告你，假如看到警车，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儿，别试图用车灯给警察打信号，或者耍其他花招，我的子弹可不长眼！”说着，迈克还拿着手枪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我们开到哪儿？”由于过度紧张和恐惧，他觉得胃里一阵收缩，差点儿呕吐出来。他稳定了一下情绪，用一只手把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松了松身上的安全带。

“越远越好！我要摆脱警察的追捕。”迈克大声说，“太遗憾了，我不得不逃离春谷镇，都怪那该死的老太婆！”说到这里，他用枪柄重重地敲击着汽车的仪器板。

“老太婆？你说的是你母亲？”

“不，我说的老太婆住在春谷镇收费站的一幢房子里。”迈克恨恨地说，“我眼看着男女主人带着孩子出了门，心想家里一定没有人，就撬开后门进了屋。我把一楼的客厅翻了个遍，找到手提电视、打字机，还有好多现金，对了，还有这把枪。当我正要离开时，没想到被那个老太婆撞见了，她从二楼的卧室里出来。当时，她堵在大门口不让我走，还声嘶力竭地叫喊，那嗓门儿几乎把全镇的人都吵醒了！”

“那后来你怎么脱的身？”他问。

“哼，死老太婆！现在她已经永远闭嘴了！”迈克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枪。

“那你要把我怎么样？杀死我？”他问。

“那要看你是否合作了。要是你老老实实的，也许我会放你一条生路；要是你敢动什么鬼主意的话，也许几天之后警察会在臭水沟里找到你的尸体！”迈克狞笑道。

“我全听你的，绝不敢有其他想法！我不想死。”

“如果那个老太婆也像你这样想，那她也不会死。”

汽车行驶了很久，一路上，他的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是啊，被一支枪顶在腰间，换了谁都会心惊胆战的。当汽车开到新堡立交桥时，一辆带有拖斗的大卡车突然从后面超车，卡车拖斗险些撞上他的汽车的车头，他急忙猛踩刹车，这才化险为夷。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迈克也吃惊不小，他的双脚也下意识地猛踩，手中的枪差点儿滑落。

“笨蛋！”迈克稍微稳定了一下心神，用枪重新顶住他的腰部，恶狠狠地骂道。他惊恐地注视着卡车正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隆隆驶入前方的黑暗中。

刚才的变故似乎让他受到某种启发，他思索了片刻，然后脚踩油门，慢慢地提高了车速。此时，惊魂未定的迈克正伸手去拉车座上的安全带，他要把安全带系在自己身上。

“别动！”他突然大吼一声。迈克被这突然响起的命令吓了一大跳，手一哆嗦，居然松开了安全带。然而，过了几秒钟，迈克就反应过味儿来，开始大笑起来：“你给我放聪明点儿，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你这么自信？”他轻蔑地说，“要我说，咱俩最好不要争，否则，只要我的方向盘稍稍一偏，恐怕咱俩就会成为路基下的两具破碎的尸体了。”

迈克愣了一下，拿枪的手也不禁颤抖起来，显然是被他的话吓住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把你的手从安全带上拿开！”他平静地说。

“好吧，你看，我的手已经从安全带上拿开了。”迈克无奈地耸耸肩说。

“现在我命令你把枪放下，把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他命令说。

“什么？放下枪，那绝不可能！”迈克叫道。

“是吗？如果你不这样做，我会让车撞向路边的里程碑，要不要试试看？”

迈克心中不由得一惊，但他随即大声说：“你不会那样做的，对吗？现在车速已经每小时七十公里了，那样一撞，你我会同归于尽的。”

“同归于尽？好啊，我不在乎，反正你也要杀死我，不是吗？”

“我不会杀你的，”迈克的口气明显缓和了下来，“我只是想要你的汽车而已。只要你与我合作，我保证不会伤害你的！”

他摇了摇头，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那个老太婆已经死于你的枪下，现在你是一个背负着人命案的亡命之徒，你逃避追捕的唯一机会就是躲到警察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你把我放走了，难道不担心我会报警？我很清楚，你一定会杀我灭口的，是不是？”

迈克被问得一时语塞。过了好久，他才迸出一句话来：“混蛋！现在车速已经是每小时八十公里了，你就不能开慢点儿吗？”

“你的武器是枪，而我的武器是速度！迈克，在这种速度下，如果你胆敢开枪，我们俩瞬间就会玩儿完！”说完，他又狠狠地踩了一脚，速度表的指针竟缓缓地指向了每小时九十公里。

“开得太快了！路面上的一颗小石子都有可能让我们的车子失控！”迈克惊呼道。

“不要怀疑我的车技，迈克。对了，你喜欢看赛车吗？”

“赛车？那东西我可不感兴趣。”

“那实在太遗憾了，”他笑着说，“当前最有名的赛车手是欧·史密斯，他曾两次获得全国赛车冠军，今晚你正有幸和他乘同一辆车。”

“什么？”迈克睁大了眼睛。

“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欧·史密斯，这个国家最好的赛车手！”说完，他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方向盘，冲向对面迎头开过来的一辆卡车……但他又迅速将方向盘向回一拨，两辆车擦身而过。

迈克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说：“你……你疯啦？快减速！快！”

“怎么样？很刺激吧？迈克！现在，请你把那把枪处理掉。”

“怎么处理？”

“很简单，打开车窗，把手枪扔到窗户外面去，然后我才减速。”

“哈哈哈！我虽然害怕撞车，可我还没害怕到要听你的命令放弃手枪的地步！”迈克大笑着说，“如果我放弃了手枪，就会被你送到警察局，那是死路一条。如果我不放弃手枪，就算你撞车，我也许还有生还的机会。”

“你大概还不知道，我除了是一名赛车手之外，我还为一家汽车公司当安全顾问，让我来给你普及一下驾车的科学常识吧。”他说。

“你，你想说什么？”

“我们曾经作过汽车的碰撞试验。当汽车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撞向一堵墙的时候，在撞车的那一瞬间，或者说十分之一秒内，汽车的前缓冲板、冷却器和各种机械就会在巨大的冲力之下被压成一团金属；在撞车的第二秒时，汽车前盖会撞个粉碎，挡风玻璃也炸成无数碎片，汽车后部会因为惯性的作用高高翘起，那时，汽车的前半部受到阻力而停下，但后半部继续向前推进，于是，你的身体会被巨大的力量向前推，这股巨大的力量足以将你的双腿齐齐折断！”

“你给我闭嘴！老东西。”

“继续听我说，我是在给你展示，你究竟是如何走向死亡的。在撞车的第三秒时，巨大的惯性将你的上身向前推，而你的腿部则被汽车的仪器板阻挡，其结果是，你的膝盖将被捣碎；在第四秒和第五秒的时候，汽车的惯性力量继续将你向前推，你的头会以每小时三十五公里的速度撞在仪器板上，瞬间被撞碎，脑浆四溅；到了第六秒的时候，猛烈的撞击结束了，汽车的车身扭成麻花状，你的身体也被扭曲变形的钢板碾碎，不过你不会感到疼痛，因为那时你已经死了。”

“噢，对了，”他说，“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我刚才说的情形是在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下发生的，而我们现在的速度已经接近每小时九十公里，所以，你掂量着办吧。”

“什么？难道你亲眼见过撞车的一幕？”迈克问。

“是的，亲眼所见！”他点点头，“你知道，汽车公司通常会对碰撞试验的过程进行录像，然后用慢镜头回放，进行研究。那种景象真是惨不忍睹啊！迈克。”

迈克干笑了几声，说道：“你的讲述一度让我听得入了神，但我不相信你会故意撞车的，你也怕死，对不对？照这个速度开下去，汽油迟早会耗光，到时候你还是得乖乖地停下来！”

“不要忘记，我可是个赛车冠军，我对汽车了如指掌，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系安全带吗？”

“为什么？”

“假如我现在朝某个东西，比如一块里程碑上撞过去，安全带可以救我一命。”他笑着说，“也许猛烈的撞击会让我内脏出血，但我不会失去知觉，我仍然可以控制汽车，而你可就惨喽！巨大的惯性会让你的身体猛地向前冲，也许会让仪器板将你的头撞个粉碎，也许会将你抛出车外摔个支离破碎……总之，我会捡一条命，而你，必死无疑！”

迈克脸色苍白，下意识地去摸安全带。

“别碰它，把你的手放下！”他喝道，同时他猛转方向盘，汽车像喝醉了酒一样在公路上走着S形。迈克急忙把双手放在仪器板上面，抓得紧紧的。

“迈克，你把枪扔掉！”

迈克紧紧抓住手枪，用枪指向他的头部，颤抖着说：“我要……”

驾驶室里一阵沉默，只能听见车轮飞速旋转的声音以及车外呼呼的风声。

这时，迈克的脑子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自己背负一宗命案，如果此时扔掉枪，束手就擒，那么后半生可能将在铁窗内度过……不行！”想到这里，迈克“咔嗒”一声打开手枪的保险，“可是，这时车速已经高达每小时一百公里，如果扣动扳机，扭曲的汽车外壳将会切进自己的身体，或者将自己挤成肉饼……”

最终，迈克狠狠地骂了一声，打开车窗，将手枪朝窗外抛去。

从反光镜里，他看到手枪落在地上，在与地面碰撞时摩擦闪出一串火花。他松了一口气，慢慢将车速降低到每小时六十公里的合法速度。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儿里全是汗。

不一会儿，汽车到达了金士顿镇。他发现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警车，警灯正在不住地闪烁，那是警察在夜间巡逻。他急忙将汽车开到警车旁，让汽车紧紧地挨着警车，使迈克无法打开车门逃跑。

最后，在警察的强大震慑下，迈克束手就擒。当警察给迈克戴上手铐时，他不服气地说：“欧·史密斯！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搭上了你的车。可你又瘦又矮，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赛车冠军！”

“迈克，赛车不需要太强壮，只要反应敏捷。”他笑着说。

“如果你不是赛车手，而是其他职业的人，我是不会被警察抓住的！”迈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警察永远不会找到我，也不会找到你。”

警察将迈克关进警车，然后走到他面前。

“先生，他刚才叫你欧·史密斯，对吗？我在电视上见过这个全国赛车冠军，可你并不是他本人啊。”

“是的，我不是，”他微笑着回答说，“我叫约翰森，是一家小书店的老板，不是赛车冠军。我要去水牛镇看我的女儿和外孙们，我为外孙带去一件礼物，那是一本书，今天我能幸免，多亏了那本书。”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平装书，警察接过来一看，书名叫做《驾驶安全须知》，作者是欧·史密斯。

封面还有作者的照片，那是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人，戴着一副赛车用的护目镜。

“不瞒你说，这一路上我是现学现卖，居然把那个杀人犯给唬住了！”他得意地说，“多看书会有好处的，关键时刻兴许能救命呢。”

职业刺客

“你想要杀谁？”我问。

“我自己。”米切尔说。

又是一个那种人。

我说：“我没有必要知道你为什么要死，不过，也许你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我欠了一屁股债，只有用保险费来偿还，剩下的钱还能让我太太和两个孩子过上好日子。”

“你确信这是唯一的办法吗？”

他点点头。

米切尔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人，他向我问道：“你是一位好射手吗？”

“是最出色的。”

“我要你射穿我的心脏。”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我说，“那不会有什么痛苦，也不会引起怀疑。大部分的人只喜欢打开棺木供人瞻仰遗容，棺木盖上却可能会引起人们的怀疑和幻想。——所以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好？”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最理想，”他解释说，“我是海湾储蓄所的会计，十二点是我们吃午饭的时间，星期五除外。星期五我是柜台负责人。那时候只有我和一位小姐在营业厅。”

“你要那女孩儿做证人？”

“是的，如果没有人看见我被枪杀，我的死亡可能会引起怀疑，那时要求赔偿就会很麻烦。”

“星期五，十二点三十分整，我走进营业厅，开枪打死你？”

“记住要穿过心脏，”他再次说，“我想我们可以使整个事件看上去像抢劫。”

“还有报酬问题。”

“当然，要多少钱？”

我试着开了个数目：“一万元。”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说：“我先预付五千元，其他的事后再——”他停下来，我对他微微一笑：“很显然，没有什么事后了。”

他让步了，不过他仍然不是那种预先支付全款的人。

“这么办，我现在付给你五千元，其他的我放进一个信封，放在营业厅的柜台上，你杀了我后，就可以拿走信封。”

“我怎么才能确定信封里装的不是报纸或其他东西呢？”

“你可以先看看信封里的东西，然后再杀我。”

这听起来似乎很合理。

“从你的情况来看，你几乎破产了，所以你到哪里去弄那一万元呢？”

“我过去两个月里从公司挪用出来的，”他打量着我，问，“你这里经常有像我这样的顾客吗？”

“不经常有。”

实际上，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确实处理过像米切尔这样的事，其中有三件我干得非常满意，只有一次例外，皮罗的那次。

皮罗是本市一所中学的数学教师，他深爱着一位教家庭经济史的女士。不幸的是，这位小姐并不喜欢他，而是嫁给了一个校董事会的成员。

皮罗勇敢地参加了她教堂的婚礼，但是婚礼后，他立刻在海滨散步，并来到一家酒吧。就是在那里，他认识了弗伦——我的代理人之一。

喝完四杯威士忌，皮罗向弗伦表示，他不想活了，可是也没有自杀的勇气。接着弗伦就把他介绍给了我。

“我猜有那种人，在雇你之后，又改变主意不想死了，是吗？”米切尔问。

“是的。”

“可是，一旦你收了人家的钱去杀人，你就不能停下，不管他们怎么哀求，是吗？”

我微微一笑。

“我不会请你饶命的。”米切尔坚决地说。

“可是你会逃跑吗？”

“不，我不会逃跑的。”

但那一次皮罗就逃跑了，我到现在仍然遗憾那位雇主交付的这项工作没有做完。

米切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数出五千元给我：“开车到营业厅，向我开枪，然后开车离开，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供你全身而退。记住，一定要穿透心脏！”

他走后，我锁上门，来到了隔壁套房里。

和顾客见面时，我总是租两间相连的房间或套房，防备别人跟踪我。

进入第二间房子后，我摘下假胡子、墨镜和淡金色假发。我把这些和衬衫、西装外套一起，塞进我的高尔夫球袋。然后我套上一件运动衫，戴上一顶棒球帽，背上了装着稀奇古怪东西的高尔夫球袋。当我离开时，我是一个出门打高尔夫球的人。

在旅馆停车场，我看见米切尔正开着一辆淡蓝色的轿车离去，我默默地记下他的车牌号。

我也上了车，来到凯西街的罗盘酒吧。我约好了弗伦在这里会面。

除了弗伦，我还有许多代理人，我喜欢称他们为协会会员。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每当他们找到一位顾客时，便在当地报纸上刊登一则遗失广告：“遗失棕白色牧羊犬，名叫紫罗兰，送还者有奖。”广告的后面是电话号码。

这些年来，我的会员们和我合作得很愉快，只有一些小麻烦，就是我们得给那十三只名叫紫罗兰的牧羊犬找安身的人家。

虽然是这样的职业，但至少表面上，我与邻居们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我订了十六份美国报纸和两份加拿大报纸。

弗伦留着一部大胡子，脸上是一对平静的眼睛。他总爱穿着淡绿色夹克，戴着船长的长舌帽。有人可能以为他在海上过了大半生，其实他是个社会安全局的退休会计。

他住在郊外，但每天午饭后他便穿上制服，开车进城，或者到海边。他在海边和酒吧里消磨大部分时间，听别人聊大海的故事，偶尔还会请请客。他很向往海上生涯，要不是早婚和五个孩子的拖累，他一定会选择他向往的生活。然后天黑之前，他便返回女婿家。

我发现他坐在一张划痕累累的桌子边，正在喝着啤酒。

“你拿到多少？”他问，“带来没有？”

“他预付了五千元，”我在桌子下面打开信封，数出两千。

我付四成佣金给我的代理人，可能有些人认为我付高了。但是我觉得，我的会员做得并不比我少，他们的期望也和我一样高。

弗伦是我的新会员，到目前他只介绍给我两个人——皮罗和现在的米切尔。

他把钞票对折起来，放进淡绿色夹克的口袋。

“你怎么发现米切尔的？”我问。

“其实是他发现我的。我正坐在这里看午报，他走了进来，从吧台上要了一杯啤酒，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喝完啤酒后，看着我说‘你要喝什么？’我说啤酒。他要了两杯，在我桌边坐下来。没过多久，他就告诉了我他的烦恼和他的想法。”

“他知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知道，我从来不告诉别人。”

“可是他来找你，几乎马上就和你谈起他的烦恼。”

弗伦缓缓点点头道：“现在想起来，所有事都是他先提出来的。”

我想了一会说：“你肯定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的事？”

“我发誓，”弗伦肯定地说，“一位船长发的誓，世界上没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当然，皮罗除外。”

皮罗？米切尔会不会是从皮罗那里介绍来的呢？

我的会员从来不会告诉顾客他们的真实姓名或住址，尽管如此，皮罗仍有可能以别的方式帮助米切尔找到弗伦。

弗伦的制服、大胡子，还有他经常在海边——还有，我现在才刚注意到，弗伦右眉上面有一个星形伤疤。——是的，要找到弗伦并不难。

我在想，如果米切尔是从皮罗那里得到的消息，那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弗伦，”我说，“我想你现在最好不要用那些钱，至少在我告诉你之前不要用。”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认为钞票上被做了记号，或者警方有号码？”然后他淡淡一笑，“我希望我们最后不必扔掉它。”

我也希望如此。

第二天，我驱车二百英里，来到了米切尔所说的那个小镇。我到的时间是两点过后。

那个小镇像个农村，大部分生意都集中在一条主要街道上。镇界上有块牌子，上面写着：入口2314。我停下车，走进一家药店，在公共电话亭中翻阅镇上的电话。发现这镇上有二十二家商店，三位医生，一位按摩师，两位牙医，六家餐厅，四座教堂，一家储蓄所和国家律师事务所。

我注意到在四位律师中，有一位名叫米切尔。

我考虑了一下。米切尔说他是储蓄所的会计，那么他会不会是律师兼会计呢？

我又翻阅了住宅的部分，没有发现皮罗这个名字。

于是我离开药房，在主要街道上漫步，在一家理发店门口驻足看看镇上的选举海报。

从海报上看，米切尔还是当地地方法院的检察官。

我叹了一口气，漫步着经过海湾储蓄所，里面有三四位职员，六七个顾客，我没有看到米切尔。他可能会在里面的办公室。

然后我拐进了最近的一家酒吧。里面很安静，只有两位穿着工作服的人坐在吧台的一头，边喝边聊。

他们喝完酒后，就离开了。

酒吧侍者擦了擦吧台，向我走过来，准备和我这位客人聊天。

“刚到这里？”

是的，他不可能认识这里所有的两千三百一十四人，但显然他认为我是陌生人，可能是因为我这样子太显眼了。

在喝三杯啤酒的时间里，我打听到米切尔是个单身汉，没有成家，并且正在竞选当地法院的检察官。这对他来说很困难，因为他不是本地人，而选民们则愿意把票投向自己家乡的人。我也打听到，警长马丁的妻子是米切尔的姐姐，他的妹妹刚和一位中学数学老师结婚。

那位数学教师叫什么名字？他叫莫洛。

三点差一刻，我离开酒吧，徒步走回停车处。我很快找到了海湾中学，学校门口有一排校车，等着学生放学。

三点过十分，学校的铃声响了，三十秒之后，学生蜂拥而出，他们中的大部分冲向校车。当第一位老师开始离校时，大部分校车已经坐满了学生，然后校车开车了。

我等着，最后看到了皮罗——现在他叫莫洛。他个子高高的，有点驼背，年龄是近三十岁。

我看着他走向他的汽车，假使他注意到我也没关系，我们只见过一次面，那次我戴着假胡子、墨镜和假发。

皮罗预付了三千元，对一个教师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

对他的死亡，他没有提出确切时间，他也不愿意知道确切时间，只限定在一个星期内完成。可是三天后，当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失踪了。

后来我从别处得知，皮罗在跟我见面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忽然发现生命很宝贵，不应该轻易丢掉。

可是当他急忙赶到和我见面的旅馆里，我已经早不在那了。他又赶到第一次与弗伦见面的酒吧，但弗伦那天去外地看望孙子，也不在。皮罗吓坏了，连忙收拾行李逃跑了。

现在，我看着莫洛，也就是皮罗——上了汽车，开走了。

我紧随其后。

走过六条街后，他停在一栋高大的维多利亚式住宅前，下车钻进了大厦。我开车过去时注意到，米切尔那辆淡蓝色的轿车正停在皮罗的汽车前。

这又使我想起米切尔。他骗我说已婚，有两个孩子。那是什么意思？使他自杀的动机看上去更可信？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我回到那条主街道上，把车停在镇上唯一的旅馆后面，登记后便拿着自己的衣箱和高尔夫球袋进了房间。

第二天便是星期五，我很晚才起来吃早饭，然后漫步到那条主要街道上。

我遇见了一位肥硕的警官，从他的年龄和举止来看，我猜想他就是马丁警长。

我走上台阶，进入镇里的图书馆，找到一本书，然后在一张靠近窗户的桌子边坐下阅读。窗户正对着那条主要街道，从那里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海湾储蓄所。

十一点过十分，我看见马丁警长走进了储蓄所。我等待着，而他没有离开。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他仍然没有出来。直到一点钟的时候，米切尔从储蓄所里走出来，向街道两边来回张望，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表，回到储蓄所里。

我仍然等着，对马丁警长一直在里面感到十分好奇。他会出来吗？

两点差一刻的时候，他仍没有出来的意思。我只好放弃，现在是离开小镇的时候了。我将书放回书架，走回旅馆。

当我打开房门时，马丁警长正拿手枪等着我，冲我微笑说：“这么说，你不打算到储蓄所亮相了？”

我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亮相？亮什么相？”

他走到我面前，搜查了我的口袋，但没有找到武器。

我注意到他还搜了我的衣箱，也查了高尔夫球袋。我的假胡子、墨镜和假发都摊在床上。

他放回手枪，说：“你没有按约定出现，我很奇怪，有五千元等着你来拿，而你居然不来，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

“你怀疑到我的安排了？”他咧开嘴笑了起来，“米切尔穿着防弹背心，你开枪后，他会佯装倒地死去，然后我会从藏身之处出来，命令你扔掉手枪，否则就会脑袋开花。”

果然，是一个陷阱！

马丁警长继续说道：“这件事是从莫洛开始的——也许我应该称他为皮罗。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我和皮罗、米切尔三人在一起喝酒，皮罗那次喝多了，说出了他雇你杀他的事。到现在他认为你可能仍在追杀他。”马丁警长笑了一下，“于是米切尔灵机一动。你知道他正在竞选地方检察官，需要拉选票。他认为如果他肯冒着生命危险破获黑社会组织的话，可以博得选民的信任。所以他想出了这个小计谋。”

然后，马丁警长从制服的口袋中取出一根雪茄：“正如我所说，在我等你来储蓄所的时候，我就想你也许会怀疑，然后放弃了。可是，到底是什么引起了你的疑心呢？是不是你先住进来，打听到了什么？所以你仍然留在这里，看看是不是一个陷阱？”

他点燃了雪茄，“我拿起电话，找到旅馆账房希尔，问他有没有什么人在他这里住宿。他提起了你，说你还没有结账。所以我从后门离开储蓄所，到这里来看看。”说着，他指了指从高尔夫球袋取出来的东西，“如果你戴上那些东西，就和米切尔对我描述的一样了。”

我叹了一口气，难道我要背着凶手的罪名入狱吗？不，我有可能入狱，但罪名绝不是杀人。这没什么，理由很简单：我的协会和我都是假的，我们从来都没有杀过一个人，不论何处，不论何时，都没有。

我们的确是拿了别人的钱，但是拿完钱，我们总是没做事就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我们不会忘记给受害者寄一封匿名信，告诉他有人急于看他死去，并且说出名字。这样至少能让受害者提高警惕。

同时，我们也会寄一封信给警方，里面是同样的消息。这不一定足以让警方逮捕我的顾客，因为他们还缺乏可靠证据。但我相信，只要警方查问我的顾客，至少会阻止他们进行下一步杀人计划。

总之，我们不是杀人的，而是救人的，同时用这个来赚点钱。

我们从没有听到有顾客向我们抱怨。因为雇人杀人的顾客，不可能以我们没有履行合约而报警。事实上，在遇到像皮罗这种自杀的情况时，我一般在几天之后再去找他们，然后发现他们已经改变了主意。由此，我会“允许”他们活下去，这一点曾令很多人感激不尽，所以也就没人会要求收回预付款。

我来这里，自然也不是要枪杀米切尔，取走那五千元。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怀疑皮罗可能就在这里，我准备找到他，然后告诉他，我早已放弃实现他曾经的打算。

马丁警长缓缓地从嘴里吐出烟雾，说：“在等待你的时候，我认真考虑过这一切。”然后他打量了我有差不多半分钟，“没人知道我到这来，米切尔也不知道。”

我皱起眉头，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为了什么。

又是半分钟过去，他似乎下了最后的决心，说道：“我那个该死的太太，我无法忍受和她在一起，但她又不愿和我离婚。”他向我探过身来，“我银行的四千元存款，愿意付给任何人，只要他能够替我解决我的难题。”

我盯着他，松了口气。

我又有一位客人了。

丈夫的诡计

我推开门，迎面看到塞尔玛——她正在等我。

她还是那么美，整间办公室都因她耀眼的头发而增辉，而雍容华贵的气质，令她更添了一分神秘的魅力。她周身散发的迷人光芒，照得在外面办公的三位女郎颜色尽失。

我好容易抑制住心跳，但脑海中那些尘封多年重又唤醒的往事，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五年前，塞尔玛和我曾在一起，我们都是影剧专栏作家笔下的宠儿。可是后来，随着我们的分手，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在别的地方，她成为了配音行业的佼佼者。

然而，她的神秘终于在她开口时消散。“诺曼。”她叫着我的名字，把我从往事中唤醒，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过去了。

我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这是一次私人拜访，还是到我们律师事务所的公干？”

“兼而有之吧。”她侧过头，打量着我说，“在我认识的人中，你仍然是唯一一个看起来像律师的人。”

我不想纠缠在这看起来有些多余的话题上，便说：“如果你是为业务而来，那么我的合作人也应该在场。”

她却不慌不忙地说：“可以——我不反对。”

于是我们走到菲尔的办公室前，我打开门，菲尔正在收听广播，一见到我们便马上站了起来。菲尔在挤满了皱纹的脸上又堆上一层微笑，说：“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塞尔玛小姐，有什么要我们为您效劳？”

塞尔玛指着收音机说：“也许你已经听说了，昨晚有一个女人被半夜闯进屋子的人杀害了。”

菲尔点点头，示意他已经听说了这件事。

而塞尔玛又转向我，眼睛里突然含满泪水：“那个被杀的女人就是我的姐姐布兰恩，她在五年前嫁给了大卫。”

“太可惜了……”我真心地为布兰恩遗憾，她确实是个好姑娘。

“报道里说杀她的人是个小偷，可是，他们错了——”她痛楚地说，“那是大卫干的，虽然我不知道他的手法，但那就是他干的，不会错。”

“这件事你有没有和警方说过？”

“说了，可是他们不听，他们认为大卫不可能杀她。”

“大卫为什么要杀布兰恩？难道他和他妻子相处不好吗？”我问道。

“布兰恩曾经给我写信说她要离婚，详情我没有细问，但是大卫对她很不好，还说要在离婚前把她杀掉。”

菲尔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讲清楚一点吗？”

“他们的家在郊区。昨天大卫乘十一点半的火车从城里回家，进屋时发现布兰恩已经睡着了，就到隔壁找邻居聊天。他们坐在院子里时，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紧接着就是枪声。大卫跑回家时，发现布兰恩已经死了，后门还敞开着。当时街上有一个牵狗散步的人可以作证，他也听到了尖叫声和枪响，并且亲眼看见大卫跑进屋子里。”

我和菲尔对视了一眼，耸耸肩。

菲尔说：“那看起来，好像并不是你姐夫干的，警方应该也这么认为。”

“大卫这个人很聪明，”塞尔玛说，“布兰恩的信里就说起过他很狡猾，诡计多端。”

“那……毕竟是警方负责的案子，我们没有理由干涉，塞尔玛小姐，或许私人侦探可以……”

“如果你是私人侦探，你会接这个案子吗？”

“如果我接受这个案子，老实说主要是因为对你有兴趣。”

“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在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你们两位能够帮助我，因为你们一定会相信我。”

对此，我们没什么话好说，只能答应她会查一查，然后把发现的结果告诉她。

她离开后，菲尔让我去和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谈一谈。

沿着快车道，我驱车向郊区驶去，心中却想着塞尔玛……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渐把清晨一觉醒来就想到她的习惯改掉。不知道曾有多少个夜晚，在我借酒浇愁的时候，只有菲尔陪在身边“安慰”我——好吧，他的安慰实际上就是把我严厉地训斥一顿。他年纪大了，不想再给这家苟延残喘的事务所股东当家，所以才会这样激励我。可是他的话让我难受了好多天。

此后的日子里，我麻木地生活着，只感受到无边的寂寞。于是我把注意力转到了别的事情上，还挣钱买了一辆高级轿车。但是连菲尔也不知道，我曾在许多失眠之夜，驾车去城郊荒无人迹的高速公路上狂奔，仿佛是在寻找自我毁灭的途径。

在警察局，我遇到了一位叫麦尔肯的警官愿意帮助我。他靠在椅背上，表情严肃地说：“我理解塞尔玛小姐的感受，不过她到处这样说会很危险，小心人家告她诽谤。”

“我知道，但最好还是彻底调查一下，也好使她信服。”

“她应该信服。”他说。

我有些生气，因为这件案子并没有了结。

他把塞尔玛说过的事又详细地告诉了我一遍，说当尖叫声和枪声响起的时候，大卫和邻居在一起。

“死亡的时间没有疑问吗？”

“没有。验尸人员判断，死亡时间在十一点半和十二点之间。点三八口径手枪，距离三英尺处射中心脏，受害人立即毙命。那把枪扔在了床脚，是大卫的，上面也只有大卫的指纹，有点儿污渍。”

我说：“这有可能是小偷找到枪，被大卫太太发现，他就随手拿它开了一枪。”

他点点头说道：“当大卫从前门进来的时候，他就从后门逃跑了。”

“可他逃跑时为什么不带上枪？”

“也许是惊慌。”

“你查过大卫昨晚的行动没有？”

“每分钟都查了，甚至还见了他所乘坐的那班火车的列车长。不可否认，当凶案发生的时候，大卫确实正在外面。”

我说：“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可做，就是去看看那间房子——大卫不会反对吧？”

“我陪你去，谅他也不会反对。”

但显然，大卫对我们的造访十分不高兴，却又想不出阻止我们进去的理由。

他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翻领衬衫和一条颜色鲜明的运动裤。作为电台播音员的他，说起话来别有一种深沉而甜腻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

在我眼中，他对于妻子的刚刚去世，似乎并不感到悲伤。

他们的房子就在一排相同样式的平房的最后，远离街道。一间用做起居室兼书房的房间朝向院子，靠墙有一台精致的立体音响，卧室则在房子的另一边。

麦尔肯警官告诉我，尸体是在双人床上发现的，左轮手枪一向放在床头柜里，事发后被扔在地上。

我看到过道处有明显的痕迹，可以猜测，闯入者跑出卧室就从后门逃之夭夭，而从前门进来的大卫，必须先要穿前门才能进入过道。我推开后门走出去，发现五十米外有一道天然的树墙。

“你们搜索过这附近吗？”我问麦尔肯警官。

“当然，这怎么能逃过我们的搜查呢？尤其是这一带，哪怕一个陌生人刚一出现，我们也会立刻发现他。”

“这么说，那个撬门闯进去的人肯定不是陌生人了。”

“目前我们也正在这一点上着手。”

“为什么小偷会选中这一家？大卫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好像没有。还有一件怪事，大卫说他家里没丢什么东西。”

我检查了一下门，看来不像是有人撬门进去。

麦尔肯指着纱门上一个三角破裂处，说：“里面的门是开着的，他划开纱门，伸手进去打开门锁。”

“所以这是蓄意谋杀大卫太太吗？”

“我们也是这么推测的。”

“门上有没有发现其他指纹？”

“哪都没有，我想他一定戴着手套。”

“看来是个职业杀手喽？”

警官还对我讲，在大卫听见枪声和叫声而向屋里跑的时候，他邻居的一对夫妇打电话报了警，然后也跟着进了他家。三分钟后，一辆警车就开来了，十分钟内，警察就搜索了这一带。

我和麦尔肯警官交谈的过程中，大卫开始好奇地看着我，后来就不理我们了。但我知道布兰恩一定会在他面前提到我。

我注意到，大卫看我时脸上的嘲弄神色，这让我深深地感觉到，塞尔玛说的没错。

然后我们回到警察局，麦尔肯问我：“你满意了吗？”

我沉思了一会儿，问他：“你一直认为是闯入的陌生人干的？”

他回答道：“也很可能是大卫雇来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塞尔玛小姐的推测就正确了。”

我说：“感谢你的合作，我答应你不会再让塞尔玛打扰你们。不过如果有什么发现的话，你愿意通知我吗？”

“当然，当然！”

我回到办公室，菲尔正在听收音机。看我进来，他问：“有什么新消息？”

我把整个上午的情形告诉他，他听完后说：“但是你没有证据证明你的预感。”

“不错。”

“那我们应该怎么对塞尔玛小姐说？”他问。

“先让她冷静下来。我觉得那个麦尔肯是个能干的警官，他要是发现了什么线索的话，会及时通知我们。——现在，我们先吃午饭吧。”

现在我有把握说，塞尔玛对大卫的看法是正确的。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怎么来证明它，相信总会有什么地方有破绽的。

我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听着音乐。忽然间我灵机一动，丢下手里还没吃完的三明治，两三口喝完咖啡，便急忙赶到一个非常聪明的朋友那里。

他仔细听完我的叙述，点点头说：“这个不难。”

然后他让我等了整整一下午，因为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就……假如要尽可能完美的话，那便丝毫不能出差错。

等我回到菲尔的办公室时，我的口袋里塞着一个小包裹。

菲尔正闭目养神，我对他说：“我有了答案，一定能够找到证据。”

菲尔问：“作为一个律师，你不会做什么违法的事吧？”

“但作为塞尔玛的朋友，我会那么做的。”我说。

他有些愤怒地说：“你不能因为对一个女人的感情，而取代你应有的公正立场——你不能胡作非为。”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菲尔仍旧有些不情愿。

“你知道，”我和颜悦色地说，“大卫很聪明，他知道如果证据不存在，他就不会被判有罪，你难道忍心看着他逍遥法外吗？”

“我宁可他逍遥法外，也不愿让你以身试法。”

“可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忙，你愿意吗？”

“只要不是你的不法行为。”

“不会，我请你做的只是在今晚天黑后，让麦尔肯警长把大卫请出屋子，半小时就够了。”

“我试试吧。”

我很感激菲尔，我知道他会让步的。

傍晚，我来到大卫住宅。我穿着一身黑色服装，脚下是一双胶底鞋，口袋装着副手套，另一个袋子里则是一套撬锁的工具，而第三个口袋，就是下午的那个包裹。

我靠在大卫家后面那道树墙其中的一棵树后，等待着麦尔肯警长把大卫请出去。但愿他能快点，否则，我要是被抓住，菲尔就得花好大工夫才能为我辩白清楚。何况这里刚发生过命案，以我这身打扮和装备，想必是很难说清楚。

天黑后，终于看到大卫驱车离开了。我迅速跑到后门，戴上手套，从破裂的纱门伸手进去打开门闩，再用工具撬开门。只不过我的两只手长期缺乏练习，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把门打开。

我在卧室搜索着。

果然没有猜错，在一件夹克衫的口袋里，我找到一根金属筒。现在我更加确信我推测的正确性，并且，我还知道了大卫是如何杀害了他的妻子，以及如何避开嫌疑。我把那支金属筒放回原来的地方。

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然后就要看麦尔肯警官的了。

我双手翻弄着包裹……乱栽证据，不仅是犯法行为，还会断送我的前程。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被发现，大卫在法官找不到措辞之前就获得自由了。

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想看大卫被捕？还是为了塞尔玛？

假如塞尔玛没有牵涉进来，我会像现在这样，在这闷热发霉的屋子里，满头大汗地像个窃贼似的偷偷溜进来，并且放置证据用来对付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吗？

我不情愿地把包裹放回口袋里，我真想按计划把它放置在那，但我不能——我不能违背菲尔对我的教导。

我开车驶向麦尔肯警官的办公室。这时大卫已经走了。

我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问道：“我看见大卫刚刚出去，他来这里有什么贵干吗？”

“有文件要让他签字。”他只字不提菲尔打过电话的事，反而等我自招。

我说：“大卫的枪还在你这里吗？”

他点点头。

“我认为应该检查一下枪管是否套过消音器。”

他拿起电话问化验室，然后说：“枪管的确有一些新的划痕，可能套过消音器吧——但是，一个普通人家需要消音器这种东西吗？”

“问得好！可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消音器会被取下来？那个消音器现在在哪里？”其实我知道，它此刻就在大卫的夹克衫口袋里。

麦尔肯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走吧。”

当麦尔肯警官对大卫亮出搜查证的时候，他显得很烦躁。

“请便，”他说，“我不明白你们需要找什么，难道你认为杀我妻子的人被我藏了起来？”

麦尔肯警官说：“不，我们要寻找你枪上的消音器，大卫先生，你想不想与我们合作？”

大卫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白了。

于是麦尔肯警官的两个手下走进卧室，不用很久便找到了那玩意，他们把那它放在一个塑料袋里交给了麦尔肯警官。

“大卫先生，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有这种东西，是不是？”麦尔肯警官表情和蔼地说。

而趁他们都站在过道的时候，我悄悄溜进起居室，从口袋里掏出包裹，取出一盒录音带，迅速装在大卫的录音机上，并打开开关，然后悄然等候。

这件事只有现在才能做，不然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走进起居室，大卫还在辩解说他对消音器的事毫不知情。

麦尔肯警官看了看录音机，目光锐利地瞥了我一眼，我向他摇了摇头。

大卫还在滔滔不绝，忽然间听到录音机里爆发出一阵女人的尖叫和一声枪响。他错愕地转过身，慌忙向录音机走去，但被麦尔肯拦住了。

“那录音带不是我的。”大卫说。

而我，几乎能想象出他的脑筋正在打转的情形，显然他在回想他把用过的那盒录音带放在了何处，然后怀疑这一盒的来历。

“这难道是巧合吗？”麦尔肯装糊涂地说，“消音器和录音带都在你家里。”

“这是栽赃！”大卫喊道。

“枪管上的消音器划痕也是栽赃吗？”麦尔肯警官问道，“事情一定是这样的：你昨天晚上用加了消音器的手枪杀害了你的妻子，然后卸下消音器，把枪丢在地板上，划破纱门，把录着尖叫声和枪声的录音带放在录音机上，而后从容走到隔壁去等待。当尖叫声和枪声响起来的时候，没人以为那些声音是来自录音机，尤其是你这台音响又是那么的精致。你自己就是播音员，具备录音机常识，做这种事自然是内行。然后你冲进来，关掉录音，假装刚刚发现你太太遇害的样子。”

“这是你们带来的录音带，我可以控告你！”大卫十分慌乱，手指头紧张得不停颤抖着。

我冷静地说：“我不懂，你怎么那么能肯定说这不是你的那盒录音带呢？”

“因为我清清楚楚记得我把带子洗了！”他大声说道，想要说服自己，更想说服我们。

然而大家都沉默了。

大卫恍然，嘴里喃喃道：“哦，上帝……”然后颓然倒在椅子上。

“他是你的了。”我对麦尔肯警官说完，便走出了大卫的家门，打电话告诉塞尔玛，大卫已被逮捕。

她温柔的声音说道：“诺曼，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

“我没做什么，”我说，“都是麦尔肯警官的功劳，我只是暗示了他几点可疑之处。”我想，越少人知道录音带的事儿越好。

她说：“过两天我就走了，离开前我想再见你一面。”

我没吭声。

她只好自己接着说：“我不想再当配音演员了。”

我对她说了一句话，然后便挂上了电话。

从这儿到她的旅店只有两条街，我会很快走到她所在的地方。

五千元

“雷马克先生，你好！一切都好吗？”来电话的是银行总行督察室主任尼尔森，他在电话那头轻松地问道。

“哦，很好，主任，我这儿一切都很好。”雷马克为了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费劲儿地咽了口唾沫说。

“既然是这样，我很高兴。”尼尔森说。“我也知道用电话通知你有点儿不合规矩，可是，由于我们的工作比预计的慢了些，为了加快速度，我才不得不用电话联系，请你别介意。督察室的人明后天就到你那里去，希望你能给他们提供方便，好吗？如果你那里把账准备好了，他们的工作进度就能快不少，当天就能查完，你看这样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说这话时，雷马克的心怦怦直跳。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可以。”

“那好，我很感谢你，再见！”

“再见，谢谢主任的电话！”放下电话，雷马克嘟囔了一句，“我才不感谢呢！”

事实上，雷马克的确没有什么好感谢的，因为这时他的银行少了五千元钱，如果督查人员追查起责任来，他这位经理是脱不掉干系的。

所以，那天下午雷马克接过这个电话后，一下子满头冒汗，尽管他办公室里的空调此刻正开着。

要说这件事其实并不复杂，大致情况是这样的：雷马克额外做了点儿生意，由于运气不好，出现了一些损失，他最初只是从自己负责的银行“借”了几百元来弥补。人们都知道，往往一些生意上的损失一旦有了开始，弥补起来就很困难，结果雷马克的窟窿也是越补越大。他最近正为这件事焦虑着，可偏偏“屋漏又逢连雨天”，明后天督察室的查账人员又要来了，这可让他怎么应对？

雷马克愁眉苦脸地靠在扶手椅上，额头两侧的太阳穴也怦怦直跳，以至于秘书小姐进来送信件时，他连头也没有抬。“经理，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秘书小姐本来是个性格开朗的人，无论见到谁都是一脸灿烂的笑容，然而她一看到经理的这种神情，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

“哦，我是有点儿不舒服，不过没关系。”他有气无力地说。接着，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薄荷片，取出一片含在嘴里。

秘书小姐见他没有什么大碍，就转身离开了。“不行，我一定得想个办法，否则我在银行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前途可就完了，更别说还可能背上犯法的罪名……”他一边焦虑而痛苦地思索着，一边又将第二片、第三片薄荷片扔进嘴里。这时，一位名叫哈维的年轻出纳员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哈维这个小伙子的特点是做事仔细，非常拘泥于形式，尽管调来的时间不长，但他一心想往上爬的心思雷马克还是看得很清楚。

“经理，你现在有空儿吗？我……”哈维轻轻地说。

“哦，有空儿，什么事？”雷马克应了一声。他知道，自己作为银行经理，在上班时间处理任何相关的事务是他的职责所在，尽管哈维要说的事情恐怕他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了。

“经理，是这样的，或许我是多此一举，不过，我认为还是应该向你报告才对。”哈维一脸认真地说道。

“是的，你说吧。”雷马克朝着他点点头。

“你还记得那位珍妮小姐吧？我要说的是她的事，经理。”哈维说。

“哦？”

“她刚刚到银行来了，说是要提五千元，她的户头上现在还有七千元。”

雷马克当然知道这位珍妮小姐了。这是一位老小姐，曾经做过小学教师，不过现在已经退休了，据说她目前仍在一家图书馆做兼职，个人收入不算太高。

“她取钱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要开支票？”雷马克问。

“不，她要取现金。”哈维摇摇头说。“经理，我想你是不是该和她谈谈。”

“谈谈？”雷马克有些不解其意，接着问道：“怎么，她显得心情烦乱或者是很激动？”

“没，没有。”

雷马克的脑子快速思索着：珍妮小姐取不取钱是她自己的行为，按说与银行无关，不过她为什么要一下子取这么多钱呢，而且还是现金？他觉得这件事似乎有点儿可疑，或许是珍妮小姐想投资……？

“哈维，你做得很对，看来我是该找她谈谈，帮她把把关。”尽管雷马克自己还陷于困境难以自拔，但他出于一种责任，还是作出了决定。

“你请珍妮小姐进来一下。”他对哈维说。

珍妮小姐很快就进来了，她坐在雷马克对面的椅子上。她大约有六十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眼镜，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她在以一种询问的目光看着雷马克。

“请问，叫我来是关于钱的事吗，雷马克先生？”

“是的，珍妮小姐，我听说你将一生的积蓄都存在这儿了，我们……银行对每一位客户都很关心。”

“啊，谢谢！我的钱存在这里，为的提点儿利息，其实我也没有急用的地方，因为我的退休金和社会福利金就足够我生活了，谢谢你的关心。”珍妮小姐认真地说。

珍妮小姐的话当然是对的。“哦，我……我是担心你是不是……呃……受什么人的要挟？”雷马克只好换了个角度说。

“真的没有！”她眨眨眼睛对他说。“我很感谢你的关心。实话说，我这次取钱是为了我的侄子比尔，因为他准备投资一项正在秘密进行的新能源计划，一定要用现金才行。”

“比尔？”闻听此话，雷马克愣住了，原来她的侄子就是比尔。提起比尔，雷马克也久闻大名，他虽然不住在这里，但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经常与警察发生矛盾的年轻人。

看到雷马克的神情，珍妮小姐明白了，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现在的比尔已经改好了，他向我作过保证。”

“哦，对不起，请你原谅，怎么说呢，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由于比尔的出现，反而让雷马克犹豫起来了。

“可事实就是这样，我相信我的侄子。”珍妮小姐依然坚持说。

看来，雷马克需要改变策略了，他要深入了解一下这个所谓的新能源计划。

“你刚才说的那个新能源计划究竟是什么呢？”他问道。

“大概是和发展太阳的核能有关吧，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比尔对这件事很投入。”

“珍妮小姐，我作为银行经理，想告诫你的是，你一定要谨慎，否则就可能铸成大错。”雷马克斟酌再三之后，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算做是忠告吧。

珍妮小姐轻轻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我会小心谨慎的，那么，我现在可以取钱了吗？”

“当然。不过，你一个女人携带那么多现金是很危险的，你大概也听说了，最近我们这里就发生了好几起抢劫案。”

“没关系，我先放在家里，比尔晚上下班后就会从城里开车来拿的。”说着，她站起身来。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没有再争论的必要了，于是，雷马克陪同珍妮小姐到哈维的柜台上取了钱。

他返回办公室后，心里还在想着这件事，总觉得很不靠谱，“那可是整整五千元呀，就这么轻易地打了水漂？这位老小姐怎么就那么固执呢？五千元呀……”

突然，他用手猛劲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别慌，再等等，对了，她是单身一人住在镇郊一栋白色的平房里，嗨，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顿时他有了主意。

雷马克很清楚，镇郊那栋白色平房的四周很安静，建筑和居住的人也不多，如果是天黑以后去到那儿，一般不会被人看见。下班后，他驾车来到一棵枫树旁停下，这里与那栋白色的平房只隔着一条街。

“我敢断定，天黑前比尔是不会出现的，因为珍妮小姐说过，他‘今晚’从城里开车来，而不是说的‘黄昏’。对了，她还说他是‘下班’后，那就说明比尔有工作，因此他不可能随便离开，也自然不会提前从城里赶来。”雷马克对自己的逻辑推理能力还是很满意的。

雷马克低头看看手表，时间还早。不过，他长时间坐在车里，感觉很不舒服，因此不停地扭来扭去。其实，这时他的内心也在进行着激烈搏斗：“我怎么能这样，有生以来我还没有做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不行，我不能坐失良机，否则我的前途就毁了，这么巧的事很难遇到，比尔要的钱跟我‘借’的数目相同，这可是救我命的钱哪！这件事不会对珍妮小姐造成什么伤害，她自己不是说过不靠这笔钱生活吗？干……？！不干……？！”

天边的夕阳已经渐渐地沉入地平线，雷马克摸着大腿上的袜子，心里揣摩着：快了，估计再过半小时，天就完全黑了……快了。他焦急地等待着，只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突然，一辆乳黄色的小轿车进入他的视线，“是比尔来了？”然而还没等他多想，就见那辆小轿车向左一拐，驶进了一条小路，“该死！”他小声咒骂着。

“不错，就是他！”雷马克远远地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小轿车里出来，只见他长发披肩，拎着手提箱，大步地向珍妮小姐的屋子走去。

“果然来了。比尔最好是和他姑妈多说一会儿话，哪怕是半小时，这样就更加保险了。如果比尔拿到他姑妈的钱就走，现在的天还没有完全黑我就下手，那太冒险了，即便我用袜子套着头，也有可能惊动附近的邻居，如果被他们看见可就麻烦了……”雷马克在内心紧张地盘算着。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比尔在珍妮小姐家待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出来了，只见他拎着箱子，满脸笑容地走到车前，仔细将箱子放好后，就开车走了。望着比尔汽车的背影，雷马克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也只好发动车子，远远地跟在比尔的车后。他打算一直跟到郊外，趁那里地处偏僻，先把比尔逼到路边，然后再下手；或者是干脆追上去，一不做二不休……“真是荒唐！我为什么要这样幻想呢？本来这个计划就是不现实的。”他不知为什么自己先否定了。

就在雷马克不知究竟是该跟还是放弃的时候，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了，他看见比尔的车突然拐进一家小酒吧的停车场，显然他是想喝点儿酒再走。雷马克兴奋极了，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他将车也开进了停车场，并设想着具体步骤：比尔在这儿会耽搁很长时间，他会下车，拎着手提箱，走进小酒吧，然后再拎着箱子，走出来，上车……那时我就……想着想着，雷马克不禁得意地笑了。

果然如他所料，三十分钟后，比尔从酒吧出来了，这时天已经很黑了，就在他摸出车钥匙开门时，冷不防一个黑影蹿了上来，照着他的左太阳穴就是一棒子，他顿时昏倒在地，装钱的手提箱也被抢走了，那个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雷马克的胃口特别好，他吃饱喝足后，就穿上西服，扎上领带，还高兴地哼着歌，然后就精神抖擞地出了门。和往常相比，他今天是提前了半个小时去上班，因为到了银行后，把钱放回金库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然而天不遂人愿，当雷马克来到银行门口时，看到一位不速之客正在等候他，这个人就是加德警长。

“雷马克先生，你好！我知道自己今天来早了，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在你开始忙碌之前见到你。”加德警长微笑着抱歉说。

“怎么会是他？”雷马克感到一阵紧张，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心里想：“看他说话的态度和满脸的笑容，估计不是为了那件事。再说了，平时我看这人也不是很精明的。”想到这儿，他的心稍微平缓了一些，勉强带着笑容说：“哦，原来是警长先生呀，快进，快进！”说着就把加德警长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让过座之后，他顺手就把手提箱放在了文件柜上。

“警长先生，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雷马克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问道。

“哦，我今天来是关于比尔的事，他是珍妮小姐的侄子，你一定知道。”加德警长跷着二郎腿说。

“比尔？啊，我知道这个人，这么说他又回到镇上来了？”雷马克不禁皱起眉头。

“比尔昨天晚上到警署报了警，说他在酒吧停车场被人打昏，手提箱连同里面的五千元钱都被抢走了。”加德警长简要地说着案情。

“五千元？这么大的数目！”雷马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的，这笔钱的确不少。我再三询问时，比尔发誓说是他姑妈珍妮小姐给的，说是要做一个什么特别的生意，必须要现金。随后我也找到了珍妮小姐，她证实比尔说的是真话。”加德警长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雷马克先生，你说说，现在的有些年轻人怎么这样，一遇到困难就想法去骗人，有的还用什么苦肉计。我估计比尔也是这样，也许他想干点儿什么，可手头又没钱，所以觉得姑妈应该帮助他。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了解一下，最近珍妮小姐是不是在你们银行取了一大笔钱，或者是借了一大笔钱？”

“哦，原来是了解珍妮小姐取钱的事。”雷马克顿时感到轻松起来。“对，她是取了，五千元整，是昨天下午取的。”他告诉警长。

“你当时劝没劝她不要取这么多？”警长继续问道。

雷马克将双手一摊，一脸无奈地说：“怎么没劝，当时我一听她要取那么多现金，就劝她，还是把她请到办公室里谈的，可是她一定要取，我有什么办法？”。

“那么说这件事可能是真的。”警长对雷马克的解释表示理解。沉思了一会儿，他又说：“最近，类似她侄子被抢的事在这里发生过好几起，看来真得仔细查查。”

“是的，我也听说过有好几起。”雷马克补充说。

加德警长面色凝重，用手指托着下巴，重新跷起二郎腿，显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这时，雷马克偷偷瞥了一眼文件柜上的手提箱，他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这位警长大人怎么还不走哇！再过一会儿就到银行上班时间了，那钱还留在我的办公室里可不行。”雷马克非常焦急，以至于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水。

办公室外面已经有了人员来回走动的响声，这表明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不行，眼前最重要的是赶紧把钱弄到办公室外，想法尽快送回金库，怎么办？”这时，一个冒险而大胆的主意涌上雷马克的心头。

“对不起，警长先生，银行已经开始营业了，我有点儿急事儿要先处理一下。”说着，雷马克站起身来，从文件柜上拿下手提箱，取出里面的现金，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经理，什么事？”年轻的出纳员哈维出现在门口。

“快去，把这些金库里的钱平均分到各个窗口，多给各位出纳备一点儿现金，以防万一。”雷马克干脆利落地说道。

“是！”哈维接过钱转身离开了。

谢天谢地！那笔钱总算送出去了，雷马克心里清爽极了。这时，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加德警长，只见他仍然在沉思，于是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警长先生，你怎么啦？”

“哦？”加德警长先是一愣，然后站起身，摇摇头说：“对不起，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整个事情很奇怪，怎么有点儿像……”这时，哈维又走进经理办公室，他只得停住话头。

哈维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古怪，手中仍拿着雷马克刚才交给他的钞票。

“什么事，哈维？”雷马克不禁皱起眉头问道。

“经理，真奇怪，你看，这些钞票正是昨天下午我亲手交给珍妮小姐的呀。”听到这句话，雷马克的头一下子就大了，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哈维继续说道：“昨天下午，我，我以为珍妮小姐可能不会听你的劝告，还是坚持要提现款，所以我，我就趁你和她在办公室谈话的时候，把钞票上的号码都抄下来了，因为她取的钱太多，为了安全起见，我就把它作为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了。”说着，哈维走过去，把钱放在雷马克的办公桌上。末了，哈维还不忘向经理提示一下自己的长处，“经理，你是知道的，我做什么事都尽量仔细而精确。”

“怎么又节外生枝！”此时的雷马克真是欲哭无泪，因为他心中太清楚这一切了。

从加德警长的表情看，可能他还没有弄明白。不过，他突然眼睛一亮，“啊哈！”显然他的理解力比雷马克想象的要高许多。

“经理，总行督察室派的查账员到了。”笑容满面的秘书小姐把头探进办公室说。

“天哪！”

红粉女贼

她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身材姣好，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纯真，尤其是她那双小手，不仅柔软白皙，而且异常灵活敏捷。平时，她总是在左肩上挎着一只皮包，喜欢到超市或者百货公司去转悠。

从外表看，她绝对是一个文静优雅的女人，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她是一个在百货公司顺手牵羊的女贼。她的行窃手法老道，作案时，经常是用右手做障眼动作，左手下手偷窃，当她将看中的东西抓住后，就用灵活的左手小指头拨开皮包搭扣，然后手指一弯，东西就丢进了皮包，然后再用胳膊肘自然地一压，将皮包搭扣扣上，手法快得就像变魔术一样，丝毫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据说，她对这套行窃手法进行了长时间的练习，最后竟然达到了可以像天鹅划水那样的完美程度。她左肩的皮包是个道具，也是她藏匿赃物的地方，她可以熟练地让它在左肩自如地滑上滑下，就像赋予了它灵性一样。不远处的“街上购物中心”是她光顾最多的地方，两年来，她在那里作案多次，但从未失过手。

话虽这样说，但毕竟偷窃也会遇到许多危险。因为，百货公司里有一些店员的目光很敏锐，会不停地在来来往往的顾客中四处扫视，这让那些本来就心虚的窃贼感到胆怯，不敢贸然行事。同时，百货公司还雇了一些人帮助看护商品，这些人会像普通顾客那样，在各个店中从容地浏览，他们佯装成购买东西的顾客，其实眼光正在扫视那些可疑的人。这些人会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出现，令窃贼们很头疼。

此外，购物中心还有一批保安人员，他们统一穿着绿色制服，面无表情，就像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样。他们很可能就会在购物中心的宽阔走道里拦住你，或者是当你经过结账的柜台，拎着提袋向外走时，他们发现你可疑的话，就会叫住你并搜查你的提袋，那你可就跑不掉了，因为不仅是提袋里的东西，甚至有时这些提袋都是偷来的，不少行窃者就是栽在他们手里。

不过她很精明，因为她通过多次观察注意到，这些保安人员更喜欢在购物中心外执行任务，因为那样赃物正在你身上，一抓一个准儿，你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但是她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也丝毫不惧怕那些保安人员。

她深谙自信和遇事镇定的重要性，知道如果缺乏自信和镇定，就会露出马脚。尽管你的偷窃技巧娴熟，但是如果发现自己被店员或保安人员注意了，或者是被他们叫住甚至要开包检查时，你沉不住气，心情慌乱，一下子出现了呼吸困难，或者是犹豫不决，或者是突然地斜瞟一眼，或者是面色焦急、紧张等变化时，肯定会露出马脚，因为这时那些人的目光正在仔细地注视着你。总之，如果不自信、不镇定，那么会有一百种细微的表现让你露馅儿的。

她还很清楚，当面对任何陌生人的时候，如果你表现得自信，就会传递给对方一种令人尊敬的气息。如果是在商场里，店员或是保安会在这种气息的影响下，把你归为好人的行列，即诚实购物的人，而不会把你和那些顺手牵羊的人扯上关系。

她不仅对自己的能力充满自信，而且还相信自己绝不会被抓住，正是这样一种心理素质，的确让她在两年的行窃中，没有出过事。不过，这一天是个例外。靠近中午时分，她又像往常一样，左肩挎着皮包，来到“购物中心”。经过一番操作之后，她满怀自信地离开结账柜台，向外走去，心里盘算着今天到手的这些东西怎么个用法。还没走几步，她突然感到自己的右肩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她不禁停住脚，回转身平静地问道：“什么事？”那声音丝毫也听不出慌乱。

实际上，她是被一个保安员盯上了。“小姐，对不起，请你打开提包，我必须要检查一下！”那个身材健硕、面目英俊，即使穿着制服也很打眼的保安，口气温和但又不容置疑地说道。“什么？我的皮包，为什么？”她疑惑地问。“是的，我怀疑你偷窃了商品！小姐。”“偷东西！天哪，你竟然把我看成是一个窃贼？”她喘着气，那双蓝汪汪的眼睛也明显地睁大了。

保安继续盯着她说：“这是我的责任，对不起，请你配合我！”

这时，她的脸上出现了一股愤怒的神情：“难道，难道你就是这样履行责任吗？”那是一种漂亮小姐的诚实遭到怀疑时所引起的愤怒。

保安也毫不示弱，只见他将帽子向上推了推，露出了黑色的鬈发，“好大的胆子！”说罢，一摆手，“小姐，请吧！”

她迅速地瞄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因为这个保安很聪明，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困在了购物中心红色砖墙的墙角里，如果自己再不打开皮包的话，恐怕他就要采取强制行动了。

她定了定神，然后将目光直视着保安，用质询的口吻说：“你说我偷了东西，那我都偷了什么？如果你说不出来我就告你诬陷！”

“是吗？你的包里有一个照相机和一个昂贵的打火机，或许还有些别的东西。当然，我也希望我的猜测不准确，那样会对你有好处。小姐，别让我多费口舌了，还是自己乖乖地把包打开吧！……”保安依然不紧不慢地说。

她更加恼怒了，一下子把皮包从肩上拽下来，甩给保安：“拿去，看吧！”

就在保安正欲接过皮包时，只听身后传来了一阵布鞋的脚步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瘦长的男人嗖地就把皮包夺了过去，然后飞快地跑开，待保安缓过神儿来追赶时，那个人早已带着“证据”消失在墙的拐角了。“真该死！”保安员懊恼地大叫道。

“抓贼呀，快来人抓贼呀！”旁边的女子也大叫起来。

保安员疑惑地打量着她：“这就怪了，你喊叫什么？那个人抢走了皮包，不是明明地救了你吗？怎么，你还想让别人抓住他，回来跟你对质呀？”

“得了吧！我的皮包被人抢走的时候，我总是那样大喊大叫的。”她趾高气扬，装腔作势地说。“现在也是？”“当然了。”

她的眼神中明显地流露出嘲笑的目光，尽管双眼皓如明月，美丽的嘴唇也微微地翘起。

保安员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对她说：“小姐，很抱歉打扰你，希望你找回你的包，真的！”

她脸上挂满了微笑，一路哼着歌回到所住的公寓。推开门，只见桌子上堆着不少东西，有打火机、照相机，还有手表和化妆品等等，那是哈利从皮包里拿出来的，此刻他正反复摆弄着那个照相机。

“嘿，哈利，你的速度真够快，都能参加世界运动会了。”她兴奋地说。“你怎么把时间算得那么准？那个保安还没回过神儿来，你就跑没影了，要不然我可就栽了。”

“嗯，我知道。”他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对了，哈利，你看我是不是该换一家购物中心了？”

那个瘦长的男人一边往一个皮袋子里装照相机、打火机和手表等东西，一边说道：“是该换一家没人认识你的购物中心了。我今晚就把这些东西送到老板那儿去。你以后做这件事时要特别小心，我今天救了你，必要时也会救第二次，但如果第三次我可能就不会出手了，明白吗？”他警告着。

她第一次感到了沮丧。

“来，宝贝，我们一起轻松一下吧！”说着，他朝她洒脱地晃了一下脑袋，并送上了一个足以令人心荡神迷的微笑。

他们又重归于好……

接下来，她又选中了城区另一边的坎伯兰购物中心为目标。为了熟悉这个新战场，她足足花费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到各个店铺观察哪些人是监视者，并选择了一些合适的出入口。

她看见这里经常有四个保安人员在巡视，他们戴的帽子和身上的制服都是灰蓝色的，剪裁得也不是很讲究。这四个人看上去毫无二致，甚至连表情也都一样，全都露着令人厌烦的神情，当然，这是对于他们这些窃贼而言。

她的手法实在太高明了！很快又让这个购物中心柜台或货架上的东西悄然无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每天做这些事都很顺利，当然也乐此不疲，尤其是她的自信心重新又恢复了。那个瘦长的哈利也同样，他每天将她窃来的物品进行整理，然后送到老板那里。总之，他们都很高兴，像往常那样平静地生活着。

不过，有一天她的生活却突然变得不顺利起来。

原来，这天她照旧到商场顺手牵羊拿了一些精美的首饰，装在皮包里，当她刚刚走出购物中心时，突然感到右肩被一只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什么事？”她转过身问道。声音依然镇静，毫无紧张之情。

“小姐，对不起，我必须要搜查一下你的皮包。”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偷窃了商场的东西。”

“偷东西，你怀疑我偷了东西？哼，好大的胆子！”

“请吧，小姐。”

她那双纯真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喘着粗气。

那个保安身材魁梧，长相也不错。“快一点，站到墙角去！”他就要取过她的皮包进行搜查。

“哦，那么好吧！”她挪了挪身子，顺手把皮包从左肩上拿下来。看来这一回她是在劫难逃了。

身后又传来一阵布鞋的脚步声，只见一个瘦长的人影猛地从她手中夺过了皮包——那是哈利。就在他要夺路而逃的时候，那位高大的保安员迅即抓住了他的右腕，猛地一扭，左脚顺势一绊。他那坚硬的鞋尖碰到一只软软的布鞋，哈利那瘦长的身体立即飞了起来，随即又扑通一声，脸朝下摔到了水泥地上。旁边的女子由于保安员这一拉，也倒在保安员身上。当她被保安员扶起来时，看见他的帽子掉下来，露出黑色的鬈发，“原来是你！”她认出了他。

“不错！”他接着说：“那天你从我手中溜走后，我就申请离开了那家商场，开始调查你下一个目标是哪些购物中心。”

“为什么？既然我又被你抓住了，我认输，不过我们可以作笔交易，如果你放了我，我会付你一大笔钱的。”

“不，你能给我的远远不如我所期望的多。”

“你说什么？”

“我看好了一家珠宝店，但我需要一个有技巧又自信的女搭档。”他缓缓地说道。

“哦？”

看不见的线索

我的好朋友考林·默洛克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的这种性格有时甚至让人感到有些无礼。不过，他最近却一直很兴奋，这主要是林纳德一案让他沾沾自喜。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这个地区前不久发生一起案件，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当然，这其中一半是由于案件当事人林纳德是个公众人物，而另一半则是由默洛克引发的。简要地说，就是默洛克这位退伍上校，或者说退休的殖民地警察，以一个非侦探的身份，成功地抓住了破获林纳德一案的关键，尽管他与同案子有关连的两个男人从未谋面。

默洛克这种高超的侦破手段，几乎受到所有职业犯罪调查人员的钦佩，然而还有更让人称奇的，据说他是根据一条看不见的线索侦破的这个案子，正像默洛克自己所调侃的那样：如果能被看见，那它就根本不是什么线索了。

我知道这件事后，曾自以为很聪明地问过默洛克：“好朋友，请告诉我，是不是就像柯南·道尔的狗那样，其重要性就在于不发出叫声？”

“噢，不，一点儿也不像！”默洛克得意地笑着说。

阿里克斯·林纳德曾是一名出色的战斗机飞行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不列颠战役中，他担任空军飞行大队的中队长，驾驶战机在历次空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人们曾景仰地称他为“大不列颠的雄鹰”。

“二战”结束后，林纳德移民到了美国，他的事业也从空中转移到了地上。他在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种植园，不仅种地，还养殖牲畜，规模很大，过着富足的生活。但后来，林纳德却对美国的战后新政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逐步成为一个激进的反种族歧视者，因此，他在得到众多黑人兄弟敬仰的同时，也遭到了许多白人的冷眼和嫉恨，就是这样一个有影响的公众人物，竟然有人企图谋杀他。

我们再来说说默洛克。除了上面说的性格沉默寡言外，他还是个短小精悍、不苟言笑的人，比如，他上衣的衣领总是浆过的，皮鞋也是手工制作的，并且擦得油光锃亮。不过，这些东西穿在他身上，似乎显得不太协调，因此，每当我看见他时，就会想起加州的藤椅、缅甸的雪茄以及被热带丛林环绕的网球场，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但我觉得他刻意在自己周围营造一种回归淳朴的氛围，就像一直追寻默塞特·毛姆笔下描写的生活那样。默洛克可能会否认我的看法，但他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沉默得可以一整天不说一个字，有时又不厌其烦地唠唠叨叨；有时精神百倍、劲头十足，有时又固执得像一个老古董。

我很喜欢默洛克身上的率直与朴实，也愿意听他讲那些离奇古怪的故事。因为他是一个私人安全顾问，说白了就是一个保镖，凡是从事这种职业的人，都会经历很多惊险刺激的事，默洛克当然也是如此，有时他会对我说：“小伙子，你知道吗，我就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足球运动员？”这显然是他对自己的谦虚评价。

有一天，我去默洛克那里闲坐，在聊天中，他分明透着欣喜和自豪地说：“虽然我已经没有足够的体力去冲锋陷阵了，但是我有经验，我能准确地读懂比赛，善于组织、调动起报警肌肉，然后迅速、准确地出击。”

“报警肌肉？”我感到有些不解。

“当我或我的雇主有危险时，我的肩膀就疼得厉害，我叫它报警肌肉。”默洛克解释说。

“在林纳德一案中，你的报警肌肉起作用了吗？”因为我听人们议论最多的就是他和那条看不见的线索，出于好奇，我借着这个话题，试着让他对我说出那个案件的来龙去脉。

“当然。”

“那你给我讲讲吧。”我央求着。

“小伙子，那件案子还没有开庭审理，所以我不能用真名。”默洛克开场直白，并且还警告我说，“如果你在报纸上引用我的话而事先披露案件的内幕，我是不会承认的，但事实上那全是真的，我敢保证……”说着，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缓缓地讲述着：

那时，我刚刚搬进位于圣保罗大教堂附近的办公室里，那儿的风景十分优美，绿树成荫，在伦敦上空飞翔的鸽子有一半是从那里放飞的，还有宣告新一天开始的钟声也是在那儿敲响的。

在我没搬进去之前，那个办公室属于一个流行音乐唱片公司，后来这个公司倒闭了，我就以很低廉的价格买到了那块地方。从室内装修看，体现着最拙劣、最疯狂的迷幻派风格，里面有很多扇门，每一扇门都被涂上了与其他门不同的颜色，显得极不协调。不仅如此，墙壁、文件柜和办公桌也是毫不搭配的各种颜色，有黄色、紫色、绿色和橘红色等，让人看了眼花缭乱。说实在的，我很难忍受那些不伦不类的东西，只有房租符合我的心愿。我暗暗打算，等过段时间，一定要重新装修一下。

那一星期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城外办事，昨天刚回来。

我坐在办公室里，想听听秘书小姐的录音，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于是我打开录音，里面传来秘书琳达小姐柔美的声音：先生，我已经处理完了所有的日常事务，不过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有一个叫阿里克斯·林纳德的人曾打电话找你，他说自己曾是空军中队长，这个人说话的口气很大，绝对有一种“你一定听说过我”的语气，我没有理会他的这种自以为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

听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琳达小姐这话让我感到自己的确是老了。我知道，阿里克斯·林纳德曾是个非常出色的战斗机飞行员，在不列颠战役中，他英勇神武，但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即便是琳达的父母，当时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因为走神了，我不得不再次按下播放键，录音里面又传出琳达小姐的声音：他希望你尽快和他联系，他的住址是五月花广场的梅博里大厦，虽然他一年才来伦敦一次，但那里有他一套永久性的住房。看样子他一定很有钱，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电话里的声音很急切，好像坐立不安的样子。他还说他在飞机上睡了不少觉，但他没法坚持二十四小时以上，也就是说等你回来后，只剩下八个小时了……

录音上的话还没有说完，琳达小姐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我的办公室，我只好按下了暂停键，吃惊地看着她。

“先生，很抱歉，昨天晚上我本来要洗掉那盘磁带的，可是男朋友找我有事，结果我就把这事给忘了。”她不好意思地说。

“这不录得挺好吗？为什么要洗掉呢？”我不解地问。

“是这样的，”琳达小姐说，“昨天晚上他来过了，就是那个自称是空军中队长的林纳德，他决定取消和你的约见，并且说了很多抱歉的话，他认为是自己出尔反尔，同意适当做出补偿。先生，我觉得中队长这个人不错，和你差不多，当然，我指的不是年龄。”说这话时，她的脸红了。

“琳达，”我强忍着不满，“我不要听这些礼节性的用语和外交辞令，这不适合你，我要听的是事实！”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呀？”琳达小声嘟囔着，那眼神中既有气愤也有责备，“没必要发这么大火，不就是取消了一次很普通的约见吗？而且是他自己坚持要付五十英镑的，或许他觉得向别人求救是件很惭愧的事，所以希望赶快被忘掉。”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一边轻轻地按摩起自己疼痛的后背，一边思索着：不应该这样呀，阿里克斯·林纳德是一个勇敢、机智的空军飞行员，为什么会在发出求救信息后，又仓皇地收回呢？难道三十年的时间就把一个无所畏惧的硬汉变成了一个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人了？不可能！这背后一定有隐情。我坚信自己的判断。

我平时就非常重视搜集与自己这一行有关的信息，这时，我想起了曾经保护过一个内罗毕商人的事情，当时，那个商人到伦敦来，是想用钻石换现金，但实际上他这两样东西都不想丢，有一次我在旅馆等候时，好像听人说起过阿里克斯·林纳德这个名字，而且这个名字至少与两起暗杀企图有关，难道这之中有什么关系吗？于是，我马上找到林纳德在梅博里大厦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但是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根本没有人接听。

我觉得很奇怪，心里想：“现在正值中午，林纳德到哪里去了呢？他应该待在房间里呀！看来，我还得把琳达小姐叫过来，再仔细问问，刚才我的态度不好，可能一些细节她都没有说。”

“琳达，请帮我冲两杯咖啡来。”我大声招呼着。

不一会儿，琳达就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了，看得出，她的情绪比刚才缓和了许多，我自己留下一杯咖啡，将另一杯让给了她。

“琳达，林纳德的电话打不通，你想想，他还能到哪里去呢？”我问道。

“先生，既然他已经取消了预约，你何必还要这样费心找他呢？没准儿他已经离开这个地方了。”

“嗯，也有可能。”我呷了一口咖啡，沉思着……突然，我抬起头盯着琳达的眼睛，“琳达，你还记得那天林纳德来访的情况吧？把具体经过向我描述一下，越细越好。”

“好吧，”她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他一进来好像有点儿紧张，先生，你都不知道，他付给我五十英镑时，还把钱掉在了地板上，噢，对了，”这时，琳达竟然忍不住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他还是个色盲，他告诉我取消约见后，就急匆匆地要出去，我告诉他那扇绿色的门是出口，可他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红色的门，结果一下子就走进了卫生间，也就是储藏室，我在后面不停地说：‘先生，你走错了，应该是绿色的门！’于是他就又换了一个，去开那个粉色的门了，自然又进了消防楼梯，他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气得都想骂人了，我也忍不住总想笑，最后还是使劲儿憋着把他从绿门带了出去，真有意思！先生，你没看到当时他的表情有多滑稽……”

还没等琳达讲完，我就转身一把抓起了电话，迅速接通了苏格兰场的布莱克警官。

“喂，是布莱克警官吗？我是默洛克，听着，小伙子，你赶快派人到梅博里大厦东座524房间去，情况很紧急，有人要杀死林纳德，对，就是那个支持非洲独立的林纳德，要快，我在那儿和你碰头，好，挂了。”

当布莱克警官和他的手下踢开梅博里大厦东座524房间的门时，发现阿里克斯·林纳德已昏迷不醒地倒在卧室内，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进医院抢救，后来，林纳德终于醒了过来，据医生说，如果再晚来半个小时，他就没救了。

清醒后的林纳德对我和布莱克警官说：“我确实是服用了大剂量的安眠药，因为那个人让我在药物和子弹中选择，于是，我在两者均必死无疑之间选择了服用药物，或许那个人也认为这样更容易伪造自杀现场。”

我听着默洛克的讲述，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副怪异而丑恶的情景：那个人拿着枪，坐在床边，冷酷地看着林纳德犹豫了片刻，然后一仰头将药吞下……渐渐地，他的呼吸缓慢和艰难起来，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我看着默洛克，发现他的眼神透着一股坚毅和淡定，这才是一个神探的气质！

不过，我还是有些疑问，趁此机会也就一股脑儿地提了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林纳德将会遭遇杀手呢？而且还那么肯定？”我问道。

“当我知道到我办公室来的那个林纳德是个冒牌货时，我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最可能的原因就是阻止我去寻找真正的林纳德，他以为我不认识林纳德。”默洛克说。

“暗杀者是怎么知道你和林纳德有约见呢？”

“很简单，搞窃听呗。”他说，“他们或者是窃听了林纳德给我打的电话，或者是在他隔壁房间安装了监听设备，这些都是罪犯们惯用的伎俩。布莱克警官的人对林纳德房间的电话进行了检查，但没有发现被窃听，他们又仔细检查了墙壁，发现墙壁纸下面隐藏着一个小洞，直接通到隔壁的523房间，所以布莱克警官他们在机场抓住了他，那是一个有犯罪前科的人。”

“可是，”我还是有些疑惑，“是什么引起了你对那个假林纳德的怀疑？你们又没有见过面，只是通过琳达小姐的简单描述？”

“哈哈！小伙子，用你那聪明的脑子想一想不就明白了？色盲的林纳德肯定是个假货！”

“色盲？”噢，我想起来了，琳达小姐还为他几次走错门而暗暗窃笑呢。

“明白了吧？小伙子，色盲怎么能成为英国皇家空军的飞行员呢？”默洛克微笑着反问我。

她不是我母亲

坐在韦莱茨医生面前的是一个小女孩，名叫克莱尔·塔兰特，她的父亲是卡特·塔兰特，母亲是黛拉·塔兰特。

“好孩子，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厌恶你的母亲呢？”韦莱茨医生和蔼地问道。

小塔兰特显然不喜欢听“厌恶”这个词，她紧紧地抿着嘴唇，不吭气，但是她那亲爱的姑妈露西对医生诉说时却是用的这个词：“医生，请你给仔细检查一下，她爸爸和我都不能理解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她一向性情温柔、通情达理，一家人本来是其乐融融，可是她却突然厌恶起自己的母亲来了！”

小塔兰特长得很像她父亲，也有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蓬松卷曲的头发和黄褐色的皮肤，而且她的个子很高，如果和父亲站在一块儿，她已经到父亲的肩膀了。

父亲和姑妈对小塔兰特的变化都感到困惑不解，尤其是姑妈，最疼爱小塔兰特了，她几次向父亲提出要带小塔兰特去看心理医生，小塔兰特记得当时父亲还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

小塔兰特对父亲的感情很深，平常她只要一想起父亲，心中就充满了快乐，但是今天却有点儿不同，她觉得内心的这种快乐消失了，她清楚，是自己伤害了父亲，因此感到很难过。其实，她是不愿意看心理医生的，觉得那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只是她不愿意让露西姑妈太难过，才同意跟姑妈来心理医生这里。

别看小塔兰特只有十二岁，但她还是挺有主见的，她坚信自己是对的。或许是由于心事重重的缘故，虽然她今天穿着白上衣和小裙子，头上系着蝴蝶结，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

“好孩子，别紧张，随便从什么地方谈都可以，要不，就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儿？”韦莱茨医生不愧是专业人士，他又巧妙地把小塔兰特引到他想了解的话题上。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住在旧金山……”她突然停住了话，犹豫着是否该把露西姑妈没有告诉他的事也告诉他，她抬头看了看韦莱茨医生，只见他面带微笑，就决定继续说下去。

“我的母亲和父亲是在旧金山认识的，后来，他们就在那里结了婚。”

“好，你接着说吧。”韦莱茨医生鼓励着。

“当时，我父亲是在一家大公司工作，可公司总是频繁调动他，一段时间在这个工厂，以后又调到另一个工厂，父亲不愿意总这样，后来就想方设法让公司派他到波士顿附近的一个小镇工作了。我听说，父亲和姑妈都是在那个小镇长大的，父亲比姑妈小十五岁，自从祖父母去世后，是姑妈一手把他带大的。”

小塔兰特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一件事，“姑妈经常对我说‘你长得很像父亲’，她还说‘你父亲从两岁起就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要聪明得多，等到他上学时，就已经像个大人了’。每当这时候，姑妈总会对我微微一笑，夸奖我和父亲一样坚强，甚至在自制力方面还超过了父亲。”

或许是在这种环境和引导下，小塔兰特不得不学会控制自己，但是难熬的时间却让她开始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了，她很想发作，但是又不得不忍受，因为谁都不相信她，甚至连她最挚爱的露西姑妈也认为她这只是孩子气的心理。

一想到这儿，小塔兰特突然大声对韦莱茨医生说道：“塔兰特家族的人全都死光了，只剩下爸爸、露西姑妈和我了，我母亲在她叔叔死后，家里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所以她和爸爸两个人都想回到家乡，和姑妈一起生活。”

“说下去。”韦莱茨医生低声说。

小塔兰特很想知道面前的这位医生在想什么，尤其是想知道露西姑妈都对他说了什么，比如说，是不是告诉他自己的智商在就读的所有学校中都是最高的？是不是把自己现在正在神童班学习的事也告诉了他？她认为这些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他想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则都是无关紧要的，如果露西姑妈真的把这些事都告诉了他，那么他一定不会怀疑她这么做是为了引人注目，也一定会开始相信她所说的话了。

“还有什么？再想想……车祸……”医生又催着她往下说。

小塔兰特清楚地听到了“车祸”两个字，她想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是的，我想起来了，那是一次可怕的车祸，当时爸爸和我很幸运，只是被甩出来，受了点儿轻伤，而另外一辆车里的人就惨了，他们全都死了，虽然那时我只有五岁，但是车祸的场面我记得很清楚，死者是一对年轻夫妇。”

“那次车祸是发生在你父母带你去东部的时候吗？”

“是的，当时我父亲调到那里工作，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就发生了车祸。”

“那么你母亲呢？”韦莱茨医生问道，不过很快他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他认为这个孩子肯定不愿意说这些事，后来转而又一想，从车祸发生到现在已经有七年了，这个孩子已经习惯了，而且她还会经常想起这件事。

“我母亲是从毁坏的汽车底下被挖出来的，她伤得很重，在医院里经过几个星期的抢救，才活了下来。”小塔兰特说着说着，一下子就想起了车祸后那漫长的几个星期，她还清楚地记得，在那段时间里，父亲几乎都是在离家数百英里远的医院里度过的，家里只有她自己，这让她感到非常孤独。

“她的容貌全都被毁了。”她突然说道。

“当你看到她那个样子时，是不是很不舒服？”韦莱茨医生低声问道。

坦率地说，刚开始也许是很不舒服，不过那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啊！况且她也知道，过几年后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车祸后的第一年，尽管父母都不在她身边，但在露西姑妈的悉心照顾下，她的生活还是很愉快的。

后来，父亲公司的主管看到他既要工作，又要到医院照顾妻子，还要牵挂家中幼小的女儿，十分辛苦，就暂时将他调到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工作，因为小镇离母亲住的医院很近，这样，父亲就有机会来看望她，但父亲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停留的时间总是很短暂。

“过了不久，母亲就出院回家了，父亲为了便于照顾她，就租下了紧挨着露西姑妈的一栋房子，实际上，从那以后我就有两个家了。

在一个家里，那个女人像幽灵一般，总是悄无声息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是要做什么，她总是把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将阳光挡在外面，她还一刻也离不开自己丈夫；而另一个家就是露茜姑妈家了，因为每当母亲需要治疗或休息时，父亲就会让我住到那里去。”

事实上，小塔兰特非常喜欢姑妈的那个家。

“后来，当你知道母亲又要离开一年时，你是什么感觉？”韦莱茨医生问道。

小塔兰特想了想，说：“我很高兴。因为，自从发生车祸后她就彻底改变了，我说的不仅是指她的容貌，而且还有她的整个举止，她以前总是很快乐、很开朗，但现在完全变了！我们家的人都知道，等母亲到三十五岁的时候，就是去年，也就是车祸后的第六年，她就能合法地继承叔叔的遗产了。”这时，小塔兰特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继续说道，“我听父亲说过，她的脸通过整容手术就能恢复正常，为了让我了解这件事对她的重要性，父亲还仔细地向我解释过。所以，当她要离家去做整容手术时，我很高兴，尽管时间很长，但我知道，那样她就能继承叔叔的遗产了。”

“噢，”韦莱茨医生若有所思，“那么在她继承遗产前，你父亲没有打算给她做整容手术？”他问道。

“没有，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做，比如她要学习走路，学习使用双手，她被烧得很严重，不仅要进行皮肤移植，还要进行其他方面的治疗，这些事情总不能同步进行吧。”

“你说得对，做这些的确需要时间。”韦莱茨医生点点头说。

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小塔兰特认为自己有必要继续为父亲辩护，她看着韦莱茨医生，认真地说：“为了母亲，父亲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积蓄，而露西姑妈的收入又很少。”

韦莱茨医生温和地说：“我想可能还有保险金。”

小塔兰特则解释说：“我听露西姑妈说，那点儿保险金少得可怜，根本无济于事。还有，车祸的责任虽然在那对年轻夫妇身上，但是他们没有任何亲戚，所以也无法赔偿。再说，父亲又不愿意找人去借钱，所以经济非常拮据。”她停了停，似乎有些放松地说，“如果母亲继承了那笔遗产，就解决大问题了，可以支付整容手术那昂贵的费用了。”

小塔兰特又记起自己和露西姑妈一块儿等待父母回家那天的情景，她兴奋地说：“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我一大早就急切地盼望着。上午十点多钟，我听到门外传来母亲的欢笑声，要知道，自打车祸发生后，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这种笑声了，当时我高兴极了。”

韦莱茨医生看得很清楚，小塔兰特说这些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突然，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沉着脸说：“我原本答应姑妈跟你说，可是现在我先说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告诉你，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我母亲！”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韦莱茨医生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一个星期，小塔兰特禁不住姑妈的催促，又来到韦莱茨医生这里。这一次，韦莱茨医生照样先听了一遍她的讲述，然后温和地建议说，“我想，你也许应该试着从你父亲的角度来看这件事。”

“什么？从他的角度？”小塔兰特的声音有些不安，她盯着韦莱茨医生的眼睛，愤愤地说，“他认为我是在嫉妒，嫉妒我母亲！”

“噢，你认为他完全错了。”韦莱茨医生随声附和着。

“我已经七年没有母爱了，所以，我非常希望重新享受母亲那特有的爱，希望得到那个快乐、慈爱的母亲，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那她现在不是这样吗？”

小塔兰特摇了摇头，她感到心里一阵抽动，“对不起，韦莱茨医生，无论你怎么说，都无法让我相信她是我母亲，即使我们一直这么谈下去，也永远不会有结果的。”

看到这种情形，韦莱茨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来，露西姑妈又带着小塔兰特看了十几次，也同样毫无效果。最后，父亲和露西姑妈经过商量，决定不再带她到韦莱茨医生那儿去了。

但是，她父亲很快又作出了一个新的决定：带黛拉出去旅行。

这一天，小塔兰特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露西姑妈客厅的角落里，父亲走了过来，他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母亲，她已经受够了，再也无法忍受你了！”父亲说着，突然提高了嗓门儿，“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儿，知道你这样做对她是多大的伤害吗？”他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太不冷静了，于是又缓和了下来，“我准备带你母亲出去旅行，这样对她的身体康复有好处，什么时候你恢复了理智，我们才会回来。”

“卡特！你别……”站在一旁的露西姑妈不愿意弟弟这样责备小塔兰特，难过地喊了一声。

“噢，对不起，我忘了你还是个孩子。”说着，父亲俯下身来，慈爱地看着女儿，“好孩子，作为一个丈夫有很多办法知道他的妻子，当然，那些办法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但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我知道真假。”

小塔兰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心依然在一阵阵抽动。

“好了，卡特，你再给她一点时间吧。”露西姑妈见状走过来劝解说，“她由我来照看，你就放心地和黛拉出去旅行吧。”

“好吧，”卡特沮丧地说，“姐姐，我对这个孩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把她交给你了！”说着，他低着头走出房门，那瘦长的身子显得愈发僵硬。

小塔兰特依然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去拦他，她似乎已经麻木了，这倒不是因为父亲的沮丧，更不是因为原本说好要带她一块儿去旅行的，而是因为别人不相信她。不过无论如何，她始终坚信自己是对的，她甚至暗暗地想：父亲离开也好，这样自己下一步的行动就变得更容易了。

小塔兰特清楚，当初姑妈提议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父亲是勉强同意的，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行动，肯定是要竭力阻止的，现在只剩下姑妈就好办多了。

父亲带着母亲走后，小塔兰特就开始左磨右缠露西姑妈，最终，尽管姑妈知道她的下一步行动后也大吃一惊，但还是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了，当然，姑妈之所以同意这么做，也是想通过这些行动彻底打消小塔兰特心中的疑虑。

小塔兰特准备去警察局了，露西姑妈坚持陪她一起去，因为她担心警察不会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话，可能连理都不会理她，如果那样的话，就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了，小塔兰特的计划也就泡汤了。

警察局长科斯塔热情地接待了她们，这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人，由于全身心地投入工作，至今也没有成家。

科斯塔局长嘴里叼着一支雪茄，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知道她们要说些什么，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显出一丝疑虑，然而，当他听完小塔兰特确信不疑的讲述和露西姑妈的担心后，就开始对此感兴趣了。

“她还是个孩子，对吗？”他问露西，“你相信她的话吗？”

“哦，”露西姑妈的脸红了，“我也不相信，不过我们仔细谈过这件事，今天我之所以要和她一起来，就是相信她能在你这儿得到帮助，即便你不愿意介入此事，我相信你也会为我们保密的。”接着，她又很肯定地补充说，“她是还很小，刚刚十二岁，但她已经非常成熟了，就像她父亲那样，因此使得这件事很难办，我和她父亲都很伤脑筋，或许你能帮助她恢复理智，请你帮帮我们吧！”

科斯塔局长默默地看了看露西，又掏出一支雪茄点上，然后他转向小塔兰特问道：“小姑娘，你说她花了一年多时间去医院做整容手术，那么，你总不会指望她回家时会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吧？”

“当然不会，”小塔兰特很坦率地说，“我听父亲说，即使他们有许多她以前的照片，也无法让她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模样，我从来没有指望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你那时才五岁，能清楚地记得你母亲的模样吗？”

“不能，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

“那，你觉得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呢？”

“好像是，眼睛，”小塔兰特似乎有些犹豫，“当我听到她的笑声时，我以为她就是母亲，你知道吗，自从发生车祸后，她就从来没有笑过，所以，我听到她那么快乐的笑声，真是太高兴了！”这时，她的心又开始抽动起来，“可是，当她看着我时，我从她的眼睛……对，就是她那双眼睛让我断定，她不是我的母亲，尽管她的眼睛也是蓝色的，跟我母亲照片上的很相似。”

“你为什么这样肯定呢？”科斯塔局长问。

“因为，以前我们家几乎每天都要玩一种游戏，父亲和母亲会一本正经地说一些最荒唐的事，或者是编一些最不可信的故事，有时候只是他们两人之间在开玩笑，当然多数时候还是为了逗我玩，我分辨他们究竟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唯一办法，就是直盯着他们的眼睛，每次总能分辨出他们是真还是假，所以，我不仅熟悉母亲的眼睛，也熟悉父亲的眼睛。”

“小姑娘，假设你说得是对的，那么，一年前你母亲在你父亲陪伴下去纽约一家医院做整容手术，在她住院期间，你们俩去探望过她吗？”

“我没有去，只有父亲去过，他说母亲在做手术前除了他之外，不想见其他任何人。”

“当时，她父亲想每星期看她一次，但被她拒绝了，你知道，这完全要看她高不高兴。”露西姑妈插话说，“还有，整容手术是很痛苦的，为了改善她的容貌，有时还必须先让她的容貌变得更糟一点，医生也不想让她受到太多打扰，所以我们就不好再去了。”

“听着，小姑娘，如果你是对的，”科斯塔局长的口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那么你父亲也是同谋，你同意这一点吗？”

“不！”小塔兰特坚决地说。

科斯塔局长将手中的雪茄放下，对小塔兰特说：“我刚才听你说过，是你父亲带她去的医院，他几乎每星期见她一面，是他把她带回的家，那么你说说看，有谁能瞒过他取代你母亲的位置呢？”

“我不知道。”小塔兰特摇摇头，但她紧接着又坚决地说：“反正她不是我母亲！”

“除非……”科斯塔局长摸着自己的下巴沉思着，“嗯，除非她做了什么快速整容术，一夜之间改变了她的模样。”

“你有她最近的照片吗？”他问露西姑妈。

“没有，”露西姑妈说，“你想想，车祸后的照片……没有人愿意……”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这时，小塔兰特突然眼前一亮，说道：“医院在手术前和手术后不是都要拍照还要取指纹吗？”

科斯塔局长显然对这个小姑娘的快速反应感到惊异，注视了她好一会儿，说：“嗯，有道理。”然后他又转向露西姑妈，“如果我们做一些调查，你认为会对她有好处吗？”

“我想会有好处的。”露西姑妈回答着，然后她又对小塔兰特说，“亲爱的，我们已经试过别的办法了，而这正是你想要的，对吗？”

小塔兰特肯定地点了点头。

当她们起身要离开时，科斯塔局长轻轻地抚摸着小塔兰特的头，眼中充满了同情和怜爱，他温和地说：“别着急，小姑娘，我们一定会为你找到你想弄清楚的东西，给我点儿时间好吗？”

“谢谢！”小塔兰特望着这位个子高大的警察，感激地说。

她们刚走出门口，小塔兰特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身来，急切地对科斯塔局长说：“或许我能发现一些指纹，如果那样，也可以拿来给你们看吗？”

“当然可以。”科斯塔局长微笑着答应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小塔兰特就开始寻找指纹了。

她在父亲的房间里仔细地查看，结果没有发现任何清晰可见的指纹，一定是那个勤快而认真的清洁工打扫房间时给擦掉了，小塔兰特心里很着急。她知道，这屋里有些东西母亲肯定是碰过的，还有些东西“那个女人”也摆弄过，可是，当她把这些东西交给负责指纹鉴定的凯勒警官后，经鉴定，凯勒警官告诉她，这些东西上除了她自己和露西姑妈以及清洁工的指纹外，再没有别人的，尽管有些东西上也有指纹，但是模糊不清，根本没有利用价值，这让小塔兰特感到很失望。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塔兰特也渐渐失去了信心，不过，她还始终坚持着一个做法，就是将她偶尔从菲律宾、日本、中国以及其他地区收到的明信片交给凯勒警官，尽管凯勒警官告诉她这样做毫无意义，因为碰过这些明信片的人太多，上面已经没有清晰的指纹时，她仍然固执地做着。

小塔兰特没事的时候，便到警察局去，凯勒警官会和蔼地跟她聊天，还会告诉她关于指纹方面的理论和最新动态，有时科斯塔局长碰到她，也会和她说几句话，这让她感到很温暖，所以也就耐心等待最后的结果。

又过了几天，科斯塔局长终于从纽约那家医院得到了回复，他拿着医院寄来的照片，对小塔兰特和她的姑妈露西说：“没错，和我们预料的情况完全一致！”接着，他又拍拍小塔兰特的肩膀，“小姑娘，这回你总该相信了吧，这可都是铁证啊！”说着，他顺手把照片递给了她，“医院通常是不会取指纹的，但是他们给她每做一次整容手术，就会拍照一次，如果第一张是她，那么其余的毫无疑问也是她。”

小塔兰特接过照片仔细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她又一言不发地递给了姑妈。

“这就是黛拉！”露西姑妈看完照片，十分肯定地说，“亲爱的，她真是你的母亲，不会错的！”

小塔兰特沉默不语，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个信封，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觉得很不得劲儿。终于，她抬起头看了看科斯塔局长，说：“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信，是她寄来的。”她发现“母亲”这个词很难从自己嘴里吐出来，“她在信中说，她很想回家，我本来是想把这封信交给凯勒警官的，好让他检查指纹，我相信里面信纸上的指纹应该是很清晰的，不过，现在看来它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小姑娘，我刚才给你看了证据，证明那个女人就是你母亲，你看，我还能再做什么呢？”科斯塔局长温和地说。

“唉！”露西姑妈叹了一口气。

小塔兰特没有吭气，她跟随露西姑妈默默地离开办公室，并且始终没有回头和左右张望。

这时，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科斯塔局长展开信纸的沙沙声，那是她在最后一刻悄悄塞到他手里的。

两天后，科斯塔局长又把她们两人叫到办公室，他先请她们坐下并聊了几句家常话，然后就转身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这时，只听他清了清嗓子，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露西姑妈一脸茫然。

小塔兰特则非常严肃地瞪大了眼睛，“你发现了什么？”她轻声问道。

“哦，我想了很长时间，”他拿起一个信封，眼睛看着露西姑妈，“上次你们走的时候，你侄女把这封信留给了我，这封信写得非常感人，是那个女人写的，就是她坚决不承认是自己母亲的那个女人。”稍停了片刻，他又接着说，“你侄女的怀疑可能是正确的！”

“什么？”露西姑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用手捂住嘴巴，“不会的，她是黛拉，就连小塔兰特现在也承认她是自己的母亲了。”

“听我说，如果她不是，如果真正的黛拉已经死了并被埋葬了。”科斯塔局长语气平静而严肃地说。

小塔兰特和露西姑妈顿时惊呆了，她们互相瞧了对方一眼，然后又充满疑惑地看着科斯塔局长。

“你，你是说，我母亲……死了？”小塔兰特声音颤抖地问。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假设。”科斯塔局长说着，把信放在桌子上，“小姑娘，我听凯勒警官说，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你学到了许多有关指纹的知识，已经知道一个清晰的指纹是多么重要，所以你把这封信交给了我们，我们的确从信纸上得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指纹，然后把它送到华盛顿，那样就可以得到许多关于她的情况。”科斯塔局长不紧不慢地又拿起信封，敲了敲桌面，“华盛顿可能已把她的指纹存档了，当然，这样做或许有几个原因，比如，她可能在政府部门工作过；可能在军队服役过；甚至，还可能是一个罪犯。现在，我已经收到华盛顿指纹检测中心的回复。”

科斯塔局长停下来，仔细地打量着她们，只见小塔兰特两眼直勾勾地注视着他，露西姑妈的面部肌肉也仿佛僵硬了，“假设，这个指纹是属于威廉太太或者说黛西·安布罗斯的，知道这对你们意味着什么吗？”

露西姑妈顿时目瞪口呆。

“我知道它应该是有意义的。”科斯塔局长继续说道，“她不就是被认为和她丈夫一起死于七年前车祸的那个女人吗？所以，也许这个小姑娘的母亲才是真正的死者，而那个女人并没有死去。”

“但是，卡特？”露西姑妈显然还有质疑。

“对，”科斯塔局长点点头，“问题就在这里，你弟弟把仍然活着的那个女人认作他的妻子，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想，这是因为，即便她是一个陌生的黛西·安布罗斯，但是她还活着，而且六年后，她将继承一笔遗产，就是说，她在六年中仍然活着。”

小塔兰特听着他们说话，一动也不动，而露西姑妈则还是疑惑地问道：“可是，卡特并不认识这个安布罗斯太太呀？”

“这没有关系。根据你的描述，当年发生车祸后，你弟弟是有足够的时间与她沟通的，你不是说，在她完全清醒之前的几个星期，你弟弟不是一直守候在她床边吗？至于她的过去无关紧要，因为她的丈夫在车祸中死了，他们又没有任何亲戚，也不可能有人来认领尸体，有谁知道威廉·安布罗斯和他妻子呢？既然如此，她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科斯塔局长自信地说。

“哦，”露西姑妈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点了点头。

“还有，她和塔兰特太太的肤色和身高几乎是一样的，真是好运气，谁能发现她是假的呢？她受了重伤，只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认识真正的黛拉·塔兰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构成对她的威胁呢？难道不是这样吗？”科斯塔局长继续抽丝剥茧般地分析着。

“你的意思是，自从车祸后，就一直不是我母亲？”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塔兰特突然语气冷冷地说。

“可能不是，小姑娘，”科斯塔局长说，“你想一想，在车祸后的那些年里，她是不是总是背着脸，不肯让人看到她受伤的脸？她是不是从未正视过你的眼睛？她是不是尽量避开你？在你父亲的屋子里，她是不是总把窗帘拉上？从你五六岁起，是不是主要由姑妈照顾你？小姑娘，我说得对吗？我敢打赌，如果你仍然记得她的眼睛的话，那一定是你非常小的时候的记忆。”说完，他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然而，小塔兰特却丝毫不理会他的问题，突然问道：“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他应该知道。如果我们的推测是确切的话，那么，要想替换医院的那些照片，只有一次机会，就是在车祸刚发生的时候。”科斯塔局长盯着小塔兰特说，“你交给我的那封信我已经读了，现在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处理它，还要我找出上面的指纹吗？”

小塔兰特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听我说，小姑娘，你可能是对的！”科斯塔局长看着她，“当然，如果那个女人真是假的，政府对初犯者的惩罚并不太严厉，也许坐几年牢就行了。”

“你是根据这封信上可能有的一个指纹，作出这些推论的吗？”她握紧拳头，脸色凝重地说，似乎这时她的心又开始抽动了。

“是的。”

小塔兰特默默地走到桌子跟前，她拿起那封信，想了一下，就慢慢地把它撕成了碎片，这时，她感到内心的抽动也消失了。

“你这些推论有什么根据呢？”她平静地问。

“要知道，一个真正出色的警官可能已经把这封信影印下来了，他甚至还可能把它放在档案中，以备哪天你又改变主意了，但是，”说到这里，科斯塔局长叹了一口气，只不过这次不像前几次那么沉重了，“小姑娘，也许你把所有的证据都撕毁了。”

一个星期后，小塔兰特和露西姑妈早早就来到罗岗机场，她们等着西海岸来的飞机降落。

“姑妈，你看，飞机要降落了！”小塔兰特兴奋地说着。

飞机的舷梯已经搭好，乘客们开始鱼贯而出，小塔兰特的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着，“他们在那儿！”露西姑妈喊道。

小塔兰特看到了，她那英俊潇洒的父亲卡特·塔兰特正挽着一个晒得黑黑的、漂亮优雅的女人手臂，轻松而自信地走向她们。

小塔兰特飞一般地奔向父亲。

“你好，我的宝贝儿！”父亲高兴地抱起她，然后又费力地挣脱她的手，“别急，我们很高兴看到你！”他将身子转向身边的那个女人，急促地说，“宝贝儿，快来，这是你的母亲，你该向她问好呀？”

当小塔兰特直视黛拉的眼睛时，她似乎显然非常犹豫，不过，她不顾内心的抽动，一下子就扑进了那个女人的怀抱，迅速地吻了她一下，轻快地说：“母亲，欢迎您回家！”

版权信息

最后的证据/（美）希区柯克（Hitchcock,A.）著;裴峰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72-4

Ⅰ.①最…　Ⅱ.①希…②裴…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04号

目录

版权信息

副经理的秘密

姑妈

化妆间里的眼药水

机舱里的钟声

剑与锤

解脱

金蝉脱壳

最后的证据

猎

珠宝设计师

恩爱夫妻

老江湖

姑妈回城

副经理的秘密

你相信吗？由于一件荒唐的事儿，我竟然被出乎意料地提升为副经理。下面就给大家说说我的这段故事。

那还是我出狱后的第三个星期，有一天晚上，老朋友瑞南多到我那简陋的住所来看我。瑞南多这个人没有正当的工作，平时总是喜欢拉上我，瞅准机会赚些外快。当然，我们做的事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所以，这次他来找我，我猜准是又找我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

“喂，惠勒。”他还是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地同我打着招呼，“听说你又被放出来了，怎么样，现在还好吗？”说着，他就一屁股坐在了一张椅子上，要知道，那可是我这简陋小屋里仅有的一张舒适的椅子。

“噢，还可以吧，好在我已经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我在床边坐下来说道。

“是吗？照这么说你最近的收获不小了？”他似乎有些不相信，眨巴着眼睛对我说。

“无所谓收获大小，我只是说我一直在做正经工作。”我不喜欢瑞南多的这种语气。

“正经工作？”瑞南多的下巴一下子变长了，似乎我刚才说的话让他很不舒服，“那你到底做什么工作呢？”他继续问道。

“在一家公司当管理员。”

“是吗？”他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我，过了一会儿，又委婉地说，“我知道，你只是想暂时洗手不干，你的驾驶技术那么好，怎么能白白地荒废呢？”

“那的确是一份好工作，我喜欢。”

“可是，为什么？惠勒，你可是有驾驶天赋的呀……”

“你可别忘了，我已经失手三次了，也进了三次监狱，如果再失手的话，我只能在铁窗里苦度余生了！”

瑞南多似乎有所领悟地眨眨眼睛，接着问道：“公司的人知道你有前科吗？”

“知道。”我表情轻松地说，“但我们公司的经理是个好人，他没有计较我过去犯的错误，鼓励我今后要洁身自爱，还表示会帮助我的。”

“你一小时能挣多少钱？不会是一块吧？”瑞南多显然还想继续说服我和他合作。

“一块半。”

“惠勒，难道你疯了吗？每小时才区区一块半，就让你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们干，真是屈才！”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你想想，咱俩合伙干你能挣多少？这次，只要你能帮我把钱运到西海岸，我保你能得到一两千……”看来，这就是他这次来找我的目的了。

听了瑞南多的话，我心中不禁一动，依我目前的经济状况，毕竟一两千元对我还是极具诱惑力的。

“你是说干一票大的？”我想仔细问问。

“没错，”他迅速地点点头，“那是一笔现金，是三十街上的第一钢管公司用来给工人发工资的款项。所以每到星期五的上午十点，出纳员就会开车到忠贞信托银行取钱。惠勒，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说完，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仔细考虑一下。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也许有点儿兴趣。”

“好极了，惠勒！”瑞南多兴奋地拍着我的肩膀说。

“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可靠吗？”我有些不放心地问。

“放心吧！这是和我相好的一个妞儿无意间透露的，她有个表兄在那家公司的货运部工作，前天晚上我们喝酒聊天时，她无意中提到用现金发工资的事。”瑞南多十分肯定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做？是在银行抢现金吗？这件事可得万无一失才行！”我说。

“惠勒，你听着，我计划这样做：我们先到他们的停车场等一会儿，等出纳员从银行取钱出来回到自己汽车旁的时候，我就将他打倒，然后抢走他装钱的包，再迅速钻进我们的汽车溜之大吉。接下来就全看你的了，虽然银行在市中心，周围路上的车辆多，但是有你这样的驾车高手，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溜走，完全没问题。”瑞南多说完，一脸期待地望着我，“惠勒，别犹豫了，我们绝不能坐失良机。”他鼓励我说。

我没有吭声。

“怎么？你还下不了决心？”他有点儿着急了。

“没有，我只是想再考虑考虑结果如何？”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想好了吗？”

“好，就让我们联手再干一次吧！”我抬起头坚定地说，“看来，我得先把我那辆老爷车的车牌摘下来，开着它去抢劫，至于其他细节我们之后在研究。”

“惠勒，你终于想明白了，这真是太好了！”瑞南多兴奋得手舞足蹈，两眼也闪闪放光。

我们计划在星期五动手。

在星期五前的这几个夜晚，我和瑞南多见了好几次面，详细计划着每一步细节，并且提前来到银行附近，仔细查看停车场的位置，为汽车可以迅速逃离选择最佳地点。因为拿到钱后我要驾车快速离开，我还对银行周围的交通量及路线也进行了实地观察。另外，为了保证万无一失，瑞南多还从与他相好的妞儿那里仔细打听了她表兄说的“第一钢管公司”的出纳员的模样，以便在停车场确认无误。总之，我们为这次行动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

紧张的时刻终于到了。

星期五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有阵雨。

那天，我向公司请了一天病假，到九点钟时，我就开着那辆老爷车去接瑞南多。

九点半左右，我们在银行停车场事先预选好的地点把车停下，我和瑞南多坐在车里，一边看报纸，一边等候着。

到了十点十分的时候，一辆雪亮的蓝色轿车开进了停车场，只见一个腋下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的白胖男人从车里走下来，瑞南多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他指了指那个白胖的男人，对我说：“你看，就是他！”当那个出纳员朝银行的大门走去的时候，瑞南多也下了我的老爷车，装作闲逛的人一样，慢慢地走到银行入口处，等候那个人出来。我则发动起汽车，并把乘客那边的车门打开，随时准备接应得手的瑞南多逃离。

五分钟过去了，那个出纳员没有出来，又过去了两分钟，瑞南多才看见他从银行里走出来，这次公文包被他提在了手上，鼓鼓囊囊的。

瑞南多漫不经心地跟在他后面，当他快到汽车跟前的时候，瑞南多一个箭步蹿上去，抡起拳头，朝着他的后背狠狠地打过去，就这重重的一拳，那个出纳员瞬间就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瑞南多伸手去抓公文包，但是没有抓到，瑞南多又扑向他，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再去抢夺公文包……

“不好！又有两个人开车进入停车场，而且他们已经看见瑞南多正在抢劫，瑞南多必须要速战速决！”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有人抢劫了，快来人哪！”其中一个人开始大喊大叫，另一个则“滴滴”地猛按喇叭，银行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声响，纷纷从里面跑出来，他们看到瑞南多仍在和出纳员拼命地撕扯，企图抢走出纳员手中的公文包。

一看这情形，我坐不住了，拼命地按着汽车喇叭，大喊：“瑞南多，快跑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四周聚拢的人越来越多，瑞南多也发现情形危急，只好决定放弃，带着满脸懊恼之色，跑了回来。他刚一跳上车，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我就猛踩一脚油门，只听汽车一声长啸就绝尘而去。

坐在车里的瑞南多耷拉着脑袋，失望得几乎掉眼泪。“都怪我想得不周全，”他沮丧地说，“我怎么就没想到他会把那只该死的公文包用铁链拴在他的手腕上呢？唉，只差这一步，我真是……”

“今天是运气不好，以后这种机会多的是，别丧气！”我一边安慰他，一边将老爷车开得飞快，猛地一打方向盘，嗖的一下从一辆出租车身边擦过。

路上来往的车辆很多，我凭借着超常的驾驶技术和胆识，左闪右避，不断地加速，不断地超车，顺着我事先计划好的路线，终于逃到了安全的地方。

汽车驶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我通过倒车镜看到没有人跟踪，于是就减慢了车速，先将懊悔不已的瑞南多送回家，然后就开车回自己家了。

第二天，瑞南多带着他没有实现的发财梦，黯然神伤地到西海岸去了，此后再无音讯。而我回到第一钢管公司后，公司领导便提升我当公司下属工具店的副经理，还外加一份不菲的红利。

不瞒你说，我在这里使了一招计策。

瑞南多肯定没想到，他要抢劫的第一钢管公司正是我的雇主。当他不明智地劝说我时，我就决定将计就计，保护雇主的利益，虽然我可能要冒第四次失败的风险，但我认为，凭我的驾车技术，肯定能逃掉。再说，公司经理都希望我洁身自爱，我要珍惜这份信任，为了改过自新，这一赌是值得的，所以，我就在我和瑞南多谋划抢劫的那一周，在公司的意见箱里投了一份如何预防抢劫的建议信，就包括将重要的皮包和身体的某个部位拴在一起。

哈哈，瑞南多的发财梦居然断送在我这个“同伙”手中，值！

姑妈

贝克将白色敞篷车停在自家门口，看着他和妻子朱莉这个温馨的住所，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眼前的房屋、家具和汽车什么时候将不再属于他，可能很快，甚至也许就在明天。一想到这些，他便一头趴在方向盘上，小声地啜泣起来。他不是魔术师，无法变出大笔的钱，所以这些东西都被他无奈地抵押了。

这时，他似乎听到车外有人走动的响声，勉强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妻子朱莉。

朱莉今天穿得很漂亮，上衣别致而耀眼，修长的双腿被大摆的裙子所遮挡，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凉鞋，在她那秀美的脸庞两边，披着一袭乌黑的长发，显得格外飘逸动人。

“怎么，你没有贷到款？”她轻声问道。当她看到贝克愁眉不展的样子，原本闪亮的眼睛立刻暗淡了下来。

“别提了！”贝克愤愤地说，“我离开银行时，想在麦克那里赊一杯酒都不行。”

“是吗？那可太糟糕了。”朱莉冷漠地说，“贝克，那你不能再喝下午酒了！”

“亲爱的，别嘲笑我了，我今天不喝就是了，可我们今后该怎么办呢？”贝克一脸茫然地说。

“噢，你真是个可怜的宝贝儿！”朱莉双手抱胸，一脸不高兴地说，“是呀，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贝克深吸了一口气，双肩一耸，无奈地说。

夫妻二人陷入了沉思，都不再说话。

贝克默默地看着房屋和草坪，在他那俊朗的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喃喃地说：“我们要的是高尚而富裕的生活。”

朱莉显然听到了贝克的话，她是个现实的女性，为自己考虑得更多，因此对贝克说：“靠赊账和那么少的收入是不行的，你应该大胆地向老板提出加薪！”

“加薪？”一想到这儿，贝克就两腿发软，连连说，“不，不可能！我现在都快被炒鱿鱼了，我可不想为加薪的事找到老板，提醒他还有我这样的人存在。”他痛苦地咬咬嘴唇，“我们总得想出个办法，即使，我……去抢银行或什么的。”

瞧着贝克这副神情，朱莉不禁笑了起来，“贝克，你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念头？”停顿了一下，她又说道，“贝克，不管怎么样，我们眼前又遇上了一点儿小麻烦。”

“什么？我们都已经走投无路了，又会有什么麻烦？”贝克睁大两眼惊恐地问道。

“我们家来了一位客人，她说是你的姑妈，名叫珍妮。”

“我的姑妈？”

“对，她就是这么说的。”

“等一等，噢，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见过她。”贝克瞥了房屋一眼，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我还依稀记得，当年她是个漂亮的姑娘，为了挣钱养活我们这一大家子，她从不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甚至她还飞到纽约去跳舞呢！这么说，她真的来我们家了？”

“是的，她两个小时前就到我们家了，说是从委内瑞拉的首都来的。”

“从加拉加斯来的？”

“对！”

“朱莉，我们这样吧，”贝克瞥了房屋一眼，“我们就留她吃顿晚饭，在我们家住上一夜，明天早上就让她走。”

“好吧。”朱莉点点头。

贝克和朱莉回到家中，在客厅里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珍妮姑妈。

珍妮姑妈保养得很好，虽然满头白发，但面庞红润，举止优雅，依然可见昔日那美丽的影子。

“真的是你啊！亲爱的姑妈！”贝克快步上前，热情地说。

“贝克！”珍妮姑妈激动而又热烈地拥抱着贝克，然后退后一步，“来，贝克，让我好好地看看你！”她上下打量着他，“多年不见，你已经长成个大男人了，模样真英俊，瞧！又有这么漂亮的妻子和温馨的小屋，贝克，我真为你们高兴！”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姑妈。”

“姑妈，你旅途劳累，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我去准备晚饭。”朱莉说。

“哦，亲爱的，不用张罗什么，等会儿我随便吃点就行了。”姑妈体贴地说。

过了一会儿，朱莉把菜端了上来，姑妈每样菜都吃了一点儿，她连连夸赞说，“好吃，真好吃，谢谢！”

听着姑妈的夸奖，一旁的贝克不禁有些疑惑，他知道，自从家里的女仆因工资拖欠离开后，家里的饭菜就由朱莉做了，可是朱莉并不会做，就像今天晚上的烤肉、马铃薯和龙须菜吧，也和往常一样都烧焦了。

“如果将军还在，他一定会喜欢这顿饭的。”吃完后，姑妈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唇说。

“将军？”正用叉尖拨弄盘中菜的贝克抬起了头。

“噢，你们当然不知道了，将军就是我那已经过世的丈夫。”姑妈说。贝克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卖弄风情。

“在我所有的丈夫中，他是最可爱、最有趣和迷人的了。”姑妈回味着说。

从姑妈的表情看，贝克猜测那个令她深爱的人过世没有多久，于是就安慰说：“姑妈，你要保重身体，别太难过。”

“谢谢你，贝克！和你们在一起，我已经好过多了。”她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说，“你们大概不知道，我和将军都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不愿意交往那些外交界和金融圈的人。我们经常一起游泳、骑马、玩高尔夫球，还和朋友们一起举行宴会……可是，就在那天他被炸弹炸死了。”姑妈的脸上显出了悲戚的神情。

“炸弹？”朱莉将身子向前靠了靠。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贝克焦急地问。

姑妈的眼中顿时燃起复仇的火焰，不过她又吸了一口气，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缓缓地说：“当地的恐怖分子在将军的汽车里放了炸弹，把将军和赫尔一起炸死了。”

“赫尔？他……他是你的儿子？”贝克问。

“哦，不是！将军和我没有孩子，除了你和朱莉，我再没有亲人了，这也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她慈爱地看看贝克和朱莉，又叹了一口气说：“刚才我们说到的赫尔，他可是个最出色的司机。”

贝克和朱莉互相看了一眼。

“像赫尔那样出色的司机，薪水一定很高吧？”朱莉漫不经心地问道。

“高？”姑妈耸耸肩，似乎有点儿茫然，“大概是吧。将军有数百万财产，我们从不为琐碎的开支操心，当然，我得设一笔信托金来照料赫尔的双亲，我只能做这些了。”

贝克有些感兴趣了，“姑妈，你真了不起。我想顺便问一下，你和将军是在委内瑞拉认识的吗？”

“不，我是几年前在里维拉遇见将军的，那时我刚离婚，自打认识他后，我就认定他是我一直等待的人，他不仅温文尔雅，而且充满活力，英俊潇洒，是一个十足的绅士，完美的情人……”

“那时候他在军队里吗？”贝克继续问。

“军队？”姑妈不屑地笑了笑，“他的将军头衔完全是荣誉性的，其实他的兴趣在石油上，他把中东的石油卖到南美，最后来到委内瑞拉……”

“姑妈，要不要再来点甜点、咖啡或者饭后的一小杯白兰地？”朱莉讨好地说。

“就来点儿法国白兰地吧。”姑妈微笑着，“哦，当然，你们有什么就喝什么吧。”

在那个星期里，贝克家发生了好几件事：一是姑妈来了，贝克安排她住进了靠东边那间最宽敞、光线也最充足的卧房；二是贝克卖掉了他的高尔夫球具，换来了白兰地。

不仅如此，自从姑妈来了之后，贝克和朱莉每天清晨走路时也都要轻手轻脚，因为姑妈说过，自己喜欢早晨睡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一天晚饭后，他们和姑妈闲坐聊天，贝克有意引朱莉谈到钱的事，目的是想得到姑妈的资助。

“哦，我很高兴你们提出这个话题。”姑妈说。

看见姑妈上钩了，贝克心里暗暗高兴。

“我已经与律师和经纪人谈过了，”姑妈认真地说，“想必你们很乐意知道，我已经从瑞士银行转来一大笔钱，并且立了遗嘱，要将大部分遗产赠给我的好亲戚。”说着，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他们的手。

“啊？为什么要……姑妈……我不想……”贝克被这天大的好消息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贝克，我知道，我刚才扯得太远了。”说着，她又推开椅子站起来，“朱莉，我要到书房去喝酒。”然后就挺直腰板朝书房走去。

“你这个傻瓜，把到手的钱都扔掉了！”朱莉狠狠地瞪着贝克，低声说。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贝克嗫嚅说。

“我整个下午都在给那些债主回电话，说得口干舌燥，我们如果有了钱，就不至于……”

“真对不起！你说说，这个老家伙究竟能有多少钱？”

“我估计，大约能有五百万。”

“五……”这一天文数字惊得贝克险些站不住了，他紧紧抓住桌角，急促地说：“快！给她送白兰地去，我们不能让‘五百万’在那里睡大觉！”

那天晚上，贝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大沓大沓的钞票堆在仓库里，有些已经发霉了，正当他来回翻动钞票时，梦突然醒了，他感到全身无力，再一看窗外，已经是清晨了。

贝克匆忙洗漱后，就来到公司，他被接待小姐叫住了，“贝克先生，老板刚刚来问过你，你最好先到老板那里去。”

“老板没说是什么事儿吗？”贝克有些不安地问。

“没有，不过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贝克只好很不情愿地朝老板的办公室走去。

“早晨好，贝克！”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着向他打着招呼。

“你好！”贝克说。

“你被解雇了，懒家伙！”

“啊？”贝克无力地坐下。

“不用坐了，你跟本公司已经没有关系了，如果你现在还不走的话，那就属于非法侵入了。”

“可是……”

“不必多说了，你去出纳那里领遣散费吧。”

贝克用双手攥成一个拳头，“难道，难道你不应该向我解释一下吗？”

“应该？”老板一脸不屑，“如果真有什么应该的话，我应该收回你的薪水！解雇你的原因很多，你工作上粗心大意，不负责任，只想拿钱，不想干活，一句话，你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知道吗？我早就想解雇你了，只不过昨天亨利的事促使我下了决心。”

贝克心里自然明白亨利的事是怎么回事儿。

“我给亨利先生打过电话。”他辩解说。

“你打过几次？贝克，你只打过一次！然后你就跑到乡下俱乐部去玩儿了，如果不是我后来又打电话，这个客户就和我们拜拜了。”老板气恼地说。

“我……”

老板翻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再也不理睬贝克了。

贝克愣了半晌，只好退出老板办公室，步履沉重地回到家里，他的心情糟透了，一头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朱莉听到他的声音，就走了进来，他抬头看着她，小声说：“朱莉，这次我真的失业了。”

“天哪！贝克，你成功了！”朱莉兴奋地说。

“朱莉，你别拿我开心了！”说着，他抓着椅子的扶手，小心地站起来，“我在回家的途中就想好了。姑妈呢？”

“她正在餐厅吃柚子、喝白酒呢。”

“我们去看看。”贝克和朱莉来到餐厅，他们觉得姑妈今天的样子有点儿奇特，竟然披着一件颜色鲜艳的袍子。

“噢，贝克来了，你请假了？”她抬起头，边往咖啡里兑牛奶边说道。

“姑妈，我，我失业了。”贝克哭丧着脸说。

“瞧你走进来的样子，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说这话时，姑妈眼中的关怀似乎消失了。

“不过，这件事对我和朱莉来说的确很严重。”

“贝克，听我说，你必须要对这件事情看开些，你看看这个社会里，不是每天都有失业的，每天也都有找到工作的吗？我记得将军生前经常说这样两句话：‘愿意做牛，不怕没田耕。’‘这扇门关了，那扇门就开了。’如果将军还在世的话，他就会告诉你，把这件事当做一个找到更好工作的契机。”

贝克厌恶这一套废话，他再也忍不住了，“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难道就准备拿这几句空话来搪塞我们吗？”

姑妈被他的话惊呆了，她正要站起来，又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两眼冷冷地看着贝克，但话语却很平静：“我已经知道，我住在这里很让你们讨厌，但你们还是让我住下，一定是有所图谋的。”

“姑妈，你说什么呢，我们怎么会图谋你呢？”一旁的朱莉悄悄用手碰了碰贝克，甜蜜地笑着说，“再说了，我们图谋你什么呢？”

“图谋我的钱，难道不是吗？”姑妈直率地说，“如果我穿着破衣烂衫来，你们会欢迎我吗？”

“当然欢迎了，因为你是我们的姑妈，是我们最爱的亲人。”朱莉亲热地说。

“姑妈，很抱歉！我只是情绪不好，仅此而已。”贝克说。

“我应该存一笔无限的基金，以备你们出现意外或是疾病时可以自由使用。贝克，你是我唯一的亲戚，如果有一天我撒手西去，你和朱莉就可以得到我的一切，但是，你们目前遇到的只是个小困难，你们必须要自己解决。贝克，听我的话，那样做会对你更有益处。”说完，姑妈就转身走开了，只留下贝克夫妇愣愣地站在那里。

“哼，除非她死掉，否则我们就永远得不到。”朱莉狠狠地说。

“她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了我们。”贝克说。

“对！她就是想把我们当做她的奴隶。”朱莉补充说。

“没那么容易，即使是奴隶也要反抗，争取他们合法的……”贝克说完，偷偷地瞄了朱莉一眼，发现她脸色异常冷峻，这让他感到震惊的同时，也意识到朱莉其实比他更早就在考虑如何置姑妈于死地了。

“我看她已经活够了，那不会有太大的损失。”朱莉冷冷地说。

“那，那你要怎么做？”贝克挣扎着迸出了这几个字。

“很简单，你姑妈现在不是要去洗澡吗？就让她滑一跤，跌倒在浴室里好了。我们两个可以互相作证，没有人能驳倒我们的话。贝克，快准备悼念你去世的姑妈吧！”朱莉说完，就急匆匆地穿过餐厅，朝浴室走去。

贝克顿时紧张得手足无措，愕然地站在那里。

很快，他就听到了开门声、说话声、一阵低低的叫喊声和挣扎碰憧声，接着又传来了哭叫声……

贝克双手捂住耳朵，紧闭两眼，靠在墙角里。

不一会儿，过道上出现了一个人，正是姑妈，只见她将身上的蓝色绸衣轻轻扯平，又理了理头发，一言不发地站在贝克的对面，冷酷而轻蔑地看着他。

“我亲爱的孩子，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屋子里面无聊和令人厌烦的电视节目，可是我忍受了。但是现在，我已经吃够了你太太做的食物，听够了你们愚昧无知的谈话，我无法再忍受这一切了！”她说这话时，双眼朦胧了一下，“你知道吗？自从将军去世后，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孤寂，心情很沉重，于是我就去世界各地旅行，甚至与国王们结交，如今我屈尊来到这里，没有别的，只是希望有人能够对我真诚相待，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一扭身，快步向前门走去。

贝克总算清醒过来了。

“姑妈，你等等，我们并没有……”贝克大声说着。

“算了吧！我非常明白你们的意思，不过，你们永远无法继承五百万！”姑妈头也没回地说着，这时她已经打开了前门。

贝克跟着姑妈来到门边，姑妈回过头来，冷冷地对他说：“我顺便告诉你，朱莉的进攻非常笨拙，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能吸引像将军那样的人，岂能是一个平常的女人？她必须能骑烈马、会打枪、玩高尔夫球、欣赏斗牛，你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人在世界上，有时无法完全避开外来的危险，所以很久以前，将军就教我摔跤，可我一直没有用过，直到今天才真正派上了用场。不瞒你说，以前连那些黑鬼都不敢惹我……”

贝克眼看着姑妈头也不回地走到路边寻找出租车，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她了。

失落的贝克转过身，朝着浴室走去，这里面的情形让他惊呆了：朱莉仰面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右臂肘下的骨头已经被折断了，参差不齐的骨头茬儿几乎要从皮下扎出来，她扭动着、呻吟着，还不时发出尖叫，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

看到贝克来了，朱莉拼命抬抬手，“贝，贝克……”

贝克凝视着她，感到一阵恶心，“闭嘴吧！这回我得把遣散费扔在医药费上了，”他厉声喊道。

化妆间里的眼药水

布朗晚上在家里看电视新闻时，才知道费尔丁马戏团出了事故——有个演员在演出时发生了意外，死掉了。

这一新闻立即引起了布朗的高度关注，因为他是哥伦比亚保险公司的调查室主任，而这个马戏团与他们公司有二十五万元的保险契约。

据报道，出事时正在表演空中飞人，男演员尼克将双膝勾在摇摆的秋千上，双手抓着同为演员的小姨子蓓琪，而他的妻子汉娜此刻正在绳索的另一端，准备表演高空连翻三次跟斗的惊人绝技。

当蓓琪表演了几个空中动作，刚刚荡回到汉娜那一端时，全场观众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高空绳索上的汉娜，等待着那最精彩、最刺激的时刻到来。

绳索另一端的汉娜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便开始了她与死神的挑战。只见她凌空腾越，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斗，当她刚伸手要去抓丈夫伸过来的双手时，意外却发生了，由于距离丈夫的双手太远，根本无法够到，她惊恐万状地在空中乱抓了几下，就猛的一头栽了下来，下面没有安全网，汉娜当场死亡。

全场顿时哗然，惊叫声、叹息声响成一片。

当时，正有电视台工作人员随团旅行拍摄纪录片，这一悲剧的全过程自然就被如实地拍了下来。

另有消息称，费尔丁马戏团本来就经济困难，而如今又失去了最叫座的节目，可想而知，他们以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布朗关掉电视，正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时，电话铃声响了，是老板打来的，指示他明天搭乘早班飞机到圣安东尼奥去调查情况。

第二天上午，布朗便来到了圣安东尼奥。在马戏团所在的海明斯广场，他来到了费尔丁的办公室，虽然这间办公室是在一辆拖车上，但是装置齐全，还有冷气设备，平时就停放在海明斯广场的一角。

布朗走进办公室说明了来意，马戏团老板指着对面的一个黑人说：“布朗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市警察局的马克警官。”

“你好，警官先生。”布朗上前一步，伸出手说。

“噢，你好！”马克警官腆着肚子，慢条斯理地说，“我和费尔丁是老朋友了，小时候我们曾同在一家马戏团工作过，而如今，他成了马戏团的老板，我却当了一名警察，费尔丁一家在圣安东尼奥是很有名气的，他哥哥是位著名的眼科医生，还有他妹妹……”

“老朋友，还是谈正事儿吧！我相信布朗先生大老远儿地来，可不是要听我的家史的。”费尔丁打断马克警官的话说。

“好吧。”马克警官当即转移了话题，“根据警方调查，认为这是一个意外事件。”

“关于这事，”布朗说，“我们公司也希望得知真相，请警方和马戏团都给予配合，谢谢！”

“那是自然，”费尔丁说，“据法医说，汉娜是从高空掉下来后，摔断脊椎骨而死的。”

“我们检查过绳索，尼克也检查过，没有被人动过手脚。”马克警官补充道。

“她的验尸报告出来没有？我想看一看。”布朗问。

“噢，有的，”马克警官边回答，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一小时前接到验尸报告，报告结论是，她没有心脏病或其他生理障碍，也没有发现麻醉和中毒现象。看来，这的确是个意外事故了。”说着，他把报告单递给了布朗。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这确实是个意外！”站在一旁的费尔丁似乎有些得意地说，“根据保险契约，你们公司必须付给我们二十五万元！”

“你们只给每个主要演员上了五万元的保险，可那二十五万元是指你们全团的保险，如果你们团由于什么原因完全被毁，才能够得到二十五万元的赔偿，比如一场火灾或是其他严重灾难等。”布朗解释着。

“可我们现在就等于完全被毁了，最叫座的节目已经失去了，我们还怎么吸引观众？你想想，我们团还有能力支撑下去吗？”费尔丁有气无力地辩解说，“对于我们这么小的马戏团来说，这简直就是个灭顶之灾啊！”

“我看这样吧，等公司同意赔偿的时候我们再谈条件，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如实向公司汇报的。费尔丁先生，我现在想四处看看，可以吗？”布朗合上他的公文包说。

“当然，布朗先生，你请随便转，我要等一个重要的长途电话，过一会儿再来找你。”

“好了，我也要回局里去了，有什么事儿我们再联系。”马克警官起身离开时说。

三个人相继离开了有冷气的拖车办公室。

布朗正要转向市民大街的时候，被迎面走过来的一个年轻女子拦住了，她急促地问：“请问，你是从保险公司来的吗？”

布朗停住脚步，仔细打量着突然拦住他的这个女子，她身材消瘦，个子矮小，有一对锐利的褐色眼睛，头上的黑发在德州的明亮阳光下闪耀。

“你好，我是保险公司的，你是？”布朗对眼前的这个陌生女子问道。

“啊，那就好了，我叫蓓琪，是汉娜的妹妹。”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关于她的死，我希望和你谈谈。”

“哦？你姐姐的死？”

“是的，请跟我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蓓琪带着布朗来到矗立在展览会场中心的水塔前，乘电梯到了塔顶，在一间酒吧里找了个座位，布朗叫了冷饮。

“蓓琪小姐，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究竟要和我谈什么？”布朗问。

“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出真凶！”

“真凶？”

“是的，”蓓琪语气肯定地说，“我姐姐的死不是意外事件！”

“搞清真相是我这次来的目的。你说你姐姐不是意外死亡，那么，你有证据吗？”

“如果是指可以在法庭上作证的，那我没有，但是，汉娜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敢肯定，她不会失手……她也不可能失手！所以我才要找你。”蓓琪激动地说。

“你这么肯定她不会失手，是否注意到你姐姐与往常有什么不同或特别的地方……我是指她在表演之前或是正在表演的时候。”

“没有。”蓓琪说，“等等，我想起来了，我们俩在台上的时候，她说了几句话，但是我没有听懂。”

“她说的什么？”布朗问。

“哦，好像是什么魔……符之类的东西。”

“魔符？当时你发没发现她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但是直觉告诉我，肯定有人要陷害她。”

“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布朗默默地思索着。

“你认为，谁最有可能希望你姐姐死掉？”布朗又问。

“我想有几个。”

“那你说说吧，都是谁？”

“第一个就是我们的老板，那个费尔丁。”她厌恶地答道。

“这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姐姐是团里的台柱子，他为什么要杀害她呢？”布朗疑惑地问。

“你不知道，有人出高薪要她跳槽，这个季度结束后，她就要离开这个团了。”

“那你姐夫对她的离开是什么态度？”

“是说尼克吗？”蓓琪的眼睛垂了下来，盯着桌子上的空杯子，“我姐姐要和他离婚。”

“为什么？”

“怎么说呢，其实，尼克很爱汉娜，但他爱的方式很古怪，让姐姐无法接受。而且尼克的脾气也不好，经常酗酒，尤其是他喝得烂醉的时候，就粗暴地对别人发脾气。不仅如此，他还爱嫉妒别人，我姐姐为这件事也很痛苦。”

“你姐姐可是个漂亮的女人。”

“是呀，她比尼克年轻得多，也许正因为如此，尼克才一直害怕失去她。但是尼克根本不顾及我姐姐的感受，整天泡在酒吧里，我姐姐气得要跟他分手，她知道他容易吃醋，在两个月前，她就开始假装和彼德亲热，实际上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尼克感到生气，然后能把心收回来。”

“这个彼德是什么人？”布朗问。

“他是我们马戏团的小丑，”蓓琪笑了一下说，“他有个女朋友，是我们团的驯兽师葛丽亚，但是，没想到彼德在和我姐姐假装亲近的过程中，竟然真的爱上了我姐姐，他表示愿意离开葛丽亚和马戏团，跟我姐姐一起私奔。”

“那他的女朋友葛丽亚有什么表示？”布朗显然对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葛丽亚就像她的狮子一样凶猛，她知道后，自然是不依不饶。”说话的蓓琪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儿。

“你姐姐可以向葛丽亚解释嘛。”

“当然解释了。她告诉葛丽亚，她和彼德假装亲近，只是要让尼克因妒嫉而收心，并没有其他目的，但是，她没有想到彼德会假戏真做。”

“听了你姐姐的话，葛丽亚相信了吗？”

“我看没有，尤其是我姐姐要离开尼克和马戏团这件事传开之后，她就更不相信了，非要找我姐姐理论。”蓓琪叹了口气说。

听了蓓琪说的这些话，布朗开始在脑子里暗暗地思忖，过了一会儿，他说：“看来，现在至少有四个人想要汉娜的命。”

“嗯，差不多。”

“那么你呢，蓓琪？按说你也有害你姐姐的嫌疑呀，你姐姐这一走，你岂不是要失业了吗？开个玩笑，你会不会是第五个人呢？”布朗微笑着对蓓琪说。

“我怎么会呢！再说了，我在马戏团里不是个重要角色，对这份工作我也并不是很热衷，现在我的未婚夫正在读大学，等他毕业了，我们就能结婚。”蓓琪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哦？”布朗仔细地观察着她，不知她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

“这样吧，蓓琪，我们一起去马戏团里看看。”布朗提议说。

“好的。”

十几分钟后，布朗在蓓琪的带领下来到了表演场，他发现，这里一片乱糟糟的——顶棚已经被拆下来，放在了地上，云梯、活动椅也都堆置在一块儿，还有人正在清扫地板上的软树皮，简直就是要破产的情形。

“喏，尼克就在那里。”蓓琪用手指着一位皮肤黝黑、身体健壮的男人说。

布朗只是打量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因为他并不想和这个人过多纠缠，但蓓琪还是把尼克招呼过来，将布朗介绍给他，并且对他说了布朗来的目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汉娜她没有理由抓不住呀，即使是蒙住双眼她也可以表演，要知道，这个动作我们已经练习得非常纯熟完美，而且我们也表演过上百次了，从没有失手过，这次，怎么会突然……”尼克感到喉咙里似乎被什么哽住了，“当时，我拼命去抓她，可是……她离得太远了，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就难过地转身走开了。

蓓琪听了尼克的话，似乎也勾起了内心的伤痛，她望着尼克走远的背影，说：“看来他真的是伤心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布朗对于尼克的话未置可否，他仍然保持着一个旁观者的清醒，“或许他是在表演。”

他正在想着，突然被两阵吼声打断了思路，原来，吼声是从驯兽房传出来的，一个声音来自一头狮子，而另一个声音则是从一个女人的嘴里发出的，她正在对狮子发号施令。

蓓琪笑着说：“你看，那就是驯兽师葛丽亚，她的职责就是试着驯服每一头她遇见的动物，尤其是各种不同的雄性动物，对这种敢于对付猛兽的女人你可得小心点儿。”

“谢谢你的警告。”布朗同样报以微笑。

布朗走进驯兽房，眼前竟然是一位漂亮而迷人的女郎，只见她正扬着手中的鞭子，驱赶一头狮子，瞧她那双眼睛，闪闪发光，似乎有股能催眠的魔力，难怪她能驾驭凶猛的狮子！

这时，布朗不知为什么突然心中一动，他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否能用催眠术把树上的小鸟赶下来，或者用同样的方法，让一个正在表演特技的人从高空坠下。

“我为什么要联想这些可怕的事情呢？”布朗一时也想不明白。

葛丽亚看到蓓琪和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就把狮子关进笼子里，然后向他们走来。

“我是布朗，是保险公司派来的。”布朗自我介绍着。

“你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葛丽亚问。

“哦，我想了解一下汉娜出事时你在做什么？”

“我当时正准备把动物赶进表演场，就在这里，因为下一个节目就是我的驯兽表演了。”虽然她的话音轻柔，但却显得有些造作，让人听起来不大舒服。

“每次上场前，我都要和我的狮子交流一下，要它们平静下来，准备表演，观众都很喜欢看，他们甚至认为这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神秘仪式。”

“这么说，在汉娜表演之前，你没有看见她？”布朗问。

“我只是在她要进场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葛丽亚回答道。

“你和她说话了吗？”布朗又问。

这时，葛丽亚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盯着布朗足足看了有五秒钟，然后冷冷地说：“布朗先生，我和汉娜没话可说！对不起，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说完，她转身离开他们，又回到那些虎视眈眈的狮子那里。

布朗无奈，只得和蓓琪继续绕着前排座位的水泥道向前走，当经过贴在墙上的那些海报时，蓓琪指着其中的一张海报说：“布朗先生，你看，那个穿戏装打扮的小丑就是彼德。”

布朗停住脚步，仔细端详着海报上的那个人，只见他头戴一顶圆顶窄边帽，脸上扣着一个长长的假鼻子，然而更有趣的是，他还戴着大大的橡皮手套和脚模，一副典型的小丑打扮。看到这些，布朗忍不住笑了，说道：“真难为他了，要穿戴好这些真要花费不少时间呢。”

“可不是吗，他都要请别人帮忙，你看他那只假手，也要找人替他系、替他解才行。”蓓琪说。

“我想找他谈谈。”布朗考虑了一下说。

于是，蓓琪就带着布朗来到小丑的化妆室前，他们看见门是开着的，就径直走了进去。此刻那个扮演小丑的彼德正趴在地板上，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他没穿夸张的小丑服饰，只是平常的衣服，看起来也和普通人一样。

“彼德，你这是在排练新节目吗？”蓓琪问。

彼德当然熟悉蓓琪的声音，所以头也没抬地说：“别开玩笑了，是我那该死的隐形眼镜刚刚掉了一片，我都找了半天了，也没有找到，它太小了，我这眼睛如果不戴眼镜，就什么也看不到，真急人。”

“噢，你是彼德先生吗？”听到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彼德惊讶地抬起头，连忙站起来，吃惊地看着蓓琪，似乎在问：“怎么？”

“我想，这件东西可能正是你要找的。”说着，布朗从靠墙角处捡起一片闪闪发光的东西，递给了彼德。

“噢，谢谢你！”彼德说着，就将镜片放回到小盒子里，“我老是戴不惯它，可是不戴又不行。”

蓓琪将布朗介绍给彼德，并且告诉他布朗来的目的。

“汉娜的死是个悲剧，彼德先生，能否告诉我，你当时在做什么？”布朗问。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也没看清楚，”彼德说，“当时，我正在观众席中忙着，突然听到人们的尖叫声，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刚一转身，就看见……”他似乎有些哽咽，“……她已经落地了，那情形真是太可怕了！她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会……”彼德极力掩饰着他的悲伤。

布朗看出彼德内心的痛苦是真实的，因为他从蓓琪那里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汉娜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跟彼德谈完，布朗和蓓琪又继续沿着狭窄的过道向前走去，他们来到一扇开启的门前停下，“这就是汉娜和尼克的化妆间，我的在隔壁。”蓓琪说。

布朗走进这个狭小的化妆间，仔细地打量着，只见这里有两个梳妆台，每个上面都有一面大镜子，显然靠近门边的那个是汉娜的，因为不仅镜子擦得很干净，而且还摆满了化妆品，像粉饼、冷霜瓶、卷发器、眼线笔和化妆纸等，不过还有一个带标签的小玻璃瓶，它显然不是化妆品，因此引起了布朗的注意。

布朗拿起瓶子仔细看了看，知道是一瓶名牌眼药水，瓶盖上还有一根滴管，他问蓓琪：“这是你姐姐的吗？”

“是的，她的眼睛患有结膜炎，她认为是化妆品过敏的原因。”蓓琪回答说。

“她经常使用？”

“嗯，”蓓琪点点头，“她有时一天要点好几次，而且每次表演之前她都要点，说是这样眼睛很舒服，看得也更加清楚。”

“哦？”听完蓓琪的话，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布朗的脑海里：如果自己的推测被证实的话，那么事件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而且也是自身能力的最好证明。

看完化妆间后，他们就准备离开了，临走时，布朗特意将那个小瓶子塞进外衣口袋。

他们四处转了一圈儿后，又回到了表演场。

这时，布朗看到电视台人员正在拍摄马戏团拆卸设置的情景，于是他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等到摄影人员都拍摄完毕后，布朗才走上前去，向制作人作了自我介绍，并且礼貌地说：“请问，我是否可以看一看你们前一天拍摄的影片？”

“当然没问题，我们也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布朗先生，你可以明天早上六点钟来我们公司。”并告诉了布朗他们公司的具体地址。

“谢谢！”布朗高兴地说。然后，他又向蓓琪道别。

布朗离开表演场后，通过电话号码簿查找到一个化验所的地址，他乘车去到那里，从衣袋里掏出从汉娜梳妆台上拿到的那个小瓶子，交给化学分析员并说明原委，“这是关系到一桩案件真实性的重要物证，请你务必认真化验一下，一旦有了结果就往旅馆里打电话告诉我，谢谢！”

第二天一大早，布朗就起了床，他要赶往世纪影片公司。五点五十五分，他乘坐一辆出租车到达了位于城边的这家公司，那位制作人已经把放映室准备好了。

制作人在放映前对布朗解释说：“昨天晚上你在电视上看到的内容，是我们匆匆编辑的，因为晚间新闻急等用，而你现在要看的，则是我们用两部摄影机拍摄的，其中一部大角度镜头拍全部场面，另一个专门拍特写镜头，可以说这是记录了事发全过程的完整影片。”

布朗点点头。

放映室的灯光熄灭了，随着银幕上影像的晃动，汉娜致命时刻的一切再次呈现出来，布朗屏息凝视着，然而，当他看完大角度镜头拍摄的全部场面后，并没有发现什么疑点，他不禁有些失望。

这时，银幕上出现了一阵空白。又过了一会儿，银幕上出现了另一部摄影机所拍的一组特写镜头，布朗敏锐地发现，当镜头摇向汉娜和蓓琪两姐妹站脚的地方时，汉娜在蓓琪闪出银幕之前似乎对她说了什么，后来当汉娜独自站在那里时，表情显得非常惶恐……

布朗好像看出了什么，果断地说：“重放一遍这个镜头！”

制作人又放了一遍，布朗的心里有底了。

原来，他从那宽大的银幕上注意到了电视荧屏显现不出的一些细节：当秋千摇摆过来的时候，汉娜惊慌地眨着眼睛，她摸索着去抓，同时上了更高一级准备跳，但她还在眨着眼睛，这时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扑出去，最终悲剧发生了。

显然，是那短暂的犹豫将她的计算结果扰乱了，使她离着尼克太远，毫无疑问，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银幕一片空白，放映室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谢谢你的帮助，我很受启发。”布朗站起来说。

他回到旅馆，刚好电话铃响了，是化验所打来的，“喂，我是……噢，是吗？知道了，谢谢！”挂了电话，布朗紧锁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

他心里盘算着：所有的疑虑都被证实了，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立刻给警察局打电话，请求马克警官做一件事。

布朗在等候马克警官回话的时候，不停地在房间里踱着步，整个事件的真相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他甚至有些懊恼。“当初我为什么还要考虑给费尔丁赔偿呢？这个该死的家伙！”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马克警官打过来的，对方在电话里说：“布朗先生，你的判断是对的！汉娜双眼的瞳孔确实有扩张。”

终于真相大白了！

“马克警官，我们一会儿就在马戏团见面！”说完，布朗先乘电梯到旅馆的药店，向药剂师询问了一些问题，然后又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马戏团。

马克警官比他先到一步，正在拖车办公室外等候他。他们一起走进办公室，看见老板费尔丁正在打电话，看到布朗和马克警官表情严肃地走进来，费尔丁吃了一惊，他赶紧放下手中的电话，“你们这是？”

“对不起，费尔丁先生，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布朗直截了当地说。

“什……什么？坏消息？”费尔丁突然紧张起来。

“是的，我们公司不准备赔偿你！”布朗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那可是个意外事故，我有几千人可以作证！”费尔丁急了，大声说道。

“费尔丁先生，那真是个意外吗？你心里应该很清楚，那完全是有意策划的结果！”布朗的口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马克警官疑惑地看着布朗，说：“你在说什么？我都有些糊涂了。”

“你会明白的，”布朗十分肯定地说，“今天下午，我又重新看了一遍电视台人员拍的影片，片中有汉娜的特写镜头，能清晰地显示出汉娜在表演中曾拼命地眨眼。”

“这又有什么问题呢？”费尔丁问。

“当然有问题了！汉娜的妹妹蓓琪告诉我，当时汉娜曾向她说了几句话，好像是什么‘魔符’之类的，但实际上汉娜说的是‘模糊’，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她有些看不清东西了。”

“汉娜最近眼睛一直不好，全团的人几乎都知道，听说是化妆品过敏引起的。”费尔丁主动解释说。

布朗点点头，说：“汉娜的眼睛患有结膜炎，所以她每次演出前都要点眼药水，但问题就出在那瓶眼药水上，今天下午我已经把她用的眼药水拿去化验了。”

费尔丁面部的肌肉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马克警官则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想知道化验结果吗，费尔丁先生？根据检测报告，瓶子里的仍是汉娜常用的那种眼药水，但是瓶口滴管上残留的药水，却是眼科医生给病人检查前散瞳用的，汉娜上场前正是由于点了这种散瞳的药水，才使得视线模糊，结果在表演中从高空坠下。这说明，一定是有人故意调换了眼药水，有预谋地要害她。”

费尔丁听完，气得跳了起来，他顺手抄过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向墙壁，大声吼道：“肯定是彼德干的！他前些天也刚刚检查过眼睛，还配了一副隐形眼镜，没想到，他追求汉娜不成，就用这种歹毒的手段害死了汉娜，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慢着，费尔丁先生，你最好听我把话说完。”布朗说，“最初，我也是这样分析的，但后来我作了一些调查，了解到散瞳药属于医药办公室管制药品，在普通药店根本买不到，只有眼科专家才能从制药厂直接买到，而且这种药的药效特别强，只需在两眼各点一滴，二十分钟内瞳孔就会扩大，由此判断，彼德是搞不到那种药的。”

一旁的马克警官似乎也听明白了，他对布朗说：“听口气，好像你已经知道是谁下的毒手了？”

费尔丁显得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角。

“当然知道。”布朗说，“这个人看似很聪明，他先偷偷地把汉娜的眼药水拿走，换上散瞳的药水，等汉娜点完这种散瞳的药水上场表演时，他又溜进化妆间，再把原来的眼药水倒回来，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是他却忘了一件事，这就是由于空气压力的缘故，在瓶口的滴管上还会残留少量散瞳药水。费尔丁先生，你说我分析得有道理吗？”说完，他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这位马戏团老板。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这种事马戏团里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做，比如和汉娜同在一个化妆间里的尼克，他怨恨汉娜要离开他，做这种事的可能性也很大。”

“但是你别忘了，尼克他根本弄不到药。至于其他人，我已经作过了解，汉娜出事时，葛丽亚正和她的动物在一起，彼德正在观众席中戏耍，就算他想溜走一会儿，可他那身装束也使得他笨拙了许多，尤其是那副假手套，是无法让他把那些药水迅速倒回去的。那么还会有谁？我想，只有一个人有这种机会和动机，他既不参加表演，又可以在后台自由走动，还不会有人注意到，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有杀害汉娜的动机。”

“那个人究竟是谁？”马克警官急切地问。

布朗用手一指；“就是他，费尔丁先生！”

费尔丁目瞪口呆。

“费尔丁先生，只有你才能得到这种眼药，你哥哥是个眼科专家，他就住在圣安东尼奥。”

马克警官叹服地看了看布朗，又朝着费尔丁遗憾地耸耸肩。

费尔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小声说道：“我是没有办法才这样做的，汉娜是我这里的台柱子，如果她一走，我这儿就全完了，我不想坐以待毙，于是就想到了那笔保险金，只有领到那笔钱，我才有一线希望。”

一切都过去了。

布朗走出办公室，傍晚的天气凉爽多了，徐徐吹来的清风让他心旷神怡，他抬起手腕看看表，离他回纽约的晚班飞机还有一段时间，他打算先去找蓓琪，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

机舱里的钟声

此刻，我正坐在从明尼苏达州杜鲁门城飞往华盛顿的班机上，身旁是山姆，他身材高大，头几乎要顶到上面的行李架了。这时，山姆看了看手表说：“托尼，现在是七点十分，我们已经飞了一半路了，他们肯定认为我会逃亡海外，不会再回来了。”

“山姆，你不是在逃亡，而是要去完成一项庄严而神圣的使命。”我说。

“对，你说得对！我不是在逃亡。”山姆赞同地说。

这时候，从我们头顶上传来一阵“滴答，滴答’的声音，吓得山姆瞪大眼睛，一只手紧紧抓住我们俩座位之间的扶手。也难怪，他长期处于恐慌之中，而这种滴答的声音，在他听来就仿佛是定时炸弹的定时装置发出的声音。

他惊恐地望着我，那眼神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孩子寻求大人的保护那样。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然后十分镇静地站了起来，尽管我此时也是心怦怦乱跳。我抬头看了看山姆头上的行李架，只见上面有一个公文包，但它不是山姆的，因为山姆的皮包此刻正在他身旁，而且上面还印有名字的缩写标志。

我又仔细听了听，发现滴答声是从那个无主的皮包里传出的，而且它的声音很响，就像敲小鼓似的，几乎每一声都让我胆战心惊，似乎它随时都可以让我和飞机上其他四十几个无辜的生命难保。当然，这或许并不是真的，只是我的一种猜测。

滴答声仍不断地从那只公文包里传出来，我猜测那一定是定时装置，至于是什么样的装置谁也说不清楚。也许遇到震动，它就会爆炸，所以我一直没敢碰它，想琢磨出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山姆也一直在盯着我，一分钟过去了，“我们怎么办？”他问道。

我没有吭声。

“妈妈，我听到有时钟声。”在山姆前面座位上的一个小男孩有些忐忑不安地说。

“要真是时钟就不用担心了。”我暗暗地想。

这时，一位空中小姐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她似乎也听到了什么，就站在我座位旁边的过道上仔细倾听着，过了几秒钟，她对我说：“先生，那是你的吗？”我能明显地看出，她说话时脸上的微笑是牵强的。

“噢，我想那里面是一只钟吧？”然后我又靠近她，轻轻地对她耳语说，“小姐，那个皮包不是我的，我觉得那里面很可能是一颗定时炸弹，是坐在窗边的山姆先听到的声响。”我用手指了指山姆，山姆也看了看我。

那位空中小姐听了我的话，神情骤然紧张起来，急忙向驾驶舱走去。不一会儿，麦克风里就传出一个男人冷静的声音：“各位女士、先生们，我是机长，在十七号座位上有一个没有标签的皮包，不论它是谁的，请声明……”

“滴答、滴答”的声音仍然不断地传进我的耳中，在我听来就像打鼓一般响，心里愈发紧张。

听了机长的通知，所有乘客都把头转向我们这里，我也用目光扫视着他们，希望看到有人站起来，承认皮包是自己的，证明这是一场虚惊，但是，除了有人窃窃私语外，没有谁承认是那个皮包的主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那滴答声似乎就像催命符一样吞噬着山姆的心，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真该死，它什么时候会爆炸？”他焦急地说。

乘客们看着这一切，也显得躁动不安了。

这时，机长出来了，他显得非常镇静，一看就是个饱经世事的人。当他看到有乘客站了起来，就平静地说：“请大家都坐好，不要紧张。”然后，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过道上，瞧瞧那个皮包，又侧耳仔细地听着，这时，过道尽头有个男士站起来想和他说话，他摆摆手说：“请坐下。”

“炸弹！”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机舱里顿时就乱了，乘客们都仓皇地站起来，纷纷涌向前舱和后舱。

看到这种情形，我迅速走到机长身边，对他说：“我叫托尼，是私人侦探，我正带这位山姆到华盛顿去出庭作证，他是一个案件的最有力的证人，假如他对塔克兄弟帮在中西部的所作所为的指证能被法庭采信的话，那么就能消除一个恶行累累的犯罪集团。今天的这件事，我看是有人在有意捣乱。”

“我们可以把它扔出飞机。”机长说。

“行吗？那机舱还能保持正常的气压吗？”我有些担忧地问。

“肯定要冒风险，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是，即便机舱的气压没有问题，但这颗炸弹的起爆原理我们谁也不知道，万一因为气压的改变而引发爆炸怎么办？”

机长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点了点头，但继续拖延下去，肯定会对飞行安全带来致命的威胁，他定了定神儿，然后高喊道：“请诸位各归原座，我们正在想办法……假如我们能紧急降落……”他看了看手表，已是七点十九分，说明自从滴答声开始，已经过去了九分钟，“天哪！时间这么短，我们需要的是四千米的跑道！”他第一次表现出了惊慌。

“对！在新阿巴尼附近有一个小机场！”他眼睛一亮，“请大家系好安全带，飞机准备降落！”随即就向驾驶室冲去。

几秒钟后，飞机顶着巨大的气流，快速向下俯冲，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万能的上帝，请赐予我们好运吧！”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默默祈祷。

当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的时候，我已经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设施简陋的小机场，除了光秃秃的跑道外，地面上有一个风向塔以及两个小棚子等等，我看到跑道旁还停着三辆汽车。

“为什么这儿会有三辆汽车，它们在等什么？”我突然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心里一阵紧张，身旁的山姆也皱着眉看着我，还不时地抹抹额头上的汗水。

我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迅速站起身，从山姆的头上伸手取下了那个皮包，山姆大吃一惊，吓得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然而正如我所料，皮包里的炸弹没有响，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炸弹。

我挟着皮包，赶紧跑到驾驶舱，当时，副驾驶正在驾驶着飞机滑落，机长一眼就看见我手中的皮包，他大声吼道：“这么危险的东西你拿在手里，难道你疯了吗？”

“我没疯，可我却差点儿成了傻子！”我说，“马上飞离机场！”

副驾驶和机长根本不理我，显然他们真的把我当成了疯子或傻子了。

“怎么办？”我心里焦急万分，因为飞机在短短的几秒内就要降落了，突然，我举起了手中的皮包，要将它砸向机舱壁，“马上飞离机场！”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是我此刻做的唯一能让他们听话的事。

机长伸手要抓我，但没有抓住。

飞机开始上升了。

我打开皮包，向他们证明了一切：那里面有一只静悄悄的小钟，还有一只噪音很大的大钟，小钟牵动大钟，从七点十分开始作响。

看到果真没有炸弹，机长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他却更加感到疑惑了。

“那些家伙知道你们机组的一贯作风，”我解释说，“所以，他们估计你们不敢去动那枚‘定时炸弹’，假如你们是在七点十分听到它开始响的话，就肯定会在这里降落。你们可能也看到了机场跑道旁的那三辆汽车，它们在这荒凉的机场停着，就是等候劫持重要证人——山姆。”

听完我的话，机长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目光。

“请你们赶快联系下面机场的人，通知警察逮捕他们。”我说。

一场严重危机终于过去了。

我按照规定的时间将山姆带到了华盛顿的法庭上，由于他的出庭作证，警方最终将一个作恶多端的犯罪集团彻底打掉了。

剑与锤

其实，森克这个人并不坏，尽管人们可能认为他有点儿傻里傻气。

事情的开始我还记得。那是一天晚上，我和森克静静地坐在海边，凝望着午夜蓝色的太平洋，海浪拍击着加州的海岸，发出哗哗的巨大声响，然后又破裂成无数的白色泡沫，悄无声息地慢慢散去。

“你瞧，大海给人的感觉真是太美了！”我不由得赞叹道。

森克不为所动，或许他刚从吸毒所带来的飘飘欲仙中清醒过来，只见他双臂抱膝，将下巴搭在双臂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大海。

“森克，你倒是说话呀，这里难道不是很美吗？”我继续说道。

森克只是耸耸肩，还是没有吭声，头发被海风高高地吹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森克打破了沉默，缓缓地说道：“如果用辩证的眼光去看，情况就不同了。你这样看，会觉得它很美，但假如你换个角度，就会发现原先的美变成了一种腐蚀，比如，我们眼前的这片大海它正在做什么？那一排排浪花不停地冲刷过来，难道不是在撕咬和吞噬着海岸吗？或者说不是在慢慢地撕咬和吞噬着加州吗？如果你再仔细瞧瞧，甚至还可以看见它的利齿。”

我熟悉森克，对他这种所谓的辩证观点也早已听惯了，所以没理会他。

森克这个人很怪，他在清醒的时候经常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甚至有时还会指天发誓地说有什么人（或东西）要攻击他。总之，他为人处世的逻辑就是，不论什么人或什么事，只要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利益，他就要先下手为强。甚至可以这样说，在某些时候，森克就是个心术不正的人。

我与森克是在三藩市认识的。你或许还不知道，那个三藩市可是个远近闻名的地方，当然，说它有名并非是有多么美好，恰恰相反，那里是个十分破败的地方。比如我们的住处就简陋不堪，那里几乎都是流浪汉，大概有二十多个，弄得警察每个星期都要去巡查好几次。为了逃避警方三番五次的盘查，我和森克决定搬离那儿，于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就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向着洛杉矶出发了，说实在的，我们俩现在也厌倦流浪了。

“伙计，我们得弄点儿钱花才行。”森克说着，轻轻地用指尖理了理长发。

“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

“邮票和古董！”

“哦？”

“你听说过里尔这个人没有？”说着，森克将身子向后一仰，躺在了沙滩上。

“当然听说过，那是个十足的电影流氓，货真价实的乡下人！”我不屑地说道。

“这你就错了！他一向是个具有领袖气质的人物。”森克说，“他不仅拥有各色的女孩子，而且还拥有许多收藏品，据我所知，他收集了许多邮票和古董，昨天他还跑到欧洲去潇洒了。”

“你是怎么知道？”

“当然是报纸上登的了。”

“噢，我明白了，你是想趁他不在家，去偷他的邮票和古董。”我恍然大悟地说。

“你真聪明，我们干吧，怎么样？”

“这，这可是很冒险的呀！”我有些担心地说。

“你放心好了，我们都是干这种事的老手了，不会有事的！”望着森克那兴奋的神情，我也就点头答应了。

“好，那我们明天就行动！”森克说，“先要找到他的住所，然后撬门而入，你还记得我们在三藩市偷那个政客的家吧？那次我们把他所有的威士忌都偷走了，真够爽的！”

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商量具体的行动方案，正说着，森克突然抬起头，用手朝前面一指，说：“你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些灯光，“那些该死的有钱人正驾着自己的游艇在游荡，他们在银行的存款有上千万，而我们却什么都没有，凭什么？”森克愤愤地说。

我们在海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就朝着停放着老爷车的地方走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森克打扮成一幅绅士的模样，然后去一家旅行社打听里尔的住处，因为里尔是这里的名人，所以我们很轻易地打听到了。那家旅行社的人还拿出一张里尔住所的照片给我们看，那是一座很气派的别墅，坐落于山谷中，四周不仅有高高的围篱，还有一些大树，显得十分隐秘。

离开旅行社后，我对森克说：“从里尔住所的周围环境看，我们这次偷窃计划也许能够成功，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行动时遇到他家的用人怎么办？”

“用人？”森克抬起头瞧着我。

“是呀，你想想，那么大的别墅，里尔总不会什么人都不留就到欧洲去旅游吧？”我认真地说。

“你还不了解那些有钱人，在他们眼中金钱就如同一张纸，远不如我们看得那么重，他们一有空就跑出去玩儿，不是乘飞机就是乘轮船。”森克说，“再说了，就算他留下一两个人看家，也休想逮到我们，那么大的房子，除非有一打以上的用人才行，放心吧！”

森克的话打消了我的顾虑。

那天晚上，我和森克开着那辆快老掉牙的老爷车，向里尔住的山谷进发，一路上很安静，没有遇到一辆车，而且月色也不是很明亮，这正适合我们干活儿。

很快，我们就到了里尔的别墅旁，实地一看，这幢房子建得真是漂亮极了，两层楼的房子造在一个略高的地面上，顶楼的红色尖阁直刺天空，墙上爬满了青藤，四周的大树枝繁叶茂，掩映着别墅，我们就像欣赏风景似的看了好一阵儿。

森克把汽车停在一棵大树后面，熄掉灯，然后我们就静静地坐下来熬时间，要知道，干这种事儿必须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等候、监视着，直到午夜，偌大的别墅没有一丝动静。

“伙计，我们该动手了！”森克说着，就从车座里拿出一把刀，那是一把刀刃很锋利的军刀，以前我和森克作案的时候，他不管屋里有没有人，都要带上这把刀，以备万一。

我紧随着森克，悄悄跨过黑漆漆的草坪，来到铁栅栏旁，森克左右看了看，便纵身翻了过去，借着星光，我看见他正在微笑。

“快过来！这个大桃子就等着咱们来摘了。”森克催促着。干这种事我当然也是轻车熟路。

紧接着，我们就顺着铁栅栏小心地向里摸去，可以模糊地看出左侧是一个大游泳池，池水也似乎是黑的，旁边还有高高的跳水板，就像是一个断头台立在那里。

“跟上！”森克小声说，我们很快就到了门口。

“你注意望风，我来撬门！”说着，森克迅速地朝四周看了看，举起刀柄一敲，落地门的玻璃碎了一块，他把手伸进去轻轻扭开门，我们闪身进了屋内。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和森克几乎同时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钢笔式的手电筒，黑暗中立刻就射出了两道光亮，只见屋里有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工艺品。

“看来邮票不在这里，我们再朝里走走。”森克低声说。于是，我跟着森克走出那个房间，又进入了一条通道，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感：“一切都太顺利了，难道……”但是我没有说出来，还是继续跟着森克朝里走。

我们又到了另一个房间。

“我看可以打开一盏灯，反正没有人。”森克说，但还没等我回答，他就顺手把灯打开了，顿时屋内亮光一片，我们看到这间屋里有更多的古玩摆在玻璃柜里。

“伙计，我们开始干吧，先找邮票！”森克兴奋地说。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邮票在楼上的保险箱里。”

“谁在说话？！”惊得我冒出了一身冷汗，回头一看，原来是里尔站在门口儿，只见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微笑，这种微笑在我小时候看电影时就记得，还有他的那把长剑，如果拿森克手里的刀和这把长剑相比，他的刀简直就像一把玩具似的不值得一提。

森克显然也被这个声音惊呆了，“唔，我，我们只是瞧瞧……”他结结巴巴地说。

“瞧瞧？不，你们以为我在欧洲，这幢房子里没有人，就想来偷点儿值钱的东西，对不对？”里尔平静的话里带着威严。

“先生，我不明白你说话的意思，”森克这个人的应变能力很强，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振振有词地说：“我们刚刚路过这里，因为天晚了，想求宿一夜，就进来敲门，但是没有人答应，所以才进来瞧瞧，我们还以为这个宅院是没人住的呢。”

“你也想在我面前演戏吗？好了，还是别把时间浪费在谎言上了。”里尔摆出一副做戏的姿势，说，“要知道，我一直在等候你们，或者说在等候像你们这样的人。”

“什么？”我和森克相视一对。

这时，又有几个人走进房间，站在里尔的身后，我一看，差点儿被吓得晕了过去。原来，那几个人我都认识（当然是从银幕上），一个是托奥，专门演有名的恶汉，比如纳粹将军；另一个是蒙娜，总是演女强盗，还有盖茨和劳吉等，他们全都像银幕上那样，托奥穿着一件黑色长袍，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指着我们，蒙娜则更是吓人，她瘦得皮包骨头，还有那张像吸血鬼一样惨白的脸，她也用饥饿的眼光直视着我，虽然没有咆哮，但看到她，我已经双腿打颤了。

这时，四个男人向我们围拢过来，很快，就把我和森克双手捆住，紧紧地绑在一张长沙发上，两腿则与沙发腿连在了一起。

森克拼命挣扎着，他气愤地说：“你们在这里搞什么名堂？有什么权利这样对待我们？”

“噢，我们是在玩一个游戏。”里尔又露出他那不怀好意的笑，“每隔一阵子，我就会在报纸上登出假消息，说我出去旅游了，这幢房子里没人，为的就是吸引一些像你们这样的人上钩，好与我们一起合作做游戏，都有过好几次了，很有趣。”

“难道你们这些影星都是在以这种方式做游戏？”我不解地问。

“噢，当然不是！你可别玷污好莱坞的名声，我们这个俱乐部只有八个老牌演员，全是演坏蛋的，而且都是银幕上响当当的坏人。”里尔说着，还不经意地侧身摆出一个姿势，“你瞧，我也演过一阵爱情片呢。”

“里尔，那你今天要和我们玩什么游戏？”森克不耐烦地问。

“哈哈！先别忙嘛，”一直站在里尔身后的托奥说话了，“我们不过是玩个小游戏，至于本俱乐部的宗旨嘛……”

“游戏？究竟是什么游戏？”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袭来。

“等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里尔慢条斯理地说。

“你们有没有见过，”托奥插嘴道，“我们经常在银幕上演坏人，为了成全那些英雄的美名，我们不得不败在他们手里，总共算下来，我们八个人都死了一百四十九次了，而那些英雄呢，他们却继续有滋有味地活着。”

“年轻人，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们对死有多么厌恶！”一直没吭声的蒙娜也发话了。

“即便如此，可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森克问道。

“简单地说，就是让我们也过一把演英雄的瘾。”里尔笑着说，“我们要在摄影机前，重新表演一段我们以前演过的镜头，只不过这次是由我们来演英雄，你们演坏人。”

“哎呀，这下可不好了，如果他表演有部电影里他被钉过三次木桩的镜头就坏了！”我越想越害怕，双腿开始发抖了。

“不！不要这样！”森克惊恐地喊道。

可是里尔他们丝毫不理会我们的喊叫，依然在那里愉快地聊着、笑着，商量着由谁先演，那情景就像我们在银幕上看到的好莱坞宴会场面那样，喜气洋洋的。

“我有个建议，还是掷骰子定先后吧。”我一看，又是托奥在出鬼主意。

“好！”众人应和着。

随着掷骰子的哗啦声，我和森克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哈！我赢了！”里尔兴奋地站了起来，指着森克说，“就是他，我要和他拍《加勒比海浴血记》的最后一段，最刺激！”

“天哪！”森克绝望了。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选择！”托奥说着，就用他那强有力的手臂，一下子就把森克拽了起来，可怜的森克就如同小鸡般地耷拉着脑袋。

他们拉着森克朝外面走去。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取道具去了，我看过那部电影，是讲海盗的故事，最后的结局当然很不好了。

屋里只剩下蒙娜和我了，从她嘴里发出的浓烈酒味儿，我就知道她一定喝得不少。这时，她的面孔似笑非笑，凑近我醉醺醺地说：“宝贝儿，别担心，我们也不会忘记你的！”当她直起身子时，我看见她手腕上一只蛇形的银质饰物掉了下来，正好滚落在捆绑我的沙发旁边，我稍稍将身子挪过去一点儿，将其遮住。我打算也要学着里尔的样子逃脱，因为我曾看过他的很多早期作品，他都是用这种办法来割断绳索的。

趁着蒙娜还在迷糊，里尔那帮人还没有回来，我勉强摸到那个银质饰物，攥在手里，开始笨拙地割捆绑我的绳子，那条绳子已经旧了，不一会儿我就快把它割断了，但这时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只见里尔他们又走了进来，我赶快停止动作，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乖乖地坐着。

进屋的里尔已经换上了艳丽的海盗服，旁边的森克也被套上了海盗服，只不过有些旧，看着森克现在的模样，我想，如果再给他戴上胡子并配备所有的装备后，他比起里尔他们来毫不逊色，更像是一个海盗，只可惜精神状态显得很沮丧。

“快，到游泳池去！”里尔命令说。

几个人连推带搡地把森克推到游泳池那儿，这时，我发现他曾回头无助地望了望我。

“喂，蒙娜，快来看我们演戏！”里尔向她招招手。

“好的。”蒙娜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就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当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时，我又继续用那个银质饰物拼命地割绳索，终于，绳索被我割断了。

“托奥，把灯光安在上边，这样角度最好。”

“开机准备。”

“记住，只拍一个镜头。”

“没问题！”游泳池那边传来一阵阵说话声。

“预备，开始！”随着那边的里尔话音刚落，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边的时候，我这边也猛地挣开了绳索，如同离弦的箭一般蹿出了屋子。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见游泳池那儿的灯光很亮，森克和里尔都站在高高的跳水板上，森克背对着游泳池，他的面前是里尔，两个人手中都握有剑，正准备进行一场决斗，吓得我赶紧闭上了眼睛。

“哈哈！我已经洗劫了最后一条船了！”远处传来里尔的大叫声，我睁眼一看，他们俩已经开始决斗了。“咦，不对呀，森克手上的剑怎么软塌塌的？”后来我才惊异地发现，原来他用的是一把橡皮剑。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于是又继续向前跑，当我快要接近老爷车的时候，我突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再一次回头看去，只见森克正用软软的橡皮剑无助地挥舞抵抗着，里尔突然向他猛刺过去，森克连连后退，一下子就跌进游泳池中，他拼命地尖叫，但由于他穿的服装像铅灌的一般笨重，结果很快就沉入池底，水溅起的浪花掩盖了他的尖叫声。

在我发动汽车时，我听到从游泳池那儿传来里尔的大叫声，还有一阵阵掌声和欢呼声，在我听来，这些声音刺耳极了。

直到今天，我还无法忘掉那骇人听闻的一幕，甚至连晚上做梦时，还会梦到这样的场景：我被结结实实地捆住，那个女魔头蒙娜面孔狰狞地向我扑来，她拿着一个巨大的木锤，高高举起，狠狠砸下！我想挣扎，但却一动也不能动，我恐惧极了，这时耳边又传来一阵阵无法形容的可怕声音——掌声和欢呼声。我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唉！我一直想将这个故事告诉人们，可是有谁会相信呢？或许只有你……

解脱

鲁瑟福德·帕奈尔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开始时，他还觉得那简直就是一个荒唐的白日梦，不过，他后来越想就越觉得那是一个好主意。

每天早晨，当太阳一出来，鲁瑟福德就得起床了，他先为爱尔西和自己做好早餐，然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仰起头，目光凝视着房顶上的天花板，陷入沉思之中。他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了。

其实，鲁瑟福德的这种沉思，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逃避，因为他的妻子爱尔西从来不进客厅，可以说，在他们结婚的这最后十年里，她一次也没有进来过，按照鲁瑟福德的说法是，这十年来他根本无法与爱尔西和睦相处。所以，默默沉思也就成了他缓解心中的压力，减轻生活所带来痛苦的一种方式。

“鲁瑟福德！”卧室里传出爱尔西的吼叫声。

“哦，我在，什么事？”他小心地应答着。

“过来，快点儿！”鲁瑟福德只好从沙发上站起身，一步一挪地来到那个大声吼叫的女人房间。

爱尔西的房间里很幽暗，几乎看不到一丝阳光，因为她从来不许鲁瑟福德拉开窗帘，如果仔细闻闻，屋里还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此刻，爱尔西正坐在一个轮椅上，这个女人平时更多的时间是痛苦地、默默地坐着，只有当她冲着鲁瑟福德吼叫或者是大声抱怨时，家里的沉闷气氛才会被打破。

如果爱尔西不指责鲁瑟福德的时候，她就会拿一种轻蔑的眼光注视着他，似乎是在告诫他：不要忘记，你应该为我目前的状况承担责任！

“你说说，这杯茶我怎么喝？它是温的！”她的声音很尖锐刺耳，让人听了一点儿也不舒服。

“我……”鲁瑟福德不敢多说什么。

“温的！就跟你一样！瞧瞧你，笨的什么事儿都做不好！你就不能雇个会做早餐的人吗？”

“噢，卡西太太会来的。”鲁瑟福德说，“可是，你也知道，她无法赶来做早餐。”鲁瑟福德说这话时显得很无奈，因为卡西太太已经是他雇的第八个用人了。

“别说了，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你做的早餐没法吃！鲁瑟福德，你最好别在我眼前碍眼了，还是从我这儿滚开吧，除非你想开车带我出去兜风！”

“天哪！”鲁瑟福德暗暗叫道，“在这十年里，‘除非你想开车带我出去兜风！’这句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他实在是厌烦至极，于是关上门，重新回到客厅，站在窗户旁边，神情麻木地望着窗外，他看见不远处卡西太太正向前门走来。

卡西太太是个热情、勤快而善良的女人，尽管她每天都要精心地为爱尔西做午餐和晚餐，但爱尔西也经常是挑三拣四、态度蛮横，好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影响到她，所以，鲁瑟福德很喜欢和她聊天。

眼看着卡西太太到了前门，鲁瑟福德赶紧把门打开，热情地打着招呼：“卡西太太，早晨好！”

“你好，帕奈尔先生！”她平时脸上总是笑嘻嘻的，但今天却没有了笑容。

“帕奈尔先生，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她似乎有些拘谨地说。

“当然可以。”鲁瑟福德感到有些不安。

“帕奈尔先生，是这样的，”她走进客厅说，“我想提前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一份薪酬更多的工作，我……”

“噢，我能理解，卡西太太，你干完这一星期再走，行吗？”

“好的。”

鲁瑟福德心里想：“卡西太太这么好的用人都想离开了，肯定不是因为想挣更多的钱，而是再也忍受不了妻子了。”他本想问一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什么都不想说了。过了一会儿，他穿上大衣，戴好帽子，走出了家门。

今天的天气真好，和煦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鲁瑟福德边走边想着心事，因为今天他终于决定实施筹划已久的计划了。

他快步来到街道拐角的公共汽车站，等候16路公共汽车，准备进城。

鲁瑟福德原本有辆汽车，但十年前的那次车祸，让他卖掉了汽车，所以，自那以后他几乎每天早晨都要乘公共汽车进城上班。尽管车祸已经发生十年了，但他仍然会经常想起自己的汽车和那场惨不忍睹的车祸——在那个阴雨绵绵的夜晚，正是他开车时判断失误，才导致妻子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中。

当然，妻子爱尔西也从来不会让他忘记。

16路公共汽车来了。鲁瑟福德像往常一样，上车后先朝着司机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车尾，拣了一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下，不过与平常所不同的是，他今天提前三站下了车。

下车后，鲁瑟福德走进街道旁边的一个电话亭，他要往他的办公室打电话。

“喂，是玛丽小姐吗？”他说，“你好，我是鲁瑟福德，我今天有点儿不舒服。”

“你生病了吗？”玛丽关切地问。

是的，我今天要去看医生，请你告诉斯皮克斯先生一声，我要请一天病假。”

“好的，你多保重！”

鲁瑟福德放下电话，又来到殡仪馆，他走进老板克鲁什曼的办公室。

克鲁什曼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到有人进来，他将眼镜向上推了推，又轻轻地咳了一声，微笑着说：“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是的，如果你们能为我处理所有的丧葬事宜，我将不胜感激，”鲁瑟福德低沉地说。

“当然可以。”克鲁什曼说，“我知道，您现在非常难过，请务必节哀，可以告诉我逝者的名字吗？”

“不用了，”鲁瑟福德拿出一张纸条说，“今天晚上，你们就按照我纸条上写的地址，把死者运走就行了。”

“咳，咳，”克鲁什曼又连续咳嗽了几声，“先生，这可不太合乎规矩，请问，有谁能告诉我们必要的情况呢？”

“你们到那儿就知道了，今天晚上八点，怎么样？”鲁瑟福德说。

“八点？好吧，”克鲁什曼犹豫了一下，“那么，有多少人参加葬礼？”

“你说什么？”

“我是说，有多少亲戚朋友参加逝者的葬礼。”克鲁什曼重复着。

“啊，不会的，”鲁瑟福德似乎也是对自己说，“不会有很多人参加葬礼的。”

办完这一切，鲁瑟福德就早早地回家了，卡西太太对此感到很惊讶，因为鲁瑟福德还从来没有这么早下班过。

望着卡西太太疑惑的神情，鲁瑟福德冲着她微微一笑，轻松地说：“辛苦你了，卡西太太，你今天也可以早点儿回家了。噢，对了，”说着，他掏出钱包，“我现在就把工钱付给你，另外，还要加上一点儿奖金。”

卡西太太对鲁瑟福德的举动有些不解，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她郑重地说：“帕奈尔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希望自己今天早晨没有得罪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吗？我不是因为……今天早晨我说谎了。”

“卡西太太，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因为爱尔西实在让你无法忍受，我非常理解你，一点儿也不责怪你，一点儿也不。”鲁瑟福德满怀歉意地说。

听他这样说，卡西太太反倒不安地扭动着身子。

“其实，我也恨她，真希望她早点儿死去，这样我就自由了。”鲁瑟福德恨恨地说，“如果她不死，卡西太太，我真想能像你一样一走了之。”

“啊？你！”卡西太太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慌忙说了声“再见”，就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望着卡西太太仓皇的背影，鲁瑟福德微微一笑。

“鲁瑟福德！鲁瑟福德！”卧室里又传来尖锐而又刺耳的吼叫声。

“噢，来了，来了，亲爱的，”他连忙应着，“我马上就来。”

鲁瑟福德暗暗攥了攥拳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走进卧室，径直来到窗户旁，他拉开窗帘，顿时阳光射进房间，明亮异常，晃得爱尔西有些睁不开眼。

“你疯了吗？鲁瑟福德！”她恼怒地尖叫着。

“亲爱的，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鲁瑟福德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他在药店买的毒药，拿给她看。

“这是什么？”爱尔西不解地问。

“一个小小的礼物，它能帮助你摆脱孤独和痛苦。”

爱尔西将头扭向一边，冷冷地说：“谁信你的鬼话？快把窗帘放下！我在这个时候是不能见阳光的！鲁瑟福德，你这个无能的家伙，你是不是被公司解雇了？”

“哎哟，我的小天使，”鲁瑟福德笑着说，“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你很漂亮，不过我今天要让你知道，那是我在撒谎！”

“你，你简直是发疯了！”爱尔西脸色涨得通红，大声吼道。

鲁瑟福德不再理会她，快步来到小厨房，倒了一大玻璃杯牛奶，虽然爱尔西在卧室的吼叫声不断传进他的耳朵，但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加快自己的行动——打开药包，舀了两勺毒药放到牛奶中。

他端着盛满牛奶的玻璃杯，又回到爱尔西的卧室。

“哼，你别想讨好我，你知道，我是最讨厌牛奶的！”

“亲爱的，你每天晚上不是都要喝一杯牛奶吗？”鲁瑟福德笑着说，“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我不是在讨好你，再说了，这十年来我不一直在讨好你吗？可有什么用呢？”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太残忍了！”爱尔西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轮椅也被她摇得吱吱乱响，“妈妈叫我不要跟你结婚，我真后悔没听她的话。”

“哼，别提你妈妈了，她从来就没有叫你不要跟人结婚过，她还嫌你是累赘，巴不得早点儿摆脱你呢，还有你父亲，他都无法忍受你这个人！”

爱尔西一听这话，愈发恼怒，她撒泼般地喊道：“你太残忍了！鲁瑟福德，你还有没有人性？”

“噢，别这样，亲爱的，你难道就真不想知道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吗？”鲁瑟福德说，“其实就是两个字：‘自由’。”

“自由？”爱尔西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我说，就是让我们都摆脱对方，都获得解脱！”鲁瑟福德疯狂地笑了一声，“你知道吗，为了给你选这份礼物，我花了整整三千元哪！”

“三千元！你从哪儿弄来的？”爱尔西怒目圆睁地问道。

“亲爱的，我兑现了我的保险，总共是三千五百八十二元，此外我把定期人寿保险也取消了，怎么样，我很了不起吧？”鲁瑟福德说话时，脸上挂满了得意的笑容。

“鲁瑟福德，你这个蠢家伙，简直是发疯了！”

“亲爱的，听我把话说完行吗？我有个建议，”鲁瑟福德双手端着牛奶杯，“你愿意去洗手间吗？”

“哼，去洗手间？难道这就是你的建议？”

“我猜想你一定会这么说的。”鲁瑟福德慢慢地举起杯子，似乎犹豫了一两秒钟，然后就仰起头，将那杯牛奶一饮而尽，这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的微笑。

鲁瑟福德望着身边的爱尔西，温柔地说：“亲爱的，或许你很快就会意识到，这儿的事是可以忍受的……”

爱尔西愣愣地坐在轮椅上，足足有好几分钟，她都不知道鲁瑟福德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蝉脱壳

一九一六年夏末，是我担任箭山监狱典狱长的第二年，也正是在这一年，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自称是雄鹿吉伦的人。

我和雄鹿吉伦是在监狱外的一个叫哈拉南的小酒馆里认识的，当时，监狱内没有生活区，我只好在距离监狱两公里外的箭山村租了一间农舍，是一条蜿蜒而过的小河把这两处连了起来。

在工作之余，我经常光顾那家小酒馆，至于我和雄鹿吉伦能走到一起，则是由于对吉尼斯黑啤酒和飞镖游戏的共同爱好，当然，这两样东西也是那家小酒馆招揽生意的一种手段。

说实在的，雄鹿吉伦这个人与他名字里的“雄”字多少有些不符。

为什么这样说呢？让我们先看看他的相貌：作为一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人，他不仅个子十分矮小，而且人也很瘦，似乎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吹个趔趄，让人乍一看都有些心痛。他的唇边留着两撇东方人常见的八字胡。不过那胡须摆在他那窄小的脸上，不但没有美感，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的眼睛有一只是假的，如果看东西时，他就要拼命睁大那一只，结果使得脸部两侧明显不对称。我们再看看他的着装：他经常穿着一件花呢上装，胸前佩着一条带横扣的怀表表链，头上戴着一顶苏格兰便帽，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搭配，甚至还有一种华而不实的感觉；此外，还有一点让人无法理解，这就是他手里经常拿着一本活页笔记本，有时还鬼鬼祟祟地往上面记些什么。他住在旅馆附近一个包吃包住的酒馆里，看样子手头比较宽裕。

据说雄鹿吉伦是一位作家，他博览群书、知识渊博，文笔也很好，曾写过许多文章，刊登在《大商船》《冒险事业》《故事周刊》《天下奇闻》这些通俗杂志上。不仅如此，他的口才也很出色，有时讲起话来口若悬河，甚至连乡野流行的荤素段子也讲得绘声绘色。

不知什么原因，雄鹿吉伦从不肯透露他用的笔名或假名，有时我出于好奇问他一些关于他和他的创作时，他总是避而不谈，或者是立即转移话题，总之，他绝口不提个人的经历。所以，关于雄鹿吉伦的个人情况，我也只是停留在道听途说的程度，比如有人说他曾周游过世界，有人认为他说话不带什么口音，猜想他可能是在美国出生的，仅此而已，至于真伪我也无从查证。不过，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雄鹿吉伦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超常的分析力，这在我下面要讲述的一桩神秘案件的侦破中可以得到充分的验证。

就我个人而言，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一九一六年那短短的几周里，与雄鹿吉伦的交往跨越了我的生命，如果我能再活一辈子的话，恐怕也难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自一九一六年以来的六十年里，我对于雄鹿吉伦究竟是谁，他是来自哪里，他是干什么的这些谜团至今都无法解开。

事情还要回溯到一九一六年九月二十六日，那天，箭山监狱要对杀人犯阿瑟·蒂斯戴尔执行死刑。

那天一大早，天空乌云密布，像被黑布蒙住了一样不透一丝光亮。

快到中午时分，突然狂风大作，一场暴风雨袭来，密集的雨点儿像子弹似的从黑压压的天空倾泻而下，并伴随着雷声轰隆隆滚过，闪电亮着银光在监狱墙壁的上方留下了似有若无的幻影，好似一个身着银白色衣服的人从窗前一闪而过。行刑日已让我提心吊胆，而这种风雨交加的鬼天气，又给我本已紧张的神经增加了几分负荷，我能清晰地听到从胸腔内发出的怦怦的心跳声，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是个非同寻常的行刑日。

午后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坐在办公室的窗前，一边凝视着窗外那急骤的雨线，一边听着挂钟传来的滴答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我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着，但愿能够加快速度，将死刑赶快执行完毕，好让我绷紧的心得到放松和解脱，我甚至还期待现在就是下班时间，那样我就可以直奔哈拉南酒馆与雄鹿吉伦碰头，一边悠闲地喝着黑啤酒，一边尽兴地玩着飞镖游戏了。

挂钟时针“嗒”地响了一声，把我的思绪从漫游中拉了回来，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原来是两名自愿监督行刑的村民到了，我让他们先到休息室等候一下，并告诉他们到时候会有人来招呼他们的。然后，我就披上一件雨衣到看守长罗杰斯的办公室，叫他跟我一起去行刑室。

行刑室的位置在监狱的东北角，面积并不大，四周的墙是砖砌的，屋顶是铁皮做的，两边分别是纺织车间和铸铁车间。行刑室内有一排见证人座椅，还有一个固定的绞刑架，照明灯都是镶在墙上的，靠北面墙那里有个门，是与死囚室相连的。按照惯例，阿瑟·蒂斯戴尔已于五天前被关进死囚室等待行刑这一天了。

蒂斯戴尔是一个性情暴虐、残忍的杀人犯，在首府发生的一次未遂抢劫案中，他残忍地杀死了三个人。按说犯下了如此重罪，他应该表现得老实一点儿，但他在被关押在箭山监狱的几个月里，也远不是什么模范囚徒。我作为监狱的典狱长，在职权范围内本可以对这些犯下死罪的人施以一定的同情，向地方官请求赦免，以往我还真申请过两次，但是对蒂斯戴尔这种十恶不赦的家伙，我对他没有任何同情感，也就无意挽留。

昨天晚上，我到死囚室看过他，问他是否需要一位神职人员，或者最后这顿晚餐是否想吃点儿特别的东西，结果他却不领我的情，反而用最恶毒的诅咒：即使死了，也要在地狱里诅咒我和罗杰斯以及所有在监狱工作的人。对此我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当罗杰斯和我下午四点十分进入死囚室时，发现蒂斯戴尔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不像以前那样狂躁了，而是略显得忧郁，他双腿跪在囚床上，两眼毫无生气，有些呆滞地凝视着对面的墙壁。据奉命看守他的两名狱警霍洛韦尔和格兰杰说，他像这样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

尽管昨天晚上蒂斯戴尔对我无礼，我还是走近他，问他是否需要请神职人员，但他依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我又问他最后还有什么请求，比如走向绞刑架时要不要戴上头罩，他还是无动于衷，毫无反应。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我把霍洛韦尔拉向一旁，对他说：“行刑时最好用头罩，这样我们大家都省事。”

“是，典狱长先生。”

随后，罗杰斯和我在格兰杰的陪同下离开死囚室，来到行刑室最后一次检查绞刑架。这里的绳索已经套好了，该打的结也打好了，当格兰杰再次确认无误后，我将绞刑架平台下面的门打开，这下面有个小小空间，离平台约八英尺高，它的作用是：对绞刑犯执行绞刑时，当死囚落入活动踏板后，这里可以容纳他头以下大部分身体，这样监刑者就不会看到死囚痛苦挣扎的惨状了。这种做法是我们箭山监狱所独创的，因此我颇为自得。我用手电筒将小空间的四壁和地板仔细照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我把门又重新锁好。

我们转身踏上一侧的台阶，一共有十三级，最后来到平台上。平台的地板上有一个杠杆，是活动踏板的开关，当杠杆启动时，踏板的两片木板就会向下打开。我们试用了一下，也没有问题。经过一系列检查，我宣布一切准备就绪，并派罗杰斯去请监刑人和狱医，这时已是四点三十五分，离执行死刑的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看来，蒂斯戴尔连最微小的减刑希望也不存在了，因为昨天晚上我收到地方官的电报，确定今天下午五点执行绞刑。

外面的闷雷在云层中不停地滚动，密集的雨点儿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我一个人待在行刑室里，禁不住浑身打颤，当罗杰斯陪同监刑人和医生到来后，我的心情才平稳了些。距绞刑架四十英尺的地方有一排椅子，我们就座了，彼此都沉默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雷声还在轰响，尽管室内灯光明亮，但怪异的气氛仍然让我们感到压抑，行刑前的每时每刻都很难熬。

我看了看表，还差五分钟到五点，我向门口的狱警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将去提死囚。大约过了三分多钟，行刑室的门重新打开，格兰杰和霍洛韦尔带着蒂斯戴尔进来了。

格兰杰穿着黑色的刽子手长衣，霍洛韦尔穿着深蓝色的咔叽布狱警服并戴着尖帽，夹在他们中间的蒂斯戴尔则是一身灰色的囚衣和黑色的头罩，他们三人慢慢地向绞刑架走去，带着一股阴森之气，这时，行刑室内静极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只有格兰杰和霍洛韦尔的皮鞋踏在地板上传出的“咯噔、咯噔”声，蒂斯戴尔浑身瘫软，几乎是被拖拉着一步一步向前挪，他没有丝毫抵抗，只是在上台阶时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马上就被格兰杰和霍洛韦尔紧紧抓住了手臂，并把他架上了平台。霍洛韦尔命令他站到踏板上，他没有动弹，后来还是霍洛韦尔自己把他架上去的，格兰杰则把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并一点点收紧。

时针已指向五点，格兰杰朝我看了一眼，我点头示意可以开始。按照法律程序，在对死囚行刑前可以让他留下遗言，于是，格兰杰向蒂斯戴尔发问：“你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蒂斯戴尔无语，只是身子显得更加无力，或许是因恐惧而变得弯曲。格兰杰又看了看我，我举起手表示即刻执行。格兰杰离开蒂斯戴尔，把手放在杠杆上，就在他搬动杠杆的一瞬间，天空中突然传来“轰隆隆”的一长串雷鸣，巨大的雷声几乎要把屋顶震开似的，我浑身打了个冷颤，脖颈也被一丝凉意穿透，身子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上晃动了一下。

雷声刚过，霍洛韦尔就将抓着蒂斯戴尔的手松开，并退后半步，站在一个暗影里，他身上穿的深蓝色狱警服和黑色尖帽，就像一个幽灵站在那里似的。随着踏板“哐”的一声打开，蒂斯戴尔的身体颓然落下。

但就在那一刻，我似乎看见踏板打开处闪过一道银光，转瞬即逝，就像我在办公室窗前看到的那道闪电一样，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一种错觉，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条绳索上，只见它摆荡了几下就彻底绷直了，最后一动也不动了，我知道，那是由于蒂斯戴尔的身子坠落后形成的，于是，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此前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也逐渐平复下来。

格兰杰和霍洛韦尔此刻还留在平台上，他们正眼望别处，在默默地读秒，等待被行刑者在足够的时间里断气身亡。

大约过了一分钟，格兰杰转身走向踏板的边缘，伏下身子向下看，如果尸体松弛地挂在那里，他就会示意我和狱医进入那间小室，检查尸体，正式宣布蒂斯戴尔已经死亡。但如果发现受刑人仍在剧烈地扭动，就说明他还没有死，有可能在坠落过程中扭断了脖子。我曾看到过那种情况，是很恐怖的，受刑人也很痛苦，这种时候，我们必须要等到他自己结束这个过程，才能下去验尸，尽管这种做法是很残酷和不人道的，但法律的意志具有强制性，必须严格执行。

正当我等待格兰杰示意时，却发现他的反应很奇怪，他趴在踏板的边缘，好像肚子疼似的弯着腰，扭曲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睛也因惊异而睁得很大，霍洛韦尔看到他这副样子，也凑过去向下面窥望。

“出什么事儿了？”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声问道：“格兰杰，怎么回事？”过了几秒钟，格兰杰才直起身子，对我说：“帕克典狱长，你快上来一下，快！”他说话的声音尖锐刺耳，还发着颤，“快点儿，快！”他双手捂在肚子上继续叫道。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罗杰斯和我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跑向台阶，我们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平台，其他狱警和狱医也紧跟在我们身后。

我站在平台上朝下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下面空空的，只有套索垂在那里，水泥地上除了一个黑色的头罩外，什么都没有。

这太不可思议了！阿瑟·蒂斯戴尔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

我好半天才缓过神儿来，就从绞刑架的台阶上跳下来，用钥匙打开小室的门，我幻想着蒂斯戴尔的尸体也许是从绳索上脱落，掉在室内，或许就靠在这扇小门上，我如果把门一开就能滚出来，然而幻想毕竟是不现实的，那个小空间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蒂斯戴尔的影子。

罗杰斯也在仔细检查绞索，过了一会儿他告诉我，绳索上不可能做手脚，即便绳索没有套好，也只是一时终结不了蒂斯戴尔的性命。我叫狱警把灯拿来，借着光亮，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检查，然后又查看地面，甚至连墙角以及墙壁与地面的接缝都看了，也没有任何问题。我只是在地面上找到了一块木头，约有一英寸长，不知道它在这里有多长时间了。总之，除了黑色头罩和这块木头，我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他究竟到哪儿去了呢？”对于蒂斯戴尔消失得如此一干二净，我百思不得其解，眼前的这两件东西——头罩和小木块并不能告诉我什么。

我静静地站在小室里，凝视着眼前闪烁的灯光，远处又传来滚滚的雷声。

“绞索尽头的蒂斯戴尔死了没有呢？我是亲眼看着他从踏板上掉下去的，而且绳索从摆荡到绷直的全过程我也都看见了，他怎么就会突然不见了呢？”我反复回忆着执行绞刑时的情景，但还是无法找到答案，这时，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了。

忽然一股冷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颤，这时，我突然想起蒂斯戴尔昨晚的诅咒，他说要从坟墓里钻出来，莫非他真的……

想到这儿，我的后背猛然透出一股冷气，难道真的有另外一个世界存在？那里有着超乎自然的力量？蒂斯戴尔是个无恶不作的歹毒之人，他的邪恶会不会就是来自那个空间？当他被执行死刑的一瞬间，会不会是邪恶力量又将他收回？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今天的这一切就可以解释了。

尽管我这样想着，但我却并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我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也没有自己吓唬自己的习惯，即使面对最复杂和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也能寻求到合乎逻辑的解释。面对阿瑟·蒂斯戴尔消失的这个现实，我坚信这股力量只能是来自人间，也就是说，不管蒂斯戴尔是死还是活，他仍然在箭山监狱的高墙之内。

“没错！他肯定还在这里！”我暗暗地说，然后迅速离开那间黑暗的小室，命令全体狱警集合，进行全狱大搜查。当狱警集合后，我发现霍洛韦尔不在队列中，我问他去了哪里，有人报告说，几分钟前看到他匆匆离开了行刑室。

“他离开了？”这一反常情况让我颇感疑惑：难道他是知道或者看到了什么，为了不告诉其他人而自己去核实？或许他本人就参与了这件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霍洛韦尔受雇于箭山监狱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因此我对这个人了解甚少。我通知全体狱警，如果有谁看到他，马上让他到我办公室来。当我把各种事项都安排完后，罗杰斯和格兰杰也随着众人离开了。

我陪着两位监刑人来到办公室，请他们暂时留在这里，等疑团破解后再走，他们点头同意了。然后，我又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了，一边等候搜查结果，一边等候霍洛韦尔的到来，我预计一个小时内就会有结果。

然而，我这次又错了。

第一个结果是半小时后传来的，其惊人程度并不亚于蒂斯戴尔在行刑台上的莫名失踪。一个浑身被雨水浇透，惊慌失措的狱警闯进来报告说，他们在铸铁车间和行刑室之间一个堆放杂物的破屋后面发现了一具尸体，是霍洛韦尔的，他是被尖锥刺死的。

我立刻赶到破屋，看见霍洛韦尔正躺在那里，胸口上插着一柄尖锥，血流了一地，连制服也被染红了。我站在急雨中看着霍洛韦尔的尸体，一个个疑问又钻进我的脑海：为什么他会被杀？是不是他真的和蒂斯戴尔的失踪有关，杀他是为了灭口？那么杀他的是谁？难道是蒂斯戴尔吗？或者是还有他人？可他是怎么被卷入的呢？我眼前又浮现出行刑时的情景：霍洛韦尔自始至终站在平台上，没有任何可疑举动。

难道他的死是蒂斯戴尔诅咒的应验？不！我凡事都要讲究逻辑的本能又占了上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是不可能再复活的。

我思来想去，认为目前对霍洛韦尔死因的解释，似乎只有一种可能，或者说唯一的可能，那就是：不是死了的蒂斯戴尔复活并在实践他偏执的复仇誓言，而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被赋予了超乎寻常的邪恶力量……

为了查明事情的真相，我决定亲自监督下面的搜查工作。

外面的雨依然不停地下着，巨大的雷声像千斤重锤直接砸在屋顶上，银白色的闪电也不时划破阴沉的天空。我率领狱警对监狱的每个角落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甚至连工作区和单人牢房的通道也没有放过，但我们还是一无所获。

这时我才意识到，阿瑟·蒂斯戴尔不管是死还是活，都已不在箭山监狱的大墙之内了。那天晚上，我是十点多钟离开监狱的，因为我心里承受的重负让我多一分钟也不愿意待下去了。

起初，我还不打算就此罢休，想与地方官取得联系，请求在全郡甚至全国进行大搜捕，一定要把蒂斯戴尔这个可恶的家伙抓住并再次送上绞刑架。但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最终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为，如果我告诉地方官一个本该在当日下午五点钟被绞死的罪犯竟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他一定会把我看成一个疯子，如果再传出去，不仅会被全郡以致全国的人笑掉大牙，而且还会给人们带来心理恐慌。当然，如果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事情仍然没有任何进展的话，我将不得不把事情的整个经过报告给地方官，尽管那样势必会断送我的前程。

我的心情异常沉重。

在离开前，我对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郑重强调：要保守秘密，如果有谁向媒体或外界泄露这件事，我就砸掉他的饭碗。因为我不想这件事被弄得满城风雨或是引起人们的恐慌，更不想在事情没搞清头绪之前我先丢掉饭碗。对于格兰杰和那几个最后与蒂斯戴尔接触过的狱警，我嘱咐他们要格外小心，注意保护好自己。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旦有新情况就立即通知我。

做完这件事后，我便离开了监狱，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即使偶尔出现一两个也会突然消失，四周充满了寂静与黑暗。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提醒监狱工作人员提高警惕了，却丝毫没有想到自身安全。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子又紧缩了，回到村里的住处后，便开始疑神疑鬼起来，我坐卧不宁，心里想，一定要去见见那张熟悉的面孔。于是，我到家刚刚二十分钟，就跟房东交代说不管谁来找我，都请他立刻到哈拉南酒馆去。

我迅速来到哈拉南酒馆，刚一进门就看见雄鹿吉伦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手边还放着一大杯黑啤酒，见到他，我的心似乎放松了许多。

吉伦从来不让别人翻看他的笔记本，也没有人知道那里面都记了些什么，但他这次如此专注，竟然没注意到我已走到他的身后。我扫了一眼他正在写字的那张纸，只见上面只有一个疑问句，因为他的字体大而清晰，所以我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如果一个吉姆巴克单独站在海岸边，在月黑风高时歌唱，有多少沙砾会印上他的脚印？”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感到费解。什么叫吉姆巴克？是一个人还是某样东西？如果是某样东西，它怎么会“站在海岸边”？还会“歌唱”？难道是一个人吗？或者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一个符号？总之，我想不出这句话的含义，它也不像是《大商船》那类刊物的行文风格。

吉伦可能感觉到了我的气息，他迅速合上笔记本，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地看着我，足足盯了好几秒钟，他才恼怒地说：“从背后偷看别人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帕克，你怎么会这样？”

“对不起，我……我真不是有意偷看。”我小声说。

“希望你以后对我的私人领域多加尊重，否则我会不高兴的。”吉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噢，我会的。”说着，我就颓然地坐在他的对面，并要了一杯黑啤酒。

“帕克，你的脸色看上去很憔悴，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吉伦用敏锐的目光仔细地审视着我。

“是的……不过，没什么。”

“是吗？”吉伦问。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

“是与昨天下午在箭山监狱执行的死刑有关吧？”

“怎么？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不由得抬起头，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逻辑推理。”吉伦说，“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肯定遇到了麻烦。帕克，你属于一直生活在平静中，没有碰到过什么难题的人。箭山监狱要执行绞刑的事众所周知，你作为典狱长，遇到的事情多半会与监狱有关，以往你都是八点钟来酒馆，可是今晚过了十一点你还没到，难道不是出事了吗？”

“吉伦，我真佩服你，我要是也有你这样的推理脑瓜就好了。”我羡慕地说。

“为什么？”

“如果那样的话，或许我就不会为找不到问题的答案而苦恼了。”

“你终于说出来了，告诉我，是什么问题？”

这时，侍者端来了我要的啤酒，我呷了一口。

吉伦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而我却有意避开了他独眼的凝视，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不过，吉伦的眼神又让我在困境中产生了某种信心，我觉得，或许他能为揭开蒂斯戴尔失踪之谜提供点帮助。

“说吧，帕克，监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催问道。

我的立场彻底动摇了，因为我现在已经被困在迷宫里了，无计可施，没有任何退路。“是的，”我说，“监狱里是出事儿了，而且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儿。”我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吉伦，你要保证，如果我告诉你，你要守口如瓶！”

“请相信我。”吉伦的身子朝前挪了挪，那只独眼凝视着我，流露出极大的参与热情。

“是这样的。”虽然我事先告诫自己要保持平静，但讲着讲着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我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包括每一个细节。吉伦听得非常专注，一次也没有打断我，在此之前我还从没有见过他这样。

我把事情讲完了，吉伦摘掉鸭舌帽，用手理了理稀疏的头发，兴奋地说：“这个故事真是太奇妙了！”

“奇妙？我看还是用‘可怕’二字更恰当。”

“嗯，你说的也对，的确很恐怖，难怪搅得你心神不宁。”

“我根本不相信有什么超自然力之类的暗示，”我说，“但是我又必须要有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问题就难在这儿！”

“帕克，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你知道吗，在这之前我到过许多地方，也听到过不少奇谈怪闻，其中就有人类或科学无法作出合理解释的事情。”

“你是说，蒂斯戴尔的消失是人力以外的力量使之然？”

“噢，不，我只是说考虑问题时范围要广阔，你再想一想，你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我了吗？”

“是的。”

“再想一想，一定要非常肯定。”

看吉伦如此坚持，我皱着眉头，就像电影回放一样，把事情的经过又细细过了一遍，这时，蒂斯戴尔从踏板上落下去的一瞬间我眼前曾闪过一道银光那个细节又浮上了我的脑海，我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个细节给忘了。”于是我告诉了吉伦。

“哦，”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很重要吗？”我焦急地问。

“或许。还有其他遗漏的吗？”

“应该没有了。当时是瞬间的事情，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

“后来又闪过吗？”吉伦问。

“没有。”

“当时你坐在什么地方？离绞刑架有多远？”

“坐在离绞刑架大约四十英尺的一排椅子上，还有其他监刑人员。”

“平台下的那间小室有电灯吗？”

“没有。”

吉伦沉思了一会儿，说：“帕克，我明白了。”说着，他就打开笔记本，用左臂挡住我的视线，用铅笔在上面不停地写着什么，足足有三分钟。我站在一旁很不耐烦地说：“吉伦，你这该死的家伙，你在写什么？”

吉伦没有理会我，他又写了十秒钟才停笔，并对着写下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才抬头对我说：“帕克，蒂斯戴尔在入狱前曾经营过什么生意？”

“生意？”我很惊讶。

“是呀，他要过活，总得有点儿经济来源吧？”

“这和蒂斯戴尔失踪案有什么关联吗？”

“可能关联还不小呢。”吉伦一本正经地说。

听吉伦这么一说，我顿时来了精神，告诉他：“蒂斯戴尔以前曾在一家纺织厂工作。”

“噢，你们监狱也有一个纺织车间，就在囚室附近，对吧？”

“对！”我点点头。

“那里是不是储存着大量丝绸？”

“丝绸？是的，这……”我的话还没说完，吉伦就不再理我，又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我的火气顿时又往嗓子眼儿冲，恨不得大骂他几句，不过我还是压住了冲动，端起啤酒杯，仰头喝进了一大口黑啤酒。过了一会儿，我刚想发问，吉伦突然合上笔记本，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我说：“带我去行刑室。”

“你去那里干什么？”

“核对一些事实。”

“好吧，”我也立刻站了起来，“吉伦，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答案？我看得出来，能告诉我吗？”

“现在不行，我必须看了行刑室再说。”他坚持说，“等我的推断得到证实后，我就会告诉你的。”

这可真是个怪人！浑身上下都让人捉摸不透。

我与吉伦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以前总认为他那令人奇怪的感觉是来自不伦不类的外表，但现在我才意识到，他的精神世界的确有些与众不同，尤其是他的自信，强烈地感染着我。

我太需要破解蒂斯戴尔失踪这个谜团了，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够获得精神上的解脱，包括避免被撤职的危险。我认定吉伦是能帮助我的人。

“好，我现在就带你去监狱。”

漆黑的夜幕下，雨还没有停歇，只是电闪雷鸣消失了。我开车来到最后一个转弯时，已经能借助车灯看见监狱的岗楼和高高的狱墙了。吉伦坐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双手托着笔记本平放在双膝上，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我把车停在大门外的小停车场，等吉伦把笔记本收好后，我们就紧跑几步来到大门前，我向警卫打了个手势，警卫在雨棚下朝我们点了点头并打开大门，我们刚一进去，厚重的铁门就在身后被紧紧地关上了。

我领着吉伦一路小跑直奔行刑室。

行刑室内很冷，尽管所有的灯都开着，但还是显得昏暗阴森，尤其是角落处，我总觉得似乎有个人影在晃来晃去，顿时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又向我袭来，我明白，这是几小时前那件事情的影响还在延续。我扭头看看吉伦，他依然和往常一样，显得很平静。

吉伦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径直朝绞刑架走去，他沿着台阶来到平台上，将双手搭在仍向下打开着的踏板边缘，趴在敞开的洞口向暗室里窥望。我也紧随在他身边。吉伦窥望了片刻，又抓起绞索绳头儿仔细琢磨起来。

突然，他以惊人的敏捷直接跳进了暗室，对我说：“快！拿个手电筒来！”

当他接到我递过去的手电筒后，几乎是脸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起来。他先是看了暗室的四角，用手不时地测量着什么，又将我在暗室里发现的那块木头摆在我说的位置上，借着手电光亮仔细端详，最后又把它拾起来，装进自己花呢外套的口袋。

我则一直站在平台上。

当吉伦从小暗室里出来时，他的脸上既洋溢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冷酷。

“喂，你先在这儿站一会儿好吗？”说着，他走到为监刑人安排的坐椅前，大声问道，“帕克，行刑时你坐在哪个位置？”

“左数第四把。”

“哦。”吉伦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拿出笔记本，又在迅速地写着什么。

我在平台上焦急地看着他。

当吉伦停下笔再次抬起头时，我发现他手中的手电筒依然开着，亮光打在他的脸上，煞白煞白的，看上去就像个幽灵似的。

“当格兰杰把绞索套在蒂斯戴尔头上时，霍洛韦尔是在踏板前抓着人犯的胳膊吧？”

“是的。”

“帕克，配合一下，你站到霍洛韦尔曾站过的地方去。”

我走到踏板开口处，将身子微微一侧，给了吉伦一个侧影。

“你能肯定霍洛韦尔当时就是站这个位置吗？”

“能！”

“告诉我，当踏板打开时霍洛韦尔有什么动作？”

“他后退了半步。”

“他的脸是侧对你们吗？”

“是的，不仅他扭过脸去，还包括格兰杰，通常行刑时都是这样。”

“帕克，你还记得他的脸是朝向哪个方向吗？”

“这个……”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说实在的，当时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踏板和绞索上了，还真没观察到，于是只好说，“这，我不太肯定。”

“哦。那格兰杰搬动杠杆后仍站在原地没动吗？”

“是的，当时他正在读秒。”我回答说。

“接下来呢？”

“接下来？噢，就像我对你说过的，他也走到踏板前，趴在地上向暗室里窥望，这种做法也是符合刽子手程序的。他窥望了几秒钟，当发现里面是空的时，就惊叫一声，然后把头伸到踏板底下，想看看蒂斯戴尔是否滑脱绳索，爬到暗室的过道里去了。”

“他是趴在敞口的哪一边？是前边、后边？还是左边、右边？”

“是前边。”

“那好，请你来演示一下。”

尽管我不太情愿，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半分钟过去了，我仍然趴在那里，等着吉伦说话，但是又过了十几秒钟，他还是不吭声，我扭头看了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仍然在那儿奋笔疾书。直到吉伦合上笔记本，带着期待的表情站起来，我才从绞刑架的台阶上下来。

“现在格兰杰还在监狱里吗？”吉伦问。

“可能不在，他当班的时间是从下午三点到午夜，我想，他这时候应该回家了。”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帕克，谜底就要揭开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吉伦显得有些焦急。

“啊？你已经知道谜底了？”

“我敢肯定，快走！”他催促着。

我带着兴奋的心情和吉伦一道离开行刑室。

我们快步走过泥泞的放风场地，来到行政管理区，走进罗杰斯的办公室，这时他正在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

“罗杰斯，格兰杰在哪里？”我问。

“他在五十分钟前已经下班了，怎么？”

“帕克，他住在什么地方？”吉伦问。

“据说是在海恩斯维尔。”

“帕克，我们必须立即赶过去，最好带上五六个狱警，要全副武装！”

“有这个必要吗？”我有些不解地问。

“有！”吉伦坚决地说，“如果我们抓紧时间，或许还能阻止另一起谋杀！”

我和吉伦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狱警开车向海恩斯维尔驶去，尽管只有六公里的路程，但是走起来并不轻松，主要是由于道路的泥泞加剧了精神的紧张。

一路上，吉伦还是一言不发，或许他是在想：格兰杰是共谋犯呢？还是无辜的一方呢？会不会在格兰杰家里发现活着的或者死了的蒂斯戴尔呢？

我也在琢磨他刚才说的“可能还会阻止另一起谋杀”，刚要问他，他却摆摆手，只是说过一会儿就会见分晓。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怪人！

汽车在颠簸中继续艰难地行驶着，两位荷枪实弹的狱警坐在我的车后座，罗杰斯则驾驶着另一辆车紧随其后。

说实在的，我对吉伦的判断也有些拿不准，担心他是个好心办坏事的傻瓜，但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结果如何，我只能义无反顾地把身家性命交到雄鹿吉伦手上。

我们到了海恩斯维尔的村口，恰巧碰到也住在这里的一位狱警，他告诉我们，在教堂前的一个街口有一座朝东的房子，就是格兰杰的住处。

“我建议把车停得远一点儿，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的到来。”坐在一旁的吉伦终于开口说话了。

“嗯，”我点了点头，就把车停在街角，罗杰斯的车也停在了这里。我们总共有八个人，下车后就冒雨站在那里，朝着格兰杰房子的方向窥望。

这个街区有四座房子，都是沿街而建。靠我们这一侧有两座，屋内都黑着灯，后面是草地，在对面的那两座中，稍远的那座也黑着灯，离我们近的那座房后是一片松树林，前院有一棵大橡树，有一扇窗户透着灯光，烟囱也似乎冒着烟，只不过由于下雨，不易被人察觉罢了。

“你看，亮灯的那间就是格兰杰住的房间。”那位狱警指着对我说。

我们穿过街道，经过松林，朝着格兰杰的房间靠拢。这时，我命令其他人在后院等候，由我和吉伦、罗杰斯悄悄向屋前包抄，吉伦俨然是一位指挥官，迅速从西边抢先占据了窗下的位置。

吉伦将身子紧贴在墙壁上，慢慢探头朝屋里窥视，但他只看了一眼就马上抽回身子，并用手示意我到他那儿去。我猫着腰悄悄过去，站在他刚才的地方向里一望，只见格兰杰正站在壁炉前，手里还拿着根捅火棍在搅动火苗，尽管隔着玻璃看不出他烧的是什么，但我敢说那肯定不是木柴。屋子里还有另一个男人，满脸凶相，腰间插着一把旧的左轮手枪，此时正望着格兰杰。

“天哪！阿瑟·蒂斯戴尔！”我惊得几乎发出响动。

我简直气晕了，格兰杰这个家伙竟然成了蒂斯戴尔逃脱的帮手！他一向得到我的喜爱和信任，怎么可以干出这种事情！愤怒和懊悔在吞噬着我的心。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退后一步，把位置又让给了罗杰斯。

等罗杰斯看过之后，我们三个人又回到后院，我把等候的那些人叫过来，布置完包围夹击这所房子的方案后，就开始分头行动了。

我和吉伦隐蔽在屋后窗户旁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口枯井。直到现在我才理解吉伦一再强调抓紧时间的重要性了，如果稍微晚了一点儿，真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我对吉伦既佩服又心存感激。

我们默默地等待着。

大约三分钟后，其他六个人先后从前门和后门冲了进去，随即响起了枪声。我和吉伦也迅速冲到屋内，一眼就看到格兰杰，他正神情木然地坐在壁炉旁的地板上，或许是被我们这些突如其来的天降神兵吓呆了，但他没有受伤。在门厅中央还躺着一个人，正是蒂斯戴尔，鲜血已经把胸前的衬衣染红了，但他也没有死，只是肩部受了点儿伤，他虽然被剧烈的疼痛折磨着，但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这个可恶的家伙，看来还得让他再上一次绞刑架，仍在箭山监狱的行刑室！”我在心里狠狠地骂着。

一个小时后，我们的围剿胜利结束。蒂斯戴尔已被严加看管起来，这回料他再有天大的本事也跑不掉了。还有那个格兰杰，尽管他痛悔不已，但也被关进了一间单人牢房，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惩罚。

这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不过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我和吉伦、罗杰斯都返回到我的办公室里。

“吉伦，谢谢你！”我感激地说，“这个案子能在短时间内告破，你功不可没，理应得到重谢，不过，我们此刻更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情的解释。”

“过奖了！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说说吧。”吉伦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我就先从霍洛韦尔说起吧。对于他的被害，按照人们的习惯性推理，肯定认为他是接受了蒂斯戴尔的贿赂，是为帮助他逃跑提供便利的帮凶。然而这个想法是错误的，霍洛韦尔只是个无辜的替罪羊。”

“那他为什么被杀呢？是复仇吗？”罗杰斯问。

“这个问题有点儿复杂。我是这样分析的，霍洛韦尔的死其实并不是在你们所发现的地方，这一点你们一定不会想到，但这正是蒂斯戴尔逃跑诡计得以实施的第一步，也可以说是整个计划能否成功的先决条件。”

“可霍洛韦尔死时，蒂斯戴尔已经逃跑了，那……”我更加迷惑了。

“事实并非如此，”吉伦说，“霍洛韦尔在那之前已经被杀了，是在四点到五点之间。”

“不可能！吉伦，”我反驳说，“当时，罗杰斯和我，还有其他五个人都可以证明霍洛韦尔就在行刑室内，绝不会错！”

“帕克，你敢肯定自己看到的那个人就是霍洛韦尔吗？”吉伦继续说，“行刑室是被灯光照亮的，况且那时外面正下着暴雨，人的视觉是会受到影响的，再说你坐的椅子和行刑台之间还有四十英尺的距离，其实你看到的是一个身高、体型大体与他相当，压低帽檐儿，让你看不清面孔，穿着狱警制服的另一个男人，但你没有理由怀疑他不是霍洛韦尔，因为你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了他的身份。”

“当然，从逻辑上讲，你的推理无懈可击。”我说，“如果按照你的推断，他不是霍洛韦尔，那么又是谁呢？”

“谁？当然是蒂斯戴尔！”吉伦说。

“他？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吃惊地睁大眼睛，“那个被押上来的又是谁呢？”

“没有人。”

我和罗杰斯对视了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屋里顿时像死一样的沉寂。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喊道：“照你这么说，昨天下午五点我们并没有看到一个人被吊死？”

“没错！”

“啊？难道我们当时集体经历了一次幻觉？”我和罗杰斯面面相觑。

“噢，不是的。”吉伦平静地说，“我相信你们当时的确看到一个人被执行了绞刑，就像你们认定霍洛韦尔那样，认定他就是阿瑟·蒂斯戴尔。帕克，我再次提醒你们一下，当时外面下着雨，室内灯光很暗，你们根本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假象。但是，帕克，我再问你一遍，你实际上看到了什么？其实只是一个黑帽冠顶，被两个男人架在中间的人形。我曾问过你，看没看到他行走时的脚踝？听没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总之一句话，有没有可以证明那是个真人的证据？”面对吉伦一连串儿的问题，我闭上眼睛，又仔细地回想了一遍，除了头罩、衣服和鞋之外，确实没有。

“不过，我的确看到他上楼梯时挣扎了一下，还有他身体坠下踏板的过程，这又该如何解释呢？”我问道。

“这很好解释，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也是假象。格兰杰和蒂斯戴尔两个人合作，故意放慢脚步，用自己的动作制造出人形在挣扎的假象。”

“噢，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还有，既然那是个人体模型，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怎么会消失得如此迅速呢？吉伦，我还是有些不相信。”

“我并没说那是个人体模型。”

“那是什么？难道是魔鬼的幽灵不成？”

“你呀，”吉伦举起一只手，一副自得的样子，“还记得我问过你蒂斯戴尔是做什么生意的吗？你说他曾在纺织厂工作过，我还问你监狱的车间里是不是堆放着丝绸？”

“我记得，你是问了。”

“帕克，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光滑细密的丝绸可以做成一种什么东西？”

“丝绸，做……什么东西？”我刚想说不知道，“天哪！是气球！”答案突然冒了出来。

“太聪明了！”吉伦笑着说，“不管是缝还是捆，用丝绸做个大致的人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然后再把气体充进去，用头罩和衣服作遮掩，又有两条壮汉左右架着，你隔着四十英尺远的距离，而且灯光昏暗，能看清什么？”

听到这儿，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些手工活儿是蒂斯戴尔自己做的，是被关进死囚牢房之后，那些材料是格兰杰从监狱纺织车间得到的。我估计做好之后，格兰杰可能把它带出监狱进一步加工试用，然后又带回来了。在行刑当天把气充上，至于气体是从哪儿得到的，我猜你们监狱的铸造车间一定有装氦气的钢瓶。”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吉伦继续说着，“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当死囚牢房里只有他们三人时，蒂斯戴尔用格兰杰事先给他准备的尖锥刺死了霍洛韦尔，格兰杰迅速将尸体运走，并把氦气瓶还回了铸造车间，他们选择的时机是很好的，雷雨天气就是很好的掩护，即便没有这个天赐良机，他们也要冒这个险的。”

“气球人形被格兰杰和蒂斯戴尔带上绞刑架，格兰杰作为刽子手小心翼翼地把绞索套上。帕克，你对我说过，他是最后一个检查绞索的人，我认为，他就是利用这个过程把你后来在暗室中找到的那块尖利的木屑插了进去，当他把绞索收紧时，确保木屑的尖头正好顶在气球的表面，等到踏板打开时，充气的丝绸气球向下一沉就会被扎破，这时又是雷声帮了忙，把那小小的爆裂声掩饰过去，至于绳索的荡摆，自然是由于气球快速排气引起的。”

“气球在他们读秒的过程中，早就瘪了，这时的暗室里，除了一堆衣服、一双鞋和一个瘪气球外，就再没有别的了。他们知道行刑后马上就会验尸，为了不让诡计露馅儿，他们还要在短时间内做一项重要工作，就是除了头套外，其他所有东西都必须收回来。”

“我觉得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收走那些东西，再说了，格兰杰和霍洛韦尔一步也没有离开绞刑台。”

“帕克，我听你说曾看到绞架上银光一闪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吉伦说，“其实很简单，当时，格兰杰手上握着一根铁丝的这一端，另一端则系着暗室里的那堆衣服、气球和鞋，铁丝在灯光照射下反着光，当格兰杰扳动杠杆时，这根七八英尺长的铁丝就被盘成一圈，握在他的手里了。”

“还记得他趴在踏板边缘，背对着你们向下面窥视吗？其实他是在做手脚，他解开长风衣的前襟，把铁丝另一端系着的东西拉上来，塞进怀里。当然，他也怕反常的腰围会引起你们的怀疑，但是你们的注意力这时都在暗室里，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帕克，你也注意到了，当格兰杰再次站起来时，双手捂着肚子，像是突然疼痛似的，实际上他是怕那些东西从风衣里掉出来。后来，他就离开了行刑室，下班时把那些东西带出了监狱。刚才我们看到他在壁炉前烧着什么，其实就是这些东西。”

“哦，那蒂斯戴尔又是怎么离开监狱的呢？”我问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是从监狱大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的。”

“你说什么？”我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我说的是事实。帕克你想，当时蒂斯戴尔穿着狱警的制服，是代替霍洛韦尔出现在行刑室的，而且那又是个狂风骤雨的傍晚，监狱里是不会有人对一个穿着警服的人产生怀疑的。比如今天我们到这里时，我发现门卫几乎没怎么看你的脸，也没有问问我是谁，就把我们放进来了，他急于回到岗楼里去，毕竟那里要舒服一些，当然，你是朝门卫打了个手势。蒂斯戴尔往外走时也会如此，他穿着狱警的制服，而且是下班的时间，门卫就更不可能怀疑了。另外，我估计蒂斯戴尔是开着格兰杰的车走的，等到格兰杰下班时，他可能是搭了同事的一辆车，如果对方问他为什么不开自己的车，他随便找个理由就搪塞过去了。”

“对于蒂斯戴尔是否去了格兰杰家，我没有确切的把握，只是通过其他事实作出逻辑性的推理。我了解蒂斯戴尔的本性，因为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以外，格兰杰是唯一知道全部细节的人。格兰杰的死活对于蒂斯戴尔来说并不重要，蒂斯戴尔最关心的是自己逃脱后能否安全，也无论他对格兰杰曾作过什么承诺，总之，他要首先保全自己。”

“我觉得蒂斯戴尔可以采取更简单的办法越狱，比如说，干脆在四五点钟之间，依靠格兰杰的帮助，先杀了霍洛韦尔，穿上狱警制服，在行刑前离开监狱，他何必要绕这么个大圈子呢？”

“你说的这些我也曾想过，但我反复思考，蒂斯戴尔一定有他的想法。或许他担心如果直接从牢房逃走，你们肯定会发出协查警报，甚至展开全郡或者全国大搜捕，那样一来，他就没有充裕的时间安全撤离。如果换一种方法，就像一只煮熟的鸭子飞走后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他估计你们一定会大惑不解甚至乱做一团，匆忙之中不会想到立刻发警报，那时他就可以从容地应对各种情况了。另外，帕克，我似乎还有一种隐约的感觉，就是他喜欢用这种方式置你们于惊恐万状之中，借此极大地满足他的复仇欲。”

“聪明！吉伦，我真是服了你了！”我将身子靠到椅背上。

“破解这类谜团靠的是逻辑推理和缜密观察，光聪明是不顶用的。”吉伦耸了耸肩膀说，“在推理的过程中，一味排斥超自然的力量是不明智的，往往在没有明显证据可寻的情况下，答案或许就来自冥冥之中的感觉。帕克，我遇到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儿，有些比这要复杂得多，不少都和幻觉有关，指望用常理是根本找不到答案的。在我们的生活中，今后肯定还会遇到不少这类事儿的。”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这些事情的发生都是有一定背景的，帕克，你信吗，它能发生一次，就有可能发生第二次，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随时准备迎接它们的挑战。”吉伦一本正经地说。

“这么说，你是早就预料到箭山监狱会发生这种事儿？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怎么说呢？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我只是个喜欢旅行的通俗作家。”他故弄玄虚地冲我一笑，夹着他的笔记本站了起来，“好了，帕克，我不想再跟你说了，这时候还能不能弄到点儿黑啤酒，我都快渴死了。”说完，我们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一个星期后，吉伦没打任何招呼就突然离开了箭山村，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他，总之，他就像是个谜一样，六十年来仍然萦绕在我的心中。

雄鹿吉伦究竟是谁？他又来自哪里？或许唯有他笔记本上的那个句子，是读懂他的一把钥匙：如果一个吉姆巴克单独站在海岸边，在月黑风高时歌唱，有多少沙砾会印上他的脚印？

最后的证据

十一月的洛杉矶阳光灿烂。

我正站在法院台阶上，而我的继母诺玛·克鲁格和她的情夫鲁斯·泰森，携手从楼里走出来。

在挤满旁听者和记者的法庭上，陪审团居然会惊人地判决道：“无罪！”

我异常愤怒地从法庭里跑出来，我清楚地知道，父亲是被他们谋杀的。洛杉矶的空气虽已被污染得不再清新，但是相比不公正的判决，却已令人好受得多。

诺玛身穿一件朴素的蓝色上衣，白色的衣领将她衬得十分端庄。她故意在台阶上停下来，于是一群吵吵嚷嚷的记者，还有跑来跑去的摄影师便围了上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胜利的眼光睥睨着这座城市。

诺玛今年三十六岁，而我父亲鲁道夫·克鲁格被谋杀时，已经六十五岁了。这个身材苗条的女人，全身都充满着性感的气息，可是在审判期间，她始终轻声细语，做出端庄的淑女样儿，赢得了陪审团里那些男人的好感。

她那一头闪亮的深色褐发，衬托着精致细腻的五官，尤其是她富于表情的嘴唇，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微笑——那是她脸上笑着的唯一部位，因为她的蓝眼睛总是冷冰冰的，而她突出来的下巴，就像是一把无情的手枪。

在诺玛转过脸时，我看到她那甜蜜的笑容十分诡异，高深莫测。

诺玛快步走下台阶，身后跟着一个被驯服的宠物——泰森，他也被同一个陪审团宣布无罪。

走到我身边时，诺玛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虽然自从她和泰森被捕之后我们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她知道我恨她。我用无数次沉默和我的眼神告诉了她：我恨她。

“祝贺你，诺玛。”我冷冷地说道。

她飞快地扫了一下记者们怀疑的脸，然后谨慎地回答道，字斟句酌：“谢谢，卡尔。”然后又用她那甜言蜜语的高腔说，“这真是太好了。我非常相信我们的司法系统，从来没有怀疑过审判结果。”

我说：“诺玛，我不是为审判结果而祝贺你。你很聪明，而且到目前为止，也很幸运。”

“到目前为止？”她稍稍偏过头，只留给记者们一张侧脸。她悄悄地冲我一笑，低声对我说，“比赛结束时，输的人哭，赢的人笑。”

那一刻，我真想一拳打在她那伸出来的傲慢的下巴上。

“克鲁格先生，”一位摄影师喊道，“你愿意和你继母拍个合影吗？”

“当然愿意，”我回答，“不过我需要一个道具——你有一把锋利的长刀吗？”

诺玛紧张地沉默着，然后表演似的说：“亲爱的卡尔，你受刺激太大了，以至于变得偏执。在目前情况下，我认为这很自然，我一点儿也不怪你。”她停顿了一下，“亲爱的，我们还会再见面，对吗？”

“你避不开我的，除非你搬出去，否则我们就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诺玛猛然闭上嘴，扭过脸。我凝视她的脑后，几乎可以看到，她脑子里的机器突然停止了运转。

“克鲁格太太，”一个身材和男人一样粗壮的女记者问道，“你准备在不久的将来，和鲁斯·泰森先生结婚吗？”

诺玛转向了泰森，打量着他，就好像他是一个没怎么玩就扔下的玩具。讽刺的是，鲁斯·泰森和我差不多大，只比诺玛小三岁。他也是一头褐发，胖胖的脸上，一双棕色的眼，嘴很大，此刻正像一只驯顺的小狗一样，咧开嘴傻笑。

诺玛转向那个和男人一样的女记者，谨慎地回答说：“在目前的情况下，谈婚论嫁不太合适——对不起，无可奉告。”

说完，她得意扬扬地走开了，泰森跟在她的后面，而记者们则围在她两边。

当他们分别乘出租车离开后，我跑到最近的一家酒吧，排解自己的一腔愤怒。我喝了四杯马提尼酒，仔细检查着尚未停止冒烟的废墟，想从中找到线索——是的，我要报复。

六个多星期的审判中，泰森罪名成立与否，关系到诺玛自己的自由，所以她请麦克斯韦尔·戴维斯为他辩护。这位出色的律师把许多杀人犯又原封不动地送回了社会，这方面他是人才，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他曾经夸口道：就算一个人在刑侦科办公室枪杀了自己的母亲，他也能让他无罪释放。而诺玛自己的律师就没那么有名。当然，全部费用都由她支付。

这件案子无疑是很清楚的，清楚到任何一个法学院的学生都能把诺玛和泰森——显然是她的情夫——钉到正义的十字架上。

鲁道夫·克鲁格是电影界名人，是的，也许我父亲是老一辈中最了不起的制片人兼导演。而他在自己家客厅被枪杀一事，从表面上看是在偷窃过程中发生的，但警方认为偷窃不过是我继母和泰森故意设计出来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掩盖谋杀。

原告坚持认为，诺玛那天去箭湖别墅，只是为了证明她的无辜。当她在那里热情招待后来她的几位不在场证人时，泰森残忍地枪杀了我父亲，并抢走他的钱包、钻石戒指和其他值钱的东西，然后故意推倒桌子，打破电灯，搞乱抽屉，逃之夭夭。

警方开始很困惑，然后便怀疑这些假象。显然，鲁道夫·克鲁格正坐在椅子上阅读，第一颗子弹从近距离处射进他的后脑，当他向前倒下时，第二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脊背。

很明显的，这是一次出其不意的谋杀，可为什么要推翻桌子，打破电灯，伪装成一次打斗呢？一个小偷，除非被逼得走投无路，否则是不会出手杀人的——那不可能。而且，小偷一般不会携带枪支，更不用说是一支笨重的德国长管手枪。从现场的子弹来看，所谓的“小偷”用的就是这种手枪。刚好我父亲就有这样一支手枪，这难道是巧合吗？那支手枪不见了，难道又是巧合吗？

警方并不这么认为。在细致的调查后，他们挖出了泰森，又通过泰森顺藤摸瓜地找到诺玛。他们在泰森的公寓里发现了一张诺玛写给泰森的便条，便条没有提到具体的事，但它却提到“在我们讨论过的重要的时刻”，诺玛希望自己在箭湖。最后，在一张推倒的桌子上，警方得到了泰森的指纹。另外在谋杀前一个小时，有人在靠近现场的地方看到过泰森。

但麦克斯韦尔·戴维斯却轻蔑地指出了警方证据的漏洞：泰森的指纹当然会在客厅桌子上。作为我们家庭的证券经纪人，他经常到那里，即使他主要是来看诺玛的，也并不意味他一定就是凶手。“陪审团应该记住，被告受审不是因为通奸。”

至于那支德国手枪，也许是小偷在书房的抽屉里发现了它，然后在杀完人后带走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它又能在哪儿呢？警方能把它找出来吗？并且，警方能证明我父亲是被他自己的枪射杀的吗？而那张便条，戴维斯说，它的内容太含混了，根本不能当做策划犯罪的证据。不管怎么说，它都没有暗示任何邪恶内容的言语。因为鲁道夫·克鲁格越来越猜疑的性格，他在去欧洲时雇了一名侦探监视诺玛。诺玛知道这件事，所以想在丈夫回家时到箭湖，因为她担心侦探会报告她和泰森的婚外情。这也就是她在便条中所说的“重要的时刻”。

于是，陪审团宣布说：“无罪！”便把他们释放了。

可想而知，这件事牵涉到巨额财产。如果陪审团判定诺玛有罪，她将失去继承我父亲财产的权利，届时那笔钱就归我了。

我父亲把他的一部分证券和比弗利山大厦的一半产权，以及其他一些财产留给了我，但是他大部分的钱只由我代为保管，而钱的利息则归诺玛所有。只有她被定罪或死亡，那些钱才能归我所有。

我父亲赚了一笔钱，总共有七百万，他是那种精明的投资者，从来不乱花钱。贪婪的诺玛，“只”得到一百万元的现金。

但是，不论如何，每年六百万元的利息，还是相当惊人的。

我父亲没有把他的钱全部留给我，对此我不该有何怨言，因为在他资助的几次商业活动中，我都大败而归。但我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些钱应该属于我——他居然更相信那个诡诈残忍的诺玛，却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这怎能让我接受？

父亲跟诺玛结婚时，离我亲生母亲的去世已经很多年了。诺玛在我父亲投资的一部廉价电影中担任了一个配角。她不是一个好演员，却不料，她在法庭证人席上却有着出色的表演——当然，那也是她唯一的一次。

我承认，诺玛很有魅力，知道怎么讨好人，更会捕捉机遇。当她看到新一代的电影界开始排斥我父亲时，那正是父亲受到巨大打击的最艰难时期。

他很固执，不愿追随时代潮流而改变自己。因此那些曾经热捧他的电影界巨头，现在却抛弃了他，没有丝毫情面。

公开场合，诺玛对我父亲好像很感兴趣，私下里也似乎非常崇拜他那被遗忘的才华。她可以连续几小时陪着他，就坐在他古老的大厦中观看他以前那些为他带来荣耀的影片。

诺玛是为了钱才跟鲁道夫·克鲁格结婚的，而后者则是因为她使自己恢复自信。

我父亲那种古板而生硬的性格，并不讨人喜欢。除了身材高大，他相貌并不英俊，秃头和一对大招风耳衬托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很难说会吸引女孩子的目光。

他的确轻松快乐过，但那些快乐越来越成为记忆中的印痕，就和他的声誉一样，渐渐从生活中消失了。

他有着强烈的报复心，对他的敌人刻骨铭心。而他的刚愎自用，又会促使他不惜一切代价——为了恢复他曾经的地位。可惜，他后来拍的一部为挽回声誉的电影，票房收入并不理想，于是他就这样又被人遗忘了。

婚后诺玛仍然一直讨好他，然而他们的生活却并不平静。

我父亲自己也很清楚，他并不讨女人喜欢，更糟糕的是，诺玛只相当于他自己年龄的一半，所以他疑心日重。他总是怀疑她背叛自己，然后花大量时间和金钱去验证。有时他会假装出远门，然后突然回来，或者自己真在外面时，就雇一个侦探监视她。他曾在电话里装上窃听器，甚至还出钱雇了个落魄的英俊男演员去勾引她。但是，他这些验证都失败了，始终警觉的诺玛，让他的所有办法都失效了。直到最后，一位私人侦探终于发现了她和泰森的秘密，只是还没等到他向我父亲报告，我父亲就被杀死了。

我父亲住的那栋充满了怀旧气息的大厦，在我看来未免有些阴森森的，所以我不喜欢住在那里，而是自己在布兰特伍德租了一间公寓。而在我父亲被杀、那对情人被捕后，我又搬回了大厦——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彻底搜查一遍整栋大厦，找出他们犯罪的证据。

显而易见，形势对我非常有利。我父亲没有雇用人，他认为他们总是把主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传出去，所以家里很清静。而我雇的用人，也主要是白天来干活，所以晚上就只有我一个人。我希望能找出一些警察没有找到的证据。

负责本案的是温斯特罗姆警官，他对我的想法哑然失笑：他都没找到，我怎么可能找得到呢？但他倒不反对我去试试。

我的目标就是那把德国手枪，或者说，枪上的指纹。温斯特罗姆说我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人们一般不会把凶器留在现场附近，所以那把手枪可能永远也别想找到了。

可我自己却始终认为，那把手枪一定还在屋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

是的，预感。就是这强烈的预感，令我一闭上眼睛，就仿佛能看到它正躺在某个黑暗隐蔽的角落里，等着我去找到它。

于是我翻遍了整栋大厦，就差把墙推倒了，可仍旧一无所获。我有点儿相信温斯特罗姆的话了，也许它根本就不在屋里。更扫兴的是，我也没能发现其他能证明诺玛和泰森有罪的哪怕一片纸、一块布、一点儿血迹甚至一根头发。

审判离结束越来越近，我简直要疯了。我甚至躺在床上，梦想着能够制造他们犯罪的证据。

审判结束了，他们被无罪释放了，永远逃脱了法律对他们应有的惩罚。我几乎能听到他们在得意地笑。

黄昏时，我离开了酒吧。我想出一个办法，危险而孤注一掷。可是，只要我能成功，那么不但可以报仇，还可以顺利得到遗产。

那栋大厦就坐落在俯瞰着日落大道的山坡上，像博物馆一样呆板。我沿着山坡向上爬，看到了屋里的灯光。

我惊讶地发现，屋里居然就只有诺玛一个人。她正坐在书房里的书桌后面核对账单，签着支票。现在，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紧身衣，全身各个部位都显得一清二楚，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脸上还化了妆。她现在的打扮与法庭上截然不同，白天的她更像一个羞怯、呆板的修女。

“欢迎回家，诺玛。”我悄悄走进去，跟她打招呼。她惊讶地抬起头，眼中却没有任何恐惧。她确实很有胆量。

“在计算战利品吗，诺玛？”

她微笑着，却冰冷地说道：“坐吧，卡尔，我知道你会来。”

“知道我会来？”我边说边坐进一张椅子中。

“那当然。你本来就住在这里，不是吗？”她颇有些讽刺地说。

“是呀，”我说，“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我碍事。”

“你一直都那么恨我，卡尔，你把我想得很坏，就跟那些自以为是的记者一样爱捕风捉影。既然十二位聪明的男人都认定我无罪，为什么你就不能怀疑一下自己的判断呢？”

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说：“你知，我知——因为，你谋杀了我父亲！”

“根本没这回事！”她脸色铁青地叫道。

“泰森举着枪，”我描述着，“但我认为，是你扣动了扳机。”

“卡尔，”她有些无力地说道，“我，我爱你父亲，可是你……”

“别来这一套，诺玛！你跟我一样不爱他，”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他是个讨厌的老古董，一个固执又愚蠢的暴君。他从来都不为别人考虑，他的眼中就只有他自己。在他那个小王国中，他就是一个小‘希特勒’。不用糊弄我——我们俩都痛恨他！”

这些谎言未必全是假的，有一些倒确是真话。我觉得她在筹划谋杀我父亲时，脑子里大致也会这么想。

“卡尔！”她喊道，看得出来她确实非常惊讶，“这太难以置信了！你，你忘恩负义，要知道，你父亲帮过你很多忙。”

“诺玛，不要这么虚伪，好吗？”我像她的同谋一样冲她眨了眨眼。

她嘴角边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承认了我的话：“我也许有点儿虚伪——一点儿而已。不过，卡尔，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这么不喜欢你父亲，那你掩饰得实在太好了。这么多年来，你都没对我说过一句批评他的话。”

“就这一次——”我说，“现在开诚布公吧，我们是敌人……哦不，不是敌人，是竞争者。我要是告诉你我对老头儿的真实想法，你转过脸去就会告诉他。你会想办法毁了我，对吗？”

诺玛舒服地往椅子上一靠，点起了一支烟：“无可奉告。”

她脸上的笑容印证了我的话。“你这个人真矛盾，”她继续说，“你自己也痛恨你父亲，为什么还要仇视我呢？”

“你难道猜不出来个中缘由吗，诺玛？我对你本人并无恶意。可是我喜欢钱，尤其那些理应属于我的钱。所以我真希望陪审团判你们有罪。”

“瞧瞧，瞧瞧，你这人真残酷。”

“哪儿的话。可惜我不走运，失败了。”

“你不在乎你父亲被谋杀？”

“事后你看见过我哭吗？我在乎的只是钱，有钱就是幸福。但是诺玛，我要告诉你：泰森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太粗心了。如果你跟我合作的话，就根本不会有什么陪审团的事了，根本不会有什么案子要交给他们审判。”

她面无表情却仔细地打量着我。

我继续说：“诺玛，听着，要不是你明智地请了麦克斯韦尔·戴维斯，泰森肯定就完蛋了，他会连累你也完蛋的。这次你们能逃脱，要全归功于戴维斯，他打官司真有一套。”

诺玛赞同地笑起来，发出“咯咯”的声音，我也跟着她笑。“那个老家伙堪称艺术家。”

我无奈而又不得不敬佩地摇摇头，听她继续说道：“他真是天才！他把证据转到他想让你看到的那面。比如桌子，泰森愚蠢地在上面留下了他的爪子，可你以为他死定了？没有，麦克斯韦尔·戴维斯跟我们说，他的指纹应该留在客厅的那张桌子上。泰森来的时候总会到那里坐着，所以，他坐在桌边把手放在桌子上是很正常的。”

我叹了口气：“他也实在太愚蠢了，为什么他不戴手套呢？”

“啊，他戴了！”诺玛为那个笨男人辩护说，“可是他不得不把手套脱一下，因为——”她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我，可能以为我会淡然一笑，然后满不在乎地耸一耸肩膀。

“多谢，诺玛，”我站起来，怒吼道，“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我冲她走过去，恨不能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却看到她把手伸进半开的抽屉。然后，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到了一支乌黑的德国手枪——那枪眼正对着我自己。

诺玛平静地说：“跟你说吧，卡尔，我知道你会来。”

“那是我父亲的手枪！”

“泰森不敢把它带走，”她说，“如果警察从他身上搜出这把枪，那我们就全完了。所以他把它藏在了屋子里。”

“藏在哪儿？我怎么一直都没找到它？我对大厦这么熟悉……”

一瞬间，我又听到她咯咯的笑声：“你在冰箱里找过吗？”

我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说：“对两个业余的凶手来说，这真是个聪明的办法。不知道我告诉温斯特罗姆时，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诺玛重新坐下来，举着手枪对着我，不无嘲讽地说：“我想你一定盼着温斯特罗姆警官能扑过来逮捕我——可是，他可做不到。”

“他的确做不到，”我同意她的说法，“我知道对同一案件不能再次起诉。那么你现在想要干什么，开枪打死我？”

“别瞎扯了，卡尔，我不会这么冒险的，”诺玛说，“可是你也不要惹我。走吧，别妨碍我。如果你肯把你在大厦的股份卖给我，我倒是愿意出高价。”

“你让我考虑考虑，回来再把决定告诉你，”我说，“但现在，把手枪给我，不然等我从你手中硬抢时，你那张漂亮的脸可能就要被抓破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把枪交给我。我收好枪，走了出去。计划能进行得如此顺利，简直出乎我的意料。

第二天早晨，我对诺玛说，跟她同住一起，会让我感觉到恶心，所以我选择离开。然后我收拾好行李，搬回了自己的公寓。我花了两天时间，把计划中最细微的部分都考虑到了，然后打电话给她。

“我决定把我在大厦中的全部股份都卖掉，”我对她说，“我希望你能按照承诺的那样，高价收购。我知道你付得起这价钱，诺玛。”

“这大厦，其实没什么用处，”她狡猾地说，“现在没人会买这种古老的房子。他们告诉我这房子最多就值七万五。所以，我愿意对你大方一点儿——我会出五万买你的股份。”

“这房子是不算什么，”我坦诚地说，“可是那还有近乎一英亩的地，放在一起卖就很值钱了。所以你应该给我十万元。”

“应该？”

“对，应该，而且我要的是现金。”事实上，也许我并不需要现金，但我有自己的理由。

“为什么要现金？”她有些不安，“这要求很荒唐。”

“你最好马上就去银行，”我说，“明天晚上八点，我就过来拿钱。记着，让泰森带来一份出让证书，我要在上面签字。当然，这样他就可以作为见证人。”

“听着，卡尔，你不能指挥——”

“我可以！别打断我，我还有话要说。告诉泰森，让他再带一份我父亲所有证券的清单，以明天收盘时的价格为准，附上它们的估价。你也要给我一份大厦其他物品的税后清单。”

“不！”她高声叫道，“这些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这是在讹诈，我不接受。就算你把真相说出来，我也不在乎，现在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你错了，”我说，“他们确实不能以同一罪名起诉你，但他们却能用另一桩罪行轻松地起诉你。你知道作伪证犯法吗？他们可以以此判你和泰森两年徒刑。我敢跟你打赌，他们很乐于这么做。”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好吧，”她平静地说，“我会照你说的那样做。但别以为我这么做是因为怕你，那我宁愿进监狱。”

“别担心，诺玛。我要的只是那十万元现金。”

“还有，”她的大脑显然又活跃起来，“我相信，证明那种伪证指控站不住脚，这对麦克斯韦尔·戴维斯来说很容易就能办到。”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她说的是这样。两天前，在我离开大厦去布兰特伍德时，我遇见了那个人——麦克斯韦尔·戴维斯。他有事来找诺玛，看到我后，在大厦的台阶上停下来，跟我握手。

“小伙子，不要对我有何不满，”他说，“你要理解，我只是在挣一份钱。”

他身材高大，为人热情洋溢，眼角满是“亲切”的皱纹，操着南方口音，举止也像一个旧式南方贵族。我可没有那么孩子气，我并非多么憎恨他，无疑他把工作做得十分出色。我跟他握了手，并对他说，撇开个人感情，我认为他或许是当今世界上最杰出的一位辩护律师。

诺玛继续说着：“我不想让泰森过来。为了避免一些令人生厌的曝光，我们已经决定这段时间不会见面。”

“这真让人感动，”我说，“可是，我要泰森在场——就这么定了。只要你告诉他嘴巴关严点儿，天黑以后悄悄过来，就不会招惹麻烦了。”

“好吧。”她同意了。

“告诉泰森，如果他不想找麻烦的话，最好准时到这里——一分钟也别迟到！”

我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六点四十五分，我来到一个规模不大的电影院里，在售票间和售票员多丽聊天。我选择这家电影院，是因为我父亲死前几个月他刚好买了这家电影院的股票。因为这个关系我认识这里的工作人员，更重要的是，他们也认识我。

第一个双场电影从七点开始放映。我早就看过这两部电影了，它们一起放映共需三小时五十六分。

在走廊上，我看到了经理比尔·斯坦墨茨正在和一个漂亮姑娘调情。

我走过去跟他聊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走进放映厅，在紧急出口边的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售票员偶尔会进来担任领座员，然后大部分时间都会在门外。

还差十五分就到八点整，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一小部分观众坐在中间的位置，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电影。放映厅里，没有工作人员在走动。

于是我悄悄地从紧急出口溜了出去。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插进门缝，这样门就不会关上，可以保证我回来时可以顺利从这里进来。

诺玛和鲁斯·泰森正在客厅里等待着。那个男人显然很不安，他时不时紧张地看我一眼，好像我的脸是温度表。

诺玛倒很沉静。我在出让证书上签了字，泰森作为证人也签了字。诺玛递给我一个装满钱的手提包，但我没有费神打开它去数钱。

泰森拿出一份证券清单，诺玛也递给我几张纸，正是我要求的统计单据。我粗略地把这些翻了一下，然后折起来放进了上衣的口袋里。其实，我只要花点儿时间，就能搞到这些东西，不过我还是让他们俩做一些事情，才不会起疑心，也就不会猜到我真实的目的了。

“现在我要给你们一样东西，可以说是对你们辛苦劳动的报酬。”

我打开放在腿上的盒子，这是我进屋前从汽车行李箱里拿出来的。盒子里，是那把德国手枪。

我托起手枪，对诺玛说：“诺玛，你一定很乐意重新得到它吧？”

“当然。”她回答着，然后站起身，第一次露出微笑。

“诺玛，你微笑的时候真迷人，虽然有些邪恶。”

她微笑着向我走来，而我则掉转枪口，扣动扳机——我向她开了三枪。诺玛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打中一样，踉跄着向后退去。

她刚一倒在地上，我立刻就把枪口对准了泰森。他吓得眼睛瞪圆了，像一只落水的小狗，全身都在发抖。

“泰森，”我说，“好好看看她。你不想像她一样死吧？”

他飞快地低下眼睛，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此时的泰森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表示他不想死。

我说：“泰森，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你马上就会和她一样。”

“什么事都可以，”他呜咽着说，“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真正杀害我父亲的凶手是诺玛，你只是他的工具，”我安慰他说，“她其实只是在利用你，对吗？”

“对，”他声音颤抖地说，“她利用我，我……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无法抗拒她。”

“说得对。所以我要给你一次机会，我要你写一张便条，承认你——和诺玛，杀了我父亲。然后你带上这十万元，夹着尾巴赶快从这里离开。如果你被抓住，那你就完了。我会否认你的指控，便条将会证明你的罪行。但至少在那之前，你得到过一次幸存的机会。这样公平吗？”

他使劲点头：“非常公平。”

我带他走到客厅的桌子，让他自己打开抽屉，拿出我父亲的纸笔。我转到桌子的另一边，举枪对着他。枪口离他的太阳穴只有一英寸。

“拿起笔，”我命令他说，“一字一句都照我说的写。”

然后我口述道：

“我不得不惩罚诺玛，因为她逼我杀了鲁道夫·克鲁格。她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控制了我，我无法抵抗。她的声音在我脑海里低语，让我去杀人。现在我不得不终止这个声音——愿上帝保佑我！”

“这个便条好像很怪。”我说，“却也符合眼下的情形。如果你被抓到，你可以说自己精神不正常。现在签上你的名字！”

他一签上名字，我立刻将枪口靠前，顶住他的太阳穴，并按下扳机。

我擦好手枪，把泰森的指纹按在上面。然后，我把一支铅笔插进枪管，挑起手枪，扔到他晃动的右手下。

我拿起手提包，现在那里面除了装着十万元现金，还放进了出让证书和装手枪的盒子。我走出大门，钻进汽车，没有打开车灯，就这么开走了。

此后，我顺利地回到电影院，没有人看到我。散场的时候，我又和斯坦墨茨聊了几分钟，话题就是刚才的两部电影，我还接受了他对我失去父亲的安慰。

最后，我拍了拍多丽的背，笑着离开了。

这些精心设计的用来证明我不在场的办法，全都白费了。

我根本就没有受到任何怀疑。

几天后，在我还陶醉于胜利的喜悦时，我接到了温斯特罗姆警官的电话。

“你搞错了。”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你搜索你父亲的房间时，没有发现最让人不可思议的证据。如果你及时发现的话，陪审团毫不犹豫地就会判他们俩有罪。当然，现在这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我认为你会觉得这非常有趣，克鲁格先生。”

“什么证据，警官先生？”

“克鲁格先生，我不想在电话上跟你说这些，你只有亲眼看到后才会相信。你有时间过来一下吗？”

“当然有，”我马上回答道，虽然警察局是我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温斯特罗姆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好像随时要大笑起来。他带我到一间阴森森的审问室，那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月光，头顶上的灯光显得非常刺眼。

桌子上是一个黑色的盒子。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耐心地站在桌子边。屋里还有刑侦科的斯坦伯里警官，我以前也见过他。他们都是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温斯特罗姆才慢慢收敛起笑容，开始询问我有关我父亲职业的一些问题。我告诉他，我父亲从剪辑师起家，当过摄影师、导演，最后才成为一位制片人。

突然，他转过脸，大声问道：“你知道你父亲非常嫉妒你继母吗？”

“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

“他花了很多时间和金钱去调查她，是吗？”

“是的。”

他咧嘴笑了，“好，跟你实说吧：在你继母的情夫杀害你父亲时，你父亲拍下了这一过程。”

“什么！”

他笑着点点头：“我们昨天才发现那些隐藏的摄影机，当时我们从客厅的墙上挖下一颗子弹，偶尔发现旁边隐藏得非常巧妙的镜头。然后我们顺藤摸瓜，还找到了其他很多镜头。安装这套设备，你父亲一定下了不少工夫。整个系统是声控的，房间里只要有一定程度的动静，整个系统就会自动启动。而沉默三分钟后，系统又会自动关闭。它们的工作是连续性的，一个摄影机的胶卷用完后，另一个摄影机马上就会开始工作。他在屋子里到处都安装了这样的声控摄影机。

“他被害时，刚从欧洲回来，推想他很有可能没能来得及关掉摄影机。所以当泰森杀害他时，摄影机正在运转。啊，现在还是请你亲眼看看。——奈特，给这位先生放胶卷看看！”

我转过头，看到那名叫做奈特的人把盒子拿掉，露出一台装好胶卷的放映机，斯坦伯里警官则迅速拉起银幕。然后屋子里的电灯关了，放映机转动起来，画面出现了。

开始我很迷惑。画面上，诺玛和泰森站在一个客厅里。他们似乎在不安地等待着什么。然后我听到诺玛提起我的名字，接着就是我自己走进了房间。

“哦，不！”温斯特罗姆警官喊道，“奈特，你放错胶卷了！……咦，好吧，那么我们就先看这一卷好吗，克鲁格先生？”

我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对我而言显得十分遥远，就像从某个隧道的另一头传来的一样。而我，则看到自己打开盒子，托起那把德国手枪。

“诺玛，你一定很乐意重新得到它吧？……诺玛，你微笑的时候真迷人，虽然有些邪恶。”

手枪在我手中颤动着，响起了阵阵枪声，接着诺玛向后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审问室的电灯重新亮了起来，但光明中却是一片紧张的沉默。

“呃，克鲁格先生，你在想什么？”温斯特罗姆的声音适时地打破了安静，“现在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考虑了很久。

“我想我最好给一位律师打电话，”我回答说，“在此之前我没什么可说的。”

“律师！”温斯特罗姆带些嘲笑的口吻说，“你们听到了吗，律师！省点钱吧，克鲁格先生。有这样的证据，我看你不需要什么律师了。承认你有罪，然后跪下乞求法官的宽恕吧。好好想一下，这种案子法官会怎么判罚你？你只能向上帝祈祷了。”

我说：“我不得不冒犯你一下，警官。我不想祈祷，那对我没用。如果可以，你让我打一个电话，我倒愿意试试我的运气，请麦克斯韦尔·戴维斯律师为我辩护。”

猎

天蒙蒙亮了，可以看清进林子的路了。

汉森走出木屋，向他心爱的山谷大踏步走去，他心中有一个愿望，但愿昨天看到的牡鹿还在那儿。

这么多年来，他的木屋壁炉上始终保留了一个位置，等待一个巨大的鹿头悬挂其上。而今天，他就要抓住那头牡鹿，完成这个一直以来的愿望。

他发誓：如果有必要，他今天会一直狩猎到天黑，为此他穿了厚厚的棉衣，完全可以抵御零下十度的严寒。并且，他在衬衫里塞了两份三明治，口袋还装着一个盛着热茶的保温壶，然后在左臂挎上了他的武器——一把来复枪。

汉森在厚厚的雪地上，迈着疾飞而稳健的步伐。这里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来狩猎了。

在一个低低的小丘顶上，汉森驻足了下来。他看到斜坡的尽头通向树林，上面孤零零地躺了一辆被积雪覆盖的老轿车，可是轮子和窗户却不知去向。

印象中，自孩提时代起，那部车就停在这里，每当春天积雪融化，老轿车就会跟春草和山花一样从雪里“长”出来。

把轿车开到那个地方，不管是谁，必定是开着它穿过了那边的矮丛林和树林，还在老汉森先生在世时，他就曾说只有醉得一塌糊涂的人，才会在没有月色的晚上这样开车，做出那种事。而村民则对老轿车议论纷纷，猜测车的主人要不就是一定要处理掉它的歹徒，要不就是某位固执的陌生人在迷路后，于困倦中开到了这儿来，然后在早晨醒来后发现车的处境，只好说声去他的，而后走开。

汉森信步走下斜坡，忽然间停下脚步。

这个尚处于天亮前的灰色清晨，除非是幻想和他玩了什么把戏，不然汽车里怎么会有烟冒出来呢？无疑，一定有人在汽车里面生火，那本身也并不稀奇，比如迷路的猎人，在夜色里爬到破车中过夜，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还有人想得更加周到，在车顶上钻了个洞，地板上也挖几个洞，当成是壁炉的铁栅。

而这次，汉森走近看时，发现了两个男子，可他们都不是猎人，而是戴着皮毛帽，穿着大衣和普通皮鞋。其中一个畏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帽子盖住了两只眼睛；另一个则在快要熄灭的火堆上弯身烤火取暖。

“嗨，你们好！”汉森大声招呼道。

其中那个弯身烤火的人抬头，呆滞的目光注视着汉森。他翻起的大衣领上是一张惨白的脸和红色的头发，看他的年龄，可能还不到汉森的一半。

虽然有火，但是破车里依然寒冷彻骨。汉森知道这孩子必须暖一下身子，才能够行走。虽然身强力壮，但他可不想抱着一个和他一样高大的孩子下山，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说：“慢慢喝，然后我们再说别的——你必须活动起来，让你的血液加速循环。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那个孩子双手紧紧抱着杯子，小口喝着茶，低喃着说：“死了！”

汉森拉开车门，弄直了那个缩成一团的人。不错，他死了，尸体僵直，但他的死不全是因为寒冷，汉森发现，在他外套的胸部下面有一个洞，四周是一圈褐色的污渍。

这时，汉森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了。

昨晚，新闻播报这个地方发生了一件稀罕的事。在距北边二十里的镇上，有一家出售各式工具和电视机的五金行被两个歹徒抢劫，其中一个抢到八千元，正在逃走时被一位下班的警察打中一枪。

汉森疑惑着：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个荒山野地之中？

他抬头看到那个孩子也一样看着他。

“你没有冻死已经算是走运了。”他这么说，想让那孩子认为汉森不知道子弹洞的事。然后他绕过汽车，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向孩子伸出手说，“走吧，你必须活动活动。”

然后他们在雪地上走了很久，直到那孩子的脚能活动了，汉森才让他自己来回单独拖曳着走。

他问道：“你的脚现在怎么样了？”

“一点感觉也没有。”

“把鞋子、袜子都脱下来，”汉森看到他脚上死白的皮肉，不由得说，“我的天，你可真麻烦！”

他递给那孩子一把雪，让他用雪轻轻揉脚，从而让脚恢复些许知觉。

汽车上的尸体还围着一条羊毛围巾，汉森解下它来交给了那孩子。

“有没有感觉？”

孩子摇了摇头：“没有。”

汉森抛给他一条大手帕，“用手帕擦干你的脚，穿上你的鞋子和袜子，然后把围巾裹在头上盖住两耳。我们得离开这里。你能不能走路？”

“可以。”

“你叫什么名字？”

“戈登。”

“好吧，戈登。我们现在就走，回头再找人来抬你的朋友。”

汉森用铲子铲些雪盖住汽车上的火，显然，尸体是不需要火的。

当他转过身来，发现一把手枪正好指着他的腹部。汉森大笑起来：“你想干什么？”

“脱掉你那些暖和的衣服，然后走出这该死的林子。”

汉森拉开穿在身上的夹克拉链，“你要这衣服的话，我会送给你，可是你以为你只需要暖和的衣服就够了？”然后一指树林，“你知道该走哪一个方向？即使知道，你认为你那双脚可以走多远？懂点儿事吧，戈登。你这个城里长大的孩子，除非我带你出去，不然你一定会死在这里。所以，拿开你的那把枪！”

“没这么快，老头！”戈登说，“我还没差劲到那地步，我会顺着你来这的路走出去。”

汉森咧嘴大笑，心中想这小子可不蠢。

“你认为我是从某个地方直接过来的？”汉森不由得开始撒谎了，“我在树林里穿进穿出，寻找鹿的踪迹。此外还有些小事你没有想到呢。”

他指了指正在飘落的雪花，“又开始下雪了，你觉得我的脚印能留多久？”

“好吧，我和你打个交道，你带我出去，我就不杀你。”

汉森拉上夹克的拉链，伸手去取他的来复枪。

“把它放下！”一时间戈登语气锋利得很。

汉森叹了口气，“看，这里是熊出没的地方，遇到一条饥饿的熊，你那把玩具枪可不顶用。来复枪不能放在这里，关键时刻它可以救我们的命。”

戈登想了想说：“那么，你把子弹卸下来，老头。如果真遇到熊了，这把玩具枪有足够的时间让你重新放上子弹。”

戈登的两脚可能被冰雪冻坏，但头脑却没有冻出问题。

汉森卸下子弹，说：“告诉你，戈登，我得提前说好，你跟着我走可以，但是要从背后开枪，就算了。那样的话，明年春天等雪融化了以后，我们的尸体就都会被找到。假如你不向我开枪，我会带你平安走出去，现在我就带你出去。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要给我你们昨夜抢来的钱。”

戈登的嘴唇抿了起来：“像你这样诚实的公民，不会想要偷来抢来的钱。你善意的心应该乐意帮助我，对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们昨晚抢了钱？”

“除了收音机，还能有什么？现在你可以走的路只有这条，我想州警们应该都设了路卡，我可以带你到那儿，我们下山的时候你可以慢慢思考。现在，钱的事怎么样？”

戈登挥了一下枪，“上路吧，我跟着你走。”

汉森顺着雪地上自己依稀留下的脚印往前走。

戈登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喜欢才用枪，而是因为用枪是能够让他随心所欲的唯一方法。戈登一直认为枪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但在这荒山野地中，在这个冰封的时节，枪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没有任何威慑力。

假如汉森听话脱掉那些暖和的衣服，戈登自己也下不了山。但他应该坚持对暖和的羊皮帽子、夹克、手套、厚靴子的需要，即使它们一点都不合他的身材，但他比汉森更需要这些。

一个城里的孩子，面对这种情形时，比土生土长的汉森更显得惊恐慌乱。汉森看得出来，而那孩子却并不知道，寒冷会如何缓缓吸干一个人的精力，也不会领悟到在这冰天雪地中，健壮的体魄占有多大的优势。

汉森比戈登年龄大了一倍，可是至今他每天都做晨练，他走一早晨的路，远要比戈登所走的多得多。

其实，汉森并不怎么担心戈登的手枪，他心烦的是要领这孩子下山，再摆脱他，这中间的几个小时可是很关键的，如果失去，就无法狩猎那只牡鹿了——再看到一头那样大的牡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现在在他眼中，那只牡鹿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更重要。他叹口气，也许只有那笔钱才可以弥补这一天的损失。

突然间，戈登放了一枪，子弹落在他跟前的雪地上，一些雪应声跳起——“你走得太快了，老头儿！”

本来就生气被他破坏了计划，现在又来这一招儿，汉森恼火了，转身对他说：“小子，你再向我开一枪，我就把那只枪塞到你喉咙里。”

“我让你留住枪，是因为我不喜欢从你手上取走。听见了吗？”

戈登还想说什么，可是一看到汉森的脸色，就只动了动嘴唇，咽了回去。他挥了挥枪，表示继续前进。

汉森心想，看来我必须缴下他的手枪，否则一旦到他认为不用再依靠我的时候，他就会开枪了。他慢下脚步，离开原来的路，绕到木屋的上面。

现在，雪认真下了起来，没有停的趋势，他心里一阵揪痛：这一来，今年是猎不到那头牡鹿了。

他领着那孩子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远远地看到一棵倒地的树。他踢掉一些雪，将来复枪倚在树干上，示意戈登坐下来休息。

“为什么要停下来？”戈登用枪对着他说。

“老经验了，”汉森说，“走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你要走长路的话，这样比较轻松。”

戈登不可能知道，去木屋就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你疯了！”戈登尖叫道，“这么冷的天，我的脚已经僵了，天还在下雪，你居然要休息？”

“孩子，坐下来，”汉森却很冷静，“我的手伸进里面的衬衫时，你不要紧张。我带着两个三明治，不是掏枪。”

汉森扔一份三明治给他，戈登伸手接住。

“你说有两个，我两个都要。”

汉森微笑着，把第二个也扔给他，然后掏出热水瓶，“你最好连这个也拿去。”

“你很慷慨嘛，老头儿。”戈登撕开了三明治。

“那可不是免费的，你要付钱——应该是八千美金，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

戈登的嘴巴停住了。

“你真笨，老头。为了那笔钱我费了好大力气，怎么能轻易给你？”

“虽然那样，你还是会给我的。要活命，这已经算很低的价钱了。你们昨天晚上是怎么上了那辆老爷车的？”

“我们逃出那个镇子后，在一个弯道处找到一个冷僻的地方，然后爬上一棵树，在那等着，希望可以拦住一辆车。可是等了好久才过来一辆车，却差点儿碾死我。估计他们会去报警，所以我们抓着手电筒逃进了林子，想找间屋子过夜。就这样。”

汉森笑了，“你以为你们在市郊呀？你不知道你们已经很走运了。这高山上没有人住，你们误打误撞才撞上那辆破汽车。”

这时，戈登喝完茶，继续说：“也是件好事。斐克中弹了，就在他快见上帝时，老天开始下雪，手电筒的电也差不多用光。我找到一些干柴，生了个火。再下面一件我所知道的事，就是你来了。”

汉森摇了摇头：“你知道你会冻死，不是吗？你刚刚用完一个人一生中仅有的一次运气。”

“少说废话，”戈登摆了摆手，“走吧！”

但汉森纹丝不动，“不付款我绝对不走！”

戈登打开了手枪的保护盖。

汉森举起左手：“戈登，你玩过扑克牌没有？我握牌坐着，而你要掀牌，你想谁会赢？你开枪杀了我，然后在山中到处转，一直转到被冻死；也许你运气不错，能找到一条路或一间房子。可是你的脚呢？我估计顶多你能再走几个小时，然后就成了一个真正该做截肢手术的患者了。另一方面，我却可以领你到处转，一直到你冷得撑不住，直到两腿坏得向我讨饶，求我背你走。等到那时，我可以大大方方地拿走钱，一走了之。我是宁愿你现在就把钱给我，这是最好的选择，那样我们两人可以一起平安下山。你想想看，你的双腿和生命难道还不值这八千元吗？”

“假如我给你钱，你能多快领我下山？”

汉森耸耸肩，撒谎道：“也许一小时吧。”

戈登开枪打到汉森头顶上方的树枝，震得雪花散落飘下来。

“我愿意再跟你走一小时，到那时如果我们还没下山的话，我就杀了你。如果你现在不走的话，我就在这儿杀你。我估计我距你要带我去的地方，最多也只有一小时的路程。”

汉森叹口气，伸手取来复枪，他觉得自己逼这孩子已经逼迫得可以了。

戈登虽然吃了食物并喝了热茶，但他还在半冻僵中，靠那双不灵活的脚磨磨蹭蹭地跟着跑，很可能已经没有耐力了。

他领戈登走下山坡，来到一道有辙迹的石砌矮墙边，这条有辙迹的路像隧道一样穿过树林。石墙只有膝盖高，但是墙那边的路面却很低。

这对汉森没什么问题，他可以越过矮墙，轻松地跳下去。但是对肌肉寒冷、两脚冻僵的戈登来说，就不那么轻松了，可是此处已别无他途。

“下面会好走一些。我们走哪一边？”汉森说着，摇了摇头，“告诉你，没有钱，我只能领你到这儿。”

戈登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到处都是团团飘落的雪花和树叶，把他孤立在一块几平方米的世界里。矮墙和路延向看不见的远方，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告诉你，哪边通向文明世界，哪边通向死亡地带。

汉森扫去石墙上的积雪，坐了下来。“你准不准备谈生意？”

戈登眯起双眼：“我想宰了你，你这贪心的老农夫！我可不让你任我在这等死，然后让你独吞了那笔钱。我现在就应该宰掉你，自己冒险！”

“在你开枪之前，记住，你要是选错方向就死定了。等你认为选错时，再回头就晚了。即使你知道正确的方向，你也不能保证要坚持多久。然后，州警来了，你就满意了。你需要的是一辆车，而我就有车。”

戈登全身发抖，一言不发。

“现在我要钱，”汉森语气锐利地说，“假如你到头来弄得没有脚了，或者死了，钱对你来说还有什么用？你已经没有牌可发了。你现在是叫牌？还是收牌认输？”

戈登又看了看路的左右方向。

“这么说，我是该收牌认输了，老农夫，”他慢慢地说，“你们诚实公民都是一丘之貉，愿意用偷来的钱，却没有胆量自己出去抢。等你碰上像我这样持枪而枪却不管用的人的时候，你的手就伸过来了。”

他解开大衣，扔了一个厚厚的褐色纸包给汉森：“你以为我万一被抓到时，不会告诉警方我把钱交给了你？”

“那没关系，他们不会相信你的，我会说，你肯定是在林中遗失了那些钱，”说着，汉森用手试了试钱包，“这儿没有八千元。”

当然他也并不失望，那数目从开始就已经太大了。

“是没有，也许只有两千元。那家店的经理想敲诈保险公司，如此而已。”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戈登，才两千元？”

那孩子摊开双手，“六千元的大钞，会有好大一捆，老头儿，你看见我的大衣有哪儿鼓出来的没有？我全都给你了，除了三四百元，我昨天用来引火的。你听了想不想抱怨？”

汉森大笑：“因为它能让你活下来，所以那可能是廉价的。”说着，他把钱包塞进了夹克里面。

“小子，你已经胜利了，给你自己多买了几个星期或几个月的活头，或者不论多少日子，一直到你再次犯法惹麻烦。现在你付款请我带你出去，那么，把枪拿开吧，你不需要它了。”

他看到戈登把枪放进口袋，然后自己转身，跳到下面的路上。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的想法，他留着枪，等到看明白路的方向时就阻拦他，要回钱并把汉森留在山上。可是那孩子骗不了人，但如果认为汉森可以骗的话，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

“快点决定下来吧！”他有些不耐烦地大声叫道。

戈登坐在墙上，两腿慢慢地挪过去，然后犹豫着。对像他这样冻得半僵、两腿麻木的人来说，从这跳下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落地时他一准会受伤。所以他慢慢挪动着，直到臀部离开墙头，戈登落到了下面陡峭的土堆里，然后滑进雪中，身体失去重心，双腿在身下弯曲。

当他平伏在地面时，发现汉森的膝盖已经顶在他的背部。汉森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手枪，然后拉他站起来，带他上路。

五分钟后，戈登就在汉森的木屋里烤火了。

半小时后，四个男人上山去抬斐克的尸首，而裹在毛毯里的戈登，则乘坐州警的警车前往医院。后面跟随的是汉森驾驶的车。

戈登扭身回头看，看到车里的汉森，想起他说过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免费的。

他用拇指指了指汉森的汽车，对州警说，“你们必须抓住后面的那个老头儿，他收受赃款，逼我给钱，才肯领我下山。”

“算了吧，小子，”州警说，“我知道钱在汉森那儿，送你到医院后，他和我们之间的事有的谈了。”

“他要做什么，分给你一份？”

“你这么说要挨揍的，”州警一脸严肃的表情，“虽然钱是汉森的，不过他会把钱交出来。”

“他的？”戈登目瞪口呆。

“是的，昨夜你抢的那家店碰巧是他的，你那样做只是还给他钱而已。”

“那么，他肯定是个笨蛋。他说假如我不把钱给他的话，他就任我留在那儿一直到死。”

州警笑了：“据我了解，汉森是个老谋深算的人，我不怀疑他会让你相信还有十里路可以跋涉，才肯推你进木屋。那也是为什么这一带玩扑克牌的人，来玩之前，一定要和他约好一个界限。因为你从来都不会知道他握的是什么牌。从那部老爷车到汉森的木屋，你们走了多长时间？”

“大约一小时。”

“正如我推测的。从那辆汽车到木屋，有好长一段路。可是汉森带你抄捷径，使你省却了许多路程，只是让你的脚稍稍难受几天，却不用痛苦很久。”

戈登想起来，在他们很快到木屋时自己是如何地咒骂汉森，心中又不免疑惑，为什么老家伙不用更容易的方法，索性缴下他的枪，然后拿走钱。

在他们后面的那辆汽车里，汉森轻轻吹着口哨。无疑这叫他的狩猎计划落空了，大牡鹿今年也别想了。

不过，当那孩子仍然有枪的时候，自己居然能说服他给钱，这就像一场龙争虎斗的牌戏一样，他桌面上没有什么好牌可撑，而对方手中真正握有好牌。

想到这一点，汉森很开心，他已经多年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可当他想到店经理时，口哨却突然停住了。八千美金！

那个过着高水准生活的人，并没有因为通货膨胀而受到影响。多年来，汉森明明知道他在捣鬼，可是会计师到现在都抓不到他贪污的真凭实据。而在店铺被抢时，他看到一个机会，用浑水摸鱼的方法将保险箱的六千美金纳入私囊。

假如除汉森以外的别人逮到戈登，那么，对失踪的六千美金，经理的话足以应付戈登的辩白和别人的猜测。但不巧或者很巧的是，戈登遇到的是汉森。

当他们把孩子送进医院，汉森就可以和州警去逮捕店铺经理了。这回他没办法篡改账册了。

汉森加快了车速，心中还在后悔失去捕猎那头大牡鹿的机会。

不过，也许经理所挪藏的钱是这一次的补偿，弥补了不能在壁炉上挂上鹿头的遗憾。

珠宝设计师

周六上午，狄克来到棕榈温泉。

“我周三曾从洛杉矶打电话过来，这里该有我预定的房间吧？”和大多数胖人一样，他说话有点儿喘。

“当然，狄克先生，”温泉办公室里这位接待他的女人热情地说道，“我叫安娜，是这里的经理。请坐，我拿一份登记表。”

她三十来岁，高挑而苗条，一头红发，身穿白色连裤套装，剪裁得非常合体。她从一个档案中取出一张印好的表格，回到办公桌前。

“现在，我们需要一点儿资料，狄克先生。我来看看，你在电话中已经给了我们住址，所以住址是有了。请问你的年龄？”

“四十四。”

“职业？”

“这有必要吗？”他有些不高兴地问，”要知道我只是住一个星期，只想减几磅肉而已，又不是申请贷款。”

“我们并不想刺探什么，狄克先生，”她说，“可是，我们是有合法执照的健身地，必须得遵守政府的法令，其中一项就是这张表格。”

“哦，好吧，”狄克不耐烦地说，“我是个设计师。”

“真有意思！”安娜说，“请问你是设计服装的吗？”

“不。”狄克回答得非常简短。

安娜等了一会儿，本想期待他进一步说明，结果他却没有再往下说。她勉强笑了笑，继续问道：“请问你在哪里工作，狄克先生？”

“这也要问？”狄克一边问着，一边探过头去看表格。

“是的。”

狄克叹了口气，“我在泰菲公司工作。”

“那家有名的珠宝商？”安娜扬起了双眉。

“是，那家有名的珠宝商。”狄克证实了她的话。

“这太有意思了，”安娜说，“这么说，你是一位珠宝设计师了？”

“是的。你现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当然有。”随后安娜又问了几个问题，让狄克签字，然后站起身。

“狄克先生，请跟我来，我带你到马尔克先生那里去，他是你此次的健身指导。你可以把行李放在这儿，我会派人送到你房间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要自己带着这个箱子，”他说，“这里装着我晚上准备要做的东西。”

安娜等狄克拎起那只小箱子，便领他到外面沿着一个大游泳池走去，池子里没有人。

“你们这里看来人不多，”狄克说道。为了追上苗条的安娜，他已经开始喘粗气了。

“请您别误会，”她说，“我们大部分顾客现在都在忙着别的事情，比如健身房课程、徒步运动和日光浴等等。等午饭后，池子里就全是人了。”

“午饭，”狄克来到这里第一次表现出有兴趣的样子，用手指弹了弹他的大肚子，“请问午饭什么时候开？”

“十二点三十分。你的健身指导会在午前把你交给米尔太太，她是我们这的营养专家，她会为你准备三餐。”

他们来到游泳池的尾部，沿着一堵石墙继续前行。

“那边是什么？”狄克感到好奇。

“那边是女宾部，”安娜告诉他，“白天男女是分开的，先生们在这边，太太小姐们则在那边。这样每个人都可以自在一些。当然，晚饭后就可以随便来往了。”

她对狄克笑笑，试探地问：“你的工作一定非常有趣吧？”

“工作终归是工作。”他含糊地回答道。

“我对珠宝很感兴趣，”她说着，瞥了一眼狄克手中的箱子，“你说你晚上还要继续工作？”

“是的，我要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我答应在某天之前赶做出来。这个假期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但为了我的健康，我觉得我必须减掉几磅。”

“狄克先生，你的确找对地方了。”她向他保证。这时他们来到一座长方形建筑前，安娜为他推开门，“请这边走。”

他们进来的是一个现代化体育馆，里面有许多身穿灰色汗衫的胖人，正在做各种各样的运动。安娜带领狄克走过擦得雪亮的地板，来到角落里。这边有一个用玻璃隔开的小房间，一个身穿白色T恤的年轻男人坐在里面的办公桌前，他肌肉健壮，正在咧嘴笑着。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个话筒。

“马尔克，”安娜介绍说，“这位是狄克先生，他要来住一个星期，请多关照他。”

“当然，安娜小姐，我很高兴——啊，对不起，”他拿起话筒，“沃伦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你练习划船时，腹部要缩紧，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要点。”

然后他放下话筒，“安娜小姐，我很高兴能为狄克先生效劳。”

“谢谢，马尔克，午饭前请和米尔太太联系，开出狄克先生的菜单。”说着，她拍了拍狄克先生的手臂，“再见。”

安娜一走，马尔克就伸手要接过狄克的小提箱，说：“狄克先生，让我派人送到你房间里。”

“谢谢，但是我宁愿把它留在身边，”狄克说，“那里面有我要费心做的一些东西。”

马尔克微笑着说：“随你的便，狄克先生。”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根皮尺，量了一下狄克的腰围，看看尺寸，然后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真希望你能多住几天。”

“啊，不行，”狄克直率地说，“你们在《体重》杂志上刊登广告，说按照你们的方法，一天就能减去一寸，我希望在这的七天，我能够减去七寸。”

“是的，我们能办到——对不起，”马尔克再次拿起话筒，“戈尔先生，你练臂力的时候，请记住背部要挺直，这是做这个动作的要点。”

然后他放下话筒，转身对狄克微笑着说道：“现在，请跟我来，我们给你找些合身的运动衣裤。”

他们离开了这间玻璃隔出的办公室，来到一间一尘不染的存衣间。马尔克打开一个衣柜，取出两件大号汗衫，放到邻近的桌子上，迅速而熟练地在背面钉上了狄克的名字。

“请坐在这里，我要给你试试运动鞋和袜子。”

狄克坐下来，把手提箱搁在大腿上。

“你的东西一定很值钱，所以才会这么仔细，”马尔克说，冲那个手提箱点点头。狄克则和气地看着他，没有说什么。马尔克耸了耸肩，继续给他量脚。

他给狄克拿了七双白色袜子，一双高筒运动鞋，然后指定一个柜子给他。

“午饭后请立即到我这里来，狄克先生，”他说，“从今天起就开始你的运动课程。现在我们最好到米尔太太那里去，免得中午你到餐厅找不到你的那份。”

马尔克带领他走出体育馆，穿过草坪，来到餐厅。狄克跟随马尔克进入厨房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矮胖中年妇女。

“工作人员都穿白色衣服吗？”狄克略带尖刻地问，“这有点儿像医院。”

“清洁是保持健康的一部分，和健康一样重要，”马尔克说，“白色是清洁的象征。”

“真令人感动！”狄克低声说道。

“这位是米尔太太，我们这里的营养专家，”马尔克介绍说，“现在我把你交给她，我们下午见。”

马尔克离开前，狄克注意到他好奇地瞥了一眼他的小提箱。狄克心想，五分钟之内，他一定会向安娜打听，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珍贵，毫无疑问，她会告诉他。

“请坐，狄克先生，”营养专家说，“让我们来坦率地谈谈。”

狄克微笑着坐下，希望在她这里能得到满意的菜谱。

米尔太太指着狄克的小提箱说，“我可以找人替你把箱子送到房间里。”

“是的，我知道，”狄克干巴巴地说，这已经是第三遍了，“但我宁愿把它留在身边。现在，我们来谈谈午餐——”

“别担心，”她说，举起一只胖手，“我从你的外表看出，你是一个胆固醇指数过高的人。”

“真的？”

“是的，狄克先生，从你的脸上可以看出来，你非常爱吃煎鸡蛋、香肠这类食品。——你腿上放着那个箱子很不舒服吧？”

“没事，”狄克坚决地说，并把话题转移回食物上，“你准备让我吃什么样的饭菜？”

“我的特别餐。”米尔太太骄傲地说。

“什么是特别餐？”

“就是花菜和肉汤，”她解释道，“每样各一杯，合起来总共四十七卡路里。”

“就吃这些？”

“当然不是，”她语气嘲弄地说，“没人能光靠吃花菜和肉汤活下去，除了这些，你可以愿意吃多少芹菜就吃多少芹菜。实际上，我确实会要求你带上几根芹菜，整天咀嚼在嘴里。”

“整天带着芹菜？”狄克脱口而出，“这是搞什么名堂？”

“因为那是最好的减肥食品，每根芹菜可以减少五卡路里的热量。”

“减少五卡路里？”

“是我自己发明的，”米尔太太说，“你看，一根普通的芹菜含有十五卡路里，但是，人每咀嚼一次厌恶的东西，就会耗去二十卡路里。结果，每一根芹菜减少五卡路里。”

“太妙了！”狄克喃喃道。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米尔太太说。

“可以，什么事？”

米尔太太神秘地探过身来：“你那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狄克看了看四周，然后探过身去，低声神秘地说：“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过，我希望不久就可以装满。”

米尔太太扬起头，哈哈大笑。

狄克站起身来说，“对不起，我还得去见安娜小姐。”

等他离开米尔太太的时候，那位营养专家还在大笑不止。

当他再次回到温泉前面的办公室时，他说：“安娜小姐，我在这里只待了这么一会儿，就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我继续带着这个箱子到处走的话，会惹麻烦的。”

“是这样。”安娜同意说。

“同样，如果我的箱子放在屋子里整天没人看守，我会放不下心来，无法好好儿休息，也无法集中精力锻炼，当然更达不到此行的目的。当然，我可以在本地银行租一个临时保险箱用来存放，可是那样的话，我晚上就没法工作了。我最近在重新做一条项链，那是一位公爵夫人的传家宝，抱歉我不能说出她的名字，相信听到名字你就知道是哪位夫人了。项链原来做得非常精致，但是我的顾客认为不合她的个性，因此要我为她重新设计。我答应了她的交货日期，但问题是，我晚上需要这个箱子，如果我租保险箱的话，晚上就取不到箱子了。”

“为什么你不干脆把它放在我们的保险箱呢，狄克先生？”安娜小姐提议说。

狄克扬起眉毛，”我不知道你们有保险箱。”

“我们有一个很好的保险箱，狄克先生，你要不要看看？”

安娜小姐带他走进后面的一间私人办公室，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矮小而坚固的保险箱。

“政府规定我们要将账册放进有防火设备的容器里，”她解释道，“这里面还有一个小现金盒，放着五十元或六十元，另外还有几件其他客人的值钱东西。不过，你看，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的箱子仍然有余量放进去。”

狄克抿了抿嘴唇，挑剔地看着保险箱，说：“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多少人知道它的密码？”

“只有我和镇上银行的行长，他是温泉股东们的信托人。”

“其他职员不知道吗？”

“不知道。”

狄克考虑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同意了。

“很好，安娜小姐，我同意这个办法，将箱子存放在你的保险箱里。每天晚饭后我来取，九点你关门之前我会送回来。那样每晚我可以工作两个小时。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安娜微笑着说，“你是我们的客人，狄克先生，我们愿意为你服务。”

“我想保险箱是由你负责的？”

“当然。”

狄克用指甲尖轻轻敲了敲箱子的外壳，说：“好吧，请你打开保险箱，我现在就放进去。”

于是安娜熟练地转了三次密码盘，在她开始对密码之前，回头对狄克彬彬有礼地说：“如果要我对你的箱子负责，我希望只有我一个人能打开这个保险箱——现在能不能请你把脸转到别的方向？”

狄克清清嗓子，转过身。安娜转动密码盘，转了四个数，再抓住门柄一拧，拉开厚厚的门。

“开了，”她伸出手，狄克仍然不情不愿地把箱子递过去，眼看着安娜将箱子存放进最下层的架子上，关上门，再转动密码盘。

“可以了。”她说。

“啊，我可不可以看看？这并不是针对个人的。”

“当然。”

于是狄克走过去，费力地弯下腰，试试往外拉门柄，它确实关得很牢。

这时狄克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二点半了。“好了，这样的话，我要去吃午饭了。然后我要回到马尔克那里开始一寸寸减我的腰围。晚上见，安娜小姐。”

他摇摇摆摆地离开这间办公室，就像一只大企鹅。

在那个星期的日子里，狄克非常努力，在马尔克和其他教练的指导下，他不停地运动。每天天亮不久，吃完米尔太太“饿死人的早餐”之后，狄克就开始进行一连串无休止的运动。这种运动只有虐待狂才能想得出来。

然后，上午先要按摩，再去蒸汽室淋浴，做完一小时的柔软操后，他要到附近的山脚徒步走上一会儿，回来再淋浴，最后以午饭结束上午的活动。

下午的安排则是，先是矿物浴，接着是针对具体部位的减肥课，再去室外晒紫外线日光浴，回来做器械运动，然后淋浴；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游泳中，狄克要尽可能多游几圈，不过他的最高纪录最终也只是两圈。最后是一堂跑步课，他要边跑边喊：“减！脂肪！减！脂肪！”然后疲惫地回到房间，倒头睡下。

晚饭前，客人们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晚饭后，院方会提供由米尔太太调配的食物，补充一整天的营养。晚上，人们获得了自由，可以在游泳池或娱乐室交流。

狄克有意避开每天的这段交流时间，他吃完饭后就会到安娜那里取回箱子，然后回到自己房间里工作。每天晚上，他准时在九点差五分前出来，将箱子放回保险箱，再回房睡觉，这样的例行工作几天来毫无变动。直到星期五，安娜向他介绍了亨利太太。

那天晚上，狄克去存放箱子时，亨利太太就在安娜的办公室里。

“狄克先生，这位是亨利太太，”安娜给他们彼此介绍说，“亨利太太，这位是狄克先生。——狄克先生，我们正在说起你呢。”

“是吗？”显然狄克并不怎么感兴趣。他注意到亨利太太身材苗条，看来不像是需要到温泉来减肥的人。

“很高兴见到你，狄克先生。”亨利太太拥有着甜美的声音，“安娜小姐告诉我，你是一位珠宝专家。”

“哦，安娜小姐过奖了。”狄克说。

“你太谦虚了。每个为女公爵改镶传家宝的人，都肯定是位专家。”亨利太太注意到，狄克有些不高兴地瞥了安娜一眼，于是马上补充说，“请你不要责怪安娜小姐，她知道我遇上了同样的难题，才会想帮帮我。”

“同样的难题？”

“是的，我也有一条项链，是我姨婆留给我的。我很喜欢它，可是觉得它太重、太俗气了。我戴着它时，觉得它太亮、太重。所以，当安娜小姐提起你的手艺时，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将宝石重新镶一下，让我戴的时候，更舒服些。”

“夫人，”狄克说，“任何珠宝都可以重做，任何珠宝都可以重镶，我建议你和你的珠宝匠商量这件事——”

“可是，我的问题不在是否能改镶，”她说，“问题是我该不该重做，所以我需要一位专家的意见。让我拿给你看看，安娜小姐，请把我的项链盒从保险箱拿出来。”

“可是，亨利太太，”狄克看看手表说，“我认为——”

“哦，请你看看吧，”她请求说，“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的。”

正说间，安娜小姐递给她一只天鹅绒面的盒子，她立刻打开，拿给狄克看。”很可爱，不是吗？不过，太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狄克低头看着打开的盒子。一看到项链，他脸上的不耐烦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兴趣。

“天哪！真的很精致。”

“我想你现在明白我的难题了。”亨利太太说。

“是的，我只瞥了一眼就明白了。不过，亨利太太，恐怕我不能建议是否改镶，因为要提出建议，得花好几个小时专心研究。不巧的是，今天晚上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夜。我来这是减肥的，明天早晨就要离开了。”

“可是，你不能今晚做吗？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儿过分，但我愿意支付你认为公道的费用。我非常需要一位专家的建议。”

狄克很感兴趣地审视着项链：“手工很好，我猜是一百二十年前做的。”

“我的天哪，你真是内行，狄克先生，”亨利太太称赞说，“它是有一百二十年了，我是我们家族中的第六代。”

“看这里，这个小小的涡卷形装饰，是法国的风格。”

“很有可能，”她说，“它是在新奥尔良做的，那时候正在法国统治之下。哦，狄克先生，你愿意为我研究一下吗？”

“嗯，我得承认，我被它迷住了。这么上乘古老的东西，可不多见。”

亨利太太像演戏一般双手合十，说：“我早知道你会愿意的，狄克先生，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是一位真正的绅士。当然，一位绅士是不会拒绝帮助一位困境中的女士的。”

“但有两个条件，我才会帮你做，”狄克终于说道，“第一，我今天已经十分疲惫了，可能检查你的项链不会很理想，但明早我会告诉你我的意见，不过意见不是正式的，和我的公司不相干。第二，这意见只是我的个人意见，不是专家，所以不需要报酬，这样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呢？狄克先生，你太高尚了，我非常高兴接受你的条件。”

“很好，安娜小姐，你是我们的证人。现在，请把箱子还给我。”

安娜好奇地看着他：“你今晚不把箱子留在保险箱里？”

“不，假如我要检查亨利太太的项链，就需要箱子里面的许多工具：测量仪器、珠宝辨别镜、抹布——你们俩为什么这么古怪地看着我？”

两个女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看着狄克。

安娜开口说：“坦白讲，狄克先生，我相信原则上亨利太太是愿意让你拿她的项链的，但是要你的箱子留在保险箱里当做，嗯……”

“安全的保证。”狄克说。

两个女人又要张口说什么，但被狄克举手拦住了：“不，不，你们当然是对的。你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这很好。安娜小姐，麻烦你把我的箱子放在桌子上，我就在这里打开它。”

安娜将箱子放在桌子上。狄克从衬衫下掏出一把钥匙，打开皮箱，翻开盖子，亮出一个可以移动的天鹅绒板，上面挂着一条镶有一颗大绿宝石的项链。

“这就是我手头正在做的项链，是一条有特别价值的英国货。我把它留在保险箱里，你们满意了吗？”

安娜看看亨利太太：“这很合理，亨利太太，你说呢？”

“是的，我想是的……老天，这样是不是有点儿尴尬呢？几分钟前我还在求人家。不过，我希望你能理解，这是我们的传家宝。”

“我非常理解，”狄克说，“实际上，应该我自己提出留东西担保。我唯一能找到的借口，就是我饿昏了头，这全是由于米尔太太的菜单。”

于是他取下那只天鹅绒板上的项链，小心地用一块布包起来，递给安娜。然后放下箱子的盖，啪的一声关上。

“女士们，如果没有什么，我现在要回我的房间了，再见。”

两个女人默默地看着狄克走出办公室，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拿着亨利太太的项链。

第二天早饭后，狄克回到温泉办公室结账，安娜和亨利太太都在那等着他。

“早晨好，两位女士。”他招呼道。

“早晨好，狄克先生，”安娜说，“我来拿账单，你和亨利太太谈正经事。”

“哦，是的，”亨利太太说，“我想听听你的高见，狄克先生。”

安娜离开办公室，狄克和亨利太太坐了下来，在桌子上打开项链。

“亨利太太，我想这是我所见过的珠宝中，最有创意的好珠宝之一。宝石都是上乘的，镶嵌得非常巧妙，甚至可以说巧夺天工。这么好的东西要由我来重新设计、重新镶做，那是最荣幸不过了。但是，我要老实告诉你，我个人的意见是，这条项链不该改造。”

“为什么，我，我不太明白，狄克先生，”亨利太太说，“你既然乐意改造，为什么又要反对呢？”

“我来解释。首先，我乐意改造并重新设计，是因为这对我而言是一种挑战，非常愉快的工作。换句话说，这样的动机很自私。但若为你着想，我个人觉得项链不应该改造。如果它是我的，而我又是位女性的话，我会把它擦亮，戴上，其他什么也不做。”

“可是，我戴它的时候，总觉得太……太炫耀。”她反驳说。

“不要那样，”狄克对她说，“你可以骄傲大胆地戴上它，配上你最简单、最合身的长礼服。不要再戴其他首饰，连耳环也不用。我直言一句，戴它的时候，你还要将你的头发高高地梳起来，露出光光的脖颈，双肩也尽可能露出来。换句话说，大胆炫耀项链，而不用再戴其他饰物。”

“狄克先生，”她兴奋起来，“你的主意非常高明，你说得非常有道理！”

“你这么想，我很高兴，”狄克说着，盖上项链盒，递还给她。

这时，安娜走进来。“啊，我的账单，谢谢你。”他瞥了一眼账单，从口袋里取出一沓旅行支票，多签了些钱，“请将余额分给马尔克和他的助手们。”

“你太慷慨了，狄克先生。”

“这没什么，”他看了看窗外，一辆出租车驶过来。

“我叫的出租车来了，我要告辞了。我可以取回我存放的项链吗？”

“当然可以。”

安娜打开保险箱，把包着的项链递给狄克。他接过来放进皮箱，并锁上箱子。

“我们希望你能再来。”她说。

狄克哈哈大笑说：“我可希望不要再来，虽然我承认你们的治疗非常好。马尔克今天早晨给我量身体，发现我减的不止一天一寸——腰围减了三寸，胸围两寸，大腿各一寸半。七天总共减了八寸。相信我，如果再减肥的话，我会直接来这里的。啊，现在我得快点儿了，再见，两位。”

他蹒跚地走向出租车，一手提着衣箱，一手提着珠宝箱。后面，安挪和亨利太太含笑目送着他上车离开。

那天晚上，他打开行李之后，便离开他在墨西哥城永久居住的旅馆，走到林荫大道上，停在一个杂志架前，拿起了最近出版的《体重》周刊。然后他走进酒吧，柜台顶头他最喜欢的位置空着，他便坐了上去。

“晚上好，狄克先生，”吧台侍者说，“上星期我们一直很想念你。”

“你好，杰克。是的，我有事离开了。”

“看来你瘦了一点儿。”杰克说。

“是啊，是啊，我是瘦了点儿。”

杰克递给他一张菜单，然后到柜台那头，招呼另一位顾客了。狄克一边看菜单，一边打哈欠。

他很疲倦，昨天晚上他花了大半夜时间，取下亨利太太项链上值钱的宝石，装上相似的赝品。他还没有去看收购赃物的人，所以，那宝石现在还在他的箱子里，和他的假项链放在一起。据估计，那宝石价值三万到三万五千元，他可以净得八九千元。这些钱够他在这里过一年了。等钱用完时，美国总还有别处的温泉在等待着他的到访。

“狄克先生，请问点好菜了吗？”杰克问。

“是的，不过，今晚我不太饿，旅行期间我把胃口弄坏了，所以，我只想吃些点心：两个干酪面包，加上全部配料，一碗红番椒，一杯双料巧克力麦芽酒，再来一块草莓蛋糕和咖啡做甜点。”他向杰克笑笑。

“明天我开始真正吃，吃回这几天减掉的体重。”

杰克转身去准备点心，狄克则开始读起了他的《体重》杂志。

恩爱夫妻

约翰·约翰逊知道，他必须杀掉他妻子，他不得不这么做，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必须为她考虑。离婚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没有正当理由提出离婚。玛丽善良、美丽、开朗，并且从来都没有看过别的男人一眼。在他们结婚以来的生活中，她从来不向他多唠叨什么。她做得一手好菜，打得一手好桥牌，显然她是镇上最受欢迎的女主人。

但他不得不杀掉她，这真是非常遗憾。但是，他不想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她，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羞辱。再说，两个月前他们刚刚庆祝了结婚二十周年的日子，他们都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夫妻。

在十几位羡慕他们的朋友面前，他们举杯保证说，他们要相爱一辈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经过所有这些之后，约翰不能随便把玛丽一脚踢开，那样太卑鄙了。

如果没有他，玛丽的生活就没有了意义。当然，她大可以继续开她的商店，那个商店自从开张以来就一直生意兴旺。但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职业妇女，开店纯粹是为了消遣。当时他们的隔壁刚好要出售那间房子，于是他们就买了下来，也不用如何装修，只要打通两栋房子中间的墙，然后开一扇门就行了。玛丽说，开店只是为了让她在可爱的丈夫不在时，用来消磨时间而已。这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虽然她很有商业头脑。

约翰很少进那个商店，他一直觉得那里乱七八糟。每次走进去都会觉得不安，那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显得那么拥挤，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是的，玛丽的兴趣在他身上，而不是商店。为了让她的生活有意义，除了商店之外，她必须爱上别的东西。

如果他跟她离婚，那么就没有人带她去听音乐会和玩桥牌了，她也不能再参加她最喜欢的聚餐晚会了。没有他，她不会得到他们朋友的邀请，离婚后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和那些老处女和寡妇一样，过着悲惨的生活。

他不能让玛丽过那样的生活，虽然他确信，只要他提出离婚，她会同意的，她向来对他千依百顺。

不，他不能提出离婚，这对她是一种侮辱，她应该有更好的结局。

可是，如果他在去列克星敦出差时，没有遇见莱蒂丝就好了。可他怎能为那次奇遇后悔呢？他发现他认识莱蒂丝之后，才觉得自己充满活力。遇见莱蒂丝，他就像盲人重见光明一样。而惊奇的是，莱蒂丝也深深爱着他，迫不及待要和他结婚。她是自由身，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等待……催促……

他必须想方设法终结玛丽，安排一次意外事故应该是不难的。商店就是一个最理想的地方，那里那么拥挤。只要利用那些沉重的石头雕像、吊灯或壁炉架，就可以轻易结束他亲爱的玛丽的生命。

“亲爱的，你必须告诉你妻子，”上一次在列克星敦的一家旅馆幽会时，莱蒂丝催促他道，“你必须赶快离婚，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她。”

莱蒂丝的声音是那么舒缓悦耳，让约翰陶醉。但他怎能对玛丽讲这些关于莱蒂丝的事呢？

约翰甚至搞不清莱蒂丝为什么会如此吸引他。

与玛丽的和蔼不同，莱蒂丝气质优雅。或许莱蒂丝并没有玛丽的漂亮迷人，但她的魅力无法抗拒。在莱蒂丝面前，他是一个热情老练的情人；而在玛丽面前，他是一个体贴和气的丈夫。和莱蒂丝在一起，生活总是充满激情，有着前所未有的亢奋。如果打个比方，莱蒂丝是土、气、火、水四个元素，而玛丽——

不，他不能比较她们。但不管怎么说，强迫终结他们这种相互的狂热迷恋，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就在他正要提议莱蒂丝去酒吧的时候，他看到查特弗莱明走了进来，向旅馆服务台走去。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在任何地方都可能碰上熟人，这是非法情人经常面临的问题。他们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有可能被人发现，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但是，查特弗莱明尤其不同，他是约翰最不想见到的人，因为他如果见到约翰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一定会大肆宣扬。这个碎嘴子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妻子和他的朋友，告诉他的医生、店主、银行服务员和他的律师。

这时约翰在莱蒂丝身边非常不自在。看看查特还在服务台说着什么，约翰不能就这么暴露下去，因为查特只要向四周看几眼就会发现他和莱蒂丝在一起。于是约翰找了个可笑的借口，溜到旁边的报摊，躲到一本杂志后面，一直等到查特登记完后乘电梯上楼。

总算躲过去了，太危险了。

约翰觉得这是对他们高尚感情的玷污，他不能容忍一直这么如做贼一般，他必须要采取行动，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但是，同时他又不想伤害玛丽。

在美国，每天早晨起床的人中，数以千计的人会在天黑前死去。为什么他亲爱的玛丽不是其中之一呢？为什么她不能自己死去呢？

当约翰向莱蒂丝解释他为什么惊慌时，她很镇静，但是也很关心。

“亲爱的，这件事证明了我是正确的。我早说过，你应该马上告诉你妻子，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你总算明白了。”

“是的，亲爱的，你说得非常对。我将尽快采取行动。”

“亲爱的，你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奇怪的是，玛丽·约翰逊和约翰·约翰逊一样，也处在同一困境中。

她并不想坠入情网。实际上，她认为她深爱着丈夫。那天早晨，肯尼斯到她店里来，问有没有莫扎特的半身雕像，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以前是多么天真。她当然有莫扎特的半身雕像，还有好几个，更不用说还有巴赫、贝多芬、维克多·雨果、巴尔扎克、莎士比亚、乔治·华盛顿和哥德的半身雕像。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顾客一般不会说自己的姓名，于是她也说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她发现，他是镇上一位著名室内设计师。

“坦率地讲，”他说，“我可不想在室内摆放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它会毁了房间的整体效果。但是我的雇主却坚持要一个。我能看看你这里是否还有别的东西吗？”

她带他参观了整个商店。后来，她努力回忆他们是怎么坠入情网的……他整个上午都在商店，直到快中午时，他似乎对后面的一间小屋特别感兴趣，那里堆了许多带抽屉的柜子。他伸手去拉一个抽屉，结果却拉住了她的手。

“你在干什么？”她说，“天哪，如果顾客进来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看那些雕像吧。”他说。

她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但那的确发生了。后来，约翰再出差时，她不再感到孤独，反而越来越渴望他出差。

堆满柜子的那间小屋后来就成了玛丽和肯尼斯秘密幽会的地方，他们在那里添了一张躺椅。

有一天，他们在小屋里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那人喊：“约翰逊太太，你在哪里？我要买东西。”玛丽才急急忙忙从小屋里跑出来接待顾客。

她慌张地想要把搞乱的头发捋顺，她还知道她的口红弄脏了。

来人是布里安太太，她是镇上最喜欢传话的人。要是她到处说玛丽·约翰逊在她的店里跟人约会，约翰肯定会听到的。

幸运的是，布里安太太那天，一心要看看好的奶油模子嫁妆箱，所以没有注意别的事。

这真是太危险了，玛丽对肯尼斯说。可是肯尼斯却很不满意，他说：“我深爱着你，我是认真的。我认为你也爱我。我已经厌倦了总是这么偷偷摸摸的，我再也受不了了。你明白吗？我们应该结婚。跟你丈夫讲，你要离婚。”

肯尼斯不停地说离婚，好像离婚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就像去看牙医那么简单。

可是，她怎能和一个二十年来一直深爱着她的男人离婚呢？她怎么能够那么无情地剥夺他的幸福呢？

除非约翰死了。他为什么没有心脏病突发死去呢？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人死于心脏病，为什么她亲爱的约翰却不曾突然死去呢？

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容易了。

这次连电话铃声都显得怒气冲冲，当玛丽拿起电话时，听到另一头肯尼斯愤怒的声音：“该死的，玛丽，今天下午真是荒唐，让人感到羞辱。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想再躲在门后，而你在那里带顾客看什么奶油模子。我们必须马上结婚。”

“是，亲爱的。请你耐心点儿。”

“我已经很有耐心了，可我再也不能等待了。”

她知道他这话是真的。她不能失去肯尼斯，否则生活将失去意义，而她对约翰就从来没有这样依恋过。

但是，亲爱的约翰，她怎能一脚把他踢开呢？他正在壮年，还可以活几十年。他的存在一直以来都是以她为核心的，就是为了给她快乐。他们没有其他朋友，只有那些已婚夫妇。如果她离开他，约翰将过着孤独可怜的生活，会成为一个被人同情的怪人，在他们朋友邀请他去的宴会上，人们会称他为可怜的约翰，会说他这样还不如死了好受些。他不会照顾自己，会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并且不得不单身住到某个破烂公寓。

不，她不能让他过那样的生活。

为什么要开始跟肯尼斯的这段疯狂恋爱呢？为什么一定要在家里放上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呢？为什么肯尼斯一定要到她的店里来买莫扎特的半身雕像呢？别的地方多的是，价格也便宜。

但是，她无法改变什么，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她跟肯尼斯在一起待几秒，感觉胜过跟约翰的一辈子。

只有一个办法，她要用这个快捷、有效、干净的办法摆脱约翰，并且要快……

在约翰出差回来的那个晚上，他觉得玛丽漂亮极了。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这一生有她足够了，可是接着他想起了莱蒂丝。为了能让他们在一起生活，无论干什么都可以，他应该按照原计划行事。

他应该尽可能温柔地杀掉玛丽——就在那天晚上。当然，他还要享受玛丽为他准备的美妙晚餐，计划和礼貌要求他这么做，另外他也的确饿了。

但他一吃完饭，就着手进行谋杀了。一边吃一个女人准备的奶酪蛋糕，一边要谋杀她，这似乎有点儿残酷无情。但他觉得这并不是他要这么残酷，而是迫不得已。

他不知道该怎么谋杀玛丽，也许在她那个堆满半身雕像的角落里能找出什么方法。

玛丽微笑着，递给他一杯咖啡：“亲爱的，你这趟漫长的旅行一定很辛苦，我想你需要喝点儿咖啡，解解乏。”

“是啊，亲爱的，我正想喝咖啡，谢谢你。”

他拿起杯喝了一口，瞥了一眼桌子对面的玛丽，发现她脸上神情古怪。约翰对此很困惑。是的，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难道她看出了什么？她一定了解他的想法，她一定知道他想干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玛丽露出了微笑，这是他们自从蜜月以来她对他最灿烂的一个微笑。

一切正常。

“亲爱的，我要出去一下。”她说，“我刚想起店里还有些事要做，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快速走出餐厅，穿过厅堂，走进商店。

但她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马上回来。如果她不赶快回来，约翰的咖啡就会凉了。所以他决定喝两口，然后去商店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耽误她。

她没有听到他进来。

他看到她在中间那间屋子里，背对着他，正坐在一个大沙发上。她的周围，都是放雕像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雕像。

老天，这真是天赐良机！

她一定知道了他的想法。她的肩膀在抽动，她在呜咽。看来她知道他们的共同生活快结束了。

可是他忽然间又觉得她可能是在笑。因为她独处的时候，笑起来肩膀就是那么动的。算了，不管她在做什么，不管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他都没有时间去猜测了。眼前这个机会很难得，绝不能错过。

她低着头，头顶旁刚好是维克多·雨果或者本杰明·富兰克林的雕像，约翰只要轻轻一推，它刚好就会落到她的头盖骨上。

他推了，很简单。

可怜的女人，可怜的玛丽……

这样做是为大家好，他不会为此而自责。不过他还是感到吃惊，没有想到事情做起来会那么容易。如果他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前几个星期就动手了。

约翰很镇静，他最后看了玛丽一眼，然后回到餐厅。他要先喝完咖啡，然后再打电话给医生。毫无疑问，医生会对警察说这是个意外。整个过程中除了一个小小的细节，约翰根本不需要撒谎，而那个细节，他只要说是玛丽的动作导致雕像的坠落就可以了。

他的咖啡还是温的。他慢慢喝着，想起了莱蒂丝，急切盼望着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他们终于能够永远在一起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可以结婚了。但是出于谨慎，他决定还是不要冒险，暂时不给那个会暴露自己跟莱蒂丝关系的电话。

他现在是如此的快乐而镇静，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这种轻松的感觉来自于他刚才做完的事。他高兴得，甚至有点儿困了……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困倦过，他想他应该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一下，这已经比给医生打电话来得重要了。但是他等不及走到沙发旁边，便一头栽在餐桌上，双手剧烈摇晃。

玛丽和约翰的朋友们，丝毫不怀疑这场双重悲剧是怎么发生的。只要他们想想，就已经意识到商店是个不那么安全的地方——那天晚上，玛丽不小心被雕像砸到头上。约翰发现她死了，悲痛欲绝。没有了玛丽的约翰，发现自己没她就活不下去。于是绝望之中他在咖啡里放进大量安眠药，自杀身亡了。

他们都记得，就在玛丽和约翰最近的那次结婚周年庆祝宴会时，都说希望能和对方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们真是世界上最恩爱的一对夫妻。你只要想到玛丽和约翰的故事，就肯定会感动不已。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上，没什么能比他们这样真挚而深厚的爱情更加动人的了。一如他们自己所希望的那样，他们在同一天晚上死去，这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老江湖

售货员转身到后面的货架上去取其他手套，趁这个时候，我将柜台上一副搭配晚礼服的长手套塞进背包里。她转过来，把新拿的手套和原先的几副混在了一起。

售货员用已经有些疲乏的声音问道：“小姐，您认为这些手套如何？”

我皱了皱眉，然后挑了一下，“可惜这些我都不喜欢，谢谢。”

于是我心中暗笑着移步离开。十五分钟，我消磨了她这么久的时间，让她忙得不知所谓，然后静悄悄拿走了一副二十元的手套。

这家八层楼高的百货公司，从一层到我现在正徜徉的五层，我始终得心应手，诸事顺利。这要感谢我肩上这个大背包，有一次我甚至把一台烤面包机放在里面都没有人发现。

今天是个便于隐藏自己的好日子——周末的百货公司虽然拥挤，却还不至摩肩接踵、寸步难行，这样一个顺手牵羊的理想环境，唯一需要留心的无非就是那些保安。他们中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衣的。事实上，在行家眼里，便衣保安比穿制服的那些人更加显眼，因为他们都习惯于双手背后，站在电梯旁边。

“嘿，小姐。”

我心中一惊，打招呼的莫非是售货员或者保安？我转过身，发现那人是一位微笑着的白发绅士。

“你好，什么事？”

他向我走近，压低声音说：“你在后面玩的把戏真称不上高明。”

也许他是便衣保安，那么我终究还是被抓住了，但我想辩解，“我……”

话刚出口，便被他打断：“嘘，小点儿声，你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吧！”

“你想怎样？”

“帮你，”他说，“漂亮的小姐啊，可惜，你的美貌在坐牢时可帮不上什么。相信我，你的身手预示着你正在走向牢房。看你身上穿着什么？牛仔裤，褪色夹克……不说这些，单是肩上的背包就足以让你暴露了。如果那个售货员眼睛没有问题，此时你已经被抓了。”

“嘿，你是这家公司的保安还是什么？”

他光润的脸上的笑容扩大了，有些得意地说：“不是的，小姐。”他的手挥了一下，仍面带笑容，“我想帮你，你会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现在留心看我的。”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朝化妆品柜台走去。柜台上有几瓶香水和香水精，当然全是样品。他混进顾客里，一个动作，仅仅一个动作，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瓶香水精样品偷走了。如果事先他没要我留心，无论如何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手脚之利落，令人叹为观止，然后他向我走了过来。

“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我绝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你还在吃奶的时候，我就已经靠这行吃饭了，可以说是这行的老大。通常我不会显露身手，但既然你是位可爱的小姐……所以，今晚我可以请你吃饭吗？到时我会多教给你这些本行的技巧。”

于是我掏出工作证，上面清楚地写着我是“艾登侦探所”的职员。我专门负责检查零售部门的安全工作，发现哪里出现了薄弱的状况，便提出建议，在相应的安全措施上进行改进。

过去我从没碰到过这种自投罗网的人，他的不请自来，令我可能由此获得两天的假期或一点儿奖金。

不管怎样，我很感激他，虽然做这些顺手牵羊的事有了工作证不用再担心安全，但是，艺多不压身嘛。

姑妈回城

莫尔的眼睛一直看着姑妈，她的面容依然显得有些悲戚。过了一会儿，只见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随着胸部的起伏缓缓地吐出来，然后喃喃地说：“我真的希望奥斯卡能带着往常那样的微笑出现在我面前，对我作些解释，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姑妈，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还是接受现实吧，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新的生活。”

姑妈还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的一天，奥斯卡又像往常一样驾船出海去垂钓了，原本以为他能按时回家，但天色很晚了也不见踪影。当海上巡逻队找到奥斯卡的船时，只见船已倾覆在海水中，除了船桨和钓鱼装备还在，茫茫的海面连个人影都没有。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要知道，奥斯卡可是个很有钓鱼经验的人，他以往经常独自一人轻舟出海垂钓，从来也没有出过事情。“难道是被海怪拖下了船？”姑妈经常疑惑地问着自己，甚至梦中还见到过一只巨大的海怪掀翻了奥斯卡的船，将他拖入深深的海水中。

“不要再难过了，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预料的。好在你生活无虑。”莫尔继续劝慰着姑妈。

望着身边的莫尔，姑妈沉默了一会儿。“不，你不懂，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会去掉伤痕，但却永远抹不掉我内心的创伤，奥斯卡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失去了他，我永远都无法排遣自己的生活。”她的神情依然摆脱不了阵阵忧伤。

“是的，如果从某种意义而言，那是你赋予美满婚姻的代价。”莫尔不无理解地说道。

“我总觉得他还活着，还会回到家里。”她又陷入沉思，轻轻地说道：“唉，最近我一直在想，我和奥斯卡生活过多年的那幢公寓是不是该放弃？因为一进到那些房间，几乎全是他的影子——书房里有他的写字台，衣柜里挂着他的衣裳，还有他的洗漱用具，也都摆放在卫生间里。”

“姑妈，别多想了，你还是和我们多住几天吧，我们先找个人去公寓收拾一下他的东西，重新作些整理，这样好吗？”莫尔真诚地说道。

她摇摇头：“不，莫尔，谢谢你。我必须要收起悲伤，重新开始面对生活。我要感谢你和苏珊，这三个月来你们一直细心地照料我，耐心地听我翻来覆去地说话，这让我的心情好了许多。我还是准备回家去，因为我已经请罗拉明天回来了，她能够帮我做一些事情。另外，为了防止我旧病复发突然离开这个世界，就像你姑父会突然失踪那样，我也和医生约好了，准备星期五上午去看他，他要求我至少每四个星期检查一次身体，你们就放心好了。”

看着姑妈执意要走的样子，莫尔也不好再坚持了，他将身子又朝姑妈那里挪了挪，说道：“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人就是姑父了，而你又待他那么好，让他快乐，姑妈你知道吗？我和苏珊一向都很欢迎你。”

听了莫尔的话，她的眼角又湿润了，连忙从兜里掏出手帕准备擦拭，然而只拿到一半，手就握成拳头，紧紧地压在胸骨上，表情显得紧张而略带痛苦。

“姑妈，你怎么了？”莫尔急切地问道，“要不要药片？在哪里？”

“快，莫尔，快打开我的皮包。”她边说着，边用手指着身旁的黑色小皮包。

在莫尔的帮助下，她找到了装药的小玻璃瓶，用微微颤抖的手把里面的白色小药片倒在手心上，送到嘴里含着，然后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她慢慢睁开双眼，呼吸也变得比先前平缓了许多，“啊，现在好多了。”

“你在这儿不会麻烦我们的，一定要走吗？”莫尔问。

“是的，莫尔。我也很喜欢你和苏珊，这个地方也很可爱……可是……”

此刻，莫尔和姑妈正坐在一片海滩上，他们在这里可以俯瞰海湾，眼前那一片湛蓝的海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道道金光，平静而深邃。这里是属于莫尔的私人海滩，为了打造这片海滩，他进行了一番独出心裁的设计，并用进口的、最好的珊瑚色沙石铺就。

这一天，姑妈准备回家了，她穿好衣服打算乘火车走。莫尔也穿上了他那套昂贵的星期日便装，显得蛮精神的，只是他的头发太长了，少说也有三个星期没理了。至于注重整洁这方面，莫尔与他的姑父不太相像，因为他的姑父非常注重仪表，不仅每天早晨上班前都要刮胡子，穿着整洁，即使是假日休息，他也像准备上班一样去打扮，甚至连在喝第一杯咖啡之前，他也要打上领带，穿好外套才肯端起杯子。

当两人都准备好之后，突然从里屋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莫不是他？难道是海上巡逻队的人已经发现了奥斯卡！”姑妈不禁一愣，她紧张地想着。

三四秒钟之后，电话铃声停顿了，只见苏珊拿着电话机从里屋走了出来，她微笑着说：“姑妈，请别紧张，刚才是你的律师的电话。”

“啊，”她的心跳缓慢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是波顿的。”顺手从苏珊手中接过了电话机。

“喂，是波顿吗？”姑妈说话的语调已经变得平缓多了。

“是我，奥斯卡太太，你好吗？”

“噢，我很好，这些天我在莫尔和苏珊家里，他们都快把我宠坏了。”

“听说你明天要回家，是这样的吗？”

“对，不过不是明天，我一会儿就准备去火车站。”

“唔，原来是这样的，奥斯卡太太，我本来不想催你，只是……”

“很抱歉，波顿，我知道……”

“……那么，还是我把文件送到你家去吧，你就不必到办公室来了，好，就这样。”

一直站在身边的莫尔朝她指了指自己腕上的手表，伏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姑妈，时间快到了，我们必须要去火车站了。”

“波顿，谢谢你！我们星期三如何？好的，很抱歉，我要去火车站了。”

莫尔拎起她的行李箱，“姑妈，真不舍得让你走，你要是寂寞的话，欢迎你随时再来，回去后别忘记给我们经常打电话。”跟在身后的苏珊轻轻地吻别姑妈后说。

从她住的曼哈顿到莫尔住的兰琴蒙特并不算太远。莫尔开车将她送到火车站，在月台上等车时，他对姑妈说：“我很乐意开车送你回到曼哈顿的公寓去，行吗？”

“好了，莫尔，不要麻烦你了，我觉得在火车上反而能很好地休息。再说到了曼哈顿，出租车司机会帮我提箱子的，至于我的身体，你也不用担心，等到家后我就会通知医生的。”

莫尔和姑妈互相微笑着吻吻面颊，分手了。

坐在开往曼哈顿的火车上，她内心不断地翻腾着。对于那间曾带给她和奥斯卡许多欢乐的公寓，她是既希望尽快回去，又感到有些莫名的害怕，或许是担心睹物思人，看到奥斯卡的影子吧。

下了火车，她招手唤来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把她送到公寓门前，还帮她把行李箱一直送进电梯。

“唉，这个家门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踏入了！”她用微微发抖的手掏出钥匙，轻轻地打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感觉到房间里似乎有人：迎面房间的一扇窗子略略地开着，“难道几个月前我是那样开着的吗？”她慢慢地踱进房间，似乎闻到房间里有一股略带清香的新鲜气息，这种香味使她有些陶醉，“这是奥斯卡刮胡子时用的刮胡水的香味呀，怎么会是这样？不可能！”“难道是我没有将瓶盖拧紧？”一连串儿的疑惑萦绕在她心头。

或许是她急于要弄个明白，于是她将外套、帽子和手套都迅速脱下，快步走进卧室，“咦，这里也不对！我去莫尔家时把奥斯卡的床铺都收拾利索了，如今怎么这样凌乱呢？还好像有人在床上睡过觉。”

她再看看衣柜顶层的抽屉上，依然挂着奥斯卡的裤子，那种打开抽屉，将裤管夹住的方式，就像他每天晚上挂裤子时一模一样。

“莫非真的是奥斯卡回来了？”她不禁心里震颤了，轻声叫着，“奥斯卡，是你吗？”她边轻声呼唤着，边走进浴室，一眼就看到一块新肥皂的上面压着一小块银色的肥皂，“对！这是奥斯卡的习惯。”原来奥斯卡使用肥皂时很节省，他总喜欢将一块快要用完的小块肥皂压在另一块新肥皂上。她伸手摸了摸那小块银色的肥皂，竟然是湿的，显然有人刚刚用过！

她顿时感到呼吸急促，喉咙里犹如鲠着一块东西，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头部阵阵眩晕，两腿发抖，接着就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她觉得面颊压在了浴室垫上，眼镜也被碰掉了。接下来的事情她就记不清楚了。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观察室，一个心脏监视器摆在她身旁，各种导线与她身体的部位紧紧连着。到了第四天，她从观察室被移到一间私人病房，有特别护士全天24小时看护她。

病房门轻轻打开了，“唔，你又闯过来了！虽然你的心脏没有明显的病，但也要保持安静，无论是谁来访，谈话都不能超过十分钟，这样对你恢复健康有好处。”听了医生的话，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一位来访者是她的律师波顿。她先将护士支开，然后让波顿把带来的文件放在一旁，向他口述了一些指示，波顿在这里大约忙了二十五分钟的样子。

波顿走后，莫尔就来了，他的表情显得忧虑而震惊，“天哪！姑妈，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真懊悔那天怎么不亲自送你回家呢？我和苏珊真怕失去你。”

“别紧张，莫尔，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感谢上帝保佑，姑妈，你看上去挺好的，那我们就放心了。”

“是吗？莫尔，苏珊她好吗？”

“苏珊？啊，她很好。原本她要和我一起来的，但医生建议她还是别……”

“唔，原来是这样。莫尔，我问你，那天你送我上火车后，没有直接回家，苏珊不惦记你吗？”

“惦记我？苏珊为什么要惦记我呢？姑妈，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那天你送我到兰琴蒙特火车站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一直开车到曼哈顿，赶在我之前到了公寓。莫尔，我来问你，在我离开家这三个月里，你是不是借过我的钥匙，又去另外配了一把？”

莫尔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不过他很快又掩饰住：“姑妈，你在说什么呀？是在开玩笑吧？”

“开玩笑？是吗？”她突然大笑起来。“莫尔，其实我很清醒，你知道吗？当我一想到你听我讲述往事的时候是那么认真、仔细，我就全明白了。你正是通过我的讲述，知道了奥斯卡的许多生活习惯，比如说，他是怎样打开窗户、怎样挂裤子、刮胡水用的是什么，以至于连他怎样节省肥皂等等，我说的没错吧？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想必你对这一切事先都是有计划的！”

莫尔的眼睛有些不敢再看姑妈，表情也变得有些不可捉摸。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说：“不，不是的，姑妈，你是在指责我吗？……”

“莫尔，你知道我的心脏不好，这样做的目的难道不是企图吓死我吗？好了，莫尔，不必再试探我了，因为波顿已经来过了，按照我修改后的遗嘱，你除了能得到一元钱之外，什么都不会有了。”

“真是荒谬！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姑妈，你怎么能相信……怎么……”莫尔连连地摇头。这时，病房内静极了，仿佛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气息。

病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原来是护士。

“好的，我们再谈一分钟。”姑妈微笑着对护士说。

“莫尔，我今天有些累了，你也该走了。不过，我刚才说的事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你知道吗？那天我回家后，看到你精心布置的一切，的确惊吓了我，晚上当我在浴室地板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浴室门口铺的地毯上有那种特别的珊瑚色沙粒，那一定是你从海滨带来的。莫尔，你不必再狡辩了，因为波顿已经用瓶子装了一些沙粒，并将它们存放在保险柜里，万一需要做证据时就可以取出来。”

莫尔的脸顿时涨红了，嘴唇也在不停地抖动，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版权信息

罪与罪/（美）希区柯克（Hitchcock,A.）著;裴峰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70-0

Ⅰ.①罪…　Ⅱ.①希…②裴…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06号

目录

版权信息

罪与罪

池塘谋杀案

慰问信

雇工

幻想之敌

天罗地网

空包弹

三角游戏

裸体艺术

生意

患难夫妻

惩罚

报复

无名火起

贾丁舅舅

头颅的价格

罪与罪

离开她的公寓，我径直逃向艾萨德先生的家。

停下车，我逃进大厦。光滑的大理石映出一个惊魂未定的影子，后面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追赶——追赶一只逃生的“浣熊”。

我询问值班人艾萨德先生现在何处，得知老板就在书房，便一下冲进去，随手关上了沉重的核桃木大门。

书桌旁的那人抬起头来，正是艾萨德先生。对于我冒冒失失的举动，他似乎心有不虞，但却没有把我撵出去，而是马上站起来问：“出了什么事，威廉？”

我擦去额上的汗珠，向书桌走去，放下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美圆的现金。艾萨德先生从信封中拿出钱来，露出迷惑而惊讶的神情。

“威廉，你去过了玛丽的公寓？”

“是的，先生。”

“她在那里？”

“是的。”

“她没有要钱？我简直不敢相信，威廉。”

“先生，她死了。”

听闻我的话，艾萨德先生锐利的目光离开钞票，落到了我的脸上。这个瘦高英俊、风度翩翩的男人有着一张三十岁的面孔，然而花白的头发却掩藏不了他真正的年纪。

“死了？”他说，“她怎么死的，威廉？”

“我看好像是被人勒死的，可我没敢逗留太久，不能确定。但她脖子上有被勒过的痕迹，舌头吐着，脸肿得像灰色的猪肝……”我换口气，继续说道，“可是，她生前一定非常娇媚迷人。”

“是的，”艾萨德先生说，“她是个尤物。”

“可现在不是了。”

艾萨德先生从短暂的沉思中回过神来，转移了话题：“她单独一人在公寓里？”

“我想是的，可我不敢四处探望，我只看到她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就匆匆走开了，马上赶来这里。”

艾萨德先生一边心不在焉地把一千美圆放进外套的口袋里，一边回忆说：“三小时前她还活着。当时我正要出门，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回来后我就交给你一个信封。可你到她那里时就发现她已经死了——那么，她是今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被害的。”

“艾萨德先生，这段时间里她会不会做什么买卖？”

“不会，她今天应该不会做买卖，因为有一位带着白信封的客人会去拜访她。威廉，你离开时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人吧？”

“没有，先生。”

“也没有给什么人打过电话，或者和别人说过话吧？”

“都没有，先生，直到这里我才开口问值班人你在哪儿。”

“好，你一直表现都很好，威廉。”

“是的，先生，我会努力的。”

这话倒是真的。许多年前，北卡罗来纳州康福县的一个贫瘠困苦的山区里，一个年轻人心无旁骛地生活着，直到有一年夏天，一位名叫艾萨德的先生到这里度假，以钓鱼为消遣，年轻人便为他跑腿打杂。由于聪明伶俐、待人有礼，办事又干净利落，因此年轻人十分讨艾萨德先生欢心——不错，那就是我。艾萨德先生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做司机兼打杂，再做一些其他的私人工作，他会给我梦寐以求的房子，还有每月固定的薪水。这个机会我当然不能错过，于是答应了他。从此，艾萨德先生视我为心腹，十分信任我。可以说，我的守口如瓶，正合他这样一位拥有电视台和报社的大人物的胃口。

此时我已从惊骇中恢复平静，不再发抖。艾萨德先生询问了他想知道的情况后，便打电话给他的好友哈代法官和吉尼检察官，让他们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马上来他的书房和他见面，因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电话里说不方便。果然，他们很快赶了过来。

先一步赶来的哈代法官在本州高等法院的法官中最年轻，他身材魁梧，红光满面，大学时曾是著名的足球明星。但现在，宴会和美酒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让他的肌肉松弛了许多。

他对艾萨德先生说：“什么事啊老朋友，我今晚还有晚宴，而且——”

“等你听完我说的事，就没心情和食欲再去吃晚宴了。”艾萨德先生说，“为了省得还要再重复一遍，你先耐心等一会儿，等吉尼来了再说。”

哈代法官虽然着急，但知道逼艾萨德先生先说是没用的，也就安然地坐下来，点上一支雪茄，想从艾萨德先生瘦削严肃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他刚把雪茄点着，吉尼先生也赶到了。这个秃顶、肥胖的中年人，有着一双厚厚的嘴唇和大大的眼睛。

等吉尼先生进来后，门被安全地关上，艾萨德先生便让我把刚才的话讲给他们听。于是我开口说道：“玛丽小姐死了。”

法官听到这句话，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而检察官一手抚着脖子，一手摸着椅子坐下来，如鲠在喉，许久说不出话。

“怎么死的？”还是法官打破了平静，他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冷静。

“我想是被谋害的。”我说。

这时，吉尼检察官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但仍未说话，还是法官问道：“用什么方法？”

“窒息而死，看上去是那样。”

“什么时候？”

艾萨德先生接口说：“两点到五点之间。”

这时吉尼检察官终于粗哑地叫起来：“凶手还没抓到，我无权审判，你现在通知我做什么？你凭什么认我会对此案会感兴趣？我又不认识玛丽这个人。”

“哦，别那样，吉尼，”艾萨德先生说，“我知道，玛丽——应付我们三人。是的，她确实善于周旋。我们三个是她的‘金矿’，她不用再拓展财路，并且也没有再去另觅‘银矿’，免得招致更大的危险。”

吉尼先生抓着椅子的扶手，一边弓起身子要站起来，一边说：“我否认任何——”

“收起你的话吧，检察官，现在我们不是在法庭上。”艾萨德先生平静地打断了他，“有个令人遗憾的事实是，我们三个都是可能杀害她的嫌疑人。有理由可以肯定我们三人中的一个，杀害了玛丽。哈代，她诈骗你最久，我在其次，而吉尼你呢，则是她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金鹅’。这段日子里，我们三人为她奉献的总数估计在六万左右。”

“糟糕的是，那些钱我们都没有报所得税。”

“你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吉尼问道，“我是说……关于我的事。”

“别傻了，吉尼，”艾萨德先生说，“别忘了，我仍然是一位顶尖记者，一个有新闻来源、善于挖掘个人隐私的记者。”

“好，”哈代法官像在法庭上那样思考律师的一个提议，然后说，“这件事摆在我们面前，我们三人都是任她宰割的羔羊，我们每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杀她。换言之，我们三个人在同一条漏水的船上，有没有桨可以划的问题留待解决。现在的问题是，很不幸，今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我没有不在场的证明——你有吗，吉尼？”

“什么？”吉尼脸色灰白，像是被人灌了毒药。

“今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你在哪？”

“我……”

“在哪，吉尼？”艾萨德先生催问道。

吉尼抬起头，看看他的朋友：“……不，我没有进去，你们要知道，我在一条街以外时就将汽车掉头开回去了，我没进她的公寓。”

“你真的打算去看玛丽？”法官问。

“是，我想去求她，我付不起她的勒索了，我要去说服她，她必须少要，或者根本不要。我实在筹不出钱来了，我没有你们那么富有。”

“可是你害怕了，”艾萨德先生说，“所以，实际上你没有去看她？”

“是真的！艾萨德，你得相信我。”

“不论我们是否相信你，”法官用冷静而近于无情的声音说，“都没有多大关系，重要的是，你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你呢，艾萨德？”

艾萨德先生摇了摇头：“下午两点钟，我接到她的电话，她提醒我要我五点钟派威廉给她送去一千元。然后我开车出去看了一块打算购买的地皮，回来就派威廉去送钱了。”

“这么说，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杀她。”法官说。

这时，吉尼紧张而急促的声音使气氛更加紧张起来。“听我说，我没杀她，如果这丑闻涉及到我的话，我就完了，我们三人——”他的眼中流露出悲哀的神色，“全完了，市政厅警察局里的那些人，一直想找我们的碴儿。我们不能和任何谋杀案沾边儿，即使艾萨德控制了电视台和报纸，也不可以，绝对不能。”

“完全正确，吉尼，”艾萨德先生说，“有时候，你几乎让我相信你确实有脑筋。除了你在政界使用的伎俩，我们能不能想想其他的办法来掩饰这件事？”

“那么，你有何高见？”法官问。

艾萨德先生说：“我们来个‘君子协定’：不论我们谁被盯上，都要独自负担这件事，绝不能向朋友求助，更不能让朋友涉嫌其中。他必须站得牢牢的，咬定只有他一个人和玛丽有关。无论我们中哪一个被盯上，他都要问心无愧地说，他保护了朋友。”

“这可不好办，”法官说，“当一个人涉嫌谋杀案时，最自然的反应就是提及别人的名字用以混淆视线，让问题更加复杂。”

“我知道，这也就是我邀请你们到这来的原因，”艾萨德先生说，“我们必须事先协定，没有被盯上的那两个人，在未来必须扶持那个倒霉者的家人，无论任何情况、任何麻烦，都要像他还在时一样。”

这时，我开口了：“艾萨德先生。”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威廉，什么事？”

“在你们谈话时，我一直在思考，现在我有个主意。”

吉尼先生近乎刻薄地挖苦我道：“威廉，我们有比你的主意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艾萨德先生举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仍对我说：“我认为我们听你的主意不会有什么损失。威廉，你说！”

“谢谢你，先生。我要说的是，艾萨德先生，你一直待我不薄，给我机会让我过上了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生活。我以前只是北卡罗来纳州康福县一个穷山沟里的孩子……”

吉尼先生不耐烦地说：“现在不是谈感情那种蠢话的时候。”

“是的，先生，”我说，“总之刚才我要说的已经都说了，我只是希望艾萨德先生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替你们承担谋害玛丽的罪名。”

他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注意力全在我身上。这时，就算一只老鼠穿过阁楼顶都能听到声音。不过当然，艾萨德先生的阁楼里没有老鼠。

艾萨德先生终于开口说道：“威廉，我很感动。不过，你的话应该还没有说完。”

“是的，艾萨德先生，我还有话要说。你们三个人都有出身上层的妻子、乖巧的儿女、美满的家庭和一切构成美好生活的东西，一旦涉嫌玛丽谋杀案，很多东西将会一夜尽失。而我，没有显要的朋友，只有我自己。我以前从没有机会获得一笔什么奖金。”

法官率先问：“要多少？”

“我知道，你们付给玛丽小姐的已经不少了，最后这一笔，交给我，这一切就永远结束了。你们每人给我五千，我就为你们承担这件事的一切后果。”

“我不干，”吉尼先生说，“五千，我不……”

“别这样，吉尼，你会接受的。”艾萨德先生说。他背靠着办公桌，对我说：“威廉，你打算怎么做？”

“这太简单了，道理和在太阳不太热时割麦子一样，”我说，“有你的报纸和电视台站在我这边，再加上法庭上的哈代法官和州政府里的吉尼检察官处理这件案子，我应该不会重判。我会说，我一直和玛丽小姐暗中往来，最近她想离开我另觅高枝，于是我们吵翻了，我气得发疯，冲动之下失手杀了她。这城里没人会真正关心她，她的死不会有人关注或怀疑。我估计法官判我三五年就差不多了，而我乖乖地在狱中循规蹈矩，说不定一两年后就可以保释。”

“然后呢？”哈代法官问。

“然后，我就带着我的一万五千美圆回康福去，”我说，“我不会有更多挂虑，因为这件事我们都牵涉其中，我们共同进退，要沉也一起沉。”

于是法官为整件事作出了决断，他向检察官说：“我提议，你和威廉私下里多演习一下。”

“好主意。”检察官说。

“你们不用担心威廉会演砸，”艾萨德先生说，“放心吧，他是块好材料。”

“是的，先生们，”我说，“我们尽快在这里演习一下，我会在一个合理的时间内，到警察局去自首。我的自首和为鲁莽行为的忏悔，会让事情好办些。”

“太好了，威廉，那太好了。”艾萨德先生掩饰不住地高兴。

我得说，这对我也十分有利。因为我自首的话，警察就不会详查这个案子。一旦他们真的详查，那些指纹、头发等蛛丝马迹也会对我不利，我在劫难逃。没有这三个人的帮助，我肯定被判重刑。而这样解决，在不久的将来我就可以带着他们三人吐出的一万五千美圆回到故乡。玛丽小姐生前，也对她的未来作好了打算，在我逼她打开公寓的保险箱时，总共搜到了四万多美圆。

故乡的人们都在政府“小康计划”的范围中，而带着五万五千多美圆的我回到故乡后，可能会成为全县最富有的人。

清新的空气，优美的风景，朴实的民风……还有，女孩子们都那么成熟漂亮，十分迷人。

我可能需要雇一个司机兼打杂的人，只是我一定要确定，他的名字不叫“威廉”。

池塘谋杀案

今天的天气对于逛公园的游客来说非常糟糕，可是对于巡警彼特来说，确是无比轻松的一天，因为，他的工作是独自一人在郡立公园巡逻，因为天气恶劣，偌大的公园空无一人，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他今天的心情非常放松。

彼特抬头看看天空，阴云密布，似乎一场暴风雨就要到来，偶尔吹来一阵寒风，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彼特加快了巡逻的步伐，像往常一样来到公园的休息亭巡视了一番，一切正常，然后，他又愉快地沿着原路返回，坐进他那辆停在公园门口的舒适而又温暖的警车里。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彼特在警车里吃完带来的午饭后，就通过无线电向警察局报告公园一切正常。

下午一点钟左右，彼特透过车窗看到有一辆汽车开进了公园，那是一辆暗红色的佳宝牌汽车，挂着本州本郡的车牌。从那辆车破损的车灯、生锈的外壳、斑驳的油漆不难看出，车子实在是有些年头了，彼特心里很清楚，通常驾驶这种汽车的都是些喜欢惹是生非的年轻人。他暗暗记住了那辆汽车。

彼特又到公园的四处去巡逻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又回到了公园的门口。他注意到，那辆红色的佳宝车仍然静静地停在公园门口的小停车场，而它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辆黄色的马自达车，两辆车里都空无一人。

彼特的心中隐隐地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暗想：“这两辆车太不相称了，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停在一起呢？难道是两伙互不相识的游客吗？嗯，有可能。”想到这里，彼特顿时又感到释然了，毕竟这和他的任务没有丝毫关系，他觉得在这种孤寂的日子里，还是不要用一些无端的猜疑来扰乱自己的心情为好。

于是，彼特又驾驶着警车沿着公园的道路，向另一个方向驶去，到那边去巡逻了。

凯瑟琳今天的心情不太好，她想找个地方静一静，于是来到了郡立公园。当她看到公园门口处停着一辆破旧的红色佳宝车时，不禁犹豫了一下：“今天的天气并不好，难道这个时候还会有游客在公园里散步吗？我是不是该换一个地方呢？”但最后她还是踏进了公园，因为她喜欢这里的环境，即使有其他的游客，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凯瑟琳独自一人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她不停地思考着自己的烦心事儿，以至于对周围的环境浑然不觉，甚至连陌生人的接近也没有在意。

终于，当凯瑟琳从思绪中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两个陌生的男人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那是两个年轻人，一个身穿着红色的羊毛衫，另一个穿着光滑锃亮的蓝色皮夹克，在他们蓬松凌乱的头发下面，是两张长满青春痘的脸，此刻他们正注视着她，并发出不怀好意的淫笑。

“啊？！”凯瑟琳不禁吃了一惊，巨大的恐惧和惊慌顿时涌上了心头，她连连向后退了几步，离开小路，跑入路边的矮树丛，绕开拦在路上的那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向着公园的深处跑去……

她拼命一路狂奔，希望尽快摆脱那两个心怀歹意的家伙。当跑了一段路之后，她鼓起勇气回头看，然而令她惊恐不已的是，那两个人也在后面紧紧追逐，不过始终和她保持着大约五十米这样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而且他们的目光还不住地在她的身上、腿上和臀部游移。

凯瑟琳不敢再跑了，她也实在跑不动了，于是沿着林中的小路跌跌撞撞地走着。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公园里没有其他游客，再加上此地已经处于树林深处，即使发出呼救声也不会有人听到，凯瑟琳恐惧极了。而那两个年轻人却正扬扬得意，他们其实早就可以抓住她，但却不急于下手，就像猫在抓住老鼠之后却不急于吃掉，而是要戏弄一番，寻寻开心一样。因此，他们一直不紧不慢地追逐她，嘲弄并欣赏她的恐惧。

凯瑟琳心里想：“假如他们要的是钱，我干脆就将皮包交给他们，如果他们能够就此放过我的话。”

她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步伐，就在她正犹豫着是否现在就把皮包丢下，然后趁着他们拾取皮包的时候迅速跑掉时，她脚下猛然被一根突出的树根绊住，结果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林地上。

“哈哈，快看，她自己摔倒了！”那两个年轻人见状，在距离她大约十米的地方也停住了脚步。

倒在地上的凯瑟琳心里非常焦急，她的头脑在飞快地旋转着：“不要慌，越是危险越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能失去勇气。”她暗暗告诫着自己。

她和他们就这样在距离十多米的地方互相注视着。

过了一小会儿，她缓缓地从地上坐起来，对那两个小伙子说：“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没有说话。

借着从树林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点光亮，她看清楚了眼前这两个追逐者的模样，他们十八到二十岁，既不像学生，也不像有正式工作的人，显然是那种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人。这些人也许不那么聪明，但却往往是一些危险分子。

那个穿着红色羊毛衫的小伙子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她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将皮包向地下一丢，继续向前跑去。

“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尽管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精疲力竭了，但求生的本能依然在内心呼喊着。

然而，她身后追逐者的脚步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她跑出了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地——那里是一个池塘，一个平坦、灰暗、反射着灰色天空的池塘！

她心里很清楚，公园有明文规定：禁止游泳，除非想拥抱水里的蛇。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因为两个紧追不舍的歹徒已让她别无选择。

凯瑟琳从小就学会游泳了，而且水性很好。就算她不会游泳，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她恐怕也要义无反顾地跳下水去，更何况，池塘只有不到一百米宽，凭她的能力完全能够游到对岸。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对水的熟悉感瞬间带给她一种安全和希望的新感觉。她拼命用双脚打着水，双手也在使劲划动着，一米、两米……十米……她离身后的岸边越来越远了。

可是，由于是冬日，她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进入水中之后那些衣服吸足了水，十分沉重，这让她游起来非常吃力。她拼命地摆动双脚和双臂，却也只能勉强让鼻子露出水面。就这样，她拼尽全力一直游到池塘中央。

在水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两个年轻人站在岸边，既没有下水，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只要我游到池塘那一边就好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面继续用双脚踩水，保持身体浮在水面上，一面继续注视着那两个人的行动。

那两个家伙正在低声地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着什么新计划，可是她一句也听不见。

她在心里拼命地祈祷着，希望那两个人快快离开池塘边，这样她就可以从池塘的另一边游上岸，因为她的体力快要耗尽了，她快要支持不住了！

可是让她感到绝望的是，那两个人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兵分两路——穿蓝皮夹克的那个留在原地守候，穿红色羊毛衫的那个则绕到池塘的另一边，显然，他们是想双向夹击，截断她的去路。

看到这一情形，她吓得尖叫起来，那叫声充满了恐怖和绝望，在池塘上空回荡，恐怕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听了都会动容的。然而，池塘四周那些看似美丽而友善的树林，此刻却像一道冷酷的树墙，将她的尖叫声反弹回来，仅此而已。

“救命呀，快来人，救命……”她在水面上拼命地挣扎着、呼救着，直到她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光。

慢慢地，她的身体开始向水中沉，眼看着水面已经没过她的嘴唇，她不得不奋力扑腾着，使嘴露在水面之上。

那两个追逐者站在湖的两边冷酷地看着这一切，他们似乎根本没有下水的意思，只是想以这种方式嘲弄她，折磨她。

气温越来越低，水变得更加冰凉，她还在水中挣扎着。他们有两个人，把她困在池塘中简直是轻而易举。因为料定了她一定会束手就擒，所以他们根本没有下水的必要。

可是，她在水中还能坚持多久？如果是晴好的天气，也许她可以坚持得久一些，可现在冷风飕飕，湖水如此冰凉，再加上她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这些都耗光了她的力气，更可怕的是，此时她已经游到了池塘中央，她的双脚根本够不到池底。

“嘿！你迟早得出来！”“红毛衫”在岸边叫喊着，那个家伙脸上带着狞笑，双眼中露出凶光，那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东西，仿佛只有野兽才会有。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红毛衫”大声问对岸的人。

“等！”“蓝夹克”说。

“红毛衫”一边等待，一边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池塘边的软泥。突然，他灵机一动，弯下腰抓起了一把软泥，捏成一个小泥球，然后猛地朝水中的女孩子扔了过去。

那个泥球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距她一米远的水中，溅起的水花喷了她一脸。

“嘿，我们练习打靶吧！”“红毛衫”得意地大笑起来，并对着“蓝夹克”大喊道。

这两个家伙仿佛发现了一种有趣的新游戏，他们乐此不疲地从池塘边挖起一块块泥巴，揉成泥球，扔向那个女孩子的头部，他们一边扔着，还一边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

一团团泥巴雨点般地飞向凯瑟琳，为了避开这些攻击，她左挡右闪，甚至还不得不把头扎进水中，每当她为了吸气再度浮出水面的时候，岸边的那两个家伙就哈哈大笑。

有些泥巴打在水里，还有些泥巴不偏不倚，打在了她的脸上，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泥土溅进她的双眼、鼻子，还有嘴里，呛得她只想咳嗽。

为了躲避密集的“子弹”，她一个猛子扎进水中，用水抹了一把脸，洗掉脸上的泥巴，然而当她再度浮出水面时，他们在得意欢呼的同时，还不忘用更密集的“子弹”射击她。

她已经被折磨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在冰冷的水中，身体也渐渐地麻木了。

岸上的那两个家伙扔了一会儿泥巴，发现附近松软的泥巴都“用光了”，于是他们开始环顾四周，继续寻找新的“弹药”来源。“嘿，这里有石头！”“蓝夹克”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高叫道。

他跑到池塘边的一处石头堆，从中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掂了掂分量，然后毫不犹豫地朝水中的女孩子狠狠抛过去。

她挣扎着渐渐麻木的身体，努力躲开这种致命的攻击，每当石块飞来，她就潜进水中。狡猾的“蓝夹克”同时捡起两块石头，先抛出一块，当她避开这块石头又浮水面时，他看准了她的位置，再扔第二块石头。结果，当她刚刚浮出水面的时候，就被第二块石头击中了右太阳穴，鲜血一下子流了出来。

她受伤了，但是她的意识很清醒，知道自己如果现在不上岸，就算不会被打死在水里，也要被水淹死。

她忍着伤痛，开始一点点向“蓝夹克”那一边游过去，她的手臂和腿已经完全没了章法，就像一条快淹死的狗在涉水一样，动作缓慢而费力。朦胧之中，她好像看到“红毛衫”在往“蓝夹克”那边跑，原来这两个人打算会合在一起，共同等着她上岸。

她终于挣扎着游到了岸边，踉踉跄跄地涉水上岸。最后，当水深只到她的腰部时，她一下子摔倒了。

“红毛衫”和“蓝夹克”拉住她的胳膊，将她从水里拽上来，“你看，她长得并不是很好看。”他们中的一个说。

彼特又完成了一次巡逻，当他驾驶着警车返回公园大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在门口的停车场上，红色佳宝车和黄色马自达车仍然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低头看看手表，指针显示的时刻是下午四点三十分。看来，那两辆车在那里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车是什么人的？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不见踪影？”一种不安从他的心中隐隐升起。他走下警车，来到那两辆汽车旁边。

彼特看看这两辆汽车的牌照，都是本地的。他再看看车锁及车窗，也都完好无损，车内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那么他内心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安的感觉呢？他也不晓得。

彼特点燃了一支烟，倚在黄色马自达车上抽着。这时，公园的四周很寂静，只有归巢的鸟叫声以及风吹树叶的声音。

“但愿那些人会自觉地在天黑之前走出公园。”彼特想。因为他实在犯不着大声吆喝他们，或者进去找他们。

一根烟抽完了，他将丢在地上的烟头用脚踩灭，然后又回到巡逻车上，继续巡逻。

“喂，达克，你看，她怎么不动了？”

达克脸上的狞笑消失了，这使他多少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青年。他的两眼像两块灰绿色的玻璃，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神色，过了半晌，他终于说：“我想她是死了。”

“死？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不再呼吸了。”

两个年轻人这下傻眼了，他们望着地上那个已经失去了生命气息的躯体，不禁面面相觑。他们自己身上也沾满了泥巴和污水。

“趁现在没人，我们快走吧。”杜尔站起来，紧张地瞧瞧四周说。

“可我们不能把她的尸体留在这儿！”达克提醒他。

“我们还有什么好办法呢？”杜尔显得有些烦乱。

“傻瓜，如果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我们就完了！”

杜尔咧嘴笑了笑说：“别担心，这里很少有人来，等一会儿我们到公园外开走她的车，再将车随便丢弃在某个路边，即使第二天有人发现她的尸体，也不会想到是我们干的！”

“不行！这个公园里会有警察在巡逻。”达克说，“也许在我们进公园的时候，警察就已经注意到我们的汽车了，还有她的汽车。看我们这么长时间没有出去，也许警察早就记下了我们的车牌号呢！”

“那我们怎么办？”

“我想，我们最好是把她的尸体藏起来。对了，藏在池塘里，怎么样？”

“哈哈！好主意！”杜尔说，“就让她静静地在池塘底下沉睡吧，睡上一个星期，最好能睡上一个月或一年！假如没人知道池塘底下有尸体，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她。对了，我们必须让她一直沉入池底，让池塘里的鱼将她吃掉，这样就干干净净，完全找不到尸体了。没有尸体，警察就无法证明我们杀了人，即使能记住汽车牌照也没用！”

于是，他们赶紧手忙脚乱地捡来许多石头，尽管双手都磨破了皮。

然后，他们把石块塞进女孩子的口袋里。

可是，怎么才能把尸体放到水中呢？达克建议说：“得把她丢到深水中！”

“要多深才够？”

“至少得四五米深，难道你不会估计吗？”

他们清楚，假如站在岸边把尸体抛入池塘中，顶多也就能抛两三米远，这样的距离和深度是远远不够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尸体搬入水中，但是他们俩谁都不会游泳，可随着天色逐渐变暗，他们必须快速行动，毁尸灭迹。

他们不能穿着衣服下水，因为这样会把衣服弄得又脏又湿，在出公园的时候反倒会令人生疑。于是，他们只好脱掉衣服，搬着尸体，瑟瑟发抖地走进冰冷的水中。

他们向池塘里走了大约五六米远，实在走不动了，这时尸体已经完全浸在水中了，塞在女孩子衣服兜里的石块正坠着尸体往下沉。他们双手一松，看着尸体慢慢沉入水底，然后涉水奔回岸边，匆忙穿上衣服和裤子。待他们掉头要跑时，一眼看到留在池塘边的那些杂乱鞋印，这又让他们犯了愁。

“如果这些鞋印让警察发现，他们一定会怀疑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会进行追查的。”杜尔不无担心地说。

“不用担心！你看这天色，很快就要下雨了，到时候就会把这里冲刷得干干净净。”达克自信地说。

于是，他们两人又从原路返回。

在林地中，他们找到了女孩子的皮包，打开一看，里有一把马自达汽车的钥匙，还有十六元的零钱，这些都被他们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至于包里的其他小物件，如梳子、化妆品、小刷子、唇膏和眉笔等，这些东西不仅没有用处，反而是必须要销毁的物证。

达克提着皮包又跑回池塘边，他右手抓住皮包的长带子，用力在手中旋转了几下，嗖的一声就抛进了池塘中央。

那个皮包飞在半空中时，皮包口开了，里面的那些杂物散落了出来，落在池塘中央的水面上。有些物体迅速地沉到了水底，但有一张黄色的化妆纸，却孤零零地漂浮在水面上，就如同坟头上的一朵雏菊。

他们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就急匆匆地向公园大门口的方向跑去。

此刻，彼特正懒洋洋地坐在警车里，他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六点钟——冬天的天色暗得早。

“这两辆车的主人怎么还不出来？我是不是该进林子里喊那些人？”彼特正在犹豫着。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公园里传来，彼特向车窗外一看，只见树林中有一红一蓝两抹鲜艳的颜色渐渐地接近，他如释重负。

待到人影走近时，彼特证实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果然是两个年轻的无赖。

然而，真正令彼特感到意外的是，那两个人分别朝两辆车走去——穿红羊毛衫的走向佳宝车，穿蓝夹克的则走向黄色马自达。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彼特冷眼旁观着。只见那个“蓝夹克”伸手去拉“马自达”的车门，但却打不开，于是，他从兜中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彼特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大，他琢磨：“看这两个人的衣着穿戴和身份特征，应该是同开一辆佳宝车来的，不像是分乘两辆车来公园里见面的。更何况，这个穿蓝夹克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驾驶一辆几乎全新汽车的人。”

那个穿蓝夹克的开车门的速度很慢，显然他对这部车并不熟悉。

看到这里，彼特下了警车，快步走上前去，问道：“你散步愉快吗？”

正在专注开车锁的“蓝夹克”听到背后突然响起的问话，吃了一惊，猛然转过身子，他的两眼发直，脸上带有凶狠的表情：“什么？”

“我是问你，刚才散步愉快吗？”彼特又靠近了一步。

一见是公园的巡警，“蓝夹克”的凶狠表情一扫而空，“呃，当然，愉……愉快。”他结结巴巴地说，并且身体因紧张还在发抖。

彼特机警地打量了一下他捏着车钥匙的手，那是一只冻得通红的手，可是天气似乎还没有冷成那样。“他的手是湿的，难道是在出汗？不，绝对不会是汗。是水弄湿的？对，一定是公园池塘里的水。”他猜测着。再看看“蓝夹克”的全身，也都是湿的。

彼特断定，他一定在池塘里游过泳。公园有明文规定是禁止游泳的，然而他却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因为他没有证据。

“蓝夹克”又继续回过身去开马自达的车门。现在，他已经打开了，钻进汽车，在驾驶座上坐下来。可能他觉得有点挤，就将手伸到座位下面摸索着调节钮，按住按钮，他往后推动座椅，把座位距离放大了一点儿。做完这些，他抬起头冲着彼特笑了笑，然后关上车门，开始发动汽车，不一会儿，佳宝和马自达两辆汽车就绝尘而去了。

彼特呆呆地望着那两辆消逝在夜色中的汽车。这时，他突然回想起刚才看到的一个细节——那个“蓝夹克”把车座往后推。

“虽然调节座位本身并不能证明什么，但显然那个座位的空间太狭小，不适合他的身材……或许有一个身材比他小的……难道是一个女孩子？莫非……树林里还有其他的人？”彼特一边走向自己的警车，一边思忖着。

“不对！”彼特猛然朝着公园里面跑去，大约跑了五十米后，他放声大喊：“喂，这里有人吗？”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树林也在沉默。

他继续向树林深处跑去。毕竟他上了些年纪，而且身体肥胖，这让他跑了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但是他坚持着，不能停止。

“池塘！”彼特猛然想到“蓝夹克”那湿漉漉的衣服。他斜穿着跑过树林，下了斜坡，池塘就在眼前。

彼特沿着泥泞的池塘边仔细查看，发现了乱七八糟的鞋印，它们都是新留下的，显然那两个家伙在这里下过水。

“难道他们发疯了，在这样冷的天气还下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不管是游泳还是涉水玩，这显然都不合乎情理啊。”彼特疑惑着。

他又反反复复地在池塘边查看，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女孩子来过的证据。“可能这些证据都被那两个家伙毁掉了。可是，‘蓝夹克’推汽车座椅的举动又该如何解释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彼特感到头部有些发胀。他直起身子，望着那没有涟漪的湖面，希望能从水上找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咦，那是什么？”他突然发现水面上正漂浮着一样东西——似乎是一张湿了的化妆纸或纸巾，不过，瞬间他又觉得那倒没什么特别之处，因为游客随处丢弃杂物现象是很常见的。

借助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彼特又看见水面上漂浮着一个小小的黑东西，也许是一小段树枝，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知怎么搞的，这时彼特的内心驱使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举动：脱下鞋袜，卷起裤管，涉水进入池塘中。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他只是一个公园的巡逻警察，但是他痛恨无赖，尤其是那些专门制造麻烦的年轻无赖，他要看看那两个家伙究竟干了些什么。

彼特大约向水中走了五六米远，一把将那个小小的黑东西抓在手中，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支女孩子化妆用的眉笔。

“为什么会有一支眉笔漂浮在池塘中，它的主人在哪里呢？它是木制的，会漂浮，但漂浮不了多久，也就是说它的主人应该在不久前来过这里，可是，在哪儿呢？”他站在冰凉的水里，看着手中的眉笔不停地思索着。

彼特警官赶紧跑回到警车旁，利用车载无线电和值班副警长进行联络。

“是的，你最好先查那辆马自达，车牌号是JO-1578，我对车主的身份很感兴趣。还有一辆红色的佳宝也要查，是1959年的，牌照号码是WY-203354。”彼特焦急地说。

“彼特，”副警长打岔说，“车主犯了什么罪？”

“在公园里游泳。”

“游泳？”

“罪名当然就是这个！”彼特吼叫道。

“要快！在他们逃跑之前逮住那两个家伙！对，就以游泳的罪名拘捕他们，直到我把池塘里的水放干。”

慰问信

杰里今年三十出头，他留着一头浓密的黑发，身材高大，非常英俊。

他开了一家食品店，店后面就是他的小办公室。此刻，他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张粗糙的松木桌子。杰里的太太路易丝是个热情开朗的人，这时她正在店里殷勤地招呼着客人。

杰里透过玻璃，看着妻子那一头蓬乱的红发，以及臃肿肥胖的身材，不由得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此时，他的思绪完全飞到了另一位女人——约翰太太的身上。

杰里还能清晰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约翰太太时的情形。那次是约翰太太来他店里买东西，她那高雅的气质，娇小的身材，和声细语的话音，以及彬彬有礼的举止，简直把杰里给深深迷住了。据说她的丈夫约翰是一位著名律师。

杰里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约翰先生。有一次，他走到店门口呼吸新鲜空气时，曾看见约翰沿着街道向火车站走去，由于约翰的办公室在城里，所以他每天都要搭乘火车进城去办公。杰里从他身上的昂贵服饰以及手中的名牌公文包断定，这是一位高收入的成功人士。

杰里心里不禁有些嫉妒，他想：要是自己当年也拥有与约翰一样的受教育机会，那么自己现在也许就不是小食品店老板了，而是一位在法庭上侃侃而谈，呼风唤雨的大律师了。杰里经常幻想自己是位在法律界叱咤风云的律师，用他的睿智、机敏和雄辩去揭开事情的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甚至他还幻想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也许会成为一位著名的外科医生……可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食品店老板，整日忙碌于进货和销售的烦琐工作之中。

杰里的思绪又回到约翰太太身上，她是个可爱的金发女人，坦率地说，杰里从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

当然，杰里的心思约翰太太本人并不知道。虽然在约翰太太最近一次来店里时，杰里曾经隐晦地向她表达过自己的爱慕之情，但约翰太太似乎并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那是一个黄昏，杰里的太太路易丝回家准备晚饭，只有杰里一人在店中。就在这时，约翰太太来了，她走进店里，向杰里热情地打着招呼：“你好，杰里先生，今天天气真不错，很迷人。”

“是啊，”杰里回答说，“尤其是此刻，约翰太太。”他报以一个和善的微笑。

杰里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注视着约翰太太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希望能从中读出一些特别的信息。杰里看见约翰太太的眼中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又被一抹愉快的光彩所取代。杰里不禁心中暗喜，他知道许多女顾客都很迷恋他，当然，她们总要保持女性的矜持而极力掩饰这一点。杰里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瞧！约翰太太现在就是这样，她为了掩饰愉快的心情，就装作挑选食品的样子，沿着货架走来走去的。

“我应该趁热打铁！”杰里暗暗地想。于是他走过去，装作漫不经心地说：“真奇怪，你来这儿买肉、买沙拉、乳酪等，目前我们之间只是店主与顾客的关系……但我想我们的交情应该不止于此，我们应该更进一步认识，呃……我指的是私人方面。”

她转过头来说：“你说得对，我们是应该深入地认识。可是，”她再次惊讶地看着他，“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杰里幽然一笑，淡淡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相识，又能经常见面，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她点点头，沉着地问：“或许还有呢？”

“嗯？”杰里突然感到一种冲动，他甚至奇怪自己怎么会如此大胆，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觉得咱们能多认识一下该多好啊！”杰里说。

“怎么个多认识？”她反问道。

“我想……要不，我们一起喝一杯吧，找个清静的地方，现在就动身！”杰里有些兴奋地说。

然而，她却沉默不语。

“她大概是顾忌我的妻子吧？”杰里想到了这一点。“约翰太太，你别担心，我妻子此刻不在店里，她已经回家做晚饭了。”接着他又补充说，“我经常在店里忙到很晚才回家，她不会怀疑的。”

“哦，那倒是。”她似乎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杰里也见到了约翰太太所表现出的犹豫神情，赶忙说：“对了，约翰先生通常在城里也会工作到很晚，是吧？因为我晚上在店里值班的时候，经常看见他搭乘末班列车回来。”

“是的，他的工作非常忙，还要经常加班。”她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所以他每天上班喜欢步行到车站，从车站回家的时候也喜欢步行，因为这样他可以活动一下腿脚。你的意思是，你要我和你找个地方喝一杯？就现在？”她扬起那双迷人的淡蓝色眼睛问道。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有一个好地方，就在半岛那边。前段时间我曾去过一次，那儿没有人认识我，也不认识你，我们可以假装是在那里谈论生意的话题，对不对？你放心，不会有人怀疑的。在现在这个年代，一男一女喝喝酒、聊聊天，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真的认为我会去吗？”约翰太太反问。

“我希望你会，虽然我自己的汽车被妻子开走了，不过……”

“不过，我有车，对不对？”

“对！我可以先走路回家，然后你开车在半路追上我，我再搭乘你的车，即使被其他人看到，也会认为是你让我搭便车一样，你觉得怎么样？”

约翰太太摇了摇头，凝视着他缓缓地说：“你知道，我已经结婚了，我的生活非常美满和幸福。我的丈夫非常优秀，我们互敬互爱，我想也许是你误会了什么。如果我给你留下了什么错误的印象，我感到非常抱歉，我是无意的。杰里先生，算一下账吧，这些食品一共多少钱？”

起初杰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他看到约翰太太的表情平静，又觉得她似乎是认真的。他顿时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开始机械地为她包装食品和找零钱。但是，他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觉，认为约翰太太对自己多少是有一点好感的。

“对！她一定对我心存好感。我分析，她之所以不愿离开她的丈夫，是因为她的丈夫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也许她是害怕失去这些，才不敢接受自己。”一想到这些，杰里刚才那冰凉的心才似乎有了点儿热乎气。

接下来，杰里又任凭想象的驰骋了：“假如有一天，约翰先生不在了，那又会怎么样呢？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她会怎么做呢？对，她一定会向我真情告白，热烈地迷恋上我！准没错！”

在杰里还陶醉于美好的想象时，约翰太太已经将包好的食品放进了包里，又将找回的零钱收好。“再见，杰里先生。”她冷冷地打了声招呼，就转身离去。杰里一下子回过神儿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失望地摇摇头。

杰里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那已经是三个星期前的事了。

从那天晚上起，约翰太太再也没有来过。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一定是担心在他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他深信，她害怕屈服于情感，害怕因为思想的动摇而毁掉到她的婚姻。不过，假如那“障碍”不存在的话……

“谁在里面？”办公室的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太太路易丝回来了。杰里经常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因为路易丝总是在他希望清静一会儿的时候不合时宜地进来打扰。

“干吗？”他厉声地问道。

“你在干什么？”

“我在忙！”

“忙什么？”

“忙我自己的事情！”

“我希望你告诉我你在忙什么？”

“你就想知道这个吗？就想知道我在这儿干什么吗？”

“哦，店里的乳酪断货了。”

“那就打电话让他们再送来一点儿。”

“你什么时候出来？”

杰里此刻实在不想看到妻子的那张脸。在当初，他追求路易丝的时候，还认为她极富魅力，可现在……

“我出来的时候会告诉你。”他说。

“什么时候？”

“你别管了！”杰里不耐烦地喊道。

路易丝悻悻地走了。杰里听见妻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又继续想着约翰太太。“约翰！他是隔在我和约翰太太之间的唯一障碍，假如没有他，也许约翰太太早就向自己投怀送抱了。”他一边想着，一边从桌上的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办公桌上唯一的抽屉，“假如……”，杰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拿起笔，开始了幻想。

杰里很喜欢写信这种沟通方式，当然他也非常善于写信。曾有许多人问过他：既然你有这么好的写作才能，为什么不去专职写小说呢？那样可以名利双收，不是比经营一个小食品店更有前途吗？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要写些别的。

杰里开头这样写道：

亲爱的约翰太太：

虽然你只是我众多顾客中的一位，但我一向非常尊敬你。今日，我惊讶地获悉约翰先生不幸去世，我深感难过，特写信向您表示诚挚的慰问，希望您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杰里夫妇　敬上

写完之后，杰里拿起这封信端详了半天，可是他不但没有觉得心中舒畅，反倒更加添堵了。“要是有朝一日真能寄出这封信，那该多好啊！不过，会有这样一天的。”杰里内心期盼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折叠起来，放进抽屉里，又用钥匙将抽屉锁上，然后走出办公室，关上店门回家了。

晚上，杰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还都是约翰太太的影子，最后他只好披衣下床，独自坐在客厅里发呆。

“感情煎熬真折磨人，我怎样才能让梦想实现呢……”他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第二天，杰里来到店里，依旧是绷着一张阴沉沉的脸，一言不发。妻子路易丝看到他这种表情，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问：“杰里，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杰里没吭声。

“你在想什么呢？”路易丝小心翼翼地问。

“这和你无关！路易丝！”

“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了？”

“快回去做饭吧，做通心粉沙拉！”杰里生硬地说。

晚上回到家里，夫妻二人匆匆地吃过晚饭，杰里站起来说：“今晚我还要到店里去一趟，因为有些账目没做完。”

“好的，那你去吧，天黑，注意安全。”路易丝关切地说。

“对了，我在工作的时候，你别打电话来打扰我，我不想在电话里聊天浪费工夫，懂吗？”

“啊？我真搞不懂你。”路易丝显然感到不爽了。

当杰里驾驶着汽车离开家时，又回想起与约翰太太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神情。那次见面，在约翰太太的目光中似乎蕴涵着对他的款款深情，他对此深信不疑。

“如果她在失去丈夫的同时，又不会失去他们的财产，那她一定会欣然选择和我在一起，不是吗？”他这样想着，“对，假如把她的丈夫除掉，她同样可以继承她丈夫的存款、不动产和保险，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没有任何顾忌地和我自由来往了，一定会这样！如果真有这样一天，我将毫不犹豫地和路易丝离婚，再与她正式结婚，从此我们两个人长相厮守在一起。”他拿定了主意。

杰里并没有直接前往食品店，而是开车来到了当地的图书馆。进馆后，他先是检索目录卡，然后来到相应的书架上找他想要的书。他找到了一本有关汽车修理的书，然后他把书拿到桌子上，仔细阅读起来。他所阅读的章节是关于汽车门锁的结构，他一边阅读，还一边仔细地将部分内容抄写在一个小记事本上。之后他离开了图书馆，又前往火车站取了一份列车时刻表。

做完这些之后，杰里才驱车前往食品店。在办公室里，他先仔细阅读列车时刻表，然后又仔细研读他抄满了资料的小记事本。

时间已经很晚了，杰里才走出办公室。

他来到前面的店里，故意没有开灯，坐在店内沿街的窗前，借着路旁昏黄的路灯光亮，透过窗户望着街道。过了一会儿，街道上出现了一个身材瘦长的熟悉人影，那人手里提着公文包，急匆匆地走过。没错！那正是约翰先生——他每天都搭乘晚上八点零六分的火车回来。

第二天上午，杰里让路易丝照看着食品店，自己则驾车去了郊外的一个小镇。在那里，他买了一些工具，放在汽车的后备箱里带回家。他将这些工具拿进车库——在车库里，他有一个工作台，他要按照小记事本上的资料，开始研究如何用那些小工具打开汽车门锁了。杰里在机械方面果然有点天赋，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已经可以熟练地使用这些工具解决汽车门锁，并发动汽车了。

做完这些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工具藏在车库一个旧箱子的底部，然后又驾车返回店里。

“你刚才到哪儿去了？”路易丝一见到他就问。

他没有正面回答妻子的发问，而是看看货架，顾左右而言他：“我看店里的凉拌生菜丝该添一点儿了。”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里，杰里每天晚上都谎称到店里做账，其实他都是躲在黑漆漆的窗户后面观察街道的情况。他注意到，每天晚上约翰都在同一时间经过这里。甚至有几次杰里还悄悄地离开店铺，远远地跟踪他。约翰先生很有规律，他每天都在同一时间，走同一条路，而且每次都走街道的同一侧，转过同一个拐角，回到他那宽敞明亮的家。每天晚上，约翰太太也都会在丈夫到家的时候，打开房门，用一个热情的拥抱来迎接他。星期五那天晚上，杰里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又一次目睹了约翰夫妇热情拥抱的场景，他心里不禁产生一丝妒忌；“怎么会是该死的约翰！要是换成我那该多好啊！”

当杰里半夜回到家中的时候，路易丝不住地唠叨着，抱怨他每天晚上都要出门。不过杰里对路易丝的抱怨充耳不闻，他心里有一个宏大的计划，在下个星期一即将实现。

星期一晚上，杰里走进车库，从那个旧箱子里取出那几样开锁工具，放进汽车的后备箱里，这次他还特意带了一双薄皮手套和一个小手电筒。

临出门前，他告诉路易丝，今晚他还要到店里整理账目，然后就驾车离开了。

杰里在寻找一辆蓝色的轿车。

因为在前几天的晚上，杰里跟踪约翰时，总会发现自己所在的社区里停着一辆蓝色的汽车，它总是停在两棵大橡树的树荫下，非常好找。而那辆轿车的位置距约翰夫妇住的高级住宅区只有三公里的距离。

杰里驾车来到距那辆蓝色轿车两条街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熄了火。他小心地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工具，然后朝那辆蓝色的汽车走去。路上没有行人，杰里很顺利地接近了那辆汽车。他站在树荫里，仔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当他确信四下无人之后，就戴上手套，打开手电，开始紧张地忙碌起来。

几分钟后，杰里已经坐在汽车里了。

他熟练地发动了引擎，汽车沿着街道高速行驶了三公里，然后停在了他事先选择好的地方。杰里熄灭了车灯，但没有关掉引擎。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呼吸莫名地急促起来，手心里都是汗。

他打开小手电筒，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看了看手表——再过五分钟，约翰就要经过这里了。他静静地等着，这五分钟过得好慢。仿佛过了很久，约翰的身影终于从蓝色轿车后面出现了，他拿着公文包，经过杰里所在的汽车，向前面的十字路走去。

当约翰离开人行道，横穿马路时，杰里猛然发动了汽车，车轮飞快地转动着，发出轰鸣声。汽车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全速向十字路口冲去。约翰正好走在十字路当中，他被身后的轰鸣声吓呆了，他转过头看着来车，犹豫了一下然后惊慌地退回路旁，汽车朝他冲了过去……然后就如同一场噩梦一般，事情过去了。

杰里没有停车，继续向前开去，直到开出了三条街，这才停下车。

他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跑，一口气跑到自己的汽车那里。

杰里将开锁工具、小手电筒以及手套统统放回车库的箱子里，小心地藏好，然后回到房间里。路易丝又抱怨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杰里毫不理睬，径直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等候电话或门铃声。

可是，两者都没有响。

杰里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他仍然精神抖擞地开车带路易丝到店里。在路上，他从报摊上买了份当地的日报，只见约翰先生发生意外的新闻被用醒目的字体刊登在头版头条。一到店里，他就钻进自己的办公室，把报纸摊在桌子上仔细阅读新闻内容。

（本报讯）著名律师约翰命悬一线

昨夜，本镇名人约翰律师下班回家途中被一辆汽车撞倒，身受重伤。肇事者逃之夭夭。到记者发稿为止，警方尚未获得有价值的线索。据悉，肇事车的车主在汽车肇事前数分钟报警，说汽车被窃……

读到这里，杰里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他将报纸揉作一团，丢进了废纸篓。“看来计划已经成功了，简直是天衣无缝！下一步就该……”他暗暗得意着。

他用小钥匙打开抽屉，伸手去拿那封写好却没寄出的信。

可是，它却不翼而飞了！

杰里一下子呆坐在椅子上，这封信究竟哪儿去了？他的心在狂跳，然后他勉强站起身，走到外屋，大声问路易丝：“你有没有翻我的抽屉？”

路易丝眨巴着双眼，脸腾地一下子红了，“我，我……”

“说实话！”杰克逼问着。

“嗯，是……是的。”路易丝结结巴巴地说：“因为你最近的行为总是怪怪的，对我很冷淡，所以我很担心，也很嫉妒，后来我怀疑你的抽屉里藏了什么秘密，比如：也许你在外头认识了什么人，把她的信息藏在了抽屉里。咱们家的五斗橱里有一把备用钥匙，所以，三天前我拿出钥匙，打开抽屉。我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除了一封信。当我正要阅读这封信的时候，你恰巧回来了，于是我赶紧把信放进口袋里，重新把抽屉锁好。我一直没有机会看这封信，直到那天晚上你又出门后。”

路易丝喘息了一会儿，接着又说：“等你出门后，我才开始读那封信。说实话，我觉得很内疚，是我误会了你。杰里，我不知道约翰太太的先生去世了，约翰太太可是个好人，待人也非常和气，因为我接待过她几次，我记得她。对咱们的老顾客，你也真是体贴周到，还给她写了一封慰问信，我以为你忘了把它寄出去，于是我在电话簿上找到他们家的地址，将信装在信封里，贴足邮票，帮你寄出去了。本来我想和你说哦，可是又怕你生气，说我乱翻你抽屉……”路易丝嗫嚅着说。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杰里死死地盯着路易丝，大口地喘着气，倒退过去拿起话筒。

“喂？”他酝酿了半天才说出话。

“是你吗，杰里先生？”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是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软弱无力。

“今天早晨我收到一封信，是你两天前寄出的信。”冰冷的声音停住了，然后尖叫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会成为寡妇的？！”

杰里手握话筒，愣在那里，心里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路易丝用哀求的眼神凝视着他，但是，在他绝望的愤怒中，她变得模糊了。

雇工

法庭上，一个男人坐在证人席上，只见他身材高大，被岁月刻下道道皱纹的那张脸上，呈现出苍白的颜色。“啊，先生，可怕，真的非常可怕！我一生中都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情形。”他一边用力地拧着宽边帽檐，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怎么个可怕法，警长？你再仔细说说。”检察官问道。

“血，到处都是血，地上、床上，甚至连墙上都……太吓人了。”

这时，只见坐在被告席上的那个男人打了个寒战，他缓了一口气后，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对着他的律师小声说道：“血，是的……我想起来了。”

“什么？你想起来了？是所有的一切吗？”他的辩护律师转过头询问。

被告席上的那个男人继续说道：“不错，他刚才提到了血，让我对当时发生的一切都回忆起来了。”

“法官先生，很抱歉！我请求法庭能允许我的委托人暂时休息一下，因为，因为他现在身体不舒服。”被告的律师猛地站起来说。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木槌落下。“既然是这样，那么好吧，暂时休庭十五分钟。”

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钟！律师急忙把他的委托人带到法庭旁的一间小屋，当关上门后，他急切地询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骗人？这么说你真是得了健忘症？”

“我说的都是实话，绝对没有骗人！”

“太好了！那你就说吧，不过，可不要对我撒谎啊……”

“怎么会呢？我真的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唉，要是我真能把这些都忘了那该多好！”这个名叫克利夫·丹多伊的男人，开始慢慢地顺着思绪，讲述了他所回想起的事情。

克利夫·丹多伊第一次见到凯蒂，是在得克萨斯州中北部的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温暖的日子。这里的气候很有意思，三月份的春天似乎很暖和，有时可能还会非常热，但是，北方冷空气也会随时光顾，竟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让气温猛降三十几度。

这一天，天气晴好，克利夫·丹多伊避开了主要的公路，沿着一条石子路向前走着。他细高的身材，长着一对湛蓝的眼睛，一头金黄的头发，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他的装备也很简单，背着一个背包，右边的肩膀上挂着一个帆布盒，里面装着一把吉他，身上的咔叽布衬衫没有系扣，敞开着。虽然他自认为是一个吟游诗人，是一个到处漂泊，无拘无束的精灵，然而沿途遇到的许多人看他这身打扮，却都以为他是农场打短工的。

的确，他刚刚路过一个农舍时，也进去问过：“请问，你们这里需要帮工吗？”那家女主人婉言谢绝的同时，还慷慨地向他提供了一顿午餐：冷炸鸡、冷饼干和一块桃子馅饼。他已经走了大半天，肚子也真有点儿饿了，但他打定主意再坚持走上一程，于是带上女主人馈赠的食物又继续上路了。当肚子咕咕叫得实在厉害的时候，他才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吃了起来。吃完饭后，他又习惯地拿出烟斗抽烟，随着倦意越来越浓，他昏昏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他醒来时，看到北方地平线有大片大片的云层涌来，渐渐遮住了阳光的照射。

克利夫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因为他清楚这种天气变化意味着什么——寒冷的北风即将袭来。整个冬天他都是在大峡谷度过的，由于那里很温暖，所以不需要冬天的衣服。前几天，他突然产生想外出旅行的念头，于是就离开了大峡谷，向北走来。他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天气，因此穿戴单薄，根本无法抵御寒冷的北风。

克利夫赶快站了起来，收拾好行装，他明白，到了夜晚这里的气温会更低，在夜幕降临之前他必须要找到住处，否则就会被冻死。但他放眼望去，四周除了林木就是山丘，根本看不到一户人家。

“不行，即便如此我也要走！”他又上了路。这时，天空的云层变得越来越厚，阵阵北风刮过，身上冷飕飕的，但克利夫的脚步始终没有停止。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后，他拐过一个小山丘，远远地看到了一栋房子。“可算有落脚之处了！”克利夫的心情顿时兴奋起来。

他离房子越来越近了，已经清楚地看到，这栋房子很陈旧，不仅外围墙皮有不少地方都脱落了，而且大门和窗户也露出了里面的木质，外面的漆面斑驳，显然好久没有用油漆过了。在房子的前面有一条门廊，靠东边还有一个贮水池，大约离房后五十码的地方是一个新谷仓，谷仓前面停着一辆新的拖拉机。他不禁又抬头看看，在房子和谷仓之间拉着电线，至少说明这里是通电的。他后来才知道，那栋房子是莱德伯特的，是一栋百年老屋。怪不得陈旧不堪！

他来到房子的前门刚想敲，但以往的经验又让他止住了手，他想：“我如果这个时候敲门的话，房子里的人一定会认为是小贩子来兜售了，他们一般是不会理睬的。”于是他改变主意，绕到了后门，看清楚这是一间厨房门，就上前敲了敲，没有动静，等了一会儿，他又敲了敲。

“吱”的一声门打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只见她身材娇小苗条，眼睛乌黑，一头长长的金发垂在身后，大概是厨房里热气的缘故，使她的脸红扑扑的，虽然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衣服，但依然遮挡不住她全身的优美曲线。

“请问，你有什么事？”她撩开额头上一缕潮湿的头发，轻轻地问道。

“我，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需要帮工的人手吗？”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件事你得问我的丈夫托伊才行。”

就在克利夫思索着是否要找她的丈夫的时候，只听到这个女人又补充道：“就在上个星期吧，我们才刚刚让一个人离开这里。”说完，只见她羞怯地笑了一下。在克利夫看来，她的笑原本应该是甜美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她的笑却显得很勉强，似乎她很长时间都没有笑过了。

“那么，我到哪儿才能找到你的丈夫呢？是在田里吗？”

这时，她突然打了个冷战，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嗯，他，他是在那儿，可具体在哪里我说不准。”她的这一微小动作让克利夫看在眼里。

这时，太阳已经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阵阵冷风裹着寒意吹进了房子，正如克利夫所料，北方的寒冷空气果然来了。

克利夫第一次看到的这个年轻女人就是凯蒂·莱德伯特。

“外面太冷了，你还是到厨房里面来等着吧。”凯蒂随即退回屋里，克利夫也跟在她的身后来到厨房。他发现，这里虽然拾掇得非常干净，但各种用具却显得原始落后。比如，屋角那台旧冰箱，是唯一的电器，但是它工作起来就像个自动留声机，机身微微晃动，嗡嗡作响；做饭的炉灶灶口很大，是烧木柴的。这时炉灶上正在烧水，弄得地板上有点湿，估计刚才克利夫敲门时，她正在擦地板，所以她开门时脸红扑扑的；还有，厨房里没有水龙头，只有个压力井，用水都要靠手动压上来。

“我猜想你也许饿了，想吃点什么？”凯蒂问道。

“啊，夫人，不瞒你说，我真的有点儿饿了。”虽然克利夫前不久刚吃过农舍女主人提供的午餐，但他从来不拒绝食物，因为忍饥挨饿是他生活中经常的事。他望着餐桌上的胡桃馅饼和那杯冷牛奶，心里想：“她做的胡桃馅饼一定很可口。”

屋子里除了旧冰箱的嗡嗡声和灶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外，再无别的声响。克利夫一向习惯于沉默，而凯蒂也是个很少主动开口说话的人，所以他们俩就这样默默地等待着，这种情形也并没有让他们感到有什么不舒服。这时，克利夫又习惯地点着烟斗，边抽烟边想着心事，而凯蒂则重新系上围裙，继续在灶台上忙碌着。不经意间，克利夫听到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抬起头来看，只见她正在凝视着窗外。这时，外面已是北风怒吼，把树木吹得左摇右晃，把屋子吹得呜呜乱叫。“是他，托伊回来了。”凯蒂转身对克利夫说道。

眼前的托伊·莱德伯特与克利夫先前所想象的完全不同。这个男人矮小而消瘦，个头比他的妻子还矮一英寸。他的脸色苍白，并不像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那样，被太阳晒得像熟透了的红高粱。从外表看，他的年纪要比凯蒂大二十岁的样子。

跨进房门的托伊·莱德伯特表情很温和，他头戴一顶棒球帽，正用一双棕色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克利夫。

“托伊，我们一直在等你，丹多伊先生是打算来做帮工的。”当妻子说明了克利夫的来意后，托伊很温和地对凯蒂说：“是的，我想我还会雇人的，凯蒂。”

“我知道，托伊，我还以为你……”说话间，她的双手不禁颤抖了一下。“你以为什么？”然后，他不等凯蒂回答，转过头对克利夫说：“你会使用斧头吗？我需要雇这样一个人。”

“用过，我用过。”克利夫忙不迭地说道。

“这就好了。你也知道，每年一到这个季节，田地里的活就没多少了，可是我正在清理河边三十亩地的树木，为秋收作准备。既然你使用过斧头，如果你愿意砍树的话，我可以雇你一直到秋收，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一直到冬天，你在我这里都有活干，你看好吗？”

“好的，我们就这样定了吧。”

在得到克利夫肯定的回答后，矮小的托伊点了点头。“在我这里干活吃住都不成问题，你可以住在过道那边的一间空房子里，至于吃饭，你以后就和我们一起吃好了。”说完，他又朝着凯蒂喊道：“喂，凯蒂，晚饭快做好了吧？”

“快好了。”正在灶台上忙碌的凯蒂含混地说。克利夫发现，在凯蒂身上似乎总有一种恐惧，虽然刚才和他说话时还表现得不明显，但自她丈夫进门的那一刻，她就被笼罩在紧张之中了，以至于从言语和行动中都能看出来。

“克利夫先生，你也会弹唱？”当她看到克利夫拎起背包和吉他盒时，轻轻地说。

“弹唱得不好，只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克利夫微微一笑。凯蒂似乎想报以微笑，但他们对话时托伊就站在旁边看着，所以她没有微笑，也没有再说话。

克利夫拎着自己的背包和吉他盒来到过道旁的那间空屋子里，白天的劳顿让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大约是半夜时分，他醒来了，外面的寒冷北风已经不吹了，这栋百年的古老房子显得异常安静，甚至静得有些吓人。

突然，隐约传来一声哭叫声，开始时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然而当他翻转身准备再次入睡时，又好像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声。

第二天早上，克利夫和托伊一起吃早餐。凯蒂不愧是一个出色的厨师，她准备的早餐是一沓煎饼和几片厚厚的熏肉。吃饭的时候，托伊始终低着头，几乎不说话，而凯蒂则是围着桌子和炉灶之间转来转去，侍候着他们。虽然克利夫也想请她坐下来一起吃饭，但毕竟这是在托伊家里，这样做不行。当然，克利夫也知道这是一种习惯，而并非托伊的残酷，凯蒂要在他们走后才能吃饭。不过，为了表达他对凯蒂辛劳的谢意，在离开饭桌时他说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可口的早餐，谢谢你，莱德伯特太太。”

听了这话，凯蒂既没有脸红，也没有不好意思地将头扭过去，而是双眼紧紧地盯着克利夫，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当她发现克利夫是满脸诚意在说这句话时，她的双手不禁颤抖了一下，并将脸扭了过去。

此时托伊正在注视着他们，嘴唇上还挂着一丝微笑。克利夫为了免得凯蒂尴尬，也连忙转过身，从兜里掏他的烟斗。

那天的天气很好，可以说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克利夫拿着两把锋利的斧头，跟随托伊来到河边一个S形的地方，他往旁边看去，只见狭窄的河道里翻滚着湍急的水花。“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清理这里的橡树和灌木丛。记住，一定要砍伐干净，不然秋收就麻烦了。”托伊简捷地安排了活计。

此前克利夫尽管使用过斧头，那也不过是劈劈木柴而已，如今要清理橡树和灌木丛，却不是简单的事情，有时累得气喘吁吁，也砍伐不净几棵树。好在熟能生巧，他花费了好几个小时，总算掌握了工作的节奏。他就这样铆劲儿干着，临近中午时，炎热和汗水已经让他把身上的衬衣都脱掉了。

“该吃午饭了！”远处传来凯蒂的呼喊声。凯蒂带着热饭一步步地向他走来，目光凝视着他那气喘吁吁的胸口上的光滑皮肤而后又迅速移开。

“谢谢你，凯蒂。”克利夫直起腰，接过午饭。

“饭要稍微凉一下。”她笑了笑，然后就一溜小跑地离开了。看着远去的凯蒂，克利夫耸耸肩，然后席地而坐开始吃午饭。

日复一日，随着在托伊家帮工日子的增多，克利夫对他们夫妇之间的关系感到越来越不解。比如说，他们两人白天几乎很少说话，至少他没有听到过，估计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再比如说，他们晚上在客厅里闲坐时，通常是托伊在翻看农场杂志或设备价目表，而凯蒂则是在默默地缝补衣服。他们家没有收音机，就更别说电视机了，总之无论待多长时间，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克利夫出发时曾带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他看到托伊家里没有任何声响，于是就在第三天晚上把收音机带进了客厅。他发现，当凯蒂听到音乐声时，立刻惊异地抬起头，并露出了期待的微笑，然而，当她一看到沙发上的丈夫托伊时，脸上的微笑瞬间就又消失了，依旧低下头来，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计。克利夫曾固执地想：“我连同这个收音机在客厅里待上一个小时，看看你托伊有什么反应。”结果很令他失望，因为在足足一个小时里，托伊竟然一言不发，也没有将头从杂志上抬起来。显然，他根本不喜欢收音机。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克利夫就再也没有进过客厅，而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娱自乐，或者是听听音乐，或者是边弹吉他，边轻轻地唱歌。

克利夫还记得，在那个特别的晚上后的第二天早晨，他曾设法和凯蒂单独相处了一会儿，对她说：“我昨天晚上看出了你的表情，那么你白天想不想听我的收音机呢？如果愿意，我可以现在就放给你听。”“不，不，谢谢你的好意，丹多伊先生，我没有时间听，因为我每天要做的事太多了。”不过凯蒂说这话时，克利夫已经分明从她脸上看到最初露出的渴望和迅速又消失的神情变化。

克利夫以前也曾给一些农场主打过工，看到他们家里都有一台收音机，用来收听天气预报和谷物价格。“托伊家为什么没有呢？为什么他对收音机那么排斥呢？”这让克利夫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后来他发现，托伊的拖拉机上竟然也有一台收音机，并用来收听他所需要的信息，这更增加了克利夫的疑惑。论农业机械装备，托伊家的毫不逊色，他的农场里拥有最新的设备，包括两台新的拖拉机和耕种机、播种机、干草打包机等等。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家里不仅没有任何新的家用电器，就连家具也非常破旧，凯蒂打扫卫生时用的是扫帚、拖把和抹布，而一辆跑了十年之久的旧货车，就是他们唯一的运输工具了。

“或许是托伊出于宗教的原因而不喜欢家用电器？”克利夫也曾这样暗暗地想过。不过刚过了几天，就证明他的这种猜测是错误的，因为在克利夫来帮工的第一个星期天，托伊和妻子并没有上教堂去做礼拜。吃完早饭后，凯蒂照例收拾屋子，而托伊则又去了田里，与往日所不同的只是托伊说了一句话：“今天是星期天，丹多伊你不用工作了。”克利夫这时真想说：“太好啦，谢谢！”但他终于还是把这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对于这样的家庭气氛他很不喜欢，因为让人感到很压抑。如果是在往常，这种环境只能让他勉强干满第一个星期，然后就会自动离去。但这次不同，他虽然不喜欢，却还是选择继续留下来，尽管他对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明镜儿似的，尽管他对自己这种做法感到很生气，甚至非常愤怒，但他还是没有离开的念头。

“我真的爱上了凯蒂？这太荒唐了！我是不是发疯了？”他不停地在内心问着自己。的确，这些天凯蒂没有给过他任何鼓励或者暗示，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她应该知道他的内心。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份，这时的天气更加暖和了。每天晚上，克利夫都坐在门廊里弹吉他和唱歌。随着琴声和歌声的飘荡，他希望凯蒂在默默倾听，甚至还希望托伊出来阻止。相信凯蒂是听到了，但托伊却什么也没有说，这让他感到既兴奋又有些惋惜。

过了一星期后，克利夫依然每晚坐在门廊里弹唱，这时凯蒂已经不再躲在屋里，而是走出房门，坐在门廊里，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仔细地倾听了，直到门廊熄了灯。至于托伊，他还是遵循多年的老习惯，总是每天晚上六点钟就睡觉，这时他早就上床了。

“为什么托伊每天早早地上床，而留下我单独和他年轻的妻子在一起呢？”克利夫感到困惑和不解，但他想静静观察一下，所以什么也没有说。

最初的几天晚上，凯蒂只是坐在那里听，一句话也不说。有一天晚上，克利夫弹奏过几段乐曲后，停止了琴弦的拨动，只见他仰起头，出神地凝视着天空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四周静静的，偶尔有微风拂面。这时，凯蒂轻声地说：“克利夫，我想听悲伤的歌，请再为我弹奏一首吧。”“克利夫？”这是克利夫第一次听她这么称呼他，他的心情十分激动，转过脸来看着她。“啊，凯蒂！你刚才是在叫我吗？”他刚要站起身来靠近一点儿，然而凯蒂却双手颤抖地离开了这里，消失在那间黑洞洞的屋里。

又是几个星期过去了，已经到了夏天。克利夫在炽热的阳光下挥动着斧头，橡树和灌木丛在他的奋力砍杀下纷纷倒下，就像被机枪射击倒下的士兵一样。在他身后清理出的土地上，托伊种的一大片苜蓿在阳光下天天见长，估计这三十亩苜蓿很快就可以收割了。

这天晚上，克利夫又像往常一样在门廊弹奏歌唱，然而凯蒂却再也没有出来倾听，不仅如此，她不再叫他“克利夫”了，而总是客客气气地称他为“丹多伊先生”。凯蒂的这种变化让克利夫感到很郁闷，可是他又无法诉说。

“我还是离开这里吧，别，还是继续留下来吧。”反复的思想斗争，结果还是让“留下来”占了上风，以至于连他都骂自己是个大傻瓜。

这一天的天气很炎热，他在河边焚烧矮树丛，全身都是汗水，灰烬落满了手和脸。已经中午了，可凯蒂还没有及时给他送饭来。望着清凉诱人的河水，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他真想扎个猛子到水里去。其实，他每天晚上收工回去之前，都要在河里游一会儿泳，一来可以洗去满身的尘土；二来畅游一番也能放松一下疲劳。

终于，他禁不住清凉河水的诱惑，迅速脱掉鞋袜，一头扎进水中。“反正凯蒂还没有送饭来，即便弄湿了裤子也没有关系，一会儿上岸在太阳底下晒几分钟就干了。”想到这里，他在水中游得更加尽兴了。过了一会儿，他浮上水面，听到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原来是凯蒂站在河边。她的笑声真甜美，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

“喂，你在水里的样子真有趣，看上去就像个嬉水的小孩子。”凯蒂兴奋地挥动着手说。

“凯蒂，你穿着衣服也下来和我一块儿嬉水吧！我保证，你的衣服在回家前是会被太阳晒干的。”克利夫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但他觉得那就是他的真实想法，不吐不快，而且时机也把握得绝妙。

听到克利夫的喊话，凯蒂将手中的饭盒毫不犹豫地放下，然后迅速脱掉鞋袜，同样以优美的姿势扎进水中，看得出凯蒂的水性非常好。

他们两人在水里像孩子一样嬉戏打闹，尤其是凯蒂，她又笑又叫，使劲打水，一会儿潜入，一会儿浮出，好不尽兴。克利夫相信，在那一刻，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游了好一阵，他们才爬上了滑溜溜的河岸。凯蒂的湿衣服紧紧地包裹在身上，尽管显得乱七八糟，但那高高隆起的胸部，修长的大腿，愈发显露出那优美的曲线。她的长发像海藻一样堆在头上，晶莹的水珠顺着面颊啪嗒啪嗒地落下。她看见克利夫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不禁羞涩地低下了头，双手挽弄着湿漉漉的发梢。

克利夫从未见过这么可爱的女人。

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一把拉住她的手，呼吸急促地说道：“我爱你，凯蒂，凯蒂！你应该知道我的心！”说着，就试图用宽大的双臂将她抱住。她顺从地拥入他的怀中，全身软软的，闭上眼睛扬起嘴巴寻找着……克利夫已经闻到了这个年轻女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突然，她拼命挣脱开，大叫：“快放开我！不，不！我不想再看到可怕的死亡！”

“凯蒂，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他被她这一突然举动惊呆了，盯着她不解地问。

她略微平静一下，转过脸来说：“在你来之前，有一个男人……他……”“这我知道，你不是说那个人被你丈夫解雇了吗？”她继续小声说道：“不，我认为他是被托伊杀了！”

“什么？杀了？”听到这句话，克利夫愣了。他扭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拧过来，只见她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吗？托伊为什么要这么干？”

“就是托伊发现我们在一起笑了。克利夫，我发誓没有别的！”

“我相信你，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发现乔尔不见了，就去问托伊，他告诉我说乔尔半夜离开了。”

“不见人未必就是被杀了，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了呢？”

“因为他装东西的箱子还留在这里。”

“也可能是你丈夫吓坏了他，他走得匆忙来不及拿箱子。可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托伊杀了他呢？”

她浑身颤抖着。“因为……反正我说的不会错！”

克利夫将手搭在凯蒂的肩上，缓缓地说：“听我说，凯蒂，这只是一个女人的推理。”

“可怜的乔尔，他是一个流浪汉，没有一个亲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有人去怀念他。”凯蒂喃喃地说。

克利夫又轻轻地将凯蒂揽进怀中，说：“凯蒂，说实在的，可能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所以我不喜欢托伊·莱德伯特，但即便如此，对他会杀人这一点我也不敢相信。”

凯蒂摆脱了克利夫的双臂，愤愤地说：“他非常卑鄙残忍！你不了解他。”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结婚呢？”克利夫不解地问道。

“唉，怎么跟你说呢？”凯蒂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

原来，凯蒂也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姑娘。她的父母死于四年前的一场车祸，那时她才十七岁，高中还没有毕业，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只能把托伊这个富裕农场主的求婚当作一条出路。托伊给人的印象文雅、整洁、节俭，似乎是一个善良温柔的男人，但凯蒂并不爱他，她爱的是小说和电影中才有的那种美好和浪漫的东西，然而困苦的境况不容她选择，面对托伊的热烈求婚，她只好允诺了。但是结婚四年来，她才看清，托伊的节俭其实是吝啬，他外表的温柔却包裹着一颗冷酷残忍的心。比方说，他们住的地方离镇子七英里，托伊每年两次开车带她去镇里，只允许她买几件衣服，他把多余的钱都花在购买农用设备上。尤其让凯蒂无法忍受的是，他最近又变得异常嫉妒，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

克利夫暂时还无法完全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因为这种让人容易陷入歧途的古老而可疑的故事太多了。

“假如托伊他真像你说的那样，有一点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想办法离开他呢？逃走总可以吧？”

“是的，我也曾想到过逃走，可是我没有这个勇气，因为他恶狠狠地说，无论我逃到哪里他都会找到我，杀了我的。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看来凯蒂真的被托伊给吓坏了。

“凯蒂，你别害怕。我想知道，你真的爱我吗？”

望着克利夫那火辣辣的目光，凯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我……”她抬起头来盯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充满了期待，不过她的视线突然又游离了。“这是错误的，我不，求你不要再问了，克利夫！”

克利夫轻轻地握住她那颤抖的手。“听我说，凯蒂，你不爱他，却跟他结婚，这是更严重的错误，况且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呢？”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又坚定地说道：“明天我就去找莱德伯特，当面向他说明我们的事，之后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令克利夫想不到的是，她的双手，甚至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千万不要，他会杀了你的，克利夫！”

望着如此惊恐的凯蒂，克利夫内心充满了怜爱，也更坚定了他要保护这个女人的决心。他温柔地说：“别紧张，凯蒂，我也是个流浪汉，以前没有定居的理由，但是现在遇到了你，我有了。”

听到克利夫这样说，凯蒂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显然这正是她想听到的话。她再次拥到他的怀中，但依然在不停地颤抖，克利夫知道她还是害怕着托伊。“好了，穿上鞋吧，我们该走了。”她默默地听从了，然后他们手拉着手朝家里走去。

当他们来到院子时，克利夫没有听到拖拉机的马达声，因为那天托伊从早晨就开始将干草打包，可能是还没有回来吧。然而，当他们走进里屋时，却发现托伊正从厨房里走出来。

一见到托伊，凯蒂顿时脸色苍白，就像一只吓坏了的小鸟一样。“别怕，凯蒂。”克利夫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安抚着。

“莱德伯特，我想告诉你，我和凯蒂相爱了……”

“嗯？”他的眼睛变得像大理石一样光滑而清冷，克利夫知道凯蒂为什么那样害怕他了。“是吗？就像你平时唱的那些情歌一样？”托伊温和地说。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就在今天下午，要一起离开。”

“哦，原来是这样。”

克利夫让凯蒂站在自己的身后，他面对托伊，随时准备反击他的进攻，如果一对一地格斗，他相信自己能够打败对方。

“凯蒂，你过来。”托伊没有理睬克利夫。“凯蒂，我是你的丈夫，你是属于我的，就像这农场包括屋里的一切都属于我的一样。无论是谁试图从我的手中抢走任何东西都办不到，我一定会杀死他的。”托伊依然温和地说。

克利夫瞧了凯蒂一眼，对她说：“别怕，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我们。”然后，他又将目光转向托伊，继续说道：“莱德伯特，你无论怎样威胁和恐吓，都无法阻止我们，你最好还是放了凯蒂！”

“凯蒂，我们都结婚四年了，你该知道我从来都是说话是算数的。”托伊还是不看克利夫。

站在一旁的凯蒂眼中充满恐惧，双手颤动，她将一只手伸到嘴边，紧紧地咬着手指关节，看得出她是在竭力控制着自己。她盯着克利夫，呜咽着说：“我很抱歉……克利夫，我，我不能！”说完，她双手掩面，跌跌撞撞地向屋里跑去。克利夫欲言又止，而托伊的脸上则没有胜利的表情，依然保持着温和与平静，就像刚才在与邻居谈论着天气。

“歌手，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希望我今天晚上回来之前你已经离开了。看在你帮工辛劳的分上，我多付给你一个月的薪水，你该为此而歌唱啊！”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克利夫瞧着他的背影，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他想起凯蒂，立即跑进屋里，凯蒂躲在卧室里死活不肯出来。

“凯蒂，我是克利夫，你出来吧！”无论他在门外怎样央求、哄骗甚至威胁她，她都反复说着同样的话：“我不想见你，请你走开，走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人始终这样僵持着。

“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和我一起离开。”克利夫默默地想着，他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

这里再也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他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把东西装进背包，独自离开了。

他沿着路边行走，隐约可以听到河那边拖拉机的轰隆声，他知道，那是托伊在将干草打成包。

“事情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他边走边不停地思索着。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后，他的脑子逐渐清醒起来，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哎呀，凯蒂之所以不跟我走，一定是担心我的安全，可这样一来，她不就陷入危险之中了吗？”他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懊悔自己没有早看清这一点。“不行，我一定要回去，说什么也要带她走，就是抱也要把她抱走！”想到这儿，克利夫转身快步向回走去。

就这样一折一返，当他再次看到那栋房子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一步步地接近房子，耳边又传来田里拖拉机的声音。

他发现房子的后门开着。“凯蒂，我是克利夫，快出来！”但凯蒂不在厨房。他又拐弯朝屋里走去。“凯蒂，凯蒂！”依然没有人回应。

最后，他在里屋的卧室里发现了她，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凯蒂斜躺在床上，身体几乎被猎枪子弹炸成了两半，床上、地上沾满了血……克利夫不敢再看了，他踉踉跄跄地冲到外面，胃里像倒海翻江一样，只想往外呕。

“突……突突……”，田里拖拉机的轰鸣声仿佛在撕扯着他的神经。“一定是托伊杀了她！”他明白，托伊使了一手“借刀杀人”计，他今天晚上回来时，会假装发现凯蒂死了，然后虚张声势地报警，将杀人罪归于逃走的雇工，也就是自己。

克利夫跌跌撞撞地朝着田里的方向走去，不过他慢慢地就恢复了正常。“凯蒂明明不跟自己走了，可托伊为什么还要杀害她呢？”

离拖拉机越来越近了。他看见托伊驾驶着拖拉机正拖着一辆干草打包机准备掉头。托伊显然也看到了克利夫，于是就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关闭拖拉机的马达，干草打包机还在继续转动着。

“是你啊，歌手，你怎么又回来了？”托伊平静地说。

“莱德伯特，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她都不想离开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残忍地杀了她？”克利夫拼足力气大声地喊道。拖拉机的马达声和打包机的轰鸣声太大了，如果他的声音小了实在听不清。

托伊咧嘴一笑说：“不，她想要离开。当我回到屋里时，看到她收拾完东西正准备要走。”望着克利夫几乎变青的脸色，他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道：“她说了，她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所以直到确信你已经离开了，她才要自己走。”

听了这话，克利夫全身的血似乎一下子涌到了脑门，他狂怒了，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了托伊的衣襟，把他从拖拉机的驾驶座上狠狠地拽了下来……

“这么说是你杀了他？”他的律师问。

“对，就是我杀了这个该死的混蛋！”克利夫说。

“可是他的尸体呢？警长四处都找遍了，一直都没有发现尸体。我作为你的辩护律师，应该知道相关的情况。克利夫，你现在是因为杀害凯蒂而受审，如果不是你的话，就要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警长猜测莱德伯特也是你杀的，并把他埋到了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的地方。告诉我，在哪里？”

“在干草打包机里，它还在田里吗？”

“不在了，因为第二天拖拉机和干草打包机就被开进了谷库，不过，打好包的干草仍在那里。对了，那天晚上下雨了，结果干草都被淋湿了。”

“下雨？那一定是雨水把血冲掉了。”克利夫说。

“血？”律师仔细地听着。

克利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律师，说：“那天我把他从拖拉机上拽下来后，狠狠地打了他一拳，就把他打进了正在滚动的干草打包机，尽管他拼命挣扎，但我没有救他。这个家伙喜欢他的机器胜过喜欢凯蒂。让警长到最后两捆干草中去找吧，里面一定有托伊·莱德伯特的尸骨。”

幻想之敌

这幢白色的大房子，是我六个月前买下的。我所看中的，是它的位置很隐蔽，坐落在一个林区的中间，不易与外界沟通。为什么呢？后面我还要说到具体原因。

快看！房屋外面至少有十来个男人在转悠，他们想干什么我很清楚，不过他们也别得意得太早，要知道，在他们得逞之前，我会用手中的猎枪教训他们的，我说这话决不是吓唬人。

房屋周边没有邻居，如果想要看到最近的邻舍，就必须要费劲地透过林子瞧，即使这样，也看得不很清晰。我们以前住的公寓，老是有人敲门，什么卖保险的啦，搞推销的啦，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有。在这儿就不同了，几乎一整天都是静悄悄的。另外，这儿也不像城里那样，无论去商场还是洗衣店等，你迈动双腿就可以，而这个偏僻的地方，却要开车才可以抵达超市、餐馆或洗衣店等任何地方。这么说吧，在这里，连电话有没有都无所谓，这是一个人烟稀少，不与人接触的地方。

我为什么要买这座位置偏僻的房屋？又为什么会手持猎枪，站在卧室窗边紧盯着窗外？主要还是因为我的太太安娜。原本我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改变她的生活方式，然而事实证明，对她毫无效果。

安娜是个漂亮的女人。如果你不了解她的真实面目，一定会认为她几乎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人，会认为她很了不起，能做大事情。当然，这并不只是我这个做丈夫的看法，其他很多人也都这样认为。

有些漂亮女人身上的毛病，其实都是从小被惯坏的，安娜也是这样。或许在我们的生活中，我没有完全满足她的需要，让她感到空虚，对于这一点我倒没有意识到，我只知道我不能容忍有些人在这方面的情不自禁，甚至无法控制，对此我是深恶痛绝的。安娜作为我的妻子，她也应该努力了解我的内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在某一方面不能自制，就如同我不能自制一样。总之，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我知道我自己该怎么做就行了。安娜有着婀娜的身材和一双柔和的灰色大眼睛，尤其是她走起路来，更是步态生姿。我相信，这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具有吸引力。当然，这并不是她的错。我很爱她，但坦白地说，从打一开始我就发现我们两人的结合是错误的。

大约是我们婚后一个月不到的样子，安娜的本性就表现出来了，当我的一些朋友来家做客时，我发现她竟然公开向他们卖弄风情，用那双灰色的大眼睛迷离地凝视着他们，那长长的眼睫毛一闭一开，还有走路时有意地扭动着腰肢，虽然看似文雅，但我认为那就是明确的引诱。

结果，我一些朋友的行为也开始变得怪异起来，他们大多数时候都避开我，除非安娜和我在一起时。我尽管不十分聪明，但还不至于麻木到看不出这之中蹊跷的程度。为了这些事，我和安娜大吵了一架，我愤愤地责备她不检点，而她也不甘示弱，竟用很难听的话骂我，最后她还像“抱歉”似的对我发誓说：“听着，我对你始终忠贞不二，没有什么好怀疑和嫉妒的。”

别说，安娜还有本事让男人相信她的能力，哪怕只相信一小会儿。的确，有一段时间我也相信了她。

不过，后来的一件事又把我气坏了。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一个朋友马丁克森经常借故到我们住的公寓来，其实我也注意到，每次他来时，都会和安娜眉来眼去，相互传情。后来，我听马丁克森太太说到他俩偷情的勾当时，他却佯装无事一样，装聋作哑，安娜也是这种表现。这下子我怒火中烧了，你想想，天底下哪有像马丁克森这样的傻瓜，居然还好意思把自己在外面偷情的丑事告诉他老婆！

因此，那天我走到马丁克森面前，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当时他面色通红，又惊又怒地望着我。

从那以后，我就下决心搬家。后来，我们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买下了这幢房子。当时安娜也赞成我的主张，她也说：“这样很好，免得我总被那么多讨厌的男人缠着。”

自打住进这幢房子后，我们过了六个月的快乐生活，没有任何干扰，我们都觉得一起生活在这里真好。我也暗自庆幸搬家的决定是对的。

然而好景不长，我们这种快乐的生活并没有维持多久。正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对于安娜来说，有许多事情她是不能自制的，哪怕是面对陌生人。果然，仅仅半年之后，那种事情就又开始慢慢地发生了——安娜喜欢勾引男人的老毛病又犯了。

尽管我想尽方法规劝她，甚至企图告诉她，我都快要被她逼得发疯了，然而她依然我行我素，丝毫不予理会，通常还会装出一副纯洁无邪的样子。我拿她实在没办法，有时甚至痛苦地想：“如果她不仅仅是用那双大眼睛，而是用一切，用一切去挑逗男人的话，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是另一番情形！”

眼看着她越来越肆无忌惮，万般无奈的我只好拿起猎枪，我要用它来捍卫我的尊严。这不，我现在正手持猎枪，继续从窗帘缝中向外窥视，尽管此时家中已经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我看到刚才那个人是被我击中了下半身。当我射出第一颗子弹时，受伤的他企图偷偷地溜走，就在树丛中艰难地爬行，紧接着我又扣动扳机，射出了第二颗子弹，这一枪似乎打中了他的颈部或后脑勺，只见他顿时无力地伏在树丛边。我已经在窗口观察一个小时了，他那穿着蓝裤子的腿和扭曲的脚一直没动弹，我想他肯定是死了。

这时安娜就坐在我身后的沙发上，当时她想开口说什么，但她根本开不了口，因为我已经用毛巾塞住了她的嘴，还用绳子把她紧紧地捆着。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做，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天早些时候我就告诉她，房屋外面有十多个男人在转悠，当时她很害怕。其实我明白，她不过是借着惊吓而高兴，因为这个女人是那种喜欢被吓坏的人。至于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我始终搞不懂，不过她就是那样的人，因为自从结婚后我很快就发现了。

因为她的行为，我们经常发生激烈争吵，而每次争吵时，她都会信誓旦旦地说：“相信我！我对你忠心耿耿，不会让你的任何朋友或其他男人碰过。”尽管我想相信她，可是这个女人挑逗一个或者许多个男人都很有一套。“挑逗”，我也只能忍耐到这限度，如果超过这个限度，我非得爆炸不可。我想，如果是你面对这样的情况，也肯定会和我一样，拿枪拼个你死我活的。

在我击中屋外那个男人前，我还没有捆绑她，当她看到我从窗口举枪时，她曾对着那个男人大声警告，估计那个人在听见她的警告声之前，以为我是在屋后，可是我没有，而是在窗口正举枪瞄着他，我给了他一个意外——将他置于死地！为了防止安娜再通风报信，我才把她捆在沙发上，并用毛巾塞住了她的嘴。

第一个男人已经倒下了，但还有其他的男人会来，他们一定会克服困难，想办法钻进来的。因此，我必须要仔细防范，不仅要留心观察房屋前面，还要侧耳倾听背后的动静，以免顾此失彼。事先我也做了不少准备工作，比如，在房门和窗户上都摆放了临时阻挡物，我还穿梭于每个房间，把家里的坛坛罐罐，或者是能引起响动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将它们高高地堆在架子或是家具上，这样，即便他们是从后面摸进来，相信我也可以听见。

总之，无论他们企图从哪个方向进来，我都会对付的。

房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的滴答、滴答声。突然，我似乎听到一种声响，是一种轻轻的脚步声！是从后门吗？不！是从前面门廊传来的。

“不好，有人进来了！”我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迅速端起枪，拨开窗帘，只见一个人的背影，他显然刚刚走过去站在门廊上，那个位置正是我可以打到他的地方。

那个人先是站立在门廊那儿，接着我从他弯腰、起身的动作中，看见他从一个箱子里取出一个长柄的东西，估计是武器，当他向前门走进时，我必须要应对了，于是我迅速离开窗边，径直来到门前，瞄准前门，“砰砰砰砰”一连开了四枪，其中两枪的点位稍高，两枪的点位稍低，房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吓得安娜垂下头不敢大声喘气。

外面没有一点声响。

我又悄悄地退回窗边，向外窥视，只见门廊的平台上垂落下一只胳膊，手掌是张开的，那只手显然僵硬如岩石，就像车道两旁的橡木那样，平台下汪着一摊鲜血，几乎快要凝固了。“又报销一个！”我心里暗暗高兴。

沙发上的安娜默默地瞪着我。但我却不以为然，朝她微笑着，并送去了一个飞吻。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的内心始终被复仇占据着。

依我刚才的举动，或者说是疯狂的举动，我想外面的人一定是怕伤及了安娜（其实没有任何人想伤害她），否则他们一定会把我的房子打得像蜂巢一般，无数子弹嗡嗡嗡地狂飞乱舞，颗颗都像蜜蜂一样在寻找我。屋子里静悄悄的，那是一种令人震颤的冷漠的静。立在屋角的冷气机依然在嗡嗡地响着。还有那些细小的灰尘，它们大概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依然随着有角度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旋转着。房屋外，那些人仍然守候着，他们在等待良机。

天色渐晚。我知道，当夜幕完全垂落时，他们就会躲在那后面。

我刚想让自己紧绷的神经舒缓一下，“嗒，嗒”，突然，又一个微弱的声响传了过来，是房子后面！他们或许不知道，我的耳朵对这种声响格外敏感，哪怕是再细微的，都逃脱不过。我马上进入临战状态，迅速弯下身，哈着腰跑进了我和安娜的卧室。

卧室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安娜的一个梳妆台，它很高并带有大镜子，我费力地慢慢移开它，然后站到窗前向外瞅。

只见房屋旁边有一个人，他此刻背对着我，正弯着腰在摆弄着什么，刚才的声响一定是他发出来的。“莫不是在安装子弹？”我猜测着，不过我也没空儿去看个究竟。瞄准目标，我迅速扣动扳机，出膛的子弹嗖地击碎窗玻璃，只见一顶帽子腾空飞起，扑通一声，那人脸部朝下，伏在地上不动弹了，顺着他的身躯流出一摊鲜血，染红了下面的草堆。“干得好，又打掉一个！”

我来不及兴奋，赶紧堵好卧室的窗户，又快速跑到前面的房间，因为，我担心他们是采取调虎离山计，先把我引到后面的房间，其他人则乘虚从前面的门和窗户冲进来。

我看到，房子前面的草坪、树木和弯曲的车道上都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只有一辆警车闪着红灯驶了过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时，安娜还在沙发上，但她面无表情。我瞅了瞅她，又转过头来继续盯着窗外。

已经击倒三个人了，现在我必须抓紧时间装子弹。不知怎么回事儿，当我装另一匣子弹时，内心感觉非常紧张，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那情形就像当年我去越南战场一样，不骗你！我真是那种感觉！

“已经有三个人试图闯进来，但都被我置于死地，这是报应！外面的那些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可能继续施展计谋，或者是冲着我，直接冲进屋子里。”我默默地想。

“他们究竟还有多少人呢？”我不得而知，这也是让我最担心的。“不管它，反正我今天是豁出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房子内外依然显得平静。坦率地说，这种平静既让我稍感安慰，又让我有些惴惴不安，我不清楚这种平静预示着什么，或者说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怎么？好像远处传来一阵马达声！”我心头一紧，但接下来又是一片寂静。“可能是什么车辆从路上经过，一定是的！”

我又扭头看了看安娜，只见她眼睛微闭，面色苍白。“看来是被我捆绑的时间太长了，再加之惊吓。不过这又怪谁呢？如果不是她……唉！”我心里生出了一股怜悯之情。“我和安娜之间要是能像刚开始那样该有多好！只可惜那种美好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是我们自己在走过生活的每一扇门后，都把它们紧紧地关上了！”我不禁摇头叹息着。

尽管如此，但还是有人，是外面的人……外面有人！而且一步步走近了！

我的注意力又高度集中起来，侧耳仔细地倾听。的确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时而停住，时而又重新响起，并且变得越来越快，不过，慢慢地这种声音又越来越弱，最终完全消失了。我想搞清楚是否有人试图闯入，于是轻轻撩开另一个窗子的窗帘，看到一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向树丛移动。

“好家伙，又来了！”我强按住心中的怒火，举枪——瞄准——开火！只可惜太急了，那个人影跑动着闪进树丛后边，我没有打中他。

不能让他侥幸逃脱！我又接连开了三枪，但都没有打中。不过我鸣枪示警，也足以让他再次尝试时，先想想后果。

又是一片寂静，令人不安的寂静！

远远地又传来了马达声。我不知道这种声响与我以及我的这座房子是否有关？

这或许是一场战斗短暂的间歇。我在集中目光向外窥视的同时，还要快速转动脑筋，仔细地谋划一下。“他们下一步还会怎样做？如果是我在外面的话，该往哪儿躲呢？房屋的左边显然不合适，那里尽管有密不透风的玫瑰树丛，但是都很矮，不足以遮挡。还有什么地方好呢？”我试图换位思考，站在他们的角度来进行推论。

这时，我查看了一下子弹，还有不少。因此，我又朝着房屋前的玫瑰树丛连发五枪。我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外面的那些人知道，我此刻正严阵以待，随时都能干掉他们。枪声过后，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和嘈杂的喊叫声。对此我丝毫也不畏惧，继续往枪膛里上子弹。

我又将身子往窗台上靠了靠，只见外面的人正把车停在草坪前弯曲的车道上，那红色的警灯迎着阳光，微弱地闪着，短波无线电里传来一种冷漠的机械声音。不远处，还有更多的人朝这儿跑来。

“警察！是警察！”我大声地向安娜说。我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一定是警察发现有不三不四的人骚扰我们。

一直微闭眼睛、垂着头的安娜被我的喊声惊醒了，她瞪大双眼。“警察？怎么会呢？”惊恐和不相信的神情浮现在她的脸上。

看到有警察来了，我如释重负，心情顿时轻松起来。我离开窗户，推开前门，冲出去准备迎接他们。急切之中，我差点被卧在门廊上的一个什么东西绊倒，定睛一看，原来是曾被我击中的一个人的尸体。

还未等我抬起头来，不知什么东西打进我的胸膛，我顿时伏倒在地上，浑身的疼痛犹如五内俱焚般，就像一百只猛兽的利齿在撕扯、啃咬我那样。我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是不行，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沙发上的安娜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加文警官走进来，把她身上的绳索解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毫无怜悯地瞧着她：“大卫太太，你的丈夫已经死了。要知道，我们这样做也是别无选择！”

她紧咬下唇，轻轻抚摸着有些红肿的手腕，也就是被绳索捆过的地方，点了点头。

加文警官旁边站着的是艾弗警探，这是一个高大英俊，蓄着八字胡的便衣人员，只见他双手抱在胸前：“大卫太太，你知道吗？你的丈夫接连杀害了三个无辜的人！”他那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转而，他的口气又变得有些温和了，几乎是带着尊敬的口吻说：“那三个人死得真可怜！一个是挨家兜售物品的推销员，一个是吸尘器推销员，还有一个是电力公司查电线的人员，要是后来那个邮差逃脱不及时的话，恐怕死亡的人数就是四个了，甚至还会更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疯了吗？大卫太太？”

她默然不语。

天罗地网

他冲着防盗门的栅栏展示了一下证件，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请问您是吉米小姐吗？我是丹尼尔警官。”

她点点头，然后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来人。她那样子看起来像鸟儿一般活泼可爱。

他站在房间里，四下扫视着整个房间。只见屋子里乱糟糟的——桌子的抽屉打开了一半，地上还放着一只打开的皮箱，里面装了一些叠好的衣物。他抬起头来，问吉米小姐：“似乎我来得正是时候，看样子你要出门？”

“噢，是的，我计划今天下午离开。”

他皱了皱眉头，吉米小姐也默不做声。

他说：“我来拜访你是希望你提供帮助，别担心，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也许你可以帮助我们，哦，对了，你什么时候离开？”

“我的火车九点零九分开车。”

“这样啊，看来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请你配合我一下吧，这件事不会花很长时间，最多半小时。”

她歪着头，问道：“我不太明白，丹尼尔警官，你究竟要我帮你什么？”

“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同时也和你有关系，因此，你帮助警方就等于是帮助你自己。”他说，“我想你一定还记得在两个星期前，有两个年轻女人骗走了你的八千元吧。”

她非常惊奇，眼睛睁得大大的：“是呀，可是，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说：“虽然你去警察局报案的时候我并不在场，事后也没有读到你的笔录，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却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得一清二楚。

事发当天，你到银行存了一大笔钱。当你刚办完手续，走出银行大门，就有一位气质优雅的女子向你走过来。她首先请求你原谅她的冒昧，接着，她说因为你看上去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才向你求助。因为她对那一带不太熟悉，又遇上一件棘手的事，不知该如何处理。”

他接着说，“原来，那位女子在路上拾到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她在银行门口找到了你，将你拉到一旁的角落里，见四下无人，她打开信封的一角，故意让你看到里面的千元大票，然后她告诉你说，里面大约有一百二十张，也就是说，这个信封里有整整十二万元现金，简直难以置信！”

吉米小姐放声大笑起来：“警官，你说得没错，当时那么多钱的确把我吓坏了，此前恐怕我只见过面额为二十元以下的钞票。”

他眨了眨眼睛说：“是的，那也正是这群骗子的狡猾之处，他们总是挑选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富有的人去行骗。”

他深深地吸口气，继续说：“总之，那个陌生女人会对你说，她的生活很不幸，生了一个孩子还是弱智。就在你们交谈的时候，另一位女子走过来了，她自我介绍说自己供职于一家律师事务所，愿意代你们向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咨询一下。在她打了一通电话后，她告诉你们：律师认为这一大笔钱多半是犯罪分子遗失的赃款。至于如何处理这笔钱，律师给出两个方法：第一个方法是将这笔钱款上交警方。这样一来，丢钱的犯罪分子必定不敢认领，但是这笔钱也就很可能被充公了；第二个方法是三个人干脆将这笔钱分掉……唯一条件是，每个人都必须拿出证据，证明她此前已有的现金可以维持半年的生活费，不会急于动用这笔赃款。”

吉米小姐听得呆住了，惊讶地说：“怎么？连这些细节你都知道？”

他得意地笑了笑，继续说下去：“那个女人还告诉你，她可以请律师朋友帮忙，将千元大钞换成小额钞票，这样一来，你在存款时，银行就不会对你产生怀疑。”

“于是，你们三个人商定，平分这笔捡来的钱，你从中可以分到整整四万元钱。”他说，“这时，另外那两个女人都分别出示了她们可以维持六个月生活费的证明——捡到钱的那个女人出示了一张保险公司的支票，她可以将其兑现；而另一个女人也恰好有一笔钱，那是她父亲给她留下的股票分红。

她们二人要求你也出示可以维持六个月生活费的证明，于是，你又走进银行，取出八千元现金，也出示给她们看。她们还热心地帮你把钱装在一个纸口袋里，然后再把口袋交还给你。”

听到这里，吉米小姐神情黯然地说道：“没错，一切如你所说。”

“随后，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那个女人提议说，现在就去找她的律师同事帮忙，将千元大钞换成小额钞票，于是，你们三个人一起向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办公大楼走去。在路上，那个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女人反复叮嘱，要大家对这件事保守秘密，不能声张。而且，为了掩人耳目，不要三个人一起进去，以免引起怀疑。”

“第一个女人先走进电梯，然后，第二个女人也进了电梯，最后，你也走进电梯。结果当你来到她们所说的楼层之后，才发现这层楼根本就没有什么律师事务所，于是你慌忙寻找那两个女人，而她们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去向。”

吉米小姐静静地听着，她的面色苍白，默然不语。

他继续说：“当时，你几乎昏倒在地，急忙打开装有你八千元钱的纸口袋，里面哪还有钱的影子，只有一沓沓玩具钞票！你被骗了，两个女人骗走了你八千元钱，我说得没错吧？”

吉米小姐无力地笑了笑，神情变得极为委顿。

他慢慢摇着头说：“我今天来找你，正是为了此事，我的目的就是要帮你将这伙骗子绳之以法。”

吉米小姐用双手捂着脸，啜泣着说：“你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得很清楚，这让我觉得更加悔恨！也是怪我自己太贪心了，居然被这样低级的骗术给骗了……”说完，她又放下双手，睁大眼睛，认真地说，“可是，当时她们和我说的时候，似乎一点破绽都没有，我完全落入到她们的圈套里了！”

他笑了笑，说道：“其实，她们玩的这套把戏就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只要你相信了她们，你的上当也就注定难免了。要知道，那帮骗子都是非常狡猾的，你也不是第一个上当受骗的。”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而且，只要这伙骗子仍然逍遥法外，就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吉米小姐，除非你能帮助我们将这伙骗子绳之以法。”

“我？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已经尽力了，在报案时，我已经详细地描述过那两个女人的长相。”

他微笑着说：“是的，但是你还可以给我们更多的帮助。现在警方的调查已经有了一些新的进展，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两个女人，现在我们需要你对她们的照片进行指认。”说完，他从一个纸口袋里取出两张照片，拿给吉米小姐看。“是不是这两个女子？”

她一见那两张照片，突然变得异常激动，连连喊道：“对！是她们！就是她们！”

他示意她冷静一下，但是她仍然禁不住气得浑身发抖。

“看到她们的照片，那天的事情就好像在我眼前重现了一般，我倒不是心疼那些钱，最令我愤恨的是，我居然被她们耍了！”她无所掩饰地盯着他，“我真的好笨！明明亲眼看到纸口袋里是满满的钞票，但想不到竟然是玩具钞票——她们一定在得手之后嘲笑我是头笨驴。唉，我觉得我自己真是笨得像一头驴啊！”

“吉米小姐，那你就别再犹豫了，还是与我们合作吧，这是你报一箭之仇的最好机会，既可以帮助我们抓到她们，还能挽回你的经济损失，而且更重要的是，你能够找回你的尊严，怎么样？”

“怎么帮忙？”她皱着眉问。

“吉米小姐，是这样的，”他目光犀利地看着她，“你还记得在你存款的那天，为你服务的那位出纳员的长相吗？”

她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我记得，那位出纳员留着八字胡，头发长长的，是金黄色的。”

“太好了，你的线索很重要！因为我们怀疑那个出纳员是那两个女人的同伙。你想想看，为什么那两个女人找上了你？她们怎么知道你刚刚存了一笔钱？一定是银行里的出纳员给她们通风报信，他们里应外合，这才将你骗了。所以，你可以帮助我们抓住他。”

“那我怎么帮你呢？”

他笑了笑，说：“小姐，我理解你想要抓住那伙骗子的急迫心情，你放心，我们和你的想法一样。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过一会儿，你再到那家银行去，找到那位出纳员，请他提出你的大部分余款，记住，一定要现金！那么大的金额，他必定会仔细地数好几遍，这样一来，他的指纹就会留在钞票上。你一定要戴上手套，这样你在接到钱的时候，就不会破坏他的指纹了。”

“到时候，我将在银行外面等候，等你取完钱之后，你将钱交给我，我会把钱带回警察局请专家提取他的指纹。不过请你放心，我会给你同样金额的一笔警察局的公款，用来交换你取出来的钱。同时，我还会派另一位警探盯住出纳，以防他逃跑。

那些刚取出来的钱将成为指控那个出纳的证据。然后，在我们逮捕他们之后，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会把你先前被骗走的八千元钱给追回来。

也许你那八千元钱已经被他们花掉了，因为很多骗子对骗到手的钱会疯狂挥霍，不过，我们也许还能追缴回来一部分。”他说。

“嗯，好说，我听你的。”

他急忙站起身。“那么，我们出发去银行吧！早点出发，早点结束。我开车送你到银行，你去取钱，然后我们的另一位警察将送你回这里，你可以继续收拾行李，肯定不会耽误你赶九点零九分的火车。”

“哦，等一下！”她指着自己的衣服说，“我还得换件衣服，顺便找找存折。”

“好的，不过我们要抓紧时间。”

她离开房间时说：“哎，光顾聊天了，我都忘记招待你了，我父母从小就教导我待人要有礼貌，请你先坐下来，喝一杯咖啡，我去简单收拾一下，然后就跟你去银行。”

他不想拂了吉米小姐的美意，而失去她答应合作的机会，于是就又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杯咖啡。他喝了一口，并冲着离开房间的女主人做了个鬼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等了好长时间，吉米小姐也没有从卧室出来，他有些着急了，抬腕看了一下表，表走得好慢。

“她怎么收拾这么久？怕不是有什么事吧？”这时，他感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他努力想把头抬起来，可是头越来越沉重，最后慢慢地垂了下去……他的心怦怦直跳，甚至自己都能清楚地听到心跳声，可偏偏感到两腿无力，除了沉重的眼睛还能转动外，他全身都没法移动分毫。

“她的咖啡里究竟放了什么？”当他再次勉强睁开眼睛时，看到吉米小姐正站在他面前，紧盯着他的眼睛。

“警官，你一定感到很诧异，对吗？那么我来给你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吧。你是那两个女骗子的同伙，她们先骗了一个笨蛋，骗走她一大笔钱，然后过几天你再度上门，假装成警察，打算再骗一笔。”

吉米小姐继续说，“你对那个曾经受骗上当的人说，你手里已经掌握了两个女骗子的线索，但她们应该还有一个同伙，就是银行的出纳员。为了引蛇出洞，你需要受害人协助你。当然，根本没有什么出纳同伙，你的目的只是想诱使她再取一次钱，并以玩具钞票掉包，我说得对吗？”

“从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是个冒牌货。其实，你要找的人是我妹妹，可你并不知道，我妹妹并没有报案。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

吉米小姐接着说：“说心里话，我觉得我很对不起我的妹妹，因为几年前，我也被同样的手段骗过，可当时我很羞愧，没有将此事告诉我妹妹，结果她后来竟然也上了类似的当。我常常想，如果我当时告诉了她，也许她就不会死。

她被骗以后，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更没有去报案，可这件事在她的心中始终挥之不去，直到她弥留之际，我才得知她一病不起的原因。最后，她抑郁而终。

现在，没想到你却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对不起了！”说到这里，吉米小姐走进厨房，拿出一条晾衣服的绳子来。

“我想，真正的警察将给你们这伙骗子几项罪名。你带来的照片可以帮助警察找到那两个女人，而你自己呢？想必也有前科吧，或者是个通缉犯！”

他紧张地眨巴着双眼，那正流露出他的弱点，等于默认，她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你还有一条额外的罪名——冒充警察。仅凭这一条，就能让你在牢里关一阵子了，真是罪有应得！”

她拿着晾衣绳，说：“一会儿我要去打电话报警，在警察到来之前，为了防止你逃跑，我只能委屈你一下了……”说完，还在他面前用力拉拉晾衣绳，让他看看绳子结不结实。

空包弹

一天下午，吉恩来到演员俱乐部的酒吧。他跨过酒吧大门，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吧台前，和酒吧老板艾迪打了个招呼，要了一杯酒。

酒吧里的客人并不多，不过吉恩的到来，还是吸引了一些客人的目光，比如，在酒吧一角正在下陆战棋的人就向吉恩这边张望了半天，要知道，在演员俱乐部里下陆战棋的人总是全神贯注，很少有中途停下的。还有一个正在酒吧另一边的台球桌打台球的人，也抬头看了看吉恩，当他再度低头击球的时候，却打偏了，而他的对手也是因为分神去看吉恩，结果也将球击空了。令人奇怪的是，这两个人都很平静地面对这一结果，没有一个人开口抱怨，这事真是匪夷所思。

艾迪给吉恩倒了一杯酒，吉恩坐在吧台上静静地喝着，酒吧里也恢复了正常。

至于别人对吉恩有什么想法，我并不知道，但是我个人对他的做法却非常欣赏。因为，要想做到那件事，需要有极大的勇气，恐怕除了吉恩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想到这里，我便将手中的报纸放下，朝坐在吧台的吉恩走去。

我想我的举动也许显得有些滑稽，因为在我刚刚放下的报纸上，其头版头条的新闻恰好与吉恩有关——前一天晚上，吉恩杀死了一位有名的女人，或者说吉恩涉嫌一位名女人之死。

死者的名字叫贝蒂，她的丈夫贝尔先生是一位百老汇流行戏的制作人。吉恩曾经在贝尔先生监制的一部戏——《下一个更好》中出演男主角。当吉恩刚刚出任这部戏的男主角时，他还是一个年轻英俊、前程似锦的青年演员，可谓星途坦荡、春风得意。不过，也有一些人在背后议论说，吉恩之所以能得到那个角色，是因为贝尔先生的妻子喜欢吉恩，所以才在丈夫耳边吹了枕边风……至于这些说法的真实性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吉恩的确非常适合那个角色，因为恰巧我就是那部戏的编剧。

我知道吉恩是个有家室的人。早在他还尚未成名时，他就整日守候在剧院门口，等待一些跑龙套的机会，在那一时期，他就有女朋友了。当然，他现在早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他的家就住在郊外。另外，据我所知在过去的半年里，吉恩和贝尔太太经常一起出入于公共场所。

对于吉恩，我就了解以上这么多。因为城里的每位专栏作家，都对他的这些八卦新闻不止报道过一次。

正在想着，我已经来到吧台前面，走到吉恩的身边。酒吧老板抬头看着我，我就指着吉恩的酒杯，说：“也来一杯同样的。”

艾迪抬头看了我一眼，诧异地问：“双料威士忌？”因为他知道我一贯都喝淡酒的。

吉恩却瞧都不瞧我一下。

“来一杯双料威士忌，你这爱尔兰傻瓜，别废话！”我半开玩笑地说。

艾迪笑了笑，并没有生气。因为，他经常和客人们开玩笑，假如我们偶尔不和他开玩笑的话，他反倒觉得不自在。

看到吉恩这个样子，我不禁又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来——今天的报纸对昨天发生的事作了很详尽的报道。因为昨天在那个餐厅就餐的人几乎全是百老汇的人，他们都认识他们三个人，所以警方要找到目击证人很容易。

贝尔太太年轻时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尽管现在已经四十八岁了，却仍然性感迷人、风韵犹存。昨天，吉恩和贝尔太太到“漫厅餐厅”里喝酒聊天，就在他们正聊到兴头上时，贝尔先生走了进来。

据餐厅的其他目击者事后的证言：当时贝尔先生向吉恩和贝尔太太坐的桌子走来时，他们正在聊天，贝尔先生弯下腰，冲着太太的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吉恩站起来，也低声说了些什么。接下来，贝尔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摔在桌子上，吉恩和贝尔先生又相互说了几句话，这时贝尔先生的脸上露出极度愤怒的表情，然后，他就向吉恩冲了过去，这时，吉恩从口袋里掏出手枪。

事后据警方调查，贝尔先生当时扔在桌子上的那张纸是一张便条，落款是贝尔太太。便条上写着：今天最后一幕戏结束后，立刻到“漫厅”来，快来！那张便条是贝尔先生在家中发现的，据说当时在这张便条旁边，还有一封用打字机打的信，上面写着“贝尔亲启”。

而当时，吉恩结束了最后一幕戏的演出之后，向观众谢过两次幕，便匆匆地回到后台的化妆室里。吉恩简单地用湿毛巾擦掉脸部的化妆，连戏服都来不及换，就穿着格子粗呢外套和法兰绒长裤，按照贝尔太太便条上的内容，赶到了“漫厅餐厅”——也就是他们平时经常会面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在吉恩的外衣口袋才会装着一把手枪，手枪里是空包弹，那是在《下一个更好》最后一幕戏中用的。按照剧情安排，吉恩掏出这把枪向一个敞开的窗户开一枪，吓走窗外隐藏的一个小偷。这个情节，许多观众都知道。

“当贝尔走到我和他太太面前，开始咒骂我的时候，”据事后《每日新闻》引用吉恩的供词，“我脑袋里只想着赶紧要他闭嘴。因为贝尔太太和我只是普通朋友，但有好事者寄了一封匿名信给贝尔先生，称我和贝尔太太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甚至还在信里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贝尔太太今天和我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也正是这封信和这张便条引爆了贝尔先生的怒火，他来到“漫厅餐厅”找我和贝尔太太，疯狂地冲着我吼叫，于是，惨剧随后就发生了。”

当贝尔先生怒气冲冲地来到“漫厅餐厅”时，他和吉恩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显然，贝尔先生变得歇斯底里，在许多食客的众目睽睽之下，冲向吉恩并与之扭打起来。就在这时，吉恩想到口袋里有一把手枪，就掏了出来。当然，那手枪并不能杀人，因为里面装的是空包弹。

现场的目击者异口同声说，两人扭打了一会儿，吉恩拿着手枪对准了贝尔先生，而贝尔先生则紧紧抓住吉恩拿枪的手。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餐厅的服务生急忙跑了过去，试图劝开他们。两个男人又相互说了几句什么，突然，贝尔先生的情绪再度失控，开始拼命争夺手枪。

两个人相互抓住对方，在餐厅的过道里厮打起来，桌子上的咖啡溅了贝尔太太一身，她尖叫着跳了起来。两个男人开始争夺手枪，他们都抓住了手枪，就在这时，手枪突然走火，随着砰砰两声枪响，贝尔太太的身体在一片混乱中倒在桌子上，随后又滑到了地板上。餐厅里所有的人都吓呆了，餐厅里死一般寂静，人们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当人们聚拢上去扶起贝尔太太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那把手枪里装的并不是空包弹，而是真正的子弹！

吉恩和贝尔先生在厮打过程中，手枪走火，射出两颗子弹，一颗从贝尔太太的嘴角打入，进入脑部；而另一颗子弹则穿过她的左乳房，射进了她心脏的附近。在救护车赶到之前，贝尔太太就断了气。

这就是今天的报纸对昨天命案的描述。

吉恩喝完一杯酒，对酒吧老板艾迪说：“再来一杯。”艾迪急忙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时，吉恩才抬起头，看到我站在他的旁边。

“嗨！”我对他打了个招呼。

他也友好地举起了杯，算是对我的回应。只见他的眼圈黑黑的，一副极度疲倦的样子。

我一口气喝完杯里的酒，然后将酒杯推到艾迪面前，示意他再来一杯。我转过头来对吉恩说：“昨天那件事并不是你的错，那只是一个意外，没有人责怪你，每个人都了解你的感受。”

的确没有人责怪他。

昨天贝尔太太中弹身亡之后，警察将吉恩和贝尔先生带到警察局，经过一个通宵的审讯，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都被无罪释放了。

今天的报纸报道说：“通过对死者尸体的检验，以及十六分局和重案组的调查，一致认为吉恩和贝尔先生都不是故意杀人。贝尔太太的死亡纯属一次意外，是一次荒谬的巧合。”

于是，贝尔太太被杀一案到此终结。

不过，至于吉恩用来表演的那把道具手枪为何会射出真子弹，而不是空包弹，这仍然是个谜。

警察对此也进行了缜密的调查。吉恩使用的那把道具枪平时是放在道具管理员那里保管，每次上台前，道具管理员亲手在枪里装上子弹，再交给吉恩使用。最近，道具管理员新买了一批空包弹，共六大包，每包五十颗，可恰恰就是其中有一包被人偷偷地换上了一盒真子弹。后来，警察在对道具仓库调查的时候找到了那些真子弹。另外，事发当天下午，当吉恩在表演时射出的一颗子弹，也是一颗真子弹，警察通过检查剧院的后砖墙证实了这一点。

只是当时没有人注意到吉恩射出的是真正的子弹，也没有人注意到背景幕上的小洞，甚至连道具管理员在接受讯问时也说，他在装填空包弹时，也没有发现那居然是真子弹。

种种迹象证明，贝尔太太的死纯属一场意外。

趁着艾迪走开的当口，我凑近吉恩的耳朵，轻轻地说：“吉恩，什么事使你觉得非杀她不可？”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鼻子皱了一下。这使我更加确信，我的判断完全正确。其实这也没什么，因为我正在一步步推理事实的真相，换了别人，一样能做到。

过了几秒钟，吉恩回答说：“你究竟是喝多了，还是你根本就是个傻瓜？”

“呵呵，两者都不是。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你想不想听听原因？”

他没有做声，只是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吧台后面。

“其实，在你的解释中，有一个很大的破绽，但警方却一直没有发现，因为他们不像你那样了解贝尔太太。问题正是出在她写的那张便条上。你还记得吧，贝尔先生是昨天从邮差手中接到那封信的，昨天也就是命案发生的当天。所以，显而易见，信是前一天寄的。但是信里却写着：约你‘今天’见面，那正是贝尔接到信的那一天。我敢打赌，随条子一同寄来的那封匿名信中，也强调了你们将在那个时间在餐厅见面。

这张便条的确是贝尔太太亲笔所写，可是，写便条的时间却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而一定是好久以前写的。我敢断定，这张便条被人刻意保留下来，准备在特定的时候派上用场。”我对吉恩说，“那么，究竟是被谁留下来的呢？那只能是曾经和她相约见过面的人，而最近和她来往密切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

“我看你是疯了！”吉恩大叫道。

“不，这只是我缜密的推理。如果单单从表面看，一定会觉得这件事不合常理，为什么会有人给她的丈夫寄那种内容的便条？为什么同时还要再邮寄一封充满挑唆意味的匿名信？

可只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结果，我们就不难理解了。结果是：贝尔太太死了，她被杀了。

人们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因为人人都知道你们之间关系密切，经常有人看见你和她在一起，而这恰好给你披上了一件最好的伪装，这就是你为什么敢在餐厅、在众目睽睽之下谋杀了她！”

吉恩被我一系列的话语噎得哑口无言，他只能低头聆听。

“虽然我的推测听起来非常疯狂，”我说，“但是一切都合情合理——道具管理员最初填装的全部是空包弹，然而有人却将空包弹卸下，换成真子弹，谁能有这样的机会呢？又是谁有机会进入后台的道具仓库，在空包弹中掺一包真子弹，以便事后故意让警察发现呢？谁能肯定在舞台上开枪射击时，只射到幕布而不会伤到任何人呢？这一切的问号，都指向一个人——开枪的人，也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这么清楚？”吉恩不解地问。

“究竟谁有杀她的动机？这一点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是警察永远也不会知道。贝尔太太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她并不是真心对待男人，而是在利用男人，就像吸纸烟一样，她的贪婪没有止境。这使我想到原先的问题，她对你提出了什么需求，而你却不答应，是婚姻吧？”

吉恩以难以觉察的动作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的推测。你是一个热爱事业的演员，为了成就事业，你不得不顺从贝尔太太的意思，因为贝尔先生是你的老板。但同时，你也深爱自己的太太和家庭，这是你生命中最具意义的。当贝尔太太提出要你抛弃家庭的时候，你不愿这样做，却又不敢违抗，于是你想出一个瞒天过海的方法来除掉她。你选择了‘漫厅餐厅’这样一个公共场所作为谋杀现场，首先通过邮寄匿名信和便条的方式，诱使她的丈夫前来向你兴师问罪，然后你再火上浇油，与贝尔先生厮打，随后，你又掏出那把道具手枪，诱使他过来抢枪，因为你年轻力壮，贝尔先生在与你争抢的过程中，你始终占据主动权，当枪对准适当的方向时，你就扣动扳机，将目标当场射杀。这件事除了认为是意外事件，难道还有其他的结论吗？”

“为什么你会作出这样的推测，你从哪里得到的暗示？”吉恩问道。

“也许你并不知道，早在二十年前我就认识贝尔太太了。那时我年轻，英俊潇洒，写剧本很有前途，而且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总之，情况和你现在差不多，可她最后害得我婚姻破裂。她能活到今天，也算她走运，她是个玩弄男人的老手。吉恩，你放心吧，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没有人会告发你，我们再来一杯如何？”

三角游戏

这里是城里最繁华的地方，在短短的两条街道上，坐落着三家重要的金融机构。

在第一国家银行的西边，也就是向州立街的方向，坐落着“哈里逊储蓄公司”。如果继续向西，就是“摩尔”——一个很大的购物中心。在摩尔购物中心里有七十一家店面，其中包括“大众信托公司”的北区分行。

星期四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塞尔在这个区域花了仅仅十五分钟就抢劫了那三家金融机构，抢到了四万三千多元，要不是梅丽和吉恩的话，塞尔此时恐怕早就逍遥法外了。

这件事我们还得从头说起。

事先，塞尔设计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抢劫计划，就连到“莫宁塞”百货店去看吉恩，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吉恩是“莫宁塞”百货店化妆柜台的销售小姐。

十一点四十分，塞尔来到“莫宁塞”百货店，他径直走到化妆品柜台前面，似乎给人的感觉是要给女友或母亲买口红或粉盒子做生日礼物，当时他的表情有几分尴尬，同时还有几分急切。

其实，塞尔的尴尬完全是故意装出来的，唯独那份急切是真的，是吉恩——那个站在柜台后面，身材凸凹有致，每一个部分都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女孩引起的。

吉恩有一头美丽、卷曲的金发，虽然她外表看起来很天真，可她蓝色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贪婪的神情。吉恩这个女孩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根本不满足于站柜台赚取的微薄薪水，她想不择手段地赚大钱。因此，当前段时间塞尔向她介绍了抢劫银行的计划后，她就一口答应了，并把化妆品柜台作为他们接头和交换信息的地点。现在，吉恩成为塞尔的情人，一方面是因为塞尔比较潇洒帅气，另一方面也因为塞尔许诺计划成功之后，将给她一大笔钱。

塞尔来到柜台前时，这儿正巧没有其他的顾客，这下他们就可以自由地交谈了。偶尔，吉恩会从柜台里的香水样品中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或在塞尔的鼻下摇晃几下，或是展示给他看，这样做主要是为了让其他人觉得，她只是在帮助顾客选择一款合适的香水送给女友或母亲。而他们对话的内容，却全是和抢劫计划有关。

“已经好几天过去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吉恩有些不耐烦地问。

“就今天，宝贝，”塞尔连忙说，“就趁今天下大雨，在午饭的时间实现我们的计划。”

“好！”她说，“你早该动手了，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我又何尝不是呢？”塞尔将防水夹克的帽子往后一推，把拉链往下拉了几寸——他穿着一件很大的夹克，下摆差不多都到他的膝盖了。

“你真的要偷一辆车？”

“不，不需要偷，我想借用梅丽的车。”

“她的车？”

“当然，”塞尔看着吉恩惊讶的神色，半开玩笑地嘲讽地问，“难道不可以吗？”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她知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塞尔点点头，同时把香水瓶放到了柜台上。

吉恩皱了皱眉头：“你可要考虑好了，那样是有风险的！”

“一点儿风险都没有，嘿，吉恩，我对你丝毫没有隐瞒。梅丽那家伙是个十足的白痴，我敢说，她白痴到连下雨都不晓得打伞。不过，她爱我，爱我，你明白吗？”塞尔得意地说。

“两个月前我和她在酒吧认识时，她对我几乎一无所知，而短短两个月之后，她已经死心塌地爱上了我，甚至愿意为我做一切。她只想着和我结婚，她以为我也是这样想的，哈哈！”塞尔得意地大笑道，“怎么样？吉恩，其实我连真实的姓名和身份都没有告诉她，而她却以为我会和她结婚，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因为她很寂寞，哪怕是鹦鹉向她问声好，她也会爱上它的！”

他俩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吉恩正色对塞尔说：“不管她是不是白痴，如果她发现你从她身边溜走了，她还是会告发你的。”

“放心吧，在星期日晚上之前她是不会吐露半个字的，因为我骗她说，星期日我们要一起去费城登记结婚，但事实上，当她发现受骗上当时，你和我已经在赌城逍遥自在了，宝贝儿！”

“塞尔！”吉恩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对她可太无情了！”

“让她滚一边去吧！我在认识你之前，她还凑合，现在有了你，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她只是个呆头呆脑、善妒，又有一部汽车方便我逃走的女人而已。”

“她怎么评价我？”吉恩问，“或许她压根儿就不知道我？”

“我有那么笨吗？她那么善妒，我怎么会向她提起你？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你这个人！”

吉恩满意地点点头。她问塞尔：“还有一件事，你既然能轻而易举地将梅丽甩掉，我怎么敢保证你不会有一天把我也甩掉？也许得手之后，你会跑到蒙特利尔的老情人那里厮混。”

塞尔嗤之以鼻：“你吃醋了吗？我受不了善妒的梅丽，但是我可无法拒绝你的诱惑，是不是？我给你的机票钱还在吧？”

“在这儿。”她摸了摸丰满的胸部，塞尔色迷迷地看着她的手势。

“我给了你机票钱，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事成之后我将赶往赌城与你碰面，我一分钱都没有给梅丽，我让她用自己的钱去费城。”

吉恩问道：“那我们在赌城的什么地方会面？”

“这个周六的晚上，我们在赌城的‘蓝天汽车旅店’碰面，不见不散。”塞尔说，“周六下午我尽量提前赶到，不过我在路上还要把梅丽的汽车处理掉，如果你先到达旅店，就对前台说你是我太太，我已经和那边打好招呼了。

“好的，”吉恩说，“那我今天中午就买飞机票。”

她说着，拿出另一瓶香水给塞尔，塞尔假装是顾客，嗅了嗅香水。正在这时，店铺前面的接待台那里有人在叫：“吉恩，来一下。”

“什么事？”吉恩吓了一跳。

“有人打电话来问关于一款‘古琦’香水的情况。”

“那款产品没有货。”吉恩大声答道。

塞尔见此地不宜久留，就推开吉恩的手，说：“宝贝儿，祝我好运吧，星期六晚上赌城见，好吗？”

“好的。”吉恩兴奋地说，“塞尔，别忘了多弄点儿。”

他点点头，然后故意用大嗓门说道：“我今天还不能确定，我想我得去问问她，看她最喜欢哪一种香水。”

塞尔说完，便踌躇满志地离开了店铺，吉恩目送着他离开。

冒着雨，塞尔穿过庞特阿西街，前往梅丽破旧的公寓。

梅丽有着一头褐发，她说话时带着明显的西班牙口音，这令塞尔非常着迷，因为塞尔觉得她一定是生长在墨西哥。梅丽在电话公司做夜间接线生，正如同塞尔向吉恩描述的那样，梅丽可能是这座城市最寂寞的女人，直到她结识了塞尔之后，她才变得近乎疯狂的快乐，因为她终于找到了情感的归宿。

梅丽做梦都想和塞尔结婚。塞尔正式告诉她，结婚的前提条件是与他合伙冒险抢银行，开始时梅丽还有些犹豫，但一想到能去费城登记结婚并踏上红地毯，她最后还是答应了塞尔的要求。

差五分十二点的时候，当塞尔按响她家的门铃时，她已经穿好衣服，梳妆完毕，在家里等候多时了。

梅丽打开门，一看到是自己的意中人来了，便欢叫了一声：“塞尔！”她把他拉进卧室。他把头罩掀开后，她就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依偎在他的肩头。

“哦，你从昨晚离开一直到现在，我觉得时间过得好慢！”说着，梅丽把头移开一点点，看着塞尔说，“你在想什么，塞尔？我们今天中午行动吗？”

塞尔最厌烦她这些愚蠢的问题了，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塞尔，我把汽车准备好了，我还请维修工检查过，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油也加满了。你到费城以后，就拿这个当婚车，去接我！”

“婚车？”塞尔心里暗自发笑，“好的，梅丽，我们就在今天动手。现在外面正在下雨，街上的行人都打着伞或穿雨衣，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一定有很多空位置。”

“我几点把车开过去？我把它停在什么地方呢？”梅丽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位毫无主见的小女人。她又向塞尔依偎过去。

塞尔看了看表说：“最晚你要在十二点二十五分到达，那附近有一个床上用品商店，你离那个店面越近越好。记住，在停车时一定要将车倒放在路旁，车头向外，这样我就不必浪费时间倒车了。还有一点千万要记住，别关发动机，好吗？”

“放心，我会准时把车停在那儿的。塞尔，你可千万要小心，一想到你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我紧张得都快要窒息了。”

“别担心，宝贝，这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星期日晚上，我们就已经在费城了，到时候我们将踏上红地毯，那将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他装出一副期待的样子。

“这可难说啊，”梅丽突然变得郁郁寡欢起来，“我很担心你会中途变卦，因为追求你的女孩子太多了！”

“嘿！别这样说嘛！”塞尔拍拍她的手，“梅丽，我不是那种人，我只爱你一个，抛开那些念头吧，星期日晚上我们费城见。”

“你以前去过费城吗？”

“从来没有。”

“你确定？”

“确定，为什么问这个？”

“我只是担心你在那儿有老相好，她们也许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谁都不会把我从你这儿抢走的。”塞尔把梅丽拥在怀里，热烈地吻着她。

“我爱你，塞尔。”她含情脉脉地说，“假如你背叛了我们的感情，爱上别人，我该怎么办？”

塞尔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看表，说：“我得走了，你有没有袋子，给我几个。”

“当然有，”梅丽从抽屉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三个纸口袋，“塞尔，求求你，小心！”

“放心吧！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周日晚上费城见，地点你知道吧。”

“格林尼治旅店，放心吧，我会提前去等你的，我今晚就搭巴士去。”

“好。”塞尔说着，再次亲吻她。

她抬起头，看着塞尔的眼睛，回吻他。“汽车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得手之后，它会在那儿等你。”

塞尔把那三个纸口袋折叠起来，夹在腋窝下面，又拉好夹克拉链，离开梅丽的公寓。他回头向送出来的梅丽挥了挥手，手势中充满了忠诚和真挚。

送走塞尔后，梅丽披上雨衣，来到停车场，将自己那辆已经买了三年的汽车发动起来。她沿着大街朝购物中心的北侧驶去，她看了看时间，距离与塞尔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只需在这二十分钟内把汽车停在那个床上用品商店附近就可以了。

与此同时，塞尔已经出现在第一国家银行。他沉着地来到银行柜台，将事先写好的一张纸条递给里面的女出纳员，然后把纸口袋也塞了进去。塞尔拉低的帽檐挡住了大半个脸，只从帽檐后面露出微笑。出纳员看了看纸条上的字，上面写着：“将钱塞满袋子，否则就杀了你。”

出纳员惊骇地瞪大了双眼，尽管极度恐惧，但她还是乖乖地按照纸条上的指示，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沓现钞，塞进了口袋。

在抢劫之前，塞尔已经对银行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银行方面在平时都给职员下达过这样的指示：当遭遇抢劫时，不要反抗，照着劫匪的指令去做，直到他们离开银行后，再报警。塞尔也知道，在柜台的隐蔽处有一个照相机镜头，女出纳员在取钱的时候一定偷偷地按动了一个隐藏在办公桌上的快门，拍下了自己的照片。不过，塞尔可不担心，因为照片上只会出现一张被帽檐遮住的脸，谁又能认得出来呢？

过了一会儿，出纳员将纸条和纸袋都推了出来，他小心地收好，然后微笑着说了声：“谢谢你，小姐。”就快步走出了银行大门，上了人行道。这时，银行的出纳员也迅速按响了警铃，银行的警卫立即根据出纳员的叙述追出门去。可是，此时正值中午，门口的州立大街有许多行人，他们有的打着伞，有的穿着雨衣，还有不少人背着包和提着购物袋。塞尔走在他们当中，就好像沙滩中的一粒沙，森林中的一片叶一样，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当银行警卫们还在到处寻找他的踪迹时，塞尔已经走进哈里逊储蓄公司的旋转门了。

在哈里逊储蓄公司，塞尔故技重演，最后他也如愿以偿拿到了满满一口袋钱。临走时，他还不忘扔下一句话：“谢谢你，小姐。”塞尔志得意满地走出哈里逊储蓄公司，他想：“明天的报纸头条也许会刊出这样的题目——《银行遭遇‘绅士劫匪’》，真有意思！”

当哈里逊储蓄公司警铃大作的时候，塞尔已经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众银行北区分行”，这一次他又得手了。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塞尔按照预定的逃跑路线，穿过购物中心，来到附近的一条街道，远远地，他看到那家床上用品商店的附近停着梅丽的汽车，引擎仍在转动，透过蒙蒙的细雨，他甚至还能清楚地看到车尾的排气管喷出的淡淡尾气。

狡猾的塞尔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观察了一下附近的街道情况，只见行人或穿着雨衣，或打着雨伞，三三两两地在雨中走着，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时，这才放心地向汽车走去。他宽大的夹克内侧缝着口袋，那三个装满了钱的纸袋就放在口袋中。

他迅速地上了梅丽的汽车，并顺利地启动了，直到他驶上了州立街，这时才远远传来大众银行北区分行的警笛声。这一刻，他觉得无比兴奋、快乐和骄傲。

塞尔转弯向西行驶，驶上了出城的路。根据本州的法令，下雨天司机必须打开车前灯。塞尔依照法令打开车前灯，汽车的雨刷也在来回摆动着。塞尔不紧不慢地驾驶着汽车，避免显出手忙脚乱的样子，他要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

当塞尔行驶到州立街和安伯逊街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通过倒车镜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汽车后面不知什么时候紧跟着一辆警车。“也许这是一个巧合。”他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这时，从安伯逊街驶出了另一辆巡逻车，这辆巡逻车停在十字路中间，正好挡住了塞尔汽车的去路，顿时他的心中出现了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

显然，自己的车已经陷入了警方的包围圈。塞尔想猛踩油门，冲出一条血路，可是他想起来，梅丽这辆汽车是无法和警车硬碰硬的，如果硬撞，受伤的恐怕只能是自己。这时他又想跳下车逃掉，可是也迟了。

每辆警车上都跳下两名警察，他们手里拿着枪，包围了塞尔的汽车。当他们严厉地命令他下车，把双手搁在车顶上时，塞尔不得不照做了，他明白，自己这下彻底完了。

在法庭上，塞尔惊讶地发现，梅丽居然站在证人席上。梅丽向法官作证说，当时，她正在大众银行北区分行存一笔钱，恰好见到那个穿防雨夹克、戴着帽子的人走了进来，她注意到那人仿佛递给了出纳员什么东西，接着出纳员就变得脸色惨白，神情慌乱起来。当时，她觉得非常好奇，于是就在暗中观察。最初的时候，她也不敢确信这居然是一起抢劫案，但好奇心驱使她在那个人离开之后，便跟踪在后面，只见这个人居然爬上了自己停在附近的汽车，她才敢确信这真的是一起抢劫案。

在法庭上，梅丽也向法官作了自我检讨和辩解，她说：“我承认，我在走进银行之前一时大意，忘记关闭汽车引擎了。可是，出现这种疏忽的原因是因为那天在下雨，我觉得进银行办事也只是一小会儿的时间。后来，当我发现这是一起抢劫案时，立即向银行警卫报了案，同时还打电话报警，告诉警方有一个歹徒刚刚抢了四号窗口的出纳员，还偷走我停放在外面的汽车，并且我还把汽车的车型、车牌号以及行驶方向都说了，这才帮助警方使得这个强盗在短时间内落网。没错！就是坐在被告席上的那个人！不，他抢大众银行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梅丽的这番话把塞尔的鼻子都气歪了，他心里暗暗叫苦；“看来自己肯定要遭受牢狱之灾了。”其实梅丽的证词也并不重要，因为塞尔夹克下的三袋子赃款，还有外衣兜里的那把玩具枪就足以将他定罪了，那是铁证如山！

塞尔被关进了联邦监狱。出乎意料的是，在他入狱后的第一个探访日，就有人来探望他，而那人居然是梅丽。她对塞尔傻傻地笑，隔着铁丝网抚摸着他的手。“嗨，亲爱的，好久不见，你在这儿怎么样？我来看你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会等你出狱的，因为我还要和你结婚。”她不无揶揄地说。

听了这话，塞尔几乎快气晕了，他冷冷地说：“你不必等我，梅丽，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问，虽然她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你说，那天你为什么要报警？你说你爱我，愿意和我去费城结婚，而且也同意了我的抢劫计划，可你为什么要改变主意，甚至还在法官面前假装不认识我？”

“噢，我真的爱你，塞尔，我对你的心到现在也没变。”她一本正经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出卖我？”塞尔依然不依不饶地说。

“因为我不能容忍我的未婚夫去爱别的女人，就是这样！”她用天真的西班牙腔说道。

“天啊！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你还记得你出发的那天吗，你吻我的时候，我闻到你的肩头有香水味，我猜那是香奈儿五号香水。”

塞尔木然地点点头。

“所以我决定给你点颜色看看。”梅丽说。然后，她又急切地问：“请告诉我，那天上午你来找我之前，是不是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是的，”塞尔说，“她叫吉恩，在庞特阿西街上的一家百货店负责销售化妆品，我和她约好了，得手之后带着钱和她去赌城，而不是去费城和你结婚，这下你满意了吧？”

梅丽的双眼一下子变得呆滞无光，仿佛生病了一般。但很快，她的眼中燃烧起了怒火。“你这个伪君子！”她的声音哽咽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负心汉！”

“伪君子？负心汉？”塞尔想，是的。但现在他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谜团没有解开，那就是自己肩头上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是不是吉恩故意喷上去的呢？以便让自己的秘密暴露在梅丽面前。

“吉恩太了解梅丽了，她知道梅丽的妒忌心很强，可吉恩为什么会这么做呢？”塞尔叹着气，“难道吉恩也不相信自己？对，一定是这样的！”他仿佛理出了些头绪。

“塞尔！我和吉恩，你究竟会选择哪一个？我必须知道！”梅丽还在问着，因为她想知道塞尔的心。

“善妒的梅丽呀，你可把我坑苦了，甚至都已经把我坑到了牢狱中，我为什么还要告诉你答案？让你纳闷去吧！”塞尔透过铁丝网孔，直视着她，“伤透你的心吧！宝贝，我永远不会吐露半个字！”

或许梅丽还是不知道答案为妙，因为塞尔的真实想法是：抢劫得手之后，他既不去费城与梅丽结婚，也不去赌城与吉恩相会，他要去的是得州的拉里诺，那里的夜总会有一位女招待名叫拜娜，她是塞尔的中学同学，也是他相恋多年的爱人。

裸体艺术

现在已是午夜时分，我知道，假如现在不将整个故事写下来的话，我将再没有提笔的勇气了。整个晚上，我呆坐在这里拼命回忆，但越是回忆，越让我感到恐惧、羞愧和压力重重。

原以为我的头脑很灵光，可现在却变得乱糟糟。我只能靠着忏悔竭力去寻找原因——我为什么如此粗暴地对待珍尼特·德·贝拉佳。事实上，我多么希望有一位富有想象力、有同情心的听众耐心听我的倾诉。这位听众应该是温柔而善解人意的。我要向他倾诉我不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但愿我不会因为过于激动而泣不成声。

坦率地说，我不得不承认，最困惑我的并不是自己的羞愧感，而是对可怜的珍尼特造成的伤害。我不仅愚弄了自己，也愚弄了所有的朋友——如果他们还把我当做朋友的话。他们多么友善啊，过去经常来我的别墅聚会。现在他们一定都把我看做一个混蛋了。唉！我的确对珍尼特造成了严重的伤害。你愿意听我的倾诉吗？首先我花点儿时间介绍一下自己吧。

说实在的，在生活中，我属于那种比较少有的、优秀的一类人。我收入丰厚、工作轻松、有修养、正值中年，富有魅力、慷慨大方，在朋友圈内的口碑很好。我是从事艺术品鉴赏工作的，所以欣赏品位自然与众不同。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虽然整日被女人们围绕，但我们很多人都是单身贵族。因为我们不愿意与紧紧包围自己的女人产生任何瓜葛。我们这群人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春风得意，虽然也会有一些小小的挫折、不满和遗憾，但那只是偶尔出现。

通过上面的介绍，相信你已经对我有一个大致的了解。接下来我要讲一讲我的故事，如果听完这个故事，你也许会对我产生一些同情，也许会觉得，其实那个叫做格拉迪·柏森贝的女人才是最该受到谴责的。的确，她才是始作俑者。

假如那天晚上我没有送她回家，假如她没有提到那个人和那件事，我想，事情的结果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件事应该发生在去年的二月份。

那天，我邀请一群朋友来我的位于埃森顿的别墅聚会。这座别墅周边环境十分优美，甚至可以看到锦丝公园的一角。许多朋友都应邀出席了聚会。

在聚会的自始至终，格拉迪·柏森贝都一直陪伴着我。因此，当聚会散场之后，我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家。她愉快地接受了我的提议。可我哪里知道，我的不幸就由此开始了。

我将她送到家门口，她一再邀请我进屋去坐一坐。尽管我不太情愿，可她说：“让我们为归途一路顺风干一杯。”我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于是便让司机在车里等我，我则跟着她进屋了。格拉迪·柏森贝的个子非常矮，甚至不到一米五。我和她站在一起简直太滑稽了，好像我站在椅子上一样居高临下。格拉迪·柏森贝寡居多年，她的面部不仅皮肤松弛，毫无弹性，而且肤色晦暗，缺少光泽。她的脸盘并不算大，可上面却堆满了肥肉，似乎要将鼻子、嘴和下巴挤得错了位。好在她的脸上还有一张能发出声音的嘴，否则，恐怕人们会把她当作一条丑陋的鳗鱼。

坐在她家的客厅里，她为我倒了一杯白兰地，自己也端起一杯，邀我和她共饮。我注意到她的手有点儿抖。我们又闲聊了一阵当晚的聚会和几个朋友的趣事之后，我就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坐下，雷欧奈，”她说，“再陪我喝一杯。”

“不能再喝了，我真的该走了。”

“坐啊，坐啊，我还要再喝一杯呢，你走之前必须再陪我再干一杯。”她的言语之间已经带了几分醉意。

我看着她晃晃悠悠地拿着空酒杯，走向酒柜。她那又矮又宽的身材甚至让我产生了错觉——难道她的膝盖以上胖得连腿都看不见了？我不禁偷偷地笑了。

“雷欧奈，你在笑什么呢？”她似乎瞥到了我的表情，微微侧过身来问，几滴白兰地不小心洒到了杯子外。

“没什么，没什么。”我急忙掩饰着。

“对了，让你欣赏一下我最近的一幅画像吧。”

说完，她抬手指了指一幅挂在壁炉上的大肖像画。

其实，一进屋我就注意到那幅画了。但我一直假装没看见它。凭借我多年鉴赏艺术品的经验，不用问，那肯定是由颇具盛名的画家约翰·约伊顿所作。这幅画是一幅全身像，约翰·约伊顿使用了许多艺术技法，使画中的柏森贝太太看起来显得高个苗条，极富魅力。

“迷人极了！”我口是心非地说，“不是吗？”

“我很高兴你也喜欢它。”

“这幅画真是迷人！”

“约伊顿简直是个天才！你不认为他是个天才吗？”

“噢，岂止是个天才……”

“不过，雷欧奈，你知道约翰·约伊顿的画酬是多少吗？凭他走红的程度，少了一千元他根本不给画。”

“真的？”

“当然，即使这么贵，排着队求他作画的人还有好多呢！”

“太有趣了。”

“现在你承认他是个天才了吧？”

“当然，确实算个天才。”

“约伊顿当然是天才，他的身价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完，格拉迪·柏森贝沉默了一阵，轻呷了口白兰地。玻璃杯在她的肥厚的嘴唇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注意到我正在看她，透过眼角瞟了我一眼。我轻轻地将头扭开了，什么话也没说。

她将酒杯放在右手边的酒盘上，转过身来，仿佛要对我说点儿什么。我也在等着她开口，结果她却一阵沉默。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谁都无话可说，有些冷场。我只好假装随意地摆弄一支雪茄，研究烟灰和喷到天花板上的烟雾。

就这样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她率先打破了僵局。格拉迪·柏森贝羞涩地一笑，垂下了眼睑，开了口。她的那张好似鳗鱼般的嘴嗫嚅着成了个怪异的夹角。

“雷欧奈，我想告诉你个秘密。”

“是吗，不过，我现在得走了。”

“别紧张嘛，雷欧奈，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干吗这么紧张？”

“一般的秘密可引不起我的兴趣。”

“在美术作品方面你是个行家，你一定会对这个秘密感兴趣。”她安静地坐着，手指却一直在抖，并且不安地拧来拧去，就像一条条小蛇在蜿蜒扭动。

“你不想听这个秘密吗，雷欧奈？”

“我还是不要知道为妙，也许你以后会非常尴尬也说不定。”

“也许会，你知道，在伦敦这个地方最好少谈论一些八卦新闻，特别是涉及一个女人的隐私，可能这个秘密还会牵连到四五十个淑女。不过，这个秘密与男人们无关，除了约翰·约伊顿。”

我对她的秘密丝毫没有兴趣，因此，我没有接她的话茬儿，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可是她却似乎没有看出我的心思，仍然兴致勃勃地说：“我要告诉你这个秘密了，当然，最好你得保证不泄露这个秘密。”

“噢，当然不会。”我只好说。

“你发个誓！”

“发誓？好，好，我发誓。”出于礼貌起见，我只好很不情愿地发了个誓。

“好吧，那我说了啊，”她又端了一杯白兰地，凑到我的跟前，“我想你一定知道，约翰·约伊顿只给女人作画。”

“是的，他的确这样。”

“而且他只给人画全身像，既有站势的，也有坐势的，比如我的那一幅。来，雷欧奈，靠近一些，再看看这幅画，你觉得那套晚礼服怎么样？很漂亮，对吧？”

“当然……它很不错。”

“别那么漫不经心嘛，走近些，再仔细看看吧。”

我拗不过，只好勉强靠近一些看了看。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画礼服所用的颜料明显可以看出，上面比其他部分更浓重，似乎是经过专门处理过的。

“雷欧奈，你是行家，看出点儿什么来了吧？你一定感到奇怪，为什么礼服的颜料上得重，对吗？”

“是，有点。”

“哈，再没比这更有趣的了，让我从头给你解释吧。”

唉，这女人真啰唆，我怎样才能逃掉呢？

格拉迪·柏森贝没有注意到我的厌烦之情，她仍旧兴致勃勃地说着：“那大约是一年前吧。我第一次来到约翰·约伊顿的画室，说实话，当时我的心情非常激动。那天我特意穿着刚从诺曼·哈耐尔商场买的晚礼服，戴了一顶剪裁别致的红帽。约伊顿先生在门口迎接我。当然，他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艺术气息，他的蓝眼睛非常销魂，身穿黑色天鹅绒夹克。约伊顿先生的画室可真大，客厅里是红色的天鹅绒沙发，连椅子罩都是天鹅绒的。天鹅绒是他的最爱——天鹅绒的窗帘，天鹅绒的地毯……”

“噢，真的吗？”

“是的，约伊顿先生请我坐下来，首先向我介绍他作画的独特方式，他告诉我，他有一种能把女人身材画得近乎完美的方法。这种方法说来你会大吃一惊。”

我说：“你说吧，我不会介意的。”

“当时，约伊顿为我展示了一些其他画家的作品，他对我说：‘你看这些劣质之作，不管是谁画的，尽管他们把人物的服饰画得极其完美，但仍有一种虚假造作的感觉，整幅画毫无生气可言。’”

听了格拉迪·柏森贝的转述，我好奇地问：“那这是为什么呢？”

“约伊顿后来告诉我，因为一般的画家根本不了解衣服下的秘密啊！”格拉迪·柏森贝停了下来，喝了口白兰地：“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雷欧奈。”她对我说，“这没什么，你别那么惊讶，然后，约伊顿先生告诉我说，这就是他坚持要求只画裸体画的原因。”

“天啊！”我吃惊地叫了起来。

“‘如果你一时无法接受，我这里有一个折中的办法，柏森贝夫人，’约伊顿先生说，‘我可以先画你的裸体画，几个月后等颜料干了，你再来，我在画面上再画你身穿内衣的样子，以后再画上外套，瞧，就这么简单！而且这样画出来的画绝对能够体现你完美的身材。’”

“这家伙是个色情狂。”我吃惊地说。

“不，雷欧奈，我认为约伊顿先生是无比诚恳的，他不带有任何邪念。不过，我和他说，让我画那种画，我的丈夫会第一个反对。”格拉迪·柏森贝说，“可约伊顿先生接着说，不要让你的丈夫知道，除了他画过的女人，还没人知道这个秘密。这和道德无关，真正的画家不会干出那些不道德的事来。约伊顿先生让我把这次作画当作看病一样，就如同在医生面前脱衣服一样。”

“那你是怎么回答约伊顿先生的呢？”我问。

“我告诉他，如果只是看眼病，当然拒绝脱衣服。他大笑起来，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有说服力，最后，我答应了他。

瞧，雷欧奈，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你。”她站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

“这是真的？”

“当然。”

“你是说，他的那些肖像画都是这样画出来的？”

“对，不过好在丈夫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最后只是看到穿戴整齐的女人的画像。当然，赤裸着身体让画家画张像也没什么，艺术家们不是都这样做吗？可是我们愚蠢的丈夫都想不开，觉得约伊顿先生的脑子有毛病，我反倒认为他是个天才！”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你在去找约伊顿画像之前，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听说过他独一无二的绘画技巧？”我问。

她倒白兰地的手抖了一下，扭过头来看着我，我注意到她的脸有些红了：“该死，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下我彻底明白了约翰·约伊顿的手法，他非常了解这个城市里上流社会女人们的心理。他掌握了这帮既有钱又有闲的女人的底细，他经常和这帮女人混在一起打桥牌、逛商场、排忧解闷，从早上一直玩到晚上酒会开始。他也在将自己的想法逐渐灌输给这些女人，于是，他的绘画技法也像天花一样在她们那个圈子里传播起来。

“你不会和其他人说吧，你发过誓的。”

“不会，当然不会，不过，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别这么死心眼儿，才开始让你高兴起来，陪我喝完这杯吧。”

我只好乖乖地坐下来，看着她端起那杯白兰地，轻呷起来。这时，我注意到她那双小眼睛一直在围着我转，散发出狡黠的目光，那股目光中似乎还充满了熊熊的欲火，就像条小青蛇一样，恨不得将我一口吞噬。

突然，格拉迪·柏森贝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差点儿让我从沙发上跳起来。她说：“雷欧奈，我听到了一点风言风语，嗯，是关于你和珍尼特·德·贝拉佳的事。”

“格拉迪，请不要……”

“得了吧，你的脸都红了。”她把手放在我的腿上，示意我不要太紧张。

“我们之间现在没有秘密，不是吗？”

“珍尼特是个好女孩。”

“她恐怕不能称之为女孩了，”格拉迪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手中的杯子，“当然，我同意你对她的看法，她的确很优秀，除了……”这时，她显得欲言又止，但又继续说下去：“除了偶尔谈些出乎意料的话题以外。”

“都谈了些什么？”我急忙问。

“只是谈起了一些人，其中也包括你。”

“谈到我什么了？”

“没什么，你不会想知道的。”

“到底说我什么？”

“哎，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她对你的评价令我非常好奇！”

“格拉迪，她到底说过我什么？”格拉迪越是卖关子，我心情越是急迫，我的汗已从脊背上滚落下来。

“让我想想，其实也未必是当真啦，她只是说了些关于和你一起吃晚饭的事。”

“她感到厌烦了？”

“是啊，她是这么说的。”格拉迪一口喝干了一大杯白兰地，“正巧，今天下午我和珍尼特一起打牌。我问她明天是否有空一起吃饭，可她沮丧地对我说：‘没办法，我得和那烦人的雷欧奈在一起。’”

“珍尼特是这样说的？”我急了。

“当然！”

“还说什么了？”

“够了，有些东西你还是少知道些为妙。”

“快说，快说，请继续吧。”

“噢，雷欧奈，你不要太激动。是在你一再要求之下，我才和你讲这些的，否则我才不散播这些东西呢！我们现在已是真正的朋友了，对吧？”

“对！对！快说吧！”

“嘿，老天，你总得让我回忆一下吧！据我所知，珍尼特在今天下午的原话是这样的，”格拉迪开始拿腔捏调地模仿珍尼特的女中音说，“雷欧奈这人真没劲！吃饭总是去约赛·格瑞餐厅，总是喋喋不休地讲他的绘画、瓷皿，瓷皿、绘画。在送我回去的出租车里，他总是借故抓住我的手，故意往我的身边凑，一身劣质烟草味呛得我要呕吐。到了我家门口，我总是劝他待在车里，不要出来了。可他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非要把我送到家里，我只能趁他尚未动脚以前赶快溜进屋，然后迅速地关上大门，否则……”

格拉迪随后又说了许多，我只看到她的嘴在绘声绘色地讲着，可我一句都没听进去。那真是个可怕的晚上，格拉迪转述的话语已经完全把我击垮了。我拖着沉沉的脚步上了车，回到了家。直到第二天天亮，我还没能从绝望的心情中挣脱出来。

这天晚上，我身心疲惫地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心中无比沮丧。我脑海里拼命地回忆在格拉迪家所谈内容的每一个细节——她丑陋肥胖的脸，如鳗鱼般的嘴，她说的每句话……最令人难忘的是珍尼特对我的评价。那真是珍尼特亲口说的！

想到这里，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对珍尼特的憎恶之火。这股怒火如同一股热流，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我的身体像发烧一样颤抖起来，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这股冲动。对！我要报复一切诋毁我的人，珍妮特，我要你好看！

也许读到这里，你会觉得我太敏感了。不！你不了解我当时的感受，我真恨不得拿起刀将她杀死，要不是在胳膊上掐的一条条深痕让我清醒了一些，我真可能干出那种事。

不过，杀了那女人太便宜了她，这也不是我一贯的风格，我要想一个更好的办法报复她！

我并不是一个思维缜密，富有条理的人，也没有从事过什么正式的职业。但是，对珍妮特的怨恨与怒火让我的思维变得敏锐起来，我的大脑在飞快地转动，很快，我就想出了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一个真正令人兴奋的计划。我仔细地思考了计划的每一个环节，设想了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终于，这个计划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成形，最后变得无懈可击。我相信，这个计划将没有任何漏洞，珍妮特必将被我的计划打击得体无完肤！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血脉贲张，激动地在床上跳上跳下，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我毫不怠慢，赶紧翻出电话簿，查到了那个电话，拨了过去。

“你好，我找约伊顿先生，约翰·约伊顿。”

“我就是。”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他也从未和我打过交道，但只要我报出自己的名号，他就变得非常热情。每一个在社会上有钱有地位的人，都是他这种人追逐的对象。

“我一小时后有空，你来找我吧。”我告诉了他一个地址，就挂了电话。

我兴奋地从床上蹦了下来，按捺不住心中一阵阵的兴奋。刚才我还深深地陷入绝望之中，而现在则极度亢奋，简直判若两人。

约翰·约伊顿准时出现在我的读书室。他的个头不高，衣着相当考究，上身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夹克。“很高兴这么快就见到了你。”我冲着他打招呼说。

“这是我的荣幸！”他的嘴唇显得又湿又黏，苍白之中泛着点儿微红。

寒暄了几句之后，我就进入了正题。“约伊顿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忙，这完全是个人私事。”

“噢？”他的头高昂着，好似公鸡一样点着。

“是这样，本城有位小姐，她希望您能为她画张画。其实，我也非常希望能拥有一张她的画像，不过请您暂时为我保密。”

“你的意思是……”

“我这样打算的，”我说，“因为我对她仰慕已久，希望能送她一件礼物，比如她的一幅自画像，而且，我希望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突然送给她，给她一个惊喜。”

“我真服了你，你真浪漫啊！这位小姐叫什么名字呢？”

“她叫珍尼特·德·贝拉佳。”

“珍尼特·德·贝拉佳？让我想想，嗯，我好像还真没和她打过交道。”

“真是遗憾，不过，你很快就会见到她。你可以在酒会等场合遇到她。如果你见到，就这样对她说，说你要找一个模特，她恰好各方面都符合条件，她的眼睛、脸形、身材都非常合适。然后你告诉她，你愿意给她免费画一幅肖像。我敢担保她一定不会拒绝。等你把画画好后，先不要告诉她，而是把画送到我这里来。当然，我支付的画酬肯定能令你满意！”

听到这里，约伊顿脸上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你还有什么疑问吗？”我问，“很浪漫，对吧？”

“我想……我想要……”他嗫嚅了半天，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双倍画酬。”

说完，约翰·约伊顿也显得有几分尴尬，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补充道：“噢，雷欧奈先生，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然，对于这样浪漫的安排，我又怎么好推辞呢？所以……价钱上……你是不是……”

“好，我答应，不过你要给我画一幅珍尼特的全身像，要比梅瑟的那张大两倍。”

“60厘米×36厘米的？”

“没错，你要她摆出站立的姿势，因为我认为那是她最美的姿势。”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能为这样一位可爱的姑娘作画，我深感荣幸。”

“谢谢，记住我们的计划，别和外人说，这可只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目送着那个混蛋走远以后，我将门关上，兴奋得浑身发抖。我在房间里拼命地兜着圈子，真恨不得像白痴一样开心地大喊几嗓子，但我拼命地迫使自己安静下来，连续做了二十五个深呼吸。我的报复计划已经开了一个好头——最困难的部分已经布置好了。接下来，就剩下耐心的等待了。我估计，按照那个混蛋画家的速度，最快也要几个月才能完成画作。这无聊的等待让我快失去耐心了，于是我去意大利度了一趟假。

四个月后，我结束了度假，从意大利返回。回来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和约伊顿联系，令人欣慰的是，一切都如我预料的那样进行。约伊顿告诉我，珍尼特·德·贝拉佳的肖像画已经完成。他还说，已经有好几个主顾想购买这幅画作，但是都被他拒绝了，因为已经被预订了。

我听了约伊顿的话之后，非常高兴，让他立即将画送到我的家里来，当然，我也如约支付了他双倍报酬。我把画搬到了我自己的工作室，还来不及歇口气就强压着兴奋仔细审视着这幅画。只见画布上的珍尼特身着一袭黑色晚礼服，袅袅婷婷地站着，倚靠在一个沙发上，她纤细的手则随意地搭放在沙发靠背上。

凭我多年鉴赏美术作品的经验，我不禁打心眼儿里佩服约伊顿的绘画水平。这幅肖像画画得非常精心，确实不错。最关键的是，约伊顿抓住了女人最迷人的表情。只见画上的珍妮特的头略微前倾，蓝宝石般的眼睛又大又明亮，一丝笑意微微从嘴角露出。当然，珍妮特脸上的一点皱纹，以及带有一些赘肉的下巴都被技艺过人的画家掩饰得天衣无缝。

我凑近了一点儿，弯下腰来，仔仔细细地查看画中人的衣服。果然不出我所料！衣服那部分的油彩上得又厚又重，明显比其他部分要厚出许多——看来，约伊顿真的是先画模特的裸体，然后再为其添加上衣服的啊！

我决定立即进行我的第二步计划。于是，我将上衣脱在一边，找来工具，准备对这幅肖像画进行一番“改造”。

收藏、鉴赏名画是我干了多年的营生。在清理修复画像方面，我也是个行家。

在我看来，清理画像这项工作其实就是个体力活儿，只需要极强的耐心。

我熟练地向一个容器里倒了些松节油，又加了几滴酒精，我用一根小棒将其彻底混合均匀。然后我找来一只细毛刷，蘸了些混合溶液，轻轻地刷在了画像的晚礼服上。我清楚：约伊顿在画这幅画的时候，是等一层干透之后才画另一层，因此，我要想将其还原，必须一层层地将画上的颜料剥离掉。

我在画中珍尼特腹部的位置刷上了松节油，又加了点儿酒精，然后不厌其烦地刷着。终于，我看到画布上的颜料逐渐溶化了，一点点地掉了下来。

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反复地刷着。渐渐地，外面的颜料被我刷掉了，我的毛刷子已经进入到油画更深的层次。突然，在黑色颜料的中间，显现出一点粉红色——那是黑色晚礼服下的内衣的颜色。

一个下午过去了，我一直把自己关在工作室内忙碌着。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借助稀释溶液和软毛刷，我无比耐心细致地将画中人的晚礼服给“脱”去，同时又没有破坏到内衣的颜色。

我从她的腹部开始进行，在稀释溶液的作用下，她黑色礼服的颜料逐渐被消除殆尽，礼服下的粉红色开始慢慢显露。现在我可以清晰地辨识出来，那是一件有弹性的女式束腰——戴上它可以使身材曲线更加完美。我继续沿着腰部向下处理，将黑色礼服的下部逐渐剥离，颜料下面画着的粉红色的吊袜带也显露出来了，那吊袜带一定是吊在她那丰润的肩膀上。我继续处理她的腿部，她穿得长筒袜也露出了真面目。

经过数个小时的紧张忙碌，我将她的整个礼服的下半部分用稀释溶液除去。接下来，我开始转攻画像的上半部分。我继续从她的腹部开始，向上移。通过处理，我可以看出，她那天穿的是露腰上衣，一块白皙的肌肤显露在我的面前。再向上就到达了胸部，一种更深的黑色显现出来，画面上开始出现了镶有皱褶的带子，那显然是胸罩。

到了傍晚的时候，我对画像的处理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我顾不得休息，退后一步仔细端详。原来，在庄重的晚礼服下面，是珍尼特身穿内衣的画面，她站在那里，就好像是刚出浴的样子。

画像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件事了——写邀请函。我一夜没睡，连夜撰写邀请函。我总共邀请了二十二个人。他们包括本城几乎所有的名流，其中有最有地位的男人，以及最迷人最有影响力的名媛。

我在给每个人的邀请函中都这样写道：“二十一日星期五晚八时，请赏光到敝舍一聚，不胜荣幸。”

然后，我又专门写了一封给珍尼特的邀请函。我写道，我非常希望能和你再见面……我出国度假归来了……我们又可以见面叙旧了等等。

我有意要使这场晚会看起来就像是我以前经常举办的那种。因此，当我在撰写邀请函的内容时，我不难想象收到这封邀请函时那些人的表情——他们会激动地大叫：“雷欧奈要搞一个晚会，请你了吗？”“噢，太好了，他的晚会一贯都是那样奢华和隆重！”“他真是个可爱的男士。”

他们真会这样赞扬我吗？我现在开始感到怀疑了。也许他们在背地里这样议论我：“亲爱的，我也相信雷欧奈这个人还不错，不过有点儿令人讨厌，你知道珍尼特是怎样评价他的吗？”

想到这里，我心中的怒火再一次升起。珍尼特，这次我一定要你好看！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发出了邀请函。

二十一日晚上八点钟，客人们都准时到达了，他们挤满了我的大会客厅。他们在会客厅内四处走动，有的人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挂在墙上的我收藏的名画，有的人端着马提尼酒，与周围的客人高谈阔论着。女士们个个珠光宝气，身上散发着芬芳；男士们则兴奋得满面红光。珍尼特也应邀前来，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晚礼服。我从人群中一眼就发现了她，因为那件晚礼服我再熟悉不过了。可是在我的脑海里，她却仿佛画上穿着内衣的女人——深黑色镶有花边的乳罩，粉红色有弹性的束腰，以及粉红色的吊袜带。

作为晚会的主人，我热情地与每位来宾打着招呼，彬彬有礼地和他们聊上几句。有时候我还发表一些我的观点，活跃气氛。

不一会儿，晚会开始了，大家都向餐厅走去。

令所有宾客都感到非常诧异的是：餐厅里一片黑暗，居然连灯都没有亮。

“噢，天啊！”他们纷纷惊呼，“屋里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蜡烛，蜡烛在哪儿！”、“雷欧奈，这简直太浪漫了！”

侍者点燃了蜡烛。那是六根细长的、插在餐桌上的蜡烛，蜡烛之间的距离足有两英尺那么远。微弱的烛光只能勉强照亮附近的桌面，而房间的其他地方，包括墙壁都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这正是我故意设计的。

在微弱烛光的指引下，客人们摸索着入座，晚会正式开始。

客人们似乎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独特的烛光晚宴，他们对这种朦朦胧胧的氛围非常感兴趣。不过因为环境太暗，他们在交谈的时候不得不提高音量。我听到珍尼特·德·贝拉佳的声音：“上个星期在俱乐部的那次晚宴真是令人不爽，到处是法国人，到处是法国人……”刚才我一直在注意那些蜡烛，它们实在太细了，再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燃尽。想到报复计划即将实现，我突然感到有些紧张，这种紧张感越来越强烈——以前从未有过。但是，我又感到一阵快感，因为珍尼特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我看到她在烛光下有阴影的脸，我的身上顿时产生一种冲动，血脉贲张，我知道，复仇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见时机到了，我站在主人的位置，大声说：“蜡烛即将燃尽了，我们需要一点灯光。玛丽，请开灯！”

我的话音刚落，房间里顿时一片安静。女仆玛丽走到了门边，只听清脆的开关声响起。顿时，宴会厅灯光大亮，刺目的灯光让客人们几乎无法睁开眼睛。这时，我却悄悄地退到宴会厅的后门，溜了出去。

迈出宴会厅的后门，我故意放慢脚步，侧耳倾听屋子里的动静。只听见宴会厅出现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一个女人的尖叫，一个男子暴跳如雷的大喊大叫。很快，吵闹声越来越大，每个人好像都在喊着什么。这时，一个女人在大声喊叫——盖过了其他人的声音——那是缪梅太太的声音。她喊道：“快，快，向她脸上喷些冷水。”

我没有逗留，头也不回地跑到大门口。我的司机正在那里等着我，他扶我钻进了轿车。车子加大油门向伦敦城外驶去。我们前往距这里九十五英里外的另一处别墅。

现在，当我再度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后脊梁一阵发凉，我看我真是病了。

生意

在对面院子里的躺椅上，那个男人已经懒洋洋地躺了大半天了。

哈利站在自家的窗前，带着无比厌恶的神情看着那个男人，心头不禁蹿起一股无名火。

“你看看那个人，”哈利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厌恶地摇摇头，“整天躺在那里晒太阳，什么也不干，游手好闲的家伙！”

“哈利，”他的太太说，“古奇先生也不容易，受经济危机的影响，这段时间有好多人都失业了。”

“嗯，倒也是。”哈利伸手拿领带，哈利太太将领带递给丈夫。

哈利的年纪大约有五十来岁，头发早已秃了。他的身材像一个矮冬瓜，肥大的肚子向前挺出，他那名牌裤子被鼓鼓的肚子撑得紧绷绷的。

哈利接着说：“就算是有经济危机这样的客观因素，可你看那个叫古奇的，好逸恶劳，懒得连根指头都不想动，谁会雇用他？”

在一旁的哈利太太穿上一件家常衣服。虽然她也年近五十，脸上出现了皱纹，眼角也有了鱼尾纹，哈利先生对她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但她的身段还保持着中年女性的优美曲线。

她说：“你知道古奇先生是做什么的吗？我听人家说，他是个机械工程师呢。”

哈利轻蔑地笑了起来：“难怪这个家伙会失业！你看他浑身上下，有哪一点正常？汽车抛锚了他也不会修理，他的割草机也动不动就冒火，就这样的人，还什么机械工程师？我都替他害臊！”

“唉，他也够可怜的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哼，反正我看他不像什么正经人。你看我，一早起来就穿戴整齐去店里工作。你再看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看日出。在别人休息的时候，我也在辛勤工作；当别人舒舒服服在家过周末时，我却到南部去出差谈生意。有时候，我每周连续工作七天，我们辛辛苦苦缴纳的税款却被用来养古奇那种闲人！我的天啊，要是我也失业了……”

“见鬼去吧，”哈利太太打断了丈夫的话，“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你的生意是你亲手创造的吗？还不是从你父亲那儿继承下来的吗？而你父亲又是从……”

“闭嘴！”

“你讨厌古奇先生，并在这里大肆抨击他，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失业了吗？还是因为在去年的村长竞选中，他支持过你的对手？”

“哼，那件事我早就忘记了！”哈利麻利地系上领带，回答说。

“我可不太相信。总之，今天晚上安伦家的派对上，如果你遇见古奇先生……”

“别逗了！安伦家的派对会邀请他？”

“是的，古奇太太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安伦夫妇觉得古奇先生一个人孤零零的很可怜，就邀请他参加派对了。所以，要是今天晚上你在派对上遇到他，答应我，请别让他下不来台！”

“我可没答应你！”

“别这样，哈利……”

“现在还轮不到你教训我！”哈利显得非常不高兴，他披上外套，向门外走去：“我讨厌被教训，我对那种语气厌恶透了！”

哈利最近一直在挑起争吵的事端。其实，他早就想和太太大吵一架了。他要的就是哈利太太闹起来，最好是直接向他提出离婚。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住在南部的那个小情人约会了。

但哈利太太并没有上当，就在争吵一触即发的当口，她犹豫了一下，退让了一步，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很忙，我不该惹你生气，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好了。”

那天晚上，在安伦家的自助派对上，哈利好像是最渴的客人。

他端着一杯调好的马爹利，坐在院子里，向一群男士吹嘘，炫耀自己的事业。

当他开始调第二杯酒时，看见古奇走了进来。古奇先生也就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眼神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古奇拿着一罐啤酒，孤独地站在人群边上，自斟自饮。

哈利和那些客人们又闲聊了一会儿。这时，他看见古奇还站在一边喝酒。他借着酒意，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清清嗓子，对古奇说：“嘿，古奇先生，你失业有多久了？”

“嗯，四个月了吧。”

“那这些日子你为什么不找别的工作？”

哈利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带有一些挑衅的意味，这时周围客人的谈话慢慢停了下来。

见哈利这样问，古奇感到有些尴尬，他不安地把身体的重量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缓缓地说：“嗯，我一直希望公司能把我重新召回，公司说只要业务形势好转，就会让我回去继续工作。”

“那这段失业的日子你怎么度过？别告诉我你是天天躺在门口晒太阳，靠失业救济金维生！”

“救济金只是一小部分，因为数目有限，”古奇说，“我还有一些积蓄。”

“救济金对你来说也许只是‘一小部分’，但对于我们这些纳税人，那都是我们辛苦赚来的钱！”

“算了吧，别吵了，”有位客人过来打圆场，“那也不是他的错……”

“不，我今天偏要说个痛快。”哈利打断那人的话接着说，“要怪就怪这个社会制度！一些人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他们不创造任何财富，却要由另一些人来养活，而且是无限期地养活。没错，在这年头，谁都可能被解雇，失业一段时间。但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坐在家里等着公司找我回去，我会主动地试试别的地方！”

古奇微微一笑，摇摇头说：“我这个岁数了，不会有地方再要我了。”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试过？”

“我也去许多地方求职应聘，可结果都一样，他们都嫌我年纪太大。”

“那么，那你就出来单干呗！你不是机械工程师吗？那想必你一定懂一些技术了，你又小有积蓄，为什么不出来创业？怎么，担心自己的钱打水漂吗？”

“不是那样，我……嗯，我还受到许多客观条件的制约。比如去卖东西，的确，我有可以销售的产品，但我的推销水平很低。一没推销的本事，二没口才，再说……”

“得了，甭找借口了！如果一个人对他推销的产品有信心，就一定能成功。”哈利摇摇头说，“只不过，有些人宁可做一只寄生虫，靠政府和纳税人养活，直到老死……”

哈利太太走过来。“够了！有完没完了？你太过分了！”

“我不过是说出大家的想法而已！”

“不，你不是，你只是在这里炫耀你的高谈阔论罢了！还有最粗野、最愚蠢……”哈利太太反驳道。

见哈利夫妇二人的争吵一触即发，古奇忙打断他们的话：“好了，都别吵了，我不想惹麻烦，看来我最好还是告辞吧……”说完，他分开众人，匆匆离去。

哈利不理会在场的人冰冷的目光，他举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着马爹利。真是受够这女人了，受够这群郊区的村夫了！明天到南部，见到小情人……

第二天黄昏后，天色渐晚，哈利已经来到了南部，他正走在前往情人住处的路上。一切都很称心如意——昨天的派对之后，哈利夫妇终于大吵了一架，在争吵中哈利使用激将法，终于让妻子同意找律师，同意离婚。

哈利欣喜地畅想着，这意味着，不久以后，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和他的小情人交往了，到时候他们将住进一座漂亮的房子里，再也不用过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活。

一个穿黑衣的人从前面的巷子里闪出来，挡在哈利面前。

他居然是古奇！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哈利问。

“你太太派我来的。”

“难道她知道……”

“你的小情人？没错，几个月前她就知道你在外面找了个情人。你不是很关心我的工作吗？现在我告诉你，我在公司的名册上登记的是机械工程师，不过，那只是个掩饰，我真实的身份是职业杀手。”

“你是黑社会的？”

“不错，我是为一个公司服务，可最近经济不景气，生意也难做。昨天你忠告过我，要自己单干。虽然我没什么推销的本事，但好歹也找到了第一位客户，那就是你的太太。我告诉她干掉你的价码是一万元时，她觉得还算合理。那样她就不用等着离婚，也不用分割财产了，她可以继承你的每一分钱。于是，我的第一单生意成交了……”

哈利张大了嘴，但他的声音全被一声枪响淹没了……

患难夫妻

车里，杰克和琼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杰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猛地踩了一下刹车，将雪佛莱汽车慢慢地驶过U形转弯处，琼凝视着下面怪石嶙峋的峡谷，吓得心惊胆战。

她指着遥远的天边说：“这一切都是死的，只有老鹰在天空盘旋——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我简直受不了了——”杰克打断她说：“我们要等到我该说走的时候才能走，我知道这种事只有时间才能保证安全，但你却不知道。”

“是啊，你总是那么精明，精明到非干掉那个看守不可，害得我们在这荒山野岭里蛰伏了这么久。”

杰克的双手握住方向盘。“可我弄到了十万元，不是吗？我想你一定很高兴和我一起花。”

“那得要逃得掉才行。”她看了看手中拿着的空汽油桶，“我对穿工作裤和采草莓简直厌烦死了。”

“那总比判死刑被子弹打死要好。”

杰克继续向前开，心中却在暗想：“如果是我一个人单独享用那笔巨款该有多好，谁用她在耳边不停唠叨、抱怨。再说，一个男人有了巨款，谁还会稀罕这个黄脸婆？”

车开出两里多的路后，总算从泥路爬上了高速公路。

路边有一家破旧的杂货店兼营汽油，还有一家商店。时间还早得很，和平时一样，这里没有别的车辆。他计算的时间果然很准确，琼没有想到，可他想到了。

从店里出来时，他拎了一大袋杂货和一袋碎冰，在路边的指示牌处停下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的本斯机场，七英里”。

然后，他快步走向商店，向老板要了一瓶波恩酒。

在店主给他拿酒的时候，他给机场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非常温柔的女性，一点儿不像琼那种凶巴巴的语气。

“今晚十一点飞圣东安尼的机票？有的，我们还有一个空座。在三号窗口，请于十点四十五分之前购票。”

当他回到汽车上时，不由得笑了笑。明天，墨西哥，他就可以享受美女和美酒了。

琼在路边等待着，接过杰克手里的冰袋和杂货袋，说，“我想和你一起进去一次，就一次！”

“你应该知道警察正在寻找一个矮子和一个金发女人。”

“那么下次我不陪你来了。”

“随便。”

杰克没有说话，一直到那U字形转弯处，他说：“这车有点儿怪声，你听到了没？”

她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我一直在修理它，这车早就跑不动了，出去，我来开。”

他们换了座位，由琼将车开到山上的一座破旧的小木屋前。

杰克去取酒，琼拎着杂货袋进了屋子。进门时，她狠狠地瞪了杰克一眼，杰克没有注意。

吃完午饭，杰克回到卧室午睡。三点钟醒来后，他决定实施他的计划。

他拿出波恩酒，加进冰块，调了两杯琼喜欢喝的那种，送到她眼前。他看她的脸色，明显有些意外，但她没有说什么。

他们坐到屋后的长凳上，琼微微弯着腰，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看着三里之外小镇上停靠的火车。

杰克说：“他们一定停止搜查我们了，已经过去四个星期了。”

“他们永远不会停止，”她说，“但再有两个星期，我们也可搭乘那列火车。”

“我也希望如此。”说着，杰克伸手取过琼手里的空酒杯，进入了小屋。

“这次别给我倒那么多了。”她在他身后喊道。

他狞笑着，反比先前倒得更多，然后把自己的那杯倒掉一大半。他把酒拿给她时，琼说：“这是最后一杯了。”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她不会拒绝这几杯酒，在喝过五六杯之后，她更是步履蹒跚地走到桌前，拿起了整瓶酒。

天黑时，她醉倒了。他摇她摇不醒，就让她睡在长凳上，自己则走到里面，挪开餐桌，拉开地板，拖出一只皮箱和一只圆形布袋。

他惊讶地看着那只小袋子，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她的行李会放在这？”

他把它提出来才明白，原来箱子里已经空了，琼把钱放到了她的袋子里。怪不得下次她不和他去杂货店了，购货的时间正是赶上九点钟火车的时间。

他大笑着，把钱放回他的箱子。

刮好了胡子后，他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将箱子扔在汽车的前座，发动汽车开始下山。

他兴高采烈，其乐融融。

到了U字形转弯处时，他猛地踩住刹车，脸色却顿时苍白起来。

汽车快速地向前驶去，冲出路面，凌空飞起……他尖叫着向下飞去。

惩罚

这是个温暖的初夏夜，刺鼻的烟味混杂在金银花芬芳的香味中，显得十分怪异。

小屋后面柳木花园的草坪中则热闹非凡，蟋蟀单调地吟唱着它的乐曲，树蛙则拼命地吼叫着。

琳达和乔治一起，默默地坐在阴暗的门廊尽头，他们没有相互凝视，也没有爱抚。他们只是在聆听夜歌，并且已经听了有一阵了。

最后，乔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耳语：“琳达，你在想什么？”

“你真想知道吗？”

“我不正在问你吗？”

“我在想我们一起做的那个完美的案子，”她轻声说，“我在想汤姆。”

乔治沉默了许久，然后问她：“为什么？”

“我们杀害他的那个晚上，和今夜一样。”

“别用那个字眼！”

“这里没人听见。”

“别用那个字眼，琳达，我们说好的，不用那个字眼。”

但她还在说着。“那是一个和今晚一样的晚上，你记得吗，乔治？”

“我怎能忘记？”

“那时我们真不该那么频繁见面，”她说，“如果我们小心一点，就不会被他当场抓住。但那是一个可爱的晚上……”

“听着，琳达，”乔治说，“就算那晚我们不被撞见，可是被他发现也是早晚的事，我们掩盖不了多久的。”

“那倒是。”

“一切都那么顺利……”乔治说，“那天晚上没有人，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乔治！为什么我们那时不一起私奔呢？在那天晚上之前，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到某个地方躲起来呢？”

“别傻了！”他说，“你知道我没有钱，我们能到哪去？”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假如汤姆没那么容易吃醋的话，”琳达说，“我可以请求跟他离婚，那样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们也就不会做那种事了。”

“可是，他的嫉妒心实在太强了，他这个傻瓜……可我不后悔发生的一切。”

“当时我也不后悔，”她说，“可是，现在……”

“你今晚怎么了，琳达？你今晚很奇怪。”

“那晚和今晚很像……”这是她第三次说这句话了，“金银花、烟、蟋蟀和树蛙，就和今晚一模一样，是不是，乔治。”

“别说傻话了。”

黑暗中，琳达轻轻地叹了口气：“乔治，我们为什么要杀了他？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因为他发现了我们，所以我们才那么做。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那时候，我们说因为我们在相爱。”

“是的，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琳达重复着说，马上又急促地笑了一声，“那时候有这个原因就足够了，有这个原因就什么都可以做了。”

“琳达，你为什么这么说？”乔治严肃地说，“我们完成了一桩完美的谋杀，琳达，那时你也是这么说的——至今没有人怀疑过，他们都认为那是意外。”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的看法。”

“那么，亲爱的，你怎么了？”

琳达轻声说道：“可是，乔治，那样做值得吗？”

“当然值得。我们能够在一起，并且结了婚，难道不是吗？”

“是的。”

“我们一直很幸福。”

“我想是这样。”

“你总是说你很幸福。”

“你呢，乔治？”

“我当然也幸福。”

琳达沉默了。

远处传来犬吠声，以及蟋蟀的合奏声。

最后她说：“我真希望我们没有做过那件事。”

“琳达，那是一次完美的谋杀。”

“是吗，乔治？真的是吗？”

“我认为是的。”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别这么说。”

她长叹了一声：“乔治，我忍不住，我害怕，我已经这么害怕了很久了。”

“没有什么可怕的，”乔治说，“我们不会被抓住，你和我都不会。”

“我们都不会。”

“我们不会受到惩罚的，不是吗？”

“我们不会吗？”她轻轻地说。

“琳达——”

“没有什么完美的谋杀，乔治。”最后她说，“我知道，其实你现在也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就和我知道一样，我们心底深处，从一开始就都知道。我们不是没有受到惩罚，乔治，而且到现在也没有罚够——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于是他们沉默着坐在一起，无话可说。

金银花浓郁的香味溢在他们周围，蟋蟀的夜歌几乎震破他们的耳膜。

他们彼此没有看着，也没有挨着，只是默默地，坐在阴暗的门廊尽头，回忆……等候……

琳达和乔治就这么坐着，他们一个七十九，一个八十一了。五十年前，他们做了那桩完美的谋杀案。

报复

今晚，我要报复。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来，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充满着恨意。今晚，就是我一雪前仇的时机。

说实话，我不知道莱丽看中了我什么，也许是我的幽默感吧。我长得不英俊，也没有钱，只是有点儿聪明，但却不足以让我在人前炫耀。

我曾当过兵，去过欧洲和太平洋，可是几年下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经历。

也许就是我的幽默感，令我得以在每个周末都能和漂亮姑娘们约会。平常闲暇的时候，我身边也不缺乏伴侣。

女孩子们说，我很有趣。

我喜欢笑，直到现在也是这样。笑是一种世界语言，是联结各种族、各阶级、各宗教的链子，也是医疗不开心的最好药剂。

总之，也许我的笑吸引到了莱丽，而她原本可以随心所欲挑选任何男人的。

她那么漂亮，一头柔软的头发披在雪白的肩膀上，一张大理石般光滑细腻的脸，修长纤细的指头，指甲修理得如珍珠般美丽——她分明就是个女神。

那一次，我在舞会上认识了她，而当时我是带着别的女伴的，莱丽也是跟随另一位男士前来。而在离开的时候，则是我跟莱丽走在一起。

就在我们订婚三个月后，戴维森闯进了我们的生活。说得更确切些，他其实是“跛”进来的——他的脚中了纳粹的霰弹，由此戴上了紫星勋章，一张英俊整洁的脸上蓄着漂亮的八字胡。

他聪明而狡黠。

星期天上午在教堂，他第一次接近我们。在牧师布道、唱完诗歌之后，戴维森向我们作了自我介绍，说新来此地，邀请我们第二天去他家吃晚饭。

马上，我便感觉不妙。但是在教堂里，我不能说什么，更不能做什么，因为莱丽表现得非常热情。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们来到他家——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别的女孩。

戴维森的意图很明显。他英俊而充满活力，对莱丽一见钟情。我努力装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可是，没有用，事情的发展就跟我没有在场是一样的。

莱丽非常高兴。戴维森虽然并不比我富有，但是他却想办法，在桌子上摆出我从没有吃过的食物和从来没听说过的酒。

我胸中交织起一张恐惧和憎恨的网，把我困得抑郁不堪。当时，我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但莱丽却吃得兴高采烈，完全忘记了她身边我这个未婚夫。

饭后不久，我们提出告辞，因为第二天我还得上班，我说我要早点休息。戴维森说，如果莱丽想多坐一会儿，回头他可以送她回家。

她看看我，眼神告诉我显然她已经同意了。我很不高兴地，并且没有掩饰地说：“这样不好。”说着便拉她离开了。

两天后，她又说起和戴维森吃晚饭的事，但这次却没有邀请我。我内心的嫉妒开始转变成憎恨。

那个周末，莱丽借口头疼取消了和我的约会。稍晚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她，想问问她头疼是否好些，结果却发现她根本不在家。

我是喜欢开朗大笑的人，然而……几个星期后，他们一起来看我，莱丽将我给她的订婚戒指还给我，然后说她就要和戴维森结婚了。这时候我勉强大笑了一声，说我不会介意，并且站起来与戴维森热烈握手，问他们需要我做什么。

戴维森说，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而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所以能不能……

我压下心中怒火，接受了戴维森给我的这项“荣誉”使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在他和莱丽结婚时，我应邀站在了他身边，做他的伴郎。结婚仪式上，我始终保持着笑容可掬的样子，给他递戒指，亲吻他的新娘。但事实上我的心就要爆炸了。

婚宴非常丰盛可口，那是戴维森亲自挑选的菜。我看到莱丽笑着咬了一口戴维森递给她的蛋糕，然后心中生出一个想法，一个聪明的主意。

我要报复，戴维森偷走了她，偷走了莱丽——我的莱丽！因此我要报复！

在我向快乐的新婚夫妻撒米时，我敢保证，我的笑声是真诚的。我笑着看他们走下我们相逢时的教堂台阶，走进汽车，离开。

是的，我已经在报复了，只是……

今晚，就是今晚。

多年来，我始终保持和他们交往，现在我是他们的朋友，是他们家的常客。每当他们邀我吃饭时，我就带着我为他们准备的礼物，蛋糕和巧克力。

我很关心莱丽，鼓励她吃，亲眼看着我报复的种子萌芽，成长，开花，结果。

是的，今晚，就在今晚。时机成熟了……

我探过身，拍了拍戴维森的肩膀，他抬起一头白发下满是皱纹的脸，不解地看着我。我指了指坐在房间对面的莱丽——她现在已经不复当年的漂亮，相反，她圆滚滚的身体足有两百多磅重，皮肤也软塌塌的，面孔又红又粗，双手粗糙，上面有许多裂缝……

我放声大笑，然后我轻声问他：“你想不到她会变成一个汽油桶吧？”

戴维森瞪着我，他又妒又恨又悔。他知道，我太太娇小玲珑，年轻美艳。

无名火起

“现在，亨利太太，请尽可能为我们详细地描述一下，到底是怎样一连串的事导致了，呃，促成了这个悲剧？”

“是的，法官大人。”亨利太太说，“我想第一件事是发生在星期天晚上。那天我们举行了一场宴会，为此我们买了很多新出的昂贵唱片，想让大家一起听听音乐、跳跳舞，尽兴地玩一场。可是在宴会开始以前，唱片机出了毛病，放出来的摇滚乐成了难听的噪音。

我丈夫马上打电话找维修人员，希望他们立刻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它修好，可是他们说要到星期一上午才能来修。于是宴会的气氛便被这些噪音弄得低落起来。我们只准备了音乐，宴会唯一的娱乐就是那些唱片了，结果音乐出了问题，客人们便纷纷离开。首先是我丈夫的老板夫妇，他们的离开令我们十分尴尬，他们俩是这次宴会我们邀请的主要客人，为了宴会我们在唱片上花了不少钱。

然后到了星期一上午的时候，烤面包机也出了问题。开始我没注意，直到我闻到有一股烤焦的味道，才发现原来是它的问题。面包烤熟后应该自动跳出来，可是却始终没有。我丈夫确实喜欢吃焦一点儿的面包，但不是那种焦的。所以我又试着烤了两次，结果还是一样，面包根本没有跳出来。最后我只好放弃。家里没有多余的面包了，我不想让我丈夫因为这个就吃不上早餐，所以比平时早一些开车送他去上班，然后在他办公室附近的一家饭店吃的早餐。

可是就在我开车回家的途中，只开了一会儿，汽车发动机就出了毛病，汽车开始冒烟，扑扑直响，几乎开不动了。最后，我好不容易送它去了一家修理厂，一个修理工掀开车头盖，敲了几下听了听，最后对我说，汽车零件没有调和好，说什么油箱里的浮漂堵住了，或爆裂了，建议我最好叫一辆出租车回家，因为车要到下午或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才能够修好。

回到家，我才发现我把要修的烤面包机忘在汽车里了，还忘了买一条面包回来。所以我去找邻居玛丽——在她那儿吃的午饭，然后和她聊聊遭遇的一连串不如意的事，什么唱片机只出噪音，烤面包机不会自动跳出，还有汽车发动机的毛病，以及工人对我说的什么浮漂爆裂或阻塞之类的问题。玛丽说她不知道汽车里有什么浮漂，她只知道钓鱼的时候才会用到浮漂。也许潜水艇会用到，可是不知道汽车要用浮漂干什么，除非是装上它防止让汽车在涉水时沉下去。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爆裂的浮漂，会让汽车冒烟，还发出声响。

她说，汽车修理工和别的修理工，总是骗我们女人说一些怪名词，让人听不懂，再狠狠敲一笔钱。有时候没有毛病，他也说有毛病，然后要修，可是真有毛病的他就不修了。有一次，她家冰箱出了问题，找来一个修理工，告诉她毛病出在热圈上。她说她觉得像受到了侮辱，因为她确信自己一点儿也不笨，知道冰箱里不会用到热圈，因为冰箱是要保持低温而不是高温，不像炉子那些。可是修理工摸索了半天就要收她八十八元五角，可能根本就没修理什么。这就像有些医生，把小毛病说成大毛病，然后收你好多钱。有个医生告诉她叔叔，说他患有严重的胆结石，非开刀不可，可是开刀后取出的石头，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收取的费用却可以买比那块石头大六倍的钻石。

法官大人，可以想象我离开玛丽家时的心情。回到家，我打开电视机，想看我最喜欢的节目，我要看爱丽丝是不是流产了，鲍比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弟弟就是自己儿子父亲的事实，小彼得要变女孩或男孩……结果，我打开电视，看到银幕一直在跳跃——”

“跳跃？”

“是的，法官大人。我们家的电视机经常出问题，但像这样猛跳还是第一次。我坐在那里发呆，越想越生气，因为修理这么多东西要花很多钱，会弄得我们手头紧张的。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是来修唱片机的人。

他一看到电视机猛跳的样子，就走过去扭了一下一个小钮，屏幕立刻清楚了。他告诉我毛病出在垂直控制上。正像玛丽说的那样，修理工就想骗不懂机械的女人，为了多敲一点钱。他就是那样的，我能不让他得逞，因为我知道垂直表示上下，而他并没有修什么上下的问题，只是扭了一下那个小钮。

然后他走到唱片机前，打开它听了听，然后又关掉，拿出工具，递给我一把榔头要我替他拿着。然后他开始拆唱片机，就像医生对病人进行大手术一样，只是为了多赚一点钱。当他把东西全部拆下来后，他说——”亨利太太停顿了一下。

“是的，亨利太太，请说下去。那人说什么？”

“你不会相信的，法官大人，他说我们家唱片机的低音大喇叭爆音了，小喇叭的高声线松了，然后，然后——”

“然后你就——”

“是的，法官大人，当时我无名火起，把他递给我的榔头举起来，然后狠狠砸在他头上。”

贾丁舅舅

他叫安森。很久以前人们曾经熟知这个名字，但现在这个名字却毫无意义。在经历了那些痛苦的岁月之后，他忘记了很多往事。

有一天在公园，他第一次发现有人在注视着他。当时他坐在长凳上，悠闲地啜着一小瓶白酒，喝得醉醺醺。

朦胧中，他感觉有一对年轻男女在留心他的一举一动。他们就坐在一棵橡树下吃着三明治，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但他们几分钟后便离开了。

可是从那开始，安森知道自己被人监视、跟踪了，监视他的人就是那对年轻男女。他猜他们大约有二十多岁，他在街上、公园里、肮脏的住处外面，都曾看到过他们。

有一次在公园里，他当时醉得很厉害，他们还给他偷拍了照片。

这种被人跟踪的情形，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九月的一天，这对年轻男女终于走进他的屋子里。

他们穿着昂贵的衣服，修饰得整齐干净，令他想到以前养过的一对白兔。

他问他们：“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说：“我叫琪亚，这是我哥哥达西，我们知道你叫安森，也知道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没有亲人……”

安森看了看他们，他不喜欢达西，却很喜欢琪亚，她长得很甜美，又健康活泼，而且还很善解人意。

女孩继续说道：“我们愿意照顾你。你会有一个新名字，有体面的衣服、丰富的食物，还有一个好一点的住处。”

“是的，”达西说，“还有，你能得到好酒，而不是那种劣等威士忌。”

女孩说：“你什么都不用愁，只要住在那里，仅此而已。”

“这不会是个圈套吧？”他说。以他多年浪迹街头的经验，天上从来不会掉馅儿饼。

“绝不是圈套，但我们有一个条件。”女孩笑着对他说。

“说吧，什么条件。”安森说着，拿起酒瓶猛喝了一口。

“好的，”女孩说道，“你今年五十三岁，安森先生，你读过两年大学，在你清醒的时候，你讲标准的英语，你去过世界各地的很多地方，你曾在商船上服务，你不是一个……一个……”

“废物。”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两人很小就父母双亡，和姨妈诺玛生活在一起。她有个弟弟名叫贾丁，在二十年前失踪了，他只给她写过两封信。现在我们的姨妈正病得奄奄一息，不停地喊她弟弟的名字。医生认为如果他能出现的话，对她的病情会有很大帮助。我们认为贾丁早已死去，可我们想帮助姨妈，所以我们对她说，我们聘请侦探找到了她弟弟。剩下的你猜想得出来吧？”

“我是贾丁。”

“是的，你是诺玛姨妈的弟弟，你和他长得很像。另外，姨妈去世后，你或者继续留下来和我们住在一起，或者你离开我们，我们会付给你一大笔钱。不论哪一条你都不会吃亏。”

达西说：“你只要陪着姨妈聊天就行了。”

安森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们，他并不关心他们刚才提出的条件，只知道这是个机会，而这机会的出现则完全出乎意外。

女孩急切地问：“安森先生，你愿意接受我们的提议吗？”

“试试吧，”他说，“我想我会让她满意的。”

琪亚对达西微笑着，而她哥哥则皱起了眉。

他们带他去洗了蒸汽浴，然后给他换了一套干净的内衣裤，还有一身崭新的昂贵西装。

在一家酒店，他们请他喝威士忌。他欣赏着酒店里昏暗的灯光，柔和的音乐，以及冰块碰撞玻璃杯的清脆响声。他觉得自己熟悉这种环境。

达西和琪亚告诉他一些一定要记住的事情。

琪亚说：“姨妈会相信你就是贾丁舅舅，不用担心。从今天起你就叫贾丁。今晚我们开始练习签名。”

“签名？”安森问。

“是的，你有一本银行存折，你要用贾丁舅舅的名字来签。这或许是违法的，可我想你可以办得到。你不会介意的，是吗？”

然后他们驱车回家，三个人坐在宽敞而舒适的凯迪拉克汽车里。

“当然，琪亚，”他说，“我会做到的。”

他觉得有一种多年来没有体验过的满足感。

他和诺玛姨妈的会面很顺利，比预期的还要好。她显得很兴奋，但很明显，她已经奄奄一息，时日无多了。

她说：“现在我总算可以瞑目了，贾丁，你已经回到自己的家。我走了之后，你要照顾这两个好外甥、外甥女，这些年来他们对我太好了。”

“别这么说，姐姐，”安森说，“你还要和我们过很长的日子呢。”

“你还喝酒吗，贾丁？”

“嗯，偶尔喝一点。”

诺玛姨妈了叹口气说：“我永远忘不了你第一次喝酒的样子，你还记得吗，贾丁，那时你和我在一起？”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们没有告诉他贾丁的过去。但琪亚很机灵，立刻替他解了围。

“姨妈，该吃药了，现在要休息，不能讲话。既然舅舅已经回来，他不会再离开了，你可以每天都看见他，你们有的是时间回忆过去。”

他们让裁缝给他做了不少衣服，还给他买了一辆他喜欢的胜利牌轿车。现在，他不怎么酗酒了，因为有更新鲜、美妙的刺激。他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每件事都那么称心如意。

现在，他享受世界上最美味可口的食物，最完美的照顾。房屋本身是幢大厦，占地十五亩。家里还请了厨师、园丁和女佣。

他有自己的一套房间，每天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浴缸里洗两次澡，浴缸水龙头也镀了金。不错，这地方是有一种正在中落的气氛，但他认为这是上流社会普遍存在的情形。

他是贾丁，有银行存款，有和睦的亲戚，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姐姐。

然而一个半月后，诺玛姨妈仍然活着，不忍离开人世。

安森对目前的生活虽然没有真正怀疑过什么，但潜意识里始终在防备着。

一天夜里，兄妹俩来到他的房间。他被脚步声惊醒，打开台灯。

“贾丁舅舅。”

达西持枪站在床脚，琪亚站在他身边。兄妹俩都穿着睡衣。

他问：“什么事？”

琪亚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达西则清了清喉咙。

“贾丁舅舅，你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了，”达西说，“对于你的回归，报纸曾大肆渲染并给予祝贺，你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但是现在，这些全过去了。”

“琪亚，”他继续说，“你去打破阳台上那扇窗户，然后打开落地门。”

她按照哥哥的吩咐，用一把梳子敲破窗户，然后打开门闩。门开了，一阵风吹进来掀动窗帘。

“我不懂。”安森说。

“那好，让我来告诉您老人家——”达西说，他手握左轮手枪，稳稳地对着躺在床上的安森，“贾丁舅舅失踪时是个非常富有的人，经过这么多年，他留下来的产业越来越值钱，财产也越来越多。你还记得一周前给你签的那些文件吧？那是银行要你证明立场的文件，这幢大房子和其他大笔产业，都是外公留下来的。不错，诺玛姨妈也有一些，但是她名下的大部分都花掉了，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

“你不明白，但是你就会明白了。贾丁舅舅在失踪之前立了遗嘱，将所有的钱都留给琪亚和我，只有一小部分留给诺玛姨妈。但是他的死亡必须经过证明之后，我们才能接受财产。”

达西摇摇头，继续往下说道：“你是一个好老头，我不愿意做这种事，但不得不做。我要杀了你，然后报警说是窃贼闯进来做的好事，这样你的遗嘱就会生效了。诺玛姨妈可能会因惊吓过度致死，那样更好，因为一切就归我和琪亚两人所有了。”

琪亚叹口气说：“贾丁舅舅，我真抱歉。”

“是的，”安森说，“我是贾丁舅舅。不错，你们是我的亲人，我打算一直保持这种关系……”说着，他从被单下向达西开了一枪。

两个星期以来，他一直把枪留在手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购买手枪，但他觉得这样好一些，现在，他知道了一切。

达西倒在地上死了。琪亚跑过去要捡哥哥的手枪，但是安森手脚比她快，抢先把枪拿在手中。

“现在，琪亚，”他说，“去向姨妈解释发生了什么，我去打电话报警。家里来了窃贼，向达西开枪后从阳台溜了，只扔下了枪。明白吗？”

安森用睡衣小心地擦拭了一遍黑色手枪，然后扔在地上。

“我想我们会一起生活得很快乐的，琪亚。”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自从我回来以后，我已经习惯了和家人生活在一起。”

头颅的价格

克里斯托弗·亚历山大·帕内特是个穷光蛋，他的全部财产只有两样：一个是他的名字；另一个是他身上穿的棉布衣服。

帕内特像珍惜名字一样珍惜他的衣服。因为在白天，这件衣服穿在身上可以为他遮羞，到了晚上，这件衣服还能够为他御寒。除此之外，他剩下的恐怕只有酒瘾和一副红色的络腮胡子了。对了，他还有一个朋友——在商船上做苦力的卡莱卡。

在如今这个年代，友谊可谓是一种稀缺商品，就算在民风淳朴的波利尼西亚群岛上也是如此。生活在这里的人，只有具备某种与众不同的品质，他才可能拥有友谊，比方说，要么是强壮、幽默；要么是狡诈、邪恶。总之，这个人得有一种特别之处，才会得到朋友的欣赏。

那么，一无所有的帕内特究竟是凭什么赢得了卡莱卡的友谊呢？这对福浮堤海滩的居民来说，始终是个谜。

在福浮堤海滩，帕内特以性情温和而著名，他从不会和别人吵架，更不会跟人挥拳动粗。在这里，白人的地位高出当地土著居民一等，但身为白人的帕内特却绝不会欺负任何土著居民。帕内特只骂过一个人，那是一个卖糖果的混血儿，因为他经常故意把变质的糖果兜售给帕内特。但即便如此，帕内特也只是骂两句而已，若是换了其他人，恐怕早就拳脚相向了。

除了脾气好之外，帕内特似乎就没有什么明显的优点了。长期贫困潦倒的生活已经让他激情不再，甚至连乞讨也不会了。他蹲坐在路边乞讨时，既不对路人报以微笑，也不唱歌跳舞，哪怕是装出一点儿可怜相博取同情也不会。像帕内特这样的人，要是放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即使不被饿死，恐怕也早被人欺负而死了。但命运偏偏让他漂泊到这个充满友善的海滩，甚至还赐给他一个好朋友。于是，他天天什么也不干，只是捧着酒瓶喝得烂醉如泥，活像泡在酒精里的一堆软乎乎的肉。

帕内特的朋友卡莱卡是一个土著人，他个头矮小，眼窝深陷，头发好似刷子一样，鼻子上还穿着个铜环，喜欢在腰上围一块棉布，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卡莱卡是一个异教徒，据说在他的家乡，至今仍保留着吃人肉的风俗，那里的人还会把吃剩下的人肉熏制成肉干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在福浮堤海滩，卡莱卡和所有苦力一样，勤快能干，不苟言笑。

听说卡莱卡是被他的酋长带到福浮堤的贸易公司做苦力的。酋长替他签了三年合同，待合同期满之后，贸易公司就会与他解约，然后再把他送回到八百英里外的家乡，到那时，他将一分钱也得不到，因为狡猾的酋长已经把本属于他的工资给私吞了。

对于福浮堤海滩当地的居民来说，做苦力的黑人们总是显得非常神秘，让人不可捉摸，但卡莱卡却能与一文不名的帕内特结下深厚的友谊，这着实让福浮堤的居民感到惊讶。

这天，卡莱卡正沿着海滩走着，那个卖糖果的混血儿看见他，就冲他叫道：“嘿，卡莱卡！你最好把你的醉鬼朋友从杂货店带回家去吧，他又喝多了。”

卡莱卡快步来到杂货店，看见帕内特果然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店门口，店老板莫·杰克正站在门槛上冷冷地看着他。看到卡莱卡，莫·杰克说：“你干吗便宜这个醉鬼？还不如把你的珍珠卖给我，我给你烟草，怎么样？”

原来，卡莱卡经常把从珊瑚礁的珍珠贝里弄出的珍珠送给帕内特，而帕内特就用这些珍珠与莫·杰克换酒喝。久而久之，莫·杰克心里就开始打起了小算盘——如果用烟草直接和卡莱卡交易会更划算。然而，他这种直接用烟草交换珍珠的愿望被卡莱卡婉拒了。

莫·杰克有些不解和恼火，他说：“帕内特是个狗屁不如的醉鬼，你为什么非要把珍珠给他？他天天喝醉，迟早是要喝死的！”

卡莱卡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背起帕内特向他的家走去。

帕内特的家只是一个简陋的小草棚。卡莱卡小心翼翼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帕内特放在草席上，把他的头用枕头垫起来，并打来一盆清水，帮他把嘴角和胡子上的脏东西洗掉。帕内特的胡子真漂亮！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红铜般的光。卡莱卡又细心地用梳子帮帕内特把胡子梳理好，然后就坐在一旁，摇着扇子替他驱赶飞来飞去的苍蝇。

不知不觉，已经是午后一点钟了。卡莱卡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跑出草棚，站在外面的空地上仰望天空。这几个星期以来，卡莱卡一直密切关注着天气的变化，他知道，用不了一两天，海面上就会刮起强烈的信风，那意味着适合航海的季节就要到来了。

在这个炎热的午后，整个福浮堤海滩都仿佛陷入了昏昏欲睡之中。酒吧的侍者趴在阳台上打着呼噜；贸易公司的经理则躺在吊床上做着美梦——货船将大堆的椰子肉运走，换来大把大把的钞票；杂货店老板莫·杰克也伏在柜台上打盹儿，这么热的天，没有人来买东西。也许整个福浮堤海滩只有一个人是清醒的，他就是卡莱卡！这个精力旺盛的黑人几乎从不午睡，他就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幽灵，不停地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卡莱卡悄悄溜到了码头的仓库，在他的手里正攥着偷来的仓库钥匙——这一计划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谋划了。

卡莱卡用钥匙打开仓库门，从储物箱里拿了三匹土耳其红布、两把刀、两桶烟叶、一把锋利的斧头以及许多食物，虽然箱子里还有不少好东西，但他绝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

随后，他来到存放武器的柜子前，用斧头劈开柜门，拿了一支温切斯特牌步枪以及一大盒子弹。紧接着，他又跑到一旁的船棚，抄起斧子将里面停放的一条大船和两只小木船的底凿了几个窟窿，这样一来，它们就无法下水了。他一边卖力地凿着，一边赞叹那把斧头的锋利：“用这样的斧头干活才能体验到乐趣！”

干完这一切，卡莱卡就背上偷来的东西跑到海滩上。海边停着一条大独木舟，船头和船尾高高地翘起，犹如一弯新月。几个月前，它被海风吹到了岸边，贸易公司的经理见这是一艘无主的船，便据为己有，并命令卡莱卡把它修好。现在，卡莱卡把他偷来的东西装到船上，然后用尽全力将这条船推进海中。

在船上，卡莱卡仔细盘点着他装的食物，有大米、马铃薯，还有三大桶可可豆和一盒饼干，此外还有一大桶水。当时，他在仓库里还找到了十二瓶价格不菲的爱尔兰白兰地，但他考虑到独木舟的负重有限，最后只好忍痛放弃了。

当这一切都准备停当之后，卡莱卡又跑回到帕内特的小草棚。“伙计，快醒醒，跟我走！”他使劲儿摇晃着帕内特。

帕内特坐了起来，他醉眼朦胧地看了卡莱卡一眼，嘟嘟囔囔说：“这么晚了，酒吧也打烊了，明天再喝吧，我现在要睡觉了。”说完，他又像根木头似的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帕内特，别睡了。”卡莱卡还是不停地摇晃着帕内特，“你看这是什么？你的朗姆酒来了！”

卡莱卡想用朗姆酒唤起帕内特的精神头儿，要是在平时，帕内特肯定会一骨碌就爬起来，可是这次却不灵了，帕内特就像失去了知觉一样，一动也不动。卡莱卡没有办法，只好将帕内特扛到肩膀上，要知道，这个家伙足足有二百五十磅！而卡莱卡还不足一百磅，但这个小个子黑人仍然灵巧地扛着他向海边的独木舟走去。

卡莱卡将帕内特小心地放在独木舟里，然后解开缆绳，划起了船桨。

没有人看见他们离开，因为福浮堤海滩的居民们还沉睡在梦乡。当贸易公司的经理醒来发现货物被窃，卡莱卡又不知去向时，独木舟早已载着他们消失在茫茫的大海里了。

驾船出海第一天，卡莱卡努力操纵着独木舟，让船顺着风向前进。独木舟上没有帆，他就用草席充当风帆；独木舟上没有指南针，他就凭借太阳的方位来判断方向。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有时风浪很大，稍有不慎海水便会灌进船中，卡莱卡不得不一次次用水瓢将海水舀出。就这样，独木舟在大海中艰难地前进着。

第二天清晨，帕内特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吃力地撑着坐了起来，看见卡莱卡蹲在船尾，正在用水瓢向外舀水，他叫了一声：“给我来点儿酒！”

“别喊了，这里连一滴酒都没有。”卡莱卡摇摇头说。

“给我酒，给我一点儿酒，就一点儿！”帕内特不断地哀求着，眼中闪出渴求的目光。最后他喊累了，又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帕内特一直这样神志不清，有时候还说几句胡话。

直到第四天，他才清醒过来。由于连续几天水米未进，他的身体虚弱不堪。卡莱卡给他端来了一杯东西，帕内特以为是白兰地，急忙接过来一饮而尽，可喝下去后他才发现原来是可可奶。于是，他又冲着卡莱卡嚷嚷起来：“我就喜欢朗姆酒，给我朗姆酒！”

卡莱卡默不做声。四周除了风和海浪的呼啸声外，也没有人回答他。帕内特急忙四下打量，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大海之中颠簸，他顿时慌了神儿：“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风，”卡莱卡说，“是风把我们送到这儿来的。”

“什么？”帕内特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卡莱卡的话，或许还以为自己是钓鱼时迷了路。他常年饮酒，如今突然喝不到酒了，大脑反倒不太清醒了。他开始变得焦躁起来，双手扒住船舷，嚷着闹着要回家。他哪里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身在数百公里外的大海中了。

卡莱卡没有办法，只好用绳子把帕内特捆在船板上。海面变得平静起来，船轻快地在海面上滑行。卡莱卡小心地照料着手脚被绑的帕内特，时而泼点海水在他头上，为他降温；时而喂他几口可可奶。此外，每天还为他梳理两次胡须。

又过了几天，帕内特的神志渐渐恢复了正常。在卡莱卡的悉心照料下，他破天荒地戒断了酒瘾，脸色也变得正常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脸色就像腐烂的海藻似的。

卡莱卡操纵着独木舟，继续航行在大海上。如果凑巧遇到小岛屿，卡莱卡就登上岸，生起一堆火，用锅煮米饭和土豆，改善一下伙食，但这是要冒很大风险的。有一次，他们被一个小岛上住着的白人发现了，有两个白人划着小艇追赶他们的独木舟。卡莱卡知道，作为逃亡黑奴，如果被抓到则必死无疑，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用步枪射击，打死了其中一个白人，但是他们的独木舟也被对方的子弹击穿了。

“快，我这边有个弹孔，水正在向船里涌，快把它堵上！”帕内特叫道。

卡莱卡赶紧将捆绑帕内特的绳子解开，然后把那个弹孔堵上。帕内特得到了自由，他伸了伸胳膊，好奇地东张西望，“喂，我们航行多久了？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他问道。

“芭比。”卡莱卡回答说。这是他家乡的土语叫法。

“啊？”帕内特不由得惊呼了一声。他知道，卡莱卡的家乡距离福浮堤海滩有八百英里。乘这种没有帆、没有篷的独木舟在海上航行八百英里绝非易事！他不由得对自己的这位朋友肃然起敬：这个黑人小个子真了不起！

“好吧，去你的家乡住些日子也好。”帕内特说。

最初的时候，帕内特的身体还非常虚弱，卡莱卡就经常给他吃可可豆和甜土豆，渐渐地，他开始恢复了力气和神志，尤其是当他逐渐脱离了酒精的麻醉和毒害之后，对福浮堤的记忆也慢慢地淡化了。就这样，一个土著和一个刚刚戒掉酒瘾的酒鬼，共同操纵着独木舟向芭比驶去。

到了第三周，帕内特注意到卡莱卡开始变得有气无力，原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他们的食物吃光了。

“嘿！朋友，你把最后的可可豆都给我吃了。”他喊道，“你怎么不为自己留点儿？”

“我不爱吃那东西。”卡莱卡用微弱的声音说。

没有了食物，独木舟上的两个水手一下子陷入了困境。帕内特一动不动地坐在船里，回忆着他过去的那些荒唐往事。虽然这种回忆是一件无比痛苦和惭愧的事，但只有这样，他才会暂时忘记饥饿。

到了第二十九天，船上任何能吃的东西几乎都被他们吃掉了。卡莱卡找到最后一点儿可可豆的壳，将其泡在水里，然后让帕内特连壳带水喝下去了。又过了两天，船上的淡水也告罄了。卡莱卡忍着饥渴，用刀把水桶板上的最后一点儿水刮到刀刃上，滴进帕内特的喉咙里。

到了第三十三天，由于没有食物和淡水，他们两人就快要支撑不住了，然而祸不单行，此时天色也渐渐地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风雨即将袭来的味道。卡莱卡和帕内特别无选择，只能拼尽最后的气力向前划。就在这时，他们看见远方的水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小点，那是一座小岛。他们把所有东西都用绳索固定绑在船上，然后集中力量划桨。最后，就在他们刚刚抵达小岛，爬上海岸的时候，风暴来了。

卡莱卡和帕内特逃过一劫，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而且这座小岛上有丰富的食物和充沛的淡水。

算下来，他们已经航行了七百多英里。像这样一只没有指南针、没有风帆、没有航海图的独木舟，居然能航行这么远，真可谓是一个奇迹。

他们在这个小岛上休整了一个星期。在岛上无穷无尽的可可豆的滋养下，原本瘦成皮包骨头的帕内特终于恢复了元气。卡莱卡也没闲着，他在忙着修理那艘独木舟，由于长期的航行，船底漏水严重。不过，他们终于快要结束这艰难的旅程了，因为海峡的对面，就是卡莱卡的家乡了。

“对面就是芭比吗？”帕内特问。

“是的。”卡莱卡回答。

“上帝啊，太棒了！”帕内特兴奋地大叫道，“大英帝国管辖范围只能到这儿了，过了海峡，他们就再也管不着我们了！”

卡莱卡当然更清楚这一点。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是他唯独害怕斐济高等法庭的治安法官，因为那里的治安法官对黑奴享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在眼下的地方，他如果被抓住，还会因盗窃而被起诉，但如果过了海峡，到了对岸，他就可以为所欲为，而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了。

至于帕内特，这个曾经不修边幅、嗜酒如命的酒鬼，如今也好像脱胎换骨一般，不仅身上干干净净，服装整洁，似乎连灵魂也被洗刷干净了，在湿润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下，他重新充满了活力，当卡莱卡修船时，他还能站在旁边搭把手，闲暇的时候，他在沙滩上或者挖坑玩，或者欣赏小贝壳的古怪花纹，或者漫步、唱歌，这时他才仿佛注意到，原来生活中有这么多可爱之处。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令帕内特感到迷惑不解，他想：“卡莱卡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他千辛万苦地把自己带到他的家乡，难道就是为了友谊？对！一定是这样的。”想到这儿，他内心又感到释然了，于是将头转向那个喜欢沉默的黑人小个子。

“喂，卡莱卡，你是怕他们因为偷窃而治你的罪吗？”帕内特说，“别怕他们，我给你撑腰，如果他们敢来抓你，我一定会保护你的，甚至我可以对他们说，东西是我偷的，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卡莱卡没有回答，他只是埋头擦着步枪。

“卡莱卡，你是怕自己逃跑连累我，才带着我一起逃亡，对吗？”

“嗯。”卡莱卡含混地应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帕内特，又看了看海峡对岸，然后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枪，这真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海岛土著。

两天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海峡的对岸——卡莱卡的家乡芭比。

迎着绚丽的朝霞，卡莱卡和帕内特驾驶着独木舟驶进了一个小小的海湾。帕内特急不可耐地跳下船，跑到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眼前美丽的景色。而小个子土著卡莱卡却在后面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船上的物品，他将土耳其红布和烟草卸下，然后把步枪、斧头、刀等武器都仔细地擦拭了一番。

帕内特还在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海岛的美景，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过身子时，这才发现卡莱卡正身背步枪，手提斧头，两眼死死地盯着他。

“嘿！”帕内特高兴地叫道，“朋友，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我想要你的头颅。”

“什么？头颅……我的？”帕内特瞪大了双眼。

“是的。”卡莱卡面无表情地说。

原来，在卡莱卡的家乡，白种人的头颅是非常罕见的收藏品，如果谁拥有一个熏制好的白种人的头颅，那简直抵得上万贯家财，甚至还能换来年轻姑娘的青睐。所以，卡莱卡这个小个子土著有意和帕内特交朋友，他精心计划，耐心等待，最后将帕内特平安地带到这里。现在，他要从容地摘取胜利果实了。

帕内特沉默了半晌，突然发出一阵大笑，他现在终于明白卡莱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原来他不辞劳苦地将自己弄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自己这颗长满了红色络腮胡子的项上人头！

现在，帕内特的财产除了他的名字、一身破烂衣服、一副漂亮的红色络腮胡子之外，还多了一样——灵魂——在他唯一的朋友的帮助下，一个恢复了健康、焕发了活力的灵魂。

“动手吧，该死的家伙！我的头颅可真便宜！”克里斯托弗·亚历山大·帕内特面对卡莱卡大喊道。

版权信息

死亡面孔/（美）希区柯克（Hitchcock,A.）著;裴峰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813-4

Ⅰ.①死…　Ⅱ.①希…②裴…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392号

目录

版权信息

事故的寡妇

双重杀手

死亡面孔

他是谁

坦白

特别债券

偷梁换柱

聪明的胡里奥

亡命猎手

危险的旅行

午夜追踪

事故的寡妇

蜜莉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西蒙连吭都没吭一声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断了气。

“见鬼！”蜜莉咕哝了一声。上帝对蜜莉实在太不公平了，她又失去了丈夫。

其实从一开始，蜜莉就不想要那支惹祸的枪，可丈夫坚持把枪给她，这可倒好，丈夫自己倒命丧于枪口之下了。

西蒙是蜜莉的这一任丈夫，同时也是蜜莉这些丈夫中最固执、最喜欢发号施令的一个。他喜欢别人叫他“西”。

由于工作的原因，西蒙常常要去外地出差，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所以他认为妻子独自一人待在家里不安全。西蒙坚持认为，蜜莉必须学会使用枪，以便今后能保护自己。

可蜜莉对枪支一点好感都没有，她甚至对枪心怀恐惧。蜜莉宁可跟随丈夫到处出差，也不愿意与一支枪待在家里，所以，她就恳求丈夫出差时带着她，这样就可以随时待在丈夫身边了。可西蒙却不愿意这么做，他不希望妻子跟随自己辛苦地四处奔波，于是不顾蜜莉的极力反对，还是买回了一支枪，并开始教她如何使用这个能致人死命的小玩意儿。

“亲爱的，你看，”西蒙说，“你先拉开枪栓，像我这样。”说着，西蒙动作优雅地做了一个示范。然后，他把枪递给蜜莉，让她试着做一下。可蜜莉刚一接过枪，不知怎的，那枪就走火了，于是便发生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与西蒙同样倒霉的还有阿奇博德，他喜欢人们叫他阿克。阿克死得也非常蹊跷。据他叔叔说，阿克从小就喜欢玩水，天生会游泳，还曾认为自己的前世是一条鱼。总之，阿克从小到大，对水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而蜜莉则恰恰相反，她非常怕水。

其实，蜜莉并不能算是个胆小的女人，自然界中很多可怕的东西她都不惧怕——她不怕闪电，不怕老鼠，甚至不害怕蛇，但她一见到大片的水域，就会害怕得头晕目眩。若是让蜜莉在小小的游泳池里游泳倒还好，但如果让她坐着小船航行在水中央，她会被吓得魂飞魄散。所以，如果蜜莉生活在没有飞机的年代，她绝不肯去美国之外的地方。

阿克喜欢水，蜜莉非常爱他的丈夫，所以她也经常陪着阿克去水边游玩。不过，蜜莉从来不到船上去，她只肯站在岸边，微笑着看阿克划船。但阿克坚持认为：夫妻一定要有相同的爱好，这样才有共同语言。于是，他坚持叫蜜莉上船：“亲爱的蜜莉，上来吧，我会好好保护你的，请相信我！”

“阿克，我相信，可是我真的不行……”

阿克对蜜莉说：“如果你不上船，就意味着不够爱我！”

阿克都已经说这样的话了，蜜莉还能怎么办呢？于是，在阿克的帮助下，她战战兢兢地上了船。小船渐渐地离开码头，蜜莉坐在船上心惊胆战，她不住地恳求阿克把船划回去。可是阿克对此置之不理，他觉得要想治好蜜莉的恐水症，就得让她完全克服对水的恐惧。当小船划到湖心时，巨大的恐惧让蜜莉“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阿克怕她有闪失，急忙站起来想扶她一把，可蜜莉下意识地双手向外一推，顿时，阿克失去了平衡，落入水中。蜜莉又惊又怕，放声尖叫起来。其他游船上的人们听见了呼救声，纷纷赶来救人，可直到四个小时之后，阿克才被人们找到，可怜的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阿克死后，蜜莉又嫁给了乔纳森，他喜欢别人叫他乔。乔纳森对蜜莉的母亲有点儿不满，因为蜜莉的母亲总是把他叫错成“约翰”。他不止一次地对蜜莉抱怨说：“你母亲是一个不错的岳母，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的名字叫错！”可怜的乔并不知道，用不了多久，蜜莉的母亲就不会再叫错他的名字了。

乔是个热爱大自然的人，非常喜欢野餐，他经常带着蜜莉到野外去。在那里，两个人摆下一张折叠桌，插上一顶遮阳伞，然后在伞下品尝着美味的鸡胸肉、火腿，痛饮冰镇香槟，那是一种多么美妙的享受啊！但是，乔的野餐却并非仅仅如此，他太崇尚自然了，以至于他坚持要从自然中获取食物来源，他经常说：“所谓野餐，必须从野外获取食物！”

他们最后一次野餐的那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乔去河边钓鱼，他安排蜜莉去树林里采蘑菇和野草莓。蜜莉对蘑菇一窍不通，乔就教他如何辨认蘑菇——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味道鲜美，哪些难吃……蜜莉就尽力按照乔所说的去做。不巧的是，蜜莉那天没戴眼镜——因为乔总是说她戴眼镜的样子难看。所以，蜜莉就在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情况下，采摘了一大篮蘑菇和野草莓。

两个小时后，他们在露营地会合了。乔拎着一串钓到的鱼，向蜜莉炫耀着，而蜜莉也高兴地展示着那满满一篮的蘑菇和野草莓。他们坐在太阳伞下，畅饮波旁威士忌。过了一会儿，他们觉得非常饥饿，就收集树枝生着火，然后把鱼埋在灰堆里烤，并用树枝串起一串蘑菇，放在火上烤。烤熟之后，乔狼吞虎咽地吃起了蘑菇。蜜莉不太喜欢吃蘑菇，所以就吃了点儿野草莓。最后，他们又一起把烤鱼吃了个精光。

不一会儿，乔忽然嚷嚷着肚子疼，最后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儿，蜜莉急忙过去扶住他，只见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乔那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原来，蜜莉分辨蘑菇的功夫还没学到家，在乔刚才吃的那些蘑菇里，混着几个毒蘑菇，就这样，乔在痛苦的挣扎中送了命。

蜜莉的下一个丈夫是潘，他的全名叫潘勒顿。到现在蜜莉都不忍回想他出的事，要是潘当时稍微往旁边一点，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那个半身像就不会要了他的命。

潘年轻时代的梦想是做一个室内设计师，但遭到他父亲的阻挠，最后潘只好进入一家银行，成为一名银行职员。和蜜莉结婚后，潘在室内设计方面的天赋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把结婚的新房变成了艺术设计的试验场。潘先是按摄政时期的风格装修了房子，随后又觉得不理想，想把它改为维多利亚或现代风格。最后，他决定还是按照古典风格来装修，在楼下放置六个古罗马将军的半身像，为了遥相呼应，在楼上也放置了六个半身像。在蜜莉看来，这太庄严肃穆了，冷冰冰的，根本不像客厅，倒更像是博物馆。可潘坚持己见，蜜莉也就没有反对。潘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终于完成了设计草图。随后，他就指挥搬运工把十二尊沉重的石像扛到家里来了。

新房装修好不久，有一天晚上，蜜莉正要上楼换衣服，潘站在楼下叫住她，说：“希望你换上那件蓝色的睡袍，那会让你显得更加性感。”蜜莉满心欢喜地俯身给了潘一个飞吻，也正是这个动作不小心将身旁的尤利乌斯·恺撒半身像碰翻，从天而降的石像当时就夺走了潘的性命。

当蜜莉将这一悲剧向父母诉说时，父母在悉心安慰女儿的同时，也委婉地提出：“亲爱的，你知道，我们家的墓地里已经没有潘的位置了。你瞧，你叔叔亚当和婶子贝斯、你爷爷、你父亲和我——当然还有你，都要葬在那里，所以……虽然我们非常欢迎把潘葬在那里，可事实上，已经没有容纳他的地方了。”

最后，蜜莉不得不在河对岸很远的地方替潘选了一块墓地，把他埋葬在了那里。葬礼结束后，蜜莉很为潘感到悲哀，也因为自己迫不得已，将潘孤零零地留在那么远的地方而遗憾不已。不过没过多久，艾尔就去陪伴潘了。

艾尔，他的全名是艾罗西斯。他爱好体育，对体育的痴迷程度几乎不亚于阿克对水的迷恋，但同时他也是个固执的男人，就像乔坚持在野餐时一定要从野外采集食物一样。

艾尔坚持要教蜜莉学习打垒球。

蜜莉担心自己细腻的皮肤会被磨出趼子，还怕运动会导致小腿抽筋，所以她从不参加体育运动。但艾尔却不管这些，他没征求蜜莉的同意，便为她在垒球俱乐部里报了名，艾尔希望和妻子一起站在运动场上，参加夫妻垒球比赛。

当蜜莉举着球棒站在运动场上时，感到浑身不自在，她多么希望艾尔能够理解她，说一声：“亲爱的，实在不行就下去吧，我不勉强你。”

可艾尔说的却是：“击球，亲爱的，我知道你行！狠狠地来一下，打啊！”

于是，蜜莉铆足了力气猛挥球棒，结果球棒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艾尔的太阳穴，他当场倒地死去了。事后，虽然蜜莉非常痛苦，但也感到一丝庆幸——毕竟她打死的是艾尔，而不是穆尔。因为，在比赛开始前，是穆尔站在蜜莉身边的，可蜜莉就要击球时，艾尔非要和穆尔调换位置，为的是亲自指导蜜莉，结果反倒被打死。如果蜜莉打死的是穆尔，那么他的妻子玛丽·穆尔是绝不会放过她的。

艾尔死后，蜜莉不止一次地听爷爷说：“蜜莉是一个迷人的女孩子，男人们围着蜜莉转都是因为她的美貌和金钱。”

但蜜莉觉得，爷爷只说对了一半儿。男人们被自己的美貌所吸引，这不假，可他们并不是为了钱才和自己结婚的。自己的前几任丈夫都有体面的工作，并且每一任丈夫都在结婚前买了一份人身保险，其受益人正是自己，而且，根据保险规定，凡是意外死亡，就会得到双倍赔偿，又不用交遗产税。可见，并非丈夫们贪图自己的钱，正相反，他们的死反倒给自己留下了许多钱。

不久，蜜莉又与博瑞嘉结了婚。嘉是蜜莉这么多丈夫中最温和的一位。

嘉的眼睛里总是充满神采，尤其是当他凝视蜜莉时，更是充满了深情。可是他们的婚姻注定短暂，只持续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嘉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他喝苏格兰威士忌、波旁威士忌或伏特加时，都能保持头脑的清醒，可奇怪的是，他对杜松子酒却非常敏感，只要喝上一点点，就会变得情绪失控。蜜莉知道他有这个毛病，所以从来不敢在家里存放杜松子酒。然而，最后还是由杜松子酒引起了悲剧。

有一天，亚当叔叔来看望他们时，带来了杜松子酒。嘉一看到杜松子酒，就不顾蜜莉的劝阻，急不可耐地打开喝了一小杯。亚当叔叔在蜜莉家吃过午餐，便告辞准备回去，蜜莉急忙起身送叔叔出门，到马路边的公共汽车站去，也就是十几分钟的时间。当蜜莉回到家时，惊讶地发现嘉正在一杯接一杯地痛饮着杜松子酒，她知道现在已经无法阻止丈夫了，就跑到厨房切了一盘牛肉，希望食物或许能转移嘉的注意力。但是她错了，嘉正好拿牛肉当下酒菜，很快，一瓶杜松子酒就要见底了。

这时，嘉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他的情绪非常高涨，对着蜜莉喋喋不休，然后又拎着酒瓶跑到楼上的阳台，嚷嚷着要去赏月。蜜莉担心他有闪失，不放心地跟着他上了阳台。嘉站在阳台上，兴奋地对着天上的明月比比画画，等比画够了，他又一仰脖把瓶子里的酒喝光，随着一声兴奋的大叫，他把空瓶子从阳台上扔了下去。蜜莉心想，如果瓶子掉在石头路面上，一定会摔个粉碎！但却只发出了“砰”的一声，原来楼下的灌木丛和马鞭草接住了那个瓶子。

嘉喝完了酒，赏完了月，忽然想起了蜜莉，他回头叫道：“我的姑娘在哪儿？我亲爱的姑娘在哪儿？”

蜜莉咯咯地笑着，说道：“我在这儿，你来抓我啊？”

嘉摇摇晃晃地过来，想抓住蜜莉，可蜜莉灵巧地一闪，从嘉的腋窝下钻了过去。两个人就在阳台上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嘉转过身来，看准了蜜莉的位置，猛地扑了过去，谁知他用力过猛，竟然撞断了阳台上的铁栏杆，头冲下栽向地面，这下灌木丛或马鞭草没像接住酒瓶那样接住他，他的脖子当场就折断了，人也死掉了。

嘉死后几个月，阿德博特走进了蜜莉的生活。阿德博特喜欢别人叫他博特，他与蜜莉的婚姻持续得比较长——整整两年。如果不是博特也意外死掉的话，他们的婚姻或许会持续更长时间。

蜜莉非常爱博特，就像讨好丈夫的所有太太一样，尽力来讨好博特，尽管她非常不能理解为什么博特不让她戴眼镜。她知道，报纸上说过，美国有一半的人都在戴眼镜。不过博特也有自己的理由，他说蜜莉是完美的，不许她用眼镜来丑化自己可爱的脸，所以照这么说，博特之死也是他自找的。

原来，博特在与蜜莉结婚两年之后，犯了一次严重的心脏病，至于他怎么得的心脏病，就没人知道了，恐怕连博特的母亲也说不清楚，总之，他被送进了医院。

在博特住院期间，蜜莉一直细心地照顾着他，出院后，蜜莉更是对博特的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而博特却表现得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他要蜜莉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他身边，一刻也不能离开。

那天晚上，忙碌了一天的蜜莉疲惫地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在她睡得正香时，博特把她摇醒，原来，到了博特该吃药的时间了。她没戴眼镜，就摸摸索索地在抽屉里寻找，她觉得最外面的药盒应该是，就从里面取出药来，倒了杯水帮博特服下。可没想到，蜜莉拿错了药，结果药物再次诱发了博特的心脏病，他再也没醒过来。

博特去世之后，蜜莉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谈恋爱，她只是想静下心来，好好回顾和思考一下，为什么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地在她和她的丈夫们身上发生。

蜜莉不得不承认，由于丈夫太多，她把他们都搞混了。她记得她以嘉的名义捐了一大笔钱给麻省理工学院，可过了好长时间，她才回想起来，博特才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生；她向动物保护协会捐了一笔钱来纪念乔的生日，可后来她才想起，乔其实并不喜欢动物，而喜欢动物的是阿克，再说，那天也并不是乔的生日，而是阿克的；有时候，她会默默地怀念和西蒙做爱的美妙滋味，可后来仔细一想，其实不是和西蒙，而是和潘；有时候，她会回忆和嘉去巴黎旅游的美好日子，而事实上，她只和阿克一起去过巴黎；有时候，她还会想起和乔去威尼斯度过的悠闲假期，其实和她在圣马可广场喂鸽子是阿克，并不是乔。

虽然蜜莉总是把丈夫们搞混，但这没关系，关键是蜜莉尊重他们每一个人，怀念他们每一个人。当蜜莉还是个小女孩，刚开始对爱情有所憧憬的时候，她就梦想着能和她的真命天子白头偕老，只可惜造化弄人。

再过几年蜜莉就到三十岁了，而她已经有……呃，得想想看，到底有几个丈夫。

蜜莉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的历任丈夫——博特、乔、阿克、嘉、西蒙、潘，一共六个丈夫。咦，奇怪，怎么少了一个？噢，对了，还有艾尔，怎么把艾尔忘记了？他可是蜜莉最喜欢的丈夫之一。算上艾尔，一共是七个丈夫。蜜莉曾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曾先后得到了七份完美的爱情；但同时她也是最不幸的，到头来她仍是孤身一人。

现在，蜜莉对爱情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她觉得，不会有男人再敢怀着浪漫的想法接近她了，因为她的婚姻史本身就是一部充满悲剧的历史，任何想追求她的男人在知道这段历史之后，都会退避三舍的。

蜜莉的心情特别郁闷，她非常希望能把自己的疑虑和苦恼向别人诉说，她常常想：“要是有人愿意倾听该有多好！”但她结婚的次数越多，死的丈夫越多，她的家人和朋友就越发回避这个话题，他们似乎认为，与蜜莉探讨这个话题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担心会刺痛蜜莉的心灵。可是他们恰恰忽略了，其实蜜莉最迫切、最严重的问题，就是她急需和别人谈谈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

这天，当蜜莉又在自悲自怜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她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英俊潇洒的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出头。

蜜莉心里想：“以前的每个丈夫大多与我同龄，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比我大了至少十岁，看来他肯定不是想和我结婚的。”

“雷蒙德夫人！”

“很抱歉，你找错地方了。”蜜莉说。

“难道你不是雷蒙德夫人吗？”那个男人问了一遍，他以为蜜莉没听懂他的话。

见蜜莉没反应，那个男人又说了第三次：“雷蒙德夫人！”

直到这时，蜜莉才猛然清醒过来：“天哪，连自己都差点儿忘了，有一任丈夫——博特，他全名就是‘雷蒙德·阿德博特’呀！”既然曾经有一位丈夫姓雷蒙德，那么称自己为“雷蒙德夫人”自然也没错了，想到这里，蜜莉对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我叫威廉姆斯，请问，我可以进来吗？”那个男人自我介绍说。

蜜莉再次点了点头，请他进屋。

其实，威廉姆斯是纽约女王区警察局重案组的一名警官，他对蜜莉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他这次来找蜜莉，是一次秘密行动，连警察局的上司和同事都不知道。

原来，由于蜜莉的丈夫连连死亡，威廉姆斯早就对蜜莉心生怀疑了。那还是在蜜莉的第三位丈夫意外死亡之后，威廉姆斯就去找过警察局长，希望能传唤蜜莉进行调查，但局长一口拒绝了威廉姆斯的请求，因为局长和蜜莉的爷爷和父亲有很深的交情，他坚信，蜜莉绝对不可能是谋杀丈夫的凶手。

后来，蜜莉的第五个丈夫也意外死亡了，威廉姆斯实在坐不住了，他再次去见局长，请求对蜜莉展开调查。这次，局长气得火冒三丈，狠狠地将他训斥了一顿：“威廉姆斯，你难道是鬼迷心窍了吗？你的怀疑都是无端的、愚蠢的，你应该去惩罚那些真正的罪犯，去女王区大街上转转吧！大批犯罪分子等着你去打击，你怎么还有工夫去怀疑一个无辜的女人？”

局长的训斥让威廉姆斯非常难过，可他并不放弃，因为他认定：蜜莉是个狡猾的女杀手，她正不断残害女王区的年轻男性，而自己的使命就是要让这个可怕的杀手认罪伏法。

直到后来，蜜莉的第七个丈夫也因意外而死于非命，威廉姆斯终于决定隐瞒自己的身份，找到蜜莉，终止她的犯罪计划。

于是，威廉姆斯就像前文所述，来到了蜜莉家的门前。

此前，他并不知道蜜莉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但他想：“既然连续七任丈夫都死在她手上，也许她是个满脸凶相的女人。”可是当蜜莉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也暗暗吃了一惊，看着蜜莉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双纤细、娇小的手，还有那有如婴儿般的柔嫩皮肤，他几乎要否定自己先前的看法，不过他还是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被女人的美丽外表所迷惑，越是美丽就越危险！那七个好男人不就是被她送上黄泉路的吗？”

威廉姆斯不得不承认蜜莉的确是个漂亮的女人，难怪那么多男人会不顾她的婚姻史，前仆后继地爱上她。

“但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威廉姆斯始终相信这一点。于是，他就与蜜莉聊起她的婚姻、她那七位不幸的丈夫以及她对爱情的憧憬……

威廉姆斯坚信：“蜜莉被那些可怕的罪行压抑了太长时间，只要她不停地倾诉，要不了多久，就会慢慢露出马脚。”

而蜜莉呢？她则彻底被这个意想不到的来访者迷住了。她一直期待有人能倾听她心中的苦闷，而威廉姆斯先生对她的倾诉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兴趣。更令蜜莉吃惊的是，威廉姆斯居然知道她那些丈夫的所有情况，甚至当她有时叙述的事实出现错误时，威廉姆斯还予以纠正。而且，他似乎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感兴趣，还不时掏出笔记本记录着。

威廉姆斯似乎对蜜莉家的房子也很感兴趣。蜜莉心想：“这倒没什么奇怪的，毕竟这是一幢有着三百年历史的老宅子，每当春季或圣诞节期间对外开放时，十里八乡的人们总会蜂拥而至前来参观。”

此外，威廉姆斯对蜜莉的丈夫们的死亡地点和经过也显得非常好奇，不过他表现得非常小心谨慎，比如，当他站在大厅的楼梯下时，眼睛会始终紧张地看着头顶，好像生怕上面再掉下个石像，把自己活活砸死，像潘一样。蜜莉心想：“威廉姆斯的担心完全多余，因为在潘的葬礼后，那些石像就被捐献给了博物馆。”

当蜜莉带着威廉姆斯参观嘉曾经跌落的阳台时，威廉姆斯也小心翼翼，显然他担心自己也一不小心掉下去。

最后，蜜莉留威廉姆斯在家里吃午饭，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

午饭过后没多久，天色渐渐变了，屋子里越来越黑，蜜莉不得不打开电灯。看样子，一场暴风雨就要到来了。不一会儿，屋外刮起了狂风，吹得窗户“啪啪”作响，蜜莉赶快跑上楼去关窗户，威廉姆斯也非常有绅士风度地跟上去帮忙，但他总是刻意与蜜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因为他担心蜜莉会趁他转身之际，把他推出窗外。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屋里顿时陷入了黑暗。蜜莉想：“一定是闪电烧坏了电线，不过没关系，在烛光下两个人反倒更有浪漫的味道。”于是，她递给威廉姆斯一个烛台，然后又点起一根蜡烛，两个人继续在二楼的走廊里关着门窗。当他们来到后面的楼梯上时，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煤气味。

“糟糕，一定是风把热水器的火给吹灭了！”蜜莉焦急地说，“煤气阀门在地下室。”

“我去关煤气阀门。”威廉姆斯吹灭了自己的蜡烛，“吹灭你的蜡烛！站在一边，看着通往地下室的门，别让它关上！”说完，他就沿着漆黑、狭窄的楼梯，摸索着向地下室走去。

“吹灭你的蜡烛！站在一边！看着通往地下室的门，别让它关上！”蜜莉回想着威廉姆斯留下的这句话，多么专横、不可一世的男人！刹那间，蜜莉想象着火焰吞没了他，而她救了他，俯身给他做着人工呼吸。多么浪漫的一幕！就像一篇哥特式小说——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座位于荒郊野岭的古老宅邸，一个神秘的陌生男人和一个美貌迷人的女人。而她就是那个女人。天哪，多么刺激！

“砰”，一声巨响将蜜莉从幻想中惊醒，“上帝啊，一定是煤气爆炸了，威廉姆斯他……他也遭遇了不幸……”

当蜜莉回过神儿时，她才意识到，原来并没有发生煤气爆炸，只不过是一阵狂风吹来，通往地下室的门被猛地关上了。蜜莉想到，威廉姆斯临走前曾说过，要让那扇门保持开着，于是她急忙冲到门前，拼命把它推开。

就在蜜莉猛地把门推开时，威廉姆斯刚好冲上来要做同样的事，结果那扇门狠狠地撞在威廉姆斯的脸上，他仰面跌倒，顺着台阶滚了下去，最后，他的脑袋重重地撞在砖头地板上，一命呜呼了。

蜜莉悲痛欲绝。

多么好的一个人，偏偏这么倒霉！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事她已经司空见惯了，所以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发生意外死亡事件，必须第一时间打电话报告警察，而且不能动任何东西。

当她跑向电话时，不禁有些疑惑：威廉姆斯先生与自己素不相识，可他怎么知道自己姓过的所有姓氏，而且顺序丝毫不差呢？

双重杀手

罗伊在睡梦中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罗伊”——那是一个温和的声音。

罗伊以为自己在梦中，可那声音再度响起，“罗伊，醒一醒。”

罗伊睁开蒙眬的双眼，他慢慢坐了起来，房间中一片漆黑。他揉了揉眼睛，想适应一下房间中的黑暗，突然，旅馆房间的灯亮了，那刺眼的灯光让罗伊不得不眯起了双眼。在那一瞬间，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过了十几秒钟，当他的视觉渐渐恢复时，他看见房间里站着一个中等个头的黑衣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罗伊吓了一跳，他迅速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这才看清，那人手中还拿着一把大口径的手枪，枪口因为加了消音器而略显得有些长，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前胸。

“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还是发生了！”罗伊哀叹道，“你追我追了大半个世界，想不到一切会在这里结束，在西班牙巴塞罗那的一个破旧、肮脏的小旅馆里结束。”

“哼！自从你上了我的死亡名单，这一天的到来只是迟早的问题。”那个人冷冷地回答道，“我追了你九个多月，从加拿大到墨西哥，从中美洲又到南非，再从摩洛哥到西班牙，这段日子我也过得非常辛苦，中间还有好几次差点儿把你跟丢了。现在，我终于要在这里画上一个句号了。”

当那个人正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说话时，罗伊却悄悄地把手伸向身边的枕头下面——那里有一把上了膛的左轮手枪。那把枪是罗伊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了，只要拿到它，形势就会瞬间发生逆转，也许倒下的就是对方了。

罗伊的手滑进枕头下面，可是，他居然摸了个空！

“你在找什么？是这个吗？”那个人另一只手拿出一把手枪在罗伊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说，“别白费力气了，告诉你吧，刚才在你呼呼大睡的时候，我就把它拿走了。”

罗伊的手顿时僵在那里，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想不到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罗伊沉默了片刻，说：“我自认为是一个非常警觉的人，可你却偷偷溜进了我的房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枕头下把枪拿走，你真是一位顶级杀手！既然命运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只想在临死前知道你究竟是谁？又是谁雇你来杀我的？”

“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人了，我就不妨告诉你吧。”那个人点了点头说，“我是格登·威廉。承蒙你夸奖，在杀手这个行业里，我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佼佼者。雇我杀你的人是考里昂，他一定和你有深仇大恨，否则他就不会花大价钱雇我来杀你了。”

“果然是他！”罗伊无奈地笑了，“其实我和考里昂先生并没有太大过节，只是因为我不想和他同流合污，所以我退出了帮会，可他却担心我会出卖他……”

“罗伊，你不必解释了，那是你和考里昂之间的事。”格登彬彬有礼地说，“我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你的时间不多了，最后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罗伊的额头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他仿佛看见死神正在向他招手。这时，一股求生的本能突然让他哀求道：“我，我们能不能再商量一下，如果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钱，我有的是钱！”

格登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作为一名杀手，我既然收了雇主的钱，就必定要完成任务，否则，我的声誉将大受影响。”

听格登这样说，罗伊已经心如死灰，他反倒变得镇定起来，说：“好吧，既然你一定要杀我，那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格登问。

“我有一封信，就放在你身后写字台中间的抽屉里，我希望你能阅读这封信，然后再把它送给考里昂，可以吗？”

“我答应你！”格登话音未落，便扣动了扳机，只见枪口冒出一股青烟，罗伊的额头上顿时出现了一个窟窿，鲜血汩汩地流出来，他仰面倒在床上。

格登熟练地把枪收好，然后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个袖珍照相机，他从各种角度对着罗伊的尸体拍了起来。他要拿这些照片回去交差，这是他完成任务的凭证。

当格登做完这一切，正要离开房间时，他忽然想起罗伊在临死前提到的信，于是，他又折返回来，在写字台中间的抽屉里找到一个信封。他拆开后，看见里面是一份用打字机打印的短信。他阅读完短信，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把它塞回信封里。最后，他环视了一下房间，关了房间的灯，打开门向外面看了看，便迅速离开了。

自从格登接受任务之后，整整九个月都毫无音讯，这漫长的等待让考里昂简直快要发狂了。因此，当格登回来见他时，他急不可耐地抓住格登的双手：“啊哈！你终于回来了，你给我带来了好消息，对吧？”

格登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考里昂兴冲冲地一把夺过去，仔细地看着每张照片，“太好了，你终于帮我除去了一块心病！”考里昂兴奋地说，“此人一天不除，我就一天寝食难安。格登，我对你的表现非常满意，我已经把全部酬金汇入你在瑞士银行的账户了。”

“谢谢，”格登淡淡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考里昂拉着格登的手，“在你杀死罗伊之前，他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不是痛哭流涕地哀求你绕他一命？我敢打赌，那个贪生怕死的家伙肯定会求饶的！”

“不！恰恰相反，”格登面无表情地回答说，“他面对死亡非常从容。我曾杀过很多人，他是最视死如归的一个。”

“哦，”听格登这样说，考里昂显得非常失望，他冲着格登摆摆手说，“好啦，你的使命结束了，请回去吧！”

“等等，在我走之前，我想给你看样东西。”说着，格登递给考里昂一个信封，“这封信是罗伊写的，他在临死前托我交给你。”

“他，给我的信？”考里昂被弄得一头雾水，但他还是接过了信封。

考里昂从里面抽出了那张用打字机打的短信，念道：“我知道你会不惜任何代价雇人来杀我。为了公平起见，假如那个人把这封信交给你的话，那意味着他接受了我放在信封里的两万元钱，作为回报，他将替我取你的性命！再见了，我在另一个世界等待你！我的考里昂先生。”

看到这里，考里昂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声，信纸也从手中滑落，他双腿一软，就在他的身体还没有着地之时，额头上也出现了一个窟窿，和罗伊的一模一样。

死亡面孔

米莉娜把窗帘撩开一个小缝儿，从窗户里偷偷地向外面窥探着来人。

这时，门外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金，另一个是位西装革履的客人。那位客人的头发梳理得非常光滑，皮肤呈现出健康的褐色，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西装，显然，那西装的面料价值不菲。米莉娜心里清楚，这位客人一定生活富足。

可是，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人怎么会来到又脏又乱的贫民窟呢？米莉娜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那位客人在金的带领下，正朝米莉娜的房子走来。

金身穿吉卜赛人的民族服装，耳朵上戴着造型夸张的金耳环。他一边谦恭地引导着那位客人走进房子，一边还比比画画地说着什么。

米莉娜的房子其实只是她和金的临时居住地，这个街区很快就要拆迁了，政府未来将在这里建造一座豪华的写字楼。房子的原主人已经搬走了，而米莉娜和金是在这栋房子拆迁之前搬进来的，他们打算在这里临时住一段时间。他们在房子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招牌，上面写着：“米莉娜夫人——手相专家”。平时，金外出去招揽欲看手相算命的客人，米莉娜则坐在家里等待客人上门。

当金和那位客人快走到门口时，米莉娜才放下窗帘，急忙跑回房子里屋的一张桌子后面。那张桌子用一块红色的绸布罩着，绸布上绣着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图案，显得非常神秘。

米莉娜坐在桌子后面的高背椅上，用手理了理她那浓密的披肩长发。米莉娜是一个天生丽质的女人，如果再化一点儿淡妆，将更加美丽动人。但米莉娜对自己的容貌并不在乎，因为除了金，没有人愿意要她。

米莉娜作好了准备，开始等候客人进来。

门开了，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先生，我们到了。坐在里面的那位女士，就是无所不知的吉卜赛女先知米莉娜夫人，她只要看看你的掌纹，就知道你的过去和未来。”

米莉娜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抬头仔细打量着这位客人，只见他年纪五十多岁，身体微微发福，面色红润，显然是个过惯了优裕生活的人。

“请坐。”米莉娜说。

“谢谢！”那位客人说，“我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说实在的，心里还真有点儿紧张。”

“别紧张，就当做是一次有趣的小游戏吧。”

“好的，”那位客人笑着说，“我以前曾经看过手相，今天也没打算看手相，我本来有个约会，但时间还没到，就遇见了这位……这位……”

“哦，他是我丈夫。”

“你丈夫真是能说会道，夫人。”

“请把你的手伸出来让我看看好吗？”米莉娜说。

“哪只手呢？”

“左手看你的过去，右手看你的未来。”

“噢，我清楚自己的过去，我想知道自己的未来。”那位客人说完，就掌心向上地平伸出右手。米莉娜托着那人的手，眯起眼睛，假装很仔细地端详着。

“啊，你的事业线走势很好，近期你即将有一笔大生意，而且会很顺利地成交。”米莉娜笑着说。

其实，米莉娜并不是通过手相看出来的，而是猜测的。因为那位客人刚才提到今天他有一个约会，而这样衣冠楚楚的先生怎么会来到这个破败街区与友人约会呢？他最大的可能是和对面街区的那个进出口公司谈生意。从这位客人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来推断，他的生意金额一定不是小数目。至于为什么说那位客人会成功呢？因为人人都喜欢听好话，不是吗？看来米莉娜真是深谙客人的心理啊！

金走出米莉娜的房间，在他出门之前，回过头来冲米莉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这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儿，最好能从他身上狠狠地敲一笔。如果客人高兴，兴许能得到二十元甚至更多的报酬呢！

米莉娜把客人的手放下，开始仔细地端详他的脸。突然，米莉娜的脸色大变，紧闭双眼，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原来，那人的脸上出现了令人无比恐怖的情景：他那原本健康的褐色皮肤逐渐变得苍白，紧接着，大块大块的黑褐色斑点出现在他的脸上，斑点越来越大，最后覆盖了整个面部，他面部的皮肤开始变黑、龟裂，最后变成碎片飘落在地上，只剩下一个惨白的骷髅，面对着米莉娜……

“你怎么啦？”那位客人问着，一边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这时米莉娜睁开双眼，她眼前的幻象完全消失了，低头一看，自己正死死地抓住那个人的手，指甲都深深地陷进了他的皮肉里。米莉娜吓了一跳，急忙将手松开。

“真抱歉，”米莉娜面色苍白，喘息着说，“我不能告诉你什么了，请你赶快离开这里吧。”

“夫人，你怎么了？需要我帮助吗？”那位客人一脸迷惑。

“噢，没什么，请你回去吧。”

这时，门帘晃动了一下，金正在门外偷听。

那位客人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很快又说：“夫人，谢谢你帮我看相，我还是要向你支付酬金的。”说完，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元钞票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当客人走远之后，金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大声对米莉娜吼道：“你是怎么搞的？我不是叫你从他身上多弄点儿钱吗？结果你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了！”米莉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腿。

金冲着米莉娜发泄了一通怒火之后，他突然说：“你是不是在他脸上看见了‘那个’？难道你看见了‘死亡面孔’？”

米莉娜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呀，他那么有钱，你总不能和钱过不去吧？”金说道。

“可惜，多么成功富有的男人啊，即使有再多的钱也没用了！”米莉娜带着怜悯的表情说，“凡是出现‘死亡面孔’的人，在日落之前必死无疑！”

突然，金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的眼中流露出狡黠的目光。他转身掀开门帘，冲着那位客人离去的方向跑去。

“你去哪儿？”米莉娜问，“别去管他，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他，也没有必要。”金一边跑，一边说。

“那你还追他做什么？”

“再有不到半小时就要日落了，我跟着他，当他倒地而死的时候，他的钱包就是我的了。”

“难道你连死人的钱都要抢吗？”

“你给我闭嘴！我不会动他一指头，我只是跟着他，看看他怎么死的，行了吧？”金匆匆地跑远了。

米莉娜没有阻拦，她知道，自己拦也拦不住。她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不禁又想起了许多往事。

自打离开从小生长的村子，冒充先知给人看相算命，这么多年来，已经很久没看到过“死亡面孔”了。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死亡面孔”时，还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

米莉娜生在一个吉卜赛家庭，家中有父亲、母亲，还有三个兄妹，他们像千万吉卜赛家庭一样，到处流浪，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艰难谋生。

米莉娜的父亲是个性格开朗的人，他身材高大魁梧，非常健康。有一天，父亲相约和几位朋友去森林打猎，在临出门之前，当他抱起小米莉娜说再见时，米莉娜惊恐万状地发现，父亲的面孔居然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幻象——他脸部的肌肉开始萎缩、脱落，最后变成了一个恐怖的骷髅。小米莉娜被吓得大哭起来。父亲非常困惑，他不明白乖巧的小女儿为什么会突然大哭。

在父亲离去之后很久，小米莉娜才止住了哭声，她把刚才所目睹的幻象告诉了母亲。母亲大惊失色，严厉地告诫她，永远不可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太阳落山的时候，米莉娜父亲的冰冷尸体被朋友们抬了回来，据说是因为猎枪走火……

慈爱的父亲永远地离开了小米莉娜，从那天起，她的生活就变得一片灰暗。

在随后的岁月里，米莉娜没有对任何人再谈起那个恐怖的幻象，可是母亲却好像一直对她有所戒备并渐渐地疏远了她，似乎担心米莉娜知道，丈夫的死是她设计的一个陷阱。

在米莉娜十二岁那年，那种恐怖的幻象再度出现了。

米莉娜有一个好朋友，名字叫玛丽。玛丽是一个驼背的女孩，她们俩喜欢在河边玩耍，经常把美丽的花瓣撒在河水上，看着它们随波漂流。然而有一天，米莉娜突然看见玛丽的脸部也出现了恐怖的幻象，她被吓得尖叫着跑到附近的树林里，直到天黑才敢慢慢走出来。当她回到居住地时，发现人们正围在一起，仿佛在看着什么东西。米莉娜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她惊愕地发现，原来地上是玛丽的尸体——据说，玛丽不慎落水溺亡了。

米莉娜偷偷地找到玛丽的祖母——一位阅历丰富的老奶奶，向她倾吐了心中的秘密。“老奶奶，这意味着什么？”米莉娜问道。

老奶奶的眼睛望着远方，沉默了许久才说：“孩子，那是‘死亡面孔’。当这种景象在某个人脸上出现时，他便活不过日落。然而，这种景象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得见，在我们人类中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屈指可数。孩子，这并不是你的错，但是，你千万不要让族人知道你有这种能力，否则大家会回避你的。”

“那我该怎么办呢？老奶奶，我不想被大家疏远！”米莉娜惊恐地说。

“很遗憾，孩子，没有办法，只要你活着，你就会看见即将死亡的人的‘死亡面孔’。”

然而，后来族人们还是渐渐知晓了米莉娜的秘密，人们开始回避她、孤立她，因为人们对死亡心怀恐惧，以为米莉娜是死神的使者。不过，族人中也有一个人接纳了米莉娜，他就是金。随后，金向米莉娜求婚，并带她来到美国谋生。

米莉娜和金在这个新兴的国度过着流浪的生活，他们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米莉娜给人看相算命，金则给人打短工，以此谋生。有时候，米莉娜走在大街上，会看见某位行人的脸上呈现出“死亡面孔”，这时她就会立刻转身，远远地回避开。然而，这么多年来，她还不曾像今天这样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死亡面孔”呢。

第二天清晨，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米莉娜脸上时，她发现自己单独一人躺在床上，金彻夜未归。正当米莉娜为金担忧之际，只听后门“吱呀”一声开了，米莉娜急忙用毛毯裹住身子，紧张地问：“金，是你吗？”

“是我，小点儿声！”

“发生什么事了？”

“快别问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你闯祸了？”米莉娜问。

“别提了！我跟着那个人，等他从进出口公司出来时，我上前和他说话，谁知他把我误认为是强盗，就要上来打我，我顺手一推，他倒在地上竟然死了，也许是心脏病犯了……”

“天哪！”

“唉，更倒霉的是，附近的行人看清了我的模样，估计用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找上门来，所以我们要赶紧离开这儿！”

说完，金趴在地上，双手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摸索着，最后，他摸到了那块松动的地板，将它撬了起来。金从地板下面取出了那叠用油纸包裹着的钞票——那是他和米莉娜的全部家当。然后金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看，想看看警察是否已经找到这里来了。

阳光隔着窗帘透过来，照在金的脸上，米莉娜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脸。

不一会儿，街口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米莉娜焦急地对金说：“不好，警察来了，快去对面的旧房子躲一躲！”金犹豫了一下，便转身跑了出去。米莉娜望着金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知道，再也见不到金了，因为她刚才在金的脸上也看到了恐怖的“死亡面孔”……

几分钟后，前门想起了急促的敲门声。米莉娜走过去打开门，两位警察走了进来，其中一位三十多岁，目光沉稳犀利，而另一位二十出头，年轻英俊。

“我是麦金农，”那位三十多岁的警察自我介绍说，“他是杰克，请问这儿有没有一个叫金的人？”

“他是我丈夫，你们找他有事儿？”

“他在家吗？”

“他出去了，还没回来。”

“我们进屋看一看，可以吗？”

“请便。”米莉娜退后一步，给他们让开了路。麦金农和杰克分头搜索房间，杰克看到了米莉娜算命用的桌子，好奇地问：“夫人，你会看相？”

“我靠给人看手相谋生，我想，这应该不在警察的管辖范围之内吧？”

杰克眨了眨眼，尴尬地笑了，“不，夫人，我只是对看手相很感兴趣而已。上个星期，我太太上街买了一副塔罗牌回来，可我俩谁都不会用这种牌，只能瞎玩儿。”

“塔罗牌很复杂的。”米莉娜说。

“是的，只有吉卜赛人才真正对它精通。”杰克说。

这时，麦金农从屋后面回来，说：“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没有人。”

“这儿也没有。”杰克说。

麦金农问米莉娜：“你最后一次见到你丈夫，是什么时候？”

“没用了，你们再也看不到他了。”米莉娜悲切地说。

“我们只想向他核实一些问题。”

“恐怕你们已经没机会了，永远没机会了。”米莉娜用沉重的声音又重复了一次。

见米莉娜不配合，麦金农面露不悦之色，他说：“夫人，我劝你最好与我们合作……”麦金农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从门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在响声中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声。两位警察和米莉娜急忙跑出门去，只见街道对面的旧房子由于年久失修，突然坍塌了，而那栋房子恰恰就是金躲藏的地方！

米莉娜悲痛地坐在桌边，看着救护车把金的尸体拉走。

麦金农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并在本子上作着记录，杰克则不安地在房间内踱来踱去。当两位警察走出门时，米莉娜仍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到一分钟，杰克又返回来了。

“夫人，我只想告诉你，你丈夫的事令我很难过。我也刚刚结婚，我能够理解你痛失爱人的心情，请节哀！”

这时，米莉娜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她冲杰克摆着手，大喊道：“走，请离开这里！”

杰克站在门口，这时，麦金农也跑了回来，对他说：“杰克，刚刚得到命令，附近出现了劫匪，要我们迅速赶过去！”

杰克还想说点儿什么，但被他的同伴连扯带拽地拉出了房间，两人一同跑向路边的警车。

不知过了多久，米莉娜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两眼充满了泪水，喃喃地说：“杰克，你干吗要回来呢？你新婚燕尔，年轻有为，为什么死亡要降临到你的头上呢？”

原来，她刚才又在杰克的脸上看到了“死亡面孔”……

他是谁

几个月以前，当我在医院治疗心脏病时，曾经历了一件非常古怪而恐怖的事情，那件事至今都令我困惑不已，我想趁着现在自己还有一点儿记忆，赶快把它记录下来。

当时，我因为心脏病发作而被送入这家医院，住了几个星期后，我的病情大有好转，于是，院方就把我从特护病房转到一间普通的单人病房里。

我所住的病房是一间又长又窄的屋子，屋内灯光十分昏暗。在我的病房两侧，还有十余间单人病房，也都住满了病人。

我刚住进这间病房时，非常不适应，其他房间不时传来收音机和电视的声音，使我不得不整日紧闭房门，因为我喜欢安静地看书。

有一天，我正在房里读书，门轻轻地开了，虽然我没有听见开门声，也没有抬头去看，但我凭借直觉断定：有一个人正站在门口注视着我。

我以为这个人是来探望我的，但当我抬起头一看，我感到非常失望。原来是医院的理发师，只见他穿着一件薄薄的、破烂不堪的羊驼呢夹克，手里还提着一个脏兮兮的黑色口袋。虽然我并不认识他，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太糟糕了。

他没有说话，只抬起浓厚的眉毛，意思是问我是否需要理发。

我厌恶地摇了摇头，对他说：“现在不理，过几天再说吧。”

顿时，他的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他在门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悄然关上了门，转身离去。

我继续看书，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再也无法将精力集中在书上了，刚才那个家伙的突然造访让我吓了一跳。我越想越气，院方怎能让这样一个冒失的家伙随便闯入病房呢？何况我还是一个心脏病患者。我打算在出院时向医院投诉这件事。

我想休息一会儿，于是服下了镇静剂，但没睡着。不过那天晚上我倒是睡得很香，当然，我服用了双倍剂量的安眠药。第二天上午，我洗过澡，换完床单，又量过体温之后，就坐在床上继续看书。

这时，我发现面对那本曾经非常吸引我的书，却再也无法静心读下去了。我忍不住环顾四周，可是周围什么都没有。我心里乱糟糟的，也终于明白烦恼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经历过昨天那件事之后，我曾要求护士帮我把房门从外面反锁上，以避免再有人打扰。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现在却有一股强烈的愿望，希望房门大大地敞开着，否则我会感到非常憋闷。于是，我又按铃叫护士过来。

不一会儿，一位有着浅黄色头发的瑞典籍女护士进来了，这是一位活泼的女孩。她开玩笑地对我说：“怎么？厌倦做隐士了吧？我早就知道你坚持不了多久的！”我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她帮我将门敞开，然后就离去了。

我继续躺在床上看书。

不过，这时我的目光虽然停留在书页上，可是脑海里却不断地翻腾着门的事，“是什么搞得我如此心神不宁？”最后我终于明白了，昨天见到的那个理发师是让我内心紧张的根源！正是由于他的突然出现，才让我受到了惊吓，但愿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他。

转眼就到了中午，我有点儿犯困了，于是就把书丢到一边，靠在被子上打个盹儿。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病房里发出一阵令人恐怖的尖叫声，我吓得“腾”的一下就坐了起来。

我惊魂未定，仿佛都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我侧耳听了片刻，没什么动静了。于是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别紧张，可能是哪位病人粗心大意，不小心将电视开到了最大音量。就在我刚要松口气儿的时候，病房的走廊里又传来一阵骚动，叫喊声、脚步声不绝于耳，医护人员也都朝着发出声响的那间病房匆匆跑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嘈杂的声音才逐渐安静下来，医生和护士们也纷纷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几分钟之后，我看到几位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车子从我的门前走过，那上面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都被白布盖着，显然是一具尸体。

我按铃叫护士，几乎是铃声刚停，那位浅黄色头发的护士就进门了，我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快。我看到她的脸色有点苍白。

“刚才出了什么事？”

“是，是附近病房的艾克先生……”她犹豫一下说。

“是心脏病突然发作？”我紧张地问。

“是的。不过事前没有一点征兆。”她点了点头说。

我留心观察她的脸，试探地问：“心脏病突发的人，通常会疼痛得说不出话来，而艾克先生那样大叫，是不是有点儿反常？”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对一般病人来说，应该不会这样大叫，而是无力地倒下。不过也说不准，也许当时艾克先生的病情加剧，痛苦不堪，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叫起来……这一现象确实有些……不正常。”

她似乎也觉得难以自圆其说，便朝我抱歉地笑了笑，说：“你不要疑神疑鬼，你的身体已经大有好转，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她越是这样安慰我，我越是忧心忡忡，不仅白天想这件事，甚至连晚上也琢磨，我担心自己也会突发心脏病，很快痛苦地死掉。后来，医生给我吃了一种特殊的药片，我才恢复平静。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平安无事。

这天下午，我又像往常一样坐在床上阅读。这时，门突然开了，我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再度感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门口死死地盯着我。

我壮起胆子抬头向门口看去，果然又是他！那个身穿羊驼呢夹克，手拿黑色脏口袋的理发师。他和上次一样，正站在门边冲我扬了扬眉毛，似乎在问我是否要理发。

我的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怒火，这个该死的家伙，又来吓我了！虽然我没关门，但总该先轻轻地敲两下吧？简直一点教养都没有！

“你给我出去！我不理发。”我怒气冲冲地对他说，“如果我需要理发，自然会请护士小姐通知你的！”

他没有挪步，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就像带了一副人皮面具一样，只有一双眼睛在不停地转动，眼神中流露出无比的失望。在我看来，他那眼神中似乎不仅仅是失望，而且还有憎恨。不！不仅仅是憎恨那么简单，是充满了怨毒！他那怨毒的眼神，仿佛要将我的身体撕碎。我顿时感到一阵热血向上涌，整个心似乎也悬了起来。

我故作镇定，用一种相对和缓的语气对他说：“请你离开好吗？我是一个心脏病人，我需要休息。”

我不知当时是否出现了幻觉，因为我仿佛看见他向我鞠了个躬，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到了傍晚时分，我正在病房里等待护士送晚饭，突然，附近房间又传来一声令人惊异的叫声，只不过这回与上次不同，不是高声尖叫，而是低沉的哀鸣，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发出的一般。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心也仿佛蹦出了嗓子眼儿。接着，又是一阵嘈杂的呼喊声、脚步声，在这些声音中似乎还夹杂着逃跑声和追逐声。声音逐渐向着医院的防火通道而去，越来越远，最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由于医院走廊的光线不太好，我看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从声音的距离判断，这次出事的病房似乎离我的病房更近一些。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工作人员推着一具尸体从我的门前走过，看来又有一位病友离我而去了。

我想弄清楚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就按铃召唤护士，但这次进来的不是先前的那位，而是一位身材娇小，长着一头红发的新护士。原来，先前那位瑞典籍护士休假了，今天由这位新护士照顾我。我注意观察她的表情，显然她脸上的笑容是勉强装出来的。

“刚才去世的那位又是谁？”我问。

她先是犹豫了片刻，最后开口道：“是梅尔先生，住在375病室。”

我的心头一紧：“375室？我的病室是377，没想到我们挨得这样近！”

我还想从新护士那儿多了解一些情况，但是她摇摇头，告诉我说她也不太清楚，因为梅尔先生出事时，她并不在现场，她也是几分钟前才知道梅尔先生发生了不幸。

第二天，我想从其他几位护士那里套取点儿有用的信息，但均一无所获。我猜想，一定是院方给她们下了封口令，因为她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梅尔先生死得十分安详，也都矢口否认梅尔先生在死前曾发出过呻吟或者哀鸣。她们还说，梅尔先生在昏迷之前曾按铃呼叫护士，即使当时发出了哀鸣，那也是昏迷中发出的“无意识的”叫喊。

我又问她们：“走廊里传来的逃跑声和追逐声是怎么回事？”她们均推说不知，其中有一位护士甚至还说那是我睡眠不足而产生的幻听，根本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

其实，我也不想让自己陷进这些令人不快的事中，但是我心中的疙瘩一天不解，我就一天无法忘记。

这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阅读好友的来信，这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轻人站在门口，他头发光亮，蓄着八字胡，上身穿着一件洁白的夹克，手里还提着一个褐色的小箱子。

“先生，我是医院的理发师，请问，您要理发吗？”他客气地问。

我犹豫了一下，说：“现在我有点儿忙，这样吧，等过一两天我再和你联系。”

“好的，先生，过一两天我再来。”他友善地点点头。

他刚一离开，我就有点儿后悔了，觉得应该让他留下来。首先是我的头发确实很长了，应该理个发；其次我可以从他那里打听一下另一位理发师的消息，也就是吓了我两次的那个家伙，当然，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再出现。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病情恢复得很快，已经能下床活动了。一天下午，我乘着轮椅到院子里晒太阳，正当我坐在温暖的阳光下发呆时，迎面走来了一位医院的保安，我就招呼他过来和我聊聊天。

我这一生从事过许多工作。年轻时，我也曾经在一家公司当过保安，因此，我和医院的这位保安很有共同语言，于是我们就坐在阳光下愉快地聊了起来。

渐渐地，我们聊天的话题转到了前不久死去的那两位心脏病人上。我很快注意到，这位新认识的保安朋友似乎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而且还显得很不安，不时地看看周围是否有人在听我们的谈话。

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最后终于靠近我，压低嗓音说：“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你必须保证守口如瓶！”

“放心吧，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决不向他人吐露一个字！”我向他发誓说。

他点了点头，思索良久，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开头。

“就说说他们是怎么死的吧。”我提醒他。

“好吧。那两位病人的死状非常怪异，”他回忆说，“他们死时都面露恐惧之色，两眼圆睁，肌肉扭曲，仿佛在死前看到无比恐怖的景象。”

“那么，走廊里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我好奇地问。

“这就是另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了，”他说，“当医护人员闻声赶去时，都看见一个矮个子的家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口袋，迅速逃离现场。在第二次时，我也亲眼目击了，甚至还追赶了一段路。”

听到这里，我觉得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用颤抖的声音说：“你可曾看清他的长相？”

“很可惜，我只看到了他的侧脸，”那个保安说，“那个人又瘦又小，穿着一件薄薄的羊驼呢夹克，手上还拎着一个破旧的黑口袋，我从他脸的侧面看上去，什么表情都没有。噢，对了，他的眉毛又浓又黑！”

“果然是他！”我惊叫道，“我知道他是谁，他是你们医院里的理发师呀！”

“理发师？”那个保安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困惑起来，“不可能，医院里的理发师是一个年轻人，留着八字胡，穿白色外衣，他是这家医院唯一的理发师，再没有第二个。”

这下该轮到我困惑了。我眨了眨眼睛，又问：“你看见那个人后来逃到哪里去了？”

保安托着下巴说：“哦，他第一次出现时，我没看见，但他第二次出现时，我正好在一楼巡视，我看见这个小子从梅尔先生的房间逃出来，我立刻追了上去，可他顺着防火通道跑了。”

“你没追上他？”

“没有，”保安摇了摇头，“这家伙的身手太敏捷了，就像一只兔子，当我追到停车场时，他三下两下就爬过了停车场的围栏，而我却花费了两三分钟才翻过去，等我再找他时，早就没影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保安看我这副表情，苦笑着说：“你知道吗，接下来还有更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呢！”

“什么事？你快说说！”我追问着。

“你还记得他手里拎着的那个黑口袋吧？”

“记得，”我连忙点头。

“当他翻越围栏时，口袋被围栏刮破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他说，“事后我走过去一看，你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别吊我的胃口了，你快说！”

“那袋子里装的是泥土，就是普通的那种。”他说。

“泥土有什么奇怪的？”我有些失望。

“你肯定想不到，在那两位死者的床上，我们也发现了同样的土！”

“啊？”我吃惊地睁大眼睛。

“也许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不过既然已经说了，就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吧。”那个保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后来，我把那袋子里的泥土作为物证交给了警方。不过，在此之前，我偷偷留了一些，交给我在实验室工作的一位好朋友，请他帮忙化验一下泥土的成分。你猜他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我紧张地问。

他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那些泥土是来自坟墓的！”

“啊！”我惊讶得叫了一声，“你的朋友怎么知道那泥土来自坟墓？”

“我的朋友用显微镜观察了泥土的成分，发现里面混有大理石和花岗岩的细碎片，还有人造花和花圈的碎片。朋友还说，他在泥土样品里找到了两片碎骨，经过鉴别，那是人类的骨头！而且，这些泥土里还混着苔藓，好像是有人从潮湿、黑暗的坟墓里将它们挖掘出来的！”

保安的故事讲到这里就结束了。

自那以后，那个矮小的家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朋友们听，一位自认聪明的朋友推测说，那个矮小的家伙其实是个精神病患者，他潜入医院是为了吓唬病人。他戴着面具，潜入病人的房间，然后突然摘掉面具，结果吓死了艾克先生和梅尔先生。至于他为何在病人的床上留下泥土，那就不得而知了。

朋友的解释有一定道理，可我却不能接受。

我认为：那个矮小的家伙，或许并不是人类，而是某种“东西”。那种“东西”由于某些模糊的超自然原因，根本无能力进入一位病人的房间，除非房间的主人允许它进去。我相信，艾克先生和梅尔先生正是允许那“东西”进入房间，才被吓死的。而我正因为拒绝了它理发的请求，才逃过一劫。

当然，上述观点只能埋藏在我的心底。

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那就是，如果我当时答应那“东西”进入我的房间，你或许就读不到这个神秘的故事了——我的下场恐怕与艾克先生和梅尔先生没什么两样！

它到底是谁呢？或许，我永远都找不到答案。

坦白

在海伦下葬后的一个早晨，巴利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喝酒。

他无比伤感地看着挂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油画，那是一位著名画家专门为他太太画的。画面上的海伦美艳绝伦，这不仅仅是因为画家技艺高超，而且还因为海伦本身就是一位非常漂亮迷人的女人。只可惜，在上周六举行的一次鸡尾酒会上，她被人杀害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巴利一边喝着闷酒，一边默默地想着。这时，电话铃响了，原来是米勒警官打来的，他是负责调查海伦被害一案的警官。

“很遗憾，巴利先生，我们的调查一直没有新的进展。”米勒警官在电话里对巴利说，“能用的办法我们都用过了，但还是一无所获。坦白地说，你太太这件案子恐怕我们也无能为力了，除非……”

“除非什么？”巴利问。

“除非凶手自首，”米勒警官用一种内疚的语气说。

巴利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我相信你们已经尽力了。米勒警官，今天我准备离开这栋房子，去城里的俱乐部住一段时间，主要是散散心……请问，你找我还有其他事吗？”

“是的。巴利先生，我还想问一下，你是不是已经看过你的信件呢？”

“信件？”巴利扭头看了一眼，在桌子上堆放着一摞未拆封的信件和明信片。

“这与我太太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巴利问道。

自从上星期太太被害之后，巴利就没有心情拆阅那些信件，他知道，那多半是亲友和同事写来安慰他的。

“据我们推测，凶手可能也会寄张慰问信或明信片。”米勒警官解释说。

“难道他杀了我的妻子，还会假惺惺地寄一封忏悔书过来，安慰我悲痛的心不成？”巴利说，“我可不信！”

“巴利先生，你误会了，”米勒警官说，“我们怀疑，凶手或许就是你的一位朋友，他杀害了你的太太，然后再寄来慰问卡用以掩人耳目，以前就有这样的案例。所以，我希望你好好检查一下那些信件，如果凶手寄来了信件，就可以从他的措辞上寻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明天我再去亲自检查一下那些信件。”

“好吧”，巴利无精打采地说，“可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参加上周六鸡尾酒会的都是我生意上的好朋友，他们怎么会杀害我的太太呢？”

“但问题是，参加宴会的人都承认自己喝得太多了，连你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的确，”巴利苦笑了一下说，“当时，大家的确都喝醉了，并且场面一度失控，好在是在海滨举行，否则一定会招致邻居们抗议的。”

“巴利先生，根据我们的推测，案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米勒警官说，“在鸡尾酒会期间，你太太独自一人来到树林中的空地上，这时，有一位客人借着醉意调戏她，你太太拼命反抗，那个人顺手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结果失手把她打死了。由于案发地点距离酒会现场有段距离，所以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事后，那个人又悄悄混进酒会的宾客中，最后逃离了现场。”

巴利不愿再回忆那天晚上的事，但他还是问道：“你们怎么能确定不是过路人干的呢？”

“绝不可能是过路人，巴利先生，”米勒警官说，“你想想，那块海滨是你家的私有领域，房屋四周安装了围栏，而且周围的路上巡逻车不断，过路人是不敢在那里作案的……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接受凶手是你朋友这样一个事实，但恐怕正是如此。”

“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好好配合你们，对信件进行仔细检查。”说着，巴利就放下了电话。

巴利倒了一杯威士忌，慢慢走到太太的画像前，举杯向画中微笑着的海伦致意，他不禁又回想起事发时的情景：“……当客人们发现海伦的尸体时，她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躺在海滨附近的一处小树林中，衣服已经被撕裂，头上流出的鲜血浸透了泥土。这一切就像自己用石头击中她的脑袋后，离开时的样子……自己之所以要杀死太太，是因为她与卡蒙有染。本来是想杀掉太太并嫁祸给卡蒙的，但遗憾的是这一点没有实现，因为自己没有想到，客人们在树林中发现太太的尸体之前，卡蒙就恢复知觉并迅速逃离了现场……”

想到这儿，巴利使劲儿晃了晃头，想把这件事彻底忘掉。让他感到庆幸的是，尽管没有嫁祸给卡蒙，可至少到目前为止，警方还没有怀疑这件事是自己干的。

巴利是个经验丰富的推销员，他深知，要想把商品推销给别人，首先要说服自己——这种商品是最好的。所以，在面对太太被害这件事上，他也首先要说服自己——他和太太之死毫无关系。

就在巴利陷入遐想时，突然响起门铃声，吓得他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仔细听了听，这铃声并非来自前门，而是从后门传来的——那里平时很少有人按。巴利站起来，满腹狐疑地穿过厨房，打开了后门。

门口站着的人令巴利大吃一惊，居然是卡蒙！

卡蒙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巴利的客厅。巴利关好后门，也跟着卡蒙进了屋，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下。

“卡蒙，怎么是你？”巴利惊讶地问，“你怎么不走前门？”

“你看了吗？”卡蒙沮丧地说。

“看什么？”巴利说，“我不明白。”

“是我失手杀死了你太太”，卡蒙哭丧着脸说，“我昨天写了一封信给你，在信里我承认了我的所作所为——你太太是我杀的。”

“是你？”

“是的。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做。”卡蒙几乎带着哭腔说，“那天我喝醉了，在树林里散步时，我看见你太太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她是那么漂亮迷人，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就……”说到这里，卡蒙用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听了卡蒙这番话，巴利几乎惊呆了，他完全没想到，卡蒙居然会相信是自己杀了巴利太太。这也难怪，那天卡蒙喝醉了酒，在树林中昏睡过去，当他醒来时，发现巴利太太的尸体就倒在旁边，而且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块沾满鲜血的石头……

“想不到卡蒙自己主动把罪责都揽到身上了。”巴利暗暗窃喜，“看来这一招干得比预期的还要好！”

“巴利，那天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了”，卡蒙呜咽着说，“当时，我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朝她走过去，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我醒来后，她已经死了……天哪！是我杀了她……”

“那信是怎么回事儿？”巴利问。

“事发之后，我心中一直无法平静，良心也备受拷问，于是我就给你写了一封信，承认我就是凶手，在我还有一点儿勇气的时候，急急忙忙寄给了你。”

说完，卡蒙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掂在手里，凝视着它，说：“巴利，你知道吗？发生了那件事后，我想到了自杀，可……可是，我做不到，我没有勇气。”

“卡蒙，我收到了你的信，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拆开看，信就在你身后的桌子上。”巴利说。

“我压根儿就没想杀你太太，可是天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卡蒙哀叹道，“我本应该自杀谢罪，或者向警方投案自首，但是今天早晨，我也想清楚了，我还有太太和儿女，我得为她们着想，我不能让她们失去丈夫和父亲，所以，我想找你要回那封信。”

“什么？要回那封信？别做梦了！”巴利吼道，“那是你杀人的最好证据，我是不会让你毁灭的！”

“我早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我带了‘这个’。”说完，卡蒙突然用枪对准了巴利，凶狠地说，“对不起，你必须交出那封信，同时，我也必须杀死你！”

巴利这下子傻眼了，他带着哭腔说：“不！卡蒙，听我说，你弄错了，你没有杀死我太太！”

“你说什么？”卡蒙疑惑地问。

“杀死我太太的，是我自己！因为我……我看见你们在树林里……”

“你胡说！”卡蒙说，“那天我看见你太太一个人在树林里，我借着醉意……调戏了她，结果遭到她的反抗，我就……”

“不！卡蒙，你喝醉了！真实情况是这样的，”巴利尖叫着，“那天，她没有拒绝你！我看见她和你在草地上拥抱。后来，你醉倒在地，她正低头看着时，我从后面靠近你们，用一块石头砸向了她的后脑勺……然后，我把那块沾血的石头放在了你的手里。”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可是，那块石头就在我手中，是我杀了你太太……”卡蒙摇了摇头说。

“不，不不！你千万别这么想，不是你，是我！”巴利绝望地叫着。

“巴利，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别无选择！”说着，卡蒙扣动了扳机，嘴里还喃喃地说，“要是有其他办法就好了。”

或许在巴利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他也在想：“要是有其他办法就好了！”

特别债券

赫伯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匆匆吃了口早饭，便抓起公文包准备去上班。刚走到门口，他又回转身，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妈妈，我上班去了！”

“去吧，路上要小心，祝你今天工作愉快！”赫伯的妈妈那温柔而甜美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今天你不会迟到吧？”

“不会的，妈妈。”赫伯安慰着妈妈，他听得出，妈妈的声音里带有一丝疲倦。

“是七点钟上班吗？”妈妈问。

“是的。”赫伯回答着。他的眼睛扫过起居室，心里不免有点儿酸楚。

赫伯的父亲早年就过世了，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母亲曾经做过生意，但生意的惨败让赫伯家变得一贫如洗。现在，母子二人通过辛勤的劳动，勉强过上了可以糊口的日子。因为赫伯的薪水微薄，母亲也不得不外出工作来贴补家用，因此，常年的辛劳让母亲变得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而且还落下了一身的病。

赫伯站在门口，满腹感慨地打量着起居室里的每件物品。在那些虽然陈旧但风格典雅的家具中，有一个褪了色的红木柜子——里面摆放着母亲辛辛苦苦收集的精致瓷器，那些可都是母亲最心爱的东西。在起居室的一角，还有一个小小的饰物架，上面挂着各色各样的小玩意儿，虽然这些物件并不贵重，但每一件都凝聚着赫伯对家庭生活的美好回忆。今天，自己就要永远告别这儿的一切了。

赫伯关上房门，走进公寓的电梯，按了去一楼的按钮。这部破旧不堪的电梯发出吱吱咯咯的响声，缓缓地下降。赫伯靠在电梯里，凝视着电梯的内壁，那上面被淘气的孩子刻满了歪七扭八的字。在赫伯四十年的人生岁月中，他在这幢公寓中度过了三十年，这部老掉牙的电梯见证了他的少年时代。在这里居住了这么多年，赫伯从来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在电梯里乱写乱画过。这时，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挂在怀表链子上的刻刀，心中有一股想在电梯里刻上自己名字的冲动，但天生的胆怯和遵守秩序的习惯，让他将手又从怀里抽了出来，他叹了口气，以后永远没有机会了！

赫伯是个循规蹈矩、一丝不苟的人。几十年来，他一直安分守己地生活，兢兢业业地工作，靠一点儿微薄的薪水过活。有时候，他也想过要改变现状，但每次都因为缺乏足够的勇气而退缩了。但是今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计划在太阳落山之前从公司偷窃五十万元。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微笑。

和往日一样，赫伯仍旧坐在班车的第三车厢的后排。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纽约时报》，先是整整齐齐地将其折叠成四分之一，然后再把报纸靠近眼睛，用他那近视的双眼阅读当日的新闻。

班车到了华尔街站，赫伯将报纸放回公文包，和许多身穿黑色哔叽呢西装、头戴圆顶礼帽、手拿雨伞的人一起下了车。他从车站出来，向一幢写字楼走去，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朝门卫点点头示意，然后就乘电梯上到十六层。走出电梯，他来到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前，那扇门上写着一行字：

泰波父子公司，创立于1848年，纽约证券交易公会会员。

这里就是赫伯工作的地方。

赫伯推开玻璃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记载着前一天各公司的股票行情。赫伯沿着走廊径直走进一间办公室，这里有六张办公桌，靠墙边放着几个带有玻璃门的文件柜，那里还有一扇窗户。赫伯的办公桌在最里面，周围用挡板与其他人的办公桌隔开，这表明赫伯在这家公司已有二十多年的资历。

快到七点钟时，办公室的其他同事陆陆续续地都来了。第一个进来的是比利，他瘦瘦高高，面容显得有些憔悴，他在这家公司的资历只比赫伯少两年。比利进来以后，先和赫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随后进来的是芬黛小姐，她今年三十岁，是公司副经理泰波的秘书，这是一个非常有才干的女人。芬黛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梳妆盒补妆。接着进来的是两位年轻的小职员，最后才是公司副经理泰波的外甥劳伦斯。

七点钟刚过，副经理泰波就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他巡视了一番，见大家都准时坐在了座位上，他很高兴，然后示意芬黛小姐到他办公室里去一趟。

九点半，芬黛小姐从副经理办公室走出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后，泰波也走出来，他来到赫伯的办公桌前。

“赫伯，早上好！一切都好吗？”泰波说话的腔调总是给人一种假惺惺的感觉。

“我很好，泰波先生。”赫伯回答说。

“我考虑了，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好的，请吩咐。”赫伯爽快地说。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会送来一批特别债券，由你负责接收。这些债券都是可以自由流通的，你负责把它们存到楼下的仓库里，没问题吧？”泰波认真地说。

“没问题，交给我好了！”赫伯点了点头。

这时，另一张办公桌旁的劳伦斯站了起来，他走到泰波身旁说：“舅舅，让我来配合赫伯一起做吧。”

泰波转过头来问赫伯：“让劳伦斯协助你吧，怎么样？”

赫伯可不想有人插进来破坏自己的计划，他说：“我想我一个人就够了。”

“好吧，那就由你一个人负责。”泰波说。

劳伦斯只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脸色微微涨红，显得有些不服气。

泰波交代完工作以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时，赫伯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工作，他就拿起电话，连续打了三个：第一个是打给他母亲的；第二个是约两个人在一个自助餐馆见面的；第三个则是给楼下的房地产公司的。

赫伯放下电话后，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空白收据，开始在上面填写起来。这些收据是他上个月从一家运输公司搞来的，下午送特别债券的也是这家运输公司。

中午快下班时，赫伯已经将那些假收据都填写完了。他小心地将它们放回中间的抽屉，藏在最里面，将抽屉锁好。然后，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和同事们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走出了公司。

赫伯乘坐电梯来到一楼，他走出写字楼，朝五条街之外的一家小自助餐馆走去。在餐馆里，他选了几样食物，然后端着盘子走到两个男人身旁。那两个男人一个瘦高，另一个矮胖，他们正是赫伯打电话约的那两个人，其中瘦高的叫斯通，矮胖的叫布朗，都是与黑社会联系颇多的人，赫伯是三个星期前在纽约的酒吧里认识他们的。

赫伯一边吃着午饭，一边向他们说出自己的目的。刚开始时，斯通和布朗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然而当赫伯提到这笔特别债券的总金额时，他们两个才大吃一惊，瞪大眼睛互相望了望。

赫伯看着他们吃惊的样子，说：“这可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而且没有任何风险，因为我早已经计划好了！”说完，他又向前凑了凑，向他们详细地介绍他的计划。

在赫伯的计划里，最重要的是要掌握好时间差。为此，赫伯已经连续几个月观察同事们的活动规律了。他知道，在星期五，大家总是会提前下班，而芬黛小姐每天都会在下班前五分钟到洗手间化妆，这个时候，公司里只有副经理泰波一人在办公室——最好的抢劫时机。

赫伯的计划也非常简单：下午由斯通和布朗先到楼下的房地产公司假装谈业务，等时间一到，他们再乘电梯到赫伯所在的公司，这时，公司里大部分职员都已经下班，芬黛小姐在洗手间化妆，只有赫伯带着特别债券在副经理泰波的办公室，这时，斯通和布朗就带着面罩冲进去，拔出手枪，威胁他们交出债券，然后再将副经理泰波打昏在地，为了避免怀疑，他们也要打伤赫伯，不过绝不能伤及人命。

听了赫伯的计划，斯通充满疑虑地问：“我们抢到债券之后怎么办？那个叫芬黛的女人五分钟之后就会回来，而五分钟内我们是根本来不及逃出这幢大楼的！”

“是啊，”布朗接着说，“如果芬黛报警，警卫就会封锁大楼的出口，那我们就无法将债券带出楼去了。”

“你们放心，这些我早就想到了。”赫伯得意地说，“我有一个办法，绝不会让他们找到那些债券。”

“什么办法？”斯通和布朗顿时扬起了眉毛。

“你们身上根本不需携带债券！”赫伯说。

“不带？”两个人都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我的计划中最关键的部分了，也是最后的一个细节。”赫伯示意两个人靠近些，“你们俩好好听着，在你们把副经理泰波打昏之后，就把桌子上的债券都扔进一个我早已准备好的废纸篓，同时，我还会在桌子上准备一些废纸，你们也顺手一扫，将废纸扫落到废纸篓里，把债券盖住，然后你们就从防火楼梯走下去，记住把面罩和手枪丢掉，最后大模大样地离开。”

“这么说，只要我们身上没有可疑的东西，警卫就不会阻拦我们了？”布朗问。

“当然。”

“那你怎么把债券带出大楼呢？”斯通问道。

“这好办，”赫伯说，“当警察到来后，他们会挨个盘问，但是他们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等他们离开后，我再把债券从废纸篓里取出来，然后放进手提箱里带出大楼。”

“真是太好了！”布朗兴奋地说，“五十万元的债券，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错！事成之后，属于你们的那部分，我绝对一分不少！”赫伯说，“下面，我们再把行动步骤和时间确认一下。”

赫伯又向他们重复了一遍各项步骤，还和他们对了一下手表。最后，赫伯站起身，戴上圆顶帽，严肃地说：“咱们分头准备，别出岔子，四点五十八分见！”

下午三点半，运输公司将特别债券送到。

下午四点钟，赫伯在办公室里暗暗祈祷：斯通和布朗一定要按计划来到楼下。

四点十五分，赫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色的收据放在桌子上，开始登记伪造的项目。

到下班时间了，劳伦斯第一个离开了办公室，接下来是另外两个年轻职员，最后，比利也离开公司回家了。

赫伯看了一下表，已经是四点五十五分了。这时，芬黛小姐拿着一只手提袋向洗手间走去。就在芬黛小姐离开办公室后，赫伯迅速将纸篓放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还把十几张废纸也放在办公桌上，他打量了一下，觉得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然后，他拿起那几大捆债券，敲门走进副经理泰波的办公室，请他签字。

这时，表针正好指到四点五十八分，“他们两个该来了。”赫伯心里暗想。

接下来的一切，都按计划发生了——两个带着面罩的人闯进了泰波的办公室，持枪威胁他交出债券，拿到手后，就把泰波打昏了，紧接着也把赫伯打昏了。赫伯躺在地上，透过眼睛的缝隙，看见斯通和布朗将债券丢进废纸篓，接着，几张废纸也滑落进去，将债券盖了个严严实实，最后，斯通和布朗仓皇地逃向防火楼梯……

大约一分钟后，办公室里响起了芬黛小姐的尖叫声。

一个小时之后，警官结束了对芬黛小姐和副经理泰波的询问，又转向赫伯。

“这么说，你无法描述出歹徒的相貌？”

“是的，”赫伯回答说，“当时他们都带着面罩，我没有看到他们的脸，只知道其中一个矮胖，另一个瘦高。”

“这是被抢债券的全部号码吗？”警官从泰波的办公桌上拿起一张号码单，问赫伯。

“对！”

“那好，”警官转身对身旁的一个警察说，“立即通知有关部门，这组号码的债券全部作废！”

赫伯心中暗笑：“这组号码全都是伪造的！”

泰波被打得不轻，这时，他揉着受伤的脑袋问警官：“现在，我可以去医院了吗？”

“你去吧，我再向这位赫伯先生了解一下情况。”警官说。

于是，副经理泰波就在芬黛小姐的陪同下去医院了。

警官坐在办公桌的后面，向赫伯询问着事发时的一些细节。他在问话时，右脚来回摆动着，有好几次踢到了废纸篓，纸篓晃了几晃，差点儿翻倒。那一刻，赫伯紧张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他急忙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有意无意地用脚尖将废纸篓稳定住。

这时，门开了，走进来一个满脸皱纹的苍老女人，她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还放着一个大麻袋。警官诧异地看着那个老女人，赫伯连忙解释说：“噢，她是清洁工，每天下班后都来打扫卫生，我们还是去里间谈吧。”

说着，赫伯带着警官走进泰波办公室的里间，继续讲述当时的情况。

这时，赫伯听到外间有擦桌子的动静，还有纸篓被拿起来，里面的东西被倒进大麻袋的声响，他心里不禁一动。

当赫伯和警官从里间出来时，他装作不经意地走到纸篓前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警官与赫伯的谈话结束后，也离开了。赫伯不敢久留，慌忙乘电梯下楼，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街道的拐角处叫了一辆出租车，“快，去机场！”赫伯对司机说。

十分钟后，出租车到达了机场。赫伯跳下车，一路飞奔跑进候机室，这时他听见广播正在播报：“最后一次播报，最后一次播报，飞往里约热内卢的706航班的旅客请走4-C门，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赫伯迅速跑到4-C门前，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穿黑大衣、戴花帽子的人，那个人背对着他，旁边还有两个行李箱。

赫伯立即跑过去，从后面拍拍那个人的肩膀说：“妈妈，我来了！”

“太好了！孩子，”那人转过头来，用温柔甜美的声音说。那正是赫伯的母亲，她看起来脸色不错。

“妈妈，一切顺利！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了。”赫伯一边说着，一边拉起行李箱，和母亲一起向登机口走去。

他笑了，从今以后，妈妈再也不用在泰波父子公司当清洁工了。

偷梁换柱

“喂，我昨天买的立体电唱机怎么还没送来？”我在电话里责备着电器商店的老板，“明明说好了上午送来，现在都快中午了，你们是怎么搞的？”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电器商店的老板在电话那头忙不迭地赔不是，“我们的送货人员已经出发了，也许他们在路上耽搁了，请您稍等一会儿，我保证他们中午之前就会送到府上。”

我又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辆送货车停在了楼下，两名送货员正抬着一台立体电唱机上楼。由于楼道太狭窄，而电唱机又太沉重，他们只能一前一后地逐个台阶搬动，不一会儿，他们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我站在门口，迎候他们上来。我用一只手撑住门，另一只手指了指房间里面说：“就放在那里，对，靠着墙放。”

他们吭哧吭哧地把电唱机搬进房间，在我指定的地方放好，然后开始调整电线插头。我则捡起没有挂上的电话听筒说：“亲爱的，送电唱机的来了，刚才我去给他们开门了，过一会儿我再给你打电话吧，现在我们正忙着调试呢。”

我挂上电话，看着两个送货员不停地忙活。他俩一个四十五岁左右，长得胖胖的；另一个则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

年长的那个送货员正打开电唱机的顶盖，准备试试是否好用，那个年轻的则开始整理电唱机后面的导线。

“把电唱机调试好大约需要多长时间？”我问。

“顶多五分钟，”年轻的小伙子说，“对不对，史密斯？”

“用不了，三分钟就能搞定。”那个叫史密斯的年长送货员说道。

“太好了！”我看看手表，说，“别着急，慢慢来，这大热的天儿，给你们来罐啤酒吧？”

他们俩冲我点了点头，笑了。

“你们等着，我去拿点儿冰镇啤酒。”说完，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你们要用杯子吗？”

“不，直接喝就行。”史密斯说。

我把啤酒递给他们，看着他们大口大口地畅饮。

“天气这么热，你们还要出来送货，真辛苦啊！”我对他们说。

“可不是嘛！老板催得紧，客户要得急，最后就苦了我们俩。”史密斯说，“我们的货车上还有十四台电器要送，有电视机，也有电唱机，而且都是要送到郊区的，干这活儿可不容易啊。”

“再给你们拿几罐啤酒路上喝吧。”说着，我又起身去了厨房。

“谢谢！我们不能再喝了，一会儿还要开车。”史密斯连忙推辞说。

“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那个年轻的送货员问我。

“我是警察，在反诈骗组工作。”

史密斯笑着说：“我就说嘛，看你精明干练的样子，我早就觉得你不是军人就是警察。”

“既然你在警察局工作，那你应该认识布鲁斯吧？”那个年轻人继续问道。

“噢，我听说过，他应该是缉毒组的吧。”我回答说，“只可惜，他因为收受贿赂被送到惩戒会了。”

“唉！他是我可怜的叔叔，”年轻人说，“只不过为了一件貂皮大衣，就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其实，布鲁斯在警察局里的人缘还不错，虽然我只和他见过一两次面，但对他印象很好。也许他是被人栽赃陷害了，但愿他能洗脱嫌疑。”说着，我瞟了一眼立在墙边的电唱机。那个电唱机非常豪华，价格也相当昂贵，一般警察的收入是无法承担得起的。我看到他们俩的眼神里似乎也充满了疑问，只不过没好意思当面问我。

“这么贵重的电唱机，我还不太会用，你们得给我演示一下。”我说。

“好的，等我们把啤酒喝完就演示。”

“不用着急，你们慢慢喝，我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于是，我们又继续闲聊起来。

那个年轻的说：“你的职业真令人羡慕，我从小就梦想当一名警察，可惜我身高不够，否则的话，也许我现在也穿上警服了。”

“身高不是最重要的，”我告诉他，“良好的品行和过人的智商才是最重要的。”

史密斯喝完了一罐啤酒，就继续调试起电唱机，他一边调试一边问：“警官先生，你是便衣的，还是穿制服的？”

“我接触的罪犯都是狡诈多端的诈骗犯，抓他们时，最好不要穿制服。”我说，“不过，即使我着便装，也有好几次让他们从我手心儿里溜走了。”

“这种案子很难办吧？”

“如果从技巧方面来说，是有一定难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永远逍遥法外。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他们犯案，就迟早有一天会落入法网。”

“嗯，你说的有道理！”那个年轻送货员说。

“小伙子，就拿你叔叔来说吧，有人向他表达谢意，送他一件貂皮大衣，然后，转身又去惩戒会告发，这不明摆着是一个害人的陷阱吗？”我说，“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当初你叔叔不收受这件貂皮大衣的话，想害他的人又怎么会有机可乘呢？”

听到我这一番话，那个年轻人面露不悦的神色，我也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不一会儿，史密斯调试完了电唱机，他抬起头来对我说：“机器调试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我看了看表，说：“我也得走了。不过，在你们离开之前得先教我如何使用这台电唱机。”

史密斯拿起遥控器给我演示着，教我怎样调整音量，如何选择音色，怎么改换唱片等等。我说：“这机器的用法真是复杂，请再给我演示一遍好吗？”于是史密斯又花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为我详详细细地演示了一遍。最后，他们在临出门的时候还对我说：“假如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清楚，可以看看说明书，那里面说得很详细。”

我在他们的送货单上签了字，然后穿上外套，和他们一起下楼。

我们一起走到楼下，我走向我的汽车，他们则朝着送货卡车走去。

突然，史密斯发出了一声惊呼，他冲我大叫喊道：“警官，快来啊！”

“出什么事了？”我急忙跑了过去。

“你看，送货卡车的后门被人撬开了！”果然，撬坏的锁头被丢在地上，车内空空如也。史密斯大惊失色地说：“车上的货物……十四台电视机、电唱机……都，都被偷了！”

我围着卡车转了一圈儿，打量了一番，问：“你确信这是你们的车吗？”

“没错，这车上还有我们公司的标志呢！可是货物都被人搬走了！”

“别担心，我们先在附近找一找。”我一边安慰他们，一边和他们分头在楼的附近寻找，但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迹象。我说：“你们留下一个在这里保护现场，另一个跟我上楼，打电话报警。”

年轻送货员留在了卡车上，史密斯则和我迅速跑回楼上。我抓起电话，拨通了警察局：“我是费依警官，请立即派人过来，这里发生了一起盗窃案……”接着，我把事情的大概情况以及事发地点告诉了对方。

挂上电话之后，我转身对史密斯说：“好了，一辆警车正赶往这里，你也回到卡车上去等候吧。对了，你最好打电话把这件事通知你们的老板，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史密斯战战兢兢地给老板打了电话，把货物被窃的事向老板描述了一番，最后，他还不忘说上一句：“我们已经报案了。”老板在电话那头将史密斯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吓得史密斯面如土色。等他结束了与老板的通话后，我让他到卡车上去等警察。

史密斯刚一下楼，我立刻又拨了一个电话。

“您好，这里是威里蒙百货公司。”一个甜美的女声传来。

“请找你们的老板迈克。”

“请稍等，我给你转接。”

“喂，我是迈克。”

“迈克，我已经得手了！我把电视机、电唱机都弄到手了，他们正在去你公司的路上。”

“太好了！我会给你大价钱的！”

“哈哈，伙计，我信得过你！哦，对了，你认识费依警官吗？”

“费依？就是两年前把你送进监狱的那个吧？”

“对，就是他！你猜我现在在哪儿？我正在他的公寓里给你打电话，而且我还留给他一台非常昂贵的立体电唱机，算是给他的一点小小见面礼吧。”

“哈哈，你这招儿可忒狠了！”迈克在电话那头大笑着说，“一个警官家里有那么贵重的电唱机，人们肯定会怀疑他，凭他的收入能买得起吗？这回有他好瞧的了！”

“对！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向惩戒会解释！”

挂上电话时，我顺手将电话听筒上的指纹擦掉了。

现在，我可以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哦，对了，我必须把啤酒罐带走，因为那上面也有我的指纹。我将两个啤酒罐装进口袋里，又小心地锁上费依警官的公寓门，然后下楼朝我的汽车走去。

当我发动汽车的时候，看见那两个笨蛋还坐在卡车上傻乎乎地在等警察呢，我向他们挥挥手说：“别太着急，警察很快就会到的。”

我暗暗窃喜，心里说：“着急也没用，真正的警察还不知道这件事儿呢！”

聪明的胡里奥

胡里奥将香烟钱递给老板，然后倚靠在柜台边，将香烟盒撕开。就在他要取出一支香烟的时候，一个美丽的黑发女郎走进了杂货店。

这真是一位美女。如同蓝宝石般的眼睛，乳白色的皮肤，略微带有一点咖啡色，脸上带着开朗活泼的表情。她款款地朝胡里奥这边走来，她穿着一袭粉红色的短裤，上身是一件袒胸露背的胸衣，将优美的曲线展现无遗，就像一位参加国际选美比赛的女选手。她步态轻盈，走路的姿态无比诱人。在她的手里，还牵着一条大狗，那是一条血统纯正的法国狮子狗，毛修剪得很整齐，正轻快活泼地跟在女主人身后。

黑发女郎朝胡里奥身边的报架走去，她从报架上拿起一份报纸，对折了一下，然后交给那条狮子狗。“贝贝，给你，”她笑着说，“帮我叼着。”

贝贝显然训练有素，一口就将报纸叼在嘴里，欢快地摇着尾巴。黑发女郎则掏出钱包，将买报纸钱递给店主。

胡里奥非常喜欢狗，他见那只法国狮子狗就站在自己身边，也顾不上抽烟了，把香烟往口袋里一塞，就弯下腰逗狗玩。

“嘿，贝贝！”他模仿着黑发女郎的口吻，亲切地说，“你真漂亮，是吗？”

胡里奥将手伸出来，用手指轻轻地触摸狗的鼻子，让它嗅着玩儿。贝贝感到非常新鲜有趣，兴奋地摇起了尾巴。胡里奥便抓住它嘴里叼的报纸，假装要把报纸抢走。贝贝似乎知道这是胡里奥的恶作剧，一边死死地咬住报纸，一边向后退，企图摆脱胡里奥的手，嘴里还虚张声势地发出呜呜的恐吓声。

“丁零零——”收款机的铃声在身后响起，胡里奥站起来，冲着贝贝的主人——正在接过零钱的黑发女郎微笑。

“这条狗真棒！”胡里奥说，“狮子狗非常聪明。”

黑发女郎听胡里奥这样说，也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说法。这时，站在柜台后面的店主也搭腔了，他说：“贝贝真聪明啊，每天都为主人叼报纸回家，对不对，贝贝？”

贝贝冲着大家摇摇尾巴。

胡里奥说：“是啊，要是论智力，狮子狗的智力要超过一般的狗。”

黑发女郎看得出胡里奥对贝贝很有兴趣，也看得出胡里奥对自己也非常有兴趣。她对胡里奥淡然一笑，然后，牵着狗走出店去。贝贝见主人动身了，也叼着报纸，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胡里奥将烟盒从口袋里又掏了出来，撕开包装纸，从里面取出一支，点着，叼在嘴里吸了起来。然后，他冲店主摆摆手，也走出了店门，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他看见那个黑发女郎带着狗向北走去。

这是非常炎热的一天，尤其是午后一点钟，更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胡里奥在太阳底下走了不一会儿，身上的衬衫就湿透了。

他感到非常纳闷儿：“为什么黑发女郎在太阳下面走却总是给人一种清新、凉爽的感觉呢？”正想着，他通过眼角偶然瞥到哈利和莱曼正从街对面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胡里奥假装没有看见，继续向前走，但也没有刻意加快步伐。而哈利和莱曼也一直在马路的对面走着，似乎故意和胡里奥保持一定的距离。直到胡里奥快要走到自己栖身的小旅馆时，哈利和莱曼这才穿过马路，跟了过来。

这是一家非常简陋、破旧的小旅馆。走进旅馆门口，里面是一个酒吧和一个吧台，吧台位于楼梯口的后面。在这个炎热的中午，酒吧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一个肥胖的侍者趴在吧台上呼呼大睡。

胡里奥走进旅馆，向二楼走去。他刚踏上第一个台阶，跟随而至的哈利就在后面叫他：“胡里奥！”

胡里奥听见喊声，停了下来，转过身，假装惊讶地看着哈利和莱曼，“哈利，是你啊！”

“是啊，”哈利说，“你住在这儿吗？”

“哦，我是暂时住在这里的，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我们也是今天偶然在街上碰到你的”，哈利说，“上个星期，你给安迪留下了住址后，却突然搬家了，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见哈利面露愠色，胡里奥急忙赔着笑脸解释说：“我付不起房租，所以临时决定搬家了，这一点请你们理解。”

“原来是这么回事，幸亏我们看见你走进那家杂货店，否则，安迪可能以为你在耍他呢！”

“我怎么敢耍他啊，”胡里奥说，“你们找我到底什么事？”

“和你谈谈。”哈利说。

“谈什么？上星期我就已经和安迪说过了，我实在没钱。”

“我知道你说过，”哈利和莱曼向前走近了一步，说，“咱们还是去你的房间谈吧！”

胡里奥无奈，只好领着他们走上狭窄的楼梯。三个人来到顶楼，走上一条阴暗潮湿的走廊，走廊的两侧各有六扇门，胡里奥走在最前面，当到了离楼梯口最近的一间时，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哈利和莱曼随后也跟了进去，在最后面的莱曼随手把门带上了。

莱曼的个头很矮小，还有一只眼睛鼓鼓地向外突出，显然有点不太正常，他的下巴上还留着一撮小胡子。而哈利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全身肌肉发达，青筋暴起。

胡里奥的房间里凌乱不堪，他尴尬地摊开双手，向哈利和莱曼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然后自己也在凌乱的床上坐下，问：“你们找我什么事？”

“安迪让我带个话给你，他说你现在也许有钱了。”哈利轻声说。

“不，我没有！”胡里奥说，“上个星期我和他见面的时候就没有钱，现在也没有。安迪答应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当然，还有其他几个条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你们也在场啊！”胡里奥继续大声地辩解说。

“是啊，”哈利说，“但是，安迪认为你现在有钱了，所以他等不及了。”

胡里奥呆呆地盯着他：“我用什么还给他？”

“废话，当然是用钱还了，你还能用什么还？”哈利得意地笑了起来。

“什么钱？我告诉过你……”

哈利对莱曼说：“你听到他在说什么了吧，莱曼？还问什么钱，他好像在故意装糊涂，是吧？”莱曼用那只健全的眼睛转向哈利，另一只眼睛则一动不动。莱曼的这副表情让胡里奥忍不住想笑，但他极力地控制住了自己。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钱？”胡里奥问。

“安迪说了，你昨天得手了，对吧？”

“得手了？”胡里奥诧异地说，“得什么手了？”

“世纪公司，”哈利说，“抢劫！我说，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啊？”

胡里奥半天没吱声，然后说：“安迪怎么就断定那是我干的呢？”

哈利耸耸肩：“他自然有他的信息来源，这你别管。”

“他一定是搞错了，请你代我转告他，昨天的抢劫案真的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今天才从报纸上知道。请你告诉安迪，欠他的钱我一定会还，我一直在筹集，但我不会通过抢劫去搞钱。”

“假如世纪公司的抢劫案不是你干的，”哈利说，“那你从哪儿弄钱还呢？”

“还能从哪儿弄？我只能从其他的放高利贷的人那儿弄，安迪已经把我的名字列入了黑名单，他再也不会借我一分钱了。”

“嗬，你以为别的放高利贷的人就会借给你钱吗？”哈利轻蔑地问，“上次你从安迪那儿借了三千元，结果你一分钱也没还，你的‘事迹’已经在这个圈子里传开了，你知道吗？胡里奥。”

“如果高利贷借不到，那我还能从哪儿弄钱呢？”

“你居然问我？你还是问问你自己吧！”哈利微笑着说，“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安迪说你从世纪公司弄到了五千元。”

胡里奥叫道：“不！安迪一定是疯了！”

哈利耸耸肩：“哦？我们倒一直认为，疯了的也许是你！”他抬起手比画了一下，身边的莱曼心领神会，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胡里奥的肚子。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胡里奥惊慌失措地问。

“我们要证实一下。”哈利回答。然后他走过去，抓住胡里奥的手臂，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胡里奥想挣扎，但他知道那完全没用，因为莱曼的枪口一动不动地指着他的肚子。

“转过去，老兄！”哈利说。

胡里奥看看莱曼手中的枪，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哈利对他进行搜身，不一会儿就从他的口袋里翻出好几样东西——刚买的那盒香烟、一包火柴、一条脏手帕、一支圆珠笔以及三十八元八角两分的钞票。

“钱呢？”哈利气急败坏地把胡里奥转过来，“你把那五千元钱藏哪儿了？”

“哪有五千元啊，我就这些钱了，”胡里奥冲着哈利扔在地板上的钞票努努嘴，“就是那些，看见了吗，三十八元，我的全部家当都在那儿了。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为什么我要搬到这个鬼地方了吧？”

哈利没有说话，他将胡里奥推搡到墙角站着，然后开始搜查他的房间。他们将胡里奥的床垫掀起，将床垫的夹层撕破；接下来又仔细地敲击每一块地板，看看下面是否藏有东西；随后又将房间的窗户推开，仔细查看窗台。可他们的努力都白费了——一无所获。

“垃圾桶在哪儿？”哈利问。

“在走廊里，出门左转，第二扇门那儿。”胡里奥说。

哈利走出去。

莱曼站在房间中央，拿枪逼住胡里奥，直到哈利回来。

“什么都没有。”哈利对莱曼说。

“还是让我来问问吧。”自打进来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莱曼开口了。

“好吧，运动员，你来试试看吧！你认为他在撒谎？”哈利咯咯笑着，不以为然地说道。

莱曼点点头：“是的，我对他的话深表怀疑，所以我要亲自拷问他。你把他的手按在桌面上。”

哈利将胡里奥拽到桌子边，抓住他的左手腕，使劲将他的左手按在桌面上。“是这样的吗？”他问莱曼。

莱曼点点头。胡里奥不知道他们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莱曼突然扬起手枪，用枪把朝胡里奥的小手指狠狠地砸下去，只听“咔嚓”一声，那是小指骨的断裂声。“啊！”胡里奥痛苦地叫了一声，拼命地挣扎着，想从哈利手中挣脱出来。哈利放声大笑，他的个子足足比胡里奥高了一头，强壮得像一头公牛，胡里奥根本不能挣脱分毫。

“现在……”莱曼举起手枪，“这只是一个开始，我问你一句话，如果你再敢撒谎，我就再敲断一根手指。我来问你，你把那笔钱藏在哪儿了？”

胡里奥疼得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滴下来。他说：“安迪在本市有很多眼线，这我很清楚，但这次他真的搞错了。我再说一遍，我既没有抢劫，更没有那笔钱，我还不起安迪的债，这你们还看不出吗？就算你们打断我的每一根手指，我依然拿不出一分钱。”

“好哇，你还嘴硬是吗？哈利，帮我按住他的手。”莱曼说完，又举起了手枪。

“等一等，”哈利说，他对胡里奥的话半信半疑，“莱曼，够了，先到此为止吧，我们再和安迪确认一下。”

莱曼耸耸肩，把枪重新塞回大衣的口袋里。

胡里奥这才抽回了手，他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摸着断裂的手指，一边愤愤地说：“莱曼，你记住了，下次我看见你的时候，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莱曼微微一笑，说：“你是在威胁我吗，胡里奥。”说完，他用拇指根揉了揉那只坏眼睛。

哈利大声说：“胡里奥，对你的手指，我们深表歉意。不过，即使这次世纪公司的案子不是你干的，我们也等于是向你传达一个信息：安迪讨厌不遵守承诺的人。所以，为了你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我希望你刚才说的是实话。”

“是啊，”胡里奥说，“你们向人传达信息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哈利和莱曼走了。

胡里奥见他们走远，这才放心地走出房门，来到旅馆走廊里的公共卫生间。他将自己反锁在里面，接满一盆冷水，再将受伤的手浸泡在冷水里，直到疼痛减轻。然后他又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房间，望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屋子，他一头倒在被撕破的床垫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胡里奥躺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他翻身下床，首先对着五斗橱的破镜子照了照，用梳子梳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外套和领带，然后将地上的杂物和钱都捡起来，放进外套的口袋里，就出门了。

胡里奥走下楼，来到楼梯口处，他向酒吧瞅了一眼，只见那里已经挤满了酒客，其中有十几个建筑工人，他们一边大口地喝着啤酒，一边大声地吵嚷着，看来，他们是从附近的工地来的。

胡里奥觉得穿过酒吧走到旅馆外面实在是太冒险了，因为安迪也许派了其他的人在旅馆附近守候。他摸了摸受伤的手指，转身来到旅馆的后门，从那里出去，闪身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在他确信没有人跟踪之后，便顺着胡同快步走了起来。

穿过狭窄的胡同，胡里奥来到一家加油站，这附近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他走进电话亭，掏出一枚硬币扔了进去，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铃响了三声后，听筒那边传来了一个活泼的女人的声音：“喂？”

胡里奥知道这正是那位带狗的黑发女郎。

他问：“你好！你是那位黑色狮子狗的主人吧？”

“哦，是我，”她愉快地说，“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胡里奥，大约在两个小时前，我在杂货店和你见过面，我还逗过你的狮子狗呢，你想起来了吗？”

“啊！是你啊！”她大笑起来，声音非常清脆。“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你终于打来了！”

胡里奥心一惊，心想：“也许会顺利！”便又小心地问道，“难道你知道我会找你？”

黑发女郎在电话那边咯咯地笑着：“是因为钱的事吧？因为当我发现那笔钱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惊讶，后来我想一定是你放的，而不会是别人的，不是吗？”

“没错，是我的。”胡里奥说，“我可以找你去取钱吗？见面我再向你解释吧。”

“好的，我住在玫瑰道225号，”黑发女郎在电话的另一端说，“你知道这儿吗？”

“没关系，我坐出租车去，你会在家等我吧？”

“我在家等你，”她说，“我对你的故事感到很好奇。”

胡里奥挂断电话，走出电话亭。他掏出那块肮脏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将受伤的左手插进外套口袋。这时恰好有一辆出租车驶过，他摆摆手让车停下来，他坐了上去。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胡里奥已经站在了玫瑰道225号的门前，他按了一下门铃。

不一会儿，门开了，站在面前的是黑发女郎，她仍然是那套粉红色打扮，还有那只黑狮子狗贝贝，正蹲坐在她身边。

“请进，胡里奥先生。”

贝贝似乎也认出了这位特殊的访客，冲着他欢快地叫了一声，还使劲摇着尾巴。

黑发女郎带着胡里奥走进她的家，进入客厅里。这是一间朴素而高雅的屋子，空调开着，非常凉爽。

“别客气，请坐！”黑发女郎请胡里奥坐在一张轻便的椅子上，自己也在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了下来。但随即她又站了起来，问：“胡里奥先生，你想喝点什么吗？冰茶还是酒？”

“就来一杯冰茶吧，谢谢了！”他说，“很抱歉，请问我该怎样称呼你呢？”

“叫我约瑟芬好了，”说着，她朝着胡里奥微微一笑，“噢，请稍等。”说完，她又走出客厅，大概是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出一壶冰茶和两只杯子。

“我很奇怪，胡里奥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呢？”她略带疑惑地问。

“你的电话号码刻在贝贝的颈牌上了，那天我在杂货店逗你的狗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天哪，你可真细心！这么说，将五千元钱放在贝贝的嘴里也是你干的了？”

胡里奥笑着点点头，说：“我猜杂货店老板也认识你，因为你和贝贝似乎是他那里的老顾客了，对吧？”

贝贝听见有人提到了它的名字，雀跃着向胡里奥跑来，它嘴里叼着一根塑料制的火鸡骨头，正用明亮的眼睛看着胡里奥，希望他和它玩抢骨头的游戏。胡里奥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假装要抢贝贝的塑料骨头，贝贝咬住，猛地向后缩，喉咙里还故意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约瑟芬说：“你知道吗，当我离开杂货店回到家，看到你那包百元大钞从贝贝叼着的报纸里掉下来时，我是什么感觉吗？”

“真抱歉，约瑟芬小姐，让你受惊了，因为当时我别无选择，那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胡里奥一本正经地说，“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全地将钱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并且我还能在事后将它取回来……”说到这里，胡里奥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便及时地闭上了嘴。

“不必道歉，”约瑟芬说，“相反，我倒是觉得很刺激，我很高兴能帮你！”

“当然，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你要通过我和贝贝将钱转移呢？”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胡里奥喝了一口冰茶，说，“说实话，当时我为了保住这笔钱，只能出此下策。也许你不知道，我欠了一位放高利贷的几千元。上个星期，他向我讨债，可我没有钱，当时我乞求他宽限几日。然而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也不知道撞上了什么狗屎运，我赢了五千元！那天晚上，我先是用我仅有的二十元钱下了一点儿小赌注，后来越赢越多，最后居然赢了五千元。这也就是我今天塞进贝贝嘴里的那包钱。”

“你为什么要把钱给贝贝呢？”

“因为就在你走进杂货店之前，我无意中看到两个恶棍也在附近，他们是我债主手下的两个爪牙，无恶不作，专门用武力讨债。这时候我明白了，他们原来是在跟踪我，于是我怀疑他们一定是得知了我赢钱的事，准备将这笔钱抢走，所以，当时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听到这里，约瑟芬的眼睛瞪大了，“那些放高利贷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她不屑地皱皱眉头，停了一下，或许她觉得自己的话太直白了，脸上显露出尴尬之色。

约瑟芬说：“恕我直言，如果你赢的钱够还债，为什么不干脆还清呢？”

“因为这些钱我另有他用。”胡里奥说。

“用作什么呢？”

“哦，我有一个姐姐，住在哥伦比亚城。”胡里奥一本正经地说。

“在我幼年时，我的父母就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了，是姐姐把我抚养长大的。现在，她一个人生活，经济陷入困境之中，可是祸不单行，六个星期前，她又中风瘫在了床上，我迫不得已才求助高利贷，好为她支付医药费。我赢的这五千元也准备给她留着，现在的医药费太贵了！”说到这里，胡里奥的眼眶似乎湿润了。

“哦，真为你姐姐难过，胡里奥先生。不过，难道你没有工作吗？你总有收入来源吧？为什么还要找放高利贷的呢？”

胡里奥微微一笑：“我这个人比较不务正业，所以经常通过赌博换点生活费。可倒霉的是，最近六个月我的手气都很糟，总是输钱，直到前天晚上才赢。”他一口将冰茶喝完，“约瑟芬小姐，我想请您把我的钱给我，因为我要搭下午的汽车到哥伦比亚城去看望我姐姐。”

“几点钟的汽车？”

“五点。”

“那还早呢”，约瑟芬说，“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

“那个放高利贷的两个爪牙，他们后来找到你了吗？”

胡里奥从口袋里抽出左手，将受伤的小指展示给约瑟芬看。

“哇！”她吓得惊叫起来。胡里奥的小手指这时已经肿胀得很大了，皮肉因为淤血都变成了乌青的颜色。

“天哪！”约瑟芬喘着气说，“这是他们干的？他们打你了吗，你的指头怎么啦？”

“断了！”胡里奥点点头说。

“你快去医院吧，请医生给你包扎。”她说。

“等你把钱给我，我就去看医生。”

约瑟芬将冰茶又倒满杯子，然后对胡里奥说：“钱的确被我收起来了，不过我很奇怪，你难道就不担心我将这笔钱据为己有？”

胡里奥说：“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诚实、可靠的女人，当然，贝贝也是一样，对不对？”说完，他冲着贝贝笑了笑。

“谢谢你的夸奖，”约瑟芬说，“我也替贝贝谢谢你。不过，说老实话，我一开始还真的动了独吞那笔钱的念头呢，我头一次见过那么大数额的一笔钱。再说，就算我把那笔钱独吞，你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钱是你的，对吗？不过我又仔细一想，我不能这样做，这笔钱一定是在杂货店逗弄贝贝玩儿的人的，他也喜欢狮子狗。于是，我决定把钱还给你，可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因此，刚才我给我哥哥打了电话，跟他说了整个事情的原委，我哥哥让我先把钱保管好，坐在家里等你的消息，因为他确信你会主动联系我的。”

“你哥哥说得对，”胡里奥说，“这不，我已经联系上了你。”

“请问约瑟芬小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取回我的钱呢？”胡里奥渐渐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喏，就在那儿，放在中间那个抽屉里。”约瑟芬指了指空调下面的桌子说。

尽管胡里奥很想打开那个抽屉，赶快把钱拿到手，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他知道约瑟芬说的是真话。

“胡里奥先生，那包钱还放在原来那个信封里，我分毫未动。不过我希望你等我哥哥回来，因为在刚才，我给他打电话说这笔钱的事，他说希望你等他一会儿，他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他想亲自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胡里奥有些不安。

“哦，不过是关于身份之类的问题。因为我哥哥说，毕竟这笔钱数额不小，我们也要谨慎些。”

胡里奥的手指感到一阵阵疼痛，甚至他觉得自己的头都在隐隐作痛，他急于要从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把钱取回来，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他又要装作若无其事、镇定自若的样子。

“好吧，那我就等他回来吧，”胡里奥说，“你哥哥这样做也很正常，他这么细心，我看他都可以去做律师了，他是律师吗？”

“不是，”约瑟芬说，“他不是律师，他是负责调查盗窃案的警官。”

胡里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他的表情显得非常痛苦，好像有人又敲断了他的一根指头一样。约瑟芬注视着胡里奥，她说：“因为我注意到，你的那些钞票的号码是连续的，我才打电话给我哥哥，他告诉我，世纪公司前几天恰好发生了一起劫案，丢失的数额也恰好和你的钱数相同。”

胡里奥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慌乱之中，他受伤的手碰在椅子的扶手上，痛得他大叫了一声。他也顾不得疼痛，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贝贝，看住他！”约瑟芬大叫了一声。

刚才还非常温顺的贝贝像箭一样蹿出去，跑到胡里奥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它的两只眼睛紧盯着胡里奥的脸，露出凶光，嘴里还发出威胁的叫声。

胡里奥一下子怔住了，他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前面门廊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胡里奥一言不发，将疼痛的手放回口袋，又坐回到椅子中。

当两位警察带走胡里奥时，他回头看看约瑟芬，约瑟芬的表情里既有同情，也有怀疑。

“胡里奥先生，你真的有一位生病的姐姐住在哥伦比亚城吗？”她问。那声音听起来似乎不那么愉快。

这次，胡里奥没有吭声。

亡命猎手

“你瞧，就在那儿，是一个很大的岛屿，真是太奇怪了！”怀特尼向前方指着，大声喊道。

“快查查航海图，看看那是什么岛？”雷夫德说。

怀特尼在航海图上查了一会儿，说：“航海图上标着它的名字，好像……叫做‘迷船岛’。”

“迷船岛？”雷夫德若有所思地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岛？你知道吗，在水手们中间有一个传言，说迷船岛是个无比诡异、恐怖的地方，但岛上究竟有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雷夫德赶忙架起高倍望远镜，想极力看清那个神秘莫测的岛屿，“奇怪，我怎么看不见呀？”他诧异地说。

“哦？看不见吗？我记得你的眼力是很不错的呀！”怀特尼笑着说，“在草原上，400英尺之外的羚羊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在这儿，你怎么连四码外的东西都看不到了呢？”

“哈哈，老兄，别开玩笑了。天这么黑，我怎么能看得见呢？你看，这天色，就像罩着一口大黑锅，要是能看到才怪呢！”雷夫德一本正经地说。

“等我们到了里约，天也就快亮了。”怀特尼十分自信地说，“我们应该尽快把狩猎用的装备都准备好，尤其是那种专门对付美洲虎的猎枪。到了艾默顿之后，我们将有一次非常过瘾的狩猎活动，我实在太喜欢狩猎了！”

“是啊，我也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棒的运动。”一提到狩猎，雷夫德也是劲头十足。

“不，那只是对猎手而言，”怀特尼补充说，“对猎物来说，狩猎活动就是它们的悲剧了。”

“你是个猎手，不是哲学家，不必去顾及猎物的感受。”

“也许猎物有自己的感受呢？”怀特尼争辩说。

“傻瓜，它们是没有思想的，它们什么感受都没有。”雷夫德坚持说。

“即使是这样，我觉得它们最起码知道害怕，它们会和人类一样害怕灾难、害怕痛苦、害怕死亡，不是吗？”

雷夫德见怀特尼如此固执，便无可奈何地笑笑说：“天气可真热，热得什么都不想干。得了，老兄，世界是由猎手和猎物这两个阶层组成的，幸运的是，你和我都投胎成了猎人。哦，对了，那个‘迷船岛’咱们已经过去了吗？”

“我看不清楚，因为天太黑了，但愿我们能顺利通过这片海域。”怀特尼说。

“据说这个岛屿非常邪门儿，你说岛上会有野人吗？”雷夫德满脸疑惑地问。

“不，我觉得在这岛上有比野人更可怕的东西。”怀特尼略带紧张地说，“不过，也许这些都是水手们的传闻罢了。对了，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整个船组都显得很紧张啊？”

“是啊，不知道他们今天怎么了，都有点神经兮兮的，连见多识广的老船长尼尔森也……”

“我也看出来了，老船长今天也显得很反常，他好像对‘迷船岛’这个名字极其忌惮，当我好奇地向他问及‘迷船岛’这名字的由来时，他只是告诉我说‘迷船岛’对远渡重洋的水手们来说是个不祥的地方，接着便缄口不言了。”

“我担心，个别人的迷信和恐惧会传染给整条船的人！”雷夫德说，“别信他们的话。”

“对！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水手们在大海上航行多年，在危险来临之前，他们往往会有一种特殊的直觉。”怀特尼说，“而且，我认为邪恶是可以被感知的，它们就像声音和光那样，可以通过波长来传递信息……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快驶出这片诡异的海域了，雷夫德，我该回去睡觉了。”

“我不太困，”雷夫德说，“我先到后甲板上抽一会儿烟，然后再去睡。”

“不过你可别睡得太晚，明天见！”怀特尼说。

“晚安，怀特尼。”

夜深了，雷夫德独自一人坐在后甲板的一把折叠椅上，他悠然自得地叼着烟斗，耳边传来游艇的引擎声和海水拍打船舷发出的哗哗声。

渐渐地，一阵阵困意向雷夫德袭来，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么黑的夜晚，我可以睁着眼睛睡一觉了，反正什么都看不见……”想着想着，就叼着烟斗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一声枪响把雷夫德惊醒，他仔细听声辨位，断定那声音是从游艇的右方传来的。正当他思索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时，突然又一声枪响传来，还是同样的方位，紧接着，又响起了一声。毫无疑问，是有人在黑暗深处的某地连开了三枪。

雷夫德全身肌肉紧绷，睡意也完全被驱散了。他翻身跳下椅子，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朝枪声响起的方向望过去，可是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想看清什么简直是痴心妄想。可雷夫德并不甘心，他又踮起脚尖，将大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的栏杆，试图能看得更远一些。就在这时，他嘴里叼着的烟斗碰到了船上的一条缆绳，烟斗被碰掉了，这只烟斗是雷夫德最钟爱的东西，情急之下，他急忙伸手去抓，结果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翻过了栏杆，只听“砰”的一声，他顿时感到加勒比海的海水正渐渐将他吞噬，只留下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没人注意到雷夫德落水，游艇仍然全速前行。掉在海里的雷夫德奋力挣扎着浮出水面，并试图大声呼救，但游艇螺旋桨溅起的海浪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又苦又涩的海水疯狂地涌进他的嘴里。望着渐行渐远的游艇，雷夫德并没有完全绝望，他看准了游艇离去的方向，拼命地划动双臂，试图追赶远去的游艇。可是游艇的速度岂是人力所及？不一会儿，游艇就与他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就在他快要失去信心的时候，头脑反而慢慢冷静下来，心里想：“在多年周游世界的生涯中，失足落水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自己这时大声呼救，船上的人或许能够听见。”想到这里，雷夫德迅速将外衣脱掉，以便减轻负重，然后他使出浑身力气大声呼喊。可是游艇似乎在故意与他作对，行驶得越来越快，最后，连游艇的灯光也消失在茫茫海面上，再也看不见了。

雷夫德又奋力游了五十英尺之后，便无奈地停了下来，刚才他那一点儿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此刻他万念俱灰——在这无比险恶的深海里，等待他的除了死亡还会有什么呢？

这时，一个海浪猛地打在了他的头上，顿时让他清醒过来：“枪声，刚才听到的枪声！一定有人在这附近，说不定有另一条船！”这时，雷夫德仿佛又看到了一丝希望。他记得枪声是从右边传来的，于是他转身向那个方向奋力游去。由于刚才的挣扎和呼救，雷夫德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因此他游得很慢，试图节省一些体力。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一切似乎都凝固不动了，甚至连时间也仿佛停止了，雷夫德只能听到自己双臂击打水面发出的声响。为了驱散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恐怖念头，也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开始数起双臂划动的次数：一，二，三……

忽然，一个无比凄厉的声音传入雷夫德的耳中，像是濒临死亡的动物发出的无奈嘶吼，隐隐约约从那黑暗的深处传来。虽然这声音让雷夫德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但同时也给他带来极大的希望。“声音就在前方不远处！没错，就在前方！”雷夫德顿时感到浑身上下重新充满了力量，他朝着声音的方向游了过去。前方又响起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嘈杂声，“一定是枪声。”雷夫德心想，但他的双臂和双腿仍不敢怠慢，继续奋力向前游着。

大约又游了十分钟，另外一种熟悉的声音传进了雷夫德的耳朵，那是海浪拍击岸边岩石的声音！虽然这是自然界最普通的声音，可在雷夫德听来，它简直可以与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相媲美。雷夫德不禁精神为之一振，他再次鼓足劲头，终于，他的手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海边的岩石。“天哪！我终于得救了！”雷夫德兴奋极了，在茫茫大海上，孤立无援，居然能够逃出死神的魔掌，这简直是一个奇迹！极度疲惫的他踉踉跄跄地爬上海岸之后，便一头扑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雷夫德睡了整整一天，当他睁开眼睛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夕阳正温暖地照在他的身上。一整天的睡眠让雷夫德恢复了些许精力，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突然觉得肚子里“咕咕”直叫，一种强烈的饥饿感向他袭来——毕竟，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有枪声的地方，一定有人。有人在，就不愁找不到吃的。”雷夫德心中暗想。可是他环顾一下四周，又有些失望，“这里既没有码头，也没有船只，一个孤零零的小岛难道真会有什么人吗？”

雷夫德带着满腹疑问，沿着海岸线艰难地行走着。地上荆棘丛生，树林茂密，根本找不到道路的痕迹。当他走到距离昨天上岸不远的地方时，突然发现前面的情况有点儿异常，只见四周茂密的草丛被践踏得一塌糊涂，旁边几棵灌木的枝杈也被折断在地。

“可能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受伤了，难道会是头巨大的猛兽吗？”雷夫德暗想。

他沿着被踩倒的草丛向前走，竟隐约发现了一条通向密林深处的小路。这时，他的目光突然被地上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弯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子弹壳。雷夫德继续向前走，又陆陆续续找到了一些子弹壳，粗略一数，居然有二十二颗。

“好家伙，这头野兽还真不小呢！昨天夜里这里肯定发生过一场恶战。”雷夫德心想，“我在船上听到的那三声枪响，一定是猎人在刚发现野兽时开的枪，野兽带伤逃走，于是猎人一路追击，最后在这里才把它打死……”

“如此说来，这附近应该有猎人的脚印呀！”雷夫德又仔细地检查地面，终于，他在地上找到了几个模糊的人的脚印——而那些脚印正是通向他上岸的方向。雷夫德心里激动无比，尽管地上都是些腐烂的枯叶和大大小小的碎石子，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奔去，他要在夜幕降临之前找到猎人的住地。

当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远处几点微弱的灯光终于出现在雷夫德的视野中，他不禁高兴得差点儿欢呼起来。在他的身后，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大海和丛林，也几乎将他活活吞噬，然而眼前，上帝却赐予了他希望的灯火！雷夫德迫不及待地向灯光的方向奔了过去。刚转过一个弯，在他眼前又出现了许多灯光，他以为那是一个村庄，可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那是一座宏伟壮观、气势恢弘的古堡！

雷夫德走近这座古堡，仔细打量着，只见它依山而建，三面都是悬崖绝壁，在古堡灯光的照映下，崖底的惊涛骇浪清晰可见。看到这里，雷夫德不禁心里一动，他觉得眼前这个古堡似乎并不像一个栖身之所，反倒更像是一座罪恶之渊。

雷夫德忐忑不安地来到古堡大门前，他伸手拉起门环，只听那门环发出“吱吱”的响声，看来很久没用过了。他又用力叩击门环，发出阵阵沉闷的响声，恍惚之中，他仿佛听见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但那门仍然纹丝不动。当他拉起门环，准备再次叩击时，门“吱”的一声开了，一道金色的光线从门里射出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当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时，惊恐地发现，一个身高将近两米，体形无比健壮的彪形大汉正拿着一支长筒手枪站在他面前。那个大汉好像是原始森林里的野蛮人，骨骼粗大、肌肉结实，长着一缕至脖颈的络腮胡子，两道凶狠的目光正从他的小眼睛里射出。

雷夫德急忙高举起双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朋友，别紧张，我叫圣哥·雷夫德，从纽约来，昨晚我不小心从游艇上落水，这才游到这座岛上。”

那家伙仿佛没听懂雷夫德的话一样，仍然像个石雕一样，用枪口指着雷夫德。雷夫德注意到，他身穿一件黑色的制服，制服上镶着银灰色的边。

“我是从纽约来的，我叫圣哥·雷夫德。”雷夫德小心翼翼地又说了一遍，“我从游艇上落水了，能给我点儿吃的吗？”

这一次，那个野蛮人有了反应，他先将手枪收起，然后侧转身子，两脚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雷夫德发现，原来从古堡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是一个清瘦高大的男子。

“原来你就是鼎鼎大名的杰出猎手圣哥·雷夫德先生，欢迎光临寒舍！”那个男子用一种彬彬有礼的语调说。

雷夫德也和他握了握手。

“也许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可是早就拜读过你的大作了——那本关于在中国西藏猎捕雪豹的书。”那个男子解释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亚拉夫将军。”

亚拉夫将军给雷夫德的第一印象便是英俊、威武。他身材高大挺拔，虽然看上去已过中年，头发有点儿花白，但他那浓密的眉毛和胡子里却流露出一股威严的气势，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股令人难以捉摸的目光。亚拉夫将军转身向那个野蛮人打了个手势，那个家伙才向后退了几步，把门口让出来。

“噢，他是伊万，一个拥有难以置信的力量的家伙。”将军说，“只可惜他天生就是聋哑人，恐怕这辈子只能做奴隶了。”

“他是俄国人？”

“不，是哥萨克人。”将军微笑着说，“和我一样，我也是哥萨克人。”

“请进来吧，”将军说，“我们进屋聊，我会让人给你准备好衣服、食物，还有既安全又舒适的休息场所。总之，你要的一切我这儿都有！”

将军转过身去，翕动着嘴唇，与伊万进行着无声的交谈。

“雷夫德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随伊万去换一下衣服。”将军说，“我已经让人给你准备了一套非常合身的衣服。晚饭马上就好，一会儿我们共进晚餐！”

伊万带着雷夫德来到一间非常宽敞的卧室。卧室里灯光明亮，一张大床足以睡得下六个人。伊万面无表情地打开壁柜，取出一件睡衣递给雷夫德。这件睡衣面料考究，款式典雅，在衣角上还绣着一个花体字母“K”——雷夫德认得这个标记，那是出自伦敦一个有名的裁缝之手，他专门给伯爵以上的贵族量身定做衣服。

雷夫德换好衣服之后，伊万又领着他来到一个餐厅。餐厅充满了恢弘高雅之气，让雷夫德恍如置身中世纪的皇宫一般——橡木的方格地板，金碧辉煌的屋顶，足可容纳二十个人用餐的宽大的长形餐桌。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在餐厅四面的墙壁上，悬挂着许多动物的头部标本，有狮子、老虎、大象、鹿、熊，还有很多连雷夫德都叫不上来名字的。在明亮夺目的灯光下，他看见亚拉夫将军正端坐在餐桌的顶端。

“雷夫德先生，你喝鸡尾酒吗？”将军微笑着问。

“哦，当然，在饿了一天之后，能喝上一口鸡尾酒是再好不过的了。”雷夫德对亚拉夫将军的盛情款待表示感谢。

在接下来的晚餐中，雷夫德见识了更丰盛、更华美的菜肴。酒过三巡，亚拉夫将军说：“让我们尽力来保持这种平和的气氛吧，如有招待不周，还望你多多包涵。哦，这些远涉重洋而来的香槟酒怎么样？”

“真是美酒！”雷夫德由衷地赞美着。将军的热情好客让雷夫德非常感动。可是，唯独有一点让雷夫德感到不自在的是，每次当他吃完东西抬起头来时，都会发现将军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既像在鉴定一件出土文物，又仿佛是在审视一个囚犯。

“雷夫德先生，我对你很了解，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愿闻其详。”

“因为我和你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打猎。”将军说，“我读过各种版本的打猎的书，包括英国出版的、法国出版的，还有俄国出版的，而你的著作是其中最经典的！”

“你过奖了，亚拉夫将军！”雷夫德说，“难怪在这儿有这么多奇妙的战利品，那边的那头大野牛是我见过的最大的！”

“你是说那个吗？那家伙的确不小！”将军指着那头野牛的头颅标本，非常得意地说，“对付它可花了我许多工夫，最后它在一棵大树下撞倒了我，还把我的头部顶伤了，但我却要了它的命！”

“你真了不起！疯狂的大野牛绝对是天下最难对付的猎物！”雷夫德赞叹道。

亚拉夫将军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神秘的微笑，他拉长了声调说：“先生，我可不这么认为，大野牛可不是天下最难对付的。”他缓缓地呷了一口酒说，“在这个岛上，有一种更加危险、刺激的狩猎活动。”

雷夫德非常惊讶地问：“你的岛上还有狩猎活动？”

将军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说：“这才是真正最危险的狩猎活动！”

“真的？”

“哦，当然，那些猎物并非小岛上原本就有的，而是我从岛外引进的！”

“将军先生，你引进的究竟是什么？”雷夫德试探着问，“是老虎吗？”

将军摆了摆手，笑着说：“不，早在多年以前，我就对猎杀老虎兴趣全无了。猎杀老虎一点儿都不危险和刺激，我这个人只对危险的事儿感兴趣。”

将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质雪茄盒，他抽出一支雪茄递给雷夫德，那是一支带银边的黑色的长雪茄，它被香料熏过，发出阵阵的幽香。

“你来得真巧，这两天我正好要在岛上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狩猎活动，这次我们将有机会合作了。”将军说。

“但那是一种怎样的狩猎呢？”雷夫德问。

“别着急，你慢慢会知道的。”将军说，“你一定会非常喜欢这种狩猎活动的，那绝对是一种全新的感受，充满了危险性，也极富刺激和挑战——这才是狩猎的真正魅力！哦，雷夫德先生，你的杯子空了，可以给你再倒杯酒吗？”

“非常感谢，亚拉夫将军。”

将军给自己和雷夫德倒满了酒，接着又说：“上帝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上帝使一部分人成为诗人，一部分人成为国王，还有一部分人则沦为乞丐。而上帝却让我成为了一个猎手，我父亲说我是一个天生的猎手。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出生在一个富商的家庭，我的父亲在克什米尔有二十五万英亩土地，他对运动有着极度的热情。在我五岁那年，父亲送给我一支小枪，那是他在莫斯科为我专门定做的，可以发射短箭。记得有一次，我不小心射中了他的一块金质奖牌，他非但没有惩罚我，相反还表扬了我，说我具有男子汉的气概。”

将军继续说道：“在我十岁那年，我在高加索猎杀了一头熊，那次可谓是我狩猎生涯的开端。后来，贵族子弟最大的荣耀降临到我的身上——我参了军。可好景不长，参军后不久，哥萨克骑兵就发生了分裂，但这与我无关，因为我真正感兴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狩猎！我几乎去过世界的每个角落，对付过各种动物，被我猎杀的动物简直不计其数。”

将军吐了个烟圈，又陷入了回忆中。

“大约一年之后，俄国爆发了大革命，许多原先富可敌国的俄国贵族一夜间变得一无所有，有的人到埃及开罗经营茶叶店谋生，有的人则流落到巴黎靠开出租车度日。我算是比较幸运的，在大革命爆发前，我在美国有一笔巨额投资，这笔钱足够我在这个世外小岛上建造起一幢富丽堂皇的古堡，我也可以继续我的狩猎爱好。这些年来，我在岩石区猎捕大灰熊，在非洲刚果捕杀鳄鱼，在东非猎杀犀牛和大野牛。对了，就是那次猎杀野牛的时候，让我受了伤，在医院里躺了将近半年。出院后，我又前往南美热带丛林捕猎美洲虎，因为我早就听说它们是很难对付的，但去过之后才发现也不过如此。”

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哥萨克将军继续说道：“最后，我几乎对狩猎失去了兴趣，你知道吗？一个好猎手，却碰不到棋逢对手的猎物，那心情该有多么失落！直到有一天，我的脑海里萌生了一个美妙的念头，我才重新找到狩猎的乐趣。要知道，狩猎就是我的生命！就如同美国商人一旦离开生意场就会逐渐精神崩溃一样，因为商业是他们的生命。”

“不错，你说得对！”雷夫德点点头，“那这个念头是怎么萌生的呢？”

将军笑着说：“当时，我反复追问自己，为什么狩猎对我没有吸引力了呢？……雷夫德先生，虽然你比我年轻，虽然你狩猎生涯没我长，但可能你已经猜到答案了，对吗？”

“难道是因为，狩猎对你来说太简单了？”

“太对了！无论是猎杀猛虎还是野牛，对我来说都是易如反掌的，自然就毫无兴趣可言了……”将军又点燃了一支新雪茄。

“不瞒你说，无论什么猎物，在我面前绝无逃生的可能。我这不是自吹自擂，因为野兽毕竟是野兽，它们只能依靠四肢和本能来躲避猎手的追杀，而面对经验老到的猎手，它们是永远也躲不过的！”

雷夫德斜靠在椅子上，听得入了迷。

“于是我就想，究竟该怎么办呢？突然，那个灵感萌生了！”将军得意地说。

“是什么灵感？”

将军笑了，说：“我必须找一种全新的猎物来满足我。”

“全新的猎物？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绝不开玩笑，”将军说，“打定主意之后，我就买下了这座小岛，并斥巨资在岛上修建了这座古堡。这个小岛作为狩猎场简直再适合不过了，岛上有丛林、有山地、有沼泽，还有迷宫一般的小道……”

“可你打的是什么动物呢？”雷夫德打断了将军的话。

“我捕杀的猎物与一般的动物不同，它们有胆量、有智慧，而且非常狡猾，总之，它们是具有思想的动物！”

“不可能！动物是没有思想的。”雷夫德露出满脸的疑惑。

“亲爱的朋友，”将军以一种非常诡秘的声调说，“有一种动物可以……”

“难道……难道你说的是……？”雷夫德惊讶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为什么不可以呢？”

“上帝啊，亚拉夫将军，我觉得我们谈论的话题已经超出了打猎的范畴，你所说的一切简直是谋杀！”

“哈哈！别抱着旧思想不放啦！相信你一定经历过战争吧？”将军得意地审视着雷夫德。

雷夫德掩饰不住心中的愤怒，他几乎是在大喊：“对于那些凶残的刽子手，我可不会宽恕！”

“哈哈哈……”将军又是一阵狂笑，“你是多么顽固不化啊！哦，你是个清教徒吧？但我相信，当我们一同狩猎时，你会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刺激、最过瘾的狩猎活动。”

“谢谢你的好意，亚拉夫将军，但我不能与你合作，我是个猎手，却不是个凶手。”

“雷夫德先生，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将军面露不悦之色，“我不赞同你的看法，我认为你是错误的。”

“哦？你真这么认为吗？”

“难道你不懂弱肉强食的道理吗？生命是为强者而准备的，强者具有生存和繁衍的权力；至于弱者，是上帝赐予强者的礼物，是为了给强者创造欢乐的。这就是生存的法则，我们应该顺应，而不是违背！我既然是强者，那么我就有权屠杀和奴役弱者！我猎杀的只不过是游艇上的水手、卑贱的黑鬼、支那人和蒙古人，他们连一匹喂饱了的猎马和一只猎犬都不如，他们只不过是行尸走肉般的社会渣滓！”

“不对！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雷夫德激动地叫喊着。

“正因为这样，”将军不动声色地说，“我才要使用他们，他们能像我们一样思考，因此他们比普通的野兽要危险，但这样才够刺激，不是吗？”

“可你怎么把他们弄到岛上来呢？”

将军的眉毛得意地扬了扬，诡秘地说：“你知道这个岛屿叫什么名字吗？它叫‘迷船岛’。有时候，愤怒的海神会把这些猎物给我送上门来，可有时候，海神也不那么慷慨，那我就自力更生……来，到窗户这边来。”

雷夫德随着将军走到窗户边，放眼向外望去。

“请看那边，”将军向窗外的黑暗指了指，雷夫德什么也没看见。这时，将军又按了一个按钮，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光柱，他说：“一般的水手会把那道光柱当做灯塔的灯光，他们会满心欢喜地向光柱的方向驶去。可事实上，那里是凶险无比的暗礁，就像一只饥饿凶残的海兽，轻而易举地将船只击成碎片。”说完，将军一边冷笑，一边狠狠地捏碎了一颗花生，扔到地上又重重地踩了几脚。

“原来你通过如此卑劣的手段袭击那些船只！”

将军的脸上闪现出一缕让人不易觉察的恼怒之色，但又转瞬即逝了，他仍以一种亲热的语调说：“亲爱的，你太正直了，我向你保证我绝没有刻意袭击他们。恰恰相反，我待他们如贵宾，对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我给他们提供充足的食物，还有良好的训练条件。他们一个个都强健得很，如果你不相信，那么明天打猎时你就会明白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带你参观一下我的训练营吧。”将军笑着说，“前些天有一艘西班牙船触礁沉没了，船上的十二个幸存者被我收留在一个地窖里。这些可怜的家伙，他们只习惯在甲板上生活，却不适应丛林生活，我对他们的前景很悲观。”

雷夫德此时在努力保持着镇静。亚拉夫将军做了个手势，伊万立刻端来了一壶醇厚浓香的咖啡。

将军冷酷地说：“不要紧张，我的朋友，你只需把它当成一场游戏就好了。游戏规则是这样的：挑选一个人作为猎物，我会给他配上充足的食物和锋利的猎刀；然后，我给他三个小时的逃跑时间；接下来，我只带着一把最小口径的枪去追捕。如果在三天之内，我找到了他，那就是他的不幸了；如果他成功地躲藏，三天内不让我发现，那这场游戏他就赢了。”

“如果，他不想和你玩这个游戏呢？”

“哦？”将军说，“我不会强迫他参加这个游戏，我会给他选择的机会，要么参加我的狩猎游戏，要么和伊万进行另一场游戏。你也见识到伊万的强悍程度了，但毫无例外的是，我的那些客人最终还是选择和我玩狩猎游戏，亲爱的雷夫德先生。”

“但是，如果最后输的是你呢？”

将军得意地说：“到目前为止，我还一次没有输过！”

这时，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补充道：“我这可不是和你吹牛，他们中大多数人的脑袋不那么灵光，他们出的那些简单题目根本不能给我造成障碍。但有一次是个例外，我遇到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家伙，他差点儿赢了我，最后我不得不靠猎狗的帮助战胜了他。”

“猎狗？”

“在这儿，我指给你看。”

雷夫德来到窗前，只见窗外后院那阴森恐怖的草木阴影中，隐约可见十几条巨大的黑影来回穿梭游动。

“它们是相当忠诚的家伙！”将军赞叹说，“每天晚上七点后我才把它们放出来，如果有什么人想进入我的房间，或者想从这儿逃走，十有八九会成为它们的晚餐。”

“最近一段时间，我还有许多新的收获，你要不要来看看？”将军问。

“哦，不，不了，”雷夫德说，“亚拉夫将军，很抱歉，我感觉有点儿不太舒服。”

“真的吗？可能是太疲劳了吧？你在海里游了那么长时间，的确需要一个宁静的夜晚和甜美的睡眠。这样吧，你养足精神以后，明天我们一块去打猎！晚安了，雷夫德先生。”

雷夫德匆忙道了声晚安，便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卧室。他穿着柔软舒适的睡衣，躺在宽敞的大床上，却睡意全无，浑身都疼痛难耐，心里像团麻一样乱糟糟的，房间外面的走廊里不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更让他心惊胆寒，他跳起来，打算打开房门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但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他只好转身来到窗前，向外望去，发现自己的房间竟然是在古堡的塔尖上。古堡四周静得出奇，只有一弯残月躲在乌云后面隐约地泛着暗淡的光芒。他透过窗户向下望，只见十几条猎狗正仰头贪婪地望着这边，眼睛里闪着幽幽的绿光，就像一群夺命的魔鬼！

雷夫德无奈之下只好回到床上躺下。他闭紧双眼，强迫自己入睡，但内心却总是无法平静。当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在半睡半醒间隐约听见在很远的丛林里，传来一阵模糊的枪声……

直到午餐时间，亚拉夫将军才穿着一件花呢套装，神情疲惫地出现在雷夫德面前。他似乎对自己的状态毫不在意，反而对雷夫德的健康状况表现出很关心的样子。

“雷夫德先生，我的状态不太好，昨天晚上我的老毛病又犯了。”说着，将军打了个哈欠。他看雷夫德似乎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就坐下来解释道：“昨晚的狩猎真无聊，他直接沿着小道逃走，却不懂得钻丛林，结果白白地送了性命！雷夫德先生，你不介意再来一杯吗？”

“将军先生，我希望能马上离开这个地方！”雷夫德一字一顿地说。

将军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不悦地说：“亲爱的朋友，你才来不久，咱们的游戏还没有进行呢？”

“我宁可现在就走！”雷夫德斩钉截铁地说，他那坚定的目光与将军那难以捉摸的眼神相遇时，将军的脸色为之一变。

“那么，今天晚上，我们玩这场游戏——只有你和我。”说着，他拿起一个尘封了许久的酒瓶，又给雷夫德倒了满满一杯。

“不，将军，我不会参加你的游戏！”雷夫德坚决地摇着头说。

将军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热火腿放在嘴里，轻松地说：“你当然可以拒绝我的游戏，我说过了，我不会强迫任何人，但我有义务提醒你，伊万的游戏可不太好玩……”他朝着站在墙角的伊万示意了一下，那家伙立刻凶神恶煞般地走了过来，将粗壮的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你想怎么样？”雷夫德惊叫着。

“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已经给你讲过我的游戏规则了。这可真是个天才的创造，我终于能和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在狩猎之前喝杯酒了。来，干杯！”将军举起了酒杯向雷夫德示意，但雷夫德却像雕塑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两眼喷射出愤怒的火光。

“雷夫德先生，你会发现这不是普通的狩猎游戏，”将军兴奋地说，“用你的头脑来对付我的头脑，用你的猎刀来对付我的猎刀，用你的力量来对付我的力量，这不是很公平吗？来吧，朋友，别再犹豫了！”

“如果我赢了，会怎么样呢？”雷夫德有点动心了。

“如果在第三天午夜我还没有找到你，我会很大度地宣布我输了。”亚拉夫将军说，“我会派船把你送到附近的一个小镇上。”

将军见雷夫德似乎还心存怀疑，便急忙补充说：“我以一个绅士和运动家的身份来向你保证。但有一点你必须答应，你必须对这‘迷船岛’上的一切守口如瓶。”

“别做梦了，我不会答应的！”雷夫德不假思索地予以拒绝。

“现在就讨论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吧？等三天之后我们再探讨吧，除非……”将军阴森森地笑了，似乎雷夫德注定会失败一样。

这时，将军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他对雷夫德说：“伊万将会给你准备好一切的，包括猎装、猎刀，还有食物。为了少留下足迹，我建议你最好穿上鹿皮鞋。另外，我友情提示一下，在这个岛东南角是一片沼泽地，那里被称为‘死亡沼泽’。一个倒霉的家伙不听我的忠告，结果深陷其中，被‘乞丐’追上去活活咬死。‘乞丐’是我最优秀的一条猎狗，我很喜欢它的。雷夫德先生，时间不早了，我的意思是说，你该准备动身了，而我要去午睡一会儿，到了傍晚，我再去追赶你。我一向喜欢夜间狩猎，那可比白天有趣多了。雷夫德先生，祝你好运！”亚拉夫将军礼貌地一鞠躬，然后就转身上楼去了。

这时，伊万拿着一套猎装、一袋食物和一把长刃猎刀从另一个门走了进来，他将这些东西递给了雷夫德，便送他走出古堡。

两个小时过去了，雷夫德仍在杂草丛生的林木中拼命地向前奔逃，他想：“我必须振作精神，我要活着离开！”

他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着，头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跑到何处，倒是迎面吹来的一阵阵冷风，让他混乱的头脑开始清醒过来。他冷静地思考和分析了自己的处境：“如果这样一直跑下去，最多只能跑到海边，而这个岛是个孤岛，四面环水，最后也难免束手就擒。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岛上就地藏匿了。”于是他开始检查装备，并查看四周的自然环境。

“我必须扰乱他的追踪方向！”雷夫德暗想。他用树枝把小路上自己的脚印弄乱，然后转身跑进了路边浓密杂乱的草丛中。

雷夫德蹲在草丛里，绞尽脑汁地回忆当年猎捕狐狸时用过的各种方法，以及狐狸在逃跑时留下的种种伪装，还好，他把那些细节一一都回忆起来了。于是，他根据这些细节设计了一系列伪装，为的是拖延亚夫拉将军追击的脚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雷夫德已经疲惫不堪了，手和脸上也被树枝划出道道血口子。他意识到，在黑暗中继续前行是不明智的，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了。

“刚才我扮演了一只狡猾的狐狸，现在我该扮演一只灵巧的狸猫了。”想到这里，雷夫德来到一棵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的大树下，他先把树下自己留下的脚印清除干净，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爬上树，躲在一个枝叶重叠、纵横交错的枝杈上。

周围一片寂静。雷夫德休息了片刻之后，感觉舒服多了。他安慰着自己：“别紧张，即便是像亚拉夫将军这样经验丰富的猎手也不会追踪到这儿的，或许，在茫茫夜色中只有魔鬼才能追到这儿来。”他突然打了个冷战，亚拉夫将军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吗？

夜晚，阴森而恐怖，尽管丛林中已暗如地狱，但雷夫德却根本不敢合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当太阳的第一缕曙光照亮这座小岛时，一群鸟雀忽然从附近的树林里飞起，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向这个方向靠近。雷夫德心里一紧，急忙探着身子，从层层枝叶间的缝隙望过去——那是个模糊的人影。

“天哪！是亚拉夫将军！”他正沿着雷夫德走来的小路，一路搜索。将军那双犀利的眼睛正仔细地观察着沿途的各种蛛丝马迹，当他走到雷夫德藏身的大树下时，突然停下了，弯着腰仔细检查着地面，然后又抬起头苦苦地思索。

“我何不趁此机会飞身而下，杀死这个罪恶的家伙？”雷夫德想到这里，捏紧了手中的猎刀，就要纵身跃下。这时，他突然看见亚拉夫将军的右手里还有一把小型自动手枪，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亚拉夫将军在树下耽搁了好久，他不时地摇着头，显出一副非常迷惑的样子。最后，他靠在树干上，掏出烟盒取出一支黑色的雪茄，抽了起来。不一会儿，雪茄的浓烟袅袅上升，穿过茂密的枝叶，拼命往雷夫德的鼻孔里钻。雷夫德赶紧用手捂住口鼻，生怕发出咳嗽的声音。这时，将军的目光已经离开了地面，渐渐地沿着树干向上搜寻。雷夫德紧张极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可他连擦一下都不敢，心中只是默默地祈祷上帝能保佑他不要被发现。这时，亚拉夫将军的目光停留在雷夫德藏身的那片树杈上，他似乎看出了什么破绽，一丝诡异的笑容浮现在将军的脸上。雷夫德心中暗叫不好，把猎刀抓得更紧了，随时准备与将军拼个鱼死网破。可将军却一反常态，并没有揭穿雷夫德的障眼法，而是故意朝空中吐了个烟圈，便转身离去了。听见将军的猎靴踩在草丛上的吱吱声越来越远，雷夫德也如虚脱一般，几乎瘫倒在树杈上。这一刻，雷夫德才明白亚拉夫将军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猎手！面对自己布置的重重迷阵，他竟然丝毫没有被误导，而是一步步追寻过来，甚至已经识破了自己的障眼法。可是，亚拉夫将军为什么不下手，而是转身离去了呢？“啊！对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是在玩弄我！就好像猫在戏耍老鼠一样！好让我多活一阵继续陪着他玩恐怖游戏！”雷夫德终于明白了亚拉夫将军的险恶用心。

“我决不让你得逞！决不！”

雷夫德灵活地爬下树，迅速跑进丛林之中，他一边跑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跑了大约三百米远，他突然注意到前面有一棵枯死的大树正斜靠在旁边的一棵小树上。雷夫德看到这幅景象，突然心生一计，他急忙将食物袋扔在一边，掏出长刃猎刀，使劲儿地在枯树旁边挖了起来……两个小时过去了，雷夫德终于完成了他的“杰作”。他把附近的足迹清除掉，便跑到一百多米以外的一棵古树后面躲了起来。不一会儿，那个恶魔般的哥萨克人又循着踪迹找来了，这次，亚拉夫将军不是孤身一人，他还带着一条棕色的猎犬。

亚拉夫将军的目光如此犀利，他仔细地检查草丛是否有被压弯的痕迹，观察苔藓是否有被触碰的迹象……他生怕遗漏一丝一毫的异常情况。忽然，他的脚被地上的一根树枝绊了一下，几乎在同时，亚拉夫将军意识到事情不妙，他敏捷地向后跳去。说时迟那时快，那棵斜靠在小树上的枯树轰然倒下，朝亚拉夫将军重重地砸来，他灵巧地一闪身，枯树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将他的肩膀划破了一点皮。这已经很幸运了，要不是他警觉，此时恐怕他已经是树下之鬼了！亚拉夫将军迅速掏出手枪，十分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躲在百米之外的雷夫德看见亚拉夫将军从自己的死亡陷阱下死里逃生，心中不禁暗暗感到可惜。

这时，哥萨克人那恶魔般的笑声在丛林里回荡：“雷夫德，我知道你就躲在附近，你很聪明，居然设计陷阱来暗算我！但这次幸运女神站在我这边。看来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现在我要先回去包扎伤口，很快我就会回来找你的，哈哈哈……”

望着走远的亚拉夫将军，雷夫德几乎绝望了，但他还是继续没命地向前奔逃。夜色降临了，雷夫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丛林中奔跑，渐渐地，他也分辨不出方向了，只是觉得脚下变得很松软。慢慢地，他觉得越跑越困难，最后居然迈不动步了。他低头一看，这才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跑到恐怖的沼泽之中了，“天哪！莫非这就是亚拉夫将军提到的那个‘死亡沼泽’吗？”他用尽全力往外拔腿，但刚拔起左脚，右脚又陷了下去。最后，雷夫德让身体平卧在泥浆里，增大身体的浮力，然后一点一点地挪动，这才挪回了岸边。

他望着无尽的沼泽，突然想到一个绝好的主意。他迅速后退了大约十二米左右，像一只海狸一样，在地上疯狂地挖了起来。

尽管雷夫德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但他丝毫不敢放慢速度，因为每耽搁一秒钟都意味着死神逼近一步。在法国狩猎时，他就曾挖过这种陷阱，但和现在相比，那时的活儿只能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很快，雷夫德的大坑就挖了一人深，他觉得深度合适了，便从坑里爬了出来，跑到附近的树上折下几根坚硬的树枝，用猎刀把它们削成尖利的木刺，然后倒插在坑底，接着，他又麻利地用树枝和野草编成一个草垫子，盖在大坑的口上，最后他又小心地伪装了一下陷阱四周，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躲在不远处的一个大树桩后面。

没过多久，一阵雪茄烟的香味远远地飘来，雷夫德明白，那个穷追不舍的哥萨克猎手又来了。他很奇怪，为何那家伙这么快就能找到自己？不过没关系，有致命的陷阱正等待着他的到来，雷夫德满怀期待地等着陷阱发挥作用。忽然，只听“咔嚓”一声，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太好了！陷阱起作用了！”雷夫德激动得差点儿叫出声来，紧接着他又听到陷阱的位置传来了几声痛苦的惨嚎声。雷夫德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想看个究竟，但他立刻又缩了回来，因为他发现亚拉夫将军并没有死，而是拿着一个手电筒，站在离陷阱几步远的地方。

“雷夫德先生，你干得太棒了！”将军大吼道，“你的陷阱非常危险，可惜，杀死的只不过是我的猎狗，下次我将带一群来，看你怎么对付！好了，现在我要回去搬救兵了，这一回合算你赢了，哈哈哈！”

亚拉夫将军暂时离去了。雷夫德再也支撑不住了，他倒在沼泽附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而来，他一骨碌爬了起来，这时，他才意识到更大的危险正在逼近——哥萨克猎手带着一群猎狗来了。

雷夫德清楚自己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是待在这儿坐以待毙；要么是迅速离开这里，但谈何容易！他努力地想着逃命的办法，突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他再一次打起精神，飞快地沿着沼泽地的边缘向前奔去。

猎狗的狂吠声越来越近。雷夫德跑到一棵树下，迅速爬了上去，他顺着小溪望去，远远地看见那个该死的哥萨克人正打着手电照路，在他前面还有一个大块头——那一定是伊万，他正牵着那群凶恶的猎犬在前面开路。

雷夫德爬下树，紧张地在树的附近寻找着，终于，他找到了一棵非常有弹性的小树。他把猎刀牢牢地绑在了树梢上，然后将那棵小树拉成弧形，用野葡萄藤的一头系在小树的树梢，另一头则埋设在草丛中。布置完后，他又在这棵小树周围踩上一圈杂乱的脚印，然后便继续向前逃。这种猎刀陷阱是雷夫德在乌干达狩猎时曾用过的一招，是否成功，就在此一举了！

犬吠声越来越近，它们一定跑到猎刀陷阱附近了，雷夫德停下来侧耳细听，突然，陷阱处传来了一声人类的惨叫。他大喜过望，迅速爬上一棵树，朝着陷阱的方向张望。可令他沮丧的是，举着手电的亚拉夫将军仍然毫发无损，只是大块头伊万不见了，狡猾的将军又躲过了一劫。

见伊万死于雷夫德的猎刀陷阱，亚拉夫将军狂怒不已，他放开群狗，让它们自行跟踪雷夫德的踪迹。雷夫德继续向前奔跑，并不时鼓励自己一定要振作起来。他跑着跑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一条深渊，足有二十多米深，下面是狂啸奔涌的海水。借着朦胧的月色，他发现深渊的对面竟然是亚拉夫将军的古堡，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在岛上兜了个圈子，又回到了原地！这时，犬吠声更近了，他把心一横，闭上眼睛纵身跳入脚下汹涌的波涛中。

当将军带着猎狗赶到海边的这个石崖时，雷夫德已经消失在深渊下那汹涌的海水中了，他注视着那幽暗翻涌的海平面好久，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将军回到古堡，他先是吃了一顿美味可口的晚餐，又喝了整整一瓶保罗酒，还饮了几大杯香槟。他觉得这次游戏很刺激，但却有两点遗憾：第一，他最忠诚的奴仆伊万死于非命；第二，他没能亲手杀死他的猎物。当然，那个猎物跳进海里也必死无疑。一想到这里，他才稍稍感到些许安慰。

将军酒足饭饱后，他来到了自己的卧室。现在他疲惫极了，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并习惯性地把门反锁上。今晚的月色还不错，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幽暗的卧室里，他走到窗户边，向后院望去，只见那群凶恶的猎狗正守护在他的后院。

“祝你们晚安！”将军对猎狗嚷着，然后顺手打开了卧室的灯。在灯光闪亮的一瞬间，他突然发现，屋里居然站着一个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小手枪！

“怎么？雷夫德，你没死？”亚拉夫将军惊叫着，“天哪，你是怎么过来的？”

“游泳，这比穿过丛林到这儿来要快得多。”雷夫德非常平静地说。

亚拉夫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沮丧地说：“这场狩猎游戏结束了，雷夫德先生，你赢了！”

“不，还没有结束！”雷夫德用枪指着亚拉夫将军的胸口，面无表情地说。

“没有结束？”将军惊恐地说，“你想怎么样？”

“替所有死去的猎物讨还公道！”

“等等……我救过你，你不能……不……”将军一边后退，一边摆手。

“砰——”

枪声在这座充满罪恶的“迷船岛”上空回荡。

危险的旅行

乔治今年四十二岁，是一家珠宝公司的推销员，他主要负责向全国各地的客户推销珠宝，在这家公司工作已将近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最初来到布朗先生的公司工作时，只是做一些跑腿打杂的事，比如在市区内送一些小钻石，或者前往拍卖场收取货款等。二十年来，他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没有半点儿差错，因此深得公司老板布朗先生的信任。再过几年，布朗先生就要退休了，而乔治很有可能接替布朗先生担任该公司的经理，他的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这天，布朗先生交给他一项任务——带着价值近二十万元的宝石前往新英格兰。

乔治接到布朗先生的电话后，他向妻子玛丽和孩子们道别，然后从车库把车倒出来。玛丽则像往常一样站在车道边，她脸色苍白，忧心忡忡地嘱咐说：“路上当心啊，乔治。”

“当心什么？女人？难道我的人品你还不相信吗？”乔治有些不高兴，因为他每次出差，玛丽总会担心他有外遇。

“不，我是说抢劫，你要带那么贵重的宝石出门，千万要小心啊！”

“你放心吧，每次我不都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吗？”

“好的，那你今晚入住宾馆之后，记着给家里来个电话，报个平安！”

“好，那我走了，再见啦，太太！”乔治向妻子挥挥手说。

乔治开车来到公司，他把车停在外面，然后走进布朗先生的办公室。

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布朗先生交给他一个小口袋，嘱咐说：“乔治，宝石都装在这里面了，这些宝石的价值近二十万元。”

“就装在这么不起眼儿的一个小袋子里？”乔治诧异地问。

“越是贵重的东西，越要掩人耳目，所以，好东西要装在普通的袋子里。”布朗先生解释说，“哦，对了，乔治，你有手枪吗？”

“我汽车里有一把，可是我不太会用手枪，为什么你问这个？”

“难道你最近没看报纸吗？在过去的两个月中，连续发生了三起劫案，被抢劫的都是珠宝推销员。乔治，你此行事关重大，我可不希望你出什么意外，再说，你还有家庭……”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乔治说。

“还是小心为妙，这三个被抢的珠宝推销员，其中有一个人被杀害了，另外两个也受了重伤，至今仍躺在医院里。”

“噢，这几件事我也听说了。”乔治对这几件重大抢劫案都有印象，他甚至认识其中的一位珠宝推销员，他们都是同行，打过几次交道。乔治在几天前还去医院探望过他，那人的头骨被劫匪打破了，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幸亏医生抢救及时，这才捡回一条命。

“乔治，你在想什么？”布朗先生打断了乔治的回忆。

“哦，不，没什么。”乔治回过了神儿。

“订货的副本你都带上了吗？”

“当然，都装在包里了。”乔治说。

“那你可一定要当心啊，这趟旅行实在是太危险了。”布朗先生一边搓着汗涔涔的双手，一边担忧地说。

乔治与布朗先生告别后，就走出公司，开着汽车向北驶去。

乔治把那个珠宝袋小心地锁在身边的样品箱里，虽然他在布朗先生面前表现出毫不担心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心里对这次旅行还是颇为打憷的，毕竟他随身携带了价值近二十万元的宝石。但他也清楚，干珠宝推销员这一行的，带着昂贵的珠宝到世界各地洽谈业务是家常便饭，既然别人都能平平安安回来，自己也应该不会有事儿吧？

乔治开了一天的车，到了晚上，他找到一家旅馆住下。在旅馆的房间里，他将珠宝袋中的宝石全拿了出来，有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乔治将这些璀璨夺目的宝石一一摆放在旅馆的梳妆台上，然后欣赏着它们在梳妆镜中的闪光。这种短暂的美丽光芒让乔治非常着迷，他不禁又回想起童年的往事。

在乔治小时候的一个夏天，父亲开车带着全家到加拿大去看日全食。那是一段非常漫长的旅程，母亲对此甚至不屑地说：“千里迢迢跑到这么远的地方，难道只是为了看太阳变黑吗？”但是，那次日全食给他留下的印象，比童年时任何事情的印象都要深刻。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全家站在一座小山顶，面对着太阳，用一片熏黑了的玻璃看着太阳。虽然日全食的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分钟，但那是乔治这辈子所见到的最奇异的景象，尤其是当表面不平的月亮遮住太阳时，太阳发出耀眼光芒的那一瞬。父亲说，那看上去很像是钻石。从那时起，乔治就对钻石的光芒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后来，每当太阳快要落山时，乔治就经常站在自家的后院里，希望再看到那种钻石般的光芒。长大以后，乔治才明白，原来那种光芒只有在日全食的时候才会出现。

自从和玛丽结婚后，乔治就很少和妻子谈论工作的事情，因为他不希望妻子为自己担心。尽管这样，玛丽仍然对乔治很担忧，每次出差在外，她都要乔治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否则就会感到紧张不安，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几天前，玛丽还曾试图劝乔治放弃珠宝推销员的职业，理由是太危险了。但乔治对玛丽说：“亲爱的，这份工作能给我带来丰厚的薪水，而且我未来会有光明的前途，你觉得我该辞职吗？”听乔治这样说，玛丽便不再言语了。

乔治欣赏完那些宝石之后，又把它们装回袋子里，然后小心地放进旅行箱里。他看了看表，到了该给玛丽打电话的时间了，于是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玛丽。”

“乔治，今天的旅程还顺利吗？”

“是的，我住进了一家旅馆，已经安顿好了。”

“你可千万要当心啊，刚才电视新闻里说，今天又有一位珠宝推销员被抢了，近两个月来已经连续发生四起了，你千万要……”

“放心吧，我会平安到家的。孩子们正在做什么呢？”

“吉米和勃拉尼正在写作业，苏珊在看电视，他们都很乖。”

“好了，那我就不多聊了，再见吧。”

“路上可要小心啊，慢点开车！”

“嗯，明天我还会给你打电话的。”

“再见。”

乔治挂了电话，感到轻松了许多，便躺到床上睡觉了。

第二天，乔治早早就起床了，他吃完早饭，就又开车上路了。他开着汽车在康涅狄格州的高速公路上飞驰。快到中午时，他驶离高速公路，找到一家饭店停了下来。他小心地锁好车门，又找了一个靠窗户的座位，这样他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着他的汽车。

乔治在吃饭时想了一下后面的旅程。按照原计划，他应该是乘坐飞机前往新英格兰的，但由于沿途有一笔生意要谈，所以他不得不一路开车前往。在这样热的天气里，开车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不过假如一切顺利的话，下午他就可以到达瓦特利伯了，第二天上午再驱车到波士顿。

吃完午饭，乔治又开车上路了，一路上都非常顺利。

当他向北进入马萨诸塞州时，才从后视镜里注意到，有一辆绿色的轿车在一直跟着他。乔治心里有点发毛，他弄不清楚那辆轿车的意图，于是就踩油门加速，试图甩掉那辆轿车，可那辆轿车也随之加速。乔治又将车慢慢地停在路边，想静观其变，谁知那辆轿车也远远地停了下来。乔治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辆轿车里只有一个人，“难道他就是那个专门劫杀珠宝推销员的独行大盗？”乔治暗暗地想。他联想到近日连续发生的几宗抢劫案，又想到那位受伤躺在医院里的同行，他决定，必须赶紧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旅馆。

傍晚时分，乔治来到了位于波士顿郊区的一家汽车旅馆。这家旅馆是早在乔治出发之前，公司就已经为他预订好的。乔治办理了入住手续，在旅馆房间里，他给玛丽打了长途电话。

“一切顺利吗，乔治？”玛丽问。

“呃……一切都很顺利。亲爱的，天气非常好。”乔治怕妻子担心，没敢对她提跟踪者的事。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得看情况，如果生意谈得快，再有两三天我就回去了。”

“乔治，你一定要小心点儿，你带手枪了吧？”

“在汽车里，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随意射击的。”

“乔治——”

“别担心，我会小心的。对了，孩子们还好吧？”

“很好，苏珊和吉米去看电影了，勃拉尼在屋里看连环画。”

“亲爱的，我得挂电话啦，我明天会再给你打电话。”

“好的，乔治，千万要当心……”

“再见。”

乔治挂上电话，走到窗前。他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面张望，只见那辆绿色的轿车也停在外面的停车场上。轿车里黑着灯，但能看见一丝微弱的红光忽明忽暗，有人在车内抽烟，那是烟头的亮光！

乔治不禁皱起眉头，他明白，自己的确是被盯上了，他瞥了一眼放在床上的旅行箱。他打开箱子，把那袋宝石放在手里掂量着，同时环顾房间四周，想看看能把这些宝石藏在哪里，可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乔治将宝石重新放回箱子里锁好。然后，他回到窗前，只见那个神秘的人仍然坐在绿色轿车里。“难道他要等到半夜的时候对自己下手？难道自己就要在这里束手就擒？”乔治暗暗思忖着。他抬头看看西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以下了，路灯也亮了起来。

乔治抓起房间里的电话，想打给警方，但他犹豫了片刻，又把电话放下了，“怎么和警察说呢？难道说怀疑有人跟踪自己吗？”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时的乔治就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点燃了一支香烟，考虑着该怎么办。

“这家旅馆距波士顿市只有半小时的车程，何不趁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开车到城里再找一家安全的旅馆呢？如果那人还是紧追不舍的话，到了波士顿再报警，岂不是更容易吗？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想到这里，乔治深吸了一口气，穿上外衣，提起旅行箱，直奔自己的汽车。由于这家宾馆的房间是公司事先预订的，所以无须结账。乔治跳上汽车，连头也不敢回地驶出停车场。

他开出了一条街后，这才偷偷瞅了一眼后视镜，果然，那辆绿色的轿车如影随形般跟在后面！看来自己又被跟上了。他弄不明白这辆车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从纽约跟踪至此的吗？

乔治也管不了许多了，他一脚猛踩油门，汽车嗖地驶出了好远，但那辆车也随之加速。不过，乔治现在并不太担心，因为前面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的高速公路，上了高速公路就安全了，再过半个小时，就到达波士顿了。

突然，在乔治的视野前方出现了一排闪耀的红灯，接着，他又看到了一面指示牌，上面写着“绕行”二字。原来这条路不能通向高速公路，必须绕行，乔治大声诅咒着，不得已只好向左拐，上了一条次级公路。那条路没有路灯，黑糊糊的，后面的那辆绿色轿车也紧追不舍。

“真该死！走错了一步，谁知道这条路居然不通！”乔治在心里暗自咒骂着。这时，他握方向盘的手开始出汗了，“这下可糟糕了，那人恐怕要在路上提前动手了！”

路况越来越不好，汽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行驶，速度也慢了下来。眼看后面那辆车越追越近，乔治突然看见前面有条小路，他下意识地拐了上去，希望能借此甩掉后面的绿色轿车。开上小路几十米远，乔治的车灯照到一块反光路牌，上面写着：“巴德贮水池”——原来又是一条死路！

乔治想把车倒回去，可他惊恐地发现，那辆绿色的轿车也跟了进来，并且阻挡了乔治的退路。乔治只好把车停下，后面那辆轿车也在大约五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并关掉了车灯。乔治紧张得手脚冰冷，他一只手死死地护住装有宝石的旅行箱，另一只手伸进汽车的抽屉里，去寻找那把手枪。

手枪摸上去既冰冷，又生硬，而且非常陌生，因为乔治很少用这东西。但为了保住手中的宝石，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还是哆哆嗦嗦地将手枪拿在了手中。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乔治在这条黑暗而幽静的小路上正面临着一场生死抉择。

那人下了汽车，正朝乔治走来。乔治注意到，那人的一只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口袋里一定有一把手枪。”乔治暗想。此时，乔治无比恐惧，他想把宝石直接交给那人，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可转念又一想，万一那人拿到宝石后仍不放过自己，那可怎么办？就在乔治思来想去的时候，那人越走越近，距离乔治的汽车已经不足十码了！

情急之下，乔治来不及多想，从车上下来，用颤抖的手举起枪，对准了那人。

那人借着车内的微弱灯光看见乔治手中的枪，他喊了一声：“等一等！”说着，他从口袋里伸出手来。乔治见那人手中也有枪，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那人扑倒在地，乔治呆呆地望着地上的尸体，手枪也滑落在地上。小路上一片寂静，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连乔治也没有想到过开枪，但他别无选择。

过了好半天，乔治才缓过神儿来。他战战兢兢地走到尸体边，低头看着死者，然后用脚把尸体踢到路旁的草丛里。他爬上那个人的汽车，想将车挪到一边去，这样自己的车才能开出来。就在这时，乔治的脑子里突然有一道亮光闪过，好像小时候看到日全食发出的那道光芒。

乔治并没有挪走那人的汽车，而是又回到自己的车上，他打开旅行箱，摸出一把闪亮的宝石，仔细欣赏着那夺目的光芒，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产生了……

乔治先是从地上捡起死者的手枪，对着自己的汽车窗开了两枪，又将枪丢在那人的尸体旁；然后他从小口袋里倒出钻石，小心地分成三份，用纸包起来；接下来，他从箱子里找出几个信封，写上自己家的地址，将钻石放进信封里，并贴足了邮票。

乔治费了好大劲儿才将自己的汽车倒出来，摸黑顺着来路缓缓地驶回去。一路上，他不停地向两边张望，好像在搜寻着什么。不一会儿，他看到一个邮筒，便停下来，把三封信投了进去。

他又开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电话亭，就急忙跑过去扔进几个硬币，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是警察局吗？我被抢了！”乔治焦急地说。

挂上电话，乔治回到车里，一边等着警察，一边品味着刚才发生的这一幕。他也想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究竟是明智还是愚蠢？也许这是上天赐予自己的一次机会吧？就像日食一样，月球的影子一直遮住日光，但太阳终于会有放出光芒的那一刻。自己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地工作了近二十年，如今也该轮到自己放出夺目的光芒了！

在波士顿的警察局里，身材高大的杜克警官接待了乔治。他坐在乔治对面，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询问事情发生的经过。

“乔治先生，你说劫匪共有两个人？”杜克警官问。

乔治紧张不安地搓了搓手掌心，说：“是的。两名劫匪驾驶着一辆绿色的轿车，我估计他们至少从瓦特伯利就跟踪我了。我想趁着天没有完全黑赶到波士顿，但是我不小心开进了一条死胡同。他们下了车，就朝我逼了过来。”

“是在‘巴德贮水池’那里吗？”

“是的。他们用手枪逼迫我把钻石交出来，然后又逼我把车开到路的尽头，当他们准备杀我灭口时，我趁机打开抽屉，取出手枪，开枪打死其中一个，当我想打第二个人的时候，他转身逃进路旁的树林里去了，天太黑了，我没追上。”

“那钻石呢？”

“被那个逃跑的劫匪抢走了。”

“为了保护宝石，你也尽力了。”杜克警官一边做着笔录，一边说，“对了，我们已经和你的妻子联系上了，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

乔治点点头，说：“是啊，此前她非常担心我的安全，生怕我成为劫匪的目标，结果还是遇到了这种事，我应该给她打个电话报声平安。”

“电话就在那边，你尽管用。”

乔治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玛丽，亲爱的，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孩子们也挺好的，你怎么样？”

“我在波士顿，我遇到了点小麻烦。”

“啊？你怎么啦？”

“我被两个劫匪盯上了，他们抢走了宝石。”

“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我雇的侦探没有暗中保护你吗？”

“侦探？什么侦探？”

“是这样的，自从你出门之后，我就一直放心不下，于是我雇了一个私家侦探暗中保护你，他开着一辆绿色的轿车……”

乔治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他挂断了电话。这时，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办公室，递给杜克警官一张纸。杜克警官读完后，靠在椅背上，问：“据我们调查，你刚才开枪打死的那人并不是劫匪，他是一位私家侦探。此外，我们在死者身上还找到了一份合同，是一位名叫玛丽的女士和他签署的雇用合同。哦，对了，刚才你给你太太打电话时，好像叫她‘玛丽’，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房间仿佛一下子变暗了，太阳的光芒也似乎消失了，乔治觉得喘不过气来。恍惚之中，他听到杜克警官在问：“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把那些钻石放哪儿了？”

午夜追踪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星期天的早晨了……

我顺手拧开收音机，一阵悠扬的乐曲从音箱里传来，这是一首由莱利斯主唱的流行歌曲。歌词大意是说：一个孤独的老男人，他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女，不知何去何从。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他孤零零地坐在家里，心中无比忧伤惆怅。

这凄婉哀伤的歌声，也让我心中非常难过，因为歌中唱的那个男人和我的境遇无比相似——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未来。

我起身下床，冲了一杯咖啡，走到阳台上向外面眺望。

我住在美国的旧金山，房子位于“太平洋山冈”上，站在阳台上就可以俯瞰整个海湾。外面的天气真好，晴空万里，海水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片深绿色。海中漂荡着大大小小的白色游艇，就像一张地图插着许多小白旗那样。

我从阳台回到客厅，走到书架前。这是一个很大的书架，整整占据了房间的一面墙。上面摆放的都是侦探小说和科幻杂志，足足有六千多本，这些都是我从1947年开始陆陆续续收集到的。我的手从书脊上抚过，一本本熟悉的名字映入我的眼帘——《黑面具》《一角侦探》《线索》《侦探小说周刊》……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来收集这些书，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五分之三的时间，因为到下个星期五，我就满五十岁了。

我信手取下一本《黑面具》，看着封面上印着的一个个作者的名字——钱勒、马田、聂伯、麦克……他们对于我来说，就如同老朋友般熟悉，是他们陪我度过了一个个无聊的周末，也是他们为我驱散了恶劣、低落的情绪，可是今天……恐怕他们也无法让我重新快乐起来了……

就在我沉浸于遐想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我走进卧室，拿起听筒，原来是我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位老朋友——休本。他是一位警探，和我保持了长达三十年的友谊。

“嗨，”他说，“是不是我的电话把你吵醒啦？”

“噢，没有，我几个小时前就醒了。”

“逐渐上了年纪，觉是越来越少哇。”

“可不是嘛！”我说。

“我想约你今天下午一起喝酒打牌，这个周末我太太和孩子去苏里雅多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很无聊。”

“真是很抱歉，我没有兴致打牌，”我说，“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老兄，看来你又在闹情绪了？”

“是的，有点不爽。”

“私家侦探的忧伤，嗯？”

“是啊——私家侦探的忧伤。”

说到这儿，我们两个在电话里都笑了。

休本笑着说：“是不是因为你快要跨入五十岁的门槛，感到很失落啊？告诉你吧，五十岁是人生的壮年，别气馁！老弟，我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我深有体会。”

“当然，我相信你的话。”

“好，既然相信我的话，那你就打起精神来吧，下午来我家，咱们好好喝一杯！”

面对老朋友休本的盛情邀请，我实在是难以拒绝，于是，我答应下午去他家找他。

挂上电话，我又回到客厅，将杯里剩下的咖啡喝完。我仍然感到情绪非常低落，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突然，我觉得胸口一阵阵疼痛，看来是肺部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我只得坐在沙发上，用手帕捂住嘴，咳嗽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说实在的，我这时心里后悔不已，是香烟害苦了我！我活了将近五十岁，烟龄却长达三十五年。我曾经估算过，三十五年来，我平均每天抽两盒烟，总共抽了不下五十万支香烟，吸了不止一千万口……唉，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已经晚了！烟草中的毒素已经彻底摧毁了我的健康。

喘息稍好了一些，我慢慢站起来，心里想：“总在家枯坐也不是个好办法，还是应该去外面走走，驾车闲逛几个小时，然后就直接去休本家。”

打定主意后，我穿上一件旧棉布夹克出了门。

我开着车向城北驶去，驶过金门桥，穿过101号公路，最后又沿着海岸向南行驶。那条公路上的雾气遮蔽了太阳，能闻到清新的海风味道。公路上的车辆很少，我行驶了很久也没有见到一辆。在公路的一侧，远远可以看到澎湃的海浪不断地拍打着海岸，景色十分壮观。不一会儿，我来到那个被称做“锚湾”的海湾，我将车停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然后下了车，独自一人在海滩上散步。

我沿着海滩慢慢地向前走，看着一波波海浪涌上海滩，又缓缓退去，空中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海鸥叫声。这里很僻静，远离了尘世的喧嚣，对我来说是个好地方。

我在海边徘徊了大约半小时，觉得身上有点冷，而且又开始咳嗽了，于是我转身往回走去。远远地，我看见有另外一辆汽车停在我的车旁，那是一辆绿色的小型卡车，车身破旧不堪，后面还挂着一辆小小的、同样破旧的房车。我注意到，那辆卡车的右后部有些倾斜，显然是右后轮胎爆了。在卡车的附近站着两男一女，他们好像在说些什么，可是我距离他们实在太远，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风吹动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我向我的车走过去。他们可能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一起抬头向我看过来，然后，他们之间相互说了几句什么，便一同朝我走来，在距我几码远的地方停下了。

“你好！”其中一个人向我打了个招呼。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也就二十一二岁，有一头红色的长发，嘴边生着两撇小胡子，身穿一件粗布风衣，蓝色的工作裤，脚上是一双破旧的鞋子。虽然没看出什么异样，但他脸上似乎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还有他的笑，也非常勉强，好像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我将目光又转向站在一旁的另外一男一女。他们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男孩留着黑色短发，方脸盘，上身穿一件带方格的伐木工人夹克，下身是长裤，脚穿褐色的皮鞋；那女孩则相貌平常，面色苍白，薄嘴唇，头上包着一块绿色的大手帕，蝴蝶结像修女的头布，红棕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长而厚的风衣。他们二人的手都插在口袋里，看起来也很紧张的样子。

“你们好！”我冲他们也友好地点点头说。

“我们的车胎爆了。”那个红头发的男孩说。

“噢，我看出来了。”

“我们没有千斤顶，请问你有吗？”

“我车上有，可以借给你们用。”

“太感谢了！”

在我和那红头发男孩一问一答的过程中，我的思维却在飞速地旋转着——这三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他们显得如此紧张不安？

我是一个侦探小说爱好者，在长达三十多年的阅读生涯中，让我养成了侦探的思维方式。现在，我隐约有一种预感：这三个年轻人有些不对头——他们神色不安只是表面现象，在他们三人之间，似乎还存在某种特殊的关系。

或许他们的事和我毫不相干，但侦探的本能和天生的好奇，让我无法对这些疑点置若罔闻。于是我说：“你们真是走运，在这里遇到了我，要知道，这一带几乎没什么车辆来往。”

这时，那个红头发男孩从衣袋里抽出左手，摸了摸嘴唇上的胡须，说：“是啊，遇见你真是走运。”旁边的那位女孩拿出手帕，用力地擤鼻涕，黑头发的男孩则把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他裹紧了夹克，似乎话里有话地说：“现在有点儿冷。”

我不动声色地用眼睛飞快地瞄了小卡车的车牌一眼——那是俄勒冈州的车牌。我好奇地问：“你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去蒙大拿度假。”黑发男孩说。

“就你们几个？度假？”我有些怀疑地问。因为，我丝毫也看不出他们像是去度假的样子。

“就算是吧，”那个红头发男孩急忙解释说，“总之，我们要到蒙大拿去。”

“一辆小卡车坐你们三个人，恐怕有些挤吧？”

“我们就喜欢这样！”红头发男孩的音调一下子提高了，似乎也有些急了，但他随即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用和缓的语气说，“借一下千斤顶，好吗？”

我点了点头，便来到我的车后，用钥匙打开了后备箱。他们三个人则没有挪动脚步，而是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时我突然警觉了，心里想：“莫非他们不是一伙的？那个红头发男孩看起来比较追求时尚，而那个黑发男孩的衣着打扮则比较保守，至于那个女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她那双在风里眯着的眼睛始终直视着前方。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从汽车后备箱里取出千斤顶，再关上后备箱盖，转过头对他们说：“最好由我来为你们换，这玩艺儿你们恐怕还用不惯。”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还是让我们自己来吧。”黑头发男孩说。

“没关系，我乐意帮忙。”说完，我招呼他们几个过来，抬着千斤顶来到小卡车的后面。我看见地上放着一个备用轮胎和几把修车工具，显然，在这之前他们曾试图自行更换轮胎，由于没有千斤顶，他们只好放弃了。

这时，我注意到在房车的后门上有两扇小窗户，其中一扇窗户上围着厚厚的布帘，而另一扇窗户则破损了，仅用透明塑料纸草草地糊着。我从破损的那扇窗户向里偷瞄，隐约看见车里有一个小柜子、一张小桌，还有两把躺椅，这些器物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并且用绳子固定在车厢里，以免在行驶过程中发生滚动和碰撞。

那三个年轻人围在我周围，看我如何更换轮胎。我蹲下身，先把千斤顶放到卡车右后轮的轮轴下方，把它固定好，然后再用力摇动千斤顶的手柄，将卡车一点点顶起。在我忙活的时候，黑头发男孩和红头发男孩都给我打下手，不过在我看来，他们那笨拙的动作只会给我添乱。

十五分钟后，我把车胎换好了。我开始找机会和他们聊天，试图从谈话中找到一些线索，以确定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们的警惕性很高，那两个男孩只是偶尔用简洁的词语回答我，而那个女孩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我又摇动千斤顶手柄，将卡车慢慢降下来。最后，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好了，大功告成！我建议你们如果碰到修车店就把那个爆掉的轮胎修补好，否则，要是再有轮胎坏了，你们可就没有更换的了。”

“好的，谢谢你！”黑发男孩说。

我发出了一个试图沟通的微笑：“你们带啤酒或汽水了吗？我刚才忙活了半天，有些口渴。”

红头发男孩先是看了看那个女孩，然后又看了看黑发男孩，不安地说：“很抱歉，我们车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该出发了！”黑发男孩说，并顺手捡起更换下来的轮胎，丢进卡车后面的金属储物架里，然后三人向车门走去。

尽管我自始至终都觉得他们的行迹非常可疑，可是我没有理由让他们留下，因为，从表面上看一切都非常正常——车座、仪表盘、座位后面的小架子、乘客脚下的地板……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开慢点儿，不要慌。”我一边喊一边挥手告别，可他们连看都不看我，小卡车迅速地开动了，扬起一片尘土，然后便向南驶去，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汽车里。

“现在该去哪儿呢？对！去休本家，把这件事忘掉！”尽管我这样想着，但那三个年轻人的影子一直在我眼前闪现，始终挥之不去。我敢断定，他们三个人绝不是一伙的，虽然他们都表现出一种紧张、焦急的情绪，但给人的感觉却各不相同。

“不行！我得用自己的力量把这件事调查个水落石出。看来与休本的约会只能以后再说了。”我暗暗下定决心。

于是，我迅速发动汽车，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开了过去。大约开了四里远，他们的小卡车又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

他们的车速比较快，估计已经超过了限速十英里，但还在安全范围内。我也将车速调整得和他们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在距他们大约数百码远的地方。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公路上的雾气越来越浓重，能见度很差，好在他们的车尾灯还一直亮着，这才使我得以跟住他们。雾越来越浓，甚至在风挡玻璃上凝成了水滴，我不得不开着雨刷。慢慢地，夜幕降临了。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小卡车已经驶入蒙大拿地界了，但他们并没有减速，而是继续向前直穿过去。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黑发男孩对我撒了谎，他们并不是要去蒙大拿度假。那他们究竟要去哪儿呢？难道要前往另一个州吗？我决定跟踪到底，直到我把所有的疑点都弄清为止。再说了，哪怕就这样一直跟踪到明天我也不怕，反正我现在无事可做。

小卡车相继开过了福特村、雷伊镇……当我跟踪他们来到距离金门大桥约三十英里的地方时，我发现汽油已经不足了，如果再不加油的话，现有的这点儿汽油将无法支持我驶回旧金山了。

正当我犹豫是否先找个加油站时，我发现小卡车突然减慢了速度，从高速公路向西拐上一条二级路，见此情形，我立即跟了上去。

大约两分钟后，我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看见路牌上写着：“前方三英里处为公共露营地”。看来他们要在公共露营地过夜了。我抬头看了看天空，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但好在这儿的雾稀薄一些，为了不引起他们注意，我有意将车灯关上，在茫茫的夜色中前进。

这一带是圣安维斯的断层地带，路面崎岖不平、坑坑洼洼。我驾车绕过一个小水塘，再向前开了大约三英里，就看见了公共露营地。露营地距离海滩不远，它的西面是几个沙丘，南边有一片小树林。在露营地中间除了一些烧烤用的铁架子和几只垃圾桶外，还有一栋小木屋，那是露营地管理处。我看见被我紧紧跟踪了几个小时的小卡车正停放在营地里，车灯还亮着。

我确认了小卡车的位置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就没有从正门驶进去，而是绕到了露营地的外边，将汽车停下并熄了火。我握着方向盘，静静地坐在车里，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一路上，我都在设法弄清究竟是什么让我觉得他们三人中的一个或两个很可疑，然而总是理不出个头绪，当我现在可以静下来慢慢思考时，我似乎突然明白了，如果把一直烦扰我的三件分开的事串联在一起思考的话，答案就清楚了。为了验证我的推理是否正确，我决定靠近他们的车。

我从工具箱里取了一支手电筒，然后下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朝他们的小卡车慢慢接近。夜间的山风非常凌厉，像锯齿一样切割着我的脸和手，头顶上一缕细雾在黑暗中飘动，如同冰冷的手指在寻找温暖一样。

我先绕道走进露营地南边的小树林中，透过稀疏的树丛，我判断那辆小卡车距离我有四十码左右。卡车里一片黑暗，没有人，可后面拖曳的房车中却露出一线微弱的灯光——显然，车门上的两扇窗子都放下了布帘。

我慢慢地朝小卡车走去。

在距离小卡车不到十码的地方有一棵大松树，我就躲在树干背后侧耳倾听，可是，除了山风的呼啸和远处的海浪声之外，再没有其他声响了。我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那辆房车周围的环境，发现那四周是一片松软的泥土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不会发出任何动静。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卡车旁，将耳朵贴到房车的侧面，凝神倾听里面的动静，为了避免风声和海浪声的干扰，我还用手指堵上另一只耳朵。听了大约半分钟，我除了听到有轻微的走动声外，别的就没有了，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里面突然传出了说话声。

“三明治做好了没有？”一个声音严厉地问道。

“哦，马上就好。”另一个声音畏怯地说。

“你动作快一点儿，我都快饿死了！我可不想再这么干坐着了！”

“这炊具用起来不太顺手，如果你……”

“少废话！如果不想挨子弹的话，就赶紧去做！我们还有很远的路才到墨西哥呢。”

“是，是！”

听完这番对话，我心里已经明白八九分了。我先前猜测得没错，这三个人中很可能有人被挟持了，或许这之中还隐匿着其他的严重罪行！

看来，我扮演的侦探该谢幕了，下面就应该警方出场了。我决定立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向警方报案。于是，我轻轻后退几步，转过身，准备穿过树林沿原路返回车上。

可就在我正要转身离去时，意外发生了，突然刮起的一阵大风将附近一棵树的树枝吹断了，而那段树枝恰巧就砸在了房车的车顶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这简直是瞬间生变！我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可是，房车中却立刻有了反应，喝叫声和脚步声传了出来。当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正要迅速隐蔽时，却已经太迟了，只见房车门开了，从里面冲出一个人来，那个人一眼就看见我，大叫道：“站住，你给我站住！”说着，用一根黑黑的东西对准了我，那是一支枪！

借着车内的灯光，我看清了，那个人就是白天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孩。可他并不是个女的，而是一个男子。他没有戴假发，也没有包头巾，头上是淡棕色的短发，只有一副苍白的、女子般的脸。难怪我白天看到他时，总觉得他行为怪异，原来是男扮女装！

那人叉开双腿站在那儿，举枪瞄准了我的脑袋。借助微弱的光，我看得出他显得有些紧张，托枪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到这边来！”他命令道。

我先是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按照他的话，站到房车的门口。他则快速退后，举枪左右摆动着，对准了我以及从房车里探出头来的另外两位男孩。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为什会在这里？”拿枪的那个人说。

我没答话。

“快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

我注视了他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是警察”——我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结果我的话刚一出口，他端枪的手就跟着抖了一下，好像吓得拿不住枪了似的。

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我也不禁后背直冒冷汗，担心他可能狗急跳墙，对我和那两个年轻人扣动扳机。不过，他最终没有开枪，而是开口说道：“当你发现我不是女人的时候，难道你不觉得吃惊吗？”

“我对此有心理准备，白天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可疑。”

“哦？难道我白天的装扮有破绽？”

“当然，我从三个细节看出了你的破绽。”我对他说，“首先，在停车场的时候，你不停地大声擤鼻涕，那种姿势并不是正常女人的样子；其次，我发现你走路的方式不对头，不仅步伐很大，而且落脚很沉重，显然，这是男人的走路方式；再有，我注意到你没有带女士的钱包或手袋，在卡车里和房车里我也没看到类似的东西，作为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没有这些东西呢？”

他用手下意识地擦了擦鼻子，说：“嗯，推理不错！看来你很精明。”

这时，一直站在我身后的红头发男孩颤抖着说：“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紧张地盯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对另外两个男孩说：“车里面有没有绳子？比如晾衣绳一类的东西？”

“有。”黑发男孩说。

“快去拿来，把这个人绑起来，我们必须带着他一起走。”他命令说。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升起一股怒火，我暗暗对自己说：“他要来绑你了，你能无动于衷吗？难道就让这个家伙把你和另外两个孩子带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杀掉吗？”

想到这里，我开口说：“那你还不如现在就杀死我！”

“你闭嘴！”他阴沉着脸说。

我向他迈出一步。

“站住！”他用枪威胁说，“老家伙，我警告你，如果你再靠近一步我就要开枪了！”

“随你的便！”说着，我猛然向他扑过去。

“砰”的一声枪响，我感到子弹是从我的右颊飞过，距离我的脑袋也就一英寸。子弹的热量烧灼着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痛，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穿破了我的耳膜，但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我也抓住他的手腕，并打掉了他的枪，我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挥拳猛击他的肚子和胸口，他痛苦地弓着腰，向后退了两步，我就势将他绊倒，然后骑在他身上，狠命地给了他脸上一连串重拳，最后，他被我打得昏了过去。

我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了他的枪，这时我摸了摸脸，才发现皮肤已经被烧伤了，两眼也感到刺痛，不住地流着泪，不过，我除了双腿有些无力之外，其他部位都没有受伤，反应和行动方面也没有任何迟钝的感觉。

红发和黑发两个男孩见持枪男子被打倒了，也急忙冲过来，他们那僵硬而苍白的脸上带着一股获救的欣喜表情。

“得救了，”我对他们说，“现在你们最好把绳子拿出来。”

他们很快从房车里拿来绳子，我们七手八脚将那个持枪家伙捆了起来，然后开车将他送往附近的公路巡逻站。

在路上，那两个被挟持的男孩告诉我说，他们分别叫安东尼和艾德，是俄勒冈州麦克斯城的农林学院学生，而那个持枪的家伙叫于连。今天清早，他们驾车从学校出发，想到野外露营玩两天。然而，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假扮成女人的于连，当时于连请求搭一段顺风车，他们没多想什么就让他上了车，可上车后的于连凶相毕露，原来他是个越狱逃犯，入狱的原因是持枪抢劫和两起谋杀未遂案。于连用枪逼迫他们改变了行驶方向，因为他想去墨西哥，但自己不会开车，于是就命令安东尼和艾德来开车。在车上，于连还告诉他们，为了躲避警方的追捕，他一直东躲西藏，后来在一所空房子里找到了一些女性的物品，比如假发、头巾等，于是他产生了男扮女装的念头……

当我们到达公路巡逻站时，于连还没有苏醒过来。

梅尔警官接待了我们，安东尼和艾德把事情经过详细地向他叙述了一遍，我则对我那部分作了简单介绍。安东尼和艾德对我的义举非常感激，他们在梅尔警官面前盛赞我是一个大英雄。

当梅尔警官和我单独在办公室时，我告诉他我是一个侦探小说爱好者。他听完后，给了我一个含混的微笑，说：“这就难怪了，你缴于连的枪的方式也是侦探的那一套，一定也是从小说里学来的吧？”

“没错，”我疲倦地说，“我看了许多侦探小说，没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用场。”

“不仅如此，你还具有过人的胆识。”梅尔警官夸奖说。

“不，我并没有什么过人的胆识。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被挟持的男孩受到伤害，我知道，于连在达到目的之后肯定会杀死他们，他们还很年轻，还有很美好的未来，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

“朋友，可是你也很危险啊，他那一枪不是差点儿击中你吗？”梅尔警官搓着手说。

“是的，不过我的安危无所谓，”我顿了顿说，“我只关心那两个孩子。”

“你是个无私的人，对吗？”

“不，不是！”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你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吗？”梅尔警官停止了搓手，问道。

“哦。”我沉默了片刻。最后，我决定把自己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说出来。

“好吧，警官先生，我告诉你，事实上，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知道什么？”梅尔警官问。

我走到窗前，看着夜色，平静地说：“我得了肺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医生说我只能活十八个月了。”

版权信息

与杀手为邻/（美）希区柯克（Hitchcock,A.）著;裴峰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812-7

Ⅰ.①与…　Ⅱ.①希…②裴…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033号

目录

版权信息

机关

逍遥法外

邂逅

星期三班车

白痴的证词

行刑人

一个谨慎的杀手

移花接木

以牙还牙

油价涨了

与杀手为邻

栽赃

套

机关

迪克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他显得有些紧张。

不一会儿，从里屋出来一个人，“你好，我是布莱恩，请问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他自我介绍说。

“你好！请问，你这里出租房子吗？”迪克停顿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一种紧张的神色，又吞吞吐吐地说，“也许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找你并不主要是为了房子，而是……而是为了……”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布莱恩谦和地打断了迪克的话，“你的朋友已经把你的情况向我介绍过了。”

迪克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他身后的玻璃门上贴着一串文字：布莱恩——房地产经纪人。从某个角度看上去，那串文字就好像圣人的光环一样浮在他的头顶上，那情景非常滑稽。

“迪克先生，在你来之前，你的朋友已经打电话通知我了，”布莱恩说，“我相信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助，你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客户，同时我也要请你了解，我布莱恩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我希望你能信任我的任何决定。”

迪克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他知道，接下来将要进入正题了，可恰恰是他们将要谈的话题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布莱恩似乎看出了迪克的心思，他轻描淡写地说：“既然你是为这件事找到我，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我听说，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为了杀掉你太太，对吗？你算是找对人了，那正是我的本行，实话告诉你吧，这些年来，我在做房地产经纪人的同时，也在暗地里做这个行当，而且从没出过任何纰漏。”

也许是布莱恩的开诚布公打消了迪克的顾虑，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太好了！布莱恩先生，感谢你的坦诚……我也可以坦诚相告，我无比憎恨我的太太，恨不得她立即就死掉！”

“迪克先生，我想问个问题，你们这种憎恨是相互的吗？”

“是的，我太太也憎恨我，她对此丝毫不掩饰，但凡有一点儿不合心意便冲我发泄她心中的怒火……”

“这很折磨人，是吗？”布莱恩接着他的话茬儿说下去，“如果你太太的心中也充满憎恨，那么她会无休止地折磨你，可是，你为什么不和你太太离婚呢？”

迪克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坐在布莱恩写字桌旁的椅子上，愤愤地说：“我绝不考虑离婚，因为那些偏听偏信的法官会让我损失掉一半的财产！而且我敢保证，她也不想放弃她的一半财产，她对妇女的权益看得比什么都重！”

“你的太太有过搬家的打算吗？”布莱恩问。

“有过，她非常渴望搬家，这一点毫无疑问。”迪克说，“她早就嚷嚷着要换房子，都一年多了，主要是因为我们现在的邻居们太吵，他们的小孩子在家门口开摩托车玩，把附近的路面都弄坏了，我的太太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吵闹的邻居。”

布莱恩站起来，走到角落的一个小酒橱前，从里面取出了两只酒杯。

“想喝点儿什么吗？”布莱恩问。

“谢谢，有威士忌吗？请来一杯。”

布莱恩在酒杯中倒了一些威士忌，又在里面加了几个冰块，然后将其中一杯递给迪克。

“在我们谈细节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把价格讲清楚。”布莱恩说。

“我听朋友说，需要三千元？”迪克说着，喝了一口酒。

“不，那是过时的行情了，现在是四千元。”布莱恩微笑着说，“预付两千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两千。”

“你这是坐地起价啊！”迪克略微有些不快。

“现在什么都在涨价，房租、日用品……你说说看，哪个没涨价呢？所以，我要四千元并不多。”

“如果真能除掉她，花四千元也值。”迪克沉吟了半晌说，“假如你和她打过交道，你就会知道我的意思了。”

“对了，你不是来租房子的吗？我这里有一套好房子，位于比德顿巷，而且租金非常低廉。”布莱恩说，“我相信，你太太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好的，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带着太太去看房子呢？”迪克问。

“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我会安排你们夫妇住进去的，其余的事就交给我好了。”

“那，月底前可以把她除掉吗？”

“这种大事，你别太心急呀！”布莱恩说。他看见迪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杀意，或许他正怀着愉快而阴沉的心情畅想着可以永远摆脱掉他的太太了。

“我能不心急吗？”迪克脸上显现出不快之色，“你总得告诉我，你把造成‘意外’的机关设置在哪儿了吧？我必须知道我将如何避开意外！”

“别担心，我会让你知道的。”布莱恩说着，喝干杯中的威士忌，“别忘了，在这个领域里我是专家，迪克先生，既然你找到了我，就应该完全相信我。”

迪克被布莱恩直白的言辞说得有些尴尬，他不再说话了。不过，布莱恩随后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迪克先生，周三下午，我陪同你和你的太太去看房子，当你们决定入住后，我保证会教你如何避开‘意外’。”

“好吧，我相信你。”说完，迪克也一口喝干杯中的威士忌，两人握手道别。

“那栋房子位于比德顿巷的423号，周三下午四点整，我会在那儿恭候你们夫妇。”布莱恩说。

“放心吧，我们一定准时到！”迪克说，“我顺便会把第一个月，也是最后一个月的租金带过去。”

“别忘记，还有两千元的预付款呢。”布莱恩微笑着提醒他。

“呵呵，你不说我还真差点儿忘了，放心吧，一分钱都少不了你的！”迪克回答说。

迪克离开后，布莱恩高兴地走到酒橱前，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他一边喝一边想：“这个迪克真是个不错的主顾，如果能再找到一个像他这样大方的主顾，那就更好了！”

周三下午，迪克夫妇如约来到位于比德顿巷的房子，与布莱恩碰面。迪克太太给布莱恩的第一印象是：娇小迷人，根本不像她丈夫先前所描述的那样面目可憎。不过，人不可貌相，往往看似平静的婚姻，也会蕴藏着具有毁灭性的暗涌，就如同平静的河水下面也隐藏着危险的暗流一样，这种婚姻中的伴侣，可能在他们真正领悟到暗流危险性之时，两人就已被冲开了。总之，迪克太太给布莱恩的第一印象并不坏，她似乎既聪明，又不失理性。

那栋房子的周边环境非常宁静，风景也很优美，四周是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还有许多高大的树木。房子有两层楼，一楼是两间卧室，二楼有一间精致的小娱乐室，非常适合像迪克夫妇这种没有孩子的中年人居住。

迪克太太走进房子后，首先来到厨房，她仔细打量了一番，高兴地说：“想不到这种外表古朴的房子，厨房设施还挺现代化的，真是难得！”

“是的，这种外表古朴的房子非常宜居，”布莱恩说，“可惜，现在新盖的房子无论从质量还是从舒适度来讲，都很难与早年的房子相匹敌喽！”

“房子有地下室吗？”迪克问，态度显得既诚恳又自然。

“有，有个大地下室，原来的房主用来储存燃料。地下室旁边还有一个专门储存水果的地窖，也可以拿来当酒窖，你们不妨跟我去看看。”说完，布莱恩就领他们顺着楼梯，来到宽敞、干燥的地下室。

然后，他们三人又回到楼上，挨个房间察看。迪克太太看得非常认真，虽然她觉得浴室里的灯饰和壁纸很合心意，但还是挑了一大堆毛病，当她打开大衣橱门察看时，站在她身后的迪克就冲布莱恩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你瞧，我没说错吧，她就是这样爱挑剔的人！”

迪克太太总算把屋里屋外都看了个遍，他们回到阴凉的门廊中。

“房租多少钱？”迪克太太问。

“第一年，每月租金一百七十五美元。”布莱恩故意报了个便宜的价格，因为他和迪克都清楚，凭这栋房子的位置和条件，就是再加五十元也租得出去。

迪克太太自然是喜出望外，但她没有当着布莱恩的面显露出来，而是朝丈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我们租下来吧！”

“看来这个价格比较合理，亲爱的，你喜欢这栋房子吗？”迪克问。其实他心里明白，这正合自己的心意。

“是的，我很喜欢，我们应该马上租下来！”

“既然你们很满意，那现在就到我的办公室去，我们把合同签下来。”站在一旁的布莱恩满脸堆笑地说。

当他们向外面走时，迪克太太还禁不住回头看了那房子一眼，她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好，居然能以这么便宜的价格租到如此好的房子。

迪克却趁着太太回头的当口儿，偷偷地把一个装有两千元现金的信封塞到布莱恩手中。

接下来的一个周末，迪克独自一人来到布莱恩的办公室，他一进门就冲布莱恩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似乎对他与布莱恩达成的私下交易感到愉快。

“房子里的‘机关’设置好了吗？”迪克在椅子上坐下来，问道。

“全都设置好了，你放心吧！”布莱恩说。

“你能保证它们会起作用？”迪克似乎还有些怀疑。

“那些‘机关’甚至比手枪还要可靠，迪克先生。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不要操之过急，只需耐心等待。我在房子里设置了很多‘机关’，就算第一个没有发生作用，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十个、第二十个，你的太太终究难逃一死。”

“我等不及了！十年了，我和她结婚十年了！每天我都扳着指头计算日子，巴不得她早点儿死掉，我一刻也不能再等了！”迪克急不可耐地说，他的屁股在椅子中不停地扭动着。

“迪克先生，你的感受我完全理解，”布莱恩说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我早已为你准备好了一份清单，上面详细地列明了那栋房子里所隐藏的各种杀人‘机关’，注意，你一定要仔细研读，并将那些‘机关’的位置烂熟于心，当你把这张纸上的内容熟记以后，就将它烧掉。对你而言，这张纸上所记载的东西既是能杀死你太太的利器，也是保护你安全的护身符。”

“太好了！那我现在就告辞了。”迪克站起身，想从布莱恩手里拿走那张纸。

“不行！为了避免走漏风声，你不能将这张纸带回去，只能在我的办公室里记熟。”

于是，迪克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在布莱恩的帮助下开始熟记纸上记载的“机关”位置，比如：在通往地下室的梯子上，第二级千万不要踩踏——它被动过手脚，只要一踩上去，必定会断裂，让人跌落下去；在厨房的灶台上，位于左后侧的那个灶眼儿千万不能使用，那里面安装了一个爆炸装置，只要点火，必定会发生爆炸，其爆炸力能摧毁它周围五尺内的一切；屋后门廊的通道里，向右转有一个陷阱，不小心踏上去必定会摔下去；客房电灯的开关上也被动了手脚，在开灯时，只按开关没有问题，但千万不要碰金属的插座罩，否则就会触电而死；洗手间的自动洗衣机千万不要用，它会漏电……

迪克总算可以将那张纸上的内容倒背如流了。布莱恩将其烧成了灰烬。

“对了，我还有一个疑问，你设置的这些‘机关’不会被识破吧？”迪克不安地问，“比方说，被警方侦查到。”

“不会的，无论事前还是事后都不会！”布莱恩拍拍迪克的肩膀，十分自信地说，“在这个领域里，我是当之无愧的专家。迪克先生，我为你太太设计的这些‘机关’都非常隐蔽、巧妙，它们看上去就像是一次意外事故。”

“你有这个把握？”

“我有十足的把握。”布莱恩斩钉截铁地说。

迪克的嘴角微微上翘，浮起了一丝邪恶的微笑，他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事成之后，你可别忘了把那两千元邮寄给我。”布莱恩说。

“少不了你的！”迪克站在门口，回过头来对布莱恩说，“那我就等着听好消息了！”

迪克走了五分钟之后，布莱恩拿起电话，拨通了迪克太太的电话号码。

“喂，是迪克太太吗？我是布莱恩，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嗯，两个小时后我们在餐厅见。”布莱恩在电话里告诉了她一家餐厅的名字。两个小时后，迪克太太果然在那家餐厅等候着他。

布莱恩将自己与迪克的交易和盘托出。起初，迪克太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紧接着，她极为震惊，最后，她简直是怒不可遏。

“迪克这个浑蛋！平时看起来是个软骨头，想不到却这样歹毒！”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愤怒地说，“他居然对我如此憎恨！”

“那么，他究竟给你多少钱取我的性命呢？”迪克太太问。

“四千元，”布莱恩说，“而且，他不在乎用什么方法，也不在乎你死得是否痛苦，他只要你死。”

“这个流氓！”迪克太太恨得咬牙切齿，“等着吧，我迟早要杀死他！”

“不过，迪克太太，你一定需要有人协助，对吗？”布莱恩狡黠地笑着说。

迪克太太愣了一下，疑惑地说：“这就是你约我到这里来的目的吧？”

“是的，太太，房子里有无数‘机关’正在等着你，还是快点儿作决定吧。”

“布莱恩先生，你看错人了！我可没有我丈夫那样心狠手辣。”

“好吧，那我们换个话题，你究竟想怎样对付你丈夫？”

“报警，向警方揭发他的罪行！”迪克太太大声说。

“迪克太太，我劝你别白费工夫了，即使警方去调查他，也找不到任何证据。我，作为唯一的证人，更不会站出来作证支持你们任何一方。”布莱恩只是径自向咖啡里倒着牛奶，头也不抬地说。

“哦，”迪克太太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

“迪克太太，你现在实际上很被动，”布莱恩说，“就算你躲过了这栋房子里所有的‘机关’，还会有另外的……”

“另外的？”迪克太太不禁睁大了眼睛。

布莱恩扬起两道眉毛说：“既然你丈夫已经对你动了杀机，他就不会罢手，就算我的杀人方案失败了，他还会找其他杀手除掉你，明白吗？”

迪克太太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盯着布莱恩，说：“看来，我明智的选择应该是，雇你对那个浑蛋反戈一击，是吗？”

“没错！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布莱恩说，“或者，你也可以考虑和他离婚，不过，就算是你们离婚了，也难保他不会对你动手。”

“不！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布莱恩先生，我决不会和迪克离婚，我宁可先下手为强！”

“哦，太好了！你终于作出了最明智的选择！”布莱恩笑着握住她的手，“我来帮你算一下这笔账吧。迪克太太，假如我事先没有向你透露这件事，那么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命丧那栋房子的‘机关’之下，即便警方事后查明了真相，惩罚了你的丈夫，但也无法挽救你的性命了，可假如他在谋杀未成事实之前就受到惩罚的话，而你的性命却保住了。想一想，是不是事先得到信息更为重要？”

“我明白，那你开价多少？”

“付我五千元！”布莱恩说，“迪克答应付我四千元，事前一半，事后一半。当然，就凭迪克那股狡猾劲儿，估计那后一半的钱他会赖账不给。”

迪克太太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那微笑，和迪克在布莱恩办公室表现出来的微笑同样邪恶。

“成交！布莱恩先生。”

布莱恩冲她笑了笑。接着，他回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了迪克太太。接下来，布莱恩耐心地给迪克太太讲解着：你要很小心地下室梯子的第三级，灶台右边前面的灶眼，门廊向左转的通道，电灯开关……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最后，迪克太太支付了两千五百元之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两个月后的一天，布莱恩正在看报纸，上面的一则新闻吸引了他的目光，“在比德顿巷的一栋住宅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他再仔细一看，报纸上说死者名叫迪克，头天晚上当他正站在窗前眺望时，由于地板刚刚打过蜡，非常光滑，结果他竟然翻落到窗外，落地时脖子折断了，当场丧命。

大约又过了一个星期，邮递员给布莱恩送来了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大信封，他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是二千五百元现金——是迪克太太寄来的。布莱恩相信，迪克太太也许犹豫了半天是否邮寄这笔后续款项，但她最后还是兑现了承诺。

布莱恩收到钱后不久，又收到迪克太太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因丈夫迪克意外去世，她已经离开此地，搬回到佛罗里达州和她的家人一起居住。信中还提醒布莱恩，应该去房子里“清扫”一下，以便租给以后的房客。

布莱恩明白，迪克太太这是暗示自己，赶紧到比德顿巷423号，把那里的“机关”都清除掉，以免罪行败露。

布莱恩心中暗自好笑，他想：“我根本不用去，因为我不会傻到真去设置那些‘机关’，即使再巧妙的机关，也终究会存在破绽，留下不利于自己的证据。”

那么，迪克究竟是怎么摔下去的呢？毫无疑问，他是从楼上窗口被推下去的，能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迪克太太，因为只有他们夫妇二人貌合神离地住在那栋房子里。

至于比德顿巷的房子中的“机关”是哪些？其实什么都没有，也根本不必要有！因为憎恨和恐惧就足以造就一切。

逍遥法外

亨利·托曼做过许多令自己非常得意的事。

然而，其中最让他得意的事，是他杀了一个人，但却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他至今仍然逍遥法外。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经常细细地回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了不起，简直就是一个犯罪高手——杀了人，却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至今仍安然无恙——这样的罪犯，天底下恐怕也没有几个吧？

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妻子路易丝。事发那天晚上，路易丝刚好在客厅里，她看到两个黑影走到阳台上，好像在争论着什么。然而，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阳台上只剩下一个黑影了——亨利·托曼把司科特·兰辛从阳台上推了下去！

路易丝见状连忙跑到阳台上，她见丈夫杀了人，顿时被吓得目瞪口呆，一动不动。

不过，在警察抵达现场之前，路易丝已经恢复了常态。原来，亨利·托曼让她明白，无论她说什么，警察都不会相信司科特·兰辛是被害身亡。另外，路易丝也深知，这种谣言如果传出去，对自己、对家人都绝没有好处，更何况自己的老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心脏很不好，如果这件事被她知道，她很可能会心脏病发作。

正因为上述种种原因，在警察到来之后，路易丝极力为亨利开脱，证明司科特·兰辛死于一场意外。

她对警察说：“那天晚上，司科特的心情特别抑郁，因为他失业很长时间了，甚至连电视台的工作也丢掉了。他在晚饭前喝了很多酒，晚饭后还在不停地喝，我们怎么劝阻都不听。在酒精的麻醉下，当他走到阳台的时候，不小心失去了重心，于是就从阳台上栽了下去……”

而法医对尸体的解剖也证实，司科特在死前的确喝了大量的酒。

警察又询问了司科特的其他朋友，这些人也纷纷证实，司科特近来心情非常沮丧，甚至有些绝望，他常常借酒消愁。

总之，所有的证据都对亨利非常有利。

路易丝在证词中还向警方描述：在事发前，司科特曾烦躁地独自一人走到阳台前。她刻意隐瞒了亨利和司科特一起走到阳台的事实。另外，她也没有向警方提及那张照片。

其实，恰恰是那张照片导致了这场残忍的谋杀，它才是导火索。

那张照片是司科特的一张写真照。照片上，司科特面露微笑，显然是拍给经纪人和导演看的。在照片的背面还写了一段很夸张的献辞：“献给我的女主角——你永远的奴隶。”这种行文和语气是典型的演艺圈人的风格。路易丝的职业是戏剧演员，她曾经和司科特一起有过表演方面的合作，所以，司科特将自己的写真照赠送给她作为纪念。

亨利无意中发现了这张照片，他顿时火冒三丈。当他怒气冲冲地质问路易丝时，路易丝坚持说，那张照片只是一件普通的小礼物而已，所有的演员都喜欢写这种看似肉麻的话，但她和司科特之间什么都没有。路易丝还说，自己和司科特是泛泛之交，只不过曾在一起演过几场戏，吃过几顿饭罢了。所以，她希望亨利不要疑神疑鬼。

但是，无论路易丝怎么解释，亨利还是不相信，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路易丝和司科特在舞台上如何卿卿我我、如胶似漆的样子。亨利曾经去看过他们的表演，台上路易丝和司科特演得缠绵悱恻，而台下的亨利则看得怒不可遏。

此外，还有一件事也让亨利耿耿于怀。最初，当亨利向路易丝求婚时，路易丝很长时间都表现得犹豫不决，莫非那时候她就和司科特有染？后来他们结婚了，司科特还经常到他们家来，其频繁程度让亨利不免心生怀疑。可路易丝却解释说，这是因为司科特喜欢到别人家蹭饭。亨利根本不信路易丝的话，嫉妒和猜疑无休止地咬噬着他的内心。

亨利每当想到那张照片，想到照片上司科特那张微笑的脸和肉麻的赠言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无论是清醒还是睡觉时，那张脸仿佛都在眼前晃动，似乎无处不在，从各个角落凝视着他。到后来，他甚至经常在梦中梦到那张脸。那张脸已经破坏了他的生活，甚至扰乱了他的精神状态，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他恐怕就要疯掉了。

亨利清楚，要想摆脱那张脸的折磨，除非消灭那张脸的所有者——司科特·兰辛。于是，发生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警方结束了对亨利的调查，宣布司科特之死纯属意外。从那天开始，亨利感到如释重负，就好像一个人终于把自己身上的肿瘤连根切除了那样。他兴奋地对路易丝大喊道：“他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我彻底摆脱了他！”

当亨利疯狂地发泄完之后，发现路易丝正注视着他——这也是亨利杀死司科特之后，路易丝第一次用正眼看他。

路易丝没有表现出喜悦，也没有表现出愤恨，她平静如水的眼睛中什么感情都没有，她已经对亨利彻底失望了。

亨利也从路易丝的眼中读懂了她的心思，他知道，也许现在妻子对自己已经没什么感情了，但他仍自信地认为，司科特一死，路易丝的心必定会回到自己的身边，他们的感情还会像刚结婚的时候一样好！

终于，路易丝开口了。她问道：“你真的这么想吗？你真的可以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生活吗？你不觉得你将会受到惩罚吗？亨利。”

亨利没想到在自己大获全胜的时刻，妻子竟然说出这样煞风景的话来，他顿时变得怒不可遏，恨不得猛抽她几个耳光。“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他吼道，“我杀了你的情夫又能怎样？谁敢威胁到我的婚姻，我就要杀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该受到惩罚的是他，而不是我！”

路易丝最后一次向亨利解释，司科特只是她的一位普通朋友，是她结婚前十几位朋友中的一位。结婚后，多疑、猜忌和心胸狭窄的亨利已经把她其他的朋友都赶走了，唯独司科特还与她保持着友谊。

亨利本以为只要司科特一死，自己的困扰就永远消除了，可他现在发现，在司科特死后，他的脸似乎并没有消失，还是屡屡出现在他的幻觉中。

亨利和路易丝都参加了司科特的葬礼，亨利还假惺惺地送上花圈并表达了悲痛之情。在葬礼中，他们静静地坐在长凳上，就像司科特的生前好友一样。然而葬礼结束后，那张脸还不时出现在亨利的眼前。

亨利有些担心了。最初，他以为是司科特的遗物在作祟，就仔细检查了路易丝的东西，找出她过去的纪念品和节目单，将凡是与司科特有关的统统烧掉。最后，亨利意识到，那张司科特的写真照片不见了。

亨利大怒，责问路易丝是不是还偷偷地保留着司科特的照片？路易丝冷静地告诉他，那张照片已经被烧掉了。

亨利听了很高兴，他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然而，仅仅安静了几个小时，那张脸仿佛又在他眼前出现了！

“难道是冤死的司科特的鬼魂还在这房间里游荡？”亨利心想，“自己把司科特从十二层楼的阳台上推了下去，难道他的鬼魂又回到了这阳台上？路易丝是在客厅看到那可怕的一幕的，莫非鬼魂进入了客厅？”想到这里，亨利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其实，自从亨利杀害司科特之后，路易丝就对他越来越疏远，越来越冷淡，甚至连亨利碰她一下，她都觉得非常不情愿，更不要说做爱了。现在，路易丝经常去她母亲那里，好像在逃避现在的一切。亨利心想：“我和路易丝应该换一个地方生活，搬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忘掉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那张该死的脸也就无法跟着我们了。”万般无奈的亨利产生了搬家的念头。

不过，亨利还是挺走运的，他刚打算离开这里，机会就找上门来了，亨利的老板将他提升为负责中西部地区的经理，他将前往芝加哥赴任，并且会获得更高的薪水。

可路易丝不愿意去芝加哥，她希望留在纽约，守在老母亲身边。而且，在纽约还有她仅有的几位密友。

“你不要总拿你的老母亲做借口！”亨利不屑一顾地说。

“她年纪大了，又有心脏病，”路易丝恳求说，“如果让她一个人在纽约生活，我实在放心不下。”

“那我提醒你，你不要忘记你的情夫司科特是怎么死的！”亨利威胁说，“如果你不想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母亲，那你最好听我的！”

听亨利这样说，路易丝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恐惧。她明白，亨利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如果她不顺从的话，亨利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她母亲的，甚至还有可能做出更可怕、更极端的事情来。

“既然这样，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路易丝无助地说，“但是，你要保证我可以经常回来看望她。”

“没问题，我答应你！”亨利说。但他们俩都清楚，那只是个空头支票，他们此行前往芝加哥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从此路易丝将很难再与母亲见面了。

他们搬家那天，下着倾盆大雨。亨利小心翼翼地开着车，路易丝则坐在汽车后座上，旁边堆着生活用品，那些都是路易丝不愿让搬运公司搬运的一些东西。

亨利显得很兴奋，他对路易丝说：“大雨总会过去，当天气放晴以后，我们就可以看到美丽的田园风光了！”他们驾车穿过乔治·华盛顿大桥后，亨利说：“我们还要走一个星期才能到芝加哥呢，这一路上我们可以边走边玩，把这次旅行看成是一次度蜜月的机会。亲爱的，旅途中只有你和我，这是我渴望已久的事情。”

路易丝打了个冷战，将身上的厚大衣裹得更紧了。亨利意识到：妻子因司科特之死受到了惊吓，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恢复过来。到了那时候，自己就什么都有了，除了事业上的成功，还将拥有妻子全部的爱。至于司科特，让他彻底见鬼去吧！

亨利和路易丝为了早点儿到达芝加哥，于是便连夜赶路。

到了傍晚的时候，大雨依旧下个不停。由于能见度很低，再加上道路湿滑，他们开得非常慢。亨利想找一家汽车旅馆住宿，于是他驶下高速公路，上了一条辅路。在这条路上，他们跟在一辆大卡车后面。那辆大卡车开得很慢，亨利几次想超车，但都没成功，被那个庞然大物挡着，亨利真是有气撒不出。

亨利开始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他嘴里不住地咒骂着，拼命地按着汽车喇叭，向那辆大卡车发出抗议。最后，那辆卡车终于向一边让开了，并且慢慢降低了速度。亨利看到超车的机会来了，便猛踩油门，越过道路中央的白线，超过了那辆大卡车。

就在亨利超车的那一瞬间，对面射来一道耀眼的强光——一辆汽车朝他们迎面开来！亨利急忙猛踩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两辆车迎头相撞，玻璃顿时撞得粉碎，亨利也由于巨大的惯性，被甩出了车外……

一个星期后，当亨利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路易丝在这场车祸里只是受了一点儿皮外伤。当路易丝来看他的时候，他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曾说过，我会受到惩罚，但事实证明你这纯属瞎扯！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这次车祸应该让我死掉，可是你瞧，我大难不死，医生说我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出院！”

亨利的脸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虽然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但他说的是实情，医生的确在他苏醒后曾对他说过：“亨利先生，你从如此严重的车祸中捡回一条命，这简直是个奇迹！虽然你不得不在医院里躺上一段时间，但最终你一定会彻底康复的。”

“医生说了，在我身上发生了奇迹！你知道吗？‘奇迹’只会发生在圣人身上，而不会在杀人犯身上出现的！”亨利还在自得地说着。

“你的伤还没好，最好少说话，免得撕裂伤口。”路易丝柔和地说。

路易丝每天都来探望并陪护他，这让亨利感到很高兴，他想：“路易丝终于回心转意了，她在差点儿失去我之后，终于意识到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了。”

就这样，亨利在病床上躺了好几个星期。

渐渐地，亨利有些不耐烦了，他希望早点出院。可医生和护士总是好言相劝，希望他等伤口完全愈合之后再办理出院手续。亨利觉得他们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不让他和妻子团聚，因此变得越来越暴躁，甚至开始对医生和护士恶言相向。

“亨利先生，别着急，”主治医师安慰他说，“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出院了，在你妻子的交涉下，老板答应还保留你的职务，医疗费也由保险公司支付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在车祸发生时，你的脸已经完全被毁了，所以，我们必须给你做一个整容手术……”

“怎么？”亨利惊讶地张大嘴巴，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容貌已经不复存在了。

亨利不得不接受整容手术，否则，他会成为一个人见人怕的怪物。可是，整容手术的成功率能有多大？这让亨利的心又悬了起来。

医生、护士和路易丝都极力安慰亨利。他们告诉亨利，现在的整容手术非常先进，手术后也不会留下什么伤疤，他的容貌会像从前一样。再说，他在车祸中大难不死，已经创造了奇迹，整容手术也必定能再创奇迹！

这些人或许都以为亨利很害怕做整容手术，所以才这样安慰他。其实，亨利心里一点儿都不害怕，他认定自己与一般人不同，有上帝的保佑。比如，他杀死了司科特，却没有受到惩罚；他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却幸运地捡了条命。经历了这么多大灾大难都不死，为什么还要害怕一次小小的脸部整容手术呢？

当他躺在手术车上，等着被推进手术室时，还对前来探望的路易丝说：“看看，我做了那样邪恶的事，却没有得到惩罚，看来你的判断有误啊！”

亨利被注射了麻醉药，躺在手术台上，他紧闭着嘴，决心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担心在失去知觉期间，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是他唯一担心的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亨利再度苏醒时，手术已经结束了。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护士：“在麻醉过程中，我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护士安慰着他，“你非常安静，一动不动，手术做得也非常成功！”

“太好了！现在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终于到了可以解下脸上纱布绷带的时候了。那天，亨利的病床旁围了很多人，主治医生慢慢地解着裹在他脸上的一层层纱布绷带，其余医护人员则站在一边，赞叹地看着外科医生的“杰作”。

纱布绷带完全解下后，亨利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自己的“新脸”——皮肤是移植上的，非常柔软。医生告诉他，这皮肤非常娇嫩，一定要好好保护，要用一种特殊的护肤油擦脸，直到皮肤变得完全结实为止。

站在一旁的路易丝将一面镜子递给亨利，让他看看自己的新面孔。

亨利慢慢地举起了镜子，“天哪！怎么会……！”亨利发出了一声尖叫，手里的镜子也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原来，在那噩梦般的一瞬间，亨利看到了一张脸！他终于明白了，这几个月来，路易丝根本没有烧掉司科特·兰辛的写真照，她一直保留着那张照片。外科医生在给亨利做整容手术的时候，参照的就是那张照片。

亨利现在的面容——正是司科特·兰辛的那张脸！

邂逅

我们初次见面，还是在哈里顿公园的手球场。

记得那天是个周末，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煦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舒服极了。

当我到达手球场时，发现他早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当时他正在做热身运动，于是我朝他走了过去，虽然他没有回头看我，但我相信他肯定知道我的到来。

当他结束热身运动后，我走上前去，说：“我们来打一场怎么样？”他看了我一眼，说：“当然可以！”

我们不知打了多久，也许有两个多小时吧，虽然我比他年轻一些，身材也比他高大，可却总是输给他。

最后，我们都打累了，便汗流浃背地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用毛巾擦去脸上和身上的汗水。这时已是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在天空，烤得大地无比灼热。

“嗨，今天打得真过瘾！”他说，“从来没有像这样过瘾了！”

“我的球技和你比起来可是差多了，你以前一定是专业运动员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专业倒谈不上，不过我喜欢打球，也渴望胜利，所以我经常到球场来练习。”他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一副虚伪的笑意，“不要把今天的失利记挂在心上，也许你下次就会胜过我呢！”

“哈哈，你说得对！”我笑着说，“打了这大半天的球，我实在是渴坏了，我们去喝两杯啤酒吧？我来请客，上午和你打球收获不小，这姑且就算是我交的学费吧。”

他高兴地点点头。

我们一起来到球场附近的餐厅，在一张厚实的橡木桌前坐下。那张桌子的桌面上刻着许多文字，据他说那都是些希腊文字，是年轻学生们刻在上面的。

很快，侍者端来了两大杯啤酒，我们一边喝着，一边开始聊天。我再次向他表示歉意，说自己的球技实在太糟糕了。他则笑了笑，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慢悠悠地说：“不过是几场球而已，干吗那么认真呢？岂不闻‘球场失意，情场得意’吗？”

我苦笑了几声，说：“假如我在情场方面的遭遇算是得意的话，那我在其他方面恐怕就要算是灾难了。”

“怎么，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可否讲给我听听，或许我能帮你分担些忧虑呢。”他关切地说。

“好吧，说出来可能会让我心里感到轻松一点儿。”我停顿了一下，“我认识了一个女人，我深爱着她，她也深爱着我，可是我们却无法走到一起。”

“难道你有老婆了？”他皱了皱眉头问道。

我摇了摇头。

“那么，她有丈夫了？”

我又摇了摇头，说：“我们俩都是单身，她很想结婚……”

“那是你不想和她结婚？”

“不，我非常想和她结婚，和她过一辈子。”

“噢，等一等，”他显得非常困惑，“让我考虑考虑，你刚才说你们俩都是单身，都爱着对方，又都有结婚的意愿，那，究竟是什么障碍呢？莫非……她是你的姐姐或妹妹？你爱上了自己的亲姐妹？这未免有些太离谱了吧！”

“嗨，说什么呢？我看你才是越猜越不靠谱呢！原因是……我是一个离过婚的人。”

“离婚？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他说，“离婚又怎样？现在离婚又再婚的人很多，我也是这样的。哦，对了，是不是因为你们的宗教信仰不同？”

“不。”我又摇了摇头。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想，你离婚并不是主要原因吧？”

“唉！怎么跟你说呢，”我叹了口气，“我想主要还是经济原因吧。我的前妻和我离婚时，把家里的财产都夺走了，我几乎是被扫地出门的。现在，我每个月还要向她支付赡养费。我目前只能住在一间小公寓里，甚至连做饭也只能在一个小灶上。如今我有了个女朋友，她很想结婚，可是我没钱结婚……你知道，如果一桩婚姻不是建立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上的，那么这桩婚姻迟早要破裂。我的处境你现在该明白了吧？”

“噢，明白了。”他点点头说，“这种事儿让你摊上，真是不走运啊！”他向侍者示意，又叫了两杯啤酒。

侍者端来两杯酒，他又点燃一支烟，喝了一口啤酒，说：“离婚这事儿的确棘手，我刚才说过，我也离过婚，也有一个蛮不讲理的前妻。”

“她也没少敲诈你吧？”我问。

“是的，她在和我离婚时，也是狮子大开口，虽然我请了一位有名的律师为我打官司，可最后还是被她分去了大部分家产，包括我的住宅、凯迪拉克轿车和其他一些财产。现在她过得非常潇洒——她没有孩子，没有负担，但她却能分去我工资的百分之五十，政府又要扣掉我百分之四十的税，你想想，我自己还能剩多少？”

“的确剩不了多少。”我同情地说。

“虽然我每月的薪水被她和政府盘剥走一大部分，但剩余的钱还能让我过得不错。可是你知道吗，问题并不在于钱，而是在于我为什么要白白地给她钱？你想想看，我辛辛苦苦赚的钱，却每个月都要支付给她一大笔赡养费，而她却像个女王似的养尊处优，这能让我心里平衡吗？”

我喝了一口啤酒，幽默地说：“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啊！”

“其实，很多男人都面临我们这样的问题。”他说，“说句实在话，假如你和女朋友结婚的话，你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由于经济方面的原因，我实在没办法结婚。”我说，“另外，我也怕了，赡养一个前妻已经够我受了，若是第二任妻子也和我离婚并要求赡养的话，那我可真就活不下去了。”我的语气里透着无奈。

“来，我给你支个招儿，你可以仿效我和我现任太太的做法——在结婚之前就签订一份协议，并请有关部门进行公证。协议规定：如果将来因感情不合离婚，她不能从你这里得到一分钱。你明白我的意思没有？找个知名度高、信誉好的律师，请他给你草拟一份在法律上能站得住脚的协议，要她在上面签字。”

“可是，她肯在这种协议上签字吗？”我疑惑地问。

“我觉得她很可能会签字。因为她急于和你结婚，所以，在这个时候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她都不会拒绝的。这样一来，你的财产就如同放进保险箱一样安全。假如婚后夫妻二人非常和睦，婚姻幸福美满，那自然皆大欢喜，你也只不过支出了区区一两百元律师费而已；如果你们婚姻不和睦，甚至破裂，你也不必支出一分钱的赡养费，我说得对吗？”

我沉吟了半响，对他说：“你的话很有道理。”

“当然，这是我从亲身实践中得出的经验。”他得意扬扬地说，“现在，我和我的第二任太太过得幸福美满，她既年轻漂亮，又善解人意，虽然我们也会有些磕磕碰碰，但问题不大，她从没有动过要和我离婚的念头，因为她明白，由于那份婚前协议的存在，如果她和我离婚，她将一分钱也得不到。”

“看来你的办法很管用，假如我再结婚的话，我会照你说的做。”我说。

“相信我，准没错！”

“可惜，恐怕我不会再有结婚的机会了。”我又叹了口气说，“按照我前妻现在对我的榨取程度，我最后只能是死路一条，我现在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啊！正因为我和你是陌生人，我们之间也相互不了解，跟你说句心里话吧，我真恨不得杀了她！因为只有杀了她，我才有机会去寻找我的幸福。”

“老兄，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都和你一样，恨不得把前妻除掉，所以你并不孤单。”

“可惜，我只能这样幻想一下过过瘾，我永远无法下手。因为，假如那个女人遭遇意外的话，警察很容易就会怀疑到我头上。”我说。

“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说，“我如果把前妻除掉的话，警察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在我眼里，我那前妻已经和一具尸体没什么区别了，但她就好像是一具‘特别的尸体’，天生冷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能明白。”我说。之后我又招呼侍者，请他再端来两杯啤酒。看来今天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我遇到知音了。

我们沉默了一阵。然后，我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对他说：“实话告诉你吧，迟早我会下手的。我必须把我的前妻干掉，否则她会吸干我的最后一滴血，即使冒着被逮捕的风险，我也会杀掉她的。”

“我也会的。”他深有同感地说。

“我是说真的。我现在正在恋爱，我想结婚，可是前妻的存在就是我结婚道路上的最大障碍，所以我必须除掉她，别无他法。”

“我也会的，多一天都无法忍受了。”他也毫不犹豫地说。

“真的？”

“当然，我发誓一定要杀了她！”他恨恨地说，“也许你认为我是为了钱而杀掉她，其实不然，钱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欺诈我，把我当成傻子，我恨透了她！原先我们俩有一块共同的墓地，结果在离婚时，法官居然连墓地都判给了她。哼！她想让我在死后无处可葬，我先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继续说：“假如我可以逃脱刑罚的话，那么她应该已经躺在那块墓地里了……”

“假如我也可以逃脱刑罚的话……”说到这儿，我突然停下来，眼睛慢慢地朝他看去，他的眼睛也慢慢地朝我看过来，我们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似乎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只是没有立即说出来。

我们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沉默了几分钟后，他终于沉不住气了，开口说道：“我不认识你，对吗？”

我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虽然我们在球场上相识，但却并不认识你，甚至不知道你的姓名。”

“我是……”

他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开口。

“别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我们谁也不认识谁，我们是陌生人。”

“你说得对！”我说。

“虽然今天上午我们一起打了两个小时的球，虽然我们正在一起喝酒，但是，除了侍者，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就算是侍者见过，他也不会记得。所以，我们的目的一致，我们的处境相同，我们俩都有想要除掉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说得没错，那么你的意思是？”我问。

他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说：“有一部叫《火车上的陌生人》的电影，不知道你看过没有？讲的是两个陌生人同坐一列火车，在攀谈中，得知他们都有相同的烦恼。最后，他们决定互相对换解决烦恼。现在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嗯，我大概能明白了。”我点点头说。

“这么跟你说吧，你有个前妻，我也有个前妻；你想杀她，我也想杀她；你想逃避刑事责任，我也想。那么，我的意思是……”说着，他又向前靠近了一点儿，用仅能让我听到的音量小声说，“老兄，我的意思是，咱们两个人互相帮助，你帮我杀死我的前妻，我帮你除掉你的前妻，这样，我们两个人的烦恼都没了，我们也都获得自由了。”

听闻此言，我的眼睛里立刻放出了光，连声说：“太好了！太高明了！”

“嘿，你就别恭维我了，你自己肯定也想到过，咱们两个人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接下来，我们两个人又都低下头，沉默着，似乎在想象事成之后的惬意。突然他抬起头来，说：“我想起一个问题，我们两个人谁先下手呢？”

“我先下手！”我提议说，“毕竟这个好主意是你出的，我先来下手，这才合情合理。”

他微微一笑，盯着我的眼睛说：“等你完成之后，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会因为胆怯而半路退缩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我想你不是那种人。”

“放心吧，我的确不是那种人。”他说，“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朋友也不能完全相信，何况我们这对陌生人呢？这样吧，我们靠猜硬币来确定谁先动手，这样绝对公平。”说完，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你先选，是正面还是反面？谁选错了谁先动手！”说着，他将硬币向空中高高地抛去。

“正面！”看着硬币在空中翻滚着，我脱口而出。

硬币从空中落下来，落在桌面上，旋转着，最后它慢慢地停下来——是反面。这意味着，我将先动手除掉他的前妻。

那天下午，我去找玛丽，我们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在一段长时间的缠绵之后，我将她抱在怀中，兴奋地对她说：“我们俩的事，很快就要有结果了！”

“真的？”她喜出望外。

“是的，很快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哦，亲爱的，那太好了！”她说。

又是一个星期六。

这是一个好天气，晴空万里。我和那个男人按照约定，又在哈里顿公园的手球场见面了。这次我们依旧玩得很尽兴，连打了六场。然后我们擦干汗水，换好服装，来到另一家酒吧。我们每人要了一杯啤酒，一边喝着，一边商量着动手的事情。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星期三或星期四晚上怎么样？”我说。

“为什么选择这两天呢？”他问。

“是这样的，”我解释说，“每个星期三我都要和朋友玩扑克牌，这是我多年的习惯，我通常一玩就玩到次日凌晨三点钟。至于星期四，我约好了和另外一位朋友共进晚餐，晚餐之后我们还会玩一会儿桥牌，也许会玩到夜里十二点。所以，我选择这两天中的某一天，我会争取早点把她杀死，然后再迅速返回到牌桌前，这样，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了。”

“不错！你想得很周全。”他赞许地说。

“好了，现在该介绍一下你前妻的情况了。”我说，“你前妻的作息规律是怎样的？”

“她自从和我离婚以后就独自一人生活，她住在一幢大房子里，等会儿我把她家的地址写给你。”他说，“她每天晚上都在家，而且会早早睡觉，所以，我认为你最好早点儿去，那样你就能早点儿返回到你的牌桌前。”停了片刻，他接着说，“等你杀掉她离开现场以后，我会给警察局打一个匿名的报警电话，声称发生了一起谋杀案。这样，当警察发现尸体的时候，你已经在和朋友们玩牌了。”

我点了点头，对他说：“那就定在周三吧，晚上我潜入你前妻的家把她除掉。这样，到了周四一早，你前妻遇害的消息就会传来，你的难题也就解决了。”

“太好了！”他兴奋地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小声说：“你尽管对她痛下杀手！我的意思是说，假如她有什么痛苦的话，我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难过。”

周三晚上，我依计行事。

我按照他提供的地址，潜入他前妻的家，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睡觉，但我还是用刀控制住了她。我骗她说，我是个窃贼，此行只为谋财，不会害命，她居然还真相信了，便去给我取钱，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我从背后割断了她的喉咙，她很快就断气了，几乎没有任何痛苦。

我等她死去以后，便开始扮演一个盗贼的角色，故意把屋子里弄得一片狼藉。我将书架推倒，书籍散落了一地；将柜子门都打开，翻了个乱七八糟。我找到一些金银首饰，但都丢弃到下水道里。我还找到一些现钞，这些则被我塞进了口袋……总之，我要让警察认为，窃贼已经将这幢房子里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迅速离开了他前妻的家。在回去的路上，我将凶器和染血的手套都丢进路边的水沟里。然后，我给警察局打了报警电话，说我听到某幢房子里有打斗的声音，还看见两个蒙面男子冲了出来，他们跳上一辆黑色的轿车逃离了现场，最后，我还向警察提供了那幢房子的具体位置。

至于汽车的牌照？很抱歉，我没看清；至于我的姓名？对不起，我做好事从来不留名！

第二天，我迫不及待地给玛丽打了个电话。

“放心吧，一切顺利！”我对她说。

“太棒了！我真高兴！”

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六，我又来到哈里顿公园的手球场，他“碰巧”也在，于是我们又打了几场球。

和先前几次比赛一样，第一局他轻而易举地就赢了我，可是从第二局开始，他突然变得不在状态，连续被我赢了两局。

他提议休息一下。我想：“他今天也许真的状态不佳，或者他不想让别人注意到我们俩在一起打球，以免引起怀疑。”

于是，我们俩又到上次去的那家酒吧，要了两杯啤酒。

“我前妻被杀的事已经上了报纸，你的任务顺利地完成了，真没想到你会做得那么干净利索！难道警察没有怀疑到你的头上？”他手里握着酒杯说。

“没有，从来没有！”我说，“况且，我有不在场的证明，凶案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等着和朋友们玩牌。也许警察根本就没有深入调查，他们也认为这是一起抢劫杀人案。你知道，我把现场伪装得非常巧妙，足能以假乱真。”

他看了看我，狡黠地笑了，说：“你告诉我，她在临死前是什么样子？”

我摇了摇头说：“可惜未能如你所愿，她死得并不痛苦。”

“噢，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他说，“我前妻被杀的新闻上了报纸，她的名字自然也被公众知道了，任何人都能通过这些信息知道我，你也可以，所以你占了我的便宜。你能查到我的名字，而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别担心，只要你把我的前妻杀了，你也会知道我的名字。”我笑着说，然后在一张纸上用铅笔写下了一个地址，递给了他。

“这个地址就是我前妻的，你不妨也在下个星期三晚上动手。”我对他说。

“好的。我大概会在晚上八点钟到那里，九点钟之前我会把现场布置好，然后离开你前妻的家，你看如何？”

“这个主意不坏！”我点头说，“我还有个建议，你不妨也拿着刀子前去，并把现场也布置成一个谋财害命的案发现场，这样，警察就会认为是同一个窃贼所为了。”

“不！不能那样做。”他摇着头说，“那样的话，警察很可能会把咱俩这两桩案件联系起来，说不定咱们俩都会被牵涉进去，重新引起警察的怀疑。”

我想了想，又说：“那干脆这么办，你制造一个强暴的假现场，让警察以为是一起强暴未遂杀人案，他们就永远没办法把两桩人命案扯在一起了。”

“你真聪明！”他的脸上露出钦佩的笑容。

“当然，你不用真强暴她，”我说，“你只要在杀死她之后，撕开她的衣服，并把现场布置一下就可以了。”

“问一句题外的话，她漂亮吗？”

“长得还不错。”

“那么，晚上八点钟她肯定会在家吗？”他问，“我还真想强暴她，不过我不能这样做。”

“她肯定会在家，而且我敢保证，她只是一个人在家。”

“太好了，那你就等待我的好消息吧！”说完，他将写有地址的纸条小心地叠起，放进钱包里，然后又抽出几张钞票，支付了酒钱。他将杯中的啤酒喝干，站起身来，“我也会做得既干净又漂亮的！”他说，“你的障碍也将被彻底清除。”

回到家后，我又迫不及待地给玛丽打电话。

“再忍耐几天，我们的障碍很快就要被清除了！”我说。

“哦，你真棒！”她说，“这简直是我所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你太了不起了！”

“是一位热心肠的球友帮了我们的大忙！”我说，“到下个星期三晚上，事情就办妥了。”

星期三到了。

我下午离开的家，先开车到城里买了几份报纸，然后又去逛了几家服装店，虽然看中了两件运动衫，但由于没有合适的尺码，也只好作罢。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钟，于是我又开车往回返。远远地，我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汽车，是那位球友的。我把自己的车也停在门口，然后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好站在客厅里，听见开门声，他吓得急忙回头，一见是我，惊愕得目瞪口呆，“你……你怎么会来这里？”他紧张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倒在沙发上的前妻，问道：“她死了吗？”

“她已经死了，这下你放心了吧。”他显然有些尴尬，“只是她临死前反抗得太强烈，结果我下手重了……可是，你怎么也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家里静候佳音吗？”

“你是让我在家里静候佳音，可是我忘记告诉你了，这儿就是我的家。”

“你说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一脸的迷惑。

“乔治，我很想和你解释这一切，可惜没有机会了，抱歉了！”说着，我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朝他扣动了扳机……

“警方说，发生这样的事很令人遗憾。”我对玛丽说，“警方推断，乔治由于前妻的遇害，使他的心理发生了扭曲，当时他可能正好途经我家，看见只有我的妻子曼拉一个人在家，便对我的妻子下了毒手……我回家时正好见到这一情形，为了救妻子，我不得已将他杀死，可是妻子也已经撒手人寰了……”

“唉，乔治和曼拉真可怜！”玛丽紧紧握着我的手说，“不过，乔治也算是自寻死路，他耍小聪明，非要和我签署那份可恶的婚前协议书，否则，我和他还可以和别人一样，好聚好散地离婚。”

“是的，曼拉也是咎由自取，假如她同意与我和平分手的话，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我附和着说。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只好这样做。”玛丽说，“至于乔治的前妻，她死得比较冤枉，不过如果她不死，我们的目的也无法达到。”

“好在，她死时并没有什么痛苦。”我说。

“看来，我们的周密策划没有白费，正所谓：没有耕耘，哪有收获？”

“没错！”

我和玛丽忘情地拥抱着、亲吻着，久久不愿分开。

“对了，玛丽，我们还不能公开地在一起生活，最好相互回避一段时间。”我说，“毕竟你的丈夫乔治死在我的手下，而我的妻子曼拉也被他所杀，如果我们公然成双入对的话，别人就会说闲话，这样对你我都不利。”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玛丽问。

“我们分别将各自的房子卖掉，然后去其他的城市结婚，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之间的关系千万不能曝光！”

“好的，”她说，“真有意思，这很像一部电影里的情节——在一个小镇上，有两个人存在着不正常的地下恋情，但在公开场合他们必须假装成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不过这部电影里倒没有杀人的情节。喂，片名叫什么来着？我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呢。”

“是叫《邂逅》吧？它的原名是《我们相遇见时是陌生人》。”我说。

星期三班车

弗兰克从小就和他的姐姐安迪生活在一起，但是他非常讨厌安迪，他不光看不惯她那一头剪得比男人还短的头发，不喜欢她那像男人般昂首阔步走路的姿势，而且更厌恶她那难听的嗓音，说起话来就像牛蛙叫一样。

每天早晨，当弗兰克一睁眼醒来时，就恨不得姐姐安迪马上死掉。可是，安迪却一直活得结结实实、健健康康的，弗兰克似乎永远也摆脱不了她的声音和影子。

弗兰克对姐姐的憎恨由来已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

当弗兰克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的时候，有一天下午，他和姐姐在外面玩耍，突然发现一只小麻雀正在一堆杂草中挣扎，显然它的翅膀受了伤。安迪用一个木箱和一些铁丝做成一个简单的鸟笼，然后命令小弗兰克去找一些葵花籽或者小虫，作为喂小鸟的食物，她还让小弗兰克找来一个锡制的小碟子盛水。

安迪把小麻雀放进笼子里，又将笼门锁上，她说：“现在这只小鸟是我们的了，你要好好照料它，每天给它喂食、喂水，它很快就会恢复健康了。”

小弗兰克非常听姐姐的话，他每天都仔细地照料受伤的小鸟。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小鸟翅膀上的伤似乎好了，它在笼子里欢快地鸣叫、跳跃，似乎想重返大自然。一天，安迪说：“让我们把它放出来，看看它是否能飞。”说完，她把笼门打开，小麻雀跳出笼子，向天空飞去，可是才飞了几米高，它的身体突然摇摆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力量扯住一般，又落到了地面上。

后来，小弗兰克才明白为什么小麻雀无法飞走。原来，安迪在小麻雀的一只脚上系了一条长长的线，当小麻雀展翅高飞时，安迪一边大笑着一边扯紧线绳，把它又拉了回来，然后再放回到笼子里。在小弗兰克听来，安迪的笑声是那么刺耳和恐怖。

之后，安迪几乎每天都要变本加厉地折磨小麻雀，她先让它品尝一会儿自由，然后再无情地拉回笼子，尽管小弗兰克多次请求安迪放掉那只可怜的小鸟，但每次都被她粗暴地拒绝了。终于有一天，小麻雀挣脱了腿上的绳子飞走了，当时小弗兰克望着这一情景，感到无比欣喜，竟然高兴得哭了起来。

也许就在那时候，小弗兰克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也好像是一只被安迪无情控制的小麻雀，只不过他没有小麻雀那么好的运气，他永远也无法摆脱安迪的控制和束缚……

长大以后，弗兰克一直想摆脱姐姐安迪。在他十八岁那年，终于得到了一个参军的名额，他应征入伍，成为了一名海军士兵，他欣喜若狂，认为此生终于可以摆脱姐姐安迪了。然而好景不长，在一次战斗中，弗兰克所在的军舰遭到德国潜水艇的攻击，这不仅粉碎了他的梦想，也差点儿摧毁了他的肉体。经过医生的抢救，他终于捡回了一条命，但从此却残了一条腿。他无处可去，只好拖着一条残腿回到姐姐家——一座距离镇中心十五里的孤寂荒僻的古老农舍，过起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姐姐安迪不仅没有因为弟弟残疾而对他有丝毫怜悯之心，还像以前那样对他颐指气使，不仅指使他做各种家务，喂鸡、种菜、收拾屋子，而且还逼迫他每月把残废救济金交出来。

由于弗兰克的腿有残疾，所以他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坐在房间里。他经常想，假如能买一台电视机的话，生活也许就不那么枯燥了。但是，当他每次向姐姐提议买一台电视机时，换来的都是姐姐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收留了你，不让你喝西北风就够不错了，你还要电视机？我看你该看精神病医生了！”

弗兰克只好每天都待在家里打发着孤寂的日子。不过，每个星期六是他最快乐的时刻。因为，每当星期六，安迪都会让弗兰克驾驶那辆老式卡车，带着她去拜访杰西警长的家，看望警长太太和孩子们。每次到达警长家以后，弗兰克总会羡慕地看着安迪下车，然后再发动引擎，去镇上的悠闲餐馆喝一杯，这是他每个星期最为轻松和愉悦的时光。

当他跨进餐馆大门的时候，餐馆老板总会揶揄嘲笑他一番：“哟！怕女人的弗兰克来了，你今天很准时啊！”餐馆里的其他顾客也都会发出一阵哄笑声。

尽管餐馆里的人总拿弗兰克开玩笑，可他并不在意，相反，他觉得很温暖，这总比回到家里听姐姐安迪的冷嘲热讽要好得多。每次他都在吧台边坐下来，向侍者要两杯啤酒，一直喝到接安迪的时候。

就这样年复一年，弗兰克始终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他很想结束这种生活，但他也知道，那只有一个方法，就是除掉安迪。

其实，安迪心里也清楚，自己的亲弟弟弗兰克不愿意永远生活在自己编织的笼子里，他总有一天要逃出自己的控制。

有一天，在吃中午饭的时候，安迪突然给弗兰克展示了一封信，那是表妹露茜写来的，她得意地告诉弗兰克，表妹露茜邀请她去做客。弗兰克刚想接过信来看一看，但却被她拒绝了。

“表妹住的地方离这里有九十公里远，我打算在她那里住上一两个星期，最多三个星期就回来。”安迪说。

“哦！”

“也许我可以给你买台电视机回来。”

“哦！”

“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你要老老实实在家干活，不许偷懒。”

弗兰克推开盘子，站了起来，转身离开饭桌。

安迪被他的举动惊呆了，她惊愕地问：“你怎么不把饭吃完？”

“我吃饱了。”说完，弗兰克就推开门向外走去。

下午的时候，趁着安迪外出，弗兰克找到了被姐姐藏起来的那封信。原来，表妹露茜压根儿就没有提到邀请安迪去玩儿的事，而是向她借钱。弗兰克认为，安迪肯定不会将钱借给露茜表妹。安迪之所以骗他，只不过是给他一个无法实现的希望，以便更好地拴住他。

心情沮丧的弗兰克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散步，阵阵微风拂来，他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他多么希望表妹露茜真的邀请安迪去玩呀，要是安迪一去不返，永远都不回来，那就好了。

又是一个星期六，当弗兰克到杰西太太家去接安迪的时候，安迪对他说：“杰西太太也赞同我去露茜表妹那里小住一段时间，现在我已经决定去了，明天就收拾行李，到那儿住一段时间。”安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又浮现起那狡黠的笑容。

安迪以为弗兰克一定会相信她的谎言，相信她会给他自由，然后再像拴在绳子上的麻雀一样……其实，弗兰克早已识破了她的谎言，他知道，姐姐是永远不会给他自由的，她不过是随时戏耍自己罢了。

那一夜，弗兰克失眠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思忖着如何干掉安迪，终于，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慢慢形成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六，当弗兰克又来到悠闲餐馆的时候，恰巧杰西警长也在这里。警长对弗兰克说：“嗨，听我太太说，安迪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没有姐姐的管束，你这段时间怎么打发啊？”餐馆里的其他顾客都大笑了起来。

尽管顾客们都在嘲笑自己，但弗兰克内心却非常高兴，因为他正是要所有人都知道：安迪要离开镇子到外地去住一段时间。这样一来，即使安迪突然失踪了，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因此，他也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地喝光了杯中的啤酒，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餐馆外面，将卡车一直开到镇外一条小路的尽头，这是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弗兰克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中策划每一个细节——这次他真的下决心了。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安迪即将外出的消息，他决定耐心地等待一两个星期。

随后，他开车到杰西太太家去接安迪，由于比预定的时间稍微晚了点儿，安迪暴跳如雷。待她平息后，弗兰克冒险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告诉杰西太太你要到外地去看表妹的事儿了吗？”

一听这话，安迪顿时来了精神：“是啊，我告诉杰西太太了，我可能随时动身去外地。”

“那简直太好了！”弗兰克心里想。

下一个星期六，弗兰克再次来到悠闲餐厅，他又遇到了杰西警长。警长显然也从他太太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大声在众人面前宣扬说：“弗兰克，这下你真的要自由了，我听我太太说，你姐姐随时可能去外地。”

“是啊，谢谢你的关心。”弗兰克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平静地回答，“我终于可以自由了。”

那天晚上，弗兰克准时到杰西太太家去接安迪，然后驾驶着卡车向家驶去。他们坐在卡车上，谁都没有开腔，最后，还是弗兰克打破了沉寂。

“姐姐，刚才我在餐厅遇见杰西警长了，他说你告诉杰西太太，你随时准备出发去外地？”

“难道你的耳朵和你的腿一样都残废掉了吗？”安迪挖苦说，“我已经告诉你无数次了，我已经决定去看露茜。”

“是啊，我听你说过，”弗兰克点点头说，“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也和杰西太太说了此事。”

“岂止和杰西太太说过，我和许多人都说过，我要去外地看表妹露茜。”

“真的吗？”

“当然，我还能骗你吗？”

“我想，我应该去送送你。”弗兰克说。

“可是我现在还没决定具体是哪天动身。”安迪说。

弗兰克心里说：“你不用想了，我今天就送你上路。”

不一会儿，他们到家了。弗兰克先将卡车开进谷仓停好，然后顺手从谷仓中抄起一把铁锤，藏在背后，跟随安迪走进屋子。

“我去外地，你会不会难过呢？”安迪问弗兰克。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背对着弗兰克在黑暗的过道里挂衣帽。弗兰克慢慢地从后面靠近她，说：“恐怕难过的应该是你……”说完，他就抡起铁锤朝安迪的后脑勺砸去……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弗兰克一边轻松地吹着口哨，一边有条不紊地工作，当天亮的时候，安迪已经永远地躺在草原上一口废弃的枯井里了。

又到了周末，这次弗兰克独自走进悠闲餐馆。杰西警长以及其他一群老顾客仍然在那儿喝酒，弗兰克还没等其他人说话，就快乐地宣布：“这个星期我姐姐去了外地，去她表妹露茜那儿了。”说完，他向侍者要了一杯啤酒。

“真的吗？”杰西警长吹了声口哨，自言自语地说：“想不到她真的出发了，我在想，你们家那辆老掉牙的卡车能经得起这一路上的长途颠簸吗？”

“卡车？”弗兰克摇摇头，“不，那辆老爷车怎么能经得起这么远的路途？她是乘坐班车走的，是我在星期三那天开车送她去的车站，她乘坐的是六点十五分的那趟班车，还有她的两只行李箱。”——事实上，弗兰克将安迪的个人物品连同她的尸体都丢弃在那口枯井里了。

弗兰克说完之后，刚才还嘈杂喧嚣的餐厅突然安静下来，人们纷纷将头扭向弗兰克，注视着他，随即又以询问的目光注视着杰西警长。

“弗兰克，你刚才说是你亲自把安迪送到车站？”杰西警长不动声色地问，“星期三那天？”

“对啊。”

“你没有记错？”

“我当然没记错！”弗兰克说，“安迪在走之前，还说要给我买一台电视机，我说我想要电视、收音和电唱三种功能混合的那种，她一口答应了。”

餐厅里仍是一股不同寻常的静寂，人们都在屏息听着弗兰克和杰西警长的对话。

“弗兰克，你的收音机一定又坏了吧？”杰西警长问。

弗兰克笑着说：“你说对了，我那台破旧的收音机至少有半年没有声音了。”

“哦，难怪你不知道……”

“你说……我不知道什么？”弗兰克迷惑地问。

“收音机里说，最近城里在闹罢工，已经中断了与外界的交通。”杰西警长意味深长地说，“换句话说，所有的班车都停运了。”

杰西警长将手搭在弗兰克的肩上，说：“弗兰克，现在我来问你，假如安迪离开了，她究竟去哪儿了？她在哪里？”

弗兰克一时语塞。这时，他觉得自己就仿佛那只系在绳子上的麻雀……

白痴的证词

深夜，阵阵狂风裹挟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海伦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边，听着窗外这种无休止的风雨声，她既有些惊恐，也有些厌烦。

“唉，又是这种令人讨厌的鬼天气！”她叹了一口气，钻进被子，正要伸手关上床边的台灯时，突然又被外面传来的“砰砰”的响声吓了一跳，再仔细听听，她猜测那一定是自家车库的门被风吹开了，响声来自库门随风一开一合的撞击……

风依然不停地在刮，雨也没有停歇的样子。她暗想：如果任凭车库门再这样继续撞击下去的话，自己今晚恐怕就无法入睡了，可丈夫又不在家，没人替她把车库门关上。

无奈，她只好起身下床，顺手将一件薄薄的睡衣紧紧地裹在身上，优美的曲线轮廓透过那薄得近乎透明的睡衣尽显。也难怪，她才刚刚三十出头，原本就是一个皮肤白皙、身材迷人的俏丽女人。

海伦走出卧室，又轻轻穿过厨房，她把门虚掩着，为的是回来时方便些。当她走到门廊时，眼前那哗哗不停的大雨又让她紧张和犹豫起来，“这种天气我怎么去关库门呢？要是丈夫在家就好了，毕竟他是个男人，就能替我做这件事了！”不过，无论是紧张也罢，犹豫也罢，可现在只有她自己，而且车库那边的响声还是一阵响似一阵，于是，她鼓起勇气，又将睡衣裹紧，顺着通向车库的狭窄过道快步跑去。

过道上没有任何避雨的地方，冰冷的雨点无情地打在她薄薄的睡衣上。很快，她就全身湿透了。一阵冷风吹来，冻得她瑟瑟发抖。她跌跌撞撞地来到车库门旁，四周漆黑一团，她摸索着灯的开关，可是摸不到，情急之下她转身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但就在此时，她猛然感到一阵巨痛，似乎头部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本想发出尖叫声，但还没等她张开嘴，就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头部淌出了一大摊血……

第二天，史蒂夫警长闻讯赶到现场，面对如此惨烈的凶杀案现场，他也吃惊不小。他在这个小镇担任警长快三十年了，还从未遇到过这样严重的案件。

史蒂夫警长先是在车库里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站在车库的工作台旁，考虑着从何处切入。说实在的，他对这类案子没什么经验，因为他早年只是在警察学校学习时听到过一些知识，但这些年来自己所任职的小镇从未发生过这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所以他没有这方面的实践。怎么办？在没有十分把握的情况下，他想：或许自己应该把这桩案子推出去；或许求助于城里警察局专门侦办此类案件的重案组——向他们借调人手，因为他们的办案经验肯定更丰富。同时，再把自己警局的七个警员充分利用起来，万一那些借调人员调查失败后，自己的人再做后续行动……他一边盘算着，一边将身子又往工作台上靠了靠。

车库的顶棚有两扇天窗，阳光从那里透下来，可以让人清楚地看到车库内的一切。此刻，史蒂夫警长正借助光线，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一根铁管子。那根铁管子约有两英尺长，一端已经被锯掉了，而另一端则沾满了血迹，显然，它就是凶手的作案工具。“也许凶手会在这根铁管子上留下什么痕迹。”警长暗自思忖着。

“韦恩，你干完活后把这个铁管子送到城里的警局化验室去，请他们化验一下上面的血型。”警长朝着一位正站在工作台末端仔细地用刷子、药粉和喷雾器工作的警官吩咐道，然后转身向车库的门外走去。

“好的！”那个叫韦恩的警官点了点头。

通过初步勘察，警方已大致了解了被害人海伦的基本情况。

她是一个家庭主妇，丈夫名叫本杰明，在离这里一百里之外的南方G市工作。在史蒂夫警长的指挥下，他们很快与G市警察局进行了联系，请求对方协助尽快找到海伦的丈夫本杰明先生，将他妻子遭遇不幸的消息通知他。警长还安排了一位摄影人员，对案发现场进行拍摄。最后，警长通知医院派出一辆救护车，由医生随车将死者护送到医院的停尸房。待这一切都忙碌完之后，史蒂夫警长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来到离本杰明家车库不远的街道旁，只见一个年轻警察正从对面一家的台阶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记事本，看样子是刚刚做完调查。“喂，迪克，我在这儿！”他朝那个年轻警察招招手，那个叫迪克的年轻警察听到警长招呼，就快步跑到他的跟前，不待警长询问，他就直接报告说：“警长，刚才我对这半条街上的所有住户都作了调查，不过目前尚未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哦，我猜到会是这样的，”警长皱了皱眉头，接着吩咐说，“不过，迪克你还要继续查，记住，要仔细查问一下住在后面的那些人家，一定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好了，我会在办公室里等你的报告。”

史蒂夫警长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声，他和迪克回头一看，原来是从车库的隔壁那家走出来一对夫妇，那个女的手里还牵着一条狗。

看到对方越走越近，史蒂夫警长和迪克也迎了上去，主动与那对夫妇打招呼。那两个人也停住了脚步，左边的那个男人用一种浑厚低沉的嗓音说：“我叫艾德加。”然后他又指着身边的女人说：“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就住在这隔壁，今天一大早我们从家里看见你们的警车和救护车，请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本杰明太太死了，我是这里的警长史蒂夫，他是迪克。我想顺便了解一下，昨天晚上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什么异常情况？”史蒂夫警长说。

“啊？她死啦？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艾德加露出惊愕的表情。接着，他又自顾自地说，“太可惜了！那个秀色可餐的女人，她可为这儿添了不少风景呢，说实在的，她的死真是个损失。你们，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显然，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中有一种细细品味的感觉，警长甚至都可以看见他在不停地用舌头舔着嘴唇。

“根据我们的现场分析，她是被人谋杀的。请问，你们和她熟悉吗？”史蒂夫警长问道。

“被谋杀？”艾德加吃惊地张大了嘴，机械地重复着警长的话。

这时，始终站在一旁的艾德加太太则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只见她撇了撇嘴说：“我们怎么会跟她熟悉呢？再说了，我们和她也不是一路人。她丈夫常年在外，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几乎可以放荡到整天不穿衣服地到处乱跑，极力勾引这附近的每一个男人，在她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有什么奇怪的呢？要说奇怪，我倒觉得这种事怎么没早点发生。”说这话时，她一脸不屑的样子。

“每一个男人？”史蒂夫警长心里微微一动，“艾德加太太，你刚才说她勾引很多男人，那么你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吗？”他继续追问道。

“唉，怎么说呢？说实在的，警长先生，我虽然没亲眼看见她和哪个男人在一起，不过我敢肯定，只要有这个狐狸精在，这儿就没有一个女人的丈夫是清白的。对了，你刚才问我们昨晚发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没有，我们真的没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说完，她悄悄捅了一下艾德加，示意该离开了。

艾德加这时也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对史蒂夫警长说：“对不起，警长先生，您还有别的事儿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该去遛狗了，因为我们家的比利每天都要沿着固定的路线散步。”看看警长没有什么表示，他们就要转身离开。临走时，艾德加又说道：“警长先生，刚才我太太对那个女人的评价或许是对的。她经常挨丈夫的骂，可能她丈夫也知道她不守规矩吧。”说完，这对夫妇就牵着狗离开了。

史蒂夫警长望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这对夫妇的外形很不相称，你看，那个男人虽然个子矮小，但是长相英俊，不光衣着整洁，而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即使是脚上的皮鞋也擦拭得锃亮，可以说从头到脚都十分注重修饰。再看看他的妻子，就逊色多了，虽然她比丈夫高出好几英寸，但却相貌平平，不仅脸上皱纹很多，而且头发散乱，没有光泽，就像一团干枯的杂草，尤其是她穿的衣服，更是丝毫没有品位。“真不可思议，这两个人怎么就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呢？”他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当史蒂夫警长离开案发现场回到警局后，就接到了值班员的报告，说是G市的警察已经找到被害人的丈夫本杰明，并将他太太不幸遇难的消息告诉了他，现在本杰明正在返家的途中。“如果我要是在G市就好了，可以亲眼观察本杰明听到这一消息后会作何反应。”他想。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小镇的警员较少，平时各种琐碎事情都要警长亲自处理，现在又发生了这么重大的凶杀案，史蒂夫警长自然是异常忙碌，这不，他刚刚在办公室翻阅了一些文件，迪克就进来了，这个年轻警察要把新发现的情况向警长报告。

“警长，按照您的吩咐，我又对案发地周围的住户进行了仔细排查，他们都说事发时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另外，人们对被害者的评价倒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具体一点儿的说法嘛，就是说她日常喜欢穿那种超短的短裤，在自家的院子里四处走动，但并不到外面招摇。刚才艾德加太太说的那番话我也听到了，可我了解的情况与她说的并不完全相符，或许只有艾德加夫妇看见了什么。对了，警长，我还带来了两个人，是一个叫休伯特的男孩和他的母亲，他们住在另一条街上，我听这对母子的邻居说这个男孩不太聪明，喜欢整天待在本杰明家的车库里，所以我把他找来了，他母亲不放心，也坚持要跟着来，您看是不是要见见他们？”

“可以！”史蒂夫警长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迪克就领着这对母子来到警长面前。警长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那位母亲身材瘦小，面容憔悴，而她的儿子，也就是那个叫休伯特的男孩却又高又胖，个子比自己和迪克都要高，尤其是他那肥胖的脸上，长着一对小眼睛，一进屋来就左瞧瞧，右看看，一副不安的神情。

“你……你好！”男孩对警长咧嘴笑着，一副憨憨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顶帽子，不知怎么搞的，老是掉到地上。

史蒂夫警长微微点点头。他听得出，这个年轻人虽然身材高大，但发出的声音却是孩子般的，那细细的嗓音里充满了信赖和友善。

“开始时休伯特不太愿意来，他有点儿害怕我们会伤害他，我请他大可不必担心。”站在一旁的迪克用极为温和平静的声音说道。

“对！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来，休伯特，请坐下，我只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史蒂夫警长微笑着说，然后他又转向休伯特的母亲，对她说，“太太，待会儿我问话时请让休伯特自己来回答，希望您配合我。”

史蒂夫警长坐在写字台前，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但他心里却在暗自思忖：“眼前的这个男孩是个头脑不大健全的人，我问什么样的问题才能从他的回答中得到想要的破案线索呢？”看来如何发问也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不过史蒂夫警长还是有办法的。

“休伯特，你认识本杰明太太吗？”

“哦，”休伯特的脸上现出幼稚的微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休伯特，你应该认识她呀，你常常去她那儿玩，她家离你家很近，只隔了一条街。”

“哦，你说的是海伦吧？她不是本杰明太太。她让我叫她海伦，我很喜欢她，每次我去她那儿玩时她都让我在她的车库里做东西，我们有时候还在一起喝巧克力茶呢。”

“休伯特，你晚上去过她的车库玩吗？你再想想，说不定昨天晚上你去过呢。”

“昨天晚上？我不记得了，好像有时候也去过。”说着，他伸手拿起迪克刚刚为他捡起来放在桌子上的帽子。

“哦？”休伯特的手引起了史蒂夫警长的注意，他又往桌前挪了挪身子。

“休伯特，”史蒂夫警长盯着他的手问，“你的手怎么了？什么时候弄破的？”

“我的手？”休伯特低头看了看，果然有一道伤口，因为刚才要集中精神思考，以至于他忽略了自己手上的破口，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绷着脸，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在公园爬树时弄伤的吧。”

“休伯特，你仔细听我说，”史蒂夫警长用温和的目光瞧着他，“海伦昨天晚上受到了伤害，我们知道你喜欢她，但是你没有伤害她吧？”

休伯特用那双大手摆弄着帽子，不说话，只是两只小眼睛不停地转动着。

“休伯特，是你昨天晚上伤害了海伦吗？”史蒂夫警长又问了一遍。

休伯特还是不吭气，不过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用成人的嗓音回答道：“不是，我没伤害任何人！我讨厌这儿。”接着，他又提高嗓门大喊：“我不喜欢这儿，我要回家！”

“噢，别紧张，休伯特，你再等一会儿，”史蒂夫警长赶紧安抚着他，“休伯特，现在没你的事了，你先和迪克警官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和你母亲说一会儿话，好吗？”休伯特顺从地点了点头，就跟着迪克到办公室外面去了。

史蒂夫警长将目光转向休伯特的母亲，平静地对她说：“太太，你刚才都看到了，我知道你儿子的智力不太健全，但是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他是否还有其他的异常举动？有没有对别人造成过伤害？另外，他的年龄有多大？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请你告诉我有关你儿子的事情，好吗？”

面对着警长的一连串提问，那个瘦小憔悴的母亲一脸疲惫地说：“唉！我真是命苦哇，休伯特今年十九岁了，可……可是他的智力只有五六岁孩子的水平。”她喘了一口气，又缓缓地说道：“我的丈夫已经去世了，按说我应该把孩子送到福利院去，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呀。警长先生，我的休伯特是个善良的孩子，请你相信我，我以前送他进过几家专门收残疾孩子的学校，那里的老师和同学也都说他性格温和，心地善良，我说的都是实话。临来时，迪克警官告诉我镇上发生了凶杀案，警长先生，我敢保证，我儿子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说到这里，她掏出手帕捂住脸，哽咽无语了。

史蒂夫警长十分理解眼前这个女人的心情，他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休伯特的母亲才恢复了平静。

史蒂夫警长想从这位母亲嘴里了解到休伯特的行为，尤其是他昨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于是又问道：“太太，这孩子的情况我们知之甚少，他经常晚上出门吗？昨天晚上他出去了吗？”

休伯特的母亲一脸无奈的神情，叹了一口气说：“唉！他出去了。昨天晚上下那么大的雨，我担心他淋了雨会感冒，就劝他不要出去，可是他不听我的，我实在是阻止不了呀，至于他到底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说着说着，泪水再次从她那枯瘦的脸上滚落下来。

“哦，原来是这样。”史蒂夫警长考虑到事情毕竟还没搞清楚，自己有必要再和休伯特谈谈，于是就站起来说，“太太，我知道你相信自己的儿子，但关于他的情况我们还需要再了解一下，我准备找一位心理医生和他谈谈，看看他能否提供一些线索。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如果你想见他，随时都可以来，你看这样好吗？”休伯特的母亲缓缓站起来，点了点头。

史蒂夫警长将休伯特的母亲送走后，又回到了办公室。他回想着刚才和休伯特以及他母亲的谈话，仔细琢磨着：休伯特昨天晚上冒雨出去了，他究竟会去干什么呢？虽然自己曾见过一些孩子突然发脾气或者是大怒，但是像休伯特这样一个只有五六岁孩子智力水平的人，难道也会突然间发起脾气来去伤害人，甚至抓起铁管当武器把人打死？还有，他那么喜欢海伦，可为什么还要伤害海伦呢？他反复思索着，一时还理不出个头绪。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史蒂夫警长不仅找来了心理医生，而且还几次找休伯特谈话，但是都和以前一样不得要领。尽管休伯特表现得很有礼貌，还时不时地咧嘴憨笑，但是从不回答有关命案的话题，无论怎么启发诱导都无济于事。警长自然也就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了。

史蒂夫警长坐在办公室里，正为海伦的遇害案所困扰，这时值班员告诉他有人来找，并很快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警长先生，我是本杰明，海伦的丈夫，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人干的？天哪，我简直无法相信！”进来的那个男人表情痛苦，神色也很紧张，说完后他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发抖的双手捧着脑袋。

史蒂夫警长向他叙述了事情经过。本杰明听完后，先是愣在那儿许久未动，猛然间，他跳了起来，满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着愤怒的光，大喊起来：“没错，是他干的！就是门口的那个傻孩子干的！我刚刚还在外面看到了他！海伦，你怎么这样糊涂，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个傻孩子不是好东西，不要招他到我们家来，可你就是不听，现在怎么样了？哦，天哪！”一阵怒吼之后，他又用手指着办公室半敞开的门大叫，“你，你们警察是干什么的，早就该把他抓起来了！”史蒂夫警长注意到，本杰明伸出的手上有一道伤痕。

“你的手是怎么弄伤的？”史蒂夫警长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的手？”本杰明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然后低下头来想了想说，“哦，是我的鞋上粘了口香糖，我往下刮的时候不小心碰伤的，没关系。警长先生，你看我现在必须要做些什么？海伦现在在哪儿？”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平静了许多。

“你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本杰明先生，我们已经把你太太送到医院去了，你还是去那儿看看，料理一下后事。当然，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你，不过可以等等再说，你先照料自己的事情吧。”史蒂夫警长说道。

本杰明缓缓地站了起来，不难看出他内心正饱受着痛苦的煎熬。当他慢慢走向办公室门口时，史蒂夫警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他说：“本杰明先生，请留步，还有件事需要你配合，我们想尽量排除嫌疑，想留下你的指纹，你同意吗？”本杰明停住了脚步，点了点头。

史蒂夫警长通知韦恩警官到办公室来，对他说：“你把本杰明先生的指纹留下来，然后亲自把他送回家。”

待韦恩领着本杰明离开后，史蒂夫警长又重新坐在写字台前，这时他满脑子又都是本杰明这个人了。

“本杰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手上怎么也会有伤？难道真是刮口香糖碰的吗？从他刚才听到太太遇害情况的表情看，脸上的确显示出震惊与痛苦，但这是真的吗？也可能是装出来的。还有，这个人进来时脾气很大，大喊大叫，如果是没有疑点的话，也可以理解，毕竟自己至亲的人死了，但是他的情绪怎么变得那么快呢？难道是他这些年在外早就有了情人，现在太太死了正好随了心愿？”史蒂夫警长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史蒂夫警长在办公室待到很晚。这期间，他接到了G市警察局重案组组长打过来的电话：“喂，是史蒂夫警长吗？很抱歉，这么晚才给你打电话。关于海伦的死因，医院已经证实其死亡的时间是在晚上的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另外，关于本杰明的情况我们也作了调查，我们找到了汽车旅馆的夜间经理和服务员，他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本杰明在案发当晚九点钟出去过，直到午夜两点钟才回来，这个时间与海伦的被害时间相吻合，而且从G市到你那儿并不算太远。当然，他们也反映，本杰明听到妻子遇害的噩耗时痛不欲生，可谁知道他是不是装出来的呢？因为他们发现本杰明在G市时，总有一个女人打电话找他，那个女人还来过旅馆找他，据旅馆的夜班经理说，他能听出那个打电话的女人的声音，如果需要辨认的话，他可以配合，情况就是这些。”

放下电话，史蒂夫警长又快步来到韦恩的办公室，他想了解一下指纹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为了尽快侦破这桩凶杀案，小镇的警员个个都在加班加点，异常忙碌。

“怎么样，指纹出来了吗？”他问道。

“还需要一个小时，今晚就能弄出个头绪了。”正埋头工作的韦恩抬起头来说。

晚上快十点钟的时候，韦恩果然来到了警长办公室，他报告说：“警长，案发现场的指纹情况已经出来了，在汽车和车库门框上有本杰明太太的指纹，而本杰明的则到处都是，休伯特的指纹也有，此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指纹，我准备把这些指纹标本寄到华盛顿去，请那里查一查是否有与他们的档案符合的，如果有的话，我们就将多一条侦破线索了。但遗憾的是，那根铁管上的指纹不很清晰，我用了很长时间都难以辨认。”听着韦恩的报告，史蒂夫警长先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紧接着眉头又紧蹙起来。

韦恩走后，他瞧着桌上的那份指纹报告，不停地思索着：“这个无法辨认的指纹究竟是谁的呢？这显然又是一个有待解决的谜团。对，我还是应该找本杰明谈谈！”打定主意，他马上驱车来到本杰明家。

此刻，本杰明家灯火通明，他的汽车没有开进车库，而是停放在院子里，史蒂夫警长当然明白这个人的心理。他将车驶过车道，也停在了隔壁的房前空地上。

当他下车时，恰好有个男人也牵着一条狗刚下台阶，看见他后，那个男人止住了脚步，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不过他很快就认出了眼前的这个警官，并热情地打着招呼：“哦，原来是警长先生呀，怎么？你又到这儿来了，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效劳吗？你看，我正要带比利出来溜达溜达，这都养成习惯了。”

“晚安，艾德加先生。”说着，他俯下身摸了摸比利的耳朵，然后继续说道：“没什么事儿，我知道本杰明先生在家，想找他谈谈，你请便吧。”

“那好吧，我得走了，你看比利正扯着皮带，拽着我走呢，这个小家伙不喜欢在它散步时被打扰。”说着，艾德加转身离开，他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史蒂夫警长说：“不过，你如果发现了什么新情况，请让我知道，因为我也很关心这个案子的进展，再见！”

史蒂夫警长站在那里看着艾德加被小狗牵扯着往前走，突然，他愣住了，因为他发现比利和它主人的动作很奇怪，那只小狗用力地要冲向本杰明家的车道，而艾德加则在后面使劲地往回拉皮带，试图阻止它。

“请留步，艾德加先生！”史蒂夫警长大喊了一声，艾德加便停住脚步，瞧着警长朝他走来，“看来你的小狗非常想钻进那条车道，请问，那是它每天熟悉的散步路线吗？”

“哦，不，不是的！或许今天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它，它的鼻子闻到了什么。”史蒂夫警长明显能感觉到艾德加说这话时的嗓音有些奇怪。

“是吗？那不妨让我也来试一试。”说着，他从艾德加手里拿过拴狗的皮带。

史蒂夫警长将皮带尽量放松，自己则跟在小狗后面任其引领着往前走，结果小狗径直朝着车库跑去，来到车库门时，他推开了门，只见小狗毫不犹豫地绕过汽车，跑到离本杰明家房屋最近的那道墙，然后将后腿直立起来，将前爪伸向工作台，嘴里还发出了“呜呜”的声响。

史蒂夫警长把小狗抱到工作台上，只见它顺从地蜷成一团躺在那儿，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然后他抬眼看看窗外，发现自己的目光所到之处正是本杰明家的卧室。

史蒂夫警长随即离开车库，来到自己的车前，打开车门，拿起麦克风：“喂，是夜间值班人员吗？请你赶快找到韦恩，让他去警局，我在那里等他。”

小狗比利也回到院子里，史蒂夫警长抱起它，朝着它的主人喊道：“艾德加，上车！”

“警……警长先生，你说什么？”艾德加迈着僵直机械的步子，慢慢走向汽车，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心里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快，上车等着，我先把你的狗送回家。记住，不要跟我耍心眼儿，如果你敢溜走的话，就会被视为逃犯！”

在史蒂夫警长威严的目光下，艾德加没有再说什么，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到车上。而这时迪克正好走过来，停在他的汽车旁边，“迪克，这狗由你交给艾德加太太，并且告诉她，她丈夫被我带到警局里去问话了，别的不要多说，就这样，去吧！”他吩咐道。

“怎么，艾德加涉嫌杀人了？”迪克急忙问道。

“只是涉嫌，不过，我确信能从他嘴里得到些有价值的东西，或许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史蒂夫警长带着艾德加来到警局，在去自己办公室的路上，他遇见了休伯特的母亲，还对她说了句“OK”。

“警长，韦恩已经来了。”夜间值班人员向他报告说。

“知道了，一会儿我会去叫他。”

来到办公室，史蒂夫警长指着一把椅子，毫不客气地对艾德加说：“坐下！如实告诉我，你和本杰明太太是什么关系？”

艾德加更加不安起来，他两眼左顾右盼，还不停地清着嗓子，仿佛有痰塞在喉咙里。

“去，那儿有饮水器。”警长指了指墙角，只见艾德加踉跄地站起来，从饮水器接了满满一大杯水，仰头一口气喝光了。

回到座位后，他说：“我和本杰明太太之间没有关系。”接着，他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尖叫，“警长，我发誓，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请相信我！”

“韦恩！”史蒂夫警长大声向门外喊道。

“警长，有什么吩咐？”韦恩差不多立刻就出现在门边。

“把这个玻璃杯上的指纹核对一下，要快！”

“是！”韦恩迅速地取走了杯子。

坐在椅子上的艾德加有些不知所措。史蒂夫警长默默地打量了他五分钟后说：“现在我们来推断一下：你每天晚上都要牵着狗出来散步，这是你的习惯。而且，只要本杰明出差在外，你就牵着狗到他们的车库去，从车库窗户向卧室里窥视，其对象自然是独自一人在家的本杰明太太了。我记得你曾说过她‘秀色可餐’，简直就是小镇上的一道风景的话。当然，我这样说并不表明你和她就有什么关系，也可能你只是想通过偷看来满足感官刺激，你不止一次这样做。在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或许是你的这种卑劣行为被本杰明太太偶然发现了，或许是你偷看时不小心把工作台上的扳手碰掉到地上，发出的响声惊动了本杰明太太。总之，她来车库查看时，诧异地发现了你，你担心事情败露，情急之下就杀她灭口！艾德加先生，我说得对吗？”

在史蒂夫警长讲述的过程中，艾德加表现得手足无措，听完后急得出了一脑门子汗，他刚要张口说什么，就被开门声打断了：“警长，我经过反复比对，刚刚找到一个完全相符的指纹，但是我还要再核对一下。”韦恩探着头说。

“好！”史蒂夫警长朝韦恩点点头。接着，他又瞧着艾德加，对他说：“你知道吗，我们在本杰明家的车库里已经发现了你的指纹，你作何解释呢？”

艾德加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干咳了几声，然后低声说：“警长，我承认，我是经常去他们家的车库偷窥她，我是偶然发现的那个位置，开始时我还告诫过自己，担心这样做会出事儿，但是我后来实在是无法自制，居然渐渐地养成了偷窥的习惯。不过，我绝对没杀她，警长，我敢发誓，我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他那涨红的脸上表现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史蒂夫警长隔着桌子突然抓住艾德加的手，并翻转过来仔细看，结果他的手掌和手腕上都没有伤痕。

“艾德加，艾德加！他们把你怎么啦？”门外突然传来艾德加太太大声嚷嚷的声音，转眼间那个披散着头发，趿拉着拖鞋的女人就闯进来了。

“哦，我没，没事儿。”他似乎有些害怕她的样子，站起来连连往后躲闪。“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小声地问妻子。

“艾德加太太，我们正在传讯你的丈夫，你先去外面等着！”史蒂夫警长一脸不高兴地说。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伴我的丈夫！你们别以为我是好惹的，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受你们折磨的！”这个女人撒泼般的大叫着，她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丈夫的身边，并用挑战似的目光看着史蒂夫警长。

这时的史蒂夫警长似乎有些犹豫，面对这样一个无知而彪悍的女人，他不知是该允许她留下，还是请她出去。正在这时，他发现门外有人影晃动，于是就站起身走了出去。

原来是本杰明和休伯特母子正在门外谈话，见他出来了，本杰明走过来对他说：“警长先生，我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就又来了。我在家仔细想了想，觉得海伦不会是被休伯特伤害的，虽然此前我一直认为是他。警长，你还是解除对休伯特的怀疑，让他回家吧。”

史蒂夫警长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怎么，难道这个男人又是在表演吗？他皱了皱眉头，语气生硬地对本杰明说：“你先不要管休伯特，还是说说你自己吧！我来问你，你在G市认识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你昨天晚上九点到午夜两点都不在旅馆，你去哪儿了？”

望着史蒂夫警长那一脸严肃的神情，再听着他那一连串的发问，本杰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我的母亲和妹妹就住在G市，昨天晚上我去看她们了，怎么，难道你在怀疑我吗？”本杰明涨红着脸说。

史蒂夫警长心里想：“这个本杰明的话是真是假，不难查清楚，倒是那个艾德加不大好办，他既有作案机会，又有作案动机，但难的是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指纹来断定是不行的。”

“好了，你先回去吧，本杰明先生，现在暂时没有什么事儿，如果有的话我再和你联系。”

“好吧，谢谢警长！哦，我想，我可以顺便送休伯特和他母亲回家吗？”

“可以，你们走吧。”史蒂夫警长高声说着。然后，他又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办公室，继续面对眼前的两个人——垂头丧气的艾德加和他那位如母老虎般凶悍的太太。

“艾德加太太，如果你想留下来也可以，但是你不能妨碍我的工作。”他对那位女人说道。

“艾德加，现在我们继续之前的谈话，我要求你从头开始，具体说说你是怎么杀害本杰明太太的。”

“没有，我没有杀害她！警长，我说的都是实话。”艾德加拼命辩解着。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晚安，警长，我们要走了。”史蒂夫警长抬起头，只见休伯特和母亲正站在门边。

休伯特走进来说：“妈妈告诉我说现在可以回家了，我很高兴，但我想走之前应该来跟你道个别。”说这话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天真笑容。他看到艾德加夫妇也在这里，也向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并且讨好地说：“艾德加太太，艾德加先生的感冒好些了吗？”

“谁说我感冒了？你弄错了！”艾德加没好气地说。

“是艾德加太太昨天晚上对我说的呀。”休伯特的热心讨好遭到了冷遇，他满脸无辜的样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好点儿了。”

这时，坐在一旁的艾德加太太恼火了，她怒气冲冲地喊着：“警长，快让这傻孩子走开，他再胡说八道，我就要找律师了。”

史蒂夫警长似乎从中看出些端倪，他起身走到他们中间，先是对艾德加太太挥挥手说：“艾德加太太，先别着急，听他说。”然后，他又转过头去，温和地对休伯特说：“孩子，别紧张，仔细想想，艾德加太太什么时候对你说她丈夫感冒了？”

“昨天……”

当休伯特缓慢但清晰地叙述时，坐在椅子上的艾德加一直低垂着头，并用手蒙着脸，因为，他清楚地听到休伯特说出了这样一段让他震惊无比的话：“昨天晚上，天下着雨，我出去了，刚走到海伦家门口，就碰到艾德加太太从海伦家的车库里出来，手里还牵着那条小狗，她对我说，艾德加先生感冒了，由于下雨，他不能出来遛狗，只好由她出来牵狗散步，说完她就急匆匆地走了，当时，我还看到她的手受伤了，我还以为她也是像我一样因为爬树弄伤了手呢。”

艾德加太太脸色苍白，顿时瘫坐在椅子上，最后她招认，是她在那个雨夜潜进本杰明家的车库，杀害了她丈夫每晚都去偷窥的那个漂亮女人。

行刑人

我喜欢大自然，所以经常开车到处旅行。在旅途中，我领略了不少自然风光，也见识了许多奇闻异事，同时，我也见过许多惨烈的车祸场面——支离破碎的汽车、血肉模糊的遇难者，久而久之，以至于我对这些车毁人亡的场面变得熟视无睹，为此，我常常责备自己是一个心肠冷漠的人。

但是，有一天傍晚，当我驾车行驶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公路上时，我才发现，原来我并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情况是这样的：当我驶过那一路段时，发现路边正停着一辆救护车和两辆警车，透过不断闪烁的警灯灯光，我看到了一幕令我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是一个妙龄少女，不超过十六七岁，可惜，她永远定格在这个年龄了。

她穿着黄色的T恤衫、蓝色的牛仔裤，一副少女的装束，可她脚上穿的却是一双高跟鞋，这看起来似乎不太相称。她一头金色的直发，双唇涂着鲜艳的唇彩，蓝镜片的太阳镜挂在一只耳朵上……

不过，她所处的位置却十分诡异——她并不是平静地躺在路边，而是像块破布一样悬挂在十英尺高的一根电话线杆上。那根电话线杆从她的背部刺入，穿胸而过，鲜血顺着电线杆流淌下来，浸透了下面的土壤……那情形真是惨不忍睹！两位穿白衣的急救人员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她的遗体从电话线杆上卸了下来，放到地面上。这幅惨景，甚至令那些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警察也都不忍直视，他们纷纷将目光转向了地面或者周围来来往往的车辆上。

这是一个无比惨烈的车祸现场！

路边停着一辆被撞坏的小汽车，地上还放着一只爆掉的轮胎，在小汽车的驾驶位上，坐着一个面如土色、泪流满面的男孩。原来，这对青年男女驾车行驶到此处时，他们的汽车轮胎突然爆掉了，于是他们便将车停在路边，开始修理损坏的轮胎，就在这时，从后面飞速驶来一辆汽车，躲闪不及，将那个女孩撞了个正着，巨大的撞击力将女孩掀上了半空，最后悬挂在路边的电话线杆上，而肇事司机连停都没停，加大油门，迅速逃离了现场。

路过此地的司机们见到如此惨景，无不动容，甚至有些司机心理素质较差，当场呕吐了起来。我也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于是急忙摇下车窗，将头伸出车外，可只是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平时我开车就非常小心，从不超速，严格遵守交通规章。现在我更加小心谨慎了，将车速控制在每小时十八英里以内。由于这里刚刚发生了车祸，警察必定会大举搜捕肇事车辆，我可不想被警察当做嫌疑车辆拦下来，因为我有个秘密，我现在只盼着能从警察眼皮底下蒙混过关，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从车祸现场驶过。

这时大约是凌晨两点钟，我的目的地是费城——还有许多路要赶。我向前行驶了大约三四十英里路，看见路旁有一个加油站，于是我停下车，请加油员给汽车加满油，然后我锁上车门，走进了加油站附近的一家餐厅。

我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考虑到费城之后如何安排。这时，我注意到似乎有人在看着我，我侧过头去瞧了一眼，原来在我身后的座位上坐着一位衣着考究、两鬓斑白的男人。

当那人发现我也在看他时，则避开了我的目光，将头转向窗户。从他身边的窗户，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停在餐厅门外的那辆挂有犹他州牌照的汽车。

从眼前这个男人的穿着来看，他一定不是警察。单是他的西装、袖扣、手表和钻戒，粗略估计一下，这一套行头没有五千元根本下不来。那他究竟是什么人呢？难道他是在跟踪我？没关系！我的脸整过型，现在已经没有人认识我了。想到这里，我放心了，便不再管他，继续喝着我的咖啡。

喝完咖啡后，我起身离开餐厅，很偶然，我用眼睛的余光注意到那个男人也紧随我身后出来了，我转向右边，他则转向左边，于是我停住脚步，假装端详橱窗里的礼品。后来，他向一辆红色的、昂贵的外国跑车走去，显然那是他的车。

我也上了自己的汽车，驶上主干道，我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后视镜，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任何车辆跟随在我的后面，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将车速保持在每小时四十英里，一边悠闲地听着音乐，一边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尽管我心里隐隐觉得餐厅里的那个家伙有些不对劲儿，但我很快就将他抛在脑后了。

就在我大约开出两三英里之后，我突然从后视镜里注意到，有一个黑影正在高速地向我追来，而且越来越近。从它的速度和外形判断，那是一辆汽车，时速绝不低于八十英里，但令人奇怪的是，它熄着车灯，仿佛不想让人发现它的到来。仅仅几秒钟的工夫，那辆车就离我越来越近，它丝毫没有超车的意图，而是直直地朝我的车撞来！由于它的车速要远远高于我的车，看来一场碰撞无法避免，于是我只能猛踩油门，同时身子使劲往坐椅背上靠，来减少撞击时的震动，或许我这样做作用不大，但至少能避免我的脖子被震断。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后面那辆车狠狠地撞在了我的汽车尾部，我的车瞬间失去了控制，向路边的排水沟滑去，“轰”的一声，便跌进了沟里。后面那辆车又继续向前行驶了大约两百码，才慢慢刹住，一路撒下了不少汽油、水以及汽车碎片。

那辆车的司机从车上下来，缓慢地朝我这里走过来，就像一个清晨悠闲散步的老妇人。我果然没有猜错，他正是餐厅里那个衣着考究的家伙。

他走近我的汽车，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厢。这时，我也刚好从巨大撞击造成的眩晕中清醒过来，解开安全带，从撞坏的车里爬出来。我绕到我的汽车后面，检查了一下，看到车身后面撞凹了至少一英尺，油箱也被撞破了，汽油撒了一地，还有许多流进了水沟里，四周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

“你还好吧？”他问。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理他，其实我早已气得说不出话了。

我在心里暗暗地咒骂：“可恶的家伙！在我把东西从车里搬出来之前，假如泄漏的汽油燃烧起来，那我一定要找一根生锈的铁条打死他！”

大约半小时后，警车到达了事故现场。我已经从破损严重的车厢里将衣箱、样品箱和布袋子都抢救出来了，此时我坐在样品箱上，不过谁也不会想到我刚才曾动过杀机。

当警察走过来时，那个衣着考究的男人抢先跑上去大叫道：“警官先生，快逮捕那个人，我想超车，可他不仅不让开，还故意向我挤过来，把我的车都撞坏了！”

我急忙抬起头，只见那人正对着警察恶人先告状。他用一只手指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的神情，好像在故意挑逗我来反驳他。

那位警察似乎认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请冷静，安伦先生，这件事我们会妥善处理的。”

开始，我还打算争辩一番，可没想到警察和他居然认识。目前的处境对我非常不利，看来我得改变想法，变得识相一点儿了。

“别信他的话，”那个叫安伦的男人又说：“他可能喝酒了，一定是个疯子！”

我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警察走到我面前时，我才站起来，并主动出示了犹他州的驾照和汽车登记证——多亏我雇用的印刷人员手法高超，他们帮我伪造的证件看上去非常逼真。说实在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犹他州的驾照和汽车登记证是什么样子，但我相信，站在我面前的警察也未必知道。

我的驾照是金色的纸，蓝色的字，上面不仅有我的照片，还印有我的拇指指纹。汽车登记证是蓝色的，上面印的车牌号与我汽车上的车牌号完全吻合。其实，我汽车上的车牌是假的，那是几年前的另一个牌照，后来经过涂改并重新喷漆而成的。

警察仔细地检查了我的证件，没看出什么端倪，便交还给我，然后对我说：“你听到安伦先生的话了吧，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耸耸肩，摊开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没什么可说的，警官先生。”

“难道你就不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正如安伦先生所说，在他超车的时候，我挡住了他的路线，慌乱之下，我下意识地转方向盘，结果反倒和他的车相撞了。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经过。”

安伦先生听我这样说，脸上现出了诧异的神色，在暗淡的车灯下，我注意到他眯起双眼。

“安伦先生，事情是像他说的那样吗？”警察问道。

“是……我想……是那样的。”安伦有点语无伦次。

这时，交通事故救援车也赶到了，他们将我的汽车从排水沟里拖出来，但我不让他们将车拖走，因为我担心车里的一些东西让警察发现。于是我告诉他们，我的保险公司会过来勘察现场并赔偿安伦先生一笔钱，请求他们先将我的车留在现场。

安伦则同意交通事故救援车将他的跑车拖走。随后，我和他一起坐上警车的后座，前往警察局去填写车祸报告表。

当我们在警察局的一个长台子前填写表格时，安伦不停地用眼睛瞄我，他一定感到非常困惑，为什么我会帮他圆谎？或许我的举动让他有些担心。我也偷偷地瞄着他，看清了他在表格上填写的家庭住址，并牢牢地记在心里。

我们办完了手续，便离开警察局，各奔东西了。我到最近的镇子上租了一辆车，开着它返回事故现场，看到我的车还在那里。

我首先取下汽车牌照——这个伪造的牌照可不能落在警察的手里。然后，我又将乘客座位的那扇车门上的一块钢板卸下来，那个夹层里藏着一把半自动手枪、一只消音器、一套备用的身份证明文件，此外还有一沓百元大钞，足够我聘用经验丰富的律师和买通法官了。

我带着这些东西上了租来的新车。开出约一英里后，我把车停下，将汽车牌照埋在了路边的树林里，同时我还将伪造的驾照和汽车登记证撕成碎片，也一并埋掉。

接下来，我就根据记下来的地址，驾车前往安伦家了。安伦并不是住在普通的公寓里，而是住在豪华的乡间别墅，别墅周围还有广阔的牧场，足足有三十英亩。我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车道开进去，在他的房子前停下，这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我登上他家的台阶，还没等我按门铃，安伦便打开了门，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当然，”我回答说，“我肯定会来找你。”

这时，安伦的嘴角泛起一丝我看不懂的笑意。

我们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安伦后退几步说：“还是到书房去谈吧，我的家人还在睡觉。”

于是，安伦在前面带路，我跟在他后面一起向书房走去。刚一进门，我就掏出装好消音器的枪对准了他。

“你知道吗？你刚才那一撞害得我损失了多少钱？我真恨不得杀掉你！”

“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可是你不该以我作为目标！如果你不想让人发现，就应该选一辆朝反方向行驶的车。”

“你比我聪明！”他皱了皱眉头，“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

“你应该想到，你并不傻，只是太操之过急了！”

“这一切难道你都知道了？”他问。

“是的，你为什么要故意制造一起追尾事故呢？除非你迫不得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那个撞死女孩，驾车逃逸的司机。而你之所以故意撞击我的车，是为了掩盖先前撞坏的痕迹，对吧？”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在警察面前揭穿我呢？”安伦问道。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只想问你，你是想要钱还是想保命？”

他这时才注意到我手中的枪，但仍然故作镇静。

“我早就预料到你会来找我要钱，所以，我都准备好了。”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盒子，“喏，全放在这个盒子里了。”

我没理他。

他急忙又补充说：“如果你嫌少，我可以再卖掉一些公债，一两天内就可以将现金给你！”

我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个盒子。

“这些就足够了！”说着，我扣动了扳机，向他连开两枪。

我杀安伦并不是为了钱，我只是对他的行为感到痛恨不已。因为，那个悬在半空中的女孩的惨状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他像我一样认真遵守交通法规，那个女孩就不会惨死了。而且更不可饶恕的是，他居然妄图通过撞我的车来掩饰他的罪行。

一个谨慎的杀手

罗塞蒂的餐馆是一栋褐色的建筑，位于纽约46街，这里距离公园大道很近，可谓是黄金地段。

八月的一个晚上，李·科斯塔来到餐馆门前，他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然后走进餐馆大门。他先是在餐馆的大厅里停留了一会儿，正在犹豫是否继续往里走时，只见餐馆的领班走了过来。

“请问，您在这儿有什么事吗？”领班上下打量着这个身材矮小的男子，问道。

“我想找乔·罗塞蒂。”科斯塔说。

“您是？”

“你就告诉他，一位推销保险的人找他就可以了。”

“请问，您怎么称呼？”

“就按我刚才说的去做，他会明白的。”

“好吧，请您先到酒吧稍坐片刻，我这就去通报。”那位领班转身走了。

科斯塔先到衣帽间，把外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朝酒吧走去。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侍者，对他说：“请跟我来，我带您上楼去见罗塞蒂先生。”说完，他指了指走廊里的一部旧电梯。

科斯塔和那位侍者乘坐电梯来到四楼，罗塞蒂的办公室就在这里。那位侍者走到办公室门前，按响了门铃，很快门开了，他们走进一间大客厅。这间客厅乍看上去布置得朴实无华，但却给人一种非常舒适的感觉，尤其是客厅中摆放的那些古董，更让人感到主人具有与众不同的品位。

“是你来找我吗？”一个矮胖子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用怀疑的目光上下地打量着科斯塔。

“你就是罗塞蒂？”科斯塔问。

“是的，我就是乔·罗塞蒂。”他在说话时带有明显的意大利口音，而且还显得比较警惕，没有上前与科斯塔握手，只是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科斯塔的距离。

“看来，你比我想象得要矮小些。”罗塞蒂说，“来吧，我们进屋说话。”同时他还招呼那个魁梧的侍者，“齐格，你也进来。”

罗塞蒂推开里屋的门，让科斯塔和那个叫齐格的侍者进去，“太太，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就李·科斯塔。”他对一位正在里屋做针线活儿的女人说。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科斯塔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说：“就是他吗？”

罗塞蒂点了点头。

她默默地将手中的针线收拾起来，看着丈夫罗塞蒂，说道：“老公，你继续谈事儿吧，谈完之后我们吃饭。”说完，她走出了房间。

齐格把房间的门关上，指着科斯塔对罗塞蒂说：“主人，他是来找你麻烦的吗？”

罗塞蒂摇摇头。

科斯塔冷冷地看了齐格一眼，用不无挑衅的口吻说：“如果我真是来找麻烦的，你会怎样？”

“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魁梧的齐格向科斯塔逼近了一步。

科斯塔没有理睬齐格，他对罗塞蒂说：“最好管一下你的猿猴，别让他靠近我，否则他会吃苦头的。”然后他又将脸转向齐格，微笑着说：“请离我远一点儿，傻大个！”

齐格勃然大怒，向科斯塔猛扑过来，想抓住他的衣领将其摔倒在地。想不到科斯塔速度更快，他双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撑，双脚如闪电般飞出，狠狠地踢在齐格的裆中，齐格疼得大叫一声，痛苦地弯下了腰，科斯塔走上去又狠狠地补了一脚，齐格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很抱歉，罗塞蒂先生，”科斯塔说，“我已经告诉他离我远一点儿了，可他却不听。”

罗塞蒂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了看正在地上疼得打滚的齐格，转过头来对科斯塔说：“你的身手真敏捷，好像一条蛇。”

“你过奖了，罗塞蒂先生，我们各有所长而已。”

“你可得小心点儿，他缓过劲儿来恐怕会杀了你的。”罗塞蒂半开玩笑地说。

科斯塔摇摇头说：“不！他不会的，罗塞蒂先生。我想，他现在应该到楼下去调酒了，对吗？”

齐格躺在地上翻着白眼，过了好半天，他才像乌龟一样费力地转过头，看见科斯塔正冲着自己微笑。

“不好意思，这次我出手太重了，我保证下次不会用这么大力气了。”科斯塔说。

齐格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罗塞蒂先生，你本不应该让齐格也进来的。”科斯塔说。

“抱歉，科斯塔先生，我只是……只是有点儿……害怕。”

“害怕我？这请你放心，虽然我是一个人见人怕的职业杀手，但我可是严格遵守这一行的规矩——只要付钱，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听了这话，罗塞蒂稍感心安，又坐回到椅子中。

“说吧，究竟有什么需要我出面解决？”科斯塔说，“我听介绍人说，你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是的。准确地说，是有人在敲诈我，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罗塞蒂先生，那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巴克斯特，就是罗伊·巴克斯特。”

“你非要杀他不可？难道就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杀了他；要么按照他的意思——给钱。”罗塞蒂说。

“对于敲诈者，给钱并不是个好办法，你越是给他钱，他的胃口就越大。”

“看来，你对我的处境已经很了解了？”

“是的，介绍人向我大概讲了一下你的情况，他说有个人想敲诈你。”科斯塔说，“可是，他究竟靠什么来敲诈你呢？我不大明白。”

罗塞蒂沉默了，显然他是有所顾忌。

“罗塞蒂先生，你完全可以信任我。请问，敲诈者究竟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呢？”

罗塞蒂低下了头，他的脸在抽动，嗫嚅着说：“实不相瞒，很久以前，我杀了一个人，结果不知怎地，这件事竟然被巴克斯特知道了。他几次三番地上门找我要钱，并威胁我说如果不给钱，就将这件事公布于众。我很清楚他的为人，如果给他一次钱，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所以，我求助于我的一个朋友——也就是介绍人，因为我曾经帮过他的大忙，他欠我的情。现在，他为了回报我，就把你介绍给我。”

“哦，这事儿你太太知道吗？”

“知道，但她会保守秘密的。”

“还有其他人知道我的身份吗？”

“没有，只有我、我太太和介绍人。”罗塞蒂说着，将手伸到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你看，巴克斯特的资料都在这里，包括他的住址、从事的生意，对了，还有一张照片。”

科斯塔接过大信封，没有打开，而是直接问罗塞蒂：“他是做什么的？”

“律师，他曾经告诉过我。不过我不知道他都做些什么业务，也许他有自己来钱的路子吧。”

“那他为什么要敲诈到你头上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他开销太大，缺钱花吧。”

“我的开销也很大，”科斯塔不经意地说，“所以，我的身价也不低呀！”

“放心吧，我肯定支付得起你的佣金！”

科斯塔冲他微微一笑，说：“看在中介人的面子上，我给你个优惠价，五千元，怎么样？”

“没问题，与其将钱白白地交给巴克斯特，还不如交给你！”

“他给你多长期限？”

“他说限我在两个星期以内筹集两万五千元，否则他就向警察揭发我。”

“好，我明白了！”科斯塔站起身，把大信封折了几下揣进口袋里，“我先去他家附近踩踩点儿，然后告诉你结果。”

“去吧，要小心点儿！”罗塞蒂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放心吧，罗塞蒂先生，职业杀手比任何人都要谨慎。我会对目标进行仔细侦查，肯定会带来好消息的。”说着，科斯塔看了一眼壁炉上挂着的一幅海鱼画，“罗塞蒂先生，你何不出海钓几天鱼放松一下呢？”

“若是没有巴克斯特这件事，也许我现在还在钓鱼呢！”罗塞蒂苦笑着说，“我有一条小船，整个夏天，每个周末我都和妻子一起去钓鱼。平时我们合力经营餐馆，周末我们就出海钓鱼，生活过得很平静。直到有一天，巴克斯特打来了一个电话，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我无心打理餐馆的事，也不想钓鱼了，整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恢复原来的那种平静生活了。”科斯塔说完，起身向罗塞蒂告辞，走出了房间。当他经过客厅时，向罗塞蒂太太点头示意，然而罗塞蒂太太依旧愁眉不展，她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和我们一起到楼下去吃吧！”说完，她走进里屋招呼罗塞蒂，“老公，咱们一起吃饭去吧。”

“我不去了，我很疲倦，想睡一会儿，你们去吃吧。”罗塞蒂说。

“盖好被子，别着凉。”

科斯塔和罗塞蒂太太坐在餐厅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共进晚餐。整个进餐期间，罗塞蒂太太一直都心事重重，几乎没有说话，直到最后咖啡送上来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说：“这件事让我老公非常惶恐，请你一定要帮帮他。”

“你呢？害怕吗？”科斯塔问。

“我？不，我一点儿都不害怕。有些事情，想逃避是逃避不掉的，只能勇敢地去面对。人的一生，总是在不断地与困难作斗争。”

“别担心，我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的。”

“那太谢谢你了！你也要小心点儿，千万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罗塞蒂太太。”

科斯塔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穿大衣了吗？”她问。

“穿了，挂在衣帽间。”

“哦，出去的时候多穿点儿，小心着凉。”她嘱咐着。

当科斯塔走出餐馆大门时，罗塞蒂太太的黑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

第二天一大早，科斯塔就按照地址前往56街的一栋大楼，巴克斯特的办公室在那里。九点以前，他混在上班的人群里，很容易地进入了大楼，他上到十一层，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巴克斯特的办公室。

科斯塔观察了一下，这里人多眼杂，而且每部电梯里还有服务员，看来不适合在这儿动手。他继续在走廊里窥伺，试图摸清巴克斯特的活动规律。

九点三十分，科斯塔看见又矮又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的巴克斯特走进了办公室，他在办公室门口又转悠了十五分钟，然后走进去，自称是一家办公用品公司的推销员。

“请问，您这里是否需要添置一些新的办公用品？”科斯塔问。

“哦，不用了，现有的办公用品能够满足要求。”巴克斯特的秘书回答说。

“打扰了，”科斯塔彬彬有礼地向秘书告辞，然后就离开了。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他已经看清楚了办公室的格局——这里也不适合动手。

下午的时候，科斯塔租了一辆汽车，前往巴克斯特住的康涅狄格州的社区。在社区附近，他首先来到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谎称自己想在本地购置房产，请中介公司的职员为他介绍一处好房子。中介公司职员开车带着他看了几处房子，其中有一处恰好就在巴克斯特家旁边。科斯塔趁机仔细观察巴克斯特的房子，只见房子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有一扇铁门，上面还有一块小牌子，写着“小心恶犬”几个字，原来院子里拴着一条大狼狗，只要有生人靠近，它就狂吠不止。

科斯塔对中介公司的职员说，自己叫泽维勒，从俄亥俄州来到这里，希望能买下靠近巴克斯特家的那栋房子。接下来，他就开始套中介公司职员的话，拐弯抹角地打听社区其他住户的情况，其中也包括巴克斯特。他从中介公司的职员那里了解到：巴克斯特的妻子已过世多年，他一直单身，独自住在那栋房子里。白天，总会有一对瑞士夫妇帮他打扫房间，照顾他的起居，但到了晚上，那对夫妇就回自己家了。

情况已经基本掌握。晚上六点钟，科斯塔又返回到罗塞蒂的餐馆，这时罗塞蒂正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罗塞蒂太太则坐在客厅的一角做着针线活儿。

“我今天已经勘察过地形了，暗杀巴克斯特没问题，不过我只担心一件事。”科斯塔看了看罗塞蒂太太，对罗塞蒂说。

“什么事？”罗塞蒂问。

“由于干这件事要冒些风险，所以我需要一定的支持。”科斯塔说。

“怎么，你想打退堂鼓了吗？”罗塞蒂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问道。

“不，我肯定会杀掉他的，但是我需要你们俩的帮助。”

罗塞蒂太太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儿，她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说：“请你把话说得清楚些，需要我们帮你什么？”

“今天我去了巴克斯特的办公室和家，但他办公室里人来人往，不好下手，而他的家倒很合适。”科斯塔说到这里停住了。

“那，你要我们怎么做？”罗塞蒂问。

“我有一个主意，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钓鱼，我们把船开到巴克斯特家附近的岸边，然后我从船上到他的家里，把他杀掉，这样就等于这个案子是咱们三个人一起干的，以后咱们谁也没法出卖谁。”

“你看怎么样？”罗塞蒂问他的太太。

罗塞蒂太太抬头看了一眼科斯塔，叹了口气说：“他这么谨慎完全可以理解，老公，我们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别无选择！”罗塞蒂对科斯塔说。

“好，一言为定！”

“我们具体该怎么做呢？”罗塞蒂问道。

“我打算在星期六动手。那天早晨，你们开船到码头接我，别忘了给船加满油。”说着，科斯塔站起身，准备离开罗塞蒂的家，“等我上船以后，我再告诉你们怎么到达巴克斯特家的附近。”

“科斯塔先生，最近天气不太好，你要多穿点儿衣服，千万别着凉。”罗塞蒂太太把科斯塔送出门口时关切地说。

星期六早晨，科斯塔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码头，他看见有很多人正在这里等船，于是也混入到人群之中。没过多久，他发现远处驶过来一艘机动船，那是罗塞蒂的，他就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上了那艘船，与罗塞蒂夫妇会合。罗塞蒂发动引擎，掉转船头，向康涅狄格州海岸驶去。罗塞蒂在驾驶舱里开船，科斯塔站在他身旁，而罗塞蒂太太则坐在一张藤椅上继续做她的针线活儿。

经过几个小时的航行，到下午的时候，他们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块伸出来的海岸——巴克斯特的家就在那一带。他们将船悄悄靠岸，停在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罗塞蒂紧张地问道。

“尽情地放松一下吧！”科斯塔说，“你带渔具了吗？你可以在这儿钓鱼，我倒有点儿饿了，想吃饭。”

“好吧，你们先钓一会儿鱼，我来做饭，饭好了就叫你们。”罗塞蒂太太说。

晚上六点钟的时候，她站在下面驾驶室的门口喊道：“下来吧，开饭啦！”

在吃饭的时候，罗塞蒂显得很紧张，他不时地看看科斯塔，而罗塞蒂太太则非常冷静，她不时地招呼着他们吃饭夹菜。

晚饭过后，科斯塔在船舱里睡着了。半小时后，他准时醒来，对罗塞蒂夫妇说：“现在我要去游泳了。”

“小心点儿！”罗塞蒂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放心吧！别忘了，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科斯塔微笑着说。

短短几分钟，科斯塔就已经准备好了。他身穿游泳衣，头戴黑色的橡胶潜水头套，脚上穿着脚蹼，还有潜水用的潜水眼镜、水下呼吸器，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在身上绑了一个小塑料袋，在腰间系着橡皮手套。好了，万事俱备！他站在船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跃跳进水中。凭借这身潜水装备，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游向岸边。

半小时后，科斯塔就出现在巴克斯特家的附近了。他从水中走出来，打开自己的小塑料袋，原来里面是一块牛肉。他举着这块牛肉，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很快就从巴克斯特家的院子里跑出来一条大狼狗，冲着他“汪汪”地一阵狂叫，他急忙将肉块扔过去，然后迅速潜回水中，通过水下呼吸器进行呼吸。

被吵醒的巴克斯特拿着手电筒闻声出来，他朝着狗叫的方向照了照，什么也没发现，就冲着那条大狼狗呵斥了几句，然后转身又回屋睡觉去了。

科斯塔一直没敢露头，只是静静地等待。那条狼狗显然注意到了丢在地上的肉块，它开始不停地嗅来嗅去，最后将肉块叼在嘴里，美美地吃了起来。几分钟后，潜在水中的科斯塔就听见那条狼狗发出痛苦的哀叫声，爪子使劲儿挠着地，还不停地翻滚……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科斯塔浮出水面，他看见那条狼狗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科斯塔走到岸边，先将潜水镜和脚蹼摘下，然后将狗的尸体拽到附近的一棵树下藏好。他发现地上还有一小块没吃完的肉，就小心地将其捡起，远远地抛向大海。然后，他走到树下的阴影处，继续耐心地等待。

半个小时后，巴克斯特雇用的那对瑞士夫妇从房子里走出来，他们上了一辆汽车，离开了巴克斯特的家。这时已是深夜，科斯塔见院子里再无动静，便脱掉潜水装备，悄悄地来到巴克斯特家的大门外，他从大门顶端翻身进院，又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趴了十多分钟，直到确认一切安全之后才又继续前进。科斯塔匍匐着来到巴克斯特家的窗户下，窗户没有锁，他戴上手套，从窗户里进入到室内，罗伊·巴克斯特还在床上呼呼酣睡，科斯塔慢慢靠近，猛然用双手扼住巴克斯特的脖子……几分钟后，床上的巴克斯特不再挣扎了。科斯塔迅速摘下手套，摸了摸巴克斯特的颈部动脉，确认他已经死了。然后，科斯塔又戴上手套，从原路返回岸边。

来到岸边，科斯塔重新穿好潜水装备，又把大树下那条狼狗的尸体拖进水中，让它慢慢地沉下去。做完这一切后，科斯塔便朝着罗塞蒂船的方向游了过去，当他慢慢靠近船时，看见罗塞蒂夫妇正在船尾焦急地等待着。

“是科斯塔吗？”罗塞蒂喊道。

“是我！”科斯塔一边回答着，一边扒住船帮，爬上了船尾。他摘下脚蹼和潜水镜递给罗塞蒂夫妇，说：“干完了！”

罗塞蒂太太没有说话，她只是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儿看着科斯塔。

“一切顺利吗？”罗塞蒂问。

“一切顺利！”

“快换一身干衣服吧，否则你会被冻坏的。”罗塞蒂太太说。

科斯塔走进船舱，脱掉潜水服，擦干头发，穿好裤子和上衣，然后又回到罗塞蒂夫妇那里。

罗塞蒂太太坐在船头，她还在不停地做着针线活儿，罗塞蒂则拿着一瓶葡萄酒说：“来，让我们庆贺一下！”他给科斯塔倒了一杯酒。

“没出什么纰漏吧？”罗塞蒂太太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科斯塔的脸说。

“放心吧，我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科斯塔说，“这次做得非常干净，没人看见我，也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更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然，除了你们和我。”

“你是用枪杀的巴克斯特？”罗塞蒂问。

“不，对付他根本用不着枪，你瞧，”科斯塔说着，举起了一只手，“我用这个就足够了。”

这时，罗塞蒂站起身，对他们说：“我有点儿困了，想去船舱里睡一会儿。”

罗塞蒂太太看着丈夫，关切地说：“老公，盖好被子，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现在终于解脱了。”然后她又对科斯塔说，“科斯塔先生，你也去好好睡一觉吧。”

科斯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望着海面上的月色说：“一个美妙的夜晚，是吗？”

“是的，”罗塞蒂太太说着，从毛衣下面抽出一把小手枪，“的确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话音刚落，她便朝科斯塔后心开了两枪，科斯塔当即从船栏杆上翻了下去，跌落在海水里。罗塞蒂太太走到船边，向水中看了看，科斯塔的尸体正慢慢沉了下去。

“喂，我们现在该做什么了？”罗塞蒂从船舱里探出头来问。

“什么也不干，一切都结束了。”她顺手将手枪也丢进海里，回过头来说，“老公，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移花接木

那个星期五的下午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的不幸正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的。

那天下午四点，我驾车从外面回来，当我将汽车驶上自家门前的车道时，正好看见一个矮胖的男人从我家里出来。

我很惊讶，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他怎么会从我的家里出来呢？

显然，他也看见了我。他愣在那里，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可那笑容是虚伪、僵硬的，即便我距离他有三十米远，但我也能确定他是在强装笑颜。

我停下车，朝他走了过去。大概是他看到我满脸愤怒的神情，以及我那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二百三十磅体重的巨大块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我用藐视的眼神儿看着对方，其实站在我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既肥胖、又矮小的男人，对于我来说简直不堪一击。

“你是谁？”我怒气冲冲地问，“你去我家里做什么？”

“你的家？这么说，你就是怀特先生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信箱上写着名字——怀特先生。”

“你刚才去我家里捣什么鬼？”

他眨巴着小眼睛，一脸迷惑地说：“我没进你家门啊！”

“别装蒜了！我老远就看见你了。”

“不，怀特先生，你误会了，我刚才敲你家房门，见没人应答，我正要离开。”

“别狡辩，你以为我没看见吗？整个过程我都看在眼里，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哦，怀特先生，你先别发火，”他说，“我是一家经营便携吸尘器公司的销售员，我只是登门拜访，想看看你们家是否……”

“你把证件给我看看！”

他慌里慌张地在西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拿出一张小小的白色名片，我一把抢过来，只见上面印着：

富曼，便携吸尘器公司推销员

“这不足以证明你的身份，把你的驾照给我看看！”我命令他。

他开始紧张不安起来，脸也涨得通红，低声说：“怀特先生，我本来应该给你看我的驾照，可是……不巧的是……今天早上我把皮夹给丢了……我敢保证，我说的全是实情。”

“少废话！”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到了门前，“要是我家里少了一样东西，我一定要你好看的！”

我押着他来到我家门前，先检查一下防盗铃，发现防盗铃的红灯没亮，看来他没有碰过。我又用钥匙打开门，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进了屋。

屋子里一股难闻的霉味扑面而来，这很正常，因为我到外地出差，已经有七八天没有回家了，而我的管家每周才来一次，所以，屋子一定有好几天没打扫了。

走进屋子，我迅速地扫了一眼房间，还好，每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电视、音响，还有我收藏的一些东方艺术品，都好端端地放在原位。

“求求你，让我走吧，你看，我什么都没拿。”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我的手。

我可不能这么轻易地就让他走了，我还要搜一下他的身，因为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我还锁着一些秘密记录和账册，这可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千万不能让他偷走。

我逼着他脱下西装，仔细地搜遍了他所有的口袋，可一无所获。

“把身子转过去，靠墙站着！”我命令道。

然后，我就像电影中的警察那样，搜查他的全身，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怀特先生，请听我解释，这是一场误会！”他说，“我不是贼，只不过是来推销吸尘器的。你刚才已经彻底搜查过我了，结果什么也没有，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难道我看错了？”我心里暗自犯了嘀咕，“我明明看见他正要从我家离开呀。”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个矮胖子一定从我家里偷走了什么东西，要不就是干了什么坏事。

“可是，他究竟偷了什么呢？他把那东西藏在哪儿了？不行，在查清楚之前，我绝不能放他走！”我心里打定主意。

“你现在不能走，我还得好好调查一下。”说着，我扭着他的胳膊，连推带搡，将他弄进了浴室。

他抓住门框，一边挣扎一边说：“怀特先生，你这是对我的人身侵害，我没偷东西，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那要看看我是否丢了东西，要是东西少了一件，我保证立即把你交给警方。”

“怀特先生，你……不能这么做……”他大声抗议着。

我不理会他，一把将他推了进去，然后从门上取下钥匙，将他反锁在浴室里。

我急忙奔进书房，还好，挂在墙上的法国名画家马蒂斯的画完好无损。其实，我在乎的并不是那幅画，而是隐藏在画背后的保险箱。我掀起画框，只见保险箱的门好好地锁着，我又打开保险箱，看见账簿全都在，一件也没少。

这时，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这些账簿对我来说极其重要，如果它们被人偷走，事情将会变得相当棘手，也许不法分子会趁机对我进行要挟和勒索，甚至还可能会毁掉我的职业生涯。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在这些账簿中，记录了我所作的一些暗账。

随后，我又仔细检查保险柜里的其他东西，看到两千元现钞、几件珠宝首饰、几份私人文件全都放在原位，没有被触动过的迹象。书房里的其他东西也都没有丢失。

但我仍然不放心，继续检查其他房间。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厨房的后门有被撬过的痕迹，后门防盗铃的电线上缠着胶布，似乎有人曾经剪断了那根电线，随后又将它接上了……显然，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闯进过我的屋子，而那个该死的矮胖子既没有身份证，行为又鬼鬼祟祟的，他具有最大的嫌疑。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刚才都仔细检查过家里的东西了，并没有丢失什么呀，而且这个人也不像是个窃贼，我感到很疑惑。莫非他是个私人侦探？溜到我家里来放置什么东西，比如说栽赃。可是，我已经搜寻遍了整个房间，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发现，他要是真来栽赃，经过我这番搜寻，也该被我发现才是。再说了，我一向对工作认真负责，与客户合作愉快，似乎没有结下什么仇家。还有一个疑点，他既然偷偷闯进我家，为什么还把防盗铃修好？难道他是怀有某种特殊目的？可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满腹疑云地返回浴室，打开门，见那个矮胖子正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见我进来，他赶紧站起来，急切地问：“怀特先生，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我拿不出任何证据，于是只好放他走。

他穿过我的屋子走到门外，看起来似乎对我家的布局陈设非常熟悉。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很有礼貌地对我道了声：“再见！”

我郁闷极了，那个矮胖子肯定偷走了我的什么东西，这种感觉仿佛阴影一般，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我回到屋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拼命地思索他究竟偷走了什么东西？又是怎么偷走的？可我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为这事，我一夜都没睡好觉。直到第二天早上，答案才揭晓了。

那是第二天的十点四十五分，我正在书房整理一笔账目，门铃突然响了，我走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对老年夫妇，他们衣着整齐，正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可我并不认识他们。

“你们是？”我问。

“你一定就是怀特先生吧？我是罗查。我们正好经过这里，看见汽车停在门外，就知道你一定在家，所以很冒昧地登门拜访，想和你见见面。”老先生愉快地说。

“和我……见面？”我完全被他们的话弄懵了。

“是啊，这座房子周围的环境很好，”罗查太太说，“今后能在这里生活，我简直太开心了！”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啊！”我十分迷惑。

“是这样，怀特先生，”罗查解释道：“前些天，你的代理人带我们看了这幢房子，我们非常满意，而且价格也很优惠，这么好的房子只卖十万元，我们几乎难以置信！”

“什么？”听闻此言，我心里顿时感到愤怒和绝望。

最后，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昨天下午，罗查夫妇和我的“代理人”，也就是那个矮胖子约好了在这儿见面。罗查夫妇应该交给“代理人”十万元的购房款，然而，由于他们夫妻俩临时有事没有来，就叫这位“代理人”昨天晚上到他们家去，将十万元的银行支票交给了他，而这位“代理人”则将带有我签名的各项文件交给了罗查夫妇，当然，那些文件上的签名都是伪造的。

现在，那个矮胖子已经逃之夭夭了，我在法庭上无法“证明”那是假签名。若是法官怀疑我与那位“代理人”合伙欺诈罗查夫妇，骗取十万元，我能解释得清吗？

我终于认清那个该死的矮胖子的真面目了，可惜已经太晚了！的确，正如他所说，他不曾从我屋里偷走任何东西，但是他偷走了我的整幢房子。

以牙还牙

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很有条理，不过，当遇到那些自己拿不准的事时，也会让我感到心烦。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跟踪尼尔森的原因——我要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责任。

一年前，尼尔森杀害了我的妻子黛安娜，然而由于现场没有其他目击者，所以无法证明这是尼尔森干的，尽管我请了城里最好的律师打官司，但也无济于事。显然，尼尔森在动手杀人之前，一定作过极其周密的安排。

其实，在很久以前，黛安娜就和尼尔森有染了。但是，最近一个阶段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开始危及到尼尔森的婚姻，因此尼尔森便动了杀机。他经过精心安排，掐死了黛安娜，并让证人发誓，证明凶案发生时，他远在千里之外……

或许尼尔森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天衣无缝，然而，我却目睹了那桩凶杀案的全过程，可以说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那天晚上，我跟踪黛安娜，亲眼看到她和尼尔森约会，随后她就被尼尔森杀害了。

的确，我的太太黛安娜做出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她与尼尔森私通。但她毕竟是我的太太，而我也毕竟深爱着她，可尼尔森却残忍地将她杀害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无论如何都要报仇，要让尼尔森得到报应！

尼尔森由于工作需要，经常到全国各地出差，而我就利用自己的积蓄到处跟踪他。现在，我在丹佛，正在跟踪尼尔森。

这天，我尾随他进入了一家鸡尾酒厅，他很喜欢去那种地方。进门后，我有意无意地找了一个比较明显的地方坐下来，其实，我是故意要让他看见我。他就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当他向侍者要酒的时候，从镜子中发现了我，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气，因为，我最近的跟踪行为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终于，尼尔森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我的身旁。虽然他的身材微微显得发福，但在黑色西裤和剪裁合身的外套下，他有着运动员般的健壮——这是个对女人有很大吸引力的男人。

“帕尼，”他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一直在跟踪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如今你又跟到丹佛来了，我想知道，你到什么时候才肯放弃？”

“尼尔森，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永远都不会放弃！”我对他直呼其名，这让他颇为不高兴。

我没有邀他坐下，他却径自坐在我的对面。

他问道：“我无法理解，你这样跟踪我会有什么结果？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很平静地说：“干什么？我要为我死去的太太讨还公道，你应为她偿命！”

“你误会了，我没有杀害你的太太！”尼尔森既生气又迷惑，“警方对我进行了调查，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是凶手，现在那个案子已经结束了，我是清白的！”

“警方认为你是清白的，可我不这么认为！”

他冷笑了一声：“连警方都认定我是清白的，你还能有什么办法？”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退一步讲，黛安娜已经背叛了你，你又何必为这样一个女人的死而浪费时间呢？”

“有些事情你永远都不会懂。”

“哦，是吗？不管怎么样，你太太被害一案已经尘埃落定了，你就算跟踪我到死，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转机！”

“你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如果你敢恐吓我，我就会报警，要是你杀了我，你自己也活不成，你最好放聪明些！”尼尔森威胁说。

“我知道，那就走着瞧！”

我知道尼尔森对我早有防备。我曾听他提起过，他给他的律师留下一封信，信中说我如何一直跟踪他，骂他是凶手，还对他的人身安全造成影响。一旦他意外死亡，他的律师便可以拆阅这封信，换句话说，这封信就是他的护身符。

“你拿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尼尔森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别得意！”我慢慢地呷了口酒，“我认为你应该被判死刑，因为黛安娜就是你杀害的，法官会判你上电椅。到那时候，你会过一段等待死亡的日子，你会惶惶不可终日地算着日期，然后你会被带进行刑室。当他们把金属帽子罩在你头上的时候，你会紧张地数自己到底还能活几秒钟！”

“去死吧！”尼尔森满脸流汗，抓酒杯的手在颤抖。

“别紧张，”我耸了耸肩，“就像你刚才所说，我手里没有证据，所以这一切可怕的结果不会发生。”

他的眉头紧锁，用阴冷的目光看着我，“那么，为什么你一直跟踪我？”

“我只是碰巧与你同路，怎么？难道你怕我了？”

他咬紧嘴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出了鸡尾酒厅。

我喝完了杯中的酒，也站了起来，继续跟在他的后面。

尼尔森说得对，我的确没有办法证明他就是杀害黛安娜的凶手，否则，我早让他伏法了。不过，我仍有办法让他受到惩罚，正义必须得到伸张，凶手势必要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我和尼尔森入住同一家旅馆——为了跟踪他，每到一地我都这样做。不过，现在他都懒得再躲我了，因为我知道他的行程路线，即使他设法甩掉了我，我也会在下一站跟上他。

在我跟着尼尔森回到旅馆时，我也考虑到那封信的问题。他写了那封信，并且将其留在律师那里，他认为那封信是他的护身符，是救命稻草，可以保证他的安全。这一点我也承认，因为有那封信的存在，我不敢贸然对他下手。

于是，我继续对他进行跟踪，先后去了圣路易、印第安纳波利斯、芝加哥，最后一直跟到底特律。我对他出差的路线简直是了如指掌，甚至都可以先乘坐飞机到下一站去等他。

不过，我是不会那样做的，因为那样会破坏我的计划。我就是要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并总是在他的视野之内出现，我要让他精神崩溃，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家酒吧，他终于按捺不住了，走到我面前威胁我，说要揍我一顿。于是我叫来侍者，请侍者打电话报警，尼尔森一看，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走了。

现在，我又跟着尼尔森来到底特律。我就坐在他附近，听到他正在休息厅打电话预订飞往迈阿密的航班。虽然我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但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心中还是充满了兴奋，因为迈阿密并不在他预计的出差路线上。

我也急忙给那家航空公司打电话，预订了和尼尔森同一班机的机票。我通常坐在他前面，让他清楚地看见我，其实我们都明白，在飞机上他无法回避我。

飞机降落在迈阿密机场，我跟随尼尔森下了飞机。他在机场租了一部车，来到城边的一家高档宾馆入住。但这次我却一反常态，并没有和他住同一家宾馆，而是住进了另外一家非常豪华的大酒店，这家酒店甚至拥有私用海滩和娱乐区。我挑选了一个居中的房间，这个房间不仅非常幽静，布置典雅，而且可以从房间俯瞰热闹的街市。

安顿好了之后，我便打电话去骚扰尼尔森。在电话中，我向他透露了我所住的酒店名称及房间号，然后我便坐下来等他。果不其然，那天晚上尼尔森来找我了，因为他要将一切作个了结。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正是尼尔森。当我向他微笑，退后请他进入时，他颇觉意外。

“你的大驾光临让我深感荣幸！”我说。

他没有答话，进屋之后先扫视了一下房间四周，好像是在检查房间，房间里的窗帘都垂落着。这时，他突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我。

“你准备杀死我？”我冷静地问。

“你这是自寻死路！”尼尔森的眼中露出一股凶光，“是你逼我这样做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彻底摆脱你的跟踪。”

“你就不怕被逮捕？”

“少废话！”尼尔森恶狠狠地说，“此次我来迈阿密，从订飞机票到订旅馆，用的都是化名，没人知道我来过这里，而且，干掉你之后，我会在今晚悄悄地离开这里。”

“难道你就不怕有人怀疑？”我问。

“我早就在底特律买通了一位不在场的证人，按他的说法，我现在应该是在底特律的旅馆里玩扑克牌。”

“黛安娜遇害的时候，也有证人说，你当时正在赛马场。”

“当然，”尼尔森说，“我甚至还有赛马场的门票作为证明，放心吧，一切都天衣无缝。”

“你真聪明！”我称赞说。

“要怪就怪你一路跟着我来到迈阿密，可惜，我就是要在这里除掉你！”尼尔森得意扬扬地说，“等第二天警方发现了你的尸体，我已经安然地返回了底特律。对于警方来说，我压根儿就没有杀你的动机，这又将成为一桩无头案！”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是诱使你到这里来杀我的呢？”我说。

尼尔森的脸色突然变白，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说：“现在你的命捏在我手里，而你却无法伤我一根毫毛。你还记得我留在律师那的信吧？哈哈！”

我点点头。

“快，进卧室去！”他命令道。看来他真的要动手了。

“尼尔森，你会被送上电椅的！你会数最后那几秒！”当他用枪顶住我的后背，逼迫我进入卧室时，我大声说。

“闭嘴！”他拿起一只枕头，将枪口包住。

当我感觉到子弹射进我的后心时，我只听见闷闷的一声枪响，便仰面倒在床上。

我敢打赌，他一定很纳闷，为什么我死时仍面带微笑？

他肯定想不到，当时我的口袋里就有一部袖珍录音机，而且我也同样留给我的律师一封信。

油价涨了

这是一个极其寒冷的夜晚，屋外下着大雪，刺骨的寒风正呼呼地吹动山里的松树，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在窗前。达克见屋子里的炉火不太旺了，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向屋子中央的火炉前，向正在燃烧的炉火中扔进一块木柴。他看了看窗外，令人恐怖的风雪和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山谷，假如此时有人被困在外面，那他绝对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活活冻死。

达克走回到煤油灯下，继续阅读邮寄来的广告目录。尽管炉子被烧得热乎乎的，他仍然感到身上泛着一阵阵寒意。

这时，屋外似乎有些动静，达克凝神倾听，但除了外面狂风的怒号之外，他什么也没听见。当达克继续低头阅读广告目录的时候，屋外又传来了声音，没错，那是敲门声！达克惊讶地抬起了头，在这样寒冷的冬夜，哪个傻瓜会到这荒山野地里来呢？

“砰砰砰”，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急促。达克充满疑惑地走到门前，费了好大劲儿才拉开生锈的门闩，只见一个人影随着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窄边帽，身披一件风衣，脚上穿着一双沾满了污泥的皮鞋，融化的雪水已经把皮鞋浸透了。那人显然冻坏了，他一进屋便直奔火炉，搓着冰冷的双手，让自己几乎被冻僵的身体慢慢地缓和过来。

“这是个城里人。”达克心里说。

“太冷了，快冻死我了……”那人哆哆嗦嗦地从牙缝儿中挤出一句话。

“是呀”，达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沉默不语了。

那人一边脱下湿漉漉的风衣，一边自我介绍道：“我叫克汉。”

“哦，我叫达克，你需要帮助吗？”他问。

“我的汽车在八英里外抛锚了，油箱空了，现在我需要一些汽油。”克汉说着，还指着窗外解释说，“我是一路冒雪走过来的！”

“那你应该暗自庆幸你走对了方向，如果你朝另一个方向走的话，你要走整整二十五英里才会找到最近的村子——香柏村。可我相信，你还没等走到那里就会冻死在半路上。”

“我知道，我们正是驾车从香柏村那边过来的，可是走到半路，汽油耗光了。”克汉说。

“那你怎么确信我这儿会有汽油呢？”

“因为我看见外面院子里有几只油罐，所以我想你这里一定能提供汽油。”

“哦，太遗憾了！如果你白天来这儿，你就会看清楚，”达克摇摇头说，“那两个油罐早都已经报废了，连罐口都锈得死死的，近七年就没有装过一滴油了。自从州政府另外修建了一条公路之后，我这里就很少有汽车经过了，有时候甚至两三个星期都看不到一辆车，尤其是冬天。”

“啊？你这里没有汽油？”克汉显得有些出乎意料，“可是，我现在急需汽油。”

达克摸着脸上的胡子，从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扁了的雪茄，慢条斯理地说：“那就没办法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桌子上划燃一根火柴，点燃雪茄，“你只有耐心等待了，如果走运的话，也许一两个星期后会有汽车经过，你可以请求他们帮你把车拖走。”

“不，那样就太晚了，我必须在今晚就得到汽油，必须！”

“我知道，”达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对克汉说：“为什么一定要今晚就动身呢？”

“我的太太还在车里等我，如果我不及时赶回去的话，她会冻死在车里。”

“原来是这样，”达克沉默了几秒钟后说，“别担心，应该会有办法。”

“我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老兄，”克汉焦急地说，“如果你这里有汽油的话，我想买两加仑，如果没有，那我只好……”说完，他拿起风衣，转身就要离开。

“你去别的地方也找不到汽油。”达克在他身后冷冷地说，“这么大的风雪，更何况，除非你向回走，去香柏村，可那距离这儿有二十五英里。”

“那我继续往前走呢？”

“如果你继续往前走，你能到达德斯汀经营的一个小型机场，那里也许有你需要的汽油，”达克话锋一转，得意地说，“不过，那儿也在十七英里之外。”

仿佛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克汉变得惊慌失措，他慌乱地说：“不行，我要马上走回到汽车那里，把我的妻子海伦接到这里来！”

达克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悠闲地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的漫天风雪，轻轻地说：“这一趟往返，你要在风雪中走十六英里的路，我相信你能走到汽车那里，但我怀疑你是否还能回得来，尤其是还带着一个女人同行。克汉先生，你见过冻死的人吗？”

“可是，我必须得回去，否则我妻子就完了！”克汉痛苦地说。

“我很同情你的处境，”达克说，“对了，好像……我不太确定，好像我这里还有一些汽油，我可以卖给你一些，反正我的卡车已经坏了，冷却器也报废了，我暂时用不到这些汽油。”

“真的？太好了！”克汉惊喜地说，他原本紧张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请卖给我一些，两加仑就够了。”说着，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

“请等一下，先生。”

“什么事？”

“你怎么带走汽油呢？总不能把汽油倒进口袋里吧？”

“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你可以借一个油桶或者其他容器给我用用吗？”

“我不可能免费向客人提供，”达克说，“但我可以卖一个给你，你瞧瞧这个，”说着，他从桌子底下取出一个玻璃瓶子。

克汉笑道：“好！老兄，多少钱？”

“五元。”

“呵呵，真不便宜呀！一加仑汽油五元钱？看在这漫天风雪的面子上，我就让你敲诈一回吧！好吧，给我来两加仑。”说完，克汉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给他。

达克却没有伸手接，而是直直地盯着克汉的眼睛，“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的瓶子就值五元，这并不包括汽油。”

“什么？一个玻璃瓶子卖五元？你知道吗？这样的瓶子在普通的店铺，两毛五分钱就能买到！你居然卖五元钱？”

“你说得没错，那你尽管去花两毛五分钱买好了，我又没拦着你。”说罢，达克作势要将瓶子放回去。

克汉看了看屋外的风雪，既愤恨又无奈，他攥着拳头问达克：“你的汽油要多少钱？”

达克的目光落在他的皮夹上，“哦，看来汽油对你和你的妻子很重要，这样吧，五十元一加仑。”

“什么？五十元？你这奸商，这简直是趁火打劫啊！”克汉大吼道。

“没法子，谁叫油价涨了呢！”达克慢悠悠地说，“我可没和你开玩笑，这是事实。”

克汉只好一张张地数起了皮夹里的钞票，最后说：“我只带了六十元。”

“哦，那可以买一加仑汽油和一个瓶子，我再找你五元。你刚才烤火取暖我就不收你的钱了。”达克微笑着说。

“你可真够大度啊，”克汉用讽刺的语气说，“一加仑不够，我需要两加仑汽油！”

“可惜你没带足够的钱，”达克说，“也许你的太太身上有钱，要不，你回去找她要点儿？哦，对了，我们差点儿把她忘了，你回去晚了，也许她会被冻僵……”

“求你卖给我两加仑吧，我可以给你手表！”说着，克汉就开始解表带。

“不必给我手表，在这人烟罕至的山谷里，时间没什么意义。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先带着这一加仑汽油回车里。你看外面的雪，已经越下越大了，我建议你驾驶汽车回到我这里来，然后你再作决定，究竟是多买些汽油，还是在我这儿住到天气好转。至于食宿费用，我给你优惠价，按日按周收费都行。”

说完，达克就拿着瓶子走进里屋，从一个大油桶里倒满了一瓶子汽油，走出来递给克汉。

“给你钱！”克汉愤愤地递过去一打钞票，“用这笔黑心钱去买棺材吧！”

“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应该感谢我才是。”达克接过钱，仔细地数了两遍，“没错，正好五十五元，和你做生意就是痛快！我本想送你一程，但刚才我说过了，我的卡车坏了，所以只能麻烦你自己步行回去了。不过我想两三个小时之后，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吗？”

克汉骂骂咧咧地推开门走进风雪中。

午夜时分，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达克被门外的汽车声惊醒了，他打开屋门，外面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克汉正搀扶着他的妻子从车上下来。他们夫妇走进达克的屋子，两个人依偎在炉子旁烤火，这时达克注意到他们的嘴唇都已经冻得发紫了。

“这是我的太太海伦，”克汉向达克介绍说，“刚才我已经对她说了有关汽油的事，你可真够仁慈的。”

“当然，我很乐意为你们效劳。”达克笑着说，“那么，你们还要再买一加仑汽油吗？”

“是的，我们想再买一加仑汽油。”汉克太太说，“这次我们带了足够的钱。”

“好，不过我有言在先，油价又涨了，现在一加仑汽油六十五元了。你刚才已经买了一个瓶子来装油，所以那五元钱你现在省下了。”达克眨着他那狡黠的小眼睛说道。

海伦和丈夫对视了一眼，打开皮包，向达克抛过去一沓钞票，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达克的脚边，“这些该够了吧？”海伦说。

达克急忙弯腰去捡那叠钞票，突然，他惊叫道：“这些钱……怎么都是……”

“难道金额不对吗？”海伦冷冷地问。

“对是对，可是……这纸条上写的是……”达克惊讶地抬起头，却发现克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正拿着一把枪，对准了他。

“你觉得很惊讶，为什么捆扎这些钱的纸条上都印着香柏银行，对不对？老兄，”克汉说，“其实，这样一沓一沓崭新的钞票，在我的汽车里还有好多。我曾经告诉过你，我们的确从香柏村方向来，但我没告诉你我们在那儿做了什么。”

“难道……这些钱是从银行抢来的？”达克惊恐万状地喊道，“可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说你没有那么多钱呀！”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出来找汽油还随身带那么多钱？”克汉冷笑着说，“我还担心遇到警察的盘查呢！”

“克汉先生，”达克惊恐地盯着枪口，哀求说，“没人知道你来过这里，我……我将保守秘密。”

“老兄，抱歉了，我知道你是个见利忘义的家伙，所以我还是杀掉你比较保险。海伦，把墙上的绳子取下来，把他捆起来！”

“要不要把他的嘴也塞住？”

“不用，让他放开喉咙叫吧。刚才他亲口对我说，至少在两天之内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当人们发现他时，我们早就走远了。”

说话间，达克已经被海伦给牢牢地捆在椅子上了。他的双手被捆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的双脚也被分开捆在椅子腿间的横档上——如果没有人帮助，他绝对无法脱身。

“好了，现在我们该加油了。”克汉冲着他说，“放心吧，我们就加两加仑汽油，决不多加。”

“这是为什么？”达克不解地问。

“你先前向我们提起过附近有一个飞机场，其实我们早就知道那里，当我们抢劫银行成功以后，我的一位驾驶员朋友会在那里等我们，我们将乘坐飞机离开山区。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赶到机场，与那位朋友会合。”克汉说。

“可惜你居然忘记了加足够的汽油。”海伦嘲弄他说。

“对，所以我们的汽车在半路上抛锚了。当时如果你肯给我两加仑汽油，我们就直接前往机场了，也不必再回到你这儿来了，但是你太贪心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开车返回你这里再加一些汽油。哦，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也许你通过收音机听到银行被抢劫的消息了吧？”

“不不！我发誓，我什么也没有听到！”达克用颤抖的声音说，“我这儿没有收音机。”“哈哈！老兄，你的话我现在可不敢相信了，只好委屈你了。”

很快，克汉和海伦将汽车加满了油。他们在走出屋子之前，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绳索，看看是否牢牢地绑住了他们的俘虏。

“克汉先生，”达克大叫道，“这山里很冷！”

“我知道，怎么了？”

“炉子里的火只能燃几个小时，如果炉火熄灭了，这屋子里的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

“你说得没错。所以你们不能把我绑在这里，我会冻死的！”

“原来你也怕冷啊？那我的太太在外面挨冻时，你怎么无动于衷？”

“我只不过诈你一加仑汽油，你却让我死在这里，这代价未免太高了吧？”

“哈！老兄，还记得你自己怎么说的吗？”

“我说什么了？”

“油价涨了。”

与杀手为邻

吉米今年有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却一点儿都不显老。他有一副高大的身材，身体也非常健康，甚至能与年轻的小伙子相媲美。他从事的是证券生意，事业做得顺风顺水。

吉米的太太叫玛丽。玛丽在年轻的时候是个很迷人的女人，但是如今，她的身材已经由于贪吃而变得非常肥胖了，虽然她今年才不过四十岁，可从面相上看要比实际年龄老很多。所以，吉米对玛丽渐渐地萌生了厌弃之心。

这天，玛丽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只有收信人的地址，却没有寄信人的地址，“也许这只是一封广告信吧？”玛丽想。她漫不经心地拆开了信封，可当她阅读信上的内容时，不禁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天哪！这怎么可能呢？这事绝对不是真的！”她惊恐地说。

正在一旁阅读早报的吉米被她的叫声惊动，他抬起头，皱着眉头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呃……这封信……里面提到了我们的邻居赫文，或者说……是和他有关。这里面写的是……哎，还是你自己看吧！”说完，玛丽将信递给丈夫吉米。

吉米接过信，定了定神，开始阅读起来。他昨天晚上在乡村俱乐部喝了不少酒，直到现在脑子还昏昏沉沉的，所以他使劲儿地看着信上的字迹，想弄明白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信纸的最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大字：

你们能忍受这样一个畜生在你们身边生活吗？

下面紧接着是一份复印的剪报，那是一份三年前的芝加哥的报纸，报纸上写道：

（本报讯）今天，我市警方逮捕了一名叫哈利的男子。他现年四十九岁，与黑社会往来密切。目前警方怀疑他为职业杀手做介绍人，如果有人要杀人，只要付钱给他，他就可以联系职业杀手。

哈利被捕时正和一个名叫珍妮的年轻女子住在湖滨公寓，警方将两人带到警察局讯问。经过调查，在过去几年中，有九件凶杀案与哈利有关。有些受害人是被当场谋杀的，而另外一些则是被伪装成交通事故等意外事件。目前，珍妮已被警方释放，哈利则被羁押。

虽然警方没有公布案件的细节，但记者从知情人士那里了解到，哈利正是这若干起凶杀案的中介人。多年以来，哈利一直是警方的调查目标，但这次他首次被控犯罪。

在新闻报道旁边还配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白发男人，手挽着一位衣着打扮相当入时的黑发女郎。两人显然是刚刚从电梯里走出来，早已埋伏在四周的警察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了。

虽然复印的剪报有些不太清楚，但吉米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男子正是他们的邻居赫文，而那个女子显然就是赫文的太太。

在信里还附了一张复印的剪报，日期是前次报道的几个星期后。新闻的标题是《涉嫌谋杀案件，罪证不足获释》。

（本报讯）日前被逮捕的涉嫌为一系列谋杀案做中介的哈利，今日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据警方表示，这是由于本案的关键证人失踪……

读到这里，吉米惊慌地扔下报纸，一阵莫名的恐惧涌上了心头。真看不出来啊，平时老实巴交的赫文居然与黑社会有瓜葛！如果真是这样……

玛丽在一旁插话道：“你看，我早就和你说过，赫文一家肯定有问题！他那么大年纪，却有一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太太，而且他经营的生意十分神秘。想想看，这一切多么令人生疑啊！”

“不会吧？”吉米说，“虽然赫文这个人身上带有一种流氓气，让他做什么，他都能做得出来，可要说他是职业杀手的中介，打死我都不会相信。”

玛丽皱着眉头，点燃了一支香烟，反驳说：“别瞎吹了！你总说你看人看得很准，自打他们一家搬过来，你就热心地把他介绍给大家，还引荐他加入乡村俱乐部，怎么样？引狼入室了吧？赫文那个家伙，一开始我就看他不顺眼！”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玛丽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过去接电话。

“是洛克吗？什么？你也收到了？亨利家也收到了？史密斯家也有？是的，我想是的，这简直太可怕了，你找吉米？对，他在这儿，请等一下。”

“是洛克的电话。”玛丽转过身，把话筒递给吉米。

洛克是银行的高级职员，也是本村的前任村长，他现在担任乡村俱乐部委员会主席。

“早上好！吉米，看来这一带的居民都收到了这封匿名信，我们是不是该采取点儿行动？”尽管洛克的语速很慢，但他的话语中却明显包含着一种坚决而强硬的味道。

“现在就采取行动？”吉米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是不是太早了？这封匿名信也许是诬告，或者是一个恶作剧，我们必须在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之后才可以……”

“这我明白，”洛克打断了吉米的话，“所以，今天晚上我们聚在一起讨论一下，让太太们也来，大家都到我家用晚餐，我们边吃边商量，六点见。”

洛克挂了电话。吉米心里非常清楚，假如他和玛丽不参加今晚的聚会，那以后就没法在乡村俱乐部这个圈子里混了。由于吉米是一位证券经理，他的许多客户都来自于这个圈子，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参加这次聚会。

晚上六点，当吉米和玛丽到达洛克家时，已经有许多邻居先到了——他们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其实，吉米根本就不相信赫文是那种人，他也压根儿不想蹚这浑水，可又不得不来，于是在聚会时，他就拿了一杯酒，溜到一个角落里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吉米的看法不是没有道理的。自打赫文夫妇搬到这儿以来，他就与赫文一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在吉米眼里，赫文是个什么事都不在乎的人，活得非常悠闲潇洒；至于赫文太太，则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女子，她年轻、漂亮、健谈、思维敏捷、知识丰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谈论股票和债券投资的话题，甚至在前不久，赫文夫妇还在吉米的证券行开过一个户头，委托吉米帮忙投资呢，这样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怎么会和黑社会扯上关联呢？

这时，洛克请大家安静下来，他大声说：“赫文的事情大家显然都知道了，我们不能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我们必须讨论一下，怎样保护我们自己。”

“我个人的看法是，我绝不能忍受这种事！”洛克说，“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我们这儿的声誉就毁了，而且对我们这里的房地产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

“还会对我们的后代造成恶劣的影响！”一位太太说，“和这种卑鄙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们的孩子都会跟着学坏的！”

“大家听我讲几句，”吉米站出来要发言。他刚刚喝了些酒，有点儿管不住自己，话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又不得不说下去，“假如赫文真像剪报上描述的那样，那我第一个举手赞成对他采取行动，但问题是，如果那份剪报是假的，我们岂不是要冤枉一个好人吗？”

“不过，”洛克打断他的话说，“这种可能性不大。你们大家难道就不觉得赫文很可疑吗？自从他搬到我们这里，对他的过去绝口不提，即使提及也语焉不详，没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假如赫文本身是个清清白白的人，一切谣言都会不攻自破的。”

“他的确有点儿奇怪，”有人补充说，“有一次，他说我们这儿应该开一家色情书店，你们看，这种想法多么龌龊！”

“还有赫文太太，”一个女人说，“你们看她在游泳时穿比基尼的样子，就像是……”

“好了，好了，”洛克打断了她的话，“各位，看来我们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我们要派一个代表当面问问赫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如果他还胆敢隐瞒，那我们就必须报警了。”

“当然，如果他承认信上的内容属实，我们可以放他一马。”另一个男人面色沉重地说，“但他必须立刻从这里搬走！”

“不过说实话，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谁也没法搬走。”一直没吭声的村长说话了，“像他房子的那种豪华装修程度，即使运气好，也得好几个星期或者好几个月才能卖出去，更何况出了这种事，恐怕更难卖出去了。”

“别担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洛克说，“我们大家一起凑钱买他那栋房子，今晚参加会议的人都出一些钱，然后我们向银行货款，一举将赫文的房子买下。我们先把赫文一家赶走，然后再将房子委托给中介挂牌出售，待到有新的买主接手房子，我们再取回各自的钱，怎么样？”

“这倒是个好主意！”村长赞许道，“可是，派谁去跟他谈呢？”

“我看，这个人非吉米莫属啦！”洛克转过头来对吉米说，“怎么样？你跟他关系比较好，最初也是你把他介绍给我们的，你还推荐他加入我们这个乡村俱乐部。如果他真是黑社会的帮凶，我们当然也不会责怪你，但前提是你去和他谈一谈。”

洛克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却暗含着责备吉米之意。

洛克接着又说：“明天你见到赫文时，也别跟他兜圈子，就直接问他那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就让他把房子卖给我们，然后赶紧搬走；要是他不肯搬，就告诉他我们会对他不客气……”

第二天上午，吉米一大早就前往赫文家。

此刻，吉米的心情糟糕透了。昨天晚上，他和妻子玛丽为这件事吵到了半夜。最初的时候，吉米向妻子抱怨洛克不应该逼他去找赫文，可玛丽不但不安慰他，反倒嘲笑他被赫文骗了，这是他自找的。夫妻两人吵来吵去，最后竟然扯到他们之间的感情上来，两人互相埋怨对方，甚至互相咒骂，整整折腾了一整夜。

现在，吉米迈着极不情愿的步伐向赫文家走去。由于昨夜的争吵，吉米憋了一肚子火，他现在还觉得胸口一阵阵疼痛。

吉米刚刚来到赫文家的大门口，未等按响门铃，门突然开了，原来是赫文太太站在那里。一见到美丽动人的赫文太太，吉米心中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心里甚至还有些嫉妒起赫文来：“想不到赫文这么一大把年纪，居然有这样一位貌美如花的年轻太太。”

赫文太太还不到三十岁，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紧身的短套装把优美的身段衬托得分外苗条。赫文太太手里拎着皮包，原来她刚要出门，正好和前来拜访的吉米在大门口相遇。

“哦，今天起得这么早啊！”赫文太太笑盈盈地向吉米打招呼。

“噢，是啊！”吉米也微笑着说，“我来找赫文，想和他谈谈。”

“你直接进去找他吧，他正在晒太阳。我要进城去看我哥哥，他刚从外地来这里，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正好今天晚上你和玛丽一起来我家吃顿便饭，我们也好久没聚一聚了。”

“谢谢！不过，我来找赫文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

赫文太太迈着婀娜的步伐走过车道，上了汽车，吉米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性感的腰身，“身材真够火辣……”赫文心想。

吉米转身走进赫文家，他准备和赫文好好谈谈了。

赫文这时已经从院子回到屋里，正在看电视，身边还放着一个酒杯。见到吉米进来，他笑了笑说：“你来得正巧，一起喝一杯吧！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想你现在可能需要来一杯。”

“不了，谢谢！”

吉米坐在椅子上，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说道：“赫文，的确有件事让我烦心，希望你能帮我澄清一下。”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以及剪报的复印件，把它们扔给赫文，“这东西究竟会是谁寄给我的呢？”

赫文关掉电视，开始看那些复印件。

他读完后，呆坐在那里许久。

“真该死！”赫文终于开口了，“到底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他们是谁？”吉米问。

“还不就是芝加哥的那帮警察嘛！他们死死地盯着我不放。先前我们住在佛罗里达州的时候，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后来我们被迫迁往加州，可又被他们找到了。他们无法在法庭上告倒我，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干扰我的生活，只要我们在某个地方安顿下来，他们就如影随形般找上门来，真可恶……”

“什么？这么说，那些报道是真的了？”吉米惊呆了，“你的真名叫哈利？你为黑社会做事？”

“是的，这剪报上说得基本属实，看起来挺可怕的，是吧？”

吉米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他恼怒地说：“该死！你可把我给害苦了，我好心好意把你介绍进俱乐部，昨天在聚会上我还热心地为你辩护，想不到，你居然真是这种人，算我看走了眼！算了，你们赶紧把房子卖掉，马上搬走。”

“这是你个人的意思？”

“不，这是我们大家的意思。洛克昨天召集大家开会，我们共同作出一个决定——如果你真是黑社会的帮凶，我们绝不允许你在这里继续生活！假如你不肯搬家，我们也会让你无法住下去！”

“不！这一次我绝不会搬走！”赫文坚定地说，“我和妻子被迫换了这么多地方，从佛罗里达州到加州，再从加州到这里，这次我要坚持到底，绝对不搬！”

“别逞能了！难道你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什么处境？说来听听！”赫文直视着吉米，“你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将我逐出俱乐部？正好，我反正也不太喜欢那种环境。或者，你们大家联合起来不理睬我？还是给我打骚扰电话？”

“我奉劝你不要小看我们。”吉米打断他的话说，“昨天洛克已经很明确地说，你的存在会影响本地的房地产价格，所以，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你逼走。你会不断接到骚扰电话，你家的房子还会经常遭到恶意破坏。另外，你知道吗，洛克在当地的警界颇有人脉，就算你报警，警察也不会理睬你的，甚至还会找你的麻烦，继续跟踪你们夫妇，只要你们稍微有一点儿违规的举动，立即给你开罚单。还有，洛克也会利用他在当地政府的关系，让市政人员找你的茬儿，假如你搭建了违章建筑，他们就会向你征收罚金，清洁工人也不帮你收垃圾……如果这样你还不搬走的话，那我们只好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了——在某个夜晚，一把火将你的房子烧掉，让你无家可归！到那个时候，你恐怕连哭都来不及了。赫文，虽然我并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可如果你还是坚持，我们也只好……”

“好吧，”赫文的口气终于软了下来，“我搬，我搬，可是，要想卖掉这房子很难，我的房子面积很大，而且最近房地产又一直在下跌……”

“这你不必担心，我们会联合起来买下你的房子，绝不会亏待你，只要你肯搬家。”

“那太好了！”赫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对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你能否帮我找一个新住处？我想到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生活。”

“这个问题嘛，”吉米冷冷地说，“既然你经常为黑社会的职业杀手牵线搭桥，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后路吗？很抱歉，这件事我无法帮助你！”说完，吉米站起身就要离开。

“等一等！”赫文在背后叫住了吉米，“你回去告诉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坏。我刚从事那种生意的时候，我的前妻还活着，她是个残疾人，需要不间断地治疗，她高昂的医疗费用让我破了产，后来，连银行也不肯再贷款给我了。我走投无路，只好向黑社会借了高利贷，可我最后也无力偿还，于是黑社会向我建议说，如果我肯为他们效劳，我欠的高利贷就一笔勾销。就这样，我才做起了黑社会杀手的中介，我别无选择，因为我的前妻需要钱来治病。可后来，她还是去世了，但我在这条路上已经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了。”

“这我能理解，”吉米说，“但你做了杀手的帮凶……”

“我别无选择，等我想洗手不干时，已经晚了，如果我中途退出，他们就会杀掉我。再说，那些请杀手的人，也是被逼无奈。”

“你这是在为自己开脱！”吉米大声说。

“其实，剪报上的报道也有不实之处，因为警方把破不了的案子全都往我身上推，而且，在我经手的这些谋杀案中，被杀的人几乎都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社会败类，他们做生意的方式太残酷，只有把他们杀掉，才能让别人活下去。不过，只有一个例外……”

赫文欲言又止，但他最后还是说：“这件事，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希望你不要告诉其他人。那是一个人的太太，她简直是个泼妇，后来她的丈夫实在忍无可忍了，就求助于我，让我联系杀手的经纪人……”

“经纪人？”吉米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是的，杀手也有自己的经纪人。我和他从未见过面，只是通过电话联系。每次我给杀手介绍生意，就拨打他经纪人的电话，告诉他顾客的名字，然后就挂上电话，然后那位经纪人就会直接和顾客联系，洽谈价格、收款，同时安排杀手。一般来说，杀一个人的价格是一万五到两万元之间。如果要安排成一起意外死亡事件的话，还需再加五千元。”

这时，吉米的目光落在赫文身后的一张桌子上，只见上面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赫文太太穿比基尼站在游泳池边的照片，体态丰满，非常诱人。吉米不禁想起自己那肥胖、笨拙的妻子，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我想起一件事，”吉米慢悠悠地问，“那个杀手的经纪人的电话……你应该还保留着吧？”

晚上，赫文太太从城里回来了。她放下皮包，对丈夫说：“难怪吉米今天早上的神情不太正常，原来他们昨晚开会商量了这件事啊！”

“嗯。”

赫文和太太举起酒杯，相互碰了一下，分别喝掉杯中的酒。

“这些假剪报的效果真是立竿见影！”赫文得意地说，“不仅把这些邻居吓破了胆，让他们愿意高价购买我们的房子，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奉献大把的钞票，而且还请我帮忙联系杀手，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这辈子压根儿就不认识什么杀手。”

“有多少人上当啊？”

“不多，目前一共才五个，其中包括洛克和吉米。”赫文说，“洛克为了向上爬，请我帮忙除掉他的上司；吉米则请我帮忙杀掉他的妻子。等过些日子，我们的房子一卖掉，我们就离开这儿，估计能赚个二三十万。哦，对了，别忘了给你哥哥打个电话，让他假装杀手的经纪人，和那帮傻瓜谈一谈，以便稳住他们。”

“好主意！”赫文太太高兴地说，“等那些傻瓜回过味儿来，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就算他们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也不敢声张，毕竟买凶杀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他们都是本地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停了一下，她又说，“说老实话，洛克和其他人雇凶杀人，我并不觉得惊讶，但吉米那个老好人，居然也动了这种念头，我很难理解。你究竟是怎么对他说的呢？”

“我只是告诉他，以前我曾帮人除掉了一个泼妇，结果他立刻就上钩了。”赫文冲太太狡黠地一笑，“我早就知道他会上钩，我看人看得很准，果然不出我所料吧！”

栽赃

我很愿意和你谈谈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从哪儿开始呢？还是先从劳勃谈起吧。

劳勃是我的同乡，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体格强壮，身手敏捷，同学们都很崇拜他，他也因此而变得非常骄傲自大。上小学的时候，他就非常调皮，喜欢捉弄老师、搞恶作剧。他甚至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做“耗子”，其他同学们也跟着他一起叫，这让我心中对劳勃非常厌恶。

上中学时，我越来越讨厌劳勃了，因为他总是惹是生非。后来，到高一时，劳勃终于被学校开除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在镇上看见过他。

三个月之前，我在一家咖啡馆巧遇了劳勃。当时我正面临着一个难题——一个与我合租同一间公寓的人刚刚搬走，我将不得不独自承担每月两百一十元的房租。正当我发愁怎么解决时，与劳勃的相遇让我看到了事情的转机。原来，劳勃自从多年前被开除后，就离开了小镇，最近他刚刚回到这里，正急于找一个新住所。在听说了我的处境和房租的事后，劳勃便主动提议要和我合租这间公寓。我见他言谈举止很文雅，衣着整洁，何况也是多年相识，便同意了。

这些年来，我在银行里也存下了一些积蓄，因为从小母亲就教育我说，要多存钱，少挥霍，只有积少成多，才有本钱自己创业。母亲是个好人，可惜在我十四岁那年她不幸去世了。我至今还常常怀念母亲。

好了，话题有些扯远了，现在言归正传。

后来，劳勃搬进来了，住在靠西边的那个房间里。我们有一段时间相处得很不错，住各自的房间，互不干扰。在业余时间，我喜欢在房间里听听广播和读书，而劳勃则在客厅里看电视，他还喜欢去酒吧喝酒，追求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当他钱不凑手时，也会向我借点儿，但总会尽快还上，从不拖欠。

劳勃经常在晚上外出，常常深夜才回来。虽然这影响了我的休息，但我还能够忍受。我盘算着，暂且忍耐几个月，一直到我的租约期满，然后我就搬出去，和劳勃分道扬镳。

然而，就在这其间，一个叫丽莎的女孩走进了我的生活。

她是一家餐厅的女招待，距离我工作的地方不远。丽莎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声音柔和甜美，笑起来非常迷人。我经常去那家餐厅吃饭，久而久之便认识了她。记得母亲生前曾告诫过我：“大部分女孩子都是自私的，她们只为自己着想，你的前途不能被这些女孩子毁掉。总有一天，你会遇见合适的女孩子，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遇到丽莎之后，我心里想：“我知道了，这就是我想要的女孩子。”

两个星期之后，我和丽莎就开始约会了。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或者一起吃饭。我和丽莎经常去公园散步，两个人手拉手坐在湖边，看着湖面上正在戏水的鸭子。

每个星期，我都和丽莎约会一两次，不过，我从没去过她的公寓，我总是和她约好在某个地方见面，或者到下班的时候去接她。餐厅里的人也知道我与丽莎的关系，每当我去接她时，他们都朝我友好地微笑。

有一天，我和丽莎在一家餐厅共进晚餐，碰巧，劳勃也来了。他走到我和丽莎的餐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丽莎看，然后，招呼侍者送一瓶酒来，要与我们一起喝酒。在餐桌上，能说会道的劳勃逗得丽莎笑声连连，我却被晾在了一边，好不尴尬。那天晚上，丽莎特别兴奋，我从没看她那样开心地笑过。

回到公寓，劳勃的酒劲儿还没过，他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说：“那只小狐狸真性感！”

我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爆发了！我冲着劳勃挥起了拳头，结果，我反被劳勃打倒在地，嘴唇也流了血。

他冲我挥着拳头，大笑道：“耗子，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还是省省力气吧！我只和男人打架，从来不想和你这种耗子斗。”

我想把劳勃赶出门去，让他立即搬走，可转念又一想，公寓的租约还没有到期，如果劳勃走了，我又必须独自承担高昂的房租了。

自打那天之后，劳勃就从我这里把丽莎夺走了，他们开始约会了。

我气愤地跑去质问丽莎，可她却对我说：“我就是要和劳勃约会，你管不着！你送我两样廉价的小礼物，请我吃几顿饭，就想拥有我，别做美梦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找过丽莎，也不去她所在的那家餐厅吃饭了。

劳勃好像是为了故意气我，他把每次与丽莎约会的事都告诉我。

这天，他下班回家，一边哼着走调的小曲，一边冲冷水澡。然后，他就砰砰地敲我的房门。

“耗子，昨晚我去丽莎的公寓过夜了，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做了些什么？哈哈，真是一个无比销魂的夜晚啊！”

劳勃离去以后，我呆呆地坐在床边，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记得那天是九月二十七日，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劳勃又和丽莎约会去了。他在那天早上就告诉过我，晚上要去丽莎家吃晚饭。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我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汽水，坐在客厅里喝了起来。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我被这声枪响吓了一跳，足足有半分钟，我才反应过来，心想，是不是该上楼查看一下究竟。

我把汽水瓶放在一边，把门打开一道缝，侧耳细听，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在我家的楼上住着一位年轻的大学生，他在大学读法律，只有周末才回来。在他的隔壁是一位新搬来的房客，那是一位老人，我曾见过他几次，看起来他的身体不太好，满脸病容。此外，其余的房间都是空的。

这天是星期四，女房东也不在，她每个星期要有三个晚上值夜班，去城里的办公室做勤杂工。

公寓的楼道里有一部公用电话，按说我应该立即打电话报警，可好奇心驱使我走上楼去一探究竟。我无法解释当时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好奇心，抑或是冥冥中的一股力量，拉着我走上楼梯……

我沿着黑漆漆的楼梯，来到传出枪响的房间门口，扭动门柄。

门并没有锁，它应声而开。

在幽暗的房间地板上躺着一个人——正是那个一脸病容的老人。他的太阳穴有一个弹孔，鲜血正汩汩地从弹孔里流出来，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枪。

我壮着胆子走进去，意外地在茶几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封遗书：

我对这个世界绝望了，人们都袖手旁观。支付过房租之后，我的积蓄只剩下一百二十七元。现在我疾病缠身，妻子离我而去，孩子也走了，谁还在乎我？一切都该结束了！

显然，这是一起自杀事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到楼下打电话报警。突然，我心中一动，停下了脚步，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劳勃讥笑我的情形——他放肆地大笑着，对我不屑一顾地说：“你是一只没有用的耗子，所以丽莎她才选择我，你是个胆小鬼，只会吱吱叫！”

我看了看老人的尸体，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遗书，萌生了一个复仇计划。

我把遗书装进口袋，然后蹲在尸体旁边，翻出老人口袋里的皮夹，从里面掏出几张钞票——五张二十元，一张十元，三张五元，两张一元。我把钞票装进兜里，然后又用自己的手绢仔细地擦拭皮夹，又把皮夹塞了回去。

接下来，我故意将房间弄乱，将抽屉一个个拉开，又将椅子掀翻在地。然后，我把手枪从死者手上取下，擦拭干净，随手丢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走出了房间，并随手带上门。

回到家里，我走进劳勃的房间，将从老人皮夹里找到的钞票藏进他的一只鞋子里，然后又用手绢小心地擦掉我在他房间里留下的任何痕迹，包括脚印和指纹。

把一切都布置停当后，我离开公寓，在街头上闲逛。

我又在心里把整个事情盘算了一遍，想看看其中是否有疏漏之处。反复思索，没有了，连手枪上的指纹也被我擦掉了。警察必定会将老人之死列为刑事案件来侦破。

这两天，公寓里只有我和劳勃。

我想，警察肯定会将我们二人列为重点怀疑对象进行调查，但我问题不大，因为我平时遵纪守法，从不侵犯他人，而且我在银行里还有一笔存款，没有理由谋财害命。再说了，我一贯兢兢业业地工作，不嗜烟酒，生活作息很有规律，显然不像是杀人凶手。

而劳勃就不同了，他在学生时代曾被开除，现在又经常光顾酒吧和赌场，个性粗野，且手头经常缺钱，完全具备作案动机。当警察在老人的尸体上搜到空皮夹之后，必定会怀疑这是一起谋财害命的案子，如果他们搜查我和劳勃的房间时，自然会找到劳勃鞋里藏着的钞票。那么，劳勃会怎样回应警察的质问呢？他一定会说，他晚上七点以前就离开了公寓，前往丽莎家和她约会，丽莎也会帮他作证的。

老人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七点十五分，这一点法医应该可以证实。

而我清楚劳勃的行踪，他今天在床上躺到下午，然后出门到处闲逛。因为丽莎要晚上七点才下班，所以，劳勃一定是在晚上七点之后直接到丽莎的公寓与她约会。这样一来，劳勃就有充足的作案时间，警察会推测说，劳勃在离开我们住的公寓之前，曾溜上楼，想看看能否从老人那儿偷点儿钱，结果被老人撞了个正着，两人搏斗起来，最后老人遇害。劳勃则将老人的钱洗劫一空，并将钱藏在了自己的鞋中。

看来一切都天衣无缝！唯一能够证明老人是自杀的，只有这封遗书了。

想到这里，我从口袋里取出那位老人的遗书，慢慢地将它撕碎，然后随手一扬，遗书的碎片飘散在空中，随风四散。

毁灭了证据之后，我信步来到一家电影院，看了一场乏味无聊的电影，因为我要给警察留一个不在现场的证明。

电影结束了，我步行回家，此时已经是深夜了。房东的汽车停在公寓门口，看来她已经下班回来了。那个学法律的大学生也回来了，他房间的灯亮着。

我也回到了我的房间。

劳勃还没回来，此刻他一定正躺在丽莎的温柔乡里做着美梦呢。“哼！到了明天，劳勃你就要大祸临头了！哈哈！”我心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感。

第二天早上，当我出门上班时，劳勃还没回来，或许他从丽莎的公寓那儿直接去上班了。

下午五点钟，我下班回家，远远地就看见公寓门口停着一辆警车，看来警察一定是发现老人的尸体了。

当我走到公寓门口时，从里面出来两个警察，想必他们是从房东的窗户里看见我回来了。

房东也站在门口，我微笑着朝她打招呼，但她却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惊慌、畏惧的眼神看着我。

两个警察表情严肃，其中一个说：“这幢公寓发生了一起命案，我们想和你谈谈。”

“什么？命案？天哪！”我故作惊讶地说。

我领着警察来到我和劳勃住的房间门口，只见房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枕头、杂志和生活用品被扔了一地，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里已经被警察搜查过了。

“怎么？你们搜查了我们的房间？”

“是的，是房东让我们进来搜查的。我们在西边那个房间的一只鞋子里找到一卷钞票，我们怀疑那是从被害人处劫掠来的。”

“那不是我的房间，是我的室友劳勃的房间。”

“我们知道，房东已向我们介绍过你们的情况了。据说，在劳勃生前，你非常恨他，因为他抢走了你的女朋友，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要陷害他？”

“陷害他？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时，我突然反应过来，警察刚才用了“生前”这个词，“劳勃生前，为什么这么说？”

“劳勃死了。”

“死了？”我顿时目瞪口呆。

“是的，他被人枪杀在你的前女友丽莎的公寓里，丽莎也同时被杀了。”

“丽莎？她也死了？”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了，让我根本无法相信。

“是的。丽莎的另一个男友去找她，正巧看见他俩在床上，就一怒之下开枪打死了他们俩。”

说完，两个警察就站在那里盯着我，面无表情。

“劳勃死了，为什么你们要搜查这里？”我诘问他们。

“最初我们是想来这里找劳勃的亲属，但当我们刚下警车，就遇到女房东报警，说是楼上的房间里也发生了一起命案。”

“楼上？命案？”

“是一位老人，他头上中了一枪。我们在他身上找到一个皮夹，可是里面的钱却都不见了，我们认为你有重大嫌疑。”

“我？”

“是的，你想伪装成一个自杀的现场，可是手枪上却没有指纹。”

我感到脸部肌肉僵硬，腿也在发抖，辩解说：“肯定是劳勃杀的！他先在这里杀了人，然后去的丽莎那儿。”

“那解释不通。”警察摇摇头说。

“为什么？他什么时候遇害的？”

“大约在今天凌晨两点钟。”

“可是这儿的命案比那还早！”我大声说。

“哦？你怎么这么肯定？那你告诉我们，这个命案何时发生的？”

我知道自己说走了嘴，便大声吼道：“我不知道！我没有杀任何人！如果你们说我是凶手，那为何你们在劳勃的鞋里找到了钱？”

“据我们了解，昨晚七点钟的时候，有人在酒吧见过劳勃；七点三十分左右，也有人看见他在敲丽莎的门，可见，楼上的凶案发生时，劳勃并不在这幢公寓里。”

我一时语塞。

“跟我们走一趟吧！”一位警察说，并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真的不是我杀的！他是自杀，的确是自杀！听见枪响之后我才跑上楼去，当时茶几上还有一封遗书！”我大吼着。

“遗书呢？”警官盯着我问。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站在门口的房东插话道。

这时，我再一次想起了母亲，她说得对——“要当心那些下贱的女人，她们会毁掉一个优秀年轻人的美好前程。”

“母亲啊！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套

“照你这么说，今天晚上，或者说昨天晚上十一点钟，你并不在希尔顿饭店？”迈克尔警官听了约翰的陈述后说。

“是的。”约翰说，“当时我是从城南向东走，离希尔顿饭店有好几里远。”

“哦，”迈克尔警官与坐在一旁作笔录的杜勒斯警探交换了一下眼神。杜勒斯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他有一个不在现场的证明，尽管这个证明看起来不太可靠。”

约翰听杜勒斯这样说，大声地嚷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我不在场的证明不可靠？你们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仙蒂也能证明我一整个晚上都是和她在一起！”

面对约翰的质问，杜勒斯警探没有回应，只是低头不停地作着记录。脾气暴躁的迈克尔警官却忍不住了，他冲着约翰怒吼道：“仙蒂那种女人的话也能轻易相信吗？为了钱，她能编造各种谎言！”

“难道你们就不过分吗？”约翰无奈地耸了耸他那宽阔的肩膀说，“凌晨一点钟，你的手下就闯进我家里，不由分说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你们还讲不讲道理？”

“我们把你带来接受调查是有充分理由的！”杜勒斯警探打断他说，“要不是你有疑点，我们怎么会大半夜就传唤你呢？”

约翰刚想反驳杜勒斯警探的话，一旁的迈克尔警官平静地说：“杜勒斯先生，你出去看一下皮尔逊，他出去查案子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杜勒斯领会了迈克尔警官的意思，就走出迈克尔警官的办公室，到对面凶案组的办公室去，临出门时，他还不忘随手将门带上。

看着杜勒斯警探走出办公室，迈克尔警官向约翰靠近了一点儿，说：“现在这里只有咱们俩了，让我们再好好谈谈，我希望你能配合。”

“好的。你还想了解些什么？”约翰说。

“昨天晚上十一点钟，也就是三个小时之前，有两个年轻人头戴面具，携带武器来到那家酒店，他们逼迫酒店工作人员打开了库房，那里面存放的是客人的保险箱……”

“对！”约翰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这案子你刚才已经告诉过我了，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迈克尔警官紧紧盯着约翰，他觉得约翰刚才的呵欠似乎是装出来的，因为他灰色的眼睛里流露着非常紧张的神情。

“先别急，”迈克尔警官不理会约翰的打岔，继续说，“酒店的警卫闻讯赶来，他们在酒店门口截住了劫匪的去路，劫匪开枪打伤了一名警卫，然后冲出大门，逃向早已等候在街道拐角处的一辆汽车，其余的警卫开枪还击，打死了一个劫匪，而另一个则钻进汽车，逃之夭夭了。”

“好啊，一个很精彩的故事！”约翰笑着说，“可是，你给我讲这些目的何在呢？”

“你知道那个被击毙的劫匪是谁吗？他叫雷蒙，你应该认识吧？”迈克尔警官说，“你们曾经一起坐过牢，这就是我们传唤你到这儿来的原因。”

约翰用手理了理他那又红又乱的头发，慢悠悠地说：“没错，雷蒙是我的狱友，可自从出狱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了，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参与了这场抢劫案？告诉你，昨天晚上七点到十二点钟，我都在仙蒂那里，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迈克尔警官没有说话，只是向后靠在宽大的坐椅靠背上，默默沉思着。其实，迈克尔警官手里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能证明约翰参与了抢劫，但凭着他的推断，约翰十有八九和这次抢劫有关。

就在这时，门开了，是杜勒斯警探。他走到迈克尔警官的办公桌前，兴奋地说：“皮尔逊刚回来，他调查了一个新案子。”

“哦？新案子？”迈克尔警官瞥了约翰一眼，好奇地问，“说说看，是什么案子？”

“现场挺惨烈的，被害人全身被刺了六刀。等会儿你去详细问问皮尔逊吧。”杜勒斯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来，又拿起了笔和记事本。

约翰看着两位警官说：“快把我放了！你们是不是抓不到凶手，就想让我来背黑锅？”

“别废话，快老实交代你的问题！”迈克尔警官厉声喝道，“是不是你和雷蒙……”

“你这是诬陷！”约翰打断了迈克尔警官的话，“当时我根本就不在现场，我和仙蒂在一起！”说着，他也不服气地站了起来。

“你给我老实坐着！”迈克尔警官怒冲冲地说，“杜勒斯先生，如果他再不老实，就把他铐在椅子上！”

约翰吓得赶紧又坐回到椅子上，但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没有证据就抓人，我要投诉你们……”

“只要你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绝不难为你。”迈克尔警官的口气缓和了一些，“你说昨晚七点到十二点钟，你都是和仙蒂在一起，对吗？”

“是的。我在仙蒂那儿待到十二点，后来看时间太晚了，于是就向她告辞，回到了自己家里。”约翰气呼呼地说，“谁成想，半夜一点钟就被你们给带到警察局来了。”

“你敢发誓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吗？”迈克尔警官问道。

“当然，我敢保证我说的句句是真！”约翰说。

约翰一边向迈克尔警官赌咒发誓自己与抢劫案无关，一边却又偷偷看了看杜勒斯警探，只见杜勒斯正快速地在本子上作着记录。约翰猜不透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皱皱眉头，跷起了二郎腿，随即又放下，显然，他心中非常不安。

迈克尔警官转过头来对杜勒斯警探说：“杜勒斯先生，凌晨一点钟你和皮尔逊去约翰的公寓时，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和皮尔逊到约翰那儿时，他正在睡觉。”杜勒斯说，“当时他一再解释说，那个叫仙蒂的女人能证明他的清白，于是我们兵分两路，我把约翰带到警察局接受调查，皮尔逊则用公用电话联系仙蒂，看看约翰说的是否是真的。”

“我说什么来着？仙蒂怎么说？”约翰理直气壮地说，“她一定告诉你们，我说的都是真的，对吧？”

杜勒斯平静地说：“事实上，皮尔逊并没有和仙蒂通电话，他和仙蒂公寓的房东通了电话。”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直接问仙蒂？”约翰一脸困惑。

“因为仙蒂的电话始终没人接，于是皮尔逊打电话给房东，请她帮忙去找……”说到这里，杜勒斯警探停下来，他不住地抽着烟。

“是的，仙蒂平时睡觉很死。”约翰满心期待地说，“不过，我想你们最后还是联系上了她，对吧？”

杜勒斯不置可否，只是转过头去与迈克尔警官对视一眼。

“哦，可以这么说吧，皮尔逊找到了仙蒂。”迈克尔警官说，“对了，约翰，我有一件事非常费解，为什么你不但不否认你在她那儿，反而坚持说你和她在一起呢？”

“警官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约翰的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一只手还摆弄着衬衣领子，“我昨晚的确是和仙蒂在一起的，你们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杜勒斯警探合上记事本，转过头去对迈克尔警官说：“警官先生，我要告诉你，可能当时有人看见约翰在仙蒂房间里，而约翰也清楚自己被人看到了，于是他就索性承认了这一点。他一定是赌我们无法确认死者的死亡时间，可事实上，有经验的法医是能够判断出准确的死亡时间的……”

“是的，我们明天就请最好的法医去验尸，看看她究竟死于何时，这样一来，约翰说的是真是假就清楚了！”迈克尔警官赞同说。

“等一等，”在一旁支棱着耳朵听了半天的约翰大叫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们刚才在谈仙蒂的事。”

“仙蒂？”约翰睁大了眼睛。

迈克尔警官慢条斯理地说：“你说她是你的证人，皮尔逊警官就去公寓找她，可是……她出了点意外……”

约翰听到这里，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淌下，紧张地说：“难道……刚才你们说有人被刺了六刀……是仙蒂？”

一阵沉默过后，杜勒斯警探说：“是的，当皮尔逊找到她时，她已经死了。据初步推测，她遇害的时间就在昨天晚上……”

“不！”约翰大叫道：“仙蒂她……不是我杀的！”

“可是你刚才还说，昨天晚上七点到十二点，你一直和仙蒂在一起，怎么解释？”迈克尔警官追问道。

“我……”约翰顿时无语。

过了一会儿，约翰终于低下了头，说：“我全交代，昨天和雷蒙一起蒙面抢劫酒店的就是我，本以为我们能捞上一笔，可是警卫把我们堵在了里面，我们打倒了一名警卫，这才逃了出来，而雷蒙也在逃跑途中被打死了，我们什么都没抢到。”

“那你为什么信誓旦旦地说仙蒂可以为你作证呢？”迈克尔警官问。

“唉！”约翰叹了口气，“在抢劫之前，我给仙蒂打了电话，承诺给她一笔钱，条件是要她帮我作伪证。”

“可现在仙蒂已经死了，我们认为你是杀死她的最大嫌疑人！”迈克尔警官说。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我的枪，”约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抢劫酒店之后，我把枪扔进一条水沟，这足可以证明，昨天我实际上是在抢劫酒店，而没有杀害仙蒂！”

“好吧，我叫皮尔逊带你去找枪，如果你再敢耍滑头的话，就给你点儿颜色看看。”迈克尔警官对约翰说。

“我一定老老实实配合，警官先生，我只是参与了抢劫，但一分钱也没得到，还望你们宽大处理啊！”约翰战战兢兢地说。

约翰被警察带走以后，迈克尔警官对杜勒斯警探笑着说：“一个抢劫又杀人的罪犯是很少会主动认罪的，当然，约翰并不知道被打伤的那名酒店警卫因伤重而死了，否则，他是绝对不会主动招认的。”

“没错！”杜勒斯警探说，“哦，对了，仙蒂已经被带到警察局了，要不要听听她的口供？”

版权信息

莫格街凶杀案/（美）爱伦·坡（Poe,E.A.）著;胡小贤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608-6

Ⅰ.①莫…　Ⅱ.①爱…②胡…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美国－近代　Ⅳ.①I7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3342号

目录

版权信息

莫格街凶杀案

莉姬亚

失窃的信函

一桶蒙特亚白葡萄酒

莫蕾拉

梅茨格斯坦

莫格街凶杀案

美丽的女海妖赛莲会用哪一首动听的歌诱惑水手？勇士阿基里斯的母亲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参加必将惨烈的特洛伊之战，又是让他用什么化名混进了女人堆里？这当然都是难以寻找答案的谜题，可是这些并非毫无推测的余地。

——托马斯·布朗爵士，《瓮葬》

“分析能力”是人类心智中的一种特质，可是，这种特质却是难以进行“分析”的。当某人完美地发挥此种特质时，平庸的我们却只能在一旁大加赞赏。无疑，如果拥有这一分析能力是相当珍贵的，而我们也能够发现凡是具备此种特质的人，是十分“热衷”且“乐于”发挥他这项超级本领的。他常常因为自己的这种分析能力而自豪，就如同一个身体强壮的人，总是愿意炫耀自己美丽的肌肉一样；他能从很多为我们外行人看来十分烦琐的事情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极大乐趣；他喜欢破解那些令人晕头转向的谜语、难题，以及奇怪的文字和符号，因为这是他机敏睿智的体现，而我们只能认为这些事情都是不可思议的神奇之举！为什么他能够解决这些难题，这并非只是因为他十分熟悉解决问题的方法，更为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有着敏锐的观察力的人。的确，分析和解决难题的能力有时候是因为他对数学的敏感。（难道数学修养十分高的人就一定会有超凡的分析能力吗？）可是，高超的计算能力并不能等同于神奇的心智上的分析能力。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必然是一个善于计算的人，可是我们却不能一定认为他同样是善于分析的。虽然我们中的很多人会误认为一个玩国际象棋的高手理所当然地具备不凡的心智特质，他们应该是一个擅长计算或分析的人，可这并不一定是事实。您不要误会，我的这番高谈阔论并不是说我准备为大家奉上的是有关心智分析能力的专业论文，这只不过是我开始讲述故事之前的一个开场白，而这个开场白也只是我生活中的一点随意观察所得而已。

不过，我想既然已经谈到了这里，不如让我为“下棋”这件事多说几句。以我个人的看法，与技巧复杂、规矩烦琐的国际象棋相比，更为普通的国际跳棋似乎更能反映一个人的心智思考能力。在国际象棋中，任何一个棋子的步法变化都很复杂，因此这个游戏常常被人看成是一种深奥的游戏。其实，它算不上深奥，只不过是规则烦琐而已。这样烦琐就需要我们在玩这个游戏时非常专注，如果稍一分心，可是就会走错棋子，而结果可能就是所谓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其实生活中的很多事都是如此，越是纷乱复杂的事情越容易发生错误，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必须在下象棋的时候十分专注，但这不是心智敏锐的体现。而国际跳棋却不是如此，它的所有棋子都只有一种走法，它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变化，因此，走错的概率是很小的，玩跳棋的人能否赢得游戏关键就在于谁的心智更加敏锐，越是心智敏锐的人，其玩棋的技法也就越发巧妙。

比如当两位跳棋的对弈者彼此都只各剩两只国王棋子时，显然胜负已经不再是专注与不专注所能决定的了，因为他们各自拥有的棋子都是一样的。这时一般性的招式已经毫无作用，只有运用自己的心智智慧才能置对手于失败之地，而我们看到的也正是如此，最后的赢家最为关键的一步棋往往让人出乎意料，叹为观止。

很长时间以来，人们都知道最需要高超的分析能力和计算能力的益智游戏是惠斯特牌戏。这也是不少脑子灵活的人十分钟爱的游戏。而且喜欢惠斯特牌戏的人常常觉得步骤复杂的国际象棋根本不值得花费时间和精力。的确，在益智游戏中，确实很少有比惠斯特牌戏更需要分析能力的，它将体现一种综合运用心智的能力。

一个国际象棋玩得好的人最多只不过是一个棋艺方面的高手，但是一个惠斯特牌戏玩得好的人则可能在生活中的很多方面有着不凡的心智分析能力。（请注意，我是说在合法的情境下，擅长运用自己心智的人能够通过自己的敏锐和理性掌握、理解一些蛛丝马迹而让自己取得事情的成功。当然，任何线索或消息都可能是繁多复杂的，只有那些心思缜密的人才懂得它们的意义，一个大大咧咧的人恐怕是难以体会此中境界的。）

当一个人非常专注地观察某一事物时，他能够记下其中很多信息。因此，如果用玩国际象棋那样的专注来玩本身就需要敏锐观察和精密分析的惠斯特牌戏，那么他可能会比一般的惠斯特牌戏玩家玩得更好。也就是说，一个因专注而有着深刻记忆力且熟悉牌戏规则的人，是一定能够成为惠斯特牌戏高手的。规则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会运用规则，必须在牌局中仔细观察和推敲之后再加之规则的运用，牌才能打好。

所有置身游戏的玩家都会有自己的观察，对于所观察到的不同信息也会各自进行不同的推敲，但如果你只把心思放在牌局本身，或许仍然是不够的。因为你的对手不是简单的几张牌而是活生生的玩家，因此观察牌路的同时，还需要仔细观察“玩家”本人才行。包括他搭档的神色、其他对手的神态；包括推算其他人手中的牌以及他看着手中牌时的神情——因为这样你可以推断他的牌的大小；你还需要通过其他人的表情变化来猜测敌情：是自信、惊讶、得意，还是懊恼？只有这样全方位的观察，才是这个游戏中有效的观察，才能体现你的“观察品质”非常之高，也只有这样的观察，你才能在这个游戏中游刃有余，立于不败之地。

有的人往往把“心智分析”的特长等同于“聪明机灵”的特质，其实，这是错误的。如果一个人运用心智分析的能力很强，他应该是聪明机灵的；但是一个聪明机灵的人则未必擅长心智分析。虽然机灵的人一样可以进行推敲、归纳，可是这并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本领，就算是几近白痴的人，也同样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推理和归纳。这一点并不是我在胡诌，那些对精神心理非常感兴趣的作家们的作品已经为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证据。

还有一种奇怪的观点，即所谓的“骨相学家”——他们声称通过人类的头骨形态就可以判断一个人的心智能力或特质——已经指出：对事物进行推敲和归纳的能力自我们降生那天就有了，而这种能力是由另外独立的器官所掌控（这已被证实为纯属无稽之谈）。不管怎么样，即便一个聪明机灵的人非常擅长推敲和归纳，这也不能说明他的心智分析能力就一定十分卓越。

虽然在不少方面，这两种人的表现会十分类似，可是将他们混为一谈很明显是不合适的，他们之间的差别显而易见。比如，他们之中一类人是“喜爱幻想”的，而另一类人则“善于想象”。一般非常聪明机灵的人都有一个“喜爱幻想”的毛病，可是对那些擅长心智分析的人来说，他们则是“善于想象”，他们有着十分丰富的想象力。

现在我将讲述一个故事，让读者看一看真正有着心智分析特长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年的整个春天和一小段夏天我都在巴黎度过，这让我结识了舍瓦利埃·C.奥古斯特·杜宾。他是一位年轻的绅士，有着曾经显赫的出身。可是因为种种不如意，让他丧失了生命的活力和对生活的斗志，也没有了振兴自己家业的欲望。不过好消息是，他的债主对他还算宽厚，并没有将他逼上绝境，竟然允许他保有最后的一点家产。于是他就凭着这点家产提供给他的有限的收入，尽量避免额外支出，勉强度日。平时，他最喜欢的就是阅读，这几乎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奢侈。幸好巴黎很容易就能让这种奢侈实现。

我记得，我们的初次见面就与读书有关，那是蒙马特街上的一间偏僻的小图书馆，当时，我需要找一本十分珍贵且特别的书，碰巧，他也要找这本书，于是我们就相识了。自此之后，我们之间的接触也越来越多，渐渐开始频繁地互相拜访。我对他以前的家族史十分有兴趣，当然，他也没有太多顾忌，总是能够与我推心置腹地谈起他家族中的很多往事（法国人似乎都很喜欢谈论自己的事）。

除此之外，让我十分惊讶的是他那广泛而众多的阅读涉猎。似乎他总能够在一些事物中发挥自己灵动活泼的想象力，我每次与他在一起谈论起阅读，总会被他这种想象力感染，就好像自己的内在灵魂也在翻腾跳动一样。那时的我希望自己在巴黎寻找到一些什么，而杜宾让这样的我不得不感到他将是我一个珍贵的朋友。我当然把这些感受都告诉了他。显然我的话对他也很有触动，因为我们最终决定，在巴黎租一所房子共同居住。他的经济非常拮据，因为辉煌已经离他远去了，于是，当时的房租都是由我承担的。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既然我的经济状况比他要好些，这就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租来的房子还是很奇怪的，因为我们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我们看中的那所房子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它位于圣·日尔曼区的偏僻地带，是一所老宅，房子已经多年没有人居住了，不但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甚至还有一些恐惧的迷信和传言萦绕在这所房子周围。可是，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玩笑话，因此谁也没有在意和多做打听。

现在想想那段生活，简直不可思议。如果让你来评价一下，你一定觉得我们两个人是疯子（可能吧，可至少我们没有对任何人有过什么伤害）。那时我们就是一种纯粹隐居的生活，平时不见任何访客——更主要的，是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们住在这儿。那时的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以前的朋友，似乎是小心翼翼地让这个秘密不被泄露；而杜宾，他已经有几年时间没有和其他人接触了。所以，真正的隐居生活还是不算艰难地实现了。

杜宾有个奇怪的毛病（除了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他对黑夜非常迷恋。问题是，我也开始受他影响，竟然也渐渐任自己放纵，与他一起沉溺在他所拥有的怪癖中。可惜的是，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黑夜，黑暗女神无法在白天继续与我们同在，我们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挽留住黑暗女神的逝去。于是，每到早晨曙光初现的时候，我们便将老宅里那些笨重的窗帘密不透风地拉在一起，然后点上几支细长且可以散发浓香的蜡烛。就在这如鬼魅般微弱的烛光里，我们像在黑暗之梦中不分时间地阅读、写作和交谈，直到时钟告诉我们，真正的夜晚已经来临之后，我们才走出家门出去散一会儿步。大街上我们肩并肩地走着，将那些还没有聊完的话题继续深入在散步中，或者在大城市已经沉睡之后随处闲逛，彼此安静地欣赏着城市此刻的光影，让在探索的兴奋中穿行了整个黑暗的心灵短暂地沉醉在真正黑暗的安静中。

我很清楚杜宾非常善于想象，这是他的一种特质。可是我仍然惊异他在我们夜游中所展现出来的透彻观察和心智分析的能力。而他更是把自己沉浸在这种心智观察中，并且有些扬扬得意地宣称自己确实从中得到了很大的快乐。他边低声窃笑，边有些自豪地说，他可以把人们心上那扇可以洞悉一切的窗轻易打开，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将人们的心思猜透。为了让我相信他的话并非胡扯，他马上就对我那时的内心进行了一番推测和分析。我对他的结论感到吃惊，因为他说的确实八九不离十。当他开始分析某人时，他的神情十分冷漠，眼神迷离，原本圆润的男高音嗓子这时会有些发颤，就像已经是最高音一般，如果不是他的口齿清晰，举止淡然，还真可能误以为他在发脾气！每当我见到这样的杜宾，就会想到那“双重灵魂”的古老哲学，这时我常常把两个杜宾想象在一起，一个充满了想象力和创造力，另一个则冷峻而睿智。

我这样的描述可不是为什么玄秘的故事做铺垫，其实，我只是想让你看到这位法国人沉浸在思考中时那种极度兴奋或者说有些病态的神情。如果你想看到此人的特殊心智分析能力究竟达到何种境界，那倒是可以听听下面这个故事。

那是一个深夜，我们来到位于皇家宫殿附近的一条又脏又长的街道上散步，不过显然，我们各自在思考自己的心事，沉默至少有十五分钟。这时，杜宾突然说：

“那个家伙的确够矮，看他那让人忍俊不禁的外形，他真该到杂耍剧院中找一份工作。”杜宾说这句话时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神情非常严肃。我下意识地说：

“不是吧？”但我真没想到他竟然和我想的东西完全一致，或者说，是他已经猜到了我正在想什么。我很快让自己镇定了下来，仔细想了想我在这十五分钟内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果然吃惊地发现，刚才想到的正是杜宾已经说出来的。我郑重地对他说：

“杜宾，我真有些不明白了。我实在不能相信你竟然已经知道我正在想……”我故意有些停顿，目的是想确认一下他是否真如我想象的那样可怕。

“你正在想尚帝利吧？”杜宾说，“可你的话为什么只说了一半？或许你在想，尚帝利这样矮小的身材根本就无法表演悲剧吧？”

是的，这正是我刚才想的。矮子尚帝利原本只是一个圣丹尼街上给人补鞋的鞋匠，可他后来竟然疯狂地迷上了戏剧，他还试图诠释克雷比荣悲剧里的薛西斯，但这一点被很多人奚落与讥讽。

“你真的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啊！那拜托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惊呼着，“到底你是用什么方法来推测我的心思的？”但此时的我在内心中的惊讶的程度要远远超过这些语言所能表达出来的。

杜宾不慌不忙地说：“我觉得可能是那个卖水果的人引发了你的联想。于是你可能会觉得尚帝利这样矮小的人根本无法诠释薛西斯这样的悲情角色。”

“你说什么？卖水果的？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什么卖水果的？”我有些奇怪。

“在大约十五分钟之前，你不记得吗？我们刚进这条街，你就被一个人撞了一下。”杜宾说。

哦，是的，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们正准备从C街转到这条街上来，我被一个头顶上顶着一大篮苹果的人差点撞倒。但尚帝利和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关系啊，杜宾向来说话都有根据，他为什么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呢？

“你不用疑惑，我会好好解释给你听的。”杜宾看了我一眼，接着说，“现在我们就从我刚开始说的那句话，倒推着分析一下你的思路，直到推回到你撞上卖水果的那个人。让我来倒推着说一下你在这段时间里想到的几个重要的思绪环节，它们依次是：尚帝利、猎户星座、伊壁鸠鲁、石块切割法、街上的石块，以及那个卖水果的人。”

很多人很多时候都喜欢从后向前的逆向思考，这个方法可以让我们记起某段时间中我们在想什么。这很有意思，而且我们能够从中自娱自乐。如果你有这样的体验，你会发现，在某段时间前后的想法，虽然是一点一点联系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但如果一个人只是逆推自己的思路，这是可以理解的，让我吃惊的是，杜宾竟然能够逆推别人的思路，甚至是准确无误地逆推出了我的思路，从而完全明白我在想些什么。我不得不承认，杜宾刚才说的完全没错。杜宾接着说：

“假如我没有记错，我们在从C街准备来到这条街之前，所谈论的最后一个话题是有关马的。就在这时，我们来到了这条街，而一个头上顶着一大篮子水果的商贩速度很快地从我们身边经过，你被挤到了路边的石块堆旁边，那堆石块是准备用来铺路的建筑材料。对不对？因此它们堆得有些松散，不结实。你正好踩到了其中一块，滑了一下，脚踝被扭了一下，这时的你绷着个脸，明显有点儿不高兴，嘴里抱怨了几句，还回头又看了一下那堆石头，然后就是一直沉默地走着。你不要误会，我没有特意观察你一举一动的意思，我只是因为养成了‘观察周围的人和事’的习惯，而无意中看到这些的。”

杜宾继续说：“不过一直走路的你，明显还是不高兴的眼神，而你一直都很注意路面上那些坑洞或车轮留下的凹痕，因此我在想，你肯定还在对那堆石头的事耿耿于怀。直到我们来到这条拉马丁小巷子，你的脸色才有所好转，因为这条巷子路面非常平整，是新近刚刚用铆钉固定交叠石块的方法铺好的。我发现此时的你嘴唇微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个‘石块切割法’的词，是的，这是这种新的铺路方法比较正式的名称。而我知道你在想到“石块切割法”这个词的时候，构成物质的基本单位——原子或许会浮现在你的脑海中，想到原子你一定也会接着想到最先提出这个学说的伊壁鸠鲁，而这个话题是我们不久之前曾经讨论过的。我当时还特别对你说，当时这位古希腊哲学家那些对原子和宇宙形成的模糊推测，竟然被如今的宇宙进化论学说给完全证实了。因此，我猜想接下来的你一定会抬头看看天上的猎户星座。说实话，我当时真有些激动地期待着你会这么做。结果，你竟然真的抬头了，这让我确信之前的推测没有问题。当你抬头看天空的时候，我想你应该能够记起《博物馆》杂志上那篇讽刺尚帝利的文章，那篇文章整个意思就是在说这个身材非常矮小的补鞋匠以为有了一双厚底半筒靴就能改变自己的本来身份。这篇文章中，作者把一句我们经常谈到的拉丁诗文引用进去，为的就是好好挖苦尚帝利。那句诗是这么说的：‘第一个字母已经丧失了它本来的发音。’我曾给你讲过，这句诗文的典故与猎户星座有关，你当时对这个阐释还非常感兴趣，因此我知道你应该没有忘记这件事。而且，我发现你果然把这句和猎户星座有关的诗与尚帝利联想到了一起，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嘴角微微上扬，正在微笑。那是你在笑尚帝利这个可怜的补鞋匠如今成了众人挖苦讽刺的牺牲品。从刚才走过来，一路上你都弯着腰在走路，可是这时竟然突然挺直了腰杆、抬头挺胸起来，这让我更加肯定，你刚才想到的一定是身材短小的尚帝利。这时候，我打断了你的思绪，说了一句：‘那个家伙的确够矮，看他那让人忍俊不禁的外形，他真该到杂耍剧院中找一份工作。’”

就在这个心智分析的小游戏结束之后不久的一天，《法庭晚报》上刊登了一则离奇命案的报道，下面就是从这篇报道中摘录的主要内容：

离奇的凶杀案——在今天凌晨三点钟左右，两声惊恐的尖叫吵醒了圣罗克区还在睡梦中的居民。爱斯巴奈雅太太和她的女儿卡蜜儿·爱斯巴奈雅居住在该区莫格街的一栋房子的四楼，尖叫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准备叫门进去，但没有任何回应，所以人们决定强行开门而入，有八到十位邻居和两名警察来到屋内。尖叫声早已停止，但当众人刚到一楼楼梯时，还能听见两个或更多人非常愤怒激烈的争吵声，当众人来到二楼时，争吵声就已经结束了，屋内一片寂静。于是众人分散开来，一间接一间地寻找爱斯巴奈雅母女。人们在四楼后面的一个大房间中发现了什么，这间房子被反锁了，当人们撬开房门时，完全被房中的景象惊呆了。

房间中异常凌乱，家具都已经被砸坏，满地狼藉。房子中的床只剩下了空床架，床垫已经被丢在地板正中央；房中的一张椅子上有一把沾有血迹的刮胡刀；在壁炉上则能看到两三撮被连根扯下来的灰色毛发，这显然是人的头发，它们又长又粗，还有血迹；在地板上有四枚带有拿破仑头像的金币、一只黄色宝石的耳环、三支阿尔及尔的大银汤匙、三支小合金汤匙，还有两只里面约有四千枚法郎金币的袋子；一个所有抽屉被打开的衣柜就在墙角，显然里面的很多东西已被拿走，不过仍然有不少东西剩下了；床垫底下是一个小保险箱，铁制的，但已被打开了，打开的钥匙仍然留在了保险箱上，里面只剩下了一些旧信件和不很重要的文件，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

爱斯巴奈雅太太没在这个房间，不过壁炉中的炉灰明显要比正常的情况更多，显然是从烟囱中脱落下来的旧炉灰。当人们检查烟囱时，发现了骇人的场景。爱斯巴奈雅小姐被倒塞在这条狭小的烟囱孔道里，她被塞得很深，以至于只能从她的头部将她的身体使劲拖出来。身体余温尚存，但验尸人员发现，她有多处擦伤，这显然是被强行塞进烟囱和被从烟囱中用力拖出时导致的；她的脸上还有非常严重的多处抓伤，很深的淤伤和凹陷的指甲印留在了她的喉部，死者明显是被人掐死的。

尽管人们仔细全面地搜查了整个房间，但仍然没有发现爱斯巴奈雅太太。人们在屋外建筑物后面铺着石头的小庭院中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的喉咙完全被割断，当人们准备抬起尸体时，才发现她的头颅竟然已经被从身体上分离了；老太太的头部和身体都有严重的割裂伤痕，其中身体上的割伤令人不忍目睹，整个身躯血肉模糊，几乎辨认不出人形。本报如今唯一能够确信的是，到目前为止，这桩令人胆颤的悬疑命案仍然没有任何线索。

第二天同一家报纸上又对这桩命案进行了更加详细的报道，下面的文字就是这一报道的内容：

发生在莫格街的双尸谋杀案悲剧——莫格街这桩令人惊骇的谋杀案发生之后，警方已经调查了不少可能和这一案件相关的人士，不过并没有从中发现有价值的破案线索。以下是相关人员的所有重要证词：

洗衣妇宝琳·迪布尔。她和爱斯巴奈雅母女已经认识三年了，这对母女的所有衣物都由她负责清洗。据她说，这对母女平日关系非常好，彼此之间说话柔和，母慈子孝。她们给她的洗衣费非常高，但她并不清楚这对母女的经济收入是什么，她猜想爱斯巴奈雅太太可能通过帮人算命来获得收入。证人听说爱斯巴奈雅夫人家境富裕，并证明自己从未在她们家看到过其他人，也肯定她们并没有什么佣人，除了四楼之外，在这间屋子的其他地方好像没有任何家具放置。

烟商皮埃尔·莫罗。证人说，在最近差不多四年中，爱斯巴奈雅太太的很多烟草和鼻烟都是由他提供的。证人自己从小在这个区长大，且一直在这里居住。发现爱斯巴奈雅母女尸体的这栋房子是这对母女生前就居住的，她们在此至少已经居住了六年时间了。这所房子原本属于爱斯巴奈雅太太，但之前一位珠宝商曾经从爱斯巴奈雅太太那里承租过，不过这位珠宝商又把这栋楼另外的房间租给了其他不少人。这让爱斯巴奈雅太太对珠宝商做二房东非常不满，她不喜欢珠宝商把其他房间随便租出去的做法。因此决定自己搬来居住，并且拒绝租给其他人。证人因此觉得这位老太太其实很孩子气。在这六年时间里，证人大约见过爱斯巴奈雅小姐五六次，她们母女在这里很低调，过着类似隐居的生活。他听说爱斯巴奈雅太太有不少钱财。他还从邻居那里听说爱斯巴奈雅太太是个算命师，但对于这一点他自己并不相信。他还曾见过一两次杂工到她家里，还有医生八至十次来到她的住所。

其他不少人和邻居的证词与上述提供的情况几乎一致，他们接近并进入这所房子的机会很少，而且他们并不清楚爱斯巴奈雅母女还有没有其他亲戚。只知道房前的百叶窗开启的时候很少，屋后的百叶窗则从来没有开启过，不过四楼上屋后那个大房间的百叶窗却是一直开启着的。他们都认为这是一栋很好的房子，也不是特别旧。

警察伊希多尔·米塞。证人证明自己是在案发当天大约凌晨三点钟被通知前往现场的，当他到达现场时，这栋房子的大门前已经有二三十人正在敲门准备进入，可是因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最后只能用刺刀刺门（不是用铁扳手撬开门）强行进入。证人描述，这是一道有两扇门板组成的双扇门，平常从中间向两旁开启，门的上下都没有加栓，因此打开这扇门还算容易。屋中的尖叫声直到打开门之后仍然有，但随即就停止了。这种尖叫声似乎是一个人，也可能是好几个人发出的，其声音拉得很长且很大，不是短促的叫声，声音听起来非常痛苦。当证人爬上一楼时，又听到了两个人愤怒争吵的声音，声音非常大，其中一人声音粗哑，不是女人的声音，不过从他说“该死”、“见鬼”这几个词上听得出这是一个法国人。另外一个声音非常尖锐，口音有些奇怪，应该是个外国人。证人并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不过认为这应该是西班牙语，但证人并不能肯定这一声音是男性还是女性发出的。证人的其他描述：四楼房间情况及尸体状态，已见本报昨日报道，并无不同。

死者的邻居，银器工匠，亨利·狄瓦尔。证人是当晚一起进入房子中的一人，其证词基本与警察先生所描述的一致。打开大门进入屋内之后，他们很快便把大门关上，这样是为了不让屋外围观的人冲进来（虽然已是深夜，可是还是有很多人在短时间内聚集了起来）。但是证人并不认为屋中那个发出尖锐争吵声的人是法国人，他认为应该是意大利人，虽然证人不懂意大利语，可是他确信那种语调听起来是意大利文，证人同样不能确定发出这一声音的人是男是女。证人与被害人爱斯巴奈雅母女都认识，并且常常和她们谈话，因此他肯定这个尖锐的声音不是她们母女中任何一人发出的。

餐厅老板××·欧登海默。证人是自愿做证的，但他不会说法语，警方的调查通过翻译完成。证人是荷兰人，原籍阿姆斯特丹，在案发之时，他正好从屋子处经过，并听到有人发出了尖叫。尖叫声有好几分钟，可能有十分钟之久；尖叫声很大也很长，听上去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声音让人感到害怕。证人在当晚也进入到了房中，他的证词与其他人的说法大致一样。不过证人认为屋内发出尖锐声音的那个人肯定是法国人，而且是男人，但证人没有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这个人说话声音很大、很快，音调也不平均，显然带着恐惧和愤怒。他的声音与其说尖锐，不如说是刺耳。而另外一个粗哑声音说了两次“该死”“见鬼”，说了一次“我的天啊”。

银行家朱尔·米尼亚尔。证人是圣德洛雷纳街上米尼亚尔父子银行的老板老米尼亚尔。证人证明在爱斯巴奈雅太太名下的确有一些财产，八年前老太太就在他的银行开了一个账户，并且经常将一些小额款项存入其中，不过从来没有提过款。在案发前三天，老太太第一次亲自来到银行，提出了大约四千法郎。这笔钱全用金币支付，银行还请了一名职员把老太太护送回家以保证她的安全。

银行职员阿道夫·勒本。证人就职于米尼亚尔父子银行。证人指出，他是那天护送爱斯巴奈雅太太回去的银行职员，大约在当天中午时分他送老太太回去，两袋金币由他一手一袋提着。爱斯巴奈雅小姐应门，她伸手接了其中一袋金币，而另一袋金币则是老太太接过去，然后他便鞠躬告退。证人并没有看见当时的街上有任何人，而房子则位于一条很小、很偏僻的巷子中。

裁缝师威廉·博德。证人是当晚进入房间中的一个。他是英国人，已经在巴黎住了两年。证人叙述说当他进入屋子后也跟着冲到楼上，他也确实听到争吵的声音，并且肯定发出那个粗哑的声音的是个法国人，他非常清楚地听见对方说出了“该死”“我的天啊”，但是不记得对方还说了其他别的什么。当时他还听到了几个人互相扭打的声音。而那个有着尖锐声音的人，说话比声音粗哑的那位还要大声，但证人认为这个人一定不是英国人，他觉得对方应该是德国人，尽管他听不懂德语。另外，证人认为这个声音有可能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上述四位在案发当日进入房子现场的证人，在后面又接受了传讯，并且都指出，在发现爱斯巴奈雅小姐尸体的房间门口前，他们发现房子门是反锁的，房子里面十分寂静，没有听到任何呻吟声或嘈杂声。当他们进入房间之后，没有看到任何人。与这个房间相通的另外一个房间窗户均紧闭，两个房间相通的门是关上的，但是没有锁。不过另一间房尽头的房门与走廊相通，这扇门已经从里面被反锁，钥匙还没有被取走。四楼上，前面还有一个小房间，它在走廊最前端，房门是稍稍开启的，这个小房间中堆满了旧床垫、箱子之类的东西，当时人们为了寻找爱斯巴奈雅母女，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开了，整个屋子被翻了个遍，包括烟囱在内都用扫帚清查过。这栋房子是一出四个楼层外加一间小阁楼（屋顶为双斜形式，阁楼很小）的房子，阁楼位于屋顶，其天窗是钉死的，看起来至少已经有几年没有被打开过了。人们在一楼时还能听见争吵声，后来奔上四楼、强行打开位于楼层后面这间大房子的房门而进入，这其间所用的时间有多种说法，最短的认为有三分钟，最长的认为有五分钟。但是，打开这个房间的门确实让他们费了很大劲儿。

殡葬业者艾尔范佐·加西奥。证人原籍西班牙，在莫格街上居住。他当晚也进入到了房子中，但是他因为太紧张而没有和其他人一起上楼。证人认为争吵声中那个声音粗哑的人一定是法国人，不过他没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对于另一个声音尖锐的人，他认为那一定是英国人，但证人自己不懂英文，他之所以这样判断是根据声音的口音和腔调。

西点糖果师阿尔贝托·蒙塔尼。证人同样是案发当晚身在现场的人，并且证明听到了争吵声。他认为声音粗哑者应该是法国人，他对对方说的几个字有印象，感觉这是在劝诫、斥责。对于声音尖锐者，他无法清楚对方说话的内容，因为对方说话非常快且音调不平均，他认为这应该是俄国人，但证人此前没有与俄国人交谈过。证人自己是意大利人，他反映的其他情况基本上和别的证人所叙述的一致。

其中几位证人表示，四楼房间中的所有烟囱孔道都非常狭窄，一般人不可能爬入其中。在众人寻找爱斯巴奈雅母女时，他们曾经仔细清查了烟囱孔道，使用的“扫帚”是那些烟囱工人专用的圆筒状清扫刷。而这间房子根本没有后门让对手逃脱，假如凶手要想逃走，那只有众人上楼的楼梯。而爱斯巴奈雅小姐的身体正是在烟囱孔道中发现的，卡得非常死，四五名大汉一起努力才拖出了她的尸体。

内科法医保罗·仲马。证人指出，当天大约天刚亮时他去对被害人进行验尸。两名死者的尸体被放置在四楼后面的那个大房间里铺着粗麻布的床架上。年轻女性的尸体身上存在多处淤伤和擦伤，这主要是因为被人强行塞进烟囱孔道所致；其喉咙处有严重擦伤；下巴的下方有几处很深的抓伤，同时也有几处指痕明显的淤伤；其脸部变色严重，眼球突出；舌头已被部分咬断；胃部凹处有大片淤青，这明显是因为膝盖折压弯曲导致。法医仲马指出，爱斯巴奈雅小姐很可能是由一人或多人勒脖子窒息而死。至于爱斯巴奈雅太太，她的尸体被严重破坏：其右腿和右臂骨出现了部分碎裂，左腿胫骨和左侧肋骨则严重碎裂；而尸体的淤青和变色情形同样非常严重，如此严重的情况让人很难推测造成这些尸体上的伤痕的具体原因。法医的猜测是，凶手可能是一个强壮有力的男性，且可能手持木棍或铁条或椅子等大型钝器作为凶器，否则死者如此严重的伤痕很难解释；法医同时非常肯定地认为，凶手必然是男性，因为假如凶手是女性，则即使她用大型钝器击打受害人，也不太可能让死者身上有如此严重的伤痕。法医指出，在他见到老太太的尸体时，其头部与身体已经完全分离，且几乎碎裂；死者的喉咙明显被锋利凶器划破，这一凶器很可能是刮胡刀。

外科法医亚历山大·艾迪安。在同一时间与仲马医生一同工作，其证词及验尸后的意见与仲马医生相同。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证人向警方提供了证词，不过本案仍然毫无进展。这一离奇的凶杀案是巴黎之前所未曾出现过的。有关凶手的作案手法和模式都让人感到并不普通，但巴黎警方对此仍然没有更多的思路。

除了上述报道之外，《法庭晚报》还报道说，现在警方重点调查的仍然是圣罗克区，也就是谋杀案发生之地。警方已经再次在现场进行了搜证，并传讯了一些新的证人而得到了新的证词，但是，这仍然没有让案情侦破有所进展。最后，报道还指出，由于警方没有合理的和进一步获得的证据，因此他们不能控告阿道夫·勒本（是这位银行职员护送老太太回家的），不过他们还是收押了这位银行小职员。

这桩谋杀案引起了杜宾非常浓厚的兴趣。当然他没有向我说明任何与此案有关的意见，我只是根据他的举止神态而得出了这样的判断。在阿道夫·勒本被警方收押的消息发表到报纸上之后，杜宾才第一次问我对这一案件有什么看法。

我与全巴黎人的看法没有什么不同：这桩谋杀案的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让人欣慰的信息，因此它很难被破解。

但是杜宾不以为然，他说：

“警方现在的调查还很粗疏，因为这样就认为此案难以侦破实在太幼稚了。很多人都觉得巴黎的警察非常有洞察力，在破案方面非常神勇，可是这只不过是假象而已。因为警察最擅长的就是炫耀自己的办案能力。警察们总是说自己的破案手法非常丰富，但他们的思维和逻辑向来顽固不化，被事情的一些细节所束缚，因此即便方法很丰富，其实没有什么新花样，他们的破案方法根本就是老一套。

“你可能对我说的有些怀疑，那么就让我给你打一个比方吧。在一部小说中写到了这样一个人，他叫居尔丹，他的一个习惯就是一定要穿着睡衣听音乐，因为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舒服地听音乐。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居尔丹有些愚蠢？其实警察的很多思维就如同居尔丹的一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会说，既然警察这么愚蠢，为什么还能侦破一些复杂的案件呢？这并不令人诧异，因为他们的行动力非常强。正是因为他们勤奋地办案，于是一些表面复杂而实际手法形式都很一般的案件能够被他们侦破。

“但是一旦遇到一些并不简单的案子，比如现在刚刚发生的莫格街凶杀案，警察那套老办法就难以再起作用！就算是警察中非常杰出的侦探维多克，尽管他对待案子从来都是执着坚毅，非常专注，不会轻易放弃，可是，他没有专门进行过心智思维训练，因此他的风格就是绝不轻易放过那些直接相关的线索，却把很多其他间接的可能的线索给忽略了，因为他太过专注于案子中的某点或某一线索，因此他不能从整体上把握案情。甚至他已经发现了案子中某些不寻常，也仍然不能用全面的眼光来审视整个案情。

“人们就是这样，往往迷信只要执着地坚持和尽可能深地发掘其中某一点就能得到真相，可是更多的事实说明，真相并非只在那一点中。从我个人来说，我甚至更相信，越是复杂和有价值的事实真相，越是浅显易见的。有的时候，我们越是向山谷深处进发，越是希望真相就在山谷深处，可事实往往证明，真相根本不在那儿。或许当我们不经意地抬头看看山顶时，却发现苦苦追寻的东西早已经在注视着我们了。

“如果你不认同我的观点，那你可以想想我们是怎样观察天体的。当我们只是无意地斜眼去瞄的时候，往往能够更清楚地窥见星星，知道它的亮度，这甚至比我们专门去注视观察的效果更好。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我们眼球的构造决定了外侧比内侧更容易感受到微小的光源。因此，当我们认真地观察天空中的星星时，反而无法更好地感受到其亮度，因为正眼看星星的同时还有很多其他光源发出的光线进如眼球。相反，斜眼瞄星星时，则没有这样的弊病。警察们的办案有时正如正眼观察星星。他们往往因为过度埋首思索一件事而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困惑；他们被很多其他‘光’给干扰了，因此也让自己的洞察力有所减弱。这样的结果就是竟然不能发现如天上星辰一样明亮的事实真相。像金星，它虽然有着最清晰的星光，可也可能会因为我们太过持续、专注和直接的观测而从我们眼前消失。”

杜宾否定了警方的调查方法，他认为：“我们应该自己亲身去调查这一谋杀案，否则就无法确定我们对案情的真实看法，当然假如只是打算听听警方的结论，那就没有什么必要了。可是听任警方的解释同样会失去我们自己的乐趣。亲自调查才会让我们感受到其中的乐趣（我当时觉得杜宾用‘乐趣’这个词来描述悲惨的谋杀案非常奇怪，但对此，我并没有多发表其他的议论）。当然，我想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位现在被收押的勒本先生当初曾经帮过我，但我一直没有报答他，当然，退一步讲，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的银行小职员就这样被不明不白地关进监狱。我们应该到命案现场亲自查看一番，你觉得怎么样？警察局长G先生和我认识，我觉得，我们能够比较容易地得到许可进入的机会。”

拿到允许进入命案现场的许可之后，我们立刻前往莫格街。这是一条丽舍尔街和圣罗克街之间的残破街道。我们居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是很近，因此，当我们到达莫格街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那所发生离奇谋杀案的房子很容易找到，它位于路边，在其马路对面仍然有许多人停留，他们同样对这一案件感到好奇，并不时地仰望观察至今仍然紧闭着的房子的百叶窗。在巴黎，这是一栋非常普通的充满巴黎格调的住宅，大门入口的一边有一个门房，用玻璃镶成，门房的窗户有一块能够移动的板子，其中标着“门房”的字样。

在我们进入房子之前，我们先观察了房子周围的环境，重新走回街上，转进一条巷子，然后又转到房子正后方。杜宾对于这栋建筑物本身及其周边的各种环境观察得极其仔细，但我实在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们又往回走，来到了屋子的前方，按响了门铃，看守人员在检查过我们的许可证之后允许我们进去。于是我们就上楼了，找到了四楼那间发现爱斯巴奈雅小姐尸体的屋子，两位被害人的尸体仍然停放在这里。房间中的环境仍然是凌乱的状态，而且显然和《法庭晚报》中报道的没有什么区别。杜宾非常仔细地查看了两具尸体和房间中所有的东西。之后，我们又去查看了其他房间和后院。所有的调查活动中都有一位警察陪着我们，直到夜幕降临我们在现场的调查才算结束。不过回家的途中，杜宾又走进了一家日报社，并在那里驻足了好长时间才离开。

我已经向大家说过了，杜宾是个古怪的人，很多匪夷所思的想法和念头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当我们结束现场调查之后，他的怪癖就一刻也没有停止。但是他并没有和我讨论这一案件中的任何事情，直到隔了一天的中午，他才非常突然地问我，有没有发现命案现场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杜宾在问我对此案的现场有何看法时，特别将“不同寻常的事”几个字进行了一番强调。我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竟然觉得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没有啊，我没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我回答杜宾说，“我觉得现场的情形和报纸中报道的完全一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杜宾开始了自己的分析，我对他的说法感到吃惊：“我却觉得《法庭晚报》中的报道和观点根本没有体会其中之真味！所以，报纸上说的那些无知的观点就不用再讨论了。按照我的看法，要侦破这桩谋杀案其实并不难，外界渲染的那些难以破案的理由在我这里正是可以破案的理由：那就是这桩谋杀案‘诡谲离奇’的特点。为什么警方会认为本案无从着手？因为让他们伤脑筋的是本案似乎没有犯罪动机，不，应该说是缺乏犯下这般‘凶残’罪行的动机，也就是说，他们无法理解凶手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杀掉被害者。

“除此之外，警方的另一个难题是：这栋房子中除了楼梯之外，再没有其他能够进出的出入口，但是当所有证人在听到楼上的争吵声而跑到楼上之后，却只发现了已经惨死的爱斯巴奈雅小姐，凶手根本无影无踪，因此他们的困惑是，凶手到底是怎么逃跑的？除此之外，房间为什么会这么凌乱？爱斯巴奈雅小姐又为什么被倒塞在烟囱孔道中？凶手为什么这么残忍地凌虐了爱斯巴奈雅太太的身体？离奇又无法解释的事并不是只有这些，但是办案能力出色的巴黎警方对这些问题都无法有一个合理的推测。

“以我的眼光看，在这一案件中，警方有一个非常严重却也相当常见的错误，那就是：他们根本没有认真思考本案的实质究竟是‘简单而不寻常’还是‘复杂而难以理解’。要想正确地推理一件事，就必须从最根本处进行思考，不然我们只会被一般思路所牢牢束缚而无法发现事情的真相。所以，说到本案，我们首先应该感到奇怪的并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在警察眼中，这一谋杀案似乎难以侦破，但对我来说，它其实很容易侦破。也就是说，这一谋杀案我已经侦破了。”

我完全听傻了，当杜宾告诉我他已经理清了案情时，我只剩下了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我在等待，”杜宾一边往我们住所的房门望去，一边继续说，“我在等一个人，或许他不是那个凶残的凶手，但他一定和这桩谋杀案脱不了干系。当然，我希望自己的假设没有错误，不然整个谜团就无法解开，整件事也难以说通。我会等这个人到这里来，假如他没来，这也是合理的，不用意外。但我推测他来这里的几率会更高些。如果他来了，那我们必须得想办法把他留住，嗯，我有一把手枪，如果必要，我想我们应该都知道到时要做什么吧！”

杜宾还在往下说，事实上，这更像是他在自言自语，而我则假装镇定地接过了杜宾递给我的手枪，但说实话，我真是不知道现在和到时应该做什么，或者应该这样说，对于杜宾刚才说的那些，我根本不敢相信那是真的。而杜宾，就像我前面曾经提到过的，他那种自言自语的神态有时简直旁若无人；尽管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尽管他的声音并不是很高，可是他给你的感觉就像在同远处的某人说话一样；他空洞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墙壁。

杜宾接着自言自语：“现在已经被公布的证词证明，那个在众人冲到楼上之前听到的争吵声根本不是女人的声音。因此，我们可以排除爱斯巴奈雅太太先将自己的女儿杀死然后再自杀的可能；而且要知道，爱斯巴奈雅太太也不太可能有把自己女儿强塞进烟囱中的巨大力气。这也是我根据本案中特殊的犯罪手法而得出这样结论的理由。爱斯巴奈雅太太的身上留下了极端让人震惊的伤口，这充分证明其自杀的不可能性。所以，这件案子一定是一桩谋杀案，而惨无人道的凶手就是那些证人在上楼之前所听到的正在争吵的两个人。你难道没有从众人在谈到这场争吵声的证词中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我对杜宾说，从这些证词中我发现几乎所有证人都认同那个有着粗哑声音的人应该是法国人的观点，但是对于那个有着尖锐或者说是刺耳声音的人，却说法各异，根本不能判断他是哪国人。

杜宾发表了他对众人证词的不寻常之处的见解：“你说得不错，把众人的证词进行了‘归纳’，但是这其中的‘不寻常’之处你却没有说出来，也就是说，你的看法并不特别，不过这不代表在这些证词中就真的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地方。你所说的证人们都认可声音粗哑的人是个法国人，关于这一点，争议不是很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众多证人对那个声音尖锐的人说法各异？我感到不寻常的地方不是人们不能确认他是哪国人，而是在这些证人中，既然有意大利人、英国人、西班牙人、荷兰人，甚至法国人，但是他们每个人都认为凶手是‘外国人’，也就是说，他们每个人都非常确定凶手和自己的国籍不同。更为奇怪的是，每个证人在证明凶手不是自己国籍的人时，竟然几乎都说自己没有听懂凶手的语言，他们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来指认凶手所说的语言，这难道不奇怪吗？假如你不懂A国语言，那么你会确定凶手所说的正是A国语言，而且认定凶手就是A国人吗？

“警察证人是法国人，可他说自己虽然没有听懂凶手在说什么，但认为凶手所说的应该是西班牙文。餐厅老板是荷兰人，但他在不会讲法语的情况下认定那个声音尖锐的人是法国人；要注意，他自己不会说法语，而他的证词是经过翻译完成讯问的。裁缝师是英国人，他认为凶手应该是德国人，可是他自己其实听不懂德文。殡葬业者是西班牙人，并且很肯定凶手是英国人，与前面的证人一样，他自己不懂英文，只是根据对方讲话的口音做出的判断。意大利籍的西点糖果师则把这一荣誉交给了俄国人，可他自己从来没有和俄国人聊过天。还有一位银器工匠，他是法国人，但他与自己的警察同胞看法有些不同，他认为凶手大概是意大利人，他与警察同胞一样的是自己根本不懂意大利文，他的结论同样是根据口音判断，并确定这种口音是意大利的口音……所有这些只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凶手有着一种诡异的不寻常的口音，不然为什么从欧洲四面八方而来的证人都无法说清楚这是一种什么口音？当然你还可以说凶手的口音是亚洲的或非洲的，可是你也很清楚，在巴黎并没有很多亚洲人或非洲人。当然，我们不能因此就排除凶手是亚洲人或者非洲人的可能性，不过我想你应该注意的是这样三点：首先，其中的一个证人说这个声音，与其说尖锐，不如说刺耳；其次，还有两个证人指证，凶手的音调是急促且不平均的；最后，所有的证人都不知道凶手到底说了什么，他们没有听清楚凶手说的任何一个词或字。”

杜宾接着说：“可能到现在你都不清楚我到底要表达什么。我想说的是，从这些意见分歧当中我们能够知道，只有从这两个有着粗哑和尖锐声音的人入手进行推测才能够深入到本案的事实中。我对此点很有把握，这一推测必然是合理的。可能‘合理’这个词还不能完全形容我的推测，应该这样说，侦破此案的唯一入手之处就是我所说的这一推测。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那两个当时在争吵的人到底在本案中涉嫌到何种重大的程度。你只要记住一点，那就是如果在一桩命案现场发生了粗哑和尖锐的两个声音的争吵，是十分奇特和不寻常的，这也是我要去现场所在的四楼房间进行更进一步侦查的原因。”

接下来杜宾要分析的就是凶手逃逸的可能出口了，他说：“假如现在我们身在案发现场的那间房子里，你会最先发现什么线索？是的，我们最先发现的将是凶手是怎样逃走的。爱斯巴奈雅母女死于被人谋杀这是确凿无疑的，而且杀害她们的凶手并非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凶手也不可能具有什么神鬼力量，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那么他一定有自己作案之后脱逃的办法和出口。可是这个案子的凶手是如何逃走的呢？让我们感到幸运的是，凶手逃走的路径并不是楼梯和大门，也就是说，凶手从案发现场所能逃走的路径可以排除楼梯和大门，这样我们就能够将调查范围缩小。

“凶手逃走的重心就在案发的四楼这个房间里，只要我们能够仔细地搜索，就一定可以把答案找出来。让我们把凶手可能逃走的各种方式逐一分析一下。首先能够确定的是，在众人准备从楼梯上楼时，本案的凶手仍然还在案发的四楼大房间中，或者是那个和大房间相连的小房间中。因此，凶手逃跑的出口就在这两个房间中可能的出口中。在这之前，警方已经对这两个房间进行了全面和细致的搜查，不论是地板、天花板还是墙壁，他们都进行了检查，因此如果真的存在秘密出口，他们一定早已经发现了。

“可是，这也是我不能完全相信警察的地方，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但我们在现场的调查让我确信，在这两个房间中并没有秘密出口存在。通往走廊的有两扇门，这两扇门都是锁上的，并且是从里面反锁的；烟囱可能是逃走的路径，这两间房子的烟囱至少离壁炉有两三米高，或许它们能被凶手利用，从而躲避众人的搜查，可是烟囱的宽度非常狭窄，几乎连一只大猫都挤不进去，又怎么能让一个大汉藏身呢？首先不存在秘密出口，其次烟囱也无法让人藏匿和逃走，那么能逃走的地方就只有窗户了。小房的窗户与街道对着，假如凶手从此处逃走，则一定能够被街上围观的人发现。也就是说，能够让凶手逃走的一定是后面那间大房中的窗户。

“这是我们经过严密仔细的推理得出来的结论，但必须经过事实验证才能证明我们的结论没错，因此我们必须想办法证明我们的推论。这或许在很多人眼里是不可能的，也可能是警方根本不会认同的一个结论，但是这并非我们轻易否定自己推理结论的理由。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证明我们推论的正确性，也就是要证明那些已经被警方仔细搜查过却视而不见的逃逸出口正是凶手最后逃逸的出口。”

杜宾为我摆出了大房间中两个窗户的特点：“在大房子里一共有两个窗户，其中一个没有被家具挡住，很容易就看得见；而另外一个的下半部已经被笨重的床架挡住了。没被挡住的窗户框的左侧有一个螺丝钉孔，上面被牢牢钉入了一根钉子，也就是说这个窗户是一个被从里头钉死的窗户，大概没有什么人能够打开它。而另一个窗户的窗扇，同样也被钉死难以打开。正是因为这样，警察才会认定，凶手是不可能从这两个窗户逃走的，于是他们没有把钉子去掉，把窗户打开，认真检查一下的想法。”

杜宾继续说：“就像你看到的，我的确近乎苛刻地进行了非常仔细和全面的检查，但不这样就无法证明我此前进行的推论，即，证明‘窗户是唯一出口’的结论。我们进行推理绝不能因为它们表面上不可能，或者警方不认同，就把自己的推论给否定。推理者的工作就是把那些不可能变为可能。”

杜宾还在调查中对窗框的特别之处进行了研究：“我要做的是从自己的结论开始向前倒推。如果凶手确实由大房中两个窗户中的一个逃走，那么那个逃走的窗户的窗框就不可能是外面也被钉紧的。当然，这一点警方也想到了，不过他们认为窗框看上去被钉得非常牢固，因此肯定凶手是不可能由窗户逃走的，于是他们就没有更加仔细地对窗户进行检查。但让人吃惊的是，窗框的确已经被牢固严密地钉住了！可是凶手是怎样逃走的呢？我猜测，这个窗框必然有能够自动开关的功能。我十分确信自己的这一猜测是正确的。因此，我到那个没有家具挡住的窗户前，花费了一些力气把钉子取出，准备拉起窗框，就像我之前预料到的，这非常难以办到。也正是如此，我现在十分确定，在这个窗框中一定藏了某种弹簧装置，只有这样才可能出现凶手开窗逃走后窗户又恢复到原来紧闭密封的状态。这一想法在我经过仔细检查之后得到了证实，隐形弹簧很快就被我找到了，我甚至尝试着压了压它，我对自己的这个发现非常满意，因此没有把窗框拉起来。”

杜宾又进一步对窗户的装置进行了说明：“然后，我又把钉子再次拧紧，仔细看了一下这扇窗。推想，假如凶手是从这个窗户逃走的，然后再将窗框拉下来，那么弹簧必然会自动恢复原来的状态，可是我发现此窗的钉子已经受到了破坏，难以再被牢固地钉住。这让你得到了什么结论？结论是很明显的，我也因此又把调查范围缩小了。凶手一定不是从这个窗户逃走的，因为这个窗户的窗框上，钉子仍然完好无损，是我花费了很多力气才打开的。既然凶手不是从这个窗口逃走的，那么凶手逃走的地方一定是另外一个窗户。按照我的推测，从理论上说，这两个窗户的窗框上应该有一样的弹簧装置，如果存在不同，唯一可能的情况是，它们的钉子样式或钉法不同。于是我爬上了铺有粗麻布的床架，透过床头板，对第二个窗户进行了仔细的检查，特别是试了一下那个容易被发现的弹簧装置，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里的弹簧装置和前一个窗户上的没什么区别。而且其上面的钉子看上去与前一窗户窗框上的钉子样式和钉法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紧紧被钉进里面。”

这岂不是说明杜宾之前的推测根本不通？但是杜宾又向我进行了解释：“是的，你可能已经听糊涂了，这是因为你误解了‘归纳’的本质。我们从一开始的推论到现在为止是没有什么错误的，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想，问题一定是这个窗户的钉子。从表面上看，它与先前那个窗户上的钉子样式没有不同，假如的确是钉子的问题，那么它们的问题一定是钉法不同。从归纳分析上来说，‘钉子的样式’这一因素已经不用再花费时间考虑了，但这不意味着我们的思路已经被中断，接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了解‘钉子的钉法’到底出现了什么古怪。当我用手去碰那个钉子时，它是断裂且松动的，只有部分钉身仍然在钉孔里，其余的钉身和钉头已经脱落了。它断裂的痕迹并不是新的，边缘还有锈斑，这说明这根钉子在很久之前便已经断了，只是这颗钉子又被敲进此窗框底部的最上沿，因此好像仍然钉死在里面没有脱落而已。我已经验证了断裂的钉头和钉身与这颗钉子是同一颗钉子，因为断裂处是非常吻合的，就像根本没有断过一样。我将弹簧装置压了一下，轻轻地将窗框拉高了几英寸，那颗出现问题的钉子仍然是牢牢地在钉孔中没有脱落，它能够与窗框一起升高，而再将窗框拉下来，把窗户关好，这颗钉子同样安然无恙，‘看上去’它就跟牢牢钉死在里面没有动过一样。”

杜宾说：“这就是凶手逃跑的地方，它的谜题已经解决了，凶手一定是从这个被床架挡住的窗户逃离现场的。他在逃出去之后轻轻地把窗户再关好，而窗户本身装有的弹簧装置将窗户自动关好，窗户里面没有任何异常，这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窗户是早已被钉子钉死的，因此根本不可能是凶手逃走的地方，于是就不再进行仔细的检查了。”

杜宾的推论非常精彩，可是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关于这一点正是杜宾接下来要分析的：“在这一谋杀案中，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作案凶手是怎样进入房子里行凶的？我们对现场建筑物进行了观察，围绕房子走了一圈，对其周围的所有相关地形进行了调查，这让我弄清楚了这个问题。你有没有发现在这栋房子附近的那根避雷针？它与凶手逃走的窗户只有一米半左右的距离，这是一段不短的距离，因为很少有人能够一步跳过去，直接到窗户边而进入房子。可是，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四楼的百叶窗。它的款式与其他楼层的百叶窗不同，十分特别。按照巴黎工匠的叫法，这种百叶窗被称为‘铁格子’。在今天的巴黎，这种百叶窗已经很少了，听说在里昂和波尔多的一些老房子中还有这种款式的百叶窗。

“你有没有发现它其实像一道单扇门，可以从一旁推开。而其上半部则是镂空的格子状，这非常适合做攀附的把手。整个百叶窗至少有近一米宽。当我们到屋后观察这栋房子时，这两个窗户上的百叶窗恰好是半开的状态，也就是说，它们和墙面呈一个直角。我相信警察一定也来到过屋后进行了调查，他们也一定发现了这一百叶窗的宽度非常之宽，可是因为他们在一开始就认为凶手是不可能从窗户逃走的，因此他们并没有重视这里的百叶窗与其他处不同的特征，也没有重视百叶窗的宽度问题，或许只是匆匆过了一眼了事。但对我来说，这是解释凶手怎样进入房间作案的重要线索。

“一切都非常清楚：假如靠着床架窗户的百叶窗被完全打开，那么窗扇是紧贴着墙壁的，百叶窗有一米左右宽，也就是说它的最外沿距离避雷针只有大约六十厘米的距离。如果凶手身手还算不错又义无反顾，那么他只要使劲往百叶窗一边一探身就能抓住百叶窗上方的镂空格子来到窗户跟前，这不是不可能的。首先他得用手抓住百叶窗的镂空格子，然后将自己的双脚离开还在避雷针处的支撑点，紧紧贴在墙上，只要脚用力一蹬，便可以整个人荡到窗户边。如果当时窗户又是开着的，那么凶手就可以直接荡进房间里了。”

杜宾紧接着说到了凶手的一些外在特征：“当然，你要知道，我刚才推测的这种进入房间的方式其实是不容易的，它不但有一定的危险性，而且是有一定难度的，所以，作案凶手的身手一定矫健敏捷，不然他完不成进入房间这一作案的前提程序。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杜宾的推理似乎没有终结了，他完全进入了痴迷的状态，滔滔不绝。他说：“你可能对我说的凶手有着不凡的身手有所怀疑，你想得到更为清晰准确的证据。但是我要告诉你，尽管我一时之间还没有事实证据，可是这不妨碍我对凶手有比常人更加敏捷身手的推断。发现事情的真相，在法律上可能必须有证据的支持才算作数，可是推理就不一样了。我们的目的也正是依靠严密的推理来揭开事神秘的面纱，至于是否有法律效力，并非我要关心的事。我刚才让你特别记住凶手的身手敏捷，是因为这是凶手一个重要的外在特征。你想一想这名凶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身手比普通人更为矫健敏捷，而且他的口音和声音奇特、尖锐，音调都是不平均的，不管他说什么，几乎没有人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听不出他说的是哪种语言，当然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哪国人……当你把这一切都联系到一起时，你觉得怎样？你认为这个凶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杜宾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些稍微懵懂、几乎成形的念头，好像我已经渐渐理出了一些头绪，但仍然缺点儿什么，因此真正的答案是若有若无的。那种感觉就是：我们马上就要想起什么事情了，但差一点最后的提醒或刺激而还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但是杜宾并没有停止他对案情的分析。

杜宾现在要解决的是凶手如此凶残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他一边沉思一边说道：“我们现在已经解决了在这一谋杀案中凶手是怎样逃走和怎样进入作案现场的问题。接下来我想说的是凶手进入和逃走的地点是相同的，也就是关于出入口问题。让我们想一想四楼那个大房间的情况，不要忘了房子里的那种凌乱。报纸上的报道说，房子中的衣柜抽屉已经被全部打开，很多东西被拿走了，但是也有不少东西没有拿走。这个结论……你不觉得非常荒谬吗？

“报纸的说法非常愚蠢。因为抽屉里到底有什么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有谁知道那里面少了什么？衣物？可是谁能证明后来在抽屉里发现的衣物就不是原来全部的衣物，说不定根本就是一件也没少呢？不要忘了，爱斯巴奈雅母女最近几年的生活几乎就是隐居生活，没有什么人，包括她们的亲友都很少与她们有往来，而她们本身也不怎么出门，因此可能她们的衣物本来就不多，可能本来就无法放满整个抽屉。我们到现场的发现是留在抽屉中的衣物，都是质地非常细致高级的，假如凶手为了偷衣物，这些上等货他为什么不带走？何况，要是偷窃的话，为什么不把其他全部的、更值钱的东西拿走？我是说，那四千法郎的金币他为什么没拿走，却要从衣柜的抽屉中拿一些不值钱的衣物呢？你也知道，那两只装有大约四千枚法郎金币的袋子仍然在案发现场的地板上散落着呢！警方的假设太幼稚了，如果你也被他们蒙蔽，以为作案的动机就是那四千法郎的话（他们拘押了护送老太太回家的银行职员），那我还是劝你把这种可笑的假设丢掉。

“很可能这不过是一个巧合——恰好在案发前三天，被害人从银行取了一笔巨款。其实，比这还要巧上加巧的事情也会在我们的生活中经常出现，只是我们并不了解而已！作为对推理有着严谨态度的我们来说，一定得把这些‘巧合’与事件本身弄清楚，要知道它们的发生只不过是几率问题，假如在这些‘巧合’的事情上花费太多精力甚至是执着地追寻，那只会影响我们正确的推理。以本案为例，假如在本案中这些金币最后不见了，那么‘被害人在三天前从银行中取了一笔巨款’这个因素就不再只是一种‘巧合’了，而非常可能就是凶手的‘犯案动机’。可是在本案中，这名凶手是十分凶残和残忍的，如果他真是为了钱财，你会不会觉得他是神经病？在残忍地杀害了被害人之后，竟然手足无措，成功地逃跑，却很失败地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犯罪目的？”

杜宾就凶手的杀人手法进行了剖析：“我刚才提到的这些：凶手是一个口音奇特、身手敏捷的人，但是他惨绝人寰的罪行却没有明显的动机。你看他是多么残忍地杀害了被害人：他徒手勒死了一名年轻的女性，并将尸体倒塞进狭小的烟囱孔道中。从一般角度来说，很少有凶手这样杀人，也更不会这样处理尸体。我想你也承认，就算一个人再没人性、再邪恶、再残忍，也很少会将一个死者的尸体倒塞进烟囱。这实在是一种十分诡异的手法，简直根本不是一般人类能够做出来的行为。这种行为不但令人发指，而且让人难以理解。另外，这样把尸体强行倒塞进如此狭小的烟囱中，要用多少力气？你要知道，人们在发现这一尸体并努力将尸体拖出时，是好几个大汉共同努力才办到的。”

杜宾因此断定凶手的力气大得惊人：“这位凶手一定有着过人的体能。让我们再看看他的惊人之举。报道说，人们在壁炉上方发现了几撮灰色的人类毛发，且这些毛发连发根一起被扯下来。大概你也很清楚，一把抓住一绺头发，要想扯下来是非常费力气的。可是凶手竟然扯下了这样好几大撮头发，这得多大的蛮力？这些头发甚至是连着头皮和发根碎块一同被扯下来的，简直令人震惊！从这里也能知道凶手的力气有多大，看来至少一把扯下一堆头发是没有问题的。

“另外，爱斯巴奈雅太太不但被残忍地割断了喉咙，而且其整个颈部都被割断了，头部与身体完全分离了，可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报道竟然说凶器是一把刮胡刀……我提到的这些地方，需要你能够特别注意，你要注意到这是一名多么有力气、多么野蛮的凶手。对于老太太的伤痕，我当然有自己的观点，但我先不陈述，先让我们看看那两位给被害人验尸的法医是怎么说的吧。他们的观点是老太太的惨状是被钝器所伤，按照他们的说法，钝器在我看来只能是房子后院中的石块，可是如果凶器是这些石块，那么也就说明老太太是从四楼那个被床架挡住的窗户那儿掉下来的。得到这个结论的推理很简单，警察所认为的窗户框上的钉子是被钉死的，但实际上这个钉子是有问题的，因此，如果是石块导致了老太太身上的伤，那么只可能是她从四楼的这个窗户上掉下来。这一点警方是无法想到的，就如他们之前忽略了百叶窗的宽度一样，他们不知道这个窗户可能已经被人开过了。”

杜宾在引导我：“现在，我们就把凶手恐怖的杀人手法和房间中可能发生的古怪之事全部放在一起进行一个联想。一个身手敏捷、力气巨大的人，没有什么犯罪动机便进行了一场惨不忍睹的屠杀，他的手法诡异恐怖，他没有什么人性可言，他的语言和口音没有人熟悉，甚至不知道他是哪国人，说的话没有一个能够听清楚的词……当我们把所有这些放在一起的时候，你没有想到一些什么？”

杜宾的问题让我一下子害怕起来。如果真的像杜宾所说，那么这个凶手不仅凶残异常而且不可理喻。我声音有些发颤地回答他说：“那那……这个凶手肯定是个疯子，他他他……肯定是附近哪个精神病院中逃出来的恶魔。”

杜宾对我的说法并没有全部否定，他说：“你的说法当然不是完全没道理。但这仍然不能解释凶手那怪异的口音，就算精神病人发病的时候非常恐怖，但是不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听清他说的任何话。毕竟疯子也是人，即便他语无伦次，口齿不清，也总不至于连他的口音腔调都丝毫听不出来！还有，你看这些毛发。”杜宾伸出手给我看，在他手中有一绺毛发，这让我十分吃惊，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何时得到这些的。

杜宾没在乎我的惊讶，而是接着说：“我想这应该是凶手身上的，因为它们被已经死去的爱斯巴奈雅太太紧紧地握在手中。这是我在松开她僵硬的紧握着的拳头以后拿到的。以你的经验来看，什么人有这样的毛发？”

我非常仔细地观察了这些毛发，震惊的同时迷茫了。因为，“这些根本不是普通的毛发！它很不寻常！非常古怪！人类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头发！”

杜宾静静地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这是人类的头发！但是在我们做出判断之前，我觉得你还应该看一下这里的一张素描。这是我根据报纸上和法医对爱斯巴奈雅小姐颈部伤口的描述画的。报纸上的说法是喉咙处存在深的淤伤以及凹陷的指甲印，而法医的证词则是在死者下巴下方有几个非常明显的因为指痕造成的淤伤。”

杜宾将其画的素描放在桌子上，然后说：“你看出什么了吗？我之所以画这么一张素描，无非是要把凶手勒死死者的手法表现出来。我不知道你注意没有，凶手掐死者的喉咙的方式与我们常见的情况不同，你看这掐法不仅有力而且持久，几乎是一点松手的迹象都没有，就像每根指头从一开始就掐住死者的喉咙而直到爱斯巴奈雅小姐断气之前都没松过手一样。你可以用自己的手试试凶手的指印，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我试了一下，但是没有一点能够和素描里的指印对上，我们手的大小悬殊，根本不能有任何吻合。

杜宾让我换一种方法来进行对比，他说：“我们刚才的比对方法并不完全合理。因为素描是平面的，但人的喉咙则是立体的。这里有一小截与人类颈部差不多的圆木，你可以把素描纸包在圆木上，再来比较一下指印，你再看看这次的结果。”

我按照杜宾说的又比较了一次，但这次比较显然还不如前一回的比较，因为我发现我的指印与素描中的指印完全对不上。因此我有这样的一个结论：“像这种指印不可能是人类的。”

杜宾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本书，他翻到一页对我说：“好。现在我请你看看科学家居维埃这本书上的一段叙述。”

我接过杜宾给我的书，这是居维埃的一篇描述有关东印度群岛红棕毛猩猩的文章，他的叙述非常仔细，其中还有很多专门的解剖学知识和不少一般性的概念陈述。就像很多人都知道的，这种红棕毛猩猩的体型十分巨大，力气惊人，但是身手敏捷、性情凶残，更为重要的是，它们十分善于对人类的动作进行模仿。当我看完这篇文章之后，立刻了解到，谁才是这桩让人震惊和惊恐的谋杀案的真正“凶手”了。

我对杜宾说：“从书上所描述的有关红棕毛猩猩手指部位的部分来看，这的确与你的素描中所画的指印几乎一样。我觉得你的推论是对的，这桩谋杀案的真凶恐怕就是红棕毛猩猩，除此之外，我也实在想不出其他什么动物能够让人的颈部有这么深陷的指痕。另外，从书中对猩猩的毛发特征的叙述看，也和你交给我查看的那撮红棕色毛发非常像。但是，我还是对这桩命案感到有所疑惑。其中，在众人准备上楼的时候，大家都听到了两个人正在争吵的声音，而且其中一个声音被大家确认为是一个法国人的声音，这个人又会是谁呢？他和这桩命案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和这只猩猩又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杜宾开始了对法国人与猩猩的关系的推测：“你问得很好！我想你也一定记得，基本上所有的证人都在自己的证词中证明这位法国人说了一句‘我的天啊’，除此之外，那位西点糖果师还隐约听到了对方好像正在说一些劝诫和斥责的话。把所有这些证据集中起来一一分析，然后再好好思考一下这位法国人的话，我基本上已经看到了这一命案的谜底，这位法国人显然看到了这桩冷酷无情的残杀的全部经过，不过这名法国人可能是无辜的。有可能的情况是红棕毛猩猩正是从他那里逃脱的，于是他一路追着猩猩，直到来到命案发生现场的房间，可是之后的情况他也无法控制了，不但不能将这只猩猩抓回去，而且这只猩猩有可能至今仍在外面逍遥……推理到这个地步，我觉得就不该再继续下去了，因为这一系列的推理到现在仍然没有足够强硬的证据支持，我所依据的证据仍然非常薄弱，而用这些证据取信于人实在有些勉强。我向你说的这些推理目前只能定义为‘猜测’，因此就先到此为止。

“当下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更多的证据出现，否则我的‘猜测’还是不能被证实。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调查完现场之后，我在回家的途中走进了世界报报社？这家报纸主要的报道内容是航运信息，因此有很多水手都愿意读这份报纸。其实，我在那里刊登了一则广告启事，如果这个和本命案关系十分重大的法国人的确是无辜的，那么如果他看到了这则广告，我想他会来联系我的。”

今天的《世界报》上果然刊登着一则广告启事，杜宾递给我一份，下面就是这则广告启事的内容：

失物招领启事：某日早晨（某日是命案发生的次日，也就是在命案发生后的几个小时）我们在布洛尼森林捕获一只巨大婆罗洲种红棕毛猩猩。听说这只猩猩的主人是马耳他商船的水手，因此我们刊出广告烦请失主到下面的地址前来认领，并希望能够酌情支付捕捉、保管以及收养猩猩的费用。请失主亲自来圣日尔曼区××街××号四楼接洽。

我十分惊讶，因为这则广告中的信息同样让我迷惑，我问杜宾：“你是如何知道这位法国人就一定是水手的？而且你怎么会知道他是在马耳他商船工作的？”

杜宾的回答是这样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根据我自己的推理。请看我手里这条缎带。”杜宾手中正拿着一段小小的而且上面沾满油腻的缎带，“你仔细看看它的款式。这正是那些留着长发的水手喜欢用的。因为水手们可以用这种缎带束辫子。另外，你还应该注意到这条缎带上所打的结，这种打结的形式也不是我们普通人常用的那种。平常人不会这么打结，这种结被称为‘水手结’。从其形式上看，这个结显然是马耳他商船的水手们所特有的形式。

“你不知道我是怎么得到这条缎带的吧？它是我在案发现场屋后的避雷针底下发现的，那个地方距离发生惨剧的现场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因此不太可能是爱斯巴奈雅母女所有的东西。退一步说，假如我的确把缎带主人的身份完全猜错了，那么这么一则广告对谁也没有伤害，人们不会在意的！但假如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呢？那时可就不仅仅是一则广告是否有价值的问题了！假如这名法国人的确目睹了命案的所有经过，但这不是他本人的意愿，他是无辜的，那么他很可能在要不要回应广告，把这只闯了祸的红棕毛猩猩领回来的问题上有所迟疑。他可能要这么想：‘自己本来就很无辜，而且手头上也没有什么钱，所以，猩猩不仅是一只动物而且是一笔财富。那么又何必因为担心自己被捕而丢掉这笔财富呢？我是无辜的啊！再说找到猩猩的布洛尼森林距离凶杀案现场很远，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而且谁又知道命案的真正凶手是一只野兽呢？另外巴黎警察本来就没什么本事，连一点有关命案的线索都没有，就算他们确实查到了这只猩猩，也不会认为我目睹了整个命案的过程。假如他们清楚了一切，那也不能将谋杀罪定到我身上吧！

“但是，有一点必须考虑，那就是，如果登广告的这个人已经知道了我和这桩命案之间有关联的话，这件事就不好办了。我还弄不清楚，登广告的这个人究竟知道了多少，但起码他已经知道了我就是这只猩猩的主人，如果我不去将这只猩猩领回来，那岂不是显得我更可疑？在这桩悲惨的意外中，最好我自己和我的猩猩都远离命案，所以我不如回应一下这则广告好了，将猩猩领回来把它藏好，直到这件事被人们忘记为止。’”

正在这个时候，从楼梯处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杜宾赶紧对我说：“把枪准备好！不过，在我没有给你暗号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亮出枪。”

房子的前门本来就没关，而这位访客也没有按门铃便进入到我们的楼中，他从楼梯上楼，似乎刚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显然他有些迟疑和不安。很快，我们就听到了他下楼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他又走了上来，这时，杜宾抢到了门边，准备出去迎他。不过这回，访客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没有再下楼，而是站定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房门。杜宾很快就应门了，并且以非常诚恳和愉悦的语气对访客说道：“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他个子很高，身材看上去非常结实，肌肉非常健壮，虽然他的神态似乎很粗野，可是不会让人觉得反感。显然，这是一名水手，他的脸庞已经晒得黝黑，不过这已被他那络腮胡子遮住了一大半。在他身上还带了一根大橡木棍，除了这些，似乎再没有看上去能成为武器的东西。进来之后，他很笨拙地向我们鞠了一个躬，并且用浓重的法国口音向我们道晚安，他的声音有点像纽夫沙特腔，可是听上去他是一个巴黎人。

杜宾招呼说：“你请坐，朋友，”然后他便直奔主题地问道，“我想你来这里是为了你的红棕毛猩猩吧！其实我非常羡慕你能有这么棒的一只动物。它是不是很值钱？这只猩猩有多大呢？”

杜宾的这番话很明显让这名水手原本紧张的情绪有了很多放松。他似乎卸下心头重担一样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接着，才带着自信的语气非常从容地对我们说：“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它现在到底多大了，我想可能有四五岁吧。不知道它现在还在这里吗？”

“哦，实在抱歉，现在它不在这里。”杜宾回答，“我们这儿没有十分周全的设施，因此不能让它待在这里。现在它应该正在附近的迪布尔街一处马房里收容着，我想你明天一早就能过去带走它了。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要把这一大笔财富领走了？”

水手说：“是啊，我的确已经做好准备了。”

“嗯，是啊。我只要一想到要同它分开，要失去这样一大笔财富，就感到有些舍不得。”这是杜宾故意说的。

“先生您就放心吧，我怎么会让您完全白忙呢？”水手立刻进行了解释，“我个人非常感激您能帮我把这只猩猩找回来。您放心，我一定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好好答谢您。”

“是啊，这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嘛，”杜宾说，“不过我还没想好自己需要些什么报酬呢。噢，我想到了，我不会要你的钱，但我想得到这个：我想让你把与莫格街凶杀案有关的所有事都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杜宾的声音非常低沉，声调虽然非常轻，但是那种感觉却是无比的沉重和带有压迫性。在水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杜宾已经走到了门口，把门锁上了，并且将钥匙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他十分轻松地从胸口掏出一把枪，平静地放到了桌子上。

水手见到这样的情境，他仿佛被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在底下而想从窒息的压迫中拼命挣扎出来一般，已经满脸通红。他突然站了起来，手中紧握着木棍，不过旋即又坐回了椅子上，全身激动地颤抖着，脸色十分难看，一句话也没说。其实我也被杜宾的阵势给镇住了，但当我看到了水手的反应，说实话，我有些同情他的可怜处境。

杜宾用了一种温和亲切的口吻对水手说：“亲爱的朋友，你完全不用感到惊慌害怕，我向你保证，这里面绝对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现在就用一个绅士和一个法国人的荣誉对你发誓，我们保证不伤害你。其实，我很清楚发生在莫格街的凶杀案，并非你干的。但是，我想在这个案子中，你还是无法推脱某种程度的联系。我想你已经从我的话里听出来了，我确实因为一些方法而多多少少了解了这一惨案的轮廓，但你肯定不可能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我觉得在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再遮掩些什么，因为你本来也没有做错什么，你又何必这么担心呢？而且，在这桩命案发生时，你是完全有机会趁火打劫、乘机捞一把的，可是你根本没有那么做，这证明了你的善良和正义，因此你无须害怕。你在这件事情上完全可以很坦荡，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呢？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知道了如今正有一个比你还无辜的人被警方收押了，他可能面临着被指控犯下谋杀罪的处境，但是，真正的凶手是谁，只有你能说清楚，也只有你能进行指认。作为一名光荣的法兰西水手，我相信你本身有着崇高的荣誉感和道德感，这件事并不能否定你是一个好人。所以，你更应该将你所知道的全部事实说出来，不是吗？”

杜宾这一番刚柔并济的说辞让紧张惶恐的水手渐渐恢复了一些平静，他又重新镇定了下来，但是很显然刚才还展现在脸上的那种带有粗野气质的自信已经荡然无存了。

“上帝，请您救救我吧！”水手稍微有一些停顿，然后接着说道，“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但我没有期望你们能够相信我所说的。假如我真的还有一点奢望，希望你们会相信我的话，不仅是你们，就算是我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傻瓜。因为这么离奇的事几乎就是不可能发生的，又怎么能寄希望于别人会相信呢？但是，我真的是无辜的，就算老天不开眼最后让我为这一命案负责而死，那我也一定要把所有这些说出来才能瞑目。”

水手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的全部，大致的情形是这样的：

不久之前，他随船出行到东印度群岛，他们的船在婆罗洲登岸。之后他和一群同伴到内陆游玩，其中的一个朋友和他合作逮住了一只红棕毛猩猩，与他合作的这个朋友在后来因为意外去世了，于是猩猩就归属他所有。但这只猩猩一直是生性残暴且非常难驯服的，在他们返回法国的途中就已经为他惹了不少麻烦，但最终，他们还算是平安地回到了巴黎。于是，水手将猩猩安置在他的住所，但因为他担心邻居们觊觎这一宝贝，于是在对待猩猩的问题上，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藏匿着。他的打算是，等猩猩的脚伤恢复了（这是之前在船上时弄伤的），他就把这只猩猩卖掉。

可是在一天的深夜，确切地说，就是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深夜，当水手和自己的几个朋友在外面喝酒狂欢回来之后，他发现猩猩竟然已经从原本关它的隔壁紧邻的小房间中跑了出来——原本水手以为，将猩猩关在那里绝对不会出现问题——而且还跑到了他的房间中。当时这只猩猩正拿着刮胡刀，坐在镜子前，一副准备刮满脸泡沫的胡子的架势。水手觉得，猩猩跑出来一定是学会了怎么开小房间的锁，因为猩猩总是跟着水手学他的各种动作，而且还学得有板有眼。

但是眼前的这一场景实在让水手觉得胆颤：这只猩猩生性残暴凶狠，此时手上拿着锋利的剃刀，而且它如今还知道怎样使用这一危险的工具……水手愣了好一阵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最后，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心神，准备用平日那种驯服猩猩的方法来管理一下这只恣意妄为的家伙。他的办法就是用鞭子打，因为这是以前让它乖乖就范的常用办法。可是没想到这一次完全不同以往，猩猩一见到鞭子，立刻跳到门外，顺着楼梯跑了下去，恰好此时有扇窗子没关，它便一下子逃到了大马路上。

水手赶紧慌张地跑出去追赶。此时，猩猩手中还是拿着剃刀的，甚至在它逃跑的过程中还偶尔停一下，回头看着正在追赶它的主人，并用手中的剃刀比画一番。一旦主人马上就要追到它时，它便又迅速跑开了。这种游戏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时的街上非常安静，估计此时是凌晨三点左右。这时，猩猩跑进了一条巷子，这条巷子就在莫格街的后面。来到这里的猩猩被一扇有着微微光亮的窗户吸引，而那个发出微光的窗户正是爱斯巴奈雅太太房子的四楼房间的窗户，房子中的光线让猩猩立刻向那栋房子冲去，它看到了避雷针，并以非常敏捷的身手爬了上去，它抓住了那扇完全打开而紧贴着墙面的百叶窗，然后将百叶窗一甩，便随着百叶窗荡进了屋子中的床头板上，如此高难度的特技表演其实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变完成了。而猩猩跑进房子后，竟然又把百叶窗往外踢了开来。

这让水手心中有一丝高兴，但另一方面他也非常担心。让他高兴的是，如今猩猩等于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它要想逃出来，则只有原路返回这一条路，也就是说它的线路只有避雷针一条，因此只要守在避雷针底下，便能够将它抓住了。不过，还有一点是让水手非常担心的，那就是他实在不知道这只野兽会在别人家里到底干出什么麻烦事，正是因为他太担心这一点，因此他只能继续尾随猩猩。对水手来说，爬上避雷针并不困难，更何况他本身就很健壮。

但爬上避雷针之后，他发现自己离窗子的距离实在有些远，因此只能停在避雷针那里，尽量伸长脖子监视房子中的情形。可是这一看把他给吓坏了，他差点从避雷针上跌下来。与此同时房中传出了尖叫声，在十分寂静的夜晚，这一惨叫声立刻惊醒了已经沉睡的莫格街居民。当时的情况是，身穿睡衣的爱斯巴奈雅母女正在将铁制保险箱中的一些文件进行整理，底下有轮子的保险箱当时正被推到房子的正中央，箱子里的物品已经都被拿了出来，就在一旁的地板上放着。

那个时候，她们母女一定是背对窗户的，不然她们应该在第一时间发现猩猩，正是因为背对着窗户，所以她们以为百叶窗的拍打声只不过是风吹的声音，但是当她们发现了野兽，便立刻吓坏了，于是大声尖叫起来。

水手当时往窗内看到的情形正是悲惨屠杀的开始。那只大野兽正抓着爱斯巴奈雅太太的头发——她刚刚梳过头，头发还散着。猩猩竟然模仿起了理发师的动作并将手中的刮胡刀不断在老太太面前挥舞。爱斯巴奈雅小姐此时已经吓昏了过去，在地上完全不动。而老太太则一直在挣扎并且没有停止过尖叫声，也就是在这个时刻她的头发被猩猩连头皮发根一块撕扯了下来。但这种挣扎和尖叫把原本可能没什么恶意的猩猩彻底激怒了，于是猩猩使劲一挥握着刮胡刀的健壮手臂，就这一下，老太太的颈部基本被割断。鲜血四溅让猩猩兽性大发，它已经变得暴怒和癫狂，咬牙切齿，眼中充满怒火，于是它扑向了早已昏迷的爱斯巴奈雅小姐，并用利爪死死地掐住了女孩的喉咙，直到女孩彻底断气它才松开。

成功杀死了两个无辜之人的猩猩此时将目光瞥向窗外，发现自己的主人就在外面，而且主人的眼中充满了惊吓和恐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猩猩发现了主人之后立刻想起了自己被主人用鞭子抽打的痛苦回忆，于是它的暴怒一下子变成了害怕。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而害怕被主人惩罚，于是它竟然想到了毁灭证据，并非常不安地在房中蹦来蹦去，乱摔家具，并把床垫从床架上搬了下来。最后，爱斯巴奈雅小姐的尸体被它倒塞进烟囱，而爱斯巴奈雅太太的尸体则被猩猩头朝下地往窗外扔了出去。

这只野兽刚刚来到窗户面前，准备把爱斯巴奈雅太太已经惨不忍睹的尸体扔下时，水手早已经吓得全部缩在了避雷针上，因为他实在担心自己也会被这场意外屠杀所牵连，在这种惊吓中，他已经不再管这只野兽将会有什么命运了，于是赶忙连滑带爬，迅速地逃回了自己家。冲上楼梯的众人所听到的声音正是当时已经被极度惊吓的水手无意识地惊呼的声音，还有罪魁祸首的猩猩那种奇异的谁都听不明白的嘶叫声。

这大概就是整桩莫格街凶案的经过，水手的叙述加上杜宾那神奇的推测让所有细节都尽显无遗。我想也实在不需要再做什么补充了。至于那只猩猩的逃走当然是在水手逃走之后，它按照原本进入房子的方法离开，从避雷针上爬下来逃之夭夭了。而它从窗子中爬出后又顺手把窗框给拉了下来，于是我们就见到了前面调查时的情况。

在这之后没有多久，猩猩的主人终于亲自将这只野兽抓住了，然后以高价卖给了巴黎的植物园（里面设有动物园）。我们则把案情的全部情况向警察局长做了陈述，当然，杜宾是不会放过把自己的观点加进去的机会的。勒本先生也在不久后被释放了。从局长先生与我们的交谈中看得出他非常欣赏杜宾，不过我也从这位被杜宾总是蔑视的警察代表脸上看到了他困窘的表情，毕竟这件被巴黎警方视为重点侦办的案件，竟然被一个与警方毫无关系的平庸而普通的外人成功破案，这怎么说也是一件不太有面子的事。所以在与我们聊天的时候，局长先生特别对杜宾说了一句：“我个人还是认为，只要每个人都能管好自己的事，不插手不该自己管的事，这个城市的治安一定会大有改观。不知杜宾先生是不是有同样的看法？”这显然不仅是在说治安，更多的是在挖苦杜宾。

不过杜宾没有对局长的话有什么回应，他对警方的这些牢骚倒是满不在乎，他对我说：“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可没有兴趣去听局长先生的高见，他想怎么说就随他说去，或许他把这些话说出来才会让自己好过一点，总之，只要我能在专业上把他打败就已经非常满足了。但是话又说回来，巴黎警察和局长先生为什么没有把这桩奇案侦破呢？这是因为这件案子其实并不是像他所想的那种‘奇’，虽然局长先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可是他根本不懂得心智思维，也就是说他的分析能力和想象能力都有所欠缺，而这很可能受制于他那丰富的办案经验。要知道如果不能将办案思维和手法进行创新，那么想取得侦查方面的突破无疑是困难的。但说到局长先生的思维，或许能够这么形容一下，他就如同一幅万恶女神拉维纳的画像，没有躯干而只有头部，于是他有足够的机巧，可是毕竟是不完整的。不管怎么说，局长先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我个人还是很喜欢他的，特别是我很佩服他那种渲染自己办案能力的本领。在他们这一行，若是没有好的名声，能行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局长先生在‘不承认自己在办案方面的无能，反而喜欢将一些莫须有的才能和见识进行大肆渲染’的方面是非常在行的！”

杜宾表面上对局长的挖苦完全不在意，可是他的这番大议论让我多少有些理不清逻辑，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他的这番话到底是在表彰自己的推理能力和心智思维呢，还是在对巴黎警察和他的朋友警察局长先生进行相反的挖苦。

莉姬亚

永远不会磨灭的是人的心念意志。当它产生之后，就算我们的肉体已经死亡，可是我们的精神仍然活着。没有人清楚，在这种神秘的心念意志中到底蕴含着多么神奇的力量！为什么我们相信上帝无所不在，不是因为别的，而正是因为我们对上帝有着永生的心念意志，因为我们一直相信上帝的存在！虽然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去，可是死亡并不是因为我们在天使面前的屈服，更不是我们已经真正地死了。一个真正死去的人是那些心念意志薄弱的人，他们的精神已经不能再支撑他们继续活着。

——约瑟夫·格兰维尔

说实在话，关于是怎么认识的莉姬亚，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已经忘掉了当时是什么情况、什么时间和什么地方。这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可能是因为这么多年来我的痛苦经历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让我的记忆变得十分脆弱。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记忆已经完全被她那广博的学识、沉静的美丽和她那像音乐一样动听的低微的话音给彻底吸引住了，因而已经完全忽略了和她相识时的其他细节。我只是还模糊地记得那是位于莱茵河畔的一座古老且衰败的一个大城市，我们好像是在那里相见的。而这座城市也成为我们后来最常相见的地方。她好像跟我说过自己的家庭背景，我觉得自己也曾经听到过，可是如今已经完全忘记了。我唯一还有印象的是，她的家族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家族。“莉姬亚”，或许只有这个美丽的名字才会将我从总是回忆的世界中拉回到现实，让我在眼前再次感受这位已经逝去的伊人。就算在此刻，我已经决定将你的故事告诉给可爱的读者们时，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连你的姓氏都不清楚！可是你却是我一路走来的人生中最为珍贵的挚友、我的未婚妻、我的研究伙伴，甚至是我的妻子！我却竟然都不知道你姓什么！难道我就这么不在意莉姬亚吗？难道这是老天爷明明知道我那么地爱莉姬亚而给我的惩罚吗？还是因为我当时发狂地坠入了爱河而忘记了更为重要的东西因此让我悔恨？我真的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有问一问可爱的莉姬亚。假如在这个世界上不幸的婚姻真是由埃及女神阿希多芙掌管的，那我想我和莉姬亚的命运也肯定被她所掌控。

关于莉姬亚的很多东西我都已经忘记了。不过有关莉姬亚自身的很多很多，我仍然清楚地记在心里，这可能是我对莉姬亚仅存的唯一可靠的记忆。我记得她身姿修长且纤细，可是病魔让她在去逝之前已经憔悴不堪。有时候她就如同幽灵一样，没有什么来去的痕迹。那时候，我常常在自己的书房中埋头苦读，可是如果她没有将自己那有些冰冷的纤手搭在我的肩上，或者发出她那甜美的低微的声音，我就根本不了解她是在什么时候来到的书房，什么时候来到的我身边。我敢肯定没有什么人能够比她更加美丽，也没有人能够像她一样善解人意，并且总能在你受到挫折的时候给你最大的安慰和鼓励，让你重新燃起坚持和奋斗的斗志。她的美，绝对不是庸俗的美，她不是我们普通想象中的那种典型的美。培根曾经说过：“那些精致的美丽总是会有一种难以为人理解的协调的比例。”是的，莉姬亚的美就是这种拥有“协调的比例”的美。这几乎不是能够用笔墨可以形容出来的，语言的描述最多有她那种美的千万分之一。是的，她有着高耸而白皙且完美无瑕的额头；额头两侧则饱满而宽阔；她的皮肤如同纯白象牙一样白嫩细致；她有一头卷翘而飘逸、浓密而黑亮的长发；她的鼻子线条细致，光滑洁白，略微有些鹰勾鼻，这让她自由的精神与气质不言而喻；她的嘴巴非常漂亮，简直就是上帝独一无二的杰作，这让她在说话的时候神色生动，嘴唇曲线秀雅别致，还有脸上显现的酒窝和那洁白晶莹的牙齿，配上其令人陶醉的闪耀着圣洁的笑容，让人总是在美中获得快意的感受；她下巴曲线柔和，如同古希腊的神像一般；最重要的，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好像会说话一样，总是诉说着她内心的柔情。

让我想想该怎样描述她的眼睛呢？就算是在古希腊或者古罗马时期美妙绝伦的雕像里也无法找出一双能够像莉姬亚那样美丽的眼睛。或许，她的眼睛就如培根所说的具有一种细致和协调的美。你看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当某些兴奋的时刻，她便将眼睛瞪得很大，那双明亮的眸子简直像超凡脱俗的天仙的眼睛一样美丽。还有那浓密乌黑、卷翘纤长的睫毛，给人一种震慑感。总之，当你见到这些组合到一起的完美，你只能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可思议”，这种动人的深邃的眼神根本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也不可能用凡俗的眼光来理解在这种眼神中的广袤。我曾经试图了解在莉姬亚的眼神中看到那些深邃的含义，甚至不惜用整个仲夏的夜晚和数不清的时间来思索和探究她眼神中到底有什么迷人的东西。我想很多人都知道所谓的“真理之井”，那是有关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的一个典故，但我觉得莉姬亚的眼神中所蕴含的深邃比这“真理之井”还要深刻。究竟有什么隐藏在她的眼睛里？究竟是什么让我总想去探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是那样虔敬地为此着迷。

我想大多数人都能够理解，很多东西都是我们人类的心智难以理解的，其中有一种现象或许很多人都有经历，那就是：当我们正在努力回忆某些事情而且几乎差一点就能够全部想起的时候，却总也想不起来。这种情况在我关注莉姬亚的眼神时也遇到了，有很多次，几乎就在我马上能够发现莉姬亚双眼中的秘密时，仅仅差那么一点，所有的一切便突然消失了。这实在太诡异了！其实不光是我只差这么一点才能理解莉姬亚的眼神，还有很多生活中的事也是如此。一旦我要回忆莉姬亚那种无与伦比的美时，我总觉得自己是差那么一点没有完全把她融化在我心里。我得承认，她在我心中一直有一方专属于她的圣坛位置。因为她不容怀疑的圣洁之美，因为我总是在毫无征兆地对她魂牵梦绕。我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仍然对她有这份特殊的情感，我无法解释当自己面对那份对她的念念时为何自己总无法像生活中一样从容。你或许不能想象，不管是我看到葡萄藤，还是发现一只飞蛾或者一只蝴蝶、一只蝶蛹，又或者一眼泉水、一片海水、一颗流星，甚至是当我见到一位陌生的老者或者一段从未读过的文字、一曲管弦乐器随便凑成的声音，我都会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沉入对莉姬亚的莫名思念之中。特别是当我读到约瑟夫·格兰维尔在他的一本书中写到的那段话：“永远不会磨灭的是人的心念意志。当它产生之后，就算我们的肉体已经死亡，可是我们的精神仍然活着。没有人清楚，在这种神秘的心念意志中到底蕴含着多么神奇的力量！为什么我们相信上帝无所不在，不是因为别的，而正是因为我们对上帝有着永生的心念意志，因为我们一直相信上帝的存在！虽然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去，可是死亡并不是因为我们在天使面前的屈服，更不是我们已经真正地死了。一个真正死去的人是那些心念意志薄弱的人，他们的精神已经不能再支撑他们继续活着。”

当我读到格兰维尔的这段话之时，我总是在想，莉姬亚是不是还活着？格兰维尔是英国有名的道德学家，他之所以这么说一定是有着自己的根据的。但是让我感到情感复杂的是，我发现我一直思念的莉姬亚就是格兰维尔这段话中所说的那种人，至少我非常相信这其中是有某种关联性的。当我回忆起那段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不管是她的所思所想还是她的所行所言，我越来越觉得在莉姬亚身上真的存在一种心念意志。在所有我所认识的女性中，她是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位。她有着最为沉着冷静的外表，可是她的内心又是那样充满激情。如果她那明亮美丽的大眼睛睁得很大，那她的内心一定是充满情绪的——尽管她的外表依然淡雅、镇定。每到这时我总是觉得又疼爱她又对她的反应有些害怕。她的声音虽然显得很正常，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可是在话音中却融入了一种磁性。她这时候的话会让我觉得在平淡中蕴含着一种猛烈，在正常中隐藏着诡异。我知道这个时候的她尽管表面是平静的，可事实上，她的内心正在翻江倒海。

大概还有读者记得我已经提到的，莉姬亚有着渊博的学识！我甚至认为在这一点上很少有女人能够做得比她更好。她对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的语言非常熟悉，而且也熟练地掌握了现代欧洲的很多方言。她热衷于梳理那些让人头疼的各流派思想学说，每次跟我聊起这些，她就如数家珍。但是，我得说，关于莉姬亚的博学我是在后来很久才发现的。这也让我更增添了一份遗憾。我确实承认，我几乎没有见到过如此博学的女人，要知道，有无数的女人几乎都是浑浑噩噩度过自己的一生的。但我在以前也是用同样的眼光看待莉姬亚的，我觉得她不可能比一个男人还要有本事，尽管她非常精通伦理学、物理学和数学——这些我都不甚明白的重要科学。在最初那几年，我们刚结婚，那时的我非常迷恋自己能够像一个孩子一样被莉姬亚照顾着的状态，也是在莉姬亚的引领下，我开始研读之前并没有下过多少功夫的令人头疼的哲学知识。而莉姬亚则把自己所能知道的一切一点一滴地告诉我，让我慢慢也深入到了那丰富多彩、深邃异常的哲学世界中去。在思想的长路上，我隐约看到了那个曾经不敢奢望的神圣的智慧峰顶。

可惜的是，这样的生活仅仅持续了几年。莉姬亚的离开也让我研究哲学的道路中断了，回想曾经的日子，简直就如同梦幻泡影。如果没有莉姬亚在身边帮助我，我就总是陷入迷途不知所以。这真是让人悲伤的命运啊！我不能肯定莉姬亚已经是一个哲学家，可是在很多问题上，她的确有着自己的神奇美妙的思想和独特深刻的见解，而这些思想和见解总会让我茅塞顿开，把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变成鲜活实在的灵魂。莉姬亚病了，这是让我非常痛心的事。她已经越来越少地陪伴我阅读了，她也无法再用自己睿智轻灵的智慧帮助我进行研究了。那种让我一直迷恋的智慧深邃的光芒也已经无法从她美丽的大眼睛中出现了；曾经纤细光滑的玉手如今清透如蜡，变得苍白；如果她内心激动，我便能从她的额头上看到浮上来的青筋。我知道，莉姬亚不久就会离开我了，可是，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在我的内心中，一股绝望的力量和可恶的死神正在搏斗着。同样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莉姬亚的求生意志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她与死神的对抗，她对生的企盼，再次让我觉得震撼。我一直以为，莉姬亚属于那种能够看破一切的恬淡之人，我曾经肯定，即便是死亡，也无法扰乱莉姬亚的雍雅，可是，我还是没有懂得莉姬亚，我简直觉得那个与死亡对抗的莉姬亚是陌生的，而她那种勇敢和坚毅已经完全告诉了我她是用怎样的决心要和死神缠斗到底。当我无助地看着莉姬亚深陷在痛苦中时，我自己的痛苦难以排解。我想安慰她，我希望她能够安心平静地离开我，可是，每次这种尝试只是让我变得更加痛苦。而且莉姬亚希望自己活下去的意志同样注定了她无法做到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更加让我觉得自己没用，我实在什么也做不了，我竟然不能为莉姬亚减轻一点点痛苦。虽然莉姬亚所承受的痛苦是难以言喻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她都受到了死神邪恶的折磨，可是直到临终之前，她一直是从容淡雅的。我还记得在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的声音越来越和缓、越来越小，附耳在她嘴边的我已经完全没有意识听她最后留给我的话究竟是什么，当我听到她那微弱却是我最熟悉的声音时，我的头突然晕眩了起来，我又像着魔一样迷恋起了她那美妙的出尘的声音，在瞬间，我觉得自己也应该随着这个声音一起消逝。是的，在那一刻，我是非常向往莉姬亚即将经历的未知的死亡的。

我非常清楚，莉姬亚是爱我的。我同样非常清楚爱情对莉姬亚来说，并非寻常的激情。可是直到她就要离开的时候，我才真正懂得她是多么爱我。在漫长的几个小时中，她一刻也没有放松与我紧握着的手，我泪流满面地倾听着她对我的爱的诉说，那满溢的情感，那浓烈的情感，让我被爱征服。我的泪水感动而痛心地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止都止不住。试问我到底凭什么，能够承受莉姬亚这样深深的爱恋？试问老天又为什么这样对待我，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如此深爱我的莉姬亚这样死去而无能为力？我真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得到莉姬亚的爱，我不配拥有这样的一份爱。我似乎明白了，莉姬亚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继续活下去，因为只有继续活着，她才能继续爱我、保护我、心疼我，因为我就是她生命的渴望。可是，命运，实在是一个无法说清楚的话题。

莉姬亚离开我时，是一个让我很久无法忘记，又很久难以记起的午夜。她让我陪在她的身边，并要我读一首不久之前她刚刚写好的诗给她听。我没有理由不听从她的话，因为，这或许是她最后的心愿，因为，这或许是我唯一还能为她所做的事。那首诗是这么写的：

看！那些孤寂华年，

依然有个难忘的夜晚！

无数的天使前来相聚，他们不再飞翔，

洁白的面纱遮掩住了流满泪水的脸，

他们静静地坐在戏院，

那里有一出希望和恐惧同在的戏剧上演，

你听，乐队正在演奏着

只有天堂中才有的乐篇。

还有一个小丑，滑稽地扮演着最高的上天，

他四处翻飞，低语喃喃，

舞台中匆匆来去的演员，只不过是傀儡的表演，

或许在隐秘中有一股巨大而无形的力量让他们的腰杆折弯，

虽然场景总在变换，

虽然他们的羽翼挥动依然，

可是人世中的悲痛，他们全都视而不见！

吁兮，这是闹剧的表现！

不过，我们不应漠然！

多少人幸福地去追逐幽灵，

虽然失败成了永远，

虽然他们的人生只是一个没有终始的圆圈，

可是他们却不在乎原地打转，

疯狂、罪愆，

告诉了我们这场戏的终点，

那就是：恐惧在心灵中蔓延！

你看，这群滑稽的演员，

忽然变得惊恐，

一个正在蠕动的身躯来到了他们身边！

这是如血液一般红色的身驱，他正走向舞台的中间！

痛苦、扭曲、没有人样的脸……

所有的小丑成了它的美餐，

只有台下的天使为这些生灵的命运伤感，

他们伤心无知人的悲惨，他们痛恨沾满人血怪兽的凶残。

忽然，灯熄灭了，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舞台的幕帘，

在暴风雨的鼓励下，

覆盖了每一个颤抖的人，

天使们脸色大变，

纷纷站起，揭开眼前面纱，

他们知道刚刚看到的一幕正是一出“人”的悲剧，

而那主角不是别的，正是征服者——那个蠕动着的红色梦魇。

“天啊！”当我刚刚把这首诗读完，莉姬亚便虚弱地尖喊出了这个声音，然后她便艰难地挥动起了自己的双臂并抽搐一样地伸展着自己的双脚。“天父上帝！人难道就只能接受这种冥冥中的残酷安排吗？难道人就不能战胜那些征服者吗？难道我们这些子民得不到您的护佑吗？有多少人明白心念意志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死去的人，不是因为对天使的臣服，也不是因为被死亡奴役，而是他已经没有了能够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意志。”

莉姬亚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激动的，而这也让她把所有的体力几乎耗尽，当她失望地将自己惨白的双手放下，重新变得慎重平和时，躺在病榻中的她已经仅剩下了一点虚弱的鼻息，可是仍然念念有词。我悲痛地弯下身，将自己的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希望能够听清楚她留给我的最后的话。而她最后所说的话不是别的，正是如同格兰维尔书中所写的那几句话：“死去的人，不是因为对天使的臣服，也不是因为被死亡奴役，而是他已经没有了能够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意志。……”

莉姬亚还是离开了我，当我凝视着她的脸，我不自觉地止不住泪流。对我来说，莉姬亚的去世让我无法再待在我和莉姬亚共同生活过的莱茵河畔，这已经是我的一个伤心地，我实在无法继续看着深刻地留下了莉姬亚影子的东西而生活下去。我决定从这个让我感到无限凄凉的房子中搬走。对于我来说，我并不稀罕世俗的金钱财富，因为莉姬亚留给我的，比起这些要远远地珍贵，这并不仅仅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深刻爱情，还有比这更为重要的意义。可是，莉姬亚还是离开了我。在最初的那几个月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我完全失去了生命的活力，毫无目标地四处游荡，最后我到了位于英格兰的一处非常偏远荒僻的小镇，在那里我买下一处已经废弃了很久的修道院，在略微修整之后住在了那里。这是一幢外观看上去非常雄伟却十分阴郁的建筑物，似乎难以言说的沉郁和沧桑印刻在了它的表面，而这正符合我打算远离尘世安静隐居的心境。因为它已经是幢非常旧的建筑物，又被人荒废了很久，所以在它的表面墙上是碧绿浓密的青苔和藤蔓，虽然我并不喜欢这种陈旧，可是对于这个外表我还是可以忍受的，所以也没有进行大幅变动。不过，它的内部就实在让我觉得别扭了，因此我决定大刀阔斧地对其进行改造，把它变得豪华一点，气派一点，我想把它弄成像私人皇宫一样。或许你会觉得我这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但我得说这和我小时候所受的教育有关。这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梦想，在沉睡多年之后它又重新复活了，也可能这是源于莉姬亚的死，或许正是因为我一直无法走出失去她的悲痛，所以我要用这种看上去十分矛盾的行为来逃避对她一直未断的思念。可是上天应该非常清楚，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做，而只拥有我的莉姬亚，这样我的心才不会感到痛，但这些如今却变成了我的一种不可能再实现的奢望了。那些华贵的挂毯、精致的埃及雕刻以及风格诡异的屋檐和家具、地毯，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疯狂。那个时候，我已经彻底远离了原来那个好学、积极、对哲学充满兴趣的我，而且我对鸦片烟变得热衷起来，因为这能让我处在如梦如幻的感觉中远离痛苦的现实世界。还有很多现在回忆起来让人难为情的事，在那个阶段我都进行过尝试。其中我得向我的读者交代一件事，而且这件事事关一个已经被诅咒的房间。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在想什么，或许是精神有些错乱，或许是真的疯了，我竟然娶了一位姑娘，而且是在神的见证下。她叫罗薇娜·崔凡恩，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我带着她来到了那个新房——那个被诅咒过的新房。

那里所有的一切都让我记忆深刻，不论是一梁一柱，还是一砖一瓦，到现在都历历在目。如今再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我想如果是今天，肯定不会有人在看到当时那个新房的装潢和布置之后愿意嫁给我的。或许她的家人已经没有了所谓的高贵，或许他们的眼中那时只看到了金山银山和荣华富贵。我承认，我的新房子确实装修得富丽堂皇，而且我非常清楚地记着所有的摆设，但因为我依然沉浸在失去莉姬亚的情绪中，所以竟然没有关注房间装修时的总体感觉，所以，如今留在我脑海里的，只剩下了一堆让我觉得古怪的陈设。

我的新房选在了属于我的修道院建筑的塔楼处，它是五角形的格局，不用说，这提供了相当宽敞的空间。在这间房子的南面是唯一的一扇非常巨大的窗，只有一片巨大的、浅灰色的窗玻璃（这是专门从威尼斯进口而来的）镶嵌在上面。如果外面的阳光或者月光通过这扇窗户照进来，在玻璃的作用下，你感受到的并不是光明，而是屋内一层如鬼影一样的恐怖之光；在这扇窗户的上方，我还特地安排了一个延伸向外的棚架，那些攀附在城堡外墙的绿色老藤便这样爬上塔楼，将整个棚架完美地遮盖住。房子的天花板是非常精致的圆拱形，我将显得很沉重的橡木色颜料涂在了上面，而且在上面刻上了精细却非常怪诞的浮雕——一半哥特式一半德鲁伊教式。在圆拱形的天花板正中央，是一条非常长的垂下来的纯金链子，一盏有着伊斯兰风格的纯金香炉悬挂在上面，这个香炉的表面布满了小孔，将其点燃之后，火舌便从这些小孔中不断穿进穿出，宛如一条条正在扭动的毒蛇。在新房里，还摆有几张带着东方风格的沙发床，金色的烛台布满了房间的各处，还有一张用坚硬的黑檀木雕刻成的非常低矮的印度睡床，上面覆盖的床罩却像寿衣一样。而在每个角落中都有一口巨大的石棺，这是由黑色花岗岩制成的，是从埃及的卢克索神庙挖掘出来的，在棺盖上面全是非常古老的雕刻。不过这还不是我的新房中最为古怪的摆设，其中还有一片片挂毯才是最为奇特的装饰。要知道这个房间的墙壁是非常高的，这让处在这个房间中的人都显得有些渺小，但是在房间的每面墙上，却挂着一幅幅完全覆盖墙壁的巨大而沉重伟岸的挂毯，且挂毯是褶皱的，其材质和整个房间的其他装饰摆设：地毯、沙发、椅罩、床罩和窗帘，花纹完全相同——都是最为华贵的金色背景和阿拉伯样式的图案，这些图案没有规则，随意地布满所有的平面。如果你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这些挂毯上的阿拉伯图案，还能够看到很多不同的样式，在中世纪以前的欧洲，类似的设计便有了。总之，如果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我想你一定会被出现在挂毯上的妖怪给吓到，而当你深入这个房间时，挂毯上的鬼怪图案又会一点点退去，可是还会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奇怪图案从挂毯上接连不断地呈现在你的眼前，这其中包括了有些恐怖的北欧人的古老故事，也有因为修道不贞而做噩梦的僧侣被惊醒的场景。假如房间的窗户被打开，不断有强风吹进来，那这个房间就变得精彩了，一幕幕惊悚恐怖的图画不断地在这个房间中上演，那种让人内心不得安宁的幽灵景象在此刻尤其栩栩如生，而这种场景恐怕会让所有到此的人都感到害怕。

当我们结婚之后，我便与新婚妻子安然地在这间新房度过了第一个月。很显然，新妻子非常不适应此时脾气喜怒无常的我，她有些害怕，因此总是想方设法地躲避我，我感到她并不是爱我的，我对此没有意见，因为我始终都忘不了莉姬亚。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对她抱有一些敌意，甚至就像憎恨恶魔一样地恨她。在这段时间里，我依然常常想起莉姬亚，每当想起她我便感到内心深深的悲痛。莉姬亚，我那挚爱的、尊敬的、美丽的、已经离开我的爱妻！一切与莉姬亚有关的回忆都让我沉浸其中，难以自拔，我总是怀念莉姬亚的纯洁、智慧和她那优雅而令人陶醉的气质，我忘不了自己对她以及她对我的深挚的爱。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情感，那种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精神意志此刻才毫无保留地宣泄和燃烧起来，我想这个时候的我一定比莉姬亚的心志烈焰还要猛烈。当我在抽完鸦片烟之后，我便异常地亢奋，这让我常常在一些宁静的深夜中、在一些没有人迹的山谷中，咆哮地大喊着莉姬亚的名字，我对莉姬亚的思念已经接近了狂热，尽管这是一种神圣的情感，但它过于炽热和强烈，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受到莉姬亚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疯狂过后，我又不得不无数次确认莉姬亚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这个人世间，已经不可能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在我又结婚之后的第二个月中，我的妻子似乎生了一种急性病，她的病恢复得非常缓慢，高烧一直没有退下去。这让她很难有一个舒适的休息。每到夜里，她总是在半睡半醒中表现出一种浅睡中的不安，然后她告诉我自己所听见的新房中发生的古怪动静。我完全不相信她的话，我觉得这简直就是胡编乱造，毫无事实依据，我以为她之所以会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她一直难以痊愈的病导致的，或许是因为病的原因让她的大脑受到刺激因而出现了幻觉，再不然便可能是因为新房中那些诡异的挂毯让她产生了无所谓的联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很久之后，她终于康复。但是，在康复之后很短的时间里，她又病了，而且病的严重程度远远超过了上一次，这种反复的病痛让她本来就不强健的身体更加虚弱。她的精神也不是很好，似乎完全被病魔打败，而这次生病也没有再好起来，虽然偶尔病情会变好一些，可是时好时坏，总归是没有再康复过。更为奇怪的是，每次她发病总会比前一次严重。我为她请了不少医生诊断，却没有任何一位医生能够说清楚她究竟患了什么病症，当然也完全没有办法将她医好。作为我的新婚妻子，她久病不愈且病情一直在恶化，让我渐渐明白，她已经完全被病魔控制了，我知道她的病可能已经难以回天。除了她的病之外，我还发现，本来就十分敏感和紧张的她现在更加紧张和易怒了，很小的一点事都可能把她吓坏，一点轻微的举动都可能让她的情绪变得十分不稳定。她总是向我说挂毯中总是发出十分奇怪的声音，而且提到这件事的频率越来越高。她说那些古怪的声音都非常微小而且还伴着很不寻常的奇怪动静，这就是她在病中向我说起的唯一话题，那时我非常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固执地认为这些莫须有的事都是真实存在的。

在一个九月份下旬的夜晚，新妻子又一次向我说起有关“挂毯”中发生的怪异。说到这些时，她非常严肃，就好像这样才会让我认真看待这件事一样。她虚弱地躺在那张黑檀木的睡床上，似乎刚刚结束一个并不是很好的睡梦。你知道，她每次都睡得非常不安。而我就在她的旁边注视着她，她一直没有减轻的疾病让我非常焦虑，也有一些担心，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恐惧，但我只能看着她的脸庞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憔悴。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着挂毯中有怪声和怪动静的怪事，但我实在从没有听到过她所说的这种声音，也没有感受到一些奇怪的事。好吧，我承认，我对她所说的这些仍然不太相信。挂毯在墙上轻摇摆动，我便对她说，那是轻风的声音，至于那些所谓的怪动静其实是挂毯上总在变换的图案导致的，除了这些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妻子显然对这种解释不以为然，她面如死灰，不管我怎么劝慰，她都坚持自己认定的事。此时的妻子好像马上就要晕过去了，匆忙之中，我想起了一个医生早开好的淡酒药方，于是便赶紧跑到房间对面的房子中去拿酒，就在我来到金色香炉处时，有两件不寻常的事发生了。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我觉得一个好像隐形的东西从我身边轻柔地飘过，然后香炉中便出现了一道非常强烈的火光，这个火光照在金色地毯上，竟然呈现出了一个如同天使一样的影子。此时的我刚刚抽完鸦片，因此是非常兴奋的，我的意识告诉我，当时看到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所以，我也没有对躺在病床上的新妻子提到这两件事。当我匆匆找出淡酒后，急忙倒出了一杯，然后凑到妻子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喂她。这个时候，她已经比方才好多了，而且自己拿起了酒杯。于是，我又回到了一旁的沙发椅上，眼睛的视线并没有离开她。正当我全神贯注地关注妻子时，我分明很真切地感受到，一个非常轻巧的脚步声此时正踩在地毯上，慢慢走到了妻子的床边，而此时妻子正刚刚举起酒杯准备将这淡酒喝下去，我似乎忽然看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在酒杯中滴入了两三滴暗红色的液体。敏感的妻子并没有发现这诡异的一切，她想都没想就将淡酒喝了下去，我以为刚刚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在吸食鸦片之后的一种幻觉，因此同样没有提醒妻子。因为我确实不想再平添一些未必真实的事让妻子担心，而且或许这根本就是一种因为亢奋而产生的幻觉呢？

但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是错的。妻子在喝掉已经被滴入某种暗红液体的酒之后，她的病一下子恶化了，而且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在这之后三天，妻子就已经不行了。到了这件事之后的第四天晚上，这间我一手缔造的诡异的新房中只剩下了我独自坐在房间中，还有已经穿好了寿衣的已经死去的妻子，这是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夜。我依然靠鸦片麻醉自己，在我的眼前不断变换的是各种狂乱古怪的景象，所有事物在我眼中都变得飘飘然起来。或者是石棺，或者是挂毯中的鬼魅，或者是那个固定在金链子上的金香炉和从香炉中不断跳出的火焰，哦，还有地毯，那个我从其中发现了天使幻影的地方……我想盯着地毯看看会不会再次见到什么天使的幻影，可我什么都没发现。我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凝视睡床上那个已经毫无血色而僵直的尸体。这是我新妻子的尸体，可是看着她我却又想起了莉姬亚。那些记忆的片段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从我的脑海中涌出，我在想，在这不久之前，我像现在这样送走了冰冷的莉姬亚！虽然已经是深夜，虽然在我眼前的是与我刚刚结婚不久的新妻子的尸体，可是此时我的心中全是莉姬亚的影子。我真的想念她啊！

忽然，似乎一阵温柔而低微的啜泣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这让我的思绪被打断了。我没注意当时是什么时间，但应该是午夜十二点左右！这个啜泣声好像就是从躺着新妻子尸体的黑檀木睡床上发出来的，这让我觉得有些莫名的害怕和恐慌，但当我试图仔细听一听的时候，这个声音又听不见了！这让我备感惊讶，我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睡床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东西出现的这种声音。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任何动静。但我再次回忆，自己确实听到了一种微弱的啜泣声，这不可能是我的幻觉。我不相信这一切，于是一连几分钟的时间里，我都将自己的目光盯在新妻子的尸体上。起初没有任何异常，可是很快，我看到的事情简直把我吓坏了！我看到了什么？只见尸体的脸庞两颊竟然在慢慢恢复血色。我只觉得自己全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我强迫自己变得镇定一些，心惊胆战地走过去查看，我的新婚妻子竟然还没有死去，她仍然还活着！我立刻开始了对病人的急救措施，可是在这个深夜里没有任何人能帮我，只有我自己，我得靠自己的最大的能力去唤醒这个虚弱的灵魂。可是正当我在进行最后的努力的时候，新妻子脸上那淡淡的血色又退去了，重新变成了像大理石一样的死白色。她的双唇好像加倍瘪皱了，脸上表情也变得非常恐怖，而整个身体很快就十分冰冷、僵硬。我有些虚脱地重新坐回到沙发椅上，脑海里再次充满了莉姬亚的身影。如果她在我的身边，我一定不会受到这种煎熬。

不知不觉中，一小时过去了，就在我为思念莉姬亚而痛哭流涕的时候，似乎又听到了尸体发出的微弱声音。我的确很害怕，但是更希望听清楚这个声音是不是真的。是真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是一种叹息。我立刻跑到尸体旁边，非常清楚地看到尸体的双唇正在颤动，大约一分钟之后，双唇的颤抖没有了，紧接着，一整排明亮贝齿从两唇之间显现出来。我惊诧！惊诧中还有恐惧和害怕，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我也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丧失，我唯一的努力是让自己变得镇定，因为我非常想弄明白这个三番五次折磨我的到底是什么。这个时候，尸体的额头、两颊和颈部又重新恢复了血色，身体也不再是僵硬和冰冷，而变得温暖起来，甚至还有非常轻微的脉搏跳动。是的，她还活着！我不得不再度试图采取急救措施，我用一块浸湿的毛巾轻轻擦着她的太阳穴和双手，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或许是因为我太慌乱了，已经完全记不起任何一点用来急救的医学常识！可是所有的努力还是没用，血色很快又消失了，微弱的脉搏也停止了跳动，一切又如先前，面前的只是一具死尸。

当我再次想起莉姬亚时，低声啜泣再次出现。声音出自尸体躺着的黑檀木睡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详述那天晚上所经历的一切，那实在太恐怖了。一具死尸在那天晚上就这样反复地复活，直到将近天亮的时候，这种恐怖的经历才宣告结束。我必须得告诉读者的是，每当尸体复活一次之后，其后就会死得更彻底。我还想告诉读者的是，与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进行搏斗的时候，每一次都让我身心深处痛苦。我真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这具尸体不知道第几次再度复活的时候，虽然这一次尸体的动静比前几次更为剧烈，但我已经明白这又是面对死亡的挣扎罢了。因此，我放弃了对尸体进行什么施救，只是僵坐在沙发椅上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但是我并不是完全轻松的，我的心绪依然被这一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极大地刺激着，我觉得自己已经晕眩不已，尽管我清楚我没有什么危险，可是我还是畏惧死亡的力量。我也被人在与死亡搏斗时展现出来的力量震惊了。尸体的剧烈晃动没有让我晕倒，我已经熟知了这种死亡的挣扎。我没有颤抖，也没有移动自己的身体，许许多多的幻想从我的脑海中闪过，我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麻痹了，就好像全身的血液已经被冻结。我无法活动，唯一能做的就是两只眼睛紧盯着这一诡异的幽灵。思绪早已变得混乱不堪，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望着眼前这个曾经充满活力、金发碧眼的新婚妻子，我无法将一具正在动的尸体和她联系起来。可是我在怀疑什么呢？你看她的嘴巴，像玫瑰一样红润的双颊，还有那两个非常迷人的酒窝，不正是我的新婚妻子让人欣赏的美丽吗？可是当这些东西出现在一具变了形的、正在动的尸体上时，我实在无法欣赏这种美。我疯狂地胡思乱想，不知道眼前为什么出现这些。就在这时我不小心碰到了这具正在剧烈颤动的尸体，尸体身上的寿衣竟然自动松脱了，一头非常浓密而凌乱的长发就像瀑布一样泻出来。我的天啊！这是什么样的黑发，简直比得上这午夜的黑暗，而已经死去多次的尸体竟然慢慢睁开了双眼……“啊！这不可能！”我尖叫起来，“不可能！这双大而明亮的双眼，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已经死去的爱人莉姬亚的双眼！”

失窃的信函

过分的聪明和机灵只能是狡猾和阴险，在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担心的事就是滥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这会引起超出我们想象的严重后果。

——辛尼加

这是一八××年巴黎的一个秋天。在一个刚刚进入暮色却大风不停的夜晚，圣·日耳曼区都诺街三十三号三楼，我与我的朋友舍瓦利埃·C.奥古斯特·杜宾正在一间非常小的图书室里享受着我们固有的阅读时刻。我们常常进行这样的阅读：一边进行冥想，一边叼着烟斗；或者彼此讨论一些都感兴趣的话题。可是这一次，我们两个人却谁都不说话，已经沉默了将近一个小时了。如果一个不了解其中情况的人看到我们这种状态一定会以为我们两个简直是无聊透顶，不去想些实际的事，却只在这里吞云吐雾，弄得满屋子都是烟味，有什么意思？事实并非如此。那个时候我正在思考之前跟杜宾谈到的发生在莫格街的一桩命案和关于玛丽·罗杰之死的奇案。而正在我总结这两桩已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命案时，我们的房子大门突然被打开了。会是谁这么晚跑到巴黎郊区来拜访两个几乎是隐士的闲汉呢？原来竟然是我们已经非常熟悉的老朋友，巴黎警察局局长C先生。当我想到自己刚才还在想有关刑事命案的问题这会儿就来警察了，觉得真是有些滑稽，不自觉地失笑了。

我们两人都非常欢迎突然造访的局长先生。虽然局长先生确实有一些我们难以认同的缺点，但总的来说，他还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朋友，而且我们总是能从他这里得到很多快乐。再说，自从玛丽·罗杰的案子告破之后，我们也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相见了。在我们的房间里并没有点大灯，整个房间看上去有些暗。杜宾见到局长先生来了本来是想将大灯点亮的，可是在听完局长先生此行的目的之后，他又干脆地回到了椅子上放弃了先把大灯点上的打算。局长先生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缘于一件已经让警方非常伤脑筋的公事，他希望能够从我们这里得到一点意见，或者听听杜宾对其的分析。

“局长先生要是想听我们的分析的话，”杜宾在听完了局长先生的来意之后，停下了自己准备点燃灯芯的动作，他说，“那我建议我们还是就在这黑暗中进行我们的谈话吧！因为我们在这种环境里进行思考会更加敏锐。”

“你这人毛病还真多啊！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古怪的人。”局长先生说。所有的问题只要是局长先生认为自己无法理解的，或者是和他的思维角度不同的，他都会称这些为“古怪”。我想，在局长先生的日常工作生活中，一定会有很多非常“古怪”的事。

“您恭维我了，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杜宾对于局长先生的评价完全没有在意，同时又递给了局长先生一支烟，然后将一把非常舒服的椅子让给局长，请局长坐下详细说说让他感到麻烦的事件始末。

“您大概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这次又有什么让您为难的事？”我问局长先生，“不会又碰到了没有头绪的无头命案吧？”

“你倒是很了解我，不过这次和命案没有关系，”局长先生向我们说道，“其实呢，这本来并不是一件麻烦事，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复杂的，我们自己应该是有能力将这件事解决好的。但是，我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们的消息了，所以突然想听听你们这两位推理大师的意见。杜宾，我是很看重你的，我想你会对这件事很有兴趣的，因为这可是一件非常古怪、充满蹊跷的事。”

“您的意思是说，这是一件非常简单却十分古怪的事？”杜宾总结了一下，向局长先生问道。

“嗯，我想是这样，可又不完全是这样，”局长先生边思考边回答说，“我想应该这么说，从理论上说，这件事应该是非常简单，处理起来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可是实际上，它却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让我们为此挠破了头。”

“那么会不会是因为你们把这件事看得简单了？”杜宾问。

“那怎么可能！你可不能在我这儿胡说！哈哈……”局长先生说，然后大笑起来。

“我想您有些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可能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就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你们却把它想得太复杂了，所以才会有所困扰。”杜宾解释了一下自己刚才想要表达的意思。

“噢？还有这种说法？”局长先生笑着问杜宾。

“我的表达就这么差吗？这不是一个很明显的道理吗？您觉得这很难懂？”杜宾开始认真起来。

“是！我跟你开玩笑了！哈哈哈……”局长先生看来很满意杜宾的解释，因此显得很开心，“你就喜欢在我面前故弄玄虚，说实在的，这点我可是很有意见的！”

“局长先生，您还是先给我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我知道局长先生是一个爱跟人闲扯的人，所以赶紧把他拉回到了正题上。

“别着急，我马上就会说到的，”局长先生说，然后他不再笑了，让自己安静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扭动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显然是一种正襟危坐的架势，然后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道，“关于这件事的整个经过，我就简单扼要地给你们介绍一下，不过在向你们介绍这件事之前，我想让你们首先明白，我们讨论的这件事可是属于最高机密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们都不能将今晚我们所说的话泄露出去，不然，我的麻烦就来了。”

“这个您请放心，我们不是那种随便说话的人！”我向局长保证说。

“您多虑了，如果您觉得我们是那种不可靠的人，您完全可以不跟我们讨论这件事。”杜宾的回应则与他一贯的风格一样，说话基本上不给对方留情面。这一点，局长先生当然非常清楚，因此也不以为意。

“好，这件事情的情况是这样的，”局长先生开始讲述这件事的始末，“这是一个身处高位的人跟我说的，他告诉我，在我国皇宫中被人盗走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目前的情况是，已经基本上确定了盗走这份文件的人，也基本上知道目前这份文件是在此人的手中。”

“那么你们又是如何知道这份文件仍然掌握在小偷手上的？”杜宾插话问道。

“关于这一点，是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局长先生说，“如果这份文件已经被这个小偷流传到外面了，那将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可是，从总的情况上来看，至少到现在，一切都是正常的，还没有出现我们预料的情况。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必须尽快将这份文件拿回来，不然，如果耽误了时间的话，受到影响的将是我们的皇室。”

“您能不能再把这个情况解释得更详细一点。”我向局长先生提出请求。

“不如这么说，”局长似乎还是在绕圈子，“如果外面的人掌握了这份文件，那么他就能够获得相当大的权力，而且这项权力足可以掌控现在的政治局势。”似乎，局长先生依然没有向我们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是用那些他非常熟练的官方辞令向我们隐瞒实情。

“您所告诉我们的信息还是无法让我们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宾说。

“还没有懂？好吧，这样解释吧，假如此文件被某人拿到了，实在对不起，这个人的名字我没有权力向你们透露。”局长先生稍微进行了停顿，“很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另外一个在我国有着十分崇高地位的大人物声名狼藉。换句话说，这份文件就是一个不可告人的把柄，如果被某人得到这个把柄，那么这位大人物将会有很大的麻烦，不仅是名声的问题，还关系到他的地位、健康等等。”

“如果像您说的这样的话，这份文件最重要的价值就是一个要挟工具，”我插话分析道，“那么偷走这份文件的人也应该得让失主知道这份文件已经被他偷走了，不然他是无法充分发挥这份文件的要挟功能的。另外，敢这么做的人真是大胆啊，竟然敢偷……”

“敢这么做的人一定就是D大臣，”局长先生将我的话打断，“因为只有他是一个做事不计后果和手段的人，就算是再难堪、再卑鄙的手段，他也使得出来。而且成功将这份文件偷走，实在让人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有如此巧妙、大胆的手法。其实，这份文件就是一封信，它的收信人正是我们这位有着崇高地位的大人物，而当时得到这封信时，她正在皇宫中，且周围根本没有其他任何人。可是就在她将信读到一半的时候，另一位大人物闯进了皇宫，赶巧的是，收到这封信的大人物根本不想让刚刚进来的这位大人物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在这种比较尴尬但很紧张的时刻，她已经没有时间将这封信藏在抽屉中，幸亏她聪明绝顶，她急中生智，干脆就将这封信平摊在了面前的桌子上。而很幸运的，此信只露出一点最上方的地址，所以闯进来的那位大人物并没有在意这封信。巧合的是，此时D大臣也前后脚地来到了皇宫中，他与刚才闯进来的那位大人物，一个站在信件主人左侧，一个站在她的右侧，所以，目光敏锐的D大臣一下子就从仅仅露出地址的一点字迹上认出了写信人的笔迹，因此他是知道写这封信的人的。而且，D大臣也发现了，信的主人，也就是我们的那位大人物，此时不论是言行，还是举止，都是有些慌张的，所以他已经断定在这封秘密信件中有信主人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D大臣就跟往常一样，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向我们的大人物将公务报告完毕，之后，他拿出一封与大人物试图隐藏的那封信非常像的一封信，并将这封信打开，假装阅读，并在读完之后将他手中的这封信放到了桌上那封信的旁边。在紧接着的十五分钟内，D大臣又和两位大人物谈论了一些其他方面的公事，在其最后准备离开时，便虚伪地错拿了桌上大人物并不想让人知道存在的那封信。而信的主人虽然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可是她不能声张，眼看着D大臣就这样将这封信调了包，因为在她的旁边还有另外一位她想对其隐瞒这封信的大人物。而D大臣则在那位大人物的注视下，肆无忌惮地盗取了那封信，从容不迫地离开了皇宫。”

“你刚才所说的要挟就是这个了，”杜宾转过头对我说，“局长先生刚才的这番讲述已经把D大臣是如何让失主知道是他盗走了这封信进而达到要挟失主的目的的整个过程，讲得非常清楚了。现在你也明白了吧？”

“杜宾说得非常对，D大臣已经非常公开地向我们的大人物宣示了他已经掌握了大人物的把柄，”局长先生又补充了杜宾对我说的话，“在刚刚过去的这段时间中，D大臣靠着自己掌握着大人物的把柄而不断对大人物进行要挟，并在这把保护伞的保护下弄出了很多不法的事。因此，大人物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个把柄拿回来，当然，所有这些事都必须秘密进行，不能公开处理。在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这个大人物将这件事交给了我来办。”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大人物一定要选择一个委托人，那么第一人选除了您之外，不会有第二人。”杜宾好像非常悠闲地吐了一个完美形状的烟圈儿，然后接着说，“我想，在国内，除了您之外，恐怕再没有这样聪明和睿智的警探了。”

“这话你可说大了！”局长先生虽然表面上推辞，内心却听得心花怒放。他继续说道：“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大人物既然选择了由我来办这件事，肯定是很早就注意到了我的聪明才智吧！”

“像您这么说，”我试着分析D大臣在拿到这封信之后的心态，“现在已经能够确定目前掌握这封信的就是D大臣，而且这封信仍然在D大臣的手上。可是D大臣至今仍然没有将这封信公布出来，那说明D大臣所认为的公布这封信的最佳时机还没有来到，他仍然在等待一个最好时机。所以，现在他一定已经将这封信给收好了，因为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封能够成为把柄的信件会不翼而飞。”

“是这样的，”局长先生说，“我与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因此，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想办法在最小的影响范围内将他的住所进行一次彻底搜查，以找到这封信。”

“这不是您最擅长的吗？”我说，“以您的职位和权力找这样一个借口应该不是很难吧？”

“当然，这也是我自信的地方，所以我并没有太多担心，”局长先生继续进行解释，“另外，我还得知D大臣平日的作息规律也是非常利于我搜查他的府邸的。他这个人常常夜不归宿，而且他的住所中除了很少的几个仆人之外，也没有其他什么麻烦的人。那些仆人基本上都是意大利那边的那不勒斯人，他们除了很会喝酒之外，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别的优点，另外，我还侦察到这些仆人休息的睡房离D大臣的住所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你们很清楚，所有巴黎房间中的密室钥匙都在我的手上，所以进行一次大搜查并不是什么难事。最近这三个月，我几乎天天晚上都亲自去D大臣的住所进行详细的搜查，因为我接受的这项任务可不仅仅和我个人的名誉有关，如果能够办好这件事，就一定能够得到大人物的垂青，赏金肯定不会少拿。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放弃搜查的动力所在，可是直到现在，我都一无所获。我真是觉得D大臣是一个狡猾的家伙，他的住所已经不知道被我翻过多少遍了，可是上上下下、边边角角，每一个地方我都仔细搜过，始终没有发现这封信。我真是认输了！”

“那么会不会存在这种可能，”我猜测着说，“D大臣根本就没有把这封信藏在自己的住所，而是早早地藏在了其他的地方？”

“这种可能性并不大，”杜宾接过我的话，“据我所知，现在皇宫中的情势扑朔迷离，而且我听说，其中不少阴谋D大臣本人也参与其中了，如果这些并非传闻而是实有其事，那么他必然要把这封能够当作把柄的信安置在一个自己可以随时拿到手的地方，只有这样它才能随时被派上用场，扭转不利的局面。我是说，这封信他一定就放在伸手可得的地方，以便不知什么时候就显示它的作用，要不然，这封信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那么你说的‘随时被派上用场，扭转不利的局面’具体是指什么呢？”我问杜宾。

“我想D大臣除了将信公布出来以便使大人物的名誉受损这个选择之外，完全还可能有另外一个选择，比如在某些紧急时刻，他可以将这封信销毁而求自保什么的！”杜宾说。

“嗯，你这个说法也很有道理，”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这封信很可能并不在D大臣的住处，而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着。”

“对啊，”局长先生说，“可是我曾经秘密安排过两次详细策划的行动，对D大臣进行突袭，让人假装对其进行抢劫，在这两次行动中，我们对其进行了很彻底的搜查，可是搜遍了他的全身上下，仍然没发现这封信。”

“你们还是少费这劲吧！”杜宾说，“难道D大臣就是一个笨蛋吗？以他的资历和智慧难道会想不到你们会安排这种假突袭真搜查的手段？”

“他确实不是笨蛋，”局长先生用非常轻蔑的口气说，“我想你们可能还不知道，D大臣还算是个诗人，不过，我一向认为，诗人和笨蛋区别不是很大。”

“您说的不错，在我眼里，诗人和笨蛋也是一线之隔而已，”杜宾深吸了一口自己的烟斗，吐了一个大烟圈，继续说道，“其实我也常常写几句并不是很入流而总是被人讥讽的诗，所以我还算不上什么诗人，不然的话，我也成了一个笨蛋了。”

“局长先生，您能不能向我们介绍一下之前去搜查D大臣住所的详细情况？”我问局长先生。

“好的，其实在之前的搜查工作上，我们用了大量的时间，非常细致地对他的住所的所有地方进行了检查。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我们巴黎警察十分擅长那种地毯式的搜索工作，在这方面我们经验十足。在那整整一星期的七个夜晚中，我们对所有的房间都进行了非常仔细的搜查。具体地说，进入房间开始，首先是房间中的各种家具或者橱柜，包括每一个抽屉，我们都进行了搜查，我们的警察都是经过非常严格的专门训练的，因此如果在抽屉的夹层中有什么秘密的话，他们一定可以发现。所以，假如这封信件被D大臣藏在了抽屉的秘密夹层中的话，那它是不可能被藏住的，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一定不了解我们的能力。至于我们是怎样识破抽屉夹层中的秘密的，其实说起来也并不复杂。所有的柜子都有自己的体积，这也就意味着它有自己的空间，所以我们准备了十分精确的规尺，通过对柜子的测量来推测柜子是不是存在一个秘密的夹层，就算只是非常微小的数据差值，我们也不会轻易放过，而正是这种细致，所以大部分夹层都能被我们识破。我敢说，至少在巴黎，想通过设计一个抽屉夹层而隐藏什么秘密的办法是行不通的。在检查完所有的抽屉之后，我们继续进行的是对座椅的检查，特别是厚厚的软坐垫，我们检查得尤其仔细。一般来说，我们将选择一根又细又长的针刺进坐垫，寻找里面是否存在异物。而对桌子的检查则要麻烦一点，我们会将桌面掀开……”局长先生将他们进行搜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我们，并对一些特别问题进行了说明。

“可是把桌面掀开是为了什么呢？”我不太理解他们的这一措施，因此有些好奇。

“这个你就不明白了，”局长先生回答着我的问题，“你要知道，有不少狡猾者会将一些重要的东西隐藏在桌子腿里面。他们会先将桌面弄开，然后将实心的桌子腿凿成空的，用这个办法来藏匿一些精小而重要的东西，最后再将桌面按照原样装回去，这样藏东西一般是很难被发现的。不仅是桌子可以这么藏东西，包括床架或者床腿也能进行这样的利用，所以对这些类似的家具，我们都进行了细致的搜索。”

“那么还可能直接从桌腿的某一部分进行这种凿空藏物呀，再说，鉴别桌腿里面是不是空的可以听一听敲打它时发出的声音即能判断。”我说。

“那不一样，只有将桌面移开，我们才能弄清楚里面的一切，”局长先生显然并不完全认同我的建议，“你要知道，如果是在桌腿内部藏东西，那么是不会只放入所藏的东西的，他一定还会将周围塞满诸如棉花之类的东西隔音，同时这些东西也能保护所藏的物品不至于产生异状。另外，在对于D大臣住所的搜查问题上，我们进行得非常隐秘，所以要尽量避免制造一些不必要的声音，以防惊动他人！”

“但如果像您所说的这种搜查方法，”我继续自己的质疑，“那么要想将所有的家具都进行一次这样的搜查恐怕是不太可能的吧？而且仅仅只是一封信而已，它可以被卷成很细的如一根粗毛衣针一样，这样藏起来的话，是非常不好寻找的。而且假如它被藏在椅子腿里面，难道你们还要将整把椅子全部拆开检查吗？”

“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也有考虑，这种情况下我们自然不会将整把椅子全部拆开检查，”局长先生仍然充满自信，“我们选择的是比这更为精密和有效的检查方法，特别是对一些家具中的死角处。对这些地方的检查，我们一般用的是高倍放大镜进行查看，凡是任何比较新的痕迹，都能通过这种检查而发现。很多家具在被镂空的过程中会留下一些可疑的痕迹或者碎屑，用高倍的放大镜基本上都能将这些痕迹找出来，特别是一些新近人为制造的黏合的痕迹、接合处的裂缝等，根本无法不被我们发现。”

“是这样啊！那我想你们肯定也对镜子进行了检查吧？”我问，“因为镜面的玻璃与镜框之间的木板也必然存在着缝隙，按照你们的那种地毯式的搜索自然也会注意到这些地方吧？”

“这个是肯定的，只要是在房间中的所有家具、装潢和摆设，不管它有多么复杂，也不管它有多么简单，所有的一切我们都进行了十分仔细的检查。”局长先生说，“除此之外，房子结构本身我们也进行了搜查。我们先将整个建筑分成几个部分，然后对其分别编号，目的就是不漏掉任何一处，然后对各个部分进行地毯式搜索。我们甚至将左右两处紧邻的建筑物也纳入了我们搜查的范围。”

“连相邻的建筑物也进行了搜查？”我对此感到惊讶，“那你们所花费的时间肯定不少！”

“正像你说的，这让我们花了很多精力，”局长先生说，“但是没办法啊，我们对这个任务十分重视，就算排除万难也得把它办好！”

“那么房子周围的地面你们是否也进行了搜索？”我问局长。

“当然不会放过，但是相对来说这个部分还是比较简单的，”局长先生回答着我的问题，“因为那里的地面全是用石砖铺成的，我们需要做的工作就是看一看在两块石砖之间是不是存在着青苔或者其他被破坏的痕迹就好了。”

“是不是也已经搜查过D大臣家中存放的资料文件，或者书房中的藏书之类的？”我问道。

“这是我们重点搜查的部分，所有文件，每一包、每一捆，都由我们专业的人员进行了检查。”局长先生说，“而且我们没有像普通的搜查一样，一到检查书籍时，就把书拿出来简单地打开或者抖一抖就行了，我们基本上是每页都翻过的。一些书的封面，我们也都进行了非常精确的测量和观察，如果发现其厚度异常或者有新近黏合的痕迹，那就专门挑出来进行进一步的检查。一些值得怀疑的书页也是通过这个办法进行检测的。”

“地毯下面的地板呢，有没有进行搜查？”我问。

“这也是不会漏掉的，”局长先生非常仔细地向我们进行着描述，“我们先将地毯移开，然后通过高倍的放大镜一一查看，寻找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看上去奇怪的地方。”

“壁纸呢？”我问。

“也搜查过了，不仅是壁纸，墙壁本身我们也进行了检查。”局长先生说。

“有没有地下室？那里也没有检查出什么线索吗？”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我们常常忽视的地方，因此问道。

“是的，检查过了。”局长先生说。

“既然房间里的所有地方你们都进行了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我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意见说了出来，“那么我想，可能是你们在推理上出现了错误，那封信根本就没有藏在D大臣的住处。”

“对啊，我觉得你说的可能是对的，”局长先生苦恼地说道，“也就是因为如此，我实在没有什么办法了所以才到你们这边来，想听听你们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能不能给我提出一些好的建议？”

“如果您让我提建议，那我就建议你们再次彻底搜查一遍那栋房子。”杜宾一直保持沉默，却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非常离谱儿的话。

“你这个建议我觉得很没有必要，”局长先生并不认同杜宾刚刚说的建议，“经过我七天的搜查，我现在基本上断定那封信并不在D大臣所居住的房子中。”

“其实我的建议就是这个，除此之外恐怕很难再向您提什么更好的建议，”杜宾继续自己的话，“另外，我想你肯定是了解这封信的具体形式和内容的吧？”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了解有关这封信的各种细节。”局长先生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然后用非常大的声音把信里面的内容念给我们听，并且向我们讲述了这封信件与众不同的地方。当他把这些都告诉完我们之后，就走了。局长离开的时候让我觉得他当时非常沮丧，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他这个人竟然会沮丧。

将近一个月之后，我们又迎来了局长先生。像你以前看到的一样，我们仍旧是在到处是烟雾的书房里彼此沉默着、思考着，一个又一个的烟圈中不时有智慧碰撞出的火花。局长入乡随俗，也拿出自己的烟斗，很自然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和我们聊了起来。

“找到那封被盗走的信件了吗？”我对这个问题仍然念念不忘，“照我猜测，以D大臣的机智，你们可能还是没有找到吧？”

“你说对了，我简直被这个家伙给弄疯了，他实在狡猾到家了。”局长先生说，“我从你们这回去之后，虽然仍然不抱什么希望，可是还是听从了杜宾的建议，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将D大臣的房子进行了一次全面搜查，结果，当然又是一无所得。”

“噢，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您，我很想知道大人物给您许诺了多少赏金？”杜宾问道。

“呃，赏金当然是非常丰厚的，不过具体的数字，我实在不方便向你们透露。”局长先生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充满顾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有人帮助我找到这一信件，我可以给他五万法郎作为回报。从如今的情态发展来看，这封信已经越来越重要了，找到它已经是刻不容缓了，当然，关于这件事的赏金如今也上涨了一倍之多。只是，现在的我很悲观地认为，就算是赏金比现在还要高一倍，我想我也无法找到这封信件！”

“我想，局长先生，在这件事上……”杜宾将自己的烟斗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用一种非常悠长的语调说，“您的思路应该换一个角度。”

“你能具体说说吗？我到底该从什么地方入手？”局长先生很急切地问道。

“嗯，关于这个……”杜宾吐了一个烟圈，好像已经想好了所有的问题，“如果您觉得我的意见是可取的，那您就先耐心听我说一件与这封信件的丢失关联不大的事情。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清楚有关阿布尼西医生的事？”

“这个，我倒是真没有什么了解。阿布尼西医生是什么人？”局长先生说。

“您不知道也不算什么意外，因为本来这就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故事，”杜宾依然语调悠长地说着，“我听说，距今很长时间之前，一个腰缠万贯但十分吝啬的有钱人，有一次得了一场大病，可是他根本不想为自己的病花费一点金钱，于是他就想出了一个可以满足他吝啬的看病办法。他约了阿布尼西医生进行聊天，然后在聊天中将自己的病情说成是他的一个朋友的症状，希望通过这个办法而从医生嘴里套出医治这种病的方法。这个守财奴跟医生说：‘如果我的朋友是什么什么症状，那么请问医生，他应该怎样做呢？’可是守财奴没有想到阿布尼西医生的回答更加精妙，医生对他说：‘如果像您所说的这种情况，那我就建议他，马上去请一个医生为他进行诊断。’”

“噢，我明白杜宾的意思了。”局长先生立刻敏感地知道了杜宾想要说的意思，只是似乎有点难为情，他说，“杜宾你也不用这么委婉地说这件事，我个人非常希望接受高人的指点，假如他能够帮我将这封信拿回来，我肯定会将奖金支付给他。”

“局长先生既然这么说，”杜宾说话的同时，拉开了自己身前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了支票本，并说道，“那您可以在支票本上为我们填一张五万法郎的支票，一旦您将自己的大名签到上面。我就立刻告诉您这封信到底在哪里。”

我实在没有想到杜宾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招，心中感到震惊的同时还隐约替他担心，他真的已经知道信件在什么地方了？当然，我们的老朋友局长先生，此时的表情就如被雷击了一样，震惊中还带着木然。在接着的大约几分钟时间里，局长先生都没有缓过神儿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不认识杜宾一样地看着眼前这个令人难以捉摸又如此市侩嗜财的老朋友。当局长的大脑又重新回到现实的时候，他仍然看上去有些不适，可是并没有怎么犹豫就拿起了一支笔，将五万法郎的数字填到了支票上，并将自己的名字签到了上面，递给满脸透出诡异的杜宾。杜宾接过支票，对其进行了一番仔细检查，在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之后，将支票放到了他随身携带的一本小册子中。然后，他朝局长先生很诡异地一笑，用十分细致的动作打开了一个被锁着的抽屉，从中拿出了一封信件，他看了一眼之后，便将这封信件递给了局长先生。局长先生显然是觉得被杜宾耍了，但是仍然难掩自己的兴奋，在接过杜宾递过来的信之后，他双手都颤抖起来，在打开此信之后，用充满欲望的眼睛迅速扫了一遍信件，之后，没有留下任何话，便显得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就急忙离开了。

当局长先生离开之后，杜宾才开始向对这一切都不了解的我进行了一番解释，杜宾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他说：“我们不能不承认，巴黎警方是有着很多优点的，最起码他们在办案的时候是非常认真的，而且也足够聪明，除此之外，他们也非常熟悉办案方法的使用，知道什么案子该选择什么方法。所以，在局长先生把所有搜查的细节都告诉给我们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们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已经对D大臣的住所进行了不能再仔细的搜查了。”

“你说的‘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已经对D大臣的住所进行了不能再仔细的搜查了’是什么意思？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啊？”我问杜宾。

“对，可以说，警方在D大臣的住所中进行的搜查已经将搜查的方法用到了极致，这的确是非常巧妙且完美的侦破手法，”杜宾语速很慢地说，“而且，他们能够非常坚决地执行这些方法。如果信件确实藏在警方已经搜查过的范围中，那么在警方这样细致的工作中，信件是一定能够找到的，我们任何人都无法怀疑这一点。”

我对杜宾的话仍然不很明白，只是想到杜宾整局长的那一幕和他刚才对警方的肯定实在反差太大，于是竟然笑了起来。但是我更想知道杜宾是怎样找到这封信件的。可是杜宾没有直奔主题而是用非常认真的神情在表扬警方。只听杜宾继续说道：“不过，警方虽然在搜查D大臣住所时所用的手法非常巧妙，并且也能够很完善地执行这些方法，可是他们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他们的问题就是，在这个案子中，他们的对手是一个非常狡猾、有着高智商的人，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们的细致手法从根本上就不对。我是说，如果想将这封信找回来，就不能用这种方法。非常可惜的是，局长先生像平常一样完全不反思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将问题的归根之处弄明白，然后就想通过以往的经验，企图靠搜查物证的办法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说起来局长先生还真是一个顽固又不知变通的人。我们两个应该都很清楚，局长先生并不了解思维训练的意义，所以在思考方式上他当然不会像我们这样能够收放自如，他的思维总会有一些局限。所以，像局长先生这样的人总会出现两个问题，要么将一个普通的案子想得过于复杂，要么将一个复杂的案子想得过于简单。虽然局长先生人很正直，可是从思维上来说，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死脑筋。请原谅我说话太过火了，我有时觉得一个小学生的头脑灵活度恐怕也好过局长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一种‘猜弹珠’的游戏，我经常和一个八岁的小男孩玩这个游戏。在玩的两个人手中各放一些弹珠，一方可以在每个回合中自由地变换其手中的弹珠数，然后让另一方去猜在自己手中一共有几颗弹珠，其数量是奇数还是偶数。如果猜的人猜对了，就能赢对方一颗弹珠，猜错了，就输给对方一颗弹珠。经常和我玩的那个小男孩，虽然才八岁，可是却能够将他周围所有小朋友的弹珠赢光！我曾经研究过他为什么总能在游戏中获胜，后来我发现他赢得游戏的原因是他自己有一套‘猜测逻辑’。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高深的逻辑，其本质就是通过在游戏中的观察和猜测，评估一下自己的对手到底有多聪明，然后根据对手的聪明程度让他们上‘自以为是’的钩，最终被自己的聪明误导，从而让自己获利。举个例子，假如和这个男孩玩的是一个有些笨的人，那么这个小男孩就会开始自己预谋好的策略。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笨男孩让小男孩猜手中的弹珠是奇数还是偶数，如果男孩回答：‘奇数’，但是回答错了。那么在第二回合的时候，男孩心中就想：‘第一回合中我猜奇数输了，那么他就会认为我第二回合会猜偶数，但是他不会让我赢，所以其手里的弹珠数量肯定会是奇数，那我这次就继续猜奇数。’结果果然像小男孩想的一样，他用逆向思考猜中了对手的心态，赢了游戏中的第二回合。假如他的对手是一个稍微机灵一些的小朋友，那么他还会根据第一回合的输赢情况深入分析第二回合及其以后的思维逻辑，然后进行自己的猜测。到游戏的第二回合时，小男孩会想：‘这是一个更为机灵的对手，我的对手肯定会想，我第一回合猜奇数错了，那么第二回合中我可能会再猜偶数试试，可是这样一来我就觉得太简单了，因此我可能会猜想他这回还是奇数，所以我在第二回合的时候很可能还猜奇数。基于这个想法为了不让我赢，他这次会准备一个偶数。那我这次就猜偶数。’结果又被他算准了，这个小男孩就是靠这种逻辑分析，总比对手多思考一步，所以，他才成了他同龄玩伴中的大赢家。表面上看，虽然只是奇数偶数的简单答案，可是背后却是已经很复杂的逻辑分析和思维分析了，如果不然，完全靠运气，他怎么会赢得这个游戏呢？”

“你说得对，”当我听杜宾讲完这个故事，也将自己的意见说了一下，“这个游戏其实就是考验双方看谁思考得更深一步，看谁才能将对方的思路进行正确的把握。”

“是的，”杜宾说，“我还真问过这个小男孩，是怎样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他的答案让我非常吃惊，他告诉我，在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一个较迟钝的人还是一个较机灵的人之后，然后通过这么一个办法来判断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这个办法就是将自己的表情，尽量调整得与对方的一样，然后，再想想那时的自己在脑海或心里到底想什么就知道对方的想法了。我们不能说这种方法是科学的，可是这个孩子能够想到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就已经是很了不起了，我想就算是福柯、马基雅维利也未必一定比这个男孩的天分高很多吧！”

“你是说，”我似乎也为小男孩而感到震惊，“要想在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游戏中获胜，首先还得了解对方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我的意思是，要先弄明白对方到底是多聪明，聪明到了什么程度之类的问题，然后再进行对对方思路或思考逻辑的分析与推测？”

“没错儿，不然怎样赢对手？”杜宾说，“从这个角度来说，局长先生和巴黎警察真该好好向这个小男孩学习一下。他们为什么常常遇到难以破解的案子？除了案子本身或许很复杂之外，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一是，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嫌疑人的思考逻辑，对于这一点，他们甚至是根本没有任何了解；二是，完全没有弄清楚嫌疑人的聪明程度，或者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却错估对手。总之，他们办案的时候更多的是从自己习惯的思考逻辑着手，然后用自己的想法去推测对手的想法或目的，而不去了解对手到底在想什么，只靠这样当然会遇到一些根本无法解决的案子。比如这个案子中关于信件失窃的问题，我就很奇怪警察们为什么没有仔细研究一下他们所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偷？是一个聪明的人还是一个笨蛋？完全就是在凭着自己的想法，盲目自信地觉得对手既然偷走了东西就一定会把东西藏在某个地方，所以，只要进行严密的搜查就能够找到被盗取的信件，达到完成任务的目的。可是这种普通的手法和以前太为人熟悉的办案的经验对于特别的对手来说实在很难达到目的。”

杜宾说：“说起来，巴黎警方用的是跟普通大众差不多的思维方式，所以，一旦碰上那种稍微狡猾一些的罪犯，就很可能让他们自己陷入思维的困境，而难以将案子侦破。警察总是对于罪犯的智商估计不足，要么以为罪犯太狡猾而把自己吓得不知所措，要么就以为罪犯是些蠢蛋，太轻视他们。在他们侦破案件的过程中，总是缺少不可缺少的变通，所以，光是提高赏金根本就无济于事，只要是一些不太寻常的案子就容易把警察的思路搞晕，因为他们太相信自己过去的经验，所以总是抱着旧的思考方式、旧的侦破手法不放，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只能在狭隘的思维逻辑中转圈。这一点，我们从这个重要信件的失窃案件中就能看出来。在这个案子里，警察实在没有什么灵活的变通手段，他们基本上没有考虑他们的对手D大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没有在意对手的聪明和才智，而只是企图从一些先进的工具上，比如显微侦查、地毯式搜索之类的技术手段上取得案件侦查的突破。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说警察的思维太有限，基本上和普通大众的思维角度没什么区别。其实，我们都能看得出来，局长先生对于侦破这一案件的心情非常急切，他并不是不努力，并不是不想侦破这个案子，可是他破案的手段又是什么呢？只不过是陈旧的多年积累的办案经验而已。也就是说，从思维的角度来看，其方式方法都只是一套路子。你也清楚，假如是一个一般人，在隐藏一些东西而不欲被他人发现时，肯定会找一些看上去不可能的地方，比如被凿空的桌子腿，或者很难发现的密穴或密室。你想这些地方是最普通的地方，你我都能想到，我们尊敬的局长先生却也相信从这些地方中就能找到他想要找到的东西。可是，他的对手是位居高位，在复杂的官场中历练多年，并且能够接触到大人物的一等一的精英人士，以局长先生这种寻常的思维怎么可能找到D大臣藏的东西？我相信警方之所以如此迷信自己的思路，一定是基于其以往的成功经验，或许在之前一段时间中，他们曾经成功侦破过类似这种物件遗失的案件。可是这些成功不具有代表性，也无法证明这是凭借他们的心智思维而将案件侦破的，他们之所以用这种普通办法还能将案子侦破，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那种极其认真、努力和细致的办法态度，因为他们的坚定和耐心而将案子侦破了。可是，破案的前提是罪犯并不是一个杰出的、有着高智商的人物。刚才我也说了，警察总是太迷信自己的方式，从来不知道从自己的思维方面进行一些变通，就算是破案的赏金提高，案子的重要性非常突出，他们也一样十分坚定地用自己的方法，这虽然听起来很可笑，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上达到了警察想达到的耐心和坚定的效果。”

杜宾接着说到了本案的问题：“我一直在向局长先生强调，那封信应该就在D大臣的住所中，换句话说，那封信其实没有出局长先生和警方的搜查范围！我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我想告诉局长先生，必须先弄明白D大臣是一个什么样的思维，然后你才能知道D大臣到底是将这封信藏在了什么地方，知道了这些你当然就能够把那封信找到了，难道思路不该是这样吗？但是，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完全没有想到局长先生已经完全在自己的思维陷阱中被困住了。他明明知道D大臣是一个足以称为诗人的博学多才之士，却轻蔑地认为D大臣是一个笨蛋——虽然局长先生从没有说过，可是我敢断定在他的眼里，他肯定把所有的诗人都当成是笨蛋——也正是因为这种看法，他内心中是完全将D大臣的聪明才智置之不顾的。”

“可是，D大臣到底算不算一个诗人呢？”我对于这个说法一直有些疑问，“虽然，我确实听说过与D大臣有着密切关系的他们家族的另外两人都已经是文坛中非常有名气的人，可是还没有什么证据证明D大臣就是人们常说的其中一位啊！当然，我知道D大臣好像在以前写过一篇数学领域的和‘微分学’有关的论文，那最多只能算是一个数学家啊，怎么说也不见得是个诗人！”

“其实你的问题不应该纠结于是不是诗人。关键是我们应该从各种资料中了解D大臣并非一个笨蛋，而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另外，我得告诉你，”杜宾说，“有关D大臣，我已经注意他很久了，他确实对于数学方面很有兴趣，可是，同时他也算得上一个诗人！所以，一个拥有丰富的数学知识和写诗才情的人，必然有着非常不凡的推理能力。假如他只是一个数学方面的专家，那对我们来说倒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因为这种只有单一学科知识的人可能无法拥有太高超的推理能力。遗憾的是，我们面对的这个对手正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他远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他是一个非常聪明且非常可怕的对手。”

“照你这么说，我倒真有些害怕了，”我有些惊讶地对杜宾说，“在我眼里，数学家的推理能力应该是各种学科中最为优秀的，可是你竟然不同意这个意见。甚至你认为数学家还比不上一个诗人，我想恐怕没有人会同意你的这个说法吧？毕竟我相信，像我这种观念在现在，甚至不仅是现在，历来人们就是这种观念！你说，一般人的心目中难道不是认为一个精通数学的人是非常善于推理的吗？”

杜宾此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引用了一段法国道德家尚福尔的话作为对我的疑问的回应：“‘其实，无须怀疑的，凡是被一般人都认同的或者某些类似约定俗成的观念，没有一个不是肤浅和愚蠢的。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大部分普通人并没有什么杰出的智慧。’这是尚福尔的一段话。所以，你的这个说法，我其实非常理解。数学家其实是最会制造自己非常‘善于推理思考’假象的人！说他们是假象，是因为他们总是将视听混淆，把一些与事实有关的真相和推理所涉及的本质统统模糊掉。你或许不信服我的说法，那就让我告诉你数学家们是如何制造假象的。说到底，他们玩的是一种辞令的技巧，更具体一点说，即他们将‘分析’放到了‘代数’里面，然后，给普通人造成的印象就是这些人有着非凡的分析推理能力，其实这只不过是一种代数运算的能力而已，人们却把它与分析推理画上等号。我可以告诉你，法国人是非常善于制造这种假象的，而且可以说法国人就是这一假象的始作俑者。一个道理是我们都清楚的，如果在不同的语言中一个字汇或者语词发生的演变所代表的含义能够被广泛接受，那么得到人们认同的必然是这个词语的重要性和价值性，而绝非仅仅将这个词死板地带进一种新的语言系统中。也就是说仅仅把‘分析’这个词套进‘代数’这门语言是远远不够的。让我以几个现在英语中的词汇为例吧。这几个词都是由拉丁文演变而来的，但是这种演变绝对不是仅仅将几个拉丁文词汇放进英语语言系统中，而是还包含着很多文化意义，比如：ambitus是拉丁文中的一个词，其原本的意思是：宽广的、能够在四处看到的，这个词后来演变成了英文的ambition，其意思是：野心、抱负；而拉丁文religio，原本的意思是：宗教，英文由此演变的religion，其意思同样是：宗教；拉丁文中homineshonesti表示：一些值得尊敬的人，英文则是asetofhonorablemen，其意思同样是：一些值得尊敬的人。”

“在你这么一解释之后，确实观点跟普通人理解的不太一样，”我说，“我想，如果你把自己的这个观点公开，全巴黎的数学家们一定会视你为仇人，跟你没完没了地争论一番。”

“这个当然，我想只有抽象的逻辑的训练，”杜宾接着说，“是个例外，除此之外，我觉得其他任何推理分析能力都不是从某些特别的学科中训练出来的，就算可以通过某些学科的知识使自己的推理能力得到提高，我也对这种说法保留自己的意见。这其中我觉得最可疑的就是因为数学而培养出了推理分析的能力。其实数学只是一种规定好了各种特定形式和数量运算的学问，所以，对于数学的熟练掌握并不代表着推理能力的提高，从数学中我们能够提高的能力是一种对形式的观察和对数量变化的感知能力，但是这些与真正的推理分析能力其实还相差万里。不少人对于数学崇拜过度，认为从这门非常抽象的学问中能够解释世界所有的真相，好像它就是唯一可信的一切事物的真理一样。这一点，我个人是非常想不通的，我觉得这个复杂的世界是任何单一的学科都无法进行完全解释的，所以我觉得抱有这种想法的人非常荒谬和无知，难道不是吗？当然，在数学运算进行的时候，一个命题或公理确实让你得到了绝对准确的答案，可是这并不能说明这个命题或公理就可以无限使用，成为解释世界的真理。让我遗憾的是，不少从事推理的人竟然也和普通大众一样，总是犯这种错误，认为一个角度就可以运用到整个事件中。”

杜宾解释说：“我之所以说这么多和这个案子无关的话题，其实只是想让你知道：就算是数学这类几乎无法反驳的学科，也并不能完全取代诸如伦理学、形而上学之类的学科的价值，任何运算都不能代替人的思考。这一点你一定要记清楚。我们的真理在于我们的心智，我们的大脑和心灵，而绝非是通过工具的运算。所以，就算是数学称得上所有科学的基础学科，可是它的适用范畴就在数学，而不是当成一种真理延伸到所有事物中。当然，这一点数学家们是没有想明白的，他们觉得数学可以解释一切。更让我觉得有些滑稽的是，竟然还有很多与数学研究无关的人相信这一点，且对此没有任何怀疑。”

杜宾说：“我想你或许已经读过布莱恩特的《神话学》，这是一本写得非常好的巨著。在这本著作中，作者也曾谈到了像这样的认知误区，如果我记得不错，它的原文是这么说的：‘那些和异教徒关系非常密切的寓言和神话本来是没有什么可以信以为真的，遗憾的是，我们总是把这个前提忘得一干二净，反而大费周折地从中对各种传疑进行推断和考证，认为这些神话所讲的或许并非空中楼阁。’在我眼里，一些偏执的‘数学家们’就如同布莱恩特所说的‘异教徒’，他们没有把自己的眼光放到整个学问中间，而只是盯着数学领域不放，把这些领域中一些‘寓言神话’信以为真，然后便花费大量甚至是一生的精力来证明和推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神话’。我肯定这些数学家没有看到布莱恩特的话，所以将自己的一生耗在了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他们的聪明才智这样被浪费，在我看来是很可惜的。总之，到目前为止，我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数学家同时还具备了让我钦佩的推理分析能力，说句可能过分的话，他们在我眼中只不过是一群非常善于运算的人而已。”

显然杜宾对于数学的不满是长时间积累下来的，所以在这个话题上他不但振振有词而且慷慨激昂，虽然他说的未必没道理，可是我还是保留自己对数学和数学家的那份尊敬，因此对他的长篇大论我只是微笑，完全没有表示更多的意见。好在，他在发泄完对数学家的不满之后便又回到了案子本身上，他说：“我唠唠叨叨地讲了这么多，其实只是要证明，假如D大臣只是一个懂运算的人而并非同时是一个诗人的话，我想他的心智推理能力恐怕是很有限的，如果是这样，那封信也可能早就被局长先生那种地毯式的搜索给发现了。但是我们的D大臣却是一个心智能力绝对不可小觑的人，正是他的机智让我们死板的局长最终没有识破他的秘密，也正是因为这样，局长先生才肯没有什么犹豫地立刻给我开支票，因为他已经被D大臣彻底打败了，没有任何更好的办法了。你肯定觉得奇怪，我是怎么知道D大臣的思维方式的？其实，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既是诗人又是数学家，就无法让我把这个对手等同于一般人。另外，我也借鉴了那个教我玩游戏的小男孩的办法，即将自己设想成D大臣，站在D大臣的角度上看看他会有什么思路。我推理D大臣的思路应该是：‘我自己应该算得上一个十分大胆的奸臣了，有关巴黎警察那些通常的办案手法我当然非常熟悉。所以，他们故意设计在大街上对我进行的两次突击搜查，完全在我预料之中；至于他们惯用的私闯民宅，更不会对我例外，趁我不在的时候到我的住所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一定是会发生的。既然他们这么愿意不辞辛劳地搜，我就让他们搜个够，我可以每天都夜不归宿，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这些警察。再说正好让他们辛辛苦苦多找几回，反正他们也找不到，这反而能让他们确信这封信根本就没有藏在我的住所中。我非常清楚巴黎的警察就这么点本事，除了平庸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案思路。因此，一般人通常会隐藏东西的地方我是不能选择的，因为巴黎警察对这方面的搜查还是很有水准的；除此之外，这封信也不能隐藏在秘密夹层或者凹龛中，因为我非常清楚警方可以通过一些仪器将这种隐藏探测出来。那么，这封信应该藏在什么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呢？我觉得应该选择一种十分简单的办法，因为这些警察们已经将我设想得太过复杂了，而且他们还动用了各种精密仪器来进行搜查，那么只要我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一种简单到令他们无法想象的办法，就一定可以躲过他们那复杂细致的搜查。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D大臣的思维逻辑。我想你肯定还记得在局长先生第一次到我们这儿来的时候，我在一开始的时候便跟他说——‘可能正是因为这件事情就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而你们却把它想得太复杂了，所以才会有所困扰。’可是局长先生并没有理会我的话，认为我是在卖关子，准备看他的好看。”

“你说的对，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说，“而且当时我记得局长先生还非常夸张地笑了起来！”

杜宾继续分析这个案子：“我们接下来应该解决的就是有关这个案子的本质的问题，不过在谈它的‘本质’时我想说点别的东西。我要说的是，其实在这个宇宙中，一个真实的世界和一个所谓的虚拟的世界并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对它们进行一个仔细的观察，你就会发现在这两者之间还有非常之多的相似之处存在，而且它们之间彼此能够进行互相的借鉴。在这里是一个案子的问题，在其他地方还可能是另外一件事情的本质问题，但是往往大多数事件中，本质的问题都会因为很多表面无关的辞令而掩盖住了，或者是暗喻的掩盖或者是明喻的掩盖，其所起的作用只是将事物进行了美化。当这些东西一一呈现在你的眼前时，很多看上去没有问题却远离事物本质的观点，便可能进入你的视线，混淆你的视听，将事物的本质完全模糊。这就牵涉到一个怎样将事物的本质发现出来的问题。我的观点是按照‘惯性’进行探索，其实‘惯性’并非只是事物在物理运动时产生的，在一些虚幻的、形而上的思维理念上同样存在一种‘惯性’，而这种‘惯性’则表明‘本质’在真实和虚拟世界中分别呈现的各种景况。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在自己下决心准备实施一件事之后，往往要比一个才智更为逊色的人更加深思熟虑，同时在他一旦付出实施之后，也不会轻易就放弃自己的行动。当然他更不会有什么轻举妄动的行为，甚至当行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或许还会显得有些犹豫。这就是一种思维的‘惯性’，它不是自己就能控制得了的，而是一种起源于事件发生之后的必然的规律。对了，我正想问你，在你上街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哪块招牌是最吸引你的？”

“这种事我还真是没有关注过。”我略微回忆了一下自己上街时的情况，对杜宾说。

杜宾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一种和猜谜有关的游戏，这个游戏叫地图猜谜，先把一张颜色复杂的地图摆放在玩家面前，然后说出一个词让玩家在地图上把这个词代表的地名找出来。一个刚刚玩这个游戏的人往往会让他的对手找一些字体非常小的词汇，因为他觉得这样找起来更难；但如果是一个非常熟悉这种游戏的玩家，一般都会选择那些很大字体的词，是那种铺满地图的地名。这就是重点，以我们普通的思维来看，选择一些较大字体的字岂不是更好辨认，更好找出来？我刚才问你是不是注意过大街上的广告牌，其实你只要观察一下就会发现，越是字体印得很大的广告牌，往往因为它的字体太大、太显眼反而不被街上的人注意。在这个地图猜谜的游戏中道理也是一样的，字体印得很大、很明显的，往往正是一些新手不太注意的，所以他们往往输掉游戏。这是一个人们思维的误区，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出现类似这个游戏中出现的情况。越是一些线索非常明显的事情，越可能被很多人忽视，而且这些人常常会把一些简单的事想成格外复杂的事，这就是所谓的被自己的聪明给误导了的道理。”

杜宾说：“我之所以要给你讲清楚这些，就是想让你明白人们常常因为一些思维的惯性定律而使思维产生一种误区，特别是在侦破一件案子中，这种情况经常出现。那些聪明的罪犯便会利用这种误区让自己变得更为安全，而那些执着的人则往往陷入自己思维的误区难以自拔。像在这个案子中，局长先生便犯了这样的错误，他所抱的心态与猜谜游戏中的新手的心态非常类似。其实局长先生太主观了，他完全没有考虑D大臣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善于伪装并且很擅长深思熟虑的人，而这件案子D大臣正是利用了局长先生的思维惯性，用非常简单的本质制造了一个看上去难以破解的非常复杂的表面。我非常肯定局长先生一定根本没有想到他千辛万苦寻找的东西自始至终就在他的眼前，只是这是一个被人认为太过冒险和显眼而不可能的地方，但是没有人想到这反而是最为保险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每个人的思维惯性，人们以为谁都能想到的地方对手肯定也会想到了，所以这样的地方基本上就是不用考虑的。在这个案子中，局长预计的正是如此，但是D大臣并不是一个一般的人，他不仅聪明而且敢于冒险，他算准了警方的思维误区，所以将信件放到了最为危险同时又是最安全的地方。”

杜宾对D大臣如何进行信件藏匿也进行了分析，他说：“当我在设想D大臣是如何藏匿信件时，我觉得以他那种远比常人聪明的才智和他本身的大胆以及他一向都很洒脱的性格，他一定有着十分精妙的藏匿手法，而且他的选择也一定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猜，他或许从来就没打算将这封信藏匿起来，因为我认为他的素质，其思维必然已经跳过了‘把信藏起来然后再被找到’的层面。而且如果他没有藏起这封信，对他来说，除了警方不会想到这一点之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他可以随时拿到这封信并及时地利用它。因此，D大臣的选择只是将信随意搁在一个警方思维误区中的地方，实际上这是没有任何风险的。这一点绝对超出了警方之前的各种假设。”

杜宾此时才向我说明自己去拜访D大臣的事，这一点我万万没有想到。他把其中的经过告诉了我：“当我确信了刚才所说的那些想法之后，我便戴了一副绿色镜片的眼镜，在一个大好天气的清晨，去拜访了一下D大臣。我径直去了他的住所，D大臣果然在家，而且如我预料的一样，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我想这是他再次夜不归宿造成的。从表面上看，D大臣是一副非常无聊的样子，这自然是他装出来给我看的。我肯定，他一定会在他人面前凭借自己的演技伪装、掩饰自己，这样才不容易被人看出他内心的想法；但是我也很清楚，他其实是一个活力十足、非常机警的人。”

杜宾向我讲述了他与D大臣的见面过程：“D大臣既然在我面前装傻，那我也像他一样把自己伪装起来。我说自己这些天来眼睛实在很不舒服，所以才失礼，不能摘下眼镜。其实，我之所以要戴着这副眼镜只是不想让D大臣看清我仔细观察他的眼神，我用非常热烈的情绪和他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我的根本目的就是借此近距离地观察他以便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杜宾谈到了他在D大臣家中的收获：“在他家中，我发现了就在D大臣身边的那张书桌。这是一张堆满了各种信件和文件的书桌，在桌子上面还有一些乐器和书籍。我借故仔细检查了这张书桌上的东西，但是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物件。”

杜宾又说到了他的另外发现：“除了书桌之外，我又仔细观察了房间中其他可能存放信件的地方，这时，我发现了一个颜色很俗却颇有特色小架子。这是一个卡片分类纸盒的架子，卡片纸盒是悬挂在上面的，在盒子的上头有一条蓝色丝带，但这条蓝丝带已经很脏，它连着盒子挂在壁炉下边的一个黄铜把手上。就在这纸盒中，有很随意扔在里面的几张卡片，另外还有一封信。而那封信表面上看同样很脏，好像完全就是一封一直想扔掉却总忘掉扔的信。这封信好像是从中间撕开的，看上去几乎就被撕成了两半。在这封信上有一个非常大的黑色印章图案，其中的第一个字母是D——这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而收信人也是D大臣的名字，其中的字迹很纤细，似乎是一个女人的笔迹。信就胡乱扔在了纸盒架子的最上方，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是一封完全不重要的普通信件。”

杜宾进一步描述了发现这封信之后的情况：“对于这封信，我看到后立刻确定这就是宫廷失窃的那封重要信件。首先，这封信与局长先生之前的描述有着非常大的差别——局长对我们说的是在这封信上有一个非常小的红色印文图案，其中有S家族所专用的公爵徽章，可是这封信上却是一个非常大的黑色印章图案，而且其中的开头字母是D；且这封信上所写的收信人是D大臣的名字，而且字迹是如同女人的笔迹的十分纤细的字，如果我没记错，局长告诉我们的是这封信的收信人是宫廷中的一位大人物，且写信人的笔迹是十分刚硬的。表面上看所发现的这封信除了在信件尺寸上符合局长先生所说的情况之外，其他方面都与局长先生所描述的情况有所差距。另外，这封信看上去非常脏非常皱，好像是被随意扔进纸盒架中的。要知道D大臣可是一个办事非常细致的人，他一向对生活的要求很高，基本上不可能出现这种随意的情况。之所以是我所看到的情况，那只有一种可能，即他在故意制造这封信看上去无关紧要的观感。可是，这正是欲盖弥彰的失策，更容易引起敏感人的怀疑。”

杜宾向我说明了他当时的心态：“我个人是十分想亲自查看一下这封信的，因此，我便想尽办法与D大臣聊一些他十分有兴趣的话题，这样就能够让我有更多的时间思考怎样拿到这封信。在与D大臣聊天的过程中，我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将这封信的各种特征全部记到了心里，除此之外，我甚至发现了其他的新线索，而也正是这些线索让我心中困惑了很久的问题得到了解决。这些新线索就是这封信的边缘被磨损的地方看上去和正常情况下出现的不一样，按理说只有信纸的纸质比较硬才会出现这种磨损，而且造成这种磨损应该是反复折叠过多次，但是我发现的情况与这个推理是不符合的，这封信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其实只是把信封翻转过来之后又重新将收信人姓名填好再盖上封印的。当我观察好了所有情况之后，便向D大臣告辞了。当然，我不能就这样走掉，而是故意把自己的一只黄金鼻烟盒假装遗忘在他那里。”

杜宾继续讲述他的探险之路，他说：“第二天早上，我再次来到D大臣家，我的理由水到渠成，那就是取回我昨天落在D大臣那里的鼻烟盒。虚与委蛇地聊了一些无聊的话题之后，突然从窗外传来一声很大的爆炸声，之后又是一连串的惊叫声和不少人的尖叫声。这显然不是D大臣意料之中要发生的事，于是，他迅速跑到窗边，急切地推开了自己的窗户，试图看清楚外面到底出现了什么变故，这是我绝好的机会，我毫不犹豫，立刻走到那个壁炉纸盒架旁边，将那封信迅速扔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迅速拿一封在外观上和原来的信件几乎一样的赝品放在那封信原来所在的位置。这封赝品信件是我头一天从D大臣家离开之后准备的，我确信我的模仿是惟妙惟肖的，很难被认出来。”

杜宾接着讲到了自己是如何脱身的：“原来在街上发生了一件持枪男子胡乱朝街上行人射击的暴力事件，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骚动，但这个疯子很快就被巴黎警察制服了。D大臣也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中和我身上，他非常敏感地向我问道刚才我在做些什么，我说我就待在他的身边，一起查看窗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多待在这里就多一份危险，所以，很快，我便向D大臣告辞离开了。你可能会问我怎么有这么好的运气，恰好在关键的时刻出现了骚乱这个意外？那我要告诉你，好运气只会为有准备的人而准备，街上那名制造混乱的持枪疯子，是我事先花钱雇人假扮的。”

“那你怎么不在第一天去D大臣家的时候，”我问杜宾，“便将那封信拿走？为什么还要多花时间和找什么制造混乱的人这么麻烦，再去冒一次险？”

“这个当然有我的理由，”杜宾解释说，“其实D大臣是一个表面温文尔雅，但实际上非常疯狂的人，他什么事情都敢做出来，另外，他的手下也都不是吃闲饭的。如果我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草率行事，那我告诉你，我是不是能从他家中活着走出来都成一个问题。当然，我这么做的原因也不完全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我还有其他的打算。你很清楚在这件事上我是站在‘女大人物’的一边的。而在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里，D大臣总是凭借这封重要信件迫使大人物就范，从而让自己不少的目的都顺利实现。如果我们成功地拿回了这封能够要挟大人物的信，让大人物再次占据主动，而我们聪明大胆的D大臣却一直还蒙在鼓里，用一封假信件去继续要挟大人物，那么成竹在胸的大人物就可以反告D大臣的诬告之罪，从而一举将D大臣的政治势力以一个合理的理由清除掉。这岂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吗？要知道D大臣确实是一个聪明绝顶、富有才情的优秀人才，可是他也是一个十足的坏蛋。再说，假如我没有成功逃脱，完全可以突然拿出这封真信件，让仍然毫不知情的D大臣措手不及，同样也是能够保护自己的最重要，当然也是最后的手段。”

“难道在你制造的那封假信里你还留下了什么其他的话吗？”我问杜宾。

“你说的不错，如果我不在假造的信中写点什么，”杜宾回答说，“岂不是太浪费这次大好的机会？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在维也纳的时候D大臣曾经对我进行过一次羞辱，但当时我实在没有能力还击，因此只好看上去很有风度地对D大臣说：‘没有关系，但我会永远记得今天所发生的事的。’我的话，恐怕早被位高权重的D大臣给忘记了。可是既然我自己没有忘记，而且，又碰上了这次绝佳的报复机会，我当然不会放过。D大臣可是一个十分喜欢思考和推理的高手，他必然希望能够找出自己失算的所在，既然如此，我何不在这封少有机会给他写的信中给他一些侦查的线索提示？我想，凭借他的聪明和睿智，必然能够推断出这封信是谁写的。至于我给他写了什么，那是一句来自克雷比荣一部和复仇有关的剧本《阿特留斯》中的一句话。”

这句话是：

这个足以导致毁灭的复仇计划，在阿特留斯眼中或许根本不值得，但是对希斯特斯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一桶蒙特亚白葡萄酒

福杜纳托有多少次故意伤害我、欺负我，我都忍下了这口气；可是，现在他竟然用言语侮辱我，我发誓一定要还以颜色，我这可不是口头上说说气话，认识我的人都明白的。我非常确定，这个仇我总有一天会报的；可是，好像我光想着怎么报仇，把其中的风险给忽略了。要是真想报仇，我必须要认真策划一番，否则我报完仇后福杜纳托又报复我，那这个仇报得岂不是划不来？可是，要是我让福杜纳托糊里糊涂地就遭了难，到头来还搞不清为了什么事，那我这个仇也相当于没报。

我现在不会胡说或乱干，免得让福杜纳托对我生疑，因为现在还没到报仇的时机。我还是跟以前一样，脸上堆砌着笑容，装作友善亲切的样子，如此一来，我那藏在微笑中的置他于死地的报复念头，他就一点也察觉不到了。

福杜纳托虽然在各个方面都非常受人尊敬乃至敬畏，然而他也不是没有弱点的，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过自信于自己鉴赏名酒的水平了，简直就是自负；我要好好利用这一点。在品酒方面，真正懂酒的意大利人基本没有，大多数人都是滥竽充数，满嘴跑火车，他们一心就想着该怎么抓住机会诈唬那些从英国和奥地利来的富翁，却不认真钻研品酒方面的技巧。而在珠宝和绘画鉴赏方面，福杜纳托的水平之垃圾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不过在陈年老酒方面，福杜纳托还确实有些真才实学。可是，不谦虚地说，在品鉴老酒这方面，我跟福杜纳托的功力绝对有得一拼；同时我也很擅长品鉴意大利美酒，并且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有可能，我就尽量收藏这些玩意儿。

嘉年华会狂热高潮期间的某日傍晚，我跟福杜纳托偶然相遇，那时他醉醺醺的，肯定是刚才喝了太多酒，所以他才那么热情地跟我聊天。当时福杜纳托头上戴着小丑一样的系铃圆锥帽，穿着花花绿绿的紧身条纹服。我真是很高兴能跟他偶遇，可是事后想来，我那时热情地回应他根本就不应该啊，我怎么能那么用力地跟他握手呢？

“真的很高兴遇见你，亲爱的福杜纳托，”我对福杜纳托说道，“今天你的气色看上去很好呢！哦，前几天我买到了一大桶据说是‘蒙特亚白葡萄酒’的好酒，可是，我还不太敢确定是不是真的。”

“你说‘蒙特亚白葡萄酒’被你买到了？”福杜纳托问道，“并且还有一大桶之多？没有可能，你怎么可能会买到真品呢？你也不想想，现在可是嘉年华会期间呢！”

“是啊，正因为如此，我也有些不太相信。”我说道，“嗨，没有征询过你的意见，我就用大价钱买了‘蒙特亚白葡萄酒’，还真是够笨的呢。不过当时我没法找到你，又生怕一桩好买卖被错过，才有些莽撞地决定了这件事。”

“我百分百地肯定，它肯定不是蒙特亚白葡萄酒！”福杜纳托的语气非常坚定。

“不错，我也不相信呢，我买的那个压根就是假的蒙特亚白葡萄酒！”我装出一副后悔的样子说。

“对啊，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不可能是蒙特亚白葡萄酒！”福杜纳托又重复了一遍。

“因此，我必须要把这件事弄得清清楚楚！”我故意装出愤慨的样子说。

“你是要好好搞清楚啊，不错！”福杜纳托也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了。

“可是你现在似乎很忙，那我就只能找卢契斯帮忙了。幸亏还有个卢契斯，除你之外，我还能找到他这个专家帮我看看，我觉得，这个酒的来历他肯定能搞清。”我故意激他。

“你想让卢契斯帮你品酒？哼！算啦，蒙特亚白葡萄酒究竟是不是雪利酒的一种他都搞不清楚，还想让他帮你？”福杜纳托尖酸地说道。

“但是，我听说在品酒方面，卢契斯的水平跟你差不多啊！”我接着刺激福杜纳托。

“那你就带路吧！”福杜纳托终于放话了。

“到哪里去啊？”我装作不懂他话的意思。

“你带路，我跟你到你的酒窖去啊！”福杜纳托说。

“不行，我亲爱的朋友，这不行，怎么能麻烦你呢，我想你现在肯定很忙的。没事儿，我想卢契斯可以帮到我。”我假意推脱道。

“不，不，我现在不忙，我很高兴帮到你。咱这就出发吧！”福杜纳托急切而热情地说道。

“不行，我亲爱的朋友，这真的不行，即便你现在不忙，不过我还是能看出来，你现在有重感冒。我酒窖里面相当潮湿，并且还有又厚又白的硝酸盐覆盖在墙上，我担心你的呼吸道会受到损害。”我装作担心地说道。

“嗨嗨，感冒是小事嘛，赶紧带路是正事。上帝啊，你怎么可能会买到蒙特亚白葡萄酒呢，你这次肯定失手了。并且，卢契斯帮不了你的一点忙，他简直就搞不清蒙特亚白葡萄酒是不是雪利酒的一种，我说的都是大实话！”福杜纳托边说边挥舞着手臂。

说完这些话，福杜纳托就把我的手臂抓起来往前走。我就只能把黑丝绸面具戴好，把长长的外套收拢好，由着他拉着我走向我家。

我的家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仆人都不在，我想，肯定是狂欢节把他们全都给吸引过去了。此前我跟他们说过，我会在明天早上才回家，还吩咐他们把家看好，决不能让家里变成一个狗窝。果然，这道指示起作用了，我心里明镜似的，我前脚刚出门，他们肯定后脚就跟着跑外面去了。

我摘下两支墙上烛台中的火把，交给福杜纳托一支，并带着他从几个房间穿过，就到了通向酒窖的拱道。我一马当先地从长长的回旋梯向下走，还提醒他走路的时候千万谨慎。这段阶梯走完，蒙特瑞索家族的墓穴就在我们脚下了，这儿的地面非常潮湿。

因为喝了酒，福杜纳托走路东倒西歪的，他头上的系铃帽随着他摇晃的脚步，发着叮叮当当的声音。

“酒呢？在哪儿？”福杜纳托问道。

“我们还要走一段路，酒在尽里面呢。”我跟他说，“可是，墙上的那些白色蜘蛛网一样的东西在发光，你注意到没有？”

福杜纳托把身子转过来，看着我的双眼好像在发愣，因为醉酒，他的眼神好像蒙了一团雾，还有些分泌物从他的眼眶流出。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说的是硝酸盐？”

“是啊，发光的就是硝酸盐。”我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对了，你这么咳嗽大概有多长时间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连好几分钟，可怜的福杜纳托都在不停地咳嗽，我的问题他根本无法好好回答。

“咳嗽？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挂在心上。”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福杜纳托轻描淡写地说道。

“咱们还是别去看酒了吧，”我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对他说，“要保护好你的身体啊。你是那么受人尊重，还那么富有，看着现在的你如此快乐，如此富足，我就会联想到从前的自己。总而言之，你是非常重要的，众人都在记挂着、信赖着你，我呢，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真不该如此烦劳你。因此，我们还是别再往前走了，若是让你身体不适甚至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真的没法担待啊。再说了，实在不行我就找卢契斯……”

“行啦，行啦，你就不要瞎操心了！”福杜纳托接着说，“不就是有些咳嗽嘛，不用在意的，咳嗽死不了人，它没法伤害到我的。”

“我明白，我明白，我当然也希望你健健康康的。”我说道，“可是，万事还是稳妥一些比较好，过来过来，喝口酒能暖暖心口、抵挡湿气，这儿就有瓶梅铎红酒。”说着，我把一瓶酒从酒架上拿出，把瓶颈敲断，将之递到福杜纳托手里，“喝一口吧！”

福杜纳托把酒瓶举起、将要喝到嘴里时，突然停了下来，侧着脸看着我，还亲切地向我点头表示感谢，叮叮当当的声音也随着他帽子上的铃铛的摇晃而响起。他说：“好吧，我喝就是，嗯，我要在这儿敬那些于此长眠的先人们。”

“我祝你幸福安康。”我也祝福他道。

福杜纳托把酒喝完之后，又把我的手臂抓起，我们就一道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他又说道：“这还真是个很大的地窖啊！”

“那是自然，过去，我们蒙特瑞索家族也曾威名赫赫呢！”我说道。

“唉，你们的族徽是什么样的？我似乎记不起来了。”福杜纳托又问道。

“我们的族徽是蓝色的背景，主体部分是一只金色的巨人脚。有一只凶恶的大蛇被巨人踩在脚下，而巨人的脚跟则被蛇的毒牙咬着。”我跟福杜纳托描述了一番。

“有什么铭文刻在族徽上？”福杜纳托接着问道。

“有仇必报。”我明白地说道。

“太棒了！”福杜纳托赞赏道。

梅铎红酒的后劲上来了，福杜纳托头上的铃铛一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的眼睛也雾蒙蒙的像发光的灯泡；我也有点微醺，思维稍有些涣散。我们接着向地窖的最深处前进，一堆堆白骨和大大小小的酒桶放置在通道的两边。我又停了下来，不过这一回我勇敢地把福杜纳托的手臂抓在了手里。

“这些硝酸盐你看到了没有，它们逐渐积累，”我说道，“已经跟青苔一样爬满了整个地窖啦！我们的头顶就是河床，这儿的湿气尤其严重，这些骸骨也会被湿气凝结的水滴一点点覆盖。我觉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的咳嗽实在让我担心，咱们还是回去比较好。”

“嗨，这点咳嗽没关系，我已经说过了。”福杜纳托立即回应道，“走走走，咱们接着走，可是，我觉得还是再喝口梅铎红酒更好一些！”

这一次，我把一瓶有把手的格拉芙红酒敲破，递到福杜纳托手上，他立即一饮而尽。现在他醉眼蒙眬，笑着把空瓶扔到一边，还打了个怪异的手势，眼睛里冒着凶光。

我困惑地看着他，他就把那个古怪的手势又比画了一番（这真是个极为古怪的手势），然后说道：“这个手势代表的意思你不明白？”

“是，我不明白。”我坦白地说道。

“那么，你并非是我的好伙伴啊。”福杜纳托说。

“怎么这么说呢？”我奇怪地问道。

“因为你并非共济会[1]的成员！”福杜纳托说。

“我是的，我是的，我真的是共济会的成员。”我焦急地说道。

“你说你是共济会的成员？瞎讲！”福杜纳托说道。

“我确实是共济会的成员，千真万确。”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么，你说说什么是共济会的象征？”福杜纳托打算考考我。

“就是它——”我一边说话，一边把一把泥水匠专用的镘刀从大衣的夹层口袋中掏出。

“你简直是胡闹！”福杜纳托向后退了几步，大喊道，“咱们还是别扯这些了，去找那个‘蒙特亚白葡萄酒’吧！”

“行，那咱们接着向前走。”我说道。我将镘刀收好，并搀扶着福杜纳托往前走，他醉得很厉害，身体差不多都压在了我身上。我们往前从几道低矮的拱门穿过，再走向地势更低的地方，一路向前，前面的地势更低了。终于，地窖深处的一处土穴出现在我们面前，土穴中的空气非常污浊，一种奇怪的气体弥漫在四周，这气体竟然让我们火把的火苗蹿起了老高。

还有另一座密穴位于土穴的尽头，可是规模却窄小了很多。人类的骸骨堆满了这个密穴的四面墙，就像巴黎的大型地下墓穴一样，堆积起来的骸骨都碰上了天花板。可是，堆放在第四面墙上的骨头有很多都掉了下来，地上散落的骸骨构成了一座小骨堆；因为骸骨掉了下来，所以墙里面的那个内凹的小空间也就暴露出来了，它大约有三英尺宽、六七英尺高、四英尺长。这个墙壁的凹龛好像只是用来隔开支撑墓穴的两根巨柱，没有什么特别的用途，凹龛最里头那面墙壁的材质也是坚硬的花岗岩，跟墓穴外面的墙壁没有两样。

这时，福杜纳托把手里那火光微弱的火把举起来，试图一探凹龛的究竟，可是火光真的太过微弱了，所以没法看清楚。

“再朝前走走看，”我又用上了激将法，“那里面就是蒙特亚白葡萄酒，唉，要是卢契斯在这儿，他肯定可以……”

“卢契斯？他就是个二百五。”福杜纳托中了我的激将法，打断了我的话，就摇摇摆摆地晃进了这个凹龛，我立马跟在他后面也进到了里面。他刚刚进去，就在凹龛的墙壁面前被挡住了，他呆呆地在花岗岩墙壁前站着，想不通为什么没法再往前走；趁着这个机会，我马上把他锁到这面墙上。有两副铁钩环被固定在墙壁表面上，它们彼此的间距约为两英尺，高度一样，两个铁钩环上分别带着一条短链和一把铁锁，我把福杜纳托的腰用短链缠住，再将铁链拉出来，用铁锁固定好。我干脆利落地完成了这些动作，福杜纳托在几秒钟内就被我锁死了，而他则因为过度惊吓，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要抵抗，只是任凭我摆布。我把铁锁锁好，把钥匙抽出来，然后倒着从凹龛退出。

“你摸摸身后的墙壁，”我跟福杜纳托说道，“那厚厚的硝酸盐你肯定能感觉到吧！这儿确实非常潮湿，我再次请求你，咱们还是回去吧？你依旧不愿意？那我就只能独自离开了，可是在离开之前，我还想为你做点事，当然这事不能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蒙特亚白葡萄酒——”福杜纳托突然叫了一声，显然他尚未从惊吓中反应过来。

“是的，找蒙特亚白葡萄酒确实是我带你来的目的。”我说道。说话时，我在此前说到的那座骨头堆上忙活着。我努力将上面的骨头拨开，很快就看到了事先预备好的石灰和石块，我将身上的镘刀拿出，利用这些材料，砌起了墙。

我从下往上开始一点点地砌墙。不过我还没砌好第一层呢，就注意到福杜纳托似乎已经清醒了很多，因为低声的吼叫声从凹龛中传出，这声音很是清楚，不像是醉汉所能发出的声音。然后，凹龛变得静悄悄的，可是我明白，里面那个人还在挣扎。我接着把第二、第三、第四层砌好，然后，锁链剧烈摇晃的声音传来，大概他还在努力挣脱，一连好几分钟这声音都没停歇。在这几分钟里，我把手头的工作停下，在骨头堆旁坐着，一边得意于自己绝妙的连环计，一边仔细欣赏这垂死的挣扎声。铁链剧烈碰撞的声音最后终于消失了，我又把镘刀重新拿起来，气定神闲地把第五、第六、第七层砌好。现在，这面墙已经砌到了我胸口的高度，等会儿我把那几层砌好，就要再次停下来，就着火把微弱的火光，看看那个墙里的人。

不料墙里的那个被牢牢锁住、为铁链所缚的人，竟然忽地发出一连串的尖叫声，吓得我心中一惊，不自禁地就朝后踉跄了几步。有几分钟的时间，我感觉犹豫而惧怕，并且浑身战栗。保险起见，我就把身上的佩剑拿在手里，向凹龛内墙连续刺了十几次，之后才放下了心；然后，我又亲手摸了摸坚硬冰凉的花岗岩内墙，感觉极为满意——这人怎么也逃不掉。所以，我就向即将被封死的凹龛靠近，用大声的喊叫回应里面的那个人，他喊叫一声，我就更用力、更大声地喊两声，过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总算是不再喊叫了。

如今已经到了午夜，我也马上就能完成砌墙工程了。我已经把第八、第九、第十层墙砌好，第十一层和最后的第十二层也即将完工，就剩下填上最后一个石块就成了。我费力地把这块石头举起，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放了上去，刚准备将之摆正，却听到一阵低笑从凹龛中传来，吓得我浑身冰冷。然后，里面又传来了悲伤的说话声，我们高贵的福杜纳托竟然也会发出这种声音，他竟然也会有今天！

“哈！哈！哈！——嘿！嘿！——你真是开了一个绝妙的玩笑！不要再闹了，咱们就到我家去吧，为什么咱们不一边喝着美酒，一边再好好回味一番这个玩笑呢？——哈！嗯！哈！”福杜纳托如是说道。

“你说的是咱们回到你家去喝蒙特亚白葡萄酒，对吗？”我惬意地说道。

“哈！哈！哈！——呵！呵！呵！没错，咱们就喝蒙特亚白葡萄酒，就是这样。哦，现在大概已经有些晚了吧？我妻子跟别的人应该都等在我家里呢，咱们这就走吧！”福杜纳托继续说道。

“你说的太对了，不错，现在已经晚了，咱们该出发了！”我打趣他道。

“把我放了吧，蒙特瑞索，看在仁慈的上帝的份上！”福杜纳托哀哀地祈求道。

“看在仁慈的上帝的份上，是应该这样啊。”我说道。

可是，福杜纳托却就此沉默了。等了一会儿后，我没了耐性，就喊叫道：“福杜纳托！”然而等来的只有沉默，所以我又叫了一次：“福杜纳托！”福杜纳托依旧沉默着。我还没有摆好最后一块石头，就把火把塞进这个缺口，叮叮当当的响声从里面传来。因为墓穴确实太过潮湿，我已经感觉到了一阵阵的不舒服和恶心，就赶紧放好这个石块，把灰泥涂好，最后搜集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骸骨，将之堆满这面墙壁……哈哈，我是在很久之前干了这件事，可是，已经过了五十年，这凹龛里的骸骨都还不曾有人打扰过呢！

愿死者能够安息！

莫蕾拉

它自己，永恒、唯一而独特的它自己，全部的存在，只有它自己。

——柏拉图，《飨宴》

我有一个非常特别的朋友，我对于她那独特而深刻的感情，无人能比，她就是莫蕾拉。我跟莫蕾拉结识于多年前的一次巧遇，自从那时起，我的灵魂就始终在为她燃烧，这种燃烧无以名状。这燃烧之火是极度暧昧而奇特的，我很难定义这感受到底是什么，反正它越来越让我感受到沉重的精神痛苦，却毫无一丝唯美甜蜜的情爱滋味。终究，我们还是遇见了，虽然我从未想过要爱她，也从未对她有过热情的表示，可我们依旧在教堂圣坛前交换了婚姻的誓言。让我们紧紧相连的，只能是命运。婚后，莫蕾拉的生活完全以我为中心，她放弃了所有的社交往来，只为使我开心。如此的美满生活，这样的梦寐以求的幸福，我真的已经得到了？

莫蕾拉有着高人一等的心智天赋和特长，有着极为渊博的学识，这一切都是我无法望其项背的，我感觉在很多方面，自己都像她有待调教的学生，跟她活生生差了一大截。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也许是因为她曾就读于欧洲的普莱斯堡，所以很多德国早期的神秘主义文学作品都被她研读过（这是些被大多数人视为无足轻重的作品），不过我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我的莫蕾拉会如此钟情于此类主题读物？后来因为她的影响，这类作品也成了我的案头读物。

跟神秘主义有所接触后，我的思维行事都受到了它极大的影响，神秘主义的思维彻底俘虏了我，它成了我的准则。我在妻子的带领下，专注地进入了她那古奥难懂的阅读领域，并毫无保留地沉溺其中。此后，我每次读到关于神秘、禁忌的东西时，一股想要探索其中奥秘的欲望就会从心中燃起（这时，莫蕾拉就会用那冰冷的手握着我，向我解释那些自古以来就遭到贬抑的奥妙观念，带着我领略那神秘哲学的魅力），至今，我的脑海中依旧炽烈地燃烧着这些奇奥深沉的哲学思考和神秘观念。我时刻都在请求莫蕾拉，让她把更多、更广大恢弘的神秘主义思想讲述给我，而她那如同美妙音乐的细语，也总是让我如痴如醉。直至某一天，我开始反感于莫蕾拉的温柔细语，她的话让我不仅心中颤抖，而且脸色枯槁苍白，刹那间，美好的音音变得刺耳，如恐怖的幽灵一样牢笼着我的灵魂。转眼之间，看不到尽头的惊恐取代了欢乐和美好；最丑恶的炼狱取代了最美妙的天堂。

即便在很长一段时间中，神秘学一直是我跟莫蕾拉谈论的主题，我也没有在这里讲述神秘主义哲学的打算。这个范畴的学问，在博学多闻的人看来，应该属于道德神学；对教育程度很低的人来说，神秘学这类东西是他们怎么也无法理解的。神秘学往往关涉于深沉的哲学思考，并不是一无是处的狂思邪想，所以，无论是费希特的泛灵论、改造后的毕达哥拉斯的学说，还是谢林所推崇的同一性哲学，都是莫蕾拉最常讲述，也最为喜欢的观点。可是，就个人的同一性和主体性而言，我倒觉得，最能指出一个完整的人所应具备的特质的，无疑是洛克的观点。洛克指出，具备了健全的理性心智的人，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我们都明白，人类必须要奠基于理性之上，才能发挥其聪明才智，并且要想形成各种意识和概念，必须要经过思考，这么一来，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都是独特于他人的存在。而个人的主体性呢，到底是随着肉体共同消亡，抑或是永生不灭，我时刻都在追索这个哲学性议题。可是说白了，我并不是真的非常感兴趣于这些深奥难解的问题，我之所以如此关心它，仅仅是因为在跟我谈论这些话题时，莫蕾拉总是那么热切激动、兴致勃勃，我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也热烈地探索了起来。

可是，这一天到底是无法避免。长久下来，我那神秘得如同谜的妻子，她那诡秘的行为和神态，就如同紧箍咒一般让我觉得无比痛苦，觉得备受折磨。她触碰我的那苍白孱弱的手指，她诡异乐音般的话语，她郁郁寡欢的眼神，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她清楚地洞悉了我的这些无法忍受，却一点都不怪我。她的敏感聪慧似乎让她意识到，我是因为自己的愚蠢软弱才生出这些反常，可她也不过是笑笑而已。我不再关心她、日渐疏远她的原因她好像也有所察觉，可她依旧不想暗示什么。可是，我至今也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变成这样。莫蕾拉无论如何明理聪慧，终究也是女人，我忽然这么冰冷地对待她，肯定也让她时刻感觉孤寂清冷，终于黄花损、人憔悴。没过多久，青筋开始凸起于她苍白的额头，深红的斑点出现在她的脸颊上……曾有一个瞬间，我打心眼里感觉怜爱自己的妻子，冷漠的态度有所软化，可是下一秒钟，她那欲说还休的眼神一被我瞥见，厌恶感就又泛起于我灵魂的深处，我就感到晕眩欲倒。这是种如同居高临下、凝视未知阴郁之黑暗深渊一样的感觉，让人觉得反胃作呕，并且在刹那之间，整个世界都翻转了过来。

我明白这么说确实不应该，可我的确在虔诚地盼望着莫蕾拉赶快死掉。然而将死的灵魂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肉体，使得莫蕾拉又拖着病躯多活了很多几天，很多周，很多个月，简直让人厌恶啊！直至那么一天，对于死神的拖拖拉拉，我那经受着煎熬的心神再也无法忍受，感觉暴躁气愤，就用恶魔般的心思诅咒莫蕾拉，时刻都在诅咒她赶快死掉。可是，莫蕾拉虽然孱弱，却依旧这么苟延残喘着，就好像将尽的太阳却将日影拉得很长，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在一个天气清爽的秋日傍晚，莫蕾拉请我到她的床边。这时，一大片薄雾笼罩着大地，秋日温暖的阳光挥洒在湖面上，一弯彩虹从天而降，斜躺在十月的树林中。

“无论我就此死去还是继续活着，”我走到莫蕾拉身边时，她说道，“今天的天气不错！在这样的日子，世间的男子都应该好好享受生命，世间的女子更可以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安然地离开人世。”

我亲吻了一下莫蕾拉的额头，她接着说：“我即将死去，可我的灵魂仍将长存。”

“莫蕾拉——”我嗫嚅着她的名字。

“我在世之时，你从未好好爱过我，”莫蕾拉叹息着说，“你是那么恨我。在我死后，你将无时无刻不深爱着我的灵魂。”

“莫蕾拉——”我叫道。

“我重复一遍，我即将死去，”莫蕾拉接着说，“可我对你的爱会永远存在。哪怕我死了，我的爱你也一定还能感觉到，那时，你就会明白我是怎样深深地爱着你。我即将死去，可我腹中的孩子是我们的骨肉啊，他不能死去！可是，我明白，此后，悲伤将笼罩你的余生，悔恨和悲痛将永远伴随着你。幸福快乐将与你无缘，因为美好的时刻已成过往。我在世之时，这幸福美好你没有好好珍惜，此后，你的生命中也就无法再获得这美满和幸福，从今往后，你活着，也只能是行尸走肉。”

“莫蕾拉——”我叫道，“跟我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你是怎样预知的？”可是莫蕾拉别过脸去，四肢微微颤抖，她没有回答我，就这么死了。她神秘的细语将永远不会再在我的耳边响起。

不错，就好像莫蕾拉预言的那样，在临死之际她生下了孩子，可是，孩子开始有呼吸心跳的一瞬间，就是她断气的刹那，她是我活生生的女儿。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孩子的智力和身高都长得很快，并且跟她的母亲非常像，里里外外简直就没有一个地方不像。我深挚地爱着这个孩子，世间一切人都无法理解我对她的爱。

可不久之后，我对这孩子就产生了迥然不同的感觉。阴郁、惊悚和恐怖的乌云遮蔽了原本展现着纯粹浓重的父爱的天空，天堂变得晦暗，欢乐再难寻觅。此前我就说过，这孩子的智力和身高都飞快地长着，仅仅是外形的快速成长就足够让我震惊了，然而她心智的发展速度，更是让我觉得恐怖并思绪混乱。每一天，甚至每个小时，我都总是能发现——这孩子的思想和意志竟然跟大人一样，并且完全相仿于她死去的母亲。这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嘴中吐出的却是人生大道理，而并非牙牙学语。这孩子的眼睛不仅充满着智慧的哲思，还在散发着成熟的智慧和热情……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惊恐。通过种种情况判断，事情已经昭然若揭，内心的疑虑在一天天深重，我时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那令人战栗的真相再也无法忽视了，我内心的惊慌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莫非，莫蕾拉死前的荒唐预言开始显现了？莫蕾拉真的把她的生命嫁接到了这孩子身上？命运把我跟莫蕾拉系在了一起，注定让我狂热地爱着她，然而我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她的生命残忍地夺走；更讽刺的是，现在我居然这么热烈地爱着这个让我觉得痛苦而焦躁的小生命，细心地呵护这个莫蕾拉化身的小生命。

时光流转，转眼间好几年过去了，我每次在凝视这孩子温柔、富有表情而圣洁的脸庞，凝视她日趋成熟的身体时，就觉得她越来越像她死去的母亲。这孩子跟她的母亲是那么相似，气质同样阴沉忧郁，让人无法琢磨，感觉惊怖；我同样无法忍受这孩子笑的样子，因为她笑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她母亲复活了一样！更让我焦躁难耐的是，这孩子有着跟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神，她如同莫蕾拉一样，总是用那种饱含深情的、朦胧欲语的眼神，一下子就窥探进我灵魂的深处；并且，这孩子说话时的悲伤语调、遣词造句的习惯和方式、苍白孱弱的手指、如丝般润滑的长卷发以及那高耸的额头……无不跟她的母亲极为相似，让我打心底觉得恐怖。因此，我似乎意识到，死人也可以继续活着，鬼魅一样的寄生虫能够永生。

很快，这个孩子就十岁了，可是，我从来没有给她取名字。我还真可以说是另类的父亲啊，总是用——“我的挚爱”、“我的孩子”叫自己的女儿，并且我们父女差不多过着世外桃源式的生活，跟外在的一切喧嚣从不接触。而莫蕾拉这个名字，在我妻子死去之后，也永远都没有再被提起过。我也从没有跟女儿说到过她的母亲，乃至我跟她母亲的一切纠葛，我都根本没有跟她说的可能。在我女儿短暂的生命之中，我从没有让她跟外界有过接触，并尽量让她过着无人知晓的隐居生活，因为我想拥有她、保护她。可是我依旧想让她受宗教浸礼，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救赎我那惶惶不可终日的灵魂。可是，在受洗仪式开始的时候，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给女儿起个什么名字，古今中外那些美好聪慧的名字在刹那间一股脑儿地涌到我的嘴边，可我怎么也没法决定用哪个。啊，此时在干扰我的是什么力量，让我那死去的妻子又在我脑海中浮现？是哪一位恶魔，让我在想到死去的妻子时，无法控制住自己，以至于在行圣礼的神父耳边说出这个名字——“莫——蕾——拉”？莫蕾拉，在无数死寂的深夜和幽暗的回廊中，这个名字总是在我灵魂的深处反复涌现。又是哪一位恶魔，在我轻声讲出“莫蕾拉”这三个字的时候，竟然被孩子听到，她就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双眼无神地向上翻白，脸上涌出了死亡的颜色，在家族墓穴的黑色石板上轰然倒下，还低声应和着：“谁——在——叫——我？”

女儿在临死之前说的那几个字，是如此清楚而残忍地传到了我的耳中，这些如同铅块一般的字眼，烙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成为我生命的印记；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然而当时的画面依旧栩栩如生。命运时刻在我身上投射悲痛的阴影，对此我已麻木了；今朝我身处何地、生命不断流逝，我也毫无所觉；我苟活于人世之间，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我的生命中掠过无数光影般的各色人等，人群之中，只有女儿莫蕾拉的身影是我所能看到的；海浪翻飞呼啸，微风轻柔吹拂，女儿莫蕾拉的软语，是我耳中所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可是，她到底是已经死了。在我准备把女儿和她母亲埋葬在一起、亲手挖开坟墓之时，她母亲的骸骨竟然已经寻觅不到，我不知是该哭该笑，发出一声诡异的声音后，就在这座空空的坟墓中，我第二次把莫蕾拉埋在了里面。

梅茨格斯坦

在世时，我即为你的灾难；死去后，我即为你的死神。

——马丁·路德

既然灾难和恐怖事件时刻都在发生，那么，关于这个故事发生的确切年代，我又何必特别说明呢？这么说吧，这是一篇发生在匈牙利的某个年代的故事，那时，“轮回转世”的观念流传在匈牙利的各个地方。然而，是不是真的有“轮回转世”这回事，我个人不做评判。原因何在？因为没有必要进行怀疑。人们通常都会用猜疑或怀疑的态度对待未知之事，我觉得，人们之所以这样，原因在于我们总对自己的处境觉得不安，总无法安于做自己，即如拉布尔耶所言——“一个人最大的不幸，是不能安于做自己、跟自己独处、面对自己。”

虽然我不想特别针对“轮回转世”的观念，可匈牙利人所具有的某些观念的确太过荒唐，简直就跟迷信差不多了，并且大大不同于东方佛教正统的轮回转世观念。比如说，匈牙利人觉得，人在去世之后，灵魂会有一段时间依附在特别容易受到磁场影响、特别敏感的肉体上，比如附身在狗、马或随便什么人身上。

数百年来，有两个一直互为仇雠的大家族，即柏利费珍家族和梅茨格斯坦家族。这样两个显赫的家族，彼此之间带着这么深远而深刻的仇恨，实在是史上所罕见的。这两大家族争斗不断、相互仇恨的根源，好像跟一个古老预言有关，这个预言就是——“原本必死的梅茨格斯坦若是可以如同骑士将那桀骜不驯的坐骑彻底征服一般，把永远不死的柏利费珍击败，那么，其中地位崇高的家族必将崩溃。”

事实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存在于这个古老预言之中，然而这两个家族却近乎病态地重视这个预言，乃至前不久，他们还发生过大的争端，而起因不过是一些琐碎无聊的小事。另外，这两个领地相毗邻的家族，在政治方面也从来都是争斗不断，国事因之而更加纷扰烦忙。不要忘了，世上很少有成为好朋友的近邻。柏利费珍城堡中的人，站在自家高耸的城墙上张望，梅茨格斯坦宫殿的窗户就在视线之内，他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世仇宫中的情形。虽然就历史渊源、家族财富而言，柏利费珍家族较之对手都差了一筹，可在他们看来，梅茨格斯坦家族的采邑好像也没有多了不起的气派，没什么值得骄傲的，这个世仇不过是积累的财富多了点、发迹得早了点而已。

原来，这两个世代为仇的家族总是嫉妒着对方的优势，总是处在紧张对抗的状态下，所以那个无聊又傻气的关于两个家族命运的古老预言，每每都能挑起两家族的纷争，也就不足为怪了。可是，如果认真对待这个古老预言，那么，预言也许是在说，最终获得胜利的会是现在权势较大的梅茨格斯坦家族，而权势和财富比之稍差的柏利费珍家族会那么恨他们，也就可以理解了。

柏利费珍家族的威廉伯爵虽然是贵族出身，可现在也已经衰老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耽误他每天的享乐。威廉伯爵从未有过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他最出名的性格就是——打心眼里憎恨厌恶世仇敌家、真诚地热爱着打猎和鉴赏马匹的活动。可以说，这位老伯爵简直是用沉溺纵欲到极点的态度热爱着打猎和马匹，他对于自己的年高体弱、反应能力逐渐衰退都熟视无睹，还是坚持每天打猎，固执地坚持这项危险的游戏。

而另一面呢，梅茨格斯坦家族年纪轻轻的弗雷德里克伯爵，尚未成年就不得不挑起庞大的家业。其父G大臣英年早逝，其母玛丽夫人不久后也跟随丈夫而去；这时，弗雷德里克刚刚十八岁。在大城市中，十八岁这个年纪也许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然而在乡村之中，十八岁的年轻人继承了偌大的贵族领地，其特殊的意义则非常人所能体悟。

弗雷德里克伯爵在父亲去世之后，立刻继承了庞大的家业和领地，可以说，他是匈牙利历史上最为年轻的伯爵。这位年轻伯爵的领地之内有着无数的城堡，而“梅茨格斯坦宫”是其中占地最为宽广、最为美轮美奂的一座；他拥有着几乎无法丈量清楚的宽广领地，无法计算的绵长疆界，仅梅茨格斯坦宫就有五十英里的占地幅长。

对于这位生性暴戾而又年轻的伯爵，曾有人私下猜测，这无与伦比的庞大家业一旦到了他手上，他大概就要用极尽荒淫、残暴而骄奢的方式来管理这块领地。果然，弗雷德里克伯爵继位刚刚三天，其暴行就超过了圣经中那位滥杀婴儿的希律王，就连之前对他的残暴有所预测的人也为之惊骇。残暴冷酷、背信弃义、沉湎酒色……这位年轻伯爵的行为举动，让仆人们心惊胆战，他们于是明白了，不管再怎样屈膝承欢地侍奉他，这个冷血的、人性全无的伯爵总有一天会残忍地对付他们。

弗雷德里克伯爵继位后的第四天深夜，柏利费珍家族的马厩突然失火，柏利费珍家族一致认定，纵火者就是梅茨格斯坦家族，于是年轻伯爵就又多了一桩暴行。

失火一事正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弗雷德里克伯爵则一个人在偌大的宫殿中坐着沉思。华贵富丽的挂毯挂满了房间中的各个墙面，因为年代久远，这些挂毯颜色稍有昏暗，看上去有些暗郁阴沉；挂毯上所绣的，是一个个幽灵般渺远的、雄壮威严的杰出先祖。在一幅挂毯上，画着身穿貂皮长袍的主教和神父们，他们亲密地坐在一位手握实权的侯爵亲王边上，共同对一个短暂君王的议案予以了否决；并承接罗马教皇的指示，对没有正当性的造反王权进行了压制。还有的挂毯描绘着身材健硕的梅茨格斯坦侯爵们，他们雄姿英发地在健壮的战马上坐着，轻逸地跃过成堆的敌人尸骸。也有的挂毯画的是一个个性感美丽而又纯洁清丽的伯爵夫人，亭亭玉立、风姿绰约，那美妙的姿态，让人望之而心醉。

这时，柏利费珍家马厩的火势也越来越厉害，可是，就弗雷德里克伯爵认真思考的样子来看，他不是故作不知地对屋外的骚动无动于衷，就是在费尽心机地对更为放肆大胆的作恶计划进行构思。他在凝神思考的时候，还不时地凝视着墙上的某幅挂毯。不知为什么，这位年轻伯爵总是盯着那幅挂毯中的高大骏马，图画中的那匹马毛色很不一般，并且其主人是世仇敌家的、有着阿拉伯血统的先祖，马儿静止立于图画的前景，如雕塑一般，而梅茨格斯坦家族祖先手刃这匹马的主人的情形则是这幅画的主图。

弗雷德里克伯爵回过神来后，意识到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凝视着那匹马，随后，一抹邪恶的微笑从他的嘴角漾起，并继续悠闲地观赏那匹马。可他看这匹马越久，内心涌起的一种无法描述的焦虑感就越是清晰，如同黑夜幕布一般的焦虑不安，携带万钧雷霆之势摧毁了他的理智。他花费了极大的功夫，才脱离出那梦幻一般的情境。可是，他越是盯着那匹马看，就越是挪不开眼睛，如同被下了符咒一样，就这么看着它，像中了邪一样。可是，忽然，外面的骚动喧嚣变得极为猛烈，他这才强行移开自己的视线，看着那在窗户上映照着的熊熊火光。

可弗雷德里克伯爵刚刚瞧了一眼窗户，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再次凝视起墙上挂毯上的那匹马。然而，见了鬼了，伯爵这下被吓坏了——那匹健壮骏马的头的方向居然不一样了！原本那匹马在看着俯卧在地的主人，因而头是低着的，可现在脖子却伸长了，看向伯爵的方向；原本马儿的眼睛并不是很明显，可现在却不但炯炯有神，还流露着人类一样的目光，似乎一团火焰般的红光在闪耀；马儿张着嘴，露出凶狠的牙齿，似乎被激怒了一样。

挂毯上出现的诡异景象吓坏了弗雷德里克伯爵，他立刻踉跄着冲到门口。可门一打开，突然就照射进来一道火红的闪光，这时，斜倒在门槛边、浑身战栗的伯爵，忽然觉得不对头，回身一看，居然看到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到那幅把他吓坏了的挂毯之上，并且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杀害柏利费珍家族先祖的战士的身上。那无情残忍的战士，就是弗雷德里克伯爵的先祖，并且，伯爵不但身形完全重叠在挂毯上的人的身上，就是面容和轮廓也分毫不差，就好像伯爵被幻化成了挂毯中的那个冷血战士。

弗雷德里克伯爵赶紧从房间逃离，跑到外面透透气，想要让精神恢复过来。然后，在宫殿大门口，他看到了三个掌马官，他们三人正冒着极大的风险，力图将一匹桀骜不驯、毛色火红的骏马制伏。

“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这匹马？它是谁家的？”暴怒中的弗雷德里克伯爵嘶吼道。他这么震怒的原因，是因为眼前的这匹马，居然跟房间挂毯上那妖异鬼魅的马匹极为相似。

“陛下，这就是您的马。我的意思是，最起码现在还没有别的人来认领它，因此它自然就属于您。”其中一个掌马官说道，“我们刚刚抓到它时，它从柏利费珍家族失火的马厩飞奔过来，全身上下都在冒烟、冒汗，性子就是这般暴躁不驯。起初我们还觉得它是柏利费珍家族的老伯爵所有的外国血统的马，所以就牵着它送回到柏利费珍家族。可他们的马夫却说柏利费珍家族并没有这匹马，然而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看这匹马的样子，分明就是从火场里逃生而出的啊！”

“并且，还有几个大写字母印在它的额头上，”另一个掌马官又跟着说道，“依我看来，柏利费珍家族老伯爵的姓名缩写就是那几个字母的含义，可对方家族所有人都讲他们并没有这匹马。”

“嗯，这确实是件诡异的事，”弗雷德里克伯爵踱着步想着，喃喃自语道；然而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道，“你们说得很好，这确实是一匹特别、奇怪而又高大的马，既然它的主人到底是谁搞不清楚，那么，我就收了它吧。无论有什么样的妖魔鬼怪从柏利费珍家族的马厩中跑出来，只要有我这般伟大的骑士在，统统都能将之收拾干净！”

“陛下，您大概是弄错了吧，”掌马官说道，“刚才我已经说了，可以确定，这匹马并非柏利费珍家族的。这匹马若是真归对方家族所有，我们怎会让世仇的马大咧咧地在您面前出现呢？肯定立刻就将之还给对方了。”

“这话倒没错。”弗雷德里克伯爵冷峻地说道。这时，宫中一个负责整理卧房的仆人紧张兮兮地跑了过来。他轻声地告诉伯爵，他负责的房间的某幅挂毯上，有一小块图案突然消失了；随后，他把当时的情况仔细描述了一遍。仆人尽管已经尽量压低声音说话，可那三个有着极强好奇心的掌马官依旧听得一字不漏。

听着仆人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弗雷德里克伯爵的情绪也变得很激动。可是很快，伯爵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随后，他下令暂时锁上那个房间，并由他自己亲自保管钥匙，下达命令时他的脸上写着邪恶的表情。

仆人走开后，一个掌马官紧跟着就问弗雷德里克伯爵：“柏利费珍家族老伯爵惨死之事您已经知道了吧？”话音刚落，那匹马居然更加狂躁，倏然跃起两只前脚，随即就奔向梅茨格斯坦家的马厩。

“你说什么？”弗雷德里克伯爵听到这句话，忽然回头盯着掌马官，“那个老猎人，你说他死了？”

“是的，我尊敬的陛下，此事绝对不会有错，”掌马官谨慎地谄笑着说，“并且，我想您对于这个消息肯定感觉很是高兴。”

“他是如何死去的？”一抹奸笑掠过弗雷德里克伯爵的脸颊。

“他是不幸被烧死的，为了把一些心爱的马匹救出来。”掌马官回答道。

“如此说来他确实是死了。”弗雷德里克伯爵听说了柏利费珍家族老伯爵惨死的事，脑袋里不知道在转着什么念头，表面上却只是悠悠然说了这句话。

“是的，这消息不可能有假，绝对是真的。”掌马官说。

“这真是一条让人震惊的消息啊！”弗雷德里克伯爵的语调非常平静。随后，他就转身静静地回到了宫殿之中。

从这天起，年轻的费雷德里克——掌管梅茨格斯坦家族的伯爵，一改从前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样子，性格中的残暴好像消失了，并且还对邻近的贵族世家释放了某些友好的善意，总之，他的行为举止出现了极大的改变。较之以往，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再次让各界人士为之惊诧莫名，也使此前那些喜欢分析情势、多谋善断的多事之人无比意外。并且，此后他再没有参加过任何社交活动，没有走出过自己的领地，更别说什么朋友了，好吧，如果说他还有朋友的话，也就是那匹他天天都要骑的性情暴躁、奇特怪异的火红马儿了！

可是，邻近的贵族世家还是时常将邀请函送给弗雷德里克伯爵，内容大致都是一样的——“伯爵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狩猎活动，过过猎杀野猪的瘾呢”，“伯爵是否愿意赏光出席我们的庆典”等等。但是，对于此类邀请，弗雷德里克伯爵总是给以高傲而简洁的回答，比如——“伯爵不打猎”、“此次庆典伯爵不准备出席”等等。

要明白，那些飞扬跋扈惯了的贵族们，对于费雷德里克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对于他那有些羞辱人的姿态，如何能够忍受呢？慢慢地，这种邀请变成了完全礼貌式的应酬，次数也渐次减少，直至最后，就没有任何人再来邀请伯爵了。据说，可怜的柏利费珍家族伯爵的遗孀，曾对弗雷德里克伯爵的行为如此形容——“他无论是否想待在家里，只要他总是不屑于参加贵族之间的社交，也就只能待在家里；无论他是否想骑马，只要他只有马儿这个朋友，他就必须得天天骑，因为他根本找不到别的朋友。”毫无疑问，之所以会有这种无聊愚蠢的意气之言，还是因为那股世代的仇恨感在捣鬼；这些话能说明的东西只有一个，即我们越是想跟别人的愚勇过不去，就越可能说这些毫无意义的意气之言，徒逞口舌之快。

可是，那些比较宽厚仁慈的人，则认为弗雷德里克伯爵还处在失去双亲的悲痛之中，因而其性情才会有这种巨大的变化，可他们好像忘了，当初他在失去双亲、继承爵位的头几天，并非如此行事，当时的他，残暴莽撞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可是，还有的人觉得，伯爵之所以不屑跟人交往，完全就是因为他的自以为高贵，因为他的妄自尊大。此外还有人（比如伯爵的家庭医师等）就说，伯爵之所以不喜欢与人接触，肯定是因为患有遗传性疾病或忧郁症。对于伯爵的情况，各界都毫无消息，在各界的猜疑之下，此事就变得更为暧昧不清，于是，平民百姓之间也流传开来了各种各样的猜疑传说。

的确，自从得到了那匹桀骜不驯的马儿后，弗雷德里克伯爵就对它非常依恋。那匹野马越是展现出恶魔般的凶残性情，伯爵就好像越是活力四射、神采焕发。无论是在寂静的深夜还是在阳光灿烂的午间，无论是在暴怒时还是在冷静时，无论是在健康时还是在生病中……伯爵总是离不开那匹怪异骏马的马鞍，时刻都黏着它；看上去，这匹胆大妄为、性格放肆倔强的马儿，还真是应和了伯爵的臭脾气啊！到了后来，在头脑清醒的人看来，伯爵那么反常地爱恋着那匹马，简直让人觉得诡异惊骇。

实际上，弗雷德里克伯爵好像真的已经发疯着魔了，充满着某种不祥的征兆，而且这匹野马确实有着惊人的潜力，这些从此后发生的一些事中就可以看出来。在这匹火红的野马狂奔之时，曾有人特意对它每一步所跨出的距离加以丈量，结果马儿的步伐真是非常之大，那一步所能跨越的距离，让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只能长大了嘴巴说不出话。另外，这匹这么怪异不凡的骏马，居然连名字都没有，按理说，伯爵理应给它取个响亮的名字才对；以前，无论怎么样，伯爵总是要根据每匹马的特点给马儿取个名字的。并且，这匹诡异骏马的马厩跟其他的马匹也不在一处，而是由伯爵亲自照料、整理的，其他人绝对不能碰这匹马；也因此，伯爵为了亲自照料这匹桀骜不驯的马儿，经常要冒着生命危险，甚至就连马儿的围栏他都敢踏入。（有人注意到，虽然是三名掌马官首先发现并用马辔头和套索成功制伏了这匹马，可无论是在捉捕的时候还是在此后，胆敢伸手触碰这匹马的掌马官却一个都没有。）可是，对一个爱马人来说，每天跟马儿亲密接触，每天骑着它，总可以跟马儿彼此熟悉起来；所以，即便伯爵用超乎寻常的爱护依恋的态度来对待这匹火红野马，人们倒也还可以理解这份人马之间的真挚感情，并没有表示太大的惊骇：可是，下面几件事的发生，就让很多心思敏锐甚至有着冷静头脑的人都觉得不正常了，即：有那么几回，马儿那威武厚重、让人惊恐的踩地跺脚之姿，都吓退了旁边围观的人群；有那么几回，那如人类般真挚的马儿双眼突然闪现出直指人心的锐利目光之时，伯爵都被吓得脸色煞白、趔趄着后退。

差不多弗雷德里克伯爵所有的仆人都觉得，伯爵无比地爱恋着这匹火红野马，然而却有一个仆人不这么认为。这是个畸形残废的仆人，每个人都嫌弃他碍手碍脚、丑陋可憎，总而言之，他的仆人的身份太过卑微，所以他的意见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人重视。且不说这个仆人的话有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先瞧瞧他都说了哪些奇谈怪论吧——他说，伯爵每次跨上马鞍的时候，全身都会诡异地战栗一阵，当然，因为这种战栗非常细微，所以一般人难以察觉；并且，在每一次长时间骑马结束后返回的路上，都会有洋洋得意的表情出现在伯爵的脸上，他脸上的肌肉线条也变得无比扭曲，简直极尽怪异邪恶之能事。

在一个风狂雨骤的晚上，弗雷德里克伯爵从熟睡中突然起来，如疯子般从他的房间离开，匆忙地骑上他的火红野马，飞奔到了诡谲的森林之中。起初，伯爵的这个举动没有引起仆人们的一点惊诧，他们早就习惯了，然而他刚刚从宫殿离开没有几个小时，宫中忽然就发生了猛烈的大火，并且火势一点都没法控制，大火的蔓延就连坚固的城墙也无法阻挡，城墙居然一点点破碎、爆裂，整座宫殿眼看就要崩溃了；这时，仆人们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盼望伯爵能及时赶回。

实际上，梅茨格斯坦宫中的人们刚刚发现火灾，就注意到火势蔓延得太快、太猛烈，整个宫殿都已经无法挽救了。这场铺天盖地的大火当然也被附近地区的贵族世家看到了，可他们纹丝不动，只是一边默默地看着火势的蔓延，一边无限地同情遭遇灾难的梅茨格斯坦家族，同时也惊骇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的出现。可是现在，火烧宫殿的骇人而壮观的景象已经被大家忽视了，另一个映入眼帘的恐怖奇景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原来，弗雷德里克伯爵骑马归来了！张皇失措的仆人们，真的把伯爵给盼回来了。

此时伯爵骑着他心爱的火红野马从森林中钻出，一副心烦意乱、精神异常的样子，连帽子都没戴，随即就踏上了和梅茨格斯坦宫殿大门相连接的橡树大道。火红野马跳跃狂奔于大道之上，载着伯爵发疯一般奔向宫殿。野马那凶神恶煞的样子，简直比凶狠的暴雨恶神更让人惊骇。

弗雷德里克伯爵在马背上坐着，只能任由野马疯狂奔跑，一点儿都控制不住它。他全身都在战栗挣扎，因为极度的战栗，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但却连一丁点痛苦的尖叫声都发不出来，而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扭曲而痛苦……这诸多情形已经显示了他的不正常。突然，野马的脚步猛地停下，马蹄声极为凌厉而尖锐，不仅将火焰轰隆燃烧的声音划破了，就连狂风暴雨的呼啸也被盖过；随后，疯狂的野马纵身一跃，就到了宫殿大门里面，并从护城河上跨过，直接跳到了即将崩溃的宫殿阶梯上，载着伯爵一起在猛烈燃烧的火海中消失不见。

这时，狂风暴雨忽然停了，随后就是一片深沉阴郁的死寂。大火此时也停了下来，然而破败的梅茨格斯坦宫殿到处弥漫着火后散发的白色烟雾，看上去就好像一层素白寿衣裹在了整栋建筑物上面；蒸腾的热气从火后窜出，顿时向天际射出一道诡异的光芒，将死寂的氛围一扫而净。就在这时，在宫殿上空汇聚的厚重烟云，幻化为一幅无比诡异的图像，只见天空之中出现了——一匹火红的骏马。

[1]共济会，字面之意为“自由石匠”（Free-Mason）。出现在18世纪的英国，是一个带宗教色彩的兄弟会组织，也是目前世界上最庞大的秘密组织，宣扬博爱与慈善，世界上很多著名人士和政治家都是共济会成员。

版权信息

黑猫/（美）爱伦·坡著;胡小贤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607-9

Ⅰ.①黑…　Ⅱ.①爱…②胡…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美国－近代　Ⅳ.①I7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396号

目录

版权信息

玛丽·罗杰疑案

黑猫

情约

贝蕾妮丝

闹市孤人

作怪的心魔

玛丽·罗杰疑案

虽然现实常常不能和理想相符，可人们还是常常把二者相提并论。于是，人们的理想不得不常常在现实中进行一些修正。但是不完美的理想，其现实的最终呈现很可能也是不完美的。比如16世纪时出现的宗教改革。最初只是为了对抗天主教，于是新教出现了，但最终的结果却是路德教派的壮大。

——诺瓦利斯

即使是再理性的人也很少会一点儿都不信邪，比如那些思想家，虽然他们几乎总是保持着沉着冷静的思考，可还是会被一些暧昧神奇的超自然现象所吸引，面对这些，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巧合，令人钦佩的理智在这时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当然，相信这种个别的超自然现象的并不仅仅包括一些思想家，如果没有人专门统计其发生的几率，很可能大多数人都是相信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话又说回来了，严谨而科学的概率论能不能完全解释这些反常的超自然巧合现象呢？它的解释就一定是事实真相吗？

现在，我先把大众特别关心的这一连串令人费解的巧合事件中那两点尤其为人感到惊奇的细节公布出来。第一点，其发生的时间点是一前一后的；第二点，这个事件和近来在纽约发生的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命案有着十分相近的背景和发展形式。

大家或许还记得一年前我所写的《莫格街凶杀案》，当时我只是想将一个名叫舍瓦利埃·C.奥古斯特·杜宾的朋友那种超长的心智推理能力描绘出来让大家了解。但是在这之后，我从来没有想继续记录和他有关的故事。当时发生的那些一连串荒唐古怪的事件充分展示了杜宾超出凡人的心智思维能力和他充满个性的行事风格。其实这并不是唯一的证据，杜宾那种比常人优越的心智思维和推理能力能够在很多事例中体现出来，但我觉得实在没有必要用那么多例子来证明杜宾的长处。不过纽约最近发生的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命案让我不得不改变我最初的想法，在这一命案不断的后续发展中，让我不敢继续进行自己的推论，因为它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特别是当我听到了很多关于此案的离谱的推论之后，我才开始思考，的确应该将一年前这桩我自己亲身参与侦破的离奇命案经过告诉大家，因为我发现，在前后这两桩命案中不可思议的巧合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杜宾在成功侦破莫格街的离奇凶杀案之后，便再也不关心这件事了，他又回到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在自己郁郁寡欢的幻想世界游荡。几乎每一天他都是在恍惚神游中度过，至于我，当然随着他，过着梦一般的生活。我们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了圣·日耳曼区这栋陈旧偏僻的老房子中，这种宁静、单调、乏味的世界让我们都感到满足，而在这一小世界中我们任意地描绘着自己的梦想。

只是这样的生活很快便被打破了，莫格街那桩离奇的凶杀案的成功告破让巴黎警方无法忽视我的朋友杜宾的作用，“杜宾神探”这一雅号也渐渐为人们所知，不过这更有一些嘲讽的意味，因为没有人，包括巴黎警察局长也并不了解杜宾是通过什么方法找到真凶的。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完全了解这一过程。也是因为其他人并不了解其中的情况，因此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把这说成是只不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和“巧合”，他们说“这完全是被他撞上了，他的直觉竟然是准的”等等。杜宾对于世人的评论并没有放在心上，我觉得这足以让那些别有用心者惭愧了。不过，这些流言蜚语却正好让杜宾没有对“神探”太过狂热。最重要的变化是，自从人们知道了杜宾这么一个人以后，当地再发生一些搞不清楚的“谜案”人们便会想到杜宾，让他来进行破解。这其中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一名名叫玛丽·罗杰的年轻女子的凶杀案。

大约是莫格街惨剧之后的两年，一名名叫玛丽·罗杰的年轻女子被人杀害了，她曾经在香水店工作过，而她的姓名正好与最近人们非常关注的发生在纽约的“雪茄店女孩”命案的被害人几乎一样，所有人都惊讶这一诡异的巧合！玛丽·罗杰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她是跟着母亲长大的。在她被害的三年半之前，她与自己的母亲相依为命，并居住在圣安德烈街，她们有一家能够提供膳食和住宿的家庭小旅馆，靠这个收入维持生活。后来的某一天，商人白朗先生，他是皇家宫殿地下一楼做香水生意的老板，觉得芳龄二十二岁的玛丽姑娘年轻貌美或许可以吸引更多顾客光顾自己的生意（但是这家店的主顾基本上都是一些不很正经的人士），于是便向玛丽提出准备雇用她去工作，并为她开出了优厚的待遇条件。对于这件事，玛丽的母亲是有些不放心的，可是她并没有让玛丽拒绝这一要求，玛丽非常热切地同意了。

果然如香水商人预料，玛丽的到来让香水店“增色”很多，她美丽的容貌和迷人的魅力使得香水店的艳名一下子提升了不少。可是她在某一天却神秘地失踪了，许多对她有所爱慕的客人为此而担心她，可是白朗先生却难以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当然，玛丽的母亲因为这件事而心神憔悴。正当很多报纸都在报道有关玛丽失踪及警方开始认真展开调查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星期不见的玛丽竟然又出现了，她又回到了香水店上班。看上去，玛丽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显得有点儿憔悴。人们对于玛丽所失踪的这个星期中发生的事非常感兴趣，但是玛丽和她的母亲告诉人们的则是“到乡下探亲去了”，除此之外一些非常隐私的问题，她们则缄口不言。至于玛丽的老板，白朗先生则说自己丝毫不清楚玛丽这一个星期到底去哪了。这件事就这样被人慢慢淡忘了，显然人们的淡忘让玛丽松了一口气，因为她不用再去回应人们对此无礼的好奇，也不用再承受一种心理的压力，不过，她还是辞职了，重新回到了圣安德烈街的家和自己的母亲一块儿生活。

之后，玛丽又一次失踪了，这让她的朋友们非常担心。可是随后三天，人们得不到有关玛丽的任何消息。直到第四天，人们在圣安德烈街对面的塞纳河岸发现了玛丽的浮尸，那里距离十分偏僻的劳尔郊区很近。

由于玛丽艳名远播，因此这桩凶案激起了整个巴黎人的兴趣，他们几乎都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有色的眼光关注着事件的发展。给人的感觉是，巴黎人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一致地对一桩凶杀案这样关心。虽然命案已经发生了数个星期，可是巴黎人对此案的关心不但没有任何减少，有关此案的讨论反而变得更加热烈了。人们对此的兴趣似乎远远超过了事关自己福祉的政治新闻，他们把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到了这一谋杀案上。而巴黎警方也没有闲着，局长敦促自己的手下必须全力侦查此案，全巴黎的警察全部被征调以更大范围地进行侦查。

其实警方的工作从女孩的尸体刚刚被发现时就开始了，很多人觉得警方以如此规模的投入必然能够在不长的时间内缉拿凶手。并且在不到一周之内，警方便开出了奖金悬赏缉拿凶手，当然，奖金并不是很高，只有一千法郎，但这也足以看出警方对此案的重视。不过，虽然警方在这段时间内非常努力地进行着必要的工作，可是他们明显没有足够的判断力。接受调查的人越来越多，可是有价值的线索则几乎没有，而关注此案的人们则因此而更加关注。案发之后第十天，警方仍然一筹莫展，于是他们提高了悬赏金，数目增加了一倍，即二千法郎。案发之后第十四天，案情仍然扑朔迷离，没有任何突破，这导致了一些原本就对警方办案能力不满的民众举行了几次小暴动，以表达自己的不满。这让巴黎警察局长压力很大，于是他亲自公布新的悬赏方案：“凡是能够提供正确线索，帮助警方捉拿真凶者，奖金两万法郎当即兑现；若此案涉及多人，凡能提供主犯信息者，同样兑现奖金两万法郎；若是同犯，但只要供出犯案同伙，则免除罪行。”除此之外，巴黎市民委员会也发布了悬赏公告，赏金也高达一万法郎。以三万法郎作为悬赏而只是针对一起凶杀案，即便是经常发生凶杀案的巴黎这种大城市，也可谓是非常少见的了，而且三万法郎的确是一笔非常高额的奖金，特别是这只是针对一位出身寒微并没有什么背景的女孩。

所有的人都相信有如此高额的悬赏，破案肯定不会那么困难。警方也确实在这期间抓捕了一两次嫌犯，可最后还是嫌犯因为根本与案情没有直接关联而被释放。

其实在最初，我和杜宾并不知道这一案件。但是当女孩的尸体被发现三个星期之后，人们还是没有看到案情的任何突破，于是引起了民众的愤怒，紧接着是到处流传的各种谣言，直到这时我们才听说了这一命案。在此之前我和杜宾埋首于自己的研究，几乎有近一个月从没踏出家门和接待任何客人，即便是读报也只是匆匆看一看头条的政治新闻便扔在那里不再关心，因此，我们一直没有注意这一案件的发生和进展。直到巴黎警察局长G先生前来登门造访，我们才知道了这一命案。那是七月十三日的午后，警长先生一直待到深夜才离开。或许因为他对此案付出了太多精力，结果却什么也没得到，因此显得非常生气。局长先生对我们说：“如果此案再不告破，那我一辈子的名声就全部完蛋了！”说这话时的局长仍然带着巴黎人的神气，“就算是最基本的脸面也都没了！”的确，此时几乎所有的巴黎民众在注视着他，看他怎么侦破此案，这自然是一种极大的压力。正因为如此，他非常希望能够让案情有所进展，即便是付出极大代价也要达到这个目的。到最后，局长甚至很不情愿地用自己僵硬笨拙的赞美之词赞赏杜宾的机智，并非常慷慨直率地请求我们介入案件侦查，协助警方破案。当然，局长许诺给了我们一些条件，但我并没有权力也没有必要把这些也都进行一个说明，毕竟这和这个故事的主旨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局长先生的恭维只是草草的几句，可是杜宾依然表示当不起。当然，这种谦虚也是很客套的。杜宾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局长先生的请求。于是，局长先生便将自己对本案的看法热烈地表达了出来，并非常详细甚至可以说繁冗地评论了当时已经掌握的证据。这一点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我们对此仍然一无所知。局长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不用说，其中有很多观点是非常有见解的。其中几次，我都试着提醒局长先生现在已经时候不早了，可是不管是局长还是杜宾都纹丝不动地坐在扶手椅上没有结束的意思。杜宾非常耐心地聆听着局长先生的高见。他戴着一副深色墨镜，十分安静，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已经睡着了。你要知道，局长先生从踏进我们的家门到现在几乎是没有停歇地大谈了七八个小时，我想任谁都会有些疲倦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到警察局取了一份非常完整的关于此案的侦查报告，接着又收集了各家报纸对于此案的报道，从案发第一天直到此时此刻的所有有关报纸都包括在内。我进行了一些初步的工作，即整理已知的证词和信息，把一些已经被证明是错误的全部剔除，下面是我整理出来的关于这一事件的整个轮廓概要，现在我把它呈现在下面的文字中，供读者参考：

六月二十二日，星期天，大约在当日早上九点钟，玛丽·罗杰从自己圣安德烈街的住所离开。这个信息她只告诉给了雅各布·圣·厄斯塔什先生，并说自己是准备去住在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关于圣德罗梅街，那是一条人口非常稠密却非常窄小的街道，这条街离河堤不远。如果是走近路，这条街离位于圣安德烈街的罗杰太太的小旅馆只有两英里（约三千米）的距离。而玛丽告诉的对象圣·厄斯塔什先生是玛丽的未婚夫，也是大家都知道的玛丽的情人，他便在罗杰太太经营的旅馆中住着。原本的情况应该是他在当天傍晚接玛丽回家，但是那天下午有过一场大雨，于是他觉得玛丽肯定会留宿姑妈家，这种情形以前是有的，因此厄斯塔什先生便没有去接玛丽。据说在当天晚上，已经将近七十岁、身体孱弱的罗杰太太曾经非常担心地说自己恐怕再也无法见到玛丽了。只是当时，没人会想到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

第二天，即星期一，家人才知道玛丽已经离开了姑妈家，但这之后一整天都没有任何有关玛丽的消息，于是众人开始到一些玛丽可能去的地方寻找，但没有结果。直到玛丽失踪之后的第四天，人们才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这一天的日期是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三。当时的情况是柏维先生和自己的一名友人到圣安德烈街对面、邻近塞纳河岸的劳尔郊区寻找和打探玛丽的消息，却被人告知几名渔夫刚刚从河中打捞上来一具漂浮着的女尸。柏维先生刚看到尸体之时，内心还有些迟疑，但是他很快确认了死者正是已经失踪的曾经在香水店工作过的那个女孩。而与柏维先生同行的友人则非常干脆地认出女尸正是玛丽。

女孩的整个脸上是已经凝固了的黑色血液，其中一些是从嘴巴中流出来的。在她嘴里没有泡沫，也就是说这可能不是溺水而死的。尸体身上的细胞组织不存在变色的现象，其喉咙处留有一些淤伤和指印。尸体双臂已经被弯曲地放在胸前，如今已经呈僵硬的状态。其右手紧握，左手微张。在左手腕处发现了两圈擦伤的伤痕，非常像绳索捆绑许多圈之后留下的；她的右手腕同样是多处擦伤的伤痕，而其整个背部则全是擦伤，在肩胛骨部位的伤痕特别严重。虽然尸体被渔夫们用绳子捆绑着，可是这种捆绑很显然不可能造成这些身体上的擦伤。尸体的颈部已经有着很严重的浮肿，没有发现非常明显割伤或殴打导致的伤痕，但是发现了唯一一小条蕾丝饰带，这条饰带紧紧缠绕着死者的脖子，非常紧，几乎已经陷进了肉里，因此人们很难一下子肉眼发现这条饰带；饰带一直被缠绕到左耳的后方，并有一个结，即便只是这一伤害便足以致命。而内科验尸的证词同时显示，死者在生前没有受到性侵害，但是明显地被残忍暴力虐待。当人们发现死者之时，其面容仍然比较完整，这也是前来认尸的友人不久便认出死者身份的一个重要原因。

被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很凌乱且被严重撕扯。其中外部洋装部分，有一条从裙子下摆撕扯到了腰部的大约三十厘米宽的布条，但是没有被完全撕断。布条被环绕在被害人腰部三圈并在其背部打了一个特殊式样的固定结扣。被害人衣服内部是精细棉布制成的衬裙，其中一条宽度大约四十五厘米的衬裙布已经被小心而均匀地撕扯下来，而这条被扯下来的衬裙布条被发现很松垮地缠绕在死者颈部，也是一个死结。在死者的颈部除了刚刚提到的蕾丝饰带和衬裙布条之外，在最上方还有一条女式帽子的系带缠住了死者的脖子，帽子仍然在死者的脖子上。但是，让人奇怪的是女式帽子系带的打结方式并不是常见的女性的打法，而更像是一种水手或船员常用的滑结形式。

在确认了死者身份之后，她的尸体没有像正常程序一样送去殡仪馆，而是匆忙下葬在发现尸体不远处的一个地方。柏维先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发现玛丽尸体一事压制了下来，不然，已经沸腾的媒体和大众一定会因此而大做文章。直到尸体被发现后大约一周，各方面的人出现了一些反应。其中某周报仍然对此事进行了大肆的宣传，以至于死者的尸体被再次挖了出来，重新进行了尸检。但是新的验尸结果和此前的发现没有什么不同，唯一有所变化的是，此次验尸时，死者身上的衣物得到了死者母亲及其友人的确认，他们很肯定这正是死者当天从家中离开时身穿的衣物。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巴黎各界更加集中地关注与这一命案有关的事件发展。警方再次将一些有作案嫌疑的人逮捕，不过他们很快又被释放。其中，玛丽的未婚夫厄斯塔什先生被认为有着重大作案嫌疑，因为他在最初时并没有清楚地说明玛丽当天离家之后自己到底干什么去了，不过很快，他便以一份没有任何瑕疵的口供让局长先生不得不将他释放，因为他在这份口供中非常清晰地说明了自己当天每个小时中所做的所有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案情仍然毫无进展，而这让很多充满矛盾的谣言应运而生，所有的媒体记者都在胡乱揣测。其中有一则谣言非常值得注意，其大致内容是：“其实玛丽·罗杰根本没有死，在塞纳河畔所发现的那具尸体只是一个替死鬼，她根本不是玛丽，而是另外一位不为人知的不幸受害者。”这一揣测发表在巴黎很有名气的《星报》上，下面我就把有关的报道内容节录摘抄如下：

六月二十二日的星期天早晨，罗杰小姐从和母亲一起居住的家中离开，但是她谎称自己准备去位于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也或者是谎称去其他什么亲戚家。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再没有什么人见过她，她完全地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也没有人得到她的音讯。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人主动地出来说，自己曾在她当天离家之后又见过她。虽然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能够证明六月二十二日星期天早晨九点钟之后离家的玛丽现在仍然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据，但是玛丽在离家当天早晨九点钟的时候仍然活着则是非常肯定的。在这之后几天，星期三的中午，位于劳尔郊区附近的塞纳河河面上便出现了这具漂浮着的女尸。关于尸体的漂浮问题我们需要先进行一个知识普及，即根据我们已知的经验，无论是溺水还是死后被弃尸河中的人，其尸体完全肿胀浮上水面必须在六到十天之后。就算是被大炮轰烂的尸体，也至少在水中浸泡五至六天之后才会从水中浮上水面，然后再沉入水中。也就是说，按照常理，不管怎么样只有在河中浸泡五天以上的尸体才能浮上水面。而玛丽·罗杰从离家开始的时间算起到其尸体被人发现，期间总共的时间仅仅不过三天而已。如果我们假设玛丽·罗杰离家之后不久便被杀害，比如三个小时之后，她被害了，而且其尸体被凶手丢进了塞纳河。那么，首先，杀害玛丽·罗杰的凶手就必须在白天作案，并在作案当天的午夜之前进行弃尸。这显然是没有可能的。因为光天化日之下进行这种罪恶的、见不得人的事情是一个杀手的愚蠢选择，如果不是极为特别的情况这种可能性很小，更别说还要立即弃尸于塞纳河。其次，如果在河里被发现的尸体的确是玛丽·罗杰，也就是说她的尸体在河中有两天半最多是三天的时间。那么根据我们上面说的经验来判断，一个仅仅被陈尸河中三天的人怎么会在没有到浮起尸体的时间便浮出水面了呢？如果玛丽·罗杰并不是在离家三小时后被害的，那么其被害的时间更加往后，也就是说其尸体在河中待的时间将更短，比如是直到星期二深夜以后才被弃尸河里，那么就更不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出现浮尸的情况。况且凶手在四周留下蛛丝马迹也更可能被警方发现。可是事实是我们什么都没发现。再说，一个如此凶残并能够实施如此恶行的罪犯，怎么会连在尸体上绑上重物而不让尸体浮出水面的办法都想不到？这实在让人想不通。

《星报》的报道认为，此次被发现的尸体被丢在水里的时间一定已经超过三天，甚至说此具尸体至少已经有十五天之久。报道还说，在尸体的某些部位一定已经非常严重地腐烂了，因此在最初发现尸体的时候，柏维先生才不能一眼就认出来。不过《星报》的这一观点立刻因为证明不实而遭到了驳斥。我将继续引述此报道接下来的内容：

那么，柏维先生是怎样认出这具尸体就是玛丽·罗杰的呢？他说是他拉开死者的袖子，找到了一些能够辨认死者身份的特征之后才认出来的。大家都很清楚，一般被人当作能够进行辨认特征的标志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是有的，不过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一些类似于疤痕之类的标记。但是柏维先生的根据却只是搓了搓尸体的手臂，然后发现上面的一些汗毛。这种判断是不是也太儿戏了一点？柏维先生在发现尸体之后，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向死者的家人报告，至少当晚他没有对死者的家人说起此事，而只是在星期三晚上七点左右让另外的人带了一个口信给罗杰太太，告诉她，其女儿的尸体现在正在进行检查。如果从罗杰太太身体不好的方面进行考虑，那么老太太没有再去看自己女儿的最后一眼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这一猜想实在有些太过有同情心了，竟然设身处地地为老太太着想到了如此地步！那么其他同样知道此事的人，难道就不会去进一步了解一下验尸的情形吗？让人最不可思议的正是此点，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关注对浮尸的验尸情况。在圣安德烈街上，竟然所有人都不知道玛丽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包括住在罗杰太太膳宿公寓中的玛丽的未婚夫厄斯塔什先生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厄斯塔什先生在事后曾经说，这件事是第二天早上，柏维先生才去他那里告诉他的，他才真正知道玛丽已经遇害的消息。更让我们无法相信的是，与死者关系最为亲近的人对于死者的被害竟然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置信。

在《星报》的报道中，人们会觉得“玛丽的亲人丝毫没有对女孩的死亡感到震惊和伤心”，好像他们非常冷血一样。但是这种刻意营造却和其所报道认为的“亲人们非常肯定女尸就是玛丽，玛丽一定是被人暗害了”的观点有些矛盾。或许这一点也被《星报》的记者了解了，因此它开始自圆其说，试着影射出了这样的情节：“众人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开始质疑玛丽的贞洁，这让玛丽压力很大，于是她在众人（亲人）的默许下安静地从城里离开，正好在这时塞纳河上发现了一具和玛丽有些相像的年轻女尸，于是她的亲友们便抓住了这一大好机会，跟世人说那个死者就是玛丽，从而也成功地向世人掩盖了玛丽离开城市的事件真相。”尽管《星报》竭力在完善自己的报道，可是我们还是能够很明显地感到说玛丽的亲人们对女孩死亡一事非常冷血，实在有些妄断的意味。当然这在以后也被证实为纯属错误的观点。事实情况是，罗杰太太因为身体实在太虚弱而无法去见玛丽最后一面，并且老太太在得知了女儿被害的消息之后情绪非常激动，以至于已经完全不能再做其他的事情。至于厄斯塔什先生，他根本就没法冷静地接受这个噩耗，他非常悲伤，心情狂乱，柏维先生还专门找了一位友人和亲戚来照顾他，这样才能防止他不能控制情绪而参与或干扰尸体挖掘和检验工作。《星报》说，重新安葬死者的费用是相关部门支出的；死者的家人也没有接受一些个人赠送墓地的愿望；死者的亲属并没有去参加葬礼。这些信息或许并不是没有价值的，可是《星报》之所以要报道这些事，其实还是在强化自己坚持的“玛丽的亲人非常冷血”的观点。我想再说一遍的是，这种观点在后来都被证明是错误的报道。《星报》在次日的相关报道中，则又开始质疑柏维先生。其报道的主要内容如下：

到现在，此案的发展再次出现了变化。一位B太太向我们说，一次她正好去罗杰太太家，而刚好遇到正准备外出的柏维先生，他对B太太说，可能待会儿将会有位警察到这边儿来调查一些有关玛丽案子的事，B太太最好什么也不要说，不管什么事都等他回来之后再进行处理。从这一信息中，我们觉得柏维先生似乎试图要自己掌控这整个事件的发展，而在这整个事件中，似乎所有的事情都离不开柏维先生，不管我们试图从哪个方向尝试了解事情的真相，柏维先生似乎总要在前头阻挡我们的探寻。我们并不了解这是什么原因，就好像柏维先生并不想让任何人参与这件事一样，更让我们感到诧异的是他本人的态度，他不允许任何男性亲戚过多关注这件事，似乎是不希望其他男性看到玛丽的遗体。

而让柏维先生看上去有很大涉嫌的是接下来我要转述的事实。玛丽在失踪前几天曾经去拜访过柏维先生，她去了柏维先生的办公室，但是当时柏维先生正好出去了，于是玛丽在办公室旁边的留言板上留下了自己的署名，而且在办公室门上的钥匙孔中还插了一枝玫瑰花。

最近的一段时间内，大部分人都是通过报纸对这一案件的发展进行了解的，很多人都相信杀害玛丽的人一定是一群流氓混混，他们推想，肯定是这帮混蛋强行将玛丽带到了河岸边，然后对她残暴地虐待并最终谋杀了她。可是，巴黎另一家非常有影响的《商报》对这种看法非常不认同。现在我就把其中的一小段相关报道摘录在下面：

案子进行到现在，人们把所有侦查方向都集中到了当初发现尸体的地区，即劳尔郊区。我们觉得这个方向是非常有局限性的，这并不利于侦查的继续进行。要知道死者是一位年轻貌美且非常有知名度的女孩，如果她独自穿行三条街，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出她来吗？就算确实没有认识她的人，可是只要见到她，也总会对这个貌美且富有吸引力的女子有所注意吧？另外，从玛丽离家出门的时间去推断，当时的时间应该是街上有很多人的时间，然而玛丽从家中一路到劳尔郊区或者是圣德罗梅街她的姑妈家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她。而且在现在已经知道的供词中，虽然能够从中知道死者当时有出门的“打算”，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主动地证明，玛丽确实曾经出过家门，关于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其他证据被发现。所以，我们并不知道玛丽是不是真的出过门。死者的衣服被从下向上撕开，其身体被凶手弄的布条紧紧环绕捆绑，这就像一个包裹一样。假如玛丽真的是在罕无人至的劳尔郊区被害的，那么凶手有必要花这么多心思如此处置尸体吗？难道只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我们认为发现尸体漂浮的地方并不一定就是最初被弃尸的地方。另外，现在的发现中还包括一条从可怜女孩的洋装内部衬裙上撕下的长约两英尺（六十厘米）、宽约一英尺（三十厘米）的布条，它被绕过女孩头部后方，并在其下巴处打了一个结，这好像是要防止女孩大声呼喊而专门进行的。或许凶手是一个不习惯随身携带手帕的人，不然他完全可以用手帕将女孩的嘴捂住，何必这么费事？

就在局长先生到我们的住处拜访杜宾前一两天，警方又发现了一条十分重要的与命案有关的线索，而正是这条线索基本上把《商报》报道中所谈到的大部分观点给推翻了。这一重要线索是德吕克太太的两个儿子发现的。

“当时他们正在劳尔郊区附近的一个灌木树林中闲逛，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一个由三四个大石堆成的像是有靠垫和脚凳的椅子。在这一椅子上面还有一件白色衬裙，其中第二块大石上还有一条丝质披巾，地上则散落着一把阳伞、一副手套和一条绣有“玛丽·罗杰”字样的手帕，另外还有许多破碎的洋装布在林间的很多地方被发现。椅子跟前的地面已经因为践踏而显得非常凌乱，一些灌木也被人折断了，也就是说，在这里很可能出现过十分激烈的争执。灌木林与河岸之间还有一道篱笆，但是篱笆有的地方已经倒塌了，地面上还有明显重物拖过之后的痕迹。”

《太阳报》很快就对这一新发现的重大线索发表了评论意见，但是其观点并没有什么新意，和其他巴黎媒体的论调几乎没有本质的区别。《太阳报》的报道内容如下：

灌木林中发现的东西似乎已经被丢弃了很长时间了，有三四个星期之久。在这段时间内，出现过几个雨天，因此一些东西都已经变硬和发霉，而且黏成了一团。在这四周是茂盛的杂草，这些杂草完全遮住了一些东西，这可能就是直到现在才被发现的原因。遗留的阳伞上，其丝质伞布仍然非常坚韧，但是丝线纤维已经因为发霉而糊成一团。伞顶是对折的状态，不过现在已经发霉腐烂，将伞撑开，伞便裂开了。另外还发现了灌木上遗留的两条长约6英寸（15厘米）、宽约3英寸（7.5厘米）的布条，这显然是从洋装上扯下来的。其中一条是洋装外部的车缝边，而且还有似乎被缝补过的痕迹；另一条则是洋装内部的衬裙布，但不是车缝边。这两条被扯下来的长布条，就在离地约1英尺（30厘米）高的带刺灌木丛上。从这些发现不难判断，此处正是这一命案发生的现场。

不过就在灌木林的一些物证被发现之后，又马上有新的证据出现。新的证据是一份证词，其提供者是德吕克太太，她自己有一家小旅馆，就坐落在离劳尔郊区对面不远的河岸上一条路边，德吕克太太说，这一带很少有人来，显得非常荒凉，一般她的旅馆所招待的都是城里的流氓混混，他们大多在星期天的时候从城里乘船到这边游玩。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好像是三点钟左右，有一对年轻男女曾经来过她的旅馆，其中男子的肤色黝黑，不过只待了不长时间他们就离开了，之后顺着路到了附近的树林中。德吕克太太声称自己之所以能够对这名女孩特别有印象，是因为这个女孩当时穿着的洋装与自己一位死去的亲戚的一件洋装非常相似。另外，德吕克太太还特别注意到当时女孩还围着一条披巾。当这对年轻男女走后，就有一群混混来到了旅馆，他们飞扬跋扈，大声喧哗，而且还白吃白喝，后来便沿着那对年轻男女所走的路线离开了。不过，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又回来了，一行人似乎非常着急地要渡河。

在当天夜晚即将到来的时候，德吕克太太和自己的大儿子曾经听到过在旅馆附近的一声女人的惨叫。对于灌木林中发现的披巾和洋装，德吕克太太进行了指认，她说这些物品正是那天那个年轻女孩身上的物品。德吕克太太的这一证词还得到了一位名叫维伦斯的公交车司机的证明，在那个星期天他也看到过玛丽和一名肤色黝黑的男子渡河到了对岸。维伦斯还声称自己是认识玛丽的，因此他不可能把人认错。同时，灌木林间所发现的东西也被玛丽的家人证明的确是玛丽的。

在我进行搜集与命案有关的证据和消息报道的工作之时，杜宾曾经建议要注意所有与此案有关的任何信息，也因此我特别注意到一条其他人并没有非常重视的信息。我个人认为这一条信息显然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这条信息是有关被害人玛丽的未婚夫圣·厄斯塔什先生的。在人们发现了死者的衣物之后，据闻厄斯塔什先生十分悲伤，甚至是失魂落魄的，然后人们发现了他死在了玛丽被害的现场附近。尸检人员给出的结论是他服药自杀，而在他身上也确实发现了一个标着“鸦片酊”的空药瓶。他在临死之前没有留下任何话，但在其身上发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非常简短，只是说其之所以要自杀，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多么地深爱玛丽。

我把自己详细整理的命案笔记交给了杜宾，他非常认真地看过之后说：“很显然，本案比起以前那起我们侦破的莫格街惨案要更加复杂，我想你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在这两个案子中还是存在着一个非常大的不同，就本案来说，玛丽·罗杰的死看上去好像非常普通，但是其被害的手法却十分凶残。我的意思是说，这一命案好像并没有非常特别的地方。也正因为这样，这个案子才在一开始便被很多人认为并不难破解，但是，我们这些靠推理吃饭的人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的，一旦觉得某个案子‘肯定是很容易侦破’的，那么事实的真相反而不容易被发现了。大概警方所犯的毛病正是这个。他们当初对于此案非常有把握，于是觉得根本不需要悬赏什么奖金，但事实证明，这让他们更加被动。一般说来，警方在办案的时候常常有种像反射性一样的办案逻辑，他们大多数时候会觉得一个凶杀案发生的原因及凶手作案的手法都是能够找到蛛丝马迹的，于是他们早在自己的脑袋里预先假设出来了多种凶杀案的犯罪模式和犯罪动机，而且常常过于依靠以前办案的成功经验，认为不管外在的条件怎么样，犯罪的动机和模式总不会跳出那几种可能。但是在这个案子中，警方面临的是一个相对不一样的情况。在本案中可以进行侦查的方向实在非常之多，而且似乎每一个方向都能进行一个完整的假设，于是，摆在警方面前的便是千头万绪，根本没有一条相对明显的主线。我想，正是因为这样，才说明本案其实非常不简单。其实，我很早就有这样一个意识，那就是如果一个人想要在众人之前找到侦破案件的重要线索，那必须要有一种在理性判断基础上的直觉，否则，是很难发现隐藏在表象中的真相的。因此，对于这个案子，我要说的还是，应该关心的不是本案中‘到底有过什么样的事发生’，而是在本案之前‘到底有过什么以前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发生’。就像之前那个莫格街发生的惨案，为什么它会把英勇干练的巴黎警方弄得晕头转向，大丧士气？就是因为这个案子的犯罪模式和犯罪动机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全新的情况，他们的经验完全帮不了他们，他们却仍然按照以往积累的经验和逻辑去推论案件的发展，那只会离真相更远，也会越来越折磨从事案件侦破和调查的工作人员。可是这种完全无法用经验来处理的案子对于我们这些受过专门心智训练的人来说，正是一个可以施展身手的广阔舞台。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如果遇到像本案这种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元素、毫不稀奇古怪的案子，发挥作用的空间反而不会很大，我们不得不把自己的精力集中到固定的范围之内苦思。我的意思是说，创新性的推理在本案中并没有很大的空间能够发挥，重要的是梳理已经规定好的各种细节，不能有任何遗漏。虽然是这样，你我都应该相信，像这样的案子之所以还难以有一些根本性的突破其实是因为一些关键的环节还没有发现，还是缺失的，因此只要这些东西被我们找到了，案情就一定可以真相大白。此时侦破工作的停滞只不过是暂时的，所以，我们还是可以在面对警方的时候从容不迫，告诉他们，不久这个案子就能告破。”

杜宾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对于这个案子还没有成熟的思考，但是他确实是非常从容的。他继续说：“你还记得我们在调查‘莫格街命案’时的事吗？在我们涉足那个案子的一开始，我们就能够肯定那是一桩凶杀案，也就是说，能够完全排除死者自杀的可能，因此也就不用在自杀的方向上展开推测。现在这个案子，我想我们同样能够将自杀的可能性排除。这从在劳尔郊区附近发现的尸体状态来看，就已经很清楚了。但是，的确有可能被发现的这具尸体并不是玛丽·罗杰本人。为什么有这个可能？请你不要忽略了警察局长G先生和巴黎市民委员会都为捉拿此案中杀害玛丽·罗杰的凶手或共犯开出了巨额的悬赏金，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有可能有人为了得到奖金而设计了很多其他的工作。另外，如今我们已经介入这一案件的侦查，这笔赏金也确实成了与我们有关的一个因素，所以我们不能不考虑局长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可以兑现这笔巨款。我们不能过分相信局长先生的为人与信用。他自己到我们这里来拜访，希望我们能帮助警方破案，而现场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三人，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人知道这件事。因此，假如我们全力以赴地调查这起命案，追寻作案的真凶，最后却发现死者是另外的人，或者发现玛丽·罗杰其实还活着，那么局长可能不会认同悬赏金要交给一个只是发现了根本不存在凶手的真相的人，他或许会以我们没有能力缉拿凶手而只想得到悬赏金而把我们晾在一边。那么我们的工作岂不是白费苦心？所以，从这两方面考虑，我们都必须首先把自己在这个案子的侦破中的立场定位清楚，我们可不是吃皇粮的，不是要维护什么官方的司法正义才介入这个案子的侦破工作。因此，我们进行侦破的第一项工作就是确认已经发现的那具尸体的身份，她到底是不是已经失踪的玛丽·罗杰！”

杜宾接着讲到了媒体和报纸的问题：“自从命案出现，《星报》从一开始便十分关注此案，其报道中的推论主张让大众中的很多人都觉得非常有道理，而报社自己也觉得自己对命案的分析很有道理，关于此点，《星报》已经直言不讳，比如他们在某天的报道中就有‘今天，已经有几家同行媒体表示《星报》在星期一所刊登的报道对此案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可是这一点我个人是不认同的，就算那篇报道的确有什么‘决定性的意义’，那也最多是撰稿人对此案的极度热忱而已。一般来说，媒体总是希望把话题搞得耸人听闻一点，他们根本不关注真相是什么，他们只关注自己的报纸能不能大卖。就算确实有媒体深入对真相的调查，那也只是为了炒作话题，所谓探寻真相其实只是一个偶然，因此关于媒体在探案中的作用，我们这些人是不用太过在意的。要知道，现在这个时代是需要一些有冲击力的读物的，假如报纸的观点平淡乏味，即便它说的是高尚的真理，即便它的观点有着坚实的立论基础，那也无法吸引别人的眼球，让人对它感兴趣。因为大多数人还是喜欢有刺激性的立论，喜欢一直纠结的不断出现的矛盾，好像不这样就不是一篇深入的报道一样。在很多人看来，对于一件事情的推理就应该像文学创作一样，要不断地给人制造悬念，不断地充斥着似是而非，否则，人们就不能普遍地接受。但是，我们应该是清楚的，不管多么精彩刺激，似是而非、模棱两可对于找到最终的真相，还原当时所发生的一切，根本没有好的作用，你说是这样吗？”

从对媒体的意见引出了杜宾对本案案情的分析，他说：“所以，照我看，《星报》非常高调地宣扬‘玛丽·罗杰仍然还活着’的猜测，根本就是为了勾起人们的好奇心，满足人们喜欢猎奇的古怪癖好。而他们这样说，也正好可以安慰一下那些对这个女孩抱着深深同情的人，让他们对自己希望发生的事情还抱有希望。但这完全没有顾及真相，完全抛弃了现实的残酷性。你可以把《星报》对本案的几篇报道中的观点摘出来分析一下，就能发现不少问题。”

这是杜宾的长项，《星报》的各种有关观点都被他拿了出来一一剖析：“你看这篇报道，其撰稿人一开始想传达出来的信息就是‘被发现的尸体不可能是已经失踪的玛丽’，其根据是从玛丽失踪直到发现浮尸，期间最多只有三天的时间，所以死者一定是另外一个不为人所知者。他还假设了凶手的作案、弃尸时间，因为这样从最极端的情况推论都无法满足“尸体五天之后才能浮出水面”的经验原理，所以他的推论就显得更加合理。由于在最开始他就有这样的主旨，因此在以后对案情的分析上他也显得十分轻率。在报纸上他说‘那么，首先，杀害玛丽·罗杰的凶手就必须在白天作案，并在作案当天的午夜之前进行弃尸。这显然是没有可能的。’他的这个观点完全没有说服力，因为我们很自然地会追问一句‘为什么不可能？’或许女孩是在刚刚离家五分钟就被谋杀了呢？或许她是在一天中的其他时间被人谋杀的呢？被害人随时都可能被人谋害！女孩有可能是在星期天早上九点钟之后到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之间这段时间被人杀害的，因为这样凶手就有时间将尸体于午夜前丢进河里。但不管怎么说，《星报》所有的推论都是倾向于案发时间不会在星期天当天，因为他们认为这段可能作案的时间不足以让凶手完成这次谋杀和弃尸，于是，他们的结论就是发现的尸体不是玛丽。对我们来说，我们不能轻易地认同类似《星报》这种有嫌乱猜的观点，不然以后媒体还不知道能有多么嚣张的报道。报纸上说的是‘这显然是没有可能的’，很可能撰稿人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撰稿人还有另外一个假设，他说‘虽然我知道这个假设不太可能是事实，但反正都是假设，所以有必要也说明一下，即假如凶手的确是在午夜之前杀了人，那他是不是一定要在午夜之后才将尸体丢进河里掩人耳目呢？’其实这个假设也很可笑，这很不合理，不过比起报上的那段还是要好多了。”

杜宾根据自己的推测说报纸撰稿人还有另一个假设，这一点我更倾向于相信杜宾的推测是正确的，因为我非常清楚杜宾的推测能力，并亲自验证过。杜宾继续说：“我们的任务不是为了驳斥《星报》的论点，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必再在这个案子上花更多的心思。我们要找到事实的真相。《星报》总的结论就是，不管怎么样凶手都不可能在星期天午夜之前杀人然后弃尸。这一点是站不住脚的。可是我们应该注意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论。撰稿人为什么觉得不管死者是死于什么时间，尸体都不会在午夜前被丢进河里？出现这个错误结论的原因是撰稿人对命案的假设。他认为命案肯定是首先在某种情况下的某个地方发生的，杀完人之后尸体又被运到了河岸然后丢弃在河里。可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命案就是在河岸或河上发生的，如果是这样就不存在《星报》撰稿人一直认为存在的时间差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什么时间发生的命案，尸体都可能是立刻就被丢到了河里，而且这也是处理尸体最快捷、最方便的方法。我虽然这么说，但这并不证明我的这个意见就更正确，其实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真正开始调查这个命案！我只想让你注意，不要让《星报》的观点给束缚住，因为我们的专业是不应该在最初便被媒体的片面之词所影响的。”

除此之外，杜宾还分析了一下本篇报道中他们的其他推论：“《星报》假设尸体不会在星期天当天的午夜之前被丢进河里，这一点是因为他们预设了一个时间差。而且他们还假设，尸体若真的是玛丽本人，那么玛丽被弃尸在河里的时间是非常短的。报道中普及了一个所谓的真理，即一具尸体浸在水中至少要五天之后才能浮出水面。关于这个观点除了一家叫《箴言报》的媒体不认同之外，巴黎其他的媒体看上去对这个观点都是赞同的。《箴言报》在有关尸体最少需要多长时间才会浮到水面上的问题上有一个不同的意见，它还用了五六个案例证明，尸体未必像《星报》说的至少在五至六天之后才会浮出水面。可是说实话，《箴言报》的案例一点也不高明，因为它们都是一些非常特殊的例子，用这个来反驳《星报》所表述的一般常例，显然是没有说服力的。如果《星报》自己所说的这个通则没有什么问题，那么就算《箴言报》再举出五十个这样的‘特例’也难以对《星报》的推论构成威胁。其实，《箴言报》根本不是不认同《星报》的观点，不过它希望自己的观点显现出特立独行，因此才有这样的分歧。在这件事中我们需要弄清楚的唯一问题是，尸体可不可能在两三天之内便浮出水面。现在回过头来再看《箴言报》那些试图推翻《星报》‘常则’的案例，你甚至会发现在‘尸体到底至少需要多少时间才会浮出水面’上的争议，竟然更有利于《星报》的观点。”

杜宾把目光转向了我，然后面无表情却又似乎略带微笑地说：“你也发现了，现在的问题是要求证一下《星报》中所说的‘尸体至少得在沉到水里五至六天之后才能浮出水面’这个通例常则是不是靠得住。让我们看看它是不是有问题。从一般情况来说，人体的密度与塞纳河这种淡水水质的密度进行比较的话，结果应该为一比一，也就是说这里面不存在谁轻谁重的问题。而一个骨架小、较为肥胖的女人与一个骨架大、较为精瘦的男人相比较，显然这个女人的身体密度是比后者的身体密度更小的。另外，河流的密度比重还会受到海水的潮汐作用的影响。但我们先把潮汐的作用放一放。凡是自己主动跳进大河里的人，几乎很少有人不会受到灭顶之灾。但是只要这个人想法让自己身体的全部都浸泡在水中，包括那些不小心掉进河里的人，他就能够使得自己的身体与河水的比重保持在一比一的状态，因此他是能够浮起来的而未必一定会溺水。一个根本不懂游泳的人，只要能够让自己在水中保持一个站立的姿势，然后让自己的头尽量往后仰，而将鼻子和嘴巴露在水面之上呼吸，他同样可以很自然地浮到水面上来。也就是说在人体和河水之间有一种十分微妙的比重平衡，这个平衡只要轻微的一点改变就会被破坏。所以我们所熟知的情况是，假如现在有一个人在水中，一旦他将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比如一只手臂，伸出水面，那么他原本与水之间的比重平衡便会被打破，水的比重因而变大，产生一股将人的头部往水中压的力量。假如恰巧此时在他的旁边有一块漂浮着的木头，只要他能够抓住这块木头，其身体也会因这一辅助浮起的力量，和水的比重再次实现平衡，其头部便可以重新探出水面。但经常发生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的，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水里时，他往往会挣扎，并且十分慌张，总希望让自己身体的更多部分到水面之上，而且往往是不会想到尽量让自己的头部后仰，靠近水面的，他此时根本没有时间想到这样做反而更容易让自己站在水中，不会溺水。如果头部被浸到水中，水会因为水压的作用灌向口鼻，此时如果呼吸，只能把水吸进肺里，还有更多的水进入胃里，这时整个身体因为被灌进大量的水，其身体就比正常情况下更沉，因此整个身体便会在水中下沉。当然，例外也是有的，比如一些骨架小而肉多肥胖的人，他们溺死之后往往是浮在水面上，而不是沉在水底。”

杜宾说：“沉入到水底的尸体如果没有某种外力的改变，那么尸体和水的比重是平衡的，只有尸体中的水被排出，才会出现浮在水面上的现象。其中能够改变这一结果的外力也包括了尸体的自然分解。当尸体开始腐烂或者细菌开始分解尸体时，将产生很多气体，这会让身体的细胞组织和器官膨胀，死者的面目也将因此更加恐怖。持续的分解和肿胀在重量不变的情况下，会让尸体的比重相对变轻，于是尸体便会浮到水面之上。但是，尸体被分解的速度由很多因素决定，比如季节中的温差变化，水质中的细菌、矿物质含量多少，水域的深浅，水的流速，死者生前的身体状况等等，这些都足以导致不同的分解速度。所以，我们无法确定究竟需要几天的时间尸体才会分解而最终浮到水面上。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出现时，尸体甚至会在死后一小时之内便浮到水面上来；另外一些情况，则是尸体将永远沉在水底，比如被注射了氯化泵等化学物质的动物尸体便可能不会腐烂分解，因此这种尸体便会永远都沉在水中。不过，能够在尸体分解时产生气体的并不仅仅是尸体本身，一些残留在胃部的食物，同样会在一定的时间之后发酸发酵而产生气体，其他的一些器官也可能会在一些物质作用的影响下而出现气体使尸体最终肿胀，从而从水中浮上来。《星报》中还提到了用大炮轰炸的尸体，其作用无关尸体沉浮的时间，只不过是物理上的震荡作用而已。当然，大炮的震动可能会让尸体在软泥中松动，或者震掉了原本掩盖在尸体上的泥土，让尸体与水直接接触而发生分解，这等于间接帮助尸体浮出水面；也可能在强劲的震动力影响下，尸体的组织细胞之间联系被破坏，各器官产生了分解，于是尸体肿胀，浮出水面。”

说完这些的杜宾松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这是与溺水及尸体在水中的不同情况有关的理论，明白了这些，我们就可以看看《星报》所谈到的说法是不是正确了。《星报》一直在强调一具尸体至少要在水中浸泡五天之后才会浮上水面，还有被大炮轰过的尸体等等说法。这些说法仔细检查一下就会发现是自相矛盾和完全没有条理的。根据经验也无法确切地得到六至十天之后尸体才会浮出水面的结论。至少尸体要经过多长时间才会从水中浮起的这个问题，不管是科学上的解释还是经验中的判断，都没有一个权威而准确的标准答案。假如尸体被大炮轰炸，它浮在水面上的原因也是因为其尸体的自身分解和在分解过程中产生的气体，只要这种分解和气体没有被全部消耗，其比重便将小于水的比重，因此是不存在沉到水底的可能的。但是，我想提醒你的是，‘溺水而死的人’和‘因为暴力被谋杀致死又在死后被弃尸于河中的人’，这两种情况是非常不同的。这一点《星报》的撰稿人也有一定的区分。开始他并没有将溺水和弃尸水中两种情况混为一谈，但是在后来的推论中却完全没有对此进行区分。先前我所说的，一个‘掉进河里的人’，因为试图将身体的更多部分脱离河水而慌张地将手臂伸出水面，因为吸入大量的水而使得身体比重超过了水的比重，于是失去平衡，导致溺水，这时，其死后的尸体是会沉入水中的。但是这种情况并不适应于一个‘因为暴力被谋杀致死又在死后被弃尸于河中的人’，因为已经死了的人是不会在水中挣扎的，因此他不可能吸入大量的水改变自己身体的比重。但这么简单的一个因素，《星报》竟然完全没有进行考虑。从常理上来说，如果一个人是生前被用暴力谋害致死，然后尸体被丢进河里，那么这一被丢弃的尸体，是不可能自行改变其与水之间的比重关系的，也就是说它只会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当然，如果没有人发现这一尸体，待其骨肉都完全腐烂和被分解之后，它将自然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宾接着谈到了他对尸体身份的分析意见：“《星报》非常想肯定这具尸体根本就不是玛丽，他们的理由我们也已经分析过了，即因为玛丽失踪的时间不过是最多三天，因此死者不可能是玛丽。但我们已经分析了，支持《星报》这一推测的理论在科学上并没有答案，如果《星报》如此肯定自己的推测，那实在有些无知和自大了。那么这具浮尸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不是玛丽呢？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首先一具死去的女尸未必一定会沉入水中。退一步说，即便这具女尸开始的确沉到了水里，但其何时浮出水面也是难以确定的，有可能只是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便浮上水面了呢？而目前大多数人都认为玛丽并非是溺水而死的，她更可能死于遭到谋杀然后又被弃尸河中，因此，根据上面假设的几种情况，无论玛丽如何死去，其尸体都可能是浮在水面上的。”

杜宾再次引用了《星报》的一些观点：“《星报》还在其报道中说道：‘如果玛丽·罗杰并不是在离家三小时后被害的，那么其被害的时间更加往后，也就是说其尸体在河中待的时间将更短，比如是直到星期二深夜以后才被弃尸河里，那么就更不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出现浮尸的情况。况且凶手在四周留下蛛丝马迹也更可能被警方发现。’最初，我并没有理解这位撰稿人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推论，因为这种推论的潜台词似乎是‘当死者的尸体还没有被丢进河里时，尸体的分解速度自然要比在水中的分解速度更快，弃尸河中将会更容易让尸体漂浮在河面上。于是才可能出现星期二午夜弃尸，星期三便发现了这具河中的浮尸’从这个角度看，撰稿人似乎是故意让人对他的观点提出异议，让人意识到这具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就浮到水面上的尸体根本不是玛丽。为了让‘死者根本不是玛丽’的推论变得更加完满，撰稿人又进一步深入了自己的推论：‘凶手在四周留下蛛丝马迹’。他的逻辑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因为尸体在岸上的时间很长所以就可能留下不少形迹线索。但是这一点，恐怕还不好做出判断。”

杜宾继续分析道：“《星报》还说：‘再说，一个如此凶残并能够实施如此恶行的罪犯，怎么会连在尸体上绑上重物而不让尸体浮出水面的办法都想不到？这实在让人想不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的思维逻辑是多么混乱和可笑！在死者身上存在着非常明显的被人施暴的痕迹，也是根据这个，不管是《星报》或者其他的媒体基本上有一个相同的观点，即死者必然是先被谋杀的，然后才被弃尸河中。《星报》的报道其实主要就是要证明‘玛丽其实没有被谋杀’，但是从《星报》所做的推论中我们发现他们不仅没有证明‘玛丽其实没有被谋杀’这个观点，反而证明了‘并没有人被谋杀’这个观点，这恐怕也不是《星报》的撰稿人所希望得到的结果，他其实已经被自己筑起的推论死胡同给困住了。我猜想其荒谬的推论应该是这样的：‘人们在河中竟然发现了一具没有在尸体上绑着重物的浮尸，如果这具浮尸是作案凶手丢弃的，他怎么连在尸体上加一个重物而防止尸体浮出水面这样简单的想法都没想到呢？看来尸体肯定不是杀人凶手丢弃的！既然这具尸体不是凶手丢弃的，岂不是说明有关玛丽的这一谋杀根本就不存在吗？’你看《星报》是不是在用自己那混乱的逻辑打自己的耳光？他们推论了半天，其实根本就与‘尸体根本就不是玛丽’的观点没有关系！比这更早一点儿，《星报》还在其报道中说：‘从发现的尸体情况来看，很明显地，死者一定是在生前即被人杀害。’这还是他们在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杜宾似乎揪住了《星报》的低级失误不放，这大概是因为他根本无法容忍任何对严谨的心智思维和逻辑推理的亵渎的关系。他说：“《星报》的撰稿人甚至连开始建构‘死者根本就不是玛丽’这个论点时的工作都没有做好，在他混乱和瞎猜的推理中，自然不自然地出现了非常多的与他自己的论点矛盾的推论。我已经说过了，他的主要观点就是自始至终认定已经发现的这具尸体的真实身份并非玛丽，因为玛丽失踪的时间只有不到三天或者说最多三天，因此在玛丽失踪和尸体被发现之间的时间差是对不上的，所以死者不是玛丽，而另有其人。要想沿着这个相对非常明确的推论目标推论下去，其逻辑应该是将那个时间差尽可能地缩到最短，即将凶手作案、弃尸和尸体被发现的发生时间全部缩短，只有这样推论下去，我们才能得出所发现的尸体并非玛丽的论点。在这一点上，撰稿人先生确实是考虑到了，花了不少精力来说明玛丽离家开始，便再没有什么人见到过她，他说我们至少能够肯定的是玛丽在六月二十二日星期天早晨九点钟的时候时仍然是活着的。当然这句话是对的，可是撰稿人先生的假设是在太过理想化，而他之所以这么设想其实好像就是为了证明玛丽仍然还活着。对我们专门研究过推理以及受到过正规训练的人来说，其仅仅想通过几个时间点便整理出一条完整的事情发展链条实在是非常片面和狭隘的。如果要从这种思维方向去进行推论，何必这么费劲？只要假设在星期一或星期二的时候有人曾经见到过玛丽不更简单吗？因为这样的话女孩被害到尸体被发现之间的时间更加短了，这个时间差就更加被证明无法说得通了，因此玛丽被杀的可能性就更加降低了。总之，《星报》那些冠冕堂皇的推论或许能够让他的部分读者感到满意和欣慰，但是其片面的时间点思维方向，让其撰稿人先生‘死者根本不是玛丽’的观点显得非常无稽可笑。现在，让我们再看看《星报》有关柏维先生对尸体身份指认时的报道吧。《星报》质疑柏维先生，认为柏维先生发现死者手臂汗毛这件事并不可信。为什么不可信？因为他们必须坚持‘死者根本不是玛丽’的论点，因此，我非常怀疑他们片面扭曲了或者曲解了柏维先生所提供的证词。难道柏维先生是个笨蛋吗？他指认死者的身份就靠看到了死者手臂上有没有汗毛？仅凭这个就把死者的身份指认出来，我相信连一个上小学的孩子都不会这么草率。我猜想，柏维先生的证词中一定是提到了在尸体的手臂上汗毛存在着非常不寻常的地方，显然这个不寻常的特征只有玛丽具备，它或许是说颜色，或许是说数量、长度等等，然后才确认了玛丽的身份。”

“《星报》对柏维先生的质疑是全面的，他们还否认了柏维先生在指认死者身份时的其他细节之事，这实在有些离谱。其报道说：‘被发现的死者的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其他女性的基本一样，所以这根本不能成为指认的标志；而死者脚上所穿的吊袜带同样难以成为死者身份的标志，因为这些都是大批量制造和出售的，如果不同的人穿着同样的袜子，也实在没什么奇怪；除此之外还有死者身上发现的饰花女用帽，这也是大工业商品的产物，同样不能作为一项切实的证据；最后，柏维先生在指认身份时以死者身上的吊袜带扣合的特别方式作为自己的根据，并说玛丽一项是用钩环反扣回来，然后将自己的一截丝袜卷起，使得丝袜看上去有些短；但这根本什么也证明不了，因为几乎大多数女性都会在镜子面前自己穿戴，而那些并不熟悉钩环使用的人编制好反手自己扣了，只是这一点其他外人并不能全部了解而已。’这段文字无法让我感受到《星报》这位撰稿人推敲案情的诚意，他所有的努力其实都是为了坚持‘死者根本不是玛丽’的论点而已。从相反的角度来考虑一下，如果柏维先生确实发现了一具与玛丽身体情况非常吻合的尸体，而柏维先生又没有考虑尸体身上的衣物等其他因素，这说明柏维先生当时一定是已经断定了这具尸体的身份便是玛丽。我们再假设如果这具尸体除了在容貌、体型与玛丽都非常相似之外，其手臂上的汗毛特征竟然也与玛丽的非常相像，那么当时的柏维先生肯定会更加确定这具尸体就是玛丽。我们按照媒体的说法再进行假设，假如玛丽自己的脚是非常娇小的，尸体同样有这个特征，如果我们把这两个条件放在一起，像数学一样交互运算，综合考虑，那么死者身份为玛丽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这就如数学中不单只是加减法而是通过等比级数运算后得出来的结果，简单的结论背后是复杂的运算！假如又发现尸体身上的鞋正是当天玛丽失踪时所穿的鞋子的款式——当然，鞋子的款式能够相同，与此款鞋子在市场上有大量的销售有关系——那么，我们基本上就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尸体的身份一定是玛丽！我们从中能够得到什么启示？往往那些并不起眼，也没有什么特色的证据却正是做出正确判断的最重要根据。只要这些证据被我们放在了合适的地方，真相便可以大白于世人。不要以为重要的证据就一定是一些特别的、神秘的证据。紧接着，假如尸体身上的女式帽子，有着与玛丽所拥有的帽子一样的花饰，那么，我们就实在不用再去找其他证据了。可是假如这个帽子的花式是非常复杂的样式，比如其花饰有两朵，三朵，乃至更多……这并不影响证据的可信性，其每增加一朵吻合的花饰，证据的可信度就增加了数百倍、数千倍。继续，如果死者身上的吊袜带同样与玛丽生前所穿的一样，到这里已经不用再去寻找别的证据了。另外在死者身上发现的吊袜带扣合方式也是非常特殊的，但巧合的是这也和玛丽生前习惯的方法是一样的，都是用钩环反扣然后将丝袜卷起一截，让丝袜变短。所有这些，我们实在没有其他的理由再怀疑死者的身份了，假如仍然有人抱着不相信的态度，那么他肯定是脑子本身就不清楚的，不然只能是鸡蛋里面挑骨头的找碴儿。《星报》却在自己的报道中说死者的扣吊袜带的方式根本不值得注意，这已经充分证明了撰稿人自己的思维是多么固执。要知道吊袜带钩环基本上是带弹性的，而死者的习惯是用钩环的弹性回卷丝袜让丝袜的长度变短，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习惯。丝袜本身同样非常有弹性，假如不是自己去卷的，一般根本不需要外力对丝袜的调整。我想玛丽这种特别扣法必然有其自己的道理，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调整自己的丝袜的，将这一特征与吊袜带扣合的特征结合起来，足以在对于尸体的身份的判断上给出有力的支持。当然，我并不是说，判断一个死者的身份只是凭尸体上的吊袜带、鞋子、帽子、帽子上的花饰、小脚特征、手臂上的特殊印记、体型和容貌等等任何一个证据单独地下结论，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证据必须在整体集合起来之后，再通过严密的分析才能得出判断。到此，死者的身份问题已经非常清楚了，所以我觉得虽然《星报》的撰稿人表示对死者的精神状况有疑虑，但这个问题我认为没有必要再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就算真的调查了，我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之所以他有这种疑虑，大概是因为与他私底下的律师朋友们聊天时聊到的，或许他的律师朋友们又非常鼓励他这种奇怪的想法，于是他便以为这一想法是非常可信和合理的。提到这点，我想说明我个人的一个看法。通过我的观察，许多被法官所拒绝接受的证据恰好常常可以给心智推理能力非常卓越的人以启发，对这些人来说，这些被认为是没有价值的证据都是非常珍贵的破案线索。法官与很多警察一样，往往跳不出自己的习惯思维，只能接受一些一般性的证据，对于那些特别的少见的证据往往采取了排斥和不采纳的态度。他们总是死守着已经用旧了的常规，思维僵化，完全无视一些可能出现的矛盾或例外。当然，必须承认这些常规是多少年才积累起来的重要经验，凭借它们，很多并不复杂的案情是可以被理清的。总之，这种保守换来的是一种很安全和不走极端的正常做法。它们非常有价值，可是我们必须承认，这种思维并不能解决所有的案子，还是存在着一些因为这些思维的限制而被误判的案例。”

杜宾发表完这一通意见之后紧接着提到了柏维先生这个人，看上去他非常不屑《星报》将此案的凶手指向了柏维先生，他说：“《星报》的报道中将本案的矛头指向了柏维先生，我想你大可不必把这一舆论当回事。大概你也能够推论出这位好好先生是一个什么样个性的人，很显然他是一个憨厚老实的人，但是非常热心。一般来说这种性格的人，要是生活中碰到了大事，他们都会全心全意地投入的，也因此他们常常会被一些比较有心眼或者不怀好意的人认为是他这么积极地奔走，背后一定有所图或者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星报》的撰稿人至少已经有几次对柏维先生的访问了，但柏维先生不会顾及《星报》到底要宣传什么观点或立场，总是从对玛丽负责的角度将《星报》的观点毫无忌讳地反驳了，并且非常慎重地表示，尸体就是玛丽的。《星报》中的报道有这样的句子：‘虽然我们对这种关于尸体身份的确认结果提出了自己的一些质疑，可是柏维先生非常执着地排除了我们的质疑，并且坚称那就是玛丽的尸体，而且要求大家要相信他说的话。’那么柏维先生又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判断依据明白地告诉大家呢？或许我们可以如此理解：很多时候，因为对一个人太过熟悉和了解，往往是说不出对方的特点来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常常找不到一种合适的语言或词汇来表达自己，对于一些在别人眼中是非常明显的特征的地方，在他眼里反而看不出来。可能你也有这种感受，当有人让我们描述自己对一个人的印象时，我们常常无言以对，因为具体形容对一个人的印象是最难的事。虽然一个人能够非常准确地认出自己的邻居，可是这不代表他一定能用非常确切的语言把自己的邻居形容出来。也因为这样，我个人觉得《星报》的撰稿人实在没有权力这样歪曲柏维先生所提供的观点。”

杜宾继续分析有关柏维先生的推论：“从我个人的观点看，柏维先生与这一命案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他之所以被人误会恐怕与他自己那种浪漫和过分热心的性格有关。我想这么说至少对柏维先生更公平一些，总比《星报》暗示他有作案嫌疑更加合理！如果你也觉得我所说的柏维先生的个性是一个不可不考虑的因素，那么有关玛丽为什么要在柏维先生的办公室门的钥匙孔中插了玫瑰且署名的问题就很好理解了，要知道这是一位充满浪漫的男士，而一个女孩对此往往总抱着热心。当然，《星报》所质疑的柏维先生竟然不希望让玛丽的其他男性亲友过多地卷入到此事中以及似乎并不希望让其他男性围观玛丽的遗体，甚至包括不让B太太向前来调查的警方提供更多信息的问题也会变得更好理解，表面上看柏维先生似乎并不愿意其他任何人过多插手此事，其实从这一点上可以有一个推论，那就是柏维先生应该也是玛丽追求者中的一员。另外很可能，玛丽也的确向柏维先生表示过好感，于是这位先生便自认为自己有义务处理好玛丽的身后之事，而且他来处理这件事是最恰当的。关于柏维先生的事，我想我们不用再继续讨论下去了，到此为止。除了这些，《星报》还说到了玛丽的母亲和其他亲人对于玛丽的死似乎并不伤心，而且表现得非常冷血。而这一点也确实好像和她的亲人们在一开始就非常肯定尸体就是玛丽并认同玛丽已经被害的态度有些不相符。关于这一点我想我们会在后面对证据的讨论和分析中解释清楚。现在，我们已经把死者的身份问题弄清楚了，接下来就要针对这一命案中的其他疑点了！”

我问杜宾：“那么《商报》呢？你怎么看《商报》的相关推论？”

杜宾的思绪的确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似乎更加欣赏《商报》的评论，他对我说：“其实，对于《商报》的观点，我倒是从心底觉得它比其他媒体的评论更有参考价值。《商报》的推论还是非常有道理的，你也能感觉到它的观察是比较敏锐的，但是在这个推论中至少存在两点推理过程中的瑕疵。首先，《商报》好像暗示玛丽在离家那天出门之后不久便被一帮流氓混混绑走了。它的报道中说像玛丽这样知名度很高的年轻貌美女子应该不会在独自穿过三条街的过程中竟然没有被任何人认出来。我想，为《商报》撰稿的人之所以要这样推论，很可能是出于他自己的感受，大概他就是个名人，每当他在报社附近的街道上穿行的时候会有很多人认识他。因为他自己的这种经验，所以他想当然地认为漂亮且充满魅力的玛丽也应该如此：一个像玛丽这样的年轻貌美的女孩在自己家附近活动时怎么可能没有任何人认出她来呢？但是，《商报》的撰稿人没有注意到另外一点，即如果玛丽没有非常固定或常见的行走的习惯——像这位撰稿人自己一样，那么《商报》的这个观点不一定是成立的。我猜想这位撰稿人大概每天都有一个固定的活动范围，每天都是固定的路线、固定的路程，而很少有变通，所以这很容易被周围的人注意，然后人们就都认识他了。但是玛丽是不是也这么死板是难以肯定的，或许她每天的活动的路线和范围都是不固定的，而且，如果她失踪当天行走的路线完全不同于以往，这种可能也是存在的。如果《商报》的观点能够成立，那么玛丽就得必须像这个撰稿人一样有着非常固定死板的活动范围和活动路线，然后走遍整个城市。但是，本案中，玛丽在失踪当天的情况有两种可能，既可能遇到了熟人，也可能一个熟人都没遇到。以我个人的判断，我觉得当时的情况很可能是，玛丽在走出家门之后的某个时间里，特地挑选了一条不会遇见任何熟人的去姑妈家的路线。而且我们还应该这么想，就算全巴黎最有名的人，虽然的确有非常多的人见过他、认识他，可是如果把这些所有认识他的人的数量和巴黎总人口的数量相比，又会怎么样呢？还是一个相当绝对的少数，何况玛丽的知名度也并不很高。”

杜宾说到了《商报》在推理中的第二个瑕疵：“《商报》出现的第二个推理上的问题，是它假设了在当天玛丽离家的时间段内街上有很多人。这一假设让《商报》对此案的分析影响力骤减。它在报道中说如果从玛丽当天出门的时间进行推断，当时的街上应该会有很多人。但这不是事实，要知道那一天是有些特别的星期天！在一个礼拜日的早上九点钟街道上一般会是什么情况呢？没错，一个星期中从星期一到星期六，任何一天的早上九点钟，街上都可能有非常之多的人，但是到了星期天情况就不一样了，星期天的九点钟更多的人当时正在家中进行出门到教堂做礼拜的准备。这一点是任何一个观察力敏锐的人都不可能忽略的因素，很多人都清楚，星期天早上八点钟到十点钟的巴黎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一座空城，这个时间段内的巴黎街道上不仅不是人声鼎沸，反而是空荡荡的，直到十点钟以后，街上的人才会渐渐多起来。所以，当玛丽出门的那一刻，即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九点钟，那时的大街上应该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商报》的这个推论的假设显然是错的。”

杜宾兴致盎然，接着说：“除此之外，《商报》还有一点推论是可以商榷的。其报道中说凶手从玛丽的洋装内部的衬裙中撕下了一条大约长两英尺、宽一英尺的布条，然后用这一布条从女孩头部的后方绕过，在其下巴处打了一个结，并因此而推论凶手这么做是为了防止玛丽大声呼喊，并紧接着继续推论凶手是一个没有随身携带手帕习惯的人。这个推论也很有意思，我们暂且不谈凶手这么做是不是要防止玛丽大声呼救，我们也分析一下凶手‘是一个没有随身携带手帕习惯的人’这个观点是不是合理的。要知道，在巴黎人的记忆中，除了那些混混，几乎每个人都会随身带着一块手帕。也就是说《商报》似乎是在暗示凶手可能是小混混。但是，你肯定也观察到了，在最近这些年来，就算是小混混也已经经常随身掏出一块手帕，就算这些人不穿衬衫、衣着邋遢，可是在身上带一块手帕几乎是没有例外的。显然，《商报》的这个假设也是太想当然了。”

杜宾分析完《商报》的评论之后，我又向他询问对《太阳报》评论的看法：“你认为《太阳报》对这个案子的推论有没有价值呢？”

杜宾嘴角一扬，苦笑着说道：“照我说，为《太阳报》撰稿的人真应该投胎当鹦鹉，不然实在可惜了他。假如他是一只鹦鹉，那一定是其同类中最为出色的，因为他的确非常擅长模仿和重复别人的话！《太阳报》的推理没有任何新意，其唯一的工作就是非常努力地把其他媒体的观点搜集到了一起，然后东拼西凑弄出了一篇报道，其实只是应和或者重申了一遍别人已经说过的观点。在报道中，《太阳报》评论灌木林中新发现的证据说那些东西很显然已经放在那里有三四个星期的时间了，并肯定灌木林就是谋杀发生的现场。这早已被很多人所知道，但即使是这样，我仍然对这个观点表示怀疑，不过还是等我们后面谈到和这一点有关的部分时，再来说明这个观点的不实之处吧。”

杜宾建议说：“目前，我们的注意力应该在和此桩命案有关的其他线索上。你是不是也觉得验尸的工作是非常不严谨的？当然尸体的身份应该早就有确认的结果了，可是其他方面的检验结果让人失望。比如最简单的一些问题：死者身上是不是有财物被抢走了？死者从家中出来时身上戴珠宝了吗？假如有，为什么没有在尸体身上发现任何珠宝呢？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和这些问题差不多的疑点需要弄清楚，这些得我们自己亲自去调查，特别是有关玛丽的未婚夫圣·厄斯塔什先生的很多情况，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当然，这不证明我认为他有作案嫌疑，但起码按照正常的调查程序也应该弄清楚一个与死者有着如此非凡关系的人的信息。现在首先要弄清楚的是厄斯塔什先生那份交代自己在星期天的行踪的口供是不是真实的。要知道口供可是常常让人越弄越糊涂的东西。假如那份口供是真实的，那么厄斯塔什先生的嫌疑自然可以排除，可是他又离奇地自杀了，这不得不让他也陷入更大的嫌疑中。当然，他的证词要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就没有必要围绕着他这个人以及他的自杀动机大做文章，因为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调查有关玛丽的死亡真相。”

杜宾不很同意之前各方的侦查方向，他说：“我认为在对于本案的调查中，不应该再过分关注本案已经知道的一些内部环节，我们的调查方向应该是那些目前还不知道的、外部的线索。如果我们只调查那些与本案有直接关系的线索，而忽视了那些间接的、表面上并不重要的证据，很可能会让我们完全走错了方向，远离真相。就像我前面说的，如果像法官一样只重视那些和案情直接相关的证据或言论，那么是不能正确判定所有案件的。我们也有不少这样的经验，许多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发现真相的最重要依据。这就如同一些不能被现代科学中的理性知识解释的难题，还可以通过一些有些神秘、难以言说、不好预见却挑不出问题的知识来解释。你可能没有理解我刚才的话。你也知道，在我们人类的漫长历史中，知识的累积和文明的发展从不缺少一些偶然的从生活中那些不相干的、灵光乍现的事情中得到斩获与发现的经验。所以，从人类一直追求进步和突破的角度来说，那些好似不太重要、十分平庸的东西其实都是不可或缺的，正是它们的被人认识，才出现了更多、更大、更超出人们预料的惊人发现。我们也常常感到生活中的真相往往让我们想不到，它不合常理，难以推断或预见，但是这些真相却在全部呈现之前通过很多貌似无关紧要的、完全没有联系的偶然因素给过我们提示，只有那些敏感的人才能提早有所准备。而这些所谓的偶然、机会、超出预料的事，其实完全能够和数学演算联系在一起，因此它们是能够被归纳到数学运算范畴中的。”

杜宾进一步强调了把调查方向扩大开来的重要意义：“我必须再次强调一下，不少事实真相之所以被发现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直接的、特殊的、珍贵的证据，而往往是在一些间接的、表面上没有干系的事件中得到的，而且通过这些平庸的证据发现的真相往往是非常可靠的。鉴于到目前为止各方对于本案的侦破工作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所以我已经准备把整个侦破的调查方向完全改变，从命案外部的因素入手，从那些表面上与本案没有什么联系的事件调查上入手。在后面的这段时间中，我希望你能帮我弄清楚厄斯塔什先生的证词是不是真实的，而我将会更加全面和更大规模地再度检索与本案有关的所有媒体信息，我希望能够从中发现一些能够给我们关于这一案子外部信息的提示。其实直到现在，我们所有的搜集和分析工作所接触的资料和信息都还完全是与本案有着直接关系的一些环节，如果我们的工作进行顺利，能够从中找出一些与本案有间接关系的证据，那么我们对这一命案的调查一定会更加完整。我个人感觉，那些没有被媒体注意到的细微观察点，就是我们重新建立新的调查方向的重要基础。”

于是，在后面的日子里，我按照杜宾给出的建议，对于圣·厄斯塔什先生的证词进行了仔细的调查和分析，最后我确认这份口供是没有问题的，它不存在什么疑点，完全是一份可信的证词。这同时也说明了厄斯塔什先生与本案没有关系，他是清白的。而杜宾正像自己所说的，把自己埋在各家媒体的报道中，其检索的仔细程度实在让我吃惊，以至于我都觉得他的工作过于琐碎了，几乎没有什么目标。就这样有一个星期之久，杜宾将其工作成果单独整理成册放在了我面前，其摘抄出来的内容如下：

就在三年半以前，同样发生了一起让大众关注的失踪事件，那次失踪事件与此次命案中的情况十分相似，而当事人与此次命案的主人公是同一人，即玛丽·罗杰！当时玛丽在皇家宫殿地下一楼的香水店工作，但失踪得无声无息。直到一个星期之后她才平安地返回其工作的香水店。当时人们没有觉得她有什么异常，只是面容多少有些憔悴。人们非常感兴趣的是玛丽在失踪的这一周内都做了什么，但是她的母亲和香水店老板白朗先生只是告诉众人，玛丽离开的这一周是去了乡下拜访朋友。随后这件事很快被人淡忘，人们也就不再以此为意。不过，我们猜测玛丽这次的失踪，与上回应该没有什么区别，或许她还会在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之后，回到我们的视线中。

——摘自《晚报》，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在昨天的报纸中，一家晚报提到了有关罗杰小姐前一次失踪的事件。这件事大概很多人还有印象，大家都知道罗杰小姐那次从白朗先生的香水店失踪有整整一周的时间，在那一周里她和一名海军军官在一起，而这名军官先生是出了名的荒淫放荡之人。据推测，当时可能是因为两人的口角而让罗杰小姐负气离开，因此才有后来的平安返家。我们还知道与罗杰小姐在一起的那位海军军官名叫罗萨里欧，目前他正驻扎在巴黎，至于其他的个人细节，目前我们还不便公开。

——摘自《水银报》，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二早上

前天的巴黎近郊，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暴行。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当日傍晚时分，有位男士和自己的妻子及已订婚的女儿搭乘由六名男子划行的船渡过塞纳河。这六名男子不是专门的渡船人，而是在河两岸划船游玩、无所事事的人。在船安全靠岸，三名旅客分别下船并走出一段距离远离河岸之后，年轻女孩忽然发现自己的洋伞忘在了刚才搭乘的渡船上，于是又回去取伞。但在她回去之后，这帮混混便掳走了女孩。他们堵住了女孩的嘴巴，并把女孩带到河上施暴，最后女孩被弃尸。其弃尸的地点就在当初女孩和自己父母搭船处不远的地方。据悉，目前这帮罪犯仍然在逃，但警方已完全掌握了他们的行踪，很快便会将这帮罪犯捉拿归案。

——摘自《晨报》，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近几日，本报收到了一两封读者寄来的信，来信的主要内容都是提供有关最近在巴黎近郊所发生的一桩凶残命案的嫌疑人信息的。来信指出嫌疑人与一个名叫曼奈斯的帮派有很大关系，但是当警方询问了相关嫌疑人之后，他们还是洗刷了自己的嫌疑而被释放。虽然这体现了几位投诉人充分的热心，但因为没有充足的证据，所以本报不拟刊登来信内容。

——摘自《晨报》，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最近，本报收到了几封非常有说服力的读者来信，这几封书信都认为不幸的玛丽·罗杰在失踪的当天于巴黎近郊被一帮恶徒残忍地谋害。对于这个意见，本报是认同的，因此本报拟在将来几天选择更多的版面，尽量刊登类似观点的读者来信。

——摘自《晚报》，六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就在本周一，一名和税务单位有往来的船夫称自己曾看见一艘空船在塞纳河上漂流，其船帆没有拉起而是在船的底部。此名船夫之后便将这只空船拖回船舶办公室，不过他又在第二天早上，在没有人前来认领船舵并没有告知办公室任何相关人员的情况下，将此船悄悄开走。此船船舵到目前仍然还在船舶办公室处。

——摘自《勤报》，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当我看完了杜宾所选出的这些媒体报道信息之后，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些信息之间有什么彼此的联系，而且我甚至觉得这与我们正在着手调查的案子也没有什么关系。因此，我等着杜宾要进行的解释。

杜宾对此讲解说：“为什么我要摘取其中的第一、第二则新闻？当然不是因为在这两则新闻中还有需要我们进一步进行分析的信息，而是因为这两则报道同时提到了三年半之前玛丽的那次失踪，并且在新闻中还暗示了当时的这个事件还有一名海军军官，可是即便媒体如此明显地提供了相关的线索，我们的警方却到现在都没有展开对于这位海军军官的调查，从中也能看到我们的警察是多么无能。我想我们都能看出来，造成玛丽死亡的这第二次失踪很明显是与其第一次失踪有关联的，如果到现在我们还看不出这一点，那实在是太愚蠢了！现在，我们不妨就认为玛丽的第一次失踪是一种与情人的私奔，但在其与情人共处的一周之内却发现男方因为荒淫和放荡而对自己不忠，于是发生了两人的争吵，接着便是负气返家。假设玛丽的第二次失踪同样是与情人私奔的话，那么这次与其私奔的对象非常有可能仍然是之前那位花心男人，是新对象的可能性不大。其逻辑很好理解，这个花心男人又一次向玛丽献殷勤希望能和她恢复关系，于是第二次私奔是可能的，其可能性远远高过玛丽与新对象私奔。所以，我们假设玛丽的两次失踪其实都是和这位海军军官私奔了，在第一次私奔与第二次私奔之间，其时间要长过我们的海军舰队一般巡航的时间，这有可能说明，那位海军情人在第一次就预谋准备干的坏事，因为舰队出航时间的提前而被迫中断了，因此他的预谋被拖延到了这次，于是他抓住军队这一次再度回到巴黎的时间，再次联系到玛丽，最终实施了此前就已经准备实施的计划……当然，这只是一些推测，它是否就是事实，我们还不能得出结论。”

杜宾马上又说：“不过，这种推测或许无法让你认同，你可能会说玛丽的第二次失踪或许根本就不是私奔。这种异议是合理的，我们确实还不能肯定玛丽这次的出走是否还是和这个花心男人私奔，但是同样我们也无法排除我们这种假设的可能性。从我们现在所了解的情况看，公开追求玛丽的正派人士，只有圣·厄斯塔什先生和柏维先生，除此之外还没有发现其他人，但是，玛丽并不是只有公开的追求者，还存在台面以下且没有人清楚的秘密情人。按照道理说，玛丽应该与这位神秘的情人有着非常不一般的关系，不然她不会如此放心地、没有犹豫地在星期天一大早便跑到地理位置偏僻的劳尔郊区和这个人私会一天。很自然，我们要问，谁是这个神秘的情人？玛丽又为什么向众人保密，不让身边的任何亲朋好友知道此人的存在？而且玛丽的母亲又为什么在女儿离家当天念叨着自己可能再也无法见到玛丽了？”

杜宾对玛丽的想法进行了猜测：“虽然我们确实不能单单根据罗杰太太的这句话就认定老太太是知道玛丽又要准备私奔的，但是我们应该能够肯定玛丽自己一定有这个想法。为什么？请听我说：据我们现在所了解的，在玛丽离家的当天，她告诉自己的家人是准备去住在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而且与自己的未婚夫厄斯塔什先生约好当天傍晚时分过去接她。这几句话似乎已经把玛丽当日的行踪交代得非常清楚了，根本看不出什么‘私奔’的迹象。可是，如果我们好好想想，当天的玛丽真正的意图是要去与某人会面，然后他们渡河，又在下午三点左右到了劳尔郊区，其最终的行踪是相对复杂的。在玛丽答应要去和这个人碰面时，她怎么可能一下子向自己的家人交代清楚连自己都未必清楚的行踪问题？另外，玛丽的未婚夫厄斯塔什先生如果在傍晚时分按照约定去了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接她，但是发现玛丽根本就不在姑妈家，这一定会让厄斯塔什先生感到惊讶，紧接着引起他的猜疑。如果当厄斯塔什先生回到圣安德烈街的公寓时仍然发现玛丽没有回来，他肯定会感到其中的蹊跷。我认为玛丽一定也想到了这些后果，她肯定预料到厄斯塔什先生会因此而非常愤怒，甚至她还料到了待自己回去之后一定要面对的他的质疑眼光。但是，如果玛丽本来的想法就是准备再也不回这个家，那么那些可能出现的麻烦对玛丽来说根本就无足轻重了。”

杜宾臆测玛丽是有一个计划的，他说：“在玛丽的心中或许是这样的一种想法：‘我要与某人私奔，这个人谁都不知道。我不会让其他人阻碍这个私奔的计划，而且应该保证我们两个人有足够的逃跑时间，不让其他人追踪，因此我告诉他们要去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并且在那里待一整天，然后我要求厄斯塔什先生直到傍晚再来接我。这样的话，就算我离家一整天，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怀疑。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借口，这个借口还能保证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走得远远的。假如我要求厄斯塔什先生到傍晚去接我，那他肯定定会直到傍晚才到圣德罗梅街的姑妈家，这完全不会影响我们逃走。如果我没有告诉他要他来接我，那么大家都会认为我会从姑妈家早点回去，可是如果我没有在他们预想的时间内回去，他们肯定会担心我，从而出来找我，这样的话，我逃跑的时间岂不是被缩短了吗？所以，我若只是出去和某人见见面、逛逛街而不打算离家私奔，那我就不告诉厄斯塔什先生要他来接我，因为其实不去姑妈家却要求他到那儿去接我，当他发现我不在那儿，岂不等于我在愚弄他吗？这样他肯定会怀疑我这一天的行踪。我是不可能把我真正的行踪告诉厄斯塔什先生的，因为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和某人的事，因此不管从哪方面说，我告诉厄斯塔什先生自己会一整天地待在姑妈家然后要他到傍晚的时候再来接我，对我的计划是最有利的。我的计划是可能永远不回家，或者可能几周之后才回家，又或者可能是等我已经有了秘密藏身之处安顿好其他的事之后才回家，所以，要实施这个计划，首先是能够有充足的时间逃跑。’”

杜宾还将大众的意见进行了分析：“你整理出来的命案分析资料说明你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即，从一开始大众的舆论便是认为制造这一命案的凶手肯定是那帮混混。我们不否认在很多时候，大众舆论都是非常有参考价值的，因为大众舆论往往是人们自然而然形成的，这种自然的状态很多时候就相当于某些特殊天分的人那种敏感的直觉。直觉很重要，有时候很多难以破解、毫无头绪的案子就需要直觉，这种情况下，或许一百次中九十九次都需要直觉或舆论来发现其中的线索。可是，只靠直觉或舆论是不能发现实实在在的线索的，这也是直觉破案法存在争议的地方。毕竟不管是直觉还是自然形成的公众舆论，大多数时候还是被主观想法所控制的，而破案讲究的是客观的、具体的线索。为什么大众在本案中会认为凶手就是那帮混混？其原因大概就是我摘录的那则‘一家三口渡河而女儿在后面折回去取洋伞时被杀害’的命案报道，这一报道让大家把两件案子放在一起联想推敲。要知道，玛丽本人也是年轻貌美、艳名远播的女子，当她的尸体被发现时，全巴黎人都在为尸体身上那些多处被暴力对待的痕迹及弃尸塞纳河的惨状感到激动和表示关切。这更容易让人们将玛丽的死和我摘录的报道中那名年轻女子被杀的命案联系到一起进行猜测。但是后面这一案子的凶手已经被证实是一帮歹徒了。在这两件案子中，两名女子都是在生前受到了暴力对待，只是后面案子中那名年轻女子所受侵害的程度远远没有玛丽那么严重；其次这两件案子发生的时间也正好差不多。但是从推理理论上说，让人奇怪的是，后一件案子的案情和结论是非常清晰的，人们却用这样清楚的一个案子推论另外一件还有很多问题尚扑朔迷离的案子。当然，人们之所以有一系列的推论是因为得到了许多细节的暗示，在这两件案子中，案情清楚的年轻女子受害者的尸体同样是在塞纳河畔被发现的，这与玛丽的尸体被发现的地点一致，而这正是人们受到暗示的地方。或许就是因为在这两件案子中有太多非常相像的地方，所以人们才将这两件案子放到了一起推理，在他们脑中太多相似的信息不断地反映出来，于是形成了错误的联想和直觉，以为玛丽的死也是拜这群恶徒所赐。可是事实上，除非是一个奇迹，否则是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城市、同样荒僻的地点发生由两群混混用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凶器制造的两件凶残异常的凶杀案的。所以，将这两桩命案放在一起进行联想和推理是错误的。话又说回来，也正是因为在这两件案子中有太多的不可思议的巧合，才让我们能够看到，人们的直觉和自然形成的舆论有时候又是靠不住的。”

杜宾接下来要分析的是有关报纸所认定的案发地点的问题，他没有停歇地说道：“在对玛丽的命案进一步深入调查之前，应该首先对不少报纸所认定的案发地点进行一下分析，也就是位于劳尔郊区的那片灌木林。这是一片距离公路非常近且非常茂密的灌木林，报道中说在灌木林中‘三四个大石堆成的像是有靠垫和脚凳的椅子。在这一椅子上面还有一件白色衬裙，其中第二块大石上还有一条丝质披巾，地上则散落着一把阳伞、一副手套和一条绣有“玛丽·罗杰”字样的手帕，另外还有许多破碎的洋装布在林间的很多地方被发现。椅子跟前的地面已经因为践踏而显得非常凌乱，一些灌木也被人折断了，也就是说，在这里很可能出现过十分激烈的争执。’虽然几乎所有的媒体都为灌木林中的新发现感到兴奋，甚至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就是案发地点，但是在我看来，不管我是不是认同报纸的观点，我还是认为这里面的疑点很大。比如，《商报》曾认为玛丽应该是在市区离自己家不远的地方被一群混混掳走的，如果《商报》的推论是正确的，并且我们进一步假设作案的恶徒目前仍然在巴黎市区隐藏着，那么这些凶手一定会因为媒体有了正确的推论而心虚，于是，他们很可能会设想‘既然尸体本来就是在劳尔郊区发现的，而这个地点又被很多人认为很可能就是案发地点，那么如果我们将死者的一些遗留物丢在那儿，岂不是能够把大家对于市区的注意力进行成功的转移。’假如我的这个假设成立，那么现在看，很明显他们的诡计得逞了，如今几乎所有的人都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到了劳尔郊区，并几乎下了灌木林就是案发地点的结论，很少有人再关注市区中可能发生的一切。除此之外，《太阳报》又说这些东西至少已经在灌木林中很长时间了，但是，这个说法还没有被证实。如果从‘自然环境因素’考虑，此处确实非常有可能是案发地点，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留在灌木林二十多天之后才有人发现。《太阳报》还随声附和说这些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变硬发霉并且黏成了一团，在它们的四周都是杂草，所以很难发现。又说，那把伞上的丝质布还是非常坚韧的，可丝线已经因为发霉糊成了一团，伞顶是对折的，也已经发霉腐烂了，将伞一撑开，伞就完全裂了。所有这些明显能够看出《太阳报》的说法只是根据周围有非常多的杂草，而这些杂草让这些东西很难被发现，那么既然现在发现了，自然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些东西已经在灌木林中很久了。但是我想问的是，这种说法是从何说起的呢？是那两个发现这些物品的男孩说的。他们在刚刚发现这些东西之后就把这些东西带回了家，所以《太阳报》所说的那些信息都是这两个男孩的回忆之语。当然，在这个季节杂草是长得很快的，特别是这种温暖潮湿的气候中，而命案又发生在这段时间中，如果再下一些雨，那些草有可能一天之内就长高二到三英寸（五至八厘米）。因此如果确实有一把丢在那里的洋伞，相信只要不到一周，就可能被新草彻底覆盖。《太阳报》在自己的报道中多次提到了‘发霉’这个词，但是我想撰稿人自己恐怕根本就不清楚‘发霉’需要什么条件。我想他肯定没有考虑到，导致事物发霉的菌类在现在这个时候一般都是一天之内生长出来，然后马上死掉的，发霉的时间远远不像我们印象中需要那么多久。”

杜宾提到了劳尔郊区的地理特征：“所以，媒体中所说的灌木林中发现的物品已经在那里有很长时间的推论其实很可能是错的。另外，我认为这些物品本身不可能会在灌木林里有三四个星期之久，就算有一个星期的时间，都不太可能。更不要说是三四个星期竟然没有人发现。劳尔郊区虽然是巴黎的近郊，但是我们都知道在巴黎这样的城市中，不管是市区还是近郊，只要还没有远在巴黎之外，那是很少有什么人迹罕至的林间幽静之地的。我们不能保证在巴黎这样人口众多的城市中会没有一些非常热爱大自然、喜欢到郊区的荒地中走走看看的人，或许他们厌烦了都市中让人沉重和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因此愿意在一个正常的上班日把一切工作都抛开，然后去到离市区并不是很远的相对幽静的林间绿地，重新感受一下大自然。不过比较不幸的是，他不用走几步路就会发现一些在树林中喧闹、滋事、抽烟、喝酒而聚集在一起的混混。这些近郊的所谓幽静之所正是巴黎比较低贱的市民喜欢去的地方，或许你可以说这是亵渎的圣土，可是你不能说这里人迹罕至。这种情况在星期天等休息日更是如此，那里不仅不是人迹罕至，很可能还是人潮涌动。一些平日在城中从事脏活累活的纯粹劳动者往往在休息的时间跑到巴黎近郊让自己放松一下。当然，他们不是因为自己对大自然的丰富感情，而只是纯粹地暂时逃离城市的管理者和各种加在他们身上的限制；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寄情山水，闲情逸致，而是为了不受拘束地放纵自己。那些路边的小旅店、小酒馆，或者是一些什么建筑都没有的隐秘树林，正是他们能够洒脱地挥洒自己的场地。你觉得这些人会被人鄙视吗？可能会，但是他们根本完全不在乎，只与那些‘狐朋狗友’们大吃大喝，尽情享受。所以，我要说的是，虽然劳尔郊区只是郊区，但这里可未必没有什么人来到，一些东西如果留在这里三天以上没有任何人发现，我认为是不可能的。那位《太阳报》的撰稿人先生的观点也就不攻自破了。”

杜宾又回过头来解释了一下自己刚才那个关于凶手转移大众注意力的假设：“所以，我的意见是，之所以在灌木林中发现了这些物品，其实是凶手为了将大家对凶案真正发生地点的注意力进行转移，而且，我认为劳尔郊区并不是案发现场还有其他的理由。我请你不要忽视发现灌木林中物品的‘日期’，然后你拿这个日期和我所摘录的那篇《晚报》上所刊登的‘最近，本报收到了几封非常有说服力的读者来信，这几封书信都认为不幸的玛丽·罗杰在失踪的当天于巴黎近郊被一帮恶徒残忍地谋害’的报道‘日期’进行一下核对。你有没有发现，在这篇报道刊出不久之后，灌木林中就发现了‘物证’。报道中说报社收到了好几封不同读者的来信，但是来信的内容全部把作案凶手的矛头指向了一群帮派流氓，并且认为案发地点可能是劳尔郊区。不过，发现物证的那两个男孩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发现了这些东西呢？我对他们没有太多的怀疑。如果说他们是因为公众舆论将劳尔郊区视为案发地点，于是便带着好奇跑到了林子里进而发现了一些东西，那么这种说法也是合情合理的。我感到有所怀疑的是，之所以这些物证没有在更早的时间被发现，是不是因为它们原来根本就不在灌木林中？我推测这些物品很可能是凶手声东击西的杰作，假设给《晚报》写信的人是一个人，然后他又故意转移报纸和民众的注意力，于是故意投递好像对‘凶手’充满愤恨的‘读者来信’，而这些后来被发现的物品很可能就是在投信当天或者比这早几天才被精心安排在灌木林中的。”

杜宾的这一推论让我大吃一惊，因为如果他的推论是正确的，那就说明这个凶手其实在时刻密切地关注着案情的发展。这样想来，凶手实在是太恐怖了。杜宾接着说：“另外，这片灌木林本身就是十分特殊的，首先它非常浓密，似乎是与世隔绝的一个地方，在这里还有一张由三四个大石堆成的形状像有靠垫和脚凳的椅子。总的看，这片树林非常祥和宁静，虽然它也会被不少巴黎底层人士前来打扰。而且这片灌木林距离德吕克太太的住处非常近，只要几步路就能够到达。德吕克太太的两个儿子则常常到这片树林中玩耍，比如他们会常在那里找一些掉落的黄樟树根部的树皮。你不觉得奇怪吗？按照这片灌木林这些特别的条件，我敢打一个一千比一赔率却十分有把握赢的赌注，那就是，这两个经常到树林中玩耍的孩子一定能够非常快地发现这张就像石头宝座一样的椅子上所留下的东西。所以，如果说灌木林中的物证是在很长时间才被发现的，很显然是不可能的，即便留在那里一个星期没有人发现都是不可能的。假如有人质疑我是如何断定这两个孩子的行迹的，那么我会反问他有哪个小孩不是好动顽皮的？不是从早到晚四处乱逛、到处寻找能让他们感兴趣的‘神秘’之地的？所以，我断定那些从灌木林中所发现的物证一定不会在这个林子中放置超过两天，因为有两个精力旺盛又总在树林里穿梭的‘探险者’以极大的热情搜寻着这片树林。也因此，我非常有信心地认为，这些物证都是在《晚报》刊登出那篇‘读者来信’的相关报道前后才被有计划地精心放到树林中的，而且刚放到树林不久便被两个孩子发现了。至于《太阳报》所认为的这些物品已经在林子中很久的观点，显然我是不认同的。”

紧接着，杜宾对于灌木林中发现的物证也提出了自己的质疑：“除了我已经提到的，我们还能从一些其他方面发现更强有力的证据让人相信这些所谓的物证，其实都是后来被精心安排而放进树林的。你可以回想一下那些物证的摆放位置，它们是多么不自然，在最上面的石块上是白色的衬裙，第二个石块则是一条丝质披巾。阳伞、手套和绣有‘玛丽·罗杰’字样的手帕被散落地放在地上……这明显是非常刻意和不自然的，只要不是大脑出现了问题，便不会觉得这种散落在林间的物品是非常自然的。也就是说，在物证被刚刚发现的时候便能够看出来这不仅不是‘自然’的，而且更像是事后又被专门布置的，很显然有‘刻意摆放’的意思。如果是我来布这个局，那我会随便将这些东西丢在地上，然后再踩上几脚，这样至少还显得更自然一些。假如当时真的出现过一帮恶徒凶手在这一窄小的树荫底下与死者争吵和扭打，那么事后死者的衬裙和披巾竟然还能很好地摆在石头上，这实在是见鬼了。另外《太阳报》的报道中说现场已经被践踏得非常凌乱，而且也有不少灌木被折断了，于是《太阳报》断定此处到处都是死者挣扎的证据。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衬裙和披巾却仍然好端端地摆在石块上，就像被放在架上一样？《太阳报》的文章中还提到了一条布条，长大约有六英寸、宽大约是三英寸，并且说布条是被缝补过的等等。虽然《太阳报》也不小心地用了表示怀疑的字眼，但是很清楚的，如果这是因为灌木的棘刺而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不是用手故意撕扯的，那么布条怎么可能如此长宽一致地整齐？一般说来，死者衣服的材质如果的确被灌木棘刺或者钉子什么的勾到，那也不太可能会被扯成两条长布条，难道你见过这么神奇的事吗？可能的情况是衣服被撕出一个长方形的乱七八糟的破洞，即衣服被勾出两条裂缝，然后互呈直角地被扯下来。如果要从这种一边是车缝边、一边没有车缝边的衣服上扯下一条长布条，则只有用两股不同力量且彼此朝两个相反方向撕才能办到，只有一种力的灌木棘刺是不可能撕成这种形状的。再退一步，假如恰好有两根棘刺用两股力量刮住了衣服，那也需要这两股力量朝两个相反的方向拉才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倒是那条两边都有车缝边的手帕是可以扯下一条布条的，这不用两股力量，只要一股力量就行。所以只是靠灌木棘刺从玛丽的洋装上扯下‘长布条’，基本上可以断定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这样的布条还不止一条。不过，让我感到最惊讶的并非这长布条的问题，而是我实在不能相信一个杀了人的凶手，既然能够以惊人的冷静和谨慎将尸体搬离现场，为什么在案发后却又将物证摆放得这样不自然和刻意化，这不是把自己之前的所有谨慎都给毁了吗？这样想来这实在太让人感到诧异了。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虽然这么说，但我没有说灌木林就一定不是案发的现场。或许当时灌木林中或者德吕克太太的小旅店中确实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是这对本案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我们这样进行调查不是为了找到命案发生的现场，而是为了找出那个操刀的真正凶手。我为什么花了这么多时间质疑这些好像并不是很重要的问题？这出于两个目的：第一，我要让你明白，《太阳报》那个两条布条是因为灌木棘刺导致的推论非常愚昧无知；第二，我想让你跟着这个方向也进一步思考制造这起谋杀案的到底可不可能是那帮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呢？这才是我最想达到的目的。”

杜宾对于验尸报告同样是质疑的，他推论说：“凶手到底是不是一帮混混？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从验尸报告中进行分析，虽然这个报告让人有些反感。报告中有一个很有倾向性的推论，它说‘命案的凶手应该是几个混混’，我觉得巴黎那些德高望重的解剖医生一定会把这个推论当成一个笑柄，因为我们没有从中看到任何根据，它的这个说法实在有些荒谬和不公平。的确，法医在验尸之后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推论，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但是问题是，玛丽·罗杰的死是不是因为几个混混的恶行是无法从验尸中就看出来的。难道验完尸之后就能得到这个结果？难道就不存在其他的可能？”

杜宾对于凶手人数的分析是根据“挣扎的痕迹”进行的，他说：“让我们来反思一下在报纸上的一句话，报上的话是这样说的：‘这里很可能出现过十分激烈的争执’。正是这句话让大家觉得在灌木林的现场一定到处都是挣扎的痕迹，于是大家会联想到这应该是一帮恶徒造成的。可是处处留下痕迹得是多么激烈的挣扎和缠斗才能造成的？一边是一群混混，一边只是一名弱小女子，这会造成很激烈的挣扎吗？我觉得似乎不大可能吧，一帮恶徒收拾一名弱小女子应该是非常简单的，这几个男人只要用自己比女孩粗壮得多的胳膊把她紧紧地抓住就好了，这个女孩还能有所招架吗？恐怕不用多少时间她就被制住了。结果竟然出现了‘可能出现过十分激烈的争执’的情况，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只能更加有利于证明凶手不是一群歹徒。因为要是一群歹徒的话，这里发生的事一定不会出现‘十分激烈的争执’。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会说，这样的推论岂不是推翻了案发现场就是灌木林的观点？而且现在的舆论几乎全部倾向于凶手是一帮人，假如凶手是一帮人的话，案发现场就不应该有非常激烈的挣扎痕迹，但是灌木林中有这样的痕迹，这岂不是在说灌木林根本不是案发地点？这个推论是对的，但是我们应该这么想，为什么一定得假设是一群人行凶的呢？另外你别忘了，虽然我已经说过，灌木林中发生了很多故事，可是目前为止的推论还不能肯定灌木林就不是案发地点。所以我的观点是：如果灌木林的确是案发现场，那么凶手就不是很多人。我们假设本案的凶手只是一个人，不，这不只是假设，而是肯定，而且也只能这样肯定，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灌木林中那些激烈的挣扎痕迹才能解释。”

为了更清楚地讨论本案的凶手究竟是否是多个人的问题，杜宾再次提到了在林中发现的物证：“我在前面也已经说过，那些在林中发现的好端端的物证是十分让人怀疑的，因为这要真的是犯罪证据，那就不可能这样容易地被留在树林中等着让人发现？假设凶手非常冷静沉着，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在杀害玛丽之后很快将尸体从现场搬离，但是这样一个狡猾的凶手又怎么会如此大意地将一块有‘玛丽·罗杰’名字的手帕忘记在犯罪现场没有处理呢？难道他在等着被人发现吗？谁都清楚，处理一块手帕要比处理尸体更容易，而且尸体是会慢慢腐败最后消灭于无形的，但是手帕不会腐烂自行消失，也就是说手帕是一种更容易被保存下来的证据，难道凶手希望自己行凶的证据被保存下来？就算这是凶手大意的结果，那这更证明凶手不会是多名歹徒，因为单独行凶的凶手更容易有这种失误。这个道理是很简单的。我们想一想，如果凶手是一个人，他凶残地杀害了玛丽，玛丽被受尽虐待的尸体就躺在他眼前，这或许会让他有些害怕，而在他的周围，是一个当时没有任何人出现的茂盛树林，林中有的只是他和一具死尸。他刚才还疯狂的杀人激情在尸体面前已经不复存在了，因此他的心中很可能只剩下了惶恐。这种状态是比较合理的，如果凶手是一帮人的话，每个凶手的内心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恐惧。此时他可能会害怕自己的恶行被人发现，于是他必须考虑怎样把尸体处理掉。此时可能的假设是，他认为如果一次就把尸体和现场遗留下来的所有物证都处理好是很难做到的，于是他就先处理了尸体，将尸体运走、丢进河里，然后再回来处理其他的作案证据。但是在搬运尸体到河边的过程中他消耗了相当大的体力，并且一路上的虫鸣鸟叫让他本来就害怕的心情更加紧张，他越走心越慌，甚至可能在心中出现了一些莫名的其他人的脚步声，因为他太害怕自己正在干的事被别人发现了，或许只是一些河岸附近普通的灯光，也会让他紧张心慌。因为这些他搬运尸体的过程很不顺利，但当他将尸体终于丢到河里的时候——或许他是驾船到河中央进行弃尸的——他已经疲惫不堪，因此身心的疲惫可能让他不敢再回到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杀人现场，于是他忘记了还应该处理掉现场留下的物证和痕迹，解脱一般地撒腿逃跑了。”

杜宾的假设依然继续：“那么，如果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匪徒，他们又会怎么处理现场的犯罪证据呢？假如一个人是从来没有杀过人的，那么当他们好几个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胆子不但不会变小反而会比以往更大一些，这时的人往往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为非作歹。因为人多，他们中每个人都不会像独自杀人者那样会感到害怕、会恐惧、会紧张和不安。如果这群歹徒中确实有一个人根本没有考虑处理现场遗留的问题，那么他们中还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甚至第四个人，这么多人必然会有人想到处理现场这一点，至少这种可能性要比独自杀人者的可能性更高。另外，多个人的时候，其处理现场是可以分工的，有人处理尸体，有人处理物证，有人处理痕迹，或许一次性就能把现场所有的秘密掩盖，这和凶手是一个人的情况是十分不同的。”

杜宾进一步认真分析了凶手是如何处理尸体的：“那么，凶手应该怎样将尸体运走呢？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死者的尸体被发现时，她身上洋装的特征？‘其中外部洋装部分，有一条从裙子下摆撕扯到了腰部的大约三十厘米宽的布条，但是没有被完全撕断。布条被环绕被害人腰部三圈并在其背部打了一个特殊式样的固定结扣。’凶手用布条临时打成的这个绳结，很明显就是为了搬运尸体用的。但是如果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多个人，那么在处理尸体的时候他们还会用这么复杂的搬运方法吗？如果凶手是三个人或者四个人，他们只要合作将尸体抬走就可以了，还用那么麻烦地用布条打一个结？所以，从凶手搬运尸体的手法来看，也能说明凶手很可能是一个人而不是多个人。另外还有一点，即报纸上说到的灌木林与河岸之间的篱笆也是倒塌的，而且报纸推论说这是因为有重物被拖行过留下的痕迹，如果凶手是好几个人，是不应该出现这种因为搬运尸体而将篱笆弄倒的情况的，因为这无疑又为案件的侦破提供了线索。他们只要将尸体往上一抬，篱笆就会安然无恙，不留下任何痕迹。而且若是凶手人数足够——超过两个人就行——他们完全可以将尸体抬到准备弃尸地点的附近，何必要拖着尸体呢？这不是留下更多的破案线索吗？还有，在《商报》上还对尸体身上的布条特征有过报道，关于布条的事我也有过分析了，但是我们可以再回过头来看看报纸上的说法：‘现在的发现中还包括一条从可怜女孩的洋装内部衬裙上撕下的长约两英尺（六十厘米）、宽约一英尺（三十厘米）的布条，它被绕过女孩头部后方，并在其下巴处打了一个结，这好像是要防止女孩大声呼喊而专门进行的。或许凶手是一个不习惯随身携带手帕的人，不然他完全可以用手帕将女孩的嘴捂住，何必这么费事？’”

杜宾说：“我已经说过，如今就算是一个小混混也基本上是随身有一块手帕的，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说，报纸上以为凶手将布条打结实际上是要防止被害人大声呼喊。我们可以这么想，如果只是为了把玛丽的嘴巴塞住，那么完全可以用在灌木林中发现的那块手帕，除此之外也可以用其他的方法阻止玛丽可能的喊叫，也就是说，布条应该是有别的用处。而这一点在警方的调查报告中交代得很含糊，并且和《商报》的观点有着很大的不同。在警方的调查报告的验尸证词中，他们说一条衬裙布条被系在尸体的颈部并且是松垮地缠着，但是是一个死结。这条布条有大约十八英寸，约四十五厘米宽，这样的宽度即便只是块非常薄的棉质布，如果拧起来仍然是非常结实的一条带子，而这条布带又是缠在了死者的颈部。因此，我的推论是，这个单独作案的凶手在杀完人之后，开始是费力地搬着尸体准备到河中弃尸，不管他是从灌木林还是从其他地方往河边去，总之他是从案发现场开始其弃尸之路的。但是在走了一段之后，或许因为尸体太重，让他太费力气，于是他又改成了拖着尸体到弃尸地点，因为这样可能要轻松一点，而且这一点在报纸报道的内容中也涉及了，即灌木林处发现了重物拖行的痕迹。那么怎么拖呢？当然是在尸体的一端拴上一条绳子之类的东西。最好的位置就是颈部，因为头部的阻碍可以不让绳子脱落。但是凶手并没有准备绳子，那么怎么办呢？或许可以用手帕，可是凶手似乎没有带手帕；也可以用玛丽的手帕，可是玛丽的手帕已经被落在了树林中的某个地方——这是以树林为案发现场的假设；如果再回去取手帕，这会太浪费时间。在尸体腰部有一条绑着的布条，可是这条布条显然是被凶手弃用了，因为它在尸体身上缠了好几圈，并且还打着一个结，也可能是因为这条布条还没有从洋装上扯下来。总之，凶手选来选去，发现从洋装内部衬裙中重新扯下一条布条是最简单的办法。于是，他亲自动手从内部衬裙中扯下了一条宽布条，并将这一布条缠绕在死者的脖子上，用这个办法将尸体拖到了河边。”

杜宾对德吕克太太所反映的情况，即好像在说一帮混混是杀人凶手的证词，进行了分析。他说：“我所说的这些推论，其前提是我假设凶手只是一个人，但是你肯定会向我反映，说报纸上的推论或许是无厘头的，可是还有一位德吕克太太的证词。在她的证词中也提到了一群混混曾经在与谋杀案相接近的时间到过河边和灌木林附近。难道德吕克太太的说法就没有丝毫的价值吗？我个人对于德吕克太太所反映的情况没有什么怀疑。我想弄清楚的问题是，在谋杀案发生的那个时间前后到底有多少就像德吕克太太所描述的混混出现在劳尔郊区附近。不过，我们还要注意的是，德吕克太太的证词为什么在案子已经进行了很久之后才出现？不要忘了，这帮混混曾经在德吕克太太的小旅馆中白吃白喝了很久，所以德吕克太太的说法实在不能排除是因为憎恨这帮吃喝不花钱的混混，所以才这么说的。”

杜宾说：“德吕克太太的证词几乎把凶手的身份全部指向了那帮在她店中放肆无理的混混，可是她的根据又是什么呢？她为什么可以这么说呢？你看这份证词，其中说有一帮混混跑到了她的旅店中，然后大声喧哗、白吃白喝，又顺着可能是玛丽的那个女孩和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离开的路线离开，并且这帮混混在傍晚的时候又返回到了旅馆，而且是神色匆匆。我们不禁要问，他们为什么会神色匆匆？这可能是从德吕克太太特有的角度观察的结果。在此之前，这帮混混白吃白喝德吕克太太一顿，这可能让她当时难以忘怀这件事，而当这帮人又重新返回她的小店时，我想她或许以为这帮大爷忽然回心转意了要来还钱，因此又对这帮人抱上了希望。她可能希望这帮人或多或少给她一点吃喝消费的钱，也因此，德吕克太太会一直非常注意他们，这种专注让她觉得这帮混混离开时行动匆忙。另外那天晚上还出现了一场大暴雨，因此这帮人或许是因为担心大雨的到来，于是决定在天黑到来之前马上离开这条河，这也就是让德吕克太太感觉非常匆匆的原因！”

对德吕克太太的证词，杜宾继续分析说：“不管是‘天黑之前’还是‘天色已晚’其要表达的意思都是‘夜晚还没有到来’。在这份证词中，德吕克太太在看到这群混混有些神色慌张地匆匆忙忙离开这个地区时，那时被德吕克太太描绘成‘天色已晚’，也就是说当时的时间还不足以视为夜晚。但是我们也知道，在当天的夜晚，德吕克太太和她的大儿子曾经都听到了一声女人发出的惨叫，并且说这个声音是在她的旅馆附近。这个时间被德吕克太太描绘成‘夜晚刚降临’。不管‘夜晚’是怎样的‘刚降临’，但这毕竟已经是‘晚上’了，已经不再是‘天色已晚’的时候。也就是说，那声女人的惨叫声是在这群混混离开劳尔郊区后才出现的。但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些时间点都非常清楚地记载着，可是不论是警方还是媒体竟然都对此熟视无睹，完全没有给予充分的注意。”

关于本案的凶手不是多个人的论点，杜宾又阐述了其最后一方面的推论：“本案的凶手绝对不是那帮混混，还有一个非常重要且绝对可靠的证据。为了侦破本案，警方开出了高额的悬赏，并且宣布只要供出凶手就算参与了此案也可以免罪，但是，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所谓的‘共犯’出来供出同伙，这实在是有些让人意外。如果本案的真凶果然是多个人，那么在这种悬赏和许诺面前，他们不会仍然保持着淡定。对他们每个人来说，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把同伙供出来。因为越早供出对方，越不用担心自己被出卖，况且还能免罪。可是到现在仍然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消息，从另外一面看，这正好能够反证本案的凶手不是多个人而是一个人，不然没有人出来自首实在是让人不能理解。正是因为本案就是一人所为，所以不可能有共犯将其供出，而案情也就至今仍然扑朔迷离。你要问我到底谁知道这桩命案的真相，那我会告诉你有两个人肯定知道，一是那位凶手，另外一位就是老天爷了。”

杜宾刚刚将所有搜集的资料分析完，便紧接着开始推论案情了：“通过对这些资料的分析，我们至少还得到了一点小小的成果。对于这个案子，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是，本案的真凶是死者的爱人或密友，而其犯罪地点只有两个可能的地方，一个可能是意外地发生在德吕克太太的旅馆，另外一个可能是蓄谋已久地发生在劳尔郊区附近的灌木林。从我们已经搜集到的这些证据来看，最大嫌疑人就是那位和玛丽生前有着密切关系的海军军官。第一，这位凶手肤色黝黑；第二，在尸体的背后发现了一个特殊样式的绳结；第三，死者颈部的女用帽系带上，是一个只有水手才常用的结扣。虽然死者玛丽有些轻佻，但还没有证据表明她是一个放荡而随便的女孩，因此能够让玛丽这样动情的人应该不是一个粗俗而没有文化的普通水手，也就是说她这位密友兼凶手应该有着良好的教养和一定的军阶，这与海军军官的身份是一致的。我说过，那些所谓的揭露本案真凶的‘读者来信’很可能就是凶手故意搞出的声东击西转移人们视线的杰作，而且我还推论这几封读者来信很有可能都是一人之手写出来的，另外这些‘来信’对于案情的剖析不落俗套，更为重要的是，媒体和读者几乎都相信了这些‘来信’给出的暗示，成功地把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一帮混混身上。如此高超的嫁祸技巧，如此有水准的推理分析能力和制造案情的能力，恐怕一定是一位受过很好教育的且见多识广的人才做得到，而海军军官与这一要求也恰恰是符合的。根据这个推论，正好能够联系起我摘自六月二十四日的《水银报》中的那篇报道，该报道曾经说，玛丽的第一次失踪私奔事件和一位名叫罗萨里欧的海军军官有关，而这位军官目前就在巴黎驻扎。”

杜宾的方向非常清晰，就是那位肤色黝黑的海军军官，他说：“我们分析到这里，就应该说一说为什么这名肤色黝黑的男子到目前为止就像消失了一样一直不肯露面呢？我们首先需要注意的就是这名男子的肤色，我想他的肤色一定是最让人注目的明显特征，不然公车司机维伦斯和德吕克太太就不会有着这样深刻的印象。但是这名男子为什么到现在从来没有出现过？难道他也有什么意外？比如他不是凶手而是与玛丽一起的被害人，也被一帮歹徒谋杀了。假如是这样，那为什么到目前却只有玛丽的相关物品被发现而没有这位海军军官的物品被发现呢？按照道理来说，如果凶手在同一个地方作案，就不会只留下其中一个被害者的东西，至少也会发现一些关于这位军官被谋害的线索。另外，这位军官若真是被害，其尸体哪去了？总之，从目前的发现来看，这位军官应该是安然无事的。那么如果这位军官没有被害，他为什么不出现呢？是不是因为担心惹上谋杀玛丽的嫌疑而不敢出现？因为已经有人指出他当天曾与玛丽在一起。可是，如果他当时没有像玛丽一样被歹徒杀害，又为什么没有在案发第一时间出来做证呢？一般来说，面对这种情况的人，如果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他是一定会非常积极地配合警方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并会十分愿意指认凶手的。但是，可惜，没有。不要忘了，这名军官与玛丽一起渡河，是有人非常清楚地看到的，就算脑子再慢的人也知道，他自己是很容易背负谋杀玛丽的嫌疑的，而洗刷自己嫌疑的最好且唯一的办法就是出来指控凶手，协助警方破案。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这位海军军官之所以到目前为止一直隐藏在人们的背后，主要是因为他无法对那个致命的周日夜晚给出一个清白的合理的解释，也找不到借口说明自己完全不知道这起谋杀。我想只有这个假设能够解释他为什么到现在都不露面。”

杜宾认为要查明所有的真相应该从以下的几个方面开始：“你不用担心我们无法破解此案，我想当我们越深入调查，一定会发现越来越多的不为人知的内幕来解释这起谋杀案。我们要想弄清这个案子，首先，需要搞清楚玛丽第一次私奔到底是因为什么。这就需要我们调查一下这名海军军官是一些什么背景以及他现在的情况和在案发之时他的行踪等等。其次，我们要弄清楚的就是那几封投寄到《晚报》的读者来信，也就是六月三十一日《晚报》提到的那几封信，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写的，这需要对其笔迹进行仔细的对比；同时要对比的还有更早几天寄到《晨报》的读者来信，这些信的相关消息被刊登在六月二十八日的《晨报》上，因为这几封信的内容与《晚报》中的作用是一样的，都是转移人们的视线，它坚称曼奈斯混混就是凶手；信的笔迹还需要和海军军官的字迹进行比对，这样我们才能断定那几封‘读者来信’是不是一个人写的，才能知道这几封信与海军军官有没有关系。另外我们还得去调查德吕克太太以及她的两个孩子和公车司机维伦斯先生，要进一步搜集那位肤色黝黑男人的信息，比如其容貌、举止神态、特征等等，这一询问需要技巧，恰当的询问会让我们了解到这名男子的更多事情，包括一些可能连证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信息。然后，我们必须调查那艘正好在玛丽失踪的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一早上被一名船夫捡到的空船，并且要弄清楚这艘船为什么在尸体还没有被发现之前，没有任何管理职员被告知且船舵没有被取走的情况下，竟然被开走了。如果我们的工作做得足够仔细，这艘船是一定可以被找到的。要知道如果一个人内心坦荡，他怎么会不告知管理人员、不拿船舵便将船急忙地开走呢？不过在我们的这些调查工作开始之前，我想再说明一下有关这艘船的事。这艘船是被一名船夫捡到的，至少报纸上是这样说的，但却没有任何有关认领这只船的启事，然后这只船便被弄到了船舶办公室，第二天又有些莫名其妙地被人转移走了。如果前来开走船的人是船主或者租用此船的人，他怎么会在没有报纸刊登遗失船只消息的情况下于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二知道这艘船就放在船舶办公室呢？我想，可能正是因为失主本人和海军有某种关系，所以才如此了解相关的信息。”

杜宾接着推理了凶手的弃尸手法：“凶手在将尸体拖到河边之后是怎么弃尸的呢？我已经说过，凶手弃尸的方法中有利用船只的可能，因为如果只是将尸体丢弃在河岸或者水位较浅的地方，那么太容易被人发现，这不利于凶手拖延掩盖其罪行的时间，所以，从这个角度来推测，玛丽的尸体是非常有可能通过船然后被丢进河里的。另外，留在尸体背部和肩胛骨处的伤痕非常像船底的肋材[与船只龙骨相连接的弯曲支干。

]造成的。如果凶手只是在河岸边弃尸，那么他应该会像报纸上质疑的那样在尸体上加上一个重物以便尸体下沉到水中，但他要是早就准备从船上弃尸，这种预防尸体被过早发现的措施是很可能被疏忽的。或许直到将船开到了河中准备弃尸时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准备重物，但是这时补救已经来不及了，他不可能冒险再回到岸上，所以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才是毫无重物的。当凶手草草处理完让他不安的尸体之后，他很可能是想立刻回到城里，于是便急切地开着船到了一处并不被很多人所知道的码头，然后便急忙登岸逃走了。但是，这只他用来弃尸的船该怎么处理呢？难道就把船拴在码头上？我猜想他可能是因为太急于逃走，于是在没有完全拴好船的情况下便跑掉了。甚至，他还可能是想到，要是把船牢牢地拴在码头上，很可能就为自己留下了犯罪证据，他的直觉告诉他，从现在开始应该远离所有的犯罪证据，所以他故意没有将船拴好，更没有准备将船固定在码头等着被人发现。于是这只船顺从他的意思竟然自己漂流到了河中。他想让船漂得越远越好，可是不幸的是这只船竟然在第二天被一个讨厌的人捡到了，而且就停在他需要每天进进出出的地方，这一定让他大吃一惊，于是，在星期一的当天晚上，他又匆匆忙忙地进行了一次盗船，在没有取走船舵的状况下，便急忙将船弄走了。不过这艘没有船舵的船现在在哪儿呢？这是我们的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找到它。只要找到这艘船，那么破案就已经指日可待了。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艘船能够让我们很快找到那个在星期天午夜驾驶它的人，而一连串的证据便都会浮上水面，凶手也就离被捕不远了。”

有关玛丽·罗杰的命案推理就是这样，我想大家一定为这位在香水店上班的漂亮女孩感到惋惜，但幸好，我们已经接近了真相。让我想到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如果大家比较熟悉纽约最近发生的一个在雪茄店上班的女孩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的命案，就会理解我为什么对这两桩在背景和细节上都有着非常多巧合的命案感到不可思议。我从来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那些神秘的超自然现象和超自然力量，可是如此巧合的两件案子实在让我有些震惊，因为它们实在是太像了。事实上，如果你相信造物主，那么对你来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很多人都清楚，“自然万物”和“造物主”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后者不仅创造了万物，而且还控制着万物。请注意，我说的是造物主的“自由意志”，而不是指所谓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当然，如果你说造物主是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而且就是通过这种权力来创造和控制万物的，那么我也无话可说，但我更相信造物主是靠自己的自由意志来创造和控制万物的，因此它才无所不能。其实，我们不能否认在造物主的造物章法里，有一些巧合或许是命中注定的，接受巧合或许也是我们人生的一堂必修课。有些事就是让你觉得巧合不断。

所以，我得在此声明，以下的内容，我只是把它们当作巧合。不然我无法解释为什么在纽约的不幸的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会与在她之前在遥远的巴黎同样被害的玛丽·罗杰有着这样相似的令人惋惜的悲惨命运。我想就算你是一个十分理性的人，你一定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在这距离相隔很远的两件命案中，其背景和细节都达到了惊人的相似。我觉得你肯定同样为此而感到难以理解。当然，我这么说不是要暗示纽约警方也应该像巴黎警方侦破玛丽·罗杰凶杀案那样去调查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谋杀案，我也没有说只要用同样的推理手法，就能侦破玛丽·西西丽亚·罗杰斯命案。

你要问我纽约这桩命案怎么破，我只能说不知道。因为能不能按照巴黎的方法来展开纽约命案的调查，这是一个未知数。我们都应该清楚，就算是两个完全一样的案子，如果其发现的线索有一些稍微的差异，也是需要用完全不同的方法进行调查的，不然就可能出现严重的失误，让最终的调查方向出现混乱。这就如同数学运算，虽然只是一个微小的环节不那么严谨，但是最后的结果可能是相差千里。如果有人再在你面前强调说某两桩命案是什么什么地方相似，所以它们的结果可能一样或者部分一样，请你不要忘记我在文章开始时就提到的，或许除了严谨的科学运算得出的数学概率能够给出一个可信的解释之外，这些巧合的现象仅仅只是巧合而已，其余的任何东西它都无法说明。如果你只是根据一些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现的、所有的细节都十分相似，然后就断定它们之后的发展和结果也会是一样的，很可能你会受到极大的打击。因为这可能只是一些特殊的、反常的、无法预测的巧合而已，它不是在数学概率中所能够包括的。不过能够完全理解这个道理的似乎只有数学家而已。这就像我们玩的掷骰子游戏，每次掷骰子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独立的单一事件，最终掷出几点，能够对结果产生影响的只是掷出各个点数的几率，除此之外剩下的完全是巧合了。那些不可预测的巧合事件正如同掷骰子。如果这么说你还是有疑问，还觉得这种巧合是必然的，那我实在就无话可说了。我不得不说，如果在推理上犯了这种被巧合迷惑错误的人，他的脑袋实在不适合做推理，因为推理一定得严谨，不然很可能导致更大的推理灾难。我想这一点对于我们这些通晓事理的人来说，是不需要再多费唇舌的。只是由于最近纽约的这起命案被很多人关注，所以我才想起了这件与其巧合的而且同样是杜宾推理的杰作，于是决定把它完全重现出来，让大家也有一个参考。当然，再说一遍，参考并不是照搬！

黑猫

接下来的这个故事是我的亲身经历，但我并没有指望读者能够相信。

这是一个非常离奇却又好像非常平常的故事。说实话，我倒真希望读完这个故事的人认为我疯了，认为这只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可是我的感官知觉告诉我，我没有疯，也不是在做梦。就如同明天就是我的大限之日，所以我一定要在今天这一最后时刻，将我经历的一切说出来。

我希望自己能够以一种简单明了且尽量没有个人主观意见的方式把这件在我家所发生的事讲清楚。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我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些家务事发展到后来，不仅把我吓坏了，甚至几乎就把我完全给毁了。

对我而言，这些事真的让我感到害怕。虽然这些事对听众来说未必有我所能感受到的那种可怕，他们或许只是觉得这只是诡异了一点而已。其实我自己也常常想，如果一个比我更为冷静、镇定的人来理智地思考这个故事，或许它根本就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可能我的确是有些大惊小怪了。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在这个故事中只能说明冥冥之中有一种因果的存在而已。

我被人认为是一个有着温和性格和常常悲天悯人的人，这种观点自打我小时候就已经被人们认定了。或许正是因为我这种软心肠，因此常常有同伴取笑和作弄我。

我非常喜欢小动物，而我的父母亲在这方面没有限制我，他们同意我养一些各种各样的小宠物，于是在我成长的很长时间中我都是和小动物在一起的。我所能感受到的最大快乐，就是在给小动物们喂东西以及抚摸、拥抱它们的时候。

喜欢小动物的我在长大成人之后也没有根本的改变，我觉得自己生活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小动物在一起的时候。我想，假如你是一个十分喜欢狗的人，就不难理解这种对动物的感情。而且凡是对小动物有很深感情的人，一定能够切身感受到，其实动物对自己主人是有着极其无私和能够牺牲自己保护主人的情感的，但同样的情感，我们却常常感觉到很难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获得。这种情感是彼此忠诚的、不问回报的一种真挚情感。

我结婚很早，并且非常幸运，因为妻子和我个性契合。她知道我非常喜欢小动物，因此一旦有机会她便收养一些让人可怜的小动物，于是，在我们家中就有很多宠物，有鸟、金鱼、一只狗、几只兔子、一只猴子，还有一只猫。

我想说说这只猫，它非常特别：体型硕大但是体态优美，它的毛发都是黑色的，而且它非常聪明。也正是因为这只黑猫实在太聪明了，所以就连我妻子这个从来不迷信的人也变得总是将“黑猫是巫婆的化身”的古老传说挂在嘴边。她常常开玩笑说这只黑猫说不定真是巫婆变来的，不然它怎么会这么有灵性？当然，妻子没有特意这样说，我也只是现在忽然想起而已。

我们给黑猫取名普鲁托，我最喜欢它，而且也经常和它玩。一般都是我亲自给它喂食，或许我们的关系的确非常亲密，因此不管我走到哪儿，普鲁托总会在我屁股后面跟着。有时候需要出去办事，我总是得费很多精力才能摆脱它，不然它就会一直跟着我不放。

我们很平静地生活了很多年，我和妻子、我们的宠物们，当然还有普鲁托。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温和的我脾气变得越来越坏，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发脾气。有时候我真觉得这是恶魔故意安排设计的。

总之，如今的我已经性格大变，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善解人意，经常会不顾及周围的人、事、物，只是任性行事。后来竟然发展到了对妻子恶语相向，甚至对其施暴，至于那些宠物们，当然也不怎么关心了，可恶的是甚至还会虐待它们。但是，对普鲁托我仍然钟爱着，也只有它还能在我面前撒娇，其余的，则只会被虐待。提起这些，我真是羞于启齿。我想，那时候的我一定是病得不轻，这或许是因为长期酗酒的酒精中毒所导致的，到最后，就连普鲁托也无法得到我的爱了。虽然它已经是一只名副其实的老猫了，可是每当我发脾气的时候，它总要遭殃。

一次，我在城里的一家酒馆喝完酒半夜回家之后，竟然没有发现普鲁托，这时我想到的唯一一点就是：这个老东西是在故意躲我！这让我很生气，于是开始四处找它，终于它被我粗鲁地抓住了。但是我没有理由的怒火实在吓到它了，或许是出于无奈，它竟然轻咬了我的手一口。

这简直就是一场暴风骤雨的导火线，我的怒火一发而不可收拾。我相信这时的我完全不再有温和的影子，如同被恐怖而暴怒的恶魔附体。在刚刚入肚的酒精的作用下，我全身颤抖、怒气冲天……我顺手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把折叠小刀，已经完全丧失理智的我，把刀打开，死死按住普鲁托的喉咙，用这罪恶的凶器将它的一只眼睛挖了出来……我实在无法再写下去，每当我想到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便无地自容，浑身发热，难以控制地颤抖个不停。

但当时的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为非作歹之后安然地爬到了床上呼呼大睡。当第二天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恢复了正常的人，但一想到昨夜的罪孽我顿时感到慌张和自责。不用说，我对普鲁托所犯下的暴行让我深深感到自己的罪孽深重。可是这并没有让我彻底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深深的罪恶感只是在我内心中一闪而过，我原本温和善良的灵魂仍然被魔鬼所收押。即便对普鲁托行凶之后，我的残暴仍然没有得到改变，而最受苦的就是在我身边的人和动物。往往在大醉之后，我便肆无忌惮地实施自己的暴行，似乎这一切都不需要承担责任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黑猫普鲁托的眼睛之伤已经不再疼痛，只不过那只空洞的眼窝更加让人觉得恐怖。虽然它仍然常常在屋子中游荡，可是它再也不敢靠近我了，总是好像害怕一样离得我远远的。

最初，我对普鲁托这样害怕和疏远我感到有些伤感，因为毕竟我们之间曾经是那样亲密无间，但是这种感伤以极快的速度被愤怒给代替了。这一刻在不久便到来了，虽然我的内心深处是清楚自己没有理由这么做的，可是邪恶完全掩盖了理性，这种邪恶让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我的癫狂。应该说，那时的我变得无比决绝和绝情，内心中滋长的是一种或许存在于人类天性中的无法遏制和清除的原始的犯罪冲动。这种冲动正在引导着我的所有行为。

其实很多犯下罪行的人，内心中或许并非不知道很多事不该做，可是道德和正义并不是总能主宰我们的内心，甚至总是有一种犯罪的欲望深藏在我们内心深处，当这种欲望难以控制的时候便可能真会做出那违反法律、违反正义和良知的事。或许你要找一个理由，但其实没有什么理由。而我在对待普鲁托的问题上便是这种无法遏制的原始犯罪冲动让我最终犯下了难以掩盖的罪恶。这其中完全没有什么理性可言，几乎只是出于一种难以抑制的欲望，而这种欲望让我的灵魂一直被烦扰，以至于我不能停止对动物的虐待，普鲁托就遭了我的毒手。

在某一天早上，丧心病狂的我非常冷血地将一根绳索套在了普鲁托的脖子上，接着便残忍地把它吊死在树上了。或许你觉得我这么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一残酷的行为写完了，但我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和理由去描述这一行为。我当时一边吊死普鲁托，一边非常自责地流泪。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让这个曾经那么喜爱我的生命没有理由地接受我的虐待，而在我无法改变自己的恶行之前，我觉得让它死就是最好的选择。我吊死了普鲁托，我就真正犯了罪，也就意味着我内心中的犯罪欲得到了满足，而我也将因此再也无法给自己找理由了，不用再在道德正义和欲望邪恶之间犹豫，就算是最慈爱的上帝也无法再纵容我了。

普鲁托被吊死的当天夜里，我们家中失火了，熟睡中的我被大火的炽热惊醒，我和妻子以及一名仆人，好不容易才从火场中逃了出来。然后我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身家财产，更为重要的是我也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

这让我不得不将前后发生的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去想：之所以发生这场大火，是不是因为我残忍地处死了普鲁托而遭到的报应？我想很多人站在我的角度都会这样去想吧？鉴于此，我打算将这一连串的事进行一次梳理，其中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看看这两件事中间是不是真的存在什么联系。

于是在火灾发生后的第二天，我来到了已经被焚毁的家园，如今这里只剩下了断壁残垣，唯一没有倒下的是一堵墙。但这堵墙并不是很厚，它只是一个隔断墙，原来基本上就在房子的正中央，而且就是我床头挨着的那面墙。

我原本以为这面墙没有在大火中倒掉的原因应该是在不久前才涂上的灰泥，正是因为这些灰泥才抵挡住了凶猛的大火。可是，就在我到达现场的时候，正有一大堆人围在墙的前面，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正在进行仔细的检查。这是墙的某一角，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好奇。然后我就听到他们不时地说着“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这实在是太特别了”等等的话语，这让我也感到好奇，于是也到跟前去看，啊呀！这实在太让人吃惊了，在那灰白墙面上竟然有一块突起的浮雕，而且浮雕的形状是一只大猫！这只猫的形状栩栩如生，并且脖子上有一条系着的绳索。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当我看到出现在墙上的这个浮雕时，我真正感到了恐惧，并且很自然地想到了这是普鲁托的亡灵显现。直到后来当我冷静下来之后，再去把其中的疑点理清，才明白事实并非如此。据我的推测，事情可能是这样的：被我吊死的黑猫一直就挂在庭院中房子旁边的树上，当大火燃起的时候，肯定有人很快就发现了这点，为了提醒我又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于是便将吊死普鲁托的绳索切断，将这只猫的尸体从窗户中扔了进来，这样我就能够从睡梦中惊醒，从而顺利逃生。

当猫的尸体被扔进火场之后，很快就被其他已经倒塌的墙压住了，而压住它的墙刚好是涂灰泥的墙的一部分。于是灰泥和猫被烧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化学反应释放出氨气，最终导致了猫浮雕的形成。

尽管我能够从理性上明白这个浮雕的形成原因，但这无法阻止我的胡思乱想。此事之后的这几个月中，我的脑海里一直都有黑猫普鲁托的影子在晃动，而我也常为自己愚蠢而残忍的举动感到十分悔恨。我内心中还是喜欢这只黑猫的，因此它的死尽管是由我一手导致的，但是我仍然非常伤心，我有时借酒浇愁其实只是为了能够在那个我经常去的龌龊小酒馆中看看能不能发现一只类似的黑猫，因为我觉得这样或许能够将已经死去的普鲁托取代。

不知道是哪天的晚上，我又在一个到处是琴酒或者朗姆酒大酒桶的酒馆喝得半醉半醒。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个趴在大酒桶上的黑色物体正在动。当我使劲儿定了定神之后，非常专注地观察起了那个黑色物体，时间大概有几分钟，但或许因为喝得有点多，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这是一只猫。不知为什么，我向它走去，然后很轻地抚摸着它。是的，这确实是一只黑猫，而且它与死去的普鲁托十分相像，无论是体型还是长相都与普鲁托非常像，可以说除了这只猫胸口有块很大、但图案不太明显的白色印记之外，它就是普鲁托！

我一抚摸它，它就咕噜咕噜地发出声音，而且还主动蹭我的手，似乎我的这种关注让它非常开心。这时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猫，于是，我马上向酒馆老板提出希望自己能够把这只猫买回去，可是老板出人意料地告诉我根本不用出什么钱，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猫，而且在今天这个晚上之前，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只猫。

于是我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抚摸着这只猫。可是当我要回家时，这只猫却也准备与我一起离开，我觉得没有必要阻止它，于是就让它和我一起走。当我们回到家里之后，没有想到它竟然非常快地适应了我们家的环境，而我的妻子对于这位新客人的到来更是十分高兴，并且非常疼爱它。

但是，我不久之后便又回到了邪恶的状态中，因为我发现自己很快就产生了厌恶、憎恨的情绪。我自己实在弄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刚才还非常喜欢这只猫，可是马上便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厌恶的情绪没有任何改变反而渐渐发展成了敌意。这让我不得不特意躲避这只猫，因为我不想再干出像对待普鲁托那样的残忍事件，而我一直对普鲁托的死怀有愧疚，这也是我克制自己那个坏脾气而不敢虐待这只黑猫的原因。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周，在这段时间里，我从来没有打骂和虐待过这只猫。只是，我内心的反感没有任何的减少。当然，我自己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而我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这种厌恶感越来越重，它就像一种病毒一样在我身上滋长，但是我又不得不克制自己，于是拼命地躲避着这只让我深恶痛绝的猫，其中的痛苦你可以想象。

我自己也在想为什么我会讨厌这只猫。这其中可能有一个原因是很重要的，那就是这只被我带回家的猫与普鲁托一样，有一只眼睛是瞎的。我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这个问题的，因此或许是因为它的遭遇和普鲁托太像了，才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厌恶，而我的妻子也或许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这么快就接受了它，并且十分疼爱它。而且，我的妻子本来就是一个悲天悯人，特别纯真，特别喜欢小动物的人。

我对这只猫的憎恨从产生的那天起便没有一丝减少，可是这只猫对我的感情却非常好，而且有增无减。我到哪儿，它也到哪儿。外人可能无法想象这种执着，但这真的让人很吃惊。比如我在椅子上，它就会趴在椅子底下，或者跑到我的膝盖上，而且还总是蹭我。当我走路的时候，它会在我的两腿之间穿梭，好几次都因为它的存在让我差点绊倒，或者它用又尖又长的爪子抓住我的衣服，往我的身上爬。

说实话，我非常受不了它的这些举动，我真想给它一拳，把它毙了，可是我始终都在克制，也从来没有伤害它的事情发生。我想其中的一个原因应该是和普鲁托有关。但这可能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之所以没有伤害它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我必须承认，我是从内心中对这只猫感到害怕，莫名的害怕！

它真的让我有些不寒而栗。虽然我有些羞于承认，可是每当见到它，看到它的样子，我的确总要把它想象成妖魔的化身。另外，我的妻子总是有意无意地说到它和普鲁托的相同或区别，比如妻子就总说它与普鲁托的不同之处是胸口那块白色的毛。是的，我在前面说过，这只猫的胸口有很大一块长着白毛的区域，但是这块图案原本在我眼中一点都不明显，可是慢慢地，我觉得这块白色印记是那样的清晰，虽然这一点我老想否认。

只要我想到这只猫胸口处那块白色的印记，我就有些害怕，甚至颤抖。到现在为止我都无法说清楚那块图案到底像什么，或者这是因为我不想承认。你可能感到疑惑，只不过是一块白色的图案，何必这么害怕呢？可是，我要说，这个图案仔细看上去非常像绞刑台！我的老天啊，为什么偏偏是绞刑台？为什么是这个凄惨的装置？为什么是这个让我总是联想到邪恶的罪行和临死前的痛苦的装置？

或许因为这些，我今后的生活就只能是苟延残喘了。原来我的命运竟然是被一只畜生所掌控？难道这只是因为我曾经把它的同类吊死？要知道我毕竟是上帝所造的崇高的“人”啊！总之，如今我已经无法再得到安宁了，我对这只猫实在毫无办法。白天的时候它会一刻不离地缠着我；夜晚的时候我又总被不安的噩梦所惊醒，而每当我醒来时总是能发现这只猫正对着我的脸凝视，它庞大的身躯压在我的胸口总是让我从梦魇中醒来，但我在黑暗中又不敢将它推开，生怕因此而激怒一个黑夜中的幽灵。

因为这种身心的折磨，我更加疯狂了，几乎最后的道德和良心都因为这种恐惧和疯狂而不复存在，我只能说，阴沉的邪恶现在是我唯一的精神归属。因此我的脾气更加喜怒无常，即便是一些不该这样对待的人，我也会不留情面地动怒，让人觉得不可理喻。而面对这些，我没有任何办法去控制。我那善良可爱的妻子因此常常成为我暴虐的受害者，她默默地忍受这一切，让我更加恨自己。

一天，我和妻子到老房子的地下室处理一些杂事。而这只猫也意料之中地跟着我们来到了地下室。要知道地下室的阶梯非常狭窄且非常陡直，这只猫让我差点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自然，这让我怒不可遏，那些压抑在我心中的对它的畏惧因此而毫不保留地爆发了，我在盛怒中，举起手中的斧头朝它砍去，这是非常致命的一砍，如果砍中的话它必死无疑。但就在这时，妻子将我的手抓住了，她不想我再次犯下后悔的事，但是这一阻拦，我变得更加愤怒不已。我像疯了一样挣脱了妻子的阻拦，挥起斧头便朝她的头上砍去，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妻子当场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妻子就这样被我无情地砍死了。但这也立刻让我冷静了，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如何处理尸体！我非常清楚，无论是晚上还是白天，尸体都不能被运出房子，因为一旦这样做，邻居们肯定会发现。就在这一瞬间，我立刻想到了多种处理妻子尸体的办法：可以将尸体切碎，然后用火焚烧；可以在地下室挖一个洞，然后将尸体掩埋；可以直接将尸体丢弃在院子的井里，神不知鬼不觉；可以将尸体装在一个箱子里然后请个杂工将它搬走。但我忽然有一个自认为非常好的点子，那就是像中世纪的僧侣处理牺牲者一样，将妻子的尸体砌在墙里。

在这地下室里正好能够实现我的这个想法，我需要做的只是稍稍改造一些地方。原本地下室中的墙便不是很牢固，而且墙面也是最近涂上的灰泥。因为天气潮湿的原因，灰泥并没有完全硬化。更为有利的是，地下室中的一面墙，原本可能是打算弄一个烟囱或壁炉的，这里往外凸出且已经完全封住，因此成了一面凸出来的墙。只要我将这面空墙打开然后把尸体塞进去，再重新把这里封好，就一切都完成了。而且这样也没人知道这里有新砌的痕迹，不会有什么人疑心，因为其他墙上的灰泥到现在还没干，所以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我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空墙的砖头非常简单地被拆了下来，我将尸体弄进墙内，靠内墙站立。然后，我又将原来的砖头砌好，从表面上看这和没有被打开前完全一样。除此之外，我还非常小心地将一些灰泥、沙子、毛发搅在一起，使得它与原本的墙面非常相像，并将这些涂到了砖头表面上。当我完成这一切之后，我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我相信没有人能看出这是一面新砌成的墙。然后我又仔细清理了现场可能出现问题的遗痕，有些得意地看了看四周，没有问题，我还对自己说：“这技术真算可以。”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便是找出那个罪魁祸首：害我大忙一场的那只黑猫！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必须把这只可恶的猫弄死！假如它现在就在我的眼前出现，那它绝对不会活命。但是，它早已因为我之前的愤怒而逃掉了，现在我不知道它躲在什么地方，我只知道它肯定不想被我撞见。对我来说有利的消息是，从这天之后我的内心那种对这只猫的恐惧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且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又会做噩梦，因为我的胸口处不会再有那只讨厌的猫，让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天晚上，这只猫果然没有来，真是太棒了！自从它出现之后，我就没像今天这样可以睡个舒服的好觉。我不得不承认，自从这只猫失踪之后，我的内心一下子轻松起来，这种轻松甚至让我都忘记了自己曾冷血地杀害了自己的妻子这件滔天罪行。

两天、三天过去了，这只猫仍然没出现，我暗自为自己重获自由而叫好。我觉得只要我不再见到这只怪物，那么我就是开心的、自在的、幸福的。它的消失带给我的是自己再没有心头大患了，和这件事比较，就算杀害了自己的妻子这种十恶不赦的罪行也没有让我感到担心和害怕！当然，在这期间警察好几次向我询问有关妻子的情况，但打发警察并不是很难。虽然他们也到过家里进行了上门搜查，可是他们什么都没发现。于是，我开始畅想自己的未来一定是美满和幸福的。

在妻子死后的第四天，又来了一群警察，他们是突然搜查，而且非常仔细。因为我对自己处理尸体的选择非常有信心，因此当我被要求陪同警察搜查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警方进行了十分彻底的搜查，包括屋子中的角落和密室，而且以这样的方式先后进行了三四次的全面搜查。当警察出现在地下室的时候，我十分镇定，将双手交叠搭在胸前，十分轻松地回答着警官们的问题。最后，他们还是什么也没发现，并不得不完全相信我，正要离去。或许我对自己的高明太过得意，以至于当时那种自满的心情都难以掩饰。说实话，我当时甚至想同警方说点场面话和客套话，因为我以为这是对警察胜利的宣告，另一方面这样或许能够让警察对我更为放心，将我的谋杀嫌疑排除掉。

就在警官们准备走上阶梯、离开地下室的时候，我对他们说：“众位警官们，能够把我的嫌疑彻底排除，让我很高兴，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够身体健康。另外，我希望你们能够更多地尊重我。其实，我得告诉各位警官，我们的这栋房子是非常牢固的（虽然我想让自己更加自然一些，随便地说一些家常话，可是我真不知道当时在说什么），是的，它的确是非常牢固，你看这些墙……警官们，你们不是要走了吧，难道没有打算看看这些墙吗？它们砌得都很坚固啊！”我有些虚张声势，然后我故意地拿拐杖往墙面重重地敲了几下，而所敲的那面墙，正是我安置妻子尸体的地方。

可是，或许是上帝想要救赎满身罪恶的我，他终于准备把我从恶魔手中解救出来了，于是才有了接下来的事！就在我用手杖使劲敲了几下墙之后，墙里面便传出来一阵哭叫。最初的时候，那只是一个模糊并断断续续的声音，就如同一个小孩子哭泣的声音，但是很快，这个声音便成了一阵连续的尖叫。那是非常不寻常的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而且在那个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些尖锐的、类似惊恐与欢呼的叫声，就像是人在地狱中所发出的痛苦呻吟和地狱恶魔那种欢欣的鬼叫声混合在一起之后的感觉。

我不得不说，我这么做简直就是愚蠢到家了！当我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被吓昏了，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对面的墙前。而警官们刚听到这样的声音时同样被吓得一动不动，呆在楼梯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很快便从楼梯上冲了下来，跑到了这堵墙的前面，并开始砸这堵墙。很快，他们看到了真相：墙内的尸体已经差不多完全腐烂了，血液早已凝固，尸体僵直地站在警官们面前。而就在尸体的头上，正有一只让人恨之入骨的黑猫，它大口张开，唯一的眼睛中充满怒火。就是它，因为狡猾的诡计让我犯下了谋杀案，然后又用其凄厉的叫声让人将我识破，它是想把我送上绞刑台，就像当初我把另外一只可恨的黑猫送上绞刑台一样！

情约

就在那里等待我，我将去幽谷和你相会。

——契切斯特主教亨利·金为他的夫人所写的葬文

在我眼中，这是一个一直都充满想象，一直用自己的生命拥抱着生活的人。我非常欣赏这个像谜一样，却很不幸的男人！我不能不再次记起你，所有你的音容或者笑貌一直印刻在我的心里，可是，我为你抱不公，我觉得你实在不应该像现在一样静静地躺在冷清幽静的小小山谷中。威尼斯，那才是你的家乡，你应该待在那里，那个总是带着朦胧却无比美好的水乡。威尼斯这个海角的乐园，才是你尽情遐想的合适之地。你是不是还记得那座被智慧和灵美包裹的宅邸，只要你站在那个巨大的窗户边向下俯瞰，似乎所有穿越威尼斯的河水都变得充满灵气……是的，你真正的生活在这里。我当然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思想有很多种，有人或许是犀利的洞见，有人或许是沉着的推理，可是，为什么世人就不能容下你和你的思考呢？他们为什么要不依不饶地责备你、质疑你？他们为什么总是说你不务正业、沉溺在幻想而没有意义的世界里消极颓废呢？我肯定这些批评你的人根本就不懂得你，他们从未见过你的思想世界是多么充满生机和魅力，他们只会人云亦云，随声附和！

我还非常清楚地记得，那时我在威尼斯著名的叹息桥下的运河上。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你，在我少得可怜的印象中，这应该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看到你的身影。我说过，我脑子中的印象少得可怜，我根本记不清当时的细节，我只是非常清楚地记得——而且我相信我会永远记得，在那个普通的午夜，在叹息桥两端，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绝美的少妇，另外一个就是直接跳进运河、不顾一切搜救的情圣，当然在这周围还有很多无关紧要的人。

我记得在那个普通的夜晚，夜色并不是像平常一样的黑色。在广场上不知已经坚守了多久的大钟刚刚告诉宁静的夜空那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钟楼广场上显得非常寂静，整个威尼斯都在渐渐入睡，老公爵的府邸中的灯也逐渐地熄灭了。我当时正从市集广场离开，准备穿越大运河回到自己家中。就在我乘坐着贡多拉行到圣马可运河河口的时候，却突然有一阵女子的尖叫声从宁静的夜空中传来，这是一个令人觉得恐怖的声音，它非常猛烈且非常疯狂，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个声音有好一阵子，那种女人特有的凄厉将整个威尼斯的夜晚氛围打破。我实在被这个声音吓坏了，几乎整个人都从贡多拉中跳起来，当然为我划船的船夫也一样，长船桨都从他手里滑落下来。这是一个异常黑暗的晚夜，船夫实在无法再找到已经丢失的船桨，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随着水流在运河中漂行。当我们的贡多拉进入了一条小运河之后，它就自行地向叹息桥方向漂过去。此时，公爵府的灯又重新点亮了，从窗户中发出了明亮的灯光，紧接着，便是众多手持火把的人从府邸大门沿着台阶走了下来，在这一刻，威尼斯异常黑暗的夜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发生了什么？一个来自公爵大宅中的孩子非常不幸地从母亲的手臂中掉了下来，更为不幸的是这个母亲当时就站在紧靠运河的窗户边上，于是，孩子落入了运河中。这是一段非常高的距离，而运河很深，落入水中的孩子几乎没有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河水吞没。在这条运河的附近，唯一还能看到的东西只有我所在的这艘贡多拉，此时，从公爵府邸跑出来的那些人中有好几个没有什么犹豫便跳到了运河里，他们非常急切地在水面附近寻找刚刚落入水中的那个尊贵的小宝贝。遗憾的是，没有什么所获，孩子或许已经沉到运河水底了。还有一个人目睹了这一切，虽然起初并没有人注意这个身影，但是这个身影就站在公爵府邸门口处并不远的一块宽石板上，运河离那里最多只有几步的距离。这个身影是一个很难被人忘记的身影，因为这个人便是玛秋莎·艾芙罗黛蒂，一个可以称得上是世间最美艳动人的女人，一个被所有威尼斯人崇拜倾倒的人。当然，她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狡猾的老公爵曼托尼的年轻夫人，而这个人也就是落入水中孩子的母亲。公爵夫人只有这一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现在却生死未卜。

公爵夫人一个人痴痴地站在那块宽阔的黑色石板上，她显然还没来得及穿鞋，这显然是平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看，就算现在已经是深夜，公爵夫人除了光着脚之外仍然保持着自己极为讲究的发式：一条长长的发辫一圈一圈盘绕在她的头上，其间有许多小的钻石镶缀其中。她同样来不及像往常一样仔细着装，只有一件雪白而单薄的长衫，就如一个天使一样。此时正是威尼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空气似乎都是凝固的，所以尽管公爵夫人的长衫非常单薄却没有风吹动，美丽而焦急悲伤的她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尊神圣的雕像一样，残酷的现实已经完全控制了她的神经，她现在一动也不动。恐怕没有人想到的是，此时的她并不是紧盯着运河中，她的目光伸向了另外一个地方！从我的观察来看，我想，她所注视的地方应该是威尼斯所有建筑中最雄伟的古共和时期监狱，这栋建筑就在公爵府邸的对面，在它们中间便是吞噬了孩子的运河，连接运河两岸的正是我所在的叹息桥。我实在不明白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刻，她没有关注运河反而在盯着那栋古监狱的原因。于是，我也朝着公爵夫人注视的方向看去，正对着公爵夫人房间的是一个凹龛牢房，可是，那里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啊！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难道在那边还有什么非常特别的事物吗？公爵夫人不会只是注视一个漆黑的阴影，或者古建筑的建筑样式，或者已经将整面墙都覆盖的藤蔓或什么飞檐吧？这个场景，我想公爵夫人早已欣赏过不知多少次了，完全不会在这个时候去看这些东西啊！哦，我错了，公爵夫人当然不是在看什么建筑，她一定是在注视着凹龛囚房，可是现在是她的孩子凶多吉少的时候，看一间牢房有什么别的含义呢？难道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更镇定一些？难道这是为了缓解自己内心刀绞一样的悲伤？

在公爵夫人身边不远是另外一个人，他此时身着非常正式的服装，仅仅就在公爵夫人的几步之外，此时这个位置正是叹息桥桥拱的下方。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非常贪酒又十分好色的老公爵曼托尼。曼托尼似乎没有紧张眼前还没有结束的悲剧，他十分镇定地站在那里，手里甚至还抱着一把吉他，偶尔拨弄上几下，非常漫不经心地指挥着正在忙前忙后的救援人员。如果不了解其中的情况，无论你怎么想，也绝不会想到被救援的正是他的孩子。此时的我，还没有从之前公爵夫人那突然的十分凄厉的尖叫声中缓过神来，直到此刻，我虽然看到了所有人的救援与匆忙，可是我自己的整个身体还是非常僵硬的。我就站在我租借的贡多拉上，我私下在想，或许此时此刻的我在不少人眼中，应该像鬼一样可怕：一个面无血色、全身僵硬而静静地站在贡多拉上完全静止的人。

可是，人们在水中对孩子的搜救进行得相当不顺利，虽然不少身体强壮的大汉都把自己的体力耗尽，但仍然没有找到落水的孩子，在尽力之后他们只好十分丧气地回到岸上，显然这些人对于没有找到小主人非常伤心。时间过去了这么久，眼看着孩子就算救上来恐怕也难以活命，公爵夫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悲从中来，似乎非常地绝望。让人惊奇的是，这个时候，那间古监狱的凹龛囚房中一下闪出来一个黑影。此人已经被黑色斗篷罩住了全身，他的步伐轻盈，只用很短的时间便从一片漆黑的监狱背影中走出来，来到了有光亮的地方，他走上叹息桥，只停留了片刻时间，在这个时间中，他探下自己的身子向运河中看了一眼，于是便纵身跳入了运河中。没有多少时间，这个全身斗篷的男人竟然像神话一样将落水的孩子找到了。孩子已经奄奄一息，斗篷男人将这个孩子抱在怀中来到公爵夫人身边，将孩子交给了公爵夫人。那一身飘逸的斗篷在河水的浸泡下让这位男子显得格外狼狈，他浑身都已经湿透，这个时候，或许是因为斗篷无法承受水的重量而自然地松开，滑落到了地上。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看清楚斗篷男人到底是谁，原来还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俊男，而且此人不仅是在威尼斯，就算在整个欧洲，也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将孩子交给公爵夫人之后，斗篷男人什么话都没说，可就在公爵夫人尚没有时间将自己的孩子好好呵护一下的时候，尊贵的小主人便忽然被人从手中抱走，然后这个人紧接着便进了公爵府。公爵夫人此时非常激动，可是似乎不是因为自己的孩子被抱进了府宅，只见她美丽的双唇正在颤动，而漂亮的大眼睛中一汪晶莹的泪水正在眼眶中打转，原本只是一尊雕像的公爵夫人此时却似乎重新焕发了生命。再看她的面容和双脚，以前的苍白不见了，血色又重新回到了公爵夫人身上；她那原本一直让人感觉冷峻的心，现在明显又重新跳动起来；公爵夫人娇弱而柔美的身躯此时轻轻地震了一下，然而却像一株被清风吹动的百合花一样，显得那样摇曳生姿，令人动容。

我非常肯定自己看得很清楚，在公爵夫人的脸上竟然还闪现出一抹潮红，这个时候我是完全想不通其中的原因的。我想这应该不是因为公爵夫人发现自己衣冠不整而觉得难为情的原因。为什么公爵夫人此时会有这样的表情呢？是不是因为她刚刚看到了斗篷男人那摄人心魄的双眼，或者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感到紧张害羞，还是因为这一切太惊险了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造成的？另外，刚刚另一个人急切地从公爵夫人手中抱走孩子回到公爵府的时候，公爵夫人怎么会将自己正在颤抖的双手轻压在了斗篷男人的手上？为什么在这之后又故作神秘地跟这个男人告别，并且又恢复正常地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当然，我没有听清楚他们之间的对话是什么，可是我似乎听到了公爵夫人说：“你已经完全将我征服，我希望我们能够在日出后的一小时再次见面，不管什么东西，都无法阻挡我们！”

一场因为孩子落水而引起的混乱在孩子被成功救上来之后平息了。像往常一样，公爵府邸中的灯光又逐渐全部熄灭。可是，这个斗篷男人却仍然意犹未尽地站在自己刚刚上岸的地方，一直不停地在颤抖。其实这个人是我不久前刚刚认识的一位朋友，而且我们也没有见过几次，在我印象中这次大约不是第三次见就是第四次见。朋友的目光此时注视着运河，他似乎在寻找能够搭载他的船。当我了解了朋友的意图之后，便邀请他来我的船上——虽然我们已经找不到船桨也在困境之中。后来，我们在公爵府中借了一支船桨，接下来便向着这位朋友在威尼斯的住所划去。他的情绪显然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因此也有兴趣和我继续聊我们之前见面时并没有聊完的话题。

对了，我还没有向大家介绍我的朋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而且，我在此想向读者声明，在整个故事中，所谓的“神秘男子”就是我的这位朋友，因为他确实是一个在我们普通人眼中有些深不可测的人。他虽然没有出类拔萃的身高，可是也仅比一般男人矮一点而已，因此，如果遇到他情绪十分亢奋的时候，他整个人反而会看上去十分高挑。不过他并不胖，看上去还显得有些瘦，其实这只是看上去而已，他的身高和体重搭配得非常好，因此他是一个远比看上去更加健壮的人，不然他或许也不能用那么快的速度从古监狱冲到运河边，跃入运河中救人。我的朋友做事非常果敢，特别是一些紧急情况出现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在那儿浪费时间犹豫，因此很多看上去麻烦的事遇到他基本上就有解决的办法。他有着十分完美的嘴型和下巴的线条。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眼神中带着一些狂野，但非常清亮。至于他的头发，则是一头有些卷的黑发。他的额头非常宽阔饱满。总之我常常从他的容貌中想到古罗马皇帝康莫多斯，我想或许只有这个有名的暴君能比我的朋友模样更加端正吧？我是说，他的长相真的非常端正，而他给人的整体感也十分地匀称，我想这样的人也不是总能见到的吧？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的那张脸往往能给人深刻的印象，不容易被人忘记。虽然在这张脸上你看不到太多奇怪的表情和神态，当然他也不是总抱着一种冷漠的神态，但是却总让你无法忘记这张脸。

在神秘男子，也就是我的朋友，将孩子从运河中救起之后，我们便一道回到了他的住所，在分别的时候，他多次嘱咐我，要我在清晨，也就是从现在算起几个小时之后，一定要去一趟他的家。我答应了他。于是在天刚亮时，我便收拾了一下来到了他的住所。这是一幢壮阔的豪宅，可是显得非常阴郁，其位置就在里奥托桥附近，旁边就是大运河。进入这栋建筑首先需要爬一座回旋梯，这是一座由马赛克瓷砖镶缀而成的楼梯，在楼梯的尽头就是一间大房间。因为是第一次到朋友家中，尽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我还是被开门看到的第一眼给震惊了，这简直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完全不同于外表，房间内部几乎全是用金子铺成的，到处都闪着金光。如果有阳光，我想，我一定会被晃得无法睁开眼。

我之前就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是非常富有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他是如此富有。在威尼斯，有很多关于他的传闻，其中不少人都在传其家产物业富可敌国，当时，我觉得这完全就是在胡编乱造。如今，当我亲自见识到这种豪奢之后，我才相信威尼斯的传言并非一点根据都没有。而很多威尼斯人都在说他是某个皇族贵胄的后裔，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此时的天色已经大亮，可是屋子中的灯仍然没有熄。神秘男子看上去很憔悴，我猜这肯定和他昨天晚上不惜身体去救人的事有关，而且从叹息桥回来到现在也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或许他这一夜就没有时间睡觉。我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房间是什么设计风格，随便看了几个地方我就充满了惊叹，因为你实在无法将这栋建筑简单地归为哪一类或哪种风格。房间中的所有摆设好像都是有些渊源的，应该都是非常有鉴赏价值的稀罕之物，其中有希腊画作，还有罗马全盛时期出现的雕像，就连古埃及的巨大雕刻这里也有。除了这些奇怪的摆设之外，房间中还弥漫着一曲叫不上名字来的悲怆音乐，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共鸣，仿佛引你进入一种厚重的历史。在四周还有非常华贵的挂毯，装点着周围，让这座宫殿看上去更加富丽。另外还有几只造型非常怪异的香炉，一直不断地蹿出绿光和紫光的火舌，两种根本不和谐的香味，弥漫在整间房子中，十分刺鼻。房子的玻璃中有一块是猩红色的，阳光从中投射进来让整间房子中的金黄色装饰更加显得光彩夺目，而窗帘却像银瀑一样，如果放下来的确让人觉得震撼。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奢华的私人住宅。

“哈！哈！哈！”神秘男子非常欢迎我的到来，在一边朝我开心地笑，然后示意我到这边的椅子上坐，他自己则在一张沙发椅上斜躺着——看来这是主人的专属座位。我想，他肯定看得出我对这处豪宅的震惊之情，也清楚我并不习惯他那种大笑式的迎客方式，因此，他向我进行介绍：“我发现你似乎对我这里的这些雕像、画作，还有室内的设计和装潢风格，有些不太适应啊！是不是觉得这里实在太过奢侈了？当然，我对我刚才比较失礼的笑向你道歉，我实在不该笑得那么夸张，因为我发现你刚到这房子中，就只顾着四处查看了，好像整个人都有些傻了眼，我实在没有忍住，这你得原谅我啊！我真是被你这毫无保留的震惊给差点儿笑死了。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要真是笑死的，倒算有福气的人了。你知不知道，大笑而死才是人无数死法中最壮烈的一种，像英国的托马斯·摩尔爵士，他是一个多么杰出的人物啊！最后便是含笑而终的，我觉得这个你肯定是清楚的；拉维斯·泰克特在他的《荒诞集》中也提到了很多非常壮烈的大笑而死的角色；或许你也知道，在古斯巴达的西边曾经有座城堡，当然，如今只剩下一点残缺不全的土堆、城墙了，就算历史已经不复存在了，可是在一块残留下来的雕像底座，到今天仍然能够辨认其中所雕刻的‘笑神’的字样，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我们都知道斯巴达境内曾经有无数被这个民族供奉的各种神祇，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都化为烟云，只有‘笑神’的圣坛台座却保留至今，这也激励我们平时得多‘笑’，因为只有笑才是永恒的，你说对不对？嗯，我就不再跟你说这些没什么用的话题了。其实，不仅是你，就是我也常常因为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宫殿的奢华而陶醉。我基本上敢向任何人挑战，我觉得我的这间房一定是目前欧洲最豪华、壮丽、气派和品位不凡的私人住所。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设计与摆设，绝对与那些用金钱堆砌起来的豪宅不同，它们，在我眼中最多只是算高级，却是一种毫无内涵的高级！而我这个不仅华贵，而且有历史的厚重感。我相信就算是其他贵族来到了我的房间中，他们必然也会为这种豪华的沉重感而倾倒，或许还能掀起一股仿效的风潮也说不定。当然，我个人是不希望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因为我的这个设计可到处都是我自己的原创，如果模仿的人太多，那简直就是在亵渎我自己的智慧和灵感。所以，当我完成对这个房间的装潢、设计之后，便一直很低调，因为这样才能保证我的隐私，你也知道威尼斯人是什么样的禀性。所以除了我自己和奴仆之外，你是第一个，当然也很可能是唯一一个被邀请到我的府邸的客人啊！”

听到他这样说，我感到自己非常荣幸，因此向我的朋友深鞠一躬。你或许会问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敬意说出来？那我只能告诉你，其实从我进门到现在，我还没有从震惊的情绪中走出来，包括我的朋友那种古怪神态下的说话语气在内，整个房子的富丽堂皇，怪异的香气，让人无法捉摸的音乐……所有的一切，都让我觉得神秘，我在这种神秘中不敢开口。

神秘男子此时从自己的沙发椅上站了起来，并将自己的手搭在我肩上，意思是不要再惊讶了。他现在正要带着我去其他房间参观一下，并向我介绍说：“我平时收藏了很多画作，不管是古希腊时期还是近代的文艺复兴时期，包括当代在内，我都有收藏。我想你也发现了，我所收藏的这些画并非与普通收藏者的风格一样，但是这些画却和我整个房间的装潢风格非常和谐，对吧？另外，收藏界有一个不好的风气，那便是他们眼睛只盯着一些名人，但是我早就很关注一些并不怎么有名却有非常好的作品的画家的画作，甚至其中还包括了许多根本就不算作品的草稿。有些画家虽然在当时的时代是很有名的，可是在这些画家死后，他们的作品便不再被那些号称具有敏锐洞察力的学院派学者所宠幸，因此便又湮没无闻起来，我觉得这些人是应该被后人知道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也是让我很头疼的一个问题，为此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去研究这些曾经有名现在却无人知晓的画家的经历。哦，你认为这幅《圣母恸子图》怎么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雷尼的真迹？”我仔细查看着神秘朋友指给我的一幅画作，“天啊，这真是出自雷尼的手笔！我的天，你怎么能找到这样一幅画？我想以这幅画现在的价值，它完全可以和雕塑界的维纳斯相媲美啊！”

“你是说维纳斯？”神秘男子听到我这么说，略一思考，说道，“据我所知，现在收藏维纳斯女神雕像的是著名的麦迪奇家族，但是，我想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那尊雕像并不是现在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样子，她的左手局部和全部的右手都是被人修复过的！以我的眼光看，维纳斯雕像中那只遮着胸部的右手，把一种挑逗情欲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任何修复都是多余的。真是可惜，如此自然天成的美却已经被人修复过，我觉得这纯属多此一举，反而破坏了原来的自然。所以，如果非要说维纳斯，我反而更想得到卡诺瓦的仿古雕塑阿波罗神像！你或许应该仔细看看那尊雕像，那种阿波罗自傲的神态简直让人陶醉不已，这可比被破坏了自然天成的维纳斯要珍贵更多。当然，我还是最喜欢古罗马美男子哈德良皇帝的年轻爱人——安提诺乌斯的雕像。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贪心了？我想很多人都会这么看我，但我是有理由的。你是否知道安提诺乌斯的雕像原来是直接在一块大理石里头雕刻的，仅仅这一点就能说明当时创作这个作品时是一种非常朴实的创作理念，而并非刻意地对自然的东西进行精雕细琢。其实关于这种创作理念，在米开朗琪罗的诗文中也进行过阐述，他说：‘好的雕刻大师，不会总把自己的东西刻在一块原本完美的大理石上。’”

我想读者现在应该多少了解一些我的这位朋友、被我称为神秘男子的人是一个有着怎样气质的人了吧？其实我一直觉得他才是一个真正充满性情的人，才算一位真正的绅士。可是，这一点只有你与他亲密接触之后才能发现，因为他平时的表现实在和我们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当我被邀请到他的豪宅中，我才觉得自己原来是多么不了解他，虽然我以前便知道这是一个懂得生活、热爱生活，并且富有学识的人，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确定他确实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神秘的人”。他总是用另外的角度思考问题，而且总是将问题的各个方面考虑到，就算是非常琐碎或者在普通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也会非常郑重地看待，这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多么敏锐的人。我还发现他总能从思考中找到兴奋和快乐，这也是我之前所不能理解的。

当然，通过与他的接触，我发现他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因此在我们难得共处的那个早晨中，我变成了一个倾听者和观察者，静静地在一边欣赏着他那不很重要却充满情趣的说不完的话题，我只是随时在一边插几句配合他融化在他自己丰富的精神世界中。让我有些好奇的是，他有时在说话的时候会神态紧张，甚至有些焦虑和激动，就如同有一点略微的神经质一样。我不明白一个对艺术有着如此深刻的见解且甘心隐居生活的神秘之人为什么会这样。我想这或许是因为他的大脑太过活跃的缘故。他实在太喜欢思考了，而且总是能够从思考中延伸出很多东西。与其说他是在思考中寻找快乐，不如说他是在思考中进行探险。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出现刚刚我说的情况。

一次他正向我介绍一个话题，可是刚说了几句，他便停顿下来，自己陷入了思考，这已经是常见到的情况了，所以我不以为意，便随手拿起就近的一本书，等待着他思考的结果。这本书是诗人斯特里乔非常著名的《奥菲欧》，当然也是在意大利具有开创性意义的一部悲剧剧本。其中一个段落已经被铅笔画的线特别标出了，而这毫无疑问正是整部书中最著名、最令人动情的一段文字。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就在这一页上，我发现了竟然还有泪痕，在文字旁边是一段用英文写的批语，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笔迹，发现写批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朋友——神秘男子。批语的内容是这样的：

你是我的最爱，我的全部，

虽然我因为这爱而衣带渐宽；

你是我的最爱，

是无际汪洋中可以停歇的绿岛，

是绝望荒漠中重燃希望的一泓清泉，

是罪恶世界中休息心灵的一座圣殿。

只有你，让我收获了精灵般的果实，

而所有幸福让我如入梦幻。

我知道，梦境总会醒来，

我知道，白昼难逃夜晚，

太阳能够被乌云遮掩。

可是，我总能听到内心的声音在召唤，

是它告诉我——

“必须前行，把目光朝前！”

或许灵魂至今还在幽暗中不前，

或许我仍旧沉默，让你黯然，

但，我同样悲痛伤感。

光辉渐渐变淡，

世间已不再是从前。

已经腐朽的枯木再无法复生，

已经受伤的雄鹰停下了疲惫的翅膀！

此刻的我，陷入彷徨，

只有梦中的夜晚，

才能重温你温柔的脸，

在那里，我不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在那里，我们才能共赏意大利的河湾；

你步履纤纤，

轻舞如婉。

忽然，我又被那该死的一刻惊醒，

我又想起了你离开的时间，

你从我身旁走远，

你流着泪的脸，

你走向老贼怀抱时的漠然……

离开了，从此我们天各一边，

只有我还常常在这无数暗夜里，

尽情泪流到忘记悲欢！

我以前一直以为神秘男子并不是很熟悉英语，可是，我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还能用英语写出这样的句子，这时我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会隐藏自己的人。在这段话的最后，他的落款是“写于伦敦一书感怀”，但这个落款又被涂抹过，似乎是不想让人知道，但仔细看的话，是不难看清楚的。让我惊讶的正是“伦敦”这个地方，因为就在昨天深夜，也就是公爵夫人的孩子落水事件之后，我与神秘男子一起搭船送他回家的途中，我还专门问过他是不是在伦敦的时候就已经和公爵夫人认识了。或许我没有交代，公爵夫人在没有嫁给老公爵之前，是一直生活在伦敦的。可是当时他告诉我的答案是他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去过伦敦。我早就听到威尼斯人的传闻，说我的这位朋友，也就是神秘男子，本来就是英国人，并且是在英国完成的教育。现在，当我综合所有的信息时，我认为威尼斯人的这个传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你来，”神秘男子现在的思路似乎是理清了，而且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手中的那本书，“我想你肯定没有见过这幅画。”他边说着边掀起一块布，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非常特别的画！这幅画不是别的，而是一个人的人物像。这个人是谁？是什么历史名人，或者是家族祖先吗？都不是！这幅画正是公爵夫人的全身画像！

这简直就是一幅完美的画作。画作中将公爵夫人本人所具备的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和无与伦比的美貌原原本本地展示了出来，既不能再多加一分，也不能再稍减一分。这幅画中的公爵夫人，就和昨夜亲眼见到的那个站在公爵府门前大理石台阶上的美人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确信自己现在正在神秘男子家中，那我一定会以为昨夜的那一幕又重现了，因为它实在画得太栩栩如生了。唯一不同的是，昨夜的公爵夫人一脸愁容，画中的人却是充满微笑，虽然在这微笑中你还是能够感觉到一种挥之不去、好像天生的忧郁。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想象是谁将公爵夫人描绘得如此充满质感，因为这绝对是一幅无可挑剔的佳作。此时，我转头看了一眼就站在我身旁的神秘男子，他的目光完全在这幅画上，此时的他英姿飒爽，身材挺拔，充满感情的眼神中难掩全身散发出的逼人的英气，这让我想到了查普曼在《布西·德·昂布阿》中的几句诗：

他像古罗马的雕像一样，是那么昂然挺拔，

他会永远这样站立，

直到死神妥协，

直到他成为人们心中的雕像！

就在这个时候，神秘男子开口说话了，他边说边有些怅然地走向了一张镶嵌了富丽搪瓷珐琅的大银桌边上。有几只高脚杯正在那张桌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还有两只装满上等德国白葡萄酒的伊特鲁里亚花瓶同样整齐地摆在桌子上面；而这两只花瓶的形状和样式，和画中公爵夫人旁边的那只完全一样。此时，天已经亮了将近一小时了。神秘男子对我说：“我们喝点酒吧！你看现在才不过天亮一个小时，时间还非常早，不过我们用不着管这些，你喝一杯吧！”看得出，我的朋友此时又陷入了一种他一直想掩饰却始终无法掩饰住的悲伤情绪中，他似乎要告诉我一些东西，却不肯说出口，或许这是一段难以开口叙说的往事，他继续说，“来，让我们为远方神圣的太阳干杯。就算房间中的窗帘永远不拉开，就算房间中的灯光永远这么开着，就算人造的香气再浓重一些，光明、太阳的光明始终都还是要来的，而且没有人能阻止它的降临。所有人，你，我，还有我爱的人和我恨的人，我们所有人都得臣服在光明面前。”他说话时就像诵读诗歌一样，但是情绪明显非常激动。他一连将几杯酒一饮而尽，似乎要用这酒让自己远离不可逃避的光明一样。

“我需要让自己沉醉在梦中，”神秘男子说话的语气非常古怪，他将一只伊特鲁里亚花瓶靠近焚香香炉，然后说道，“我的所有生活就是这些。你都看到了，我完全靠自己打造了一个如同梦幻的屋子，而且它就位于这个充满浪漫和艺术气息的意大利城市的市中心。是的，在这里，不管是你看到的，还是你现在感受到的，有些混乱和疯狂。这里既有朴素纯洁的爱奥尼亚风格，也有与这一风格完全不搭边的远古时期的艺术品……我知道，这显得非常不协调，尤其是对于那些保守谨慎的老派人来说更是这样。可是，我们不都是为了自己而生活吗？为什么非得弄成时空上协调对应呢？我实在觉得，人们的生活太死板了，就连人们的心灵也很僵化。我以前就是这样，我现在尤其觉得以前的自己俗而无味。可是现在，你都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这才是我最真实的想法和爱好。在这个屋子中所有的这些艺术品，每一件都记录了我的心情，看到它们，我就看到了当时的自己。我想，你肯定还难以理解这些，因为你没有经历过自己心死的时候，你不知道一个人在心死之后怎样复活。啊，现在，我又得离开了！离开我的幻梦之境……”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忽然停住了，并将自己的头垂到胸前，好像在捕捉内心正在发出的声音。然后，他抬头向上看——那幅公爵夫人的画像，他念出了契切斯特主教曾经写给自己妻子的几句话：

就在那里等待我，我将去幽谷和你相会。

当他深情地念完这句话之后，似乎是已经不胜酒力，而整个人又回到了他专用的沙发椅上。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的旋梯上一阵非常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之便是十分急促的敲门声。我以为或许是神秘男子邀请的另一位重要客人来访，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来的人竟是老公爵府中一名仆人。他用十分哽咽的声音对神秘男子说：“我家女主人……女……主人……她……服毒自尽了……夫人……死了。”

我实在没想到一大早传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但是神秘男子此时似乎已经睡着了，我于是赶紧跑到沙发椅边上，试图叫醒我的朋友，把这个他或许会非常关心的消息告诉他。可是，我没想到，神秘男子，我的朋友此时已经全身僵硬、嘴唇发青……就在刚刚的几分钟之前，他仍然还是用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向我讲述各种有关收藏的话题，可是现在……我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感到惴惴不安，摇摇晃晃地后退到了那张华丽的银色吧台桌边上，不小心碰倒了一只高脚杯，当杯子碰到桌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时，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仔细将神秘男子之前饮酒的高脚杯端详了一下，那杯子早已变成了淡黑色……我的朋友早就准备好了服毒！当我重新回忆这一切时，脑袋中一个有关两个年轻人凄美爱情的故事闪过……

贝蕾妮丝

有各种各样的不幸和苦难存在于人世间，这些不幸和苦难如同在天际垂悬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层次分明而紧紧相邻。啊，如此美丽壮阔的彩虹，你象征着和平，我怎可用你比喻不幸和苦难呢？可是，伦理学上不是讲，最终，所有美好事物的结局定然都是邪恶吗？欢乐走开，紧接着登场的不就是悲伤吗？这实在就是在告诉我们，昨天有着多么令人狂喜的美好欢乐，今天就有多么苦切沉重的烦恼痛苦。

我名为伊格斯，受洗时我用的就是这个名字；而我家族的姓氏是什么，就略过不表了。可是我想，我祖传的这一座城堡，大概是世界上历史最为悠久、让人感觉最为沉郁幽闭的一幢！怎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外界一向用“幻梦家族”来称呼我的家族，说的是我们家族中人都喜欢在幻想、空想和白日梦中沉溺。外人如此看待我们家族是中肯的，仅从古堡的建筑特点、寝室的挂毯、武器室的雕刻、回廊上的古董画作、图书室的装帧、藏书内容以及大厅的壁画来看，我们一家子的阴沉就可一目了然。

家中的图书室中沉淀着我有生以来最早的记忆（自然，对于图书室的藏书，我了如指掌，可是，在这儿我就不多说了）。我为何会跟图书室有这么深的渊源呢？我认为，原因就在于母亲在这儿将我生下，我获得了生命，她却死去。我明白，在我降生之前，并不能说是真正来到了这个世上，因为肉体的存在是灵魂出现的基础，不是吗？可是，这个观点我们不用在这儿争辩（我确实觉得，人要有灵魂，先要有肉体；只要我自己相信这一点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让别人都相信）。可是，我注意到，某些缥缈模糊的记忆是我生来就有的，那是一个如乐音般美妙然而悲哀的声音，一双幽幽然、纯纯然的眼睛。回忆如人影一般，模糊多变、朦胧飘忽；可是，我只要思路清晰，保持着理智，在我出生时就出现的幽影般的记忆，就会在我心中永存。

我出生于图书室，当时的感觉我依旧记得，感觉自己似乎沉睡了许久，随后终于在漫漫长夜中醒过来；我呱呱坠地之时，就将骨碌碌的眼睛睁开，热切而惊恐地观望四周，发现自己好像身处一个幻想之境，一个满是神秘知识的浩瀚所在。我的童年是在埋首书堆中度过的；我的青少年是在沉溺幻想中度过的。不过这些没什么值得惊奇的，惊人的是，已经过了很多年，始终在祖传房子中待着的我，虽然已是壮年，然而对奥秘的几十年探索，不仅使我青春常驻，外表还跟年轻小伙子一样，并使我本来资质一般的脑袋获得了完全不同的深度。对我来说，外面的世界就是一场浮云；而蕴藏在这幢浩瀚知识宝库中的各种神奇思想，则早已不但是我每天必须吸收的精神营养，更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独立个体，每时每刻，我都跟它们互相探索，一起呼吸俯仰。

贝蕾妮丝是我的表妹，小时候，我们就一同玩耍于这幢祖传的房子中，可是，最终我们却发展成了迥异的个体。就性格和体质而言，我性格阴沉，并且总是病恹恹的；而她则优雅大方、敏捷机灵，浑身洋溢着活力。就喜好和兴趣而言，我喜欢待在图书室，书籍是我的最爱；而她则每天都要到山上闲逛。就人生观而言，沉思和幻想的习惯已经深入到我的骨髓，我在阴郁痛苦中无法自拔；而她则从不去想人生路上的阴影，或感叹流年易逝，时刻都开心愉快。贝蕾妮丝，贝蕾妮丝，我每次这般大声呼喊之时，和她有关的狂乱回忆就会浮现在我阴郁的脑海中——啊，她在我的眼中是那么鲜活、那么阳光灿烂、那么开怀畅朗，她如同那喷泉中的水之女神、树林间的可爱精灵！可是为什么，这一切的美好，最终都变得那么恐怖惊悚，让人瞠目结舌，让人无法言说。如荒漠热风般的致命疾病摧残着她的身体，她整个人的心灵、气质、习惯和性格全都改变了，她变得阴阳莫测，骇人恐怖，跟原来的她简直就不是一个人。将她毁灭的力量来而复走，它将我所熟悉的贝蕾妮丝带走了；眼前这个人，我不认识，我美好的贝蕾妮丝到底去了哪里？

一种原发性的致命疾病侵袭了贝蕾妮丝，她的身心就是被这个病摧残得无比恐怖，此外还带来了很多并发症。其中最让人感到担心苦恼、难以控制的，就是“癫痫症”；发作完癫痫症之后，病人就如死尸般躺着，突然又会猛地醒来，或者说活了过来。而这时，我身上的病情也一天比一天严重（好像没有恰当的病名称呼我所患的那种精神疾病），严重到催生出极端偏执的性情，并且时刻都在恶化，最后这偏执狂症状将彻底俘虏我的心智。可是，从纯理论角度来看，这种容易发怒、极端亢奋的“偏执狂”症状，也可以说是“专心致志”。无论是专心致志也好，是偏执狂也罢，我很不了解这种病症，至于精神的极度亢奋是怎么一回事，我想我也没法跟你们说清楚；依我的状况来说，我想大概可以说（要是不用学理上的或者太技术性的说法），我是陷入了一种“在冥想中极度沉溺”的状态，即便一个事物看上去无比平淡、可以忽略不计，也都可以让我陷入到沉思当中，无法自拔。

我能一连几个小时盯着书本的排版印刷或者书页空白处的插图，丝毫不感觉疲劳；夏天，当日影在地板或挂毯上映照出某个奇怪的影子，我也会全神贯注地盯上半天，好好研究一番；整个晚上我都可以盯着火堆中的灰烬或油灯的火焰，使自己彻底沉浸其中；整个白天，我能够做梦一般，好像闻到了花香似的；我还能够将某个最平凡的字眼反复念叨，直到所有和它相关的念头都不会再出现在脑袋里，这才能停止；我更能使身体长久地处于静止状态，就这么石头一样保持固定姿势，直到全身都麻痹僵硬、丧失了知觉。我偏执狂症状发作时，诸如此类的行为还不过是最无害、最普通的举动，或许这些举动并非绝无仅有，不过大概也很难对之进行解释或分析吧！

这种总是沉溺于琐碎事物的偏执狂症状，跟一般人喜欢沉思、富于想象力的习惯完全不同，诸位千万不要误解了，我这种状况确实太过沉沦、太过病态。即便有的偏执狂极端严重，总是在荒谬至极的空想中沉溺，这也跟普通人喜欢沉思、富于想象力的习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比如说，一般喜欢幻想的人通常不会感兴趣于琐碎之事，而只喜欢在他所关注的事情中沉溺想象，毫无章法地、想当然地胡乱想象和推论，直到白日梦得到满足，才意识到这件事最初吸引他注意的原因已经被自己忘了。而我的偏执狂症状呢？我确实是在对极其琐碎的事物的空想中不能自拔，并且因意识混乱所产生的幻觉，常常让感觉很不真实，使我觉得这是些非常重要的事，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那么无聊琐碎。在这些琐事上集中全部精力时，我总是专心致志地幻想，推论演绎之类的思考却很少，即便有，我也会把思考的重心放在琐事上，让思绪围绕着琐事本身打转。所以，我不由自主地陷入的此类空想沉思，跟一般人做白日梦绝然不同，完全没有后者的愉快感觉；可是，就是因为喜欢幻想的人常常浮想联翩，最后甚至忘了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胡思乱想，才会使人们将这样的人误解成患有偏执狂症状。就这么说吧！总之，我倾向于用“在冥想中极度沉溺”来指称这种锻炼心智能力的特殊行为，不过喜欢幻想的人也许会称它是“深刻的推论和思索”。大概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来看待心智活动，因此才会有很多不同的解释吧。

我生病的时候读的书，大多是些不合逻辑、天马行空的书，所以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催发了我的偏执狂症状。我很清楚地记得，特别是那些尊贵的意大利文作品——克利欧·塞贡都·库利欧的《广阔天国的神祇》、圣·奥古斯丁的名著《上帝之城》，还有特士良的《基督的肉身》，书中某些模棱两可的句子，都曾使我连续几个礼拜努力加以研究，然而可惜的是，最后都没有获得惊人的发现。

生病的时候读的这些内容混乱的书，进一步摧残了我脆弱的精神状态，即便是极端细微琐碎的事物，也有让我精神失控的可能。努比亚地理学家何费斯提恩所说的海边峭壁跟我像极了，虽能抵御强风海浪的猛烈侵袭，也能和人类的暴行坚决抗衡，可是只要被娇弱的水仙稍稍一碰，我就会全身震颤。贝蕾妮丝得了怪病、整个身心发生彻底改变的事，不刚好能让我“在冥想中极度沉溺”的病态心智得到满足吗？这也就是说，我可以尽情地想象、猜测她所患的怪病，不就是这样吗？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我从贝蕾妮丝得怪病这件事中获得的，并不是冥想的快感，而是巨大的痛苦啊！不错，在我的病情较为缓和时，我经常痛苦地思索：上帝为何会把这种怪病带给贝蕾妮丝？为什么要把她那美好温润的生命夺走？而这么剧烈地侵入她的全身、使她整个人发生了如此严重变化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疾病？这种对贝蕾妮丝生病、对上帝产生的思索和疑问，不算是反常吧？无论谁处于我这种状况下，都会向苍天质问吧？这完全无关乎我的偏执狂病状。可是，话说回来，外表这回事我虽说一直都很不重视，然而自从贝蕾妮丝生病后，她那恐怖扭曲乃至于变形的外表，却毫无道理地使我极度着迷、偏执沉溺。

以前，对于那个开朗漂亮、灵动活泼的贝蕾妮丝，我可以肯定地说自己从未动心。我对自己的反常和怪异一清二楚。所以，我那时并未对贝蕾妮丝产生感情上的爱恋，而仅仅是一种理性的、精神上的感觉。以前，在那些树影掩映的午后、薄雾笼罩的清晨、安静阅读的夜晚，我的眼前就会闪过贝蕾妮丝的身影，可是，我看到的实际上是我幻想中的贝蕾妮丝，而不是现实中的贝蕾妮丝；我看到的贝蕾妮丝是一种抽象的灵魂，而缺少血肉的质感；我没有爱慕那个眼前的贝蕾妮丝，她仅仅是我想要加以分析的对象；我没有对眼前的贝蕾妮丝有所爱恋，她仅仅是个我难以理解的对象。现在，每当看到贝蕾妮丝我就忍不住战栗，她只要稍稍靠近我，我就吓得脸色煞白；然而即便如此，看着她的身形日渐枯槁，我还是感到无比不舍与悲痛，我真想帮她做点什么。我想到，一直以来她都在爱着我，所以在这时，我跟她说，请她嫁给我，我向她求婚了。

我跟贝蕾妮丝举行婚礼的日期一天天接近了，我记得在某个午后（那是某个冬天的午后，一个难得多雾、祥和而温暖的午后），我独自一人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里坐着。我忽然抬头，竟然看到贝蕾妮丝就在我面前站着。

到底是因为外面浓雾的气氛的影响，还是因为受到了图书室中的日暮光影的影响，抑或是贝蕾妮丝身边灰色褶皱挂毯的原因，或者仅仅是因为我的想象力太过丰富，总而言之，贝蕾妮丝出现在我眼前，轮廓显得朦胧模糊。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浑身战栗，被巨大的焦虑感挤压着，我的灵魂还是被强烈好奇心所占据，就一直在盯着眼前的这个人。我整个人朝后坐了坐，深深地在椅背上靠着，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贝蕾妮丝，就这么看了好一阵子。天啊，在我这么认真观察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现在已经憔悴到了极点，现在，往日的神采在她身上一点都找不到了。最后，她的脸庞吸引了我灼热目光的全部能量。

她有着高而苍白的额头，看上去非常平静；她那曾经乌黑漂亮的头发，现在全都变得焦黄，无数黄色卷发遮盖着两边凹陷的太阳穴，还有些黄发在额头上覆着，这些诡异奇怪的特点跟她忧郁的脸庞很不相称。她目光呆滞、双眼无神，谈不上有任何光彩，看上去就跟没有瞳孔一般，我的目光不自禁地退缩了，转而观察她纤薄干瘪的嘴唇。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她缓缓地笑着露出了牙齿，在她生病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牙齿。我的天啊，让我死了吧，我真希望这些牙齿从未被我看到过！

忽然我被一阵关门声所惊醒，回过神来一看，这是贝蕾妮丝离开时关门的声音。可是，我混沌错乱的脑海中还是停留着她那两排尸体般惨白的牙齿，怎么也赶不走那让人惊骇的样子。不要误会，贝蕾妮丝的牙齿没有跟她的外表一样变形扭曲，相反，她的牙齿没有任何凹痕或污渍，很是光洁，为何我会对她洁白的牙齿产生那种印象呢？如今，这些牙齿的样子我反而看得更清楚了——牙齿、牙齿，这里是牙齿、那里是牙齿、到处都是牙齿，我的眼前都是牙齿；尖细的、惨白的牙齿，随着贝蕾妮丝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到处蠕动，这种景象是多么骇人啊！然后，我的偏执狂症状又异常猛烈地发作了，不管我如何做，都必须要承受这个后果。对我而言，周围那些经常使我陷入沉思的事物已经无关紧要，贝蕾妮丝的牙齿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是多想得到它们啊！我的脑海中到处都是这些牙齿，它们是有思想的生命，我心智活动中最重要的主角就是它们，我在各色灯光下翻来覆去地把玩它们，对它们的特色认真研究，我总是想着它们的奇特古怪，我研究着它们的构造，我想象着要是它们的本质发生了改变又会怎样；我甚至战栗着把感知的能力赋予它们，期待它们即便从那双唇上脱离，也能将其心智思想充分表达出来。啊，我相信这些牙齿即便从贝蕾妮丝的双唇脱离出来，一定还会说出、表达出贝蕾妮丝的思想。不错，的确是贝蕾妮丝的思想，不错，这该死的思想就是我渴求的，我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疯疯癫癫乱七八糟，就是为了这思想；可是我相信，要是这该死思想的化身——这牙齿为我所得，我就可以恢复理性和平静。

然后，天色逐渐昏暗，天黑了天又亮了；太阳重新升起，日子又翻过一页，渐渐地，日影西斜，夜露又在沉默中悄悄包围了我。可是我，还是石头般在与世隔绝的图书室中待着，一直在沉思默想中沉溺着。谁让那可怕牙齿的影像还在我的心头？最恐怖的是，随着外面光影的变化，那恐怖的牙齿竟然也会变幻，漂浮游荡于屋中、于我的眼前。最后，我的幻梦被一声慌乱惊恐的尖叫声戳醒；尖叫声随即停止，然后，焦躁不安的人声夹杂着痛苦悲伤的呜咽声又传了过来。我站起身来，走到图书室的门口，将门推开，看到图书室前的接待室中站着一个女仆，她含着泪水跟我说，贝蕾妮丝已然——已然去世了。今天早上，发作了一番癫痫症后，贝蕾妮丝就再未醒来；现在已是深夜，众人已经安排好了贝蕾妮丝的后事和墓穴。

现在，我发现自己又在图书室中独自坐着，感觉似乎刚刚从混沌迷乱的梦中醒来。我明白现在已是深夜了，而在日落时分，可怜的贝蕾妮丝就已在墓穴中安息了。可是，自日落时直到深夜，在这段难熬的阴郁时光中，我到底做了什么事呢？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就是总觉得毛骨悚然，有一种隐隐然的恐惧，恐惧感越来越重；模模糊糊地感觉骇人，惊怖感也越来越深。我想，在我生命的篇章中，这一页绝对非常恐怖，里面定然写满了难以理解、模糊惊怖的回忆。我努力想要搞清楚，将这恐怖的回忆破解，可徒劳无功。随后不久，一阵女性的尖锐刺耳的尖叫声传进我的耳朵，这声音就像亡魂所发。我想，我之所以听到这样的尖叫，肯定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所以，我就吼叫着质问自己：“我究竟干了什么事？”偌大的屋子里紧接着就充满了呢喃般的回声，这回声回应道：“我——究——竟——干——了——什——么——事？”

我身边有张桌子，桌子上有盏油灯，油灯边上有一个小盒子。从前我在家庭医生的身上经常看到这个小盒子，它毫无特别之处，可是，为什么这个盒子现在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桌子上？我又为什么战栗着不敢将它打开呢？我很难清楚地回答这种种疑问。我的目光最后落到了某本书上，我看到一行被画了线的诗句，这是一句简单然而意涵奇特的诗——“朋友们跟我说，到爱人的坟穴去看看吧，这样就可以让苦痛暂缓。”而为什么我一细读这句诗就觉得汗毛倒竖、全身血液如遭冰雪呢？

此时，图书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一个面色死灰的男仆。他看上去很害怕，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又有些嘶哑并且极度低沉，他带着古怪的神色说了些什么呢？他说的句子都是断断续续的，我努力将之串连起来。

男仆说道，寂静的夜晚被某个诡异的喊叫声所划破，所以家里所有的人都聚到一起，想要把声音的来源找出来。然后，男仆用很明显非常恐惧的声调说，有人破坏了贝蕾妮丝的坟墓，墓中人被毁尸，而那个躺在棺木中的死人，竟然还在呼吸，她的心脏还在跳动——贝蕾妮丝还没有死！

然后，男仆指着我身上的衣服，烂泥巴和凝结的血块还沾在上面。他看我没说话，就又把我的手轻轻抬起，上面都是指甲的抓痕。随后，他又指着墙上挂的东西让我看，我好一阵子盯着这东西瞧，那是一把铁铲啊。我尖叫一声跳到桌子边上，把桌子上的那个盒子一把抓起，可是因为双手在剧烈颤抖，没有把盒子打开，盒子反而从我手中滑落，重重摔到地上碎成了好几块；随即，金属发出的嘎嘎声传来，牙医专用的器具从盒子中接连滚出，盒子里面，还有三十二颗白白的、小小的、如象牙般的物什，散落一地。

闹市孤人

一个人最大的不幸，是无法和自己独处。

——约翰·拉布尔耶

仅凭这个有趣的书名，就知道这是本很有意思的德文书，那就是《不准读我！》。很明显，这是一本不想被人阅读的书！可是，谁说能发挥自由意志的只有书呢，人世间的秘密也有很多，也很明显不想让人们知道。有多少人在夜晚的睡梦中死去；在濒临死亡的睡梦之中，他们拼命拉着神灵鬼魅的手，凄凉地看着对方，渴望着救赎，努力地告解，然而他们再怎么拼命地想喊叫，喉咙还是被塞得死死的，最终，只能带着绝望离开尘世。临死之人为什么连最后的告解也无法做呢？喉咙为什么无法打开、声音总也发不出来呢？那是因为，他们想要将心中深藏许久的秘密告解出来，可是，这是些极为丑恶的秘密，既然已是秘密，就不能被揭开。唉，人生一世，有的时候，心中埋藏着各种秘密，这些秘密时刻都压迫着人，让人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直到他死去之时，依旧要将秘密带到坟墓中去，方得解脱，而有些秘密之所以永远都是秘密，原因就在于此。

不久之前的一个秋天的傍晚，我在伦敦的D咖啡馆的拱形大窗下坐着。在此之前的几个月中，我一直在生病，然而后来身体好了许多（因此才能到咖啡馆中闲耗），也恢复了些精神气力，心情很是快活，跟此前精神状态不好时凡事都觉得倦怠很是不同。所以，我觉得较之以前，我的思考能力也显然更加活跃，甚至我感觉自己有着可以媲美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的鲜活敏锐的思考能力，有着堪比古希腊哲学家高尔吉亚那样精湛华丽的辩才。从病中恢复过来的我，心里感到无限的赞美与感激。啊，还是活着好啊！经历了病痛，对于人生的悲伤苦痛，我才有更深刻的理解，如今我能用更为平和的心境去面对周围的人事物，当然还没失去对世界的好奇心。那个傍晚，我叼着雪茄在咖啡馆坐着，把报纸放在腿上，或者观察咖啡馆中嘈杂哄闹的人群，或者悠然自得地读着报纸，或者，就透过雾蒙蒙的玻璃，打量窗外的街道。

城市最主要的交通干道之一就是窗外的这条大街，所以，街上涌满了熙攘的人潮。不过在华灯初上的夜晚，会从四面八方涌来更多的人群，眨眼间就能将大街挤得水泄不通；现在就是人流最多的时候，接连有两堆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地从我面前一闪而过。这下班高峰期真是有意思啊，无数的人涌到我身边，将我包围起来，这种情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真是一种新鲜有趣的感觉！最后，我懒得再看咖啡馆中的人事物，而是在咖啡馆外的蜂拥人潮上投注我的全部注意力，抓住机会对这瞬间暴增的人潮加以观察研究。

起初，我的观察还仅仅是泛泛的，观察这些来往的人群，想象他们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聚集此地，想象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然后，我的研究就更为细致，对人们的各种样态加以观察，包括他们的外表、步伐、神态、服装、体型，还有他们的表情等等。

看起来，生意人占了人群的绝大多数，他们只想赶快从人群中穿过，表情泰然无波；有的人在走路时眼睛还在骨碌碌转着，皱着眉头，似乎是在考虑工作上的事，所以他们即便被路人碰撞推挤，也只是稍稍整理一下衣服，就继续前行，而毫无焦躁之感。另外，还有很多人在走路的时候，神情激动亢奋，一边走一边舞动手臂、念念有词，脚步也烦躁不安，他们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跟纷乱杂沓的人群毫无关系；走路的时候，要是前面的路被人挡着，他们马上就会停止自语，带着虚伪的笑容，夸张地表示让对方先走；要是跟路人稍有碰撞推挤，他们总是先习惯性地欠身表示道歉，随后就做出一副困惑而无辜的样子。我觉得这两种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可言。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体面，看上去俨然就是上流人物，毫无疑问，他们大概都属于商人、律师、贵族、股票经纪人、店家老板之流。贵族们悠悠然打发时光，其他的则汲汲于功名利禄，他们的生活都刻板而平淡，我实在没法对他们产生什么兴趣。

另外，一般公司的职员也是人群中非常显眼的一类。可是，此类人群又可分为两种，即在大型企业工作、资历较深的一种，和在小公司或新兴公司工作、资历较浅的一种。比如说第二类公司职员，他们基本上都是年轻的男子，短靴锃亮、头发油亮、西装笔挺，高傲的气息从双唇之间不经意透出。他们把上流社会那一套风雅的习气学得十分到位，给人一种精明能干、光鲜时髦的感觉。我只想说，他们充其量只是一群自以为跻身上流社会的、附庸风雅的浅薄年轻人而已。

而第一种公司职员呢，就是工作于大型企业、拥有较深资历的上层职员，他们的特征又是怎样的呢？这些老家伙看上去大都作风老练、稳健沉着，这种人我一眼就能看准。他们基本上都穿着棕色或黑色的深色西装（不过往往会搭配宽大的长裤，因为这样坐着舒服）、白色领带和白色短筒袜以及坚固厚实的鞋子。他们大都有点秃头，因为长期夹笔思考，右耳有些变形僵硬。我还注意到，无论是戴帽子还是脱帽子，为了体现自己的优雅，他们基本上都会用两只手进行；他们身上都戴着怀表，黄金材质的表链，古老而坚硬的样式。把体面做作的姿态发挥到极致的，大约非这群老家伙莫属了。

人群里面还有一些一副上流绅士派头、十足潇洒潮流做派的人。不过看一眼我就清楚，他们是扒手中的高手，在各大城市中专门伺机下手偷取钱财。对于这些上流扒手，我兴趣十足，对他们的观察就很仔细。他们和真正的上流绅士的差别我很快就发现了，那就在于“上衣的袖口”。扒手们大都有着太大、太宽松的上衣袖口，这分辨起来很容易的嘛。凭这一点要是还分辨不出扒手和真正的上流绅士，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呢。

另外，还有一些赌徒骗子混杂在人群中。我是如何知道的呢？那是因为较之于扒手，他们的特征更明显！他们往往有着差异极大的气质和装扮，要么朴素到极点，清纯的样子跟神父都有得一拼；要么围着高级领巾、戴着金项链、别着闪闪发光的饰扣、穿着丝绒背心，一脸凶神恶煞。不过这些赌徒骗子还是有着共同特点的，他们基本上都是眼神涣散茫然、脸色苍白、双唇干瘪、皮肤黝黑；并且，让我轻易辨认出这些骗子的还有两条线索：首先，他们大多有着低沉而谨慎的声音；其次，他们将大拇指伸展开来时，不知怎么回事，拇指居然跟别的手指形成一个直角。当然，骗子里面多少会有几个习性气质有所不同的人，不过不用怀疑，他们绝对是同一伙的。他们大都凭着自己的小聪明，或者伪装成长发迷人、笑容灿烂的花花公子，或者伪装成一脸严肃深沉的军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就是靠这套骗人的把戏过活的。

对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上流阶层进行观察之后，我注意到还有更深沉黑暗的人事物存在于城市之中，值得我去挖掘。我看到为生活辛苦奔忙、一脸沧桑的犹太小贩，他们有着卑微的神情，而眼神的锐利却好似鹰隼，能洞达人心。我看到专门乞讨的职业乞丐，把某地圈占起来，堂而皇之把他的同行从他的地盘上赶走，可是那些因为突然的意外而遭遇贫穷、真正需要别人帮助的可怜的乞人，又该如何是好呢？我看到在人群中蹒跚行走的病入膏肓、虚弱无依的人，看着迎面而来的陌生人，渴望来自他人的温暖安慰可以将一丝生命的曙光带到他的身上。我看到劳累了整整一天后，乖巧端庄的年轻女子在下班之后，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毫无温暖、沉郁冷酷的家；没料到，回家的路上居然还被流氓混混缠上，在无赖男子轻浮猥亵的目光下，女子只能咽下委屈、畏畏缩缩地赶紧跑开，免得清白不保。我看到城市中有些风华正茂的女人，有着靓丽的外表，内心里却空洞苍白；还有些被众人厌恶、避之唯恐不及的麻风女病人，穿着破旧的衣衫瑟缩在路上；还有满脸皱纹、鹤发鸡皮的老太婆，却费尽心力地涂脂抹粉，显示着她们对青春的执着；还有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却已经学会搔首弄姿地勾引男人，想在情色行业中闯出名头。我看到数不清的醉汉酒鬼，他们有着千奇百怪、无法形容的举止。有的人披着褴褛的衣衫，脚步打结，说话含糊，眼神涣散无光，脸上还带着淤伤；有的人还穿着完整的衣服，却脏得无以复加，他们满脸红光、嘴唇肥厚，走路也有些不稳，不过看上去还是人五人六；有的人虽然穿着很老旧的衣服，不过仍能看出质量很好，并且很认真地刷洗整理过；有的人脚步轻快而稳健，可眼里满是血丝，面色犹如死尸，非常恐怖，在人群里大步流星地走着，还不时将颤抖的双手伸出，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另外，街上还不时掠过搬煤工人、搬运工人和叫卖点心馅饼的小贩；还有耍猴艺人、民谣歌曲诗人、管风琴艺人，一路唱着歌卖艺讨钱；各行各业的工匠们劳累了一天，狼狈而乏力地走着。这条街上齐聚着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嘈杂的声响不绝于耳，人生百态尽皆呈现。

夜色更加深沉了，我也越来越着迷于夜后的街景。夜晚在这儿聚集的人群，迥异于白天在此地流动的人潮。白天，这里活跃着守法的正派良民；晚上，这里则横行着进行各种勾当的三教九流之辈。另外，还在傍晚的时候，那一柱柱立在街上的煤油灯就准备好了，要接替将尽的日光；起初，阳光的残影还不愿意就此退场，努力地挣扎着，所以煤油灯就暂时落在了下风，光色惨白而无力；终于，日光湮灭，夜幕笼罩大地，就到了煤油灯扬威的时候了，其光影闪烁，影影绰绰，把夜晚装点得光亮照人、灿然华彩。

来往的人们的脸上映照着诡奇的光影，让我感觉到愈发地如痴如醉，上瘾一般对光影下的每张脸孔仔细观察。光影从每个人的脸上飞快掠过，我在窗前坐着，大都只能惊鸿一瞥，没法仔细看清每个人；可是，一开头我就说过，因为那时我的心智和精神状态非常敏锐而奇特，就是这片刻的流光，就能让我将那些身影背后的精彩故事窥探清楚。

我将头贴到窗户上，认真地观察街上的人群，忽然，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一张奇特脸孔上。那张脸孔属于一位六十五到七十岁之间的老人，看上去很是沧桑。不管怎样，这样的脸孔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记得很清楚，一看到老人的脸，我就立马联想起了雷斯克，这个老人十足就是他画作中魔鬼的化身。我想，他要是也见到了这张脸，肯定会毫无保留地赞同这一点。我反复观察老人的脸孔，想要读出其中的故事，然后，我的脑海中就出现了各种混乱的念头。无比复杂、诡异而迷人的特质隐藏在这张脸孔下面，那包括了超人的智慧、贪婪、吝啬、冷静、谨慎、怨恨、无情、冷漠、欢乐、成功感、极度的绝望和恐惧等等。这个人是多么古怪啊！这时，一股想要仔细观察老人的渴望从我心中升起，我想更多地了解他的故事！所以，我赶紧穿好大衣，将帽子和手杖抓起来，向老人刚刚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可是，老人却不见了。我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这位老人，我小心翼翼跟在他的后面，以免让他发现我在跟踪他。

这时，我终于可以好好地对这位老人进行全面观察了。他身材瘦弱，看上去很是单薄。起初，我还以为他穿的那件衣服破旧而肮脏，不过当他走到街灯下面，被煤油灯的强光一照，我才注意到他所穿的亚麻材质的衣服虽说很脏，可质量很好。然而，老人穿在身上的那件长风衣却是旧货，他衣服上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不过我还是能隐隐约约地透过扣子之间的缝隙看到，一颗钻石和一把匕首藏在了风衣里。我很惊讶于这个发现，我对老人的兴趣更浓了，于是我就决定，无论老人走到哪里，我都要跟着他。

如今夜已深重，一股浓厚的湿气弥漫在城市之中，然后，很快就下起了大雨。面对这突然变化的天气，人们纷纷逃荒似的奔跑，稀里哗啦的大雨声中夹杂着各种嘈杂的嗡鸣声，大街显得更加骚动吵嚷了；总而言之，差不多每个人都将雨伞撑了起来。淋一点雨我虽然觉得无所谓，可是毕竟，我是大病初愈，要总是这么被大雨淋着、浇灌着，委实有些不够明智，于是，我决定为保暖起见，将嘴巴用围巾罩好，继续跟在老人后面。在随后的半小时中，老人继续冒着大雨沿街而行，我也就只能这么跟在后面，生怕一转眼他就不见了。所幸老人始终没有发现我跟在他后面。随即他穿过马路走到了对面街上，较之先前那条大街，这条街上的人显然少了不少，老人的举止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他的脚步变得缓慢，走路游移不定，好像没有目标一般。随后，老人三番五次地在这条被一条马路隔开的街上来回穿梭，从左边走到右边，又由右边走到左边，如此反复，搞不清他在做什么？这时，街上还是有不少人的，而老人如此这般的举动又实在怪异，我只能谨慎地跟在他后面，生怕跟丢了。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老人一直在不断地反复跨越这条窄长的小街，这时，街上的人愈见稀疏了。突然，老人的路线再次改变，他转过一个弯，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广场上，广场上此时人潮汹涌。老人低垂着头，下巴都要挨到胸口了，一边坚定有力地绕着广场行走，一边皱着眉头扫视周围的人群。由不得我不惊诧的是，老人绕着广场走了一圈之后，又反复绕了很多圈；有一回他忽然反向绕着广场走，我跟在后面差点没反应过来，险些被他发现。

如此这般又是一个小时，老人始终在绕着广场转圈。雨势渐大，气温也随之降低，人们大都选择了回家，广场上的人也渐渐少了很多。忽然，老人好像很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随即钻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巷子的长度约有四分之一英里。老人此时的速度简直就像是在百米冲刺，我怎么也想不到如此年纪的老人还可以跑得这么快，我费了很大劲才总算没有把他追丢。这条巷子随即就走完了，一处大型的繁忙的商业街就在前面，看上去老人很熟悉这里；然后，他又跟刚才一样，在人群之间、在商店之间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

在这个封闭的商场之中，为了避免老人发现我在跟踪他，我必须得更加小心才行；所幸，我这一天穿的是橡皮雨靴，走路时没有什么声响；我想，我对他的跟踪应该还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街上的每家店铺老人都进了一遍，古怪而茫然地瞪着店里的商品，不说话，当然更不问价格。现在，老人的举动已经引起了我百分之两百的好奇心，他这一个晚上到底在干什么呢？我一点都想不透，所以，这就更坚定了我要探个究竟的决心。就这样，这条街又耗费了我们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

街上的人群迅速地散去了，因为晚上十一点的钟声已经敲响。有个店家打烊时正在往下拉门，无意间碰了一下在旁边站着的老人，老人突然就如同被电流击中一样浑身发颤。他立即奔到街上，焦虑地四处张望着；随即，老人又用那令人惊诧的速度，从很多弯曲的无人巷道飞快地穿过；最后，我跟着他回到了首次发现他的地方，即D咖啡馆前面的这条大街。现在雨势依旧猛烈，大街上冷清肃杀，只有煤油街灯依旧明亮耀眼，人却几乎一个都看不到。老人在这条冷清的空荡街道上闷闷地踱步，脸色很是苍白；然后，他长叹一声，便转身走向河岸的方向。老人从很多迂回弯曲的小路上绕了一圈；最后，他在一家大戏院前停了下来。这时，戏院刚刚结束一个节目，各个出口一下子涌出无数的观众，老人在散场的人群中间站着，虽然被挤得必须要大口呼吸才能喘过气来，可他脸上的线条看上去却变得柔和了，似乎他的心情没有之前那么痛苦了。老人就跟之前一样，又一次低垂着头，眉头紧皱，打量着那些散场出来的人群，并在一群群结伴散场的人群后面尾随着。我实在是无比困惑于老人这些怪异的举动，他的用意还真是难以揣度啊。

一群群观众在眼前离开，喧闹吵嚷的十几个人也慢慢地各自走开，到后来一群人只剩下三五个，此时老人又表现出茫然不安的样子。当这些人群消失在狭窄漆黑的巷子中时，老人一时间好像也乱了方寸，停住不动了；然后，经过一阵的不安和烦乱，老人又有了方向，开始飞奔起来，一下子就到了城市的边缘。我随着他来到了城郊，我们今晚到的其他地方跟这里的景貌都全然不同。伦敦最为肮脏、贫困和混乱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在唯一一盏昏黄街灯的照耀下，很多残破、古老的高耸木造公寓出现在我眼前，看上去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一幢幢混乱的破旧公寓毫无秩序地排列着，房子之间是否有通道根本就看不出来。地上散落着铺路用的石块，看起来路始终都没有铺好，到处都长着杂草。路边的排水系统全都堵塞了起来，一阵阵恶臭从沟中的恶心秽物上散发而出。据我判断，此处大概是个没有人烟的废墟；可是，我跟着他越是往前走，“人烟”复苏的声音就越是清楚地传来；最后，全伦敦最堕落的一群人在前方出现了，他们在来回扭动着自己的身躯。老人见到这些，竟然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精神振奋，轻快地疾步前行。忽然，我们拐过一道弯，就看到一道明亮晃眼的灯光。矗立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座充斥着犬马声色的恶魔殿堂，一座大型的纵欲之地。

黎明就要到来，然而在这夸张绚丽的酒吧入口，还进进出出着很多醉生梦死的酒鬼。老人兴奋地尖叫一声，就挤到了酒吧的人群之中，跟之前一样来回走动着。可是，没过多久，酒吧就要打烊了，人群也逐渐散去。这时，我观察了一整夜的这位诡异老人，突然显露出一种绝望的神情。可是，这时他还在被一股莫名疯狂的活力所驱策着，随即就坚决地调头，走向市中心。老人始终都保持着那么飞快的速度，真让我觉得无法想象；我不想轻易放弃这次调查行动，依旧跟在他的后面。走在路上的时候，天就已经亮了，在我们重新站到D咖啡馆前的大街上时，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伦敦最繁忙的金融中心，伦敦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还真是非这条街莫属。原来在白天的时候，此处人声鼎沸、人头攒动的盛况，较之夜晚一点也不差。整整一天，我都在这扰攘喧嚣的大街之中，始终坚持我的观察行动，跟随在老人后面；老人也跟昨天一样，来回走动于在这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傍晚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力已不支，疲惫虚脱得马上就要晕厥了，最后，我来到老人的面前，盯着他的双眼；不料老人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对此毫无反应，他径自走着自己的路。我没有再跟着他，而是陷入了深沉的思考。最后，我这样总结这个老人的行为：

这个老人是作奸犯科的化身，是罪恶的象征，有无数不可言说的秘密藏在他的心中。正因如此，他才无法独处，即便在喧嚣的街市中依旧无法获得真正的平静，只能让内心接受那无止尽的煎熬。我要是还跟在他后面观察他，大概也只能是徒劳，他的秘密永远不会被我窥破。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在于别人无法理解。罪恶龌龊、脏脏卑劣、无耻下流的各种秘密流转于世间各处，其数量之多让人无法想象，更让人无法承受；大概，上帝让这些肮脏龌龊、卑鄙下流之事永远成为秘密，永远不被揭破、不被说出，就是对世人最大的怜悯和慈悲。

作怪的心魔

很久以来，对于颅相学家们所说的能够从人类头骨的形态对一个人的心智特征加以判断这件事，人们始终有着普遍的怀疑。颅相学家是如何说的呢？在他们的理论中，各种各样原始、激进而不可驯服的心智特征是人先天就有的，并且在大脑中都能找到对应这些心智特征的特定区域。可是，要是说原始的心智冲动特征和实际运作的身心官能构成了我们人类，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统人士肯定深为不屑。原因何在？因为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出于理性的傲慢和自负，觉得不可能有“原始、激进的心理冲动”或“非理性”的血液存在于我们的身上。要想让人类释放心中那股“原始、冲动的心理冲动”，承认自己的非理性，就只有让人类直面神奥教义、天启或宗教信仰等超出理性所能理解的力量！

一般情况下，人们对“冲动”这项心智特征不加以思考的原因，在于它好像跟“理性”相悖，并非什么正面的特质，没有存在的价值；可是，这种“冲动”会因为我们的不去正视而消失不见吗？我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时会有原始冲动的爆发？我们从来就不明白，什么样的事是原始冲动驱使我们去做的？究竟原始冲动仅仅只是奔腾的江水随即就会平静，还是如脱缰的野马永远难再驯服？也许，颅相学家和玄学家的主张（他们认定，人类先天就具有掌管“心理冲动”的官能）我们要好好参考参考，别总是觉得自己理性之灯长明，进而将其他的心智特征一并抹灭。并且，较之于观察能力和聪明才智平庸一般的人，相信神的旨意这回事（也就是相信“非理性力量”的存在）的反而是那些看上去非常理性的高级知识分子。

高级知识分子觉得，上帝是为了让他们完成某项神圣而重大的使命，因而创造了他们，他们把自己想象成非常重要、伟大的存在，因为总是相信他们是带着耶和华的旨意来到人间的，因而总是在想象中自我膨胀。此时，那些高级知识分子完全不顾这种想法是否合理，过度放纵了“非理性力量”，反倒一点点抛却了自己原有的理性思维。

人类的存在如果真是出于上帝的旨意，那如果再结合颅相学的理论，岂不就是说，一个人所有的思想活动都可以归纳为天意论和颅相论了吗？这种逻辑推论大概也太过自大偏狭了！要明白这两套理论怎样解释人类思想活动，只需要看看两个例子。

其一，人类的脑袋把肚子饿的感觉给唤醒了，所以人类才需要吃饭；那么，上帝之所以把消化器官赋予人类，无论我们是否愿意，只要饿了，就想吃且必须吃，这就是在惩罚人类！其二，同样出于上帝的旨意，人类才会繁衍后代，于是性爱器官的存在就立马被我们想到。这么一来，我们全部的思想都在上帝旨意的统帅之下，它能让我们充满美好的品行，或凶狠狡诈，或开朗积极……总而言之，如果按照这两套理论的解释，心智冲动特征和思维官能控制了人类全身所有的器官的运作。可是，无论颅相论和天意论到底是对或错，抑或有哪些谬误和真理，好像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颅相论的研究者们已经在前人的基础之上，建立、演绎出了一套原则，即——“个人先天具有的心智特征（颅相论）和造物者的旨意（天意论）协同运作，共同塑造了人类的一切思想行为。”

可是我觉得，要是将人类的思想行为视为一套能够进行分类、分析的学问加以研究（探究为什么某些举动是人们经常做的？为什么某些举动是偶尔做的？为什么某些举动是习惯性地做的？），较之以用上帝的旨意来解释一切，应该更为稳妥明智！我们若不尝试了解自身，对上帝创造的这份有形做工深入理解，又如何能够对它所创造的万物有所了解呢？我们要是不通过上帝创造的万物对他的伟岸加以理解，又如何能够对它创造万物时的那份坚定的心和心路历程有所了解呢？

可要是对颅相论认真地加以归纳研究，就会看到它所坚持的原则，事实上有悖于人类的某项心智特征；颅相论把人类的一切思想活动都看作是一种先天的、原始的心智活动，看作是一种必然如此的心智运动结果，而对于人类为什么有时特别倔强、特别喜欢跟自己过不去这一点却无法解释，因而其主张太过化约、小瞧了人类，所以我认为，这是个有瑕疵、自相矛盾的理论。我所说的特别喜欢跟自己过不去的、倔强的这种心智特征，实际上是一种说来就来、没有缘由的意念，或者对这种心态我们能够这样解读——“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理由，仅仅是出于一种明知不可为而非要为之的冲动，因此才喜欢跟自己过不去。”从理论上而言，我们压根就没有道理、理由或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可有时候恰恰就因为明白“不应如此或这么做没有道理”，才更能激起一股无以名状的、莫名其妙的冲动，让我们决意如此。人处于某种特殊的心理状态之下，就是想要跟自己过不去，就是想为难自己，一旦激起了这种着了魔一般的莫名其妙的内心冲动，就完全无法对之稍加控制或压抑。

我不敢确定无疑地断定人类很多思想行动是正确还是错误；可有一点我能够确定，那就是，经常会出现一股我们无法压抑或控制的力量，驱使我们去干什么事，处于这种状态下，我们只能任由这股冲动的力量控制自己，任何别的理智思考全都失效。我们很难判断这股无法阻挡的力量是好还是坏，或者说它根本就是拒绝用理智进行分析的；我们不了解究竟有什么元素包含在这股力量之中，只知道这种心理冲动是非常原始而激进的。说到这里，我明白，对我的观点一定会有人表示反对，他们会反驳说，这种跟自己过不去的着了魔般的心态之所以在人身上出现，其根源就在于颅相论所说的“好斗反叛”的心智特征，不过程度没有那么严重而已，所以，颅相论完全可以解释此点，它不能构成颅相论理论存在破绽的理由。

可是，我说这种想法和推论都是错的。怎么这么说呢？颅相论认为，好斗反叛这种生而有之的心智特征，是一种为了免于自己受伤而进行自我防护的心理机制；说白了，“确保个人身心的平衡和健康”这个宏大的原则在背后支撑着这个机制，所以在这个原则下面，很多自我防护的心理机制就会在我们的内心发展出来，比如“好斗反叛”。可我所说的偏要跟自己过不去的着了魔一般的心态，却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强大剧烈的心智反动，跟自我防护心理机制的表现完全就不搭边。

只要一个人勇敢地直面自己的内心，某种激进反动的心智倾向就一定会被找到，它是源自内心的真正的呼唤；我们只要愿意躬身自省，内心这股无法控制的呼唤就不难被发现，而困难在于该如何说清或分析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了更好地说明这股着魔心态，我们可以举个简单的例子。假设有两个人正在聊天，A在说话而B在倾听；A说着说着，竟无法控制地突然说出各种拐弯抹角的话来激怒B，好像着了魔一样。此时，A话中的敌意也被B察觉到了，而A也明白，B会为自己的言语感到很不高兴，可是，A实际上半点不想说这种让人讨厌的话。A向来都有着简明扼要、清楚明确的说话风格，可他此时却无法顺畅地表达，心里面似乎有股什么力量跟他为难，就是不让他清楚明快地把话说好，反倒只能看上去很是虚伪地、闪烁其辞地说话。A万分不愿用这种方法激怒B，对于这个举动的后果也非常担心；可是，不知为什么，A就好像走火入魔了一样，让人嫌恶的话从嘴里滔滔不绝地就出来了，并且后果可能很糟糕。

唉，这种莫名其妙的着魔般的冲动，竟能够使冲动转变成希望，希望再变而为向往，最终向往成为渴望。刹那间，即便是羞愧和歉疚堆积在A的心中，他还是抛开了一切最糟糕的后果，让渴望变成了现实，说出那些明知不能也不该说、可就是要说的让人嫌恶的话。

为了说明着了魔的冲动会不时地出现在每个人心中，让人想作怪、想倔强、想要跟自己为难，我再举个例子。假设有一项需要赶紧完成的重要任务摆在我们眼前；要是稍有延误，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我们对自己大声说，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现在这项任务，因此必须立即鼓足精神、开始行动。那完成任务之后的美好和光荣只要一被想到，我们的内心就不禁为之振奋、燃烧、灼灼闪亮，恨不得马上就把所有的心神精力投入其中。原定的是今天就开始做这项任务，可我们偏偏推迟到次日才动手，这又是为何呢？这不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吗？也许，我们只能用“心魔作怪”来解释。好吧，第二天来了，昨天的延误已经让我们的内心感到很是焦虑，此时工作总算可以开始了吧？可是，就在焦虑不断地在内心堆积的同时，莫名的恐惧和担忧竟然又着魔一般使我们再次将工作拖到第三天；这股让我们延误偷懒的渴望是那么热烈，完全没法压抑，使人将时光的无情流逝、将此后工作进度的紧张完全抛开不顾。现在，事情已经火烧眉毛了，我们必须要立即开始工作。可没有料到，内心还在持续着冲动与理智的战斗，甚至还有一大片晦暗难明的阴影蒙在心头，使我们浑身为之战栗；理智和心魔战斗到现在，眼瞧着胜利的天平倾向了心魔的阴影，一切抵抗都将变成沮丧。这时，钟声敲响，这钟声是为理智的战败而响起的……可就在此时，内心中倏然升起一股雄鸡般的斗志，将捣鬼作乱的心魔逼退，将心魔的巨大阴影驱散。心魔突然消失，我们又找回了理性，立即动手吧；唉，没有办法，此时方才动手，时机已经不在！

还有一个例子可以说明这种非要跟自己为难的着魔举动。假设我们在悬崖边站着向下看，眼前是无底的深渊，我们遂觉得晕眩、恶心。条件反射式的自我保护本能始终在警告我们远离危险、从悬崖边走开，可有种没法解释的原因，让我们还是在那儿站在。慢慢的，内心的惊恐、晕眩和恶心逐渐蔓延加深，终于汇聚成一大片无法形容的乌云笼罩在我们心头。在不知不觉中，这片乌云一点点幻化出一个恐怖的样子，就如同在《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中，从瓶底往上窜的蒸气逐渐幻化成了神灯巨人一样。此时，在我们的头脑中，这具来自于心底的恐怖形体，其邪恶恐怖要胜过一切传说故事中的恶魔精灵。可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非要这么自己吓自己呢？因为惟其如此，我们才能把自己放置在绝对的恐惧中，当恐惧达到极点，就会形成令人战栗的兴奋快感，让我们浑身震颤，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游动；在跌下万丈深渊的那一刻，心头所充塞的唯一感受就是这样的。也许，我们以前也曾想象过自己死亡之时的各种恐怖惊惧的场景，可是——“坠落悬崖，向下急速俯冲，冲向万丈深渊……”无疑，最恐怖骇人的就是这种彻底毁灭的死法；然而，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毁灭性的死法曾经出现于我们的想象中，当下这种想要体验自我毁灭的感受的渴望才会这么强烈。而在此时，有着自我保护机制的理性还在命令我们远离悬崖、赶紧退后，可心里面那股着魔般的冲动，却驱使我们更逼近悬崖的边缘。在我们的天性当中，内心那股无法压抑的冲动之激昂程度，不是任何澎湃的热情所能比拟的，就这样，我们颤抖着站在悬崖边，向往着纵身一跃的感觉。在那个瞬间，我们要是当真跳下，内心着魔的冲动虽得到了满足，死亡却也随即到来。

你说什么？理智告诉我们一定绝对不能向下跳？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们必须这么做。所以，我们当时要是无法及时恢复理智离开悬崖，或被人拉上一把，就真的会从悬崖边耸身一跃，向死亡狂奔而去，完成生命最彻底的毁灭。

有关特别喜欢跟自己过不去、偏要倔强的例子，已经说得够多了，从中我们能够发现，“作怪的心魔”缠绕着案例中的每个当事人。此时此刻，我们为什么要对别人或对自己使坏？仅仅是因为明知不该却偏要为之的心态，再无其他原因。我们没办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跑出来作怪的心魔，也许只能将之当成是某种邪魔附体吧；若果然如此，那么出了栅栏的邪魔，若不使坏作怪，反而不符合邪魔的本性了！

在开始讲述我的故事之前，先是说了这么一大通，就是想能让诸位多多少少地了解（我明白这个理由听上去很微不足道而又不可思议，很像是在为自己脱罪的狡辩），我为什么会落到现在这幅境地，我为什么会戴着脚镣、在死刑囚牢中住着。我前面说了那么多，请相信我肯定有我的理由，因为我真的不希望诸位在听了我的故事之后会产生误解，或觉得我是疯子。若是前面我所表达的那些概念你们真的能够理解、明白，那么，我就可以说了，我就像无数人一样，也是被“作怪的心魔”所害。

我足足花了几个星期，不，应该是说好几个月，来策划那场谋杀案；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别的谋杀计划能有这么精密。有上千种谋杀计划和方法都被我否决了，因为它们都达不到我成功杀人并掩人耳目的目的；最后，我还是在好几本法文书里面，找到了一种让我觉得满意的完美谋杀手段。书上有这么一则案例——“蜡烛能够杀人，蜡烛曾毒死过一个名叫琵嫪的女士。”而让我决定采取这种蜡烛杀人计划的原因有两点：其一，我谋杀的对象在睡觉之前有夜读的习惯；其二，我了解到他所住的房间既狭窄又通风不畅。而我是怎么轻松地进到作案对象的房间、把毒蜡烛替换上去等作案的细节，我不便在此详述。总而言之，一天早晨，人们发现我的谋杀对象在其房间的床上死去；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验尸官判断死者是自然死亡，听从了主的召唤。

谋杀目标死了之后，他的财产就被我继承了下来，就这样快活自在、安然自得地过了很多年。我从不觉得有东窗事发的可能，因为就连作案用剩下来的蜡烛都被我处理得干干净净，警方一点线索都找不出来，他们早就排除了我的嫌疑。那次谋杀手法之高明、计划之完美每次被我想起，我总有种洋洋自得之感，在犯罪方面，我有着太好的天赋。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桩完美的谋杀案，反之，谋杀计划的胜利欢呼时时都让我沉醉其中；这种源自精神层面、发自心底的无形的狂喜，完全不是杀人后继承的世俗有形财富所堪比拟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不知不觉中，这种杀人的狂喜就成了一种萦绕在心头的困扰，一种无法摆脱的烦扰；说起来真让人发笑，这感受让我觉得困扰的地方，就在于它始终在我心头萦绕，怎么都无法摆脱。这种困扰的感受就如同嗡嗡的耳鸣始终在耳际响着，或是某些歌曲的副歌、某些剧曲的片段总是在耳中不断响起一般，想要盖住或关掉，却徒劳无功。可是，当然，这些剧曲、歌曲的旋律要是优美的，我们的脑袋和耳朵大概还不会这么难过。然而，这困扰感只要有一天还存在着，我就要总是在心中不停地低声说：“我不会被发现、我不会被发现。”

我有一天悠闲地在路上散步，居然发现自己很大声地自言自语；一阵急怒攻心之后，我将自言自语的内容改成了：“我不会被发现、我不会被发现，我只要没有蠢到主动跟警方自首，他们就永远发现不了。”

然后我又接着自言自语，很快，我便就有种汗毛竖立、毛骨悚然的感觉。怎么会这样呢？坏了，心魔不会又要出来捣鬼了吧？（这种经验我以前就曾有过；而什么是“作怪的心魔”，我已经把长篇大论堆在了这个故事的前面。）我明白，心魔只要开始作怪捣乱，我可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莫非就是因为我刚才跟自己说——“不会蠢到跟警方自首，告诉他们我犯了谋杀罪”，心魔就非要过来挑衅，要跟我决斗一番吗？莫非这作怪的心魔，便是那可怜的冤魂用来跟我讨还冤债的工具吗？

然后，我就集中所有的力量，想把这作怪的心魔给甩掉，我激动地大步行走，走得越来越快，甚至最后成了一阵狂奔。一种极度疯狂、极度想要吼叫的欲望攫住了我。天呐，一个又一个无比恐怖的念头不断地翻滚在我的脑海里，我的脑袋马上就要爆炸了。我明白，我的心神和理智已经彻底崩溃了；我太清楚这一点不过了。我接着狂奔，步伐更快，十足就是个疯子，疯癫地跳动于人潮汹涌的大街之上。路上的人们被我的举动吓坏了，终于有人报警把我抓了起来。这时，接下来的命运是什么，我都已经察觉到了。我要是能扯掉自己的舌头，不使自己招供泄密，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就这么做了。可是，我的耳边依旧回荡着那刺耳的嗡嗡困扰声，我的肩膀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紧紧抓着，天呐，我快要窒息了，我立即转过身去，张大嘴深深地呼吸。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一股窒息的郁闷感覆盖了我，我浑身上下憋得都要爆炸，我听不见、看不到，天空在我头顶打转，我的世界即将崩塌。随后，有个我无法摸到更无法看到的恶魔，用它那厚重的手掌重重地击打我背部，于是，我的灵魂立即就迸出了那幽闭了很多年的杀人秘密，我坦白自首了。

此事过后，听说那时我的自白宣言非常有力铿锵，并且当时的样子好像生怕被人中途打断，因而激动而急迫，说话的语气也在加重，总之整个自白过程激昂而热切。唉，心魔已经找上了我，我的嘴巴就不归我自己管了，现在，我待在死牢里的原因，你们明白了。当我把那些足以让自己定罪的口供说完之后，随即就昏倒在地。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跟你们说这些呢？今天，我镣铐在身，在牢里待着等死；明日，就是我被处决的时候，那时，虽然已经没有了镣铐的束缚，可我的灵魂又会被什么囚禁呢？

版权信息

金甲虫/（美）爱伦·坡（Poe,E.A.）著;胡小贤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606-2

Ⅰ.①金…　Ⅱ.①爱…②胡…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美国－近代　Ⅳ.①I7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3343号

目录

版权信息

金甲虫

大漩涡历险记

泄密的心

瓶中的手稿

威廉·威尔森

红死神的面具

金甲虫

哇！真不得了啊！你看他正在疯狂跳舞，他一定是让狼蛛咬到了！

——AllintheWrong

我曾经与一个叫威廉·勒格朗的朋友有着非常频繁的往来，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他的祖先在十七世纪的时候因为信仰卡尔文教而受到了残酷的宗教迫害，被迫来到了美国。所以，作为法国人后裔的勒格朗的家族虽然曾经有着辉煌的历史，可是却因为历史赋予的一连串灾难，如今变得衰落了，他本人的生活也深陷困境。出于不希望听到别人对其家族背后的议论，他决定从新奥尔良离开——这是他的先祖最早到达美国并落地生根的地方，他选择去了南卡罗莱那州，在一个与查尔斯顿距离很近名叫“苏利文岛”的地方定居了下来。

这是一个十分特别的岛屿。全岛都是由海沙积成的，大约长三英里，但是却非常狭窄，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宽。这个岛与美国本土之间只有一条很小的溪流隔着，溪流两岸全是芦苇。这里的土质又软又黏，有很多秧鸡在此栖息。

在这个岛上，并没有很多草，即便少有的一些也都非常矮小。一座名教“莫尔特里堡”的军事要塞在岛屿的最西面，除此之外就是几间非常简陋的木屋了。每年夏天，来自查尔斯顿的很多人都会来到这里避署，并且选择这些小木屋为租住之地，而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也就是岛屿最西边还生有一种叶子非常刚硬的美洲蒲葵树，这可能是这个小岛上唯一算是比较高的植物。

整个岛上除了最西面的这一角和沿岸的一些硬质白沙滩外，全部是低矮的常绿野生灌木——甜香桃木。它们是岛上最常见的植物，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但英国的一些园艺家却十分重视这些植物。灌木大约有十五到二十英尺那么高，因此形成了不小的一片灌木林，非常茂密，如果有人想从中穿越，那需要花很大力气。让人怡然的是，这些叶木能够发出一些香气，这种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灌木林的最深处就是这个岛上最偏远的角落，在那里还有一间小木屋，当然这间小木屋也很简陋，而勒格朗便住在这里。我刚刚与他认识之时，他便在这里居住了。

我们之间的交往非常顺利，不久便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之所以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我一直非常佩服那些敢于脱离人海而选择隐居生活的人，当然我对他们的生活和为人也是带着好奇的。

在我与勒格朗的交往过程中，我了解到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而且他的心智思考能力非常强，只不过由于他的生活比较封闭，且很少和其他人接触，因而性格显得很古怪。有时候他会对你非常热情，而有时候则瞬间就从极度热情转变成非常忧郁。

虽然他的居所只是很简陋的房子，可是他仍然积累了大量的藏书，让我感到很奇怪的是，他并不是如饥似渴地急切阅读这些书，与阅读相比似乎他更喜欢跑到户外去打猎、钓鱼，或者到海边捡捡贝壳，到甜香桃木的灌木林中探索昆虫的遗骸，然后带回家做成标本。

他拥有极为丰富的昆虫标本，我想就算是专门以动物细胞为研究的荷兰博物学家斯华梅尔丹如果见到了勒格朗的收藏也一定会有一些嫉妒。勒格朗十分愿意到外面去散步，而当他出去散步之时总会跟着一名年老的黑人仆人。

这位老黑仆名叫丘比特，他与勒格朗家族有着很深的渊源，大约是在勒格朗的家族还没有衰落的时候，丘比特就已经被解放为自由人了，可是不管什么人劝说丘比特，他一直都把勒格朗少爷当作自己的“小主人”，而且十分忠诚地继续在勒格朗身边照顾他。或许因为这样的渊源，在丘比特眼中，“小主人”勒格朗一直都是长不大的，这或许源于勒格朗的亲戚们在很早的时候就灌输给丘比特的一个观念，即“小主人”还不够成熟、不够稳重，他的身边不能缺少人照料。

苏利文岛处在相对较低的纬度上，所以这里的冬天不是非常寒冷；就算已经是深秋，在这里也完全不需人工的取暖措施。

不过，一八××年的情况是不同的。在这年十月中旬的一天，天气反常地突然变冷了，简直是要命的那种冷。倒霉的是，这一天我正在去往勒格朗家的路上，这一路可让我备受折磨。我紧缩着身子，非常狼狈地在茂密的灌木林中艰难穿梭，我第一次感觉到去勒格朗家竟然这么艰难，不过好在在日落之前我从树丛中成功走了出来，到了勒格朗的家。

这是我们分别好几星期之后的再度见面，那时的我一般都是在查尔斯顿，从查尔斯顿到苏利文岛大约是九英里的路程，虽然不是很远，但是那时的交通可远没有现在这么方便，因此，说起来我每次去拜访勒格朗，都不是非常轻松，可是像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中去拜访，倒还真算第一次。我像往常一样敲了敲勒格朗家的门，但是没有人回应，于是我便从勒格朗经常藏钥匙的地方找到钥匙，自己开门进了屋。

屋中没有人，不过壁炉中还有一团小火。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因为今天确实太冷了才见到了壁炉中的火苗，不过还是让我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而且待在这间小屋里感觉非常舒服。我将自己的大衣脱掉，然后自在地坐进那张总是发出嘎吱声的旧且老的扶椅中，等待着这里的主人回家。

天黑之后没过多长时间，勒格朗便和丘比特从外面回来了。对于我的来访他们都非常高兴。丘比特热情地说，晚上可以在秧鸡中多加一些菜了。而勒格朗同样有些兴奋，原来是他新发现了一种此前并不知道名字的双壳贝。看来，他又可以为自己的收藏增添点儿什么了。

当然，他的快乐肯定不止是这一样新发现，他对我说，自己在丘比特的帮助下，逮到了一只金甲虫，而且他十分骄傲地认为这只甲虫是以前绝对没有见过的品种，并且他非常希望我可以在第二天表达一下自己对此的看法。

“那为什么今晚不让我看看呢？”我边在壁炉旁边暖手，边对勒格朗说。因为当我听到勒格朗这么说，也顿时对这只新发现的金甲虫充满了兴趣，我希望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来历。

勒格朗仍然很兴奋，他说：“哎呀，我怎么能料到这么冷的天儿你会来呢？咱们已经分别有一段日子了，谁知道你今天晚上就在这儿。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恰好碰到了莫尔特里堡驻守的G中尉，他实在热情得不得了，我一激动就把甲虫先借给他看了，所以你只能忍耐一晚上，到明天早晨才能见到这只虫。你晚上就在这儿住吧，等明天一大早，我就让丘比特去把那只甲虫拿回来，你觉得怎样？哎呀，那可真是上帝创造出来的最美丽的宝贝！”

“你说什么是最美丽的宝贝？难道是在说日出？”勒格朗的兴奋让我有点儿蒙，于是没听明白他的话。

勒格朗说：“啊？日出？当然不是说日出，我是在说那只甲虫！它真的非常美！你知道吗？它全身是明亮的金色，大概有一个大点儿的胡桃果那么大。在它的壳背上方一端，还有两个乌黑的斑点，在它的壳背下面呢，则是一个长形的大斑点。还有它的触角，是——”

正在这时，更为兴奋的丘比特插话说：“少爷，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那只虫子一定是纯金的！我相信它除了翅膀之外，全身其他任何地方、里里外外肯定都是用金子做的，而且不会有任何杂质。我都活了这么大年纪了，还真没见过能有它一半体重的甲虫，它肯定是纯金的甲虫！”

“得了，丘比特，那甲虫是纯金的，行了吧？”勒格朗有些开玩笑地说，“你还是先把烧鸡照看好了，别到时候让我们吃一些烧焦了的鸡，是不是？”然后勒格朗对我说：“其实丘比特说得并不夸张，我找到的那只甲虫的确是像金子一样，我觉得你肯定没见过像那样有着黄金般光泽的虫子。你也不用太着急了，明天一早就能见到了。我现在只能先给你描述一下它的形状。”

勒格朗说着便来到了一张上面一直放着笔和墨水的小桌子前，准备从抽屉中拿出一些纸，来为我画出来，没想到他的抽屉里早已经没有什么书写用纸了。

勒格朗有些尴尬，对我说：“没关系，咱们还是用这个吧。”说着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并用笔画了起来。勒格朗正在非常用心地画，而我则觉得有点冷，于是在勒格朗还在画的时候围在火炉边取暖。

没过多长时间，勒格朗便拿出了自己的作品，并且有些得意地交给我。我把他的画接了过来，还没来得及看，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狗叫的声音，接着便是狗用爪子挠门的声音。丘比特朝门口走去开门，门一开就有三只纽芬兰大狗冲了上来，这是勒格朗养的大狗。它们与我很熟，我每次来都会和它们嬉闹一会儿，因此这次也是，当它们见到我一下子就跳到了我的肩上，朝我撒娇，和我闹着玩儿。与这几只狗打完招呼后，我才仔细地看勒格朗为我画的金甲虫图，可是我却被这幅图给弄晕了，因为我充满了迷惑。

在我仔仔细细地看了几分钟之后，我对勒格朗说：“我必须承认，这是一只非常奇特的甲虫，我也的确没有见过这个品种。而且，我必须得说，它非常像人的头骨或骷髅头之类的东西，实在不像一只甲虫。”

“骷髅头？”勒格朗有些惊讶，“啊，是的，不过这是因为你在平面上看的原因，这样看确实有点像。其实那两个像眼睛的地方是它背部上方的两个黑色斑点，而那个好像嘴巴的地方是背部下方的长方形斑点，于是，这只椭圆形的甲虫看起来就像一个骷髅头了。”

“大概是这个原因吧！”我继续说，“不过勒格朗，我觉得可能是你画得不像的缘故，还是等明天看到了，我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勒格朗有点不高兴，“嗯，可能吧！不过我觉得已经画得很好了，而且自认为是很传神的。你要知道，我可是学过画画的，再说，这只不过是一只小甲虫而已，难道我都不会画？”

我急忙解释：“你别误会，至少我觉得你将骷髅头已经画得很好了，就算是生物学、生理学上的标准图也没有你这个画得好。而且，要是这只甲虫确实长得如此，那我只能说这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甲虫！我想你这个发现应该在自然科学史中都有不小的意义。噢，对了，你没有给它取个名字吗？比如可以叫‘人头骨甲虫’之类的，而且你还说它是有触角的，怎么没见你给它画上呢？”

勒格朗对于讨论金甲虫的话题比起讨论他的画技的话题更感兴趣，而且他都有点激动地说：“触角？我已经画上触角了，而且我要告诉你的是，它的触角就像我画上画得一样。”

我有些莫名其妙，只是勉强地应着：“嗯……我想你确实画了，可是可能因为我刚才看得太大意了，没有发现它。”我实在不敢再多说了，因为弄不好他真会生气，于是便将这张图还给了勒格朗。其实这不过就是一张甲虫的草图，我没有想到勒格朗竟然反应这么激烈，让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而且我确实是没发现画上有什么触角，怎么看这张画都觉得是一张骷髅头的画像！

勒格朗显然还没有从激动中恢复平静，很急地把画接了回来，顺手便将它揉成了一团准备扔进旁边的火炉，就在这时他好像又从纸上发现了什么，于是便停了下来，又仔细盯起了那张纸。我看到他的脸瞬间就涨红了，紧接着又有些变白，在后面的几分钟内，他都一动不动地在座位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纸。然后又抄起身边的一盏蜡烛灯，去了房间最远的一个角落，在一个柜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一个水手们专用的柜子，可是我实在不明白勒格朗是怎么了。

只见他又一次将那张纸拿到眼前，仔细地看了起来，而且翻来覆去，好像真有什么特别神秘的东西一样。他这一奇怪举动实在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我怕因为打扰了他的思考而惹他不高兴，所以也不敢多问。不久之后，他将自己的皮夹子从大衣口袋中掏了出来，非常小心地将那张纸放了进去，然后又将这个皮夹子放进了写字台的抽屉里，上了锁。直到这时，他才显得正常了，也没有了刚才那种激动，当然刚才的那股热切的心情现在也没有了，他紧绷着脸，看上去仍然在生气，不过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而且，他的沉思就像越来越浓的夜色一样，似乎没有控制地陷入进去，不管我说什么有意思的话题，他都没有被吸引，他已经被自己的思考彻底掩盖了。

原本我还打算和往常一样，在他那儿住上一晚，可是看到这种情形，我改变了注意，因为留在这里不是给他添麻烦吗？一向敏感的勒格朗也发现我已经改了留下来的主意，不过，在我们分开的时候，他还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而且好像比平常更要热切。

后来的一个月中，我都没有再去拜会勒格朗。忽然某一天，丘比特到我位于查尔斯顿的家找我，说勒格朗要见我。当我看到丘比特有些沮丧的神色时，我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见过快乐的丘比特有过这样的神情，而且我的确非常担心勒格朗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丘比特，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勒格朗现在好吗？”我非常急切地问道。

“唉，说实话，少爷最近并不好。”丘比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继续追问。

“当然不是，少爷他身体很好，可是他真的好像得了严重的病。”丘比特显得非常担心。

“严重的病？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卧床休息吗？”我想知道勒格朗现在的状态，因此向丘比特询问。

“少爷不喜欢卧床休息，而且这一阵子从不好好休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担心。我觉得少爷实在太可怜、太虚弱了。”丘比特一脸的心事。

“丘比特，你这么说实在让我有些不明白。是不是勒格朗病了，但却没告诉你他什么地方不舒服？”我想引导着丘比特把勒格朗的情况告诉我。

“先生，您不要太着急，”丘比特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少爷确实没跟我说起过自己哪里不舒服，可是我早就看出来了他的不对劲。现在他整天没精打采的，要不就是在一旁垂头丧气，要不就是忽然挺直了身子，可是脸色就像鬼一样惨白，而且现在整天握着笔，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是为什么？”我更加不解了。

“我也不清楚，他整天都是在书桌上画什么东西。而且，画出来的东西非常古怪，”丘比特开始详细地描述着勒格朗，“先生，我得跟您说，少爷确实把我吓坏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得把他看紧点儿，不然恐怕他发生什么意外。有一天，天还没亮，少爷便偷偷跑出去了，而且在外面一待就是一整天。这让我非常生气，因此我还砍了一棵小树当棍子，准备他回来时好好揍他一顿。可是当我见到回来的少爷一副可怜的样子就实在下不去手了。先生您说我算不算心软的人啊？”

听到丘比特这样说，我感到有些吃惊，“什么？你要揍勒格朗？我觉得你还是最好别这样做。因为勒格朗可能吃不消。你能不能告诉我勒格朗是怎么生的病？还是最近出现了什么意外？最近这一个月中，他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没有。自从先生从我们家走后，根本就没有一件让人不高兴的事！我在想，是不是在先生到我们家那天出了什么问题。”丘比特好像回忆着什么来回答我的疑问。

“哦？你是说……”我实在非常疑惑，希望丘比特能够告诉我点儿什么。

“我想，先生，可能和那只甲虫有关。”丘比特带着怀疑地说。

“甲虫怎么了？”我问。

“我确定那只金甲虫在少爷头上咬了一个窟窿。”丘比特很坚定地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呢？”听到丘比特这样说，我更加好奇了。

丘比特回忆起了当初他和勒格朗捉这只甲虫时的情景：“先生，您或许还不知道，这是一只非常厉害的甲虫，特别是它的腿和嘴巴，我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厉害的虫子呢。您可能不知道，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敢靠近它，它便开始连踢带咬地防卫。最开始的时候，少爷确实把它抓住了，但很快它就又逃跑了，我在想，可能就是少爷抓它的时候让它给咬了。而我因为少爷的经验，所以特别注意那只畜生的嘴，以防它咬到我。我没打算直接用手去抓它，所以我使用一张纸把它包住了之后才抓到它的，而且这张纸完全塞住了它的嘴。”

“因为这样你才觉得勒格朗是被甲虫咬伤了，是吗？所以导致了他现在的病？”我问。

“还不止这些，我非常肯定，”丘比特又摆出了十分诚恳的样子说道，“假如没有被甲虫咬伤，为什么少爷在做梦的时候都会梦到金子？而且，有关金甲虫的事我以前也听别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勒格朗会梦到金子呢？”我继续追问。

“噢，这是因为我听到过他说梦话，而且那些话都是和金子有关的。”丘比特说。

“好，丘比特，我已经知道你说的这些了，可能你是对的。但是，勒格朗为什么要你亲自来请我呢？因为这实在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啊！”我说。

“您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明白您这话。”丘比特对我的客套显然很不习惯，因此他才这样问。

“我是说，勒格朗要是有什么事的话直接让你传达一下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得让你来请我一定过去？”我说。

“是的，少爷没让我给您带什么口信，不过他有一封信让我必须亲自交给您。”丘比特说着便递给我一张便条，上面的内容是：

亲爱的朋友××：

你怎么不到我这里来了呢？我想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吧？你可不要把上次我的无礼太放在心上。我想你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你肯定没有生我的气，对吧？

自从上次与你分别之后，我内心一直有一件非常重大的事让我焦虑不已。其实，我想告诉你的东西有很多，可是又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而且也无法确定自己该不该说。

最近的一段时间，我的身体和心理状况都算不上很好。我知道丘比特是好心，他对我是忠心耿耿的，可是我还是难以容忍他那些琐碎和无聊的举动，简直要被他气死了！大概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丘比特竟然有一天还要准备打我，原因就是因为我那天自己偷偷跑出家门让他担心了。其实那天我自己跨过小溪，然后到了大陆的山中去了。在那里我停留了整整一天。我猜如果那天我不是一副疲惫不堪的神情回到家里，说不定还要真被他揍一顿呢。

你上次走后，家里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减损，也没有添置，一切都还是原样。

我想假如你还愿意的话，希望你能同丘比特一起回来。我非常想与你见面。希望你今晚就能来，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放心，我不会骗你，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它超过了其他任何事。

你的挚友

威廉·勒格朗敬上

我对勒格朗信中的语气，感到有些不安，因为这实在不是勒格朗平日说话的语气。他竟然做了一个据说是有关金子的梦，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在他一向充满问题的大脑中，是不是又有一些少见的从来没有过的狂想念头呢？在信中他说自己要告诉我的是一件“事关重大”的事，可这到底是一件什么事呢？一个家道已经衰落多年的贵族在异乡又会被什么大事影响至此呢？我分析丘比特的那些信息，觉得还是比较悲观，似乎有些不祥。假如勒格朗不能摆脱这种不幸，那我也会非常担心他，我怕他因为这些刺激而失去了出众的理智，甚至患上狂想症。想到这里，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着丘比特赶往勒格朗的家中。

当我们到达码头就要登船的时候，我却忽然发现船中竟然有三柄全新的长柄大镰刀和铲子。我很不解地向丘比特问道：“这些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少爷让我准备的，镰刀和铲子。”丘比特说。

“丘比特，我当然知道它们是什么，我的意思是准备它们做什么？”我问。

“不知道，少爷只是让我到城里去准备这些东西，而且花了不少钱呢！”丘比特说。

“呵呵，那你就没问问勒格朗为什么要你去买这些东西吗？”

“没有。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没人知道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我肯定一定同那只甲虫有关。”

这个回答比前面有了很大进步，可是我还是不清楚它们到底有什么用，我想，丘比特现在满脑子想的肯定都是“甲虫”，所以我也不再问他什么了。我们一起上了船，并启程前往苏利文岛。这一路我们借着颇为有力的风势顺风而行，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到达了莫尔特里堡北边的小海湾中，登岸之后再走大约两英里，就来到了勒格朗居住的木屋。

当到他家时大约已是下午三点了，对我们的归来，勒格朗显然非常急切。不过当他见到我的时候还是非常亢奋地将我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虽然这是为了表示欢迎我的心情，可我还是有些不适应他这种奇怪过头的举动，因此我更觉得丘比特的话是有原因的。

勒格朗的脸色白得有点恐怖，简直和鬼一样，他的双眼已经深得凹陷了一些，不过还是有不寻常的光芒从他的眼中散发出来。我非常关心他的健康，不过在询问之后，便不知道接着应该和他聊点什么了，于是只好问他是否将那只金甲虫从G中尉那儿取了回来。

勒格朗回答道：“是的，是的，”不过他的脸色却又涨红了，他接着说，“自从你上次走后，我第二天就将这只甲虫取回来了。现在任谁都无法把我和这只甲虫分开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丘比特还真是说对了这只甲虫。”

“什么说对了？你指的是什么？”我有些疑惑地问道，而且内心中似乎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那就是——这真的是一只‘纯金甲虫’！”勒格朗非常严肃地回答着，这种严肃对我来说是非常陌生的，让我莫名地感觉到一种震慑。

紧接着，勒格朗的脸上挂满了得意的笑容，他对我说：“我会因为这只甲虫而得到财富，它足可以让我把已经失去的所有家产都重新拿回来。假如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这种东西，那么让我得到这只甲虫就是一个奇迹！这说明幸运之神是照顾我的，因此他才将这只甲虫交给了我，我也没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善用幸运之神的眷顾。你还不知道吧？在这只甲虫的身上我们能够找到宝藏。丘比特，快，帮我拿过那只甲虫来！”

丘比特对于勒格朗的这个吩咐很显然是不满意的，他非常激动地说：“什么？少爷，您要让我给您拿那只可恶的虫子？不！我可不敢惹它，还是您自己拿吧！”

勒格朗也没有对丘比特的拒绝有所表示，只是一脸庄重地站起来，拿来一个非常精致的玻璃盒，而那只传说中的甲虫便在里面。

啊，这的确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甲虫！我想这一定是当时的自然博物界还没有发现过的一个新品种，它应该算是一个自然学上的大发现。这只甲虫的外观，确实如勒格朗所说，在其壳背的上方有两个黑色的非常圆的斑点，而在尾端的地方则有一个长方形大斑点。表面上看，它的壳是非常光滑的，而且的确有着如同金子一般的光泽。它的外壳非常坚硬。总之这是一只非常不寻常的甲虫，如果你见到了这只甲虫，那么你一定也会理解为什么丘比特一直要肯定它是“纯金”的。不过丘比特这么认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勒格朗为什么也这么说？这实在让我难以理解。

勒格朗很明显发现了我对这只甲虫的惊讶，于是，他用一种充满得意意味的口吻对我说：“其实我这次请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我指的是‘天赐财富’这件事，不知道你的意见是什么？或者有其他什么看法……”

“勒格朗，”我没有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而且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我觉得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是正常的情况，所以这个时候，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我想，你现在应该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休息，你放心，这次我会多待几天在这里陪你，等你身体康复了我再离开。你看，你还在发烧，而且……”

“如果你摸摸我的脉搏，你就知道我的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勒格朗也没等我说完便打断了我的话，并且伸出自己的手。我摸了一下他的脉，的确，从脉象上看，他确实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

“从脉象上看，虽然你确实没发烧，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你的身体就完全没有问题啊！”我说，“我们是非常亲密的朋友，所以我必须对你的健康负责，你就听我一回劝，先好好休息上几天，然后……”

“你错了，”勒格朗还是没等我的话说完，“我告诉你，现在的我除了情绪上有些亢奋之外，其他所有的情况都很好。你真的担心我的健康的话，那就让我这一直激动的心情变得平缓一些吧！”

“那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非常简单，”勒格朗开始描述他的计划，“我的计划是和丘比特一起到大陆的山上去进行一次探险，不过只有我们两人还不够，还得再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帮忙。因为这次的探险，意义重大，所以不能信任的人是不行的。你就是那个我信任的人，所以你得帮我。我想在这次探险之后，不管最后是一个什么结果，我的激动心情总能平复了。”

“这当然没有问题。但你说的探险是与这只奇怪的甲虫有关的吗？”我进一步问他。

“是的，探险和这只甲虫有关。”勒格朗的回答非常简短。

“勒格朗，你不觉得这有些荒谬吗？你想，我会加入你这个不着边际的疯狂行动吗？”我说。

但我的拒绝没有让勒格朗有多么难堪，他非常平静地说：“那么，实在非常抱歉将你扯了进来。看来，这次探险只能靠我和丘比特了。”

“那不行！你们两人去实在太危险！我想你肯定是疯了！等等，你准备用多长时间进行这次探险？”我问。

“说不定得一整夜，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得出发，不管怎么样，我想，在天亮之前我们一定得回来。”勒格朗又显得非常兴奋。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对勒格朗说：“我可以答应你，跟你们一起去。但是你也必须得答应我，一旦这次满足你对甲虫好奇心的探险结束，回来之后必须什么都得听我的。如果你可以答应这个条件，那我就与你们一起去。”

“这绝对没问题，我向你保证。但是，我们必须现在就出发，我们的时间实在不多！”勒格朗十分急切地说。

于是我们出发了。除了我、勒格朗和丘比特之外，还有一只狗作为我们的同伴。下午四点左右，我们正式启程。路上负责重活的还是老丘比特，那些沉甸甸的工具——镰刀和铲子都是由他背着。不过这可与勤劳或体贴不能完全相等，在我看来，丘比特更担心如果勒格朗在半路上用这些危险工具做什么傻事，那就实在太糟了，还是由他保管这些工具最安全。丘比特是一个十分可爱的人，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那就很难再得到改变，因此一路上，他都在咒骂那只金甲虫，“那只该死的甲虫”的字眼儿无时无刻不从他的嘴里冒出。

至于我，只是提着两盏遮光的提灯。勒格朗则非常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他的甲虫，除了这个他眼里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一根细细的肠线把甲虫拴住，然后就看勒格朗如同一个魔术师一样，神出鬼没地把玩着这只甲虫。其实在路上我没有停止过对勒格朗的观察，看到他如今简直就像一个神经错乱的病人一样的举动，我的内心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甚至有种掉眼泪的感觉，可是事情到了现在，我想最好的照顾他的表现就是完全顺着他的意思，或许在这不久之后便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让他重新恢复正常呢。另外，我一直试图从勒格朗那里弄明白他到底要探什么险，可是我的努力是徒劳的，什么话都无法从他嘴里套出来。

自从我一时怜悯地答应了参加他们的探险行动之后，勒格朗对于我所有的问题都只是敷衍，而且甭管什么问题，他总会用这样一句话作为最终的答语：“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们通过乘船越过与大陆相隔的溪流，来到大陆，然后便马上赶往了大陆中的高地。我们前行的方向是西北方向，这个方向上基本上都是人迹稀少的地方，一路上我们没有遇见什么人，简直除了荒凉和孤绝的感觉之外，你再也无法感受到别的。只有勒格朗非常果断和自信地走在最前面带路，不过他也会在一些时候停下来，查看一下四周的环境，还有那次自己偷跑出来勘探地形时留下的路标和记号。

大约徒步走了两小时之后，太阳这时也已经落山了，而我们则到了一个此前从没有来过的恐怖区域。这里是被大山环绕的一片台地，再往前走就是非常险峻和很难攀登的山顶了。在我们身处地区的周围是茂密的森林，这种茂密的森林几乎从山脚到山顶没有间断过，当然偶而的一些地方是峭壁和岩石，看上去它们会随时从山上坍塌下来，可是却勉强地固定在山壁上。我想，它们之所以还没掉进山谷和深壑之中，可能是因为一些植物的根茎还牢牢地把它们连在土地上的原因吧。如果我们从这里眺望山下，只能看到表面覆着厚厚森林的山谷深壑彼此交错，很难看到人的影子，这倒是让人觉得十分庄严。

这片平台是天然的，在它的上面长满了浓密的刺藤，只有用镰刀才能劈出一条小路，否则我们就无法再往前走。丘比特在勒格朗的吩咐下，担任了开辟道路的重任，他一路上挥舞着镰刀把刺藤一点点斩断，弄出了一条小径，直到一棵参天大树面前为止。这是棵百合树，在它的周围是八到十棵的橡树，但是这棵百合树是其中最高的，它比周围那些橡树要高很多；它的叶子和树形非常美，而且树枝繁茂，整棵树让人觉得十分雄伟。

这时，勒格朗问丘比特是否能够爬上这棵树。丘比特非常惊讶，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少爷的这个问题，不过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棵树，并非常近地看了看树干，之后又围绕着这棵百合树很慢地走了一圈。在非常仔细地研究了这棵树一阵子之后，丘比特对勒格朗说：“没问题，少爷，我什么树都能爬上去。”

勒格朗很满意，说：“好，那你还是赶紧爬上去，不然如果天太黑了，我们就什么也没法做了。”

“您要我爬到什么高度，少爷？”丘比特问。

“这个你先别管，只管往上爬，我自然会跟你说你应该往哪根树枝上爬。对了，这只甲虫你也带在身上。”勒格朗回答道。

“甲虫？我为什么要在爬树的时候带着它，如果要带着它，那我绝对不干！”丘比特非常不满勒格朗的这个安排，同时还往后倒退了几步。

勒格朗半开玩笑半严肃地对丘比特说：“难道你一个堂堂男子汉还会害怕这只小小的甲虫吗？而且这还是一只已经死掉的、根本不可能伤人的虫子？既然你这么怕，碰都不敢碰这只甲虫的话，那你就抓着绑虫子的这条细线好了。要是连这样你都不干的话，那我只能拿铲子敲你的头了！”

“少爷，您别生气，”丘比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这只小小的甲虫我怎么会怕呢？”说完之后，他便非常小心地拿着细线的末端，让自己尽量和甲虫有很大一段距离，然后才开始爬树。

在美洲，百合树是最挺拔的一个树种，它的树干十分光滑，直到很高的地方才开始向四周长出树枝。不过这种树长到成熟期后，树皮会长出一种瘤状的突起，因此树干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平坦了。尽管如此，丘比特如果想爬到这棵树上去，也好像并不容易。但是丘比特确实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如何爬这棵树的要领，他用手臂和大腿箍住树干，然后用手抓住树干上树皮的突起，一步步借着这些突起往上爬。虽然最初他似乎还没有适应爬这棵树的节奏，甚至有几次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但是很快他就能够顺利向上爬行了。

丘比特越爬越高，直到在第一根树杈的地方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或许他觉得自己已经基本完成了勒格朗交给的任务。此时丘比特距离地面已经有六七十英尺高了，至少表面上看上去这已经是一个非常高的距离了，这个距离无疑是充满危险的，不过好在比起后面的任务，最困难和最危险的部分都已经被克服了。

丘比特在高高的树上问勒格朗：“少爷，现在我应该朝哪个地方爬？”

“得爬到旁边那根最粗大的树枝处，对，是的，就是这根。”勒格朗在地下指挥着丘比特。丘比特完全按照勒格朗所说的，以敏捷的身手很快就开始了自己的任务，他爬的高度已经越来越高，自己那矮胖的身躯也渐渐消失在了繁茂的树叶之中。很快，树上便传来一个声音：“哈啰！”

丘比特非常大声地询问下面的指挥官：“我还得往上爬吗？”

“你现在在哪？”勒格朗反问丘比特。

“啊！我已经爬得非常高了，我都能看见树顶之上的天空了！”丘比特说。

“好的，”勒格朗十分镇定地大声说，“现在你仔细听我要说的话，你先告诉我你一共爬过了几个树杈？”

丘比特用很大的声音数着：“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少爷，一共是五个树杈。”

“好！那你再往上爬一个树杈。”勒格朗告诉丘比特。很快，丘比特的声音又出现了，他说自己已经爬到了第七个树杈处。

勒格朗此时似乎非常兴奋，他大声喊道：“丘比特！现在，你就顺着那个树杈往外爬，越远越好！要是你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马上告诉我！”

当我听到勒格朗这样说的时候，我非常肯定自己的这位好朋友一定疯了，要知道，让丘比特沿着树杈向外爬是一件多么荒谬的事！我当时最担心的是待会儿应该怎么将他带回家！很快，丘比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少爷，这个树杈实在太危险啦，这根树枝是枯死的！”

“丘比特！你说那根树枝是枯死的？”勒格朗用颤抖的声音大声地向丘比特喊。

“对，少爷！这就像一根生满锈的钉子一样，完全没有什么用处啦！”丘比特说。

“啊！天哪！我现在该怎么决定？”勒格朗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好像他正在犹豫什么。

“你是说接下来要怎么做？”我非常高兴自己终于可以插话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家吧？然后你到床上好好睡一觉，怎么样？我们走吧！我所认识的勒格朗应该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看，现在也已经很晚了。再说，你不是答应过我，探险之后便听我的话吗？”

勒格朗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我说什么，他大声地喊着：“丘比特！你能听见我说什么吗？”

“可以，少爷，我可以非常清楚地听到你说的话。”丘比特说。

“现在把你的刀子拿出来，然后试试那树枝是不是跟你说的已经枯死了。”勒格朗说。

几分钟后，丘比特的声音传回来了：“少爷，这树枝是枯死的，但也没有那么严重。我想，如果是我自己爬的话，应该还能再向外爬一点儿。”

“你说的‘如果是你自己爬，应该还能再向外爬一点儿’是什么意思？”显然，勒格朗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少爷，我的意思是说，”丘比特给出了一个解释，“甲虫真是很重，要是我能丢了它，减轻一些重量，应该还能再向外爬一点。”

“胡说！”看来丘比特的话还是让勒格朗宽心了不少，不过他还是假装很生气地大喊道，“你敢把这只虫子丢掉，我一定扭断你的脖子。你听清楚了没有，丘比特？我说的你都听到了没有？”

“好的，少爷，我都听到了。可您没必要对我发这么大的火吧？”丘比特依然很啰唆地说。

“你听着，丘比特，”勒格朗又开始给丘比特好处，“要是你带着甲虫，更安全地再向外爬一点儿，我待会就会赏给你一个银币。”

“没问题，少爷，”丘比特答应的倒是很快，然后他开始继续向外爬，没过一会儿，便听丘比特说，“少爷，我很快就要爬到最外头了。”

“好！丘比特，赶紧爬到最外头，快！”勒格朗的声音变得异常尖锐了，他近乎疯狂地喊着，“你是不是已经快爬到最外头了？”

“少爷，我马上就爬到了，您稍等一下，”丘比特正在回答着下面已经呈疯狂状态的勒格朗，却突然说道，“啊，我的天，这种鬼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勒格朗彻底无法控制自己了，他高声喊道：“丘比特，说，快说，你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少爷，就是发现了一个骷髅头，”丘比特说道，“我想，肯定是有人曾经在这里放了一颗人头，然后被乌鸦将肉全部吃光了。”

“你说什么？你找到了一颗骷髅头？太好了！”勒格朗显得十分兴奋，“那你好好看一看，骷髅头是如何固定在树枝上的？”

“是的，是一颗骷髅头，”丘比特说，“让我看看它是怎么放在这里的……咦？真奇怪，这颗骷髅头是被一根很大的钉子穿过钉在树枝上的，少爷！”

“好，丘比特！接下来你要按照我所说的去做。你听清楚了吗？”勒格朗好像正在努力让自己变得镇定一些。

“好的，少爷，我会全部听您的。”丘比特回应道。

“你听好了！现在你先把骷髅头的左眼找到！”勒格朗遥控着丘比特。

“好的，可是，少爷，左眼到底是哪一只啊？”丘比特问道。

这差点让勒格朗晕倒，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真是笨啊！你不是能够很清楚地分清自己的右手和左手吗？”

“左右手我可以非常清楚地分辨出来。每次我砍柴时用的就是左手。”丘比特很大声地说道。

“对！你是左撇子，”勒格朗恨不能自己上去亲自教丘比特，“那你知道自己的左眼和左手是在一边吧！然后你再找骷髅头的左眼，我是说，你要找到它的眼眶或眼洞之类的洞。找到了吗，丘比特？”

这让丘比特花费了不少时间，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丘比特说：“要是我的左眼和左手在一边的话，那这颗骷髅头的左眼和左手肯定也是一边的！可是，这里没有骷髅头的左手啊，这里只有骷髅头的头，但是少爷您不用担心，我还是把它的左眼找出来了！现在我要做什么？”

“好！太好啦！现在你就把那只甲虫放到骷髅头的左眼眶里，然后把拴甲虫的细绳尽量放到底，让甲虫垂下来。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自己的手千万不能松开这条细绳子。”勒格朗非常清晰地交代着丘比特。

“好了，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都弄好了，少爷。”丘比特回应说，“我已经将虫子放到了眼睛洞里，这还是挺容易办到的。噢，少爷，你们看到已经慢慢垂下去的虫子了吗？”

我和勒格朗都在树底下，但是我们根本无法看到丘比特的人，只能听到他从树上传来的声音。不过，甲虫还真是慢慢垂下来了，细绳的这一头绑着它在夜色渐深的山林中还是能够看到它散发的金光。甲虫已经渐渐降临地面了，只要再降低一点，便能到我们的脚边了。

就在这时，勒格朗以非常快的速度抄起了镰刀，然后以甲虫为圆心，清理出一个大约有三至四码直径的圆形空地。然后，勒格朗让丘比特松手，并让他从树上下来。而甲虫则自行垂落到地面。

勒格朗马上非常精确地在甲虫落下来的位置处将一根木钉牢牢地钉上。然后，他拿出口袋里早已准备好的卷尺，来到树下，将卷尺的一端固定在最靠近木钉的一棵树的树干上，把卷尺拉开，沿着钉木钉的一条线，拉出大约五十英尺的距离。同时丘比特也没有闲着，他被勒格朗要求把这个范围之内的刺藤全部清空。在木钉点大约五十英尺的卷尺另一端，勒格朗又钉下一根木钉，并以此木钉所在的点为圆心，画出一个直径约四英尺的圆形空地。接着他便拿起一把铲子，并让我和丘比特分别拿起另外两把铲子，告诉我们一起把这个圈出来的圆形空地挖掘出来。

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而且我从来都不喜欢挖掘，要是碰到这样的事，我尽量逃避。从下午到现在，我跟着勒格朗和丘比特一路到此，几乎没有休息，这让我已经觉得非常累了，可是勒格朗现在让我做这些，毫无疑问，我内心是很不情愿的。但我又实在没有什么借口，另外我还担心如果我现在不按照勒格朗所说的去做，或许他刚刚平静一点的心情会立刻转变为暴怒。

假如现在丘比特能够和我站在一边，那我一定想都不想就和丘比特合作把已经疯掉的勒格朗给拖回家。但是我很清楚，不管是什么情况，丘比特一定会完全按照勒格朗的吩咐去做！我此时想，勒格朗一定是患上了什么奇怪的病，或许是寻宝的妄想症。任谁都应该理解，一只不过是比较少见的甲虫而已，或者是一只因为丘比特的胡言乱语而被认定为纯金的甲虫而已，竟然让一个有文化的、曾经的贵族真的把流传在南方人之间的一个和藏宝有关的传说信以为真？大概一些脑子出现问题的人，往往都会把自己坚信的一些奇怪想法与一件偶然的事件联系到一起，而且让自己完全进入疯狂的状态。所以，勒格朗才会非常自信地告诉我这只甲虫能够给他带来财富，能够从这只甲虫身上的线索引领他寻找到大量财宝。想到这里，我不免为勒格朗担心起来，同时又十分困惑：他是怎么将这些事信以为真并联系在一起的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事已如此我也没有必要再去和勒格朗较真儿，干脆把自己内心的那种排斥情绪暂时忘掉，按照勒格朗的话好好帮他挖掘一下这个地方，如果最后什么也没发现，正好可以打破已经疯了的勒格朗寻宝的美梦，然后让他心悦诚服地乖乖跟我回去。

我们用先前带来的提灯作为光源，在这小小的灯光下开始了这一荒唐和注定徒劳的挖宝工作。我边将土一点点挖开，边在想灯光下映出的三个人影：这可真是一个搞笑的组合啊！假如现在正好在旁边站着一个局外人，他会怎么想我们三个傻帽儿呢？

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的工作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在刚刚过去的两个小时中，我们彼此都没有什么话，也没人停下自己的挖掘工作，可是和我们一起前来的那只狗却不停地在旁边叫，这让我感到有些烦躁，好像它也很希望加入到我们的行动中来。不过这种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叫声，让勒格朗有些担心，因为他怕这会被附近的人发现而不能顺利地进行我们伟大的寻宝事业。从我的角度来说，我更希望现在就有人发现我们，让我们停止这种疯狂的举动。如果是这样，我就可以不干这种让自己讨厌的劳动，也可以将这个有病的勒格朗拽回家了。

可是要知道，这里本来就人迹罕至，再加上狗早已经被丘比特驯服了，所以让狗不再叫实际上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见丘比特非常从容地从已经是大坑的工作现场跳出来，然后将自己身上的一条吊裤带解下来，把狗的嘴巴紧紧地缠了起来，随后便又笑呵呵地跳进坑里继续挖土。

我们所挖的坑已经将近五英尺深了，可是还没有发现任何好东西。三个人此时都停了下来，而我则一直希望赶紧结束这个无意义的寻宝行动。此时的勒格朗虽然多少有点沮丧，可是他在安静地抚额深思一会儿之后，便又继续了他的挖掘事业，而且非常努力。

这是一个直径有四英尺的大坑，可是勒格朗现在又要求我们再稍微扩大一下挖掘的范围，并且说要再往下挖二英尺深，可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什么也没找到。这种无果而终终于让勒格朗真正沮丧了，他失望地从坑里爬出来，然后非常缓慢地、极不甘心地把自己的大衣外套从地上捡起来穿上……看到这个情景，我其实非常同情和遗憾勒格朗，但我什么话也没说。

身旁的丘比特同样非常安静地在少爷的授意下，收拾好了所有工具，并把绑在狗嘴巴上的吊裤带松开。于是，我们一行非常沉默地终于走上了回家之路。

刚刚走出几十步，勒格朗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只见他一个箭步冲向了丘比特并抓住了他的衣领，然后大骂道：“你这个蠢蛋！你现在立刻告诉我，到底哪只眼睛是左眼？马上说！不准犹豫！”

丘比特显然被勒格朗的这一表现吓坏了，手中的工具也早已掉到了地上，自己也跪在了勒格朗面前，只听他很害怕地回答道：“少……少爷……这不就是我的左眼吗？”可是丘比特的手却是指着自己的右眼。说完之后立刻就又把右眼给遮住了，好像担心勒格朗会挖出他的右眼一样。

“我猜就是这样！太好了！”勒格朗的手松开了丘比特，兴奋此时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而丘比特则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非常安静地爬了起来，看看他的少爷又看看我，显得有些迷茫。

“看来，我们还得从头开始，”勒格朗非常兴奋地把这个悲剧的消息说了出来，并且已经开始重新向百合树走去，“我们的游戏还没开始呢！”

“丘比特，”到达百合树下的勒格朗说，“你告诉我，骷髅头的脸是朝什么方向？是向外、面朝远方，还是向内、对着树？”

“那当然是向外，不然，他的眼珠子就不会被乌鸦那么轻松地啄掉！”丘比特说。

“好，现在你跟我说，甲虫被你放进骷髅头的哪一只眼睛？是这只，还是这只？”勒格朗边指着丘比特的两只眼睛边问道。

“少爷，我是按照您的吩咐，将虫子放到了骷髅头的左眼中，是这只眼睛！”丘比特回答着勒格朗，可是自己的手还是指向了右眼。

“行了，我明白了。现在我们得重新挖个坑。”勒格朗说。然后，他将木钉从原来所处的位置向西边移了大约三英寸的距离（在此，我不得不对勒格朗的这个决定表示赞赏，尽管他对宝藏的追求有点疯狂，可是他的思维能力仍然非常清楚），然后再次取出卷尺，重复了先前做过的事，果然，这次依据第二根木钉所确定的位置与我们第一次确定的位置相比之间差了好几米。

一个新的直径稍微超过四英尺的圆形空地再次被确认，而三个重新拿起铲子大肆挖土的人又开始了重新的工作。在这个时候，虽然我实在感到有些筋疲力尽，可是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这次的挖土，我似乎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十分排斥了，甚至我都有些兴致勃勃的意味了。我在想，勒格朗如此奇怪和疯狂的行为背后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别人并不清楚的秘密？

于是，宝藏的概念也开始在我的脑海里产生了印象，所以这次我很情愿地在努力挖土，大概这时的我，在心态上与勒格朗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又经过大约一个半小时，狗的叫声再次将我们的工作打断。但是这一次的叫声似乎不同于前一次，前一次，它就是在添乱，而这次则不是，它似乎是真的比我们更早地发现了什么。丘比特还想用刚才用过的方法制服我们的伙伴，可是没想到竟然遭到了非常激烈的反抗，而且它趁丘比特疏忽之际，一下子跳进了坑里，并非常发狂地用自己的爪子刨土。

仅仅几秒钟，它就发现了一些人骨。经过我们的最终努力，最后我们知道，这是两副非常完整的人的骨骼，而且还有几颗金属纽扣和部分已经朽烂的羊毛衣物残留在骨骼上。紧接着，我们很快就挖到了别的东西：一把西班牙式的刀和三四枚金币和银币。

对于金币和银币的发现，最兴奋的是丘比特，倒是这次主持挖掘的勒格朗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坚持我们必须再往下挖，就在我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觉得脚下被一个好像大铁环之类的东西绊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摔了出去。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在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我们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力气进行挖掘，这简直就是我一生中最让自己激动的十多分钟。我们挖掘出了一口长方形的大箱子！这是一个木箱，但是仍然被保护得很好，其外观完全没有受损，而且木箱质地坚硬密实，看来它已经被很高超的防腐技术处理过了。木箱大约有三点五英尺长，三英尺宽，高度可能有二点五英尺。

这只箱子被纵横交错的锻铁非常严实地密封着，看来是没有被打开过。箱子的顶部附近每一边都有三个铁环，两边一共六个，似乎是为六个人搬行而设计的。所以虽然我们三个人都用尽了力气，箱子却仍然只是被我们抬起了一点儿，我们根本搬不动这个需要六个人搬的箱子。不过对我们来说比较好的消息是，箱子的盖子是由两道滑闩固定住的，这为我们打开箱子提供了可能。在我们每个人都带着无比兴奋和期待的心情中，我们把箱子的盖子滑开了……

我想你一定不能相信我们看到了什么？财宝！真的是财宝！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么多的财宝！它们就这样摆在我们眼前，发出令人晕厥的金黄色的幽光。除了一堆堆摆放得很散乱的金子之外，还有无数的发出耀眼光芒的宝石……我们三个人都有些傻了。

我实在难以描述这种发现宝藏之后的心情，我只能说，全部是惊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勒格朗为自己的成功感到十分兴奋，但是他早已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而老实的丘比特则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在好几分钟的时间里，他都一动不动，几分钟之后他的脸色就像被雷劈到一样，满脸难以相信的表情，已经让脸色有些发白了。我想丘比特与我们一样，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财宝，他跪在木箱面前，将自己的两只胳臂埋进了宝藏里，一动不动，就好像是在用金银财宝泡澡一样，直到最后，他才长叹一口气，大声地自语道：“要是没有纯金的甲虫，我们就不可能有这些财宝！啊，我的金甲虫，我美丽可怜的小甲虫，太对不起你啦，我之前是那么讨厌你，用那么多脏话、坏话来骂你。我真是不应该，丘比特真该死，该死，惭愧啊……”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将所有这些被发现的财宝搬回家，所以，我们不能这样待着，我必须赶紧提醒这主仆俩回过神来，好好想想怎么弄走这些意外之财。但是这实在是难为我们，因为不管怎们样都没有可行的好办法，最后，我们只能选择先把木箱中大约三分之二的财宝转移出来，这样可以减轻木箱的重量，然后我们三人合力，就将这个宝箱从坑中抬出来，再抬着箱子离开此地就没有这么大的困难了。

但是另外这三分之二的财宝应该怎么运走呢？我们最终选择了将它们隐藏在原处，然后将很多刺藤野草扔进了坑里，把这些财物掩盖，并且让狗在此驻守。丘比特还教训狗，不让它离开自己的岗位，也不能胡乱叫！而我们三人则赶紧抬着宝箱往苏利文岛赶，这一路我们费尽了力气，只想着能够赶紧到达勒格朗的家。终于在凌晨一点左右的时候实现了这个目标。可是，由于我们的体力实在有限，到达勒格朗家的时候已经觉得身体严重透支，因此决定稍微休息一下。在补充了一点儿食物之后，我们又马上带着三个结实的麻布袋，在大约凌晨两点再度出发。

将近凌晨四点时，我们再次到达了发现宝藏的地方。接下来便是将这些财宝分别平均地装在我们带来的麻布袋中，但是因为实在没有更多的时间，所以我们没有再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到坑里，便急忙踏上了回家的路。当早晨的阳光刚刚洒向大地的时候，我们才勉强回到家中，把这几个装满宝藏的袋子卸了下来。

不用说，我们已经再没有力气干任何事了，但我们却没有一丝的困意，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亢奋的情绪中沉浸着。兴奋只让我们睡了三四个小时，而且睡得非常浅，之后，不管是我还是勒格朗和丘比特，都醒来了，因为每个人都还想好好欣赏一下这些神奇的宝藏。

那些金银财宝简直就像要溢出来一样，在接下来的一整天和另外大半个晚上的时间里，我们把所有的财宝进行了清查。原本储藏在木箱里的财宝被毫无秩序地堆放着，因此我们把这些全都进行了分类，当我们整理这些宝藏的时候，才发现其价值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如果用现有的货币进行一下换算的话，它的总价值至少达到了四十五万美元。而且，这些宝藏中的各种金币都是有年头的，并且多种多样，比如有法国金币、西班牙金币、德国金币、英国古金币，以及不少我们之前完全没见过的博弈筹码。还有数枚特别大和特别重的金币，可能因为时间太久而受到了很大磨损，所以我们还不能将上面刻着的字认清楚，也因此而无法判断这到底是哪国的钱币。

其中的宝石更是无法进行一个准确的估算，总共大概有一百一十颗钻石，而且都很大且品质精良。红宝石大概有十八颗，非常漂亮。与红宝石相似的还有三百一十颗绿宝石，同样美得让人舍不得放手。蓝宝石也有二十一颗，除此之外，还有一颗蛋白石。这颗蛋白石原本可能是镶嵌在一个底座上的，但是我们发现宝藏的时候却没有见到它与完好的底座放在一起，而是同其他财宝混在箱子中，或许因为什么外力的原因而使得它的底座被破坏了。也可能是因为有人并不想让这些宝藏的秘密泄露，所以才故意这么安排的。总之，一百多颗精美绝伦的宝石和其他值钱的东西一块儿混在这只箱子中。

除了金币和宝石之外，宝箱中还有很多非常精致的纯金饰品，其中光是戒指和耳环，大概就有两百枚；金项链得有三十条；基督的十字架也有八十三支之多；还有五个肯定少见和贵重的金炉；还有一只表面刻有葡萄叶和酒神图案的非常大的酒钵；另外还有两把艺术价值和工艺价值都很高的剑柄。至于那些数量众多的其他纯金小饰品就更多了，我实在没有记清它们的数目。

我们称了一下箱子中所有的钱币、珠宝和金饰的总重量，竟然达到了三百五十磅之多，而且这还是除去了一百九十七只精美的金表的重量。这将近两百只金表，其中三只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估算，至少每只都在五百美元以上。虽然它们已经很有一些年头了，已经难以在用它们对时间、看时间，甚至还有一些生锈，即便是这样，只看其表面镶嵌的宝石和保护这几只表的表盒，就能够推知当初它们主人的华贵和豪奢。

照我们的计算，如果全部算上箱子里的所有物品，其总价值应该在一百五十万美元左右。可是到最后，从我们变卖之后的所得（我们只是把一小部分自己保留了）来看，我们的计算实在是太保守了。

当我们把所有的这些都整理出来之后，激动不已的心情才渐渐得到了一些平复。但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勒格朗到底是怎样发现这些宝藏的。于是他便开始向我讲述寻宝这件事的一切来龙去脉，而且没有保留任何细节。

勒格朗说：“我想你一定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交给你我所画的甲虫图画时的事吧？其实那个时候我对你所评论的画得像个骷髅头的意见还是有些生气的，最开始，我以为你这是在和我开玩笑，可是当我又仔细想想那三个斑点在甲虫背上的位置时，我觉得你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让我真正生气的是接下来你对我画艺的嘲笑，这让我非常不爽。

“你是知道的，我是专门学过绘画的，而且在很多人眼中，我还是一个非常有绘画天分的人哪！但你却揪着骷髅头说开没完，这让我当时就想把那张又旧又脏的羊皮纸握成一团直接扔到火炉里。”

我纠正道：“你说得不太对吧？那看上去就是一张非常普通的纸啊，只不过是脏了点。”

勒格朗说：“你错了，那确实是一张羊皮纸，不过不仔细看就会觉得它是一张普通的纸而已。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以为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纸，但在我为你画甲虫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只不过它非常薄，又加上很脏，所以你没看出来。就在我正准备将它揉成一团，扔进火炉中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纸上别的东西。

“我相信，当时的那种惊讶表情，你也发现了。我仔细一看那张纸才发现原来它上面就有一个骷髅头的图案，而且和我刚刚给你画的那只甲虫的图像非常像。这可让我有些惊奇了，因此当时便陷入了思考。可是那个时候我还根本没法把心静下来，虽然已经确定，我刚画的那只甲虫如果和那个骷髅头有这么相似的轮廓，那肯定是有很密切的关系的，只是很多与此有关的细节我当时根本无法理清。

“于是，我才把桌上的蜡烛拿起来，到房间中另外的角落里，准备好好检查一下那张羊皮纸。当我把羊皮纸翻过来之后，我才震惊地发现自己画出的甲虫图画。也就是说，你所看到的可能根本就不是我画的甲虫图像，而是羊皮纸上本来就有的骷髅像也说不定。这时最令我感到奇怪的就是，为什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图案在这张纸上同时出现了呢？难道这只是一个巧合？难道羊皮纸的另一面正好就是骷髅头？而且是一个不管从轮廓、大小还是一些特别位置都对应和吻合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这真让我一时之间有些目瞪口呆啊！

“虽然这引起了我的思考兴趣，可是当时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在甲虫和羊皮纸之间到底有什么密切的关联，只是觉得越想越麻木，而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后来，我稍微有些清醒的时候，还特地回忆了当初给你画甲虫画像时的情况，因此渐渐在脑中形成了某种概念，而这概念比起我发现的它们的巧合更让我吃惊。因为我很清楚地记得，在我给你画甲虫画像之前我是特意翻过这张羊皮纸的，因为想找一个更加干净的地方画。

“所以，我非常肯定，假如羊皮纸原本就有骷髅头像的话，我一定可以在之前就发现。也就是说，在我没有画甲虫图像的时候，这个骷髅头是没有在这张羊皮纸上的，那么它为什么又在我画好甲虫图像之时出现了呢？这是一个让我非常困惑的谜团。

“当时，虽然我还没有办法弄清楚这个谜团，但是在我的心中已经有过一个想法转瞬即逝……而我们昨天晚上的探险，也证明了我当初这个在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那个时候，我就决定先好好收好这张羊皮纸，然后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把这一切让我困惑的问题好好理一理，弄出点什么线索来。”

勒格朗开始向我讲述自己是如何捉到甲虫和捡到羊皮纸的经过：“在你从我这里走后不久，丘比特也没过多长时间就上床睡觉了，这时我的心才真正静下来，开始从头至尾地思索这一整件事。我最先回忆起来的是我怎样得到那张羊皮纸的。那是我和丘比特还在大陆的岸边，也就是离这个岛东部大约一英里不远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发现了这只甲虫。当我抓这只甲虫的时候，还被这只虫子非常狠地咬了一口，这让我痛得赶紧松了手。而从我这里逃跑的甲虫飞向了丘比特的方向，丘比特很小心，他一向如此，因此便在四处找如叶子之类的东西准备把甲虫包住，这样虫子才无法咬到他。

“就在这个时候，我和他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这张羊皮纸，但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一张非常普通的纸。这张羊皮纸当时是半埋在沙子里的，露在外面的只有一个小边缘，在羊皮纸的附近还有一些残船破片，看上去应该是一艘大船的救生艇之类留下的，我想这里附近的大海在很久之前可能发生过海难，之所以不是最近发生的，是因为破艇的木条早已经腐朽得难以辨认了。”

接着，勒格朗说到了他和G中尉相遇时的情形：“总之，这张羊皮纸被丘比特捡了起来，而且就用它把甲虫包住了，成功捉住了甲虫并将它交给了我。于是我们准备返回家里，在回来的路上，我们碰到了G中尉，此时我便将我的新收获拿了出来，让他欣赏一下我的这只金甲虫。不过，中尉希望能够将这只甲虫带回军营，我同意了，而他就将这只甲虫放到了上衣的口袋里。你应该也了解，G中尉是一个非常喜欢研究大自然的人，因为大概他害怕我后悔答应他而不借他甲虫，所以，他立刻就将甲虫装进了口袋，这倒是把我原来包甲虫的纸也省下了。我就顺手将这张羊皮纸揣进了上衣口袋中。”

勒格朗神情严肃，继续为我讲述着这一神奇的经历：“你肯定还记得，我在为你画甲虫图像的时候，怎么也没找到一张合适的纸，所以无意摸了一下上衣口袋，我想或许会有什么旧信件之类的东西。不过旧信件倒是没有找到，只找到了那张我都快忘掉的羊皮纸。不要嫌我啰唆，我其实就想告诉你这一切全是机缘巧合凑到一起的结果。也正是因为我如此幸运地拿到了羊皮纸，才渐渐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勒格朗将他在最开始时的一些推测告诉了我：“你可能要说我的联想是不是太过不可思议了？不过在当时，我确实已经觉得这张羊皮纸应该就和那艘遗留在海岸上的遇难船有关系，这两项被我认为是可能解开一个大谜团中最重要的两条线索。

“你可以试想一下，一边是一艘已经破败不堪的遇难船，而另一边则是一张上面有着骷髅头图案的羊皮纸，表面上看上去这完全就是两个不搭边的东西。可是还有一点我们都是非常熟悉的，那就是，骷髅头可常常是海盗所特有的标志。他们在海上进行抢劫的时候，不都是挂着骷髅旗帜吗？”

勒格朗紧接着将羊皮纸的重要性进行了说明：“我说过，被拿来包甲虫的那张纸并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一张羊皮纸。另外，和普通纸比起来，羊皮纸显然更为耐用，甚至很多年之后羊皮纸都会完好无损。假如人们只是写一些或者画一些非常普通的东西，那么完全可以用普通的纸张，很少会有什么人非得拿羊皮纸来书写。

“而且，这张羊皮纸中竟然还有骷髅头像，我觉得这代表着某种可能并不寻常的含义，或者是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真相。当然，我也很仔细地检查过这张羊皮纸的外观。它的几个边角已经磨损得没有了，不过还是能够看出来这是一张长条形的羊皮纸。我猜想这张长条形的羊皮纸，应该是专门用来记录一些特别事情用的，应该是一些非常重要的重大事情才会被记录到这张羊皮纸上。”

我在这时插了一句：“但是，你刚才还说在你画图的时候，这张羊皮纸上还没有什么骷髅头图案啊！那你怎么会把遇难的船和骷髅头联想在一起呢？而且，骷髅头到底是怎么显现在羊皮纸上的？难道在你的甲虫画完后那么短的时间内，又被画上的？还是放上的？或者印上的？”

勒格朗非常自信地说：“对啊！谜团的真正核心就在这里了！其实这个秘密还是很好理解的，而且以我这么强的推理能力，我相信，对这个秘密的解答也应该只有那一种。在揭开这秘密之前，我准备将你一步步引入到我的推理思路中来。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在我为你画甲虫图像的时候，羊皮纸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骷髅头的图案，但是在我把这张画好的图交给你，然后你又将图还给我的这一段时间中，我也非常仔细地观察着你，所以，你是不可能利用这个时间把骷髅头画上去的。而我更没有这种可能。所以说在这一时间段里，是不可能有什么人能够在羊皮纸上画上骷髅头的。但是，奇怪的是骷髅头的图案最后竟然出现了……”

接着，勒格朗便揭示了什么才是让骷髅头图案现形的关键：“我对这段时间的所有细节都进行了回忆，在我将这张图交给你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而且我记得那天正好有些非常反常的冷，因此我们才在屋里生起了壁炉。可是那天我却是一整天地待在外面到处乱跑，所以浑身发热根本没有觉得冷，因此我并没有靠近壁炉，而只是在离壁炉有一段距离的桌子旁，倒是你离壁炉很近，就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取暖。

“当我将图给你看的时候，我的那几只大狗正好跑进了屋里，和你打闹了一阵儿。你当时是用左手抚摸狗，但同时你的右手也试图将在你身边撒娇的狗拨开，因此，你原本拿着羊皮纸图案的右手不得不松开，而这时图案便非常自然地滑落到了你的两膝之间。

“你要知道，羊皮纸此时与壁炉的距离是非常近的，当时我最担心的就是它会掉进壁炉中被烧掉。在我刚要提醒你的时候，你已经把这张图又拿了起来，而且在非常仔细地端详。当我把所有这些片段联系在一起的时候，表面上看似乎能够给羊皮纸可能造成影响的也只有壁炉中的火。

“所以，我认为一定是壁炉的热度改变了羊皮纸的性质才导致了骷髅头的突然显现。大概你也知道，假如用一些特别调制的化学剂在普通纸张或者羊皮纸上进行书写是完全能够做到隐形的，而且有些甚至不但隐形，还能够保存非常长的时间，但是通过改变一些物理环境，比如加热，这些隐藏着的字便会显现出来。”

勒格朗进一步说明了羊皮纸被壁炉加温时的情形：“我曾经非常仔细地查看了一下骷髅头的图案，发现其中线条最清楚的是接近羊皮纸边缘的地方，而这个地方正是最靠近火的地方，所以我觉得这应该与受热不均匀有很大的关系。因此，我立刻重新生起一堆火，然后让羊皮纸非常均匀地受热。在最开始的时候，用火加温其实只不过是让羊皮纸上那些线条更清晰一点，这就是我的目的。可是当我非常耐心地在给羊皮纸加温的时候，竟然无意中在骷髅头图案斜对角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正在慢慢显现出来的奇怪图案。这个图案有点像山羊，不过在我仔细查看之后，我确定这个图案不是一只大山羊，而只是一只小山羊。”

听到这里，我又插话道：“哦！虽然我不应该取笑你这个刚刚完成了一个重大发现且揭开了价值一百五十万美元宝藏秘密的人，可是，很显然，到这个时候，你并没有把这里面的谜团弄清楚，这个山羊图案似乎根本就是个没用的信息嘛，它并不是第三条线索啊！你想，海盗与山羊有什么关系？我还没听说过海盗和山羊之间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呢！”

勒格朗显得有些不服气，他说：“我刚说过了，那并非是一只山羊的图案！”

我有些苦笑地说：“对啊，可是那不还是一只小山羊的图案吗？不管是大山羊还是小山羊，还不都是山羊，有什么不一样吗？”

勒格朗对我的这个疑问进行了解释：“虽然它们都是山羊，但是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一个名叫‘基德’（Kidd）的海盗？他是苏格兰人，‘基德船长’（CaptainKidd）是他响当当的外号。也正是因为这位船长的名字，所以在我发现这个图案是一只小山羊的时候，我立刻想到了小山羊Kid这个词正好与基德船长的发音相近。

“或者应该这么说，这可能是基德船长的一种非常特殊的签名方式。我个人觉得是签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这个图案正好在羊皮纸的右下角。所以，可能是这样的情况：在这张羊皮纸的左上角处的那个骷髅头图案很可能是海盗之间的类似邮票或印戳之类的东西；而右下角则是基德船长的签名。可是让我有些不解的是，我没有在羊皮纸的中间部分发现其他任何文字。”

我对勒格朗说：“你是不是非常希望这是一封基德船长寄给海盗下属的信？”

勒格朗边沉思边回答着我的问题：“那当然！我的这个想法非常强烈。不过与此同时，我觉得有一种预感存在，我感觉到在这个地区附近应该存在着一笔非常巨大的海盗财富，只是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而已。但是，这只是一个非常不可靠的预感而已，还完全谈不上什么可信的证据之类的东西。不过，丘比特胡说的那些‘纯金甲虫’的话，还真的为我的推理提供了一些特别的思路！

“而且，我还觉得这件事自始至终都异常的奇特：首先那天非常冷，因此我们奇怪地生起了壁炉来取暖；而正好这个时候我的几只狗跑了进来，导致无意中给羊皮纸加了温，所以才出现了骷髅头；然后又因为骷髅头发现了小山羊的图案，直到海盗基德船长……这简直是一连串的巧合，对此我觉得实在是太让人称奇了。”

我说：“你先别在这感叹了，我还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你还是赶紧往下说吧！”

勒格朗于是将他所知道的有关海盗和宝藏的看法说了出来：“你应该听说过有关基德船长和他的海盗党羽曾经在海上横行一时，并且将大量财宝藏在了大西洋沿岸的故事或传说吧？其实之前，我也没有认真对待过这些传说。但是我也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传说完全是人们凭空捏造出来的，它或许是有些根据的。不然这种故事不应该流传这么久。而且，这样的传说之所以还在流传，也就说明这些宝藏还没有被人发现。如果这些宝藏真的存在，而且已经被人发现了的话，那么有关宝藏的故事肯定也就不会存在了。

“另外，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凡是与这些有关的故事基本上都属于寻宝的故事，很少听说有什么获取了宝藏的故事，所以这更能说明，宝藏还没有被人发现。在我看来，假如这笔宝藏真的存在，那么很可能出现了基德船长的藏宝图已经丢失了的可能，而因为藏宝图丢失的意外，所以到现在都没人能够正确地找到宝藏真正的位置。虽然他的下属有可能有人知道这笔宝藏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是没有藏宝图的指示，他们可能也难以弄清楚宝藏埋藏的具体位置，所以才会出现了藏宝、寻宝的各种故事。你知不知道有人要试图挖掘出基德船长埋藏在大西洋沿岸的宝藏的事？”

我说：“这种事当然没有多少人当真。我没听说过有谁会干这种蠢事。”

勒格朗此时却非常坚定地说：“所以啊，人们都知道基德船长抢劫到了非常巨大的一笔宝藏，可是却没有听说有谁得到过甚至去寻找过这笔宝藏。那么这只能说明，基德船长的宝藏隐藏得非常秘密，我猜很可能它们至今还非常安全地埋在地下。上天拿好运眷顾我，让我无意中得到了这张羊皮纸的藏宝图，不管这是不是巧合、机缘，或者天意，总之，这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极有诱惑力的挑战，因为我相信在这张羊皮纸中一定有埋藏宝藏的真正地点的指示。我想你现在应该理解，为什么我是那么坚定地要去寻宝和探险了吧？”

我继续问他：“可是你是怎么知道之后该去哪挖掘的呢？”

勒格朗于是又解释了他是怎么推断出藏宝具体地点的过程，他说：“我还是从羊皮纸下手，但是虽然我又将羊皮纸进行了加热，而且热度比以前更高，可还是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此时，我又想，是不是因为羊皮纸太脏的缘故，所以才显现不出什么东西？因此，我就试着往羊皮纸上倒了很少的温水，并非常小心地把羊皮纸擦拭干净，然后，我又将羊皮纸有骷髅头的一面朝下，把它搁在一个平底锅中进行加温。这样大概持续了几分钟的时间，锅这时已经完全热了，于是我立刻把羊皮纸翻了过来，我发现在这张羊皮纸的上面显现出了几行非常奇怪的数字。这让我非常兴奋，因此我又把它加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再翻开这张地图的时候，我基本上就看到了现在这个模样的藏宝图了！”

勒格朗此时将全部呈现出来的宝图递给了我。然而，我看到的内容只是一行行非常奇怪的红色数字和符号，其字迹十分粗劣。以下为你展示的就是显现在这张藏宝图上的所有内容：

53§§+305））6*；4826）4§.）4§）；806*；48+8β60））85；]8*；：§*8+83（88）5*+；46（；88*96*？；8）*§（；485）；5*+2：*§（；4956*2（5*-4）8β8*；4069285）；）6+8）4§§；1（§9；48081；8：8§1；48+85；4）485+528806*81（§9；48；（88；4（§？34；48）4§；161；：188；§？；

我在看完这些内容之后，一脸茫然，只好对勒格朗说：“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啊？我是一点儿都看不懂这上面的内容是什么啊！假如只有破解这封密码信才能得到金银财宝，那我只能说，自己根本没有得到金银财宝的命了！”

勒格朗摇了摇头，然后开始向我分析这些奇怪密码的特性，他说：“其实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困难。如果你只是简单地这么扫上一眼，那甭管你多聪明肯定也不知道这些数字代表了什么意思！乍一看，这些几乎没有任何排列规则的数字好像是难以破解的密码，好像其中的每个字都有自己特别的意义。

“不过，从我对基德船长的了解，我认为他是不可能创造什么非常深奥和艰深的密码的，因为他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我在破解这些数字的时候便对自己说，这肯定只是一种最为简单的密码谜语。当然，对于那些毫无文化的粗俗海盗来说，这已经是非常难破解的一组密码了。”

我有些惊讶，因为我还真不知道勒格朗有这样的能力，因此说：“难道你真把这些内容给破解出来了？”

勒格朗显得非常得意，说：“这是自然！而且我刚才已经说了，你必须假设这其实是一组十分简单的密码谜语，不能把它想象得太复杂了。再说，我曾经又不是没有破解过比这个更难的谜题，对一个经常且喜欢解谜语的我来说，或许这与我身处的环境和自己在心智方面的专门训练有关吧！

“总之，我一直有一个宗旨，那就是：不管是多么难解的密码或谜语，都是‘人’造出来的，既然如此，那就必有答案。因此只要能够专心运用心智能力，用心在破解谜语上，就一定能得到答案，而且这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

“其实，所谓破解密码，只不过是完成一个将别人看不懂的符号转换成一种能够被理解的字符，只要你理解了密码的‘心理’便可以将它们转换成能够被理解的文字。”

于是，勒格朗把他是如何破解这组密码的过程全部告诉了我，他说：“解密码首先要知道的就是制造这组密码或谜语的人到底用的是哪种语言，然后再将这种语言的变异性进行分析，总结出其语法的规则。大部分解谜的人在破解密码或谜语之时，需要把自己已经掌握的所有语言，一种一种地放到密码或谜语中的语境中进行推测，这虽然非常麻烦，可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过，在羊皮纸上的这组密码其实并不十分复杂，因为基德船长所依靠的语言只能是英语。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什么呢？其实很简单，因为在羊皮纸上留下来的‘签名’小山羊（Kid）正好与基德船长的姓（Kidd）是谐音，也就是说其使用的语言仍然是英语。另外，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在这些组成这组密码的数字和符号之间不存在段落的划分。假如这是有段落的，那么破解起来应该更容易。因为我可以通过段落之间的划分从诸如a（一个）或I（我）这种比较简单的字眼中开始进行初步分析。

“既然在这个谜题中不存在段落的划分，那么我首先要做的只能是先将那些出现次数最多和最少的词找出来。我有一个统计表，把这里面的数字和符号的出现频率进行了一个统计，这就是我统计的结果：

勒格朗为我讲解从这个统计表中蕴涵的信息：

“我们都非常清楚，在英语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字母是‘E’。而据我的研究，有关其他字母的出现频率高低顺序依次是：AOIDHNRSTUYCFGLMWBKPQXZ。所以虽然句子的长短不同，可是因为已经知道了这个规律，我们就可以按照这个规律进行一些分析。

“在这个谜语中，我们发现‘8’是出现次数最多的，根据我们刚刚说过的那个规律，这应该就是字母‘E’。另外，‘E’出现在英语中常常还是成双出现，比如像是meet/fleet/speed/seen/been/agree等。我们发现‘8’（即E）在这个谜语中成双出现的次数一共有五次。

“除此之外，一般说来‘the’这个词是英语中出现最多的词，所以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个规律看一看在这组密码中，有没有总是一起且重复次数比较多的三个符号，而且尾字是‘8’。如果找到了这样一组符号，那我们基本可以断定这三个符号组成的就是‘the’这个词。幸运的是，这还真被我发现了，表示‘the’的符号是‘；48’，其在这组密码中一共出现了有七次之多。同时，找到‘the’也就因为这能够知道‘；’代表字母‘T’，而‘4’代表字母‘H’。通过这一步，我们就能知道更多有关密码的信息了。

“单词‘the’既然已经被确认，也就意味着我们能够推论其他单词的前缀和字尾。比如在这组密码中倒数第二个出现的‘；48’为例，而‘；48’即‘the’，那么跟在后面的‘；（88；4’这六个符号应该是一个组合，是一个单独的单词。我们可以用我们已知的信息来写出这个单词中的字母，还不知道的先空着，那么‘；（88；4’应该就是‘t_eeth’这个样子。

“但是在我查过词典之后，并没有发现一个‘以t开头，后面空一个单词，且又是以th结尾’的词，所以只能先把‘th’从中抽出来，也就是说这个词应该是‘t_ee’。然后对照词典，空着的字母很可能就是‘r’，而这个词就是‘tree’，这应该是唯一正确的答案。同时，我们也知道了‘（’这个符号代表字母‘R’。

“根据这些我们推论出来的字母信息破解一下出现在密码中的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比如‘；48；（88；4（§？34；48’这组符号现在就可以换成‘thetreethr___hthe’。经过对照词典和语法上的推测，这个空缺不全的单词应该是‘through’，也就是说‘；4（§？34’符号代表的是单词‘through’，从而我们又知道了符号‘§’代表字母‘O’，符号‘？’代表字母‘U’，符号‘3’代表字母‘G’。

“现在，将我们已经推论出来的已知的字母，放进整个密码系统中，还能再找出一个‘+83（88’的符号组合，从已知的信息中可以知道这个词应该是‘_egree’。很显然，我们一下就能想到‘degree’这个词，也就是说符号组合‘+83（88’代表的词就是‘degree’，这也就是说我们又知道了一个信息，符号‘+’代表字母‘D’。

“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的是符号‘6’、符号‘*’和符号‘5’所代表的意思。但是我们可以根据前面的方法进行类推和比照，最后基本上可以断定符号‘6’代表的是字母‘I’符号‘*’代表的是字母‘N’，而符号‘5’代表的是字母‘A’。”

勒格朗将这组天书一般的符号意义破解，这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他继续对我说：“所以，这份密码基本上就被破解了。现在我们把已经知道的信息列一个表，就是这个表：

勒格朗最后总结道：“至此，我们就可以解读羊皮纸上这组看似异常复杂的密码到底是什么意思了。经过将这些字母代入原文我们得到了这么一句话：‘A good glass in thebishop’s hostel in the devil’s seat twenty-one degrees and thirteen minutes northeast and by north main branch seventh limb east side shoot from the left eye of the death’s head a beeline from the tree through the shot fifty feet ou.’也就是：‘主教旅舍里的魔鬼座椅的一面绝好镜子东北偏北二十一度又十三分从主干东面第七根树枝骷髅头左眼往下射出子弹从树拉一直线经子弹到五十英尺外’。这就是这组密码的大致意思。

我十分赞叹勒格朗的这一杰作，但即便如此还是充满疑问的，我问道：“就算你已经破解出来了这组密码，可是它所说的内容对我们来说还是不知所云啊！什么是‘魔鬼座椅’？什么是‘骷髅头’？什么是‘主教旅舍’？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勒格朗说：“的确，我开始也完全看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想，要看懂这里面的意思，首先就要给这段话进行断句。”

我问：“你的意思是给这段话进行标点？”

勒格朗说：“对！就是这样。”

我说：“那怎么断啊？”

勒格朗说：“制造这组密码的恶人肯定是故意增加其密码的解谜难度，所以才没有进行断句的。可是一般来说，这种故意的行为往往是适得其反的，因此更容易被人识破。你可以想一想，我们自己若是写文章的话，如果有一些语气需要停顿或者应该加标点的时候，会很自然地让句子有个停顿。可是制造密码的人则不是这样，该停的地方他或许是故意不停，不该停的地方他反倒可能停一下。所以在字与字之间的距离上、词与词之间的间距上很可能就会出现破绽。

“假如你非常细致地研究一下这张羊皮纸的手稿，就能够发现在其中有五处符号文字的地方是显得非常紧的。所以，我就根据这个，尝试着进行了一下断句：‘主教旅舍里的魔鬼座椅的一面绝好镜子/东北偏北/二十一度又十三分/从主干东面第七根树枝/骷髅头左眼往下射出子弹/从树拉一直线经子弹到五十英尺外’。”

我说：“就算如此，可还是不知道这到底在说什么啊！”

勒格朗说：“没错，当时我也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我用了数天的时间，在这个岛上到处向人打听，有没有一个叫‘主教旅舍’或类似的什么地方或者建筑物之类的，可是完全没有什么线索。

“就在我想着要扩大研究的范围，用一种更加系统的方式进行调查的时候，忽然一天的早晨，我想到‘主教旅舍’（Bishop）是不是指一个叫‘贝索普’（Bessop）的姓氏或者家族呢？因为在苏利文岛的北面大约四英里的地方是有一处庄园原先属于贝索普家族的，但是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农场。于是我马上赶到那里，跟一些当地的老婆婆打听一个叫‘主教旅舍’或者‘贝索普’的地方。其中有位年纪最大的老婆婆对我说，她听说过一个叫‘贝索普城堡’的地方，然后她给我指那个地方的位置，但那既不是什么城堡，也不是什么旅舍建筑，而只是一处有着高耸岩石的地方。

“于是，我就打算让这位老婆婆带我去那个地方，老婆婆虽然很犹豫，可是因为我愿意给她一笔丰厚的酬金，最后她还是答应了。好在一路上还不算太崎岖难行，在我们到达那里之后，我就让老婆婆自己先回去了，因为我必须得好好调查一下这个地方。

“经过我的调查，其实原本所谓的‘城堡’只是一堆有着不规则形状的岩石峭壁，而其中一座岩石非常高，高得好像根本不是自然的造化，更像是被人力挤高的一样。当我到达了这座最高岩石的峰顶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正在这时，我看到了在这岩石东面一片非常突出的岩架，那片岩架非常细窄，在我所在的峰顶一码之下。这个岩架向外突出，大约有十八英寸长，可是其宽度却不到一英尺，其中一座壁龛正在它的上方，而那个壁龛看上去非常像一张天然的凹背座椅。于是我立刻肯定，这座壁龛一定便是在密码谜语中所提到的‘魔鬼座椅’。到了这一步，我就基本上把整个谜底全部揭开了。

“另外，在羊皮纸上所提到的‘绝好镜子’应该是指望远镜。一般那些在海上航行的人会把望远镜叫作镜子，所以我才有这样的推断。大概这个地方是需要用望远镜才能看清楚的。而所谓的‘二十一度又十三分’及‘东北偏北’，那应该是在说视线能够看到的一个水平视角。当我把这一切都弄清楚之后，便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立刻赶回了家，然后带了一副望远镜，再次返回这里。

“我想办法来到了壁龛中，我发现必须得将自己的身体挪动的角度刚刚好才能真正坐进这个壁龛。然后我用望远镜按照羊皮纸上所指示的角度进行观测，不出我所料，果然发现了一个很难为人注意的地方，而且这需要仔细地搜索才行。那是远方一处圆形的裂缝，有一棵非常高大挺拔的大树在那里，从其中的叶子中间，隐约能够看到一个闪着光亮的东西。其中我发现在圆形裂缝的中央似乎有一个白点，虽然当时我还无法知道那是什么，但当我将望远镜的焦距加大调好之后，基本上能够判断那是一颗骷髅头了。

“到了这时，我基本上肯定自己已经把这个神秘的宝藏谜题完全破解了。在羊皮纸上说到的‘从主干东面第七根树枝’，自然就是在说那颗骷髅头的位置；而所说的‘骷髅头左眼往下射出子弹’，应该就是在说宝藏的具体位置了。我也真正明白了，宝藏真正的埋藏地点应该就是从骷髅头的左眼向下射出一颗子弹，然后再从离子弹落点最近的树干上拉出一条直线，这条直线应该经过子弹落点并往外再延伸大约五十英尺，那个地方一定就是藏宝的最终地点。”

我不得不称赞勒格朗：“这一连串的推理和发现简直太神奇了！经过你这么解释，所有发现的那些也确实才能够联系到一起！我不知道你离开那里之后又准备了些什么？”

勒格朗轻松地说：“噢！也没做什么。我只是好好观察了一下那棵大树，然后便准备回家了。不过说来的确奇怪，只要我从‘魔鬼座椅’上一离开，便再也找不到树叶中隐藏的那颗骷髅头。所以，我断定，这里一定是骷髅头唯一的一个观测点，它应该是整个寻宝过程中最为精巧的一个机关，所以才这么难以发现。

“当然，我知道自己在捡到金甲虫之后，一连数个星期，完全都在为解开宝藏之谜而工作，其他什么也没有放在心里。这让丘比特非常担心，而且他坚持不让我自己单独行动，所以，那次去‘贝索普城堡’进行探险的时候，丘比特也是跟着的，他一直就在我的身边。可是第二天一大早，我自己偷偷地跑了出去而没有告诉丘比特，然后找到了那颗隐藏着骷髅头的大树。

“不过，说实话，那天实在把我累坏了，不过现在回过头来再看，这些辛苦毕竟没有白费。但是，没想到那天晚上我一回家，丘比特就要拿棍子打我……再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我又提到了我们第一次挖掘时的事情：“但我们在第一次挖掘时，可因为丘比特将左眼弄错了而没有找到宝藏真正埋藏的地点啊！”

勒格朗说：“是的，因为丘比特这个失误，让我们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和力气。尽管金甲虫前后的落点只有二点五英寸的差距，但是这个落点事关挖掘的方向，所以影响非常大。不到三英寸的误差实际上能造成几十英尺的差距。说起来我们也是差点和这些宝藏擦肩而过，若不是我非常肯定这里一定埋藏着我们要找的东西，真有可能就这样空手而归了。

“当时，我就想，既然基德船长已经用骷髅头的标志作为其隐藏财宝的象征，那他当时的想法一定是将骷髅头的图案演绎成了一种富有想象力和诗意的象征，也就是说，终有一天他还会重新带着自己的标志回来把这些财富重新挖出来。”

我对勒格朗的这个说法并不完全认同：“可能你这样说有道理，但我个人却觉得海盗用骷髅头作为标志是一件并不复杂的事，未必就代表了海盗的浪漫或者他们那种迷信的性格。你想，既然必须从‘魔鬼座椅’那里才能找到指示埋藏宝藏真正的地点，而这个指示物又不能太过显眼，得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当然选择一个白色的指示物最为合适。而且，用骷髅头的话也不会因为风吹、日晒、雨淋等自然环境的影响而让这个指示物受到损害。所以怎么看骷髅头都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我忽然又想到了金甲虫的问题，因此接着问勒格朗：“还有一件事，为什么你一定要在这次寻宝探险的过程中带着那只金甲虫呢？另外羊皮纸上说的是从骷髅头向下射出子弹，可你为什么选择的是金甲虫呢？”

勒格朗狡黠地一笑，说：“其实说实话，我之所以一定要带着这只虫子而且一路上都把玩个不停，实际上是想惩罚一下你们。因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很肯定地认为我得了神经病！我想让你们误以为我是真疯了！至于为什么拿这只虫子代替子弹，倒是很偶然的，因为我觉得这只甲虫有足够的重量，才决定用它代替子弹。”

“嗯，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所有的问题基本上都清楚了，可我这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也是最后的疑问，因此继续问勒格朗，“对了，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想明白。我实在不清楚为什么藏宝坑里会出现两具骸骨呢？”

勒格朗对此似乎也没有完全弄清楚，他只是猜测说：“其实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有全部想明白。但有一点似乎能够作为一种解释，不过，假如我的这个解释是成立的，那么这件事就实在太让人吃惊了。按照我的猜测，基德船长在埋藏这些宝藏的时候，应该不是自己一个人，一定是有什么帮手来帮助他的。但是，当所有事都完成之后，他已经不再需要什么人的帮助了。更重要的，他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秘密，于是基德船长就选择杀人灭口……不过事实是不是如此，我们就不知道了。”

大漩涡历险记

自然界中的万物在上帝手中就如天意一样难以预测，也难以被我们凡人所把握。就算人类再心灵手巧，也无法和上帝的鬼斧神工相媲美；人类是不可能凭借自己的肉眼凡胎探究上帝的深博和精致的，就算是德谟克利特所说的真理之井，也无法与上帝比肩。

——约瑟夫·格兰维尔

现在，群山已经被我们征服了，此时此刻，我们正站在这最高的峰顶。“老人”已经十分疲惫，大口地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终于还是说话了：“我曾经也像我的小儿子一样总是充满精力、大步流星啊。要是我有这个精力，带着你上山绝对不在话下，可是现在不行喽。你可能也知道，三年前那场恐怖经历，差点要了我的命，在那个长达六小时的经历中，我的身心都受到了严重的折磨，所以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我知道，像我经历的这种事不可能被一般人遇上，就算他们真遇上了，大概也不会活下来，像我一样还能和你说话，给你讲我经历了些什么。大概你或许以为我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其实，我真的不老，我是一个壮年人！就是因为三年前的那次经历，才让我一夜之间黑发变白，也让我的四肢像现在这样虚弱无力，脑子也不好使了，思考的能力已经严重退化。现在，随便一点需要力气的事，我都会很吃力，稍一用力就会浑身颤抖。而且我现在特别害怕黑暗，待在黑暗中简直就是要我的命。你可能无法想象，如果现在要我站在这峭壁上往下看一看，那我可能当场就会晕倒在你面前。”

看来“老人”想证明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他就像没人在这儿一样毫不在乎地躺下来，在这“峭壁”上，让自己的手肘慢慢靠近那光滑的悬崖边，简直不能再近了，因为如果再近一步，他就可能坠入悬崖。

这是一处非常陡峭的悬崖，构成这个悬崖的是乌黑发亮的石头，这一峭壁的垂直高度大概有一千六百英尺。如果从上面掉下去，后果可想而知，我个人以为在这样陡峭的悬崖峰顶，至少要离其边缘六码的距离才算是绝对安全的。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和我一块上山的“老人”竟然做这样危险的动作。至于我，也是很害怕的，我早已趴在了地上，并且用双手死抓着周围的一棵小矮树，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安全。我待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甚至都不敢抬头看看天空。我心里在想，如果峰顶处的风再大一点，是不是就能把我吹下悬崖摔成肉酱？在这种畏惧中很久，我的理智才稍微有些恢复，似乎也重新找到了一点勇气，于是便尝试着坐起来，看看远方。

“你不能总想着害怕！你得把这些念头全部丢掉！”“老人”说，“为什么我要把你带到这里？因为我想让你看看那个时候我所经历的处境，这里的景致最能还原当时的情景。而且，你可以在这里看清楚那件事的发生地点，不然你是无法理解这整件事的。”

“这里，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老人”的神态和口吻非常特别，就好像饱经沧桑一样地说着，“距离挪威海岸非常近，这里的纬度大约是北纬六十八度，从行政区域上说，这里是北土省的一个名叫罗浮敦的小地方。我们脚下的这座山是海斯金山，这座山还有一个名字，叫作‘云阴’。如果你挺直身子朝悬崖下面看，你肯定会觉得头晕目眩，那就抓住旁边的植物……对，就像这样，抓好了你再让自己的视线穿过悬崖下方的雾气，看清楚云层下面的大海。”

我按照“老人”的指点试着朝悬崖下面看去，但刚往下看我便觉得头晕了。我努力克服自己的胆怯，终于看到了一片十分宽广的大海。那海水就如同墨色一样黑沉，这让我立刻想到了一个努比亚地理学家所生成的“黑暗之海”。我觉得我眼前的这片大海就如同“黑暗之海”一样深沉，在这深沉之中还有一些绝望的凄凉感，如果你没有亲眼见到这个场景，一定无法想象大海给你的震慑。

向周边望去，在这片海洋的两边各有一面黑色的峭壁，就如同在黑暗的海水中立起的保护黑暗世界的两个堡垒一样，海浪无休止地拍打着它们，但它们始终牢固地屹立在原地。在我们的正对面，也就是我们所在的悬崖的对面，大约有五六英里之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其中有一个非常小的黑色岛屿。说准确点，应该是一个小岛礁，它不时地被海水吞没，因此会时隐时现。而在悬崖和黑色岛礁之间，还有一个稍微大些的岛屿，它距离黑色岛礁大概有两英里的距离，这个小岛上什么都没有，除了四周黑色的岩石。

只是从形状上看，那个黑色岛礁看上去显得很不寻常。此时，正好有股非常强劲的海风往我们这边的陆地上吹来，而一艘双桅的帆船正在大海中沉浮，看到这个场景你的心也不免会揪起来。

“挪威人把那个黑色的小岛礁叫福尔，”“老人”继续说，“福尔附近的那个小岛叫莫斯克，它大约离福尔有两英里远。其实在莫斯克和福尔之间，还有四个非常小的岛，分别叫亚特霍姆、弗里曼、山得夫雷森、司卡霍姆。距离我们所处位置大概一英里的地方还有一座名叫安巴伦的岛，从安巴伦岛依次向海洋深处数过去分别是伊夫雷森、霍依霍姆、吉洛霍姆、苏尔文和巴克霍姆岛。这些名字并不是我这么叫的，但是我也不知道是谁取的这些名字。噢，对了，不知道你听没听到一些声音？你是不是发现了这里的海水出现了一些变化？”

我们上山的起点是罗浮敦的内陆，那个时候是无法看到海的，只有到达海斯金山的峰顶，你才能够看到这个和悬崖另一边完全不同的世界。从上山到现在，大约已经过去了十分钟。“老人”的问题确实让我注意到了周围真是有股非常巨大的声响，先前或许是因为太害怕了所以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声音。现在这个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强，就好像北美草原上的水牛那种沉闷而有磁力的吟声一样。

我觉得自己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水手们总是用“千军万马的奔腾”来形容海水的涌动。因为海水在运动的过程中因为某些因素的改变而形成了凶猛的急流，如果你从大海上方观察它，你会发现海水流动的速度和凶猛程度实在非常惊人，似乎有无坚不摧的架势，毫无顾忌地一往直前。

在很短的时间里，大约有五分钟，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便波涛汹涌起来，其阵势令人震惊。这个现象就发生在悬崖到福尔岛之间的海域，其中以莫斯克岛附近海面的水流运动最为激烈。这片地形古怪的广大海面，一时间便被割裂成了无数条彼此交错的水道，然后便陷入了癫狂，水波不断震荡，水流缓缓抬升，一种摄人心魄的诡谲之声冲向你的耳边，海洋竟然出现了无数的巨大且在迅速旋转的涡流，其速度之快，就如同瀑布下泻一般。

再过几分钟，海面呈现给我们的又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涡流一个个慢慢退去，海面重新渐渐平静，此时一道道巨大的浪花泡沫取代了涡流。浪花四散，再重新聚合，在之前涡流回旋运动的力量下，小涡流群慢慢聚拢在一起成为了一个非常巨大的涡心，一个直径至少半英里的大漩涡就这样形成了。漩涡的边缘带起了海水，形成了一条浪花带，至于漩涡中间却完全没有海水的影子，它就像一个漏斗一样是空的。这一点肉眼就能看到，漩涡内部完全看不到浪花的影子，而是非常平滑的一面巨大水墙，其斜面大约有四十五度，并在高速地旋转着，没有止息，当然还有十分骇人的声响伴随着这整个过程，我想，就算是尼加拉瓜大瀑布也不可能发出这样震撼的声音。

大漩涡产生了巨大的力量，感觉大海边的山峦都在摇晃，这让我更加害怕，于是赶紧死贴着地面，双手抓着所有能够找到的东西。我以颤抖的声音向“老人”询问：“难道……这……这就是人们传说的挪威大漩涡？”

“是的，正是它，”“老人”回答说，“不过，我们挪威人不这么叫，我们叫这个为莫斯克大漩涡，因为这是莫斯克岛附近才有的。”

眼前所见到的这个挪威人称之为莫斯克大漩涡的场景，我才领会，那些在作品中描写漩涡的人，或许也没有像我一样见过这样的场景。在所有描写漩涡的作家中，拉慕斯应该算是记载最为详尽的人了，可是拿他的文字和眼前看到的这一切对比，你才发现文字原来这样没有力量。当你见到了这莫斯克大漩涡，不自然的就会在心中有一种狂乱感，这种狂乱前所未有，简直让你觉得没有了心神。

我实在不知道以前那些对莫斯克大漩涡进行描述的人是从那里或者什么时间见到的大漩涡，但是我现在非常肯定的是，他们所观测的位置和时间一定不是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和时间。在海斯金山的峰顶进行观察可以说是最佳的地点，也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将大漩涡形成的所有过程全部尽收眼底。当然，害怕和被震慑是在所难免的。拉慕斯所记载的莫斯克大漩涡虽然无法与大漩涡所呈现的真正景观相提并论，但我还是想把他的文字引述出来作为参考，下面就是与此有关的他的几段文字：

在罗浮敦地区到莫斯克岛之间，那里的海水应该有三十六英寻到四十英寻的深度，不过距离福尔岛附近的海水则要浅一些，那里恐怕连船只都无法航行。就算有着非常适合航行的天气，到了这一带，你的船只还是很可能有触礁搁浅的厄运。

假如在涨潮的时候，罗浮敦海岸和莫斯克岛之间的大海会很快被海流所填满；至于退潮的时候，也同样会有令人感到震惊的海水怒吼的声音出现，这可远比大瀑布喷泻的声音要大得多，我想就算是身在十千米之外的人都能听到海水的声音。

海流在这期间会形成一个又深又宽又巨大的漩涡，如果恰巧有一只倒霉的航船行驶到了这个漩涡附近，那么很显然，它一定会被这个恐怖的漩涡所卷入、吞没、撕成碎片。当然，如果天气非常好，那么涨潮和退潮之间或许也会很平静地交接，在十五分钟之内，海潮会由涌动变得缓和。但是若是天气不好，比如有狂风或者暴雨，那么海潮便会无比狂暴，而大漩涡也会变得恐怖异常。

这个时候，我劝你还是远离它比较好，至少要在两千米之外，不然，不管你是小船，还是游艇、军舰，所有一切都难以逃脱大漩涡的惩罚，被统统卷入漩涡，难以幸免。就算是在海水中生长的大鲸鱼，若是碰到大漩涡，相信也很难逃生。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出现过，但是不管鲸鱼再怎么努力逃脱，最终也只不过是毫无意义地垂死挣扎而已，据说有人听到过鲸鱼因为挣扎而发出的咆哮声，那是十分凄厉的惨叫声。还有人说，曾经有一只熊准备从罗浮敦海岸游到莫斯克岛，但它却不幸被卷进漩涡，而留下的是异常恐怖凄厉的惨叫声，这一声音连在岸上的人们都能够听见。

至于一些粗大的树，如枞树、柏树，要是被卷入漩涡，那它们最终的结局就是被粉碎成木片。因为在它们被漩涡吞噬之后，必然在漩涡的高速旋转下，不断与海底的暗礁、岩石相撞击，最终便被粉碎了。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令人生畏的猛烈的大漩涡？这是因为海水在调节涨退潮中形成的。而且大约每隔六小时出现一次这样的调节。在1645年的时候，四旬斋前的第二个星期天（大约是二月中旬），早晨，那一次的海潮调节比以往所出现的都要猛烈和狂暴，而那一次大漩涡所发出的怒吼声更是让很多人记忆犹新，据说当时在海岸上的一些用石块堆砌成的房屋都因为大漩涡巨大力量的震荡而倒塌了。

我并不清楚作者是通过什么方法来确定在这个大漩涡附近的海水深度的，因为单凭人力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作者说这个地方的海水大概有“三十六英寻到四十英寻”，或许只是指莫斯克岛或者罗浮敦沿岸的海水深度，如果这个深度是在说大漩涡的深度，那肯定不是测量出来的。到底这个大漩涡能有多深？我想从我现在所在的观测地点进行目测是最好的办法。如果只是在海斯金山的峰顶向下望去，这个大漩涡简直是深不可测，一眼根本看不到底。如果你看到了大漩涡的实际情况，再对比一下拉慕斯所描写莫斯克大漩涡的文字，你一定会觉得后者的可笑，特别是有关鲸鱼和熊被卷入漩涡的传说，实在非常滑稽。

以我所看到的大漩涡的惊人气势，别说是鲸鱼和熊，就算是一艘巨大的战舰被卷入大漩涡也会如狂风中的鸿毛一样，完全没有可以挣扎的余地，而拉慕斯却说鲸鱼和熊竟然还在这个大漩涡中与海水挣扎，实在太幼稚了。

以前，当我读到那些描述莫斯克大漩涡的文字时，还会觉得其中不少都写得非常精彩和有道理，可是当我见识到真正的大漩涡之后，我才明白原来那些记载的文字，其实不仅描述得并非实际，甚至还与事实有不少出入。

比如最常听说的，即源于大英百科全书对大漩涡的描述就是其中一例，它的描述是这样的：“挪威大漩涡，如同法罗群岛[1]的三个漩涡一样。这种漩涡形成的原因是：当海水处在涨退潮的时候，因为产生的海流不断撞击海洋身处的岩石或岛礁，受到阻挡，故而产生一种如同瀑布急流一样向下（海水）冲的力量。这种冲击力量越是猛烈，其向下的程度也就越深，于是形成了大漩涡。而有关大漩涡所能够产生的吸力，则已经有不少实验对其进行了证实。”

我把这个解释告诉了“老人”，“老人”很谦虚地告诉我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因为他不懂这些解释中所涉及的概念。如今，我也觉得自己和“老人”一样了，当我亲眼见到了大漩涡的形成过程，亲耳听到了像雷声一样令人觉得恐怖的声响，然后再去看这些书上的解释时，我不得不承认，这些文字实在太荒谬可笑了。或许你还听说过一些研究者猜测，认为莫斯克大漩涡的中心一定能够到达地球的深处，而且它还与另外一个出口相通，甚至有人非常肯定地认为，大漩涡不但存在出口而且其出口就是波斯尼亚海。很显然，所有这些说法只不过是完全没有根据的臆测，可是在没有见到大漩涡之前，我总是很轻易地相信这些奇怪的说法。但是与我同来的“老人”就完全不认同这些明显是臆测出来的说法。

“你已经看到了漩涡形成的全部过程了吧！”“老人”说，“你要是能从这块峭壁小心地爬过，到那个海水发出声音稍微小点的下风处。现在我就给你说说我所经历的事，我相信这样你就能够了解我确实是知道一些莫斯克大漩涡的事了。”

我按照“老人”的话爬过了峭壁，然后听他讲述有关他是怎样捕鱼和在捕鱼之时所经历的惊险故事：“我，还有我的两个兄弟以前有一艘大约七十吨重的双桅纵帆的渔船。在那个时候，我们常常驾驶着这艘渔船来到这片海域打渔，你可能并不清楚，在这片海域如果时机准确，就可以在海水退潮的时候，捕到数量可观的鱼，这可是超出一般打渔的收获的。可是这种捕鱼还是非常麻烦的，不是只靠说说就能办到的。你也看到了这片海域充满了危险，要想在这里捕到很多鱼，必须得充满勇气。我想在整个罗浮敦地区的渔民中，大概也就是我们三兄弟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大部分的渔夫一般都是去下游更往南的海域捕鱼，虽然那个地方也总能够捕到鱼，而且那里是非常安全的，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家基本上都去那儿，所以我们不像他们一样平庸。

“但是在莫斯克岛和福尔岛之间的海域就不一样了，这里到处都是看不见和不可预知的岩石与暗礁，可正是这里才会有很多品质上好的鱼，如果敢来这里并能够成功作业，那种成就感是诱人的。一般情况下，我们只是一星期来这里捕一次鱼，尽管只是这样的捕鱼量，还是远远多余那些在下游捕鱼的同行。他们不敢到这边来，只是跑到南边下游的普通渔场中，非常辛苦地操劳一个星期，最后却只是捕到有限的海鱼，根本无法和我们一天就捕到的鱼的数量相比。

“当然，我们自己也非常清楚这种冒险是非常投机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会因为自己的冒险而葬身大海，但是你得知道，作为靠大海哺育的我们，一种内心的欲望是难以克制的，我们宁愿拿自己的性命进行冒险，也要深入大海进行探险，更别说这会让我们获得令人振奋的实质收益。”

“老人”接着说道：“我们一般都是将渔船停在离这片海域上游大约五英里的地方，在那里有一处天然的海湾可以停泊我们的渔船。要是天气非常理想，我们就会在海潮没有完全兴起的十五分钟里让渔船全速前进，冲向莫斯克大漩涡形成海域内的一条主要水道，当然我们也不敢毫无顾忌地闯入形成大漩涡的主要通道，一般我们都是从旁边的远路绕行，绕到形成大漩涡上方的地方，那个位置就在莫斯克岛和福尔岛之间的亚特霍姆岛和山得夫雷森岛附近。那边的海水急流其实并不是非常湍急，所以在那里我们是能够进行捕捞的。

“我们会将渔船定锚然后进行捕捞作业。在下一次海潮兴起之前我们就完成捕捞，起锚返回。海上的风是很难测定的，可是我们通过各种办法还是大致上确定了海风的规律。如果要在这里捕鱼，就必须掌握海风运行的规律，我们进行捕鱼的前提就是在侧风稳定、确定风向不会改变，只有这样我们才敢前往大漩涡附近进行捕捞，不然我们的安全就无法保证。正是凭借我们的谨慎，所以我们基本上没有出过错。

“在将近六年的日子里，发生的小意外只有两次，第一次意外是我们之前从未见过的，我们在完成捕捞正准备离开打渔的海域时，海面是异常平静而且没有风的，这非常少见，所以我们不敢贸然行事，只好老老实实地将船停在渔场里整整一夜——渔场是安全的，在那里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如果我们要想回家就必须穿越不可预测的大漩涡海域。

“第二次的意外情况又有所不同，那次是在我们刚刚到渔场的时候，海上便吹起了非常强劲的海风。大漩涡范围内的所有水道都变得汹涌翻腾起来，那些初期形成的小漩涡让我们晕头转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只得将锚缠住，拖着它走。开始的时候我们以为这些汹涌的海潮急流会将我们排斥到深海，但是没想到的是它们实在太变幻无常了，倒霉的我们竟然被一道海流带向了莫斯克岛和福尔岛之间的一座名叫弗里曼的小岛，不过好在那里属于下风处，我们接着下风匆忙登岸，最终幸运地保住了性命，这前前后后一共有将近一星期的时间，虽然没有被大海吞噬，可是几乎被饿死。”

老人十分感慨地继续说道：“其实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实在无法跟你说清楚我们在海上所遇到的各种困境，这也不可能是一言半语就能完全说完的。你应该也能理解，像我们打渔的这个渔场，它的环境就是这么险恶，就算是一个非常好的天气也无法让人确定下一刻会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在这里捕鱼就是什么保证也无法得到……不过不管怎么说，那些时日里，我们的所有心思除了捕鱼之外就是想方设法地在莫斯克大漩涡那不可预知的魔爪中寻找能够活下来的缝隙，这也是我们的生活必须的。

“你或许无法明白，就算是我们出发或者返回的时间比预计的早一分钟或晚一分钟，我们所面临的可能就是地狱的大门，一旦发生了这种情况，我的心总会非常紧张地纠结在一起，不停地跳动。有些时候，虽然在我们刚刚出发的时候，海风还是相对平和的，在我们预料的范围之内，可是当启程前往大海的时候，往往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海风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变强，连让我们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个时候，海水就会呈现出汹涌翻腾的征兆，这是非常让我紧张的，我常常在这个时候会想要是大哥家我那个十八岁的侄子和我自己的两个像小壮丁一样的儿子也在船上就好了，因为这样我们的人数就多了，划船的动力也就更大了，或许这样我们可以更容易逃生，也能够更快地进行捕捞作业赶紧远离这片充满危险的海域。但这只是在遇到意外情况时的想法，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要是在平时就算我的侄子和儿子要求同我们一起去打渔也是被我们完全禁止的。有谁愿意将自己的骨肉放入这一连我们自己都不能控制的危险中来呢？

“总之，我们的这种捕鱼，虽然让我们有了巨大的收益，可这真是提着脑袋去生活啊！实在太危险了！”

“老人”在讲到自己曾经的生活还是不胜唏嘘，接下来他就开始给我讲述其真正死里逃生的那次遭遇了：“快三年了！再有几天的时间，就三年了！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天，一八××年七月十日，这个时间我记得十分清楚，绝对不会有什么差错，因为它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以忘记了，那一天所有人都经历了可能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史上最猛烈的飓风。

“那天本来是一个非常好的天气，从开始的第一刻直到晚上，一整天几乎是西南方吹来的温和的微风，天气十分晴朗，但是，就算是我们那里经验最丰富的老渔夫——我的大哥，也完全没有料到，后来所发生的事情竟然出现了那么不可思议的变化。”

“老人”继续讲述：“我们兄弟三人看到有着如此好的天气，应该是非常适合去打渔的。于是在那天下午大约两点钟的时候，我们驾船来到了常来的魔鬼渔场，打渔的过程还是非常顺利的，没用多少时间，我们就将渔船装满了——这可是品质上好的鱼啊！当时，我们还非常兴奋，因为这是我们来到这个地方打渔以来，最为顺利，也是收获最为丰满的一次，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在我们完成作业之后，我看了一下时间，当时大约是晚上的七点钟，我们知道该返回了，于是将船锚收起，趁着海潮还算平和的时间赶紧回去，因为按照平时的经验，下一次的海潮涌动应该是在晚上八点钟左右。”

“老人”向我讲述了接下来的天气不寻常的地方：“这个时候的海风还是非常有利于我们的渔船航行的，是顺风，而且这样的顺风让我们的渔船非常轻松且高速地前行了一段时间，可以说，那个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会显示就在我们前方，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危险正在期待着我们的到来。

“紧接着，一阵微风吹来，这是从海斯金山的方向吹来的。这种情况非常不寻常，我们也十分敏感地觉察到了情况有异，因为按照平常的经验，这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至少以前我们还从没有遇到过。此时我的心中已经有些难以言说的担心，我隐约觉到一种不祥。我们准备加快航速，继续前行，以尽快从这一危险海域走出，但我们却遇到了无数漩涡的阻挡，此时我们兄弟三人回头才发现，原本平静清晰的海平线已经不知何时被迅速聚拢的浓密云层覆盖了，这个厚厚的云层竟然是红铜色的，这显然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即将迸发的前兆。

“此时，我向两位兄弟提议立刻返回原本打渔的地方！可是刚才还吹着的从海斯金山吹来的风此时竟然完全消失了，也就是说我们决定返回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风的借力了，在这种情况下，渔船前行只能是随海水的流动而行，但就是这样也没有持续多少时间。我们面临的情况变化异常的快，根本没有给我们进行下一步思考的时间，暴风雨果然迅速地到来了。

“大约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天空中已经满是云层，原本泛白的浪花如今呈现出了恐怖的黑暗，我们已经完全被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噬，就算在一艘船上的我们兄弟三人都无法看到彼此。”

“老人”紧接着讲述了暴风雨是如何肆虐的：“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是我们从来没有遇到的情况，就算是我经验丰富的大哥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猛烈的暴风雨，他几乎是整个挪威的渔夫中资格最老的人，但是面对这种情况，除了震惊之外再没有别的表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我们立刻将船帆放下来，希望能够赶在飓风追上我们之前赶紧向前急驶，可还是晚了，当船帆放下来的一刻，狂风便将两根桅杆像锯木头一样拦腰折断，瞬间这两根桅杆便被风吹走了。我的小弟原本将自己绑在了桅杆上希望这样能够更加安全，但他却连同桅杆一起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说到这里，“老人”十分悲伤，但他没有停下对暴风雨猛烈情状的继续讲述：“我真觉得，在大自然的暴风雨面前，我们，包括我们的渔船简直还不如一片鸿毛，人为的努力已经全是徒劳，剩下的基本上就是听天由命了。我们的渔船有着非常宽大和平整的甲板，在船头处是一道舱门，平时打渔的时候，我们需要从大漩涡的边缘处穿越，因此就会拿一些木条将舱门的缝隙全部填起来，因为这样可以防止涌起的大浪灌进船舱。不过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完全不用再考虑这一点了，我们需要担心的是渔船会不会沉没而不是有没有海水会灌进船舱。

“那个时候，我们就这样随着暴风雨在大海上沉浮，有很多次船就是完全没入海水中的，沉船眼看着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我也完全不知道我的大哥是如何从完全被海水淹没的船上活下来的，这个问题我从来不敢向他提起，当然也就没问清楚。至于我，简直是九死一生！当时的我见到情况不妙便早早放弃了抓住前桅杆的船帆的想法，而是整个人死贴在甲板上，用双脚使劲抵住船头处的甲板沿儿，两只手则死死抓住前桅杆底座上的螺栓环……你不要以为这是我有意设计的，这完全是本能的驱使。当时的情况实在太乱了，完全没有什么时间进行任何思考。只是事后我才明白，幸亏我这么做了，不然我也一定命丧大海，或许这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得正确的事。”

“老人”又说到了渔船被海水吞噬的情形，真是十分惊险：“就在渔船被海水彻底淹没的那一刻，我完全闭气，同时双手仍然死抓着螺栓环。就算憋气到了已经受不了的地步，我也没有放松螺栓环，只是尝试让自己跪着，因为我如果一旦站起来，双手就得松开螺栓环。我就是这样跪着将脑袋努力露出水面呼一口气。而我们的渔船也不是总在水面以下的，它似乎被震了一下又浮到水面上，海水就像被猛地提起的水桶一样被抖掉了大半。

“慌乱的我试图让自己镇定一下，不再恍惚而快速地思考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就在这时，竟然有一个人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我定睛一看，才认出竟然是大哥！我本来还以为他已经在这次震荡中被甩入大海了，没想到大哥还活着，真是上帝保佑啊！大哥非常艰难地凑到我的耳边，十分大声地对我说出‘莫斯克大漩涡’几个字时，刚刚还在为大哥仍然活着的高兴和喜悦如今已经无影无踪了，剩下只是惊慌和恐怖。”

“老人”说到这里时非常激动：“你肯定不能理解当时的我是多么惊慌和害怕。我自己直觉得全身都在猛烈地打着冷战，因为我知道‘莫斯克大漩涡’意味着什么，我也明白大哥要告诉我的东西，那就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会把我们直接送入大漩涡，而且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救我们。”

“老人”向我说了他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你也了解，在平时的时候，我们要前往上游的渔场进行捕鱼都是尽量绕开大漩涡范围内的海域走远路的，而且我们只是在天气非常好的日子里，才去进行捕捞作业，就算这样，我们也从来没有掉以轻心，不敢疏忽任何一点，因为不这样的话可能就无法安全地穿越大漩涡的水道。可是现在，我们竟然因缘巧合地直接奔向了大漩涡，而且是这样糟糕的天气，在这样猛烈的狂风暴雨的作用下。

“即便是这样令人绝望的环境，我还是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我告诉自己：‘应该没问题，或许在海潮稍微平稳一点时，虽然是在大漩涡中间，我们或许还有一点能够活下来的希望……’可是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紧接着就被冷酷的现实给判处死刑了，它很快就告诉我抱着这种想法简直就是一个没有智商的大傻瓜的行为，我竟然还抱着从魔爪下逃生的愚蠢想法？那个时候，我必须承认，我十分清楚地认为这次我们是必死无疑了。别说只是一条小小的渔船，就算是比这再大十倍、带着九十门大炮的重量级战舰，恐怕也难免被大漩涡吞掉的厄运。”

“老人”又说到了肆虐的飓风是何等的猖狂：“在这个时候，看上去飓风的暴雨已经停止了第一波的侵袭。如果这样想，那你就错了！不！它从来就没有过停息，只是当时因为是顺着风向的缘故，才没有感受到它的凶猛威力。我当时天真地以为暴风已经善良地平息了，因为看上去它好像把原本汹涌的海水完全压制了，海水现在已经不再翻腾汹涌，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平静和充满泡沫的水波。可是很快海水就又非常迅猛地翻涌起来，产生的海浪浪头迅速增高，就像一座水山一样，十分壮观，可是它却正向我们所在的渔船扑来。

“而这个时候的天空也发生了奇怪的新变化：周围依然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无尽黑暗，可是非常突然，在我头顶上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圆形窟窿，在圆窟窿里天空十分清亮，甚至能够看到暗蓝色天空中的星星和一轮高挂着的明亮无瑕的满月，如果不是身在地狱的门前，这种美景一定会令我陶醉，因为我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异的景色。月光把我们的周围照亮了，这让我看清楚了我后悔看到的一切！”

“老人”的神情再次明显地激动起来：“我几次想和大哥说话，可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我们周围，出现了越来越大的喧嚣声。尽管我用非常尖锐的声音大声叫喊着，可是很显然大哥根本听不清任何我所说的话。无奈之下，大哥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白，然后他向我举起一根手指，意思是告诉我：‘嘘，不要说话，你听！’”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遗憾地说：“最初我完全没有明白大哥到底让我听什么，但很快，我意识到了什么，一个恐怖可怕的念头从我的大脑中迅速闪过。匆忙之中，我掏出了自己的怀表，在皎洁的月光下想看看此时此刻的时间，可是没想到这只怀表竟然在这个时候停了。我忽然觉得一股莫名的悲哀侵袭上来，然后放声大哭起来，也顺手把这只怀表使劲抛进了让我悲哀的大海中。怀表上的时间停在了七点钟，那个时针应该是一直停在了七点，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错过了趁着海潮平静的时候返回家园的最佳时间，这个可恶的意外让我们恰好赶上了大漩涡酝酿并爆发的疯狂时刻。”

“老人”此时说了一个无关他的故事的题外话：“我想我应该跟你解释一个概念，这样或许能够让你更好地明白紧接着发生的事。这是一个关于船舶航海中的规律，一般来说假如一艘船本身是非常牢固的，它有着装置得非常好的桅杆和船帆，而且没有太多载重，如果是这样的话，当船顺风行驶的时候，就算是再强烈的海风和吹起的海浪也不可能将船打翻，凶猛的海浪大部分都会从船底滑过。你可能觉得这有些违反常识，但你一定听说过‘乘风破浪’这个词，其实我刚才说的那种航行就是所谓的‘乘风破浪’。”

“老人”在向我解释了“乘风破浪”的意思之后又继续讲述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我们的航行就是‘乘风破浪’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在这场暴风雨中总是顺着风走，虽然很艰难，但还不至于出现什么大的危险，但是很快，便涌起了一道巨浪击中了渔船的船尾，这次被击中使得我们的船在海浪的助推下越来越高，浪头越高，我们的船就越高，直到好像处在了半空中的位置。每当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都不能相信我们竟然和海浪斗到了如此地步。

“再后来，巨浪又把我们带了下来，那种滑落而产生的高度差就像在陆地上从山峰处冲下来一样，这个过程把我这位老渔民弄得既头晕又恶心，差点晕倒在船上。你想象一下在梦中那种从高山之巅掉落下来的感觉，就是那样一个感觉，极其不真实的一种真实经历。我趁着被大浪推高的瞬间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就这一看，才让我清楚我们如今是在这样的一个位置上：在我们眼前的正是恐怖的莫斯克大漩涡！我们和它之间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了！

“你还得注意一点，那一天的情况要远比今天糟糕，那天是狂风暴雨的天气，大漩涡所呈现出来的猛烈和运转速度之快实在让人胆寒。假如那个时候，我不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那么我肯定也不会知道自己将面对一种什么情况，也就不会了解在将要面对的经历中自己是身处一种何等恐怖的境地。实在是因为太惊恐和害怕了，我绝望地将自己的双眼紧闭，但我的眼皮却像小跳蚤一样一直在跳个不停，抽搐个不停，几乎想睁也睁不开。”

“老人”讲到了自己被带进大漩涡之时所经历的事：“汹涌的海浪持续的时间又出乎我的意料，它在大约两分钟的时间中又变得平息了，在这四周是因为浪花而产生的泡沫。渔船也因为这一变化一下子急转了将近有半个船身，然后如同一道电光一样的速度迅猛地冲向了另外的一边。

“此时的海水发出了一种十分刺耳的声音，就好像数千艘蒸汽轮船同时鸣叫一样简直让人崩溃的声音，逼得人无处躲藏。此时的我们已经濒临大漩涡的边缘浪花带，我当时心中所想的就是我们马上就要被毫无选择地卷进这个恐怖而难以预测的大漩涡中了。因为大漩涡周围的海水以十分惊人的速度流动着，所以就算已经到了大漩涡的边缘我仍然无法将这个漩涡深处的情景看明白。

“但是，和我想象的不一样的是，我们竟然没有被立刻卷进大漩涡，而是像气泡一样被大漩涡边缘的浪花带着不断地围着漩涡回旋。坚固的渔船已经有些倾向大漩涡的中心了，右舷就要冲入大漩涡了，而船的左舷则被高高竖起，整只渔船斜贴在漩涡的边沿上，使得大漩涡就像斜立在渔船和海平线之间的一堵难以逾越的墙，不论是渔船还是我和大哥都背着从未经历过的巨大震荡痛苦地折磨着。”

说到这里，“老人”反而十分平静了，他接着说：“其实也非常奇怪，当时的我可能是因为就在大漩涡的入口处，随时都可能成为一个葬身大海的死鬼，已经没有任何逃生的希望，因此我的心情反而忽然变得比刚才沉着了很多。大概那时的我心里已经完全放弃了从这场浩劫中逃离的想法，所以心情才会轻松。总之那时的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先前的那种害怕。或许正是已经彻底绝望了，反而能够十分坦然地面对死亡了。”

“老人”又进一步详细描述了自己那时的心情：“你或许不太相信我将要告诉你的事，甚至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是在吹嘘，可是我的确没有欺骗你，我敢说我所说的和所想的所有一切都是真实的。已经没有任何其他想法的我此时把心念一转，我想，世上像我这样死掉的人恐怕也没有几个，至少我这样死去还应该算是十分悲壮吧！

“假如用我个人这样平凡、渺小的生命而亲身经历和见证只有上帝的力量才能创造的这种神奇的自然奇观，好歹也对得起我自己这份卑贱和浅薄了，这样死掉还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呢？因为我这样想，让我更加惭愧自己先前那种让人害羞的懦弱，我真不配为这宏伟壮阔的沧海所养育，本来我就在大海面前微不足道，生在大海又死在大海岂不是最好的回归？所以我把所有的心理包袱都抛开了，现在让我感兴趣的已经不是想着怎样从这不可能中逃生，而是这个大漩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十分好奇大漩涡的结构，因此竟然在生死一线之间激起了我从未有过的探索欲望。

“当时，我已经对进入大漩涡有些迫不及待了，我非常想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弄清楚大漩涡内部到底有什么不可知的东西，就算因此而丧命，也至少不会带着恐惧和懦弱去死。当然，我并不是视死如归的，我想起了还生活在岸上的亲人和朋友，起码就算我弄明白了大漩涡的秘密也已经没有机会向我最爱的人去讲述了，我再也不能和我的爱人一起共享生活的欢乐了，想到这里我还是非常伤感和遗憾的，但这也没有办法再进行什么改变了。

“你一定觉得我的这些话有些诡异，你可能会想一个已经身处绝境而不可能逃出的人竟然还有工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其实我也在事后常常回想，是不是因为我在船上被大漩涡搅得团团旋转，搞得自己晕头转向了，才会想到这些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念头！”

“老人”现在向我讲述的是他处在漩涡时心里的想法：“另外还有一点是让我能够从恐惧慌乱中恢复从容的，那就是当时我们在大漩涡中所处的位置。此时的飓风已经小了很多，而且海浪虽然很大但是却已经对我们的影响不大了，正是因为这样，让我在心理上也少了一层害怕，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因为狂风暴雨而感到恐惧。

“当然，这不是说飓风已经停止了，那时的海风仍然非常狂暴，仍然能够掀起巨大的海浪，有些简直像小山峰一样高，而且颜色是深黑色，可是这是在普通的海面上。至于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在大漩涡边缘的浪花带上，那里比海平面要低很多，而高大的海浪也无法立刻威胁到我们。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人们会特别害怕这种狂风巨浪？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能肯定的是假如你以前没有见过海上这种超级飓风，那你一定不可能体会到这种强风造就的巨浪吞噬你时的那种感觉，那真是令人害怕的经历！

“你一定没有经历过当强风和巨浪联手之时给人制造的压力，那时你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而且会让你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在这种情况下，你完全没有进行思考和行动的任何可能。所以，我想，已经不受狂风巨浪威胁的我们，就算得上福大命大了。而这正是上天对不幸的我们的最大恩赐，因为在没有狂风巨浪的侵袭下我们就可能一心去面对这个几乎不可战胜的大漩涡了。你应该能了解假如一个重犯在没有被判决之前还要不断地承受来自其他方面的身心折磨是多么可怜的，所以如果没有这些折磨就算是最后被判处死刑，那也让他会觉得死得其所。”

“老人”接着说到了他和自己的大哥是怎样面对大漩涡的：“我实在记不清我们在大漩涡边缘，也就是那个浪花带绕了多长时间，可能至少有一个小时吧！在这一个小时中，我们可是持续不断地高速旋转、无始无终地一直飞奔，而且越旋转越靠近大漩涡的中心地带，那里的水流快到了无法用肉眼看清楚，就这样我们已经处在了大漩涡的内壁上。

“自始至终我都躲在船头的地方，两只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抓着螺栓环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而我的大哥则处在船尾处，在那里有一个十分巨大的空水桶，而这个空水桶是被非常严密和牢固地固定在船尾下方的，除非连船一起坏掉，否则桶就会非常牢固。至于甲板上的其他东西已经完全被飓风吹得找不见了。

“我们渐渐靠近了漩涡的中心，这时我大哥将那只空水桶放开了，艰难地爬到船头的位置，准备和我一起靠桅杆底座的螺栓环保命，可是或许是因为他太害怕了，似乎是担心螺栓环难以承受两个人，于是在这种我们都没有理性的情况下，大哥一边死死地抓着螺栓环一边拼命地要拨开和挤掉我。我当然非常清楚，这是因为大哥已经极度恐惧才会有这种举动，可这还是让我非常伤心。我完全没有要和大哥争螺栓环的意思，而且我觉得，我们两人无论是谁能够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都是一样有意义的。因此，我选择了放手，来到了船尾原来大哥待着的地方去抓那只空水桶。

“在这个不是一般速度的漩涡中爬行，当然非常不容易，但却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因为在高速运行中的渔船还是相对很稳定的，所以只要能够掌握漩涡运行的规律，按部就班地前进即可。可是就在我刚刚到达船尾，正准备抓住空水桶却还没抓稳的时候，船身竟然一下子右倾起来，而且十分迅速地冲向了漩涡深处。我别无选择只能祷告上帝，因为我知道这下子肯定完蛋了。”

“老人”说到了自己坠入漩涡中心时的心情：“可能是因为太突然了，让我感觉到一阵恶心，也正是因为本能的缘故，我迅速地将水桶抓住了，然后将自己的双眼紧闭。之后的几秒钟时间里，我真是一点儿都不敢把眼睛睁开，我原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因此而掉到海里，然后就是在海水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最终就这样死去。

“可是我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我兴奋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而且这种从上向下坠落、被漩涡卷起的感觉也没有了，我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在漩涡边缘浪花带一样，除了继续高速地旋旋着，其他没有再发生别的。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漩涡里面，于是，我再度让自己勇敢起来，睁开自己的眼睛看看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将自己看到的漩涡内部的景象全部告诉了我，他说：“你一定不能想象我睁开眼睛之后看到了什么，我想我一定这辈子都忘不了眼前看到的一切，我也被眼前呈现出来的景象彻底征服了，那是一种有些敬畏的震慑感和无法让人拒绝的神圣感。你一定非常感兴趣我到底看到了什么吧？

“那时，我们的渔船就像被魔法师施了魔法一样，整个船已经倒挂在这个巨大漩涡的内壁中间。大漩涡原来有这么深，而且你不可能想到，其实在大漩涡的内壁是非常平滑的，它的颜色就如同黑色的檀木，但是内部的水流仍然是非常快，速度简直快得让人觉得害怕，漩涡的内壁将明亮的月光反射回来，发出幽幽的青光，这种光一直伸向漩涡的最深处。

“在最初的时候，我的心情非常混乱，根本难以非常仔细地对周围进行观察，我只是觉得周围是一种我能够模模糊糊地感受到的十分宏伟和骇人的氛围。过了不久，我终于更加镇定了一些，然后便以一种难以抑制的欲望向漩涡深处看去。因为我们的渔船是在非常高速的运行下倒挂在漩涡的内部的，所以我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漩涡内部的整个四周。而这个时候的船身依然是非常平稳的，并且在大约有五十度倾斜角的漩涡内部水壁非常稳定地快速旋转着。我发现，虽然我们的整艘船已经好像是垂直倒栽的状态，可是因为我们的速度太快了所以能够非常轻易地维持这个状态而不至于失去平衡。”

“老人”确实是对大漩涡深处有着非常深刻的印象：“尽管借着月光能够看到一些东西，可是我仍然不能将漩涡深处的一切都看清楚，因为在那里有非常浓厚的一层水雾，这层水雾将所有东西都完全覆盖住了。让我感到无比惊讶的是，在这层水雾上方还有一道类似彩虹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却让我想到了伊斯兰教教徒总是提到的所谓的通往‘时间’和‘永恒’的那条通道，它就好像一座十分狭窄且不断晃动的桥一样。

“我想，这层水雾一定是因为汇聚在这里的水流不断撞击水壁才出现的，因为你能够听到水雾之后有一种十分巨大的巨响。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我保证自己绝没有夸大我所看到的东西。”

这时候的渔船是什么样子的？“老人”也给出了说明：“直到后来我才清楚，当我们的渔船还在漩涡边缘浪花带而渐渐被卷进漩涡水壁的过程，只是我们在直面大漩涡时的第一回合，而在第一回合中我们所经历的震荡比起后面所经历的滑坠时震荡，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而当我们进入漩涡之后，仍然没有停止过一圈一圈地急速旋转，在这个旋转中虽然总体上来说是平稳的，可是还是在非常高速地运行中有很大的震荡，让人觉得非常头晕和恶心。

“而且，在底部的这种旋转震荡的幅度并不同，有时是几十公尺，有时则又围绕着水壁旋转一圈。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们不断地在向下，虽然下沉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可是已经越卷越深。”

“老人”十分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大漩涡的深处：“我在这个过程中看到的只是没有终始的一大片一直流动的黑墙，而且我发现除了我们被卷入了大漩涡深处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物体在这个大漩涡之中。在我们的周围，无论上下左右，到处都是一些碎片、木材、树干、家具、破箱子、桶，还有很多杂物，它们同我们一样，在不停地旋转、震荡和下滑着。虽然我确实已经能够很坦然地面对将要来临的死亡，而且因为我已经看开了这一点所以才对漩涡深处的结构充满了好奇。但是当我知道自己正在不断沉入大漩涡最底处的时候，我明白，死亡已经离我非常之近了。

“这时候早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专注。我对与我们命运相同的这些一直在不停旋转的物体充满了兴趣，因此，就这样简直没有人相信地仔细研究起了那些物体。是不是我已经被大漩涡折磨傻了？当然不是，但是我的举动确实非常疯狂，真有神经错乱的嫌疑。那个时候，我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无聊却又非常有趣的游戏，我在和这些物体比‘谁会更早被旋入大漩涡的底部，换句话说，我当时在预测紧接着被大漩涡吞噬的物体到底是什么。我甚至在自言自语地说：‘接下来应该是那棵枞树被大漩涡吃掉。’可是我猜得并不准确，枞树并没有这么早地陷入厄运，而是一艘标记着荷兰的商船率先被大漩涡吞噬了！真是可恶，难道就连临死之前我也要带着失败而葬身海底吗？而且我每次猜谜基本上都错，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我猜的全错了？但就是这个疑问让我突然想到了一些东西，这对我来说简直是灵光一现，而我也因为这一灵光变得激动不已，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我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飞速地跳动着。”

“老人”继续说：“为什么我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因为我似乎找到了一点能够让我生还的希望。虽然这只是一个十分渺茫的微小希望，但这确实源于我曾经经历过的一些记忆，另外，还有是我从这些不断被大漩涡吞噬的物体上得到的启发。此时的我突然想到了那些我曾经在罗浮敦海岸上经常看到的被莫斯克大漩涡卷入，后来又被神奇地旋出来的漂浮物。是的，在那些被卷入又被旋出来的很多物体中，确实有不少已经面目全非，相信它们再被大漩涡抛上来的过程中一定是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冲击和磨损，所以最终被大漩涡彻底扯碎而成为木屑或碎片。

“但是同样的，我还发现过不少东西再被抛上来之后是非常完整的，几乎看不出它受到了什么损坏。我当然不知道怎样才能避免被抛上去的东西不会受到损坏，但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只有凭借自己的经验进行一种冒险的尝试。根据我的推测，那些所以被严重损坏的物体一定是曾经被漩涡卷入其底部的；而那些最终还基本保持着完整形态的物体，很有可能是当大漩涡涨潮后期——也就是大漩涡即将恢复平静的时候才被卷入漩涡底部的，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它们受到的损坏才相对较小。在大漩涡还没来得及彻底粉碎它们的时候，海水便已经退潮了。

“可是怎样才能减缓坠入漩涡底部的速度呢？这就需要观察那些正在被漩涡吞噬的物体了。我发现三个非常重要的规律：首先，越是有着庞大体积的物体，其坠入深渊的速度越快；其次，如果两个物体的体积没有太大的差别，那么如果这个物体是圆形的，其坠入深渊的速度会更快；最后，假如物体的体积差别不大，而物体的形状是圆筒形的，那么它坠入深渊的速度会相对更慢一些。”

“老人”用让我有些意外的科学原理对此进行了解释，我实在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懂得浮力的原理：“我们总在海上生活的人多少都是了解大海和海水的。有关我所发现的这个规律，我还在自己幸运地活下来之后向一位在我们这个地区有着很多年教龄的老校长进行了请教，因为我自己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的。根据这位老校长告诉我的，我的发现是完全正确的，而且这是符合不同形状的物体在水中漂浮的规律的。他还为我专门演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实验，从中我也看到了圆筒形的物体确实比其他形状的体积相同物体更不容易被漩涡的吸力击败。”

“老人”再次回到了有关当时在大漩涡深处漂流物体的情形：“除了这三个发现之外，我还有一个十分惊人的发现，那就是，不少诸如木桶、桅杆、树干之类的东西在眼看着被旋入漩涡底部的时候竟然还有一些回返的迹象，它们能在大漩涡内部的水壁上自动地提高自己的高度以至于不被旋入深渊，它们完全没有继续下坠的征兆。”

“老人”找到了逃生的办法，于是他立刻进行了尝试：“现在，我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在我旁边就是那个被固定的十分紧的空水桶，我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试着将固定水桶的绳子解开，但它实在被固定得太紧了，解起来非常麻烦，而且在这高速的运行中，我还得谨防自己因为松手而被摔倒大漩涡中。经过艰难的努力，我终于将自己牢牢绑在了空水桶的边上，然后果断地弃船，让自己和水桶一起投入到大漩涡的高速旋转中。同时，我用尽可能简单的手势向还在危险中的大哥比划着，希望大哥能够了解我的意思，我想让大哥靠近那些距离渔船最近的桶，然后让大哥像我一样弃船逃生。我想大哥最后已经懂得了我想表达的意思，可是他却拒绝这么做，他有些绝望地向我摇了摇头，双手依然紧紧地抓在螺栓环上不肯放手。

“那时的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了，已经没有任何时间再允许浪费了，但此时的我已经无法靠近他了。虽然我的内心非常痛苦，但是我最终还是选择让他自己选择最终的命运，时间紧迫，我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自己解下联系着渔船和水桶的最后一根绳子，将自己和水桶完全交给了正在高速运行的海水激流。”

逃生之后的“老人”向我说明了后来的一些事：“最终你也看到了，我的方法是对的，如果没有这么做，今天我或许只是沉在海底的一具腐尸，现在或许只剩下了一堆白骨。我想听完了我的叙述，你也一定能够猜想后面所发生的事。在我从渔船上跳下之后的大约一个小时中，我们的渔船继续旋转了大概三到四圈，而且越来越向漩涡的底部旋去，它与我的距离渐渐变远，最后，连同我那亲爱的大哥一起被大漩涡吞没了。

“与水桶绑在一起的我在稍微下降了一点高度之后，一直在几乎平稳的线路上旋转着。之后大漩涡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其内壁的倾斜程度也越来越小，海水的流速也慢慢减缓下来，原本出现在大漩涡底部的水雾和‘彩虹桥’也慢慢不见了，漩涡本来非常深邃的底部开始慢慢上升，最终变得平缓。大漩涡就是这样消失了，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当我借着水桶的浮力再度浮上海面的时候，内心真是百转千回，可是又见到了晴朗的天空，感受到了和煦的微风，望着还挂在天边的明月，我发现自己真的又回到了距离罗浮敦海岸并不是很远的熟悉的海面上，这里就是莫斯克大漩涡所发生的地方。这时的海面已经风平浪静了，可是有谁会相信就在同一位置，曾经的海浪是那么巨大，曾经的海风是那么猛烈，我的大哥和小弟就在这里离开了我……这一切终于都过去了，现在的我可以稍微轻松一点地随着海水的流动慢慢向岸边靠拢了。

“没过多长时间，我就被大海带到了处在下游沿岸的渔场中。一艘渔船将我搭救，可是那时的我早已精疲力竭、惊恐过度，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将我救起的是我以前一起捕过鱼的伙伴，可是他们已经认不出我了，以为我只是一个不幸的却又幸运地从死亡漩涡中死里逃生的陌生人。直到事后，我才站在这几个小时的生死轮转中，我的身体受到了极大折磨而完全改变了模样，原本乌亮的头发，竟然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夜之间变成了如今的满头白发，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样子。我的朋友们还告诉我，我的容貌也已经完全不同了。但是当我和他们说起我经历的一切经过时，这些一向非常快乐的渔夫们竟然都认为我这是胡编乱造出来的。其实，就算我把这一切告诉了你，我也仍然没有指望你会相信其中多少是真实的。”

泄密的心

我的确非常的紧张和不安，似乎一直就是如此，神经兮兮的。你以为我疯了？根本不是！以我的看法，敏感的神经对我来说一点坏处都没有，反倒是因为我神经敏感而让自己的知觉变得更加敏锐了，特别是我的听力方面，可以说我具备了超长的听觉能力，不管多么微弱的声音，只要它发出来我就可以听见，甚至是来自地狱的声音我都能够察觉到。从这方面说，你还会说我疯了吗？你不相信？这也情有可原，那么让我给你讲讲有关我自己的故事吧，你会发现我是多么正常，又是多么沉着和冷静。

我有一个念头，到底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有的已经不知道了，我所知道的是自从产生这个念头之后，它就一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从没有消失过。这个念头是有关我对老人的态度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什么目的或者诸如愤怒怨恨之类的情感，反倒是我非常爱这个老人。而老人也一直对我非常好，至少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从没有对我进行过责骂或者羞辱之类的。当然你也不用怀疑我有什么别的企图，比如你或许会因为我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他拥有巨额的财产。我得声明，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那是因为什么？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是因为他的眼睛！是的，你没有听错，就是因为他的眼睛，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有这样的念头。他的一只眼睛是淡蓝色的，就如同有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上面，仔细看上去似乎又非常像秃鹰的眼睛。只要是他的这只眼睛扫向我，我浑身的血液便渐渐变冷、凝结。一次又一次，这让我实在无法再忍受老人的目光，所以我起了置他于死地的念头，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彻底摆脱那只我无法容忍的眼睛。

这就是我要杀人的理由？我想当你听到我这么说，你肯定会认为我是一个疯子。可是如果我真是一个疯子，那应该是精神失常，像一个痴呆或者不可理喻的吧，但我不是这样的！非但我不是一个傻子，而且我还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我专门为这个谋杀计划制定了详细诡异的策略。如果不是一个高智商的人怎么能够这样机灵和谨慎，怎么能够这样深思熟谋，镇定自若？一个疯子，能够做到这些吗？至少在我准备实施我的杀人计划之前的一星期中，我就开始了有意识地对这个老人施以好处。在那段时间里，我会在每天晚上的十二点轻轻地推开老人卧室的房门，然后静静地看着卧室里有没有其他什么动静，然后，我就带着一盏可以遮光的黑提灯——因为这样灯光就不会外泄——慢慢来到老人的床边。我非常小心，以便不会影响到老人的睡眠，尽量不去吵醒还在睡梦中的老人，我的所有动作都十分缓慢，有时这一来回就得差不多一个小时。假如我真的是一个疯子，难道还会这么谨慎吗？之后我会非常轻微地将提灯盖打开，因为不注意这点就会在打开提灯盖的时候弄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会把提灯照到让我备受折磨的那只像秃鹰的眼睛一样的眼球上……这样的动作我一连七天都在重复，每到夜里的十二点，我就原封不动的把这件事重复进行一遍。不过那只秃鹰眼睛从来没有睁开过，所以我完全没有机会实施我的计划。我从来没有想对老人怎么样，我所憎恨的是那只总是折磨我的眼睛。所有这些事，老人完全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因此当天亮的时候，我还会像平常一样来到老人的房间里，诚恳而善意地与他聊天，嘘寒问暖。当然，每次和他聊天之时，我都是先给自己鼓鼓劲，然后才迈进他的房间的。我是虚伪的，可是我非常镇定，就算要直面让我备感痛苦的那只眼睛时，我也完全没有表现出异样。这是一个非常善良、天真的老人，我对他这么好，他当然也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我。我想，假如他要是知道每天午夜我都对他虎视眈眈的话，他一定就不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我了，不然他就实在太深不可测了！

七天中没有出现任何有利于我的变化。在第八天的时候，已经非常熟练这一套动作的我轻车熟路，再次蹑手蹑脚地重复之前七天所进行的事。说实话，我对自己这种机灵和谨慎洋洋自得，同时，当我看到那个仍然熟睡的仇人对我所进行的这一切都浑然不知的时候，我更是开心无比，简直无法控制自己想笑出来的冲动。或许是我太洋洋自得了，老人可能已经听到了一点我的笑声，因为他忽然动了一下。如果一个心怀鬼胎的人没有足够的镇定，那他一定会被吓得立刻逃走。但是，我并没有。因为老人的房间中如今已是漆黑一片，而且他为了防范盗贼，还把百叶窗牢牢地紧闭，所以，这点小小的意外不足以让他发现我，我还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自己一星期以来都在尝试的阴谋。

这次不一样！当我刚刚将脑袋探进房中时，正准备将手中的提灯盖打开，就在这时，老人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然后用非常大的声音叫道：“在那里鬼鬼祟祟的是谁？”

毫无准备地听到老人这么一喊并没有让我慌乱了手脚，我把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让自己静悄悄地待在原地，尽量减轻自己的呼吸，就像没有人存在一样。这样僵持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纹丝不动，而可恶的是老家伙也纹丝不动，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坐姿，没有躺回去。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之所以这么坚持，是因为不安心，是想听到一点能够让他安心的其他什么细微的声响才肯罢休。他的这种想法就好像每天晚上我都要听着那些隐藏在墙中啃着木头的蠹虫所发出的声音而入眠的经历差不多，因为如果不能听到一点让自己放心的声音就好像自己的灵魂无法得到安宁一样，让人痛苦不堪。

很快，一声非常轻微的呻吟声出现了，我十分敏锐地听到了这个声音。这并非是因为痛苦或悲伤而发出的呻吟，而是一种即将死掉时的恐惧导致的呻吟。这声呻吟非常轻微，但是听得出十分压抑，就如同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一样。我对这种呻吟声最有资格发言了！没有人知道在那些曾经的无数个午夜中，在整世界都沉睡之后，这种临死的恐惧便集中压在我的胸口上，就是这种恐惧的挤压才让我不情愿地发出这种呻吟声。这种恐怖骇人的呻吟，一直是我难以排解的噩梦。所以，全世界中恐怕我就是最熟悉这个声音的人了。听到这个声音，让我很清楚此时此刻老人心中是种什么感受。说实话，我对他真有些同情，但是，这正说明了我的成功，我为自己这种精妙的应变能力感到骄傲，忍不住在内心中窃笑了一番。我非常明白，自从老人听到了我不小心弄出的动静就再也无法入睡了，在他的心中，一种莫名的恐惧正在渐渐扩大和发散。要知道，有时候最能让自己恐惧的不是虚无的魔鬼而正是自己在恐惧时的幻想。此时的老人或许正在安慰自己说：“什么都没有，刚才只不过是因为风吹烟囱而发出的声音，或者是老鼠从地板上溜过时的响声，或者是蟋蟀的鸣叫。”可是这些安慰只是在自欺欺人，他自己就是最不相信这些解释的人。是的，这种虚假的安慰完全不会起作用。当一定要用自欺欺人的手段让自己安心时，也就说明了他的绝望，他已经不相信所有的一切！因为他已经肯定了所有的解释都是假的，因为恐惧的死神正在悄悄地接近他，因为他已经被死亡的氛围所彻底笼罩。就算此后他既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仍然在心中设计好了那个永远在房间门口徘徊的恶魔的影子。

我非常耐心地在等待着，等待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可始终没有听到老人躺回去的声音出现，于是我决定用我手中的提灯的微光看看情境。我十分小心地将提灯盖慢慢打开，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光透了出来，就是从这道小小缝隙透出来的微弱的光，正好照在了那只秃鹰眼睛上。

那只眼睛正睁着！而且睁得很大！看着这只可恶的眼睛，我心中的无明业火一下子燃烧起来。像被罩上一层薄雾一样的那只淡蓝色眼睛肆无忌惮地看着我，似乎只有在盯着我的时候它才显得更加清晰明亮，我越是凝望这只眼睛，就越觉得自己浑身发冷，我知道我全身的血液因为内心极度的害怕而正在凝结。直觉告诉我，我手中的提灯此刻必须锁定那只该死的眼睛，至于其他的则完全不要去顾忌。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疯子，你也不能将我当成疯子。因为一个疯子是不可能像我这样感官敏锐的。在我盯着那只秃鹰眼睛的同时，我的耳朵听到了一连串短促、急切的声音，就像一只被棉布盖住的手表所发出的那种声音。这种声音也是我十分了解的，我已经猜出来了，这个声音就是老人心脏跳动的声音。看起来他现在十分紧张，因为那个声音好像是战场上的战鼓一样，我已经有些怒不可遏了，这种愤怒正在催使我不顾一切地立刻行动，是的行动！我要行动！

但是另一个声音正在对我说，要镇静！我强压住自己的怒火，终于说服自己准备行凶的打算，并且继续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再次将呼吸平和下来。在我的手里就是提灯，我几乎静止地提着它，而它那微弱的光束一直对着那只秃鹰眼睛。同时，我听到了更加激烈的如同战鼓一样的心跳声，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没有一刻准备停下来。我想，此时的老人必定十分惊恐，不然他的心跳不会有这样的声音……你或许无法体会我当时所感觉到的一切。但我已经在前面说过了，我本来就是一个神经非常敏感的人，而这种敏感给我带来了敏锐的感官能力，这绝不是骗你！此时此刻，我的敏锐更是发挥到了极致，你想现在正是深夜，万籁俱寂，而这处老宅如今也是像死一般的寂静，在这种宁静中，那个诡异的心跳声变得格外刺耳，这让我自己都开始难以抑制地害怕起来。我努力让自己在紧接着的几分钟内保持镇定，保持静止，可是这起到的作用显然是不理想的。老人的心跳声似乎是越来越大了，我甚至觉得他的心脏是不是就快爆炸了？同时，另外一层焦虑又在我心中浮起，如果我们就这么僵持下去，老人那种不可预知的心跳声会不会被别人听见——尽管，平时的我很清楚，一般人没有像我这样的听力，可是当时我完全忘掉了这一点。如果是那样我的情况岂不是更糟？不如就趁这个时候，我送他归西吧！我大吼一声，将提灯盖全部打开，跳进老人的房中。老人显然没有想到眼前看到的，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不过也只有这么一声而已。我以极快的速度将老人从床上拖到地上，然后拿起十分厚重的床垫使劲盖在了老人脸上，用力按住，一点也不敢松手。一切很快就结束了！当我看到自己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杀人计划之后，我十分得意地笑了。可是这个老人的心跳声却没有立刻消失，它在床垫底下又非常闷地持续了几分钟的时间。但我没有被这个声音困扰，因为我知道在床垫下面的这种声音不可能穿过墙壁被邻居听到。最后，那个该死的心跳声也消失了，老人死了。于是我将床垫挪开，仔仔细细地对尸体进行了一番检查，没错，他是死了，而且像一块石头一样完全不动了。我还不太放心，于是用手去摸老人的心脏，摸了几分钟，非常确定心跳已经完全停止之后，才真正踏实了。老家伙真的死了！那只可恶的秃鹰眼经已经不可能再让我受折磨了！

你还坚持认为我是疯子吗？好吧，那再让我讲述一下我是怎样将尸体藏匿起来的过程，我相信在你听完我的叙述之后，你一定会佩服我的聪明才智，也一定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

在杀完人之后，黑夜越发深沉起来，我没有多少时间来处理这具尸体，所以我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来处理。第一步，对尸体进行肢解，我将他的头颅和四肢分别切了下来。然后，我又撬起了三块老人卧室的木地板，将这些被肢解过的尸块扔到这些木地板的夹层中，完成这些之后，再将那三块木地板按照原来的样子填回去，相信这样的藏匿是不会有人想到尸体就在地板下藏着的！就算是秃鹰眼睛也不可能发现这个秘密。所有地板上遗留的血迹污渍全部被我清理干净了，在解决这个问题上，我尤其满意自己的聪明和才智，你绝对不会想到我是在浴缸中对尸体进行肢解的，所以留在地板上的血迹污渍几乎没有，而所有的血迹污渍的痕迹早已被浴缸冲刷无影无踪。你说这一切难道不是完美的吗？

当完成这一切的时候大约是凌晨四点钟，那时黑夜还没有结束，外面依然是深沉漆黑的一片。就在时钟刚刚敲过四点的钟声时，外面的大门也有敲门声传来。我一身轻松地去开门，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完全可以放松了，我解决好了所有的问题，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了。来访的是三位警官，他们非常客气和礼貌把自己的名字介绍给了我，并且说明来到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有邻居刚刚听到了一声尖叫，因此担心或许会有人受到伤害。这些可恶的邻居在第一时间就向警方报了案，而这三位警官就是接到命令之后来执行公务的。

我了解完了警官们的来意之后，非常轻松地接待了他们，因为，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被我处理好了，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担心。我告诉他们，之所以有那个尖叫声大概是因为我在做梦的时候发出来的，而和我住在一起的老人，现在不在国内。接受完他们的盘问之后，我又领着警察们将所有房间进行了巡视，而且我告诉他们想怎么搜查都可以。到最后，我把警察们领到了老人的卧室，警察确认了老人所有的金钱和财产很安全。因为我对于自己的杀人和杀人之后的处理有着强烈的自信，所以在警察调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显现出紧张，甚至我还非常热情地请警察们在老人房里坐下休息休息再进行工作，至于我自己则如同向他们宣告自己就是胜利者一样，若无其事地坐在藏匿尸体的地板处。

我十分放松自在，也因此警察们完全没有对我有什么怀疑，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就和他们坐在一起闲聊，颇有兴致地与他们搭话。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有些紧张了，我也不再觉得轻松，而希望这些警察最好赶紧离开。后来，我就觉着自己的头非常疼痛，而且在我的耳朵中似乎听到了一种砰砰作响的声音，可是，当时警官们正聊得非常开心，根本没有准备要走的意思。但我的耳朵中那种砰砰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楚，于是我提高了自己的嗓门，故意让自己的说话声音更大一些，希望能借此将耳中那个砰砰声盖过去。可惜，这是徒劳的，砰砰声一点都没有减小的意思，而且在我的耳朵中怎么也消失不了，后来，我发现，这个声音根本不是来自我的耳朵中！

我想，那个时候我的脸肯定是十分苍白的，可是我却没有停下自己的高谈阔论，因为我想这样便能够将这个砰砰的声音压制住。可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不知到从哪里来的声音此时却越来越大，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仔细听这个声音，它就好像是一连串的短促而又低闷的声音，那和被棉布盖住之后的手表发出的十分沉闷的滴答声非常像！我的上帝啊，难道这个声音是被我杀死的老人的心跳声吗？我急忙深吸了几口气，妄图让自己变得镇定一些。不过让我感到幸运的是，这个声音还没有被警察们听到。此时的我内心是十分慌张的，可是我不能把这种慌张表现出来，于是我便连续不断地说个不停，说话速度越来越快，说话的情绪越来越激昂，可这些努力仍然无法将那个该死的声音给遮盖住，而且我已经明显感觉到这个声音不断在变大……这让我开始厌恶我们所聊的一些无聊的话题，甚至我为这些纯粹出于应酬的谈话而有些恼怒，我十分激动地大声与警察们的不同意见进行着争论，手脚并用，可是不管我的语言表情还是肢体动作都无法将这个声音隐藏住，它依旧是越来越大声。这让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我开始对所有这一切都觉得厌烦和不快，情绪也变得异常的暴怒，我开始对着这三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警察下逐客令，我真有些恼恨他们怎么会这么不识相，还不走？我在房间的地板上迈着大步来回不安地走动，为了就是让这几位警察明白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有趣的话题在这胡扯，而且我也完全不感兴趣他们所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想告诉他们今天这场闲聊的聚会已经结束了。可是不管我有什么样的表现，这几位警察的兴致一直很高，如果是平时，这倒是一件好事，但是现在那个好像是心跳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天啊！我该怎么做？我说话的口气已经显出非常生气来了，而且蛮不讲理、唾沫四溅，所说的话也已经是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和诅咒了，脏话也是没有断过，我甚至晃起了所坐的那把椅子，让它和地板摩擦出刺耳难听的噪音，但所有一切还是能让我听到那个令我焦躁不安的声音。只是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三个警官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依然在那里侃侃而谈呢？我在想，像我听到的这么大的声音，他们是不可能一点也没听到的。难道这只是我的幻听？难道我真的变成了疯子？这绝对不可能，这三个警察一定早就听到了这个声音，因此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对我有所怀疑了，甚至他们已经知道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他们还假装给我看，想借此来对我进行一番嘲笑和羞辱而已，他们肯定是希望看到恐惧是怎样把我完全吞掉时的样子。关于这一点，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这样认为的。我实在不想再和这几位警官纠缠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我自己也要崩溃了！我已经完全不能再承受像这样的精神折磨，最不能容忍的是这三个麻烦的警察在这里假装无辜而对我进行嘲笑和作弄，一看到他们那张虚情假意的笑脸我就受够了！如果我不把内心这种压抑尽快宣泄出来，那我一定就会死在这里。那个可恶的心跳声——那个还在越来越大、无休无止的心跳声……我已经受够了！

“老家伙就是被我杀死的！”我大声尖叫道，“我实在不想再在这里继续虚伪地表演了，我向你们自首，是我把那个老家伙杀死的。他的尸体就被我藏在这里的地板下面，那个可恶的心跳声就是从地板下面发出来的！”

瓶中的手稿

假如一个人马上就要死去，那他实在也就不必再隐藏任何东西。

——菲利普·基诺

我并不需要特别介绍我的国籍及家庭，因为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什么能起波澜的事可说。总之一句话，我现在不得不从我的国家离开，不得不从我的家庭离开。

原本我的家庭条件十分优越，而且我受过非常好的教育，我本人非常擅长思考。所以，以前读书的时候，我总能把属于自己的事打理得有条不紊。我特别喜欢研究的是那些日耳曼思想家们的学问，当然，这并不是说我非常善于他们擅长的雄辩，其实真正吸引我的是他们那种经得住推敲的严谨思维，而且利用他们的思维方式，我能够看出他们之中的一些错误。

可是，这却没有得到周围人们的欣赏，他们总是认为我思想僵化、了无趣味，是一个完全没有“想象力”的人。起初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怀疑这跟我总是用“怀疑论”去看待所有事物有关，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非常反感我。

至于我也确实担心自己因为信奉“怀疑论”而对于物理、自然科学等等太过关注，或许我真是有点太用心于那些甚至和科学范畴几乎不沾边儿的现象，因为不管碰到什么问题，我都习惯拿一套理性的东西来解释一番，给人的感觉往往是太过于理性而显得不近人情。

其实，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一个十分看重实事求是，而从来不迷信任何东西的人。听了这么多关于我的没有意义的介绍，你或许已经觉得我是一个非常啰唆的人了，可是，我认为在我向你介绍后面的故事之前，这个没有意义的介绍是非常必要的。如果我没有把自己的个人人格特质和思考方式向你介绍清楚，恐怕你是无法相信以下的这个故事的，或许你会觉得这只是我完全编造出来的疯狂奇想，而绝不相信它竟然是真实的。但我得事先说明，这是我的真实经历，是一个从来不相信幻想和白日梦的人的真实经历。

在一八××年的时候，已经在外漂泊了多年的我又一次踏上了旅行的路途，我准备从爪哇岛的著名港口巴塔维亚启程，搭船去桑达群岛。作为一名普通的乘客，我在上船之后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而一直觉得心里非常紧张和不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不断侵袭着我的心头。

其实我所在的这艘船是一艘重量超过四百吨但却非常漂亮的轮船，它是在孟买制造的，全部选用的是上好的马拉巴柚木，非常坚固。船上除了搭载一些乘客之外，还装有产自拉加迪伍群岛的吸水脱脂棉及油品，以及椰壳纤维、椰子、糖和几箱鸦片。但是这艘船航行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却仍然显得摇晃不止。

我们在海洋季风的帮助下连续向爪哇岛东海岸航行了数天，这一路上只有很少的时间内能够看到几艘我们意料之中的来自桑达群岛的双桅帆船，除此之外，都显得很无聊。

在其中一天的傍晚，我为了排解这种航行的无聊来到了船尾处，倚着栏杆，没有目的地向着更加无聊的远方张望。让我忽然产生了一点兴趣的是，我在这里看到了位于天边处的一朵非常奇特的云，它看上去孤零零的，但是却有着很特别的颜色，我想这还是自航行一来我第一次看到海洋上空的云。

于是我便一直关注着这块云彩，一直到日落时分。而这时候的云彩又像有人安排一样非常快地向东西两边的天空伸展，最后，就如一条非常窄长的彩带一样，将整个海平线围住，简直和一条陆地浅滩一样。这还不是全部，我很快便发现了在它附近的月亮此时是暗红色的，而那边的大海也与往常不同。海水颜色好像是透明的，甚至让人觉得能够看得到海底。

但是，理性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通过测深铅锤早就已经知道，此时我们航行的海域有十五英寻之深。此时海上的空气非常热，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虽然夜晚已经来临，可是空气中完全没有风，海面也异常平静。我想就算是蜡烛的火光放在此时，也不会动一动的。

这艘船的船长是一位很有航海经验的船长，他完全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异常，而此时的我们也正好马上到一处岸边进行补给，船长指挥船员将帆卷了起来，并且准备抛锚。至于一般的守望人员，船长也没有任何安排，他命令船员——其中大部分是马来籍的船员——不用紧张，可以安心地躺在甲板上休息。我则见状从甲板上离开，内心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祥之感回到了船舱。我的经验告诉我，从刚刚看到的各种迹象来看，或许我们将会遭遇一场西蒙热风。

当我把自己的担心告诉给船长时，他却完全不在乎我的担心，甚至根本就没有搭理我，什么也没说地便转身离开。但是，我的担心却从没有消除过，我甚至因此而失眠，一直到午夜时分，我仍然无法入睡，于是便想再次到甲板去观望一下。就在我刚刚踩到最后一阶舱梯，正准备爬上甲板的时候，一阵巨大的嗡鸣声便传到了我的耳朵中，这实在太吓人了，这种就如水车高速运转时发出的声响根本没有给我反应和思考的时间，船身中央便已经开始颤动了。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海浪便把我们抛向船尾再抛向船头，我们就这样任船剧烈地摇晃，自己也在船头与船尾之间来回被撞击。

整艘船几乎已经被海水淹没，船桅也早已经被海浪打断、斜倒在船舷一旁，刚刚袭击轮船的海浪对我们来说倒是一件好事，因为充进轮船的海水此时让船变得更加重了，这在突如其来的大风暴雨中有利于轮船的稳定。

我完全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这一袭击中生还的，当时海浪太汹涌，而我早已经被撞得头晕眼花，后来我的神志终于清醒，却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被卡在船尾柱和船舵之间。我使劲让自己站起来，头昏脑胀地向四周查看，想到刚刚经历的一切，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后怕。

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是差点误船的瑞典老伯的声音，我大声向他招呼，他终于看到了是我在叫他，于是才晃晃悠悠地像船尾这边走来。很快我们就看清楚了，原本热热闹闹的一整船人，如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其他原本在甲板上的人已经全被摔到了大海中，无影无踪了，包括当时在船舱中睡觉的船长、大副和二副，我想他们或许就死在了自己的睡梦中。

虽然我想做点什么以保护这艘已经残破的船，但只有我们两个人显然是无法办到的。当察觉到这艘船正在慢慢下沉时，我们真是绝望了。暴风虽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疯狂，可是仍然强劲，仍然不断地破坏这已经损坏严重的轮船，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并非全是坏事，因为我们的轮船需要在沉没之前借助风的力量赶紧逃离大海。

我和瑞典老伯都以为，我们活下来的机会渺茫，但是或许就是因为这令我们的身心备受摧残的风暴，没想到，我们非但没有立刻葬身大海，反而在这艘笨重却一直漂浮着的废船上多活了五天。这五天中，暴风雨并没有停的意思，可是或许就是为了折磨我们，船也始终在海上漂行着，并且在强风的吹动下，我们的“航速”竟然还不慢。幸好船上可以吃的东西还留有不少，只是这些东西虽能让我们活命，可说到底只不过是硬撑。

废船在前四天是一直向东南偏南的方向漂行的，据我猜测，我想我们应该是顺着纽西兰海岸“航行”的，但是第五天，风向却变了，渐渐地我们都感受到了冷。我一直在想，可能是因为太阳不够强烈的原因，所以才这么冷。因为一直以来太阳光都是很强烈的，直到暴风雨出现之后，太阳光才越来越弱，而现在基本上没有了。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天气的原因，因为在大约中午的时候，我们发现天空中本来就几乎微弱的太阳出现了我们从没见过的变化：阴晦无光，几乎就像被风吹跑了而沉入大海中一样。我们渐渐发现，好像是一股神奇力量一下子将太阳中心点的光芒给完全熄灭了，就像被吹灭的蜡烛那样地熄灭。太阳变成了泛着幽暗银光的东西，一下子沉入了大海。

我们的航行应该进入到第六天了。可是从我的角度来说，这一天一直没有来到。至于对和我幸运生还的那位瑞典老伯来说，他一直就认定第五天的黑夜还没有结束……当太阳沉没之后，我们的黑夜就一直没有结束，黑暗如同一件黑色的寿衣一样一直把我们紧紧包围着，船身二十步之外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虽然我们能够看到远处的海上不时闪现一些热带地区并不少见的磷火，可是这对于深沉的夜幕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在耳边似乎仍然能够听到暴风雨的咆哮，可是，我们已经完全感受不到曾经的滔天巨浪。这么说吧，似乎我们被困在了恐怖沉郁、闷热乌黑的海上荒漠中。正因为如此，对于不少东西都迷信的瑞典老伯已经被恐惧主宰了，我却没有像他那样感到害怕，有时候，实在无聊的我甚至欣赏起了这种从未见过的奇景。

在这种黑暗中，我们实在不知道经历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在何方，感觉上我们是一直在向南航行，或许还能到没有人迹的南极进行一番探险？有一点是我们在航行中所没有想到的，那便是，在航行途中，我们没有遇到任何给我们造成大麻烦的挡路或阻碍我们前行的冰雹之类的东西。其中，暴风雨再次复活了，大有不把我们吞噬就决不罢休的架势。当时的我们实在没有什么能够应对的办法，所以心中只有一个概念，那便是苟活下去，能多活一分钟就算一分钟。

我想我一生中也没有见过那么猛烈的海浪，我们能从这样的海浪中得到幸存简直就是奇迹。瑞典老伯的解释是，因为我们的船本来就没有载那么多货物，这艘船原本便非常坚固和结实；相对于老伯的这个解释，我完全没有乐观，我以为之所以我们没有被海浪吞掉，是因为我们这艘破船的“航速”越来越快。

但是，永远沉浸在黑色的汪洋中，就算能够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始终无法从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逃脱，这让我越来越觉得希望渺茫。我非常绝望地想：或许很快我们就得面对死亡了，或许它就发生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之内。此时，用什么语言才能描绘我们的状态：煎熬！

忽然，我们感觉被卷到了海流的漩涡深处，瑞典老伯此时一声尖叫，他的叫声听上去非常阴森恐怖，这几乎是唯一能够打破困扰我们黑暗的方法。老伯用非常大的声音在我耳边大喊：“我的天啊，你快看！”此时，我才猛然发现一道非常浓郁的红光，从漩涡的水壁中透射过来，忽明忽暗地正照在船的甲板上。我沿着这道红光往里看去，想找到红光的源头在哪里，可是当我看到眼前的景致时，顿时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了。

原来，在我们的不远处，确切地说是在我们的上方——因为身处漩涡中，所以船已经被漩涡的激流带到了水壁之上，所以船看上去都是斜贴在水壁上的——一艘大约四千吨重的大型巨舰，此时正在我们头顶上盘桓，红光正是这艘巨舰上发出来的。让我们觉得震惊的地方在于此时的巨舰还在与狂暴的飓风进行着对抗，可是飓风很快就将巨舰推到了漩涡入口，它被恐怖的漩涡慢慢抛起，接着又被海浪扔到下面，几个回合之后，巨舰便掉进了漩涡之中。

当我们见证着如此庞大的一艘巨舰沉入漩涡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当时的我竟然变得十分沉着，我在瞬间做好了准备，让自己的身体使劲向船尾方向收缩，然后毫不畏惧地静等着我们的破船被大海吞噬，把我们倾覆。可是因为巨舰下坠产生了极强的冲击力，这让我们的小船变得相对静止了，本来我就要落入海中了，可此时却被过来的冲击力扔得老高，一下子就把我扔出了船外，我不能就这样死掉，于是闭上眼睛随手乱抓着，竟然抓在了那艘巨舰的索具上。

此时的巨舰，唯一想做的就是从这个漩涡中逃出来，所有的船员都在积极奋战，在不停地起伏摆荡中准备转向，而正是因为这种混乱，我也完全被他们忽视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我稳定了一下情绪，趁人不备走到了巨舰的主舱口，当时便打定了主意：就算不能逃生，那就和这艘巨舰一起被大海埋葬吧！于是我打开这扇本来就半开着的舱门进去，因为我发现这里正好可以藏身。你或许会问，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想着藏起来？实话告诉你，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我当时觉得船上的船员都让我畏惧的原因吧！

当我刚刚把自己的藏身之处布置好后，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事不宜迟，我得赶紧藏起来。这时，我看见一个摇摇晃晃、步伐虚弱的身影从我面前走了过去。我无法看到他的脸，但基本上能够看清楚他的身形，显然这是一个年老体衰的人。他用自己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着，但是我根本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之间他又来到堆放了不少特别仪器和航海图的一个角落，他略微看了一下之后，便急切地离开了。看得出这是一个脾气暴躁，却带着几分威严的人。从他离开的声音判断，他是去了甲板，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非常清楚，现在能够救我的根本不是那些我曾经骄傲不已的什么学问、“怀疑论”，现在我的生命全部由这艘巨舰上的怪船员掌握着。当然每当想到自己的以往，我的内心便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可是现在容不得我反思自己的过去。我还是接着说说我的故事吧！这确实是一帮怪船员。因为我觉得他们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一个自己的精神冥想世界。当然这是因为我在巨舰上待了若干时间观察得来的。

如今我在他们面前站着，他们也熟视无睹，似乎我就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如同空气一样的人。而我在当初刚上船的时候，竟然还紧张兮兮地要为自己找一个能够藏身的地方，这简直非常愚蠢，因为他们本来就看不见我！不久之前，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冒险跑到了船长的船舱中，从那里找到了一些可以书写的纸笔，我想就此将这次诡异的旅程全部记录下来。

虽然，我也想到了或许这些东西根本再没有机会传世，但我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份值得纪念的作品呢？即便我最后难免要葬身此处，可是我可以在最后一刻将自己的手稿和记录全部放进一个瓶子中，然后将它丢进大海，或许这样，就会有人在我死后发现这部手稿和这个神奇的故事。

随后出现的一件事，让我产生了另一角度的思维空间。我反思，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了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会不会存在一种无法探求的神秘力量操纵着这一切？当时的我不由自主地拿起了身边的焦油刷，并且开始在木桶上已经折好的帆布边角上进行涂鸦。这块帆布后来曾被挂在船上过，我当时在上面写的字是：“发现。”

我知道很多人都不会相信我的叙述，但是在这里我得向你介绍一位非常著名的荷兰籍的老航海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可是同样，他也曾经被很多人怀疑过。如果有人对他所说的航海冒险和经历表示怀疑的时候，他便会告诉对方这样一句话：“我所说的当然是千真万确的，就像你根本无法想象在大海上航行的船只，是能够像在海洋中战斗的水手的身体能够变大一样，可是他们都是千真万确的！”

就在刚刚一小时左右之前，我再次想验证一下自己是否真的隐形了，还是他们确实无法看见我，于是我故意跑到他们一群船员中间，结果，我仍然被他们熟视无睹，看来我在他们眼中的确是不存在的。我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显得非常老迈，就像当初我刚刚上船时所发现的那个没有看清脸的急躁老人差不多。他们已经年老体衰，膝盖一直不停地颤抖；他们的双肩已经非常严重地下垂；皮肤非常皱；说话的声音又低沉又沙哑，而且说话已经没有力量；他们的眼睛已经不再明亮；他们的头发已经灰白，在狂风中随风散乱地飘着。在船员所在的甲板上，到处都是一些样子别致、品类众多但却早已经被人淘汰的精密老仪器。

前面我说过，自己曾经在一张折好的帆布上进行涂鸦，这其实只是巨舰的副帆，后来它被挂到了船桅上。而当这面帆打开时，巨舰将自己的所有帆都打开了，这样可以借助更多的风的力量。在狂风高浪中，它破浪前进，没有顾忌一个个大浪，一直朝南方前行。虽然我发现这时的风浪的确太大，简直无法让自己站稳，可是那些在甲板上拼搏奋斗的船员则每个人都经验丰富，没有像我一样从甲板上退下阵来。

我一直觉得，如此巨大的船舰最终没有被大海甚至是漩涡吞没，可以说就是奇迹中的奇迹。但是，似乎我们已经被注定只能在世界边缘航行了。此时，风更加猛烈，浪更加汹涌，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如此激烈的海浪，让我更没有见过的是，像我们这样一艘如此庞大的巨舰，在大海中却像一只总能够躲避箭矢的海鸥一样灵巧，虽然让人胆战心惊，却总能够将一个又一个的浪头躲过。

我觉得，虽然这些大浪几乎滔天，却更像一个总是出没的吓人的魔鬼，它只会吓人，却不打算将我们置于死地。我们能够从这劫难中成功逃脱，恐怕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应该说，我们总是从这几乎不可能的境况中逃脱，是因为我们每一次都幸运地位于大海潮或退潮的范围之内！

我实际上见过这艘轮船的船长，那是在船长的客舱中，不过虽说与船长曾经照过面，可是像其他人一样，船长根本看不见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存在。船长虽然相貌平平，可是从内到外透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威严。他是所有人的指挥官，当然经验丰富，在他的客舱地板上同样是摆满了各种十分古怪的书籍以及一些有些老旧的科学仪器，虽然这些东西看上去已经过时了，可是他却一直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些东西，并将这些视为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瑰宝。

此时，船长正埋心于一张看上去非常奇怪的纸，原来这是带着国王亲笔签名的委托令。或许这代表着一份光荣，船长一边仔细欣赏着这道谕令，一边自言自语，当然，我完全听不懂船长在说什么，而且他音调非常低，不过看上去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虽然就在船长身边，可是却根本无法听清他的说话内容，我只觉得他口音十分混沌，似乎离我很远一样。

我不能不感到，一层浓厚的古旧气息包裹着这艘巨舰，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例外。船员们是如此，船长是如此，船上的器物同样是如此。他们用一种十分热切却又非常不安的眼神看待这个世界；他们的举止行为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每当我靠近他们，就感觉是回到了中世纪的古董旧物市场，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平时也这样，但至少，此时我的感觉是非常异样的，就觉得这如同在一场梦中一样。

除了我依然害怕的狂风巨浪让我真切地感受着，我觉得我所经历的这一切都非常虚幻。不，应该说，连着狂风巨浪也是虚幻的，不然为什么我总没有被这肆虐的大风、猖狂的海浪所吞噬？我有些迷茫了……

我不知道我经历了些什么，我觉得以前的我实在太轻浮了，我太喜欢怀疑别的东西，我太喜欢自以为是了。此时，我们的巨舰面前正是一座白色的冰山，而洋流似乎要催促我们翻越过这座冰山！我的天啊，这怎么可能？你看这洋流从冰山翻越之时简直就如雷霆万钧的大瀑布一样恐怖。

此刻，我绝望了，是内心的恐怖让我无法再有希望。但是，我非常想把我所看到的这一切都用我盗来的笔记录下来，或许当我把我写的这一切放到瓶中时，还会有人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在我们的前方，是谁也不知道的未知世界，到达那里的人注定了不会生还，但是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许会因为我的杰出工作而能够为人所知。就让我来承担这一职责吧！就让我毁灭吧！

以前一直很沉着的船员们现在也变得不安起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躁，当然在焦躁中还流露着无限的渴望，他们依然没有绝望，没有麻木。

狂风没有放过我们，已经全部张开的船帆没有将我们从狂风中拯救出来，反而成为了狂风的帮手，让我们在大海中被任意肆虐！眼前是无数散落在大洋表面上的冰山，我们的巨舰就如在高山滑雪一样尽力躲避着这些忽左忽右的冰山，我已经觉得眩晕，加上这个白色的冰雪世界，更加觉得自己似乎就在位于世界边缘的一座大形露天的剧场中进行最后的演出，我随着风绝望地绕着一个圈旋转，这个漩涡始终没有抛弃我，而且现在它正在将我吸入我们没人知道的未知世界，或许那就是死亡的世界……海浪在怒吼，暴雨在悲鸣，巨舰已经不能再应付这些侵袭了，它剧烈地摇晃着，啊！我的天啊，我们正在被漩涡吞噬……

威廉·威尔森

这一切要如何说明呢？对于道德良知一旦泯灭，我前行的脚步就会被内心的魔鬼所阻挡，应该如何说明呢？

——威廉·张伯伦《英雄史诗》

下面要说的这个故事，不能因我的真实姓名而有丝毫玷污，那么，我就姑且自称威廉·威尔森吧！人们对我的恶名已经“如雷贯耳”，只要听到我的真实姓名，就会毫不犹豫地投以极度憎恶的目光，给出鄙视轻蔑的嘲讽。在愤怒的风的散播下，世界上最偏远的角落也早已听闻过了我的无双臭名。哦！我是个最被世人唾弃、被放逐到人类属性之外的人，这么一来，我岂不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哦！我无权拥有名誉，无权拥有希望，无权享受花朵的芳香，我已被人类除名。乌云浓郁，黑压压地裹挟着我，把希望和天堂永远阻隔在我的生之彼岸。

在此，即便我可以详细地诉说这些年来所犯下的无法宽恕的罪恶、所经受的无法承受的苦痛，我也不愿这么做。是的，就在几年之间，我居然成了一个道德沦丧、无耻卑劣之人。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下面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就是答案。通常而言，一个人不会突然之间就变得很坏，变成十恶不赦之人，而是慢慢变化的。可是，我不一样，几乎是在刹那之间，我就像把遮盖身体的斗篷脱掉一样，把一切道德良知尽皆摒弃；我差不多是刹那之间，就以一个小坏蛋的身份“扶摇直上”，犯下了最残暴的暴君也感觉不忍的滔天罪行。到底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我把邪恶招惹了过来，并让它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呢？死神的脚步尚未到来，死神的阴影却已将我的心灵遮蔽。我在死亡的幽谷里行走，渴望人们能将一点怜悯和同情赐予我。人们要是愿意相信，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上天的捉弄才使我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我就会觉得无比欣慰；我是想说，命运的力量不是我这个小小的个体所能抗衡的，所以我只能如其所愿，服从它的安排，成为一个穷凶极恶之人。要是在看了我的故事之后，人们愿意试图从我生活的罪恶荒漠中寻找一小块救赎的绿洲，我会觉得无比欣慰。我希望大家可以承认（实际上也必须承认），各种各样的诱惑存在于人世间，我所经历的诱惑是此前任何人都未曾经历过的，因而我的罪行是最大的。在我之前根本没有人经历过这种诱惑，难道不是吗？那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为什么让我去经历、去承受这份痛苦？要是这一切仅仅是一场梦该有多好，那么我就不用在这场惹人厌恶、离奇诡异的人间梦幻之下牺牲，眼睁睁地看着死神的脚步逼近。

我是在一个容易亢奋、喜欢幻想的家族中出生的；我们家族的最显著标记，就是这种性格特征。所以，“容易亢奋、喜欢幻想”的家族遗传性格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展露出来。当我慢慢长大，这种性格也就更为突出，不但我的朋友为此替我担心，就是我自己也为此吃尽了苦头。我个性反复，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脾气，并且偏执。家族遗传的性格也给我的父母带来了不幸，他们优柔寡断、性格懦弱，对我的管教既无心力也不得其法，所以他们只能纵容我的无理取闹，而无法管束我；我——这个邪恶之子，将父母的管教打败了，获得了完胜。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在家中就说一不二，规矩由我制定，家庭成员听我指挥，我的话就是家里的“圣旨”；在大多数孩子还对父母言听计从的年纪，我就已经成了家里的小霸王，为所欲为，或者说，没有任何人能管得了我。

一栋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建筑，差不多承载着我对学校生活的最初的全部记忆。在英格兰一个多雾的乡间矗立着那栋建筑，小镇里有无数的大树，那些树不但非常高大，还有很多瘤状突起长在上面；屋舍也都是很古老的样式，老实说，那还的确是个梦幻般的给人以抚慰的老乡镇啊！写到这里，那从林荫大道吹过来的清冽气息似乎又拂过我的面颊，无数的灌木发出的清香又刺激着我的鼻孔，那让人一听之下就欢欣鼓舞的教堂钟声也在耳边响起。我记得，那每个小时响一次的钟声是那么低闷，将老朽的哥特式塔楼都唤醒了，使塔楼从静止深沉的睡梦中悠悠醒来。

学校生活中的那些琐碎记忆每每从脑海中闪过，我就觉得无比愉快，无论我此后经历了多少快乐开心的事情，我的心中都会永远记得那份稚嫩然而纯洁的的欢快记忆。啊！现在的我，已在痛苦和悲惨中不可自拔，可是，从曾经那微不足道的记忆中寻求点滴的心灵慰藉的权力，我总还是有的吧！这些记忆虽然既荒谬又琐碎，然而对那时那刻的我来说，却有着非同寻常的重要意义；我是想说，那是我首次隐约感觉到什么叫命运的安排，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命运就一直左右着我生命的轨迹，我始终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中。我想，就让那时的学校生活在我的记忆中活过来吧！

前面我就说过，早年我就读的那所学校，建筑布局杂乱而不对称，式样非常老旧。校园相当宽广，坚硬的砖墙耸立四周，灰泥和碎玻璃砌在墙壁顶端。学生们的活动空间被这监狱一样的校园所限制，每周我们跟外面世界接触的机会只有三次，周六下午一次，全体学生在两位助教的率领下可以散步于邻近的田野中；周日的早上和傍晚分别有一次，我们能够列队到镇上的教堂去做礼拜。我们学校的校长就是镇上主持教堂的牧师。每次我在教堂的长椅上坐着，远远看着他迈着庄重而缓慢的步伐走上讲道坛，就感觉很是困惑而惊讶。每回我都忍不住地想，我们学校那个面露凶光、手持教鞭、衣着邋遢、教授雅典法律的校长先生，怎么会变成这个神情和蔼严肃、戴着大而僵硬的假发、穿着飘扬的光洁长袍的可敬的牧师呢？哦！两者之间的差距简直是无法逾越的，真是荒诞啊！

有一道较之厚重的砖墙还要戒备森严的大门，位于校园四周砖墙的一角，大门上方装设了锯齿状的尖形铁，门上钉满了铁闩，看上去非常恐怖，它想要达到的效果大概也就是这样吧。每个星期，只有我们到校外活动的时候，这道大门才会开启。所以，门上的大铰链每一回发出咯咯的声响时，某种神秘至极的感受就会浮上我们幼小的心灵，对此，我们有想不完的庄严沉思，有说不尽的严肃话题。

虽然学校有着非常宽广的校园，不过由于建筑的布局很乱，所以还是有不少隐秘地带，其中有三四个地方比较大，就合成了学生的操场。操场在校舍建筑物的后面，整块地面都很平坦，细细的坚硬碎石覆盖其上，上面没有任何长椅或树木。有个小花坛位于校舍前面，很多黄杨木和别的矮小灌木种植其中，不过，这个神圣的地方我们一般没有机会过来，除非是毕业离校或刚入学时，或者是亲戚朋友来接我们回家过暑假或圣诞节时，才有可能到这个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而这栋典雅、怪异又颇具意味的校舍建筑本身，在我看来，就是一座地地道道的魔法皇宫。它里面弯曲迂回，好像有无数的小隔间，放眼看去，好似没有尽头。并且，对于我到底是住在哪个楼层的，我一直以来都没法知道或猜到；每次我要从一个房间去另一个房间，或者要往下走三阶，或者往上爬三阶。建筑物呈横向铺展，格局迂回曲折，隔间无数，在我们看来，这栋建筑物的确让人有一种不可捉摸、无限延伸的感觉。我有五年时间住在这里，总共大概有十八到二十个同学兼室友，可是自己的寝室究竟在什么楼层我都没有搞清楚，至于让我说出其他二十间寝室的正确方位，就更是提都别提了。

整栋建筑物里面最大的房间就是我们的教室，这间教室占了那么大的空间，甚至让我觉得，也许世界上最大的一间教室就是它了。它是狭长形布局，橡木制成的天花板很低，使人感到窒息；好几扇尖顶的哥特式窗户排列在教室墙壁上。另外，有个八到十英尺见方的正方形房间是建筑物边上最恐怖的一角，那是我们的牧师校长白天办公的“圣地”，布朗斯比先生就在其中；那间办公“圣地”建造得非常稳固扎实，外面还有一道沉重的门，我们总期盼恐怖的牧师校长不在，盼望着里面没人。还有两间类似的正方形房间位于建筑物的另一端，虽然这两个房间也让人敬畏，可是最起码没有牧师校长的圣地那么让人恐惧；教授“古典文学艺术”的助教的讲坛占据了其中一间，“英文和数学”助教的讲坛则占据了另一间。杂乱老旧的黑色长桌和长凳堆满了“英文和数学”助教的讲坛房间，里面还有成堆的旧书，有的书本上或者涂鸦着古怪的图案，或者写着姓名缩写或全称，还有的竟然被刀子划得乱七八糟；一个大水桶和一个大时钟分别放在房间的两个角上。

在这所高墙环绕的神圣校园中，我度过了快乐的前三年。我生性喜欢幻想沉思，我快乐的源泉就是思考和冥想，不需要再有其他的东西就能找到乐趣。所以，虽然看上去学校生活千篇一律、枯燥沉闷，然而我心智思想最亢奋、感觉最为快乐的时期就是这段时间，此后我可以说享尽了人间奢华的年轻时期，度过了充满邪恶快感的成年时期，然而后者的快乐都远不如这个时候。我想，较之于一般人，我心智的发展的确不一样，乃至到了非常不一般的夸张程度。通常来说，对于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感受到的快乐和痛苦，人们大都记不清，全都是过往的幽影。然而我却不同，童年时期我的一切经历，都深刻地、鲜明地、永远地镌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就像文字标记镂刻在了古钱币上一般。

当然，在一般人看来，学校生活没什么好回忆的，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我的生活也是这样，都是一样的——早上醒来，晚上睡觉，每天朗诵和读书，每周三次到校外活动，在操场上游戏、吵闹和耍弄诡计。可是，一旦魔法轻点尘封已久的心灵，当时那些有趣的、杂乱的、热切的、亢奋的、鼓舞的、怪异的感受和情绪，就会纷纷在心头涌现。

我有着那么容易亢奋激动、嚣张跋扈的性格，很自然地，同学之间就流传开了关于我的话题，乃至我这号人物还在高年级的学长中间有了些名气，我的强势霸道连他们也为之屈服。可是，从来不买我账的只有一个人，他是我的同学，并且姓名跟我一模一样，可是不要误会，我们之间一点亲戚关系都没有。讲起同名同姓，要明白，虽然我是贵族出身，不过我却承袭了一个很一般的姓名，这个名字古来就有，取这个名字的市井小民随处可见。虽然在这里我化名“威廉·威尔森”，不过我的真名跟这个化名事实上很是接近。所以，我想说，在我同学中间，胆敢在学业、运动等方面（包括在操场边吵闹）向我挑战，不听从我的命令，不服从我的规则的，仅此威廉·威尔森一人，换而言之，威廉·威尔森根本就是故意和独断专制、任性霸道的我对着干。要是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绝对的霸道专制，必然只能存在于一群青少年伙伴之中；团体中总会有一个专横任性、邪恶叛逆的小霸王，欺压同伴、作威作福。

威尔森对我的命令的违逆反叛、对我的霸道的不屑眼神，总让我觉得难堪窘迫。虽然在众人面前，我总是故意装腔作势地压制他、虚张声势地打压他，可是在内心深处，我是惧怕他的，并且想到他总能轻松自如地给我好看、让我吃亏，我就不由得在心里暗暗佩服他，承认他的手段确实更为高明；不过我也不是什么省事儿的主，我即便没法把他压制住，最起码能够保持势均力敌的态势吧！还好，我的那些同学就跟瞎子一样，对于威尔森使坏的能力高我一筹这件事，一点都没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事。确实，他每次跟我对着干的恶性竞争行为，都是暗中冲着我个人来的，没人知道也不奇怪。可是，我发现他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因为激动亢奋的心情或强烈的好胜心，大概他只是出于一个奇怪的原因，即纯粹想挫一挫我嚣张的锋芒，看着我诧异地说不出话，想要羞辱我一番，所以才处处跟我作对。可是，我在很多时候又注意到，他并非出自恶意地羞辱、伤害我或跟我作对，我非常诧异于这一点。他真是可笑啊，就算他是怀着恶意对待我，我难道会怕他？他干嘛这么假惺惺的呢？所以，我只能找到一个原因来解释威尔森种种出自非恶意的怪异敌对行为，即他真的太自负了，他把自己的那种假好心的惺惺作态，当成是对我的手下留情，当成一种施恩。

不过，大概是因为威尔森从未恶意地对待我，并且和我同名同姓，还恰好跟我是同一个年级，使得那些高年级的学长把我们误认为是兄弟，在他们中间这个说法很是流行，不过从未向我和威尔森求证过。此前我就说过，我跟威尔森毫无血缘关系。可是，话说回来，我们俩要真的是兄弟，那也只能是对双胞胎。怎么这么说呢？后来从学校离开之后，我偶然中知道，威尔森出生于一八一三年一月十九日，上帝啊，这个巧合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因为，我们俩是地道的同年同月同日生！

奇怪的在于，虽然我和威尔森之间始终处于一种让人不安的对立状态，并且他总是表现出那种让我无法忍受的对着干的样子，可是我压根就没有恨过他。我们差不多每天都要争吵一番，虽说最终总是他当众服输，不过从他的神色中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在让着我；因为我有很强的自尊心和好胜心，而他从来都是气量高贵、顾盼自若，所以每次争吵都是和平结束，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君子之争。我明白，我俩有着非常相似的个性，要不是因为地位身份悬殊太大，我俩一定能成为朋友。我对威尔森的真正感觉很难说清，这是种非常复杂的感觉，我总是带着一股任性的敌意对待他，却从未有过真正的憎恨；我对他很是尊重乃至敬重；另外，他还能让我感受到一种好奇而不安的畏惧。我想，就算是对人类心理和行为进行专门研究的学者们也要承认，我跟威尔森彼此了解，我们之间有一股无法割裂的情感。

毫无疑问，的确有一种奇特的关系存在于我和威尔森之间，所以，我虽然在公开或私下场合对他发动各种各样的攻击，然而实际上都不是真正带着敌意的攻讦，而是善意的恶作剧和逗弄（就是为了挖苦他一下）。因此我费尽心力地策划了很多诡计，当然并非每次都可以顺利地整到他，那是因为，威尔森有着非常低调朴实、保守谦恭的性格，这些刻薄尖酸的恶作剧根本对他构不成伤害，他好像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弱点，什么玩笑都能开得起来，并总是可以从容地面对乃至享受。从性格上来说，威尔森差不多没有弱点，不过他却有一个先天缺陷能让我利用（要是威尔森的对手是别人，大概无法觉察到这一点），即他的发声器官不够健全，使他在什么时候都只能轻声细语般地说话，而没法提高音量。我煞费苦心才找到了他的这个小小弱点，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在我的连番恶作剧攻击之下，威尔森不可能总是任由我耍弄他，要明白，他可也有很多报复的伎俩，而我就无比困扰于其中的一项。实话说，这其实是很不重要、很无聊的一招，但偏偏我就很重视。不过，我一直以来都没搞明白，我的这个弱点是怎么被他发现并利用起来的；可是，他既然发现了这一点，当然就会集中精力对这一点发动进攻。这个问题就是我的“姓名”，因为这是个太过普通、一点也不高尚、和我的尊贵出身毫不相称的姓名，这个名字可以随便套在哪个市井小民身上，我真是对这一点深恶痛绝。我简直无法忍受那个太过粗俗平庸的姓和名，所以，在入学那天，当我知道还有个“威廉·威尔森”在我之后来报到，差点就气疯了。我气竟然有个跟我同名同姓的陌生人，所以对这个姓名就更为讨厌了。全都怪这个该死的家伙，不但使“威廉·威尔森”这个姓名出现在我生活中的机会成倍增加，他竟然还一天到晚在我眼前悠来晃去，更让我着恼的地方在于，几乎不可避免地，我们两个人的身份经常被学校方面搞混。

更让我生气的在于，我跟威尔森差不多哪里都很相似。虽然对我俩的出生年月相同这一点我在学校时没有发现，可是我知道我俩有一样的身高、几乎一样的身材和五官轮廓，而高年级学长们纷纷议论说我跟威尔森有血缘关系的时候，我也就只能无奈地自己恼怒。听到别人说我跟威尔森在外表、身材和心智上都很相像，是最让我烦乱恼怒的一件事（虽说在表面上我总是小心地把这种烦乱的情绪掩饰起来），所幸的是，这么说的人到现在为止还一个都没有。实际上，人们也仅仅是对我俩有血缘关系有所怀疑，除了威尔森之外，我俩各方面都很相似这一点应该还无人发觉，当然也就不可能在这方面做什么文章了。我也明白，大概跟我一样，对于我俩的相似，威尔森也早有察觉，只是没有料到，在我俩这么对立、处处竞争的复杂情况之下，他居然也可以跟我一样，冷静地察觉这一点，对于他超出常人的洞察力，由不得我不佩服。

我俩的相似不仅仅是身材外表方面，他甚至对我说话的语调、声音、遣词用句以及衣着打扮、行为举止方面进行模仿，几乎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让我无比佩服。当然，他很容易就能模仿我的衣着打扮；也很容易偷学我的举止神态。他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我说话的声音，虽然他的发声器官有先天的缺陷，我的大嗓门他没法学，可是我说话时的语气和音调，他学得无比传神；他模仿我的低语时，简直让我觉得听到了自己的回声。

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这个可恶的威尔森跟我神似（要明白，这并非什么一时搞笑的模仿），我真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可是，让我觉得稍微心安的在于，发现威尔森在模仿我的只有我一个人；那么，他那诡异而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就让我默默地独自承受吧！大概，威尔森一定会在心底发出得意的笑声，因为他成功耍弄、修理、算计到了我；可是，就我对他的认识而言，要是这一点被人发现，因而对他的计谋高妙表示赞赏，他也不会因此得意扬扬，他算计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喝彩和掌声。威尔森起初对我进行模仿的那几个月中，我整个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也无法将他的把戏对同学们揭穿，只能任由那些同学视而不见威尔森对我施展的伎俩，甚至同学们还加入了威尔森的队伍，跟他一道嘲笑我。我就想，威尔森模仿我这件事怎么就没有人发现呢？是因为他是在一点一滴地模仿我、慢慢地进行的，因此使人难以发觉？抑或功劳在于他模仿的功力实在深厚，已经不屑于模仿外表这种表面上的东西，我的内在心理，才是他真正花费了心思的地方，我性格易怒、喜欢沉思的特点被他掌握了，于是就彻底地变成了我。

威尔森总是表现出那种不跟我一般见识的、让我作呕的施恩姿态，并且总是喜欢多管闲事，对我进行干涉，这一点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总是给我各种暗示，给些我听不进去的忠告；当年龄越来越大，我就越来越反感于他的忠告。可是，今天我要说句公道话，在那个我们都还很幼稚的时候，他的很多忠告、见解和暗示，的确都非常中肯。虽然他没有我聪明，不过却有着比我更强大的道德感。我当初要是没有那么厌恶他轻声低语的模样，或许也就能对他的忠告听进去一两句；我要是真的能听进去他的忠告，大概就能成为一个更快乐、更好的人。

总而言之，到了后来，我更加抗拒威尔森那使人反感的、絮絮叨叨的忠告和建议，并且对他的自大越来越无法忍受，我甚至将自己的怨恨越来越直接地表达出来。前面我说过，在威尔森和我之间特殊的互动交流的基础上，在这几年同学生涯中，我们很有成为好朋友的机会。可是，即便在即将毕业的那几个月中，他将自大稍稍收敛起来的、故作成熟的举动，还是没法让我对他的恨意有所减轻。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对他的恨意好像被他发现了，从那以后，他不但老是躲着我，并且还把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表现得很明显。

大概就在这段马上就要离校的时期，我记得一场严重的争吵在我跟威尔森之间爆发了，当时他竟然一反常态，将平时的成熟冷静全然抛开，公然跟我吵了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个说话细语轻声的人。那时，我深深地震撼于他说话的神态、语调以及外表，并被深深吸引了，使孩童时期的模糊印象又在我脑海中浮现，这是份非常混杂而古怪的记忆，好像在记忆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有一股无法遏制的激动在我心头涌起，它在告诉我，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认识了眼前这个人——这是一份无比遥远的记忆。可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我脑海中如惊鸿一瞥，转瞬即逝，我将之特别提出，是为了对那时我跟威尔逊剧烈争吵的情形加以说明，而那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谈话。

虽然有无数的小隔间存在于我们就读的古老而宽大的校舍，几间相互连通的大房间却也有好几间，大多数学生就住宿在这些大房间中。可是，这栋校舍建筑物的整体格局比较糟糕，零星的小角落遍布各处，所以，向来擅长精打细算的布朗斯比校长就将这些零碎的空间改选成了微型寝室。这种微型小寝室只能住一个人，而威尔森就在这种微型寝室里住宿。

有天晚上，我刚刚结束了跟威尔森的剧烈争吵，就趁着大家都已经入睡的便利，从床上起来，拿着油灯在狭窄的长廊里轻手轻脚地走着，到了威尔森的寝室。很久以来，我心怀不轨地策划了很多对付他的诡计，不过一直都未能成功。这一回，我终于逮到了整理他的好机会，我一定要让他明白，我对他的恨以及讨厌有多么深重。到了威尔森的寝室之后，我先把提灯用遮光片盖好，放到门外，再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中，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发出的均匀呼吸声清晰可闻，嗯，他的确睡着了，然后才又回到门边，把油灯拿在手里，悄悄地走向床边。睡帘垂在床的四周，我依计而行，轻轻地、一点点地把帘子打开，再用提灯明晃晃的光线照射着沉睡中的威尔森，我当然也毫不客气地凝视着他的脸。就这么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一阵麻木，胸口恶心，膝盖颤抖，浑身冰冷，一种茫然的恐惧感彻底攫住了我。我大口呼吸，并谨慎地把提灯靠近威尔森的脸。我问我自己，这张脸真是威廉·威尔森的吗？看着这张酣眠中的脸孔，我跟自己说，这张脸确实就是威尔森的，可是又禁不住战栗地想，但愿这张脸并非是威尔森的。他的脸为什么会让我这么惊慌失措呢？在凝视他的时候，我的脑袋也晕晕乎乎地转着，无数纷乱的想法一股脑地冒了出来：不，这肯定不是威尔森的脸，醒着的威尔森可不是这样啊！我们不是有着一样的脸孔轮廓和姓名，并且还在同一天入学的吗？他不是还莫名其妙地故意模仿我吗？他能惟妙惟肖地模仿我的行为举止、我的习惯、我的声音语调和我走路的样子。原来一个人仅凭模仿，就真的可以变为另一个人。真的是他吗，眼前酣眠中的这个人，确实就是威尔森吗？看上去他一点也不像我啊！这张脸和这些念头吓坏了我，我再也无法承受，就赶紧把灯熄灭，轻轻地从这间寝室离开，然后，头也不回地从学校离开，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一次。

连续几个月我都在家里晃荡，随后，就到了最高端的贵族学校伊顿公学读书。说起来这几个月也不算长，可的确让我逐渐把布朗斯比学校的那些事都淡忘了，或者说，即便再想起来，也没有那么深刻的感受了。我那时觉得，那真相的戏剧性也没有那么强烈了。大概，我对自己的理智和判断力真的应该好好审视一番，当时自己居然那么容易地就被威尔森的诡计骗到了，我那与生俱来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到了可笑呢。现在，时光流转，我虽然已经到了伊顿公学，可是依旧困惑于曾经发生在布朗斯比学校的事。在新的学校中，我像个没有思想的蠢蛋一样生活，更加放荡不羁，过去就只剩下了一抹淡淡的回忆，昨天成了一团无足轻重的泡沫。

我不想多说自己在伊顿公学时期的那种放荡生活，简而言之，我为了挑战法律、逃避社会规范而极度放荡。那三年中，我如蠢蛋般生活，没有一点收获，毫无理想抱负，若是非要找出些变化，那就只能是身体发育、成熟了不少，以及那放纵邪恶的习惯更加深入到我的性格中。有一次，在度过了委靡沉闷的一周后，我决定找些跟我同样放荡无羁的同学，去我的房中秘密狂欢一把。狂欢宴会很晚才开始，因为我们已经决定了，必须要纵欲胡闹直到天亮。晚会中，我们狂饮狂抽，好像除了危险刺激的诱惑，什么都不少。东方刚刚泛白时，胡闹荒淫的氛围刚好到最高潮。我的脸庞在无数酒精的刺激下，已经涨得通红，可是我还是一边作势喝下另一杯酒，一边跟人打牌。这时，突然有人用力打开了宅邸大门，然后，仆人急切的通报声就从门外传来。仆人告诉我，有个人在门厅里，看上去神色匆忙，让我马上去见他。

我当时在酒精的刺激下非常亢奋，不但没有吃惊于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反倒感觉有些兴奋——我马上站起来，歪歪扭扭地往门厅走去。门厅就是个狭小低矮的房子，里面连一盏油灯都没点，唯一的光线就是从半圆形的窗户射进来的晦暗天光，所以看起来非常昏暗。我刚刚跨进房间，就看到里面有个跟我一样高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白色上等克什米尔羊毛袍，跟我身上穿的衣服款式一样。因为光线太过微弱，访客的脸我根本看不清，我刚刚进们，他就疾步向我走来，粗鲁无礼地一把把我的手臂抓住，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我名叫威廉·威尔森。”

听到访客说出自己的姓名，我立即就清醒了。这个陌生访客那不断在我眼前颤抖的手指，以及他所表现出来的举止神情，让我感觉到巨大的震惊，可是，这些还不是让我最为震惊的。只见他用那低沉的轻声细语、特殊的语调对我郑重加以告诫，他表现出的那么简洁有力、那么让我熟悉的语调神态，使得刹那之间，我的脑海中涌上来无数的回忆，好像电流在我身上流窜，我立即就被震慑住了，一时间惊慌失措。没等我恢复镇定，他就又飘然离开了。

我的心情被这个突然到来的访客扰乱了，使我的思想陷入了无比的混乱，可是过了段时间，我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此事发生过后，确实有好几个星期我都在忙着打听这个人的消息，还因此开始了病态的推测和冥想。我当然知道这个访客是谁，他便是那个坚持不懈地对我进行劝诫和干涉，让我感到心烦的威廉·威尔森。可是这个威尔森到底是何许人物？他从哪里来？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这些问题都找不到答案，只有一个消息能够确定，即当年我从布朗斯比学校匆忙逃离的那天，威尔森也因为家里突然发生意外，于是日下午离校而去。可是，一段时间过去后，去牛津的事占据了我的思想，他突然造访这件事也就被我放到了一边。此后不久，我去了牛津，我在那里的住所和全年生活所需的一切都被虚荣的父母打点得利利索索。有了这些安排，我就能够继续我那穷奢极欲、放荡荒淫的生活，使我可以跟全大不列颠最富有的纨绔子弟们比一比谁更挥霍、谁更荒淫。

我在牛津的生活是极尽奢华之能事的，而性格也更加狂放不羁，一般的社会规则都被我弃之如敝屐，只顾自己及时行乐。我实在无法详述自己当时荒淫奢华的生活，也许只能说，较之于《圣经》中的暴君希律王，较之于当时欧洲最荒淫的大学生，我纵欲放荡的程度绝对不比他们差；当然，我也无法一一细数自己犯下的各种邪恶罪状。

而最让人难以置信的在于，我竟然丢弃自己的高贵门第而不顾，自甘堕落地跟一个可鄙的职业赌徒结识，还跟他学习了一身卑劣的赌博手段，就向我那些低能而富有的同学开刀，赚了很多很多钞票，让我的财富迅速增加。这些事情没有半点虚假，全部都是事实。毫无疑问，仁人君子的正道早就被我抛弃了，罪行已在我身上打下耻辱的烙印，人们绝对应该严厉谴责我。甚至我那些最无耻荒淫的同学都忍不住要问：那个直率、慷慨而放荡的威廉·威尔森，也就是牛津大学中身份最为尊贵的自费生，他真的只是因为年少轻狂、放纵过头，才犯下了那些罪行罪状？他难道仅仅是出于一时兴起的古怪念头，才做了那些离经叛道的事？他难道仅仅是因为放肆的奢华习惯，才犯下了那些邪恶的罪行？

在牛津的头两年，我就过着这般荒唐骄奢得令人发指的生活，这时，这所大学里新来了个年轻暴发户子弟葛伦迪宁。很快我就决定锁定他做我聚财的冤大头，因为他的脑袋瓜实在不怎么灵光。我经常主动跟他玩牌，并利用我的赌博技巧，故意让他赢了很多钱，如此一来，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成为我砧板上的鱼肉。然后，时机成熟了，我约他进行最具决定性的、最后的一场牌局，这场牌局就安排在我俩都很熟悉的普雷斯顿同学的房间，不过为了保证公平，我没把我的意图告诉普雷斯顿。为了使这件事更加天衣无缝，我还把八个或十个人找过来一起玩牌，并且谨慎地使牌局游戏有个自然的、不像经过设计的开局，更巧妙让葛伦迪宁主动提出设赌局。我有着那么简单邪恶的目的，所以我使出浑身解数，一定要获得这场牌局的胜利，而且还要如以前的那些牌局一样，使人觉得我是因为运气好才赢的。

牌局持续的时间很长，深夜时分还未结束。在我的精心计算之下，牌桌上最后只剩下了我跟葛伦迪宁两个玩家。我们玩的是埃卡泰两人牌戏，我最喜欢这个玩法了。我们越下越大的赌注，后来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大家都把自己的牌局中断，兴致勃勃地围着我俩观战。在稍早的时候，那个暴发户冤大头，也就是我的对手就已经中计，喝得晕晕乎乎，此时，他不管发牌还是玩牌，乃至在洗牌时，都显出异常焦躁的神态。不久，他的一大笔钱就已经归入了我的帐上；只见他又把一大口红酒一气吞下，并且如我所料一般，在赌金已经高得令人咋舌的情况下，又建议赌金加倍。我故意表现出不愿赞同他这个建议的样子，先是回绝了好多次，以此让他恼怒，让他耐性全无，后来他生气了，我这才勉勉强强地答应了。结果就是，我的圈套没有白设；一个小时不到，他已经输掉了四倍之多的钱。在这以前，他还因为喝了酒而脸庞泛红，可是此时，我没想到他的脸色居然变得无比苍白。我真是意外于他的这个反应，因为此前我已经认真调查过，他拥有不可胜数的财富，虽说今晚他输的钱确实不少，不过我相信，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因此，我认为他的脸之所以由红转白，应该是因为喝了太多的酒！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众人对我决绝的性格有所怀疑，所以我坚持接着往下玩，可是此时，却有人把我的手肘推了推，而一声绝望的惨叫突然从葛伦迪宁口中发出。我这才明白，他显然已经被我击溃了，众人都对他表示同情，想对他加以保护，使我这个恶魔不能摧残到他。

这时，我真的不清楚到底应该怎么办。现场的气氛因为葛伦迪宁那可怜的样子而变得低迷尴尬。众人在后面的几分钟里一言不发，甚至当时还有几个比较正派的人，纷纷用指责轻蔑的目光看着我，使我不禁两颊滚烫。所幸，突然到来的意外总算让尴尬的场面有所缓解，也稍稍缓了缓我心头那股难以忍受的罪恶感。原来，这扇沉重的双扇门突然被人拉开到最大，那股力量是那么匆忙焦躁、那么威猛有力，就像变戏法一样，一下子把房子里的所有蜡烛都吹熄了。烛光摇摇欲熄的时候，大家隐约看到走进来一个陌生人，他紧罩着一件斗篷，个头跟我差不多高。然后，屋内一片昏暗，不过大家还是能大致感觉到这个陌生人就在我们中间站着，可是大家都还没有镇定下来的时候，陌生人就已经开口说话了。

“诸位先生，”陌生人用一种极为清晰、极为小声并且让人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说着话；一听到他开口，我立马吓得全身的脊髓和骨头一阵冰凉，“我想我无须为自己无礼的行为而请求大家原谅，我必须如此，责无旁贷。毫无疑问，今晚这位大赢家的底细你们大概都不甚明白，我是指这位用埃卡泰牌戏在葛伦迪宁身上狠狠赢了一笔的威尔森先生。在这儿，我将把一些跟他相关的必要信息给大家一个简单的说明。等一下要是有时间，请大家对威尔森先生的左袖口内衬和绣在他袍子上的那几个大口袋仔细检查一番，想必里面的那些玩意儿大家会感兴趣。”

陌生人说话的时候，房间里静极了，似乎除了他的说话声，就只剩下我的心跳声。陌生人说完这些话就走了，他来去如风，让人觉得意外而莽撞。可是，我必须要说，那时一阵该死的恐怖攫住了我的全身！我尚未想好下面应该怎么做的时候，很多只手就抓住了我，而这时有人重新点亮了屋里的灯。众人彻底搜索了我一番，各式王牌在我的袖口内衬里被找出，其他几副跟牌局所使用的纸牌样式一样的牌则从我袍子上的几个大口袋中被翻出。小牌的两侧有记号，而大牌的底部边缘也有着突起的记号。因为葛伦迪宁总是用垂直的方式切牌，这么一来，他总是会将大牌切给我；自然，我则总是横着切牌，所以葛伦迪宁拿到的永远是小牌。

大家将这些作弊证据从我身上搜出来之后，全都出离了愤怒，他们一句话都没说，或者冷冷地看着我，或者对我投以蔑视鄙夷的目光。

“威尔森先生，”这时，这间屋子的主人普雷斯顿先生一边弯腰把那件华贵的毛皮斗篷捡起来，一边说，“你的斗篷在这儿（因为天气很冷，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套了件斗篷，进到屋里就脱掉了它）。你出老千的伎俩已经被我们识破了，真的，今天晚上我们已经看得够多了。我想你应该识相一些，马上从牛津离开，不管怎样，请你立刻从我的房间滚蛋。”

听到这种露骨的嘲讽和威胁，让我觉得颜面尽失，本来按照我暴躁的性格，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动手还击，然而此时另一件更让人惊骇的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穿过来的那件毛皮斗篷，上面的毛皮极为珍贵稀有，我不想多说它的价格昂贵、品种稀少。并且因为我性格喜欢挑剔，所以斗篷的样式都是我自己设计的。众人揭发了我出老千的罪行之后，不知什么时候，我早就下意识地把斗篷拿起来挂到手上，向门边走过去；所以，当普雷斯顿把脚边的斗篷捡起来准备递给我的时候，我才近乎恐惧地注意到，他手上的那件斗篷，居然跟我手上这件差不多一模一样。这时，我突然想到，方才冒昧地闯进来、无情地揭发我的那个奇怪陌生人，身上也穿着斗篷；并且，房中再无他人穿着斗篷。不过我还是努力保持从容，把那件斗篷从普雷斯顿手上接过来，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悄悄地在我自己的斗篷上放好，然后就绷着脸走出了房间。第二天天还没亮时，我就带着既羞愧又惶恐的痛苦心情，急匆匆地从牛津离开，到欧陆去了。

可是，无论我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我仍然被邪恶的命运之神掌控在手中，并且事实证明，它接下来还要更严厉地控制我。我刚刚在巴黎出现，那令人憎恶的威尔森就带着他的假慈悲跟了过来。时光流转，一转眼就是几年，然而我的痛苦从未有过一丝缓解，根源都在那个该死的威尔森身上！在罗马的时候，他出现得不迟不早，就在我好事将成的时候，突然如幽灵般出现，把我的事搅黄，甚至我跑到维也纳、柏林、莫斯科，他也跟到这些地方。不过老实说，不管我在哪儿，不同样是在心里诅咒着他、想着他吗？在他那无法揣度的霸道专制面前，我总是惊慌失措地逃跑，就好像要躲避瘟疫一般。可是哪怕我跑到了世界尽头，也毫无用处，他的魔爪如影子般跟随着我。

不知道多少次，我在心里暗暗自问：“他到底是谁？他来自哪里？他到底想干什么？”可总是找不出答案。于是，我开始对他搞破坏的形式、手法和特点进行仔细的观察研究，试图从中寻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是徒劳无功，我还是找不到半点结论。然而，能够看出，他是为了不想看到我这些阴谋得逞之后酿成大祸，才存心阻挠我所有的计划，一次都不放过。这个妄自尊大的家伙，他以为自己是圣人啊，这种正义感多么可悲啊！这个固执的混蛋，这种施恩告诫是何其可悲，他不晓得我半点也不喜欢、不愿意听他的那些劝诫、警告和暗示吗？

另外，因为很长时间以来威尔森都在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总是阻挠我的计划，使我必然地注意到，每一回他总是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衣服，不过奇怪的在于，他的脸孔我竟然一直都没看清。威尔森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呢？我真的想不通。他这么做要是仅仅是因为不想我认出他来，那这伎俩简直就太愚蠢、太做作了！他就是我曾经的同学威廉·威尔森呐，我没有可能不知道的！他就是——那个我就读于布朗斯比时既可畏又可恨的对手；那个我就读于伊顿公学时跑来训诫我的人；那个我就读于牛津大学时拆穿我出老千伎俩的人；那个在罗马坏我好事、在巴黎阻止我报仇、在埃及误解我心怀贪欲、在那不勒斯破坏我恋情的人；那个跟我心灵相通的伙伴，那个跟我同名同姓的人；那个让我如遇克星、如临大敌的对手！上帝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吗？我还是尽快说完这出戏最重要也是最后的一幕吧！

现在，威尔森的恐怖掌控已经让我彻底屈服了。很久以来，我始终敬畏于威尔森的聪明智慧、无所不在和高尚品格，后来甚至还有了几分畏惧；兼之对他性格的一些揣测，更让我对他有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无论多么不情愿，也只有在他专横的淫威下屈服。可是，我原本就脾气暴躁、放荡不羁，最近这段时间，对杯中之物越发贪恋，有了酒精的为虎作伥，就原来越缺少耐性，有了掌控一切的狂热念头。我犹豫不决，自言自语，开始抗拒。我注意到，面对命运的摆布，我要是多一分坚决抗争的念头，命运瘟神的掌控力量就减弱一分。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或者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想？一股狂烈燃烧的希望在我内心升起，那希望一点点使我的心智更为坚定，我跟自己说，一定要摆脱命运的掌控。

在一八××年的罗马嘉年华会上，那不勒斯公爵布罗里欧在府邸举办了一场化妆舞会，我有幸参加。那时，我毫无节制地灌了很多黄汤，比平常更为放肆；室内到处都是人，让人觉得窒息难耐。我急着想从人群穿过，却发现人山人海已经把我挤得无法动弹，就开始失去耐性地生起了气，因为我当时正急着寻找布罗里欧公爵夫人的曼妙身影，那个轻浮浪荡、貌美如花的公爵夫人。此前，公爵夫人曾露骨地跟我说她将会穿着何种款式的礼服出现在舞会上，现在，我终于看到她了，就赶紧向她挤去。然而下一刻，我就感觉到自己的肩上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一阵我无比熟悉的该死的低语传进我的耳朵。

我感觉愤怒到了沸腾，立即转过身，一把把这个坏事的混蛋的衣领抓住。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威尔森穿着一件蓝丝绒质地的西班牙式斗篷，围着一条深红色腰带，佩戴了一把细细的长剑，脸上戴着一张把全部脸孔遮了起来的黑丝绸面具——又是跟我一模一样的装束。

“你这个混蛋！”我在极度愤怒中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你这个模仿狂、该死的混蛋，你这个恶霸！你胆子还真大，竟敢过来阻挠我，你想死是吗？跟我走，不然我一剑就把你刺死在这里！”我拖着威尔森从宴会大厅离开，到了一间跟宴会厅连接的小前厅里。

刚到屋中，我就使劲把他推开。他趔趄着退到墙边，我则一边命令他拔剑，一边咒骂着把门关上。他起初还有些迟疑，然后，就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剑拔出，准备和我的决斗。

这场决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转眼间就结束了。那时，各种亢奋情绪在我身上搅和着，我发了疯一样，拿剑的手臂跃跃欲试，似乎有股亟待爆发的能量。只用了几秒，我就把威尔森逼到了墙角，这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招架之力，我马上爆发出自己愤怒中的蛮力，连续地刺向他的胸口。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推门的声音，我连忙过去把门闩好，不让任何人打扰我们的决斗。然后，便转身向奄奄一息的威尔森逼近。可是下一秒钟出现在我眼前的景象，确确实实让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我不过离开了几分钟而已，房间另一边的陈设居然大为变化。一面镜子出现在房中，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是确实有面大镜子，在原本空空荡荡的地方立着，然后，我在无比的惊恐中向这面镜子慢慢走去，看到镜子中的我脸色发白，血迹残余在脸庞上，正拖着虚浮的脚步蹒跚地朝前走。

看上去镜中之人好像是我，但我想说，那真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对手威尔森，是他努力支撑着残破的躯体，痛苦地在我面前站着。他把面具掀开，将斗篷脱下，可是，他脸上的皱纹轮廓、身上穿的衣服，都非常像我，的的确确就是我的样子，那就是我啊！

那就是威尔森，可是他已经能提高自己的音量了；他刚开口，我还觉得是自己在讲话。他如是说道：“我输了，你把我打败了。不过，从此之后，你也就像死了一般，你将从人间除名，天堂里也没有你的位置，希望则是你更不可能拥有的。你的存在根基在我；我若死去，你就看看镜中之人是哪个？那不就是你自己吗？瞧瞧吧，瞧瞧你是如何彻底把自己谋杀了！把自己彻底毁灭了！”

红死神的面具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国内都在肆虐着红死病，这么具有毁灭性的、致人于死地的可怕疾病，不是任何其他传染病所能比拟的。这种传染病的特征就是流血，流出那种恐怖的暗红色的血，红死神的化身就是这种暗红之血。只要感染了这种病，先是会有巨大的疼痛袭来，继而觉得晕眩，最后血液从全身毛孔大量渗出，直至血液流尽，魂归西天；一个人要是感染了红死病，会有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出现在身上、特别是脸上，无疑这就是“死神降临，活人远离”的宣告。这时，病人的亲朋好友无一例外地会全部逃离，不可能再有什么同情、照顾或者看护。只要红死病开始发作，只要半个小时，死亡就会来临。

可是，在红死病的感染传播这么猖獗的情况下，普罗斯佩罗亲王依旧开心得很，没有耽误他的纵情享乐。他有着聪明的远见，同时勇敢而无畏，所以，对于红死病的传染，他没有半点在意或恐惧。在红死病夺去了领地上一大半人民的性命之后，他把宫中的一千个性格乐观、身体健壮的男女贵族爵士挑选出来，打算把他们带到一个坚固的城堡修道院，隐秘地从红死病的浩劫中脱身。

这座修道院建造得非常宏伟而浩大，就是我们的普罗佩斯罗亲王设计并发动建造了它，因此，对于他的古怪而独到的品味，众人无比钦佩并敬畏。坚固高耸的城墙围绕着整座修道院，一道铁栅作为出入口镶嵌在墙上，此次为了避难，众人在进入修道院时带了大铁钟和火炉，待所有人都进入之后，立即熔掉焊死了出入口的铁锁门闩；最上位的那个人坚决不让别人进来，也不让里面忽然发狂或绝望的人出去，所以下达了这么做的旨意，或者说，就是为了抵挡红死病的传染入侵，才做了这些预防措施。避难所中有着充裕的粮食储备，足够众人度过很长时间。而外面世界中的那些人，只好听天由命了！

亲王还考虑到了避难所不能被沉重或悲伤的气氛所感染，因而各种声色犬马的娱乐也都备下了，好使众人开心欢乐，将死亡的威胁和伤痛统统忘掉。避难所中有着很多芭蕾舞者、音乐家、即兴表演艺人、小丑……当然，美人醇酒也是少不了的，正等着众人恣肆狂欢。避难所中有着各种奢华的生活享乐，“红死病”却无论如何也没有。

在避难所中，普罗斯佩罗亲王这些人快乐而安心地隐居了大约半年时间。这时，红死病正在外面疯狂地肆虐着，然而对于人间疾苦不闻不问的亲王，竟决定举办一场历史上最为非凡盛大的化妆舞会。

只能用极尽享乐纵欲之能事来形容这场化妆舞会；然而，请允许我先把舞会举行的场地描述一番。我们都晓得，一般皇宫中各个房间的建造形式都是各个房间呈一字型笔直排列的，换而言之，只要打开隔壁的任何一扇房门，收拢两边的墙壁，就可以从头到尾通览所有的房间，而这次舞会的场所，竟然有七个房间打通后那么大。可是，也许是为了配合普罗斯佩罗的古怪趣味，这个避难所的七个房间跟一般皇宫房间的建造格局却有所差异。这七个房间有着很不规则的格局，打开隔间的门之后，只有一部分的房间景观能够看清，这是因为每向前走六十或九十英尺左右，就有一个急转弯在那儿，每一个弯道后面，都有很不相同的房间景观，真可谓“柳暗花明又一景”。

在每个房间里，都有一扇窄高的哥特式窗户镶嵌在左右两道墙的正中间，透过窗户向外观望，能看到整个房间被一条走廊通道团团围着，也就是说，这是一条不跟其他房间走廊相通的、封闭式的通道。每个房间都有着不同颜色的窗户玻璃，其颜色一般都跟房间里面装潢的主色调相搭配，比如最东头的那间房，里头装潢的基调以蓝色为主，因此其窗户上的玻璃就是蓝色的；自东向西的第二间房，房间里面的主色调是紫红色的，所以就配上了紫红色的窗玻璃；以此类推，第三间房是绿色的，第四间房是橘色的，第五间房是白色的，第六间房是紫罗兰色的；而第七间房呢，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墙壁到天花板，颜色都是黑的，从上面的天花板一直到墙角，都延伸着黑色丝绒皱褶挂毯，而黑丝绒材质的地毯跟挂毯末端的皱褶浑然一色，因而整个房间的装潢都是黑色的；可是较为特殊的地方在于，它的窗玻璃不是黑色，却是猩红色的，如暗沉的血液一样的猩红色。

这七个房间，从天花板到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装点得金光闪耀，堪称金碧辉煌，可是，里面却连一盏油灯或烛台都没有，反而是每个房间的走廊正对窗户之处，都有一个三脚火盆放置着，盆里熊熊燃烧的火光透过窗玻璃，在屋子里幻化出缤纷斑斓、华丽奇诡的色彩；而只有最西边，即那间黑色房间的火光效果大不一样，在火光从暗红玻璃穿过、将屋里的黑色装潢照亮之时，深黑和暗红交融后的色彩极为骇人惊悚，一进到这间屋子，阴森的光芒就会把人的脸孔映照得如魔鬼一般，因此，很多人对这间房都觉得毛骨悚然，所以总是敬而远之，从来不敢踏入。

有一座黑檀木大时钟放置在黑色房间最西端、最里面的这面墙边。时钟钟摆伴随着沉重、低郁而毫无起伏的摆荡声，始终都在来回摆动着；可是，时钟整点报时的报时声音，却非常深沉、清晰而宏亮，美妙犹如魔音，就因为这音调那么奇特而罕见，所以每次整点报时的声音响起时，舞会上的管弦乐师们就会仔细聆听这声音，而将手上的演奏停下，同样，刚刚还在华尔兹舞曲中沉浸着的人们，其舞步也会停下。报时声那诡异魔幻的音调，在刹那之间，就彻底搅乱了纵情声色中的众人的心神，个个都变得举足无措；躁动而轻浮的人都吓得脸色煞白，较为冷静和年纪稍大的人，则是用手抚着额头，装出沉思默想的样子。可是，只需报时的钟声停下、回声消散之后，刚刚暂时静止的众人就又开始放肆开怀地玩乐起来；管弦乐师们则互相看看对方、耸耸肩膀，对于自己刚才的瞎紧张、发神经一样的举动，无不觉得傻气，还不忘在心底对自己说，等到下次听到报时声，一定不能再这么神经质了。可是，三千六百秒须臾而逝，过了一个小时，再次响起报时声时，宴会中的众人还是会跟之前一样，陷入莫名的惶恐或恐惧中，或抚头沉思、力图镇定，或战栗紧张、浑身哆嗦。

虽然黑檀木大钟的报时声是这么让人觉得惶恐难安，可是将那让人闻之惊悚的魔音撇开不说，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场极尽奢华、豪贵、动人、享乐之能事的饕餮狂欢。不错，普罗斯佩罗亲王独到的审美眼光，对于色彩的敏锐鉴别力，是这一切得以实现的基础，并且，他从不盲目追随流行，乱七八糟地装修一遍了事，他有他自己的决断和偏好。在他的营造之下，这场化妆舞会有着极为狂放热烈的氛围，充满了一种放肆行乐的野性华彩。也许有的人会觉得普罗斯佩罗亲王压根就是太过疯狂了，可是在那些对他表示信服的追随者看来却不是这样，他们觉得亲王并非发狂，不过是有着异于常人的品味和眼光罢了，要是能有接近他、接触他、了解他的机会，就会明白了。

这个较之以往更为非凡诡奇、规模更为宏大的化妆舞会场地，即七个房间的所有布置，基本上全都是由普罗斯佩罗亲王指挥的，什么饰品应该放在哪儿、应该怎么放等等，都由他一手操办。此外，为了确保这是场足够荒诞、古怪而奇特的化妆舞会，他还根据自己的独特癖好，指定了所有人的装扮。

毫无疑问，有了亲王的督导和指挥，化妆舞会确实非常诡奇有趣、夺人眼球，舞会中出现的人有的摆着阿拉伯人的造型，可是露出的配件和四肢好像搭配得并不协调；还有很多造型荒淫、美丽、恐怖、怪诞，乃至让人恶心的装饰摆设在舞会中，亲王真是想出了无数诡谲异常、让人目瞪口呆的点子来装点化妆舞会，那么有人说他极为疯狂，也就难怪了。

那些打扮得奇奇怪怪的人们，幽灵一般地来回穿梭于这些房间，大概没有比“梦游”二字能更好地形容他们的状态的了；这些梦游一般的、在各个房间穿梭的人，无比狂乱地舞动着身体，房间里的奇异光影披撒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舞步甚至连乐队都跟着应和起来，于是那音乐也显得无比癫狂。

过了一会儿，檀木时钟又在黑色丝绒挂毯下面响起报时声；刹那间，舞会大厅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走动，空间里只回荡着低沉的报时声。每个人都一动不动，就这么僵硬地站着，不管他们刚才在怎样的纸醉金迷中沉醉着，这时全都中了魔法一般静止了。短暂的报时声消失后，音乐再度奏响，明快欢乐的声音又在人群中出现，梦幻般的狂欢继续，梦游也在继续，他们来回穿梭，放肆地摇摆狂舞，那些房间中透射的诡奇光芒轮番流转照耀在人们的身上。可是，没有人敢踏进最西边的第七个房间；夜色更加深重，光芒从猩红色的窗户透进来，也显得更加恐怖，房中暗黑色的挂毯也让人觉得更是毛骨悚然；更让人觉得恐怖的在于，黑檀木时钟就在这个房间里立着，要是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之时，恰好有人就在这个房间待着，那较之于在遥远的房间狂欢、忽然听到报时声的感觉，就更加让人觉得敬畏并惊恐。

所以，即便挤得没有立足之地，所有人也都只来回穿梭、疯狂舞动于其他六个房间，所有人的心中也都响着兴奋疯狂的声响，然而，敢于踏进这间黑色房间的，一个也没有。欢乐喧闹的舞会还在继续，终于，报时钟声让每个人都意识到，已经是午夜了。就像前面说的那样，一响起报时钟声，舞动的人群都会静止下来，所有的人都别扭地停下动作，音乐也停止演奏，整个会场一片安静。午夜整点报时的钟声是最长的，足足有十二响，也许这可以让此前还在纵情玩乐的人们有更多可以深思一番的时间；可是就在第十二声报时声已经敲完、回声依旧在回荡着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报时马上就没有了，使人的心情有所放松、恢复，于是就有人注意到，竟然有个极为诡异的面具客在舞池之中。众人之中立刻就轻声传开了有关这个古怪新成员的谣言，终于，这个面具客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在轻声私语着，对于他的这身装扮，众人无不感觉极为讶异，并且对他的装扮很不认同。最后，一片憎恶厌烦、惊慌害怕的情绪笼罩了众人。

事实上，我之前那么描述这个面具客的装扮，对任何一个有过化妆舞会经历的人来说，都不会感到意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特别是普罗斯佩罗亲王布置的这个夜晚，所有参加化妆舞会的人，都是用“最古怪的就是最好的”这个标准来要求自己的，所以，服装打扮方面几乎没有任何限制。可是，就在这红死病肆虐的时候，面具客鬼魅一样的装扮，的确太过敏感了，就是一向百无禁忌、作风荒诞的普罗斯佩罗亲王，也不高兴看到这身装扮。

一个人无论怎么无所谓、性格怎么开朗，也总有不能碰触的逆鳞；一个人就算是经常拿生死问题打趣、早已看破了生死，对于过头的玩笑也无法容忍。所以，大家确实都觉得，面具客实在是选择了非常不明智也不合时宜的装扮；他身材枯瘦、个头很高，并且用死人穿的寿衣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了个遍；脸上的面具跟僵尸的面貌极为相似，好像完全不是假面具一样，不认真观察，还会觉得人群中真的跑进来了一具僵尸。好吧，面具客就算面孔像僵尸、身上穿寿衣，可在这些搞怪荒诞的人看来，就算对他的装扮再怎么不认同，大概也还可以勉强视而不见；可是，最让人难以容忍的，就是这个没有说过话的面具客，显然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身染红死病的人，鲜血溅满了他身上的寿衣，不但这样，他的整张脸以及那宽阔的前额上，不，或者说是他戴着的这张面具上面，居然满是恐怖的暗红斑点。

在普罗斯佩罗亲王已经对这个幽灵般的人怒目而视的时候，面具客还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点感觉都没有，继续在华尔兹舞蹈的人群中搅和着，正经而缓慢地舞动。亲王越来越愤怒难耐，刚开始他还不过是厌恶恐惧地打颤，此刻在盛怒之下，他已经是满脸通红。

“那是谁？胆子也太大了！”气急败坏的普罗斯佩罗亲王嘶哑着声音盘问旁边的人，“那个胆大包天的人是谁，居然敢打扮成这个样子侮辱我们？他是在嘲讽我们吗？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把他的面具扯掉，让我们瞧瞧在黎明时分将被吊死在城垛上的家伙长了个什么德行？”亲王在最东边的蓝色房间中站着咆哮道。亲王异常愤怒，再加上他性格狂暴，所以这些话都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七个房间中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此时，他对着乐队大手一挥，音乐马上就停了下来。

就在普罗斯佩罗亲王开始发话的时候，旁边吓得脸色煞白的仆人们就慢慢地逼近了面具客，而同时，面具客也在稳健而缓慢地走向亲王。片刻之间，仆人们和面具客就已经面对面地站着了，但因为对这面具客的真实身份还有着恐怖的猜忌和莫名的恐惧，所以这些仆人们都不敢一把抓住他；这么一来，面具客就轻松地从仆人们中间穿过，走近亲王。

这时，面具客已经走到了亲王前面不到三英尺处，大家见此情形，几乎是下意识地退缩到墙边角落里，让出了房间中央的一大片空地。而面具客依旧没有放慢脚步，从容不迫地走着，可是他脚步的节奏却变得一致，从蓝色房间穿越，再穿过紫红色房间，然后依次从绿色房间、橘色房间、白色房间和紫罗兰色房间穿过……这时，普罗斯佩罗亲王也为自己此前懦弱迟疑的表现感觉羞惭恼怒，整个人处于火山喷发的边缘，所以就决定亲自把这个面具客给抓住。

亲王独自一人（其他人在极度惊恐之下都没有跟过来），一口气从六个房间穿过，将匕首拔出，飞快地向面具客冲去，就在他冲到面具客背后三四英尺左右时，面具客已经踏进了黑色房间，到了房间西墙的边上，忽然，他转身直视着亲王。随后，一声尖叫传来，黑色地毯上落下了普罗斯佩罗亲王的匕首，还在闪烁着幽幽的光芒；随后，亲王俯卧到地上，就这么死了。在极度的绝望和恐惧的压迫下，大家突然鼓足勇气，冲到了这间最让人战栗恐怖的黑色房间中，他们看到面具客在黑檀木时钟面前僵直地静立着，时钟长长的阴影笼罩着他，于是大家粗暴地把面具客抓住，不料这一抓之下，居然是无法言说的骇人惊悚——这个全身裹着寿衣、脸上戴着僵尸面具的人，竟然没有任何血肉躯干在衣服下面！

如今，面具客的身份已经被大家确认了，是的，它便是红死神，它如同小偷一般在夜色的掩护下混了进来。随后，染血的大厅中渐次倒下了那些荒淫作乐的人们，并且每个人倒下的姿势都显示着内心的绝望。随着这纵欲血腥的飨宴的结束，黑檀木大钟也寿命已尽，停止了摆动；房间外面的三脚火盆中的火焰也已经熄灭。黑暗、衰亡和红死病接管了世界，整个世界，继续在红死神恐怖的统治之下呻吟。

[1]法罗群岛（F＆oslash；royar），由位于北大西洋中的18个岩石岛屿所组成，是丹麦王国的一个海外自治领。地理位处挪威西方约602公里，苏格兰西北方约310公里处。据推测它是在公元8世纪时被发现的。

版权信息

活葬/（美）爱伦·坡著;林博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64-9

Ⅰ.①活…　Ⅱ.①爱…②林…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13号

目录

版权信息

亚瑟家之倾倒

陷阱与钟摆

崎岖山探险记

汝即真凶

长方形箱子

活葬

尸变

跳蛙

亚瑟家之倾倒

他的心如一架绷紧了琴弦的诗琴，若有轻微碰触，即有声响发出。

——贝朗杰

那年秋天的某一天，云层很低，天气阴沉，我独自打马从一大片阴郁的田野穿过。终于在晚霞之中，我看到了亚瑟那阴森的宅邸。我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仅仅是对宅邸投以一瞥，心头就涌起一阵郁闷的反感，感觉全身都不对劲。以前，我即使看到恐怖凄凉的景象，也能用颇为伤感和诗意的情绪面对，然而面对亚瑟的宅邸，我感受不到半点愉悦的诗意，而只感觉厌恶。

阴森的房子、简单的宅邸庭院、废弃荒凉的外墙、如盲人眼睛般的窗子、萎靡的莎草和那早已变白、腐朽的树干……这种景象实在使人觉得无比绝望，有种无力感——如从毒品的幻觉中醒来时那样；有种痛苦感就像以后的每一天都无比凄凉；也有种恐怖感就像未知的面纱即将揭开。它带给人们的那种冰冷颓败的感觉，让人心中直犯恶心，即便是世界上最缺乏想象力的人，也绝不可能用“崇高壮观”之类的词来形容这处大宅。

但我刚见到亚瑟宅邸，就感觉那么沮丧不安，到底是为什么呢？这绝对是个难解之谜，我越想越乱，各种朦胧模糊的奇怪念头一点点向心头汇聚，将我的思路打断，谜团依旧还是一团谜。这房子的阴森氛围可以说是浑然天成的，房子里外的光影云彩、草木鸟禽都在烘托着这份阴森，毫无疑问，我被那氛围震慑住了，未曾想这玄玄乎乎的气氛，居然还有这样深重的力量。

可是，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大概稍微调整一下房子和四周景物的关系，悲凉阴郁的氛围就能被消解吧！想到此处，我决定再向前走一些，往眼前的山中小湖走去；湖岸滑而陡，我小心地勒着马，缓步前进。我想在亚瑟宅邸边上的小湖附近站着，换个角度对房子加以观察。

湖面平稳无波，湖水呈现出让人惊惧的深黑色。于是，我就转而去看宅邸在湖心的倒影，却没有想到，那景象的惊悚恐怖较之直接观看房子更甚，让人浑身战栗。那空空洞洞的窗户、朽坏发白的树干和萧条阴郁的莎草的倒影，无不使我心头的恐惧更深更重。

虽然怎么看这栋忧郁阴沉的房子就怎么让人感觉不舒服，不过在接下来的几周中，我却要在这里住下。屋主是我小时候一位很要好的朋友罗德里克·亚瑟，粗粗一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好多年前。我原本在偏远的某处住着，突然有一天接到亚瑟的来信，我想，为了找到我，亚瑟肯定花费了不少精力。他在信中极尽催逼请求之能事，让我千万千万要往他家一行，陪他住上一些时日；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我也就动身了。他现在的精神好像非常紧张不安，并且心烦意乱，这一点从他来信的笔迹中可以明显看出。亚瑟在信中说，他身患重病，精神方面的疾病将他折磨得苦不堪言；我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所以他很想见到我，希望我可以陪陪他，让他感觉稍许欢乐和快慰，能让病痛之苦得以缓解。他的来信大体就讲了这些，并且信中充满了很多真诚盼望、渴望、希望我造访的词汇，我连一点推辞的理由和借口都找不到，于是就遵照了他奇怪的“传唤”，很快动身往亚瑟家去了。

虽说小的时候我跟亚瑟的确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不过，他确实是个太过低调、沉默而谨慎的人，所以，我并不是很了解他。我仅仅知道，他出生于一个以性情沉郁、多愁善感而闻名的古老家族，以前，在很多艺术领域中，这个家族将其独特的纤细敏感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因而获得了很高的成就；近年来，除了专心钻研音乐艺术方面（亚瑟家族研究的不是浅薄易懂的旋律之美，而是非常深奥的音乐），他们丰富的情感还催发了他们慈悲的善心，低调而慷慨地捐了很多钱，默默地做了无数好事。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旁系血统从未在这个古老家族中出现过，换而言之，一直以来这个家族都是一脉单传。

因为没有旁系血亲，因而这个家族的香火不太兴旺，可是，大概正因为这样，直系血亲才能一代代地保有这幢祖传的房子，将一贯的低沉阴郁也传承了下来。另外，因为此家族从来都采用父传子的嫡传形式，所以到后来，无论是家族的宅邸还是家族的名称，也都很自然地有了这个从姓氏而来的名字——“亚瑟家”；这个很不正式的名字是当地人私下的叫法，有两种意思包含在这个称呼中，即亚瑟家族和亚瑟宅邸。

一开始我就说过，因为第一眼看到亚瑟宅邸我就感觉很是惊怖阴郁，所以我就傻帽儿一样地实验了一番，观察宅邸在湖面的倒影，想看看是否会有不再那么恐怖的感觉，结果未能如我所愿，倒影中的宅邸反而更加恐怖阴森。我感觉内心的恐惧急剧攀升，毫无疑问，原因都要归咎于我自己的心理因素。一直以来我都明白，之所以人们的内心会产生互相矛盾、似是而非的感受，全都是因为恐惧感在作祟。所以，当我再次看向宅邸的时候，那心底涌起的恐惧感摧压着我，使得无数关于宅邸的联想纷至沓来，进而就有更多奇怪荒谬的幻想念头出现。

唉，我怎么会觉得有一种奇特的味道弥漫在宅邸及其四周呢？肯定是因为我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可是说白了，那不过是一股混杂了灰墙的湿气、朽木的恶臭以及湖面上那层薄薄的铅灰雾气的味道罢了，根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后，我试图从对宅邸的诡异幻想中摆脱出来，对它的外观加以理性的观察。房子的外观大都已经褪色，布满了无数的细小菌类，整个外墙就好像挂着一张密密麻麻、细致紧密的大网，这房子确实让人产生一种非常古老的感觉。就我的观察来说，建筑物不存在坍塌的危险。这座石造建筑物没有任何石块掉落或松脱，还是挺完整的，只是若对每块石块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块石头都有要开裂的迹象，所以让人感觉很不协调；我是想说，建筑物总体来说相当完整，然而细部已经损坏，也许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来形容最为恰切。由此我联想到一个情景，即一个老旧的木制物品摆放在一间封闭起来的废弃地窖中，它虽然有着完整的木头外壳，然而里面的木质纤维早就朽坏了。再说这栋宅邸，要是将那一块块严重破裂的石块从目光中省略，一点也不会感觉有坍塌的危险；可是，一个人要是有敏锐的目光，就肯定能发现房子的外墙上面，有一道Z字形的大裂缝从屋顶延伸到墙角，而这裂缝最终的消失之处，就是那暗黑沉静的小湖吧！

我一边对亚瑟宅邸认真观察着，一边沿着一条短堤道骑着马到了宅邸门前。门前已经有一个仆人在等着，我刚到门口，他就恭敬地帮我牵走了马匹；然后，我就进了宅邸，从哥特式拱门跨过，进到大厅。随后，有个轻手轻脚的男仆领着我，沉默地从很多阴暗迂回的走廊穿过，到了他家主人的工作室。看着走廊上各种各样的摆设和布置，模糊的恐惧感再度浮起，我的心中不禁又感觉有些发毛。我的周围是墙上的阴郁挂毯、乌黑的地板、天花板的浮雕和我一走过就会突然发出诡异响声的幽灵般的纹徽铭牌，不过我小的时候天天都能看到这些东西（可起初，我的理智竟然阻挡我回忆起这些东西），按理说，我不应该这么胡思乱想，而应该感觉亲切才是啊？

然后，亚瑟家的家庭医生跟我在某个楼梯间迎面相遇，拙劣的阴险狡狯以及惶恐之感写在他的脸上，他从我身边走过时，他身上带着的不安和惶恐我能清晰感觉到。一分钟后，男仆已经将一道门打开，将我引领到了他家主人的面前。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挑高房间，呈尖顶狭长形的窗户嵌得很高，远远高出了黑色的橡木地面，伸手难及。从格状的窗玻璃透进来微弱的深红色光线，一眼望去，除了早已腐朽的拱形天花板的凹陷处以及房间最远的角落，一层深红色的薄薄光辉覆盖着屋里所有的东西。黑色的挂毯遍布在房间的各面墙壁之上。很多质感一般、破烂老旧的家具摆在屋内，让人有一种浑身不舒服的窒闷感。虽然地上散落着大量的乐器和书籍，然而这屋子还是没有一点生气，感觉死气沉沉的。一股忧伤的气息弥漫在房间中，无可救药的深沉阴郁感充斥在空气里。从呼吸当中，我就能清晰地感觉到。

原本拉长了身子在沙发上躺着的亚瑟一看到我进屋，马上就起身向我走来，活泼热情地迎接我；起初，对于他所表现的热情我有些不自在，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来都是精神萎靡、神情疲惫的状态，此时却好像勉强自己堆出诚挚的态度、热情的精神客套地迎接我；然而后来，当他脸上那兴奋热切的表情被我注意到，我才发现他对我的欢迎是发自真心的。

随后，我们一道坐下，不过有好一阵子，他都在沉默着，我呢，就一直凝视着他，却没有料到，看着他一段时间，突然对他产生了一种既敬畏又同情的感觉。唉，罗德里克·亚瑟居然会变成这样。自打我进门直到现在，在这几分钟之内，他的表情为何会从兴奋热情变成当下这种样子呢？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呢？我儿时的玩伴真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然而，他的五官还是那么特殊、那么引人注目，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眼睛大而清亮；嘴唇苍白无血色，薄薄的嘴唇呈现出完美的弧度；虽然鼻孔很宽大，不过鼻形还是挺完美的；下巴有些不够突出，却很是精巧，给人一种心智薄弱、不够坚强的感觉；整个面容看上去很是枯槁；头发的柔软纤细简直比蛛丝更甚；额头两边的太阳穴那里突兀地凸起……总而言之，任何人看到这张脸都不会轻易忘记。

可是现在，同样的五官和稍有牵动的表情产生的组合，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大的变化？我不由得怀疑，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就是亚瑟吗？现在的他，面色的苍白更胜从前，成了某种恐怖的死白；他那散发着神奇光泽的眼睛却是最为骇人的；丝绸一样柔软的头发随意乱长，好像从未整理过，所以这一头乱发不仅没有在脸上重重垂下，反倒如蜘蛛丝一样柔软地飘着，可是无论我的想象力如何丰富，也没法把他这副怪样子想象得正常一些。

亚瑟这副不协调的诡异脸孔真的把我吓坏了，可是很快我就找到了原因。我想，那是因为他非常想压抑住自己的精神紧张和内心的惊慌不安，却又无法完全压抑，因此才会表现出这副极不协调、扭曲痛苦的诡异表情。可是，将他这怪异模样的原因找到之后，我倒一点也不惊讶于他所表现的惶恐和紧张，或者说，事实上是他信中的笔记和口吻，已经给我打好了预防针；并且，我记得他小时候就是这样神经兮兮的，他似乎有着跟常人不同的性格气质与身体状态。我注意到，他的性格阴阳莫测，这一刻也许阳光活泼，下一刻就成了阴沉忧郁。

另外，他说话的样子也会因为情绪的不同而发生变化。一般在精神萎靡、郁郁寡欢时，他说起话来就好像在发抖，一副毫不干脆、拖泥带水的样子，让人听起来非常费力；然而他要是有了精神、情绪亢奋，就会有迥然不同的神态，说话时不但会简洁明快、铿锵有力，看上去还显得从容不迫，他的声音也变成了沉稳和缓与抑扬顿挫兼而有之，听起来既清晰又让人愉悦。人们会对这种说话神态产生似曾相识之感，就好像染上了毒瘾的瘾君子或喝多了的酒鬼，他们处于亢奋期的时候，说话就是这个样子的。

现在，亚瑟跟我交谈的语调就是那种瘾君子或酒鬼亢奋时的样子。他滔滔不绝地解释为什么要请我到这里来，说是诚挚地希望我能陪陪他、给他安慰，说是真的想见见我；然后，他就说到了自己的病，那种病是家族遗传性精神疾病，是先天性的，没有治愈的可能，然而他马上又补充说，很快这种病就要消失了，不久之后他就无须接受这种煎熬了。他还说到，因为这个病，他受不了一点点的刺激；他虽然很仔细地描述了一番，然而我还是没有搞懂所有的细节，我想，也许这跟亚瑟的说话方式有关吧！

他还说，他的感官知觉因为这个病而变得非常亢奋敏感，所以，他只能穿某种质地的衣服；只能听某种乐器的声音，因为别的乐器声音都让他恐惧；任何花香都不能闻，否则就会感到压迫；眼睛不能看到一丝光线，否则就感到刺痛；食物只能吃清淡的，否则就感觉恶心。

并且，他表现出的样子好像是被“恐惧感”彻底奴役了。他如此说道：“我命不久矣，肯定是自己那愚蠢可悲的‘恐惧感’把我害死的，这是我唯一的死法！我对未来充满恐惧，人、事、时、地、物等本身并不是我所怕的，我怕的是它们带来的后果。即便是最微小的事情，也能吓得我浑身发抖，也能让我敏感的心无法承受。面对危险确实没有什么好排斥、好讨厌的，可是我所怕的就在于，只要面对危险，随之就要面对恐惧感。紧张不安笼罩着我的生活，我总是想要逃避，想方设法地从‘恐惧感’身边逃开，然而我有预感，那一天就快要到了，到了那时，我就要把理性和生命全都抛开，跟凶狠的‘恐惧感’的幽灵肉搏血战。”

并且，从他话语中某些模糊、断续的语句中，我时常还能感觉到他此刻颇为古怪诡异的精神状态。应该如何描述呢？说起来，亚瑟长年生活在这栋老宅中，多年以来从未出去过，某些和房子有关的迷信想法就更深入了他的心灵。他那些迷信的想法和态度着实荒诞，令人无法捉摸。亚瑟说，一种古老、诡异和奇怪的气质渗透在这房子中的每个角落，他认为，这是因为年岁太过久远，他们家族世代承袭的郁郁寡欢的气质传染给了这栋宅邸，因此，塔楼变成了现在这副萎靡萧条的样子，房子的外墙显得灰蒙蒙一片；并且他还说，似乎在他的日夜凝视之下，就是宅邸附近的山中小湖也被感染了，成了一潭静止无波、沉郁黑暗的湖水。

似乎有一种拉扯的力量存在于老宅和亚瑟之间，使彼此不得不相互影响，然而这种情况不是一直如此的吗？那亚瑟的精神状况为什么近来突然恶化，变得如此糟糕呢？犹豫了一番后，最后亚瑟还是承认了，他病情的变化并非是没有原因的，即他挚爱的妹妹在忍受了长时间的病痛折磨后，可能将不久于人世。多年以来，亚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就是他这个妹妹，她也是唯一陪伴他走过了这么多年的人。亚瑟跟我说：“要是妹妹去世，亚瑟家族就只剩下我这个拖着病弱之躯的绝望之人了。”他说这句话时悲痛的神情，我永远也忘不了。

可是，在亚瑟说这句话时，他的妹妹玛德琳刚好缓步走到屋子里来，然后从房间另一端的出口出去，接着就径自离开了；然而，从头到尾，我这个外人的存在始终没有引起玛德琳的注意。玛德琳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惊恐得简直无法说话，即便是现在，当时的感受我也没法描述出来，总之，差不多被吓傻了的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离去。随后，当她从房间离开、带上房门之后，我不由自主地、急切地看着亚瑟。此时亚瑟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脸，随后，他苍白消瘦的手指间就渗出了一滴滴悲痛的泪水。

玛德琳得了一种怪病，这么多年来换了无数医生，却没有一个医生能让她的病情有所好转。经医生们诊断，她的病情是——身体日渐消瘦；时常发生暂时性的局部性僵硬，即陷入假死状态；对一切人事物都没有感觉。虽然病情越来越严重，但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放弃，不愿就这么在病床上躺着等死；可是，就在我到亚瑟宅邸后不久，刚刚入夜，玛德琳就再也无法与病魔抗衡，就这么去世了（亚瑟在夜里突然跑过来跟我说这件事，神情异常激动）。我这才意识到，此前在亚瑟工作室中跟她的匆匆一见，竟然是我见玛德琳的最后一面。

玛德琳去世后的那几天，她的名字从不曾被我或亚瑟提起过；另外，我还想方设法将亚瑟的注意力从妹妹死去这件事上转移开来，希望可以让他悲痛的心情稍有减缓。我们一同读书、画画；并且，就如同做着一场无比诡异的梦一样，甚至亚瑟还给我弹奏吉他，他即兴弹了一首又一首狂放的曲子。我跟亚瑟在那几天中相处得非常亲密，使我能够窥见他内心的深处，然而越是深入，就越是感到无力，因为我意识到他沉郁的心情根本就没办法得到缓解，一如他悲伤的情绪无法得到释放；他有着天生的忧郁性格，忧郁的气质和阴郁的思维随时随地笼罩着他的全身，这是谁也没法改变的。

我想，我在亚瑟那里度过的那几天阴郁的时光，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可是，我们当时或排遣忧愁，或认真读书的场景，却都在记忆中变得模糊。那些混乱而兴奋的美妙情境，就如同被一层硫黄般的淡黄光辉所笼罩，让人为之目眩。我还记得，很多长挽歌都是亚瑟即兴创作出来的，我的耳边将永远回荡这些歌声；其中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从韦伯的《最后的华尔兹》改编而来的一首曲子，因为改编后的亚瑟加长版听起来完全不同，显得怪诞而离奇。亚瑟在作曲之外还画了许多画，他的画作有着极为精巧细致的主题，可是深沉的含义会逐渐显现，让我有种难以名状的惊悚和颤抖之感；甚至，这些画作带给人的惊悚意蕴，到如今我依旧无法形容其十之一二。他有着非常直率的创作理念，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毫不隐藏，所以他的作品总让人感到震慑。这么说吧，要是说一幅画有思想、有见解、“画之有物”，毫无疑问，罗德里克·亚瑟的画作绝对是这样的。至少在那个时候，亚瑟的作品在我看来，绝不仅仅是忧郁症患者的随便涂鸦，看他的画让我觉得心生畏惧、毛骨悚然，有一种极度晦涩阴郁的氛围弥漫在他的画上，这种沉闷阴郁的感觉，甚至连向来以狂想风格著称的福塞利也不曾让我感受到。

可是，亚瑟创作的那么多幻想抽象作品里面，也有一幅没那么“抽象”的画，我大概能在此对这幅画的内容稍加描述。那是幅小画，画的主体是个长方形地窖或洞穴之类的室内空间，空间被延伸得很长，空间中的墙壁很低，白色、光滑的墙壁上没有一点摆饰。从画上的其他附加描绘中能猜到，这个空间离地表很远，在地下很深处。另外，没有任何出口、火炬或其他人为的光源等存在于这个长条形的空间中，然而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强烈光束，把空间照得明晃晃、亮堂堂，一种恐怖骇人、极不协调的光亮笼罩着整个空间。

此前我曾说到过，因为生了怪病，因此亚瑟只能聆听某些特定乐器发出的声音。我想，亚瑟之所以特别喜欢吉他这个乐器，大概就是因为他只能聆听有限的乐音吧，或许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他的那些怪异的音乐创作是由吉他所造成的。说起音乐创作，就他对于音乐创作的热爱以及那份天才般的才华，我想我很难找到确切的言语来形容；我只能说，他的心智在处于亢奋期内会极为专注，并且平时他就很喜欢写些押韵诗，所以一首首有着动人歌词的狂想曲常常就那么流畅地喷涌而出。亚瑟创作的狂想曲有很多，我清晰地记得其中一首歌的歌词。我之所以对这首歌的歌词有深刻印象，可能是因为他当时的心情在这首歌词里面有充分体现，而这也是我首次对亚瑟内心的完整思想和他那即将崩溃的理智加以窥探。这首歌名叫《闹鬼宫殿》，我想我对它的记忆没有任何误差。歌词写道：

Ⅰ

有一群美好的天使，

住在绿意盎然的山谷，

曾经那里是座宏伟而洁白的宫殿——

一座光芒璀璨的亮丽宫殿——

一颗被培养灌溉好的大脑。

管辖那里的是思想的君王——

巍然耸立的思想殿堂啊！

这美好的宫殿，

甚至是地位尊崇的天使长也不曾来过。

Ⅱ

黄色的旗帜光辉灿然，

曾飘然舞动于宫殿的屋顶，

然而那已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逝去的时光是何等甜美温馨，

香软的气息曾驻足于此玩乐嬉戏，

现在，光荣的城墙变成了死气沉沉，

轻柔的香气再也无从寻觅。

Ⅲ

晃荡于快乐山谷中的游人啊，

从两扇发光闪亮的灵魂之窗能够看见，

诗琴在吟唱着美妙的诗歌，

精灵们歌舞不断，

舞蹈于思想君王的身侧，思想君王高踞王位，

看上去严肃威风，他的光芒是威武的，

宫殿中他是至高的统治者。

Ⅳ

宫殿的大门洁白纯净，

无数闪亮的珍珠和红宝石流淌其间，

那么多华美的宝石，总在向宫殿里流淌、流淌、流淌，

把宫殿装点得辉煌闪烁、闪闪发亮，

山林女神唱着甜美的乐音，用这华美的声音，

赞颂思想君王的智慧和荣光。

Ⅴ

可是，一群邪魔身穿忧伤的袍服，

竟向崇高的思想君王发动突袭；

啊，让人怎不哀痛，曙光的降临遥遥无期，那是何等凄凉！

火红的荣光曾在宫殿上缭绕，那是多么壮丽堂皇，

现在，却只能在黯淡的记忆中舔舐创伤。

Ⅵ

现在，旅行于山谷中的游客，

从那红光闪烁的灵窗，只能看到，

伴着刺耳的旋律，群魔疯狂舞动；

就像骇人惊怖的急流，拥挤着穿越宫殿惨白的大门，

自此之后，宫殿里只看到群魔乱窜，

自此之后，只听到鬼哭狼嚎——笑容，则永远消散。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我们对某个观点的思考就是从这首歌词出发的。并且，亚瑟还为某个观点极力辩驳，可是因为它太过标新立异，我始终没有表示赞同，亚瑟这么执着于这个观点真不知是为什么；这个观点便是——宇宙万物尽皆有情。我想，亚瑟的思维已经全然混乱了，这个观点已经不仅是大胆，甚至从某种角度而言，简直就是对天地间无机领域的冒犯。我对此根本没法理解，也不知怎么阐述，否则发疯的就不仅仅是亚瑟一个人了！实际上，亚瑟宅邸（这栋建筑本身）几百年来发生的变化（我先前曾提到过一点他的这个想法），才是他这么坚持此观点的原因。他觉得，构成这房子的那些灰色石头之所以会有那样的排列顺序，是因为它们都有知觉；而且，在房子外墙上散布的菌类植物、依旧直立不倒的朽坏老树，之所以会形成现在的样貌和状态，也是因为它们始终受到房子的每个石块，也就是房子本身的召唤和掌控；乃至于连房子附近的山中小湖，也被房子更严厉地掌控着，因为整潭湖水都因为它而变得阴郁、静止而黑沉。

亚瑟还说到，“万物有情”的最好证明，就是在房子四周凝聚的特殊气味；换而言之，石头、房子、植物、湖水都有知觉且互相影响这一点，从这股混杂着湖面雾气、植物腐臭和墙壁湿气的古怪气味中就可以得到证明。他还补充道，亚瑟家族的命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亚瑟本人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也是因为这房子一直以来都在默默散发一种恐怖无边、无法逃脱的影响力。亚瑟坚信上面的这些看法和观点，我想，家族的命运既然已经被他如此解释，那就这样吧，我没有必要，也没有办法再有什么意见。

在我陪伴着亚瑟的那几天中，我们所读的书，不但是他平时必需的精神食粮，并且我觉得，他爱幻想的性格跟那些书也有着莫大的联系。我们在一起读的书有这些——葛雷塞的《浮凡和修道院》，马基雅维利的《魔王》，史威登伯格的《天堂与地狱》，霍尔堡的《尼古拉斯·克林姆的地下旅行记》，罗伯特·弗卢德、尚·丹达日内、德·拉塞布尔三人合著的手相学图书，提克的《碧落旅行记》，康帕奈拉的《太阳城》等。其中，那本小小的、八开大的、道明会修士艾梅里克·德吉龙内所著的《宗教裁判手册》，是我们的最爱，里面有好几段话引用了拉丁地理学家庞波尼耳斯·梅拉所讲述的关于古非洲畜牧之神、森林之神的说法，将这些段落读完后，亚瑟就默默地坐在那儿发呆，有好几个小时都在神游。

然而，在这个时期内，他读得最多的则是一本极为古怪而珍贵的、四开大、用粗体字写就的书，书名为《马贡廷奈教堂合唱团陪伴亡灵于斋戒前夕之守夜》，那是一本祈祷书，从一座被世人遗忘的教堂中发现的。

我想到玛德琳去世的那个晚上，亚瑟突然跑过来跟我说，玛德琳已经不在了，还说他想把妹妹的遗体在房子的地下室里停放两周后再下葬，所以，我就不禁将玛德琳死后那几天亚瑟一直在专心地阅读的那本祈祷书和这件事联想起来，因为这本书中说到了很多奇怪的宗教仪式，我担心极有可能是这本书蛊惑了亚瑟，所以他才会有那样处理妹妹遗体的决定。可是，他并非因为宗教因素才决定这么做的（他跟我说确实已经决定这么做了），他还考虑到了一些别的现实因素，比如死者生前所患的疾病非常怪异；并且家庭医生总是在问他这件事要如何处理，使他觉得很是心烦；还有诸如家族坟场的所在地非常偏远等因素，而亚瑟既然已经考虑到了所有的因素，那么，我想我也就不便多说什么了。况且，我一想起自己初抵亚瑟宅邸的那天，跟那个狡狯阴险的家庭医生曾在楼梯间擦肩而过，就不想蹚浑水对亚瑟的决定表示反对，毕竟他的家庭医生也建议这么做，跟他作对对我也没好处；另外，这个决定也并非真的特别古怪，更不会有任何人因此受到伤害，所以，我也就觉得没有必要反对了。

亚瑟请我帮他一起对遗体临时安放的事进行处理，我自然毫无异议尽力帮忙。等到尸体放进了棺木，我们就把棺材抬起来送到那间准备好存放遗体的地下室。因为地下室已经封闭了很久，里面的空气非常窒闷，所以弄得我们手上的火把忽闪忽闪，使我也没法对这个地方好好勘查一番。可是，我大致看到这个地方颇为狭窄，并且很潮湿，里面一点光线都没有；另外，这间地下室距离地表很远，它的正上方就是我的睡房。很显然，在遥远的中世纪，这儿应该是城堡的地牢；而近代，火药或其他易燃物质的存放处就是这里，从里面绝大部分的地方，如长长的拱道、某些地板上被仔细地铺上了铜质防燃地板就可以猜到这一点，而为了防火，地下室的铁门也非常厚重；并且，大门的铰链转动之时，就能听到尖锐刺耳的咯咯声由这厚重的铁门发出。

把棺木在恐怖的地下室放好之后，我们就稍稍推开了棺材盖，想最后一次看看玛德琳。一看到眼前这个躺着的人，我就被震惊了，未曾想，玛德琳竟然和亚瑟有着这么相似的容貌。我内心的震惊很快就被亚瑟察觉了，他低声告诉我，他跟玛德琳是双胞胎兄妹，因此，他们之间一直有着非同寻常的默契。我们快速瞥了一眼尸体，就盖上了棺材盖，毕竟死者跟我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再看下去，心中难免感觉恐怖。啊，苍天啊，竟然就这样把正值花样年华的玛德琳带走了，就跟别的患有类似于癫痫、僵直症去世的病人一样，玛德琳嘴角上扬，始终保持着一抹诡谲的笑容，脸上和胸口都有一抹微弱的潮红，看上去非常惊悚。我们盖好棺材盖、拧紧螺丝栓之后，就从这间停放着尸体的地下室离开了，将大门关紧，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跟地下室差不多一样阴郁的宅邸中。

现在，熬过了那最痛苦难挨的几天，亚瑟的举止行为也有了明显的改变。前几天的那种亢奋从他身上消失了，他也不再埋首于弹奏、画画或阅读了。他整天都在屋里踱步、晃荡，迈着急促的脚步，忽而疾行忽而缓步，看上去漫无目的、惊慌失措。他苍白的面容此时更是血色全无，我觉得，更恰切的形容词应该是惨白、死白。前几天的光芒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了，他的目光呆滞无神。嗓音也不再铿锵有力，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种懦弱、犹豫的说话姿态，并且他好像陷入了极度的惊恐之中，使得他刚一开口就开始颤抖。有那么几次，我觉得他之所以这么不安，肯定是有什么秘密藏在心底，并且他一定是想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可是现在仍在犹豫挣扎，缺乏开口向我坦白的勇气。可也有那么几次，我又觉得，他之所以变得这么失落，一定是陷入了什么诡异的狂想；因为我曾发现，他连续好几个小时都在呆呆地坐着，并且发呆得非常认真，似乎是有什么梦幻声响在他耳边演奏。可是，谁让他表现出这么恐怖骇人的行为举止，弄得那种诡异古怪的恐惧感也感染到了我，我逐渐感到，我的心头爬上了一股惊悚莫名的感觉。

在我们把玛德琳的遗体安放在地下室后的第七或第八天夜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达到了顶点。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清醒地听着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我努力想从内心的紧张中摆脱出来，我跟自己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紧张害怕的，充其量不过是些被风吹得胡乱飘动的窗帘和房间中那些阴森的家具罢了。我跟自己说，窗外正肆虐着狂风暴雨，所以不过是因为强风的捣乱，吹得那些破旧的黑窗帘胡乱飘荡，跟床边的装饰摩擦，才发出了那些沙沙之声。

可所有这些自我暗示都徒劳无功。那股无法言表的恐惧感仍然在我心头盘踞着，我禁不住浑身颤抖。为了从恐惧感中挣脱而出，我鼓起勇气，紧紧抱着棉被，勇敢地看向房间最阴暗的深处，然后仔细聆听。可是，为什么要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呢？也许只是出于本能吧，我也搞不清楚。可是，我竟然听到了，我竟然真的听到了，在暴风雨暂歇的片刻，或者说，每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阵模糊的低沉声音传来，可是我搞不清楚这声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极度的恐惧感统摄着我的内心，我无法表述更无法忍受这种恐惧。我想今天晚上是没法睡了，所以我马上就从床上起身，把衣服穿好，焦躁地在房中来回走动，想赶紧从这可悲的恐惧境地中挣脱出来。

我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之后，就听见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隔壁的楼梯间传来，我仔细倾听，听出来那是亚瑟的脚步声。然后，他已经敲响了我的房门，我打开门，他就走进了屋里，手中还拿着盏油灯。他面容的死白毫未改变，可是，却好像有种疯狂的喜悦充溢在他的眼神之中，不，那眼神中的疯狂并非是来自喜悦，而是因为他正奋力将歇斯底里的情绪压抑下去。老实说，我真的被亚瑟的样子吓到了，不过现在不管有什么事发生，都比我独自一人忍受这诡异的恐怖感要好，我真的打心眼里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他来得还真是及时啊！

“你还没发现？”亚瑟沉默地观望了一番，突然说道，“那么，你还没发现喽？可是，马上你就能看见了。”他在说话时，还小心翼翼地将油灯的光线用遮光罩遮好，随后跳到一扇窗户前面，不顾外面的狂风暴雨，猛地将窗户推开。

窗户一开，立马就有狂风袭来，吹得我们摇摇摆摆。我举目望去，奇特的异象果然在天空中出现了，这个暴风雨的夜晚确实美丽，恐怖自然恐怖，美丽也异常美丽。很明显，在附近不远处正咆哮着一股强大的旋风，然而它的风向总是改变，忽东忽西。浓密的低云把天空压得非常低，似乎站在宅邸的塔楼上就能摸到天空。然而奇怪的是，虽然这片云雾无比浓厚，可里面的那些云仍然清晰可见，它们正迅捷地撞向四面八方，朝其他云朵的所在之处奔窜，可是，这团大云雾就像密闭的容器般盛着所有的云朵，没有任何一朵云从这团云雾中脱离开来。我想说的怪异之处在于，在毫无月光、星斗或闪电的亮光的情况下，我们竟能看透如此浓密的云雾，将其里面的活动看得一清二楚。原来，整栋宅邸都被某个诡谲莫测的微弱光源所包裹着，围绕着宅邸四周的一团雾气也被这光源映照得很清晰；另外，宅邸周围所有的景物，包括这团位于塔楼上方的云的底部，也都散发着幽幽的亮光。

“这种东西你不应该也不能够再看下去了！”我努力把亚瑟从窗边拉开，战栗着说道，“这些让你觉得困惑而讶异的天空异象，事实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仅仅是大气的放电现象而已，嗯，大概原因就在于小湖中那些难闻的沼气，兴许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还是关上窗户吧，外头的空气太冷了，会刺激你的身体。嗯，你最喜欢的冒险故事书在这里，我读你听，我们就一道读故事、看书，打发掉这个恐怖的暴风雨之夜吧！”

我准备把兰斯洛·康宁爵士的《疯子崔斯特》[1]念给亚瑟听，我要说的是，亚瑟压根就不怎么喜欢这本书，说他最喜欢，不过是我情急之下随口胡说的。实际上，这是一本冗长无聊、用词粗俗的书，亚瑟根本就不可能会喜欢它，要明白，亚瑟可有着很高的文学艺术功底！

可是，没法子，我手边现在只有这本书，只能将就着用了。不过，我还是抱着那么一点希望，但愿亢奋激动中的亚瑟能因为这本蠢书而平静下来。我想，我在念这本书的时候，亚瑟要是看上去真的像在认真听，并且也表现出那种快活入迷的样子，那我就没有白白花费心思。

现在，这部小说的高潮段落就要到来了，我读到故事的主人翁艾斯尔莱请求进到隐士的住处，却被隐士拒绝，所以只能硬来，凭武力强行闯入。故事好像是这么发展的：

艾斯尔莱有着勇敢无畏的天性，而且他现在还喝高了，脾气暴躁，所以，他不准备再跟这个凶狠顽固的隐士纠缠下去了。他在门外站着，感觉到雨水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他将手上的长矛举起，狠狠地砸向门板，试图砸出个大洞，能容自己那只穿戴着护铠的手臂伸到里面。然后，他就把手臂探到门上的大洞里面，再猛地发力向外一拉，木门在瞬间就裂开了，变成了一片片小木块。刹那间，整片森林都被木头轰然破碎的巨大响声所惊扰，在空中久久回荡……

我刚刚念到这儿，就不由得停住了，因为——因为我好像也听到有类似的木头破碎的声音从宅邸深处传来，然后还有回声，区别仅在于宅中的回声是窒闷的，而不是清脆的。可我马上又想到，这绝对没有可能，肯定是因为暴风雨太过猛烈，使我房间的木头窗框偶然中发出了这巧合的声音吧，嗯，我最好不要胡思乱想了。就这样，我又接着念这个故事：

艾斯尔莱是个斗士，善战而勇猛，他破门之后进到房里，只觉得惊诧而愤怒，因为凶恶的隐士不在其中。隐士不见了，竟然是一只吐着火舌的、长满了鳞片的巨龙位于屋中。巨龙在一座以白银为地板的金色宫殿前坐着，在护守宫殿；一面闪亮的黄铜盾牌悬挂在宫殿的墙上，上书道：“入殿者为王，屠龙者获宝。”

然后，艾斯尔莱把长矛举起，狠狠地猛击巨龙头部，巨龙不堪重击而倒下，发出了一声刺耳尖利的吼叫声，随即死去。巨龙临死之前那悲鸣之声的恐怖与尖锐，是人类无法想象的，就连艾斯尔莱这样的勇士，为了抵挡这恐怖尖锐的叫声，也不由得将耳朵紧紧捂住。

故事念到这儿，我再次停住了。确实有一阵故事中说的那种恐怖尖锐的叫声从房子的某个地方传来，让我觉得无比诧异。那是一声持续而诡异的尖叫声，无比刺耳、沉闷，并且听上去很是缥缈。总而言之，我好像做梦一样，听到了跟这个故事里的巨龙所发的怪异声音完全吻合的长声尖叫。

我未曾料到，故事中的声响在宅邸中的“重现”竟然被我连续听到两次。我的确感觉害怕了——事情如果仅仅发生一次，那也许能用巧合来解释，然而若是又发生了第二次，那真是让人觉得这个巧合也太过诡异了。面对这些巧合，我心中虽然十分惶恐而惊讶，不过我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不愿意被神经质的亚瑟发现，导致他又陷入疯狂之中。虽然在我念故事的最后几分钟，亚瑟的举止和表情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些怪声他没有听到，不然他肯定会有更剧烈的反应。

亚瑟的怪异举动在于，原本他面对着我，这时却慢慢调整椅子的方向，最后面朝门口坐着。所以，我能看到的只有他的侧面，看到他的嘴唇似乎在动，不过他在喃喃自语着什么我却一点也听不到。另外，他的头低低地垂在胸前，可是，他的那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显然他并未睡着；并且，能证明他依旧清醒的还有一点，即他的身体始终在轻微地摆动，一会儿摇到左边，一会儿摇到右边，一会儿又摇晃回来。我快速地将亚瑟的情况扫了一遍，觉得他的情况比较稳定，就又接着念这个故事：

勇士艾斯尔莱把恐怖的巨龙打败之后，就想到要把那面黄铜盾牌取下来。为了把盾牌上的魔咒解除，他把脚下的巨龙尸体挪开，勇敢地踏上宫殿的白银地板，走向挂着盾牌的墙壁。可是，艾斯尔莱还在走着呢，盾牌突然就从墙上掉落下来，落到了他脚边的白银地板之上，随即一阵恐怖清脆的巨响传来。

可是没有料到，我刚刚说完最后这句话，就似乎听到黄铜盾牌重重摔到白银地板上的那种声音从房子的深处传来，那声音响亮而低沉，就是听得不是很清楚，让人感觉窒闷。当这个声音传来时，内心的惊恐终于击垮了我的镇定，吓得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可是，亚瑟还是神情自若地摇晃着身体，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我马上冲到他身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僵硬如石头，两眼凝视着门口。可是，在我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突然浑身战栗，一丝诡异的笑容从他的唇角升起，然后，他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般。我弯下腰靠近他，认真听他说出那让人恐惧的话语。

亚瑟失魂落魄般地喃喃自语道：“还没人听到那声音吗？可是，我听到了，那声音的存在我早就知道了。很久很久以前，这些声音就存在了；每一天，每个小时，每一分钟，它都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可是，上帝啊，我没有胆量说出这个事啊，请原谅我这个卑鄙而可怜的小人吧。我硬生生地将玛德琳送到了坟墓中去！我曾说，我有很敏锐的感觉。如今，我跟你说吧，从一开始我就听到了，听到她在棺材中那虚弱的挣扎声……这事已经发生了好几天了，可我就是不敢说出来。今天晚上我听到了一个精彩无比的故事，哈！哈哈！那故事的主角把隐士的木门砸坏了，发出的声音跟玛德琳把棺材毁掉的声音是一样的；那巨龙临死前的哀嚎，跟玛德琳把地下室大门打开时铰链所发出的声音一样；而玛德琳沿着地下室铺铜地道匍匐爬行的声音，就成了盾牌摔到白银地板上所发的金属碰撞声。哦，天啊，我到底该逃到哪里去呢？她马上就会到这里来，责怪我那么轻率地埋了她吧？那声音，哦，她应该在上楼吧？那声音，啊，她的心跳声那么沉重骇人！疯啦！”说到这里，亚瑟就突然猛地跳了起来，发出尖利的嘶吼，好像他的灵魂正一点点离他而去，样子极为吓人。他指着房间的大门，大声地尖叫道：“我告诉你，疯子！门外面，就在门外面，玛德琳肯定就站在那儿！”

亚瑟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这句话，这话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一般。他不过是指着这道门，可是，这道乌黑沉重的古老镶板大门，居然一点点打开了。然而，事实上是强风吹开了这道房门，可是，我们往门外一看，竟然，竟然真的看到了那个穿着寿衣、身形高挑的——玛德琳。血迹在玛德琳的白袍上星星点点，那证明了连日以来虚弱的她在不断地挣扎求生。在随后的几分钟里，她就那么颤抖着在门槛上站着，随即，一声低沉的悲吟从她口中发出，接着就重重地摔倒在了她哥哥身上。看到玛德琳临死之际无比痛苦的模样，亚瑟的恐惧已经达到了沸点，他真的输给了内心的恐惧，随即也倒地死去，就像他自己生前所料的一般。

面对这种情况，我也被恐惧压垮了，赶紧向宅邸外面逃跑。从堤道穿过的时候，我注意到暴风雨还在狂吼着。忽然，我眼前的路被一道诡异的光所照亮，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寻找这光线的来源。只有孤零零的亚瑟宅邸和它那巨大的黑影在我的眼前，这所房子里没有透出一点光线啊！随后，光源终于被我发现了，有一轮血红的满月正回光返照般地将所有的光芒投注到宅邸的外墙上，清清楚楚地照亮了那道自墙角到屋顶的Z字形巨大裂缝。我顶着强烈的旋风凝视那不断生长着的裂缝，随后，那轮血红的满月忽然就到了我眼前，一阵晕眩感让我浑身摇晃。我看到亚瑟宅邸的石墙正迅速地崩塌，变成了一片片碎石，那石墙崩裂、碎石落地的巨大声响，听上去就如同正在壮阔奔流的千顷波涛。那潭在我脚下的幽深湖水，则静静地将亚瑟宅邸的断垣碎石一一吞没……

陷阱与钟摆

邪恶的暴徒曾怀着恶毒的敌意，于此地用无辜的鲜血祭奠其噬血的灵魂。现在，祖国已得解放，可怕的死亡巢穴消散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安康宁静也已重新回来。

现在，巴黎的“雅各宾俱乐部”旧址成了市场，这一诗句就铭刻在市场的大门上。

我有恶心的感觉，有种呕吐的冲动，我差点被连续不断的呕吐感折磨死了；他们总算是给我松了绑，我又可以站起来了，可是我没有什么感觉，我知道，我的知觉正变得麻木。判处死刑——我最后听到的一句话就是这个，我被判以死刑，然后，宗教裁判所的法官又接着喋喋不休——算了，不用再管了，那些嗡嗡作响的话语在我耳边萦绕，由此我想到了水车轮运转的声音，于是我觉得天地都在旋转，上帝啊，我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可即便我无法听到声音，我依旧能够看见，我看到了那无比恐怖的——嘴唇，那些法官都穿着黑色长袍，他们嘴唇的苍白居然比白纸还甚，并且单薄得让人感觉诡异，他们一字一顿地、坚决冷血地、麻木不仁地从唇间吐出“死刑”这两个字眼。

我看到，对我的死刑判决依旧从他们不停蠕动的嘴唇间流泻而出；我看到，他们嘴唇开合的形状正是在念我的名字，然而让人恐惧的是我的耳边依旧寂静。在这近乎精神崩溃的时候，我却看到墙上的深黑色挂毯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轻轻摆动，然后，我又看到七根摆在桌上的长蜡烛。起初，我还错把长蜡烛当成了解救我的仁慈的天使，可是过了片刻，好像有一股电流在我身上乱窜，全身的所有细胞都在战栗发抖，心头涌起一股致命的恶心感。蜡烛转眼间就从天使变成了戴着火焰之冠的可怕幽灵，此时我才明白，它们不是来拯救我的，它们压根就不是什么仁慈的使者。

然后，我的脑海中闯入了一个音乐般柔和低沉的念头：“在坟墓中，你就可以安然憩息啦！”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这让人心中安慰的念头就来了，好像它很早以前就在那儿，只不过是我此前并未察觉而已，可是，当这种念头被我接受，我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时，诡异的景象出现了。就好像变魔术一般，法官们不见了，那些长蜡烛连同燃烧的火焰也一并消失了，黑暗笼罩四周，一道强烈的旋涡将我向下带去，就像灵魂在堕入深渊，然后，绝对的寂静和绝对的黑暗成了这里唯一的声音和色彩。

我昏过去了，可是知觉还没有完全丧失；不过我也不想多说还留着什么知觉，总而言之，我还剩下稍许知觉。通常来说，人即便是在睡梦之中，在昏厥的时候，在精神错乱的时候，甚至在死亡后躺在坟墓中时，也都有可能还有些知觉存在，否则，人类怎么能做到不朽、做到精神长存呢？比如说梦境和睡眠，一般而言，我们都是从梦境的蜘蛛网中突破出来后，才会回到现实中来，可即便梦境之网是如此透明纤细，然而只需要一秒钟时间，我们就会把梦境的内容全部忘却。而昏厥呢，一般有两个阶段存在于从晕倒到苏醒这个过程中，首先是恢复精神或心理层面的知觉，其次是恢复肉体感官的知觉；一般而言，在我们即将苏醒时，即第二阶段的肉体感官的直觉就要恢复时，在第一阶段所感受到的精神知觉还会留在脑海中，即会记得灵魂被激流旋涡席卷而下后陷到深渊之中的那些印象。可是，要知道，灵魂因为死亡而陷入幽谷阴影与因为昏厥而掉入深渊旋涡，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这是两种迥然有异的经验。然而，我们即便在马上就要苏醒的那一瞬间还是记不得第一阶段中的那些印象，这也没关系，因为在日后，这些印象会不一定在什么时候出现。一个人只要有过昏厥的经历，这些记忆的片段就一定会在脑海中闪过——看到狂乱熟悉的脸庞和诡异的宫殿出现在炭火的光亮中；看到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在半空中飘浮的凄凉幻影；突然感悟到某种以前从未注意过的音乐旋律；忽然“闻”到某种奇异花卉的芳香。

所以，听到死刑判决我昏厥过去之后，到底有什么东西被我隐约地意识到了呢？我总是在急切而认真地回忆，有那么一瞬间，我总算是找回了那种印象。我隐约地记得自己被几个壮汉抬着，就那么默默地向下走、向下走，那种永远没有尽头的向下走的感觉，让我觉得一阵犯呕。我还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当时被无边的恐惧笼罩着，好像没有了心跳，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死了！然后，一阵无声无息的忧虑感弥漫在我身边，似乎是那些抬着我的壮汉累了，因此把我放下，休息一会儿……我觉得一阵潮湿、平坦……可是，然后，记忆突然中止，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我努力地想记起来后面的东西，然而徒劳无功。

忽然，知觉再次回来了，可是，回来的只有一部分知觉；我感觉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心脏跳动的声音击打着我的耳膜。可是然后，有那么一瞬间，这些又都消失了，脑海重新变成了空白。过了一阵子，知觉再次归来，我感觉全身刺痛，这一次我的触觉回来了。这一刻，所有的感官知觉我都找到了，可是还没法思考，脑袋一片混沌，这个情形持续了好一会儿。接着，我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我在惊恐中战栗着，渴望赶紧恢复全部的意识，好明白自己到底处在什么状态下，可是我没料到，突然有一股我没法掌控的强烈渴望袭来，让我再次失去了意识。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又恢复了意识，并且还可以自由活动自己的身体……所有的事情都在我脑海中闪过，包括法官的模样、审判的情形、墙上深黑色的挂毯、判决死刑的声音、呕吐感、晕厥，还有昏厥之后一切残缺或空白的记忆，全都一清二楚了。此后我花费了很大一番功夫，终于模模糊糊地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到现在为止，我的眼睛都没睁开。我感到自己已经被松绑，平躺在这儿。我用一只手摸索四周，某种潮湿而坚硬的东西被我摸到了，我用了好几分钟仔细摸着这个东西，并努力猜想自己到底在哪里，到底应该如何行事？我很想把眼睛睁开，把周围看个明白，却又不敢，我对于睁开眼睛后会看到的景象感觉恐惧；要是睁开眼睛后出现什么恐怖的景象我倒不怕，可周围若是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我就无法承受了。终于，我在绝望之中还是睁开了双眼；果然，想象中最坏的情形出现在我眼前。

我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着，四周除了漆黑还是漆黑。我的呼吸混乱，挣扎的四肢同时在战栗着，这周围的黑暗是那么深沉而彻底，我被压得无法喘息，我感觉窒闷难耐。这时，我还是安静地躺在那儿，并竭尽全力让自己的理智恢复过来。此前接受审判的情形在我脑海中闪过，我试图猜想自己到底处在什么状态下。从宣判我死刑到现在，时间已经不短了，死亡的感觉时时刻刻在侵扰着我，虽然大多数的小说情节都是如此发展的，然而我如今所面临的真实境况却很不一样，我到底是在哪里、处于什么状态之下呢？

我明白，死刑犯一般都要接受火刑，我被审判的那个晚上，有个犯人就被实施了火刑。莫非，他们决定几个月之后再处死我，我现在被送回了牢房？不，没有可能的，判决过后就会行刑，他们不会给我例外的。并且，我当下所在的地方好像也并非牢房，我的牢房就跟托雷多别的死刑牢房一样，都是石块砌成的地板，所以，不可能会有这么黑暗的。

忽然，我的心头好像脑充血一样涌上来一个可怕的猜想，因为太过恐惧，我再次陷入昏厥。随后我醒了，就立即站了起来，我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战栗着。我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可什么东西都没有碰到，我真的很怕，怕再向前走一小步，就会撞上一堵坟墓的墙壁。我的毛孔中渗出一颗颗汗水，冷汗洗刷着我的额头。极度的焦虑和痛苦压迫着我，我最后实在是没法忍受了，就试着将双手伸出，往前挪动了一下脚步；并且，我还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希望能看到哪怕一点点光线。我一连走了好几步，可仍然是漆黑一片。我松了口气，总算把心放了下来，所幸，我现在还没落到最恐怖、最糟糕的境况；最起码，我没有被活埋，这让我觉得无比庆幸。

此时，我还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不过流传在托雷多这个地方的种种恐怖传说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有各种各样诡异的传说流传在此地的监狱中，以前，我总是觉得它们仅仅是流言而已，可是如今，我真的开始恐惧——万一那些传说是真的……

他们要让我在这隐秘而黑暗的地方挨饿等死，当成对我的死刑判决？抑或是，等着我的还有更恐怖的命运吗？不过无论如何，我明白，死亡是我唯一的归宿，我将在受尽折磨之后死去，这滴滴答答流逝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我的折磨，宗教裁判所法官的性格，我太明白不过了。

就这么走着，终于有某种材质坚硬的阻碍挡在了我的面前，那是一道好像用石头砌起来的墙，摸上去无比冰冷、黏腻而光滑。我在恐惧之中一边沿墙而行，一边想着那些恐怖而古老的传说。不过我随后又想到，我这么傻不拉几地沿墙走，说不定只是在绕着牢房转圈而已，根本无法判断这牢房有多大啊。我于是就翻捡口袋，想把之前放在身上的小刀找出来，将之插到墙缝中当成记号，如此一来，我就可以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出发的了。可恶的是，我没找到小刀，我现在穿的粗毛边长袍，是他们给我新换上的。没找到小刀，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感觉很是慌张，不过此后我才想到，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做记号，并且很容易。然后，我把一条缝边布从穿着的长袍上撕下，将之塞到墙缝里；我明白，我要是真的在绕着地牢打转，就肯定能再次摸到这布条。然后，我就果断地决定要把这间牢房好好探索一番，而对于牢房面积的大小以及自己虚弱的身体能否完成这项工作，则全然没有考虑。我踏着湿滑的牢房地板，一步三摇地向前走着，不过还是被绊倒在地。我因为过度的虚弱和疲劳，跌倒后就没能再爬起来，所以，保持着这种向前趴的俯卧姿势，我随即陷入了沉睡之中。

醒来之后，我下意识地用手四下摸索，发现有一块面包和一壶水在我的身旁；处于那种状况下，我知道多想也无益，索性什么也不想，吃饱了再说。吃了东西，力气得到了些许恢复，我就接着沿墙而行探索这间牢房，走了很长时间，墙缝里的布条记号才又被我摸到。我曾经数过，在跌倒前一共走了有五十二步；醒来后走的步数是四十八步，这才摸到了布条。那么，走一百步就能绕牢房走一圈，如果将两步约等于一码，这牢房应该有五十码的周长。因为在行走时我碰到的墙角有很多，所以还不能确定牢房的形状；不过我想，我现在所在之处，大概是座地窖。

我对这间牢房进行探索，仅仅是出于某种好奇心，根本没想着要逃生或抱着其他什么目的。随后，我决定从墙边离开，走向对面的墙。起初，我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因为这看似坚硬的地板，实际上到处都黏着软泥，稍一不慎就可能跌倒。后来，我总算鼓足勇气，让自己的步伐变得坚定而有力，试着沿直线走向对墙。可是，我这么往前走了不过十来步，此前撕了缝边布条后留下来的剩余长袍布条就被我踩到了，我的脚被布条缠住，于是我就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摔倒在地面上。

刚刚跌倒的时候，我感觉无比惊慌，情况的异常竟被我忽略了，我这么趴在地上好几秒钟之后，才发现——虽然我的下巴紧靠着地板，但是大半张脸包括嘴巴都是悬空的，下面什么都没有。而同时，我注意到一片湿冷的水汽浸透了我的前额，某种腐败霉菌散发的怪味也扑鼻而来。然后，我将手臂伸出，向前试探着摸索，这才惊恐地发现，我原来是在一个圆形坑洞的边缘跌倒了；而这个坑洞的大小，我还无法确定。我将手伸到坑里面，试着松动坑壁上的一小块石头，将石头扳下来后，我就将之往下丢。随后的好几秒钟，小石头向下坠落时摩擦坑壁的声音不绝如缕，最终，我听到它掉进水中的沉闷声音，随即就传来了响亮的回声。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头顶上好像有人急速地开门、关门的声音，所以一道微弱的光线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此时，对于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死刑，我已经有底了，不过我也感觉庆幸，要不是刚才跌倒那一下，我这条小命就没了，因为若是再向前走那么一步，我铁定就会命丧此地了。原来那些无聊的死刑故事竟然都是真的，我现在就面对着这种死法。传说中，大致有两种性质的死刑处决，一是对人的肉体进行残酷的摧残而致人死地，还有一种就是对人的精神进行折磨而导致死亡；所以，他们就是要用精神折磨的办法弄死我。在长久的折磨和恐惧之后，我的神经早就变得无比衰弱，现在即便是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也会浑身发抖，大概，这种精神折磨早晚会把我送进地狱。

我挣扎着战栗的四肢，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墙边。我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也许有很多坑洞陷阱布置在牢房中，就等着我掉进去，这么想着，我就决定在墙边缩着等死，这总好过失足跌进坑洞里。事实上，在别的时候，我也许会胆子一壮，干脆跳到坑洞里面，让这悲惨的命运有个了结，可是现在，我就是个十足的懦夫。因为那些古老死刑传说中记载的关于“掉进坑洞”的死法我永远也忘不了，在这种阴险恐怖的死刑下，一个人掉了进去是不可能很快就死掉的，里面说不定还有更骇人听闻的酷刑在等着我。

一连好几个小时，因为情绪太过烦乱激动，我都感觉很是清醒，不过最终，我还是经受不住疲惫而睡着了。醒来之后，跟此前一样，有一块面包和一壶水在我身旁。因为我的确口渴得厉害，就一口喝光了壶里的水；我刚喝了这些水，就感觉很是困倦，想要倒头就睡，看来水里面肯定是下了药。然后我就如死了一般沉睡了过去。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的睡眠，醒来之后，我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牢房被一道不知从哪儿射过来的硫黄火光所照亮，因而我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牢房的布局和大小。

我此前对牢房大小的估计竟然都是错的，整个房间只有不到二十五码的周长。可是，在随后的几分钟里，我不由得觉着好笑，这儿的面积究竟有多大，对我这么个处在恐怖境况下的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当时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带着极大的兴趣去计算牢房的大小，我还在想自己此前为什么会误算了房间的面积。最后，答案终于被我找到了！原来，我沿着墙走了五十二步而后跌倒时，离布条的记号仅仅一两步而已，换而言之，我差不多已经快把牢房的一圈都绕完了，不过睡醒后，我又向反方向前行，如此就多绕一圈，把牢房的周长误算得多了一倍。而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起初出发时是向左边走，而醒来后再次出发是向右边走的呢？大概是因为那时的心绪太过混乱，因而才犯了这个错误吧。

并且，房间的形状也被我搞错了。在一片漆黑之中，因为我碰到了很多墙角，就觉得房间的形状是不规则的，可是实际上，那些不过是墙壁的凹陷而已，根本就不是什么墙角。我那时刚从昏睡（大概是被人下了迷药）中醒来，又处在绝对的黑暗之中，会产生这种误判，应该说是情有可原的吧。事实上，这是间大致呈正方形的牢房。此前我以为，墙面是用光滑的石块砌成的，其实也不对，这儿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铜墙铁壁，因为牢房的四墙全是用金属板做成的。而那些金属铁板之间结合的凹缝，就是被我误认为是“墙角”的墙壁凹陷。阴森的图案画满了每一块金属墙面，比如长着骷髅头的邪魔等图画；我还能清晰地看出这些邪魔图像的轮廓，不过很难辨识上面的颜色了，大概是因为室内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吧。我还发现房间的地面的确是用石块砌成的；有一个坑洞位于房间中央，或者说，只有一口井坑位于这个房间之中，就是这口井，使我险些命丧其中。

为了把牢房里的一切大致看个明白，我很是花费了一番力气，因为我此时的状态跟陷入沉睡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此时，我是平躺在一个低矮木架上的，并且有一条长皮带把我结结实实地绑着；我全身上下被那条长皮带捆了好多圈。我此时被捆得死死的，能自由转动的只有头部，左手也还可以勉强伸出来，旁边地面上用土盘盛着的食物我还能够得着。可是现在，让我感觉无比恐怖的在于，地上居然没有水壶，而只有食物。可是上帝啊，我已经口渴得不行了！我想，行刑者大概是故意让我口渴的，因为那经过特别调制的、又油又辣的肉就装在盘子里！

然后，我就接着看牢房的天花板。距离我三四十英尺高的天花板，有着跟墙壁一样的材质，都是金属铁板；可是我注意到了其中一块刻有图像的板子。那是一幅关于时间老人的图像，没什么特别的，形态很普通，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在这张画里，时间老人手中却拿了一支古董时钟里经常装置的大钟摆，要知道他的手中应该拿镰刀才是啊。可是，图画上面的钟摆居然是什么类似机械的装置，让我很自然地对它产生了特别的注意；我脸部的正上方就是那块板子，所以我就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它，就这么看着的时候，我竟然看到那机械装置好像在运转，我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幻觉，不过很快，我就知道那钟摆确实在动，并非出于我的幻觉。钟摆摆荡的速度很慢，摆动幅度也很小；我有好几分钟都这么盯着它，实在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此时我心中没有过多害怕，反倒很是纳闷。钟摆摆动之枯燥和单调可想而知，看着看着我就觉得厌烦了，就把目光挪到了别的地方。

不久，我的注意力又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所吸引，我朝声源方向看去，赫然看到地上正爬着好几只大老鼠。我右手边的那个井坑，就是它们爬出的地方。虽然我瞪着眼睛注视它们，它们却毫不惊慌地排着队，移动着细小的爪子往我这边跑。它们显然是在垂涎那块散发着香味的肉，它们的眼睛里露着凶光。我着实花费了一番力气，才把老鼠赶跑了。

把老鼠赶走后，我再次看向天花板，这距离我上次看天花板已经有了半小时或一小时。一眼望去，我又感觉无比困惑，那钟摆摆动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摆荡的幅度也增加到将近一码宽左右，可是，最让我觉得心神不安的是，钟摆正在用明显的速度下降。此时，钟摆的恐怖之处终于被我意识到了——一把沉重的弦月形钢刀悬挂在它的末端，钢刀两端有着向上翘的弯角，弯角间有着起码一英尺长的刀刃，刀刃锋利而尖锐，就跟剃刀一样。有一支沉重的黄铜杆连接着钢刀的上方，这柄钟摆钢刀每次在空中摆荡之时，我总能听到骇人的嘶嘶声。

现在，判我死刑的人准备怎么折磨死我，我终于是搞清楚了。那些将我宣判为宗教异端的裁判所法官，发现此前的陷阱被我识破了，就决定换种杀死我的方法。要明白，坑洞就是地狱的象征，掉入坑洞就相当于堕入地狱，在一切惩罚中以此最为狠毒，唉，如我这般的拒绝改信他们的宗教的异教徒，大概下地狱应该是最合适的死法吧！可是，我纯粹是因为运气好，所以才没有失足掉到坑洞陷阱中。我也明白，之所以有这么些千奇百怪的死刑，原因在于宗教裁判所要让犯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掉到陷阱圈套之中，他们要最大限度地折磨犯人的精神。可是他们意识到计谋失败之后，当然也就不会直接将我扔到坑里，因为果真如此做，当初设置陷阱的意义也就失去了，所以，他们就换了这种比较和缓的死法来折磨我。老天啊，这种眼睁睁看着钟摆钢刀割去自己头颅的残忍死法，真的是太过恐怖了，怎么可以说还是“比较和缓的死法”呢？想到这儿，我禁不住苦笑起来。

在此后的几个小时中，我在恐慌和恐惧之中，一直在对钟摆钢刀的下降速度和震荡幅度进行计算。它就这么不急不缓地、一点点地下降，它的下降速度虽然很慢，然而始终都在不断下降。好几天之后，它已经降到了很低的地方，大钢刀摆荡带起来的风我都能清晰感受到，钢刀尖利的味道我也能嗅得出。此时我已经十分厌烦这一切了，我祈祷着这钢刀能更快地下降，尽早让这一切结束掉；我已经陷入了发狂的状态，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让身体向上，让那可怖的钢刀快些结果了我。可是此后，我又猛地平静了，安稳乖巧地在木架上躺着，就如同被什么古怪玩具收服的孩子，带着满足的微笑看着那锃亮尖利的钢刀。

此后我又失去了意识，不过时间很短，因为在我醒过来之后，注意到钟摆钢刀没有往下降落多少。可是，我马上又想到，我昏厥的时间也说不定很长，不过那些行刑的恶魔们发现了我的昏厥，就先让钟摆的下降停下来，等我醒来再对我接着进行折磨。醒来之后，因为长久以来都没有进食，所以我感觉到一阵难以描述的虚弱和恶心感。人的身心处在这种痛苦的煎熬之中，竟然还会有吃东西的渴望，真是没想到。

我痉挛着将左手伸出，把盘子里老鼠吃剩的食物拿了过来。就在我将一小口食物放到嘴中时，一个带着点开心与希望的模糊想法突然从我脑海中闪过，可是，处在此情此景之中，所谓的希望不过是自欺欺人吧？是啊，因此我说这仅仅是个没有成形的、模糊不清的想法，毕竟信马由缰的模糊想法谁都产生过。一个带着开心和希望的模糊想法确实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不过转瞬即逝，再也找不回来。我基本的心智思考能力已经被长久的精神折磨摧残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就是个地道的蠢蛋。

我明白，这弦月形的钟摆钢刀以恰好和我的身体呈垂直角度的方向进行摆动，并且刚好就在我的胸口上，到时候，它将从我身上的粗毛边长袍划过，然后继续摆荡，接着向下划、向下割。虽然它有着大得离谱的摆荡幅度，大概起码有三十英尺宽，并且它也肯定有惊人的向下砍的力道，想来也能够轻易地切断周围的铜墙铁壁，不过我想，它就这么来来回回地反复摆荡，恐怕要花上好几分钟才能真正把我的长袍划破。想至此处，我就不自禁地停住了思考，我在潜意识里还在自我欺骗，觉得我只要不再接着想下去，钢刀就会在这个高度停下不动，不再往下。不可以，我要先做好心理准备，不能容忍自己的懦弱，所以，我逼着自己认真想象——那钢刀将袍子划破时所发出的声音和那时我浑身汗毛倒竖的感受。越是这么想，我心里越是恐惧，最后牙齿也战栗地互相磕绊。

钟摆钢刀还是在缓缓地、平稳地，却又一刻不停地往下降！一种亢奋而疯狂的状态攫住了我的神经，竟对钢刀缓慢的下降速度及其快速的震荡幅度进行比较。它左右忽闪着摆荡不休，并且还发着那让人发狂的尖叫声。在我眼里，它就是一只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巨虎恶兽。而我呢，就像被两只魔鬼轮流占据一样，此刻狂笑，下一刻就鬼叫。

钟摆钢刀始终在下降——它确实在一点点下降，残忍地下降着！就在距离我胸口三英寸的地方，它悠悠然地摆荡着。我猛烈地挣扎着，想让左手恢复自由。我左手的手肘下面的部分未被绑住，能自由活动，可还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把附近餐盘中的食物放到嘴里。所以，我要是能让自己的左手完全恢复自由，就可以将钢刀抓住，让自己免予被割断的残酷命运。这就好像即便有一场雪崩就要发生在我的眼前，我也会尽一切努力阻止它，拯救自己。

钟摆钢刀始终在下降——它毫不停留地、冷酷无情地下降着！它的每一次摆荡，都让我感觉一阵毛骨悚然，我痉挛般地浑身战栗，同时还在痛苦地挣扎着。我绝望地盯着反复摆荡的它，啊，虽说一死万事空，然而此刻，我心中却是千种情愁，无法言说。仅仅想象那坚硬锐利、锃亮发光的钢刀就要从我的胸膛轻轻划过，冷汗就会浸满我的全身。可是，不对，那使我全身上下每根神经都在颤抖的，是那缥缈得近乎不存在的生存希望；在我的身边唱着胜利凯歌的，是那希望；正在对着我这个异教徒死刑犯呢喃细语的，是那希望。

我想，钟摆钢刀再有十或十二下的摆荡，就会精确地从我的长袍上划过。可是没有料到，我绝望的心情竟然因为这个观察而变得无比冷静，在这段经受着痛苦磨难的时日中，我第一次能做到这么冷静。然后，我又想，他们没有用很多条小束带而是用一条很长的皮带将我捆绑住，这就意味着，不管钢刀从我身上哪个部位的皮带划过，都会割断皮带，那么，我的左手或许就可以完全自由活动，从而从皮带的束缚中摆脱出来，逃得小命。

可是太恐怖了，那时钢刀就在我的身边，紧挨着我的身体；太吓人了，钢刀从我身上划过时，我要是手忙脚乱地挣扎，可能就一命呜呼了。并且，行刑者对这种逃生方法不可能没有想过。钢刀就对准了我的胸口，捆绑在我胸前的皮带，是否真的会在钢刀摆动的范围之内呢？会不会钢刀压根就直接砍进我的身体，而不碰到任何皮带呢？对于这个逃生设想，我一点把握也没有，所以迟迟不敢把头抬起来，对胸口的捆绑情况加以检查，我害怕万一这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失去了，我会因为无法承受而昏厥过去。

可是，最终，我还是鼓足了勇气，抬头对胸口的情况进行检查，唉，至此我发现，那真是个行不通的计划，行刑者果然对这种逃生的可能性有过考虑，所以，虽然我全身上下基本上都被绑得严严实实，却只有那钟摆钢刀通过的地方——我的胸口，没有皮带缚在上面。

将胸口的情况看清楚后，我刚刚垂头丧气地躺到原处，先前提到过的那个模糊的想法就在我脑中闪过。此时，想法虽然还有些飘忽不定，没有完全明确，可有了起码的模型。于是，我就被一股在绝望中生发的亢奋能量带着，立刻开始实践这个救命的想法。

在这几个小时中，有不计其数的老鼠在我的身边乱窜。这些为了食物不计一切的、无法无天的老鼠，用那充血一般的红色大眼，始终在居心叵测地瞪着我，好像我只要不能再动了，它们马上就一拥而上，把我连皮带骨一起吞下。我想：“这些老鼠平时在井里不知道都吃些什么呢？”

尽管此前我努力将这些老鼠赶开，不过盘子里大部分的肉还是被它们抢走了。虽然在下意识中，我习惯性地驱赶盘子周围的老鼠，不过对它们的嚣张气焰我还是无可奈何。这些老鼠兴致勃勃地吃肉的时候，也没有放过我的左手手指，只是因为我的手指曾抓过食物而留下了一些气味，它们就不顾一切地过来啃上了。对老鼠们贪婪的习气有所了解后，我马上就想到对这一点要善加利用，所以，便把盘子里那些仅剩的食物，即那些又辣又油的肉，努力涂到捆绑我的皮带上。然后，我将手放好，凝神屏气、如尸体般静静地躺着等待。

起初，我突如其来的变化把这些贪婪的老鼠都吓坏了，因为我居然不再驱赶它们，而只是静静地躺着不动。它们在惊慌中退缩着，甚至还有不少老鼠吓得回到了井中；可是，这不过是它们本能的反应，它们贪婪好吃的本性终究没有改变。随后，发现我真的静止不动之后，就有胆子比较大的几只老鼠率先跳到了木架上，嗅着那些皮带。看到这几只老鼠没有遭遇危险，别的老鼠也如同收到了安全信号一样，呼啦啦地都爬了过来。它们爬到了木架上，从木架上又跳到我的身体上，足足有数百只之多。老鼠们丝毫不害怕正在逼近的钟摆钢刀，一心一意地舔舐着我身上的皮带，甚至还用它们冰冷的嘴舔我的嘴，骚动我的喉咙。爬满全身的老鼠差点将我弄得无法喘气，一种无法形容的恶心感涨满胸口。可是，仅仅忍耐了一分钟左右，我就明白这恶心感没有白受，因为，我清晰地感觉到皮带没有那么紧了。我明白，好几处皮带都被老鼠们咬断了，不过我还是没动，接着忍耐，力求一竟全功。

我的如意算盘总算没有白打，忍受老鼠施加的折磨也有了收效，因为，自由正在一步步向我靠拢。在老鼠咬断了我身上的皮带时，钟摆钢刀也已经到了我胸口上，钢刀将我的长袍和里面的亚麻内衣都划破了。钟摆钢刀又从我胸前过了几次，每一回都让我觉得浑身战栗，可是，已经到了逃脱的时候，我双手用劲一挥，老鼠们就纷纷四散逃开了，然后，我谨慎而缓慢地向木架旁边将身体缩起来，移到钟摆钢刀无法砍到的地方。至少在此时此刻来说，我死里逃生了，我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这时，我的确是自由了，不过宗教裁判所还掌控着我这条小命。我惊魂未定地刚刚从木架上跨出，脚还没踏到地上呢，那骇人的钟摆钢刀就已经停了下来，并一点点向天花板上升。看到这个情况，我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和冰凉，原来他们一直在监视着我的每个举动。我竟然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我简直是天真得幼稚啊，我仅仅是逃脱出了一种痛苦的死亡折磨，却还有更恐怖的折磨在前方等着我。我紧张地看着周围的墙壁，然后，异常的变化出现在牢房之中。起初的好几分钟，我好像做梦般出了神，没法判断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过了一会儿，我依旧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在此期间，我还是发现了硫黄火光的光源所在，原来，牢房墙角的缝隙就是火光的来源，大约离地面有半英寸，并绕着墙基整整一圈。我这才注意到，原来牢房的墙壁和密室是分离的，我试图循着火光向外张望，当然什么也无法看到。

就在我刚从地上起身、放弃对火光缝隙的查看时，牢房的变化突然就被我意识到了。此前，我就注意到那些墙上的图画颜色模糊而轮廓清晰，可是此刻，图画的颜色像变魔术一样鲜明亮丽起来，那些妖魔鬼怪的画像好像活了过来一般，吓得人三魂出窍。那一双双恐怖、迷乱而鲜活的恶魔之眼，都有火焰般的红光在闪烁，从各个方向包围着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老天啊，要是这一切都不过是幻象，那该有多好！

这一切果然都是真的？如今，让人窒息的气味弥漫在整间牢房，烙铁的热气在呼吸间就进入我的肺部。我受难的情形被屋中无数鲜活的眼睛所注视着，那一只只火红的眼睛每一刻都变得更为火红，那深红的颜色犹如鲜血，将所有的图画都染遍了，恶魔看上去更令人惊骇。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几乎无法呼吸了！毫无疑问，这都是行刑者捣的鬼，啊，这些残酷冷血的魔鬼的化身啊！我从火红滚烫的四壁不断向里面退缩着，房间中央的井坑就在我身后了。只要想想那滚烫火热的四壁、那焚烧一切的火焰，这口井所散发的凉意就在无形中诱惑着我，如今，我灼热的灵魂只有它可以抚慰。我赶紧更靠近井坑一些，努力向里面探视，深渊的最深处被那天花板的火红眼睛所照亮，那真是恐怖至极的一刻啊，我真想什么都没有看到。可是，那深渊紧紧攫住了我，它揪着我、逼着我将灵魂献上，它毁灭着我，它炙烤着我，我的理性在一点点崩溃……啊，这真是太过恐怖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就是这地狱般的深渊啊！我尖叫着从井坑边缘逃开，将脸埋在手中痛哭不已。

牢房变得越来越热，我再次睁眼观察这间牢房时，吓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新的变化又出现在牢房中，这一回发生变化的是牢房的格局。就跟上一次一样，起初，房间所发生的变化我无法意识到，可是很快就可以理解了。因为我死里逃生的经历已经有了两次，已经把宗教裁判所的人逼急了，他们没有了跟我继续玩恐怖折磨的游戏的兴致。这间牢房原本的格局是正方形的，可是现在，那些连接起来的铜墙铁壁居然移动了，还有金属碰撞的低沉隆隆声伴随其间，片刻之后，房间就变成了菱形格局，墙壁角度就从直角变为了钝角。可是房间还在继续变化（当然，我也没想过它会就这么停下），墙壁始终在向里面挤压、再挤压。我就想让这些滚烫的火墙把我压扁，让自己获得解脱，所以，我就大声喊道：“我怎么也不会跳进那口井，你们就压死我、烫死我、烧死我吧！”可是，我真是太蠢了，我竟然没有想到，他们不就是想逼我自己往陷阱里跳，才会如此攻击我的吗？这散发着炙人热气的滚烫火墙，我抗拒得了吗？就算这热气我可以承受，然而这墙壁的挤压我又如何逃脱？墙壁始终在向里面挤压，房间很快就变得很窄，我已经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了！此时，牢房中仅有的立足之地只有那中间的井坑了，可我还是拼命往外退缩，怎么也不愿跳进去，可是墙壁在一点点把我推到中间。牢房里到最后已经连一点立足之地都没有了，我滚烫的、灼热的、可怜的躯体啊！我没有再挣扎，可是却有最后的、绝望的嘶鸣从灵魂深处发出。此时，我发现自己就在井坑的边缘站着，眼看就要掉进去了，我索性闭上了双眼……

咦，此时，竟然有纷杂的人声从四周传来，有千万个喇叭齐鸣的巨大声响传来，有铜墙铁壁嘎巴碰撞的撼动声传来。滚烫的火墙快速地退后。就在我觉得头晕目眩、眼看就掉到深渊中的时候，一只手及时将我抓住，那只手属于拉萨尔将军。法军已经攻破了托雷多，他们已经占领了这异端宗教裁判所。

崎岖山探险记

在离夏洛特维尔不远之处，有个地方叫弗吉尼亚，一八二七年秋天的时候，我就在那儿住着。机缘巧合之下，我和一个名为奥古斯特·贝德罗的年轻绅士成了朋友，他从哪儿来、有怎样的家世等我都不清楚，不过他在很多方面都非常出色，尤其在心理和生理方面更为特别，而我对他这个人的兴趣确实是不小。

虽说此前我用“年轻绅士”来称呼他，然而事实上，我还没能确定他究竟有多大；他看上去确实很年轻，可是不知怎的，我有时会猛然觉得他也许有一百岁，这个念头让我自己也觉得毛骨悚然。他的外表大概是最让人觉得奇怪的：他高瘦如竹竿，四肢纤弱细长，严重驼背，脸色苍白，似乎毫无血色，额头低而宽，大大的嘴巴上瘪皱纵横；他还有着健康完好然而很不整齐的牙齿，总而言之，这是我见过的最丑的牙齿。他笑起来虽然还不会使人觉得厌恶，不过那种呆板甚至看上去有些做作的笑，却总让人觉得忧郁而深沉，让人感到一种浓厚的阴郁。

他有双大而不协调的眼睛，如猫眼一样；眼眸也和猫一般，光线的明暗会刺激他的瞳孔使之或大或小。他在极度兴奋之时，眼球总是像会自动发光一样变得非常明亮，换而言之，他的眼神在那时会闪闪发亮，就如同太阳放射阳光、蜡烛发出光亮一样；不过这双眼睛在平常的时候总是犹如陈年死尸一样，涣散无神。

对于这怪异的外表，贝德罗显然也深感困扰。记得在我们认识之初，他就对自己的容貌何以会如此大大解释了一通，我听后对他深表同情；可是在后来，他依旧常常在有意无意之间为自己奇特的容貌进行辩解，显然，他对自己的外表很是在意。然而，对于他怪异的模样，我很快就习以为常了，不再为他的模样感觉局促或讶异。并且，他经常跟我说，他只是因为神经中枢方面的疾病才使得容貌严重变形扭曲，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以前他可是个一表人才的美男子。多年以来，一直有位名叫坦布尔雷顿的专属医生照料贝德罗，这位老绅士年纪在七十岁左右。起初结识这位老医生时，贝德罗身在加州的萨拉托加，在接受了坦布尔雷顿医生的治疗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明显有所好转。所以，不差钱的贝德罗就用优厚的报酬将坦布尔雷顿医生聘请为自己的专属医生，使这位有着丰富经验的老医生可以专注于对他的治疗和照顾。

坦布尔雷顿医生年轻时曾游历各处，在巴黎对梅斯莫医生的催眠术有所了解后，就一直努力于催眠治疗方面的研究。对催眠术极为热衷的他，尽可能地让病人对催眠治疗的成效具有信心，最后目标也实现了，成功地使病人接受了催眠治疗。

“用磁力传导，对病人体内磁场加以影响从而治愈疾病”是他的催眠理念，他借此成功地让病人的痛苦得以缓解，因此病人也深为信任他的催眠疗法。后来，医疗方面越来越多地用到了催眠术；可是，在坦布尔雷顿医生的时代中，知道催眠术的美国人还寥寥无几。我说这么多是为了告诉大家，通过一次次的催眠治疗，贝德罗跟坦布尔雷顿医生之间建立起了非常特别的情谊，一种非常亲密的催眠关系。不过我要强调一下，他们之间的情谊怎样深厚、怎样超越单纯的病人和医生之间的关系并非我要说的重点，我是想说，对催眠术的强大力量要特别注意。

坦布尔雷顿医生首次将催眠治疗用在贝德罗身上时，完全无法让贝德罗进入催眠状态，因而是以彻底的失败终结的。经过了不间断的长久催眠，还是只有非常有限的效果；到了第十二次，他对贝德罗的催眠才取得成功。此后，坦布尔雷顿医生对病人意志的引导就变得容易了，每次都可以成功地对贝德罗实施催眠。刚刚和他们俩相识的时候，有一回，医生竟然仅凭意志力，就突然催眠了对他毫无防备的贝德罗。现在，在一八四五年，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催眠奇迹，因此当年这个不容轻视的催眠故事，我才敢于写下来。

贝德罗非常热情，容易激动，而且生性敏感。另外，因为他长期服用吗啡，所以还有着极强的创造性和丰富的想象力。他经常大量服用吗啡，差不多都成瘾了，吗啡成了他生存下去的必备条件。每天早餐之后，他马上就会服用大剂量的吗啡；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每天早晨一杯浓咖啡下肚之后，就要服用吗啡——他每天唯一的早餐就是咖啡。服食吗啡之后，他就会独自一人（有时也带上一条狗）到夏洛特维尔东南边的丘陵荒野间漫步。虽然那是座很荒僻的山，不过它依旧有自己的名字——“崎岖山”。

在一个多雾而阴霾的深秋的早晨，跟往常一样，贝德罗去崎岖山散步，可是到了晚上，他却还没有回来。

在晚上八点钟的时候，贝德罗还是没有回来，大家都非常担心，刚准备去山里面找他的时候，他又奇迹似的出现了。虽然他的情绪显得很是亢奋，不过还好的是，他的身体看上去还挺稳定。贝德罗说，他之所以耽搁得这么晚，是因为在山中碰到了奇遇，然后，他就将自己的奇遇诉说了一番。听完之后，我也同样觉得非常震撼。

贝德罗说道：“你们晓得，一般早上九点钟左右，我就从家里出发到崎岖山去。十点钟左右的时候，我正走在山中，突然发现一处从未见过的峡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就决定沿着一条弯曲的小径到山谷中去看个究竟。小径周围的景色虽然算不上雄伟壮阔，可是在我看来，那荒僻之美更让人沉醉。那儿的岩石那么阴灰，那儿的草皮那么翠绿，好像从没有人来过这里，我想，这块处女地迎接的第一个人应该就是我。山谷的入口非常隐秘，并且进去也很难，除非机缘所至，不然这处隐蔽的山谷是很难被发现的。”

贝德罗对山谷小径如此描述道：“秋日温暖的浓雾包裹着一切，一层厚厚的雾气笼罩着所有的景物，那种朦胧之美无法言说。因为雾气很重，所以我只能看到周围十二码的地方。虽然如此，在浓雾的包裹中的我，还是感到非常愉悦舒适。因为太阳照射不到，再加上山路迂回曲折，这地方就很是阴沉，所以我很快就分不清方向，迷路了。这时，在吗啡的副作用的刺激之下，我非常想探究周围的一切，看着那沙沙颤动的树叶、翠绿的草叶、呈现逗人形状的三叶草、嗡嗡飞舞的蜜蜂、透着莹莹幽光的晨露、秋风拂动的树叶，还有那森林所散放的阵阵微香……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浮想联翩，各种有趣的狂想念头不由得涌上心头。”

贝德罗对心中的惶惶不安如此描述：“所以，我在走向山谷的同时，也没放过周围迷人的景致，让各种奇异的想法挑逗我的思维。一连几个小时我就这么走着，可没想到雾气越来越重，后来我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在浓雾里摸索着行走。忽然，我的心头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我觉得抽搐、紧张，甚至浑身战栗。我害怕若是继续前行，会一下子跌进深渊。以前听说过的那些关于崎岖山的诡异故事不由得被我想起，我想到故事中说的那些在洞穴中、在树丛间居住的野人。越想这些我越是害怕。无数恐怖的想象压迫在我的心上，我感到无法喘息，不知如何是好。此时，突然有一阵鼓声传来，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贝德罗经历的第一件怪事是：“这鼓声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我感觉无比讶异。怎么会有鼓声出现在山里呢？就算是听到天使吹奏喇叭也比这更为可信。然后更让人惊讶的景象出现了，我因此困惑而好奇。先是好像甩动一大串钥匙那样叮叮当当的古怪声音传来；然后我看到一个半裸着的、皮肤黝黑的男人，尖叫着从我身边奔跑而过。他大口呼出的热气我简直都能感觉到。他在跑着的时候，还把手上的乐器用力地摇着，那只乐器是用很多钢环制成的。就在他快要消失于前面的迷雾时，我居然看到一只目露凶光、喘着粗气的大野兽向他追去；是的，那绝对是只大土狼，我肯定没有看错。”

贝德罗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只野兽的出现，反而让我心中的恐惧缓和了很多。此时，我告诉自己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觉，怎么可能会有土狼出现在这山里呢？我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就迈开步子往前走，我大声喊叫，用力揉眼睛，甚至猛掐自己腿上、手上的肉。然后，一泓清泉出现在我眼前，我就停下来，把我的脸、脖子和手都用泉水洗了一番。这时，我觉得自己确实清醒了很多，此前让我恐惧的幻象都消失了，我重整旗鼓，迈着自信而坚定的步伐踏上了前方未知的旅途。”

贝德罗就自己的发现描述道：“最后，我走得实在是太累了，并且再次感觉到一种沉闷之感，就只好在一棵树的树荫下面休息一会儿。很快，一道微弱的阳光从树荫穿过，在草地上投射下微弱的叶影。我凝视着草地上的叶影，很是发呆了一会儿，我实在太惊讶了，连忙抬头向上看，那居然是棵棕榈树。”

贝德罗用一种迷醉的语调说道：“我心里说：‘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棕榈树出现在此处呢？’为了遏制纷乱的幻想念头，我立即就站了起来。可是此时，我发现自己的意识一点点都不模糊或混乱，并且我感觉意识已经把一个有趣新奇的世界展现在我面前。忽然，周围炽热得让人无法忍受，一股奇特的味道从风中飘来，耳边甚至还传来流水潺潺之声，并有无数纷乱嘈杂的人声混杂其中。”

贝德罗接着说道：“我侧耳倾听这些声音，心中越来越惊讶，惊讶的感觉甚至要胀破我的肚皮了。然后，一阵疾风吹了过来，竟然如巫师轻轻地挥舞魔棒那般神奇，一下子把我眼前的迷雾一扫而空。”

贝德罗接着描绘道：“我发现自己在一座高山脚下站着，一片大平原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一条壮阔雄伟的大河蜿蜒流淌在平原之中。大河之畔，矗立着一座阿拉伯故事中的具有东方风情的城市，可是较之于书上的描述，这座城市更为生动逼真。我虽然站在离城市颇远的地方，可因为是自上而下的俯瞰，所以城里的一切能看得很清楚，就如同用放大镜看地图一样清楚。城市中交错着混乱的街道，或者不能称其为街道，而应该说是一条条蜿蜒幽深的巷道；街道上人潮汹涌。房屋有着很是别致的样式，阳台、走廊、尖塔、神龛以及精雕细琢的凸窗是每家都有的。

“贩卖精致工艺品的市集遍布各处，奢华富丽的器皿、无穷无尽的华美丝绸和棉布、灿然生辉的餐具、华贵亮丽的宝石等陈列在铺上；此外，还有各种飘扬的旗帜充斥在市集里，很多载着戴有面纱的贵妇人的轿子，被各种金银饰物打扮起来的大象，怪异的神像雕刻，还有旗帜、长矛、铜锣、银器、镀金的权杖、圆鼓等等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路上的人摩肩接踵，喧扰混乱骚动在人潮之中；数不清的黑种人和黄种人充斥在人群中，他们身穿长袍、头戴头巾，长胡飘然。不只有人，更有很多装扮奢华的圣牛游荡在路上，而那些似乎同样神圣的圣猴则浑身肮脏，放肆地吱吱尖叫着，任意攀爬于满城清真寺的尖塔、雕花凸窗和屋檐上。

“随后，我从喧嚷的城内街道移目大河沿岸，在那里搭建的阶梯简直难以胜数，是为了让人们可以到河中沐浴的；除了能让人们沐浴其中，大河好像还要勉强开出条水道来，以使大船舰队得以通行。城市的周边耸立着可可树和棕榈树，还有别的树龄颇高却不知名称的稀有巨木；另外，在城市的周围，还能看到农舍、池塘、稻田、吉普赛人的帐篷、众多的庙宇，我甚至还看到一个少女头顶大水罐，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向壮阔神圣的大河。

“你们大概觉得我肯定是在做梦吧，可是我真的没有在做白日梦。我的这一切所见、所闻、所感、所知，都是最为真实的，并且条理井然，跟梦境绝对不是一回事。起初，我也对这场景的真实性有所怀疑，所以我就做了不少试验，随即就证明，我确实没有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在梦里的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到底是否在做梦，一般来说，只要这个怀疑一出现，梦中之人即刻就会从梦境离开从而醒来；因此，正如诺瓦利斯所说——‘我们若是在睡梦之中对自己是否在做梦产生疑虑，那我们马上就要醒了！’所以，我要是对这一切场景没有丝毫怀疑，那我可以说这就是一场梦。可是，看到这个场景之后，我对这一切已经感觉到怀疑了，还进行了试验，发现自己的处境丝毫未变，并没有所谓的什么‘从梦境脱离’或‘醒了过来’，所以，我才没有将之看成是一场梦，而将山中经历当成奇遇。”

此时，坦布尔雷顿医生说道：“对于你所经历的一切，我不想急着否定，可是，你还是接着往下说吧，讲讲你进到那座城市之后的情况。”

“不错，你说得很对，”贝德罗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看了医生一眼，随即说道，“此后我确实到了城市里面。我向城市那里走去，那条路上挤满了人，我在路上都被挤得慌。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人都走向一个方向，并且大家的情绪好像都很激动。忽然，一股莫名的冲动涌来，竟让我十分好奇于大家正在热衷的事务，心情也随之亢奋了起来，并且，我还有种非常怪异的感觉，我感觉在某件事或某个行动中，自己会成为某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可是，对于自己到底会涉入怎样的事情或行动之中，我却一无所知。

“我随着汹涌的人潮向前，不知怎的，突然强烈地敌视起这些平民百姓来。因此，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迅速地绕到其他路上，随后，我总算到了城中。群情激奋的骚动遍布城中各处，这时，我看到几个身穿英军制服的军人，率领着一小群身着半欧洲、半印度风格服装的男子，跟一大群平民百姓激战于巷弄之中。因为人数太少，身穿制服的军官们显然落在下风，我想都没想，马上就加入到他们的队伍当中，顺手拾起扔在地上的武器，糊里糊涂地跟一大群人战斗了起来，这些平民百姓怎么会这么激愤，怎么会这么奋不顾身地战斗，真是搞不懂啊。可是我方一直处于劣势，随即就被那群暴民打得落花流水，赶忙退守于一座凉亭之中，先保住性命再说。然后，我从凉亭顶的窥孔观察周围的情况，看到无数暴怒中的民众正在围攻一座凸出在河面之上的奢华宫殿。不久，宫殿高处的窗户垂下一条仆人头巾系成的布绳，又有一个阴柔的男子顺着绳子滑落到地上；随即登上等在岸边的一艘小船，这个阴柔男子应该是准备逃向河流的对岸。”

贝德罗接着说之后的行动：“此时，我如同想起了什么一般，很快就成功鼓动了几个人跟我一起，打算从避难的地方杀开一条生路。我们就这么向暴民冲去，起初，敌人确实被我们打退了；然后，重新集结起来的暴民又向我们发起了更疯狂的进攻，不过依旧被我们击退了。这时，我们离开避难的凉亭已经很远了，在狭窄的巷道中跟暴民们殊死搏斗着。这儿的巷道非常狭窄，所以屋舍不得不向纵向发展，都盖得非常高，因此我们就能够躲到太阳照不到的屋舍阴影处。暴民们用长矛吓唬我们，他们的攻势一直都非常猛烈，后来，他们用一种抹了剧毒的箭矢把我们击溃了。那是种形状弯曲犹如长蛇的特殊的箭，箭身黑长，箭镞抹有剧毒。总而言之，跟马来人常用的波浪状双面短剑有些像。我额头右侧的太阳穴被一支毒箭射入，随即晕厥在地，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恶心，我努力保持清醒，艰难地呼吸着，不过最后还是死了。”

听贝德罗说到这里，我不禁笑道：“这么说来，最后你死于毒箭之下喽！不过，看看现在跟我们讲故事的是谁，就是你嘛，你不还生龙活虎的嘛！现在你该明白了，这一切经历不过是你的梦境而已了，否则你怎么会还能活到现在呢？”

我是想让贝德罗赶紧醒来，分清楚梦境和现实，所以才这么开玩笑地说这些话，我期待着他可以用同样的玩笑话回应我。可是我没想到，他整张脸都变得毫无血色，犹豫地战栗着，而且一言不发。这时，我看向坦布尔雷顿医生，他就在椅子上僵硬地坐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袜子。最后，他用干涩嘶哑的声音跟贝德罗说：“那你就接着往下说吧！”

贝德罗对死后的感觉如此描述道：“在中箭死后的那几分钟里，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不过意识很清楚，身体和思想都有些飘飘然，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然后，我的灵魂好像被一道强力电流在瞬间击穿，因此我的知觉又恢复了，眼前一片光亮；再然后，我竟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可是，我看不到、听不到、摸不到任何东西，我没有了肉身，我想，我也许是在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着。骚乱已经平息，暴民们也都散去了，城市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虽然我看不到，不过能感觉到自己的尸体正在地上躺着，太阳穴里还插着毒箭，因为剧毒的侵袭，所以头部极度变形，变得肿胀起来。我失去了自主意识，轻飘飘地任凭一股力量驱动着，我顺着来时的路，迅速地飘离了城市。可是在我来到此前见到土狼的山谷之时，又有一股电流瞬间击中了我，我又找回了自己的意志和肉体，又成了原来的我。所以，我立即狂奔回来。可是，我的脑海中还鲜明无比地留着那些景象，那种感觉无比真实，根本不像做梦，也一点都不像是假的。”

“是的，你经历的那些确实不是梦境，全都是真的。”坦布尔雷顿医生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他说话的神态很严肃，“不过很难解释这件事，要想对此事加以理解，你们先要对一个假设性概念有所了解，即，在现在，通过一些神奇的心理实验，人类已经能对另一个人的心灵意志加以掌控；你们对这个概念加以认同后，我将给你们解释剩下的疑点。这儿有张水彩画，贝德罗，我早就应该让你看了，不过我害怕你看过后会感到恐怖，因此一直没有拿出来。”

医生拿出来的图画我们都看了，我压根没觉得里面有一点古怪的地方；可是，贝德罗一见之下，反应非常强烈，竟然险些晕厥过去。可是我觉得，这仅仅是一张画得很像的人物肖像，画中人确实很像贝德罗，差不多可以说一模一样；嗯，这是张尺寸很小的肖像画，所以，更准确一点说的话，画里面的人根本就是微缩版的贝德罗。

坦布尔雷顿医生接着说道：“对于这幅画绘制的时间你们是否注意过？在这个角落，就是这里，笔迹很是模糊了，可是依旧能勉强看出是‘一七八〇年’。这是我一位死去的朋友的画像，他名叫欧德伯，我是在印度的加尔各答首次见到他的，后来一直跟他过从甚密。那时我年仅二十，我和欧德伯共同服役于海斯汀总督掌权时的印度政府。所以，贝德罗先生，我是想说，在萨拉托加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简直就无法相信，居然有人能跟我的挚友，也就是这幅画像中的人那么相像。所以，我就想方设法认识你，跟你交流，为了能跟你长期相处，成为你最忠实的朋友，我还做了一些安排。那时，我无比积极地想跟你成为朋友，原因主要在于我一直很歉疚于亡友欧德伯的英年早逝；另外，我非常好奇于你这个人，一股令人不安的、阴森沉郁的气息弥漫在你的周身，我非常好奇于这种气质。”

坦布尔雷顿医生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刚刚你说到自己在山顶上站着，俯瞰下面平原上的一座城市，那座城市是真实存在的，即在印度圣河旁边的瓦拉纳西。你参加的那场混战也都是真实的，那是在一七八〇年由一位印度王公辛格所发起的暴动，暴动的规模很大，甚至危及了当时的印度总督海斯汀的性命。从宫殿窗户里顺着绳子逃走的男子便是辛格；而由海斯汀领导的抗暴军就是那群在避难凉亭躲着的人，服装糅合了印度风格和欧洲风格的人是印度籍士兵，穿制服的就是英国军官。那时，我在抗暴军中担任军官，对于另一位军官鲁莽的突围行动，我极力表示反对，不过那个军官还是那么行动了，他后来中了孟加拉国毒箭，在市井窄巷中不幸壮烈献身，他便是我的平生挚爱——欧德伯。”

然后，坦布尔雷顿医生将一本记事本翻出来，翻开其中几页，那几页上的文字应该是不久前才写上的，因为字迹还很新。他跟贝德罗说道：“这些东西是我稍早之前在家里写的，你来看看，我写的这些，就是在同一时间中，你在山上看到、听到、历经到的一切……”

一周之后，我看到这样一则报道出现在当地的《夏洛特维尔报》上：

在此，我们无比悲伤地宣告奥古斯特·贝德罗先生的死讯。这位为人和善的绅士，一直以来都是我们这儿的好市民。

数年来，贝德罗先生始终困扰于神经中枢方面的疾病，他的生命一直受到这个恶疾的威胁，并最终死去。可是，这项宿疾虽然始终在威胁着贝德罗先生，导致他死亡的直接原因却不是这个，他真正的死因极为罕见。数日之前，他自崎岖山散步归来后，就得了轻微的感冒，医生诊断后发现，他的头部不寻常地涌上了大量血液。为对此症状加以改善，坦布尔雷顿医生决定对他实施局部放血，所以就在他患病的太阳穴上放了一只水蛭，可未曾料到，很快病人就去世了。查证后发现，医生并不是把一般医疗上常用的水蛭放到了病人身上，而是放了一种会分泌毒液的、跟水蛭很是相像的血吸虫，这种有毒血吸虫会在附近的池塘中偶尔出现，所以不知在什么时候也一道被放到了医生的水蛭存放罐中。刚把这只有毒的血吸虫放到太阳穴上，它就牢牢地吸附在了病人头部的小动脉上，并散发毒液；医生发现自己的失误时，已然回天乏术，一切都来不及了。

请谨慎注意：夏洛特维尔地区的这种有毒血吸虫，跟医疗上所用的水蛭有这些相同特征——蠕动时弯弯曲曲，浑身漆黑，跟蛇类的游走方式极为相像。

看到了这则贝德罗先生离奇死亡的新闻，我到报社中请教这篇报道的编辑，想确认死者的姓氏有没有被误植。（就我所知，BEDLOE才是他姓氏的正确拼法，报纸上却把最后一个字母E漏掉了，就变成了BEDLO。）

我跟这位编辑说：“很抱歉地打扰了，我是想问一下，您应该是经过多方查证资料之后，才报道了这篇有关贝德罗先生死讯的新闻吧？不过我觉得您好像弄错了死者的姓氏，貌似最后一个字母E没有拼出来。”

那位编辑回答我说：“资料有问题？没有没有，这不过是对稿子加以排版时产生的疏忽。确实有个E在贝德罗先生的姓氏字尾上。不过报道已经刊出来了，这件事也就这么着了，我想，这个姓氏的拼法到底如何，也就不用再计较了！”

编辑这么说完之后，我就走了，走的时候喃喃自语道：“排版时产生了疏忽？一个字母E被漏掉了，贝德罗的姓氏就不一样了，BEDLOE变成了BEDLO；而要是倒着拼一遍这个BEDLO，岂不刚好就是欧德伯（OLDEB）——也就是坦布尔雷顿医生那个军官朋友的姓氏吗？这个世界还真是奇妙啊，虚构的小说的离奇程度也比不上这样的真人真事啊！这不过是排版上的一个疏忽，真的是这样的吗？”

汝即真凶

在这儿，我会用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中的讽喻手法，将发生在拉图市的谜团奇案为诸位一一解开，我想最适合来解开这个谜团的人选，是非我莫属的。马上，我就要把这桩奇案给大家详细道来，这是一桩公认的绝对真实的、前所未有的奇案中的奇案。因为此事，拉图市居民对于天地鬼神的看法也有了改变，对于“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对于“善恶终有报，只需时候到”的道理，他们也开始接受了。

此事是在一八××年的夏天发生的，拉图市最受人尊重的、最富有的市民巴拿巴·夏特沃斯先生，已经神秘失踪了七天之久，大家都担心他也许已遭不测。话说在此前的周六清晨，夏特沃斯说自己要到十五英里外的某地办事，预计只需要一天时间，晚上就能回来，随后就骑马出发了。两个小时以后，夏特沃斯骑的马独自回来了，主人却消失了，同时失踪的还有之前挂在上面的马鞍袋。马浑身沾满了泥土，还受了伤。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了马的主人失踪的事情，大家都为此很是担心。周日上午，夏特沃斯依旧踪迹全无，于是大家决定组成一支搜寻队伍，去附近各地将他找回来。

商讨搜索行动之初，众人当中有一名最重要、也是最积极的活动分子，他名叫查尔斯·郝仁[2]。他是失踪的夏特沃斯的知心好友，所以对这次搜索行动很是积极。他的本名“查尔斯·郝仁”大家通常叫得不多，而是比较随意也更为亲昵地叫他“老查理·郝仁”或“查理·郝仁”。故事说到此处，请容我插叙一点个人的看法。不晓得是因为神奇的巧合，还是因为一个人真的会受到“名字”的某种影响，好像每个名为“查尔斯”的人，都有着一副圆润浑厚而清晰爽朗的嗓音，让人听在耳里舒畅在心中；其性格大都是真诚、温和、诚实、雄浑而豁达的；他们看人的时候眼神专注，眼睛放射出真诚的光芒，好像在说：“我是有良知、有道德的人，我从未做过亏心事，我俯仰无愧。”所以，在舞台剧中，“查尔斯”差不多成了具有坦荡真诚性格的“模范绅士”角色的“专有名字”。

再说这个故事里的“老查理·郝仁”。对大家来说，他有着谜一般的来历和背景，并且他是在半年前刚刚搬到拉图市的，然而这些都不影响他在最短时间中和本市那些名望最高的人成为好朋友。老查理赢得了所有人的喜欢，他率真爽朗的说话方式征服了男人，他的个人魅力更是俘虏了女人，那个人见人爱的名字“查尔斯”，以及他天生就有的率真正直的“好人”脸孔，大概是他做到这一切的两大法宝。

起初我就说过，夏特沃斯既是本市一位十分受人尊重的长者，也是本市最富有的人。而他跟“老查理·郝仁”之间的关系，的确如亲兄弟一般亲密。夏特沃斯就在老查理家的隔壁住着，可是他甚少去隔壁找老查理，即便偶尔去，也从未吃过老查理家的一顿饭。当然，这两位老绅士的亲密友谊不会受此影响，因为老查理每天都喜欢到隔壁的这位邻居家里坐坐，甚至一天去个好几趟，还经常在那儿吃个早餐或下午茶，并且，基本上晚饭都是在那儿吃的。

这两位好友一旦天南地北地扯开，吃一顿饭就不知道要消耗多少酒。玛歌酒堡出品的红酒是老查理的最爱，夏特沃斯当然对此一清二楚，所以总是很慷慨地让好友喝个够。有那么一回，二人喝得微醺之时，夏特沃斯拍着好朋友的背大声说道：“我要说，老查理啊，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真诚可爱的人就是你这个老家伙了。作为朋友，我既然明白你如此爱喝玛歌酒堡的红酒，竟然没有想到送你一大箱，我的失职啊！”（夏特沃斯有个不好的习惯，即总是把对天发誓当成自己的口头禅，有事没事总爱说“我的老天爷啊”“我没有好下场！”之类的话。）

然后，夏特沃斯又说道：“今天下午我要是没进城给你买下两大箱好酒，我就没有好下场！总而言之，我一定要送礼物给你，就送这些好酒，我说到做到。你什么都不要跟我说，不要跟我客气，咱就算说好了。你就耐心地等着，不一定哪一天，你就会突然收到这份礼物。”我在此详细地描述夏特沃斯如此慷慨大方地对待老查理，是想让诸位知道，这两位挚友之间有着多么相知相惜的、让人感动的情谊。

所以，在夏特沃斯失踪于周六，直到周日也没有消息的时候，大家就想到了，明白这位老富翁大概已经遭到了不测；众人之中对于此事反应最强烈的，就是老查理。当老查理听说自己好友的马独自跑了回来，却不见了马背上的马鞍袋及其主人，并且马的胸膛还被子弹射穿、浑身是血的时候，他马上脸色为之一变，面如死灰，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就如同是他亲生的父亲或兄弟失踪了一般。

好友也许惨遭杀害的噩耗刚传到老查理的耳中，他就因过度悲伤而无法自制，后续的搜索事宜也就无心去想。所以，夏特沃斯的朋友被他费了很大一番工夫才劝退，他劝大家姑且忍耐，他觉得，应该再等上一段时间，比如等个一两个月，也许在此期间，夏特沃斯就突然回来了，然后把自己为何先打发马回家的事好好跟大家解释一番。我想大家肯定很熟悉老查理的建议和心态，即一个人在处于极度的悲痛中时，心智思考就会很迟钝，心理就会很脆弱，完全失去了主意，不肯面对现实，什么都不想去做也不敢去做，只能是意志消沉地在床铺上躺着，以使自己巨大的伤痛得到缓解。

差不多每个人都觉得老查理给出了一个很实在的建议，并且对他的周密思考很是佩服，所以这位正派老绅士的话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先等待一段时间，也许事情会有什么变化。我觉得，要不是夏特沃斯的侄子在当时极力反对，老查理的建议应该会没有人反驳。夏特沃斯的侄子，即班尼费特先生，这个沉迷于酒色、游手好闲的年轻流氓，始终都在怀疑这件事和老查理的建议，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班尼费特坚持一定要马上搜索“被谋害的被害者尸体”（他当时用的就是这些字眼），而不想就这么等着，可是这个时候，我们可敬的“老查理·郝仁”发话了，他让班尼费特在用词上加以注意，这种不吉利的说法他不想再听到。众人马上就从老查理的话中听出了些东西，有些反应较快的人就质疑道：“班尼费特对他那富有的叔叔失踪的事情怎么如此清楚，他怎么就断定自己的叔叔已经被谋害了呢？”

此后，这件事被很多人从不同的角度加以解读，一些意见不同的小争执也在众人之中发生，其中就数老查理和班尼费特争论得最凶。可是，这一老一少发生不合也并非是第一次了，早在三四个月前的一次打架中，他们就已经互为仇雠了。始终在夏特沃斯家住着的班尼费特，“声称”自己对老查理在他叔叔家中的放肆行为很是看不惯，便动手把老查理教训了一顿。而吃了一顿饱拳的老查理不仅没有反击，还表现出一派宽容温和的姿态。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将身上的衣服整了整，貌似自言自语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我们大家都可以理解，无论谁在生气的状态下，大概都说过这种情绪性的话吧？这种泄愤性质的话很正常也很自然，不值得大惊小怪，没过多久，气消了之后，也就会忘了当初的这些气话的。

可是，无论当时老查理和班尼费特是为了什么而争吵打斗，也都无关于现在夏特沃斯失踪这件事。现在，大家的态度都已经很明确了，他们决定听从班尼费特的建议，马上到附近各处对失踪的夏特沃斯展开搜寻。在大家做出了进行搜索的决定后，很自然地商量起了搜索计划，大家觉得所有的人都应该分散开来，即大家要分成几支队伍，分出好几条路线，地毯式地全面搜索附近区域。可是对于这种兵分多路的搜索方式，老查理表示反对；他当时是怎样巧妙而有见地地说服众人的（当然不包括班尼费特），我已经记不得了，事实上这种搜索方法很不明智。老查理说的是，既然进行搜索，就要所有人不分你我、同心协力，组成一支唯一的也最有力量的搜索队伍，大家一起仔细认真地全面搜查，他还自告奋勇担任领路人的角色。

说起领路人这事，老查理是担任领路先锋的最适合人选，对于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因为众人都晓得，老查理有过人的眼力，什么细微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法眼，有人说他有双山猫一样的眼睛。可是，在老查理的带领下，各条无名小路、各个偏僻的地方和洞穴大家都走了个遍，并且毫不停歇地整整找了近一个礼拜，依旧没有发现夏特沃斯的踪迹。

然而，诸位要注意，我所谓的“踪迹”诸位可不要仅从字面上理解，因为从某个角度而言，跟夏特沃斯失踪事件有关的某些“马迹”还确实被众人发现了。大家顺着这个可怜的老绅士的马的蹄迹（它的蹄迹非常特殊，很好辨认），一直找到了本市东边约三英里处、通向某城的主干道上，并在这儿找到了某个关键地点。马蹄痕迹就此转向，从主干道离开，转到了一条小路上。

看来，夏特沃斯本来准备从林地穿过，再回到主干道上，这种走法确实能比一直走主干道省去大约半英里的路，算是条捷径。大家就顺着小路上的马迹往下追踪，最后却走到了在小路右边的一处发臭池塘，池塘被刺藤灌木遮掩着，而一切痕迹到了池塘对面就全部没有了。从现场的痕迹来看，这个地方大概曾有过一些争斗，好像有个较之一般人更巨大的身躯，从小路上被拖到了池塘这儿。

大家把池塘反复打捞了两次，然而一无所获。就在搜寻工作毫无头绪、大家感到绝望的时候，见多识广的老查理建议把池塘的水抽干，这样就不会有遗漏了。大家当然也都同意，并对他的睿智和快速反应纷纷表示赞赏。有很多人原本担心或许要用铲子挖掘尸体，因而都带着铲子；大家就利用这些铲子很快挖好了一条排水沟。抽干了池塘的水后，大家看到一件黑丝绒背心躺在池塘中间的一团烂泥堆中，当场就有人认出来，这件背心就是班尼费特所穿的。

认真检查一番后，大家发现这件背心不但已经破烂不堪，并且还有血迹沾在上面。现场的不少人都还记得很清楚，夏特沃斯离开家的那天早上，这件背心就穿在班尼费特身上。另外，还有人说，他们可以发誓，自从夏特沃斯那天离开家之后，都没有再看到班尼费特穿过这件衣服。乃至没有谁可以指出，在夏特沃斯失踪的这段时间中，他曾看到班尼费特穿过这件衣服。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班尼费特无疑成了矛头所指。就在大家群情激愤地就班尼费特的涉嫌谋杀提出指控，并让他解释背心这件事的时候，这个年轻人不但脸色极为苍白，乃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那些平时跟班尼费特一起厮混浪荡的狐朋狗友马上就背弃了他，极力主张立即逮捕他，其心狠手辣的程度，比他的那些仇家还要厉害。

可是我们再看“老查理·郝仁”，这位曾跟班尼费特有过过节的“郝仁先生”，却有着宽厚的性格和胸襟。老查理挺身而出，极力帮班尼费特辩护，其间他多次说到，对这个“作为夏特沃斯财产继承人”的年轻人，他真心地愿意原谅他，对于他曾经因一时冲动而做出的种种蠢事予以原谅。老查理的原话是：“我真心实意地原谅这个年轻人，可对于这个对他非常不利的物证，我表示遗憾。然而，我会秉持最大的善意和良心，竭尽我的所能，用我这笨拙的才能，尽量对这件离奇怪案的诸多疑点进行淡化和缓和，希望可以帮这个年轻人洗刷冤屈。”

老查理在此后的半个多小时中，就用这种急切而热心的口吻，费尽心思地帮班尼费特开脱。毋庸讳言，如“老查理·郝仁”这样的“好人”，我们身边确实有不少，他们带着满腔的善意，总是急切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帮人渡过难关。他们经常不顾一切地为朋友两肋插刀，凭着良心说话，结果却总不尽如人意，要么误导视听，要么说错话，最终往往是弄巧成拙，把事情弄得更糟。

所以，在现在这件事当中，虽然为了帮班尼费特开脱，老查理已经竭尽全力，但是越帮越忙，造成了更为不好的后果。不知怎么回事，他虽然很直率坦然地表达每一个观点，然而众人总是无法信服，反而让大家更加坚信这个嫌疑人就是谋杀犯，让大家更是义愤填膺。

老查理在辩护言论中，曾间接地提到班尼费特是“夏特沃斯先生的财产继承人”这个事，此事最让人怀疑且使人激愤。此前，这一点一直被人们忽略了，他们约略记得，在一两年前，夏特沃斯曾对这个不成器的侄子威胁道，死后也许不留给他任何财产（夏特沃斯先生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亲人就是班尼费特），那时，大家还觉得班尼费特已经失去了财产继承权，此事已经尘埃落定了。（看看，本市的居民们有着多么单纯天真的心思啊！）所以，在老查理说到财产继承这件事时，大家才猛然醒悟，夏特沃斯当初纯粹是为了威胁侄子，所以才说了这些激愤之言！那么，很自然地，大家就联想到，夏特沃斯要是果真不幸去世，能够从中得到好处（Cuibono）的又是谁呢？看上去较之于池塘中发现的背心物证，这个问题的答案更不利于班尼费特，因为这相当于揭示了他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此时，既然Cuibono（谁能从中获得好处）被我们提及，我觉得，有必要就这个简单的拉丁文短语跟诸位解释一下，因为这个短语的真正意思一直被很多人所误解。很多名声赫赫的小说家，都用“为了什么目的”或“为了什么好处”来解释这两个拉丁字。然而实际上，Cui所指的是“对谁来说”，bono所指的是“好处”，所以，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对谁来说有好处”。

并且，这个拉丁文短语具有法律用语的性质，本事件当中的财产继承问题用这个词来描述，是再恰当不过的了。这个短语说的就是，一个人会做某事的出发点在于，他可以从此事中（或者说只要该举动完成了，就可以……）获得什么好处。因此，再说我们这事件的联想——“夏特沃斯要是果真不幸去世，能够获得好处（Cuibono）的又是谁呢？”毫无疑问，这暗示着获得好处的就是班尼费特。班尼费特的叔叔曾威胁他要剥夺他的继承权，将遗嘱改掉；可是，夏特沃斯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要是果真改了遗嘱，一分钱都拿不到的班尼费特，当然有挟怨报复，将他的叔叔杀害的可能；或者改动遗嘱之后，他始终没法使叔叔改变心意，重新获得财产继承权，那么，他也有为了报复而杀害叔叔的可能。这两种情况，都属于出于报复而杀人。可遗嘱要是根本没有变动，财产继承人依旧是班尼费特，那么他也可能在他叔叔用修改遗嘱威胁他的时候，就已经怀恨在心，这一点就足以构成他杀害叔叔的动机。大家聪明地归纳出了两种犯罪动机，就是以上所述。

所以，大家立即就在当场逮捕了班尼费特，继而又搜索了一番后，就结束了搜查，打算在把班尼费特押回拉图市后加以羁押。未曾想，又有一件事发生在搜查过程中，这件事更加重了这个年轻人的谋杀涉嫌。话说大家逮捕了涉嫌谋杀他叔叔的班尼费特之后，接着在附近展开搜索，而热心地在前面带路的还是老查理；忽然，老查理猛地小跑几步，将一个小东西从草堆中翻了出来，他把这个东西快速检查一番后，就想顺手将之藏到自己的大衣口袋……不料大家早就在关注着老查理的举动，特别是大家发现那东西居然是把西班牙小刀，并且很多人当场就认出那是归班尼费特所有的刀，况且班尼费特的姓名缩写就刻在刀柄之上，刀身已经被打开并血迹斑斑，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凶器或物证，怎能任由老查理将之藏匿呢？

现在，众人确认了班尼费特的谋杀事实，所以，大家在回到拉图市之后，立刻将他押送到了地方法官处，准备对他进行讯问。

事情一步步往前发展。随着事情的发展，班尼费特的嫌疑越来越重。当法官询问羁押犯，夏特沃斯失踪的那天早上他身在何处之时，他居然还“勇敢”地说自己那时已带着来复枪出门去打猎，并且就在那个老查理睿智地建议将水抽干，并从中挖出班尼费特的沾血背心的池塘附近进行打猎。

这时，眼眶含泪的老查理走了过来，请求法官暂停讯问，准许自己发言。老查理说道，一直以来，他始终在以不少于对上帝的坚定之爱的信念，来坚定自己对人类同胞的道义之心，所以，他不能再保持缄默，必须要将实话和盘托出了。虽然班尼费特曾经对他不敬，然而他还是非常爱护这个年轻人的，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可能是谋杀犯，所以竭尽全力帮他辩护。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真相已经大白，他觉得班尼费特简直就是没有人性、太过可恶了。所以，他即便会为夏特沃斯这唯一的亲人的下场感到非常痛心，也不会再有所迟疑，他要将所有的事情全部说出。

然后，老查理就把他所知道的事全部说了出来。他说，在夏特沃斯失踪前的那一天下午，他听到了这位可敬的老绅士和侄子之间的对话。原来，夏特沃斯在当时就坚定地告诉侄子，会废除此前所立的遗嘱，并从此不再支付班尼费特的生活开支；而他第二天之所以要进城，是因为要将一大笔钱存到“农民机械银行”。老查理说完这番话后，就神色凝重地让这个涉嫌谋杀的年轻人回答，他刚才讲的那些是不是真的。随即，大家都没有料到，班尼费特竟然承认老查理说的全是事实，甚至连一个字都不差。

此时，法官觉得需要派几名警官去夏特沃斯的房子中，对这个年轻人的房间进行搜查。很快，去搜查的警察就回来了，并将一只用钢材镶边、黄褐色的真皮皮夹带了回来，大家都知道，这个皮夹是夏特沃斯多年以来习惯使用的随身物品。皮夹里面空空如也，于是法官就盘问班尼费特，问他把钱藏在哪儿了，或拿那些钱去干什么了。可是，不管法官如何讯问，这名年轻人仍然固执地否认自己谋杀了叔叔，并说对所有的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另外，在班尼费特的床架和床垫之间，警方还发现了衬衫和领巾各一件，上面沾满了他叔叔的血迹，班尼费特的姓名缩写则赫然绣在上面。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过来报告说夏特沃斯先生的马匹因为伤势过重，已经死于马房。因此，老查理建议要马上对马儿的尸体进行解剖，检查是否有子弹留在马儿体内。警方随即就展开了马儿的尸检工作。老查理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以帮助班尼费特开脱罪名，因此对检验工作很是积极。仔细检查了马儿的尸体后，未曾想，一枚口径很大的子弹竟然被老查理在马儿的胸腔中找了出来；测试后发现，班尼费特的来复枪口径刚好跟这枚子弹吻合，并且整个拉图市拥有这么大口径的枪支的，只有班尼费特一人。现在，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了。并且，有一道非常特别的擦痕在这枚子弹的接合处，对班尼费特的制弹模具查证后发现，模具上的棱线完全相同于这枚子弹的擦痕特征。在马儿的体内找到这枚子弹后，对本案进行调查的法官就没有再听任何证词，决定马上把班尼费特移交到法院加以审理，且不予保释。听到法官的处置后，老查理觉得太过严苛，并向法官提出严重抗议，他还说，若是能让嫌犯保释，不管要交多少保释金，他都可以支付。老查理这么激昂正义、慷慨宽容的举动，确实完整地展现了他在拉图市住着的这半年中所体现出的敦厚侠义的形象风范。可是，在本事件的年轻嫌疑人看来，这位可敬的“老查理·郝仁”似乎过度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同情和热心，他似乎压根忘了，在这个世上自己可说是一无所有，又怎么能拿出保释金，将这名年轻人保释出来呢？

就这样，班尼费特迅速被拘押起来。这件冷血杀人案件就在大家对这个年轻被告的激愤诅咒声中进入到刑事法庭的审理过程，虽然所有这些证据都只是间接证据（因为“老查理·郝仁”无法承受良知的折磨，对神圣的法庭也不想有任何隐瞒，后来才将更多的惊人凶残的事件真相供了出来），可还是被看成能够确凿地证明被告有罪的证据，因此，陪审团很快做出了裁决，认定被告的一级谋杀罪罪名成立。随即，班尼费特被判处死刑，并被遣送关押到郡监狱，等待那无情处决的到来。

夏特沃斯的谋杀案总算真相大白，班尼费特这个杀人犯也即将被处决。在这段时间中，更多的人开始敬重并佩服高贵正直的“老查理·郝仁”，大家比以前更加喜爱并欢迎他，纷纷以更多的热情对他进行款待。而老查理呢，也比之前放得更开了，从前他因为手头没钱，总是要数着铜板过日子，显得很是吝啬，可现在，他有了绝佳的人缘和名声，就时常在家中举办些小型聚会。当然，我们的“老查理·郝仁”先生，这位有着慷慨作风的主人，每当想到他那死去的好友的侄子，就为这个年轻人的悲惨命运感到无比伤心，有时甚至流下眼泪来。

在天晴日朗的某天，一封收据信函意外地出现在老查理的桌子上。信上写道：

查尔斯·郝仁先生台鉴：

尊敬的先生，敝公司高贵的客人巴拿巴·夏特沃斯先生，在两个月之前于我处所订购之酒品，现已确认得到妥当处理。敝公司以最诚挚之敬意，将在您收到此信的当日上午，将两箱玛歌酒堡出品的羚羊牌紫色封盖红酒递送出。编号和注记可查酒箱，烦劳点收。

另：在您收到此信的第二天，我们会用推车将该箱红酒送达尊府。另外，也劳烦您代我们向夏特沃斯先生致以诚挚的问候。

洋洼帕格公司敬上

一八××年六月二十一日于×城

实际上，在夏特沃斯去世之后，对于收到这位老绅士答应的礼物——“玛歌酒堡红酒”，老查理就已经不抱指望了。可是现在，一封红酒公司寄来的收据信函竟然摆在他的案头，他才知道美酒即将送到，所以就觉得这是老天赐予的特殊恩宠。老查理极为高兴，兴奋地邀请很多人第二天在他家中小聚，那位死去的老绅士送给他的礼物当然是聚会的主题。可是，他虽然说到请大家来此聚会、喝酒这一目的，但是对于这酒是夏特沃斯先生所送这件事，却只字未提。

事实上，他之所以决定不把这些酒从何而来的事说出来，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据我所知，这些红酒是别人送的这件事他的确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仅仅是告诉朋友们，他在数月之前，跟城里的一家公司订了一批有着醇厚口感的上等红酒，而明天终于能收到这批酒，所以他想让大家在第一时间里可以共同享用。可是，时至今日我还是想不透，这批酒是来自自己死去的好友的礼物这件事，老查理为什么不跟众人说呢？其中的道理我真的想不通，可是我相信，他必然有自己的理由，并且这理由定然是极高贵、极好的。

终于到了品尝美酒的时候，老查理的家中来了很多有名望的体面人士。实际上，拉图市的市民差不多来了一半，而我也名列其中。宾客齐聚之后，大家很快就扫荡干净了那些豪华丰盛的晚餐餐点，却迟迟看不到那批美酒。老查理为此很是着急。经过一番焦急的等待，总算等到了美酒，可没有料到，那口酒箱居然非常之大。当时大家都有着极高的兴致，就齐声起哄，要将大酒箱放到桌子上，马上把箱子打开，拿出酒喝个痛快。

于是，大家就一窝蜂地将箱子抬到了桌上，我也在其中搭了把手。桌子上已经是乱七八糟，可我们也懒得管那些，箱子很快就被抬到了桌子上，自然，桌上很多杯子盘子都遭了殃。这时，老查理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在主位上坐着，用力敲打着桌上的一只酒瓶，他让众人在举行“揭宝仪式”的时候遵守秩序。

喧闹一番过后，众人都静了下来，房间里显得非常寂静。老查理让我帮忙把酒箱盖子撬开。我把一只凿子拿来，将箱盖上的钉子钩着，然后用铁钟对着凿子柄部轻敲，钉子松了，随即打开了酒箱盖，这时，大家没有看到渴望中的美酒，却看到了一具脸孔朝向老查理的、突然坐起来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是的，那就是惨遭杀害的夏特沃斯，他的尸体已经腐烂开来，还发着一阵阵的恶臭。在随后的几秒钟内，死尸坐立着，用他那死灰而溃烂的眼睛哀伤地凝视着“老查理·郝仁”，还清晰、缓慢而坚定地说了一句话——“你是真正的凶手。”死尸把这句话说完，好像了了心愿一般，立即倒向箱子一旁，四肢手足也晃晃悠悠地在桌子上摊成一片。

当时接下来的情形，简直没法用笔墨来描述。大门、窗户上挤满了被吓破胆的人群，乃至有不少平时看上去身体硬朗强健的人，居然当场晕倒。可是，在一阵惊骇狂乱的喧嚣过后，大家逐渐镇定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老查理·郝仁”身上。这时，老查理的脸已经变得跟死鬼一样惨白，好像陷入了濒死的痛苦之中，先前那志得意满的样子完全不见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这副被吓得要死的、惊骇不已的表情。在随后的好几分钟里，他就那么动也不动地僵直地坐着，如大理石雕像一般。他的眼神好像正在观察着内心那残忍卑鄙的灵魂，显得极为茫然而空洞。忽然，他仿佛又回到了人间，迅速从椅子上弹跳而起，随即重重地摔倒在桌子上，凝视着眼前的尸体，开始自白起来，说自己是怎样把夏特沃斯谋害了，又设计让班尼费特当替罪羊，让他锒铛入狱，不得不接受死刑判决。

“老查理·郝仁”所说的内容大体上是这样的：事发的那天，他跟在夏特沃斯身后到了池塘边上，先是射杀了马儿，随即用枪托打死了马背上的主人，将夏特沃斯的皮夹夺走。然后，他觉得马儿已经死了，就用力把死马拖至池塘附近的刺藤灌木中。随后，他又把夏特沃斯的尸体抬到了他自己的马上，驮着尸体从树林穿过，在一个离树林很远的地方把尸体藏好。

他一手安排了那些用来对班尼费特进行陷害的关键物证，比如子弹、皮夹、小刀、背心等等，这是对年轻人曾对他粗暴侮辱的报复。另外，他陷害班尼费特的手段还包括沾血的衬衫和领巾。

“老查理·郝仁”残忍谋杀的自白越是往后，他的声音就变得越是微弱、结巴。在他把全部罪行讲述完之后，就自己站了起来，颤颤悠悠地从桌子上离开，倒地而亡。

说起来，我逼老查理自白招供的办法，不仅抓住了非常好的时间，并且效果显著。事实上，在事件开始的时候，我们这位“老查理·郝仁”就显得太过坦荡了。我不仅反感于那种完美圣人的样子，还开始怀疑起他。数月前，他跟班尼费特干了一架，被年轻人猛击倒地。我当时刚好也在那儿，他发誓复仇的喃喃自语正好被我听到，他脸上那稍纵即逝却犹如恶魔般决绝的神情也被我看到，那表情就像在跟我说，他这不只是一时的气话，只要有一丝机会，他就绝不会放过。从那之后，我就用跟一般人很不相同的眼光来看待老查理的行为举止。所以我就注意到，那些导向班尼费特是谋杀犯的推论的证据，无论是哪一种，无一不是来自老查理的。可是，在我看来，“找到子弹”这件事，即老查理在马儿尸体中找到了那颗子弹，才是让案情真相得以显露的关键。大家都忽略了，子弹在射进和射出马儿身体时，在马儿身上留下了两个弹孔。既然马儿已经被子弹射穿了，子弹又怎么可能留在马儿的身体中呢？在那时，我就清晰地知道，要是有人说自己找到了子弹，那就肯定是他把子弹偷偷放到了马儿的尸体中。另外，在检验过衬衫和领巾上的“血迹”之后，发现那不过是以假乱真的葡萄酒液而已，根本不是什么“血迹”。在我开始对种种证据产生怀疑时，也发现老查理此后出手阔绰，吝啬的作风为之一变，可他突然间怎么会这么有钱呢？想到这里，我明白，我没有冤枉老查理，可是我没有对外声张，而是暂时守着这个秘密。

随后，我就对夏特沃斯的尸体展开了秘密搜索，我不是在老查理此前带队搜索过的区域范围内进行搜索，我刻意没去那些地方，而是到与之无关的区域找寻。数天之后，在一口被刺藤灌木掩映着的干涸老井之中，我真的把夏特沃斯的尸体找到了。

再说到以前发生的事，有一次，老查理和夏特沃斯的谈话恰巧被我听到。我听到老查理机关算尽，诱骗这位老绅士把一箱玛歌酒堡的红酒送给他。我想到，我要将计就计。我把一片坚硬的鲸须板片找来，把它刺到尸体的喉咙中，再谨慎地将尸体摆成坐姿，勉强将之塞到一个旧酒箱中，并用钉子钉上箱盖；我料到，到时只要把箱盖上的钉子拔起来，盖子就肯定自动弹开，尸体就自然挺立，好像坐起来一般。

准备妥当了这个摆放尸体的酒箱之后，我就煞有介事地把红酒标示记号和编号、收件人地址写在箱子上。随后，我就以夏特沃斯生前熟稔的酒商的名义，给老查理写了一封信。此后，我让一个仆人用手推车推着这口酒箱，让他听从我的信号，只要我的信号一发出，他就立即把酒箱送至老查理的家门口。那么，尸体说话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件事很简单，因为我精通腹语术。我期待可以用“你是真正的凶手”那句话，将这个伪善冷血的杀手的良知唤醒。

我已经清楚地交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而班尼费特呢，随后他就被宣布无罪释放，也将叔叔的财产继承了过来，这件事带给了他惨痛的教训，因而他也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此后一直过着悠然而又快乐的生活。

长方形箱子

数年之前，我曾搭乘自南卡罗莱纳州前往查尔斯顿的航船到纽约。那艘名为“独立号”的定期航船非常舒适，船长是哈迪。船只准备在六月十五日起航，只要天气允许，就会按照原定计划起锚。起航的前一天，即六月十四日，我到船上安顿一下准备下榻的客舱。

翻了翻旅客名单后，我注意到这次有很多旅客，较之平时更多些了女性旅客；此外，还有几个我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其中出现的科尼鲁伊斯·怀特这个名字，让我觉得最为惊喜。怀特是我在C大学的同学，现在是一位年轻画家，那时我们俩关系还算不错，走得挺近。通常而言，艺术家的才华和其乖张性格总是形影不离的，怀特也是如此；他有着善变、敏感而孤僻的性情，不过还算热情，换而言之，他也是个性情中人。

我看到有三间客舱被怀特用自己的名字订下，所以我把旅客名单又翻看了一遍，看到怀特夫妇和怀特两个妹妹的名字登记在上面，看上去他们这趟旅行一共是四个人。船上的客舱相当宽敞，每间房里都有上下两张床铺，可是床铺不大，一个人就把一张床挤得满满的。如此看来，只需要两间客舱就可以容纳怀特他们四个人啊，怀特为什么还要多订一间房呢？我记得那段时间里我总是对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觉得好奇，情绪起伏很大，如今想来，都觉得自己很是怪异。我得承认，我不但好奇于怀特多订了一间舱房这件事，还对此事做了些很不得体、很荒唐的假设。事实上，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好奇心一旦被开启，就难免要钻牛角尖，非要把问题搞清楚才行。

在思考了很久后，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即怀特是为了给仆人找个睡觉的地方，所以才多订了一间舱房！所以，旅客名单又被我翻了一遍，却发现并没有“仆人”两个字出现在怀特一行人的名字下面。可是，再认真瞧瞧，发现原先确实有“仆人”俩字写在名单上，不过后来又被划掉了。如此一来，我想道：“哦，那肯定就是怀特带了很多行李，他也许不想把这些行李混杂在别的货物中间，或者是很重视这些行李……哦，我明白了，这肯定是一幅极为贵重的大作，我还记得，以前他曾经跟意大利籍犹太艺术商尼克利诺讲了半天价，就是为了一幅好画。”对于这个假设，我很是满意，我的好奇心也就被这个答案暂时性地满足了。

怀特的两个妹妹跟我都很是熟稔，她们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伶俐、最好相处的女孩。而怀特夫人我还无缘得见，他们刚刚结婚不久。以前怀特常常说到自己的妻子，并且可以感觉得到，他十分爱慕自己的妻子，对她有很浓烈的感情。我听人说，怀特夫人不但有出众的容貌和风趣的性格，并且才华颇高。对于怀特能找到如此一位才貌双全的妻子，我很是为他高兴，所以对于这位怀特夫人我早就想见见。

六月十四日的当天，我到船上对客舱进行查看，船长跟我说，等会儿怀特一家人就会过来，所以我就在船上等了等，想要见见那位怀特夫人。不久，有人过来跟我说：“怀特夫人微恙在身，今天要在家休息，明日起航的时候才上船来。”

第二天，我到了码头上正打算登船，忽然听到哈迪船长喊我，并跟我说：“因为发生了一些特殊情况，可能这一两天内独立号都无法起航。等可以起航的时候，我会派人通知你，告诉你确切的启程时间。”船长这个什么“发生了一些特殊情况”的说法，虽说已经被人说烂了，然而确实是最简单、最实用的说辞。可到底是什么特殊情况发生了呢？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此时正吹着和煦的南风，天气很好呢！既然延误开船时间的并非天气原因，我就试着往别的方面想，可一点头绪都想不出来。那么，我只能回到家里，耐心等待登船通知了。

这都快过了一周了，何时开船依旧毫无音信。总算是等到了通知，我就连忙赶往码头，准备上船。旅客把航船挤得满满的，大家都在为这次航行做准备，乱哄哄的一片。在我上船后不久，怀特一家人也上来了。我的朋友怀特还是跟以前一样，像每个人都欠了他两百块钱那样摆着一副臭脸，所幸，我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性格，所以还是上前对他们一家人表示问候。可是，怀特甚至没把他的新婚妻子介绍给我，反倒是他的妹妹玛丽安见此情形（之前我就讲过，怀特的妹妹不仅聪明伶俐，更懂如何处世），简单寒暄了几句，给我们做了介绍。

一层面纱结结实实地蒙上了怀特夫人的脸，因此她的容貌我也就看不到；可是，我在向她鞠躬行礼的时候，为了还礼，她把面纱揭开了，她的容貌在那一刻被我清楚地看到，我必须承认，我确实很受了一次惊吓。也许是因为先前我自己太过一厢情愿，对怀特的话没有怀疑，对一个沉醉于爱河的艺术家的话太过相信，所以在想象中怀特夫人是那么美好，然而没有想到，想象和现实竟然差别这么大！对于各方面的“美”的鉴赏，怀特有着独到的眼光，并且他还总是在追求完美，所以我很奇怪，他如何会选这样一个女人作为妻子呢？

我觉得，怀特夫人的相貌绝对只算得上平庸。公道地说，不能用丑来形容她，她的相貌极为普通。可是，她的品味不错，打扮得很是得体；我想，毋庸置疑，她能够俘获怀特的心，定然是有着某种常人难及的“内在美”。她没怎么跟我交谈，很快就跟着怀特进了客舱。

此时，我的好奇心又被勾引了起来。怀特一家人的这趟旅行的确没带仆人，这一点我可以确定，那么，我就观察送上船来的是否有大件行李。独立号耽搁了很长时间，依旧没有起航，随即，码头上来了一辆货车，一口长方形松木箱放在上头。看来这箱子是船上最后的“客人”，因为这个箱子一上船，我们马上就起航了；没多久，独立号就在海上平稳航行了。

这口最后上船的箱子，整体呈长方形，约二点五英尺宽、六英尺长。这口箱子被我仔细观察了一番，它虽然形状古怪，不过里面装的东西我大致也能猜到，我很相信自己之前的猜测。我想，怀特的这个“大件行李”，至少有一幅画装在里面。我记得，他曾经为了一幅画，好几个星期都在跟艺术商尼克利诺相周旋，现在根据这口大箱子的形状判断，很有可能是列奥纳多·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放在里面，是画家卢比尼复制了这幅画，他是一个年轻画家，来自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并且就我所知，尼克利诺得到这幅画已经很长时间了。我想，我肯定猜对了，并且只要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敏锐聪慧，我就不禁得意地大笑。怀特将他的艺术收藏对我隐瞒，这可是头一遭，很明显，他想瞒着我把名画走私到纽约。可是，他的举动怎么可能瞒得了我呢？他就准备迎接我的挖苦拷问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航行时间呢！

可是，我依旧没想明白一个疑点，即这口箱子居然被放到了怀特夫妇的舱房里，而并未放到怀特多订的客舱中。如此一来，箱子应该会占据舱房的整块地板，怀特夫妇在里面转身都困难，应该觉得很不舒服吧！不但这样，还有一阵阵强烈刺鼻、让人恶心的臭味从箱子里发出来，显然是箱子上面那些写得像鬼画符一样的字散发着这味道，应该是用焦油或油漆写了那些字，所以才有那么刺鼻的味道。我看到有这些字眼漆在了箱子的木盖上：

阿德莱德·柯蒂斯女士收

阿尔巴尼，纽约州

归科尼鲁伊斯·怀特先生照看

此面向上

务必小心保管

如今我算是搞清了，怀特的岳母就是那位“阿德莱德·柯蒂斯女士”。然而，我却难以理解箱子的收件地址，因为怀特的工作室地址是在纽约钱伯斯街。让人觉得纳闷的是，既然有那么珍贵的艺术品放在箱子里，怎么会将之送到别的地方，却不放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呢？

海上航行刚开始的三四天里，虽然前面始终在刮大风，天气却都很好；然后，风向突变，转而往北吹，所以很快地我们就离开沿岸很远了。此外，船上的旅客也纷纷交流了起来，个个兴致都挺高。对于这种社交礼节，我向来兴趣不高，可没有料到，这一次就连怀特及其两个妹妹，也显得很拘谨，没有跟别人打交道的兴致。也许我没有说别人的资格，不过我总觉得，怀特一家人的这种状态和做法着实很不得体。怀特的态度特别显得失礼，他好像较之以往更为忧郁，所幸，我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性格。而为什么怀特的两个妹妹也这么冷淡、跟别人疏远，我就难以理解了；她们总是将自己关到客舱里，几乎没有出来过，有几次我请她们出来认识认识其他人，却都被委婉地拒绝了。

而怀特夫人对交际则非常感兴趣，乃至有些过分了；我想说的是，她非常健谈，乃至太过健谈了。她很快跟船上别的女士熟悉了，并且我没有料到，她居然还跟船上别的男士调起了情；或者说，她可以将我们都“逗”得开怀大笑，而“逗”这个字眼应该怎么解释，我还真搞不清楚。可事实就是，很快我就注意到，几乎每个人都在背后嘲笑怀特夫人，男士们大概还不太做批评，较为保留一些；可女士们就不一样了，她们都讲怀特夫人有着不错的心地，就是长相太过平凡了，并且粗俗无知，看上去跟没受过教育一样。此时，我确实觉得非常困惑，怀特怎么会娶这样的女人呢？可能有人说，大概是为了钱，可据我了解，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此前怀特就跟我说过，他从未想过从妻子那里获得什么财产，也没有在妻子那里拿过一毛钱，他结婚是因为爱，并且仅仅因为爱，他对他妻子的爱非常真挚。每每想到以前怀特说的这些话，我想说，我真的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他竟然爱上这么个粗俗平庸的女子，到底是不是脑子发昏了？怀特可是个聪明、优雅，对事物和女人都有着完美主义态度的人呢！任何不完美的人和事物他都是无法容忍的啊！很明显，怀特夫人很是爱他，特别是他没有在她身边时，怀特夫人嘴上总是挂着怀特的名字，三句话里面就有一句是“我亲爱的丈夫怀特先生”。怀特夫人每次说到“丈夫”这个词的时候，总让人有种不自然的、做作的感觉，就好像这个称呼是刻意从舌尖迸出的一样。可是与此同时，船上几乎每个人都注意到了，怀特总是刻意不跟他妻子在一起，他总是自己一个人躲在客舱中，任由妻子流连在主舱里，任由她尽情与别人谈笑调侃。

这段时间以来，我认真地观察着这一切，自己有了一个答案，即，我这位艺术家同学一定曾经有哪根筋搭错了，或者就是发了神经，才会对这个粗俗、浅薄、完全配不上他的女子产生爱恋。结婚之后，他理所当然地开始嫌恶妻子，彻底地厌恶。是的，定然如此，我的推理绝对没错。老天啊，他竟然娶了这么个女人，我真心诚意地为他觉得惋惜和可怜；可是，无论怎么说，哪怕婚姻再怎么不幸福，他也不应该对那只箱子的事三缄其口，这么珍贵的画被他买到手，他居然一点风都不漏给我，我为此真的恼怒了，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怀特有一天走到甲板之上，我马上就热切地抓住了他的手，我们就在甲板上闲逛起来。他看上去依旧那么忧郁阴沉（唉，家里有这种妻子在，要是不忧郁才是怪事呢），他显得闷闷不乐，基本没说什么话。我刻意说了几个笑话，想让他开心点，可他也不过是敷衍式地撇撇嘴，可怜的伙计，就算婚姻再不如意，也不用摆出天塌地陷的苦情样儿吧。

于是，我就下定了决心，要含沙射影地说说那口长方形箱子，狠狠地讽刺挖苦他一顿，让他明白我没那么笨，我很明白他玩的那些神秘把戏。为了把他的伪装拆穿，我就说道：“那还真是一口形状特别的箱子啊……”我故意笑着说了这句话，还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腰，跟他眨了眨眼。

这句玩笑话本来无伤大雅，可怀特的反应非常激烈，简直如同发疯了一般；根据他的举动判断，我更坚信一定有名画装在箱子里。起初，他不过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我究竟想说什么他没有听懂；然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得如牛一般，眼珠子看上去马上就要从眼窝里跳出来了，就那么瞪着我。他的脸一开始是涨得通红通红的，随即又变成惨白；随后，似乎我刚才说了什么特好玩的笑话一样，他疯狂地笑了起来，我压根没料到他有这个反应，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并且笑了最起码有十分钟。最后，他忽然就这么直愣愣地重重摔倒在甲板上昏倒了，我跑上前去扶他的时候，看到他脸色死灰，如同死尸一般。

我赶紧找人过来帮忙，大家为了救怀特，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怀特醒过来之后依旧神志不清，不止一次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我们最后给他放了血，把他扶到床上休息。第二天早上，怀特看上去恢复了过来，嗯，我是说他的身体看上去好了一些，然而他的精神状态怎样，我就不好说了。船长跟我说，在下面的航程中，尽量别再刺激乃至靠近怀特了。看来船长跟我一样，都明白怀特精神错乱、病情严重，因此，船长让我别把怀特的情况说给船上别的旅客听。

在怀特大笑发狂于甲板的事件发生之后，其他一些情况又被我注意到了，无疑我的好奇心又被引诱了起来。其中有这么一个情况，我因为浓茶喝得太多，精神无比亢奋，搞得连续两晚都没睡踏实，事实上，压根就是睡不着。我打开客舱的门，坐在床铺上面对主舱；这么做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因为天气闷热，船上别的单身男士也会打开客舱的门。怀特所订的三间客舱跟主舱仅有一道滑门之隔，在后舱的位置，可是，这道滑门从来没上过锁。当时海上风势很大，因而船身很厉害地向着下风处倾斜。在船只的右舷始终向下风处侧斜的时候，后舱跟主舱之间的那道滑门就会自左侧滑到右侧，可是即便这样，也没人想到起来关上滑门；滑门往右侧滑开之后，因为我的开着门的客舱刚好在对面，所以我在床边一角坐着时，就能清楚地看到后舱舱房的情形。在我连续失眠的那两个晚上，清晰地看到每晚十一点左右，怀特太太就会轻手轻脚地走入怀特多订的那间舱房，并且要到第二天早上，怀特把她叫出来时，她才回到怀特所住的舱房。怀特夫妇这不就是分居嘛，并且他们睡觉时都是分房，大概离离婚的日子也不远了。现在，怀特多订一间舱房的缘由终于被我搞清楚了。

还有另外一个状况在这两个无眠之夜被我发现，即在怀特太太去了多订的那间舱房之后，就立即会有某种声音从怀特的舱房中传出，那个很细微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是出于某种原因而在故意降低音量。我认真倾听、仔细思考，终于明白了声音的来源，我为此很是得意，那就是怀特正在把长箱子撬开所发出的声音，他肯定是为了让凿子能够撬开箱子上的铁钉，而用大头锤击打凿子的末端；怀特用大头锤击打的时候，一定是用了什么毛料或棉料制品把大头锤的头端包住，使之不会发出太大的敲打声，因而其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随后，怀特其他的举动也被我全部听出来了。我听到木箱盖碰到床沿发出的细微声响，所以他肯定是完全打开了木箱盖；怀特大概极为小心，尽量轻声地把木箱盖卸下，之后轻轻地将盖子放在地上。并且，我肯定他挪动了箱子，将箱子放到舱中下铺的床上，之后就再无一点声息，直到天色将亮都是一片寂静。可是，似乎还有低声啜泣、喃喃自语的声音传到我耳中，那人显然在极度地克制、压抑着音量，简直无法听到，正因如此，我才会觉得那呢喃啜泣之声可能是我自己瞎猜乱想的；我想这绝不会是怀特叹息或啜泣的声音，肯定是我耳鸣。就我所知，怀特确实是执着地沉迷于艺术品，甚至到了某种无法自拔的程度，我猜想，他鉴赏艺术品的时候也许就有这样的习惯吧。他就是为了好好欣赏自己的珍贵收藏，好好享受视觉的饕餮盛宴，所以才会在深夜之中谨慎地将长箱子打开，此时他应该是心情激动，完全没有啜泣的理由啊。我想所有的祸根都在浓茶上面，哈迪船长善意地请我喝茶，我居然深夜之中睡不着觉就胡乱猜想。黎明破晓之前，怀特就又把木箱盖盖上，钉上钉子，这个过程在这两个夜晚我都听得一清二楚。随后，他就梳洗一番，到另外一间舱房中将怀特太太叫回去。

我们的海上航行已经持续了七天，这时刮来一阵极为强劲的西南风，我们只好赶紧从北卡罗莱纳州的海特拉斯角驶开。可是，就算天气再怎么恶劣，这艘有着齐全的装备和完善的预防措施的船都很安全。我们最后将前后桅杆上的部分船帆收拢起来，顺利度过了强风。

如此这般，接下来两天两夜的航行也非常平稳；事实证明，这艘船在各个方面都非常完善而坚固，并且海水渗入的迹象一点都没有。可没有料到，此后风势不仅没有减弱，竟然成了海上飓风，并摧毁了整个船只的后帆，后船帆变得破烂不堪，就这样，这艘船又挺过了连续好几个巨浪。三个当时在厨房中的人因为这桩意外而落入水中，并且船只的左舷墙差不多也毁坏殆尽。然后，我们为了抵御暴风雨的攻势，将一面纵帆升起在船只的前后桅杆间，所幸我们的应变措施得力，所以接下来几个小时的航行较为平稳了些。尚未完全平复惊骇的心情，暴风雨随即就毫不留情地袭来，又吹坏了前桅杆的中段船帆。

强风毫无减弱的迹象，还在暴虐地刮着，桅杆上的滑轮索具和船帆都被吹坏了，严重变形的器具都变成了废品。在跟强风搏斗的第三天，下午五点左右，猛烈的风势将船只的后桅杆吹倒在了船舷上。随后的一个多小时中，为了避免它雪上加霜，增加整艘船的重量，大家合力试图将倒塌的桅杆移开，可整艘船都在狂风的吹击下摇摇晃晃，我们实在没法完成这项工作，只能放弃。这时，船长到船尾跟我们说，船身渗水已经达到了四英尺之深；而更倒霉的是，抽水泵突然被卡住，无法进行抽水了。

这时，我们真是只能听从大自然的摆布了，所幸其他减轻船只重量的方法又被我们想到。我们把剩下的两只桅杆切断并扔到海中，把船上的货物尽可能丢弃。可我们虽然做了这么多补救措施，抽水泵依旧没能重新运转，而在这个时候，船只渗水的情况也愈加严重了。

晚上的时候，风势和海浪总算是消停了一些。虽然周围漆黑一片，可我们还是抱着那么一丝希望，想要尽快上到救生艇里逃命去。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金黄的满月出现在原本漆黑阴暗的天空中。我们的请求好像被上天听到了，把一点点好运和皎洁的月光一起带给了我们，我们大家原本低落的心情也稍稍振奋了些。

努力一番过后，我们总算把船侧的大型救生艇成功放下；幸运的是，这个过程中无一人受伤。然后，大多数旅客和所有船员都挤到了救生艇上，并立即撤离。事后有消息传来，船难发生后三天，他们这一行人在经历了无数磨难之后，最后总算平安到达欧克拉寇克海湾。

留在独立号上的除船长以外，还有包括我在内的十二个人，打算坐上在船尾系着的小型救生艇逃生。我们将救生艇缓缓放下，上帝保佑，小艇没有被大海吞没，而是平安地浮了上来。包括船长夫妇、怀特一家人、墨西哥籍军官夫妇及其四个孩子，我，以及一名黑仆在内的我们这些人，也都顺利地搭上了救生艇。

这艘救生小艇没有多大的空间，且已经有十四个人和一些必备的器材、衣物、粮食放在上面，其他东西就根本没法容纳了；当然，在这么个危急时刻，大家也没心思想着什么个人财物了。可是，在我们划着救生小艇跟独立号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忽然怀特站起身来，语气冰冷地请求哈迪船长掉转小艇的方向，让他可以到船上把他的长箱子拿回；毫无疑问，怀特的这项请求吓坏了我们所有人。

“请你坐下来，怀特先生，”船长严肃地说道，“船沿已经快进水了，你要是不坐好，船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那口箱子——”怀特还是站着，并大声喊道，“我说，请让我回去把我的箱子拿来。你不可以更不能够拒绝我，哈迪船长！那个箱子没什么重量，不会有麻烦的。我求求你掉转方向，让我回去拿箱子吧，看在上帝的份上。”

这位艺术家真心的恳请似乎有一个瞬间打动了船长，可是，船长随即就冷静了下来，并郑重而严厉地说：“我想，怀特先生，你大概是真疯了，我无法听从你的话。我跟你说，请立刻坐下来，否则这艘小船会被你弄翻的……老天啊，你站稳了，怀特先生——谁赶紧抓住他，把他抓紧，他眼看就要掉海里去了——唉，我就猜到他肯定会这么干，他这下危险大了。”

实际上，因为我们处在独立号的下风处，且跟独立号距离不远，所以风势不会向小艇狂吹。怀特从小艇上跳下后，上帝保佑，总算成功地把一条绳索抓在了手中，那跟绳索绑在了独立号的前桅杆上。接下来的一分钟，怀特就爬到了独立号上，疯子一样奔回了客舱。

而在这个时候，狂风暴雨也在席卷着我们的小艇，我们跟独立号的距离越来越远，没有了大船下风处这个庇护，滔天巨浪就主宰了我们的性命。我们想要等怀特上船，尽量掉转小艇，然而在狂风巨浪之中，这艘小艇轻如浮萍，只能任由暴风雨摆布。就这样，我们只能默默地看着独立号，大概，怀特命不久矣了。

小艇越来越远了，可就在此时，我们看到那个疯了一般的怀特，好像想从客舱往通向甲板的舷梯上爬，并且还用尽全力，想一起拖着那口长箱子到甲板上。没料到，怀特居然做到了，他真的爬到了甲板上，众人看着他，简直就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后，他把自己和箱子用一条三英尺宽的绳索绑到了一起，随后，怀特就带着箱子跳到了海里，随即在海面上消失了，并且就这么永远地消失了。

此后，我们的目光始终在搜寻着怀特落水的海面，心情压抑地向那儿划去，还在那片海域逗留了好一阵子，可怀特踪影全无，我们只能从此处划离。随后的一小时中，小艇上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还是我最后打破了沉默：“你发现没有，船长，怀特带着箱子怎么会突然就沉没不见了呢？你没有觉得奇怪吗？开始看到怀特把箱子跟自己绑到一块儿，我还希望这箱子的浮力能帮他浮上来救他一命，还指望着他能死里逃生呢。”

“怀特这么沉下去，可以说是理所当然，”船长回答道，“并且他肯定会立即沉没。可是，箱子里面的盐巴要是溶解了的话，怀特就能浮上来了。”

“盐巴？为什么会有盐巴在箱子里面？”我惊呼道。

“嘘，不要再问了，”船长指了指怀特夫人及其两个妹妹，示意我别再多谈这个，“我们以后再谈此事吧。”

我们就这样载浮载沉于大海之上，为了活下来，我们吃尽了苦头，然而上帝毕竟还没有抛弃我们，就像没有抛弃先前那艘大救生艇上的旅客一般，我们总算是平安抵达陆地了。可是，我们从罗安诺克岛对面的海滩登陆时，已经是在五天之后了，最终撑下来的小艇成员没有多少。我们有一周时间都停留在这儿，受到了岛上居民的款待；随后，我们总算又搭上了前往纽约的船，最终抵达了目的地。

独立号船难发生一个月后，我在纽约的百老汇偶然遇到哈迪船长。很自然地，我们的话题转到了此前的船难，尤其说到了怀特的悲剧，随后，事情的原委我总算是搞清楚了。

我的那位艺术家朋友怀特，起初确实准备跟他的妻子、两个妹妹，和妻子的一个女仆共同乘船到纽约。怀特夫人，也确实跟他此前说过的一样，是个才华横溢、貌美如花的女子。然而在准备启程的一天前，即六月十四日，怀特夫人忽然因急病而去世。悲痛欲绝的怀特只能依照原计划乘船去纽约，而无法让心中的伤痛留待时间来抚平。那是因为，一方面怀特要把爱妻的遗体带到岳母家中处理后事，因此无法延宕太长时间；并且，因为对当地的流言蜚语和舆论有所顾忌，怀特只好对妻子骤死的事情低调处理，不能搞得人尽皆知。可是，要是航船上真的带上怀特妻子的遗体，若是让别的旅客知晓此事，大概没有几个人会同意，大家可能会就此改变心意，搭乘别的船只。

在这种尴尬的情形之下，哈迪船长就给了怀特一个建议。他请人对怀特夫人的遗体进行了局部防腐的处理，之后再用大量的盐巴覆盖其上，放在箱子里装好。这么一来，便可以将之当成货物一般搭乘这艘船。可因为怀特夫人骤然去世的消息没有人知道，所以怀特必须要找个伪装成他妻子的人一起搭船旅行。怀特就让女仆假扮自己的妻子，并且怀特本来就多订了一间舱房准备给女仆住，就这样，每天晚上，冒牌的怀特夫人都悄悄地去那间多订的舱房中睡觉。而这个假冒的怀特夫人，白天的职责就是尽量装得像是怀特的夫人，不能让人察觉她是冒牌的，不能露出破绽。

唉，此前我猜想的那些，原来差得有十万八千里。错就错在我对怀特一家人悲伤忧郁的神色没有留意，可以说观察不够仔细；错就错在我太爱管闲事、好奇心太强、性子也不够稳重，才会让怀特凭空添了那么多烦恼。可没有料到，见过哈迪船长，怀特的事我全都弄清楚了之后，最近我晚上睡觉都特别深沉。然而，自那之后，我的耳边就一直回荡着怀特那发了疯一般的狂笑，我的心头就一直萦绕着怀特生前那阴郁悲凄的面容。

活葬

有的恐怖题材本身就非常引人入胜，也很是有趣，然而将之改编成小说却不适合；浪漫主义作家应该谨记此点，一旦在这些不讨人喜欢的题材上花费功夫，可能会让人厌恶，乃至触到他人的逆鳞。然而，要是这类题材真的必须处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题材本身要是有着严谨的真实性，那么，就相当于有了神圣光环的支撑，这么一来，写作传统上的正当性就理所当然地具备了。比如说，我们在读到“圣巴托罗缪之夜”、“里斯本大地震”、“伦敦大瘟疫”、“贝瑞西那战役”，还有“因为牢房太过狭小，加尔各答有一百二十三名犯人窒息身亡”等天灾人祸的新闻的时候，怎会不产生某种心灵的震颤和激动呢？这些新闻能够让人心灵为之颤动，就是因为它具有绝对的真实性，要是这些新闻不过是子虚乌有，我们就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感受，反而会觉得无比厌恶。

上面我说的那些，都是历史上非常重要的关于灾难的新闻；可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使天灾人祸给我们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即在这些事件中，有太多受难死亡之人。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苦难出现在人类的历史当中，可我宁愿把写作题材放在那些个人身心受到磨难和痛苦的方面，而不愿书写那些集体受难的大灾祸。事实上，真正终极的痛苦感从不具备普世性，而只能是非常个人的；所以，往往是个人承受着极端的痛苦和恐怖，而不是集体；我们为此不得不对上帝的慈悲抱以感激之情。

毫无疑问，“活埋”是人类最为极端的痛苦感受。在人世间，活埋这种事不仅确实存在，并且还经常会发生，经常见诸报端。生与死有着很模糊的界线，生命的终点在哪里，死亡的起点在何处，谁又能确切地言说？有的疾病会让人看上去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如同已经死去一般。可是，人体的构造是上帝最美妙的作品，事实上病人根本没有死；一段时间之后，那不可见的神秘力量，就好像将我们体内的大小齿轮重新推动一般，又再次让病人的生命机能重新运转起来。若是折断了生命的银链，摔破了金罐，还有可能修复与接合，可是，我们的灵魂又会飘荡在哪里呢？

要是把病人因处于假死状态而遭到活埋的事例（这种事的确曾有发生）撇开不论，实际上，我们还能够从人们的经验中、从医学上的直接证据里面，找到很多有关活埋的真实事迹；要是有必要的话，我立即就能给出一百个例子。在无数的案例当中，相信诸位还清晰地记得前不久在巴尔的摩发生的活埋事件，在当时，此事引发了广泛的注意，带给了人们极大的恐慌和震惊。这件事情就是，巴尔的摩有位声名显赫的市民，他身兼着国会议员和著名律师双重荣誉光环。其妻子忽然患了一种急病怪病，这位国会议员夫人的病症让医生们都无可奈何。在历经诸多身体和心灵的折磨之后，病人死了，或者应该说，被判定死亡，我是想说，所有死亡的特征都出现在病人身上，所以她死去的事实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她眼神毫无光泽，双唇死白如大理石一般，脸庞凹陷瘪塌，脉搏不跳，身体冰冷。病人死后三天还没有下葬，遗体已经是非常僵硬了，因为害怕尸体不久就会腐烂，因此才匆匆举办了丧礼。

家人在家族墓窖中安放了这位女士的棺材，在此之后，墓窖一直被密封着。过了三年，因为要用石棺将尸体入藏，于是打开了墓窖，并且开启墓窖的就是这位女士的丈夫。可是，随即这位丈夫就看到了十分恐怖的景象——在墓窖的大门被向外打开的刹那，竟然跌出了一具裹有白色寿衣的死尸，并在丈夫的怀里倒下，而那就是他去世了的妻子的骸骨啊！让人惊诧的是，骸骨身上的寿衣居然没有一点腐烂。

经过仔细的调查之后发现，在埋葬了这位女士之后的第三天，她竟然苏醒了。她拼命地在棺材中挣扎，以至于使壁架上的棺木摔到了地上，于是她就从砸破的棺木中逃了出来。那时，墓窖里只有一盏不小心被留下的装满油的油灯，可现在早就油尽灯枯，灯油也许是被烧完的，也有被蒸发完的可能。另外，墓窖中发生了恐怖事件，有一大块棺木碎片被扔在最上面的一级石梯上。大概，这位女士当时为了让人注意到里面的情况，就用棺木残片敲响墓窖的铁门。可是，她越敲越恐惧，之后就晕厥了，就此真正死去。并且，在她的身子倒下的时候，可能铁门上的什么突起物钩住了她的寿衣，因此她就这么直挺挺地在原地站着，死亡，并腐烂。

在法国，也有一则活埋的案例发生在一八一〇年，并且这件真实事件的后续发展，较之于小说故事简直要离奇万倍。一个名叫维多利亚·拉夫卡伊的年轻女孩是故事的女主角，她出身高贵，貌美如花。有很多人都在追求她，其中就有一个穷作家兼新闻记者朱利安·波谢特。这个穷作家性格开朗、随和，并且颇有才华，获得了女孩的欣赏，换而言之，女孩的芳心早就被这个穷小子给俘获了。可显贵的骄傲自尊终究击败了爱情，最终，女孩还是嫁给了一位名叫赫东尔的颇有名望的外交家与银行家。赫东尔先生在婚后不但极其冷淡地对待妻子，甚至还动辄打骂。在这种悲惨的婚姻中煎熬了几年之后，整日抑郁的维多利亚就这样死去了，或者说，最起码死亡特征出现在她身上，让每个人都觉得她已经死了。此后，她被葬在了故乡的一处普通墓地，而没有被葬在丈夫的家族墓窖中。

此时，当年的那个穷作家依旧念念不忘并爱慕着已经去世的维多利亚，在无比的痛苦和绝望之中，这位痴情汉从巴黎离开，千里跋涉来到爱人的入葬之地。这个穷小子有个浪漫的想法，即既然没法跟爱人长相厮守，那么就将她那浓密美好的秀发剪下留作纪念。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穷小子来到维多利亚的墓地，将棺材从地下挖出，可就在他准备把爱人的头发剪下时，竟看到她赫然睁着眼睛。实际上，维多利亚并未死去，她不过是被活葬了；那时，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她，感觉到这位痴情男子温暖的怀抱，就迷迷糊糊地从假死的昏迷状态里醒了过来。穷小子如同找到了稀世珍宝一般，兴奋地将死而复活的爱人带到了租来的住处，原本就对医理颇有研究的他，给爱人服用了几方补药，终于让爱人恢复了气血，真正醒了过来。救出自己的人被维多利亚认了出来，然后她就一直在穷小子身边安心休养，最后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健康。到这时，穷小子无与伦比的坚贞爱情终于彻底打动了维多利亚，她决定以身相许；她不想让丈夫知道自己依旧活着，更不愿回到丈夫那里，就悄悄地跟情人移民去了美国。

时光流转，转眼间就过去了二十年，他们俩觉得过了这么多年，维多利亚也已经容貌大变，应该不会有人再认出她来了，所以就回到了法国。可他们没想到，因为某次不期而遇，维多利亚的前夫赫东尔还是把她认了出来，并要求这位死而复活、离去多年的妻子回到自己的身边。维多利亚当然坚决不同意，最后，她得到了法官和法律的支持——法官判定，他们已经有了二十年的分离，所以这份婚姻关系早就已经不具有合法性和正当性了。

另外，还有一则让人深觉遗憾的活埋事件刊登在最近一期的《外科医讯》期刊上。这份刊物来自德国的莱比锡，内容真实、权威而专业，要是美国有哪家出版商能够将版权签下并翻译发行的话，那实在是件大好事。

期刊中讲的案例是这样的，一位健壮结实、身材魁梧的炮兵军官，不慎从一匹烈马上摔下，并不幸猛烈地撞到了头部，随即就昏迷了。医生检查之后发现，他虽然头骨有些微裂痕，不过还没有生命危险。医生将他的头骨钻开给他实施手术，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另外，医生还用放血及其他一般性疗法对他加以治疗。可没想到他始终处于昏迷之中，并愈发严重，最后，医生宣布他已经死亡。

在一个天晴气爽的周四，在一座公墓中草草举行了这位军官的葬礼。周六那天，就跟往常一样，很多吊唁的人来到公墓。大概在中午的时候，一个农夫引发了一场很大的骚动，他说，他刚才在这个军官的坟上坐着歇息的时候，清晰地感觉到地面震动得很厉害，就好像下面有“人”在猛烈地撞击、挣扎。起初，这个农夫的话并无人理会，可因为他那惊恐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假的，并且说得振振有词，终于，有人重视了他的话。很快就有人把铲子拿来开始挖坟墓；刚才就说过，这位军官被埋葬得很草率，所以棺木埋得挺浅，几分钟之后，“死者”的头部就出现在众人眼前。在“死者”猛烈的撞击下，棺材盖已经被向上掀开了一大半。这位气若游丝的军官，就在棺材中直愣愣地坐着。

就这样，这位被活埋的军官随即就被送到了附近的医院；医生经过一番诊断发现，他的确依旧活着，不过因为窒息时间太长，又昏厥了。数小时之后，他醒了过来，身旁的几个朋友被他认了出来，他就惊魂未定、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经历的恐怖活埋说了一通。

他讲到，在被埋葬之后，起初的一个多小时中，他一直有着很清醒的意识，可是在此之后，就慢慢地意识混沌了。所幸，他只是被草率地埋了一下，坟墓上很随便地填了些土，所以才有空气能透进来。他还讲，也幸亏后来有很多人涌进了公墓，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从头顶上传来，惊醒了昏迷中的他；片刻之后，他就彻底清醒了过来，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恐怖的处境。为了让人发现他，他就费尽力气大声喊叫。

报道里面还讲到，在此之后，这位军官很顺利地恢复了健康，却很不幸地死于愚蠢的医学试验。有一回，他接受了电流治疗，随即就再次陷入了偶然性的昏迷，随后，就彻彻底底地突然死去。

虽说这位军官确实是被电流法害死了，不过事实上电流确实能够救人。有个很有名且很适宜在这儿说明的电流救人的案例，我还记得很清楚。一八三一年的时候，有个年轻的伦敦律师，在入葬之后两天，就是靠着电流法捡回了一条小命；当时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街头巷尾都流传着这件事。

这个律师名叫爱德华·斯达布尔顿，在患了斑疹伤寒传染病之后，又有几种异常症状同时并发，随即死去，可因为这些异常并发症引起了医生很大的兴趣，所以就在宣布了病人死亡之后，请求家属允许他们检查遗体，然而遭到了家属的拒绝。可是当然了，医生也习惯了这种被拒绝的情况，所以他们就决定把尸体从棺材中偷偷挖出来加以解剖。医生们当然不用亲自动手去偷取尸体，偷尸这个行当在伦敦一度很是兴盛，所以他们就雇佣一些人把尸体偷了出来。就在举行葬礼后的第三个晚上，就有人从八英尺深的坟墓中挖出了这具死尸，悄悄地将之放置在某家私人医院的手术台上。

在尸体的腹部，医生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切口，却发现尸体居然没有半点腐烂的迹象，所以就有人提出了对尸体实施电流实验的建议。经过多次试验，尸体一点异常反应都没有，可有那么一两次，在电流通过尸体的时候，生命的迹象居然出现了。

时间在滴滴答答中流逝着，这时黎明将近。医生们最后觉得，解剖活动要尽快进行才好。可是，有个医生坚持还要在尸体的某条胸肌上进行电流测试，以验证自己的理论。随后，又一道大切口出现在尸体的胸口，并在匆忙之中进行电击，可是尸体居然立即就有了异常反应——尸体忽然在手术台上站了起来，并走到房间的中央，“它”茫然地凝视了自己几秒钟，然后就——竟然说话了。没有人能听懂“它”在说什么，可“它”的确是清晰无比地说出了一些字眼；说完之后，“它”又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大家在随后的好几分钟里都被吓得呆住了，可因为事态极为紧迫，因此很快地，大家就又镇定了下来。斯达布尔顿先生看起来还活着，并未死去，他这时不过是昏厥了而已。经过医生们的一番努力，斯达布尔顿随即就醒了，身体也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医生们对他的身体状况进行了仔细的观察，直到确定斯达布尔顿确实已经完全恢复了，这才告诉他的家属他死而复生这件事。可以想象，对于斯达布尔顿的死而复活，他的亲朋好友该是如何的惊讶又高兴。

在此事件当中，斯达布尔顿本人在事后的说法，才是最让人觉得诡异而惊悚的。他告诉别人，在这所有的过程当中，他从始至终都有知觉和意识；虽然仅仅有很模糊混乱的意识，可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包括起初医生宣布他死亡的那一刻，直到最后他摔倒在医院的那一次，他全都知道。那最后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呢？原来他是在说：“我没死。”因为那个时候，他明白自己就在解剖室里面，医生们马上就要解剖自己，所以他就费尽全力地想跟医生们说——“我没死！”

我还可以轻松地说出更多有关活埋的事情，可我要在这儿停下了，实话说，一个个举例去证明事实好像也并无必要吧；事实就摆在那里，根本就不用证明。毫无疑问，看上去活埋这种事极为诡异，可我们只要认真观察，就不得不承认，这个世上经常在发生着这种事，只是我们并不知晓而已。实际上，我们故意或无意挖开坟墓、将棺材打开时，就会看到那些骨骸诡异而僵硬的姿势，总是让我们觉得毛骨悚然，于是那最骇人的怀疑就不由得在脑海中出现。这大都是因为，后来看到的尸体所摆出的姿势，根本就不是起初下葬时的那个样子啊！

我们这些活人，仅仅是看到棺材里骨骸的姿势不同于下葬之时，就已经是魂飞魄散了，而棺材里面的“人”，在这种环境之中又会有着怎样恐怖与绝望的感受？毋庸置疑，活埋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恐怖的事，被活埋者的肉体和灵魂都会遭受最残酷的摧残，死亡反而成了解脱。就是那种——被潮湿的泥土味道呛得无法呼吸、被沉重的黑暗压得无法喘息、寿衣紧紧地束缚着身体、棺木中的狭窄空间就是天和地、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对黑暗、耳边听不到任何一点声音的死寂，还有那种被摸得着却看不到的腐蛆蠕虫一点点占领全身的感觉。而这些感觉占据你的身体时，你还会想到——就在距自己几尺高的地方，有着青青的绿草和新鲜的空气；你会想着——亲朋好友若是知道自己被活埋，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搭救；你会想着——别痴心妄想了，不可能有人知道我依旧活着，我除了在这儿等死，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现在我只要一想到这些跟活埋有关的想象，就会禁不住浑身颤抖，没有一个人能忍受这种骇人的恐怖想法。我必须要说，即便有着再勇敢无畏的想象力，对于活埋我也不敢稍稍接近。活埋难道不是人世间最为残忍的事吗？活埋难道不是那冥府地狱之中最为恐怖的酷刑吗？所以，人们深深地好奇并关心一切跟活埋有关的报道，而只有抱着神圣敬畏之心真心相信活埋这种事，才会有这种好奇和关心。我自己也曾有过关于活埋的亲身体验，下面我就要讲述这些切身的感受。

这些年来，一种不知名的怪病始终缠绕着我，医生都含糊地用类癫痫症来称呼这种病。这种病的病因和疗法虽然还没有解开，但有着很明显的发病特征，并且每次发病都有着不一样的严重程度。病人有时会有几个小时陷入异常的昏睡状态，有时则是一整天。在昏睡的时候，病人处在一种静止的状态下，一点知觉都没有；虽然心跳脉搏很是微弱，不过还能够检测出来；脸颊中间微微泛红，四肢僵硬，身体还有体温；在病人的唇边放置一面镜子，还能发现他的肺部有着不平稳的微弱呼吸。严重时，病人昏睡的状态甚至会延续好几个礼拜乃至好几个月，就算是用最先进的医学仪器检测，也无法判断到底是已经死去还是仍旧在深沉昏睡状态。

所以，人们一旦患上这种怪病，除非家人朋友对其病史、发病特征有所了解，才会对昏睡的病人并未真正死去抱有信心，才会镇定地观察到，病人的身体没有一点腐败的迹象，不会草率地将病人埋掉。否则的话，病人被活埋往往就难以避免。可是，这种怪病虽说会让人陷入假死式的沉睡，不过所幸，在起初发作时，病人会在不长时间内就苏醒过来，因而不至于被活葬掉。通常情况都是，第一次不会陷入昏睡太久，而是一点点地、慢慢地变得严重起来。起初几次的昏睡，虽然有着明显的特征，不过差别都不大。可此后的昏睡，不但特征会逐渐不同，且每一次昏睡的时间都会延长。病人的身边要是有人对这种怪病的发病特征有所了解，就不会把病人活埋掉。可悲惨的在于，要是病人在首次发病时情况就比较严重，昏睡的时间比较长，那就很有可能被当成已经死亡，然后被活埋。

上述情形（医学书籍上的描述）基本符合我的病况。有的时候，我前一分钟还很正常，后一分钟就慢慢地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在那时，我没有思考能力，也没有痛苦的感觉，只隐约觉得自己还没死，并晓得围绕在我床边的是哪些人。我会始终处于这种半昏迷的状态，直到忽然间疾病暂停，我的意识才一点点恢复，慢慢变得正常。可是在有的时候，当怪病的来势太过凶猛，立即就会有一阵麻木、发冷、头晕、恶心的感受从我胸口涌起，然后我就会晕倒在地。随后的几个星期里，我就会被包裹在虚无、寂静、黑暗和空虚中，我想这大概就是最终极的毁灭吧！病情要是来得这么凶狠，就没有那么快、那么容易地恢复正常了。那种感觉，就如同在漫长的冬夜中，一个无家可归的孤身乞丐，始终晃荡在寂静空旷的大街上，疲倦地等着那已经迟到太久的阳光，黎明越是接近，我就越是兴奋地知道，第一道心灵的曙光就要把自己救回到现实中来了。

可是这种怪病也只是使我陷入昏睡之中，并无别的症状，因此我还算有着健康的身体。当然，我也不明白，是否因为我生了这种怪病，所以才有这么健康硬朗的身体，我是想说，大概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被这怪病所掌控，所以别的疾病就无法沾染到我。要是非得说这怪病把什么其他症状带给了我，那也许就只能是，平常睡觉醒来之后身体有着异常的知觉。即我每次从睡眠中醒来，身体的知觉一般都没法立刻恢复，好几分钟里，我都会延续着这种困惑、混乱的无意识状态，我的心智依旧被闭塞着，什么都无法记忆、思考。

虽然我的身体没有受到这种怪病的太大干扰，可我的精神和心灵却饱受摧残。我不但经常胡思乱想，还时常幻想些极为阴森恐怖的事，比如幻想自己被埋在坟墓中，身上爬满了腐蛆蠕虫，甚至就连墓碑上的碑文也被想象得无比清晰。在过去的几年中，死亡的恐怖想象确实让我全然迷失了，我的脑海中日日盘桓着“我会被活埋”这一恐怖的想法。这一想法在白天已经快要折磨死我了，而它所带来的恐惧则在夜晚达到顶峰。

每当恐怖严酷的黑夜来临，天地笼罩在无边夜幕之中，恐惧就攫住了我，我总是吓得浑身颤抖，就如同灵车上那总是在抖动的黑色羽毛一样。所以，我在恐惧中总不敢睡觉，就怕眼睛一闭上，再醒来时，自己就已经躺在了坟墓之中。可是，有谁能够永远不睡觉呢？最终，疲惫已极的睡意就会击溃我极力保持清醒的意志力，在挣扎中屈服——于是就睡着了。恐慌和害怕也跟着进入了我的睡眠，白天的那些幻想会钻进我夜晚的梦，就这样，我就相当于又钻到了另一种恐怖的情景之中。活埋，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翅膀，始终盘桓在我的梦境上方；如同一片阴郁的黑云，将我彻底地遮蔽在它的下面。

那无数个黑暗阴郁的梦境曾痛苦地挤压着我的睡眠。可是，在这儿，我只说说其中的一个就行。我想，那一次我肯定睡得较平常更为深沉、持久。在梦中，我的额头上忽然搭上来一只冰冷的手，随后，我的耳边就响起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站起身来。”

我于是直愣愣地坐起身来。可黑暗仍笼罩着四周，那个叫醒我的人我压根就看不到，并且我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睡着的。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并集中精力想着。可随后，那人竟然用他那冰冷的手粗鲁地把我的手抓起，暴躁地甩着我的手的同时，又用那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站起身来！我跟你说，站起身来！”

“你到底是谁？”我没有理会对方的话，反问他道。

“在我住的地方，我并无姓名，”那人的声音显得很是哀伤，“曾经我是人，可如今我是魔鬼；曾经我残酷无情，可如今我心怀慈悲。我在发抖，你没有感觉到？我每次开口时，牙齿都在打战，可这并非因为夜晚太过寒冷，而是因为这黑夜没有终点。这真是一种恐怖的感觉，恐怖得让人无法忍受，可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安稳地睡着？痛苦的呐喊声充斥着我的耳际，叫声让我无法忍受，何谈睡眠？你赶紧站起身来，我带你瞧瞧外面那黑暗的世界，瞧瞧那无数的坟墓。你看，这景象够不够凄惨？你看，这是不是灾难的奇迹？”

那个无形的东西依旧在抓着我的手，“它”还将全人类的坟墓打开了给我看。腐朽尸体所发的磷光闪烁在每座坟墓中，我因此能望到墓穴的最深处，里面，裹着寿衣的躯体上到处蠕动着腐蛆蠕虫，它们陪着尸体进入那庄严悲伤的沉睡。可认真一瞧，啊，那无数的躯体里面，绝大部分都压根没有睡着，只有极少数的能真正进入沉睡！有人在悲伤地骚动着，有人在虚弱地挣扎着，那墓穴深处传来的寿衣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可是，有的人虽然在平静地睡着、躺着，可我还是注意到，在这里面，很多尸体的姿势完全不同于他们下葬时所摆的姿势；现在，他们的姿势看上去非常僵硬、不自然，是的，那是在被埋下后在坟墓中猛烈挣扎、奋力求生时所遗留的景象。当几百万具尸体出现在我眼前时，那个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这景象，多么可怜，多么凄惨啊！”

可我尚未来得及回应，“它”就把我的手放开了，所有的坟墓瞬间被关上，那点点磷光也尽数消失。可是，坟墓中还是不停地传出无数哄闹绝望的叫喊声，我记得其中一个声音在喊：“上帝啊，这景象，是多么可怜，多么凄惨啊！”

在梦里面，那些活埋、死亡的骇人景象，甚至还在白天的时候伸出恐怖的魔爪，对清醒着的我施加影响。我整天活在恐惧之中，已经变得神经衰弱。骑马、散步以及任何要离开家的户外活动我都不敢参加。我身边必须随时都有那些了解我病情的人，我生怕在外面的时候突然发病，陷入昏迷之中，就被不知情者当成死人而活埋。甚至我都不信任那些始终在照顾我、知道我病情的亲友。我生怕万一哪次我昏迷时间太久，他们就经不住别人的劝说，认为我已经死了。并且，身边的很多亲友因为我这身怪病而深感烦恼，所以我更恐惧，我要是哪次昏迷的时间较长，他们就以此为借口处理掉我的身体，甩掉我这个麻烦。

所以，无论他们怎样发誓表示忠诚，好像一点用都没有，我依旧无法获得安全感。因而我就逼着他们郑重起誓，除非我在失去知觉之后出现了身体腐烂的情况，才能判定我已经死去，不然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埋了我。可即便这样，恐惧依旧牢牢抓着我的内心，我逐渐地不信任任何人，不接受安慰和安抚，变得无法理喻。我觉得，最保险可靠的永远只有自己，于是，我费尽心机地准备了很多的预防措施，改造家族墓窖就是其中一项。为了能让墓窖大门可以轻易地从里面打开，我特别设计了机关：一根长控制杆从大门那儿延伸到坟墓里头，只要轻轻一压，就可以打开大门。另外，我将供应氧气和光线的装置安放在棺材中，并在器室中储备了食物和饮用水；将柔软温暖的填充物填到棺材四周；跟能够被轻松打开的墓窖大门一样，我还将弹簧设备安装到了棺材盖上，要想打开棺材盖，只需轻轻扭动身体就行；并且，为了应付意外情况，我还特地把一只大铃铛挂在墓窖屋顶上，用一条绳子系着，在棺材上凿个小洞，到时就让绳子从这个小洞穿进来，在我其中一只手上绑好，就不怕醒来时无法呼救了。可是，即便我做了种种准备，也依旧无法对抗命运之神。实际上，这些花费了无数心力的防护措施，还是救不了一个必然要承受活埋之痛的人！

有一回，就跟以前一样，我感到自己好像已经进到了某个阶段，当时我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恢复，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世间；已经迟到了很久的微弱黎明，正缓慢却明显地向我的心头移动。一丝丝的闷痛和不安侵入我的意识，不过这种感觉还并不明显；我还是觉得轻飘飘的，怎么都使不上劲，感觉不到希望。之后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嗡嗡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随后，又是更长一段时间，我的四肢手足有了一些刺痛感；然后就是没有止境的宁静愉悦跟随而来，在此期间，我在努力挣扎着想尽快醒来，恢复自己的意识；可随后，短暂的无意识状态再度袭来；过了一会儿，忽然间我就醒了，正常的知觉和意识总算是恢复了。最后，我轻轻颤动着眼皮，并随即感到身上通过一股虽然模糊却致命般恐怖的电流，它刺激着我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心脏。此时，我努力让思考和记忆能力都恢复过来。这时，我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力，并在一定程度上明白了自己处在什么情况下。我可以感觉到，我并非从睡眠中醒来，我想到了，我此前一直是在昏迷当中。可最后，一个恐怖的想法、一个始终在困扰我的想法浮上我的心头……那个恐怖阴森的威胁、那个可怕的念头，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我那战栗不已的心灵完全淹没、占据。

在随后的好几分钟里，我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一点都不动弹。可这又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我怕！我鼓不起一点稍加动弹的勇气。我生怕稍微一动，得到的并非我想要的结果。因为，一直有个声音在我心里说：“你是不会想要面对那命运的！”一股绝望从我心中升起。这个世界上最不幸而悲惨的念头和感受，就是绝望。只有它，它是最后能催促我的力量了，那就是绝望。我被它催促着，然而它又总是举棋不定，那绝望啊。终于，它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它让我——把眼睁开。就这样，我在绝望中睁开了眼。黑暗是唯一的色彩，彻底的黑。我很明白，我刚从昏迷中醒来；我很明白，我已经脱离了昏迷的状态；我很明白，我的正常视觉理应已经恢复了才对。可四周为什么还是一片漆黑，如永恒的黑夜一样深沉漆黑呢？

我试图尖叫，然而干渴的舌头和双唇马上就开始痉挛，而每一回的挣扎呼吸，只换来上气不接下气、剧烈跳动的心脏的扑通声，空洞的肺似乎成了真空状态，我——一点声音都叫喊不出。

我想要大声叫喊，可下巴无法张开、声音无法喊出。毫无疑问，有人绑住了我的下巴，就好像绑住死人的下巴一样。我还能感觉得到，我的身下是某种坚硬的东西，这坚硬的东西同样紧紧环绕在我的四周。到现在为止，我依旧动都不敢动。我伸直的双手交叉摆放在胸前，此时，我鼓起莫名而来的勇气，双手用力向上一推，马上有某种坚硬的木造物挡住了手，头顶上六英寸高就是那木造物，延伸成长条状，将我整个人罩在其中。最后我终于确定，我就在一副棺材里躺着。

我想到，虽然我还是遭遇到了这悲惨的活埋的命运，可还好，我早就准备了救命措施。随后，我为了触动弹簧开关打开棺材盖，就扭动着身体，而且还不时地使劲往上推，可这棺材盖居然纹丝不动。我没有放弃，就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想把那条绑着铃铛的绳子抓到，可什么绳子都找不到。这时我的心一片冰凉，比此前更深重的绝望笼罩了我。棺材中散发着潮湿泥土所具有的味道，我此前精心准备的柔软填充物根本就不知道在哪里。现在，结论已经非常清楚，我压根就没有被埋在自家的墓窖中。我想，我陷入昏迷失去意识的时候肯定是在户外，并且那时边上肯定一个熟人都没有，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那时我到底是处在什么情况之下的。我的身边那时肯定都是些陌生人，他们看我这么昏迷不醒，就像埋死狗一样把我给埋了。他们一定是把我放进了随便找来的普通棺材里，然后用铁钉将棺材盖钉紧，再在某个不知名的普通墓地里埋了我，永远地、深深地把我埋到了地底下，就这样，我惨遭活埋了。

当这件恐怖的事实被我确定后，我禁不住再次想挣扎着喊叫，不错，我终于能够成功地喊叫出声音了……疯狂的、持久的、痛苦的、狼嚎一般的尖叫之声在这地下的黑暗国度中回荡着。

“嗨、嘿，你究竟在叫个什么吗？”忽然就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了？”随即又有第二个声音。

“你出来就是了！”第三个声音说道。

“你怎么跟个山猫一样鬼叫啊！”又有第四个声音出来指责。随后，一群凶神恶煞般的人粗暴地把我抓住，猛摇了我整整几分钟。他们也许是想把我从睡梦中摇醒，所以才这么做，可事实上我在尖叫的时候，是非常清醒的，我的意识极为清楚；可是，他们这么一弄，所有的事我忽然就都记起来了。

我是在弗吉尼亚州一个距离首府里奇蒙不远之处，经历的这件奇遇。那时，在詹姆士河的下游沿岸，我跟一个朋友在打猎。在天黑之后，又来了一场暴风雨，我们看到一艘堆满了园艺用松土的单桅帆船停在岸边，就只能将之当成临时避难所，度过这难挨的一夜，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艘小船仅仅六七十吨重，可以想象船上的两个床铺是何其小，并且床垫之类的寝具就更是不可能有的了。床铺只有十八英寸宽，床底距离上面的甲板也仅仅十八英寸，所以，我为了把自己挤进床铺，还颇费了一番功夫。睡眠条件尽管非常差，我还是很快就进入了睡眠，并且睡得很熟、很酣。我所遭遇的活埋，既非梦魇，亦非梦境，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罢了。我想，那肯定跟我平时那些充满恐惧、神经兮兮的幻想有关，也跟我那时睡觉的环境有关。并且还关乎我从睡梦中醒来后常常没法快速恢复记忆力和集中意识的症状。是那艘船上的船工和准备装卸货物的工人，用剧烈摇晃的方式帮助我恢复了记忆。并且，我之所以闻到了湿土的气味，是因为船上装满了泥土；而那条把我的下巴绑住的带子呢，则是一条把我的头罩住、充当临时睡帽还在下巴那儿打了个结的丝质手帕。

可是，那次所遭受的心灵恐惧，其可怕和真实感无异于遭到活埋，让我觉得无比恐怖。但是，真说起来，对我来说，人生的关键还就是这场遭遇，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吧，自那之后，我的个性和性格有了非常大的变化。我的精神和心灵都变得正常了很多，也不再时时被恐惧所笼罩，比以前更加勇敢了。我开始经常行走于户外，做了很多户外活动，大量自由的新鲜空气让我感觉神清气爽，也会对死亡之外的有趣课题加以思考了。我把所有的医学书籍都扔了，把苏格兰籍作家巴肯的《巴肯家庭医学大全》给烧了，英国诗人杨格那本不朽的谈论死亡的诗集《夜思集》再也没有翻过，而那些跟妖怪、坟场有关的恐怖故事呢，也不再读了。总而言之，我拥有了崭新的生活，抛开了那些恐怖阴森的活埋念头，成了一个完完全全崭新的人，说来也怪，那长久以来困扰我的怪病，也就慢慢地消失了。大概，我这种怪病的根源，就是那些可怕骇人的关于活埋的幻想，而并非是因为病痛让我产生了那些恐怖的想法。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压根是在自己戕害自己，自己吓唬自己。

可是，在很多时候，即便是从最清醒理性的角度来看，悲惨的人世跟恐怖的地狱事实上非常相似……啊，不，我不应该总是从心底把这些恐怖的古怪念头给挖出来。唉，可是，那些跟恐怖活埋相关的古怪念头，也并非全都是想象，就如同我在文章的开头所说，确实发生过活埋这种事，并且还经常见诸报端。可是，还是少想这种问题比较好，最好让它永远沉睡，否则它就会入侵到我们的梦中捣鬼，总是摧残我们，最后甚至还会把我们彻底毁灭掉。

尸变

最近一段时间，对于发生在沃尔德玛先生身上的事，社会各界有诸多议论……然而，我对此事毫不感到奇怪。我认为，这个本应是重大奇迹的事件，在如今这种走样的渲染之下，已经被污名化了。我们这些跟沃尔德玛先生事件相关的人，都觉得要等待更详细确凿的研究和调查结果出来（我们无不为此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进行研究），再把事件披露给外界。我们秉持着严肃认真的科学研究精神，在确定结论确凿无疑之前，不敢将成果胡乱发布，可没料到有关于我们不和的言论流传于外界；这些夸张不实的言论，造成各界严重地怀疑并误解了这件事以及涉及此事件的我们这些人。

我想，是时候将整件事完整地披露给众人了，现在，我会尽量简单明了地加以说明。整件事情是这样的。

在之前的三年中，“催眠术”占据了我所有的心思。大概是在九个月前，灵光乍现，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即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进行的实验可谓不计其数，然而“临死之际的催眠”这项重要实验偏偏被遗漏了。就好像潮汐的变化受到天体引力的影响一样，天体引力的磁力同样会影响到人体，而我主要是想解决心中的这三个疑惑，所以才想做“临死催眠”这个实验：首先，在濒死之际，催眠所传导的磁力是否还能被身体接收？其次，人在临死之前要是真的还可以将催眠所传导的磁力接收过来，那么其接收能力有多强？最后，人在临死之前要是真的可以对催眠所传导的磁力加以接收，那么，要想影响到临死之人，将其死亡时间后延，从而延长其生命，应该释放多强的磁力？当然，就此项“临死催眠”而言，需要确认的事情还有很多，然而上述三点疑惑，是最让我觉得好奇的。特别是第三点，我要是真的可以证明通过催眠能够使死亡延后，无疑这项发现会拥有重大意义。

随后，我就留心寻找能供我进行“临死催眠”实验的适当对象，这时，我的朋友M.厄尼斯特·沃尔德玛就从我的脑海中闪过，他曾用波兰语翻译过《瓦伦斯坦》和《巨人传》两本书（用的是笔名“以萨迦·马克斯”），还是个著名编辑，曾汇编《辩论文大全》一书。从一八三九年起，沃尔德玛先生就一直在纽约的哈林区居住。他四肢极为纤细，身体瘦弱到只剩骨头；跟他那头黑发构成强烈的对比的，是他那白花花的胡子，所以，经常有人问他“假发”是从哪儿买的；他极度神经质，并且有着很容易兴奋的性格，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最合适的催眠实验对象。我以前曾帮他催眠过几次，虽然他进入催眠状态非常轻松，可因为他的特殊体质，又有着远胜于常人的意志力，因此我无法彻底掌控他的意志；我早就隐约地意识到，我不可能成功地对沃尔德玛先生做别的实验；并且，我一度觉得是他糟糕的身体状况，导致了实验的诸多失败。我跟沃尔德玛先生认识的几个月前，他就已经被诊断出患了肺结核，而他对自己的病好像也颇能坦然受之，表现得很平静，经常对我说到他即将死去，他觉得死亡是宿命的必然，所以悲伤恐惧都没有意义。

所以，在我想着如何实施“临死催眠”这项实验时，立即就想到了沃尔德玛先生，我想，最佳人选非他莫属了。我很明白他很豁达地对待生死之事，忌讳什么的应该不会有。并且，在美国他并无亲友，也就省去了亲友干涉的麻烦。就这样，我坦诚地把这项实验计划告诉了他，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看上去非常感兴趣。我之所以吃惊于他的回应，是因为此前他虽然痛快地接受过我的催眠，可我清楚他从来都不觉得催眠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另外，因为沃尔德玛先生患的病是肺结核，所以他准确的死亡日期医生可以推测出来，就这样，最后我跟沃尔德玛先生讲好，在医生把他的死亡日期确定下来之后，请他务必在死亡日期的前一天告诉我。

后来的某天，大概就在七个月之前，沃尔德玛先生的亲笔信笺送到了我手上。他在信上如此写道：

亲爱的P先生：

我大限已至，现在你可以来我处了。D医生与F医生一致判断，我撑过明日午夜的可能性不大。我想这应该是个准确的时间。

沃尔德玛敬上

沃尔德玛先生刚将这封短笺写好，就让人在三十分钟内送到了我手上；我收到短笺之后，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他的住所。仅仅十天不到，他的样子已经被病魔摧残得无比恐怖。不用说枯槁憔悴了，眼睛空洞无神，脸颊极度凹陷，脸色如同铅灰。他的脉搏跳动极为微弱，还在严重地咳着血，可即便这样，他依旧支撑着，奇迹般地保持着体力和意志力。他还能够清楚地说话，也不用他人帮忙就能自己服药。我在进门的时候，看到他正靠着枕头垫坐在床上，用铅笔将一些备忘事项写在记事本上。在他的床榻前，D医生与F医生在照顾着他。

我把沃尔德玛先生的手拿起来握了握，就示意两位医走到旁边，我请他们把病人目前的情况跟我说说。原来从一年半前开始，病人的左肺叶就已经是半钙化状态了，他的左肺机能当然也彻底丧失了。而现在病人的右肺叶也已经出现了部分钙化现象，一大片化脓的结核结节位于下方，已经造成了好几处肺叶穿孔，并且还在不断地蔓延扩散；更有一个结节已经侵入到了肋骨上。右肺叶的急剧恶化是最近才出现的，右肺上方部位在一个月前突然间就罕见地恶化了起来；而在三天前，结节转移也黏到了肋骨上。此外，医生还怀疑病人患有大动脉瘤；而他们也确定无法治疗肺叶的钙化症状。根据两位医生的联合诊断，明天的午夜（周日）就是沃尔德玛先生生命的极限；而现在，时间为周六深夜的十一点钟。

两位医生把病情介绍了一番后，就走到病人的床榻前面，跟沃尔德玛先生告别；看上去，他们好像没有再回来看看临终的病人的打算。可是，因为我的请求，他们同意第二天晚上十点钟再回来检查一遍病人的状况。

两位医生离去之后，我跟沃尔德玛先生就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自由自在地聊开了，当然，我们即将合作进行的“临死催眠”实验是我们聊的主要内容。沃尔德玛先生跟我说，对于能成为我的实验对象他很高兴，并很期待我立即开始、马上就动手。可是，房间里现在只有一男一女两个护士，我想为了保证实验更加保险，我要等更多可靠的证人来了之后才能开始，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有比较权威的人士能给我做证。就这样，我的一位朋友L先生（他是医学院学生）在周日晚上八点钟来到之后，实验才正式开始。按照我原来的计划，开始进行催眠实验的时候，需要沃尔德玛先生的两名医生都在场，可是L先生这位医学界人士都已经到场了，那么我先前的为难也就能够解决了，并且沃尔德玛先生也总是在催促，他的精神状况显然也虚弱了很多，更让我觉得实验不能再拖，必须要马上进行才可以。

我这篇文章之所以能够成形，要感谢L先生慷慨地同意在旁边记录下这场“临死催眠”实验的全部过程；L先生所做的实验笔记，占了文章内容的很大一部分。

开始进行实验之前，我先将沃尔德玛先生的手举起来，请他用尽量清晰的语言跟负责记录的L先生说，自己在临终前接受这次“临死催眠”实验，是绝对自愿的。我们一共用了五分钟时间，完成了这项类似于宣誓告白的活动。

“不错，催眠实验是我自愿接受的，”沃尔德玛先生用微弱然而非常清楚的声音说，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就怕这次实验已经被你耽搁得太久了。”

实际上，就在沃尔德玛先生说明这项实验是自己自愿接受的时候，我的催眠也就开始了。为了让他尽快镇定下来，我选择了效果最明显的按摩方式，是的，就在我按摩他的额头两侧时，立即就发现他受到了影响。可是，在随后的两个小时中，不管我用什么技法，都没能再更大地影响沃尔德玛先生。大约在十点钟的时候，两位医生准时过来了，我把这项催眠计划简单明了地跟他们解释了一遍；两位医生都说此时病人已经到了临近死亡的痛苦阶段，这时进行催眠应该没有负面效果，所以对这项实验没有表示异议。这也就是说，这项催眠实验我可以毫无顾虑地继续进行；随后，我就把按摩部位从额头两侧转移到脸部的下方，同时聚精会神地凝视病人的右眼。

这时，病人的脉搏已经非常微弱，几乎都难以察觉；他的呼吸声也每隔半分钟才能听到一次，跟他的鼾声一样。

大约有十五分钟时间，沃尔德玛先生一直处在这种状态；随后，一声极为自然的深沉叹息从病人的胸口发出。那鼾声一样的呼吸声也消失了，我说的是，每隔半分钟病人还是会有呼吸声发出，可呼吸声已经变得微弱了。此外，病人的四肢也变得非常冰冷。

我明确感觉到病人进入催眠状态是在十点五十五分。病人的眼球此时不安地快速转动，不像刚才那么呆滞，通常只有在被催眠的状态下才会出现这种情形，我想这一点我不会搞错。然后，我快速地按摩病人的额头两侧，病人的眼皮因而抖动了起来，就如同人们刚刚入睡却还没有彻底进入睡眠状态一样；随后，额侧按摩又做了好几次，病人随即完全合上了眼皮。可是，我还是不满意现在这种催眠效果，我就接着快速地按摩病人额头的两侧，并将全部意志力集中起来，终于，病人的四肢彻底地僵直了。在我的催眠之下，病人的四肢又呈现出从容安详的样子；病人在床上躺着，两臂近乎笔直地自然垂放于腰际，双腿完全伸直，头部则从床面上微微抬起。

大概到了午夜时分，我才将这些动作完成，随后，我请在场诸位就沃尔德玛先生当下的状况进行查看。进行了几项简单的实验后，大家一致判定病人已彻底进到了一种罕见的催眠昏迷的状态。两位医生好像也开始非常好奇于我的催眠实验，因此D医生决定留下来观察后续情况，暂时不会离开，F医生则承诺天亮时再回来，之后就先行离去；同时留下来的，还有两位护士以及我的朋友L先生。

随后，从午夜一直到凌晨三点钟前后，我对沃尔德玛先生一直都没有再做别的实验，他维持着此前头部微微仰起的姿势躺在床上，没有任何人打扰他。然后，我俯身对他进行查看，注意到他的呼吸平缓，只有凑到他唇边细看才能察觉；脉搏跳动极其微弱，很难被探测到；四肢还是像大理石一样冰冷；眼睛则自然地闭着；总而言之，从这种种生理迹象来判断，沃尔德玛先生没有死去，依旧活着。

然后，我再次凑到沃尔德玛先生面前，将右手缓缓地来回挥动于他身体的上方，我是想让他的右手跟着我的手一起挥动，所以才这么做。对于这次实验，我没抱多少成功的希望，因为类似的实验我以前也对沃尔德玛先生做过，不过一次都没成功；可是让我吃惊的是，他的右手臂居然也开始挥动了，虽然只有很虚弱、很微小的动作，可他的手臂挥舞的方向总是跟我的手臂保持一致。我因此很受鼓舞，就想展开进一步的行动，即大胆地和他说话。

“你睡着了没有，沃尔德玛先生？”我问道。虽然他并未回答，可我注意到他的双唇在轻轻颤动，所以我就把这个问题重复了几遍。重复到第三次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眼皮稍启，眼白都露出来了，整个身体全都微微颤动，慢慢地展开嘴唇，发出了几乎听不到的、微弱的低语。

“是，现在我就是在睡觉。让我就这么死了吧，不要叫醒我！”沃尔德玛先生低低地说道。

这时，沃尔德玛先生的右手臂依旧在顺从我的指令挥舞着，四肢还是如之前一样僵硬。就这样，我又对这位彻底进入催眠状态的病人问道：“你的胸腔还疼不，沃尔德玛先生？”

“我就要死了，不疼了。”这一次，病人的声音比之前更微弱了，不过反应很迅速。

然后，我就没有再问他什么，也把挥舞的手臂停了下来，因为我觉得暂时还是让病人休息一下为好。很快，F医生在天还没有亮时就赶来了；沃尔德玛先生依旧活着让他觉得万分惊讶，对病人的呼吸和脉搏进行测量过后，他就请求我跟沃尔德玛先生再次交谈一番。于是我就对病人问道：“现在你是否还在睡觉，沃尔德玛先生？”

我注意到在我将问题问过后的几分钟里，病人也跟此前一样，好像始终在努力倾尽全力地发出声音。他在我第四次重复这个问题时才用几乎听不到的虚弱声音说：“是，我依旧睡着，我马上就要死了。”

这时，医生们都认为，病人最好就在现在这种平静的状态中自然死去，最好别再打扰他，因此也希望我别再在病人身上做什么实验了。两位医生都觉得，随后的几分钟里，沃尔德玛先生就会死亡。可是，我依旧决定再对他问最后一次，并且仅仅是把此前的问题重复一遍，即“现在你是否还在睡觉，沃尔德玛先生？”

可是我这个问题一问出来，病人的面容马上就有了很大的变化。他缓缓地睁开眼，瞳孔始终在向上看，直到消失在上眼皮中；皮肤如白纸一样惨白，就跟死尸一样；此前因疾病而带来的两颊上的潮红圆斑，就好像蜡烛被人吹熄一般，很快就不见了。病人原本双唇闭得很紧，现在上唇却努力地张着并颤抖不已；随即又迅速地张开下唇和下巴，猛地向下张开；现在，病人已经大大地张开了嘴巴，大得足够让人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发黑肿胀的舌头。我想，对于人们在临终前会有的恐怖样子，在场的每个人都应该司空见惯了，可是，大家依旧大大惊骇于沃尔德玛先生现在这种恐怖的样子，所以在下意识中都从床边退开了好几步。

行文至此，读者肯定认为我描写的这种死亡前的场面太过骇人听闻，简直就让人很难相信。可是，为了更好地叙述此事，并将此事理清，我想我也只能忠实地接着往下说。

现在看起来，沃尔德玛先生已经没有了一点生命的迹象。就在我们觉得沃尔德玛先生已然死亡，并准备让护士对他的遗体加以处理时，他的舌头忽然猛烈颤动，并且持续了大概有一分钟时间。当他的舌头静止下来时，马上从他那肿胀的下颚深处传来一个声音，（天啊，这声音应该如何形容呢？我的举动实在太过疯狂了！）我可以努力对之加以形容，可这种形容也注定只能是粗略的；或者可以说，我觉得这声音听上去极为空洞、断续并刺耳，可我想这声音带给人的恐怖感绝不是这几个形容词所能传达的；抱歉的是，我实在找不到形容这种声音的合适的字眼。

这声音为何这么难以形容又让人恐怖呢？我觉得原因只有一个，即这并不是属于人类的声音，这种声音绝对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对于这种声音所具有的陌生的、前所未有的质地，大概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惊诧。可是，不管怎么样，对于这声音的音调特征，我依旧归纳了两点；到现在为止，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说法就是这两点，大概应该还能比较传神地描述这种超自然的、超人类的诡异声音。第一点，听起来这声音如同从某个极为遥远之处传来，就好像声源深藏在地底深处的什么超大洞穴；第二点，这声音听上去极为含糊，就如同四肢身体搅和在什么黏胶类物品中一样。（听到这声音我就有了这种“触感”，可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触感，我自己也理解不了。）

刚才我对沃尔德玛先生发出的骇人声音加以形容时，用了“音调特征”这个词，我是想说，他的声音音调听上去非常清楚，那种清晰的程度让人觉得极为惊诧，并不由得感觉毛骨悚然。可就他所说的内容而言，很明显，他是在对我几分钟前所提的问题进行回答；我刚才问他——“现在你是否还在睡觉，沃尔德玛先生？”相信他要是没有死去、始终处于睡眠状态中的话，肯定就还记着这个问题；而现在，他用那种非人类的、骇人恐怖的音调回答道：“是的，我始终在睡觉，可现在我——已经——已经死了。”

这清晰的字眼从沃尔德玛先生的口中一个个吐出，在场诸人无不有一种汗毛倒立的惊悚感，并且禁不住恐惧地颤抖起来。我的朋友L先生（那个医学院的学生）首先就昏了过去，随后两位护士也紧跟着慌张地逃走了，并且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回来。而那种无法诉诸笔墨的恐惧感也在我的心中酝酿着，写到此处，我自然难以奢求可以清楚地把这种感受传递给读者。在此后的一个小时中，房间里死寂一片，两位医生和我谁也没说过一句话，我们都默默地努力使L先生苏醒、恢复过来。在L先生醒过来之后，我们就动手对沃尔德玛先生的情况加以检查。

现在沃尔德玛先生根本就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测不出任何呼吸，就跟先前一样。我们想在他的右臂上抽些血，却无法抽出。哦，在这儿我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我的催眠指示这时已经失效了，我已经无法指挥沃尔德玛先生右手挥动的方向；催眠迹象在他身上的残余就是，每次我问他什么问题的时候，他似乎都在想努力回答我的问题，因而舌头震动发颤，可显然意志力已经不够，所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以我们就想，要是让别的人来问他问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因此我就努力让在场的其他几位跟沃尔德玛先生将那种催眠状态下所具有的互相信赖感建立起来，可他不但一句话都没说，乃至其他三人的提问激不起他的一点反应。我觉得要想了解此时沃尔德玛先生的催眠状态，前面的那些叙述是非常重要且必需的资讯。此后，为了看护病人，我们又新找了几个护士，在早上十点钟，四人一起从沃尔德玛先生的住处离开，回家稍稍休息一阵子。

就在这一天的下午，我们四个人又如约到沃尔德玛先生家探视，可他依旧处于催眠状态，毫无生命的迹象，情况一如此前。我们就讨论开来——要不要把他唤醒？在这个时候，是否还有唤醒他的可能？我们最终一致认为，唤醒他不会有助于改善他的现况。很明显，直至目前，沃尔德玛先生的死亡已经被我的催眠术成功延缓了；现在，有一个很明确的情况就是，我们都认为要是现在将沃尔德玛先生唤醒，他肯定很快就会死去。

已经有将近七个月了，沃尔德玛先生始终处在没有生命迹象的催眠状态之中。在这七个月中，每天我们都要到沃尔德玛先生家去探视；有的时候，还有别的医学界朋友也一同前往。在这种没有生命迹象的催眠状态下，沃尔德玛先生已经坚持了七个月时间，并且他的身边时刻都有护士在照料着。

最终我们在上周五下定决心，要把沃尔德玛先生唤醒，或者说，试图将他唤醒，因为究竟能否成功，我们还不敢确定。可是，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唤醒实验所产生的糟糕后果，才激起了医学界小范围内的热烈辩论。我认为，就连医学界的专业人士也对此各有各的意见，更别说普通大众会有什么离奇的感受和看法了。

我采用了传统的按摩动作，以唤醒处于催眠的昏迷状态中的沃尔德玛先生。起初，这种按摩并没有什么效果，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可接下来，就出现了苏醒的迹象，此前他的眼球是翻白的，可如今瞳孔已降下了一点，可以看到了，还有黄色的脓液从眼皮的下方流出来，并且脓液很多，味道非常恶心难闻。

有人建议我试着引导沃尔德玛先生做手臂挥舞的动作，就像此前那样，我试了一下，可他没有任何反应。随后，F医生向我暗示，让我问沃尔德玛先生一些问题，我对此暗示表示赞同，就问道：“你能说说此刻的感受吗，或者你还有什么愿望，沃尔德玛先生？”

沃尔德玛先生两颊上原本已经消退的潮红圆斑，此刻再次涌现；在张得很大的嘴巴中，舌头也剧烈地缠绕、颤动着（他的嘴巴始终都处在张开的状态，那张开的下颚及嘴唇也都维持着僵硬静止的姿势），最后，那极为骇人恐怖的非人类的声音又从他的下颚深处传来：“快——快——些让我睡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或者他是在说：“快——快点——让我醒过来。快些——快些——我已经死了，我告诉过你的。”

当沃尔德玛先生的声音传出来后，我在刹那间方寸大乱，不晓得应该如何做才是。起初，我那无比混乱的思绪让我的心志无法集中起来，也没法安抚那颤动中的病人；随后，我努力镇定下来，集中精力想要将病人唤醒。在对病人进行唤醒实验的时候，很快我就察觉到，这一回成功的几率很高；也许该这么说，我觉得这一回必然成功，在场的诸位肯定不久就能看到病人醒过来，对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可是，对于在场的每个人而言，下面所发生的事、那种情景，定然都感到无比震惊，定然此生此世都会铭记这个场景。

就在我正快速地按摩病人的时候，突然病人的下颚和舌头的深处又发出了——“死啦！”“死啦！”的字眼，这时，在我的手底下，他的身体居然一点点碎裂、缩小，然后彻底腐烂掉；这个过程只用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了，沃尔德玛先生躺在病床上的尸体，最后竟然成了一大堆让人厌恶不已、恶心呕吐的腐烂渣滓。

跳蛙

如同国王这般热衷于“笑话”的人，我还从未见过，无论是听笑话还是说笑话，他都乐此不疲，总给人一种他活着就是为了笑话的感觉。所以，那些对笑话有所擅长之人，大都能讨得国王的欢心；也许是巧合，国王的七位大臣，每个都有一手说笑话的绝活。国王与其七位大臣不但在擅长讲笑话方面很相似，就连他们的外形也很相像，他们每个人都长得肥胖高大。在想到他们的时候，我总是不禁想象“笑话”和“肥胖”之间有着某种关系，真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本来就那么肥胖且恰巧特别喜欢讲笑话、说笑话，还是因为笑话听得太多因而变得那么胖，可是，能够确定的一点是，这个世界上还真看不到多少瘦子喜欢讲笑话。

国王喜欢的是那些滑稽俏皮的浅白笑料，对那些充满着机锋的精致幽默他可没多少兴趣，为了听前一类的笑话，哪怕笑话的内容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臭长，他照样能够忍受。在他看来，较之于伏尔泰的推理小说《查第格》、拉伯雷的讽刺小说《巨人传》，笑话要更为有趣。可是，归根到底，国王大人更喜欢直接对人搞恶作剧，而对耍嘴皮的笑话的兴趣则小得多。对他来说，最好玩、最好笑的就是戏谑活生生的人。

弄臣小丑还肆虐于宫廷的时代，就是我们这个故事的背景。那个时候，还有很多专供逗乐的弄臣被几个欧陆强国供养着，弄臣们必须穿得花里胡哨，杂耍衣上要系着铃铛帽，要对各种让人捧腹的笑话有所准备，大人们随时召见，他们就要随时给主子逗乐。

我们的国王也是这样的，弄臣当然也养了不少。按照国王的说法就是，因为国事太多，七位大臣的心神精力都消耗很大，为了使他们（或更重要的是使他自己？）排遣辛苦、调节心情，就要弄些不需消耗脑力的消遣娱乐，也就是说，最好就是找个世界上最蠢的小丑弄臣来给大家戏弄。

我们国王所拥有的这个弄臣可不只是小丑这么简单，他拥有的身份可有“三重”之多呢，身为小丑的同时，他更兼有侏儒和瘸子的身份，哈，一个侏儒小丑并且还瘸了腿，简直就再完美不过了。在那个时代，宫廷中的侏儒还非常普遍。国王们总认为宫廷中要是缺乏了提供笑料的侏儒和小丑，那生活就太过无聊了。这个世界上逗乐的小丑，绝大部分都浑圆肥胖，动作笨拙迟钝，所以，对于这位有着“三位一体功能”的弄臣，我们的国王感觉十分满意。不要忘了，这个弄臣不但是个负责搞笑的小丑，同时还是个身材圆胖的侏儒，更难得的还是个动作不灵活的瘸子。他有个名字，就是“跳蛙”。

我觉得，“跳蛙”这个名字，很有可能是那七个刻薄的大臣为了取笑他走路一瘸一拐而给他取得，因为他受洗时教父教母不大可能给他起这么个名字。实际上，跳蛙走路的样子是一跳然后一扭，很不协调，跟动作干脆利落的青蛙一点都不像，可正是因为他有这种滑稽搞笑的走路姿势，国王看到他时才会这么高兴，并且他还可以使国王获得某种自我安慰，因为国王不但胖得离谱，并且头顶上有个天生的大疙瘩（可即便如此，相较于宫里的其他人，国王的外形也还是说得过去的）。

跳蛙有着严重变形的双脚，所以走路时非常吃力。可是，上天好像为了对他先天不良的双腿给予补偿，将一对非常健壮的手臂赐给了他，好使他可以灵巧敏捷地攀着绳子或树木，从而做着各种各样的惊险表演。所以在跳蛙进行攀爬等表演的时候，较之于“跳蛙”这个专门嘲讽他走路样子的名字，他更像是只伶俐敏捷的小猕猴或小松鼠。

跳蛙来自哪里我并不知道，只隐约听说他的家乡在离宫廷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概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乡下。有个在跳蛙隔壁村庄住着、比他更为娇小的、跟他一样也是个侏儒的年轻女孩（可是，这个女孩虽说身材娇小，可体态非常匀称，并且舞蹈跳得极棒），和跳蛙一同被国王手下的一个善战勇猛的将军掳走，带进宫来献给了国王。

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跳蛙很快就跟这个女孩熟悉了起来，两人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在互相照应这方面，跳蛙虽说在体能杂耍上都很棒，然而在宫中并不怎么受欢迎，所以也无法为这个名叫崔丽贝塔的女孩帮什么忙。反倒是美丽优雅的崔丽贝塔混得比较好，在宫里面，这个侏儒小美人非常吃香，所以，她有更多的机会帮助跳蛙，只要能够做到，她无论为跳蛙做什么都愿意，真可谓是为跳蛙两肋插刀了。

有一回，国王下令举办化妆舞会来庆祝什么国家庆典；在这里我必须要特别说明一点，跳蛙和崔丽贝塔这两个宫廷艺人基本上出席了所有的化妆舞会之类的宫廷庆典，在上面献艺逗乐。在准备这种庆典的时候，跳蛙尤其是不可或缺的，比如他要为化妆舞会准备服装道具、出些有趣的角色扮演的点子等等，甚至可以说，要想搞定这类场面，就必须要有跳蛙的帮忙。

终于到了化妆舞会举行的日子，在崔丽贝塔的监督之下，人们已经布置好了舞会的场地，整个大厅看上去尊贵而富丽。而在另一面，兴奋的情绪早就洋溢在宫廷之中，对于晚上的舞会，大家都热烈地期待着。差不多每个人都在一周乃至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当然，在舞会即将举行的时候，粉墨登场的戏服行头等东西大家也早就准备好了。可是，还是有一些人始终都没决定自己要扮演什么角色，他们便是——国王及其七位大臣；马上就要举行化妆舞会了，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还没能决定下来，莫非他们故意不扮演任何角色，拿大家开心？这个可能性真不大！我觉得，更靠谱的原因在于，他们这些人因为太过肥胖，所以似乎想不出来有什么角色他们能够扮演。时间在滴滴答答地走着，盛大的化妆舞会很快就要开始了，最后，国王还是让人找来了跳蛙和崔丽贝塔，让他们帮忙出个主意。

跳蛙和崔丽贝塔到了国王面前的时候，看到国王跟七位大臣正在饮酒作乐，可是，看起来国王的心情很糟糕，没有一点“乐”的感觉。国王在心情糟糕时，虽然知道跳蛙酒量很差、稍微喝点酒就会发酒疯（大家都明白，酒醉后发酒疯这种事真的不怎么舒服），依旧故意假装热络地让跳蛙帮他“找点乐子”，给他灌酒，但每个人都清楚，国王就是为了帮自己找乐子，才如此作弄跳蛙的。

国王如此说道：“你总算来了，跳蛙，你必须要干了这杯酒，这杯酒能保佑你遥远亲友的健康和平安（跳蛙听闻此言，当然明白国王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暗暗叹了口气）；之后，再给我们想想看，有什么我们适合扮演的新奇的、与众不同的，最主要的是好玩的角色。我们想了很久，都是些演过了一千遍的角色，过来过来，把这杯酒干了，肯定能使你精神百倍，好主意喷涌而出。”

为了对国王的“好意”表示答谢，跳蛙跟以前一样，抓耳挠腮地想要说什么献给国王的笑话，能让他“找点乐子”。可是，在想着的时候，跳蛙忽然想到自己的生日就是今天，他却只能孤单单地在宫中度过，没法跟“遥远的亲友”共同庆祝，一念及此，跳蛙就忍不住眼眶泛红，当他把酒杯从暴虐混账的暴君手中接过来时，不由得滴下了一颗颗眼泪。

“哈——啊——哈，喝得漂亮！”跳蛙强忍着，一口吞下杯中之酒，国王兴奋地大喊道：“你们看，这真是地道的好酒，跳蛙现在可有双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呢！”

这口酒喝下之后，可怜的跳蛙立即就不胜酒力，他的眼睛马上就迷糊了起来，国王所说的水汪汪、亮晶晶、神采奕奕跟实际情况可半点边都不沾。跳蛙将酒杯在桌子上放好，醉眼蒙眬地瞅着在场的这些人。大家看着跳蛙这种马上就要醉倒的狼狈样，都开心得大笑起来，对于国王做的这出恶作剧，大臣们都觉得痛快而满意。

“嗨，跳蛙，咱们说正事，你说有什么好角色适合我们扮演呢？”痴肥的首相说道。

“是啊，是啊，”国王接着说道，“我的好跳蛙，就帮帮我们吧，你现在可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哈哈哈！”说了这句话后，国王还没有忘记大笑几声，笑得忘形不已，似乎刚才他说了什么特别滑稽的笑话，而七个大臣呢，不晓得是阿谀附和还是心有同感，也都哈哈大笑起来；就连那双眼无神的跳蛙，也迷迷糊糊地跟着乱笑了一阵。

“快些，快些，”显得有些不耐烦的国王催促道，“你究竟想到了好点子没有，跳蛙？”

“有的，我正在加紧想好玩的点子，肯定有的。”醉醺醺的跳蛙此时两眼茫然，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你‘正在加紧’是什么意思？”暴君气愤地大叫道，“你怎么会有想不到好点子的可能呢？哦，我明白了，你想不出好点子是因为心情低落，你要多喝些酒来醒醒脑，对吧？来来，这儿就有酒，把它给我干了！”国王马上将酒杯斟满，递到了跳蛙面前。

跳蛙盯着眼前的这一大杯酒，深呼吸了一口气。国王眼看如此，马上大声怒喝道：“你立即给我干了它，否则你那些遥远的亲友就会——”

跳蛙依旧在迟疑着，被他激怒了的国王此时青筋毕露，大臣们则在边上嘻嘻哈哈地讪笑着。这时，早已吓得脸色煞白的崔丽贝塔还是鼓足了勇气，在国王的面前跪倒，祈求国王别再折磨可怜的跳蛙。

崔丽贝塔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国王，因为他的命令还从来未曾有人敢于违逆，他好一阵子都盯着崔丽贝塔看，一时间还想不到应该怎样表达自己此时的愤怒和气愤。他最后什么都没说，粗暴地把崔丽贝塔推倒在地，并将满满的一杯酒泼到了女孩的脸上。

可怜的女孩遭到了侮辱之后，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跪着。此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宫殿中寂静无声，静得简直就可以听到羽毛飘落、树叶掉下的声音。这时，忽然有一阵低沉刺耳的声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中冒了出来。

“你——你做——做什么你，干吗要这么鬼叫？”气急败坏的国王转身喝问跳蛙。

这时，跳蛙好像已经酒醒了一大半，双眼镇定地看着暴君，目光毫不闪烁，又突然说道：“我？鬼叫？那不是我啊，我可没有鬼叫。”

“似乎是从外面传来的这怪声，”一个大臣说道，“我觉得肯定是那只在窗边的鹦鹉用嘴磨鸟笼的铁网所发的声音。”

“啊，是这样的？”国王听大臣如此说，心情平缓了一些后说，“可是，我敢用我那勇士之名起誓，这声音一定就是这个下贱的侏儒所发的刺耳的磨牙声。”

听到国王这样说，跳蛙忽然大笑起来，还将那一口烂牙故意露出来自我嘲笑，乃至还说国王要是把那些酒都赐给他，他就能将之全部喝完。国王的怒气被跳蛙这番插科打诨的举动平息了不少，并且国王好像一点异状都没有察觉出来，马上就斟满了酒让跳蛙喝掉。跳蛙将酒杯接过，立即一口喝干，还颇有兴致地说起了化妆舞会这件事。

“一道灵光闪过我的脑袋，好主意就这么出来了，”跳蛙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那清醒的语气和神情，就好像刚才一点酒都没有喝，“就在陛下您将这个女孩子推到、在她脸上泼了酒、鹦鹉在窗外发出怪声的时候，一个绝妙的点子就在我脑子里闪出来了。这主意是从我的家乡来的，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我的族人常常玩，我敢打包票，宫里的人肯定没有一个玩过；可是，必须要有八个人才能玩这个游戏。”

“哈哈哈，我们这里的人数刚好是八个，真是凑巧啊，”国王自己觉得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巧合一般，兴奋地叫了起来，“快讲讲，要怎么玩这个游戏？”

“这是个名叫‘八只猩猩戴铁链’的游戏，”跳蛙胸有成竹地说道，“要是演出得当，这个游戏绝对能带来无人能及的娱乐效果。”

“很好，很好，‘八只猩猩戴铁链’就由我们来演了。”国王走到跳蛙身边，低着头看着他，神情极为兴奋。

“这个游戏最巧妙的地方就是，”跳蛙不急不躁地徐徐说道，“可以吓得女士们个个惊慌失措、落花流水。”

“可以吓得到人，太好了！太好了！”国王及其七位大臣兴奋地同声说道。

“我可以负担将大家打扮成猩猩的工作，”跳蛙接着说道，“我来搞定一切的道具、戏服之类的东西。你们绝对可以扮演得非常逼真，化妆舞会上所有的客人一定都会将你们误认为是真正的野兽，这样他们还不吓得魂飞魄散？”

“啊，这个扮相简直太巧妙、太好了，”国王满脸红光地说道，“你真是我的好奴才，跳蛙。”

“为了扮演得更加逼真，你们要戴上铁链，这样才能让人觉得这八只猩猩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并且在你们跑进会场的时候，铁链要能发出锒铛声，所以铁链要用真的，你们同时惟妙惟肖地如野兽般吼叫着，所有人都会相信，你们就是刚从牢笼里逃出来的八只野兽，这样一来，整个舞会都会因为你们而变得骚动并恐慌。试想一下，在气质高雅、衣着华贵的宾客之间，突然来了八只野兽，这种对比多么强烈啊！尊贵的陛下，这样的化妆舞会会有多么成功，笑料会有多么充足，您可以想象出来吗？”

“那是自然，肯定如此，一定要把真铁链绑在我们身上才能惟妙惟肖！”国王对此非常赞同。随后，跳蛙就着手对猩猩的道具戏服进行准备。

对于跳蛙而言，很容易就能将此八人变为“真正的猩猩”，然而在这个看似巧妙实则更为巧妙的主意后面，还有着别的目的。在跳蛙所生活的年代中，在文明世界里很少能看到猩猩这种动物，并且经过跳蛙的一番精心设计，这些假猩猩绝对可以以假乱真。

首先，国王及其七位大臣要把高弹性的紧身衣物穿在身上，之后用黑色焦油涂满全身。这时，八人中有个人建议说，为了更逼真，可以将羽毛贴满全身，可是，跳蛙否决了这个建议，跳蛙觉得，从视觉效果而言，猩猩身上的毛发要是用亚麻来制作，可以达到最好的效果，跳蛙的这个说法得到了众人的同意；随后，一层厚厚的亚麻外衣就贴在了八人身上。然后，就轮到捆绑铁链了，先是在国王的腰上绕一圈铁链，将之绑紧，再把铁链依序绕在其他七人身上，同样绑紧。在八人把铁链都戴好之后，跳蛙要求他们尽量分开来站着，这样就可以围成一个圈；跳蛙同时还模仿婆罗洲人抓大猿猴或黑猩猩的方法，以圆心为基准，将剩下的铁链绕成两条铁链直径，再将之垂直交叉，从圆圈绕过然后固定，如此，这八只猩猩就更为逼真了。

一个圆形挑高的场所是举行化妆舞会的大厅，阳光照射进来，只能通过大厅中唯一的一扇天窗，在晚上的时候，天窗下的一盏大型吊灯就是所有光线的来源。有一个平衡装置架设在圆形屋顶的外面（这个装置之所以设在屋外，是出于美观的考虑），借着一条跟平衡装置连接的铁链，可以任意升降吊灯。

崔丽贝塔全权监督并负责舞会大厅的一切布置，跳蛙对于一些细节布置方面的建议也得到了贯彻，毕竟在宴会筹备方面，跳蛙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独到的眼光。因为这次搞的是化妆舞会，所以跳蛙就建议移开在室内正中央悬挂着的吊灯，免得到时候滴下的灯蜡（在当时炎热的天气条件下，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很高）将宾客们华美的服饰给弄脏了；并且到时候大厅里肯定挤满了宾客，怎么可能让大家不要靠近室内中央而仅仅是为了避开吊灯滴下的灯蜡呢？如此一来，那么多宾客还能站在哪里呢？可是，要是真的将吊灯移开，室内岂不是又太过昏暗了？跳蛙就建议将烛台放置在大厅的各个角落中；另外，有六十来根高耸的圆柱女性雕像原本也矗立在大厅中，跳蛙也建议要好好利用这些，他就提议把能散发出甜腻香味的火把放置在每座雕像的右手上，这么一来，不但能照明，浪漫的气氛也自然地就出来了。

跳蛙的建议被八只猩猩全部采纳，宾客们都已经到了，不过他们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吓到更多的人，决定将出场时间定在人潮最为拥挤的午夜时分。在他们抓耳挠腮的等待中，午夜十二时的钟声终于敲响，他们急不可耐地一下冲到了大厅里面，可因为同一条铁链紧紧地束缚住了他们，所以他们就互相牵制，很不灵活，根本没办法流畅整齐地行动，因此，这些猩猩们十足就是磕磕绊绊、一步三摇地爬进了会场，样子极为狼狈。

舞会大厅因为八只猩猩的突然闯入顿时剧烈骚动起来，国王看到此番景象，当然非常得意，因为确实如跳蛙所说，大家真的被他们的扮相给吓坏了，就好像跳蛙事先推测的那样，即便宾客中有人不知道这是八只“猩猩”，也肯定会觉得这些相貌丑恶的生物是什么野兽，是地地道道的野兽。猩猩们一出场就吓晕了不少女士，所幸国王事先就规定了，宾客进场时不准携带武器，不然宾客手中要是有武器的话，或许就会在惊慌失措中上演流血事件，那时，这八只假猩猩就要以生命的代价来完成这出恶作剧了。当然，惊慌中的宾客肯定会抢着夺门而出。国王事先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早就下达了命令，在八只猩猩进场之后，立即将大门关闭。此外跳蛙还提议，最保险的方式就是由他来保管大门钥匙。

大家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纷纷疯狂地奔跑，都尽可能地远离猩猩，分散在大厅的角落之中；可是，实际上，在逃命的时候，宾客们相互推搡拥挤，场面立刻就混乱失控了，较之于猩猩真的攻击众人，这好像更加危险呢！就在大家各自逃命的时候，只见那起初系着吊灯的链条，在撤掉了吊灯之后，此时居然缓缓地降了下来，停下时，链条的铁钩距离地面已经不足三英尺。

很快，国王及其七位大臣扮演的猩猩就四处踉跄着奔走于大厅之中，最后，众人全部被他们吓到了角落里，此时，猩猩们在大厅的中央站着，也许是巧合，那条从天而降的吊灯链条刚好被他们碰到了。起初，跳蛙一直在猩猩的后面轻轻尾随着，轻声鼓动野兽们接着制造混乱，尽可能炒作现场恐慌的气氛；此时，就在野兽们站到大厅正中央的时候，他一把将先前穿过猩猩们身上的两条垂直交错的铁链抓住，找准圆心的位置，干脆利落地将之挂到垂下的吊灯链条钩子上。忽然，在一股无法看到的力量的作用下，吊灯链条被提升到了大家完全无法够到的高度。这么一来，这八只猩猩也被吊到了半空中，它们紧紧地系在一起，身体朝内围成了一个圆圈，就这么彼此看着其他七人。

在猩猩们被吊在空中一点也无法动弹的时候，大家才恍然大悟，这件事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出闹剧，所以放下心来的众人，无不放声大笑起来。

“就由我来处置这些猩猩吧！”跳蛙高声喊道。现场虽然很喧闹，可因为他的声音非常尖锐，所以还是能立即引起大家的注意，“处理这些猩猩的事，就由我来费神吧，我敢打包票，肯定可以将它们的扮演者猜出来，我只要靠近一些、更仔细地看看，它们的真实身份立马就能大白于天下。”

跳蛙说完这些话，就立刻手脚并用地从宾客中间穿过，他挤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努力向大厅角落的圆柱靠近，然后抓下雕像上的一支火把，再顺着来时的路，从宾客中间急速穿过，又站到了大厅的正中央，再凭着他那比猴子还要敏捷的身手，一下子跳到了国王的头顶上，随后，他又沿吊灯链向上爬了好几尺。他将火把紧握，俯身对这八只猩猩细细打量，一边打量还一边大声喊道：“很快我就能把他们的真实身份给猜出来。”

这时，跳蛙的举动惹得化妆舞会的全部参与者哈哈大笑，就连八只猩猩也狂笑不止，差点把肚皮都给笑破了。随后，跳蛙突然吹了个尖锐的口哨，吊灯链又飞快地上升了大概三十英尺。这上升是突然到来的，这八只猩猩都离地面非常远，在很高的半空中悬挂着，因而它们都惊慌地挣扎起来；而跳蛙呢，他从容不迫地抓着上升的吊灯链，还保持着原来那下俯的姿势，同时还在用火炬照着这八只猩猩，就好像在用心猜想他们的真实身份。

吊灯链突然将八只猩猩和跳蛙升高，一下子将所有人都吓坏了，转瞬之间，大厅中一片死寂。忽然，传来一阵刺耳低沉的声音，将寂静打破了。此前国王将酒泼到崔丽贝塔脸上后，他及其七位大臣就曾听到过这个声音；毫无疑问，这个声音来自跳蛙，只见此时跳蛙嘴巴张得很大、口沫飞溅，用那发狂一般的神情怒视着这八只正在看着他的猩猩，那刺耳低沉的磨牙声就是从他咬牙切齿的嘴中发出的。

“啊——哈哈，我明白了，这几只猩猩的扮演者终于被我猜到了！”满脸怒意的跳蛙终于假装镇定地说话了。这时，跳蛙做出想要看得更清晰的样子，将火炬向国王靠近了些，马上就点着了国王身上的焦油亚麻衣，瞬间，别的猩猩也都燃烧了起来，火势蔓延得极为猛烈，在下面仰头观看的宾客们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猛烈燃烧的火势无法控制，为了不被烧到，跳蛙只能接着向灯链上方爬去，而同时，观看这个场景的下面的人群再次沉寂了，安静而惶恐地看着这一切。趁着这死寂的片刻，跳蛙再次说道：“现在，这些人已经明明白白地被我看清了，咱们伟大的国王及其七位内阁大臣就是猩猩的扮演者啊！我们尊贵的国王，不是个享有荣誉的勇士、不是堂堂的须眉男儿吗？他无耻地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横加侮辱，而帮凶就是这七个大臣，他们没有一点道德感和正义感，居然还在旁边煽动国王。而我呢，我跳蛙仅仅是一介小丑弄臣而已，今天的这出闹剧，就是我为大家贡献的最后一个笑料。”

因为国王及其大臣们裹在身上的亚麻焦油衣都很容易燃烧，所以火势越来越猛烈，马上就要烧到跳蛙了，跳蛙只能将他的复仇演说赶紧煞尾。铁链上绑着的这八具摇摇晃晃的尸体，全身丑陋焦黑，容貌难以辨认，而且有恶臭不断地从上面散发出来。跳蛙将手中的火炬扔向这些焦黑的尸体，轻松地爬到了天花板上，随即在夜空中消失不见。

那时，崔丽贝塔肯定是在大厅外的屋顶上守候着，在跳蛙的暗示下对吊灯链的升降予以控制，以帮助跳蛙将此激烈的复仇计划完成。此后，他们就逃回了家乡，从此，就再没有听到过关于他们的一点消息。

[1]这是作者虚构的一本书，用以展开情节，并非真有此书。

[2]原文中，此人的姓氏为Goodfellow，意义“好人”。

版权信息

血字的研究/（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庄天赐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77-9

Ⅰ.①血…　Ⅱ.①柯…②庄…　Ⅲ.①侦探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00号

目录

版权信息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演绎法

劳瑞斯顿花园街惨案

警察栾斯的叙述

广告引来不速之客

特白厄斯·葛莱森大显身手

一线光明

沙漠中的旅客

犹他之花

约翰·费瑞厄和先知的会谈

逃亡

复仇天使

华生医生的回忆录

尾声

苏塞克斯郡的吸血鬼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1878年，我从伦敦大学毕业，获得了医学博士的学位。不久之后，我又到内特黎进修军医必修的课程。读完了课程之后，我很快被派往诺桑伯兰第五明火枪团做了军医助理。当时这个团在印度驻扎。我还没有赶到部队，第二次阿富汗战役就爆发了。在孟买上岸之后，得知我所属的那个部队已经向前挺进，深入敌境。但我还是跟着一群像我一样掉队的军人追了上去，最后平安到达了坎大哈。在那里，我找到了自己的部队，立即展开了我的工作。

很多人因为这场战役得到了升迁和荣誉，但是我得到的却只是不幸和灾难。在被转调到巴克州旅之后，我就跟随这个旅参加了迈旺德决战——那可真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在战场上，一粒捷则尔枪弹击中了我的肩膀，肩胛骨被打碎，锁骨下面的动脉也被擦破了。如果不是我那忠诚的勤务兵摩瑞将我用马驮回阵地，我恐怕早就落到那些残忍的敌人手中了。

虽然没有被俘，但是所受的伤却使我憔悴不堪，加之长期的奔波劳累，使我更加虚弱。于是我就和大批伤员一起被送到了白沙瓦的后方医院。我身体在那里逐渐得到了恢复，不料当我刚刚能够在病房中慢慢走动甚至还能在走廊上晒太阳的时候，我又病倒了。之后我得知自己染上了伤寒——那种印度的倒霉疫病！我一直几个月都是昏迷不醒、奄奄一息。后来我的神志终于得到了恢复，身体也逐渐好起来。但是我的身体依然十分虚弱，经过医生的会诊之后，他们决定马上将我送回英国，一天也不能耽搁。于是，我就搭乘运兵船“奥仑梯兹号”回到了英国。一个月之后，我在朴次茅斯的码头登岸了。那时候我的身体糟糕透了，我几乎都丧失了恢复的信心。但是，善良的政府给了我九个月的假期，让我好好调养身体。

我在国内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所以自由得就像空气一样，更准确地说，是像一个每天收入十一先令六便士的人那样逍遥自在。在这种情况下，我很自然地就被伦敦这个大污水坑吸了进去，而大英帝国的所有游民懒汉也都汇集在这里。我在伦敦河滨的一家公寓里住了一段时间，但是住在那里很不舒服，而且非常无聊，钱一到手就花得精光，这可大大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的经济情况开始变得糟糕起来。不久之后，我觉得应该离开这个大都市搬到乡下去住，或者彻底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最终我选择了后一个方案，决定离开公寓，另找一个花费不多的住处。

就在我作出决定的那天，我正站在克莱梯利安酒吧门前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小斯坦福——他在巴茨给我当过助手。对于一个形单影只的人来说，在这人海茫茫的伦敦城里居然会遇到熟人，的确是一件令人十分愉快的事。小斯坦福其实在那时候并算不上我特别要好的朋友，但我现在竟热情地和他打起招呼来。见到我之后，他似乎也很高兴。狂喜之余，我立刻邀他一起乘车到侯本餐厅吃午饭。

当我们的车子穿过热闹的伦敦街道的时候，他非常惊奇地问我：“华生，你近来都在忙些什么啊？你怎么这么憔悴，简直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我将自己的危险经历简单地对他讲了一下，话还没说完，我们的目的地就到了。

听完了我的不幸遭遇之后，小斯坦福怜悯地说：“可怜的家伙！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我回答说：“眼下我想找个住处，想租几间价钱不那么贵而又比较舒适的房子，还不知道应该到哪儿去找呢。”

我的伙伴说：“真是巧了，今天有两个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你是第二个。”

“头一个是谁？”我问道。

“那个人在医院化验室工作，今天早上看见他唉声叹气，因为找了几间好房子，但是租金太贵，他一个人住不起，但是又找不到跟他合租的人。”

我说：“这个好办，如果他真想找人合租的话，我倒是个合适的人选。我觉得有个伴儿要比独自一人住好得多。”

小斯坦福的眼睛从酒杯上方望着我，那样子似乎觉得很惊奇，他说：“你还没听说过歇洛克·福尔摩斯吧，不然你恐怕就不想和他做一个长年相处的伙伴了。”

“噢？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嗯……我倒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只是经常会有些古怪的想法——他总是在孜孜不倦地研究一些科学。以我来看，他其实算得上是个正派的人。”

我说：“他是一个学医的吧？”

“不是，其实我现在也没搞清他在研究些什么。我相信他对解剖学研究得很深，而且可以说是个一流的药剂师。但是据我所知，他从来就没有系统地学过医学。他研究的那些东西非常杂乱，简直不成系统，甚至让人觉得十分离奇；但是他却积累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知识，那些知识足以使他的教授感到惊讶。”

我问道：“你从来没打听过他在研究什么吗？”

“没有，虽然他高兴的时候能够滔滔不绝地讲话，但是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说出心里话的人。”

我说：“我倒是想见见他。如果是合租的话，我倒是很希望能够和一个安静好学的人住在一起。我的身体现在恢复得还不大好，受不了吵闹和刺激——我在阿富汗已经受够那种刺激了，这辈子再也不想受了——那么怎样才能见到你的这位朋友呢？”

小斯坦福说：“他现在一定还在化验室里。他要么是几个星期不去一次，要么是从早到晚在那里研究东西。如果你想见他的话，吃完饭咱们就坐车去。”

“那好啊！”我说，于是我们又开始谈论别的话题。

在我们坐上马车去医院的路上，小斯坦福又向我讲了一些关于那位先生的详细情况。

他说：“要是你发现和他处不来可别怪我。我也只是偶然在化验室碰到他，仅仅是认识而已。除了跟你说的这些之外，我对他就一无所知了。既然你自己想要见他，那出了什么事可别叫我负责。”

我回答说：“要是我们合不来，散伙也很容易。”我盯着我的同伴继续说道，“斯坦福，你好像对这件事要缩手不管了，其中一定有原因。难道这个人的脾气就那么可怕吗，或者还有另外的原因？别吞吞吐吐的。”

小斯坦福笑道：“这么难以形容的事，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用言语表达出来。福尔摩斯这个人啊，我觉得有点太科学化了，甚至可以说是近于冷血的程度。记得有一次，我看见他居然让他的朋友尝植物碱。你要知道，这并非出于什么恶意，只不过是为了作一项研究，他仅仅是想正确地了解这种药物的不同效果。说实在的，我想他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口把它吞下去的。他对于知识的渴求实在是太过强烈了。”

“但是这种精神并没有错啊。”

“是的，可是也未免太过分了。后来我甚至看见他在解剖室里用棍子抽打尸体，这难道还不算怪异吗？”

“抽打尸体！”

“是啊，他说是为了看看人死了之后造成的伤痕是什么样的——我可亲眼见过他抽打尸体。”

“可你还说过他不是学医的呀！”

“唉，鬼知道他在研究些什么东西。咱们到了，到底他是怎么样一个人，你最好自己瞧瞧吧。”说着，我们下了车，走进一条狭窄的胡同，从一个小旁门拐进去，进入一所大医院的侧楼。我比较熟悉这种地方，用不着领路。我们走上白石台阶，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粉刷得很干净，两旁有许多褐色小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比较低矮的拱形过道，这里一直通向化验室。

化验室是一间大屋子，无数瓶子被杂乱地到处摆放着。屋子正中排列着几张又矮又大的桌子，上边摆着许多试管、蒸馏瓶和一些冒着蓝色火苗的本生灯。只有一个人在屋里，他坐在较远的一张桌子旁，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着。听到我们的脚步声，那人回头瞧了一眼，然后就直接跳了起来，雀跃欢呼着：“我发现了！我终于发现了！”他一边对我们大声喊着，一边拿着一个试管向我们跑过来，“你看这种试剂，我发现的，只能用血色蛋白质来沉淀，其他的都不行。”恐怕即使他发现了金矿，也不会比现在更高兴。

小斯坦福给我们介绍：“这是华生医生，这是福尔摩斯先生。”

“您好。”福尔摩斯非常热情，使劲握住了我的手。我简直无法相信他的力气会这么大。

“看得出来，您去过阿富汗。”

我非常吃惊，连忙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没什么，”他咯咯地笑着，“现在要谈的是这个，血色蛋白质的问题。当然了，您一定看出我这个发现的重要性了吧？”

我回答说：“嗯……从化学上来看，这无疑是很有意思的，但是从实用角度来看……”

“怎么，先生，这可是近年来实用法医学方面最重大的发现了！难道您不认为这种试剂能使我们在鉴别血迹的时候做到万无一失吗？到这边来！”他似乎很着急，拉住我的袖口将我拖到他刚才工作的那张桌子前。“咱们需要点鲜血”，说着，他用一根长针刺破自己的手指，然后用一支吸管吸了血。

“现在，把鲜血放到一公升水里去。看吧，这种血与水的混合液和清水没什么差别，因为血在溶液中所占的比例还不到百万分之一。但是，我依然确信咱们还是能够得到一些特定的效果。”说着，他将几粒白色的结晶物投入这个容器中，然后又滴上几滴透明液体。一会儿工夫，溶液开始发生变化——出现了暗红色，瓶底上开始出现棕色的沉淀。

“哈！哈！”他拍着手，像个小孩子得到新玩具一样兴高采烈地喊道，“怎么样，您看怎么样？”

我说：“这个实验看来倒是非常精密。”

“简直是妙极了！过去那种用愈创木树脂检验的方法，又难又不准。而用显微镜检验血球呢，也不怎么样。要是血迹已干了几个小时再用显微镜检验，那就根本没用了。看看现在，不论血迹新旧，这种新试剂都会与之发生化学反应。如果这个方法能早些被发现，那现在世界上数以百计逍遥法外的罪犯早就已经受到法律的制裁了。”

“的确如此！”我喃喃道。

“许多刑事案件都往往取决于这一点。有些案件在发生后几个月才能查出疑犯。对他的衬衣或者其他衣物进行检查之后，发现上面有褐色的斑点。可是这些斑点究竟是什么呢？血迹或者泥点，还是铁锈、果汁什么的痕迹？这个问题许多专家都感到为难，为何如此呢？还不是因为没有可靠的方法来加以检验。可是现在，当他们有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检验法，以后就大不相同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两眼炯炯有神。他还一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像是在向想象中正在鼓掌的观众致谢。

看到他那兴奋的样子，我觉得很惊奇，我说：“向你表示祝贺。”

“还记得去年在法兰克福地区发生的冯·彼少夫一案吗？如果当时就已经发现了这个检验方法，那他早就被送上绞刑架了。另外还有布莱德弗地区的梅森、臭名昭著的摩勒、茂姆培利耶的洛菲沃和新奥尔良的赛姆森。我现在可以想到二十多个案件，这些案件用这种方法都会得到解决的。”

小斯坦福不禁大笑，他说：“你简直是一本犯罪案件的活字典。你真可以创办一份报纸，就叫‘警务新闻旧录报’。”

“读这样的报纸一定会很有意思。”福尔摩斯一面将一小块橡皮膏贴在手指的破口上，一面说，“我必须得小心一点了，”他转过脸来笑着说，“我经常会和毒药接触。”说着，他给我看他的手。那上面几乎贴满了同样大小的橡皮膏，而且因为受到强酸的侵蚀，手上的皮肤都变了颜色。

“我们来找你是有点事情，”小斯坦福说着坐到一只三脚高凳上，并且把另一只凳子用脚推给我，然后接着说，“我的这位朋友想租个地方住，而你正抱怨找不着人合租，于是我就想给你们两人介绍一下。”

福尔摩斯听说我想合租，似乎非常高兴，他说：“我看中了贝克街的一所公寓，完全适合咱们两个人住。但愿您对烟草味不那么反感。”

我答道：“我自己一直在抽‘船’牌烟。”

“好极了。我会经常搞一些化学药品，还时常作试验，你不讨厌吗？”

“我想不会的。”

“让我再想想——还有什么别的缺点呢？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可能会一连几天都不开口，要是这样的话，您可别以为我是生气了，别管我就成了，不久就会好的。您也有什么缺点要说说吗？两个人在一起住，最好能够彼此先了解一下对方的缺点，开诚布公嘛。”

听他这样追根究底地问，我不禁笑了起来，我说：“我养了一只小虎头狗。我的神经受过刺激，怕吵闹。每天不定时起床，会非常懒。我曾经还有其他一些坏习惯，当然，那是在我身体还强壮时候的事了，目前就剩下这些缺点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急切地问：“拉提琴算是吵闹吗？”

我回答说：“那要看拉提琴人的水平了。提琴拉得好，那是一种享受，要是拉得不好——”

福尔摩斯看起来非常高兴，他笑着说：“哦，那就好。如果您对房子觉得满意的话，我想咱们就算是把这件事谈妥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

他回答说：“明天中午吧，你先到这儿来找我，然后咱们再一起去，到时候把一切事情都决定下来。”

我握着他的手说：“那好，明天中午准时见。”

我们走的时候，他又开始忙着作起了化学试验。我和小斯坦福便一起走向我所住的公寓。

“顺便问一下，”我突然站住，转向小斯坦福说，“真是怪了，他是怎么得知我是从阿富汗回来的呢？”

我的同伴笑了起来，那表情似乎意味深长，他说：“这就是他特别的地方了，不单是你，很多人都想弄明白，他究竟是怎么看出问题来的。”

“这也太神奇了吧？”我搓着两手说，“真是有意思极了。我真感谢你将我们两人介绍到一起。你知道，研究人类最恰当的方法还真是得从具体的人着手呢。”

“嗯，你还真是得研究研究他，”在告别的时候，小斯坦福对我说，“可是你将会发现，他真是个难以搞明白的人物。我敢打赌，他了解你要比你了解他容易得多。再见吧！”

我对他说了声：“再见！”然后就慢步朝我的公寓走去，我觉得认识这个新朋友真是非常有趣。

演绎法

按照和福尔摩斯的约定，我们在第二天准时见了面，并且一同去了他上次所谈到的贝克街221号看了一下房子。这所房子有两间单独的卧室，环境让人觉得很舒适，空气也很流畅，室内的摆设也让人觉得心情舒畅，另外还有两个大窗户，因而室内的光线非常充足。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里都令人觉得很满意。我们合租之后，租金一经分担，就不是什么问题了。所以我们当场决定将房子租了下来。当天晚上，我就收拾好东西搬了进来。第二天早上，福尔摩斯也搬过来几只箱子和旅行包。我们打开箱子，开始布置陈设，忙了有那么一两天。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们就逐渐安定了下来，对这个新环境也渐渐熟悉起来了。

平心而论，福尔摩斯并非像我原先认为的那样难以相处。他性格沉静，生活作息也很有规律。很少看见他在晚上十点之后还不睡觉。他起得也很早，总是在我起床之前就已经吃完早饭出去了。有时候，他靠在化验室或解剖室里搞研究来打发一整天的时间。但是他偶尔也会步行到很远的地方去，一般好像都是伦敦的贫民窟一带。当他有兴致工作的时候，没有谁能和他那份旺盛的精力相比；但是我所经常见到的还是一股与之相反的劲头——整天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从早到晚几乎不说一句话，甚至连动也不动一下。每到这个时候，我总能看到他眼神中的那种茫然若失之感。如果不是知道他的日常生活是严谨而有节制的话，我会怀疑他是个瘾君子的。

就这样过了几个星期，我对他这个人的兴趣也开始与日俱增。他相貌不凡，很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他身高有六英尺多一点，身体非常瘦削，所以显得格外高大；目光犀利——茫然若失的时候除外；细长的鹰钩鼻子给人以机警、果断之感；下巴方正而突出，显示出他过人的毅力。他的两手虽然满是墨水和化学药品腐蚀的痕迹，但是摆弄起那些精致易碎的化学仪器时，动作却异乎寻常的灵活、仔细。

好吧，我承认福尔摩斯这个人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让他开口谈谈自己。或许读者会认为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多事鬼吧。可是在您下这样的结论之前，应当知道：我现在的生活是那么的空虚无聊，而能够吸引我注意力并以此打发时间的事物又是那么贫乏。除非是天气特别明媚，我的身体状况是不会允许我到外面去走动的，而且我又没有足以打破我单调生活的朋友来访。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自然就对这个充满了谜团的伙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且将大部分时间消磨在揭穿秘密上。

原先说他并非是在研究医学。他在一次和我聊天的时候，亲口证实了小斯坦福在这一点上的说法是正确的。他既不像是为了获得科学学位而去研究任何学科，也不像是想要采取其他任何方式去进入学术界。但是他对某些方面的研究深度却是惊人的，在一些稀奇古怪的领域，他的学识是那样的渊博，往往能够语出惊人。可以这样说，如果不是为了某个特定的目的，一个人绝不会这样忘我地工作，来求得一个确切的结论。那些漫无目地读书的人，涉及的领域或许会很广，但是他们的知识却很难达到精湛。除非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否则不会有人愿意在细微末节上下那么大的工夫。

但是他在另一些方面知识的疲乏，足以像他知识的渊博一样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在现代文学、哲学和政治学方面，他的知识储备几乎为零。当我引用托马斯·卡莱尔的话时，他竟然莫名其妙地问我卡莱尔是什么人，都干过些什么事。最令我惊讶的是：我无意中发现他居然对哥白尼学说和太阳系的构成也一无所知。一个生活在19世纪的人，居然不知道地球在绕着太阳转，这简直不可思议。

看到我吃惊的样子，福尔摩斯微笑着说：“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即使我知道这些，也会尽力忘掉的。”

“忘掉？”

他解释说：“你应当知道，那种脑子可以容纳无限多东西的想法是错误的，只有白痴才会把他碰到的各种破烂儿一股脑塞到里面去！我认为人的脑子只是一间空着的小阁楼，往里面装东西应该有所选择。装得太多，反而会把有用的知识都挤出来。即使没有挤出来，那么多东西掺杂在一起，取用的时候也是非常困难的。所以一个聪明的人，在选择要把什么东西装进小阁楼似的脑袋中的时候，是非常谨慎的。除了工作中能够用到的东西之外，他什么也不放进去，而这些东西应当是全面且有条有理的。如果你认为这间小阁楼的墙壁富有弹性，能够任意伸缩，那就错了。相信我所说的，总有那么一天，当你学到新东西的时候，你会不知不觉地把以前熟悉的东西给忘了。所以最关键的是，不能让一些没用的知识把有用的挤出去。”

我争辩道：“但是，那可是太阳系的问题啊！”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别说地球是绕着太阳走的，就算绕着月亮走，对我和我的工作又有什么影响？”

我几乎就要开口问他，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时候，我从他的态度中发现，这个问题恐怕会引起他的不悦。于是我就将刚刚的对话分析了一番，想尽力从中找到一些能够用于推论的线索。他说他不想涉及那些和他的研究无关的知识，由此可知，他所具有的一切知识都是与他的工作有关的。我用铅笔在纸上把他所了解的一一列举出来。写完一看，我不禁笑了出来。纸上是这样写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学识范围：

1.文学知识——无。

2.哲学知识——无。

3.天文学知识——无。

4.政治学知识——贫乏。

5.植物学知识——不全面，但是对颠茄制剂和鸦片却非常了解。对毒药比较熟悉，限于实用范畴。园艺学知识几乎没有。

6.地质学知识——比较注重实用，有限。他一眼就能分辨出土质之间的不同。他在散步回来之后，曾经把溅在裤子上的泥点一一指给我看，并根据泥点的颜色和成分说出是在伦敦的什么地方溅上去的。

7.化学知识——非常精深。

8.解剖学知识——准确，但并不系统。

9.惊险文学——丰厚，熟悉近一个世纪中所发生的一切恐怖事件。

10.提琴拉得很好——如果他愿意的话。

11.擅长棍术，也精通刀剑和拳术。

12.关于英国法律，掌握实用的那部分。

写下这些东西，我非常懊丧，将它扔进壁炉里，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想要通过把这些信息联系起来，以求找出一种和这些本领有关的行业来，结果依然搞不清这位老兄究竟是做什么的话，还不如马上放弃。”

记得在前面曾经提到过他会拉小提琴。他的琴其实拉得很出色，但是和他的其他本领一样，也让人觉得有些古怪。我知道他能拉出一些曲子，而且还是那些比较有难度的。因为他曾在我的请求之下，为我拉过几支门德尔松的短歌和一些他自己喜欢的曲子。但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就很少会拉出什么像样的或者大家熟知的曲子了。黄昏时分，他闭着眼靠在扶手椅上，信手拨弄着平放在膝上的提琴。琴声时而忧郁高亢，时而古怪欢畅。这些琴声很明显地反映出他当时的某种思绪。但是我不知道拨弄这些曲调是否助长了他的这种思绪，还仅仅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那些刺耳的独奏经常让我感到心烦，如果他不是常常在这些曲子之后，再拉上几支我喜欢的曲子来作为对我忍耐的小补偿，我恐怕真的就忍无可忍了。

在最初的一两个星期中，我们并没有什么访客。我还以为我的伙伴也和我一样，孤身一人没有朋友。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他认识很多人，而且是来自社会各个不同的阶层。其中有一个人，长着一张蜡黄色的脸，眼睛是黑色的，给人一种獐头鼠目的感觉。经福尔摩斯介绍，我得知他叫雷斯垂德。这个人每个星期都要来那么三四次。一天早上，有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来了，坐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客人，看样子是个犹太小贩，他的神情好像十分紧张，背后还跟着一个邋遢的老妇人。还有一次，来了一个白发绅士。另外还有一回，一个身穿棉绒制服的火车服务员来拜访。每当这些奇特的客人出现时，歇洛克·福尔摩斯总是请求我先把客厅让给他，我也只好回到自己的卧室去。他经常为带给我这样的不便而道歉，他说：“我不得不用这间客厅来办公，他们都是我的顾客。”这是个单刀直入向他提问的好机会，但出于谨慎考虑，我没有刨根问底。我想他不谈论自己的职业，必然是事出有因的。可是没想到，不久之后他就主动地提到了这个问题，打破了我原先的想法。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3月4日，我比平时起得要早一点。我发现福尔摩斯还没有吃完早餐。房东太太因为知道我一直喜欢晚起，所以还没有为我准备座位，我的那份咖啡也没有预备好。一时间我一股无名火起，立刻按铃告诉房东太太，我应该吃早餐了。然后我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看，借此来打发等待早餐的时间，而我的同伴则依旧一声不响地只顾吃他的面包。杂志上有一篇文章，有人在标题下面用铅笔做了记号，我自然地被吸引了过去。

文章的标题未免稍嫌夸大，叫做“生活宝鉴”。这篇文章企图向人们证明：一个具有敏锐观察力的人，如果能够精确系统地观察他所接触的事物，那么他将有非常大的收获。我觉得这篇文章比较有意思，虽然有其独到的想法，但是看到最后却未免荒唐。其论述过程严密而紧凑，但是得出的结论却未免有些牵强。作者声称，从一个人瞬间出现的表情、脸上的肌肉以及眼睛的每一丝运动，都可以推测出他内心的活动。据作者称，如果一个人在观察和分析方面素有锻炼，那么欺骗他就是不可能的事。他所作出的逻辑推导简直和欧几里得的定理一样的准确。但是在我这个门外汉看来，这些结论确实非常惊人，在他们搞清楚他是怎么得到这样的结论之前，他们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先知的。

作者说：“一个拥有严密思维逻辑的人，不必亲眼见到或者听说大西洋或者尼亚加拉瀑布，他能从一滴水上推测出它的存在。整个生活就像是一条巨大而完整的链条，只要窥见其中一环，余下链条的情况就完全可以推断出来了。推断与分析也像其他学科一样，想要掌握就必须经过长期和耐心的钻研，有些人虽然穷其毕生的精力，但是依然没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对于初学者来说，在着手研究难度较大的精神和心理方面的问题之前，不妨先从熟悉的、比较浅显的问题入手。比如对刚刚遇到的陌生人，一眼就应当辨识出这人的职业和过去。这样的训练看似幼稚无聊，但是它却能有效地令一个人的观察力变得敏锐起来，并且让人们了解到应该从哪里入手观察，应该观察哪些东西。一个人的指甲、衣袖、靴子和裤子的膝盖部分，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趼子、面部的表情、衬衣的袖口等等，不论从上面所说的哪一点来观察，都能很容易地判断出他的职业来。如果将这些观察到的情形联系起来，还得不到确切结论的话，那就真的是令人费解了。”

读到这里，我把杂志甩在桌上，大声说道：“简直废话连篇！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无聊的文章。”

“什么文章？”福尔摩斯问。

“喏，就是这个。”我一边坐下来吃早餐，一边用小汤匙将那篇文章指给他，“你大概已经读过了，下边还画着铅笔道。这篇文章写得漂亮，这点我承认，但是我读了之后，还是免不了生气。这显然是不知哪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家伙在书房里头脑发热想出来的一套胡话。根本就不切合实际。我倒是愿意把他关进地下三等火车车厢里，叫他把同车所有人的职业都说出来试试。我敢打赌，一千对一的赌注都行。”

“那你输定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那篇文章是我写的。”

“你？”

“是啊，我在观察和推理两方面都很在行。我在文章里提出的那些理论，在你看来是荒谬，但它其实是非常实际的，实际到什么程度呢，我就是靠着它混饭吃的。”

“你是怎样靠它生活的？”我不禁追问。

“我有自己的职业。全世界干我这一行的，恐怕仅此一位。我是一位‘咨询侦探’，你大概能理解这是干什么的吧。在伦敦城里，有很多官方和私人的侦探。每当这些人遇到了什么困难，他们就会来找我，我就给他们提一点建议，将他们引入正轨。只要他们将其所有的线索提供给我，我通常就能凭着我所掌握的犯罪史的知识，纠正他们的错误。各种犯罪行为都会有一些共同点，如果你对一千个案子的详细情况都了如指掌，而对第一千零一个案子还无法作出解释，那可就是怪事了。雷斯垂德在侦探这一行也算是比较有名的了，最近他在一桩伪造案里失去了线索，所以他才来找我。”

“另外那些人呢？”

“他们大多是私人侦探派来向我咨询的，那些侦探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我加以指引。我仔细听他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然后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他们——我就是这样赚钱的。”

我说：“你是说，别人即使亲眼目睹各种细节都没办法解决的事情，你都可以足不出户地解决掉？”

“差不多吧。因为我有能力去凭直觉分析事物。偶尔会有一两件稍微复杂的案子，那么我就得出门走走，亲自去作侦察了。你知道，我有许多在你看来稀奇古怪的知识，将这些知识用到案子上去，就可以使问题迎刃而解。你虽然对我那篇文章里所说的几种推断法嗤之以鼻，但是它们在实际工作中对我却是非常重要的。观察能力是我的第二天性。咱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你是从阿富汗来的，当时你好像还显得很惊讶。”

“但是，那之前一定有人和你说过。”

“没人告诉过我。当时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从阿富汗来的。由于长期形成的习惯，一个印象就从我的脑子里闪过，所以我并没有经过按部就班的推理就得出了结论，但是其中依旧有着一定的步骤。关于你的事，我的推理过程是这样的：‘这位先生有着医务工作者的气质，但是身形动作像个军人。那么他应该是个军医。他大概刚从热带地区回来，因为他的脸比较黝黑，可是他手腕处的皮肤黑白分明，说明他原来并不黑，那就一定是晒出来的。他面容憔悴，说明他是大病初愈。他的左臂受过伤，因为现在的动作看起来还有些僵硬不自然。那么从整体来看，一个英国军医在热带地方历尽艰辛，臂部还负过伤，这是什么地方呢？当然只能是阿富汗了。’这一连串的推理，所用的时间还不到一秒钟，所以我就脱口说出你是从阿富汗来的，你当时还感到惊讶呢。”

我微笑着说：“听你这么一说，这件事还真是挺简单。你让我想到了爱伦·坡作品中的侦探杜宾。没想到除了小说以外，竟会真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福尔摩斯站起来，把他的烟斗点燃。他说：“你想把我和杜宾相提并论来称赞我。可在我看来，那家伙实在是微不足道。他总是静默一刻钟，然后突然说出他朋友的心事，这种小花招未免太做作了，简直是肤浅。没错，他在分析问题方面很有些天分，但绝不是爱伦·坡理想中的非凡人物。”

我问道：“那么你看过加博里约的作品吗？你认为勒高克这个人物怎么样，他算得上是个侦探了吧？”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勒高克是个笨蛋，完全不中用。他只有一点还值得称道，就是他的精力。我简直烦透那本书了，书中不过是谈论怎样去查找不知名的罪犯。这种问题我能在一天之内解决，可是勒高克那个白痴却花了六个月。用这么长的时间，简直能给侦探们写一本教科书，教导他们怎样少走弯路。”

听到他把我所钦佩的两个人物贬得一文不值，我心里感到非常恼火。于是我走到窗边，望着下面繁华的街道，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人或许的确很聪明，但是他却太目中无人了。”

他不无抱怨地说：“这些天一直没什么案子发生，也没什么罪犯的消息，长此以往的话，头脑就没处可用了。我的才能足以使我成名，自古以来还从没有人能像我这样，在侦破案件上既有天赋又有这样深入的研究。但是结果如何呢？竟然落得没有案子可查，顶多也都是一些幼稚的犯罪，动机都是浅显易见，就连那些苏格兰场的人都能一眼识破。”

听了他这些大言不惭的话，我浑身不自在。我想最好还是换个话题。

“这个人在找什么？”我指着窗外街上一个体格魁伟、衣着朴素的人说。他在街边慢慢走着，挨个门地寻找门牌号码，看起来非常焦急。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大信封，应该是个送信的。

福尔摩斯说：“你说的是那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的中士吗？”

我心中暗想：“又在吹牛了，他明明知道我没法证实他说的是否正确。”

这个念头还没从脑中消失，就见我们观察的那个人发现了我们的门牌之后，从街的对面飞奔过来。之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楼下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说话，接着楼梯上便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这个人一进房间，就将那封信交给了我的朋友，他说：“这是给福尔摩斯先生的信。”

这可是挫一下福尔摩斯傲气的好机会，他刚才信口胡说，居然没想到会有这一步。我尽量比较温和地问道：“小伙子，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当差的，先生，”那人粗声粗气地回答，“我的制服拿去补了。”

“那你过去是干什么的？”我一边追问，一边略带恶意地瞟了福尔摩斯一眼。

“中士，先生，我曾经在皇家海军陆战队轻步兵队服役。先生，没有回信吗？好的，先生。”

他碰了一下脚跟，举手敬礼，然后下楼去了。

劳瑞斯顿花园街惨案

我同伴的理论又一次通过实践得到了证明。我承认，我为之大吃一惊，而且对他的分析能力也更为钦佩了。但是我依然有些怀疑，担心这是他预先安排好的圈套，仅仅是为了捉弄我一下；至于捉弄我的目的何在，就无法理解了。当我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已经将信看完了，看他两眼有些出神，好像有什么事。

我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粗声粗气地反问：“什么？”

“你是怎么得知他是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中士的？”

“现在没工夫说这些小事，”他粗鲁地回答，之后又微笑着说，“原谅我的无礼，华生，我的思路刚才被打断了，这不要紧。对了，你真看不出他原先是海军陆战队的中士吗？”

“我看不出来。”

“其实这件事还是比较容易了解的，但是如果想让我说清楚是怎样了解到的，却不那么简单。如果要你证明二加二等于四，是不是会觉得有些困难？但你却心知肚明，知道事情的确如此。我隔着街就发现了那人手背上刺着的蓝色大锚，那是海员的标记。另外他的举止也很有军人的特点，留着军人常见的络腮胡子。所以我说他是个海军陆战队员。而且他给人的感觉是有点儿高傲自大，还带着发号施令的神气。你一定也看出他那副昂首挥杖的神态了吧。从外表来看，他是一个稳健庄重的中年人。根据以上情况，我就能够断定他在海军服过役，而且还是个中士。”

我情不自禁地称赞道：“这简直太神奇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福尔摩斯说。但是我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来，他实际上也因为见到我那种惊讶和钦佩的神情而感到非常高兴。

“刚刚我还说这里没有罪犯，看看这个，看来我说错话了。”说着，他把刚才送来的那封短信扔给我看。

“天哪，”我草草地瞥了一眼，就不由得叫了起来，“这太可怕了！”

福尔摩斯却很镇静地说：“你能大声地替我把信念一遍吗？这件事看来真是不同寻常。”

下面就是我所念的那封信的内容：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昨天夜里，在布瑞克斯顿路的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今天凌晨两点左右，巡逻警察忽然发现那里有灯光，因为那座房子向来没有人居住，所以怀疑出了什么情况。那个巡警发现房门大开，前厅里孤零零地躺着一具男尸。尸体衣着齐整，口袋里装着名片，上面写着“克利夫兰人，伊瑙克·J.德雷伯”等字样。没有被抢劫的迹象，也没有发现其他任何可能致死的原因。屋子里发现了几处血迹，但是死者身上并没有发现伤口。我们无法解释死者是怎样进入空屋的，所以对此案感到非常棘手。希望您能够在十二点之前到达现场，我会在这里恭候。在您到达之前，现场的一切都将保持原状。如果您来不了，也一定要告知我们详情，如蒙指教，我们会感激不尽。

特白厄斯·葛莱森敬上

福尔摩斯说：“这个葛莱森，在伦敦警察厅中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干练人物。还有一个雷斯垂德，他们俩都算是那堆蠢货里的佼佼者。这两个人也算是精明强干、眼明手快了，但却总是因循守旧，而且守旧得还相当严重。他们两人之间还勾心斗角，就像两个争风吃醋的妇人一样相互猜疑。要是这两个人都负责这件案子的话，那就等着看笑话吧。”

我对福尔摩斯的举动感到非常惊讶，因为他居然还在不慌不忙、若无其事地谈这些东西。于是我大声对他喊道：“我去给你叫辆马车吧，现在可是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啊！”

“我连去不去还没想好呢。我真是世界上少见的懒虫，但是那只限于我的懒劲儿上来的时候，而另一些时候，我可是非常敏捷的呢。”

“什么？这个机会难道不是你一直盼望的吗？”

“我的朋友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要是我把这个案子整个儿都解决了，我完全可以预料到，葛莱森和雷斯垂德那些人是肯定会把功劳全部据为己有的。而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我不是官方人士。”

“但是现在是他在向你求助呀。”

“是的。当着我的面，他会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的；可是他宁愿把舌头割掉，也绝不会在任何第三个人的面前承认这一点的。虽说是这样，咱们还是要去瞧瞧。我完全可以自己就把这个案子破了。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拿他们开开心，走吧！”

他非常匆忙地披上大衣，看样子就知道他已经跃跃欲试了，那种激动的心情是无法用无动于衷和消极冷淡去掩饰的。

他对我说：“快戴上帽子。”

“你要我一起去吗？”

“要是你没有什么别的事的话，那就来吧。”一分钟后，我们坐上一辆马车，匆忙地赶往布瑞克斯顿路。

清晨笼罩在一片阴霾的浓雾之中，屋顶上弥漫着一层灰褐色，几乎和下面那泥泞的街道是一个样子。我的同伴看起来兴致很高，自顾自地大谈特谈意大利克雷莫纳[1]提琴和斯特拉地瓦利[2]提琴以及阿玛蒂[3]提琴之间的区别，而我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一句话，因为天气沉闷而任务又令人伤感，这些都使得我情绪消沉。

后来我终于将福尔摩斯在音乐方面的议论打断，我说：“看起来你好像并没有考虑眼前的这件案子。”

他回答道：“我连一点儿资料都还没有呢。如果还没有掌握全部的证据，就先作出假设，那一定会犯巨大的错误。我可不想使判断出现误差。”

“很快你就能得到材料了。”我一边说，一边指给他看，“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前面那里就是布瑞克斯顿路，出事的房子就在那里了。”

“没错。车夫，停车，快停下来！”马车离那所房子还有一百码左右的时候，他就坚持下车，于是那一段剩下的路，我们是步行过来的。

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座凶宅。这里有四幢房子连在一起，离街比较远，其中的两幢住着人，另外两幢空着，那个3号就是空着的。空房靠近街道一面有三排窗子，因为长时间没有人居住，看上去非常萧条。玻璃上落满灰尘，贴满了“招租”的广告，让人想到白内障。每幢房子的前面都有一个小花园，花园将这几幢建筑和街道隔开。小花园里有一条用石子儿和黏土铺成的黄色小路；因为昨夜下了一场大雨，现在到处都泥泞不堪。花园的外面是矮墙，大约有三英尺高，墙头上还装着木栅。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正倚墙站着，几个闲人围在那里，正抻着脖子向里面张望着，希望能够看到屋中的情景，但是一无所获。

我以为福尔摩斯一定会马上冲进屋去，立刻展开工作来调查这个神秘的案件。但是他看起来却并不着急，反而显得漫不经心。在如今这种情形下，我觉得他未免有点儿装模作样了。他徘徊在人行道上，一会儿注视着地面，一会儿又抬起头凝视天空和房子以及墙头上的木栅，看起来很是茫然。这样一番观察之后，他慢慢地走上小路，更确切地说，他是踩着路边的草地走过去的，同时目不转睛地巡视着小路。有两次他停下了脚步，其中一次我竟然看见他露出了笑容，而且还听到他欢呼了一声，好像非常满意的样子。在这满是泥泞的小路上，留着许多脚印，但是因为出入忙碌的警察从上面踩过，我实在不清楚我的同伴怎么还指望从这上面找出什么线索来。但是那时的情景我到现在都不能忘记，那次他是那么出奇地证明了自己对事物敏锐的观察力，所以我确定他已经看到了许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走到房子门口的时候，一个有着浅黄头发和白皙面庞的大个子过来迎接我们，他手中还拿着笔记本。这个人热情地跑过来握住我同伴的手说：“真是太好了，你终于来了。这里的一切都保持原状，一点儿都没被动过。”

“我想那个除外！”我的朋友指着身后的小路说，“就算是被一群水牛踩过，也不会比这更糟了。葛莱森，你自己准是以为已经得出了结论，所以才允许你的手下乱走的吧。”

这个侦探连忙辩解：“我是负责屋里的，我的同事雷斯垂德先生也来了，其实外边的事我都托付给他了。”

福尔摩斯递给我一个眼色，眉毛扬了一扬，不无嘲讽地说：“有了你们两位在场，我想别人大概不会再有什么发现了。”

葛莱森看起来倒是很得意，他搓着两只手说：“我们都已经尽力了。这个案子的确很离奇，我知道你会感兴趣的。”

“你不是坐马车来的吧？”福尔摩斯问。

“不是，先生。”

“雷斯垂德也不是？”

“他也不是，先生。”

“好吧，咱们先到屋子里看看。”

福尔摩斯问完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之后，就大步来到屋中。葛莱森跟在后面，看起来觉得非常惊讶。

这里有一条短短的过道通向厨房，过道没铺地毯，地上满是灰尘。左右各有一扇门。其中的一扇明显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开过了。另一扇门是通向餐厅的，惨案就是在这个餐厅里发生的。福尔摩斯走了进去，我跟在他的后面，觉得心情非常沉重。我明白这是因为死尸引起的。

这间大屋子呈方形，里面没有摆放家具，所以显得格外宽大。墙上糊着廉价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霉，满是斑斑点点，有的还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里面发黄的粉墙都露了出来。正对着门的是一个漂亮的壁炉。白色的壁炉框是用假大理石做的，炉台的一角放着一小截红色的蜡头。这里仅有一个窗子，玻璃非常污浊，所以室内显得很昏暗，到处都蒙上了黯淡的色彩。而那些积攒得厚厚的灰尘，则更是加深了这种情调。

这些景象是我后来才注意到的。刚刚进去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具尸体上，真是太可怕了：他以一种僵硬的姿态躺在地板上，眼睛茫然无光地凝望着褪色的天花板。死者大约有四十三四岁，中等身材，肩膀很宽，一头黑黑的鬈发，还蓄着短短的胡须，上身穿着厚厚的黑呢礼服，里面是背心，硬领和袖口很洁白，下身穿着浅色裤子。尸体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顶整洁的礼帽。死者双拳紧握，两臂伸开，双腿以一种十分奇怪的姿势扭在一起，看来他在临死的时候，曾经进行非常痛苦的挣扎。从他那张僵硬狰狞的脸上，我看到了一种愤恨的表情，那种表情我之前从来没有见到过。恶鬼一样的表情，加上扭曲的五官，看上去非常可怕，而且他的前额很低，鼻子扁平，下巴突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样子很怪的猿猴。另外，那种痛苦挣扎的姿态极不自然，使尸体看起来更加可怕。我曾经在战场上见过各式各样的死尸，但却没有见过比伦敦市郊大道旁的污浊的、黑暗的屋中更为可怖的景象。

那位一向具有侦探家风度的瘦削的雷斯垂德，此时正站在门口，他向我的朋友和我打招呼，说：“恐怕这件案子要使全城轰动了，先生。我不是什么初来乍到的新手，但是这样怪异的案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葛莱森问他：“没有什么线索？”

雷斯垂德应声答道：“毫无头绪。”

福尔摩斯来到尸体边，跪下来聚精会神地开始检查。

“你们确定没有伤痕？”他指着四周的血迹问道。

两个探长异口同声地回答：“确实没有。”

“那么我就可以认为，这些血迹一定是别人的喽，也可能是凶手的。如果看成是凶杀案的话，那就会使我想起1834年乌德勒支的范·坚森死时的情景。那个案子你还记得吗，葛莱森？”

“呃……我忘了，先生。”

“你真该重新熟悉一下以往的案件。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新鲜的，所有的事前人都做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灵敏的手指摸摸这里，按按那里，一会儿又将死人的衣扣解开检查一番。刚才那种茫然的神情又出现在他的眼中。他的检查进行得很快，但是却出人意料的细致和认真。最后，他凑近死者的嘴唇闻了闻，又看了一眼死者的靴底。

他问道：“尸体没有被动过吗？”

“除了进行必要的检查之外，没人再动过。”

“那现在可以把他送去埋葬了，”他说，“没什么再需要检查的了。”

葛莱森已经准备好了四个抬担架的人。他一招呼，他们就进屋抬出了死者。就在他们搬起死尸的时候，一只戒指滚落到了地板上。雷斯垂德马上把它拣了起来，似乎是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他叫道：“这里一定来过一个女人，这可是一只女人的结婚戒指。”

他一边说着，一边托着戒指给大家看。我们围上去认真观看。毫无疑问，这只朴素的金戒指一定是新娘佩戴的。

葛莱森说：“看来案子更加复杂了，天知道，这个案子本来就够乱的了。”

福尔摩斯说：“你怎么就知道这只戒指不能帮咱们理清这个案子呢？这么傻看着它是没用的。你在死者的口袋里都发现了什么？”

“都在这里，”葛莱森指着楼梯上放着的一小堆东西说，“一只金表，伦敦巴罗德公司制造。一根很粗的爱尔伯特金链。一枚金戒指，上面有共济会的会徽。一枚金别针，装饰着虎头狗的脑袋，狗眼镶着两颗红宝石。俄国式的名片夹，名片上印的是克利夫兰人伊瑙克·J.德雷伯，名字上的每个字首和衬衣上的E.J.D三个缩写字母相符。只有些零钱，一共七英镑十三先令，没有钱包。另外还有一本袖珍版的薄伽丘《十日谈》，扉页上写着约瑟夫·斯坦节逊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两封信——一封的收信人是德雷伯，另一封是给约瑟夫·斯坦节逊的。”

“寄到什么地方？”

“河滨路美国交易所，本人自取。两封信都是从盖恩轮船公司寄来的，内容是通知他们轮船从利物浦起程的日期。看来这个倒霉的家伙原本打算回纽约的。”

“你们对斯坦节逊这个人作了调查吗？”

“先生，我发现这个名字后就立刻调查了。”葛莱森说，“我已经将信息送到各家报馆去刊登，又派人到美国交易所去打听，但是人现在还没回来呢。”

“已经跟克利夫兰方面联系过了吗？”

“电报今天早晨就拍出去了。”

“我们只是把案件的情况详细向他们说了一下，并希望他们为我们提供任何可能对我们有所帮助的情报。”

“你认为那些关键性问题的细节都提到了吗？”

“我向他们询问了斯坦节逊这个人。”

“还问了别的吗？难道这么大个人就找不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就不能多拍个电报？”

葛莱森有些生气，他说：“我已经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福尔摩斯轻轻笑了一下，刚要说些什么，这时雷斯垂德走了过来，他得意扬扬地搓着双手。刚刚我们和葛莱森在屋里说话的时候，他正在前屋。

“葛莱森先生，”他说，“刚刚发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要不是我去检查那面墙，恐怕就会把它漏过了。”这个小个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芒，显然是在为自己胜过了同僚而高兴。

“看看这里，”他一边说着，他一边快步回到前屋。尸体已经被抬走了，所以屋里的空气似乎清新了许多，“好，请站在那里！”

他在靴子上蹭着了一根火柴，举起来照向墙壁。

“看看这个！”他的语气非常得意。

我在前面提到过，墙上糊的花纸已经有许多都开始剥落了。就在他站着的那个墙角里，一大片花纸剥落了下来，露出一块粗糙的黄色粉墙。就在这块裸露的粉墙上，有一个用鲜血写成的潦草的字迹：

RACHE

“你是怎么看这个字的呢？”这个探长像个马戏班老板夸耀自己的把戏一样地大声说道，“你们之所以会忽略这个字，是因为它写在最黑暗的角落里，谁都不会想到来这里查看的。这是那个凶手蘸着死者或者自己的血写的。看，还有血顺着墙往下流的痕迹呢！从这就能够看出来：死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自杀。那么又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字迹呢？我可以告诉你们，壁炉上的那截蜡头，当时是点着的，如果有火光，那么这个墙角在当时就是最亮而不是最黑的地方。”

葛莱森不屑地说：“就算你发现了这个字迹，但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什么？写字的人应该是要写一个叫做‘瑞契儿’（Racel）的女人的名字，但是却被什么事打搅了，因此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总之是没来得及写完。请先把我的话记住，等到案子真相大白之后，你一定会发现一个叫做‘瑞契儿’的女人和这个案子有关。现在你尽可以笑话我，福尔摩斯先生，或许你的确非常聪明能干，但是归根结底，姜还是老的辣。”

我的同伴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样就把这个小个子激怒了。福尔摩斯说：“真是对不起！这个字迹的确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功劳自然应当属于你。而且就像你所说的，从这里可以看出，字迹是昨晚惨案中的另一个人所写。我还没来得及检查这间屋子，如果你允许的话，我现在就要检查一下。”

说着，他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尺和一个圆形的放大镜。他拿着这两件东西，在屋里一语不发地四处走动，时而站住，时而跪下，有一次居然干脆趴在了地上。他聚精会神地工作着，好像忘了还有我们在场。不久之后，他开始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哝着，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惊呼，有时吹起了口哨，有时又充满希望地小声叫了起来。我在一旁看着他工作的样子，不禁想起了那些训练有素的猎犬，在丛林中跑来跑去，狺狺吠叫，直到嗅出了猎物的踪迹才肯甘休。他检查了有二十多分钟，非常仔细地测量了一些痕迹之间的距离——至于那些痕迹，是什么我也看不出来。有时候他还用卷尺测量墙壁，这多少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后来他很小心地从地板上捏起一小撮灰色的尘土，并把它们装到了一个信封里。然后他又用放大镜去检查墙壁上的血字，仔细地逐个观察了每个字母。最后，他好像觉得很满意了，将卷尺和放大镜收回衣袋里。

他笑着说：“有人说所谓的‘天才’就是能够忍受一切劳苦的本领。这个定义下得其实并不准确，但是用在侦探工作上倒还很恰当。”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十分好奇又带着一点儿轻蔑地一直关注着这位私家同行的一举一动。很明显，他们还不清楚我现在已经渐渐认识到的——福尔摩斯的每个行为，哪怕是最细微的，都具有其现实而又明确的目的。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问道：“先生，你对这个案子是怎么看的呢？”

我的同伴说：“如果我给你们提供帮助的话，那我恐怕会抢走你们二位的功劳了。目前你们进行得还算是顺利，旁人不便插手其中。”他的话里明显带着讽刺的味道。他又接着说：“如果你们愿意将侦查到的线索随时通知我，我也会尽自己所能协助的。现在我想和发现尸体的警察谈一下。你们能告诉我他的姓名和住址吗？”

雷斯垂德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记事本说：“他叫约翰·栾斯，现在下班回家了。想找他的话，你可以到肯宁顿花园门路，奥德利大院46号去。”

福尔摩斯记下了地址。

他说：“华生，咱们走吧，去找找他。另外，我先把有关这个案子的一些事情告诉你们，但愿有帮助。”

他回头对那两个侦探继续说道，“这是谋杀案。凶手是男性，身高在六英尺以上，正当中年。相对于他的身材来说，脚是小了一点儿，穿的是一双粗平方头靴子，而且还习惯抽印度雪茄。被害者是和他乘一辆四轮马车来的。这个马车用一匹马拉着，那匹马的蹄铁有三只是旧的，只有右前蹄的蹄铁是新的。凶手很可能是个红脸，右手留着长指甲。这仅仅是一些线索，但是这些对于你们两位大人物来说，或许会有一点儿帮助。”

雷斯垂德和葛莱森对望了一下，都笑了起来，看样子并不相信。

雷斯垂德问：“如果这个人是被谋杀的，那么凶手又是怎么下手的呢？”

“下毒。”福尔摩斯简单地回答，然后就大步走了出去，“另外还有一点，雷斯垂德，”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说，“‘RACHE’这个字在德文里是复仇的意思，所以不必再劳神去寻找什么‘瑞契儿小姐’了。”

说完临别赠言，福尔摩斯转身就走了，只留下这两位探长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警察栾斯的叙述

离开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福尔摩斯和我到附近的电报局去拍了一封电报。之后他叫了一辆马车，让车夫把我们送到雷斯垂德给我们的那个地址。

福尔摩斯说：“没有什么能比直接取证来得重要，其实我对这个案子早已胸有成竹了，但是咱们还是应该把整个情况调查清楚。”

我说：“福尔摩斯，你把我弄得莫名其妙。对于刚才所说的那些，恐怕你自己也不会像表面上那样有把握吧？”

“我说的可都是实情。”他回答说，“到了那里之后，我首先就注意到路旁有两道马车车轮的痕迹。在昨晚的那场雨之前，整个星期都是晴天，所以那个深深的车轮痕迹一定是在夜里留下的。除此之外，我还观察了马蹄印。其中的一个比其他三个都要清晰得多，这就意味着那只蹄铁是新换上去的。车子既然是在雨后到那里的，而且葛莱森又说，今天早上又没有什么车辆经过那里，因此可以断定，那辆马车一定是在昨天夜里到的那里。也就是说，正是那辆马车把那两个人送到空房里去的。”

“这个听起来倒是很简单，”我说，“那么另一个人的身高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一个人的身高，在很大程度上与他的步伐有关系，因而就可以从他的步伐长度上推算出来。推算的方法虽然简单，但是现在我教给你怎么计算也没什么用处。那个人的步伐。我是在屋外的小路和屋里的尘土基础上量出来的。之后我还发现了一个验证我的计算结果是否正确的办法。人在墙上写字的时候，往往会在和自己视线相平行的地方落笔。那面墙上的字迹离地正好六英尺。所以推算他的身高简直就像玩一样。”

“那么他的年龄呢？”我又问。

“如果一个人可以毫不费力地一步迈出四英尺半，那么他绝对不会是一个老头儿。花园小路上就有那么样宽的一个水洼，穿着漆皮靴子的死者是绕着走的，穿方头靴子的则是直接从上面迈过去的。这些一点儿都不神秘。我只不过是把那篇文章中所提到的一些观察和推理的方法运用到现实生活当中而已。你还想了解其他什么吗？”

“长指甲和印度雪茄烟呢？”我又接着问。

“墙上的字是一个人用食指蘸血写上去的。我用放大镜看了一下，有些墙粉在写字时被划掉了。如果那个人的指甲经过修剪，是不会那样的。我还从地板上找到了一些散落的烟灰，灰呈片状，而且颜色很深，只有印度雪茄烟灰才符合这些特征。我原来曾经专门就雪茄烟灰进行过研究。实际上，我还写过关于这方面的论文呢。甚至可以这么说，不论什么知名品牌的雪茄或者纸烟的烟灰，只要让我看上一眼，马上就能辨认出来。正是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才能看出一个干练的侦探与葛莱森、雷斯垂德之流有什么不同。”

“那么那个红脸的问题呢？”我又问。

“啊，那是个更为大胆的推测，但是我确信自己一定是正确的。在案件还没弄清楚的情况下，还是暂且不要问这个问题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前额说：“我是开始晕头转向了，越想越觉得莫名的怪异。比如说，如果的确是两个人的话，那么他们到底是怎么进到空屋里去的呢？送他们去的车夫结局又如何呢？凶手是怎样迫使死者服毒的呢？地板上的血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既然案子不是谋财害命，那么凶手又怀着怎样的动机呢？还有女人的戒指又是从何而来的？最为重要的是，凶手为什么要在逃走之前在墙上用德文写下‘复仇’呢？实话实说，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把这些问题一一联系起来。”

我的同伴带着赞许的微笑看着我。

他说：“你把这个案子里的疑点总结得简明扼要，非常好。对于主要情节虽然我已经有了眉目，但是还有许多地方依然不够清楚。至于雷斯垂德发现的那个血字，只是个圈套，凶手想要暗示我们这是某个秘密团体干的，企图将那些警察引入歧途而已。那字并非出自德国人之手。只要留心观察就能发现，那个字母A是仿照德文的样子写上去的。但是真正的德国人却常常是写拉丁字体的。所以可以确定，这字母绝不是德国人写的，而是出于一个并不高明的模仿者之手，而且他做得有点儿画蛇添足。这只是一个诡计，是想要把侦查工作引入歧途而已。医生，关于这个案子我不想再对你多透露什么了。你知道的，一个魔术家如果把自己的戏法说穿，那么他就再也得不到别人的赞赏了。如果我把自己的工作方法都告诉你的话，那你也会作出同样的反应：福尔摩斯原来也不过是个一般人而已。”

我回答道：“我绝不会那么认为的。侦探技术发展成为一门精确的科学是必然的趋势，可你现在几乎就已经将它建立起来了。”

我的同伴看到我说出这么诚恳的话，高兴得脸都涨红了。我早就发现，只要一听到别人赞扬他在侦探方面的成就时，他就会像一个女孩被别人夸赞她的美貌一样激动起来。

他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穿漆皮靴子的和穿方头靴子的两个人是乘着同一辆马车来的，而且好像彼此非常熟悉，甚至有可能是手挽手一起从花园小路上走来的。进了屋子之后，他们还曾经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过，更准确地说，是穿方头靴子的人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而穿漆皮靴子的人则一直站着没有动。这些情况是我从地板上的尘土中看出来的。另外我还能看得出，穿漆皮靴子的人越走越激动，从他越走越大的步伐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在屋子里边走边说，最后情绪终于暴发，惨剧就这样发生了。我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都对你说了，余下的都是一些凭空的猜测和臆想了。好在咱们已有了一个明朗的开端。现在必须抓紧时间了，今天下午的阿勒音乐会，我还要去听听诺曼·聂鲁达的音乐呢。”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马车穿过无数昏暗的大街和萧条的小巷。最后停在了一条最肮脏、荒凉的小巷的巷口。“那里就是奥德利大院了，”马车夫指着那条漆黑色砖墙之间的狭窄胡同对我们说，“回来时到这里找我就行。”

奥德利大院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好地方。走过一条狭窄的胡同，我们就来到一个方形大院，脚下是石板铺成的地面，四周是一些肮脏简陋的建筑。我们钻过一排挂在那里的褪色衣服，又穿过了一群群衣着肮脏的孩子，最后找到了46号。46号门上钉着一个小铜牌，上面刻着主人的名字——栾斯。我们一问才知道，这位栾斯警察正在睡觉。于是我们就在前边一间小客厅里等着他出来。

栾斯很快就出来了，但是因为好梦被我们搅了，所以显得不是很高兴，他说：“我已经向局里报告过了。”

福尔摩斯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半镑的金币，若有所思地在手里摆弄着，他说：“你能从头到尾再详细说一下吗？我们想听一听。”

栾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金币回答道：“我很荣幸为你们效劳。”

“那就告诉我们事情发生时的详细经过吧。你想怎么讲都行。”

栾斯皱起眉头坐到马毛呢的沙发上，好像要努力把一切都想起来，确保在叙述的过程中不出现遗漏。

他说：“这事我得从头说起。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是我当班的时间。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白哈特街发生过一起斗殴，除此之外，我负责的地区都很平静。夜里一点的时候就开始下雨了。这时我遇到了亥瑞·摩契，他负责的地区是在荷兰树林区一带。我们俩就在亨瑞埃塔街的转角站着聊天。后来大约是两点或者两点多一点的时候，我想该去再转一圈了，看看布瑞克斯顿路是不是没什么事。那条路又难走又偏僻，除了一两辆马车之外，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看见。我就那么慢慢溜达着，心里想着要是能有点热酒喝该有多美。这时，忽然看到那座房子的窗口射出点点的灯光。我知道劳瑞斯顿花园街的两所房子一直是空着的，其中一所的最后一个房客因为伤寒还死在了那里，但是房主还是不愿修理阴沟。所以当我发现那个窗口的灯光时，被吓了一大跳，担心发生了什么怪事。等我走到房间的门口——”

“你就停在了那里，然后又转身回到了小花园的门口，”我的同伴突然插嘴，“你为什么要走回去呢？”

栾斯吃了一惊，几乎跳了起来，他的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瞪大了眼睛瞧着福尔摩斯。

“天哪，一点儿不假，可是先生，”他说，“您是怎么知道的？天晓得！您看，当我走到房门的时候，那时我孤单一人，我觉得最好还是去找个人和我一起进去。人世上的东西我倒是不怕，但我那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个得了伤寒病死去的房客，他不会是正在检查那个要了他命的阴沟吧！想到了这个，我吓得转身就走，于是就又回到了大门口，想看看是不是还看得见摩契的提灯。但连他的影子也没看见，更别说其他什么人了。”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吗？”

“没看见有人影，先生，连条狗都没瞧见。我只好壮着胆子，又走了回去推开门。里面非常安静，于是我就进到那间有灯光的屋子里去察看。当时壁炉台上点着一支蜡烛，还是红色的，烛光忽明忽暗，烛光下就是——”

“好了，剩下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你在屋子里走了几圈，还在死者旁边跪下来，然后又去试着推厨房的门，后来——”

听到这里，约翰·栾斯突然跳了起来，他的脸上满是惊惧，眼神中还流露着怀疑的神色。他大声说道：“您在那时候躲在哪里，怎么会看得一清二楚？依我看，这些事您本来是不应该知道的。”

福尔摩斯笑着拿出他的名片，隔着桌子丢给栾斯。“可别把我当做凶手抓起来，”他说，“我不是狼，但是是一条猎犬。关于这点，我想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先生都会为我证明的。那么，请接着往下讲，后来你又做了些什么呢？”

栾斯又坐回到沙发上，但是看起来依然对我们保持着怀疑。“走到大门口，我就吹起了警笛。摩契和另外两个警察都顺着声音跑了过来。”

“当时街上没有人吗？”

“是呀，正经点儿的人在那时候早都回家了。”

“为什么这么说？”

警察笑道：“我这辈子见过无数的酒鬼，但是还从来没有见过像那个家伙喝成那样的。我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门口的栏杆上，放开嗓子唱着考棱班[4]唱的小调或是那一类的东西。他简直连站都站不稳了，真没办法。”

“那个人什么样？”福尔摩斯问。

被他这么一打岔，约翰·栾斯显得有点不高兴。他说：“那是个少见的酒鬼。要是我们没碰到那么要紧的事的话，一定会把他送到警察局去。”

“那个人的脸和衣服，你有什么印象？”福尔摩斯又忍不住插嘴问道。

“我确实留意了，因为当时我还和摩契搀扶过他。他的个子很高，红脸，下边留着一圈——”

“行了。”福尔摩斯大声说道，“后来呢？”

“我们当时那么忙，谁会有工夫去管他。”栾斯回答说。

然后这位警察又非常不满地说：“我敢打赌，回家的路他还记得很清楚呢。”

“那人穿的衣服什么样？”

“外衣是棕色的。”

“手里拿着马鞭子吗？”

“马鞭子？没有。”

“他一定扔掉了，”我的伙伴自言自语，“后来你注意到有辆马车过去吗？”

“没有。”

“这个半镑金币是你的了，”我的同伴说着就站起身，戴上了帽子，“栾斯，我看你今后在警察这行里永远不会高升了。你那个脑袋不该只是个摆设，多少应该有点用处。昨天夜里你原本能够捞个警长干干的。你扶过的那个所谓的酒鬼，正是这件复杂案子的线索，我们现在正在找他。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了。告诉你，事实就是这样。走吧，医生。”

说着我们就一起往回走找我们来时坐的马车，只剩下那个警察不安地站在那里摸不着头脑。

我们乘着马车回家的时候，福尔摩斯不停地骂道：“这个蠢货！想想看，撞到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居然能眼看着那人溜走。”

“我可是坠到五里雾中了。当然，那个警察所说的那个人和你所指出的那人的情况正好吻合，但是他明明都走掉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如果是罪犯的话，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戒指，华生，他就是为了那个戒指回来的。咱们如果没有其他的法子捉住他，就可以用这个戒指当诱饵，有了戒指就能让他上钩。我会捉住他的，华生——打个赌怎么样？我敢下二比一的赌注，我完全能够逮住他。而这一切我还应该感激你呢。如果没有你，我大概还不会去那里，那样的话，我就会失掉这个绝佳的研究机会了。咱们把它称为‘血字的研究’怎么样？不妨使用一些华丽的辞藻，在平淡枯燥的生活当中，谋杀案就如同若隐若现的红线，贯串其间。而咱们的工作就是要去将其从生活中清理出来，使其彻底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咱们先去吃个饭，然后还要去听诺曼·聂鲁达的音乐。她的指法和弓法简直是绝了。她演奏肖邦的那段曲子叫什么来着？啦——啦——啦——啦哩——啦哩——”

这位私家侦探在马车上像只云雀一样不停地哼唱着。我不经意间想到除了神，人类的智慧真是无所不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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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一上午，我的身体开始支持不住了，所以到了下午就感到非常疲倦。在福尔摩斯出门去听音乐会后，我就在沙发上躺下，想要抓紧时间睡两小时，但是却无法办到。因为发生的那么多的事，使我的心情太过激动，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和猜测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只要一合眼，那个死者的歪扭得像猴子一样的脸就会在我的眼前出现。它让我觉得是那样的丑恶，对于将长成这样的一个人从世上除掉的那个凶手，我居然除了感激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如果说真的能够通过人的相貌来了解他的罪恶的话，那一定就属于那位克利夫兰城的伊瑙克·J.德雷伯一类的了。虽说如此，我还是认为问题应当公正处理，从法律来看，无论被害人犯过怎样的罪行，都不能抵消杀死他的凶手的罪过。

我的伙伴说，那个人是被毒死的，我越想就越发觉这个推测很不寻常。记得福尔摩斯当时闻过死者的嘴唇，我认为他一定已经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才得出了那样的结论。而且尸体上并没有发现伤痕，也没有勒死的痕迹，如果将中毒的可能排除，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呢？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地板上那么一大摊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既然屋里没有扭打的痕迹，也没有发现死者用来击伤对方的凶器。要是这些问题找不到答案，我觉得无论是福尔摩斯还是我，想要睡个安稳觉是不可能的了。他那镇静而又充满自信的神情，使我坚信他对于整个事件早就有了把握，虽然我还不清楚他得出了什么结论。

福尔摩斯很晚才回来。我相信，他回来这么晚绝不会是因为听了一场音乐会。他回来的时候，晚饭早已经摆上桌了。

“今天的音乐真是美妙。”福尔摩斯边说边坐下来，“还记得达尔文对于音乐的观点吗？他说远在人类有了说话的能力之前，就已经具备了创造和欣赏音乐的能力。或许这正是我们之所以会不可思议地被音乐感染的缘故。在咱们的内心深处，还保持着一些关于世界混沌初期的朦胧记忆。”

我说：“这种观点未免过于广泛了。”

福尔摩斯说：“如果一个人想要解释大自然，那么，他的想象力就必须像大自然那样广阔。怎么回事？你今天看起来和往常不大一样啊。是被布瑞克斯顿路的案子搅得心神不宁了吧。”

我说：“这个案子确实让我心神不宁。经历过阿富汗那些战争之后，我的神经本应该被锻炼得坚强些的。在迈旺德战役中，我也曾亲眼看到过自己的战友血肉横飞的情景，但是我那时可没有感到害怕。”

“我能够理解这一点。而这件案子本身有些地方令人觉得神秘莫测，所以才引起想象。如果没有这些想象，也就不会恐惧了。你看过今天的晚报了吗？”

“晚报把这个案子叙述得非常详尽。但是抬尸时发现女人结婚戒指的事却丝毫没有提到，不过没有提到这一点倒是更好。”

“为什么？”

“先看看这则广告，”福尔摩斯说，“我今天上午在各家的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

他递给我报纸，我向他所指的地方看去。那是“失物招领栏”的头一则广告，内容是：“今晨在白鹿酒馆、布瑞克斯顿路和荷兰树林之间捡到一枚结婚金戒指。失者请于今晚八时至九时到贝克街221号乙找华生医生认领。”

“请别怪我这么做，”福尔摩斯说，“我在广告上用的是你的名字。如果用我的名字，就会被一些笨蛋侦探发现，那样的话他们就要半路插手了。”

“这倒没关系，”我说，“但是，一旦有人前来认领的话，我可没有戒指啊。”

“哦，用这个，”他说着就把一枚戒指交给我，“用这个就可以对付过去。和原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么据你推测会有谁来认领这件失物呢？”

“唔，应该是那位穿棕色外衣的先生，就是咱们那位穿方头靴子的红脸朋友。就算他自己不来，也会打发一个同党来的。”

“那样做的话，难道他不会觉得危险吗？”

“不会的。如果我关于这个案子的推断没错的话——我有很多理由来支持自己的推断。这个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寻找这个戒指。我看戒指就是在他俯身察看德雷伯尸体的时候掉下来的，当时他并没有发觉。离开那个屋子之后，他才发现把戒指丢了，于是想立刻回去寻找。但是，这时他发现，由于他自己太粗心，忘了熄灭蜡烛，已经把警察引到了屋中。在这个时候，他正站在房子的门口，这就很可能被怀疑到，所以他才装作酩酊大醉的样子。你可以设身处地想一想：他把这件事仔细地想了一遍之后，他会认为自己还可能是在离开那所房子之后，把戒指掉在了路上。那该怎么办呢？他当然要立即在晚报上寻找线索，希望能在招领栏中发现相关信息。如果他看到这个广告，一定会非常高兴，确切地说应该是喜出望外，哪里还会担心什么圈套？在他看来，寻找戒指不会被人和暗杀事件扯上关系的，那是没有道理的。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一小时之内你准能够见到他。”

“他来了之后该怎么做呢？”我问。

“啊，到时候就交给我吧。你手里有武器吗？”

“有一支旧的军用左轮手枪，还有几发子弹。”

“最好把枪擦干净，把子弹都装上。那家伙一定是个亡命徒。虽然我能够出其不意将其擒获，但是还是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我照他的话去作准备，到卧室里拿出手枪，这时只见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福尔摩斯正随手拨弄着他心爱的提琴。

我走进来时，福尔摩斯说：“案件的过程越来越清晰了。美国方面刚刚给我回了电报，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被证明是正确的。”

我忙问他：“果然是那样吗？”

“要是能换上新弦，我的提琴就更好了，”福尔摩斯说，“把手枪揣在衣袋里，华生。那个家伙来之后，你要注意谈话的语气保持和平常一样，其他的我来应付。别大惊小怪，免得打草惊蛇。”

我看了一下表说：“已经八点了。”

“是啊，没准几分钟之内他就来了。稍微把门打开一点，行了。把钥匙插在门里边。谢谢你！我昨天在书摊上淘到一本难得的古书，叫《论各民族的法律》，是用拉丁文写的，1642年在比利时列日出版。当这本棕色封面的小册子出版的时候，查理[5]的脑袋还在他的脖子上牢牢地长着呢。”

“是谁印刷的？”

“菲利起·德克罗伊，不知道他是谁。书的扉页上写着‘古列米·怀特藏书’，墨水早就褪色了。也不知道威廉·怀特是谁，大概是一位17世纪实证主义的法律家，从他的笔迹都能看到法律家的风格呢。我看，那个人来了。”

说到这里，门铃忽然大声响了起来。福尔摩斯轻轻站起，将自己的椅子向房门口移动了一下。我们听到女仆穿过门廊，之后又打开了门闩。

“华生医生在这儿住吗？”一个语调清晰但是很粗鲁的人问道。我们没有听到女仆的回答，只听见关上大门的声音，有人慢慢地走上了楼梯，声音很沉重，像是拖着步子。我的朋友侧耳听着，好像觉得很惊奇。脚步声缓慢地沿着过道传了过来，然后就听见了轻轻叩门的声音。

“请进。”我大声说。

可是进来的却不是我们预料中的那个凶神恶煞一样的凶手，而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步履蹒跚地走进来，被灯光突然一照，好像被晃花了眼。行过礼之后，她就站在那儿，用昏花的老眼瞧着我们，颤抖的手不停地在衣袋里摸索着。我看了福尔摩斯一眼，只见他怏怏不乐，我也只好装出一副安定自若的神情来。

这个老太婆掏出一张晚报，指着我们登的那个广告说：“先生们，我是为那个戒指来的。”说着，她又深深地行了个礼，“你们在报纸上说在布瑞克斯顿路捡到一个结婚金戒。那是我女儿赛莉的，她在去年的这个时候结的婚，丈夫在一艘英国船上做会计。要是他回来时发现我女儿的戒指没了，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我简直都不敢去想。他这个人是个急性子，喝了点酒就更加暴躁了。对不起，经过是这样的，昨晚她去看马戏，是和——”

“是这枚戒指吗？”我问她。

老太婆叫起来：“谢天谢地！赛莉今天晚上一定要开心死了。她丢的就是这枚戒指。”

我找了一支铅笔问：“您现在住在哪儿？”

“宏兹迪池区，邓肯街13号。离这儿相当远呢。”

福尔摩斯突然道：“从宏兹迪池区去任何一个马戏团都不会经过布瑞克斯顿路啊。”

老太婆扭过头，用一双锐利的小红眼瞥了一眼福尔摩斯说：“那位先生刚才问的是我的住址。赛莉住在培克罕区，梅菲尔德公寓7号。”

“贵姓？”

“我姓索叶，我的女儿姓丹尼斯，他丈夫的名字是汤姆·丹尼斯。他在船上可以说是个又漂亮又正直的小伙子，工作干得很出色；但是一上了岸，就又玩女人，又喝酒……”

“给你戒指，索叶太太，”我遵照福尔摩斯的暗示打断了她的话，“这个戒指很明显就是你女儿的。我非常高兴，现在完璧归赵了。”

老太婆嘟嘟囔囔地说了些感谢的话之后，将戒指小心翼翼收好，然后又慢吞吞地走下楼。她一出房门，福尔摩斯就立刻跑回自己的屋中。几秒钟之后，他走了出来，已经穿上了大衣，系好了围巾。匆忙中，福尔摩斯说：“我得跟着她。她一定是同伙，她会把我带到罪犯那里去的。别睡觉，等我的消息。”听到客人出去时砰的一下关门声，福尔摩斯就下了楼。我从窗子向外看，只见那个老太婆正在马路那边有气无力地走着，她身后不远处就尾随着福尔摩斯。这时我心里想：假如福尔摩斯的所有猜测都没错的话，他现在就要直捣虎穴了。其实他就算没有告诉我等着他，在没有听到他的冒险结果之前，我也是不可能睡得着的。

福尔摩斯出去的时候将近九点钟。我不知道他多久才能回来，只好干坐在房里一边抽烟一边翻阅一本昂利·穆尔杰的《波亥米传》[6]。过了十点，我听见女仆回房睡觉的脚步声。十一点，房门前传来房东太太沉重的脚步声，她也回房睡觉了。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我才听到福尔摩斯用钥匙开大门的声音。一进房来，我就从他的神情看出来，他并未成功。好像高兴和懊恼正在他的心里交战。最后高兴终于战胜了懊恼，福尔摩斯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我说什么也不会让苏格兰场的人知道这件事。”福尔摩斯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坐到椅子上，“我一直在嘲笑他们，他们要是知道这事，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但就算他们知道了，然后讥笑我，我也不在乎，我迟早会把面子找回来的。”

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失败的情况都告诉你吧，其实也没什么。那家伙没走多远，就一瘸一拐地装出脚痛的样子。然后突然停下来，叫了一辆过路的马车。我尽量凑近，想听听她雇车到哪里去；其实我根本不用那么着急，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很大，隔一条马路都能听清楚。她大声说：‘到宏兹迪池区，邓肯街13号。’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实话。之后我也跟着跳上了马车后部——每个侦探都必须精通这门技术。那么，我们就这样向前走着。马车一直没有停下来，最后到了目的地。快走到13号门前的时候，我提前跳下车，假装在马路上闲逛。眼看着马车停下来，车夫跳下车，打开车门却没见人出来。我来到车夫面前，见他正在黑暗的车厢中到处摸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骂的那话简直是我一辈子都没听到过的‘最漂亮的’词儿了。里面的乘客早就无影无踪了。我想，他要想拿到钱恐怕是没指望了。我到13号去问了一下，那里住的却是一位叫凯斯维克的规规矩矩的裱糊匠，从来没听过有个叫做索叶或者丹尼斯的住过那里。”

我惊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病恹恹的老太婆居然能够瞒过你和车夫的眼睛，在车还没停下来的时候就跳下去了？”

福尔摩斯厉声说道：“哪里有什么老太婆，该死的！咱们两个才是老太婆，居然被人给骗了。那没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而且还相当精明强干。不仅如此，他还一定是相当出色的演员，他的伪装真是到了天衣无缝的程度。很明显，他知道有人跟着自己，于是就使了这招，趁我没注意溜之大吉。从这件事来看，咱们现在要捉的那个人，绝不是像我当初想象的那样，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朋友，他们甘愿为他去冒险。喂，医生，看你的样子像是累坏了，听我的话，睡觉去吧。”

我的确感到非常疲惫，于是就听他的话回屋去睡觉了，把福尔摩斯一个人留在微微燃烧的火炉边。在这万籁俱寂的漫漫长夜之中，我隐隐约约听到他那忧郁的琴音低声倾诉着，我知道他依然在不断思考着那个奇异的课题。

特白厄斯·葛莱森大显身手

第二天，各家报纸都开始连篇累牍地登出了所谓“布瑞克斯顿奇案”的新闻。每家报纸都有一篇长篇报道，而且有的还专门就此写了社论。其中有些消息就连我都没听说过。至今在我的剪贴簿里还保存着不少关于这个案子的剪报。现在就摘录一些附在下面：

《每日电讯报》报道：在以往犯罪的记录中，还找不到比这个悲剧更为离奇的案子。被害人使用的是德国名字，看不出作案动机是什么，而且墙上还留下了这个狠毒的字样。一切都说明此案系一群亡命的政治犯和革命党所为。美国的社会党有很多流派，死者无疑是因为触犯了那些不成文的法律，所以逃避追杀来到这里，最后还是遭了毒手。这篇文章还简略地提起了过去的德国秘密法庭案、矿泉案、布兰威列侯爵夫人案、意大利烧炭党案、马尔萨斯原理案、达尔文理论案以及瑞特克利夫公路谋杀案等一系列案件，这篇文章在结尾还向政府提出了忠告，希望今后要对于境内的外国人予以更加严密的监视云云。

《旗帜报》的评论说：

类似于这样的无法无天的暴行，通常是发生在自由党的执政之下。这些暴行的产生，根本原因在于民心动乱以及政府权力的削弱。死者是一位美国绅士，已经在伦敦城逗留数周。生前居住在坎伯韦尔区陶尔魁里夏朋婕太太的公寓。他是在自己的私人秘书约瑟夫·斯坦节逊先生的陪同下来此地旅行的。两个人在本月4日星期二辞别女房东后，就去了尤斯顿车站，计划搭乘快车前往利物浦。当时有人在车站的月台上看见了他们，但是之后就下落不明了。后来据有关报道称，在距尤斯顿车站数英里的布瑞克斯顿路的一所空屋中，人们发现了德雷伯先生的遗体。他究竟是怎样到达这里，又是怎样被害，这些疑团尚未解开。斯坦节逊下落至今不明。值得庆幸的是，苏格兰场著名侦探雷斯垂德和葛莱森二人同时负责侦查此案，深信此案不久之后就会真相大白。

《每日新闻报》报道说：

这定然是一宗政治性犯罪。因为大陆各国政府的专制以及对自由主义的仇恨，使得许多人都被迫来到我们的国土上。如果对于这些人的行为持以宽容态度而不予追究的话，这些人极有可能成为良好公民。而在这些流亡人士的社会中，还存在着一种严格的“法规”，一经触犯，就会被处死。当务之急是寻找到他的秘书斯坦节逊，以便查清与死者相关的各种问题。死者生前在伦敦的住址已经获悉，这就使得案情的进展向前跨出一大步。该住址的发现，均系苏格兰场机智干练的葛莱森先生所为。

吃早饭的时候，福尔摩斯和我一起一一读过了这些报道，他好像觉得这些报道非常有趣。

“我早就说过了，不论是什么情况，功劳都会被归到雷斯垂德和葛莱森这两个人头上。”

“那也要看是怎样的结果啊。”

“哦，老兄，这和那些其实没什么关系。如果捉到了凶手，当然就可以说他们两个人精明强干；要是凶手逃跑了，他们就会说：虽然克服了重重困难，但是……说到头，好事都是他们的，坏事永远都是别人造成的。无论他们干出什么，总会有人给他们唱赞歌的。有句法国俗语是这么说的：‘笨蛋再笨，也总会有更笨的笨蛋为他喝彩。’”

正说着，就听到过道和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房东太太的抱怨声，我不禁喊起来：“怎么回事？”

“是贝克街侦查小分队。”福尔摩斯煞有介事地说。这时候，六个街头流浪的顽童已经冲了进来，我还没见过这么邋遢的孩子。

“立正！”福尔摩斯严肃地喊道。这六个小流氓闻声像六个不成形的小泥人一样一线排开站在那里。“以后再有这种事，叫维金斯一个人上来报告就行，其他的人都在街上等着。找到了吗，维金斯？”

那个叫维金斯的孩子答道：“没有，先生，我们还没找到。”

“估计你们也没找到，还要继续查找，找不到不许停下。这是你们的工资。”福尔摩斯给了每人一个先令，“好，都去吧，我等着你们下次报告给我好消息。”

福尔摩斯一挥手，这群孩子就像一窝小耗子一样下楼而去。之后，街上就传来了他们刺耳的喧闹声。

福尔摩斯说：“任何一个小家伙的本事要比一打官方侦探还要大。只要是官方的人露面，人们就保持沉默了。但是人们对这些小家伙却没什么顾虑，他们哪儿都能去，什么事都能打听。而且他们要比那些侦探机灵，就像针尖一样，无孔不入。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人将他们组织起来。”

我问道：“你雇他们就是为了调查布瑞克斯顿路的这个案子吗？”

“没错，我想弄明白一个问题，但这只是时间的问题。啊！咱们马上就会听到些新闻了！你看，葛莱森在街上朝着咱们这儿来了。看他一脸的得意，我知道他是专程找咱们来的。你看，他停住了。正是他！”

门铃大声地响了起来，眨眼工夫，这位留着一头秀发的侦探先生就连跑带颠地跳上了楼，一直跑到了我们的客厅。

“亲爱的朋友，”他紧紧地握住了冷淡的福尔摩斯的手大声道，“祝贺我吧！这个案子的真相已经被我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了。”

我察觉到，福尔摩斯那表情丰富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焦急的阴影。

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结案了？”

“没错！老兄，真是的，连凶手都捉到了！”

“那他叫什么名字？”

“阿瑟·夏朋婕，一个皇家海军中尉，”葛莱森满脸得意地搓着他的那双胖手，挺起胸脯傲慢地提高嗓门说。

听了这话之后，福尔摩斯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微笑起来。

“请坐，先抽支雪茄吧。”他说，“我们倒是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喝点儿加冰的威士忌吗？”

“那就喝点儿吧，”这位侦探回答道，“这两天还真是费了不少劲儿，累死我了。你能清楚，体力劳动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累脑子。其中的辛苦你能理解，福尔摩斯先生，因为咱们俩都是用脑子干活儿的。”

福尔摩斯一脸严肃地说：“你真是过誉了。我想知道，你是怎样取得这样一个令人羡慕的成绩的。”

这位侦探坐在扶手椅上，得意扬扬地一口接一口吸着雪茄，然后忽地拍了一下大腿，用满是愉悦的语气说道：

“太可笑了，雷斯垂德那个傻瓜，他还自作聪明呢，可是完全搞错了。他还在到处寻找那位叫做斯坦节逊的秘书呢。可是那个家伙其实就像个没出生过的孩子一样，根本和本案没什么关系。我敢断言，他现在没准儿已经捉到那个家伙了。”

讲到这里，他得意地哈哈大笑，直笑得气都喘不过来。

“那么，你的线索是怎样得到的呢？”

“啊，都告诉你们吧。当然，华生医生，这可是需要绝对保密的，只有咱们之间可以谈谈。首先要解决的困难就是要搞清楚这个美国人的来历。或许有些人会去登广告，然后坐等知情人前来报告，或者等死者生前的亲友来联系。但是我葛莱森可不会这么做。死者身旁的那顶帽子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福尔摩斯说，“那顶帽子是从坎伯韦尔路的约翰·安德乌父子帽店买来的。”

听了这话，葛莱森的脸上马上流露出沮丧的神情。他说：

“没想到你也注意到这点了。你去过那家帽店了吗？无论有多大的机会，你都不应该把它放过的。”

“对于一个伟大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微不足道的。”福尔摩斯像是引经据典一样地说。

“好吧，我找到了那个叫做安德乌的店主，我问他是否有人从他这里买过一顶那种号码和式样的帽子。他们翻了一下售货簿，很快就找到了，帽子做好后被送到陶尔魁里，交到一位住在夏朋婕公寓的叫做德雷伯的先生手中。于是我就找到了这个人的地址。”

“漂亮，干得真漂亮！”福尔摩斯低声夸奖。

“于是我又马上去拜访夏朋婕太太，”这位探长接着说，“我发觉她脸色苍白，神色非常不安。她的女儿也在屋中——是位漂亮姑娘。在和她谈话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而且嘴唇也在不停地颤抖。当然这些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于是我就对她们产生了怀疑。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了解的，当你找到了正确的线索时，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是已经舒畅得要发抖了。我就问她们：‘你们知道以前的房客克利夫兰城的德雷伯先生被人杀的消息了吗？’”

“那位太太点了一下头，她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她的女儿却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看到这里，我就越觉得他们一定对案情有所隐瞒。

“我问：‘德雷伯先生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你们这里去车站的？’”

“‘八点钟，’她不停地咽着唾沫，努力控制着情绪说，‘据他的秘书斯坦节逊先生讲，去利物浦的火车有两班，一班在九点十五分，另一班在十一点。他赶的是第一班的火车。’”

“那次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当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脸色变得非常吓人。等了很长时间，她才回答说：‘是最后一次。’但是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非常不自然。

“沉默了一会之后，那位姑娘说话了。她相对来说很镇静，话也说得很清楚。

“她说：‘说谎得不到什么好处，妈妈，咱们还是把一切都告诉这位先生吧。其实后来我们还见到过德雷伯先生。’”

“‘愿上帝宽恕你！’夏朋婕太太伸出双手，绝望地喊了一声，倚在了椅背上，‘你哥哥可被你害了！’”

“我想阿瑟也一定会赞成咱们说实话的。’这位姑娘坚决地回答。

“于是我就说：‘现在你们最好还是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如果再这样支支吾吾的，那就干脆别说了。而且，你们可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多少情况。’”

“‘全是因为你，爱莉丝！’她的妈妈大声说着，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我全说了吧，先生。你别以为我为自己的儿子着急是因为他和这宗命案有什么关系。其实他绝对是清白无辜的。但我还是有所顾虑，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他是免不了被怀疑的。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他的气质、他的职业以及他过去的一切都能证明我的话。’”

“我说：‘你最好还是和我讲讲事实经过吧。相信我，要是你的儿子果然是无罪的，他就绝对不会被冤枉的。’”

“她说：‘爱莉丝，你最好先出去，我想和他两个人谈一下。’她的女儿于是就走了出去。接着她又说：‘唉，先生，我本不想和你说这些，但既然我的女儿已经说破，现在也无计可施了，我只好都说出来。既然我打算说，那就不会再有所保留了。’”

“我说：‘这才是聪明人。’”

“德雷伯先生差不多在我们这里住了三个星期。他和他的秘书斯坦节逊先生一直在欧洲大陆旅行。我在他们的那些箱子上都看到了哥本哈根的标签，所以知道他们最后到了那个地方。斯坦节逊是个有涵养的人，平时少言寡语；但是他的主人就糟糕透了，简直是天壤之别。那个人举止粗俗，行为龌龊。在他们搬来的那天晚上，德雷伯就喝得酩酊大醉，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还没完全醒酒。他对女仆们的态度也非常轻佻，甚至是下流，没有人不厌恶他。这还不算，最糟糕的是，他对我女儿爱莉丝的态度竟然也是如此。他不止一次地对她胡言乱语。还好我女儿年轻，还不懂那么多事。有一次，他居然把我的女儿揽在了怀里，紧紧地搂着她。如此无法无天，连他的秘书都指责他太无耻，简直就是个禽兽。’”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忍受呢？’我问，‘只要你愿意，我想你完全可以撵走房客。’”

“经我这么一问，夏朋婕太太不觉满脸通红，她说：‘如果在他来的当天我就拒绝的话，那该多好。但是他们的条件太诱人了，每人每天会付一镑作为房租，这样一个星期我就能得到十四镑；而且现在正是淡季，客人很少来。我又是个寡妇，儿子在海军服役，他的开销很大。我实在不想白白放过这笔大生意，于是我就一再地容忍。可是到了最后，他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因此我才坚持把他撵走了，这也正是他们搬走的原因。’

“‘之后呢？’

“‘之后我看着他上车走了，才放下心来。我的儿子正在休假。但是我可不敢把这些事都告诉他，因为他的脾气太大，而且还非常疼爱妹妹。那两个人搬走之后，我把大门关上，心里才算平静下来。上帝啊，还没到一个小时，就有人叫门，那个德雷伯居然又回来了。他看起来很兴奋，显然是又喝多了。他一头闯进来，那时候我和女儿正坐在房间里，他就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什么他误了火车。随后他竟然当着我的面和爱莉丝搭话，而且还建议她和他一起逃走。他对我女儿说：“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不会再受到任何法律的管束了。我很有钱，别再搭理这个老婆子了。马上就跟我走吧。保管你会像公主一样的幸福。”可怜的爱莉丝被吓坏了，一直躲着他。可他一把就把她的手腕抓住了，硬要往门外拉，我吓得大喊起来。恰好在这个时候，我的儿子阿瑟回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只听到又是叫又是骂，而且还发生了扭打，乱成了一团，我吓得不知所措，连头都不敢抬。后来抬头一看，只见阿瑟手里拎着一根木棍站在门口大笑。阿瑟说：“我想这个活宝以后不会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了。我出去跟着他看看，看他到底在干些什么。说完他就戴上帽子，向街头跑去。”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得知了德雷伯被谋杀的消息。’

“这些就是夏朋婕太太亲口告诉我的话。她说的时候断断续续，有时候声音还非常低，我简直都听不到。但是，我把她的话全都速记下来了，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福尔摩斯打了个呵欠，说道：“的确很有意思。后来又发生什么了？”

这位探长又说了下去：“夏朋婕太太不再说下去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全案的关键。于是，我就用一种对妇女非常有效的眼神紧紧盯着她，追问她儿子是什么时候回家的。

“‘我不清楚。’她回答说。

“‘不清楚？’

“‘实在是不清楚。他身上带着钥匙，自己能够开门进来。’

“‘那么是在你睡了之后他才回来的吗？’

“‘是的。’

“‘你几点睡的？’

“‘大概是十一点。’

“‘这么说，你儿子最少出去了两个小时。有没有可能出去了四五个小时？’

“‘或许吧。’

“‘在这期间里他都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这时候她的嘴唇都白了。

“我想说到这里，就不用再废话了。找到夏朋婕中尉的下落之后，我就带着两个警官，将其逮捕了。当我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老老实实跟我们走的时候，他竟居然肆无忌惮地说：‘我想你们逮捕我，是以为那个坏蛋德雷伯的死和我有关吧。’我们还没问他这件事呢，他倒是自己先说出来了，这就更加令人怀疑了。”

“非常可疑。”福尔摩斯说。

“那时她母亲说的追击德雷伯时带着的那根大棒子还在他的手里，是根非常坚硬的橡木棒子。”

“那么你有什么高见呢？”

“依我看来，他一路追着德雷伯直到布瑞克斯顿路。然后他们又发生了争吵。在争吵之间，他狠狠地打了德雷伯一棒子，可能正打在心窝上，所以虽然让他送了命，但是却没留下什么伤痕。那天夜里雨很大，而且附近又没有人。于是夏朋婕中尉就把死者藏到了那所空屋里。至于蜡烛、血迹、戒指和墙上的字迹等等，不过是为了把警察引入歧途而耍的一些花招罢了。”

福尔摩斯用称赞的口气说：“干得好！葛莱森，你真是长进了不少，看来你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这位探长骄傲地答道：“我个人认为，这件案子已经办得绝对完美了。但是那个家伙自己却坚持声称，他追了一段路之后，就被德雷伯发现，于是德雷伯连忙喊了一辆马车逃走了。他在往家里走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过去在船上的老同事，于是他就陪着那位老同事走了很长时间。但我问他这位老同事住在哪里的时候，他的回答却并不能令人满意。我看这个案子的前后情节都非常吻合。最可笑的是雷斯垂德，他在刚开始就走上了歪路。恐怕他是什么都找不到了。嘿！正说他呢，他来了。”

果然是雷斯垂德进来了。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往楼上走了，一会儿就来到了屋中。在平常的时候，无论从他的衣着还是举止上，都能感觉到他的那种神气十足和信心百倍的气派，但是现在那些派头连影都没有了。只见他神色慌张，满脸愁容，衣衫不整。他来到这里，显然是要向福尔摩斯求教一些事的，因为当他一看到自己的同事也在这里就显得忸怩不安、手足无措起来。他在房子的中间站着，两只手不住地摆弄着帽子。最后，他终于开了口：“这个案子真是太离奇了，简直是不可思议。”

葛莱森面带得意地问他：“啊，你也这样认为吗，雷斯垂德先生？我早就知道你最后会这么说的。那个秘书先生斯坦节逊，你已经找到了吗？”

雷斯垂德满怀心事地说：“今天早上六点左右，那位斯坦节逊秘书，在郝黎代旅馆被人杀了。”

一线光明

雷斯垂德带来的消息是那么重要而又突然，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听了之后，大家全都惊愕不已，没人说一句话。葛莱森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情急之中，竟然把杯中剩下的威士忌弄洒了。我默默地看着福尔摩斯，只见他紧闭嘴唇，紧锁的双眉低低地压在了眼睛上面。

福尔摩斯自言自语地说：“斯坦节逊也被杀了，案情越来越复杂了。”

“早就已经够复杂的了，”雷斯垂德抱怨着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简直像参加了个军事会议，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

葛莱森吞吞吐吐地问：“你，你这消息确实可靠吗？”

雷斯垂德说：“我刚从现场赶过来，还是我第一个发现现场的呢。”

福尔摩斯说：“刚才葛莱森正在给我们讲他对于这件案子的高见呢。你能否也把你所看见的和所做的事情都给我们说说？”

“不成问题，”雷斯垂德于是坐了下来，回答道，“我得坦白地说，最初我认为德雷伯之死是和斯坦节逊有关的。但是这个新事件的发生使我发现自己完全搞错了。我认定斯坦节逊是案件的关键人物，于是就从侦查这位秘书的下落入手展开工作。曾有人在三号晚间八点半左右，在尤斯顿车站看见死者和他的那位秘书。四号清晨两点，德雷伯的尸体在布瑞克斯顿路被发现。我当时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从八点半以后直到谋杀案发生的这段时间之内，斯坦节逊到底都做了什么，之后他又到了哪里。我一面给利物浦发了个电报，给他们描述了斯坦节逊的外貌，要求他们监视着美国的船只；一面在尤斯顿车站附近的各家旅馆和公寓中搜寻。你们看，我当时以为，要是德雷伯和他的朋友已经分开的话，那么按照常理来讲，斯坦节逊当天晚上应该在车站附近找个地方先住下，第二天早上他才会再到车站去。”

福尔摩斯说：“很可能他们事先约好了见面的地点。”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昨天我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打听他的下落，但是一无所获。今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然后又继续查访。八点钟，我到了小乔治街的那家郝黎代旅馆。我询问他们是否有一位叫做斯坦节逊的先生住在这里，他们立刻回答说有。

“他们说：‘你一定就是他正在等的那位先生了，他已经等您两天了。’

“‘他现在哪儿？’我问他们。

“‘现在还在楼上，没有起床呢。他吩咐过，到九点钟再叫醒他。’

“‘我马上就要上去找他，’我说。

“当时我是那么想的，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面前，这样就能让他大吃一惊，然后趁他不知所措的时候，逼他吐露些什么有用的东西。一个擦鞋的伙计自愿给我带路。他住的房间在三楼，一条不长的走廊直达那里。伙计指给我房门之后，刚要下楼，我发现了一幅令我十分恶心的景象，以至于快要呕了出来，虽然我已经有二十年的经历，但那时还是无法控制住自己，那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血迹，从房门下的缝隙流了出来，一直淌过走廊，在对面的墙脚下聚积起来。我不由得大叫了一声，那个伙计听到声音之后，马上转身回来看。他见到那个情景的时候，差一点吓得昏过去。房门被反锁着，我们俩用肩膀把它撞开，来到室内。屋里的窗户大开着，窗边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身上穿的是睡衣，蜷曲成了一团。那人早就没了呼吸，四肢都已经僵硬了。我们将冰冷的尸体翻过来一看，擦鞋的伙计马上就认了出来，这就是这间房子的住客斯坦节逊。死因是身体左侧被人用刀刺中，刺得很深，看来是伤到了心脏。还有一个非常诡异的情况，你们来猜猜，我们在死者的脸上发现了什么？”

听到这里，我已经是毛骨悚然了，这真是太可怕了。福尔摩斯却立刻回答：“是‘RACHE’这个词，而且是用血写的。”

“一点儿没错。”雷斯垂德说，话音里还带着惊恐。一时之间，我们都沉默了。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凶手，其暗杀行为好像井井有条，同时又无法理解，因此也就更加让人感到他罪行的可怖。虽然我的神经已经在死伤遍野的战场上锻炼得很坚强，但是一想到那种情景，却还是不免战栗。雷斯垂德接着说：“有人说看见过那个凶手。一个送牛奶的孩子在去牛奶房的途中偶然经过旅馆后面的那条小胡同，那条胡同是通往旅馆后边的马车房的。他看到平常放在地上的那个梯子被竖了起来，正对着三楼的一个窗子，那个窗子还大开着。那个孩子走过去的时候，还回过头去瞧了瞧，这时候他发现一个人正从梯子上爬下来。只见他大大方方地走下来，没有一点儿惊慌的神色。那个孩子还以为是木匠在修理旅馆呢，所以他也没有特别在意那个人，但是他总是觉得，这时候上工也未免太早了。他依稀记得那是个大个子，脸色红红的，身上穿着一件棕色的长外套。他在行凶之后，一定还在房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因为我们发现脸盆里是血水，说明凶手行凶之后洗过手，床单上也有血迹，可见他杀了人之后还从容地把刀子擦干净了。”

听到凶手的身形、面貌如此符合福尔摩斯的推断，我就瞥了他一眼，但是从他的脸上并没有看到丝毫得意的样子。

福尔摩斯问他：“你在屋里发现了什么对缉捕凶手有利的线索吗？”

“没有。斯坦节逊的身上带着德雷伯的钱包，但看起来那些钱平常就是由他带着的，因为他是负责开支的。钱包里有现款八十多镑，一点儿都没被拿走。看来这些犯罪行为很不平常，无论他的动机是什么，总之绝不会是图财害命。被害人的口袋里没有找到文件或日记本，只发现了一份电报，是一个月前从克利夫兰城发来的，电文是‘J.H现在欧洲’，电文没有署名。”

福尔摩斯问道：“再没其他的东西了？”

“没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床上有一本小说，应该是死者睡前读的。床边的椅子上放着他的烟斗。有一杯水在桌上。窗台上有个装药的木匣，里边有两粒药丸。”

福尔摩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眉飞色舞地喊了起来：“这正是最后的一环，我的推理现在能够完全理顺了。”

两位探长惊异地瞧着他。

我的朋友满怀信心地说：“我已经掌握了构成这个案子的每条线索。当然，细节方面还有待补充。但是，从德雷伯在火车站和斯坦节逊分开开始，到斯坦节逊的尸体被发现为止，这段时间内所有的重要情节，我现在都已经一清二楚，就如同亲眼所见一样。我要用事实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证明给你们看。那两粒药丸你带来了吗？”

“我带着呢，”雷斯垂德说着，拿出一只很小的白匣子，“药丸、钱包、电报我都带来了，我原本觉得这些东西放在警察分局里会比较稳妥。把药丸带来，只是出于偶然。我必须事先声明，我没觉得这是件什么重要的东西。”

“请把它给我吧，”福尔摩斯说，“喂，医生，”他又转向我说，“你看这是一般的药丸吗？”

这些药丸的确不寻常，小而且圆，带着珍珠一样的灰色，迎着亮光看会发现有些透明。我说：“从分量和透明度这两点来看，我想用水可以将这粒药丸溶解。”

“我想也是，”福尔摩斯说，“麻烦你下楼抱那条可怜的狗上来好吗？那条狗一直病着，昨天房东太太不是还想让你解决它，免得让它活受罪吗？”

我下楼抱来那条狗。这条狗呼吸已经非常困难，而且目光呆滞，可见它快要不行了。的确，它那已经发白的嘴唇就能说明一切，它的寿命早就远远地超过一般的狗了。我把一块垫子铺在地毯上，然后把它放在上面。

“现在我将其中的一粒切成两半，”福尔摩斯说着，就拿出小刀切开药丸，“半粒放回盒里备用，剩下的半粒，我把它放在酒杯中，杯中有一匙水。大家看，咱们的医生朋友的话没错，它立刻就溶解在水里了。”

“这可真有趣，”雷斯垂德略微有点生气地说，他觉得福尔摩斯在捉弄他，“但我实在看不出这和斯坦节逊的死有什么联系。”

“耐心点，我的朋友，耐心点！到时候你就会明白的，它可是这个案子的关键。现在再加上些牛奶，它就会觉得好吃了，而且会立刻舔光的。”

说着他就把酒杯里的液体倒在盘子中，推到狗的面前，那狗很快就把盘子舔了个干净。福尔摩斯的认真态度已经令我们对此深信不疑，大家都静静地坐在那儿，紧紧地盯着那狗，等待看见发生某种惊人的结果。但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什么特别的现象发生，那只狗依旧躺在垫子上，费力地喘着气。很明显，药丸对它既没起到什么好处，也没什么坏的影响。

福尔摩斯盯着手上的表，时间就那么一分一分地过去了，但是毫无结果，他显得十分失望和懊恼。他用手不停敲着桌子，用牙咬着嘴唇，看起来十分焦急。他的情绪非常激动，我也不由得在心里替他难过。可是那两位探长的脸上却明显带着讥笑的神情，看到福尔摩斯受挫，他们当然高兴。

“这事绝非偶然，”福尔摩斯终于大声地说起话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室内烦躁地来回走动，“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在德雷伯案中我怀疑会有某种药丸，而现在这种药丸在斯坦节逊被杀的现场真的被发现了，但是它们居然什么效果也没有。究竟是为什么？可以确定的是，我所作的一系列的推论绝不会出现谬误！绝无可能！但是这条可怜的狗却并没有出现什么反应。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福尔摩斯兴奋地尖叫了一声，然后迅速跑到药盒前，取出另外那粒，切成两半，把半粒投到水中，加上牛奶，又放到狗的跟前。这只不幸的动物甚至连舌头还没有完全沾湿，四条腿就开始颤抖起来，最后就像被电击一样，直挺挺地倒在那里死去了。

福尔摩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掉额头上的汗珠。“看来我的信心还不够坚定，刚才我就应当感觉到，如果一个情节看起来和一系列的推论相矛盾，那么，必定会有其他某种原因可以对这个情节加以解释。那个匣中的两粒药丸，一粒是烈性的毒药，而另外一粒则完全没有毒性。其实我应该在看到这个小盒子之前就预料到的。”

我觉得福尔摩斯最后说的那些话过于惊人，很容易让人怀疑他的神志是否清醒。但是那条狗就明明在我们眼前死掉，可见他的判断没有错。我觉得脑子里的疑云似乎已经逐渐消失，我开始对这件案子的真相有了模糊的认识。

福尔摩斯继续说道：“一切在你们听来似乎都会觉得奇怪，因为你们在着手调查的时候，就没有认识到那个摆在你们面前唯一正确的线索的重要性。而我有幸发现了这个线索，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足以证明我最初的判断，而这些事的发生也是必然的。所以那些在你们看来无法理解并且使案情更加扑朔迷离的事物，却会给我很多的启发，并且为我的论断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将怪异和神秘混为一谈，这是错误的。最为平淡无奇的犯罪往往是最神秘的，因为很难发现什么新奇或者特别的地方来作为推理的重要依据。如果在这件案子中，被害者的尸体是在大路上被发现的，而且又没有任何迹象让人觉得这个案子超出常规或者骇人听闻，那么这个谋杀案想要解决恐怕就困难得多了。所以说，怪异的情节不但丝毫不会增加解决案子的难度，破案的难度反而会因此减小了。”

在听着这番议论的时候，葛莱森先生一直表现得很不耐烦，这时他再也无法忍耐了。他说：“你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们都认为你是个精明强干的人，而且你自己对于办案也很有一套。可是，我们现在并不想光听你空谈理论和说教，而是要捉到那个凶手。我已经将我所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了，看来是我弄错了。夏朋婕中尉那个年轻人是不可能牵扯到第二宗谋杀案里去的。雷斯垂德一味寻找那个斯坦节逊，看来他也错了。你东说一句、西扯一句，就好像比我们高明得多。但是已经够了，我认为我们有权利要求你把一切和盘托出，对于这个案情你到底了解多少。你能说出凶手的姓名吗？”

雷斯垂德也说：“不可否认，葛莱森的说法没有错，先生。我们两个人都尽力了，并且我们也都失败了。从我到你这里开始，你就不止一次地说自己已经获得了一切有用的证据。那么现在你不该再有所保留了。”

我说：“如果现在还迟迟不去通缉凶手，那么他就极有可能再干出新的罪行来了。”

见到大家这么逼问，福尔摩斯反而显得犹豫不决了。他不住地在屋中走来走去，头几乎垂到胸口上，双眉紧皱，他在思索的时候总是这副样子。

“不会再有人被杀了，”最后，他突然站住了，对我们说，“你们大可放心，这一点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你们问我是否知道凶手的姓名，我的确知道。但是知道凶手的名字又能怎么样？真正将凶手捉住才算本事。我想很快我就能让他归案了。对于这件事，我很愿意亲自策划，并且亲自动手。但是一定要做得滴水不漏，因为咱们的对手是一个既凶恶又狡猾的人。而且还有事实证明，他还有一个像他一样机警的助手在帮他。只要这个凶手没有发觉有人找到了线索的话，那就有机会将其擒获。但只要他一发现风吹草动，就会马上更名改姓，迅速地隐匿在这座大城市的四百万居民之中。我并不想伤害你们二位的感情，但是我必须事先说明，我认为官方的侦探可不是他们的对手，而我没有请求你们协助也正是这个原因。要是我失败了，当然也有一部分我没有请求你们协助的责任。但是，我已经作好了承担这个责任的准备。现在我愿意作出保证，只要不影响我全盘的计划，届时我一定会立刻通知你们。”

对于福尔摩斯的保证以及他对官方侦探的那种轻视和嘲讽，葛莱森和雷斯垂德明显觉得不满。葛莱森听了之后，憋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发根；雷斯垂德一对眼睛瞪得溜圆，神色中夹杂着惊异和恼怒。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原来正是那群街头流浪儿的头头，那个小维金斯来了。

小维金斯举手敬礼之后说：“先生，请吧，马车已经叫来了，就在下边等着呢。”

“好孩子，”福尔摩斯和蔼地说，“为什么你们苏格兰场不使用这种手铐呢？”他继续说，同时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钢手铐，“看看这锁簧多好用，一碰就马上卡上了。”雷斯垂德说：“只要我们能找到戴手铐的人，即使样式老一点也够用了。”

“很好，非常好。”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最好能把马车夫喊上来帮我搬箱子。去叫他吧，维金斯。”

听了这话，我不禁暗自诧异，因为看我伙伴的举动，他像是要出门旅行去，可是他之前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号的旅行皮箱，他把它拉出来，仔细地检查系在箱上的皮带。正当他忙着的时候，马车夫走了进来。

“伙计，帮我把这个皮带扣绑好。”福尔摩斯蹲在那里埋头弄着皮箱，看也不看那人一眼。

那个车夫紧绷着脸，不大情愿地走向前去，把两只手伸出来正要帮忙。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钢手铐咔嗒一声响，福尔摩斯突然跳了起来。

“先生们，”他两眼炯炯有神地说道，“请允许我为你们介绍杰弗逊·侯波先生，他就是杀死德雷伯和斯坦节逊的凶手。”

一切只发生在一霎那间。简直不容我思索。就在这一瞬间，福尔摩斯脸上胜利的表情，他响亮的话语以及车夫眼睁睁看着亮晶晶的手铐像变戏法似的一下子铐住自己时的那种茫然、凶恶的样子，直到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当时，我们像木雕一样呆在原地有一两秒钟。之后车夫愤怒地大吼了一声，挣脱了福尔摩斯，冲向窗子，木框和玻璃被他撞得粉碎。但在车夫正要逃出去的时候，葛莱森、雷斯垂德和福尔摩斯就像一群猎狗一样一拥而上，又把他揪了回来。一场激烈的斗殴就这么开始了。这个人是如此凶猛，以至于我们四个人联手都一再被他击退。他好像有着一股疯子般的蛮劲。他的脸和手在撞碎窗户的时候被割得血肉模糊，血流得到处都是，但是这些并未削弱他抵抗的力量。直到雷斯垂德用手死死卡住他的脖子，让他喘息不得，他才放弃了挣扎。就算这样，我们还不放心，于是又将他的手和脚都捆了起来。做完这些之后，我们才站起身子来，不停地喘着粗气。

“他的马车还停在那儿，”福尔摩斯说，“就用那辆车送他到苏格兰场去吧。好了，先生们，”他微笑着说，“这件小小的神秘案子，总算是可以告一段落了。现在各位可以提出任何问题，我决不会再拒绝答复了。”

沙漠中的旅客

在北美洲大陆中部，有一片广阔而荒凉的沙漠；多年以来，这片沙漠一直阻碍着文化的发展。从内华达山脉到内布拉斯加州，从北方的黄石河到南方的科罗拉多，这一大片区域完全是荒凉沉寂的。但就在这荒芜凄凉的地区之中，自然景色也不尽相同。这里有覆盖着大雪的崇山峻岭，有深邃幽暗的峡谷，也有湍急的河流，在陡峭的峡谷之间奔流喧嚣；这里还有广袤的荒原，冬天遍地积雪，夏天就会露出灰色的碱地。虽然如此，整体的特点还是寸草不生、极为荒凉。

在这片看不到希望的土地上，渺无人烟。只有波尼人和黑足人[7]偶尔结队路过这里，前往其他地区狩猎。即使是最为坚强勇敢的人，也不愿在这片可怕的荒原中做作多的停留，重新走回到大草原中去。只有一些山狗躲躲藏藏地在低矮的丛林之中穿行，巨鹰在空中缓慢地翱翔，还有那些看起来非常蠢笨的灰熊，在幽深的峡谷之中出没，来寻找食物。它们都是这片荒原里绝无仅有的居住者。

世界上再没什么地方会比布兰科山脉[8]北麓的景象更为凄凉了。放眼望去，只看见荒原上那些被矮小的槲树林隔开的一片片盐碱地。在地面的尽头，是一道道连绵起伏的山峦和闪着点点银光的皑皑积雪。这片土地上既看不到生命，也看不到任何与生命有关的东西。铅灰色的天空中找不到飞鸟的痕迹，灰暗的大地上也没有一点儿动静。总之，这里是一片死寂。如果侧耳倾听，在这广阔而荒芜的大地上，根本没有什么声息，有的只是彻底的、令人绝望的死寂。

有人说，在这广阔的原野上找不到一点儿与生命有关的东西，其实这种说法也不完全正确。从布兰科山脉往下看，就能见到一条小路，那条路曲曲弯弯地穿过沙漠，最后消逝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这条小路是经过了无数车辆的碾压以及无数冒险家的践踏才形成的。在路的附近，东一堆西一堆，散布着一些白森森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在这片单调的碱地上格外引人注意。走近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堆堆的白骨：又粗又大的是牛的骨头；相对细小的是人的骨头。在这一千五百英里的可怕旅途中，人们就是沿着这些倒毙路旁的前人的累累白骨前进的。

1847年5月4日，山上有一个孤单的旅客正向下俯望着这幅凄惨的情景。如果单看他的外表，简直就是这个绝地之中的精怪。即便是个观察力极强的人，也很难猜出他到底是四十岁还是六十岁。他的面容瘦削而且憔悴，棕色皮肤像干羊皮一样紧紧地裹着那把突出的骨头。长长的棕色须发已然斑白，深陷的眼窝中散出呆滞的目光。握着来复枪的那只手上面，肌肉并不比骨架多多少。他要靠枪支撑着身体才能站住。但是从他那高高的身材和魁梧的体格可以看出，他在当初应该是一个非常健壮的人。但是，他那消瘦的面庞和罩在干瘪的四肢上的口袋一样的衣服，使得他看起来衰老不堪。这个人因为饥渴交加，已经濒临死亡了。

他曾经忍受着痛苦，沿着山谷跋涉前行，如今挣扎着来到了这块高地上，他心里还存留着一点儿渺茫的希望，希望可以发现点滴的水源。但是现在只有无边无际的碱地和天边那些连绵不断的荒山在他的眼前展开。有树木生长的地方就可能会找到水源，然而这里却连棵树木的影子都看不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看不到一点儿希望。他瞪大了疯狂而困惑的眼睛望向北方、西方和东方，之后他终于明白了，漂泊的日子到了尽头，自己即将葬身在这荒凉的岩崖之上了。“现在死在这里，和二十年后死在舒适的床上有什么分别？”他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坐在一块突出的大石的阴影里。在坐下之前，他把那支已经毫无用处的来复枪放在了地上，之后又放下了右肩上那个用一大块灰色披肩裹着的大包袱。看起来他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拿不动了。他把包袱放下的时候，很重地摔了一下。这灰色的包袱里因此就传出了哭声，里面露出来一张受惊的、长着明亮的棕色眼睛的脸，而且还伸出了两只胖胖的长着雀斑的小拳头。

“你都把我摔疼啦。”这个孩子用稚嫩的带着埋怨的口气说。

“是吗？”男人带着抱歉的语气说，“我不是故意的。”说着他就将灰色的包袱打开，把一个美丽的小女孩从里边抱了出来。小女孩大约五岁，穿着一双漂亮的小鞋，精致的粉红色上衣。从这身穿戴可以看出，妈妈对她的爱护真是无微不至。这个孩子虽然也是脸色苍白，但是她的胳膊和小腿都很结实，说明她经受的磨难并没有她的同伴多。

“现在好点儿了吗？”他焦急地问道，因为小女孩还在揉着脑后的蓬乱的金黄色头发。

“你在这里吻一下就好了，”她指着头上刚才被碰着的地方认真地说，“以前妈妈都是这么做的。妈妈去哪儿了？”

“妈妈走了。我想你不久就又会见到她了。”

小女孩说：“她走了吗？真奇怪，她还没和我说再见呢。以前每次到姑妈家喝茶去的时候，她总要和我说一声的。而且这回她都走了三天了。唉，嘴干得难受死了，是不是？这里连一点儿食物和水都没有吗？”

“没有，亲爱的，什么也没有。你只需要暂时忍耐一会儿，马上就会好的。把你的头靠到我身上吧，这样你就会舒服点儿了。我的嘴唇也干透了，说话都有些费劲儿了，但我想我还是应该把实情告诉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女孩把手里的两块云母石片拿给他看，高兴地说：“真漂亮！等我回家就把它们送给小弟弟鲍伯。”

大人非常确信地说：“一会儿你就能看到比这更漂亮的东西了。我刚刚正要对你说，还记得当时咱们离开那条河的事吗？”

“嗯，记得。”

“好，那时候咱们以为不久之后就会碰到另一条河。知道吗？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不清楚是罗盘还是地图，或是别的什么出了问题，咱们一直就没有找到河。水已经喝完了，还剩下一点点，留给像你这样的孩子们喝。后来……后来……”

“后来连脸都没办法洗了，”小女孩打断了他的话，严肃地说。同时，她把头抬起来，望着他那张满是尘土的脸。

“不但没办法洗脸，就连喝的都没有了。本德先生第一个走了，然后是印第安人品特，接着是麦克格瑞哥太太、江尼·宏斯，再后来，亲爱的，就是你妈妈。”

“这么说，妈妈死了。”小女孩声音颤抖地说，一面捂着脸，放声哭起来。

“是啊，他们都走了，只剩下咱们了。后来我想这边可能会有水源。于是我就背上你，两人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但是情况看起来还是没有好转。现在咱们活下去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

孩子止住了哭声，仰起满是泪水的脸问道，“你是说咱们也快要死了？”

“我想咱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小女孩听了竟然开心地笑起来，她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说呢？还吓了我一大跳。你看，只要咱们死了，就又能见到妈妈了，不是吗？”

“对，一定会的，小宝贝儿。”

“你也会见到她。我还要告诉妈妈，你对我非常好。我猜得到，她一定在天国的门口迎接咱们，手里还拎着一大壶水，还拿着好多热气腾腾的荞麦饼，两面都烤得焦黄，就是我和鲍伯爱吃的那种，可是咱们还要多久才能死呢？”

“我不知道，但是不会太久的。”大人一边回答，一边向北方的地平线望去。原来他发现在蓝色的天穹下，渐渐显现出三个黑点，这些黑点速度很快，越来越大。片刻之间，就能分辨出是三只褐色的大鸟了，它们在这两个流浪者的头上盘旋，然后就落在他们上面的一块大石上。那是三只秃鹰，这种鸟的出现，预示着即将有人死去。

“公鸡和母鸡，”小女孩指着这三只猛禽快活地叫道，她还拍起小手，打算使它们受惊飞起来。“喂，这里也是上帝创造的吗？”

“当然了，都是他创造的。”她的同伴回答道。只是她突然这样问，倒让他吃了一惊。

小女孩接着说：“伊利诺伊州是他造的，密苏里州也是他造的。可是我想这里应该是另一个人造的。因为造得并不好，连树木和水都给忘了。”

大人有点儿犹豫地问道：“做做祈祷，好吗？”

小女孩答道：“还没到晚上呢。”

“没关系，祈祷本来就没要求有固定的时刻。放心吧，上帝一定不会怪咱们的。现在就开始祷告吧，就像咱们在荒野中的时候每天晚上在篷车里做的那样。”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奇怪地问：“那你为什么不祈祷呢？”

他回答说：“我连祈祷文都不记得了。从我长到枪的一半高的时候开始，我就没做过祷告了。但是我想现在祈祷大概也不算晚。你先把祈祷文念出来，然后我再跟着你一起念。”

她将包袱在地上铺好，然后说道：“你得跪下来，我也得跪下。你还要像这样把手举起来，你就会觉得好一点儿了。”

除了秃鹰，没有其他的什么能够看到这个奇特的景象：在一块狭小的披肩上，两个流浪者并排跪在一起，一个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一个是粗犷顽强的冒险家。女孩那胖胖的小脸蛋和男人那张憔悴黝黑的脸庞一起仰望着干净的天空，虔诚地向着正在自己面前的那些令人敬畏的神灵祈祷；而且，这是两种祈祷的声音，一个清脆细弱，一个沙哑低沉，他们同声祈祷，祈求上帝的怜悯和宽恕。祈祷结束之后，他们又重新来到大石的阴影里坐下，孩子倚在她的保护人的宽阔的胸膛里，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看着她睡着，渐渐也无法抵抗这种自然的力量，他毕竟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休息过，甚至没有合过眼。他的眼皮开始慢慢下垂，盖住了困倦的双眼，脑袋也慢慢地垂到了胸前，大人斑白的胡须和孩子金黄色的发卷混杂到一起，两人都沉沉睡去了。

如果这个流浪汉再晚睡半小时，那么他就会看到一幕奇景了。在这片广阔的碱地的尽头，扬起了一道烟尘。最开始的时候烟尘很轻，远远望去，很难把它和远处的雾气分清楚。但是后来烟尘越来越广，越来越高，直至最后成了一团浓云；显然只有大队人马的行进才会扬起这么多的尘土。如果这里是一片肥沃的草场，人们就会认为这是游牧在草原上的大队牛群，正从远方向这里移动。但这里是一块不毛之地，显然不可能会是那种情形。滚滚的烟尘向着两个流浪者睡觉的峭壁这边行进。在弥漫的烟尘之中，帆布顶的篷车和全副武装的骑士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原来这一大支队伍正向西方进发。真是一支浩浩荡荡的篷车队！队伍前方已经走到了山脚下，而队尾还留在地平线那里无法看清。就在这片无垠的旷野中，双轮车、四轮车络绎不绝，男人们有的骑在马上，有的在地上步行，队伍断断续续展开。无数的妇女携带着重物在路上蹒跚前行，孩子们迈着疲惫的脚步在车旁跟跑，还有一些孩子在车上坐着，从白色的车篷里向外张望。看得出来，这不像是一支平常的移民队伍，倒像是一支游牧民族，因为环境的原因，正在向别处寻觅乐土。在这清澈的空气中，人喊马嘶声、隆隆的车声，乱成了一片。但即使是这样震天的喧闹声，也没有惊醒山上那两个落难的流浪者。

二十多个神情严肃、意志坚定的男人骑马走在队伍的前面。他们穿着手工织成的朴素服装，身上带着来复枪。他们来到山脚停了下来，简单地商议了一下。

一个嘴唇绷得很紧、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斑白的人说：“往右边走会找到井，弟兄们。”

另一个说：“往布兰科山的右侧走，咱们就能到达里奥格兰德了。”

第三个人大声说：“不用担心水的问题。能够将水从岩石中引出来的真神，是不会舍弃他的子民的。”

“阿门！”几个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正当他们要重新上路的时候，一个眼光最为锐利的小伙子指着他们头上那片峭壁叫了起来。原来他发现那里有件粉红色的小东西在飘荡着，在灰色的岩石衬托下，显得非常惹眼。一发现这个东西，骑手们就一起勒住马，把枪端了起来。与此同时，更多的骑手飞快地从后面赶上来增援。只听他们一起喊道：“发现印第安人了。”

“这里不会有印第安人，”一位看来是领袖的长者说，“咱们已经走出印第安人的地界了，越过前面那座大山之前是不会再遭遇其他的部落了。”

其中一个说道：“我上去察看一下行吗，斯坦节逊弟兄？”

“我也去，我们也去。”又有十多个人喊道。

那位长者答道：“把马留在这里，我们就在下边给你们作接应。”

于是年轻人立刻翻身下马，拴好了马匹，攀上峻峭的山坡，向着那个引起他们好奇心的目标靠近。

他们的动作敏捷而且悄无声息，显出久经锻炼的哨兵的那种沉着和矫捷的身手。山下的人看着他们在山石之间行走如飞，一会儿就到了山顶。最先发现情况的那个少年走在最前面。跟随在他后面的人忽然见他举起两手，好像是大吃了一惊。大家上前一看，眼前的这番情景让他们也都愣住了。

荒山顶上是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大块石头。在这块圆石的边上，躺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的头发和胡须留得很长，面容严峻，形容枯槁。从他安详的脸庞和均匀的呼吸能够看出，他睡得很沉。在男人的身旁还睡着一个小女孩，她用又圆又白的小手臂搂着大人那又瘦又黑的脖子，她那披散着金发的小脑袋，靠在这个穿着棉绒上衣的男人胸膛上，红红的小嘴微张着，露出两排整齐雪白的牙齿，顽皮的微笑挂在满是稚气的脸上；白胖的小腿上穿着白色的短袜，鞋子很干净，上面的扣子还闪闪发光，这些和男人高大而干瘦的样子形成了奇怪的对比。在这两个奇怪的人头顶的岩石上，落着三只虎视眈眈的秃鹰，它们一见又有其他的人来到，就失望地叫了几声，无奈地飞走了。

秃鹰的叫声把这两个熟睡的人惊醒了，他们疑惑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那个男人摇摇摆摆地站起来，望了望山下。当他沉沉睡去的时候还是一片凄凉的荒原，现在这里却出现了无数的人马。他简直无法相信，举起自己那枯瘦的手拢住目光仔细观瞧。他喃喃自语地说：“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神经错乱吧。”他身旁的小女孩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角，什么话都没有说，用孩子特有的那种惊奇的眼光，呆呆地向四下望着。

来到山顶的这几个人很快就让这两个落难人相信，他们的出现并非是什么幻觉。其中一个人将小女孩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肩上，另外两个人搀着那个已经虚弱不堪的男人，一同走向车队。

这个流浪者对他们说：“我叫约翰·费瑞厄。原先的二十一个人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小家伙了。其他人在南边因为没有食物和水，都已经死了。”

有人问他：“她是你的女儿吗？”

男人大胆地承认下来，他说：“我认为现在她就是我的孩子了。她应该是属于我的，是我救了她。谁也不能从我这里把她夺走，从今天起她就叫露西·费瑞厄了。但是话说回来，你们是什么人？”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些高大健壮、皮肤黝黑的救命恩人，然后又说，“你们好像有很多人呢。”

一个年轻人说：“差不多有一万吧。我们是被迫害的上帝的儿女，天使梅罗娜的子民。”

流浪者说：“我并没有听说过你们这位天使的事迹，可是她的这些子民看起来倒是不坏。”

这时另外一个人严肃地说：“谈论神的时候不能随便说笑。我们是信奉摩门经文的人，那是用埃及文字写在金叶上的经文，在派尔迈拉交给了神圣的约瑟·史密斯。我们来自伊利诺伊州的瑙伏城，我们在那里曾经建立了自己的教堂。后来我们为了逃避那个专横的史密斯和那些不信神明的人，心甘情愿地流落到了沙漠上。”

提到了瑙伏城，费瑞厄很快地就想到了，他说：“我知道了，你们都是摩门教[9]徒。”

“我们是摩门教的教徒。”人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么，你们现在要去哪里呢？”

“我们也不知道。全凭上帝派来的先知引领我们前进。你必须去和先知见一面，他会给出安置你的办法。”

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山脚下，那里的人们立刻蜂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其中有白皙安详的妇女，有健壮活泼的孩子，还有诚挚质朴的男子。人们看到这两个陌生人，孩子是那么幼小，而大人又是那么虚弱，都不禁心生怜悯，不自觉地叹息起来。但是，护送他们俩的人并没有停下脚步，他们分开众人继续前进，一大群摩门教徒就在后面紧紧跟随，最后来到了一辆马车前面。这辆马车非常高大，装饰华丽，和其他的那些马车大不相同。其他车辆大多用两匹马拉着，最多也不过四匹马，而这辆车却用了六七匹马。在赶车人的旁边，坐着一个人，年纪不过三十岁，但是他那宽阔的额头和坚毅的神情，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这里的领袖。他正在看一本棕色封面的书。当人们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放下了书，认真地听着人们诉说这件奇闻的始末。

听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流浪者正言厉色地说：“只有信仰我们宗教的人，我们才会带着他一起走。我们不想让狼混进我们的羊群。与其让腐烂的斑点一样的你们日后使整个果子败坏，还不如就这么让你们的骸骨暴露在这旷野之中。你能够接受这个跟我们走的条件吗？”

“我愿意跟着你们走，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费瑞厄故意加重了说话的语气，听得那些素来稳重的长老们都忍不住笑起来。只有这位首领依然保持着庄严、肃穆的神情。

他说：“斯坦节逊兄弟，你收留他吧，把食物和水给他，也给这孩子。同时你还要将咱们的教义讲授给他。耽搁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动身吧，向郇山[10]！”

“前进，向郇山进发！”摩门教徒们齐声喊起来。命令像波浪一样，一个接一个传了下去，然后逐渐消失在远处了。噼啪的鞭子声、隆隆的车声陆续响起，队伍动了起来，整个行列又像长蛇一样蜿蜒前进了。斯坦节逊长老将两个落难人带到自己的车中，那里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食物。

他说：“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很快你们就会恢复的。从今天起，你们要牢牢记住，你们是摩门教的教徒了。卜瑞格姆·扬是这样指示的，他的话是凭借着约瑟·史密斯的声音说的，他传达的是上帝的意旨。”

犹他之花

这里不再详细讲述摩门教徒们在找到最后的居所之前所遭受的种种苦难。在密西西比河两岸直到落基山脉西麓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他们几乎是在以史无前例的坚忍不拔的精神不断前行。他们以盎格鲁-撒克逊人那种百折不挠的顽强精神，克服了猛兽、野人、饥渴、疲劳和疾病这些上苍所能降下的一切险阻。但是长途的劳顿和无尽的恐惧，使得他们当中即使最为坚强的人也不免为之胆寒。所以当他们看到脚下那片沐浴在阳光之中的广阔的犹他山谷，并且听到领袖宣称，这片未经开垦的土地就是神赐给他们的乐土，并且会永远属于他们的时候，人们无不虔诚地俯首下拜。

不久之后，事实就证明了扬不仅仅是个办事果断的领袖，而且还是一个精明强干的行政官。在制订了许多规划图之后，未来城市的轮廓也逐渐显现出来。至于城市周围的那些土地，都根据教徒们的身份高低按照比例分配。商人依然经商，工人还是做工。城市的街道、广场像变戏法一样先后出现了。在乡村里，开挖水渠、造篱立界、开荒栽培，一片生机勃勃的气象；到了第二年夏天，整个乡村已经生出万顷麦浪，一片金黄。在这个偏僻的移民区中，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尤其是他们在城市中心所建造的那座大教堂，也眼看着一天天高耸起来。每天从晨光微露一直到暮色降临，教堂里的斧锯之声总是不绝于耳。这座宏伟的建筑是这些移民用来纪念那位引导他们克服重重险阻、最终到达平安境地的上帝的。

约翰·费瑞厄从此和小女孩相依为命，小女孩不久便被费瑞厄收为养女。这两个人随着摩门教徒到达了他们伟大旅途的终点。小露西·费瑞厄在路上始终住在长老斯坦节逊的篷车里，人们非常喜爱她。她和斯坦节逊的三个妻子，还有斯坦节逊那个任性而且早熟的十二岁的儿子住在一起，露西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因为她年幼温顺，而且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所以很快就得到了三个女人的宠爱。露西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漂泊不定、以帐幕为家的新生活。与此同时费瑞厄也从困苦之中恢复了过来，而且还显示出他不仅是个有用的向导，同时还是个勤勤恳恳的猎人，所以他也很快地就获得了大家的尊敬。因而在他们结束了漂泊生涯的时候，大家一致认为除了先知扬和斯坦节逊、肯鲍、约翰斯顿以及德雷伯四个长老之外，费瑞厄应当像任何一个人一样，得到属于自己的一大片肥沃的土地。

费瑞厄就这样得到了他的那份土地。在这片土地上，他建起了一座坚实的木屋。后来因为逐年的增建，木屋渐渐成了一座宽敞的别墅。费瑞厄是一个务实的人，他处世精明，通晓很多技艺。他的身体也很强壮，这就使得他能够整天不觉疲惫地在自己的土地上进行耕作和改良。而他的确也因此使田庄兴旺起来。三年之中，他便超过了他的邻居；六年之内就成为小康之家；九年之后，他就已经非常富有了；过了十二年，在整个盐湖城[11]地区，能够和他相提并论的只有不到五六个人了。从盐湖这个内陆海一直到遥远的沃萨奇山区，在这个地域里，再没有谁会比约翰·费瑞厄的名声更大了。

但是，费瑞厄还是只有一件事，使得他的同教人觉得受到了伤害。那就是无论和他怎样争论，无论怎样劝说他，都无法让他按照他的教友们那种方式娶妻成家。他也从来没有解释为什么一再拒绝这样做，他只是固执地坚持己见毫不动摇。有些人因此指责他并没有虔诚地信奉他的宗教。还有一些人认为他是吝啬钱财，不肯破费。还有一些人甚至猜测他在年轻的时候必然有过一番恋爱的经历，也许在大西洋沿岸还曾经有过一位金发女郎为他憔悴而死呢。不论人们怎样猜测，费瑞厄却依然独身一人过着严谨的生活。除此之外，在其他的各个方面，他对这块新兴殖民地上的这个宗教绝对是严格奉行的，而且还被公认为是一个笃信正教、行为正派的人。

露西·费瑞厄就在这个木屋中逐渐长大，她帮助养父打理一切事务。山区清新的空气和松林中飘溢的脂香，都像慈母一样地抚育着这个少女。时光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过去，露西也慢慢长大成人了。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十分健美，她的面容愈发娇艳，她的步伐也日益轻盈。路人们在经过费瑞厄田庄旁的大道时，经常会瞧见一个苗条少女身影翩翩地穿过麦田，或者遇见她骑着父亲的马，流露出地道的西部少年所特有的那种成熟优美的风姿。人们不禁想起往日的那些情景，当年的花蕾今天已经长成了一朵艳丽的鲜花。这些年来，岁月在使她的父亲变成了当地最富裕的人的同时，也使她长成了太平洋沿岸的山区中难得一见的标致美洲少女。

但是，首先发觉到这个女孩已经长大成人的并非是她的父亲。很少有父亲会发觉这种事的。这种神秘的变化是非常微妙的，而且形成得十分缓慢，不能用简单的时日来衡量。而对这种变化最难以觉察到的还是少女自己，直到有一天她听到某人的话语，或者触碰到某人的手时，感到心头突突乱跳起来，一种骄傲和恐惧交织起来的情感不禁从心底生出。这时她才感觉到，一种新奇、奔放的本性已经在她的内心深处觉醒了。世界上很少有人会想不起自己当年的情景，很少有人不去回想启示其生命进入新的阶段的那件细微琐事。至于露西·费瑞厄，姑且不说这件事对于她和身边人的命运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就其本身来说，已经是非常严重了。

六月里一个温暖的早晨，摩门教徒们像蜜蜂一样辛勤地忙碌着——他们就是用蜂巢作为自己的标志的。田野中、街道上，总是可以听到人们劳动时的嘈杂声。大道上尘土飞扬，满载的骡群络绎不绝地经过，全部朝着西方行进。这个时候，加利福尼亚州掀起了采金的热潮。贯穿北美大陆、直通太平洋沿岸的大道横穿依雷克特城而过。在这条大路上还有从遥远的牧区赶来的成群的牛羊；也有一队队长途跋涉的移民，经过了漫长的旅途之后，已经是人困马乏。在这人畜混杂的道路之中，露西·费瑞厄凭借着她高明的骑术，策马穿行而过，娇艳的面庞由于用力而泛起了红晕，栗色的长发飘荡在脑后。她是得到了父亲的吩咐，到城中办事去的。就像往常一样，她凭着年轻人的胆大，不顾一切地策马奔驰，心里只想着要去办的事情。而路上那些风尘仆仆的淘金冒险家，则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用惊奇的目光瞧着她，即使是那些运输皮革的冷漠的印第安人，见到了这个如花般美丽的白皙少女，也露出惊愕的神情，使他们一向呆板的面孔不禁松弛了下来。

来到城郊的时候，露西发现有六个长相粗野的牧人，将一群牛从大草原赶了过来，拥挤的牛群已经阻塞了道路。她不想在一旁再等下去，于是就策马在牛群的空隙中前进，想要越过这群障碍。但是就在她刚刚进入牛群的时候，后面的牛就都聚拢了过来，她马上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一片牛海之中，到处都是鼓着大眼睛长着长角的庞然大物。她平时和牛群相处也是习惯了，所以虽然身处困境，但并未感到惊慌，依然抓住每个机会催马前进，打算从牛群中穿过。但不巧的是，马的肚子被一头牛有意无意地用角猛顶了一下，马立刻受惊狂怒起来。它猛地抬起前蹄腾跃而起，不住地狂嘶。它颠簸得相当厉害，如果不是头等骑手，就难免要被摔下马来。当时的情形非常危险。惊马每跳一次，就免不了会再受到一次牛角的伤害，这就更加使得它暴跳不已。这时，露西只好贴紧了马鞍，除此之外毫无其他办法。这时只要稍一失手，就会落在乱蹄之下，被踩得粉身碎骨。因为她并未经历过意外，这时已经感到头晕眼花，手中紧紧攥着的缰绳，眼看就要脱手了。而这时飞扬的尘土和拥挤的兽群中蒸发出来的气味又使得人透不过气来。在这种紧要的关头，如果身边不是出现了那样一种亲切的声音，使她确信有人前来帮助，露西马上就要绝望而无法再坚持下去了。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棕色大手将惊马的嚼环一把抓住，而且还在牛群之中挤出了一条出路，一会儿工夫，就将她带到了牛群之外。

这个人彬彬有礼地问：“小姐，你没有受伤吧？”

她把头抬起来，看了一下他那张黝黑而粗犷的脸，竟然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她天真地说：“刚才可把我吓坏了。没想到这马儿竟会被一群牛吓成那个样子！”

他诚挚地说：“感谢上帝，幸亏你抱紧了马鞍。”这是个身材魁梧、长相粗犷的小伙子，他骑着匹身体生着灰白斑点的骏马，身上穿的是一件结实的粗布猎服，背后还带着一只长筒的来复枪。他说：“我猜你就是约翰·费瑞厄的女儿吧。我刚才见你从他的庄园那里骑马过来。你回去见着他的时候，请问问他是否还记得圣路易那里的杰弗逊·侯波一家人。如果他是我所说的那个费瑞厄的话，我父亲和他还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呢。”

她满脸正经地说：“如果你能够亲自去问他，那不是更好吗？”

小伙子听了这个建议，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快乐的光芒在他黑色的眼睛中闪耀着。他说：“我会去问他的。我们已经在大山里待了两个月，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方便去拜访。但是只要他能见着我们，我猜就一定会热情招待的。”

她答道：“他一定会大大地感谢你呢。我也应该谢谢你。他是那么喜欢我，我要是被那些牛踩死的话，不知道他会伤心成什么样呢。”

小伙子说：“我也一样会非常伤心的。”

“你？我没觉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我们两个连朋友都还不是呢。”

听了这句话之后，年轻猎人黝黑的面孔不禁变得阴沉起来，露西见他这样不觉大笑了起来。

她说：“你瞧，我不是那个意思。当然，现在咱们已经是朋友了。等你准备好了之后一定要到我家里来看看。现在我得走了，再耽搁的话，以后父亲就不会再把事情交给我办啦。再见！”

“再见。”他一边回答，一边举起他那顶墨西哥式的阔檐帽，低头吻了一下露西的小手。她掉转马头，策马扬鞭，沿着大道飞驰而去，一会儿就消失在烟尘之中。

小杰弗逊·侯波和他的伙伴们继续骑马前行。一路之上，他感到心情非常抑郁，一句话都没有。他和伙伴们之前一直在内华达山脉中寻找银矿，现在正要返回盐湖城去筹集一批资金，用来支付他们开采所发现的那些矿藏的费用。在以前，对于这种事业，他同他的任何一个伙伴一样，一向都是十分热衷的。但是，这次意外的事件却使他的思想被引上了另外一条道路。这个美丽的少女纯洁、清新得就像山上的微风，深深地触动了他那颗火山一样奔放不羁的心。看着她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之后，他觉得已经到了生命中最为紧要的关头，银矿也好，其他的什么问题也好，现在对他说来，都不如刚刚发生的这件事重要，这件事已经将他全部的心神都吸引了过去。他心里出现的这种爱情，已经不是孩子似的那种朦胧而无法捉摸的幻想，那是属于一个有着坚定意志和刚毅个性的男人的那种奔放而强烈的激情。他这一生所做过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称心如意的。所以他开始在暗中发誓，只要是通过人类的努力和恒心就能够获得成功的话，那么这次他就绝不会失败。

这天晚上，他就去庄园拜访了约翰·费瑞厄，后来他就经常去那里，终于和他们混得非常熟悉了。约翰·费瑞厄在山谷之中深居简出，这十二年来，他一直专心地料理着自己的田庄，几乎完全和外界隔绝了。而侯波对近些年来的事情则十分熟悉，他能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件件地讲给费瑞厄听。他讲得绘声绘色，不但吸引住了这位父亲，就连露西也非常感兴趣。侯波是当年第一批到达加利福尼亚的移民，所以他能够详细讲述，在那些遍地黄金，攫取暴利的日子里，有多少人因此发家致富，又有多少人因此倾家荡产。他参过军，猎杀过野兽，也寻找过银矿，还在矿场里当过工人。无论哪里出现需要冒险的事业，他都要前去一试身手。他很快就受到了老人的喜欢，无时无刻不受到老人的夸奖。每到这个时候，露西总是默默无语。但是，她那红晕的脸颊、因幸福而明亮的眼睛，都非常清楚地表明，她那颗少女之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她那质朴的老父亲也许还没有发现这些征兆，但是毫无疑问，这些征兆都没有逃过那个俘获她芳心的小伙子的眼睛。

一个夏天的黄昏，侯波骑着马疾驰在大道上，他向着费瑞厄家门口奔来。露西在门口看见他，连忙前去迎接。他将缰绳抛在篱笆上，大踏步沿着门前的小路走了过来。

“我得走了，露西，”说着，他握住了她的双手，温柔地看着她的脸，“我现在不要求你能够立刻跟我一起走，但是当我再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决定和我在一起呢？”

“可是你要多久才能回来呢？”她略带羞涩地笑着问道。

“最多两个月，亲爱的。到那个时候，你将属于我，谁也不能阻挡咱们。”

她问道：“但是，还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见呢。”

“他已经答应了，只要我们银矿的事能够顺利进行。我对这个问题倒不担心。”

“哦，那就好。只要你和父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那我就不必再说什么了。”她低声说着，一面将自己的脸庞靠在他那宽阔的胸膛上。

“感谢上帝！”他哑着嗓子说，同时低下身吻着她，“那么，咱们就这样决定了。我停留得越久，就越会觉得难舍难分。他们还在峡谷中等待着我。再见，亲爱的，再见了！不消两个月，你就会再见到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她的拥抱中挣脱出来，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就像只要再回头看一下他所离别的人，已经下定的决心就会马上动摇一样。她在门边就那么站着，久久地望着远方，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然后她才回到屋中，她觉得自己已经是整个犹他地区最幸福的一个姑娘了。

约翰·费瑞厄和先知的会谈

小杰弗逊·侯波和伙伴们已经离开盐湖城三个星期了。每想到当这个年轻人回来的时候，自己就要失去心爱的养女，约翰·费瑞厄的心中就会感到非常痛苦。但是，看到女儿那张明丽的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脸，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地说服他顺从这个安排。他早已在心中暗暗决定，无论怎样，他决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摩门教徒。他认为那种婚姻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婚姻，只能说是一种耻辱。无论他对摩门教义存在什么样的看法，但是对于这个问题的态度，他却始终没有改变过。但是他对这点却不能不保持沉默，因为在摩门教的势力范围内，发表反对教义的言论是非常危险的。

这的确是非常危险的，而且这种危险已经到了连教会中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都只敢在背地里悄悄谈论他们对教会的看法，唯恐被人传出去给自己招来横祸。而那些在过去被迫害过的人，出于报复心理，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迫害者，并且手段变本加厉，极其残酷。和塞维尔的宗教法庭、日耳曼人的叛教律以及意大利秘密党那些庞大的行动组织相比，摩门教徒在犹他州所布下的天罗地网要严酷得多。

这个神秘组织的活动令人无法捉摸，再加上和它密切相关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活动，使得这个组织更为令人恐惧。这个组织似乎是全知全能的，但是人们却看不见、听不到它的所作所为。谁要是胆敢不服从教会，那么这个人突然之间就会失踪。没人知道他的下落，更没人了解他的遭遇。家中的妻儿倚门而望，但是他却永远回不来了，也不会有人向他们诉说他被那些秘密审判者逮捕之后的遭遇。说话稍不留神，行为偶逾规矩，就立刻会招致杀身之祸，而且谁也不清楚掌控着他们一言一行的这种可怕势力到底是什么。因此人心惶惶，即使是在无人的旷野上，也没人敢对压迫他们的那种势力流露出什么不满，这就不足为奇了。

开始的时候，这种可怕而难以捉摸的势力只是针对那些叛教者。但是不久之后，它针对的范围就扩大了。而与此同时，成年妇女的数量已经逐渐无法满足需求。没有足够的妇女，一夫多妻制的规定就形同虚设。于是到处流传着各种奇怪的传闻：在印第安人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地方，移民在途中被人杀死，旅人的帐篷也遭到了洗劫。在这个时候，却有陌生女人出现在教中长老的深屋内室之中。她们形容憔悴，泪痕满面，流露出无法磨灭的恐惧。据黄昏时分留在山中的游民说，他们看见一队队骑着马戴着面具的全副武装的匪徒，这些匪徒悄悄地从游民身旁疾驰而过。这些流言和传说最初还只是一鳞半爪，但是越传越有眉目，经过人们反复印证之后，也就明白这些都是谁干的了。直到现在，在荒凉的西部大草原上，“丹奈特帮[12]”和“复仇天使”仍然还是罪恶和不祥的代名词。

如果进一步详细地了解了这个罪恶源头的组织，并不会减轻人们思想中已经被引起的那种恐怖，反而会更为加深。谁也不知道这个残暴的组织之中都是些什么人。这些打着宗教的幌子大行残酷杀戮的分子，他们的姓名是绝对保密的。你把自己对先知和教会不满的那些话讲给朋友听，那个朋友可能就是晚上明火执仗前来进行恐怖打击的人们中的一员。所以每个人对自己的左邻右舍都不免心怀芥蒂，更没有谁敢于说出自己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了。

一个明媚的清晨，约翰·费瑞厄正要到自己的麦田里去，这时忽然听到前门的门闩咔嗒响了一声。他从窗口朝外面一望，见到一个体格魁梧、有着一头淡淡的茶色头发的中年男子沿着小路走来。他大吃了一惊，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大人物卜瑞格姆·扬。看到卜瑞格姆·扬驾到，他感到非常害怕，因为他心里明白，对他来说这种访问多半没有好事。费瑞厄连忙跑到门口来迎接这位摩门教的领袖。但是，扬对于他的迎接却表现得十分冷淡，他板着面孔被老人领进了客厅。

“费瑞厄兄弟，”他一边说话，一边坐了下来，两眼从他那淡色的睫毛下瞧着这个农民，“上帝的子民们一直把你当成善良的朋友来对待，当你在沙漠之中即将丧命的时候，我们仁慈地拯救了你，我们慷慨地将自己的食物分给你，还把你平安地带到这个上帝赐予的山谷中来，又分给你一大片肥沃的土地，而且还让你在我们的保护之下，渐渐地发财致富了，我说得没错吧？”

“你说得没错。”费瑞厄答道。

“为了所有的一切，我们只向你提出过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必须同我们一样信奉这个纯正的宗教，并且要履行所有的教规。对于这一点，你也曾经答应过会做到。但是如果大家告诉我的话没有错的话，关于这一点，你却一直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

费瑞厄伸开双手辩解说：“我怎么会没有兑现承诺呢？我是没有按照规定缴纳公共基金？还是我没去教堂做礼拜？难道我……”

“那么，你的妻子呢？她们都在哪里？”扬四面瞧了一下，然后问道，“将她们叫出来，我要看看。”

费瑞厄答道：“我没有结婚，这倒是事实。但是现在女人已经不多了，有很多人比我更需要。而且我也并非孤身一人，还有女儿照顾我。”

这位摩门教的领袖说：“我就是为了你的那个养女才来找你谈话的。她已经长大成人，而且可以称得上是咱们犹他地区的一朵花了。已经有很多有地位的人物都看中她了。”

听了这话之后，约翰·费瑞厄不禁心中连连叫苦。

“现在外面有很多流言，称她已经和一个异教徒订了婚。我倒是不相信这些风言风语的。这些一定是人们无聊的流言飞语而已。圣约瑟·史密斯法典中的第二十三条是怎么说的？‘让摩门教中的每个少女都嫁给上帝的子民；倘若她嫁给了异教徒，那就犯下了弥天大罪。’法典里就是这么说的。既然你信奉神圣的教义，你就不能纵容自己的女儿违背它。”

约翰·费瑞厄没有说话，他不停地摆弄着自己手中的马鞭子。

“在这个问题上完全可以考验你全部的诚意，四圣会已经作出了决定。这个女孩还年轻，所以我们不会让一个老头子来娶她的，但是我们也不会完全任由她挑选。我们这些教中的长老，已经有了很多‘小母牛[13]'，但是孩子们却还需要。德雷伯有一个儿子，斯坦节逊也有一个，他们都非常希望能够把你的女儿娶到家里去。可以让她在他们两人之间任选其一。他们年轻富有，而且还都是信奉正教的。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意见吗？”

费瑞厄一言不发，紧皱着双眉，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道：“您总得给我们一点时间考虑一下啊。我女儿太年轻，还没到结婚的年龄呢。”

“那就给她一个月的时间来好好想想，”说着扬就站起来，“一个月之后，我希望听到她的答复。”

走出门的时候，扬突然转过头来，脸涨得通红，眼中凶光毕露地大声喝道：“约翰·费瑞厄，如果你想用鸡蛋碰石头，胆敢不去遵循四圣的命令，那还不如你们父女俩当年就都给我在布兰科山上死掉的好！”

他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转身看也不看一眼就走了。他的脚步非常沉重，费瑞厄听得见他踏在门前砂石小路上发出的沙沙声。

他用手肘支着头，呆呆地坐在那里，想着应该怎样把这件事告诉女儿才好。这时，他的手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抬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女儿正站在他的身旁。一看见她那因惊恐而变得苍白的脸，他就知道了，刚才的那一番谈话她都听到了。

看见父亲的神情，她说：“我没法不去听，他的声音太大了，房子里到处都听得见。哦，爸爸，爸爸，咱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你别怕，”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用他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她的栗色长发，“咱们总会有办法的。你对那个年轻人的感情不会已经开始淡薄下来了吧？”

露西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老人的手，低声地啜泣起来。

“不，当然没有。我也并不愿听到你会那样。他是一个前途远大的年轻人，而且他还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单凭这一点，他就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强，无论他们怎样殷勤地礼拜祈祷，也无论他们怎样头头是道地说教。有一伙人要在明天早上动身去内华达，我准备托他们给侯波送个信，把咱们现在身处困境的消息告诉他。如果我还算了解这个年轻人的话，那么他一定会像骑着电报一样，飞一样地赶回来的。”

听完父亲的这番话之后，露西不禁破涕为笑。

“等他回来之后，一定会想出一个万全的办法解救咱们的。可是，爸爸，我倒是为你担心。我听人说过那些关于反对先知的恐怖的事，说什么凡是不顺从他的人都会遭受到可怕的灾难。”

她的父亲说：“但是咱们并没有反对他。咱们要是反对了他，那真的需要加以防备了。他留给咱们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到期限之前，我想咱们最好应该想个办法逃出犹他这个地方。”

“逃出这里！”

“只能如此了吧。”

“可是这些田庄呢？”

“能够变卖的，咱们就尽量都卖掉。卖不掉的也只能那样了。实话实说，露西，我并不是现在才开始有这种想法的。至于说屈从在他人这一点，就像这里的每个人都屈从在他们那位该死的先知的淫威之下一样，我倒并不在意。但是，作为一个自由的美国人，对于这里的一切，我都十分看不惯。我想我真的是太老了，对他们那一套实在学不来。但是如果他当真要在我的田庄里横行霸道的话，我就得让他尝尝迎面飞来的猎枪子弹的味道了。”

但是女儿的看法却和父亲不同，她说：“但是他们不会让咱们离开的。”

“等小杰弗逊赶回来之后，咱们就能很快地逃出去了。在这段时间里，你千万别为这件事苦恼了，我的乖女儿，也别让眼睛哭肿了，否则你的这副模样要是被他看见，他一定会来找我麻烦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根本也没什么危险。”

约翰·费瑞厄把这些安慰的话说给他听，坚定的话语里充满了信心。但是当天晚上，她却发现他同以往不同，他非常仔细地将门窗一一关好，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又把那支挂在卧室墙上的生了锈的旧猎枪摘了下来，他把枪擦拭干净，还装上了子弹。

逃亡

就在和摩门教的先知会谈后的第二天一早，约翰·费瑞厄赶到了盐湖城。在那里他联系到了那个要到内华达山区去的朋友，然后托他带给小杰弗逊·侯波一封信。他在信中详细地讲述了这个迫在眉睫的危急情况，并且要他马上赶回来。办妥了这件事之后，他的心中稍微觉得有了一些底，于是带着比较轻松的心情往家中走去。

当他望见自己的田庄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大门旁的两根柱子上，各拴着一匹马。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当走进屋子的时候，他发现两个年轻人正在客厅里。一个长着长脸，脸色苍白，他正倒在摇椅上，把两只脚跷得很高，伸到了火炉上去。另一个样子粗大丑陋，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情，他在窗前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吹着当时流行的赞美诗。看到费瑞厄进来，两个人向他点了点头就算致意。

躺在摇椅上的那个人先说了话，他说：“大概我们是谁你还不知道，这位是德雷伯长老的儿子，我叫做约瑟夫·斯坦节逊。当上帝伸出手，引导你们走进善良的羊群的时候，我们就曾和你们一起在沙漠作过旅行。”

另一个人有着很重的鼻音，他说：“上帝最终会引领普天之下的所有人来到这里。上帝引领得虽然缓慢，但是却非常精细，没有疏漏。”

约翰·费瑞厄很冷淡地鞠了一躬。他已经猜到这两位客人是谁了。

斯坦节逊接着说道：“我们是接受了父亲的命令，来向你的女儿求婚，请你和你的女儿考虑一下，看我们两个人之中，谁比较合意。我现在只有四个老婆，但是这位德雷伯兄弟可已经有七个了。所以我看，我比他更为需要你的女儿。”

另一个大声嚷着：“不对，斯坦节逊兄弟，不对。问题并不在于咱们已经有了多少老婆，而是在于我们两个各自能够养活多少。我现在已经得到了父亲的磨坊，所以我要比你更有钱。”

斯坦节逊激动地说：“但是我比你有着更大的希望。等到我的老头子去见上帝的时候，他的制革厂和硝石场就全部归我所有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是长老了，我在教会中的地位会在你之上，你就要服从于我了。”

小德雷伯一面端详着镜子之中的自己，一面假装笑容满面地说：“既然这样，就只有让这位姑娘自己来决定了。咱们还是让她自己选择好了。”

两个人在说话的时候，约翰·费瑞厄始终站在门边，他的肺都快要气炸了，他差点就要拎起自己的马鞭子去抽这两个客人的脊背。

最后，他大踏步来到两个人的面前大声喝道：“你们给我听着，只有我的女儿叫你们来，你们才能过来。要是没有叫你们，我可不想再看见你们这两副嘴脸。”

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感到非常惊讶，他们瞪着眼睛看着费瑞厄。对他们而言，两个人这样争相向他的女儿求婚，无论对他的女儿还是对他来说，都应该看做是无比光荣的事。

费瑞厄大喊道：“要想从这间屋出去，给你们两条路：一条是门，一条是窗户。你们愿意选哪一条？”

他棕色的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凶狠而可怕，一双手激动得青筋暴露，更是吓人。他的两位客人发觉情况不妙，连忙跳起来，撒腿就跑。老农一直跟到门口。

他讽刺地说：“等你们两位商量好究竟谁更合适的时候，请通知一声就行了。”

“你这么做，完全是自讨苦吃！”斯坦节逊大喊道，他的脸都气白了，“你竟然胆敢公然违抗先知，违抗四圣会议。你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后悔的！”

小德雷伯也跟着嚷道：“上帝会亲手重重地对你施以惩罚。他既然能够让你活着，同样也能让你去死！”

“好啊，那我就让你先死给我看看。”费瑞厄愤怒地喊着。如果没有露西将他的胳臂一把拉住，他早就冲到楼上把枪拿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从露西的手中挣脱出来，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他知道他们已经跑远了，追不上了。

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大叫着：“这两个胡说八道的小王八蛋！与其被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娶走，我的孩子，你还不如死了的干净。”

她激动地回答道：“爸爸，我也当然会这样办的。可是杰弗逊很快就会回来了。”

“是的，不久之后他就回来了。回来得越快越好，他们下一步到底会做出什么咱们还不知道呢。”

的确，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坚强的老人和他的养女最危急的时候，他们十分需要一个人来为他们出谋划策。在整个移民地区的历史之中，从来还没有像这样公然与四圣权力相对抗的事情发生。如果说出现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错都要受到严厉惩罚的话，那么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又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呢。费瑞厄知道，他手中的财富以及他的地位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是毫无帮助的。在此之前，已经有一些和他一样有名又富有的人都被悄悄干掉了，他们的财产也全部被教会夺走。他即使再勇敢，面对着降临在头上的这种无法捉摸的恐怖，想起来也还是不寒而栗。任何看得见的危险，他都能够咬紧牙关，勇敢地承担下来。可是像这种令人终日不得安生的情况，却实在无法忍受。即使这样，他也还是将自己的恐惧心情隐藏起来，不让女儿知道，而且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女儿那双聪明的眼睛，却早已经看穿了他的提心吊胆、忐忑不安。

他猜得到，这番举动定然会招来扬的某种警告。果然不出所料，但是这种警告的方式，却是他绝对无法想到的。就在第二天的早上，费瑞厄刚刚起床就大吃了一惊，他发现在被面上，正好在他胸口的地方，钉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斜斜地用粗重的笔体写着一行字：

“限你在二十九天之内改邪归正，否则到期——”

字后面这一划比任何恐吓都要令人心生寒意。这个纸条到底是如何送到他的房中来的，这件事让约翰·费瑞厄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仆人睡觉的地方和自己的这间房子并没有盖在一起，而且所有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他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丝毫没有对女儿提起。可这次意外的发生，却使他心惊胆寒。纸条上写的“二十九天”很明显指的就是扬所指定的一个月期限所剩下的日子。面对这样一个拥有神秘力量的对手，单凭血气之勇会有什么用处？钉纸条的那只手，完全可以拿着刀刺进他的心脏，而他永远也无法知道到底是谁杀害了自己。

第二天早上，事情的发展令费瑞厄更为震惊。当他们坐下来吃早餐的时候，露西忽然抬手指着上面惊叫了起来。原来她在天花板的中央发现了一个数字“28”，很明显是用烧焦的木棒写上去的。她对这个数字的感觉是莫名其妙的，但他也没有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当天晚上，他没有睡觉，拿着自己的枪，守了一个通宵。一夜之间，他既没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但是就在第二天的早上，一个大大的“27”竟然又写在了他家的门上。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就像黎明每天都会准时来临一样，每天他也都会发现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留下的数字，而且都是写在那些显眼的地方，告诉距离一个月的期限还剩下了几天。这个可怕的数字有的时候会出现在墙上，而有的时候会出现在地板上。还有几次，这些数字是写在小纸条上，贴在花园的栏杆或者门上。虽然约翰·费瑞厄百般小心，但是他总是弄不清这些每天准时来临的警告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干的。一看到这些警告，他就感到一种近乎是迷信一样的恐惧。他因此坐卧不宁，面容日渐憔悴起来，他的眼中流露出的神色，是那种像那些被追逐着的野兽一样的惊骇和仓皇。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年轻的猎人能够赶快从内华达赶回来。

二十天成了十五天，十五天又成了十天，远方的人还是音信全无。期限在一天天减少，但是始终不见他的踪影。每当大路上传来马匹的奔腾声，或者听到马车夫吆喝拉车畜群的喊声，这个老人都忍不住连忙跑到大门口张望，以为是他的救星终于来到了。最后，他眼看着期限从五天变成四天，又从四天变成三天，他也就失去了信心，认为逃走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他一个人孤立无援，而且对于环绕在这个移民区四周的大山的情况又并不熟悉，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逃跑了。所有的大道上都已经被人严密地看守起来，得不到“四圣会”的命令，谁都无法通过。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看来已经走投无路了，眼看着这场大祸临头，看来是无法避免了。但是，这位老人的决心还是没有动摇，他宁愿选择去死，也不会让女儿忍受这种污辱。

一天晚上，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脑中反复地盘算着自己的心事；但是左思右想，始终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逃脱这场灾难。这天的早上，一个“2”字已经出现在了房屋的墙上，明天就是期限的最后一天了。到时候到底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各种各样模糊不清而又令人害怕的情景在他的脑中不断浮现。在他死后，女儿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难道真的就无法逃出周围撒下的这张看不见的天罗地网？想到自己对这些居然无能为力，他不禁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这是什么？在一片寂静之中，他听到了一阵很轻的爬抓声。虽然声音很轻，但是在这宁静的深夜，还是听得非常清楚。这个声音是从大门那边传来的。费瑞厄于是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客厅，他在那里屏住呼吸，仔细地倾听着。过了一会儿，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微声音又响了起来。显然是有人正在轻轻地叩门。难道是刺客半夜前来执行秘密法庭暗杀的使命吗？或者是那个狗腿子，那个正在写着期限的最后一天的人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约翰·费瑞厄觉得与其像这样胆战心寒、昼夜不宁地忍受着折磨，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去死要好一些。于是，他便跳上前去，拔下门闩，打开了门。

门外一片静寂。夜色静谧，头上的点点繁星正闪烁发光。在老人眼前是一片庭前的花园，花园四周围着一道篱笆，还留着一个门。但是无论是花园里，还是大路上，连个人影都不见。费瑞厄四下望了一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但是当他无意中看了一眼脚下的时候，却不觉大吃一惊。他看到地上趴着一个人，手脚直挺挺地伸展开来。

看到这般景象，他已经恐惧至极。他靠在墙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喊出声来。开始他还以为地上趴着的这个人可能受了伤，或者是快要死了。但是仔细一瞧，那个人在地上手脚并用，像蛇一样无声而且迅速地爬行着，就这样一直爬到了客厅。一爬进屋里，这个人就立刻站了起来，迅速地关上了门。原来出现在这个目瞪口呆的老农面前的正是杰弗逊·侯波那张粗犷而坚韧的脸庞。

“上帝啊！”约翰·费瑞厄说，“你可吓坏我了。为什么要这样进来啊？”

“快给我吃的，”侯波声嘶力竭地说，“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一口东西了。”主人的晚餐还放在桌上没有动过，于是他连忙扑过去，抓起冷肉和面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等他吃饱了之后，才开口问道：“露西还好吗？”

“很好。她并没有发觉这些危险。”那位父亲回答说。

“那就好。这个屋子的四周已经被人监视起来了。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要一路爬着进来的原因。他们可真是够厉害的，但是要想抓住一个瓦休湖[14]的猎人，还差了那么一点。”

约翰·费瑞厄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了一个忠实可靠的助手。他一把抓起这年轻人粗糙的手，紧紧地握住，由衷地感谢道：“我真是为你骄傲。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人愿意来为我们分担危险和困难了。”

年轻的猎人回答说：“您说得没错，老人家。我对您是很尊敬的，但是如果这件事情仅仅关系到您一个人，那么我在将自己的头伸进这样一个蜂窝之前，倒是要反复思量的。我是为了露西而来的，在他们得手之前，我想我就能和露西远走高飞了，在犹他州也不会再出现姓侯波的人家了。”

“咱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明天就是咱们最后的期限了，除非今天晚上就开始行动，不然恐怕就来不及了。我找到两匹马和一头骡子，现在都在鹰谷那里放着。您现在有多少钱？”

“两千块金币和五千元纸钞。”

“够用了。另外我还有一些余钱，把这些凑在一起。咱们必须穿过大山到卡森城去。您最好去把露西叫醒。这个屋子里没有仆人休息，这倒是很方便。”

费瑞厄去叫女儿准备上路，这个时候，杰弗逊·侯波就把能够找到的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打成了一个小包，又灌了满满一个瓷瓶的水；因为根据他以往的经验，他知道山里面很少会有水井，而且相距也非常远。他刚刚收拾妥当，这位老人就和他的女儿一起走了出来，衣服已经全都穿好了，马上就可以出发了。一对恋人非常亲热相互询问了一番，但是并没有拖延太久，因为现在的一分一秒都是十分珍贵的，而且眼下还有很多事要做。

“咱们必须立刻动身，”杰弗逊·侯波说，他的声音沉稳而且坚定，就像明知危险就在面前，但是已经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定要闯过去，“前后可以进出的地方，都已有人把守了。但是只要小心一点，咱们还是能从旁边的窗子出去，从田野逃走。上了大路之后，咱们只要再走两里路，就能够到达鹰谷了，马匹就等在那里。在天亮之前，咱们必须穿过半山去。”

费瑞厄问：“要是有人阻挡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侯波拍了一下衣襟，下面露出了的左轮枪的枪柄，他笑着说：“就算咱们寡不敌众，至少也能干掉他两三个。”

屋里的灯火早就全部熄灭。费瑞厄从黑洞洞的窗口朝外望去，瞧着曾经一度属于自己的这片土地，现在即将永远离开了。对于这样的牺牲，他一直无法释怀。但是当他想到女儿的幸福和荣誉时，就算是倾家荡产他也不会吝惜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沙沙作响的树林，看来都是那样的宁静。但是没有人会料到，这里竟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暴徒的出没之地。年轻猎人那苍白的脸色和那紧张的神情都说明：他在爬向这个屋子的时候，就已经对这里的险恶情况非常了解了。

费瑞厄拿着钱袋，杰弗逊·侯波带着不多的口粮和水，露西拎着一个小包，里边装的是她的一些珍贵物品。他们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窗子，直等到一片乌云飘过，夜色变得朦胧起来的时候，他们才一个跟着一个跳出窗子，来到了那个小花园里。他们屏气凝神，弯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了花园，来到花园篱笆的角落里。他们沿着篱笆来到了一个通向麦田的缺口。刚刚来到这个缺口，侯波突然将父女二人一把抓住，把他们拖到阴影之中。他们静静地趴在那儿，吓得浑身都在颤抖。

这也是因为侯波常年在草原上生活，久经锻炼，使他的耳朵就像山猫一样敏锐。他们刚刚趴下，就听见离他们几步之外响起一声猫头鹰的悲鸣。这时候在不远处马上又响起另外一声作为呼应。就看见隐隐约约的一个人影，在他们亲手开辟出来的那个缺口出现了，他又发出了一声这种凄惨的暗号，另外一个人马上就应声从暗处出来了。

“明天午夜，听到三声猫头鹰叫就下手。”第一个人这样说，看来他是这帮人的头头。

另一个回答说：“好的，要我把这件事告诉德雷伯兄弟吗？”

“告诉他吧，再让他通知给其他人。九到七！”

“七到五！”另一个人接着说。于是，这两个人分开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最后的那两句话，显然是一种暗号。在他们刚刚走远，脚步声刚刚消失的时候，杰弗逊·侯波就立刻跳起来，扶着同伴穿过了缺口，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带领他们越过了田地。这时，露西已经快要筋疲力尽了，于是他又半扶半拖地拉着她飞跑。

“赶快！快点！”他气喘吁吁地反复催促着，“警戒线已经闯过去了。一切就靠迅速了，快点跑！”

上了大道之后，他们就立刻全速奔跑。在路上，他们碰到过一次人，于是马上躲到了一片麦田里，以免被人认出来。就在快要赶到城边的时候，侯波折进了一条通往山里的崎岖小路。在黑暗之中，两座黑压压的巍峨大山出现在眼前。这条狭窄的山谷就是侯波所说的鹰谷，这里有马匹在等候着他们。根据侯波自己的经验，在乱石之中开路前进，沿着一条已经干涸的小溪，他们来到一个被山石遮挡住的平静之地。三匹忠心的骡、马就在那里拴着。露西骑上一匹骡子。老费瑞厄带着自己的钱袋，骑上了一匹马。杰弗逊·侯波骑上了另外一匹，在险峻的山道之中，引领着他们前行。

对于任何不熟悉大自然真实面目的人而言，这种崎岖的山路一定会让他们胆战心惊的。山路的一侧是千丈绝壁，山石嶙峋，让人觉得摇摇欲坠；绝壁上悬着一道道的石梁，仿佛魔鬼躯体上的一根根肋骨。另一侧则是纵横的乱石，根本无路可走。在这两者之间，只有这条曲折坎坷的小路。有些地方非常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山路崎岖难行，只有擅长骑马的人才能通过。尽管困难很大，但是这几个逃亡者的心情却是非常愉快的，因为他们前进一步，就离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那个魔窟远了一步。

但是不久之后他们就发现了，他们依旧还没有逃出摩门教的势力范围。当来到山路中最为荒凉的地段时，露西突然惊叫了起来，她用手指着上面。原来那里有一块俯临山路的岩石，在天光的衬托之下显得灰暗而且单调，一个防哨孤零零地站在岩石上。就在他们看见他的同时，他也发现了他们。于是，平静的山谷里响起了一声严厉的吆喝：“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旅客，前往内华达去的。”杰弗逊·侯波一面应声回答，一边握住了马鞍旁的来复枪。

他们能够看见，那个孤单的防哨手指扣在扳机上，向下瞧着他们，似乎对他们的回答并不感到满意。

哨兵又问，“是谁准许你们通过的？”

费瑞厄答道：“是四圣准许的。”根据他对摩门教的了解，教里面权威最高的就是四圣。

哨兵叫道：“九到七。”“七到五。”杰弗逊·侯波应声答道，他想起了夜里在花园里听到的那句口令。

上面的人说：“走吧，上帝保佑你们。”过了这关之后，前面的路就越来越宽阔了，马儿放开了脚步，开始小跑起来。回过头来，他们还能看见那个防哨，拿着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他们知道，摩门教区的边防要隘已经闯过去了，自由就在面前。

复仇天使

整个夜里，他们走过的都是一些崎岖难行的小路和乱石纵横的复杂山道。他们还不止一次地迷了路，幸亏侯波对山中的情况非常熟悉，才使他们重新又找到了正道。天亮之后，一幅奇景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景色虽然显得有些荒凉，但是却无比壮阔。现在，他们置身于一片峰顶覆盖着白雪的群山之中。山岭重叠，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边。山路的两旁全是悬崖峭壁，上面是一些落叶松倒挂在他们头上，好像是只要有一阵风吹过，就会将它们吹落压在他们头上。但是这些并不都是想象带来的恐惧，因为在这荒凉的山谷之中，乱石杂陈、荒草丛生，树石都会不时地滚下来。在他们往前走的时候，就曾经有过一块巨石带着雷鸣般的巨响滚落下来，声音回荡在这静静的峡谷之中，吓得疲惫的马匹都狂奔起来。

当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冉冉升起的时候，群峰就像开宴时掌灯的情景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了，直到所有山头都起了一点微红，照得人心明眼亮。这样的奇观使三个逃亡者的精神为之一振，前行的劲头也就大了起来。他们停在一个有激流涌出的谷口，饮了马。同时他们自己也匆匆吃了一顿早餐。露西和父亲倒是想再多休息一会儿，但是杰弗逊·侯波却坚持要快一点离开。他说：“这个时候，他们多半已经沿着咱们的踪迹追上来了，成败的关键在于咱们行进的速度。只要能够平安走到卡森城，就算休息一辈子也没关系了。”

这整整一天，他们都在山路之上奔波前行。快到黄昏的时候，侯波算了一下行程，他们已经离开敌人有三十多英里了。到了晚上，在悬岩下面选了一块能够躲避寒风的地方安顿下来。为了取暖，三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就这么睡了几个小时。天还没有亮，三个人就又起身上路了。因为一直没发现有人追赶的迹象，所以杰弗逊·侯波认为他们可能已经逃出了险境，那个曾经对他们加以迫害的可怕组织，现在已经是鞭长莫及了。但是他并不了解这个魔掌到底能够伸多远，而且他也没有想到，这个魔掌马上就要接近他们，将他们打得粉碎了。

在逃亡的第二天，大约是在中午的时候，本就不多的口粮马上就要吃完了。但是这件事并没有给这位猎人带来什么不安，因为这片大山里，很多飞禽走兽都可以打来充饥。他在以前就是经常靠着他的那支来复枪生存的。他挑选了一个隐蔽的平静地区，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生起火，好让他的伙伴们取一下暖。因为现在他们已经身处海拔五千英尺的高山之上，空气变得彻骨的寒冷。他拴好了骡马，和露西告了别，就背上来复枪，想要出去碰碰运气，打点东西回来。他转身看了看，见老人和少女正围着火堆取暖，三只骡马一动不动地站在后边。又走了几步，视线就被大石挡住，看不到他们了。

他翻山越岭，已经走出了两英里多，但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然而从树干上的痕迹和其他的一些迹象来看，他判断附近有很多野熊出没。但他搜索了两三个小时，还是一无所获。最后，正当他打算就这么空手回去的时候，不经意抬头一看，马上心花怒放。原来在距离地面三四百英尺高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着一只野兽，它的样子和羊很像，但是却长着一对巨大的威武的长角。这种被人称为“大犄角”的家伙，可能是正在为不远处的伙伴们执行着警戒任务。碰巧的是，这只野兽的背正对着侯波，所以它并没有发觉他。他趴在地上，将枪架在一块岩石上，他慢慢地瞄准了猎物之后才开了枪。这个野兽随着枪响跳了起来，在岩石边挣扎了几下，之后就滚落到谷底去了。

野兽分量很重，他一个人无法背动，侯波于是割下了死兽的一只腿和一些腰肉。这个时候，暮色已经降临，四野一片苍茫。于是他背着这些战利品，急匆匆沿着来路往回赶去。但是他刚要返回，就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困境。因为就在他专心致志寻找猎物的时候，已经走得太远了，远远地离开了他所熟悉的那片山谷，现在再想找到原来走过的路，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他觉得自己所处的这个山谷，一时间变做千沟万壑，哪里都是一样，简直没办法辨认。他沿着一条山沟走了一英里多，来到一个流水淙淙的山涧边。他确定来的时候绝没见过这个山涧。他发觉自己走错了路，于是又试着走另外一条，结果还是走错了。夜色很快降临，当他终于找到一条自己熟识的小路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虽然找到了熟悉的路，但是现在想要顺着这条小路走下去而不出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月亮还没有升起，小路的两边都是高耸的绝壁，这就使得道路格外黑暗。这时，侯波背上那些沉重的东西，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了，而且奔波了半天，他现在已经非常疲惫。可是他仍旧坚持蹒跚地前行着，他想着每迈出一步，就靠近了露西一步，而且还带回来这么多食物，足够他们今后旅途食用，他的精神也因此振奋起来。

现在，他已经来到了刚才离开的那个山谷入口。虽然是昏黑一片，但是他也能分辨出遮挡着入口的那些巨石的轮廓。他想他们现在一定在焦急地等着他回去呢，因为他已经差不多离开有五个小时了。一时高兴，他将两只手放在嘴边，借着峡谷峭壁泛起的回音，大声喊了起来，告知他们自己回来了，停了一下，他仔细倾听着回声。但是除了自己的喊声碰在这片沉寂、荒凉的峡谷峭壁上折回来的无数回音之外，听不出其他任何声音。他又喊了一声，比先前的更加洪亮。但还是没有听见刚离开不久的伙伴们的回音。他的心中开始隐约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于是连忙跑了过去，慌乱之中，他将宝贝一样的兽肉也扔掉了。

等转过弯去，他一眼就看清了刚才生火地方的情况。那堆炭火依然在那里闪动发光，但是非常明显地看出，在他离开之后，篝火就再也没人照料过。周围是同样的一片死寂。刚才的恐惧现在变成了现实。他连忙向前奔去。火堆旁没有什么活着的东西，骡马、老人和少女都没了影子。很明显这里在他离开之后有什么可怕的灾难突然降临了，他们无一幸免，而且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个意外的打击使得侯波惊恐万分、不知所措。他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于是连忙抓紧了来复枪支持着自己站稳，避免跌倒在地上。毕竟他的意志是非常坚强的，能够很快从这种惶恐之中清醒过来。他从火堆里捡起一段烧得半焦的木材，将它吹燃。借着光亮，他把这个休息的地方仔细察看了一番。马蹄践踏的痕迹在地面上到处都是，这就说明有一大队骑马的人来过这里，已经追上了那两个逃亡者。从他们离开的方向来看，他们后来又向盐湖城的方向去了。他们是否将两个伙伴全都带走了呢？侯波想他们一定是那么做的，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件东西上的时候，他的毛发不禁都立了起来。离他们原来休息的地方没多远，出现了一堆不高的红土，原先那里是没有这个土堆的。一点儿也没错，那的确是一个刚刚挖成的坟墓。当这个年轻的猎人走到跟前的时候，他看到土堆的上面还插着一根木棍，木棍的裂缝处夹着一张纸，上面草草地写着几个字，字迹却很清晰：

约翰·费瑞厄 生前居住于盐湖城 死于1860年8月4日

就在他离开不久，那位健壮的老人就死去了，而这寥寥数字竟然就成了他的墓志铭。杰弗逊·侯波又四处寻找，看看是否还会发现第二座坟墓，但是没有发现一点儿痕迹。露西已经被那些可恶的追赶者带了回去，她还是走上了原先注定的道路，即将成为长老儿子的小妾了。当这个年轻人意识到她的命运已经确定，而他自己又无力去挽回的时候，他真的想跟随着这位老人，就此长眠在他最后安息的地方。

但是他最终还是用他的积极精神排除了这种因绝望而生出的过分的伤感。如果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他至少还可以将自己的一生全都用在报仇雪恨上。杰弗逊·侯波有着百折不挠的毅力和耐心，他也因此具有一种百折不挠的复仇决心。他的这种决心，主要是他在和印第安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学来的。他站在凄凉的篝火旁边，觉得只有彻彻底底复仇，并且要亲手杀掉自己的仇人，才能够减轻他的痛苦。他下定决心要为报仇雪恨用尽自己的毕生精力。他的脸色惨白，狰狞可怕，他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去，寻回了失落的兽肉。他拨着了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烤起兽肉来，一直到烤熟的肉足够他维持数日食用为止。他将烤熟的肉包成一包。此时他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是依然坚持踏着这帮“复仇天使”的足迹，穿过了大山，一步步往回走去。

他顺着之前骑马走过的道路，咬紧牙关走了五天，直到最后疲倦已极、脚痛难忍。晚上，他就躺在乱石之间，随便睡上几个小时。天还没有亮，他就又起身赶路。到了第六天，他重新来到了鹰谷，他们不幸的逃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从鹰谷向下看，能够看见摩门教徒们的城郭田舍。现在的他已经是憔悴不堪、形销骨立了。他倚着自己的来复枪，面向脚下那安静而广大的城市，狠狠地挥着自己瘦削的拳头。他望着这座城市的时候，还看见一些主要的街道上都悬挂着旗帜和其他节日的标志。他正在猜想其中的原因，这时候就听到一阵马蹄声，就见一个人骑着马向他这里跑来。当骑马人快到他身边的时候，侯波认出那是一个名叫考起的摩门教徒。侯波曾经先后给他帮过几次忙，因而当他走近时，侯波就向他打了个招呼，想从他那里打听一下露西现在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处境。

他说：“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杰弗逊·侯波。”

这个摩门教徒毫不掩饰地用惊异的眼神望着他。的确，这个面目狰狞、脸色惨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浪者，很难让人联想到当日的那个年轻英俊的猎人。但是，当他最终认出这确实就是侯波的时候，他的惊异立刻变成了恐惧。

他叫道：“你疯了吗，还敢跑到这里来！要是被人发现我在和你说话，连我这条命也会难保的。就因为你帮助费瑞厄父女逃跑，四圣现在已经下令四处通缉你了。”

侯波恳切地说：“我不怕四圣，更不怕他们的通缉。考起，这件事的经过你一定都听说了。我请求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咱们一直是朋友，请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别拒绝我。”

这个摩门教徒不安地问：“什么问题？快点说吧，现在连这些大树都长着眼睛，石头都有耳朵。”

“露西·费瑞厄现在怎么样了？”

“她昨天和小德雷伯结婚了。站稳了，喂，你得站稳些。看，你的样子简直是魂不附体了。”

“别管我了，”侯波有气无力地说。他嘴唇发白，颓然跌坐在刚才靠着的那块石头上，“她结婚了？”

“昨天刚刚结婚的，外面那些房子上挂着的旗帜就是为了这个。究竟由谁娶她，小德雷伯和小斯坦节逊在这个问题上还进行过一番争执呢。两个人都参加了对他们的追捕，斯坦节逊还开枪打死了她的父亲，因此他就更有理由得到她。但是因为德雷伯一家的势力更大，于是先知就在四圣会议上将露西判给了德雷伯。但是无论是谁占有她，都不可能长久。因为我昨天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一脸死色，哪里还像个女人，简直就像鬼一样了。你这就要走吗？”

“是的，我得走了。”杰弗逊·侯波说着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脸简直就像大理石雕刻成的一样，神情坚决而且严峻，一双眼睛露着凶光。

“你想要去哪呢？”

“这你不用管。”他答道，同时背起自己的武器，大踏步向山谷下走去，从那里一直走到了大山深处野兽出没之地。现在在所有的野兽当中，再没有比侯波更为凶猛和危险的了。

那个摩门教徒的预言果然一点不差地应验了。不知是因为父亲的惨死，还是因为她被迫成婚、心怀怨恨，可怜的露西一直精神不振，了无生气，还没到一个月，她就抑郁而死。她的混账丈夫之所以要娶她，主要是为了得到约翰·费瑞厄的财产。因此，她的死亡对他来说，可以说是无足轻重的。倒是他的一些亲戚对她表示了哀悼，而且还按照摩门教的风俗，在下葬之前，为她守了一整夜的灵。第二天凌晨，就在她们围坐在灵床边上的时候，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了，一个衣衫褴褛、面目沧桑的男人闯进了屋。她们惊慌失措，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对于那些缩成一团的妇女，这个人瞧都没有瞧一眼，他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向那个曾经一度蕴藏着露西·费瑞厄纯洁灵魂的安静的苍白遗体。他弯下腰来，在她那冰冷的额头上虔诚地吻了一下。然后又拿起她的手，将那枚结婚戒指从她的手指上取下。他厉声叫道：“她绝不能戴着这种东西下葬！”当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飞身下楼不知所踪了。这件事发生得这样突兀和奇异，要不是露西手指上那只表明新娘身份的金戒指真的已经不翼而飞的话，就连那些守灵人都很难让自己相信那是事实，更别说让其他人相信了。

杰弗逊·侯波在大山中游荡了几个月，过的是一种原始的非人生活，他在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雪恨。这个时候，城里开始盛行一个传说，说有一个怪人在深山大壑之间出没，他一直在城外四处徘徊，不肯离去。一次，有一颗子弹嗖地穿过斯坦节逊的窗户，射到离他不到一英尺的墙上。还有一次，就在德雷伯从绝壁下经过的时候，从他的头上突然落下一块巨石，他连忙卧倒在地上，这才逃过了灭顶之灾。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不久就得知了企图谋杀他们的动机。于是两人带领着各自的人马，几次进入深山，想要将他们的敌人捉住，或者就地杀死。但是，他们始终没能成功。于是，他们不得不采取了更为谨慎的办法，绝不单独出门，每到天黑之后，就完全足不出户了。另外他们又派人为自己看守住宅。过了一段时间，他们认为这些措施可以放松一些了，因为既没人听到过他们对手的消息，又没人再见到他的踪迹，于是两个人就希望，他的复仇之心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漠下来了。

但是事情却远非他们想象那样，那种复仇心不但没有减弱，却反而更为增强了。侯波本来就具有不屈不挠的倔犟精神，除了无时无刻不忘报仇之外，他的心中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了。而且他还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不久之后他开始认识到，即使他的体格再强壮，也无法应付这种过度的操劳。整天风吹日晒，没有一点儿遮挡，而且还吃不到像样的食物，这样会大为损耗他的体力，如果最后他像野狗一样死在大山里，那么复仇大事又该怎么办呢？而且如果长此以往，结果必然会是那样。他觉得，如果真是那样，岂不正合了仇家的心意。于是，他勉强回到了内华达他曾经待过的矿上去，以便使体力得到恢复，并且积攒足够的金钱，以备追踪仇人之用，而不致使自己陷于饥困。

原本他打算最多离开一年就回来，可是因为被各种意外情况所阻挠，使得他无法脱身，这一拖就是五年之久。虽然度过了漫长的五年，但是在五年之后的今天，当年的切肤之痛，他还是记忆犹新。他复仇的决心就如同当年那个令人无法遗忘的夜晚，他站在约翰·费瑞厄坟墓旁边时一样迫切。他隐姓埋名、乔装改扮，重新回到了盐湖城。他只想着报仇雪恨，至于自己的生命则早已置之度外了。到达盐湖城之后，他又得知了一些不妙的消息。几个月之前，摩门教当中出现了一次分裂，教中年轻的一派开始反抗长老的统治，结果有非常多心怀不满的教徒脱离了教会。这些人离开了犹他，成了异教徒。德雷伯和斯坦节逊正在其中，但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据说，德雷伯早就将自己的大部分财产设法变卖了，所以他在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而他的伙伴斯坦节逊，相比之下，就非常贫穷。但是两个人现在究竟在哪里，没有一点线索可寻。

在这种情况之下，无论复仇心有多么迫切，一般人恐怕还是难免要灰心丧气，复仇的打算大概也会放弃的。但是，杰弗逊·侯波却始终不曾动摇过。他将仅有的一笔为数很少的金钱带在身上就出发了，他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在美国各地追寻他的仇人。没有钱的时候，就随便找个工作维生。就这样一年年过去了，他的一头黑发变得斑白，但是他依旧坚持流浪下去，就像一只不捉到猎物不肯罢休的猎犬一样。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贯注在复仇这个事业之中，为了这个事业，他已经决定耗尽自己的一生。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但这仅仅是指从窗口中窥见了仇人的那张脸而已，可是这一切却告诉他：自己多年追踪的两个仇人现在就在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城之中。他回到自己那破烂不堪的居住地，将复仇的计划全部策划妥当。但是说来凑巧，德雷伯在那天也从窗口认出了那个大街上的流浪汉，而且他也看出了那个人眼中的杀机。所以他在斯坦节逊的陪同下（此时斯坦节逊已经做了德雷伯的私人秘书了），连忙找到了一位负责治安的法官，向他报告说：由于一个旧日情敌的出现，他们两人的生命现在已经受到了威胁。当晚，杰弗逊·侯波就遭到了逮捕。因为他根本没有保人，所以就在狱中度过了几个星期。等到被释放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的住处早就空空如也了，德雷伯和他的秘书已经动身去了欧洲。

这次侯波的计划再一次落空。但是，心头的仇恨始终激励着他，他要继续追踪下去。但是因为缺乏路费，他不得不暂时找一份工作，节省下每一分钱，为将来的行动作准备。最后他终于攒够了维持生活的费用，之后就动身前往欧洲了。在欧洲各地，他依旧坚持挨个城市搜寻着他的仇人。钱一花完，无论怎样卑微的工作他都愿意干，但还是一直没有追到这两个仇人。当他赶到圣彼得堡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前往巴黎的路上了。当他追到了巴黎的时候，又得知他们刚刚离开去了哥本哈根。当他到了丹麦首都哥本哈根的时候，他还是晚了几天，几天之前那两个人就去伦敦旅行了。他终于在伦敦将他们逼到了绝境。至于后来在伦敦发生的那些事情，我们最好还是引用华生医生日记里详细记载的这个老猎人自己叙述的故事。这个故事，我们已经在前面读过了。

华生医生的回忆录

罪犯对我们近乎疯狂的顽强抵抗显然并非出自对于我们中的任何人抱有什么恶意，因为当他发觉自己不可能再逃走的时候，就温顺地笑了起来，并且还表示，希望在他刚才挣扎的时候，没有伤害到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他对福尔摩斯说：“我想，你是想将我送到警察局去。我来时驾的那辆马车就在门外。如果你们肯松开我的腿，我自己就可以走上车。我可不是像从前那样那么容易就被人抬起来。”

雷斯垂德和葛莱森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大概是认为这种要求未免太大胆了。但是，福尔摩斯却立刻接受了罪犯的这个要求，解开了我们捆扎在他脚腕上的毛巾。他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两条腿，像是想证明一下，它们的确是重新获得了自由。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我看着他的时候，心中还在想着，我很少见过比他还要魁伟、强壮的人。饱经风霜的黝黑面庞上流露出的是那种坚决而富于活力的神情，就如同他的体力一样令人无法忽视。

他打量着我的同伴，用衷心钦佩的语气说：“如果警察局长的位置还空着的话，我想你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了。对于我的这个案子，你的侦查方法确实是非常谨慎和周密的。”

福尔摩斯对那两个探长说：“你们最好和我一道去吧。”

雷斯垂德说：“我来驾车。”

“好的，那么葛莱森可以和我们坐到车里去。还有你，医生。对这个案子你已经产生了兴趣，你也最好和我们一块儿走一趟吧。”

我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于是几个人就一同下了楼。我们的罪犯没有一点逃跑的意思，他安静地坐到那个原来是他的马车里去，我们跟着也上了车。雷斯垂德爬到了车夫的座位上，扬鞭打马前进，一会儿就把我们拉到了目的地。我们被领到一间小屋里，那里的一个警官将这个罪犯的姓名和他被指控杀死的两个死者的姓名都记了下来。这个警官面色白皙而神情冷淡，他机械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说：“案件将在本周内提交法庭审理。杰弗逊·侯波先生，在审讯之前，你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吗？但是我必须事先告诉你，你所说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并且可能在将来被用作定罪的根据。”

我们的罪犯缓缓说道：“各位，我想说的话有很多，我会原原本本把一切都告诉你们的。”

那个警官问：“等到审讯的时候再说不是更好吗？”

他回答说：“也许我永远也等不到审讯那一天了，你们别大惊小怪，我并非想要自杀。你是位医生吧？”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将凶悍而乌黑的眼睛转向我。

我说：“没错，我是医生。”

“那么，请你用手在这里按一下。”说话的时候他微笑了一下，一面用他带着手铐的手指了一下胸口。

我用手试着按了一下他的胸部，立刻感觉到里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跳动。他的胸腔在微微震动，就像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建筑中，开动了一架强力的机器。在这静静的房间中，我能够听得到他的胸膛之中有一阵轻微的嘈杂声。

我叫道：“怎么，你这是动脉血瘤症！”

他非常平静地说：“他们和你说的一样。就在上个星期，我请一位医生看过了，他告诉我，过不了几天，血瘤就会破裂的。我得这个病已经很多年了，情况一年比一年差。之所以会得这个病，是因为我当年在盐湖城大山里的时候，饱经风霜，过度操劳，而且又经常饿肚子，现在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什么时候死，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但是我想在死之前将关于这件事的一切交代清楚，死后好有个准确的记载。我不想在死后被别人看成是一个一般的杀人犯。”

警官和两个侦探匆匆商量了一番，考虑答应他将经历都说出来是否妥当。

警官问：“医生，你认为他的病情确实有随时可能恶化的危险吗？”

我回答说：“的确如此。”

那位警官于是说道：“果真如此的话，很显然，为了维护法律，我们应该抓紧时间记录他的口供。先生，现在你可以自由交代了。但是我得再次告诉你，你所交代的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的。”

“请先让我坐下来再讲吧。”犯人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这个动脉血瘤症很容易让我感到疲惫，何况不久之前，我们还动过手，那么剧烈的运动不会让病情有所好转的。我已经是行将就木的人了，所以我是不会欺骗你们的。我对你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的。至于你们打算怎样处置，这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这些话之后，杰弗逊·侯波靠在椅背上，说出了下面这些惊人的供词。他在叙述的时候，态度从容不迫，并且讲得很有条理，好像他所说的那些事是平淡无奇的一样。我可以证明，那些供词都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我是趁机从雷斯垂德的笔记本上抄下来的。他在笔记本中，将这个罪犯的供词按照他最初的说法，几乎是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他说：“为什么我会恨这两个人，这点对于你们来说并不重要。那两个人恶贯满盈，他们犯过罪，杀害过两个人——一个父亲和他的女儿，因此他们必须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些都是罪有应得。从他们犯罪到现在，已经隔了很长的时间，我已经没有办法提出什么罪证到任何一个法庭上去对他们加以控诉了。但是我知道他们有罪，于是我下定决心，要把法官、陪审员和行刑的刽子手的任务全部担当起来。你们如果是真汉子，只要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一下，一定也会采取我这样的手段去做的。

“刚才我提到的那个姑娘，二十年前她本来是要嫁给我的，但最终她却被迫嫁给了那个德雷伯，使得她抑郁而死。我从她遗体的手指上取下了那个结婚戒指，当时我就发了誓，一定要让德雷伯看着这枚戒指去死；还要让他在临死之前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所犯下的罪恶，才受到了这样的惩罚。我千里迢迢地跨越了两大洲，只为了追踪德雷伯和他的帮凶，直到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为止，我一直把这枚戒指带在身边。他们四处躲藏，想通过这样将我拖垮。但是，他们到底还是枉费心机。就算我明天就会死掉——这是很可能的，但是在我临死之前，我毕竟知道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且是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他们两个人都被杀了，而且是我亲自下的手，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什么希望和要求了。

“他们非常富有，而我却一直是个穷光蛋。因此对我来说，要到处追赶他们并不容易。当我到了伦敦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是一贫如洗了。我当时发觉，自己必须得找份工作，这样才能维持生活。对于我来说，赶车、骑马就如同走路一样简单。于是我就找到一家马车厂，想要求得一份工作，而我马上就成功了。每个星期我要交给车主一定数目的租金，余下的就全归我自己所有了。但是，剩下的钱并不多，可是我一直在设法勉强维持下去。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不认识路。在我看来，在所有拥有复杂道路的城市之中，再没有哪一个会比伦敦的街道更复杂了。于是我就把一张地图带在身边，直到熟悉了一些大旅馆和几个重要的车站之后，我的工作才开始顺利地展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找到那两个人居住的地方。经过不断查询，最后我在无意之中发现了他们。他们住在泰晤士河对岸坎伯韦尔地区的一座公寓中。只要发现了他们，我知道，他们这回就插翅难逃了，我已经留起了胡须，不可能再被他们认出来。我紧紧地监视着他们，等待下手的时机。我下定决心，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他们逃掉。

“即使是这样，还是差一点儿被他们溜掉了。在伦敦城，无论他们走到哪儿，我都会形影不离地跟着。有时候我赶着马车跟在他们后面，有时是步行。但是最好的办法还是赶着马车，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有办法将我甩掉了。我只有在清晨或者在深夜才会做点生意赚钱，而如此一来我就没办法及时向车主缴纳租金了。但只要能亲手杀死那两个人，其他的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他们十分狡猾。他们大概也已经意识到，有人一直在追踪他们，所以他们绝不单独外出，也绝不在晚上出门。两个星期以来，我每天都赶着马车在他们后面跟踪，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见到他们分开过。德雷伯总是喝得酩酊大醉，但是斯坦节逊却从来都是非常谨慎的。我起早贪黑地监视着他们，但是一直没有逮到机会。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因为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报仇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我唯一担心的却是自己身体的这个毛病，万一它过早破裂的话，那我的报仇大计就功亏一篑了。

“后来在一天晚上，就在我在他们所住的那个叫做陶尔魁里的地方赶着马车徘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有一辆马车来到了他们住处的门前。有人很快将一些行李搬了出来，一会儿德雷伯和斯坦节逊也跟着走出来上了车，然后就一起离开了。我立刻催马追了上去，远远地跟在后面。当时我心中十分不安，担心他们又要更换住处。到了尤斯顿车站，他们下了马车。我找了个小孩替我拉着马，然后就尾随他们走进了月台。我听到他们在打听去利物浦的火车。站上的人告诉他们，有一班车刚刚开走，几个小时之内不会再有第二班了，斯坦节逊听了之后好像非常懊恼，但是德雷伯却异常高兴。我混在人群里边，和他们的距离非常近，所以能够听到他们两个的每一句谈话。德雷伯说自己还有一点儿私事要去办一下，要是斯坦节逊愿意等他一下的话，他很快就会回来。但是他的同伙却拦着他，而且还提醒他说，他们两个曾经决定过一定要保持待在一起，不能单独行动。德雷伯说，自己的这件事非常微妙，只能一个人去。我没听清斯坦节逊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只听见德雷伯对他破口大骂，而且说他不过是他雇用的用人罢了，不要装腔作势地对自己指手画脚。这样一来，这位秘书先生就自讨了一场没趣，只好不再说什么，他只是和德雷伯商量，要是耽误了最后一班火车，可以到郝黎代旅馆去和他会合。德雷伯说，他在十一点之前就能回到月台上来，然后他就离开了车站。

“这个千载难逢的时刻终于被我等来了。我的仇人即将落到我的手中。他们两个人在一块的时候，还能够彼此照应。但是一旦分开，他们就只能够任凭我摆布了。虽然如此，我也不敢鲁莽行事。我早就做好了一套计划：在报仇的时候，如果仇人到死都不明白是谁杀死了他，或者不让他清楚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那么这种复仇并不能算得上是痛快的。我的复仇计划早已经布置妥当，根据这个计划，我要让断送了我一生的人有机会弄清楚，现在是他血债血偿的时候了。恰好在几天之前，有个人坐我的车子到布瑞克斯顿路一带查看几处房屋，其中一处的钥匙被他遗落在了我的车中。这个钥匙虽然在当天晚上就被他领了回去，但是在取走之前，我已经留下了一个模子，而且照样子又配制了一把。如此一来，在这个大城市里，我至少有了一个可靠的地方，可以让我自由自在地做自己的事情，而不会受到什么阻碍。现在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怎样才能把德雷伯弄到那个房屋里去了。

“他就那么走着，还进到一两家酒店中去。他在最后一家酒店里几乎坐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步履蹒跚，显然是喝了不少了。在我的前面正好是一辆双轮小马车，于是他就招呼着坐了上去。我连忙驾车紧紧跟随。我的马的鼻子和前面马车的车夫的距离只有不到一码远[15]。我们经过了滑铁卢大桥，又在街上跑了好几英里路。但是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马车居然又回到了他原来住的地方。我实在想不出，他究竟为什么还要回到那里去。但我还是依旧跟在后面，在离这所房屋大概一百码的地方，我就停下了车子。他进到那座房子里，那辆马车也就走开了。能给我一杯水吗，我说得口干舌燥。”

我将一杯水递给他，他一饮而尽。

他说：“这就好了很多。好吧，我等了大约有一刻钟，可能时间还要长一点，突然听见屋中传来一阵好像打架一样的吵闹声。接着大门忽然打开，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德雷伯，另一个是个我以前从没见过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一把揪住德雷伯的衣领，把他拎到台阶边，然后用力一推，紧接着就是一脚，一直把德雷伯踹到了大街正中。他向德雷伯晃着手里的木棍大声喝道：‘狗东西！我来教训教训你，看你还敢调戏良家妇女！’他看起来已经怒不可遏了，要不是这个混蛋拼命地撒腿向街中逃去，我想那小伙子一定会抡起棍子痛打他一顿呢。跑到拐弯的地方，德雷伯正好看见了我的马车，于是喊住我，一脚就跳上了车。他说：‘去郝黎代旅馆。’

“看见他上了我的马车，我简直是喜出望外，我感到心脏跳动得十分厉害。我生怕就在这个紧要关头，身体里的血瘤会迸裂。我赶着马车慢慢地往前走，心中想着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妥当。我完全可以将他一直拉到乡下去，然后在一条荒凉无人的小路上和他把这笔账算个清楚。就在我要决定这么做的时候，他忽然替我把这个难题解决了。这时候他的酒瘾又犯了，他让我停在一家大酒店外面。他一边吩咐我等着他，一边走到了里面。他在里面一直待到酒店打烊，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不省人事了，我知道自己现在胜券在握了。

“你们恐怕会以为我会冷不防给他一刀，就这样把他结果了事。但是如果这么做的话，只不过是死板地执行公正的审判罢了，我可不会那么做。我早就已经作好了打算，要给他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如果他能把握住的话，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我在美洲流浪的那段日子里，各种各样的差事我都干过。有一段时间我曾经在‘约克学院’实验室守夜和打扫卫生。一天教授在讲解关于毒药的问题时，他把一种叫做生物碱的东西拿给学生们看。这是他从南美土著人制造毒箭的毒药里提取出来的。这种东西的毒性十分猛烈，只要让人沾上一点儿，马上就能将其置于死地。我记住了那个放毒药瓶子的地方，等到他们走了之后，我就拿出了一点。我的配药手段还是非常高明的，我用这些毒药做成了一些易于溶解的小药丸。我在每个盒子中放进一粒，然后再放进一粒样子相同但是没有毒的。我当时做了计划，只要我能够得手，那两个人每个人都会得到一盒，让他们每个人先挑一粒吃下去，剩下的那粒就是我的了。这么做的话，就像在枪口上蒙上手帕，能够置人于死地，但是却还没有响声。从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身边带着这些装有药丸的盒子，而现在终于到了我可以使用它们的时候了。

“当时差不多已经过了午夜，应该快要到一点了。那是个凄风苦雨的深夜，风刮得很大，大雨下得也很急。虽然外面景象惨淡，但是我的心里却是欣喜万分，我高兴得差一点要喊出声来。各位先生，如果你们之中哪一位曾经为了一件事寝食难安，足足盼望了二十多年，一旦愿望即将成真，那么你们就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了。我点燃了一支雪茄，吞云吐雾，借此安定我紧张的情绪。但是因为过分激动，我的手开始不停地发抖，太阳穴感觉也乱跳起来。就在我赶着马车前进的时候，我看见老约翰·费瑞厄和可爱的露西都在黑暗里向我微笑。我看得一清二楚，就像我现在在这间屋子里看到你们各位一样。一路之上，他们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一边一个地跟在马车的两旁，一直跟我来到了布瑞克斯顿路的那座空房子。

“四外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潇潇雨声之外，没有一点儿其他的声音。我隔着车窗向里面一看，只见德雷伯缩成一团，已经睡得和死狗一样。我晃着他的臂膀说：‘到地方了。’

“他说：‘好的。’

“我想，他大概认为是到了他刚才所说的那个旅馆，因为他没有说其他的什么话，就下了车，跟着我走向空屋前的花园。这个时候，他还有点头重脚轻，步子有些凌乱。我不得不扶着他，免得他跌倒。来到门口的时候，我将门打开，把他领进了前屋。我可以发誓，费瑞厄父女一路之上一直是在我们前面走着的。

“‘里面太黑了。’他一边说，一边乱跺着脚。

“‘咱们马上就能看清了。’说着我就划着了一根火柴，点亮了我带来的一支蜡烛。我转过脸正对着他，同时把蜡烛举近了我的脸。我接着说：‘好吧，伊瑙克·J.德雷伯，现在你看看我是谁！”

“他醉眼矇胧地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突然出现的惊恐的神色，他的整个脸居然都痉挛起来，看来他已经认出我是谁了。他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摇摇晃晃地后退着。我还看到他的额头冒出大粒的汗珠，直滚落到眉毛上，他的牙齿也在上下敲打，发出咯咯的响声。看见他这副模样，我不禁靠在门上放声大笑。虽然我早就知道，复仇是一件非常痛快的事，但我从来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美妙的感觉。

“我说：‘你这个杂种！为了抓到你，我从盐湖城一直追到圣彼得堡，但是总是让你溜掉。现在你的快活日子已经到头了。因为咱们两个当中，会有一个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在我说话的时候，他向后又退了几步。从他脸上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认为我疯了。我那时候的确是像疯子一样，只觉得太阳穴上的血管像铁匠用铁锤敲打一样不停地跳动。我深信，那个时候如果不是血从我的鼻孔中涌出来让我轻松一下的话，我的病恐怕就会发作了。

“‘你说，露西·费瑞厄现在怎么样了？’我一边叫着，一边锁上了门，然后把钥匙举在他的面前晃了晃，‘这个惩罚来得实在是太慢了，但是现在你到底还是落网了。’在我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他那两片怯懦的嘴唇颤抖起来，像是想请求我饶命。但是他心里也非常清楚，那是毫无用处的。

“他结结巴巴地问：‘你是想谋杀我吗？’

“我回答说：‘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谋杀。杀掉一只疯狗，怎么能说是谋杀呢？当你将我那可怜的爱人从她那被杀害的父亲身旁拖走的时候，当你将她抢到你那个该死的、肮脏的新房中的时候，你对她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叫道：‘并不是我杀死他父亲的。’

“‘可是是你粉碎了她那颗纯洁的心！’我厉声喝道，同时将装着毒药的盒子送到了他的面前，‘让上帝为咱们裁决吧。挑一粒吃下去，其中一粒足以致死，而另一粒可以保命。我吃你挑剩下的那粒。让咱们看看，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公道，或者看看咱们的运气怎么样。’

“他吓得躲到一边，不停地喊叫起来，求我饶命。但是我拔出刀压到他的脖子上，逼着他乖乖地吞下了一粒，我将剩下的那粒吃了下去。我们面对面，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等着看到底谁能够活到最后。当过了一两分钟之后，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吃下的那粒是毒药。他当时的那副嘴脸我怎么会忘呢？看见他那副德性，我不觉大笑起来，并且将露西的结婚戒指举到他的眼前。可是这一切只是一转眼的事，因为那种生物碱的药性发作得很快。他的面目都已经因为痛苦的痉挛而扭曲变形了，他向前伸着两只手，摇晃着，然后就惨叫一声，一头栽到地板上。我用脚将他翻转过来，摸了摸他的心口，没有心跳了，他终于死了！

“这个时候，我的鼻子一直不停地往外流血，但是我并不在意。不知为什么，我灵机一动，就用血在墙上写下一个词。或许这是出于一种恶作剧的想法，想要把警察引入歧途。因为我当时的心情确实是十分愉快的。当时我想起一件事，在纽约，曾经发生过一个德国人被谋杀的案件，在死者的身上写着‘RACHE’这个词。当时报纸上曾经为此引发过争论，认为这是秘密党所为。我当时以为，这个曾经让纽约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字，可能也会让伦敦人感到困惑，于是就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墙上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这个字写了上去。之后我就回到自己的马车那里去了。我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一个人，深夜之中依然是狂风暴雨。赶着马车走了一段路之后，我伸手往经常放着露西戒指的衣袋里一摸，忽然发觉戒指不见了。我大吃了一惊，因为那枚戒指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纪念物了。我想那大概是我在俯身察看德雷伯尸体的时候掉下去的。于是我又掉转马车往回走。我将车停在附近的一条横街上，大着胆子向那间屋子走去，因为我宁愿冒着一切危险，也不愿失去这枚戒指。一走到那所房子，我就和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警察撞了个满怀。我只好装成一个酩酊大醉的酒鬼，以避免引起他的怀疑。

“这就是我杀死伊瑙克·J.德雷伯的经过。之后要做的事，就是再用这种手段去对付斯坦节逊，这样我就能够为约翰·费瑞厄报仇了，我已经得知斯坦节逊当时正在郝黎代旅馆之中。我在旅馆附近等了整整一天，但是一直没有见到他露面。我猜大概是因为德雷伯一去不返，他开始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了。斯坦节逊这个家伙的确是非常狡猾，他一直是小心提防着我的。但是他如果以为只要待在房里不出来，就可以躲过我的复仇，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很快我就找到了他卧室的窗户。第二天早上，我利用旅馆外面胡同里的那张梯子，趁着天还没有完全亮，顺利地爬进了他的房间。我把他弄醒，对他说，他在很久以前杀了人，现在他该以命抵命了。我又把德雷伯是怎样死的讲给他听，然后让他同样挑一粒药丸吃下去。但是他不想接受我给他活命的机会，他从床上跳起来，拿着刀直刺我的咽喉。为了自卫，我就一刀刺进了他的心脏。无论用的是什么办法，都是一样的结果，因为上天是绝不会让他那只罪恶的手，拿起那无毒的一粒的。

“还有几句话我想说，说完了也好，因为我也快不行了。之后我又做了一两天车夫，因为我想努力地工作，攒足够多的路费，然后回美洲去。那天我刚刚把车停在了广场上，就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打听是不是有个叫杰弗逊·侯波的车夫，他说贝克街221号有位先生想雇他的车子。我想都没想就跟着来了。之后我所知道的，就是两只手被这位年轻人轻轻地用手铐给铐上了，而且铐得是那么干净利落，这倒是我生平没有见过的。各位先生，这就是我这辈子的全部经历了。你们可以说我是个凶手，但我自己却认为我和你们一样，应该是一个主持正义的法官。”

他的故事讲得如此惊心动魄，他的那种精神给人的印象又是那样的深刻，因此我们都在那里静悄悄地听得出了神。甚至连那两位阅历丰富的探长，也都听得津津有味。他讲完之后，我们都默不做声地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听见雷斯垂德在记录下供词的最后几行时，铅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福尔摩斯最后说：“还有一点，我还想了解一下。在我登出广告之后，你派了一个同党前来领取戒指，她究竟是谁？”

这个罪犯顽皮地向我的朋友挤了挤眼睛说：“我自己的秘密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全说出来了。但是，我不想牵连到别人。看到你的广告之后，我也想过这可能是个圈套，但是我真的是非常需要那枚戒指。我的朋友自告奋勇想去看一看。我想，你也得承认，这件事她办得非常漂亮。”

“没错，确实很漂亮。”福尔摩斯实事求是地说。

这时警官正颜厉色地说：“那么，各位先生，法律手续是必须遵守的。这个罪犯将要在本周四提交法庭审讯，各位届时都要出席。在开庭之前，他会交由我负责看管。”说着，他按了一下铃，于是杰弗逊·侯波就被两个狱警带走了。福尔摩斯和我也离开了警察局，坐上马车回去了。

尾声

我们事先已经接到了通知，要在本周四出庭作证。但是到了星期四那天，我们却再也不必去了。已经有一位更高级的法官受理了这个案件，杰弗逊·侯波已被传唤到另一个法庭，对他进行一次最为公正的审判了。原来，就在他被捕的当天晚上，他的动脉瘤就迸裂了。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他躺在监狱的地板上死了。他的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笑容，好像在临死的时候，他回顾了自己的过去，认为年华并未虚度，复仇大业已经如愿完成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聊起这件事情，福尔摩斯说：“雷斯垂德和葛莱森知道这个人死了，他们一定会气得发疯。这样一来，他们俩自吹自擂的本钱就看不见了。”

我回答说：“我可没看出来，那两个人在侦破案件中到底做了多少工作。”

我的伙伴冷笑着说：“在这个世上啊，你究竟做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让人相信你做了什么。”停了一下，他又愉快地说：“没关系。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过这个案子的。在我的印象当中，再没有哪件案子会比它更为精彩了。它虽然简单，但是其中的问题却是值得吸取教训的。”

“简单！”我不禁叫出了声。

“是的，确实很简单。除了这两个字，很难再找到什么合适的字眼来形容。”歇洛克·福尔摩斯说。看到我满脸惊讶的表情，他不禁笑了起来。“你想，在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只经过一番平常的推理，罪犯在三天之内居然就被我捉到了，这就足以证明案子确实是非常简单的。”

我说：“听上去倒是很有道理。”

“我曾经跟你说过，凡是不同寻常的事物，一般都不会出现阻碍，反而会成为一种线索。想要解决这种问题，最重要的就是能够用推理的方法，一层层地追本溯源。这是一种非常实用的本领，而且使用起来也很容易，但是人们在实践之中却经常不去使用。在日常的生活中，推测尚未发生的事的用处会大一些，所以人们就往往忽略了还可以推测已经发生的事。如果说能够运用综合推理的有五十个人的话，那么能够运用分析的推理的也不过是寥寥数人而已。”

我说：“老实说，我还是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我也没指望你能够弄明白。让我试试看是否还能解释得更明确一点。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做的：如果你告诉他们一系列的事实之后，他们就会把可能发生的结果告诉你，他们可以将这一系列的事实在脑子里有机地联系起来，通过大脑的工作，就会得出一个结果来。但是很少会有这样的人，如果你告诉了他们结果，他们就能通过内在的意识，推断出产生出这个结果的各个步骤。这就是我所说的那种能力。”

我说：“我能够理解了。”

“这件案子就是个例子，你只发现了结果，其他的一切必须全靠你自己的发现去解决了。好，现在就让我把这个案件中推理的各个步骤尽量向你解释一下吧。先从头说，就像你所知道的一样，我是步行进入那间屋子的。当时，我的头脑中没有一点儿先入为主的成见。我自然要先从街道着手展开检查，就像我曾经跟你说过的一样，我在街道上非常清楚地发现了一辆马车的车辙印。经过研究以后，我断定这个车辙一定是夜间留下的。又看到车轮之间的距离比较窄，我就由此断定这是一辆出租的四轮马车，而并非自用马车，因为伦敦城中所有出租的四轮马车都要比自用马车窄一些。

“这就是我得到的第一点线索。然后，我就慢慢走上了花园里的那条小路。小路恰好是用黏土铺成的，所以它特别容易留下足迹。毫无疑问，对于你来说，那条小路不过是一条已经被人踩得一塌糊涂的烂泥路罢了。但是对于我这双久经锻炼的眼睛来说，小路上的每个痕迹都是有它特定的意义的。在侦探学的所有部门之中，再没什么会比足迹学这门艺术更重要而又最容易被忽视的了。还好我对于这门学问一向是非常重视的，经过了多次的实践之后，它俨然成为了我的第二天性。小路上面多是警察们沉重的靴印，但是我还是发现了最初经过花园的那两个人的足迹。他们留下足迹的时间比其他人要早，这一点是很容易解释清楚的，因为从有些地方能够看出，他们的脚印被后来的人践踏，已经差不多消失了。这样一来，我的第二个环节就完整了。根据这个环节，我得出结论，夜间的来客是两个人：一个身材魁梧，这是我通过推算步伐长度得出的结果；另一个则是打扮入时，这是从他所留下的小巧而精致的靴印上看出来的。

“进了屋子之后，那个推断马上就得到了证实。那个脚穿漂亮靴子的人就躺在我的面前。如果这是一宗谋杀案的话，那么那个大个子就是凶手。死者身上并没有发现伤痕，但是看他脸上那种紧张而激动的表情，我深信他在临死之前，已经料到了自己将会有怎样的命运了。如果是因为心脏病，或者其他症状突发而自然死亡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会表现得那么紧张和激动的。我试着闻了一下死者的嘴唇，有点儿酸味，于是我就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是被迫服毒死掉的。之所以说是被迫，是因为我看到了他脸上那种愤恨和恐惧的神情。我就是利用这种办法，淘汰了一切不合理的假设，最后得到了这个结论，因为其他的任何假设都无法与这些事实相吻合。你不要以为这是闻所未闻的奇谈怪论。在犯罪年鉴的记载中，强迫服毒这种事绝非一件新闻，任何毒物学家都会马上联想到敖德萨的多尔斯基案或者蒙彼利埃的雷吐里耶案的。

“现在谈谈‘为什么’这个关键问题。谋杀的动机并不是抢劫，因为死者身上贵重的东西并没有丢失。那么，这到底是一件情杀案还是一件政治案件呢？这就是我当时所面临的问题。我的想法是比较偏向于前一个。因为在政治暗杀中，凶手一旦得手，必然要马上逃走。但是这件案子刚好相反，凶手做得从容不迫，而且那屋子当中到处留有他的足迹。这就足以证明，自始至终他都在现场。所以这就必然是一件仇杀案，而没有什么政治性。只有仇杀案才需要用这种处心积虑想出的手段来报复的。当发现了墙上的血字之后，我对我自己的这个观点也就更加确定了。一看就知道，这明显是故布疑阵。等到发现了戒指之后，问题就可以确定下来了。很明显，凶手曾经用这只戒指让被害人想起某个已经死去的、或者是不在场的女人。对于这一点，我曾经向葛莱森询问过，在他拍往克利夫兰的电报当中，是否问及德雷伯过去的经历中有过什么突出的问题。你应该还记得，他当时回答说自己没有问这个。

“后来我就开始对这间屋子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搜查。搜查之后，我就可以断定凶手个子很高，另外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的细节：比如说印度雪茄烟，凶手留着长指甲等等。因为现场并没有打斗的迹象，所以当时又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地板上发现的那些血迹应该是凶手在情绪激动时流出的鼻血。我发现凡是有血迹的地方，就有他的足迹。如果不是个血气旺盛的人，一般很少会有人在激动的时候流这么多血的。所以，我就大胆地猜测，罪犯或许是个高大强壮的红脸汉子。后来的事实可以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

“离开屋子之后，我就去做葛莱森因为疏忽而没有做的事了。我拍了一个电报给克利夫兰警察局局长，只是询问了一下关于伊瑙克·J.德雷伯婚姻的问题，回电非常明确。电报上说，德雷伯曾经指控过一个叫做杰弗逊·侯波的情敌，并且请求过法律保护，而这个侯波现在正在欧洲。当时我就明白了，我已经找到了这个秘密案件的关键。剩下需要做的就是稳稳地捉住凶手了。

“当时我的心里早就断定：那个和德雷伯一同走进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赶车的车夫。

“因为从街道上的那些痕迹看来，拉车的马当时应该随便走动过，如果车夫还在的话，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车夫如果没有进到屋中，那么他又能去哪呢？另外还有一点，如果认为任何一个神经健全的人，会这样在一个必然会泄露自己秘密的第三者面前进行一桩蓄谋已久的谋杀，那不是太荒谬了吗？最后一点，如果一个人要想在伦敦城中随心所欲地跟踪着另外一个人而不被发现，那么除了做一个车夫之外，还会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吗？综合分析了以上这些问题之后，我就得出了这样一个必然的结论：杰弗逊·侯波这个人，必须要到伦敦城中出租马车车夫中间去寻找。

“如果他曾经是个马车夫，就没理由让人相信他会就此洗手不干。恰好相反，如果从他那方面着想，突然辞去工作反而会引起周围人们对他的注意。所以他至少要在一段时间之内，继续着他的这份工作。如果认为他使用的是个化名，那也是没道理的：在一个根本没人知道他真实姓名的国家里，他干吗还要隐姓埋名呢？于是，我就将那些街头流浪儿组成了我的贝克街小分队，有步骤地派遣他们到伦敦城各家马车厂去打探情况，直到他们找到我所要找的那个人为止。他们干得真是漂亮，这支队伍领导起来是那么的迅速方便，这些你应该还记得很清楚吧。至于谋杀斯坦节逊那件事，确实是完全在预料之外的。但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这种意外事件几乎都是无法避免的。你知道，我在这个事件中找到了两粒药丸。我在最初就推想到一定会有这种东西的存在。你看，这件案子完全就是一条在逻辑上前后相连、毫无间断的链条。”

“真是太神奇了！”我不禁叫道，“这些本领你应当都公布出来，好让大家都了解一下。你应当把这个案件发表出来。如果你不想这么做的话，我来替你写。”

“你想怎样就怎样办吧，医生，”他答道，“不过你先看看这个！”他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一张报纸，“看看这个！”

那是今天的一份《回声报》，他指给我的那段报道的正是我们所说的那个案件。

报上这么说：

因为侯波这个人突然死去，社会各界因此失去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件的谈资。侯波是杀害伊瑙克·J.德雷伯先生和约瑟夫·斯坦节逊先生的嫌疑犯。虽然我们从相关部门获悉，这是一件由来已久的桃色纠纷案，其中牵涉到了爱情和摩门教等问题。但是关于这个案件的详细情况，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揭晓了。据悉，两个被害者年轻时都曾经是摩门教徒。已死的嫌疑人侯波，也是来自盐湖城。如果这个案件没有其他用处的话，它至少还能够非常突出地体现出我国警探破案之神速，并且足以使一切外籍不法分子引以为戒：他们最好还是在本国境内解决他们的纠纷为好，最好不要到不列颠的国土上来解决这些争斗。这件案子能够被如此神速地破获，完全要归功于苏格兰场的两位著名官员：雷斯垂德先生和葛莱森先生，这已经是一件公开的秘密了。据悉，凶手是在一位叫做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先生家中被捉获的。作为一名私家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侦破案件方面也表现出了一定的才能，他在上述两位导师的教导之下，想必在将来会获得一定的成就。据正常估计，这两位官员将荣膺某种奖赏，作为对于他们辛劳工作的表彰。

歇洛克·福尔摩斯大笑道：“我在开始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了吗？这就是咱们对血字的研究的全部成果——给他们赚来了褒奖！”

我说：“没关系，全部的事实经过我已经都记在笔记本上了，我一定会让社会知道实情的。既然这个案子已经告破，你也应该感到心满意足了，就像罗马的守财奴说的那样：笑骂由你我不管；家财万贯自陶然。”

苏塞克斯郡的吸血鬼

福尔摩斯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仔细地读过之后，他冷笑了一下——这已经是他最近乎于大笑的表情了——然后就把信扔给我。

“作为现代与中古、现实与幻想的混合产物，这封信写得真是到家了，”他说道，“你看看怎么样，华生。”

我读道：

旧裘瑞路46号1月19日

有关吸血鬼事由：

本小店的一位顾客，敏兴大街弗格森-米尔黑德茶叶经销公司的罗伯特·弗格森先生，今天来信询问关于吸血鬼的事。因为本店只经营机械估价，而此项业务不属本店经营范围，所以把您介绍给弗格森先生，希望能够解决他的疑难。您曾经办理过马蒂尔达·布里格斯案件，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故予介绍。

莫里森，莫里森-道得公司谨启

经手人E.J.C

“信里说的马蒂尔达不是女孩的名字，”福尔摩斯回忆说，“那是一艘船，和苏门答腊的巨型老鼠有关，那件案子如果讲出来会使公众吃惊的。可我们和吸血鬼有什么关系？难道在我们的业务范围之内吗？当然，有个案子就也比闲着没事儿强。但咱们这回好像进到格林童话里了。华生，帮帮忙，查查V类索引，看有什么线索。”

我回过身去取下书架上的那本大索引给他去查。福尔摩斯将书摊在腿上，面带愉悦地慢慢查阅着那些古老案宗，那里面积累着他毕生的知识。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的航程，”他说道，“这个案子特别糟糕。记得你还作了关于它的记录，但结局写得差了点。伪钞制造者维克多·林奇。毒蜥蜴，这个案子可了不起！女马戏演员维特利亚、范德比尔特与窃贼、毒蛇、奇异锻工维格尔，哈！我的老索引。真了不起，无所不包。华生，你听这个，匈牙利的吸血鬼妖术。还有，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案。”他兴奋地翻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失望地将本子往桌上一扔。

“扯淡，华生，那纯粹是扯淡！那种非得用木桩钉在棺材里才不会出来走动的僵尸，跟咱们有关系吗？真是精神病！”

“但是，”我说，“吸血鬼也不一定就是死人吧？有的活人也有吸血的习惯。我在一些书上就看到有的老人为了永葆青春吸年轻人的血。”

“你说得没错，我的索引里就提到这样的传说。但是这种事咱们能信吗？这位经纪人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就不能脱离现实。世界对咱们来说已经够大的了，用不着掺和鬼怪的事。我认为不能轻信弗格森的话。下面这封信大概是他写的，或许能稍稍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使他苦恼。”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封信，在他专心研究第一封信时，这封信显然并没有受到重视。他开始笑着读起这封信，读着读着脸上的笑容就渐渐转为专心紧张的表情了。看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开始了沉思，那封信还夹在手指之间。后来他一惊，才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华生，兰伯利在哪？”

“在苏塞克斯郡，就在霍尔舍姆的南部。”

“不太远吧？那么奇斯曼庄园呢？”

“那一带的乡间我倒是比较熟悉。那里有很多古宅，都是用几个世纪前的原房主的姓氏来命名的，什么哈维庄园、奥德利庄园、凯立顿庄园等等，那些家族老早就被人忘掉了，但那些姓氏却通过房子保留了下来。”

“不错。”福尔摩斯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他那傲慢而善于自制的气质有个特点，就是即使他已经默默地、准确地将得到的新知识都装进脑袋，也很少会对知识的提供者表示感谢的。“我觉得咱们很快就会对奇斯曼庄园有更多的了解了。这封信是弗格森本人所写，和我所预料的一样。对了，他还说你们两个原先就认识呢。”

“什么，认识我？”

“你自己看吧。”

说着他把信递给我。信首写的就是他刚才所念的地址。我读道：

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律师让我与你取得联系，但我朋友实在过于敏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是我朋友的事，是他委托我的。这位绅士五年前娶了一位秘鲁小姐，她是个秘鲁商业家的女儿，我的朋友是在经营进口硝酸的过程中和她认识的。她非常漂亮，但是因为国籍和宗教的差异，他们夫妇之间在感情和生活上总会出现隔膜。结果，过了一段时间，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就冷淡了下来，或许他认为这次婚姻是个错误。他感到自己妻子的性格中永远有些东西是他无法捉摸和理解的。这是非常痛苦的，因为她确实是个难得的温柔可人的妻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她都是绝对忠实地爱着自己的丈夫的。

现在说说主要问题，具体的细节还要和你当面谈。这里只说一下大体情况，以便请你确定是否想接受委托办理此事。不久之前，这位女士开始表现出与她原先的温柔本性不相称的一些奇怪行为。我的那位朋友结过两次婚，前妻给他留下一个儿子。这孩子已经十五岁了，他是个很讨人喜欢而且非常重感情的孩子，但是小时候受过外伤。有人曾经先后两次发现孩子的后母无缘无故地痛打他。一次是用手杖打的，还在他胳臂上留下了一大块淤青。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她甚至对自己亲生的未满周岁的小儿子也动过手。大约是一个月前，一次保姆因为有别的事离开了婴儿几分钟。婴儿突然间就大哭起来，保姆闻声赶紧跑回来，一进屋竟然看见女主人正俯身似乎在咬孩子的脖子，那脖子还有个正在向外流血的小伤口。保姆非常害怕，想马上去叫男主人，但是女主人央求她不要去，为了让她保密还给了她五镑钱。女主人没有为此解释什么，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但这件事在保姆的心中留下了阴影，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严密观察女主人的一举一动，并且更加小心地看护婴儿，因为她非常爱那个孩子。可是她慢慢觉得，正像她监视女主人一样，女主人也在监视着她，只要她一离开婴儿，女主人就会抢到小婴儿跟前。保姆日夜保护着婴儿，而女主人也就日夜悄无声息地像狼等羊一样盯着婴儿。对你来说这件事一定难以置信，但我希望你能严肃地看待我的叙述，因为这关乎着一个婴儿的生死，也可能会令一个男子精神失常。

有一天终于瞒不住丈夫了。保姆已经支持到了极限，她将一切都告诉了男主人。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做白日梦，或许就像你现在所感觉到的一样。他深知妻子深爱着自己，而且她除了那次痛打继子之外，也一向是对他非常疼爱的。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亲生孩子呢？毫无道理。所以他告诉保姆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不应该想那么多，而且诽谤女主人是令人无法容忍的。就在两个人谈话的时候，突然传来婴儿大哭的声音。保姆和男主人一起跑进婴儿室。只见他的妻子正匆忙地从摇篮边站起来，而那婴儿的脖子上还流着血，床单也有血迹。想象一下他当时的心情吧，福尔摩斯先生。当他把妻子的脸转向亮处时，发现她嘴唇的周围满是鲜血，他吓得大叫起来。的确是她——毫无疑问——她吸了可怜的婴儿的血！

就是这么个情况。现在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任何人，也没有作任何解释。丈夫的精神濒临崩溃。他和我除了只听说过吸血鬼这个说法之外，对这类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我们原以为那只是国外的一种古怪传说，谁知道就在英国苏塞克斯碰到了。算了，还是明天早上和你面谈吧。你能接待我吗？难道你能袖手旁观，看一个人精神崩溃吗？如果愿意接受委托，请致电兰伯利，奇斯曼庄园，弗格森。我将在上午十点到你那里去。

罗伯特·弗格森

另外：我记得你的朋友华生曾经是布莱克希斯橄榄球队的队员，而那时候我正巧是李奇蒙队的中卫。在私人交往方面，这是我唯一能够提出的自我介绍。

“是的，我记得这个人，”我放下信说道，“那个大个子鲍勃·弗格森，他是李奇蒙队最好的中卫，为人非常厚道。而现在他对朋友的事都是这么在意，他就是这么热心肠。”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华生，我总是摸不透你的心思，”他说，“你总是会说些让我惊讶的话。好吧，请替我拍一封电报，就说：‘同意承办你的案件’。”

“你的案件？”

“可不能让他以为我是个二流的私家侦探。这案子当然是他本人的。请把电报发过去，到明天早上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弗格森准时大步迈进我们的房间。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身材细长、四肢敏捷的人，他身手矫健，绕过对方后卫的拦截不费吹灰之力。大概在人生的旅途中，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难过了，那就是目睹一位在其全盛时期你曾认识的健壮运动员，最后变成了一把骨头。这个本是大块头的弗格森的身体已经坍陷了，两肩低垂，淡黄的头发也快掉光了。恐怕我给他的感觉也差不多吧。

“嘿，华生，你好。”他说。所幸他的声调倒依然那么热情。“我说，当初我把你隔着绳子扔到人群里时，你的身子骨儿可不是这样啊。大概我也好不了多少。我是最近这些天才见老的。福尔摩斯先生，看见你的电报，我已经知道了，我不能再装成别人的代理人了。”

“一切坦白才好办案。”福尔摩斯说。

“那是自然。可是你应该理解，把一个你必须保护的女人的事儿都说出来，那是多么令人为难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去找警察吗？但是我又必须保证孩子们的安全。福尔摩斯先生，告诉我，那是种精神病吗？是血亲遗传的吗？类似的案子你办理过吗？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帮帮我吧，我是没主意了。”

“这些都可以理解，弗格森先生。请坐下，安下心神，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向你保证，我并非对你的案子毫无办法，我相信完全能够解决。但是首先，你得告诉我，你采取了什么行动，你的妻子还和孩子们接触吗？”

“我和她大吵了一架。福尔摩斯先生，她是一个非常温柔深情的女子。她真正全心全意地爱着我。当我发现了这个可怕而且难以置信的秘密之后，她伤心到了极点，连话都说不出了，更没有回答我的责问，只是带着惊狂绝望的表情看着我，就那么看着我，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打那之后，她就再也不肯见我。一个随她陪嫁过来的侍女，叫做多罗雷思，与其说是一个仆人，她更像一个朋友。每天的饭都是由她给我妻子送去的。”

“这么说，目前孩子们没有危险了？”

“保姆梅森太太发誓再也不会离开婴儿。但是我更不放心的倒是可怜的小杰克，因为他已经被痛打了两次，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

“杰克没受伤吗？”

“没有。但是她打得非常狠。而且杰克是个可怜的跛足孩子。”谈到儿子的时候，弗格森脸上的表情变得温柔了。

“谁看到这个孩子的缺陷都会心软的。他在小的时候摔坏了脊椎，但是他的心灵是最可爱、最懂得疼人的。”

这时福尔摩斯又将昨天的信从桌上拿起来，反复念着，然后又问：“弗格森先生，你的宅子里还有其他人吗？”

“有两个新来不长时间的仆人。还有个叫迈克尔的马夫，也住在宅子里。另外就是我妻子、我自己、小杰克、婴儿、多罗雷思和梅森太太。就是这些人。”

“我想你在结婚的时候对自己的妻子还不太了解吧？”

“结婚的时候我才和她认识几个星期。”

“侍女多罗雷思在她身边多久了？”

“好些年了。”

“也就是说她比你更了解你妻子的性格？”

“可以这么说。”

福尔摩斯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我觉得，”他说，“我去兰伯利应该比在这里更有用。这个案子应当去亲身调查一番。女主人现在不想走出卧室，我们也不想去打扰她。我们当然是住旅馆了。”

弗格森略微松了一口气。

“福尔摩斯先生，这正是我所希望的。要是你能来，两点钟就正好有一趟舒适的列车从维多利亚车站发出。”

“当然要去。我现在正好有空闲，可以全力处理你的案件。华生当然也会和我们一起去。但是在出发之前，还有些问题我必须得弄清楚。按照我的理解，这位不幸的女主人对两个孩子都下手了，包括你的小儿子和她自己的亲生婴儿，是吗？”

“没错。”

“但是下手的方式不同，是吗？她殴打了你的小儿子。”

“第一次用的是手杖，第二次是用手狠打。”

“她一直没有解释打他的原因吗？”

“没有，她只是说恨他，而且反复这样说。”

“对继母来说这是常有的。大概可以看做是对死者的妒嫉吧。她这个人喜欢妒嫉吗？”

“是的，她生性喜欢妒嫉，是用她那热带的深情来妒嫉。”

“你的儿子已经十五岁了，既然他的身体活动不方便，那么他的智力大概发展得比较早吧。他难道也没有向你解释被殴打的原因吗？”

“没有，他说毫无缘故就被打了。”

“在那之前，他和继母的关系好吗？”

“他们之间从来说不上什么爱。”

“但你不是说他是个懂得疼人的孩子吗？”

“世上再没有像他那样忠心的孩子了。他把我看成自己的生命。他对我的一言一行都是非常关切的。”

福尔摩斯又把这些记下来，然后出了一会儿神。

“再婚之前，你和儿子的感情一定很深的。你们俩经常在一起，是吧？”

“没错，形影不离。”

“既然这个孩子很重感情，那他对已故的母亲必然是深爱的了？”

“极其深爱。”

“那他一定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孩子。还有个关于殴打的问题。你妻子殴打你儿子和神秘攻击婴儿是同时发生的吗？”

“第一次是的。她就像突然中了什么魔，拿两个孩子发泄。第二次只是殴打了杰克，保姆并没说婴儿有什么事。”

“这倒有点儿复杂了。”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有几个假设，有待时间或者新的线索去一一将其驳倒。这是个坏习惯，弗格森先生，但每个人都有弱点。我担心你的老朋友华生将我的科学方法说得有些夸张了。但是无论怎么说，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你的案件并不是无法解决。我们两点钟会准时到维多利亚车站。”

已经是11月了，黄昏时分阴沉多雾。我们将行李放在兰伯利的切克斯旅馆，然后驱车穿过一条泥泞崎岖的苏塞克斯马路，最后来到了弗格森的那座偏僻而古老的庄园。那是座庞大的建筑群，中心部分看起来相当古老，而两边又很新，建有高耸的图德式烟囱和高坡度的长了苔藓的霍尔舍姆石板瓦。门前的石阶已经凹陷下去，走廊墙壁上刻着圆形的原房主的画像。房内沉重的橡木柱子支撑着天花板，地板上因此显出很深的凹陷。这样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隐约散发出一股陈年的发霉的味道。

弗格森带我们走进一间中央大厅。这里很宽敞，有一座很大的旧式壁炉，上面罩着铁皮，还刻有“1670年”的字样，里边燃着用上等木块生着的熊熊的炉火。

我看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座房子无论是从时代还是地域上看都是个大杂烩。那半截镶木墙很可能来源于17世纪这个房子最初的主人。墙的下半部却挂着一排富有现代意味的水彩画。而上半部还有一排南美风格的武器和器皿，应该是那位秘鲁太太带过来的。福尔摩斯站起身，以他那锐敏至极的观察力和好奇心，认真地研究了这些东西。看过之后，他满怀心事地又坐下了。“嘿！”他突然喊道，“你看！”

一只原本卧在屋角筐里的狮子狗，这时朝主人慢慢地爬了过去，去舔他的手。它的行动看起来很吃力，后腿拖拉着，尾巴也拖在地上。

“怎么了，福尔摩斯先生？”

“这只狗，它怎么了？”

“兽医也不清楚是什么病。半身麻痹，据说是脊髓炎。但是病症正在好转。不久之后它就会好了——对不对，我的卡尔罗？”

那只狗的尾巴微微颤了一下，表示赞同。它用悲凄的眼睛看了看屋子里的几个人，知道我们正在谈论它的病。

“它是什么时候发的病？”

“就在一夜之间。”

“多长时间了？”

“大概有四个月了吧。”

“真奇怪，但是很有启发。”

“福尔摩斯先生，你觉得这病能说明什么？”

“至少证实了我的一个假设。”

“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对你来说这也许是猜谜游戏，但是对我来说却是生死攸关！我的妻子可能是杀人犯，而我的孩子们时刻都处于危险之中！福尔摩斯先生，千万别跟我开玩笑，一切真是太可怕了。”

大个子中卫从头到脚都开始发抖。福尔摩斯将手放到他的胳膊上安慰他说：

“无论最后得到什么结论，对你来说恐怕都是痛苦的。我会尽力为你减轻痛苦。但是目前我还不能说太多，但我在离开这里之前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但愿如此！请两位原谅，我要到楼上去看看我妻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去后不久，福尔摩斯又去研究墙上挂着的那些器物。一会儿，主人回来了，从他那阴沉的脸色来看，事情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还带来一位细高、黄脸的女仆。

“多罗雷思，茶点已经准备好了，”弗格森说，“女主人就麻烦你照顾了。”

“她病得很重，”女仆大声说，两眼瞪着主人，“她不需要这些吃的。她病得很重。她需要医生。没有医生，我不敢和她一个人待在一起。”

弗格森用带有疑问的眼睛看着我。

“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尽力。”

“你的女主人愿意见华生医生吗？”

“我会让他去，不必征得她的同意。她需要医生。”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侍女显得有些激动，身体开始微微战栗，我跟着她走上楼梯，来到一条古老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厚实的铁门。我看了一下这扇门，心里说，弗格森要想闯进妻子的房间可没那么容易呢。侍女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合叶响起刺耳的声音，那沉重的铁门被打开了。我走了进去，她立即跟进来，回手又将门锁上。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看样子是在发高烧。她的神志只能说一半清醒，但我一进来，她就立即抬起头，用一双柔美而惊恐的眼睛瞪着我。一见是生人，她反倒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躺回到枕头上了。我上前安慰了她几句，她就安静地躺在那儿让我诊脉量体温了。脉搏跳动很快，体温也不低，但临床症状却是神经性的热病，而并非感染性的。

“她如果一直这样躺着，我怕她会死的。”侍女说。

女主人将她那烧红的俊美的脸转向我。

“我丈夫在哪儿？”

“在楼下，他很想见你。”

“我不见他，我不见他。”她的神志渐渐开始模糊了。

“恶毒啊，真是恶毒啊！我该对这个恶魔怎么办！”

“我能帮你什么吗？”

“不。别人谁都没办法。完了，全完了，无论我做什么，也全都完了。”

女主人说的一定是胡话。我实在是想不通，诚实的弗格森为什么会被说成是恶毒或恶魔式的人物。

“弗格森太太，”我说，“你丈夫是爱你的。这事儿也让他非常痛苦。”

她再一次把她那美丽的脸庞转向我。

“没错，他是爱我。但是我难道不爱他吗？难道我不是爱他到了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让他伤心的地步了吗？我是这样爱他，而他竟然会把我想成那样。”

“他非常痛苦，但是他无法理解。”

“他是无法理解。但是他应该信任我。”

“你不想见见他吗？”

“不，不，我无法忘记他说的那些话，也无法忘记他脸上的那种神色。我不愿见他。请你走吧。你帮不了什么。再请你向他传达一句话，我要我的孩子。我有权利得到自己的孩子。这是我唯一要对他说的话。”她又把脸转了过去，然后面对着墙不再说话了。

回到楼下的时候，弗格森和福尔摩斯还在壁炉边坐着。弗格森消沉地听我讲述会见的情景。

“我怎么能把孩子交到她手中呢？”他说，“我怎么知道她会不会再有那样奇怪的冲动呢？我又怎么能忘记当时她从婴儿旁边站起时嘴唇上满是鲜血的情景呢？”说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冷战，“在保姆那里，婴儿才是安全的，他必须和保姆在一起。”

一个俏皮的女仆将茶点端进来，她是这座庄园里唯一有现代感的人物。就在她开门的工夫，一个少年来到了屋中。他是个很容易吸引人目光的孩子，白皙的肤色，浅黄色的头发，一双看起来容易激动的浅蓝色眼睛，一看见父亲就闪现出激动而喜悦的光芒。他冲过去用两手搂住父亲的脖子，就像个热情的女孩子。

“爸爸，”他叫道，“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不然的话我早就在这儿等你了！”

弗格森有点不好意思，他轻轻拉开儿子的手。

“好孩子，”他一边抚弄着他浅黄色的头发一边说，“因为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先生愿意来消磨一个晚上，所以我才回来得这么早。”

“他就是大侦探福尔摩斯先生吗？”

“是的。”

这个孩子用一种敏锐但是在我看来并不友好的目光看着我们。

“弗格森先生，那个婴儿在哪儿？”福尔摩斯说，“我们能看看他吗？”

“去叫梅森太太把孩子抱来。”弗格森说。那个孩子用一种奇怪的的步伐蹒跚走开了，以我做医生的经验来看，他患的是脊椎软骨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个又瘦又高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可爱的婴儿，黑色的眼睛，金黄色的头发，完美地融合了撒克逊和拉丁血统。弗格森显然对他非常疼爱，见到他之后就连忙把他抱到自己怀里亲切地爱抚着。

“真想不通怎么还会有人忍心伤害他，”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低头去察看婴儿那天使一样白嫩的脖子上的伤痕。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眼光刚好落到福尔摩斯身上。我发现他好像特别用心，脸上毫无表情，在看了一下父亲和儿子之后，他的目光又非常好奇地落在对面的什么东西上。我顺着他的目光寻找，却只能猜测他大概是在望向窗外那令人觉得抑郁的、湿漉漉的园子。但是百叶窗事实上是半关着的，看不见什么，但是他的目光还是盯在窗子上。之后他微微一笑，目光又回到婴儿身上。福尔摩斯不发一言地仔细检查了婴儿脖子上的那个小伤痕。最后他握了握婴儿挥舞在空中的小拳头。

“再见，宝贝。你生活的起点可真是奇特。保姆，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和保姆走到一边去谈了一会儿，看样子非常认真。我只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你的这些顾虑很快就会解除的。”保姆看起来是个脾气有点儿倔的人，不喜欢多说话，听了这些之后，她就抱着婴儿走了。

“梅森太太是个怎样的人？”福尔摩斯问。

“表面上虽然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感，但是心地非常善良，而且非常疼爱这个孩子。”

“杰克，这个保姆你喜欢吗？”福尔摩斯突然问大孩子。那孩子富于表情的脸庞变得阴沉起来，他摇了摇头。

“杰克这孩子的爱憎非常强烈，”弗格森搂住了孩子说，“还好我是他喜欢的人。”

杰克哼哼着将头埋进爸爸的怀里。弗格森轻轻拉开他。

“玩去吧！”他满含爱意地目送他出去，然后继续对福尔摩斯说，“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这回是让你白跑了一趟，因为除了表示同情之外，你恐怕什么都做不了。在你看来，这一定是个非常复杂和敏感的案子。”

“敏感的确是敏感，”福尔摩斯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他说，“但是我却还没发现哪里复杂。原来只是一个推理过程，但是当原先的设想被一步一步地证实了之后，那主观就变成了客观，那么我们就可以说目的达到了。其实，我在离开贝克街之前有了结论，剩下的只是需要进一步地观察和证实而已。”

弗格森用大手按住满是皱纹的额头。

“看在上帝的分上，福尔摩斯先生，”他的嗓子都快急哑了，“如果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别再让我担忧了。我现在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处境？我又应该怎么办？不管你是如何发现的事实，我只想知道真相。”

“我当然要向你解释，问题马上就要说明白了。但是你总得让我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问题吧？华生，女主人的健康状况允许我们会见吗？”

“她的病非常重，但神志还算清醒。”

“那好。我们只有当着她的面才能将事实澄清。咱们到楼上去见她吧。”

“但是她不愿见我。”弗格森大声道。

“她会的，”福尔摩斯说，他匆匆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华生，至少你能够进门，就有劳你把这条子交给女主人吧。”

我走上楼去，多罗雷思警惕地打开了门，我将条子递给她。一分钟之后，我听到屋中有人大喊了一声，那是一种满含惊喜的喊叫。多罗雷思又把头探出来。

“她愿意见他们，她愿意听。”她说。

我喊弗格森和福尔摩斯上楼来。一进门，弗格森就抢先两步奔向床头，但是他的妻子从床上半坐起来用手止住了他。然后他就颓然坐在一张沙发椅中。福尔摩斯鞠了一躬之后坐在他旁边。女主人非常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福尔摩斯。

“我想这里没有多罗雷思的事了吧，”福尔摩斯说，“噢，太太，好的，要是您愿把她留下我也不反对。好，弗格森先生，我很忙，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所以我要保证工作方式的简短扼要。手术做得越快，受到的痛苦就越少。首先我要你放心，你的妻子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温存的人，她很爱你，而且还受到了非常大的冤屈。”

弗格森挺起腰来欢呼了一声。

“福尔摩斯先生，只要你能够证实这个，我一辈子都会对你感激不尽。”

“虽然证实了这点，但是另一方面却还免不了会使你伤心。”

“只要你能证明我妻子是无辜的，其他的我全不在乎。和这相比，世界上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那我就先把在家中形成的推理假设告诉你。吸血鬼这种说法在我看来是荒诞不经的。在英国犯罪史中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可是你的观察是正确的，你亲眼看见女主人在婴儿床边站起来，嘴上都是血。”

“那是我亲眼所见。”

“可是你难道没有仔细想想，吸吮流血的伤口除了吸血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可能吗？就在英国历史上，不是还曾经有一位女王用嘴吸吮伤口里的毒吗？”

“毒！”

“一个来自南美的家族。在我还没有亲眼看到你墙上挂的这些武器的时候，我就已经本能地料到它们的存在了。也可能是其他的毒，但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南美毒箭。当我看见那架小鸟弓旁边的空箭匣时，一点儿也没觉得奇怪，这正是我所期待找到的东西。要是婴儿被这种蘸有马钱子的毒箭所伤，如果不立即将毒吸出来的话，恐怕会致命的。

“还有那只狗！如果一个人计划使用毒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是不是要先试试？我本来没有想到这只狗，但是见到之后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而这条狗的情况完全符合我的推理。

“这回你该明白了吧？你的妻子害怕发生这种事情。她亲眼目睹了它的发生，她救了婴儿的性命，但是她却不能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因为她知道你有多么爱那个儿子，她怕伤到你的心。”

“原来是杰克！”

“刚才你抚弄婴儿的时候，我留心观察了杰克。因为窗户外面有百叶窗做底衬，他的脸清楚地映在窗户的玻璃上。从他的脸上我看到了那么强烈的妒嫉和冷酷的仇恨，那是非常少见的。”

“我的杰克！”

“面对现实吧，弗格森先生。这的确很痛苦，他是出于一种被歪曲的爱，一种对你夸张的病态的爱，也有可能是对他死去的母亲的爱，而正是这种爱成为了他一切行动的动机。他的心中充满了对这个婴儿的仇恨，婴儿的健美使得他的残疾和缺陷更加明显。”

“我的上帝！这不可能！”

“太太，我说得对吗？”

女主人把头埋在枕头里，一直在哭泣。听到福尔摩斯的问话，她抬起头望向她的丈夫。

“当时我怎么能对你说呢，鲍勃？我知道你将受到怎样的精神打击。我宁愿等待，等着由别人跟你说这些。当这位先生的条子上说他全知道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高兴，他好像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我看对小杰克来说，远航一年是非常有益的，这是我的处方。”福尔摩斯说着站了起来，“只是还有一件事不太清楚。太太。我们能够理解你为什么打杰克，母亲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但是这两天你怎么敢离开婴儿呢？”

“我把一切都跟梅森太太说了，她全明白。”

“的确如此，和我猜的一样。”

这时弗格森站到床边，伸出颤抖的双手，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想现在是咱们退场的时候了，华生，”福尔摩斯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你搀着忠实的多罗雷思的那只手，我搀着这只，好了，”将门关上之后，他又说，“其余的问题让他俩自己解决吧。”

对于这个案子，我只有一句话需要补充，那就是本篇开头的那封来函，福尔摩斯给回了信，全文如下：

贝克街1月21日

有关吸血鬼事由：

接19日来函后，我已对贵店顾客——敏兴大街，弗格森·米尔黑德茶业经销公司的罗伯特·弗格森所提的案件进行了调查，结果圆满。承蒙贵店介绍，特此致谢。

歇洛克·福尔摩斯谨启

[1]意大利著名的提琴产地。——译者注

[2]克雷莫纳地区闻名世界的提琴制造家。——译者注

[3]17世纪时克雷莫纳地区的阿玛蒂家族以制造提琴闻名于世。——译者注

[4]一出喜剧中的女角。——译者注

[5]这里指英王查理一世。他于1649年1月30日经议会组织的法庭审判之后，以民族叛徒的罪名被砍头。——译者注

[6]十九世纪法国剧作家昂利·穆尔杰的剧本——译者注

[7]均为美国西北部地区印第安人原住部落的名称。——译者注

[8]布兰卡山脉是美国洛矶山脉的一支，在科罗拉多州境内。——译者注

[9]约瑟·史密斯在1830年于美国纽约州创立的基督教的一个流派。该教于1840年在伊利诺州建立瑙伏城，俨然成了一个独立王国。后来史密斯后以叛乱罪被捕，不久被杀，摩门教因此分裂。1846年，摩门教被迫迁至美国西部犹他州盐湖城一带定居。摩门教盛行一夫多妻制，而且后来成为该教教规。——译者注

[10]耶路撒冷的地名，是基督教圣地。此处借指摩门教徒们选择的迁徙之地。——译者注

[11]美国犹他州首府，因紧靠盐湖而得名。——译者注

[12]摩门教的一个秘密、邪恶的流派。——译者注

[13]摩门教的一位首领在一次讲道中提起自己的一百个老婆时用的字眼。——译者注

[14]美国内华达州西部的一个湖泊，曾有一支叫作“瓦休印第安人”的部落在该处定居。——译者注

[15]那个年代的双轮马车车夫是坐在车的最后面的。——译者注

版权信息

四签名/（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王少凯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76-2

Ⅰ.①四…　Ⅱ.①柯…②王…　Ⅲ.①侦探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399号

目录

版权信息

演绎法的研究

案情的陈述

寻求解答

秃头人的故事

樱沼别墅的惨案

福尔摩斯作出判断

木桶的插曲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线索的中断

凶手的末日

大宗阿格拉宝物

琼诺赞·斯茂的奇异故事

修道院公学

演绎法的研究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是从壁炉台的一角取下一只装有药水的小瓶子，然后又从一个整洁的、山羊皮制成的皮匣子里拿出了皮下注射器。他用又白又有力的长手指安装好了细细的针头，然后便卷起了左臂的衬衫袖子。他若有所思地对自己那条肌肉发达并且遍布针孔痕迹的手臂注视了片刻，最后终于将针尖刺入了皮肉，随即推动那个小小的针芯，然后就躺在了绒面的安乐椅中，带着满足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像这样的举动，他每天都要做上三次，这几个月来我对此早已习惯了，但心里总是不以为然。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这种情况给我带来的刺激也与日俱增。由于我没有勇气劝阻他，因而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良心不安。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对他说出我内心的想法，可是由于我的这位朋友性格冷漠、孤僻，而且不愿接受他人的意见，因此我觉得要想大大方方地给他以忠告，并非一件简单的事。他的毅力、他那自以为是的态度以及我曾经感受过的他那许许多多非常特别的性格，都使我不敢并且不愿惹他生气。

但是，在这一天的午后，或许是因为我在午餐时喝了一点葡萄酒，或许是因为他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把我给激怒了，我觉得再也不能继续容忍下去了。

我问他：“你今天注射的是什么东西？是吗啡，还是可卡因[1]？”

这时，他刚翻开一本旧书，有气无力地抬头回答道：“是百分之七的可卡因溶液。你想试一试吗？”

“我可不想试。经过阿富汗的战役，我的身体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我再也不能摧残自己的身体了。”我毫不客气地对他说道。

看到我恼怒的样子，他笑着说道：“华生，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也明白，这对于身体来说十分有害，不过我觉得，既然它有如此强烈的兴奋和醒脑功能，那么它的一些副作用也就不算什么了。”

我诚恳地对他说：“可是，你总要考虑一下利害得失吧！或许你的脑筋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能够因为刺激而变得兴奋起来，可是归根结底，这是残害自身的做法。它会使器官、组织发生不断加剧的变质，即使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至少也会使身体长期衰弱。对于这种药物所能引起的副作用，你是知道的，这实在是得不偿失啊。你怎么能只注重暂时的快感，而去残害你那卓越的天赋和非凡的精力呢？你应该知道，我这不仅仅是从朋友的角度出发，更是作为一名对你的身体健康负全责的医生而说的话。”

他听了以后，不但没生气，反而把十根手指对在一起，将两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看样子好像对这次谈话很感兴趣。

他说道：“我这个人好动不好静，一旦没有事做，就会感到心烦意乱。给我出难题，给我工作任务，给我最难解的密码，给我最繁复的分析工作，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最舒服，才不需要任何人为的刺激。我十分厌恶平淡无奇的生活，而力求得到精神上的兴奋，正因为如此，我才选择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特殊职业——或者说是我开创了这个职业，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从事这一职业的人。”

“唯一的私人侦探？”我抬起眼皮问道。

“唯一的私家咨询侦探。”他回答道，“我属于最高的、终极的侦探裁决机构。当葛莱森、雷斯垂德或者埃瑟尔尼·琼斯遇到麻烦的时候——这是他们经常遇到的事——他们就会前来向我请教。我凭借专家的身份来审查材料，并给出一个专家的意见。我从不居功自傲，报纸上也不刊登我的名字。工作本身会使我特殊的精力得以发挥，而这种快乐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你一定还记得在杰弗逊·侯波案中我的工作方法给你带来的一些体验吧？”

“是的，我还记得。”我热诚地答道，“那是我有生以来从未遇到过的奇案。我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成了一本册子，还起了一个非常新颖的标题：《血字的研究》。”

他不满意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大致地看了一遍，说实话，我真的不敢恭维。侦探术——或者说应该是一门精确的科学，人们应该用同样冷静而并非感性的方法对它进行研究。你为它渲染上了一层传奇色彩，结果就像是在几何定理当中掺杂了恋爱传奇一样。”

“但是其中确实有像小说那样的情节，我绝不能歪曲事实。”我反驳道。

“有的事实可以省略，或者说要把重点显示出来。这个案子里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我如何从事实的结果当中找到原因，再经过周密的分析与推断从而破解此案的过程。”

我心中很是不快，因为我撰写那篇短文原本是想让他高兴，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却因此受到了批评。坦白地说，是他的自负把我给激怒了，他对我的要求似乎是这样的：我的著作一定要完全用来描述他个人的行为。在我们俩同住贝克街的那几年里，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感觉到我这个伙伴在沉默和说教的态度中，总是隐藏着一丝傲慢与自负。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只是坐在那里抚摩我那带伤的腿。我的腿曾经被子弹打穿，虽然不影响行走，但一遇到天气变化就会感到痛苦难忍。

“最近一段时间，我的业务已经发展到欧洲大陆了。”停顿了片刻之后，福尔摩斯填满了烟斗，缓缓地说道。“上个星期，有个名叫福朗斯瓦·勒·维亚尔的人向我请教，你可能知道，最近他在法国侦探界已经崭露头角。他有着凯尔特民族特有的敏感性，但是缺乏提高技能所必需的广博学识。他向我请教的是一桩有关遗嘱的案子，很有意思。我介绍了两个比较相似的案子给他作参考：一件是1857年里加城的案子，另一件是1871年圣路易城的案子。这两个案子的案情为他指出了破案的方向。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他的感谢信。”说着，他递给我一张弄皱了的外国信纸。我看了一下，这封信里夹杂着许许多多的恭维话，到处都是“伟大”、“高明的手段”、“有力的行动”等表示那个法国人的热情、仰慕与赞颂的话。

“他像是一个在跟老师说话的小学生。”我说道。

“唉，他对我为他提供的帮助评价过高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轻声说道，“其实他自己也有很高的才能。一名理想的侦探家所应具备的条件，他已经具备了三分之二。他具备观察与推理的能力，而唯一欠缺的就是学识，这个，他以后还是能够得到的。现在，他正在把我写的几篇短作翻译成法文。”

“你的作品？”

“难道你不知道？”他笑道。“非常惭愧，我曾经写过几篇专论，都是技术方面的。你是否还记得那一篇：‘论不同种类烟灰的辨别？’在那里面，我列举了一百四十种雪茄、纸烟、烟丝的烟灰，此外还用彩色插图来说明各种烟灰之间的差别。在刑事案审判中，这可是经常出现的证据，有时甚至会成为整个案子最重要的线索。如果你回想一下杰弗逊·侯波案件，你就会认识到：辨别烟灰，对于破案或多或少是有一定帮助的。比如说，你如果能确定在一起谋杀案当中，凶手是抽印度雪茄的，那么，这显然就大大缩小了你的侦查范围。印度雪茄的黑灰与‘鸟眼’烟的白灰之间的区别，在经过专门训练的人眼里，就好像白菜与土豆的区别一样明显。”

“在观察细微事物方面，你的确具有非凡的才能。”我说。

“我意识到了它们的重要性。这个就是我撰写的有关追踪足迹的专论，里面提及了用熟石膏保存足迹的方法。这是一篇新奇的小论文，讲的是一个人的职业会对他的手形造成影响，里面附有石匠、船员、木刻工、排字员、织布工以及磨钻石工人的手形插图。这些东西对于科学的侦探术来说是有重要意义的，尤其是在遇到有无名尸体的案件以及探索罪犯身份时，都能派上用场。噢，我刚才只顾着说我的嗜好，让你觉得心烦了吧？”

“一点也没有，”我恳切地答道，“而且我非常感兴趣，因为我曾经亲眼见过你在实践当中对这些方法的应用。你刚才说到观察与推理，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这两个方面是相互关联的。”

“其实它们并没有什么关联。”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从烟斗里喷出了一股浓浓的蓝色烟雾。“举个例子来说，观察的结果显示，今天早上你曾到过韦格摩尔街邮局，而经过推理，却可以知道你曾在那儿发过电报。”

“是的！”我说道，“一点不错！可是我真的弄不明白，你是如何知道的呢？那是我当时突发奇想的行动，并没有透露给任何人啊。”

“这太简单了，”他看到我惊奇的表情，十分得意地笑道，“这简直没有解释的必要，不过解释一下倒是可以分清观察与推理的范围。我看到你的鞋子上沾有一小块红色的泥巴，现在韦格摩尔街邮局的对面正在修马路，挖出的泥就堆在便道上，凡是进入邮局的人很难不踩到泥里去。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红色泥土，据我所知，这一带再也没有这种颜色的泥土了。这就是我从观察得来的结果，剩下的就完全是由推理得来的了。”

“那么，你是如何推理到那封电报的呢？”

“今天整个上午，我都在你对面坐着，根本没见你写过一封信。在你桌子上，我还发现有一大整张邮票以及一大捆明信片，那么，你到邮局除了发电报以外，还能做什么别的事呢？排除其他因素，剩下的一定是事实了。”

“事情确实如此，”我略微想了一下，说道，“正如你所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现在我想给你一个更加复杂的考验，你不会觉得我很鲁莽吧？”

“恰恰相反，”他答道，“我非常欢迎，这样我就不用第二次注射可卡因了。对于你所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我都非常乐意研究。”

“我时常听你说起，在任意一件生活用品上面，都难免留下一些可以表明使用者特征的痕迹，训练有素的人是极容易辨认出来的。现在，我这儿有一块刚刚得到的表，你能否从这上面找到它原来主人的性格与习惯呢？”

我把那块表递到他手中，心里一个劲儿地发笑。因为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是根本无法解答的，这也可以算做我对他平日里独断专行作风的一种教训吧。他把表拿在手中认真观察，先是看表盘，然后又打开了表盖，用心察看内部机件，先是用肉眼，后来又借助高倍放大镜仔细地观察。他脸上那沮丧的表情，差一点让我笑出声来。最后，他盖上表盖，把表递还给我。

“这里几乎找不到遗留的痕迹，”他说道，“因为这块表最近刚擦过油泥，最重要的痕迹都被擦掉了。”

“你说得没错。”我答道，“这块表确实是刚刚擦过油泥以后才被我得到的。”发自内心地说，我对我的伙伴以此为理由来掩饰他的失败很是不以为然。就算是一只从未修理过的表，又能从中找到什么有助于推理的痕迹呢？

“尽管遗痕不是很多，但我的观察也并非完全没有效果。”他用那双半闭无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说道，“那我就姑且说出来请你指正吧。我认为，这块表是你哥哥的，而且是你的父亲留给他的。”

“说得很对，你一定是从表背面所刻的H.W.两个字头得知的吧？”

“没错，W代表的是你的姓。这只表大概是五十年前造的，表上所刻的字与制表的时间相差无几，我由此知道这是你的上一辈留下的。按照一般习俗，凡是珠宝之类的物品，大都传给长子，而长子往往承袭父亲的名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了，因此我断定这块表一定在你哥哥手里。”

“这些都不错，”我说，“你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他是个狂放不羁的人。本来，他有着非常光明的前程，可他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好的机会，因此时常生活潦倒，不过偶尔也有景况较好的时候，最后他因为纵酒过度而死。这些都是我观察出来的。”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在屋里无精打采地走来走去，心中怀着无限的酸楚。

“这可是你的不对了，福尔摩斯。”我说道，“我简直不能相信，你竟然耍出这样一套把戏。你一定是事先了解了我哥哥的悲惨史，现在又装模作样地用这些玄妙的方法，推断出这些事实。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单从这块旧表上就能发现事实吗？不客气地说，你说的这些简直像江湖庸医。”

“请你原谅我，亲爱的医生。”他和蔼地说道，“我按照理论来推断问题，可是却忘了这对于你来说也许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可以向你保证，在你给我看这块表之前，我根本不晓得你还有一位兄长。”

“可是，你怎么能如此神机妙算地推断出这些事实呢？你方才所说的没有一件不与事实相符。”

“噢！还算侥幸，我说的只是一些可能存在的情况，没想到竟然会如此准确。”

“这么说你并不是凭空猜想的？”

“是的，是的，我一向不胡乱猜想。猜想并不是个好习惯，它对于逻辑推理而言是有害的。你之所以会感到奇怪，是因为你对我的思路并不了解，也没有注意到那些往往能够推断出大事的细枝末节。举个例子来说吧，我最开始曾说你的哥哥行为不够谨慎。请你看看这块表，不仅下面的边缘上有两处凹痕，而且整块表上还有无数个伤痕，这是因为使用者习惯于把表放在有硬币、钥匙一类坚硬物品的衣袋里的缘故。对于一块价值高达五十多金镑的表如此不经心，我说他生活不拘小节，这不算过分吧！单是这块表就已经如此昂贵，如果说遗产不丰厚，也是毫无道理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按照伦敦地区当票的惯例，每收进一块表，一定要用针尖把当票号码刻到表的内部，这比挂一个牌子要好得多，因为这样可以免去号码丢失或者混乱的麻烦。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表的内部，发现此类号码至少有四个。所以我的结论是：你的哥哥常常生活窘迫；附加的结论是：他有的时候景况很好，不然的话他就不会有财力去赎这块表了。最后，请你注意观察这个有锁孔的里盖，锁孔周围有成千上万个伤痕，这是在钥匙的摩擦下形成的。头脑清醒的人向锁孔里插钥匙，插一下不就能进去吗？而醉鬼的表却没有不留下这些伤痕的。他晚上给表上弦，由于手腕抖动而留下了这些痕迹。这有什么玄妙之处呢？”

“一经点破，豁然开朗。”我答道。“希望你原谅刚才我对你的冒犯。我本应对你神机妙算的能力有更多的信心才对。请问，现在你手里还有没有需要侦破的案件？”

“正因为没有，所以我才注射可卡因。只要不让我动脑筋，我的生活就过不下去。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什么趣味呢？请到窗前来看看。难道有过如此凄惨而乏味的世界吗？看啊，那黄色的迷雾沿着街道滚滚而下，飘浮着与那些暗褐色的房子擦肩而过，还有什么比这更平淡、无聊的吗？医生，试想一下英雄若无用武之地，光有力气又有何用呢？犯罪是平常的事，人活在世上也是平常的事，这个世上，除了平常的事还有什么呢？”

我刚要回应他那偏激的言论，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们的房东托着铜盘走了进来，托盘上面有一张名片。

“有一位年轻的女士求见。”她对我的伙伴说。

他读起了名片：“梅丽·摩斯坦小姐。嗯！这个名字倒是很生疏。赫德森太太，把她请进来吧。医生，你不要走，我希望你留在这儿。”

案情的陈述

摩斯坦小姐步伐稳重、姿态沉着地走了进来。她是一位年轻的金发女郎，身姿十分轻盈，戴着一副颜色搭配得当的手套，穿着一身最符合她风格的衣服。她的衣服简洁而素雅，由此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生活并不十分优裕的人。她衣服的面料是暗褐色毛呢，没有任何花边，更没有装饰，配着一顶相同色调的帽子，帽子边缘插着一根洁白的羽毛。她的相貌虽然并不美丽，但是神采却十分温柔可爱，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精神饱满，富有情感。我所见过的女性，可以说远到几十个国家和三大洲，可我从未见过如此高雅和聪敏的面庞。当福尔摩斯请她落座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双手发抖，显示出情绪的紧张与内心的不安。

她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向您求助，是因为您当初曾为我的女主人西色尔·弗里斯特太太处理过一起家庭纠纷。她对您的帮助深表感谢，对您的能力更是十分钦佩。”

他略微想了想，然后回答道：“西色尔·弗里斯特太太啊，我记得曾经帮过她一个小忙。在我的印象当中，那件案子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可她并不这样认为。最起码，我所要请教的案子您可不能也说是很简单的。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比我遇到的更加离奇、更加令人费解了。”

福尔摩斯反复搓着双手，目光炯炯有神。他在椅子上微微欠了欠身，他那清秀而像鹞鹰的脸上顿时现出了精力高度集中的样子。

“谈谈您的案情吧。”他用振奋而又庄重的语调说道。

我感觉自己在这里有些不便，于是起身说道：“很抱歉，我失陪了。”

没想到，那位年轻的姑娘伸出她那戴着手套的手阻止了我。“如果您愿意多坐一会儿，”她说道，“或许可以给我更大的帮助呢。”

于是我便重新坐下。

她接着说：“简而言之，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的父亲是一名驻印度的军官，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被送回了英国。我的母亲去世较早，在国内又没有什么亲戚，于是我就被送到爱丁堡读书，在一所环境比较舒适的学校里寄宿，直到我十七岁那年才从那里离开。1878年，我父亲——他是团里资历最老的上尉——请了一年的长假，回到祖国。他从伦敦发电报告诉我说，他已经平安到达了伦敦，正住在朗厄姆旅馆，并让我马上前去见他。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的电文中到处流露着慈爱。我到了伦敦，就马上乘车前往朗厄姆旅馆。管事的人告诉我，摩斯坦上尉的确住在那里，可是自从前一天晚上出门以后，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我等了一整天，依然杳无音讯。到了夜里，我接受了旅馆老板的建议，到警察署报告此事，并在次日清晨的各大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然而，我们的寻找没有任何结果。从那天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得到关于我那不幸的父亲的半点消息。他回到祖国，心中抱有很大希望，本来打算可以享享清福，可是没想到……”

她用手轻抚着喉咙，话还没说完，早已泣不成声。

“时间还记得吗？”福尔摩斯翻开了他的记事本问道。

“他是在1878年12月3日失踪的——大概有十年了。”

“那他所携带的行李物品呢？”

“还存放在旅馆里，行李当中找不到什么可以称为线索的东西——只有一些衣物和图书，还有很多安达曼群岛的古董，他过去曾在那里做过管理囚犯的军官。”

“他在伦敦有什么朋友吗？”

“据我所知只有一个——驻孟买陆军第三十四团的少校舒尔托，和我的父亲在同一个团里。这位少校前段时间已经退伍，在上诺伍德居住。我们自然与他联系过，可是他甚至连我父亲回国的事都不清楚。”

“这真是件怪事。”福尔摩斯叹道。

“我还没有说到最令人感到奇怪的事呢。大约在六年以前——确切日期是1882年5月4日——我在《泰晤士报》上看到一则广告，说是征询梅丽·摩斯坦女士的住址，并且说如果她回应的话，对她将是非常有利的，广告后面并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地址。当时，我刚到西色尔·弗里斯特太太家里做家庭教师。我跟她经过商量之后，就在报纸的广告栏登出了我的住址。当天，就有人给我寄来一个小纸盒，里面有一颗很大、很有光泽的珠子，盒子里面没有任何文字。从那天开始，每年到了这个日子，我都会收到一个同样的纸盒，里面装有一颗同样的珠子，可是我却没能找到有关寄者的任何线索。内行人看过之后，说这些珠子是稀世珍宝，价格不菲。请你们看看这些珠子，真的很好。”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一只扁平的盒子，于是我看到了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六颗上等珍珠。

“您说的非常有趣，”福尔摩斯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情况吗？”

“有的，今天早晨我收到了这封信，请您看一看，这正是我前来向您请教的原因所在。”

“谢谢，”福尔摩斯说道，“请您把信封也一并给我。邮戳，伦敦西南区；日期，9月[2]7日。噢！信封的一角有一个拇指的印迹，大概是邮递员留下的。纸张质地非常好，这信封价值六便士一扎，看来写信的人对信纸和信封要求很高。可是没写发信人地址。‘今晚七点请到莱西厄姆剧院大门外左边的第三个柱子下等我。如有怀疑，请与朋友二人一同前来。您是个受了委屈的女子，一定会得到公道。别把警察带来，否则就不能相见。您的一位不知姓名的朋友。’这真是一件有趣的、神秘的事情，摩斯坦小姐，您打算怎么办呢？”

“这就是我要与您商量的呀。”

“我们一定要去。您和我，还有——没错，华生医师也是我们需要的人。这封信上说两位朋友，他跟我始终是在一块儿工作的。”

“可是，他愿意去吗？”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又向福尔摩斯问道。

“如果我有机会效力，那真是荣幸至极。”我热情地答道。

她说道：“看到两位如此仗义，我真是感激不尽。我非常孤独，没有别的朋友可以托付。晚上六点钟我到这儿来，应该可以吧？”

“可不能再晚了。”福尔摩斯说道，“再有一点，这封信和寄珠子的盒子上面的笔迹一样吗？”

“都在这里。”她说着取出六张纸来。

“您考虑得相当周密，在我所有的委托人当中，您真算得上是榜样了。现在我们就来看一看吧。”他把信纸全部铺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对比，然后说道：“除了这封书信之外，其余的笔迹都是伪装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您来看看这个希腊字母‘e’多么突出，再来看看单词末尾字母‘s’的弯法。摩斯坦小姐，我不想给您毫无意义的希望，可我倒是愿意知道，这与您父亲的笔迹有没有什么相同点？”

“绝对不同。”

“我想也是这样。那好，我们晚上六点钟等您。请把这些信纸留下，我也许得先研究研究，现在才三点半钟，那就再会吧。”

我们的客人说了声“再会”，然后又用温和的目光看了看我们俩，就把装珠子的盒子抱在胸前，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我伫立在窗前，看到她轻快地向街头走去，直到她那顶灰色的帽子和上边的白羽毛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这真是位美丽的姑娘！”我转过身来对我的伙伴说。

此时他已经重新点燃了烟斗，靠在椅子上，微合双眼，有气无力地说道：“是吗？我倒没有留意。”

“你简直是个机器人，一台计算机！”我叫道，“有时候，你甚至连一点人性都没有。”

他态度温和地笑着说：“不要让你的判断能力被一个人的特质所影响，这是最关键的。对于我而言，一个委托人只是一个单位——问题当中的一个因素。感情的作用会对清醒的理智造成影响。一个我平生所见到的最美的女人，曾经为了得到保险赔款而毒死了三个孩子，最后被判绞刑；可是我所认识的一个最讨人嫌的男士，却是一位大慈善家，曾捐赠二十五万英镑来救济伦敦的贫民。”

“可是，这一次……”

“在我这儿从来没有任何例外。定律是没有例外的。你过去也对笔迹的特征有过研究吗？对于这家伙的笔迹你有什么看法？”

“写得还算清楚、整洁，”我答道，“是一个有从商经历并且性格坚毅的人写的。”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说道：“你看，他写的长字母几乎都没有高过一般的字母，那个‘d’字像个‘a’字，还有那个‘l’像个‘e’，性格坚毅的人写的字无论怎样难以辨认，字母的高矮总是要有明显区别的，他的‘k’字写得很不一致，大写字母倒还算得上工整。现在我得出去一趟，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弄清楚。我来向你介绍一本书吧——一部最不平凡的著作，温伍德·瑞德所著的《成仁记》，我出去一个小时就回来。”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书，但我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位作者的著作上。我的全部思想都放在了刚才那位客人的身上——她的美丽容貌以及她在生活当中所遇到的离奇经历。如果她父亲失踪那年她十七岁的话，那么她现在应该二十七岁了——正是青年稚气消退、转到初谙世事的妙龄阶段。我就这样坐在那儿凭空想象，直至危险的想法进入我的大脑。于是我马上坐到桌前，翻出一本最新的病理学论文仔细阅读，想以此来遏制我的妄想。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一名陆军军医，有一条受过伤的腿，又没有太多的钱财，怎么能有这种妄想呢？她只不过是案子当中的一个单位，一个因素——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如果我的前程一片黑暗，那么最好还是毅然决然地担当未来，不要胡乱想象、妄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吧。

寻求解答

福尔摩斯一直到晚上五点半才回来。他精神振作，兴奋异常——由此可见他在这个最难以解决的问题当中已经看到了曙光。

“这个案子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他端着我给他倒的一杯茶说道，“这些事实看起来只有一种解释。”

“你说什么？你已经把事情的真相弄清楚了吗？”

“唔，要是这么说的话确实有点言过其实。不过，我发现了一个颇具提示作用的事实，这是一个非常有用的线索，当然，我还应当把一些细节组织起来。刚才，我从旧的《泰晤士报》上看到了在上诺伍德居住的前驻孟买陆军第三十四团的舒尔托少校于1882年4月28日逝世的讣告。”

“福尔摩斯，也许是我的脑子有些迟钝，可我实在不知道这个讣告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提示性作用。”

“你确实不知道吗？这真是出乎我意料啊。我们还是这样来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吧。摩斯坦上尉突然失踪了。在伦敦，他唯一可能拜访的人只有舒尔托少校，可是，舒尔托少校竟然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摩斯坦曾经来到伦敦。四年之后，舒尔托去世了。在他去世之后不到一个星期，摩斯坦上尉的女儿就收到了一件非常珍贵的礼物，此后每年都会收到一件。现在，她又接到了一封信，信中竟然说她是一个受了委屈的人。她除了丧失亲生父亲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委屈呢？再有，为什么只在舒尔托去世后的几天时间里，才开始有礼物相赠呢？难道是舒尔托少校的继承人知道其中有什么秘密，想要用这些礼物来弥补先人犯下的过错？对于上述事实，你还有什么其他看法吗？”

“可是为什么用这种方法来弥补过错呢？方法实在太离奇了！再说，那个人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写信，而不在六年前写呢？还有，信上写明要给她公道，那她会得到什么样的公道呢？如果说她的父亲还活着，那未免有些过于乐观了。可是，你又不清楚她还受过别的什么委屈。”

“这的确是个难题，确实有很多令人难以琢磨的地方。”福尔摩斯沉思着说道，“不过，咱们今天晚上走一趟，就会完全弄明白了。噢，来了一辆四轮马车，摩斯坦小姐就在上面。你现在准备好了吗？我们最好马上下去，时间已经耽搁一些了。”

我戴上了帽子，拿了一根最粗、最重的手杖，福尔摩斯则从抽屉里取出手枪并放进口袋里。这意味着，他料到今天晚上的工作很有可能是一次冒险的尝试。

摩斯坦小姐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戴着围巾，她虽然依旧保持镇定，但是脸色惨白，没有血色。如果她对我们今天晚上奇特的冒险没有感到不安的话，那么她的毅力的确超过一般的女子了。她能完全控制住个人的感情，而对于歇洛克·福尔摩斯提出的几个新的问题，她也能全部立即答复。

“舒尔托少校是跟我父亲关系特别好的一位朋友。”她说，“在父亲的来信里面，时常会提到少校的名字。他和我父亲同为安达曼群岛驻军的指挥官，因此他们经常在一起。还有，在我父亲的书桌里，还发现了一张没有人能够读懂的字条，我觉得这不一定和本案有什么关系，不过您可能会愿意过目，因此我把它也带来了。这个就是。”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打开，放到膝盖上铺好，然后拿着双层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种纸是印度的特产，”福尔摩斯指出，“它曾在木板上钉过。纸上的图案好像是一所大型建筑图样的一部分，其中有很多大房间、走廊及甬道。中间一点有一个用红墨水画出的十字，在这上面有用铅笔写成的模糊的‘从左边3.37’。纸的左上角有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怪字，好像四个联接起来的十字形。在旁边用相当粗糙的笔法写着，‘四个签名——琼诺赞·斯茂，莫郝米特·辛格，爱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定这与本案有什么关系！可是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重要的文件。这张纸一定曾在皮夹里细心地收藏过，因为它的两面都同样干净。”

“是从我父亲的皮夹里找到它的。”

“您还是好好将它保管起来吧，摩斯坦小姐，也许它以后对我们会有帮助的。现在，我觉得案情比我当初想象的要更加深奥和费解了。我得重新想一想。”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靠在车座的靠背上。从他那紧皱的双眉和呆滞的目光当中，我看得出，他正处于沉思状态。摩斯坦小姐与我轻声聊天，谈到了我们眼前的行动以及可能出现的结果，但是我们的那位伙伴却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我们到达旅途的终点。

这是九月的傍晚，此时还不到七点钟，可是天气却阴沉得很，浓雾弥漫着这个城市。街道上到处都很泥泞，天空中低悬着令人感到抑郁的片片阴云。伦敦滨河路上暗淡的路灯，照在泥泞的人行道上，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亮。除此之外，街道两旁店铺的窗户里还射出来淡淡的黄色灯光，透过迷茫的雾气，一闪一闪地照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心里在想：在闪闪灯光的照射下，这络绎不绝的行人，他们脸上的表情有高兴的也有忧愁的，有憔悴的也有快活的——其中包含着无穷的怪诞和诡异的经历，就好像人的一生，由黑暗来到光明，再由光明回到黑暗。我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这个阴郁的夜晚以及我们将要遇到的奇异的事情，使我禁不住紧张起来。从摩斯坦小姐的表情中我可以看出来，她跟我有相同的感觉。唯独福尔摩斯一个人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他借着怀中手电筒的光亮，不停地在记事簿上书写着什么。

在莱西厄姆剧院两侧的入口处，观众早已拥挤不堪。双轮的和四轮的马车如流水一般一辆接一辆地到来。身着礼服、露着白胸的男士和披着围巾、珠光宝气的妇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车上下来。我们三个刚刚走到事先约定的第三根柱子前，就走来一位五短身材、面色黧黑、身穿马车夫装束的壮汉，他还向我们打着招呼。

“你们是与摩斯坦小姐一起来的吗？”他问道。

“我是摩斯坦小姐，这二位是我的朋友。”摩斯坦小姐回答道。

那人用带有穿透力和疑问的目光逼视着我们，说道：“请原谅，小姐，我需要请您确保您的同伴中没有警察。”

“在这个问题上我可以担保。”她答道。

那人吹了一声口哨，立刻就有一个在大街上流浪的人引着一辆四轮马车来到我们面前，并打开了车门。与我们搭话的那个人坐到车夫的座位上，我们相继上了车，还没等我们坐稳，马车夫就已经扬鞭驱车，马车便疾驶在雾气弥漫的街道上了。

我们当时所处的环境非常奇特。我们不知道前往何处，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如果说是被人戏弄吧，好像又不太可能，不过我觉得还不至于白跑一趟，总是可以得到一些重要结果的。摩斯坦小姐的态度依然像以往一样坚决和镇定。我竭尽全力想办法鼓励并安慰她，我给她讲述我当初在阿富汗冒险的故事。可是说真的，当时就连我自己也因为我们所处的环境和难以预料的命运而感到紧张和不安，以至于我所讲的故事无可避免地乱成一锅粥。直到现在，她还把我讲给她的那个生动的故事当做笑话：我是如何在深更半夜用一支双筒枪打死了一只钻到帐篷里的小老虎。一开始，我还能搞明白我们所走过的道路，可是过了不久，由于路远多雾，再加上我对伦敦的地理并不是很熟悉，于是我就迷失了方向，除了路程似乎很远以外，其他的我就全然不知了。可是福尔摩斯却并没有迷路，凡是马车经过的地方，他都能嘟囔着说出地名。

“罗奇斯特路，”他说道，“这是文森特广场。现在我们好像是从沃克斯豪尔桥路向萨利区方向前进。没错，就是这样走。现在我们上了桥面，你们可以看到河水表面的闪光。”

果然，我们看到了灯光照射下的泰晤士河的景象；不过，我们的马车依然在向前飞奔，不一会儿就到达了河对岸那令人迷惑的街道。

“这是沃兹沃斯路，”我的伙伴又说道，“修道院路，拉克豪尔衖，斯陶克维尔街，罗伯特街，冷港衖，我们的路径好像不是朝着好地段去的。”

我们确实来到了一个可疑甚至可怕的地方。直到我们在街角看到一些粗俗、耀眼的酒馆以前，路两旁一直都是连绵不绝的暗灰色砖房。接着又是几排二层小楼，每幢楼前面都有一个小花园，夹杂着一些用砖砌成的新楼房——这是伦敦这个大都市在郊区扩建的新区。最后，马车停在这条新巷的第三个门前。其他的房子都还没有入住，在我们停车的这幢房子前面，除了从厨房的窗户里射出一线微弱光线外，其他地方跟别的房子一样黑暗。我们敲了敲门，很快就有一个戴着黄色包头、身穿又肥又大的白色衣服、系着黄色带子的印度仆人把门打开。在这个十分普通的三等郊区住宅的门前出现了一个来自东方的仆人，确实有些不协调。

“我的主人正在恭候大驾。”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在屋里高声喊道：“吉特穆特迦[3]，把他们请到我这里来吧，把他们直接请到我这里来。”

秃头人的故事

我们跟着那个印度人走了进去，穿过一条很普通的、有点凌空的、灯光暗淡、设施简陋的甬道，来到靠右侧的一个门前。他推开了门，从房间里射出了黄色的灯光，在灯光的照射下，站着一个身材矮小、头顶尖尖的人，他已经谢了顶，头顶异常光亮，周围长有一圈红头发，就好像枫树丛中冒出了一座光秃秃的山包一样。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互相搓着，神情不定，时而微笑，时而愁眉苦脸，没有片刻镇静。他天生一副下垂的嘴唇，露出极不整齐的黄牙，虽然他时不时地用手遮住脸的下半部分，也起不到什么遮丑的作用。他虽然已经秃顶，但看起来还是比较年轻，实际上，他才三十出头。

“摩斯坦小姐，我愿意为您效劳。”他不停地高声重复着。“两位先生，我愿意为你们效劳。请到我的小屋子里来吧。房间有点小，小姐，不过，这是按照我所喜欢的样式布置的。在荒凉的伦敦南郊沙漠中，这可是一个小小的文化绿洲。”

我们对屋子里的景象感到十分惊奇。屋子的陈设与建筑非常不协调，就好像一颗最名贵的钻石镶嵌在一个铜托子上。窗帘和挂毯都非常华丽，中间露出精美绝伦的画镜以及东方式的花瓶。琥珀色和黑色的地毯又厚又软，踩在上面舒服极了，就好像走在碧绿的草地上一样。两大张虎皮横铺在上面，在屋子一角的席子上还摆放着一只印度产的大水烟壶，这更使这间屋子显得富有华丽的东方韵味。屋顶正中央隐隐地有一根金色的线，吊着一盏银色的鸽子式挂灯。当灯火燃烧的时候，空气中充满了清香的气味。

“我叫塞笛厄斯·舒尔托。”这个矮个子依然极不镇定，他微笑着作自我介绍。“您一定是摩斯坦小姐喽，那么这两位先生是……”

“这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华生医师。”

“哦，一位医生？”他异常兴奋地叫道，“您有没有把听诊器带来？我能否请求您——您肯不肯给我检查一下？劳您大驾，我心脏的僧帽瓣大概有问题。我的大动脉还可以，但是对于我的僧帽瓣，我还得听听您的宝贵意见。”

于是我便听了听他的心脏，除了因为恐怖而全身颤抖外，根本找不出别的毛病。我说：“您的心脏很正常，不要太过焦虑，放心好了。”

“请原谅我的焦躁，摩斯坦小姐，”他语调轻快地说，“我动不动就难受，总怀疑我的心脏有问题。既然一切正常，我自然非常高兴。摩斯坦小姐，您的父亲要是能控制住自己，不伤害自己的心脏，也许他现在还活着呢。”

我当时禁不住怒从心头起，真想朝他脸上打一拳。像这种应当审慎的话，怎么能说得如此直白呢？摩斯坦小姐坐下来，脸色苍白。“其实，我早就明白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她说道。

“我会尽可能地告诉您一切，”他说道，“并且还会主持公道；不管我哥哥巴索洛谬说什么，我都会主持公道。今天您和您的两位朋友一起来，我非常高兴，这二位不仅是您的保护人，而且还将对我要说的和要做的事作个见证。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对付我的哥哥巴索洛谬，不过我们不能让外人参加——千万不要警察或官方参与。我们可以在没有外人干预的情况下圆满地解决我们的内部问题。如果把这件事公开，我的哥哥巴索洛谬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坐在低矮的靠椅上，用失神的、眼泪汪汪的蓝眼睛看着我们，期待我们作出回答。

“我以人格担保，”福尔摩斯说道，“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对外人讲。”

我也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叫道，“摩斯坦小姐，我是否可以敬您一杯基安蒂酒[?产自意大利的一种红葡萄酒。——译者注◆◆◆或是透凯酒呢？我这儿没有别的酒水。我开一瓶怎么样？不喝？那好吧，我想你们不会介意我抽这种带有柔和的东方香味的烟吧。我神经有些紧张，我觉得我的水烟是最好的镇定剂。”他点上大水烟壶，烟雾从水烟壶里的玫瑰水中缓缓地冒了出来。我们三个围坐成一个半圆圈，都伸着头，用双手拄着下巴，而这个古怪而又激动的秃顶矮个子就坐在我们中间，十分局促地吸着烟。

他说道：“当我最初决定与您联络的时候，本来想把我的住址告诉给您，可是又怕您不了解情况，带一些不合适的人一同前来。因此我才会有这样的安排，让我的仆人先与你们见面，我非常相信他的应变能力。我叮嘱过他，如果情况不妙，就不要把你们带过来。我事先谨慎的布置希望能够得到您的理解，因为我这个人不愿和别人来往，甚至可以说我是个性格孤傲的人，我觉得这个世上再没有比警察一类的人更粗俗的了。我天生就很讨厌任何粗俗鄙陋的人，我很少与这些人接触。你们可以看到，我的生活环境充满了文化气息，我可以自称为艺术鉴赏家，这是我的爱好所在。那幅风景画的确是高罗特[4]的真迹，有些鉴赏家可能会怀疑那幅萨尔瓦多·罗萨[5]的作品的真伪，可是那幅布盖娄[6]的画的确是真品。我对现在的法国画派特别感兴趣。”

“请原谅我，舒尔托先生。”摩斯坦小姐说道，“您请我来这里是因为您对我有话讲，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希望咱们之间的谈话尽量简单一些。”

“不过至少也要占用一些时间，”他答道，“因为我们还要一起到诺伍德去找我的哥哥巴索洛谬。我们都得去，希望我们能够胜过他。对于我认为合乎情理而采取的措施，他却认为不怎么样，所以他对我很是不满，昨天晚上我们争论了很久。你们实在想象不到他愤怒的时候，是个多么难以对付的人。”

“如果咱们一定要去诺伍德，那咱们是不是应该马上动身？”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他一直笑到耳根发红，然后才说：“这可不太合适，如果贸然陪你们前去，我真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呢。不能这样，我必须先作好充分的准备，把我们各自的处境先说一说。我要告诉你们的头一件事就是，在这件事里，还有几个问题连我自己都没有弄明白呢。我只能把我知道的一些事实讲给你们听。

“我的父亲，你们也许能够猜想到，就是当初印度驻军里的约翰·舒尔托少校。他大概是在十一年前退伍以后，才搬到上诺伍德的樱沼别墅居住的。他在印度的时候发了大财，带回一大笔钱和一批珍贵的古董，还有好几个印度仆人。有了这些优越条件，他就买下一幢房子，开始过起优裕的生活。我与巴索洛谬是双胞胎兄弟，我的父亲只有我们两个孩子。

“对于当初摩斯坦上尉失踪一事在社会上引起的轰动，我记忆犹新，详细情况还是我们从报纸上看到的呢。由于我们都知道他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因此经常在他面前无拘无束地谈论这个问题。有时候，他也与我们共同推测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我们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这件事的所有秘密其实藏在他的心里——只有他清楚阿瑟·摩斯坦的结局。

“可是，我们也确实知道有一些秘密——一些恐怖的事——在我父亲的心里积存。他平时不敢单独出门，他还花钱雇了两名拳击手为樱沼别墅把守大门。今天为你们驾车的这个威廉就是其中之一，他过去曾是英国轻量级拳击冠军。我的父亲从不对我们说他所惧怕的是什么，他似乎对装有木腿的人格外戒备。有一次，他用枪击伤了一个装有木腿的人，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来招揽生意的普通商贩，我们赔了一大笔医药费才把这件事平息。我和哥哥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因为我父亲一时冲动罢了，可是后来经过一件又一件的事情，终于使我们改变了原有的看法。

“1882年春天，我的父亲收到了一封来自印度的书信，对他来说，这封信可绝对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他在早餐桌上看完这封信以后差点儿晕倒，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病不起，一直到他去世。至于这封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我们一直不清楚，可是当他拿着这封信阅读的时候，我从旁边瞥见信很简短，字迹十分潦草。我父亲多年以来一直患脾脏肿大的病，这一下，他的病情很快就恶化了。到了四月下旬，医生断言他已经没有多大希望了，于是让我们到他床前听他最后的嘱咐。

“我们进入房间的时候，他正靠在高枕上，呼吸十分急促。他让我们把门锁好，然后到病床两侧来。他紧紧地握着我们的手，由于痛苦难忍再加上情绪激动，他断断续续地向我们讲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现在我就试着用他自己的话向你们复述一遍。

“他说道：‘在我临死之际，有一件事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我的心头，这件事就是我对待摩斯坦孤女的行为实在令人遗憾。我由于一时不可宽恕地产生贪念，使她没有得到这些珍宝——其中最起码有一半应该属于她。可是，我自己也没有动用过这些财宝——贪婪实在是愚蠢至极的行为。只要知道这些宝物藏在我的身边，我的内心就会感到满足，再也舍不得把它分给别人。你们看，在装着金鸡纳霜的药瓶旁边的那串珍珠项圈，虽然是我专门为了送给她而特意找出来的，但就是这个东西我也难以割舍。我的儿子，你们应该公平地把阿格拉宝物分给她。不过，在我死之前千万不要给她——就是那个项圈也不能给，因为就算是病重到我这种程度的人，没准儿也会痊愈呢。’

“他接着说道：‘我要让你们知道摩斯坦是怎么死的。长期以来，他的心脏就很衰弱，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只有我清楚。当初在印度的时候，我与他经过一番奇遇，得到了一大宗宝物。我把这些东西带回了英国。摩斯坦抵达伦敦的那天晚上，就到这里来索要他应得的那一部分。他从车站步行来到我这儿，是已经死去的忠心耿耿老仆人拉尔·乔达开门请他进来的。我们由于对平分宝物产生意见分歧，争论得非常激烈，摩斯坦怒气冲冲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随后突然用手捂住胸口，脸色阴暗，并向后跌倒，头部撞在宝箱的一角。当我俯下身来准备扶他起来的时候，令我感到无比惊恐的是，他竟然死了。

“‘我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许久，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所措。起初我自然也想到报警，可是考虑到当时的情形，我怕是无法避免地会被指控为杀人凶手。他是在我们争论的过程中死去的，而他头上的伤对我更加不利。再有一点，在法庭上我难免要被问及宝物的来源，而这是我特别需要保密的。摩斯坦告诉过我，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来到我这里。因此，这件事看起来好像没有让别人知道的必要。

“‘正当我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我抬起了头，看到仆人拉尔·乔达正在门口站着。他悄悄地走进屋来，回身闩了门，说道：“主人，别怕。没人知道是你害死了他。只要咱们把他藏好，还会有谁知道这件事呢？”我说：“并不是我害死他的。”拉尔·乔达摇着头笑道：“主人，我全都听见了，我听见了你们俩的争吵，我还听见他倒在地上，可我一定会守口如瓶。家里的人都已经睡着了。我们把他埋起来吧。”这样一来，我便下定了决心。如果我的仆人不相信我的清白，那么我还能指望坐在陪审席上的那十二个愚蠢商人会判我无罪吗？我和拉尔·乔达当天夜里就把尸体给掩埋了，没过几天，伦敦的报纸上就刊登了摩斯坦上尉失踪的消息。从我刚才所说的过程中你们就会知道，摩斯坦的死很难说是因为我的过失所致。我的错误在于，除了掩埋尸体以外，我还藏匿了宝物。我不仅得到了我应得的部分，而且还占有了摩斯坦的那一份，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将宝物归还给他的孤女。你们把耳朵伸到我嘴边来。那些宝物就藏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他脸色突变，他的两只眼睛向窗外注视，张大了嘴巴，用一种让我永生难忘的声音喊道：‘快把那个家伙赶出去！一定要把……把他赶出去！’我们同时扭过头去，注视他所盯住的窗户。在黑暗里，有一个面孔正在凝视着我们。我们可以看到他那只在玻璃上被压得发白的鼻子，一张多毛的脸，一双凶恶的眼睛，还有那恶狠狠的表情。我们兄弟二人立刻冲到窗前，可是那个人早已无影无踪了。我们回过头来看我们的父亲，只见他的头已经垂下，脉搏已经停止了。

“当天晚上，我们对花园进行了搜查，除了窗外花床上有一个明显的脚印以外，那位不速之客并没有留下其他任何痕迹。不过仅仅根据这些迹象，我们或许会怀疑那个凶恶的面孔是源于我们的幻想。没过多久，我们就得到了更为确凿的证据，原来，在我们住所的附近，有一群人正在对我们实施秘密行动。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父亲卧室的窗户开着，橱柜和箱子全都被搜查过，在他的箱子上还钉着一个破纸条，上面潦草地书写着：‘四个签名。’这句话应该如何解释，以及秘密来这里的人是谁，我们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我们唯一能够断定的是：尽管所有的东西都被翻过了，可父亲的财物没有被盗走。我们兄弟二人由此自然会想到，这些事情和父亲平日里的恐惧是有关系的，但这依然是一个完全不能搞清楚的疑案。”

这个矮个子重新点燃了水烟壶，一边深思着一边连吸了几口。我们就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这个十分离奇的故事。当摩斯坦小姐听他讲到关于她父亲死去的那一段话时，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为了防止她晕倒，我轻轻地从旁边桌子上的一个威尼斯式水瓶里倒了一杯水让她喝，她这才渐渐恢复过来。歇洛克·福尔摩斯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当我看到他这副模样的时候，我心里忍不住在想：就在今天，他还在说什么人生枯燥无聊呢。现在这种情况，最起码有一个问题会对他的智慧作一次最大规模的考验。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对着我们看来看去，对于他所讲的故事给我们造成的的影响，他显然觉得很自豪，他吸着水烟壶，接着说了下去。

他说：“你们应该能够想象得到，我和我的哥哥因为听到父亲所说的宝物，都感到异常兴奋。我们用了好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工夫，把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挖遍了，也没有找到宝物。想到这些宝物埋藏的地点竟然留在父亲临终时的口中，未免令人发疯。我们从父亲拿出来的那个项圈就可以推测到这些遗失的宝物该有多么贵重了。关于这个项圈，我的哥哥巴索洛谬曾经跟我讨论过。毫无疑问，这些珠子是相当值钱的，他也稍微有些难以割舍。自然，在对待朋友这方面，他和我父亲有相同的缺点。他又想到，假如把这个项圈送给别人，很有可能会招来一些无谓的闲话，最后也许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我所能做的，只有说服我哥哥由我先找到摩斯坦小姐的住址，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寄给她一颗拆下来的珍珠，这至少可以让她的生活不会出现困难。”

“您的心真是太好了，您的做法实在太感人了。”我的伙伴诚恳地说道。

矮个子不以为然地挥手说道：“依我看，我们不过是财产的保管者。不过，我哥哥的想法与我不同。我们已经拥有很多财产了，我也并不希望得到更多。再说，如果做出对不起这位年轻小姐的事，那也是天理难容的。‘鄙俗是罪恶的源头’这句来自法国的谚语很有道理。由于兄弟二人对于这个问题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最后我只好与他分居，我带着那个印度老仆人和威廉离开了樱沼别墅。就在昨天，我发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些宝物已经被找到了。于是我立即联系上了摩斯坦小姐。现在，就差咱们一同到诺伍德向他索要咱们应得的那一份宝物了，昨天晚上我就已经把我的想法向我的哥哥巴索洛谬说过了。或许咱们并不是受他欢迎的客人，可是他答应在那儿等咱们。”

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说完了这番话，他坐在矮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抽动。我们都一语不发，我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离奇事件的发展上面。福尔摩斯首先站了起来。

“先生，您从始至终做的所有事都很圆满，”他说道，“或许我们还可以告知您一些您并不知晓的事作为酬谢呢。可是，正如摩斯坦小姐刚才所言，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我们还是赶快去办正事吧，不能再耽误了。”

我们的这位新朋友盘起烟管，从幔帐后面取出一件用阿斯特拉罕羔羊皮制成领和袖的又长又厚的大衣。虽然晚间还是十分闷热，可是他从上到下都紧紧地扣上了纽扣，最后还戴了一顶兔皮帽子，使帽沿盖过了耳朵，除了他那张清瘦的脸庞以外，他身体的所有部分都已经被遮盖起来了。“我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当他带着我们走出甬道的时候说道，“我只能算是一个病人了。”

我们的马车正在外面等着，很显然对我们的出行早已有所准备，因为马车夫立刻赶车疾驰起来。塞笛厄斯不停地讲话，声音甚至盖过了隆隆的车轮声。

“巴索洛谬这个人很聪明，”他说，“你们猜，他是如何找到宝物的？他最后断定，那些宝物一定藏在室内。他把整座房子的容积都算了出来，每一个角落也都小心地测量过了，他连一英寸之地都没有漏算。最后，他发现这幢楼房的总体高度是七十四英尺，可他把所有房间的高度都分别量过了。他用钻探的方法，算出了楼板厚度，再加上室内空间的高度，总共也不过七十英尺。一共相差四英尺！这个差别只能到房顶去找。他在最上面一层房屋那儿用板条与灰泥修成的天花板上钻了一个洞。在那里，一点儿不错，就在那上面发现了一个封闭的、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的屋顶室。那个装着宝物的箱子就摆放在天花板正中央的两根椽木上。他顺着洞口将宝物箱取下来，发现了里面的珠宝。据他估计，这批宝物的总价值不会低于五十万英镑。”

听到这个巨大的数额，我们都睁大了双眼，面面相觑。假如我们能为摩斯坦小姐拿到属于她的那一份，那么她将马上由一个穷困的家庭教师摇身一变成为全英国最富有的继承人了。当然，她那些忠实的朋友全都应该替她感到欢喜，可是我却很惭愧，我的良知被我的自私给遮住了，我的心头好像压着一块巨石。我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道喜的话，然后就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一语皆无，后来，甚至连我们那位新朋友的话也听不进去了。很显然，他是一位忧郁症患者，我依稀记得他好像列举了一连串的症状，还从他的皮夹里拿出了数不胜数的秘方，希望我能对这些秘方的内容与作用进行一定的解释，我真的希望他把那晚我给他的回答全部忘掉。福尔摩斯还记得曾经听到我嘱咐他不要服用两滴以上的蓖麻油以及建议他服用大量的番木鳖碱[7]作为镇定剂。不管怎样，直到马车突然停住，车夫跳下马车将车门打开的时候，我才长出了一口气。

“摩斯坦小姐，这里就是樱沼别墅。”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在扶她下车的时候说道。

樱沼别墅的惨案

当我们进入这次冒险旅程最后阶段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钟了。笼罩在伦敦的迷雾已经消散，夜色清幽，温暖柔和的西风驱赶着乌云，半圆的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此时已经能够看清远处的景物了，可是塞笛厄斯·舒尔托还是取下了一盏车灯，目的是为了把我们的路照得更加明亮。

樱沼别墅坐落于一个广场之上，四周被高高的石墙环绕，墙头上还插着一些玻璃碎片。一个狭窄的钉有铁板的小门是这里唯一的出入通道。我们的向导在门板上“砰砰”地敲了几下。

“是谁？”里面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

“是我啊，麦克默多。这个时候到这儿来的还会有谁？”

一阵抱怨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跟着就是钥匙的响声。门沉重地向后敞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矮小而强壮的男人，他手里提着灯，站在门里。黄色的灯光照射着他那张向外探出的脸和一双闪闪的、多疑的眼睛。

“是您吗，塞笛厄斯先生？可他们是什么人？没有得到主人的许可，我是不能让他们进来的。”

“不让他们进去？麦克默多，你让我感到很吃惊！早在昨晚我就告诉我哥哥今天要和几位朋友一同前来。”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屋子，塞笛厄斯先生，我也没有得到任何命令。主人立下的规矩您也是知道的，我可以请您进来，但是您的朋友就先在门外等着吧。”

这真是出人意料！塞笛厄斯·舒尔托看着他，好像很窘迫。他嚷道：“你实在太不像话啦！我为他们担保还不行吗？这儿还有一位女士，她总不能半夜里在街上等着啊。”

“塞笛厄斯先生，真是对不起，”守门的人依然坚持己见，“这几位也许是您的朋友，可他们并不是主人的朋友。主人给我发工资，为的就是让我恪尽职守，既然这是我的职责，我就应该做到。您的这些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

“麦克默多，你总该认识我吧！”福尔摩斯态度和蔼地说道，“我想你是不会忘记我的。你难道忘了四年前在爱里森场子里举行的拳赛上，跟你打过三个回合的那名业余拳手了吗？”

“这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吗？”这位拳击手叫道，“我的上帝！我怎么能认不出你呢？与其站在那里沉默不语，您不如朝着我的下巴来上您那最拿手的一拳，如果那样的话我早就认出您是谁了！啊，您是个有天赋可是却自暴自弃的人，您真的是那样的人！倘若您继续练下去，那么您的造诣就不可限量了！”

“华生，你看，就算我一事无成，但至少还有一种职业向我敞开大门。”福尔摩斯笑着对我说，“我们的这位朋友肯定不会让我们在外面挨冻了。”

“先生，请进吧！连同您的朋友全都进来吧！”守门人答道，“塞笛厄斯先生，刚才实在对不住，主人的命令严得很，我必须弄明白您的朋友是谁，才敢让他们进来。”

进了门，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曲曲折折地穿过一片荒凉的空地，一直通到隐藏在树丛中的一幢外形方整、构造普通的大房子前。在枝叶的遮蔽下，这里显得格外阴森，只有一道月光射到房子的一角，照在顶层的天窗上。这样一幢大房子，阴森、沉寂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程度，就连塞笛厄斯·舒尔托也有点不安，他手中提着的灯不停地颤动，甚至发出了响声。

“我真的有些不明白，”他说，“这里肯定出了什么事。我明明跟巴索洛谬说过，今晚我们会来，可是他的窗户连一丝光亮都没有。我实在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平时就这样戒备森严吗？”福尔摩斯问道。

“是的，他继承了我父亲的习惯。您应该知道，他是我父亲最疼爱的儿子，有时候我还揣摩，我父亲告诉给他的话要比告诉给我的多。那扇被月光照射的窗户就是巴索洛谬房间的。窗子被月光照得很亮，可我认为，里面没有灯光。”

福尔摩斯指出：“那扇窗里面确实没有灯光，可是我看到在门旁边的那个小窗子里却有灯光在闪烁。”

“噢，那是女管家博恩斯通老太太的房间。她会把所有情况告诉我们。请各位在此稍等片刻，因为她事先并不知情，如果咱们一起进去的话，她可能会感到奇怪。可是，嘘！这是什么？”

他把手里的灯高高地举了起来，由于手不停地发抖而使灯光摇曳不定。摩斯坦小姐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我们极度紧张地站在那儿侧耳听着，心跳得“扑通扑通”的。夜深人静之际，从这所巨大而漆黑的房子里不断地传出凄惨而恐怖的女人的叫声。

“是博恩斯通太太的声音，”塞笛厄斯说，“这幢房子里面只有她一个女人。请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他急忙跑到门前，用习惯的方式敲了两下门。我们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妇人，好像见到亲人一样把他请进去了。

“哦，塞笛厄斯先生，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您来得也太巧了！哦，塞笛厄斯先生！”直到门关上以后，我们还能隐约听到这些喜出望外的话。

福尔摩斯提着我们的向导留下的灯，缓缓地、仔细地查看房子的四周以及堆在空地上的大片垃圾。摩斯坦小姐跟我站在一起，她的手被我紧紧握住。爱情确实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我们俩在前一天还不认识，今天也没说过一句调情话，可是现在遇到困难，我们俩的手就不约而同地紧紧握在一起。后来，我每次想起这件事就会感到有意思，不过我们当时的举动似乎是出于自然而非故意，后来她也时常对我说，当时她的感觉是：只有依靠在我身边才能得到慰藉和保护。我们俩就像小孩子一样，手牵着手站在一起，对周围的危险毫不在意，心中反觉得坦坦荡荡、无所畏惧。

“这真是个诡异的地方！”她四下张望着说道。

“好像全英国的麻子都到这里来了。我当初只在白拉莱特附近的山边见过同样的景象，当时探矿的工人正在那儿钻探。”

“这里同样也经过多次挖掘，”福尔摩斯说道，“留下了许多寻宝的痕迹。你不要忘了，他们曾经花费六年的时间来寻宝。难怪这块地好像沙砾坑一样。”

这时，忽然房门大开，塞笛厄斯·舒尔托向外奔跑，双手伸向前方，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巴索洛谬肯定出事了！”他叫喊着，“吓死我了！我的神经承受不了这种刺激。”他的确惊恐万状，他那从羔羊皮大领子里露出来的、抽搐的、毫无血色的脸上所流露出来的表情就好像一个惊慌失措、奔跑求救的小孩子一样。

“咱们进房间去。”福尔摩斯以他一向坚决、干脆的风格说道。

“快进去！快进去！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塞笛厄斯恳求道。

我们跟着他来到甬道左边女管家的房间。那个老妇人正惊慌失措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可是她一看到摩斯坦小姐，就像得到了某种安慰似的。

“我的上帝，看您这张温柔恬静的脸有多好！”她激动地向摩斯坦小姐哭诉，“看到您，我就感觉好多了！我这一天呀，实在是太难熬了！”

我的伙伴轻轻抚拍着她那满是皱纹的手，低声说了几句温柔的话，以此来安慰她。老太太那惨白的面色渐渐恢复过来了。

“主人锁上了房门也不跟我说话，”她解释道，“我一整天都在这里等他的吩咐。他平时常常喜欢独自待着，可是一小时以前，我怕出事，便上楼从锁孔往里偷看了一下。您可一定要上去，塞笛厄斯先生，您一定要亲自上去看看！十年来，不论是巴索洛谬先生高兴的时候还是悲伤的时候，我都曾见过，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他现在这样的面容。”

歇洛克·福尔摩斯提灯在前面引路，塞笛厄斯吓得牙齿相碰、两腿发抖，幸亏有我扶着他，才一起上了楼。在上楼的时候，福尔摩斯两次从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地查看那些留在楼梯棕色地毯上的泥印。他缓缓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上去，把灯靠近地面，前后左右细细观察。摩斯坦小姐则留在了楼下，与惊魂未定的女管家做伴。

上了三层楼梯，前面有一条长长的甬道，右面的墙上有一张印度挂毯，左面有三个门。福尔摩斯依旧一边慢走一边有条不紊地观察。我们紧紧跟在他后面，长长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甬道上。第三道门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福尔摩斯先是用力敲门，里面并无回应；他又转动门钮，用力推门，也没有推开。我们把灯靠近门缝，看到里面是用非常粗的门锁倒闩着的。钥匙经过扭转，因此锁孔并没有被完全封闭。歇洛克·福尔摩斯俯下身从锁孔往里看了看，马上站了起来，倒吸一口凉气。

“华生，这里的确有点恐怖。”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他说：“你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顺着锁孔往里一看，吓得我赶紧缩了回来。淡淡的月光直射屋内，隐约之间有一张仿佛悬在半空的脸在向我凝视，脸以下全部浸在阴影里。这张脸与我们的朋友塞笛厄斯的脸一模一样，都是光亮的秃顶，都是一撮红头发，都是没有血色的脸，可是他的表情非常死板，有一种可怖的狞笑，一种极不自然的露出牙齿的笑。在如此沉寂和月光照射下的屋子里，看到这种笑脸，简直比看到任何愁眉苦脸的样子更令人胆战心惊。屋里的这张脸与我们那矮小的朋友很相像，因此我忍不住回头来看看他是否还在我们身边。忽然，我又想起他曾经说过，他和他的哥哥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这太恐怖了，”我对福尔摩斯说，“该如何是好呢？”

“一定要把门打开。”说着，他就朝着门跳过去，把全身的重量都附加到锁上。门发出了声响，可是依旧没有被推开。于是，我们几个一起合力冲撞，只听“砰”的一声，门锁断了，我们进入了巴索洛谬的房间。

这个屋子布置得就像化学试验室一样。正对着门的墙上摆放着两排带有玻璃塞的玻璃瓶子。桌上摆满了本生灯、试管和蒸馏器。在墙的一角，有很多盛装酸类的瓶子放在藤筐里。其中一瓶好像已经泄漏，流出一股黑色液体。房间的空气中充斥着一种特别刺鼻的类似柏油的气味。在屋子的一边，一堆散乱的板条和灰泥上面架着一个梯子，梯子上头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洞，大小刚好可以供人出入。梯子的下面还有一团长绳，散乱地盘放在地上。

桌子旁边是一把带有扶手的木椅，上面坐着这个屋子的主人，他的头歪在左肩上，脸上露出惨笑。他早已变得又硬又冷，显然已经死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我们看到，不仅他的面部表情非常特别，就连他四肢的蜷曲也与正常的死人不同。在他那放在桌子上的一只手的旁边，有一个古怪的器具——一只粗糙的棕色木棒，上面用麻绳绑着一块石头，好像是一把锤子。旁边还有一张从记事簿上扯下的破纸，上面有一些十分潦草的字。福尔摩斯瞧了一眼，就把纸递给了我。

“你看看。”他扬起眉毛说道。

在提灯的光线照射下，我惊恐地看到上面写着“四个签名”。

“我的上帝！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问道。

“谋杀！”他一边弯下腰检验尸体，一边答道。“噢！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来看！”他用手指着扎在尸体耳朵上面头皮里的一根黑色的长刺。

“好像是一根荆刺。”我说道。

“这确实是一根荆刺。你可以将它拔出来。不过得小心一些，这根荆刺上面有毒。”

我伸出拇指和食指将它拔了出来。荆刺刚一取出，伤口就立即合拢，除了一点点血迹能显示伤口的位置之外，很难再找出其他任何痕迹。

“对于我来说，这件事完全离奇难解。”我说道，“我不仅没弄明白，反而更糊涂了。”

“正好相反，”他答道，“每个环节都已经很清楚了，我只要再搞清楚几个问题，整个案子就真相大白了。”

自打进入这个屋子以后，我们几乎把我们的同伴忘在脑后了。他依旧站在门口，依旧那样哆嗦和叹息。突然间，他失望地尖叫起来。

“所有的宝物都丢了！”他叫道，“他们把宝物全都抢走了！我们当初就是从那个洞口把宝物取出来的，还是我帮他取下来的！我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昨天晚上我从这儿离开，下楼的时候还听见他在锁门呢。”

“当时是什么时候？”

“当时是十点钟。现在他死去了，警察来了以后一定会怀疑是我把他害死的，他们肯定会这样怀疑的。不过，你们二位不会也这样认为吧？你们一定不会认为是我害死他的吧？假如是我把他杀死的，那我还会把你们请到这里来吗？哎呀，天哪！哎呀，天哪！我知道自己快要疯了！”他跺着脚，狂怒得开始痉挛起来。

“舒尔托先生，别怕，您根本没有担心的理由。”福尔摩斯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道。“听我的话，现在坐车去警署报案，您要答应配合他们做一切工作，我们就在这儿等您回来。”

这矮个子茫然地照福尔摩斯的话去做了，我们听见他步履蹒跚地摸着黑向楼下走去。

福尔摩斯作出判断

“华生，”福尔摩斯搓着双手说道，“现在我们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得好好利用。我刚才已经对你说过，这个案子几乎完全弄明白了，可是我们也不能太过自信，以免出错。现在从表面上来看似乎很简单，可是说不定其中还隐藏着更深的玄机呢。”

“简单？”我不由得问道。

“当然简单！”他就像老教授给学生们作讲解一样说道，“请你坐到屋角那边，别让你的脚印把证据搞乱了。现在我们就开始工作吧！第一，这些人是如何进来的？又是如何走的？屋门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开过。窗户又怎么样？”他提着灯向前走，好像并不在跟我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地高声嘟囔：“窗户是从里面关严的。窗框也很牢固。两旁没有合叶。让我们把它打开。附近没有排泄雨水的漏管。房顶离这儿也很远。可是，曾经有人在窗台上站立过。昨天晚上下过小雨。窗台上有一个脚印。这里有一个圆形的泥印，地板上面也有一个，桌子旁边还有一个。华生，快看这里！这真是个有效的证据。”

我看了一下那些清晰的圆泥印，然后说道：“这些不是脚印。”

“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更加重要的证据。这是木桩的印迹。你看，窗台上有靴子印，一只鞋跟处镶有宽铁掌的厚底靴子，旁边就是那根木桩的印迹。”

“这一定就是那个装着木腿的人。”

“是这样的。不过，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一个非常能干、非常灵活的同伙。医师，你有能力顺着那面墙爬上来吗？”

我伸着头向窗外看了看。明亮的月光依旧照在原来的那个屋角上。我们距离地面至少有六十英尺高，墙上连一个可以插脚的砖缝都没有。

“从这里绝对没有办法往上爬。”我答道。

“如果没人帮忙，自然没办法爬上来。可是，假如这里有你的一个朋友，用放在屋角的那条粗绳，一头牢牢地系在墙上的大钩子上，而另一头则扔到你的手中，那么我想，只要你是个有点力气的人，就算是装着木腿，也能够顺着绳子爬上来。你下去的时候当然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来做，然后你的同伙再把绳子拉上来，并从钩子上解下来，再关上窗户，从里面把它关严，最后从来时的路逃走。”他指着那条绳子继续说道，“还有一个需要注意的细节，那个装有木腿的家伙虽然爬墙技术还不错，但他可不是一个熟练的水手。他手掌上的皮肤并不像惯于爬桅杆的水手那样坚韧。我用放大镜看到了不止一处的血迹，尤其是在绳子的末端更加明显。我可以肯定，他在顺着绳子滑下去的时候，由于速度过快，他的手掌皮竟然被磨破了。”

“这都不错，”我说道，“可是事情却越搞越玄妙了。他的同伙是什么人呢？他又是如何进来的呢？”

“没错，还有那个同伙！”福尔摩斯沉思着重申道，“这个人身上确实有些耐人寻味的特质。他把这个案子搞得非同一般。我认为，这个同伙为我国的犯罪方式又打开了一条新路——尽管这在印度有过先例，另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塞内冈比亚也出现过同样的情况。”

“那么他究竟是如何进来的呢？”我再次提出这个问题，“门被上了锁，而窗户又够不着，难道是顺着烟囱爬进来的？”

“虽然我也想到了这方面的可能性，但是烟囱过于狭窄，无法通过。”他回答说。

“那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呢？”我追问道。

“你总是不按我的理论去研究。”他摇头说道，“我不是曾经告诉过你很多次吗？当你把绝对不可能的因素都排除以后，剩下的无论是什么——无论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那就是真相。我们知道，他不是从正门走进来的，不是从窗户爬进来的，也不是顺着烟囱钻进来的。我们也看得出，他不可能预先藏在屋子里，因为屋子里根本就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那么他会从哪里进来呢？”

“他是从天花板上的那个洞进来的。”我叫道。

“他当然是这么做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如果你愿意为我提灯的话，咱们现在可以到上面的屋子里去看看——就是到发现宝物的那间密室里去。”

他爬上梯子，双手按住椽木，纵身上了屋顶室。他弯下腰接过提灯，我也跟着上去了。

这个屋顶室大概有十英尺长，六英尺宽。用椽木架成的地板中间铺了一些很薄的板条，上面敷有一层灰泥。我们在走路时，必须踩着一根根的椽子。屋顶呈尖形，这就是整幢房子真正的屋顶了。屋顶室里没有什么陈设，只有多年积累的一层厚厚的尘土。

“你来看，”歇洛克·福尔摩斯将手放在斜坡的墙上，“这就是通向屋顶外面的暗门，我把这道暗门打开，外面就是坡度和缓的屋顶，这就是第一个人进来的路线，咱们查找一下，看看他是否留下什么能表示他个人特征的痕迹。”

他提着灯朝地板上照着，结果，当晚我第二次看到他脸上出现了惊奇的表情。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被吓得浑身发冷：地上到处都是没有穿鞋的赤足脚印——很清晰，很完整，可是不到常人脚印的一半大。

“福尔摩斯，”我轻声说道，“一个小孩子做了如此可怕的勾当！”

他略微定了定神，然后说道：“一开始我也大吃一惊，不过这件事还是很平常的。我本该预料到的，可我一时忘记了。这里没有什么可查看的了，我们下去吧。”

“你对那些脚印是怎么看的？”我们回到下面的屋里，我焦急地问道。

“我亲爱的华生，请你自己分析一下吧。”他有点不耐烦地答道，“你是知道我的方法的，根据我的方法实践，然后咱们再互相参证结论，这样我们彼此也可以得到更多的经验。”

“面对这些事实，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来。”我答道。

“不久之后你就会完全明白了。”他不假思索地说，“我觉得这里也许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了，不过我还是要再看一看。”他掏出他的放大镜和卷尺，跪在了地上。他那又细又长的鼻子距离地面只有几英寸，他那圆溜溜的闪光的眼睛就像鸟眼一样。他在屋子里来回度量、比较和察看。他动作的敏捷、无声和鬼祟简直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在寻找气味。我心里不禁想：假如他把精力和智慧不用于维护法律而用于犯罪的话，那么他将变成一个多么可怕的罪犯！他一面察看，一面自言自语，最后突然发出一阵欢天喜地的叫喊声。

“咱们真是走运，”他说道，“现在咱们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第一个人不小心踩在木馏油[8]上面。你可以看到，在这气味难闻的东西的右边，留有他小小的脚印。这个盛油的瓶子破裂了，里面的东西就流了出来。”

“这有什么意义呢？”我问道。

“没有别的，只不过我们马上就要抓到他了。”他回答道，“我知道：一只狗凭借嗅觉可以顺着气味找到尽头；狼群顺着气味可以找到食物。那么，一只经过特殊训练的猎犬追寻如此强烈的气味，不就更容易了吗？这是一条定理，其结果必然是……可是，喂！警察来了。”

从楼下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说话声以及关门声。

福尔摩斯说：“趁他们还没上来之前，你伸出手摸一摸死者的手臂，还有两条腿。有什么感觉吗？”

“肌肉僵硬得就像木头一样。”我答道。

“正是如此。这极其强烈的‘收缩’，比普通的‘死后强直’要严重得多，再加上他面部的歪斜与惨笑，你能作出什么样的结论？”

“他是中了植物性生物碱的剧毒而死的，”我答道，“这种物质与番木鳖碱类似，能造成破伤风性症状。”

“我一看到他面部肌肉痉挛的情形，就猜想到他中了剧毒。进屋以后，我便立即设法弄明白毒物是怎样进入体内的。你也看见了，我找到了那根不需费力就能扎进或射入他头部的荆刺。死者当时好像是直坐在椅子上，你看那刺入的部位正对着天花板上的洞。你再来仔细看一看这根荆刺。”

我小心翼翼地把荆刺拿在手里，对着灯光仔细观看。这是一根又长又尖的黑刺，尖端有一层发亮的好像是一种风干了的胶质的东西；而较钝的那一端，是用刀削过的。

“这是生长在英国的荆刺吗？”他问道。

“肯定不是。”

“根据这些资料，你就应该能够得出合理的结论来。这是关键点，其余的问题就更容易解决了。”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脚步声已经传到甬道。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胖子走进屋里。他脸色发红，身材魁梧，还有多血症，从突出的肿眼泡中露出了一双小小的闪亮的眼睛。后面紧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警长和仍然在那里瑟瑟发抖的塞笛厄斯·舒尔托。

“这里有什么事！”他用沉闷、沙哑的嗓音喊道，“这里有什么好事！这些都是什么人？这屋子热闹得简直都成了养兔场了。”

“我想您一定还记得我吧，埃瑟尔尼·琼斯先生？”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

“当然记得！”他喘着粗气说道，“你就是大理论家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还记得您，记得您！我无法忘记那次您是怎么向我们讲说关于主教门珍宝案的起因和推断结果的。您的确把我们带入了正轨，不过您也应该承认，那次主要还是因为运气好，而并不是因为有了正确的指导才成功破案。”

“那是一个非常浅显易懂的案子。”

“啊，算了！算了吧！不要羞于承认。可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糟糕透了！糟糕透了！事实都摆在面前，用不着依靠理论来推测了。真是好运气，我正因为办别的案子来到诺伍德！报案的时候我正在分署。您认为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呢？”

“啊，这个案子好像不需要我的理论。”福尔摩斯冷冷地答道。

“不需要，不需要。但是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您真的能一言中‘的’。可据我所知，门是上了锁的，而五十万镑的宝物却丢失了。窗户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

“窗户关得很牢靠，不过窗台上留下了脚印。”

“好了，好了。如果窗户关严了，那么这脚印就跟本案没有什么关系了，这是常识。这个人大概是在盛怒之下死去的，可宝物又丢失了。哈哈！我有了一种解释。我有时候也经常会灵机一动呢。警长，你先到外面去，舒尔托先生，您也出去，您的这位医生朋友可以留在屋子里。福尔摩斯先生，您认为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舒尔托自己承认昨晚曾和他的哥哥在一起。他的哥哥是在盛怒之下死去的，于是舒尔托就乘机将宝物拿走了。您认为怎么样？”

“这个死人还相当细心地站起来把门反锁上。”

“哼！这里的的确确有个疑点。咱们根据常识来想一想。这位塞笛厄斯先生曾和他的哥哥在一起，兄弟二人发生过争吵，这是我们所知道的情况。哥哥死了，宝物丢了，这我们也是知道的。塞笛厄斯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别人见过他哥哥了，他的床也没有任何人睡过，塞笛厄斯显然十分不安，他的表现也有些不对头。您看，我在向塞笛厄斯进行四面夹击，他一定难逃法网。”

“您还没有了解全部的事实呢！”福尔摩斯说道，“我有充分理由认为这根是有毒的荆刺，是从死者的头皮上取下的，上面的伤痕还能看得出来。还有这张纸，您看，上面写着这样的字，这是在桌子上捡到的，旁边还有这根镶着石头的奇怪的木棒。对于这些东西，您怎么把它们适用到您的理论中去呢？”

“各方面都已经得到证实了。”这个胖侦探神气十足地说，“整个屋子全都是印度古玩，如果这根荆刺有毒的话，旁人可以利用它来杀人，那么塞笛厄斯也一样可以利用它来杀人，而这张纸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实际上是故弄玄虚。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是如何出去的？啊！当然，这个屋顶还有一个洞。”

他的身子非常笨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梯子，顺着洞口钻进了屋顶室。紧接着，我们就听见他兴高采烈地喊着说他发现了通向屋顶的暗门。

“有时候他也能发现一些证据，”福尔摩斯耸耸肩说道，“有时候也会有些模糊的认识。法国那句老话说得好：‘和没有思想的蠢人更难以相处。’”

“你看，”埃瑟尔尼·琼斯从上面下来说道，“事实到底强于理论。我的想法完全得到了证实：有个暗门通向屋顶，而且暗门还是半开着的。”

“那个暗门是我打开的。”

“哦，不错！这么说您也注意到暗门了。”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沮丧，“好吧，不管是谁发现的，反正这说明了凶手逃跑的路径。警长！”

“在！长官。”甬道里有个声音答道。

“把舒尔托先生叫进来。舒尔托先生，职责让我必须告诉您，您所要讲的任何话都可能对您不利。因为您哥哥的死亡，我要代表政府将您逮捕。”

“你们看看，怎么样？我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了。”这个可怜的矮个子，举起双手望着我们两人叫道。

“别着急，舒尔托先生，我想我可以为您洗清一切。”福尔摩斯说。

“请不要轻易许诺，大理论家先生。”那位侦探当即反驳道，“事情恐怕不像您想象的那样简单。”

“琼斯先生，我不但要为他洗清罪名，我还会向您提供昨晚到这间屋子里来的两名凶手之中一个人的姓名与特征。他的名字——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是叫琼诺赞·斯茂。他的文化水平很低，个子不高，身子很灵活，右腿已经断掉，装上了一只木腿。木腿的内侧已经磨去了一块。他左脚的靴子底部有一块粗糙的方形前掌，鞋跟上则钉有铁掌。他是一个中年人，皮肤被阳光晒得很黑，过去还坐过牢。这些情况以及为数不少的由他手掌剥落的皮也许会对您有所帮助。另外一个人……”

“啊，那另外一个人呢？”看来，埃瑟尔尼·琼斯显然已经被另外一个人的正确性所打动了，可是他依然用嘲笑的态度问道。

“他是个很古怪的人，”歇洛克·福尔摩斯转过身来答道，“我希望不久之后就可以将这两个人介绍给您。请过来一下，华生，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把我引到楼梯口，说道：“这件意外的事差点让我们把到这里来的初衷都给忘记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答道，“摩斯坦小姐待在这个恐怖的地方不太合适。”

“现在你就把她送回去吧。她在下坎伯韦尔居住，就在西色尔·弗里斯特太太的家里，那里离这儿不算远。如果你愿意再回来的话，我会在这里等你。可是你一定很累了吧？”

“我一点儿都不累，在我了解到这件事的真相之前我是不能休息的。我以前也经历过危难，可是说老实话，今晚这一连串的怪事，简直把我的神经都搞乱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愿意协助你了结此案。”

“你留在这里对我的帮助很大，”他答道，“咱们得单独行动，这个琼斯愿意怎么干就由他干好了。你把摩斯坦小姐送回去以后，就到河边的莱姆贝斯区品琴里三号——就是第三个门，门的右手边有一个鸟类标本，你到那里去找一个叫谢尔曼的人。他的窗户上画着一只鼬鼠抓着一只小兔子。你把那个老头儿叫醒，告诉他我要借他的透比用一下，请你坐车把透比带回来。”

“透比是一条狗吗？”

“它是一条十分特殊的混血狗，它的嗅觉极其灵敏。我宁愿要这条狗的帮助，它比整个伦敦的警察还要管用得多。”

“我一定会把它带回来的。”我说，“现在是一点钟，要是能换一匹新马，三点钟之前我一定会准时返回。”

福尔摩斯又说：“同时，我还要看看从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和印度仆人那儿能不能弄一些新的材料。塞笛厄斯先生对我说过，那名仆人就住在旁边那间屋顶室里。咱们回头再研究这位伟大的琼斯的办案方法，再听听他那不太高明的挖苦吧。‘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有的人对于他们不了解的事物总是要挖苦。’歌德的话语总是那么精辟。”

木桶的插曲

我坐着那些警察来时乘坐的马车护送摩斯坦小姐回家。她是一个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女人，在危难之际，只要身边有比她更加脆弱的人，她总是会保持镇定。就在我去接她回家的时候，她正精神抖擞地坐在惊恐万分的女管家身边。可是，在她坐到车里以后，经过了一夜离奇而惊险的事情，她就再也挺不住了。她先是晕倒，然后又呜呜地哭泣。后来她曾责备我说，当晚一路之上我的态度未免有些过于冷淡。可是她哪知道当时我内心的斗争和强制忍耐的痛苦呢。正如我们在院子里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我对她的同情与爱已经表露了出来。我虽然见多识广，可要是没有经过像这一晚的遭遇，我也很难认识到她那温柔与勇敢的天性。当时，有两件事令我难以开口：一是因为她正遭受磨难，一个人无依无靠，如果冒昧地向她求爱，未免有点乘人之危；而另一件更让我为难的就是，倘若福尔摩斯真的能够破了此案，她得到那些宝物，就会一夜暴富，而我这个半薪的外科医生趁着这个与她亲近的有利时机向她求爱，这还算得上是正大光明的事吗？她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粗俗的淘金者呢？我绝不能让她从心底里对我产生这种不好的印象，这些阿格拉宝物实在是我们两人中间的障碍。

差不多夜里两点钟，我们才来到西色尔·弗里斯特太太家中。此时仆人们早已入睡，可是由于弗里斯特太太对摩斯坦小姐接到怪信一事十分关心，所以她依然坐在灯下等摩斯坦小姐回来，就是她亲自为我们开的门。她是一位中年妇女，举止优雅大方。她亲昵地用手臂搂着摩斯坦小姐的腰，如同慈母般询问、安慰她，这确实使我心中感到无限快慰。由此可见，摩斯坦小姐在这里的身份显然不是一个被花钱雇用的人，而是一位受人尊重的朋友。经过介绍以后，弗里斯特太太热诚地邀请我进去坐坐，并请求我把当晚的奇遇讲给她听，我只好对她解释说，我还有要事在身，并且答应她以后一定会向她随时报告案情的进展情况。当我与她们告别、上了车以后，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我仿佛看见她们两人手拉着手的端庄身影立于台阶上，还隐约看见那半开的房门、从有色玻璃中透出的灯光、悬挂起来的风雨表和光亮的楼梯扶手。在这个心情烦闷的时候，看到这样一个宁静的英国家庭的景象，我的心情也就畅快多了。对于这个晚上所遇到的事，我越想越觉得前途离奇而黑暗。当马车疾驶在被煤气路灯照亮的沉寂的马路上的时候，我又再次回忆起这一系列的情节。现在已经弄清楚了的基本问题是：摩斯坦上尉的死亡，邮寄过来的宝物，报纸上刊登的广告和摩斯坦小姐收到的信。对于所有这些情况，我们都已经大致明确了。然而，这些事件竟然将我们引入一个更深、更加凄惨、更加玄秘的境界中去：来自印度的财宝，摩斯坦上尉行李中那张奇怪的图，舒尔托少校临死之际的怪异表情，宝物的发现以及紧随其后的宝物发现者被杀，被杀时的各种怪异现象，那些脚印，奇怪的凶器，在一张纸上所发现的与摩斯坦上尉的图上相同的字迹。这真是一连串错综复杂的情节，除非拥有与福尔摩斯一样的天赋奇才，否则一般人简直是束手无策，根本无法找到线索。

品琴里在莱姆贝斯区的尽头，是一排窄小而破旧的两层楼房。我在三号门叫了很长时间才有人答应。最后，百叶窗的后面现出了烛光，从楼窗里露出一个人的脑袋。

“滚一边儿去，醉鬼！你要是再嚷嚷的话，我就放出四十三条狗来咬你。”那个露出脑袋的人喊道。

“那你就先放一只狗出来吧，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到这来的。”我说。

“快滚开！”那声音又喊道，“我这口袋里有一把锤子，你要是再不躲开的话我就扔下去了！”

“我不需要锤子，我只想要一条狗。”我又叫道。

“别跟我废话！”谢尔曼喊道，“赶紧站远点儿。我数完一、二、三就把锤子扔下去。”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这时才说这句话。这句话真是有难以想象的魔力，楼窗立刻就关上了，不到一分钟门也开了。谢尔曼先生是个瘦高个的老者，他的脖子上青筋突出，有些驼背，还戴着一副蓝光眼镜。

“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到了这里永远都会受欢迎的。”他说道，“请进屋坐，先生。小心那只獾子，它会咬人的。”他又对着一只从笼子缝钻出头来，长着两只红眼睛的鼬鼠叫道：“小淘气！小淘气！你可不要抓这位先生啊。”

他又说道：“先生不必害怕，这只不过是一只蛇蜥蜴，它并没有毒牙，我把它放在屋子里是为了让它吃甲虫。请您不要怪我刚才对您无礼，这实在是因为经常有顽皮的孩子到这里来捣乱，把我吵醒。可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想要什么呢？”

“他想要你的一条狗。”

“噢！那一定是透比。”

“没错，就是透比。”

“透比就待在左边的第七个栏里。”谢尔曼手持蜡烛缓缓地在前面带路，从他收集来的那些奇禽异兽面前走过。在朦胧而闪烁的灯光照射下，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各个角落里都有一闪一闪的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们。就连我们头顶上方的架子上也排列了许多野鸟，我们的声音搅了它们的美梦，它们懒洋洋地把身体重心从一只爪子换到另一只爪子上去。

透比是一条外表丑陋、长毛垂耳的狗——属于混血种。长着黄白相间的毛，走路时摇摇摆摆。我从谢尔曼的手中拿过一块糖喂它以后，我们之间就建立了友谊，它这才跟着我上了马车。当我返回樱沼别墅的时候，皇宫的时钟刚打过三点。这时我才知道，那个做过拳击手的麦克默多已经被当做同伙，与舒尔托先生一起被抓到警署去了。两名警察守着大门，我说出了侦探的名字以后，他们才让我带着狗进去。

福尔摩斯此刻正在台阶上站着，他双手叉进衣袋，嘴里叼着烟斗。

“啊，你把它带来了！”他说道，“真是条好狗，真是条好狗！埃瑟尔尼·琼斯已经离开了。你走了以后，我们吵了一场。他不仅把我们的朋友塞笛厄斯给逮捕了，而且连同守门人、女管家和印度仆人全都给抓去了。除了在楼上留下警长一个人以外，这个院子已经属于咱们了。把狗留在这里，咱们到楼上去。”

我们把狗拴到了门里的桌子腿上，就再次上楼了。房间里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在尸体上蒙了一张床单。一个看起来有些疲倦的警长正斜倚在屋角里。

“请把你的牛眼灯[9]借我用一下，警长，”我的伙伴说道，“替我把这个纸板系在脖子上，以便使它挂在胸前。谢谢！我还要把靴子和袜子脱下来。华生，请你把靴子和袜子带到楼下去，现在我要试探一下攀爬的本事。请你把这条手帕稍微蘸些木馏油，好了，蘸一点儿就行。请再跟我到屋顶室走一趟。”

我们沿着洞口爬了上去。福尔摩斯再次用灯照着灰尘上的那些脚印。

“请你留意这些脚印，”他说道，“你有没有看出这其中有什么特殊情况？”

我说：“这应该是一个小孩子或是一个矮小女人的脚印。”

“除了脚印的尺寸以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了吗？”

“好像和一般的脚印没什么区别。”

“并不是这样的。请看这里！这是留在灰尘上面的一只右脚脚印，现在我在它旁边印上一个我赤足的右脚脚印，你看看有什么区别？”

“你的脚趾是全部并在一起的，而这个小脚印的五个脚趾却是分开的。”

“很好，说得很对，一定要记住这一点。现在，你到那个吊窗前闻一闻窗上的木框。我站在这里，因为我手中拿着这条手帕呢。”

我按他说的去闻，感到有一股刺鼻的木馏油气味。

“这是他逃走的时候用脚踩过的地方，如果你都能辨别出来，那么透比辨别这种气味就更容易了。你现在下楼去，把透比放开，等我下去。”

我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的时候，福尔摩斯已经上了屋顶。他胸前悬挂着牛眼灯，就像一只大萤火虫一样在屋顶上缓缓爬行。他爬到烟囱后面就消失了，此后又时隐时现地绕到后面去了。我也跟着绕到后面，看见他正在房檐的一角上坐着。

“那儿是你吗，华生？”他高声喊道。

“是我。”

“这里就是那个人爬上爬下的地方，下面的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个水桶。”

“上面有盖吗？”

“有的。”

“看看附近有没有梯子？”

“没有。”

“这个混账东西！从这儿下去最危险不过了。不过，既然他可以从这儿爬上来，我也可以从这儿跳下去。这个水管看起来好像很坚固，随它去吧，我下来了！”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声，那灯光沿着墙边稳稳地落了下来，接着，他轻轻一跳，就落在了木桶上，然后又纵身跳到了地上。

“追寻这个人的足迹还不算困难。”他一面穿着袜子、靴子，一面说道，“一路之上的瓦片全被他踩松了。他在慌乱之中，落下了这个东西。按照你们医生的话说就是：它证明了我的诊断并没有差错。”

他递给我的那个东西是一只用带有颜色的草编成的、与纸烟盒差不多大小的口袋，外面装点着几颗廉价的小珠子，里面装有六个黑木刺，一头是尖的，而另一头则是圆的，与刺在巴索洛谬·舒尔托头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这是相当危险的凶器，”他说，“注意别刺着你。我为得到这个东西而备感兴奋，因为这也许是他所有的凶器。咱俩这样才可能免去被刺的危险。我宁可被枪击中也不愿意中这个刺的毒。华生，你有勇气再跑六英里的路吗？”

“当然没问题。”我答道。

“你的腿受得了吗？”

“受得了。”

“喂，透比！我的好透比！闻一闻这个东西，透比，闻一闻！”他把浸过木馏油的手帕伸到了透比的鼻子前。透比叉开多毛的腿站在那儿，鼻子上翘，就好像是一位酿酒家在品尝佳酿一样。福尔摩斯把手帕丢开，然后在狗的脖子上系上一根结实的绳子，牵着它来到木桶下面。这只狗立即不停地发出声音震耳并且带着颤抖的狂叫，它把鼻子贴在地上不停地嗅着，尾巴高耸起来，然后就跟着气味一路奔向前去。我们抓着绳子，紧随其后。

这时，东方的天空已渐渐发白，在灰暗的寒光中，已经可以望到远处。我的身后就是那所四四方方的大房子，窗户里面黯然无光，那光秃秃的高墙，惨淡而孤独地立在我们身后。院子里散乱地堆放着垃圾，灌木丛生，这凄凉的景象恰恰象征着昨晚的惨案。

我们从院子里错杂的土丘土坑经过，来到围墙下面。透比和我们一路跑来，在围墙的阴影中焦急地叫着，最后，我们来到生长着一株小山毛榉树的墙角。在位置较低的地方，砖缝已经有所磨损，砖头的棱角已经被磨钝了，似乎这里常常被当做爬墙的下脚处。福尔摩斯率先爬了上去，然后从我手中把狗接过去，又从另一面把狗放了下去。

“墙上还留着木腿人的一个手印，”在我也爬上墙头之后，他说道，“你看那残留在白灰墙壁上的血迹。幸好昨晚没有下大雨，所以尽管过了二十八小时，气味依然留在路上。”

当我们穿过车水马龙的伦敦街道的时候，我的心中不免产生了怀疑：透比到底能不能循着气味找到凶手呢？可是，透比依然毫不犹豫地嗅着地面，一摇一摆地向前跑去，于是我很快就放心了。很显然，这浓重的木馏油气味比路上其他的气味要更加强烈。

这时福尔摩斯说道：“不要以为我仅仅依靠在这个案子里有人把脚踩进了化学药品当中，才能破这个案子。其实，我早就知道另外几个方法也可以抓到凶犯了。不过，幸运之神把这个最便捷的方法交到了我们手里，而如果我们忽视了的话，那这就是我的过错了。这不过是把一个需要有很深学识才能解决的问题给简化了。从一个极为简单的线索入手来破案，未免难以彰显我们的功绩。”

“我们还是有不小的功绩呢。”我说道，“福尔摩斯，我认为你在这件案子里所运用的手段比在杰弗逊·侯波谋杀案里所用到的更加玄妙而惊人，更加深奥而费解。举个例子来说吧，你怎么能毫不质疑地描述那个装有木腿的人呢？”

“咳，伙计！其实这事本来就很简单，我并不想夸大其词，但整个情况确实是清清楚楚的。两位负责管理看守囚犯的部队的军官得知了一个藏宝的秘密。一个名叫琼诺赞·斯茂的英国人为他们画了一张藏宝图。你应该还记得吧，这个名字就写在摩斯坦上尉的那张图上。他不但自己签了名，而且还代替他的同伙签了名，这就是所谓的‘四个签名’。这两位军官——抑或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按照这个图找到了宝物，并带回英国。我想，大概是这个带回宝物的人，没有完全履行当初的约定。那么，为什么琼诺赞·斯茂本人却没有得到宝物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很明显的。绘制那张图的时间，是摩斯坦与囚犯们接近的时候。琼诺赞·斯茂之所以没能得到宝物，就是因为他跟他的同伙都是囚犯，行动不方便。”

“这不过是猜想罢了。”我说道。

“这不仅仅是猜测，而是唯一一种符合实际情况的假设。我们暂且看看这些假设与后来的事实有多么吻合吧。舒尔托少校带着宝物回国以后，曾经安居了数年，可是有一天，他接到了来自印度的一封信，使他惊慌失措，这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信上说：曾经被他欺骗的囚犯现在已经刑满出狱了。”

“其实应该是越狱逃走，因为舒尔托少校非常清楚他们的刑期。如果真的是刑满出狱的话，那他就不会这样惊慌失措了。他当时采取了哪些措施呢？他对装有木腿的人特别戒备。装木腿的一定是一名白种人，因为他曾经开枪打伤了一个装有木腿的英国商人。而在那张图上，只有一个名字是白种人的，剩下的全是印度人或伊斯兰教徒的，咱们由此就可以得知这个装木腿的人一定是琼诺赞·斯茂了。你看，我的这些推理是否有些主观？”

“不，你说得很清楚，而且一针见血。”

“好吧，那咱们现在就站在琼诺赞·斯茂的立场上对事情的真相进行一下分析吧。他回到英国有两方面的目的：一是为了得到他应得的那一份宝物，二是为了向曾经欺骗过他的人报仇。他找到舒尔托的住所，还很有可能买通了他的一个家人。有一个名叫拉尔·拉奥的仆人，我们未曾见过，博恩斯通太太说他品行十分恶劣。斯茂没能找到存放宝物的地方，因为除了少校本人和一名已经死去的忠实的仆人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一天，斯茂忽然听说少校病重，将不久于人世，他担心宝物的秘密会与少校的尸体一起埋入黄土，所以在盛怒之下，他冒着被守卫捉住的危险跑到快要死的人窗前。又因为当时少校的两个儿子正在病榻前，所以他没能进入屋内。他对死者耿耿于怀，当天晚上再次进入屋内，翻动文件，希望能够得到一些藏宝的线索。在失望之中，他留了一张写有四个签名的纸条作为标记。在他事先作计划的时候，毫无疑问，是想把少校杀死后在尸体旁边留下一个同样的标记，表示这并非一起普通的谋杀案，而是为了正义替他的伙伴们报仇。如此稀奇古怪的办法是很常见的，有时还可以透露出凶犯的一些情况。我说的这些你都明白了吗？”

“都听清楚了。”

“这个时候，琼诺赞·斯茂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暗中留意别人寻找宝物的行动。也许，他时而离开英国，时而回来打探消息。在屋顶室以及宝物被找到以后，当即就有人把情况通知给他。这更可以证明，他是有内线的。琼诺赞拖着木腿，想爬上巴索洛谬·舒尔托家的高楼是根本办不到的，因此他带了一个古怪的同伙，让他先爬到楼上。他在无意之中光脚踩到了木馏油上，因此我们才把透比弄来，并使一个脚上有伤的半薪军医不得不一瘸一拐地走了六英里的路。”

“这么说，杀人的凶手是那个同伙，而不是斯茂本人了。”

“是这样的。从琼诺赞在屋里顿足的情况来看，他是非常反对这样做的。他与巴索洛谬·舒尔托之间并无仇恨，顶多把他的嘴堵上然后再绑起来就够了。杀人是要偿命的，他决不会以身试法。可是没想到，他的同伙一时性起，竟然用毒刺杀了人。琼诺赞·斯茂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于是留下纸条，盗取宝物，与同伙一起逃走了。以上就是我所能推测出来的情况。至于他的外貌，由于他在酷热无比的安达曼岛囚禁了多年，当然可以知道他一定是黑皮肤的中年人了。他的身高从他步子的长度就可以计算出来。至于他脸上多须，这是塞笛厄斯·舒尔托本人从窗户看到的。除此之外大概就没什么遗漏的了。”

“那么，他的那个同伙呢？”

“啊！这也没什么神秘的，你很快就会明白了。早上的空气真是清新呀！你看那片红云，就像红鹤的羽毛一样美丽，红红的太阳已经越过伦敦上空的云层。被阳光照耀的人，何止千万，可是像咱们两个肩负如此奇怪使命的人，恐怕绝无仅有。面对大自然，咱们那一点儿雄心壮志，显得多么渺小！你看过约翰·保罗的著作之后有什么心得吗？”

“多少可以领会一二，我是先解读卡莱尔[10]的著作，回过头来才钻研他的作品的。”

“这就像由江河回溯到湖泊一样。他曾说过一句新奇而且意味深长的话：‘一个人真正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能够看到自身的渺小。’你看，这里提及了比较与鉴别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本身就是一个至高无上的证明。在瑞奇特[11]的作品里，可以找到很多精神食粮。你带枪了没有？”

“我只有一根手杖。”

“等咱们找到了歹徒的老窝，可能就会用得上这类兵器了。斯茂由你负责，他的那个同伙要是不老实的话，我就用手枪将他击毙。”他随即掏出了左轮手枪，装上了两发子弹，然后又放回到他大衣右边的口袋里。

我们跟着透比来到了通往伦敦市区的路上，道路两侧是一些半村舍式的别墅，离人烟稠密的大街已经不远了。上班的人和码头工人正在起床，家庭主妇正开门清理门前的台阶。大街的拐角处，四方形房顶的酒馆刚开张，粗壮的汉子从里面出来，用他们的衣袖擦掉沾在胡子上的酒。野狗在街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可是我们那无比忠诚的透比，却毫不左顾右盼，而是鼻子冲着地面，一直往前跑，偶尔从鼻孔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叫声，说明它所追寻的气味依然十分浓烈。

我们相继经过了斯特莱塞姆区、布瑞克斯吞区和坎伯韦尔区，又绕过了许多小巷，一直来到奥弗尔区的东边才到达肯宁顿路。我们所追寻的人好像专门走曲折的路，也许是有意避免被别人跟踪，只要有弯弯曲曲的小路，他们就一定会避开大路。在肯宁顿路的尽头，他们左转，然后继续前行，经过证券街、麦尔斯路，最终到达了骑士街。这时，透比突然不往前跑了，而是来回乱窜，一只耳朵耷拉着，另一只耳朵则竖了起来，似乎在迟疑。后来，它又转了几圈，然后抬起头来，似乎是在向我们请示。

“这只狗怎么了？”福尔摩斯叫道，“罪犯是不会上车的，更不会乘气球逃跑。”

“他们也许在这里停过一会儿。”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啊！好了，它又开始走了。”我的伙伴这才安下心来。

狗的确重新前进了。它朝四周又闻了一阵之后，似乎突然间下定了决心，于是以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决心飞奔起来。这气味也许较之前更加浓重了，因为它已经不再鼻子贴地，而是牵直了绳子用力往前奔跑。福尔摩斯双眼闪光，似乎觉得自己就要到匪穴了。

我们经过九棵榆树，来到了白鹰酒店旁边的布罗德里克和纳尔逊的大木场。这条狗兴奋而且紧张，从旁边的小门跑进了已经有锯木工人上工的木场，它继续在成堆的锯末和刨花中间穿行，在两侧都堆有木材的小路上奔跑，最后十分得意地一边叫着一边跳上了手推车上还没有卸下的一个木桶上面。透比吐着舌头、眨着眼睛站在木桶上，十分得意地看着我们两个。木桶旁边和手推车的轮子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油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木馏油气味。

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对视了一下，禁不住同时仰面大笑起来。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现在该如何是好？”我问道，“连透比也失去了准头。”

“透比是根据它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的，”福尔摩斯把透比从木桶上抱下来，牵着它离开了木场，“如果你算一下伦敦市每一天当中木馏油的运输量，你就会明白咱们为什么会走错路了。如今使用木馏油的地方多得很，尤其是在木料防腐方面，这不应该怪透比。”

我提议：“咱们还是顺着原路回到木馏油的气味被弄混了的地方去吧。”

“是呀，还好路不算远。透比曾经在骑士街的左边犹豫不决，很显然，油味的方向就在那里产生了分歧。咱们走的是错路，现在只能沿着另外一条路去寻找。”

我们牵着透比返回了当初出现错误的地点。透比绕了一个大圈，没有费半点工夫，就向一个新的方向跑去了。

“要留心透比，不能再让它把咱们带到原来运出木馏油桶的地方去了。”我说道。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可是你看，它现在是在人行道上跑，而运木桶的车应该在马路上走，所以说这一次我们没有走错。”

经过了贝尔芒特路、太子街，它向河滨奔去，一直到达宽街河边的一个用木材修建的小码头上。它把我们带到紧挨水边的地方，然后站在那里望着河水，鼻子里发出了哼哼声。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太好，”福尔摩斯说道，“他们在这儿上船了。”在码头上，系着几条小型平底船和几艘小艇。我们把透比牵到各个小船上，虽然它都十分认真地闻了又闻，可是依然没有作出任何表示。

在登船的地方附近，有一所很小的砖房，在第二个窗口上挂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茂迪凯·斯密司”。下面还写着小字：“船只出租：按小时或按日计价均可。”在门上另有一块牌子，上面写明这里另外备有小汽船。码头上堆积着大量的焦炭，由此可知，这就是汽船的燃料。福尔摩斯缓缓地把四周的情况看了一遍，脸上显出了不快。

“这件事看起来有些糟糕。”他说道，“他们事先就已经准备隐蔽行踪，他们精明的程度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他朝那扇屋门走去，恰好从里面跑出一个鬈发的男童，大概只有六岁。后面追上来一个又肥又胖、脸色通红的妇人，手中拿着一块海绵。

“杰克，快回来洗澡！”她喊道，“快给我回来，你这个小鬼！你爸爸回来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绝对不会轻饶你！”

“亲爱的小家伙！”福尔摩斯趁此机会上前搭讪，“你的小脸红彤彤的，真是个好宝贝儿！杰克，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我想要一个先令。”小男孩略微想了一下，说道。

“难道你就不想要比一个先令更好的东西吗？”

那个天真的小男孩想了想，又说道：“我更想要两个先令。”

“既然这样，那好吧，接住了！斯密司太太，这真是一个好孩子。”

“先生，他总是这样顽皮，我丈夫有时整天外出，我实在管不了他。”

“噢，他出去了？”福尔摩斯假装失望地问道，“那太不巧了！我找斯密司先生有话要说。”

“先生，他昨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实话跟您说，他直到现在还没回来，我真是有些着急。不过，先生，如果您要租船的话，和我谈也是一样的。”

“我打算租他的汽船。”

“先生，他就是坐那艘汽船走的。可奇怪的是，我知道那船上的煤是不够到伍尔维奇一个来回的。他如果坐大平底船去，我就不用这么着急了，因为有时候他还要到更远的葛雷夫赞德去呢，他如果有急事的话，可能会耽搁。可是，汽船没有煤怎么能走呢？”

“也许，他在中途可以买些煤。”

“这也说不定，不过他向来不这样做的，他常说零袋煤价格太贵。再说，我也不喜欢那个装木腿的人，包括他那丑陋的面容和外国派头。他经常跑到这里来，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一个装有木腿的人？”福尔摩斯惊讶地问道。

“是啊，先生！一个长得像猴子的家伙，不止一次到这儿来，昨天夜里就是他把我丈夫从床上叫醒的。还有，我丈夫事先知道他要来，因为他早已把汽船点上火等着了。先生，老实跟您说，我实在放心不下。”

“可是，亲爱的斯密司太太，”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说道，“您不必着急。您怎么知道昨晚来的那个人就是装木腿的人呢？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肯定就是他呢？”

“先生，只要听到他那粗重而又模糊的口音，我就知道是谁了。他轻轻敲了几下窗户——当时大约三点钟——说道：‘伙计，快起床，咱们得走了！’我丈夫把吉姆——我的大儿子也叫起来了，没跟我说一句话，他们父子俩就走了。我还听见了那条木腿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呢。”

“来的只有那个装木腿的人，而没有其他同伴吗？”

“先生，这我可说不准，不过我没听见还有其他人。”

“斯密司太太，实在太不凑巧了，我本想租用一只汽船，因为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这只……让我好好想想！这只船叫……？”

“先生，这只船名叫‘曙光’。”

“噢！是不是那条绿色的、船帮上画有宽宽的黄色线条的旧船？”

“不，不是。就像河面上常见的整洁的那些小船一样，它是新刷的油漆，黑色的船身上画着两道红线。”

“谢谢您，但愿斯密司先生很快就会回来。我现在就往下游去，如果遇到‘曙光’号，我就告诉他说您正惦记着他。您刚才说，那条船的烟囱是黑色的吗？”

“不，是带有白色条纹的黑烟囱。”

“哦，对了，黑色的是船身。再见吧，斯密司太太！华生，那边有一个小舢板，让他把咱们渡到河对岸去吧。”

坐上船以后，福尔摩斯说：“跟这种人说话，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所说的内容是与你有关的，不然的话他们马上就会闭口不言。如果你用言语逗引他们，那么你就会得到你所需要的信息了。”

“咱们所应采取的措施已经很清楚了。”我说。

“你认为应该怎么做呢？”

“我打算雇一艘汽船到下游去寻找‘曙光’号。”

“亲爱的伙计，你的这个办法太麻烦啦。那艘船可能停靠在从这里一直到格林威治的两岸任意一个码头上。桥那边数十英里内都是供船只停泊的地方。如果你一个挨一个地去找的话，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

“那么请警察协助怎么样？”

“不，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我或许可以把埃瑟尔尼·琼斯找来。这个伙计还不错，我也不想影响他的工作。咱们现在已经侦查到了这个程度，我很想单独做下去。”

“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报上刊登广告，以便从码头主人那儿得到有关‘曙光’号的信息呢？”

“那就更糟了！这样一来，歹徒就会知道我们正在寻找他们，他们就要迅速离开英国了，即便是现在，他们也未尝不想远走高飞呢。可是他们在还自以为安全的时候，就不会急着走。琼斯的一举一动对于咱们来说都是有利的，因为他的想法在报纸上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些歹徒会以为大家都在沿着错误的方向侦查，他们以为自己可以苟安一时呢。”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当我们在密尔班克监狱门前下船的时候，我问道。

“咱们现在就坐车回去，吃顿早餐，睡上一个小时，没准咱们今晚还得开工呢。车夫，请在电报局门前停一下。我们得暂时留下透比，也许以后还会用得着它。”

我们在大彼得街的邮电局停了下来，福尔摩斯下车发了一封电报。上车以后他问我：“你知不知道我给谁发的电报？”

“这我可不知道。”

“你是否记得在杰弗逊·侯波一案中我们雇用的那支贝克街侦探小队？”

“原来你是给他们发的电报啊！”我笑道。

“在这个案子当中，他们或许很有用。如果他们失败了，我还有其他办法，不过我倒是愿意先让他们试一下。我那封电报就是发给小队长维金斯的，他们这帮孩子在咱们还没吃完早餐之前就能到了。”

此时，正值早上八九点钟。一夜的辛劳，使我觉得万分疲惫，走起路来两腿也有点不太好使，真是筋疲力尽。谈起这个案子，在侦查方面，我不具备我伙伴的那种为职业尽忠的热情，另外我也并不仅仅把它看做一个抽象的理论问题。至于巴索洛谬·舒尔托遇害，由于大家对于他平时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好感，因此我对凶手也没有明显的反感。可是谈到宝物，那就不一样了。这些财宝——或者说财宝的一部分——理应属于摩斯坦小姐。在有机会找到宝物的情况下，我情愿尽全力把它找回来。没错，如果能够找回宝物，我可能永远都不会与她接近了。可是，如果爱情被这种想法所影响，那么这种爱情也就变得无聊甚至自私了。如果福尔摩斯真能找到凶手的话，我就应该加上十倍的努力去寻找宝物。我在贝克街的家中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服，这使我的精神异常振奋。当我下楼的时候，发现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福尔摩斯正在那里倒咖啡。

他指着一张翻开的报纸，笑着对我说：“你看，这个精力旺盛的琼斯和一位庸俗不堪的记者把这件案子一手包办了。这件案子也把你搞得够烦了，还是先吃火腿蛋吧。”

我从他手中接过报纸，看到上边的标题赫然写着《上诺伍德的奇案》。这份《旗帜报》报道说：昨天午夜十二时左右，上诺伍德樱沼别墅的主人巴索洛谬·舒尔托先生在室内死亡，显然是被人暗杀。据本报了解，死者身上并没有找到伤痕，然而死者所继承的他父亲的一大批印度宝物却悉数被盗。死者的弟弟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与一同来拜访死者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最先发现死者遇害。幸好当时警署的著名侦探埃瑟尔尼·琼斯先生正在上诺伍德警察分署，因此才得以于案发之后半个小时之内赶到现场主持全局。他训练有素，有着丰富的经验，到现场不久就发现了线索。死者的弟弟塞笛厄斯·舒尔托因有重大嫌疑，已经被逮捕。同时被捕的还有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印度仆人拉尔·拉奥以及守门人麦克默多。现已证实，凶手对出入房屋的路径十分熟悉。琼斯先生通过熟练的技术和精密的观察，已经证明凶手不可能从门窗进入室内，一定是由屋顶经过一道暗门潜入的。根据这个明显的事实，可以作出结论：这并不是一件普通的盗窃案。警方这种及时、负责的处理，说明了在此种情形之下，必须有一位老练的长官主持大局，这同时也说明，对于把整个城市的警署侦探力量分散部署，以便及时赶到现场进行侦查的建议，是非常值得考虑的。”

“这真是太伟大了！”福尔摩斯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笑道，“你的想法如何？”

“我想，咱俩也差一点儿被指认为凶手、正遭到逮捕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只要再来个灵机一动，咱们现在真的就说不定会被捕了。”

这时，只听门铃声响起，随后便听见我们的房东赫德森太太大声地跟别人争吵。

“天哪！福尔摩斯，”我半站起来说道，“这些家伙真的抓咱们来啦！”

“不，还不至于那么糟。这是非官方部队——贝克街的非正规军来了。”

我们正说着，楼梯上已传来赤足而行和高声讲话的声音。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街头小流浪者走了进来。他们虽然是吵闹着进来的，可是却很有纪律。他们迅速站成一排，面对着我们等着我们发话。其中一个年龄较大、貌似队长的人站在最前面，显得神气十足，可是他那衣衫褴褛的样子却十分滑稽可笑。

“先生，得到您的命令之后，我马上就带他们过来了。车费是三先令六便士。”

“把钱给你。”福尔摩斯把钱给了他，然后说道：“维金斯，我以前曾经对你说过，今后有事，你一个人来。他们听你的招呼就可以了，不要全部带来，我的房间可容不下这么多人。不过，这次全来了也好，都可以听到我的命令。现在，我要寻找一只名叫‘曙光’号的汽船，这条船的主人名叫茂迪凯·斯密司。船身是黑色的，上面有两条红线，黑色的烟囱上有一道白线，这条船在河下游。我让一个孩子在密尔班克监狱对岸的茂迪凯·斯密司码头上放哨，船一回来马上报告。你们必须在下游两岸分散开来，细致地寻找，一有消息就来报告。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是的，司令，完全听清楚了。”维金斯说道。

“报酬还按老规矩算。找到船的额外再多给一个畿尼[12]，这是预付给你们一天的工钱，现在就开始行动吧！”他给每人一个先令。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下了楼，不一会儿，他们就消失在马路中间了。

“只要那条船还在水上，咱们就一定能够找到它。”福尔摩斯起身离开桌子，点燃了他的烟斗。“那些人可以四处跑，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还可以窃听任何人的谈话。我估计，他们在傍晚之前就会有找到汽船的消息前来报告，现在咱们只能等待而无事可做了。在找到‘曙光’号或茂迪凯·斯密司以前，咱们没办法继续进行侦查。”

“透比吃点剩饭就可以了。福尔摩斯，你需要睡一会儿吗？”

“不用，我并不觉得累。我的体质很特殊，工作的时候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疲倦，如果闲着没事做，我反而会委靡不振。现在我要吸烟了，得好好想一想我的那位女主顾托咱们办的这件奇事。咱们的这个问题，想一想并不难以解决，因为装有木腿的人本就不多见，另外那个同伙，更是天下少有的。”

“你又提到另外那个人了。”

“至少我并没有想过要向你保密，可是你也许有自己的见解。现在我们来考虑一下所有的事实：小脚印、没有穿鞋的脚、一端绑有石头的木棒、灵敏的行动以及带毒的木刺。你从中能够得到什么结论呢？”

“一个生番！”我叫道，“也许是跟琼诺赞·斯茂一伙的一个印度人。”

“这倒不太像。”他说道，“起初，当我看到好像有怪异的武器的时候，我也曾这样想过。可是，由于那特殊的脚印的缘故，我就开始向别的方面考虑了。尽管印度半岛的很多居民都非常矮小，可是却没有谁能留下这样的脚印。印度土著居民的脚是狭长的，穿凉鞋的伊斯兰教徒因为鞋带缚在紧靠大拇趾的趾缝里，所以拇趾与其他脚趾是分开的。这些荆刺只有从吹管里向外发射这一种方法。像这样的生番，我们能到哪里去找呢？”

“从南美洲。”我大胆地说。

他伸出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很厚的书，说道：“这本是最新出版的地理辞典的第一卷，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最新的权威著作了。这里写了什么：‘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距离苏门答腊三百四十英里。’嚯！嚯！看看，这又是什么：‘气候湿润、有珊瑚暗礁、鲨鱼、布勒尔港、囚犯营、罗特兰德岛、白杨树……’啊！在这里：‘安达曼群岛的土著，可以称得上世界上最矮小的人了，尽管有些人类学家认为非洲的布史人[13]或美洲的迪格印第安人[14]和火地人是最矮小的。这里的人平均身高不足四英尺，成年人低于这个高度的也不在少数。他们生性凶残、易怒、倔犟，但是只要与他们产生信任与感情，他们就会至死不渝。’注意一下这个，华生！再听听下面的：‘他们天生就很可怕，长着畸形的大脑袋、凶恶的小眼睛、奇怪的相貌、特别小的手脚。由于他们凶狠、倔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英国官方虽然竭尽全力，也无法将他们争取过来。对于船只遭险的水手来说，他们永远都是个威胁，水手们常常被他们用镶着石头的木棒击碎头颅，或是用毒箭射死。这种杀戮总是无一例外地以人肉盛宴作为结尾。’真是可爱的好人啊！华生！如果这个伙计没有人管束，让他自由行动的话，那么结果就更不堪设想了。我想，即使琼诺赞·斯茂雇用了他，恐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可是，他怎么会找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同伙呢？”

“啊，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可是，既然我们知道斯茂是从安达曼群岛来的，那么这个土著人跟他在一起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毫无疑问，以后我们还得了解一些详情呢。华生，你看起来太疲倦了，你就躺在那张沙发上，让我来帮助你入睡吧。”

他从屋角处操起小提琴，开始演奏一支十分低沉的催眠曲——毫无疑问，这是他自编的曲子，因为他有一种即兴创作的本领。直到现在，我还隐约地记得他那瘦削的手、真诚的脸和弓弦一上一下的动作呢。然后，我好像漂浮在宁静柔和的音乐海洋中，直到进入梦乡，我看见梅丽·摩斯坦那张甜蜜的脸在朝我微笑。

线索的中断

下午，我睡到很晚才醒来，这时我的精力也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福尔摩斯早已把小提琴搁在一边，他正坐在那里拿着一本书认真地读着。他见我醒来，望着我，神情很不愉快。

“你睡得很沉，”他说道，“我担心我们的说话声把你吵醒。”

“我什么声音也没听见，”我答道，“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新的消息？”

“很不幸，还是没有。我真的没想到，真的很失望，我原本估计这时候总该有消息来了。刚才，维金斯来报告过，他说那只汽船一点儿线索也没有，真是太让人着急了。因为现在时间紧迫，每一个小时都是很重要的。”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现在我的精力已经恢复了，就是再出去一整夜也不成问题。”

“不，咱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有在这里等候消息。如果咱们现在离开的话，一旦有消息传来，反而会误事。你如果有事就去做吧，我必须守在这里。”

“我打算到坎伯韦尔去拜访西色尔·弗里斯特太太，昨天她已经和我约好了。”

“是去拜访西色尔·弗里斯特太太吗？”福尔摩斯的眼中闪着笑意。

“当然，还有摩斯坦小姐，她们都想知道有关这个案子的情况。”

“不用告诉她们太多，”福尔摩斯说道，“即便是最杰出的女人，也不能对她们完全信赖。”

对于他这种蛮不讲理的话，我并没有去争辩，我说道：“我在一两个小时内就会回来。”

“好吧！祝你顺利！如果你要过河的话，不妨把透比一道送回去，我想咱们不会再用到它了。”

我照着他的话把透比还给了它的主人，并给他半英镑作为酬谢。到了坎伯韦尔，我见到了摩斯坦小姐。经过前一天晚上的冒险，她到现在还是有些疲倦，可是她正在企盼着消息。弗里斯特太太同样有好奇心，急于想知道所有的事。我向她们讲述了全部经过，但是保留了一些凶险的内容。我虽然讲到了舒尔托先生被害，但我没有描写那些可怕的场景和凶手所使用的凶器。可即便是如此简略地叙述了一遍，还是足以让她们听得津津有味的。

“这简直是一部小说！”弗里斯特太太说道，“一个受屈的女郎，五十万英镑的宝物，一个吃人肉的黑色生番，还有一个装着木腿的歹徒。这跟一般小说的情节还大不相同呢。”

“而且还有两位侠士相救呢。”摩斯坦小姐愉快地望着我补充道。

“梅丽，你的财富可全仗着这次搜寻了。可是我看你并不觉得有多么兴奋。想想吧，你一旦变成富翁，那该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呀。”

她摇了摇头，看起来好像对这并不关心。看到她对于即将暴富这件事并没有特别兴奋的表示，我的心里顿时感到无限慰藉。

“我最最关心的是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的安全，”她说，“其他的都微不足道。他在这件案子整个过程中的表现是非常仁厚、可敬的，我们有义务把他从这可耻的、无凭无据的冤案里解救出来。”

当我从坎伯韦尔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伙伴的书跟烟斗还放在他那把椅子的旁边，而他本人却不见了踪影。我四下找了一遍，希望他能留下一张字条，可是最终没有找到只言片语。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是不是出去了？”赫德森太太进屋来放窗帘的时候，我问道。

“先生，他并没有出去，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您知道吗，他怕是生病了！”

“赫德森太太，您是怎么知道他生病的？”

“先生，这件事有点怪。您出去以后，他就在屋里踱来踱去，踱来踱去，他的脚步声把我都弄烦了。后来，我又听见他一个人嘟囔，只要有人叫门，他就会跑到楼梯口喊道：‘赫德森太太，是谁来了？’现在，他虽然把自己关在了屋里，可我还是能听到他在屋里踱来踱去的声音。先生，我真的希望他没病。刚才我冒昧地建议他吃些凉药，可是，他瞪了我一眼，吓得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他的房间跑出来的。”

“赫德森太太，我觉得您不必着急，”我答道，“过去，我也见过他这个样子。因为他心里有事，所以才会心神不安。”我这样故作轻松地与我们的好房东聊着，可是，我在整个夜里都在不断地、隐约地听到他的脚步声，我很清楚，他那急切的心情已经因为不能采取任何行动而变得越发焦躁起来。

第二天吃早餐时，他的面容显得疲惫而瘦削，两颊略微发红。

“老兄，你已经把自己给累垮了。”我说道，“我听见你整夜在屋里踱来踱去。”

“我实在睡不着。”他答道，“这个讨厌的问题把我折磨坏了。所有的大问题都已经解决了，现在反倒被一个根本算不上什么的问题给难住了，这真让人不甘心。现在，咱们已经弄清楚歹徒是谁，也知道船的名字及其他的一切了，可是，唯独得不到那只船的下落。其他方面的力量也都已经行动起来，我也用尽了我所有的办法，整条河的两岸都已经搜遍了，可还是没有半点消息。斯密司太太那儿也没有她丈夫的消息，我几乎已经认为他们早已把船沉入河底了，可这依然存在一些矛盾。”

“我们也许是被斯密司太太给愚弄了。”

“不，我想这个问题可以不必过虑，因为经过调查，的确有一只像她所说的汽船。”

“那它会不会到上游去了呢？”

“我也考虑到了这方面的可能性，我已经派出一批人到瑞奇门德一带去搜查了。要是今天还没有消息的话，那我明天就得放弃寻找汽船，而要亲自去找歹徒了。不过可以肯定，咱们一定会得到一些线索的。”

一天的时间过去了，维金斯以及其他搜寻人员都没有什么消息。多数报纸都刊登了上诺伍德惨案的报道，他们对那位不幸的塞笛厄斯·舒尔托攻击得相当厉害。除了官方要在第二天验尸以外，各大报纸也没有刊登什么新的消息。傍晚时分，我一个人步行至坎伯韦尔，把我们的失败情况报告给了那两位女士。我到家的时候，看到福尔摩斯依旧垂头丧气，非常不高兴，甚至对我的问话也爱答不理。整个晚上，他都在忙着做一个奇特的化学实验，蒸馏气加热以后所发出的臭味，逼得我不得不逃离这间屋子。一直到天快亮了，我还能听到试管的声音，我知道他还在那儿进行着臭气熏天的实验。

第二天早上，我猛然醒来，发现福尔摩斯正站在我的床前。他身穿一套水手的衣服，外面套着一件短大衣，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红围巾。

“华生，我现在要亲自到下游去。”他说，“经过反复考虑，我觉得只有这个办法了，无论如何都是值得试一下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说。

“不。你留在这儿做我的代表是很有用的。其实我也不想去，尽管昨天晚上维金斯很泄气，可是我觉得今天一定会有消息的。所有来信、来电都请你全权负责，你就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你能否代劳呢？”

“我当然愿意。”

“我行踪不定，你恐怕没办法给我发电报。可是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不一定要耽搁很长时间。回来以后我总会有些消息告诉给你的。”

吃早餐的时候，我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可是当我打开《旗帜报》的时候，却看见上面刊登着这个案子的最新进展。上面报道说：关于上诺伍德惨案，据悉案情十分复杂，并不像预料的那么简单。最新发现表明：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确实没有作案嫌疑。昨日晚间，舒尔托先生及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已经被警署释放。至于真正的凶手，警方已经有了新的线索。现由苏格兰场精明强干的埃瑟尔尼·琼斯先生负责缉拿凶犯，估计近日内即可破案等等。

我心里想，我们的朋友舒尔托总算重获自由了，这还算让人满意。那么，最新线索是什么呢？这好像还是警方掩饰错误的一贯作风。我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扔，可是目光忽然被报上寻人栏里的一小段广告给吸引住了。广告上说：“寻人：船主茂迪凯·斯密司和他的长子吉姆在星期二凌晨三点左右乘坐汽船‘曙光’号驶离斯密司码头，至今下落不明。‘曙光’号船身为黑色，有两条红线；烟囱为黑色，有一道白线。如有知道茂迪凯·斯密司及其船只‘曙光’号下落者，请向斯密司码头的斯密司夫人或贝克街221号乙报告，有金币五英镑作为酬谢。”

显而易见，这则小广告是福尔摩斯刊登的，贝克街的地址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我觉得，这则广告的措辞十分巧妙，因为即便是歹徒看到了，也会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妇人寻找丈夫的普通寻人启事，根本看不出其中的玄机。

这一天过得可真慢。每当听到敲门声或是街上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我都以为是福尔摩斯或是看了广告之后报信的人来了。我尝试着读书，可是精神却无法集中，思绪总是跑到我们所追寻的那两个奇怪的歹徒身上。有时我还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是福尔摩斯的推理发生了根本性的错误？他会不会犯上了严重的自欺症？是不是由于这些证据不够确凿，致使他的判断出现错误？我从未见过他在工作上出错，可是聪明人也有犯错误的时候，我想，也许是因为他太过自信，把一个简单的问题看成是一个极其复杂而又离奇的疑案，以至于一错再错。可是我转念一想，这些证据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他那些推断的理由也是我亲耳听过的。再看看这一连串的离奇事实，尽管其中有一些是无关紧要的，但是全部事实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我不能不承认，即使福尔摩斯的想法真的错了，这件案子本身也一定超乎寻常地费解。

到了下午三点，忽然铃声大作，楼下传来命令式的高声谈话。出乎我意料之外，上来的不是旁人，竟然是埃瑟尔尼·琼斯先生。不过，他现在的态度和过去大有不同，他已经不像在上诺伍德时那么粗暴、派头十足和以常识专家自居了，除了谦虚之外，他还略微有些自惭。

“您好啊，先生，您好！”他说道，“我想福尔摩斯先生一定出去了吧。”

“是的，我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请等一会儿好不好？请坐，来一支雪茄烟吧。”

“谢谢，我很愿意吸一支。”说话间，他用红色的绸巾轻轻地擦拭他的额头。

“来一杯加苏打的威士忌，怎么样？”

“好吧，只要半杯就够了。这时节天气热得出奇，我又是这样心烦意乱。您还记得我对诺伍德那件案子的推理吗？”

“我记得您曾经讲过一次。”

“唉，我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案子了。我本来已经把舒尔托先生牢牢地兜在网里了，可是，先生，中途他又从网眼里钻了出去。他证明了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自打离开他哥哥的住所以后，始终有人跟他在一起，所以说这个从暗门进入屋里的人就不可能是他了。这件案子确实很难侦破，我在警署的威信也因此发生了动摇，我非常希望得到一些帮助。”

“我们都有需要他人帮助的时候。”我说。

“先生，您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实在是一位非同寻常的人。”他十分肯定地说道，“他的能力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我知道这个年轻人所经历的许多案子，没有一件不被他弄得清清楚楚的。他的方法变化多端，当然偶尔也操之过急，可是从整体来说，我觉得他是完全可以成为一名最杰出的警官的。不怕你笑话，对于他，我实在是望尘莫及。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他发给我的一封电报，从电报中可以知道，对于舒尔托这件案子，他已经找到了新的线索。这就是他的电报。”

他从口袋里把那封电报取出来交给我。这封电报是中午十二点钟从白杨镇发出的，上面说：“请马上到贝克街去。如果我还没有回来，请在那里等候。我已经找到舒尔托案歹徒的踪迹。假如你希望结案，今晚可与我一同前往。”

“这封电报的口吻很是令人兴奋。他一定是把已经中断的线索重新接上了。”我说。

“啊，如此说来，他有时候也会搞错的。”琼斯十分得意地说道，“我们的侦查能手也经常走错路呢。这次也许是空欢喜一场，但是我们警务人员的责任是不允许我错过任何机会的。现在有人敲门，可能是他回来了。”

一阵沉重的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带着很重的喘息声，说明此人呼吸有些困难；在此过程中，声音微微停了一两次，好像他上楼很费力。最后他走进屋里，他的容貌与我们所听到的声音是非常符合的。一位老人，穿着水手的服装，外面罩着大衣，纽扣一直扣到咽喉处。他弓着腰，双腿直发抖，呼吸很困难。他手里拄着一根粗木棍，肩膀不停地耸动，看起来呼吸很吃力。他的脸上，除了一双闪亮的眼睛外，就只有白色的眉毛和灰色的胡须了，其他部分都被他的围巾给遮住了。总体来看，他是一个年迈、潦倒而又令人尊重的航海家。

“我的朋友，您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他用老年人特有的习惯，慢条斯理地朝四周看了一下。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不在家？”他问道。

“他不在家，但我是他的全权代表，您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

“我只能对他本人讲。”他说。

“不过我告诉您，我完全可以代表他，你是不是想说关于茂迪凯·斯密司汽船的事？”

“是的，我知道它在哪儿，也知道他要找的人在哪儿，甚至知道宝物在哪儿，这一切，我全都知道。”

“那您就告诉我吧，我一定会转告他的。”

“我只能告诉他本人。”他用老人易怒和顽固的态度重申道。

“既然如此，您就只好等一会儿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因为这件事浪费一整天的时间，要是福尔摩斯先生不在家的话，那就只好让他自己想办法去打探这些消息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们二位的尊容，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们的。”

他起身就要出门，可是被埃瑟尔尼·琼斯跑到前面拦住了。

“我的朋友，请等一下。”琼斯说，“您既然有要紧的事来报告，不能就这样走了。不论您愿意还是不愿意，我们都得把您留住，直到我们的朋友回来。”

那位老人想夺路而出，可埃瑟尔尼·琼斯却早已把后背靠在了门上，堵住了老人的去路。

“真是太过分了！”老人愤怒地用手杖击打着地板。“我来这里是要拜访一位朋友，你们二位与我素不相识，却要强行把我留下，你们对我竟然如此无礼！”

“请您不要着急，”我说道，“您所耗费的时间我们以后会补给您的。请在那边的沙发上稍坐片刻，用不了多长时间福尔摩斯先生就会回来了。”

他极不高兴地用双手遮住了脸，无奈地坐在那儿。我和琼斯一边继续吸着我们的雪茄一边谈话。突然，福尔摩斯的声音传入了我们耳中。

“我想你们也该给我一支雪茄了。”他说道。

我们两个万分惊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见旁边正坐着福尔摩斯，满脸笑容。

“是你吗？福尔摩斯！”我惊奇地喊道，“那个老者到哪儿去了？”

“那个老人就在这里，”他掏出一把白发，说道，“假发、胡子、眉毛，都在这里。我自认为化装水平还不赖，可没想到竟然把你们也蒙住了。”

“哦，你这个坏蛋！”琼斯高兴地喊道，“你堪比一名戏剧演员——一名出色的演员，你模仿工人的咳嗽，还有你腿上的表演，每星期完全可以挣到十英镑的工资。不过，我想我还是看出你的眼神来了，你还是没有把我们完全蒙骗住。”

“我今天一整天都打扮成这个样子。”他点上了雪茄，说道，“你是知道的，很多歹徒都已经渐渐认识了我——尤其是在咱们的这位朋友把我破案的事迹写成书以后。所以，我只好在工作时简简单单地化上装。你收到我的电报了吗？”

“收到了，所以才会到这儿来的。”

“你那边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

“没有一丁点儿头绪。我不得已放了两名疑犯，其余两人那里也没什么证据。”

“不要紧的，一会儿我就会给你另外两个人来填补他们的空缺。不过，你一定要完全听从我的指挥，所有的功劳都可以归你，但一切行动必须听我的安排，你同意吗？”

“只要你能帮我把歹徒抓到，我愿悉听尊便。”

“那好，第一件事就是：我需要一只警用快艇——一只汽船——今晚七点钟开到西敏士特码头等候命令。”

“这好办，那里经常停着一只，我只要到街对面用电话联系一下就行了。”

“另外，我还需要两名健壮的警士，以防歹徒拒捕。”

“船里一直都有两三个人待命，还有别的吩咐吗？”

“我们只要抓住歹徒，宝物就会到手，我想，我的这位朋友一定打算亲自把装满宝物的箱子送到那位年轻小姐的手上——这宝物半数是属于她的，然后由她亲手打开。嘿，华生，好不好？”

“这是我无上的荣耀。”

“这未免不合规章制度，”琼斯摇着头说道，“不过，我们可以通融一下。但是在看完以后，宝物一定要送交政府，以便检查。”

“那是自然，这好办。再有一点，我非常希望先听到琼诺赞·斯茂亲口说说有关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你是知道的，我向来需要对案子的详情有充分的了解。我准备在这里或是其他地方，在警察的守卫之下，先对他进行一次非正式的审问，对此，您不会不同意吧？”

“你是掌控全案的人。虽然我还不能证明确实有这么一个叫做琼诺赞·斯茂的人，但是如果你能抓到他，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先审问他。”

“这么说，你同意了？”

“完全同意，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剩下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我要留你与我们一同吃晚饭，半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准备好。我准备了生蚝和一对野鸡，还有一些精选的白酒。华生，你也许不知道，我还是个料理家务的能手呢。”

凶手的末日

我们的这顿晚餐吃得很愉快。福尔摩斯在愉快的时候，总是非常健谈。这天晚上他的精神好像异乎寻常地愉快，因此天南地北说个不停。过去，我还从来不知道他竟然如此健谈。他谈论着一个又一个话题，从神怪剧谈到中世纪陶器，又从意大利的斯特莱迪瓦利厄斯提琴[15]谈到锡兰的佛学与未来的战舰——似乎他对于各个领域都有过特别的研究。他的欢快与幽默把连日来的抑郁也一扫而光了。埃瑟尔尼·琼斯在业余时间也是一个善于说笑、性情随和的人，他尽可能地欣赏着这顿精美的晚宴。而我自己则觉得，全案的结束大概就在这个晚上，于是便像福尔摩斯那样愉快地开怀畅饮起来。宾主三人欢快异常，没有任何人提及我们晚餐后的冒险任务。

餐后，福尔摩斯看了一下表，满满地倒上三杯红葡萄酒，然后说道：“咱们再干上一杯，预祝今晚马到成功。是时候了，该起身了。华生，你有枪吗？”

“抽屉里有一把，是过去在军队中用过的。”

“你最好把它带在身上，以防万一。车子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我跟他约定六点半钟到这儿来接咱们。”

七点钟刚过，我们就抵达了西敏士特码头，此时汽船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福尔摩斯认真地看了看，问道：“这只船上有什么标志能够表明是警察专用的吗？”

“有，船边上有绿灯。”

“那么，把它摘下去。”

绿灯被摘下以后，我们相继上了船。缆绳解开了，我和琼斯、福尔摩斯都坐在船尾，另外还有一个人掌舵，一人掌管机器，两位身强力壮的警长就坐在我们前面。

“船要开到哪儿去？”琼斯问道。

“去伦敦塔，告诉他们把船停靠在杰克勃森船坞对面。”

我们的船行驶速度的确很快，超过了无数满载的平底船，又超过了一只小汽船，福尔摩斯面带微笑地表示十分满意。

“照这个速度，咱们可以把河里所有的船只都赶上。”他说。

“这也不见得，不过能够达到我们这种速度的汽船，的确不多见。”琼斯说道。

“我们必须得赶上‘曙光’号，那可是一只出了名的快艇。华生，趁着现在没事，我可以把眼下的情况跟你说说。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一个算不了什么的障碍把我给难住了，我还决不甘心吗？”

“我记得。”

“我通过做化学试验的方法使我的大脑得到了彻底的放松。有位大政治家曾说过：‘变换工作就是最好的休息。’这话一点儿不假。当我成功完成溶解碳氢化合物的实验以后，我的思绪就又回到舒尔托的问题上，我把这个问题重新思考了一遍。我派出的孩子在河的上游、下游都找遍了，还是毫无结果。那只汽船既没有停在哪个码头上，也没有回转，更不像是为了灭迹而自沉——假如实在找不着，这当然可以算是一个可能的假设。我知道，斯茂或多或少有些狡猾的招数，可我觉得，他没有受过太多教育，所以不太可能有那样周密的手段。既然他在伦敦住过相当长的时间——这由他对樱沼别墅侦察了很久的事实就可以得到证明，他不可能不用较短的时间——哪怕是一天的工夫——作些准备，然后才能离开他的巢穴远走高飞。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种可能性。”

“依我看，这个可能性并不是很大，”我说，“恐怕他在行动之前就已经作了远行的准备。”

“不，我并不这样认为。除非等到他确认这个巢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否则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我又想到了另一层面：琼诺赞·斯茂一定会预料到，他同伙的那副古怪面容，不论怎样改装都会引人注目，而且还会让人把他与上诺伍德惨案联系到一起，凭借斯茂的机警，他是不会把这一点忽略的。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要在天黑的时候离开巢穴，而且必须在天亮前赶回来。据斯密司太太所讲，他们在斯密司码头登船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钟，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要亮了，行人也会增多。所以我觉得，他们是不会走太远的。他们给了斯密司足够的钱，预订了他的汽船，让他不要声张，以便最后远行，然后带着宝物回到老巢。他们在一两日内看看报纸，探听一下风声，再选择一个夜晚在葛雷夫赞德或者肯特大码头乘上已经订好位置的大船，逃到美洲或者其他殖民地去。”

“可是，他不能把这只船也带回老巢呀。”

“当然不能这样做。我认为，虽然这只船还没有被我们找到，可它也绝不会离开太远。站在斯茂的角度，根据他的能力来推测，他会想到：假如真的有警察追踪的话，那么，如果把船开回去或是把它停靠在码头旁边，都会使追踪变得更加容易。那么，如何才能把船隐蔽起来，同时在需要用它的时候不会误事呢？如果我站在他的处境应该采取何种措施呢？我认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船开进一个船坞进行小规模修理，这样既可以达到隐蔽的目的，同时还可以在提前几个小时通知的情况下使用。”

“这看起来好像很简单。”

“正因为简单，所以才更容易被人们忽略。于是，我决定沿着这个途径进行侦查。我当即穿了一身水手的衣服，到下游的各个船坞去询问。我问了十五个船坞全都失败了，可是当问到第十六个——杰克勃森船坞时，我得知在两天以前有个装木腿的人把‘曙光’号送到船坞维修船舵。那里的工头对我说：‘就是那个画着红色条纹的船舵，实际上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正说着，从那边走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失踪的船主茂迪凯·斯密司，他喝了很多酒。我当然不认识他，是他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船的名字，他还说：‘今晚八点我们的船要离开船坞。记住了，八点整。有两位客人要乘船，千万不能耽误。’歹徒一定给了他不少钱，因为他对工人拍着他塞满银币的口袋，叮当直响。我跟踪他走了几步，见他进了一个酒馆。于是，我便返回船坞，在途中恰好遇到了我的一个小助手，于是我就把他安置在那儿，让他盯着汽船。我让他站在船坞出口处，跟他约好，当汽船出坞的时候，他就向我们挥动手帕作为暗号。我们可以在河上歇一会儿，看着他的去路，要是做不到人赃并获，那才怪呢。”

“不管这些人是不是真正的凶手，你的准备是相当周密的。”琼斯说道，“不过要是换成我，我一定会派几个精明强干的警察，等到歹徒到达杰克勃森船坞时，就把他们当场擒获。”

“这我可不敢苟同，因为斯茂是一个非常狡猾的人，他临行前一定会先派人看看动静，如果发现可疑情况，他自然又要再躲避一段时间。”

“可是，你如果盯紧了茂迪凯·斯密司的话，也能够找到匪穴呀。”我说道。

“要是那样的话，我的时间就会全部浪费掉了。我想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斯密司是不知道歹徒们的住处的。斯密司既有酒喝，又有钱花，其他的事有什么好问的？如果有事，歹徒们派人通知他就可以了。各个方面我都考虑到了，我认为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

说话间，我们的船已经穿过了泰晤士河上的好几座桥。当我们离开市区的时候，落日的余辉已经把圣保罗教堂顶上的十字架照得金光灿灿。在我们尚未抵达伦敦塔的时候，就已经是黄昏了。

“那里就是杰克勃森船坞，”福尔摩斯远远地指着靠近萨利区河岸的桅樯密立的地方说道，“让我们的船在这一连串驳船的掩护之下慢慢地来回游弋。”他又拿起望远镜观察岸上的情况，说道：“我已经看到了我派遣的那个人，可是他还没有挥动手帕。”

“我们还是到下游停下来等他们吧。”琼斯十分性急地说道。此时，我们都非常焦急，就连那几个对于我们的任务并不十分清楚的警长和火工，也显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虽然十有八九他们会到下游去，可我们不能自作主张把上游忽略了。”福尔摩斯答道。“从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可以看见船坞的出入口，可他们却并不容易看到我们。今天晚上没有云雾，月光明亮，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吧。你看那边煤气灯光下面，来来往往的人有多么拥挤。”

“那些都是从船坞下班的工人。”

“虽然他们的外表肮脏而粗俗，可每个人的内心当中都有一种不灭的生气。单看他们的外表，你是根本想象不到的。这并不是天生的。人生简直就像一个谜。”

“有人说，人是有灵魂的动物。”我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温伍德·瑞德对这一问题有着很好的阐释。”福尔摩斯道，“他说尽管每一个人都是难以解答的谜，可是如果把全人类聚合起来，就有一定的规律了。比如说，你无法预知一个人的个性，可是却可以确认人类的共性。虽然个性不同，但共性是永恒的，统计学家也有这样的说法……你们看到那块手帕了吗？那边确实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挥动。”

“没错，那就是你派遣的小帮手，”我喊道，“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是‘曙光’号，”福尔摩斯喊道，“你看它的速度有多快。机师，我们必须得加速前进，追赶上那只有黄灯的汽船。如果追不上它，我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曙光”号从船坞驶去，被两三条小船遮挡得不见了踪影。当我们再次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开得相当快了。它沿着河岸向下游急速行驶，琼斯看了只是摇头叹息：“这船简直是神速，咱们怕是追不上它了。”

“咱们必须赶上它！”福尔摩斯咬着牙叫道，“火工，加把劲儿添煤！尽全力追上去！就算把咱们的船烧坏了，也要追上它！”

我们紧紧地在后面追赶，锅炉里火势很猛。功率强大的发动机气喘吁吁，铿锵作响，就好像一具钢铁打造的心脏。尖尖的船头划过平静的河面，向左右两边各冲起一股翻滚的浪花。伴随着发动机的每一次搏动，船身都在震颤、跃进，就像是一个生命体一样。船舷上一盏大号黄灯向前方射出了一道长长的、闪烁的光束。前方较远处的一个黑点，就是‘曙光’号，它的后面拖着两道白色浪花，由此可见它航行的神速。当时河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有很多，我们横穿侧绕地一一掠过。可是，‘曙光’号还是那样飞快，我们紧紧跟在它后面。

福尔摩斯冲着机器房喊道：“伙计们，快添煤，多添煤！尽力多烧些蒸汽往前赶！”下面机器房里的熊熊烈火照着他那焦虑万分的鹰鹫似的面孔。

“我想咱们已经追上一些了。”琼斯遥望着“曙光”号说道。

“咱们确实已经赶上不少了，”我说，“再过几分钟就能追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不幸的事发生了。一只汽船拖着三只货船横在我们前面，幸好我们急转船舵，才避免与之相撞。可是，当我们绕过它们继续追赶的时候，“曙光”号已经又跑远了足足有二百多码了，不过还能看见它。此时，阴暗而又朦胧的暮色已经变成了星斗满天的夜晚。我们的锅炉已经烧到了极限，驱使汽船前进的动力异常强大，使得脆弱的船体外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并不停地颤动。我们由伦敦桥的正下方穿过，过了西印度船坞和长长的戴特弗德河区，然后绕过了狗岛。先前只是一个黑点的“曙光”号现在已经能够看得非常清楚了。琼斯将我们的探照灯朝它直射过去，照见了甲板上的人影。一个人在船尾坐着，两条腿跨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身旁还蹲伏着一团黑影，像是一只纽芬兰狗。一个男孩掌舵，从锅炉的红色的火光中，可以看到斯密司光着上身正在拼命地添煤。一开始他们也许还不确定我们是否在追赶他们，可到了现在，我们在每个转弯的地方都紧随其后，那就毫无疑问是在追赶他们了。到达格林威治的时候，两只船的距离大约有三百步，到了布莱克沃尔时两船相距已经不到二百五十步了。我一生都在奔波，在很多国家都打过猎，也追赶过不少野兽，可是从来没有像这天晚上在泰晤士河上追人这样惊险。我们与前面的船已经越来越接近了，在寂静的夜晚，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前面船上机器的轰鸣声。坐在船尾的那个人依旧蹲在那里，两只手好像挥动得很忙，他还不断抬起头来估测两船之间的距离。我们的距离更近了，只有四条船的长度，两船仍在飞速前行。这时，已经接近河口，一边岸上是巴克英平原，另一边则是普拉姆斯梯德沼泽。琼斯高声喊叫，命令前面的船马上停下来，船尾的那个人听到我们的喊叫，从甲板上站起来挥舞双拳，对着我们大声怒骂。他身体健壮，身材高大，叉开双腿站在那里。我看到他右边大腿下面只有一根木柱支撑。他旁边蹲伏着的那团黑影子，听见了他的声音，便慢慢站了起来，原来他是个黑人，然而如此矮小的身材是我从未见过的。他那畸形的大脑袋上面，长着乱蓬蓬的头发。福尔摩斯此时已经把枪握在手中，我看见了这个奇怪的生番，也赶紧把手枪拿了出来。他围着一个黑色的像是毯子的东西，只有脸露在外面。可就是这张脸，那丑恶的、奇异的相貌足以令人魂飞魄散。我从未见过如此狰狞的怪相，他那两个小小的眼睛凶光闪闪，嘴唇很厚，从牙根向上外翻着，他在朝我们狂叫，半兽性的狂怒正在发作。

“只要他一抬手，我们就开枪。”福尔摩斯轻声对我说。这时，两船之间只有一船之遥了，看得也就更清楚了。那个白人叉着两腿不停地怒骂，而那个矮小的黑人则满脸怒气地对着我们的灯光咬牙切齿地狂叫。

幸运的是，我们看他们看得十分清楚。那个矮小的黑人从毯子里拿出了一个好像木尺的短短的圆木棒放在唇边。我们马上扣动扳机，两弹齐发。那个黑人转了转身便高举双手，跌落河中，刹那间，我看到他那双恶毒的眼睛在白色的旋涡中消失了。此时，那个装木腿的人跑向船舵，用尽全力扳动舵柄，驾驶着汽船向南岸冲去，我们以相差几英尺的距离避开了它的船尾，两船总算没有相撞。随后，我们迅速改变方向追了上去。此时“曙光”号已经接近南岸，岸边是一大片荒野，月光照着空旷的沼泽地，地面积着一片片死水和一堆堆腐烂的植物。那只汽船冲上岸边就搁浅了，船头冲着天空，船尾则没在水里。那歹徒跳到岸上，可他那条木腿却完全陷入泥中。他使劲儿挣扎，可是进退两难。他狂叫着用左脚跳动，然而那条木腿却在泥里越陷越深。在我们的船靠岸以后，他已经被钉在那儿一步也走不了了。我们从船上扔过去一条绳子，套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才像拉鱼似的把他拖上了船。斯密司父子二人满面愁容地坐在船上，听到我们的命令以后，才无可奈何地离开了“曙光”号，走到我们这只船上来。一只印度的精制的铁箱，放在那只船的甲板上，不用问，那就是致使舒尔托遇害的宝箱。箱子上没有钥匙，异常沉重，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搬到我们的船舱里。我们把“曙光”号拖在后面，慢慢地返回上游。我们不停地用探照灯向河面映照，可是那个黑人早已踪迹皆无，他大概已经葬身泰晤士河底了。

“瞧这儿，”福尔摩斯指着船舱口说道，“我们的枪差一点就打晚了。”在我们先前站立的那块地方的后面插着一根毒刺，大概就是在我们开枪的时候射过来的。福尔摩斯对着毒刺还像平时那样耸肩一笑，可是每当我回想起那天晚上命悬一线的情况，心里仍不免惊悸万分。

大宗阿格拉宝物

我们的俘虏在船舱里坐着，面对着他历尽千辛万苦、耗费了多年光阴才得到的铁箱。他的皮肤被炎炎烈日晒得黝黑，他的一双眼睛表露着他那胆大妄为的本性，满脸皱纹，一看就知道他在室外做过多年的苦力。他那多须的下颚向外突出的古怪相貌，充分显示了他倔犟的性格。他那鬈曲的黑发多半已经花白，由此可估计他的年龄应该在五十上下。在平时，他的相貌还不算太难看，然而在盛怒之下，他那浓重的眉毛和凶恶的下颚就构成了一副可憎的嘴脸。他坐在那儿，把带着手铐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不语，不断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那个导致他犯罪的铁箱。在我看来，他的表情好像悲痛多于愤怒。有一次，他抬头望了我一眼，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幽默的意味。

“琼诺赞·斯茂，”福尔摩斯点上一支雪茄，说道，“看到事情竟然出现这种结局，我真的很抱歉。”

“先生，我也不愿这样啊。”他直率地答道，“这种命运，我想我是逃不过去的。可我向您发誓，我确实没有想过要杀舒尔托先生，是那个恶魔童格射出一支该死的毒刺害死他的。先生，对此我毫不知情。舒尔托先生的死让我很难受。我用鞭子抽打了那个小鬼一顿，可是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挽回呢！”

“你还是先来一支雪茄吧。”福尔摩斯说道，“你看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喝一点我瓶子里的酒先暖暖身子吧。我问你，你在沿着绳子爬上去的时候，怎么会知道那个矮小而又无力的黑人能对付得了舒尔托先生呢？”

“先生，您这话说得就好像您亲眼见过似的。我原以为那屋子里没有人，我对他们家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当时正好是舒尔托先生以前经常下楼吃晚餐的时间。我一点儿也不隐瞒，我认为说实话就是对我最好的辩护。当时，如果是那个老少校在屋里，我就会毫不留情地掐死他。我杀死他和吸这支雪茄没什么区别。现在，我竟然因为小舒尔托的缘故被送进监狱，这实在令人痛心疾首，因为我跟他之间从来就没有任何过节儿。”

“现在，你正在苏格兰场埃瑟尔尼·琼斯先生的羁押之下。他打算把你带回我家，由我先讯问你的口供。你必须对我老实交代，你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话，我或许还能帮你的忙。我想我有办法证明那根毒刺的毒性很快，在你进屋以前，舒尔托先生就已经中毒身亡了。”

“没错，先生，他已经先死了。我爬进窗户一看到他那歪着头狞笑的模样，我就吓坏了。若不是童格跑得快，我当时就能把他宰了。这正是事后他告诉我他在慌忙中丢落了那根木棒和一袋毒刺的缘故，我想，这一定提供了某些线索，帮助您找到我们。至于您是如何把线索联系起来抓到我的，我就不得而知了。这都是我不好，不该怨恨您。”他又苦笑道，“可是，这也确实算得上一件怪事。您看，有权享用这五十万英镑的我，竟然以在安达曼群岛修筑防波大堤的方式度过了前半生，而后半生恐怕要到达特沼地去挖地沟了。自从第一次遇到那个名叫阿奇麦特的商人并因此和阿格拉宝物发生关系以后，我就倒了大霉，凡是沾上这宝物的人从来没有不倒霉的：那个商人因为宝物而丧命，舒尔托少校则因为宝物而产生恐惧和罪恶，至于我，就要一辈子做苦役了。”

正在这时，埃瑟尔尼·琼斯把头伸进舱内，说道：“你们真像是一家人在聚会。福尔摩斯，请给我点儿酒喝。大家都应该互相庆贺呀。只可惜，还有一个没有被咱们生擒活捉，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福尔摩斯，幸亏你抢先出手，不然的话一定会遭到他的毒手。”

“结局还算圆满。”福尔摩斯说，“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只‘曙光’号竟如此神速。”

“斯密司说，‘曙光’号是整个泰晤士河上速度最快的汽船之一，如果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协助他驾驶的话，我们恐怕永远也赶不上它了。他还发誓说他对上诺伍德惨案毫不知情。”

“他的确毫不知情，”我们的囚犯叫道，“只是因为听说他的船很快，我才向他租用。我们没有告诉他任何实情，只是开出了高价。如果他能将我们送上在葛雷夫赞德停泊的驶往巴西的‘翡翠’号轮船，他还可以额外得到一大笔酬金。”

琼斯说道：“假如他真的无罪，我们一定会从轻发落的。我们虽然抓起人来十分迅速，可是我们在审判的时候是相当慎重的。”这时，傲慢的琼斯已经渐渐显露出他对凡人大摆威严的派头。从福尔摩斯的微微一笑我便看得出来，琼斯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们快到沃克斯豪尔桥了。”琼斯又说道，“华生医生，您可以带着箱子从这儿下去。我想您心里明白，我对于这种行为要负多么大的责任。当然，这种行为是非常不合法的，但是既然有协议在先，我也不能言而无信。可是，由于宝物异常贵重，我有责任派一名警长陪您一同去。您打算坐车去吗？”

“是的，我准备坐车。”

“只可惜，这里没有钥匙，不然的话咱们可以事先清点一下，恐怕您还得把箱子砸开。斯茂，钥匙到哪里去了？”

“在河底下。”斯茂简短地答道。

“哼！你给我们带来的这个麻烦简直是多余的。因为你的缘故，我们已经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可是医生，我想不必再嘱咐您了，一定要小心。您回来的时候就把宝箱带到贝克街，在去警署之前，我们会在那儿等您。”

到了沃克斯豪尔，我下了船，带着分量极重的宝箱，由一个性格温和而坦率的警长陪同，一刻钟以后就到了西色尔·弗里斯特太太那里。开门的女佣看到我这个夜间来访的客人感到十分惊讶，她说弗里斯特太太不在家，恐怕要到深夜才能回来，而摩斯坦小姐则在客厅里。我让那位警长留在车上等着，我拎着宝箱径直走进客厅。

她此刻正坐在窗前，穿着一件白色半透明的衣服，脖子上和腰部都系有红色的带子。在透过灯罩射出来的柔和的灯光下面，她倚在一把藤椅上。一只雪白的胳膊搭在椅背上，灯光照着她那美丽而庄重的面庞和那映成金黄色的蓬松的秀发，那种姿态和神情都表明，她心中似乎积存着无限的忧郁。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立即站了起来，脸上闪现的一道红晕表现出惊讶中带着无限欢喜。

“我听到了门外的车声，”她说，“还以为是弗里斯特太太提前回来了呢，万万没有想到是您。您为我带来了什么样的消息？”

“我带来的这个东西比消息还要好得多。”我把宝箱放在桌子上，心里虽然很烦闷，但是却装作高兴地说道：“我带来的这个东西要比任何消息都宝贵，我为您带来了财富。”

她朝铁箱瞥了一眼。“这就是宝物吗？”她冷冷地问道。

“是的，箱子里装的就是阿格拉宝物，一半是属于您的，而另一半则属于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你们每人应得的部分在二十万英镑左右。想想吧！每年光是利息就有一万英镑，这在英国妇女当中是非常少见的。这难道不是值得庆幸的事吗？”

我想我的兴奋表现好像有些过火，她已经感觉到我诚意不足。她略微扬起了眼眉，望着我说：“我之所以能得到这些宝物，都是因为有您的帮助啊。”

“不！不！”我答道，“您能有今天，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而完全是得益于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帮助。尽管他有那样超人的分析才能，为了破获这个案子也耗费了很大一部分精力，到最后差点儿失败。至于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费尽心思，也是找不出任何线索的。”

“华生医师，请坐下来跟我说说事情的经过吧。”她说。

我把上一次跟她见面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福尔摩斯新的搜索方法，“曙光”号的发现，埃瑟尔尼·琼斯的造访，以及当晚的冒险和泰晤士河上的追赶——简要地叙述了一番。她认真地听着，当说到我们差点儿被毒刺伤害时，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几近晕倒。

我连忙倒了些水给她喝，她说：“没关系，我已经好了。听到我的朋友为我如此冒险，我心里实在不安。”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答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我不再说这些令人抑郁的事了，还是来看看能令我们愉快的东西吧。这就是宝物，是我专门为您带来的，我想您一定愿意亲手打开箱子，先睹为快。”

“这再好不过了。”她说道。可是，她的语气却并未显露出她有多么高兴。由于这宝物是费尽心血才得到的，她不能不这样表示一下，否则就显得她太不通人情了。

“这箱子真是漂亮极了！是在印度做的吧？”她看着箱子说道。

“对，是印度颇有名气的比纳里兹金属制品。”

“这可真够重的，”她试着把箱子向上抬了抬，说道，“我想这箱子本身就已经很值钱了。钥匙在哪儿？”

“斯茂把它丢到泰晤士河里去了，”我答道，“我们必须借弗里斯特太太的火钳用一下。”在箱子的前面有一个又粗又重的铁环，铁环上铸着一个佛像。我把火钳插入铁环下面，使劲儿向上撬起，铁环随即被打开。我用抖动的手指将箱盖抬起，我们两个注视着箱子里面，全都惊呆了。这个箱子居然是空的！

难怪这个箱子有这么重，箱子四周都是厚达三分之二英寸的铁板，异常坚固，制造得也非常精致，的确是用来收藏宝物的箱子。可是，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完全是空的。

“宝物已经丢了。”摩斯坦小姐平心静气地说道。

听到她说出这话，我体会到了其中的内涵。我灵魂深处的一个阴影好像正在消失。我实在说不出这批阿格拉宝物压在我的心头有多么沉重，但现在终于被搬开了。没错，这种思想是自私的、不忠实的甚至是错误的，可是除了我们俩之间的金钱障碍已经消失以外，其他的我都不去想了。

“感谢上帝！”我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忍不住说道。

她十分不解地微笑着问我：“您为什么这么说？”

我抓住了她的手，她并没有缩回去。我说：“因为我终于敢开口了，我爱你，梅丽，就像任何男人爱上女人那样地恳切。过去，这些宝物、这些财富挡住了我的嘴，如今宝物丢失了，我可以对你说我有多么爱你了。所以我才会说：‘感谢上帝。’”

“既然这样，我也应该说：‘感谢上帝。’”当我把她搂到身边的时候，她轻轻地说道。

不管是谁失去了宝物，我只知道，那晚我得到了一件宝物。

琼诺赞·斯茂的奇异故事

过了很久，我才回到马车上，而那位警长则一直颇有耐心地在车上等着我。我让他看了那个空箱子，他非常失望。

“这样一来，奖金也泡汤了！”他沮丧地说道，“箱子里面没有宝物，那奖金也就无从谈起了，不然的话今晚我和同伴山姆·布朗每人可以拿到十英镑的奖金呢。”

“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是个很富有的人，”我说道，“不管有没有宝物，他都会给你们报酬的。”

警长沮丧地摇头叹息：“埃瑟尔尼·琼斯先生一定会认为这件事办得很糟糕。”

果然不出警长所料，当我返回贝克街，把空箱子拿给那位侦探的时候，他的脸色很难看。他们三个人——福尔摩斯、琼斯还有那名囚犯——刚刚到达贝克街，因为他们改变了最初的计划，中途先到警署作了汇报。我的伙伴福尔摩斯还是像往常那样，懒散地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顽强地坐在那里、把木腿搭在好腿上面的斯茂。当我把空箱子出示给大家的时候，他靠着椅背大笑起来。

“斯茂，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埃瑟尔尼·琼斯怒气冲冲地说道。

“没错，我早已把宝物藏到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斯茂狂笑道，“宝物是我的，要是我得不到，我就想办法让任何人都得不到。告诉你吧，除了安达曼岛囚犯营里的三个人和我本人以外，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得到这些宝物。事到如今，既然我们四个都得不到，我就代表他们三个把宝物给处理掉了。这恰恰符合我们四个人当初签名时发出的誓言：我们永远都是团结一致的。我知道，他们三个一定也同意我这么做——宁可让宝物沉到泰晤士河河底，也不能让它们落到舒尔托或摩斯坦的儿女或是别的亲属手中。我们之所以干掉阿奇麦特，并不是为了让这些人发财。宝物和钥匙都与童格葬在一处了。当我看到你们的船一定会追上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宝物藏到稳妥的地方了。你们这一趟连一个卢比也得不到。”

“斯茂，你这个骗子！”埃瑟尔尼·琼斯厉声说道，“假如你真的要把宝物扔进泰晤士河，那么连同箱子一起扔下去不是更省事吗？”

“我扔起来省事，你们捞起来也省事。”斯茂十分狡猾地斜着眼看着他。“你们既然有本事把我抓住，那你们就有本事去打捞一个铁箱子。现在，我已经把宝物分散投到一段长达五英里的河道里，这样捞起来就不是很容易了。我也是铁了心才这么干的，当我看到你们赶上来的时候，我差点儿就要发疯了。惋惜没有任何用处，我这辈子的命运有起有落，可我从来都没有事后追悔过。”

“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斯茂。”琼斯说道，“你如果能够维护正义而不是像这样进行破坏，那么，在判决的时候你还有机会被从轻发落。”

“正义！”这个有前科的罪犯咆哮道，“多好的正义呀！宝物如果不是我们的，那会是谁的？宝物不是他们合法赚来的却要给他们，这算是正义吗？你们看看我是如何将宝物赚到手的吧！整整二十年，在那热病肆虐的湿地住着，白天，整日都要在红树[16]下做苦工，夜晚则被锁在污秽不堪的囚棚里，身戴镣铐，被蚊子叮咬，忍受着疟疾的折磨，还要受那些喜欢拿白人泄愤的每一个可恶的黑脸狱卒的各种凌辱，这就是我得到阿格拉宝物所付出的代价，而你却要与我谈什么正义。难道只是因为我不愿将我历尽艰难而得到的东西让别人去享受，你就认为不正义吗？我宁愿被绞死或是被童格的毒刺毒死，也不愿在牢狱里活着而让另外一个人拿着本该属于我的钱去逍遥快活！”此时，斯茂不像最开始那样沉默了，他滔滔不绝地倾述肺腑。他双眼闪光，手铐随着抖动的双手震得直响。看到他如此愤怒和冲动，我马上理解了，为什么舒尔托少校一听到这个囚犯越狱归来的消息就吓得魂不附体，这是很正常的，也是完全有根据的。

“你忘了一点：我们对于这些事情完全不了解。”福尔摩斯安然地说道，“你并没有把事情的整个经过告诉给我们，因此也就不能说你如何有理。”

“哦，先生，还是您的话公正合理，尽管说我应当感谢您为我的手腕戴上了手镯。可是，我并没有怨恨……这一切都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如果您想听我的故事，我毫不隐瞒，我所要讲的全都是实话。请把水杯放在我身旁，谢谢您，我如果口渴就会把嘴靠近杯子来喝水的。

“我是伍斯特尔州人，出生在波舒尔城附近。我们那里姓斯茂的人很多，有时候我很想回去看看，可是由于我一向行为不端，我想族人未必会欢迎我。他们都是些稳重的教徒、本分的农民，在乡里很受人尊重，而我却一直是个流浪汉。在十八岁那年，由于恋爱出了麻烦，我无法待在家里，只好另寻出路。当时正好赶上步兵三团即将调往印度，为了脱身，我便应征入伍，选择了一条靠拿军饷为生的道路。

“然而，我的军旅生活注定不能长久。就在我刚刚学会鹅步操，学会如何使用步枪的时候，有一次到恒河里游泳，水中的一条鳄鱼就像做外科手术一般干净利落地把我整个小腿都咬了下来。幸好当时连队的游泳健将——班长约翰·侯德也在河里。由于过度惊吓和失血，我一下子昏厥过去，如果不是侯德抓着我向岸边游去的话，我恐怕就会葬身河底了。我在医院里休养了五个月，才装上木腿一瘸一拐地出了院。由于残废，我被取消了军籍，我也就更难找到工作的机会了。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当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成了没用的瘸子，运气该有多坏。可是，我窘困了不长时间便时来运转，当时恰好有一个刚刚来到印度经营靛青园的、名叫阿勃怀特的园主正在寻找一个人来监督靛青园里苦力们的工作。巧得很，这个园主是我原来所在部队团长的好朋友。由于我成了残废，团长经常照顾我，简而言之，团长极力向他推荐我。这项工作主要是骑在马上完成的，我的双膝还夹得住马腹，尽管残疾，骑马还没什么问题。我的工作就是在庄园里来回巡行，监督工人并把工人们勤奋或是懒惰的情况随时向园主报告。我得到的报酬很不错，居住条件也很好，因此我产生了毕生从事靛青事业的愿望。园主阿勃怀特先生和蔼可亲，经常到我的小屋里来吸烟聊天，因为那里的白种人不像在这里，彼此之间都很关照。

“唉，可惜好景不长。突然间，一场大规模叛乱[17]出人意料地爆发了。头一个月，人们还像在祖国那样安居乐业，可是到了下一个月，二十多万黑鬼子[18]就失去了控制，把整个印度变成了地狱。当然，这些情况你们几位在报上都已经见过了，也许比我这个目不识丁的人知道得更多，因为我只知道我所目睹的事情。我们靛青园所在地叫做穆特拉，与西北几省毗邻。每天晚上，焚烧房屋的火焰都会照得满天通红；每到白天，都有小队欧洲兵士保护着自己的家人，从我们的靛青园经过，前往离此最近的有驻军的阿格拉城避难。园主阿勃怀特先生为人十分固执，他认为这些叛乱的消息未免有些夸大，他认为不久以后就会平息，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凉台上喝酒吸烟，然而周围早已烽烟四起了。我和管账的道森夫妇都忠于职守，当然都与园主生死不离。结果有一天变故来了。那天我到远处的一个园子去办事，黄昏时分骑着马缓缓归来。在路上，一堆蜷伏在陡峭的峡谷谷底上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骑着马走过去一看，不禁大惊失色，那正是道森的妻子被人割成一条一条的而后又被豺狼和野狗吃掉了一半的尸体。道森的尸首也在不远处，他的手里握着打光了子弹的手枪，在他的前面，还躺着彼此叠压在一起的四个印度士兵的尸体。我抓着缰绳，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才好，突然间，我看见园主的房子着起火来，火苗已经蹿出屋顶。我知道此时赶过去对主人没有任何帮助，只能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从我驻足的地方，可以看到几百个穿着红色衣服的黑鬼子正对着燃烧的房屋手舞足蹈，其中有几个人朝着我指了指，紧接着就有两颗子弹从我头上掠过。我立刻掉转马头向稻田狂奔，直至深夜才逃到阿格拉城。

“可事实上，阿格拉也并不是非常安全的地方，整个印度都已经变得像一群马蜂。但凡能聚集一些英国人的地方，也只能保住手枪射程以内的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的英国人都成了居无定所的逃难者。这是一场几百万人对抗几百人的战争。最令人难过的是：我们的敌人不管是步兵、骑兵还是炮兵，都是当初曾在我们手下接受训练的精锐部队，他们用的是我们提供的武器，军号的声调也和我们一样。在阿格拉驻扎着孟加拉第三火枪团，其中有一些印度兵，两支马队和一个炮兵连。除此之外，还新成立了一支由商人和政府工作人员组成的义勇军。我虽然装着木腿，但还是参加了。七月初，我们前往沙根吉迎击叛军，曾一度将他们击退，后来因为弹药短缺而退回城里。各地传来的只是最坏的消息——这原本不足为奇，因为只要你看一下地图就会知道，我们正处于判乱的中心地带。拉克瑙就在东面，相距一百多英里；康普城在南面，差不多有一样的距离。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痛苦、残杀与暴行。

“阿格拉是一座很大的城市，里面聚居着形形色色的稀奇古怪而又令人感到害怕的魔鬼信徒。在狭窄而曲折的街道里，我们这点人是根本无法布防的。于是，我们的长官调动了军队，在河对岸一个阿格拉古堡里设立了阵地。不知道你们几位当中有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古堡或是阅读过关于这个古堡的记载？这个古堡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地方——尽管我到过许多稀奇古怪的地方，可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奇怪的地方。首先，它大得出奇，我估摸着它的面积可达数英亩。较新的一部分面积非常大，可以容纳我们整支军队以及妇孺、辎重，而且还绰绰有余。可尽管这样，较新的部分还远远没有古老的那一部分大，没有人到那里去，蝎子、蜈蚣在那里盘踞。旧堡里面全都是空旷无人的大厅、曲折盘桓的甬道以及蜿蜒迂回的长廊，人们走进去很容易迷路。所以，没有多少人到旧堡里去，可是偶尔也有人结伴拿着火把进去探险。

“从旧堡前流过的小河，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护城河。堡垒的两侧及后面有很多供人进出的门，当然，这里以及我们部队居住的地方都必须有人把守。我们人数太少，不可能在照顾到堡垒各个角落的同时又照顾到所有的炮位，因此，我们绝不可能在所有的堡门处都派重兵把守。我们的对策是在堡垒中央设置一个中央守卫室，每个门由一个白种人带领两三个印度兵把守。我被指派在每天夜里一个固定的时间段内负责把守堡垒西南面一个孤立的小门。在我手下，有两名锡克教徒士兵可供差遣。我所接到的指令是：遇到紧急情况，只要放一枪，中央守卫室就会有人来接应。可是，我们那里距离堡垒的中央有二百多步，而且还要经过许多迷宫一样曲折的长廊和甬道。我很怀疑：如果我们真的遭到攻击，救兵究竟能否及时赶到？

“我是一个刚刚入伍的士兵，同时又是个残疾人，能够当上小头目，心里自然非常得意。头两天夜里，我和那两个来自旁遮普省的印度士兵负责把守堡门。他们一个叫做莫郝米特·辛格，一个叫做爱勃德勒·克汗。他们都是身材高大、面目凶恶的家伙，久经沙场，并且都曾在齐连瓦拉战役中跟我们打过仗。虽然他们的英语说得都很好，可我并没有听见他们谈些什么。他们两个总喜欢站在一起，整夜用稀奇古怪的锡克语说个不停。我经常独自一人站在堡门外，向下望着那宽阔而又弯曲的河道，以及城里闪烁的灯光。“咚咚”的击鼓声和印度铜锣的声音，吸够了鸦片的叛军们的狂叫，整夜都在提醒我们：河对面就是危险的邻居。每隔两个小时就有值夜班的军官到各个岗哨巡查一次，以防止发生意外。

“到了值班的第三天夜里，天空阴沉，细雨。在这种天气条件下连续站立几个小时，确实痛苦得很。我又试着跟那两个印度兵谈话，他们还是不愿意搭理我。到了后半夜两点钟，稍稍打破整夜沉寂气氛的巡查过去了。我的伙伴既然不愿意与我交谈，我就索性把枪放下，拿出烟斗来划了一根火柴。突然，那两个印度兵向我冲了过来，其中一个抢过枪，打开枪上的保险并把枪口对准我的头；而另一个则抽出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他还咬着牙说，只要我动一动他就把刀刺进我的喉咙。

“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他们一定是跟叛军一伙儿的，这就是他们攻击的开始。如果他们控制了这个堡门，那么整个堡垒就一定会落入敌手，堡垒里面的妇女和孩子也就会面临和在康普相同的遭遇。你们几位可能会以为我这是在为自己胡诌，可是我敢赌咒，当我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虽然我感觉得到刀尖就顶在我的咽喉上，可我还是张口想要大喊一声，即使是最后一声也无所谓，因为这样做说不定能给中央警卫室一个警报。那个按住我的人好像知道了我的想法，就在我要喊叫的时候，他低声对我说：‘别出声，堡垒没有危险，河这边也没有叛军。’他的话听起来好像很真实。我深知，只要我一出声就会被杀掉，我从他棕色的眼珠里看出了他的意图，因此我就没再作声。我就那样等着，看他们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听我说，先生。’那个个子较高、比较凶，叫做爱勃德勒·克汗的人对我说，‘现在只有两条路供你选择：一条路就是跟我们合作；另一条路就是让你永远也发不出声。事关重大，我们谁也不能犹豫。或者是你诚心向上帝发誓与我们合作到底，或者是我们今天晚上就把你的尸身扔到沟中，然后到叛军兄弟那边投降，除此之外绝没有中间路线。你准备选择哪条路，是生还是死？我们限你三分钟之内作出决定，因为时间太短，必须在下次巡逻人员到来之前把事情办好。’

“我说：‘你们根本就没有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如何作出决定？不过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的计划威胁到堡垒的安全，我就不能跟你们合作，干脆给我来上一刀，我非常欢迎！’

“‘这件事与堡垒毫无关系，’他说，‘我只要求你办一件事，就是与你们这些英国人来到印度的动机相同的事情——我们让你发财。今晚，如果你同意跟我们合作，我们就用这把刀郑重地对你起誓——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个锡克教徒违反过他的誓言——把得到的宝物，公公正正地分你一份。四分之一的宝物归你所有，不会再有比这更公道的了。’

“‘是什么宝物？’我问道，‘我倒是很想跟你们一起发财，可是你必须告诉我该怎么做。’

“‘那么你先起誓好吗？’他说，‘用你父亲的躯体、你母亲的名誉以及你的信仰起誓，今后绝不做对我们不利的事，也绝不说对我们不利的话。’

“我说：‘只要堡垒不受到威胁，我就愿意发这样的誓。’

“‘那么我和我的同伙也都起誓，把宝物的四分之一给你。也就是说：我们四个人，每人平均分得一份。’

“‘可是咱们只有三个人啊。’我说道。

“‘不。德斯特·阿克勃尔一定要得到一份。在我们等他的时候，我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给你。莫郝米特·辛格，请你到门外站岗，他们要是来了就告诉我们。先生，事情的经过是这个样子的，我知道欧洲人是信守誓言的，所以我们对你十分信任；如果你是个习惯说谎的印度人，不管你怎样向神灵起誓，你的血都必定会沾到我的刀上，你的尸首也早就被扔进河里去了。可是，我们信任英国人，同时英国人也信任我们，那么，就请听我说说吧。

“‘在我们印度的北部有一位土王，他的领土面积虽然很小，但财产却相当丰富。他的财产有一半是他父亲留下的，另一半是他自己搜刮来的。他嗜财如命而又异常吝啬。叛乱发生以后，这位土王听说白人惨遭屠杀，于是就想跟叛军联手抵抗白人，可是又担心白人一旦得势，自己会遭受厄运。他就这样迟疑了很久，还是不能作出决定。最后，他想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他把全部财产分成两份，金银钱币，都藏在他宫中的保险柜内；珠宝钻石，则另放在一只铁箱里，还派了一个亲信扮成商人的模样把它带到阿格拉堡垒来藏匿。如果叛军取胜，他就保住了金银钱币；如果白人赢了，虽然失去了金银，但钻石珠宝却得以保全。他把财产经过划分之后就加入了叛军阵营——因为在他的边界上叛军实力很强。先生，你试想一下，他的财产是不是应该归到始终忠于一方的人手中？

“‘那个奉命前来的乔装商人化名为阿奇麦特，现在就在阿格拉城里，他打算潜入堡垒。他的搭档是我的同盟兄弟德斯特·阿克勃尔，他对这个秘密了如指掌。德斯特·阿克勃尔跟我们商定好，今晚要把他从我们把守的这个堡门领进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了，他知道莫郝米特·辛格和我正在等他。这个地方很平静，没人知道他们会来，从此以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叫做阿奇麦特的商人了，而土王的宝物也就由我们几个人平分了。先生，您看这样好不好？’在伍斯特尔州，生命被看得相当重要，被视为无比神圣的，可是在这个到处都是烧杀抢掠、人人都朝不保夕的环境中，情况就不大相同了。我当时觉得，这个商人阿奇麦特的生与死，是无足轻重的，而那批宝物却使我动了心。我想象着回到家乡以后如何支配这一大笔财富，想象着当父老乡亲看到我这个从来不做好事的人拿着满袋子的金币回来时，会如何瞪大眼睛注视着我。想到这里，我便下了决心，可是爱勃德勒·克汗以为我还在犹豫，于是又紧逼了一句。

“他说：‘先生，您再考虑一下，如果这个人被长官捉住，肯定会被处死，宝物也会被充公，咱们谁也得不到一分钱。既然他现在落到咱们手里，那咱们为什么不把他私自解决掉然后平分他的宝物呢？宝物归咱们所有和入军队的银库还不是一回事。这些宝物足以使我们每个人都变成富豪。咱们那些人离得很远，不会有人知道的，您觉得还有比这更好的主意吗？先生，请您明确表态，您是与我们一道呢，还是逼我们把您当成敌人？’

“‘我的心与灵魂始终与你们在一起。’我说。

“‘这就对了，’他把枪还给了我，“我们相信您的誓言与我们的一样，永远都会得到遵守。现在我们只有等待我的盟弟以及那个商人了。’

“‘那么，你盟弟知道我们的计划吗？’我问道。

“‘他是主谋，所有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现在咱们就到门外，陪着莫郝米特·辛格一起站岗去吧。’

“当时，正值雨季刚刚开始，雨还是下个不停。棕色的浓云在空中飘荡，夜色朦胧，隔着投掷一块石头的距离就看不清前面的东西了。在我们的门前，是一条壕沟，里面有些地方几乎已经干涸了，从对面很容易走过来。我们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期待那个自寻死路的人快些到来。

“忽然，壕沟对面一个被遮住的灯光在堤坝前消失了，不一会儿又重新出现，并朝着我们的方向缓缓靠近。

“‘他们来了！’我高声叫道。

“‘请您按照惯例对他进行盘问，’爱勃德勒轻声说道，‘但是别吓唬他，让我们把他带进门，您在外面负责守卫，我们自有对策。把灯准备好，免得认错人。’

“那灯光闪烁着向前移动，时而停下时而前进，直到看见两个黑影到达壕沟的对岸。等到他们下了壕沟、趟过积水，最后爬上岸来，我才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边是谁？’

“‘是朋友。’来人答道。我把灯朝着他们照了照，只见前面的那个印度人个子很高，满脸都是黑色的胡须，垂到了腰带以下，除了在舞台上以外，我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人。另外的那个人是个五短身材、胖得溜圆的家伙，头上缠着大号黄包头，手里还拿着一个用围巾裹着的包。他好像很害怕，全身发抖，手抽动得就好像发疟疾一样。他犹如一只从洞里钻出来的老鼠，不停地左顾右盼，两只小眼睛闪着光亮。我觉得，杀死这个人未免于心不忍，可是一想到那批宝物，我的心立刻坚如磐石。他见我是白种人，便带着愉悦向我跑来。

“‘先生，请您保护我，’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请您保护我这个逃难的商人——阿奇麦特。我从拉吉起塔诺专程跑到阿格拉堡垒避难。我曾遭到抢劫、鞭挞和侮辱，都是因为我以前是你们军队的朋友。现在，我和我的东西都得到了保护，真是感激不尽。’

“‘包里装的是什么？’我问道。

“‘一只铁箱子，’他答道，‘里面有几件祖传的东西，别人拿去值不了几个钱，可我却舍不得扔掉它们。我不是靠乞食为生的穷人，假如您的长官允许我在这里住下的话，我一定会对您——年轻的先生以及您的长官多少有些酬谢。’

“我不敢再跟他谈下去了。我越看他那可怜的胖胖的小脸，就越不忍心把他杀死，不如干脆早点把他解决算了。

“‘把他带到总部去。’我说。那两个印度士兵一左一右地带着他进了黑暗的门道，那个高个子紧随其后。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像这样四面被包围、在劫难逃的人。我手里提着灯，一个人留在门外。

“我能听见他们走在沉寂的长廊上的脚步声。忽然间，脚步声停止了，紧接着就是扭打的声音。过了不一会儿，忽然有人喘着粗气向我跑来，让我大吃一惊。我举起灯朝门里仔细一瞧，原来是那个矮胖子，血流满脸地向前狂奔，那高个子握着刀，就像一只老虎似的在后面紧追不舍。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像这个商人跑得那么快的，后面追杀的人眼看就追不上了。我明白，如果他能从我这儿越过跑出门外，就很有可能获救。我原本已经动了恻隐之心，想救他一命，可是一想到宝物，心肠便又硬了起来。等他跑到我跟前，我就举起我的明火枪向他双腿之间抡了过去，他被绊得就像被子弹击中的兔子一样翻了两个滚。不等他爬起来，印度兵就冲了上去，朝他的肋旁连捅了两刀。他没有丝毫挣扎，也没有哼一声，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我想，他在绊倒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摔死了。各位先生，你们看，不管这些是否对我有利，我都已经把整个经过从实招供了。”

这时，他停住了，伸出了带着手铐的手，接过了福尔摩斯为他倒的加水的威士忌。我觉得，不光是他那残忍的行为，就是从他在讲述这段故事时那满不在乎的神情中，也可以想象得到这个人的极度残忍与狠毒。不管将来他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都不会对他表示同情。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琼斯坐在那儿，手搁在膝上，侧耳倾听，脸上也流露出厌恶的神情。斯茂似乎看出来了，因为在他接着往下讲的时候，声音和姿态中都带着一些抗拒的意味。

“当然了，整个事实的的确确非常糟糕。”他说道，“可是我倒很想知道，如果处在我这个位置，到底有多少人宁可丢掉性命也不要那些宝物呢？还有一点，在他进入堡垒的瞬间，就已经形成了我们两人当中必须死掉一个的形势：如果他跑出堡外，整件事就会败露，而我就要受到军事审判并且被枪决——因为在当时的形势下，量刑是不会从宽的。”

“还是接着说你的事吧。”福尔摩斯打断了他的话。

“爱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和我，我们三个人一起把尸体抬了进去。他的身子虽然矮小，可是真够沉的。莫郝米特·辛格在外面把守堡门。我们把他抬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地方，这里离堡门很远，通过一条曲折的甬道进入一间空荡荡的大厅，屋子里的砖墙都已经破碎不堪，地上有一个大坑，正好可以作为天然墓穴。我们把商人阿奇麦特的尸体放了进去，用碎砖盖好，然后就去查看宝物了。

“铁箱依旧放在阿奇麦特最初被打倒的地方，就是现在摆在桌子上的这只箱子，钥匙用丝绳拴在箱盖上刻花的提柄上面。我们打开了箱子，里面的珠宝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了灿烂无比的光芒，就像我幼年住在波舒尔时在故事里所看到过的和我当时所想象过的一模一样。望着这些珠宝，实在令人眼花缭乱。在我大饱眼福之后，就动手将这些珠宝列了一张清单。里面一共有一百四十三颗上等钻石，其中包括一颗叫做‘大摩格尔’的——据说这是世界第二大钻石，此外还有九十七块上等的翡翠、一百七十块红宝石——其中有一些是小个的、四十块红玉石、二百一十块青玉石、六十一块玛瑙，以及许许多多的绿玉、缟玛瑙、猫眼石、土耳其玉石以及我当时还不认识的其他宝石——不过后来我渐渐地认识了。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三百多颗正圆形的珍珠，其中有十二颗是镶嵌在一只金项圈上的。从樱沼别墅取回宝箱之后，我经过一番清点，发现别的东西都在，唯独少了这个项圈。

“我们经过清点以后，把宝物重新放到箱里，又把东西拿到堡外让莫郝米特·辛格看了一下。我们再一次郑重地起誓：要团结一心严守这个秘密。我们决定先把宝箱藏起来，等大局稳定下来以后再平分。如果当时就把赃物分掉是很不妥当的，因为珠宝的价值过于昂贵，一旦在我们身上被发现了，肯定会引起他人的怀疑，再说我们居所也没有能够藏宝的地方。所以，我们把宝箱搬到掩埋尸体的那间屋子里去，从保存最完整的一面墙上抽出几块砖，把箱子放到里面，然后再把砖放回去，掩盖得严严实实。我们小心翼翼地记好了藏宝的地方，次日我便画了四张图，每人各得一张，下面写有四个人的签名，作为我们四个起誓的标志：从今以后，我们的任何行动都要代表四个人的利益，不可以独吞。我可以对天起誓，我从来都没有违背过这个誓言。

“好啦，至于后来印度的叛乱结果如何，也不用我跟诸位先生重复了。自从威尔逊攻占了德里，考林爵士收复了拉克瑙之后，这场叛乱就土崩瓦解了。新的部队陆续赶到。纳诺·萨希布在国界上逃跑了，葛雷特亥德上校率领一支急行纵队抵达阿格拉，把叛军全部消灭了，整个国家似乎已经逐渐恢复了和平状态。我们四个人期盼着不久以后就可以把赃物平分、远走高飞了，然而，转瞬之间我们的希望就落空了——我们因杀害了阿奇麦特而全都被捕。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土王是因为对阿奇麦特极度信任，才将宝物交到他手中。可是，东方人总是疑心过重，土王又派了一个与自己更亲近的仆人在后面跟踪，暗中观察阿奇麦特的动向，并命令这个仆人一定要把阿奇麦特紧紧盯住。那天晚上，他就在后面暗中跟随，眼见阿奇麦特进了堡门。他原以为阿奇麦特在堡垒里面已经安顿好了，于是在次日就设法进入堡垒，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阿奇麦特。他觉得这件事太离奇了，就跟守卫的班长谈了，那班长又把情况报告给司令官，于是在堡内立刻展开了一次周密的搜查，结果发现了他的尸体。当我们还自认为十分安全的时候，就被人以谋杀罪逮捕了——三个人是当时执勤的守卫，一人是与被害者一同前来的。在审问中，没有人提及宝物，因为当时那个土王已经被罢黜，并且被赶出了印度，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人与宝物有直接关系了。可是，谋杀案证据确凿，于是我们四人一同被判为凶手。那三个印度人被判终身监禁，而我被判死刑，不过后来被减刑，跟他们一样。

“我们当时的处境非常怪异。我们四个人被判监禁，恐怕这辈子再也无法恢复自由，可是与此同时，我们四个又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我们只要能够利用那些宝物，就可以马上成为富翁享清福。然而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就是：明明知道大批宝物在外面等着我们使用，可我们还是要为了吃糙米、喝凉水而受狱卒的肆意凌辱。我真的急得险些发疯，还好我生性刚强，还能耐心忍受，等待时机。

“最后，好像机会来了。我从阿格拉被转押到马德拉斯，又从那儿被转押到安达曼群岛之中的布雷尔岛。岛上的白人囚徒很少，又由于我一开始就表现得很出色，因此不久便受到了特殊待遇。在位于亥瑞厄特山麓的好望城里，我有了一间单人居住的小茅屋，很是舒坦。那个岛是热病肆虐的可怕的地区，距离我们不远处，就有以人肉为食的生番部落，生番们一找到机会就向我们放毒刺。在那里，我们整天忙于垦地、挖沟、种薯蓣，此外还有许多其他杂活儿，只有到了夜晚我们才能有些闲暇时光。除了其他事项以外，我还学会了为外科医生调剂药物，另外对外科技术也一知半解了。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逃走，可是这里距离任何其他陆地都有数百英里远，而且附近海面上风很小，几乎没有风。因此，要想出逃简直比登天还难。

“外科医生萨莫吞是一个活泼开朗并且喜好玩乐的年轻人，晚上常有驻军的青年军官到他家里打牌赌钱。我用来配药的外科手术室与他的客厅之间只隔着一堵墙，并有一个小小的窗户相通。在手术室里，我时常会觉得苦闷难忍，于是常常把手术室的灯熄了，伫立在窗前听他们聊天，看他们赌博。我自己原本也喜欢打牌，在旁边看看也很过瘾。常常聚在一起的有掌管土人军队的舒尔托少校、摩斯坦上尉、布罗姆利·布劳恩中尉以及这位医生本人，另外还有两三个掌管监狱的官员。这些官员都是玩牌的老手，赌技十分精湛。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玩起来倒也挺痛快。

“没过多久，一个情况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每次赌博，总是军官输、司狱官员赢。我并不是想说这里有什么隐情，这只是因为司狱官们自打来到安达曼群岛以后，整天无所事事，就拿玩牌来消磨时光，时间久了，手法熟练，技术也就更加精湛了。军官们赌技不高，所以逢赌必输，他们越输越急，下的赌注也就越大，因此，军官们在经济上日益窘困。其中以舒尔托少校输得最多。最开始，他还用现钞，后来钱赌光了，只好用期票下注。他有时能稍微赢一点儿，可是胆子一大，接下来输得就会更多，结果搞得他整天愁眉不展，借酒浇愁。

“有一天晚上，他输得比平时更多了，当时我正在小茅屋外面纳凉，他跟摩斯坦上尉缓缓地走回军营。他们两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整日形影不离。当时这位少校正在抱怨自己牌运不佳。

“他们从我的茅屋旁边经过的时候，舒尔托上校对上尉说道：‘摩斯坦，这可如何是好？我算是毁了，我该辞职了。’

“‘老兄，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上尉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还有过比这更要命的情况呢，可是……’我只听到了这些，可是，这些已经足够让我开动脑筋的了。

“过了两天，当舒尔托少校在海边散步的时候，我趁机走过去跟他说话。

“‘少校，我有件事想向您请教。’我说。

“‘什么事，斯茂？’他拿开衔在嘴里的雪茄，问道。

“我说：‘先生，我想向您请教的是：如果有埋藏的宝物的话，交到谁手里会比较合适呢？我知道一宗价值五十万英镑的宝物的埋藏地点。既然我自己没办法取用，我想最好还是将它交给有关部门，没准儿上头会为我减刑呢。’

“‘斯茂，五十万英镑？’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我，看看我是不是在说实话。

“‘先生，没错，五十万英镑现成的宝物，随时都可以拿到。奇怪的是，宝物的原主已经畏罪出逃，捷足先登的人就可以得到它。’

“‘应该交给政府，斯茂，’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应该交给政府。’他的语气很不坚定，我知道，他已经中了我的圈套了。

“‘先生，您认为我是否应该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总督？’我慢悠悠地问道。

“‘你先别急，否则你会后悔的。斯茂，你还是先把所有事实告诉给我吧。’

“我把整个经过都对他讲了，只是改动了一些事实，以免泄露宝物埋藏的地点。等我说完以后，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沉思许久，从他嘴唇的颤动，我就能够看出他的内心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斗争。

“‘斯茂，此事关系重大，’最后他说，‘你暂时先不要对任何人透露，让我好好想一想，然后再告诉你该怎么做。’

“过了两天，他跟他的朋友摩斯坦上尉深更半夜提着灯来到我的小茅屋。

“他说：‘斯茂，我把摩斯坦上尉请来了，我们想再听你亲口讲述那个故事。’

“我把原来的话复述了一遍。

“舒尔托说：‘听起来倒像是实话，啊？值得一做吧？’

“摩斯坦上尉赞许地点点头。

“‘斯茂，咱们这样做。’舒尔托说道，‘我和我的朋友研究了你的事以后，认为这个秘密是你自己的，而不关政府的事。这属于你的私事，你有权加以任何处理。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想要什么样的代价呢？如果我们能够达成协议的话，我们或许同意替你办理，最起码也要替你调查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极力表现出冷静和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他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了兴奋与贪婪。

“我也故作镇静，可是心里同样激动，我答道：‘提到代价，我在这种处境下只有一个条件：我只希望你们帮助我和我的三个朋友重获自由，然后与你们合作，以宝物的五分之一作为对你们二位的报酬。’

“他说：‘哼！只有五分之一？这可不值得一干！’

“‘算起来每个人也有五万英镑呢。’我说。

“‘可我们怎么才能让你们恢复自由呢？要知道，你的要求是根本达不到的。’

“‘这没什么难的，’我答道，‘我已经考虑得相当成熟了。唯一的困难就是我们没有一只适合航行的船以及足够的干粮。在加尔各答或是马德拉斯，便于使用的小型快艇和双桅快艇有的是，只要你们想办法弄一只过来，我们在夜里上船，再把我们送到印度沿海的任意一个地方，你们就算尽到义务了。’

“‘如果只有你一个还好办。’他说道。

“‘落下一个也不行，’我回答道，‘我们已经发过誓，四个人誓死不离。’

“‘摩斯坦，你看，’他说道，‘斯茂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他不愿辜负朋友，值得咱们信赖。’

“‘这真是一件龌龊的事啊。’摩斯坦答道，‘可是正如你所说，这笔钱的确能够解决咱们的问题。’

“‘好吧，斯茂，’少校说道，‘我想我们只好同意了，可是我们还需要先验证一下你说的话是否属实，你可以先告诉我埋藏宝箱的地方，等定期轮船开过来的时候，我可以请假到印度调查一下。’

“他越着急，我就越镇静。我说：‘先不必着急，我必须先征得我那三位伙伴的同意。我已经对您说过，四个人里面如果有一个不同意，这件事就不能进行。’

“‘太过分了！’他插言道，‘我们之间的协议与那三个黑家伙有什么关系？’

“我说：‘黑的也好，蓝的也罢，我跟他们有言在先，必须经过一致同意之后才能进行。’

“终于，在我们第二次见面时，莫郝米特·辛格、爱勃德勒·克汗和德斯特·阿克勃尔全部在场，经过再次协商，才把事情最终决定下来。结果是，我们将阿格拉堡垒藏宝图交给两位军官每人各一份，并且在图上把那堵墙上藏宝的位置标出来，以便舒尔托少校前往印度调查。如果舒尔托少校找到了那只宝箱，他先不能移动，必须先派一只小快艇，准备好充足的粮食，到罗特兰德岛[19]接我们出逃。那时舒尔托少校应该马上回营销假，再由摩斯坦上尉请假到阿格拉与我们会合，平分宝物，并由他代表舒尔托少校拿走他们两位应得的那一部分。所有这些条件都在我们共同发出的最庄重的誓言——我们所能想得到和说得出的誓言——的保证下共同遵守，永远都不违背。我坐在灯下，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画出两张藏宝图，每张图下面都签上四个名字：莫郝米特·辛格、爱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和我自己。

“各位先生，你们听我讲这个长长的故事想必已经听累了吧？我知道，琼斯先生一定急着要把我送进拘留所，这样他才能放心。我就尽量简单地说吧。这个坏蛋舒尔托去了印度以后就没有回来。过了不长时间，摩斯坦上尉给我看了一份从印度开往英国的邮轮的旅客名单，上面果然有舒尔托的名字。我们还听说他的伯父去世以后给他留下了大笔遗产，所以他退伍了。可是，他竟然卑鄙到了这种程度，他欺骗了我们四个还不算，竟然把五个人一块儿欺骗了。不久以后，摩斯坦前往阿格拉，正如我们预料的那样，宝物果然已经失踪。这个混蛋没有按照我们透露秘密的条件办事，竟然将宝物全部盗走。从那天开始，我就只为了报仇而活着，日夜不忘。我满心愤怒，也顾不得法律或是断头台了。我心里只想着逃走，我的唯一心愿就是追寻舒尔托并干掉他。在我心中，跟杀死舒尔托的念头比起来，就连阿格拉宝物也变成了次要的事情了。

“我这辈子曾经立下不少志愿，样样都能办到。可是，在等待时机的这些年里，我却历尽了千辛万苦。我跟你们说过，我学到了一些医药方面的知识。一天，萨莫吞医生因为发高烧而卧病在床，有一个安达曼群岛的小生番由于病重而找到一个幽静的地方等待死亡的来临，结果却被到树林中劳作的囚犯带了回来。尽管知道生番生性如蛇蝎般狠毒，可我还是照顾了他两个月，他终于逐渐恢复了健康，又可以走路了。他对我有了感情，很少回到树林里去，整天守在我的茅屋里。我又跟他学习了一些他的土话，他对我也就更加尊敬了。

“他名叫童格，是一名技术熟练的船夫，还有一只很大的独木舟。自打我发现他对我的忠诚以及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以后，我便找到了逃跑的机会，我把这个计划跟他讲了，我让他在一天夜里把船划到一个无人看守的码头去接我上船，还让他预备几瓶淡水，大量的薯蓣、椰子和甜薯。

“这个小童格真是既忠诚又可靠，再也没有比他更加忠实的伙伴了，当晚，他果然把船划到了码头。碰巧，一个素来喜欢侮辱我，而我又蓄意要对他进行报复的阿富汗族狱卒正在码头上值勤。我无时无刻不想报复，现在可有了机会，好像老天故意把他送到那儿，在我临走之际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他在海岸上站着，肩上背着枪，背对着我。我本想找一块石头砸碎他的头，可是连一块都找不到。最后我计上心来，想起了一件武器。我在黑暗中坐下，卸下木腿握在手中，猛跳了几下，跳到他跟前。他的枪背在肩上，我举起木腿使出全身的力量向他打了下去，结果他的前颅骨被打得粉碎。请你们看看我木腿上的那道裂纹，就是打他的时候留下的痕迹。由于一条腿失去了重心，我们两个同时倒地，我爬了起来，可他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了。我登上了船，一个小时以后就远离了海岸。童格将自己的全部财产以及他的兵器、他的神像全都带到了船上。他还有一根竹制的长矛和几张用安达曼椰子树叶编成的席子。我把这根矛做成桅杆，把席子做成帆。我们在大海上听天由命地漂荡了十天，到了第十一天，一艘从新加坡开往吉达[20]、满载着马来朝圣者的商船，把我们救了上去。船上的人都十分古怪，但我们没过多长时间就跟大家混熟了。他们有一种很好的习惯：他们可以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待着，而不追问我们的来历。

“如果把我和我那个小伙伴的全部冒险经历都讲给你们，恐怕直到天亮也讲不完。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四处流浪，可总是回不了伦敦，不过我也从未忘记过报仇。夜里总能梦见舒尔托，我在梦中杀了他恐怕不止一百次。最后，在三四年以前，我们才回到英国。回来以后，我们很快就找到了舒尔托的住所。于是我便设法打探他是否偷了那些宝物以及那些宝物是否还在他手中。我与那个给我提供帮助的人交上了朋友，但我绝对不会说出任何人的姓名，以免连累别人。不久以后，我就得知了宝物还在他手里，我想尽了办法去报仇，可他狡猾得很，除了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印度仆人之外，总有两名拳击手保护着他。

“一天，听说他快要死了，我想，就这样便宜了他实在心有不甘。我立即跑到他的花园，从窗外往屋里看，只见他躺在病榻上，旁边站着他的两个儿子。当时，我本想冲进去对付他们三个，可就在那时，他的下巴垂下去了，我知道他已经断气，就算进去也没用了。当天晚上，我偷偷进了他的屋子，进行了一番搜查，想从他留下来的文件中找到他藏宝的地点，可是最终什么线索也没有找到。一怒之下，我就把和藏宝图上相同的四个签名留了下来，别在他胸前，以便日后如果看见我的三个同伙，可以告诉他们我曾经为了报仇而留下了标记。在他被埋葬之前，被他抢夺和欺骗的人如果不给他留点记号，未免有些便宜他了。

“打那以后，我就依靠在集市之类的地方把童格作为吃人的黑生番公开展览来维持生计。他可以吃生肉，还会跳生番的战舞，因此每天工作以后都能得到满满一帽子的铜钱。我也经常能够听到有关樱沼别墅的消息。多年以来，除了他们依然在那里寻觅宝物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到最后，我们渴望已久的消息终于来了，宝物已经在巴索洛谬·舒尔托的化学实验室的屋顶找到了。我立即前去察看详情，感觉我这个木腿是个障碍，没办法从外面爬进窗户。后来，我听说屋顶有道暗门可通，又打探好舒尔托先生每天吃晚餐的时间，这才想到让童格来助我成功。我带着一根长绳与童格一同到达樱沼别墅，把绳子系到童格的腰间，他爬房子的本领就像猫一样，很快就从屋顶进入室内了。然而倒霉的巴索洛谬·舒尔托还在屋里，因而遇害。童格杀死了他，却自以为做了一件聪明的事。当我顺着绳子爬进屋子的时候，他正在屋里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踱来踱去，直到我愤怒至极拿绳子抽他，并骂他是个小吸血鬼的时候，他才开始惊讶。我拿到宝箱以后，在桌子上留下一张写有四个签名的纸条，表示宝物已经物归原主。我先是用绳子把箱子顺下去，然后自己也抓着绳子滑下去。童格将绳子收好，关好窗户，又从原路爬了下来。

“我想我要讲的就这些。我从一个船夫口中得知，‘曙光’号是一只快艇，因此我想到，它是我们逃跑的便捷工具。于是我雇了老斯密司的船，跟他讲明，如果他能把我们安全送上大船，我就支付他一大笔酬金。当然，他也许看得出来这里面颇有玄机，可是关于我们的秘密，他是毫不知情的。所有这些，句句属实。各位先生，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博得你们的欢心，——你们也并没有优待过我——我觉得没有一丝隐瞒就是对我最好的辩护，由此也可以让世人知道舒尔托少校当初如何欺骗了我们，至于他儿子被杀，可跟我无关。”

“你的故事很有意思。”福尔摩斯说道，“这个奇特的案子确实有了合适的结局。你所讲的后半段，除了那根绳子是你带来的我不知道外，其余的部分都跟我的推断相同。可是还有一点，我原本以为童格把他的毒刺全都弄丢了，为什么最后他在船上又向我们射出了一根呢？”

“他的毒刺确实全都丢了，先生，可是吹管里还留下一根。”

“啊，可不是吗，”福尔摩斯说道，“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这个囚犯殷勤地问道。

“我想没什么了，谢谢。”我的伙伴回答道。

“福尔摩斯，”埃瑟尔尼·琼斯开口了，“我们本应该顺着您，我们全都知道您是一位犯罪鉴定专家，可是我毕竟有我自己的职责，今天为了您及您的朋友，我们已经够通融的了。眼下只有把给我们讲故事的这个人关进监狱，我才放心。马车在外面等着，楼下还有两位警长呢，对于你们两位的帮助，我表示衷心感激。当然，到了开庭审判的时候还请你们出来作证。祝你们晚安。”

“祝两位先生晚安。”琼诺赞·斯茂也这样说。

“斯茂，你得走在前面。”谨慎的琼斯在走出屋门的时候说道，“不管你当初在安达曼群岛是如何收拾那位先生的，我都得特别小心，不能让你用那条木腿袭击我。”

等他们走了以后，我与福尔摩斯吸着烟静坐了一会儿，我说：“这就是我们这场小戏的结局了，恐怕以后我向你学习工作方法的机会要少了。摩斯坦小姐已经和我订下了婚约。”

“我已经料到了，请原谅我不能向你道喜。”他沮丧地说道。

我有些不高兴，问道：“对于我选择的对象，你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不，一丁点儿也没有，我认为她是我一生当中所见的女人当中最可敬最可爱的一个了，并且她会有助于我们这种工作。她在这方面绝对是有天赋的，单从她收藏阿格拉藏宝图和她父亲的文件来看，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可是，爱情是一种情感方面的事情，这和最被我看重的冷静思考是互相矛盾的。我永远都不会结婚，以免对我的判断力造成影响。”

“我相信，”我笑着说道，“我的这次判断还经得起考验。看来你真的累了。”

“没错，我已经感到疲倦了，恐怕一个星期都恢复不过来。”

“真奇怪，”我说道，“为什么我认为是最懒散的人也会时不时地表现出十分充沛的精力呢？”

他答道：“是的，我天生就是个非常懒散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极其好动的人，我时常想起歌德的那句话——‘上帝只把你造成一个人形，原来是体面的外表，流氓的气质。’

“还有一点，在上诺伍德案子里，我怀疑樱沼别墅里有个内应，他不是旁人，正是在琼斯的大网里捕到的印度仆人拉尔·拉奥。这也确实算得上是琼斯个人的荣誉了。”

“这种分配好像不大公平。”我说，“整个案子都是你一个人办的，我从中找到了爱人，琼斯立了功，请问，余下给你的还有什么？”

“对我而言嘛，”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还有那个可卡因瓶子吧。”说着他已经伸出手去拿瓶子了。

修道院公学

在位于贝克街的这个小小舞台上，我们看到很多人物的出场与退场都极不平凡，可是细细回想起来，只有那位曾经获得硕士、博士学位的桑尔尼克夫特·贺克斯塔布尔的首次登台最显得突如其来、最令人惊叹。那张几乎容纳不下他所有学术头衔的小小的名片刚送来几秒钟，他本人就跟着进来了。他身材十分高大，气质不凡，神情庄重，冷静与稳重似乎全集于他一身。可在他走进屋子随手关上房门以后，却立刻倚着桌子摇晃起来，然后就四肢无力地栽倒在地，那高大的身躯就趴在壁炉前的熊皮地毯上，不省人事。

我们连忙站起来，须臾之间，我们无比惊讶地、默默地凝视着这艘沉入海底的大船，很显然，在他无边无际的生命海洋上掀起了剧烈的、致命的风暴。福尔摩斯急忙拿来一个座垫垫在他的头部下方，我赶紧把白兰地酒送到他嘴边。他那阴郁而又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带有忧虑的皱纹，双眼紧闭，眼窝发暗，嘴角松弛并且下垂，胡须没有经过修整，有些凹凸不平。他的衣领和衬衣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灰尘，头发十分凌乱。毫无疑问，在我们面前躺着的是一个忧伤过度的人。

“华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问道。

“他极度虚弱，大概只是因为饥饿和疲劳的缘故。”我一边说着一边摸着他那细微的脉搏，感觉他的生命力已由奔腾的泉源变成了涓涓细流。

福尔摩斯从这个人装表的口袋里翻出一张火车票，说道：“这是一张从英格兰北部麦克尔顿到伦敦的往返车票。现在不到十二点钟，他一定很早就动身了。”

片刻之后，他那紧紧闭合的眼皮开始颤动了，他抬起头来，用一双灰色的、呆滞的眼睛望着我们。紧接着他爬着站了起来，羞愧得满脸通红。

“请您原谅我的虚弱，福尔摩斯先生，我有些过度疲劳。希望您能给我一杯牛奶和一块饼干，这样我一定会好一点。太谢谢您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亲自来到这里是为了请您无论如何也要跟我走一趟。我觉得电报并不足以使您相信这个案子万分紧急。”

“您还是先恢复恢复……”

“我已经彻底恢复过来了。没想到我竟会如此虚弱。希望您能跟我乘坐下一班火车到麦克尔顿走一趟，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摇摇头，表示否定。

“我的搭档华生医师会告诉您，我们现在忙得很。费尔斯文件案正等着我去处理，阿巴加文尼家的谋杀案很快就要开庭审判。现在，除非是特殊重要的案件，否则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伦敦的。”

“非常重要！霍尔得芮斯公爵的独生子被劫一事，您一点儿也没有耳闻吗？”我们的客人摊开双手放开嗓子说道。

“什么？你说的是那位前任内阁大臣吗？”

“就是他。我们已经尽力不让新闻界知道此事，可是昨晚在环球戏院已经出现了流言。我想这件事大概已经传到您耳中了。”

福尔摩斯连忙伸出手，从众多的参考资料当中取出了“H”那卷。

“‘霍尔得芮斯，六世公爵、嘉德勋爵[21]、枢密院顾问……’他的头衔实在太多了！‘伯维利男爵、卡斯顿伯爵……’天哪，有多少头衔！‘自1900年起，任哈莱姆郡郡长。1888年与爱迪丝·查理·爱波多尔爵士的女儿结婚。他是萨尔特尔勋爵的继承人及独生子。拥有二十五万英亩的土地。在兰开夏和威尔士等地都有矿产。地址：卡尔顿住宅区；哈莱姆郡，霍尔得芮斯府宅；威尔士，班戈尔，卡斯顿城堡。1872年任海军大臣，曾任首席国务大臣……’他自然是国王最伟大的臣民之一啦！”

“他不仅是最伟大的而且可能也是最富有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早就知道您是业内精英，而且您愿意为了自己的事业而竭尽全力。我不妨告诉您，公爵大人已经亲口对我说了，谁能告诉他他的儿子被劫持到了哪里，谁就将会得到五千英镑的巨额奖赏，如果还能说出劫匪的名字，还会再加一千英镑。”

“噢，这样的酬劳简直太优厚了！”福尔摩斯说，“华生，我看咱们还是跟随贺克斯塔布尔博士到英格兰北部去一趟吧！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您先把牛奶喝了，然后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何时、怎样发生的。再有，您这位修道院公学的博士跟本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在事发后的第三天——您那未修剪的胡须表明过了三天——才来到我这儿，并要求我们贡献微薄之力。”

我们的客人喝完牛奶、吃完饼干，他那双眼睛重新放射出光芒，面颊也逐渐变得红润起来。这时，他便开始铿锵有力并且字句清晰地陈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位先生，我首先要告诉你们的是，修道院公学是一所预备学校，我是学校的创始人，同时也是校长。《贺克斯塔布尔对贺拉斯[22]之管见》一书或许会让你们想起我的名字。一般来说，修道院公学是相当不错的，在整个英格兰，这是最优秀的预备学校。布莱克沃特的莱瓦斯托克伯爵和卡其卡特·索姆兹爵士等人都把自己的儿子交到我手上。就在三个星期之前，霍尔得芮斯公爵派他的秘书王尔德先生前来告诉我说，他要把他的独生子兼继承人，十岁的萨尔特尔勋爵托付给我管教。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的学校已经到达巅峰了。可是万万没想到，这竟是我一生当中最悲惨的命运的前奏曲。

“这个孩子在5月1日那天来到了学校，那时正值夏季学期刚刚开始。他是一个惹人喜爱的孩子，他很快就适应了我们的生活。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相信我说话向来是非常谨慎的，可是发生了这件不幸的事以后，我就不能再把一些事情留在心里了——他在家里并不十分快乐。公爵的婚姻很不平静，这已经成为一个人所共知的秘密。后来，两人同意分居，公爵夫人就到法国南部定居。这件事就发生在不久以前。我们知道，这个孩子对他的生身母亲怀有更深的感情。自从他的母亲离开霍尔得芮斯府之后，他就整天闷闷不乐，于是公爵才打算把他托付给我们学校。他到学校才两星期，就和我们很熟了，而且他看上去非常快乐。

“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5月13日晚上，也就是这个星期一的晚上。他的寝室在二楼，是个里间，需要穿过另一个有两个孩子居住的大房间才能进去。当天晚上，那两个孩子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因此可以断定小萨尔特尔并没有从这里出去。他房间的窗户是敞开的，窗户上有一根茁壮的常春藤一直垂到地面。地面上也没有发现足迹，可是这个窗户是出去的唯一通道。

“星期二早上七点钟，大家发现他不见了，他的床是刚刚睡过的。在临走之时，他已经完全穿好了衣服，也就是他经常穿着的校服——黑色的伊顿上衣[23]和深灰色的裤子。没有迹象表明曾经有人进过这间屋子，如果有喊叫或厮打的声音一定能听得到，因为住在外间屋的年纪较大的孩子康特睡觉向来很轻。

“在我发现萨尔特尔勋爵失踪以后，就马上召集全校人员点名，其中包括所有的学生、教师和仆人。直到这时，我们才确定萨尔特尔并不是独自一人出走的，因为德语教师黑底格也同样不见了踪影。他的寝室在二楼的尽头，与萨尔特尔勋爵的房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的床也是刚刚睡过的，但是很显然，他还没有完全穿好衣服就离开了——因为他的衬衣和袜子还落在地板上。可以断言，他是顺着常春藤攀缘而下的，在他落地的那块草地上，他的脚印清晰可辨。当时，他平日里放在草地旁边小棚子里的自行车也不见了。

“黑底格跟我在一起共事已经有两年了，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带来的介绍信对他的评价很高，可是，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师生当中并不怎么受欢迎。出逃者的行踪一点儿也没有查到，现在已经是星期四上午了，情况还和星期二一样，我们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当然，出事以后我们立即到霍尔得芮斯府找过。府宅离学校只不过数英里，我们原以为他可能由于思家心切而突然回到他父亲那里了，可是在那儿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公爵焦虑万分，至于我本人，你们二位也已经看到了，这一事件的责任以及由此引起的忧虑把我折磨得跌倒在地，神智不清。福尔摩斯先生，我恳请您在这件案子上使出您全部的力量，在您一生当中，恐怕很难再遇到能给您带来如此大的好处的案子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位不幸的校长的陈述。他那紧锁的双眉，表明他对这件案子已经开始了认真思考，完全用不着我来劝说了。因为除了报酬十分丰厚以外，这件案子本身也引起了他对于复杂的、离奇的案件的兴趣。他拿出笔记本记下了几个重要的情况。

“您真是太大意了，”他十分严厉地说道，“没有早点儿来找我，直到出现了巨大的障碍才开始让我侦查。一个内行在常春藤和草地那儿竟然找不到一点线索，这是无法想象的。”

“福尔摩斯先生，这也不能怪我。公爵大人想避开那些流言飞语，他怕这会使他家庭的不幸被大众知道。他对流言一类的事情简直是深恶痛绝。”

“警方不是已经进行了一些调查了吗？”

“没错，先生，可是结果却很令人失望。那些明显的线索找得倒是很快，这是因为有人报告说，在附近的火车站看到一个孩子跟着一个青年乘坐早班火车。可是昨晚我们才得知，他们两个被人跟踪到了利物浦，最终查明他们与这个案子没有一点关系。我的心情无比沮丧和失望，结果彻夜未眠，然后就乘坐早班火车直接来到了您这里。”

“我想，在追寻这个虚假线索的同时，当地的调查一定松懈了吧？”

“完全停下了。”

“因此三天的时间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对这个案子的处理实在太不妥当了。”

“我早已感觉到了，而且承认这一点。”

“不过，这个案子应该可以得到最终解决的。我非常愿意研究此案，您知道这个孩子和那个德语教师之间的关系吗？”

“一点儿也不清楚。”

“这孩子在他的班上吗？”

“不是的，据我所知，这个孩子从来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这种情况确实很少见。这个孩子有自行车吗？”

“没有。”

“那他丢失过一辆自行车吗？”

“也没有。”

“确实如此吗？”

“确实如此。”

“那么，现在您的意思就是，这个德国人没有在深更半夜挟持这个孩子骑车出走。对吗？”

“对，肯定没有。”

“那么，您认为这应该如何解释呢？”

“这辆自行车极有可能是个假象。车子也许被藏在某个角落，然后这两个人步行离开。”

“这倒很有可能，不过拿自行车当幌子好像十分荒谬，是不是？那个棚子里还有其他自行车吗？”

“有几辆。”

“如果他想让人认为他们骑车走掉，他难道不会藏起两辆车吗？”

“我想他会这样做的。”

“他当然会这样做。幌子的推论解释不通。不过，这一情节倒是可以作为调查工作的良好开端。总而言之，一辆自行车是很难被隐藏或毁掉的。再有一个问题就是：在这孩子失踪的头一天，有人来看望过他吗？”

“没有。”

“那他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信件呢？”

“是的，有一封。”

“是谁寄来的？”

“是他父亲。”

“您平常拆看他的信件吗？”

“不。”

“那您是怎么知道信是他父亲寄来的呢？”

“信封上面有他们家的家徽，文字出自公爵特有的刚劲手笔。另外，公爵也记得他曾经写过这封信。”

“在这封信之前，他还有什么时候收到过信？”

“在接到这封信之前的几天。”

“他有没有收到过从法国寄来的信？”

“从未有过。”

“想必你一定知道我提出这一问题的意义所在。这个男孩若不是被人劫持，就是自愿出走。如果是后一种情况，您会想到应该有外界的唆使，才会令这么小的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来。假如没有人来看过他的话，那么教唆一定在信里，因此我想弄清都有谁和他通信。”

“我怕是帮不了太多的忙。据我所知，只有他父亲与他通过信。”

“而他父亲恰好就在他失踪的当天给他写了信。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很亲密吗？”

“公爵不管跟谁都不是很亲近。他的内心完全被公众的重大问题所包围，对于一般的情感问题，他根本就无动于衷。不过就公爵本人来讲，他对这个孩子还是很不错的。”

“但是这孩子的感情偏向于他母亲那边吧？”

“是的。”

“他这样说过吗？”

“没有。”

“那公爵呢？”

“天哪！他也没有。”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公爵的秘书詹姆士·王尔德先生跟我私下聊过。是他告诉我这个孩子的感情问题。”

“那我就明白了。还有一个问题，公爵最后寄来的那封信——孩子出走以后在他的屋子里找到了没有？”

“没有找到，他已经把那封信给带走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想我们应该去尤斯顿火车站了。”

“我会叫上一辆四轮马车。一刻钟之内我们就会再次跟您见面。贺克斯塔布尔先生，您要是准备往回发电报的话，最好让您周围的人以为调查行动仍在继续进行，而且地点是在利物浦，或者是在这个虚假线索能让你们想到的任何地方。与此同时，我请您在您的学校周围悄悄做点工作，痕迹也许还没有完全消失，我和华生这两只老猎犬还可以闻出一点气味来。”

当天晚间，我们就抵达了贺克斯塔布尔博士那所著名学校的所在地皮克镇。这里空气清新，令人感到十分爽快。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大厅的桌子上有一张名片，管家对主人低声耳语了几句，博士转过身来，神情非常激动。

“公爵就在这里。”他说道，“公爵和王尔德先生现在正在书房。先生请进来吧，我要把你们引见给他。”

对于这位著名政治人物的照片，我自然颇为熟悉，可是他本人与他的照片大有不同。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神态端庄的人，衣着十分考究，脸型又瘦又长，鼻子有些奇怪，长得又弯又长。他面色苍白得犹如死人一般，在又长又稀的鲜红色胡须的映衬下更加令人恐惧，胡须飘到白色的马甲上，马甲前面还有表链的链坠在闪闪发光。公爵就是如此庄重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立在壁炉前面地毯的中央冷冷地望着我们。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我猜他就是那个私人秘书王尔德。他身材不算太高，神情紧张而又警觉，一对淡蓝色的眼睛流露出聪慧，面孔则很容易流露感情。他马上就用尖刻而又肯定的语气开始了谈话。

“贺克斯塔布尔博士，今天上午我就来过一趟，可是当时已经晚了，未能阻止您前往伦敦。我听说您想请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来破这个案子。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您还没跟公爵大人商量就采取这一措施，这可是大人始料未及的。”

“这是在我知道警方已经无法……”

“公爵大人可从来没有觉得警方已经无能为力。”

“可事实上，王尔德先生……”

“您非常清楚，贺克斯塔布尔博士，大人很担心这件事会传到公众耳中。他的想法是，了解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这个问题很容易处理，”受到威吓的博士说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明天就可以乘坐早班车返回伦敦。”

“不必这样，博士，大可不必。”福尔摩斯毫不介意地说，“北方的空气令人精神异常振奋，并使人感到爽快，因此我打算在你们的草原住上几天，尽可能地利用好我的头脑。至于住在您的学校还是住在村中的旅馆，自然是您说了算。”

看得出，这位可怜的博士非常犹豫，但是红胡子公爵那低沉而洪亮的声音——简直就像午餐的皿形铃声——救了他的急。

“我同意王尔德先生的意见，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您如果事先跟我商量一下就好了。既然您已经把机密告诉给了福尔摩斯先生，那我们就不能不请他提供帮助。福尔摩斯先生，您千万不要住到旅馆去，您来霍尔得芮斯府跟我住在一块儿，我会很高兴的。”

“谢谢大人的好意。不过为了便于调查，我想我还是留在事发现场更为合适。”

“随您的便，福尔摩斯先生。您如果想向王尔德先生或是我了解什么情况的话，请尽管提出。”

“将来我也许要到您的府中见您。”福尔摩斯说道，“现在我只是想问一下，先生，对于您儿子的神秘失踪，您是否想到了什么起因？”

“没有，先生，我没有想到。”

“恕我冒昧，我要提出使您更加痛苦的问题，但这是无法避免的：您认为公爵夫人与这件事有关系吗？”

看得出，这位伟大人物正犹豫不决。

“我认为不会。”他最后说道。

“劫持这孩子的另外一个明显的动机是为了勒索赎金。您有没有遇到勒索这类事呢？”

“没有，先生。”

“公爵大人，还有一个问题。我听说在事发当天您给您的儿子写过信。”

“不，我是在前一天写的。”

“确实如此。可是，他是在事发当天收到信的，对吗？”

“是的。”

“在您的信里面，有没有什么话让他情绪不稳定，致使他这样做呢？”

“没有，先生，绝对没有。”

“信是不是由您亲手寄出的？”

公爵正要回答，他的秘书立刻抢着说：“公爵大人从不亲自寄信。这封信和其他的信件一起放在书桌上，是我亲自放进邮袋的。”

“您敢肯定这封信就在这些信件当中？”

“是的，我留意了。”

“那天，公爵大人一共写了多少封信？”

“二三十封吧。我的书信往来数量很大。可是，这不会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吧？”

“并非完全无关。”福尔摩斯说道。

“至于我自己这边，”公爵继续说，“我已经建议警方把注意力放到法国南部。我说过，我绝不相信公爵夫人会教唆孩子做出如此荒唐的事，但是这个孩子有些刚愎自用，在这个德国人的诱导和协助下，他极有可能前往公爵夫人那里。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我们得回霍尔得芮斯府了。”

我可以看出来，福尔摩斯还有一些别的问题想要提出，然而这位贵族大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却表示会谈结束了。很显然，跟一个陌生人谈论家庭隐私，是与他那浓厚的贵族气质相抵触的，而且他也不想造成这种情况：随着问题一个一个地提出，他精心掩盖的某些历史事实会被无情地公之于众。

在这位贵族和他的秘书离开以后，我的朋友马上投入到紧锣密鼓的侦查之中，他一贯这样急迫。

我们认真检查了那孩子的房间，却没有得到什么结果，不过我们愈发相信，他只能通过窗户出逃。德语教师的房间及财物都没有提供更多线索。他窗前的一根常春藤的枝杈，因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而折断了。在灯光的照射下，我们看到绿油油的草地上，在他着地的地方有一个脚跟的痕迹。草地上的这个脚印证明，德语教师在夜里出走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独自一人离开了住处，过了十一点才回来。他弄到一张很大的该地区的官方地图，带进我的屋子，放到床上展开，并把灯放到地图的正中央摆好。然后，他一边观察一边抽烟，不时地用烟味浓烈的烟斗指点那些需要我们注意的地方。

“华生，这件案子让我颇感兴趣。”他说道，“从案情上来看，我们可以断定地图上的一些地点是值得加以关注的。在办理这个案子的初始阶段，我要让你弄明白，与我们的侦查关系密切的，就是这些特殊的地形。

“请看这张地图。这个深颜色的方块就是修道院公学，我在上面插一根针。这条线是大路。它是东西走向的，从学校门前经过。你还能看到，在学校东西两面一英里的范围内没有任何小路。如果他们两个是沿着大路出走的话，就只有这一条路。”

“确实如此。”

“我们非常走运，可以大致查清在事发当晚没有什么人从这条路上走过。在我放置烟斗的这个地方，有一名乡村警察从十二点到六点一直在站岗。你可以看到，这里是东边的第一个岔道口。这名警察说他始终都没离开过他的岗位，而且可以肯定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只要从这条路经过，他是不会看不到的。今天晚上我跟这个警察聊过，照我看，他是个完全可以信赖的人。这样看来东边就没什么事了。我们现在再来看西边。这里有一家旅店，店名叫‘红牛’，女店主病了。她派人前往麦克尔顿请医生，可是正赶上医生出诊看另外一个病人去了，因此第二天上午才到。旅店里的人一整夜都很留神，等待医生到来，而且一直有人注视着大路。他们说根本没有人从那里走过。如果他们的话可信，我们就可以幸运地认为西边也没事。由此可见，出逃的人根本就没有走大路。”

“那自行车呢？”我反问道。

“是的，我们马上就要说到自行车了。先来继续我们的推理：他们如果不走大路，那么一定是穿过乡村往学校的北面或是南面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来权衡一下这两种情况吧。你也看得出，学校南面是一片面积很大的耕地，分成许多小片，中间有石墙相隔。我认为在这种地方是没有办法骑自行车的。我们现在可以不再考虑南面了。我们再来看看北面。这里有一片小树林，被标为“萧岗”，再远一点是一大片起伏不平的荒野，被称为下吉尔荒原，延伸十英里，地势逐渐增高。霍尔得芮斯府位于这片荒原的一边，从大路走有十英里远，而从荒野穿过则只有六英里。那是一块异常荒凉的平地，有几个农夫的小棚子，他们在那儿养殖牛羊之类的家畜，另外还有睢鸠和麻鹬。除此之外，在你到达柴斯特菲尔德大路之前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另一边有一座教堂、几间农舍和一家旅店。再往远处走，山势就变陡了，很显然，我们应当在北面寻找。”

“那么自行车呢？”我又一次问道。

“好吧，好吧！”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一个自行车骑得很棒的人，未必非得在大路上才能骑。荒野上有许多小路纵横交错，而且那个时候月亮正圆。哦，什么声音？”

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贺克斯塔布尔博士跟着便进来了。他手中拿着一个蓝色的打板球时戴的帽子，帽子上面有白色的V形花纹。

“我们总算找到了一条线索！谢天谢地！”他叫道，“我们至少弄清楚了这位少爷所走过的路！这就是他戴的帽子。”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吉卜赛人的大篷车上找到的，他们曾在这片荒野宿过营。他们是在星期二离开的。今天警察把他们给追上了，并仔细检查了他们的每一辆车，结果找到了这顶帽子。”

“他们对此是怎样解释的呢？”

“他们又是搪塞又是扯谎，说是星期二早上在荒野里捡到的。这帮坏蛋，他们知道那孩子在什么地方！感谢上帝，他们都被关起来了。法律的权威，或是公爵的财富，总会让他们如实说出他们所知道的情况。”

博士走了以后，福尔摩斯说道：“好极了。这至少证明了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一定要在下吉尔荒原一带寻找才会有结果。警察除了把这些吉卜赛人抓起来之外，也确实没做什么。华生，你看！有一条水道横穿荒原。地图上在这里已经标出来了。有些地方水道逐渐变宽，变成了沼泽，尤其是在霍尔得芮斯府与学校之间的一块区域。在这种干燥的天气条件下，到别的地方去找痕迹是没用的，可是在这里，却极有可能寻觅到留下的痕迹。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你跟我一块儿出去试试，看能不能为这个神秘的案件寻找到一线光明。”

天刚蒙蒙亮，我一睁开眼就看到福尔摩斯那细长的身子立在我的床边。他早已穿好了衣服，而且显然已经出去一趟了。

“我已经去看过窗前的那片草地以及自行车棚，”他说道，“还在‘萧岗’随随便便走了一圈。华生，可可已经煮好了，就放在里屋，我不得不请你快点儿，因为今天咱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的双眼神采飞扬，双颊由于过度兴奋而变得红润，就好像一位巧匠看到他精心打造的杰作就要完成一样。这是一个灵敏而又机警的福尔摩斯，和贝克街的那个内向、多虑、脸色苍白的福尔摩斯截然不同。我一看到他那灵活的身体、摩拳擦掌的样子，就预感到迎接我们的肯定是相当劳累的一天。

不过，这一天的开端却极其令人失望。我们怀揣着希望大步走过富含泥炭的黄褐色荒野，中间经过数不清的羊肠小道，终于到达一片开阔的绿色沼泽地，这正是将我们与霍尔得芮斯府隔开的那片湿地。当然，如果那孩子回家了，他一定会经过这里，而且也不可能从这儿经过却不留任何痕迹。可是，不论是孩子的还是那个德国人的脚印，全都看不到。我的朋友沉着脸在沼泽边缘踱来踱去，焦虑地观察着湿地上的每块污泥有没有痕迹。到处都是羊群的蹄印，在一二英里以外的一块平地有牛的蹄印。此外就没有什么别的痕迹了。

“前面还有一块湿地，”福尔摩斯神情忧郁地望着起伏不平的广阔原野说道，“咱们过去看一下。看，快看！这是什么？”

我们来到一条狭窄的黑色的小道。在这条小道的中央，在湿润的泥土上，印着清晰可辨的自行车的轨迹。

“啊！我们找到它了。”我叫道。

可是，福尔摩斯却摇了摇头，并没有显示出喜悦之情，反而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像是期望着什么似的。

他说道：“这固然是一辆自行车，但绝对不是失踪的那辆自行车。我所熟悉的车胎轨迹有四十二种。你能看出来，这是邓禄普牌的车胎，外胎是经过加厚的。而德语教师黑底格的车胎却是帕默牌的，上面有条形花纹。数学教师爱维林对此了解得非常清楚。所以说，这并不是黑底格的自行车经过时所留下的痕迹。”

“那么，这会不会是那个孩子的呢？”

“也许吧，只要我们能证明他有自行车。可我们根本无法证明这一点。你来看，自行车的轨迹表明，骑车人是从学校方向过来的。”

“有没有可能是向学校去的？”

“不，不，我亲爱的华生。承重的后轮压出的轨迹自然要深一些。这儿有几处后轮轨迹与前轮轨迹的交叉，前轮轨迹较浅因而被埋住了。毫无疑问，这是从学校方向过来的。这与我们的侦查也许有关，也许无关，不过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还是回过头去看一下吧。”

我们又重新返回去，步行几百码，来到一片沼泽地，自行车的轨迹在这里消失了。我们沿着小路继续前进，来到了一个泉水叮咚作响的地方。这里又出现了自行车的轨迹，不过几乎被牛蹄印抹掉。再往前走就没有什么痕迹了，那条小道一直通往“萧岗”，也就是学校后面的那片树林。由此看来，自行车一定是从树林里出来的。福尔摩斯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用手拄着下巴。我抽了两根烟，其间他一动不动。

“情况有可能是这样的，”最后他说道，“一个狡猾的家伙，会把自行车外胎换掉，留下的痕迹令人难以辨认。我倒是很愿意和能想出这种办法的罪犯打交道。这个问题我们暂且不管，还是要留意那片湿地，那里还有不少地方我们尚未查看。”

在湿地的边缘，我们继续有条不紊地查看，很快就有了良好的战果。在湿地的低洼处，有一条泥泞不堪的小道，福尔摩斯接近这条小道的时候，高兴得叫出声来。在小道的正中央，好像是一捆电线摩擦地面一样，留下了痕迹。这恰是帕默牌轮胎的痕迹。

“这肯定是黑底格先生！”福尔摩斯愉快地喊道，“华生，我的推理是非常正确的。”

“我得向你道喜。”

“不过，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劳您大驾，千万不要在小道上行走。我们现在跟着轨迹往前走。我想不会太远。”

于是，我们继续前行，发现这片荒原上穿插着许许多多的小块湿地。自行车轨迹时隐时现，依稀可辨。

“毫无疑问，骑车人一定是在加速前进。”福尔摩斯说道，“你看这里的痕迹，前后轮胎一样清晰、一样深。这只能说明骑车人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车把上，像是比赛的时候向终点冲刺。啊！他摔倒了。”

在车辙上，出现了宽宽的、形状很不规则的斑点，延续了好几码。接着是几个脚印，然后轮胎的轨迹再次出现了。

“车子向一侧滑倒了。”我提醒他说。

福尔摩斯把一束被压坏的金雀花拿给我看。令我惊讶的是，朵朵黄花上面溅满了紫红色的污点。小道上的石南草也同样沾满了早已凝固的血斑。

福尔摩斯说道：“糟了！糟了！华生，站到一边去！千万不要增加多余的脚印！我在这儿得到了什么事实呢？他先是受伤跌倒，然后站起身来，又上了车继续骑。可是，这里并没有另外一辆自行车的痕迹。牛羊的蹄印在旁边的小道上。他不会是被公牛顶倒的吧？不，绝不可能！这里看不到其他任何人的足迹。华生，我们还得往前走。我们紧跟着血迹和车辙，这个人一定逃不掉。”

于是我们继续追踪，不一会儿，就看到车辙在潮湿而光滑的小路上急速地打起弯来。我朝前面一看，突然间发现在茂密的荆豆丛中有一件金属物品正闪闪发光。我们跑了过去，从里面拖出一辆自行车，轮胎就是帕默牌的，有一只踏板弯着，车的前部布满了血斑和一道道的血痕，十分恐怖。在矮树丛的另一面，有一只鞋露在了外面。我们赶忙跑过去，发现那位不幸的骑车人正躺在那里。他个子很高，满脸胡须，戴着一副眼镜，其中一个镜片已经不见了。他死亡的原因是头部受到重击，部分头骨粉碎。受到如此重的打击以后他还能继续骑车，说明此人精力旺盛，而且颇有勇气。他脚上穿着鞋，却没穿袜子，上衣敞着，里面露出一件睡觉时穿的衬衣。不用问，这个人就是那个德语教师。

福尔摩斯恭恭敬敬地把死尸翻转了一下，进行了一番仔细检查。然后，他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从他那皱起的眉头我就看得出来，他认为这具惨不忍睹的死尸，对于我们的破案没有太大推动作用。

“华生，决定下一步怎么做有点困难。”最后他说道，“我个人的想法是继续调查，我们已经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因此再也不能浪费哪怕是一个小时。另外，我们必须得把发现尸体的事报告给警方，并且还要看护好这个可怜的伙计的尸体。”

“我可以把你的便条送回去。”

“可我现在需要你的陪伴和协助，呵，你看！那边有个人在挖泥炭。把他叫过来，让他去叫警察。”

我把那个农民带了过来，福尔摩斯委托这个受了惊吓的人把一张便条交给贺克斯塔布尔博士。

随后他说：“华生，这个上午我们找到了两条线索。一个是装有帕默牌轮胎的自行车，而且这辆自行车使得我们获得了刚才发现的情况。另一条线索是装有邓禄普牌加厚轮胎的自行车。在调查这条线索之前，我们必须得好好想一想，哪些情况是我们确确实实掌握了的，以便我们充分利用这些情况，将本质的东西和偶然的东西区分开。

“首先，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那个孩子一定是自愿出走的。他沿着窗户下来以后，不是他一个人就是他跟另外一个人一起走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我赞同他的看法。

“那么，我们再来说说那个可怜的德语教师。这个孩子是穿好了衣服出走的，因此可以证明他事先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是这个德国人没穿袜子就走了，他一定是由于遇到紧急情况而采取行动的。”

“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为什么要出去呢？这是因为，他从卧室的窗户看到孩子跑掉了；他想追上他把他带回来，所以他抄起他的自行车就去追赶这个孩子，在追赶的途中遭到了不幸。”

“好像是这样的。”

“现在我说说我推断的最关键的部分。一个成年人在追一个小孩的时候自然是跑着去追。他知道自己会追上孩子的。可是这个德国人并没有这样做，他靠的是他的自行车。我听说，他骑车技术很高。要不是因为他看到这个孩子能够迅速逃跑的话，他就不会这样做了。”

“这就牵涉到另外那辆自行车。”

“我们继续推测当时的情况：离开学校五英里时他遭遇了不幸——但不是中弹而亡，就连一个孩子都会打枪。请你注意，是由于一只强壮的手臂给了他残酷的重击。这样看来，这个孩子在出走过程中肯定有人陪同。他们的逃跑是很快的，因为一位擅长骑车的人骑了五英里才追上他们。我们检查过案发现场，找到了什么呢？几个牛羊的蹄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我在现场周围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发现在五十码之内没有任何小道。另外一个骑车的人可能不会与这起谋杀案有关系，而且那里也没有任何人的足迹。”

“福尔摩斯，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叫道。

他说：“棒极了！你的想法很对。事情绝不可能像我叙述的那样，因此一定有某些方面我说得不对，你也看出来了。你能说出是哪个地方错了吗？”

“他会不会因为跌倒而摔碎了颅骨？”

“在湿地上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吗？”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别这么说，比这个案子困难得多的问题我们都曾解决过。现在我们至少已经掌握了大量的情况，问题是我们要利用它。既然我们已经充分利用了那辆装有帕默牌车胎的自行车所提供的情况，我们现在再看一看装有邓禄普牌加厚车胎的自行车会为我们提供什么线索吧。”

我们找到了这辆自行车的痕迹，并沿着它向前走了一段，荒原随即成为斜坡，那斜坡上长满了长长的、杂乱的石南草，我们又走过了一条水道。车辙并没有给我们提供更多材料。在邓禄牌车胎轨迹的终点，一条路的一头通往霍尔得芮斯府，府邸楼房雄伟的尖顶在我们左面数英里外耸立着；路的另一头通向前方一座地势较低的若隐若现的村子。这就是地图上标记着柴斯特菲尔德大路的地方。

我们到达一家外观森严而又肮脏的旅店，旅店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搏斗中的公鸡。正在这时，福尔摩斯突然发出了呻吟声，并扶住我的肩膀以防摔倒。这种令人毫无办法的脚踝扭伤，他曾有过一次。他十分艰难地跳到旅店门前，那里蹲着一个皮肤黝黑、年纪较大的人，嘴里还衔着一个黑色的泥制烟斗。

“你好啊，卢宾·黑斯先生。”福尔摩斯打了声招呼。

乡下人那双狡猾的眼睛里射出了怀疑的目光，回答道：“你是谁呀，你怎么会如此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

“你头上的那块招牌明明写着嘛。看出谁是一家之主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我猜你的马厩里大概没有马车之类的东西吧？”

“不，我没有。”

“我的脚简直无法着地。”

“那就不要着地。”

“可是这样我就不能走路了。”

“那么你可以跳。”

卢宾·黑斯先生的态度与礼貌相去甚远，然而福尔摩斯却对他和蔼相待。

他说：“朋友，你看，我确实很困难。只要能前进就行，至于怎么走我倒并不介意。”

“我也不介意。”表情沉郁的店主说道。

“我的事非常重要。你要是能借我一辆自行车用，我愿意付给你一英镑的金币。”

店主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你要去哪儿？”

“去霍尔得芮斯府。”

“我想你们是公爵的人吧？”店主人用带有讽刺的目光看着我们沾满泥土的衣服，说道。

福尔摩斯温和地笑了笑。

“不管怎么说，他见到我们会很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为他带来了关于他失踪的儿子的消息。”

店主人听了以后显然大吃一惊。

“什么？你们已经找到他的踪迹了吗？”

“听说他在利物浦。警察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找到他。”

在店主人胡须未刮的阴郁面孔上，表情又一次急剧变化着，他的态度骤然变得温和了。

“我没有像一般人那样祝福他是有原因的，”他说道，“因为我曾是他的首席马车夫，他对我很不好。就是他，连一句像模像样的话都没说，就把我给辞退了。不过我听到在利物浦可能会找到小少爷的消息，我还是很高兴的，让我帮你们把消息送到公爵府上吧。”

“谢谢。”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得先吃些东西。然后你再把自行车拿过来。”

“可是我并没有自行车。”

福尔摩斯掏出一英镑的金币。

“我跟你说，伙计，我真的没有自行车。我会为你们提供两匹马，让你们骑到公爵府。”

“好的，好的，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再说这事。”福尔摩斯说道。

当只剩下我们两人待在用石板盖起来的厨房里的时候，他那扭伤的踝骨恢复速度之快确实惊人。现在夜晚就要到来，而我们从早上一直没吃东西，因此我们吃饭花费了一些时间。然后，福尔摩斯便陷入思考当中，有一两次，他走到窗边，呆呆地凝视着窗外。窗户对着一个脏乱的院子。在远处的角落里有个铁匠炉，一个邋遢的孩子正在那儿工作。另外一边就是马厩。有一次，福尔摩斯刚从窗户旁边走回来坐下，马上又从椅子上突然站起身来，嘴里还大声喊着。

“天哪！华生，我相信我已经搞清楚了！是的，是的，一定是这个样子的。华生，你还记得今天见过的牛蹄印吗？”

“是的，有一些。”

“它们在哪儿？”

“哦，到处都是。湿地上，小路上，还有可怜的黑底格遇害地点的附近。”

“正是如此。那么，华生，你在荒原上看见了多少头牛呢？”

“我并不记得见过任何牛。”

“真奇怪，华生，我们一路之上都能看见牛蹄印，可是在整个荒原上却没有见过一头牛。这有多么奇怪呀？”

“是的，确实很怪。”

“华生，现在你尽量回想一下，在小路上你见过这样的痕迹吗？”

“是的，看见了。”

“那你能想起蹄印有时是这样的吗？”他把面包屑排列成——：——“有时又是这样的”——∴∴∴∴∴——“有时偶尔像这个样子”——.：.：.：.：——“你还能记住这些吗？”

“不，我不能。”

“可是我能。我可以对此发誓。然而，我们只能在有时间的时候回去验证一下。我真是大意了，当时没有作出结论。”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只能说那是一头异乎寻常的牛，又走，又跑，又狂奔。华生，我敢保证，一个乡村旅店老板的头脑想不出这样的骗局。解决这个问题好像没有什么障碍了，只是那个孩子还在铁匠炉那儿。我们悄悄溜出去，看看能发现什么。”

在摇摇欲坠的马棚里，有两匹鬃毛凌乱、未经梳洗的马，福尔摩斯抬起其中一匹马的前蹄看了一会儿，大声笑了起来。

“马掌是旧的，但却是新钉上去的，因为掌钉是新的。这确实是个典型的案例。我们到铁匠炉那边去看看吧。”

我们走了过去，那孩子继续干活儿，并没有理睬我们。我看到福尔摩斯的眼睛正从右往左扫视着堆在地上的烂铁和木块。突然间，我们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是旅店的主人来了。在他那目露凶光的眼睛上，浓重的眉毛紧皱着，黝黑的面孔因恼怒而发涨。他手握一根包着铁头的短棍，气势汹汹地向我们走来，这使我不由自主地去摸衣袋中的手枪。

“你们这两个该死的侦探！”他叫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怎么了，卢宾·黑斯先生，”福尔摩斯冷冷地说道，“你大概是怕我们发现什么吧。”

店主人极力控制住自己，他那狰狞的嘴角开始松弛了下来，并且面露假笑，可是这比紧闭的时候还令人感到恐惧。

“欢迎您在我的铁匠炉随便搜查。”他说，“不过，先生，在没有得到我的允许的前提下就探头探脑可不行，所以我希望您快点付账，从我这儿离开，越早越好。”

“那好吧，黑斯先生，我们并无恶意，”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只是看了看你的马。我想我最终还得走着去。我看路不太远。”

“从这里到公爵府的大门不会超过两英里。请走左边那条路。”他用愤怒的眼神看着我们，直至我们离开他的旅店。

我们并没有在路上走太远，因为一转弯，当旅店主人看不到我们的时候，福尔摩斯马上停了下来。

他说：“正如孩子们常说的，在旅店里住宿是温暖的。我好像每远离这个旅店一步都感到更冷一些。不，我决不离开这家旅店。”

我说道：“我确信卢宾·黑斯知道整个事情。在我见过的恶棍当中，他是最坏的一个。”

“噢，难道他给你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还有那些马，那个铁匠炉。是的，这个“斗鸡”旅店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还是让我们再次悄悄地观察它吧。”

我们身后是一个又斜又长的山坡，上面散落着大块的灰色石灰石。我们离开大路向山上走去，这时我朝着霍尔得芮斯府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飞驰而来。

福尔摩斯的一只手用力按住我的肩膀，说道：“华生，快蹲下。”我们还没来得及隐蔽起来，那个人已经在大路上飞驰而过。透过扬起的尘土，我在刹那间看到了一张激动苍白的脸——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出惊恐，嘴巴张着，眼睛茫然地直视着前方。这个人就像是我们昨晚见到的衣冠楚楚的王尔德的一张漫画肖像。

“公爵的秘书！”福尔摩斯叫道，“华生，让我们看看他做什么。”

我们连忙从一块块石头上迈过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处看得见旅店前门的地方。王尔德的自行车就停靠在门旁边的墙上。没人在旅店里面走动，从窗外向里望也见不到任何面孔。太阳已经落到公爵府那高高的尖顶后面了，黄昏逐渐降临。在朦胧中，我们看到，旅店的马厩里挂着两盏连着的汽灯。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马蹄嗒嗒的响声，声音传到大路上，随即便迅猛地顺着柴斯特菲尔德大路飞驰而去。

“华生，依你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低声问道。

“好像是逃跑。”

“我看见一个人乘坐单骑马车。那肯定不会是王尔德先生，因为他还在门那儿。”

在黑暗中，突然冒出一片红色的灯光。灯光下出现了公爵秘书的黑色身影，他正探头探脑地向黑暗中窥视，显然是在等某个人。不一会儿，只听见路上有脚步声，借助灯光，我们看到第二个身影一闪，门就被关上了，随后又是一片黑暗。五分钟后，在楼下的一个房间里，一盏灯点起来了。

“‘斗鸡’旅店的习惯有些奇怪。”福尔摩斯说。

“酒吧间设在另外一边。”

“的确如此，这些人是所谓的私人住客。在这样一个深夜，王尔德先生到那个黑窝里究竟干什么，和他见面的人又会是谁。华生，我们必须得冒一次险，尽量把这件事调查得更清楚一点。”

我们两个悄悄下了山坡，来到大道上，然后猫着腰来到旅店门口。自行车还是靠在墙上。福尔摩斯划着了一根火柴照后轮。当火光照亮了加厚的邓禄牌车胎时，我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在我们的头顶，就是有那个灯光的窗户。

“华生，我一定要往里看看。如果你能弯下腰并且扶住墙，我想我会看到的。”

不一会儿，他的两只脚就踩到了我的肩膀上，可是他还没有站直就马上下来了。

“来吧，朋友，”他说，“咱们这一天工作时间已经够长了。我认为我们已经把能弄到的情况都弄到手了。到学校还得走很远，我们越早动身越好。”

在我们疲惫不堪地穿过荒原的过程中，他很少说话，到了学校，他也没有进去，而是继续朝着麦克尔顿火车站走去，他在那儿发了几封电报。回到学校以后，他又去安慰了一下贺克斯塔布尔博士，博士正在为那名教师的身亡而悲痛万分。后来他来到我房间，仍然像早上出发时那样精力充沛和机警。“一切顺利，我的朋友，”他说道，“我保证明晚以前我们就能解决这桩神秘的案子。”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我和我的朋友已经来到了霍尔得芮斯府著名的紫杉林荫道上。仆人带着我们穿过伊丽莎白式的门厅，走进公爵的书房。我们看到了王尔德先生，文雅而又彬彬有礼，可是在他诡秘的眼神和颤动的面容中，依然隐藏着昨夜那种极度恐惧的痕迹。

“你们是来见公爵的吧？非常遗憾，公爵身体不舒服，不幸的消息令他一直惴惴不安。昨天下午我们收到了贺克斯塔布尔博士发来的电报，他把你们所发现的情况告诉给了我们。”

“王尔德先生，我一定要见公爵。”

“可是他现在在卧室。”

“那我就到卧室去见他。”

福尔摩斯用冷静而坚决的态度向秘书表明，劝阻他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那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去告诉他您在这儿。”

我们等了一小时，这位伟大的贵族才露面。他面如死灰，双肩高耸，我觉得他似乎比前天上午老了许多。他庄重地跟我们寒暄过后，就坐在书桌旁，他那鲜红的胡须垂洒在桌上。

可是我朋友的眼睛却紧紧盯在秘书身上，他正站立在公爵的椅子旁边。

“公爵，我认为如果王尔德先生不在场的话，我可以说得随便一些。”

秘书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并且狠狠地瞪了福尔摩斯一眼。

“要是公爵愿意的话……”

“是的，是的，你最好离开。福尔摩斯先生，您想说什么？”

我的朋友一直等到退出去的秘书将门完全关好，才说道：“公爵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我的搭档华生医生和我得到了贺克斯塔布尔博士的承诺，他说办完这个案子是有报酬的。我希望您能亲口把这件事定下来。”

“那是当然，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他没说错的话，谁能告诉您令公子在哪里，将得到五千英镑。”

“是的。”

“要是能说出扣押您儿子的人的姓名，可以再多得一千英镑。”

“没错。”

“这一项不止包括带走您儿子的人的姓名，还包括那些同谋的名字，对吗？”

“是的，是的，”公爵极不耐烦地说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的侦破工作做好了，你就不会有理由抱怨报酬低。”

我的朋友带着一副贪婪的表情搓着双手，这令我感到十分吃惊，因为我知道，他索要的费用一向很低。

“公爵大人，我想您的支票本就放在桌上吧，”他说道，“您给我开一张六千英镑的支票，我会非常高兴。您最好再背签一下，我的代理银行是‘城乡银行牛津街支行’。”

公爵严肃而又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注视着我的朋友。

“你是在讲笑话吗，福尔摩斯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公爵大人，我一点儿也没有跟您开玩笑。我这个时候最认真不过了。”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得到了这笔酬劳。我知道您的儿子在哪儿，而且我至少知道几个扣押他的人。”

公爵那红色的胡须在苍白得可怕的脸上愈发红得吓人。

“他在哪儿？”他喘着粗气问道。

“他在，或者应该说昨晚在‘斗鸡’旅店，距离您的花园大门有两英里远。”

公爵一下子靠在了椅背上。

“你要指控谁？”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回答使人吃惊不小。他快速走上前去按住公爵的肩膀。

“我指控的就是您。”他说道，“公爵大人，现在就麻烦您开支票吧！”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公爵在那一刻的表现，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手紧握，像是一个坠入深渊的人。然后，他凭借贵族极强的自控能力才坐了下来，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好几分钟他都没再说话。

“你全都知道了吗？”最后他终于说话了，但没有抬起头。

“昨晚我看见您跟他们在一起。”

“除了你的朋友，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讲过。”

公爵颤抖着拿起了钢笔，翻开了他的支票本。

“我这个人说话算话，福尔摩斯先生，尽管你得到的情况对我很不利，可我还是要为你开支票。当初规定报酬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生变化。福尔摩斯先生，你跟你的朋友都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人，对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福尔摩斯先生，那我直说了吧。如果只有你们两个知道这件事，那就没有理由让这件事传出去。我想支付给你们的总额应该是一万两千英镑，对吗？”

福尔摩斯笑了笑，并摇了摇头。

“公爵大人，我担心事情并非那么容易处理。学校教师的死亡应该考虑在内。”

“可是，詹姆士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你不能让他担责任。这是那个凶狠的恶棍做的，他很不幸雇佣了这个家伙。”

“公爵大人，我的看法是这样的，当一个人犯下一宗罪行的时候，对于由此引发另一宗罪行，他同样负有道义上的责任。”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从道义上来讲，你当然是对的，但这绝非从法律角度来说。在一宗谋杀案当中，一个不在现场的人不应该受到惩罚，更何况他十分痛恨和憎恶杀人的事情。王尔德一听说这件事，就向我完全坦白了，而且他是那样地懊悔。不过一个钟头，他就与杀人犯断绝了往来。哦，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要救他，一定要救他！我跟你说，你一定得救他！”公爵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他的脸痉挛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两手还握着拳在空中挥动。最后，他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又坐在书桌旁。他说道：“我很欣赏你的行动。你没有跟任何人提及此事，而是先来到这里。至少我们可以商量如何尽量制止可恶的流言。”

福尔摩斯说：“没错。公爵大人，我认为只有你我之间的彻底坦白才能实现这一点。我想尽全力帮助您，但是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必须要仔细了解事情的情况。我知道您说的是王尔德先生，也知道他不是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已经逃跑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公爵大人，您大概没有听说过我不小的名声，不然的话您就不会想到瞒住我是很难的。根据我的报告，昨天晚上十一点钟卢宾·黑斯先生就被逮捕了。今天早上我离开学校之前，就接到了当地警长发来的电报。”

公爵仰面朝天靠在椅背上，万分惊异地望着我的朋友。

“你好像有超乎寻常的能力。”他说道，“卢宾·黑斯已经被抓住了？我很高兴知道这件事，但愿这不会影响到詹姆士的命运。”

“他是您的秘书吗？”

“不，先生，他是我的儿子。”

现在轮到福尔摩斯露出惊讶的表情了。

“坦白地说，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请公爵大人说得明白一些。”

“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我完全赞同你的意见，在这种绝境之中，不论对我来说有多么痛苦，只有彻底坦诚地讲明一切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是由于詹姆士的愚蠢与妒忌，才把我引到这种绝境之中。福尔摩斯先生，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以一生仅有一次的热恋之情进行着恋爱。我向这位小姐求婚，结果她拒绝了，理由是这样的婚姻会影响我的前途。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肯定不会跟任何人结婚。可是，她死了，并留下了这个孩子，为了她，我抚育、培养着这个孩子。我不能向大家承认我们之间的父子关系，但是我可以让他受到最好的教育，并且在他长大成人以后，将他留在我身边。万万没有想到，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得知了实情，从此以后他就滥用我授予他的权力，在他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制造流言，这是最令我讨厌的。我的婚姻的不幸与他留在府中有一定的关系。尤其是他始终憎恨我那年幼的合法继承人。你也许会问，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依然把詹姆士留在家中。那只是因为，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他母亲的面容，为了他母亲的缘故，我所遭受的痛苦是无穷无尽的。她的一切可爱之处，没有一点是詹姆士不能令我联想和回忆起来的。我简直不能让他离开。我很担心他会伤害到阿瑟，也就是萨尔特尔勋爵，为了安全起见，我才把他送到贺克斯塔布尔博士的公学。

“詹姆士跟黑斯这家伙素有来往，黑斯是我的佃户，而詹姆士则是收租人。黑斯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可奇怪的是，詹姆士却跟他结成了密友。詹姆士总是喜欢与下九流的朋友交往。就在詹姆士决定绑架萨尔特尔勋爵的时候，他借助了这个人的力量。你还记得，在出事前一天我给阿瑟写过一封信。詹姆士打开了信封，还塞进去一张便条，让阿瑟在学校旁边的小树林“萧岗”与他见面。他用的是公爵夫人的口吻，这样孩子就来了。当天傍晚，詹姆士是骑着自行车去的——我对你说的这些情况都是他亲口向我供认的——在小树林中会见阿瑟。他告诉阿瑟，他的母亲想见他，而且正在荒原上等着他，只要他半夜里再到小树林去，就会有人骑着马把他送到他母亲那里。可怜的阿瑟就这样落入了圈套。阿瑟准时赴约，看到了黑斯这家伙，还牵着一匹小马。阿瑟上了马以后，他们就一起出发了。事实上，有人在后面追赶他们——这是詹姆士昨天才知道的——黑斯用棍子击打追赶的人，那人因伤重而死去。黑斯带着阿瑟到了他的旅店，然后把他关在楼上的一间屋里，由黑斯太太照顾，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可是却完全受她那个凶残的丈夫的控制。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两天前我第一次与你见面时的情况。当时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你会向詹姆士询问他这样做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只能告诉你，在詹姆士对于我合法继承人的憎恨中，有许多东西是无法解释并且难以想象的。从他的立场来看，他本人应该是我全部财产的继承人，而且他非常憎恨使他得不到继承权的法律。另外，他也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动机，那就是他迫切地要求我违反法律，同时他也认为我有权这样做。他使尽各种办法，希望我不让阿瑟成为继承人，并且在遗嘱上写明将财产给他。他清楚地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心甘情愿地找警察处置他。我的意思是，他一定会这样要挟我，可实际上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对于他来说，事情发展得很快，他还没有时间来实施他的计划。

“导致他邪恶计划破产的是你发现了黑底格的死尸。詹姆士听说这个消息以后，惊恐万分。昨天我们两个正在这间书房里坐着，消息就来了。贺克斯塔布尔博士发来了一封电报。詹姆士十分忧伤和激动，这使我的怀疑立刻变成了肯定，在此之前，这种怀疑并不是完全没有的，于是我便责备了他的所作所为。他坦诚地承认了一切，然后就央求我把这个秘密再保守三天，以便给他那个罪恶的同伙以保命的机会。面对他的央求，我让步了——我对他总是让步——他立刻赶到旅店给黑斯报信，并且资助他出逃。我白天到那去不可能不引起议论，因此夜晚一到，我就匆匆忙忙地去看我亲爱的阿瑟。我看到他安然无恙，只是他亲身经历的暴力行为令他惊恐万状。为了信守我的承诺，但同时也是违背我的意愿，我允诺把孩子留在那里三天，由黑斯夫人照料。显然，向警察报告孩子在哪儿而不说谁是凶手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凶手受到惩罚不可能不牵连到我那可怜的詹姆士。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求我坦诚，我相信你的话，因此我才毫无隐瞒、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整个经过。你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坦诚呢？”

“我会的。”福尔摩斯说，“公爵大人，首先我必须要告诉您，在法律面前您处于相当不利的地位。您宽恕了法律意义上的重罪犯，并帮助杀人犯逃跑，因为我不得不怀疑，王尔德资助他的同伙出逃的钱是从您那里得来的。”

公爵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这的确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在我看来，更应该受到指责的是公爵大人对待小儿子的态度。您让他继续留在虎穴里三天之久。”

“他们非常郑重地作了保证……”

“承诺、保证对于这种人算得了什么！您没有办法保证他不会再次被拐走。为了迁就您那个犯了罪的长子，您使无辜的幼子处在本不应遭受的危险之中。这是非常不公平的。”

骄傲的霍尔得芮斯公爵不习惯在自己的府中受到这样的批评。他的脸从高高的前额一直到下巴全都红了，然而良心却使他沉默不语。

“我会帮您的，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您得把您的仆人叫进来，我要按照我的意愿发号施令。”

公爵二话没说，伸手按了一下电铃，一个仆人就走进来了。

福尔摩斯说道：“你的小主人找到了，你一定很高兴。公爵希望你马上驾车到‘斗鸡’旅店把萨尔特尔勋爵接回来。”

当那个仆人高高兴兴地出去以后，福尔摩斯说道：“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抓住了未来，那么对于过去的事就可以放宽一些。我没有处在官方的地位，只要能够伸张正义，我就没有理由把我所知道的说出去。至于黑斯，我没什么可说的，绞刑架正在等着他，我不打算出手拯救他。我不晓得他会说出什么，但毫无疑问，公爵大人可以让他明白，沉默对于他来说是有好处的。按照警察的观点，他劫持孩子是为了得一笔赎金。如果警察自己找不出更多的问题，我也没必要让他们把问题看得更加复杂。不过我得警告您，公爵大人，詹姆士·王尔德先生继续留在您家中只会带来厄运。”

“福尔摩斯先生，我明白这一点。这个问题已经谈好了，他将永远离开我，到澳大利亚自己谋生。”

“公爵大人，事情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您与公爵夫人要尽量和好如初，恢复你们已经中断的关系，因为您自己曾经说过，您婚后的所有不幸，都是詹姆士一手造成的。”

“这个我也安排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我给公爵夫人写了封信。”

福尔摩斯起身说道：“要是这样的话，我想我和我的朋友都很庆幸，我们在这儿短暂的停留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另外，我还有一件小事想弄明白，黑斯这家伙给马钉上了冒充牛蹄的铁掌，是不是从王尔德那儿学来的这非同寻常的一招？”

公爵站着想了片刻，脸上显出吃惊的样子，然后打开一扇屋门，把我们带到一间装饰得好像博物馆的大房间里。他引我们来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个玻璃柜，他还指给我们看上面的铭文。

“这四块铁掌是从霍尔得芮斯府的护城壕挖出来的，供马匹使用，但铁掌底部被打造成连趾形状，以使追赶者辨不清方向。大概属中世纪时期经常征伐的霍尔得芮斯男爵所有。”

福尔摩斯打开了玻璃柜的盖子，摸了一下铁掌，他的手指湿润了，他的皮肤上留下了薄薄的一层新泥土。

“谢谢您，”他关好玻璃柜，然后说道，“这是我在英格兰北部所见到的第二件最有趣的东西。”

“那么第一件是什么呢？”

福尔摩斯叠起他的支票，小心翼翼地夹到笔记本里。他珍惜地轻轻拍了一下笔记本，说道：“我是一个穷人。”然后就把笔记本放进他内衣口袋的深处。

[1]可卡因，又名古柯碱，是一种与吗啡、鸦片同类的麻醉品，用久即可成瘾。——译者注

[2]原书为7月，应是笔误。——译者注

[3]对居住在印度的英国家庭中印度男仆的称呼。——译者注

[4]高罗特，19世纪法国著名风景画家。——译者注

[5]萨尔瓦多·罗萨，拿波里著名画家、雕刻家、音乐家和诗人。——译者注

[6]布盖娄，法国著名画家。1825年生于拉·罗歇，1905年卒于同地，其代表作品多以宗教为主题。——译者注

[7]番木鳖碱，俗称士的宁或士的年，是一种有剧毒的生物碱，在医药上常用作神经兴奋剂。——译者注

[8]木馏油，又名杂酚油，是从煤焦油中提炼出来的一种气味相当浓烈的酚油，主要用于医疗和防腐。——译者注

[9]牛眼灯，是一种前面装有圆形凸玻璃罩的专门由警察使用的灯。——译者注

[10]卡莱尔，英国著名论文家，曾写过两篇赞誉瑞奇特的名文。——译者注

[11]瑞奇特，德国著名作家，笔名为约翰·保罗。——译者注

[12]畿尼是英国的旧币，每个畿尼值二十一先令。——译者注

[13]布史人是南非的一个土著部落民族。——译者注

[14]迪格印第安人是居住在北美洲的红种人。——译者注

[15]意大利人斯特莱迪瓦利厄斯制造的提琴是世界上著名的品牌乐器。——译者注

[16]红树是生长在热带、亚热带海滨地区的一种树木。——译者注

[17]指的是1857年爆发的印度民族大起义。——译者注

[18]19世纪英国殖民主义者对印度人的污辱性称谓。——译者注

[19]罗特兰德岛是位于安达曼群岛南部的一座小岛。——译者注

[20]吉达是沙特阿拉伯伊斯兰教圣城麦加附近红海岸边的一个港口。——译者注

[21]嘉德勋爵是英国骑士的最高等级。——译者注

[22]贺拉斯，古罗马著名诗人，尤其擅写颂诗。——译者注

[23]伊顿上衣是英国最为著名的伊顿公学的校服上衣，长袖，翻领较大，长度只到腰间。——译者注

版权信息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宋晓英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75-5

Ⅰ.①巴…　Ⅱ.①柯…②宋…　Ⅲ.①侦探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08号

目录

版权信息

歇洛克·福尔摩斯

巴斯克维尔的灾难

一件疑案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断了的三条线索

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

梅利琵的生物学家斯特普尔顿

华生给福尔摩斯的第一封信

沼泽地里的火光

华生日记摘选

岩岗上的陌生人

沼泽地上的惨剧

设下圈套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回顾

歇洛克·福尔摩斯

此刻，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正坐在桌子旁边吃早餐，除了经常彻夜不眠而不用起床之外，福尔摩斯先生在早晨总是很晚才起床。我拿起昨夜那位客人忘记带走的手杖，轻轻地踱到了壁炉前面的小地毯上。这根手杖做得十分精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顶部有个疙瘩；制作手杖的木料产自槟榔屿，名字叫做槟榔子木。紧挨着疙瘩下面有一道银箍，大概有一英寸那么宽。上面刻着“赠与皇家外科医学院学士杰姆士·摩梯末，C.C.H.的朋友们敬上”的字样，除此之外，还刻着一个表示年份的数字“1884”。在我看来，这确实只是一根很普通的旧式手杖，私人医生的手里经常会拿着一根这样的手杖，因为它既庄重、又坚固，而且很实用。

“喂，华生，你对这根手杖有什么看法？”

此刻，福尔摩斯正好是背对着我坐在餐桌旁的，我本以为他并没有发现我正在捣鼓手杖呢。

“难道你的后脑勺儿上长眼睛了吗，你是如何知道我正在干什么的呢？”

“虽然我的后脑勺儿上没长眼睛，但至少我的面前还放着一把擦得雪亮的银色咖啡壶啊。”他说道，“好了，华生，还是告诉我你对这位客人的手杖有什么看法吧。令人遗憾的是，咱们没有和他见上一面，对他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清楚，所以，这件偶然得到的纪念品就变得意义重大了。请你仔细的察看这根手杖，然后把这位客人的基本情况向我作一番描述吧。”

“我认为，”我尽可能地运用我这位朋友的推理方法，“那些认识他的人们为了表示对他的敬意，把这件纪念品送给了他。从这件事来看，摩梯末医生应该是一位事业有成、上了一定年纪的医学界人士，而且很受同行的敬重。”

“好！”福尔摩斯说道，“说得好极了！”

“我还有一种看法：他很有可能是一位居住在乡村，为周围的村民看病的医生，而且出诊的时候大多是步行的。”

“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可以看看这根手杖，它原来一定非常漂亮，但是，它现在已经被磕碰得伤痕累累了，如果一位居住在城里的医生出门时还拿着它，这是一件令人很难想象的事情。此外，手杖末端的厚铁包头也已经磨损得非常严重了，很显然，摩梯末医生曾经拿着它走过很多路。”

“一点儿不错！”福尔摩斯说道。

“除此之外，手杖上面还刻着‘C.C.H.的朋友们’几个字，我想，这大概是指某个猎人会★★★在英语中，猎人（Hunter）这个词首字母是H，因此毕生推测“C.C.H.”可能是某个猎人会组织名称的缩写。

◆◆◆吧；他可能在1884年或以前给当地猎人会的会员们进行过一些外科治疗，所以，这些会员才把这件小礼物送给他表示感谢。”

“华生，你的进步真是神速，”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向后推了推椅子，然后点燃了一支纸烟，“我不得不说，当你热心地对我所取得的那些微小成绩进行记录的时候，你已经习惯性地低估了自己的能力。也许你自身并不能像太阳一样发出光芒，但你却是传导光芒的那个人。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本身并不是某一方面的天才，但他们却有着能够激发天才的力量。我不得不说，亲爱的朋友，我对你实在是太感激了。”

以前，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但无法否认的是，他的话让我感到了莫大的欣慰。因为过去无论我对他如何表示钦佩，或是努力试图将他的推理方法公之于世等等这些行为，都只能让他对我报以一种漠然视之的态度。这一态度很伤我的自尊，但现在我居然也能尝试着用他的方法来分析实际问题，而且还得到了他的赞赏，这令我感到十分骄傲。现在，歇洛克·福尔摩斯从我的手里把手杖拿了过去，仔细地观察了几分钟，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副很感兴趣的神情，他放下纸烟，走到窗前拿着放大镜仔细地察看起这根手杖来。

“虽然很简单，但却包含了很多乐趣，”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坐在了他最喜欢的那把长椅的一端，“这根手杖上面确实存在着一两处能够说明问题的地方，它为我们推测出正确的结论提供了根据。”

“我还疏忽了什么地方吗？”我自负地向福尔摩斯发问，“我认为我没有忽略掉那些重要的细节。”

“我亲爱的朋友，只怕你得出的大部分结论都是错误的！坦白地告诉你吧，我说‘你激发了我的天才的力量’，意思就是说：我帮你纠正错误认识的同时，往往也把自己引向了通往真理的道路。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这一次是完全错误的。这位客人一定是一位居住在乡村，并且在周围行医的医生，而且他的确是经常步行的。”

“这么说，我猜对了？”

“但也只是对到这个程度罢了。”

“但是，那已经是全部的信息了。”

“不，不，亲爱的朋友，那并不是全部——绝对不是。举个例子来说，我认为，送给乡村医生这件礼物的人，与其说是猎人会的会员们，不如说是一家医院的医生；因为两个首字母‘C.C.’放在了‘医院’[1]这个单词之前。所以，这使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Charing、Cross这两个单词来。”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大概就是这样的。如果我们把这一点当成有效的假设，那么，我们就可以以此作为新的线索，根据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对这位未曾见面的客人进行详细地描绘了。”

“好吧！如果‘C.C.H.’是指查林十字医院，那我们还能进一步从中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难道你就不能找到一点能够说明问题的蛛丝马迹了吗？既然你已经懂得了我的推理方法，就应该好好实践啊！”

“我只能根据这一点推测出一个最明显的结论，那就是这个人在乡下，以前曾经在城里当过医生。”

“我想我们不妨更大胆地把结论向前推进一步，从这一点来看，在怎样一种情况下，才最有可能发生赠送礼物的事情呢？在何种情况下，这位医生的同行能够联合起来向他表达这种情意呢？很显然，如果摩梯末为了自己开一家诊所而离开医院，他的朋友们就会作出这一举动。可以确定，摩梯末医生从一家城市医院迁移到了农村去行医，那么，我们说这件礼物就是在摩梯末医生换工作期间送的，这个结论不算离谱吧？”

“照你的分析来看，这当然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现在，你也能够看得出来，他不太可能是一位主要医师——一位医生只有在伦敦的医学界拥有一定的名声时，才能担任这样的职务，但如果一个人能够担任这样的职务，那么，他也就不会迁居农村了。所以，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呢？如果说他确实是在医院里工作的人，但又不是一位主要的医师，那他可能只是一位住院外科医生或住院内科医生——他的地位只比在医学院上学的最高年级的学生略高一点；但他又是在五年前离开伦敦的——刻在手杖上的日期可以证明。所以你想象中那位面容严肃的、人到中年的医生形象便不复存在了。亲爱的朋友，你应该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位青年人的形象，年纪不过三十岁，态度和蔼可亲、生活安于现状、做事有点马虎，还养着一只心爱的宠物狗，我推测这只狗的大小在狸犬与獒犬之间。”

我有些不相信，于是笑了出来。歇洛克·福尔摩斯让自己的后背靠着长椅，抬起头，冲着天花板吐出了一个飘忽不定的烟圈。

“至于你后面所说的话，我也不知道如何去验证它的真假，”我说，“不过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几个与他的年龄和履历相似的人。”从我那个小书架上，我找到了存放医学书籍的那个部分，从中拿出了一本医药手册。翻开手册，找到人名栏，我找到了好几位姓摩梯末的医生，这些人里面只有一位最符合我们的推测。我大声地把这段记载读了出来：

“杰姆士·摩梯末，德文郡达特沼泽地格林盆人，1882年毕业于皇家外科医学院，1882年到1884年在查林十字医院担任住院外科医生的职务。因为所写论文《疾病是否隔代遗传》而获得了杰克逊比较病理学的奖金，后被瑞典病理学协会吸纳为通讯会员。著有《几种隔代遗传病的畸形症》（刊登于1882年的《柳叶刀》杂志）、《我们在向前进吗？》（刊登于1883年3月的《心理学报》）。曾经在格林盆、索斯利和高冢村等教区担任医务官。”

“看吧！华生，里面根本没有提到什么猎人会啊！”福尔摩斯带着一种似乎是嘲弄的表情笑着说，“就像你观察以后得出的结论一样，他确实只是一个乡村医生；我认为我的推论是对的。至于我说的那些形容词，也就是‘态度和蔼可亲、生活安于现状和做事马马虎虎’，都是根据我的经验判断出来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亲切对待别人的人才可能收到别人送给他的纪念品；只有不贪图名利的人才能够舍弃伦敦的优裕生活，到乡村去当一名医生；只有做事马马虎虎的人才有可能在主人的房间等了一个小时还没有想起留下一张自己的名片，反而忘了带走自己的手杖。”

“那狗又是怎么回事？”

“它经常把这根手杖叼在嘴里，跟在主人的身后。这根木杖十分沉重，这只狗必须紧紧地叼住手杖中间的部位才不会使其掉落在地上，所以，狗的牙印很清楚地就能辨认出来。根据这些狗牙牙印之间的空隙来看，我认为这只狗的下巴与狸犬相比要宽一些，与獒犬相比又要窄一些。它是一只什么样的狗呢……对了，它肯定是只卷毛长耳犬。”

这时，他已经从长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突然，他在阳台的前面站定了身子。此刻，他的语调中充满了自信，使我不得不抬起头来，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盯着他。

“我的朋友，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它是一只卷毛长耳犬呢？”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因为这只狗现在就在咱们大门口的台阶上，而它恰好被我看到了，马上，它的主人按门铃的声音就会传过来。请你不要动，华生，你和他是同行，如果你在场的话，也许能够给我一些帮助。嘿，华生，现在真可以说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刻，你能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吗？他就要走进你的生活，但是，你却不知道究竟是祸还是福。现在好好地想一想，这位医学界人士，杰姆士·摩梯末医生，他会向研究犯罪问题的专家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请教一些什么问题呢？请进！”

紧接着，我就看到了一件可以令我惊奇很久的事情，因为这位客人的外表并不像我之前所预料的那样，是一位典型的乡村医生。眼前的这位客人，有着又高又瘦的身材，长长的、像鸟嘴一样的鼻子凸在那双锐利而呈现出灰色的眼睛中间，他两眼之间的距离很近，在一副镶着金边的眼镜后面，炯炯有神地发着光。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从事医生职业的人经常并且非常爱穿的，但是相当邋遢，因为他身上的那件外衣已经很脏了，裤子也有了很大的磨损。虽然他长得还很年轻，但修长的后背却已经过早地弯曲了，这导致他在走路时总要保持头向前探着的姿势，不过却颇具贵族一般的和蔼风度。他刚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福尔摩斯手里拿着的那根手杖上面，接着，他一声欢呼，朝着福尔摩斯跑了过去。“我真是太高兴了！”他喊道，“我刚才还不能确定到底是把它遗忘在这里了，还是留在轮船公司里了呢！我宁愿失去我的整个世界，也不愿丢失这根手杖。”

“它是别人送您的礼物吧？”福尔摩斯问道。

“您猜对了，先生。”

“是在查林十字医院工作的朋友送的吗？”

“我结婚的时候，有两个在那儿工作的朋友送的。”

“哦！上帝！太糟糕了！”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透过金边眼镜的镜片，摩梯末医生眨了眨眼睛，稍微表现出了一丝诧异。

“什么事情太糟糕了？”

“因为您把我们刚刚得出的几个小推论又给推翻了。您说手杖是作为结婚贺礼收到的，对吗？”

“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结完婚以后，就离开了那家医院，同时也放弃了让自己成为顾问医生的最好机会。但是，要想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家庭，就必须要作出一些牺牲，我觉得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哈哈！看来我们并没有完全搞错。”福尔摩斯说道，“呃，杰姆士·摩梯末博士……”

“您直接称呼我先生吧，我只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皇家外科医学院的穷学生罢了。”

“而且很显然，还是一个思维缜密的人。”

“一个在科学方面略懂皮毛的人，福尔摩斯先生；一个在广阔无边的知识海岸上拣贝壳的孩子。我想跟我谈话的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而不是……”

“哦，您搞错了，这是华生医生，我的朋友。”

“见到您很高兴，先生。我以前就听到别人把您和您的朋友相提并论，您让我非常感兴趣，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这种长长的头颅和深深凹陷的眼窝。我想用手指沿着您的头骨缝摸一圈，您不反对吧，先生？在尚未得到您的头骨实物之前，如果能够以您的头骨为模型做成标本，那么，对任何一个人类学博物馆来说，都将是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我这样说并不想让您生厌，但我必须要承认，我真是太羡慕您的头骨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我们这位陌生的客人坐到了椅子上。“先生，我能够看出来，您和我是同一类人，都热衷于思考本行以内遇到的所有问题，就像我对我的职业一样。”他对客人说道，“从您的食指可以看出来，您抽的烟都是自己卷的；不要再犹豫了，赶紧点上一支吧。”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了卷烟纸和烟草，以令人吃惊的熟练手法在手中卷成了一支烟。他那修长的手指如同昆虫的触须一样抖动着。

福尔摩斯面容十分平静，但从他那双叽里咕噜来回乱转的眼珠里，我已经看出，他对这位举止怪异的客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想，”他终于开口说话了，“您昨天晚上光临寒舍，今天又来拜访，恐怕不只是为了研究我的头颅这件事情吧？”

“不，先生，当然不是为了这件事——虽然我非常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这样的机会。福尔摩斯先生，我这次之所以要来找您，是因为我了解自己是多么地缺乏实际经验，何况我遇到的又是一个非常严重、非常特殊的问题。我确信您在这一方面是欧洲排名第二位的最高明的专家，所以……”

“呃，先生！那我想请问一下，有幸被排在第一位的是哪位呢？”福尔摩斯似乎有些不高兴，因此口气显得有些刻薄。

“对那些具备精确科学头脑的人而言，贝蒂荣先生破案的手法总是带有很强的吸引力的。”

“那您为什么不去找他讨论这个问题呢？”

“先生，我的意思是，对那些具备精确科学头脑的人而言是这样的。但是，若是说其对事物的实际经验，那么，只有您才称得上是独步天下，这一点是人所共知的。我保证，福尔摩斯先生，我确实不是故意要……”

“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而已，”福尔摩斯说道，“摩梯末医生，我觉得您最好还是快点把需要我帮忙分析的问题准确无误地告诉我吧。”

巴斯克维尔的灾难

“我的衣兜里装着一篇手稿，”听到福尔摩斯的话以后，杰姆士·摩梯末医生说道。

“您刚一进屋的时候我就看到了，”福尔摩斯说。

“这是一篇很旧的手稿。”

“它是从十八世纪初期传下来的，要么就是伪造的。”

“您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呢，先生？”

“刚才您正在说话时，我看见那篇手稿有一、两英寸一直露在外面。身为一位专家，如果对一份文件的诞生时期估算得差了十年以上的时间，那他真可算得上是一位蹩脚的、差劲儿的专家了。我想您大概读过我写的那篇与这一问题相关的小论文吧，根据我的判断，这篇手稿大概是在1730年前后写成的。”

“更确切的年代应该说是1742年，”摩梯末医生把这份手稿从胸前的口袋里掏了出来，“这是一份祖传家书，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生前把它托付给了我。三个月前，他忽然惨死，整个德文郡都产生了巨大的恐慌。应该说，我既是他的朋友，同时也是他的私人医生。爵士是一个意志力十分坚强的人，他的思维很敏捷，经验也非常丰富，而且像我一样，是个非常注重实际的人。他认真地看完这份手稿以后，就已经在心里作好了接受这种结局的准备了；到了最后，他果真落得个手稿上所说的结局。”

福尔摩斯从摩梯末医生手中接过手稿，让它平躺在自己的膝头。

“华生，你仔细观察，从长S换成短S，能够帮助我确定这份手稿的写作年代，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依据。”

我凑到他的背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一张黄纸和纸上颜色消退的字迹。纸的顶部写着“巴斯克维尔庄园”字样，下面紧接着就是用潦草的数字写成的年份“1742”。

“这手稿看起来好像是一篇关于某事的记载。”

“猜得不错，这是一个流传于巴斯克维尔家族内部的传说。”

“但是我觉得您到我这里来也许是为了与目前这份手稿有关的事情，也是更有现实意义的事情吧？”

“确实是眼前发生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非常实际和急迫，一定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作出最后的决定。但这篇手稿非常简短，又与这件事本身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把它读给您听听。”

福尔摩斯再次把后背靠在长椅上，两只手的手指尖儿顶在一起，然后闭上眼睛，露出一副悉听尊便的神情。摩梯末把手稿拿到了光线比较充足的地方，用一种高亢而又略带沙哑的嗓音朗读了这样一个古老而又奇特的故事：

“关于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这件事曾经产生过很多种说法，我之所以要把它写下来，是因为接下来所写的这件事，我相信是确实发生过的。作为修果·巴斯克维尔的直系后裔，我从父亲那里听到了这件事，而这件事又是我父亲直接听我祖父对他讲的。孩子们，我只想让你们相信，神明是公正的，他会惩罚那些犯下罪恶的人，但如果他们能虔诚地祈祷悔悟，不管身上的罪孽有多么深重，都可以获得原谅。所以，当你们知道这件事以后，用不着因为前辈们所遭受的恶报而感到恐惧，只需要在未来的生活中谨慎一些就行，不要让我们这个家族在过去遭受的深重苦难再一次落到我们这些已经败落的后代身上了。

“根据传说，在大叛乱时期[2]（我真诚地建议你们，最好把博学多才的克莱仑顿男爵所著的历史书籍找来读读），这座巴斯克维尔庄园原本就归修果·巴斯克维尔所有，勿庸讳言，他是一个粗俗卑鄙、目无上帝的人。不过，说句实话，如果只是这一方面的原因，乡邻是完全可以谅解他的，因为圣教自从传到这一地区之后，就一直没有兴盛起来。他性格狂妄、残忍，这在西部几乎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事情了。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位修果先生爱上了（不知道我们还能否使用这个纯洁的字眼来为他那卑鄙的情欲进行遮掩）一个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附近耕种着几亩薄田的庄稼人的女儿。但这位少女向来就有言行谨慎的好名声，所以理所当然地要躲避他了，更何况她还畏惧他的凶恶。到了米可摩斯节[3]那一天，修果先生得知这位少女的父亲和哥哥都出门在外，就带着五六个作恶多端的无耻朋友，偷偷地溜到了她的家里，把她抢走了。他们带着她来到了庄园，把她关进了楼上的一间小屋。然后，修果就跟他的朋友们聚在楼下，开始了狂欢痛饮的过程——即使是平常的夜晚，他们也是这样做的。当被关在楼上的那位受人同情的姑娘听到楼下传来的狂乱的歌声、吼声以及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时，她已经变得万分惊恐、手足无措了。听说，修果·巴斯克维尔在喝醉酒以后所说的那些肮脏话，无论是谁，就算是重复一遍都有可能会遭到上帝的惩罚。到最后，那位姑娘竟然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件连世界上最勇敢、最聪明的人都会感到惊讶的事情：

“她打开了房间的窗户，沿着一条直到现在仍然爬满整面南墙的藤蔓从房檐一直爬到了地上，然后，她穿过了沼泽地，径直朝着自己家跑去，巴斯克维尔庄园与她家的距离大约有九英里。

“过了一段时间，修果离开了那些还在喝酒的客人，独自一人带着一些食物和葡萄酒——或许还有更加糟糕的东西——来到楼上找那位被他抢来的姑娘了。但是，他发现本来已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已经飞走了。然后，他就像魔鬼附身似的从楼上冲了下来，刚走到饭厅，他就一下子跳上了那张大大的餐桌，眼前看到的东西——不管是装酒的瓶子还是装菜的木盘都被他一脚踢飞。当着朋友的面，他大声嚷嚷：如果当天晚上他能把那姑娘追回来，他就愿意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全都交给魔鬼，任凭他摆布。那些正在开怀畅饮的流氓被修果表现出来的暴怒情绪吓得瞠目结舌，这时，有个平时就非常凶恶的家伙——要么就是由于他比别人喝了更多的酒——他大声对修果说应该放猎狗出去追那个姑娘。修果听了以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跑到门外，大声地吩咐马夫给马备好马鞍，然后又让人把狗舍的门打开，把猎狗全都放了出来，让那些猎狗闻了闻少女留在房间里的头巾，接着就把它们全都轰到了院门外面，这些狗发出了一阵狂吠，然后就朝着被皎洁月光普照着的沼泽地疯狂地追去。

“这些无聊的人们呆若木鸡，他们甚至不知道修果这样惊慌失措地忙活了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要到沼泽地里去，然后便又开始大喊大叫起来了，有的人嚷着要拿手枪，有的人则在找自己的坐骑，还有人甚至想拿着一瓶酒，边追边喝。最后，他们那已经变得疯狂的大脑终于有了一点点恢复理智的迹象，十三个人全都上了马跟着追了过去。月亮在他们的头顶上发出皎洁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沿着那位姑娘回家的必经之路飞快地追去。

“他们骑着马跑了一两英里的路之后，在沼泽地里遇到了一位牧羊人，他们大声地向他询问是否看到了他们正在追赶的人。听说当时那位牧羊人被吓得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牧羊人说他的确见到了一位可怜的姑娘，身后还跟着一群正在追逐她的猎狗。‘我不止看到了这些呢，’牧羊人接着说，‘修果·巴斯克维尔骑着他那匹黑马也是从这里跑过去的，他后面还跟着一只像魔鬼一样的大猎狗，那只猎狗悄无声息地跟着。我的天啊，我可不希望那样可怕的狗跟在我身后！’那些本来就已经喝醉了的人骂了牧羊人一通，然后就再次沿着这条路骑马追赶。但没过多久，他们就被一些声音吓得浑身战栗，那些声音从沼泽地里传来，是马在跑的声音，紧接着，这些人看到了修果·巴斯克维尔的坐骑，那匹黑马的嘴里淌着白沫，马鞍上已经没有人了，缰绳拖在地上，转眼之间，它就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那些流氓赶紧靠在了一起，因为当时的情景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万分的恐怖，但他们最终还是壮起胆子，继续在沼泽地里向前行进。假如这时只有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在那里，那么，连想都不用想，这个人早就调转马头逃走了。他们缓慢地骑着马前进，最后终于追上了修果·巴斯克维尔豢养的那群猎狗。这些猎狗原本都是靠着勇猛和纯种出名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它们却全都拥挤在一条位于沼泽地里的深沟尽头，悲哀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有的猎犬干脆溜之大吉，有些却竖起了脖子上的毛，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前面那条窄窄的小沟。

“这群人把马勒住，你们可以猜想出来，比起刚出发时，他们现在的头脑要清醒多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想再前进了，但是，有三个人的胆子最大——或许是因为他们酒喝得最多——他们继续骑着马朝山沟行进。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中间矗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这些石柱直到今天都可以看到，也不知是哪位古人立起来的。月亮发出的白光照亮了这块空地，那位逃走的姑娘因为过度的疲惫和突然受到的惊吓，已经死去了，她的尸体横躺在了空地的中心，修果·巴斯克维尔的尸体就在她的旁边。但真正令这三个胆大妄为的酒鬼感到毛骨悚然的，却不是面前的两具尸体，而是正趴在修果的身上，用利齿撕咬着他的喉咙的那只怪兽。它真是一只可怕的畜生，长得又大又黑，模样就像一只猎狗，但是从来都没有人见过这么大的猎狗。当三个人看着这只野兽撕咬修果·巴斯克维尔的喉咙时，它突然把闪闪发亮的眼睛和流着口水的大嘴转了过来，正对着他们。三个人被吓得大声叫了出来，赶紧调转马头逃走了，甚至是在已经走出了沼泽地的时候，他们仍然在不停地惊呼。据说，当天晚上，三个人中的一个就因此被吓死了，过了不久，另外两个人也变得精神失常起来。

“我的孩子们，以上就是关于那只猎狗的来历和传说，听长辈们说，从那个时候开始，那只可怕的猎狗就一直在骚扰我们这个家族。我之所以要把它记录下来，是因为我一直这样认为：有些东西，只要你知道得清清楚楚，就不可怕；可怕的是随随便便就听信某些东西和对某些东西胡乱进行猜测。我无法否认，我们家有很多人都没能善终，死得过于突然、悲惨而又带有某种神秘色彩。我只愿上帝能够给予我们这个家族慈爱的庇护，不要再把惩罚降临到我们这些第三代甚至是第四代虔诚地按照圣经的旨意行事的人们身上了。我的孩子们，我以上帝的名义命令并且劝告你们，一定要万分小心，不要在夜幕降临、邪恶势力猖獗的时候从沼泽地那里经过。

“（这封家书是修果·巴斯克维尔★★★这里的修果·巴斯克维尔与这封手稿开头所提到的修果·巴斯克维尔并不是同一个人，前者是后者的后人，两个人的名字相同。

◆◆◆交给自己的两个儿子罗杰和约翰的，并叮嘱两个人千万不要将这件事情告知他们的姐姐伊丽莎白。）”

读完了这篇古怪的手稿之后，摩梯末医生把自己的眼镜推到了额头的上方，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歇洛克·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把手里即将烧完的烟头丢进了炉火中。

“怎么了？”福尔摩斯问道。

“您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吗？”

“也许对那些搜集神话传说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

这时，摩梯末医生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来。

“现在，让我来告诉您一件最近才发生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这张报纸是今年5月14日的《德文郡纪事报》，上面有一篇关于几天前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去世的简短消息。”

我的朋友把上身稍微向前倾了倾，脸上也随之现出了一副专注、严肃的神色。

前来拜访我们的客人把额头上的眼镜放回原处，再次开始了他的朗读：

“近日，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的突然去世，给本郡带来了不尽的悲哀。据说，查尔兹爵士很有可能会在下一届的政府选举中被提名为中部德文郡的自由党候选人。尽管查尔兹爵士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居住的时间还不长，但他那慷慨、忠厚的品格已经受到了周围群众深深的敬爱。在这样一个充斥着暴发户的时代，像查尔兹这样的名门望族的后代，却能做到衣锦还乡，重新振兴因为饱受厄运诅咒而中道衰落的家声，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查尔兹爵士在南非曾经靠着做投机生意而挣了一大笔钱。与那些一直要等到倒了霉才肯罢休的人相比，查尔兹爵士的行为无疑是聪明之举，他带着自己已经变卖了的财产回到了英伦三岛。居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两年间，没有一个人不会在公开或私下的场合议论两句他那个规模庞大的重建和修缮计划，但是，这一计划却因爵士本人的逝世而不得不被迫中断。由于他并没有后人，所以他也曾公开声明，在他的有生之年，德文郡的整个乡村地区都会得到他的捐助，所以，很多人都为他的突然去世感到悲痛。至于他为本地和郡里的慈善机构慷慨捐赠的消息，本报更是经常刊登。目前的验尸结果不能完全解释与查尔兹爵士之死有关的各种情况，至少还不能防止由于迷信原因所引起的谣言在当地的流传。总之，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查尔兹爵士之死是由犯罪引起的，或者令人产生一种想法，即查尔兹爵士的死亡并不是由自然原因引起的。在查尔兹爵士的妻子去世之后，他就没有再娶，在有些方面，据说他的精神状态表现得有一点反常。他虽然坐拥如此庞大的家产，但个人的爱好却十分简单。在巴斯克维尔庄园中，只有两名仆人，就是白瑞摩夫妇，丈夫是庄园的总管，妻子则是一位管家婆。他们的供词已经得到了几个朋友的证实，这些证词显示：查尔兹爵士的身体健康状况确实不是很好，尤其是他的心脏，几点得病的症状表现得极为明显，面色多变、呼吸困难以及严重的神经衰弱。关于这一点，死者生前的好友和私人医生杰姆士·摩梯末先生的证词都是一样的，因此可以作为证明。

“案件的真实情况可以说极为简单。查尔兹爵士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在上床睡觉之前，必须要沿着庄园里的一条著名的水松夹道散一会儿步。白瑞摩夫妇的证词可以证明死者确实有这样的习惯。5月4日白天，查尔兹爵士还曾经说过他想在翌日赶赴伦敦，并且还命令白瑞摩管家把行李给他准备好。但就在当天晚上，他按照往常的习惯，点燃一根雪茄，出门去做他的晚间散步运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屋里。到了晚上十二点，白瑞摩管家发现大厅里的门还敞开着，便吃了一惊，他赶紧点了一只灯笼，到外面去寻找自己的主人。当时，屋外的地面很潮湿，所以，只要沿着夹道走过去，很容易就能发现爵士的脚印，在小路的中部有一扇通向沼泽地的栅栏门。种种迹象表明，查尔兹爵士一定曾经在门前站过一会儿，然后就顺着夹道走了过去，因为他的尸体就是在这条夹道的尽头被发现的。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得到正确的解释，那就是：白瑞摩管家说，主人的脚印在通过沼泽地的栅栏门以后就完全变了样，好像是变成用足尖踮着脚走路了。有个名叫摩菲的马贩子，他是吉卜赛人，当时恰好在沼泽地里距离出事地点很近的地方，但他交代自己当时醉得实在是太厉害了，虽然他好像听到了呼救的声音，但却无法分辨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在查尔兹爵士的尸体上找不到任何遭受暴力攻击的迹象，但是，医生却证明他的面孔已经变形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让一个人无法相信面前躺着的就是自己的朋友和病人。医生解释说，这种现象是因为呼吸困难和心脏功能衰竭所导致的，非常常见。这种解释已经得到了尸体解剖人员的证明：很久以来，查尔兹爵士的心脏就存在着官能上的疾病。法院派出的验尸官也向法庭呈上了一份与医生证词观点相符的意见书。看来，这样的一个处理结果还是比较妥善的，因为查尔兹爵士的后人还会在这座庄园里生活，并且还会把不幸被中断的义举继续下去。所以，从这一点来说，这样做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假如验尸官的结论过于普通，以至于到最后不能平息那些流传已久的与这件事相关的荒诞故事，那么，想要给巴斯克维尔庄园再找到一位住户简直是太困难了。根据我们的了解，如果说要为爵士找到一位活在人世的血缘关系较近的继承人的话，那就非他弟弟的儿子——他的侄子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莫属了。据说，这个年轻人以前一直待在美洲。现在，政府正在进行调查，好让他尽快赶到这里，接受这笔数量庞大的遗产。”

摩梯末医生念完之后，又把报纸叠好，重新放回了口袋。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与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去世有关的全部事实。”

“我必须要感谢您，”歇洛克·福尔摩斯说，“能把我对这件令人颇感兴趣的案件的注意力调动起来。我那时也曾读过一些与此相关的报纸报导，不过，我当时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梵蒂冈宝石那件案子，因为接受了教皇急切的嘱托，所以忽略了发生在英国本土的一些案子。这段新闻确实已经把法院公之于众的事实全都包括在内了吗？”

“是的。”

“那就请您再把一些可以称得上是内幕的事情告诉我吧！”他的后背又一次靠在了椅子背上，两只手的指尖对顶着，表现出了一种极为冷静的、像法官一样的神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摩梯末医生嘴里说着，情绪也随之变得激动起来，“那么就必须把我从来没有透露给任何人的事全都说出来，这些事我连验尸官都没有告诉。一个致力于科学研究工作的人，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他自己似乎也相信了某种广为流传的迷信的说法。另一方面，就像报纸所陈述的理由一样，这座庄园的名声已经相当可怕了，如果再发生什么可以使事态进一步恶化的事情，那么，巴斯克维尔庄园恐怕就真的不会再有人敢住进来了。基于以上两点原因，我认为，我没有把我了解的所有事情全都说出来是一种比较正确的做法，因为就算把真相说出来，也不会产生什么好的结果，不过对您这样一位大名鼎鼎的侦探来说，我没有任何不能开诚布公、坦露一切的理由。

“沼泽地上的人们居住得比较分散，彼此之间的距离大都比较远，所以，一旦两个人居住得较近，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比较密切。正因为如此，我和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会面的机会要比其他人多得多。方圆几十英里以内，除了居住在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和一位名叫斯特普尔顿的生物学家之外，再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了。查尔兹爵士这个人喜欢隐居独处，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病，我们俩也不可能走到一起，在我们分别对对方有所了解之后，在科学方面的共同兴趣对我们两人关系的亲近产生了巨大的帮助。他从南非带回来了很多有价值的科学资料，我们常常消耗一整个美丽动人的夜晚，来研究医学家对布史人[4]和豪腾脱人[5]的解剖对比结果。

“我越来越明白，在查尔兹爵士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的神经系统高度紧张，已经濒临崩溃了。他对我刚才读给你听的那个类似于迷信的传说坚信不疑——尽管他确实经常在自己的庄园内部散步，但只要是晚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到沼泽地那里去的。也许在您看来，福尔摩斯先生，这件事是那么地难以置信，但是，他却坚持认为，厄运已经降临到他的庄园了。不可否认，先人流传下来的故事确实让每个人都感到不快。恐怖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在眼前的念头不断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还不止一次地询问我在晚上出诊看病的途中是否发现了什么奇怪的现象，或者是否听到了一只猎狗凄厉的嗥叫。尤其是后边这个问题，他曾经神经质般地多次问我，而且，语调中总是充满了惊慌颤抖的感觉。

“我十分清楚地记得，距查尔兹爵士去世之前约三个星期的时间，有一天傍晚，我坐着马车到了他的家里，恰好他正站在房间正厅的门前。当我从马车上跳下来再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突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令其感到极为可怕的神情——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后。我猛地一个转身，恰好来得及看见了一只像大牛犊一样的黑色东西从我背后飞奔过去。他被吓成了那般模样，以至于我不得不跑到那只野兽曾经到过的地方，并在四周仔细寻找了一通，但它确实已经跑了。这件事情在他心里产生了巨大的阴影，其影响无疑是极为恶劣的。当天晚上，我一直陪着他，正是那个时候，他为了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情绪进行解释，就拜托我替他保管刚刚我读给您听的那篇手稿。我觉得先把这个小小的插曲交代明白，可能会对不久之后发生的惨剧具有某些重要的意义。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确实只认为那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且他的恐惧也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最后，他听从了我的建议，计划到伦敦去居住一段时间。我很清楚，他的心脏已经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影响，他时常处于一种焦虑的状态中，不管这种焦虑的来由是多么的不真实，但这显然已经严重地影响了他的身心健康。我以为，在伦敦过上几个月的城市生活，就能够把他改造成一个新人。同为我俩好友的斯特普尔顿先生对他的健康状况也非常担心，他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

“但是，这令人感到恐惧的灾难竟发生在了查尔兹爵士去伦敦之前的最后时刻。

“查尔兹爵士突然死去的那天晚上，在白瑞摩管家发现了他的尸体之后，马上就派马夫波金斯骑着马来到我家请我，因为我平时很晚才就寝，所以，出事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我就赶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我检查了验尸过程中所有应该注意的问题：沿着水松夹道观察查尔兹爵士的足迹，又仔细地观察了正对着沼泽地的那扇栅栏门前面的地方，我推测他曾经站在那里等过某人，我观察了脚印形状的变化。除了白瑞摩管家留在潮湿地面上的脚印以外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足迹了。最后，我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尸体，可以确定，在我到达那里以前，没有人碰过这具尸体。查尔兹爵士在地上趴着，两条胳膊伸着，手指插进了泥土里；面部的肌肉由于强烈的情感波动而紧紧地缩在一起，甚至连我都无法辨别出来，他的身上确实不存在任何的伤痕。但验尸时白瑞摩管家却向我提供了一个并不真实的情况。他说尸体附近的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他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但是，我却看到了——就在离尸体不远的一个地方，不仅十分清晰而且就像是新的一样。”

“脚印？”

“是的，脚印。”

“是男人的脚印还是女人的脚印？”

摩梯末有些奇怪地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之低简直就像是耳语一般：“是一个非常大的猎狗的脚印，福尔摩斯先生！”

一件疑案

老实地说，听到摩梯末医生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我的身体都有些发抖了，他讲话的语调也带着颤音，这足以说明，他被自己亲口告诉我们的这件事吓到了。福尔摩斯面带惊异的表情，向前探出身子，特有的那种炯炯发光的专注眼神表现出了他对这一事件的极大兴趣。

“您敢确定您看到的是猎狗的脚印吗？”

“当然，就像现在我看到您一样那么清楚。”

“您什么话都没有说吗？”

“说了能有什么用处呢！”

“那么，别人为什么没有看见呢？”

“爪印离尸体大概有二十码远，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如果不是我了解了这个传说的话，恐怕我也不能发现或者注意它。”

“沼泽地里有很多牧羊犬吗？”

“当然了，不过这只却不是牧羊犬。”

“它真的很大吗？”

“简直是太大了。”

“它没有近距离接触尸体吗？”

“当然没有。”

“你能再为我形容一下那个夜晚是什么样的吗？”

“阴冷潮湿。”

“那当时没有下雨吧？夹道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两边是水松树形成的树篱，大约有十二英尺高，水松种得很密，人无法从两棵树之间通过，在两行树中间，有一条宽约八英尺的甬路。”

“在篱笆和甬路中间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呃，在甬路的两边分别有一块大约六英尺宽的条状草地。”

“那树篱一定有个地方被栅栏门截断了吧？”

“是的，就是正对着沼泽地建造的那个栅栏门。”

“还有没有另外的开口呢？”

“只有这一个。”

“如此说来，要想走到水松夹道上来，就只能从庄园的大门或者是从开向沼泽地的那个栅栏门进去吗？”

“从路的另一头走过去，有个凉亭，那里还有一个可供出入的地方。”

“查尔兹爵士走到那儿了吗？”

“没有，尸体倒下的位置距离那儿大约五十码。”

“摩梯末医生，现在请您告诉我——这一点非常重要——你发现的足迹是留在小路上而不是留在草地上的，对吧？”

“我在草地上并没有发现任何的痕迹。”

“是在通向沼泽地的栅栏门那一侧的小路上吗？”

“是的。”

“您所说的使我产生了很大的兴趣。还有一件事，栅栏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不仅关着，而且还上了锁。”

“栅栏门的高度是多少？”

“大约四英尺。”

“这么说，不管什么人都可以从门外爬过来了？”

“您在栅栏门上就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痕迹吗？”

“没有。”

“这就奇怪了！就没人对它进行检查吗？”

“检查了啊，而且还是我亲自察看的呢！”

“没有发现点儿东西吗？”

“简直让人稀里糊涂的，很明显，查尔兹爵士曾经在那里站了至少五到十分钟的时间。”

“您为什么这么确定呢？”

“因为他抽的雪茄上的烟灰在地上掉了两次。”

“真是太妙了，华生，摩梯末医生简直就是咱们的同行，思路跟咱们是一样的——不过脚印呢？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吗？”

“那一小片沙地上，到处都是他留下来的脚印，而且我并没有发现那里有别人的脚印。”

歇洛克·福尔摩斯敲着膝盖，脸上露出了一种好像不耐烦的神情。

“如果我能亲自在那里观察一番就好了！”他说道，“很明显，这件案子非常耐人寻味，它为犯罪学专家提供了一个好机会，使他们能够进行广泛的研究工作。本来，也许我能在那片沙地上找到一些线索；但是现在，那些痕迹早已经被雨水和喜欢看热闹的农民的鞋子给弄得无影无踪了。唉！摩梯末医生啊，摩梯末医生，您当时真应该叫我去看看啊！说句实话，您在这件事情上应该负一定的责任。”

“既把您请去，又不让迷信的说法暴露于世，福尔摩斯先生，这两件事我无法同时做到，而且我也把不愿意这么做的原因解释给您听了。而且，而且——”

“您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有些问题，就算是一位最精明、最老练的侦探，恐怕也是没办法解决的。”

“您的意思是说，这件案子真的是鬼神的诅咒吗？”

“我也并不是十分肯定。”

“虽然您嘴上不是十分肯定，但是您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福尔摩斯先生，自从悲剧发生以后，我已经听到很多与自然界的众多科学法则相违背的事情了。”

“请说出具体的事例吧。”

“在这件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就听说有人在沼泽地里曾经看到了与手稿中所说的那只巴斯克维尔怪物样子相似的动物，它绝对不是科学家们认识的兽类。那些人的说法惊人地相似：一只个头很大的家伙，身上发光，像魔鬼般狰狞。我也曾经仔细地盘问那些人，其中有一个精明的乡下人，一个是钉马掌的铁匠，还有一个是居住在沼泽地里的农户；他们讲述的与这个恐怖幽灵相关的故事在细节上是完全一致的，与传说中的那条狰狞可怕的猎犬的特点也完全相符。您可以想得出来，周围的地区几乎全被一种恐惧的气氛笼罩了，如果谁敢在夜间走过那片沼泽地，真可以称得上是大胆了。”

“难道像您这样一个具备科学素养的人，也会相信这件案子是神怪造成的吗？”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什么了。”

福尔摩斯无奈地耸了耸自己的肩膀。

“到目前为止，我进行调查工作的范围还只限于人间，”摩梯末医生说道，“我和罪恶只作了一点点的斗争。但是，要与万恶之神接触，那可能就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事情了。但是不管怎样，您也不得不承认，猎狗的脚印是确实存在的吧。这只奇怪的猎狗确实庞大到足以撕裂人咽喉的地步了，而且看起来确实也有点像是妖怪。”

“我能感觉得出，您的思想已经非常接近超自然论了。但是，摩梯末医生，既然您已经在心里形成了这样的看法，那还来找我干什么呢？既然您认为对查尔兹爵士之死进行调查是没有必要的，您又为什么想请我去调查呢？”

“我的意思并不是想请您去调查啊。”

“那么，请您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到您呢？”

“我想请您帮我出个主意，对于马上就要在滑铁卢车站下车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我应该做些什么呢？”摩梯末医生看了看手表，“还有一小时零十五分钟就到了。”

“他就是查尔兹爵士的继承人吗？”

“是的，查尔兹爵士去世以后，我们经过认真调查，发现这位年轻人一直在加拿大务农。我们进行了认真的了解，从各方面来看，他都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医生，而是查尔兹爵士遗嘱的委托人和执行人。”

“没有其他的遗产继承人了吗？”

“没有。在查尔兹爵士的亲属当中，我们还能够查到的另外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人——就是罗杰·巴斯克维尔。他是查尔兹爵士兄弟三人中年纪最轻的那个，查尔兹爵士是老大，年纪轻轻就去世的老二是亨利这小伙子的父亲。老三罗杰是家里的败类，他与那个作恶多端的老巴斯克维尔可以说是一脉相承；据见过他的人说，罗杰与那位老修果的画像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他在英格兰闹得实在无处安身了，最后只身逃到了中美洲，于1876年得黄热病而死。亨利可以说是巴斯克维尔家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位子孙了。在一个小时零五分钟以后，我就要赶到滑铁卢车站去接他了。我刚刚接到一封电报，电报上说他已经在今天早晨到达了南安普敦。福尔摩斯先生，您说我应该怎样对他呢？”

“让他到他的祖先世代居住的庄园去，怎么样呢？”

“是的，照理说似乎应当这么做。但是请您想想，巴斯克维尔家的每个人，只要成为那个庄园的主人，就会受到恐怖的诅咒。我认为，假如查尔兹爵士临死之前有时间能和我交谈的话，他肯定会这样告诫我，不要让这个历史悠久的家族的最后一个人和巨大财富的继承人来到这个会要人命的地方。但是，无法否认的是，这片贫困、荒凉的地区要想变得繁荣、幸福就全靠他了。若是庄园没有主人管理，查尔兹爵士生前所做的一切慈善工作就全都化为泡影了。因为我对这件事情过于关心，我怕个人的意见会对这件事产生过大的影响，所以才把它告诉您，并请您帮我出出主意。”

福尔摩斯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简单一点儿来说，按照您的意思，事情是这样的：有一种由魔鬼操控的力量，使达特沼泽成为巴斯克维尔家的成员不能居住的场所。是这样的吗？”

“我认为至少有一部分迹象表明很可能就是这样的。”

“如果您这种神怪的看法是正确的，那么，可以肯定地说，这个年轻人即使身在伦敦，也会像在德文郡一样不幸。很难想象一个魔鬼竟然会像教区的礼拜堂一样，只会在当地大展淫威，那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亲身经历了所有的事情，您或许就不敢这么轻易地作出结论了。按照我的理解，您的意思是说：这个青年就算到了德文郡，也会像在伦敦一样安全。还有五十分钟他就要到了，您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摩梯末医生，我的意见是，您赶快带着您养的那只正在我家门前抓挠的长耳猎犬，雇一辆出租马车，到滑铁卢车站去迎接这位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接下来呢？”

“接下来，在我对这件事作出最后决定以前，什么事情都不要告诉他。”

“您作出最后的决定需要多长时间呢？”

“二十四个小时。假如您能够在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家来的话，摩梯末医生，那我真的是太感谢您了；要是您再带着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一起到我家来的话，那就能够为我对未来作出计划更有帮助了。”

“我一定会这么做的，福尔摩斯先生。”他用铅笔把这个约定写在了袖口上，然后就带着一种奇怪的、目不转睛却又心神不宁的表情匆匆离去了。他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福尔摩斯又叫住了他。

“我可以再问您一个问题吗，摩梯末医生？在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去世之前，有几个人在沼泽地里见到过这个怪物呢？”

“三个人。”

“后来还有人见到过吗？”

“这倒没听说过。”

“太谢谢您了，再见。”

福尔摩斯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充实的神色坐到了他的座位上，这说明他已经又遇到了一件适合他口味的案子。

“华生，你要出门吗？”

“是的，不过若是你需要我帮忙，我就不出去了。”

“不需要，亲爱的朋友，只有需要采取某种行动时，我才会求你帮忙。太妙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件案子确实很特别。请你在路过布莱德雷商店时，让店里的伙计送一磅气味浓烈的板烟上来，谢谢你了。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尽量在黄昏以后再回来，从现在到黄昏，这段时间当中，我想把刚刚获得的与这件引人注目的案件有关的各种信息好好地整理一下。”

我明白，要想确定这些信息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虚假的，就需要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要作出不同的假设，对每个细节进行推敲，把这些假设进行对比，最后才能得出结论。在这个过程中，独自一人呆在家里终日苦思，对福尔摩斯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把美好的时光全都打发在俱乐部里，确保自己黄昏前不回贝克街去。到了晚上将近九点钟时，我才再次回到了休息室。

我打开房门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家里失火了，因为烟雾弥漫了整间屋子，连台灯发出的光都无法看清。进了屋以后，我才算把心放到了肚子里，粗板烟浓烈的烟气把我呛得咳嗽了起来。透过迷蒙的烟雾，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福尔摩斯身穿睡衣蜷在安乐椅中的身影，他的嘴里还衔着一柄黑色陶制烟斗，旁边放着一卷一卷的纸。

“感冒了吗，华生？”他问道。

“没有感冒，是这些有毒的气体引起的。”

“哦，你说得太对了，我也觉得空气实在是太呛人了。”

“呛得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既然这样，那就赶紧打开窗子透透气吧！我能看出来，你一整天都在俱乐部里待着了吧？”

“哦，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说对了吗？”

“当然是对的，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我那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脸上露出了讥笑。

“华生，由于你带着一副轻松愉快的神情回家，让我很想在你面前露一手，也算是解解闷吧。一位绅士，在一个泥泞满路的雨天在外面待了一天；晚上回家时，身上却是干干净净的，连帽子、皮鞋都依旧闪着亮光，那他一定是整天都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也没动过。他也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既然如此，他还能到哪里去度过这一天呢？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是啊，真是太明显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很明显的，但却没有人能看出来。你觉得我应该待在什么地方呢？”

“不是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出门吗？”

“恰好相反，我到德文郡去了一趟。”

“‘灵魂’去了一趟吧？”

“哈哈，是的，虽然我的肉体整整一天都是坐在这把安乐椅里的，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竟然在‘灵魂’远远飞到德文郡的时间里喝了两大壶咖啡，抽掉了一大堆烟草。你出门以后，我就派人到斯坦弗警局找到了一幅绘有沼泽地地区的地图，之后，我的‘灵魂’就在这幅地图上徘徊了一天。我相信自己已经对这一地区的道路了然于胸了。”

“我想那应该是一张非常详细的地图吧？”

“确实非常详细。”他把地图展开了一部分，铺到膝盖上。“这一部分地区与我们的关系特别密切。这片地区的中心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这周围环绕的都是树林吗？”

“对。这儿虽然没有注明那条水松夹道在哪里，但我想它一定是顺着这条线延伸下去的；而沼泽地呢，你能够看出来，就在它的右侧。这一片房子就是格林盆村，我们的朋友摩梯末医生就住在这里。在方圆五英里之内，我们可以看到，零星分布的房屋很少，只有几座。这儿就是摩梯末医生提到过的赖福特庄园，这儿还有一所标注了的房屋，我想可能就是那位生物学家的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姓斯特普尔顿。这里是位于沼泽地的两家农舍，它们的主人是高陶和弗麦尔，再走14英里就到王子镇监狱了。沼泽地就在这些星散的各点及其周围延伸，而这里就是曾经上演了一出悲剧的舞台，或许，在我们的帮助下，这个舞台上能够演出更加精彩的好戏呢！”

“这个地方一定非常荒凉。”

“是啊，如果魔鬼真的想插手人间的事情，那么，这附近的环境可真是太适合了……”

“听你这样说，好像你也有点赞成神怪之说了。”

“也许魔鬼没有直接出现，只是找了一个拥有血肉之躯的人作为他的代理呢，这也是有可能的吧？我们现在面临两个问题：一，这里到底是否发生了犯罪事件；二，这罪行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该如何定性？当然啦，如果摩梯末医生的怀疑是对的，那么，和我们打交道的，就是超过普通自然界规则的势力了；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们的调查工作就算是终结了。不过，我们所作的各种假设只有全部被推翻之后，才能把结论归结到这一方面。我想咱们该关上窗户了，希望你不要反对。好奇怪啊，我总是觉得浓烈的烟草气味能让自己的注意力更加集中。虽然目前我还没有发展到只有钻到箱子里才能考虑问题的地步，但我觉得如果任由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那么，总有一天会产生那样的一种结果。华生，你今天在脑子里想过这件案子吗？”

“当然，今天白天我想了很多与此相关的问题。”

“那你的观点是什么呢？”

“太难以捉摸了。”

“这件案子的确有它特别的地方。它有几个非常值得人思索的地方。比如说，那脚印的变化，你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呢？”

“摩梯末说过，那个人用脚尖在水松夹道上走路。”

“他不过是把某个傻蛋验尸时说过的一句话重复了一遍而已，你想想，一个人沿着夹道走路时为什么要踮着脚尖呢？”

“那你觉得这应该如何解释呢？”

“他是在奔跑，华生——他在拼命地奔跑，也就是说，他在逃命的过程中一直奔跑到了自己的心脏破裂、倒在地上死掉才停止。”

“那他又为什么才逃跑的呢？”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种种迹象表明，死者在逃跑之前就已经被吓疯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根据我的想象，他的恐惧感来自沼泽地。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最有可能的事实就是：他被吓得丧失了理智，所以他没有向着房子的方向跑，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若是那个吉卜赛人的证词确实是真实的，那查尔兹爵士一定是在奔跑的过程中大呼救命，但他跑向的地方却是一个得到救助的可能性最低的地方。还有一点：当天晚上他在等什么人呢？为什么他不在自己的房子里等人，而非要在水松夹道那儿等呢？”

“你也觉得他是在那里等待某个人吗？”

“他的年纪已经不算小了，而且身体一向虚弱，所以他会在傍晚散散步，这一点我们不难理解；但是在一个潮湿阴冷的夜晚，他还要出去散步，这不是令人感到很奇怪吗？摩梯末医生细致的观察能力的确应该得到我们的称赞；他根据落在地上的雪茄烟灰得出查尔兹爵士在那里站了五到十分钟时间的结论，这件事情难道不令人产生怀疑吗？”

“但他每个夜晚都会出去啊！”

“我认为他不会每个夜晚都在那扇通往沼泽地的门前伫立守候。恰好相反，我们有证据表明他对沼泽地一直都是持躲避态度的。那天晚上，他确实在那里等待过一段时间，而且时间恰恰是在他要动身到伦敦去的前一个夜晚。案件已经初露端倪了，华生，案件的前后已经基本相符了。请把我的小提琴递给我，等明天早晨我们见到摩梯末医生、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时候再进一步讨论这件事吧。”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早就把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福尔摩斯的身上穿着一件睡衣，静静地等候着昨天定好的约会开始。我们那位委托人——摩梯末医生很守时，时钟刚刚打响十点，他就带着年轻的爵士来了。这位爵士身材短小精悍、长着一双黑色的眼珠，大约三十岁的年纪，人长得很结实，有一双粗重的眉毛，脸孔显出一副坚强而好胜的样子。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红色苏格兰式的服装，给人一种饱经风霜、大部分时间活动于户外的印象。不过，从他那坚定的眼神和沉静自信的态度中，我们倒是能够感受到一种优雅的绅士风度。

“这位就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摩梯末医生向我们介绍道。

“哦，对的，”这位亨利爵士说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就算是摩梯末医生不建议我今天早晨来找您，我也会自己主动来的。我早就听说过您擅长研究一些小问题。不过奇怪的是，就在今天早晨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件让我实在搞不清楚的事情。”

“您请坐下吧，亨利爵士。您的意思是说，您刚刚到达伦敦，就已经碰到了一些让您感觉很奇怪的事情了吗？”

“也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我猜它很可能是个玩笑。如果您愿意把它称为信，那么，我今天早上就收到了这样的一封信。”

亨利爵士把“信”放到了桌子上，我们都把身子探过去，信纸是一种质地很平常的灰色纸。收信人地址写着“诺桑勃兰旅馆”，字迹看起来很潦草，盖着“查林十字街”的邮戳，发信的时间是在前一天的傍晚。

“都有谁知道您会到诺桑勃兰旅馆去住宿呢？”福尔摩斯的目光敏锐地望着我们这位年轻的来客，问出了这样一个谁都关心的问题。

“不可能有人会知道啊，因为这是我和摩梯末医生见面以后临时作出的决定。”

“那么，摩梯末医生事先肯定已经到过那里了吧？”

“没有，我只是在很久以前和一个朋友在那里住过一次的，”医生说道，“当时我们并没有作出要再到这家旅馆去的表示。”

“哦，这么说，好像有人十分关心你们的行动啊。”他从信封里掏出了一张折了四折的大约有半张13×17英寸那么大的信纸。亨利爵士打开这张信纸，又把它在桌子上平铺开。信纸的中间是一句用报纸上剪切下来的铅印字贴成的话：

如果你在意自己的生命，或者大脑中还残存着一些理性的话，就远离沼泽地吧。

其中，只有“沼泽地”这几个字是用笔蘸着墨水写的。

“那么，”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您或许能够给我讲一讲，这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谁对我个人的事情如此地感兴趣呢？”

“您对这件事情是怎么看的呢，摩梯末医生？不管怎样，您这次总应该承认，在这封信里，绝对没有存在着什么神怪的因素吧？”

“那是当然，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我认为寄出这封信的人倒很有可能是个相信神怪之说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亨利爵士显然有些着急了，“我怎么感觉你们两位对我的事情好像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亨利爵士，我保证在您走出这个房间以前，您就能了解我们现在所了解的全部情况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说，“不过现在请您还是让我们先谈谈这封一定是在昨天傍晚凑成句子然后寄出的信件吧，它比较有意思，也比较吸引人——还留着昨天的《泰晤士报》呢吗，华生？”

“放在那边的墙角了。”

“请你帮我拿过来可以吗？打开里面那一版，对，就是专门刊登评论的那个版面。”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那一面报纸：“这篇评论非常重要，它谈论的是自由贸易的问题，让我把其中的一段读给你们听一听吧：‘也许你的大脑会再次被那些花言巧语哄骗得失去了理智，这些保护税虽然会对你从事的生意或者工业具有一定的鼓励作用，但如果从理性出发的话，从长远来看，这种立法的命令一定会使我们的国家远离富足，降低进口的总价值，并且使这个岛国的一般居民的生活水平降低。’”

“华生，你对这段评论有什么看法呢？”福尔摩斯好像感到了莫大的欣喜，他甚至叫了出来，而且满意地搓着自己的两只手，“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种非常令人钦佩的感情吗？”

摩梯末医生脸上带着一种具有职业兴趣的神色看着福尔摩斯，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却用自己的一双眼睛茫然地盯着我。

“我对与税则相关的事情了解的不是很多，”亨利爵士说，“但是根据我的认识，单就这封简短的信件来说，我们好像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话题了。”

“恰恰相反，我觉得我们一直都在正题上呢，亨利爵士，而且离真相又近了一点点。有关我经常采用的分析方法，华生可能比您要知道得多一些，但我觉得现在恐怕连他都不一定清楚地了解这句话的重要性！”

“就是啊，我不得不承认，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有发现二者之间的联系。”

“不过，我亲爱的朋友，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二者之间如此紧密的联系吗？这封信中的大多数单字大都可以在这个长句中找到。例如：‘你的’‘生’‘命’‘你’‘理性’‘大脑’‘远离’等等，你现在知道这些字是从哪里来的了吧？”

“哦！我的上帝！您太聪明了！啊，您居然找到了！”亨利爵士叫了起来。

“假如您对这一点还有什么疑虑的话，只要看看‘远离’和‘价值’，这几个字几乎是在同一个地方剪下来的，这足以打消所有的疑虑了。”

“呃……确实是这样！”

“这实在是……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的事情，”摩梯末医生诧异地望着我的朋友说道，“其实每个人都可以推测出这些字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然后又贴在纸上的，我相信这一点，但是您竟然能够明确地指出是哪一份报纸，还能够说出是从哪一篇重要的社论上剪下来的，这可就是我亲眼见到过的最神奇的一件事了。您到底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猜，摩梯末医生，您一定能够分辨出黑人和爱斯基摩人的头骨吧？”

“那当——然了。”

“那么，应该怎样进行分辨呢？”

“因为我对区分头骨有一种特别的兴趣，而且二者之间的区别是非常明显的。眉骨突出，面部的倾斜度，下颚骨的线条，以及……”

福尔摩斯做了个手势，打断了医生的话：“这也是我的一种特别的兴趣啊，其中的不同之处对我来说也非常明显，就像黑人和爱斯基摩人的头骨在您眼里具有的差别一样。据我所知，《泰晤士报》上的小五号铅字与那些半个便士就能买一份的晚报上的印刷拙劣的铅字之间，同样也存在着比较大的差别。找到报纸与报纸所用铅字之间的区别，是一个犯罪学专家必须要具备的最基本的知识之一。说句实话，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曾经把《李兹水银报》和《西方晨报》弄混过一次。不过《泰晤士报》评论栏中所用的字体是极为特殊的，不可能被我误认为是其他报纸上的铅字。又因为这封信是昨天傍晚贴成并寄出的，所以我猜写信的人很可能就是在昨天的报纸中找的这些字。”

“我知道了，福尔摩斯先生，”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道，“也就是说，贴出这封信的人是拿着一把剪刀……”

“不是剪刀，是指甲刀，”福尔摩斯说，“您应该能够感觉得到，寄信人用的剪子的刀刃实在是太短了，因为他在剪‘远离’这个词时剪了两下。”

“确实是这样的。那么，也就是说，有个人拿着一把短刃的剪刀从报纸上剪下写这封信所需要的字词，然后又用浆糊贴到了纸上……”

“不是浆糊，是胶水。”福尔摩斯纠正了他的说法。

“哦，就算是用胶水贴到纸上的。但是我还想搞清楚，为什么‘沼泽地’这个词却又是手写的呢？”

“很简单，因为报纸上没有出现这个词，你看看其他的字，几乎是随便买一份报纸就能在里面找到这些常用字，但是‘沼泽地’这个词却不常用，所以寄信的人就很难找到。”

“对啊，是这样的，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福尔摩斯先生，您还能从这封信中找到些其他的线索吗？”

“还有一两处地方是值得研究的，寄信人为了掩盖所有的痕迹，确实曾经下了很大的苦功。您看看这个住址，写得实在是潦草。但是像《泰晤士报》这样的报纸，如果不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是根本不愿意买来看的。所以，我们可以作一个这样的假设，寄出这封信的人受过比较高水平的教育，但是他却要把自己伪装成没有受过教育或者受过很少教育的人。而且，我们可以看出来，他在尽量地掩饰自己的笔迹，他似乎害怕自己的笔迹会被您认出来或者是查出来。还有一点，您不妨再看看那封信，这些字并没有被贴成一条直线，有几个字被贴得参差不齐，比如‘生命’这个词，贴得就比其他的字高得多。这说明寄信的人在剪贴的时候要么非常粗心，要么非常激动，又或者是非常惊慌。总的来说，我觉得惊慌的成分比较大。因为这对寄信人来说很明显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炮制这封信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办事粗枝大叶的人。如果他是由于惊慌而导致粗制滥造的话，那就又引出了一个新的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惊慌呢？只要是清晨寄出的信件，都可以在他离开旅馆之前送到亨利爵士的手中。难道寄信的人怕撞见别人——又是怕撞见谁呢？”

“我们现在简直是在胡乱猜测。”摩梯末医生说。

“嗯，更恰当地说是在把各种可能的情况进行比较，并找到与真相最接近的那个，这才是发挥想象力的科学途径——但前提是永远要在可靠的物质根据的基础上。还有一点，毫无疑问，您还会将之称为胡乱猜测，但是我基本上可以断定，信封上的地址是寄信人在某家旅馆的房间里写上去的。”

“您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吗？”

“只要您认真地再检查一下那行潦草的地址，就能够看出来，笔尖和墨水都曾经让书写者感到十分的不便。他只写了一个字，纸面就被笔尖刮了两次，而且还把墨水溅出来了。这么短的一个地址，居然在书写过程中蘸了三次墨水，这就是说，墨水瓶里的墨水已经相当少了。您可以想想，如果钢笔和墨水瓶是属于某个人的，谁会让钢笔刮纸、墨水瓶没有墨水这样的情况出现其一呢？更不要说两种情况同时出现了——这是十分罕见的事情，只有一种可能——钢笔和墨水都是属于旅馆的，这样理解起来，就容易多了。真的，我敢保证，只要咱们到查林十字街一带的各个旅馆里去搜查一下房间里的纸篓，我们就很有可能找到那份被剪过的《泰晤士报》的残骸，顺藤摸瓜，我们也许很快就能找到寄出这封内容奇怪的信的人了。嗯，啊！这又是什么呀？”

他拿起那张贴着字的13×17英寸的信纸，凑到距离眼睛只有一、二英寸的地方，认真地观察起来。

“是什么啊？”

“没什么，”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又把信纸扔到了桌子上，“这半张空白的信纸上面连个水印都找不到。我觉得，我们在这封怪信上面也只能得到这些东西了。呃，亨利爵士，您到了伦敦之后，有没有发生过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

“嗯，没有，我认为没有，福尔摩斯先生。”

“您就没有发现有人关注您的行踪或者是直接跟踪您吗？”

“上帝，我好像是在看一本情节曲折离奇的小说一样，”亨利爵士说，“真是见鬼，跟踪我有什么用呢？”

“接下来我们就开始谈论这个问题了。不过在谈论之前，您确定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情告诉我们了吗？”

“您觉得什么事情才是值得一说的呢？”

“我觉得日常生活中所有不正常的事都可以说一说。”

亨利爵士微笑着说：“我对于英国人的日常生活了解得并不多，因为到目前为止，几乎所有的时间我都是在美国和加拿大度过的。但我希望像丢失一只皮鞋这种事并非此地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您的意思是，您丢失了一只皮鞋吗？”

“哦，亲爱的爵士，”摩梯末医生叫道，“它只不过是被放在别的地方了。等您回去以后一定能够找到的。您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小事来麻烦福尔摩斯先生呢？这有用吗？”

“是福尔摩斯先生问我的啊。”

“对，”福尔摩斯说，“不论这件事情看起来是多么地不可思议——您说您丢失了一只皮鞋，对吗？”

“唉，还不是因为放错了地方吗？昨天晚上，我把两只皮鞋放到了门口，但今天早上就只剩下一只了，我找到那个给我擦皮鞋的家伙，但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让我感到郁闷的是，这是一双高筒皮鞋，我是昨天晚上刚刚在河滨路那边买来的，一次也没有穿过。”

“既然您连穿都没有穿过，为什么还要拿到外面去找人擦呢？”

“那双鞋是浅棕色的，连油都没有上过呢，所以我就拿到擦皮鞋的那里，后来又把它放在外边晾干了。”

“这么说，您昨天刚到伦敦就马上在街上买了一双高筒皮鞋，对吗？”

“不只是皮鞋，我还买了很多东西，都是摩梯末医生陪着我一起去买的。您也知道，既然是去那里当一位绅士，那我就一定要穿上令当地人认可的服装，或许我在美国西部生活的时间太长，沾染上了一些不良的生活方式，让我看起来有些浪荡不羁。除了一些其他必需品外，我就只买了这样的一双棕色高筒皮鞋——花了我六块钱——但却连一次都没有穿过。”

“被偷走的东西如果不成对儿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我的想法与摩梯末医生是一样的，不久，您可能就会找到那只丢失的皮鞋了。”

“啊，先生们，”爵士以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现在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包括细节都告诉你们了。我想也到了你们兑现自己的诺言的时候了，你们快把大家共同关注的事详细地给我讲一遍吧。”

“您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福尔摩斯回答，“摩梯末医生，我想最好还是由您像昨天给我们讲述时那样，把您知道的事情再复述一遍吧。”

得到福尔摩斯的鼓励以后，这位投身医学事业的朋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手稿，像昨天早晨那样，把所有与案件相关的情况再次叙述了一遍。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地从嘴里发出一声惊呼。

“啊，听起来似乎我是得到了一笔带着怨气的遗产，”在听完了冗长沉闷的叙述之后，亨利爵士说道，“不过，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过这只猎狗的故事了，这也是我父亲最喜欢给我讲的一个故事，但我在这之前从来就不觉得它是真的。说到伯父去世的事情——唉，这让我的内心感到很难过，而且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看起来，连你们好像也还不是十分地确定这件案子到底应该让警察来管呢，还是应该让牧师来管呢？”

“确实是这样。”

“现在，我在旅馆中又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我觉得它应该和这件事有很大联系。”

“匿名信事件似乎是在告诉我们，在沼泽地发生的事，有人比我们知道得还多。”摩梯末医生说道。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福尔摩斯说道，“看起来寄信的人对您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似乎只是给您提出了一个危险的警告。”

“也可能是为了实现他们的目的——把我吓跑。”

“哦，当然那种可能也不是没有。摩梯末医生，我要特别向您致谢，因为您把一个具有几种可能性的问题介绍给了我。但是，亨利爵士，眼下您必须解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您觉得到底是否应该去巴斯克维尔庄园呢？”

“为什么不能去呢？”

“那里似乎存在着危险。”

“那您所谓的危险，到底是来自世代诅咒我家的恶魔呢，还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呢？”

“呃，这正是需要我们搞明白的一件事情啊。”

“不论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的答复都是确定无疑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怪，而且没有人能改变我回到家乡去的决心。您就把这句话当做是我的最后答复吧。”当他说这些话时，他的浓眉皱了起来，脸上也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很明显，巴斯克维尔家族成员的那种暴躁的脾气，现在依然在这位硕果仅存的后代身上延续，并没有完全消失。“并且，”亨利爵士继续说道，“关于你们为我讲述的所有事情，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进行考虑。这是一件大事，只是聚在一起讨论这么短短的一次，我是无法全部理解并作出最后决定的，我希望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之后再作出决定。哦，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我该回旅馆去了。如果您和您的好友华生医生能够赏光，就请在下午两点钟到我的旅馆去，我想请您共进午餐，到时，我会准确地告诉二位我对这件事情有多么令人震惊。”

“华生，你有时间一起去吗？”

“没问题。”

“那么，就请您等着我俩吧。用不用我帮您叫一辆马车？”

“我还真的想逛一逛，这件事实在是让我感觉太激动了。”

“很高兴能陪着您一起散散步。”亨利爵士的同伴说道。

“那好，我们就在两点钟的时候见吧。再见，早安！”

两位客人下了楼，随后传来了“砰”地关门声。

福尔摩斯突然从一个懒漫的、半睡半醒的人变成了一个立即行动的人。

“赶快穿好衣服，华生，快点！一分钟都不要浪费！”他一边脱去身上的睡衣，一边冲进了卧室，仅仅几秒钟之后，他就穿好了衣服。我们两个匆忙下楼，来到了街上。在我们的前方，距离牛津街大概二百码的地方，还可以看到摩梯末医生和巴斯克维尔爵士的身影。

“需要我跑过去叫住他们吗？”

“哦，上帝！千万别这么做，亲爱的华生。你能陪着我出来，我就已经十分高兴了，因为你还乐意跟我一起行动。我们这位朋友实在是很有眼光，这样的早晨确实很适合散步。”

说着，福尔摩斯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我们和那两位朋友之间的距离很快就缩短了一半。之后，我们就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双方一直保持着大约一百码的距离，我们跟着他们先是走到了牛津街，又转向摄政街。有一会儿他们俩站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向里探望着什么，福尔摩斯同样也望向橱窗里面。过了不大一会儿，他就高兴得轻哼了一声，顺着他那兴奋的眼神，我看到原本停在街对面的一辆双轮马车开始慢慢前进，马车里坐着一个男人，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个人，华生，快点！即使我们做不成什么事情，也应该把他的模样看清。”

刹那间，那个人在马车的侧窗中转了一下头，正好对着我们，他留着一绺又浓又黑的胡须，还有一双炯炯有神、目光敏锐的眼睛，突然，他打开了车顶的滑动窗，对着车夫喊了一句话，然后，马车就沿着摄政街疯狂地奔跑起来。福尔摩斯急忙向四面张望，想拦住一辆马车跟过去，但大街上却找不到一辆空车。他跟着冲了过去，在车水马龙的洪流里发疯似的追赶着那辆马车，但那辆马车跑得实在是太快了，已经不见了踪影。

“唉，”福尔摩斯脸色苍白，喘着粗气，从马车的洪流中钻出来，有些恼火地说道，“咱们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糟糕的运气啊？我从来就没有干过这么差劲儿的事儿。华生，我的朋友，你要是诚实，就应该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证明我确实所向披靡。”

“那个人是谁？”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是跟踪那两位朋友的人吗？”

“嗯，通过对已知的情况进行分析，很显然，自从亨利·巴斯克维尔来到伦敦以后，就已经被人死死地盯住了。要不怎么会有人知道他是住在诺桑勃兰旅馆的呢？假如他们第一天就被盯了梢，我敢肯定，第二天他们还会继续盯梢。你刚才也看到了吧，摩梯末医生在给我朗读那份手稿时，我曾经两次假装踱步到窗前。”

“嗯，我看到了。”

“那时，我就在街上搜寻假装散步的人，但遗憾的是，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有发现，看来我们的对手也很精明啊，华生。这件事看起来很复杂呀，虽然我现在还不能肯定对方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才这么做的，但我认为他是一个能力很强、智谋出众的人。我们的朋友刚刚离开，我就立刻跟了出来，为的就是找出暗中跟踪他们的人。但他可真是狡猾啊，连走路都怕被人发现，所以就找了一辆马车，这样他就可以坐在马车里跟在他们的后边，或者可以从他们的身旁猛地冲过去，这样就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这样做还有一个特别的好处，如果我们的朋友坐上了马车，他马上就可以尾随而上。不过，这样显然也存在着不利的地方。”

“一旦上了车，他就得任凭马车夫来摆布了。”

“一点儿不错。”

“可惜我们没有把车号记下来。”

“亲爱的朋友，就算我看起来是那样地愚蠢，但你也不至于真的认为我连一个车号都不知道记下来吧？No.2704，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车号。不过，眼下它对我们来说，用处还不大。”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想不出你还可以做什么。”

“看到那辆马车时，我应该马上转过身来往回走——不慌不忙地去雇一辆马车，保持一定的距离，跟着那辆马车，甚至可以直接赶到诺桑勃兰旅馆去守株待兔。当我们这位尚未谋面的朋友也跟着亨利爵士到家时，我们就能采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法，看看他要到哪里去。但是我当时太疏忽也太急躁了，使这位狡猾的朋友发现了咱们。最后，我们暴露了行踪，失去了目标。”

我们两个一边谈话，一边沿着摄政街散步，原本在我们前面的摩梯末医生和亨利爵士也早就消失了。

“现在再跟踪他们已经没有必要了，”福尔摩斯说道，“盯梢的人一旦走了，就不可能再回来了。我们应该好好思考一下手里还攥着几张牌，一旦决定要用，就必须果断出手。你还记得车里的人是什么样子吗？”

“我只记得他留了一绺胡须。”

“这一点我也知道——但我猜测那可能只是一绺假胡子。对于这样一个谨慎之极的聪明人来说，他要在脸上贴一绺胡子，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掩饰他的容貌，此外再无其他用处。一起来吧，华生！”

福尔摩斯走进了一家位于本区的佣工中介所，经理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哦，维尔森先生，您没有忘记我曾经荣幸地帮助您解决过一桩小案子吧？”

“当然不会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怎么能忘了？您不仅挽救了我的荣誉，甚至还救了我一命呢！”

“亲爱的朋友，您太过奖了，对了，维尔森，我记得有个名叫卡特莱的孩子在您的手下干活，在调查那个案子的时候，他表现得很不错。”

“是啊，福尔摩斯先生，他现在还在我这儿呢。”

“您能帮我把他叫到外面来吗？谢谢您了，同时希望您能够帮我把这张五镑的钞票换成零钱。”

听到经理的召唤，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十四岁左右，长得很机灵的孩子。他站在原地，注视着面前这位著名的侦探，眼睛里充满了尊敬。

“请把那本《首都旅馆指南》递给我，”福尔摩斯说道，“谢谢你，卡特莱，这上面有二十三家旅馆的名字，基本上都在查林十字街附近——你看到了吗？”

“看见了，福尔摩斯先生。”

“我要你到这些旅馆去，每家都要去。”

“是的，先生。”

“每到一家旅馆，你就给看门的人一个先令，这里给你二十三个先令。”

“你对他们说，你想去看看昨天扔掉的废纸，因为你在寻找一封送错了的重要电报。知道吗？”

“我明白什么意思了，先生。”

“但是，我要你找的并不是电报，而是一张夹在里面的被剪子剪出一些小洞的《泰晤士报》。我这儿还有一份《泰晤士报》，就是这一版。你可以很容易地认出它来——你能认得出来吗？”

“放心吧，先生。”

“你每到一家旅馆，看守大门的人都会把看守客厅的人叫过来询问一下，你也给他一个先令，这是另外的二十三个先令。在查找过程中，你可能会发现很多旅馆家的废纸在昨天就已经被烧掉或运走了，可能只有三、四家会把你带到一堆废报纸面前。那么，你的工作就是在那堆废纸里面找出这张《泰晤士报》，不过也很有可能什么都找不到，我再给你十个先令，以备不时之需。傍晚之前，你给贝克街，也就是我的家里发一封电报，向我报告结果。

“华生，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工作就是发一封电报，查一下车号是No.2704的那个马车夫，然后，我们可以到位于证券街的那家美术馆去，消磨掉在去旅馆赴约之前的这段时间。”

断了的三条线索

在控制个人感情方面，歇洛克·福尔摩斯拥有强大的意志力。

令我们身陷其中的怪事似乎已经在这两小时之内被遗忘殆尽，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些比利时近代绘画大师们的作品。我们从美术馆离开，然后步行至诺桑勃兰旅馆，福尔摩斯一路上都在谈论着艺术，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谈。事实上，他在艺术方面的造诣是非常粗浅的。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现在正在楼上等着您二位呢。”账房说道，“他吩咐我，只要你们一到，马上就领着二位上去。”

“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想先看看你们旅馆的旅客登记簿，可以吗？”福尔摩斯说。

“当然可以。”

登记簿显示，在亨利·巴斯克维尔住进这家旅馆之后，又来了两拨客人。一拨是从新堡来的肖菲勒斯·约翰森一家；还有一拨是从奥吞州亥洛基镇的欧摩太太和她的随身女佣。

“这个约翰森一定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位律师吧，”福尔摩斯向守门人问道，“是不是头发有些花白，走起路来腿显得有些跛。”

“您搞错了，先生，这位约翰森先生是个煤矿主，精力充沛，年纪也不大，跟您差不多。”

“您大概是把他的职业给弄错了吧？”

“不可能，先生！他每次来伦敦都会住在我们这家旅馆，这种情况已经有很多年了，我们旅馆的人对他都很了解。”

“哦，谢谢您。还有这位欧摩太太，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请您原谅我有这么强的好奇心，但是一个人往往能在访问朋友时遇到其他的朋友，这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啊。”

“先生，这位太太的丈夫曾经在葛罗斯特市做过市长。她每次进城都会到我们这儿来住。”

“照您这么说，恐怕这位欧摩太太就不是我那位熟人了。”

在我们一起上楼的时候，福尔摩斯低声说道：“刚才咱俩问的那几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的一个重大的谜团，华生，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对咱们的两位朋友感兴趣的那个人并没有与他们住在同一家旅馆。也就是说，虽然就像我们不久前看到的那样，我们的对手非常热衷于盯亨利爵士的梢，但同时他也很担心被爵士和他的医生发现。嗯，这件事确实很能说明问题。”

“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它说明了——哦，上帝，我亲爱的爵士，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我们马上就要踏上楼梯的顶端时，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气哼哼地从对面走了过来。他的脸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涨得通红，手里却提着一只沾满尘土的旧皮鞋。有一会儿，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说话的声音与早晨比起来，显得十分高亢，西部口音也明显加重了。

“这个旅馆的人似乎觉得我好欺侮一样，”他大声嚷道，“他们还是小心为妙吧，否则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开错了玩笑。简直是岂有此理！如果他们找不到我被偷的鞋，那他们就有麻烦了，我可是最不怕把玩笑开过头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回他们可是有点太过分了。”

“您还没有找到您的皮鞋啊？”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非把它找到不可。”

“但您不是说丢失的是一只新的棕色高筒皮鞋吗？”

“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我刚刚又丢了一只旧的黑色皮鞋。”

“什么？难道您的意思是……”

“是的，我正要说么，我原本有三双皮鞋——一双昨天新买的棕色高筒皮鞋，一双旧的黑色高筒皮鞋和现在我脚上穿的这双漆皮皮鞋。昨天晚上，那个贼偷了我一只新买的棕色皮鞋；今天，居然又偷了一只黑色的——喂，你到底找着没有？你说话啊，别老是站着干瞪眼不说话！”

一个德国籍侍者惊慌失措地站在亨利爵士面前。

“对不起，先生，我现在还没有找到。我已经找遍了整个旅馆，问遍了旅馆里的每个人，但是一点儿有用的消息也没有打听出来。”

“好啦，我要你在日落之前给我把鞋找回来，否则我就去找你们的老板，把这件事告诉他，然后马上离开你们的旅馆。”

“先生，我一定会帮您找到，请您稍稍忍耐一会儿，我向您保证，我一定能找到您的皮鞋。”

“希望如此吧，我可不想再在这个贼窝里丢什么东西了——咳咳，福尔摩斯先生，我要请求您的原谅——竟然让这样的小事给您增添了烦扰……”

“没关系，不过我反而觉得这件事情很值得引起我们的注意。”

“哦，您不必把它看得太过认真了。”

“那么您想怎么解释这件事呢？”

“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解释它。在我来到伦敦以后所经历的诸多事情中，这件事可以算是最让人生气、最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了。”

“或许真的可以说是最奇怪的事……”福尔摩斯的话有些耐人寻味。

“您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呢？”

“哦，我也不确定我了解了整件事。您这件案子确实是非常复杂，亨利爵士。如果把这件怪事和您伯父的死联系起来想想，在经过我手侦破的五百件重大案件之中，我还真的找不到一件如此曲折离奇的案子。但是现在，我们手里已经有了几条线索，想必其中一定会有一条让我们查出真相。有些分析难免会存在错误，这可能会浪费我们一些时间，不过我想我们终究能够找到正确的破案之路。”

接下来，我们愉快地共进午餐，其间我们基本上没有去谈那件把我们扯在一起的事。吃完饭以后，大家来到旅馆的起坐室，福尔摩斯问巴斯克维尔有什么意向。

“我还是要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

“何时动身？”

“这个周末吧。”

“总地说来，”福尔摩斯说道，“我认为您这个决定算得上聪明。现在我完全有把握证明，您来到伦敦以后，就已经被人跟踪了，只是这个大城市里有成千上万的人，我还很难确定这些人到底是谁，究竟为什么要跟踪您。假如他们心怀恶意，那么您很可能会遭遇不幸，而我们恐怕也没有阻止不幸发生的能力。摩梯末医生，您还不知道吧，今天上午你们从我家出来以后，就被人跟踪了？”

摩梯末医生显然没有想到，脸上露出了非常吃惊的神色。

“被跟踪了！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很不幸，这也是我正在思考的问题。居住在达特沼泽地的您的熟人和邻居中，是否有一个人蓄着又黑又长的胡子？”

“好像没有——呃，让我仔细想想——哦，对了，巴斯克维尔庄园的管家白瑞摩先生留着一把连鬓络腮黑胡子。”

“哦！白瑞摩现在在哪里呢？”

“他是那座庄园的总管，负责管理那里的所有事物，现在应该还在那里吧。”

“我们最好能够去证实一下他现在确实还在那儿，没准儿他现在在伦敦呢！”

“如何来证实这件事呢？”

“嗯，请给我一张电报纸，在上面写上‘是否做好迎接亨利爵士的准备？’这样不就行了吗？把它发到巴斯克维尔庄园，交给白瑞摩先生。距离巴斯克维尔庄园最近的电报局是不是在格林盆？太好了，咱们再给格林盆的邮政局长发一封电报，就写上‘请务必把白瑞摩先生的电报交给他本人。若本人不在，请速回电报，通知居住在诺桑勃兰旅馆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这样一来，天黑之前我们就能确定白瑞摩管家是否在庄园理事了。”

“这样最好，”巴斯克维尔说，“不过，摩梯末医生，这个白瑞摩管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是已经去世的老白瑞摩管家的儿子，从他的曾祖到他，白瑞摩家的人在这所庄园当管家已经四代人了，根据我的了解，在当地，他和他的妻子还是很受人敬重的。”

“那么，”巴斯克维尔说道，“也就是说，如果庄园里不再有我们家族的人居住，他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住在那里，整天无所事事。”

“确实如此。”

“在查尔兹爵士的遗嘱里，白瑞摩能否得到一些好处呢？”福尔摩斯向摩梯末医生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夫妇俩每人可以得到五百英镑，这些钱他们已经拿到手了。”

“哦！那他们之前知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得到这笔钱呢？”

“当然，老查尔兹非常喜欢对别人谈起他的遗嘱的内容。”

“这件事意义重大。”

摩梯末医生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您不要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每一个能够从查尔兹爵士的遗嘱里得到好处的人，说句实话，他的遗嘱里给我也留了一千英镑。”

“哦，是真的啊？还有谁能从遗嘱中得到好处呢？”

“嗯，除了以上几笔之外，还有很多小笔的款项分给一部分人，以及捐给公共慈善事业的一大笔钱。其余所有的遗产全部留给了亨利爵士。”

“剩余的遗产大概有多少钱？”

“大概七十四万英镑吧。”

福尔摩斯扬起了眉毛，有些惊讶地说：“真是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大数目的钱。”

“查尔兹爵士本来就以富有而闻名于当地，即使是我，在清算他的证券之前，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多么富有。原来，他的全部财产竟然有一百万英镑那么多。”

“我的天！如果一个人遇到这样大的一笔赌注，即使拼了命，他也会赌上一场的。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摩梯末医生，如果咱们这位年轻的朋友亨利爵士发生了什么意外——朋友，请原谅我这个让您感到不快的假设——谁有资格继承这笔遗产呢？”

“查尔兹爵士还有个弟弟，名叫罗杰·巴斯克维尔，他还没有结婚就死了，所以这笔财产就只能留给他的远房表兄弟戴斯门家的人了。杰姆士·戴斯门在威斯摩兰当牧师，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

“真的是太感谢您了，摩梯末医生，您为我提供了一些很值得注意的细节。对了，您见过杰姆士·戴斯门先生吗？”

“见过一次，有一次，他来拜访查尔兹爵士的时候，正好我也在那里。他这个人有着庄重严肃的态度，过着一种自律的生活。我记得当时查尔兹爵士曾经强迫他接受自己的遗产，但他却以一种非常明确的态度拒绝了这个要求。”

“这位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的牧师真的具有继承查尔兹爵士万贯家财的资格吗？”

“根据法律的规定，他确实将成为亨利爵士之后的遗产继承人，他还可以继承全部的钱财——除非现在的财产所有者改立一份与他无关的遗嘱。当然，亨利爵士有权随意处置自己的遗产。”

“那么亨利爵士，您为自己立下遗嘱了吗？”

“我哪有时间立遗嘱啊？福尔摩斯先生，要知道，我可是才知道自己要继承遗嘱的事情的。但是，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都认为爵位、产业不应该与钱财分开。我那位可怜的伯父，他的遗愿也是如此。作为主人，如果没有足够的钱来维持自己的庄园产业，他又如何来保持巴斯克维尔家的声望呢？所以，房地产和钱财是绝对不能分开的。”

“您说得太对了，亨利爵士，我的意见和您相同——您应该马上动身赶到德文郡。但是，有一点您应该听我的，您绝对不能一个人去那里。”

“摩梯末医生会和我一同回去啊。”

“但是，摩梯末医生需要经常出诊啊，而且他的家和您的家也有几英里的距离，虽然他怀着天大的善意来与您交往，但我觉得恐怕有些时候，他对您的困难也是爱莫能助的。所以，亨利爵士，您一定要再找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让他陪您一起回去，在破案之前，一直形影不离地跟着您。”

“您能够陪我去吗，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事情发展到了万分火急的程度，那时我一定会尽可能地亲自上阵，不过您也知道，我必须随时接受广泛的业务咨询，应付一些来自各个方面的请求，我不可能无限期地离开伦敦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待着。眼下，就有一件受人威胁和污蔑的案子，受害者是英格兰一位极受人尊敬的人物，这样恶毒的诽谤只有我才能阻止。所以，想必您也能够理解，让我现在就去达特沼泽地这件事是多么的不可能。”

“既然这样，您觉得让谁去比较合适呢？”

福尔摩斯用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说道：“假如我的华生朋友愿意帮我这个忙，那么当您一旦处于危急状况时，需要有一个人来陪伴和保护您，那他真的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对于这一点，再不会有人能比我更有把握了。”

福尔摩斯提出的这个令我感到意外的建议让我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还没等我作出回答，亨利爵士就热情地抓住我的手，使劲儿摇了起来。

“哦，华生医生，您的深情厚意真是令我感激之至，”他说道，“您现在已经了解了我正在面临的困境，关于这件事情，您和我知道的差不多；若是您能慷慨地陪着我一起待在巴斯克维尔庄园，我将永远铭记您对我的帮助。”

对于即将面临的冒险旅程，我也觉得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何况福尔摩斯对我进行的恭维，爵士把我当成挚友一样来看待，这都让我深受感动。

“当然，我非常愿意去那儿，”我说，“以这种方式来度过我接下来的日子是非常有意义的。”

“到了那里以后，你要细心地向我报告每一件事，”福尔摩斯对我说道，“一旦危机降临——危机总有一天会降临的——到那时，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我想星期六那天你们就可以动身赶奔庄园了吧？”

“不知道华生医生是否觉得方便？”

“非常方便。”

“既然这样，如果我没有另行通知的话，到了星期六那天，大家就在车站碰面，乘坐十点半从帕丁顿开来的那趟车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

正当我和福尔摩斯站起身来准备向两位朋友告辞时，亨利·巴斯克维尔突然发出了一声胜利的欢呼，然后冲到了屋角，从橱柜的下面拎出了一只崭新的棕色长筒皮鞋。

“这就是我被偷的那只鞋。”他叫道。

“希望我们遇到的所有困难都能够像这件事一样顺利地解决！”福尔摩斯说道。

“但这件事真可以说是非常奇怪了，”摩梯末医生说道，“午饭之前，我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仔细搜寻了好几遍。”

“我也是！”亨利爵士说道，“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找过了。”

“当时，这只长筒皮鞋肯定不在房间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肯定就是侍者趁我们吃午饭的时候放在那儿的。”

那名来自德国的侍者被叫到了房间里，但他却说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不管我们怎么问，他就是说自己不清楚这件事情。令我们不知意图何在的神秘事件相继发生，现在又增加了一件。抛开查尔兹爵士暴亡这件可怕的事情不谈，单是这两天之内发生的一连串无法解释的事件就令人颇感奇怪：其中有那封用铅印字拼成的匿名信，双轮出租马车里那个留着黑胡子的跟踪者，刚买的棕色皮鞋和旧的黑色皮鞋被偷，以及现在被偷偷送还的新的棕色皮鞋。坐着马车返回贝克街住所的路上，福尔摩斯没有说一句话，从他那两道紧锁的眉头和严峻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他此刻的心情和我是一样的，正在努力地试图拼凑出一个能够把这所有奇怪但看起来彼此之间却又毫无联系的插曲解释明白的推想。

到家以后的整个下午一直到深夜，他都呆坐在椅子上面，在烟草的烟气中进行深思。

要吃晚饭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两封电报，第一封写的是：

刚刚获悉，白瑞摩一直待在庄园。亨利·巴斯克维尔。

第二封是卡特莱发出的：

遵照您的指示去二十三家旅馆仔细搜寻，未发现被剪破的《泰晤士报》。非常抱歉。卡特莱。

“看起来这两条线索已经都完了，华生。没有什么事情比一件诸事不顺的案子更让人烦恼的了。咱们必须从另一个方向寻找突破口。”

“别忘了我们还能从那个给跟踪者赶车的马夫身上找到些什么。”

“是啊。我已经给执照管理科发了一封电报，要求他们查清那个马夫的姓名和住址——如果进来的人能够给我的问题提供答案，我也没什么奇怪的。”

事实上，门铃声的响起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比我们希望获得的答案更加让人满意。打开门以后，一个举止粗鲁的家伙走了进来，很显然，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马夫。

“总局通知我说，这儿有位绅士要找No.2704号马车的车夫！”他说道，“我已经赶了七年的马车了，从未遇到过一位乘客向我表示不满；下班以后，我就直接从车场来到了这里，我想当面问清楚，您到底在哪方面对我产生了不满。”

“伙计，实话跟你说吧，我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福尔摩斯说，“恰恰相反，只要你能够明明白白地回答我的问题，我还会给你半个英镑。”

一听到可以得到钱，车夫就咧开嘴笑了起来，他说：“哈，今天我可真走运啊。先生，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我，只要我知道，一定会老实地告诉您。”

“第一个问题，把你的姓名和地址告诉我，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还会再去找你的。”

“我叫约翰·克雷屯，家住特皮街3号；我的马车是从希波利车场租来的，那个车场就在滑铁卢车站附近。”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克雷屯所说的全都记了下来。

“今天早上，克雷屯，有位乘客坐着你的马车来监视这座房子，然后又跟着两位绅士到了摄政街，我想请你告诉我有关那个乘客的情况。”

车夫听了以后，似乎十分吃惊，而且还有点手足无措了。他想了一会儿，对着福尔摩斯说道：“啊，看起来似乎不用我再告诉您什么了，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并不比您多多少，”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位绅士告诉我说，他是一位侦探，并且告诉我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他雇用马车的事，事情就是这样的。”

“喂，伙计，这可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要是你想向我隐瞒一些事情，你可会倒霉的。你确定那个乘客告诉你说他是一名侦探吗？”

“嗯，他就是这么说的。”

“那他是在什么时候对你说的呢？”

“在他下车要走的时候。”

“他还说什么别的话了吗？”

“哦，他还对我说了他的名字。”

福尔摩斯迅速地瞟了我一眼，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胜利的神色，“哦，他居然把他的姓名告诉了你，那可真够大胆的。那他到底怎么称呼啊？”

“他说他叫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车夫说。

福尔摩斯听了马车夫的话之后大吃一惊，刹那间，他坐在原地，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位聪明的朋友有过这样的神情。不过，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大声地笑了出来。

“太绝了，华生，真是太绝了，”他说，“他可真算得上是个跟我同样敏捷、迅速的人啊。上午他就让我大吃一惊了一次——他说他的名字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对不对？”

“是的，那位先生说的就是这个名字。”

“好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他是在哪儿上的你的马车，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大约是在九点半时，我的马车走到特莱弗嘎广场附近，他上了我的车。他说他是一位侦探，假如我能够做到绝对服从他的命令而不会向他提出任何疑问，到他下车的时候，他就会给我两英镑。我非常高兴，二话不说就同意了。首先，我驾着马车把他送到了诺桑勃兰旅馆，我们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到有两位绅士从里面走出来，上了一辆马车。然后，我们就在后面跟着，一直来到了这里，然后把马车停在了附近。”

“就是这座大门吗？”福尔摩斯说道。

“嗯，这个问题我不太确定。但是，我敢确定这位乘客对什么情况都非常熟悉。他让我把马车在街上停了一个半小时。后来，我们一路跟着那两位绅士从马车旁边步行经过，我们就继续沿着贝克街一路跟了下去，接着又沿着……”

福尔摩斯打断了马夫的话：“我知道你们去了哪里。”

“后来，当我们在摄政街走了大约四分之三的路程时，坐在我车上的先生忽然打开了车顶的滑窗，对我大声喊了一句，他让我赶紧把车赶到滑铁卢车站。我用鞭子使劲儿抽打着马的屁股，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车站。他果真付给了我两英镑，然后就进了车站。就在他要离开时，他转过身子来对我说：‘如果你知道你的乘客是谁，也许会感到非常激动，我的名字叫歇洛克·福尔摩斯。’如果他没有告诉我，我是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的。”

“原来是这样。后来你再也没有见到他吗？”

“自从他进车站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现在，你再为我形容一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样子吧？”

马车夫有些为难地搔了搔头皮，然后说道：“呃，想把他形容出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觉得他大概四十岁的年纪，身材中等，能比你矮上二三英寸吧，先生。他的衣着看起来像个绅士，留着黑色的胡须，剪得非常整齐，脸色有些苍白。嗯，我能想到的大致就这么多了。”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哦，这一点我不敢肯定。”

“那你还记得其他什么与之相关的事情吗？”

“不，先生，就这些了，其他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

“就这样吧，这半英镑是给你的。如果以后你能给我带来更多关于那位乘客的信息，我还可以再给你半英镑。晚安！”

“谢谢您，先生，晚安。”

这位名叫约翰·克雷屯的马车夫接过钱，咯咯地笑出了声，然后推开门走了。福尔摩斯的表情显得很失望，他转过头来，对着我耸了耸肩膀，然后微笑着说：“看来我们抱着希望的第三条线索也断了，刚刚摸到点头绪，现在全完了。”他接着说道，“这个流氓看来非常狡猾啊！他事先肯定已经把咱们的底都摸清了，他跟踪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和摩梯末医生来到了我的家，在摄政街时又发现了我的身份，他预料到我会记下马车的车牌，一定会找马车夫调查情况，所以就故意让马车夫把这个戏弄人的口信带给我。跟你说吧，华生，这回我们可真是棋逢对手啊。我们已经在伦敦遇到了挫折。希望你能够在德文郡有些好运气，起码也要比在伦敦强一点吧！但我真的有些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当然是对让你到德文郡去这件事担心了。这件案子非常棘手，华生，不仅棘手，而且非常危险，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让人无法理解了。是的，亲爱的朋友，你尽可以笑话我，但是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假如你能平平安安地再次回到贝克街，我就谢天谢地了。”

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

到了约好的那天，亨利爵士和摩梯末医生都作好了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准备。按照之前定好的计划，我们出发赶奔德文郡。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一起坐着马车来到了车站，临别前，他又对我作了一些指示。

“我不想对你提出各种各样的说法或者怀疑的话，以免你受到不良的影响，华生，”福尔摩斯说道，“我只对你提出一个希望，就是把你看到听到的各种事情都尽可能详细地向我报告，至于剩下的归纳总结工作，就交给我来做吧。”

“都有哪些事情需要向你报告呢？”我向福尔摩斯问道。

“只要是看起来与这件案子相关的所有事情，不管它与案件的关系有多么的远，你都要告诉我。尤其是年轻的亨利爵士与邻居们的关系，或者是和查尔兹爵士暴死相关的任何新的情况，一定要特别在意。前几天，我也曾经亲自做过一些相关的调查，但是我认为我调查所得的结果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作用。只有一件事情看起来能够确定，那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下一位继承人杰姆士·戴斯门先生，这位年长的绅士品行非常善良，他绝不会做出这种迫害亲人的事。我觉得现在就可以把他从咱们所考虑的问题中抛开不谈，那么，值得怀疑的就只剩下那些居住在沼泽地里的、围绕在亨利·巴斯克维尔四周的人了。”

“那么，先把白瑞摩夫妇辞掉好不好呢？”

“千万不要这样做，华生，一旦这样做，你就等于犯下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假如凶手不是他们，那这样做对他们就太不公平了；如果他们真的犯了罪，你又把他们辞掉，反而不能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了。所以，千万不要这样做，我们可以把这对夫妇列入嫌疑分子的名单。若是我没有记错，还有一个马夫、两个居住在沼泽地的农民，都要把他们列进来。还有咱们的医生朋友摩梯末，我愿意相信他是一个十分诚实的人。不过，我们对于他的太太还没有什么了解。此外，还有那位名叫斯特普尔顿的生物学家，以及他的妹妹，据说那可是一位美貌动人的年轻姑娘啊！再有，赖福特庄园的主人弗兰克兰先生，这还是一位情况不明的人物呢！还有其他的几个邻居。这些人你都必须一一着重进行研究。”

“我会尽力做好这件事情的。”

“你把你的武器带上了吧？”

“当然带了，我也觉得带着武器去比较好。”

“记住，你一定要把那支左轮手枪随时带在身边，一时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这时，我们的两位朋友已经订好了一等车厢的座位，现在正站在月台上等着我们呢！

“没有，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消息，”摩梯末医生回答福尔摩斯关于这几天情况的问题时说道，“不过有件事我敢保证，这两天我们可是没有再被别人跟踪。只要我们一出门，都会特别留意观察四周的人，不可能有人逃脱我们的视线。”

“那你们俩是不是一直都是待在一起的啊？”

“只有昨天下午是例外，我每次到伦敦来，都会花上一个半天的时间作一番消遣，所以昨天下午的整个时间我都是在外科医学院的陈列馆里度过的。”

“我一个人到公园里去了，那里热闹极了，”亨利爵士说，“不过我们两个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疏忽大意的行为，”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我郑重地请求您，以后千万不要再独自一个人行动了，否则您就会大祸临头。另外，您找到那只旧的黑色高筒皮鞋了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那只皮鞋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确实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好了，再见吧，朋友们！”火车已经沿着月台慢慢开动起来了，福尔摩斯又说道，“爵士，请您一定要牢记摩梯末医生读过的那句话——写在那份诡异而又古老的手稿里的——千万不要在夜暮降临、罪恶横行的时刻经过那片沼泽地。”

火车已经远离了月台，这时，我探出头来望去，发现福尔摩斯那修长、严肃的身影仍然伫立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我们将要去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这确实可以说是一次迅速而愉快的旅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和这两位朋友之间变得比以前更亲密了，偶尔还会逗逗摩梯末医生身边的那只卷毛。火车走了几个小时之后，原本一片棕色的大地逐渐变成了红色，砖头建成的房屋也变成了石头建筑物，树篱围得好好的草地里，枣红色的牛群正在悠闲地吃草，郁郁葱葱的草地和绿油油的菜园都能够表明，此地的气候十分湿润而且庄稼也很容易获得丰收。年轻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总是殷切地望向车窗外面，他刚一认出德文郡那熟悉的风光，就兴奋得叫出了声。

“自打小时候从这里离开以后，我曾经去过很多地方，华生医生，”亨利爵士说道，“但是，我从来都找不到一个能和这里相比的地方。”

“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从德文郡出来却不赞美自己故乡的人呢！”我对亨利爵士说道。

摩梯末医生说道：“德文郡不仅在地理条件上具有很大的优势，就是当地的人也有很多不凡之处。”摩梯末医生说，“请看看我们这位亨利爵士，他那颗圆圆的脑袋是典型的凯尔特型，里面装满了凯尔特人的热烈情感。而我那位可怜的老朋友——查尔兹爵士，他的脑型却算得上是非常稀有的，有一半像是盖尔人，另一半像是爱弗人。您从前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时，年纪还不大吧，对不对？”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我从小跟我父亲住在南面海边的一所小房子里，他老人家去世时，我只不过十几岁，之后，我就直接投奔了居住在美洲的一个朋友。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座庄园，实话跟您说吧，我对这座庄园的感觉和华生医生是一样的，都感到十分新奇，而且我也十分渴望看一看那片沼泽地。”

“真的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您这个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因为火车就要经过沼泽地了。”摩梯末医生一边对爵士说着，一边用手指向了车窗的外面。

窗外的田野被分割成了无数的绿色方格，各种树木的顶端连成了起起伏伏的曲线，越过这些方格和曲线，远处浮现出了一座幽暗葱郁的小山，山顶上的缺口奇形怪状、参差不齐，从火车里望去，显得朦胧阴晦，就好像出现梦境中的景色一样。亨利爵士两眼盯着那里，静静地坐着，待了好久。从他脸上那种热烈、恳切的表情中，我能够看得出来，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个充满了怪异色彩的、被族人控制了相当长时间的、到处都能引起他对祖先深深怀念的地方。他的服装是苏格兰毛呢质料的，口音则带着美洲味儿，虽然他只是坐在一列普通火车车厢的角落里，但是只要我看到他那张黝黑而表情多变的脸时，我就感觉到他确实是那个尊贵而热心的家族后代，而且在他的身上，能够让人感觉到那种一家之主的气质和魄力。从他那双浓眉、略带些神经质的鼻孔和栗色的眼睛中，我能感觉到一种自信、豪迈的力量。假如在那片令人感到恐怖的沼泽地中真的遇到什么困难和危险，他至少也称得上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能够勇敢地承担责任的同伴。

经过一个小站时，火车停了下来，我们赶紧下了车。在一排很矮的被漆成白色的栏杆外面，停着一辆由两匹短腿的小马拉着的四轮马车。很显然，亨利爵士来到这里是一件重大的事情，车站的站长和几个脚夫都围住了我们，帮着我们把行李搬上了马车。这儿原本应该是一个静谧、秀美而又朴实的所在，可是，车站出口处站着的那两个身穿黑制服、像军人一样的人，却让我不由得感到十分诧异。他们让身体靠在一支不算长的来福枪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驾驶马车的车夫身材矮小，脸色冷酷而又显得十分粗野。这个家伙冲着亨利·巴斯克维尔行了一个礼，然后，我们就坐上马车，沿着一条宽阔的、灰白色的大路飞奔起来。用来放牧的草地起伏不平，道路的两旁树木参差不齐，透过浓密的绿荫缝隙，我们能够看到不少墙头和屋顶全都被建成“人”字形的古老庭院，阳光普照下的宁静的村庄后面，在傍晚的天空的衬托下，闪现出一片连绵不绝的阴暗的沼泽地，沼泽地中间还排列着几座参差不齐、形势险恶的小山。

接着，四轮马车拐进了大道旁边的一个岔路口，地上的沟道由于已经被车轮轧了几个世纪的时间，已经深深地陷入地面，形成了一条条的“小巷”，我们沿着这些沟道蜿蜒而上，路两旁的石壁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枝肥叶厚的羊齿植物。蕨类的古铜颜色和黑莓的斑驳色彩与落日的余晖交相辉映，显得十分美丽。我们就这样一直朝上走，经过了一座由花岗岩砌成的窄桥之后，又开始沿着一条小河继续向前走。小河水流湍急，水花四溅，在青灰色的乱石间怒吼着流向前方。在生长着繁密矮小的橡树和枞树的峡谷间，道路沿着这条迂回曲折的小河蜿蜒而上。每到一个转弯的地方，年轻的爵士都会高兴得大声欢呼，他急匆匆地环顾着四周，同时又不停地向我们问一些问题。在他的眼中，所有的事物都是美丽的，但我总有一种感觉，此处的乡间景色总让人感觉到一些凄凉，深秋的景象和味道非常明显。枯黄的树叶铺满了小路，当我们经过这里时，还不断地有树叶从头顶上姿态翩翩地飘落下来。马车的车轮碾过枯叶时，原本“辚辚”的车轮滚动的声音也安静了——

在我看来，这些东西都是上帝撒在重返家园的亨利爵士马车前面的不祥礼物。

“哦！”摩梯末医生叫了一声，“那是干什么啊？”

前方出现了一个斜度很大的坡地，上面盖满了常青灌木，这个地方位于沼泽地边缘突出的一角。在最高处，能够清楚地看到一个士兵骑在马上，面色黝黑显得有些严峻，就像是一座装在碑座上的骑士雕像，马枪搭在伸向前方的左臂上，摆出了一副准备发射的姿势，看起来，他是在监视我们经过的这条路。

“这是在干什么啊，波金斯？”摩梯末医生向那个车夫问道。

车夫坐在座位上，身体扭向我们，说道：“有个犯人从王子镇逃走了，先生，到现在已经三天了，监狱的狱卒们现在监视着每条路和每个车站，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这一带的农民都感到十分不安，先生，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哦，我还听说，要是有人能向警察通报消息，还能得到五英镑的赏金呢！”

“话虽这样说，先生，但要是冒着被人割断喉管的危险去得到五英镑，显然是太不划算了。您应该知道吧，这个罪犯可不像其他罪犯那样，他可是个无所顾忌的人。”

“这个罪犯到底是什么人呀？”

“他的名字叫塞尔丹，就是在瑙亭山杀人的那个凶手。”

我对那件案子十分了解，此人犯罪的手段十分残忍，整个暗杀过程中都充满了令人发指的暴虐，所以这件案子也曾经令福尔摩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他的死刑被赦免了，那是因为他的行为太过残暴，使人们开始怀疑他的精神到底是不是健全。不久，我们乘坐的马车终于爬到了斜坡的顶部，一片广阔的沼泽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在这片沼泽地中，散落着许多圆锥形的、用石头砌成的坟和坑坑洼洼的岩岗，这些石头看上去五颜六色，奇形怪状。一阵冷风从沼泽地刮过来，我们都被冻得直打寒战。在杳无人迹的平原上，那个人如同魔鬼一般，像野兽一样不知道隐藏在了哪道山涧中，对抛弃他的那些人，他满腹憎恨。空荡荒凉的土地，入骨的冷风和阴沉的天空，还有一个魔鬼般的逃犯，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即使胆大如亨利·巴斯克维尔也变得沉默了，他把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一些，然后蜷缩在了一旁。

物产丰饶的乡村已经位于我们的后下方，回头遥望，我们看到的是把水流照得像金丝一样的夕阳斜晖，刚刚耕种过的红色土地和广袤的森林也被照耀得闪闪发光。前面的道路变成了赤褐色和橄榄色，整个斜坡变得越发荒凉萧索了，巨大的岩石东倒西歪。我们的马车路过一座位于沼泽地里的小房子，它的墙壁和屋顶全都用石料砌成，石墙那粗糙的轮廓也并没有用茂密的蔓藤进行掩饰。我们俯视山坡的下面，猛然间看到一片碗状的凹地，那里生长着一丛丛因为年深日久被狂风吹得弯曲的发育不良的橡树和枞树。在这片树林的顶部，露出两座修长的尖塔。车夫拿马鞭一指，说道：“那里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这座庄园的新主人从马车上站起来，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闪烁着异样光彩的双眼望着前方，短短几分钟，我们就来到了这座庄园的大门口。大门是用密密麻麻的、曲曲折折的铁条编织成各种奇妙的花纹做成的，它的两旁分别竖着一根饱经风吹日晒的柱子。由于上面长满了苔藓，柱子显得有些肮脏，柱子的顶部有一只石刻的象征着巴斯克维尔家族的野猪头。门房现在已经变成了倒塌成一堆的黑色花岗石，从石堆里露出了几根光秃秃的椽木。不过在它的对面，却有一座刚刚建到一半的新建筑，那是查尔兹爵士第一次动用他从南非赚得的黄金建造的。

进了大门，迎面就是一条小路。此时，马车的车轮因为行走在枯黄的落叶上面而显得声音有些萧索，老树的枝丫互相交织，在我们的头顶形成了一条阴暗的拱道。通过漫长而阴暗的马车车道，可以看到一座透出些许光亮的房屋在道路的末端，看上去就像恐怖的幽灵一样，亨利·巴斯克维尔的身体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惨剧就发生在这里吗？”爵士低声问摩梯末医生。

“不，发生在水松夹道的另一侧。”

这位年轻的财产继承人脸色阴郁，赶紧向四周望了几眼。

“在这样一个恐怖的地方，难怪我的伯父总会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了，”亨利爵士说道，“这里足以令世界上所有的人感到恐惧。我打算在之后六个月的时间里在客厅前面安装一行一千支光的天鹅牌和爱迪生牌的白炽灯，到了那个时候，这里就会大不一样了。

眼前的道路延伸到了远方的那片广阔的草地，整座庄园就在我们的眼前。光线十分暗淡，隐约能分辨出，位于中间的是一幢坚固的楼房，楼房的前面是一条突出的走廊。常春藤爬满了整幢房子的前面，只有窗户和装着盾徽的少数几个地方留下了空白，就像是在刮破的黑色面罩上打上了几个补丁一样。楼房中央的顶部修建了一对看似非常古老的塔楼，上面留着很多射击孔和望孔。两座塔楼的两侧，还分别修建了一座样式新颖、黑色花岗岩材质的翼楼。光线从安装着坚实窗棂的窗口照进了房间，倾斜而陡峭的屋顶上，有一根高高的烟囱，一条黑色的烟柱从里面直直地喷了出来。

“欢迎您，亨利爵爷！欢迎您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

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身材很高的男人，他把四轮马车的车门打开，对着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这样说。紧接着，在从厅房里射出的淡黄色的灯光下，又闪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走过来帮着刚才那个人拎起了我们的行李。

“亨利爵士，我想直接回家，不在这里停留了，希望您不要见怪。”摩梯末医生对我们说，“我的太太已经在家等我好几天了。”

“希望您还是等吃完晚饭再回家吧。”

“不了，我还是现在就走吧，没准家里有一大堆事正等着我去做呢。照理说，我应该留在这里，领着您熟悉一下这座庄园，不过相比之下，白瑞摩显然是一个比我更加优秀的向导。再见了，朋友。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如果需要我帮您做什么，随时到我家去找我就行。”

我们一走进大厅，就听不到小路上传来的车轮声了，紧接着，在我们的身后，传来了沉重的关门声。我们所处的这个房间十分高大和华美，房顶上密密地排着一排因为年深日久而变黑的椽木巨梁。在一座高大的猎狗雕像背后，有一座老式的巨大壁炉，里面传来了燃烧着的木柴“噼啪”的爆裂声。由于长时间坐车，我们的全身都变得麻木了，我们两个伸出双手，到壁炉边烤火取暖，过了一会儿，我们又环顾了一番大厅的四周：狭长的窗户上面装着老式的彩色玻璃，精工细作的橡木嵌板，牡鹿头标本，连同墙上挂着的盾徽，所有的这些，在客厅中央顶部的大吊灯那柔和的光线下，都给人一种幽暗而阴郁的感觉。

“跟我心里想得差不多，”亨利爵士说道，“难道这种景象不正是一个古老家庭应该具备的吗？我们家族的人在这个大厅里住了长达五百年之久，每当我想起这些，心情就会变得十分沉重。”

当亨利爵士环顾四周时，我能够看出来，他那黝黑的脸上，闪现出的是一种孩子般的热忱。灯光虽然照射到了他的站立之处，但是留在墙上的长长的投影和黝黑的天花板却好像在他头顶上方形成了一座天棚。这时，已经把行李送进我们卧室的白瑞摩管家回来了，他站在我们面前，身上那种特有的服从态度表明他曾经受到过良好的仆役训练。白瑞摩仪表不俗，身材修长，相貌英俊，黑色的胡须被修剪得方方正正，容貌出众。

“亨利爵爷，可以开始吃晚饭了吗？”

“哦，现在就已经准备好晚饭了？”

“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开饭，爵爷，您二位的卧室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另外，在您重新作出安排之前，我们夫妇俩十分愿意服侍您，不过您必须要知道，在目前我们所面临的这种新情况下，这座庄园需要更多的用人。”

“哦，是什么新情况呢？”

“爵爷，我的意思是说，此前，查尔兹爵爷过着一种隐遁生活，所以我们两个人就可以满足他的需要，但对您来说，想必您会希望更多的人与您一起待在这座房子里，所以我认为您一定会对家里的现状进行改变。”

“你是想和你的妻子一起辞掉这份差事吗？”

“爵爷，这一点当然要取决于您的意愿。”

“但是你们一家人已经与我的家族共同生活了好几代了，我说的不对吗？假如我一来到这里生活，就让这由来已久的家庭联系断绝，那会令我感到非常遗憾的。”

这时，从这位管家白皙的脸上，我看到了一种情感变得激动的痕迹。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亨利爵爷，我的妻子和我的看法也是一样的。说句老实话，爵爷，我们夫妇俩对查尔兹爵士都是十分敬爱的，他的突然去世让我们感到震惊，周围这种环境，无处不让我们觉得十分痛苦。在这座庄园里。我怕我们夫妇的内心深处再也不会有片刻的安宁了。”

“那么你觉得怎么办才好呢？”

“爵爷，我相信，假如我们一起做些生意，一定能够成功。查尔兹爵爷那种慷慨大度的性格，已经让我们有了这样做的可能了。不过现在，爵爷，我觉得还是先带着您去看看您的卧室比较好。”

这间古老的客厅上面，有一圈方形的带着回栏的游廊，必须通过一段双层的楼梯才能走到上面。两条长长的甬路从客厅的中央伸出，一直穿过整座建筑。这座建筑里面所有的卧室都面向着这两条甬路。

亨利爵士和我的卧室在同一侧，而且几乎可以说是紧挨着的，这里的房间样式看起来比中部的房间要新一些。糊墙的纸颜色十分鲜亮，再加上无数点燃的蜡烛，多多少少使我们刚刚进入这幢建筑时在心里产生的阴郁印象消除了一些。但对着客厅的饭厅却是个阴晦压抑的场所，那间屋子是长方形的，一段台阶从中间把屋子分成了两个高低不同的部分，比较高的部分是主人用餐的场所，比较低的部分则是用人们的用餐场所，在高处的一头，还修建了供演奏用的长廊。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大梁在我们的头顶横过，再往上看，是同样被烟火熏黑的天花板。假如这里有一排熊熊燃烧的火炬，那么屋子就能被照亮，形成一种古老的、多姿多彩的、狂欢不羁的宴会气氛，那么也许能够缓解目前这种严峻的气氛。但是实际情况呢？灯罩的下面，是一片不大的光环，我们这样两个身着黑衣的绅士身处其中，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精神上更是备感压抑。墙上隐隐约约现出了一排排巴斯克维尔家族祖先的画像，他们的服装从伊丽莎白女皇时代的骑士服饰，到乔治四世皇太子摄政时期的花花公子服饰，各种式样应有尽有。他们用严肃的目光盯着我们，默默地陪着我们吃饭，但无形中却让我们感到一种威慑。我们几乎没有说话，最后，这顿饭总算吃完了，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我们终于可以到新建的弹子房去抽支烟了。

“实话实说，华生医生，这里给人的感觉——可真不能算是一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地方，”亨利爵士说，“我原以为我能够逐渐适应这里的环境呢，但我现在却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劲的感觉。难怪我的伯父一个人住在这所房子里的时候会觉得心神不宁呢。呃，若是您同意的话，华生医生，我建议咱们今天晚上还是早点休息吧，或许明天早晨的景物会让人变得愉快一些。”

上床之前，我拉开窗帘向窗外眺望。这扇窗子正对着客厅前面的草地，远处有两丛树木，在越来越大的夜风中，它们不停地呻吟摇摆着。半个月亮从不断流动的云朵缝隙中露了出来。在这样惨淡的月光下，我看到树林后面就是那残缺不全的山冈边缘和低洼连绵、起伏平缓、令人感到阴郁的沼泽地。过了一会儿，我拉上窗帘，觉得此刻心中对这座庄园的感觉与之前留下的印象仍旧是保持一致的。

但是这竟然还算不上是最后的印象。我虽然感到十分疲倦，但却不能马上入睡，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反而更加睡不着了。这间古老的屋子似乎笼罩着一种死一般的沉寂，从远处传来了为人们报时的钟声，一下一下、庄严地敲着。到了后来，在这个死寂的夜晚，我的耳鼓突然接收到了一种清晰而响亮的声音。我绝不可能搞错，这是一位妇女低声啜泣的声音，像是一个人按捺不住正在折磨自己的悲痛心情，然后发出来的一种强忍却没有忍住的、带着哽咽的喘息声。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个声音绝不会是从远处传来的，而且我敢肯定，就是从这幢楼里传出来的。就这样，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跟着紧张了半个小时，但到了最后，除了敲钟的声音和墙上常春藤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外，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了。

梅利琵的生物学家斯特普尔顿

第二天早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清新美丽的景色使我们刚刚来到这里时产生的那种阴郁和恐怖的感觉多多少少得到了减轻。当亨利爵士和我坐在餐厅里吃早餐时，灿烂的阳光已经透过高高的窗棂，射进了房间，安装在窗户上的玻璃像一枚巨大的盾徽，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黯淡柔和的色光，金色的阳光照在深色的护墙板上，闪烁出一种类似于青铜的光泽；如果说这个房间昨天晚上曾在我们的心里投下了阴影，那可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我觉得要怪就只能怪我们自己，而不能把责任推给房子！”亨利爵士说道，“当时，咱们在路上颠簸了很久，加上天气寒冷，所以对这幢房子有一种不是很愉快的感觉。而现在，我们的身心重新焕发了活力，心里觉得愉快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是，这绝不单单是一个主观感受的问题，”我向爵士说道，“举个例子，昨天夜里，您听到有人在哭泣了吗？我认为有个女人在咱们的房子里哭。”

“说来也怪，昨晚我睡得迷迷糊糊，中间确实有一段时间听到了哭声。然后，我静静地等了很长时间，却再也没有听到了，所以我一直觉得我那是在做梦。”

“但我可是听得十分清楚啊，而且我十分确定，那哭声是一个女人发出的。”

“我们必须马上把这件事情问个明白。”他摇了摇铃，把白瑞摩管家叫了过来，接着，亨利爵士问管家我们所听到的女人哭泣声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据我的观察，这位管家听到主人问他的这个问题以后，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了。

白瑞摩回答说：“亨利爵爷，只有两个女人住在这幢房子里，其中一个是干杂活儿的女仆，晚上睡在对面的厢房；另外一个是我妻子，但是我能向您保证，昨晚那个哭泣的人绝不会是她。”

不过吃完早饭之后，我竟然发现了他对主人撒谎的证据，因为我在长廊上恰好碰到了白瑞摩的妻子，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这个女人身材高大、略显肥胖，有一副冷漠的外表，嘴角的表情更是透出了十二分的严肃。

但是，她那两只通红的眼睛却是没有办法掩饰的，而且她还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如此说来，昨天夜里哭的人一定是她了。如果她确实在昨天夜晚哭过，那么她的丈夫一定知道其中的原委，但他却根本不管别人是否会发现他说了谎。为什么他会这么做呢？还有一点，为什么白瑞摩夫人会哭得那么难过呢？这位脸色白皙、相貌英俊、留着黑色胡须的白瑞摩管家，他的身边围绕着一种神秘而凄苦的气氛。他是首先发现查尔兹爵士暴死在草地上的那个人，而且我们要想了解与查尔兹爵士暴死有关的具体情况，也只能从他那里去打听了。是不是有这样一种可能：难道我和福尔摩斯在伦敦摄政街跟踪着的那辆马车里坐着的人就是白瑞摩吗？我看胡须很有可能就是他。

不过马车夫对我们说过，那个人的身材十分矮小，但马车夫脑海中的印象可能存在着很大的错误。要怎么做才能证实这一点呢？很显然，我应该先找到格林盆的邮政局长，向他询问一下，证实那封目的在于试探的电报是不是真的交到了白瑞摩本人手中。不管答案到底是什么样的，至少我有了一些值得向歇洛克·福尔摩斯报告的内容。

吃过早餐后，亨利爵士要阅读很多文件，这正好使我有了一段可以出门的时间。这段散步的旅程令人颇为愉快，顺着沼泽地的边缘，我走了大约四英里的路程，最后终于来到了一个看起来单调而又荒凉的小村子。村子里有两座比较高大的房子——起码相对于村中的其他房子是这样的，后来我才知道，其中一座是一家旅店，另一座房子就是摩梯末医生的家，而那位所谓的邮政局长，其实还有着本村食品杂货商的双重身份，他对那封电报倒是记得相当清楚。

“我确定，先生，”他对我说，“我完全遵照了发电报者的指示，派人把那封电报交给了白瑞摩先生。”

“那么你是派谁交给白瑞摩管家的呢？”

“我让我的儿子杰姆士送去的。喂，杰姆士，上个星期我让你把电报交给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白瑞摩先生，告诉这位先生，你做到了没有？”

“对，父亲，我做到了。”

“是白瑞摩先生亲手接过那封电报的吗？”我问道。

“呃，我记得他当时正在楼上，白瑞摩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接了那封电报，她说她马上就把电报拿到楼上，交给白瑞摩先生。所以……我其实并没有当面交给白瑞摩先生。”

“那么你亲眼见到白瑞摩先生本人了吗？”

“没有看见，先生，您忘了我对您说过他当时在楼上呢。”

“既然你没有看见他本人，你又怎么能确定他当时是在楼上的呢？”

“这还不简单吗，他的妻子当然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哪里啊！”这位邮政局长似乎有些生气了，他继续说道，“难道他没有收到那份电报吗？若是有什么差错发生，白瑞摩先生就应该亲自来向我质问啊。”

看来，要想对这件事继续进行调查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但有一点却已经非常明白了，那就是——尽管福尔摩斯使用了一个聪明的计策，但我们最终却没能证实白瑞摩管家从来没有去过伦敦。如果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的话——如果他真的是查尔兹爵士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如果他真的是那个跟踪刚刚从美洲回到伦敦的亨利爵士的那个人，我们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假如他是受了别人的指使才这么做的呢，假如这其中还有其他人包藏祸心呢？害死巴斯克维尔家族的人对他能有什么额外的好处呢？我想起那封用《泰晤士报》上的评论文章剪贴而成的匿名警告信。这能否证明事情就是他做的呢，又或者是有人下定决心反对他的阴谋而这么做的呢？

唯一让人觉得可以接受的理由就是亨利爵士曾经猜测过的那种，也就是说，假如把这座庄园的主人吓走，白瑞摩和他的妻子就能把这里当成一个永远属于自己的舒适的家了。但是，这种解释与环绕在年轻的爵士身边那张无形的罗网、那个精心谋划的阴谋相比，确实是很不妥当的。福尔摩斯自己也曾经说过，在他所侦破的那许许多多惊人的案件中，再没有哪件案子比这一件更为复杂的了。当我顺着那条灰白色的小路一个人孤寂地往回走时，我在心里默默地向上帝祈祷，希望我的好朋友能够早日从他那些琐碎的事务中脱身，赶快来到这里，把我肩膀上这副重担卸下来吧。

正在这时，我的思路突然被一阵匆忙的跑步声和呼喊我名字的叫声打断了，我一边回过头观看，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不会是别人，肯定是摩梯末医生。”但令我感到十分惊奇的是，追上来的竟然是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个子很矮，肩膀瘦削、下巴上的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相貌也很端正。这个人的头发是淡黄色的，尖瘦的下颌，大概有三四十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灰色衣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肩膀上背着一个很薄的装着植物标本的匣子，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用来捕捉蝴蝶的绿色的带柄网。

“我确信您定将原谅我这种冒昧无礼的行为，华生医生，”当他气喘嘘嘘地跑到我的跟前时，他对我说道，“居住在这片沼泽地里的人们都像是一家子似的，彼此互相见了面，都用不着作什么正式的自我介绍。我想您可能已经从咱俩共同的朋友——摩梯末医生那儿听说过我的名字了，我叫斯特普尔顿，家住梅利琵。”

“您身上背的木匣和手里拿着的捕虫网已经把您的身份很明白地告诉了我，”我对他说道，“因为我早就听摩梯末医生说过，您是一位喜欢研究昆虫的生物学家。不过让我感到疑惑的是，您是怎么认识我的呢？”

“刚才我正在摩梯末医生的家里做客，您刚好从他家窗外经过，所以，他就指着您为我进行了介绍。由于咱俩正好同路，所以我才追上来，当着您的面作个自我介绍——亨利爵士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旅行还顺利吧？”

“真是谢谢您了，他觉得很不错。”

“在查尔兹爵士暴亡之后，大家都为这位新来的男爵感到担心，怕他会不想住在这样的乡鄙之地。想想也是，要让一位像爵士那样的有钱人一直待在这里，确实有点屈尊降贵了。但是，不用我多说什么，亨利爵士对这样的穷乡僻壤来说，却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我认为，亨利爵士对查尔兹爵士的死不会产生那种带有迷信色彩的恐慌心理吧？”

“大概不会如此吧。”

“我想您一定也听说了那个纠缠着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像魔鬼一样的猎狗的故事吧？”

“嗯，我听摩梯末医生说过了。”

“唉，此地的农民对于那种传闻确实是太容易轻信了！几乎每个居住在这里的人都发誓说自己曾经在沼泽地里看到过一只这样的畜生。”斯特普尔顿说这些话时脸上带着笑意，但是我却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特别认真的态度。“起码在查尔兹爵士的心里，这件事就已经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我敢肯定，他就是因为相信了这个传闻，最后才落得一个如此悲惨的结局。”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他那脆弱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十分严重的程度，只要一看见强壮一些的狗，他那颗有病的心脏就可能会发生致命的变化。根据我的猜想，在他去世的那个夜晚，查尔兹爵士在那条水松夹道，可能真的见到了某些类似猎狗的动物。我知道他的心脏十分脆弱，但我十分尊敬那位老人，所以过去我时常担心他会遇到什么灾难。”

“您是如何知道查尔兹爵士的病情的呢？”

“您忘了我们有位共同的朋友摩梯末医生了吗？”

“您的意思是说，在那个恐怖的夜晚，有一只凶猛的猎狗在追查尔兹爵士，最后他因为过于恐惧而被吓死了？”

“除了这种情况之外，难道您还能想出什么更加有说服力的解释吗？”

“对于这件事，我还没有得出具体的结论呢！”

“那么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这位侦探也没有得出结论吗？”

斯特普尔顿说的这句话让我的呼吸在刹那间停顿了，但是，当我看到同伴的脸上依然是那种温和平静的神情，目光也依旧沉着，我才发觉他并不想故意让我变得惊讶。

“华生医生，您想使用某些手段，让我们无法认出您来，那简直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斯特普尔顿说道，“我们虽然居住在乡下，但却早就看过您写的关于福尔摩斯侦破案件的故事，您是不可能做到既突显了朋友的厉害，又让您自己默默无闻的。即使是摩梯末医生跟我谈到您的时候，也没有办法为您的真实身份进行某种掩饰。既然您现在已经来到了这里，那么就说明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著名的大侦探也对这件案子产生了兴趣，自然，我也就很想打听一下，侦探先生对这件案子到底有什么看法了。”

“嗯，对于您的这个问题，恐怕我现在还无法作出回答。”

“我想冒昧地问一句，福尔摩斯先生是不是也会亲自到这里来呢？”

“我的朋友目前还在集中精力侦破别的案件，无暇顾及这件案子。”

“太可惜了，如果他在这里，或许能够在这些疑窦丛生的事件中找到一个突破口。对了，如果您在调查案件时，需要我帮什么忙，就尽管吩咐好了。假如您能够把您觉得疑难的问题，或者是您要如何调查这件案子的想法告诉我，也许我能够立刻给您提供帮助，至少也能提出一些可行性的建议。”

“哦，斯特普尔顿先生，请您务必要相信，我到这里来，只不过是想拜访亨利爵士——他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并不需要任何的帮助。”

“太好了！”斯特普尔顿说道，“像您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加上十二分的小心，这是完全正确的；而我，受到您的训斥，也完全是活该——我脑袋里想的都是一些没有任何道理的、多管闲事的想法。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向您提起这种事了。”

从大道上斜伸出了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我和斯特普尔顿先生沿着这条曲折迂回的小路穿过了沼泽地。小路的右侧，原本是一座陡峭的、密布乱石的小山，但是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开发成了一片花岗岩采石场；正对着我们的，是一面颜色很暗的悬崖，隙罅中生长着很多羊齿植物和成片的荆棘；在远处平缓的山坡上，有一抹灰色的烟雾浮动着，景色颇为雅致。

“沿着沼泽地里的这条小路再慢慢走一段时间，就到了梅利琵了，”斯特普尔顿对我说，“或许您愿意拿出一个小时的时间来，让我把我的妹妹介绍给您。”

这时，我觉得应该把守护亨利爵士作为我的第一要务，但随后我又想到，他此刻正面对着书桌上那满满一堆的文件和证券，我觉得在这种事情上，亨利爵士不需要我帮忙，而且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况且福尔摩斯也曾特意嘱咐我，要对沼泽地上的那些巴斯克维尔家的邻人进行仔细的考察，所以我最终还是接受了斯特普尔顿的邀请，跟他一起踏上了那条小路。

“这片沼泽地真算得上是一个奇特的地方，”斯特普尔顿一边说，一边环顾着四周。起起伏伏的丘陵和平原，就像是绵延不绝的绿色波浪；高低不齐的花岗岩山峰，如同被波浪激起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水花。“沼泽地具有令人无法想象的广大、荒凉和神秘，它的秘密永远也不会被人们探查明白，而热爱它的人们永远也不会丧失自己对这片沼泽地的兴趣，更不会对它感到厌烦。”

“这么说，您对这片沼泽地是相当熟悉了？”

“我来到这里也不过两年的时间，这里的居民现在还把我叫做‘新来的’，我和妹妹来到此地时，查尔兹爵士在这里定居也没多长时间。不过，由于我对这里很感兴趣，所以我把这一地区的每个部分都观察得相当仔细，我觉得应该没有人能比我更加清楚地了解这里了。”

“难道把这一地区了解明白是件很难的事情吗？”

“说实话，确实很难。举例来说，北面是一片大平原，中间矗立着几座形状十分奇怪的小山。您能够看出来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觉得这里可以算得上是一个骑着马纵横驰骋的好地方。”

“对于您这样的初见者，这样想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但是您知道吗，到目前为止，这种想法已经不知道让多少人把自己的性命都葬送到这里了。您看见那些长满嫩绿青草的地方了吗？”

“看到了，那里好像比其他地方的土地更肥沃一些。”

斯特普尔顿大声地笑了起来。

“那里就是令人谈之色变的大格林盆泥潭，”他说道，“如果进入那里，若是一步走不对，不管是人还是畜牲都会丢掉性命。就在昨天，我看到一匹不知道是谁家的小马跑了进去，然后就再没能跑出来。虽然它在泥潭里挣扎了很长时间，并且我还能看见它把头从泥潭里探出来，但到了最后，它还是陷进去了。即便是在气候干燥的时候，想要从那里穿过去也是非常危险的。要是赶上几场秋雨，那么这里就会变得更加恐怖了。但我就有这样一种本领——能够准确地找到通向泥潭中心地区的道路，而且还能活蹦乱跳地走回来。上帝！您看，又有一匹小马倒霉了。”

顺着斯特普尔顿的手指着的方向，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丛翠绿的苔草，有只棕色的动物正在苔草的中心上下翻滚着，它的脖子左右扭动，努力地向上伸展着，但它随即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那是一声可怕的吼叫，在沼泽地飘荡着回音。我被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斯特普尔顿的意志似乎要比我更加坚强一些。

“看起来它是完了！”斯特普尔顿说道，“它已经完全陷进了泥潭。两天的时间就送了两条命，日后不定还会有多少匹马陷进去呢！在气候干燥的时候，马儿们已经养成了跑到那里去的习惯，但它们却不知道那里干旱和下雨之后是截然不同的，直到他们被泥潭吞没。格林盆大泥潭可算得上是一个糟糕的地方。”

“不过您也说过您有办法穿过去啊？”

“是的，这里确实有一条危险的小路，一个人只有靠着灵敏的动作才能走到那里去，我已经探明这条小路了。”

“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您会想到进入那样一个恐怖的地方呢？”

“哦，难道您没看到那边有座小山吗？它就像一座周围被那些不可能通过的、年深日久的泥潭阻绝的小岛。要是找出到达那里的办法，就很可能发现更多的稀有植物和蝴蝶。”

“是这样吗？那有时间我也到那里去碰碰运气。”

斯特普尔顿的双眼盯着我，脸上忽然现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劝您千万不要被这个想法冲昏了头，”他说道，“那样做与我谋杀您没什么两样。我敢打赌，您很难能够活着从那里走回来，就连我都是依靠记着一些非常复杂的标识才走到了那里的。”

“上帝啊！你听！”我失声喊道，“这是什么声音？”

一阵悠长而又低沉、简直无法形容的凄惨的呻吟声回荡在了整片沼泽地区域，似乎无处不在，但又说不清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刚开始，只是比较模糊的哼哼声，后来就变成了低沉的咆哮，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变成了一种伤感而又带着节奏感的哼声。

斯特普尔顿的脸上现出一种好奇的表情，呆呆地望着我，说道：“这个地方真是奇怪啊！”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声音呢？”

“这里的农民都说是受诅咒的巴斯克维尔那只猎狗在搜寻猎物时发出的声音。此前我也曾经听到过一两回这样的声音，但那声音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大过。”

从心底产生的恐惧使我的身体不停地打着冷战，我开始不停地环顾四周，望着这片被一片片绿色树丛点缀着的起伏不定的原野。在这片广袤的原野上，除了我们身后的岩岗上有两只乌鸦在不停地呱呱乱叫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动静。

“华生医生，您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这些没有根据的事情，想必是不会相信的吧？”

我说：“您知道这些怪异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吗？”

“这里的泥潭偶尔也能够发出一些怪异的声音。比如泥潭里的淤泥不断下沉，或者是地下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又或者是其他一些什么原因。”

“不对，不对，我敢肯定，那是某种动物的叫声。”

“哦，或许您是对的。您听到过鹭鸶鸟的叫声吗？”

“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这种鸟儿在英国十分稀少，几乎可以说是绝迹了——但在这片沼泽地里，或许还生活着这种鸟儿。对了，就算我们刚才听到的声音是那独一无二的鹭鸶鸟儿的叫声，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恐怖、最怪异的声音。”

“诚如您所言，这里的确是一个既神秘又恐怖的地方。请您看看小山的那一面，您猜猜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呢？”

在那面陡峭倾斜的山坡上至少有二三十堆用灰色石头围起来的圆圈。

“那是什么东西呢，羊圈吗？”

“不是，那里就是应该受到我们尊敬的祖先的住所，在史前时代，有很多人都住在沼泽地里。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住在那里，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一些与他们离开房子之前一模一样的细节。那些灰石堆成的圆圈就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小屋，只是已经没有了房顶。假如您觉得新奇有趣，可以到那里去逛一圈，在那里，您还可以看到他们生火做饭的炉灶和睡觉的床呢！”

“在规模上已经够上一个市镇了。人在这里居住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呢？”

“新石器时代吧，确实没有确切的年代记录表可供参考。”

“当时他们都做些什么事情呢？”

“在这里的山坡上，他们放牧牛羊；后来，青铜器代替了石器，这些人又学会了开采和挖掘锡矿的技术。您可以看看对面山上的那些壕沟，都是当时留下来的挖掘遗迹。确实是这样，华生医生，您在沼泽地里，一定能够发现一些非常特别的地方，哦，十分抱歉，请您稍等片刻！这一定是一只赛克罗派德大飞蛾。”

一只既像大苍蝇又像飞蛾的昆虫横在了小路中央，翩翩地飞舞着，转眼之间斯特普尔顿先生就带着一种罕见的力量和速度，手持网兜扑了过去。令我感到非常吃惊的是，那只昆虫竟然直接飞向了格林盆大泥潭的深处，但我这位朋友的脚下却一点也没有停留，手里挥舞着那个绿色的网兜，以跳跃的方式在一丛丛小树中间前进。他身上的衣服本来就是黑色的，再加上那种纵身跳跃、曲折向前的行动方式，令他的身体看起来与一只巨大的飞蛾十分相似。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既对他那异常敏捷的动作感到羡慕，又害怕他陷进那深浅难测的泥潭里，所以只能站在原地望着他。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有个女子站在不远处的道路旁边，她背后对着的正好是斯特普尔顿先生告诉我的梅利琵的方位，这说明她是从那里来的，由于一直被沼泽地上的树丛遮掩着，所以当我发现她时她已经离我很近了。

我确信这位女士就是斯特普尔顿先生先前向我提起的那个人——他的妹妹，在这片沼泽地区，太太小姐们可不多，而且我还记得有人曾经把她夸得美若天仙。而此刻走近我的这位女士，确实可以被划分到最不平凡的那一类里面。只是兄妹之间的相貌差距，恐怕没有比他们两个更为明显的了。哥哥的肤色深浅适中，头发的颜色很淡，眼睛是灰色的；而妹妹的肤色要比我在英国见到的所有深色皮肤的女郎都要深一些，她身体修长，婀娜多姿。她的面容高傲而美丽，五官也非常端正，若非那多情的双唇和漆黑而又热烈的眼神，恐怕会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很冷淡的人。她拥有完美的身材，再配上尊贵的服饰，简直就是一个在寂静小路上飘荡着的诡异幽灵。当我把身体转向她时，她正盯着远处哥哥的身影，不过她随即就朝我快步走过来了。我赶紧摘下礼帽，想把这件事解释给她听，但她却说了一句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话。

“赶快回伦敦去吧！”她说道，“赶快回去，立刻动身。”

我被她的话给弄懵了，以一种惊讶的眼神盯着她。她也盯着我，眼睛里发出了像火焰一样热烈的光芒，一只脚在地上不耐烦地踢着土块。

“为什么你要让我回伦敦呢？”我向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很小，但颇为恳切，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她好像有点“大舌头”，因为她的话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可以当着上帝的面发誓，如果您不照我的请求去做，肯定会后悔的，走吧，永远也不要到这里来了。”

“我可是刚来这里啊！”

“您可真是的！您可真是的！”她显然想冲着我大喊大叫，但好像又害怕被人听到似的，她把声音压低了，“难道您就没看出来，我发出警告是为您着想吗？快点回伦敦！今天晚上就走！离开此地！嘿，我哥哥过来了！刚才说的再也不要提起了——麻烦您帮我把杉叶藻旁边的那朵兰花给我摘过来好吗？这片沼泽地上有很多兰花，很显然您是来晚了，不能看到此地的美景了。”

这时，斯特普尔顿不再追捕那只昆虫，已经走到我们的身旁，因为疲惫，他大口地喘着气，脸也变得通红。

“嗨，你来了，贝莉儿！”他对妹妹说道，不过，依我看，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很热情。

“嗯，杰克，你现在很热吧？”

“我刚刚正在追一只赛克罗派德大飞蛾，这种飞蛾在晚秋季节十分罕见。只可惜我没有捉到它！”他看起来并不在意，但他那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却不停地在我和他妹妹的脸上扫来扫去。

“我猜你们已经互相自我介绍了吧？”

“是的，我正跟亨利爵士说呢，他来晚了，无法看到这里的美景了。”

“哈哈，你刚才说他是谁啊？”

“难道不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吗？”

“哦，不，”我赶紧岔开话头，“我可没有那么高贵的身份，爵士是我的朋友，本人华生，是一名普通的医生。”

那张多情的面孔上忽地泛起一抹红晕：“我们居然误打误撞地聊起来了。”

“这有什么关系啊，你们交谈的时间也没有多长。”斯特普尔顿仍然是一种怀疑的态度。

“我可没把华生医生当成一位客人，就好像是跟一位本地住户谈话一样轻松，”她说道，“兰花开放得早晚对他显然是不重要的。但是，您难道不想到我们位于梅利琵的房子来看看吗？”

斯特普尔顿的家很近，走了没多久就到了，这是一幢位于沼泽地上的孤寂冷清的住宅，在繁荣时期，这里曾经是一位牧民的房子，但是经过斯特普尔顿的修整之后，已然成为一所崭新的建筑了。果园环绕在这幢房子的周围，但那些果树与沼泽地里那些普通的树没什么区别，不仅生得矮小，而且发育不良，从整体看来，这周围都显得十分阴郁。从房子里走出一个诡异、枯干、模样与房子的风格相符的、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衣服的老男仆，他把我们接进了屋子。屋里的房间很宽敞，布置得整洁、雅致，从中也能看出贝莉儿女士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站在窗前向外面望去，那片漫无边际的、到处都是坚硬花岗岩的沼泽地，起起伏伏地一直延伸到了远方的地平线。我感到有些奇怪，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生物学家和他那美丽的妹妹来到了这个荒凉的所在呢？

“我们选择的住宅看起来有些奇怪，对不对？”他好像是在解答我心中的疑惑，又像是在征询妹妹的意见，“但我们在这里却能过得很快乐，是吧，贝莉儿？”

“是的，相当快乐。”贝莉儿说道，但口气却有些勉强。

“以前我办过一所学校，”斯特普尔顿说道，“那时我还在北方，像我这样性格的人，干起那种工作来，难免感到有些枯燥，不过想到我能和年轻人在一起生活，并且能够帮助和培养他们，用我个人的思想和品德对他们施加一些有益的影响，我就觉得这份工作是值得的。没想到我们实在是不走运，学校里疫病流行，而且非常严重，三个男孩因此去世，受到这样沉重的打击，学校就再也没能重新开学，我的大部分资金也无可挽回地赔掉了。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怀念跟那些令人怜爱的同学们一起生活的快乐时光，我早就可以忘掉这件令我感到痛苦万分的事了。由于我在动物学和植物学方面的强烈兴趣，所以我们才搬到了这里，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数不清的供我研究的材料，就连我的妹妹，也像我一样，深深地爱上了这份对大自然进行研究的工作。华生医生，我想，在您观察窗外沼泽地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想过这些问题，因为我可以从您脸上的表情看出来。”

“我确实想过这些问题，不过我还是觉得，这里的生活也许是您喜欢的，但您的妹妹可能会感到枯燥无聊。”

“没有，我从来都没有觉得枯燥。”她赶紧向我澄清。

“我们有很多书，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工作，而且还有好几位善良而博学的邻居。摩梯末医生是他那一届学生中学问最为渊博的人！那位可怜的查尔兹爵士同样也非常受人尊重。我们对他都有很深的了解，而且直到现在还有一种无法表达的怀念。如果我今天下午去拜访一下亨利爵士，您是否会认为我太过冒昧了呢？”

“怎么会呢，他定然会非常高兴的。”

“那好，就请您对他说一声，就说我有这个打算吧。或许在他对这个新环境熟悉之前，我和妹妹能贡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尽力帮助他做点什么呢。华生医生，您想不想到楼上去看看我收集的鳞翅类昆虫标本呢？我自信这些标本已经是英国西南地区能够收集到的最完整的了。而且等您看得差不多时，午饭也就能为您准备好了。”

但现在我已经急着想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看看亨利爵士的情况了，阴惨惨的沼泽地，不幸丧命的小马，与传说中的猎狗有关、让人头皮发麻的叫声，这些事物都让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除了这些多少令人印象模糊的事物之外，要说最清楚、最明白的事情，那就莫过于斯特普尔顿小姐发出的警告了。当时，她与我谈话的态度是多么地诚恳，甚至让我根本不愿再怀疑这个警告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婉言谢绝了斯特普尔顿兄妹的邀请，赶紧顺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去。

看起来熟门熟路的人总能找到一条捷径，还没等我走到大路上，我就惊讶地发现，贝莉儿小姐此刻正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坐着等我。因为剧烈的奔跑，她的两手掐着腰，脸上也浮现出了美丽的红霞。

“为了把您截住，我可是一口气儿就跑到这儿来了，”她说道，“我连帽子都没戴，因为我不能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不然的话哥哥就会因为看不到我而备感寂寞了。此前我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竟然把您错认为亨利爵士，我要向您道歉，并诚恳地请求您的原谅。另外，请您忘掉我曾经跟您说过的话，因为它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无法忘掉啊，贝莉儿小姐，”我说道，“亨利爵士是我的好朋友，我对他的幸福和安全都非常在意。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会那样急迫地请求亨利爵士回到伦敦呢？”

“哦，那不过是一个女人的胡言乱语而已，华生医生。过一段时间，您对我的了解会变得更深，到那时，您就能明白，即使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我也不一定能够讲出道理来的。”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很清楚，您的声音在颤抖，您的眼神充满了恐慌。您就把实话告诉我吧，斯特普尔顿小姐，我刚刚来到这里，就发现周围到处都是难以解开的谜团。这里的生活与格林盆大泥潭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不管是哪儿，都会有一丛丛绿树，如果没有向导给人们指出一条明路，人们可能就有陷入泥潭的危险。所以，跟我说吧，您的真实意思到底是什么，我可以向您保证，一定要对亨利爵士讲明您这个警告的重要性。”

她那粉红的小脸上在瞬间闪过了一丝犹豫难决的情态，但当她抬起头来答复我时，眼神又变得坚定了。

“是您太多虑了，华生医生，”她说，“哥哥和我听说查尔兹爵士暴亡的消息之后，都感到非常吃惊。我们兄妹俩跟这位老人的交情还挺深，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穿过沼泽地，到我家附近来散步，不过他也对笼罩在他家头上的厄运感到非常恐慌。在悲剧发生之后，我也很自然地有了这样一种感觉，他的恐惧并不是没有来由的。现在，巴斯克维尔家族又有一个人来到了这里。我只是为此感到十分担心，所以我建议，对于那种可能会再次降临在他头上的危难，都应该事先进行警告。这就是我想要说的。”

“但是，您所说的危难指的是什么呢？”

“您还不知道那只猎狗的故事吗？”

“听过，不过说实话，对于这种毫无事实根据的说法，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但我却能够确定这一点，假如您真的能够对亨利爵士施加影响的话，那就请您赶紧让他从整个巴斯克维尔家族这个永远的丧命之所逃走吧。这么大的天下，到处都可以安身立命，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住下来呢？”

“亨利爵士的性格就是如此，这个地方越危险，他就越要住到这里来。如果您能够给我提供一些更加具体的材料，那么，我可以试着劝说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我恐怕是说不动他的。”

“我无法再说出什么具体的情况来了，因为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具体的情况。”

“我想再向您请教一个问题，贝莉儿小姐。如果您最初只是出于这种目的才和我说话的话，那么，为什么您又不想让斯特普尔顿先生听到这些话呢？这些话并不存在什么令他不满的地方啊！”

“哥哥其实是很希望有人住进这座庄园里的，他觉得这样能够让沼泽地上的穷人得到一些好处。若是让他知道我说的话可能会让亨利爵士逃离这里，他一定会非常生气的。现在，我已经把我的责任尽到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我要回去了，如果他在家见不到我，肯定会怀疑我偷偷和你会面了。再见！”她转身就走，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她就消失在乱石的后面了。而我，却在心里怀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匆忙回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

华生给福尔摩斯的第一封信

从这里开始，我要根据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把我桌子上面放着的那些写给福尔摩斯的信件全都抄录下来。尽管现在已经丢失了其中的一篇，不过我相信我所叙述的事情绝对是真实的。对于这些令人悲哀的事件，我已经非常清楚地记在脑子里了，但是我觉得把它记录下来能够让读者更加准确地了解那个时候我心里的感觉和疑虑。

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之前我发给你的信件和电报，想必你读过之后，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发生在这个全英国最荒凉一角的事情都了解清楚了。在这里，一个人待的时间越长，沼泽地的地貌就会给他留下越深的印象，它广袤无边，具有非常可怕的魔力。一旦走到沼泽地的中心地带，就再也看不到任何近代英国的特征了。但同时，你却可以在这里的任何一个地方看到原始人类居住的房屋和他们劳动的成果。当你漫步于此的时候，周围遍地都是那些已经被世人遗忘的人们所居住的房屋，以及他们修建的石头坟墓和一些粗大的石柱。这些石柱可能就是他们祭祀神灵、祈求保佑的庙宇的一部分。当你行走在崎岖的山坡上，看到道路两旁那些用石灰岩砌成的小屋时，你可能很快就忘记自己当时所处的时代。就算你眼前出现一个身穿兽皮、披头散发的人，他从那又低又矮的门洞里爬出来，把用石头磨成的箭搭在弓弦上对准你，你也会觉得他比你更适合待在这里。不过，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里土地贫瘠，人们的生活一直都很困苦，但人们的住处依然会分布得很稠密。我虽然不是什么考古学家，但是我也能感觉得到，这些人大概是因为与世无争或者饱受欺凌，最后才被迫在这块无人愿意居住的地方定居下来。

很明显，我刚刚所说的这些都与你派我来这里的目的没有任何关系，而你又是一个关心实际问题的人，听我唠叨这些可能会觉得十分乏味。我记得以前我们俩在讨论太阳和地球究竟是谁围着谁转的时候，你的态度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漠不关心。现在，让我赶紧回到正题，跟你谈一谈与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有关的事情吧。

假如你要抱怨前几天一封信都没有收到的话，我不得不说这是由于还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向你报告的可疑情况。不过，之后不久就发生了一件事情，令人感到十分惊讶，现在，我就把这件事情的原委向你说明白些吧。不过，我首先要让你了解一下与这件事情相关的其他因素。

其中之一就是逃进沼泽地的那个罪犯，这一点我很少提到。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相信他早就逃走了，这个消息对于那些分散住在这里的居民来说，真可以让他们长长地出一口气了。他逃跑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两个星期了，在这段时间里，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也没有听说过与他相关的任何消息。真的难以想象，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会一直躲在沼泽地里。当然，这里无疑是他最佳的藏身之所，随便一座石头小屋都可以为他提供庇护，但是吃的东西呢，除非他能抓住闯入沼泽地里的小羊，否则他就什么吃的也不可能找到。所以，大家一致认定他早就逃离了此地，这让那些住得比较偏僻的农民也能够睡个安稳觉了。

这儿住着四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所以我们能够很好地自己照顾自己，这一点不用担心。但我不得不坦白地告诉你，一想到斯特普尔顿先生和他的家人，我的心中就会产生一种不安。他们的房子是方圆几英里之内唯一的一所，一旦发生危险，谁都来不及援救他们。他们家只有一位女仆，一位老男仆，再就是他们兄妹俩了，而斯特普尔顿先生的身体显然也算不上是十分强壮。假如那个从瑙亭山来的逃犯闯进了他的家门，那么他们一家在这样一个亡命徒面前，也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亨利爵士和我对他们的情况都很关心，而且曾经向马夫波金斯建议，让他们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但斯特普尔顿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事实上，我发现，咱们这位朋友——亨利爵士，已经对他的女邻居产生了爱慕之心。这原本就不是什么让人奇怪的事情，像亨利爵士这样好动不好静的人，让他待在一个如此寂寞的地方，确实会感到无聊，恰好，他遇到了一个动人的美女，然后，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在斯特普尔顿的妹妹身上，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情调，而她的哥哥却是一个冷淡、不易冲动的人，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斯特普尔顿外表的冷漠似乎是装出来的，因为人们能察觉出他隐藏在内心的火热的情感。他的身上具备一种左右她的力量，通过观察发现，斯特普尔顿的妹妹贝莉儿在说话时会经常望望自己的哥哥，就好像没有哥哥的同意，她就不敢乱说话似的。我认为他对她一定很好。斯特普尔顿的双眼炯炯有神，薄嘴唇显得十分坚定，这种相貌的人往往具有一种独断专行的粗暴性格。你也会觉得斯特普尔顿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对象吧。

我们到达巴斯克维尔庄园以后，他就在第一时间拜访了亨利爵士，第二天清晨，他又领着我们两个到了手稿上所说的那个放荡不羁的修果·巴斯克维尔的出事地点。我们在沼泽地里走了好几英里，最终来到了一个荒凉凄惨的地方，这地方确实能让人触景生情，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故事。在两座乱石岗中间，我们找到了一段不长的山沟，沿着这条沟向前走，就来到了一片空地，这里地势开阔，长满了白棉草。空地的中央是两块矗立着的大石头，由于风化作用，顶端已经变成了尖形，特别像某种庞大野兽有些被磨损的獠牙。这个造型和手稿中记载的悲剧发生时的情景确实很相符。亨利爵士对此非常感兴趣，而且多次向斯特普尔顿询问，妖魔鬼怪是不是真的会对人类的事情进行干预。亨利表面上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但很明显，他在心里对这个问题是非常认真的。斯特普尔顿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显得小心翼翼，我看得出来，他是想尽量少说一些对爵士产生不良影响的话，所以才不愿意把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和盘托出。他对我们讲了一些与此类似的例子——某些家庭也遭到了恶魔的诅咒，听起来他对此事的看法和一般人也没什么不同。

回来时，我们在斯特普尔顿家吃了午饭，在那里，亨利爵士和斯特普尔顿小姐初次相识。但亨利爵士似乎对斯特普尔顿小姐一见钟情，而且我敢肯定，爱情同时降临到了两个人的身上。我们离开斯特普尔顿家往回走时，亨利还多次地提起她。从那时开始，我们两个几乎每天都会和这兄妹俩见面。今天晚上，兄妹俩来巴斯克维尔庄园赴宴，还邀请我们下周去他们家做客。看到这样的情景，人们一定会觉得，如果能让亨利爵士和贝莉儿小姐结为连理，斯特普尔顿这个当哥哥的一定会非常高兴。但是，我却不止一次地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只要亨利爵士对贝莉儿稍微表示关注，斯特普尔顿就会在脸上露出非常反感的神情。毫无疑问，哥哥非常疼爱自己的妹妹，没有了妹妹，他的生活会变得非常孤寂，但他若因为这样的理由去阻止妹妹获得一份美好的姻缘，那就显得太自私了。依我看，这位斯特普尔顿先生并不想任由两个人朦胧的爱意继续发展下去，而且我也发现，他还千方百计地不让两个人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对了，你曾经对我作过明确的指示，永远不要让亨利爵士一个人出门，如果要应付其他各种困难，我都可以保证做到这一点，但一涉及到爱情，我就无能为力了。若我真的把你的命令坚决彻底地贯彻下去，那我可就要成为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了。

有一天，准确说来，那是一个星期四，摩梯末医生正在和我们一起吃饭——他在长岗一代发掘出一座古墓，找到了一个原始人的颅骨，因此变得喜出望外，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样沉迷于医学研究的热心人！不久，斯特普尔顿兄妹也到了庄园，于是亨利爵士请求摩梯末医生带着我们到了水松夹道，并详细地给我们讲述了那天晚上查尔兹爵士出事的全部经过。这次散步真的是漫长而沉闷，水松夹道的两旁，是两行修长的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两行树篱的后面，分别有一条狭长的草地，其中一条草地的尽头，有一座破破烂烂的凉亭。那扇通向沼泽地的小门就在草地的中间，我记得摩梯末医生说过，查尔兹爵士曾在那里掉落了雪茄的烟灰。这一扇小门是白色的，装着门闩，门外是那片广袤的沼泽地。我回顾了你对这件案子的看法，然后试图在头脑中勾勒出事情发生时的实际情况：应该是老人在那里驻足时，突然看到某种东西从沼泽地那里向他冲了过来，老人被吓得惊慌失措，慌不择路地开始逃跑，跑了一段路之后，因为恐惧和心力衰竭而死。

他确实是沿着那条狭长、阴森的夹道逃跑的，但是，他为什么要逃跑呢？只是因为看到了一只生活在沼泽地上的牧羊犬吗？还是因为看到了传说中的那只一声不吭的像魔鬼一样的黑色大猎犬呢？会不会有人在暗中搞鬼呢？又或者是那位生的白皙而又机警的白瑞摩管家对我们隐瞒了什么他已经知道的情况呢？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那么地难以捉摸，但我总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情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罪恶的阴谋。

寄给你上一封信后，我遇到了巴斯克维尔家的另一位邻居——弗兰克兰先生，他居住的赖福特庄园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南面大约四英里左右的地方。弗兰克兰是一位年长的绅士，他鹤发童颜，性情暴躁，而且似乎十分喜欢研究英国的法律，为了打官司，他已经花掉了自己的大部分财产，这样做的目的，却只不过是为了从中获得一种快感，至于站在原告还是被告的立场，对于他来说则全都是一样的，难怪他要感叹打官司真是一件费钱的事情呢。有时，他竟然会把一条路隔断，并且公开违背教区让他重新把路开放的命令；有时，他还会亲自动手，把别人家的大门拆掉，然后声明这里很久以前原本是一条道路，因此与大门的主人进行诉讼。他对旧采邑权法和公共权法都很熟悉，有时，他会利用这些知识来保护弗恩沃西村居民的权益，但有时却又用这些知识来与他们作对。所以，有时他会被感激他的村民们抬起来在村子中间的大街上走上几个来回，有时村民们会按照他的装束扎成一个草人烧掉，以此来诅咒他。听说眼下他身上还有七宗诉讼案件没有了结，也许等这几件案子结束以后，他的财产就会用光了。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他才能像一只被拔掉了毒刺的黄蜂，再也无法对别人造成危害了。如果抛开这些与法律相关的问题，他看起来倒很像一个和蔼可亲的人。我在这里之所以要提起他，是因为你曾经特别叮嘱过我，让我把这个庄园周围人们的情况进行了解之后告诉你。现在，弗兰克兰先生正忙着自己莫名其妙的事情——他是一位业余的天文学家，拥有一架效果很棒的望远镜，他每天从早晨到晚上都一直趴在自己家的房顶上，眺望着沼泽地里的一切，希望能够发现那个逃犯的踪迹。若是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用在这件事上面，那么这里就可以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太平局面了，但是有谣言说，他最近正在琢磨用未经过死者后人同意就私掘坟墓的罪名来指控摩梯末医生。这位弗兰克兰先生的行为确实为我们单调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乐趣，而且是在这样一个迫切需要乐趣的时候。

我已经及时地向你介绍了有关逃犯、斯特普尔顿、摩梯末医生和弗兰克兰先生的情况。在这封信的结尾，我再告诉你一些与白瑞摩管家有关的重要发现吧，尤其是昨天晚上的惊人发现，我想更值得我们关注了。

首先，你还记得你为了试探白瑞摩，伦敦给他发了一封电报吗？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对你说过一次了，从我跟邮政局长的谈话中，可以得出结论，那次试探并没有让我们得到满意的结果，因为我们没能证明任何情况。我把自己跟邮电局长谈话的事告诉亨利爵士以后，他马上就把白瑞摩叫过来，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亲手接到那封电报。白瑞摩的回答是肯定的。

“是一个孩子当面交给你的吗？”亨利爵士问道。

白瑞摩听了以后十分吃惊，他考虑了片刻，才对亨利爵士说道：“不是，那个孩子来的时候，我在楼上的小屋里呢，我的妻子接过了电报，给我送到了楼上。”

“那么，是你亲自回的电报吗？”

“也不是，我的妻子听我告诉她如何回电报以后，就到楼下去写了。”

当天晚上，白瑞摩又谈到了这个问题。

“我有个问题不太明白，今天早晨您为什么要问我电报的事，亨利爵士？”他说道，“难道您问我那个问题，是由于我做了什么让您不再信任我的事情了吗？”

亨利爵士听了白瑞摩的话以后，不得不保证说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而且还把自己大部分的旧衣服都送给了他，好让他安心在这里工作——亨利爵士添置的东西已经全部从伦敦运来了。

不过，白瑞摩的妻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长得很胖，但身体结实，样子有些拘谨，令人觉得可敬，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几乎是清教徒式的冷峻神色，我很难找到一个人，能比她更难用感情来打动。但是我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你，我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就听到了她那伤心的哭泣声，打那以后，我还多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脸上的泪痕，看来她的心里一定隐藏着深深的悲哀。

有时我怀疑她的心里或许存在着一些令她感到内疚的事情；有时我又怀疑白瑞摩或许经常使用家庭暴力。我一直认为白瑞摩的性格特别值得怀疑，但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却消除了我所有的怀疑。

或许这件事情本身并不算什么，你了解我，我睡觉很难达到熟睡的状态，再加上我在这座房子里时刻保持着警醒的状态，所以我睡觉时就更加留意房外的事情了。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一阵偷偷经过时的脚步声，尽管声音很轻，但我还是被惊醒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把我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儿，偷偷地向外窥视，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了一条长长的黑影。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支蜡烛、轻轻地顺着走廊走了过去，他的身上穿着衬衫和长裤，两只脚是光着的。我只能看到这个人的大致轮廓，不过，我还是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白瑞摩。他走得非常慢，也非常小心，从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来看，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瞒着我们。

我在前面的信件中跟你说过，那条围绕着大厅的走廊在阳台处被隔断了，但在阳台的另一侧还能继续往下走。一直等到白瑞摩的身影完全消失，我才继续跟了上去，当我接近阳台时，他已经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的门开着，从里面射出了灯光——走廊尽头的几个房间一直没有人居住，里面也没有任何摆设，这让他的行为显得更加诡异。蜡烛的火焰非常稳定，他似乎也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走了过去，然后躲在门口朝屋里偷看。

白瑞摩弯着腰，手里端着蜡烛，身体靠近了窗户的玻璃，侧脸对着门的方向。他焦急而又严肃地望着漆黑的沼泽地，非常专心地等了几分钟，丝毫没有发现门外有人，又过了一会儿，他长叹一声，用一种感觉很不耐烦的手势扇灭了蜡烛。我赶紧从门口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多久，我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白瑞摩悄悄溜回自己房间的脚步声。过了很长时间，正当我睡眼矇胧即将入睡的时候，不知哪个地方又传来了拧门锁的声音。我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这座阴森诡异的房子里，此刻正在进行一件非常隐秘的事情，我们一定会把它弄清楚的。现在，我还不想用我的看法来干扰你，因为你只要我向你提供事实。今天早上，我和亨利爵士进行了一番长谈，根据我昨天晚上观察到的情况，我们制定了一个行动计划，我先不告诉你，让它成为吸引你阅读我下一封信的一个悬念吧。

沼泽地里的火光

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在接受这个任务最初的时间里，因为某些无可奈何的原因，我不能向你提供多少有价值的消息，请你谅解。现在，我正在设法弥补这些损失，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周围，一些非常复杂的事件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在上一封信件中，我写到白瑞摩站在窗前向沼泽地眺望就结束了。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那么现在我所掌握的材料足以让你感到相当吃惊。怎么说呢，事情的变化太大了，已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从一些方面来看，过去的两天之内，事情比开始时变得更加清晰，但从另外一些方面来看，好像又变得更加复杂了。现在，让我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你，然后由你自己进行判断和分析吧。

那桩怪事发生之后的第二天，趁着早餐开饭之前的时间，我再次通过走廊，找到了前一天晚上白瑞摩去过的那间屋子。在他聚精会神向外看的西面窗户那儿，我发现这扇窗户是屋里所有窗户中唯一一扇面向沼泽地开的窗户，在这里，一个人可以俯瞰大片的沼泽地，而且它与沼泽地的距离是最近的，透过两棵树之间的空隙，就能眺望整片的沼泽地，若在其他窗口前眺望，就只能看到远远的一角。因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白瑞摩肯定是在沼泽地上寻找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因为这是白瑞摩站在这扇窗户前面唯一一个可能的目的。由于前天夜里的光线不好，所以即使他要见的人来了，我也很难看清是谁。但我突然想到，可能是白瑞摩偷偷地背着妻子和其他女人谈恋爱了吧，这样或许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而且也能解释他的妻子为什么总是哭了。这个家伙相貌英俊，令一位乡村女子对他产生爱慕之心是完全有可能的。那天夜里，在我回到房间之后，又听到了拧门锁的声音，可能就是他出门与心上人约会了。到了早上，我对此事进行了仔细的推敲，尽管最后的结果证明我的怀疑或许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不过我还是想把我的疑点一一向你陈述明白。

且不说到底应该如何解释白瑞摩的行为才是正确的，我总有这样一种感觉，在我把这件事弄明白之前，让我把它当成一个秘密显然是非常困难的。吃完早饭以后，我来到书房，把我看到的事情都告诉给了亨利爵士，但他听完之后，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大吃一惊。

“白瑞摩经常会在夜间走动，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而且我正准备跟他谈谈，”他说道，“有两三回，我听见他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时间也跟您说的大致相符。”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不会每天晚上都要到那里去一次呢？”我说道。

“可能是吧，若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们或许可以偷偷跟踪白瑞摩，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我很想知道如果福尔摩斯先生遇到了这种情况，他会如何应付。”

“我确信他的对策肯定会和您是一样的，”我说道，“他也会盯白瑞摩的梢儿，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就这样做吧。”

“但是，他肯定会听到咱们的脚步声的。”

“没有关系，白瑞摩的耳朵有点聋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我们的一个好机会。今天晚上，咱们两个就在我的房间里等着他走过去。”亨利爵士兴奋得来回搓着双手，很显然，他希望进行这样的一次冒险，为自己枯燥、寂寞的沼泽地生活寻找一些乐趣。

亨利爵士已经与那位曾经为查尔兹爵士制订修建计划的建筑师以及从伦敦来的建筑商人取得了联系，此外还有从普利摩斯来的装修工人和家具商人。所以，不久之后我们就能看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巨大变化了。很明显，我们的亨利爵士心中怀着宏伟的蓝图，并下定了不计辛苦和代价的决心，一定要恢复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威望。等这座房子把修葺、粉刷和重新布置的工作全都完成之后，就只差一位女主人了。从某些迹象中，我们能够非常清楚地了解到，如果那位女士接受了亨利爵士的爱情，这一点就不再是“付之阙如”的事情了，我还没有见到哪个男人像他一样对那位美丽的贝莉儿·斯特普尔顿小姐的着迷程度。但是，越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真正的爱情反而不会像人们预想的那么顺利。举个例子吧，爱情是一片大海，今天，一阵突如其来的波澜扰乱了那平静的海面，亨利爵士的心里产生了很大的不安和烦恼。

我们的谈话结束之后，亨利爵士戴上帽子，准备要出门去了——当然，我也做好了准备。

“您干什么啊，华生医生，也要跟我一起去吗？”他的脸上是一副非常奇怪的表情。

“那得看您是否会到沼泽地去。”我说。

“是的，我确实要到那里去。”

“哦，您也知道福尔摩斯给我的指示。我也不希望对您造成什么妨碍，但是福尔摩斯却多次严肃地告诫我，让我不要离开您的身边，尤其是不能让您一个人到沼泽地去。”

亨利爵士的脸上露出了愉快的微笑，他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亲爱的朋友，”他说道，“福尔摩斯确实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但他却没有料到我来到沼泽地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您知道我的意思吗？我相信您是不想成为一个让别人讨厌的人的。我必须要一个人出门。”

这件事让我感到十分为难，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我还没有拿定主意，亨利爵士已经拿着手杖出去了。

我重新对此事进行了考虑，然后就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因为我竟然为亨利爵士离开我身旁寻找种种托词。我不敢想象，假如因为我没有听从你的指示而使一些不幸的事情发生——我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你面前向你忏悔我的罪过，到那时，我该如何面对自己呢。说实话，一想到这些事情，我的脸就发烧。或许现在去追还不算晚，所以，我立刻朝着斯特普尔顿家的方向出发了。

我走出了自己的最快速度，一路匆匆追赶，一直走到通向沼泽地的小路岔口我才追上了亨利爵士。我怕自己走错路，就迅速爬上了一座小山，在山上，我能够居高临下地俯察一切——

那座小山斜插进了阴暗的采石场，一登上山顶，我马上就看到了亨利爵士的身影。他此时正行走在沼泽地的小路上，离我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他的身边有一位女士，除了斯特普尔顿小姐以外，不会再是别人了。很显然，他们两个已经心有灵犀，看来他们是约好在这里相会的。两个人一边肩并肩地慢慢散步，一边喁喁私语。我看到贝莉儿用双手急切地比画着什么，她似乎认为自己所说的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而爵士则仔细地倾听着，有那么一两次，他甚至断然地摇头表示反对。站在乱石中间的我此刻一直在望着他们，但却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才好。走上前去，然后中断他们亲切的谈话，这看起来是一种再荒谬不过的举动了，我只要让他们一直留在我的视线之内就可以了，这就是我的职责。在我看来，偷偷地窥视一个朋友的秘密，确实是一件让人感觉非常羞耻的工作。但是，我现在除了在山上监视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还是等事后再向他承认自己的错误求得心理上的安宁吧。实际上，假如当时亨利爵士遭遇了什么突然发生的危险，我和他的距离显然是太远了，根本来不及救助，但是我认为，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们两个的看法一定是相同的，而且当时我确实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了。

过了一会儿，亨利爵士和贝莉儿小姐停下了脚步，全神贯注地站在那里交谈着什么。这时，我突然发现监视他们约会的并不止我一个人，我看到空中浮动着一个绿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个绿色物体被装在一根杆子的顶端，手里拿着杆子的人正在一条坎坷的小路上行走着——那是斯特普尔顿拿着他的捕蝶网正在赶路。他与那对情侣的距离显然比我要更近，而且他好像就是冲着两个人的方向过去的。就在那时，亨利爵士忽然把贝莉儿小姐拉进了自己的怀里，用胳臂抱住了她，她好像很努力地想挣脱他的怀抱，她还把脸扭向旁边，抗议似的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试图躲避亨利爵士的亲吻。忽然，他们赶紧分开了，而且慌张地转过了自己的身子，原来斯特普尔顿看到了他们的亲密举动。他疯狂地冲着他们俩跑了过去，他的捕蝶网非常有趣地在他的身后随风摆动。斯特普尔顿站在这对情侣面前，愤怒地指手画脚，但我却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看起来好像是斯特普尔顿在指责亨利爵士，而爵士则对他解释什么，但是斯特普尔顿不仅明显地表示拒绝接受他的解释，而且好像更加愤怒了，他的妹妹则高傲地站在旁边，一声都没吭。最后，斯特普尔顿转过身子，以一种专横的手势对着妹妹一挥，她犹豫地望了亨利爵士一眼，然后就跟哥哥并肩离去了。从生物学家的手势可以看出来，他对自己的妹妹同样极为生气。亨利爵士对着兄妹俩的背影望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他垂头丧气，充分表明了自己有多么的失意。

我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由于自己趁着朋友毫无察觉的时候，偷窥了他们亲密的场景而在心里产生了深深的羞愧。我赶紧顺着山坡跑下去，在山脚下与他会合。亨利爵士的脸被气得通红，皱着眉头，就像一个计穷智短、手足无措的人。

“上帝！华生医生，您怎么从山上跑下来了，”他说道，“难道说——您竟然真的跟着我来到了这里吗？”

我把自己的苦衷详细地解释给他听：为什么我觉得不能再待在家里了，我是如何跟踪他，我又是如何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看到一切的。他用燃烧着怒火的双眼瞪了我一会儿，但那怒火最终还是被我的坦白冲淡了，他发出了一阵悔恨失望的笑声。

“我还以为自己选的地方十分隐蔽，不会被别人发现呢！”他说道，“可是我的上帝啊！就好像所有人都跑到那里看我求婚一样——而且还是如此愚蠢的求婚！您的‘座位’在哪儿啊？”

“就在山上的乱石堆中间。”

“那还是比较远的后排‘座位’呀，啊！不过她哥哥可是跑到最前排去了。您看见斯特普尔顿先生冲我们跑过去了吗？”

“嗯，看见了。”

“您说他是不是疯了啊——他可真是一位好哥哥。”

“我不知道。”

“我确定，他根本就不疯。直到今天，我都始终认为他的头脑非常清醒，可是，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所说的，要么是他，要么是我，总会有个人穿上捆绑疯子的紧身衣。对我来说，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您也跟我相处了几个星期的时间了，华生医生。请您坦白地告诉我，我到底哪儿做得不好，为什么我所热爱的女人不愿意给我一个成为好丈夫的机会呢？”

“在我看来，您的身上没有任何缺点。”

“她不会是因为我的社会地位而反对我吧，我看，她一定是因为我自身有什么缺点而对我感到厌恶。但她到底是反对我什么地方呢？我这一生中所结识的人，不管是男女老少，我一个都没有得罪过。但她竟然连她的手指尖儿都不让我碰一下。”

“她是这么说的吗？”

“她说的比这还要严重呢。我对您说实话吧，华生医生，虽然我和她只认识了几个星期的时间，但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认定她是上帝为我特别制造出来的；而且贝莉儿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她和我在一起相处的时候感觉相当快活，对此我十分确定，要知道，有时候女人的眼神比她的语言具有更大的说服力。但是她的哥哥却从来都不让我们单独待在一起，今天我是第一次得到了和她单独聊天的机会。她非常乐意与我相见，但是在我们两个见面以后，她又不想和我谈论与爱情相关的话题，如果她能够有效地阻止我，我想她甚至连爱情这两个字都不让我说。她不断地对我重复道，这个地方非常危险，只有我远离这里，她才能得到永远的快乐。

我对她说，自从我与她相见的第一面开始，我就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若是她真想让我离开这里，唯一能够让我同意的方案就是她和我一起离开。

我对她讲了很多，甚至提出和她结婚的请求，但还没等我得到她的回答，她那位好哥哥就冲着我们两个跑了过来，他那张脸就像疯子一样，由于暴怒，他的脸色都成白色的了，就连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都燃起了熊熊怒火。我对斯特普尔顿女士做什么了？我哪敢让她有一丝的不高兴呢？我根本不会因为自己是个爵士，就对其他人为所欲为的！要不是因为他是她的哥哥，我可以很容易地对付他。当时，我对他只说了这样两句话：我并不认为我和他妹妹之间的真挚感情有什么可耻的，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还希望她能够屈尊降贵，成为我的妻子。这些谦辞似乎并没有让事态得到一丝好转，所以到了最后，我也生气了。我对斯特普尔顿的回答或许有点过分了，因为当时贝莉儿还在旁边站着呢。结局你大概看到了吧，他们两个人一起走了，可是我呢，简直被搞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和不知所措了。华生医生，如果您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话，请您告诉我，我会对您万分感激的。”

在那种情况下，虽然我尝试着说出了一两种可能的原因；但说句实话，我自己都没有真正弄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我们这位朋友来说，他的地位、家产、年纪、人品和相貌都是无可挑剔的，除了那个纠缠于他家族的厄运，我甚至无法找到对他有不利影响的任何事情。令人感到诧异的情况是：斯特普尔顿先生居然丝毫不顾及妹妹是怎么想的，就粗暴地拒绝了她的追求者；而这位女士在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时，竟然能够不作任何的抗议。不过在当天下午，斯特普尔顿亲自来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总算把我们事先作出的种种猜测都给平息了。他和亨利爵士在书房里进行了长时间的会谈，并且为自己在上午表现出来的粗鲁态度道了歉，最后，两个人的裂痕消除了——亨利爵士决定下个星期到梅利琵去吃饭，这件事足以证明我的结论。

“这并不意味着他现在在我的心里就不再是个疯子了，”斯特普尔顿走了之后，亨利爵士对我说道，“我始终忘不了今天早晨他冲着我跑过来时的那种眼神，但是我必须承认，没有人能像他这样圆满自然地向别人道歉了。”

“那他在今天早晨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他没有进行解释吗？”

“他跟我说，贝莉儿就是他生活的全部。这是当然的了，而且我也很高兴看到他能如此重视自己的妹妹。他们从小在一起长大，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他在内心感到非常寂寞，只有妹妹的陪伴才能消除这种寂寞。所以，每当他想到即将与妹妹分开的时候，就会感到非常害怕！他原本并没有察觉出我爱上了贝莉儿，但当他亲眼目睹了我们在一起的事实，并且觉得我可能会把她从他身边夺走时，不由得十分震惊，甚至到了无法控制自己言行的程度了。他十分郑重地为今天早上的事情向我道了歉，而且也意识到了一点，如果为了他个人的幸福而把自己那美丽的妹妹束缚在自己身边一辈子，那是一种多么自私和愚蠢的行为啊！假如她必须要与他分离，他倒愿意让她嫁给我这样一位邻居，反而不想让她嫁给其他人了。但不管怎样，这对他来说都可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所以他为了做好迎接这件事的准备，就请求我再给他一些时间。只要我保证在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暂时不谈爱情，而只和她的妹妹培养友情，他就不会再对我生气了。我答应了他的要求，这场风波总算平息了。”

至此，我们终于弄明白了那些小疑团中的一个，这就好比我们陷进了泥沼里，正在苦苦挣扎时，突然在某个地方触到了底。现在我们总算明白了，斯特普尔顿为什么会对追求自己妹妹的那个人——就算是亨利爵士这样优秀的人感到不满。现在，我再把我调查到的另一个事实告诉你吧，就是为什么我会在半夜听到哭声、为什么白瑞摩太太总是满脸泪痕、为什么白瑞摩管家会到冲西开的窗户前去窥视。向我表示祝贺吧，亲爱的朋友，我并没有让你失望，也不会辜负你派我来这里时对我表示出的信任。如此多的秘密，我们只付出了一夜努力就全弄明白了。

所谓的“一夜”，严格意义上说是两夜，因为第一天晚上我们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在亨利爵士的房间里，我和他在椅子上坐着，一直等到了第二天凌晨三点钟左右，但是，我们只听到楼梯上方挂着的大钟按时发出了响声，其他的声音一点都没有听到。那次熬夜让我真的感到非常痛苦。最后，我们两个在椅子上坐着睡着了。幸好，我们并未灰心丧气，而且决定再来一次。第二天晚上，我们捻小了灯头，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吸烟。时间好像停滞了一样，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它过得那么慢。猎人躲在自己设好的陷阱附近，耐心地等待着野兽会在不经意间闯进去，我们就是靠着这种意志撑过来的。时钟在凌晨一点时响了一声，两点时又响了两声，我们几乎都已经绝望了，正当我们准备放弃这次行动时，突然从过道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我们两个在椅子上猛地坐直了身子，本来十分疲倦的的神经变得再次警醒而敏锐了。

脚步声鬼鬼祟祟地从门前走过，然后在比较远的地方消失。亨利爵士轻轻地把门打开，我们悄悄地跟了出去。那个人已经拐进了一片漆黑的走廊。我们走到另外一间厢房，在这里恰好可以看到他那细长的身影。他弯着腰、弓着背，踮着脚尖轻轻地从过道里走过，接着走进了他上次去过的那个房间，在黑暗中，蜡烛的黄色光芒照亮了门口的轮廓，穿透了整个走廊。我们谨慎地迈着小碎步跟到了那里，每次把全身的重量踩到地板上之前，都要轻轻地踩一下进行试探，而且为了尽量不出声音，我们都光着脚。尽管如此，地板由于太过陈旧，还是在我们的脚下发出了咯吱的响声。有时，声音已经大到了他不可能听不到的程度，但幸好他耳聋的程度也很大，况且当时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

我们走到门口，偷偷地朝里望去，白瑞摩在窗前弓着腰，手里端着一支蜡烛，那张白皙的脸几乎都要贴在玻璃上了，那副样子跟我前天晚上看到的几乎完全一样。

行动之前，我们并没有制订好具体的计划，但是亨利爵士显然认为直接闯进去就是最好的办法。他推开门走进了屋里，白瑞摩立刻就从窗口跳了开来，用力呼吸了一下，然后站在了我们面前，这时，他浑身发抖，脸色更是吓成了土灰色。他先是看了看亨利爵士，然后又瞅了瞅我，漆黑闪光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强烈的惊恐之色。

“白瑞摩管家，你在这儿做什么？”

“没什么，亨利爵爷。”强烈的恐惧感几乎令他无法说话，手里的蜡烛也在不停地抖动着，使得投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跳动。“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到这里来看一看窗户的插销是否都插上了。”

“是二楼的窗户吗？”

“是的，亨利爵爷，全部的窗户我都要检查。”

“老实对你说，白瑞摩管家，”亨利爵士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今天你必须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晚说不如早说，不要让我费时。赶紧说吧！别想对我说谎！你到这窗户前面到底干什么来了？”

这家伙没有任何办法，像是陷入了极端的疑惧，他两手用力地握在一起，痛苦地扭动着。

“我这么做对您并没有任何害处，亨利爵爷，我只不过凑巧拿着蜡烛走近了窗户！”

“你还是不肯说实话？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拿着蜡烛靠近窗口？”

“别再问我了，亨利爵士——请您不要再问我了！这并非我一个人的隐私，我不能把他告诉您，假如这件事与他人无关，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绝不会向您隐瞒什么的。”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于是赶紧从管家那颤抖着的手里拿过了蜡烛。

“他肯定把蜡烛当做发信号的工具，”我说道，“让我来试试，看看外面有没有回应的信号。”我学着白瑞摩的样子，手里拿着蜡烛，集中精神盯着漆黑一片的窗外。由于月亮被云彩遮住，我只能隐隐约约辨认出重叠在一起的黑色树影和颜色稍微淡一些的广袤的沼泽地。但不久之后，我就发出了一声欢呼，因为在沼泽地远处的某一点上，突然出现了一点十分微弱的黄光，但在漆黑的夜幕下，这点黄光十分惹眼。

“就在那儿！”我喊了一声。

“没有，没有，爵爷，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管家着急地插嘴说道，“我向上帝发誓，爵爷……”

“华生医生，请您在窗口来回移动一下那灯光！”亨利爵士对我说道，“你看，那边的灯光也跟着移动了！嗯，你这个无赖，你还敢说这不是在互相传递信号吗？说吧，对面的人是谁，你们在搞什么阴谋？”

白瑞摩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十分无礼的神情。

“这是我的私事，与您无关，我不会告诉您的。”

“你是不是想立刻离开这儿？”

“太好了，爵爷，如果您要把我赶走的话，我马上就走。”

“你愿意这么不体面地离开这里吗？上帝！你真是不知道羞耻啊！我们两家的人共同生活在这幢房子里，已经有一百年的时间了，可是现在，你却在挖空心思地设计来害我！”

“没有啊，没有，爵爷，他没有害过您啊！”门外响起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这人正是白瑞摩太太，她的脸色比丈夫还要苍白，模样也显得更加惊慌。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她那庞大的身躯披披肩、穿裙子的样子就会显得非常可笑了。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伊莉萨。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回去收拾一下咱们的东西吧。”白瑞摩管家说道。

“哦，约翰，是我连累了你啊，否则你也不会落到这种田地的。亨利爵士，这件事都是我干的——都是我的错。这件事情本来应该是由我做的，因为我求他帮忙，他才会这么做的。”

“既然这样，就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那个可怜的弟弟在沼泽地里挨饿，我不忍心看着他在眼前活活饿死，就用灯光做信号，告诉他已经准备好食物，他在那边也点上蜡烛告诉我们送饭的地点。”

“这么说，你的弟弟是……”

“那个逃犯，亨利爵爷——就是那个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罪犯塞尔丹。”

“这就是真实的情况，亨利爵爷。”白瑞摩管家说道，“我之前就对您说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所以我不能把它告诉您。但是，现在您既然已经听我妻子讲了，就应该了解，就算我有什么阴谋，也不是为了害您而准备的。”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亨利爵士和我用一种非常诧异的眼神盯着面前的女人。这是真的吗？坚强而又可敬的白瑞摩太太与那个声名狼藉的逃犯竟然是同一个母亲生出来的？

“是真的，亨利爵爷，结婚之前我的姓就是塞尔丹，那个逃犯是我的亲生兄弟。他从小就得到我们的纵容、迁就，不论什么事情都由着他，令他感觉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为他而存在的，所以他无论在哪里都可以为所欲为。长大后，他又交了一些坏朋友，开始慢慢地学坏，我的妈妈为他把心都操碎了，但这也不能阻止他继续玷污我家的门风。因为多次犯罪，他越陷越深，如果不是仁慈的上帝怜悯他，恐怕他早就被送上断头台了。但是在我这个姐姐眼里，亨利爵爷，他永远都是那个和我在一起嬉戏的卷发小男孩。他敢从监狱里逃出来，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住在这座庄园，只要到了这里，我们不可能不帮他渡过难关。前些天的一个晚上，他拖着饥饿而又疲劳的身体来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狱警紧跟在他的后面，丝毫不肯放松，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他放进来，让他吃了一些饭，照顾了他一段时间。亨利爵爷，您来了以后，我的逃犯弟弟觉得在风头没过之前，躲在沼泽地里会更安全一些，所以他就到那里去了。每隔一天，到了半夜，我们就端着蜡烛来到这扇窗户前面，假如发现回应的信号，我的丈夫就把一些面包和肉给他送到那里去。其实我们也希望他能早一天离开这里，但他只要在这里一天，我们就绝不能不管不顾。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虔诚地信奉着上帝，请您相信我所说的话，若是这么做是有罪的，那也怨不了我的丈夫，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他是为了我才做出这种事的。”

白瑞摩太太说得十分诚恳，我能够感觉得出，她说的话都是实情，没有一句谎言。

“你太太说的都是真的吗？白瑞摩？”

“真的，亨利爵士，我太太她没有撒谎。”

“好吧，你要帮你太太的忙，这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怪你，请你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忘了吧。你们现在回屋睡觉去吧，这件事我们明天早晨再说吧。”

夫妻俩走了，我和亨利爵士又望向窗外。

亨利爵士打开窗户，让夜里的冷风吹进了房间。在这漆黑的夜里，远处那一点黄色的亮光依旧。

“真是奇怪，他为什么敢这样做呢？”亨利爵士说道。

“或许他放出的光亮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

“嗯，有这个可能，您觉得那儿和庄园距离多远？”

“我觉得好像在裂口山附近。”

“那只不过一两英里的距离。”

“恐怕没有那么远也说不定。”

“对，白瑞摩不可能走很远的路去给他送饭，现在，那个家伙正守在蜡烛旁边，等着吃饭呢。华生医生，我很想亲手抓住那个逃犯。”

同样的想法在我的大脑中也一闪而过，看白瑞摩夫妇的样子，不一定会相信我们，因为这个秘密是他们被逼着说出来的。一个罪犯对社会来说终究是很危险的，我们绝不能可怜他，也不能原谅他。如果我们能够趁机抓住他，然后把他送回那个不会让他再危害社会的地方，我们也算是尽到了自己应尽的义务了。对这种残暴、狠毒的罪犯来说，若是我们置之不理，就很有可能让别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比如，在某个夜晚，亨利爵士的邻居斯特普尔顿和他的妹妹就可能遇到危险，或许亨利爵士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下定决心去冒险的呢。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那您就把左轮手枪带上吧，再穿上一双高筒皮鞋。我们要尽快出发，否则那个家伙会把蜡烛吹灭然后逃走的。”

五分钟以后，我们悄悄地出了大门，开始了远征的旅途，秋风呜咽地吹着，落叶沙沙地响着，我们急匆匆地穿过了一片处在黑暗中的灌木丛。空气中带着一股浓重的潮湿、腐朽的味道。月亮一会儿从云中露出头，一会儿又躲到了云朵的后面。刚刚进入沼泽地，天上就下起了毛毛细雨，但前面的烛光依旧稳定地燃烧着。

“您带了什么武器？”我问道。

“一条猎鞭。”

“我们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迅速地包围并抓住他。那可是个亡命之徒。一定要赶在他采取反抗行为之前，出其不意地抓住他。”

“我想问一下，华生医生，”爵士一边走，一边说道，“在漆黑的夜晚、罪恶横行之时，我们采取这种行为，福尔摩斯先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好像是为了回答他一样，广袤而阴森的沼泽地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吼叫声，这种叫声与我曾经在格林盆泥潭附近听到过的那种声音一样。声音顺着风势穿透了阴暗的夜空，那声音先是悠长而深沉的低吼，接着又变成了大声怒吼，最后是一声悲惨的呻吟。狂野而又吓人的叫声一阵阵传来，刺激着我们的耳膜，田地之间好像都颤抖起来。亨利爵士抓住我的衣袖，脸色在黑暗中一下子变成了惨白色。

“天啊，这是什么声音啊，华生医生？”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曾经在沼泽地听到过一次这种声音。”

一阵吼叫声过后，死一样的寂静再次紧紧地包围了我们。我们两个站在原地，仔细地倾听，但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

“华生医生，”亨利爵士说道，“这肯定是猎狗发出的叫声。”

我听了以后，顿时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他那停顿的话语明显表明了他那突如其来的恐惧。

“他们是如何称呼这种声音的呢？”亨利爵士又问道。

“谁？”

“这里的农民们！”

“唉，这些人都没读过书，只会瞎说，您不必管！”

“请您告诉我吧，华生医生，他们到底都是怎么说的？”我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因为这的确是一个让人想逃避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他们称之为‘巴斯克维尔猎犬的叫声’。”

他嘀咕了几句以后，又沉默了片刻。

“是猎狗的叫声，”他又开始说话了，“但那叫声好像是从几英里以外的地方传来的，我认为应该是那边。”

“很难分辨出是哪边。”

“受风力大小的影响，声音也会随之变得时高时低。那边就是大格林盆泥潭的方向吧？”

“对，是的。”

“啊，果然是那边。嗯，华生医生，难道您觉得那不是猎狗的吼声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用不着为我担心，尽管跟我说实话。”

“上次我听到这种声音时，正好跟斯特普尔顿待在一起。他说这也可能是某种怪异的鸟儿的叫声。”

“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是猎狗。上帝，难道传说中的故事竟然是真的？您相信吗，会不会？华生医生？”

“不会，我决不会相信这种毫无证据的传说。”

“如果是在伦敦，这件事可以当成一个笑话来听，但到了这片漆黑的沼泽地，听到这种叫声，就不能再把它当成什么玩笑了。我那可怜的伯父去世时，倒下的地方附近留着猎狗的脚印，现在，这些事情都凑到了一起。我觉得我不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但是刚才的吼叫声几乎令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您摸一下我的手！”

果然，那双冰凉的手摸起来就像一块石头。

“等天亮就没事了。”

“恐怕我的脑海中已经没有办法不留下那种叫声的印象了。那么现在，您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做，我们出门是为了捉拿逃犯的，必须要把这件事做下去。不管有没有一只魔鬼似的猎狗在跟着我们，我们都要继续搜寻罪犯，就算所有藏在洞穴里的妖魔都跑到沼泽地来，我们也要坚持到底。”

在黑暗中，我们俩步履踉跄地缓缓前行，幽暗、参差的山影围绕在我们身旁，黄色的亮光仍然稳定地在前面燃烧着。在这样漆黑一片的夜晚，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盏灯光与我们的真实距离更具有欺骗性了，那亮光看起来有时好像在地平线那么远的地方，有时又好像近在眼前。直到我们终于看清它放在了什么地方，我们才确信它离我们的确很近。这支蜡烛插在一条石头缝里，两面都被岩石挡住，虽然可以避免被风吹，但还是流下了很多蜡油，不过确实可以令巴斯克维尔庄园之外的其他方向都无法看到。我们藏在了一块十分突出的花岗石后面，弓着腰，望向那被当做信号的蜡烛光。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一支蜡烛在沼泽地的中央燃烧着，但它周围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黄色的火苗向上直立着，两侧的岩石也被它照亮了。

“现在怎么办？”亨利爵士悄声问我。

“就在这儿等，他肯定就在蜡烛附近。仔细观察，看看咱们能否找到他。”

我的话刚刚说完，就看见在蜡烛附近的一块岩石后面伸出了一张恐怖的脸，这张脸简直就是吓人的野兽，脸上长满了横肉，浑身污浊不堪，胡须又长又乱，头发也乱蓬蓬的，这哪里是人，分明是远古时代生活在山洞里的野人。那一双被烛光映着的小而狡猾的眼睛，正在慌乱地向四周的黑暗深处窥探，像极了已经听到猎人脚步声接近自己的狡猾野兽。

很显然，某些东西让他产生了怀疑。也许是白瑞摩和他还有什么其他的暗号，但我们并不知道，也许是这个家伙凭感觉发现事情有些不妙，我看到他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每一秒钟他都有可能逃离亮处，消失在黑暗中，想到这里我猛地跳起来冲向前去，亨利爵士紧跟着也冲了上来。

这时，那个逃犯一边用尖利的声音叫骂，一边对着我们扔过来一块石头，石头打到了掩护我们的大石头上，被碰得粉碎。在这个逃犯转身逃走的刹那间，月亮刚巧从云间露出了头，我看到了一个矮胖而强壮的背影。我们追上了小山的山顶头，而那人已经顺着山坡的另一面飞奔而去，逃跑的路上，他的动作就像一只山羊，不断地在乱石上蹦来蹦去。假如这时我用左轮手枪向他射击，赶巧了就很可能把他打成残废，但我带手枪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卫，不受别人伤害即可，拿着它来打一个正在奔逃的身无寸铁的人，我实在是做不到。

我们两个跑得都很快，而且还受过很好的训练，但是，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就知道已经失去了追上他的希望。在明亮的月光下，即使距离很远我们也能看见他，当他跑到远处一座小山旁边的乱石中间，变成一个快速移动的小点时，我们和他的距离已经越来越大了，而且我们也疲惫到了极点，最后，我们只能坐在两块大石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远处消失了。

就在此时，有一件最令人感到奇怪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我们从两块石头上站起身来，准备放弃这种无望的追捕、转身回家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月亮低低地挂在右面的天空，圆圆的月亮照在一座花岗石构成的嶙峋的岩岗尖顶上面。在这样奇特的景象中，那个人就站在岩岗的尖顶上，就像一座黑漆涂过的铜像一样。请你千万不要认为这是我的幻觉，福尔摩斯。我敢肯定，我这一生中从来就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如此情景呢！那是一个男人，长得又高又瘦，他两腿微分，站在山顶上，双臂交叉，头向下低着，好像面对着眼前这片布满泥炭和岩石的广袤原野，正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问题。或许他就是从那可怕地方来的精灵吧。他肯定不是那个罪犯，因为他所站的地方与那个罪犯逃跑的地方距离很远，而且他的身材也比那个逃犯高得多。当时，我忍不住惊叫一声，并且想把他指给亨利爵士看一眼，但就在我转身拉他手臂的一瞬间，那个人就消失了。

我本来还想走到岩岗那里，仔细地搜索一下，但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亨利爵士自从听到了那些怪叫声之后，就忍不住回忆起了巴斯克维尔家族那世代相传的可怕故事，因此导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所以他也没有继续进行冒险的心情和勇气了。他没能看到站在岩顶上的那个孤独的人，所以他也没有感到那人出现是多么的怪异，更没有感受到那人威风凛凛的风度让我产生的悚然动容的感觉。

“那是一个狱卒，肯定不会有错。”亨利爵士说，“自打罪犯逃脱以后，沼泽地里到处都有狱卒。”

啊，或许他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但如果没人能够证明给我看，我就不会完全相信这是事实。今天，我们想给王子镇的人发一封电报，把可以找到逃犯的大概位置告诉他们。不过说起来也是亨利爵士和我太过倒霉，我们居然没能成功地把那个逃犯俘虏并带回家。以上所述就是昨天晚间我和亨利爵士进行的冒险。你必须要承认，我亲爱的朋友，你让我随时向你报告这里的情况，我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相当不错。在我向你汇报的很多事情中，毫无疑问，有很多都偏离了主题。但是我总是抱着这样一种看法：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报告给你，然后由你自己去挑选哪些事情能够对你得出结论是最有用处的东西。现在，我们已经揭开了部分疑团，起码就白瑞摩的问题来说，我们找到了他的行为动机，这就令整件案子的情况明晰了很多。但是，这片诡异的沼泽地和居住在这里的奇特居民仍然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或许我能够在下一次报告时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你。如果有可能，你最好还是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来一趟。但不管怎样，几天之后你会再接到我的信的。

华生日记摘选

一直以来，我都在引用之前寄给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信中的内容。但是，故事讲到这里，我又不得不放弃那种叙述方法，重新凭记忆来叙述后面的故事，这就只能靠我那时候写下的日记了。随便翻看一篇当时写下的日记，都能勾起我记忆深处那几乎不会遗漏任何细节的故事。现在，就让我们从那次在沼泽地里毫无结果地追捕逃犯，以及遇到一件怪事的那个早晨开始说起吧！

10月16日

今天外面浓雾重重、阴暗的天空还下着小雨。整幢房子都笼罩在大雾里，但是雾气也在不断地上升，凹凸起伏、荒芜空荡的沼泽地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山坡上流淌的水流就像一根根银丝一样纤细，远处嶙峋的岩石表面水汪汪的，在天光的照射下显得明晃晃的，这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阴郁的气氛中。昨天晚上的惊吓使亨利爵士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我的内心也非常沉重，好像危险就要临近似的——而且这种危险从一开始就在身边，但是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所以就更加觉得恐怖。

我这种危险临近的感觉难道是空穴来风吗？把接连不断发生的这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前后联系起来思考一下就能明白，所有的事情都说明在我们身边有一件蓄谋已久的阴谋正在进行。这座庄园前任主人的暴死，丝毫不差地应验了巴斯克维尔家族内部世代相传的那个诅咒，还有附近的农夫经常说在沼泽地里有怪兽出没。我就不止一次亲耳听到过好像是猎犬在远处嚎叫似的声音，难道这就是真正的超自然现象？

这样的事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事实上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一只像狗一样的怪兽，可是在它出没的地方又有爪印留下，还有冲天的嚎叫声，这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大概斯特普尔顿能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摩梯末也可能相信；但是，我如果还算具备基本常识的话，不管怎么样对这件事我都难以置信。要是我也相信这件事的话，那就相当于心甘情愿把自己与没有知识的农夫放在一个水平。他们不仅仅把狗说成了怪兽，还说从它嘴里、眼睛里喷出了来自地狱的火光。福尔摩斯肯定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而我作为他的代理人当然也不会相信。但事情竟然是真的，我确实有两次在沼泽地里听到了一种像猎狗一样的吼声。如果说在沼泽地里真的有只大猎狗之类的动物，那所有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可是那样一只大猎狗到底是从哪来的呢？它又藏在哪里呢？它以什么为食？为什么白天从来没人见过它呢？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对这件事的解释无论多么合乎科学，此时都难以令人心服口服。我们先不说关于猎狗的事，在伦敦，在马车里发现的那个“人”应该是真的吧！还有那封给亨利爵士的信，警告他不要去沼泽地，至少这些都是事实吧。也许是亨利爵士的朋友想要保护他，所以警告他不要去沼泽地，同样这件事也可能是他的敌人干的。那么现在那个所谓的朋友或敌人会在哪？在伦敦还是已经跟着来到了这儿？这个人会不会是……会不会是那天晚上站在岩岗上的那个人？

虽然我只看了那个站在岩岗上的人一眼，但是有几个特点我非常肯定。

首先，我绝对没有在此地见到过他，因为亨利爵士所有的邻居我都已见过。那个人的身材比斯特普尔顿高，比弗兰克兰瘦。看上去与白瑞摩倒是非常接近，但是白瑞摩已经被我们留在家里了，而且我相信白瑞摩也绝对不会偷偷地跟踪我们。照这样看来，肯定是有其他的人在跟踪我们，就像是伦敦那个跟踪亨利爵士和摩梯末医生的陌生人一样，看起来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把他甩掉。要是我们能抓住尾随我们的那个人，或许，所有的难题就都能解决了。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现在必须全力以赴了。

对于这件事，我有两种计划：第一种就是把整个计划告诉亨利爵士；第二种计划就是我一个人干，尽可能不对任何人说起。我觉得第二种计划是最明智的。对于这件事亨利爵士看上去沉默而且十分迷茫，那沼泽地的叫声已经让他非常惊慌，精神上也很紧张，我不想再对他说起任何会增加他的忧虑的事情了。

今天吃过早饭以后，又有一件小事发生。白瑞摩管家要求单独和亨利爵士谈一谈，于是他们俩就去了爵士的书房，然后关上门开始了他们的谈话。我在弹子房里多次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大，然后又恢复正常。过了一会儿，亨利爵士就把房门打开，让我也进去。

“白瑞摩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有点不满，”亨利爵士说道，“他觉得虽然是他自愿告诉了我们他的秘密，但我们紧接着就去抓他的小舅子，这样做有些不公平。”

白瑞摩管家在我们面前站着，虽然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但神情还是很镇定。

“也许我这么说有些过分，爵爷，”白瑞摩说道，“要真的是这样，我恳求您的原谅。但是，今天早上我看见你们两位回来，还听说你们要去追捕塞尔丹，让我觉得十分惊讶。塞尔丹是个可怜的人，就是我不给他添什么麻烦，眼前这些也够他受的了。”

“要是这件事真的是你自愿告诉我们的，可能结果就不是这样了，”爵士说道，“但事实上却是你，不，应该说是你太太迫不得已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

“亨利爵士，我真的没料到您会利用这一点，这我真的没有想到……”

“这个人流窜到社会上是很危险的。在沼泽地里居住的人家，彼此都相隔很远，是孤立无援的，而这个人目无法纪，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看到他，我说的这些你就能理解了。比方说斯特普尔顿先生的家，这个家庭只有斯特普尔顿先生一个人保护。如果塞尔丹不重新回到监狱的话，那所有的人都没有安全感。”

“我向您保证塞尔丹肯定不会再闯进任何人的家，爵爷，反正他留在这也不会再骚扰任何人，我向您保证，亨利爵士，他马上就要去南美了，还有几天时间一切都能安排好。亨利爵爷，求您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把他还在沼泽地里的事情告诉警察。他们已经放弃在那里对他进行搜捕了，塞尔丹会老实地待在那里，直到坐上离开这里的船只。如果您把这些告诉了警察，我和我的妻子就会遇到麻烦。我求您了，爵爷，千万不要对警察讲这件事。”

“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华生？”

我耸了耸肩说，“要是塞尔丹真的能平安无恙地离开这个国家，对这个国家的纳税人来说可是少了许多负担。”

“但是，塞尔丹离开这里前能不能会再迫害人呢？”

“他肯定不能那样发疯了，爵爷，我们会准备好他需要的所有东西。如果他再犯罪，他的藏身之所就暴露了。”

“这一点倒是真的，”亨利爵士说道，“我答应你，白瑞摩……”

“上帝会带给您祝福的，爵爷，我真心地感谢您！要是塞尔丹再被抓进监狱的话，我那可怜的妻子肯定会很绝望的。”

“咱们这么做不会犯下严重的罪孽吧，华生？但是，我听完白瑞摩那些话，我感觉好像真的不能再揭发那个逃犯了，算了，就这样吧！白瑞摩，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白瑞摩嘴里不断地说着感激爵士的话，转过身走出去了，但是，他转过身后犹豫了一下，又转了回来。

“您真是太好了，亨利爵爷，我愿用我的一切来回报您。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也许这件事我该早点告诉您，但是这也是我在老爵爷死后很长时间才知道的。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但它可能与老爵爷的死有关。”

我和亨利爵士同时站起身子：“你知道与他暴死相关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爵爷，但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这件事。”

“那你到底知道什么事情？”

“老爵爷临死之前站在那扇门的旁边，是准备与一个女人约会。”

“和女人约会！他？！”

“不错，亨利爵爷。”

“那么，那个女人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亨利爵爷，不过，我知道她名字的首字母是L.L.”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白瑞摩？”

“啊，亨利爵士，那天早上，老爵爷收到了一封信。因为他名气不小，为人又很善良，所以他时常能收到信件，不管是什么人，当遇到困难时，都愿意向他求助。就在老爵爷出事的那天早上，他凑巧又收到了那样的一封信，所以自然也就让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它的身上。那封信是从一个叫库姆·特雷西的地方寄来的，上面的字是女人的笔迹。”

“嗯？”

“啊，爵爷，如果不是我太太，这件事可能我永远也想不起来了。就在几个星期前，她整理书房时——自从老爵爷死后，还没有人碰过那里，在炉格的后面，我太太发现了一堆灰烬，是一封烧过的信。信的大部分都被烧焦了，都碎成了小片，只剩下了信尾的一小条，虽然信纸上的字迹在黑地上已经显得灰白，但是还能看出写的什么。看来很像写在最后的附笔，内容是：‘您是一位正人君子，请您务必把这封信烧毁，晚上十点钟，请您到栅栏门去。’再下面就是用L.L.这两个首字母签的名。”

“你还保留着那张字条吗？”

“没有，爵爷，我们想拿起那张字条时，纸就碎了。”

“查尔兹爵士之前收到过那个人的信吗？”

“哦，爵爷，对他的信件我没有留意过。只是因为那天早上只收到这么一封信，我才注意到它的。”

“你也不知道L.L.是谁吗？”

“不知道，爵爷，我知道的并不比您多。但是我觉得，要是咱们能找到那个给查尔兹爵士写信的女人，就能了解更多的情况了。”

“我真是搞不懂，白瑞摩，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哦，爵爷，那时，我们的麻烦正好刚刚出现。另外就是，对于查尔兹爵士，我们两个都非常敬爱他，我们必须要为他着想，因为他对我们是那样的关照。我们觉得如果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的话，就会对我们那位已经故去的主人的名誉产生不利影响，而且这件事还牵扯到了一位女士，所以我们更要加倍小心了。”

“你认为把这件事说出来就会令他的名誉受损？”

“是的，爵爷，我认为说出来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但是，现在您对我们这样照顾，让我有种感觉，那就是要是我不告诉您这件事，我真的就欠您太多了。”

“太好了，白瑞摩，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在白瑞摩离开房间后，亨利爵士转过身对我说，“华生医生，您对这个新发现是怎么看的？”

“好像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难题，使事情更加让人难以琢磨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名叫L.L.的人，所有的问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咱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就是这些了，我们已知道有人清楚整个事件，所以我们只要把这个人找出来，就能解开所有的疑团。您觉得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下手？”

“我们应该立刻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福尔摩斯先生，这样他就能得到有助于破案的线索了。要是得到这些线索他还不到这儿来，那可就真是怪事了。”

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今天早上的谈话写成报告寄给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他这段时间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因为很少有信件从贝克街寄来。即使有，信的内容也很少，对于那些我提供给他的消息，福尔摩斯先生没有提出任何的意见，而且他也很少说到给我指派什么任务。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那封匿名的恐吓信上。可是现在，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肯定能引起他的注意，使他恢复对这个案子的兴趣。现在，福尔摩斯先生要是在这里该多好啊！

10月17日

今天整整下了一天大雨，雨水浇在常春藤上发出了“唰唰”的声音，屋檐上的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淌着。我想起那个在沼泽地里藏身的逃犯，躲在那荒凉、寒冷的地方。真的是很可怜啊！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错事，现在他所遭受的苦难，就算是赎他的罪了。这时，又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在马车里见到的那张脸，黑夜月光下的人影，那个让人难以理解的躲在角落里偷偷监视我们的人——此时此刻，难道他也身处这瓢泼大雨中吗？傍晚的时候，我披上雨衣，穿上雨鞋，在潮湿柔软的沼泽地里走了很远，我脑海中充满了恐怖的画面，雨点不停地打在脸上，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但愿上帝能够保佑那些在这片沼泽地里流浪的人吧！因为现在就连坚硬的高地都变得湿软了。最后，我又来到了那片黑色的岩岗上，那个监视我们的人当时就站在这里，我站在巍峨的岩岗顶端，眺望周围那没有任何树木的高地，这些高地显得那么阴沉。狂风夹着雨点，掠过红褐色的沼泽地，阴郁的乌云像青石板一样低低地压在沼泽地的上空，远处又出现了几片灰色的残云，在那怪石嶙峋的的山边飘荡。在岩岗左边的山沟里，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那两座高耸的塔楼，隔着浓重的雾气望去，它们在树林的高处若隐若现。除了山坡上那稠密的由史前人类建造的小房，这里再也见不到人类生存的任何痕迹了。沼泽地里再也找不到两天前我看见的那个人了。

在我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摩梯末医生，他赶着自己的双轮马车，在通往遥远的弗欧麦尔农舍的路上走着，这条小路凹凸不平。摩梯末医生向来对我们关怀备至，每天都要来庄园看望我们，询问我们在这儿过得怎么样。他坚持让我搭乘他的马车，我坐上去跟他一起回家了。我知道这些天他正因为丢了那只小长耳犬而十分烦恼；有一次，那条小狗跑到沼泽地里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尽我的全力去安慰他，但是，每当我想起掉进格林盆泥潭的那匹小马时，我对他会与他的小狗再度相聚就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喂，摩梯末医生，”当我们乘坐的马车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被颠得摇晃时，我说，“这里只要乘坐马车能到达的人家，您几乎全认识吧。”

“我想应该是吧。”

“那您可不可以告诉我，姓名的字头是L.L.的那些女人呢？”

他思考了几分钟。

“这个我可不知道，”他说，“除了几个吉卜赛人和做苦工的人我不认识之外，本地的农民和乡绅里面都没有名字的首字母是这样的人。噢，对了，”思考片刻后他继续说道，“有一个名叫劳拉·莱昂丝——她的名字的首字母是L.L.——但是她住在库姆·特雷西。”

“她到底是谁啊？”我问。

“她的父亲你肯定知道——弗兰克兰。”

“你说什么！那个老神经病弗兰克兰是她的父亲？”

“是的，她嫁给了一个到沼泽地来写生的画家，那个人姓莱昂丝。但是，那个画家居然是个无耻的混蛋，最后把她抛弃了。但是据我所知，事情发展成那样也许不完全是一个人的错。对她的事，她的父亲发誓绝不插手，因为她的父亲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这桩婚事，可能这里面有其他的原因。因为这放荡的老东西跟自己的女儿关系不好，使得这女人后来的生活变得非常艰难。”

“那她靠什么来维持生活？”

“我觉得老弗兰克兰可能会资助她，但不可能会很多，因为老弗兰克兰自己惹的那些乱子已经把他折腾得够呛了。但是他的女儿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就算她确实活该，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堕入苦难的地狱去吧。人们得知她的事后，当地那些人就想办法去帮助她，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斯特普尔顿和查尔兹也都提供了帮助，我也曾经给过她一点钱，目的是让她能靠打字来维持正常的生活。”

摩梯末医生问我为什么问这些问题，可惜我不能告诉他太多，所以也就无法去满足他的猎奇心理了。我现在不能轻易地相信任何人。明天早上我就动身去库姆·特雷西，要是我能幸运地见到这位名声在外的劳拉·莱昂丝太太，也许就能把这件复杂案件的调查工作向前大大地推进一步。我肯定变得像蛇那样聪明了，因为在摩梯末医生追问我那些我不能告诉他的事情时，我急中生智，问他弗兰克兰的颅骨是哪种类型的。我这样问他的话，在到达庄园之前，摩梯末医生会一直跟我讲解头骨学。在福尔摩斯先生身边这么多年，我总算学会了点东西。

在这阴暗的天气里，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值得记载的事情只有一件。

这件事就是白瑞摩刚才对我讲的那番话，他又为我提供了一张好牌，这张牌在恰当的时机拿出来会很有作用。

摩梯末医生留下来同我们一起吃晚饭，吃过饭，他开始与亨利爵士玩牌。

白瑞摩到书房送咖啡给我，趁着这个机会，我又向他问了几个问题。

“哦，”我说，“你的内弟逃到国外了吗？还是在那沼泽地里藏着？”

“这个我不清楚，先生。希望他已经离开了，如果他留在这里会给大家添麻烦的。三天前，我最后一次送食物给他，此后就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

“那次给他送食物时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先生，但是我后来又去那儿的时候，放那儿的食物已经不见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肯定还在那里。”

“先生，除非那些食物还放在原地，不然您就会觉得他的人还在沼泽地。”

我坐着没动，咖啡也没有喝到嘴里，便又看着他问道：“这么说，你就是知道还有一个人在沼泽地里了？”

“不错，先生，还有一个人在沼泽地里。”

“你见过他吗？”

“我没有见过，先生。”

“那你怎么肯定还有人在那里？”

“是塞尔丹对我说的，先生，至少在一星期前，塞尔丹也躲在沼泽地里，但是，我觉得那另外的人不是逃犯。这些事真让我头疼，华生医生——跟您直说吧，这些事真的很让我头疼。”他突然以真诚热情的口吻对我说道。

“白瑞摩，你听我说！要不是为了你的主人，对这件事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你的主人。现在你老实地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使你这样头疼呢？”

白瑞摩经过片刻犹豫之后，好像对刚才说的话有些后悔，也可能是感到自己的感情用言语根本无法表达。

“就是现在接连不断发生的这些事情，先生，”对着那向着沼泽地敞开的、浇着雨水的窗户，他终于挥舞着双手喊了出来，“我敢保证，这里正在预谋一个恐怖的阴谋，不久将会发生一场暗杀。先生，我希望亨利爵士能赶紧回伦敦。”

“但是，是什么事情令你这样感到不安和害怕呢？”

“对于查尔兹爵士的意外身亡，凭验尸官的那些话，就能知道情况已经非常地糟糕了。您再想想深夜沼泽地里传出的怪叫，太阳落山后，不论您付给多少钱也不会有人答应从沼泽地里穿过。还有那个躲在沼泽地里的陌生人，他藏在沼泽地里偷偷地观望和等待什么呢？他有什么意图？这所有的事情，对巴斯克维尔家族的所有人来说，肯定没有什么好事在前面等着。如果有一天，亨利爵士雇用的新仆人与我交接庄园的管理事宜，我也会很高兴地离开这里。”

“对于在沼泽地里出现的那个陌生人，”我说道，“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塞尔丹跟你是怎么说的？塞尔丹是不是找到了那个人的藏身之地？还是发现了那个人现在的行动？”

“塞尔丹见到他也就一两次，但是，那个人非常阴险，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开始的时候塞尔丹认为他可能是个警察，但是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发现那个人有自己的行动计划。依塞尔丹看来，那个人像是上层社会的人物，但是，他搞不清那个人真正的目的。”

“塞尔丹说过那个陌生人的住所吗？”

“他就住在山坡上的那所旧房子里——就是史前用小石头建造的那些古老的房子。”

“可是他住在那儿以什么为食呢？”

“塞尔丹发现为他服务的是一个小孩，那个孩子给他送去食物和需要的物品。我敢保证，那个孩子给他送去的东西是从库姆·特雷西弄来的。”

“太好了，白瑞摩。关于这个人咱们另选日子细谈吧。”管事的离开后，我透过带着雨水的玻璃窗，遥望天空中那飞快飘动的云朵，还有那在大风的狂扫下，树木顶端的枝条连成高度不等的轮廓。这种风雨交加的天气，在房子里都让人感到非常恶劣了，更何况在沼泽地的一所石头砌成的房子里，那种滋味就更加地不言而喻了。是怎么样的仇恨才能让一个人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躲在那种地方？到底是有多么深远、多么急迫的目的才让他这样地不记辛苦躲在那里？看来问题的关键就在沼泽地的史前建筑上。我决定第二天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揭开这件事的神秘面纱。

岩岗上的陌生人

通过摘录我的日记写成的前面的章节，已经把故事讲到十月十八日了。这时候所有的匪夷所思的事情也都有了很快的进展，马上就要迎来那恐怖的结局了。之后几天发生的那些事情也都已经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中，用不着看我当时所作的记录，我也能详细地叙述出来。那我就从第二天查清楚的两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说起吧。这里的两件事，一件是住在库姆·特雷西的那位劳拉·莱昂丝女士确实给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写过信，并约他见面，他们约定见面的地方就是查尔兹爵士死去的地方；另一件事就是躲在沼泽地里的那个陌生人，在山边那古老的石头房子里就可以找到。有了这两条线索，如果我再不能找到事情的突破口，那就肯定是我的智商有问题，要不就是胆子太小了。

昨天，吃过晚饭后，摩梯末医生和爵士玩了很长时间的牌，所以我没有机会把刚刚打听到的莱昂丝太太的事告诉他。今天早上吃过饭，我对他讲了我已经了解的情况，并问他是不是能和我一起去库姆·特雷西。刚听完这些他便急着要去那个地方，但是后来，我们再三考虑之后，认为要是我一个人去的话，可能会得到更好的结果。因为越是郑重其事的访问，得到的情况就越少。于是，亨利爵士留在庄园，我一个人坐着马车去调查新的线索，我的心里隐隐约约地产生了一丝不安。

到达库姆·特雷西后，我让波斯金去安置马匹，自己去打听我要探访的那位女士的住所。没费什么事就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她的家地理位置居中，家里的摆设也很好。一个女仆很随意地把我请进了家门。当我走进客厅时，看见了一架牌子为雷明吞的打字机，那台打字机前坐着一位女士，看见我进去，那位女士赶紧站了起来，亲切地笑着表示欢迎我的到来；但是，当她发现自己不认识我时，她的脸又变回原来平静的样子，然后回到了座位上，同时问我为什么要找她。

莱昂丝太太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实在太漂亮了。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是深棕色的，脸上虽然长有很多雀斑，但是那种红润的光泽与她棕色的皮肤十分相配，就像是在淡黄色的玫瑰花蕊中若隐若现的能看到几点亮丽的粉红色一样。我再说一遍，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惊叹和赞美。但是惊叹过后就发现她的美中不足，她那张脸有着说不出来的别扭，可能是她那有些粗鲁的表情，要不就是她那生硬的眼神，再不然就是她略微松弛的嘴唇，这些都使那漂亮的容貌出现了瑕疵。当然了，这些瑕疵都是后来发现的，当时我只感觉到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就在我的面前，询问我访问自己的目的。直到那时候我才真正发现我要做的这件事是多么棘手。

“很荣幸，”我说道，“我和您的父亲认识。”

我这样介绍自己显得非常愚钝，从那个女人的反应上我能感觉出来。

“我和我的父亲已经断绝关系了，”她说道，“我不欠他什么，我也不想和他的朋友有什么瓜葛。要是没有已经去世的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和另外一些好心人的帮助，也许我早就被饿死了，他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

“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想向您打听一些关于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的事。”

惊恐之下，那位女士的脸变得十分苍白，脸上的雀斑也因此而变得非常明显。

“您想问我哪些关于他的事呢？”她问道。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拨弄起打字机上的标点符号键来。

“您和他认识，是不是？”

“这我都说过了，我对他提供给我的帮助十分感激。如果说现在我能靠自己生活的话，那主要就是因为他对我的关心，他不忍心见到我处于无依无靠的境地。”

“那你们之间有过信件来往吗？”

那位女士赶紧把头抬起来，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您问我这些问题的目的是什么？”她非常严厉地说道。

“我的目的就是不让丑闻散播出去。我在这里问您应该比让丑事散播出去弄得没办法收场要好得多吧。”

她就不再说话了，她的脸看上去还是显得很苍白。最后，她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不惜牺牲一切和挑衅的神色。

“那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她说道，“您刚才问我什么？”

“您和查尔兹爵士有过信件来往吗？”

“我的确给他写过信，但是只有一两次，为他对我的体贴和慷慨表示感谢。”

“是哪天寄的信您还有印象吗？”

“那我就忘了。”

“您和他见过面吗？”

“见过，见过他一两次，那是他来库姆·特雷西时。他宁愿偷偷提供给我帮助，也不愿意抛头露面，因为他不喜欢那样。”

“可是，如果您与查尔兹爵士见面很少也不怎么通信，那关于您的遭遇他是如何知道得那么详细的，以至于就如您所讲的那样来给予您帮助呢？”

她根本没经过思考就回答了这个我自认为很难回答的问题。

“还有几个绅士也知道我悲惨的遭遇，他们和查尔兹爵士一起给了我很多帮助。其中一个是斯特普尔顿先生，他是查尔兹爵士的邻居，也是他的好朋友，他心地善良，就是通过他，查尔兹爵士才得知了我的遭遇的。”

据我所知，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确实曾经几次请斯特普尔顿替他分发救济金，所以，这位女士说的话听起来好像是真的。

“您以前是不是写过信给查尔兹爵士约他见面？”我接着问道。

莱昂丝太太又非常生气，脸也红了起来。

“先生，您翻来覆去地问我这个问题真是没有道理。”

“对此我真的很抱歉，太太，可是我必须重复问您。”

“那我就肯定地回答您吧，没有！”

“在查尔兹爵士死的当天也没有过吗？”

那个女人脸上的红色立刻消退了，她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死灰般的脸。她那干裂的嘴唇已经说不出“没有”两个字来了。与其说她说出来，还不如说是我从她的脸上看出来的。

“那肯定是您忘了，”我对她说道，“您难道忘了这样一段话吗：‘您是一位正人君子，请您务必把这封信烧掉，晚上十点钟，请您到栅栏门去。’”

那时，我几乎认为她被吓得晕倒了，但她竟努力让自己重新恢复了平静。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一个正人君子了吗？”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您可是让查尔兹爵士死不瞑目了。他的确把那封信烧了，但是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情况，信虽然烧了，但还能辨认出信上的内容。现在您承认那封信是您写的了吧！”

“对，是我写的，”她对着我喊了起来，好像要把满腹心事都向我倾诉出来一样，“我有什么不敢承认这事的呢？这没什么可耻的，我想恳求他帮助我，我认为只要我能够跟他见上一面的话，就能从他那儿得到帮助，所以我才写信请他和我见一面的。”

“但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来见面呢？”

“我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他要在第二天赶往伦敦，他一走可能就是几个月的时间。因为被一些别的事情缠住了，我也不能更早地到他家里去。”

“你为什么要跟查尔兹爵士在花园里见面，却不到他家里去正式拜访呢？”

“我想您能够理解，一个女人，在那么晚的时间，独自一人到一个单身汉的家里去，这合适吗？”

“哦，那么您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以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我没有赴约。”

“啊？！”

“真的，我向所有在我看来最神圣的事情发誓，我真的没有到查尔兹爵士家去。有一件事令我无法赴约。”

“是什么事？”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我不能告诉您。”

“您已经承认了自己曾经约查尔兹爵士相会，而在那个时间和地点，查尔兹爵士却惨遭横死，现在，您又说自己并没有如约前往。”

我再三盘问，但她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阻止她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那件事。

“莱昂丝太太，”最后，我决定让这次冗长而没有任何结果的拜访告一段落，于是站起身来，对她说道，“如果您不愿意把所有与此相关的事情都说出来的话，恐怕您就要承担很严重的责任，并且让自己处在一个极为危险的位置。假如我被迫通知警察来帮忙的话，您就能了解您身上的嫌疑是多么大了。既然您是清白的，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要否认自己曾经给查尔兹爵士写过信呢？”

“因为我怕这件事不仅对查尔兹爵士的案件没什么帮助，反而还会让我陷入一桩丑闻之中。”

“还有一个问题，您为何要让查尔兹爵士看过信之后赶快毁掉呢？”

“既然您已经看了那封信，就应该知道其中的理由啊。”

“我可没说我看到了整封信的全部内容。”

“那为什么您能够背出其中的一段呢。”

“那封信只有附笔部分能被辨认出来，我不是说过吗，那封信确实被查尔兹爵士烧了，能够辨认出来的只有那一部分。我还是想请您回答这个问题，您为何要让查尔兹爵士把那封信销毁呢？”

“因为这件事纯属私事，我实在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恐怕是您想逃避自己的罪责吧？”

“既然您这么说，我就跟您坦白吧，假如您对我的悲惨遭遇有所了解的话，您就知道我对自己草率结婚这件事是多么后悔了。”

“这件事我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

“结婚以后，我那令人厌恶之极的丈夫总是不停地折磨我。法律还在保护他，所以我每天都面临着被迫和他居住在一起的危险。在给查尔兹爵士写信之前，我听人说只要能付上一些钱，我就能够重新获得自由。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心情宁静、舒适、有自尊——这是我追求的一切。查尔兹爵士一向为人慷慨，而且我认为，要是我当面恳求他，他一定能帮我这个忙的。”

“那么您后来怎么没去赴约呢？”

“就在那之前，我从别人那里得到了帮助。”

“既然这样，您应该赶紧给查尔兹爵士写信，向他解释清楚啊。”

“要不是第二天早晨在报纸上看到了他暴死的消息，我肯定会给他写信的。”

这个女人说的话没有什么破绽，我问了很多问题也找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看来我只能再调查一件事：在查尔兹爵士去世前后，她到底有没有通过法律程序提出与丈夫离婚的请求。

我想，要是她果真到过巴斯克维尔庄园，她应该不会说自己没去。因为她要是想赶到那里就必须要坐马车，如果是这样，她只能在第二天早晨回到库姆·特雷西，时间如此之长的远行是不可能隐瞒的。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她没有撒谎，至少大部分事情都是真的。我有些懊丧地回到了庄园。对我来说，这又是一次碰壁，好像我原本可以通过，然后到达目的地的路上都有这样的一面墙。但我仔细回忆这位女士的面容和神情之后，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始终对我隐瞒了什么事情。她的脸为什么会一下子变得那么苍白呢？为什么每次都要等到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她才肯承认事情是自己做的呢？在悲剧发生以后，她为什么要保持缄默呢？我想，事情的真相并不像她所说的那么简单。只是眼下我还没有办法在这件事情上取得突破，所以还是只能到沼泽地里去看看石屋那里有没有线索了。

但从石屋那里恐怕也不会获得什么理想的结果，在回巴斯克维尔庄园的路上，我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山一座连着一座，每座山上都残存着原始人的遗迹。白瑞摩说那人住在成百上千间石屋中的一座，我又如何确定那人到底住在哪一座呢？幸好，我曾在岩岗的绝顶上看到过那个人，那么不妨就先把那儿作为中心，在附近进行搜索，直到找到我想找的那座石屋为止。要是那人被我发现，我要当面问问他是什么人，为何要长期跟踪我们，如果有必要，就算让我用手枪顶着他的脑袋也在所不惜。他也许可以从摄政街的人群里在我们眼前溜掉，但是在那空旷无边的沼泽地里，恐怕他就无计可施了。要是我只找到他的藏身之所，却没有见到他本人，不管如何苦熬，我也会在那儿一直等着他回来，福尔摩斯让他在伦敦溜跑了，如果我这个“学生”能在师傅失败之后把他找到，那么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个不小的胜利了。

在调查这件案子的过程中，我们的运气始终都不怎么好，但现在，我终于等到了时来运转的机会，给我带来好运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弗兰克兰先生。他留着花白的胡须，满面红光，此刻正在他的花园门口站着——园门正好对着我回去时经过的大道。

“您好，华生医生，”他饶有兴致地对我喊道，“您应该让马好好休息一下，到我这儿来喝杯酒向我表示祝贺吧。”

当听说他对女儿如何不好之后，我对弗兰克兰就更加没什么好感了，但是我也正想让波斯金赶着马车回家，就趁这个机会下了马车，写了一张便笺，告诉我得晚饭时才能回去，把便笺交给波斯金之后就跟着弗兰克兰先生来到了他家的餐厅。

“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啊，华生医生，我一生中都没有几天这样的好日子，”他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容，“我又了结了两件案子，我要让这里的人明白一件事，法律就是法律，谁都不能触犯，这儿一直都有一个不怕跟人打官司的人，我能够证明，一条公路竟然正好穿过了老米多吞家的花园中心，距他家的前门只有不到一百码那么远。您是怎么看的呢？这帮大人物，真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平民的权利是不能任意践踏的，这些人简直是混蛋！我还把那片弗恩沃西家的人经常去野餐的树林给封了。这些人目无法纪，他们似乎觉得产权是一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森林可以任由他们四处乱钻，烂纸空瓶可以胡乱丢弃。华生医生，这两件官司我都打赢了，自从上次我控告约翰·摩兰爵士在自己家的牧场里胡乱放枪成功以后，我还从没像今天这么得意过呢。”

“那么您到底是如何指控他的呢？”

“看看我这份记录吧，华生医生，很值得一看——弗兰克兰对摩兰，在高等法院。尽管打这场官司让我破费了二百镑，但是不管怎样，我获得了胜利。”

“那您能从中得到哪些好处呢？”

“什么好处都没有，先生，我压根儿就没有考虑到要为个人谋取什么利益，这也是让我感到自豪的地方。我之所以这么做完全出于对社会的高度负责的态度。我想，弗恩沃西家的人可能在今天晚上会按照我的样子扎成一个草人，然后在诅咒声中把它烧掉，上次有人这么做时，我就报了警，然后让他们制止这种无耻的行径。但警察局的人效率真低，他们竟然没能对我进行保护。看着吧，弗兰克兰与英国政府打官司的事，不久就会令整个英国高度注意了。我曾经对他们说过，他们用那种态度对待我，总会有后悔的时候，这句话马上就要应验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问道。

老头的脸上露出了一副非常得意的神情。

“本来，我可以把一件他们正在迫切追寻结果的事情告诉他们，但是现在，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帮助那些坏蛋的。”

为了不再让他跟我闲扯，我一直都在搜肠刮肚地寻找脱身的理由，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想走了。这个荒唐老头的怪脾气我还是了解的，若是你对他所说的事情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他反而因为会产生怀疑而故意不说。

“那一定是宗偷猎案吧？”我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

“嘿，老兄，我说的事可要比这件事重要得多的！你知道沼泽地里的那个逃犯吗？”

我吃了一惊，“莫非您知道他的藏身之处？”

“我虽然不知道他具体的藏身之处，但我却有办法帮警察抓住他。您想过没有，要想抓住这个人，就要先想明白他是怎么弄到食物的吗？”

弗兰克兰先生的话更加让人感到不安，因为他正逐渐接近真相。“当然想过，”我说道，“但您又如何知道他现在还在沼泽地里呢？”

“我就是知道，因为我发现了给他送饭的那个人。”

我开始忍不住为白瑞摩担心起来，如果他被这个喜欢招惹是非的老家伙抓住把柄，就难免麻烦缠身了。不过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又让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如果我告诉您，给他送食物的是一个小孩，您或许会大吃一惊吧。每天我都能从屋顶上的望远镜里看见一个小孩，在相同的时间走相同的路；如果不是去找那个罪犯，他又会去找谁呢？”

真是走运！我赶紧告诫自己，不要对这件事表现出过大的兴趣。啊，真的有一个小孩！白瑞摩不是说过吗，那个人确实是让一个小孩给他送去生活必需品的。弗兰克兰发现的并不是那个逃犯的线索，而是那个岩岗上的人的线索。若是能从弗兰克兰这儿了解到我想知道的事，还费力气追踪干什么啊。但是，在这个老家伙面前，我必须要装出一副怀疑和淡漠的样子来。

“或许是某位牧人的儿子给父亲送饭也说不定。”

只要稍微表示出一种不同意的态度，就让这个老家伙的双眼冒出了火。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恶意，花白的胡子竖了起来，像一只发怒的猫。

“是真的，华生医生！”他大声嚷道，同时又把手指向了窗外那片广袤的沼泽地，“您看到没有，就是那边黑色的岩岗，远处那座矮山上长满了荆棘，那里可以说是整片沼泽地中岩石最多的地方。难道牧人会在那里驻脚逗留那么长时间吗？恕我直言，华生医生，您这种想法真的太荒谬了。”

顺着弗兰克兰先生的意思，我将原因解释为不清楚整个事件的真实情况。看到我向他服软，他果然十分高兴，说的话也更多了。

“您应该信任我，华生医生，每当我向你说出一个肯定的看法时，我都能提供充分的证据。我曾经多次看到那孩子手里拿着东西经过那条路，有时是每天一次，有时则是每天两次，我都……请等一下，华生医生，您看一下那山坡上，不知道是我眼花了，还是真的有东西在动？”

虽然在几英里之外，不过因为有暗绿和灰色背景的衬托，能够清晰地看到那里有个小黑点。

“快跟我来，华生医生，快点！”弗兰克兰一边喊着，一边冲上楼去，“您还是亲眼见识一下，然后再作出自己的判断吧。”

平坦的铅板屋顶上，有一架庞大的望远镜，装在一只同样巨大的三角架上。弗兰克兰凑过去看了看，满意地叫了一声。

“快点，华生医生，快来看看，否则他就过山了！”

果然有个孩子，肩膀上扛着一卷东西，正努力地慢慢向山上爬。当那个孩子爬到最高点时，我曾经看到过的陌生人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他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像是怕有人跟踪，然后，两个人转过山头就不见了。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当然，那小孩就好像肩负着什么绝密使命一样。”

“到底是什么使命，我想连县里的一个普通警察都能猜出来，但是我一点也不想告诉他们，请您也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华生医生，一个字都不要泄露给那帮坏蛋，好吗？”

“我一定遵命。”

“这些警察对我的态度真是太不像话——太不像话了。等公布了弗兰克兰对英国政府诉讼案的详情以后，我敢保证，整个国家的人都会震怒的。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给警察帮忙的。您别走啊！我们要喝光这瓶酒，一起来庆祝这个伟大的胜利！”

我婉言谢绝了他所有的请求，还成功地说服了他不必陪我散步回家。当他还能看见我的背影时，我一直都是沿着大路走的，直到他看不见我了，我才离开大道，穿过沼泽地，向着那个小孩突然消失的那座山走了过去。对我来说，这件事确实很顺利，我发誓，一定不会因为自身缺乏毅力而错过幸运女神对我的垂青。

当我爬到山顶时，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正对着太阳的那面山坡呈现出了金绿的颜色，另一面却完全笼罩在了阴影当中。在遥远天边的苍茫暮色中，贝利弗和维克森岩岗形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在一望无际的广袤大地上，没有任何动静。在高高的蓝色天空中，一只灰雁，呃，或许是海鸥，又或者是麻鹬，正在自由自在地翱翔。在这座荒芜的山上，根本看不到什么孩子，后来，我在一条山沟里看到了几间绕成一圈的古老的石屋，这些石屋中间，有一栋带屋顶的房屋，可以使人躲避烈日的暴晒和风雨的冲击。我一看到这间房子，精神就为之一振，这肯定就是那人的藏身之所了。看来，这个神秘人的秘密就要被我洞悉了。

我小心谨慎地迈着步子，慢慢地接近了那间小屋，好像斯特普尔顿举着捕蝶网慢慢靠近一只刚刚落下的蝴蝶那样。最让我感到满意的是，这个地方的确被人当成了居住的地方。乱石中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条小路，直通向那个破破烂烂、简直要塌掉的门口。那个神秘人此刻也许就藏在那儿，或者在沼泽地里游荡。这种冒险的感觉刺激了我的神经，我把手里的烟头丢在了旁边，伸手握住了那支左轮手枪的柄，迅速溜到门口向里面望了一眼，里面居然是空的。

但是，种种迹象表明，这儿肯定是神秘人的居住之所，我并没有找错。在那块新石器时代的原始人曾经睡过觉的石板上，放着几条用防水布包着的毯子；在一个简陋的石头围成的炉子里还残存着木柴烧过之后的灰烬，一些简单的厨房用具和半桶水就放在旁边。此外，还有一堆被放得乱七八糟的空罐头盒，这说明神秘人已经在这石屋里住了一段时间了。后来，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石屋里的光线，我看到在屋子的一角里还有一只小的金属杯和半瓶酒。石屋的中间是一块表面很平的石头——看来被当成了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包裹——毫无疑问，这就是我在望远镜中看到的那个小孩所背的那些东西。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吃的，如面包、牛肉罐头和桃罐头。正当我准备把这些东西逐一放下时，我的心猛然一跳，因为我看到这些东西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铅笔字：“华生医生今天到库姆·特雷西去了一趟。”

手里拿着这张字条，我在原地足足站了一分多钟，不知道这张字条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这个神秘人想要跟踪的不是亨利爵士，而是我吗？但他又没有亲自跟踪我，而只是派人——可能就是那个小孩，让他跟着我，然后每天定期向他汇报我的行动情况。

来到沼泽地之后，可能我的每一步行动都被别人监视并报告给了这个神秘人。我总是有这样一种感觉：某种无形的力量像一张密网，巧妙地缠住了我们，刚开始，它并没有收拢得太紧，那只不过是想要在最危急的关头让我们明白自己确实被困在了网中。

既然被我发现了一张字条，就可能还有其他的字条，所以我在石屋里的其他地方搜寻了起来。但最终却没有找到一点儿踪影，也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这个神秘人的特点和意图的迹象。不过有一点我能够确定：他习惯过着像斯巴达人一样的生活，对平日的生活是否舒适并不怎么介意。

屋顶上有一个大窟窿，想想那天晚上的倾盆大雨，就让我更加深切地体会到，神秘人是如何坚定不移地实现自己的目的。正因为他拥有这样坚定的意志，才能在这种鬼地方坚持到了现在。

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位凶狠的与我们为敌的人呢，还是一位保护我们免遭危险的天使？

我下定决心，如果没有弄清所有的事情，就决不离开这间小屋。

屋外的太阳在西方散发出火红的余晖，照在远处格林盆泥潭里的水洼上，映射出了一片片的红光。在这座山上能够看到巴斯克维尔家的两座塔楼，远处是散发着朦胧烟气的格林盆村，小山的背后就是斯特普尔顿的家。傍晚的景色很美，令人心醉，让人内心充满了一种恬静的感觉。但对我来说，即使看到这样的美景，内心里不但没有丝毫的宁静，反而充满了一种茫然和恐惧的心理，恐怕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与神秘人的会面导致的。尽管如此，我的决心却无法改变，我坐在小屋中最黑暗的那个角落，开始耐心地等着神秘人归来。

最终，我听到了他向石屋走近时皮鞋踩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赶紧退到石屋最黑的角落，手伸进口袋里，紧紧地扣住左轮手枪的扳机，我决定暂时隐蔽，先看清这人的长相再说。脚步声在外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在石屋的开口处，傍晚的阳光投进一个细长的黑影。

“多么美丽的黄昏啊，华生，我亲爱的朋友，”有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我觉得你应该赶紧到外边来，这里可比里面舒服多了。”

沼泽地上的惨剧

我在那里屏住呼吸坐了几分钟，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一会儿，我逐渐恢复了神志，也可以开口说话了，与此同时，一直悬在心头的那沉重的责任也好像立刻从身上卸了下来。因为刚才听到的那冷静、尖锐和带着嘲讽的声音只有一个人能发出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喊了出来。

“别藏着了！”福尔摩斯说道，“请你小心你手里的左轮手枪。”

我弯着身子躲在简陋的门框下，看见福尔摩斯正坐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上。当看见我惊讶的表情时，他那褐色的眼睛在眼眶里兴奋地转动着。他看上去非常瘦弱，也黑了很多，但还是那样清醒而机敏，阳光把他的皮肤已经晒成了棕色，风沙把他的脸吹得很粗糙。他穿着苏格兰呢料的外套，头上戴了一顶布帽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在沼泽地里旅行的人，在这样的条件下，他居然还像猫咪那样爱清洁，他很注意自己的卫生，爱干净也是他的特点之一，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身上的衣服也像住在贝克街时那样整洁。

“我活到现在，还从来没有因为见到一个人而这样高兴过。”我握着他的手说道。

“应该说是没有任何一次比这次更感到惊讶吧？”

“哦，我只好承认了。”

“事实上并不只是你一个人感到惊讶。我跟你讲，我真没料到你能找到我这暂时藏身的地方，更没有想到你早就躲在房子里，在距离门口不到二十步时，我才知道你已经来了，而且就躲在房子里。”

“是不是因为你看到了我的脚印？”

“不是的，华生，恐怕我没有只凭脚印就认出是你的那种本领。如果你真想让我找不到你的踪迹，你就必须换掉你抽的那个牌子的纸烟，只要看到地上有印着‘布莱德雷·牛津街’的烟头，我就知道老朋友华生肯定离我不远了。你扔的那个烟头就在路边，你现在去还能找得到。我可以肯定，你在冲进屋子的时候扔掉了手里的烟头。”

“确实是这样。”

“我想到这些后，又考虑到你平时那令人敬佩、遇到困难不退缩的性格，我就断定你肯定就坐在黑暗的房子里，并且手里还握着那支左轮手枪，等房子的主人归来。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成那个逃犯了？”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决定要弄清楚你的身份。”

“太好了，华生！你是如何得知我就藏身在这里的呢？是不是在你们追捕逃犯的那个夜晚，我站在刚刚升起的月亮前，被你看见了？”

“是的，那天晚上我看见过你。”

“在确定我就住在这间石屋前，你是不是已经搜查了所有的小屋？”

“不是的，我看到了给你送东西的那个孩子，是他告诉我的。”

“肯定是在一位老绅士那儿见到的吧？那个老绅士还有一架望远镜。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样闪闪反光，后来才知道是望远镜的镜头。”他站起身望了望小屋的里面，“呵！卡特莱又送来了什么吃用的东西，这张纸写的是什么？是不是你已经去过库姆·特雷西了？”

“是的。”

“是不是去找劳拉·莱昂丝太太？”福尔摩斯问道。

“你做得对！很明显，咱们两个人钻研的方向是相同的，但愿咱们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的，要是那样的话，对这件案子咱们就有更充分的了解了。”

“嘿，能在这里找到你，我真的感到特别的兴奋，身负如此沉重的责任，这桩案子又这样扑朔迷离，我真的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了。可是你到底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呢？你都做了些什么？我以为你在贝克街研究那桩匿名恐吓信的案子呢。”

“我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这么认为。”

“你原来是在利用我，并不是相信我啊！”我非常生气地朝他喊道，“在你眼里我还不至于就是这样吧，福尔摩斯？”

“亲爱的朋友，和咱们以往处理的案件一样，在这件案子里你提供给我的帮助是没有办法估量的，如果在你看来我跟你动了心眼，那我请求你的原谅。事实上，我之所以这么做，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你，我感觉到如果你同我一起行动的话，可能会身处险境，所以我才亲自来这里研究这件事。要是我和你们——亨利爵士和你，如果我们这些人在一起的话，我可以肯定地说你我得到的结论会完全相同，而且只要被我们的对手看到我，就等于对他们发出了警告，让那些人行动更加小心。现在，进行所有的活动都是我一个人，如果我住在庄园里，一个人行动是不可能的。在这件事里，我扮演了一个神秘的角色，时刻准备着在紧要的关头全力以赴。”

“但是你干吗也不告诉我呢？”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这些，对咱们的行动一点帮助也没有，甚至还可能会因为你知道我在这儿而使我暴露。如果你知道我在这儿，你肯定会跑来想告诉我你的发现，或者是好心地跑来给我送些必需品，这样的话咱们就要冒那些没有必要的风险了。我把卡特莱带过来了——你肯定对佣工介绍所里的那个孩子印象深刻吧——我需要的那些简单生活必需品，就由他来提供：我每天需要的也就一块面包和一副干净的硬领而已。除此之外还能需要什么呢？有了这个小家伙，我等于多了一双勤快的脚和一双眼睛，对我来说，这样的两种东西都是用金钱无法衡量的。”

“这样的话，我之前寄给你的报告都白费了！”回忆一下写那些报告时付出的辛劳，和写完后那种自豪的心情，我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福尔摩斯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卷纸。

“你写的报告都在这儿呢，亲爱的朋友，我向你保证，这些我都读了很多遍。因为我作了周密的安排，所以这些信只用一天的时间就能到我这儿。我对你致以最高的敬意，因为在处理这件毫无头绪的案子时你表现出了你的热情，拿出了你的智慧。”

因为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我的心里感觉很别扭，但是福尔摩斯说的那些对我表示肯定的话又给我带来了温暖，赶走了心中的愤怒。细想一下，其实他说得都很有道理，要想揭开事情的谜底，这样做是最好的办法，我最好是不知道他已经来沼泽地了。

“这就对了，”看到我脸上的愤怒和阴郁已经消失，他说道，“现在你就把访问劳拉·莱昂丝太太的结果告诉我吧。你去了库姆·特雷西，我很容易就想到你是去找她，因为据我所知，在库姆·特雷西，劳拉·莱昂丝太太是唯一能帮助我们的人。说实话，如果你今天不去找她，我也许明天就会去那里找她了。”

太阳落山了，整个沼泽地都被笼罩在暮色里。傍晚的天气变得很凉，于是我们躲进石屋取暖。在傍晚的暮色中，我们一起坐着，我把与劳拉·莱昂丝太太谈话的经过告诉了福尔摩斯。对这番谈话他很感兴趣，有些地方让我讲了两遍后才表示满意。

“这段谈话是非常重要的，”在我叙述完后他说道，“在这个复杂的案件里，有两个关键的问题我一直联系不起来，这段谈话正好把两件事连在一起了。可能你已经有所了解，这位劳拉·莱昂丝太太与斯特普尔顿先生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吧？”

“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着这样的关系啊！”

“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这两个人经常见面，还经常有信件往来，彼此之间也非常了解。现在，知道了这些，咱们手中就多了一张王牌。利用这一点咱们可以对斯特普尔顿先生的妻子进行分析……”

“斯特普尔顿先生的妻子？”

“现在我提供给你一些信息，来报答你为我提供的一切吧。

在这里，那个被人们叫做斯特普尔顿小姐的女士，其实就是斯特普尔顿先生的妻子。”

“我的天，福尔摩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斯特普尔顿先生为什么又让亨利爵士爱上她呢？”

“亨利爵士爱上那位女士，除了对他本人不利外，对其他的任何人都没有害处。斯特普尔顿特意避免让亨利爵士向那位女士求爱，这些你不是也亲眼见过吗？我再重复一遍，那位斯特普尔顿小姐就是斯特普尔顿的妻子，而不是妹妹。”

“但是斯特普尔顿为什么要用尽心思设下这场骗局呢？”

“因为他早就明白，让贝莉儿扮成一个没有结婚的女子比作为他的妻子有更多可利用的地方。”

我对这件案子所有的猜测，还有那些没有根据的怀疑一下子变得具体了，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生物学家的身上。在那个头上戴着草帽手里拿着捕蝶网，没有热情和毫无特点的人身上，我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超强的耐性和狡猾，一副假笑的脸庞和恶毒的心肠。

“这么说，咱们的敌人就是他？在伦敦的时候那个跟踪咱们的人也是他？”

“我就是这样揭开事情的谜底的。”

“那警告我们的人肯定也是他了？”

我琢磨了很长时间，那件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也可能多半是我想象出来的一桩非常恐怖的罪行，在黑暗中隐约地显露出来。

“对于这一点你能肯定吗，福尔摩斯？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是斯特普尔顿的妻子的？”

“在第一次你和他见面时，他曾经不经意地说出了一段他的身世。我敢肯定，他曾经多次地因为自己对你说了那段身世而非常后悔。以前，他曾经在英国北部做过小学的校长，就拿现在的条件来说，通过教育机关就能调查清楚所有曾经在教育界工作的人，调查一个小学的校长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我只是略微进行调查，就搞清了从前有一所小学，在非常恶劣的情况下垮了台，而这所学校的校长——名字可不一样——同他的妻子一起消失了。那位校长和他的妻子的长相与咱们现在调查的这两个人十分相似。当我得知那失去踪迹的人也一样热衷于研究昆虫后，对人物的鉴别工作便可以圆满地结束了。”

事情的谜底已经渐渐被揭开，但现在大部分的真相我们还不能知晓。

“要是这个女人真是斯特普尔顿的妻子，那怎么又有一个劳拉·莱昂丝太太插进来呢？”我问道。

“你所说的也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之一，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在你的探察工作中找到了。你对劳拉·莱昂丝太太的访问已经让我们了解了更多的情况。

我没有听说她和她的丈夫要离婚的事。要是她的确曾经有过计划要离婚，又认为斯特普尔顿没有妻子，那没有疑问她肯定会想到要做他的妻子。”

“但是，要是她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呢？”

“哦，要是那样的话，可能这位女士对我们来说就有用了。但是，我们最先应该做的就是再去拜访她——明天咱们俩就去。华生，难道你没有觉得你离开自己的岗位时间太长了吗？本来你现在应该身在巴斯克维尔庄园才对呀。”

夕阳终于在地平线消失了，沼泽地的黑夜来临了。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闪烁在紫色的天空中。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福尔摩斯，”我站起来的时候说道，“当然了，你和我不用保留什么秘密。斯特普尔顿为什么这么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福尔摩斯低声回答道：“这是一场谋杀，华生，是一件早就预谋好的、非常残忍的谋杀。不要再向我追问具体的细节了，就像他用捕蝶网网住那些蝴蝶一样，我这里也有一张网，正在向他扑过去，只要你乐意帮助我，他马上就会成为我们的囊中物了。我们原先预想的危险现在只剩一个了——也许他会在我们实施计划之前就先下毒手。再有一天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两天，我就能完成全部的破案准备工作；在这之前，你必须要像怀着深厚感情的母亲看护自己病中的孩子那样，牢牢地看住亨利爵士。当然，今天你做的这件事也是非常有用的，我只不过是希望你能够尽可能地待在他的身边，这样显然更好一些——你听！”

寂静的沼泽地里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厉吼叫，紧接着又是一阵连续的、饱含着恐惧与战栗的叫喊声，恐怖的声音几乎令我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一团。

“上帝啊！”我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这是什么声音？发生了什么事情？”

福尔摩斯猛地站起来，像运动员一样强壮的黑色身躯站立在石屋的门口，弯着腰，把头探了出去，望向了无边的黑暗中。

“别出声！”他悄声对我说道。

情况十分紧急，最初，喊声在黑暗的沼泽地上与我们的距离明显很远，但是现在却直冲进了我们的耳鼓，声音越来越大，比以前更加急迫，很明显，发出声音的物体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你听出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了吗？”福尔摩斯压低声音问我。像他那种意志坚强的人，说话的声音也会变得如此激动，我明白他也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哪边？华生？”

“我想应该在那边。”我伸出手，指向了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不对，应该是那一边。”

在寂静的夜空中，痛苦的惨叫声越来越大，比之前更加清楚了。还有一种新的声音与惨叫声掺杂在一起，这种声音有些低沉，咕咕哝哝的，既动听又恐怖，此起彼伏的，就像是发出永不停息的低吟声的大海。

“是猎犬的叫声！”福尔摩斯叫道，“快来，华生！快点。上帝！咱们恐怕已经晚了！”

他立刻在沼泽地上飞奔起来，我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但是，在我们前方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接着又传来了一声模糊而沉闷的“咕咚”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地了。我们立刻停住脚步，仔细倾听，但这无风的寂静夜晚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声音了。这个地方遍布碎石、坑坑洼洼的，那绝望的惨叫声听起来好像就在耳边。

福尔摩斯的模样就像一个精神错乱的病人，痛苦地用手按住了额头，使劲儿地跺了一脚。

“华生，我们来晚了，他的阴谋已经得逞了。”

“不会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真是太笨了，竟然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对你来说，华生，现在应该明白，放着应该受到保护的人不管将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了吧？我的上帝！不幸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我们一定要报复他不可！”

在无边的黑暗当中，我们匆匆向前猛跑，有时不小心还会撞在斜伸出来的乱石上，穿过了一片金雀花丛之后，我们又喘着粗气爬上了一座小山，然后又沿着另一面的斜坡跑了下去，传出那个让我们感到心惊肉跳的恐怖声音的地方应该越来越近了。一到了地势较高的地方，福尔摩斯就会急匆匆地环顾一下四周，但是，在这黑暗异常的沼泽地里，根本看不清那荒凉的大地上到底有什么活动的东西。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

“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你听不到附近有一种声音吗？”

果然，从我们的左面传来了一阵很低的呻吟声，刺激着我们的耳膜！

左面是一道很长的山脊，山脊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崖壁，从山脊往下看，有一片分布着很多石头的山坡。地面凹凸不平，有一堆黑乎乎的、看不清什么形状的物体平摊在那里，非常显眼。我们赶紧跑到近前，仔细地打量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原本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一个人。他伏在地上，脑袋窝在了身体的下面，整个身体蜷曲成了一团，好像要翻个跟斗似的。这种特别的样子让我很难相信刚才那灵魂出窍的一声惨叫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这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福尔摩斯抓住他的后背，想把他提起来，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他赶紧掏出火柴，划亮了一根，在亮光下，我们看到这人的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而且他的头已经被打破了，鲜血从头骨里面流出来，慢慢流成了殷红的一摊，显然，这个人已经死了。火柴即将熄灭的一瞬间，还让我们看清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让我们当时的心情一下子沉入了谷底，这具死尸正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尸体身上穿的那件独特的、苏格兰呢料制作而成的红色衣服，给我们两个留下的印象太深了，那是亨利爵士第一次到贝克街去拜访我们时所穿的，我们怎么会忘记呢？清楚地看了一眼之后，火柴的光亮一闪，随即就熄灭了，我们的希望好像也从心里飞走了。福尔摩斯的嘴里发出了难受的呻吟声，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出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畜生！简直是畜生！”我用力地握紧了双拳，冲着福尔摩斯喊道，“我无法原谅自己，永远都不能——我竟然从他的身边离开，致使他遭遇了这样的厄运。”

“我的罪过比你还重，华生。我竟然为准备好破案的各方面工作而置我们委托人的性命于不顾。自从我开始侦破案件以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打击。但是，我又怎么能够知道——怎么能够知道——他竟然置我的警告于不顾，独自一人跑到沼泽地来冒这种丢掉性命的风险呢？”

“上帝啊，我们明明已经听到他在叫喊——但是最终还是没能拯救他！令他陷于死亡的那只猎犬呢？它在哪里？难道正在某堆乱石中间盘桓吗？还有那个斯特普尔顿，他现在在哪儿？我一定要让他受到惩罚。”

“他当然要受到惩罚了。我保证，一定会让他受到惩罚的。一个是伯父，一个是侄子，两个人都被他谋杀了——老查尔兹误以为他看到的是传说中的妖魔而被活活吓死；亨利爵士虽然努力地奔逃，但还是未能幸免一死。现在，咱们必须要想办法证明那只畜生和斯特普尔顿之间的关系了。要不是那猎狗的声音被我们听到，我们也许就会认为亨利爵士是不小心摔死的了，甚至根本不相信真的存在一条猎犬了。但是，就算他再狡猾，我也要对上帝发誓，明天过完之前，我就要把这个家伙抓住！”

看着眼前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我们万分心痛，这么长时间的劳碌奔波，最后竟然落了一个如此可悲的结局，这个灾难发生得太突然了，但结局已经无法挽回，我们两个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不久，月亮升起来了，我们登上了亨利爵士摔下来的那块山岩的顶点，从那里俯视这四周都被黑暗笼罩的沼泽地。月亮的银白色光辉布满了大地，在几英里远的地方，在正对着格林盆的地方，闪动着一簇黄色的火光，那火光是从斯特普尔顿那所孤零零的房子里发出来的。我忍不住对着那座房子挥舞起了愤怒的拳头，嘴里恶狠狠地说道：“我们现在就去抓住他，怎么样？”

“华生，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我们还不具备破案的条件，那个浑蛋十分狡猾，没有留下任何破绽；现在的问题并不是我们知道多少真相，而是要拿出斯特普尔顿犯罪的证据。假如我们有一点失误，这个恶棍很可能就会从我们的掌心里溜掉。”

“那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呢？”

“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们去做，不过这些都等到明天再说吧，今晚我们要做的事情是给可怜的亨利爵士操办后事。”

福尔摩斯说完之后，就和我一起从山岩上走了下来，石头反射着月亮的银光，那黑乎乎的尸体依旧趴在那里；扭曲的四肢说明亨利爵士去世时是多么的痛苦，我的心里也很难过，不由得泪眼模糊。

“看来我们必须要找人帮忙了，福尔摩斯！我们两个是不可能把他一路抬回庄园……”我还没把话说完，就听到了福尔摩斯的一声惊叫，只见他弯下腰，凑近了尸体。我忍不住大声冲他喊道，“老天，你是不是疯了！”福尔摩斯突然跳了起来了，一边抓住我的手胡乱摇晃，一边哈哈大笑。这还是那个一向以严肃、自制力强而著称的福尔摩斯吗？

“胡须！胡须！这个人留着胡须！”

“胡须？”

“这个人不是亨利爵士，他是——啊，他是我在石屋时的邻居——从王子镇逃出来的那个罪犯！”

我赶紧把尸体翻了个身，鲜血顺着胡须滴答下来，但他的胡须依然对着清冷、明亮的月亮翘着。当我看到那突起的额头和像野兽似的深眼窝之后，就立刻得出了肯定的结论，这确实是我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张脸——在蜡烛光的照耀下，他从一块巨石后现身——除了逃犯塞尔丹，还能是谁？

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亨利爵士曾对我说过，他把自己不需要的衣服全都送给了白瑞摩管家。一定是白瑞摩管家把衣服送给了塞尔丹，死者身上的帽子、衬衣、靴子——都是亨利爵士曾经穿过的。这可以说是又一出悲剧了，不过按照法律的规定，他的死至少没有那么大的冤屈。我把心中所想对福尔摩斯说了一遍，然后就开始不停地感谢起上帝来了，说实话，心中的喜悦、激动已经让我变得热血沸腾了。

“这么说，让这逃犯倒霉的是这身衣服喽，”福尔摩斯说道，“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猎狗肯定在事先闻了亨利爵士身上的某件东西的气味，然后被主人放出来开始追踪——你还记得亨利爵士在伦敦的旅馆中被偷走了一只皮鞋吗？这个人身上有亨利爵士的气味，所以才被猎狗狂追，最后摔死在了这里。但有一点让我感到很奇怪：在这么黑的夜晚，塞尔丹是怎么知道有猎狗在追他呢？”

“或许是他听到了猎狗的叫声吧。”

“如果只是在沼泽地里听到了猎狗的叫声，对一个残暴的逃犯来说，是不可能让他感到如此恐怖的，更不要说冒着被抓捕的危险来呼救了。从他的呼救声中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他知道猎犬在追他，然后拼命地逃跑，而且跑了很远的一段距离。可他又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呢？”

“除了你说的这件事，我认为还有一件事值得我格外关注：如果我们的推断是准确无误的，这只猎犬为何……”

“现在我不想去推测任何事情。”

“啊，我的意思是说，这只猎犬为什么恰好在今晚被放出来了呢？我认为猎狗的主人不会永远让它在沼泽地里乱跑的。除非斯特普尔顿知道亨利爵士会单独到某个地方去，否则他是不会轻易把猎狗放出来的。”

“在这两个问题中，我觉得我那个问题更难回答，你的疑问也许不久就能够得到答案了，但是我的困惑可能将是一个永久的谜团。还是想想如何处理眼前这位可悲的逃犯的尸体吧？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里成为狐狸和乌鸦的食物啊！”

“我的建议是：先把尸体放在一间小石屋里，等明天再想办法通知警察。”

“这是个好办法，我相信咱俩的力气是能抬动他的。华生，你看那是谁？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千万别在他面前表现出怀疑的态度，一句怀疑的话都别说，要不然，我的全盘计划就会泡汤了。”

顺着福尔摩斯的眼神，我看到有个人从远处向我们走了过来，那个人的嘴里叼着一支忽明忽暗的雪茄。在皎洁的月光下，我一眼就认出了拥有短小精悍身材的生物学家，他的脚步非常轻快，似乎按捺不住内心的得意。他看见我们站在那里，先是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走向了我们。

“是不是您啊，华生医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遇见您。哦，我的上帝，这是干什么呢？是不是有人受伤了？哦，不，请不要对我说受伤的是我们的朋友亨利爵士！”他急忙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弯腰去看那死人，这时，我看到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夹在两根手指中间的雪茄也掉在了地上。

“谁……这……是谁？”由于过度吃惊，他竟然变得有些口吃了。

“他叫塞尔丹，就是从王子镇逃出来的那个罪犯。”

斯特普尔顿扭过头来看着我们，脸上现出了灰白的颜色，可以看出，他正在极力地克制自己内心的惶恐和失望，同时，他的双眼又死死地盯住了福尔摩斯和我。

“我的上帝！这真是太让人吃惊了！这个人怎么会突然死掉的？”

“看起来，他应该是不小心从上面摔下来，掉在了这些岩石上，结果脖子被扭断了。当时，我正在和我的朋友散步，突然听到了一阵叫喊，跑过来以后，就发现了他的尸体。”

“我也是听到有人叫喊才跑过来看看，我实在是担心亨利爵士。”

“为什么只是为亨利爵士一个人担心呢？”我顾不上考虑福尔摩斯的嘱咐了。

“因为之前我约他到我家来做客，但是他并未赴约，我就有点担心，所以当我听到沼泽地里有人在叫喊时，就不禁为他的人身安全感到恐慌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转向了福尔摩斯，“除了人的叫喊声以外，您就没有听到什么其他的声音吗？”

“当时没有注意有没有别的声音，也许有吧，但是我没有听到。难道您听到什么别的声音了吗？”福尔摩斯反问了斯特普尔顿一句。

“我也没有听到。”

“既然您也没有听到，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啊，您难道没有听说过这里有一只魔鬼一样的猎犬以及其他各种怪异的故事吗？据这里的农民说，在夜里总能听见在沼泽地里传来猎狗的吼叫。我刚才还想，今天晚上是不是那只猎狗又出现了呢。”

“猎狗的叫声我们可没有听到。”我说道。

“那你们认为这个凶残的逃犯是怎么死的呢？”

“我敢肯定，由于长期露宿在外，再加上时刻担心被警察抓住的焦虑心情，让这个家伙的神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他肯定是在沼泽地里疯狂地奔跑，却不幸在这儿跌倒，把自己的脖子给摔断了。”

“这个说法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斯特普尔顿一边说着，一边长叹了一声，看起来，他似乎已经对我们放心了，“那么您是怎么看的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欠了欠身，算是向他还礼。

“您这么快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他说道。

“看到华生医生来到了这里，还有谁不知道您也会到这儿来的呢？不过您刚一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出悲剧，真是巧啊。”

“对啊，确实是这样的，我相信华生医生的话是能够把这件事解释清楚的。唉，明天我就要回伦敦去了，但是却带着这样一个令人感到很不愉快的回忆！”

“哦，明天您就要回去吗？”

“原来的计划就是这样的。”

“真希望您能在这里把这些让我们感到困惑的疑团给弄明白。”

“这件案子办得确实不能让人感到满意。不过人不可能总是事事如意，对一个侦探来说，需要做的是查出事情的真相，而不是听信谣言和传说。从这个角度说，我是失败了。”

福尔摩斯的神态表明了他的坦白，但同时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味。斯特普尔顿死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头扭向了我这边。

“我原本想建议两位把这具尸体搬到我家里保存，但如果我妹妹看到了，一定会非常害怕的，所以我还是放弃这个建议比较好。我觉得只要找点什么东西遮住他的头就可以了，不会出什么事的，等到明天早晨，再想办法解决吧。”

就这样，我们处理好了塞尔丹的尸体。之后，斯特普尔顿邀请福尔摩斯和我到他那里去，但我们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开始朝着巴斯克维尔庄园走去。生物学家一个人回去了，走了一会儿，我们回头看了看，斯特普尔顿的背影在广袤的沼泽地上缓缓地移动着；月亮照在他身后的山坡上，白花花的一片中有个黑点格外引人注目，那正是得到这样一个悲惨结局的逃犯塞尔丹躺着的位置。

设下圈套

“我们就快找到证据来抓他了，”当我们两个结伴走过沼泽地时，福尔摩斯说道，“这个家伙的意志也真坚强啊！当他发现自己杀错人的时候，并没有像别人那样万分惊愕，而是镇定地走出来跟我们谈话！在伦敦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华生，现在我要再跟你重复一遍，我们一直都没有遇到过比他更值得一斗的对手。”

“让我感到遗憾的是，他发现你来到了这里。”

“刚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觉得他知道你来到这里以后，会不会对他的阴谋产生哪些影响呢？”

“他肯定会让自己更加谨慎小心，也许他会采取孤注一掷的手段。与很多过分相信自己小聪明的罪犯一样，他总是幻想自己已经完全骗过了我们两个。”

“我觉得刚才我们应该立即逮捕他。”

“啊，亲爱的朋友，你真是个急性子，天性总是敦促你赶紧酣畅淋漓地做些什么。我们可以假设一下，今天晚上咱们逮捕了他，但是我们究竟可以得到哪些好处呢？凡是不利于他的证据，我们一样都没有找到。他的手段像魔鬼一样狡猾，假如他收买了一个人来实现这个阴谋，我们或许还能找到一些证据，但是如果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牵出一条狗作为证据，要想把他绳之于法是没有任何帮助的。”

“但我们还有其他的证据啊。”

“有什么证据啊？——我们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心里的推测和猜想而已，如果我们把这些当做证据的话，法庭上的人会笑死的。”

“那查尔兹爵士的死呢，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他身上没有任何的伤痕，就算我们知道他是被猎狗吓死的，但是十二位陪审员能轻易相信这件事吗？哪儿有什么猎狗啊，查尔兹爵士身上连牙印都没有。你也知道，猎狗从来不咬死尸，查尔兹爵士又是在猎犬追上之前被吓死的。所有的这些我们都必须拿出有力的证据，但现在却根本拿不出来。”

“今天晚上这件事呢？难道也没有任何证据吗？”

“今晚的情况和上次差不多，猎狗和斯特普尔顿之间并没有过于直接的联系。我们并未亲眼看见那条猎犬，虽然我们听到了它的叫声，但是我们又如何证明它跟在斯特普尔顿身边，受主人的指使，去咬死那个囚犯呢？所以，亲爱的朋友，我们现在必须要承认一点，那就是：直到现在，我们对整件案子都没有形成一个完整而且合理的结论，为了获得这个合理的结论，不管多么冒险的行动都值得我们去尝试。”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认为劳拉·莱昂丝太太还能为破案提供很大帮助，只要我们把实情告诉她，她应该会说实话的。另外，我还有一套计划。把今天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为明天考虑那么多呢？我希望到了明天，我们就能在这场交锋中占据有利地位。”

到达巴斯克维尔庄园之前，福尔摩斯不再说话，他一边走，一面沉迷于自己的冥想中。

在庄园的大门口，我说：“福尔摩斯，你还进来吗？”

“好，现在我也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了。但是，我要叮嘱你一句，华生，千万不要告诉亨利爵士那条猎犬的事情，就由他把塞尔丹之死想象成斯特普尔顿希望的那样吧，也许这样他能用坚强一点的精神来迎接明天面临的危险了。假如我没记错你给我写信的内容，他们是不是已经约好明天在斯特普尔顿家共进晚餐？”

“对，赴约的人还有我。”

“不行，他必须一个人赴约，你要找个借口推辞掉这个约会，这样我们就好安排了。现在好像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我想咱们还是吃点夜宵吧。”

见到歇洛克·福尔摩斯来到了自己的庄园，亨利爵士显得十分惊讶，但更多的是高兴，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盼着福尔摩斯早点从伦敦来到这里，因为最近的事情实在是让他感到心惊肉跳。但是，福尔摩斯身上没有带着任何行李，而且也没有解释这样做的原因，这让亨利爵士感到有些惊疑。过了一会儿，在吃夜宵的时候，我们才把我们认为应该让亨利爵士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我担负起了一个重大责任，把让白瑞摩夫妇感到难过的那个消息告诉他们。对白瑞摩管家来说，这也许是件让他感到轻松的事，但白瑞摩太太听了以后却抓着围裙痛哭流涕。在她的心目中，就算所有人都认为塞尔丹是一个残暴的野兽、魔鬼，她也会永远把他当成小时候那个顽皮的、整天围着她转的可爱的兄弟。

“自打今天早晨华生出门开始，一整天我都闷闷不乐地待在家里，”亨利爵士说道，“不过我还是应当受到二位的表扬，因为我严格遵守了华生的嘱咐。要是我没有向华生保证绝不一个人外出，或许我就可以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了——斯特普尔顿派人送来一封信，邀请我到他家去。”

福尔摩斯冷淡地说道：“如果您真的要到他那里，我想确实会有一段愉快的经历，但是，那时我们却在为您把脖子摔断了而感到伤心呢。”

亨利爵士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饱含着吃惊的神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怜的塞尔丹身上穿着您的衣服，应该是白瑞摩送给他的吧。也许警察会让他麻烦缠身的。”

“应该不会，我给他的那些衣服上并没有什么记号。”

“那他可走运了——实际上，你们都很走运，因为从法律上看，你们已经在这件事情上犯了罪。身为一个正直公平的侦探，我有权力逮捕你全家。华生给我写的信件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咱们的案子呢？现在看起来还是一团乱麻，您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我认为，华生和我来到了这里以后，并未显得如何聪明。”

“不久以后，我就能更加清楚地了解相关的情况了。要想侦破这件复杂的案子看起来确实十分困难。我们现在还有几个疑点——不过我相信很快就可以弄明白了。”

“华生可能早就跟您汇报了，我们有一次曾在沼泽地里听到了猎狗的叫声，所以我确信，那个传说不应该都是迷信。我在美洲时也曾经养过一段时间的狗，那声音一下就可以听出来。要是您能在这只狗的嘴上戴上笼头，给它的脖子套上铁链，那么您在侦探领域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了。”

“如果您愿意帮助我的话，我保证一定会给它戴上笼头，套上铁链。”

“不管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全力支持您的。”

“太好了，另外，我还想请您照做就可以了，不要总问为什么。”

“可以。”

“只要您能照我说的去做，我想这件案子不久就可以解决了。我相信……”

福尔摩斯突然不再说话，而是聚精会神地盯住了我头顶上方。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使他看起来是那么专注，那么安静，俨然一座轮廓鲜明的古代雕像——简直就是机智和胜利的化身。

“你在看什么呢？”我和亨利爵士都站起来了。

虽然他的表情依然是那么镇定，但我能看出来，他在努力抑制自己内心的兴奋和激动，因为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了他的狂喜。

“请原谅我这冒牌的艺术评论家，”说话之间，他伸出手指向了挂在对面墙上的那一排肖像，“在华生看来，我是艺术的门外汉，但是，那只是他嫉妒我才这么说罢了，因为我们欣赏艺术的角度是不一样的。啊，这些肖像画得多么精妙！”

“哦，听到您这样的评论，我真的非常荣幸，”亨利爵士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眼睛里却充满了诧异，“我只是不知道您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些肖像。”

“这些画到底好在哪儿，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那张画像肯定是奈勒[6]画的——就是身穿蓝绸衣服的那张女人像；出自瑞诺茨[7]手笔的一定是那个胖胖的戴着假发的绅士。这些肖像画得都是您的家里人吧？”

“是的。”

“您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白瑞摩管家曾经向我详细地介绍过，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那位手拿望远镜的绅士叫什么名字？”

“哦，是巴斯克维尔海军少将，他曾跟随罗德尼上将去过西印度群岛。身穿蓝色外衣、手里拿着一卷纸的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庇特首相任期内，他曾经做过下议院委员会主席。”

“那么正对着我的，这位身穿黑天鹅绒斗篷、挂着绶带的绅士呢？”

“哈，您不认识谁也得认识一下他，他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人品低劣的修果，巴斯克维尔猎犬的传说就是从他开始流传下来的。我们真的不能把他给忘了。”

听亨利爵士这么一说，我的兴趣也被提起来了，诧异地盯着那张画像。

“上帝！”福尔摩斯说道，“他的画像给人一种态度安详而且和蔼的感觉，但从他的眼神中又能察觉到一丝乖戾的神气。在我的印象里，他可比画中人要粗暴、凶残得多了。”

“您大可不必怀疑这张画像的真实性，因为它的背面写着画中人的姓名和创作的年代，这幅画画于1647年。”

福尔摩斯不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修果·巴斯克维尔的画像。后来，直到亨利爵士回到卧室以后，我才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叫我和他再次回到了宴会厅，手里端着一支蜡烛，高高地举着，照亮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因年深日久而稍显黯淡的画像。

“你能从画像上看出点门道来吗？”

画上的修果戴着一顶装饰着羽毛的宽檐帽，额边的发穗卷曲着，衣服上的领圈镶着白色的花边，脸上是一副正儿八经的严肃神情。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暴戾，但却又显出一种粗鲁、冷漠和严峻的神色，他的嘴唇很薄，紧紧地闭着，眼睛里透出一种顽固而冷酷的神色。

“像不像你认识的某个人？”

“他的下巴很像亨利爵士。”

“有那么一点儿，等一下，”福尔摩斯站到了椅子上，左手端着蜡烛，右手弯曲，盖住了宽檐帽和卷曲的发穗。

“上帝啊！”我诧异地叫出了声。

画布上的面孔一下子变成了斯特普尔顿！

“哈，这下看出像谁了吧。侦探的眼睛经过长时间的训练，能够不被任何装饰物蒙蔽，直接看出本来容貌。”

“真是太神奇了，也许这就是斯特普尔顿的画像呢。”

“确实，这是典型的返祖遗传现象，而且在肉体和精神两个方面都表现了出来。研究一个人家族肖像能够让人相信转世轮回的说法。显然，这个斯特普尔顿也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后人。”

“这么说，他的阴谋就是从亨利爵士手中夺取财产继承权。”

“是的，恰好这张画像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最重要也是急需突破的线索。咱们总算可以抓到他了，华生，我发誓，明天晚上我们就要像他捉蝴蝶那样，把他装进咱们的网里了，到了那时，他只能绝望地胡乱拍打着翅膀了。我们只需要一根大头针、一块木板和一张说明卡片，就能把他做成标本，放进贝克街的陈列室里了！”

我们离开画像回到卧室的时候，他忍不住发出了少见的大笑。我很少听到他这样大笑，但只要他一发笑，就总有人会倒霉的。

翌日清晨，我早早起床，但是福尔摩斯却比我起得还要早，因为在我穿衣服时，就看见他顺着车道从外边走了回来。

“华生，今天我们要好好干上一天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搓着自己的双手，“网已经布好了，就要到收网的时候了。今天我们就跟他斗一斗，看看到底是我们把这条大鱼网住，还是让它从网眼里钻出去。”

“你到沼泽地里去了吗？”

“我给王子镇发了一份逃犯塞尔丹已经死亡的报告。你也不用担心，没有人会因为这件事惹上麻烦。我还联系了那个忠实的小朋友卡特莱，要是他不知道我现在还是安然无恙的，恐怕他就会像一只在主人坟前候着的小狗，在那间石屋门口憔悴而死。”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嗯，这得跟亨利爵士商量一下才行，正好，他过来了！”

“早上好，福尔摩斯先生，”亨利爵士说道，“您看起来就像一位正在与参谋长讨论作战计划的将军。”

“确实如此，华生现在正请我发布命令呢！”

“我也是赶来听候您的吩咐的。”

“太好了，据我所知，今天晚上，您要到斯特普尔顿先生家去赴宴吧？”

“我真的希望您能和我一起去。斯特普尔顿先生和他的妹妹都是热情好客的人，如果他们看见您，也会非常高兴的。”

“恐怕不行，华生和我今天必须到伦敦去一趟。”

“您要和华生医生到伦敦去？”

“是啊，我觉得这时去一趟伦敦比在这儿待着要有用得多啊。”

亨利爵士的脸上露出了很不高兴的模样。

“我真的希望您能亲眼看着我渡过难关。您要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可不是什么快事啊。”

“亲爱的朋友，您完全可以相信我，现在必须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您要对斯特普尔顿说，本来我们两个很想跟您去赴宴的，但因为有件很紧急的事情使我们不得不赶快回伦敦一趟。我们盼望着早日回到德文郡，跟他们一起相聚。您一定要把这个口信告诉他们。”

“您要是坚持这么做，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那您就按我说的做吧。”

亨利爵士眉头紧锁，很显然，他以为我们要抛弃他了，所以感到很不高兴。

他语调冷淡地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吃完早饭就走，先坐车到库姆·特雷西去，不过华生会留下他的行李和杂物，这下您可以放心了，我们一定会回到您这儿来的。华生，你再给斯特普尔顿写一封信，向他解释你不能赴约的原因。”

“我宁愿跟你们一起去伦敦，”亨利爵士说，“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啊。”

“因为这是您必须承担的职责，您忘了吗，您曾经向我保证过，不管我让您做什么，您都会去做的，所以您就安心地留在这儿吧。”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

“我再请您答应我一件事，您可以坐着马车到斯特普尔顿家去，然后就让马车回来，让斯特普尔顿先生知道，晚上您要步行回家。”

“要通过沼泽地吗？但是，您不是叮嘱我千万不要这么做的吗？”

“这一次是不会有危险的，我可以保证您的安全。假如我对您那过硬的心理素质和勇敢的精神不能完全相信，我也不会要求您这么做的，请您务必答应我这个要求。”

“好的，我答应您就是了。”

“请您务必珍重生命，在通过沼泽地时，除了斯特普尔顿家到格林盆的那条大路，千万不要再到其他的地方去了，那才是您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必经之路。”

“我一定会按照您的吩咐去做的。”

“那就好，这样吧，吃完早饭我和华生就赶紧动身，争取在下午到达伦敦。”

昨天晚上，福尔摩斯曾和斯特普尔顿说过，他的拜访到第二天就结束了。虽然我也听到了，但福尔摩斯对行程的安排还是让我感到十分吃惊，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让我跟他一起回伦敦呢？而且，他自己说过，现在正是危险的关头，我们两个又怎么能全部离开这里呢？但没有办法，我只能盲目地听从他的要求。就这样，我们向有些生气的亨利爵士告别，然后坐了两个小时的马车，来到了库姆·特雷西车站。月台上站着一个小男孩，看样子是在等我们。

“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福尔摩斯先生。”

“卡特莱，我要你坐这趟火车到伦敦去，到了地方，立刻以我的名义给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发一封电报，告诉他，假如他能够帮我找到遗失在他家的记事本，就请他用挂号信帮我把记事本邮到贝克街去。”

“知道了，先生。”

“你到车站邮局去看一下，有没有人给我寄来信件或是电报。”

不大一会儿，那孩子就带了一封电报回来了，福尔摩斯看了一眼，然后又递给了我。只见上面写着：

电报已收到，马上会带空白拘票前去。预计五点四十分时抵达。雷斯垂德

“这封电报是对我早晨发出的那封电报的回复。我觉得这位雷斯垂德侦探可以说是公家侦探中最厉害的了，我们或许需要他帮忙呢。哦，华生，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还是去拜访一下你已经拜访过的劳拉·莱昂丝太太吧。”

福尔摩斯的计划已经初露端倪，看来他打算通过亨利爵士的信让斯特普尔顿相信我们已经离开了格林盆，但实际上我们却可以随时在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出现。假如亨利爵士对斯特普尔顿提起福尔摩斯从伦敦发来的电报，就可以让他心里的怀疑完全消除了。我仿佛看到罩住斯特普尔顿这条大鱼的网开始拉紧了。

此刻，劳拉·莱昂丝太太正在办公室里工作。令她吃惊的不是我们的到来，而是歇洛克·福尔摩斯那开门见山的坦白态度。

“我是一名侦探，现在正在调查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暴死这件案子，”他说道，“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对我说起了您昨天说过的话，他告诉我，您对他隐瞒了一些事实。”

“那您觉得我隐瞒了些什么呢？”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挑战的意味。

“您确实要求查尔兹爵士在晚上十点到那个门口与您相会，这一点您已经承认了。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查尔兹爵士死了，您却把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隐瞒不说。”

“这几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啊！”

“果真如您所说，那可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了。不过，我总认为，我们是能从中找出一些联系来的。我还是对您直言相告吧，莱昂丝太太，这件案子是彻头彻尾的谋杀。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不光是您那位朋友斯特普尔顿，连他的太太也会被牵扯进来。”

这位女士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斯特普尔顿先生有太太？”她吃惊地喊道。

“这确实算不上什么秘密了。他的妹妹贝莉儿实际上是他那已经结婚多年的妻子。”

莱昂丝太太一下子又坐在了椅子上，她的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原本粉红色的指甲由于用力过大已经变成了白色。

“他有妻子了？”她重复了一遍，“他有妻子了，可他明明说过，自己还没结婚啊！”

歇洛克·福尔摩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我不相信，我要看证据啊！如果您能给我提供证明的话……”她的眼神相当可怕，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之所以要到您这儿来，就是想向您证明这一点的，”福尔摩斯嘴里说着，手就从兜里掏出了几张纸，“这张相片是夫妇俩四年前在约克郡拍的，后面写着‘凡戴勒先生和夫人’，但您可以清楚地辨认出这位凡戴勒先生就是斯特普尔顿先生，若是您见过他的妹妹，想必也能认出她就是凡戴勒夫人。这里还有三份关于凡戴勒夫妇的材料，都是可靠的证人提供的。四年前，他在约克郡开办了一所私立小学，名字叫圣·奥利弗小学。看看吧，看完之后您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

她拿过两个人的合影看了看，然后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冷冰冰的，完全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她对我们说道：“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坏蛋曾对我说过，如果我能离开我的丈夫，他就会娶我。没想到，他竟然是在骗我，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他这么做是为了我。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只不过是他的一件工具而已。他从来都没有对我产生过感情，那么我又何必忠诚于他呢，我又何必要保护他，让他免遭自己犯罪所应承受的恶果呢？您想问我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不会对您隐瞒任何事情了。但是，请您相信我，当我给老绅士写信时，我绝对没有要伤害他的心思，他可是对我最好的一位朋友。”

“莱昂丝太太，我完全相信您所说的话，”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重新把这些事情描述一遍，一定会让您感到十分痛苦。现在不如让我来叙述事情的经过，您帮我检查一遍，如果出现什么重大错误，您就帮我指正，这样也许可以减轻您的痛苦。给老爵士的信是斯特普尔顿让您写的吧？”

“对，他口授，我亲手写的。”

“那么，他让您写这封信的理由是不是这样的：您能够从查尔兹爵士那里得到经济上的援助，让您成功地离婚，摆脱您那粗暴的丈夫？”

“确实如此。”

“在您寄出这封信以后，他又来劝说您，让您不要去赴约了。”

“他跟我说，为了达到这种目的来要求别人为你出钱，让他感觉失去了尊严。他还说，虽然他很穷，不过也要拿出自己的最后一个铜板，让我们两个早日结为夫妻。”

“看起来，这位斯特普尔顿先生倒像个言出必行的君子呢。那么当您看到报纸上登出查尔兹爵士的死讯之后，他还说过什么吗？”

“他有没有让您发誓，千万不要把您和查尔兹爵士约会的事情说出来？”我插了一句。

“嗯，他对我说，查尔兹爵士属于古怪的暴死，要是让人知道我们有个约会，警察就会怀疑我。他这么一说，就吓得我不敢再说话了。”

“这就对了，那么您对他应该也有所怀疑吧？”

她迟疑了一下，把头低下去了。

“我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接着说道，“但是只要他能够对我保持真诚，我对他也会永远保持忠诚的。”

“总而言之，您能够在这件案子中保持清白，在我看来可真是一件幸运的事，”福尔摩斯说道，“他被您牢牢地拴住了，这一点他很清楚的，但您现在依然活得好好的，没有被这个家伙害死。可以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您一直都置身于悬崖绝壁边上。现在，我们不得不向您告辞了，莱昂丝太太，或许用不了多长时间，您就能得到我们最新的消息了。”

“看来，破案之前的基本准备就算是做好了，原来挡在我们面前的困难也一个接一个地被排除了，”从莱昂丝太太家出来以后，我们在车站候车时，福尔摩斯对我说道，“不久之后，我就能写成一本最奇异的犯罪小说了。那些研究犯罪的学生们也许还记得1866年发生在小俄罗斯的果德诺的相似案件，对了，还有发生在北卡罗来纳州的安德森谋杀案。但是这件案子具备的特点却与上述案件截然不同。尽管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得到切实可靠的证据来让这个奸险狠毒的人伏法，但是今天晚上——在我们睡觉之前，要是还不把它弄清楚，才真可以说是一件怪事。”

一列从伦敦开来的火车怒吼着进了车站，从一节头等车厢里跳下来一个粗矮结实、长得像叭喇狗似的人，他就是福尔摩斯请来的雷斯垂德。我们分别与他握手问好，从雷斯垂德望着福尔摩斯时表现出来的那份恭敬来看，他从福尔摩斯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至今还清楚地记着福尔摩斯这个用推理方法破案的人是如何嘲讽刺激雷斯垂德这个讲求实际的人的。

“您找我来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事？”他问道。

“这几乎可以说是近年来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在动手之前还有两个钟头的时间。这段时间可以用来填饱肚子，之后，雷斯垂德，你就可以呼吸一下达特沼泽地夜间的清凉空气了，这样可以让你把喉咙里的伦敦的雾气给赶出来。你从来都没有去过那儿吗？那么好的，我想你一定会对这次初游终生难忘的。”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福尔摩斯有一个缺点——假如我们可以将其称之为“缺点”的话，在他的计划完全实现以前，他根本不想把他到底想干什么告诉别人。至于他这样做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他生性高傲，希望在支配一切的过程中令身边的人惊叹不已；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侦探工作本身就需要谨慎、小心，绝不能轻易冒险。自然，他这么做经常会让委托他破案的人和他的助手觉得非常难堪，就拿我来说，就曾不止一次地经历过这样的不愉快，但是却没有一次能像今天这样在黑暗中长时间驾车前行更让人觉得难受。面前就是严峻的考验，所有的行动都已接近尾声，但福尔摩斯还是什么话都没说，我只能从主观上推测他的行动到底会如何展开。

到了后来，我的脸上感到有冷风在吹，马车的车道十分狭窄，黑洞洞的左右两边看不到任何东西，我才明白我们再次回到了沼泽地。抱着那种期待一切赶快到来的心情，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马每向前踏进一步，车轮每向前转动一周，都让我们与冒险的顶峰变得越来越近。因为马车是雇来的，当着马车夫的面，我们没有畅所欲言地讨论这件案子，只能靠着谈论一些琐碎无聊的小事来打发时光，但因为情感上的激动和心里的焦虑，我们的神经已经变得高度紧张了。直到我们从弗兰克兰家门前路过，离巴斯克维尔庄园越来越近时，才慢慢缓解了那种紧张而又颇不自然的状态，心情也随之变得舒畅了许多。我们没让车夫把马车赶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门前，而是在离大门口不远处的车道那儿下了车。付完车钱以后，车夫便赶着马车回到了库姆·特雷西，而我们三个则步行赶往斯特普尔顿的家。

“你带武器了吗，雷斯垂德？”

矮个子侦探得意地笑了一下：“我的每条裤子的屁股后面都缝着一个口袋，而我又有个习惯，就是在口袋里放些什么。”

“很好，华生和我也作了以防万一的准备了。”

“这件事被您瞒得严严实实的，真是不容易，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到底要干什么呢？”

“嘿，等着瞧吧。”

“老实说，这个地方真的让人无法变得高兴起来，”雷斯垂德侦探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一个冷战，透过格林盆泥潭上空形成的薄雾，他望向了四周那阴晦的山坡。“我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座房子还亮着灯光呢。”

“那就是斯特普尔顿先生的梅利琵住宅，也是我们将要到达的终点。从现在开始，大家走路一定要用足尖轻轻地着地，说话就更需要低声细气了。”

福尔摩斯带着我们沿着小路继续向前走，看情形他是想走到房子那边去，但当我们走到了距离房子大约两百码的时候，福尔摩斯让我们躲在了小路右侧的山石后面。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好了。”他说道，“这些山石是最好的掩护。”

“我们就在石头后面等着？”

“是啊，我们要在这儿进行一场小规模的伏击战。雷斯垂德，赶紧藏到这条沟里吧。华生，你是不是进过那座房子里？你还记得每个房间的具体位置吗？这边的格子窗是哪间屋子的窗户？”

“应该是厨房的窗户。”

“那边灯光很亮的那间呢？”

“肯定是餐厅。”

“百叶窗被拉起来了，太好了，你是最熟悉斯特普尔顿家地形的人。现在悄悄过去看看情形，但千万别被人发现！”

我沿着小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弯腰躲在了一面矮墙后，四周是一片长势糟糕的果林。在阴影的掩护下我找到了一个能够直接望见屋里情况的合适地点。

屋里只有两个人，是亨利爵士和斯特普尔顿。他们分别坐在桌子的两个对面，都是侧面对着我。两个人的嘴里都叼着雪茄，桌子上放着咖啡和葡萄酒。斯特普尔顿兴致高昂地谈论着什么，而亨利爵士却是一副脸色苍白，神不守舍的样子，或许是他想到自己即将要一个人从那片不祥的沼泽地里走过，心情便格外沉重吧。

突然，斯特普尔顿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亨利爵士把酒杯倒满，后背倚在了椅子上，嘴里喷出了一口雪茄的烟雾。我怕被斯特普尔顿发现，就赶紧低下了头，只听咯吱一声，门被打开了，紧接着就是皮鞋落在石子路上时发出的清脆响声，脚步声最后停在了我蹲着的这堵墙对面的小路。我悄悄探出头一看，生物学家站在了果木林边上的一座小房子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里面紧接着就传来了一阵让人感到奇怪的扭打声。过了大约一分钟，他从屋里走了出来，顺着原路回到了房间。我看见房子的主人和客人又开始聊天了，于是便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朋友们等我的那片山石后面，然后把我看到的情形告诉了他们。

“奇怪，为什么斯特普尔顿的妻子不在呢？”听了我的报告之后，福尔摩斯说道。

“这么晚了，她能在哪儿呢？这些房间只有厨房有灯光，其他的屋子都是黑的啊！”

“真是奇怪啊。”

这时，大格林盆泥潭的上空形成了一团厚厚的白雾，正在向我们所处的位置慢慢地飘过来，就好像一堵厚厚的墙正在迫近我们。这白雾不仅很低，而且还很厚，界线也极为分明。在月光的照射下，看起来就像一片闪着白光的冰原，福尔摩斯看到了缓缓向我们飘过来的浓雾，脸上现出了不耐烦的神色：“雾冲着咱们飘过来了，华生！”

“影响会很大吗？”

“嗯，是很大，没准儿会干扰计划的正常进行呢。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了。我们能不能成功挽救他的性命、抓住这条大鱼，几乎完全取决于他能否在大雾挡住小路之前往家走了。”

房子下面的窗户射出金黄色的灯光，一直照进了果木林和沼泽地。忽然，其中一间屋子的灯光灭了，这说明斯特普尔顿家的仆人已经从厨房离开了；只有餐厅的灯光依然亮着，两个人依然在一边抽雪茄，一边闲聊——其中一个是杀机在心的房屋主人，另一个则是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做客者。

大雾已经覆盖了一半的沼泽地，白茫茫的，就像一大片羊毛似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雾与斯特普尔顿家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先到达的一些比较薄的雾气已经开始在射出灯光的窗前翻滚了。果林后面的墙已经全都被大雾挡住了，不过这些树木的上半部分却依然露在这股白色雾气旋涡的上方。一眨眼的工夫，浓雾滚动着来到房屋的墙角，逐渐堆积、形成了一堵厚厚的墙，二楼成了一条奇形怪状的、漂浮在可怕雾海上的轮船。福尔摩斯着急地用手拍打着眼前的石头，一只脚用力地跺在了地上。

“要是十五分钟之内他还不出来的话，大雾就会把这条小路遮住了，半个钟头以后，我们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要不我们后退一些，站在高一点的地方去吧！”

“对啊，这样做也许会好一些。”

就这样，当浓雾慢慢地流过来时，我们也慢慢地向后退，一直退到了距离房子大约半英里的地方。但是那片浓白的、像海洋一样波浪翻滚的浓雾，还是一直慢慢地、无可阻挡地冲着我们这边漂了过来。

“我们退得有点远了，”福尔摩斯说道，“亨利爵士还没有靠近我们，可能就已经被别人追上了。我们不能让他处在这么大的危险之中，必须坚守在这里才能保护他。”他趴在地上，一只耳朵贴近了地面。“谢天谢地，我听到了他走出来的声音。”

寂静的沼泽地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们躲在乱石背后，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那片由浓雾形成的白墙。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们盼望已久的亨利爵士终于穿过浓雾走了过来，样子就好像穿过了一层轻轻的帘幕。穿过浓雾以后，他站在漫天星光的清朗夜色下，惶恐地四下张望了一阵，然后赶紧沿着小路走了过来，他从我们藏身的岩石前面走过去以后，向着一片山坡走了过去。一边向前走，他还不断地左顾右盼，看样子极为慌张。

这时，福尔摩斯把手指放在嘴边，对着我们“嘘”了一声，然后，我就听到了他扳开手枪扳机的清脆响声，“听，它过来了！”

连续的、轻轻的“吧嗒吧嗒”声从慢慢前进的白色雾墙里传了出来，那团浓雾与我们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五十码，我们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那里，想看看那儿到底会出现何种可怕的东西。福尔摩斯就在我旁边，我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脸色虽然苍白，眼睛里却显出了一种狂喜的神色。忽然，他的双眼又是用力地一睁，死死地盯住前面的某一处地方，嘴巴也因为吃惊而张得大大的。这时，雷斯垂德侦探吓得大叫一声，然后就趴在了地上。我也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握着左轮手枪的手指也变得不那么灵活了。在浓浓的雾影中，蹿出来一只形状恐怖的东西，那的确是一条猎犬，一条身如黑炭的巨猎犬。但是，它并非人们平时经常会见到的那种猎狗：它的嘴大张着，从里面喷出了火焰，两只眼睛也像火焰一般明亮，头、脖子和脖子以下的部位都燃烧着火焰，那庞大的黑色躯干和面目狰狞的狗头，就算是一个经常做噩梦的病人也不会在梦中遇到这么凶恶、这么可怕的魔鬼。

这只巨型黑犬的步幅很大，沿着亨利爵士走过的那条小路紧紧追赶。因为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黑色幽灵，我们都被惊呆了，还没等我们作出反应，它就已经从我们的面前掠了过去。直到它跑出十几码远，福尔摩斯和我才一起朝它开枪，这个家伙发出了一声非常难听的吼叫，这就意味着我们至少有一枪击中了它。但是它并未止步，而是继续向前追赶。在那条小路的远处，亨利爵士也回过头来看着，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的脸像白纸一样，心中的恐怖使他的眼睛流露出绝望的目光，他的两眼呆呆地瞪着这只穷追不舍的大猎犬。

猎狗发出的痛苦嗥叫让我们心中的恐惧完全消除了，这说明它也怕疼，鬼怪是不可能怕疼的，我们既然能够把它打伤，也就能把它杀掉。

在那天夜里，我敢发誓，我从来都没见过有人能像福尔摩斯一样跑得那么快。我本人经常被别人称为“飞毛腿”，但他竟然像我超过那位矮个子公家侦探一样，把我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前方传来了亨利爵士一声接一声的大叫以及猎狗那沉闷的吼叫声。我们跑到跟前时，正好看见那只野兽把亨利爵士扑倒在地，伸着獠牙要去咬断他的喉咙。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福尔摩斯把他那支左轮手枪里剩余的五颗子弹一口气地打进了猎狗的肚子里。猎狗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之后，又突然站了起来，对着空中发出一声哀鸣，然后四脚朝天地倒在了地上，四肢一阵疯狂地抽搐，最终瘫软下去，再也不动了。我一边大口地喘气，一边弯下身，用手枪抵住了发出淡淡蓝光的狗头，但是这样做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这只猎狗真的死了。

亨利爵士已经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我们赶紧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福尔摩斯看到亨利爵士的身上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伤痕，便激动地进行祷告，感激上帝让他及时地拯救了爵士。过了一会儿，亨利爵士的眼皮慢慢地抖动起来，甚至还想挣扎着挪动一下自己的身体。雷斯垂德赶紧把一个装着白兰地的酒瓶对准了亨利爵士的嘴唇，他那两只充满了惊恐神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们。

“天啊！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别再管它是什么东西了，现在它死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们把几百年来困扰着您的家族的妖怪永久地解决了。”

看着面前这只黑色猎狗的尸体，光是从个头和力道来看，它就已经让人感到非常可怕了。它既不像是纯种的血狸，也不可能是纯种的獒犬，倒像是这两种犬类的混种。它外貌凶猛可怕，而且像母狮那样庞大。猎狗的嘴还大张着，向外不断地落下蓝色的火苗，原本凶恶的眼睛附近也出现了一圈火焰。我伸手摸了一下发光的狗嘴，然后又把手缩了回来，这时，我的手指也开始在黑暗中发出了蓝光。

“是遇到空气就能燃烧的磷。”我十分肯定地说。

“这是多么狡猾的布置啊，”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凑过去闻了闻猎狗的尸体，“并没有对它的嗅觉造成任何影响。真是抱歉，亨利爵士，我竟然让你受到了这么严重的惊吓。我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猎狗，怎么也没料到竟然是这样恐怖的一只。另外，大雾也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但您毕竟还是救了我一命。”

“不过这样做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您还能从地上站起来吗？”

“让我再喝一点白兰地，就没什么能吓倒我的了。啊，请把我扶起来，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您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以您现在这种状态，是不适合再做任何冒险的事情了。假如您愿意稍等片刻，我们三个人中就能有一个陪您回家了。”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但他的脸色仍然十分苍白，手脚也不住地哆嗦。我们把他扶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坐好，他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脸。

“现在，我们必须要离开您片刻了，”福尔摩斯说道，“还有非干不可的事情等着我们，一分钟都不能再耽误了，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剩下的事情就是抓人了。”

“不过，要想在这座房子里抓到他，恐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在我们沿着小路迅速往回走时，福尔摩斯接着说，“枪声已经明确地通知了他——他的阴谋破产了。”

“当时，他和我们还有一段距离，也许大雾能阻止枪声传进他的耳朵。”

“他肯定是尾随猎狗而来的，这样才能让它听从指挥——这一点你们根本没必要怀疑。他现在肯定已经逃走了！但为了安全起见，咱们对房子进行一番彻底搜查吧。”

大门敞开着，我们三个一下就冲了进去，开始从一楼逐间搜查，但除了在走廊里遇到一个万分惶恐的老男仆之外，再也没有找到任何人。上了二楼之后，我们终于发现一间卧室的门上了锁。

“这间屋子里有人！”雷斯垂德冲着我们喊了一声，“里面有声音，我们要快点把门打开！”

屋子里果然有细微的呻吟声和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沙沙声，福尔摩斯抬起脚，对着门锁用力一踢，门一下就被踢开了。我们拿着手枪冲了进去。

斯特普尔顿却并没有在房间里，但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感到十分奇怪，我们有些错愕地站在了原地。

这间屋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博物馆，墙上挂着一排小匣，匣盖是玻璃做的，里边都是各种各样的蝴蝶和飞蛾，看来这个诡计多端、凶狠残暴的斯特普尔顿是将采集昆虫标本当成了消遣。在房间的正中，竖着一根立柱，看样子是用来支撑那根被虫蛀了的横梁。立柱上面用布条绑着一个人，一时之间无法辨认出这个人到底是男是女——这人的脖子用一条手巾绑到了柱子上，面孔的下半部被另一条毛巾蒙住，只有两只黑眼睛露在外面。眼睛里的表情既有痛苦，又有羞耻，还有令人畏惧的惊疑。不大一会儿，我们把这个人从立柱上解了下来，斯特普尔顿太太就倒在我们的面前。由于已经晕倒，她的头垂在了胸前，我看到她的脖子上有很多红色的非常清晰的鞭痕。

“简直是个畜生！”福尔摩斯叫了一声，“对了，雷斯垂德，你还有白兰地吗？把她放到椅子上，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这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现在安全了吗？他逃脱了吗？”她问道。

“您的丈夫是不会从我们手里逃脱的，斯特普尔顿太太。”

“不，不，我不是问我丈夫的情况。我说的是亨利爵士，他怎么样？”

“他现在已经安全了。”

“哦，那只畜生呢？”

“已经被我们打死了。”

从她的嘴里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又带着满意的叹息。“上帝保佑！上帝保佑！啊，你们看这个坏蛋是怎么虐待我的！”她拉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胳臂，“这些都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最让我难过的是，他蹂躏、玷污了我的心。如果我还有一线希望——他依然像从前那样深深地爱着我，不管他如何虐待、欺骗我，我都可以忍受，但现在我知道了，自己不过是他的一个工具而已。”说着说着，她又开始痛哭流涕。

“太太，您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好感了，现在，还是请您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能抓到他吧。假如您曾经帮助他做过一些坏事，现在正是赎罪的好机会。”福尔摩斯说道。

“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在格林盆泥潭中央的一个小岛上，残存着一座废弃的锡矿，平时，猎狗也是藏在那里的，他还在那儿作了躲避的准备，他肯定是逃到了那里。”

白羊毛似的浓雾紧紧地围在窗外，福尔摩斯端着蜡烛走到了窗前。

“看吧，今晚这种天气谁都无法找到进入格林盆泥潭的道路。”

斯特普尔顿太太拍手大笑，从她的眼睛和牙齿上都露出了令人感到恐惧的狂喜的光芒。

“也许他能走进去，但他永远别想再从里面走出来了，这么大的雾，他是不可能看见那些用木棍做成的路标的。那些路标是我们一起做的，假如今天我能把那些路标都拔掉就好了，这样您就可以随意处置他了！”

很显然，如果雾气没有消散，就不可能追到斯特普尔顿了。我们让雷斯垂德留下，让他照顾斯特普尔顿太太，而福尔摩斯和我则陪着亨利爵士一起回到了他的庄园。有关斯特普尔顿家的真实情况现在不能再瞒着他了，不过令我们感到意外的是，当他听说斯特普尔顿太太的真实身份时，竟然没有在这个沉重的打击中再次倒下。但晚上那场惊险的刺激已经让他的神经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天还没亮，他就发起了高烧，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我们赶紧让人请来了摩梯末医生。亨利爵士和摩梯末医生决定一起环球旅行，好让亨利爵士加快恢复自己那饱满的精神。

这段奇特的故事即将告一段落了，在这个故事中我想让读者亲自体验一下那种极度恐怖和模糊推测的感觉，它让我们的心理长时间地处于一种阴影之下，而最后竟然又是一个如此悲惨的结局。第二天早上，大雾已经散去，在斯特普尔顿太太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那条贯穿整个格林盆泥潭的小路。看得出来，她在带着我们追踪自己的丈夫时，心情是急切而又喜悦的，由此就能想象出来，她以往的生活该是多么让人恐惧啊。中途遇到一块坚实的地面，形状像一个狭长的半岛，我们把她留在那儿，然后接着往里走，地面越来越窄，到了“半岛”的尽头，只有一些插得非常杂乱的小木棍，这些小木棍形成了一条小路，蜿蜒于漂着绿沫的水洼和污浊的泥坑之间。即使有这些小木棍，陌生人如果不知道情况，也根本无法通过这里。芦苇十分茂密，混合着那些黏滑的水草，散发出了一种浓重的腐朽的味道，这种味道迎面袭来，令人作呕。我们多次陷入那没膝深的、走上去颤巍巍的地面上，走了几码的距离，但脚上还是沾满了泥，甩都甩不掉。我们的脚陷入淤泥里的时候，感觉就像是从地底伸出了一只罪恶的手，要把我们拽进污泥的最深处。

只有一点，能够让我们证明确实有人比我们先一步穿过了这条危险的小路。生长在黏土地上的、茂密的棉草中间，露出了一点黑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福尔摩斯只是从小路上向一旁迈了一小步，想把那件东西抓在手里，结果却陷进了泥潭，淤泥一直没到了他的腰部。若非我们把他从那里拉出来，他永远也无法再到坚硬的陆地上站一站了。那黑色的东西原来是一只高筒皮鞋。

“这个‘泥浴’洗得还是很有价值的，”他说道，“这只皮鞋就是亨利爵士在伦敦被偷走的那只。”

“那肯定是斯特普尔顿逃跑时扔在那儿的。”

“不错。他先是让猎狗闻了旧鞋的味道，然后让它去追踪亨利爵士。这时，鞋还在他手里，在他的阴谋被拆穿以后，他不得不选择逃跑，那时，他仍然把这只皮鞋抓得紧紧的，经过这里时，他才发现，手里拿着一只皮鞋，确实没什么用，所以就扔了。这说明，至少走到这里之前他一直都是安全的。”

尽管有很多种推测供我们考虑，但是这已经是我们知道的最多的真相了，在沼泽地里，脚印根本无法存住，因为不断往上冒的泥浆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走过最后一段小路，我们再次踏上了坚硬的土地，然后就开始急切地寻找斯特普尔顿的脚印，但是，一点痕迹也没有发现。假如大地是诚实的，那么斯特普尔顿在昨天匆忙穿过浓雾赶往自己那藏身之所的时候并没能顺利地到达目的地。也就是说，在泥潭中心地带的某一处，深不可测的淤泥已经吞没了他。这个凶残暴虐的、冷默无情的罪犯永远地埋葬在了这里。

最终，我们来到了斯特普尔顿藏匿那条凶猛猎犬的地方——一个四周环绕着泥潭的小岛。在这里，很多由他留下来的痕迹都被我们发现了。岛上有一个装了一多半垃圾的大坑，证明这里以前确实是一个矿坑。矿坑的旁边，还有几件已经十分破旧的小屋，应该是供开矿工人们休息的。在其中的一个小屋里，我们找到了一块马蹄铁、一条铁链和一堆啃过的骨头，这说明那只猎狗就曾经被藏在这里。此外，我们还在墙角找到了一具沾着一团棕毛的骨架。

“那是一只狗的骨架！”福尔摩斯看了看，惊呼了一声，“上帝，这是一只长耳朵的卷毛犬。可怜的摩梯末医生，他再也见不到自己那只深受宠爱的小狗了。看起来，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秘密是我们尚未弄明白的了。他能把猎犬藏在这儿，但却不能让它一声不吭，所以你才会听到那种叫声。如果有紧急的需要，他会把猎犬关进梅利琵外面的那间小屋——因为这样风险太大，所以只有当他认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时，他才会这样做。放在这只铁罐里的糊状物，毫无疑问，就是能让猎犬身上发光的化学物质。他之所以要用这个法子来进行谋杀，是因为查尔兹爵士把家族世代相传的传说告诉了他。看到这样一只身上发光的畜生在黑暗的沼泽地里蹿了出来，不要说那个可怜的逃犯了，亨利爵士不也是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就算是我们遇到了这种情况，搞不好也会和他们一样呢。这个阴谋确实是相当狡猾，这样不仅能够谋害自己想杀的人，还能让农民对这样一只畜生产生畏惧。很多人都在沼泽地里见过它，但有谁敢去过问呢？在伦敦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华生，现在我不妨再把这句话的含义重申一遍，我们还从未帮助别人追捕过比躺在那边的斯特普尔顿更危险的人呢！”

回顾

十一月底的某个夜晚，阴冷多雾，我和福尔摩斯坐在贝克街寓所的起居室里，守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炉火。经历了巴斯克维尔庄园那场令人叹息不已的惨案之后，福尔摩斯又破了两件非常重大的案子。第一件案子：阿波乌上校操纵了著名的“无匹俱乐部”的纸牌舞弊案，福尔摩斯成功地揭开了他的真面目；第二件案子：蒙特邦歇太太不幸背上了谋害继女卡莱小姐的罪名——卡莱小姐想必大家还记得吧，那件事情已经发生半年了，但她依然活着，并且在纽约开始了幸福的婚姻生活，福尔摩斯成功地帮助蒙特邦歇太太洗脱了罪名。现在的福尔摩斯，可以说是精神焕发，所以我旧事重提，想让他详细地谈谈诡异的巴斯克维尔猎犬案。很长时间以来，我希望找机会跟他谈谈这件事情，因为福尔摩斯从来都不让不同的案件相互干扰，否则头脑再清晰的人也会因为回顾往事而无法集中注意力面对眼前的工作。亨利爵士和摩梯末医生来到了伦敦，为他们的长途旅行作准备，受到这件事情的刺激之后，爵士确实也需要通过旅行来放松一下了。当天下午，两个人来到我们的寓所表示感谢。所以到了晚上，我很自然地就和他聊起了这件事。

福尔摩斯说道：“整个事情的经过，在那位所谓的‘斯特普尔顿先生’看来，是非常明白的。对我们来说，因为最初无法弄清楚他这样做的动机，只是了解部分的事实，所以整件事情看起来就非常复杂了。后来，我和斯特普尔顿太太长谈了两次，才把整件案子完全弄明白了，不知道其中还存在着什么未解之谜。在我的案件统计表的B字栏里，你可以找到与此案相关的几条摘记。”

“或许你可以凭借自己的记忆跟我谈一谈这件案子的大体经过。”

“我非常乐意谈谈它，但我不敢保证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你知道，当注意力高度集中之后，对于之前的记忆就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律师对于正在进行的案件可以与一位法律专家辩论案子中的每条细节都涉及到哪条法律，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法庭诉讼之后，他就可能把所有事情忘个精光。所以，在我的脑海里，之后发生的案件正在逐步地替代此前的案件，卡莱小姐这件案子就冲淡了我对巴斯克维尔猎犬案的记忆。也许明天又会有什么小问题来找我了，那时，漂亮的法国姑娘和臭名昭著的阿波乌上校在我脑海中的地位也会逐渐下降。但对于猎狗这件案子，我愿意尽量准确地描述给你听，假如我漏掉了什么细节，你可以进行补充。

经过调查，我完全可以证明，那幅巴斯克维尔家的画像并不是骗人的，那位斯特普尔顿先生确实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后人，他的父亲是查尔兹爵士的弟弟——罗杰·巴斯克维尔。据说罗杰带着恶名逃到了南美洲，没等到结婚就死在了那里。但真实的情况是，他不但结了婚，还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小孩儿与他的父亲同名，长大以后，娶了一位哥斯达黎加美人，也就是贝莉儿小姐。后来，小罗杰盗取了一大笔公款，然后化名凡戴勒逃回了英国。在约克郡东部，他办了一所小学。因为他在回来的路上认识了一位得了肺病的教师，所以他也想通过从事教育事业来为自己博得一些好名声。但是那位教师最终还是因为肺病而死，这所小学校也因为死了三个学生而变得臭名远扬。凡戴勒夫妇商量了一下，就把自己的姓改成了“斯特普尔顿”，然后带着余下的财产，怀着对昆虫学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迁徙到了英格兰南部地区。大英博物馆里保存着他的资料，他是公认的昆虫学方面的权威：他在约克郡居住时期，最先发现了一种飞蛾，这种飞蛾也就被永久地以他的名字命名了。

斯特普尔顿来到英格兰南部以后的生活，我想大家肯定都会非常感兴趣的。很显然，这个家伙经过一番调查之后，发现只有两个人是他继承庞大遗产的阻碍。我认为，他刚刚到达德文郡时，还没有完整的计划，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这一点从他让妻子化身成自己的妹妹就可以得到证明。尽管这个阴谋的很多细节还需要他来完善，但他显然是想把她当成鱼饵，希望引查尔兹爵士上钩。他下定了把巴斯克维尔家财产弄到手的决心，并且甘愿冒任何风险、采取任何手段来达到这一目的。

第一步，他要把自己的住宅建在与祖宅很近的地方，越近越好。

第二步，他要培养自己和查尔兹爵士及其邻居的友谊。

查尔兹爵士把巴斯克维尔猎犬的传说亲口告诉了自己的侄子，也为自己被吓死埋下了种子。斯特普尔顿——我们还是叫他这个名字吧——他从摩梯末医生那里知道了老头儿有严重的心脏病，只要稍微受到惊吓就可能被吓死——他还知道，查尔兹爵士是一个很迷信的人，而且对那个恐怖的传说深信不疑。他开动灵活的脑筋，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出了在他看来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够把男爵置于死地，又让自己几乎不会受到一丁点儿的怀疑。

产生了这个想法以后，他就开始费尽心机地想办法让这个计划变成现实。如果设计这个阴谋的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随便找一只凶狠的猎狗就行了。但斯特普尔顿先生可不是这样的人，他还用了一些人工手段让这动物变成了真正可怕的魔鬼，这大概也是他天才般机智的表现吧。那只猎狗是从居住在伦敦福莱姆街的罗斯和曼格斯（他们是贩狗商人）那儿买的，它是那些待售的货色中看起来最强壮、最凶狠的一只。他乘坐开往北德文郡的火车，把那只猎狗带回了格林盆，由于害怕被别人看到进而产生怀疑，他花了很长时间牵着狗穿过了沼泽地。由于他在拿着捕虫网捉蛾子时已经知道如何进入格林盆泥潭的深处，所以他很顺利地就为那只猎狗寻觅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他把它藏在那儿，等待着让它发挥用处的时机。

但合适的机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等到的，在漆黑的夜晚，他根本没有办法把老爵士从家里引出来，有很多次，斯特普尔顿带着那条猎犬埋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附近，但都没能得逞。在这么多次没有结果的追寻中，斯特普尔顿先生——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宠物，被人发现了，正好，手稿中所记载的传说再次得到了证实。他也曾这样设想过，让他的妻子去勾引查尔兹，然后使其走向毁灭，但在这个问题上，贝莉儿的表现令他感到相当意外。她不肯答应自己的丈夫去把老爵士扯进情网，因为如果这样做的话，就等于是自己害死了查尔兹。斯特普尔顿对她进行了恐吓、甚至是令人发指的毒打，但都没能让她改变决心，她一点儿都不想参与到这件事中去，很长一段时间，斯特普尔顿甚至到了愁眉不展的地步。

在这样的困境之中，他最终还是等到了一个机会。查尔兹爵士已经对他十分信任，就让他负责掌管一笔慈善金，用来帮助一位可怜的女士劳拉·莱昂丝太太。因为斯特普尔顿的身份是单身汉，所以能够对这位女士施加决定性的影响。他对劳拉·莱昂丝表示，只要她能够和丈夫成功地离婚，他就愿意与她结婚。但是摩梯末医生建议查尔兹爵士到伦敦去，这就使他的计划面临着一个紧要关头，斯特普尔顿表面上也同意了这个建议，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行动，要不然，他想要谋害的人一旦离开这里，他就束手无策了。所以，斯特普尔顿先是逼迫莱昂丝太太给查尔兹爵士写了那封信，恳求他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再见她一面；然后，斯特普尔顿又说了一番花言巧语令她爽约，如此一来，他就得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大好时机。

傍晚时分，他坐着车从库姆·特雷西赶了回来，在充裕的时间内，他在猎狗身上抹上了发光的化学物质，然后带着它埋伏在了栅栏门附近，他很清楚，查尔兹爵士一定会到那里去等候莱昂丝太太的。果然，查尔兹爵士出现以后，那只猎犬得到了主人的命令，就跳过栅栏门朝着不幸的老头儿冲了过去，查尔兹爵士叫喊着在水松夹道上飞奔起来。水松夹道是那样地阴暗，再加上猎犬又大又黑，嘴里眼睛里都冒着蓝光，在后面飞快地追赶，这情景确实让查尔兹爵士万分害怕，再到后来，他的心脏病发作了，再加上过度恐惧，终于倒在了夹道的尽头，气绝身亡。猎犬是沿着长满草的路边追赶的，而查尔兹则是在小路上跑的，所以我们才没有看到人的脚印以外的任何其他痕迹。猎犬见他在地上一动不动，或许走上前去闻了闻，当发现他已经死了的时候，就转身往主人的身边走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它在小路上留下了后来被摩梯末医生看到的爪印。斯特普尔顿急忙带着猎犬回到了格林盆泥潭区域的狗窝。警察对这一神秘事件感到束手无策，而当地人则又惊又怕，后来，我们就开始调查这件案子了。

现在，你知道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猝死的真相了吧，斯特普尔顿的手段真是狡猾之至啊，确实是这样，检察官几乎没有办法对真凶提出指控。而他唯一的一个同谋也永远不可能让他的阴谋大白于天下，这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古怪手法使他的阴谋得以顺利进行。与这件案子有关的两个女人，斯特普尔顿太太和劳拉·莱昂丝太太都对斯特普尔顿产生了怀疑——斯特普尔顿太太明白他想暗算查尔兹爵士，也知道他训练了一只猎犬；莱昂丝太太虽然不知道这两件事，但是很清楚地记得，查尔兹爵士暴死的时间正是她按照斯特普尔顿的要求与查尔兹爵士定好的约会时间，而知道这个约会的人只有他一个，加上他设法劝说莱昂丝太太取消了约会，所以她也产生了怀疑。但是，两位女士都被他牢牢地控制了，而且她们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所有的阴谋都几乎成功了——但他没想到接下来遇到了更大的困难。

斯特普尔顿之前可能并不清楚，查尔兹爵士还有一个继承人住在加拿大。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他很快就从摩梯末医生那儿获知了这个消息。当摩梯末医生把亨利·巴斯克维尔即将到这里继承遗产的消息详细地告诉他以后，斯特普尔顿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或许根本用不着让这个陌生的堂弟来到德文郡，他可以在伦敦杀死亨利。但从贝莉儿小姐拒绝帮他谋害查尔兹爵士开始，他就对自己的妻子不那么信任了——甚至不敢让她与自己长时间地分开，因为这样很可能会让他无法控制贝莉儿，所以他带着妻子一起来到了伦敦，住进了克瑞文街的梅克司波柔私人旅馆里面——我曾经让人到那里去搜集过证据。在旅馆，他把太太关进了房间，自己就粘上了假胡须，一路跟踪摩梯末医生来到了贝克街，后来又去了车站，最后到了诺桑勃兰旅馆。由于斯特普尔顿的残酷虐待，使贝莉儿对丈夫怕得厉害，但她又多少知道一些他的阴谋，出于恐惧心理，她没敢用笔写一封警告正处于危险中的亨利爵士的信——如果信落到了斯特普尔顿的手里，恐怕她的命就保不住了。所以，我们早就知道了，她从报纸上剪下来一些字，拼成了我们看到过的那封匿名警告信，然后又用伪装过的笔迹把收信人的地址写在了信封上。

对斯特普尔顿来说，设法弄一件亨利爵士的衣物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如果他到了被迫使用猎犬的时候，他就必须有一件能够让狗闻味追踪的东西。凭借自己大胆而又机敏的头脑，他贿赂了诺桑勃兰旅馆的仆人，让他们帮助自己实现了愿望。但不巧的是，他得到的第一只皮鞋竟然是新买的，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因此他又把新皮鞋送回去，偷了另一只旧的——这是对我们帮助最大的一件事了，因为它让我确定，我们的敌人是一只真真正正的猎犬。否则，就没有理由能解释这个问题：偷鞋的人为何只想得到一只旧鞋，对一只新鞋却提不起任何兴趣来呢？一件事情越是让人觉得古怪，就越应该仔细推敲，因为很可能令一个复杂的案件变得简单起来。若是适当地进行考虑，再加上科学、缜密的推理，就不难得出正确的结论。

次日上午，摩梯末医生和亨利爵士来到了这里，期间一直都被坐着马车的斯特普尔顿跟踪。他对这座房子和我的容貌了解得一清二楚，再加上之后他所表现出来的特点，我有一种预感，斯特普尔顿的犯罪史决不止谋杀查尔兹爵士这一桩罪案。听说最近三年之中，西部地区相继发生了四次重大的盗窃案，但却一直没有找到罪犯。最近的一件案子发生在五月，弗克斯农场的一个仆人想抓住一个蒙面的单身盗贼，反被残暴的歹徒枪杀。我相信斯特普尔顿就是靠这种手段来补充他那终会坐吃山空的财产的，所以这几年来，他始终都是一个危险分子。

不久之后，他居然从我和华生的眼皮底下成功地逃走，然后又把我的名字告诉了马车夫，这让我领教了他是一个多么机智和大胆的人。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得知我已经接手了这一案件，同时他也明白，自己在伦敦不可能有机会向亨利爵士下手了，所以，他赶紧回到了达特沼泽地，准备在那里对付亨利爵士。”

“请稍等！”我中断了福尔摩斯的叙述，“没错，你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地讲述了出来，但是有一个疑问我还是不明白：当猎犬的主人在伦敦期间，猎犬是如何被照顾的呢？”

“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也曾经留意过，毋庸置疑，斯特普尔顿有个心腹，不过他好像并没有把自己的全盘计划都告诉那个人。在梅利琵的宅第中，有个名叫安东尼的老男仆从斯特普尔顿在几年以前当小学校长的时候就开始追随他，所以他肯定知道男主人和女主人是夫妻这件事，现在这个老男仆已经逃跑了。在英格兰，‘安东尼’这个姓并不是很常见，而‘安托尼奥’这个姓在以西班牙语为主要语言的国家和地区同样也不常见。这个老男仆和斯特普尔顿太太差不多，英语说得很流利，但总有一种奇怪的大舌头的感觉。我亲眼见到老家伙按着斯特普尔顿作出的标记从小路穿过了格林盆泥沼。所以，我推测，当斯特普尔顿不在的时候，照顾猎狗的人就是他。也许他一直都不知道男主人为什么要养这只猎犬。

“斯特普尔顿夫妇回到德文郡后不久，亨利爵士和华生就跟他们联系上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表达一下个人意见，或许你还有印象，我在检查那封用报纸铅印字拼成的匿名信时，我曾经仔细检查过纸里的水印。当时，它离我的眼睛只有几英寸的距离，我闻到了一种类似白迎春花的香味。香水的气味共有75种，每个犯罪学专家都应当拥有分辨这些气味的能力。在我以往办过的案子中，不只一件案子是靠着迅速分辨出香水的类别才侦破的。那种香味表明，有一位女士参与到了这件案子里。因为摩梯末医生之前已经介绍过那里的邻居，所以我心里已经开始怀疑斯特普尔顿夫妇。就这样，在去西部的乡村之前，我先是确定了有一条猎狗，然后推测出了罪犯。

“事实上，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监视斯特普尔顿。但是，很明显，假如我跟你一起去那里的话，他就会变得十分谨慎，我再做这件事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把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骗过了，当所有人都认为我还在伦敦时，我已经偷偷地来到了乡下。我受的苦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多，我是不会让这些细枝末节把我的调查给搞乱的。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库姆·特雷西待着，只有需要去接近罪犯时，我才会住进沼泽地的小屋。年轻的卡特莱跟着我去了那里，他扮成了一个农村小孩，给了我很大帮助。有了他，我才得到了可口的食物和换洗的衣服，在我监视斯特普尔顿的同时，卡特莱也在监视着你，所以我才能及时地抓住所有的线索。

“此前我已经对你说过，你的信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到了我的手上，它们刚被邮寄到贝克街，接着又被送到了库姆·特雷西。那些信件帮了我很大的忙，尤其是那封关于斯特普尔顿身世的信件。看了之后，我就确定了斯特普尔顿夫妇的身份，而且总算知道了应该怎样准确地找到证据。逃犯塞尔丹以及他和白瑞摩的关系确实让案情一度变得更加复杂，但很快就在你那个效果明显的办法下被澄清了——通过观察，我也得出了与你一样的结论。

“当你在沼泽地找到我时，我已经了解了全部的事实，但我却还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让法官定他的罪，就连那天晚上斯特普尔顿想谋杀亨利爵士却误杀死逃犯这件事都不能定下他的杀人罪。看起来，只有当场把他捉住，否则就不可能使其伏法。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我们就必须让亨利爵士充当诱饵，让他一个人在夜晚单独穿越沼泽地，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的保护。我们确实这么做了，虽然我们的朋友被吓得不轻，但咱们总算把罪证找到了，促使斯特普尔顿走向了毁灭。让亨利爵士置身险境确实是我调查此案过程中一个很大的缺点，但我们根本没有料到，那只猎犬竟然会有那么令人恐惧的外表，而且咱们也无法预料到在那么大的雾中它也能突然扑向我们。不过摩梯末医生对我说，这件案子对亨利爵士的影响是很短暂的。一次长途旅行不仅能让亨利爵士那深受刺激的神经得到恢复，而且还能使他心灵上的创伤得到医治。他对贝莉儿小姐的爱是诚挚的。对亨利爵士来说，在整件事情中，最令他伤心的事情就是自己被她欺骗了。

“剩下的问题就是对斯特普尔顿太太在这件案子中扮演的角色进行说明了。毫无疑问，她被斯特普尔顿左右，也许是出于爱情，也许是出于恐惧，或者二者皆有，这两种感情绝不是不能同时存在的。不管怎么说，斯特普尔顿对妻子的控制至少是有效的，所以当他让贝莉儿假装是自己妹妹的时候，她同意了。到了他让她直接参与谋杀查尔兹爵士时，他才发现了自己对妻子的控制实际上并不是绝对的。

“若想不让丈夫遭遇危险，她只能对亨利爵士作出警告，而且她确实也曾经多次这么做过。斯特普尔顿似乎还有很强的嫉妒心，当他看见亨利爵士向贝莉儿求婚时，虽然明知自己的计划就快实现了，但他还是没有忍住，怒气冲冲地走过去进行了干涉。这样一来，他那强迫自己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粗暴性格终于暴露了。他不断地和亨利爵士拉拢感情，希望亨利爵士能够经常到梅利琵去，这样就能早日获得那个他日夜期盼的好机会。但到了事情紧急的时刻，贝莉儿突然跟他对着干起来。她已经听说了逃犯被杀死的事情，而且她还知道了另一个情况：亨利爵士到自己家来吃晚饭的那天，猎狗当时正关在外边的小屋里。

“贝莉儿声讨了丈夫的阴谋罪行；他非常生气，于是首次向她透露自己已经另寻新欢。以往温柔顺从的贝莉儿突然表示出了极大的仇恨，他感觉得到，她会出卖他的，所以他捆上了她，不给她向亨利爵士通风报信的机会。看起来，他是想让那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亨利爵士的死与巴斯克维尔家遭遇的诅咒有关，那些人一定会这么想的。到了那时，他就能够安下心来，劝说他的太太默认这一既定的事实，并让她保守这个秘密。关于这一点，斯特普尔顿可是打错了算盘，就算我们没有调查这件案子，他也一样没有什么好结果。西班牙血统的女人从来都不会轻易地忘记这样的侮辱。华生，如果不参考摘记的话，我就只能告诉你这些了。不知道是否解开了你心中所有的疑问，你还有什么重要的问题没问吗？”

“亨利爵士和查尔兹爵士不一样，斯特普尔顿不会也想用那只可怕的猎狗来吓死亨利爵士吧？”

“那只猎犬非常凶猛，平时只喂个半饱。即使被追赶的人没被它的外表吓死，也丧失了大部分的抵抗力。”

“原来如此，最后一个问题，就算斯特普尔顿能够继承遗产，他又该如何解释下面这个事实呢：他这位合法继承人，为什么要更改自己的名字，隐姓埋名在距离自己家财产这么近的地方呢？他又该如何做，才能够既继承家里的遗产，又不会让别人怀疑自己，也不会害怕警方进行调查呢？”

“这确实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如果你想让我把这个问题也解决了的话，恐怕你会失望了。以前和现在的事情我都能调查清楚。但是要让我回答一个人的将来是什么样的，却真的让我很难回答。斯特普尔顿太太也曾听丈夫谈到过几次这件事情的解决办法，大概有三个：回到南美洲，在那里提出继承这份财产的要求，然后请当地的英国政府代表开张身份证明，这样做的话，用不着回到英格兰就可以得到财产；或者隐藏自己的身份，在伦敦小住一段时间，然后再提出继承遗产；也可能再拉来一个同伙，让他带着可以作为证据的文件证明他是合法继承人，但是这个人肯定会对他的收入保留部分的所有权。总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找到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的。哦，亲爱的朋友，这几个星期，我们一直都在严肃认真地工作，今天就让我们换个心情，享受一些愉快的事情吧。我预定了虞格诺戏院的一个包厢。让我们一起去听让·德·雷兹凯[8]的歌剧吧。半小时以后我们就出门，中途还能到玛齐尼饭店吃顿晚饭。”

[1]英文的“医院（Hospital）”一词的首字母也是“H”。

[2]指英国1642—1660年的内战。

[3]基督教纪念圣徒麦可的节日，在每年的9月29日。

[4]生活在南非的一个原始游牧狩猎民族。

[5]南非的一个黑人种族。

[6]旅居伦敦的德国著名人像画家。

[7]英国著名人像画家。

[8]波兰著名的歌剧演唱家，1853年生于华沙。

版权信息

恐怖谷/（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胡彧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74-8

Ⅰ.①恐…　Ⅱ.①柯…②胡…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02号

目录

版权信息

伯尔斯通的悲剧

警告

福尔摩斯的论述

伯尔斯通的悲剧

黑暗

剧中人

一线光明

谜底

死酷党人

此人

身主

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

恐怖谷

最黑暗的时刻

危机

伯尔弟·爱德华的妙计

尾声

伯尔斯通的悲剧

警告

“我倒是认为……”我说。

福尔摩斯急切地说：“我应当这么做。”

我自认为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但是，我必须承认，福尔摩斯就这样把我的话打断，着实令我有些不舒服。所以，我紧皱起眉头，严肃地向他说道：“说真的，你，福尔摩斯，你有时候的表现真是叫人下不来台啊。”

对于我的抗议，福尔摩斯并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在集中精力地思考着。他的面前放着一口未动过的早餐，他把一只手放在下巴底下，再把纸条从信封里抽出来，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纸条，随后，他轻轻拿起信封，把它高举在灯的前方，开始认真地研究起那枚信封的封口和外观。

不一会儿，他好像有了结果，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猜这封信出自波尔洛克，尽管我从前仅仅见识过两次他的字迹，但这次我仍然可以确定，这就是他所为。在书写希腊字母时，把ε的上面写成花体，波尔洛克一贯如此。这么说来，如果这封信真是出自波尔洛克之手，那么，他就一定有相当重要的事了，否则他才不会这么干呢。”

毫无疑问，这会儿，福尔摩斯先生只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跟我谈话。可说实在的，我对这番话却相当感兴趣，这使我忘记了先前的不快。

于是，我接着问道：“你认为，这个波尔洛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亲爱的华生，关于波尔洛克，我只能这样对你解释。很显然，这并不是个真正的名字，不过只是一个符号，或者说是一个人的身份代号；但是，隐藏在这个代号背后的，却是一个复杂敏感、让人难以捉摸的人物。上次我收到他的信时，他毫无避讳地对我说起过这一点，波尔洛克不是他的真名，并狂傲地向我宣布，在这人海茫茫的城市里，绝对别想着找到他的真身。而事实上，他之所以这么狂傲，跟他自身关系不大，而是他跟这里无数的大人物交好。你这么想，野狼和雄狮，或者一条鲭鱼和一条鲨鱼——一句话，一个普通的、没什么了不起的生物跟一个穷凶极恶的怪物如果联合起来，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况且，现在看来，那头怪物也许不仅仅是凶恶，而且是阴险十足。所以说，亲爱的华生，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头这样的野兽。对了，你听人谈起过一个叫做莫里亚蒂的教授吗？”

“是不是那个手段多端的著名罪犯，在贼党里面，他的名声就好像……”

“华生，可别说外行话。”福尔摩斯在一旁不太高兴地自言自语。

“我是在说，就好像在大众里一样默默无闻。”

“嘿！华生！有时候，你的聪明劲儿一般人还真比不上呢！”一转眼，福尔摩斯又兴奋起来，他大声地说着，“真想不到，有时候你说话还很幽默呢。亲爱的华生，这次我想我要时刻谨慎。但是，我们把莫里亚蒂称为著名罪犯，这从法律上来说并不成立，你是在公开地诋毁人家——这就是这件事情的奇妙之处！莫里亚蒂是这个世纪最大的野心家，是黑社会的首脑，是诸多恶行的幕后黑手，是可以操纵国家命运的人！是的，没错，就是这样。话说回来，公众对他却一点儿也不怀疑，他甚至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指责，他平时那谦卑的处世态度、优雅的举止是多么绅士，多么让人难以忘怀。所以说，单凭你刚才说的那几句，他就能够让你尝尝被审判的滋味，甚至法官也会同情他，让你拿一年的薪水去赔偿他的名誉。除此之外，他还是著名畅销书《小行星力学》的作者，《小行星力学》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准，连整个科学界的人士都提不出任何批评意见。如此一个莫里亚蒂教授，怎么可以随意中伤呢？满口胡言乱语的华生医生和遭到诋毁、诽谤的莫里亚蒂教授——哈哈，也许这就是你们两个人分别的头衔！这可真不赖呢，亲爱的华生，但别忘了，除非这些小爪牙把我弄死，否则，总有一天我们会获胜。”

“上帝保佑，希望这一天赶紧来临！”我充满热情地回应说，“呃，福尔摩斯，你一开始好像是在说波尔洛克……”

“是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么这个叫波尔洛克的，应该是属于这个系统里面的一个环节，距离我们的终点也许不太遥远。依我看，波尔洛克这个环节可能并不那么牢固——这个你知我知就好了。或者我们这么说，这个波尔洛克也许是这个系统里最弱的一个环节。”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如果这个环节薄弱的话，那么全局也不见得有多坚固。”

“我亲爱的华生，你说得太对了。所以，这个波尔洛克对我们而言相当有用。在我看来，波尔洛克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良知。比如，我有时候会暗地里送给他几张英镑，在这点物质鼓励下，他时不时地会带给我一些有用的信息，说它有用，就是因为这些信息没准会帮助我们制止某些可能发生的恶行，而不是在事后去查找罪犯。我并不怀疑，假如我们手里有密码的话，或许我们可以验证一下我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说着，福尔摩斯把信封里面的那张纸在桌面上铺平，我站在他身后，跟他一起注视着纸上那些奇怪的文字，那张纸上的内容大概如下：

534　C2　13　127　36　31　4　17　21　41

DOUGLAS　109　293　5　37　BIRLSTONE

26　BIRLSTONE　9　47　171

“天哪，福尔摩斯，这些乱码一样的字符都是些什么呀？”

“这再明显不过，这些符号是想用来传达秘密信息的。”

“但我们手中并没有密码本，他给我们这封信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如果放在现在，几乎是没什么用处的。”

“放在现在，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其实有很多密码，对我而言，读懂它们就像读懂每天的报纸一样简单。这些东西有益于人的智力，并且，肯定不会让人感觉厌烦。但这个可能略有不同，因为这张纸上所写的很明显指的是书里面某个页码上的某些词。如果我们不知道是哪一本书的话，那么无论怎么努力都是白费。”

“照你这样说的话，那这张纸上为何还会出现道格拉斯（DOUGLAS）和伯尔斯通（BIRLSTONE）这两个单词呢？”

“这还不清楚，当然是因为那本书上没有这两个词了。”

“可他为什么不指出是哪本书呢？”

“我的华生啊，你生来聪明，头脑超群，这让你的朋友们都觉得十分开心；单凭着这点机智，你也不会把密码本和密码信放在一起啊。因为如果一旦信件投递错误，那事情就败露了。但如果是像现在这么做，只有当两封信都出了纰漏的时候，才会出乱子。我们的第二封信现在差不多应该到了，如果接下来的那封信里没有解释的文字，或者能查阅这些符号的原书，那就出乎我的意料了。”

果然，几分钟之后，福尔摩斯的小仆人毕利走了进来，送来了我们期待的第二封信。

“笔迹是一模一样的，”福尔摩斯一边打开信封，一边说道，“而且居然签了名。”当他打开信封的时候，兴奋地接着说，“喂，华生，我们终于有了些进展。”但是，在他读完信的内容以后，又皱起眉头来。

“上帝啊，这可让人有点失望！华生，我想我们的期待要化为泡影了，但愿波尔洛克别遭遇什么不测。”

我拿过来信，看见信中这样写着：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这件事我不想再继续干下去了。这实在是有点危险，他对我有些怀疑了，这我看得出来。当我写完这个通信的地址，并想把密码索引送给你的时候，他却出人意料地出现了。多亏我将信盖住了。要是被他看见了的话，那对我就十分不利了。可是，从他的目光里，我看出了不信任的神色，所以麻烦您把上次寄去的密码信烧毁吧，那封信现在对您没有任何帮助了。

弗莱德·波尔洛克”

福尔摩斯坐了一会儿，用手指搓弄着这封信，皱着眉头，眼睛凝视着壁炉。

“可这也许并没有什么，是他做贼心虚而已。他觉得自己是贼党中的叛逆者，所以可能从那个人的眼光里看出了一些谴责的神色。”福尔摩斯这么说道。

“我想，那个人就是莫里亚蒂教授吧。”

“没错！他们那些人，不管是谁，只要一提到‘他’，都知道那指的是谁。因为他们那些人里面只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他’。”

“可是他又能如何呢？”

“哼！这可是个大麻烦。当有一个欧洲的一等聪明人与你作对，而他背后还有黑社会撑腰时，那么，一切皆有可能。不管怎么讲，我们的这位朋友——波尔洛克显然是吓糊涂了。不信的话，你可以把信纸上的笔迹和信封上的进行对比。不难看出，信封上的字是那个人忽然来访之前写下的，所以笔迹清晰有力，而信纸上的那些字就非常潦草，以至于很难让人辨清。”

“那他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呢？干脆放下不管不就行了么。”

“他怕那样一来，我就会去刨根问底，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也对，”我说，“当然了，”我皱着眉头，拿起原来用密码写成的那封信，仔细地看着，“唉，明明知道这张纸上有个很大的秘密，但又没办法把它破译出来，这简直要把人急疯了。”

福尔摩斯推开他一口没动过的早餐，又把他默然沉思时的伴侣——烟斗给点着了。“我很奇怪！”他把身子靠在椅子上，眼睛注视着天花板，说道，“说不定是你那马基雅弗利的才智，错漏了一些东西。让我们以简单的思维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吧。这个人编写密码信的蓝本是一本书。我们就从这点入手吧。”

“你可要想好，我认为这是相当没把握的出发点啊。”

“那么，让我们看看能不能把范围缩小。当我把思想集中到这点上的时候，这件事似乎就没那么难以推断了。对于这本书，我们手上有没有什么可供查清的依据？”

“感谢上帝，一点儿也没有。”

“嗯，我看也未必能糟糕到这个地步。这封密码信的一开始是一个大534，不是吗？我们可以假设，如果534是密码出处的页数，那么这本书一定不薄了。哈哈，这样我们就有了一点儿进展。接下来，对于这本厚书的种类，我们有些什么别的可以依据么？比如说，信里面的第二个符号是C2，你认为它是什么意思呢？亲爱的华生。”

“一定是在说第二章喽。”

“说不准啊，华生。我是这样认为：既然现在已经指出了页码，那再指明章数就是多此一举了。再说，如果534页还在第二章的话，那么，这本书的第一章就一定长得让人吃不消了。”

“也许是代表第几栏！”我喊道。

“聪明，华生。今天早晨的你，还真是才华横溢呀。如果它不是第几栏，那我可就真是没什么好说的了。所以现在你看，我们假设有一本很厚的书，每页分成两栏来排印，每一栏里又相当长，因为在这信中，有一个词的标数是293。现在我们的推理是不是进行不下去了呢？”

“恐怕是到头了。”

“不要小看自己，我亲爱的华生。来，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再动脑筋想想！假如这本书是一本不太常见的书的话，我想他早就会寄给我了。现在的情况是，在他的计划受到挫败之前，我并没有收到过他寄的书，他只是想要通过信件把线索告诉我。至少他在信中是这样说的。这就足以证明，这本书一定是我自己可以轻易找到的。他有这样一本，所以他猜我也会有。总之，华生，我想这是一本相当普通的书。”

“你说得没错，这些推理听起来合情合理。”

“现在，我们已经把探讨的范围缩小到一本厚书上了，书分成两栏排印，并且应该是一本很常见的书。”

“圣经！”我兴奋地叫道。

“很好，华生，听起来不错！但是，如果你不见怪的话，我觉得还不够好。即使我接受对我的赞扬，我也没法列举出一个莫里亚蒂党徒手边不大会有的书来。另外，《圣经》的版本实在太多了，很难想到有哪两个版本页码会都相同。所以说，这本书显然是版本统一的书，他知道他书上的534页和我书上的534页肯定完全一致。”

“唉，好像符合这种条件的书不是很多啊。”

“没错，而我们的出路恰恰也就在于此。我们的查找范围又缩小到只有一个版本，并且人人又都会有的一本书了。”

“萧伯纳的著作！”

“不对，华生，这也还是有问题的。萧伯纳的文字虽然很是简洁，但他的词汇量极其有限，如果词汇量不大，那么就很难用来传递消息。所以，我们还是把萧伯纳的著作排除吧。出于这个理由，我认为字典也不太适合。那么，还有什么书籍呢？”

“年鉴！”

“哈哈，太好了，华生！如果你这次没能猜中要害的话，那我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认为是一本年鉴！让我们来仔细想想惠特克年鉴的条件吧。这是本几乎人人都有的书，并且它足够厚，分两栏排印，虽然一开始的词汇很简练，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快到结尾的时候就很啰唆了。”福尔摩斯从写字台上把这本书拿了出来，“这是第534页，第二栏，我看这是很长的一栏，是在讲英属印度的贸易和资源问题的。华生，请你把这些字记下来！第13个字是‘马拉塔’，我担心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第127个字是‘政府’，虽然这个字对我们和莫里亚蒂教授都稍微有点离题，但至少还是有意义的。现在我们继续，马拉塔政府做了些什么呢？哎呀，下一个字是‘猪鬃’。天哪，我的好华生，我们失败了！真叫人伤心！”

福尔摩斯说话时的语气虽然好像是在开玩笑一样，可他那颤动的眉毛却折射出内心的恼怒和失望。我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盯着炉火。突然，福尔摩斯的一声叫喊打破了这长久的沉默。他奔向书柜，把另一本黄色封面的书拿了出来。

“哈哈，亲爱的华生，这次我们吃了太过时髦的亏了！”他大声叫嚷道，“咱们追求时尚，所以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今天是1月7日，我们很及时地把这本新年鉴买到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波尔洛克很可能是根据上一本旧的年鉴来拼凑出他那封信的。毋庸置疑，如果他能把那封说明信完成的话，他一定会把这一点告诉我们的。现在我们看看第534页都讲了些什么内容，哦，你看，第13个字是‘There’，这样看来就有希望了。第127个字是‘is’，两个字连起来——‘There is’（有），”福尔摩斯愈发地兴奋起来，在他数一个个字的时候，他那细长而激动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危险’，哈哈！棒极了！华生，快把它们记下来。

福尔摩斯一面破译那密码，我一面在膝上把它草草记在一张书写纸上。我不禁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些奇怪的词句。

“‘有危险即将降临’，接下来是‘道格拉斯’，连起来是——‘有危险即将降临到富绅道格拉斯身上，此人现住在伯尔斯通村伯尔斯通庄园，十万火急。’你瞧，华生！你觉得我这个推理和它的结果怎么样？假如鲜花店里有桂冠这种商品出售的话，我一定要搞一顶来。”

“不过，他表达意思的方法真是够古怪的啊。”我郁闷地说道。

“正相反，他干得真是妙极了，”福尔摩斯说，“事实上，当你只在一栏文字里寻找那些用来表达你的意思的字眼时，你的确很难找到，所以只好留下一些东西，让你的收信人依靠他的头脑去理解。很显然，这封信的意思十分清楚，有些坏人正在跟一个叫道格拉斯的富乡绅作对——事情已经十万火急了。这就是我们的研究成果——而且是非常完美的分析呢！”

有的时候，福尔摩斯的样子就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即使没达到自己要求的高标准结果，但对于自己比较成功的工作成果还是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这不，当毕利推开门，把苏格兰场的警官麦克唐纳带进屋子的时候，福尔摩斯还在为自己刚才的成绩而开怀呢。

早在18世纪80年代末期的时候，我们的亚历克·麦克唐纳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声名远播，他那时不过只是个青年警察而已，但是，他经手的案子都办得相当漂亮，所以，那时他在侦探界也是颇受信赖的一员了。麦克唐纳体形健壮，身材高大，冷眼一看就知道他有着过人的体力；他那巨大无比的头盖骨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在说明他有着敏锐的智力和洞察力，这种机智在他那两道浓眉底下不断地闪烁着。他性格倔犟，沉默寡言，说话时总是带有很重的阿伯丁港口音。

在此之前，福尔摩斯已经帮过他两次忙，那两起案子均告成功，而福尔摩斯自己得到的唯一酬劳，就是享受用智力去解决困难的快感。因此，这个苏格兰人对他的这位业余同行无比尊敬。这表现在，无论他遇上了什么麻烦，都会老老实实地来向福尔摩斯请教。一个人如果平庸的话，往往很难看见比自己高明的东西；但如果是一个有才能的人，却能立即洞察到他人的天赋。麦克唐纳很有才能，同时，他也深知向福尔摩斯求助并不是什么有损身份的事，因为福尔摩斯无论在才能上还是在经验上，都是绝对一流的。福尔摩斯本身不太擅长交友，但他对这位高大的苏格兰人却并不讨厌，每见麦克唐纳，他总是一脸的笑容。

“您来得真早啊，麦克唐纳先生，”福尔摩斯说，“请允许我先祝你顺利，但我担心不会是又有什么案子发生了吧？”

“哈哈，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如果你不说‘担心’这个词，而是说‘希望’，倒还比较符合你的逻辑。”这个警官微笑着回答，“真不赖，一小口酒就能把我这一身的寒气驱赶掉。谢谢，我不抽烟。我还得赶路，因为一件案子发生之后，最初的时刻往往是最珍贵的，这一点你最清楚不过了，但是……”

说到这里，警官忽然停了下来，表情惊异地凝视着桌上的那页纸——也就是我刚才记下密码信的那张。

“道格拉斯！”他结结巴巴地吼道，“伯尔斯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福尔摩斯先生。哎呀，你是在变魔术么？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两个名字的？”

“是华生医生和我两人偶然从一封密码信中破译出来的。怎么，这两个名字出了什么事情吗？”

麦克唐纳一脸茫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和福尔摩斯，然后语气低沉了下来，说道：“正是这样，伯尔斯通庄园里的道格拉斯先生在今天凌晨被人杀死了！”

福尔摩斯的论述

这是一个极富戏剧性的时刻，我想，我的朋友也许就是为这样的时刻而生的。如果说这个消息让他吃了一惊，或者说哪怕令他有所激动，那都言过其实了。尽管他的本性里并没有残忍的成分，但由于长期过度兴奋，他变得愈发冷漠。然而，他的感情虽然淡漠了，但他理智的洞察力却是极其敏锐的。这个简短的消息让我感到恐怖，但一旁的福尔摩斯显得颇为镇静，丝毫不露声色，就像一个化学家看到结晶体从过饱和的溶液里分离出来一样。

“意外！意外而已！”他说道。

“但是，看起来，你好像并不感到吃惊啊！”

“亲爱的麦克先生，这不过只是引起了我的注意而已，绝不是吃惊。事实上，我也并不感到吃惊，因为我从某方面接到一封匿名信，并知道这封信相当重要，它警告我说危险正逼近某个人。一小时之内，这个危险已经变成了现实。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它不过是引起了我的注意罢了。”

福尔摩斯把这封信和密码的来源向那位警官简单阐述了一下。麦克唐纳双手托着下巴坐着，两道粗重的浓眉蹙成了一团。

“本来，今天早晨我是想去伯尔斯通的，”麦克唐纳说，“我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问一下你和你的这位朋友是否跟我一起去。不过，从你刚才的话来看，我们在伦敦没准可以办得更好一些。”

“我倒不这样认为。”福尔摩斯说。

“真是见鬼！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警官大声说道，“我预计在一两天之内，报上就该登满‘伯尔斯通之谜’这个消息了。但是，如果在罪行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已经有人在伦敦预测到了，那这还算是个谜么？或许我们只要逮捕这个人，这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那是一定的，麦克先生。可是你打算怎么去捉住这个所谓的波尔洛克呢？”

听见福尔摩斯这么问，麦克唐纳把那封信翻转过来说：“看起来，这封信是从坎伯韦尔邮寄过来的——当然，这对我们也没什么太大帮助。如果名字是假的，这当然就不会有任何进展。对了，你是不是说曾经给他送过钱吗？”

“没错，送过两次。”

“是通过什么方式送给他的？”

“我把钞票邮寄到了坎伯韦尔邮局。”

“有没有办法去看看是谁取走的？”

“没办法的。”

听见福尔摩斯如此干脆的回答，警官显得很吃惊，他有些诧异地问：“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我是个一贯遵守信用的人。早在他第一次写信给我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他不会去追查他的行踪。”

“你觉得他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人？”

“那是当然，一定有的。”

“那个人是不是我曾经听你提到过的那位教授？”

“哈哈，你真聪明，一点儿也不错！”

麦克唐纳向我瞥了一眼，微微一笑，又说道：“福尔摩斯先生，不瞒你说，我们犯罪调查部都觉得你对这位教授是有一点儿偏见的。对于这件事情，我自己也曾去调查过。那位教授看起来很像是一个很有学问、非常可敬的人啊！”

“说得不错。我很高兴你们竟很赏识这位天才。”

“老兄，怎么能不佩服他呢！听完你的看法之后，我就决心去看看这个人。我和他还就日食的问题闲谈了一会儿，我也忘了是怎么谈到这个上面去的。不过，他那时拿出了一个地球仪和一个反光灯来，简单地演示了一下，原理就明明白白的了。除此之外，他还借给我一本书，不怕你笑话，虽然我在阿伯丁受过不错的教育，但这本书我还是读不太懂。他头发灰白，面容瘦削，说话时神态严肃，像极了一个认真负责的好牧师。在我们分手的时候，他还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就像父亲在你走上凶残冷酷的社会之前为你祝福似的，这种感觉亲切极了。”

听完这番话，福尔摩斯大笑了起来，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好极了！简直好极了！麦克唐纳，我的好朋友，现在你来告诉我，这次感人肺腑、让人印象深刻的见面，我想大概是发生在教授的书房吧。”

“你猜得没错。”

“一个相当精致的房间，是么？”

“非常精致，甚至可以说是华丽，福尔摩斯先生。”

“那么，你坐在他写字台的对面，是这样么？”

“正是这样。”

“他的脸在暗处，而太阳照射着你的眼睛，这也没错吧？”

“对，虽然是在晚上，但我记得当时的灯光就是照在我脸上的。”

“那是一定的。你有没有留意到，教授座位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张画？”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当然是不会漏过什么的，这点还是拜你所赐。不错，我看见那张画了——是一个年轻女子，斜睨着人，两手托着头。”

“你可知道，那是让·巴普蒂斯特·格罗兹的油画。”

警官正了正身子，摆出了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让·巴普蒂斯特·格罗兹，”福尔摩斯仰靠在椅背上，两手指尖相抵，继续说道，“他是一位法国画家，在1750年到1800年之间曾经显赫一时。当然，这指的是他的绘画生涯。跟格罗兹同时代的人对他的评价一般都相当高，至于现在的评价嘛，是比那时候还要高的。”

警官两眼露出迷茫的神色，说道：“我们最好还是……”

“我们没有跑题，正是在谈这件事情啊，”福尔摩斯打断了警官的话，“刚才我所说的这一切都跟你所称之为‘伯尔斯通之谜’的这个案件有十分密切的关系。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可能正是这一案件的中心呢。”

麦克唐纳好像求助似的眼光看着我，勉强地微笑着说：“福尔摩斯先生，对我而言，你的思路运转得有点快。这中间你省略了一两个环节，让我摸不着头脑了。这个已死的画家到底和伯尔斯通事件有什么联系呢？”

“所有知识对于侦探来说，都是很有用处的，”福尔摩斯说道，“在1865年，格罗兹一幅名为‘牧羊少女’的画，在波梯利斯拍卖时，卖到一百二十万法郎——按英镑算的话，也在四万之上——即便是这样一件细小的琐事，也可以勾起你无限的遐想呢。”

很显然，这的确引起了警官的深思，他正在认真地注意听着。

“我可以提醒你一下，”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如果从几本可靠的参考书中来判断的话，教授的薪水每年大约是七百镑。”

“那他是怎么买得起……”

“就是这样啊！他是怎么买得起的呢？”

“没错，这的确值得注意，”警官深思道，“福尔摩斯先生，请你继续讲下去吧，我真是开始感兴趣了，这简直太妙了！”

说到这儿，福尔摩斯笑了起来。他就是这样，每当他受到别人发自内心的称赞的时候总会感到温暖——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典型的艺术家性格。他又问道：“去伯尔斯通的事怎么样了呢？”

“别着急，我们还有一些时间，”警官看了看手表说，“有一辆马车正在门口恭候大驾，我想花不了二十分钟我们就能抵达维多利亚车站。但是，说到这幅画，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我记得之前你曾经告诉过我，你好像从未见到过莫里亚蒂教授啊。”

“是的，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

“那么，你又是通过什么知道他房间里的摆设的呢？”

“哈哈，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之前，我曾三次去他房中看他，其中有两次是用不同的借口等候他，但在他回来之前，我就先行离开了。当然，还有一次，就不太方便对你这个著名侦探说了。那是最后一次，我自作主张地把他的文件核查了一番，并取得了意外的成果。”

“难道说你发现了什么可疑的东西？”

“不，一点儿也没有，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文件，而这正是令我感到惊讶的地方。不管怎么说，你现在知道这幅作品背后的含义了，至少，它说明莫里亚蒂是个异常富有的人。他是如何得到这些财富的呢？他还没有结婚，他的弟弟不过是英国西部车站的小站长，他的薪水每年大约有七百镑。而他，竟可拥有一张格罗兹的画作！”

“嗯？”

“这样一推论，自然不难理解。”

“你这番话的意思是在说他有着巨大的收入，并且这个收入是凭借不可告人的手段得来的吗？”

“没错。当然，很多其他的蛛丝马迹也让我这样认为，这些疑点仿佛隐隐约约地通向整张巨网的中心，而在那里，有个毒虫却一动不动地潜伏着。现在我只提起了一个格罗兹，是因为那是你亲眼所见的。”

“是的，我承认你说的这些话非常有意思，或者说，简直是奇妙极了。但是，我还是不太懂，你可不可以讲得再清楚一些。比方说，他的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是私铸硬币，伪造钞票，还是偷来的？”

“你听说过关于乔纳森·怀尔德的故事吗？”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是不是一本小说里面的人物？我对于小说里所出现的侦探大多是不感兴趣的。那些家伙做任何事总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做的。况且，很多时候，他们只不过是灵机一动罢了，也算不上是办案。”

“请记住，乔纳森·怀尔德不是小说里的人物，也不是侦探，他是一个恶贯满盈的罪犯，大概生于上个世纪50年代。”

“这样说来，这个人对我没什么用处了，你知道，我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

“亲爱的麦克先生，我认为，你现在最应该去做的事情，就是闭门读书三个月，每天读十二个小时以上的犯罪史。要知道，任何事物之间都有着纵横错杂的关系，甚至这次莫里亚蒂教授事件也是这样。乔纳森·怀尔德是伦敦罪犯们的幕后黑手，他凭借着他那诡谲机灵的大脑和他庞大的组织体系从伦敦的罪犯那里收取百分之十五的佣金。时代像车轮一样地旋转，同一根轮辐总是还会再次转回的。以前发生的一切，将来一定还是要发生的。我要给你讲一两件关于莫里亚蒂的事情，我想你会有兴趣听的。”

“只要是你讲的，我就一定有兴趣。”

“偶然间，我发现了莫里亚蒂锁链中的第一个环节。那就是，这条锁链的一端是这一位穷凶极恶的人物，另一端则有着数百个扒手、打手、诈骗犯和靠耍弄花招骗钱的赌棍，其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罪行。而给他们出谋划策的，正是我们的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法律对这位‘参谋长’和对莫里亚蒂本人都是一样无能为力。说起来，你想知道莫里亚蒂教授给了他多少钱吗？”

“倒是很愿意知道。”

“一年差不多有六千镑。你知道这是美国的商业原则，也就是他绞尽脑汁的代价。我之所以了解这件事，也是出于偶然。要知道，这个数字可比一个首相的收入还要多。从这一点来看，我们不难想象莫里亚蒂的庞大收入，以及他所从事的活动规模有多大了。另外还有一点：最近，我曾特意搜集了莫里亚蒂的一些支票——当然，不过是一些他支付家庭用度的无嫌疑的普通支票。但有趣的是，这些支票居然是从六家不同的银行取出来的。你觉得这一点又说明了什么呢？”

“相当奇怪！可从这一点我们能得到什么结论呢？”

“很显然，他不喜欢别人高谈阔论他的财富，谁也别想知道他的财产到底有多少。我觉得他开了至少有二十个银行账户，其大部分财产很可能存在利翁内信贷银行或者是国外德意志银行。如果你有一到两年的空闲时间的话，我建议你好好研究一下莫里亚蒂教授这个人。”

这次的谈话给麦克唐纳留下了相当深的印象，他听得很感兴趣。但一瞬间，他那种讲究实际的苏格兰人性格又使他马上转回到眼前的案子上来。

“不管怎么说，把钱存到哪里都是他的自由，”麦克唐纳继续说道，“福尔摩斯先生，你讲了这么多有趣的小故事，让我听得都跑了题。真正重要的正如你所言：那位教授和现在这桩案子肯定是有联系的，也就是你从波尔洛克那里收到的警告信上所说的那一点。我们能否再继续往前推进一步呢？”

“也好，我们不妨来想想他犯罪的动机。根据你所说的实际情况来推测，这是一宗莫名其妙的、或者至少是一起很难解释的凶杀案。现在，假定犯罪的起因正像我们所怀疑的那样，可能有两种不同的动机。首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莫里亚蒂用一种铁的手腕来统治他的党羽，他的纪律一定是异常严格的。在他的字典里，只有处死这一种惩戒形式。现在，我们假设这个被害人道格拉斯曾经以某种方式背叛过他的首领，而他那即将临头的厄运却被这个首领的某个部下知道了。接下来的就是对他的惩戒，而且这个惩戒也会被所有的人知道——其目的不过是要起到震慑作用，要使部下都感觉到死亡的恐怖。”

“好！这算得上是个意见，福尔摩斯先生。”

“还有另一种看法，那就是这起惨案是按照比较正常的路数由莫里亚蒂全程策划的。我想问一下，那里是否遭到过抢劫之类的破坏？”

“应该是没有，这个我并没听说过。”

“如果没发生过的话，那么，第一种假设的可能性就不大，而第二种假设也许很接近事实。莫里亚蒂可能是在分到了一些赃物的情况下参与策划的，如若不然，就是别人给了他很大的利益，让他主持这个邪恶的勾当。这两种情况都是有可能的。但是，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或者还有其他什么的第三种可能，我们都必须去伯尔斯通寻求答案。我对咱们的这个对手可是太了解了，他才不会在这里留下任何能让咱们联系到他的线索呢。”

“那么，这样看来，咱们是非得到伯尔斯通走一趟了！”麦克唐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声地吼道，“喂！这可真比我想的要晚太多了。先生们，我只能给你们五分钟的准备时间，大家就这样吧。”

“哈，你太小看我们了，对我们两人来讲，五分钟足够了。”福尔摩斯跳了起来，他迅速脱下了睡衣，并把外套换上，说道，“亲爱的麦克先生，等我们上了路的时候，请你把这些情况都详细地说给我听吧。”

然而，这个“一切情况”却是少得可怜，但它却足可以让我们相信，我们所面临的这个案子是很值得让某位专家密切关注的。当福尔摩斯认真地聆听那些虽然很少，但却值得注意的细节的时候，他面露惊喜，停不下来地搓弄两只瘦手。这漫长而又无聊的几个星期总算是熬过去了，眼下总算有个非常合适的案件来发挥他那些不一般的才华了，这种特殊的才能，就好像上天赋予他的特殊禀赋一样，当它没有用武之地的时候，就会令它的主人感到厌烦。那样的话，即便是无比灵敏的头脑，也会因为整天无所事事而逐渐变得迟钝。

只要是福尔摩斯遇到了要他解决的案件，他的眼睛就会变得很有神，他苍白的脸颊就会微微泛红，那种急于探明真相的心理使得他变得神采奕奕。他坐在车子上，上身微微向前倾斜，集中精神倾听麦克唐纳讲述关于这个案子的一些情况。警官向我们解释说，这个案子正等待着我们到苏塞克斯去解决呢。警官是根据一份潦草的报告进行讲述的，这份报告是清晨的时候通过送牛奶的火车给他带过来的。地方官员怀特·梅森是他的好朋友，每当其他地方的人需要帮助的时候，麦克唐纳总是比苏格兰场收到通知要快出不少。而对于这样一宗让人没法下手的案子，一般需要由大城市的专家来解决。他念给我们的信上这样写道：

“亲爱的麦克唐纳警官：

这封信是专门写给您的，除此之外，另有公文会送到警察局里。请拍电报告诉我，你是坐早晨的哪一班车到伯尔斯通这里来，这样我好方便我迎接大驾。如果我没法脱身的话，也会派其他人去接站。这个案件非比寻常。所以请您火速前来，千万不要耽误任何时间。如果您能邀请到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的话，我将更为荣幸，我想，他会发现一些正好符合他心意的事情。如果不是其中有一个死人的话，我们差一点儿就会觉得全部案子已经戏剧性地完结了呢。唉，说起来，这个案子可真是不简单！”

“你的朋友似乎还算得上聪明。”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先生，如果让我说的话，怀特·梅森可是一个头脑灵活、精力充沛的人。”

“好吧，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话要告诉我们么？”

“咱们遇见他的时候，他会把一切情况告诉给我们的。”

“话说回来，你又是如何猜到道格拉斯先生惨遭毒手这个事实的呢？”

“哦，那是随信而来的正式报告上提到的。但是，那份报告上并没用‘惨遭’这两个字，要知道，这可不是一个正式的术语，报告上只是说死者名为约翰·道格拉斯，以及提到了他的伤是在头部，被火枪射中的；除此之外，它还提到案发的大概时间是午夜时分；还说不难判定，这个案件无疑是一桩谋杀案，不过还没有对任何人进行拘捕，主要是因为这个案件具有非常复杂的背景和一些相当离奇的元素。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现在我们所能得知的全部状况。”

“好，我知道了。那么，麦克先生，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就谈到这里吧。如果我们在现在这种根据不足的情况下过早地作出一些判断的话，对我们的工作是相当有害的。现在，我只能肯定两件事——苏塞克斯的死者和伦敦的一个智囊。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把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查清楚。”

伯尔斯通的悲剧

诸位，现在先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放在一旁，我来描述一下在我们到达发案地点之前所发生的一些事情，当然，这些都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只有这么讲，你们才能了解到事件的相关人物以及决定他们一生命运的特殊背景。

伯尔斯通坐落在在苏塞克斯郡北部的边缘地区，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这里有一片老旧的半木半砖的房屋，几百年来从未改变，但近年来，由于这里风景优美、位置优越，所以一些富人迁居到此，他们的别墅在四周围的丛林中隐约可见。

当地人认为，这些丛林是维尔德大森林的边缘，大森林一直延伸到北部的白垩丘陵地区，逐渐变得稀疏。由于人口数目日益庞大，一些小的杂货店也开设起来，所以，它的远景显然可见，几年之内，伯尔斯通就会从一个相对古老的小村子摇身一变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城镇。事实上，这里现在是一个相当大的农村地区的中心，因为离这里十或十二英里远的地方，是离这里最近的繁华城镇——滕布里奇韦尔斯市。

在离村子半英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座很古老的园林，以其高大挺拔的山毛榉树而闻名于世，这里就是陈旧的伯尔斯通庄园。这个具有数百年历史的建筑物的一部分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代兴建，当时的休戈·戴·坎普司在英王赐给他的这个庄园的中心处建了一座小型的城堡，不幸的是，这座城堡在1543年被一场大火摧毁。直到詹姆士一世时代里，一座砖瓦房又在这座封建城堡的废墟上重新修建起来，甚至连原来那座城堡四周围的已被大火熏黑了的基石，也派上了用场。

这个庄园里面的建筑相当特别，有很多山墙和菱形小格玻璃窗，跟17世纪初它的建造者所遗留下来的没什么两样。而原来起到护卫功能的两道护城河却有了不小的变化，外河已经干涸，被重新开垦，成为了一个菜园子。那道内河倒是依然存在，虽然现在只有几英尺深了，但却环绕着整个庄园，宽度达到四十英尺。此外，还有一条小河流经这里，所以，这里的水流尽管略显浑浊，但却从不像壕沟里的死水那样不干净。庄园大楼底层的窗户离水面不足一英尺。

如果想要进入这座庄园，必须通过一座吊桥。这座吊桥的绞盘和铁链早已生锈并且毁坏了。然而，这座庄园里面的新住户竟奇迹般地把它修复成功了，现在，这座吊桥可以随意地吊起。事实也是如此，这座吊桥现在每天晚上都吊起来，早晨再放下去。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恢复了以往封建时代的习惯，只要一到晚上，庄园就变成了一座孤岛——请注意，这个事实跟即将轰动整个英国的这个案件有着不小的联系。

在道格拉斯买它之前，这所房子已经有多年没有人住了，看起来甚至有荒废、坍塌的危险。道格拉斯的家里只有两口人，就是约翰·道格拉斯以及他的夫人。从人品或者性格方面来说，道格拉斯可不是个普通人。他年龄在50岁上下，面容粗犷，有一双十分敏锐的灰眼睛，大下巴，蓄着灰白的小胡子，他的身材瘦长而结实，其健壮机敏丝毫不减年轻时。他总是一脸的和善，看起来和蔼可亲，喜气洋洋。但是，在他的言谈举止中，有些不拘礼仪，偶尔会使人产生这样的一种印象：道格拉斯在年轻的时候也曾体验苏塞克斯郡社会底层的生活。

然而，尽管那些教养颇高的邻居喜欢以好奇而谨慎的眼光对待他，但由于他时常慷慨大方地给当地各种福利事业捐款，参加他们的烟火音乐会和其他晚宴，加上他有着一副受人欢迎的男高音歌喉，并且还会经常满足大家的要求给人们唱一支优美的歌曲，所以道格拉斯在村民心中的形象非常出色，很得人心。他看起来相当富裕，据说那些钱都是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金矿。从他本人和他的夫人的日常谈话中，人们不难了解到，道格拉斯曾经在美国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由于道格拉斯举手投足慷慨大方，所以大家对他的印象格外好，而他那履险如夷、临危不惧的精神更是大大地提高了他的声誉。尽管他的枪法并不算高明，但每次的狩猎集会他都会应邀参加，并与别人较量，他会凭借着自己的决心一路坚持下来，而且成绩一点儿也不比其他人差。有一次，教区里牧师的住宅忽然起火，当本地的消防队宣告没有办法扑救大火之后，他仍无所畏惧地冲进着火的房子里抢救财物，从此便一鸣惊人。因此，约翰·道格拉斯虽然来这个地方不超过五年，但这里却没人不知道他了。

与道格拉斯的情况差不多，他的夫人也很受当地人的爱戴。按照一般英国人的习惯，如果未经他人介绍，不会有很多人去拜访一个迁来本地的异乡人的。其实，这点对她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关系。因为她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而且，她的长处在于一心一意地照顾丈夫和料理家务。据传，她本是一个英国的女子，在伦敦和道格拉斯先生相逢，那时道格拉斯正在鳏居，而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身材高挑，肤色较深，体态苗条，比她丈夫年轻了整整二十岁。不过，年龄的悬殊差距似乎对他们美满的家庭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

有的时候，那些知道内情的人会说，道格拉斯夫妇的相互信任也并不是无懈可击的，道格拉斯夫人之所以不愿多谈她丈夫过去的生活，是因为她也不够了解。极少数的观察敏锐的人曾注意到并在私下里有过议论：道格拉斯太太有时会有一些神经紧张的表现，每当她丈夫回来得晚的时候，她就会显得十分不安。平静的乡村总是喜欢四处传播流言蜚语，庄园主夫人的这个弱点当然也不会被人们放过，而当事件发生之后，这一点在人们的心中就会变得更为重要。

还有一个人，说实在的，他只不过是有时在这里暂住一下，不过由于这件案子发生的时候，他恰好也在场，所以在人们的议论中，他的名字就显得特别突出了。这个人名为塞西尔·詹姆斯·巴克，来自汉普斯特德郡黑尔斯洛基市。

塞西尔·巴克这个人身材高大，行动灵活，因为他经常出入庄园，所以伯尔斯通村里主要的大街上人人都认识他，他在庄园也颇受欢迎。对道格拉斯以前的生活，人们都不知道，唯有这位塞西尔·巴克先生，他仿佛知道关于道格拉斯的一切事情。巴克本人无疑是个英国本地人，但是据他自己说，他第一次结识道格拉斯是在美洲，而且在那里两个人建立了十分密切的关系，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不过从表面看来，巴克不过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光棍而已。

从年龄上来看，巴克要比道格拉斯年轻一些——他大概有四十五岁，他膀大腰圆，他的脸形像一个职业拳击家，他还有着浓重的黑眉毛和一双目光逼人的黑眼睛，人们可以想象，在打仗的时候，巴克甚至用不着他那本领高强的双手，就可以从敌方阵营中清出一条路。巴克对骑马不感兴趣，也不喜欢狩猎，唯一的爱好是叼着烟斗在这个古老的村落里四处闲转，不然就跟主人一起——主人不在的时候他就跟女主人在一起——在景色优美的乡村中驾车四处游玩消遣。

“巴克么？他可是一个性情随和、慷慨大方的绅士啊，”管家艾姆斯这样评价道，“不过，唉，我可不敢和他顶牛！”巴克与道格拉斯的关系非常亲密，与道格拉斯夫人也是一样——但这种友谊似乎有点不对劲，不只是对道格拉斯来说，甚至连那些仆人也能感觉到道格拉斯的这个烦恼。巴克，他就是在这桩祸事发生的时候在这个家庭里的第三个人物。

至于在这所老房子里面的其他一些居民，只有艾姆斯和艾伦太太还值得一提——大管家艾姆斯是一个古板、拘谨、文雅，而又十分能干的人；而艾伦太太则是个健康而快乐的人，她分担了一部分女主人的家务管理工作。房子里的其他六个仆人和1月6日晚上发生的事件没有丝毫关系了。

在半夜11点45分的时候，第一次报警就传到当地的警察局里，这个警局的日常工作由来自苏塞克斯保安队的威尔逊警官主管。塞西尔·巴克非常激动地向警局的门冲过去，用尽全力敲起了警钟。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着说：庄园里出了一桩惨案，约翰·道格拉斯先生被人杀害了。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又急急忙忙地返回了庄园，几分钟之后，警官也赶到了犯罪现场。警官是在向郡当局紧急报告了这桩惨案之后，在12点多赶到犯罪现场的。

等到警官到达庄园的时候，发现吊桥已经被放下，楼里面灯火通明，他们全家都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中，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众多仆人脸色惨白，彼此紧挨着站在庄园的大厅中，管家惊恐万分，无法抑制地搓着双手站在门口，只有塞西尔·巴克一个人看起来还比较镇静，他打开了离入口最近的那扇门，招呼警官跟着他进来。这时，村子里活跃而有本领的医生伍德也赶到了这里。三个人一起走进了这间充满了不幸的房子，不知所措的管家也紧跟着他们走了进来，并随手把门带上了，因为他不想让那些女仆看到这幅可怕的场景。

死者仰卧在屋子的中央，四肢摊开，他的身上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晨衣，里面穿着夜服，赤脚穿着毡拖鞋。医生跪在这具尸体的旁边，并把桌上的油灯拿在了手里，他经验丰富，只看了受害者一眼，便明白受害者已经没有救活的可能了。受害者的伤势十分严重，他的胸前摆着一件让人感到不解的古怪武器——火枪，枪管从扳机往前大约一英尺的地方被锯断了。为了达到同时发射的效果，两个扳机用铁丝缠在了一起，这样就可以产生更大的杀伤力。当然，射击的距离很近，并且几乎全部火药都射在了脸上，所以死者的头被炸得粉碎，惨不忍睹。

乡村警官忽然遭遇到这样重大的事故，他显得有些困惑不安。“在长官没来之前，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他惊恐地凝视着那具可怕的头颅，小声地说道。

“到目前为止，我们什么都没有动过，”塞西尔·巴克说道，“我对天发誓，你们现在所看到的一切跟我刚才发现时的一模一样。”

“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什么时间？”警官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当时是夜里十一点半左右，我还没有脱衣服，正坐在卧室壁炉旁取暖，就听到了一声枪响。怎么说呢，好像声音也并不是很响——就像被什么东西捂上了似的。我狂奔下楼，跑进那间屋子时，也超不过半分钟。”

“那时的这扇门是开着的吗？”

“没错，它是开着的。和你现在看见的一样，可怜的道格拉斯倒在地上，他睡房里的蜡烛还在桌上点着，没有熄灭。后来又过了几分钟，我才想起来把灯点上。”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的。随后，我听见道格拉斯太太从楼上走了下来，我赶紧跑了过去，把她拦在外面，好不让她看见这幅可怕的场景。女管家艾伦太太也来了，扶着道格拉斯太太走开。之后，艾姆斯来了，我们就又重新回到那间屋子。”

“可是，我听说过，你们的吊桥整夜都是吊起来的。”

“是的，没错。在我把它放下来之前，吊桥都是吊着的。”

“那么，凶手又是如何逃脱的呢？这根本不可能！我想道格拉斯先生一定是自杀的。”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样以为，不过你看！”说着，巴克把窗帘拉到一边，让他看那几乎已经完全打开了的玻璃窗。“你再看看这个！”他又把灯放低些，照在木窗台上，上面的血迹像是一只长筒靴底的印痕。

“你认为有人蹚着水穿过了护城河吗？

“正是这样！”

“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你在罪案发生后半分钟之内就来到了这间屋子里，罪犯当时肯定还在水中。”

“对，这点我确信无疑。那时我要是跑到窗前看看就好了！可是正像你刚才所能看见的那样，窗帘挡住了窗户，所以我根本没能想到这一点。后来，我听到了道格拉斯太太的脚步声，我第一反应就是千万不能让她走进这间屋子。当时的场面实在是太可怕了。”

“没错！实在是太可怕了！”医生看着那个被炸得粉碎的头颅和它周围的可怕血印说，“自从伯尔斯通火车撞车以来，这样可怕的重伤还是第一次。”

“不过，依我看，”警官说道，他那迟钝的脑子、局限的常识使他的思路仍然停留在洞开的窗户上，“你说有一个人蹚着水过护城河逃走，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过我想问你，既然当时吊桥已经吊起来了，他又是如何进到这间屋子里来的呢？”

“啊，先生，问题就在这里啊。”巴克说道。

“今天的吊桥大约是几点钟才吊起来的？”

“傍晚6点钟左右吧。”管家艾姆斯回答说。

“我听人说起过，”警官说道，“通常情况下，吊桥是在太阳西下的时候吊起来。那么在现在这个季节，每天日落的时间是在下午4点30分左右，而不是傍晚6点。这点你们怎么解释？”

“今天道格拉斯太太在请客人们吃茶点，”艾姆斯说道，“客人不离开我是不能把吊桥吊起来的。所以只得待客人离开之后，我才能做这件事。”

“这么说来，”警官又说道，“我们假定有人从外面进来，那他们一定是在傍晚6点钟之前通过吊桥来到这里，而且一直藏到半夜11点钟之后，直到道格拉斯先生走进屋中。”

“正是这样！道格拉斯先生有个习惯，他每天晚上都要在庄园四周巡视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他上床睡觉之前的最后一件事是看看烛火是否正常。可他进入这间屋子里时，那个人正在这里等着他，他见道格拉斯先生进来了立即就向他开枪，随后丢下火枪越过窗子逃跑了。我觉得就是这样。除此以外，我也想不到有其他的解释能跟眼前的事实相符合。”

警官简单察看了尸体，他从死者身旁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张卡片，卡片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姓名开头大写字母V.V.，它的下面是数字341。

“这是什么？”警官举起卡片问巴克。

巴克好奇地看着卡片。

“我敢肯定我以前见到过这个，”巴克说道，“十有八九是凶手留下来的。V.V.341。我搞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警官一边来回翻看着名片，一边问道：

“V.V.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是某个人名字的开头大写字母。医生，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壁炉前面的地毯上摆放着一把大号铁锤，看样子做工不错，既坚固又精致。

塞西尔·巴克指了指壁炉台上的铜头钉盒子说道：

“你看，道格拉斯先生昨天换油画来着，我曾亲眼看见他站在椅子上取下原先的画，并把这张大画挂在上面，取画时这把铁锤就派上了用场。”

“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把铁锤放回刚才发现它的地方吧，”警官困惑不解，用手搔着头说道，“唉，看来只有头脑聪颖机敏的警探才能搞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还是请伦敦的警探来处理这个案子吧。”他举起了灯，围绕着屋子慢慢地走着。

“喂！”警官好像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把窗帘拉向一旁，大声问道，“这里的窗帘大约是几点钟拉上的呢？”

“大约下午4点钟刚过，”管家回答道，“那时候我们刚刚把灯点起来。”

“哈哈，这就几乎可以肯定了，一定是有人藏在了这里，”警官把灯拿得更低了，在墙角处，长筒靴子泥污的痕迹非常明显。

“我敢肯定，巴克先生，你看这泥污，几乎完全证实了你的猜测。不出意外的话，凶手是在下午4点到6点之间偷偷溜进屋子里的。他之所以溜到了这间屋子里来，我想是因为这是他最先看到的一间，他必须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所以就躲在了这个窗帘的后面。这一切看来很明显。依我分析，他的目的主要是想偷盗室内的财物。可是，恰好碰上了道格拉斯先生，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痛下毒手，然后溜之大吉。”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警官，”巴克说道，“不过，我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在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呢？我们为什么不趁着凶手还没走远，把这个村子仔细搜查一番呢？”

警官想了一想，说道：“在早晨6点钟之前，这里是没有火车的，所以他应该不能乘着火车逃走。如果他双腿湿淋淋地在大路上步行的话，一定会有人注意上他的。所以在没人来跟我换班以前，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这儿的。同时，在这件案子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想你们也最好不要离开这里。”

伍德医生拿着灯，仔细地检查着道格拉斯先生的尸体。

“这是什么记号？”他问道，“跟案情有什么联系吗？”

死尸的右臂袒露在外面，直露到胳膊肘。大约在前臂中间的地方，有一个古怪的褐色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三角形，图上的每一条痕迹都是凸起着的——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这好像不是针刺的花纹，”伍德医生的目光透过眼镜紧盯着这个标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记号。这个人曾经烙过烙印呢，就像那些在牲口身上的烙印一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实说，对于这个标记，我也不太清楚，这十年以来，我曾多次看到他臂上的这个标记，但我也没打听过。”塞西尔·巴克说道。

“我也见过的，”管家说道，“每当主人挽起衣袖的时候，我就会看见这个标记。但搞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或者这个标记跟案情没有什么联系了，”警官说道，“但这件事终究有点奇怪，唉，牵涉到这一案子的每桩事都这么怪。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忽然，管家指着死者伸出的那只手，惊呼道：“天哪！他们把他的结婚戒指给拿走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

“没错，不信你看！主人的左手小指上一直戴着纯金结婚戒指，结婚戒指上面还戴着带有天然块金的戒指，中指上戴着盘蛇形戒指。现在盘蛇戒指和天然块金戒指都还在，可唯独那枚结婚戒指消失了。”

“他说得没错。”巴克说道。

“你的意思是，道格拉斯先生的结婚戒指是戴在另一只戒指下面的？”警官问道。

“一直是这样的！”

“那么这凶手，或者说不管他是谁吧，他首先要把这个天然块金戒指取下来，然后再取下结婚戒指，最后再把块金戒指给套上去。”

说到这里，这位尽职的乡村警官摇起头来，又说道：“依我看来，我们还是把这个案子留给伦敦警方去办吧。怀特·梅森可是一个精明人，这里的案件没有怀特·梅森应付不了的。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来这里帮助我们了。不过我想，我们最好指望伦敦方面能把事情办得圆满，不怕说出来被大家笑话，要让像我这样的人来办这种案子，实在是非常吃力啊。”

黑暗

天还没亮的时候，苏塞克斯的侦探长就接到了伯尔斯通警官威尔逊的急电，他乘着一辆轻便的单马车从总部急忙赶过来，马被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之后，他又乘坐清早5点40分的那班火车把报告递交到了苏格兰场。中午12点钟的时候，他已经在伯尔斯通的车站迎接我们了。怀特·梅森先生面容安详，性情沉稳，他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宽大的花呢外套，红润的脸刮得十分干净，两条略向里弯曲的大腿看起来刚劲有力，脚上穿的是带绊扣的高筒靴子，这一身装扮使他看起来像是个矮小的庄稼汉，或者是个即将退休的猎场看守人，再或是说他像世上的任何人都可以，但唯独不像地方警署里的刑事警官。

“亲爱的麦克唐纳先生，你听我说，这可真是一桩很不寻常的案子。”怀特·梅森反反复复地强调，“新闻界的记者们听到这件案子肯定会像苍蝇一样蜂拥而至，我希望在他们来管这闲事并把一切印迹弄乱之前，我们就先处理完自己的工作，你觉得如何？在我的记忆中，我当了这么多年的警察，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离奇的案子呢。福尔摩斯先生，我敢肯定，这里的某些情况肯定会使你感兴趣的，你信不信？还有你，华生医生，一般来说，在我们结束工作之前，医生总是要发表一些意见的，我期待着你的表现。诸位，你们住在韦斯特维尔阿姆兹旅店，因为再也找不到其他地方来安顿你们了，不过我听说那里的房子倒是还算不错，也很干净。仆人会把你们的行李送过去的，不用担心。现在，先生们，请跟我来，好吗？”

这位活跃的苏塞克斯侦探表现得十分谦虚，让人心生好感。跟着他走了十来分钟，我们就到了住处。我们收拾整顿了十分钟，然后就坐在小旅店的休息室里，开始议论这件案子的基本情况。对于这些，我在上一章已经详细地叙述过了。麦克唐纳有时会作一些笔录，福尔摩斯坐在那里，带着惊讶与钦佩的表情仔细聆听，那副样子就好比植物学家鉴赏稀有的花朵一样。

“真是奇怪！”听完案情介绍之后，福尔摩斯说，“真是奇怪极了！抱歉，我想不出以前有什么案子比这个更奇怪了。”

“哈哈，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的，”怀特·梅森显得非常兴奋，他说道，“我们在苏塞克斯算是赶上时候了，现在，我已经把所有从警官威尔逊手里接过的资料全部都告诉你了。我可是拼着老命赶过来的！哎呀！事实证明，也许我根本用不着这么紧赶慢赶的。因为这里并没有什么事需要我立即去做。警官威尔逊差不多已经掌握了全部的情况。我只是简单核对了一下，并且作了一些研究，现在多少有了一些我自己的看法。”

“你对这个案件怎么看？”福尔摩斯红着脸，急切地问道。

“是这样，我认为，我们首先应该把那个铁锤仔细地检查一下，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医生伍德也在一旁帮忙。铁锤上我并没找到任何施用过暴力的痕迹。我原本还在想，也许道格拉斯先生曾用这把锤子进行过自卫，这样那个锤子上面就会留下一些痕迹，但现在的情况是，锤子上面一点儿痕迹也没有。”

“当然，这可什么问题都证明不了，”警官麦克唐纳说道，“因为有很多使用铁锤作为凶器的案子，铁锤上并没留下过任何痕迹。”

“你说得没错。这也许并不一定能证明道格拉斯先生没有用过它。但是，如果要真留下了一些痕迹，那对我们可就有大用处了，虽然事实上却没有。后来，我又仔细检查了那支火枪，那是一支大号的铅弹火枪。正如警官威尔逊所指出的那样，它的扳机紧紧地缚在了一起，所以只要你扣动后面任何一个扳机，那两个枪筒就会同时发射。我想，不管是谁作了这样的处理，他都是下定决心不让他的敌手逃脱厄运的。这支被处理过的枪不过两英尺长，任何一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它藏在外衣里。枪上虽然没有制造者的全名，可是两支枪管间的凹槽上却刻着‘PEN’这三个字母，名字的其他字母就都被锯掉了。”

“那上面是不是一个花体的大写字母‘P’，而另外两个字母，也就是‘E’和‘N’则较小，是这样的吗？”福尔摩斯问道。

“一点儿也不错。”

“那我知道了，这是宾夕法尼亚小型武器制造公司所制造的，那是美国的一家很有名的武器工厂。”福尔摩斯说。

怀特·梅森双眼紧紧地盯着我的朋友，就好像一个小小的农村赤脚医生望着来自哈利街的专家一样，眼前的这位专家一句话就可以解开许多让他感到困惑不解的疑难杂症。

“嘿！福尔摩斯先生，这点很有用的。你说得没错。奇怪！真是让人惊讶！难道你把世界上所有武器工厂的名字都记住了吗？”

福尔摩斯挥了挥手，岔开了这个无聊的话题。

“毫无疑问，这是一支美洲火枪，”怀特·梅森继续说道，“我以前似乎在某些书上看到过这样的记载，截短的火枪是在美洲某些地区普遍使用的一种武器。我们撇开枪管上的字母不说，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一些迹象证明：进到屋里，并开枪杀死主人的可能是个美国人。”

麦克唐纳摇了摇头说：“老兄，你想得可真是太远了。我压根还没听到过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所庄园里有其他人进来过呢。”

“那么，这敞开的窗户、窗台上的血迹、墙角的长筒靴印、奇怪的名片，还有这支火枪又怎么解释呢？”

“那里的一切都是可以伪造出来的。我们知道，道格拉斯先生本身就是个美国人，或者说他曾长期在美国居住。巴克先生也是这样，你没有必要从外边弄个美国人来为你所见到的一些美国人的作为寻求解答。”

“呃，但是那个管家艾姆斯……”

“他怎么样？这个人可靠吗？”

“我了解到，他在查尔斯·钱多斯爵士那里待过十年，性格很好，可以说是非常可靠。他是在五年前道格拉斯买下这座庄园的时候到这里来的。他说他在庄园里从来没见过这支枪。”

“为了便于隐藏，这支枪已经被改造了。枪管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截短的，很多箱子都装得下这枪，他又怎么能发誓说在庄园中没见过这样的枪呢？”

“啊，不管怎么说，他说他确实从来没有见到过啊。”

麦克唐纳显得很无奈，只好摇了摇他那天生固执的苏格兰人的脑袋。

“我还是不能相信有什么外人曾经到过这间屋子。我请你认真考虑，”每当麦克唐纳辩论失败的时候，他的阿伯丁口音就会变得更重，“如果说这支枪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并且这些怪事是一个外来人干的。我请你好好想一下，你这样的假设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天哪，老兄，这简直不可思议！甚至也不符合一般的常识。福尔摩斯先生，我向你提出这个问题来。请根据我们刚才听到过的事实来判断一下吧。”

“好，麦克先生，说说你的理由吧。”福尔摩斯以一种非常平和的语气说道。

“如果我们假定凶手存在的话，他肯定不是一个偷窃犯。这点毫无疑问，因为那只戒指和地上的那张卡片都在说明这是出于某种私人恩怨的、有预谋的凶杀案。好，如果有一个人溜进屋中准备蓄意谋杀，假如他还懂得一点儿事理的话，他一定会想到，如果要从这里逃跑一定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这所房子的四周围全都是水。此外，他该如何选择谋杀的武器呢？我想你一定认为，他会选择世界上声音最小的武器。这样才能不惊动别人，并且在达成愿望之后顺利跳出窗子，蹚过那条护城河，从容不迫地从现场逃掉。这样做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他身上带着的是声音很大的武器——比如枪，他明知道只要枪声一响，整个庄园的人就会迅速地跑到事发地点，而且极有可能在他蹚过那条护城河之前，人们就能发现他，难道这样做是可以理解的？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完全不符合情理嘛。”“明白，你的理由的确足够充分，”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点头回答说，“的确需要很多理由来证明。怀特·梅森先生，我想问你，你当时有没有立即跑到护城河的对岸去勘察有没有人蹚水上岸的痕迹？”

“当然，福尔摩斯先生，那里没有一丁点儿的痕迹。不过因为对面是石岸，所以我也没指望能找到什么线索。”

“难道连一点儿足迹或手印都没有么？”

“哈！怀特·梅森先生，我们现在马上动身去庄园那边看看怎么样？我想那里或许会有一些小的线索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启示。”

“我当然建议你去看看的，福尔摩斯先生，但我想在我们去那里之前，最好让你先把一切情况了解清楚。我是怕，如果有什么触犯了你……”这会儿，怀特·梅森表现得有点犹豫，说话也是吞吞吐吐的。

“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以前跟福尔摩斯先生一起处理过一些案件，”警官麦克唐纳说道，“他为人一向光明磊落。”

福尔摩斯微笑着说：“按照我个人对这个工作的理解，之所以我参加办案，是想让正义可以得到申张，所以我才协助警方做工作。话说回来，如果我不跟他们合作的话，那肯定是因为他们首先想不跟我合作，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去跟他们争名夺利。同时，怀特·梅森先生，我也有权利要求按我自己的思路办案，并且我会在适当的时候交出我的成果——自始至终，而不单是只在某些阶段上拥有这个权利。”

“当然，我根本没有怀疑过，你能参加办案，这是我们的荣幸。请相信，我们一定把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给你，”怀特·梅森热诚地说，“请随我来，华生医生。到时候，我们可都盼望着能在您的书里占据一席之地呢。”

怀特·梅森在前面带路，我们一起沿着素朴的乡村街道走着，街道的两旁各有一行榆树，十分挺拔。在远处，是一对古代的石柱，多年的风吹雨淋使得它们略显斑驳，上面长满了苔藓，石柱顶上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原貌，它们原本是伯尔斯通的两个后脚立起来的石狮子，算是这里的标志性建筑。顺着蜿蜒曲折的车道往前走不远，就会看见四周的草地和栎树，人们只有在英国的农村才能看到这种别致的景色。然后是一个急转弯，眼前浮现出一片幽长、低矮的詹姆士一世时期的典型古别墅，这个别墅的砖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此外，还有一个旧式的花园，花园两旁都有修剪得十分整齐的紫杉树。我们继续前进，走到庄园跟前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幽美宽阔的护城河和一座木吊桥，护城河里的水在寒冬的阳光下就像一股水银，泛着美丽的亮光。

细细数来，自从这座古老的庄园建成开始算起，光阴荏苒，迄今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它映衬出了数百年的沧桑巨变和悲欢离合。更奇妙的是，由于年代久远，现在从这些古老的墙上仿佛可以显现出犯罪的前兆来，还有那些古怪的、高耸着的屋顶以及突出的山墙，它们似乎都在为那恐怖的阴谋作着掩护。老实说，当我看到那几扇阴沉沉的窗子和前面一片黯淡的景色的时候，我感觉到发生这样一件惨案，真的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

“你看，这就是那扇窗户，”怀特·梅森指着一扇窗户说道，“在吊桥右边的那一扇，它现在正像昨晚发现时那样敞开着。”

“如果一个人想要从这里钻过去，这扇窗户可有些狭窄。”

“哈，或者他是个瘦子呢。我们并不需要用你的推论来向我们证明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比如你和我这样的身材，应该是完全可以挤过去的。”

福尔摩斯走到了护城河的边上，朝着对面望去。然后他又仔细检查了突出的石岸和它后面的草地的边缘。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仔细勘察过这里了，”怀特·梅森不屑地说道，“可这里的确是什么线索也没有，没有任何能说明这里有人上岸的痕迹，而且，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那些痕迹呢？”

“是啊，他为何要留下痕迹？我多问一句，这里的护城河水一直是这样浑浊的吗？”

“一般来说它都是这种颜色。因为在河水流下来的时候，总是夹杂着不少泥沙杂质什么的。”

“这条护城河里面的水大约有多深？”

“我想想……这里的两侧水深有两英尺左右，中间差不多有三英尺深。”

“这么说来，我们就完全可以排除那个人在蹚过护城河时被淹死的这个幼稚的想法了。”

“不会的，即便是小孩子也不会淹死的。”

我们顺利通过吊桥，一个身材消瘦、看起来性格古怪的人把我们迎了进去。他就是管家艾姆斯。可怜的老人由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脸色十分难看，整个身子也是颤颤巍巍的。乡村警官威尔逊则是个身材高大的人，他尽职尽责，现在仍然守在现场的屋子里。医生早已离开了。

“有什么新的状况吗，威尔逊警官？”怀特·梅森问道。

“没有的，先生。”

“好，你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你已经够辛苦的了。假如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们会再派其他人去请你过来。管家最好在门外等着我们。请让他通知道格拉斯太太、女管家和塞西尔·巴克先生，我们现在有话要问他们。先生们，现在请允许我先把我的想法说给你们听，然后你们再得出自己的看法。”

一路上，这个乡镇专家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有冷静、清楚的头脑和丰富的常识，也对事实有着绝对的尊重。凭这几点，在他的本行事业里，他应该是会有不小的发展的。福尔摩斯每次听他说话时都是专心致志的，丝毫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对这个乡镇专家也很欣赏。

“这案子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这是我们现在的第一个问题。先生们，我说得没错吧？如果说是自杀，那么我们就不得不相信这样一个事实：这个人开始先把结婚戒指摘下并藏了起来，然后他穿着睡衣，走到这间屋子里，在窗帘后面的墙角处踩上泥印，以便使人产生错觉——有人在这里等候着他，并将窗户打开，把血迹弄到……”

“不，我们绝对不这么认为。”麦克唐纳说道。

“那就没错了。所以我想，这肯定不会是自杀，那么就一定是他杀了。现在，我们要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凶手究竟是外来的人，还是这个庄园里面的人呢？”

“是的。能不能先让我们听听你的看法？”

“要我说的话，这两种可能要下结论都不太容易，但是真相一定是这两种情况的其中之一。我们不妨先假设是庄园内部的一个或几个人干的。这样，在万籁俱寂，但人们还没睡熟的就寝时间，他们躲在这里抓到了这个道格拉斯，然后用着这世上最古怪并且声音最大的武器去杀掉他，以便搞得整个庄园都听得见，但这武器又是庄园内从没见过的。这个理由看起来也没什么说服力，你说是吗？”

“没错，我想也不会是这样的。”

“好，那么我继续，这里的人都说过，在听到枪响之后，最多不会超过一分钟，这个庄园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到了现场。虽然塞西尔·巴克先生自称他是第一个赶到这里的，但艾姆斯和其他所有的仆人也都到了。难道能说，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罪犯竟能做出在墙角留下脚印，把窗户打开并在窗台上留血迹，从道格拉斯先生的手指上取下结婚戒指等等一系列事情吗？这显然不太可能。”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同意你的这个看法。”福尔摩斯说道。

“好，既然这样，那么我们回过头来说，这也许是外来的人作案。虽然我们仍然面对很多问题，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那么不可能的了。我想这个人是在下午4点30分到6点钟之间进入庄园的，换句话说，就是在黄昏和吊桥吊起之间这段时间里。在这段时间里，因为道格拉斯太太在招待一些客人，所以房门是打开的，这个人可能没遇到什么阻碍就偷偷地溜了进来。他可能只是个一般的小偷，也可能与道格拉斯先生素有私怨。既然道格拉斯先生在美洲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而这支猎枪又像是一种美国武器，那么，这样看来，出于私怨的可能性比较大。他偷偷地溜进了这间屋子，然后藏在窗帘的背后，一直藏到半夜11点多。这个时候，道格拉斯先生走进了这间屋子，他们交谈的时间很短——如果真的交谈过的话——因为道格拉斯太太曾提到过，她丈夫还没离开她几分钟，她就听到枪声了。”

“没错。那支蜡烛也可以说明这点。”福尔摩斯说道。

“你说得太对了，那支蜡烛原本是全新的，现在烧了还不足半英寸。所以我推测，道格拉斯先生一定是先把蜡烛放到了桌子上，然后才遭到枪击的。如若不然，他遭到枪击后一跌倒，蜡烛肯定会掉在地上。这点说明他刚走进这间屋子里时没有遭到袭击。后来巴克先生到这里时，才熄灭了蜡烛，并把灯点上了。”

“毫无疑问，的确是这样的，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好，按照我刚才的说法，我们来假想一下当时的情形。道格拉斯先生先是走进屋来，然后点燃了蜡烛，并把它放下。这时候，一个人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手中拿着这支火枪。他向他索要这枚结婚戒指——天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我想大概会是这样。出于恐惧，道格拉斯先生把结婚戒指给了他。然后道格拉斯先生就被那人毫不留情地——也可能是在一场搏斗之后——以这样可怕的方式开枪打死了。这期间，道格拉斯可能想到过要自卫，并拿起过后来我们在地毯上发现的那把铁锤。道格拉斯先生死后，凶手丢下火枪，一起丢下的大概还有这张写着‘V.V.341’的奇怪卡片——不管它代表什么意思——然后通过这扇窗户迅速地逃了出去，并在塞西尔·巴克先生发现罪案的时候，蹚过了护城河成功地逃跑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么解释你觉得如何？”

“你说得合情合理，也非常有趣，只是有点不能令人信服。”福尔摩斯说道。

“嘿！老兄，你这可真是一派胡言，简直没有比这更不合情理的了。”麦克唐纳大声吼道，“我们都知道，道格拉斯先生被人杀害了，不管凶手是谁，我都可以向你们证明，他一定是用其他办法作的案。他让他逃跑的退路就那样被切断，目的又是什么？如果说四周安静，没有声音是他逃跑的一个绝佳条件，那么，他使用火枪来犯案，又怎么能说得通呢？喂，福尔摩斯先生，既然你刚才说怀特·梅森先生的推论没法让人相信，那你就应该给我们指点迷津了。”

在整个漫长的讨论过程中，福尔摩斯一直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掉任何细节，不肯放过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眼儿。他双眉紧蹙，下面的那双敏锐的眼睛东看看，西瞧瞧，沉思不语。

“亲爱的麦克先生，请别着急。我想我还是需要更多的事实，然后才能进行推论，”福尔摩斯跪到死尸旁边，一边检查尸体一边说道，“唉！这个伤疤的确很吓人，能不能把管家找过来一下？……艾姆斯，我听说你以前见到过道格拉斯先生前臂上有奇怪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个三角形的烙印，是这样的吗？”

“没错。先生，我经常看见。”

“你从来没听人说起过这个烙印的含义吗？”

“没听说过，先生。我对上帝发誓。”

“好，依我看，这一定是火烙的标记，烙的时候，必须要承受很大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忍受得了的。艾姆斯先生，我注意到道格拉斯先生的下巴后方有一小块药膏。在他活着的时候，你注意到这点了吗？”

“是的，先生，我注意到了。那是他昨天早晨刮脸时一不小心弄破的。”

“嗯？以前你见过他刮破脸吗？”

“先生，很久没有见过了。”

福尔摩斯有点兴奋地说：“这倒是值得研究！当然，也许不过是巧合罢了，但是，这也能说明他当时有点紧张，没准儿他也预感到了危险的存在。艾姆斯，昨天你发现主人有什么比较反常的情况吗？”

“说到这个，先生，我的确有一种感觉，我觉得他的情绪好像有些波动，整天都坐立不安的。”

“哈！由此看来，这次枪击事件不是完全没有征兆的。我们已经有些进展了，不是吗？麦克先生，或许你还有其他什么问题？”

“没有的，福尔摩斯先生，你到底是个经验丰富的人，让我不得不敬佩。”

“好，接下来，我们来研究一下这张写着‘V.V.341’的卡片吧。看质地，这是一张粗纸制成的硬卡片。在你们庄园里是否有过这样的卡片？”

“我想没有，至少我从来都没见过。”

福尔摩斯踱着步子，走到写字台的前面，他从每一个墨水瓶里小心翼翼地蘸些墨水，并将它们洒到了吸墨纸上。

“我想，这张卡片绝对不是在这里写成的，”福尔摩斯说道，“这里的墨水都是黑色的，而那张卡片上的字却略带一些紫色，并且写的时候用的是粗笔尖，而这里的笔尖都是细的。我觉得，这张卡片应该是在别的地方写成的。艾姆斯，这上面的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先生，我实在是一点儿也不清楚。”

“麦克先生，你认为呢？”

“我觉得这个有点像是某种秘密团体的名称，会不会跟道格拉斯先生前臂上的标记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这样认为。”怀特·梅森说道。

“好，我们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假设。从这点出发，看看我们的问题有多少能说得通。我们假设那个团体派一个人来杀道格拉斯先生，他设法钻进了庄园，在屋子里等着道格拉斯先生，并用这支火枪打掉了他的脑袋，然后蹚过护城河逃跑了。那么，他之所以要在死者的身边留下这样一张卡片，无非只有一个目的：等到报纸上一登出来，这个团体的其他党徒就能知道，这个仇已经报了。这些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完全可以说得通。那么，武器可有的是，为什么他单单挑选火枪呢？”

“是啊，这点说不通。”

“还有，那枚丢失的戒指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对呀。”

“看看时间，现在已经两点多了吧，可我们还是没有找到凶手。但是自从天亮之后，我想在这方圆四十英里之内，每一个警察都在寻找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外来人。”

“正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

“好。你有没有这样想过，如果他在附近有个藏身之地，或者是他事先准备好了一套替换的衣服呢，那他们现在不是已经把他放过了吗？”说着，福尔摩斯又走到了窗户旁边，用他的放大镜仔细地看了看窗台上的血迹，并说道，“明显得很，这是一个很宽的鞋印——大概是八字脚。真奇怪，不管是谁看见这个脚印，都会说这个鞋底的样式倒是不赖。但是，当然了，痕迹还是有点不清楚。这旁边的桌子底下放着的是什么呢？”

“是道格拉斯先生的哑铃，福尔摩斯先生。”艾姆斯回答道。

“什么？是哑铃？可是这里只有一个啊，另外一个哑铃在哪儿？”

“我不清楚，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本来就只有这一个，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这东西了。”

“一个哑铃……”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这时，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传来。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外表精干的人正探头看着我们。我一下子就猜出来了，这个人就是我之前听人讲过的塞西尔·巴克。他用极度傲慢的目光迅速扫视了大家一周。

“很抱歉，诸位，打断了你们的谈话，”巴克说道，“不过，你们或许应该听听最新的情况了。”

“最新的情况？是抓住凶手了吗？”

“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过人们已经发现他的自行车了。这个家伙把他的自行车扔在这里了。请你们来看看，现在就放在大厅门外一百码的地方。”

我们往外走去，看见几个仆人和闲汉正站在马车道上检查那辆自行车，车子原本是藏在常青树丛里，后来才被人们发现的。这是一辆用得很旧的拉奇·惠特沃思牌的自行车，车子上溅上了很多泥浆，好像骑过很远的路。车座的后面有一个工具袋，里面有油壶和扳子等工具，可是车主究竟是谁，却还没什么线索。

“如果这些东西都曾登记并编号了，对警方就有很大帮助哩，”警官说道，“话说回来，现在咱们能找到这件东西，也的确应该谢天谢地了。就算我们弄不清他到底去了哪里，但至少我们能搞清楚他是从哪儿来的了。不过，这个家伙到底为何要丢下这辆车子呢？这倒是件怪事。他后来又是怎么走的呢？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这件案子似乎越来越复杂了，根本看不出一点儿眉目来呢。”

“真的看不出丁点儿的眉目来吗？”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问道，“哈哈！我看不一定！”

剧中人

我们又重新回到了那间屋子里，怀特·梅森轻声地对大家发问：“你们刚才说要对书房进行检查，现在你们检查完了吗？”

警官麦克唐纳回答说：“暂时告一段落。”福尔摩斯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你们是否愿意听一听这个庄园里面其他人的证词？我们可以用这间餐室吧，亲爱的艾姆斯，就请你先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吧。”

管家艾姆斯的讲述简洁明了，说服力很强，给人留下一个诚实、可靠的印象。艾姆斯还是在五年前道格拉斯先生刚搬到伯尔斯通这里时才受聘用的。他所了解到的道格拉斯先生是一个腰缠万贯的绅士，是在美洲发迹起来的。道格拉斯先生性格和蔼可亲，善于体贴他人——当然，或许艾姆斯对主人的这个性格还不算完全习惯，不过，一个人不能做得面面俱到。在道格拉斯先生家里工作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来没见到过道格拉斯先生有什么异常的迹象，反而，道格拉斯先生可以说是他所见过的胆子最大的人。虽然道格拉斯先生叫人每晚都要把吊桥拉起来，但这只是因为那是庄园古老而该死的习俗而已，道格拉斯先生不愿意打破传统，他希望能把这个习惯保留下去。道格拉斯先生日常生活很简朴，他很少去伦敦，几乎也不离开这个村子，但是，在他遇害的前一天，他曾去往滕布里奇韦尔斯市买了一些东西。也就是那天，艾姆斯发现道格拉斯先生情绪有些不对劲，坐卧不安，一反常态，他的性情变得急躁，很容易发火。案发的当天晚上，艾姆斯还没睡着，他正在房子后面的餐具室里收拾碟子什么的，忽然听到铃声响了起来。事实上，他并没有听到枪响，因为厨房和餐具室在这所庄园的最后面，中间还间隔着好几重关着的铁门和一条长长的走廊，所以无论换了谁，也是没法听到的。艾伦太太也是因为听到急促的铃声才赶紧跑了出来，他们一起跑到大厅里，然后看见道格拉斯太太正颤颤巍巍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虽然她走得并不是那么稳当，但艾姆斯隐约觉得，道格拉斯太太好像不是特别惊恐，至少他没看出来。道格拉斯太太一走到楼下，巴克先生就从书房里面冲了出来，他千方百计地拦住了道格拉斯太太，不让她进去，并央求她回到楼上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吧！”巴克先生声嘶力竭地喊道，“可怜的道格拉斯先生已经死了，我们谁都无能为力。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先回去吧！”

巴克先生就这么说了一通，道格拉斯太太就回到楼上去了。令人奇怪的是，她表现得十分沉稳，既没有大喊大闹，也没有尖叫。女管家艾伦太太陪着她一起上了楼，并留在卧室里。这时，艾姆斯和巴克先生两人重新回到了书房，他们所看到的场景跟后来警局来人所看到的一切没什么两样。那时，油灯还点着，但蜡烛已经熄灭了。他们从窗子里面向外远眺，但由于夜晚非常黑，所以他们也没发现什么。再后来，他们奔回到了大厅里，艾姆斯在这里摇动卷扬机放下吊桥，巴克先生就匆匆地去往警局报案。

以上这些就是管家艾姆斯的证词。

而女管家艾伦太太的说法跟艾姆斯的说法基本一致。艾伦太太的卧室到前厅要更近一些，当时她正准备就寝，忽然听见了一阵铃声。她的耳朵有点背，所以并没有听见枪响，话说回来，其实书房离得也不算近。她只记得听见了一个声音，她把那个声音当做了大一点儿关门声。就这，还是早得多的事情，至少在铃响的半个多小时之前。在艾姆斯跑到前厅里的时候，她是跟艾姆斯一起过去的。她看见脸色苍白的巴克先生从书房中走了出来，他的神情显得十分激动。这时，巴克先生看见了道格拉斯夫人正在下楼，于是就拦住了她，并力劝她回到楼上。道格拉斯夫人好像也说了些什么，但几乎听不见。

“请陪着夫人，并把她扶上去。”巴克先生对艾伦太太这样说道。

之后，艾伦太太听了巴克先生的吩咐把道格拉斯的夫人搀扶到了卧室里，并竭力地安慰着她。道格拉斯夫人的样子很可怕，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她浑身发抖，但也没有表示要再下楼去看看。她双手抱着头，身上只有一件睡衣，呆坐在卧室壁炉旁边。整个晚上，艾伦太太都在陪着她。而对于其他仆人来说，那时候他们大多已经睡着了，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直到警察到来之前，他们才知道庄园里出了状况。这些仆人基本上都住在庄园的最后方，所以也不可能听见什么枪声。

艾伦太太说完了，除了悲伤和吃惊以外，福尔摩斯他们在盘问里并没得到什么新情况。接下来是塞西尔·巴克先生，最早的目击者，他讲述了当时的情况。对于案件，除了他已经告诉警察的之外，几乎没补充什么新情况。他个人十分相信凶手是从窗户那里逃出去的，他认为窗台上的那些血迹就是最好的证据。此外，联想起当时的吊桥已经拉起来，所以刺客也没什么其他方法可以逃走。但他却解释不清楚刺客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如果说那辆自行车的确是刺客的，那么他为何不骑走呢？刺客当然不可能淹死在护城河里，因为那里的河水最深处也不过只有三英尺。

巴克先生觉得，关于凶手，他有一种非常肯定的看法。众所周知，道格拉斯先生是一个非常沉默的人，不怎么爱说话，对于他以前的那些生活，更是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当他年纪还不大时，就从爱尔兰搬到美洲了。后来，他的状况越来越好，口袋里的钱也越来越多。巴克是在加利福尼亚州和道格拉斯先生初次相逢，他们当时想在加州的一个叫做贝尼托坎营的地方经营一些矿业。正当事业发展得如日中天的时候，谁也没曾想道格拉斯却突然把它变卖掉了，并举家迁至英国来。随后，巴克也把这份产业卖掉了，并搬到了伦敦。于是，他们的友谊又逐渐恢复起来，两人甚至变得十分要好。道格拉斯留给巴克的印象是：似乎总有一种危险在威胁着他，他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过安全感。道格拉斯忽然离开了加州，在英国这么平静的地方租下了这个房子，巴克认为这些都跟他说的那种危险息息相关。巴克先生猜想一定有个什么决不饶人的组织，或者是个秘密团体，一直在暗地里追踪着道格拉斯，其目的就是想把他杀死。虽然道格拉斯从来没提起过那是个什么团体，也没说过他到底是怎么得罪了那些人，但道格拉斯偶尔的只言片语使得巴克萌生了以上那些想法。据他猜测，那个卡片上的字跟那个秘密团体一定存在着某种关系。

“你在加州和道格拉斯先生一起工作了大约多长时间？”警官麦克唐纳问道。

“差不多有五年。”

“那时候，道格拉斯先生是个单身汉吗？”

“没错，那时他是个鳏夫。”

“他有没有提起过他的前妻什么的？”

“几乎没有，我只记得他说过前妻是德国血统，有一次我看见了她的相片，长得很美。就在我和道格拉斯认识的前一年里，她得伤寒病不幸去世了。”

“你知不知道道格拉斯先生以前跟美国的某个地区有一些特殊的联系？”

“你是在说芝加哥？我听他提起过那里，他对这个城市非常熟悉，并且在那里工作过。此外，我还听他说起过产铁、产煤的一些其他地区。他生前可是去过很多地方。”

“他对政治热衷吗？你觉得那个秘密团体是不是跟政治有关系呢？”

“不，我敢肯定，他根本不关心政治。”

“你觉得他以前有没有做过一些犯罪的事？”

“我觉得没有，因为在我的一生里，还从来没碰上过像他这样正直的人。”

“他在加州的时候，生活上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平时，他很喜欢去山上，来我们的矿区工作，他总是去那些人少的地方，也正因此，我才敢说是有人追踪他。后来，当他那么突然地离开加州去英国，我就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他是曾经接到了某种警告。在他走后的一星期里，有五六个人跟我打听过他的行踪。”

“是什么人跟你打听他？”

“嗯，怎么说呢，那些人看上去有点冷酷。他们一来到矿区，就打听道格拉斯在哪里。我对他们说，道格拉斯先生已经去欧洲了，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不难看出，他们对他有点不怀好意。”

“这些人应该是美国人，也是加利福尼亚人，对吧？”

“这个嘛，我是不太了解加利福尼亚人的。但他们的确都是美国人，不过他们肯定不是矿工，他们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希望他们赶紧离开。”

“这是六年多之前的事儿了吧？”

“差不多有七年了。”

“你们在加利福尼亚一起住了有五年，所以，这桩事不是差不多有十一年之久了么？”

“没错。所以我认为这里面一定有不共戴天的冤仇，以至于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是没法忘怀。看来，形成这份冤仇的原因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说不定这就是道格拉斯先生一生中的禁忌，令他永远也无法释怀。”

“但是，一个人要是大难临头了，他为什么不求助警察对他进行保护呢？”

“也许这种危险不是一般人可以保护的。有一件事我想你们应当清楚，道格拉斯先生出门的时候总是带着武器的，他的手枪几乎从来不离开他的衣袋。但不幸的是，昨天晚上他只穿了睡衣，那把手枪被放在卧室里了。我觉得，当时他一定是认为吊桥一拉起来就安全了，所以放松了警惕。”

麦克唐纳继续说道：“我想把时间弄得更清楚一些。我们来算算，道格拉斯离开加利福尼亚州已经差不多有六年了，可你是第二年就随之而来了，对吗？”

“没错，先生。”

“他再婚到现在也有五年了，也就是说，你是在他结婚前后来的吧。”

“大约是在他结婚前的一个月。嘿，我还是他的男傧相呢。”

“你以前认识道格拉斯夫人吗？”

“不，我没见过这个人。在这之前，我离开英国差不多有十年之久了。”

“可是从那时候开始，你就能跟她常常见面了，是吧？”

巴克望着那个侦探，眼神有点古怪。

“也可以这么说，的确是经常见面，”巴克回答道，“至于这一点，我想解释的是，你去拜访你的好朋友，总不能避开他的妻子吧。如果你在想这里面会有什么牵连的话……”

“抱歉，巴克先生，我什么也没有想。但是，凡是跟这案件有关的每一个细节，我都有责任问清楚，我并没打算冒犯你。”

“可你刚才的责问就是有些无礼。”巴克生气地回答说。

“不，这不过是我们需要了解一些事实而已，弄明白这些事实对谁都有好处。容我再多问一句，你跟道格拉斯夫人的友情，道格拉斯先生有没有表示过反对呢？”

巴克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的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你没有这样提问的权力！”他大声说道，“这跟你所调查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我一定要提这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好，如果这样，那我拒绝回答。”

“哈哈！你当然可以拒绝回答，可你必须知道，你拒绝回答的本身就是已经回答了，因为如果没什么需要特殊隐瞒的事情的话，你就不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了。”

巴克的那双浓重的黑眉皱起来，他绷着脸站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然后，他又微笑着仰起脸说道：“嗯，不管怎么说，我想你们毕竟是在例行公事。我不应该从中作梗。我只想请求你们可千万不要再去烦扰道格拉斯夫人了，因为现在这些情况已经够她受的了。我不妨直说，可怜的道格拉斯的确有个不小的缺点，那就是他的嫉妒心。他对我十分友好——也可以说没有人对朋友比他对我更好了。同时，他对自己妻子的爱情也是非常专一的。他愿意把我叫到这里来，也经常派人去找我。但是，如果我和他的妻子在一起说话，或是我们之间稍微显得有些友好的时候，他的醋劲就上来了，他立马就会勃然大怒，并说出最肮脏、粗野的话来。这种场面我可经历了不止一次，我也曾多次发誓不再来这里。但在事后，他又给我写了忏悔的信，请求我不要计较这些，我也拿他没办法。不过，先生们，你们可以听我说一句总结的话，那就是，我想，全世界大概不会有人像道格拉斯夫人这样爱自己的丈夫了；我还敢说，天下也没有比我更为忠诚、老实的朋友了。”

这番话说得热情四射、真挚感人，但是，警官麦克唐纳好像并不为所动，还是没有转移开话题，他继续问道：“道格拉斯先生的结婚戒指被人取走了，这件事情你是知道的吧？”

“没错，看来像是这样。”巴克说道。

“你说‘看来像’是什么意思啊？你不知道这个事实么？”

这时的巴克显得有些惶恐不安，他说道：“我说‘看来像’的意思是，也许是他自己把戒指摘下来的呢。”

“事实上，这只戒指既然已经找不到了，不管是谁取下的，我想在场的人都会由此联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婚姻跟这桩惨案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巴克无奈地耸了耸他那宽厚的肩膀。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不能硬说它会令人想起什么，”巴克答道，“但是如果你暗示：不管这件事是出于什么理由，但都牵扯到道格拉斯夫人的名誉问题的话，”说这话的一瞬间，他两只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怒火，随后他显然是拼命地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如果是那样，那你们的思路就算是大错特错了。我要说的话大概就这么多。”

“好了，现在我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你了。”麦克唐纳显得有些不太高兴，冷冷地说道。

“等等，还有一个小问题。”福尔摩斯问道，“当你刚刚走进这间屋子时，桌上只是点着一支蜡烛，是这样的吗？”

“对，你说得没错。”

“你是从烛光中看到了道格拉斯先生的尸体吗？”

“是这样。”

“然后你就马上按铃求援了吗？”

“是的。”

“他们来得快吗？”

“在一分钟之内吧，就全都来了。”

“但是他们到达现场的时候，蜡烛好像已经熄灭了，油灯已经点上，这好像有点不对劲吧。”

说到这里，巴克又露出那副犹豫、迟疑的神态。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福尔摩斯先生，”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回答说，“蜡烛的光很暗，所以我首先想到的是让这间屋子更亮一些。恰好这灯就在桌子上，所以我就顺手把灯点上了。”

“是你把桌上的蜡烛吹灭的吗？”

“是的。”

福尔摩斯并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巴克不慌不忙地扫视了我们每个人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我隐隐觉得，他的行动似乎反映出一种对立的情绪。

随后，警官麦克唐纳派人给道格拉斯夫人送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大概意思是说，他很想去她的卧室去拜访一下，可是道格拉斯夫人却回答说，她准备在餐室中跟我们见面。现在，她走进来了，她的年龄在三十岁上下，身材颀长，容貌秀美，但好像不怎么爱说话，至少看起来是相当冷静、沉着的一个人。我本以为道格拉斯夫人一定处于心烦意乱的状态，谁知却完全不是那样。她的脸色的确不怎么好，苍白憔悴，很像一个受过极大震惊的人，但她的举止却是镇定自若，她那纤长美丽的手扶在桌上时，和我的手几乎一样，没有丝毫的颤抖。她有着一双哀怨而美丽的眼睛，她扫视了我们大家一周，出其不意地向我们问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天啊，难道这些是我的想象么？为什么她提问的时候带着惊恐的语气，而不是希望的口气呢？

“我们已经采取了所有可行的措施，道格拉斯夫人，”麦克唐纳说道，“你大可以放心，我们不会忽略任何事情的。”

“请不要担心金钱方面，”她面无表情、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想让你们尽一切力量去把这件事查清楚。”

“或许，你可以给我们讲一些有助于查清这件案子的事吧。”

“我担心我表述不清楚，但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的。”

“根据塞西尔·巴克先生所言，你实际上没有看到，换句话说，你好像并没到发生惨案的屋子里面去，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没进去，巴克让我回到楼上去了。他恳求我，让我回到卧室去。”

“说得不错，看来的确是这样。当时你是听到了枪声，然后就立即下楼了？”

“对，我穿上睡衣就下楼了。”

“从你听到楼下的枪响，到巴克先生在屋子的外面阻拦你，中间大约间隔了多长时间？”

“差不多有两分钟吧，我想，在那样的时刻，时间是不太好估计的。巴克先生请求我不要进去，他对我说大家都是无能为力的。再后来，女管家艾伦太太就把我扶回楼上了。上帝啊，现在回想起来，这可真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你能不能在大体上告诉我们，你听到了枪声是在你丈夫下楼多久之后？”

“不，这很难说。因为他是从更衣室下楼的，所以他出去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因为他害怕失火，所以每天就寝之前他都要亲自在庄园里走一圈。我认为他唯一恐惧的东西大概就是火灾了。”

“这正是我想说的问题，道格拉斯夫人，你和你的丈夫是在英国才认识的，是这样么？”

“是的，我们结婚已经有五年了。”

“你有没有听他提起过在美洲发生过的什么危及到他的事情？”

道格拉斯夫人沉思了片刻，才回答说：“对，我有种感觉，感觉有一种危险时刻都在围绕着他，使他不得安宁，但他始终不肯跟我商量。顺便说一句，这可不是因为他信不过我，我们夫妻的关系非常好，一向恩爱无比，我想他不过是不想叫我担惊受怕罢了。他认为如果我知道了这些事情，就会惊慌失措，所以他一直也没告诉我。”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这时，道格拉斯夫人脸上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接着说道：“丈夫一生保守着的秘密，爱着他的女人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出来，你认为这可能吗？我当然是通过很多方面才了解到的：从他避而不提及他在美洲生活的那段日子；从他偶尔流露出来的某些言语；从他注视某些不速之客的方式；从他采取的一些防范措施。我甚至完全可以肯定，他肯定有一些实力强大的仇人，他知道他们一直没有放过他，所以他总是在提防着他们。我深信这一点，所以这几年来，每当他回来得比较晚的时候，我就寝食难安。”

“我可不可以多问一句，”福尔摩斯说道，“他的哪些话引起了你的注意呢？”

“恐怖谷，”夫人回答说，“这就是我不停追问他的时候，他一直用的词语。他说：‘我一直身陷在恐怖谷之中，到现在也没法摆脱。’‘难道我们真的永远也摆脱不掉这“恐怖谷”了吗？’看到他更失常时，我有时会这样问他。有一次，他对我郑重其事地说：‘有时我想，我们好像真的永远也摆脱不掉了。’”

“你也肯定问过‘恐怖谷’是什么意思吧？”

“是的，我当然问过，可是一提到这儿，他就一脸阴沉，连连摇头说：‘我现在还处于它的阴影笼罩之下，这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愿上帝保佑，希望这不会落在你的头上。’我想，这大概是一个真正的山谷，或者他以前在那里住过，居住期间可能有一些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我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这样。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可以告诉你们了。”

“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的名字？”

“这个好像是提到过。我想想，大约是三年之前吧，他外出打猎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在发烧时曾说过一些胡话。我现在只记得他不断地重复一个名字，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显得相当愤怒。那个名字是麦金蒂——身主麦金蒂。后来他的病痊愈了，我就问他：‘身主麦金蒂到底是谁，他主管的是谁的身体？’他哈哈一笑回答说：‘谢天谢地，他可不管我的身体。’我从他那里得到的全部情况大概也就是这样了。不过，我想，身主麦金蒂和‘恐怖谷’之间应该是有着某种联系的。”

“还有一个事情，”警官麦克唐纳继续说道，“你是在伦敦的一家公寓里跟道格拉斯先生相识的，并且在那儿与他订婚，是这样吗？你们的恋爱过程是怎样的，有什么神秘的事吗？”

“恋爱过程总是会有的，这点毫无疑问，但整个过程也的确没什么神秘的。”

“哈！他就没什么情敌吗？”

“没有，因为那时我根本还没有男朋友啊。”

“你肯定听说他的结婚戒指被人取走了，对于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看的？如果说是他以前的仇人跟踪他到这里并且痛下毒手，那么，又为什么要把他的结婚戒指拿走呢？”

说到这里，道格拉斯夫人唇边又掠过了一丝微笑。

“这个我实在说不好，”她回答道，“我也想不通里面的原因。”

“好了，我们不再多耽误你时间了，在这样的时候还来打扰你，我们感到很内疚，”麦克唐纳说道，“当然，我们也还有一些其他疑问，那就等以后遇到时再来问你吧。”

道格拉斯夫人站了起来，我注意到，跟刚才一样，她又迅速地扫视了我们一周，然后，她深深地向我们鞠了一躬，就走出了屋子。

“她可真个美丽的女人，”在道格拉斯夫人关上门之后，麦克唐纳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觉得，巴克这个人一定经常来这个庄园。他大概是个很招女人喜欢的男子。另外，他承认死者是个爱吃醋的人，也知道道格拉斯的醋意到底是怎么来的，再加上结婚戒指的事……福尔摩斯先生，你对这些有什么看法？”

我的朋友两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忽然，他站起身来，拉响了那个传呼铃。

“艾姆斯，”当管家走进来的时候，福尔摩斯问道，“你知不知道塞西尔·巴克先生现在身在何处？”

“我去找找看，先生。”

不一会儿，艾姆斯就回来了，他告诉我们巴克先生正在花园之中。

“艾姆斯，你有没有印象，那天晚上你跟巴克先生在书房的时候，他脚上穿着的是什么？”

“我记得，福尔摩斯先生。他脚上穿的是一双拖鞋，在他要出去报警的时候，我才把长筒靴子递给他。”

“那么，现在这双拖鞋在哪里？”

“应该还在大厅里的椅子下面。”

“艾姆斯，多谢。我们想要分辨出哪些是外来的脚印，哪些是巴克先生的脚印，这很重要。”

“明白，先生。我确定我注意到那双拖鞋上面也有一些血迹了，甚至我的鞋子上也是一样的。”

“没错，根据当时室内的情况来看，的确是这样的。很好，艾姆斯。如果我们想要找你，我们会再拉响铃的。”

没过几分钟，我们就来到了书房里，福尔摩斯已经把那双毡拖鞋从大厅里取回。正如艾姆斯所言，那两只鞋底上都沾上了黑色的血迹。

“奇怪！”福尔摩斯站在窗前，把鞋子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并自言自语，“这真是太奇怪了！”

说着，福尔摩斯忽然像一只猫那样猛地跳了过去，并俯下身子把那只拖鞋放在窗台上的血迹上面。出乎意料的是，竟然完全吻合。他默默地朝着那几位同事笑了笑。

顿时，麦克唐纳显得异常兴奋，他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喋喋不休地讲了起来，大声说道：“嘿！老兄！这就对了！这个痕迹是巴克先生自己印在窗上的。这可比别的靴印要宽出一些，我记得你还说过这是一双八字脚。不过，我还是弄不明白，这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呢，福尔摩斯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啊，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我的朋友自言自语地说道。

一旁的怀特·梅森捂着嘴轻声偷笑，又以职业上特有的那种得意的心情搓着他那双大手，满意地大声说着：“我就说嘛！我就说这桩案子很了不起，现在看来，一点儿也不假啊。”

一线光明

不难想象，那三个侦探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再去核查，所以我就先独自回到乡村旅店了。在回去以前，我在这古朴的花园里散了散步，花园在整个庄园的一侧，一排排古老的紫杉环绕在四周，修剪得奇形怪状。花园里是一大片连绵的草坪，草坪的中间有一个典型的古式日晷仪。整个园子的景色非常好，我畅游在其中，顿时心旷神怡起来，紧张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了下来。在这样幽静清雅的环境中，我想任何人都能忘掉那间阴森森的书房和地板上那个血迹斑斑、四肢伸开的尸体，或者只是把它当做一场噩梦，不当它真的发生过。然而，正当我在花园中散步的时候，忽然又遇见了一件怪事，使我又不得不重新想起这桩惨案。

我刚才提过，这个花园的四周点缀着一排排的古老紫杉，十分夺目。而在距庄园楼房最远的那一边，紫杉显得很稠密，甚至形成一道树篱。在这道树篱的后面，还有个长方形的石凳，这个石凳从楼房的这边走过去是很难发现的。待我走近那个地方，居然听见了有人在说话，先是一个男人低低的声音，而后是一个女人娇柔的笑声。我灵机一动，直接走到了这道树篱的尽头，趁着对方还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就看清了那两个人——巴克和道格拉斯夫人。道格拉斯夫人的样子令我很吃惊，因为刚才在餐室里，她表现得是那么平静、拘谨，而现在，她脸上一切伪饰的悲哀都已消失不见了，双眼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辉，她的面部被巴克的妙语逗得开了花。巴克坐在她的旁边，两手交握在一起，双肘支在膝上，向前倾斜着身子，一发现我，两人立即恢复那种严肃的伪装——只不过有点晚。他俩只是匆匆继续聊了一两句话，巴克就站了起来，并走到了我身旁，对我说：“先生，请原谅，你应该就是华生医生吧！”

我略有不快地向他点了点头，或者说，我当时很明显地表现出了内心对他们的糟糕印象。

“我们猜就是你，因为你和福尔摩斯先生的友情可是路人皆知的。你是否愿意过来和道格拉斯夫人聊上一会儿？”

我阴沉着脸，跟他走了过去，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书房地板上那个脑袋几乎被打飞了的尸体。现在离惨案发生不过几个小时而已，而他的妻子竟然在花园的灌木丛后面公开调情。我很冷淡地向道格拉斯夫人打了个招呼，刚才在餐室时，我曾因她的不幸遭遇而备感同情，但是现在，我已经对她心生厌恶。

“唉，现在，恐怕你会觉得我是一个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人了吧？”道格拉斯夫人叹着气说道。

我耸了下肩膀，对她说道：“这跟我没关系的。”

“或者，未来会有那么一天，你会公正地对待我，只要你了解……”

“抱歉，道格拉斯夫人，可华生医生的确没有必要了解什么，”巴克急忙说道，“他不是才亲口说过，这些跟他没关系嘛。”

“没错，”我说道，“那么，我就告辞了，我还想要散散步呢。”

“请等一等，华生先生，”道格拉斯夫人几乎是在用恳求的声音对我说道，“有一个问题，你的回答可能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更权威，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却相当重要。我想你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福尔摩斯先生，了解他和警局的关系。如果说有人把一个秘密告诉给他，他是不是一定会转告那些警察呢？”

“对，这是个问题，”巴克用相当恳切的语气说道，“福尔摩斯先生到底是独立处理案件，还是要跟警局一起解决呢？”

“这样一个问题，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谈。”我回答道。

“我求求你，请告诉我吧，华生医生，我相信你一定能帮助我们，只要你在这点上给我们稍稍指点一下，对我们的帮助就很大了。”

道格拉斯夫人的声音是那么诚恳，以至于我霎时间忘掉了她刚才的那些轻浮举动，感动得只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请放心，你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是一个独立的侦探，”我说道，“一切事情他都可以自己做主，并根据自己的判断来解决案件。但与此同时，他也很尊重那些跟他一起办案的官方人员，对于那些能帮助官方把罪犯缉拿归案的事情，他也决不隐瞒。除此以外，别的我就不能多说，如果你要知道得更详细些，大可以去找福尔摩斯先生本人问问。”

说完这些，我就向对方致意告别了，他俩仍然坐在那道树篱挡住的地方。我走到树篱的尽头，回头看见他们仍坐在那里激烈地谈论着；但是因为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这边，所以这就很明显，他们是在讨论刚才跟我的对话。

整个下午，福尔摩斯都在和他的两个同伴在庄园里研究案情，直到傍晚时候才回来，我让人给他端上来一些茶点，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当我把下午遇见的这件事情讲给福尔摩斯之后，福尔摩斯说道：“我并不希望他们能告诉我什么隐秘的事情。华生，也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但是，如果我们以谋杀或者同谋的罪名去逮捕他们的话，他们就会显得有些狼狈了。”

“那么，你觉得这件事的结果会是怎样的呢？”

听到这句，福尔摩斯显得很有兴致，他不无幽默地说道：“嘿！我亲爱的华生，等我把这第四个鸡蛋消灭掉，我就把全部情况都告诉给你。虽然现在我不还敢说这个案子已经完全水落石出了——事实上还差得很远。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那个遗失的哑铃……”

“什么！那个哑铃？！”

“哎呀，亲爱的华生，难道你还没想清楚么，那个丢失的哑铃就是这个案子的关键啊。好了，好了，你也别一副沮丧的样子，因为，这个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说说，我想无论是警官麦克，抑或是那个头脑精明的当地侦探，还都没有留意到那个丢失的哑铃是多么重要。只剩下一个哑铃！你想想吧，华生，好好琢磨一下运动员只有一个哑铃的情况！那一定会酿成一种畸形的发展，没准很快就会有脊椎弯曲的危险。真奇怪，华生，这太不正常了！”

福尔摩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他的双眼里偶尔闪耀出调皮的神态，注视着我那副沮丧而狼狈的样子。

每当我的这位朋友食欲如此旺盛的时候，说明对于这个案子他已经是有了几分把握。这点我很了解，如果还是没有头绪的话，他可能会日夜焦躁，寝食难安，每当那时，他就会像一个真正的苦行僧那样集中全部精神，随之而来的，他那消瘦、渴望成功的脸庞就变得愈发枯瘦。

吃光了那些茶点之后，福尔摩斯点着了手里的烟斗，惬意地坐在这家老式乡村旅馆的炉火旁边，他语气轻松，不紧不慢地开始谈起这个案子来。与其说这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及无数次推理的论述，倒不如说这不过是他自言自语的回忆。

“谎言。亲爱的华生，这是一个出奇的、很大的、不折不扣的、超出我们预料的弥天大谎，我们在一开始就碰上了它，这也就是我们的出发点。现在我知道，巴克的证词完全是一派胡言，不过他的话被道格拉斯夫人进一步证实了。由此推理，道格拉斯夫人也是在撒谎，他们两个人都撒谎，而且肯定是串通好了的。所以现在我们的问题就很清楚了，就是要查清楚他们撒谎的原因。他们费尽心思、千方百计想隐瞒的真相又是什么？华生，我们来试试看，看看能不能查到这谎言背后的真相。

“我是怎么知道他们是在撒谎的呢？主要因为他们捏造的技术不够高明，甚至违反了基本的事实。请多想一想吧！依他们所言，在凶手杀完人之后，在几十秒的时间内从死者手指上摘掉这个戒指，况且我们知道，这个戒指上面还套着另一只戒指，然后他再把这另一只戒指套回原处，还要把这张奇怪的卡片放在受害者身旁——这样的事情任何人都没法做到。当然，你也可能提出疑问，因为那戒指也可能是在他没死之前就被摘下去了的。但是，华生，请不要忘记，桌上的蜡烛只燃烧了很短的时间，这一点说明，死者和凶手两人见面的时间也是很短的。在这之前，我们曾听说过道格拉斯的胆子很大，所以他应该不是那种一被吓唬就自动交出结婚戒指的人。不，道格拉斯先生不会的，华生，灯点着之后，凶手独自一人和死者在一起待了一段时间。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

“关于道格拉斯先生的死因，很明显能看出是枪杀，所以，开枪的时间可能比他们刚才所说的要早一些。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这肯定没有错。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场阴谋，是由两个听见了枪声的人，也就是道格拉斯夫人这个女人和巴克这个男人干的。别忘了，我们知道，那个窗台上的血迹是巴克先生自己故意印上去的，其目的就是想给我们造成假线索。

“现在，我们必须问自己一个这样的问题：这桩凶杀案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直到夜里10点30分左右，庄园里的仆人们还在这屋里忙来忙去，所以谋杀应该不是在这之前发生的。到了夜里10点45分的时候，许多仆人都回到了住处，只剩下管家艾姆斯还留在餐具室工作。你下午离开我们的时候，我曾做了一些实验，我发现只要房门都关上，无论麦克唐纳在书房里发出多大的声音，在餐具室里也是根本听不见的。

“但请注意，女管家的卧室就不一样了。那间卧室离走廊的距离不算太远，当屋子里面发出非常响的声音时，我在那间卧室是可以听到一些的。而对于本案来说，我们知道是从很近的距离进行射击——虽然火枪被作了一些处理，不会特别响，但在如此寂静的晚上，在艾伦太太卧室还是应该可以听见的。你还记不记得，艾伦太太的证词里曾说过她有一些耳聋，尽管是这样，她还是提到过，在警报发出的半个小时之前，她听到了一声类似于关门的声音。我们知道，警报发出前半小时大概应该就是夜里10点45分的时候，我觉得当时艾伦太太听到的就是枪声，那才是本案真正的发生时间。

“我们先假设当时的情况的确是这样，但我们现在必须查清楚另一个问题：如果巴克先生和道格拉斯夫人不是凶手，那么，从夜里10点45分他们听到枪声走下楼梯开始算起，直到夜里11点15分他们拉铃叫来仆人为止，这段时间里，他们俩做了些什么。他们为什么不马上报警呢？我想这一点很重要，一旦这个问题查明，我们离真相就又接近了一些。”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们两个是串通好了的，”我说道，“道格拉斯夫人在自己的丈夫死之后刚几小时，就在后院里举止轻浮地聊天、发笑，如果不是事先有所预谋，那她一定是个没有心肝的东西了。”

“说得不错。你发现没有，甚至当道格拉斯夫人陈述案情的时候，她也不像是个被害人的妻子。华生，我对女性并没有特殊的感情，这一点你再清楚不过。但是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那种只是听了别人的话就不去看丈夫尸体的妻子，平时应该也是几乎不把丈夫放在心上的。如果我要是娶妻的话，华生，我一定会给我的妻子灌输一种感情，当我的尸体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时，她决不会随着管家妇走开。他们的这种安排非常低劣，哪怕是最没有经验的侦探，也会因为这里没有出现任何妇女的悲号而备感吃惊的。就算没有其他的原因，单凭这件小事也会认为这是一场阴谋。”

“那么，如此说来，你现在是不是能断定巴克和道格拉斯夫人这两人就是罪魁祸首了？”

“哈哈，你的这个问题可真是太直接了，”福尔摩斯一边向我挥舞着烟斗，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向我说道，“这个问题可真像是一颗对我射来的子弹，如果你认为巴克和道格拉斯夫人知道了这件谋杀案的真相，并且合谋策划，隐瞒了真相，那我打心眼里同意你，一定是这么干的。不过鉴于你那击中要害的前提还不是那么清晰，我们不妨先解决一些其他的疑难问题。

“我们这样想，如果他们两人因关系暧昧而沆瀣一气，而且决心除掉那个碍手碍脚的道格拉斯先生。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大胆的设想，因为通过我们多方面的调查，这一点几乎不太可能。我们得到的结果正好相反，有很多证据说明道格拉斯夫妇两人异常恩爱。”

我想起花园中那张美丽的面孔，对福尔摩斯说道：“我敢说这都不是真的。”

“好，就算他们如你所想。我们先假定他们是一对诡计多端、内心阴险的人，他们企图在这一点上骗过所有人，而且一心想杀死道格拉斯。在这种情况下，碰巧道格拉斯也正在面临着某种危险……”

“可是，那只是听到的一面之词啊，也许什么也证明不了。”我说道。

福尔摩斯沉思了片刻，继续说道：“亲爱的华生，我知道，你概括地说明了你的看法，你的看法是，从一开始，他们所说每一句话就都是假的。按照你的想法，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团体，没有什么潜在的危险，也没有什么‘恐怖谷’，没有什么名叫麦金蒂的大头目等等。当然，你的这个说法或者也算是一种不错的总归纳。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这样想会让我们得到什么结果。他们捏造了许多东西来证明犯罪原因，然后，他们配合着这种说法，把自行车丢在了花园里，作为凶手是个外来人的物证。而窗台上的血迹也是出于同一目的；尸体上的卡片也是如此，卡片可能就是在屋里写好的。所有的这一切都符合你的假设，华生。但现在，我们跟着就要碰到这样一些异常棘手、难于处理、处处摸不到头绪的问题了。为什么他们从所有的武器中单单选出了这样一支截短了的火枪，而且又是产自美国？他们是怎样确认火枪的射击声不会吵醒别人，而使别人向他们奔来呢？毕竟，像艾伦太太那样把枪声错当成了关门声不过是偶然的现象而已。亲爱的华生，为什么你所说的一对罪犯会蠢到这种地步呢？”

“好吧，我承认，这些问题的确很让我困惑。”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如果一个女人想跟她的情夫合谋对自己的丈夫下毒手，他们难道会摘下结婚戒指并拿去炫耀，以至于把自己的罪行搞得路人皆知吗？华生，这完全不合情理嘛。”

“对，这的确不太可能。”

“再说，如果丢下一辆藏在外边的自行车是他们想出来的主意，那这样做真的会有什么意义吗？即使最愚蠢的侦探也必然会说，这明显是故布疑阵啊，因为一个亡命徒如果想要逃跑的话，首要的东西可就是自行车呀。”

“好了，我承认我确实想不到该如何解释了。”

“哈哈，对人类的智力来说，对于这一系列相互关联的事件想不出个解释来，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我来指出一条看似可能的思路吧，你可以把它当做是一次智力练习，不要顾忌它的对与错。我承认，这不过是一种想象罢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不是经常说，想象是真实之母吗？

“我们先假定，道格拉斯这个人在过去的确做过一些不太好的勾当，这就使得他遭到他人的暗中追杀，我们先设想凶手是个从外面进来的仇人。出于某种我目前还解释不清的原因，这个仇人取走了道格拉斯先生的结婚戒指。我们姑且认为，这种宿怨是他在第一次结婚的时候酿成的，也正因如此，凶手才会把他的结婚戒指取走。

“而在这个仇人逃跑之前，巴克和死者的妻子就来到了这间屋子里。眼前的一切忽然使他们认识到，如果他们俩抓住了凶手，那么，一件骇人听闻的丑事就会被公诸于世。于是他们就临时改变了主意，宁可把凶手放走。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完全有可能悄悄地放下吊桥，然后再悄悄地拉上去。出于某种原因，凶手逃跑时，认为步行比骑自行车要安全许多，所以他决定把自行车丢掉。目前为止，这些推测都是可能发生的，没错吧？”

“没错，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可能的。”我回答得有些勉强。

“我们一定要充分想到我们所遭遇的这件事的特殊性，亲爱的华生，这点可千万不要忘了。现在，我们来继续刚才的推测，我觉得，巴克先生与道格拉斯夫人这两个不一定是罪犯的人，在凶手逃离作案现场之后，他们会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既没有证据说明不是自己行凶，也没法证明他们不是纵容他人行凶。于是他们开始急急忙忙、笨手笨脚地应付这种情况，这也够难为他们的了，巴克用他沾了血迹的拖鞋在窗台上做了痕迹，伪装出凶手跳窗逃走的样子，在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他们才拉响了警报。不过，这个时候距离案发时间已经有整整半个小时了。”

“你想怎样证明刚才你说的这一切呢？”

“好，如果是一个外来人的话，那么他就很有可能会被追捕归案，这种证明当然是说得通的。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嗯，你知道，科学的手段是无穷无尽的。我想，如果我能单独在书房里待一晚上，大概会对我有不小的帮助。”

“什么？！独自一个人待一个晚上！”

“没错，我想现在就过去。我已经跟那个憨厚仁慈的管家艾姆斯谈过这个问题了，他这个人肯定不是巴克的心腹。我想坐在那间屋里，看看室内的气氛能否给我带来一些灵感。我的朋友，华生，你尽管笑话我吧。你知道，我是笃信守护神的。好，我们走着瞧吧。顺便问你一下，我记得你有一把很大的雨伞吧？有没有带过来？”

“在这里。”

“很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借用一个晚上。”

“这当然不是问题，但是，你要是想把它当做武器的话，可是有点蹩脚……”

“嘿！没那么严重的。我亲爱的华生，要是那样的话，我肯定会求你来帮忙了。现在的情况只是我想借这把伞用一用。现在，我只是在等候我的同事们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回来，他们现在正竭力查找那辆自行车的主人呢。”

傍晚时候，怀特·梅森和警官麦克唐纳调查回来了。他们显得十分兴奋，说是调查有了很大的进展。

“我亲爱的朋友们，我承认，我之前确实怀疑过是不是外来人干的，”麦克唐纳说道，“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已经认出了那辆自行车，还找到了一些关于车主的外貌情况，所以，这一趟算是没白忙活。”

“你们这么一说，就好像这案子马上就可以结了似的，”福尔摩斯说道，“我衷心地恭喜你们二位啊。”

“别说风凉话了。我是从这个事实入手的：道格拉斯先生遇害之前曾经去过滕布里奇韦尔斯市，从那一天开始，他的情绪似乎就有了一些波动。也就是说，正是在滕布里奇韦尔斯市的时候，他意识到了某种危险的存在。明显得很，如果一个人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话，那就可以推测大概是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来的了。我们把那辆自行车带在了身边，并把它给各旅馆看看。说来也巧，那辆车马上被伊格尔商业旅馆的经理给认出来了，据他所言，那辆车的车主名叫哈格雷夫，两天之前曾在旅馆住过，那辆自行车和一个小手提箱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登记说是来自伦敦，但却没有确切的地址，那个小手提箱也是伦敦出品，里面的东西也是英国货，但是，那人本身却是个美国人。”

“很好，非常好，”福尔摩斯欣喜异常，他继续说道，“你们的确干了一件漂亮的工作，我和我的朋友却还坐在这里编造各种推论，真是惭愧。麦克先生，这对我来说是一次教训呢，还是得多做一些更为实际的工作啊。”

“当然，这话说得没错，福尔摩斯先生。”警官麦克唐纳得意地说道。

“但是，他们调查的结果跟你的推论也并不冲突啊。”我提醒说。

“这个也说不定。不过，我们先来听听结果如何吧，麦克先生。这个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很显然，他的一切行动都是小心翼翼的。他既没有书信也没有文件，衣服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在他卧室的桌上，摆着一张本郡的自行车路线图。昨天早上，他吃过早饭之后就骑着车离开了旅馆，直到我们刚才去查问为止，也没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情况。”

“而这，正是使我困惑不解的，福尔摩斯先生，”怀特·梅森说道，“如果这个人不让别人有所怀疑，他就肯定会返回旅馆，并且像一个与事无关的游客那样待在那里。像现在这样，他应当清楚，旅馆的主人肯定会去向警察报告的，这样一来，他的失踪和那场凶杀案就会被联系起来了。”

“他也许是这样想的。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捉到他，至少证明了他还是相当机智的。说说，他的外貌有什么明显的特征么？”

麦克唐纳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笔记本。

“哈！在这里，我已经把他们刚说过的话全部记录下来了。他们似乎说得不够详细，不过，那些管事的、茶房和女侍者所说的情况基本相同。那人的身高在五英尺九英寸上下，年龄在五十岁左右，头发略显灰白，胡子也是，他还有个鹰钩鼻子和一张令人生畏、凶残无比的脸。”

“好，请打住，这差不多是道格拉斯本人的真实写照了，”福尔摩斯继续说道，“道格拉斯正好是五十岁上下，须发灰白，身高也是差不多。你还得到其他什么情况没有？”

“还有一些关于衣着的信息。他身穿一件双排扣夹克，外面披一件黄色短大衣，头顶戴着一顶便帽。”

“关于那支火枪，有什么新的进展？”

“那支火枪不过两英尺长，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放到他的手提箱里。当然，他也可以随意地把它放在大衣里，带在身上。”

“你觉得你得到的这些信息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噢，福尔摩斯先生，你高估我的智商了。”麦克唐纳说道，“你可以相信，我听到这些情况后，不出几分钟就发出了电报。我想，等我们捉住凶手时，我们就可以更好地判断了。不过，恰恰在这件案子停滞不前的时候，我想我们是前进了一大步。至少，我们知道一个名叫哈格雷夫的美国人在两天之前来到了滕布里奇韦尔斯市，随身携带一个手提箱和一辆自行车，箱子里装了一支截短了的火枪，所以他是蓄意来进行犯罪活动的。昨天早晨，他骑着自行车来到这个地方，并把火枪藏在大衣里。根据我们的了解，大概没有人见到他进来。不过，他到庄园大门口好像也用不着经过村子，而且路上骑自行车的人也不在少数。大概他当时就把他的自行车藏到月桂树丛里，他自己也可能一直藏在那里，注视着庄园里面的一举一动，等候道格拉斯先生的出现。在我们看来，在室内使用火枪这种武器也许是件怪事。但是，他本来是打算在户外使用的，要知道，火枪在室外使用可有一个很明显的好处，因为它不会打不中，而且在射击运动爱好者聚居的地方，一两声枪响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不会引起别人的特别注意。”

“这一切都再清楚不过。”福尔摩斯说道。

“令他遗憾的是，道格拉斯先生始终没有出来。凶手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呢？很明显，他丢下了自行车，在黄昏的时候走向庄园。随后，他发现了吊桥是放下来的，而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毫无疑问，他就利用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有人碰到他，他可以随便编个什么借口。但是，他根本没有碰到这样一个人。他很顺利地溜进了他最先看到的屋子里，并隐藏在窗帘的后面。从那个地方，他能清楚地看见吊桥已经被拉了起来，他知道，作案之后唯一一个逃生的办法就是跳过那条护城河。他一直等到半夜11点15分，道格拉斯先生进行睡前的例行检查走进这间屋子，他一点儿也没犹豫，按照之前制订好的计划向道格拉斯开了枪，之后便逃之夭夭了。他也许能猜到旅馆的人会说出关于他的一些特征来，这点对他十分不利，于是，他干脆把自行车直接扔在了这个地方，另行设法去往伦敦或者他事先安排好的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躲了起来。福尔摩斯先生，你说我的推理怎么样？”

“说得不错。麦克先生，按照我们掌握的这些情况来看，你分析得很清晰，而我的结论是：罪案发生的时间比我们得知的要早半小时左右；巴克先生和道格拉斯夫人两个人串通好了，隐瞒了一些真实的情况；也许正是他们帮助杀人犯逃跑了，或者，至少是在他们进屋之后，凶手才逃走的；他们还伪造了凶手从窗口逃跑的痕迹，十有八九是他们自己放下了吊桥，为的就是让凶手顺利逃走。以上是我对这个案子前一半情况的分析。”

这两个侦探耸了耸肩。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假如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就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那个伦敦警官说道。

“我也没法理解，”怀特·梅森补充说道，“在我的印象里，道格拉斯夫人一生好像都没去过美洲。那她又怎么可能跟一个美洲来的凶手有瓜葛，并包庇这个凶手呢？”

“你说的这些疑问，我也正在考虑，”福尔摩斯说道，“我今天晚上打算亲自去调查一下，说不定会发现一些有助于查清真相的线索。”

“用我们帮忙么，福尔摩斯先生？”

“不，不用麻烦了！我的需要非常简单，只要等天色一黑，我带上华生医生的雨伞出发就足够了。还有忠实、憨厚的艾姆斯，毫无疑问，他会给我行些方便的。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我的思路始终围绕着一个看似与案件不相干的基本问题上：为什么一个人锻炼身体的时候只使用单个的哑铃？”

午夜时分，福尔摩斯晃晃悠悠地调查回来了。我们住的屋子有两张床，当然，这已经是这家小旅馆给我们最大的优待了。福尔摩斯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入睡，他进门时的声音把我惊醒了。

“哦，你回来了，福尔摩斯，”我睡眼蒙眬，喃喃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他手持着蜡烛，站在我身边，显得有些沉默，然后，他那瘦削而高大的身影向我俯过来。

“我说，亲爱的华生，”他低声说道，“如果说，你现在跟一个头脑失去控制的白痴、一个神经失常的人睡在同一个屋子里，你不感到害怕么？”

“一点儿也不怕。”我有些吃惊地回答说。

“啊，运气还算不错。”他说着。然后，这一夜他就再也没说话。

谜底

第二天清晨，我们吃过早饭之后就去往当地的警察局，在那里，我们看见怀特·梅森和警官麦克唐纳正在小会客室里秘密地商量着什么。在他们面前的办公桌上，堆积着很多电报和书信，他们正在认真地整理、摘录，有三份整理好的已经放到一边了。

“早上好，诸位，你们还在追踪那个奇怪的骑自行车的人吗？”福尔摩斯兴高采烈地问道，“关于这个暴徒，你们有什么新的情况？”

麦克唐纳显得有点沮丧，他指了指桌子上那些像小山一样的信件，说道：“目前从南安普敦、德比、东哈姆、诺丁汉、莱斯特、里士满以及其他十四个地区都传来了关于这个人的报告。其中莱斯特、东哈姆和利物浦这三个地方有一些明显对他不利的报告。事实上，他已经受到了足够多的关注，好像全国到处都在搜寻这个亡命徒。”

“唉！”福尔摩斯略带同情地说道，“现在，怀特·梅森先生，还有你，亲爱的麦克先生，我想向你们提出一个相当中肯的忠告。还记得吗，当我们一起分析这个案子的时候，我曾提出过一些条件：我不会过多干涉你们的工作，也不会对你们说一些不成熟的见解；我有我自己的计划，我会逐步执行这个计划，直到得出让我满意的结果为止。所以，目前为止，我想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们我的所有想法。另一方面，我也说过，我对你们一定是光明磊落、有一说一的，我不能看着你们把精力都浪费在毫无用处的工作上面，那样可就是我的责任了。所以，现在我要向你们提出忠告，这句忠告只有三个字：‘放弃它。’”

听完了这一席话，警官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两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惊奇地瞪着眼睛望着这位鼎鼎大名的侦探。

“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这件案子已经没法继续查下去了么！”麦克唐纳大声说道，他显得有些生气。

“不，我是觉得你们这样查下去只会白白浪费许多时间，并且得不到你们想要的结果。对于这个案子嘛，一定是会真相大白的。”

“但是，你也应该清楚，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并不是我们虚构出来的啊。我们有他的外貌特征，他的自行车，他的手提箱。我想这个人一定躲在什么地方了，为什么我们不迅速抓他归案呢？”

“是的，你说得一点儿错也没有。毫无疑问，他肯定是躲在某个地方了，而且我敢确定，我们一定能够抓住他。但是，我不愿让你们到利物浦或是东哈姆这些地方去浪费时间，我认为我们可以找到破案的捷径。”

“嘿！福尔摩斯，你要是对我们隐瞒了什么事情的话，那可就是你的不对了。”麦克唐纳生气地说道。

“你是了解我的工作方法的，麦克先生。现在，我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保一下密，因为我需要设法来证明一些细节，这并不难办到。然后我就会和你们告别，回到伦敦，并把我的一切成果都留给你们分享。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就太对不起你们了。因为这次的案子实在是够新奇、有趣，这就让我很满足了。”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但我还是无法理解，昨天晚上我们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回来跟你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基本上还同意我们的判断。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让你对本案的看法大为改观了呢？”

“好吧，既然你们问到了这里，我也不妨先给你们讲讲。昨天我不是跟你们说了，我昨夜在庄园中待了几个小时。”

“那么，你在那里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啊！请允许我现在先给你们一个算不上精彩的回答。顺便提一下，我曾经读到过一篇关于这座古老庄园的介绍资料，它写得十分简明。这份资料在本地烟酒店只要花一个便士就能买到。”说着，福尔摩斯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小册子的皮上印着的是这座古老庄园的一幅版画。

紧接着，他又说道：“亲爱的麦克先生，你能想象么，当一个人处在古老的环境气氛中，被深深打动的时候，这本小册子对于案子的调查是很有帮助的。嘿，你们先不要不耐烦，因为我敢跟你们保证，即便这份资料实在是有些简短、粗糙，但它也可以使人在头脑中想象出这座庄园昔日的场景。诸位，现在请允许我给你们读上一段吧：‘伯尔斯通庄园是在一些古建筑物的遗址上建造的，它兴建于詹姆士一世登基后的第五年里，是现存的詹姆士一世时代有护城河的宅邸最完美的典型建筑……’”

“你别拿我们寻开心了，福尔摩斯先生！”

“啧！啧！麦克先生！我就知道你会有些不耐烦。好吧，既然你们对这个小册子上的资料没什么兴趣，那我就不再挨个儿字念了。不过我想告诉你们，这里有一些很精彩的描写，谈到1644年反对查理一世的议会党人中的一个上校取得了这块地；谈到在英国内战期间，查理一世本人也曾在这里藏匿了许多天；最后还谈到乔治二世也在这里居住过；你们必须承认，这里面有许多问题都跟这座古老的别墅息息相关。”

“对于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福尔摩斯先生，但是，这跟我们的案子没有关系啊。”

“没有关系？你是说它跟我们的案子没有关系吗？天哪，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干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基本功就是眼界必须要足够开阔。请相信我，各种概念的互相作用，以及各类知识的间接使用在处理案件时往往是相当重要的。请原谅我这么说，虽然我只是一个犯罪问题专家，但总归年纪要比你大一些，也许经验也会多一些。”

“好吧，这一点我承认，”麦克唐纳言辞恳切，他接着说道，“你有你的道理，这点我是无法干预的，但是……你做起事情来未免显得有些转弯抹角。”

“好吧，我们先把以前的那段历史暂时忘记，让我们回到案子上来。正如我刚才说过的那样，昨天夜里，我曾经去过庄园，但我既没有见到道格拉斯夫人，也没有看见巴克先生。是的，我觉得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们，不过我听说，道格拉斯夫人似乎没那么忧伤了，那时她刚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很显然，她的胃口不赖。进入庄园之后，我只是专门去拜访了那位可敬的管家艾姆斯先生，并且和他亲切地说了一会儿话，最终，他答应让我独自在书房里待上一段时间，并且这件事不告诉任何人。”

“什么！昨天晚上你是单独和这个尸体待在一起么！”我忽然喊了出来。

“别担心，华生，现在不是一切正常了么。麦克先生，你也允许我这么做了。现在，这间屋子已恢复了原貌。我虽然只在里面待了一刻钟，但却有很多启发。”

“你在那间屋子里面都做了些什么呢？”

“哈！没你们想得那么复杂，我不过是想找到那只丢失了的哑铃。因为我始终觉得，在这件案子里面，它显得尤其重要。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把它找到了。”

“找到了？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你瞧，现在我们已经在真相的边缘徘徊了，请允许我进一步做下去，如果能再稍微前进一步，我就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只好答应让你根据自己的想法去做，”麦克唐纳说道，“不过，刚才你说让我们放弃这件案子……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亲爱的麦克先生，理由很简单，因为你们一开始的目标就错了，你们根本没有弄清楚到底谁是应该调查的对象。”

“可是……我们不是正在调查伯尔斯通庄园里约翰·道格拉斯先生的被害案……”

“是的，没错。但请不要把精力浪费在那个骑自行车的神秘先生身上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不会对你们有任何帮助的。”

“依你看，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我会详细地告诉你们应该怎么做，前提是你们愿意去做。”

“好，我不得不承认，你的那些奇怪的做法总会收到一些意外的效果，我一定按照你说的意思去办。”

“怀特·梅森先生，你觉得怎么样呢？”

怀特·梅森这个乡镇侦探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茫然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福尔摩斯先生和他古怪的侦探方法对他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好吧，如果警官麦克唐纳认为这样是正确的，那么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怀特·梅森终于开了口。

“太棒了！”福尔摩斯说道，“好，那么我建议你们两位去乡间愉快地散散步吧。有人对我说，从伯尔斯通小山边一直到威尔德的景色非常优美。尽管我对这个乡村不算熟悉，没办法向你们推荐好吃的饭馆，但我想你们一定会找到不赖的地方吃顿丰盛的午餐。晚上，你们可能会感觉疲倦，但心情肯定不错……”

“福尔摩斯！您的这个玩笑开得可真是有点过火了！”麦克唐纳怒气冲冲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吼道。

“好吧，别动怒，我亲爱的朋友。随你们的便好了，这一天你们愿意干什么就干点什么，”福尔摩斯说道，他和蔼地拍了拍麦克唐纳的肩膀，“随你们的便，但请记住一点：务必在黄昏之前到这里来见我，务必来，麦克先生。”

“这听起来还像是个头脑清醒的人说的话。”

“唉，我刚才所说的，其实都是很好的建议，你们是否接受，随你们的便，我并不强迫。但在我需要你们在场的时候，请一定要出现。现在，在我们分别之前，我需要你给巴克先生写一个便条。”

“这没问题！”

“如果你方便的话，那我就直接口述了，你准备好了吗？亲爱的先生，我认为，我们有责任排光护城河的水，以便我们能找到一些……”

“这是不可能的，”麦克唐纳说道，“我之前已经作过调查了。”

“别打岔，亲爱的！继续写吧，按照我说的写下来就好。”

“好吧，请继续。”

“……以便于我们能找到一些与我们的调查相关的什么东西。具体的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明天清早工人们就会来上工，并把护城河里面的水引走。我想我还是先说明一下比较好。”

“不可能！”

“现在，请签个名吧，四点钟左右，派人给巴克先生送去，等到那时我们再在这间屋子见面。见面以前，大家可以稍微放松一下，我完全可以向你们保证，调查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时间过得很快，等到差不多黄昏的时候，我们再次聚在了一起。这时，福尔摩斯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我怀着好奇的心理，而两个侦探显然是有些不满。

“好吧，先生们，我们都到齐了，”我的朋友严肃地说道，“现在，请跟我一起去把一切情况都考察一下，然后你们就会有自己的判断了。今天晚上天气有点冷，我也说不准我们到底要去多长时间，所以你们最好是多穿一些衣服。别忘了，我们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现场。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出发。”

几个人当然没什么反对的意见，于是我们开始向着庄园出发。庄园的花园四周有栏杆围着，我们顺着花园一直走，直到一个地方，那里的栏杆有一个不大的豁口，我们穿过豁口顺利地溜进了那个花园。天色越来越暗，我们跟着福尔摩斯走到一大片灌木丛附近，那片灌木丛的位置就在吊桥与正门的对面。此时，庄园的吊桥还没有拉起来。福尔摩斯蹲下来藏在了月桂树丛后面，我们三个人也学着他的样子藏了起来。

“现在我们要怎么做呢？”麦克唐纳显然又是摸不着头脑了，只好唐突地发问。

“请尽量不要出声，我们要耐心地等待。”福尔摩斯回答说。

“我们在这儿到底要干什么？我认为你应该对我们坦诚一些！”麦克唐纳有些气急败坏。

福尔摩斯笑着说：“我记得华生以前曾说我是现实生活中的剧作家，怀有艺术家一样的情调，每次都想进行一场完美的演出。亲爱的麦克唐纳先生，如果我没法使得这次演出效果辉煌并且轰动，那我们现在干的这件事就真是够无聊的了。请问，直截了当地告发，一刀见血地处决——这些无聊透顶的结案方法能演出什么好剧呢？只有在现在这个时候，你们才会感觉到猎人预期得手时的那种激动心情。如果整个案子像一份既定的时间表那样运转，那就没什么可激动的了吧。我只请你们能再耐心一点儿，麦克先生，一切马上就会揭晓了。”

“好吧。我倒希望在我们大家冻死之前，这样的事情真的可以变成现实。”这个伦敦侦探有点无奈地说道。

我们几个人在树丛后面等了很长时间，眼看着暮色逐渐吞噬了这座阴森而狭长的古堡，护城河里仿佛升起了一团阴冷潮湿的寒气，这使我们感觉十分寒冷，牙齿都禁不住地打战。庄园的大门口只剩下一盏灯，那间放着尸体的书房里有一盏固定的球形灯。四周一片漆黑，鸦雀无声。

“我们到底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啊？”麦克唐纳问道，“我们究竟在守候什么呢？”

“我可不打算像你那样计算等了多久，”福尔摩斯厉声回答道，“如果罪犯能把他们的犯罪时间安排得像列车时刻表那样精确的话，那对我们大家倒是很方便。至于我们到底在这里等什么……快看，那就是我们在守候的东西啊！”

福尔摩斯说这话的时候，那间书房里亮着的黄色灯光被一个来回走动的人影遮挡住了。我们隐身的月桂树丛到书房窗户的距离不足100英尺，不一会儿，窗子吱的一声忽然打开了，我们隐约地看见里面有一个人的头和身子探到窗外来，正向暗处张望着。他向前方凝视了片刻，鬼鬼祟祟的，好像生怕被别人发现。紧接着，他向前俯下了身子，我们听到河水被轻微搅动的声响，大概是这个人正在用手里的东西搅动护城河水。再后来，他忽然像个渔夫一样，把一个又大又圆的东西捞了上来，并把它拖进了窗子里。

“马上！”福尔摩斯大声吼道，“就是现在！快过去！”

听见福尔摩斯这么说，我们大家摇晃着已经麻木的四肢都站起来，紧紧地跟在福尔摩斯的身后。只见他迅速地跑过桥去，用力拉响了门铃。随后，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了，艾姆斯正惊讶地站在门口，福尔摩斯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地把可怜的艾姆斯推到了一旁，我们大家也跟着他一起冲到了屋子里，我们所等候的那个人就在那里。

桌上的油灯再度散发出我们刚才在窗外看到的那种光芒，现在，油灯正拿在塞西尔·巴克的手里，我们冲进来的时候，他把灯不太友好地举向我们。灯光映射在他那果敢、坚强、刮得光溜溜的脸上，他的双眼正在喷射怒火。

“你们在找什么？”巴克喊道，“你们这样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露出他那像鹰一样敏锐的目光，迅速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写字台下面那个浸湿了的包袱上面。只见福尔摩斯二话不说，猛扑了过去。

“巴克先生，我就是找这个，这个里面裹着哑铃的包袱是你刚从门外的护城河里捞上来的。”

这时候，巴克的脸色变得有点难堪，他盯着福尔摩斯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并不难，因为这个包袱是我把它放在水里的。”

“什么？是你把它放在水里的？你！”

“对了，或者我应该说这是我重新放入水里面的，”福尔摩斯镇定地说道，“你还记得我一直反复提起缺一只哑铃这件事吧，麦克唐纳先生，我一直想让你注意这点，可你总是忙于其他的事，对这点几乎不关注，而这点，恰恰是本案的关键。亲爱的管家艾姆斯先生答应我的要求，让我可以留在这间屋子里面，我用华生医生的雨伞，昨晚已经把这个包袱钩了上来，并且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当然，我们首先要确认的是，到底是谁把它放到水里面去的。于是，我们便使了个小计策，宣布要在明天把护城河水抽干，当然，这样一来，那个把这个包袱藏起来的人就一定要把它取出来，而这只有在天黑了之后才能去做。我们这边的四个人都亲眼看见了究竟是谁把包袱捞上来了。我想，巴克先生，现在该由你说说了。”

说完这些，福尔摩斯就把这个湿的包袱放在了桌上油灯的旁边，并将捆着的绳索打开了。他从里面拿出了一只哑铃来，把它放到墙角。随后，他又抽出一双长筒靴子。

“你们好好看看，这可是美国式的。”福尔摩斯指着鞋尖的部分说道。他又把一柄带鞘的杀人长刀放在桌子上面。最后，他解开了一捆衣服，里面有一双袜子、一整套内衣裤、一身灰粗呢衣服，以及一件黄色的短大衣。

“你们看，这些衣服，”福尔摩斯指着它们说道，“除了这件大衣之外，都是一些很平常的衣物，但这件大衣能给人以很大的启发。”

福尔摩斯把这件大衣举到灯的前面，用他那消瘦的手指在大衣上比画着继续说道：“请你们仔细看看，在这件大衣的衬里这儿，好像特意做了一个口袋，应该就是为了有宽敞的空间去放那支截短了的猎枪的。而这件大衣的衣领上有成衣商的签条——美国维尔米萨镇的尼尔服饰用品店。我之前曾在一个修道院院长的藏书室里花了很长时间来学习这个知识，了解到这个维尔米萨是一个相当富裕的小镇，位于美国一个著名的盛产煤铁的山谷的谷口。巴克先生，我记得你同我谈起道格拉斯先生的第一任夫人时，也曾经说起过产煤地区的事。那么我就不难由此得出推论：道格拉斯先生身旁的卡片上的‘V.V.’两个字，很可能就是代表维尔米萨山谷，也许就是从这个山谷里派出了刺客，再进一步说，这个山谷可能就是我们听说的恐怖谷。这点好像已经不言自明了，现在，亲爱的巴克先生，实在抱歉，我好像是有点妨碍到你了。”

在福尔摩斯对这一切进行剖析的时候，塞西尔·巴克脸上的表情可真是说不出来的奇怪：一会儿是气恼无比，一会儿又是惊奇不已，忽而犹疑不决，忽而惊恐万状。最后，他用带着一点儿挖苦语气的话反问道：

“你既然知道得这样详细，福尔摩斯先生，何不再给我们多讲一些呢？”

“哈哈，多讲一些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巴克先生，我觉得这件事还是由你自己来说才会体面一些。”

“哦，难得你是这样想的？好吧，那我也只能告诉你，如果你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隐私的话，那也肯定跟我没有关系，叫我说出来你可真是找错人了。”

“巴克先生，如果你是这种态度的话，”麦克唐纳冷冰冰地说，“那我只好先拘留你，等拿到逮捕证之后再正式逮捕你了。”

“随你们的便好了，我才不怕。”巴克有些目中无人。

现在看来，从巴克先生这里好像也套不出来什么了，只要看看他那副坚强的表情，立即就会明白，他这样的人，即使对他施以酷刑，也很难让他违背自己的心意。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女人的说话声打破了这个僵局。原来，道格拉斯夫人一直站在门外偷听我们的谈话，现在，她走到屋子里来了。

“别这样，你对我们已经很尽力了，塞西尔，”道格拉斯夫人说道，“不管这个事将来会变得怎样，现在你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单是很尽力，而且是过分尽力了吧，”福尔摩斯郑重其事地说道，“太太，我很同情你，在这件案子里，可能我也有一些过失，因为你之前曾经通过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向我表达过你有隐私要告诉我，不过我当时并没有照你的暗示去做。现在看来，很多问题还是没有说清楚，我劝你还是把道格拉斯先生请出来吧，让他自己把事情给我们详细讲一讲。”

听完福尔摩斯的这一席话，道格拉斯夫人险些要瘫倒在地上了。这时，我们看到有一个人好像从墙里冒出来一样，正从阴影里向我们走过来，我和两个侦探也不由得惊叫了起来。

这时，道格拉斯夫人转过身子，立刻和他拥抱起来，巴克也握住了他的那只伸过来的手。

“杰克，这样最好了，”他的妻子反复说道，“我相信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没错，的确是这样最好，道格拉斯先生，”福尔摩斯说道，“我敢说你早晚会发现这样最好。”

这个人慢慢从阴影处走到了亮处，他眨着还有些不太适应的眼睛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这副面孔我们再熟悉不过——一双勇敢刚毅的灰色大眼睛，凸出的方下巴，剪短了的灰白色胡须，嘴角偶尔浮现出笑容。他把我们这群人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竟向我这边走来，并递给我一个纸卷。

“久仰，久仰，”他说道，他的声音既不像英国人，也不像美国人，不过倒是十分悦耳动听，“你是这些人中的历史学家。没错吧，华生医生，但我敢拿全部财产和你打赌，你可能从未见过我刚才给你的那些资料。你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随意撰写它，不过，只要你拥有了这些事实，我相信读者就一定会感兴趣的。我隐藏了两天，把这些故事写成了文字。你和你的读者们可以随意使用这些材料。这里面写的就是恐怖谷的故事。”

“道格拉斯先生，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福尔摩斯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希望听你讲讲现在的事情。”

“别担心，我会告诉你们的，先生，”道格拉斯说道，“我说话的时候，可以吸烟吗？好，多谢，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自己好像也很喜欢吸烟。你想想看，要是你坐了两天，明明知道身上还带着烟草，但却没法吸，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啊。”

道格拉斯抽着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雪茄，倚着壁炉台，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但却没想到是以现在这种方式跟你相会。在你还没有来得及阅读这些材料之前，”道格拉斯向我手中的纸卷示意，“你将会说，我给你们讲的故事还算新鲜。”

警探麦克唐纳非常惊奇地注视着这个新来的人。

“天哪，这可真是把我难住了！”麦克唐纳终于大声说道，“如果你是伯尔斯通庄园的约翰·道格拉斯先生，那么，这两天来躺在这里的死者又是谁呢？还有，你刚才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唉，麦克先生，”福尔摩斯摆了摆手，说道，“看来你还是没去读那本出色的地方志，那上面明明写着国王查理一世避难的故事。在那年头，没有保险的藏身之处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深信，我们终究会在这幢别墅里面找到道格拉斯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你把我们捉弄得好苦啊。”麦克唐纳生气地说道，“我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那些你早已知道的荒谬事上。”

“亲爱的麦克先生，这些可不是一下子就弄清楚了的。对这个案子的全盘见解，我也是昨天晚上才想明白的。只有到了今天晚上，才能得到证实，所以我劝你和你的同事白天去好好休息一下。请问，此外我还能多做些什么呢？当我在护城河里发现这个包袱的时候，我立即猜到了，我们所看见的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约翰·道格拉斯先生，而是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来的那个古怪的骑自行车的人。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的结论了。所以我只好找出约翰·道格拉斯先生本人到底在什么地方，其中最大的可能是，道格拉斯先生在他的妻子和朋友的帮助下隐匿在这个庄园里，等待能够逃跑的最佳时机。”

“厉害！你的推断非常正确，”道格拉斯先生赞叹地说道，“我本来还在想，如果从你们英国的法律下逃脱了，那么我大概也逃得过美国法律的裁决。不过，话说回来，由始至终，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我会把我的故事说给你们听，你们自己去判断好了。警探先生，你不用费尽心机地警告我，我是不会在真理的面前退缩让步的。

“我并不打算从头开始说起，因为一切都在这上面写着呢，”道格拉斯指着我手中的那个纸卷说道，“在这里面，你们可以看到无数荒诞不经的怪事，这些事实都可以归结为一点：出于多种原因，有人和我结怨，他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整死我。只要我活着，他们也活着，这世界上就没我的安身之所。他们从芝加哥追我到加州，最终把我赶出了美国。然后我来到了这里，在我结婚之后，我想我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了。

“我从来没对我的妻子讲过这些事情，我认为她没有必要知道。一旦她要是知道这些，那么，我想她就不会再有安宁的时刻了，一定会经常惊恐不安。现在，我觉得她对这些事已经知道一点儿了，因为我有时在不经意间总要露出一两句来。但是，直到昨天为止，在你们见到她之前，她还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她把她所了解到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你们，巴克也是这样，因为这件案子发生的当天晚上，时间非常紧张，我来不及对他们细讲。现在她才知道这些事，我真希望自己能早些告诉她。不过，亲爱的，这可并不容易啊。”道格拉斯握了握妻子的手。

“好，先生们，请听我继续说。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有一天我去滕布里奇韦尔斯市买东西，忽然，我在大街上瞥见了一个人。虽然只一瞥，但由于我对这种事情异常敏感，所以我当时就知道他是谁了。那正是我众多仇敌中最邪恶的一个——多少年来，他一直像饿狼追捕驯鹿一样不放过我。我知道麻烦来了，于是便回家作了一些准备，我想我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应付。1876年，有一个时期，我的运气非常好，这在美国是大家都知道的，我现在仍不怀疑，好运气跟我同在。

“等到了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在戒备着，也没有到花园里去。我以为这样会好一些，要不然的话，我很可能就会死在他那支截短了的火枪下。晚上吊桥拉起之后，我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不愿再想这些事情了。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钻进屋里来守候着我。我的警惕性很高，还没走进书房的时候，就发觉有危险了。我在想，当一个人性命有危险的时候——有一种第六感官会发出警告。当时的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个信号，霎时间，我看见了窗帘下露出的那一双长筒靴子，当时我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时候，我手中只有一支蜡烛，但房门是敞开着的，大厅里面的灯光很清楚地照进来，我放下蜡烛，跳过去把我放在壁炉台上的铁锤拿到手里。忽然，他扑到了我的面前，只见刀光一闪，我举起铁锤向他砸去。很显然，我打中了他，因为我听见了那把刀子落地时发出的声音，他的动作很灵活，像一条鳝鱼一样很快就绕着桌子跑开了，不一会儿，他便从衣服里拿出了那把枪。我听见了他拉枪栓的声音，但我也不甘示弱，死死地握住了枪管，我们互相争夺有一分钟左右。

“他并没有丢弃手中的枪，但他始终保持着让枪托朝下。也许是在我们抢夺的时候震动了扳机，也许是我碰响了扳机，不管怎么说，反正那两筒枪弹都射到他的脸上，我终于认出这是特德·鲍德温。

“巴克听见声音连忙赶过来了，当时我正倚靠在桌边。再后来，我听见我的妻子也走过来了，巴克赶忙跑到门口去拦住她，因为这种惨烈的场面不能让一个妇女看见。我对巴克只讲了一两句，他很聪明，一眼就看明白了，于是我们就等着其他的人随后来到，可是我们并没有听见什么动静。于是我们断定，其他人也许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刚才发生的这些只有我们三个人清楚。

“这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说实在的，我当时简直为这高明的主意而感到飘飘然了。因为我看见这个人的袖子卷着，请瞧瞧这里，他的手臂上露出一个会党的标记。”

说着，道格拉斯也卷起了自己的衣袖，我们看见了一个烙印——褐色圆圈里面套个三角形，跟我们在死者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就是看到了这个标记，我才灵机一动，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他的头发、身材、体态都跟我一模一样。我甚至觉得，除了我们几个人之外，这世上再没人能认出他的真面目了。于是，我把他的这身衣服脱了下来，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巴克和我就把我的睡衣给死者穿上了，而这死者就像你们后来看到的那样躺在地上。巴克和我把他的所有东西打成了一个包袱，然后把这个包袱从窗户往外扔了出去。而那张卡片，他本来是打算放在我的尸体上的，现在我把它放在了他自己的尸体旁。

“为了把现场伪装得更像一点儿，我又把我手上的几个戒指也戴在了他的手上，至于那枚结婚戒指，唉，”说到这里，道格拉斯把他那只肌肉发达的手伸了出来，说道，“你们可以看到，这个戒指我戴得实在是太紧了。从我结婚那天开始，就没摘下过它，如果想要拿下来的话，必须得用锉刀才可以。总之，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办不到的，所以，我只好让这件小事由它去了。另一方面，我找到了一小块橡皮膏，并把它贴到了死者的脸上，因为那时我的那个位置也正贴着同样的一块，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地方你大概是没注意到。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如果你当时不小心掀开了这块橡皮膏的话，就会发现下面根本没有任何的伤痕。

“以上我说的，就是当时的真实情况。如果我能够躲藏一阵子，然后再找机会跟我的妻子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或许我真的有希望过上平静的日子了。唉，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那些魔鬼就不会让我得到片刻的安宁；可是，如果他们在报纸上看见了鲍德温暗杀成功的这个消息，那么，我的所有麻烦就可能都结束了。我没有充分的时间向巴克和我的妻子解释这一切，不过他们倒是能够心领神会。我对这幢别墅中的藏身之处了如指掌，艾姆斯也知道，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藏身之所会跟这件案子发生关系。我藏到那个密室中，剩下的事情就由巴克去解决了。

“对于巴克所做的一切，我想你们或者比我更清楚。他把窗户打开，把拖鞋的鞋印留在了窗台上，以造成凶手杀人后跳窗逃跑的假象。这件事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当时的吊桥已经拉起来了，所以除了这里实在是没有别的路可逃了。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拉起警铃来。在这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我想你们也都知道了。先生们，就是这样，你们想要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吧。我可是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们了。那么现在，请问英国法律应当如何惩罚我呢？”

大家都沉默不语，福尔摩斯首先打破了沉寂，他大义凛然地说道：“英国的法律基本还算公正，所以请放心，你不会受到冤枉的。但是，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你住在这里的，他又是怎样进入到你的屋子里，进来之后他又藏在哪里了呢？”

“这些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这时候，我注意到福尔摩斯的脸色苍白而严肃。

“我担心这件事情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福尔摩斯说道，“以后的日子里，你也许会发现还有比法律的惩罚更大的危险，甚至比你那些来自美国的仇敌还要危险。道格拉斯先生，请一定要记住我的忠告，你要继续小心戒备才是。”

现在，亲爱的读者们，请不要感到厌倦，暂时跟着我一起远离这苏塞克斯的伯尔斯通庄园，也远离这个名叫约翰·道格拉斯的人。

我希望你们在时间上倒退二十年，在地点上向西方远渡几千里，让我们来一次远游。那么，我就会给你讲一个更加稀奇古怪、耸人听闻的故事——这故事实在是太奇怪了，以至于即便它是确凿的事实，你还会觉得难以置信。

请不要认为我在一个案子还没完结之前又介绍另一件案子，我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请你们仔细地读下去，然后就会发现其中的奥妙。当我把这些年代久远的事件讲完了的时候，你们也就解决了过去的哑谜，到时候，我们恐怕还要在贝克街的这间房子里再一次见面，在那里，这件案子跟过去其他奇异的事一样，都有着它的结局。

死酷党人

此人

1875年2月4日，天气异常寒冷，吉尔默敦山的峡谷里堆满了积雪。然而，由于蒸汽扫雪机的开动，铁路还算是畅通无阻，在连接煤矿与铁工区的这条铁路上，列车正迟缓地从斯塔格维尔平原出发，轰隆隆地爬上了陡峭的山坡，一点一点向维尔米萨谷口的中心区维尔米萨镇驶去。火车行驶到这里之后，开始向下方驶去，途经巴顿支路、赫尔姆代尔，最后到达了盛产农副产品的梅尔顿县。这是一条单轨铁路，但这里的每一条分支铁轨上都布满了无数满载着铁矿石和煤的车辆，你猜得没错，这里有着丰富的矿藏。正是这丰富的矿藏，吸引了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来到了这个蛮荒之地，这里的生活逐渐开始热闹起来了。

很久之前，这里可以说是不毛之地，四下荒芜。而第一批来这里进行详细考察的开拓者却怎么也想不到这片风景如此秀丽的草原和水草繁茂的牧场，下面竟遍布着数不清的黑岩石。这里的山坡上是一排排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再往上是耸入云霄的光秃山顶，巉岩和白雪屹立在这里的两侧，这列火车在蜿蜒曲折的山谷上正缓缓地向前蠕动着。

前面的客车在这时候点亮了油灯，这节简陋的长车厢里坐着二三十个人，不难看出，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工人，他们在深谷的底部劳累了一整天，现在正准备坐火车回去休息。从他们积满尘垢的面孔以及他们携带的安全灯来看，这节车厢里至少有十几个这样的人，他们都是在谷底劳作的矿工。他们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偶尔会抽一支香烟，偶尔也会看车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一眼。那两个人都佩戴着徽章，身着制服，这样的装扮说明他们是警察。

在这节长车厢上，还有几个其他的旅客，他们之中有一两个可能是当地的小业主，有几个人大概是劳动阶层的妇女。除此之外，在这节车厢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孤独的年轻人。和我们有关的正是这个年轻人，所以我想详细交代一下。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他气度不凡，身材中等，拥有一双看起来极富幽默感的灰色大眼睛，那两只眼睛不时地会迅速转动起来，透过眼镜打量着周围的所有人。通过这些，我们不难觉察到这是一个很善于交际、性格直爽的人。他可能热衷跟所有人交朋友，他看起来十分机智并且一直面露微笑。但如果有人善于观察的话，就可以从他嘴唇和嘴角处看出一股坚韧不拔、果断勇猛的气度来，这点使得他有些与众不同。

这个年轻人与离他最近的一个矿工聊了一两句，但由于对方是少言寡语的人，性格又十分粗鲁，所以他便不再做声，只是一个人凝视着窗外慢慢暗淡下去的景色。

诚然，那景色不能令人感觉愉快。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正逐渐变暗，山坡上四处都在闪着红色的炉火，四周的炉渣和矿渣堆积成山，隐隐地潜伏在山坡的左右两侧，煤矿的竖井耸立在这上面。沿线到处都是七零八落的低矮木屋，木屋的窗口不时有灯光在闪烁，隐约地呈现出轮廓来。每隔一段时间车站上就会挤满了肤色黝黑的乘客。

这里是维尔米萨区的山谷，这里盛产煤铁，所以不是有文化的人和有闲阶层常来游玩的地方。这里到处都充斥着为生存而进行的最原始的搏斗的痕迹，这里的人们粗野而健壮，他们一直在从事着最原始的粗笨劳动。

看见了这小城镇的凄凉景象，这个年轻的旅客脸上露出一种不太愉快的神态，但同时，他好像也带着一种好奇，这说明这地方对他来说还是很陌生的。他会时不时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来，并在那信的空白之处潦草地记下几个字。有一次，他从身后掏出了一样厉害的东西，这跟他那温文尔雅的形象好像不太相符。那是一支大号的海军用左轮手枪，在他把这支手枪偏向灯光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见弹轮上的铜弹闪闪发光，这说明这支枪里面装满了子弹。只一瞬间，他就又把这支枪放回到口袋里，但这一套动作已被一个邻座的工人完完全全地看在了眼里。

“嘿，老兄，”这个工人对他说道，“你好像是有所戒备啊。”

年轻人露出了很不自然的微笑。

“是啊，”他回答说道，“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有时候会用到它。”

“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从芝加哥来。”

“你对这个还不是很熟悉吧？你会发现你在这里也会需要它的。”这个工人说道。

“啊！是这样吗？”年轻人露出很关切的神情。

“你难道没听说过这附近出过事吗？”

“没有，我没听说有什么不正常的事啊。”

“嗨！这里出过的事多如牛毛，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听个遍。说说，你为什么要从芝加哥来到这里？”

“因为我听说这里愿意干活儿的人总是能找得到不错的活儿干。”

“莫非你是工会里的人？”

“你说得没错。”

“嗯，那你肯定会有活儿干的。你在这里有朋友吗？”

“还没有，不过我有办法交到一些朋友的。”

“你怎么个交法呢？”

“我是自由人会的成员，每一个城市都有它的分会，只要有分会在，我就可以交到不少朋友。”

这一席话让对方产生了很不正常的反应，那工人略带迟疑地向车上的其他人扫视了一眼，他看见矿工们仍在低声地聊天，而那两个警察正在打盹。于是，他走了过来，紧挨着年轻旅客坐了下来，他伸出手并说道：

“请把手伸过来吧。”

两个人象征性地握了握手对暗号。

“我看得出来，你说的都是真话。不过我想还是弄清楚些会比较好。”

他举起右手，把手放在他的右眉边。年轻人也马上举起了左手，并放在左眉的旁边。

这个工人说道：“黑夜是不愉快的。”

“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另一个人回答道。

“太好了，很高兴在此地见到你。我是维尔米萨山谷三四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

“谢谢你，我是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约翰·麦克默多兄弟。身主是斯科特。不过我很幸运，这么短的时间就遇上了一个兄弟。”

“好，你逐渐会了解到，这里有很多我们的人。你会看到，在维尔米萨山谷，本会势力相当雄厚，这是美国任何地方无法比拟的。但是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才成。我真是搞不懂，像你这样生气勃勃的工会会员，为什么在芝加哥会找不到工作呢？”

“我之前找到过许多工作呢。”麦克默多回答说。

“那你后来为什么离开了呢？”

麦克默多很聪明，他向警察那边点头示意并且坏笑了一下，说道：“我想那里的家伙知道了这些没准会非常高兴。”

斯坎伦同情地哼了一声。“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吗？”他低声问道。

“非常麻烦。”

“是犯罪行为吗？”

“不止这些，还有其他方面的。”

“不会是杀人吧？”

“现在聊这个还有点太早，”麦克默多说道，他露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我从芝加哥离开自然有我自己的充分理由，请你就别多问了。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对我的这种事情问个不停呢？”

麦克默多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露出一道凶光。

“嘿，老兄，好了。请千万不要见怪。在这里，大家是不会以为你曾经做过什么坏事的。现在你想要到哪里去？”

“到维尔米萨。”

“第三站就是了。你准备住在哪里？”

麦克默多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来，并把它向昏暗的油灯旁凑近。

“我想这大概就是地址——谢里登街，雅各布·谢夫特。这是我在芝加哥认识的一个朋友介绍给我的一个住处。”

“噢，听起来应该是个公寓，但我对维尔米萨不是特别熟悉。我住在霍布森领地，马上就要到了。不过，在我们分开之前，我想奉告你一句话。如果你在维尔米萨遇上了一些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可以直接去工会找首领麦金蒂，麦金蒂是维尔米萨分会的身主，在这里，没有布莱克·杰克·麦金蒂的许可，是不会出什么大事情的。再见，亲爱的老弟，祝你好运，没准儿我们哪天晚上能在分会里再次见面。请牢记我刚才说过的话：如果你碰上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去工会找首领麦金蒂。”

斯坎伦下车之后，麦克默多又陷入到沉思之中。现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在这黑暗里，高炉喷出的火焰耀武扬威，跳跃着发出红色的光。在这些光的映衬下，一些庞大的黑色身影在随着卷扬机或起重机的动作，和着轰鸣声与铿锵声的旋律，弯腰、用力、扭动、转身。

“我想地狱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有人说道。

麦克默多转过身来，他看到一个警察动了动身子，正出神地望着被炉火映红的荒原。

“就这一点来说，”另一个警察说道，“我敢肯定地狱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我不认为那里的魔鬼会比我们所知道的更邪恶。年轻人，我想你是刚来这个地方吧？”

“是的，我刚来这里又怎么样了呢？”麦克默多的回答显得有些粗暴无礼。

“先生，是这样，请不要误会了我的好意。我劝你交朋友时一定要小心谨慎。我要是你的话，肯定就不会跟迈克·斯坎伦或他那一帮人交上朋友。”

“我和谁交朋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麦克默多厉声吼道。他的声音惊动了整个车厢里面的人，大家转过头来看他们的争吵。“请问，我邀请你来劝告我了吗？还是你觉得我是个白痴，不听你的劝告就一步也迈不出？有人跟你说话你再张嘴，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假如我要是你呀，嗨！还是靠边待会儿吧！”他把脸朝向警察、咬牙切齿地大声吼着，活像一只狂吠着的狗。

很显然，这两个老练而敦厚的警察对这个年轻人的激烈反应显得有些不太适应，他们吃惊地望着这个年轻人。

“先生！请千万不要见怪！”其中一个警察说道，“看这样子，你真的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我们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为了你好的。”

“我虽然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我对你们这样的货色可并不见得生疏，”麦克默多继续无情地怒喊道，“照我看哪，这天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还是收起你们的规劝吧，没有人会需要它。”

“我们不久就要再会的，”一个警察冷笑着说道，“如果我是法官的话，我想说，你这样的人可真是百里挑一。”

“我也这么觉得，”另一个警察说，“我们后会有期。”

“少来这一套，你们休想吓唬我。”麦克默多大声喊道，“请记住，我的名字叫约翰·麦克默多，如果你们想要找我的话，就去维尔米萨谢里登街的雅各布·谢夫特公寓找，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躲避你们的，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我都敢见你们这类货色。”

这个年轻人的大胆举动引起了矿工们的称赞和同情，他们仍在低声地谈论着，这两个警察无奈地耸了耸肩，继续低声交谈起来。

几分钟之后，这列火车就开进了一个灯光昏暗的车站，这里有一大片的旷地，因为维尔米萨是这条铁路线上最大的一个城镇。麦克默多提起皮革旅行包，自顾自地准备向暗处走去，这时，一个矿工走上前来跟他攀谈起来。

“嗨，老兄，你对这些警察的态度可真难得，”他敬佩地说，“听你说话，真让人痛快啊。来吧，请让我帮你拿旅行包，给你领路。我回家的路正好经过谢夫特公寓。”

他们从月台走过来的时候，其他的矿工都友好地向麦克默多道晚安。所以，尽管是第一天来到这里，但麦克默多这个捣乱分子已经赢了个开门红。

乡村自然是恐怖的地方，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城镇显得更加沉闷。但在这条狭长的山谷上，却有着一种雄浑激荡之感，烟云变幻，烈焰映天，勤劳的人们在这些小山上创造了无数的不朽业绩，这些小山都是由这些人在巨大的坑道旁一点点堆积而成的。相反，城镇却显得十分丑陋和肮脏，来来往往的车辆把宽阔的大街轧出了很多泥泞不堪的车辙。人行道狭窄而崎岖，很多煤气灯仅能照亮一排木板房，几乎每座房屋都有个临街的阳台，那些阳台无一例外地又肮脏又杂乱。

不一会儿，麦克默多和那名矿工就走到了市中心，这里的店铺灯火通明，那些赌场、酒馆更是耀眼，那些辛苦的矿工在这里大手大脚地挥霍着他们的血汗钱。

“你瞧，这里就是工会，”这个向导指着一家高大的、像旅社一样的酒馆说道，“杰克·麦金蒂是这里的首领。”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麦克默多问道。

“怎么！你以前没听说过首领的大名吗？”

“我怎么会听说过他呢，你知道我对这个地方十分陌生。”

“抱歉，我还以为工会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呢。他的名字经常上这里的报纸呢。”

“为什么啊？”

“这个嘛，”这个矿工放低了声音说，“因为出了些事情吧。”

“是什么事呢？”

“天哪，先生，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可真是个怪人，在这里你基本上只会听到一类事情，那就是死酷党人的事。”

“为什么呢？我以前好像在芝加哥听说过死酷党人，他们好像是一伙杀人凶手，对不对？”

“嘘！可别说了！千万别说了！”这个矿工显得十分惶恐，他惊讶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严肃地说道，“兄弟，你要是敢在大街上这样乱讲的话，我估计你在这里也就活不了多久了。要知道，很多人都因为比这还小的事而丧命。”

“好吧，对他们的事，我是一点儿也不清楚，只不过是听说而已。”

“不过，我也不是说你听到的就不是真事。”这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十分忐忑地向四周打量，他紧紧盯着暗处，好像生怕看到什么隐藏起来的危险一样，“如果是凶杀的话，那么鬼才知道，每天的凶杀案可多着呢。但是，请你一定要记住，千万别和杰克·麦金蒂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因为在这里，每个小声的议论都通过其他途径传到他耳朵里，而麦金蒂这个人又是不肯轻易就放过谁的。好了，看见街后的那一座房子没有，那里就是你要找的公寓。祝你好运，年轻人，你会发现那个房主老雅各布·谢夫特可是本镇上为数不多的老实人。”

“多亏了你！”麦克默多和他的新朋友握手告别时说道。他一手提着旅行包，步履显得有些沉重，不出几步路，他就走到了公寓的门前，开始用力地敲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但开门的人却很出乎他的意料。开门的人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德国女子，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肌肤晶莹剔透，还有着一双乌黑美丽的大眼睛，她惊奇地打量着这位来客，白嫩的脸上娇羞得泛出了一层红晕。在门口那明亮的街灯映照下，麦克默多觉得眼前的女孩子实在是美极了，她跟周围肮脏污秽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使得她显得更加动人。这个年轻人想，即便是这些黑煤渣上长出的紫罗兰，大概也不会有她美丽。他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神魂颠倒，还是这个女子首先打破了沉寂。

“我还以为是我的父亲呢，”她娇嗔道，语气里带一点儿德国的口音，“你是来找我父亲的吗？他去镇上了，还没回来，我也盼着他呢。”

麦克默多此时情迷意乱，他仍在满心爱慕地望着这个女子，在这个矜持的来访者面前，那女子略带娇羞地垂下了头。

“不，不是的，小姐，”麦克默多终于开口说道，“我并不急着找到他。可是有朋友介绍我来你这里住，我想这对我也许很合适，现在，我知道这简直再合适不过。”

“哈哈，你决定得也太快了。”女子微笑着说。

“我想谁都会这样决定的，除非他是瞎子。”麦克默多笑着答道。

听到了这样的溢美之词，姑娘莞尔一笑，显得十分开心。

“先生，请进来吧，”她说道，“我是谢夫特先生的女儿，我叫伊蒂·谢夫特。我母亲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现在由我来料理家务。你可以在前厅炉旁坐下休息一会儿，我父亲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啊，你瞧，他回来了，有什么事你跟他商量吧。”

麦克默多看见一个老人从小路上慢慢走了过来，他走上前去，三言两语对他表明了来意。麦克默多说是一个叫墨菲的芝加哥朋友介绍他到这里来的，但是这个地址却是另一个人告诉墨菲的。老谢夫特倒是个爽快人，他没有二话，一口应承下来。麦克默多对房费也是毫不犹豫，爽快地同意了一切入住的条件，他甚至还预付了每周七美元的膳宿费，这让人觉得他很有钱。

于是，这个敢公然自称是逃犯的麦克默多，开始住在老谢夫特的家里。这样一个漫长而无聊的开始，却引出了一系列的风波，待到其收场时，已是在异国他乡。

身主

大概是由于性格的原因，麦克默多在这里迅速地出了名。无论他走到哪里，旁边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不出一个星期，麦克默多已经变成了这间公寓里面最为重要的一个。谢夫特公寓里住着十到十二个寄宿者，不过他们都是商店的普通店员或者是诚实的工头，跟这个爱尔兰年轻小伙子的禀性完全不同。晚上，他们有时会聚在一起聊天，这时的麦克默多总是出语不凡，谈笑风生，而他的歌喉则更是优美异常。可以说，他是一个天生的挚友，他的周身会散发出一种能让人心情舒畅的魅力。

但是，与此相对应的是，他也一次又一次像他在火车上那样，显出突如其来的暴怒和过人的智商，这点令他人都很敬畏他。麦克默多好像从来都不会把法律和执法人员放在眼里，这样的行为使他的一些同宿人感到兴奋，另一些人则时常会感到惊恐不安。

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表现得非常明显，曾不止一次地公开赞美说，从他看到房主人女儿的娴雅丰姿和美丽容颜开始，就对她动了心。大家都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求婚者，所以第二天他就跑去向姑娘诉衷肠，从那时开始，他总是翻来覆去地说爱上了她，完全不顾她会说些什么令他失望的言辞。

“还会有什么人呢！”他大声说道，“好，那我让他倒霉吧！告诉他小心点！我怎么可能把我一生的姻缘和我用尽全部身心向往的人白白地让给别人呢？当然，亲爱的伊蒂，你可以一直坚持说不，但我想，总有一天你会说行，我还年轻，我完全等得起。”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麦克默多这个求婚者多少显得有点危险，他有一套随机应变、连哄带骗的手段和一张典型的爱尔兰人能说会道的嘴巴，此外，他好像也不缺乏经验和那种神秘的魅力，这些都可以博得妇女们的欢心。他跟人谈起过他的出生地莫纳根郡那些可爱的山谷，那些低矮的小山、遥远的岛屿和翠绿的湖边草地，从这种满是积雪和尘埃的地方去想象那里的美丽景色，仿佛更让人体会到了它的美妙之处。

然后，他把话题转到北方城市的生活上，很显然，他对密执安州一些伐木区和底特律的生活相当熟悉，最后他还去过芝加哥，曾在那里的一家锯木厂里工作。他总是会含蓄地说起他以前那些风流韵事，以及在各个大城市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怪事，而那些怪事总是那么离奇而隐秘，有的简直没法用语言来形容。他有时忽然若有所思地远离刚提及的话题，有时则会飞往一个神奇的世界，有时话题会忽然中断，有时那故事的结局就在这荒凉而沉闷的山谷中间。而对于这些，伊蒂总是静静地听他讲，她那双乌黑的大眼里偶尔会闪现出同情或者怜悯的光泽，久而久之，这两种感情一定会很自然地转化为爱情，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的。

由于麦克默多曾受到过良好的教育，所以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份记账员的临时工作。这样一来，这份工作就占据了他一大部分时间，他也就没时间去向自由人分会的头目报到。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在火车上遇见的同伴迈克·斯坎伦来拜访他，这才提醒了麦克默多。斯坎伦面容瘦削，身材矮小，眼睛乌黑，一看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见到麦克默多显得很高兴。喝完了一两杯威士忌酒之后，斯坎伦阐明了这次的来意。

“喂，亲爱的麦克默多，”斯坎伦说道，“你知道，我一直记得你的地址，所以这次才冒昧过来找你，主要是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没有去向身主报到，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拜谒一下首领麦金蒂呢？”

“嗨，别提了，我找了份工作，平时有些忙。”

“哪天如果你有空的话，一定要去拜谒一下他啊。天啊，兄弟，你来到这里之后，第一天早晨竟然去工会登记姓名，这个举动简直算得上是疯狂！如果你得罪了他，唉，我也不多说了……就说到这儿吧！”

麦克默多感到有点奇怪，于是说道：“斯坎伦，我入会已经差不多有两年了，可是我还从没听说过会里有这样紧急的义务呢。”

“在芝加哥可能的确不是这样！”

“嗯，可再怎么说，那也是同一个社团啊。”

“是吗？”斯坎伦长时间地注视着麦克默多，眼里流露出一丝凶光。

“难道不是吗？”

“这些事你可以以后再告诉我，但我听说你刚来那天在我下车之后和两个警察吵了起来。”

“是的，但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在这个地方啊，坏事和好事都传得很快。”

“嗯，的确。我把我对这帮家伙的看法直接告诉了他们。”

“天哪，如果这样的话，你肯定会成为麦金蒂的心腹的！”

“为什么呢？他也十分痛恨那些警察吗？”

斯坎伦忽然迸发出了一阵笑声。

“你还是找个机会去看看他吧，我的兄弟，”斯坎伦在告辞准备起身的时候对麦克默多说道，“如果你再不去看他的话，那他就不是恨警察，而是要恨你了。现在，我想你最好还是接受一个朋友的规劝，马上去看望他吧！”

恰巧就在当天晚上，麦克默多遇到一个颇为紧急的状况。大概是因为他对伊蒂的关心比以前更为明显，也可能是这种关心被好心的德国房东逐渐觉察出来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房东把这个年轻人招呼到了自己的房中，并单刀直入地谈到正题上来。

“据我观察，先生，”他说道，“你好像渐渐爱上我的女儿伊蒂了，是这样吗？或者是我误会了？”

“没错，你没有误会，事实就是这样。”年轻人故作轻松地答道。

“好吧，那我只好跟你直说，你现在的这些举动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在你以前，她就已经被别人缠上了。”

“她也曾对我这样说过。”

“的确，正如她对你所说的。不过，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人是谁？”

“没有，我是问过她的，但她不肯对我说。”

“唉，我就想到她是不会告诉你的，这个小丫头。可能她是不愿意把你吓跑吧。”

“吓跑？开什么玩笑！”麦克默多一下子动了怒。

“啊，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害怕他的话，也不是羞耻的事情啊。这个人名叫特德·鲍德温。”

“这个恶魔到底是什么人？”

“他可是死酷党的一个首领。”

“死酷党！以前我听说过，这里也有死酷党，那里也有死酷党，到处都是死酷党，而且大家谈论时总是窃窃私语！我很奇怪，你们大家都害怕些什么呢？死酷党到底又是些什么人呢？”

房东像每一个人谈起那个恐怖组织时一样，本能地放低了声音。

“死酷党，”他说道，“也就是自由人会。”

这下子年轻人显得非常吃惊，说道：“什么？可我就是一个自由人会的会员啊。”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情！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可绝对不会让你住在我这里——哪怕你每星期给我一百美元，我也不会干的。”

“可是，我觉得自由人会没什么不好的，它的宗旨是博爱与增进友谊啊。”

“有些地方也许的确是这样，但这里却肯定不是！”

“那么，这里的自由人会又是什么样的呢？”

“是一个暗杀组织，仅此而已。”

麦克默多轻蔑地笑了笑，他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这样说呢？”

“证据！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证据！像尼科尔森一家还有米尔曼和范肖尔斯特、小比利·詹姆斯、老海厄姆先生以及其他一些人不都是证据吗？你还想要什么证据！这个山谷里就没有一个人不了解死酷党的真相！”

“喂！”麦克默多显得有些着急，他说道，“我希望你能收回刚才你说的那番话，或者跟我道歉。你必须做到其中的一点，然后我可以马上搬走。请你设身处地替我着想一下，我虽然是一个社团的成员，但在这个镇子里却是一个外乡人。对于自由人会，我想你在全国范围内都可以找到它，它是一个绝对纯洁的组织。现在，正当我想着加入这里的自由人会时，你却把它说成是一个杀人集团，叫什么‘死酷党’。我想你最好向我道歉，不然的话，就请你解释清楚，亲爱的谢夫特先生。”

“先生，我现在只能说，这个是这里的人都清楚的。自由人会的首领，也就是死酷党的首领。如果你得罪了这一个，那一个就肯定会报复你。我们的证据多得实在数不清了。”

“你所说的不过只是一些流言飞语罢了！证据！我要的是证据！”麦克默多大声说道。

“如果你在这里再住上一段时间的话，我想你自己就会找到证据的。不过我忘了你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这样，你很快就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坏。不过我想你可以搬到别处去住，先生，我这里可不敢再收留你了。一个死酷党人来勾引我的女儿伊蒂，这已经让我感到焦头烂额了，我可不敢再收留另一个做我的房客了。是的，没错，过了今天晚上，就请你搬离这里吧！”

这样一来，麦克默多就知道了，他不但要被赶出这舒适的住处，而且还得离开他心爱的姑娘。也就是在这天晚上，他发现伊蒂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麦克默多便向她倾诉了遇上的麻烦。

“现在的情况是，你的父亲已经开始赶我走了，”麦克默多说道，“但是，如果这只是一个住所的问题的话，我是根本不介意的。伊蒂，说老实话，尽管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但我确定，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了，离开你的话我是无法生活的啊！”

“啊，请不要再说了，麦克默多先生！千万不要这么说！”姑娘说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一切只是因为你来得太晚了。这里还有一个人，他一直在缠着我，就算我没答应马上嫁给他，但现在我也没法再跟其他人在一起了。”

“如果我要是先向你求婚呢，伊蒂！那样的话可以吗？”

姑娘忽然哭了出来，她的双手捂着脸，哽咽着说道：“上帝啊，天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见到此情此景，麦克默多也被深深地打动了，他跪在她的面前，真诚地说道：“亲爱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伊蒂！你可千万不要为了一时的允诺而毁掉了我们的一生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现在就向你求婚。”

说着，麦克默多把伊蒂那晶莹的小手放在自己那两只褐色大手之中，坚定地说道：

“说一声你是我的吧，我们齐心合力应对一切不测。”

“我们是要离开这里？”

“不，我们就留在这儿。”

“不，那是不行的，杰克！”这时，麦克默多用他的双臂搂住了她，她说道，“我们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了。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好吗？”

听到这里，麦克默多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但最后还是显露出他那一如既往的果敢神色。

“不！我们就留在这里！”麦克默多说道，“我们寸步不移，伊蒂，请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呢？”

“伊蒂，不行，我不能离开这儿。”

“到底为什么呢？能不能告诉我。”

“我想，如果我现在就离开这里了，会让人觉得我是因为害怕才离开的，那样的话，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话说回来，这里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如果你爱我，我也爱你，谁敢来在我们中间插手呢？我们难道不是一个自由国家里的自由公民吗？”

“杰克，你现在不会懂的，毕竟你来这儿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你根本都不知道这个鲍德温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了解死酷党和它的首领麦金蒂。”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了解他们。可是我不怕他们，我也不相信他们！”麦克默多怒吼道，“亲爱的，我在更糟糕的地方也混过，我非但不怕他们，正相反，到了最后，他们总是特别怕我——一直是这样，伊蒂，请相信我。要是这些人真像你父亲说的那样，在这山谷中多次为非作歹，为什么没有法律制裁他们呢？这又怎么解释，伊蒂！”

“那是因为没人敢出庭作证。如果有谁去作证了，恐怕他连一个月也活不了，他们的党羽实在是太多了，那些人经常出来作伪证。杰克，这些事实以后你都会了解到的。”

“你说得也不错，这样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但我却总觉得这些都是编出来的。我相信，他们做这种事也都是有原因的吧，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他们内心所愿。”

“杰克！唉！我真不喜欢听这种话！那个人也是这样说的！”

“那个人？是鲍德温吗？他也这样说，是吗？”

“对，就因为这个，我才无比地讨厌他。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实话了，杰克，我真是打心眼儿里讨厌那个人，但又害怕。没错，我不仅是因为我自己而怕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的父亲。我知道，一旦我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的话，那我们俩可就有大麻烦了。所以我只好半真半假地敷衍着他，其实我和我的父亲也只剩这点儿希望了。请带我走吧，杰克，越远越好，把我的父亲也带上，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摆脱掉这些恶人的势力。”

麦克默多脸上又显出犹豫的神色，不过后来他更加坚定地说：

“请相信我，伊蒂，你不会大祸临头的，你的父亲也一样。说起恶人的话，只要我还活着，你会发现，我比他们所有人还要凶恶呢。”

“不，杰克，不！我完全相信你。”

麦克默多苦笑一下，继续说道：“唉，亲爱的，看来你还是太不了解我了。你的灵魂是那么纯洁，以至于想象不出来我曾经干过的那些勾当。喂！是谁在那里？”

这时候，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家伙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的面容很清秀，衣着也很光鲜，身材和年龄方面跟麦克默多正相仿，他头上戴着一顶大檐黑毡帽。他进门之后，连帽子也没摘掉，显得很没有礼貌，他那张英俊的面孔上长着一双盛气凌人的眼睛和一个弯曲的鹰钩鼻子，他瞪圆了眼睛怒视着火炉旁的这对男女。

看见他进来，伊蒂表现得十分惊慌，马上跳了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鲍德温先生，”她说道，“你今天好像来得很早，请过来坐吧。”

鲍德温没有表情，双手叉着腰站在那里继续瞪着麦克默多。

“他是谁？”他粗鲁地问道。

“他是我的朋友，鲍德温先生，是我们这里的新房客，名叫麦克默多，你们相互认识一下吧。”

这两个年轻人互相充满敌意地点了点头。

鲍德温问道：“你可能已经知道我和伊蒂小姐之间的关系了吧？”

“抱歉，我还真不知道你俩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知道？好吧，那我来告诉你，你眼前的这个姑娘是我的人。今天晚上天气不赖，你应该出去散散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没有心思去散步。”

“你的意思就是不走了？”那人显然有点生气，“或者你有决斗的心思吧，新房客先生？”

“这个我倒是有！”麦克默多忽然跳了起来，大声吼道，“你这样的话实在是太令人讨厌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杰克！唉，看在上帝的分上！”可怜的伊蒂惊慌失措地喊道，“唉，杰克，不要，他会杀了你的！”

“你居然敢叫他‘杰克’，是吗？”鲍德温咒骂道，“你们居然已经这样亲热！”

“特德！求求你，请理智一些，仁慈一些吧！特德，如果你爱我的话，请发发善心饶了他吧！求求你！”

“伊蒂，我觉得，如果你让我们两个人单独留在这里的话，这件事情就很好办了，”麦克默多平静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当然，鲍德温先生，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别的地方，今天的夜色不赖，况且这附近街区有很多空旷的场地。”

“我想我都不用弄脏我的双手，就可以轻松把你干掉！”他的敌手说道，“亲爱的朋友，我想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应该到这个宅子里来。”

“走着瞧吧！”麦克默多喊道。

“我会选一个时间的，先生，你不妨先看看这里！”说着，鲍德温把袖子挽了起来，麦克默多看见，在他的前臂上烙有一个奇怪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你清楚这个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好吧，我敢担保，你会知道的，因为你也活不了几天了，希望伊蒂小姐会告诉你这些事。说到这儿，亲爱的伊蒂，到时候你要来跪着见我，听见了吗？跪着见我！你要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又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麦克默多和姑娘两人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姑娘伸开了双臂抱紧了麦克默多。

“天哪，杰克，你可真是太勇敢了！但这一点儿用也没有，你现在必须逃走，今天晚上走，杰克，今天晚上！这是唯一的希望了，我从他那邪恶的双眼里看出来了，他一定要害你。你是没法对付他们的。”

麦克默多轻轻地吻了吻她，然后温柔地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亲爱的，不用为我担惊受怕，你放心，我也是自由人会的成员。这点我已经告诉你父亲了。可能我并不比那些人好多少，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圣人，将来你可能也会恨我的。不过那也不要紧，反正我现在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给你了。”

“我怎么会恨你呢？杰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也不会恨你。我也听说了，除了这个地方，别处的自由人会会员都不是坏人。话说回来，既然是自由人会的会员，杰克，为什么你不去跟麦金蒂交个朋友呢？噢，快，杰克，赶快！你一定要先去找到麦金蒂，不然的话，这条疯狗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嗯，我也这么想，”麦克默多说道，“好，我马上就去打点一下。你去跟你父亲说，我今晚再在这里住一夜，明天一早我就搬走。”

跟往常一样，麦金蒂酒馆的酒吧间里挤满了人，这里是镇上所有酒徒的乐园。在这里，首领麦金蒂很受爱戴，因为他性情粗犷，这给人们造成了一种假象，从而掩盖了他的真实面目。不过，先不要说他的名声大小，在这里，不仅全镇的人都怕他，哪怕是整个山谷方圆三十英里之内，也没有不怕他的。就凭这个，即便酒吧间已经人满为患了，也没人敢怠慢他。

除了众所周知的那些秘密势力之外，麦金蒂还是一个高级政府官员、路政长官、市议会议员，这些职位让他手下那些流氓地痞得到了不小的庇护。久而久之，这里的税收情况越来越恶劣，社会公益事业却无人管理；正派的市民都害怕他们的敲诈勒索，生怕惹灾祸。

就这样，首领麦金蒂那豪华背心下露出的金表链也越来越重，他的钻石别针变得越来越夺人眼球，他在镇上经营的酒馆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大有垄断市场的势头。

麦克默多缓缓地推开了酒馆的店门，走到了人群中间。酒馆里酒气熏天，烟雾弥漫，四面墙上巨大而光耀炫目的镜子反射出迷幻的光芒。一些穿短袖衬衫的侍者正在忙着为诸多酒客调制饮料。

在这个酒店的另一端，一个体格健壮、身材高大的人正侧身倚在柜台旁，一支雪茄从他嘴角斜伸出来，这可不是别人，正是鼎鼎大名的麦金蒂本人。他的皮肤像意大利人一样黝黑，一头墨黑蓬乱的头发直披到他的衣领上，满脸络腮胡子。也许有人会说，这个人的身材很匀称，相貌也不错，性格一看就很直率——这些也的确符合他伪装出来的那副样子。人们会说，尽管他说起话来有些粗鲁，但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坦率诚实的人，只有当他那双阴险狠毒的眼睛对准某一个人的时候，才会使对方缩成一团。

远处的麦克默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他要找的这个人，像往常一样，他满不在乎地挤上前去，推开麦金蒂身旁那一小堆阿谀奉承的人。这位年轻的来客有一双威武的灰色眼睛，透过眼镜，这双眼睛正跟麦金蒂那双乌黑的眼睛对视着，丝毫没有恐惧。

“喂，我想不起你是谁了，年轻人。”

“我刚来这里不长时间，麦金蒂先生。”

“难道你没有对一个绅士称呼他高贵头衔的习惯吗？”

“年轻人，他是参议员麦金蒂先生。”人群中的一个声音说道。

“对不起，参议员先生，我不太懂这里的习惯。有人要我来见你。”

“噢，原来你是来见我的。我可是连头带脚全都在这儿。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哦，现在下结论恐怕还为时过早。我希望你的心胸能像你的身体那样宏伟，希望你的灵魂能像你的面容那样善良，除此之外，我就别无他求了。”麦克默多说道。

“哈哈，你可真有一张爱尔兰人的妙嘴，”这个酒馆的主人大声说道，“也就是说你认为我的外表已经完全合格了。”

“那是当然了。”麦克默多说道。

“到底是谁让你来见我的？”

“参议员先生，是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来吧，我先祝你健康，并为我们愉快的相识而干杯。”麦克默多翘起小拇指，拿起了一杯酒，把它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麦金蒂扬起了他那浓黑的双眉，上下打量着麦克默多。

“噢，看起来倒像是那么回事，不是吗？”麦金蒂说道，“你的名字是？”

“我叫麦克默多，先生。”

“容我再对你考查一番吧，麦克默多先生，你也许听说过，我们这里是不能随便收人的，我也不完全相信别人说的话，请跟着我到酒吧间后面去一下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酒吧间后面的小屋子里，那里摆满了各种酒桶。麦金蒂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了，他坐在一个酒桶上面，叼着雪茄，一双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对方，就这样一语不发地坐了差不多有两分钟。

麦克默多一脸微笑地接受着麦金蒂的审视，他一只手捻着他的褐色小胡子，另一只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忽然，麦金蒂弯下腰来，取出了一支样式十分骇人的手枪。

“喂，我的伙计，”麦金蒂说道，“如果我发现你在跟我们耍什么花招的话，离死也就不远了。”

麦克默多郑重地回答道：“一位自由人分会的身主如此对待一个外来的弟兄，这种礼节还真是不太多见。”

“喂，听好了，我可要你拿出身份证明来的，”麦金蒂说道，“如果你办不到的话，一切后果自负。请问，你是在哪里入会的？”

“芝加哥的第二十九分会。”

“什么时间？”

“1872年6月24日。”

“身主是谁？”

“詹姆斯·H.斯科特。”

“你们地区的议长叫什么名字？”

“巴塞洛谬·威尔逊。”

“嗬！回答得倒是不错，你在芝加哥做些什么？”

“跟你一样，做工，不过我干的都是些穷差事。”

“你回答得倒是很流利。”

“是的，我总是能对答如流的。”

“你办事也很快吗？”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这个特点。”

“好，我想不久之后我们就要试试你，对于此地分会的情况，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我听说它正在广招好汉做弟兄。”

“麦克默多先生，你说得没错。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要离开芝加哥呢？”

“很抱歉，这件事情我不想告诉你。”

麦金蒂睁大了眼睛，很显然，他还从未听到过如此无礼的回答，不由感到十分有趣，便继续问道：

“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因为我对自己人从不说谎。”

“也就是说，这件事一定是不可告人的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么说也没错。”

“喂，先生，请别怪我，我作为一个身主，怎么能接受一个不能说出自己的履历的人入会呢？”

麦克默多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他从内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片剪下来的旧报纸，说道：

“你不会跟其他人泄露吗？”

“你要是再对我说这种话的话，我就打你几记耳光。”麦金蒂显然有点发火了。

“参议员先生，你是对的，”麦克默多温顺地说着，“我应当向你道歉，我是无意中说出来的。好，现在我知道在你手下做事会很安全。请看一下这张剪报吧。”

麦金蒂粗略地扫了一眼这张剪报：1874年1月，在芝加哥市场街雷克酒店，一个名叫乔纳斯·平托的人不幸遇害。

“这是你干的？”麦金蒂把剪报还了回去。

麦克默多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我原本是帮助山姆大叔私铸金币的，当然，可能我的金币成色不算太好，但至少它看起来也还不错，并且成本很低。这个叫乔纳斯·平托的人本来是在帮我推销伪币……”

“等等，你说得清楚些，是做什么？”

“也就是让伪币流通使用。后来有一次，他说他打算告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他，然后就逃到这煤矿区来了。”

“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呢？”

“因为我以前在报上见到过，说杀人犯在这里并不那么引人注目。”

“伙计，你是个造假币的，还是一个杀人犯。你到这里来，是因为你觉得你在这里会受欢迎吧。”

“也可以这么说。”麦克默多回答道。

“喂，你还能铸伪币吗？我看你前途无量。”

听到这里，麦克默多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六个金币，并说道：“你看，这六个金币怎么样？”

“给我看看！”麦金蒂伸出他那粗壮的大手，把金币举到了灯的下面，“我真看不出来这跟真币有什么区别！嘿，我看你可是个大有作为的弟兄。亲爱的麦克默多，我们这里的小伙子身边没有一两个坏人可不行，因为我们必须得保护自己呀。”

“也别这么说，我不过是想和大家一起尽一份力。”

“我看你的胆子倒是不小，我刚才用手枪对准你时，你丝毫没有惧色。”

“那是因为，那时危险的人并不是我。”

“怎么讲？不是你又是谁呢？”

“是你，参议员先生。”说着，麦克默多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枪，并说道，“其实我一直都在瞄着你，我想要是开起枪来，我也不会比你慢多少。”

麦金蒂先是恼羞成怒，满脸通红，后来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喂！”他说道，“真是有年头没见过你这样可怕的人了，我想这里的分会将来一定会以你为荣的……喂，你在那里干什么？为什么你非要来打扰我们呢？难道我不能单独和一位先生谈一会儿吗？”

酒吧的侍者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怯生生地报告说：“实在抱歉，参议员先生。不过，特德·鲍德温先生在外面吵着说一定要见你。”

其实已经根本用不着侍者来通报，因为鲍德温已经闯了进来，他一下子把侍者推出门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那么说，”他瞪了麦克默多一眼，说道，“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是不是？参议员先生，对于这个人，我有话想跟你说。”

“那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说吧。”麦克默多大声说道。

“我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全由我来决定。”

“啧，啧！”麦金蒂从酒桶上跳下来，说道，“这么干可不行。鲍德温，这是个新来的弟兄，我们那样对他就太没礼貌了。请伸出你的手来，我的朋友，你们讲和吧！”

“不可能！”鲍德温简直要气炸了肺。

“如果他认为我冒犯了他，我想跟他来一次决斗，”麦克默多说道，“最好是徒手搏斗，比较公平。当然，他要是不同意的话，就随他选择什么办法都可以。参议员先生，你是身主，就请你来决定吧。”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为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我想她有选择自己情人的自由。”麦克默多镇定自若地说道。

“她真的可以这么干吗？”鲍德温叫道。

“我想是这样，既然这个姑娘要选的是我们分会里的两个成员，我觉得她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可以的。”首领说道。

“这就是你的决定，对不对？”

“没错，就是这样，特德·鲍德温，”麦金蒂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你可真做得出！为了袒护一个你根本不熟悉的新人，你难道要把我这个五年来与你患难与共的老朋友丢在一旁吗？杰克·麦金蒂，你不会一辈子都做身主的，苍天有眼，等到下一次再选举的时候……”

麦金蒂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到了鲍德温的身上，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掐住鲍德温的脖子，把他一直推到酒桶上。若不是麦克默多极力阻拦的话，盛怒之下的麦金蒂没准会把鲍德温掐死。

“冷静一些，参议员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冲动！”麦克默多把他拉了回来。

麦金蒂这才松开了手，酒桶旁的鲍德温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奄奄一息，活像一个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人。

“好多天来你就是在自找苦吃，不是么，特德·鲍德温。现在，你应该满意了吧，”麦金蒂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或者你觉得我不配当上身主，但这也不意味着你能取代我的位置。只要我还是这里的首领，就不会让像你这样的人提高嗓门反对我，公然违抗我的决断。”

“可是，我并没有反对你啊。”鲍德温用手不停地抚摸着喉咙，嘟哝着说道。

“好，如果这样的话，”麦金蒂马上又装成很高兴的样子，高声说道，“那我们大家又都是好朋友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麦金蒂从架子上取下来一瓶看起来不错的香槟酒，并打开了瓶塞。

麦金蒂把酒倒在三只高脚杯里。“现在，”他说道，“让我们为大家的和好而干杯吧。从今天开始，你们要记住，我们是兄弟，千万不能互相记仇。我是跟你说话呢，亲爱的特德·鲍德温，你还在生气吗？”

“阴云依然在笼罩着我。”

“没关系，我有种预感，马上这里就要充满了阳光。”

“但愿如此吧。”

他们三人喝掉了这杯酒，麦克默多和鲍德温也相互客套了一番。

麦金蒂十分得意，他搓着双手高声叫道：“现在，一切以前的恩怨都消释了。你们以后都要遵守我们分会的纪律。鲍德温兄弟，会中的规章制度很严格，这点你很清楚。麦克默多兄弟，你若是自找麻烦的话，我也不会手软的。”

“我向上帝保证，我不会去惹麻烦的，”麦克默多把手向鲍德温伸过去，说道，“请原谅我，我是一个很冲动的人，这可能是爱尔兰人的共同点。我经常同人争吵，但吵过之后就会忘记。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请别记在心上。”

鉴于麦金蒂的目光正凶狠地瞪着他，鲍德温也只好无奈地跟麦克默多握了手。但是，他那张愁苦的脸明显是在表明：麦克默多刚才说的那番话，丝毫没能感动他。

麦金蒂轻轻地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

“唉！姑娘啊，这些姑娘啊！”麦金蒂高声吼道，“这些事情可真不是一个身主所能决定的，这个问题还是留给当事人自己去解决吧，这样做就是上帝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好吧，麦克默多兄弟，你现在算是第三百四十一分会中的一员了。我们这里跟芝加哥有点不同，我们这里有我们自己的做事规矩。大概是这个星期六的晚上，我们要开一个会，我希望你能来参加，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分享维尔米萨山谷的一切权利了。”

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

这个晚上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出人意料的事，到了第二天，麦克默多遵守了自己的承诺，他从雅各布·谢夫特老人家里搬走了，搬到镇子尽头处的寡妇麦克娜玛拉家中去住。凑巧的是，那个跟他在火车上相识的斯坎伦也搬到了维尔米萨来，于是，两人决定住在一起。这里的女房东是一个性格随和的爱尔兰老妇人，一点儿也不会去干涉他们的私事，这里也没有其它的房客，所以，他们的行动、言语都十分自由，这对于同样怀有隐私的这两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谢夫特对麦克默多倒是还不错，每当他高兴的时候，就会叫麦克默多到他家里来吃饭，所以，伊蒂和麦克默多之间的来往并没有中断。与此正相反，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们的来往愈发地频繁起来，两人的关系好像更亲密了。

麦克默多认为他的新居十分安全，于是便把他浇铸伪币的模子搬到卧室里，光天化日之下就开起工来，而且在保证了决不外传的前提下，分会中的一些成员可以前来观摩。值得一提的是，在分会的每个弟兄离开的时候，口袋里都会装上一些伪币，这些伪币的做工是那么精巧，以至于可以毫不费力地使用出去。麦克默多虽然有了这个绝技，但却还要去做工，这点让很多人都不能理解。麦克默多对大家的解释是，如果摆明了他自己平时没有任何收入的话，那么警察很快就能找上门来。

事实上，也的确有一个警察盯上了他，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很凑巧，这不但没给麦克默多带来什么麻烦，反而使他名声大振。自从那天麦克默多跟会里的成员认识了之后，他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去麦金蒂的酒馆里喝上一杯，他和那里的人互称“哥们儿”，这个称呼已经很清楚了，只有出没在那里的危险人物才会这样说。麦克默多口才很好，性格又无比果敢刚毅，所以他早就博得了全体兄弟的喜欢。一天，麦克默多在酒吧间的一场“自由式”拳击比赛中凭借过人的技巧轻松地击败了对手，这无疑又为他赢取了极大的声誉。就这样，麦克默多的声望越来越高。

一天晚上，人们正在麦金蒂的酒馆里畅饮的时候，门忽然开了，走进来一个不速之客。这个人头戴一顶煤铁矿警察的尖顶帽子，身着一套很朴素的蓝色工作服。因为在矿区这里经常有一些令人发指的暴行发生，为了改善这种状况，铁路局和许多矿主便专门招聘一些人员，组成煤铁矿警察队这个特别的机构。这个警察一进来，大家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很多人好奇地望着他。在美国，罪犯和警察之间的关系是非常特殊的，所以，麦金蒂对这个警察的到来并不感到惊奇。

“今天晚上真是太冷了，给我来点纯威士忌酒吧，”警官说道，“我们以前好像没见过面吧，参议员先生？”

“请问，你是这里新来的队长吗？”麦金蒂问道。

“没错，我是来专程拜访你们的，参议员先生和其他的首领，请你们帮助我在本镇维护治安。我是煤铁矿警察队长，我叫马文。”

“用不着你们来维持，我们这里过得很好，马文队长，”麦金蒂冷冰冰地说道，“我们镇上有我们自己的警察，根本用不着什么进口货。你们这些人不过是资本家花钱雇来的爪牙而已，你倒是说说，你们除了用枪支棍棒来对付穷苦的老百姓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好吧，我们先不争论这个了，”警官平和地说道，“我是希望大家都能尽到自己的责任，但是现在看来，大家对某些事情的看法还不太一致。”他喝完了那杯酒之后，转身要离开，忽然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杰克·麦克默多的脸上，麦克默多正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脸怒容。

“喂！喂！”马文队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麦克默多一番，压低嗓门说道，“我在这里也不是没有朋友嘛，这不是就有一个旧相识。”

麦克默多从他身旁缓缓走开，说道：“我从来就没跟你交过朋友，也没有跟其他地方的可恶警察做过朋友。”

警察队长咧嘴笑道：“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是从芝加哥来的杰克·麦克默多吧，可别想抵赖。”

麦克默多不太情愿地耸了耸肩膀。“我根本用不着抵赖，”麦克默多说道，“难道我会因为我的名字而感到羞愧？”

“不管怎么说，你可是干了些好事的！”

“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麦克默多暗中握紧了拳头。

“不，别这样，杰克，你没有必要对我这么怒气冲冲。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不过是芝加哥的一个尽职尽责的警官，芝加哥的无赖恶棍我看一眼就认识。”

麦克默多把脸沉了下来，喊道：“少来这套！用不着告诉我你是芝加哥警察总署的马文警官！”

“正是在下，你可千万别忘了，枪杀乔纳斯·平托那件事，我们还没找到凶手呢。”

“那不是我干的。”

“难道你没有干吗？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吗？那人一死可对我有着不小的好处，要不然的话，我早就把你逮捕入狱了。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因为那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也许我说得有点过火，说了一些分外的话——如果他们找不到对你不利的事实，你又可以回到芝加哥了。”

“我是个自由的人，我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喂，别不识好歹，我给你透露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但是你却像一条发怒的狗一样，也不知道感谢我一下。”

“或者是出于好意，我真应该好好谢谢你。”麦克默多顽劣地回答道。

“只要你在这里老老实实的，我就不给你声张出去，”警察队长说道，“可是，苍天在上，如果你以后不走正道的话，那恐怕就要另说！祝你晚安，亲爱的参议员先生，也祝你晚安。”

说完这些，马文就离开了这间酒吧，这事发生不久之后，麦克默多就成了这里的英雄，好像四处都有人在议论麦克默多在芝加哥时候的事迹。麦克默多本人却表现得很平静，他对大家的询问总是不置可否，就好像怕人家抬举自己一样。现在，酒吧间里那些无业游民都向麦克默多聚拢过来，亲切地和他握手。从此，麦克默多在这群人里便毫无顾忌了。他的酒量不错，但那天晚上实在是喝了太多，以至于如果不是斯坎伦搀扶他回家的话，这位英雄没准儿只能在酒吧间里过夜了。

麦克默多被介绍入会那天是星期六，本来，他觉得自己是芝加哥的老会员，不需要举行什么仪式就可以顺利入会了。但是，在维尔米萨这个地方，却有它自己引以为傲的特殊仪式，每一个申请入会的人都必须经受这个仪式。这次的集会是在工会楼一间专供举行此种仪式的大房间里举办的，差不多有六十个会员聚集在此，很显然，这并不是此处的所有会员，因为在山谷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分会，在这里，总共大约有五百名会员分布在整个煤矿区的各处。

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面，人们围在一张长桌子四周，旁边另一张小桌子上摆满了酒瓶和玻璃杯，麦金蒂坐在首席的位置上。曾经有人对麦克默多说起过，说真正严峻的考验就是现在，但却没人对他说过到底是什么考验。现在，他被两个面容严肃的弟兄带到外室。通过隔板墙，他大概可以听到里面一些杂七杂八的声音，其中有一两次提到了他的名字，麦克默多猜得到大家是在讨论他的入会问题，随后，一个内部的警卫走了进来，并对那两个弟兄说道：“身主发了话。领他进来时，必须缚住双臂，蒙着双眼。”

听到了这句话，他们三人便把麦克默多的外衣脱了下来，并把他右手臂的衣袖卷了起来，用一条绳子迅速将其捆住，又把一顶很厚的黑帽子压到了他头上。这顶帽子把他脸的上半部也给遮住了，所以麦克默多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他被带进了集会厅。

戴上帽子之后，麦克默多觉得周身一片漆黑，很是不舒服。他只能听见周围的沙沙声和人们的低语，后来，他隐隐约约地又听到了麦金蒂的说话声：“约翰·麦克默多，你是自由人会的老会员吗？”

麦克默多点头确认。

“你原本是隶属于芝加哥的第二十九分会吗？”

麦克默多再次点了点头。

“黑夜是不愉快的。”对方说道。

“是的，对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愉快的。”麦克默多回答道。

“阴云密布。”

“对，暴风雨即将来临。”

“你们对他满意吗？”身主问其他人。

旁边传来了一阵赞同的低语声。

“兄弟，根据你的对答和暗语，我们确认了你是我们自己人，”麦金蒂说道，“不过我们想要让你知道无论是在本县还是在外县，我们都有一定的责任和仪式。你现在准备好试一试了吗？”

“当然，没问题。”

“你是一个勇敢而坚强的人吗？请你往前迈一大步来证明。”

刚说完这句，麦克默多就感觉到了有两个锋利的东西抵在了他的眼睛上，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种尴尬的局面，如果他向前迈步的话，就有可能失去双目，但麦克默多却没管这些，他依然鼓起勇气向前面大步迈去，于是，那抵在他眼睛上的东西退缩了，周围又传来一阵低低的喝彩声。

“很好，你的确是又坚定又勇敢，”那个声音说道，“那么，你可以忍受痛苦吗？”

“完全没问题！”麦克默多答道。

“试试他！”

突然，麦克默多感觉前臂上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刺痛，他拼尽全力不使自己喊出声来。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几乎使他昏了过去，但他依旧握紧双拳，咬紧嘴唇，极力掩饰自己的痛苦。

“比这再厉害的我也经历过！”麦克默多说道。

这次麦克默多赢得了一片高声的喝彩，一个初来的人能获得如此的好评，这在这个分会的历史上还是从来没有过的。大家纷纷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紧接着，他头上的帽子也被摘下来了。在一片喝彩声中，他微笑着站在那里。

“麦克默多兄弟，还有最后一句不得不说的忠告，”麦金蒂说道，“这点我想你是知道的，既然你已经宣誓效忠本会并严格保守秘密，那么你对誓言的任何违背都必须承受惩罚。”

“好，我知道了。”麦克默多说道。

“那么，你是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接受身主的管辖呢？”

“是的，我接受。”

“好，那么现在，我就代表维尔米萨第三百四十一分会欢迎你加入我们，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享有本会特权，参与本会辩论了，恭喜你！斯坎伦兄弟，快点把我们的酒倒上，让我们一起为这个身手不凡的好兄弟干一杯！”

人们把外衣递给了麦克默多，在穿上外衣之前，麦克默多仔细地看了看右臂。现在他的右臂上多了一个圆圈，里面还套着一个三角形，像是烙铁烙下来的，那个烙印深而发红。他身旁的会员也卷起了袖子，让他看他们自己的分会标记。

“这个标记，我们大家身上都有，”一个人说道，“但我们当时可没你这么勇敢。”

“唉，其实也没什么的。”麦克默多说道，他强忍着那火烧火燎的疼痛。

当入会的仪式结束，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之后，大家开始聚在一起讨论事务。由于麦克默多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的会，于是便很认真地聆听着，他越听越感到惊奇。

“今天我们议事日程的第一项是，”麦金蒂说道，“读一封信，是默顿县第二百四十九分会身主温德尔先生写来的。”他说：

“亲爱的麦金蒂先生：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把我们邻区雷和斯特玛施煤矿的矿主安德鲁·雷给解决掉。在去年你们跟警察发生冲突的时候，我记得我还曾派两个弟兄去帮忙。所以，现在请你们也派两个得力的人给我吧，我们分会的司库希金斯会负责接待以及其他事务，你知道他的地址，具体的行事细节希金斯会告诉他们的。

你的朋友　J.W.温德尔

“按理来说，当我们有事求助于他的时候，温德尔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现在我们也不好拒绝他。”说到这里，麦金蒂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他那恶毒、阴沉的双眼向室内四下扫视了一圈，问道，“报上名来，谁自愿前往？”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义无反顾地举起手来。身主看着他们，笑得很得意。

“老虎科马克，你可以去，如果你能做得像上次那样漂亮的话。还有你，威尔逊，你也不赖。”

“可是，可是我没有手枪。”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说道。

“你是头一次执行任务，是吗？好，你可以通过这次的事情积累一些经验，这是个不错的开始。至于手枪，放心吧亲爱的，你会发现手枪是在那里等着你的，要不然就是我弄错了。如果你们能在周一的时候赶到那里的话，时间应该比较充裕。去吧，我敢保证，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肯定会受到热烈欢迎。”

“这次有什么报酬吗？”科马克问道，他是一个面孔黝黑、体格结实、相貌狰狞的年轻人，由于他性格凶狠，所以赢得了“老虎”这个美誉。

“先别想着报酬。记住，这次的行动会为你们带来不小的荣誉。当然，事成之后，也肯定会有一点儿零头分给你们。”

“那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呢？”年轻的威尔逊问道。

“说到这儿，那个人究竟犯了什么罪，这可不是你应该问的。他们那里已经作出判决，这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所要做的，只是替他们去执行罢了。这是一个成文的规则，他们也会帮我们行事的。说起这个，下星期默顿分会就有两个弟兄到我们这里来。”

“那两个人是谁呢？”一个人问道。

“你最好别打听那么多，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的话，就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不过那两个人看起来倒像是干脆利落的人。”

“还有一件事！”特德·鲍德温吼道，“我想有些事应该了结一下了。上个礼拜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工头布莱克解雇了我们三个弟兄。我想他是应该受到点教训了。”

“要怎么教训他才好呢？”麦克默多低声向旁边的人问道。

“当然是给他一颗大号的子弹啦！”那人忽然大笑起来，并高声吼道，“你觉得我这个办法怎么样，兄弟？”

麦克默多内心泛起了波澜，但他现在已经是这个邪恶的社团中的一分子了，他灵魂中的恶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这可真不错！”麦克默多说道，“只有这样干我才觉得不是在浪费生命！”

周围的人听见麦克默多这样说，纷纷表示赞许。

“你们在说什么呢？”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身主低声问道。

“先生，我们新来的弟兄觉得我们的办法很不赖。”

麦克默多马上站起来说道：“我是想说，尊敬的身主，如果有用人的地方，我一定会为本会赴汤蹈火。说实在的，我现在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喝彩声随之响起，此刻麦克默多正如一轮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但对那些资历比较老的会员来说，这个举动似乎有点快。

“我建议，”一个留着灰白胡须的老人发了话，他坐在身主的一侧，长得很像一只秃鹫，这就是会里的书记哈拉威，他说道，“麦克默多兄弟，请不要着急，耐心地等待吧，分会一定会给你大展手脚的机会的。”

“当然，我也是这样想的。”麦克默多说。

“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用到你的，兄弟，”身主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是很愿意出力的人，我们也坚信你在这里会干得很出色。今天晚上就有一件小事，你或许可以帮上忙，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的话。”

“我更想等待含金量更高的机会。”

“不管怎么说吧，今天晚上你是可以去看看的，这也许可以加速你了解我们这个团队的步伐。现在，”他看了看议事日程，继续说道，“还有一两件事我们要说一下。第一，我想知道我们银行的结算情况，现在差不多应该给吉姆·卡纳威的寡妇发一些抚恤金了，他是因公殉职的，照顾好她的妻子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吉姆·卡纳威是在上个月去暗杀马利克里克的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时丧命的。”麦克默多旁边的人告诉他说。

“我们现在的存款还算不错，”司库一边看着银行存款本，一边继续报告说，“最近，有些商行还比较大方，马克斯·林德公司交给我们的五百元还没有动。沃尔克兄弟也送来一百元，但我把那钱给退掉了，因为我想要他们出五百元。如果周三之前他们还不送来的话，我想他们公司的卷扬机传动装置就会发生一些故障。没办法，他们就是那样固执的人，去年我们毁掉了他们的轧碎机之后，他们才变得开明一些。哦，差点忘了，西部煤业公司也交来了年度捐献，现在我们手里的钱足够应付所有的债务。”

“那个阿尔奇·斯温登怎么样？”一个弟兄问道。

“那个老不死的已经变卖了自己的产业并离开这里了，他还给我们留下了一封信，上面写着，他宁可在纽约做一个自由的清道夫，也不想在这里做一个被勒索的矿主！我们是在他逃走之后才接到的这张便条，我想他大概再也不敢在这个山谷里出现了。”

桌子的另一端忽然站起来一个人，他年纪不小了，面容慈祥，长着一双浓重的眉毛。“司库先生，”他问道，“我想知道，这个被我们赶跑了的人的矿产，是被谁给买下了？”

“是被矿业总公司买下了。”

“那么，你还记得去年的托德曼和李氏的矿山又是被谁买下的呢？”

“也是矿业总公司。”

“范德尔铁矿、舒曼铁矿、曼森铁矿以及阿特任德铁矿，这几个铁矿好像最近都出让了，它们都是被谁买去的呢？”

“你刚才提到的这些铁矿都被西吉尔默顿矿业总公司买走了。”

“我有点搞不懂，莫里斯兄弟”麦金蒂说道，“他们又不能把矿业从这个地方带走，那么，谁买走它们跟我们又能扯上什么关系呢？”

“尊敬的身主，请容我直言，我认为这跟我们的确有着不小的关系。你仔细想想看，在过去的十多年里面，我们这里其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已经逐渐地把所有的小业主全都赶走了，把这些人都赶走之后的结果就是这里的大型公司越来越多。这些公司在费城或者纽约都有着他们自己的董事会，他们并不理会我们的恫吓和勒索。虽然我们能赶走他们在本地的工头，但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被派来这里取代他们，而我们的形势就会越来越糟糕。现在回头想想，其实那些小业主对我们是构不成什么危害的，因为他们手中无钱又无势。所以，我们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地压榨他们，他们就能一直这样生存下去。大公司就不同了，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妨碍了他们的利益的话，我想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我们摧毁掉，那样就不妙了。”

听完这一段话之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之前他们一味地压榨那些小业主，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报应。现在他们听完了莫里斯的想法，都觉得有点灰心丧气。

“所以，我奉劝诸位，”莫里斯继续说道，“以后对那些小的资本家请不要那么做了。如果有一天他们全都离开了这里，那我们也就该散伙了。”

很显然，在这种场合里，实话是不太受欢迎的。莫里斯说完这席话，有人就在下面高声反驳了起来。麦金蒂皱着眉头站起身来。

“亲爱的莫里斯兄弟，”麦金蒂说道，“你总是四处报丧。我想，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在美国就没有能挡得住我们的力量。可别忘了，我们经常会在法庭上跟人较劲，如果那些大公司发现了这一点的话，他们会逐渐觉察出来，乖乖付款会比跟我们斗争容易得多。现在，弟兄们，”麦金蒂把他的平顶绒帽摘了下来，“今天晚上的会议就告一段落吧，还有一件小事需要重申一下：现在是你们举杯痛饮、尽情享乐的时候了。”

我们必须承认，人类的本性有时候的确是相当奇怪的。这是一些把杀人当成家常便饭的人，他们杀人如麻，心冷如冰，但是，每当他们听到那些温暖、煽情的音乐的时候，也会异常感动。麦克默多有一副优美的男高音歌喉，如果说他之前还没能打动会中的所有兄弟的话，那么在他唱“在亚兰河两岸”和“玛丽，我坐在篱垣上”的时候，却使他们深陷在其中，再也抑制不住对这个年轻人产生好感了。

就在这天晚上，这名新会员迅速地脱颖而出，使自己成为弟兄中最受欢迎的一个。然而，如果想要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自由人会会员，除了这些小把戏之外，还需要有一些特殊的气质，而这个晚上还没完全过去的时候，麦克默多就已经被人说成是气质的典范了。酒过三巡之后，人们已经有点醉了，这时候，身主又站起来对大家讲话。

“弟兄们，”麦金蒂说道，“你们知道吗，在这个镇子上，有一个人应当铲除，他是一定要受到惩罚的。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么？没错，就是《先驱报》的詹姆士·斯坦格！你们看见没有，他最近在报上又对我们破口大骂了！”

顿时，屋子里爆发出了一阵赞同的掌声。麦金蒂从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报纸，展开读道：

“煤铁矿区的恐怖统治

自从那次众所周知的暗杀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十二载。但从那天开始，这里的暴行似乎从未中断过。到今天为止，黑恶势力已经登峰造极，自我国从欧洲专制政体下逃亡的那日开始，大概还没有过如此糟糕的地方。这些地方的黑恶势力目无法纪，恐怖暴虐，实在令人发指。如果这样的组织不被毁掉的话，我们怎么才能正常生活……”

“好了！这种废话我念够了！”麦金蒂把报纸摔在了桌上，厉声喊道，“这就是记者斯坦格对我们的报道。现在我想问你们的是，我们究竟应如何处理他？”

“把他杀了！”十几个壮汉的声音杀气腾腾地齐声吼道。

“我不赞成这个做法，”那个长着一双浓眉、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莫里斯说道，“弟兄们，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在这个山谷中实施的一些手段算得上是凶残，他们出于自卫肯定要联合起来消灭我们。詹姆士·斯坦格年纪不小了，他在镇上和区里都很受敬重，名声也很大。如果我们把他杀了的话，就一定会震惊全国，最后倒霉的肯定是我们自己。”

“我们凭什么会倒霉？懦夫先生，”麦金蒂冷笑着说道，“他们会用警察来消灭我们？开玩笑，这里的一半警察是受我们雇用的，另一半则害怕我们。或者他们想用法庭和法官来对付我们？这些我们也不是没见识过，结果又怎样了呢？”

“这个案子也许会由法官林奇来负责。”莫里斯兄弟说道。

“只要我伸出手指，”麦金蒂说道，“我就能派人去城里把他们彻底清除掉。”然后，麦金蒂突然提高了声音说：“喂，莫里斯兄弟，我注意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自己不够忠心，却还总想着让别人也跟你一样。亲爱的莫里斯兄弟，当你自己的名字也列入我们的议事日程里时……”

一听到这句，莫里斯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险些瘫倒在地上，他颤巍巍地举酒杯，勉强地喝了一口，回答说：

“尊敬的身主，如果我刚才说的话冒犯了你们，我会向你和会中的其他弟兄道歉的。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绝对忠诚的会友，刚才我也是害怕给会里招来不幸，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来。可是，尊敬的身主，我相信你的判断，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如此冒犯了。”

身主听莫里斯说得这样谦卑，脸上的怒气也消失了。

“好吧，莫里斯兄弟。你知道的，我也并不想真的教训你。但是，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们分会在言行上就一定要统一。现在，弟兄们，”他看了看周围的几个人，继续说道，“我还是需要再说明一下，如果斯坦格得到他应受的惩罚，恐怕我们就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不过我觉得在适当的时候应该给他一次严厉的警告。鲍德温兄弟，这件事由你来安排怎么样？”

“没问题！”这个年轻人热情地回应着。

“你想要带多少人去？”

“五六个就应该差不多了，用两个人守门。曼塞尔，你去；高尔，还有你；斯坎伦，还有你；还有威拉比两兄弟。”

“这位新来的弟兄也跟你们一起去，你说怎么样？”麦金蒂问道。

特德·鲍德温看着麦克默多，眼中露出不屑的神色。

“好吧，如果他愿意的话，也可以一起去。”鲍德温回答得相当不情愿。

这七个人醉醺醺地离了席。这时，酒吧间的人数依然不少，很多弟兄还留在那里痛饮。而那些奉命执行任务的人却已经走在了大街上，他们两三个一伙，沿人行道缓缓前进，以免引起他人的注意。这个夜晚天气很冷，天空中星光灿烂，一轮弯月高悬在冷空上。他们在一座高楼前停了脚步，那里的玻璃窗户上印着几个金色的大字“维尔米萨先驱报社”，里面传来印刷机工作的声音。

“你留在这里吧，”鲍德温对麦克默多说道，“你可以站在这楼的下面，守住大门，这样我们的退路就会比较畅通。阿瑟·威拉比会和你在一起。其余的人跟着我来，弟兄们，用不着害怕，想想我们那庞大的势力吧。”

此时，已将近午夜，街上除了一两个醉汉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行人。这一伙人穿过了大街，一把推开了报社的大门，鲍德温一行人迅速冲了进去。麦克默多和另一个人则留在楼下，不一会儿，楼上的房间就传来了呼救声，紧接着是椅子翻倒声、脚步践踏声。忽然，一个头发花白的人跑到楼梯上来，可是还没迈出几步就被抓住了，他的眼镜掉落在麦克默多的脚旁。只听“砰”地响了一下，接着是一阵呻吟声，这人面朝下倒在那里，好几根棍子一起向他身上打去。他翻滚抽搐着，别人都停手了，可是鲍德温却依然挥舞着手中的棍子乱打。这时，麦克默多跑了上来，并把他推到一旁。

“你会要了他的命的，”麦克默多说道，“快住手！”

鲍德温很惊讶地看着麦克默多。

“真该死！”鲍德温喊道，“你算老几！凭什么干涉我？靠后站！”说着，他再次举起了棍子，可是麦克默多却从裤子后兜中摸出了一把手枪。

“你自己靠后站！”麦克默多喊道，“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马上开枪。别忘了，身主可是说过，千万不能杀死他。”

“他说得对。”其中有一个人说道。

“楼上的弟兄，你们最好快点吧！”楼下的那个人喊道，“现在很多家窗户里都亮了灯，超不过五分钟，全镇的人就都要来追捕你们了。”

街上果然有人在大声喊叫，一些排版印刷的工人聚集到楼下大厅里，正准备采取行动。那些罪犯一见此景，便丢下了那个还在翻滚着的身体，飞速地沿街而逃了。等到了工会大厅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混到麦金蒂酒馆的人群中，并低声向首领报告，事情已经完全得手了。另一些人，包括麦克默多，就直接从偏僻的小路回家去了。

恐怖谷

次日清晨，麦克默多从家中醒来，因为他有着比较特殊的收入来源，所以去做工的时间也不是特别规律。他在家里简单地吃了一点儿早餐，然后又翻阅了一下当天的《每日先驱报》，他看见报纸的专栏中刊载着这样一段报道：

暴徒行凶——先驱报社主笔受伤

这段报道写得十分简单，事实上，麦克默多自己比这名记者知道得更为清楚。这篇报道的结尾写道：

这件性质恶劣的案子现在已经交由警局全权办理，有几名犯罪分子现已查清，只待判罚。这次暴行的源头直指某一臭名昭著的社团，《先驱报》会一直同他们斗争到底。斯坦格先生虽然惨遭殴打，但目前暂无生命危险。

接下来的报道说，该报社已被煤铁警察队保护起来。

读到这里，麦克默多轻轻地放下了报纸，并把烟斗点着了。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房东太太给他送来一张便笺，据说是一个小孩刚刚送来的。便笺上没有署名，上面只是写着：

很抱歉，我没法登门拜访，但我的确有很重要的事想跟您商量。我在米勒山上旗杆旁边等着您，我有要事相告。

麦克默多惊讶地把信来回读了好几遍，但他完全想不出到底是谁给他写的这张便笺，他在家中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去探个究竟。

米勒山是这个小镇上的一座公园的名字。夏天的时候这里游客很多，冬天的时候就比较荒凉了。从山顶往下看，不但把全镇肮脏零乱的情景尽收眼底，还能看见蜿蜒曲折的山谷；山谷两边是几个工厂和矿山，矿山附近的积雪已被变黑了；此外，还能欣赏那树木茂盛的山坡和白雪皑皑的山顶。

麦克默多沿着林中的小路走着，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一家饭馆面前，那里在夏季可是这儿的娱乐中心。饭馆旁边矗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旗杆下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的帽子压得很低，外衣领子也竖了起来。这个人回过头来的时候，麦克默多认出他就是昨晚见到过的莫里斯，两人交换了会里的暗语之后便开始了交谈。

“麦克默多先生，我是想跟您谈一谈，”老人显得有点为难，他犹豫不决地说道，“多谢您能赏光到这里来。”

“你给我的信上为什么不写名字呢？”

“我不得不多加小心，先生。有时候那些灾祸就像是从天而降，现在这个时候，真是不知道谁才可以完全信任。”

“你可以相信会里的弟兄。”

“不，这可不一定，”莫里斯大声说着，他显得情绪很激动，“我们说了什么，甚至想了些什么，可能都会传到麦金蒂那里。”

“喂！”麦克默多不高兴地说道，“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才宣誓要忠于我们的身主。你现在是想让我背叛誓言吗？”

“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莫里斯一脸愁容地说道，“我只能说，真的很抱歉，让你白跑了一趟！”

麦克默多仔细地打量着对方，好像稍微消除了一点儿顾虑，他说道：“当然，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都是为我自己着想的。你知道，我是一个新来的人，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亲爱的莫里斯先生，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的话，我将洗耳恭听。”

“然后你马上就会去报告给首领麦金蒂！”莫里斯伤心地说道。

“这你可就是冤枉我了，”麦克默多说道，“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讲，我对自己人会很忠心，所以我对你也就照实说了。但是，如果我把你对我推心置腹说的那些话再告诉给别人，那我岂不是成了个卑鄙的奴才了。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请千万别指望在我这里得到什么帮助或同情。”

“说实在的，我从未指望过你能同情我，”莫里斯说道，“我今天对你说了这些话，就已经相当于把命放在你的手里了。我想找你谈谈，主要是因为你还是个新手，并不像他们那样冷酷无情，铁石心肠。”

“好吧，那么你要对我说些什么？”

“要是你出卖了我的话，你就会遭到报应！”

“拜托，我刚才不是说过了，我绝对不会出卖你。”

“好，那么我问你，你在芝加哥加入自由人会的时候，一定立誓要做到忠诚、博爱，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它会把你带上犯罪的道路？”

“如果你把它称为犯罪的话。”麦克默多答道。

“这就是犯罪！”莫里斯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激动，甚至还有一点儿颤抖，“你昨天不是也亲眼看见犯罪事实了么？就在昨天晚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被你们打得鲜血横流，这难道不是犯罪？如果不叫犯罪的话，我倒想问问，你把它称为什么呢？”

“有些人把这件事当成是一场斗争，”麦克默多说道，“是一场两个阶级之间的竭尽全力的斗争，所以每一方都要拼命去打击对方。”

“好，那么，你在芝加哥参加自由人会的时候，想没想过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没有，这点我的确没有想过。”

“我也是。我在费城入会的时候，也没想过竟会是这样。当时，我只知道这是一个有益树立信仰和广交朋友的组织，后来我曾听人提起过这个地方，上帝作证，我来到这里本来是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点儿！天啊！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点儿！我妻子和三个孩子也跟着我一起来到了这里，我在这里的市场上开了一家绸布店，收入还可以。但由于我以前是个自由人会的会员，所以后来我不得不像你昨天夜里那样，加入了当地的分会。是的，我的胳膊上烙上了这个耻辱的标志，心里也打上了这丑恶的烙印。我逐渐地发现我好像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正一点点地陷入到一个犯罪网里。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不过是不想把事情做得那么极端，但只要我一说话，他们便像昨晚那样威胁我。我在世上所拥有的一切，都在我的那个绸布店里，我也没办法离开这里。如果我要是离开这里的自由人会的话，我就一定会被追杀，可我还有妻子和儿女呀！噢，我亲爱的朋友，这简直是可怕，太可怕了！”他双手捂着脸，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哽咽着哭了起来。

麦克默多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你不太适合做这种事，你的心肠太软了。”

“但是，我的信仰和良心还没有丧失，他们逼着我成为其中的一员。他们让我去做一些邪恶的勾当，如果我退缩了的话，我很清楚自己会遭到什么惩罚。是的，或者我真的只是个胆小鬼，或者是我一直在挂念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但不管怎么说，最终我还是去做了。我想这件事会成为我心中永恒的痛。

“山那边有一间孤零零的房子，离这里大约有二十英里远吧。跟你昨天的情况差不多，他们让我在门口守着。即便是做这样的事，他们也还不相信我。除了我之外，其他的人都进去了，等到他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正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小孩从屋子里面跑了出来，大声地在我们身后哭叫着。这个孩子才四五岁而已，却亲眼目睹了他父亲遇害的过程。这个小孩的出现把我吓得够戗，但我又不得不假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这样的事就会发生在我的家里了，他们下次双手沾满的就会是我的鲜血，我亲爱的小弗雷德就要哭叫他的父亲了。

“现在，我已经是一个谋杀案的胁从犯了，这个世界将永远地遗弃我，我想我在来世也很难超生。我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但如果神父知道我是一个死酷党人的话，说什么也不会为我超度的，因为我已经背弃了自己的宗教信仰。我怕你以后也走上这条路，你有没有想过，将来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你是准备当一个杀人犯呢，还是我们现在去想些办法阻拦它？”

“你想要怎么做呢？”麦克默多反问道，“难道你要去告密？”

“天哪，当然不是！”莫里斯大声说道，“别说这么干了，哪怕我就是这样一想，恐怕我的小命也保不住了。”

“好吧，”麦克默多说道，“你得承认，你的胆子可真够小的，所以我认为你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

“我把它看得太严重？这句话等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再说吧。瞧那山谷，看看那座被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浓烟笼罩着的山谷！我跟你说，他们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事比那片烟云还要浓厚。这是一个死亡谷，恐怖谷！这里的人们得不到片刻的安宁。走着瞧吧，年轻人，我想你自己会弄清楚这一切。”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就等我了解得多一些的时候再把我的想法告诉你，”麦克默多有点不在意地说道，“事实再清楚不过了，我想你是不太适合住在这里的，尽快搬走吧，这样对你会有好处的。你今天跟我说的话，请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可是，苍天在上，如果让我知道了你是一个告密的人，那么……”

“不，我不是的！”莫里斯令人可怜地叫道。

“好，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吧。你说的话我一定会记在心里，也许过几天我就会给你回话。我希望你今天对我说的这些都是出于善意的。现在，我想回家了。”

“稍等片刻，在你离开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莫里斯说道，“今天我们的对话可能会被别人看见，他们也许要问我们今天在聊些什么。那么，我就说我想让你来我的店里当职员。”

“好的，我就说我不想去。再见吧，亲爱的莫里斯，祝你好运。”

麦克默多回到家之后，在卧室的壁炉旁吸起烟来，当他正陷于沉思的时候，门忽然被撞开，首领麦金蒂闯了进来，打过招呼之后，他就在这个年轻人的对面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瞪着麦克默多。

“我的麦克默多，你可能还不了解，我是很少拜访别人的，”麦金蒂开口说道，“在平时，我总是忙于接待那些来拜访我的人，今天来你这里可是个例外。”

“参议员先生，你能来到我这里，我感到非常荣幸，”麦克默多亲密地说道，他从橱柜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这真是我的光荣。”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身主问道。

麦克默多轻松地回答说：“没什么感觉了，但我是不会忘记的，因为它是那么有价值。”

“说得不错，这个标记对于那些忠实可靠、时刻不忘履行会内义务的人来说，价值的确不小。那么，请你告诉我，今天早晨在米勒山附近，你跟莫里斯兄弟都聊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突兀，多亏麦克默多早有准备，他放声大笑道：“哈哈！莫里斯是想给我提供一份工作，他要我在一家绸布店里做职员，他不知道我在家里自己可以谋生。虽然他这么干有点蠢，但怎么说呢，他的心肠的确还算不赖。”

“哦，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没错，就是这件事。”

“你把他拒绝了？”

“那是当然。我自己在这里工作几个小时，不是比在他那儿多赚出十倍吗？”

“没错。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跟莫里斯有太多来往。至于原因嘛，我想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这里的人都明白的。”

“参议员先生！也许大多数人都明白，但我还是不明白！”麦克默多生气地说。

麦金蒂怒视着麦克默多，他那粗壮的大手一下子抓起了酒杯，仿佛要把它砸在麦克默多的头上。不过后来，他假装出来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竟然大笑了起来。

“你是一个怪人，这是毫无疑问的，”麦金蒂说道，“你要是真想知道原因的话，我就告诉你好了。莫里斯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反对本会的话吗？”

“没有。”

“好吧，那可能是因为他还不太相信你。我们早就知道了，他心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弟兄了，所以我们一直对他很关注，我想我们也许马上就会去教训一下他了。但是，如果你跟这样一个不够忠心的人结交的话，我们也许会觉得你也是一个不忠心的人了。这点你明白了吗？”

“说实在的，我有点看不上这个人，所以也不想跟他有什么接触，”麦克默多回答道，“对于说我不忠心，这也就是你说的吧，如果要是别的人，我决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说这种话的。”

“好，这就够了，”麦金蒂把杯中的酒喝光了，说道，“我不过是想尽到责任，及时来劝告你的。”

“我现在倒是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得知莫里斯跟我谈过话的？”

麦金蒂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亲爱的麦克默多，这个镇子上的一切都逃不出我的眼睛，”麦金蒂说，“好了，现在时间不早了，但我还是想说……”

这时候，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开了，三个荷枪实弹的警察闯了进来，麦克默多跳起身来，刚准备拔出手枪，但他发现为时已晚，因为有两支温切斯特步枪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一个身着警服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间屋子，他手中拿着一把左轮手枪，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曾在芝加哥待过，现任这里煤铁矿保安队队长的马文警官。他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麦克默多。

“来自芝加哥的麦克默多先生，我想你已经被捕了，”马文说道，“快戴上帽子，跟我们走！”

“你会因此付出代价的，马文队长，”麦金蒂说道，“我倒是想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擅自闯入一个遵纪守法的人的家里？”

“参议员先生，这跟你无关，”警察队长说道，“我们只是来逮捕麦克默多的，你应该做的是帮助我们，而不是妨碍我们履行应尽的职责。”

“我可以对他的行为担保，他是我的朋友。”麦金蒂说道。

“先别着急这么说，麦金蒂先生，这几天里，我看你也只能为自己的行为担保了，”警察队长答道，“麦克默多在芝加哥的时候就是个臭名昭著的无赖了，现在来了这里仍然不安分。警士，请把枪对准他，好让我来缴他的械。”

“这是我的私人财产，”麦克默多冷冷地说道，“马文队长，如果你和我二人单独对峙的话，我想你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能把我捉住的。”

“你们的拘票在哪里？”麦金蒂说道，“天哪！一个住在维尔米萨的人竟然跟住在俄国一样，像你这样的人也配领导警察局！”

“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亲爱的参议员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犯了什么法？”麦克默多问道。

“我们觉得先驱报社的主笔斯坦格被打伤一案跟你有关系。”

“哈，如果你们只是因为这件事的话，”麦金蒂微笑着说道，“现在住手也许还来得及，因为昨天晚上这个人一直在酒馆里跟人打牌，直到半夜才回家，我可以找到十几个证人。”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可以去跟法官说。走吧，别耽误时间了，麦克默多，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走。麦金蒂先生，请你站远一点儿，我可警告你，在我办案的时候，决不容许有任何形式的抵抗。”

马文队长的表情异常坚决，以至于麦克默多和他的首领不得不暂时让步。在分别之前，麦金蒂对麦克默多低声说道：“那东西怎样……”他猛地伸出了大拇指，很显然，他是在说铸币机。

“放心吧，已经安排好了。”麦克默多回答道。（他已经把铸币机放在地板下面安全的地方了）

“一路平安，年轻人，用不着害怕，”首领和麦克默多握手告别，说道，“我会去把赖利律师找来，也会亲自出庭辩护，相信我，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马文队长派人又把这间屋子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不过显然没有发现铸币机的痕迹，于是他走下楼来，和一干警察把麦克默多押回到总署去。此时，天色已晚，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只剩几个闲逛着的人跟在他们后面，大声地诅咒被捕者。

“把这个该死的死酷党人弄死！”他们高声喊道，“处决他！”在麦克默多被推进警署的时候，他们又嘲笑了他。经过主管的警官简短审讯之后，麦克默多被关在普通牢房里。他发现鲍德温和前一天晚上的另外三个罪犯也在这里，他们都是今天下午被捕的，在等候明天法庭的审讯。

等天完全暗下来之后，一个狱卒给他们带来了一捆稻草，里面还裹着两瓶威士忌酒，几个酒杯以及一副纸牌。他们彻夜喝酒打牌，对明早的事丝毫没有顾虑。

事实上，他们这么干也没惹出什么麻烦来，因为这个案子的结局就是明证，由于证据不足，这位地方法官没法给他们定罪。印刷工人和排版工人不得不承认当时的灯光十分昏暗，再加上他们自己精神紧张，所以没办法认清行凶者的完整面貌。被害人已经证明说，由于他遭到袭击的时候非常突然，所以除了记得第一个动手打他的人有一撮小胡子以外，什么都记不清了，他甚至还补充说，他很清楚这些人就是死酷党党徒，因为他在这里跟别人并没有什么恩怨。之所以跟死酷党人结下梁子，是因为他经常公开发表社会评论。

另一方面，有六个公民，其中当然包括市政官、参议员麦金蒂，他们出席作证，他们的证词坚决、一致、清楚地说明，那几个被告当天都在酒吧里打牌，直到案件发生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才结束。

不用说，这样的证词对麦克默多他们显然是十分有利的。法官只好说了一些道歉的话，同时委婉地批评了马文队长，便把麦克默多等人释放了。

在法庭宣布这一裁决的时候，有很多旁听者都在鼓掌，麦克默多看见里面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那些人都是会里的弟兄。可是，还有另一些人坐在那里表情严肃，双唇紧闭。他们之中有一个个子不高、面容坚毅的人，在这些罪犯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毫不顾忌地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

“你们这些该死的凶手！”他叫道，“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收拾掉！”

最黑暗的时刻

自从杰克·麦克默多经历了被捕事件之后，一时间声名鹊起。一个人在刚刚入会的晚上就干了这么一件大事，并且还要在法庭上受审，这样的人在这个社团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已经为自己赢得了相当高的声誉，会里的弟兄认为他是不赖的朋友，他性格高傲而坚定，即便是面对首领麦金蒂，他也决不会作出让步。除此之外，他还给同伴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像：大家觉得，在整个分会之中，没有一个人的头脑能像他那样灵敏，以至于转眼就能想出一个狠毒的诡计。“他的手脚一定相当利落。”那些老家伙议论道。他们在等待着时机，等待着看麦克默多是如何大显身手的。

诚然，麦金蒂的手底下有不少能人，但他始终觉得麦克默多是这里面最能干的一个。他像一个主人一样，豢养了一群嗜血成性的恶犬，用其中的一些劣种狗去做一些小事，但总有一天，他要麦克默多这条凶兽去捕大猎物。也有一些会员，比如鲍德温之类，始终对这个受信赖的人心怀芥蒂，他们一直回避着他，因为麦克默多的脾性实在是有些乖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动怒。

这些日子里，虽然麦克默多在会中获得了不小的声望，但他却忽视了生活的另外一个方面——那就是伊蒂·谢夫特。自从麦克默多全身心地投入到会中的事务之后，老谢夫特便不再同他打交道了，也不允许他上门。伊蒂这方面则还是深深地陷入对麦克默多的爱慕之中无法自拔，但她善良的天性却也觉得，如果和这个暴徒结婚的话，后果很难预测。

一天夜里，伊蒂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清晨，她决定去看望麦克默多，她想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要努力把他从那潭浑水里面挽救出来。到了麦克默多的住所之后，她径直走向他的起居室，此时，麦克默多端坐在桌子前方，后背对着门口，他的面前摆着一封信。不满二十岁的伊蒂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小女孩的顽皮念头，她轻轻地把门推开，见麦克默多丝毫没有察觉，便蹑手蹑脚地偷偷走上前去，并把手轻轻搭在了麦克默多的肩膀上。

伊蒂本来是想吓一吓麦克默多，当然，这的确很奏效，但她没想到的是，此时的麦克默多像一只灵敏的老虎一样一跃而起，并用右手死死地掐在伊蒂的喉咙上，左手则顺势把桌上的信揉成了一团，一副怒火冲天的表情。当他定睛一看的时候，不由得惊喜交加，并马上收起了那副凶恶的面容。伊蒂被吓得冷汗直流，连连往后退缩，在她那平静的生活中还从未碰到过这种事情。

“吓我一跳！伊蒂！原来是你呀！”麦克默多擦去头上的冷汗，说道，“抱歉，我不知道是你要来，亲爱的，来吧，”麦克默多伸出双手说道，“让我来向你道歉。”

伊蒂从麦克默多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是因犯罪而惊慌失措，这使她很害怕。她那女性的本能告诉自己，麦克默多并不是因为受到惊吓才变成这个样子。他是在犯罪——是的，没错——他是因犯罪而惊恐！

“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杰克，”伊蒂高声说道，“是什么把你吓成了这样？噢，杰克，如果你问心无愧的话，你是一定不会这样对我的！”

“唉，当时我正在思考其他的事情，你这么一走进来……”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杰克，”伊蒂突然产生了怀疑，“给我看看你桌上的那封信。”

“抱歉，伊蒂。这个不能给你看。”

麦克默多这么一说，伊蒂就更怀疑了。

“一定是给其他女人写的，”她高声叫着，“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呢？没准儿是给你妻子写的信吧？也许你早已经结过婚了？你是一个外来人，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底细。”

“我至今还是单身，并没有结过婚，伊蒂。我可以对天发誓，你是这世界上我唯一深爱着的女子！”

麦克默多脸色苍白、语气诚恳地辩解，伊蒂只得相信他。

“好吧，那么，请你告诉我，”伊蒂说道，“为什么你不愿让我看到那封信呢？”

“我亲爱的，我只能说，”麦克默多说道，“我曾经发过誓，这封信不可以给任何人看，我一定会遵守我的誓言的。这封信是关于会里的事务，所以即便是对你也要保密。我之所以刚才受到惊吓，是因为我怕是侦探或者其他什么人来逮捕我，难道你连这都不明白吗？”

麦克默多这一番话说得相当诚恳，伊蒂便相信了。为了驱散她的惊恐和怀疑，麦克默多把她抱在了怀里。

“亲爱的姑娘，坐在我的身旁吧，这里虽然不是王后的宝座，但已经是你这贫穷的情人所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了。我想，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得到幸福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精神好一点儿了吗？”

“亲爱的，当我知道你是罪犯团伙中的一员时，当我不知道哪一天会去法庭旁听你的杀人案时，我的精神就再也没有过片刻的安宁了。昨天，我们的一个房客这样称呼你，说‘麦克默多这个死酷党人’，这句话简直像一把刀子插到我的心里一样啊！”

“他们愿意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好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们说的是事实。”

“好了，亲爱的，事情没有你的想象那么糟糕，我们只不过是一些穷苦的人而已，我们是想通过自己的手段争取我们的权利罢了。”

伊蒂双臂搂住麦克默多的脖子，说道：“放弃它吧！求求你！杰克，为了我，为了上帝，请放弃它吧！今天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噢，杰克，看，我跪下来求求你！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放弃它！”

麦克默多一把抱起了伊蒂，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前，安慰她说：“亲爱的，你不知道你的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违背我的誓言，背弃我的弟兄，我怎么能这样做呢？如果你知道我干的是什么事，我想你就不会对我说这个了。再说，即便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你也不想一想，死酷党怎么能容许一个人带着它的秘密随便走掉呢？”

“这点我想到了，杰克。我已经计划好了，我的父亲手头有一些钱，他早就厌倦了这个地方，我们一起走吧，去费城，或者纽约，在那里我们会很安全，也不用再担心这些人了。”

麦克默多笑了笑，说道：“这个自由人会党羽众多，甚至在纽约或者费城也有它的党徒。”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就走得更远些，比如英国，或者德国，我爸爸就是那里人。反正只要是能离开这‘恐怖谷’，去哪里都无所谓。”

说到这里时，麦克默多忽然想起了老莫里斯兄弟。

“恐怖谷，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了，”麦克默多说道，“看来这里的阴霾的确压在了你们许多人的头上。”

“是这样的。它使我们的生活没有阳光，你认为特德·鲍德温会放过我们吗？如果不是因为他怕你，你猜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只要看看他望着我时的那种如狼似虎的眼神就够了！”

“苍天在上！如果再让我碰见他的话，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不过，亲爱的，我还是不能离开这里，我不能。请彻底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一条体面的出路的。”

“干这种事怎么能够体面！”

“好，好，这是你的看法。我也有个请求，能不能给我半年的时间，我想我那时就可以离开，并且能做到不愧对于任何人。”

听了这句话，姑娘高兴得笑了起来。

“六个月是吗？”她大声说道，“这算是你的诺言吗？”

“对，我也说不准，也有可能是七个月或八个月，但肯定不会超过一年，那时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句话对伊蒂来说很重要，它就像一道曙光，把未来的一切阴霾都驱散了。她愉快地回到了家里，自从杰克·麦克默多闯入她的生活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心情这么好。

也许有人会觉得，死酷党的一切作为都会让它的党徒知道的，但他很快发觉这个组织其实要比一般单纯的分会要复杂得多。即使是身主麦金蒂，对很多事情也是一无所知的。主管所有日常事务的，其实是一个被称为县代表的官员，他住在离市中心很远的霍布森领地，一直用着出人意料的手段统治着各个分会。麦克默多仅仅见到过县代表一次，他的头发有点灰，行动鬼鬼祟祟，活像一只耗子，并且总是斜眼看人，充满了恶意。这个人名叫伊万斯·波特，就算是维尔米萨的头目在他面前也是有几分畏惧的。

一天，跟麦克默多住在一起的伙伴斯坎伦收到了一封来自麦金蒂的信件，里面附有伊万斯·波特写来的信，信上通知说，他将委派两名得力助手——劳勒和安德鲁斯——去往邻区行事，而对于他们行事的对象，就不方便细说了，他是想请身主给他们安排适当的住处。麦金蒂回答道，在工会里恐怕任何人都是没法保守秘密的，所以，他责成斯坎伦和麦克默多把这两个人接来，安排在他们的住处住上几天。

当天夜晚，这两个人就来了，他们每个人带着一个手提包。那个名叫劳勒的年龄要大一些，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话不多，比较稳重，头戴一顶软毡帽，身着一件旧式的礼服，灰白色的胡子乱蓬蓬的，看起来像是个四处周游的传教士。他的伙伴安德鲁斯则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他性情开朗，面容坦率，举止活泼，仿佛是在外出度假一般。这两个人滴酒不沾，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们都是地道的党徒，是这个杀人协会的得力杀手。劳勒已经参与过十四次这样的活动，安德鲁斯也杀过三次人了。

在与他们的交谈里，麦克默多发现这两个人很喜欢谈论自己过去的行为，并且讲起来非常得意，带着为社团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骄傲神态，但对即将执行的任务却一个字也不提。

“这次他们派我和这个孩子过来，是因为我们都不会喝酒，”劳勒解释道，“他们相信我们绝对会保守这个秘密，你知道，这是县代表的命令，我们只能服从，所以请你们千万别见怪。”

“我们当然不会，你多虑了。”斯坎伦说道，这时他们四个正坐在一起共进晚餐。

“就是这样，我们可以毫无顾虑地去谈我们是怎么杀死查利·威廉斯的，或者是怎么把西蒙·伯德干掉的，毕竟这些都是过去的案子。这次，在我们尚未得手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说。”

“在这地方，有那么几个人，我一直想教训他们，”麦克默多咒骂道，“我想想，你们该不是在追踪铁山的杰克·诺克斯吧？我认为他应该受到一点儿惩罚。”

“不，不是他。”

“那是赫尔曼·斯特劳斯？”

“也不是。”

“好吧，如果你们不说的话，我也就不勉强了，虽然我的好奇心很强。”

劳勒微笑着摇摇头，看样子他是一定不会说了。

尽管他俩不再多说话，但麦克默多和斯坎伦却决定参加他们所说的那个“游戏”。所以，第二天一早，麦克默多听见他们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后，便把斯坎伦叫醒，两人急忙穿上了衣服。这时天还没亮，他们借助外面的路灯看见那两个人已经走在街上了，麦克默多和斯坎伦便小心翼翼地尾随着。

不一会儿，那两个人便走到小镇边上的十字路口附近，在那里，有另外的三个人在等着他们，劳勒和安德鲁斯跟他们匆匆说了几句话，便一起离开了。不难想象，这次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所以才需要这么多人。这里有几条通向各个矿场的小路，他们几人走上了其中一条通往克劳山去的小路。那里的矿场主叫乔塞亚·邓恩，是个精明能干、不惧邪恶的人。长久以来，尽管恐怖笼罩着整个山谷，但那里却是个例外，总是一副纪律严明、有条不紊的场景。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工人们开始上工，有的是独自一人，有的是几个人在一起，沿着那条被踩黑了的小路走去。

麦克默多和斯坎伦混迹在人群之中，始终保持着能看见所尾随的那些人的距离。一股浓烟升起，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汽笛声，这是开工信号，十分钟以后，罐笼就要降下去，劳动也就要开始了。

他们走到矿井附近的时候，发现已经有数百名矿工在那里等着了，因为天气寒冷，所以他们只得不停地跺脚，向手上呵气。那几个陌生人站在机房附近。斯坎伦和麦克默多则登上一堆煤渣，以便观望到全景。他们看到了那个叫孟席斯的大胡子矿务技师从机房里走了出来，他吹响了哨子，罐笼正逐渐降下去。

这时，一个身材修长、脸刮得很光滑的年轻人向矿井前走去，在他走过来的时候，一下子就瞥见了机房旁边那群一声不响的家伙，那伙人把帽子压得很低，并竖起了大衣的领子。一瞬间，这个经理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于是冲着那几个人厉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在这里晃荡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少年安德鲁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枪射在他的肚子上。旁边上百名等着上工的矿工仿佛被这个场面吓傻了，他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这个经理双手捂住肚子，痛苦地弯下身子走向一旁，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又开了一枪，那经理便应声倒地。苏格兰人孟席斯看见了这个场景，大吼一声，便举起一把大号的铁扳手向凶手们冲去，不幸的是，他的脸上立刻多了两个窟窿，也倒在凶手脚边死去了。

一时间场面失控，一些矿工冲上前来，可是那两个凶手却向众人头上连开数枪，于是人群溃散开来，有的人直接就跑回维尔米萨的家中了。

只有几个胆子稍大的人又重新返回矿山来，但这伙杀人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他们当着无数人的面杀了两个人，但却没有留下一点儿证据。

斯坎伦和麦克默多转身返回家中，斯坎伦心烦意乱，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行凶的整个过程。等他们赶回镇里的时候，被害经理的妻子可怕的哭叫声还一直萦绕在他们耳边。麦克默多也受到很大震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的，这太像是一场战争了，”麦克默多自言自语道，“不是战争又是什么呢？无论住在什么地方，只要能回击就要向他们回击。”

当天晚上，工会大楼分会的办公室里就开始了大肆的狂欢，不仅庆祝刺杀克劳山煤矿经理和技师的成功，也庆祝分会本身多年来取得的成绩。

在县代表派五名得力的杀手到维尔米萨来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他要求，维尔米萨必须秘密地派三个人去干掉斯特克罗亚尔市的威廉·黑尔斯作为酬谢。黑尔斯是吉尔默敦地区的一个很受爱戴的矿产主，他深信在这世上他没有任何敌人，因为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是一个模范的雇主。但是，他在工作中要求比较苛刻，曾把一些游手好闲、经常酗酒闹事的雇员给辞退了，而那些人正是死酷党的党徒。

他们杀完人之后，特德·鲍德温摊开了四肢，半躺半卧地靠在身主旁边的荣誉席上，他是这一小组人的头目。他那张通红的面孔以及呆滞、布满血丝的双眼说明他晚上没有睡觉并饮酒过量。前一天，他和两个弟兄在山里面过了一夜，他们不修边幅，疲惫不堪。但他们一回来的时候，却得到了无比热烈的欢迎。

他们兴致勃勃地把他们的杰作说了一遍又一遍，伴随而来的是无数的叫喊声和狂笑声。他们在陡峭的山顶上隐匿起来，静静地等候着他们准备杀害的人回家，等到被害者出现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拔出手枪，就被鲍德温他们给拉下马来，接连打了他好几枪，据说他还高声求饶过，不过这求饶声被却被那些死酷党人当成了笑料。

“再给我们讲讲他是怎样惨叫的！”这些匪徒喊道。

他们之中谁都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每个人都在极力地表现着自己，为的就是想向吉尔默敦地区的死酷党人表明，自己是信得过的弟兄。

在他们行凶的过程中，还发生了一点儿小意外，当他们把枪中的子弹都射向这个僵卧的尸体上时，有一对夫妇正驱车路过这里。于是，有人提议连这对夫妇也一起干掉，但事实上，这对夫妇跟这矿山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他们厉声命令这对夫妇不许声张，赶紧走人，否则他们就不客气了。最后，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这么被遗弃在了那里，用来警示那里的所有矿主，而那三名死酷党人则迅速地消失了。

听到这里，屋子里响起了一阵掌声，无数人在为他们喝彩。

阴霾笼罩了整个山谷，这是死酷党人得意的日子，首领麦金蒂的脑子在一刻不停地转，他在筹划一个新的方案，去对付那些反对他的人。就在当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党徒们离开以后，麦金蒂碰了碰麦克默多的胳臂，并把他带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间屋子里。

“喂，我的兄弟，”麦金蒂说道，“你猜怎么着？我可算给你找到了一件适合你的差事了，你可以亲手去完成它。”

“多谢，听到这个我感到很骄傲。”麦克默多答道。

“你可以带两个人跟你同去，他们是曼德斯和赖利，我已经吩咐过他们了。在这个山谷里，如果不除去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我们就永远也不会安心。如果你能把他干掉的话，你就能赢得我们这里每个分会的感谢。”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一定会尽力去做。不过请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麦金蒂把雪茄从嘴角拿开，并在笔记本上撕下了一张纸，开始画一个草图。

“这个人嘛……他是戴克钢铁公司的总领班，以前是海军陆战队的上士，是个意志刚强的人，他头发灰白，受过很多伤，之前我们不止一次去规劝他，但都没有成功，吉姆·卡纳威反而因此丢了性命。现在，就请你接着完成这个任务吧。瞧，这就是那所房子的草图，他住在戴克钢铁公司的十字路口，白天最好不要去，他的警惕性很高，枪法也不错，甚至连问也不问就开枪。但是到了晚上——是的，他和妻子、三个孩子和一个用人都住在那里。你没有别的选择，必须把他们全部干掉。你可以把一包炸药放在他家前门，然后慢慢引着导火线……”

“这个人都做了些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他枪杀了吉姆·卡纳威。”

“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卡纳威在夜里走到了他房子附近，他二话不说就开枪打死了他。我们现在就谈到这儿吧，你现在可以去把这件事处理一下。”

“可是那里还有女人和孩子，也要一起干掉吗？”

“当然。不然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可他们并没有什么错啊，连他们一起杀死，似乎不太好下手。”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蠢话！难道你变卦了吗？”

“先别急，参议员先生！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变卦这样的话，无论是也好，非也好，反正这些由你来决定就是了。”

“那么，你去完成它？”

“当然。”

“大概在什么时候？”

“最好先给我一两个晚上的时间，我好看看这所房子，然后制订计划……”

“真不赖，”麦金蒂激动地和他握手，并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等你把好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我们可要好好庆祝一番！”

对于突然接到这样的委托，麦克默多不由得陷入了深思之中。切斯特·威尔科克斯的住处离这里大约有五英里的距离，当天晚上，麦克默多便独自一人去为这次暗杀活动作了一些准备，等他侦察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于是他便去找他的那两个助手曼德斯和赖利，这是两个草率勇猛的年轻人，对于即将发生的事，他们表现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两天之后，他们在小镇的外面集合，三个人都带了武器，其中一人还带了一包采石场专用的炸药。他们走到那所房子附近时，已经是半夜两点钟了，夜里的风很大，他们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麦克默多站在那所孤零零的房屋门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里面鸦雀无声，他把炸药包放到了门的外边，并用小刀挖了一个洞，然后便引燃了导火索，他和两个同伙伏在旁边的壕沟里观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房屋坍塌声似乎在证明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他们当时还想，这么干净利落的杰作，在这个社团的血腥史上大概还是头一次。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次精心策划的行动竟然白费了，原来切斯特·威尔科克斯这个人十分机灵，他早就想到了死酷党人要来谋害自己，于是便把家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了。那天晚上的炸药所摧毁的不过是一所空房子而已，这位坚毅的老海军陆战队上士仍然担任着戴克钢铁公司的总领班职务。

“把他交给我吧！”麦克默多说道，“哪怕我等他一年，也一定会给你们个交代。”

由于会里的人都很信任他，于是这件事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几个星期之后，报纸上说威尔科克斯被人暗杀了，毫无疑问，麦克默多完成了他承诺的工作。

这就是死酷党人的所作所为，他们对这一资源富庶的地区进行着恐怖的统治，长期以来，人们一直是这样提心吊胆地生活着。为什么用这么多恐怖的事实来玷污这些纸张呢？难道我还没有说清这些人和他们的邪恶本性吗？

这些人的行为已经载入了历史，人们可以从记载里看到详细的情节。读者还可以在那里看到：他们枪杀了警察伊万斯和亨特，只因为他们逮捕过两个死酷党徒——这件暴行是维尔米萨分会策划的；老詹金斯被害，不久他弟弟也惨遭杀害；拉贝太太被枪杀，因为首领麦金蒂命人将她丈夫打得半死，她紧抱着丈夫不放；斯坦德鲁斯被谋杀；斯塔普霍斯全家被炸；詹姆斯·默多克被弄得肢体残废。在这个恐怖的冬天，惨案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从未停止。

春天来了，草木抽出了新芽，万物生机盎然，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依旧毫无希望，阴霾继续笼罩着恐怖谷。

危机

山谷里的恐怖统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麦克默多扶摇直上，他现在已经是会中的执事了，并且很有希望成为下一届身主的候选人。现在，会中的大事小情都要征求他的意见，如果没有他的协助和指点的话，恐怕什么事也做不成。另一方面，他在自由人会中的威望越高，维尔米萨街上的那些平民就越仇视他。甚至有传言说：先驱报社有一个秘密的集会，那里向守法的平民分发武器，他们不顾恐怖的威胁，决心联合起来共同反抗压迫他们的人。对于这些谣言，麦金蒂和他手下的弟兄却毫不介意。因为他们武器精良，人员众多，而对手却如同一盘散沙，既无权也无势。所以，他们认为这次的结果肯定像过去一样，多半只是漫无目标的空谈，不会有什么实际的举动。这就是麦金蒂、麦克默多和那些勇敢分子的说法。

他们这些党徒经常在周六的晚上聚会。五月的时候，在一个周六的晚上，麦克默多正要奔赴宴会，那个被叫做懦夫的莫里斯却不请自来，他紧皱着双眉，一脸愁苦的表情。

“你现在有时间吗，麦克默多先生，我能跟你随便聊聊吗？”

“当然没问题。”

“虽然距离上次我们的谈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我却从未忘记，上次我们谈话之后，首领还亲自问起了这件事，但你依旧守口如瓶。”

“你这么信任我，我又怎能辜负你的期望呢？”

“这点我当然是知道的，不然又怎么敢跟你说心里话呢？”他把双手放在了胸前，说道，“这件事让我心急如焚。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这种压力施加在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只要我能幸免。如果我把它说出来，就一定会发生谋杀案件；但如果我不说的话，我们可能都会玩完。愿上帝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莫里斯四肢发抖，麦克默多见状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杯酒就是给你这样的人用的药品，”麦克默多说道，“好了，现在请你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里斯一口就把杯中的酒喝光了，他苍白的面容也恢复了红润。“我想我用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已经有侦探在追查我们了。”

麦克默多惊诧地望着他。

“就是这个？伙计，你是不是疯了！”麦克默多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地方不是有不少的警察和侦探吗？他们对我们又能有什么损害呢？”

“不，不是的，这次不一样。正如你说的，那些本地的警察和侦探，是不能损害到我们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群废物。可是你听说过平克顿的侦探吗？”

“是的，我听说过几个人的名字。”

“好，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追查你时，你千万要留神。那并不是一家装腔作势的政府机构，而是一个十分敬业的智囊团。他们追查案子，还没有失手的时候。所以说，如果有平克顿的侦探要插手这件事的话，那我们就要遭殃了。”

“照你说的，我们必须杀掉这个来追查我们的平克顿侦探。”

“啊，你果然想到的就是这个！你不会在会上提出来吧？我刚才不是对你说过会出谋杀案件吗？”

“这是当然，但杀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在这里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已。”

“是的，的确是这样，但我本意并不是想让这个人被杀啊。唉，他要是死了的话，我的心里就更不能平静了。可他要是不死，我们的生命也是很危险的。上帝啊，请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他的身体一直前后摇动着，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毫无疑问，他的话打动了麦克默多，麦克默多一把抓住莫里斯的肩膀，激烈地摇晃着他。

“喂，伙计，听我说！”麦克默多大声喊道，“你坐在这里像个老太太一样哭丧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的。我们来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这个人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你又是怎么听说的？为什么你要来找我呢？”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觉得只有你才能指教我了。我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起过，很早以前，我是在西部的一个地方开商店的，我在那里人缘不错，有许多好朋友，其中一个人是在电报局工作的。你看，这就是他昨天写给我的信，里面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你自己看看。”

麦克默多接过来那封信，读了起来：

不知道你们那里的死酷党人现在怎么样了，我在报上看到了许多跟他们相关的报道。我最近听说，有两处铁路局和五家有限公司正在着手处理这件事。他们既然有了这种打算，情况就不太妙了，平克顿侦探公司已经奉命在调查这件事了，据说这件事是由平克顿公司的佼佼者伯尔弟·爱德华负责。依我看来，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们那里那些罪恶的勾当就能得到制止了。

“你不妨再把附言读一下。”

当然，我之所以清楚这件事，是我从业务工作中了解到的，所以不能再多说了。他们有时会使用很奇怪的密码，我也搞不懂他们的意思。

麦克默多把这封信在手里握了很长时间，他感觉到一团迷雾正在冉冉升起，万丈深渊就隐藏在其中。

“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麦克默多问道。

“不，我谁都没告诉。”

“你的朋友呢，他还会写信给别人吗？”

“这就很难说了，他大概还认识一两个人。”

“是会里的人吗？”

“很可能是。”

“他能不能把伯尔弟·爱德华的外貌特征描述一下，这样我们就可以着手追寻他的行踪了。”

“啊，按理说这倒是没问题，只是我估计他未必会认识爱德华。”

麦克默多拍着桌子忽然跳了起来。

“天哪！”他大叫道，“我一定要抓住这个人。如果我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话，那可就太愚蠢了！不过我们还算是很幸运，趁他还没对我们造成什么伤害的时候，我们可以先收拾他。喂，莫里斯，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只要你别连累到我就行。”

“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甚至用不着提你的名字，只当这封信是写给我的。这样总行了吧？”

“多谢，这样正合我的心意。”

“好了，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吧。记住，这件事你先不要对任何人说。现在我要去开会，我想我们很快就能让这个平克顿的侦探垂头丧气了。”

“你们不会要杀了他吧？”

“我的朋友，亲爱的莫里斯，你知道得越少，你越可以问心无愧。别再问了，你最好去睡个大觉，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莫里斯摇了摇头，叹道：“我还是觉得我的手上沾满了他的鲜血。”

“可别这么说，要知道，自卫可不能算是谋杀，”麦克默多狞笑道，“反正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如果他长时间地在这里待下去的话，我想他会把我们一网打尽的。呃，莫里斯兄弟，你这次功劳可不小，因为你救了我们整个死酷党。”

然而，从麦克默多的行动上就能看得出来，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一直在打鼓。也许是他问心有愧，也许是因为平克顿组织声名显赫，也许他知道这些富有而庞大的公司会动手清除死酷党人。不管他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他的行动已经证明了他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在他离开家之前，把凡是能将他牵连进刑事案件的字据都销毁了，然后他才满意地舒了口气，似乎暂时觉得安全了。但危险并没有解除，因为在他去往分会的途中，他又在老谢夫特家门前停了下来。麦克默多轻轻地敲了敲窗户，伊蒂便出来迎接他，只是一瞬间，麦克默多眼中那残暴的神色便消失了，但聪明的伊蒂还是觉察出了什么。

“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伊蒂高声喊道，“杰克，你是不是遇上什么危险了！”

“你猜得不错，亲爱的，不过也算不上太糟，只要我们在事情还没有恶化之前搬离这个鬼地方就好了。”

“搬家？”

“还记得吗？亲爱的，我曾经答应过你，会带着你离开这里，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今晚我得到了一个坏消息，我想，我们可能会有大麻烦。”

“是警察吗？”

“是平克顿的一个侦探。不过，你不用知道得太详细，总之，这件事与我有关。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亲爱的，如果我离开这里的话，你会和我一起走。”

“啊，杰克，这会使你得救么？”

“伊蒂，你知道，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我从未伤害过你那美丽身躯上的任何一根毫毛，你是我最爱的公主。”

伊蒂十分感动，她默默地把手放在了麦克默多的手中。

“好，请听我说，并且按照我说的去做，因为这可能是我们唯一一条生路了。我有种预感，这个山谷中可能会发生一些大事，我们都要加以提防。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的话，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你都要跟我一起走！”

“杰克，我一定随后就去。”

“不，不，你必须跟我一起走。因为一旦我离开这里的话，我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为了躲开那些警察的耳目，可能连写信的机会也没有，我怎么能忍心把你丢在这里呢？你必须跟我一起离开，我在芝加哥有几个不错的朋友，我会把你安顿到他们那里，然后我们再结婚，好吗？”

“好的，杰克，我跟你走。”

“上帝保佑！你是这么信任我，如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那我简直就是禽兽不如了。伊蒂，请你记住，只要我带一个便笺给你，你就要抛弃现在的一切，直接到车站候车室等我，我会去找你的。”

“放心吧，杰克。只要接到你写的便笺，不管白天晚上，我都一定会这么做的。”

做好了这些准备工作之后，麦克默多心里稍稍平静了一些，便向分会走去。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回答了暗号，通过了几层戒备森严的警戒，他一走进来，便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长长的房间挤满了人，他从烟雾之中看见了身主麦金蒂那乱成一团的头发，书记哈拉威那秃鹫一样的面孔，以及鲍德温那凶残而不友好的表情。他很高兴，既然大家都在，那么就可以商量一下他带来的那个坏消息了。

“嘿！兄弟！见到你真高兴！”身主麦金蒂高声喊道，“这里正有一件事需要你来作出个裁决呢。”

“是伊根和兰德，”麦克默多坐了下来，旁边的人向他解释道，“这两个人把斯蒂列斯镇的克雷布老人杀掉了，但现在他们都抢着要分会的赏金，你来说说这赏金到底应该给谁？”

麦克默多完全不理会这些话，他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表情严肃，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大家都很吃惊地望着他，会场上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可敬的身主，”麦克默多严肃地说道，“我有相当紧急的事要报告！”

“既然我们的麦克默多兄弟有急事要报告，”麦金蒂说道，“按照会中的规定，应该优先讨论。说吧，麦克默多，到底是什么事？”

麦克默多从衣服的口袋里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今天，我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麦克默多说道，“不过我们事先知道这个事情并加以讨论，总比被一网打尽要好得多。今天，我得到了一份通知，上面说，国内那些最有钱有势的组织准备联合起来消灭我们，平克顿侦探公司也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来了，有个叫伯尔弟·爱德华的人已来到我们这里开始搜集证据，以便能把我们统统送入牢房。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大家说说吧。”

顿时，室内鸦雀无声，最后还是身主麦金蒂打破了沉默。

“你有什么证据吗，麦克默多兄弟？”麦金蒂问道。

“是的，要不我也不会这么说。我收到了一封信，这些情况在这封信里写得很清楚，”麦克默多说道。他高声把那段话读了一遍，接着说，“请原谅，我不能把这封信的全部信息读给你们听，也不能把这封信交给你们，因为我要遵守信用。但我敢向你们保证，这信上再也没有与本会有关的事了，我一接到信，就赶紧来向诸位报告了。”

“请允许我先说一说，”会里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兄说道，“我知道伯尔弟·爱德华这个家伙，他是平克顿私家侦探公司里最厉害的一个。”

“有人见过这个人吗？”

“是的，”麦克默多说道，“我见过。”

室内顿时出现一阵惊诧的低语声。

“我觉得他是跑不出我们的手心的，”麦克默多面带微笑，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事先制定好一个方案的话，我想这件事对我们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可是，我不明白，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呢？他又是如何知道我们的那些事的呢？”

“亲爱的参议员先生，如果大家都跟你一样忠诚的话，这当然就不是问题了。可是，我们必须清楚，这个人有那些资本家的无数金钱做靠山，你真的觉得我们会里就没有一个弟兄会被收买吗？或早或晚，他一定会知道我们的秘密的——没准儿现在他已经拿到手了。所以，我们现在只剩下一个可靠的对策了。”

“那就是把他杀了！”鲍德温怒吼道。

“说得不错，鲍德温兄弟，”麦克默多说道，“虽然我们俩过去经常意见不统一，但今晚我同意你的这个说法。”

“那么，他现在人在哪里呢？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

“可敬的身主，”麦克默多继续说道，“你知道，这件事跟我们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所以我们不便在会上公开讨论。当然，我并不是信不过在座的诸位弟兄，我只是在担心，如果有只言片语传到了那个侦探的耳朵里的话，我们就错失良机了。我想，我们最好先选出一些最可靠的人。如果我可以提议的话，参议员先生，你自己算一个，还有鲍德温兄弟，其余的再找出五个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们，也包括接下来的计划。”

麦克默多的这个建议马上被身主采纳了。选出来的人员除了麦金蒂和鲍德温两人之外，还有凶残的“老虎”科马克、面如秃鹫的书记哈拉威、不顾生死的亡命徒威拉比两兄弟和冷酷的中年杀手司库卡特。

大家的精神都很紧张，很多人头一次认识到，在他们居住了这么长时间的地方，还有一片名叫“法律”的乌云弥漫在天空上。他们过去对别人施加恐怖时，并不认为自己会遭到报应，但现在的情况却令他们大吃一惊，这个报应来得是那么仓促，紧紧地压在他们头顶上，令他们一刻也不得轻松。这一次的会后党徒们并没有举行宴会，而是草草地收场，只有几个头领留下议事。

“现在你可以说了，麦克默多。”麦金蒂说道。

“你们刚才也听见了，我说我认识伯尔弟·爱德华，”麦克默多解释说道，“我想我不用告诉你们，你们也会猜到，他在这里用的肯定是假名字。他的头脑相当机敏，他现在名叫史蒂夫·威尔逊，就住在霍布森领地。”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因为我和他有过接触。但那时，我丝毫没有想到这些，如果不是收到了这封信的话，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想这件事了。但我现在觉得就是那个人了。星期三的时候，我有事到霍布森领地去，在车上遇到这个人，他说他是一名记者，要为纽约一家报纸写一篇关于死酷党人的报道，那时我疏忽大意，轻信了他的话。当时他向我提了很多问题，打算弄到一些情况，但我什么都没泄露。他说：‘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些猛料的话，我愿出些钱表示感谢。’我把我认为他最喜欢听的话说了一遍，他便付给我二十元纸币做酬金。接着他又说：‘如果你能把我想知道的一切告诉我的话，那我的酬金可以再加十倍。’”

“那么，你对他说了些什么？”

“都是虚构的，请放心。”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不是报社记者的呢？”

“我和他一起在霍布森领地下了车，我跟在他的后面，看见他进了电报局。

“在他从电报局出来之后，一个报务员曾嘟囔了一句：‘这个人每天都来发一封电报，像这种电文，我想我们应该加倍收费才对。’我当时以为这不过是报纸的特殊新闻，但现在我的想法却截然不同了。”

“天哪！我相信你说的这些，”麦金蒂说道，“可是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们为何不马上动身去把他干掉？”一个党徒提议说。

“不错，越早越好。”

“如果我知道他住在哪里的话，早就这样去做了，”麦克默多说道，“现在，我只知道他住在霍布森领地，但具体的地方还不清楚。不过，如果你们能接受我的建议的话，我倒是有一个不赖的计划。”

“好，那是什么计划呢？”

“明天早晨我就去霍布森领地，我想我可以通过报务员找到他。只要能打听到这个人的住所，剩下的就好办了。我可以去找他，告诉他我是一个自由人会的会员，并且跟他说，只要他肯出高价，我就可以告诉他一些分会的秘密。我想他一定会同意。等那时我再告诉他，所有材料都在我家里，我让他晚上去我家取那些材料，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抓到他了。”

“这行得通吗？”

“剩下的事情，你们来操办。寡妇麦克娜玛拉家是一座很不起眼的住宅，只有我和斯坎伦住在那里。如果他答应了的话，我就会通知你们，你们七个人晚上九点钟左右来我这里埋伏好，然后我就把他骗进屋。倘若他还能活着出去的话，那他后半生就可以大吹特吹自己的运气是多么好了。”

“这么说来，平克顿侦探公司马上就会有一个空缺了。要不，就是我搞错了，”麦金蒂说道，“好了，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吧。亲爱的麦克默多，明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我们会到你那儿去。等他进屋之后，你只要把门关紧就行了，其余的事我们来办。”

伯尔弟·爱德华的妙计

诚如麦克默多所言，他所寄居的住所条件得天独厚，正适合他们进行犯罪活动。寓所的位置在这个小镇的最边缘，离大路也还有一段距离。如果是做其他案子的话，那些凶手只要按照老办法把要杀的人叫出来，再把子弹都射到他的身上就行了。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必须得先弄清这人到底知道多少秘密，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的，以及他给雇主送去过多少情报。

也许他们动手太晚了，对方已经把所有的情报送走了。不过他们当然希望这个侦探还没有调查到什么东西，要不然，他也不会不厌其烦地记下麦克默多胡诌的那些废话。然而，所有这一切的一切，他们要让他亲口供认出来，他们也的确有能让人开口的本事，这种事情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麦克默多抵达霍布森领地后，似乎就有人盯上了他，他在车站等车时，那个自称在芝加哥就和他认识的马文队长，竟然同他打了个招呼。麦克默多不愿意同他讲话，便转身离开了。大约是中午的时候，麦克默多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回到工会去见麦金蒂。

“他晚上会来的。”麦克默多说道。

“棒极了！”麦金蒂显得很兴奋，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衫，背心下露出闪闪发光的表链，胸前的钻石别针光彩照人。这位首领既有钱，又很有权势。然而，在前一天晚上，他仿佛看见了监狱和绞刑架这两样可怕的东西。

“你对他怎么看？你估计他能知道我们多少事情？”麦金蒂有点焦虑地问道。

麦克默多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很难说，他好像已经来了差不多有六个星期了，但我认为他还是没有找到他需要的所有东西。但是他有强大的资金做后盾，又在这里活动了这么长时间，早就应该有所斩获了。”

“我们分会里的人都是一条心！”麦金蒂高声叫道，“每个人都像钢铁一样坚实可靠。不过，天哪！我倒是有点担心那个可恶的莫里斯。他现在怎么样了？如果有人把我们出卖了的话，我想那一定是他。不然这样吧，我派两个弟兄在天黑之前去教训他一顿，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啊，那样做倒也不是不可以，”麦克默多答道，“但是，我得承认，我对莫里斯印象不错，我也很不忍心看到他受伤害。有那么一两次，他也跟我谈过分会里的事情，虽然我跟他的看法并不一致，但他也绝不是一个会告密的人。话说回来，这终究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并不想横加干涉。”

“你别管了！我一定把这个老鬼收拾一顿！”麦金蒂发誓说，“我观察他好长时间了。”

“好，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麦克默多答道，“不过你一定等到明天再去处理，因为今晚我们必须把平克顿侦探这件事解决掉，我不想你们分心。来日方长，我们没必要在今天去惊动警察。”

“你说得倒是不错，”麦金蒂说道，“我有点担心，伯尔弟·爱德华今晚会不会看穿我们设的这个圈套呢？”

麦克默多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想我这次抓到他的弱点了，”麦克默多有点兴奋地继续说道，“如果他能得到死酷党人的资料，他什么都愿意干。你们看，我现在已经拿到他的钱了，”说着，麦克默多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叠钞票给大家看，“他还答应我，在看到全部文件后，还会给更多的钱。”

“文件？是什么文件呢？”

“嘿！根本就没有什么文件，我骗他说死酷党全体会员的登记表和章程都在我这儿。他想把一切秘密都弄到手，然后好离开这里。”

“干得漂亮！”麦金蒂咧嘴笑道，“但是，他没产生怀疑吗？他有没有问你为什么没把这些文件带去给他看吗？”

“当然问了。我说我怎么能带这些出门呢，我本来就是一个受怀疑的人，马文队长今天在车站上又盯了我一会儿。”

“对，我也听说了，”麦金蒂说道，“我觉得你可以担当这一重任。我们把他杀掉之后，会把他的尸体扔到一口矿井里。不过无论怎么做，我们都没法瞒过住在霍布森领地的人，况且你今天还去过那里。”

麦克默多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只要我们不留下蛛丝马迹，他们就找不出证据来。天黑之后，也没人会注意到他来过我家，我会好好安排，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现在，参议员先生，我想把我的计划向你叙述一下，并且请你转告另外那几个弟兄。晚上的时候，你们都早一些来，他来的时间大约是夜里十点钟，敲三下门，我就去给他开，随后我就会把门关上。到了那时，我们就来个瓮中捉鳖。”

“听起来倒很容易。”

“没错，不过下一步就需要谨慎考虑了。我们知道，他是一个很难缠的家伙，随身肯定带着一些精良的武器。我把他骗来，他很可能有所防备，他一进屋子，发现里面居然坐着七个人。那时他肯定会开枪，我们的一些弟兄就会受伤。”

“而且那枪声可能会把镇上所有的警察都招过来。”

“没错。”

“我们也可以这样：你们七个人藏在我家的那间大屋子里，我给他打开门之后，把他引进旁边的会客室，让他在那里等我，我假装去取材料，趁机告诉你们事态的进展。然后，我会拿着几份捏造的材料回到会客室。趁着他阅读材料的时候，我就转到他身前，死死地抓住他的两只手，使他无法开枪。你们听到我的声音，就马上跑过来，当然是越快越好，因为他的身体也很强壮，不过我一定坚持到你们到来。”

“高明！这是一条妙计，”麦金蒂说道，“放心吧，麦克默多，我们分会是不会忘记你这次的功劳的，当我不做身主的时候，一定提名让你来接替我的位置。”

“说实话，亲爱的参议员先生，我只不过是一个刚入会的弟兄，”麦克默多谦虚地说道，但他的神色却非常得意，很明显，他对这番溢美之词是照单全收了。

讨论完晚上的对策之后，麦克默多就回到家中开始着手准备。他先把他那支史密斯和威森牌的左轮手枪擦洗干净，并上好油，装足了子弹，然后又检查了一下那位侦探即将落入圈套的那间会客室。这间会客室面积不小，屋子的两旁全是窗户，窗户上没有窗板，只挂着一些浅色的窗帘，中间摆着一条长长的桌子，旁边有一个大炉子。麦克默多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毫无疑问，这间房屋环境很不错，非常适合进行这样的秘密约会，而且这里离大路还很远，不会担心引来警察。最后，麦克默多又跟他的室友斯坎伦商量了一下，斯坎伦虽然是一个死酷党人，但却是个对人无害的小人物，他天性软弱无能，从来不敢反驳他那些同伙的意见，有时也会被逼着参加一些血腥的暗杀勾当，他私下里对那些行为异常反感。麦克默多三言两语就把即将发生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迈克·斯坎伦，如果我是你的话，今晚我就离开这里，至少能落得一身清净。你知道的，今天这里一定会有流血事件发生。”

“麦克默多，说真的，”斯坎伦答道，“我并不想这样，但我这个人天生胆小，当我看见煤矿经理邓恩被杀了的时候，我几乎要崩溃了。我没有像麦金蒂或你那样的胆量，如果会里不加害于我的话，我就按照你说的那样办，晚上我会离开，这里的事情你们自己去处理好了。”

晚上，麦金蒂等人如约而至。他们衣着华丽整洁，外表看起来很光鲜，但善于观察的人不难从他们紧闭的双唇和凶狠的目光中看出，他们渴望抓住伯尔弟·爱德华，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过无数人的鲜血，他们杀起人来心肠狠毒，就像屠夫杀掉绵羊一样。

当然，从他们几个的外貌上来看，麦金蒂肯定是首要人物，而书记哈拉威是一个骨瘦如柴的人，长着一个皮包骨的长脖子，四肢神经痉挛，他心狠手辣，很关心分会的资金来源，却不管它的得来是否合法。他们的伙伴老虎科马克是一个粗眉大眼的黑脸大汉，甚至会中的同伙对他那凶狠残暴的禀性也畏惧几分。就是这些人，准备这夜在麦克默多寓所杀害平克顿侦探。

威拉比两兄弟是实干家，年轻力壮，身材高大，手脚灵活。司库卡特是一个中年人，冷漠无情，死气沉沉，皮肤像羊皮纸一般黄。他是一个有才干的组织者，几乎每一次犯罪活动的细节安排都出自此人的罪恶头脑。

麦克默多在桌上准备了几瓶不错的威士忌酒，这些人便肆无忌惮地大喝起来。不一会儿，科马克和鲍德温就已经半醉，露出了他们残暴凶狠的本性。因为这天夜里天气依旧寒冷，所以屋子里生着火，科马克便把双手靠在火旁取暖。

“这就妥当了。”科马克狠狠地说道。

“喂，”鲍德温体会着科马克话中的含意说道，“如果我们能顺利地把他捆起来的话，我们就能从他的嘴里得到真相。”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的。”麦克默多说道，他生来铁石心肠，虽然今晚的责任很重大，但他仍然像平时一样沉稳、冷静。这也是大家敬佩他的一个原因。

“如果由你来对付他，”身主麦金蒂赞许地说，“我想你会把他的喉咙扼断的，只可惜你的窗户上没有窗板。”

听到这句，麦克默多便走了过去，把所有的窗帘都拉紧了，说道：

“别担心，我想这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时间好像差不多快到了。”

“他会不会已经觉察到有危险，就不敢来了呢？”哈拉威说道。

“我坚信他一定会来，”麦克默多回答道，“就像你们急于见到他一样，他也急于拿到那些资料。你们听！”

立刻，他们几个都变得像蜡人一样一动不动，有人正把酒杯往嘴里送，但这时也停了下来。只听外面的门重重地响了三下。

“别出声。”麦克默多举手示意，这些人显得很兴奋，都暗暗地握住了手枪。

“为了你们的安全，千万不要弄出一点儿声音！”麦克默多从屋里面走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了。

这些凶手都伸长了耳朵静静地等候着。他们听见麦克默多走向过道的脚步声，听见他打开大门，好像还寒暄了几句，然后是一个生人的说话声和一阵陌生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砰地响了一下，紧接着是钥匙锁门的声音。他们的猎物好像已经陷入了牢笼。老虎科马克禁不住发出了一阵冷笑，首领麦金蒂马上用他的大手捂住了科马克的嘴。

“蠢货！别出声！”麦金蒂低声说道，“你会坏了我们的好事的！”

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低语声，好像谈了很长时间，后来门忽然打开了，麦克默多走了进来，并把手指放在了唇上。

麦克默多走到桌子的一边，凝视着他的那几个弟兄。他的面容果敢、沉稳，两只眼睛射出奇异的光彩。显然，他成了一个领导人，这些人急切地等着他发话，但麦克默多却一句话也不说，一直沉默着。

“喂！”麦金蒂忍不住了，大声说道，“伯尔弟·爱德华在隔壁吗？他来了吗？”

“他来了，”麦克默多很镇定地答道，“伯尔弟·爱德华就在这里，我就是伯尔弟·爱德华！”

这几句话对屋子里的几个人来说如同晴空霹雳，室内的空气顿时凝固住了，鸦雀无声，只听到火炉上沸腾的水壶还在叫着。那七个人脸色惨白，呆呆地盯着麦克默多，紧接着，随着一阵玻璃粉碎的声音，无数杆闪闪发光的来复枪从窗口伸了进来。

这时，首领麦金蒂像一头受伤的熊一样，愤怒地咆哮了一声，他跳到半开的门前，煤矿警察队长马文的手枪正在那里等候着他。这位首领只好连退数步，瘫倒在他的座位上。

“你在那里还是比较安全的，亲爱的参议员先生，”他们一直叫做麦克默多的那个人低声说道，“鲍德温，还有你，快扔掉你的手枪吧，把手举起来，不然我就只好……好，放在那里就可以了。这间房子已经被无数全副武装的人包围住了，你们是没有机会逃走的。马文，开始缴掉他们的手枪吧！”

在这么多来复枪的威胁之下，这些人已经明白自己是毫无希望了，于是便顺从地缴了械，他们脸色阴沉、惊讶地依然围坐在桌子旁。

“在我们分开之前，我想对你们说一句话，”这个给他们设下圈套的人说道，“我估计以后我们是没有机会再见面了，除非你们将来在法庭的证人席上看见我。你们可以好好回想一下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现在你们知道我是谁了，没错，我就是来自平克顿侦探公司的伯尔弟·爱德华。有人派我来摧毁你们的老窝，我是在玩着一场艰难而危险的游戏，甚至连我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我做的这件事。这里只有马文队长和我的几个助手知道，感谢上帝，这件事在今晚终于可以结束了，我得胜了！”

这七个人在不住地发抖，他们终于回过神来，眼中露出无法抑止的敌意，看见他们的这种表情，爱德华继续说道：“当然，或许你们觉得这件事还不算完。那样的话，我就只得听天由命了。不过，我不妨告诉你们，你们的手也许不会伸得太远了，因为除了你们之外，今晚还有其他六十个人被捕入狱。说来可笑，在我刚接手这件案子的时候，甚至并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像你们这样的社团存在，我还以为是小报上的虚假新闻呢。但我还是决定把这些搞清楚，他们告诉我这和自由人会有关，于是我在芝加哥入了会，随后我发现这个自由人会组织基本是只做好事，而不做坏事，那时我更加相信那些报道不过是报上的无稽之谈罢了。

“但我还是没有放弃追查，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错了，因为这根本不是捏造的故事，而是事实。于是，我便留在这里继续观察，我在芝加哥的时候并没有杀过人，我的一生中也从来没有制造过伪币。我给你们的那些钱都是真的。我骗你们说，我是因为杀了人才逃到这里来的，这一切都很奏效。

“我加入了你们那如同炼狱一般的分会，你们商议事情的时候，我也会尽力参加。你们知道，很多人都说我像你们一样坏，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只要我能把你们抓住就行。事实是怎样的呢？教训斯坦格老人那晚的活动我参加了，因为时间来不及，我没办法事先提醒他，可是，鲍德温，当你要杀了他的时候，我拉住了你的手。如果我曾经建议过一些事情，那都是为了能在你们中间保持我的地位。我没能拯救孟席斯和邓恩，因为这件事我之前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对于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我当然事先就告诉他了，所以，在我炸掉他的寓所之前，他们全家人就已经躲起来了。当然，我必须承认，有很多犯罪活动是我无法制止的，但你们只要细想一下，想一下为什么你们要害的人往往在回家的时候走了另一条路，或是在你们寻找某个人的时候，他却忽然深居不出……”

“你这个该死的内奸！我要杀了你！”麦金蒂咬牙切齿地叫道。

“喂，亲爱的杰克·麦金蒂，假如你这么说可以减轻你的伤痛的话，你大可以继续。你和你的那些死酷党人是上帝和这里居民的死对头。你说我是内奸，但我想会有更多的人把我当成是救命恩人，是我把他们从地狱里拯救出来的。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所有情况都调查清楚了，我掌握你们的每一个秘密。如果不是我了解到我的秘密已经泄露出去，我估计我会迟些时候再动手。因为镇里已经接到了这个消息，它可能会给你们敲响警钟，所以我只好率先行动了。

“好了，现在，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我想，在我暮年临终之时，只要我还记得我在山谷做过的这件事，我就会坦然地死去。马文警官，我不再耽误你的时间了，请把他们全部拘捕起来吧。”

还得再向读者多啰唆几句。当天晚上，麦克默多派斯坎伦给伊蒂·谢夫特小姐送去了一封信，他在接受这项任务时，心领神会地笑了。第二天大清早，一个美丽的女子和一个蒙着脸的神秘人就乘上了铁路公司所派的特别快车，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个鬼地方。这是伊蒂和她的情人在这恐怖谷里的最后行踪了。大约十天之后，由老雅各布·谢夫特主婚，这一对情侣在芝加哥举行了婚礼。

这些死酷党人被押到远方审判，他们的党徒没办法威胁到那里的执法人员，他们费了许多精力去搭救，可依然是白费心机。控诉他们的证词详细而周密，因为写这份证词的人对他们的一举一动，对他们的每一个犯罪细节都很熟悉，以至无论他们的辩护人怎样耍阴谋诡计，也没法挽救他们的命运。死酷党人终于被粉碎了，山谷上空那盘于桓许久的阴霾也终于消逝了。

麦金蒂在绞刑架上完结了自己的生命，其他几名首犯也均被处死，另外的五十多名党徒也都被判以各种刑罚。到此为止，伯尔弟·爱德华大功告成。

然而，正如爱德华所言，这出戏还不算完。麦金蒂虽然死了，但还会有别的人继续当主角，首先是特德·鲍德温逃脱了绞刑，然后是威拉比兄弟二人，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他们只被监禁了十年，并最终被释放了。爱德华深深地了解这些人的禀性，他知道这些仇敌出狱的那一天也就是结束自己平静的生活的那一天。这些党徒早就立下重誓，一定要杀掉爱德华报仇雪恨，不杀死他决不罢休！

经历过几次险情之后，爱德华无奈地离开了芝加哥，他改名换姓并搬到了加州，在这里，他的伊蒂·爱德华与世长辞，这使他的生活黯淡无光。在又一次险遭毒手之后，他更名为道格拉斯，在人迹罕至的山谷里跟一个叫巴克的英国人一起经营矿业，并积累了一笔财富。但好景不长，他发现那些嗜血的疯狗又追了过来，他清楚地认识到，只有立刻搬去英国才是唯一的出路。后来，约翰·道格拉斯在英国再娶，并过了五年苏塞克斯郡的绅士生活。这种生活最后所发生的怪事，我们前面已经讲过了。

尾声

经过警署的几次审理之后，约翰·道格拉斯的这件案子被转给了上一级法庭，而地方法庭以自卫杀人无罪为由，宣判道格拉斯无罪。

“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让他离开英国，”福尔摩斯给爱德华妻子的信里这样写道，“这里危机起伏，甚至比他以前经历过的那些危难还要凶险许多。在英国的任何地方，对你们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

转眼之间，两个多月过去了，我们已经把这个案子渐渐地遗忘了。可正当这时，我们忽然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信上面只写了简单的几个字：“天哪，福尔摩斯先生！天哪！”这封信既没有地址，也没有署名。我看了这奇怪的字句，感觉十分好笑，可是福尔摩斯却显得相当严肃。

“不好！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华生！”福尔摩斯紧张地说道，他坐在椅子上双眉紧锁。

晚上的时候，我们的女房东赫德森太太进来对我们说外面有一位绅士想要见见福尔摩斯。之后，塞西尔·巴克出现在了门外，他形容枯槁，脸色憔悴。

“福尔摩斯先生，我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巴克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隐隐有些不安呢。”福尔摩斯说道。

“你没有接到电报吗？”

“我是收到了一个人的来信。”

“唉！可怜的道格拉斯。他的真名好像是叫爱德华，但对我而言，他永远是贝尼托峡谷里的杰克·道格拉斯。大约在三周之前，他们夫妇两人一起乘巴尔米拉号轮船离开这里到南非洲去了。

“大约在昨天晚上，这艘船抵达了开普敦。今天上午，我收到道格拉斯夫人的电报，上面这样写道：‘杰克于圣赫勒拿岛附近因大风不幸落海身亡，没人知道这样的意外是如何发生的。’”

“啊！原来是这样！”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一定有人做了手脚。”

“你的意思是，这并不是一次意外？”

“亲爱的巴克，请相信我，这世界上是没有这样的意外事故的。”

“难道他是被人谋杀的？”

“当然！”

“我也这样想过。这些该死的死酷党人……”

“不，不，我的好先生，”福尔摩斯说道，“我想说的是，这件事也许还有一个主谋。要知道，这次他们用的可不是截短了的猎枪。你可以说这是一个老对手干的，可我觉得这是莫里亚蒂的手法。所以，这次的犯罪行动应该是在伦敦指挥，而不是美国。”

“可是他的犯罪动机又是什么呢？”

“能下这种毒手的人是心怀叵测，不甘心落败的，这个人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所做的一切事都一定要达到目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样的一个主谋和他手下的犯罪组织想要杀掉一个人的话，简直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那么，这个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莫里亚蒂的一个助手走漏的消息。那些美国的死酷党人经验丰富，他们如果想在英国作案的话，肯定就会与这个犯罪的巨匠合伙了。也可以说，从那个时候，道格拉斯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最初的时候，莫里亚蒂派他的手下去寻找道格拉斯，然后再指示应该怎样去做这件事。后来，当他看见鲍德温暗杀失败之后，他只好亲自动手了。我记得我在伯尔斯通庄园曾对道格拉斯说过，未来的危险也许比过去的还要严重许多。我说得没错吧？”

巴克生气地攥紧了拳头，高声叫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任其摆布吗？难道没有一个人能降得住这个魔王吗？”

“不，我可没这么说，”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道，他的双眼似乎在眺望着未来，“我并没说过他是无法击败的。但是你必须给我点时间——你必须给我时间！”

一时之间，我们大家沉默了，而福尔摩斯那双颇有预见性的双目似乎要望穿云霄。

版权信息

第二块血迹/（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王艳萍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79-3

Ⅰ.①第…　Ⅱ.①柯…②王…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397号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二块血迹

威斯特里亚寓所

硬纸盒子

红圈会

失踪的女人

雷神桥之谜

第二块血迹

我原来的打算是在发表了《格兰其庄园》后就不再继续把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那些辉煌的事迹写出来了。其中的原因并不是缺少素材，因为没有使用的案例还有几百个之多；读者也并没有对这位杰出人物的优秀品格和独特的办案方法失去兴趣。原因其实是福尔摩斯先生不希望再继续发表他的经历。其实，将他的事迹记录下来是有利于他的侦缉工作的，但是他坚持要离开伦敦，去苏塞克斯丘陵地带研究学问并养蜂，所以很不愿意他的经历继续发表出来，并且一再叮嘱要我尊重他的意思。我告诉他，我已经向读者作了说明，就在《第二块血迹》发表之后将故事结束，而且在全书的结尾讲这样一个重要的国际性案件，真的是太恰当了。所以，我最后在他的同意下，将这个事件小心谨慎地讲给公众听。在讲述的过程中，可能有些细节不是很清楚，这是因为我有不得不有所保留的苦衷，请公众谅解。

在某一年秋天——请读者原谅不能讲明年代，一个星期二的上午，我们贝克街的简陋住所里来了两位欧洲闻名的客人。一位是有名的倍棱格勋爵，他曾两次担任过英国首相。他有着高高耸起的鼻梁儿，两眼发出炯炯的光，相貌非常威严。另一位面目清秀，但肤色黝黑，举止很文雅，他还不到中年，但看起来阅历很广。他就是处理欧洲事务的大臣崔洛尼·侯普，被认为是英国政治家中最有前途的人。他们两位在堆满文件的长沙发椅上并肩坐下，神色忧虑而焦急，这说明他们来到这儿，一定是有要紧的事。首相的双手青筋凸起，将雨伞的象牙柄紧紧地握住，他看看我又看看福尔摩斯，无限的忧愁浮现在他憔悴、冷漠的脸上。那位欧洲事务大臣有时捋捋胡须，有时又摸摸表链坠儿，显得心神不定。

“福尔摩斯先生，我在今天上午八点钟发现自己丢失了重要的文件，立即通知了首相。在首相的建议下，我们马上就来找你了。”

“您和警察说了吗？”

首相说话时显得迅速而又果断，大家都知道，他一讲话就这样。“没有。我们不可以这样。告诉警察就相当于把文件公之于众，这是我们不希望看到的。”

“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呢？”

“因为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文件，公之于众后很容易，也可以说很可能会使欧洲形势变得复杂。甚至可以说它完全决定了战争与和平的问题。追回文件一事，一定要绝对保密，否则就没有意义了，因为公布文件的内容就是盗窃文件的目的。”

“我懂了。崔洛尼·侯普先生，请您把文件丢失时的情况准确地叙述一下。”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这用不了几句话。我们六天以前收到一位外国君主寄来的一封信。这封信非常重要，所以我没敢放在保险柜中，而是每天都带到我白厅住宅街的家中，放在卧室的文件箱里锁好。昨天晚上它还在那里，就在我换完衣服吃晚饭时，打开箱子还看见了那封文件。可是今天上午它就丢失了。整个夜里，文件箱都在我卧室梳妆台的镜子旁边，我和我的妻子睡觉都很轻。我们两个人都能确定没有人在夜里进到屋中，然而文件却找不到了。”

“您吃晚饭时是几点钟？”

“七点半。”

“您睡觉前都做了些什么？”

“我一直坐在外屋等我出去看戏的妻子回来，我们进卧室睡觉时已经十一点半了。”

“也就是说，有四个小时没人看守放在那里的文件箱。”

“只有在早晨我自己的仆人和我妻子的女仆可以进屋，任何人在其他任何时间都绝不允许进屋。这两个仆人都很可靠，已经在我们这里工作了相当长的时间。此外，他们两个人都不可能知道我将比一般公文更重要的东西放在了文件箱里。”

“这封信都有谁知道呢？”

“家里一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您的妻子一定知道吧？”

“不，先生。我是在今天上午丢了这封信后才告诉她的。”

首相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他说：“先生，我早就知道您有很强的责任感。我深信为这样一封重要信件保密是比家庭中的个人情感更重要的事。”

欧洲事务大臣点了点头。

“您过奖了。今天早晨以前关于这封信的一个字我都没有和妻子提起过。”

“她能猜到吗？”

“不，她不会，谁都猜不出来。”

“您曾经丢过文件吗？”

“没有，先生。”

“在英国知道有这样一封信的还有什么人呢？”

“昨天将此事通知了各位内阁大臣，保密是每天内阁会议都会强调的，首相还特别在昨天的会上郑重地提醒了大家。天啊，几个小时之后我自己便把这封信弄丢了！”他用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显得特别懊丧，使他那英俊的面容也变得极其难看。我们猛然看出他这个人为人很热忱、容易冲动而且特别敏感。随后，那种高贵的神情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他的语气温和起来。

“除了内阁大臣，知道这封信的还有两名或三名官员。福尔摩斯先生，我可以保证知道此事的人在英国再也没有了。”

“但是在国外呢？”

“我相信国外不会有除写信人以外的人见过这封信。我深信写信人没有把这封信告诉他的大臣们，这件事在办理时没有经过通常的官方渠道。”

福尔摩斯思考了一会儿。

“先生，我不得不请您讲一下这封信的中心内容，这封信丢失后为什么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这两位政治家迅速用眼色进行了一次交流，首相紧紧地皱着浓眉说：“信封既薄又长，是淡蓝色的。信封上面有红色的火漆，有蹲伏的狮子的印记盖在漆上。收信人的姓名写得很大也很醒目……”

福尔摩斯说：“您说的都是些很值得重视的重要情况，可是我为了调查清楚，免不了追本溯源。信里写了什么内容？”

“是些最要紧的国家机密，我不能对你说，而且我觉得也没有必要讲。如果你能施展你的本领将我所说的信找到，国家会奖赏你，我们将会在我们的权限内最大限度地给你报酬。”

歇洛克·福尔摩斯微笑着站起了身。

他说：“在英国，你们二位是最忙的人，可是我这个小小的侦探也很少有闲暇的时间，我这儿来访者也很多。对于这件事情我表示遗憾，我帮不了你们，再谈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首相马上站了起来，两道凶光从深陷的眼睛里射出，这种凶光可以使全体内阁大臣都望而生畏。他说：“这样对我说话……”然后，他忽然将自己的满腔怒火压了下去，再次坐了下来。我们在一两分钟的时间里都静坐着，没有人出声。这位高龄的政治家耸了耸肩，说道：“你是对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接受你的条件了。只有对你完全信任，你才可以采取行动。”

那位年轻的政治家说：“我认为您是对的。”

“我对你和你的同事华生大夫都很信任，所以我对你们讲出事情的全部。我也相信你们的爱国心是强烈的，因为一旦将这件事暴露出去，我们国家便会遭到意想不到的灾难。”

“您可以大胆地相信我。”

“一位外国君主很愤慨地写了这封信，他认为我国殖民地的发展太快了。信是在匆忙之中写成的，并且表达的完全是他个人的看法。调查说明他的大臣们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同时，这也是一封很不符合传统的信，其中有些带有挑衅性质的词句，因此这封信发表后英国人将被激怒。这很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我敢说这封信真的发表的话，会在一星期后引起战争。”

福尔摩斯拿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递给首相。

“没错，就是他，这封信莫名其妙地丢失了，它可能会损耗掉几亿英镑并牺牲几十万人。”

“您把这事通知写这封信的人了吗？”

“通知了，先生，不久前发了密码电报。”

“写信的人也许希望将这封信发表出来。”

“不，我们有理由相信写信的人已经觉得这样做太不慎重，也太急躁了。如果发表了这封信，他自己的国家要受到比英国还沉重的打击。”

“如果真是这样，发表这封信对哪些人有好处呢？为什么有人要偷走这封信并将其发表呢？”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与紧张的国际政治关系有瓜葛了。如果你将目前欧洲的政局作一下分析，就很容易看出这封信的动机了。整个欧洲大陆就像一个武装起来的营垒，有两个军事联盟是势均力敌的，还有一个保持中立的大不列颠，在他们之间维持平衡。如果英国不得不与某个联盟作战，另一联盟的各国不论是否参战都必然占优势。你懂了吗？”

“您讲得十分清楚。换句话说，想要得到并且发表这封信的是这位君主的敌人，他想让发信人的国家与我们国家的关系紧张。”

“对。”

“假如某个敌人得到了这封信，会把它交给谁呢？”

“会交到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某位大臣手中。也许现在拿着信的人，正乘火车向目的地赶去。”

崔洛尼·侯普先生低下了头，同时发出了很大的呻吟声。首相伸出手放在他肩上，安慰他道：“朋友，你遇到了不幸的事，谁也无法责怪你，你并未疏忽大意。福尔摩斯先生，你了解了所有的事情，有什么办法吗？”

福尔摩斯无奈地摇着头。

“先生们，你们认为找不回这封信，就会开战吗？”

“我觉得很有可能。”

“那么，先生们，作好打仗的准备吧。”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很难说一定找不回这封信吧？”

“请想想这些情况，可以判断，文件在夜里十一点半以前就被拿走了，因为从那时一直到发现信件丢失，侯普先生和他的妻子都在屋子里。那么信件被盗走的时间是在昨天晚上七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很可能是在刚七点半的时候，因为既然盗信的人知道信放在文件箱里，一定想尽早得到。如果是这样，那么信现在会在哪儿呢？谁也没有扣压这封信的理由，信会很快地传到需要它的人手里。我们还能用什么方法找到信，或是得知信在哪儿吗？因此，我们是无法找到信了。”

坐在长沙发椅上的首相站了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你的话确实是合乎逻辑的，我真的感到我们没有办法了。”

“为了研究此事，我们暂时认为是女仆或是男仆拿走了信……”

“他们都是经受过考验的老用人。”

“我记得您讲过，您的卧室位于二楼，也没有直接通到楼外的门，如果有外人从楼外到那里应该会有人看见的。所以，拿走信的一定是您家里的人。那么偷到信件的人会把它给谁呢？会给一个国际间谍或国际特务，这些都是我熟悉的人。能称得上他们领头人的有三个，首先我需要逐个去调查，看他们是不是还在。如果其中一人失踪了，尤其是昨晚便不见了，我们便可以从中多少得到些启发，知道信件的去向。”

欧洲事务大臣有些不惑：“为什么他一定会出走呢？把信送到各国驻伦敦大使馆不也可以吗？”

“我觉得不会。这些特务的工作都是独立的，他们和大使馆的关系通常很紧张。”

首相听后点了点头。

“福尔摩斯先生，我同意你的观点，这样宝贵的东西他是要亲手送交总部的，你要采取的行动也是可行的。侯普，这件事情虽然不幸，但我们也不要因此而忽略了其他事务。如果今天有新的进展，我们会通知你，也请你把你调查的结果通知我们。”

两位政治家和我们说了再见，然后庄严地走了。

福尔摩斯在客人走后，默默地点燃烟斗，坐下来沉思了一段时间。我翻着晨报，全神贯注地阅读一件发生在昨天夜里的令人惊骇的凶杀案。这时，我的朋友发出了一声长叹，他站起来并把烟斗放在壁炉架上说：

“只能这样办了，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情况极为严重，不过还并不是彻底无望。现在我们需要弄清拿走这封信的是谁，可能他还没有将这封信交出去。这些人无非就是认钱，我们可以让英国财政部支付，不用担心花钱。只要他愿意出卖，我就买，无论他要多少钱。这个偷信的人可能正把持着这封信，看看这一方愿意付多少钱，再和另一方比较一下。敢冒这种危险的人只有三个，他们是奥勃尔斯坦、拉若泽和艾秋阿多·卢卡斯。我要一个个地去找。”

我瞟了一眼手中的晨报。

“你说的是高道尔芬街的艾秋阿多·卢卡斯？那你是见不到他的。”

“为什么？”

“他昨天晚上在家中被杀了。”

我们在破案时，他不时会令我吃惊，而这一次我看到他因为我吃了一惊，心中不免十分高兴。他惊讶地盯着报纸，将它从我手中夺去。现在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我正在读的那段写下来。

《威斯敏斯特教堂谋杀案》

昨天晚上，一起神秘的谋杀案发生在高道尔芬街十六号。这条街的位置在泰晤士河与威斯敏斯特教堂之间，几乎可以被议院楼顶的倒影笼罩，18世纪的旧式住宅布满在幽静的街道两旁。十六号是一栋楼房，小巧精致。多年来，这里居住着伦敦社交界有名的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他为人很平和，曾经被誉为英国最佳业余男高音演员。卢卡斯先生现年34岁，未婚，家中有一名名叫波林格尔太太的女管家和一名名叫米尔顿的男仆。女管家在阁楼上居住，很早就去睡觉了。男仆当晚外出探望一位住在汉莫尔斯密的朋友，不在家。晚十点以后，家中就只剩下卢卡斯先生一个人了，此时发生了什么还需要调查。警察巴瑞特在十一点三刻巡逻经过高道尔芬街时，见十六号的大门半开着，便走上去敲了敲门，却无人回应。他看见前面的屋子里发出了灯光，便走到过道里继续敲门，却仍然无人回应。于是，他推开门进去，只见屋里非常乱，几乎所有的家具都翻倒在屋子的一边，屋子的中央倒着一把椅子。房主倒在椅子旁死于非命，椅子腿仍然在他的一只手中抓着。这说明他是被刀子扎进心脏后当即身亡的。杀人的凶器是把弯曲的印度匕首，这件东方武器原来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品。凶杀的动机似乎不是抢劫，因为屋内并未丢失贵重物品。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有一定的名气，大家也都很喜爱他，所以他悲惨而神秘地死去后，一定会使他众多的朋友们表现出深切的关心和同情。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问道：“华生，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这只是个巧合而已。”

“巧合！在我们刚才说过的三个人中，他就是最可能登台表演的人物，可他偏偏惨死在这场戏上演的时刻。从情况来看巧合的可能性并不大，当然也不能确定。亲爱的华生，这两件事之间很可能相互关联，应该一定是相互关联的。我们要做的正是找出它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警察肯定都知道了！”

“不。他们知道的只是他们在高道尔芬街所看到的，至于发生在白厅住宅街的事，他们一定还不知道，并且将来也不会知道。两件事全知道并且能够找到它们之间关系的只有我们。不管怎样，有一点使我对卢卡斯产生了怀疑，那就是：从威斯敏斯特教堂区的高道尔芬街步行到白厅住宅街也就几分钟，可是，我说的其他两个间谍的住处都在伦敦西区的尽头。因此，如果卢卡斯要和欧洲事务大臣的家人建立联系或是从他们那里得到消息，比其他两个人都容易。这本身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是考虑到只有几小时的作案时间，那么也许这一点就变得十分重要了。喂！什么人？”

原来，走进来的是赫德森太太，她拿着个托盘，盘里放着一张妇女的名片。这名片似乎使福尔摩斯看到了一线希望，他随手把名片交给我。他转向赫德森太太说：“将希尔达·崔洛尼·侯普夫人请上楼吧。”

那天早上，就在这间简陋的房间中，在两位名人来访之后，又有一位伦敦最可爱的妇女光临。倍尔明斯特公爵的小女儿的美貌我已经听说过多次，但是其他人的赞美和她本人的照片都无法使我想到她的身材竟是如此摇曳纤柔，容貌竟是那样艳丽无双。然而在那个秋天的上午，我们对这样一位妇人的第一印象却并非美丽。她的两颊虽然可爱极了，但却因为感情激动而有些苍白；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显得很急躁；她很吃力地控制着自己，紧紧地闭拢着那薄薄的嘴唇。当她笔直地出现在门边时，我眼中最先出现的是极度恐惧而非无比美丽的她。

“福尔摩斯先生，请问我丈夫到您这儿来过吗？”

“是的，太太，他来过。”

“福尔摩斯先生，请您不要把我来过的事告诉他。”

福尔摩斯很冷淡，他点了点头然后请她坐下。

“夫人，您令我感到为难。请您坐着说出您的要求，然而恐怕我无法全部答应。”

她向屋子的另一边走去，背对着窗户坐下。她很有皇后的风度，苗条的身材，优雅的姿态，散发出女性的魅力。

她不时将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住，又不时松开，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愿意坦白地对您说出一切，同时希望您也能坦率地对待我。我和我丈夫几乎无论什么事情都完全信任对方，但却有一件事情例外，那就是与政治有关的事。他对此一向守口如瓶，什么都不和我谈。我直到现在才知道昨夜家中发生了很不幸的事。我知道有一份文件被盗了。但正因为这与政治有关，我丈夫才没有告诉我全部情况。事情很重要，甚至是非常重要的，我应该了解清楚。您是那几位政治家之外唯一清楚这件事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您将事情告诉我，并将可能的后果也预测一下。福尔摩斯先生，请您告诉我吧。请您不要由于担心这会令我丈夫的利益受损而隐瞒，因为只有对我充分信任，才能保证他的利益，他迟早也会明白这一点。我想知道丢失的是什么文件？”

“夫人，我是不能告诉您的。”

她叹了口气，用双手遮住了脸。

“夫人，您要知道我不得不这样做。您的丈夫认为您不应当了解这件事。对于我来说，因为所从事的职业，并且在发誓不泄密后，了解了一切，又怎么能随便将他不允许讲的话说出来呢？您还是应该让他本人告诉您。”

“我问过他。我真是不得已才到您这儿来的。福尔摩斯先生，既然您不愿意明确地对我讲，那么可不可以给我一点儿启发呢？这同样会对我有所帮助的。”

“夫人，您说的‘一点儿启发’指什么呢？”

“这个意外的事件会不会影响到我丈夫的政治生涯呢？”

“事情如果得不到解决，产生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啊！”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疑难已经全部得到了解决。

“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想问一下。从我丈夫因为这件事刚一表现得震惊开始，我就觉得这件事将会在全国引起恐怖的后果。”

“如果他这样讲，我不会表示反对。”

“文件的丢失会造成什么性质的后果呢？”

“不，夫人，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回答。”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不会对您在讲话时过于严谨而不满，也相信您不会说我不好，因为我渴望替他分担忧虑，尽管他不想这样。我再一次请求您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当她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向我们这儿看了一眼，她的面容美丽而又焦虑，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她的目光露出担忧，嘴紧闭着，走出了房门。

渐渐地，起初传来的裙子摩擦的窸窣消失了，然后听前门砰的一声，彻底安静了下来。这时，福尔摩斯露出了微笑，说：“华生，女性在你的研究范围中。这位美丽的夫人耍的是什么把戏？她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当然，她已将意图讲清楚了，她也自然会焦虑。”

“啊，华生，想想她的表情吧，还有她的态度，她一再压抑着的焦虑不安以及她提过多次的问题。你知道她来自一个不会轻易将感情表露出来的社会阶层。”

“是的，她显得很激动。”

“你还要注意，她恳切地说了好多次，就是只有告诉她一切，才能帮助她的丈夫。她说这话要表达什么呢？并且你一定会注意到，她坐在那儿的目的是使阳光只照着她的背，她不希望自己的表情被我们看到。”

“的确，她有意坐在那把背光的椅子上。”

“很难去猜测妇女们的心理活动。出于相同的原因，我对玛尔给特的那位妇女产生过怀疑。也许你还记得，她鼻子上没有擦粉给了我们启发，使问题得到了解决。你怎么可以如此轻信呢？有时，从她们的一个细小举动中能够发现很大的秘密，一个发针或一把鬈发火剪就能够表现出她们的反常。早安吧，华生。”

“你要外出吗？”

“对，我要到高道尔芬街那里，让我们苏格兰场的朋友们帮助我消磨掉这个上午。艾秋阿多·卢卡斯和我们的问题直接相关，不过，关于解决的方法，我现在还一无所知。在事情发生前得出看法，这是一种极为错误的做法。我的好华生，就由你值班来接待客人吧，我争取赶回来和你共进午餐。”

从那天起，福尔摩斯在后来的三天里一直很沉默，他所有的朋友都明白他在思考，而其他人则误以为他很沮丧。他走进走出，吸了一斗又一斗烟，拿起小提琴拉几下又放下，有时陷入幻想，吃饭也没有规律，对我不时提出的问题也不理睬。显然，他的调查遇到了麻烦。他不说任何与此案有关的话，我只能从报纸上得知一些片段，例如死者的仆人约翰·米尔顿先是被逮捕随后又被释放。验尸官提出了申诉，认为这案件是蓄意谋杀，但是还弄不清楚案情和当事人，也不知道杀人的动机。屋内那么多贵重物品丝毫未动，也没有翻动死者的文件。对死者的文稿书信等进行详细检查，得知他在国际政治问题方面很有研究，十分健谈，在语言学方面很有水平，有大量往来信件。他和国家的几位主要领导都比较熟悉，但是抽屉里的文件并无可疑的地方。他和女人之间关系很乱，但没有交往很深的。他认识的女人很多，但没有几个能算得上是女朋友，一个所爱的都没有。他在生活上并无特殊的习惯，行为很规矩。他的死有些神秘，也可能是个解不开的谜。

将仆人约翰·米尔顿逮捕，表现出的也只不过是沮丧和失望罢了，是为了避免人们批评当局无所行动而采取的一点儿措施。那天夜里，这个仆人在汉莫尔斯密他的朋友那里，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不在案发现场。根据他动身回家的时间推算，当他到达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时候，这件凶杀案还没有被人发现。但是他说由于那天晚上的夜色很美，他步行了一会儿，所以到家时已经十二点了，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意外惊得不知所措。他和他主人一向关系不错，在他的箱子里发现有些死者的物品，其中一盒刮脸刀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不过他解释说那是主人送他的，而此事也得到了女管家的证实。卢卡斯已经雇用米尔顿三年了，但从未带他去过欧洲却是值得注意的。有时，卢卡斯去巴黎会一下子待三个月才回来，只是把米尔顿留在高道尔芬街看家。至于女管家，她在出事的那晚没听到任何声音，她说即使来了客人，也是主人亲自请进来的。

一连三个上午，我都没有从报纸上看到此案被侦破的消息。假如福尔摩斯还知道一些情况，至少他并未说出来。但是他对我说，雷斯垂德侦探把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他了，我也相信他可以尽快了解案件的侦破情况。就在第四天的上午，报上登了一封从巴黎拍来的很长的电报，问题似乎全部解决了。电文如下：

巴黎的警察根据已有的发现（据《每日电讯报》报道）可以解开艾秋阿多·卢卡斯先生惨遭杀害之谜。大概读者还记得，就是本周一的夜间，卢卡斯先生在高道尔芬街自己的住所内被人用匕首行刺致死了。他的男仆曾被怀疑与此事有关，但后来因他被查明不在现场将其释放。昨天，巴黎警察当局接到几位仆人的报告，得知他们的主人亨利·弗那依太太精神失常了。她的住处是奥地利街某处的一栋小房子。弗那依太太在经过有关医疗部门检查后，被证实早就患上了危险的颠狂症。弗那依太太于本周二自伦敦归来，经过调查，找到了她的行踪与威斯敏斯特教堂凶杀案相关的证据。经验证及多方照片核对，当局认定M.亨利·弗那依与艾秋阿多·卢卡斯事实上同为一人。由于某种原因，死者轮流居住在巴黎和伦敦。弗那依太太是克里奥尔人，性情比较古怪，容易激动，由于忌妒渐渐颠狂。据推测，病人或许因颠狂发作而持匕首杀害了死者，震惊了整个伦敦。目前，尚未查清周一晚间病人的所有活动。但是，周二清晨，在查林十字街火车站上有一名妇女容貌与她酷似，因外貌奇异、行为狂暴令仆人们关注。因此，相关人士认为或因病人颠狂发作而杀了人，或因行凶致使病人颠狂症复发。目前，她尚不能对过去进行连贯性叙述，医生们已认定她无法恢复理智。有人证明，本周一晚间一位妇女站在高道尔芬街，曾一连数个小时凝视那栋房子，也许她正是弗那依太太。

我在福尔摩斯快吃完早餐的时候将这段报道读给他听，并说：“福尔摩斯，你怎样看这段报道呢？”

他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说：“华生，你真能憋住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过去三天中我没对你说什么，原因是没有可说的。现在这则来自巴黎的消息，同样对我们没有多大的意义。”

“和卢卡斯的死还是有比较大的关系的吧？”

“卢卡斯之死不过是个意外，与我们真正的目标——找到信件并避免欧洲发生一场灾难比起来，实在无须过多关注。在过去的三天里，唯一重要的就是没发生任何事。这两天里，几乎每过一个小时我就能从政府那里收到一次报告。可是，无论在欧洲的什么地方，目前都尚未出现不安的迹象。假如这封信丢失了，不，这是不可能的，只是如果，它又会在哪儿呢？会在谁手中呢？他又为什么要将其扣压呢？这个问题就是一把锤子，夜以继日地敲着我的脑子。卢卡斯的死和信件的丢失，果真是巧合吗？他收到过信吗？假使他收到了，为什么信不在他的文件里呢？是不是被他那患有颠狂病的妻子拿走了呢？如此一来，信会不会在她巴黎的家中呢？我用什么方法才能搜到这封信却又不被巴黎警察怀疑呢？亲爱的华生，不但罪犯以此案为难我们，连法律也阻挠我们。所有人都妨碍我们，而事情又如此重大。如果我能把这个案子顺利解决，那将是我一生的事业中最大的荣誉。啊，又有新情况了！”他匆忙地看了看刚刚送来的信说：“雷斯垂德好像查到重要情况了，华生，把帽子带上，我们走着去威斯敏斯特教堂区。”

于是，我第一次来到了案发现场。这栋房子很高，从外表上看有些陈旧，但有着严谨的布局，大方美观，结实耐用，有十八世纪建筑的风格。雷斯垂德正透过前面的窗户向外张望，一个个子很高的警察开门将我们请了进去，雷斯垂德热情地走了过来。我们走进去，看见地毯上只有一块形状不规则而且很难看的血迹，没有什么其他的痕迹。屋子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小块方形地毯，四周是由小方木块拼成的旧式地板，图案很精美，擦得也很光滑。壁炉上面的墙上挂满了缴获来的武器，其中的一把匕首就是此案的凶器。窗户旁边有一张名贵的写字台，屋里所有的摆设，如油画、小地毯及墙上的装饰品等，都十分精美豪华。

雷斯垂德问：“看到巴黎的消息没有？”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这次，也许我们的法国朋友发现了关键之处，他们说得有理，当时敲门的是她。这来客令人感到意外，由于卢卡斯和外界接触不多，又不能让她在街上待着，所以才让她进到屋子里。弗那依太太对卢卡斯说她找他很久了，还责备了他。事情之间总是有联系，墙上挂着匕首，可以方便地拿来用。但也不是一下子就刺死的，因为椅子全倒在一边了，卢卡斯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椅子，他企图用椅子挡开行凶者。事情看起来已经清楚了，好像就发生在眼前。”

福尔摩斯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雷斯垂德。

“找我又是为什么呢？”

“嗯，是另外一件事，虽然事情不大，但我想你会很感兴趣，因为这件事很奇怪，也就是你说的反常。至少从表面来看，这和主要事实没有关系。”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

“你知道，发生了这类案件，我们总会将现场小心翼翼地保护好，派人昼夜看守，所有东西都不准动，也确实没有人动。我们在今天上午把这个人埋葬了，调查也结束了，就想到应该打扫一下屋子。这块地毯只是摆放在那儿，并未固定在地板上。我们无意中掀了下地毯，看见……”

“什么？你看见……”

福尔摩斯很着急，他的表情有些紧张。

“我敢说你就是用一百年也猜不到。你看没看见地毯上的那块血迹？大概血迹已经把地毯浸透了吧？”

“应该如此。”

“然而白色的地板上相应的地方并没有血迹，你难道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没有血迹？不过，确实……”

“虽然你觉得确实应该有，但事实上就是没有。”

他将地毯的一角握住，用力翻了过来，证实他的确没说假话。

“不，地毯下面和上面有同样的血迹，肯定要留下血迹。”

这位著名的侦探被雷斯垂德搞得很迷惑，甚至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现在就把谜底揭开。第二块血迹是存在的，但位置和第一块不同。你可以清楚地看到。”

他边说边掀开了地毯的另一角，这一块洁白的地板上立刻露出了一片紫红色的血迹。“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什么看法吗？”

“这个简单，原本两块血迹是一致的，但地毯被人移动了。地毯的形状是方的，也没有被钉住，移动起来很容易。”

“福尔摩斯先生，不需要由你来告诉我们警察地毯被移动过了。这一点很明显，因为地板上的血迹应该正好被地毯上的盖住才对。我想知道的是，移动地毯的是谁，他有什么目的？”

福尔摩斯神情呆滞，但我能看出他内心异常激动。

他想了一会儿，问道：“雷斯垂德，那个站在门口的警察是一直在现场看守的吗？”

他接着说：“请你听从我的意见，认真地盘问他一下。不过，不要在我们面前问。带他到后面的屋子单独谈，也许他会说实话。你问问他为什么竟然敢放进其他人，还把那个人独自留在屋中。不要问他有没有让人进来过，直接说你已经知道进来过人。强迫他回答，让他知道坦白是唯一能够得到谅解的方法。请务必按我说的做。”

雷斯垂德走后，福尔摩斯这才表现出内心的狂喜，他对我说：“华生，看着吧！”他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振作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他迅速地把地毯拉开，立即匍匐在上面，同时试着去抓每一块方木板。他不断地用指甲掀着木板，其中的一块忽然活动了。它就像是箱子盖儿，从有合页的地方被掀起来。方木板下是一个小黑洞，福尔摩斯立即伸进手去，但是，他在把手抽回来时哼了一声，显得既生气又失望——洞是空的。

“快，华生，快放好地毯！”刚刚把那块方木板扣上并放好地毯，便从过道里传来了雷斯垂德说话的声音。他走进来时福尔摩斯正懒散地靠着壁炉架什么都没做，显然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还用手遮住嘴打起了呵欠。

“久等了，福尔摩斯先生，抱歉。大概你已经不耐烦了吧？他承认了。麦克弗逊，过来，把你办的好事讲给这两位先生听听。”

那个高个子警察因羞愧而满脸通红，表情十分后悔，小心翼翼地溜进屋子。

“先生，我真的没打算做坏事。昨天晚上，有一位年轻的妇女因弄错了门牌号走到大门前，我就和她谈了起来。一个人整天守在这里，太寂寞了。”

“后来怎样呢？”

“她想看看发生凶杀案的地方，她说她看报时知道了这件事。这个女人很体面，也很会说话。我觉得她看了也没什么关系。看见地毯上的那块血迹，她立刻就跌倒了，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样。我去后面弄了点儿水也没能弄醒她，只好到拐角的常春藤商店买了点儿白兰地。谁知道我拿着白兰地回来后，这位妇女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想她大概觉得不好意思，不想再见到我吧。”

“那块地毯又怎么会被移动了呢？”

“我回来时，地毯已经被弄得不平了。因为她就倒在地毯上，而地板很光滑，地毯又没固定住。我回来后就把地毯摆放好了。”

雷斯垂德很严肃，他说：“麦克弗逊，记住这个教训，你瞒不住我。你一定认为没人能知道你的玩忽职守，但我看到地毯后立刻就知道有人来过屋里。东西都没丢，还算你走运，否则少不了要你吃点儿苦头。福尔摩斯先生，因为这件小事请你过来，真是抱歉。不过，我以为你会对两块血迹不在一起感兴趣。”

“我确实很感兴趣。警察，那位妇女只来过一次吗？”

“是的，只有一次。”

“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是看到广告前来应聘打字员的，但走错了地方。这位妇女很年轻，既温柔又和蔼。”

“是高个子吗？很漂亮吗？”

“没错，她长得真的很好看，称得上漂亮。应该有人会说她很漂亮的。她说：‘警官，让我看一看吧。’她会使用哄人的方法。我原本只想让她从窗户那儿探头看看的，那就不要紧了。”

“她打扮得如何？”

“打扮得比较素雅，长袍一直拖到脚面。”

“什么时候来的？”

“天刚黑时。我买了白兰地回来，那时人们正在点灯。”

福尔摩斯说：“好的。华生，我们走吧，还要去其他地方，还有件事很重要呢。”

我们从这栋房子出来时，雷斯垂德依然在前面的屋子里，那位悔过的警察替我们打开门。福尔摩斯走上台阶后转过身来，手中拿着一样物品。这使那位警察露出了吃惊的神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喊出了声：“天哪！”福尔摩斯把食指贴在嘴唇上，不让他说话，随后把这件东西放在了胸前的口袋中，很得意地向街上走去。他终于笑出了声说：“太妙了！亲爱的朋友，看着吧，最后一场的幕布拉开了。你不用担心，战争不会发生了，崔洛尼·侯普先生的前程依旧光辉，那位不慎重的君主也不会受到这封信的惩罚，首相更无须为欧洲的情况担心。我们只需要一点儿策略，就能让所有人避免因这件不幸的大事而倒霉。”

在我心中，十分羡慕这样一位特殊的人物。

我忍不住喊道：“你解决这个问题了？”

“华生，这样说还有些早。还有几点依然没有弄清的疑问。但是我们已经了解了足够的情况了，如果仍然无法弄清其他问题，问题就出在我们自己身上了。我们现在直接到白厅住宅街去，作个了结。”

来到欧洲事务大臣官邸后，想不到歇洛克·福尔摩斯却要找希尔达·崔洛尼·侯普夫人。我们来到了上午用的起居室中。

这位夫人红着脸，显得很愤懑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您太不公平，也太不宽厚了。我对您解释过，希望您不要说出我到您那儿去的事，否则我丈夫会说我干涉他的事务。想不到您却来了，以此说明您和我在事务上有联系，有意使我的名声受损。”

“夫人，不幸的是我别无选择。我既然接受了找回这封非常重要的信件的任务，只能请求您把信交给我。”

这位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那美丽而丰润的脸上阴晴骤然。她凝视前方，身体却有些摇晃，我担心她可能晕倒。她勉强打起精神，竭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强烈的愤懑和惊异一时之间完全掩盖了脸上各种复杂的表情。

“您——福尔摩斯先生，您在侮辱我。”

“冷静一点儿，夫人，这些手法是无效的，把信交出来吧。”

她奔向呼唤仆人的手铃。

“管家会请您离开。”

“希尔达夫人，请别摇铃。您一旦摇铃，将会使我为避免流言而付出的全部诚恳的努力付诸东流。把信交出来，就会一切好转。如果您配合我，我可以安排好一切。如果您不配合，我就会揭发您。”

她无畏地站在那里，显得十分威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福尔摩斯的双眼，似乎想看透他。她将手放在手铃上，但却克制住了没有去摇。

“您是在吓唬我，福尔摩斯先生。您来这里威胁一个妇女，并不是大丈夫的做法。您说您了解一些情况，您了解到什么了呢？”

“夫人，首先请您坐下说。摔倒会使您受伤的。您不坐下我是不会讲的。”

“福尔摩斯先生，您有五分钟时间。”

“希尔达夫人，我只需要一分钟。我知道您去找过艾秋阿多·卢卡斯，并给了他一封信；我还知道您昨晚又巧妙地到那间屋子去了；我更知道您是如何将这封信从地毯下面的隐蔽之处取出来的。”

她脸色灰白，一直盯着福尔摩斯，有两次气喘吁吁地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几乎喊着说：“您疯了，福尔摩斯先生，您疯了。”

福尔摩斯从口袋中拿出一小块硬纸片，这是从相片上将面孔剪下来的那部分。

福尔摩斯说：“我总带着它，因为我觉得也许会用得上。照片已经被那个警察认出。”

她喘了口气，又靠在了椅子上。

“希尔达夫人，您藏着这封信，现在拿出来还来得及。我也不愿意给您添麻烦。我把这封信交还给您的丈夫，就完成任务了。您还是接受我的意见吧，并且对我实话实说。您只剩这最后的机会了。”

她有令人赞叹的勇气，到现在仍然不愿承认失败。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和您说一次，您真是太荒谬了。”

坐在椅子上的福尔摩斯站了起来。

“希尔达夫人，我感到十分遗憾。我已经为您尽了最大努力，但一切都没用了。”

福尔摩斯摇了摇铃，管家随后走了进来。

“崔洛尼·侯普先生在家吗？”

“先生，他会在十二点三刻回来。”

福尔摩斯低头看了看表说：“只差一刻钟，我等着他。”

管家刚刚从屋子里出去，希尔达夫人便跪在了福尔摩斯面前。她将两手摊开，仰起头用满含泪水的双眼看着福尔摩斯，苦苦地哀求道：“请饶恕我，福尔摩斯先生，求求您！看在上帝的面儿上，不要对我的丈夫讲！我是那么爱他！我不希望他心里有一点儿不愉快，但这件事会让他十分伤心的。”

福尔摩斯将夫人扶起来：“太好了，夫人，您终于想明白了。时间所剩不多了，信在哪里？”

她立刻走向一个写字台，用钥匙打开抽屉拿出一封信，信封是淡蓝色的，很长。

“福尔摩斯先生，就是这封信，我发誓我没拆过。”

福尔摩斯小声嘀咕着：“怎么能把信放回去呢？快，快，我们必须想个办法。文件箱呢？”

“还在他的卧室里。”

“太幸运了！夫人，快把箱子拿来。”

不一会儿，她就拿着一个红色的扁箱子回来了。

“您从前是怎么打开的？您复制了一把钥匙？是的，您一定有。打开箱子吧！”

希尔达从怀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把箱子打开，里面满满地塞着文件。福尔摩斯把信件夹在靠下面的一个文件的两页之间。把箱子关上并锁好后，夫人又把它放到卧室里。

福尔摩斯说：“现在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丈夫回来了。还有十分钟。希尔达夫人，我已经很努力地保护您了，您应该在这十分钟里坦率地把您做这件不寻常的事的真正目的告诉我。”

这位夫人大声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会对您说出一切。我宁愿切断自己的右手，也不忍心让我丈夫有一点儿烦恼，恐怕整个伦敦都不会再有一个像我这样爱自己丈夫的女人了，可是如果我做的这些被他知道了，虽然我是不得已的，也肯定得不到他的原谅。他是一个非常重名望的人，绝对不会忘记或是原谅别人的过失，福尔摩斯先生，求您救救我吧！我和他的幸福以及我们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夫人，快讲，时间不多了。”

“先生，原因就是我的一封信，是我在结婚前一时不慎写的，那封愚蠢的信是我感情冲动的后果。信并无恶意，但我丈夫会认为那是在犯罪。一旦他读了这封信，就不会再信任我了。我曾经希望忘掉这件事，可是卢卡斯这个家伙后来写信对我说他拿到了这封信，还说要交给我的丈夫。我恳求他对我宽大些，他说只要我能把他要的文件从文件箱里拿出来交给他，他就把信还给我。我丈夫的办公室里有间谍，卢卡斯从间谍那儿得知有这样一封信。他保证过这样做不会伤害到我丈夫。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处在我的位置，会怎么办呢？”

“对您丈夫坦白一切。”

“不，福尔摩斯先生，不可以。一边是幸福的毁灭，另一边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拿我丈夫的文件。可是我并不知道这会在政治上产生什么后果，而爱情和信任哪个重要我是分得清的。福尔摩斯先生，我选择了拿文件。我取了钥匙的模子，从卢卡斯那儿得到了一把复制的钥匙，用它从文件箱中取出文件，然后送到高道尔芬街。”

“到那里后如何？”

“我用的是约定好的敲门方式，他开了门，把我带到屋中，可是我没有把大厅的门关严，因为单独和这个人在一起还是令我担心。我记得进去时有一个妇女在外面。我们很快办完了事情，那封信放在了他的桌子上。信件交给他后，他也归还了我那封信。此时，房门那儿发出了声音，门道也传来了脚步声，卢卡斯匆忙掀起地毯，把文件塞进一个藏东西的地方后再盖上。

“之后发生的事简直是个噩梦。来了一个面孔黝黑的妇女，她神色颠狂，讲的是法语，说：‘总算没让我白等，我终于发现了你和她在一起了。’他们俩凶狠地搏斗起来。卢卡斯把椅子拿了起来，那个妇女手中则拿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刀。那场面太可怕了，我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从那里离开了。第二天一早，我便看报纸报道了卢卡斯被杀的消息。那天晚上我很高兴，因为我把我的信拿回来了，但却没有想到这样做的后果。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明白，我只是把旧的苦恼换成了新的。看到我丈夫失去文件后的焦虑，我感到心神不定。我当时差一点儿就跪在他面前对他讲文件是我拿的，但这样一来我就要说出过去的事。那天早上我去找您，就是想知道我犯的错误的后果。从我把文件拿走时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办法把文件弄回来。如果不是卢卡斯那时藏起了那封信，我也就无法知道信藏在哪儿了。我是怎么进到屋子里的呢？我连续两天到那个地方观察，每次门都是关着的。我在昨晚最后尝试了一次。我用什么方法拿到的您已经知道了。我带回文件后想要销毁，因为我没有办法既把它还给我丈夫又不必承认错误。天啊，楼梯那边传来了他的脚步声！”

这位欧洲事务大臣冲了进来，显得很激动。

他说：“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有消息了吗？”

“有一点儿希望。”

他的神情显得很惊喜。“谢谢上帝！首相就要来和我一起用午餐了。他也可以听听吧？他并不是神经很脆弱的人，但我知道这件事一发生，他就没睡安稳过。雅可布，你请首相上楼吧。亲爱的，我想这件事是政治性的，我们过几分钟就到餐厅和你一起吃午饭。”

首相很镇静，但是他激动的目光和一直在颤动着的大手表现出他心中和他年轻的同事是一样异常激动的。

“福尔摩斯先生，听说你带来了好消息？”

我的朋友答道：“目前仍然没有弄清。我调查过了所有文件可能在的地方，但没有找到，但是我能确定不用担心有什么危险了。”

“福尔摩斯先生，这可不行。我们总不能永远在火山顶上生活吧。我们必须把事情彻底弄清楚。”

“我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有找到文件的希望。我越来越觉得文件不会从您家离开。”

“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文件被拿走，一定已经公之于众了。怎么会有拿走文件却只是为了藏在家里的人呢？所以我不认为信被人拿走了。”

“那么信怎么不在文件箱中呢？”

“我知道它不会在别的地方。”

“我简直无法相信我的眼睛！”他飞快地走到门旁。“我的妻子呢？我要让她知道事情顺利解决了，希尔达！希尔达！”他的呼喊声在楼梯上传过来。

首相盯着福尔摩斯，眼球不住地转着。

他说：“先生，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文件是怎么回到箱子里的呢？”

福尔摩斯微笑着，不去看那双好奇的眼睛。

“我们也是有外交秘密的。”他边说边拿起帽子转身走向屋门。

威斯特里亚寓所

——约翰·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经历的离奇事件

在笔记本中，我发现了这样的记载：1892年3月底的寒风凛冽的一天，我们正在吃午饭时，福尔摩斯收到了一份电报，他随即就回了电，然后沉默着，心中好像有事，因为随后他便站在炉火前沉思了起来。他抽起了烟斗，不时朝那份电报看看。突然他转向我，眼神显得很诡秘。

“华生，我想，我们不得不当你是一位文学家了，”他说，“你如何解释‘怪诞’这个词呢？”

“怪异——异常。”我回答。

他听后摇了摇头。

“一定还有更多的含义，”他说，“其实还包含了悲惨和可怕这些意思。如果将你那些一直在折磨公众的文章好好回想一下，你就会发现犯罪往往就是‘怪诞’这个词深一层的意思。再想想‘红发会’那件事，起初多么怪诞，结果却企图抢劫，这是铤而走险。还有‘五个橘核’的那件事，也是怪诞到了极点，结果直接引出了一场命案。所以，我总是对‘怪诞’这个词十分警惕。”

“这个词出现在电报里了吗？”我问。

他大声地读出了电文：

“恰有极难置信而怪诞之事。可否求教于你？

斯考特·艾克尔斯

查林十字街邮局”

“对方是男是女？”我问。

“自然是男的了。这种先付回电费的电报不会是女的发的，她们会直接来的。”

“要见他吗？”

“亲爱的华生，自从我们将卡鲁塞斯上校关押后，你知道我有多么厌烦吗？我的脑子仿佛成了一部空转的引擎，因为连接不上它所要制造的工件而散成碎片。生活没激情，报纸也没趣味，在这个犯罪的世界上，大胆和浪漫似乎已经永远绝迹。由此可见，你应该问我是不是准备研究什么新问题了，不管最后多么不值一提。不过此刻，假如我没弄错的话，我们的当事人已经到了。”

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楼梯那儿传来，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结实，长着苍白胡子显得威严可敬的人被带了进来。从他深沉的面容和骄傲的态度可以看出他的身世。他的鞋罩和金丝眼镜等表明了他是个保守党人、教士、好公民、纯正的正统派以及守旧派。但是，他原有的镇静被某种惊人的经历所打乱，这种影响的痕迹遍布在他竖起的头发、通红而带愠色的脸以及慌张而激动的神态上。他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遇到了一件奇特至极、最令人不愉快的事，这在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是最不成体统、最不能容忍的了。我坚决要得到些解释。”他说话时还怒气冲冲的。

“请坐，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福尔摩斯的声调中充满了安慰。“首先，我能否问一下，你找我究竟是为什么？”

“嗯，先生，我觉得，此事与警察没什么关系，而且，你听我讲完后一定会同意的，我不能将这件事扔下不管。我对私人侦探这样的人没有丝毫的兴趣，不过，即便是这样，对您的大名还是久仰了。”

“原来如此。然而，你为什么没有马上来呢？”

“此话怎讲？”

福尔摩斯看了看表。

“现在是两点十五分，”他说，“你是在大约一点的时候发的电报。不过，如果不是看出你是在刚醒来时就遇到了麻烦，没有人会注意你的这副装扮。”

这位当事人把没有梳过的头发梳理了一下，又摸了摸没有刮过的下巴。

“你说得没错，福尔摩斯先生，我压根儿就没想梳洗。能从那样一座房子离开就让我求之不得了。我在来这里以前，到处询问。我找到了房产管理员。你知道，他们说加西亚先生已付过了房租，说威斯特里亚寓所没有任何异常。”

“喂，我说，先生，”福尔摩斯笑着说道，“你和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很像，他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总是在开始就把事情讲错。请整理一下你的思路，把事情有条有理地讲给我听。你到底为了什么事不梳头不刮脸，也没扣好礼靴和背心的纽扣，就这样急着出来寻求指导和帮助了。”

这位当事人脸上露出了愁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是很寻常的外表。

“我的模样确实不像话，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我想不通我这辈子竟会遇到这种事。让我详细地把这件怪事讲给你听吧。我敢说，你听后就会认为我这种反应可以理解了。”

但是，他刚开始叙述就被打断了。外面传来喧闹声，赫德森太太把门打开，带着两个健壮的似乎是官员的人走了进来。其中有一人我们很熟悉，就是苏格兰场的葛莱森警长，他有着充沛的精力和轩昂的仪表，在他的业务圈子里是很能干的。他和福尔摩斯握了握手，随后为他的同事萨里警察厅的贝尼斯警长作了介绍。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两人一起跟踪，就来到这个方向了。”他用那双大眼睛向我们的客人望去。“这位先生，你是里街波汉公馆的约翰·斯考特·艾克尔斯吧？”

“是的。”

“我们今天一上午都跟着你。”

“不用说，你们是靠电报跟踪他的。”福尔摩斯说。

“太对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查林十字街邮局得到了线索，就跟到这儿来了。”

“你们跟踪我干什么？你们想怎么样？”

“想得到你的供词，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我们想对厄榭附近威斯特里亚寓所的阿洛依苏斯·加西亚先生昨天死去的有关情况作一下了解。”

这位当事人立即显得很警觉，瞪大了双眼，脸上惊慌得没有一点血色。

“死了？你说他死了吗？”

“正是，先生，他死了。”

“什么原因？因为事故吗？”

“谋杀，假如世界上发生过谋杀。”

“天哪！太可怕了！你不会说——不会说怀疑到我身上了吧？”

“在死人的口袋里放着你的一封信，我们从这封信中知道你计划昨晚在他家住。”

“是的。”

“嗯，你在那儿住了，对吗？”

他们将公事记录本拿出来。

“稍等，葛莱森，”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一份清楚的供词就是你们要的一切，是吗？”

“我的责任让我要提醒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一下，这份供词有控告他的功能。”

“艾克尔斯先生正要给我们讲这件事情，这时正好你们来了。华生，我想他现在用一杯苏打白兰地不会有事的。先生，又来了两位听众，我建议你别介意，接着讲，和没被打断过一样，接着刚才的讲下去。”

我们的来客接过白兰地后一饮而尽，脸上又现出了血色。他目光疑惑地向警长的记录本看了一眼，随后开始讲述他那极不平常的经历。

“我是一个单身汉，”他说，“我很喜欢社交，认识了许多朋友。这些朋友中有一个是酿酒商，叫麦尔维尔，在肯辛顿的阿伯玛尔大楼居住。我几个星期之前曾在他们家吃饭，和一个名叫加西亚的年轻人认识了。我得知他有西班牙血统，和大使馆有一些联系。他英语说得很地道，态度让人开心，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男子中最漂亮的。

“我和这个年轻人十分谈得来，似乎一开始见到我他就对我有好感。在随后的两天里，他常到里街来看望我。来了好几次，最后便邀请我去他家住几天。他的家在威斯特里亚寓所，位于厄榭和奥克斯肖特之间，我在昨晚就去那里了。

“我还没去的时候，他曾向我介绍过他家里的情况。有一个忠实的仆人和他住在一起，和他同为西班牙人，照料他的一切。这个人也会讲英语，替他管家。他说，还有一个混血儿厨师也很出色，是他在一次旅途中结识的，菜做得相当好。我记得他说起过能在萨里的中心找到这么一个住处太奇怪了。我对此表示赞同，虽然从事实来看，它和我想象的相比不知要奇怪多少倍。

“那个地方与厄榭南面有两英里左右的距离，我是驾车去的。房子大极了，后面就是大路，屋前的车道弯弯曲曲的，高高的常青灌木丛生长在两旁。这所住宅很旧了，年久失修，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当马车停在杂草丛生的道上，我看到那斑驳肮脏、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大门时，曾经有一点儿迟疑，考虑过对一个了解甚少的人的拜访是不是很明智。他亲自把门打开，十分热忱地欢迎我。他让一个神情忧郁，长着副黝黑的面孔的男仆为我服务。仆人拿着我的皮包，引我来到为我准备的卧室。整个屋子都给人一种郁悒的感觉。我们相对坐下来进餐。虽然那位主人尽力地殷勤款待，但是他的神情似乎一直很恍惚，说的话也不清晰，不知所云。他一直用手指在桌子上敲打，或用嘴咬指甲。还有其他的一些动作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安。那餐饭，招待得很不周到，菜的味道也不好，加上那个仆人的沉默寡言和阴沉的神色，令人感到难堪。我敢向你发誓，我在那天晚上真希望有个借口回去。

“我想起了一件事或许和你们二位先生正在调查的问题有关系，不过当时我根本就没在意。晚饭快用完的时候，仆人送来了一张便条。我观察到，主人看了便条以后好像更心不在焉，也更古怪了。他不再装出一副热情的模样和我谈话，而是在那里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出神地思考着什么。不过他没有对我讲便条上的内容。好在到了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就去睡觉了。不一会儿，加西亚在门口把头伸了进来，当时房里很黑——问我按过铃没有，我说没有。他说很抱歉，已经这么晚了不该来打扰我，还说马上就一点了。后来我就睡着了，天亮才醒。

“现在，故事要发展到最惊人的地方了。我醒来时天已大亮，看了看表，竟然快到九点钟了。我曾有意关照过他们，请他们在八点的时候叫醒我，奇怪的是他们把这件事情忘了。我从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按响了铃，却没有仆人答应。我又按了几下，仆人还是没来。我想，肯定是铃坏了。我十分生气，胡乱把衣服穿上，急忙到楼下想叫个人送热水来，可是发现楼下空无一人，可以想象我当时惊讶的程度了。我站在大厅里叫喊，没人回应，又跑到一个个房间，都没有见到人。我的朋友在头天晚上曾告诉我哪间是他的卧室，我就去敲那个房间的门，也没有回答。我扭动把手打开门走了进去，但里面是空的，根本就没有人在床上睡过。他同其他人都走了，包括外国客人、外国仆人和外国厨师，都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了。这就是我拜访威斯特里亚寓所的结局。”

歇洛克·福尔摩斯边搓着双手边发出咯咯的笑声，同时在他那记载奇闻逸事的手册中记下了这件怪事。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经历，”他说，“先生，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接下来又做了些什么？”

“我太生气了。最初我想我被某种荒唐的恶作剧捉弄了。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重重地关上大门，提起皮包就去了厄榭。我找到了艾伦兄弟商号，这是那个镇上主要的地产经纪商，发现那个别墅正是这家商号租出去的。我猛然间想到，这件事的过程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捉弄我，主要目的一定是逃租。现在恰巧三月末，就快到四季结账日了。不过，这也解释不通。因为管理人说他们感谢我的提醒，便又告诉我租房子的人已经预付了租费。后来，我进城到西班牙大使馆问了一下，大使馆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再后来，我又去找麦尔维尔，因为我第一次遇见加西亚的地点是在他家里。可是，我发现他还没有我了解加西亚。最后，我收到了你给我的回电，就到你这儿来了，因为听人说，你这个人以善于解决难题著称。但是现在，在听了警长先生进屋时说的话后，我知道这件事中还有什么不幸了。到这儿可以由你继续说了。我愿意向你保证，我没有说一句假话，而且除了我已经告诉你的那些，与这个人的死有关的事，我绝对什么都不知道。我唯一希望的就是尽我所能为法律效劳。”

“我不怀疑这一点，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我不怀疑这一点，”葛莱森警长的语气很友好，“我承认，你讲的这些情况和我们所了解的事实完全一致。比如吃饭的时候送来一张便条。你注意到这张便条后来怎么样了没有？”

“是的，我注意到了。它被加西亚揉成一团，扔到了火里。”

“对此你想说什么吗，贝尼斯先生？”

这位乡镇侦探是一个汉子，长得壮实、肥胖，皮肤是红色的。还好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使他那张大脸的不足得到了弥补。那双眼睛几乎完全被布满皱纹的面颊和额头遮住了。他微笑着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经过折叠的变了色的纸片。

“福尔摩斯先生，炉子的外面还有炉栅。他把便条扔到了炉栅外。我从炉子后面找到了这片没有烧过的纸片。”

福尔摩斯很欣赏地微笑着。

“你一定是十分仔细地检查了那房子后才找到这么一个小小的纸团。”

“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的作风。我可以念念内容吗，葛莱森先生？”

那位伦敦人表示同意。

“便条用的是常见的米色直纹纸，上面没有水印。便条是用短刃剪刀从纸上两下剪开的，是一页纸的四分之一。折叠超过三次，封口用的是紫色蜡，蜡上被某种齐整的椭圆形的东西仓促盖压过，写给的人是威斯特里亚寓所的加西亚先生。内容是：

‘绿色和白色是我们自己的颜色。绿色开，白色关。主楼梯，第一过道，右侧第七，绿色粗呢。祝顺利。D.’

这字体是女人的，尖细的笔头。不过写地址用的是另外一支钢笔，或者是不同的人写的，字体更为粗大。你看。”

“一张十分奇怪的条子，”福尔摩斯大致看了一下，“我确实很佩服你，贝尼斯先生，你在检查这张便条时很关注细节。或许有一点可以补充的细节，那椭圆形的封印肯定是一颗平面的袖扣，还有其他这种形状的东西吗？是用折叠式指甲刀剪的。所剪的两刀虽然只有很短的距离，但很清楚的是，在两处剪开处都一样显出折痕。”

这位乡镇侦探嘻嘻地笑了。

“我还以为自己看得一清二楚了，现在才知道还是有一点儿东西漏掉了，”他说，“应该说，我对这个条子并不是很重视，我知道的只是他们要搞一些名堂，而此事照例与一个女人有关。”

这番谈话进行的时候，坐着的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显得心神不定。

“很高兴你找到了这张便条，因为它使我所讲的事情经过得到了证实，”他说，“不过，我要说明，加西亚先生怎么样了，他家里发生了什么，我还全然不知。”

“提起加西亚，”葛莱森说，“不难回答。有人发现他被杀了。是今天早晨找到的，在离他家一英里左右的奥克斯肖特空地上。他的头被打成了肉酱，看起来用的是沙袋或者类似的东西，十分严重，并不是打伤，是彻底开了花。那是个平静之处，在四分之一英里范围之内没有人居住。他显然是被人从后面打倒的。凶手在打死他之后还继续打了很长时间。这种手段真是太残暴了。作案人连一点足印和任何线索都没有留下。”

“被抢劫了吗？”

“没有，没有发现抢劫迹象。”

“太悲惨也太可怕了，”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的语气很愤慨，“不过，这对我真是太残酷了。我的朋友在深夜中出去，结局是如此悲惨，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把我卷进这个案件中呢？”

“很好解释，先生，”贝尼斯警长答道，“唯一从死者口袋里发现了的就是你给他的信。你在信上说将在他家过夜，而正好在那天晚上他就死了。我们是通过这封信的信封知道死者的姓名和住址的。今天早上九点钟以后我们赶到他家，你和别的人都不在。我立即电告葛莱森先生在伦敦寻找你，同时对威斯特里亚寓所进行了检查。后来，我进城与葛莱森先生会合，一起来到这里。”

“我现在觉得，”葛莱森先生说着站了起来，“应该公事公办。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你和我一起去局里，把你的供词记下来。”

“没问题，我马上就去。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还要聘请你付出辛苦，希望你不惜费用，多多费心，将事情调查得水落石出。”我的朋友转过身向那位乡镇侦探望去。

“我想，贝尼斯先生，你不会反对同我合作吧？”

“当然，先生，我十分荣幸。”

“看来，你是一个很敏捷也很有条有理的人。我想知道死者遇害的确切时间，有这方面的线索没有？”

“一点钟之后他都是在那里。当时正下雨，他肯定死在下雨以前。”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贝尼斯先生，”当事人大叫着，“我不会听错他的声音。我发誓，那个时候他正在我的卧室里和我说话。”

“奇怪，但也不是不可能。”福尔摩斯面带微笑地说。

“你找到线索了？”葛莱森问道。

“案情从表面上分析并不是特别复杂，尽管其中有一些新奇有趣之处。在我斗胆得出结论前，还必须了解更多的情况。嗯，还有，贝尼斯先生，你检查过那间房子，除这张便条之外，那里还有其他奇怪的东西吗？”

这位侦探看着我的朋友，神情很奇特。

“有，”他说，“还有一两样东西很是奇怪。等我办完了警察局那边的事，也许会希望你发表对这些东西的高见。”

“任凭吩咐，”说完，福尔摩斯按一下铃，“赫德森太太，把这几位先生送出去，再请你把这封电报交到听差那儿发出去。叫他先把五先令的回电费付了。”

客人们都离开后，我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福尔摩斯不停地抽烟，那双锐利的眼睛上面的双眉紧紧地锁着，他将头向前伸，表现出他那独一无二的专心致志的神情。“嗯，华生，”他突然转过来身问，“你是怎么看的？”

“我还不知道斯考特·艾克尔斯先生弄的究竟是什么玄虚。”

“那么，对罪行呢？”

“嗯，那个人的同伴都消失了，因此可以说，他们也许是合伙谋杀，然后就逃跑了。”

“当然是有这种可能的。但是你得承认，从表面上看，如果是那两个仆人合伙谋害他，但选择在有客人的那个晚上就很奇怪了。在那个星期里，除那天外的其余几天他都是独自一人，他们完全可以随意处置他。”

“他们又为何逃走了呢？”

“是啊。他们逃走的原因是什么？这很值得研究。我们的当事人斯考特·艾克尔斯的离奇经历是另一个重要的情况。此刻，亲爱的华生，要解释这两种情况，不是超出人的智力范围了吗？如果有这样一种解释，也能对那张写着古怪措辞的神秘便条作出说明，那么，即使把这种解释当做一种临时性的假设也是有意义的。如果我们能够了解到与这场阴谋完全符合的新情况，那么就可以逐渐确定这假设就是答案了。”

“可是我们能怎样假设呢？”

福尔摩斯双眼半睁半闭，仰身在椅背上靠着。

“你一定要承认，亲爱的华生，恶作剧的想法不符合实际。就像结局表明的那样，里面有严重的事情。这件事与把斯考特·艾克尔斯哄骗到威斯特里亚寓所有一定的联系。”

“是怎么联系起来的呢？”

“我们可以进行一环扣一环的研究。从表面来看，这个年轻的西班牙人和斯考特·艾克尔斯之间的友谊很奇怪，是突然产生的，确实很蹊跷。那个西班牙人在主动促进这份友谊，他在第一次认识艾克尔斯的当天就赶到伦敦的另一头对艾克尔斯进行拜访，而且一直同他往来密切，最后又请他到厄榭。那么，他的用意在哪里呢？艾克尔斯可以为他提供什么呢？我并不觉得这个人有特别的魅力。他不是十分聪明——说他同一个机智的拉丁族人有相同的品位是不可能的。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加西亚偏偏在他认识的人当中选中了他，他哪方面那么适合他的需要呢？他在气质上有什么突出的吗？我认为有。他这个英国人正是属于传统而体面的，正是一个能够把深刻的印象留给另外一个英国人的人证。两位警长都不曾产生质疑他供词的想法，这是你亲眼看到的，尽管他的供述是那么的不平常。”

“可是，需要他见证的是什么呢？”

“既然事情已如此，他也没什么可见证的了，不过，如果情况是另外一种，他就有机会见证一切。我就是这样看这件事的。”

“我懂了，他们是想让他作不在现场的证明。”

“正是这样，亲爱的华生，他可能是需要一个证明他当时不在现场的人。为将讨论进行下去，我们可以作一个设想，就是威斯特里亚寓所的那一家人一起策划了某种阴谋。不管他们有着怎样的企图，我们都可以假设他们计划在一点钟以前出走。他们对时钟做了手脚。可能的做法是：他们让艾克尔斯去睡觉的时间要早于艾克尔斯认为的时间。无论怎样，有可能在加西亚走去告诉艾克尔斯已经一点钟时，实际时间还不到十二点钟。假如加西亚能够在提到的时间内完成想做的事情并回到自己房中，那么，他显然就有了在面对任何控告时作出强有力答辩的办法。在任何法庭上，我们这位无可指责的英国人都可以宣誓，证明被告一直都在屋里。这是一张保票，可以用来对付最糟的情况。”

“对，不错，我明白了。不过，另外几个人消失了，这又如何解释？”

“我掌握的事实还不充分，不过我认为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然而，仅以面前这些材料作为争论的凭证就错了。你自己已经在下意识地为自圆其说摆弄材料了。”

“还有那封信呢？”

“信上写什么了？‘绿色和白色是我们自己的颜色。’听起来似乎与赛马有关。‘绿色开，白色关。’这是明显的信号。‘主楼梯，第一过道，右侧第七，绿色粗呢。’这是在约定地点。在这件事的末尾，我们也许会碰上一个吃醋的丈夫。可以清楚的是，这明显就是一次有风险的探索，否则，她是不会说‘祝顺利’的。‘D’——应该是入门的指南。”

“那是一个西班牙人。我推断‘D’所代表的是多洛蕾丝。在西班牙，这在女人的名字中是很普通的。”

“好，华生，不错，但成立的可能性太小。西班牙人会用西班牙文给西班牙人写信。这封信肯定是个英国人写的。好吧，我们现在只有耐心地等，等那位厉害的警长回到我们这儿时再研究。不过，我们还是要感谢我们的好运，是它使我们从这几个钟头难耐的闲散和无聊中得到解脱。”

在我们那位萨里警官还没返回时，福尔摩斯就接到了回电。他看了回电后正要把它放到笔记本中时瞥见了我一脸期待的表情，便笑着将回电扔到我这边。

“我们已经转进贵族圈子里了。”他说。

电报上列出的是一些人名和住址：

哈林比爵士，住丁格尔；乔治·弗利奥特爵士，住奥克斯肖特塔楼；治安官海尼斯·海尼斯先生，住帕地普雷斯；杰姆斯·巴克·威廉斯先生，住福顿赫尔；亨德森先生，住海伊加布尔；约舒亚·斯通牧师，住内特瓦尔斯林。

“很明显，这种做法是要对我们的行动范围加以限制，”福尔摩斯说，“毋庸置疑，贝尼斯头脑清楚，他已经按照某种类似的计划行动了。”

“我不太懂。”

“嗯，亲爱的伙伴，我们已经作了个假设，就是加西亚吃饭时收到的信的内容是约会或幽会。现在，如果这个结论正确，这个人要去应约，就需要爬上那个主楼梯，来到走道上找到第七个房门。很清楚的是，房子是很大的。同样，这所房子与奥克斯肖特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一两英里也是可以肯定的，因为加西亚所去的就是那个方向。而且，如果以我对这些情况的解释为基础，可以看出加亚西原想在一点钟以前赶回威斯特里亚寓所，这样就可以证明他并不在现场。由于在奥克斯肖特附近只有有限的几个大房子，我采取的办法就是给斯考特·艾克尔斯提到过的几个经理人发电报。这封回电包括了这些人的姓名，在他们当中，肯定有我们这堆乱麻的另一头。”

贝尼斯警长陪同我们来到了厄榭美丽的萨里村时，已经是快到六点钟了。

福尔摩斯和我一起在布尔吃了些东西，找到了一个舒适的晚上居住的地方。最后，这位侦探陪同我们去威斯特里亚寓所访问。那是一个三月的夜晚，又冷又黑，迎面扑来的是寒冷的风和细细的雨，当我们穿行在这片荒凉的空地上，并离那个悲剧的地点越来越近时，这情景起到了恰当的陪衬作用。

这又阴冷又凄凉的路程有几英里长，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木门。走进去，先要经过一条阴暗的栗树林荫道。我们顺着这条阴森的道路来到了一所低矮黑暗的房屋，它在蓝灰色的夜空下显得黑影憧憧，一丝微弱的灯光从大门左边的窗子里射出来。

“里面是一名正在值班的警察，”贝尼斯说，“让我敲敲窗子。”他从草坪上走过去，轻轻用手扣着窗台。从朦胧的玻璃上，我看见屋中隐约有一个人坐在火旁的椅子上，那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屋中还传出一声尖叫。不一会儿，一个警察开了门，他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发抖的手中拿着一支摇晃的蜡烛。

“瓦尔特斯，你怎么了？”贝尼斯厉声地问。

这个人用手绢擦了擦前额，长叹一声，终于放下了心。

“先生，真高兴您来了。这个夜晚太长了，我想我的神经变得没有平时那么管用了。”

“你的神经，瓦尔特斯？我还真没想到你身上还有神经。”

“嗯，先生，我说的是这个孤寂的房间，厨房里还有那个奇怪的东西。刚才您敲窗子时，我以为又是那个东西来了呢。”

“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鬼，先生，我知道它就在窗口。”

“在窗口？那是什么时候？”

“两个钟头以前。天刚黑，我正在椅子上坐着看报。偶然一抬头，就看见下端的窗框外面出现了一张脸，正在向里面看。我的天，先生，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就连做梦我都会看到它。”

“啧！啧！瓦尔特斯，这哪里像一名警官应该说的话。”

“我明白，先生，我明白，可是它太令我害怕了，先生，不承认是没用的。那是一张既不黑又不白的脸，也说不好是哪种颜色，那种色彩非常奇怪，有点儿像泥土里溅上了牛奶。提起那张脸盘，至少是您脸的两个大，先生。那副样子也吓人，两只大大的眼睛，突出的眼珠，还有那一口白牙，和一只饿狼没什么区别。和您说吧，先生，当时我甚至都不敢动一个指头，也不敢大声出气，直到它突然消失为止。我跑到外面，从灌木林中穿过，感谢上帝，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幸好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瓦尔特斯，否则，就因为此事我也可以给你记上一个黑点。就算那真的是鬼，一个值班警官也绝对没有理由为他不敢去碰它一下而感谢上帝。你确定这不是一种幻觉或神经的错觉吗？”

“至少，这个问题还不难解答，”福尔摩斯边说边点燃了他的那盏袖珍小灯。“没错，”他迅速地对草地进行了检查，然后说：“我认为，鞋子是十二号的。按照脚的尺寸推断，他个头一定很大。”

“那他后来呢？”

“好像是从灌木林中穿过，向大路那边跑去了。”

“好吧，”那位警长的表情很严肃，又像是在沉思着说，“不管是什么，也不管有什么目的，至少现在他已经走了，我们还要办更急切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你不反对的话，我要带你在这所住宅里巡视一下。”

在对每个卧室和起居室都进行了仔细的搜查后，也没发现什么。显然，房客随身并未带来多少东西，甚至基本没带什么，连同房子一起把全部家具及细小的物件租用了下来。留下的衣服中，许多都缀有高霍尔本的马克思公司的标记。通过电报询问，可以知道马克思只知道他的买主在付账时比较爽快，对其他就一无所知了。还有几个烟斗、几本小说——其中有两本是西班牙文的、一支老式左轮手枪等零碎东西，属于个人的财产还有一把吉他。

“这间屋子没有什么，”贝尼斯说着，拿着蜡烛昂着头迈着大步走了出来，走进另一个房间，“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请你对厨房多留心。”

厨房在这所房子的背后，里面光线很阴暗，天花板很高。在厨房角落里，有一个草铺，应该是厨师的床铺。用脏了的餐具满满地堆在桌子上，有些盘子里还装着昨天晚餐的残羹剩饭。

“看这里，”贝尼斯说，“这是什么东西？”

他举着蜡烛，让光照到橱柜背后的一个特别的东西。这是一件已揉皱干瘪的东西，说出它是什么是有一定难度的。只能看到它黑黑的，是用皮做的，有点儿像一个矮小的人的形状。我在查看时，开始以为是个被干燥处理的黑种小孩；仔细一看，又像个被扭变形的古猴。是动物还是人呢？我始终莫名其妙。在它身体的中间还挂着两串白色的贝壳。

“实在是有趣得很，有趣得很！”福尔摩斯说，同时看着这件邪恶的古物，“还有其他的什么吗？”

贝尼斯不说话，带我们来到了洗涤槽前。他把蜡烛向前伸过去，出现了某种白色大鸟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翅膀和躯体，羽毛还留在上面，盛满了一盆。福尔摩斯向割下来的那只鸟头上的垂肉指了指。

“一只白公鸡，”他说，“真是有趣！这件案件真是非常离奇。”

但是，贝尼斯先生坚持完成了他那最不吉利的展览。他将一个铝桶从洗涤槽下面拿了出来，桶里装满了血。他又将一个盘子从桌子上取过来，上面放的是烧焦了的碎骨头。

“有些东西被杀死了，有些东西被烧了。我们从火里收集到了这些。我在今天早上请来了一位医生，医生说这些东西不是人体上的。”

福尔摩斯面带微笑，搓着两手。

“警长，请接受我的恭贺，你处理了这个如此不同一般、如此富有教益的案件。你的才能看起来胜过了你的机会，如果我的这种说法不至于冒犯了你。”

从贝尼斯警长的两只小眼睛中，看出他十分高兴。

“正像您说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工作总是停滞不前。诸如此类的案件带给人们机会，我希望这种机会能被我利用。你是怎么看这些骨头的？”

“应该是一只羔羊，或者是小山羊。”

“还有白公鸡呢？”

“有些怪，贝尼斯先生，太奇怪了。应该说从未见过。”

“是的，先生。住在这房子里的人肯定很奇怪，他们的行动也肯定很奇怪，还有一个已经死了。莫非他是被跟在后面的同伴打死的？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早就把他们抓住了，因为每一座港口都在监视之中。不过，我本人的看法不同。是的，先生，我本人有很不一样的看法。”

“那么你有自己的主张了？”

“我要自己来做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自己的声誉。你已经很有名了，我也想成名。如果有一天，我能够说没有你的帮助我也破了案，那会令我很高兴。”

福尔摩斯听后笑得很爽朗。

“好吧，没问题，警长。”他说，“还是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你随时可以使用我的成果，只要你想向我索取。我想，关于这座房子，我已经看过我想看的了。也许把时间花到别处能得到更多的好处，再见吧，祝你好运！”

福尔摩斯正在性急地追寻一条线索，这一点我可以用好多微妙的表情来说明。除了我，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这种表情。在不经心的观察者眼中，福尔摩斯还是和往常一样冷淡，不过，通过他那双发光的眼睛以及轻快的举止能够感觉到一种受到抑制的热情和紧张的情绪，我于是确信，他正在思考对策。他按照自己的习惯一句话都不说，我也按照自己的脾气什么都不问。能和他一起参与这件事情，在捕获罪犯中发挥我微小的作用，又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因为插话使他的注意力分散，这已经令我感到很满意了。时机一到，一切都会向我这里转来。

所以，我在等待。然而，我的失望越来越大，什么都没有等到。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的朋友没有任何动静。有一天，他是在城里度过上午的，我偶然得知他是去大英博物馆了。除了有这一次外出，他每天常常把很长的时间用在孤独的散步上，或者和村里的几个碎嘴子在一起闲聊，力求结识这些人并与他们交往。

“华生，我确实觉得对于你来说在乡间住一个星期是很宝贵的，”他说，“再次看见树篱上新生的嫩芽和榛树上的花絮，会感到非常愉快。再带着一把小锄头、一个铁盒子和一本初级植物学读本，就可以很有趣地生活一段时间了。”他自己带上了这套装备，到处寻找，可是只带回来了寥寥几株小植物，其实采这些只需要一个黄昏。

我们在漫步闲谈时也会偶尔遇到贝尼斯警长。在和我的同伴打招呼时，笑容堆满了他那张又肥又红的脸。从他那一对小眼睛中发出闪闪的光。他不怎么谈案情，但从他所谈到的不多的情况来看，他也不满意事情的进展。然而我还是要承认，在案发五天以后，我打开晨报看见了一个大字标题的时候，不由得感到了些惊奇：

奥克斯肖特谜案揭破

已将被认为是凶犯的人捕获

我刚将标题读了出来，福尔摩斯就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啊！”他叫出了声，“你不会是说贝尼斯已经把他抓住了吧？”

“这是很明显的。”然后我就读出了以下报道。

“昨天深夜，当传闻已将有关奥克斯肖特凶杀案的凶犯捕获之时，厄榭及其邻近地区引发了极大的轰动。人们尚记得，在奥克斯肖特空地上发现威斯特里亚寓所的加西亚先生死去，身上的伤痕表明他遭受到了严重的袭击。同一天晚上，他的仆人和厨师亦逃走，显然是这一罪行的参与者。经有人指出却尚未被证实的是，寓所可能存放着死去的这位先生的贵重财物，致使财物失窃，构成罪案。贝尼斯警长负责此案，经他多方努力，查明了逃犯藏匿之处。他理由充足，可证明他们并未走远，皆潜伏于已准备好的某一巢窟。首先，他们终将被捕获是可以肯定的，因为有一两个商人曾经透过窗户见过厨师，他们证明厨师有着非常特别的相貌——魁梧而可怕，是个混血儿，淡黄的面目属于显著的黑种人。自案发后，有人见过这个人，因为他竟敢不经深思重返威斯特里亚寓所，以至于警官瓦尔特斯在当晚发现他并进行了追踪。贝尼斯警长认为，此人因某种目的来此，故断定或许会再来，因而放弃寓所，于灌木林另设埋伏。此人入此圈套，经过昨晚的一场搏斗后被捕，但是这个暴徒在打斗中猛击了警官唐宁。我们得知，警方在将罪犯带到地方法官面前时，将提出予以还押之要求。此人既被捕获，本案有取得巨大进展之望。”

“我们真该立即就去见贝尼斯，”福尔摩斯边喊边拿起了帽子，“我们在他出发前赶到他那里是来得及的。”我们尽快来到了村路上，就像料想的那样，警长刚从他的住处离开。

“看到报纸了吗，福尔摩斯先生？”他边问边递了一份报纸给我们。

“是的，贝尼斯先生，我看到了。如果我给你一点儿友好的忠告，你不会见怪吧？”

“什么忠告，福尔摩斯先生？”

“我细心地研究过这个案件，我还不敢说你的方法一定是对的。我不想看着你如此蛮干，除非你有完全的把握。”

“对你的好意我表示感谢，福尔摩斯先生。”

“听我说，我保证是为了你好。”

我似乎看见贝尼斯先生的两只小眼睛里，有一只像眨眼睛一样抖动了一下。

“我们说好了，各自行动，福尔摩斯先生。我也是这么做的。”

“嗯，好吧，”福尔摩斯说，“请不要见怪。”

“哪能呢，先生，我知道你对我是好心。不过，我们各有各的安排，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你自己的安排，我也有我自己的安排。”

“那我们就不再说这个了吧。”

“随时欢迎你参考我的情报。这家伙是一个十足的野人，像拖车的马一样结实，像魔鬼一样凶狠。没抓住他时，唐宁的大拇指都差点儿被他咬断了。他一句英文都说不出来，只会哼哼哈哈，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信息。”

“你认为你能够证明他的主人是他杀害的？”

“我没这样说过，福尔摩斯先生，我没这样说过。我们都有各自的办法。你按你的试，我按我的试。这是约好了的。”

福尔摩斯耸耸肩，和我一块儿走开了。“这个人真是捉摸不透，他好像是骑着一匹马瞎闯。好吧，就按他说的做，我们各试各的，看有什么结果。不过，我总是不能理解贝尼斯警长身上的某种东西。”

在我们回到了布尔的住处后，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华生，你坐在那个椅子上，我要把情况向你介绍一下，因为今天晚上我也许需要你的帮助。听我讲我了解到的案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案情的主要特点并不复杂，但在如何拘捕上仍然困难极大。这方面还有一些需要我们去填补的缺口。

“我们可以回过头去再讨论一下加西亚死去的那天晚上写给他的那封信。不妨先不去考虑贝尼斯的关于加西亚的仆人与此案有关的想法。证据是如下的事实：斯考特·艾克尔斯的到来正是加西亚安排的，这唯一能说明的就是他希望这样能够证明他不在犯罪现场。那天晚上起了心的是加西亚，并且显然所起的是坏心。他因为做坏事而送了命。我说‘坏’心的原因是：一个人想制造不在犯罪现场的假象，是只有心怀恶念才会有的想法。那么，又是谁谋害了他呢？那个人自然是犯罪企图所指向的。到目前为止，我相信我们的根据。”

“现在，我们可以对加西亚的仆人们的失踪作出解释了。他们都是一伙的，都是这个我们还不清楚的罪行的参与者。如果加西亚得手并回去，那么，他就可以利用那个英国人为他作证从而排除任何可能的怀疑，这是顺利的情况。但是，这个尝试也很危险。如果到了一定的时间加西亚还没有回去，就可能是他把命丢了。因此，他们作了这样的安排：一旦发生了上述情况，他的两个手下便会去事先安排好的地方躲起来，避免被搜查到，事后也可以继续干。全部情况就是这样，对不对？”

原来的一团乱线好像已在我眼中理出了头绪。我纳闷儿，和往常一样的是，在此之前为什么我总也看不出来呢？

“可是，为什么仆人中有一个要回来呢？”

“就让我们作个设想：他在匆忙中逃走，把某种珍贵的东西落下了，他又舍不得。这正表现了他的固执，是吧？”

“嗯，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加西亚吃晚饭时收到的那封信。从这封信可以知道，另一头还有一个同伴。那么，这个另一头指哪里呢？我已说过，它只可能存在于某一处大住宅中，而大住宅只有有限的几处。刚到村里来的那几天，我四处走，对植物进行研究，并在空隙的时间里对所有的大住宅进行了查访，对住宅主人的家世也作了调查。引起我注意的有一家住宅，而且只有这一家。这家就是离奥克斯肖特河的那头一英里，距发生悲剧的地点不到半英里的海伊加布尔著名的雅各宾老庄园。其他宅邸的主人都很平凡，也很可敬，传奇生活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海伊加布尔的亨德森先生为人十分古怪，他身上可能发生稀奇古怪的事。于是，我开始专门观察他和他的一家人。

“这群人都很怪，华生，他在他们中间最奇怪。我设法找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借口见到了他。可是，通过他那双晦暗、深陷、沉思着的眼睛，我似乎看出他十分清楚我的真正来意。他五十岁左右，强壮又机灵，头发是铁灰色的，眉毛很浓并连成一线，行动像鹿一样敏捷，有着帝王的风度，为人凶狠专横。他的面孔如那羊皮纸一般，后面的精神则是火辣辣的。他或者是个外国人，或者曾长期居住在热带，因为他有着黄而枯槁的皮肤，但又如马裤呢般坚韧。有位卢卡斯先生是他的朋友兼秘书，一看就是个外国人，皮肤是棕色的，狡猾、文雅有如一只猫，谈吐刻薄却不失礼。你看，华生，我们接触到的已经有两伙外国人了——威斯特里亚寓所有一伙，海伊加布尔又有一伙。因此，我们的两个缺口正在合拢。

“这两个密友在全家是中心。不过，另外还有一个人与我最直接的目的有着甚至更为重要的关系。亨德森有两个孩子——两个分别是十一岁和十三岁的女儿。她们有位女家庭教师，是伯内特小姐——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英国妇女。还有一个很亲信的男仆。这么几人就组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家庭，因为他们一起到各地旅行。亨德森先生是一位大旅行家，经常旅行。他从外地回到海伊加布尔也只有几个星期，之前已经不在家一年了。我还可以作个补充，就是他十分有钱。他想要什么时总是可以轻易地得到。其他情况还有，总是有一大堆管事、听差、女仆在他家中，还有经常会出现在英国乡村宅邸里的一群总在吃喝，而很少做事的人员。

“上述情况，我从村里的闲谈中听到了一部分，又通过观察得到了一部分。被辞退而受尽委屈的仆人是最好的人证，很幸运，我找到了这么一位。虽然有运气的成分，但是，假如我没有出去找，好运气也不会从天而降。就像贝尼斯说的，我们都有自己的想法。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找到了约翰·瓦纳——海伊加布尔原先的花匠。他是因为他专横的主人的一怒而离开的。而那些在室内工作的仆人中有很多和他一样，都对他们的主人既害怕又憎恨。所以，打开这家人秘密的钥匙就被我找到了。

“怪人，华生。我并不觉得我把所有情况都弄清了，不过这人确实异常古怪。这所住宅的两边有厢房，一边住仆人，另一边住主人。这两边除了亨德森本人的仆人给全家开饭之外便没有其他的联系。联系就是必须将每一样东西拿到一个指定的门口。女教师和两个孩子只在花园中散步，绝对不到外面去。亨德森没有单独散步的时候，他的身边总是少不了那个深色皮肤的秘书。仆人当中有种说法是他们的主人对某种东西特别害怕。‘为了钱，他向魔鬼出卖了灵魂，’瓦纳说，‘就等着被债主把命拿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是什么人。他们都十分残暴。亨德森用他打狗的鞭子抽过两次人，能够免于吃官司只是因为他那满满的钱包和巨额赔款。

“华生，现在让我们以这一新情报为据对形势作个判断。我们可以有这样的看法：那封信由这个古怪人家送出，内容是让加西亚执行某种已经计划好了的任务。是谁的信呢？出自这个城堡中的某个人之手，还是个女人。那么，如果不是女教师伯内特小姐，还能是谁呢？我们所有的推理看起来都指向这个方面。不管怎样，我们可以把它当一种设想，看它带来的结果是怎样的。补充一点，根据伯内特小姐的年纪和性格，我否定了我最初的想法，这件事里面不会有夹杂着爱情的可能。

“如果信出自她的手，那么，她和加西亚总有朋友或同伴的关系吧。当她得知他已经死去时，可能会做些什么呢？如果他的遇害是因为某种非法勾当，她就一定会守口如瓶。而且，她对那些杀害他的人必然十分痛恨，大概会想尽办法报仇。我最初的想法是：能不能见到她？想办法见见她？现在我发现情况不是很妙。自从谋杀案发生的那个晚上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伯内特小姐了。她从那天晚上起就失踪了。她还活着吗？说不定她和她所召唤的朋友遇到了同样的事情，也在那个晚上遭到了横祸？也许她不过是一个犯人？我们要对这一点加以确定。

“你会对这种困境有所体会的，华生。我们没有足够的材料，无权进行搜查。如果我们让地方法官看了全部的计划，也可能被他当成异想天开。那个女人的失踪不能说明什么，因为那个家庭十分特殊，任何一个人一个星期不见面都是有可能的。而目前她的生命也许正受到危胁。我所能做的只是对这所房子加以监视，留下我的代理人瓦纳看守着大门。我们应该阻止这种情形再继续下去。如果无法用法律解决，就不得不自己去冒风险了。”

“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知道从外面一间屋的屋顶可以进到她的房间里。我建议今晚我们就行动，也许就击中了这个神秘事件的核心。”

我不得不承认，前景不是那么乐观的。那座老屋弥漫着凶杀气氛，里面的住户奇怪而又可怕，探索时可能会有难以预料的危险，我们的行为在法律中还是违反原则的。这些因素合在一起，使我的热情被挫伤了。但是，福尔摩斯冷静的推理中包含了某种东西，使我们不可能避开他提出的任何冒险或是退缩。我们明白，这样，而且只有这样才使找到答案成为可能。我无言地握着他的手。事已至此，绝不反悔。

但是，我们调查的结果真是太离奇了，真是没有料到。五点钟左右，正当三月黄昏的阴影渐渐地降临时，我们的房间中闯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乡下人。

“那些人走了，福尔摩斯先生。坐的是最后一趟火车。那位女士挣脱了，被我安顿在楼下马车中。”

“太好了，瓦纳！”福尔摩斯叫着跳了起来，“华生，缺口就要合上了。”

马车里面有一个女人，她神经衰竭到半瘫痪的程度，最近这一悲剧的痕迹留在那瘦削而憔悴的脸上。她的脑袋在胸前有气无力地垂落着。当她抬起头，用她那迟钝的双眼望着我们时，我注意到了她的瞳孔，从那已经变成浅灰色虹膜中的两个小黑点判断：她服过鸦片了。

“照您吩咐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在大门口守着。”那位被开除了的花匠——也就是我们的使者说，“看到马车出来，我就一直跟着他们到了车站。她好像是个患有梦游症的人，但是却在他们要拉她上火车时醒了过来，她没命地挣扎，被他们推进车厢后又挣脱了出来。我拉开了她，把她送入一辆马车，就到这儿来了。我真的是忘不了在我带她离开时车厢窗子里的那张脸。他要是得逞了，我的命早就没了。我说的是那个黑眼睛，怒目看着我的黄鬼。”

我们扶她上了楼，让她在沙发上躺下。喝过两杯浓咖啡后，她的头脑立刻从药性中清醒了过来。福尔摩斯请来了贝尼斯。他在看到这个情况后，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啊，先生，我要找的证人被你找到了，”警长热情地握住了我朋友的手说，“从一开始，我们所寻找的就是同一条线索。”

“什么！你找的也是亨德森？”

“嗯，福尔摩斯先生，你缓步行走在海伊加布尔的灌木林中的时候，我就在庄园中的一棵大树上向下看你。看谁先找到他的证人才是问题所在。”

“那么，你逮捕那个混血儿有什么目的？”

贝尼斯笑得很得意。

“我确信，自称为亨德森的那个人已经感到有人怀疑自己了，并且只要他觉得自己有危险，就会隐蔽在一个地方不再行动。我抓错人，他就可能会认为我们不再注意他了。我知道，也许他会溜掉，这样就使我们有机会找到伯内特小姐。”

福尔摩斯抚了抚警长的肩膀。

“你会得到高升。你既有才能又有直觉。”他说。

贝尼斯笑容满面，高兴极了。

“最近这个星期，我派了一个便衣在车站守候。不论海伊加布尔家的人去哪里，都受到便衣的监视。可是，看到伯内特小姐挣脱，便衣一定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管怎样，你的人把她找到了，所有的事情都很顺利。得不到她的证词，我们就抓不了人，这一点很清楚。所以，我们最好尽快得到她的证词。”

“她正在慢慢地恢复，”福尔摩斯看着女教师说，“告诉我，贝尼斯，谁是亨德森？”

“亨德森？”警长说，“就是唐·默里罗，曾有‘圣佩德罗之虎’之称。”

圣佩德罗之虎！我的眼前立刻呈现出了这个人的全部历史。有许多暴君打着文明的招牌统治国家，其中最为荒淫残忍的就是他。他身体十分强壮，从不畏惧，精力也非常充沛。这个刚愎自用的人在长达十一二年的时间里残暴地统治着一个胆小怕事的民族。整个中美洲都把他的名字当成一种恐怖。在那个时期快结束的几年里，反对他的起义在全国爆发。可是，他不仅残酷而且狡猾，在听到一点儿风声后就偷偷地把财产转移到一艘忠实追随他的人操纵的船上。第二天，起义者袭击了他的宫殿，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这个独裁者和他的两个孩子还有秘书带着财物逃之夭夭了。从那时起，他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在欧洲的报纸上，他还经常作为评论的内容出现。

“不错，先生，唐·默里罗就是‘圣佩德罗之虎’。”贝尼斯说。

“你要是查一下，就知道圣佩德罗的旗帜是绿色和白色的，这符合那封信上的描述，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自己是亨德森，但是我了解了他的过去，先是巴黎，再到罗马，然后是马德里还有巴塞罗那，他的船到达巴塞罗那时是1886年。想要报仇的人们一直在找他。可是，那些人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踪迹。”

“他们已经发现他大约一年了，”已经坐了起来的伯内特小姐说。她很认真地听着他们的谈话。“有一次，他差一点儿就要完蛋了，可是却得到了某种邪恶精灵的保护。现在也没什么变化，加西亚高贵而又豪侠，但他倒下了，那个魔鬼还是安然无恙。还会有接连倒下的人，直到正义得到伸张的那天。我确信这一点，就像太阳在明天将要升起一样。”她那瘦小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她那憔悴的脸因仇恨而变得苍白。

“但是，伯内特小姐，你是怎么牵涉进去的呢？”福尔摩斯问道，“一位英国女士和这样一件凶杀案怎么会有关系呢？”

“我参与进去的原因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伸张正义的方法。许多年前，英国的法律管得了血流成河的圣佩德罗吗？这个人把盗窃来的财物装在船上运走，英国的法律有用吗？在你们看来，似乎这些罪行是在别的星球上发生的。然而，我们却知道，悲哀和苦难使我们认识了真理。在我们看来，地狱里没有一个像胡安·默里罗的魔鬼[1]。只要他的受害者报仇雪恨的呼喊声不停止，生活就平静不下来。”

“当然，”福尔摩斯说，“他正像你说的那样。我听说他残暴至极。不过，你都受到了怎样的摧残呢？”

“我全讲给你听。这个坏蛋总是找这样或那样的借口，把所有有成为他的危险对手可能的人都杀掉。我的丈夫——对了，我真正的名字叫做维克多·都郎多太太，是圣佩德罗驻伦敦的公使。他是在伦敦和我相识的，我们也是在那里结的婚。他是世上不多的十分高尚的人。不幸的是，他优秀的品质被默里罗知道了，于是找了个借口把他召回去，然后枪毙了他。他预感到自己会有灾难，所以没有把我一起带回去。他的财物被充公，只把微薄的收入和一颗破碎了的心留给了我。”

“这个暴君后来倒台了。和你刚才说的一样，他跑了。然而，许多人的生命毁在了他的手里，他们的亲友也受尽了他的折磨而死去，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算了。他们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协会。在任务没有完成以前，这个协会是不会撤销的。当我们发现这个亨德森就是那个暴君倒台后改头换面变的之后，我就以打进他的家里为任务，帮助别人掌握他的行动。我必须保证能在他家里当一名女教师才能达到这个目的。他想不到每顿饭在他面前出现的这个女人，她的丈夫却被他残忍地杀害了。我在他面前微笑着，责任是教他的孩子，同时等时机出现。在巴黎有过一次尝试但失败了。我们立即在欧洲不停转移，把追踪我们的人甩掉，最后回到了这所他刚到英国时买的房子里。”

“可是，这儿也有等待着的司法官员。加西亚的父亲是以前圣佩德罗最高的神职官员。加西亚知道默里罗要回到那里去，便和两名地位低卑但十分忠实的伙伴等着他。复仇的火焰在三个人的胸中燃烧着。白天，加西亚没有办法下手，因为默里罗作了严密的防范，如果他的随员卢卡斯——洛佩斯是他得意年代的名字，不在身边，他一定不会外出。不过在晚上他是一个人睡的，报仇者有找到他的可能。一天黄昏，我按照事先作好的安排把最后的消息送到我的朋友那里。由于这个家伙每时每刻都十分警惕，他总会调换房间。我要留心让每一扇房门都开着，同时让绿色或白色的光从朝大路的那个窗口发出作为信号，表示全都很顺利或建议行动延期。”

“然而，事情都不那么顺利。秘书洛佩斯开始怀疑我。我刚把信写完，他就悄悄从我背后猛扑过来。我被他和他的主人拖到我的房间，被宣判为有罪的女叛徒。如果他们可以不承担杀人后果的话，当场就会用刀把我刺死。最后，在一番争论后，他们都认为杀死我太危险。但是，他们决定把加西亚干掉。他们塞住了我的嘴，默里罗又把我的胳膊扭住，直到从我这儿得到了地址。我发誓，如果我知道这会给加西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那么，也许我的胳膊早就被他们扭断了。洛佩斯把地址写在我的信上，将口用袖扣封上，让仆人何塞送了出去。我不知道加西亚是怎样被他们杀害的，只知道他是被默里罗亲手击倒的，因为洛佩斯为了看守我而留了下来。我想，他一定是藏在金雀花树丛里等着。树丛中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的，加西亚可能是从那儿经过时被击倒的。开始，他们想等加西亚进屋后再杀死他，就说他是遭到通缉的夜盗。但是他们的意见不一致。如果他们因此被查问，就会立刻暴露他们的身份，进一步的打击也会随之而来。加西亚死了，追踪也会停止，因为这样可以使别的一些人感到害怕，从而放弃自己的计划。”

“如果我对这伙人的行为并不了解，他们现在都不会出什么事。我相信，我的生命有几次处在死亡的边缘。他们把我关在房里，用最可怕的方式威胁我，让我在精神上受到残酷的虐待，我的肩上有这样一块刀疤，手臂上的伤痕也是一道道的。有一次，我想在窗口喊出来，但他往我嘴里塞了一件东西。连续五天，我就在这种惨无人道的关押中度过，吃不饱，差一点儿活不下去。今天下午，我吃到了一份丰盛的午餐，可吃完了才知道是毒药。我像在梦中一样被塞到马车里，后来又被拉到火车上。车轮马上就要转动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掌握着自己的自由。我从火车上跳下来。他们想拖我回去。幸好这位好心人帮忙，我被扶进一辆马车，否则我不可能逃脱。感谢上帝，我终于从他们的魔掌中逃出来了。”

她这番不平常的叙述，我们都听得很认真，后来还是福尔摩斯打破了沉默。

“我们的困难依然存在，”他摇着头说。“完成的只是我们的侦查任务，以后，我们将开始法律上的工作。”

“是的，”我说，“在一个能说会道的律师口中，这次谋杀就会变成自卫行动。有了这样的背景，犯上百次罪也没什么，可是，能判罪的只有这件案子。”

“算了吧，算了吧，”贝尼斯显得很高兴，“我看还是法律更强一些。自卫和怀着蓄意谋杀的目的去诱骗这个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就算你担心会从他那里遭到不可知的危险。不，不，我们都是正确的，这会由我们在下一次的吉尔福德巡回法庭上看到海伊加布尔的那些房客时的情景来证实。”

只是，这属于历史问题，要惩罚“圣佩德罗之虎”还需要一段时间。他和他的同伙都是狡猾而又大胆的人，他们溜到埃德蒙顿大街的一个寓所中，又经过后门到了柯松广场上，这样就把追捕的人甩掉了。他们从那天以后就没在英国露过面。过了半年左右，蒙塔尔法侯爵和他的秘书鲁利先生都被谋杀于马德里的艾斯库里饭店。有人认为这桩案子是无政府主义造成的，但是始终没有抓到谋杀者。贝尼斯警长到贝克大街来看望我们，把一张那黑脸秘书的复印图像和一张他主人的图像带了来。他的主人面貌老成，黑眼睛富有魅力，两簇眉毛很浓。我们相信，虽然是延误了，毕竟还是伸张了正义。

“亲爱的华生，这桩案件真是很混乱啊。”黄昏中的福尔摩斯边抽烟斗边说。“想要如愿地把它看得那样简洁是不可能了。它涉及两个洲，与两群神秘的人有关。我们非常可敬的朋友斯考特·艾克尔斯出现后案情更加复杂了。我们从他的情况中看出，死者加西亚很有智谋，善于自卫。结果很了不起，我们和这位优秀的警长一起找到了隐藏在千头万绪的疑点中的要害，终于能够在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上前进。你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吗？”

“那个混血儿厨师为什么回来？”

“我想，你要的答案可以通过厨房里的那件怪东西得到。此人是圣佩德罗原始森林里的生番，而那件东西则是他的神物。当他和同伙逃到事先定好的撤退地点时，那里已经有人了，当然是他们的同伙。他的同伴曾说这是一件易受连累的东西，劝他丢掉。可是，这个混血儿十分舍不得，于是在第二天忍不住又回来了。他从窗户向里探望，正好看见在里面值班的警官瓦尔特斯。他等了三天，虔诚也好，迷信也好，终于又试了一次。平时机灵的贝尼斯警长在我面前曾不重视这个案子，但终于也觉得案情十分重大而布置了圈套，那个家伙就自投罗网了。还有其他问题吗，华生？”

“那又如何解释那只撕烂了的鸟、一桶血、烧焦了的骨头和在那古怪厨房里的所有的神秘东西呢？”

福尔摩斯微笑着翻到笔记本中的一页。

“我有一个上午待在大英博物馆，对这一点和其他一些问题进行了研究。下面这段话摘自艾克曼著的《伏都教和黑人宗教》一书：

虔诚的伏都教信徒不论做何种重要的事情，都要奉献祭品给他那不洁净的神。在极端时，这些仪式采取的方式是杀人祭奠，继而食人肉。但通常情况下，祭品是一只活活扯成碎片的白公鸡，也可以是一只黑羊，将喉咙割开，焚化其躯体。

“因此你看，在仪式方面，我们的野人朋友完全是正统的。真的很怪诞，华生。”福尔摩斯慢慢地合上笔记本时还不忘补充着，“但是，怪诞和可怕只有一步之遥，我不是凭空这样说的。”

硬纸盒子

不可否认，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是一个具有卓越才能的人。为了证明这一点，在案例的选择上，我一方面尽量少选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将重点放在能显示他的才能的案件上。但是，另一方面，耸人听闻和犯罪又不可能截然分开，这实在是让笔者两难的事情，要么就一定要牺牲那些必不可少的对于他细节的描述，这样就会让问题蒙上一层虚构的色彩；要么就需要使用机缘巧合而不用那些原有的材料。上面所说的是一个简短的开场白，接下来，我将翻阅我的记录，回顾一下这一连串既十分恐怖又非常离奇的事件。

八月的一天，天气炎热，太阳炙烤下的贝克街更像是一座火炉。大街对面房子黄色砖墙上的阳光，灼热炽人，直叫人眼睛痛。很难让人相信，这些砖墙就是冬日里隐约出现在朦胧迷雾之中的那些砖墙。我们的房间放下一半百叶窗，福尔摩斯就这样蜷缩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早班邮差送来的信，看过一遍又一遍。而我呢，我曾经在印度工作过，因此练就了一身怕冷不怕热的本领，即使是华氏九十度的气温也扛得住。今天的晨报读起来枯燥无味，议院已经散会。人们都出城去了，我也想出城前往南海海滨或者新森林，可惜银行的存款已经花光，我不得不将自己的假日推迟。至于我的朋友，无论是乡下还是海边，都不能引起他的一丝兴趣。

与度假相比，福尔摩斯更喜欢待在这个五百万人的中心地带，将自己的触角伸到人群中间，敏锐地搜寻任何一个需要侦破的疑点和谣言。他虽有很高的天赋，却不懂得享受自然。除非他的注意力从城里那些犯罪分子转移到乡下的土豪恶棍时，他才会想到要去乡间换换空气。

看到全神贯注的福尔摩斯一言不发，我也将手中乏味的报纸扔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陷入一阵沉思之中。就在这时，福尔摩斯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

“华生，你是对的！”福尔摩斯说，“看起来它是能够解决争执的最荒谬的一种办法。”

“最荒谬！”我喊道，突然意识到他竟然准确地说出了我想要说的话。我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惊讶地盯着他。

“福尔摩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喊道，“这实在是太出乎我意料了。”

看着迷惑不解的我，福尔摩斯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极了。

他接着说：“你一定记得，前不久我给你读过一篇爱伦·坡短文中的一段。文章里就有一个人将他同伴没有说出来的想法全部推论出来了。当时你觉得，这只是作者写作的一种巧妙手法而已。然后我说我的推理习惯很多也与此相似，你听完后表示不相信。”

“这是哪里的话！”我赶紧说道。

“亲爱的华生，虽然你嘴里没有这样说，但是你的眉毛出卖了你。因此，当我看到你放下报纸陷入沉思中的时候，终于有机会能对此进行推论，我非常高兴。于是我打断了你的沉思，以表示我对你的关注。”

“但是，我还有很多不解。你给我读的那个短文中，”我说，“推论者显然是通过观察他同伴的举止而得出结论的。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同伴被一堆石头绊得摔了一跤，抬头望着星星，如此等等。但是我却一直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你是怎样发现线索的呢？”

“你这就太冤枉你自己了。人们表达感情的方式之一就是面部表情，而你的面部表情已经忠实地反映了你的内心。”

“你的意思是，你从我的面部表情上发现了线索？”

“你的面部表情，尤其是你的眼睛。你是如何陷入沉思之中的，现在可能你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吧？”

“确实想不起来了。”

“让我来告诉你吧。你放下手中的报纸，正是这个动作吸引了我的注意。你面无表情地坐了半分钟的时间。随后你盯着你最近配上镜框的戈登将军的照片。于是，我通过你脸部表情的变化，读出你开始陷入思考之中了。但是想得还不是很远。接着你又将目光转移到你书上那张还没有配镜框的亨利·华德·比彻的照片上。最后，你又抬头望着墙，这样你的意思就显而易见了。你一定是在想，假如这张照片也装进镜框之中，正好可以将那面墙上的空白盖住，和那边戈登的照片相对。”

“你对我的观察实在是太透彻了！”我惊呼道。

“其实如果到此为止，我并没有彻底看清。但是，当时你的思路又重新回到比彻的照片上了。你直直地看着他，仿佛在研究他的相貌特征。随后，你的眼神慢慢松弛下来，不过你仍然盯着他，你是在回想比彻当初的战绩。我十分清楚，这样的话，你就肯定会想到内战期间，比彻代表北方所承担的使命。因为我还记得，你一直觉得我们的人民对他的态度过于粗暴，你对此表示过非常强烈的不满。正因为你对这件事具有如此强烈的感受，所以我断定，你只要一想到比彻就一定会想到这些事情。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你的眼光离开了那张照片，于是我猜测此时你的思路已经转到内战方面了。我看到你的嘴唇紧闭着，两手紧握，眼睛熠熠发光，这时我判定，你一定是在回想那场殊死搏斗中双方所表现出来的英勇气概。但是接着，你摇着头，脸色变得更加阴暗了。你是想到了那些悲惨、恐怖以及无谓的牺牲。你的手伸向自己身上的那些旧伤痕，颤动着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表明，你的思想一定已经被这种解决国际问题的可笑方法占据了。在这一点上，我与你的看法相同：那确实是最荒谬的。同时，我更加高兴地发现，我对你的全部推论都是正确的。”

“完全正确！”我说，“虽然现在你已经将整件事情都解释过了，可是我不得不说，我仍然和刚才一样不明白。”

“这确实是非常肤浅的，华生。假如你那天没有表示出一些的不相信，我是绝对不会用这件事来分散你的注意力的。不过，我手里确实有一个需要解决的小问题，这比我给你在思维解释方面的小尝试来说要更加困难。报纸上有这样一段报道，说克罗伊登十字大街的库辛小姐收到一只盒子，里面装着出人意料的东西。你看到这个报道没有？”

“没有，我没看见。”

“啊！那肯定是你看漏了。把报纸扔给我。就在金融栏下面，在这儿。劳驾，大声读出来。”

我捡起他扔给我的报纸，读出了他指定的那一段。新闻的标题是《一个吓人的包裹》。

“苏珊·库辛小姐住在克罗伊登十字大街上。一次，她竟然成了一件非常令人作呕的恶作剧的受害者，或者这件事后面另有更为险恶的用意。昨天下午两点，邮差送给库辛小姐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硬纸盒，纸盒内装满了粗盐。库辛小姐将粗盐拨开后，着实吓了一大跳。她看见里面赫然放着两只刚割下不久的人耳朵。这只包裹是头天上午从贝尔法斯特的邮局邮寄出去的。包裹上并没有写寄件人是谁。而更加神秘的问题是，库辛小姐是一位已经五十岁的老处女，她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与之来往的友人和通信的人都很少，平日里很少会收到邮包。但在几年前，她曾经将几个房间出租给三个医学院学生。后来因为他们总是吵闹，生活又很不规律，最后只能叫他们搬走。警方认为，对库辛小姐的这一恶作剧行径，很可能是这三名青年学生做的。他们因为怨恨而将解剖室中的遗物邮寄给她，想要恐吓库辛小姐。当然也存在另一种看法，有人认为这些青年中有一名是爱尔兰北部人，而据库辛小姐所知，此人正是贝尔法斯特人。目前，这事件还在积极的调查研究当中。杰出的侦缉官员雷斯垂德先生正在负责调查此案。”

“《每日记事报》就谈了这么多，”我读完报纸之后，福尔摩斯说。“现在我们来谈谈我们的老朋友雷斯垂德吧。我今天早晨收到一封他的来信。信中说：

‘我觉得你对这样的案件非常在行。我们正在竭力调查此事，却发觉工作没有任何进展。我们当然都打过电话去贝尔法斯特邮局询问。可那天邮寄的包裹很多，根本记不清楚寄件人的长相和姓名。这里有一只半磅重的甘露烟草盒子，可我们毫无头绪。依我看医学院的学生确实嫌疑最大，假如你能抽出一点儿时间，我很乐意在这里看见你。我每天要么在这宅子里，要么在警察所。’

“华生，你觉得如何？你可以顶住炎热跟我去克罗伊登一趟吗？你的记事本看来又能增加一页新的内容了。”

“我正想干点儿什么呢。”

“很快就有事情做了。你按一下铃，让他们将我们的靴子拿上来，再出去叫一辆马车。我这就换好衣服，再将烟丝盒子装满，随后就到。”

我们上火车之后，还下了一会儿雨。克罗伊登并没有想象中的热气逼人。事先福尔摩斯已经发了电报，因此雷斯垂德早已在车站准备迎接我们。他与往常一样，看起来精明极了，一副侦探的样子。走了足足五分钟，我们终于走到库辛小姐居住的十字大街上。

十字大街很长，两旁是两层楼的砖房，整齐而清洁，屋前是已被人踩成白色的石阶，门口站着几个闲谈的系着围裙的妇女。走了半条街之后，雷斯垂德走上去敲一家的大门。一个年幼的女仆开了门。在她的引领下，我们来到前厅，库辛小姐正坐在那里等着。她看起来面貌温和，眼睛很文静，头发是灰色的鬈发。她的膝上放着一只没有绣完的椅套，身边放着一个篮子，里面有各色丝线的篮子。

“那令人恐惧的东西在外屋，”雷斯垂德走进去的时候，她说，“你最好把它们都拿走。”

“库辛小姐，会拿走的。之所以放在这儿，是让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当着你的面看一看。”

“先生，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

“也许他会问你一些问题。”

“我已经说过了，这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问我又有什么用呢？”

“是这样的，太太，”福尔摩斯安慰道，“我知道，这件事已经让你十分气恼了。”

“是的，先生。我一直喜欢安静，过着隐居的生活。现在我的名字出现在报上，警察到我家里来，这真是少见的事情。我不愿意再见到这东西。雷斯垂德先生，倘若你要看的话，请到屋外去看吧。”

我们来到一间在屋背后小花园里的小棚子，雷斯垂德走过去拿出一个黄色的硬纸盒，一张牛皮纸以及一段细绳子。小路尽头有个石凳，我们一起坐在石凳上。福尔摩斯将雷斯垂德拿来的东西仔细察看。

“绳子非常特别，”说着他将手中的绳子举到亮处，用鼻子闻了闻。“雷斯垂德，你看这绳子是什么做的？”

“绳子涂过柏油。”

“完全正确。是一根涂过柏油的麻绳。看来，你也注意到了，库辛小姐是用剪刀将绳子剪断的。这一点能通过绳子两端的磨损看出来。这点很重要。”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雷斯垂德说。

“绳结原封未动，这就是重点。还有，这个绳结打得很特殊。”

“看起来很精致。我注意到这一点了。”雷斯垂德自得地说。

“好吧，绳子的问题就先说这么多，”福尔摩斯笑着说，“接下来看包裹纸。这张牛皮纸上有一股明显的咖啡味。什么，没有检查过包裹纸？确实没有检查过。上面的地址写得很潦草：‘克罗伊登十字大街S.库辛小姐收。’是用笔头很粗的钢笔写的，可能是一支J字牌的钢笔，但是墨水很差。‘克罗伊登’一词原来写的是字母‘i’，字母‘y’是后改的。通过字体来看，这个包裹显然是男人寄出的，此人识字并不多，对克罗伊登镇也并不熟悉。分析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盒子是一个半磅重的甘露烟草盒子。盒子除了左下角有个指印外，没有其他明显痕迹。里面装的粗盐原本是用来保存兽皮或其他粗制商品的。这奇怪的东西就埋在盐里。”

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将两只耳朵皮放在膝头上认真观察，雷斯垂德和我一人一边，弯下身子，时而看一眼这可怕的遗物，时而又望着福尔摩斯的那张迫切而深沉的脸。终于，他将它们重新放回盒子里，坐在那里独自沉思了一会儿。

“你们肯定都注意到了，”他最后说，“那两只耳朵并不是一对。”

“是的，我们注意到了。但是，假如真是解剖室学生的恶作剧的话，对他们来说，挑两只不成对的耳朵并不困难。”

“是的。但这并不是一个恶作剧。”

“你能确定吗？”

“如果按照推测，不可能是恶作剧。如果是解剖室里的尸体，应该是注射过防腐剂的。而这两只耳朵完全没有这种痕迹，是非常新鲜的，是用一种钝器割下来的。假如是学生干的，情况不会如此。还有，如果是学医的人，是不会使用粗盐防腐的，会用石炭酸。再重申一遍，这并不是恶作剧，而是一桩严重的犯罪案件。”

福尔摩斯说完话，脸色开始严肃起来，这让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这段冷酷的开场白让我们心中有了某种奇异而不可名状的恐怖阴影。但是，雷斯垂德摇摇头，似乎半信半疑。

“的确，恶作剧的说法现在看来是不合理的，”他说，“但是另外一种说法就更难以成立了。我们都知道，这位小姐在彭奇始终过着一种体面而平静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将近二十年。这段时间，她几乎整天守在家里。罪犯为什么要将犯罪证据寄给她呢？尤其是，她与我们一样，对这件事情知道得并不多，莫非她是个演技非常高明的女演员？”

“这个问题就是我们必须要首先解决的，”福尔摩斯回答说，“至于我呢，我准备这样着手。我觉得我的推论是正确的，并且这看起来是一桩双重谋杀案。一只形状纤巧，穿过耳环，是一个女人的耳朵。另一只晒得很黑，已经变了颜色，也穿过耳环，是一个男人的耳朵。这两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不然他们的遭遇早就传遍大街小巷了。包裹是星期四上午寄出的。今天是星期五。那么，可以推断，悲剧大约发生在星期三或星期二，也许更早一些。假如这两个人已经被杀，那么，将这谋杀的信号送给库辛小姐的就一定是凶手。我们暂且这样设想，那个寄包裹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之所以将包裹邮寄给库辛小姐，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到底这个道理是什么呢？一定是在暗示她，事情已经办完了，也可能是为了让她更加痛心。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就应该知道这个寄件人是谁。她到底知不知道呢？我在怀疑。假如她知道的话，为什么又要通知警察呢？她完全可以将耳朵埋掉了事，谁也查不出来。假如她想包庇罪犯的话，就应该这样做。可是，假如她不想包庇他的话，她就应该会说出他的姓名。这就是案件的症结所在，也是需要我们去查明的问题。”福尔摩斯说话的声音高而急，茫然地瞪着外面的花园篱笆，可是突然，他又轻快地站起身来，向屋里走去。

福尔摩斯说：“我想问库辛小姐几个问题。”

“那么，我先起身告辞了，”雷斯垂德说，“我手上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办。我觉得我没有进一步向库辛小姐了解什么的必要了。你随时可以去警察所找我。”

“我们上火车的时候，会顺路去看你的。”福尔摩斯如此回答说。很快，他和我走进前屋，那位冷淡的女士依旧安静地在绣她的椅套。我们走进屋时，她把手中的椅套放到膝上，坦率地直视着我们。

“先生，我确信，”她说，“这件事是一个误会，包裹根本不是想寄给我的。我已经对苏格兰场的那位先生多次说过这样的话了，可是他总是对我的话一笑置之。据我所知，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任何敌人，可是为什么有人要这样捉弄我呢？”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库辛小姐，”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坐在这位女士旁边的椅子上。“我想更可能的是——”说到这里，福尔摩斯突然停住了。我吃惊地发现，他正紧紧地盯着这位小姐的侧面。突然，他原本急切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惊异而又满意的神色。当这位女士发觉之后，抬起头来探寻他不说话的原因时，福尔摩斯又恢复了他那原本平静而又认真的神态。我认真地打量着她那光滑的，已经灰白的头发，整洁的便帽，金色的小耳环以及她那看起来温和的面容，可是，无论如何，我始终没有找到福尔摩斯激动的原因。

“我有一两个问题……”

“啊，又是问题！你们已经问得我很烦了！”库辛小姐显得很不耐烦。

“我想，你是不是有两个妹妹？”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在进屋的时候，我看见壁炉架上放着的照片，那是一张三位女士的合影。其中的一位是你本人，另外两位看起来与你长得很像，所以我猜测出了你们之间的关系。”

“是的，如你所说。我有两个妹妹，萨拉和玛丽。”

“在我旁边还放着一张你妹妹的照片，拍摄于利物浦。照片中的男子，从所穿的制服来看，应该是海轮上的船员。我看，当时你妹妹还未婚。”

“你的洞察力太敏锐了！”

“这是我的职业。”

“嗯，你说得对。不久之后她就嫁给吉姆·布朗纳先生了。拍这张照片时，他正在南美洲航线上的船上工作。但是他太爱她，舍不得长期与她分离，所以就转去利物浦-伦敦这条航线上做事。”

“哦，应该是‘征服者’号吧？”

“不是。上次我听说是在‘五朔节’号上。吉姆在开戒之前有一次曾来看过我。后来他上岸后就开始喝酒，喝点酒就撒酒疯。唉！他重新喝起酒之后，日子就难过了。起初，他跟我没有什么往来，一直跟萨拉吵嘴，如今连玛丽也不写信给我了，他们的近况我并不知道。”

这个话题显然是库辛小姐深有感触的话题，与很多独自生活的人一样，她在起初时很腼腆，慢慢就很健谈了。她跟我们讲述了很多关于她那个当服务员的妹夫的情况，随后话题又扯到她之前的几名医学院学生房客的身上，有关他们的问题谈论了很久，她甚至还告诉我们那些学生的姓名，在哪儿工作。福尔摩斯认真地听着，同时偶尔也提出问题。

福尔摩斯说：“既然你与你的二妹萨拉同是未婚妇女，你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

“唉！假如你认识萨拉，知道她的脾气，就不会这么问了。来到克罗伊登后，我们也尝试一起住过，大约两个月前，才不得不分手。她总是爱管闲事，我本不想说自己的亲妹妹一句坏话的，可她确实很难伺候。”

“你说她跟你在利物浦的亲戚吵过架？”

“是的，不过他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她到利物浦去住，原本是想投奔他们的。可如今，她对吉姆·布朗纳，甚至连一句好话都没有。她和我一起居住的后半年里，每天只是说他喝酒和爱耍心机。我猜，可能是他发现了萨拉爱管闲事，并且教训了她，所以才发生这样的事情的。”

“谢谢你，库辛小姐，”福尔摩斯站起身来点点头，“我想，刚才你说你的妹妹住在瓦林顿的新街，是吗？再见。像你说的那样，你被一件与你根本无关的事折磨得十分苦恼，我也很担心这件事。”

出门后，刚好有一辆马车经过。福尔摩斯叫住了车夫。

问道：“到瓦林顿有多远？”

“只有半英里，先生。”

“很好。华生，上车。我们应该趁热打铁。尽管案情简单，但还有一两个与此相关的意义重大的细节要搞清楚。车夫，到了邮局门口请停一下。”

福尔摩斯在邮局发了封简短的电报，然后一直安静地靠在车座上，用斜放在鼻梁上的帽子遮挡住迎面而来的阳光。在一所住宅前，车夫停下了马车。这座房子与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座非常相像。福尔摩斯吩咐车夫在外面等着，他刚准备举手叩门环的时候，门自动打开了。一位身穿黑色衣服、戴着一顶有光泽的帽子、表情严肃的年轻绅士出现在门口。

“库辛小姐在吗？”福尔摩斯问。

“萨拉·库辛小姐病得很重，”他说，“昨天开始，她得了非常严重的脑病。我是她的医药顾问，她现在不可以见任何人。你最好十天后再来。”他戴上手套，关上门，大步地向街头走去。

“好吧，不见就不见。”福尔摩斯看起来很高兴。

“或者她根本不能也不会告诉你什么。”

“我没想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消息。我来只是想看看她。现在，我想我已经证实了我的想法。车夫，送我们到一家上好的饭馆去。我们要去吃午饭，接着再去警所拜访我们的好朋友雷斯垂德。”

这顿便餐我们吃得很愉快，吃饭的时候，福尔摩斯没有说其他事情，除了小提琴。他饶有兴致地讲述他是如何买到他那把斯特拉地瓦利斯提琴的。那把小提琴少说也要五百个畿尼。而他只花了五十五个先令就从托特纳姆宫廷路的一个犹太掮客手里把它买了下来。接着，他又从提琴谈到了帕格尼尼。我们在饭店待了一个钟头，其间我们一边喝着红酒，福尔摩斯一边对我谈起这位伟大人物的轶事。炎热的下午过去了，原本灼热的阳光现在也变得柔和起来，这时，我们迈进了警所。雷斯垂德正站在门口迎接我们。

“福尔摩斯先生，你的电报。”他说。

“啊，是回电！”他撕开电报看了看，随后揉成一团放进口袋里。“这就对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查出什么了？”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什么？”雷斯垂德惊愕地望着他，“你是开玩笑吧？”

“我这一生都没有这样严肃过。这件案子十分惊人，我想我现在已经弄清楚了案件经过。”

“那么罪犯在哪儿？”

福尔摩斯在他的一张名片后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扔给雷斯垂德。

“这就是罪犯的姓名，”他说，“你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晚上才能拘捕他。提起这个案子，我倒是希望你始终都不要说起我来，因为一直以来，我只参与那些破案有困难的案件。华生，我们走吧。”我们向车站方向走去，只留下雷斯垂德站在那里，他满脸喜悦，目不转睛地盯着福尔摩斯扔给他的纸片。

“这个案子，”当天晚上，我们重新回到贝克街的住所里一起抽着雪茄聊天时，福尔摩斯说，“与你撰述的《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一样，侦查方法相同，我们不得不从结果开始去推测原因。我已致信给雷斯垂德，让他为我们提供我们所需要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只有在他抓到罪犯之后才能揭晓。虽然他毫无推理能力，但是他做这种抓捕工作还是安全可靠的。的确，正是具有这种犟劲儿，他才能在苏格兰场具有如此高的身份和地位。”

“这么说，这个案件还没有彻底结束？”我问道。

“大体上已经结束了。我们已经知道罪犯是谁，尽管此案一个受害者的情况我们尚不清楚。当然，相信你也有自己的结论了。”

“我在想，或许利物浦海轮的那个名叫吉姆·布郎纳的服务员，是你的怀疑对象吧？”

“嗯！何止是怀疑？”

“但是，除了些模糊不清的蛛丝马迹外，我看不出其他的线索。”

“完全相反，我认为案件是再清楚不过了。我来给你简单地解释一下吧。你记得，我们在刚接手这个案件的时候，可以说毫无头绪。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因为我们没有一个固定的看法，只能凭借观察作出推断。我们首先观察到的是什么？一位十分温和可敬的女士，她似乎并不想把守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接着就是那张告诉我们她有两个妹妹的照片。我头脑中立刻闪过的一个念头就是，那盒子是要寄给她们姐妹当中的一个的。我暂时将这个念头放在一边，推翻它还是肯定它，都由我们做主。然后我们去了花园，你记得，在黄纸盒子里，我们看到了非常奇怪的东西。

“绳子是轮船上缝帆工人使用的那种。我们在调查的过程中还闻到一股浓重的海水气味。我发现绳结的打法通常都是水手使用的方法，包裹是从一个港口寄出的，那只男人的耳朵有耳洞，而男人穿耳洞这种行为在水手中比较普遍。所以我坚信，这场悲剧的所有男演员都要从海员中搜寻。

“我在查看包裹上的地址时，发现写着寄给S.库辛小姐的。如今，三姐妹当中，老大自然是库辛小姐。尽管她的缩写字母是‘S’，但这个字母也有可能是另外两个妹妹当中的一个的。因此，我们的调查只能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展开。所以我前去拜访，希望弄清楚这一点。正当我准备向库辛小姐担保，说我确信这里面存在误会的时候，你还记得，我突然打住了。事实是，刚好这时，我发现了某种让我大为惊讶的东西，它的发现，大大缩小了我们的调查范围。

“华生，你是一名医生，你清楚，人的耳朵有多么的千差万别。每个人的耳朵都有不同之处，这是常理。去年的《人类学》杂志上，我发表了两篇关于这个问题的短文。我在检查盒子里的两只耳朵时，是以一个专家的眼光来检查的，我认真观察了这两只耳朵在解剖学上的特点。当我注视照片中的库辛小姐时，竟然惊愕地发现她的耳朵与我检查过的那只女人的耳朵十分相似，这并不是巧合。两只耳朵耳翼都很短，上耳的弯曲度都较大，内耳软骨的旋卷形状也很像。综合所有的特征，它们几乎就是同一只耳朵。

“我当然立即察觉到这一发现十分重要。受害者是库辛小姐的血缘亲属，这是很明显的，很可能是很近的关系。所以我开始与她谈起她的家庭，你记得，她很快就告诉了我们一些极有价值的详细情况。

“首先，她的妹妹叫萨拉，她们在不久前住址是相同的，因此，为什么会有这个误会，包裹是寄给谁的，已经很清楚了。接着，我们又听说那个服务员最终娶了老三，而他曾一度和老二萨拉小姐交往甚密，因此她才去利物浦和布朗纳一家人住在一起。后来因为一场争吵他们才不得不分开，几个月来，他们没有任何联系。因此，假如布朗纳要寄包裹给萨拉小姐，他肯定会寄到她原来的旧址的。

“至此，真相逐渐大白。我们已知有个服务员，他感情丰富，且容易冲动——你记得，他甚至为了能够和妻子经常在一起而抛弃了一个待遇很好的差事，并且他简直嗜酒如命。我们可以推断，他的妻子已被谋害，而一个男人——假设他是一个海员，同时也被人杀害了。那么，这一系列犯罪行为的动机显然就是妒忌。然而，为什么要将这次凶案的证据寄给萨拉·库辛小姐呢？可能是因为她在利物浦居住的那段时间，曾经对这一悲剧的事件起过推波助澜的作用。你知道，这条航线的船只在贝尔法斯特、都柏林以及沃特福德等地靠岸，所以，假定罪犯是布朗纳，他在作案以后立即返回‘五朔节’号上，那么，他可以寄出那个可怕的包裹的第一个码头只能是贝尔法斯特。

“在这时候，也可能有另一种答案，尽管我觉得这根本不可能，但是我需要把它说清楚。也许布朗纳夫妇被一个失恋的人谋杀，而那男人的耳朵可能就是丈夫的。可能很多人会反对这种猜测，却能想象得到。因此我给我在利物浦警界办事的朋友阿尔加拍了一个电报，请他去查证布朗纳太太是否在家，布朗纳是否乘坐‘五朔节’号离开。然后，我们去了瓦林顿拜访萨拉小姐。

“第一，我迫切想知道这家人的耳朵与她耳朵的相似程度。也许她能告诉我们很重要的情报，然而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她之前肯定已经听说过这个案子了，因为在克罗伊登早已闹得满城风雨，而且只有她才知道这包裹到底是寄给谁的。假如她愿意帮忙，她早就去警署报告了。我们到达之后，发现自从她得知包裹到达，她就生病了，还是很重的脑病。进一步说，也就是她清楚整件事的内幕，但是，我们不得不等一段时间才能得到她的帮助。

“但是，实际上我们并不需要她的帮助，因为答案正在警察所等我们呢，阿尔加已经将答案送了过来。这是最可靠的答案。布朗纳太太的屋子已经关闭了三天多，邻居以为她去南方看亲戚了。而轮船办事处也显示，布朗纳已乘‘五朔节’号出海。我估计，明晚轮船会到达泰晤士河。布朗纳一出现，等候他的就是迟钝却果断的雷斯垂德。我相信，我们会了解案件的全部情形。”

正如福尔摩斯说的那样。两天后，他收到一大包信札，里面装的是雷斯垂德探长的一封短信以及好几大张的打字文件。

“雷斯垂德逮住他啦，”福尔摩斯看着我说，“看看他说些什么，可能你会感兴趣。”

亲爱的福尔摩斯：

按照我们的计划（华生，这个“我们”说得很有意思，是吧？），昨天下午六点我在阿伯特码头走访了“五朔节”号轮船。该轮属于利物浦-都柏林-伦敦轮船公司。经了解，船上确实有一名名叫吉姆·布朗纳的服务员，他因为在航行过程中行为异常，船长只好让他停止工作。我去到他的舱位，看见他正坐在一个箱子上，双手撑着脑袋，摇来晃去。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刮得很干净，有点儿像那个在冒牌洗衣店案子里帮助过我们的阿尔德里奇。他得知我的来意后，立即跳了起来。我吹响警笛，唤来两名隐藏在暗处的水警，但他竟然束手就擒。我们把他和他的箱子一起带到密室里，认为箱子中会有什么罪证，但里面除了一把水手普遍都有的大尖刀外，没有别的。但是我们发觉，这些证据已经足够了，因为经过审讯，他已经全部招供。这是速记员的记录，事实证明，与我想的一样，这个案子非常简单。阁下对于我所进行的调查给予很多帮助，谨此致谢。

你忠实的朋友

G.雷斯垂德上

“嗯！调查的确很简单，”福尔摩斯说道，“不过，他第一次邀请我们时，我可不觉得他是这么想的。我们看看吉姆·布朗纳的供词吧。这是罪犯在谢德威尔警察所向蒙特戈默里警长所做供词的详细记录。

‘我还要说什么吗？是的，我有很多话说。我要全部说出来。绞死我还是不管我都随你。或者你们能打我一顿。我告诉你，自从我做了那件事后，我整夜失眠，从来没有合上过眼睛。经常是她的脸，偶尔也有他的脸。他们总是在我面前不停地晃啊晃。他皱着眉头，像个黑人，而她的脸上带着恐惧的神色。这只可怜的小羔羊，她在一张从前对她充满爱意的脸上看到如今的腾腾杀气时，害怕是必然的。

‘但这都是萨拉的过错，但愿她会被我的诅咒惩罚，让她的血液败坏。我并不想为自己洗刷什么，我清楚自己喝了酒后，犹如一头野兽。可是，她会原谅我的，假如不是萨拉进到我们家，她会始终和我亲密无间的，犹如绳子和滑轮套在一起一样。这件事的根源是萨拉爱我，但是当她得知我对我妻子脚印的爱都胜过对她整个肉体和灵魂的爱时，她的爱情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她们三姊妹，老大是个稳重的女人，老二是个魔鬼，而老三却是个天使。我结婚时，萨拉三十三岁，玛丽二十九岁。婚后，我们过得很幸福。整个利物浦的女人都没有我的玛丽美丽可爱。后来，我们邀请萨拉来利物浦住一个星期，从一个星期住到一个月，就这样，她成了我们的家人。

‘那时我已经戒了酒，而且存了一点儿钱，一切都很美满。可是，谁会想到竟走到今天这步？

‘周末时我会回家，如果赶上船要装货，我就能在家待上整整一个星期，所以我会常看到我的姨姐萨拉。她很瘦很高，皮肤有点儿黑，性情敏捷，而又暴躁，总是扬着头看起来很傲慢，目光就像从火石上发出的火花。但是，我发誓，只要小玛丽在家，我绝不会想到她。

‘有时，她似乎喜欢和我独处，有时会让我和她一起出去散步，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那种事。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才明白。我下船回家，玛丽不在，但萨拉在。“玛丽呢？”我问。“啊，她付账去了。”我有点儿不耐烦，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五分钟看不见玛丽就生气了，吉姆？”她说，“这么一会儿你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太悲哀了。”“没什么，姑娘。”我说着，善意地把手向她伸去，她立刻用双手紧握我的手。她的两手非常热。我看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眼里我读懂了一切，我们彼此都不需要说什么。我皱了皱眉头，把手抽开。她静静地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轻抚我的肩膀。“好稳重的男人！”她说完，发出一种嘲弄的笑声，然后跑开了。唉，此后，萨拉开始恨我。她确实是个会恨人的女人。我真傻，继续让她跟我们住在一起。但是我始终都没有跟玛丽说一个字，因为我知道这会令她难过。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一段时间后，我发现玛丽有点儿变了。她以前是那样天真，那样相信人，可是现在却变得很多疑、古怪，我到哪儿去，在做什么，我的信是谁寄来的，我口袋里装的是什么，类似的所有事情，她都要一一问清楚。她一天比一天古怪，脾气也一天比一天暴躁。没有什么原因，我们就会吵架。这让我感到莫名其妙。如今，萨拉避开我，但是她和玛丽几乎形影不离。我终于明白了，是她在挑拨、欺骗她，调唆她来和自己的丈夫作对。但是，我当时却像个瞎子，竟然没看出来。后来我又开始喝酒了，但是，假如玛丽像以前那样对我，我是不会再喝酒的。她有了讨厌我的理由。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这时，又插进来一个阿利克·费拜恩，事情更糟了。

‘起初，他来我们家是探望萨拉的，不久就是来看我们的了。这个人很有方法，无论走到哪儿，都很讨人喜欢。他是一个傲慢时髦的小伙子，长得很漂亮，留着一头鬈发。他的足迹遍布半个世界，所以他很健谈。我承认，他很风趣。像他这样一个举止斯文的海员，我想他在船上肯定是高级职员而不是普通的水手。有一个月他经常在我家进进出出，我竟然从没怀疑过他那温和而机智的风度是心怀叵测。终于有些事引起了我的疑虑。从那天以后，我的平静就彻底失去了。

‘其实只是一件小事。我来到客厅，进门的时候，看见玛丽脸上露出欢迎的神色，可当她看清是我的时候，那神情立即消失了。她很失望，转身离开了。她可能是把我误认为是阿利克·费拜恩了，不会是别人。假如当时我看见他的话，一定会把他杀了，因为我发起脾气来就像个疯子。玛丽看出了我眼里的凶光，立即跑过来用两只手拉住我的衣袖。

“别这样，吉姆，不要这样！”她说。“萨拉呢？”我问。“在厨房，”她说。“萨拉，”我一边说一边迈进厨房，“以后费拜恩再也不可以进我们家的门。”“为什么？”她说。“因为这是我的命令。”“啊！”她说，“要是不允许我的朋友进你的家，那我也不可以进啦。”“随你怎么想，”我说，“不过，如果费拜恩敢再出现在这里的话，我会割下他的一只耳朵送给你作纪念。”估计她可能是被我吓坏了，什么也没说，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我的家。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这个女人的魔法，还是她觉得唆使我妻子去乱搞，就能让我和我的妻子作对。反正，她在距离我们家两条街的地方找了个房子，租给水手使用。费拜恩时常去那里，玛丽也经常会绕道去同她姐姐和他一起喝茶。玛丽多久会去一次，我并不知道。一天，我跟在她后面，闯入门去，费拜恩立即从后花园跑掉了，像极了被吓破胆的臭鼬。我对我妻子起誓，假如再让我看见她和他在一起，我会立刻杀死她。我把她带回家，她哭哭啼啼，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张纸。我看得出来，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爱情了。她只是恨我，怕我。一想到这些我就想喝酒。

‘萨拉发现利物浦已经住不下去，就回家了。据我所知，她到克罗伊登城和她的姐姐一起生活了。我家里的事情仍然是这样。直到上个星期，所有的灾祸和苦难降临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五朔节”号出海航行了七天。船上的一个大桶松开了，使一个横梁脱了节，我们不得不临时进港停泊十二小时。我下船回家，想要给我的妻子一个惊喜，心想她看到我回来得这么快，也许会很高兴。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我住的那条街道。正在这时，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她就坐在马车里，坐在费拜恩身边。两人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想过我，这时我正站在人行道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我对你们说，你们要相信我，从那一刻起，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现在回想起来，整件事简直像一场噩梦一样。最近，我喝酒喝得厉害。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让我晕头转向。现在，我的脑袋里有个如同船员用的铁锤那样的东西在不断地敲打，但是那时，它却像整个尼亚加拉瀑布一样轰鸣。

‘我悄悄地跟随着那辆马车。我手中拿着一根沉重的橡木手杖，我相信我的眼睛一定冒着火。我很精明，故意在跑的时候，离得稍微远一点儿，这样，他们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们。他们来到了火车站。售票处周围，人群熙熙攘攘的，因此即便我离他们很近，他们也发现不了。他们买了去新布赖顿的车票。我也随后买了。我坐在他们后面，隔了三节车厢。抵达目的地后，他们沿着阅兵场走去，我与他们始终保持小于一百码的距离。最后，我看见他们租了一只船，要去划船。天气很热，划船可能会凉快些。

‘看样子，他们真像是落到我手里一样。当时天气有点儿雾，几百码以外根本看不清人。我也租了一只船，就这样跟在他们后面。我能隐约看见他们的小船，我的船和他们的船走得一样快，如果我不追上去，他们肯定靠近岸边了。雾气像一块幕布笼罩在我们周围，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的天呀，我无法忘掉当他们发现向他们划去的小船里的人是我的时候，他们吃惊的表情。她尖叫起来，而他则发疯似的骂起来，用桨戳我，他一定看见我满眼的杀气。我躲过了他的桨，同时用手杖回敬他一下，他的脑袋一下子像鸡蛋一样破裂了。虽然我发了疯，但我会饶过她的，可是她却一把抱住他，还大声叫他“阿利克”。于是我又是一下，她也在他旁边倒下了。当时，我像极了一头嗜血成性的野兽。我向上帝发誓，假如萨拉在场的话，她也会是同样的下场。我抽出刀子，并且……我说够啦。每当我想到萨拉看到因为她多管闲事而带来这样的物证会有什么感觉时，我就会感受到一种野人般的欢乐。后来，我把两个尸体捆在船里面，打穿一块船板，直到船彻底沉下去我才离开。我很清楚船老板肯定会觉得他们在雾里迷失了方向，划出海了。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上岸重新回到我的船上，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天晚上，我包好要给萨拉·库辛的包裹，第二天从贝尔法斯特寄出去了。

‘你们已经知道了全部事实经过。你们可以绞死我，可以任意处置我，但是，你们不能用我已经受到过的惩罚来继续惩罚我。我睡不着觉，只要闭上眼睛，就出现那两张脸盯着我，就像我的小船穿过雾气时，他们盯着我的样子一样。我杀死他们是干净利落的，而他们杀我的方法却是慢慢腾腾的折磨。假如我再过一个那样的夜晚，在第二天天亮之前，我一定不是疯了就是死了。你不会把我自己关进牢房里吧，先生？可怜可怜我，别这样，但愿你们现在对待我就像你们在痛苦的日子里受到的对待一样。’”

“华生，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放下供词，严肃地说道，“这所有的痛苦、暴力、恐惧，究竟是为了什么？一定存在某种目的，不然，我们这个宇宙就是受偶然支配的了，这根本不可想象。可是，究竟目的是什么呢？这是一个人的理智永远无法解答、永远存在的大问题。”

红圈会

“啊，瓦伦太太，我看不出你因为什么不寻常的原因而不安；我也想不通，我的时间是这样宝贵，自然不能干预此事。我确实还有其他要办的事情。”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边这样说，一边将身体转向他那本巨大的剪贴簿。那里面有他剪贴的一些最近的材料，他还编了索引。

不过，房东太太不但很执拗，还展现了女性的巧妙方法。她一点儿也不让步。

“去年，您替我的一个房客办过一件事，”她说，“我说的是费戴尔·霍布斯先生。”

“嗯，对，是的，很简单的一件事。”

“可他老不停地说——说您会帮忙，先生，他说您可以把没有头绪的事查清楚。当我自己感到怀疑、无所适从的时候，就想起了他说的话。我了解，除非您不愿意，否则一定可以办到。”

只要别人恭维他，福尔摩斯就变得好说话了。如果别人待他诚恳，他也会尽可能主持公道。正是这两股力量让他用一声叹息表示同意，并把胶水刷子放下，把椅子拖开。

“那好，那好，瓦伦太太，那就给我们讲讲吧。我抽烟，你会允许吧？多谢。华生，火柴。我知道，你有位新房客，待在房间里，可是你看不到，因此你很发愁。那又能怎么样，上帝保佑你，瓦伦太太，如果你的房客是我，你有时会连着几周都看不到我的。”

“那倒是，先生，不过这回是不同的情形啊。我很害怕，福尔摩斯先生，我害怕得连觉都睡不着。从一大早到深夜都只听见他走来走去的急促的脚步声，却从来连他的人影都没见过，我可受不了这个。我丈夫虽然和我一样都很紧张，可是他每天都要出去上班，而我就没法躲开了。他有什么隐瞒的呢？他都做了些什么？屋子里除了那个小姑娘外，就只有我和他了。我的神经无法承受了。”

福尔摩斯向前俯下身，伸出细长的手指放在房东太太的肩膀上。只要他需要，他安慰人的力量几乎像催眠术那么厉害，她的目光由恐惧转变成镇定，表情也不再紧张，和平常一样了。她坐在了福尔摩斯指向的那张椅子上。

“我必须了解全部细节才能办事，”他说，“别急，好好儿想想。最小的细节反而可能最重要。你说的是，十天以前这个人才来，交给你两周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他问需要多少钱，先生。我说一周要五十个先令。房间包括一间小起居室还有卧室，在顶楼，用品很齐全。”

“其他呢？”

“他说：‘我每周给你五镑，条件是我可以按自己的要求行事。’先生，我很穷，瓦伦先生挣的钱不多，钱对我是非常重要的。他当时就给了我一张十镑的钞票。‘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条件，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半个月你都能得到这么多钱。’他说，‘否则，我不会将就你。’”

“条件是什么？”

“嗯，先生，他提出把房子的钥匙交给他。这也很正常，房客常常要钥匙。另外，他还要完全自由自在，以任何借口去打扰他都是绝对不行的。”

“这其中应该不会有什么名堂吧？”

“应该没什么，从道理上说。可这又根本没有什么道理。他在这里住了十天，瓦伦先生、我和那个小姑娘一次都没有见过他。晚上、早上、中午，就听见他走过来又走过去的急促的脚步声。在第一个晚上以后，他从没走出过房门。”

“哦，第一个晚上他曾经出去过？”

“是这样，先生，回来得还挺晚的——在我们睡觉以后。他搬进来后就对我说过，他回来很晚，不让我把大门闩上。他回来时我听到了，是后半夜了。”

“他在吃饭？”

“他特意说过，只有他按铃，我们才可以为他把饭放在门外的一把椅子上。他吃完后会再次按铃，我们再到他门外把椅子上的东西收走。如果他需要其他的东西，就在一张纸上用铅字体写出来留给我们。”

“用的是铅字体？”

“对，先生，铅字体，用铅笔写的。只写一个词，没有别的。我带了一张来，您看看——肥皂。还有一张——火柴。他在第一个早上还留下了这个——《每日新闻》。每天早上，我就把报纸和早餐都放在那里。”

“我的天，华生，”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惊奇至极地看着房东太太递过来的几张大纸片，“这实在有点儿反常。我能理解深居简出，但写铅字体是为什么呢？写铅字体是一种很笨的办法。随便写为什么不行呢？这能看出什么，华生？”

“他这是想隐瞒笔迹。”

“为什么这样做？他的字被房东太太看见又有何妨？你说的有可能。另外，为什么把通知写得这样简单呢？”

“我想不出。”

“这种做法就耐人寻味了。写字用的是不同一般的笔，紫色，笔头很粗。你看，写好之后是将纸从这地方撕开的，所以撕去了‘肥皂’这个字里的‘S’的一部分。这一定代表了什么，对吧，华生？”

“代表很谨慎吗？”

“确实如此。显然，还会有一些如指纹和其他东西等记号可以提供线索，帮助我们查明这是个什么人。瓦伦太太，你说此人是中等身材，黑黑的，长胡子。年纪大约多少？”

“很年轻，先生，不会超过三十岁。”

“嗯，你没更多的情况可以说啦？”

“他英语说得很好，先生，可是，通过口音我觉得他是个外国人。”

“穿着是不是很讲究？”

“是的，先生，派头像绅士一样——黑衣服，我没看到特别之处。”

“他没说他叫什么名字？”

“是的，先生。”

“他没收到过信，也没有来找他的人？”

“是的。”

“不论是你还是那个小姑娘，一定在某个早上到他的房间去过喽？”

“不，先生，一切都是他自己照料的。”

“哦？太奇怪了。行李呢？”

“一个棕色大手提包，是他随身带着的，没有别的什么。”

“嗯，看来能帮助我们的材料很少。你说没有从他房间里带出来过任何东西，一样也没有吗？”

房东太太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又把从里面取出的两根燃过的火柴和一个烟头放在了桌子上。

“这些东西是今天早上在他盘子里发现的。我拿来给你看看，因为我听说从小东西上你也能看出大问题。”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这没什么特别的，”他说。“火柴当然是点过香烟的，因为燃烧后的火柴棍剩下的只有这么一点儿，另一半是在点一支烟或是一支雪茄时烧去的。不过，唉，这个烟头有点儿怪。你曾说这位先生上唇和下巴都长了胡子？”

“不错，先生。”

“这就让我想不明白了。我认为，只有把胡子剃光的人抽的烟才会这样。嘿，华生，就像你嘴上只有那么一点儿胡子，也会被烧焦的。”

“用的是烟嘴儿吧？”我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不是。烟头都被衔破了。瓦伦太太，我想不会是房间里有两个人吧？”

“不会，先生。他饭量很小，我总担心他吃这么少可能会被饿死。”

“嗯，我看我们还得等等，要找到更多的材料。反正，你没有抱怨的必要。你收了房租，这个房客虽然不寻常，但也不会惹麻烦。他出了很多钱，如果他有什么要隐瞒的，也与你并无直接关系。我们没有干预他人私事的理由，除非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事与犯罪有关。既然你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我不会丢下不管。如果有新情况，请和我说；在你需要时，可以从我这里得到帮助。”

“这里面确实有几点很有趣，先生，”房东太太走后他说，“当然，可能是小事——个人奇怪的习惯，但与表面现象比也可能有更多的奥妙。我首先想到了一种明显可能的情况，也许现在住着的根本是两个同租房间者。”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嗯，除了那个烟头，这位房客在租了房间后马上有一次外出，而且只有这一次，这难道说明不了什么吗？他回来时——也可以说某个人回来时，现在没有一个见证人。我们没有能够证明回来的人和出去的人是同一个人的证据。另外，租房间的人英语说得很好，另一个却把‘matches’写成了‘match’。我推测，这个字应该是从字典中查到的。字典里有的只是名词而没有复数。这种简短的方式也许是在掩盖不懂英语的情况。对，华生，有充分理由认为我们的房客被人顶替了。”

“目的能是什么呢？”

“啊！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有一个调查方法十分简易明白。”他拿出一本大书，书中都是伦敦各家报纸的寻人广告栏，是他平日保存下来的。“天啊！”他翻看着说道，“真是一个呻吟、喊叫和废话的大合唱啊！也是由一堆奇闻逸事组成的大杂烩！但这对于一个异乎寻常的学者来说肯定是一个最宝贵的猎场！这个人孤零零的，给他写信就难免会泄露其中的机密。外面的消息又是怎样传到他那里的呢？途径很明显，是报上的广告。看来找不到其他办法。幸好需要我注意的只有一份报纸。这些摘录于最近两个星期的《每日新闻》：‘王子滑冰俱乐部围着黑色羽毛围巾的女士’——不去管这个。‘吉米应该不会让他的母亲伤心’——这与我们没关系。‘如果这位在布里克斯顿的公共汽车上昏倒的女士’——她，也不能引起我的兴趣。‘每天，我的心都充满了渴望——’废话，华生，都是废话！啊，有可能的是这一段。你听：‘要有耐心。将寻找一种靠得住的方法来通信。暂时，仍用这栏。G.’这段刊登在瓦伦太太的房客住进来两天之后。这难道一点儿都不像吗？可能这个神秘的客人是懂英语的，虽然并不会写。看看，还能不能发现其他线索。嗯，这儿有——是三天之后的。‘有效安排正在作。耐心谨慎。乌云终会散去。G.’接下来的一周没有什么。这里说得就很明确了：‘已清除道路。有机会时，信号当发出，说定的暗号要记住——一为A，二为B，依此类推。消息你很快就会听到。G.’这是在昨天的报纸上刊登的。今天的报纸没有与这有关的东西。这一切与瓦伦太太那位房客的情况很一致。华生，如果我们多等等，我相信可以更好地看清这件事情。”

确实是这样。早上，我发现我的朋友在炉边的地毯上背朝炉火站着，脸上的笑容显得很满意。

“这个如何，华生？”他喊道，拿起了桌子上的报纸。‘高房子，红色，白石门面。三楼。左数第二个窗口。天黑以后。G.’这已经相当明确了。我想，我们一定要在早饭后去对瓦伦太太的这位邻居进行一下查访。啊，瓦伦太太！你今天早上会带给我们什么好消息呀？”

我们的这位委托人这时气冲冲地跑了进来，这说明事情出现了新的重大发展。

“需要找警察了，福尔摩斯先生！”她嚷着，“我真的没法忍受了！就让他拎着自己的提包走吧。本来我是想直接告诉他要他走的，不过我还是希望先听听你们有什么意见。可是我忍无可忍了，老头子被打了一顿，这时候——”

“瓦伦先生被打？”

“反正对他真是粗暴。”

“说的是谁呀？”

“哎呀，我也想知道呢！就发生在今早，先生。瓦伦先生在托特纳姆宫廷路莫顿-威莱公司做计时员，七点之前他就要出门。好了，今天早上，他出门还没走多远，有两个人从后面跑出来，用一件衣裳把他的头蒙住，捆起来装进了路旁的马车里。他们驾着车跑了一个钟头，然后开门把他拖出来。他在路上躺着，连魂儿都吓没了。他并没有看见马车是怎么一回事，慢慢站起来后，才知道那里是普斯特德荒地。他是坐公共汽车回家的，现在还在沙发上躺着呢。我立刻就到这儿来告诉你们了。”

“真有趣，”福尔摩斯说，“他有没有看见那两个人的脸，听没听见他们说话？”

“没有，他被吓傻了。他知道的只有抬起他、扔下他都和变戏法似的。人至少有两个，也可能有三个。”

“你把这件事和你的房客联系起来了？”

“唉，我们住在这儿已经十五年了，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叫他请吧，钱不算什么。他要在天黑以前离开我的房子。”

“等一下，瓦伦太太。不要鲁莽。我开始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或许比我最初看到的情况要严重得多。很显然，你的房客受到某种危险的威胁。也很明显的是，他的敌人就在你房子附近躲着等候他。在朦胧的晨光中，他们看错了，以为你丈夫就是他。在发现弄错了以后，就放了你丈夫。如果没看错，他们又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我们只好这样推测。”

“那我该做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我希望能与你的这位房客见一面，瓦伦太太。”

“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安排，除非你硬闯。每次我把盘子留下后下楼，就能听到他打开了门锁。”

“他要把盘子拿到屋子里。我们自然可以在一个地方躲起来看到他。”

房东太太想了想。

“好的，先生，对面有个小房间是放箱子用的。我再拿一面镜子来，如果你们在门后躲起来，大概可以……”

“太棒了！”福尔摩斯说，“他吃午饭是几点？”

“一点钟左右，先生。”

“华生和我会准时到的，不过现在嘛，瓦伦太太，咱们就再见了。”

我们在十二点半到了瓦伦太太住宅的台阶上。这是一幢黄色砖房，高大却单薄，位置在大英博物馆东北面的很窄的奥梅大街上。虽然它靠近大街的一角，但从那里一眼望去，能够看到霍伊大街和街上更豪华的住宅。福尔摩斯笑了，他向一排公寓住宅的一幢房屋指去。他注意到了房屋的设计式样。

“看，华生！”他说，“‘高房子，红色的，白石门面。’就是这个地点。地点和暗号我们都知道了，这让我的任务变得简便了。有一块‘出租’的牌子放在那扇窗户上。很明显，这套空着的住房就是那伙人的进出之处。啊，瓦伦太太，现在如何？”

“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如果你们二位都来，鞋子就放在楼下的楼梯平台上吧。现在我就领你们去。”

她安排了个很好的藏身处，镜子的位置也正好，这使坐在黑暗中的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对面的房门。瓦伦太太刚走，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就听见这位神秘邻居叮当的按铃声在远处响起。不大工夫，房东太太出现了，她手里拿着盘子，把盘子放在一张关着的房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离开了，脚步声很重。我们在门的角落里蹲伏着，盯着镜子看。听不到房东太太的脚步声了，突然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门把手被扭动了。从门中迅速地伸出了两只纤细的手，端走了椅子上的盘子。不一会儿，盘子又被放回原处。我看见一张面孔，阴郁、美丽而惊慌，向放箱子房间的一丝门缝儿瞪视着。房门随后猛地被关上，钥匙转动了一下后一切恢复了平静。福尔摩斯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们从楼梯上偷偷溜了下来。

“晚上我再来，”福尔摩斯同房东太太说，“我觉得，华生，此事我们有必要回去讨论一下。”

“你看，我的推测是正确的，”他说话时坐在安乐椅里。“房客被人顶替了。我没想到的是，我们发现的居然是一个女人，而且很不一般，华生。”

“我们被她看见了。”

“嗯，她看到了让她惊慌的情况，这点可以肯定。事情的脉络显现出来了，是不是？一对夫妇来到伦敦避难，想逃离异常可怕的和紧急的危险。他们防备的严密程度体现了危险的程度。男人要办急事，这时他想让女人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问题很难，不过他想出了一个新颖的解决办法，效果也好极了，她的存在连送饭给她的房东太太都不知道。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用铅体字写条的目的是不让别人看出这是个女人写的字。男人和女人不能接近，一接近就会把敌人引来。他直接联系不到她，就利用寻人广告栏。现在，所有的事都很清楚了。”

“可是，是什么样的根由呢？”

“啊，对，华生——这个问题很严肃又很实际！是什么样的根由呢？事情在瓦伦太太想入非非的问题下被扩大了，并且更危险的一个方面出现在了我们进行的过程中。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这并非普通的爱情纠葛。那个女人在发现危险迹象时的脸色你也看到了。我们也听说过房东先生曾经遭到袭击，这针对的无疑是这位房客。因为惊恐和拼命保守秘密，便足以看出这是一件关系到生死的大事。瓦伦先生遭袭进一步说明敌人自己——不管他们是谁——也并不知道一位男房客已经被一位女房客顶替了。此事太离奇复杂了，华生。”

“你为什么要做下去？你希望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

“是啊，为了什么呢？也许这就叫为艺术而艺术，华生。你在看病时，我想你会一心研究病情而忘掉出诊费吧？”

“那样为的是得到教育，福尔摩斯。”

“教育永远没有止境，华生。课程学不完，每一门都要精益求精。这件案子有很好的启发性。里面没现钱也没存款，但我们依然要查清楚。等到天黑，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的调查又有了新的进展。”

我们又来到瓦伦太太住的地方，这时，伦敦冬天的黄昏又朦胧了许多，就像一块灰色的帷幕，在这单调的颜色中只有窗户上明亮的黄色方玻璃和煤气灯昏暗的灯光才不那么死气沉沉。寓所有一间黑洞洞的起居室，我们从里向外窥视时，又有一束暗淡的灯光在昏暗中高高亮起。

“有人在那个房间中走动，”福尔摩斯说话的声音很低，将他那急切而瘦削的脸向窗前探去。“是的，我能看到他的身影。他再次出现，手里还拿着蜡烛。他向四周窥视着，显得戒备十足。现在他晃动了灯光，这是在发信号。一下，这一定是A。华生，你也作个记录，然后我们一起核对。你看到几下？二十。我也一样。二十是T。AT——这已经很明白了！又一个T。这当然是第二个字的开头了。现在是——TENTA。停了。不会就这么完了吧，华生？AT-TENTA没有含义啊。那么三个字——AT-TEN-TA，也没有含义。或者T、A是两个人各自的姓名的缩写。又发信号了！这回是？ATTE——嗯，重复了一遍。奇怪，华生，奇怪呀！又停了！AT——嗯，再次重复，每次都是ATTENTA！他要重复到什么时候？发完了。他从窗口离开了。华生，你是怎么看这事的？”

“是联系的密码，福尔摩斯。”

突然，我的同伴领悟到了什么，发出了笑声。“这密码并不十分晦涩难懂，华生，”他说，“对了，用的是意大利文！意思就是信号A所发的对象是一个女人。‘小心！小心！小心！’如何，华生？”

“我想你说的是对的。”

“毋庸置疑。这是个紧急信号。重复三次表示更急。小心什么呢？等一下，他又来到窗口这儿了。”

我们又看见了模糊的侧影，是一个蹲伏着的人。当又开始发信号时，窗前也有一点儿小火苗又来回晃动了。信号打得比上次快多了，快到几乎记不下来。

“帕里科洛——Perlcolo——嗯，华生，这个的意思是？是不是‘危险’？是的，这信号真的表达的是有危险的意思。他又来了！PERI——啊，这究竟是……”

亮光一下子熄灭了，发亮的方窗格也不见了，第四层楼在这幢大厦上像一道黑带子，而其他层的窗扉都很明亮。最后的紧急呼叫一下子中断了。发生什么了？是谁打断了行动？我们的脑子里立即同时出现了这个想法。在窗户旁边蹲伏着的福尔摩斯一跃而起。

“情况严重了，华生，”他嚷了起来，“要出事！为什么信号就这么停了？我要就此联系警察厅。可是，时间紧迫，我们又不能走开。”

“我去行不行？”

“我们一定要把情况弄得更明白些。也许它可以提供一种更为清楚的解释。走，华生，我们还是亲自出马，看看怎样解决。”

在我们走到霍伊大街上后，我回头向我们刚离开的建筑物望了一眼。我隐约看见顶楼的窗口有一个头影，是一个女人头部的影子，显得紧张而呆滞，向外面的夜空望着，正在屏住呼吸无声地等待那中断的信号重新开始。有一个人在霍伊大街公寓的门道上靠着栏杆站着，这个人围着围巾、穿着大衣。当门厅的灯光在我们的脸上照过时，这个人显得非常吃惊。

“福尔摩斯！”他喊了出来。

“是葛莱森！”我的同伴也说，并且手已和这位苏格兰场的侦探握在了一起。“这就是不是冤家不聚首啊。你是被什么风吹到这儿来了？”

“我想，和你是一样的，”葛莱森说，“真是难以想象，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有好几根线，只有一个头。我正记录信号。”

“信号？”

“不错，就是从那个窗口。发到一半时停了。我们想了解一下为什么。既然你在办这件案子，不会有错，我看我们就没有必要继续管了。”

“等一下！”葛莱森的语气很恳切，“我要公道地对你说一句，福尔摩斯先生，只要有了你，我每次办案子都感觉踏实很多。这座房子的出口只有一个，因此他跑不了。”

“谁？”

“嗯，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这次可是领先一步了。这回你要允许我们领先了。”他用手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然后一个手拿马鞭的车夫从街那头的一辆四轮马车旁向这边踱来。“我能为福尔摩斯先生介绍下你吗？”他问车夫。“这位是莱弗顿先生，是平克顿美国侦缉处的。”

“就是那位英雄，长岛山洞奇案的？”福尔摩斯说，“真是幸会，先生。”

这个美国人是个青年，他沉静又精明，脸尖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在福尔摩斯这样赞扬他后，他禁不住满脸通红。“福尔摩斯先生，我只不过是为生活奔波，”他说，“如果我可以把乔吉阿诺抓住——”

“你说的是红圈会的乔吉阿诺？”

“嗯，他在欧洲很有名对吧？他的事情我们在美国也听说了。我们了解到已有五十件谋杀案的主犯都是他，可是我们却抓不住他。从纽约我就跟踪他。在伦敦的整整一周内我都离他不远，一直在等机会亲手抓住他。葛莱森先生和我追到了这个大公寓，因为这里只有一个大门，他无法逃脱。从他进去开始，从里面走出过三个人，不过我可以断定，他不在这三个人里面。”

“福尔摩斯先生说他在观察信号，”葛莱森说，“我想，他像往常一样对许多我们不了解的事情有所掌握。”

福尔摩斯用三言两语把我们遇到的简单说明了一下。这个美国人拍了下手，有些气恼。

“这么说我们被他发现了！”他大叫。

“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唉，难道不是这种情况吗？他给他的帮凶发信号呢——在伦敦他有一伙人。和你说的一样，他突然对他们说有危险，把信号中断了。他也许是在窗口突然发现了在街上的我们，也许意识到了险情在逼近，他要是想躲过险情，就必须马上行动。如果不是这样，还会是怎样呢？你觉得呢，福尔摩斯先生？”

“所以我们应该马上去，亲自查查。”

“可是我们并没有逮捕证。”

“他很可疑地出现在无人居住的屋中，”葛莱森说，“目前这就足够了。当他还被我们盯着时，我们可以看看是否能够在纽约方面的协助下拘留他。而此刻，我可以负责将他逮捕。”

在智力方面，我们的官方侦探可能有些不足，但是在勇气方面就不一样了。葛莱森到楼上去抓那个亡命之徒了。他的神情仍然那样，十足地沉着和精明。他就是带着这种神情在苏格兰场的官场上不断高升的。那个来自平克顿的人曾想抢在他的前面，却早已被葛莱森坚决地抛在后面了。在伦敦的险事上，伦敦的警察享有优先权。

四楼左边房间的门开了一半儿。葛莱森开大了那扇门。里面黑漆漆的，很阒寂。我把一根火柴划着，点亮了这位侦探的手提灯。此时，就在灯光中，我们大家都因吃惊而倒吸了一口冷气。地板上没有铺地毯，上面有一条血迹还是新鲜的。红脚印一直向一间内屋延伸。内屋的门被关上了。葛莱森撞开了门，高高地举起灯照着前面，我们大家都急切地越过他的肩头望着里面。

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躺在这间空屋的地板正中，他的黝黑的脸膛儿修整得很干净，却又歪扭得奇形怪状，可怕至极；头上还有一圈鲜红的血迹。尸体的下面是一块白木板上的一个巨大又湿淋淋的环形物。他两膝弯曲着，双手痛苦地摊开。在他又粗又黑的喉咙正中，一把白柄的刀子完全刺进了他的身体。这个人有着魁梧的身材，在他被这致命一击击中之前，他一定已经像一头被斧子砍倒的牛一样倒下了。有一把可怕的两边开刃的牛角柄匕首放在他右手旁边的地板上，一只黑色小山羊皮手套放在匕首旁边。

“哎呀！这个人就是乔吉阿诺！”美国侦探大叫，“这次，我们落在别人后头了。”

“窗台上有蜡烛，福尔摩斯先生，”葛莱森说，“喂，你干什么呢？”

福尔摩斯走过去把蜡烛点燃了，举在窗前晃动了几下。然后他探望着那片黑暗，将蜡烛吹灭后扔在了地板上。

“我真的认为这种做法有帮助，”他说。他向这边走来，然后站在那儿思考。两位专职人员此时在检查尸体。“你说，你们等在楼下时，房子里走出了三个人，”他最后说道，“你看得清楚吗？”

“清楚。”

“那三个人里是不是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中等身材，留着黑胡子，皮肤也很黑？”

“有。最后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就是他。”

“我想，你要找的就是他。我可以把他的样子讲给你听，他有一个很清晰的脚印在我们这儿。对你来说这应当足够了。”

“并不足够，福尔摩斯先生，伦敦的人有几百万呢。”

“可能不够。所以，我想让这位太太来帮助你们是最好的方法。”

我们听到这话后都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很美丽的高个子女人站在门道上，她就是布卢姆斯伯利那位神秘的房客。她慢慢地走了过来，脸色十分苍白，脸上是非常忧郁的表情，两眼直瞪着，目光惊恐地注视着地上的那个黑色躯体。

“你们杀死他了！”她小声嘟嚷着，“啊，我的上帝，你们杀死了他！”然后，我听到她突然间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跳着并欢乐地叫着。她在房间里边拍手边转着圈儿跳舞，惊喜的神色从黑眼睛里流露出来，成百句优美的意大利语的感叹词句从嘴里涌出。一个女人见到了这样一番情景却竟然这样欣喜若狂，真是太可怕也太令人惊奇了。突然，她停下来看着我们，目光中充满了询问。

“而你们！你们应该是警察，奎赛佩·乔吉阿诺是你们杀死的，对吗？”

“夫人，我们是警察。”

她向房间四周的暗处扫了一眼。

“还有，根纳罗在哪？”她问道。“我指的是我丈夫根纳罗·卢卡。我叫伊米丽亚·卢卡。我们俩都是从纽约来到这儿的。根纳罗呢？是他刚才在这个窗口把我叫来的，我立刻就跑过来了。”

“是我把你叫来的。”福尔摩斯说。

“你！这怎么可能呢？”

“你的密码很容易懂，夫人。你能光临我十分欢迎。我知道，只要我把‘Vlenl[2]'的信号闪出来，就一定能让你来。’

这位美貌的意大利女人看着我的同伴，显得很惶恐。

“我不懂，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说，“奎赛佩·乔吉阿诺——他又如何——”说到这儿，她有一个停顿，骄傲和喜悦的神色突然出现在脸上。“我已经知道了，是我的根纳罗！他太了不起了，也太漂亮了，他保护了我，使我没有受到伤害，是的。这个魔鬼是他用强有力的手杀死的。啊，根纳罗，你太棒了！这样的男子有哪一个女人配得上啊！”

“嗯，卢卡太太，”感到很没趣的葛莱森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袖，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她是诺丁希尔的女流氓，“你是谁，又是干什么的，我都不很了解。不过既然你那么说了，情况也就很清楚了，你得跟我们到厅里去一趟。”

“等一下，葛莱森，”福尔摩斯说，“我倒有种感觉：可能正像我们急于了解情况那样，这位女士也急于要把情况讲给我们。夫人，你知道，是你丈夫杀死了躺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因此，他会被逮捕并审判的呀！你的话可以成为证词。不过，如果你认为他这样做的动机并不是犯法，而是想要查明情况，那么，你能够帮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我们全部经过。”

“乔吉阿诺都已经死了，我们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这位女士说。

“他是一个妖魔鬼怪。我丈夫杀死了这样一个人，世界上没有哪个法官会为此而惩办他。”

“既然如此，”福尔摩斯说，“我建议锁上房门，不要改变这里的一切。我们和这位女士都去她的房间。等她把一切对我们说了之后，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过了半个小时，我们四个人都已坐在了卢卡太太那间小小的起居室里，听她把那些奇怪又凶险的事件讲给我们。我们已经碰巧见到了事件的结尾。她可以很快也很流利地说英语，但并不很规范。为了让大家看得清楚，我不得不对语法作了些修改。

“我的出生地是离那不勒斯不远的坡西利坡，”她说，“我的父亲是首席法官奥古斯托·巴雷里，他在当地还做过议员。根纳罗在工作中受我父亲领导。我对他产生了爱意。当然其他女人也一定会爱他。他几乎一无所有，既没钱也没地位，有的只是美貌、力量和活力，因此我父亲不同意我们结婚。我们一块儿跑到巴里结了婚。我们把首饰变卖了，用这笔钱来到了美国。这件事发生在四年前。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住在纽约。

“开始时我们运气不错。根纳罗为一位意大利先生提供了帮助——他在一个叫鲍厄里的地方从几个暴徒中间救出了这位先生，于是就和这个有势力的人成了朋友。这位先生的名字是托·卡斯塔洛蒂。他在卡斯塔洛蒂-赞姆巴大公司，是那里的主要合办人。在纽约的水果出口商里，这家公司是主要的一家。赞姆巴先生身体不好，公司的大权掌握在我们新结识的朋友手中。公司有三百多名职工，他为我丈夫在公司里找了个工作，让他做一个门市部的主管，在各方面都很照顾我丈夫。卡斯塔洛蒂先生没有结婚，我确信，他好像把根纳罗当成他的儿子了。我和我丈夫都尊敬他，也似乎把他当成了父亲。我们在布鲁克林买了一幢不大的房子，似乎看到了整个前途的保障。这时候，乌云忽然出现了，并且很快就布满在我们的天空中。

“一个晚上，根纳罗下班后带回来一个叫乔吉阿诺的同乡，他也来自坡西利坡。这个人有着高大的身材——因为你们已经见到了尸体，所以可以验证。他不仅块头大，他的一切都怪，使人害怕。他的声音在我们的小房子里像打雷一样。每次谈话，屋里的空间都不够让他挥动巨大的手臂。他的思想、情绪都既强烈又奇怪，说话的时候很有力，甚至就是在吼叫，别人只能乖乖地坐着听他滔滔不绝地说。当他用眼睛看你时，你就得听从他。他很可怕也很奇怪。感谢上帝，他被杀死了！

“他总是跑到我家里。然而我知道，根纳罗并不比我更乐于见到他。我的丈夫显得很可怜，他坐在那里，脸色发白，在我们的客人谈话时很是没精打采。他的话都是针对政治和社会问题的，是无休止的胡言乱语。根纳罗不说话，我呢，我很了解他。我看到他脸上有某种我以前没有见过的表情。开始，我认为那是讨厌。后来，我慢慢知道，不仅讨厌，还惧怕，那种惧怕很深沉，很隐蔽，也很畏缩。那个晚上——就是他的恐惧被我看到的那个晚上，我抱着他，恳求他——以他对我的爱和什么事都不瞒着我的感情，恳求他和我说，为什么他竟然被这个大块头弄得没头没脑的。

“他对我说了。我听后感到心像冰一样冷。我的根纳罗真可怜啊，那些狂乱的日子中，全世界都和他作对，他几乎被不公平的生活逼疯了。他也是在那些日子中，加入了那不勒斯的一个名为红圈会的团体——红圈会和老烧炭党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有着可怕的誓约和秘密，只要加入了就休想出来。我们逃到美国后，根纳罗以为已经跟它永远无关了。有一天晚上，他在街上见到了一个人——在那不勒斯时作为他加入那个团体介绍人的大块头乔吉阿诺。他在意大利南部被人们称作‘死亡’，原因是他是一个刽子手，杀人不眨眼。他是为躲避意大利的警察才来到纽约的。在新定居的地方，他建立了这个恐怖组织的分支机构。根纳罗和我说了这一切，并且给我看了他那天收到的一张通知。通知顶头上有一个红圈儿，上面说要他在某一天去集会，他必须按通知上说的去做。

“真是太糟了。但后面还有更糟的呢。我曾经注意到有些时候，乔吉阿诺经常在晚上来我们家，还总和我说话。尽管他说话的对象是我丈夫，但他那两只野兽般恐怖的眼睛却总在看我。他在一个晚上对我泄露了秘密。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口中的‘爱情’——畜生和野人的爱情。他来时根纳罗还没有回来。他把我逼进屋子里，伸出粗大的手抓住我，把我搂进他那熊一样的怀里，并且劈头盖脸地吻我，还恳求我和他一起走。就在我挣扎喊叫的时候，根纳罗回来了。根纳罗冲向他，被他打昏了。他从屋子里逃出去，便再没有到我们家来。我们就是在那个晚上成了冤家对头。

“过了几天根纳罗去开会了，从他回来后的脸色，我就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红圈会是通过讹诈有钱的意大利人筹集资金的，如果对方不出钱，就用暴力威胁他们。看起来，他们已经找卡斯塔洛蒂这位我们的亲密朋友和恩人的麻烦了。他在威胁面前没有屈服，将信交到了警察手里。红圈会为了防止其他受害者反抗，决定拿他做个样子。会上作出了决定，把他和他的房子用炸药一起炸掉。谁去干用抽签决定。当根纳罗伸出手到袋子中摸签时，他看见在我们仇敌那张脸上露出了奸笑。毫无疑问，某种安排在事先已经作好了，因为杀人的命令就是签上的那个致命的红色圆圈儿，这个签被他抽到了。他只能或者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或者和我一起遭到他的同伙的报复。只要是他们害怕的和仇恨的人，他们都要想方设法惩罚，不仅要让那些人本身受到伤害，还要让那些人所爱的人也受到伤害。他们恶魔般的规定中就有这样的内容。我可怜的根纳罗被这种恐怖压住了，他被逼得忧虑不安，差一点儿就发疯了。

“整个晚上我们都坐在一起，挽着对方的胳膊，一起防备着前方的苦难。第二天晚上是定好的动手时间。大约正午时，我丈夫和我踏上了来伦敦的路，但没来得及通知我们的恩人说他处于危险中，也没来得及向警察报告这一情况，好对他的生命安全加以保护。

“先生们，剩下的就是你们知道的了。我们明白，我们的敌人就像影子一样跟踪着我们。当然，乔吉阿诺的报复中有私人的原因，但无论如何，我们知道他这个家伙是十分残酷、狡猾和顽固的。在意大利和美国，几乎到处都可以听到有关他那可怕的势力的议论。如果说某个时候他的势力得到了证实，那个时候就是现在。利用我们出发以来少有的几个好天气，我亲爱的丈夫为我找到了一个安身的地方。通过这种方式，我就能没有任何危险。他自己也很想摆脱他们，以便联系到美国和意大利的警方人员。他住在哪里、怎样生活连我也不知道。我得到消息的途径只有一份报纸的寻人广告栏。有一次我在窗前向外张望，发现这个房子被两个意大利人监视着。我知道，我们的下落终于被乔吉阿诺找到了。最后，我通过报纸得到了根纳罗的通知：他会从某一窗口给我发信号。不过我看到信号时，只有警告而没有其他的什么，并且突然中断了。现在我知道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乔吉阿诺盯上了。感谢上帝！这个家伙来的时候他已准备好了。先生们，现在我想请你们告诉我，从法律的角度看，我们需不需要担心什么，根纳罗做了这些事情，世界上有没有哪个法官会因此而给他定罪？”

“嗯，葛莱森先生，”那位美国人说，并扫了一眼警官，“我不知道你们英国会怎么看，不过我认为，在纽约，人们会普遍感激这位太太的丈夫。”

“我得带她去见局长，”葛莱森答道，“如果她没说假话，我不认为她或是她的丈夫需要担心什么。但是，让我糊涂的是，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竟然也和这件案子有关了？”

“教育，葛莱森，是教育，我还希望能从这所大学里学到点儿知识。好了，华生，这又增加了一份悲惨而离奇的材料。对了，现在还不到八点，瓦格纳的歌剧今晚在考汶花园上演。如果我们马上走，还可以看到第二幕。”

失踪的女人

歇洛克·福尔摩斯眼睛盯着我的靴子问道：“怎么是土耳其式的？”当时，我正躺在藤制的靠背椅上，所以伸出去的两只脚很容易吸引他。

我有点儿惊奇地回答说：“在牛津大街拉梯默鞋店买的，英国式的。”

尽管福尔摩斯微笑着，却明显是不耐烦的神情。

“澡堂！”他说，“澡堂！你怎么去洗那种让人松弛而费钱的土耳其浴，而不洗个本国式的澡来提提神呢？”

“我这几天犯风湿病了，这让我感到自己在衰老。听说土耳其浴可以治疗，它是一个新的起点，一种躯体的清洁剂。”

“福尔摩斯，”我继续说，“我相信，对于像你这样精明的头脑，我的靴子和土耳其浴之间肯定是有莫大的关系的。如果你能跟我讲清楚，我会非常感激。”

“华生，其实道理并不难懂，”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顽皮地眨下眼睛，“我所用的仍然是那套推论法。告诉我吧，你今早和谁一起坐车回来的？”

“我并不认为解释是一种新颖的例证。”我略带挖苦地说道。

“好吧，华生。这确实是个合理而庄严的抗议。让我看看，问题究竟在哪里？让我们将最后的拿到最前面来说吧——马车。你看，你的左衣袖上和肩上溅有泥浆。假如你是坐在车子正中间，是不会这样的。假如你坐在车子中间，即使有泥浆也是两边都会有。因此，很明显，你坐在车子的一边。同样明显的就是你还有另一个同伴。”

“这确实很明显。”

“也很寻常，是不是？”

“但靴子和洗澡有什么关系呢？”

“一样道理。你穿靴子有你自己的习惯。现在我看到的是，靴带系的是双结，并且打得很认真，这与你平时的系法不同。说明你脱过靴子。那么是谁系的呢？鞋匠，也可能是澡堂的男仆。你的靴子是刚买不久的，所以不可能是鞋匠。嗯，那是什么原因呢？洗澡。是不是听起来很荒唐？但是，总之你去洗土耳其浴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你说你要换换洗法，所以去洗土耳其浴。我给你一个建议吧。我亲爱的华生，你去一趟洛桑洗澡如何？不但会有头等的车票，而且会很有气派。”

“好！可是，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重新靠回安乐椅里，从口袋中拿出笔记本。

“漂泊孤独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一种人，”他说，“可能她本身并无害，而且也许是很有用的人，但她们却是引人犯罪的因素。她没有依靠，四处为家。她有很多钱，她可以任意从一个国家去另一个国家，从一家旅馆到另一家旅馆。她常常在偏僻的公寓和寄宿栈房的迷宫里失落。她是狐狸世界里一只迷失的小鸡。即使被吞没，也很少有人会挂念她。我怀疑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可能遭遇了某种不幸。”

福尔摩斯在查阅他的笔记。对于他突然从抽象概括转到具体问题，这让我很欣慰。

“弗朗西斯女士，”他接着说，“是已经去世的拉福顿伯爵唯一幸存的直系亲属。还记得吗，伯爵的遗产都给了后辈，留给她的只是一些很稀奇的古老西班牙银饰珍宝和精巧琢磨的钻石。她喜欢这些，简直爱不释手，甚至不愿意放在任何一家银行里，总是随身携带。弗朗西斯女士是一个美貌的、多愁善感的女人，并且正值中年，但是，因为一次意外，却使她成为二十多年前一支庞大舰队的最后一叶轻舟。”

“她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问题就是弗朗西斯女士到底出了什么事。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四年来，每隔一个星期她都会给她的老家庭女教师杜布妮小姐写一封信，这已成为一种习惯。杜布妮小姐如今已经退休，住在坎伯韦尔。就是这位杜布妮小姐来找的我。弗朗西斯女士已经五个星期音讯全无了。她的最后一封信是从洛桑的国家饭店寄出的。弗朗西斯女士好像已经离开那里了，所以没有留下地址。全家人都很着急。他们非常富有，假如我们能弄清真相，我们所得到的报酬将会非常优厚。”

“杜布妮小姐是能提供线索的唯一的一个人吗？这位女士不给别人写信吗？”

“华生，另外的一个通信者是确定的，那就是银行。单身女人也得生活。存折就是她们生活的缩影。她的钱存在西尔维斯特银行。我查过她的户头。她最后一张取款支票，就是为了付清在洛桑的账目，不过数目比较大，可能有现款在她手上。从那以后，她只开过一张支票。”

“给谁的？开到什么地方？”

“开给玛丽·黛汶小姐。至于开到什么地方就不是很清楚了。不到三个星期前，这张支票在蒙彼利埃的里纳银行兑现了。一共是五十镑。”

“那么玛丽·黛汶小姐是谁？”

“这个问题我已经查出来了。玛丽·黛汶小姐是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以前的女仆。至于把这张支票给她的原因，我们还不能确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你的研究工作将会很快搞清这个问题。”

“我的研究工作？”

“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要到洛桑进行一番恢复健康的探险。你知道，老阿伯拉罕斯天生胆子小，我又不能离开伦敦。此外，通常情况下，我都最好待在国内。如果苏格兰场没有我，会感到很寂寞的，并且那些犯人也会伺机而动。所以，亲爱的华生，你去吧。假如我的愚见每个字能值两便士的高价的话，我愿意在大陆电报局的另一头时刻听候你的吩咐！”

两天后，我已经在洛桑的国家饭店里，受到那位大名鼎鼎的经理莫塞先生的殷勤接待。据他说，此前弗朗西斯女士在这里住过几个星期。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很喜欢她。她不到四十岁，仍然风韵犹存，可以想象出年轻时的她一定是位美貌佳人。莫塞并不知道她有什么珍贵的珠宝。但是茶房曾说过，那位女士的卧室里总有一只上锁的沉甸甸的皮箱。同她的女主人一样，女仆玛丽·黛汶与大家关系也很好。她已同饭店里的一个茶房领班订了婚，想要打听她的地址并不是难事，就在蒙彼利埃的特拉扬路11号。所有信息我都一一记下。我想就算是福尔摩斯本人来这里，收集情况的本领也不过如此。

只有一点还不清楚。这位女士为什么会突然离去？她在洛桑生活得很愉快。所以完全有理由相信，她原本是打算在这高踞湖滨的豪华房间度过这个季节的，然而，她却在预订之后一天就突然离开，甚至浪费了一周的房费。对于这点，女仆的情人茹勒·维巴说出了一些看法。他将突然离去和一两天前一个又高又黑、留着胡子的人来拜访的事联系在一起。茹勒·维巴嚷道：“他是个地地道道的野蛮人！”这个人住在城里某处。有人曾经见过他在湖边的游廊上和这位女士认真交谈。后来他曾来拜访过，她没有见他。他是英国人，但是并没有留下姓名。然后这位女士就离开了这里。茹勒·维巴，以及更为重要的是茹勒·维巴的情人，都觉得导致她离去的原因正是这次拜访。只有一件事，茹勒避而不谈。那就是玛丽为什么离开女主人。关于这件事，他不能也不想说什么。假如我一定要知道，只能到蒙彼利埃去问她。

我查询的第一部分就到这里。第二部分要查的是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离开洛桑后前往的地方。关于这点，让人觉得似乎有一个秘密，她到那个地方就是为了甩开某个人。不然，她为什么不在行李上公开贴出前往巴登的标签？她和她的行李都是绕道来到莱茵河游览区的。我是从当地库克办事处经理那里收集到这些情况的。我发电报给福尔摩斯，把我发现的全部情况如实告诉他，并很快收到他的回电。他幽默地赞许了我一番。然后，我就去巴登了。

在巴登寻找线索很容易。弗朗西斯女士在英国饭店住了半个月。她在那里认识了来自南美的传教士施莱辛格博士和他的妻子。和大多数单身女子一样，弗朗西斯女士会从宗教中得到慰藉。施莱辛格博士的超凡人格，全心全意为宗教的献身精神，以及他在执行传教任务过程中得过病，现在终于恢复健康这些事实，都深深地打动了她。她曾经帮助施莱辛格太太照看这位正在恢复健康的圣者。经理跟我说，白天博士会躺在游廊的躺椅上，两边各站着一个服务员。他正在努力绘制一幅用来说明米迪安天国圣地的地图，同时还撰写一篇关于它的论文。后来，等到他完全康复后，就带着妻子去了伦敦，弗朗西斯女士也同他们一起去了。这是三个星期前的事。关于之后的事情，经理就不清楚了。至于女仆玛丽，她对别的女仆说再也不干这行了。她之前痛哭了一场就走了。施莱辛格博士启程之前，给那一帮人都付了账。

“对了，”经理最后说，“事后还有一个人打听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几个星期之前，他也来到这儿打听过。”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不知道，但他是个英国人，尽管样子看起来有点儿不同。”

“一个蛮子？”我说，我按照那位鼎鼎大名的朋友的方式将我所知道的事情进行了联系。

“对。这个称呼确实很恰当。他块头很大，留着胡子，皮肤很黑，看起来，他经常住在农村客栈，而不是高级饭店。这个人凶得很，我可不敢惹他。”

随着云雾的逐渐散去，真相正在显露，人物更加清楚了。一个凶险的家伙正在追逐这位虔诚而善良的女士，她到一个地方，他就追到这个地方。她害怕他，否则不会逃离洛桑的。他继续追踪着，并且早晚会追上她的。他是不是已经追上她了？她始终保持沉默的原因是不是就在这里？那些同样善良，与她做伴的人们难道都不会保护她，帮助她脱离困境？在这长途追逐的后面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有什么深奥的企图？我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这个。

我给福尔摩斯发电报，跟他说我已经迅速而确定地查到案子的原因。然而我收到的回电却是要我说明施莱辛格博士左耳的样子。不得不说，福尔摩斯的幽默想法很奇怪，甚至有些冒失。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因此我并没有理会。说真的，在收到他的电报之前，为了能够追上女仆玛丽，我已经到达蒙彼利埃。

寻找这位被辞退的女仆并从她那里获得情报很容易。她十分忠诚。她离开自己主人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相信主人已经找到可靠的人照料，同时她自己的婚期已到，离开是迟早的事。她痛苦地承认，她们住在巴登的时候，女主人曾对她发过脾气。甚至还有一次追问过她，似乎女主人对她的忠诚度产生了怀疑。这样反而更容易分手，不然就会更加难舍难分。至于那五十镑，是弗朗西斯送给她的结婚礼物。玛丽也和我一样，对那个让她的女主人离开洛桑的陌生人很是怀疑。她亲眼目睹他在湖滨游廊上曾经恶狠狠地抓住女主人的手腕。这个人非常凶狠。玛丽觉得，弗朗西斯女士之所以和施莱辛格夫妇一起去伦敦，就是畏惧这个人。尽管这件事她从来没提过，但是很多小细节都让玛丽深信，她的女主人一直生活在某种精神恐惧的状态中。刚说到这里，她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惊恐。“看！”她呼喊着，“这个恶棍竟然来到这里了！他就是我说的那个人。”

透过客厅里敞开着的窗子，我看见一个黑胡子的黑大汉正走向街中心，认真地查看门牌号。显然，他和我一样，都是在追查女仆的下落。我一冲动，竟然跑到街上，去和他搭腔。

“你是英国人？”我说。

“那又如何？”他瞪大了眼睛反问我。

“我能请问您的尊姓大名吗？”

“不，你不能！”他断然地说。

这种处境显然很尴尬。但是，最好的方式往往正是直截了当。

“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在什么地方？”我问道。

他吃惊地望着我。

“你把她怎么样了？你为什么要追踪她？回答我！”我说。

这个家伙怒吼一声，如同一只凶猛的老虎似的向我扑来。我经历过很多打斗，都能扛得住。但是这个人手如铁钳，疯如魔鬼。他用手死死地卡住我的喉咙，差点儿让我失去知觉。这时从对面街的一家酒店里冲出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满脸胡须的工人，手拿短棍，一棍打在向我行凶的那家伙的小臂上，他这才松了手。这家伙突然愣住了，怒不可遏。接着，他怒吼一声，离我而去，走进我刚去过的那家小别墅。我转身向帮助我的人致谢，他就站在我旁边的路上。

“华生，”他说，“你把事情搞砸了！我看你最好还是和我一起坐今晚的快车回伦敦吧。”

一小时后，穿着往常的衣服，恢复本来面貌的歇洛克·福尔摩斯静坐在我饭店的房间里。他解释说，他能够突然出现，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他觉得他能离开伦敦了，所以就决定赶到我旅程的下一站将我截住，而下一站很明显。所以他就化装成一个工人在酒店里等我露面。

“亲爱的华生，你的调查工作做得始终如一，不简单哪，”他说，“我一时之间还想不到你的疏忽之处。你行动的全部目的就是到处发警报，但是却没有任何发现。”

“如果换成你，也许并不比我强多少。”我委屈地说。

“不是‘也许’。我已经干得比你强了。尊敬的菲利普·格林就和你住在同一个饭店里。我们能肯定，想要调查得更有成果，他就是起点。”

一张名片放在托盘上被送了进来。随后进来一个人，就是刚刚在街上和我打架的那个歹徒。他看见我，显得很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他问道，“我接到你的通知，就来了。可是他是干什么的？”

“这是我的老朋友兼同行华生医生。他在协助我们破案。”

这个陌生人赶紧伸出一只晒得很黑的大手，诚恳地道歉。

“但愿我没有伤到你。你刚才说我伤害了她，我就火了。说实话，这几天我是不应负责任的。我的神经如同电线一样。可是我仍然无法理解这种处境，福尔摩斯先生，我首先想要知道的就是你们是如何打听到我的？”

“我和弗朗西斯女士的家庭女教师杜布妮小姐进行了联系。”

“就是戴一顶头巾式女帽的老苏姗·杜布妮吗？我记得她。”

“她也记得你。就是在前几天——当时你觉得最好是到南美去。”

“啊，我的事你全知道。我想我不需要再隐瞒什么了。我可以发誓，福尔摩斯先生，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可以像我对弗朗西斯女士那样真心。我是个野小子，我承认，但我并不坏。她的心如同白雪一样洁白。她绝对不能忍受丝毫的粗鲁。因此，当她听说我做过的事，她就不理我了。可是她爱我——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她是那样爱我，就是因为我，她才一直保持独身。几年之后，我在巴伯顿发了财。这时，我想我也许可以找到她，感动她。因为我听说她仍然没有结婚。我在洛桑找到她，并且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我想她衰弱了，但是她的意志始终很坚定，当我第二次去找她的时候，她就离开洛桑了。我又追随她来到巴登，后来，我听说她的女仆住在这里。我是一个粗野的人，刚脱离粗野的生活不久，所以当华生医生质问我的时候，我立即就火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告诉我，弗朗西斯女士现在到底怎么样？”

“我们还需要进一步了解，”福尔摩斯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你在伦敦的住址呢，格林先生？”

“到兰姆饭店就能找到我。”

“我劝你回到那里去，不要去任何地方，这样如果有事我们可以找到你，好吗？我不想让你空想，但你要相信，只要能够保证弗朗西斯女士的安全，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只要我们能做到，我们一定去做。至于其他的话，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这是我的名片。华生，你整理一下行装，我去拍电报给赫德森太太，请她明天七点半钟为我们准备一顿美餐。”

当我们回到贝克街的住所时，一封电报已经在等着我们了。福尔摩斯看了电报非常高兴。他把电报扔给我。上面写着“有缺口或被撕裂过”，拍电报的地点是巴登。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全部，”福尔摩斯回答，“你还记得吧，我曾经问过你一个看起来与本案无关的问题——那位传教士左耳的样子。你没有回复我。”

“我那时已离开巴登，没办法询问。”

“对。就因为这样，我将一封内容相同的信寄给了英国饭店的经理。这是他的回信。”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十分狡猾、十分危险的人，亲爱的华生。牧师施莱辛格博士是南美的传教士。他的真名是亨利·彼特斯，在澳大利亚这个年轻的国家里，有很多道貌岸然的人物，而他就是其中最无耻的一个流氓。他最拿手的本领就是利用孤身妇女对宗教的感情来诱骗她们。那个他所谓的妻子其实是个英国人，叫弗蕾塞，是他的得力助手。我从他的行为特点以及他的身体特征中看破了他的身份——1889年在阿德莱德的一家沙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格斗，他在这场格斗中伤得很厉害，这证明了我的怀疑。这位可怜的女士竟然落到这一对恶贯满盈的恶魔夫妻手中。华生，她完全可能已经死了，即使没死，也被他们软禁起来了，所以没办法给杜布妮小姐和别的朋友写信，她根本就没去伦敦，这一点是可能的，或者已经离开了伦敦。但是第一种可能未必成立，因为欧洲大陆有一套比较完整的登记制度，外国人很难对大陆警察耍花招。第二种情况也不可能，因为这帮流氓不可能找到一个可以轻易地将一个活人扣押起来的地方。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现在就在伦敦，只是目前我无法断定她在什么地方，因此只好采取当前的步骤，吃我们的饭，然后养足精神，耐心等待。晚上，我会顺便到苏格兰场去找我们的老朋友雷斯垂德聊一聊。”

即使是正规警察，或者是福尔摩斯的高效率的小组，都很难揭露这一秘密。因为在伦敦的茫茫人海中，我们没有关于这三个人的一点儿线索，仿佛他们根本就不存在一样。登广告试过了，不行。线索也追过了，没有收获，对施莱辛格可能常去作案的地方也进行了推断，还是无济于事。对他的老同伙实行监视，可是他们根本没有去找他。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威斯敏斯特路的波汶顿当铺里，有人将一个西班牙的老式银耳环典当了。典当耳环的人个子高大，脸刮得很光，一副教士模样。据了解，他用的是假姓名和假地址。没有人注意观察他的耳朵，但从得到的情况来看，这个人就是施莱辛格。

我们那个住在兰姆饭店的“蛮子”朋友，为了得到进展，已经来了三次了。第三次来的时候，离这一新发现的时间还不足一小时。因为焦虑，他似乎在逐渐瘦弱下去。在他那魁梧的身上，衣服显得越来越肥大了。他总是哀求着：“我可不可以干点儿什么啊？”最后，福尔摩斯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已经在典当首饰了。现在，我们应当把他抓起来。”

“这是不是说弗朗西斯女士已经遇害了？”

福尔摩斯十分严肃地摇摇头。

“也许他们把她看管起来了。很清楚的是，如果放走了她，他们就是自寻死路。我们要作好准备，可能会出现最坏的情况。”

“我能做点儿什么？”

“那些人不认识你吧？”

“不认识。”

“此后他还可能会去找别的当铺。那时，我们只能又从头开始了。另一方面，他得到的价钱很公道，所以他们没问他什么，假如他急需现钱的话，可能还会到波汶顿的当铺去。我写张条子，你去交给他们，他们就会让你在店里等候。假如这个家伙再出现，你一定要盯住，跟到他住的地方。记住，千万不能鲁莽，不准动武。你得向我保证，没有我的通知和许可，绝对不可以随意行动。”

两天来，尊敬的菲利普·格林（我必须提一下，他是一位著名海军上将的儿子。这位海军上将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曾指挥过阿佐夫海舰队）没有带给我们任何消息。到第三天晚上的时候，他冲进我们的客厅，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身体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兴奋得颤动。

“我们找到他了！我们找到他了！”他高喊着。

他十分激动，甚至连话都说不连贯。福尔摩斯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坐到椅子上。

“好吧，现在从头到尾告诉我们吧。”他说。

“她是一个钟头以前来的。这次是他的老婆，但是，她拿来的东西是一对耳环中的另外一只。她是个高个子、面色苍白的女人，一双眼睛看起来和老鼠很像。”

“就是那个女的！”福尔摩斯说。

“她离开了当铺。我跟着她。她向肯辛顿路走去，我一直跟在她后面。忽然她走进一家店铺。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一家承办丧葬的店铺。”

我的同伴愣住了。“是吗？”他问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表明在那冷静苍白的面孔后面其实是焦急的内心。

“我进去时，她正和柜台里的一个女人说话。我似乎听到她说‘已经晚了’或者是类似的话。店里的女人在解释原因。‘早就该送去的，’她回答说，‘时间得长一些，和平时不一样。’她们停止说话，一起看着我。我只好问了几句话然后离开店铺。”

“干得好。后来呢？”

“她走出店铺，我躲进一个门道里。可能我引起了她的怀疑，因为她在四下张望着。随后她叫来一辆马车。我也跟着叫了一辆马车一直跟在她后面。她在布里斯顿的波特尼广场36号下了车。我驶过门口，在广场的转角里下了车，监视着这所房子。”

“你看见谁了吗？”

“除了底层的一个窗户，其余是一片漆黑。百叶窗拉下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我站在那儿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时一辆有篷的货车开了过来，车上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下车后，从货车里取出一件东西抬到大门口的台阶上。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一口棺材！”

“啊？”

“我几乎就要冲进去了。这时，门打开了，那两个人抬着棺材进去了。开门的正是那个女人。我立在那儿，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已经认出我了。因为她吃了一惊，然后赶紧关上门。我一直记着你对我的嘱咐，所以就赶紧回来了。”

“你的工作干得非常好。”说着，福尔摩斯在半张小纸条上随手写下几个字。“没有搜查证，我们的行动就不合法。这种事情你去做最合适。把这张便条送到警察局，然后拿一份搜查证来。也许会有些困难，但是我想出售珠宝这一点就足够了。雷斯垂德会考虑所有细节的。”

“但是，他们随时可能会杀了她的。他们要棺材干什么？一定是给她准备的！”

“我们会尽力而为，格林先生。刻不容缓。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吧。现在，华生，”当我们的委托人匆匆离开后，福尔摩斯说，“雷斯垂德将会调动正规的人员。而我们和往常一样，是非正规的。但是我们必须采取我们自己的行动。因为情况紧急，我必须采取极端手段，即使这样也是名正言顺的。立即去波特尼广场，一刻都不能等。”

“让我们再来分析一下情况。”他说。这时，我们的马车正飞驰过议会大厦和威斯敏斯特大桥，“首先这些歹徒离间了弗朗西斯女士和她忠实的女仆，如今这位不幸的女士已经被骗到伦敦。假如她写过信，一定是被他们扣下了。他们通过同伙，租到一所有家具的房子。以便一住进去就将她关起来。同时他们已经拿到了这批贵重的珠宝首饰。这是他们最初就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们已经着手卖掉一部分。在他们看来，这是十分安全的，因为他们不会想到有人会关心这位女士的命运。如果放了她，她肯定会告发他们。因此坚决不能放了她。不过，他们也不可能永远囚禁她。所以就采用谋杀的办法。”

“看来已经很清楚了。”

“现在我们再从另外一条线索来思考一下。华生，当你沿着两条毫不相干的思路思考问题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两条思路的某一会合点正是最接近真实情况的地方。我们现在暂且抛开这位女士而从棺材入手，反过来论证一下。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我怀疑这位女士已经死亡，同时还说明准备按照惯例安葬，他们不仅有正式的医生证明，而且还经过正式的批准手续。假如这位女士是被害死的，他们就会将她埋在后花园的坑里。然而，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公开而正规的。这是什么意思呢？不用说，他们害死她采用的是某种特殊手段，所以才能欺骗医生，伪装成是因病自然死亡——没准儿是被毒死的。可是，这也十分奇怪，他们为什么要让医生接近她，莫非那医生就是他们的同伙。但是这种假设显然不可靠。”

“他们的医生证明不会是伪造的吧？”

“华生，危险，十分危险。不，依我看他们不会这么干。车夫，停车！我们走过那家典当铺了，这就应该是承办丧葬的那家店了。华生，你能进去一下吗？你出面会可靠些。问一下波特尼广场那家人的葬礼在明天几点举行。”

店里的女人毫不迟疑地跟我说明早八点举行。“你看，华生，一点儿都不神秘，所有行动都是公开的。他们肯定有合法手续，因此并不怕。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唯有直接正面进攻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的手杖！”

“非常好，我们已经足够强了。‘充分武装，才能取得斗争的胜利。’我们绝不能坐等警察，也不能受限于法律的框架。车夫，你可以走了。华生，我们在一起会很幸运的，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他使劲按着波特尼广场中心的一栋黑暗的大厦的门铃。门打开了，客厅里灯光暗淡，一个高个子女人出现在门前。

“你要干什么？”她一边厉声问道，一边窥视着我们。

“我来找施莱辛格博士。”福尔摩斯说。

“这里没有这个人。”她说完准备关门，福尔摩斯用脚将门抵住。

“我要见见住在这儿的人，不管他以什么自称。”福尔摩斯坚定地说。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打开门。“那请进吧。”她说。“我丈夫不怕见到世界上任何人的。”她关上门，把我们带到大厅右边的一个起居室里，扭亮煤气灯后转身离开了。

“彼特斯先生就快来了。”她说。

的确如此。我们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间布满灰尘、破败不堪的屋子，门就开了。一个身躯高大、脸刮得很光的秃头慢步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张大红脸，下垂的腮帮子，看起来道貌岸然。但那凶残的嘴巴却破坏了整体神态。

“这可能有点儿误会，先生们，”他油腔滑调地说道，“我想你们找错地方了。或者你们可以到对面街去问问……”

“那倒是可以，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我的同伴坚定地说。“你是阿德莱德的亨利·彼特斯，后来又自称巴登和南美的牧师施莱辛格博士。这一点我很确定，就像我敢肯定我的名字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

那个现在自称是彼特斯的人大吃一惊，死死地盯住这个他不好对付的跟踪者。“你的名字吓不了我，福尔摩斯先生，”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是如此的心平气和，你是没法叫我生气的。你来我家有何贵干？”

“我想知道，你把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怎么样了，是你把她从巴登带到伦敦来的。”

“如果你告诉我，这位女士现在在哪里，我会很高兴的，”彼特斯回答说。“她还欠我一笔将近一百镑的账呢，除了那一对虚有其表的耳环，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这对耳环，商家根本不屑一顾。她在巴登跟彼特斯太太与我同行——当时我确实使用别的名字。她不想离开我们，所以跟我们来到伦敦。我替她结了账，还买了车票。但是一到伦敦，她就溜之大吉了，唯独留下那些过了时的首饰。如果你能找到她，福尔摩斯先生，我将感激不尽。”

“我的确想找她，”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假如我搜查屋子，就能找到她。”

“你的搜查证呢？”

福尔摩斯把手枪从口袋里掏出一半儿。“在真正的搜查证到来之前，这就是搜查证。”

“怎么，原来你是一个强盗。”

“你完全可以这样称呼我，”福尔摩斯笑着说，“我的伙伴同样是个危险的暴徒。我们要一起搜查你的住宅。”

我们的对手打开了门。

“安妮，去叫警察。”他说。过道里紧接着响起一阵妇女奔跑时衣裙的声响，很快大厅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华生，我们的时间有限，”福尔摩斯说，“假如你想阻拦我们，彼特斯，我保证你会吃苦头的。搬进来的棺材在哪儿？”

“你要看棺材做什么？里面装着尸体呢。”

“我一定要检查尸体。”

“没有我的同意，绝对不行。”

“不需要你同意。”福尔摩斯动作敏捷，一把将这个家伙推到一边，走进大厅。一扇半掩着的门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们走进去。这是餐厅。棺材正停放在一张桌子上，上面有一盏半亮的吊灯。福尔摩斯把灯扭亮，打开棺盖。棺内躺着一具瘦小苍老的尸体。头顶上的灯光射下来，是一张干瘪的老年人的面孔。就算是受尽饥饿的虐待，以及疾病的摧残，美丽的弗朗西斯女士也不可能变成这样。福尔摩斯看起来又惊又喜。

“谢天谢地！”他说，“这里不是她。”

“啊，你犯了一个大错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彼特斯得意地说道。他已经跟随我们进屋了。

“这个死去的女人是谁？”

“假如你真想知道，好吧，她是我妻子年迈的保姆。她叫罗丝·斯彭德，是我们在布里克斯顿救济院附属的诊所里发现的。我们把她搬到这里来，还请来了费班克别墅13号的霍森医生——福尔摩斯先生，你可听清了这个地址——悉心照料她，以尽基督教友的职责。结果第三天，她就死掉了。这是医生的证明书，她是年老体衰而死的。这是医生的看法，你比我更清楚。我们请肯辛顿路的斯梯姆森公司负责办理后事。明早八点准时安葬。这里面，有任何漏洞吗，福尔摩斯先生？你的错误真是可笑，你还是老实承认这一点的好。你打开棺盖，本来以为能看见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结果却是一位九十岁的可怜老太婆。如果刚刚把你那种目瞪口呆的惊讶神态用相机拍下来，我会很欣赏的。”

对于仇敌的嘲弄，福尔摩斯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冷漠。但是他那紧握的双手表现出他已经怒不可遏。

“我要对你的房子进行搜查。”他说。

“你还要搜？”彼特斯喊道。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过道传来，“我们马上就能明白谁是谁非了。警官们，请走这边。这两个人闯进我家里。我无法叫他们离开。请帮我把他们赶出去。”

一名警官和一名警察站在过道上。福尔摩斯把名片递过去。

“我的姓名和地址。这位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

“啊，先生，久仰了，”警官说，“但是没有搜查证，您不可以待在这儿。”

“是的。这个，我非常清楚。”

“逮捕他！”彼特斯嚷道。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知道该怎么做，”警官威严地说，“不过您得离开这儿，福尔摩斯先生。”

“是啊，华生，看来我们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不一会儿，我们又重新回到那条街上。福尔摩斯满不在乎，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有我看起来又生气又恼火，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警官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福尔摩斯先生，实在对不起，不过，法律如此，我们也没办法。”

“是的，警官，我知道你们也是没有办法，按章行事。”

“我想您来到这里，一定有您的道理。假如有什么事我可以……”

“警官，其实我们是在寻找一位失踪的女士。我们觉得她就被藏在这所房子里。我在等待搜查证，很快就到。”

“福尔摩斯先生，那么我来为你们监视他们吧。一有动静，我一定马上告诉你。”

这时才九点钟。我们马上出发去全力追查线索。我们首先来到布里克斯顿的救济院。在那里我们了解到，前几天的确来过一对慈善的夫妇。他们说一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老太婆其实是他们从前的仆人，所以得到相关部门的允许将她领走了。救济院的人听说她离开以后就死掉的消息时，都没有丝毫的惊异。

第二个目标就是那位医生。他确实曾经去过，看见那个女人非常衰老，并且确实发现她已经死了，所以在正式的诊断书上签了字。“一切正常，我向你们保证，在这件事上，是钻不了空子的。”他说。屋子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引人怀疑的事情，但是像他们那样的人家竟然没有一个用人，这点是很值得注意的。这就是医生所提供的全部情况，再没有其他的了。

最后，我们来到苏格兰场。办理搜查证，手续有些复杂，所以耽搁了时间。治安官的签字必须第二天才能拿到。假如福尔摩斯九点左右去拜访他，他就能与雷斯垂德一起将搜查证办好。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但是快到半夜的时候，我们的那位警官朋友却来跟我们说，他发现那座黑暗的大住宅的窗口里，有灯光在不断地闪烁，但是始终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没有办法，我们只能耐着性子等待第二天到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非常急躁，他坐立不安，而且不想说话，更无法入睡。我走开了。他眉头紧锁，猛吸着烟斗，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在椅臂上敲打。这时，他可能已经想到了解开这一奥秘的办法。整个晚上，我一直听见他在屋里来回徘徊。最后，在刚刚清晨的时候，他就冲进我的房间把我叫醒，虽然他穿着睡衣，但是从那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整夜没合眼。

“什么时间安葬？八点钟，对不对？”他焦急地问道，“嗯，现在是七点半。天！华生，上帝赐给我的头脑到底怎么了？老兄，快！这是生死攸关的关头。如果去晚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永远！”

不到五分钟，我们已经坐上马车飞驰而去。即使这样，我们经过毕格本钟楼时已经七点三十五分了，赶到布里克斯顿路的时候，刚好敲八点钟。但是，对方与我们一样，也晚点了。八点十分的时候，灵车依旧停靠在门边。正当我们的跑得满嘴吐沫的马匹停下时，三个抬着棺材的人出现在门口。福尔摩斯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抬回去！”他一只手按在最前面抬棺材的人的胸前命令道，“立即抬回去！”

“你要干什么？我再问你一次，搜查证呢？”彼特斯怒不可遏地叫嚷道，那张大红脸一直向棺材的那一头瞧着。

“搜查证随后就到。把棺材抬到屋里去，等搜查证来。”

很明显，福尔摩斯的威严声调对抬棺材的人起了作用，彼特斯突然溜回屋里，他们按照福尔摩斯的命令行事。“快，华生，加速！这是螺丝刀。”棺材刚放到桌上，他就喊道，“老兄，给你一把。一分钟之内将棺盖打开，赏金币一镑！别问原因。快干！非常好！另一个！再一个！现在一起使劲儿！就要打开了！好，开了！”

我们一起使劲儿将棺盖打开。棺盖掀开时，里面冲出一股强烈的氯仿气味儿，那能使人陷入昏迷。棺内躺着的躯体，头部用浸过麻药的纱布缠着。福尔摩斯去掉纱布后，露出一个女人的脸庞，高尚而美丽，像塑像一般。他马上伸出手臂将她扶起来。

“华生，她死了没有？还有鼻息吗？我们来得肯定不算晚！”

半个小时过去了，看来我们来得太晚了。因为窒息，并且有有毒的氯仿气味儿，弗朗西斯女士几乎不省人事。我们不得不进行人工呼吸，注射乙醚，使用各种科学的办法。终于，她的眼睑抽搐了，眼睛里流露出微弱的光泽，这一切显示生命在逐渐恢复。一辆马车赶到，福尔摩斯推开百叶窗望过去。“雷斯垂德带着搜查证来了，”他说，“他会发现他要抓的人已经逃走了。但是，还有一个人。”过道里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他接着说，“这个人更有权利照顾这位女士。早上好，格林先生，我看我们需要将弗朗西斯女士送走，越快越好。同时葬礼可以继续了。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可怜老太婆可以去她安息的地方了。”

“华生，假如你愿意将这个案子也写进记录本里去，”那天晚上，福尔摩斯说，“只能将它当成一个暂时受骗的例子，因为即使是最擅长斟酌的头脑也在所难免。一般人都会犯这种过失，重要的是能够及时认识并进行补救。对于得到挽救的声誉，我还想说些话。那天晚上，我一直被一种想法纠缠着。我想，我曾经注意到在某个地方发现过一丝线索，一句奇怪的话，一种可疑的现象，然而都被我放过了。直到天亮的时候，我才想起这几句话，那就是格林曾经说过的丧葬店女老板所说的话。她说过‘早该送去的。时间得长一些，和普通的不一样。’她指的就是棺材。它和普通的不同。这只能是说，这口棺材的尺寸比较特殊。可这是为什么呢？我突然想到，那么深的棺材，却只是装着一个无关的，小小的人。为什么选择那么大的棺材装那么小的尸体呢？一定是要腾出地方放上另一具尸体。他用一张证明书埋葬两具尸体。假如我的视野没有被蒙蔽，原本这一切都是很明显的。弗朗西斯女士八点就会被安葬。在棺材搬走之前把他们截住，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也许她还活着，但这个希望非常渺茫，然而结果显示，这毕竟是一个希望。据我所知，他们从来不干杀人的事，即使是最后关头，他们也尽量避免使用暴力手段。他们将她安葬，这样能不露任何痕迹。就算把她从地里重新挖出来，他们也还有借口逃脱。我希望他们能够接受我这样的说法。你可以仔细回想一下我们当时的情景，你看见了，楼上有一间小屋，那位可怜的女士一定是被长期关在那里面的。他们冲进去用麻药捂住她的嘴，再将她抬进棺材里，随后又将氯仿注入到棺材里，这样她就醒不了了，随后钉好棺盖。这个办法的确很聪明，华生。我还是第一次在犯罪史上见到这种情况。假如我们的前任传教士朋友们从雷斯垂德手里逃出来，那么，我想日后他们还会上演同样精彩的节目的。”

雷神桥之谜

有一个被搬运了很多次、已经陈旧不堪的锡质文件箱保存在查林十字街的考克斯有限公司的银行保管库里，上面刻着我的名字：约翰·华生，医学博士，曾隶属印度部队。箱子里满满地塞着纸张，记录的差不多都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各个时期侦查过的案子。其中却还有一些未曾侦破成功的案件，这些案子因为没有结局而无法加以叙述。也许对于研究者来说，没有结局的疑难问题是有意思的，但在一般读者看来就不免枯燥无味了。这一类中有詹姆斯·菲利莫尔案，这位先生只是回到自己的家中取雨伞，就从世界上消失了。还有这样的一个案子，有一艘阿丽西亚号的小汽艇，一个春天的早晨它驶入了一小团雾气中后就不见了，再也没有船上人的消息。还有伊萨多拉·伯桑诺案，这个人是一个很有名的记者和决斗者，突然有一天彻底精神失常了，两眼瞪着一个装有一个奇怪的无名肉虫的火柴盒。除了这些，还有一些与某些家族隐私有关的案件，一旦公开出版会使许多上流社会的人产生恐慌。这种泄露秘密的事我是绝不会干的，这也不必多说。因为我的朋友现在有时间去处理这个问题，如今就可以清理出这些旧记录并加以销毁了。此外，还有不少案卷都有不同程度的趣味，我本来也可以将其编辑出版，然而我想，读物太多可能会使我特别尊重的那个人的名誉受到影响，所以没有整理。在这些案子中，我曾参与过一些，可以说是目击证人；还有些我没参与过，或者只是稍稍过问过，因此只能以第三者的身份叙述。下面叙述一个我亲身经历的故事。

那件事发生在十月，一天早晨狂风大作，我在起床穿衣时亲眼看到狂风将后院里挺然立着的那棵法国梧桐所剩不多的树叶卷去。我到楼下去吃早餐，想到我朋友，认为他一定正郁郁寡欢，这就像所有的伟大艺术家一样，环境很容易影响到他的心情。然而我想错了，他都快吃完早餐了，而且心情十分愉快，表现出他高兴时特有的那种略有不祥的雀跃之情。

“有要办的案子了吧，福尔摩斯？”我问。

“推论法都有一定的传染性的，华生，”他对我说，“推论也被你用来研究我的秘密了。是的，是有案子了。琐事和停滞无为的生活已经持续一个月了，车轮又转起来了。”

“我可以参加吗？”

“可参加的行动没有多少，不过我们可以共同讨论，等你先把新厨子给咱们煮老了的鸡蛋吃掉再说。不能说鸡蛋的火候和我昨天看见的前厅桌上的那本《家庭》杂志没有一点儿关系。即便是煮鸡蛋这类小事情，对诸如计算时间这样的注意力也有要求，而这一点与那本优良杂志上的恋爱故事有矛盾。”

十五分钟后，桌子撤了，我们相对坐在那里。他把一封信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金矿大王奈尔·吉布森这个人你听说过吧？”他问我。

“你说的是那个美国参议员？”

“对，他曾当选西部某州的参议员，但更广为人知的是他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矿巨头。”

“这个人我有耳闻。他不是还在英国住了不少日子吗？大家都熟悉他的名字。”

“就是，五年前，他在汉普郡买了一个挺大的农庄。他妻子惨死的事大概你已经听说了吧？”

“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因此成为新闻人物的。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这个案子找到我头上也出乎我的意料，早知道的话我应该已经把摘要弄好了，”他用手指了指椅子上的一沓儿纸。“事实上，这个案子虽然轰动一时，但在情节方面却简单清楚。被告虽说有动人的性格，却也无法掩盖确凿的证据。验尸陪审团持这种观点，和警察法庭起诉的观点一致。如今，这个案子已经移交温切斯特巡回法庭审理了。我担心接了这个案子费力不讨好。我可以发现事实，却不能改变它。如果找不到全新的、意外的事实，我的主顾就没有什么希望了。”

“主顾，是谁？”

“嗯，我忘了和你说。华生，你那种倒叙的糊涂习惯也传染给我了。你先看一下这封信。”

这是一封笔迹粗犷的手札，内容是：

克拉里奇饭店10月3日

福尔摩斯先生大鉴：

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就要走向死亡，我不能不尽我的全力去援救她。我无法作任何解释，也不打算解释，但我真的知道邓巴小姐是无罪的。事实经过你是知道的，但谁又不知道呢？这件事已经成了全国的新闻，但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我正是由于这种不公快要发疯了。这个女人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甚至不忍心去杀死一只苍蝇。明日十一时我将来访，不知你能不能在黑暗中找到光明。也许我知道某些线索，但我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它。但无论如何，我所知道的全部，我所有的全部，我完整的生命，都愿为你所用，只希望你能救救她。发挥出你的全部能力来办这个案子吧。

奈尔·吉布森谨启

“你看，信的内容就是这样，”福尔摩斯敲出了他早餐后抽完的一斗烟灰，又把一斗烟丝慢慢地装上。“我正在等候的就是这位先生。在情节方面，你已经来不及阅读这么多报纸了，假如你在逻辑方面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我就为你作个简短的说明。在我看来，这个人是世界上金融巨头中最有势力的，但也最暴躁和最令人畏惧。他的妻子，就牺牲在这次悲剧中。关于她的情况，我知道的只是她已过壮年，而且因为家中为两个孩子请了一位年轻可爱的家庭女教师，女主人的色衰对于她来说就是更为不利的事情了。主角就是这三个人，一所古老的庄园宅邸是事情发生的地点，那儿以前是英国政治历史的中心。悲剧的经过是：人们在离宅子近半英里的园地上发现了女主人，她的头被一颗手枪子弹打穿了。那是一个夜晚，她穿着晚礼服，披着披肩。人们没有在附近发现凶器，现场也找不到一点儿谋杀的线索。身边没有凶器，这一点需要注意，华生。谋杀似乎发生在夜晚，护林人员在十一点发现了尸体，警察和医生在尸体被抬回家之前也检验过。这样说也许过于简短，你能明白吗？”

“情况很清楚。但为什么对女教师产生了怀疑？”

“首先，证据很确凿。在衣橱的底板上面，她发现了一支开过一枪的手枪，和尸体内子弹所属于的枪口径一样。”这时，他双眼直视，将字音拉长了重复道：“在她衣橱的底板上。”然后他不说话了。我能看出一条思绪在他脑中活跃了起来，不能鲁莽地打断他。他又醒转了过来。“没错，华生，既然发现了手枪，就能定罪了，对吗？两个陪审团是这样的看法。还有，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一个纸条，约她到桥头见面，署的是女教师的名字。如何？这回动机就清楚了。吉布森参议员这个男子很有吸引力。一旦他妻子死了，有希望继承她的，除了这位在各种材料中都表现得早已得到主人急切青睐的年轻女士外，还会有谁呢？爱情、财产、地位，这一切都由一个中年女人的死来决定。恶毒，太恶毒了！”

“就是这样，福尔摩斯。”

“还有，她不能提供证据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相反，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事情快发生时到过雷神桥——就是发生悲剧的地方。她否认不了，因为有村民在路过时看见她在那个地方。”

“这么说似乎可以定案了。”

“不过，华生，我是说不过，这是一座很宽的石桥，有石栏杆，它从一湾又深又长、岸边长着芦苇的池塘最狭部上方横跨过来。湖名是雷神湖。尸体躺在桥头。基本事实就是这样。我看咱们的主顾已经到了，和约定的时间相比早了许多。”

毕利已经把门打开了，但他却通报了一个意外的名字。我们与马洛·贝茨先生都不相识。他这个人很瘦，也有些神经质，目光中满是惊恐，行为急促而犹疑。在我这个医生的眼中，这个人已经处在神经崩溃的边缘了。

“你过于激动了，贝茨先生，”福尔摩斯说。“请坐下说吧。我和你只能谈一小会儿，因为十一点钟我还有个约会。”

“这我知道，”这位先生一边喘一边说，上气不接下气地迸出短短的句子。“我的雇主吉布森先生就要到了，我在他的农庄当经理。福尔摩斯先生，他可是个恶霸，是个大恶霸啊！”

“你说得太重了，贝茨先生。”

“我只能这么说，时间不多。我在这儿的事绝不能让他发现。他马上就到了。但我没有能够早来的条件。弗格森先生，也就是他的秘书，今天早上才把他约你谈话的事告诉我。”

“你的职务是他的经理？”

“我已经向他辞职了。一两个星期以后我就逃离他的奴役了。他这个人很冷酷，对任何人都是。他只是为了掩饰他的罪恶勾当才捐款给慈善事业，但主要牺牲品是他的妻子。他很残酷地对待她，很残酷！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但我能确定他让她生活得悲惨绝望。她来自热带，是巴西人，这你自然知道。”

“这我倒没听说。”

“生在热带，性格也是热带的。她是炎热和激情之女，并以这种热情来爱他，不过当她身上的魅力渐渐退去——据说她原本十分美丽，她就彻底失去了他的宠幸。她得到了我们大家的喜爱和同情，我们都恨他那样残酷地对她。但他十分狡猾，能说会道。我要对你说的就是这些。不要信他那些花言巧语，他肚子里还藏着更坏的东西。我走了。别！别留我！他快到了。”

客人神情惊恐，看了一眼钟表后就向门外跑去。

“你看这事儿！看这事儿！”停了一会儿后，福尔摩斯说道，“看起来吉布森先生的员工很忠诚，不过警告还是有效果的。这会儿就等本人来了。”

到十一点整时，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这位闻名一时的百万富翁进到了屋中。只看了一眼，我不但对他的经理表现出来的恐怖和憎恶有所理解，也对他的无数企业对手诅咒他不再感到意外。假如我是一个想塑造一个典型的成功企业家的雕塑家，希望塑造出的人物具有钢铁意志和铁石心肠，那么奈尔·吉布森先生就是我必选的模特儿。他身材高大、瘦骨嶙峋，让人感到这个人很贪婪。用卑下来替换亚伯拉罕·林肯之像的高贵之处，和他就有几分像了。他的脸好像是用花岗石雕成的崎岖不平的头像，显得冷酷无情，上面有深深的皱纹和累累的伤痕，似乎很生气。他那浓眉下面闪烁着精明又冰冷的灰眼睛，来回地打量着我们俩。当福尔摩斯把我的名字说出来时，他微微地鞠了一躬，然后神色威严镇定地拉过一把椅子，正对着我的朋友坐下去，两个人的膝盖差一点儿就碰到一起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就直说了吧，”他说，“我对办这个案子的费用绝不计较。你可以把钞票当成火把来烧，如果你需要用这种方式照亮真理。这个女子真的很无辜，她的罪名必须得到洗刷，你要承担起这个责任。费用你说吧。”

“在业务报酬方面，我有固定数额，”福尔摩斯语气有点儿冷淡，“我从来不会变更，除了有时不收。”

“那么，如果你觉得金钱无所谓，就请你考虑成名的希望吧。假如你将这个案子办成了，全英国和全美国的报纸都会对你大加称赞。在这两大洲你都会成为新闻人物。”

“谢了，吉布森先生，可是我并不需要这种称赞。或许你会觉得奇怪，我更愿意工作时不露姓名。我只是对问题本身感兴趣。不谈这些浪费时间的话题了，讲讲事实吧。”

“在我看来，要点在报纸上都已经讲过了，恐怕我也没有什么新的能帮上你。不过，如果你有什么要我阐明的情况，我可以为你解答。”

“这种问题，只有一个。”

“什么？”

“你和邓巴小姐的实际关系。”

金矿大王吃了一惊，差点儿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他的镇定。

“我想，你有权利，甚至有职责问这个问题，福尔摩斯先生。”

“你这个想法很正确。”

“那我愿意对你保证，我们之间纯粹是雇主与一个只有在孩子的面前才和她讲过话的青年女教师的关系。”

坐在椅子上的福尔摩斯站了起来。

“我忙得很，吉布森先生，”他说，“对不着边际的谈话，我没有时间也不感兴趣。再见吧。”

客人听后站了起来，他的身体硕大而松弛，居高临下地看着福尔摩斯。怒火在他那毛茸茸的眉毛下闪烁着，红晕出现在他灰黄色的两颊。

“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不想接手我的案子吗？”

“关于这一点，至少我不接受你本人。我认为我已经说清楚了。”

“很清楚，但有什么言外之意？要更多的钱？怕难？还是其他什么？你应该给我个解释。”

“也许应该吧，”福尔摩斯说，“我可以解释一下。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已经很高了，如果再加上错误报告事实只能更加困难。”

“你说我对你说谎了？”

“我尽可能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表达了我的意思，假如你一定要使用那个动词表达这个意思，就用吧。”

这时我跳了起来，因为我看到这位富翁脸上的表情无比凶残，还把他那巨大的拳头举了起来。福尔摩斯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笑着去拿烟斗。

“别吵，吉布森先生。我觉得在早餐后的小口角对消化很不利。我想，你可以到外面散散步，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一下，这很有好处。”

费了很大的力气，金矿大王才把他的怒火压了下去。我不得不对他的自制力表示赞赏，他的盛怒之焰转眼之间就转为了冷漠的表情。

“好吧，您自便吧。你懂得如何处理自己的业务。我不强迫你办这个案子。不过你今天的做法对你没什么好处。福尔摩斯先生，比你强大的人我也击败过。和我作对的人得不到好下场。”

“对我说过这种话的人有很多，可我仍然是我，”福尔摩斯面带微笑，“好吧，再见，吉布森先生。你还需要学很多东西。”

客人走了出去，门发出了砰的一声。福尔摩斯却吸着烟，显得无动于衷，望着天花板出神。

“你有什么看法，华生？”他终于说话了。

“这个呀，说实话，如果想到他这个人很无情，会扫除自己路上的一切障碍物，而他的妻子可能正是这个障碍物或他不喜欢的人，就像贝茨先生在刚才直截了当地对咱们说的，那么……”

“是的，我也这么想。”

“但他和女教师有什么关系，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试探一下，华生，这是诈。我想到他那封信是用激烈且不正常的调子写的，和他能够不动声色地自制有所不同，他明显动了感情，但这感情是因为被告而不是因为死者。如果要查明真相，就一定要查明三个人的关系。你看在我用单刀直入法时，他应对得多么镇定。后来我诈他，让他感到似乎我绝对肯定地知道，而实际上我只是非常怀疑。”

“他也许还会回来吧？”

“绝对会回来。我敢肯定。他不会就此罢手。听！门铃又响了！这是他的脚步声。啊，吉布森先生，我刚刚和华生说你还会来的。”

这次，金矿大王的神色和走时相比安静多了。他那愤然的眼中还显示出受了伤的骄傲，但他通过常识和理智明白了，只有让步才能达到目的。

“我又仔细想了想，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刚才因为鲁莽误会了你的意思。你有了解事实的理由，不论事实是怎样的，我深信这一点。不过我可以对你说实话，这个案子和我与邓巴小姐的关系没有关系。”

“这个决定权在我，对吧？”

“没错，我也这样认为。你就像一位外科医生，你要掌握一切症状后才能下诊断。”

“就是这样。完全正确。如果一个病人对医生隐瞒自己的病情，他一定有其他目的。”

“也许如此吧，不过你应该承认，福尔摩斯先生，在别人不客气地问一个人他与某女人的关系怎样时，大部分人都会心存戒备，特别是有真感情的时候。每个人心灵的深处都有一些私人的保留，不希望有外人闯入。你就突然冲进来了。当然你的目的很好，是要拯救她，应该得到原谅。墙既然已被推倒，露出了里面藏的东西，你就看吧。你要问什么？”

“事实。”

金矿大王迟疑了一下，看得出他正在整理思绪。他的脸原本就冷酷而布满深纹，这下更忧郁阴沉了。

“我可以对你长话短说，”他终于开口了，“有些事情说起来让人痛苦又难于启齿。我就挑必要的说吧。我当年在巴西淘金的时候遇见了我妻子。玛丽亚·品脱的父亲是一位马诺斯官员，她很漂亮。那时我还是一个青年，充满热情，但就算今天冷静地想想，她当时的美也是稀有的。她有着深沉丰富的性格，热情、坚贞、易冲动等热带气质，这完全不同于我所熟悉的美国妇女。直接说吧，我爱上了她，并和她结了婚。当浪漫的诗意过去的那天——这个过程用了几年的时间，我才明白我们之间不存在共同的东西，完全不存在。我的爱不再热烈，假如她也一样就好办了。不过你了解女人的身上有奇迹啊！不论我怎么做，她对我的感情都不受影响。我之所以冷淡地对她，甚至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残酷地对她，原因是我认为如能破坏她的爱或让她恨我，对我们都是有好处的。但一点儿用都没有，她依然深爱着我，不论是在英国森林中还是在二十年前的亚马孙河岸，都一样。我用尽了能想到的办法，她还是那样崇拜我。

“后来，邓巴小姐来了。她看到了招聘广告，应聘成了我们孩子的家庭教师。也许你也在报纸上看过她的照片。她也是大家公认的一个很美的女人。我不想假装自己比别人高尚，我承认和这样一个女子生活在一座房子中，经常相见，对她不发生强烈的感情是不可能的。你会批评我吗，福尔摩斯先生？”

“你这样想我不怪你，但你若这样对她表白，我就会批评你，因为她可以说生活在你的保护之下。”

“大概是这样，”这位富翁说，但听到责备后，他的眼睛又暂时闪现出原来的怒火。“我不假装我比别人要高尚。恐怕我这一生都是一个想要什么时伸手就可以取到的人，而爱这个女人，占有她就是我最需要的。我也如此对她说了。”

“嗯，你这样做了，对不对？”

当福尔摩斯动了感情时，样子很令人害怕。

“我对她说，如果可以，我一定要娶她，但这并不由我决定。对于钱我不在乎，我愿意做所有让她快乐舒适的事情。”

“很慷慨。”福尔摩斯的语气中带着讥讽。

“真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来这儿是向你请教探案问题而不是道德问题，也不是接受你的训斥的。”

“我愿意接管这个案子也只不过是看这位年轻女士的分儿，”福尔摩斯声音严厉起来。“我认为与你所承认干了的事相比，她被指控的罪状绝不会更糟，你企图把一个寄你篱下的女子毁掉。就应该让你们这样的有钱人受点儿教训，让你们知道你们并不能收买所有的人从而使罪过得到宽恕。”

出乎我的意料，金矿大王居然毫无反抗地接受了这个训斥。

“我自己现在也感觉是这样。我感谢上帝，因为我的计谋没能实现。她坚决不答应，当即就想辞职回家。”

“怎么又没走呢？”

“这个，首先她还要养活别人，她特别不忍心放弃职业而不管他们。我向她赌咒发誓，绝不再破坏她的安宁，她才同意留了下来。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她知道自己对我的影响比世界上任何其他的影响都更有力。她要利用这种影响力做一些好的事情。”

“什么事？”

“这个，她对我的事业有一些了解。福尔摩斯先生，那事业非常庞大，其庞大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我可以兴建或者破坏，而通常我会去破坏。不仅让个人毁灭，还让集团、城市，甚至国家毁灭。企业间的斗争十分残酷，弱者就会失败。我是竭尽全力的，绝不叫痛，别人叫痛时我也绝不在乎。但她的看法并不是这样，我觉得她很正确。她深信一个人不应该以一千个人破产饥饿为基础而建立自己的额外财富。这是她的看法，我认为她能看到超越金钱的更长久的东西。她觉得我会听她的话，她相信影响我的行为可以做点对公众有益的事。于是她放弃离开留了下来。后来，这件事就发生了。”

“你能对这件事作个解释吗？”

金矿大王略有停顿，双手捧腮，陷入了沉思。

“不可否认，这对她极为不利。确实，女人也有她们内心的生活，男人无法理解。最初，刚一出事时我十分吃惊，我简直觉得她是因为过分激动而彻底违反了本性。我想到了一个解释，现在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无论它是真的还是假的。显然，我妻子这个女人拥有极端的妒忌。世界上存在着一种精神关系上的妒忌，与肉体关系的妒忌相比它更为可怕。尽管妒忌我和女教师的关系对我妻子来说没有理由，我觉得她也知道这一点，她确实能看出我的思想和行动。这位姑娘有一种影响力，而她从来都不曾拥有。虽然这种影响是好的，但仍然无济于事。她发疯地恨她，她的血液始终有亚马孙悍妇的成分。也许她企图谋杀邓巴小姐，也可能是用枪威胁她离开。发生扭打的可能还是有的，枪走了火，持枪的人反而被打死了。”

“我早就想到过这种可能，”福尔摩斯说。“可以说，只有这种解释可以否定蓄意谋杀的存在。”

“但她说绝对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否认不等于证据，对吧？人们能够理解，一个身处如此可怕的环境的女人也许会迷迷糊糊地回了家，手中还有枪。她甚至会把枪与衣服扔在一块儿，自己却没有注意。如果枪被查了出来，她可能希望通过否认了事，因为如何解释都讲不清。你有什么办法推翻这个假设呢？”

“邓巴本人。”

“大概可以吧。”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表。“我相信今天上午我们就可以得到必要的许可证，并能够乘晚车去温切斯特。在我和这位年轻女士见过面以后，我在这件事情上对你发挥的作用很可能更大，虽然无法保证得出你预想的结论。”

事情在取得官方许可时被耽搁了些时间，当天没能赶到温切斯特，而是前往汉普郡的奈尔·吉布森先生的庄园雷神湖地区。他没有亲自陪同，但他把萨金特·科文特里警官的地址告诉了我们，他是地方警察，负责最初查验现场的工作。这个人又高又瘦，有着苍白的肤色，神态中略带诡秘，让人觉得他似乎知道许多情况却又不敢说出来。他还有一个毛病，就是突然放低声音，仿佛事情十分重要，但实际上都是很平常的话。不过透过这些表面的毛病，很快就让人看出他既正派又诚实，并没有傲慢到否认能力不足并需要帮助的地步。

“不管怎么说，我宁愿你来也不想让苏格兰场来人，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如果警场插手了，即使成功也没有地方警察的荣誉，但失败就会埋怨地方警察。而据说你很公平。”

“我连名都不署，”福尔摩斯告诉把心放下了的忧郁的警官，“即使我把疑难解决了，也不会有提我名字的要求。”

“可以肯定，你很大度。我还知道你的朋友华生先生也是个诚实的人。福尔摩斯先生，那么就让咱们往那地方走，同时我还要提个问题。我只和你一个人说。”他四处张望着，似乎不敢说。“你不觉得这案子或许对吉布森先生本人不利吗？”

“这点我考虑过了。”

“你和邓巴小姐没有见过面。无论从哪个方面讲，她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他很可能觉得他妻子妨碍了他。而这些美国人和咱们英国人相比更容易动用手枪。那手枪是他的。”

“能证实这一点吗？”

“能，那手枪有一对儿，那是其中的一支。”

“一对儿中的一支吗？那么另一支在什么地方？”

“他有很多各式各样的武器。与这支完全一样的并没找到，然而枪匣是用来装一对儿枪的。”

“如果确实是一对儿中的一支，另一支也总可以找到吧。”

“枪已经被我们摆在他家里了，你可以去那儿看看。”

“有机会再说吧。我们还是先去现场看看吧。”

上面叙述的对话发生在警官的小屋里，这个屋子已成了地方的警察站。从这里出发走上半英里，也可以说从秋风瑟瑟、被凋落了的金黄色羊齿植物铺满的草原上走过，通往雷神湖的篱笆门就出现在面前了。再顺着雉鸡禁猎地的一条小路，走到一块空地，我们就来到土丘顶上那座曲折的、半木结构的住宅跟前儿了，它的风格一半是都德朝的，另一半是乔治朝的。有一个狭长而长满芦苇的小湖位于我们侧面，湖最窄的部分是中心。沿着一座石桥，马车路从湖面穿过，一些小池沼分布在湖的两侧。到桥头后，警官停了下来，向地面指去：

“吉布森太太的尸体就躺在这儿。”

“你到这儿的时候尸体还没被移动吗？”

“是这样，他们很及时地找到了我。”

“找你的是谁？”

“就是吉布森先生。在有人惊呼出事以后，他和别人同时跑出了宅子，他要求在警察还没到时不许移动任何一件东西。”

“这样做很明智。我在报纸上看到，枪是在近旁打的。”

“的确，近得很。”

“在右太阳穴附近吗？”

“就在太阳穴旁。”

“尸体是如何倒下的？”

“仰面。看不出经过角斗和挣扎，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没有凶器。邓巴小姐给她的便条还攥在她的左手里。”

“你是说攥在手里？”

“没错，弄开她的手指是很困难的。”

“这是十分重要的一点。这就把死后有人放条子做伪证的可能性排除了。另外，我记得条子上很简短地写道：

‘我会在九时到雷神桥。格·邓巴’，是不是？”

“对，福尔摩斯先生。”

“邓巴小姐承认字条是她写的吗？”

“她承认了，是这样的。”

“她对这件事如何解释？”

“她准备在巡回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她暂时什么也没说。”

“这个案子很是耐人寻味。便条的含意很难弄清。”

“然而，”警官说，“如果我可以说一下自己的意见，那么我觉得在整个案情中，唯一清楚的就是便条的含意。”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

“暂时假设条子确实出自她的手，它自然是在一两个小时前被收到的。不过，死者为什么要把条子攥在手里呢？她总没有必要在去见面的路上看条子吧？这难道不奇怪吗？”

“听了你的话，我也确实感到有点儿奇怪。”

“我应该坐下来静静地思考一下，”他说完就在石栏杆上坐了下来。我发现他那灰眼睛警觉地到处瞧着。突然，他跳了起来，跑到对面栏杆前，用放大镜仔细地看石头。

“奇怪。”他说。

“是的，我们也发现了栏杆上有凿痕。我觉得这或许是过路人凿的。”

灰色的石头，却被凿出了白色的缺口，大小也只与六便士硬币相当。仔细观察，可以看出像是受到了猛击。

“只有很猛的撞击才能凿出这种效果，”福尔摩斯边说边沉思着。他拿起手杖用力地敲了敲石栏，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果然是经过猛击的，并且所凿的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并不是靠上方，而是位于栏杆下方。”

“不过这里与尸体的距离至少有十五英尺。”

“这倒是，有十五英尺远。也许与本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仍然值得注意。好吧，这里可看的也没什么了。你说这一带没有脚印吗？”

“地面硬得就像铁板，福尔摩斯先生。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那么我们就走吧。先去宅子里，看一下你说的那些武器。然后再去温切斯特，我打算先和邓巴小姐见一面。”

吉布森先生尚未归来，我们来到他家后见到了上午到我们那拜访过的有些神经质的贝茨先生。他把他雇主的那些可怕地排列着的各式各样的武器展示给我们，并且带着一种邪恶的意味，这些都是主人在一生中冒着风险积累下来的。

“吉布森先生有不少敌人，这一点，所有了解他的性格和作风的人都清楚，”他说。“他每天睡觉时都要把一支子弹上膛的手枪放在床头抽屉里。他为人狂暴，我们大家有时候都很怕他。已经去世的这位夫人经常被他吓坏。”

“你见过他动手打她吗？”

“这个我不敢说。但他说过残暴程度几乎一样的话，已经和动手差不多了。他用的是侮辱性的词语，甚至就在用人的面前说了出来。”

“在私人生活方面，这位金矿大王似乎并不很高明，”在我们走向车站时，福尔摩斯说。“你看，华生，咱们掌握的事实挺多了，还有的属于新发现，但我仍然不能下结论。虽然明显可以看出贝茨先生讨厌他的东家，但我却从他那里得到了这样一种情况：发现出事时主人一定在书房中。晚餐结束时是八点半，一切到那时为止都还正常。当然是夜里才发现出事的，不过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写在条子上的那个时刻。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吉布森先生自下午五时从城里回来后曾去过户外。相反，邓巴小姐承认曾与吉布森太太约定在桥边见面。此外的任何情况她都不肯说，因为她听从了律师的劝告，将自己的辩护保留起来等待开庭。我需要问她几个极为重要的问题，见不到她我就不能放心。我必须承认，此案对她是十分不利的，只有一点除外。”

“哪一点，福尔摩斯？”

“就是发现了她衣橱中的手枪。”

“什么？”我吃了一惊，“我还以为这个证据是最不利的呢！”

“不。我第一次读到这一点时就感到奇怪了，在对案情渐渐熟悉之后，我觉得这个依据是唯一能站住脚的。我们不需要自相矛盾，只要自相矛盾就一定有毛病。”

“你的意思我不大懂。”

“那好，华生，就设想你是一个女人，正在预谋要杀掉一个情敌。你作好了计划，写了一张纸条。对方来了。你拿起手枪采取了行动。动作干得很利落。难道这么巧的案子你都做了，竟会在之后做出如此不符合一个伶俐凶手身份的蠢事，不为了灭迹把手枪扔到身边的苇塘里，反而在明知衣橱是第一个将受到搜查的地方，却十分小心地带着枪回到家中放到那里？我说，华生，大概对你有所了解的人不会认为你很有心眼儿，但即便如此你也不会做那么蠢的事吧。”

“一时感情冲动也是可能的——”

“不，不，我相信没有那样的可能。如果事先作好了犯罪策划，也必先作好了销赃灭迹的策划。因此，我认为咱们有一个错觉，还很严重。”

“你的这种观点必须要能解决众多疑问。”

“是的，我们当然要把它解决掉。当你的观点发生转变时，最不利的证据也可以变成线索引出真相。就说手枪吧，邓巴小姐自己说对此根本一无所知。按咱们的设想可以推出这是实话。于是，是别人将手枪放进了她的衣橱。那个人是谁呢？就是栽赃给她的人。那么犯罪的不就是那个人吗？你看，这下咱们就找到了一条有很大希望的线索。”

因为手续还没有办好，我们那天晚上只能在温切斯特过夜。第二天一早，乔埃斯·卡明斯先生——那位崭露头角的承担辩护的律师，陪同获得准许的我们到监狱里见了邓巴小姐。关于她的传闻已经听了太多了，我作好了去见一位美人的准备，她也给了我难以忘怀的印象。那位让人害怕的金矿大王也从她身上发现了比他自己更强有力的东西——能够对他制约和指导的东西，这并不奇怪。她的脸强而有力，眉目清晰却极其敏感，如果你注意看，会觉得虽然她也可以一时冲动，但她内在有一种高贵性，总会让她在好的方向影响别人。她有着浅黑的肤色、修长的身材、超俗的体态和端庄的神情。然而，却有一种无助而哀婉的表情藏在她那双黑眼睛里，就像被追赶的野兽感到四面都是罗网而无处逃生一样。当她得知是有名的福尔摩斯来到这里看她和帮助她时，一丝血色在她那苍白的双颊上泛起，一丝希望的光彩闪现在她那投向我们的目光中。

“也许奈尔·吉布森先生已经把我们之间的一些情况对您讲过了？”她声音很低，也很激动。

“是这样，”福尔摩斯说，“那些不好说的情况你就不必再讲了。见到你，我相信了吉布森先生的话，包括你对他的影响以及你们之间纯洁的关系。不过，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在法庭上说清楚呢？”

“我原本以为指控没有成立的可能。所以我想只要我们有耐心，多等，真相就会大白，把那些难于启齿的家庭内部细节讲出来是没有必要的。现在才知道，真相没有大白，事情却更严重了。”

“我的小姐，”福尔摩斯声音很大，看样子很着急，“我请你一定不要对这点抱任何的幻想，卡明斯先生可以让你明确知道，所有情况对我们来说都很不利，我们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才有获胜的可能。如果硬要否定你正处在极大的危险中，那种自欺欺人真是太严重了。请你尽最大的努力帮助我，让我能把真相搞清楚吧。”

“任何情况我都绝不会掩饰。”

“那就把你和吉布森太太的关系讲讲吧。”

“她很恨我，福尔摩斯先生。她在恨我时用上了她全部的热带性格。她这个人做事彻底，她多么爱她丈夫，也就多么恨我。也许她对我和他的关系有些误会。对她不公平的话我不愿去讲，但我认为她那强烈的爱只体现在肉体上，因此我和她丈夫在理智上乃至精神上的关系对于她来说是无法理解的。而我之所以留下来，只是为了能对他的强大力量施加好的影响，这一点她无法想到。现在我已经看到自己错在哪儿了，我没有留下来的资格，因为我让别人变得不快乐。尽管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我离开了也无法阻止这种不快乐。”

“邓巴小姐，”福尔摩斯说，“请你把那天事件的经过准确地讲给我听。”

“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的真相，但我无法证实它，还有些另外的情况——最重要的情况，我既不能解释也想不出解释的办法。”

“你只需要说清事实真相，也许有人能够解释。”

“那好，那天晚上我之所以去雷神桥，是因为我在上午收到了吉布森太太的一个条子。条子就在我给孩子上课的那间屋子的桌子上放着，也许是她亲自放的。条子的内容是她让我晚饭后去桥头，等她来和我说重要的事。她还说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让我把回信放在花园日晷上。我不明白保密的原因，但在做时还是听从了她，同意去约会。她还让我把她的条子烧掉，我也在课室的壁炉里烧掉了它。她十分害怕她丈夫，他有时对她很粗暴，为这事我常批评他，所以我只是觉得她的做法是为了不让他发现。”

“可是她却把你的条子很小心地留下了？”

“是的。我很奇怪，因为听说她死的时候那个条子还在她手里。”

“接下来呢？”

“我按约定的时间到了雷神桥，那时她已经在等着我了。直到那时候，我才了解到这个可怜的人对我是多么痛恨。她好像发疯了，我认为她就是疯子，就像精神病患者常常表现的那样，有着虚幻自欺的特异功能。否则，她是如何做到心里对我如此之仇恨却又每天和我淡然相处呢？我不想把她说的话重复一遍。她把全部的狂怒和仇恨用最吓人最疯狂的语言倾泻出来。我没回答一个字，因为说不出话。她的样子简直叫人没法儿看。我用手把耳朵堵住然后转身就跑。就在我离开时，她还在那里站着并对我狂呼乱骂，就在桥头那儿。”

“就是后来她被发现的地方？”

“离那儿只有几米远。”

“然而，如果她在你离开后不久就死了，你就没有听见枪声吗？”

“没有。但是说实话，福尔摩斯先生，她的叫骂弄得我在精神上十分厌烦，我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屋子，没有留心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你说你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第二天早晨之前你又出过屋子吗？”

“出去过，听到了出事的消息，我就跟着别人跑出去看了。”

“你在那时看到吉布森先生没有？”

“看到了，他那时刚从桥头回来。他叫人去把医生和警察请来。”

“你感觉他在精神上有震动吗？”

“吉布森先生这个人是强有力的，也很能自制。我认为他的喜怒是不会表现出来的。然而我非常了解他，能看出他深深地动了感情。”

“现在要谈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屋内发现了手枪。你是否见过它？”

“我发誓，我从没看见过它。”

“它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第二天早晨，就在警察检查的时候。”

“在你衣服里发现的？”

“对，在我衣服下面的衣橱底板上。”

“你猜不出它放在那里的时间有多长吗？”

“头天早晨以前还没出现。”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头天早上我整理了一次衣橱。”

“这个依据就很可靠了。那么，有人进过你的屋子，把枪放在了那里，目的是栽赃。”

“一定是这样。”

“在什么时候做的呢？”

“只可能是在吃饭时或是在我去课室给孩子上课时。”

“和你收到条子是一个时间？”

“对，从那时开始到整个上午。”

“好，多谢，邓巴小姐。你看还有对我侦查有帮助的要点么？”

“想不出还有什么了。”

“桥的石栏杆上发现了猛击的痕迹，就出现在尸体对面的栏杆上，还很新。你可以对此加以说明吗？”

“也许是巧合。”

“不过有些古怪，邓巴小姐，古怪极了。为什么痕迹偏偏出现在出事的地点呢？”

“可是怎么能凿成那样呢？要凿成那样需要很猛的力量。”

福尔摩斯沉默了一会儿。那种紧张而迷惘的表情突然出现在他苍白而专心致志的面孔上，我通过经验意识到他的本能此刻已经迸发出来。这很明显是他头脑中千钧一发的时刻，大家全都不敢说话。我们这些人包括律师、拘留犯和我，全都在他身边默默而紧张地守着，没人说话。突然，坐在椅子上的他跳了起来，由于紧张和急需行动而浑身微颤。

“来，华生，来！”他大叫。

“做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别担心，小姐。卡明斯先生，你就在这儿等我的信儿吧。是正义之神赐福，我要把这个案子破了，让全英国为此欢呼。邓巴小姐，消息明天就会有，请你现在相信我，乌云开始被驱散，即将到来的是真相大白的光明前景，对此我信心十足。”

温切斯特和雷神湖之间的距离本不算远，但我很着急所以觉得很远，而福尔摩斯简直觉得是无限长了。极度兴奋的神经使他根本坐不住，有时在车厢中不停地踱步，有时伸出他敏感的长手指在身边的垫子上敲着。我们单独占着一节头等车厢，在离目的地不远时，他突然在我对面坐下来，把两手分别放在我的两膝上，目光特别顽皮地（这是他淘气时的典型表现）直视我的双眼。

“华生，”他说，“我突然想到，和我外出办案时你总会带着武器。”

我带武器可以帮助他，因为他在全力思考问题时一点儿都不注意安全，所以我的手枪在好几次危险时刻都派上了用场。这一点我告诉过他。

“没错，没错，我对这种事情有点儿不大注意。但是这次你带手枪了吗？”

我从后裤袋取出了枪，这件武器短小、灵便却非常应手。他接过枪，把保险扣打开，倒出了子弹并仔细观看。

“很沉啊，很有份量啊。”他说。

“对，挺结实。”

他拿着枪思考着。

“你相信吗，华生，”他开口了，“我认为你的这支枪和咱们侦查的案件之间有紧密的联系。”

“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确实是这样。咱们要进行一个实验。实验要是能成功，就能找到真相。实验完全取决于这支小枪的表现了。把一枚子弹取出来，装好其余的子弹，扣好保险，对！重量就此增加，实验也更好进行了。”

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一无所知，他也没有让我弄明白他的想法，只是坐在那里出神儿。后来，到汉普郡小车站时我们下了车，又雇了一辆破马车，我们仅用了一刻钟就到达了那位真诚无私的友人警官的家。

“找到线索了，福尔摩斯先生？线索是什么？”

“那完全取决于华生医生的手枪的表现了，”我的朋友说，“手枪就是这个。警官先生，你能帮我找来十码绳子吗？”

在本村商店，警官买到了一团结实的细绳。

“已经足够了，”福尔摩斯说。“好，你们要是方便，咱们的最后一段旅程就可以开始了。”

太阳正一点点儿沉下去。汉普郡连绵的旷野在夕阳下成了一幅奇妙的秋色图景。警官不情愿地陪着我们走着，不时用批判和怀疑的目光看看我的朋友，似乎怀疑他的精神有些不正常。走近现场时，我能感受到，我的朋友虽然强作镇静，内心却非常激动。

“没错，”他对我的疑问作了回答，“以前你也见过我的失败，华生。尽管我的本能往往能对付这类事情，但有时还是会上当。我的脑中第一次闪过这个想法是刚才在温切斯特监狱内，当时我便确定不移地相信它了。可是头脑很灵活的人却也总有这样一个弱点，就是总能想出不一样的可供选择的答案，从而把人们引入歧途。不过，也可以说——好吧，咱们试试就知道了。”

他边走边把绳子的一端紧紧地系在手枪柄上，我们也随后来到了出事的地方。得到了警官的帮助，福尔摩斯十分仔细地将尸体躺过的地点画了出来。然后，他走到灌木丛中，终于找到了一块很大的石头。他把绳子的另一端拴在石头上，再把石头从石栏上垂下去，在水面上吊着。然后他在出事的地方站着，把手枪举起来，枪和石头之间的绳子绷得很直。

“开始吧！”他大声说。

他说完就把手枪举到头部，然后松开了手。石头下降的重量一下子就把手枪拖跑了，先是在石栏上撞出啪的一声响，然后就从石栏越过，沉入了水中。福尔摩斯连忙就跑过去在石栏旁跪下观察。他发出了一声欢呼，表明他期待的情况出现了。

“还有什么样的证明比这更确切呢？”他喊道，“快看，华生，所有问题都被你的手枪解决了！”他手指指向的地方出现了第二块凿痕，和第一块凿痕在形状大小上一模一样。

“我们今晚在旅店住。”他站了起来，对惊得张大了嘴的警官说。

“你可以去找一具打捞绳钩，然后不用费力就能把我朋友的手枪捞上来。你还可以在附近把那位想报复的女士用的手枪和绳子、石头都捞上来，这些都是她的用具，是在掩盖罪过并嫁祸无辜者时使用的。请你通知吉布森先生，我要在明天上午见他，以便把释放邓巴小姐的事情办好。”

那天夜里，我们住在本村的旅店。我们一边吸着烟斗，福尔摩斯一边对事情的经过作了简短的回顾。

“华生，”他开口了，“我觉得你在你的故事里记下这个雷神桥案件，对我名誉的提升恐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我的脑子挺迟缓的，把想象力和现实感综合起来的这种能力是我缺少的，我艺术的基础就是这种综合。我承认，对于解决问题来说，石栏上的凿痕这个线索已经足够了，但我却没能更快地把答案找出来。

“咱们应该承认，这个不幸的女人有着很精明的头脑，所以很难把她的阴谋揭示出来。我看，以前咱们办过的所有案子都没有比这件更奇特的案子更能表明变态的爱的可怕。在她看来，无论邓巴小姐是在精神上还是在肉体上和她都是情敌，一样都不可饶恕。很显然，她认为她丈夫用来呵斥她表现感情的那些粗暴的举动都是来源于那个无辜的女士。她的第一个决心是结束自己的生命。第二个决心是想尽一切办法使她对手的命运比立刻死亡还可怕。

“她所采取的每一个步骤咱们都可以看得很清楚，这表明她的头脑相当精明。她用聪明的方式从邓巴小姐那里得到一个条子，让人觉得犯罪地点似乎是后者选择的。由于太想让人轻易地发现条子，她做得有些过分，到死还将条子攥在手里。只是这一点我应该更早地产生怀疑。

“宅子里有个武器陈列室，她于是拿了一支她丈夫的手枪留给自己用，而把另一支相同的手枪在当天早上放掉了一颗子弹，然后塞到邓巴小姐的衣橱里，人们不会注意到有人在树林里放了一枪。她随后来到桥头，设计了这个精巧异常的方法消灭武器。等到邓巴小姐应约前来，她就用尽最后的力气喷出对她的仇恨。在邓巴走远后，她就执行了这个可怕的任务。现在所有环节都明白了，锁链保持完整。也许报纸会问开头怎么不去到湖里打捞，而且事后讲漂亮话一贯很容易。苇塘这么大，也无从打捞，除非要打捞的东西和打捞的地点都是你明确知道的。好了，华生，咱们终于帮助了一个不平凡的女人，也同时帮助了一个强有力的男人。将来他们如果能够联合——这看起来并非没有可能，金融界就能发现：在那个教授人间经验的伤心课堂里，吉布森先生是学到了一些东西的。”

[1]就是前文中的唐·默里罗。——译者注

[2]意大利语，意为“来吧”。——译者注

版权信息

银色白额马/（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刘辉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78-6

Ⅰ.①银…　Ⅱ.①柯…②刘…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398号

目录

版权信息

银色白额马

黄面人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赖盖特之谜

马斯格雷夫礼典

驼背人

住院的病人

银色白额马

一天早晨，我们正在一起吃早饭，福尔摩斯忽然说：

“华生，也许我不得不去一次了。”

“去一次？什么意思啊？”

“我准备到达特穆尔，去金斯皮兰。”

我听了并没感到特别惊讶，实际上，我现在倒是对另外一件事情很感兴趣。目前，在英国的大街小巷，人们都在谈论着一件非常离奇古怪的案件，但是对这个案件，福尔摩斯却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他每天都紧锁着眉头，坐在一旁低头沉思。有的时候，他还会在屋内转来转去，烟斗里一斗接一斗地装上烈性烟叶，然后不断地吸着。那个时候，他对我提出的问题或者发表的议论就像完全没有听到，当天收到的各种报纸，也仅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旁。不过，即便他一直沉默着，我心里也非常清楚，他正在思考着某个问题。眼下，摆在人们面前的只有一个案子，那就是在韦塞克斯杯锦标赛中，名驹的奇异失踪和驯马师莫名其妙的惨死。这个问题急需福尔摩斯运用他出色的逻辑分析和推理能力去解决。因此，当他突然说要去调查这件戏剧性的奇案时，我完全没有感到惊讶，相反，这正在我的预料之中。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去。”

“亲爱的华生，如果你愿意和我同去，我当然求之不得。这件案子真的很有特点，甚至可以说是独特。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等我们到达帕丁顿的时候应该正巧有去那里的火车。等上车以后，我们再好好研究一下这个案子吧。对了，你最好带上你那个双筒望远镜。”

一个小时后，我们就坐上了开往埃克塞特的火车。福尔摩斯戴着一顶带护耳的旅行帽，这使他轮廓分明的面孔被遮挡住了。此时，他正在浏览在帕丁顿车站买的一大堆当天的报纸。很快，我们就驶离了雷丁站，福尔摩斯把最后看的那张报纸塞到了座位下面，然后拿出香烟盒递给我一支烟。

他望向窗外，然后说道：“这车开得真快！”福尔摩斯看了看表接着说，“我们现在每小时的车速应该是五十三英里半。”

“我没有留心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杆。”我说道。

“我也没留意。不过，这条铁路线旁电线杆的间隔是六十码，所以我能很快算出来。我想，关于约翰·斯特雷克被害以及银色白额马失踪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在电讯和新闻报道中看到了。”

“关于这个案子，我认为，我们可以用推理来查明事实的细节，而不用费力去找新的证据。这件惨案很特别，其中有很多疑点，而且那么多人都牵涉其中，这让我们在调查案子的时候要费一番心思。最棘手的问题就是，我们一定要把那些确凿的事实也就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和那些记者、理论家歪曲的说法区别开来。我们的责任就是依据现有的、可靠的根据进行推理，得出最终的结论。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在这件案子中什么是关键问题，什么是次要的。星期二那天晚上，马的主人罗斯上校和警长格雷戈里都给我发了电报，格雷戈里还请我和他一起调查这个案子。”

“星期二晚上？！”我忽然提高了声音，“今天都星期四了，你为什么昨天不动身呢？”

“亲爱的，这都因为我，也许我会出现一些错误，并不像你通过那些关于我的回忆录所了解到的那样。实际上，我根本不相信这匹英国的名驹可以隐藏这么长时间，尤其是在达特穆尔北部那样人口稀疏的地方。昨天我一直希望可以听到马被找到的消息，而且认为，那个拐马的人一定就是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谁知道到了今天，除了抓住了年轻的菲茨罗伊·辛普森之外，事情没有任何进展。我觉得我必须采取行动了，而昨天的时间我觉得也没有浪费。”

“你这么说是不是表示你已经初步有了分析判断呢？”

“至少现在我已经初步了解了这个案子的大概情况，我可以和你详细地谈一谈。我认为，弄明白一件案子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你知道的情况和另外一个人讨论一下。另外我觉得，如果我不把自己对这个案子的理解告诉你，你也很难帮上我。”

我靠在椅背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抽了一口雪茄。福尔摩斯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他那只瘦长的食指不断地在他的左手掌上指点着，然后，缓缓地向我述说着他所掌握的案件的情况。

福尔摩斯说道：“银色白额马是索莫密种，它与它驰名世界的祖先一样，一直保持着令人惊叹的记录。它现在是五岁口，在各种比赛中，它为它那幸运的主人罗斯上校赢得了许多头奖。在这次事件之前，它一直是韦塞克斯杯锦标赛的冠军，人们甚至在它的身上下了三比一的赌注[1]。银色白额马一直是赛马爱好者钟爱的名驹，而且，它从来没有让那些爱好者失望过，因此，即使大家在它的身上下了那样大的赌注，所冒的风险也不是很大。这样，如果成功阻止银色白额马出现在下星期二的比赛中，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具有重大意义的。

“这样的事实，对于上校驯马厩所在地金斯皮兰的人来说都是心知肚明的。因此，大家对这匹名驹采取了非常周到的保护措施。驯马教练约翰·斯特雷克原来是罗斯上校的赛马骑师，后来他发了福，不能再驯马了，所以就换了别人。在上校家里，斯特雷克一直做了五年的骑师，七年的驯马师，在平时的生活中，他表现得就像一个非常热心诚实的仆人。在斯特雷克的手下还有三个小马倌。罗斯上校家的马厩不算太大，一共就四匹马。其中有一个小马倌每天晚上都在马厩里睡觉，而另外两个则睡在草料棚里。三个小马倌的品行都不错。约翰·斯特雷克已经成家了，他的家就在距离马厩大概二百码的一座小别墅里。斯特雷克没有孩子，家里雇了一个女仆，日子过得还算惬意。那个地方非常荒芜，在北边半英里之外，还有几座别墅，那些房子都是塔维斯托克镇的承包商负责建造的，别墅里住着疗养的病人和一些去达特穆尔享受美景的游客。往西大概两英里以外的地方就是塔维斯托克镇。穿过那片荒凉的地方，大概也有两英里的距离，有一个梅普里通马厩，那个马厩是属于巴克沃特勋爵的，马厩的管理人叫赛拉斯·布朗。在荒野周围的大部分地方都很荒凉，仅能看见一些散居的吉卜赛人。那个不幸的事件就发生在星期一的晚上，大概的情况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和以往没什么两样，马在白天的时候都进行了驯练，晚上刷洗以后，在九点的时候，马厩就上了锁。一切安排好后，有两个小马倌到斯特雷克家里去吃晚饭，第三个小马倌内德·亨特则留下来看守。几分钟之后，女仆伊迪丝·巴克斯特过来给内德送晚饭，他的晚饭是一盘咖喱羊肉。女仆没有带饮料，马厩里有能饮用的自来水。在这里，值班的看马房的人是不能在工作时间喝其他饮料的。由于天很黑，而且这条小路还在荒野上通过，因此，这个女仆另外还提了一盏灯。

“在伊迪丝·巴克斯特快走到马厩的时候，大概不到三十码吧，忽然从暗处走出一个人来，那个人把她叫住。借着昏黄的灯光，巴克斯特看到了那个叫住她的人。他穿着一套灰色的花呢衣服，戴着一顶呢帽，脚上还穿着一双带绑腿的高筒靴，手里拿着一根看起来很沉的圆头手杖，看起来像是个上流社会的绅士。但是，让她印象最深的是，那个人的脸色非常苍白，神情看上去非常紧张。她在想，这个人估计得有三十多岁了。

“‘你可以告诉我这是哪里吗？’他问道，‘如果没看到你的灯光，我可能真的要在这个荒野上过一夜了。’

“‘你现在已经在金斯皮兰的马厩旁边了。’女仆回答道。

“‘啊！真的吗？我的运气真是不错！’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兴奋，‘我知道每天晚上这里都会住着一个小马倌。这个应该是你给他带过来的晚饭吧。我觉得你不会那么骄傲，甚至连一件新衣服的钱都不屑赚到吧？’说完，这个人从背心的口袋里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片，‘请你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把这张纸送到那个孩子手中，做好以后，你所得到的钱足够买一件很漂亮的衣服了。’

“看到那个男人认真的样子，伊迪丝表现得很惊讶，她连忙从他的身边跑过去，直接跑到窗下。也许是因为她习惯从窗口为小马倌送饭的缘故吧，这时候，窗户是开着的，亨特正坐在小桌的旁边。伊迪丝正想把陌生人的事情说出来，可是那个男人已经走了过来。

“‘晚安！’陌生人一边从窗外向里探头，一边说道，‘我想要和你谈一谈。’姑娘敢用自己的人格担保，在他说话的时候，她发现那个人手里攥着的一张小纸片露出一个角来。

“‘你到这儿有什么事吗？’小马倌问道。

“‘这件事能让你的口袋里装上一些东西。’陌生人说道，‘你们有两骑马要参加韦塞克斯杯锦标赛，其中一匹是银色白额马，而另一匹是贝阿德。如果你能把准确的消息告诉我，我保证你肯定会得到好处的。据说在五弗隆[2]距离赛马中，贝阿德能够比银色白额马快一百码，你们真的把赌注都押到贝阿德身上了吗？’

“‘这么说，你是个可恨的赛马探子了！’小马倌高声喊道，‘现在我就要让你知道，在金斯皮兰我们用什么办法对付你这样的家伙。’他跑过去把狗放了出来。小女仆赶紧往家跑，但是，她一边跑，一边不断回头看，她看到那个陌生人仍然俯身向窗户里面看。而当亨特带着猎狗跑出来的时侯，那个陌生人已经离开了。亨特带着狗围着马厩绕了一圈，不过，没有发现那个人。”

“等等，”我问道，“小马倌带着狗跑出去的时候，马厩的门有没有锁好？”

“正是这点，华生，你问得太好了！”我的伙伴低声说着，“我觉得这一点很关键，因此，就在昨天，我特意往达特穆尔发了一封电报，目的就是要了解一下这件事。小马倌在离开以前就把门锁得很仔细，而且我可以保证，那扇窗小得根本无法让人通过。

“等另外两个小马倌吃完晚饭回来后，亨特就派人到驯马师那里报信，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他。斯特雷克得知这件事情后，虽然还不能马上就知道这个陌生人的意图，但是他仍然很惊慌。这件事让他心神不安，因此，当斯特雷克太太在半夜一点钟醒来的时候，她看到她的丈夫正在穿衣服。斯特雷克告诉他的妻子，他非常挂念厩里的马，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所以准备到马厩去看看是否一切正常。这个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斯特雷克的妻子看天气不好就不想让他出去，但是斯特雷克不顾妻子的请求，穿上雨衣就出去了。

“早上七点钟的时候，斯特雷克太太一觉醒来，发现丈夫还没回家，就急忙穿好衣服，叫醒了女仆，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马厩找斯特雷克。等她们赶到马厩的时候，斯特雷克太太看见马厩的门是敞开的，亨特正坐在椅子上，身子缩成了一团，已经完全昏迷了，而厩内的名驹早已不知道去向，驯马师也没了踪影。

“她们急忙把草料棚里睡着的两个小马倌叫醒了，他们两个睡得太沉了，以至于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很明显，亨特是被人用强烈的麻醉剂麻醉了，所以，不管大家怎么叫他，他都没醒过来。因此，两个小马倌和两个妇女只能任由亨特睡在那里了，他们必须得出去找失踪的驯马师和名驹。本来他们认为，驯马师可能是把马拉出去进行晨训去了。于是，他们就爬到房子附近的小山丘上向周围的荒野眺望。不过让人懊恼的是，他们根本没有看到失踪的名驹的一点影子。但是，他们发现了一件东西，这让他们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在距离马厩大概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在一片金雀花丛中，他们发现了斯特雷克的大衣，在那片荒野附近一个凹陷的地方，找到了遇害的驯马师的尸体。他的头颅已经被砸得粉碎，一眼就能看出是被某种沉重的凶器猛烈击打过。他的大腿上也有伤口，那是一道很整齐的长伤痕，很明显那是被一种特别锐利的凶器割破的。在斯特雷克的右手里还握着一把小刀，整个刀上都凝上了一层血，一看就知道他曾经和攻击他的对手发生过搏斗。在他的左手里握着一条红黑相间的丝领带。女仆一下就认出来，那天晚上到马厩来的陌生人就戴着这样的领带。等亨特恢复知觉以后，他也证明那条领带是那个陌生人的。他认为，一定是那个陌生人站在窗口的时候在咖喱羊肉里放了麻醉药，这样，等他吃完饭以后，就完全失去了知觉，马厩当然也就没人看守了。至于那匹失踪的名驹，人们在山谷底部的泥地上发现了它的脚印，也就是说，当斯特雷克和人搏斗的时候，名驹也在场。不过，那天早晨它就没了踪影，尽管重金悬赏，达特穆尔所有的吉卜赛人也都密切关注，但是仍然没有任何消息。还有一点补充的，就是经过化验证明，在那个小马倌吃剩的晚饭中含有大量的麻醉剂，而同一天晚上斯特雷克家里人也吃了同样的菜，可是没有任何不良的反应。

“整个案件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我向你讲述的这些都是很客观的，抛开了所有的推测。接着，我还想和你讲一下警署对这件事所采取的处理措施。

“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格雷戈里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警官。如果他再稍微有一点想象力的话，我觉得他的职位远不止是现在这样。他到了案发地点以后，马上找到那个嫌疑犯，并把他逮捕起来。找那个人很容易，因为他就住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小别墅中。他的名字大概叫菲茨罗伊·辛普森。他是一个有着高贵出身并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在赛马场上曾经挥霍掉许多钱财，现在靠着在伦敦体育俱乐部里做马匹预售员来维持生活。警方检查了他的赌注记录本，最后发现，在星期二的比赛中，他押了五千镑的赌注在银色白额马失败上。被捕以后，辛普森很主动就说出他到达特穆尔是想要打探一下有关金斯皮兰名驹的情况，他也很想知道有关第二名驹德斯巴勒的消息。德斯巴勒由梅普里通马厩的赛拉斯·布朗照管。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没有否认，不过他解释说，他根本没有恶意，只是想得到第一手的情报，仅此而已。当警方让他看了那条领带以后，他的脸马上失去了血色，他无法解释他的领带是如何落到被害人手中的。他的衣服还很湿，这说明那天晚上他曾经冒雨外出过，而他手里的那个槟榔木手杖的上端镶着铅头，完全可以看做重重击打驯马师的凶器。但是警方也发现，在辛普森身上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而从斯特雷克刀上的血迹能够判断出，在袭击他的人中，至少有一个凶手的身上应该有刀伤。大体来讲，情况就是这样。华生，听完这些，如果你能给我提供一些建议，我真的非常感激。”

福尔摩斯以他那种特有的能力让我对案子的大体情况有了了解，我甚至听得入了神。但是，即使我对大部分情况有所了解，可仍然无法分析出事情间的相互联系，或者说，我根本看不出这些关系到底有哪些重要意义。

“会不会是在搏斗的时侯，斯特雷克的大脑被击伤了，然后他自己把自己伤到了呢？”我提了一点建议。

“这个可能性相当大，也许事实就是这样。”福尔摩斯说，“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对被告唯一有利的证据就被否定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警方的意见是什么。”我接着说。

“我最担心的是他们的意见与我们的推论完全相反。”福尔摩斯拉回话题说道，“根据了解，警察们觉得是菲茨罗伊·辛普森在看守马房的马被麻醉后，用他提前准备好的钥匙打开了马厩的大门，然后带走了银色白额马。这就是说，他是计划好要偷马的，只是因为找不到马辔头，才解下领带套在了马嘴上。然后，他就牵着马走了，并没顾及马厩的大门还开着。走到半路的时候，他遇见了驯马师，也可能是被驯马师追上的，结果两个人发生了争吵，虽然斯特雷克手中有可以自卫的小刀，但是他并没有伤到辛普森，反而是辛普森用他手中那个沉重的手杖砸碎了驯马师的头颅。之后，这个偷马贼就把马藏了起来，要不就是在他们搏斗的时候，马挣脱缰绳逃走了，直到现在也不知去向。这就是警方的判断。也许这种说法没有太多证据能证明，但是真的很难找到其他更恰当的解释了。无论如何，我想我应该尽快去现场调查一下，而我相信，很快就能知道真相。否则，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当我们到达塔维斯托克小镇的时候，天就要黑了。塔维斯托克镇好像是盾牌上的浮雕，它坐落在达特穆尔辽阔的原野中心。在车站，我们遇到了正等候我们的两位绅士，其中一位身材高大，长得不错，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是鬈曲的，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另一位长得不高，穿着一件礼服大衣和一双有绑腿的高筒靴，络腮胡修剪得很整齐，戴了一只单眼镜，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感觉，他就是知名的体育爱好者罗斯上校，之前那位是警长格雷戈里，在英国侦探界他的名声也很大。

“福尔摩斯先生，欢迎您的到来！”上校说道，“警长正在帮助我们探查，我也愿意尽一切力量为可怜的斯特雷克报仇，并重新找到银色白额马。”

“现在的情况怎样？”福尔摩斯问。

“很遗憾，我们没有什么收获。”警长说，“现在外面停着一辆敞篷马车，我想您会乐意在天黑前去看看现场，要是那样，我们可以在路上交流一下。”

一分钟后，我们坐进了那辆舒适的四轮马车，穿过德文郡这座古朴的城市。警长格雷戈里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案子上，一路上他一直在讲。偶尔，福尔摩斯会问一两句，或插一两句。对这两位侦探的谈话我兴趣十足，很认真地听着，罗斯上校抱着臂靠在座位上，用帽子挡住了眼睛。格雷戈里系统地表达了他的意见，他的想法与福尔摩斯在火车上的预言如出一辙。

格雷戈里说：“菲茨罗伊·辛普森被警方密切关注，我认为凶手很可能就是他。不过，因为目前的证据有限，若是案件有了新的进展，情况还可能有变化。”

“那么，斯特雷克的刀伤该如何解释呢？”

“我们初步认为，刀伤是他自己倒下时划出来的。”

“在我们到这儿来之前，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就曾做过这样的推测。如果是这样，那么辛普森的处境就非常尴尬了。”

“那是一定的了。辛普森没有刀，他身上也没有伤痕。不过，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都很确凿。他一直关注银色白额马，同时，他也有毒害小马倌的理由。他在下着暴雨那晚外出，手里拿了一根沉重的手杖，而且他的领带还在被害人的手里。我想，我们完全有证据起诉辛普森了。”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表示反对。

“稍微有头脑的律师都可以驳倒这些证据：辛普森有什么偷马的理由呢？如果他想杀死银色白额马，完全可以在马厩里行动啊？我们在他的身上发现复制的钥匙了吗？他又是从哪家药品商店买到的烈性麻醉剂呢？而且，他一个外乡人会找到什么好地方藏马吗？更何况，那是一匹非常有名的马。他要女仆转交给小马倌的那张纸又如何解释呢？”福尔摩斯说了自己的看法。

“他说那是一张十镑的钞票。而在他的钱包里我们确实发现了一张十镑的纸币。而你所提的其他问题也不像你想的那样不易解决。对于这个地区他也不是完全陌生的，每年夏天他都会到塔维斯托克镇住两次。而麻醉剂可能是他从伦敦带过来的。至于那把钥匙，既然他已经达到目的，当然留着也没用了，可能早扔了。最后是那匹马，他可能把那匹马藏在荒野的某个坑穴里或是某个废旧的矿坑里。”

“关于那条领带，他是怎么解释的？”

“他已经承认那条领带是他的，不过，他说自己弄丢了。但是，现在有个新情况能证明是他把马从马厩里牵出来的。”

福尔摩斯认真听着。

“我们发现很多脚印，能证明有一伙吉卜赛人在星期一的夜晚到过距离凶案发生地点一英里以内的地方，到星期二他们就走了。现在，我们可以假定，在辛普森与吉卜赛人间有某些约定，当辛普森被人追上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把马交给吉卜赛人，而那匹马现在可能就在那些吉卜赛人手中。”

“这种可能当然存在。”

“我们正在荒原上努力搜寻那些吉卜赛人。对塔维斯托克镇周围大约十英里范围内的每家马厩和小房屋我们也都认真检查过了。”

“听说，在附近就有一家驯马厩？”

“这一点我们肯定不会疏忽。他们的马德斯巴勒正是打赌中的第二名驹，而银色白额马的失踪对他们来讲是非常有利的。据说在这个比赛项目中，驯马师赛拉斯·布朗投了很大的赌注，而且他并不喜欢斯特雷克。可是，当我们检查过那些马厩以后，并没有发现他与这件事有什么牵连。”

“难道辛普森和梅普里通马厩的利益有什么关系吗？”

“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福尔摩斯靠在车座的靠背上思考，大家都沉默了。几分钟后，马车停了下来，路旁有一座整齐的红砖长檐小别墅，不远处，穿过驯马场，有一幢长长的灰瓦房，周围是平缓起伏的荒原，上面长满了古铜色枯萎的凤尾草，偶尔会看到塔维斯托克镇的一些尖塔。再向西望去是一些房屋，那些是梅普里通的马厩。除了福尔摩斯之外，我们都跳下了车。福尔摩斯仍靠在靠背上没动，他的眼睛望着天空，应该是在思考。我过去碰了碰他，他才猛然回过神来，从车上跳下来。

福尔摩斯转向罗斯上校，这时罗斯上校也正用惊奇的目光望着他。福尔摩斯说：“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他的双眼闪着特别的光彩，好像是按捺着兴奋的情绪。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他应该有了线索，但我还没有想到他是如何找到线索的。

格雷戈里说：“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你现在就想到案发现场去吧？”

“我觉得我还是先在这里停留一下，以便弄清一些细节问题。斯特雷克的尸体现在抬到这里了吧？”

“是的，现在就在楼上。明天就要验尸了。”

“你雇佣他很多年了吧？罗斯上校。”

“对，在我的眼中他一直是一个优秀的仆人。”

“警长先生，我想你们已经对死者衣袋里的东西详细检查并列出清单了吧？”

“是的，我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起居室里了，如果你愿意，现在就能看。”

“要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走进前厅，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这时，警长拿出一个方形的锡盒，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放到我们面前：一根两英寸长的蜡烛、一盒火柴、一个海豹皮烟袋（里面有半盎司细长的板烟丝）、一支用欧石楠根制成的烟斗、一块带金表链的银怀表、五块一英镑的金币、一个铝制铅笔盒、几张纸，另外还有一把小刀，象牙柄，刀刃很坚硬、精致，上面有伦敦韦斯公司的字样。

“这把刀子很特别呀！我想，刀上有血迹，它应该就是死者拿着的那把刀吧？华生，你一定很熟悉这样的刀子吧？”福尔摩斯一边打量着刀子，一边说道。

“是啊，这种刀子就是我们医生用的眼翳刀。”我回答说。

“我也这么认为。刀刃很精致，只有在很精密的手术中才用得上。在下着暴雨的夜晚，一个人带着这样的小刀，又没把它放在衣袋里，这真让人费解。”

“在他的尸体旁我们找到了这把小刀的软木圆鞘。”警长补充说，“他的妻子告诉我们，这把刀原来是放在梳妆台上的，他离开的时候特意带上了。不过，这把刀真不是得手的武器，可是在那种情况下也许是他能拿到的最好武器了。”

“极有可能。那这些纸又如何解释呢？”

“其中三张是卖草商的收据，一张是罗斯上校写给他的指示信，而另一张是妇女服饰商所开的三十七镑十五先令的发票，开票人写的是邦德街的莱苏丽尔太太。发票是开给威廉·德比希尔先生的。从斯特雷克太太那里我们了解到，德比希尔先生和她丈夫是好朋友，因此，他身上带了这张发票也不稀奇。”

“德比希尔太太真是出手大方啊！”福尔摩斯看着发票说，“一件衣服二十二畿尼真是不便宜哦。我觉得这里没什么可查的了，我们去案发现场吧。”

当我们走出起居室的时候，正碰到一个等在过道的女人。她走过来，拉了拉警长的衣袖。这个女人的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应该是最近受到了惊吓。

“有他们的消息吗？你抓到他们了吗？”她喘着粗气问道。

“很遗憾，我们现在还没什么进展，斯特雷克太太。不过，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已经从伦敦赶过来了，他会帮助我们的。”

这时，福尔摩斯说道：“斯特雷克太太，我想就在不久前，我们应该在普利茅斯的一座公园见过面。”

“您一定弄错了。”

“我敢发誓。你当时穿的是一件淡灰色镶鸵鸟毛的外套。”

“我根本没有那样的衣服！”女人强调着。

“原来是这样啊！”福尔摩斯连忙道歉，然后就跟着警长走出去了。没多远，他们就穿过荒原到了发现死尸的地点，坑边是金雀花丛，大衣就是在那儿发现的。

“听说，那晚似乎没有风。”福尔摩斯说。

“没有，只是雨很大。”

“既然如此，大衣应该不是被风吹到金雀花丛上的，应该是有人放到那里的。”

“对，一定是人为的。”

“我发现这里有许多足迹。也就是说，从星期一夜晚起，应该有很多人到过这里。”

“我们曾经在尸体旁放了一张草席，然后，大家都站在席子上。”

“太好了！”

“我这儿有个袋子，里面是菲茨罗伊·辛普森的一只皮鞋、斯特雷克的一只长筒靴、银色白额马的一块蹄铁。”

“亲爱的警长，您真厉害！”福尔摩斯拿过布袋，走到低洼的地方，他把草席拉到中间，然后伸着脖子伏身在草席上。福尔摩斯双手托着下巴，认真检查面前被践踏过的泥土。“这是什么？”福尔摩斯忽然大喊。原来是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火柴，上面还裹着泥，要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根小木棍。

“难以想象，我竟然忽略了这点。”警长看起来很懊恼。

“它埋在泥土里当然不容易被发现，我就是刻意在找它，所以能看到。”

“怎么？难道您已经有了想法？”

“我想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福尔摩斯从袋子里拿出长筒靴和地上的脚印对照，又爬到坑边，慢慢向羊齿草和金雀花丛间前进。

“恐怕这里没有更多的痕迹了，”警长说，“周围一百码以内我都认真检查过。”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站起身说，“既然这样，我想我也没必要再检查了。不过，在天黑之前，我很想在荒原上再看一看，也许明天我对这里的地形就会熟悉很多了。为讨个吉利，这块马蹄铁就暂时放在我的衣袋里吧。”

罗斯上校看了看表，也许他对福尔摩斯这种慢条斯理的做法并不认同，脸上出现了不耐烦的表情。接着，他说道：“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回去，警长先生。有几件事，我很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尤其是，我们是否应该公开这件事，银色白额马的参赛资格是否需要取消。”

“当然不需要，”福尔摩斯果断地高声回答，“我保证它能正常参赛。”

“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罗斯上校说，“您完全可以在荒原上查看一下，之后您就到斯特雷克家找我们吧，我们一起坐车到塔维斯托克镇。”

罗斯上校和警长先回去了，福尔摩斯和我仍然在荒原上散步。这里的景色很美，夕阳渐渐隐没，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闪动着金光，晚霞的光辉落在羊齿草和黑莓上。不过，福尔摩斯根本无意欣赏美景，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侦破案件上了。

“这样吧，华生，我们先暂时放弃寻找凶手，先把注意力放在找马上。我们假设在悲剧发生的时候或是在悲剧发生以后，这匹马脱缰逃跑了，你想它能跑到哪里去呢？马可是群居动物，以这种本性，它要不就回到金斯皮兰马厩，要不就是跑到梅普里通马厩，根本不可能在荒原上乱跑。如果那样，会有人看到的。吉卜赛人有什么理由要拐走它呢？那些人听到出了事情总会躲得远远的，最怕惹麻烦上身了。他们几乎不可能去贩卖那匹马，因为要带上那样一匹马，很可能要冒很大的风险而得不到一点好处。”

“那么，马能在哪儿呢？”

“我都说了呀，它不是在金斯皮兰就是在梅普里通。现在它不在金斯皮兰，那就一定在梅普里通了。我们就按照这个假想行动吧，看看结果如何。警长先生曾提起，这片荒原的土质很坚硬，又干燥，可是，越向梅普里通方向地势就越低，我们能看到那边是一个很长的低洼地带，在星期一的夜晚，那里一定很潮湿。如果我没猜错，那匹马一定会经过那里，而我们也能在那里找到它的蹄印。”

我们一边谈话一边走，感觉思路渐渐清晰，几分钟后，就来到了洼地。按照福尔摩斯的要求，我向右边走，福尔摩斯则往左走。走了还不到五十步，就听到他叫我，回头一看，他正向我挥手。原来在他面前松软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些清晰的马蹄印，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马蹄铁与地上的蹄印对照，竟然完全吻合。

“你看想象力多重要啊！”福尔摩斯接着说，“格雷戈里缺的就是这个。既然我们对事情有了设想，而按照设想去办，结果又证明很有道理，那我们就完全可以继续下去。”

我们穿过了湿软的低洼地带，大概走过四分之一英里的干硬草地，地势就开始下斜，在哪里我们又发现了马蹄印，然后马蹄印又中断了，大约过了半英里，在梅普里通附近，马蹄印又出现了。福尔摩斯站在马蹄印边比画着，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了，在马蹄印的旁边能明显分辨出还有一个男人的脚印。

我大声说道：“这匹马开始是单独行走的。”

“事实就是这样。但是，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这两种足迹猛然转向了金斯皮兰的方向。福尔摩斯吹起了口哨，我们两人继续追踪。福尔摩斯紧紧盯着足迹，这时，我无意向旁边看了一眼，让我吃惊的是，我看到同样的足迹又折回了原来的方向。

我马上指给福尔摩斯看。“华生，你真是好样的！你的发现让我们少走了很多路，我们现在就跟着折回的足迹走吧。”

没走多远，我们就看到足迹中断在通往梅普里通马厩大门的沥青路上。当我们靠近马厩的时候，一个马夫急忙从里面跑了出来。

“这里不准闲人逗留！”那个人呵斥着。

福尔摩斯把拇指和食指插到背心的口袋里说道：“我想问一下，如果明天早晨五点钟我过来拜访你的主人赛拉斯·布朗先生，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上帝保佑！先生，要是那时有人来，他一定会接见，因为他起床很早。不过，他现在来了，你还是自己去问吧。请你不要让他看见我收了你的钱，他会解雇我的。如果你愿意给我，就请过会儿。”

福尔摩斯刚想从口袋中拿出一块半克朗[3]的金币，听到这话，他马上停止了动作。这时，一个面目狰狞的老人从门内大踏步走过来，手中还挥舞着一支猎鞭。

“道森，你在干什么？”他大吼着，“不许闲聊！做你的事去！还有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们需要和你谈十分钟，尊敬的先生。”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着。

“我没时间和无聊的人谈话，我们这里也禁止陌生人逗留。赶紧离开！不然我就要放狗咬你们了。”

福尔摩斯俯身向前，在他的耳旁悄悄说了几句。他忽然跳了起来，满脸通红。

“瞎说！”他高声嚷着，“一派胡言！”

“那么，你觉得我们是在这儿当众争论好呢，还是到你的客厅里好好聊聊合适呢？”

“既然这样，请吧！”

福尔摩斯微微笑了笑。

“我很快就会出来的，华生。”福尔摩斯说，“那么，布朗先生，我现在就完全听你的吩咐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福尔摩斯和他重新走了出来，脸上的红光这时完全暗了下来。我从未见过有谁像赛拉斯·布朗那样可以在短时间内转变如此之大。他面色灰白，额头全是汗珠，双手不停地颤抖，手中的猎鞭也像风中的细树枝一样不停地摆动，刚开始那种霸道专横的神情完全消失了。他猥琐地跟在我的伙伴身旁，好像是一条跟着主人的狗。

“一定完全按照您的指示去做！一定！”他说道。

“千万不要出错！”福尔摩斯回头对他说。他战战兢兢，好像在福尔摩斯的目光中有着可怕的威力。

“一定不会出错的！保证出场！我还需要让它变个样子吗？”

福尔摩斯思考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不用了。到时候，我会写信给你。不要耍花招啊，否则……”

“我保证！请相信我吧！”

“好，我想你会听话的。明天等我的信。”布朗颤抖着向他伸出手，但是，福尔摩斯根本没有理睬，转身走了。我们向返回金斯皮兰的方向走去。

“像赛拉斯·布朗那样，前后态度判若两人，着实让我大开眼界。”在我们回去的路上，福尔摩斯说着。

“这么说，马真的在他那儿了？”

“原来，他那样虚声恫吓是想推脱。可是，我一点儿不差地说出了他那天早晨干的事儿，因此，他相信我当时看到了一切。你一定注意到了那个特殊的方头鞋印，布朗的长筒靴就是那样的。还有，这样的事，下人们哪敢做？根据他早起的习惯，我告诉他，他是如何发现有一匹奇怪的马在荒野上徘徊的，又是如何出去迎它，当他发现那匹就是大名鼎鼎的银色白额马时，又是如何喜出望外，因为，这匹马正是他下赌注的那匹马的对手，而他竟然得到了这匹马。后来我又说，他开始时是准备把马送回金斯皮兰的，但是后来起了邪念，想把马一直藏到比赛结束，因此，他把马牵了回来，藏在了梅普里通。当我告诉他这一切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因为相对于钱来说，他更想保命。”

“可是，警方不是搜查过马厩了吗？”

“是啊，像他这样的人肯定是诡计多端的。”

“既然他为了自己的利益能够伤害那匹马，你现在把马留在他的手里，难道就不担心吗？”

“不会的，他会像保护眼珠一样保护它的。因为他知道自己能脱身的唯一希望就是保证那匹马的安全。”

“我认为，罗斯上校可不是一个随便就能宽恕别人的人。”

“这件事可不是由罗斯上校决定的，我完全能够自由决定。根据我的选择对掌握的情况说多说少，这就是做非官方侦探的好处。华生，也许你已经看出来了，罗斯上校对我有点傲慢。现在，我想戏弄一下他，我们先不告诉他关于马的事。”

“你如果不同意，我当然不会说。”

“我认为，这件事和追查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你想要追查凶手吗？”

“正相反，我们今天就连夜坐车回伦敦。”

福尔摩斯的话让我很吃惊。我们到德文郡只有几个小时，就做得这么漂亮，可是，他竟然放手不干了，真让我觉得奇怪。在我们返回驯马师住处的途中，不管我怎么追问，他对马的事儿一点儿也不肯透露。这时，上校和警长早就在客厅等着了。

“我和我的朋友准备连夜就回到城里。”福尔摩斯说，“我们已经到过这里了，景色确实不错。”

警长惊呆了，上校轻蔑地撇了撇嘴。

“这么说，你对捉拿杀死斯特雷克的凶手丧失信心了？”上校问道。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说道：“困难确实不小，可是我能保证，星期二的比赛，你的马一定能正常参赛，请准备好赛马骑师吧！我能要一张约翰·斯特雷克的照片吗？”

警长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福尔摩斯。

“格雷戈里，请你把我需要的东西提前准备一下。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还需要和女仆谈一下。”

“我不得不承认，对这位我们从伦敦请来的顾问我感到非常失望。”福尔摩斯刚出去，罗斯上校就直截了当地说开了，“我觉得他到这儿对我们没多大帮助。”

“至少他已经保证了，你的马肯定会如期参赛。”我说道。

“确实，他向我保证了。”上校耸了耸肩，“但愿他说的是真的。”

为了维护我的朋友，我正准备反驳他，这时，福尔摩斯进来了。

福尔摩斯说：“先生们，我已经完全作好到塔维斯托克镇去的准备了。”

当我们上四轮马车的时候，一个小马倌为我们开了车门。忽然，福尔摩斯好像想起了什么，他俯身向前，拉了拉小马倌的衣袖。

“我想问一下，你们围场里的那些绵羊都是由谁照料啊？”福尔摩斯问道。

“是我，先生。”

“最近，你发现它们有什么异常吗？”

“先生，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是有三只羊的腿瘸了。”

然后，我看到福尔摩斯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搓了搓双手，咧着嘴轻笑起来。福尔摩斯又捏了一下我的手臂，说道：“大胆地推测吧！华生，而且这种推测往往很准确。格雷戈里，我奉劝你多留意一下羊群中的这种奇异现象吧！我们走了，再见！”

罗斯上校的表情仍然那么不屑，很明显，他对我的朋友仍然不是很信任。但是，我从警长的表情里能够判断出，福尔摩斯的话已经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确定这很重要吗？”格雷戈里问。

“相当重要。”

“还有什么问题是我需要注意的吗？”

“那天夜里，狗的反应很不寻常。”

“那天晚上，狗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啊。”

“就是这点很奇怪。”福尔摩斯提醒他。

四天很快就过去了。比赛那天，我和福尔摩斯准备坐车去温切斯特市观看韦塞克斯杯锦标赛。罗斯上校依照约定提前到车站迎接我们，我们坐着他那高大的马车直奔城外的跑马场。罗斯上校的脸色很不好，态度也不友好。

“直到现在，我仍然一点儿关于马的消息都没有。”上校说道。

“我想，你要是看到它，一定会认得吧？”福尔摩斯笑着说。

上校好像被惹怒了。

“我在赛马场混迹二十年了，还从来没被问过这样的问题。”他有些激动地说，“即便是小孩子也能一眼就认出银色白额马的白额头，还有它那斑驳的右前腿。”

“赌注的情况如何？”

“这正是很微妙的地方。昨天还是十五比一，不过，差额在逐渐减小，现在已经跌到三比一了。”

“看！一定是有人得到了什么消息。”福尔摩斯说道。

马车到达看台的围墙，我看到了赛马牌上参赛马匹的名单。

韦塞克斯金杯赛

赛马年龄：以四五岁口为标准。赛程：每英里五弗隆。每匹马需交款五十镑。冠军除金杯外将获得一千镑奖金，第二名奖金三百镑，第三名奖金二百镑。

一、希恩·牛顿先生的赛马：马尼格罗。骑师戴红帽，上衣棕黄色。

二、沃德洛上校的赛马：帕吉利斯特。骑师戴桃红帽，上衣黑蓝色。

三、巴克沃特勋爵的赛马：德斯巴勒。骑师戴黄帽，衣袖黄色。

四、罗斯上校的赛马：银色白额马。骑师戴黑帽，上衣红色。

五、巴尔莫拉尔公爵的赛马：艾里斯。骑师戴黄帽，上衣黄黑条纹。

六、辛格利福特勋爵的赛马：拉斯波尔。骑师戴紫色帽，衣袖黑色。

“我们完全相信你的话，甚至把准备好的另一匹马都撤出了比赛。”上校说。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高声说：“那是什么？银色白额马？”

“银色白额马，五比四！”赛马赌客高声嚷着，“德斯巴勒，五比十五！其余，五比四！”

“所有的参赛马匹都被编了号。”我大声说，“六骑马出场了。”

“都出场了？我的马也在吗？”上校显得很焦躁，他喊着，“为什么我没看到它，我根本没看到那种颜色的马。”

“刚跑过五匹，那最后一匹肯定是你的。”

我正说着，忽然一匹矫健的栗色马非常彪悍地从马围栏里跑了出来，在我们面前缓缓经过，马背上坐着的正是上校那位大名鼎鼎的黑帽红衣骑师。

“那不是我的马，那马身上甚至看不到一根白毛。你到底做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上校高喊着。

“先不要争论，我们看它跑得如何。”我的朋友倒是很冷静。他拿着我的双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真不错！开始就很漂亮！”他突然大喊，“它们来了！拐弯了！”

我们从马车上向那边望，赛马直直地奔了过来，场面非常壮观。六匹马本来是挨在一起的，可是，到中途的时候，梅普里通马厩的黄帽骑师开始领先了。但在，它们从我们面前经过时，德斯巴勒的力气好像耗尽了，而罗斯上校的名驹后来居上，第一个冲过了终点，它甚至比它的对手快出六个马身，第三名则是巴尔莫拉尔公爵的艾里斯。

“这样看来，那匹马真的就是银色白额马了。”上校用一只手遮住阳光向远处眺望，很迷惑地说，“我真的让你们给弄晕了，福尔摩斯先生，难道你不觉得你把秘密保守得太久了吗？”

“当然，上校，你马上就会知道全部的。我们先去看看你的马吧！”我们走进围栏，那里只允许马主人和他的朋友们自由出入。“它在这里，我想你只要用酒精把马面和马腿清洗一下，它就又是银色白额马了。”

“你真让我吃惊不小！”

“我是在盗马者的手中找到它的，于是，就擅作主张让它这样来参赛了。”

“不得不承认，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这马看起来还和原来一样健壮。我觉得，今天应该是它一生中跑得最好的一次。之前，要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请你原谅！我也感到很抱歉！现在你帮我找到了马，这真是件大好事！如果你能帮忙抓到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那您真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这件事，我已经办到了。”福尔摩斯很平静地说。

上校和我都非常惊讶地望着福尔摩斯。上校问：

“你抓到他了？他在哪里？”

“他就在这儿。”

“这儿！哪儿？”

“正和我在一起。”

上校气得涨红了脸。

“我很感谢你帮我找到了马，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你刚才的话，让我觉得受到了侮辱！”

福尔摩斯大笑起来。

“我发誓，我并没觉得你和罪犯有什么关系，亲爱的上校。”福尔摩斯说，“真正的凶手正在你的身后。”他走过去，将手放到银色白额马身上。

“银色白额马？”上校和我同时高喊着。

“是的，就是它。假如我告诉你们，它完全是出于自卫才杀人，那么，它的罪过也就可以减轻了。上校，约翰·斯特雷克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哦，铃响了，我们还是再赢一些吧！等比赛结束后我们再找机会详谈。”

当天晚上，我们坐着普尔门式客车回到了伦敦，我的朋友非常详细地向我们讲述了星期一夜晚达特穆尔驯马厩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他得出的结论。他的讲述使我们听得入了神，我敢肯定，罗斯上校一定和我一样，都认为旅程太短暂了。

福尔摩斯说：“我承认，因为报纸的报道，在我脑中形成了一些错误的概念。不过，来到这里以后，我观察到一些迹象，要是及早被发现，对案子的进展会有很大的帮助。在我到德文郡之前，我也认为菲茨罗伊·辛普森就是凶手。当然，那时我还没得到确凿的证据。而当我坐在马车上时，正巧来到驯马师的房前，于是，我忽然想到了咖喱羊肉，我觉得那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你们可能还记得，当你们下车时，我正靠在椅背上发呆。那时，我也对我自己头脑中的想法感到吃惊，我怎么忽略了这样一条很明显的线索。”

“我承认，就算你提醒了我们，我现在也没觉得咖喱羊肉会是什么重要的线索。”上校说道。

“它正是我推理过程中的首个环节。麻醉剂被弄成粉末以后肯定不会没有气味儿。这气味儿虽然不易被闻到，但是完全能察觉出来。如果把它掺在普通的菜里，很明显，就会被吃的人发现，也就不会再吃。但是，咖喱能够掩盖这种气味儿。所以，菲茨罗伊·辛普森这个陌生人怎么可能在那天晚上带咖喱到驯马人的家中呢？我也曾设想，那天晚上他是带着粉末状的麻醉剂前来，而又恰好遇见能够掩盖这种气味的菜肴，这种巧合真的很难说服别人。因此，辛普森的嫌疑犯身份完全可以被排除。这样，我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斯特雷克夫妇身上，因为只有这两个人才能确定将咖喱羊肉作为当天的晚餐。麻醉剂应该是在做好菜以后专门为马倌加进去的，因为别人也吃了同样的菜却没有其他的影响。而他们两个人中哪一个可以接近这份菜肴而又不被女仆发现呢？

“在解决这个问题前，我发现这条狗不出声是一个关键，从一个可靠的推论我看到了其他的问题。马厩中有一条狗，但是，虽然有人进来，还把马牵走了，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此，睡在草料棚里的两个小马倌也没被惊醒。很明显，这位午夜来客应该是这条狗很熟悉的人。

“我已经可以下结论，正是约翰·斯特雷克在深夜到过马厩，并牵走了马。但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显然，他没安好心，否则，他没必要麻醉小马倌。可是，我一时也没想出原因。以前，曾有某些案子，驯马师通过代理人将大量的赌注押在自己的马败北上，为了欺骗，他们故意让自己的马失败。有时，他们可能在赛马中有意减速；有时，他们还会用一些更狡猾阴险的方法。究竟是什么手法呢？我想检查一下死者衣袋里的东西，然后再得出结论。

“事实正是如此。你们应该还记得在死者手中发现的那把很奇特的小刀吧？当然，如果是一个神智正常的人是不会拿那样一把刀作为武器的。就像华生医生所说的，那是一把外科手术室用来作最精密手术的手术刀。星期一的晚上，这把小刀其实就是用来作精密手术的。罗斯上校，关于赛马你是非常有发言权的，你应该清楚，在马的后踝骨腱子肉上如果从皮下轻轻划一小道儿，那几乎是很难被人发现的。如果真的那样，马渐渐就会出现一点儿轻微的跛足，而人们可能会认为那是训练过度或是有一点儿风湿痛，很难有人知道那是一个肮脏的阴谋。”

“混蛋！恶棍！”上校大声嚷起来。

“现在就不难理解约翰·斯特雷克把马牵到荒野里去的目的了。这样一匹烈马如果受到刀刺，一定会高声嘶叫，而这样无疑会惊醒在草料棚里睡觉的马倌。”

“我真瞎了眼！难怪他要用蜡烛和火柴呢。”

“是啊，在对他的东西作过检查后，我不仅找到了他犯罪的方法，就连他犯罪的动机我也很清楚了。上校，你应该很明白，稍微有头脑的人都不会随便把别人的账单放在自己口袋里，一般人的账务应该都是由自己处理的。因此，我能断定，斯特雷克有两个妻子，而且他另外还有一所住宅。那份账单显示出，在这件案子中一定涉及到一个挥霍无度的女人。即便是你这样对仆人很慷慨的人，也不会想到他会花二十畿尼就为了给女人买一件衣服。我曾趁机向斯特雷克夫人问起这件衣服的事，但是她毫不知情，这让我很放心，因为她与这件事没有关系。我记下了服饰商的地址，我本能地觉得，如果我带上斯特雷克的照片就会很轻松地了解那位神秘的德比希尔先生的一些事情。

“从那时起，一切都很明朗了。斯特雷克把马牵到一个坑穴里，然后点起蜡烛，让别人看不到。辛普森在逃走的时候把领带弄丢了，斯特雷克趁机捡起来，也许是准备用来绑马腿的。他走在马的后面，到坑穴时，他点起蜡烛。可能是突然的亮光使马受到惊吓，也许是出于动物本身的反应，当它感到有人要加害自己时，它就猛烈地尥起蹶子，铁蹄子正巧踢到斯特雷克的额头上。而当时，斯特雷克为了刺伤马，已经顾不上天在下雨，他已经脱掉大衣，在他倒下时，小刀又碰巧把他的大腿划破了。我说明白了吗？”

“妙啊！就像你当时就在案发现场。”上校喊道。

“我承认，关于最后一点推测可能是很大胆的。在我看来，斯特雷克并不是一个老实的人，他诡计多端，如果他没有试验过，他应该不会随便在马踝骨腱肉上做那样细致的手术。那么，他能找什么东西做实验呢？当我看到绵羊时，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吃惊，我的推测被证明是正确的。

“回伦敦后，我去拜访了那位服饰商，她一眼就认出斯特雷克就是那个化名为德比希尔的阔绰顾客，他还常常和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妻子来购买豪华的服饰。很明显，正是那个女人让斯特雷克背上了满身的债务，逼不得已他才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除了一个问题之外，我完全明白了你的意思。你能告诉我这匹马究竟是在哪儿发现的吗？”

“啊，它脱缰跑了，你的一位邻居代为照料了它。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应该宽容一些。我想，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现在已经到克拉彭站了，不用十分钟我们就能到维多利亚车站了。假如你愿意到我们那里坐坐，上校，我很愿意再讲一些细节给你听，我想你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黄面人

在一些神秘的案件中，我的朋友福尔摩斯用他那非凡的才能让我们对一些离奇的戏剧性故事着迷。最后，我们自己也身不由地己投入到那些故事中去了。在我发表以这些案件为原型而创作的短篇小说时，我常常会自然而然地把他的成就作一些详细描写，而他的失败可能用的笔墨少一些。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出于顾全福尔摩斯的名声——实际上，每逢案件的发展让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精力与多才多能的确让人不得不钦佩——而且大凡福尔摩斯遭到失败的地方，别人也很难取得成功，这样，故事就永远没有结局了。然而，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即便他犯了错误，但是到最后仍然可以查出真相。我曾留意过五六种这类情况的案子，其中有两件最明显，有代表性并且引人入胜，其中一件是马斯格雷夫礼典案，另一件就是我下面准备讲述的故事。

福尔摩斯基本不会为了锻炼身体而去进行一些体育活动。大多数情况下，能够妥善运用自己体力的人并不多。毫无疑问，与同体重的人相比，福尔摩斯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一位拳击家。但是，他将盲目锻炼身体视为浪费精力，因此，除了与他职业有关的项目外，他基本不会关注其他的活动。福尔摩斯的精力总是很充沛，很少看到他疲倦的样子。显然，他这种养生之道，确实令人费解。他的饮食通常很简单，起居也非常简朴，基本就是节衣缩食了。除了偶尔会注射一些可卡因外，福尔摩斯确实没有其他的恶习了。每当他不需要查案，而报纸新闻又很无聊的时候，福尔摩斯就会注射一些麻醉剂，以打发单调的生活。

早春的一天，福尔摩斯难得清闲，居然挪出时间陪我到公园散步。这个时候，榆树已经生出嫩绿的幼芽了，栗树的梢头也开始冒出五瓣形的新叶。我们在公园中安静而悠闲地走了两个小时，对我们这样彼此熟悉的朋友来说，这种方式很惬意。当我们返回贝克街的时候，已经快到五点了。

我们的女仆一边开门一边说道：“先生，您不在的时候，有一位绅士来找过您。”

福尔摩斯抱怨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真不该散步那么长时间！”福尔摩斯说道，“那位绅士已经离开了吗？”

“是的，先生。”女仆回答说。

“你没有请他到家里坐坐吗？”

“当然，我请了，他也进来坐了一会儿。”

“他等了多长时间？”

“大概半小时，先生。他看起来很不安，也有点焦躁。他一直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不时还跺跺脚。当时，我等在门外，但是我仍然能听到他的动静。最后，他走到过道里大声问道：‘他是不是不准备回来了？’这就是他的原话。我请他再耐心等一下，他好像没有耐心等，而是走到门外去了，他说他在屋子里都要闷死了。说完他就离开了，我怎么挽留都没用。”

“很好，你做得很对。”我们一边走到屋子里，福尔摩斯一边说道，“这真让人生气，华生。我现在急需一件案子。从那个人焦急的反应来看，那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案子。喂！你看，这桌上的烟斗不是你的，肯定是那个人丢下的。这个烟斗真不错，是很好的欧石楠呢！斗柄很长，看来是用那种烟草商称做琥珀的材料制成的。我还真不知道在伦敦城里到底有几支真正的琥珀烟嘴，有些人总认为只有里面包着苍蝇的那种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琥珀。他居然把这样珍贵、他又很珍爱的烟斗忘在这里了，我想他的情绪一定非常不稳定。”

“你凭什么判断这是他珍爱的烟斗呢？”我问道。

“啊，依我看来，这个烟斗的原价大概不会超过七先令六便士，但是你看，这里有两次修补的痕迹，一次是在木柄上，另一次在琥珀嘴上。很明显能看到，每次修补用的都是银箍，这个应该比烟斗的原价高许多。我想，这个人宁愿去修理烟斗，也不愿意花钱再去买一只新的，如果他不珍爱这个烟斗，那就很难解释了。”

“有什么特别的吗？”我问道。这时，福尔摩斯正拿着烟斗认真地看着，他凝视着烟斗，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福尔摩斯拿起烟斗，用细长的食指弹了弹，就像教授在讲授动物骨骼课。

“烟斗对一个人来说常常是很重要的，”福尔摩斯说，“除了手表和鞋带以外，烟斗应该是最能代表一个人个性的物件了。可是，这只烟斗的迹象不明显，也不重要。烟斗的主人应该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人，习惯用左手，牙齿很好，有点粗心大意，不过经济上还算富裕。”

福尔摩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些话，我看到他正斜视着我，也许是想知道我是否理解他的推理。

“你根据他这只七先令的烟斗，就判断他是一个有钱的人吗？”我反问。

“这是格罗夫纳板烟，一英两八便士。”福尔摩斯边说边把烟斗里的烟丝磕出一点到手心里。“用这一半的价钱，他完全能够抽上等的烟，难道这还不能说明他是个经济富裕的人吗？”

“就算真的这样，其他几点你又是如何判断的呢？”

“他一定有在油灯或是煤气喷灯上点烟斗的习惯，因为烟斗的一边已经烧焦了，要是用火柴很难弄成这样。用火柴点烟根本不会把烟斗的边儿烧焦，但如果你在油灯上把烟点着，一点就会烧焦烟斗。而烧焦的仅是烟斗的右侧，因此，我推测他应该是一个习惯用左手的人。现在你可以把你的烟斗在灯上点燃，你很容易就会发现，因为你惯用右手，自然是左边更靠近火焰。也许你不这么点烟，但这毕竟不是常常如此。所以我只能初步判断他是习惯用左手。琥珀嘴已经被咬穿了，说明他一定是个身强力壮的人，而牙齿也很整齐。要是我没弄错的话，我已经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了。接下来，我们能够研究一些比这个烟斗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没多大工夫，屋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这个年轻人穿着一套很讲究也很素净的深灰色衣服，手中拿着一顶褐色的宽檐呢帽。他的年龄看起来在三十岁左右，实际上可能还要大一些。

他有些窘迫不安地说：“请原谅，我进来前忘记敲门了。是的，我应该先敲门的。不过事实上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请原谅我的失礼。”那个人把手放到额头上，然后一扭身倒在椅子上，看上去他的心情很糟糕。

“我能够判断出你已经有一两个晚上没睡觉了。”福尔摩斯很亲切地说，“这的确比工作伤神许多，甚至比玩乐还伤神。请问，我能够提供什么帮助吗？”

“先生，我需要向你请教一些事情。我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现在，我的全部生活好像都混乱了。”

“你是否希望我成为您的咨询侦探？”

“不只是这样。你是一位很有见识，又经历丰富的人，我急切需要你的赐教。我想要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恳求你能告诉我。”

他的话一点没有连贯性，他喘着粗气，声调听起来很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感觉他连说话都觉得是很痛苦的事情，他好像一直在用意志控制着自己的感情。

“这真的是一件特别难办的事。”他说，“我想，没有谁愿意和外人倾诉自己的家务事吧，尤其是找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来讨论自己妻子的行为，这应该是更让人觉得尴尬的事。我觉得这样做确实很可怕，但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就来找你了。”

“亲爱的格兰特·芒罗先生……”福尔摩斯开口说。

就见那个男人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他大声说道，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如果你想隐瞒姓名身份，我奉劝你以后最好不要把名字写到帽里儿上，或者当你到别人家拜访的时候，请不要把写着名字的帽里儿冲外。我很愿意告诉你，在这间屋子里，我和我的朋友听到过各种各样神秘莫测、稀奇古怪的事儿，并且，我们也有幸能够让很多惶惑不安的人重新得到了安宁。我认为，我们也能够为你分担一些烦恼。时间看来很紧迫，请你不要再在解释上浪费时间了，还是快点儿把事情的大概情况告诉我吧。”福尔摩斯笑容满面地说。

我们的来客重新把手放到了额头上，他看起来十分痛苦。从他的姿态和神情上我大概看出，他应该是一个不苟言笑、性格内敛的人，而且还是有些骄傲的，所以他常常宁愿掩盖自己的伤痛，也不愿表现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猛然用握紧的拳头做了个坚定的手势，好像已经决定不再保守秘密，他开始说道：

“福尔摩斯先生，情况是这样的。我是一个已婚男人，结婚已经三年了。在这三年当中，我和我的妻子就像所有的正常夫妻一样，恩爱异常，生活过得很幸福，无论是在思想和言论上，还是在行动上，我们总能达成一致。但是，从上星期一开始，我们中间忽然出现了障碍。我发现，在她生活和思想的某些方面，有些东西是我完全不知道的，她让我觉得更像个陌生人。我们渐渐疏远了，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尽管如此，有一件事我还是想要告诉你，这样，你才能理解后面的事情。我敢肯定，艾菲是爱我的。而且你完全不需要怀疑这点。她全心全意地爱着我，现在对我的爱更加浓烈了。这一点我看得出来，也能感觉到。对一个男人来说，察觉出一个女人的爱是很容易的。不过，在我们夫妻之间存在的这个秘密让我很苦恼。在弄清这个秘密之前，我们的关系很难像原来那样了。”

福尔摩斯有点不耐烦地说：“芒罗先生，请你赶快把事实告诉我。”

“我先告诉你我所知道的艾菲的历史吧。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是已经是未亡人了，那时她的身份是赫伯龙夫人。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美国，住在亚特兰大城，在那里，她嫁给了赫伯龙。赫伯龙是个律师，生意也不错。他们生了一个孩子。后来，那地方流行黄热病，她的丈夫和孩子就在那场疫病中死去了，我亲眼看到了赫伯龙的死亡证。这件事让她对美国产生了厌恶，于是，她回国和她未出嫁的姑母生活在一起，她们住在米德尔塞克斯的平纳尔。当然，她的丈夫给她留下了巨额的遗产，大概有四千五百镑。她的丈夫在世时用这笔资产进行的投资很成功，平均年利是七厘。当我见到她时，她到平纳尔只有六个月，我们一见钟情，几星期后便结婚了。

“我是个啤酒花商人，每年的收入有七八百镑。我和我的妻子在诺伯里租了一座小别墅，每年支付八十镑的租金，我们的生活确实过得不错。我们这个小地方尽管离城很近，但是却有一种乡村的感觉。在我家不远处，是一家小旅馆和两所房屋，在我们门前田地的那一边是一座单独的小别墅。除了这些，就只有到车站去的半路上才会看见房子。因为工作的关系，每到一定的季节我需要进城去办事，但是，在夏季的时候，我就不用进城了，这时我就能和我的妻子在自己乡下的住宅里快乐地生活。但是，不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然，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夫妇从来没有发生过争吵。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该说明一下。在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的妻子将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了我的名下。本来我是不希望她这么做的，因为我考虑到如果自己的事业出现意外，那资金周转就很困难了。可是，她坚持那样做，我最后也就同意了。啊，大约是在六个星期以前，她来找我。

“她对我说：‘杰克，当你接受我转让到你名下的那笔钱时，你说过，我可以任何时间提取。’

“‘是的，那本来就是你的钱嘛。’

“‘好，那你现在就给我一百镑吧。’

“听到这话，我感到有点吃惊，原本我只是以为她不过是想买一件新衣服或是其他一些类似的东西。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问道。

“‘哈！你不要忘记你以前说过你只是我的银行保管，那么你应该清楚，银行保管从来都不会乱问别人问题的。’她开玩笑地说。

“‘如果你确实需要这些钱，拿走它当然没问题。’

“‘是的，我现在确实需要它。’

“‘那么，你就不愿意向我透露这笔钱的去向吗？’

“‘杰克，我希望你能等我几天，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但是现在不行。’

“我只好照办了。假如说我们夫妇之间存在什么秘密的话，那么，这就是破天荒的第一遭。我给她开了一张支票，然后我就把这事儿忘了。也许这件事和后来发生的事没什么关系，不过，我觉得我还是都告诉你比较好。

“好的，我刚才说过，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处有一所小别墅，在我们的住所和小别墅之间还有一块田野。但是，如果你要到小别墅去，就必须要沿着大道走到对面，然后再绕到一条小路上。就在那所小别墅附近，有一片很繁茂的苏格兰枞树，平时我常到那里散步。在树林中散步真是一件让人觉得很惬意的事情。八个月来，这所小别墅一直空着，真是太可惜了。那是一座非常漂亮的两层楼，有一道很古典的游廊，周围开满了金银花。我常常到那儿去看几眼，有时候我还想，要是能住在这里那该是多么高兴的事情啊。

“上星期一的傍晚，当我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我看到一辆空篷车转到了小路上，我还看到游廊旁的草地上有一堆地毯和其他一些东西。显然，这所小别墅终于有人住了。我走过去，看着就像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我停下来不断地打量着，很好奇是谁将要和我们成为邻居。可是，就在我打量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上面的一扇窗户里有一个人正在注视着我。

“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张面孔是什么样子，可是，我仍然觉得背上直冒冷汗。我站得稍微有点远，所以看不清那张脸。不过，这张面孔让我感到有点不自然，确切地说是有点儿不像人脸。这就是我当时的印象。我很着急地向前走，希望能看清那张正注视我的人的相貌。但是，当我走近以后，那张面孔一下子就消失了，那个人好像忽然被拉到了室内的暗处。我足足站了五分钟，认真思考这件事，我想要把我看到的景象好好想一想。我很难辨别出这究竟是一张男人的脸，还是女人的脸，它真的离我太远了。但是，那张面孔的颜色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颜色就像是青灰色的白垩土一样，而且还有些呆板僵硬，不自然得让人心惊。我心里很不安，于是，我决定再去拜访一下这所小别墅的新住户。当我走近敲了门以后，就有人出来开门了，那是一个身材高大、体态瘦削的女人，长得很难看，看着让人害怕。

“‘你有什么事？’她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问。

“‘你好，我是住在你对面的邻居。’我回头指了指我的房子，‘我看到你们是刚搬过来的，因此，想问问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喂！我们如果需要你帮忙的话，自然就会找你的。’说完，她就把门关上。我被这样粗暴地拒绝了，感到非常气愤，转身就回家了。整个晚上，我一直试图在想别的事情以转移注意力，但在我的头脑中却一直萦绕着窗口那个怪人和那个粗鲁的女人的形象。我决定不和妻子提这件事了，我觉得她是个胆小又很容易激动的女人，所以，这样不愉快的经历还是不告诉她为好。但是，在临睡之前，我还是告诉她那所小别墅已经有了新的住户了，我的妻子没有说话。

“我睡觉总是睡得很沉。家里人常常笑话我说，要是我睡着了想把我吵醒真是很难的事情。但是，在那天晚上，可能是那件事情对我产生了小小的刺激或是其他原因，总之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睡得没有平时那么沉。我在似睡非睡的时候，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屋里有轻微的响声，我似乎感觉到我的妻子穿好了衣服，还披上了斗篷，并戴好了帽子。我呢喃地说了几句很吃惊的话，对她这种不合适的举动表示疑惑。就在我半梦半醒之间，我忽然看到我妻子那张被烛光映照的脸，当时我真的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她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那种表情肯定不是装出来的。她的脸色死白，呼吸很急促，她在扣紧斗篷的时候，还不时地偷偷向床上望，看看我有没有被惊醒。当她确定我没有被惊醒的时候，就悄悄地从屋里溜了出去，实际上我已经醒了。很快，我就听到一阵很刺耳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很明显那是大门的合叶发出的声音。我从床上坐起身，用手的关节敲着床栏，我想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清醒了。然后，我从枕头下拿出表看了一下，已经凌晨三点了。这么晚了，我的妻子还到外面去，她到底是去干什么呢？

“我在床上坐了大概有二十分钟，脑子里始终思考着这件事，我想找到我的妻子半夜出去的理由。越想我越觉得其中有问题，甚至有些古怪。正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我听到门又被轻轻关上了，我的妻子走上楼来。

“‘你半夜三更去哪儿了？艾菲？’看她进来，我忍不住问道。

“听我这么问，她马上大惊失色，甚至尖叫了一声。她的这种表现让我觉得很烦恼，我觉得她的反应传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内疚之意。我的妻子是一个真诚又直爽的女人，看到她偷偷溜进自己的卧室，而当我向她询问的时候她竟然惊呼出声，还表现得畏畏缩缩，这让我觉得非常难过。

“‘你醒了？杰克！’她勉强地干笑了几下，大声说，‘我还以为你睡得那么死，没有什么可以把你吵醒呢。’

“‘这么晚你去哪儿了？’我更严厉地质问。

“‘也难怪你会觉得吃惊。’她说道。我发现她在解斗篷上的钮扣的时候，手指不停地颤抖。‘以前我还真没做过这样的事。事实上是这样的：我感觉有点闷，就想出去透透新鲜的空气。如果不出去的话，我感觉自己就要晕倒了。我就到外面站了几分钟，现在感觉好多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都不敢正视我，她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平常那样了。我能察觉出她在说假话。我没有继续说话，把脸转到墙壁那边，特别伤心，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恶意的怀疑与猜测。我的妻子到底在隐瞒什么呢？她这次古怪的外出，到底是去哪儿了？我觉得，如果不弄明白这件事，我肯定是不会安心的。当我发觉她欺骗了我一次以后，就再也不愿意问她什么了。整个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一直想着那件事，猜来猜去，越想就越担心。

“第二天我本来是打算到城里的，但是，我放不下心里的事情，因此也就顾不上照顾生意了。我的妻子看起来也和我一样心神不宁，她一直在观察我的脸色，从她那种疑惑焦虑的目光中，我知道她已经意识到我在怀疑她，而她的表现也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就这样，我们默默地吃完了早餐，饭后，我马上就出去散步了，我想在清晨新鲜的空气中好好思考一下。

“我一直走到了克里斯特尔宫，在那里我停留了一个小时，等我回到诺伯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当路过那所小别墅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特意向那些窗户望了望，我想，也许我会看到昨天看我的那张面孔。福尔摩斯先生，你能想象出当时我有多惊讶吗？当我正站着眺望那所小别墅的时候，它的门突然开了，我的妻子就那样从里面走了出来。”

“当我见到我的妻子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快，我的妻子也看到了我，看上去她的情绪比我要激动许多。如果可以的话，也许她更想退回到那所别墅里。当我的妻子意识到，她的刻意隐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就主动走上前来。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充满了惊恐，这和她嘴角上勉强露出的微笑是那么的不协调。

“‘啊！杰克，刚才我过来是想确认一下，我能不能为新邻居做些什么。你怎么那样看我啊？杰克，你不会为了这点儿事就和我生气吧？’

“‘那么，这应该就是你昨天晚上来过的地方了？’我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她的声音忽然提高。

“我现在一点都不怀疑，昨天晚上你就是到这儿来了。这所别墅里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竟然深更半夜地过来看他们？’

“‘在这之前，我根本没来过这里。’

“‘你竟然欺骗我？’我大声喊道，‘我已经注意到，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我有什么不是向你坦白的？你现在竟然瞒着我？我一定要进去，把这件事弄个明白。’

“‘不，不要，杰克，请你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进去吧！’她已经激动得无法控制自己了，大口喘着粗气。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把我拉了回去。

“‘求求你别这样，杰克！我保证用不了几天我就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如果你进去了，除了自讨苦吃，不会有任何好处的。’我使劲挣脱了她的手，但是，她又一次紧紧抓住我，拼命哀求着。

“‘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杰克！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你知道，如果不是害怕伤害你，我根本不需要对你有所隐瞒的，这对我们的生活有很大的影响。如果你和我一起回家，一切都会过去的，如果你非要进别墅去，我们之间可能就很难回到以前了。’

“她的态度看起来非常诚恳，又那样绝望。我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样站在了门前。

“‘让我相信你，我有一个条件，你一定要答应我。’我终于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停止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动。你可以保留你的秘密，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不会再在夜里出来，而且，你以后再去做什么事情也不能瞒着我。如果你能答应将来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过去的一切。’

“‘我知道你一定会相信我的。’她很欣慰地松了口气，并非常肯定地说，‘以后全听你的。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吧？’

“她始终没有松开我的衣袖，我们俩一起离开了小别墅。临走前我又望了一眼那所别墅，我看到在一扇窗户旁，有一张铅灰色的面孔正向我们这边张望。我妻子和那个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之前我看到的那个非常粗野又丑陋的女人和我的妻子又有什么瓜葛呢？这真的让我非常困惑。我很清楚，除非我解开这个疑团，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平静的。

“之后的两天我一直待在家里，我的妻子表现忠实，据我所知，她这两天都没出过家门。但是，到第三天的时候，我竟然发现她背弃了她的誓言，背弃了我。即使她那么严肃地说了很多话，但是我仍然无法相信她了。

“那一天我到城里办事，但是我没有像平时那样坐三点三十六分的火车回家，而是提前坐上了两点四十的火车。当我刚进家门的时候，女仆就满脸惊慌地跑到了厅房。

“‘太太在哪儿呢？’我问。

“‘我想她大概出去散步了。’她回答说。

“我马上就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立即跑到楼上看她有没有在家。我偶然向窗外看了一眼，发现刚才和我说话的女仆正穿过田野，向那所小别墅跑去。我马上就明白了，我的妻子一定又到那儿去了，还嘱咐过女仆，如果我回来，就去叫她。我气得浑身发抖，跑下楼直奔过去，我发誓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这时，我看到我的妻子和女仆正沿着小路向家里跑过来，但是，我并没有停下来和她们说话。在那所小别墅里一定有一个秘密，让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我决定，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去阻止。我走到房前，已经顾不得敲门，直接转动门钮冲了进去。

“楼下静得出奇，能清晰地听到厨房炉灶上的水壶咝咝作响，一只大黑猫正躺在一个篮子里。但是，我没有发现之前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踪影。我跑到另一间屋子里，同样毫无收获。我又跑到楼上，另两间屋子里也什么都没有。我认真观察了一下，整个屋子的家具和装饰都十分平常，甚至有点粗俗，只有我透过窗户看到奇异面孔出现的那间寝室布置得舒适且讲究。猛然间，我看到壁炉台上方悬挂着一张我妻子的全身照片，这时，我已经无法形容我的愤怒和痛苦，那张照片正是三个月以前我要她拍摄的。

“我在室内逗留了一会儿，当我完全确定屋子里没有人以后，不得不走出来，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我刚回到家，我的妻子就到前厅来迎接，但是，我根本不想和她说话，从她身旁快速走过我直接去到我的书房里。当我想把她关在门外的时候，她随后跟我走进了书房。

“‘非常抱歉，我没有遵守我的诺言，杰克。’她说道，‘可是，如果你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我想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那么，就请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不，杰克，我不能那样做！’她忽然提高了声音。

“‘如果你不能明白地告诉我在那所别墅里到底住着谁，那里为什么会出现你的照片，我想，我不会再信任你了。’说完，我就从她身旁走开，离开家了。这些是昨天发生的，福尔摩斯先生，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没再和她见面，而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你。这也是我们之间发生的第一次冲突，出现这样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早晨我忽然想到了，我想也许你可以帮助我，所以就急急忙忙来找你了，一切就拜托你了。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事我还没说清楚，你可以再问我。不过，我希望你能尽快教给我一个方法，因为我现在已经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痛苦了。”

福尔摩斯和我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述这个离奇的故事。这个人显得很激动，讲起话来也是时断时续。福尔摩斯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坐在一旁安静地思考。

“请告诉我，”他说道，“你能确定你在窗户上看到的那张面孔是男人的面孔吗？”

“每次看到那张面孔的时候，我都是在很远的地方，因此，我无法确定。”

“尽管如此，我想你对那张面孔的印象似乎不是很好。”

“那种肤色很不自然，而且面貌也呆板得出奇。每当我走近想看清时，他就消失不见了。”

“从你妻子向你要一百镑到现在一共有多长时间了？”

“大约两个月吧。”

“你见过她前夫的照片吗？”

“没有。他死后不久，亚特兰大就发生了火灾，她的所有文件也都化为灰烬了。”

“你说过，她给你看过一张死亡证，是吗？”

“当然。在那场火灾之后，她得到了一份副本。”

“你可曾接触过在美国认识她的人？”

“没有。”

“或者你看到过那里有信件邮到你家里？”

“没有。”

“谢谢！我觉得我应该认真思考一下这件事。假如这所别墅现在仍然是空着的，那我们的调查可能就很困难了。不过我猜测，也许在你昨天到那里之前，里面的住户事先得到通知，因此，他们就提前离开了，而现在他们可能又回屋了。如果那样，我们就很容易查清楚了。我劝你现在就回到诺伯里，然后再仔细观察一下那所别墅的窗户。要是你能确定里面有人居住，先不要硬闯进去，马上给我和我的朋友拍一个电报。我们一收到电报，就会在一小时之内赶过去，很快就能查出结果。”

“要是那别墅到现在还没有人怎么办？”

“如果真的那样，我明天过去，然后咱们再仔细商量。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在你还没有弄明白真相之前，请先放下烦恼吧！”

“我觉得这件事情很复杂，华生。”福尔摩斯将格兰特·芒罗先生送走以后，回到屋子里对我说：“你觉得呢？”

“这件事确实很棘手。”我回答。

“要是，我没弄错的话，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那么你觉得是谁在欺骗呢？”

“啊，我敢相信，一定是住在别墅中唯一舒适的房间里、还把她的照片挂在壁炉墙上的那个人。华生，窗户里那张呆板的面孔是非常关键的一点，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件案子办好。”

“难道你已经有想法了？”

“是啊，不过，仅仅是暂时的推论。但是，如果我的推论要是被证明是错误的，那我确实会很吃惊。我认为，住在那所小别墅里的人是那个女人的前夫。”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如果不是这样，她那样惊恐不安、又坚决阻止她现在的丈夫进去该如何解释呢？我初步推测，大概的情况是这样的：这个女人在美国结了婚，很不幸，她的前夫沾染上了一些不良的恶习，或者可能是染上了什么令人讨厌的疾病，导致别人都不愿接触他或是他的能力降低了。她无法忍受就抛弃了他，回到英国。之后，她隐姓埋名，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她让她的现任丈夫看过她前夫的死亡证明。现在，她已经结婚三年了，她认为自己的处境已经好转了。就在这时，她的踪迹被她的前夫发现了，或者可以假设，这个女人被某个和她前夫有瓜葛的人发现了。于是，他们写信给这个女人，威胁说要揭穿她。她没有办法就给了他们一百镑想要摆脱他们，但是，他们还是来了。当丈夫向妻子说起别墅来了新的住户时，她马上就知道追踪她的人来了。于是，她等她的丈夫睡着以后，就跑去见他们，并希望他们离开。但是，她没有成功，因此，第二天早晨她又去了。这就正像她的丈夫说的那样，她出来的时候遇见了她的丈夫，于是，她不得不答应不再去了。但两天过后，希望摆脱那些可怕的邻居的强烈愿望让她再次到那里去。这一次，她带上了他们向她索要的照片。当她和前夫见面的时候，女仆突然跑来通知她的丈夫回家了。她料到她的丈夫一定会到别墅这边来，于是就催促屋里的人从后门溜到附近的枞树丛里。这样，当她的丈夫来到大别墅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是一所空房子。但如果他今晚再过去，房子要是没人，那真是见鬼了。华生，你觉得我的推论怎么样？”

“这些只能是猜测。”

“可是它至少和所有的事实都符合。如果我们再发现不相符合的新情况，可以再重新考虑。在我们收到那位朋友从诺伯里拍来的电报前，我们只能在这里耐心等待了。”

我们并没有等太长时间，刚吃完茶点，福尔摩斯就收到了电报。

电报的内容是这样的：“别墅里确实住着人，又在窗口看到了那张面孔。请乘七点钟的火车来会，一切等你到后处理。”

等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已经在月台上等着了。在车站的灯光映照下，我们发现他的脸色很苍白，看上去忧心忡忡，浑身还不住地颤抖。

“福尔摩斯先生，他们还在那里。”他紧紧拽着我朋友的衣袖说，“当我从别墅前路过的时候，我看到有灯光。现在，我们应该拿出一个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我们一边在幽暗的树荫路上行走，福尔摩斯一边问道。

“我想要闯进去，弄清屋里到底住着什么人。希望你们两位可以为我作个见证。”

“你的妻子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去探寻究竟吗？你真的决定那样做了吗？”

“是的，我的心意已定。”

“好，我支持你的做法。弄清真相无疑要比每天在怀疑中生活要好得多。我们最好现在就过去。虽然在法律上讲，我们这样的做法是不恰当的，但是我觉得是值得的。”

那晚，天色非常昏暗，我们从公路转到一条两旁满是树篱的狭窄小路上，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但是，格兰特·芒罗先生顾不得这些，他非常急迫地向前奔去，我们只能尽力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那是我家的灯光，我要进的就是那所别墅。”他透过树丛指着不远处闪现的灯光，低声说道。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小路上拐了弯，那所房子就在眼前。房子门前的地上映着一条黄色的灯光，说明门没有关严，楼上一个窗户里透出非常明亮的灯光，一眼望过去，正看见一个黑影从窗帘上掠过。

“就是那个怪物！”格兰特·芒罗喊着，“你们已经看到了这里是有人住着的。现在，跟我一起进去吧，我们马上就能让真相大白。”

我们走到门口，忽然一个妇人从黑影中走出来，站在金黄色的光影中。因为是站在暗处，所以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够看到她高举双臂，一副恳求的姿态。

“请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这样做！杰克。”她高喊着，“我已经猜到你今晚肯定会来这里。亲爱的，请你再认真思考一下！请再相信我一次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艾菲，我已经相信你很多次了。”他厉声责问着，“快放开我！我必须进去弄个明白，我的朋友和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他把妻子推向一旁，我们就紧跟在他的身后。他刚打开门要进去，一个老妇人忽然挡在面前，他一把把老妇人推开，我们很快就到了楼上。格兰特·芒罗跑到楼上亮着灯光的那间屋子里，我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暖和、舒适，而且也是用心布置过的卧室，桌上有两支点着的蜡烛，壁炉台上也有两支。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好像有个小女孩正俯身坐在桌子旁边。看到我们进来，她马上就把脸转了过去，不过，我们仍然看到她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戴着一副很长的白手套。当她突然转身看我们时，我没忍住吓得叫出了声。她的面孔是特别奇怪的铅灰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很快我就知道了原因。福尔摩斯微笑着走过去，他把手伸到孩子的耳后，就这样，他拿下了一个假面具，我们看到了那个孩子。她长着黑黑的皮肤，看到我们吃惊的表情以后，她咧嘴笑了，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看到她那有趣的样子，我也不禁笑出声来。但是，格兰特·芒罗却用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喉咙，站在那儿完全惊呆了。

“我的上帝！”他大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让我告诉你吧！”他的妻子看起来表情很坚定，扫视了屋里所有的人，缓缓说道，“你现在的做法就是逼迫我违反我的意志宣告这件事，现在，我们两个人就一起来面对吧！我的前夫在亚特兰大去世以后，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你的孩子？”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很大的银盒说：“你还没见它被打开过吧？”

“我一直认为它打不开呢。”

她按了一下弹簧，盒盖马上就打开了。里面是一张男人的肖像，看上去英俊清秀，温文尔雅，但是，从他的面貌上很明显看出他具有一些非洲血统。

“这就是亚特兰大的约翰·赫伯龙，”他的妻子说，“世界上应该再没有比他更高尚的人了。为了要嫁给他，我被我同种族的人疏远了，不过，能和他在一起，我从来没觉得后悔。遗憾的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没有继承我的血统，反而像她的父亲。当白人和黑人结婚以后，他们的孩子可能是白人，也可能是黑人。而小露西竟然比她的父亲还要黑许多。但是，不论黑白，她始终是我亲爱的小女儿，是我的小宝贝儿。”听到这些话，小家伙儿跑了过去依偎在女人的身旁。“就是考虑到她的身体不好，如果换了水土可能不适应，所以，我把她交给了我们以前的仆人，一个忠诚的苏格兰女人，请她帮忙照顾露西。我根本没想过要遗弃我的孩子。但是，自从遇到了你，杰克，我深深爱上了你，因此，我对你隐瞒了孩子的事。请上帝宽恕我，我是因为担心失去你，所以就一直没有勇气和你讲清楚。我只能在你们两个人里选一个，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最后我还是放弃了我的孩子，选择了你。三年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可是，我也舍不得我的孩子，经常从保姆那里打听消息，了解孩子的情况。最终，我还是无法放下对孩子的想念，尽管我一直在努力控制，但是仍无济无事。我知道这样做有危险，但是，我还是让孩子来了，就算是几个星期也好。于是，我给保姆寄去了一百镑，告诉她我这里有所小别墅还空着，她可以搬来和我做邻居，而我就不必再出面和她联系。我还嘱咐她白天不要带孩子到外面去，我让她把孩子的脸和手都挡住，这样，就算有人从窗外看到她，也不会说闲话，说邻宅住着一个小黑人。要不是因为太在乎你，我就不会表现得这么恐慌了。”

“是你先告诉我这个小别墅已经搬进人了。我本应该是等到早晨再去看的，可是，我实在太激动了，我知道你睡觉总是很沉，所以就溜了出去。没想到让你发现了，之后，你就开始怀疑我。第二天，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幸亏你宽宏大量，没有再追问我。三天以后，当你从前门闯进去的时候，保姆和孩子从后门逃走了。今天晚上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了，我想知道你准备怎样处理我和孩子呢？”她紧握着双手，等待着回答。

就这样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最终还是格兰特·芒罗打破了沉默。我现在仍然记得他的回答，那给我留下了非常愉快的回忆。只见他抱起孩子，然后在她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就这样，他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挽着妻子，转身走向门口。

“我们可以回家慢慢商量一下，虽然我不是圣人，艾菲，但是我觉得，我可能要比你想象的好一些。”他说道。

福尔摩斯和我跟着他走出了那条小路，这时，福尔摩斯偷偷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我想，”他说道，“我们最好还是回到伦敦，那可能比在诺伯里更有用些。”

那天晚上他再没提起过那个案子，直到晚上要睡觉的时候，他拿着点燃的蜡烛边向卧室走，边对我说：“华生，要是以后你发现我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或是在办一件案子的时候不能认真调查，那么，就请你在我的耳旁轻轻提醒一下‘诺伯里’，我一定会非常感激的。”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那是一个冬天的黄昏，我和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围着壁炉面对面地坐着。福尔摩斯对我说：“华生，我手里有一些文件，我觉得你有必要读一下。你还记得‘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奇案吗？这些文件和那个案子很有关系。治安官老特雷佛就曾经读了这些文件，结果却惊吓致死了。”

说完，福尔摩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颜色已经发黄的小圆纸筒，他解开绳带，递给我一张石青色的纸，我打开一看，是一封字迹很潦草的短笺，上面还写着：

The supply of game for London is going steadily up （it ran）.Head keeper Hudson, we believe, has been now told to receive all orders for fly-paper and-for-preservation of your hen-pheasant's life.

（依字面的翻译是：伦敦的野味供应正呈现稳步上升的趋势。我们相信总保管赫德森现在已经依照指示接受了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妥善保存了你的雌雉的生命。——译者）

看完这封莫名其妙的短笺，我抬起头，发现福尔摩斯正在很认真地观看我的表情，还抿着嘴偷偷地笑。

“你看起来很困惑。”他说道。

“真看不出就这样一份短笺是如何把人吓死的。依我来看，这上面的内容不过是一些很荒唐的话。”

“确实。但是，事实上，那位健壮的老人在读完这封短笺之后，就像是被手枪射中的靶子一样，应声倒地一命呜呼了。”

“你真的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说道，“不过，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有理由一定要关注这件案子呢？”

“因为这是我负责办理的第一桩案件啊。”

我始终都在想办法从我的同伴那里得知，当初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他下定决心转向侦探犯罪活动的，但是，他一直都不愿意跟我讲。这时，他俯身坐到了扶手椅上，把文件铺在膝盖上，然后点起烟斗慢慢吸了起来，并不断地翻看着文件。

“难道我没和你谈起过维克托·特雷佛吗？”他问，“他是我在读大学的时候结交的唯一的好朋友。原本我并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华生。以前，我总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待在房里，别人看见我都觉得我很难接触。我总是在试图训练自己的思维方法，因此很少和同龄的人交往。除了拳术和击剑以外，我对体育活动也没什么兴趣，而那时我的学习方法也和别人完全不同。这让我和别人没有什么交往的理由，特雷佛是我唯一的朋友。有一天早晨，我到小教堂去，他的一只很凶猛的狗咬了我的踝骨，就是因为这样一件意外的事我们就相识了。

“开始，我们的交往很平淡，但是，我的印象却很深刻。因为被他的狗咬了，我在床上躺了十天，特雷佛在那段时间常常来看望我。最初，他只和我聊几分钟就离开了，但是，随着认识的不断加深，我们交谈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到那学期结束之前，我们成了莫逆之交。他血气方刚，精力充沛，在很多方面和我完全不同，但我们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当我发现他和我一样也常常落落寡合时，我们的关系就更加亲密了。后来，他邀请我到他的父亲那里去，他的父亲就在诺福克郡的敦尼索普村生活，我很开心就接受了他的邀请，到那里度过了一个月的假期。

“老特雷佛是一名治安官，还是一个地主，完全算得上有钱有势。敦尼索普村位于布罗德市的郊外，是朗麦尔北部的一个小村落。特雷佛的住宅是一所面积很大、老式的栎木梁砖瓦房，房前有一条通道，两旁长满了茂盛的菩提树。附近还有很多沼泽地，那真是狩猎野鸭的绝妙地方，在那里垂钓也不错。他家还有一个小而且很精致的藏书室，据我所知，他是从原来的房主手中随房屋一起买到的。另外，他们家还有一位手艺不错的厨子。因此，要是一个人在这里度假，仍然觉得不能完全符合心意的话，那么他就是一个过分苛责的人了。

“老特雷佛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我朋友是他唯一的儿子。

“我听说，他本来还有一个女儿的，但是，在去伯明翰的途中，因为患上白喉病死了。我对老特雷佛很感兴趣。虽然他的知识有限，但是他的体力和脑力很让我吃惊。他的书本知识不多，但是，他曾经去过很多地方，见识很广，而且，对于所见所闻都能牢牢记住。从外表上看，他的体格很结实，身材魁梧，长了一头灰白的头发，一张饱经风霜的褐色面孔上有一双蓝色的眼睛，眼光总是锐利得有些凶残。不过在乡中，他可是有名的和蔼、慈善的老人，人们都说他在法院理案的时候以宽大为怀出名。

“我到他家不久的一天傍晚，吃完晚饭，我们坐在一起喝葡萄酒，忽然，小特雷佛谈到我的那些观察与推理习惯。那时，我已经形成了一套方法，虽然当时我还没有体会到它对我的生活将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很明显，那位老人觉得他的儿子说得太夸张了，他认为那只是我的一点雕虫小技而已。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他兴致勃勃地笑着说道，‘我就是一个很不错的题材，我想看你能不能从我的身上，通过你的推断得出些什么。’

“‘我想我可能推断不出太多来。’我回答说，‘不过，我推测出在过去的一年里你曾担心过有人会对你进行袭击。’

“听到我的话，这位老人嘴边的笑意马上就消失贻尽，他的脸上出现惊奇的表情，他用两眼直直地盯着我。

“‘天哪，真的就是这样，’他说道，‘维克托，你知道的，’老人转身对他的儿子说，‘在我们赶走来沼泽地偷猎的那伙人之后，他们发誓要杀死我们，而不久爱德华·霍利先生就遭到了偷袭。从那以后，我表现得很紧张，总是小心谨慎，但我真的想不出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有一根十分漂亮的手杖，’我回答说，‘从杖上刻着的字我能判断出，你买它还不到一年。但是，你用了很大心思在手杖的头上凿了个洞，并灌上熔化了的铅，这样，它就成了很可怕的武器。我猜想，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会发生什么危险，是绝对不可能会这样做的。’

“‘还有呢？’他笑着问。

“‘你年轻的时候常常参加拳击。’

“‘你说的就是事实。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我的鼻子被打歪了吗？’

“‘当然不是，我是通过你的耳朵知道的。你的耳朵非常的宽厚扁平，那是大多数拳击家特有的。’我说道。

“‘还有呢？’

“‘从你手上的老茧看，我猜你做过大量的采掘工作。’

“‘我确实是因为开采金矿而致富的。’

“‘你曾经去过新西兰。’

“‘的确。’

“‘你还到过日本。’

“‘非常正确。’

“‘你曾经与一个人有过非常亲密的交往，而那个人姓名的缩写字母是J.A.，不过后来，你努力让自己把他彻底忘掉。’

“这时，老特雷佛先生慢慢站起身，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瞪得非常圆，他用惊奇甚至是近乎疯狂的眼神死盯着我，然后，一头向前栽去，他的脸正好撞到了桌布上的硬果壳，之后就昏迷不省人事了。

“华生，你能想到吗？当时我和他的儿子有多么震惊吗？

“不过，他并没有昏迷太长时间，当我们解开他的衣领，准备把洗指杯中的冷水浇到他的脸上时，他一口气喘了过来，很快又清醒了。

“‘啊，孩子们，’他勉强露出微笑，说道，‘希望没有吓到你们。尽管我从外表上看很强壮，可是我的心脏很脆弱，所以刚刚就昏了过去。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做出那样的推断，但是我觉得，无论是那些实际存在的侦探，还是那些虚构出来的侦探，在你面前，他们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先生，你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你一生的职业。你可以听一听我这个饱经世事的人对你说的这些话。’

“华生，请你相信，当时，搞推断只不过是我的业余爱好，而促使我想将这种爱好作为终生职业的，首先就是他的劝告以及对我的能力过于夸张的赞美。但是当时，我对老人突然的生病感到非常的不安，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事情了。

“‘希望我没有说什么让你感到痛苦的话。’我说道。

“‘啊，你确实说到了我的痛处。但我现在仍然很困惑，你是如何知道的？你究竟知道了多少？’虽然他尽量让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是，他的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惊骇。

“‘这很容易。’我说道，‘那天，我们在小艇上游玩，当你卷起袖子去捉鱼时，我注意到在你的胳臂弯上刺着J.A.两个字母。字形依然清晰可辨，可是笔划已经弄得很模糊了，字母的四周似乎染着墨迹，这应该是你后来弄的，也许你是想要把那字迹抹去。因此，我推断这两个缩写字母对你来说意义非凡，但是后来你却努力要忘掉它。’

“‘你的眼力真的让我佩服！’他很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说：‘事情和你所说的一模一样，不过，我觉得我们没有谈论的必要了。在一切鬼魂中，我们旧相知的阴魂是最令人懊恼的。我们到弹子房去静静地吸上一支烟吧！’

“从那以后，尽管老特雷佛对我的态度仍然表现得亲切，但我总感到那种亲切中带着几分疑虑。后来，连他的儿子也感觉到了。

“‘你真的让我爸爸很吃惊！’小特雷佛说道，‘他现在都不敢确定，有什么事是你知道的，又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在我看来，尽管老特雷佛不愿意表露出他的疑虑，但是在他的心里，疑虑却越来越强烈了，从他的一举一动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终于，我能确定是我引起了他的不安，于是，我决定和他们告辞。可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而这件事在后来也证明是特别重要的。

“那时，我们三个人正坐在花园草坪的椅子上休闲地晒着太阳，还一边欣赏着布罗德的景色。这时，一个女仆走过来报告说，有一个人在门外等待求见老特雷佛先生。

“‘他的名字是什么啊？’我的东道主问。

“‘他没说。’

“‘他有什么事吗？’

“‘他说你一定会认识他的，他希望能和你谈一谈。’

“‘把他领到这来吧。’没过多大工夫，女仆领来一个瘦小枯槁的人，那个人看起来很猥琐，走起路来也拖拖拉拉的，穿的夹克没有扣扣子，袖口上还有一块柏油的污痕，夹克里面是一件红花的格衬衫，棉布裤子，脚上的一双长筒靴已经破旧不堪了。那个人一张棕色的脸庞非常瘦削，给人一种非常狡猾的感觉，他面带笑容，露出了一排非常不整齐的黄牙。他的双手满是皱纹，半握着拳头，很明显，这是水手们特有的姿态。当他无精打采地穿过草坪向我们走来的时候，我注意到老特雷佛的喉中发出了一种好像是打嗝的声音，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直奔屋里。很快他又跑了回来，当他在我的面前经过时，我闻到了一股很强烈的白兰地酒味。

“‘嗨，朋友，’他说道，‘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水手停在那里不再前进，双眼充满惶惑，静静地望着老特雷佛，嘴角依然挂着笑。

“‘难道你已经把我忘记了吗？’水手问道。

“‘哎呀！你一定就是赫德森了。’老特雷佛非常惊异地说道。

“‘我正是赫德森，先生，’这个水手接着说道，‘从我上次看到你，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现在你安稳地住在自己的家园中，而我却生活得非常痛苦。’‘唉！你完全可以肯定我并没有忘记以前的日子。’老特雷佛大声说道，一面向水手走过去，一面低声地说了几句，然后又提高嗓门说道，‘请你到厨房里，先吃点喝点东西吧，我保证。我一定会为你安排一个位置。’

“‘谢谢你！先生。’水手掠了一下他的额发说，‘就是刚刚，我下了航速为八海里的不定期货船。我在那里已经干了两年，偏偏赶上人手又少，所以我觉得我需要休息。没有办法，我想我只能去找贝多斯先生或是来找你了。’

“‘啊！’老特雷佛大声说道，‘你真的能找到贝多斯先生吗？’

“‘感谢上帝！先生，我的老朋友现在在哪儿，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个人笑得很邪恶，跟在女仆的身后急急忙忙向厨房走去。老特雷佛先生很含糊地告诉了我们一些事情，他说他去采矿的时候，曾经和这个人坐一条船旅行。说完，他就把我们留在草坪上，然后自己走回屋去了。大概一小时以后我们才回到屋子里，只见老特雷佛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直挺挺地躺在餐厅的沙发上。这件事给我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回忆。因此，第二天，当我离开敦尼索普村的时候，一点也没有觉得遗憾。因为我感到，正是因为我的存在，我的朋友才会感到为难。

“所有的这些都发生在漫长的假期中的第一个月。很快，我就回到了伦敦的家里，花费了七个星期时间做了一些有机化学方面的实验。在假期即将结束的时候，那是深秋的某一天，我收到了朋友的一封电报，他邀请我再次到敦尼索普村，还说他非常需要我的指教和帮助。于是，我放下了其他的事情，第一时间就赶到了那里。

“当时他坐着一辆双轮单马车来接我，当我下车的时候，看到他已经等在车站上了。我一眼就看出来，在我离开的这两个月，他一定受到了很大的磨难，他看上去明显消瘦了很多，已经没有了平时特有的那种高声谈笑的风采。

“‘父亲危在旦夕。’他开口便说道。

“‘不会！’我大声说道，‘这是怎么了？’

“‘他神经受了严重刺激，中风了，一直处在危险中，现在不知死活。’

“华生，你能想到，当我听到这意外的消息，是多么的吃惊。

“‘这是为什么呢？’我问道。

“‘啊！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你先上车，我们一路上再详细谈一谈吧。你是否还记得你走的前一天晚上来的那个家伙？’

“‘那个人我当然记得了。’

“‘福尔摩斯，那人是一个魔鬼。’他一本正经地大声对我喊道。

“我很诧异地望着他。

“‘事实就是那样，他是一个十足的魔鬼。自从他到了这里以后，我的生活就完全被打乱了，我们再也没有安宁的生活了。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爸爸就没有开心过，现在他的身体也很虚弱了，他的心被折磨得很疲惫。所有这些都要归咎于那个可恶的赫德森。’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底细呢？’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像我爸爸这样慈祥宽厚的人，怎么会受到那样一种恶棍的威胁呢？不过，福尔摩斯，因为你的到来我感到非常安心，对你的判断力与处事能力我很有信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帮助我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

“我们的马车在乡间宽敞干净的大路上飞快地行驶，前方，布罗德的一展平阳隐没在落日的红霞中。路的左面是一片小树林，穿过小树林就能遥望到那位治安官屋上高高的烟囱和旗杆了。

“‘爸爸叫这家伙做园丁，’我的朋友说，‘后来，那人不太高兴，又被聘为管家。他似乎完全控制了这个家，平时没有什么事情，为所欲为。女仆们向我父亲告状说他酗酒成性，语言粗鲁。爸爸没有办法，只好通过提高她们的薪水，来补偿她们遭遇的麻烦。这家伙也毫不掩饰，经常划着小船，拿着我爸爸最好的猎枪去游猎。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骄傲、目无一切的表情，看了就让人生气。如果他是一个年轻人，我早就不止二十次地把他打翻在地上了。但是，福尔摩斯，我告诉你，在这段时间里，我只能忍气吞声，克制自己。现在我还在想，假如我当时克制不住自己，情况可能反而会好些。’

“‘但是，我们的境况越来越坏，赫德森这个混蛋越来越嚣张。有一天，他居然在我面前非常无礼地对着我的父亲说话，我真想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扔出门外去。我气得面孔发青，两只眼睛恶狠狠的，脸上露出一种恫吓的神情。他看到我这副表情，便一声不响地吓跑了。我不理解我可怜的父亲到底同这个人做过什么交涉，第二天，父亲竟然来找我，要我向赫德森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道歉。你无法想象，我是多么的生气。我恼羞成怒，问父亲为什么要容许这样一个坏人对我们一家人这么放肆无礼。’

“‘我父亲说道：“啊！我的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又怎么能理解我的处境呢？不过，你放心，维克托，不管事情是什么样子，我肯定会让你知道的。但你现在总不能让你可怜的老爸爸那么痛苦啊！孩子。”

“‘爸爸的情绪很不稳定，他每天都躲在书房里不出来，我透过窗户看到他一直忙着写东西。’

“‘就在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它使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赫德森告诉我们，他准备离开了。那天，我们刚刚吃完午饭，大家还没有离开餐厅，就见他走过来，满身的酒气，声音沙哑地告诉了我们他的打算。’

“‘他说：“我真的是无法忍受诺福克了，我打算到汉普郡贝多斯先生那里去。我发誓，他一定也会像你那样非常高兴我的到来。”

“‘“赫德森，我希望你是出于自愿才离开这里的。”我父亲的态度看起来很谦卑，这让我浑身的热血沸腾。

“‘“他还没对我说对不起呢。”他瞥了我一眼，很严肃地说道。’

“‘爸爸转过身面向我说道：“维克托，我不得不说，对这位可敬的朋友你的做法确实有些失礼。”

“‘“恰恰相反，我反而觉得我们父子对他甚至有些纵容了。”我回答道。

“‘赫德森马上提高声音嚷道：“啊！如果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那好吧，伙计，就让我们看看到底谁笑到最后！”

“‘赫德森垂头丧气地走出屋去，大概过了半小时，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我家。但是，我爸爸却无法摆脱那种可怜的担惊受怕的状态，每天晚上，我总是听到爸爸不停地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就在他的信心要恢复的时候，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急切地问。

“‘实在太奇怪了。昨天晚上，我的爸爸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福丁哈姆的邮戳。看过信以后，爸爸就轻轻拍了拍头部，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没了精神，不停地在屋里走动。后来，我让他坐到沙发上休息一下，看到他的嘴和眼皮都歪到一侧，我推断他是中风了，于是，马上请来了福德哈姆医生，把我爸爸扶到床上。但是，他瘫痪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似乎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我想，我的爸爸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小特雷佛，你是在吓唬我吗？’我大声地说，‘那封信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我看了，真的没有什么啊。这也是我没有弄明白的地方。在我看来那封信，写得荒诞又琐碎。啊！我的上帝！我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林荫路的转弯处，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房子的窗帘都拉上了。当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朋友看上去满面愁容，一位黑衣绅士迎了出来。

“‘医生，我爸爸什么时候去世的？’特雷佛问。

“‘你刚离开，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难道他就没有苏醒过？’

“‘临终之前他曾醒来一会儿。’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话？’

“‘他只说所有的纸都放在了日本柜子的后抽屉里。’

“我的朋友和医生一起向死者的住房走去，我没有去，而是留在了书房里。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思考所有的事情，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忧郁。老特雷佛曾经是一个旅行家和拳击家，另一个身份是采金人，他怎么可能任由那个横眉怒目的水手摆布呢？为什么当他听我提到他手臂上那个模糊的姓名开头字母时竟然激动得昏了过去？而当他看过一封从福丁哈姆寄来的信时竟然被吓死了？这时，我忽然记起来，福丁哈姆是在汉普郡，那是贝多斯先生的家乡，而那个水手正是去敲诈他去了。而那封信很可能就是那个水手赫德森发来的，信中他说他已经检举了特雷佛曾经犯罪的秘密。要不就是贝多斯发来的，他在信中警告老特雷佛，他遇到了一个曾经的同伙，正准备检举这件事情。情况应该就是这样的，但是，他的儿子怎么认为那封信写得琐碎又荒诞呢？他一定是没看明白。如果事实就是这样，那其中一定有一种很特别的密码，而光看字面的意思很难看到真实的意思。我一定要看看这封信，如果在信里面真的隐藏着什么，我一定能够破译出来。我没点灯，只是坐在那里不断思考着，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仆拿着一盏灯走进来，我的朋友小特雷佛紧紧跟在她的后面。我朋友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但他的神情仍然很镇静，手中拿的就是现在摊在我膝盖上的这几张纸。他坐下来，和我面对面，然后他把灯移到桌边，让我看了写在石青色纸上的很潦草的短笺。这短笺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伦敦野味供应正呈现上升的趋势。我们相信总保管赫德森现在已经按照指示接受所有粘蝇纸的订货单，并妥善保存了你的雌雉的生命。’

“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恐怕我的表情和你刚才的一样，也是那样惶惑。然后，我又认真仔细地重复读了一遍。果真就像我所预料的那样，在这些奇怪的词组中隐藏着一些很秘密的含意。也许像‘粘蝇纸’‘雌雉’这类词组都可能是提前约好的暗语，这种暗语完全能够任意约定。不管怎样，我无法猜测出真实的意思，但是，我认为情况就是这样的，而赫德森这个词的出现仿佛证实信的内容与我的这种猜想完全符合。这封信是贝多斯发来的，并不是那个水手。我又把所有的词句都倒过来读了一遍，可是，像‘生命、雌雉’那样的词组令我一无所获。我又试着隔一个词读句子，但无论是‘the of for’，还是‘supply game london’似乎都没有什么意义。

“但是庆幸的是，没过多大工夫，我终于找到了解开这个秘密的方法。我发现，从第一个词开始，只要每隔两个词一读，就能够发现新的含义，而当我看到其中的意思时，我觉得，这足以让老特雷佛感到惶惑不安。

“这封信的词句简短扼要，完全是一封警告信。我马上就把它读给我的朋友听：‘The game is up.Hudson has told all.Fly for your life.’

（译为：一切都结束了。赫德森已经说出了所有的事情。你赶快逃命吧！）

“维克托·特雷佛双手不断地颤抖着，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我猜，情况肯定会是这样。’他说，‘出现这样的事情比死还难堪许多，因为这就相当于蒙受了耻辱。但是“总保管”和“雌雉”这两个词儿又有什么意思呢？’“‘这些词儿在信中其实没什么意思，但是如果我们无法找到那位发信的人，这些词对我们来说却有很大的帮助。你看他一开始就写道‘The……game……is’等等，当他写好预先拟好的词句之后，他就在每两个词间填进两个词儿。当然，他首先想到的那些词儿一定是他很熟悉的。通过这些词儿，我们能够发现，他是一个很喜欢打猎的人，或者他是一个乐于饲养家禽的人。你知道贝多斯的一些信息吗？’

“‘呃，听你这么说，我还真的有些印象。每年一到秋天的时候，我的爸爸就会收到贝多斯的邀请信，请他到他那里去打猎。’他说道。

“‘那么，这封信无疑就是他发来的。’我说道，‘现在，我们需要调查的就是那个水手赫德森到底知道了什么样的秘密，他竟然可以用这个秘密来威胁这样两个很有身份和地位的人。’

“‘唉！福尔摩斯，我真的很担心那会是一件非常罪恶又让人感到难堪的事情！’我的朋友惊呼着，‘不过，我不想再对你隐瞒什么。这是我爸爸的遗言，是他得知赫德森即将检举的时候才写下来的。我按照医生的传话在日本柜子里面发现了这样的遗言。请你打开读给我听听吧，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读什么了，而且，我现在也丧失了勇气。’

“华生，你看，这就是小特雷佛交给我的几张纸。那天晚上，我和他在书房里分享了上面的内容，今天，我要读给你听。你看，在这几张纸的外面都写着：‘“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航行记事。1855年10月8日自法尔默思开始旅途，同年11月6日于北纬十五度二十分，西经二十五度十四分不幸沉没。’里面的内容都是用信函的形式记录的。

“‘我最最亲爱的儿子，自从那天开始，我就渐渐感到耻辱的日子就要来临，而且，这可能会让我的晚年生活因此蒙羞，但是，我仍然可以非常诚恳并且老实地告诉你，我所担心的并不是法律的制裁，也根本不担心会失去我在本郡的官职，而那些相识的小人的目光可能会让我感到心情愤懑，尽管如此，我也不会太在意。我最担心的是你，一想到你是那样地爱我，而且非常地尊敬我，想到你可能因为我而要蒙受耻辱，我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疼痛。但是，假如这样的灾难真的无法避免，那么，我希望你可以读一读本篇的记事，这样，你才能知道我到底应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假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还像原来一样（愿无所不能的慈悲的上帝赐准吧！），而这张纸又完好地放到了你的面前，那么我恳求你，希望你能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看在你亲爱的母亲的分儿上，看在我们父子之间多年恩情的分儿上，就让它付之一炬吧！让这个秘密永远地被人们忘记吧！

“‘如果真的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那么，我就知道事情已经无法隐瞒了，那时，我可能已经深陷囹圄，或者也可能永远地离开了你（你肯定知道我的心脏向来不好）。但无论是什么情况，我觉得，你都有权知道真相。以下的事情是千真万确的，我坦诚地说出来，希望能求得宽恕。

“‘亲爱的儿子，我的原名并不是特雷佛，年轻的时候，我叫詹姆斯·阿米塔奇[4]。现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那次我听到J.A.的时候受惊昏厥了吧。我指的是几个星期之前，你的大学朋友对我说出那番话以后，在我听来就像他一下就发现了我化名的秘密。当我还叫阿米塔奇的时候，我在伦敦的银行上班，而在那个时候，我被判违犯国法的罪行，需要执行流刑。孩子，请你宽恕我。那是一笔所谓的赌债，我不得不偿还，出于无奈，我用不属于我的钱去偿还那笔赌债了。当然，我当时很确定我可以在被发现之前把那些钱再还回去。但是，事实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厄运还是降临了，我没能够按期得到我所期盼的款项，而银行又提前查账，于是，我的行为就暴露了。这件案子本来是能够处理得宽大一些的，但是，三十年前的法律毕竟要比现在的严酷许多。因此，在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被定了重罪的我和其他三十七名罪犯一起被锁进了“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的甲板上，我们将要被流放到澳大利亚。

“‘那是1855年，当时，克里米亚战争战事正酣。因为战争的原因，本来用来运载罪犯的船只不得不在黑海中用来进行军事运输，因此，政府只能用很不恰当的较小的船来运送罪犯。“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本来是用来做中国茶叶生意的，式样很古老，船首很重，船身也很宽。新式快速帆船在各个方面早已经超过它许多了。这只三桅帆船的载重可以达到五百吨，船除了要运送三十八名囚犯以外，另外还载有二十六名水手，十八名士兵，以及一名船长，三名船副，一名医生，一名牧师和四名狱卒。从法尔默思起航的时候，船上一共有一百多人。

“‘以往，运送囚犯的船的囚室隔板都是用很厚的橡木制成的，但是，这只船的囚室隔板做得很薄。当我们被带到码头的时候，我特别留心观察了一个人，他就被关在船尾和我相邻的囚室中。他是一个年轻人，长得很清秀，没留胡子，鼻子细长，嘴有些瘪。他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得意，走路的时候也是抬头挺胸，他的身材也非常高大，在那些人中，好像没有一个人的头能到他的肩部，我猜他至少有六英尺半高，他看起来是那样突出。当你看多了一张张面带忧郁而且消沉的面孔时，忽然在囚犯中看到这样一张精力充沛，而且又果断坚定的面孔，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形容。当我看到这张面孔的时候，就好像是被暴风雨淋湿后又得到了炉火一样。后来，当我发现我们的囚室紧挨着的时候，我的心里非常愉快。一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轻轻的耳语，回头一看，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在囚室的隔板上挖了一个洞，这让我觉得更开心了。

“‘他说道：“嗨！朋友！你的名字是什么啊？你是犯了什么罪行才被关到这里的？”

“‘我告诉了他，又问他是谁。

“‘他回答说：“我叫杰克·普伦德加斯特。我敢保证，在你和我分开以前，你就会知道我对你是有帮助的。”

“‘我还记得他的案子，因为在我被捕之前，他的案子在全国上下都轰动一时。他的出身很好，也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但不幸，他染了很难戒除的恶习，因此，走上了欺诈的道路，从伦敦巨商的手中骗得了大量的钱财。

“‘这时我听到他很骄傲地说：“哈，哈！你还知道我的案子呢！”

“‘我回答说：“是的，我对这个案子印象很深刻。”

“‘他又说：“那么，你能够想出那案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我问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他说：“我得到了近二十五万镑的巨款，难道不是吗？”

“‘我接着说：“别人好像说的是这些。”

“‘他笑了笑说：“你知道吗，这笔赃款并没有被追回去。”然后他接着问，“你能猜到这笔巨款现在究竟在哪里吗？”

“‘“我一点都猜不到。”我说。

“‘这时，他忽然提高声音说：“实际上，这笔钱现在还在我的手中。在我名下的金镑数应该远远多过你的头发丝。小伙伴，如果你的手里有钱，而你又知道如何妥善地对待它们，那么，你的生活完全就会按你的意志进行了。当然，你千万不要认为一个能够随心所欲的人，他会心甘情愿在这到处都是耗子和甲虫的破旧中国航船的货舱中忍受恶臭，更不可能坐以待毙。而且，这样的人不仅要拯救自己，他还希望能够帮助他的难友。你完全能够大干一场！紧紧地依靠他，你完全可以相信他，他一定能让你获得解脱。”

“‘当时，他说话的语调正是这样。刚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过了不久，他又和我说了许多，还非常严肃地向我发誓，告诉我他确实已经想好了一个夺取船只的绝密计划。在上船以前，已经有十二个犯人都提前作好了准备，普伦德加斯特带头，他把他的钱用在了这次计划上。

“‘普伦德加斯特说：“我还有一个同伙，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你完全可以信赖他，钱现在就在他的手里。你猜他现在在哪儿呢？呵，他正是这只船上的牧师——看，就是他，诚实又可靠！在船上，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上衣，他的身份毋庸置疑，他的箱子里装满了钱，那些钱足够买通船上所有的人。整条船上的水手都是他的亲信，在他们签名接受雇用之前，就是他用现金一下子就把他们全都拉拢过来了。另外，他还收买了两个狱卒和两名副船长，如果他觉得船长也有收买的价值，那么他会连船长也收买过来的。”

“‘我问：“我们到底要怎么做呢？”

“‘他回答说：“你猜呢？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一些士兵的衣服比裁缝做的看上去更加鲜红。”

“‘我很小心地说：“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呢。”

“‘“小伙子，我们也会有武器的，我们每人都会得到两支手枪。”他说道。

“‘“有全体水手都是我们坚强的后盾，如果还不能夺得这只船，我们早就该让人送到幼女寄宿学校。今天晚上，你和你左手边囚室的那个人谈一谈，可以探听一下他的态度。”

“‘我按照他说的办了。我早就知道我的左邻是一个年轻人，我们的处境差不多，罪名都是伪造货币。他的原名叫伊文斯，如今也像我一样隐姓埋名了。他生活在英国的南方，是一个富有又幸运的人。他非常愿意加入这一行动中，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有重获自由的可能。因此，当我们的船横渡海湾之前，全船犯人基本都同意参加这次密谋行动，仅有两个人反对，一个意志薄弱，我们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另一个患有黄疸病，他对这次密谋来说没有一点意义。

“‘起初，我们的夺船行动进行得非常顺利。水手们根本就是一伙无赖，他们是经过专门挑选才来干这样的事的。冒牌牧师总是到囚舱给我们鼓劲儿，他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看上去，里面装满了经文，他总是那样的忙碌。到第三天的时候，我们每个人的床脚都准备了一把锉刀、一磅炸药、两支手枪和二十发子弹。两个狱卒早就成为普伦德加斯特的亲信了，而两名副船长也都是他的帮手。在船上，和我们作对的就剩下船长、另外两名船副、两名狱卒、马丁中尉和他的十八名士兵以及那位医生。尽管一切都已经安排得很妥当了，但是，我们还是决定要更加注意，当夜晚到来的时候，就是我们开始计划的时候。然而，行动比我们的预期要快许多。事情是这样的：在船起航的第三个星期的某一个晚上，那位医生去给一个犯人看病。当他的手伸到犯人的床铺下面的时候，医生摸到了手枪的轮廓。假如当时他没有任何表现，我们的计划可能就会因此搁浅了，但是，他是个胆小鬼，当他发现手枪的时候，他大声地惊叫起来，脸色看起来非常苍白。那个犯人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很快，犯人把医生抓了起来。医生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他的嘴就硬生生地被堵住了，犯人还把他绑到了床上。医生来的时候打开了通往甲板的门上面的锁，于是，我们就通过那扇门，一拥而上。在争斗中，两个哨兵被我们开枪击倒，当一个班长跑来的时候，他也很快就被我们击倒了。另外，在官舱的门口站着两个士兵，但是，他们的火枪好像都没有装火药，因此，当他们打算上刺刀的时候，就被我们击中了。然后，我们一拥闯进船长室，随即里面就响起了枪声，没多大工夫，船长就中弹而亡了，他的脑髓把钉在桌子上的大西洋的航海图都弄脏了，这时，牧师就站在死尸的旁边，手里拿的手枪还在冒烟。两个船副看到局势已经无法挽回，很早就不再反抗了，如此看来，整个事情很快就要取得成功了。

“‘官舱和船长室是紧挨着的，我们一窝蜂地冲到里面，大家坐在靠椅上，一起畅谈着美好的未来，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又重新获得了自由，每个人都欣喜若狂。官舱的四周是货箱，冒牌牧师威尔逊从里面弄来一箱酒，他拿出二十瓶褐色的葡萄酒。我们把瓶颈打碎，然后倒好酒，就在大家正准备举杯痛饮的时候，突然不知哪里响起一阵枪声，官舱里马上就充满了烟雾，即便是一张桌子的距离也无法看清东西。等到硝烟都散尽以后，只能看到遍地的尸体，威尔逊和其他八个人都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了。现在，每当我想起那桌上的血和褐色的葡萄酒时就禁不住一阵恶心。当看到这样的情景时，我们被吓坏了。我想，当时要是没有普伦德加斯特，我们也会死掉的。他就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怒吼着冲出门去，所有活着的人也都紧跟在他身后冲了出去。当我们冲到舱外的时候，看见中尉和他手下的十个士兵正站在船尾。官舱上还有一个旋转的天窗，正对着桌子的上方，只稍微打开一些，他们正是通过那个缝隙向我们射击的。趁他们还没重新装好火药，我们立即冲上前去。尽管他们很顽强地抵抗，最后还是我们占了上风，战斗大概只进行了五分钟就结束了，我们胜利了！这时再看这条船，那简直就像一个屠宰场！普伦德加斯特看上去就像愤怒的魔鬼，他像提小孩儿一样提起一个又一个士兵，不论死活，都丢到海里去了。其中有一个中士受了很重的伤，但是，当他被扔到海里以后，竟然还能够游泳。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开枪击中了他，他才停止了泅水。最后，只有两个狱卒、两个船副和一名医生还活着，其他的敌人都被消灭了。

“‘关于如何处理剩下的这几个敌人，我们进行了激烈的争论。许多人沉浸在重获自由的欣喜中，因此，他们不愿意再杀人了。他们能够杀死手执武器的士兵，但是面对冷酷无情地残杀人而无动于衷，他们觉得很难做到。我们八个人，其中有五个犯人和三个水手，我们都表示不希望再杀死他们，但是，普伦德加斯特和他的一伙人坚决反对。他认为，为了能够获得永远的安全，我们就一定要把事情做得很利落，他不愿意留一个活口，以免将来出现不必要的麻烦。因为我们发生了冲突，我们差一点儿又被拘禁，不过，最后他还是答应，假如我们愿意，完全可以乘小艇离开他们。对这个建议我们欣然接受，对这样血腥的勾当，我们真的无法忍受了，我们都觉得，经过这件事之后，会有更残酷的事等待我们。

‘“于是，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套水手服、一个指南针、一桶淡水、一小桶腌牛肉和一小桶饼干。普伦德加斯特还扔给我们一张航海图，最后叮嘱我们，一旦我们被人发现，就说我们是一艘失事船的水手，船是在北纬十五度，西经二十五度遭遇海难的。最后，他割断缆索，让我们离开了。

“‘我亲爱的儿子，接下来我要讲的可能会让你觉得更加吃惊。在发生骚乱的时候，水手们曾经落帆逆风在海上行驶，但当我们离开以后，他们就重新扬起风帆，乘东北风离开，与我们渐行渐远。我们的小艇只能随着平稳起伏的波涛缓慢前进。在这伙人中，我和伊文斯是受教育最多的两个人。我们两个坐下来认真查看航海图，并明确我们所在的位置，同时，确定我们即将行驶的目的地。这真的是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问题，因为在我们的位置往北大约五百英里就是佛得角群岛，而往东大约七百英里就是非洲海岸。由于风向转北的关系，最后我们认为向塞拉利昂行驶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我们掉转船首向那个方向前进。这时，我们向小艇后方看，已经看不到三桅帆船的踪影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船桅。正当我们努力向它眺望的时候，忽然看到那里生起一股浓密的黑烟，就好像是一棵悬在天际的怪树。仅几秒钟，又响起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等到烟雾都消散的时候，“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已经完全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我们马上掉转船头，努力向那条船的方向驶去，海面上挥之不去的烟尘告诉我们，那条船遇难了。

“‘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行到那里。起初，我们以为所有的人都已经遇难了，只看见一些支离破碎的小船和一些断桅残板在水面上漂荡。正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某个人的呼救声，循声望去，才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正直挺挺地横躺在一块残板上。我们用力将他拖到船上，原来这是一个叫赫德森的年轻水手，他受了很重的伤，说话都很费力气了，直到第二天的早上，他才断断续续告诉了我们事情的经过。

“‘原来，我们刚离开不久，普伦德加斯特就和他手下的人动手杀死了剩下的五个被囚禁的人。他们把两个狱卒枪毙后就扔到海里，三副也没能逃脱厄运，普伦德加斯特还亲自到中舱杀死了那个可怜的医生，最后，就剩下机智勇敢的大副一个人。当他看到普伦德加斯特拿着血淋淋的屠刀向他走来的时候，他挣开了事先已经弄松的绳索，然后跑到甲板上，一头钻进了尾舱。这时，十二个罪犯拿着手枪就冲了过来，只见大副手里拿着一盒火柴，正坐在火药桶的旁边，火药桶已经打开了。当时，船上一共有一百桶火药，大副对上帝发誓，谁要是敢动他一下，他就和所有人一起死。结果，话还没说完，火药就爆炸了。赫德森觉得可能是一个罪犯开枪失误，打中了火药桶，而不是大副点燃的火药。但是无论如何，最后的结果是“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和那些劫船的暴徒全都沉没在大海里了。

“‘亲爱的儿子，简而言之，与我有关的整个可怕的事件就是这样的。第二天，我们被一艘开往澳大利亚的双桅船“霍特斯泼”号搭救上来。那条船的船长一点都没有怀疑我们是遇难客船幸存者的身份。不久，海军部将“格洛里亚斯科特”号运输船作为海上失事被记录下来，而它的真实命运也沉到了海底。经过一段非常顺利的航行以后，我们在悉尼上岸，离开了“霍特斯泼”号。伊文斯和我就隐姓埋名，开始了新的采矿生活，在那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我们的身份一直隐藏得很好。剩下的事儿我也不需要细说了。后来，我们发迹了，在美美地一番周游以后，以富有的殖民地居民的身份回到了英国，并购置了田产。二十多年来，我们的生活过得很幸福，我们也希望把过去的事永远地忘记。后来，这个水手找到我们，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认出他是那个我们从沉船残骸上救下的人，马上就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但是，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们都很害怕，所以趁机对我们进行敲诈勒索。现在，你应该能够理解，我为什么极力讨好他了吧，我想，你也能体谅我当时的恐惧了吧。后来，虽然他离开我到另一个人那去敲诈了，但是，他仍然没有放弃对我的虚声恫吓。

“下面的字写得很模糊，甚至看起来都很费劲，‘贝多斯写来密信告诉我，赫德森已经说出了所有的事情。上帝啊！请宽恕我们吧！’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读给小特雷佛的故事。华生，这真的是一件很有戏剧性的案子。我的好朋友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心情非常低落，他搬到了特拉伊，要到那里去种茶树，后来，我听说他在那里的生活过得还可以。至于那个水手和贝多斯，自从出现那封警告信以后，两个人都没了音信。根本没有人向警局提出什么举报，所以，是贝多斯把赫德森的威胁当成是事实了。后来，有人说看到赫德森在附近出现过，警局认为他杀害了贝多斯以后就逃跑了。但是，我觉得事实可能完全相反，很可能是贝多斯陷入绝境，他觉得赫德森告发了自己，于是就冒险杀死了赫德森，之后，他就带着所有的钱财逃到国外去了。这就是整个案子的情况，华生，要是它们对你采集资料能有一些帮助，我非常愿意为你提供帮助。”

赖盖特之谜

那是1887年的春天，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因为过度操劳，健康出现了问题，身体还没有恢复。对荷兰-苏门答腊公司案和莫波吐依兹男爵的这个庞大计划案，人们还记忆犹新。这些案件与政治和经济的关系非常密切，如果在我的一系列回忆录中加以报道，非常不适合。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那两起案子却很独特地证实了我的朋友的一种新的破案方法的重要性，这个方法是他许多方法中的一种，在他毕生与犯罪行为作斗争的经历中也使用过。

我查看过笔记，4月14日，我曾收到一封电报，是从里昂发来的，电报通知我，福尔摩斯卧病在杜朗旅馆，不能下地。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就赶到了他的病房，看到他的症状不怎么严重，这才放下心来。虽然他有着钢铁般的身体，但在两个多月调查活动的折腾下，怎么也免不了垮下来。在这段时期内，他每天都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记得他曾经对我说，有一次，他一连五天都在工作，没有合过眼。即使是胜利的消息也不能使他从如此可怕的劳累之中恢复过来。当他名闻欧洲，人们发来的贺电在他屋中堆积如山的时候，我却发现福尔摩斯并没有多么快乐，依然神情沮丧，很痛苦。当三个国家的警察都失败了，而他却赢得了成功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证明了他在各方面都比过了欧洲最高超的诈骗犯的鬼把戏。这个时候，他也并没有露出一点笑容，从疲惫中振作起来。

三天之后，我们一起回到了贝克街。或许，换个环境对我的朋友会明显好一些，趁着大好春光，去山村待一个星期，这种想法对我也充满了诱惑。我的老朋友海特上校曾在阿富汗待过，让我给他治过病。如今，他已经在萨里郡的赖盖特附近购置了一所住宅。他非常好客，经常邀请我到他家里去做客。他跟我说，只要我的朋友愿意，他也会很高兴地在他的家里招待我和我的朋友。我含蓄地把这意思对福尔摩斯说了出来，福尔摩斯听说主人是个单身汉，完全可以不必拘束时，就欣然接受了我的计划。从里昂回来一个星期之后，我们便一起来到了海特上校的住所。福尔摩斯很快就发觉，海特是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军人，生活洒脱。他便很快跟福尔摩斯谈得火热起来，当然，我也正希望如此。

那天傍晚，我们用过晚餐，来到上校的贮枪室里。福尔摩斯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我和海特正在他那贮藏东方武器的小军械室内观看。

“噢，对了，”上校突然说道，“我正想从这里带一支手枪到楼上去，以防遇到警报。”

“警报？”我不解地问。

“嗯。最近我们这个地区经常闹事，使我们担惊受怕。本地有一个富绅叫老阿克顿，上星期一就有人闯进了他的屋内。他虽然没有遭受到大的损失，可是肇事者却依然逍遥法外。”

“这件案子就连一点线索也没有吗？”福尔摩斯对上校说。

“现在看还没有。不过，这只是一件小事，一件小山村的小小犯罪案件，你这个办过这样巨大的国际案件的大侦探，它肯定不会引起你的注意吧！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摆手表示谦虚，然而脸上却依然面露笑容，表明自己对这些赞美之词非常高兴。

“有什么重要的证据没有？”

“那倒没有。据说，那天夜里，盗贼在藏书室内大搜了一通，费了很大劲，但是却连一点东西也没有得到。整个藏书室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全部撬开了，书籍翻得一片狼藉。到最后，盗贼只带走了一卷蒲柏翻译的荷马史诗、一个橡木制的小晴雨计、两个镀金的烛台、一方象牙镇纸和一团线。”

“真是稀奇古怪，五花八门！”我吃惊地说。

“唉！这些家伙显然是碰到什么拿什么，顺手牵羊呗。”

福尔摩斯在沙发上轻轻地哼了一声。

“地区警察有能力从这里面发现一些线索。”福尔摩斯说道，“喂！明显是……”

但我用手指向他警告道：“我亲爱的朋友，你到这里是来休息的。在你的脑子还十分疲惫的情况下，请你务必不要再插手新的案件。”

福尔摩斯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溜了一眼上校，话题便转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去了。

虽然如此，但凡事自有天定，事实证明，我提醒他注意的所有那些动作都白费了。因为第二天早晨发生的事情使我们不能置之不理，不得不对这个案件进行干预了。那天发生了我们两人都料想不到的变化。当时，我们正在进行早餐，上校的管家毫无礼节地闯了进来。

“您难道没有听到消息吗？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道，“这次是在坎宁安家里！先生。”

“难道又是盗窃？！”上校一边举着一杯咖啡，一边大声地说道。

“都出人命了！”

“天哪！”上校不由惊呼了一声，接着说：“谁被杀了？是治安官还是他的儿子？”

“都不对，先生。是马车夫威廉。他被子弹射穿了心脏，再也无法救过来了，先生。”

“是谁枪杀了他？凶手找到了没有？”

“就是那个盗贼，先生。他逃得无影无踪，如同飞一般地逃掉了。他刚刚从厨房窗户闯进去，就被威廉撞上了。为了保护主人，威廉就英勇地献出了生命。”

“具体什么时候发生的？”

“是在昨天夜里大约十二点钟，先生。”

“啊！好吧！一会儿我们去看看。”上校说完，接着就坐下来吃他的早饭，脸色沉着。“这件事情非常地不幸。”等管家走后，上校补充说，“老坎宁安是一个非常正派的人，也是我们这里的头面人物。他对威廉的死一定很伤心，这个仆人侍候了他好几年，而且对他忠心耿耿。现在看，杀人犯显然就是那个闯进阿克顿家的浑蛋。”

“也就是偷盗那一堆稀奇古怪东西的那个人。”福尔摩斯深沉地说道。

“对。”上校说道。

“哦！或许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一件事情，不过，乍看，还是有点儿奇怪，难道不是吗？按照人们的想法，如果是一伙儿在乡村活动的盗贼，那么他们总是要改变他们的作案地点，而且，绝不会在几天之内在同一地区接连两次闯进住宅进行偷盗。在你昨晚谈到上校要采取预防措施时，我脑子里曾经闪现过一个想法：这地方可能是那些英国盗贼最不注意的教区了，然而，事实上却发生了一连串不幸的事情。由此可见，我还有其他东西需要学习。”

“我猜想这是本地的小偷干的，”上校说道，“因为，阿克顿和坎宁安家正好是本地两户最大的人家，他当然要光顾这些地方了。”

“也是最富有的人家吗？”

“对，应当算是最富有的人家了。不过在此之前，他们两家已经打了好几年官司。因为老阿克顿曾经提出，要求得到坎宁安家的一半财产，而律师们则趁此从中渔利。显然，这场官司吸去了双方不少的钱财。”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要把他追查出来还不是很困难。”福尔摩斯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说道，“好了，华生，我不想干预这件事。”

“警官福雷斯特求见，先生。”管家突然打开门说。

接着，一个机警的年轻警官走进屋内。

“早安！上校。”他说道，“希望没有打扰你们。我过来拜访是因为我们听说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先生在这里。”

上校把手向福尔摩斯那里一挥，警官便会意了。他走过去说道：“我们想，你肯定愿意指挥这起案件，福尔摩斯先生。”

“命运往往不是按照你的意志进行的，华生。”福尔摩斯微笑着说，“你进来的时候，我们正谈这件案子呢，警官。也许你会为我们提供更多的细节。”当他像往常一样以那种习惯的姿式向后靠在椅背上的时候，我明白我的计划又泡汤了。

“阿克顿案件，我们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但是眼下这个案子，我们有很多线索可以开展工作。事实很明显，这两个案子的始作俑者是同一伙人，甚至有人亲眼看到作案人了。”

“啊？！”

“正是，先生。不过，作案人在开枪将可怜的威廉·柯万打死以后，就飞快地跑掉了。坎宁安先生正巧透过卧室的窗户目睹了一切，亚历克·坎宁安先生还从后面的走廊发现了他，并在十一点三刻发出了警报。坎宁安先生正要休息，亚历克先生还穿着睡衣在吸烟，忽然，他们两个人同时听见了马车夫威廉呼救的声音。亚历克先生听到声音后马上跑到楼下去一探究竟。后门没有关，当他走到楼梯角的时候，看到外面有两个人正在扭打。其中有一个人开了一枪，另一个便应声倒下了。开枪的凶手看见杀了人，就马上穿过花园越过篱笆，逃跑了。坎宁安先生这时正从他的卧室向外张望，正好看见那个家伙跑到大路上，很快就没了踪影。亚历克先生走了过去，想要看看他有没有可能救活那个中枪的人，因此，便没有去追那个凶手。目前，我们仅知道凶手是中等身材，当时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不过，我们现在正在努力调查，假如他不是本地人，那我们很快就能把他查出来。”

“那个威廉情况如何？在临终前，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什么也没说。他和他的母亲住在仆人住的房间里。他这个人老实忠厚，我们猜测，他到厨房里可能是想确认一下那里是否一切正常。当然，自从发生了阿克顿案件，每个人的警惕性都提高了。那个强盗刚推开门——锁已经被撬开了——威廉就遇到了他。”

“那威廉在出去之前有没有对他的母亲说什么？”

“他的母亲年纪很大了，而且耳朵也不好用，从她那里我们没有打听到任何东西。经过这次事件以后，她受到了很大刺激，现在几乎和傻子差不多。据我所知，她平常也并不是个精明的人。但是，这里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情况。请看！”

警官从笔记本中拿出一角撕坏的纸，并把它铺到膝盖上。

“这是我们在死者手里发现的。看上去，这张纸条应该是从一张比较大的纸上撕下来的，而且能够看出，上面提到的时间就是这个可怜的家伙遇难的时间。你看，要么就是凶手从死者的手里撕去一块儿，要么就是死者从凶手那里抢回这一角。这张纸条上的内容看起来与和人约会的短柬很像。”

福尔摩斯拿起了那张小纸片。下面就是它的复制品。

“我们暂时假定这是一种约会，”警官接着说道，“这样就能够确信：尽管威廉·柯万一直是以忠厚而闻名，但他似乎和盗贼也脱不了干系。他很可能是在那里等待着盗贼，甚至就是在他的帮助下，盗贼才能闯进屋里，后来，可能在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争执。”

“这些字体倒是挺有趣的，”福尔摩斯非常仔细地看着那张纸条，说道，“似乎要比我想象的深奥许多。”他用双手抱住头安静地思考。警官看到，因为这件案子，大名鼎鼎的伦敦侦探竟然如此劳神，不禁有些得意。

“刚才你说，”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说道，“也许在盗贼和仆人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事情，这张纸可能就是一个人写给另外一个人的密约信。这真的是一个很独到的说法，而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然而，这张纸条上很清楚地写着……”他又用双手抱着头，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非常吃惊地发现他又像没有生病时那样满面红光，看起来很有精神，他一下子蹦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吧，”他说，“我非常想悄悄去看一下，进一步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有关细节。在某些方面，它极大地引起了我的兴趣。要是你同意的话，尊敬的上校，我想先同你和我的朋友华生分别，然后和警官一起去调查，验证一下我的几点想法。只需要半个小时，我就会回来的。”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警官自己一个人又回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正在田野上散步呢，”他说道，“他让我们四个人都到那个屋子去看一下。”

“是到坎宁安先生的家里吗？”

“到那儿干什么呢？”

警官耸了耸肩膀，说：“我也不太清楚，先生。我只是觉得福尔摩斯先生的病似乎还没全好。他的表现让我很不理解，而且他的表现也有些激动过了头。”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太惊讶，”我说道，“我常常能看到，每当他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有了想法了。”

“有的人可能会认为他的方法太过疯狂，”警官嘟囔着，“但是，他着急要去查明真相，因此，上校，要是你们做好准备了，我认为我们现在最好过去。”

然后，我们就看到低着头、双手插进裤兜里、正在田野上走来走去的福尔摩斯。

“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福尔摩斯说，“华生，你发起的乡间旅行的确获得了很大的成效，我经历了一个非常奇妙的早晨。”

“我知道，你去过犯罪现场了。”上校说。

“当然，我已经和警官共同对现场进行了详细地检查。”

“有什么发现吗？”

“是啊，我们看到一些特别有意思的东西。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吧！我会把我们所做的事都讲给你们听。首先，我们发现了那具尸体。死者的确像警官所说的那样，因枪伤毙命。”

“你对这也有疑惑吗？”

“我认为，还是把每件事都弄清的好。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白白浪费时间。后来，我们见到了坎宁安先生及他的儿子，他们可以为我们指明凶手逃跑时越过花园篱笆的准确位置。这是非常关键的。”

“当然了。”

“后来，我们又去拜访了那个可怜人的母亲。不过，她年老体衰，根本无法为我们提供什么线索。”

“那么，你调查后得到了什么结果呢？”

“结果是：我认为这一罪犯的犯罪手法非常特别。也许，我们即将进行的这次访问能够让它明朗一些。警官，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认为，死者手中那张纸片上所写的时间就是他遇害的时间，这一点是很关键的。”

“这就让我们掌握了一个线索，福尔摩斯先生。”

“这的确让我们得到一个线索。写这张便条的人，目的就是要威廉·柯万在那个时间起床。但是，这张纸的另一半在哪儿呢？”

“我非常仔细地检查过地上的每个角落，希望可以发现它。”警官说。

“它是从死者的手里撕去的。是谁那么急切地要拿到它呢？当然是那个罪犯，因为这张纸条能够证明他的罪行。他撕下纸条以后又如何处理呢？他把它塞到了衣袋里，但是，他可能疏忽了，在死者的手里还抓着纸片的一角。假如我们可以拿到撕走的那片纸，毫不夸张地讲，那会让我们更容易地解开这个谜。”

“是的。但是，我们还没有捉到罪犯，又怎么能从罪犯的衣袋里找到那张纸呢？”

“这需要认真考虑。另外，还有一点需要注意，这张便条是写给威廉的。写便条的人当然不会亲自去送给威廉，否则的话，他完全可以亲口把内容告诉他。那么，又是谁把便条交给死者的呢？可能是通过邮局邮寄的？”

“我都已经仔细盘查过了，”警官说，“昨天下午的时候，威廉从邮局那儿收到一封信。信封被他毁掉了。”

“太好了！”福尔摩斯拍了拍警官的后背，大声地说，“你已经和邮差见过面了。和你在一起共事，我特别开心。这就是那个仆人的房间，上校，要是你愿意进来看看，我很乐意把犯罪现场指给你看看。”

我们走过被害者住的那间漂亮的小屋，走上了一条两旁种满橡树的大路，很快便来到一所非常华丽的安妮女王时代的古宅前，房子的门楣上刻着马尔博罗[5]的日期。福尔摩斯和警官带着我们绕了一圈，然后又走到旁门前。门的外面是花园，花园的篱笆外面是宽敞的大路。

在厨房的门旁站着一个警察。

“请打开门吧！警官。”福尔摩斯说，“小坎宁安先生正是站在楼梯上看到那两个搏斗的人的，两人搏斗的地方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而老坎宁安先生是透过左起第二扇窗户看到那个家伙逃到了矮树丛的左边。他的儿子也是这么说的。在与他们两个人的谈话中，我们都听到了矮树丛。后来，亚历克先生跑了出来，在受伤者的身旁跪下。你们过来看一下，这儿地面很硬，我们看不到任何痕迹。”福尔摩斯正说到这儿的时候，我们看到有两个人从屋角绕了过去，直接走到了花园的小路上。其中一个年龄有些大，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另一个是打扮得非常漂亮的年青人，他的神情看上去很愉快。这两个人的到来和我们为之而来的案件相比，让人觉得很奇怪。

“这件事还在调查中吗？”他问福尔摩斯，“我想你们伦敦人应该不知道什么是失败。不过，现在的情况好像并没有那么乐观。”

“当然，我们需要一些时间。”福尔摩斯的语气听起来很愉快。

“这对你是非常必要的，”亚历克·坎宁安说，“但是，我根本无法发现一点线索。”

“现在仅有一个线索，”警察回答说，“我们认为，如果我们可以找到……上帝啊！福尔摩斯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可怜的朋友的脸上忽然出现了非常骇人的表情，他两眼向上翻，看起来正忍受着痛苦，脸都变了形。他忍不住哼了一声，然后就脸朝下直接跌倒了。他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症状又那么强烈，着实把我们吓坏了。我们急忙抬他到厨房里，让他能舒服地躺在一把大椅子上。福尔摩斯很吃力地呼吸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他为自己虚弱的身体感到抱歉、羞愧。

“华生会告诉各位，我最近刚刚生了一场重病，身体刚复元不久。”福尔摩斯解释说，“这种神经痛非常容易就突然发作。”

“你现在需不需要坐我的马车回家休息？”老坎宁安问道。

“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了，还想弄明白一个问题。这一点很容易就可以查清的。”

“什么问题啊？”

“依我的判断，可怜的威廉很可能是在盗贼进屋以后才到的，而不是在盗贼进屋以前。也许你们只是想当然地做出了判断，尽管门被弄开了，但是强盗没有进屋。”

“这是非常明显的，”坎宁安先生很严肃地说，“我的儿子亚历克还没有上床休息，假如有人走动的声音，他不可能听不到。”

“那个时候他坐在哪里？”

“那时，我正坐在更衣室里吸烟。”

“更衣室的窗子是哪一扇？”

“左边最后的一扇窗子，和我父亲卧室的那一扇紧挨着。”

“当时，你们两个房间的灯都亮着吗？”

“当然。”

“现在就有几点是我没弄明白的，”福尔摩斯微微笑着说，“对一个盗贼来讲，尤其是对一个稍有经验的盗贼来说，当他看到灯亮着的时候就能知道这家一定有两个人还没休息，但是，他竟然完全不顾及而闯进屋子，这难道不让人困惑吗？”

“他一定是个沉着冷静的老手。”

“当然了，如果这个案子不是那么稀奇古怪，我们也不会来请教您了。”亚历克先生说道，“你说在威廉抓住盗贼之前，盗贼就已经在屋子里了，我觉得这种想法多少有些荒唐可笑。我们没有看到屋子被弄乱，也没有发现有东西丢失，不是吗？”

“这得看是什么东西了。”福尔摩斯说回答说，“你要记住，我们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强盗——他非常高明，而且好像还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让我们看看，他从阿克顿家都拿了什么古怪的东西？一方镇纸、一个线团、另外就是一些我不知道的零星东西。”

“好了，所有的一切就全靠你了，福尔摩斯先生，”老坎宁安说道，“我们随时听从你或是警官的吩咐。”

福尔摩斯说：“我想请你出一个赏格，要是等到官方同意这笔款项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而这些事情不可能马上就得以施行。我已经起草了一份文件，你可以看看，要是你不反对的话，请你签个字。我认为，五十镑对这个案子绰绰有余了。”

“我甚至愿意拿出五百镑。”治安官接过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那张纸及铅笔，说道，“不过，这似乎还有一些问题。”他浏览了一下底稿，接着补充说。

“我写得太急促了。”

“你开头是这样写的：‘鉴于星期二凌晨零点三刻发生了一次抢劫未遂案。’等等，但实际上，这起案件是发生在十一点三刻。”

出现这样的错误我觉得很痛心，因为我知道，对于这样的疏忽，福尔摩斯总是感到非常的尴尬。把事实弄得一清二楚是他的特长。可是，最近因为生病，他被折腾得够呛，眼前的这件小事足以让我知道，他的身体还没有痊愈。很明显，他也觉得非常窘迫。

警官扬了扬眉毛，而亚历克·坎宁安则哈哈笑了起来。那位老绅士将写错的地方认真改好，然后把这张纸又交给福尔摩斯。

“快点送去复印吧！”老坎宁安说道，“我觉得你的想法是很不错的。”福尔摩斯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夹在他的记事本里。

“现在，我建议我们一起去检查一下这座宅院，查清楚这个古怪的盗贼到底有没有偷什么东西。”他说道。

在进到屋子前，福尔摩斯非常认真地检查了那扇被弄坏的门。很明显，盗贼是用一把凿子或是一把坚固的小刀插进去，然后把锁撬开了，我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因为遭到利器的破坏，那上面留下了一些痕迹。

“你们都不用门闩的吗？”福尔摩斯问。

“我们一直都觉得那个用不上。”

“你们都不养狗的吗？”

“当然养了，但是，我们都用铁链子把狗拴到房子的一边。”

“仆人们一般都什么时候去睡觉？”

“晚上十点左右。”

“据我所知，威廉平常应该也是在这个时候去睡觉的？”

“是的。”

“这就奇怪了，在那个出事的晚上，他在该睡觉的时候却起来了。现在，要是你愿意领我们在这所住宅绕一圈，我会非常感激，坎宁安先生。”

我们走过厨房旁边石板铺的走廊，又沿着一道木楼梯直接走到了二楼的住宅。我们登上了楼梯的平台，在平台的对面，有另一条通向前厅的楼梯，那个楼梯被装饰得非常华丽。从这个楼梯的平台过去就是几间卧室及客厅，其中就有坎宁安先生和他儿子的两间卧室。

福尔摩斯慢慢地走着，认真观察着房子的式样。从他的表情我能判断出他正紧紧地跟踪着一条线索，但是，我还没弄明白他到底在跟踪什么。

坎宁安先生显得不耐烦地说：“这无疑是没有必要的。我的卧室就在楼梯口，而我儿子的卧室在我隔壁。我想说的是，如果贼要是上了楼，而我们一点没感觉到，你觉得这可能吗？”

“我认为，你更应当去房子的周围去调查一下，这样才可能获得新的线索。”坎宁安的儿子带着很阴险的表情说。

“我希望你们能耐心等待一下，比如说，我很想要知道从卧室的窗户能够看到外面多远的地方。我知道，你儿子的卧室在那儿。”福尔摩斯一边推门一边说，“这应该就是警报响起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儿吸烟的更衣室吧！那个屋子的窗子朝向什么地方啊？”福尔摩斯走过卧室，然后推开门，又认真观察了另外一间屋子。

“现在你应该满意了吧？”坎宁安先生很尖刻地说。

“当然，我觉得我想要看的都看到了。”

“要是你真的认为这是很必要的话，你也可以到我的房间里去看看啊。”

“如果你不觉得是打扰了你的生活，我当然愿意去！”

治安官端了下肩，然后就领着我们直奔他的卧室。卧室里的家具、摆设都非常平常、简单，看上去就和普通的房间一样。当我们走向窗子的时候，福尔摩斯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落在了大家的后边。在床的一侧，有一盘橘子和一瓶水。我们走到床边，福尔摩斯故意把身子探到了我的前面，于是，他就把橘子和水弄翻了。玻璃瓶摔在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橘子也滚得到处都是，当时，我惊呆了！

“都是你弄的，华生。”福尔摩斯忽然大声说道，“你怎么把地毯弄得一塌糊涂的。”

我慌忙弯腰去拣地上的水果。我知道，我的朋友让我承担责任肯定有他的理由的。其他人也帮忙拣水果，另外有几个人把桌子重新扶了起来。

“天哪！”警官喊道，“他去哪儿了？”

福尔摩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请在这儿等一下！”亚历克·坎宁安说，“我看这个人的精神不太好，父亲，你快过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们冲到门外，警官、上校和我留在屋子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是的，我非常赞成主人亚历克的看法，”警官说，“这大概是他犯病的结果吧。可是，我倒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我们就听到一阵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杀人了！”我一下就听出那是我朋友的声音。我马上从屋内冲向楼梯的平台。呼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慢慢变得很嘶哑，最后就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叫喊。那声音是从我们第一次进去的那间屋子里传来的，我疯了一样地冲进去，一直跑到里面的更衣室。我看到坎宁安父子正把我的朋友按倒在地上，小坎宁安的双手掐住了福尔摩斯的喉咙，而老坎宁安好像扭住了福尔摩斯的一只手腕。我们三个人马上冲了过去，把他俩从福尔摩斯身上拉开。福尔摩斯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看上去已经没有力气了。

“快抓住他们两个！警官。”福尔摩斯喘着粗气说道。

“他们犯了什么罪啊？”

“他们就是杀害马车夫威廉·柯万的凶手。”

警官直勾勾地盯着福尔摩斯发愣。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警官终于开口说，“我相信，你绝不是真的要……”

“先生，你快看看他们的脸！”福尔摩斯很大声地说道。

确实，我真的从未见过那样一种自认有罪的表情呢。

老的好像已经完全呆住了，那张坚定的脸上呈现出愤怒悲痛的表情，而他的儿子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活泼的态度，忽然变得非常凶狠，他的眼睛中流露出困兽般的逼人凶光，没有一点文雅的感觉。警官不再出声，慢慢走到了门口，然后吹起了警笛。很快，两名警察就到了。

“我只能这样了，坎宁安先生，”警官说，“我认为，这一切也许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误会，但是，你能够看到——啊！你要做什么？快放下它！”他迅速举手打过去，这时，亚历克正准备击发的手枪应声落地。

“不许动！”福尔摩斯说，同时，迅速地用脚踩住手枪。“这在审讯的时候能用得到。不过，现在我有了更重要的东西。”他举起了一个小纸团说道。

“那是被撕掉角的纸！”警官喊着。

“就是那样。”

“你在哪儿找到的？”

“我根据猜测找到了它。我现在就要把整个案子都讲给你们听。上校，我觉得你和华生现在就可以回去了，最多一个小时我们就会再见面的。我和警官还要审问罪犯，但是，我保证，午餐的时候我一定能赶回去。”

福尔摩斯向来都很遵守约定，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就到上校的吸烟室去找我们了。他是和一个矮小的老绅士一起过来的。福尔摩斯跟我介绍说：“这位是阿克顿先生，第一件盗窃案的案发地点就在他的家里。”

“在我向你们讲述这件小案子的时候，我很希望阿克顿先生也能在场。”福尔摩斯说，“当然，他对这件案子也是非常有兴趣的。亲爱的上校，你接待了像我这样特别爱闯祸的一个人，恐怕多少感到有些后悔吧？”

“一点没有。”上校非常热情地回答说，“相反，我觉得能有机会向你学习办案方法，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我承认，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未能预料到的，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你所获得的结果，我甚至连一点儿线索都没有看出来。”

“恐怕我的解释会让你觉得有一些失望，但是，无论是对我的朋友华生，还是对任何一个关心我的工作方法的人，我一直坚持让大家知道所有的事情。不过，由于刚刚在更衣室里遭遇到了袭击，我现在想喝一点白兰地稳定一下情绪，上校，刚才我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了。”

“我想你的神经痛不会再毫无预警地发作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开心地笑出声来。“我们还是过会儿再谈吧！”福尔摩斯说，“还是让我把这件案子按照顺序给你们说一说吧！我还想把促使我下决心的一些事情告诉你们。如果我哪里说得不明白，你们可以随时问我。

“在侦探的艺术中，最关键的就在于可以从众多复杂事实中分辨出哪些是关键的问题，而哪些又是无足轻重的。否则，你的精力就无法集中到一点，思考会受到影响。因此，从一开始接触这个案子，我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死者手中的那张碎纸片上。

“在我们讨论这个问题前，我想先让大家注意一下，假如亚历克·坎宁安所说的都是事实，就是凶手在打死威廉·柯万以后立即逃跑了，那么，很显然，凶手是无法从死者的手中撕去那张纸的。可是，如果纸不是凶手撕的，那只能是亚历克·坎宁安本人干的，因为在那个老人下楼之前，已经有几个仆人在现场了。这一点非常简单，不过，警官似乎没注意到，因为在案件一开始，他就认为这些乡绅和这个案子没有一点关系。那时，我决定不带任何偏见，而要依照事实所带给我的指引一直调查。因此，从一开始调查的时候，我就以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亚历克·坎宁安先生所扮演的角色。

“我非常认真地检查了警官给我们的那张纸条，一眼就看出，这张纸条是非常值得注意的。这就是那张纸条，现在，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纸条上的字体看起来非常不规则。”上校说。

“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大声说，“很明显，这应该是由两个人交替着写出来的。现在，我只是请你们多关注一下‘at’和‘to’中两个写得苍劲有力的‘t’，然后你们再看看‘quarter’和‘twelve’中写得软弱无力的‘t’，把这两个‘t’对比一下，我们可以很容易就会发现事情的真相。通过这样的分析，我们很容易得出结论，‘learn’和‘maybe’是由一个笔锋苍劲有力的人写的，而‘what’应该是出自一个笔锋软弱无力的人之手。”

“我的上帝！确实是这样！”上校高声喊道，“那两个人究竟因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写这封信呢？”

“这件事很明显就是一种犯罪行为，而其中的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并不信任，于是他决定，无论做什么事都由两个人一起动手。实际上，在这两个人中，写‘at’和‘to’的那个人就是主谋。”

“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吗？”

“我们完全能够通过两个人的笔迹对比来得出这样的结论，不过，我们还有更有力的理由。如果你稍微留心，就能注意到：是那个笔锋苍劲有力的人先写好了他要写的字，而留出的空白就让另外那个人去填写。但是，空白留得并不太富余，我们一眼就能看出，第二个人在‘at’和‘to’之间写‘quarter’的时候，写得很挤。因此，我们可以推测‘at’和‘to’应该是提前写好的，那个先写下了一些字的人，很明显就是这一案件的策划者。”

“太不可思议了！”阿克顿先生大声说着。

“这些都是很明显的。接下来，我们要谈一下非常重要的一点。也许，你们还不知道，专家们完全能够通过一个人的笔迹，就非常准确地推断他的年龄，如果是在正常的情况下，专家们完全能够相当有把握地断定一个人的岁数。我的意思是，‘在正常情况下’，这是因为大多数的老年人都会表现出不太健康或是体质虚弱，但是一个年轻人在身体衰弱的情况下，他的字迹也可能会出现老年人的特点。在这个案子中，一个人的笔迹看起来粗壮有力，而另外一个人的笔迹尽管看上去软弱无力，但写得很清楚，只不过是‘t’字少了一横，这样就很容易得出结论，其中一个人是年轻人，而另一个人尽管没有完全衰老，但是年纪也不小了。”福尔摩斯说道。

“是啊！”阿克顿先生赞叹道。

“还有一点，这是特别微妙而且很有趣的，两人的笔迹看起来有一些相似。可以判断他们应该是属于同一血统的人，依你们来看，最明显的大概就是把‘e’写得像希腊字母的‘ε’。不过，在许多微小的地方我都看出了同样的问题。我非常确信，从书写的风格上判断，这两种笔迹应该是出于一家人之手。当然，我现在告诉你们的，仅是我对这张纸检查以后的主要结果，而我另外还有二十三点其他的推论，或许对这二十三点，专家们的兴趣更大一些。但所有的这些都加深了我的印象，这封信出自坎宁安父子之手。”

“既然我得出这样的结论，下一步我当然就是着手调查犯罪细节。我和警官来到了他们的住所，发现了我们所要看的一切。我绝对可以肯定：死者身上的伤口应该是在四码以外的地方用手枪射击造成的，死者的衣服上没有找到火药的痕迹。”

“很明显，亚历克·坎宁安所说的凶手在搏斗的时候开了枪，那完全是假话。此外，父子两人都说罪犯逃向大路经过的地方。但是，很巧的是，这个地方有一条非常宽阔的沟，沟底是很潮湿的。由于我在沟的附近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脚印，我不仅可以肯定坎宁安父子再一次欺骗了我们，还能确定，当时现场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来历不明的人。”

“现在我要思考的就是这件奇怪的案子的犯罪动机。为了想明白这一点，我首先需要弄明白在阿克顿先生家所发生的那件盗窃案的起因。根据上校告诉我们的一些情况，我得知，阿克顿先生和坎宁安家正在打一场官司。因此，我马上就想到，他们闯到你的书房，肯定是想偷取一些关于这个案件的某些重要文件。”

“事实就是这样，”阿克顿先生说，“很明显，他们的目的就是这样。我完全有权利要求得到他们一半的财产。但是，要是他们找到我的那一纸证据，我想他们就完全能够胜诉，但是，很幸运的是，我已经事先把这张证据放到我律师的保险箱中了。”

“你看如何？”福尔摩斯微笑着说，“这真的是一次危险又鲁莽的尝试，我似乎认为这是亚历克做的。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于是就故意作出一些掩饰，然后顺手牵羊拿走一些东西，让人们觉得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盗窃案。这一点非常明显，但是，仍然有很多地方我还有些疑惑。首先，我想要找到被撕走的那半张纸条。我肯定它是亚历克从死者的手中撕下的，我也断定他一定是把它塞到了睡衣的口袋里。否则，他能把它放到哪儿呢？所以，唯一的问题就是它是否被放到了衣袋里。因此，我需要下一番功夫去找到它。就因为这个，我们大家一起到他们家去了。”

“你们大概没有忘记，坎宁安父子遇到我们的时候是在厨房的门外面。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绝不可以在他们面前提到关于这张纸的一些事情，否则，他们可能就会毫不犹豫地毁掉它。当警官正要把有关那张纸的事情说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装作发病晕倒在地，这样才把话题给岔开了。”

“哈哈！”上校笑着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大家白白为你着急了一下，你的突然发病不过是装出来的？”

“在职业观点上来看，这一手做得确实完美。”我大声地说，一边说还一边惊奇地望着那位常常用一些变幻莫测的手法让我摸不着头脑的人。

“这是艺术，办案的时候很需要。”福尔摩斯解释说，“我恢复正常以后，又用了一些小办法，让老坎宁安写下了‘twelve’[6]这个词，这样，我就能够和密约信上的‘twelve’进行比较了。”

“哎呀！我真是太笨了！”我喊道。

“我完全感觉到了。当时，你看到我的身体很虚弱，你的心情很难过。”福尔摩斯微笑着说，“我也能理解你当时急切的心情，我确实有些过意不去。后来，我们一起到楼上。走进那间屋子以后，我发现睡衣就挂在门后，于是，我故意弄翻了一张桌子，以便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后，我就偷偷溜回去检查那件睡衣的口袋。当我刚刚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果然就像我所预料的那样，那张纸就在他们两个人中一个人的睡衣口袋里——坎宁安父子看到我拿到纸条，马上就扑到我的身上。我敢发誓，如果你们没有及时赶过来救我，他们一定会把我弄死的。实际上，我已经感到我的喉咙被那个年轻人掐住了，而他父亲也用力扭住了我的手腕，他们想要从我的手里重新夺回那张纸。看看吧，他们看我了解了事情的所有真相，本来觉得万无一失的事情，结果一下子发生了变化，他们陷入了绝境，于是决定铤而走险。

“后来，我又和老坎宁安聊了几句，我想知道他的犯罪动机。他没有隐瞒，他为人也很诚实，而他儿子却是一个可恨的恶棍，假如他拿到了那把手枪，一定会把他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人打死。坎宁安看到情况对自己非常不利，就开始丧失信心，于是，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那天晚上，当威廉的两个主人猛然间闯进阿克顿的住宅的时候，威廉就偷偷跟在了后面。威廉知道他们的隐私以后，就准备揭发他们，并对他们进行了敲诈勒索。然而，亚历克先生是一个很习惯玩这类把戏的危险人物，他忽然发现震惊全乡的盗窃案正是一个能够除掉他所畏惧的人的一个好机会。于是，他们诱骗了威廉，然后把他杀死了。只要他们能够弄到那张完整的纸条，并稍稍注意一下他们的同谋的作案细节，人们就不会怀疑了。”

“那张纸条呢？”

福尔摩斯把那张撕走的纸条放到了我们面前。

（密约信译为——假如你能在十一点三刻到东门口，你就会知道一件让你感到非常意外、而对你和安妮·莫里森又都有很大好处的事情。不过，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这就是我希望得到的那个东西。”福尔摩斯说，“尽管，我们还不了解亚历克·坎宁安、威廉·柯万和安妮·莫里森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不过，从事情的结局能够看出，安排这个圈套的人是非常聪明的。我确信，当你们看到那些“p”和“g”的尾端具有相同特点的时候，你们一定觉得很开心。而那个老人在写‘i”的时候都不在上面点点，这确实很独特。华生，我觉得我们在乡间这段时间安静地休养取得了很显著的成效，明天我回到贝克街一定会神清气爽的。”

马斯格雷夫礼典

福尔摩斯的性格有一些地方和别人是很不一样的，这常常让我觉得很烦恼。尽管他的思维方法比别人敏锐，而且很有条理，着装也总是很朴素整洁，但是，他的生活习惯常常表现得杂乱无章，有的时候让人感到心烦。当然，在这方面我也没有权利指责我的朋友。我在阿富汗生活的时候，那种乱糟糟的工作，再加上我放荡不羁的个性，使我已经没有一个医生的样子了。但是，在我看来，即使生活很凌乱还是得有个限度的。当看到一个人把烟卷放到煤斗里，而把烟叶放到波斯拖鞋的上面，又把一些没有回复的信件用一把大折刀插在了木制的壁炉台正中央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凌乱了。另外，我一直认为，手枪练习只应该是一种户外的消遣，但是，只要来了兴趣，福尔摩斯就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然后拿着一把手枪和一百匣子弹，遵照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爱国主义精神，冲着对面的墙壁射击，结果就是墙壁被装饰得星罗棋布。对这种做法我一直认为，它既不能改善我们生活的气氛，而且对房屋的外观也起不到美化的作用。

在我们的房间中，常常能看到各种化学药品和罪犯的遗物，而这些东西总会被福尔摩斯放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有时可能是在黄油盘里，甚至是更不起眼的地方，而他的文件是最令我头疼的。他没有销毁文件的习惯，尤其是那些和他过去办案相关的文件，大概每一两年他只会有一次能认认真真去分类总结。正像我在这些零碎的回忆录中的某些地方所写到的，每当他因为建立了卓越的功勋而名噪一时时，他就会显得精力旺盛。但这种热情只如同昙花一现，接踵而来的就是异常冷漠的反应。这些日子里，除了从沙发到桌旁以外，几乎每天他都与小提琴和书籍为伍，一动也不动。这样过了好几个月，他的文件堆满了屋里的每个角落，但他却决不肯烧毁一捆捆的手稿，而且，只有他自己才能挪动它们。

一年冬天的晚上，我在炉旁突然对他说：“等你把摘要抄进备忘录之后，请你拿出两个小时的时间整理一下房间，至少让房间看上去比较适合生活。”对于这样的正当要求，福尔摩斯没有反驳的理由，但是，他看起来却很不高兴。他走到寝室，一会儿又回来了，身后还拖着一只很大的铁皮箱子。他把箱子放到地板正中，然后又搬了个小凳子放在大箱子的前面，他坐在凳子上，打开了箱盖。我看见箱子的三分之一都被文件占了，文件都用红色的带子绑成了小捆儿。

“华生，这里的案件真是不少。”福尔摩斯用调皮的眼光望着我，“我想，要是你知道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可能会让我把那些装进去的文件拿出来，你肯定不会再让我继续装了。”

“听你这么说，这些都是你早期办案的记录吗？”我问道，“我一直想对这些案件作些总结呢。”

“当然，我的朋友，这些全是我成名以前处理过的案子。”福尔摩斯很轻很温柔地拿出一捆捆的文件。“这些并不全是成功的案例，华生，”他说，“但是其中也有很多有趣的事。这份是塔尔顿的凶杀案报告，这份是范贝里酒商案，还有铝制拐杖奇案，俄国老妇人历险案，以及在跛足的里科里特和他可恶的妻子之间发生的案件。啊！这还有一件，这件真是一桩让人觉得很新奇的案件呢。”

他把手伸到箱子里，从箱底拿出了一个很小的木匣子，匣子的盖子可以活动，就像小孩儿的玩具盒儿。福尔摩斯从匣子里拿出了一张揉皱的纸，一只缠着线球的木钉，一把老式的铜钥匙和三块生锈的旧金属圆板。

“嗨！华生，你猜猜这些东西都有什么故事？”福尔摩斯一面看着我的脸，一面微笑着问。

“看上去都是一些很奇怪的收藏品。”

“非常稀奇古怪，要是我告诉你关于它们的故事，相信你一定会感到更加惊奇。”

“难道这些东西还都有一段历史吗？”

“不仅仅是历史啊，它们本身其实就是历史。”

“我猜不出你的意思！”

福尔摩斯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都拿了出来，然后又沿着桌边把那些东西摆成了一行，最后，他坐到椅子上认真地打量着那些东西，我看到他的眼睛中流露出满意的目光。

“这些都是我认真保存下来以便回忆马斯格雷夫礼典那个案件的。”他说道。

我曾经听他提到这个案子好多次了，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详细地了解。“假如你愿意细致地讲给我听，我真是求之不得。”

“那么，这些杂乱的东西可以还像原来那样摆放了？”福尔摩斯故意调皮地大声说，“你对屋子那种整洁的愿望又不能实现了啊，华生！但是，我非常高兴，在你的案例记录中，我可以把这件案子加进去。这件案子不仅在国内的犯罪记载中都表现出它的独特性，就算是在国外，这个案子也是非常特别的。假如要搜集我那些根本不值得一提的成就，但是却找不到关于这件离奇的案子的记载，我觉得那会让人感到很遗憾。

“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的那个案子。我曾经和你讲述了那个不幸的人的所有遭遇，我还和他进行过交谈，那让我首次考虑到职业的问题，而后来的事情证明，我果然把侦探作为我的终身职业。现在你能够看到我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不管是公众，还是警方，人们常常把我看成是疑难案件的最高上诉法院。即使是在你和我刚刚相识的时候，也就是我正进行着你后来追记为‘血字的研究’的案件的时候，尽管我的业务不是很繁忙，但是仍然有很多人会找我帮忙。你可能无法想象，在开始的时候我遭遇了什么样的困难，而我又是经过怎样的努力才取得后来的成功的。

“当初我刚到伦敦的时候，我的住处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蒙塔格街上，那时的我过得很清闲，因此，可以有机会潜心研究各门科学，这对我以后能取得那样的成绩有很大的帮助。那时总有人来找我，请我为他们破案，那些人主要是通过我一些老同学介绍来的，因为在我大学的后几年，人们常常会对我本人及我的思维方法作出很多评论。马斯格雷夫礼典案是我接手的第三个案子。在办案过程中，我接触的一系列奇异的事件以及后来被证明是非常关键的办案结局，对我今后的职业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和我是校友，我们有一面之缘。他那个人看上去总给人很骄傲的感觉，因此，在大学生中并不怎么受欢迎。但是，在我看来，他的那种骄傲不过是他想要努力掩饰他那种天生的羞怯。他的长相看上去像是很典型的贵族子弟，瘦高的身形，高高的鼻子，大大的眼睛，他总是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的。实际上，他的确是大英帝国一家最古老的贵族的后裔，但是，在16世纪的时候，他们这支（次子的后裔）从北方的马斯格雷夫家族中分离出来，在苏塞克斯的西部定居，而在这一地区，赫尔斯通庄园也许算是现在还有人居住的最古老的建筑了。在他出生的地方，也就是苏塞克斯一带的事物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每当我看到他那苍白又机灵的面孔或是他那种特有的头部姿态，就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那些灰色的拱道、直棂的窗户，或者是那些封建古堡中的一切遗迹。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们两个攀谈了起来，至今我仍然记得，他曾不止一次表示他对我的观察及推理方法非常感兴趣。

“距离上次见面大概有四年了，一天早晨，他到我住的地方找我。他的变化不大，穿戴仍然像一个上流社会的年轻人（他非常注重穿戴），那种与众不同的安静文雅的风度仍然能在他的身上清晰看到。

“‘你近来还好吧，马斯格雷夫？’我们一边热情地握手，我一边问。

“‘我想你已经听说我那可怜的父亲去世了，’马斯格雷夫说，‘他是两年前离开我的。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接管了赫尔斯通庄园。由于我还是我们这一区的议员，因此，我一直忙得没有时间闲下来。但是，福尔摩斯，我最近听说你正把你那种令人称奇的本事用到了实际生活中。’

“‘确实，’我说道，‘现在我正在靠这点儿小聪明赚一些钱！’‘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因为目前能够得到你的指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在赫尔斯通我碰到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警察没能查出一点儿东西。这真的是一件很奇怪又很难说清楚的案件。’

“你能想象出吗，当我听到他的话时我是多么的迫不及待，华生？因为那几个月我一直在闲着，当他和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感到我长期以来渴望的机会终于来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一直认为别人办不好的事情我都可以办好，而这个机会正是验证我的观点的时候。”

“你能不能详细地和我讲述一下。”我大声说。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坐到了我的对面，然后点燃了我递给他的那只香烟。

“‘你应该了解，’他说，‘虽然我是一个单身汉，但是，在赫尔斯通庄园我还是拥有很多仆人的。那是一座非常凌乱偏僻的老庄园，因此要雇佣很多人来打理，而且我也不想辞退他们。每当到了打猎野鸡的时节，我就常常会在别墅举行家庭宴会，顺便还会留客人在家里住上几天，因此，缺少人手也是不行的。我的别墅里一共有八个女仆，两个男仆，一个管家，一个厨师和一个小听差的。在马厩和花园中我还另外安排了一批人。

“‘在这些仆人中，做得时间最长的是布伦顿管家。当初，我父亲雇佣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不太优秀的小学教师，但是，他的精力旺盛，有很强的个性，很快就得到了我家所有人的重视。他身材很匀称，长得眉清目秀，尽管他在我们家已经工作了二十年，但是他的年龄还不到四十。他的身上有很多优点和特别的才能（他会说好几个国家的语言，几乎所有的乐器他都会演奏），于是他却能够长时间在我们家做管家而没有丝毫的抱怨，这确实让人感到很疑惑。在我看来，他只是安于现状，不愿意费太多的心思去寻求改变。每个到我家拜访过的客人都对这位管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这个别人眼中完美的人也是有缺点的，就是他有一点唐璜[7]的作风，你能够想象得到，像他这种性格的人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扮演成风流浪子是很容易的。刚开始结婚的时候，他的生活过得很幸福，但是，自从他的妻子亡故以后，我们就发现他总是能碰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几个月之前，他和我们家的二等使女雷切尔·豪厄尔斯订了婚。本来我们是希望他能够因为这次订婚而收敛一些，但出人意料的是，他抛弃了雷切尔，很快就和猎场看守班头的女儿珍妮特·特雷杰丽丝打得火热。雷切尔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姑娘，但是她拥有威尔士人那种特别容易激动的性格。她刚刚得了脑膜炎，现在，更确切地说是直到昨天她才能够下床活动。和生病之前的她相比，痊愈后的雷切尔就像是一个黑眼睛的幽灵。这就是发生在我们赫尔斯通的第一出非常戏剧性的事件。接着，我们这里又发生了第二出很戏剧性的事件，因为这件事我们很快就忘记了第一件事，而那第二出戏剧性的事件，是因为管家布伦顿的失宠及解雇而引起的。

“‘情况是这样的：我之前已经说过，这个人头脑很灵活，但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因为他的聪明，让他对一些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也表现出了过分的好奇。

“‘我根本没料到好奇心会让他陷得那么深，直到发生了一件非常偶然的事情，我才给予了一定的重视。

“‘我说过，这里本来是一所非常凌乱的庄园。上星期的一天，确切地说是上星期四的晚上，吃过晚餐不久，我就很愚蠢地喝了一杯很浓的咖啡，导致我很长时间都睡不着觉。一直坚持到凌晨两点钟，我已经不再努力让自己入睡了，于是便坐起来点上蜡烛，准备继续看一本我仍然在看的小说。但是，当时这本书没在卧室，而是被我放到了弹子房里，于是，我不得不披上睡衣到弹子房去拿书。

“‘从卧室到弹子房，必须经过一段楼梯，然后再走一段走廊，在走廊的尽头，是通向藏书室和枪库的路。我向走廊那边望了过去，猛然间看见从藏书室敞开的门里发出一道微弱的亮光，你能知道当时我是多么吃惊吗？我明明记得，在上床睡觉之前，我已经把藏书室的灯关掉了，门也关紧了。很自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一定是盗贼干的。在赫尔斯通庄园走廊的墙壁上有很多古代武器的战利品做成的装饰品，我从中挑出一把战斧，然后，扔了蜡烛，悄悄地走过走廊，偷偷向门里面看。

“‘原来是布伦顿管家在藏书室里。他穿得很整齐地坐在一把安乐椅里，膝盖上铺着一张纸，看上去像是一张地图，布伦顿用双手托着前额，好像正在思考问题。我当时惊呆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桌子边上放着一支小蜡烛，借着那微弱的烛光，我看到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向旁边的写字台走去。他打开锁，拉开了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件，之后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把文件平铺到桌子的蜡烛旁边，一切都弄好以后，就认认真真地研究了起来。看到他那种检查我们家的文件却很镇静自若的表情，我不禁怒火中烧，忍不住冲了过去。这时，布伦顿忽然抬起头，看见我进来，一下跳了起来，脸也吓得失去了血色，急忙把刚刚正在研究的那张地图一样的文件塞到了怀里。

“‘我气得大喊：“好呀！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对你的信任的吗？明天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他耷拉着脑袋向我鞠了一躬，然后就低着头从我身边溜走了。

“‘桌子上还摆着蜡烛，借助微弱的烛光，我向桌子上瞥了一眼，想看看布伦顿从写字台里究竟拿出来了什么文件。让我很意外的是，那根本不是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而仅是一份奇怪的古老仪式中的问答词抄件。这种仪式被称作“马斯格雷夫礼典”，这是我们家族特有的一种仪式。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只要是马斯格雷夫家族的成员，一到成年的时候就会举行这种仪式——这只和我们家族的私事有关系，就如同我们自己的纹章图记，也许对考古学家来说有些意义，但是毫无实际的作用。

“‘我想我们还是等会儿再讨论关于那份文件的事儿吧！’我说。

“‘如果你觉得真的有必要的话，’马斯格雷夫显得有些迟疑地说，‘好吧，我就接着讲：我用布伦顿留下来的钥匙把写字台重新锁好了，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看见管家已经走回到我面前了，这真让我很吃惊。’”

“‘他的情绪很激动，声音听起来也很嘶哑，但是，他仍然大声喊道：“先生，马斯格雷夫先生，我真的不能丢这个脸啊！虽然我并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但是我非常看重名声，我把名声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要。先生，请你不要这样对我，我全听你的。我做出这样的事也是事实，先生，假如发生这件事情以后你无法再雇佣我，那请你看在上帝的面上，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在一个月内向你提出申请，让别人看上去我是自动离开的。马斯格雷夫先生，辞职当然没什么关系，但是，请你不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把我辞退。”

“‘我大声说：“你根本不值得得到那样的关照，布伦顿，你的做法让人感到恶心。不过，你已经在我们家工作了这么多年，我当然也不想当众让你没有面子。但是，我觉得一个月的时间有些长，你还是在一个星期之内离开吧，随便找个理由吧。”

“‘他绝望地说着：“就一个星期吗？先生。两个星期好不好，请你给我两个星期的时间吧！”

“‘我又强调说：“一个星期。你应该知足了。”

“‘他看起来绝望极了，耷拉着脑袋悄悄地离开了。我把灯熄灭，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在接下来的两天，布伦顿表现得非常勤奋，也尽职尽责地完成工作。我再也没提过那天的事情，我非常好奇，他要怎么样来保全自己的面子。按照惯例，他总会在早餐结束以后来找我询问一天的工作，但是，在第三天的早晨，他没来找我。从餐室走出来的时候我遇到了女仆雷切尔·豪厄尔斯，她身体刚刚康复，但是看起来仍然疲惫不堪，脸色还很苍白。见她那样，我劝她回去休息。

“‘我对她说：“你还是回去卧床休息吧！等身体彻底好了，你再来工作。”

“‘她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让我不禁怀疑她的脑病是不是又犯了。

“‘她回答说：“我已经完全康复了，马斯格雷夫先生。”

“‘我告诉她：“你应该多听听医生的建议，现在一定不能再工作了。一会儿下楼的时候，你通知一下布伦顿，就说我要找他。”

“‘她回答说：“管家已经走了。”

“‘我问：“走了？他去哪儿了？”

“‘她说：“他离开了，没人看到他去哪儿了。房间里也没看到他。他走了！”雷切尔说完就靠到了墙上，然后就不断地尖声狂笑，她那种歇斯底里的表现让我非常害怕，急忙按铃叫人过来帮忙。仆人们把她扶回了房间。我问她布伦顿的情况，她始终没有停止尖叫，还不停地抽泣。很明显，布伦顿果真不见了。他昨天晚上没有回到房间睡觉，自从他前天晚上回到房间以后，就再没有人看见过他。我们很难发现他是如何离开住宅的，因为早晨门窗闩得很严实。他的衣服、表，甚至是钞票，都放在屋里，只有他常穿的那件黑色的衣服不见了。他的拖鞋没了，但是长筒靴子仍然留在屋子里。布伦顿管家究竟到哪儿去了呢？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把整个庄园所有地方都看了一遍，从地下室到阁楼每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但是就是没看到他的影子。就像我说的那样，这所老宅邸就像是一所迷宫，尤其是那些古老的厢房，已经没有人住了。我们不断地在每个房间和地下室仔细地搜查，结果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发现。他丢下所有的财物离开，这真的让我很难相信，而且，我真的想不出他会到什么地方去？我找来当地的警察，但仍然一无所获。前天晚上下了雨，我们仔细察看了庄园四周的草坪和小路，但是没有任何发现。情况就是这样的。后来又出现了新的情况，就让我们的注意力从这个疑团上转移了。

“‘雷切尔·豪厄尔斯这两天病得很重，有时候歇斯底里，有时候神志不清，我只能雇佣一个护士每天照顾她。在布伦顿失踪后的第三个晚上，护士看到病人睡得很香，就坐在扶手椅上打了个瞌睡，等护士第二天清早醒来的时候，看到病床上已经没有人了，窗户打开了，病人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护士马上把我叫醒，我带上两个仆人马上就出去找那个失踪的姑娘。她的去向很容易发现，因为我们从她的窗下就发现了她的足迹，我们一直沿着足迹追过去，穿过草坪来到小湖的旁边，在这里，足迹就消失在石子路的附近了，而这条小路是通往宅旁园地的。这个湖的湖水大概有八英尺深，当我们发现那个可怜的疯姑娘的足迹消失在湖边的时候，心情真的复杂极了。

“‘我们马上组织人手打捞，努力地寻找遗体，可是，连一点儿踪迹都没发现。但是，我们却从湖里捞出了一件很出人意料的东西，那是一个亚麻布口袋，里面装着一堆已经很陈旧的生了锈而且又失去光泽的金属件，另外还有一些暗淡无光的玻璃和水晶制品。除了这些奇怪的东西，我们再没捞到其他的东西。另外，虽然昨天我们花了所有的力气去搜索、查询雷切尔·豪厄尔斯和理查德·布伦顿的踪迹，但是我们仍然一无所获。区警局也已经没有办法了。我再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找你了，这也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华生，你能想到吗，对这一连串离奇的事件我是多么感兴趣？我努力把所有的细节都串联到一起，并希望能从这些事件中发现共同的主线。管家找不到了，女仆也失踪了，女仆曾经喜欢过管家，但是，后来又对管家有了怨恨。女仆是威尔士血统，她的性情非常急躁易怒，一听说管家失踪了，她的情绪马上就变得非常激动。她把一个装着很多奇怪东西的布袋扔到了湖中。这些都是值得考虑的方面，但是好像没有一个因素能够完全反映问题的实质。这一连串的事情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我现在只看到了一连串复杂的不得了的事件的结尾。

“我说：‘我一定得先看看那份文件，马斯格雷夫先生，你的管家甚至不怕丢掉职业而去读一份文件，我希望能看到他读的那一份。’‘我们家族的礼典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马斯格雷夫回答说，‘但是至少它是古人遗留下来的，至少其中还是有一些可取的地方。’

“‘假如你愿意看的话，我很愿意提供这份礼典问答词的抄件。’华生，马斯格雷夫把我现在拿着的这份文件递到我的手上，这就是马斯格雷夫家族中每个成年人都务必遵守的奇怪的教义问答手册。你可以听一听问答词的原文。

“‘它是属于谁的？’

“‘属于那个离开的人的。’

“‘谁应该拥有它？’

“‘那个即将来到的人将拥有它。’

“‘太阳在哪儿？’

“‘它在橡树的上面。’

“‘阴影在哪儿？’

“‘它在榆树的下面。’

“‘如何测到它？’

“‘向北走二十步，向东走十步，向南走四步，向西走两步，它就在下面。’

“‘我们能够拿什么换取它？’

“‘我们的全部。’

“‘我们有什么理由该拿出去呢？’

“‘因为要遵守信用。’

“‘原件没有标明日期，但是从文字上看，用的是十七世纪中叶的拼写方法。’马斯格雷夫说，‘我认为这对你解决这个案件没有太大的帮助。’

“‘至少，它给我们提供了另外一个未解之谜，而且我认为这个比原来那个谜更有意思。我认为也许解开这个谜，那个谜也就迎刃而解了。请原谅，马斯格雷夫先生，在我看来，你的管家好像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而且他可能比他主人家十代人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聪明。’

“‘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马斯格雷夫说，‘但是，我始终认为这份文件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

“‘我觉得这份文件有很重要的意义，而且我还认为布伦顿和我有相同的见解，他很可能在那天夜里你发现他之前就已经看过这份文件了。’

“‘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我们从来没特别用心地去珍藏它。’

“‘依我的推断，他最后看这份文件的时候只是希望能记住它的内容。这是当然，你看到他正在用各种地图和草图同原稿对照，而你刚走进来，他就慌慌张张地把那些图塞到了衣袋里。’

“‘事实就是这样。但是我想不通，他与我们家族的这种传统习俗会有什么关系？而这个看起来很无聊的家礼能有什么意义呢？’

“‘我觉得要想查明这个问题并不会太困难。’我说道，‘假如你同意，我们可以坐首班火车到苏塞克斯去，让我们到现场去深入调查一下这件事吧！’

“当天下午，我们两个人就到了赫尔斯通。也许你早就见过这座很有名的古老建筑物的照片以及相关记载了，所以我就不需要再详细地介绍了。我想说的是，那是一座L形的建筑物，长的一排房都和近代的样式比较接近，短的一排房为古代遗留的房屋中心，而其他的房屋全都是从这里扩展出去的。在旧式房屋中部笨重低矮的门楣上，能分辨出刻着的1607年的字样。但是，行家们认为，那屋梁以及石造构件的实际年代可能时间更久远一些。旧式房屋的墙壁既高又厚，窗户也不大，于是这一家人在上个世纪就盖了一排新房，而旧房已经被作为库房和酒窖，不再有人居住。房子的四周是茂密的古树，围成了一个幽雅的小花园。我的委托人曾经提到的那个小湖和林荫路紧挨着，离房屋大约有二百码的距离。

“华生，现在我已经能够肯定，这并不是彼此独立的三个谜，而是一个谜中的几方面。假如我能准确地理解‘马斯格雷夫礼典’，我就一定可以抓住线索，也就能够查明关于布伦顿管家及女仆豪厄尔斯两人相关的一些事实真相。因此，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做这件事上面。那个管家很急切地要掌握那些古老仪式的语句到底是为了什么？很显然，他发现了其中的奥秘，而这个奥秘从来没有被这个家族的历代人所重视。布伦顿正在试图通过这个奥秘来牟取私利。那么，这个奥秘究竟是什么呢？它又会对管家的命运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我认真读了一遍礼典，然后我似乎全部明白了，这种测量方法无疑是指礼典中某些语句所暗示的某个地点，假如可以发现这个地点，我们就找到了揭穿秘密的正确方法，而马斯格雷夫的先人觉得，只有用这种很奇妙的方式才能让他们的后代永远记住这个秘密。在动手之前，我们必须要找到两个方位的标杆：一棵榆树和一棵橡树。找到橡树根本没有问题，它就在房屋的正前方，车道的左面，而在橡树丛中有一棵非常古老的橡树，那棵橡树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树。

“‘在你家礼典起草的时候这棵橡树就有了吗？’当我们从橡树旁边路过时，我问道。

“‘大概是在诺曼人征服英国的时候[8]就有这棵橡树了，’马斯格雷夫接着补充道，‘这棵橡树好像有二十三英尺那么粗呢。’

“这和我的推断已经吻合。我接着问：‘你们家还有老榆树吗？’

“‘在那边曾经有一棵很老的榆树，但是在十年前它被雷电击毁了，所以我们把树干锯掉了。’

“‘你现在还能找到种那棵榆树的位置吗？’

“‘当然没问题。’

“‘别的地方还有榆树吗？’

“‘没有了。不过我们新种了很多榆树。’

“‘我很想去看看种那棵老榆树的地方。’

“我们坐的是单马车，我没有进屋，委托人很快就把我带到了草坪的一个坑洼处，那就是老榆树曾经生长的地方。这个地方几乎就位于橡树和房屋的中间。我发现我正在逐渐接近真相。

“‘我想我们无法得知这棵榆树的高度了吧？’我问。

“‘当然不是，这棵榆树高六十四英尺。’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非常吃惊地问。

“‘我的老家庭教师常常教我做三角练习，而且都是测量高度。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测算过庄园里每棵树和每幢建筑物的高度了。’

“这真是太让人意外了！这个数据来的速度超过了我的想象。

“‘那么我想问问你，你的管家向你问起过榆树的事情吗？’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脸上出现了非常惊讶的表情。‘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回答说，‘就在几个月以前，布伦顿和马夫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论，当时，他确实问过我榆树的高度。’

“这简直太妙了，华生，这说明我的想法是非常正确的。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当时太阳已经偏西，根据我的推算，不需要一个小时，太阳就会偏到老橡树最顶端的枝头那个位置，这样就满足了礼典中所提到的一个条件。而榆树的阴影无疑是指阴影的远端，否则，为什么不用树干做标杆呢？想到这些，我就努力寻找太阳偏过橡树顶的时候，榆树阴影的最远端落在了哪里。

“那一定特别难办到，福尔摩斯，因为当时榆树已经被锯掉。”我说。

“嗯。但是我知道，既然布伦顿可以找到，那么我应该也没问题。更何况，事实上找到那个位置并没有那么困难。我和马斯格雷夫来到了他的书房，我们削了一个木钉，然后在木钉上拴上长绳，每隔一码就打一个结，然后又把两根钓鱼竿绑到一起，这样，总长度就正好是六英尺，我和我的委托人又回到老榆树的旧址。这时候，太阳刚好偏过橡树顶。我把钓鱼竿的一端插进土里，然后记下了阴影的方向，我又丈量了阴影的长度，影长是九英尺。

“要是落实到纸上计算，这真的不是一件难事。比如，六英尺的竿投影是九英尺，那么，如果树高六十四英尺，它的投影就会是九十六英尺了。而钓竿阴影的方向同榆树的方向必定是一致的。我测量出这段距离，基本也就到了庄园的墙根。我在那个地方钉下了木钉。华生，当我看到离木钉不到两英寸的地上有一个锥形的小洞的时候，你能够想象出我当时那种狂喜的心情吗？我知道这一定是布伦顿在丈量的时候所做的标记，而我正在重复他的方法。

“于是，我们从这点开始步测。我首先用袖珍指南针定下方向，然后顺着庄园墙壁向北行走了二十步，再砸下一个木钉。接着小心地向东迈了十步再向南迈了四步，于是到了旧房大门的门槛下。再按照礼典指示的地点向西走两步远，就来到了石板铺的甬道上。

“华生，我从来没有那样扫兴过，我突然觉得我的计算肯定有根本性的错误。傍晚的斜阳把甬道的路面照得红光一片，甬道上的那些灰色石板虽然被过往行人踏薄了，但还是被水泥牢固地筑在一起。布伦顿明显不可能在此地下手。我敲了敲石板，听到各处的声音都一样，石板下面并没有洞穴和裂缝。但是，马斯格雷夫很快就体会到我的用意，也异常兴奋地拿来手稿核对我最后计算的结果。

“‘就在下面，你忽略了一句话：就在下面。’他高声喊道。

“我原以为这是在进行挖掘呢，当然，我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想法。‘那么说，甬道下面可能还有个地下室吗？’我大声说道。

“‘是的，地下室和房子一样古老，从这扇门进去。’我们走下迂回曲折的石头台阶，我的同伴点着了放在墙角木桶上的提灯。很快我们便来到了那个地方，而且，最近几天还有人来过这个地方。

“这里是一个堆放木料的仓库，那些被人乱丢在地面上的短木头已被人堆积在两边了，以便在地下室中腾出一块地方，上面有一大块重石板，石板中央安放着生锈的铁环，铁环上绑着一条厚厚的黑白格子的布伦顿的围巾。

“‘天哪！’我的委托人惊呼道，‘那是布伦顿的围巾，我发誓这条围巾是他的。我们叫来了两名当地的警察，然后用力提石板。把石板挪到一旁后，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窖，我们屏住呼吸向下凝视，马斯格雷夫则跪在地窖的旁边用提灯伸进去探照着里面。

“这个地窖大约七英尺深，四英尺宽，旁边一个箍着黄铜箍的矮木箱的箱盖已经被打开，锁孔上插着一把形状古怪的老式钥匙。箱子外面已经被蛀虫和潮湿侵蚀得非常厉害了，木板明显已经烂穿，里面能看到青灰色的木菌，还有一些旧式的硬币，其他的则没有发现什么。

“然而，这个旧木箱并没有引起我们足够的注意，因为我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一件东西上。那东西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人形，蜷缩在木箱旁边蹲在那里，前额抵在箱子边上，两臂紧紧地抱着箱子。这个姿势令他全身的血液都凝聚在一张扭曲了的猪肝色的面容上面，没有人能够认出来他是谁。但当我们下去把尸体拉过来时，无论从身材，还是从衣着和头发上，都说明那个死者无疑就是那个失踪的管家。虽然他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但单从他的身上我们并不能看出他是怎样落到如此下场的。尸体被运出了地下室，但我们仍然面临着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华生，到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曾经对调查感到非常失望。在我按照事先的暗示找到这个地方时，曾经十分渴望能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虽然我现在已经身在此处，但明显还没有弄明白这个家族为什么还如此小心地精心筹划这么一场防范措施。诚然，我已经搞清楚了布伦顿的下场，可是现在还没有弄明白他是如何遭到这个下场的，还有那个失踪的姑娘在这件事情上究竟起了什么作用。我坐在墙角的一个小桶上思索着整个案件。

“你是知道当我遇到这种的情形时的处置方法的，华生。下面，让我们对这个人设身处地想一想，首先通过设想我们在当时的情况下会怎么办来衡量一下他的智力水平。很明显，事情非常简单，因为布伦顿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必考虑他观察问题会出什么误差，他知道宝物藏在哪里，所以很准确地就找到了那个地方。但他发现石板盖太重，自己无法挪动。如果他在庄园以外找个帮手的话，就有被别人发现的重大危险。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庄园内部找一个自己的伙伴，最好的办法是找到曾经倾心爱过他的姑娘。他想，男人不管对女人多坏，只要通过献几次殷勤，便可以得到这个姑娘的爱情，果然，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然后他们约好了共同行动的时间。他俩商量好夜间一同来到地下室，然后合力掀开石板，于是就发生了下面的场景。

“但是，他们依然发现要揭起这块石板，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有点过于吃力。因为我们刚才已经试过，我和那个五大三粗的苏塞克斯警察合力都不觉得是一件轻快的事情。假如他们依然挪不动石板，就会站起身来，很快就会发现地面上还四下乱放着各种各样的短木。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他们找到了一根约三英尺长、一端有明显缺痕的木料，用它翘起石板的一头，然后再把一些木头塞进缝隙中，直到这个缝隙可以爬进去一个人为止，然后，又用一块木头竖着顶住石板，以免它落下来。以上我的推理是正确的，因为石板重量全部压在这根木头上，会使压在另一块石板边缘上的一端产生缺痕。

“现在，我将要重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这地窖只能钻进一个人，这个人明显就是布伦顿，而姑娘则在上面等候。布伦顿下去后打开了木箱，一件一件地把箱子里面的东西递上去，很幸运，他们没有被发现。那后来呢？

“那个凯尔特族姑娘性情急躁，她知道下面的这个男人曾经亏待过她，或者是待她比我们猜想的还要坏得多。当这个男人沦落到可以任自己摆布的时候，姑娘心中的复仇怒火肯定会突然发作起来。也可能是木头偶然滑倒，石板突然自己落下去了，把布伦顿死死关在石墓之中。之后，这个女人抓住宝物，拼命在曲折的阶梯上奔跑，充耳不闻背后传来的可怜的叫喊声，还有双手疯狂捶打石板的声音。而结果很明显，那个男人肯定最后被挡在墓室里窒息而死了。

“怪不得第二天早晨她面色苍白，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笑个不停，原来问题在这里。可是，箱子里的东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箱子里只是一些古金属和水晶石了。后来被我的委托人从湖里打捞上来，她一有机会就把这些东西扔到湖中销赃灭迹了。

“我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坐了二十分钟左右，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这个案子。马斯格雷夫站在那里面色苍白，一边摆动着提灯，一边向石洞里凝视着。

“他从木箱中取出了几枚金币，说道‘这些是查理一世时代的硬币，’‘你看，我们推算的礼典写成的时间完全正确。’

“‘我们还可以从这里找到查理一世时期别的东西，’我突然想到这个礼典的头两句问答的含义，便大声喊道，‘快看看你从湖里捞出的口袋里装的东西吧！’

“我们来到他的书房，他重新拿出那些破烂东西摆在我的面前。刚看到那些破烂的东西，我就明白他其实并不怎么看重它们，因为金属几乎全部是纯黑色的，那些石块也暗无光泽。当我拿起一块用袖子擦了擦之后，发现它竟然像火星一样闪闪地发着光。金属制品已经折弯扭曲，样子像双环形，不再表现出原来的形状了。

“在英王查理一世死后，你一定还记得，保皇党仍然在英国进行武装反抗，而当他们最后逃亡时，很可能把许多极贵重的财宝秘密埋藏起来，以便在太平时再回国挖取。

“‘在查理一世时代，我的祖先拉尔夫·马斯格雷夫爵士就是著名的保皇党党员，他在查理二世的亡命途中是得力的助手。’我的朋友说。

“‘啊！我看，这才真正是我们所要找的最后环节。我必须祝贺你得到了这笔珍宝，虽然不太幸运，但确实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遗物，如果从历史的角度看，它的意义更为重大。’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马斯格雷夫吃惊地追问。

“‘这个正是英国的一顶古代的王冠。’

“‘王冠！’

“‘是，绝对是。你们忘了礼典上的话了吗？它怎么说来着？首先是：“它是谁的？是那个走了的人的。”这句话指的是查理一世被处死这件事。接着是：“谁应该得到它？那个即将来到的人。”这句话是指查理二世，说明查理二世将要来到赫尔斯通的这座庄园。我敢断定，而且毫无疑问，虽然这是一顶破旧得不成样子的王冠，但是，我依然敢肯定，它曾经是斯图亚特帝王戴过的。’

“‘那它后来怎么跑到湖里去了呢？’

“‘啊，这个问题就是后来的事情了。’说着，我从头到尾地把我所作的推测和论证对他说了一遍，一直说到夜色朦胧皓月当空才把那个故事讲完。

“‘但查理二世回国后为什么不直接来取王冠呢？’马斯格雷夫一边把遗物放回亚麻布袋，一边问道。

“‘啊，你的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也不能解决。或许只有马斯格雷夫一个人掌握着这个秘密，但由于疏忽，在他去世时，虽然把这个做指南用的礼典传给了后人，但却没来得及说明其含义。从那时到今天，这个礼典世代相传，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明确含义。直到后来出现了一个人，他揭开了这个秘密，但却也因此而丧生。’

“这个故事就是马斯格雷夫礼典的事，华生，那顶王冠就留在赫尔斯通。不过，他们在法律上确实费了一番周折，又付了一大笔钱，然后才把王冠留了下来。我觉得，只要你一提我的名字，他们就会把王冠拿给你看的。至于那个女人，她肯定因为自己的犯罪行为，早已经离开英国、音信全无了。”

驼背人

这是伦敦城里发生的一件重要案件，第二天便在报纸上刊登出来，内容记载如下：

“今日下午发生了一起残酷的抢劫案，案件导致一人死亡，凶犯已被抓获。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几天前，著名的莫森和威廉斯证券行存有高达百万镑以上的巨额证券，并设立了警卫人员。由于肩头责任的重大，经理便置办了一些最新式的保险柜，还设了一名武装警卫在楼上日夜监视。上周，证券公司新招收一名员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恶名远扬的大盗及伪币制造犯贝丁顿。霍尔·派克罗夫特与其弟服满五年苦役，刚刚刑满释放。不知道他们耍了什么手段用假名获得了这家公司的信任。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借此猎取各种锁钥的模式，对保险库和保险柜的设置情况作彻底了解。

“而莫森商行规定星期六中午职员放假。在星期六下午一点二十分，苏格兰场的警官图森发现一个人提着一个毛毡制的手提包从证券公司里面走出来，他立刻感到怀疑，便尾随罪犯而行。后来，图森在警察波洛克的协助下，终于将拼命抵抗的罪犯捕获，当即破获了这起胆大包天的抢劫案。被罪犯偷盗的财产包括价值近十万英镑的美国铁路公债券，另外还有矿业和其他公司的巨额股票。当警察们冲进房间里，经搜查发现那个警卫的尸体已经被塞进了一个大衣柜里。如果不是警官图森这次大胆果断的行动，那个警卫的尸体在星期一早晨之前还不会被人发现。经检查后发现，警卫的颅骨破碎，好像是被人从身后用火钳砸碎。案发过程好像是这样的：贝丁顿先借口遗忘什么东西，骗取警卫的信任，进入楼内，杀死警卫，并迅速取出保险柜内的东西，然后携带赃物逃了出来。虽然他的弟弟经常与他一起作案，但此次并没有参与，即使这样，警方仍在尽力查访其下落云云。”

这就是伦敦报纸对这起谋杀抢劫案的报道。事情的经过还需要再次详细地叙述一下。

事情还得从我结婚数月后的一个夏夜说起，那时，我正坐在壁炉旁吸最后一斗烟，对着一本小说不住地打着盹儿，因为白天的工作已经弄得我筋疲力尽。妻子在楼上，仆人们刚刚锁上前厅大门。我知道仆人们也应该回去休息了，便磕了磕烟斗灰，正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五分。这么晚肯定不可能有人来拜访，只能是病人，或许是一个需要整夜被护理的病人。我面无表情地走到前厅打开大门，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竟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站在我家门外的石阶上。

“啊，华生，”福尔摩斯说道，“这么晚还来找你，真希望没有打扰你。”

“亲爱的朋友，快请进来！”

“你似乎还感到惊讶，我认为你应该放心了吧！你怎么还在吸你那种阿卡迪亚混合烟呢？我记得婚前你就吸那个。你看，蓬松的烟灰都落在你的衣服上了，还有你那习惯穿的军服。如果华生你没有改掉袖中藏手帕的习惯，那你总没法做一个纯粹的平民。今晚我能有幸在你家睡吗？”

“当然可以。”

“我记得你有一间单身男客住室，现在应该还没有住客人，从你的衣帽架上就能看出这一点。”

“很高兴你能住在我这里。”

“谢谢！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占用衣帽架上的一个空挂钩了。我觉得你的屋子里曾经来过一个修水沟的不列颠工人，是吧？”

“不对，他是修煤气的。”

“啊，灯光正照在他的长筒靴在你铺地的漆布上留下的两个鞋钉印上面。如果你请我吃饭，根本不用，我在滑铁卢已经吃过晚饭了，不过，如果你请我和你一起吸一斗烟的话，我会很高兴。”

我把烟斗递给他后，他就坐在我对面，默默不语地开始吸烟了。但我知道，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这样想着，我耐心地等待着他说话。

“我看你近来工作很繁忙啊！”他向我这边看了一眼，便接着说。

“是的，我都忙了一整天了。”我说。“在你看来，我这么说是不是非常愚蠢啊？”我无奈地补充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福尔摩斯咯咯地笑了起来。

“亲爱的华生，比起别人来，我更了解你。”福尔摩斯说，“你一般外出出诊时，如果路途近，就会选择步行，如果路途远，就会选择乘马车。我看你的靴子一点也不脏，当然猜出你现在经常乘马车了。”

“对了！”我高声说道。

“这个是很简单的。”福尔摩斯说道，“一个善于推理的人所得出的结果能令他左右的人都觉得惊奇，那些人之所以没有做到这些是因为忽略了一些细微的地方。我亲爱的朋友，你在写作品时经常把一些情节故意留下，不愿意透露给读者，这当然也就不会让其他的读者理解了。现在，我和那些读者的情况一样，陷入了困惑。这里有一件令人头疼的奇案，虽然我已经掌握了一些细节，但我还是缺乏一些关键的细节。不过，我肯定，我一定会找到的，华生。相信我！”福尔摩斯双颊瘦削，双目炯炯发光，但也略微泛出些红色。这时，他不再显得矜持了，表现出一副天真热情的样子，不过，这仅仅是一刹那的情景。当我再看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死板板的样子，如同印第安人。这种表情使许多人以为他已失去了人性，仿佛变成了一架机器。

“这个案子中有一些地方值得注意。”福尔摩斯说道，“甚至可以说，是一些罕见的值得注意的地方。通过对案情调查研究，我认为，如果你能在这最后一步助我一臂之力，我就已经接近破案了。但是，前提是你得给我帮大忙。”

“我当然愿意效劳。”

“明天到奥尔德肖特那么远的地方去，你愿意吗？”

“如果那样，就叫杰克逊替我行医。”

“太好了！我们从滑铁卢车站乘十一点十分的火车动身吧？”

“这样太好了，我就能有时间准备了。”

“那么，接下来，你愿意听我把这个案子的情况和需要做的事告诉你吗？”

“你来以前我很困，但现在你可以给我讲了。”

“我尽量扼要地给你介绍一下，绝不会遗漏任何一个重要情节。可能你已经读完关于这件事的一些报道了。那个案件是我正在进行调查的一个谋杀案，是驻奥尔德肖特的芒斯特步兵团巴克利上校的那个案子。”

“我根本没有听说过它。”

“看来，除了当地，这件案子还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这件案子是两天前发生的。芒斯特步兵团是爱尔兰团，也是不列颠军队中一个最著名的团。它在克里米亚和印度的两次平叛战役中都建立了奇功。从那时起，它在每次战斗中都屡建功勋。这支军队一直由上校指挥。詹姆斯·巴克利上校是一个勇敢而战斗经验丰富的军人，他从一个普通士兵做起，由于对印度叛军作战勇敢而逐渐获得提升，后来便成为他所在的这个团的指挥官了。

“当巴克利上校还是军士的时候就结了婚，他妻子是南希·德沃伊，是该团前任上士的女儿。因此，这对年轻夫妇受到了排挤。但是，他们很快便适应了这些情况，接下来便很受该团女眷们的欢迎，而她的丈夫也很受同级军官的爱戴。说起巴克利夫人，她是一个很美的女子，即使已经结婚三十多年了，她的容貌依然楚楚动人。

“巴克利上校的家庭生活始终是很美满的。关于他的许多情况，我是从墨菲少校那里了解到的。他对我说，他从未听说过这对夫妇之间出现过什么不和，他认为，巴克利上校爱他的妻子比他妻子爱巴克利都强。平时，如果他的妻子不在他身边了，他就坐卧不安，而另一方面，她也爱巴克利并忠实于他，但是，她缺乏对丈夫的关爱。他们二人在该团一直被视为一对模范的中年夫妇，从他们目前的关系上，人们绝对看不出以后的悲剧。

“巴克利上校本人的性格看上去有些特别。他是一个活泼而彪悍的老军人，但有时又似乎显得报复心极强并且粗暴。

“但他的这种脾气，从来没有对他的妻子爆发过。我和其他五名军官谈这个问题的时候，其中三名军官和墨菲少校说他们曾注意到另一种情况，他们说上校有时会表现出一副意志消沉的奇怪现象，因为每当巴克利上校聚餐和人高兴地说笑时，经常性的笑容突然就从脸上消失了。在他临死前几天，他一直处在这种消沉的状态中，心情极端忧郁。这就是这几位军官所说的他性格中唯一不同寻常之处。他尤其不喜欢在天黑以后一个人独处，而这自然会引起人们的议论和猜疑。

“芒斯特步兵团第一营多年来一直驻扎在奥尔德肖特。那些有妻室的军官都不住在军营里面。芒斯特步兵团上校住在一所叫做‘兰静’的距北营约半英里的小别墅中，别墅的西边离公路不到三十码。他们雇用了一个车夫和两个女仆料理家务。巴克利夫妇既没有孩子，平时也没有客人来，所以就只有上校夫妇和这三个仆人居住在整个‘兰静’别墅里面。

“但是，上星期一晚上大约九十点钟，在‘兰静’别墅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巴克利夫人是一位罗马天主教徒，她一直对瓦特街小教堂举办的圣乔治慈善会很关心。那天晚上八点钟，巴克利夫人匆匆吃过饭后，就去参加慈善会举行的一次会议。她出门的时候对丈夫说她不久就回来。随后，她就跟住在邻近的莫里森小姐两人一起去了。后来，在大约九点十五分，巴克利夫人与莫里森小姐分手回家。

“别墅里面有一间屋子面对着公路，巴克利夫人回家后直接进入这间屋子，因为这间屋子平常在晚上不怎么使用，所以那时窗帘还没有放下。巴克利夫人自己点上灯按了按铃，招呼简·斯图尔德给她送一杯茶。那个时候，上校听到妻子已经回来了，便立刻到清晨起居室去见她。这个场面被车夫看到了，当时，上校正走进那间屋子。

“当女仆走近门口时，听到主人夫妇正争吵得不可开交。

“她敲门，没有人回答，又转了转门钮，才发现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她跑回去告诉了其他仆人，当两个女仆和车夫来到后，仍然听到两人激烈地争吵，不过，只有巴克利和他的妻子两个人的声音。巴克利的说话声很低而且不连贯，他们三个人谁也没有听清楚什么，而那女人却高声说话，听得很清楚。她翻来覆去地说着：‘你这个懦夫！现在怎么办呢？把我的青春还给我。我不愿再和你一起生活了！你是个懦夫！’这就是她说的琐碎的话。正在这时候，仆人们突然听到上校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叫喊，接着是一个轰隆倒地的声音，还有那妇人惊心动魄的尖叫声。尖叫此起彼伏，车夫知道大事不好，便冲向门前破门而入。他从前门跑进去，绕到对着一个法式长窗的草坪上，便毫不费力地从长窗的一扇敞开着的窗户里面爬进去了。他看到女主人已经僵卧在长沙发上；那个上校则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双脚搁在单人沙发的一侧扶手上，头倒在靠近火炉挡板的一角。

“车夫想把门打开，但却在屋子里到处找也找不到钥匙，只好仍旧从窗户出去，找来一个警察和一个医务人员。夫人自然成了重大的嫌疑人，但她由于处在昏厥状态而被抬到了自己的房中。

“他们把上校的尸体安放到沙发上后，便对现场进行了仔细地检查。

“这位上校的后脑处有一个二英寸来长的伤口，显然是被钝器猛然一击致死。这凶器就是地板上紧靠着尸体放着的一根带骨柄的雕花硬木棒，是上校生前收集的武器之一，也是他的战利品之一。仆人们根本没有见过这根木棒，因为它混杂在室内大量珍贵物品之中，很容易被人忽略不加注意。除此之外，这间屋里没有发现其他什么重要的线索。只是那把失踪的钥匙，既没有在巴克利夫人的身上发现，也没有在受害者的身上找到。

“这件案子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墨菲少校邀请我在星期二早晨去帮助破案。我想这件案子已经够有趣的了，比我最初想象的还要离奇古怪。

“我在检查这间屋子以前，曾经盘问过仆人们，他们所谈的事实就是我刚才对你说过的那些事情。在我极力追问之下，女仆简·斯图尔德提起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她说她曾听到夫人两次说出大卫这个名字。这很可能是他们突然争吵的原因，因为上校的名字叫詹姆斯，而不是大卫。

“这件案子中一个极为深刻的印象就是上校的面容变成一种极为可怕的惊恐表情，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的脸。这种恐怖的面容能使看到的人几乎昏晕过去。或许他已经预见到自己的命运才会引起极度恐怖，因为上校可能知道他的妻子想要谋杀他了，而事实和这种说法并不矛盾。

“警察说，那天晚上和巴克利夫人一起出去的莫里森小姐并不知道引起她的女伴回家后发火的原因。

“华生，我连抽了好几斗烟，思索着分清哪些是关键性的，哪些不是。这件案子最不寻常的一点就是屋门的钥匙被人拿走了。但上校和他的妻子都没有，一定有别人进过这个房间，而他只能从窗子里面爬进去。我对这房间和草坪仔细检查了几次，终于发现了与我所期望的截然不同的痕迹。我一共得到了五个十分清晰的脚印：一个在大路旁矮墙之处，两个在草坪上，还有两个在窗子近旁的地板上，看不大清楚，是他翻窗而入时留下的。不过，使我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同伴。”

“他的同伴？！”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取出他口袋里的一大张薄纸来，铺在膝盖上摊开。

“你能看到这是什么？”福尔摩斯问道。

纸上有五个很清楚的爪指印和很长的爪尖印，大小像一个点心匙。

“这是一条狗的爪印。”我说道。

“你说一条狗能爬上窗帘吗？”

“难道是一只猴子？”

“可这明显不是猴子的爪印。”

“那是什么呢？”

“既不是狗，也不是猫，也不是猴子，又不是我们熟悉的。你看前爪到后爪的距离至少有十五英寸，再加上头和颈部的话，这只动物至少长二英尺，还不加尾巴。不过，从这个动物走路看，它的每一步只有三英寸左右，说明这个动物身体很长，腿很短，而且肯定是一种食肉动物。它爬到窗帘上，似乎是要攫取挂在窗户上的那只金丝雀鸟。”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兽类呢？难道是什么鼬鼠之类的东西？与这件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点虽然还没有弄清楚，可是，我们已经知道因为窗帘没拉上，当巴克利夫妇在屋子里争吵的时候，一个带着一只奇怪的动物的人在附近的路上看到了这一幕，他跑过草坪走进屋内，上校被吓倒了，头就撞在炉角上撞破了，流了一地血。最后，这位闯入者离开时随身带走了钥匙。”

“你发现的这些把事情搞得更加混乱了。”我说。

“嗯。这说明这件案子比最初设想的要复杂得多。我把这件事前后仔细地想了想，觉得必须从另一方面去探索这个案子。不过，在去奥尔德肖特的路上，我就可以把剩下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诉你。”

“但你已经说到最有趣的地方了。”

“巴克利夫人在离开家门之前和她丈夫的关系还很融洽，因为车夫听到她和上校说话的口气还是相当和睦。而她刚一回来就走到那间清晨起居室，那里不大可能见到她的丈夫。后来上校进去时，她便突然激动地埋怨起上校来。由此推论，在七点半到九点钟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位夫人完全改变了她对上校的感情。而在这一个半小时之内，那个人始终和巴克利夫人在一起。因此事实上，莫里森小姐才是这起案件的关键人物，只有她知道一些情况。

“原先我猜疑莫里森小姐可能与上校有什么关系，她可能跟上校夫人说了，所以上校夫人怒气冲冲地回了家。但是，上校忠实于他的妻子是人所共知的，而巴克利夫人曾经提到大卫，这似乎又与此不相符合。因此，我们必须放弃上校和莫里森小姐之间有任何暧昧关系的想法，但是，我们不能否定这位少女对巴克利夫人与她丈夫之间的事情是知情的。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去拜访莫里森小姐。

“莫里森小姐双眼满含娇羞，淡黄色的头发，长得瘦小而文雅，而且非常聪明。她坐在那里沉思了片刻，然后向我态度坚决地吐露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曾经答应过我的朋友就应该遵约。’莫里森小姐说道，‘但，我那可怜的爱友，我只能不遵守约定了。’

“‘大约在八点三刻，我们从瓦特街慈善会出来。路过赫德森街的一盏路灯时，我看到一个背驼得很厉害的人向我们迎面走来，他整个身体佝偻得走路时双膝弯曲。我们从他身旁走过时，他发出了一声吓人的惊呼声：“天哪！是南希！”巴克利夫人面色顿时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出乎我意料之外，巴克利夫人与这个人说起话来竟然十分客气。’

“‘巴克利夫人声音颤抖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亨利。”’

“‘“我是已经死了。”他说道。声音听起来令人惊悸，面颊也变得像干枯的苹果。’

“‘“亲爱的，我要和这个人说说话，你先走吧！”她双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们谈了几分钟。后来，我看到她双眼冒火，那个可怜的残废人向空中挥舞着气疯了的拳头。到我家门口时，她才求我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她只告诉过我这是她的一个老相识，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了。’

“我已经隐约看出些眉目了。我们下一步的任务显然是找到那个给巴克利夫人留下如此不平常印象的人。今天傍晚时分，我把他找到了。原来这个人名叫亨利·伍德，就住在他遇到那两个女人的那条街上。我通过女房东知道这个人是一个变戏法的，每天黄昏以后就到士兵俱乐部去表演几个节目，而且经常随身带着一只动物，装在那只小箱子里。女房东说她害怕那只动物。最近两天夜晚，女房东听到他经常在卧室里呻吟哭泣。他并不缺少钱，不过，他在付押金时，交给女房东的却是一枚印度卢比。

“我亲爱的朋友，我现在可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这个人与那两个女人分手之后，还在背后偷偷地尾随着她们，后来，他从窗外看到他们夫妇间的争吵，便闯了进去，而他带的那个小动物却溜了出来。后来的事情只有他才能告诉我们了。”

“那么你能向他问清楚吗？”

“这需要有一个见证人在场。”

“我可以吗？”

“如果他不说，那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逮捕他了。”

“假如我们回到那里时，他不在那里呢？”

“你可以放心，我已经采取了措施，明天我们会在赫德森街找到他的。”

中午时分，我们赶到惨案现场，尽管福尔摩斯善于隐藏感情，我也能一眼就看出他的兴奋情绪。我自己也异常兴奋，这个是我能体验到的。

“这就是那条街吧？”当我们走进一条短街时，“啊，辛普森正在里面，福尔摩斯先生。”一个小个儿向我们跑过来大声喊道。

“很好，辛普森！”福尔摩斯拍了拍他的头说，“快来，华生。就是这间房子。”

一会儿，我们就和那个人见面了。

这间小屋子竟热得像烤箱一样，尽管如此，这个人却仍在火炉旁蜷缩着，当他转过脸来时，我相信这张枯瘦而黝黑的脸从前一定是相当的漂亮。他指指两把椅子示意我们坐下。

“你就是从前在印度的亨利·伍德吧！”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道，“你知道巴克利上校死的这件事？”

这个人猛的一惊。

等清醒过来后，他大声说：

“我的天啊！你也是警察署的吗？”

“不是。”

“是不是你犯的罪？”

“不是我。”

“告诉我谁杀害了詹姆斯·巴克利上校？”

“你要我说这件事。我当然没有必要隐瞒，我才是问心无愧的。”

“当年，我亨利·伍德在一一七步兵团是一个最漂亮的人。那时，我们驻扎在印度的一个叫做布尔蒂的地方。巴克利上校和我是同一个连的军士，而那时的南希·德沃伊是团里的美女。那时，她只爱其中的一个人就是我。

“啊，后来我赢得了她的爱情，可不幸的是她父亲却把她嫁给了巴克利，因为他已经快被提升为军官了。可是，那姑娘仍然对我很忠诚，如果不是那时印度发生了叛乱，我绝对能娶到她。

“那时，我们那个团被一万叛军包围，到了第二个星期，我们的饮水用光了。我便自告奋勇突围去向尼尔将军求援。我按照事先画好的一张路线图，经过一条干涸的河道，正当我刚摸到河道拐角处时，正好闯进了埋伏中，我的手足都被缚住了。事后我才知道我的上校，通过一个土著的仆人，把我的路线图出卖给了敌人。

“叛军在撤退时，把我也带走了，多年来我备受折磨，被弄成这副模样了。后来，我在土著人的帮助下跑到尼泊尔，又跑到大吉岭。那里的山民帮助我把叛军杀死了，我又成了他们的奴隶。最后，我回到旁遮普，在那里，我学会了变戏法维持生活。几年来，我一直想着看到英国绿油油的大地和田园。我积蓄够了回乡的路费来到驻军的地方。”

“你的故事是感人。”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后来，就发生了这一切，是吧？”

“正是这样。可是，当他一看到我，由于从未见过这样难看的脸色，便一下向后摔倒撞到炉子护板，就这样死了。他肯定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了。”

“接着呢？”

“后来，南希晕倒了，我赶忙拿起钥匙打算开门呼救。可是又一想，这件事如果让别人知道了对我很不利，于是就把钥匙塞进衣袋里，飞快地逃离了这间屋子。”

“特笛呢？”福尔摩斯问道。

他俯身向前，拉开屋角笼子，里面有一只漂亮的红褐色小动物。它有瘦小而柔软的身子，细长的鼻子，一双很美的红眼睛，鼬鼠似的腿。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眼睛。

“这是一只獴。”那个人说道，“特笛捕捉眼镜蛇快得惊人。特笛每晚都表演捕蛇，给士兵们取乐。”

“还有别的吗？先生。”他补充道：“当然，如果夫人遭到不幸，我会自己来的。”

“你们知道，三十年来，他因为自己恶毒的心一直遭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啊！这太简单了！”福尔摩斯笑容可掬地说道，“华生，走吧，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她为什么提到大卫呢？”

“我亲爱的华生，我想这显然是一个斥责的字眼儿。”

“斥责的字眼儿？”

“是啊。这个大卫或许来自《圣经》，那个大卫也如同詹姆斯·巴克利中士一样偶然做了错事。因为《圣经》记载，以色列王大卫为了得到以色列军队中赫梯人将领乌利亚的妻子拔示巴，设法把乌利亚派到前方遇伏被害。这个故事不是跟这个小故事一样吗？”

住院的病人

我大体上看了一下，回忆录里一连串的内容都不怎么连贯。本来我想用这些回忆录来阐明先生的智力，但却觉得那些例子很难符合我的要求。歇洛克·福尔摩斯是我的朋友。他在侦破这些案子的过程中，就是巧妙地借助了分析推理的方法，这证实了他的独特的调查研究方法的重要。但是，这些案件本身却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案件，看上去平凡无奇，我觉得根本不值得介绍给读者。另一方面，当然，他也时常会参与调查一些案情，这些案件离奇、富有戏剧性，但是，他在侦破这些案件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又达不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以至于使我写传记的愿望都没有。

之前，我曾经记述过一件名字是《血字的研究》的小案件，后来记述过“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失事案，如果历史学家看到这些案件，那么他们肯定会感到惊奇。下面我要记载的这件案子，虽然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在侦破过程中没有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但是这个案子却很稀奇古怪，我觉得不能遗漏不记。

那天正是七月，天气闷热下着阴雨。我们把窗帘放下一半，懒洋洋地卧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早晨接到的一封信。由于我在印度当过兵，因此，对闷热的天气还算适应，所以即使已到了华氏九十度，我也丝毫没有觉得难受，而让我觉得乏味的倒是这天的报纸。议会已经休会，议员们都离开了这里。我突然想到新森林中的空地去躺一下，或者是去南海的海滩里畅游一番，那里铺满了鹅卵石。但是想到我的银行存款，我犹豫着将这个想法推迟了。

对我的伙伴来说，无论是乡下或是海滨，他都不喜欢。他只喜欢整天待在一个五百万人口的城市中心，对这里人们的一些悬而未决的案件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我记得他唯一的一次接触乡村，是去看望生活在那里的哥哥。

我看到福尔摩斯正全神贯注，来不及说话，便把那枯燥无味的报纸扔到一边，背靠着椅子，思考起来。忽然，我被福尔摩斯的说话声打断了思绪。

“你想得不错，华生，”他说道，“用这种方法解决争端，你不觉得太荒谬了吗？”

“太荒谬了！？”我大声回答，心里却猛然想，他怎么能知道我内心里面在想什么呢？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坐直了身子，一脸茫然地注视着他。

“这是为什么？福尔摩斯，”我大声问，“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福尔摩斯看到我这种茫然不解的神情，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记得前不久，”他说道，“我给你读过的一段爱伦·坡写的故事吗？他在那段故事里就讲到一个厉害的推理者竟能猜到他的同伴内心里的思想，而你当时还开玩笑说这件事纯属作者自己的虚构。”

“我没有啊！”

“我亲爱的华生，你是没有说，但是，我从你的眉宇间就能看出来。因此，当我发现你扔下报纸，然后一脸沉思，我便觉得这是个研究你思想的机会，才发生了刚才把你的思绪打断，以便证明我猜中了你的想法的事情。”

可是，我对他的说法依然不相信。

“在你给我读的那个事情中，推理者是根据被观察对象的动作而猜出他内心的想法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被观察者被一堆石头绊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星星，另外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动作。可是我坐在椅子上一点也没有动弹，这能给你提供什么线索呢？”我继续说。

“你说错了。人脸上的五官是表达丰富感情的工具，而你的五官则更是忠实地遵循了这一职责。”福尔摩斯说。

“你的意思是，你难道从我的面容上就能看出我的一系列思想？”我说。

“对，特别是你的眼睛。或许你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罢了。”福尔摩斯说。

“对，我自己怎么能注意到呢？”我进一步说。

“那么，我来告诉你吧。你扔下报纸，这个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之后，你面无表情地在那里坐了有半分钟，接着你的眼睛转移到了那张新配上镜框的戈登将军肖像上面，并久久注视着。我从你当时的面部表情上，就看出你已经开始想事了，但是想得还并不很深。接着你又把眼光移动到你的书架上，那里有一张没装镜框的亨利·沃德·比彻的画像。过了一会儿，你又朝上看着墙。从这几个动作看，你的意图是很明显的。你肯定是在想，如果这张画像也配上镜框，那不就正好能挂在墙上，和戈登将军的肖像并排挂在一起了。”

“你真是看出了我的思想！”我吃惊地说。

“我在这方面还没怎么出过错呢。然后，你的目光又回到比彻的身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的肖像，你正在研究他的性格。后来，你神色平静地继续凝视着，表现出沉思的样子，我猜到你肯定在回想比彻经历的事件。我知道，你很容易就联想到他在内战时期代表北方所经历过的事情，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你曾经对他的遭遇表示过愤慨。你肯定对这件事感受非常强烈，因此，我就断定你肯定想到比彻时就想到这些。”

“对的。”我说道。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你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了，我知道你肯定又想到内战了。当我看到你紧闭双唇，双目炯炯，两手紧握的时候，我确信你正在回想双方在这场战争中你死我活的战斗场面。”

“真是太神奇了！”我兴奋了起来。

“可是过了一会儿，你的脸色又渐渐转入阴沉，还摇了一下头，你肯定是想到了战争的悲惨、可怕以及死伤的无辜生命。你的一只手慢慢地触到了你的旧伤疤，双唇开始泛出一丝的微笑，我便知道，你肯定在想着解决国际问题的方法实在荒唐可笑。在这点上，我非常赞同你的看法，这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当然是非常荒谬的，我很高兴你的观点。我这一切推论是不是都是正确的？”

“绝对正确！”我说道，“你现在已经解释得非常清楚了，我承认我非常惊讶。”

“这听起来非常肤浅，我亲爱的朋友，我敢向你发誓，如果你表示怀疑的话，我不会反对的。你看今晚微风轻拂，我们一起到伦敦街上去散散步，怎么样？”

我已经对这间小小的起居室感到厌倦了，于是就爽快地同意了。我们一同在舰队街和河滨遛了三个小时，在那里观赏了潮汐千变万化的情景，宛如人生一样。我对福尔摩斯独特的议论、细致敏锐的观察力和巧妙的推理能力，感到非常敬佩，不知不觉地听得入了迷。我们返回贝克街时，已经十点钟了。有一辆四轮马车等候在我们的寓所门前。

“哈哈！我看看，这是一位医生的马车，而且是一位普通医生，”福尔摩斯说，“他的生意刚开业不久，不过还不错。我觉得他是来找我们商量事情的，我们回来得真巧！”

我明白福尔摩斯的调查手段，并且深知他的推理思维。马车内灯下面挂着一只柳条状的篮子，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我知道福尔摩斯正是根据这些医疗器械的种类和状况，迅速地作出了反应。从楼上窗户的灯光中就可以看出，这位来访者大半夜的过来确实是来找我们的。我不免感到有点奇怪：他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来找我们呢？这样一边想着一边紧随福尔摩斯走进了我们的寓所。

等我们推开门进去，一个尖瘦脸、面色苍白、满脸长着土黄色络腮胡子的人，从壁炉旁的一把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年纪顶多三十三四岁，面容憔悴，气色看上去相当不好，好像被生活夺去了他的青春、耗尽了他的精力。他看上去羞怯腼腆，是一位十分敏感的绅士。当他站起来，把那只细瘦白皙的手扶在壁炉台上的时候，使人们很难相信他是一个外科医生的，而更深信他是一个艺术家，即使他的衣着朴素无华：一件黑礼服大衣、一条颜色不甚鲜艳的领带和深色的裤子。

“晚安！医生。”福尔摩斯爽朗地打着招呼，“我知道你已经在这里等了几分钟，我们很荣幸。”

“我的车夫和你谈过了？”

“哈哈！我只是从那张桌子上摆放的蜡烛分辨出来的。你赶紧坐下吧！请告诉我你来有什么事要找我。”

“我是珀西·特里维廉医生。”他说道，“我住在布鲁克街403号。”

“《原因不明的神经损伤》那篇论文的作者不是你吗？”我问道。

他没想到我还能知道他的作品，于是，苍白的双颊兴奋地泛出片片红晕。

“我平时很少听人谈起我的这本书，出版商曾经对我说，这本书卖得不好，我本来以为没有人知道呢，”他说，“我想，你也是一位医生吧？”

“我是一个外科医生，以前在军队服过役。”

“我很希望能够对神经病学进行专门研究，我对它很感兴趣。但是，一个人应该从事他一开始就能够着手的工作。当然，这是题外话了。我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时间很宝贵，但是，我最近遇到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在布鲁克街我的房间里，发生了一连串非常奇怪的事情，如今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我觉得不能再那样下去了，所以就马上来请你出出主意，帮个忙。”

歇洛克·福尔摩斯坐下来，吸了一口烟斗。

“你要我帮忙，我非常乐意，”福尔摩斯说道，“请你把事情详细地说给我听吧！”

“这里有一两点不值得说的，”特里维廉说道，“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非常惭愧。不过，这件事令人非常奇怪，而近来则更加复杂，我也分不清楚哪些事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就只能把一切都全盘告诉你，让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首先，我得谈谈我大学生活中的一些事情。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伦敦大学的学生，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学生。我的教授一直这样认为，而不是我过于自吹自擂。毕业以后，我去了皇家大学附属医院干了一个不怎么重要的职务，继续从事研究工作。以后，幸运的是，我对强直性昏厥病理的研究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我的一篇关于神经损伤的专题论文，也就是你的朋友刚才提到的那篇论文，获得了布鲁斯·平克顿奖金和奖章。可以非常自信地说，那时，人们都认为我年轻有为。

“可是，我遇到了最大的障碍——缺乏资金。你知道，一个专家要想成功的话，就必须在卡文迪什广场区十二条大街中的一条街上创业。而这需要巨额房租和设备费。而且除了这笔创办费用之外，他还必须为自己准备能维持几年生活的费用，还得留出一部分钱租一辆像样的马车和马。但在那时，这些要求实在是我力所不能及的。

“我最后选择了节衣缩食，决定用十年的时间积蓄，挂牌行医，但是没有料到的是，突然一件事情改变了我的人生。

“这就是一位名叫布莱星顿的绅士。他和我素不相识，但是一天早晨他却突然走进我房里，开门见山地跟我谈他的来意。我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我跟他的谈话。

“‘你就是那位取得卓越成就，最近获奖的珀西·特里维廉先生吗？’布莱星顿说道。

“我点了点头。

“‘请阁下坦率地回答我的问题吧！’他继续说，‘因为这样做对你是有好处的。我知道你非常有才华，最终会成为一个成功的人。你应该清楚。’

“我听到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不由得笑了起来。‘我相信我会尽力而为的。’我说道。

“‘你酗酒吗？’

“‘我不会！先生。’我大声说道。

“‘太好了！这非常有必要！不过我必须问问，你既然有这些本事，为什么不自己创业行医呢？’我耸了耸肩，表示很难为情。

“‘对，对，’他急忙说，‘这根本不奇怪。虽然你想法很多，可是口袋里却没有钱，所以要是我帮你在布鲁克街开业，你有什么想法？’

“我惊异地看着他。

“‘啊，这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他大声说，‘我十分坦率，如果对你合适，那对我也就合适了。我准备用几千镑来投资。你知道的，我可以投资给你。’

“‘怎么了？’我赶紧问道。

“‘啊，这比别的投机事业更保险一些。

“‘那么，我该如何去做？

“‘这个当然要我告诉你。你要做的就是替我收收房租，置办家具，雇女仆等管理工作。还有就是坐在诊室里看病。我给你钱和一切需用的设备，然后赚来的钱，我拥有四分之三，那四分之一归你。’

“以上就是布莱星顿向我提出的建议。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不用再叙述我跟他怎样协商，怎样成交的事了吧，这样会使你感到厌烦。后来就是，我接受了他的条件，在报喜节那天住进了这个寓所并开始营业。同时，他也搬了进来同我住在一起，做了一个住院的病人。因为他的心脏不好需要非常细致的治疗。他把二楼两间最好的房子租了下来，一间当做居室，另一间用作卧室。他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一看就知道脾气古怪。他的生活很不规律，但却又极其有规律。每天晚上的同一时刻，他都如期来到我的诊室，检查完账目，每一畿尼给我留下五先令三便士，便把其余的钱都放到他自己屋内的保险箱里。

“我曾经自信地认为对这项投机生意，他根本不用后悔。一开始，合作就很成功。因为我出色地治好了几个病人，再加上我在附属医院的声望，很快我便出了名。这一切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使他变成了一个富翁。

“福尔摩斯先生，我和布莱星顿先生的合作事项大体就是这些。我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今晚我来此求教你的事情。

“就在几个星期之前，布莱星顿先生突然下楼来找我。我觉得他的心情异常激动，他跟我说起伦敦西区发生的一些盗窃案。我觉得这些事情本来没有必要令他那么激动，但他却提出应当把门窗加固闩牢，并且马上就应该办。接下来的这一星期里，他不断向窗外张望，坐立不安。他午餐前习惯短暂的散步，现在也停止了。他的行为好像是对什么事或是什么人怕得要死，可是当我问他时，他又变得非常无礼，所以我就不再跟他谈这件事了。几天过后，他的恐惧似乎逐渐消失，又恢复了常态。可是新近发生的一件事情，又使他重新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事情是这样的：两天以前，我收到了一封信。如果你愿意听，我现在就把它读给你听，这封信上既没有地址，也没有日期。

“信上这样写：一位侨居在英国的俄罗斯贵族，亟愿到珀西·特里维廉医生的诊所处就医，因为他一直深受强直性昏厥病的痛苦，而特里维廉医生在这方面是闻名遐迩的权威。他明晚六点一刻左右就可以前往就诊，如果特里维廉医生方便的话，就请在家等候吧。

“我对这封信深感兴趣，因为这种疾病是罕见的，这也是强直症进行研究的主要困难。所以，当小听差在指定的时间领那个俄罗斯病人进来时，我正等候在我的诊室里。

“他是一位身材瘦小性格异常拘谨的老人，而且很平凡，根本不像是一个人们想象中的俄罗斯贵族。而他的同伴却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面色黝黑，非常好看，唯一的不足就是面色带着一副凶相，好像赫拉克勒斯的肢体和胸膛。他用手扶着老人的一只胳膊，把老人搀到椅子跟前。他是那样地体贴入微，这跟他的外表看起来非常矛盾。

“‘医生，请原谅我的冒昧！’他用英语对我说道，吐字有些不清，‘这是我的父亲，他的健康，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被他的孝顺感动了。‘在诊治时，你还是留在诊室里吧！’我说。

“‘这绝对不行！’他显得非常吃惊，‘我忍受不了这种痛苦。我害怕看到我父亲疾病发作时那种可怕的样子，我相信自己的神经官能对这十分敏感。你如果允许，我可以在候诊室里等候。’

“我当然同意了。他的儿子便离开了，接下来我开始研究他的病情。我把病情详细周到地记了下来。他的智力平常，回答问题时常常含糊其辞。本来我还以为这是由于他不大懂我们的语言的缘故。然而，接下来，当我坐着想写病历的时候，他突然停止了回答。我转身向他，非常惊诧地看到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肌肉强直，眼睛直盯着我，面部毫无表情。显然，他的疾病又发作了。

“那时，我既怜悯又害怕。但是，凭着我的职业兴趣，我试了试他的肌肉强直程度，记下了病人的脉搏和体温，并且检查了他的反应能力，并没有发现哪个地方与我以前所诊断的这种病例有不一致的。对以前的病例，我使用烷基亚硝酸吸入剂取得了良好的疗效，现在，我觉得正是试验它疗效的极好机会。我跑到楼下我的实验室里去拿这个药瓶，耽误了一些时间。五分钟后我回来了，可是屋里病人却不见了。可想而知，那时我是多么的惊讶了。

“我急忙跑到候诊室，发现他儿子也不在了。前门已经关上，还没有上锁。那个站在前门听差的是一个新来的仆役，也不机灵，总是习惯在楼下等我按铃时，才跑来把病人领出去。我问他时，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这样，这事成了一个不解之谜。不多久，布莱星顿先生出去散步了，可是我并没有向他提起这件事，因为我近来很少和他交谈。

“啊，我原来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俄罗斯人和他儿子了。可是今天夜晚，他们两个人又像昨天那样来到我的诊室，而且时间一样。我被这件事情弄得糊涂了。

“‘请原谅我们昨天突然离开，太抱歉了，医生。’他的父亲开口便说。

“‘我觉得非常奇怪。’我说道。

“‘啊，情况是这样的，’他解释道，‘我清醒过来时总记不住犯病时发生的一切事情，只是微微记得你不在时，我昏头昏脑地起身出去走到街上了。’

“‘而我，’他儿子接着说，‘看到我父亲从候诊室门口走过，以为是已经诊治完了。直到我们到了家，我才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

“‘哈哈！’我笑了笑，说道，‘我就是有点惶惑不解，别的倒也没什么。所以，先生，如果你愿意，我很高兴再继续接着昨天诊治。’

“我和病人讨论了他的病情约有半小时，后来，我给他开了处方，再后来，便看着他在他儿子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我提到过，布莱星顿先生一般是在这个时间外出散步的。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走上楼去。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从楼上跑下来，像一个发疯的人一样，冲进了我的诊室。

“‘谁去过我的房间？’他叫喊着。

“‘没有人去过。’我说道。

“‘撒谎！’他怒吼道，‘你上来看看吧！’

“我没有在乎他说话的粗鲁语气，他却害怕得几乎要发疯了。我和他一起上楼时，看到了他指给我看的几个浅色脚印。

“‘这根本不可能是我的脚印。’他叫喊道。

“这些脚印比他的大得多，而且，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今天中午曾经下过大雨，我的病人只有这对父子。从这里推断，一定是在候诊室等着的那个人，趁我忙着给那个老人诊断，自己偷偷上楼进了我合伙人的房间。虽然没有动什么东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有人确实进去过。

“尽管这只是一个扰乱人心的事，可是，却出人意料地使布莱星顿先生显得激动不安。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不断地叫喊，我简直难以让他听清我说的话。他提出要我来找你，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因为尽管他似乎估计得过于夸张了，但可以肯定这里面肯定是有名堂的。你只要与我一同回去，他至少能平静下来，虽然我并不指望你能把所发生的这件奇事给我们解释清楚。”

歇洛克·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医生烦琐的叙述，我知道，这件事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虽然他的面容如同往常一样毫无表情，但他的双眼却眯缝得愈加厉害，他的烟斗中吐出的烟雾袅袅上升越来越浓，这使得这位医生的故事显得更加情节曲折了。

医生的话刚一结束，福尔摩斯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先把我的帽子递给我，而后从桌上抓起他自己的帽子，跟随特里维廉医生向门口走出去。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我们便来到布鲁克街上，走到这位医生寓所的门前。寓所里出来一个矮个子小听差，他领着我们进去，走上宽阔铺着上等地毯的楼梯。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怪事，楼顶的灯光立即熄灭了，从黑暗中传来一个颤抖的、尖细的呼喊声：“我警告你们，我有手枪，假如再往上走，我就开枪了。”

“布莱星顿先生，这实在令人不能容忍。”特里维廉医生高声喊道。

“原来是医生啊！”这人似乎轻松地喘了一口气，“可是其他几位先生呢？”

这时，我们清楚地意识到，他已在暗中仔细观察了我们一番。

“很对，很对，你说的很对，”那声音终于说道，“我很抱歉，刚才对你们太无礼了。你们可以上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楼梯上的汽灯点亮了。于是，我们看清楚了面前站着的这个面貌奇特的人。从他的外表和说话的声音来看，他神经确实过度紧张。他很胖，可是显然没有过去胖，这可以从他如同猎犬双颊耷拉着两只松弛的肉袋的脸上看出来。他的脸色苍白，稀疏的土黄色头发似乎因为激动而竖立起来，手中的手枪在我们向上走时塞进了衣袋里面。

“福尔摩斯先生，晚安！”他说，“我非常感激你能来到这里，因为没有人比我更需要你了。我想，特里维廉医生已经把我们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你了。”

“是的，”福尔摩斯说道，“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布莱星顿先生，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唉！唉！”那位合伙人神情不安地说道，“这样的问题，我很难说清楚，福尔摩斯先生。”

“你是说你还不知道吗？”

“请吧！先到这里来，赏脸进来坐坐。”

他把我们领进他卧室里。房间很宽绰，布置得也很协调。

“你们看到了吗？”他指着床头那只大黑箱子说道，“我不是一个很富有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我一生中除了这次投资外，再也没投过别的。我不信任银行家，而且从来都不信任银行家，福尔摩斯先生。我跟你说明白了吧，我所有的那点钱都在这只箱子里。所以你明白，当那些不速之客闯入我的房间时，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事情啊！”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疑惑地望着布莱星顿。

“假如你说的是假的，我是不可能替你解决这个问题的。”福尔摩斯说道。

“对，我已经把真实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福尔摩斯有些气愤地挥了挥手，转过身来对他说道：“晚安吧！特里维廉医生。”

“你难道不给我一些建议吗？”布莱星顿颤声大叫道。

“对不起，我给你指教的要求就是请讲真话，先生。”

大约一分钟过后，我们来到了街上，匆匆赶往家中。当我们穿过了牛津街走到哈利街时，我才听到福尔摩斯说话。

“咱们出来为这样一个蠢人白跑一趟，真是倒霉，华生，”福尔摩斯终于说道，“虽然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案子。”

“我没有看出什么来。”我坦率地说道。

“啊，这很明显，有两个人，或许还有几个，为了某种原因，所以来找布莱星顿这个家伙。我几乎毫不怀疑那个年轻人去过布莱星顿的房间两次，而他的同伙则用了一种巧妙的手段骗过了医生，使他离开不能进行干涉。”

“可是那强直性昏厥，不是真的吗？”

“那是骗人的，华生。关于这个我不想在我们的专家面前讲得太多。这种病装起来是很容易的，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那又怎样呢？”

“布莱星顿两次都不在屋，这完全不偶然。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来看病，显然是早已经侦察好了的，这个时间恰好是他外出散步的时间，这足以说明他们对布莱星顿的日常生活习惯十分了解。当然，如果他们仅仅为了偷盗，他们就会设法搜索财物。此外，我可以凭直觉看出，布莱星顿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由此我可以判断这个家伙肯定结下了这样两个仇敌，他不会不知道。因此，我确信，他肯定明白这两个是什么人，但他隐瞒不说。我觉得，到明天他就会吐露真实情况了。”

“难道不会出现另外的一种情况吗？”我问，“这几乎是不大可能的，不过，还是不能完全否定。或许是特里维廉医生自己闯进了布莱星顿室内，然后故意编造出这个患强直症的俄罗斯人和他儿子的故事骗我们呢。”

听到我的这个想法，福尔摩斯哂然一笑。

“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说道，“这是我最初的想法。不过，我很快就推翻了它，证实了医生所讲的故事是真的。我只要告诉你，脚印证明鞋是方头的，不像布莱星顿的鞋是尖头的，又比医生的鞋长一英寸三，仅仅从这一点上，你就可以知道，毫无疑问是有这么一个年轻人。不过，仅仅如此判断而已，现在让我们安心睡觉吧！如果明天早晨我们还没从布鲁克街听到新情况，那才怪呢。”

果然，歇洛克·福尔摩斯预言得很准，并且颇具戏剧性。第二天早晨七点半刚到，我就看到福尔摩斯在晨光熹微中穿着晨衣站在我的床边。

“外面有一辆马车等着我们，华生。”福尔摩斯说道。

“怎么了？”

“是布鲁克街的事。”

“有新消息吗？”

“或许是一个悲剧，不过还不确定。”福尔摩斯一边拉起窗帘一边说着，“请看这个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条，上面草草写着一行铅笔字：‘看在上帝的面上，请立即前来。珀西·特里维廉。’我们的朋友！这位医生在写这张便条时，肯定处境是极为艰难了。请随我来，我亲爱的朋友，情况已经相当紧急了。”

过了十五分钟后，我们又来到了这位医生的寓所。他跑来迎接我们时面带惊恐之色。

“啊！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双手捂住脸上的太阳穴，大声喊道。

“什么大事？”

“布莱星顿昨晚自杀了！”

福尔摩斯打了一声呼哨。

“是的，昨晚他上吊死了。”

我们走进去后，那个医生把我们领进了那间候诊室里。

“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大声说道，“警察正在楼上。快把我吓死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上吊自杀的？”

“他习惯每天一大早，大约七点钟，让女仆给他送去一杯茶。当这个女仆走进去时，他已经吊在房屋中央了，一根绳子绑在钩子上，那钩子是平常挂那盏笨重的煤汽灯的。看上去他是从昨天给我们看的那个箱子顶上跳下去吊死的。”

福尔摩斯站着沉思了一会儿。

“假如你允许的话，”福尔摩斯开口说道，“我想上楼去，调查一下这件事情。”

于是，我们两个人便往楼上走，而医生则跟在后面。

我们一进卧室门迎面就看到那个可怕的场景。我看到布莱星顿肌肉松弛的样子，他摇摇晃晃地悬挂在钩上，使这种样子愈发显得难看。他看上去情况非常惨，脖子被拉长了，看上去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脖子，而身体其余部分则似乎更加肥大和不自然。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长长的睡衣，睡衣下伸着那双难看的脚和那肿胀的脚脖子，直挺挺的。

一位精干的侦探站在尸体旁边，他正忙着在笔记本上作记录。

“啊，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朋友刚进来，警长便亲切地打着招呼，“见到你很高兴。”

“早安！兰诺尔。”福尔摩斯答道，“你不会就此认为我是闯进屋子的罪犯吧。你肯定听说过这个案子发生前的一些情况。”

“对，我确实听到一些了。”

“你认为怎样？”

“就我看来，这个人死前就已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你发现床上有很深的压痕，明显表明他睡了好一阵子。我们知道自杀常常发生在早晨五点钟左右，而他也就是在这个时间上吊的。看来，他是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这样做的。”

“从肌肉僵硬的情况看，他已经死了大约三个小时了。”我说道。

“你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别的异常现象吗？”福尔摩斯问道。

“在洗手池上，我发现了一把螺丝起子，一把螺丝钉，还发现不少烟头，这就是我从壁炉上拣回来的四个雪茄烟头。”

“哈！”福尔摩斯说道，“你找到了他的雪茄烟嘴了吗？”

“没有看到。”

“那他的烟盒呢？”

“有，烟盒在他的外衣口袋里面。”

福尔摩斯打开烟盒闻了闻里面的一支雪茄烟。

“啊，这是支哈瓦那烟，在壁炉台上有从荷兰东印度殖民地进口的特殊品种。你明白这些雪茄一般都包着稻草，比别的牌子的细。”他用口袋里的放大镜检查拿起的那四个烟头。

“有两个烟头是用一把不很锋利的小刀削下来的，另两个烟头是用尖锐的牙齿咬下来的。可以看到这不是自杀，兰诺尔先生，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残酷谋杀案。”福尔摩斯说道。

“不可能！”警长大声否定。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非要用自杀这样一种笨方法来进行谋杀呢？”

“这就是我们要调查的。”

“既然这样，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呢？”

“从前门进来的。”

“早晨的时候门还是上锁的。”

“哈哈！这个，门是在凶手走后锁上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他们留下的痕迹上就能向你们进一步说明情况。”

福尔摩斯走到门口，转了几下门锁，然后有条不紊地把门锁检查了一遍。他把钥匙插在门背面，又取了出来，对它作了检查，接着又对床铺、椅子、壁炉台、地毯、绳索和死者的尸体依次进行检查。最后，他终于表示同意，在我和警长的帮助下割断绳子，并把那可怜的人安放在地上，用床单盖上。

“这条绳子又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是我从上面割下来的。”特里维廉说着，从床底下拖出一大卷绳子，“他很害怕火灾，因此，身边总是小心保存着，好在楼梯燃烧时，从窗户外面逃出去。”

“这东西能给凶手们省去很多麻烦。”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是的，案情已经非常清楚了，如果到下午我还不能把最后结果告诉你，那就有点奇怪了。壁炉台上布莱星顿的这张照片将有助于我的调查工作。”

“可是你什么也没告诉我们啊！”医生叫道。

“啊，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是清楚无疑的，”福尔摩斯说：“这里面有年轻人、老人和第三者，关于第三者的身份，我还没有任何线索。前两个假装俄罗斯贵族以及他儿子的人，我们能够十分详尽地讲述他们各自的情况。他们在这所房子里肯定还有另外一个同伙。警长，如果你能够听我的话，我完全可以向你建议立即逮捕那个小听差。据我了解，他是最近才到你的诊所当差的，医生。”

“这个小家伙现在已经找不到了，”特里维廉说道，“厨师和女仆刚才还到处找他。”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膀。

“他这个人物并非不重要，”福尔摩斯说道，“这三个人肯定是踮着脚尖上楼的，那个老人走在前面，年轻人走在中间，而来历不明的人则走在最后面……”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突然说。

“至于脚印上摞的脚印，那更是毫无疑问，我可以辨认出来。后来，他们上楼来到布莱星顿的门前，发现房门被锁上了，然后他们就用一根铁丝转动里面的钥匙。我们甚至不用放大镜就可以凭着钥匙榫槽上的划痕，看出他们是从什么地方使的劲了。

“他们进入室内之后，第一步肯定是先趁着他已经睡着了，把先生的嘴堵住，或者布莱星顿已经被吓瘫喊不出来了。因为这里的墙很厚，即使他有可能喊上一两声，他的呼救声也是没人能够听到的。

“显然，他们已经就处置以后的事情商量了一番，这种商量可能与起诉有关。他们一定进行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因为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吸了几支雪茄烟。老人坐在那张柳条椅子上，年轻人则坐在远处，他把烟灰倒在衣柜的对面，第三个人在室内踱来踱去。我想，这时布莱星顿正好笔直地坐在床头上，不过，对这一点我还不能十分肯定。

“到了最后，他们按照早就安排好了的计划，一起过去抓住布莱星顿，把他吊起来。我觉得他们肯定随身带来了滑轮用做绞刑架，我想，那把螺丝起子和那些螺丝钉就是为了安装绞架滑轮而用的。但是，他们看到了吊钩后就省去了许多的麻烦，于是人死后就直接逃跑了。他们的同伙接着也就把门给锁上了。”

我们全都以极大的兴趣聆听着福尔摩斯讲述昨晚发生的情况，这都是他凭借细微的迹象推导出来的结果，甚至当他给我们一点点说明当时的情况时，我们几乎不能跟上他的思路。等他讲完之后，警长急忙跑回去四处找小听差，我和福尔摩斯则返回贝克街选用早餐。

“我三点钟回来后，”福尔摩斯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说，“警长和医生要在那时到这里来见我，我希望利用这段时间，把这个案子里面还不十分清楚的小问题查个清楚。”

我们的客人按照约定的时间来了，可是我的朋友在三点三刻才露面。然而，他刚进门，我就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

“有什么消息吗？警长。”

“我们捉住了那个仆人，先生。”

“太棒了！我正好也找到了那几个人。”

“你真的找到他们了？”我们三个人一同喊道。

“不错，至少我已经搞清楚了他们的详细资料。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所谓的布莱星顿和他的仇人，在警察总署是出了名的了。那三个人的名字是比德尔、海沃德和莫法特。”

“是抢劫沃辛顿银行的那个家伙吗？”警长大声地说道。

“正是。”福尔摩斯说道。

“那么，布莱星顿一定是那个叫萨顿的了。”

“一点也不错。”福尔摩斯说道。

“哎！这就对了。”警长说道。

可是我和特里维廉却面面相觑，感到困惑不解了。

“你们一定还记得几年前那桩沃辛顿银行的大抢劫案吧。”福尔摩斯说道，“案中一共有五个人，除了这四个人，还有一个叫做卡特赖特的。那桩案件银行看管员托宾被杀害，窃贼们抢了七千镑携款潜逃了。那是发生在1875年的一桩大案。案发后，他们五个人全部被捕，但是证据不足，还定不了案。这一伙抢劫犯中最坏的那个家伙叫布莱星顿，也就是萨顿，告发了他们四个人。由于他出庭作证，卡特赖特被判处绞刑，其他三个人每人被判了十五年的徒刑。不料前几天他们被提前释放了，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他们是多么地咬牙切齿一定要把出卖他们的人——布莱星顿找到来报仇。他们两次未能抓到他，但是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终于成功了。特里维廉医生，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说明的吗？”

“我想你已经把这一切都说得非常清楚了，”医生说，“这再清楚不过了，那一天他之所以惶恐不安，就是因为他在报上看到了那几个人当天被释放的新闻。”

“对，至于他说的什么盗窃案，完全是在放烟雾弹。”

“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件事情呢？”

“啊，亲爱的先生，他十分清楚他的那些老伙计报复心很强，便尽量向所有人都隐藏起他自己的身份。他的秘密根本没法跟别人说起，他自己根本不可能泄露他真实的身份。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依然处于英国的法律保护之下，警长，我们可以毫不怀疑地看到，假如那个盾还没有发挥作用，那么正义的剑还是会发挥作用的。”

这就是那个关于住院病人和布鲁克街医生的事情。自从那天晚上，警察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三个凶手的半点影子。苏格兰场推测，他们已经乘坐一艘名叫“诺拉克列依那”的轮船逃跑了。那是一艘数年以前在葡萄牙海岸距波尔图以北数十英里的地方全体船员都遇难的船。对那个小听差的起诉也因为证据不足而被撤销，而这件被称为布鲁克街疑案的案件，各报至今也都没有详细地给予过报道。

[1]意思是比赛或者打赌时，如果赢了比赛只拿对方一份，输了就要给对方三份。——译者注

[2]英国的长度单位，相当于八分之一英里。——译者注

[3]合二先令六便士。——译者注

[4]詹姆斯、阿米塔奇两个词的缩写字母就是J.A.——译者注

[5]在1709年西班牙的王位继承战中，马尔博罗曾指挥英国人及其同盟军英勇抗击法国人。——译者注

[6]十二，英文十一点三刻，写为差一刻就是十二点。福尔摩斯故意把时间写成差一刻一点，这样就可以让坎宁安于在更正的时候留下他的笔迹。——译者注

[7]西班牙的传奇人物，他是一个风流浪荡的贵族，在西方的诗歌、戏剧中常常会出现这个人。——译者注

[8]1066年。——译者注

版权信息

黑彼得/（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庄天赐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61-8

Ⅰ.①黑…　Ⅱ.①柯…②庄…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16号

目录

版权信息

铜山毛榉案

黑彼得

六尊拿破仑的半身像

米尔沃顿

三个大学生

中卫失踪案

格兰奇庄园

铜山毛榉案

“一个单纯地为了艺术而热爱艺术的人，”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插在《每日电讯报》中间的广告页扔到旁边，对我说道，“他经常能够从最不起眼的普通形象中获得莫大的趣味，华生，在你勤勤恳恳地为我们调查过的案件记录下来的那些文字中，我很欣慰地发现你已经明白了这一真理。并且，我敢确定，你偶尔还会对其进行润色。在这些文字中，你重点强调的并非那些我曾经参与调查和审讯的著名案件，反而是一些看起来平凡无奇、琐碎繁杂的普通案件，但由于这一类的案件还具有展示逻辑推理这种综合才能的作用，所以我要把它们划入一个特别的研究范围。”

我面带微笑地对福尔摩斯说道：“但是，我并不想为自己开脱，因为有时我确实用了某些骇人听闻的笔法来进行记录。”

“或许你的确存在着失误，”他一边作着评论，一边用火钳夹起了一块火红的炉渣，点燃了装在那支长柄的樱桃木做成的烟斗里的烟草——每当他用这个烟斗而不用陶制烟斗的时候，就说明他正在与人争论问题，而并非在考虑问题。“或许你的失误之处在于一直想着如何让你的叙述变得更加活泼生动，却忽视了对整件事前因后果的关系的严密推理进行叙述——这一点是你在叙述事件的时候唯一需要注意的。”

“我认为我在这一方面对你的叙述还是十分客观的，”我的语气有些冷淡，因为通过我的多次观察，我对福尔摩斯这位朋友表现出来的很强的那种自私自利的性格产生了一些抵触情绪。

像平时一样，福尔摩斯并没有针对我的话语，而是针对我的思想进行反驳：“假如我要求你公正地评价我的能力和技术，那并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利益，也不是因为我过于自负，而是由于它并不属于我一个人——犯罪行为经常发生，但其中的逻辑却很难找到。所以你应该详细记述我从案件中发现的逻辑，而并非经常发生的犯罪行为。但你却把本来能够作为教育学生的教科书的案例改造成了一系列的故事。”

现在还是初春，早晨仍然带着料峭的寒意，吃完早饭之后，在贝克街的老房子里，我们两个分别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两旁。在一排排暗褐色的房子中间，弥漫着滚滚的浓雾。对面房子的窗户由于这个原因，便模模糊糊地变成了一片阴暗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汽灯仍然亮着，照在了雪白的台布上面，桌子上的瓷瓶和金属器皿在光的照耀下也闪着微光。餐桌上还是一片狼藉，歇洛克·福尔摩斯整个早上都在翻阅夹在报纸中间的一系列广告，并且始终都没有说话。到了最后，他扔下了报纸，带着一种不太满意的情绪对我的文笔进行了一番教训。

说完这些话后，他停住话头，坐在椅子上吸了两口长长的烟斗，眼睛盯着炉火又接着说道：“由于你在记述这些让你兴趣十足的案件时，用了很大一部分篇幅来描写非法律意义上的犯罪行为，所以没有人会批评你用了一些危言耸听的笔法。例如我竭尽全力为波希米亚国王解决的那件小案子、玛丽·萨瑟兰小姐的奇特遭遇、那个歪着嘴的男人的难题以及那位单身贵族的事情，它们都不是正常法律范围之内的事情。也许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耸人听闻，不过我却为你在这方面的烦琐记述感到担心。”

“可能结果确实是这样的，”我回答道，“不过我叙述问题的笔法却是十分新颖的，而且能够引起读者的兴趣。”

“唉，华生啊，我的朋友，你可能并不了解公众的想法——对这些并不擅长观察的人们来说，他们根本不愿意去关注分析和推理到底有什么细微差别呢！对一般人而言，谁能根据牙齿看出一个人到底是不是编织工呢？谁又能从左手拇指的情况推断一个人是不是排字工呢？不过，假如你非要在这方面大做文章的话，我也不能过多地说什么，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大案频出的时代了。现在的人，准确地说是那些犯刑事罪的人，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采用某种冒险和创新的手法来作案了。这个侦探事务所好像也逐步退化成了一个代理处——只能接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帮别人寻回失落的铅笔啦，为那些住在寄宿学校的年轻姑娘想个小点子啦。不管怎样，我都认为，我的事业已经无法阻挡地陷入低谷了。这是今早刚刚收到的一张纸条，它就很能说明问题，你看！”说完，他把一封已经揉成团儿的信扔给了我。

这封信是从蒙塔格奇莱斯寄来的，信封上显示的寄信时间是前天晚上，信纸上写着：

尊敬的大侦探福尔摩斯先生：

假如您的时间方便，我想在明天十点半时拜访您，因为我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想要咨询您：有户人家想请我做家庭女教师，我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个聘请。

您忠实的朋友维奥莱特·亨特

“这位年轻小姐是你的旧相识？”

“不，我并不认识她。”

“这会儿已经是十点三十分了。”

“嗯，听到了吧，我肯定，拉门铃的人就是她。”

“与你所想的相比，这件事情或许有更多值得你关注的地方，难道你忘记蓝宝石事件了吗？刚开始时，我们好像只不过是凭着一时的兴趣进行研究，但后来就慢慢变成了十分严肃的调查，或许这件事也是这样。”

“唉，希望如此吧，马上就有人解答我们心里的疑惑了。”

福尔摩斯的话音还没落，只见一位年轻的女士已经打开房门走了进来。她行动敏捷，身上的衣着整洁朴素，脸上带着勃勃生气，鼻子两侧有一些类似鸟蛋的雀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聪明劲儿，一看就像位在为人处世方面很有主见的女子。

我的朋友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她时，她说道：“您一定会原谅我这么匆忙地来打扰，因为我遇到了一件让我感到非常奇怪的事情，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家里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亲属，所以我只能向您来请教到底该怎么做了。”

“亨特小姐，请您坐下说吧，能够尽我所能为您服务，我感到非常荣幸。”

看得出来，这位新委托人优雅的举止和谈吐给福尔摩斯留下的印象非常好，他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身上得到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眼皮垂下，双手的指尖顶在一起，安静地坐在那里听她讲述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曾经在斯彭斯·芒罗上校家里当了长达五年之久的家庭教师，”她说道，“不过就在两个月前，上校接到了去新斯科舍的哈利法克斯任职的命令，他要带自己的几个孩子一起去美洲，因此我就失业了。这两个月以来，我一边在报纸上登求职广告，一边又按着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去应聘，但一次也没能成功。后来，我积攒下来的那笔小钱已经变得越来越少，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种困境。

“在西区，有家很有名的家庭女教师介绍所，名字叫做韦斯塔韦，韦斯塔韦是这家营业所创办人的名字，但实际上它的经理是一位名叫斯托珀的女士。每个星期，我都会到那儿去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很多想找份工作的女士坐在前面的接待室等候，依次被叫进里屋的办公室，斯托珀小姐坐在那里查阅着登记簿，寻找着适合她们做的工作。

“哦，就在上个星期，当我像往常一样走进那间小小的办公室时，我发现在斯托珀小姐的身边坐着一个笑容满面的男人，那个人长得非常强壮，下巴又大又厚，一层压着一层，一直垂到他的脖子。当我进去时，我看到他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正在仔细地打量着走进来的人，当他看到我时，他坐的那张椅子立刻抖动了一下，只见他赶紧把身体转向了斯托珀小姐。

“‘她就很好，’他对斯托珀小姐说道，‘没有人能比她更符合我的要求了。太好了！太好了！’他的脸上露出一副热情的表情，两手来回搓着，好像非常亲切的样子，你还别说，我看了他这副神态之后，还真的感到很愉快。

“‘您是来这里找工作的吧，小姐？’他问我。

“‘您的家里需要家庭女教师吗？’

“‘你的工资要求是多少？’

“‘以前我曾经在斯彭斯·芒罗上校家做家庭教师，当时的工资是每月四英镑。’

“‘哎呀，咳！咳！他们对你真是太苛刻了……真够苛刻的，’他一边叫嚷，一边把自己肥胖的双手伸出，在空中挥舞着，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像这样一位有吸引力和造诣的女士，怎么能够付给她这样一份可怜的工资呢？’

“‘也许我的造诣并没有您想象得那么高，先生，’我说，‘我会一点儿法文、德文，也懂一些音乐和绘画方面的知识……’

“‘啊！’他啧啧称赞着，‘不过这些不是最主要的问题，关键在于你是否具备一位受过良好教养的女士所应该有的优雅举止和风度？总而言之，如果你不具备这一点，那么你就没有资格去给一个将来会对整个国家产生很大影响的孩子当家庭教师；如果你具备这一点的话，为何会有人不知羞耻地向你支付少于三位数的工资？小姐，如果你在我家做家庭教师的话，薪水至少要从一年一百镑开始。’

“您能够想得出来，福尔摩斯先生，像我这种身无分文的穷人，遇到这样优厚的待遇时，确实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那位先生似乎是从我的脸上看到了怀疑的神色，于是就打开了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钞票递给我。

“‘这是我做事的一种习惯，’他甜蜜蜜地笑着对我说道，在那皱纹纵横的苍白的脸上，两只眼睛几乎变成了两条发出亮光的细缝，‘把月工资的一半先支付给您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姐，以便为自己添置些衣物以及应付旅途中的零碎花销！’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遇到过像他那样的好人，他是那么善良、那么体贴，因为当时我确实欠了一些小商贩的钱，所以他预支给我的工资无疑能为我提供很大的方便。但是，在与他接洽的过程中，总有一些让我感觉不太对劲儿的地方，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他的情况，然后再作最后的决定。

“‘先生，您能不能把您的住址告诉我。’

“‘哦，亲爱的小姐，我的家位于汉普郡的乡村，那里名叫铜山毛榉，距离温切斯特只有五英里的距离。那可真是个美丽又可爱的地方，而且有一座非常古老而可爱的乡村住宅。’

“‘那么请问我的具体的工作是做什么呢，先生？我想在开始工作之前作些简单的了解。’

“‘一个刚刚六岁的淘气包——但他非常可爱。嘿，如果你亲眼看看他是如何用拖鞋拍死蟑螂的，你就知道我一句谎话都没有说！啪、啪、啪，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他就已经拍死了三只蟑螂！’说完这些话，他又把自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靠在了椅子背上。

“一个孩子居然会把这样的事情当成令自己感到高兴的游戏，这确实令我感到有些吃惊，不过孩子父亲发出的大笑声又让我感觉他或许只是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也就是说，唯一需要我去做的工作，”我对他说道，‘就是照管您的孩子吗？’

“‘哦，不不不，那不是您唯一要做的，年轻的小姐，’他的声音很大，看着我说道，‘您需要做的事情——我认为，凭着您那聪明的大脑，一定能够想到，要绝对服从我妻子的所有命令——当然，我妻子所发布的命令都是一位小姐理应遵守的。您看，这没有任何困难，是不是？’

“‘能够成为一个对你们有帮助的人，让我感到非常荣幸。’

“‘那可真是棒极了，就拿服装来说吧，我和我的妻子都非常热衷于时尚，你能了解吧，虽然有一点点时尚癖，但是并没有什么坏心眼。假如我们要让你穿上一件指定的服装，你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吧？’

“‘不，’我回答道，但对这样的话确实感到很吃惊。

“‘那么让你坐在指定的位置，也不会让你觉得不高兴吧？’

“‘哦！不会。’

“‘又或者我要求你在就职之前把头发剪成短的呢？’

“叫我有些难以置信，甚至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福尔摩斯先生，您现在就可以看到，我的头发长得很密，而且还有一种栗色的光泽，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把它轻易地牺牲掉。

“‘这一点恐怕我很难做到，’我对他说，他那双眯着的小眼睛一直很期待地盯着我，当听到我这么说时，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阴影。

“‘不过这一点你必须要答应，因为这是我太太的特殊癖好，您也明白，有时女士们的癖好也是必须要考虑在内的——你真的不想把头发剪掉？’

“‘嗯，先生，我确实不能这样做。’我的回答很坚决。

“‘很好，这事到此为止，真是可惜啊，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你的条件都非常合适。斯托珀小姐，请您再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小姐。’

“女经理正忙着翻阅手中的文件，顾不上跟我们两个交谈。但当她听到那人的话之后，看我的眼神就显得很不耐烦了——或许是因为我让她损失了一笔不菲的佣金的缘故吧。

“‘你要不要在登记簿上留下你的名字？’她问道。

“‘假如你同意的话，我就留下，斯托珀小姐。”

“‘嗯！实话实说，登记看起来已经用处不大了，面对条件如此优越的工作你都拒绝了，’她说话颇为尖刻，‘我们很难再帮你找到一个类似的机会了，再见，亨特小姐。’她按铃叫来了仆人，然后我就从那里出来了。

“我回到住处，发现厨房早就没有食物了，卧室的桌子上也放着几张催缴欠款的单据，我不禁开始反问自己，我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太过愚蠢了。不管怎么说，要是有人希望别人顺从他们那因特殊癖好而产生的奇怪要求，就总会为此付出一些代价的。在英国，很少有人能够在家庭女教师这个职位上得到一百镑的年薪，况且，头发对我来说真就那么重要吗？很多人剪完头发不是变得更精神了吗？或许我也该尝试着留一次短发。第二天我就怀疑我做错了，第三天我认为自己的确做错了。就在我鼓起勇气，准备硬着头皮重新到介绍所去询问那个工作还能不能做的时候，那位先生居然给我写了一封信。它就在这里，我可以念给你们听。

温切斯特附近，铜山毛榉

亲爱的亨特小姐：

好心的斯托珀小姐把您的地址给了我，我给您写信是想问问您，能否再次考虑一下您之前的决定。我在她面前对您的描述十分细致，使她对您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她急切地盼望着您的光临。为了补偿我们的癖好带给您的麻烦，我们愿意把您的年薪涨到一百二十英镑——虽然我始终认为这个要求实在算不上苛刻。我太太有些偏爱颜色较深的铁蓝，所以她希望您能够每天早晨穿着这种颜色的服装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而且也用不着您来为这些衣服花钱，因为我们亲爱的女儿艾丽丝——她现在在美国费城——就有一件这样的衣服，根据我的观察，这件衣服会非常适合您的。再者，不管是坐在哪里，又或者按照何种方式来打发时间，都不会让您觉得不方便。至于我要求您剪掉头发，这无疑让人感到十分可惜，因为连我这样跟您只是短暂相见的人都不禁对它赞叹不已。不过恐怕我一定要坚持让您剪掉它了，我只能希望薪水的增加部分能够补偿您的损失。至于对孩子进行照管方面的责任，那简直是小菜一碟。请您务必赏光，我会亲自驾着马车去接您。请您将乘坐的火车班次提前通知我即可。

您的诚实的杰夫罗·鲁卡斯尔

亨特小姐读完了信，终于结束了这长长的叙述，她喘了一口气，然后对我和我的朋友说道：“这封信是我刚刚才接到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现在已经下了接受这份工作的决心了，但是，我仍然认为请您帮我认真考虑一下这个决定是比较稳妥的。”

“哦，既然您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按您的意思办吧，亨特小姐。”福尔摩斯面带微笑。

“您不想劝说我拒绝这份工作？”

“嗯，不得不承认，我确实不想看到一位像您这样优秀的女士来接受这份工作。”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福尔摩斯先生？”

“唉，因为手头没有任何材料，所以一切都不好说，或许你自己的想法就是对的。”

“好像只有一种解释是可能的：鲁卡斯尔确实是个和蔼的好脾气的人，但他的太太却可能是个疯子？由于他想守住秘密——不让妻子被送进精神病院，所以他就千方百计地来满足她的各种奇怪的癖好。”

“这种解释确实说得过去，事实也许就是这样的，合情合理。但不管怎么说，让一位年轻小姐到这样一户人家去当家庭教师，确实不算是什么好事。”

“但是，年薪确实给得很多啊！福尔摩斯先生，这确实很有诱惑力啊！”

“当然，薪水确实很高，简直是太高了——这也是我为您感到担心的最主要原因，年薪一百二十英镑，这是为什么呢？要知道，四十英镑就可以找到一个家庭女教师，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非常特殊的原因。”

“现在我已经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给您了，以后如果我需要帮忙的话，您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有了您做后盾，我的胆子会变大一些。”

“哦，放心吧，您尽管去那里工作，您这个小问题已经变成了这几个月来我最感兴趣的一件事。您所讲的部分事情让人感到非常奇怪，假如您有了疑问或遇到什么危险……”

“危险！难道您料到我会发生危险？”

福尔摩斯的神情很严肃，摇着头说道：“假如我们能未卜先知，那就算不上什么危险了。不过，不管何时——白天或是黑夜，只要您发一封电报，我就会马上去帮您。”

“那太好了，”她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子，脸上的忧愁也荡然无存，“现在，我能放心地赶赴汉普郡了，我马上给鲁卡斯尔先生写一封回信，然后去把我这一头美丽的长发剪掉，明天早晨，我就动身赶赴温切斯特。”亨特小姐又说了几句致谢的话，然后就对我们说了“晚安”，急急忙忙地走了。

当听到她下楼时传来的轻盈而稳重的步伐时，我说：“至少，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姑娘。”

“她现在确实需要这样做，”福尔摩斯的神情依然严肃，“不过假如我们在很久之后还没有得到她的消息，我们就铸下大错了。”

没过多久，福尔摩斯的预言真的应验了。两个星期的时间里，我察觉心里一直在想着她的事情，我甚至怀疑这样一个孤单的小姐会误入歧途，导致严重的后果发生。职务非常轻松，薪水却非常高、对方提出的条件又非常奇怪，所有这些都表明了事情的异乎寻常，虽然我不知道如何确定鲁卡斯尔先生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出于自己的癖好又或是一项精心策划的阴谋，也无法分辨此人到底是善良还是邪恶。而福尔摩斯呢，我看他经常半小时半小时地坐在那里，眉头紧皱，似乎是想什么东西想出了神。而当我说起此事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的大手用力一挥：“材料！材料！材料！”他的耐心并不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材料，我就找不到问题的答案。”但他又经常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大概意思好像是他绝对不会同意自己的姐妹去做这样的工作。

一天深夜，一封电报被送到了我们的手里。这时，我正想要睡觉，福尔摩斯也正想收拾一下，准备开始搞那些令他着迷的化学实验——他可以干上一宿，不过在一般情况下，晚上我离开的时候，总是能够看见他弯着腰作化学实验，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去吃早饭时，就会发现他已经坐到了餐桌旁边。福尔摩斯打开了电报的黄色信封，只是瞥了一眼，就把这封电报扔给了我。

“赶紧查查几点有开往布雷德肖的火车，”他对我说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继续进行他的化学实验。

这封电报写得非常简短，语气也比较紧急：

明午请您到温切斯特黑天鹅旅馆一聚。务必前来！我已无计可施。

亨特

“你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吗，华生？”福尔摩斯这时抬着眼睛，仔细地盯着我，向我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我倒真想去看看。”

“那就赶紧查查火车时刻表吧。”

“上午九点三十分有一班火车，”我翻阅着列车时刻表，“两个小时以后就可以到达温切斯特。”

“这个时间倒是挺合适的，既然这样，我就把丙酮分析实验推迟一下好了，我要让我的精神和体力在明天早上的时候达到最佳状态。”

第二天上午，我和我的朋友坐上了开往英国旧都的火车。一路上，福尔摩斯只是低着头不停地翻阅着报纸，直到过了汉普郡的边界，他才放下报纸，欣赏起沿途的风光来。今天阳光明媚，是一个非常适合出游的日子，一朵朵白云点缀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由西往东缓慢地飘拂着。不过早春的天气仍然有一种清新微寒的味道，使人感到神清气爽，身上的力气大增。从眼前到把奥尔德肖特包围在内的重重叠叠的山冈为我们展现了一派优美的乡村景色，透过一片青翠欲滴的绿色，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许多灰色和红色的农舍屋顶。

“好美丽的风光！”整天生活在雾气缭绕的贝克街，很少有这种机会能让自己感到耳目一新，因此我忍不住饱含热情地赞叹起来。

不过福尔摩斯却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你明白吗，我的朋友，”他说道，“我观察事物的时候一定要把它和自己目前所研究的案子联系起来，或许这是我性格中应当受到谴责的一面。现在你亲眼看到了这些星布于树丛之中的房屋，而那秀丽的景色或许能够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它给我留下的印象却只有一种，那就是这些房子处于相互隔离的状态，于是就很容易令此地所发生的那些犯罪行为无法得到应有的惩罚。”

“上帝！”我叫道，“谁能把犯罪这样肮脏的行为与这些美丽的古老乡村房屋联系在一起呢？”

“这些房屋总是让我的内心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怖感觉，华生，我的这种想法都是根据以往的实际经验得来的，也就是说，就算是伦敦最低微、最丑恶的小街道也没有这令人感到愉悦的美丽乡村更容易发生一些可怕的犯罪行为。”

“你的话可让我吓坏了！”

“不过这个道理却是非常明显的，在城市中，大众舆论产生的压力可以产生法律所不能产生的效果。不管是哪条小巷，只要有一个受到虐待的儿童发出哀求的声音、只要有一个醉汉殴打他人发出的噼啪声，邻居们都会感到同情或是愤怒。况且，所有的司法机构就近在眼前，控诉一经提出，马上就可以采取行动，违法犯罪和被告席离每个人都只有一步之遥。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些位于田野之间的孤零零的房子，每座房子都是在主人自己的田地里建造的，而房子里居住的人大都是一些愚昧无知的乡村农民，他们不懂法律。你想，凶残狠毒的行为，隐藏于表面之下的罪恶，很可能连续不断地发生但不会被别人发觉。如果是这位小姐在温切斯特向我们求救，我们大可不必替她感到担心了，不过危险往往隐藏于她所居住的五英里之外的农村。目前我们知道的是，她的个人安全还没有受到真正的威胁。”

“假如她可以赶到温切斯特来与我们会面，那就证明她是可以脱身的。”

“一点也不假，她还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自由。”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你能对此进行解释吗？”

“我曾经预想过的解释有七种，每种对于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都适用。不过到底这七种情况之中正确的是哪一种，那就只能在了解了那些正在等待我们的最新消息后才能作出最后的判断。你看，那儿就是位于教堂的高塔，不久之后我们就能听到亨特小姐想要告诉我们的事情了。”

“黑天鹅”是位于这条路上的一家颇有名气的小旅店，与火车站的距离不远。那位年轻的女士正在那儿等着我们，她在“黑天鹅”预订了一间房子，午餐也都在桌子上摆放好了。

“真的很高兴看到你们来到这里！”她的声音充满了热情，“实在是太谢谢你们两个了；我确实不懂应该怎么做了，你们的帮助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要尽快说出来，因为今天早上我向鲁卡斯尔先生请假到城里来的时候，他要我答应他在三点钟之前赶回去，但是他却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事情来这里的。”

“那你就把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一一按顺序说出来吧。”福尔摩斯把他那瘦长的腿伸到了火炉边，面容平静地准备倾听女士的讲述。

“第一，整体说来，我并没有受到鲁卡斯尔夫妇的虐待，我这么说是完全出自公平的态度。可我却没法理解他们的做法，我的心里对他们真的很有些担心。”

“他们有什么事情做得让你无法理解？”

“就是他们为自己的行为所作的辩解。不过你能够从我讲述的事情中了解所有的情况。当我到这里的时候，鲁卡斯尔先生就是来到这里接我的，而且还用他的单人马车把我接到了铜山毛榉。就像他所说的那样，这里的环境很美。可这里的房子本身却并不漂亮。那是一幢非常大的、方方正正的房子，被刷成了白色，可是潮湿的环境和恶劣的气候把那房子侵蚀出了很多斑点污痕。房子的四周是场地，其中三面都是树林，而另一面则是一片斜斜的平地，通往房子前面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就拐向了南安普敦公路。屋子前面的场地也属于这所房子，至于房屋周围的树林，都是属于萨瑟顿领主的。因为这屋子大厅门前的正对面长着一丛铜山毛榉，所以这地方的名字就叫铜山毛榉。

“我坐在雇主的车上，鲁卡斯尔依然像以往那样和蔼，当天晚上，他当着妻子和孩子的面，把我介绍给了他们。可以这么说，福尔摩斯先生，在贝克街时进行的猜测并不合乎事实。鲁卡斯尔太太根本没有发疯，但我能看出，那是一位脸色苍白的恬静女人，年龄比她丈夫要小得多。她的年龄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至于那位雇主，至少不会低于四十五岁。在交谈的过程中，我了解了一些情况，夫妻俩结婚已经七年了。鲁卡斯尔先生本来是个光棍，他的前妻为他留下了唯一的女儿，不过现在已经到美国费城去了。鲁卡斯尔私下里曾经对我说过，女儿之所以离开自己就是因为对她继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既然自己的女儿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你可以想象，当她夹在父亲和年轻的继母中间的时候，处境肯定是非常尴尬的。

“照我看，鲁卡斯尔太太不管是在心灵还是容貌两个方面，都属于非常平庸的，她没让我产生什么好感，但也没有让我有什么坏印象，她原本无足轻重，我们很容易明白她是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丈夫和小儿子的。她那淡灰色的眼睛经常会东张西望，一旦觉察出他们有任何一些很小的要求，就尽量设法满足他们。鲁卡斯尔先生对太太很好，只不过是在态度上有些鲁莽和粗野。总起来说，两个人看起来确实是一对非常幸福的夫妇。可是这个女子，她却依然有自己的一些秘密，她经常会让自己陷入到深思中，脸上挂满了愁容。我曾经不止一次在意外的情况下看到她不断地掉眼泪，有时候我想这肯定是由于她的孩子迫使她变得心事重重。确实，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被父母宠坏的、性格又如此之坏的小孩。他的身材明显比同龄人要小，但脑袋却大到了与身体不相称的地步。他一天天不是野性发作，就是沉着脸变得闷闷不乐的。对他来说，唯一的消遣就是对一些小动物实施酷刑。这个小孩在捉老鼠、小鸟和昆虫等方面的确表现出了非常出色的才智。可是我还不想谈论这个小孩；福尔摩斯先生，他和我的事并没有什么关联。”

“不管你觉得自己所说的事情与自己有没有关系，我都很有兴趣听一听，哪怕是一个很小的细节。”福尔摩斯说道。

“我尽可能不让每个重要的细节漏掉。这间屋子让我立刻觉得不舒服的人就是那些仆人的外貌和举止。这个家里只有两位仆人，一位男仆和他的妻子。男的名叫托勒，长得粗鲁笨重，他的头发灰白，脸上留着络腮胡子，身上永远都带着熏人的酒气。有两次我跟他们待在一起，他醉得非常厉害，不过鲁卡斯尔先生就好像没有看见一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家伙的老婆是个长得很高的壮硕女人，长着一副可憎的面孔，像鲁卡斯尔夫人一样不爱说话，但远没有她和气。他们两夫妻可以说是最让人厌恶的人了。不过幸运的是，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保育室和房间里的。这两个房间是连在一起的，都位于房子的角落里。

“进入铜山毛榉之后，刚开始的两天，生活还算平静。到了第三天，鲁卡斯尔太太吃完早饭之后到了楼下，与她丈夫低声说着什么。

“‘哦，对啊，’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道，‘我们非常感激您，亨特小姐，由于您答应我们的要求把头发剪掉了。我当时也向您保证这对于您的容貌并没有丝毫的损伤。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您穿着铁蓝色的衣服合不合身。那件衣服就在您房里的床上放着，在那里您就可以看见它，要是您答应穿上这件衣服，我们夫妻俩都非常感激您。’

“放在我房间床上、等着我去穿的那件衣服有一种特别的暗蓝色光泽。那是用一种质地优良的哔叽料子做成的，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别人曾经穿过的衣服。这件衣服穿在我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鲁卡斯尔先生和太太见了以后都非常高兴，甚至到了显得有些过分的程度。当时他们就在客厅等着我，那里非常宽敞，房子的整个前半部分是一个有三扇落地窗的客厅，位于中间的窗户前有一张背对着窗户的椅子，他们就让我坐在那张椅子上面。接下来，鲁卡斯尔先生就在房间里踱步，同时对我讲了很多我从来都没有听过的笑话。你们无法想象他的样子是多么的滑稽，我笑得肚子都疼了。但是鲁卡斯尔太太很明显是缺乏幽默感的，甚至一笑都不笑，她不过是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脸上现出一副忧郁而又焦急的模样。约莫一个小时以后，鲁卡斯尔先生突然对我说工作的时间到了，我应该换掉那身衣服到保育室去照顾小爱德华了。

“过了两天，同样的表演又进行了一次。我再一次换上了那件暗蓝色的衣服，坐在了那扇窗户跟前，听我的雇主讲他那些没完没了的让人发笑的故事。我再次禁不住放声大笑。不久，他又把一本黄色封面的小说递到了我的手中，然后把我的椅子朝旁边移动了一点点，好让我自己的影子不会挡住书。他要求我大声地念小说给他听。我从某章的中间开始念，大约有十分钟的时间，当我把一个句子念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让我停了下来，并去换衣服开始干活。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这种异乎寻常的表演到底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这是多么难以理解啊！我有一种感觉，他们总是非常小心地不让我的脸对着窗户，所以我的心里充满了一种欲望，想看看我身后到底有什么事情发生。刚开始的时候，这件事好像是不可能成功的。不过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个方法，因为我的手镜恰好被打破了，我就把一片碎镜片偷偷地用手帕裹住。等到我的雇主进行下一次表演时，我假装笑得前仰后合，趁机把手帕拿到脸部上方，稍微摆弄几下，就能够把背后的一切都看清楚了。一开始的时候，我非常失望，因为我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不过等到第二次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一个留着小胡子、身穿灰色衣服的男子恰好在南安普敦公路那儿站着，似乎是在朝着我所在的位置张望，这条公路非常重要，往常总有很多人从这条路上经过。不过这个人却不像过路的，他斜倚在农场周围的栏杆上，而且非常认真地盯着这边。这时，我把手帕放低了一些，偷偷地看了鲁卡斯尔夫人一眼，我看到她正用一种最尖利的眼神瞪着我，我猜她已经知道我手里拿着镜子了，不过她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而是站起身来对她的丈夫叫道：‘杰夫罗，那条路上有个坏小子正盯着亨特小姐看呢！’

“‘亨特小姐，那个人是您的朋友吗？’

“‘他不是我的朋友，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

“‘啊，这是多么不礼貌的行为呀！亨特小姐，请您转过身子，冲着他挥手，让他走吧。’

“‘我想不理他也许会更好一些吧。’

“‘不行，不行，那样他就会经常在附近游荡，请您把身子转过去，像我一样挥手让他赶紧走。’

“我按照鲁卡斯尔先生的吩咐做了，这时，他的太太也把窗帘拉了起来。这件事是一个星期以前发生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用在窗户那儿坐着，也不用穿着那身蓝衣服了——当然，那个男人也没有在路上出现过了。”

“哦，亨特小姐，您说的这些让我很感兴趣，请您接着往下说吧。”福尔摩斯说道。

“就怕您觉得我说的这些事情会有些缺乏条理，因为它们看起来是那样的支离破碎，不过这也许正好说明我讲的这些事情是互不关联的，就在我刚刚到达那里的第一天，鲁卡斯尔先生领着我进门的时候，我们经过了一间紧挨着厨房的小屋。当时，我听见里面有铁链叮当作响的声音，好像有一头大型的动物被关在里面，我听到了它来回走动的声音。

“‘在这里能看得清楚一些！’鲁卡斯尔先生指着两块木板之间的一道缝让我朝里看，‘这个家伙长得难道不漂亮吗？’

“透过那道板缝，我向里面看去，由于光线很暗，我只看到了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以及一个模模糊糊的蜷伏的身体。

“‘用不着害怕，’东家看到我一脸惊讶的样子之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我家的一条獒犬，名字叫做卡罗。虽然在名义上它是属于我的，可事实上，只有我们家那位饲养员——老托勒，才能让它变得服服帖帖。每天我们只喂它一顿饭，而且还不能喂太多，只有这样它才能一直保持一种像芥末那样的热辣劲儿。一到晚上，托勒就会把它放出来，假如有人胆敢私自闯到我的家里来，就会遭遇卡罗的利齿，到那时，他只能跪下来祷告，求上帝保佑他了。所以，我也向您提出一个请求，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到了晚上，请您千万不要让脚跨出门槛一步——任何理由都不可以，只要您有一点儿那样的行为，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卡罗。’

“鲁卡斯尔先生给我的这个警告并非是毫无根据的，两天之后的一个夜里，大概是凌晨两点，我碰巧从卧室的窗口向外望去，那天晚上的月亮很美，房子前面的草坪上披着一层皎洁的银光，看起来就像白天一样。正当我站在窗前，沉浸在那片美丽而又安静的景色中时，忽然发觉铜山毛榉树的阴影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过了一会儿，它移动到了月光下面。这下子，我准确无误地认出了它，那是一只跟小牛犊子差不多大的巨型猎犬，它的毛是棕黄色的，颚骨又宽又厚，还有些下垂，一张黑黑的大嘴，骨骼硕大突出，真是恐怖极了。后来，它慢慢地穿过草坪，消失在了另一边的阴影中，这只大狗让我的心里不停地打战，我觉得什么样的小偷或者强盗也不会像它那样让我怕成这个样子。

“我还要告诉您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您是知道的，我在伦敦的时候就已经把我的头发剪短了。被剪掉的一大绺头发被我放在了箱底。一天夜里，主人家的小孩被我哄睡之后，我觉得很无聊，为了消遣时间，于是就逐个打开了摆放在房间里的家具，并开始整理自己的零碎东西。这间屋子里有一个老式的衣柜，看起来已经很旧了，柜子上部的两个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是空的，最下面的那个抽屉却是锁着的。没有上锁的两只抽屉都被我的衣服和其他一些生活用品塞满了，可是我还有很多东西无处安置。因为不能使用第三个抽屉，所以我觉得非常郁闷。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它可能只是无意之中被随随便便锁上的，因此我就拿着一大串钥匙，试图把上面的锁打开，结果我所使用的第一把钥匙就刚好把那把锁打开了，这可真是太巧了。抽屉里面放着一样东西，而且只有这一样，但我敢发誓，你们绝对不会想到那是一件什么样的东西——居然是我那一绺被剪下来的头发！

“我把那绺头发拿起来认真地看，要知道，我的头发在色泽、密度上都是非常独特的，而那绺头发居然和我的几乎完全一样。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了。难道抽屉里的头发真的是我的，这怎么可能呢？我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我自己的箱子，把装在里面的物品全都倒了出来，我的头发就放在箱子的底部。我拿着两绺头发在一起比较，天啊，福尔摩斯先生，我敢发誓，它们竟然分毫不差。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我感到莫名其妙，怎么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我就把那绺让我感到困惑的头发放回了抽屉，而且在鲁卡斯尔夫妇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我不想跟他们提起这件事——我认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是不对的。

“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您已经发现了，我这个人天性比较喜欢观察周围的事物，没过多久，在我的大脑里就对整座房子形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轮廓。我发现，根本没有人住在这座房子其中一面的厢房里。托勒一家人的住处有一条通道，通道的对面是这套房子的门，但房门一直都上着锁。可有一天当我正在往楼上走的时候，看到鲁卡斯尔先生刚好从那道门里走了出来，而且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当时他的脸因为发怒而变得两颊通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太阳穴两边青筋毕露，与我平常看到的那张胖胖的、充满愉悦神情的脸相比，鲁卡斯尔先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看到我之后，急忙锁上了那扇门，然后又匆匆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鲁卡斯尔先生的举动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到了应该带着那个男孩儿到室外散步的时间，我特意兜了一个圈子，装着不在意的样子踱到了房子的另一面，那面共有四扇窗户，其中三扇已经变得肮脏不堪了，只有第四扇窗户因为拉下了百叶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所有的窗户从外面看显然已经弃置不用很久了，正当我在几扇窗户面前来回踱步、偶尔用眼睛偷偷瞟那儿一眼时，鲁卡斯尔先生来到了我的面前，样子就像平常那样愉快。

“‘啊！我亲爱的年轻的小姐，假如我从您的身边走过却没有跟您打招呼，那么希望您千万不要认为我是一个举止粗鲁、毫无礼貌的人，因为我刚刚正忙着处理一些个人事务。’

“我让他把心放进肚子里，我并没有察觉到他有什么冒犯我的地方。‘顺便问您一句，’我对他说，‘上面的那套房间好像是空着的，因为我看到有一扇窗户是关着的。’

“他显然对我的话感到意外，而且，我似乎还从他的表情中感觉到了一点儿吃惊的成分。

“‘那几间被我改造成了暗室，您不知道，照相可是我的一大爱好啊，’他说，‘不过，哎！我们家请来的年轻小姐是多么细心啊！谁能相信这一点呢？谁能呢？’雇主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虽然是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的，可他的眼神看起来却并不怎么有趣，我感觉到的只是怀疑和恼恨，绝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成分。

“当我知道这间房子里还有一些人家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东西之后，我的好奇心就更加强烈了——与其说是好奇心，倒不如说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这种感觉是我们女人的本能。总之无论如何，确实是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这道禁止入内的门里面准是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越是这样，我就越想知道个究竟，因此我开始努力地寻找进入这道门的机会。

“就在昨天，我终于得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不瞒您说，除了这位鲁卡斯尔先生，托勒夫妇俩也都曾经在这间空屋子里忙过些什么。有一次我就亲眼见到托勒两手抱着一个大黑布袋从那间房子里走了出来。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喝得大醉，昨天晚上也是如此，当我上楼的时候，我看见钥匙还在那门上的锁孔里插着，我敢肯定这是托勒粗心大意的结果。当时鲁卡斯尔一家人正好都在楼下，对我而言，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我把钥匙轻轻一扭，打开了那道门，然后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眼前是一条小小的过道，两边的墙没有经过裱糊，地上也没铺地毯，它的尽头是一个直角的转弯。转过去之后可以发现并排的三道门，其中第一道门和第三道门都敞开着，里面是又脏又暗的空房间，其中一间的窗户是两扇，另一间的窗户是一扇，窗户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土，这也是为什么一到傍晚那边的光线就会变得非常昏暗的原因。中间那扇门是关着的，一根从铁床上拆下来的粗铁棒横挡在外面，铁棒的一端被锁在了钉在墙上的铁环上，另一端则被一根很粗的绳索绑在了墙上，而且这道门的外面也上了一道锁，不过钥匙却没在那儿。很显然，这道被严密封锁起来的门与我在外面看到的那扇关起来的窗户是属于同一个房间的。从房门底下的缝隙透出来的微弱光线可以推测，房间里面并不十分黑暗。毫无疑问，里面应该有类似天窗的东西，光线能够从房顶透射进来。正当我在过道里站着，一边凝视着那道让人感到非常凶险的门，一边猜测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时，房间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从门底下的那道缝隙透出来的微弱光线中，我看到了一个来回走动的人影。这让我的内心猛地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恐怖感。我的神经一下子绷得紧紧的，就像失去了自控能力似的，我扭过头就往回跑，那时我觉得自己的衣裙好像被一只恐怖的手紧紧抓着似的。我顺着那条过道一路狂跑，直到冲过外面那道门，扑到了在外面等候着的鲁卡斯尔先生的身上。

“‘没错儿，’我的雇主微笑着对我说，‘真的是你，当我看到门是开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进去了。’

“‘啊，真是吓死我了！’我大口地喘着气说道。

“‘亲爱的女士！亲爱的女士！’福尔摩斯先生，你根本无法想象他的态度是多么的亲热，多么的体贴，‘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样呢，亲爱的女士？’

“他对我说话时的语气和态度简直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他这样做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一直都是很小心地防范着他的。

“‘我可真是太傻了，居然走到了那些空房子里面去了，’我对他说道，‘不过，那里的光线实在是太昏暗了，那么凄凉、可怕的地方，吓得我又赶紧跑出来了。唉，里面可真是静得可怕啊！’

“‘真的那么安静？’他的声音有些尖锐，眼睛也一直瞪着我。

“‘怎么回事？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情况才对呢？’我向他问道。

“‘您没看到我把这个门锁上吗？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说，闲人是不应该走进去的，这么简单的事情您都不明白吗？’鲁卡斯尔先生还是用他那极其亲切的微笑模样对着我。

“‘早知道是这样，我一定……’

“‘既然这样，好吧，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要是你再让你的两只脚跨过那道门槛的话……’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微笑马上就变成了一种面目狰狞的冷笑，他的脸也像魔鬼一样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会把你扔到关着獒犬的那间屋子里去的。’

“我当时被他的话吓到了，甚至一度忘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我觉得自己应该是匆忙地从他的身边跑过，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真的，我什么都记不清了，后来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但我一想起鲁卡斯尔先生的样子，浑身就不停地颤抖。要是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办的话，我也不能再待在那里了。这时，我想到了您，福尔摩斯先生。那座房子连同里面的男人、女人、仆人，甚至包括那个男孩在内，都让我从内心里感到十分恐惧。如果我能把你们领到那儿去就好了。当然，我是完全有条件从那所房子逃走的，可是我心里的好奇和恐惧都是那样的强烈。于是我下定决心，要给您打一份电报。我穿戴好衣帽，到大约半英里之外的电报局给您发了电报；回去的路上，我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可是当我走近那所住宅的大门时，心里还是难免产生了一种惊慌的感觉，我生怕那只大狗被放到了院子里。当我想到托勒已经在那天夜里喝得酩酊大醉，便料定他此刻还在睡觉，而且我知道这个家里只有他能应付这个充满野性的畜牲时，我便放心了，因为别人是不会冒着生命的危险把它放出来的。我悄悄地溜进了房间，果然没有任何异样。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们，我便兴奋得无法入睡。今天早上我向鲁卡斯尔先生请假到温切斯特来，果然也没有让他生疑。不过三点钟之前我一定要回去，因为鲁卡斯尔夫妇准备出门做客，今晚不在家，我必须帮他们照顾那个男孩。好了，我现在已经把我经历的所有事情全都对您讲了，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能将这其中隐藏的秘密对我讲明白，我会十分高兴的，而且，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接下我该怎么做呢？”

听了这个离奇的故事之后，福尔摩斯和我简直像着了魔一样。福尔摩斯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脸上现出了一副极为严肃深沉的表情。

“那个托勒现在还睡着呢？”他问道。

“对，我来之前，听见托勒的老婆对鲁卡斯尔太太说自己对丈夫真是无可奈何。”

“那就好，鲁卡斯尔今天晚上要和太太出门？那所房子里有没有地下室？你能不能找到一把结实的锁头？”

“房子里用来藏酒的地窖就行。”

“看你处理这件事的手法，亨特小姐，你可算得上一位智勇双全的姑娘了。你想不想再干一件让自己终身难忘的了不起的大事？说实话，假如您在我心里不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的话，我就不会向您提出这样的要求了。”

“您想让我做什么事？我一定照办。”

“我和我的朋友华生会在七点钟的时候赶到铜山毛榉。那时鲁卡斯尔夫妇应该已经离开家了。至于托勒，我想那时他仍然做不了什么事情。那就只剩下托勒太太了，她很可能会向警察报告此事。我想让你找个理由让她到地窖里去，然后用锁把她关在里面，那么我们就可以放心地进行我们的计划了。”

“放心吧，我一定会做好这件事情的！”

“太好了！现在让我们来对这件事进行一下彻底的分析。显然，目前只有一种说法能够解释一切，你被请到他的家里是去冒充某个人的，而被你冒充的那个人此刻正被囚禁在你说的那间被封锁的屋子里，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我敢断言，那个被囚禁的人就是鲁卡斯尔的女儿艾丽丝。假如我的记忆力没有出错，此前她被说成到美国读书去了。你之所以被鲁卡斯尔先生选中，无疑是由于你的身高、胖瘦以及头发的色泽与艾丽丝小姐是一样的。她很可能是因为患上了某种疾病，所以不得不把那么好的头发剪掉，所以，鲁卡斯尔才会坚决让你作出巨大的牺牲——剪掉你的头发，艾丽丝小姐的头发被你看见完全是一个巧合。至于那个经常在公路上徘徊的男人，肯定是她的一个朋友，我想那很可能就是她的情人，甚至是未婚夫。由于你穿上了艾丽丝的衣服，你们长得又有几分相像，所以当他看到你时，就从你的动作和表情中，误以为艾丽丝的日子过得确实非常愉快，而且认为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关心和爱护了。为什么晚上要把那只大狗放出来呢？那是鲁卡斯尔先生为了防止他和她接触才这么做的。一切都非常清楚了，这件案子最让人担心的就是那个男孩的性格。”

“这与男孩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解地问了一句。

“亲爱的朋友，身为一名医师，你要想深入了解一个孩子的脾气秉性，首先要研究他的父母，那么你就没想过，这道理反过来同样也可以说得通吗？我经常为了了解父母的品格，而先研究他们的孩子。这男孩的性格如此残忍，而且是单纯地为了残忍而残忍，不管这样的性格是来自他那笑里藏刀的父亲——他是我重点怀疑的对象，抑或是受他母亲的影响，对于那位被他们握在手心里的可怜的姑娘肯定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确信你说的是非常正确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亨特小姐激动地大声说道，“仔细回想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事情，我认为你这番分析是非常中肯的，那我们就不要再耽搁时间了，快点回去解救那位可怜的姑娘吧！”

“我们务必要万分小心，因为鲁卡斯尔是个非常狡猾的人，要对付他可不容易。七点钟之前，我们做不了什么事情，不过到了七点我们就可以一起解开这个谜团了。”

言出必行，手表上的指针刚刚指向七点，我们就准时赶到了铜山毛榉，双轮马车也停放在了路边的一家小旅店里。树上那黑黑的叶子就像擦了油的金属，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亮光，这是个很明显的标志，就算亨特小姐没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微笑着迎接我们，我们也能准确地辨认并找到鲁卡斯尔的家。

“都做好了吗？”福尔摩斯问道。

这时，楼下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几声清晰而响亮的撞击声。“托勒太太已经被关在地窖里了，”亨特小姐说道，“托勒现在还在厨房的地毯上躺着，呼噜就像打雷一样，绝对不会醒。这是他身上的那串钥匙，跟鲁卡斯尔先生身上的钥匙都是一样的。”

“你做得太漂亮了！”福尔摩斯先生热情地赞美着我们的委托人，“现在就请你带路，把我们带到那个房间，让我们来结束这桩黑暗、罪恶的勾当吧。”

我们跟着亨特小姐到了楼上，打开房门的锁，顺着过道一直往里走，来到了亨特小姐所说的那道被封锁着的门面前。福尔摩斯把捆着粗铁棒的绳索割断，搬开铁棒，拿着钥匙开始一把一把地试验，但那把锁却不能被打开，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动静，福尔摩斯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我并不认为我们来晚了”，他对亨特小姐说道，“你最好不要跟着我们进去，华生，现在我们一起用肩膀顶住它，看看这道门到底能不能拦得住我们。”

这道门本来就已经腐朽不堪、摇摇晃晃了，哪里经得住两个人一顶，只一下，门就塌了。我们冲进去一看，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非常简陋的小床、一张很小的桌子和一筐衣服，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房间顶部的天窗已经被打开了，被囚禁在这里的人早已失去了踪影。

“这中间有些鬼名堂，”福尔摩斯说道，“或许那个家伙猜出了亨特小姐的想法，比我们早一步把被害人带走了。”

“怎么带走的？”

“从这个天窗。很快我们就能知道他是怎么干的了。”福尔摩斯登上屋顶，“啊，是这样的，”他叫喊起来，“这儿放着一架很长的轻便扶梯，就靠在屋檐上。”

“可这不太可能啊，”亨特小姐说道，“他带着太太出门时，扶梯并没有放在那儿。”

“肯定是他中途跑回来搬到这里的，我说过，这个人非常狡猾，非常危险。现在你们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了吗？假如这不是他才怪呢。华生，你最好准备好手枪。”

福尔摩斯的话还没说完，有个人已经来到了房间的门口，这个人肥胖、粗壮而又结实，手里还提着一根很粗的木棍。一见到这个人，亨特小姐马上发出了一声尖叫，蜷缩起身体靠在了墙上。可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却纵身上前，沉着地与他对视。

“你这个恶棍！”福尔摩斯说道，“你把自己的女儿带到了什么地方？”

胖子瞪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屋子的四周，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上面被打开的天窗。

“这句话应该让我来问你们才对！”他的声音非常尖利，“你们就是一帮贼！贼探子！我可把你们捉住了，不是吗？你们落进了我的手掌心，我一定要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他扭转肥胖的身躯，噔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他肯定是去放狗了！”亨特小姐惊恐地大声说道。

“放心，我手里有枪！”我说。

“我们最好关上门，”福尔摩斯说完，就带着我们一起冲下楼去。还没等我们来到大厅，就听见了一阵猎犬狂吠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惨叫和猎犬撕咬东西的声音，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正在这时，一个脸带醉意、有点上年纪的人晃动着胳膊从边门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正是托勒。

“上帝，”他吃惊地大叫了一声，“是谁把狗放出来的？它可两天没吃过东西啦，快点儿，快点儿，否则就晚了！”

我和福尔摩斯赶紧飞奔过去，托勒紧紧地跟着我们，转过屋角，就看见一只体形庞大、饥饿难耐的畜牲，它那黑乎乎的大嘴死死地咬住了鲁卡斯尔先生的喉咙。鲁卡斯尔先生则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了悲惨的号叫声，我冲过去对着大狗开了一枪，打烂了它的脑袋。大狗随即倒下，但那白森森锋利的獠牙仍然咬住了鲁卡斯尔先生那层层褶皱的肥硕颈部。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人和狗分开，然后把伤者抬进了房子里。鲁卡斯尔先生虽然还活着，但身上却已血肉模糊，非常的可怕。我们将他放到了大厅里的沙发上，并派已经被吓得惊出一身冷汗的托勒给鲁卡斯尔太太送信去。我用尽浑身解数，好让他的痛苦减轻一些，这时，一位又瘦又高的女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托勒太太！”亨特小姐惊叫了一声。

“是我，亨特小姐，鲁卡斯尔先生回家后，把我从酒窖放出来了，我才到上面来找你们。唉，亨特小姐，要是你早点让我知道你的计划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告诉你，不用费那么大的力气来做这件事情了。”

“啊！”福尔摩斯机敏地凝视着托勒太太，说道，“很明显，关于这件事的内情，托勒太太比我们每个人都更有发言权。”

“您说得对，先生，我的确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现在，我也正想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那就请您坐下来，慢慢地说出我们想听的事情。我不得不承认，关于这件事，我还有几个地方不太清楚。”

“我会跟你们说清楚的，”托勒太太说道，“如果我可以早些从地窖里被放出来，我早就说出来了。假如这件事会闹到法庭上去的话，请你们记住，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因为我也是艾丽丝小姐的朋友。

“艾丽丝小姐在家里一直都过得很不快乐，自打鲁卡斯尔先生续弦开始，艾丽丝小姐就一直心事重重，在这个家里，她总是受到怠慢，无论什么事，她都没有说话的份儿。不过，在她认识福勒先生之前的日子里，她所受的待遇也还算不上很糟糕。据我所知，根据艾丽丝小姐生母临死之前所立下的遗嘱，艾丽丝小姐拥有属于自己的权利，可是她一直保持安静和容忍的态度，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与自己权利相关的话，反而还把自己的一切交给父亲打理。鲁卡斯尔先生明白，只要自己和她在一起，就可以安心，可是一旦她有了丈夫，那么两个人就会要求鲁卡斯尔先生按照法律的规定，把他们应得的东西拿走。就这样，鲁卡斯尔先生认为，是时候制止这件事情发生了。他要求女儿签署一份文件，文件中声明不论艾丽丝小姐是否结婚，父亲都可以使用她的那份儿遗嘱。艾丽丝小姐不想签字，他就一直闹，以至于让她得了六个星期的脑炎，这其间，艾丽丝小姐一度濒临死亡。后来，她渐渐恢复了健康，可是却变得骨瘦如柴，连那一头美丽的头发也给剪掉了；所有这些都未能令她那位年轻的男朋友改变心意！福勒先生对艾丽丝小姐依然保持着十二分的忠诚。”

“哦，”福尔摩斯说道，“感谢您的好意，您所陈述的这些情况让我们对这件事的认识已经非常清楚了，至于后面的事情我就能依靠推断得知了：正因如此，鲁卡斯尔先生就——我敢断定，他采取了囚禁艾丽丝的办法？然后又特意从伦敦请来了亨特小姐，目的是为了摆脱福勒先生令他感到厌烦的纠缠？”

“正是如此。”

“但是福勒先生却是一位锲而不舍的人，就像一名优秀的水兵那样，他把这所房子全都封锁了。当他遇到你之后，就通过金钱或其他某种方式打动了你，让你确信你们拥有共同的利益。”

托勒太太面色安祥，说道：“他可是个待人和蔼、出手大方的先生。”

“所以，他想尽办法地让你丈夫一直有酒可喝，又让你在主人出门之后就准备好一架扶梯。”

“先生，你说得太对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托勒太太，我们是应该对你说声谢谢的，”福尔摩斯说，“因为是你把所有让我们感到迷惑的事情澄清了。此刻，村中那位外科医生与鲁卡斯尔太太就要到了，我觉得，华生，我们现在最好把亨特小姐护送回温切斯特去，我觉得我们在这儿的合法地位似乎很成问题了。”

门前种植着铜山毛榉的那所不吉利房子的谜团终于解开了。鲁卡斯尔先生最终还是幸免于难，他的精神非常颓丧，幸好有一位对他非常忠诚的妻子，他才能生存下去。他们家的老仆人还是跟他们在一起住的。也许他们了解了太多鲁卡斯尔一家人过去的事，所以鲁卡斯尔先生很难有理由把他们辞退。而福勒先生和鲁卡斯尔小姐在他们离家以后的第二天就在南安普敦登记结婚了。福勒先生目前在毛里求斯岛当政府公务员。而那位维奥莱特·亨特小姐，福尔摩斯的做法让我觉得有些失望。因为她不再是他所接手案件中的核心人物，所以他也没有再对这位小姐表现出进一步的兴趣了。这位小姐眼下在沃尔索尔地区的一家私立学校当校长，我有理由相信她能够在教育方面取得很大的成绩。

黑彼得

1895年，我的朋友福尔摩斯表现出从来没有过的良好状态，他精神振奋，身体强壮。随着他的知名度一天比一天高，到贝克街向他求助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名人。就算把其中的一两个人的名字以暗示的方式说出来，我也会受到人们的责备，说我不是一个稳重的人。就如同所有有成就的艺术家为艺术而生存那样，除了霍尔得芮斯公爵一案，福尔摩斯从来不会因为他卓越的功绩而向他的委托人索要很多的钱财。他的品格是如此清高，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成是任性，如果他不认为当事人值得同情，就算那位当事人再有钱势，福尔摩斯也不会接受他的案件。但是，如果遇到他认为值得同情的当事人，即使那个人是个普通人，他可以在连续几个礼拜里，一心一意、废寝忘食地研究案情，案件越是离奇，就越能激发他的想象、展现他的谋略。

1895年是一个令人难以忘记的年头，因为在这一年里发生了一系列让人匪夷所思的案件，为这些案件他付出了很多精力，其中有一件是对红衣主教托斯卡离奇死亡的侦查，这桩案子是依照神圣教皇的特殊指令进行的，福尔摩斯对这件案子的侦破让人拍手叫绝。还有就是恶名昭著的、养金丝雀的威尔逊终于被捕入狱，伦敦东区从此少了一个祸害。接下来就是发生在屋得曼李庄园的惨案，一位名叫彼得·加里的船长被离奇杀害。如果不把这桩案件叙述一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侦破案件的记录就不那么完美了。

那年七月的第一个星期，我的朋友福尔摩斯经常不回家，甚至是很长时间见不到他，我心里清楚有桩案子需要他处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曾经有几个衣着俗气、谈吐粗鲁的人来找他，还向我打听关于巴斯尔上尉的事，这让我明白福尔摩斯正用一个假名子在某个地方处理案子。他曾经用过很多假名，以此来掩人耳目，使人们很难发现他显赫的身份。在伦敦，他有不下五个临时的住处，而且在那些不同的住处他会使用不同的姓名和不同的职业。但是，关于他正在调查的案件，他没在我面前提起过，我也没有追问他的习惯。在我看来，他这次调查的案件与以往的那些比起来有些不一样。他在吃早餐前就出门了，当我坐在桌前要吃饭时，他大步流星地回来了，头上戴着帽子，腋下夹着一根形状有点像伞的有倒刺的短矛。

我大声说道：“我的上帝！福尔摩斯，别告诉我你夹着这个东西在伦敦的大街上到处走？”

“我今天早上去了一家肉店。”

“肉店？”

“现在我的肚子饿极了。亲爱的朋友，早上起来锻炼身体是十分有益的。但是，你肯定猜不到我做了什么运动，我愿意跟你打赌。”

“其实我懒得猜。”

他低声笑了，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上咖啡。

“如果在刚才，你去阿拉尔代斯肉店的后堂，就能看见一头死猪被挂在天花板上，还在不断地摇摆着，旁边有位穿衬衣的绅士，手里正握着它用力地戳向那头猪。这个大力士就是我，让我兴奋的是，没费多大劲儿，我把猪戳穿了。你是否也想试试啊？”

“不！我不想做那种事。为什么你要那么做呢？”

“我这么做是想调查屋得曼李庄园的惨案——哦！霍普金，昨天晚上我就收到了你的电报，我非常愿意与你相见。请坐下来和我们一块吃早餐吧。”

我们这位客人十分机智，他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身穿素雅的花呢料外衣，却依然保持着穿官方制服的笔挺风度。一下我就认出来了，他就是年轻的斯坦莱·霍普金警长。在福尔摩斯的眼里，这个年轻人非常有前途，而且这个年轻的警长非常佩服福尔摩斯对案件科学的侦破方式，像学生对老师那样仰慕和尊重这位著名侦探家。霍普金面带忧愁，非常沮丧地坐在桌子旁边。

“谢谢！先生，来这前我已经吃过早餐了，昨晚我睡在市里了。因为昨天我来向您汇报情况。”

“你要汇报什么情况？”

“失败了，先生，彻底失败了。”

“案件毫无进展吗？”

“哎呀，看来我要亲自来调查这个案件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特别希望您来调查。这个案子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重大案件，但是我却毫无头绪。看在上帝的面上，请您帮帮我。”

“那好吧，恰好我已经详细了解了目前所有的材料，也看过你写的那份调查报告。不过我想听一听你对现场发现的那个烟丝袋有怎样的看法？这会不会是一条线索呢？”

霍普金看上去像是吃了一惊。

“福尔摩斯先生，那个烟丝袋是那个老船长自己的。那袋子上还有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烟丝袋是用海豹皮做成的，那是因为那个老船长善于捕捉海豹。”

“但是那个老船长没有烟斗啊？”

“是的，先生，在现场我们是没有找到烟斗。因为他的确很少吸烟，但是，他的烟丝也可能是为他的朋友准备的。”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我问你对现场发现的烟丝袋的看法，是想告诉你要是这个案子由我调查的话，我会从这个烟丝袋着手查起。我这位名叫华生的医生朋友对这个案子一点也不了解，我嘛，也愿意再听你叙述一遍事情的经过，所以请你再简单为我们讲一遍事情的经过。”

这位年轻的警长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我这有一份年谱记载着彼得·加里船长一生所做的事情。他是在一八四五年出生的，今年五十岁。他是一个捕捉海豹和鲸鱼的高手。在一八八三年，他做了丹迪港[1]的捕海豹船——“海上独角兽”的船长。他接连出航很多回，每回都有收获。在一八八四年，他退休了。经过几年的旅行，他最后在苏塞克斯郡定居下来，在离弗里斯特住宅区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小块地方，那个地方叫屋得曼李。在那里，他住了六年，于上周被害。

“这位船长跟一般人比起来有很大不同。在平时的生活里，他严格遵循清教徒式的生活方式，在性格上，他阴郁寡谈。他家里有妻子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儿，还雇有两个女佣。但是佣人更换频繁，可能是因为家庭环境压抑，让人难以忍受。这位船长嗜酒成性，他喝醉了就像恶魔般胡作非为。住在附近的邻居都知道他有时半夜发酒疯时就把妻子和女儿赶出屋子，打得她们满院子乱跑，最后那两个挨打的女人的叫声把全村人吵醒。

“曾经有一回，教区的一位老牧师来到他的家里，批评了他恶劣的行径，他对这位老牧师破口大骂，也因为这件事他被传讯。简单来说，福尔摩斯先生，在这个世界上，你要想找一个比彼得·加里更蛮横的人是非常困难的，据说，他当年做船长时也是如此。海员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黑彼得。给这个蛮横的船长起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长相——他的脸和他黑色的大胡子，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认识他的人都惧怕他的蛮横。可想而知，他的所有的邻居都非常讨厌他，见到他都会躲得很远，他被残忍地杀死后，我没有听到一个人说过感到难过和惋惜。

“福尔摩斯先生，在那份调查报告中您可能有所了解，这个凶恶的船长有一间木制的小屋，也许您这个朋友对这一点还不太了解。他在他家的外面建造了一间木头房子，他还给这间木屋起名为‘小船舱’，这间木屋离他的家大约有几百码的距离，每天晚上他都会在木屋里过夜。这个木屋只有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有十六英尺长、十英尺宽。房子的钥匙就放在他衣服的口袋中，他在小木屋里盖的被子都是非常清洁的，他从来不允许其他人进入他的小木屋。小屋子的四面都有窗户，每个窗子上都挂着窗帘，但是屋子的窗户却从来都不打开。小屋的一扇窗户与大路相对，一到夜晚掌灯时分，人们经常会望着小屋来猜测他在做些什么。先生，我们只能从这间小屋的窗户提供的情况得到这些调查的结论。

“您可能还有印象，在他被杀死的前两天，有一天半夜一点钟的时候，有个名叫斯雷特的石匠，从弗里斯特住宅区的方向走过来，经过这间小木屋，于是他停下来朝里看了看，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照在屋外的几棵树上。石匠肯定地说：‘在窗帘上能清楚地看见一个人脑袋的影子，那个影子还左右地摆动，而且这个头影肯定不是彼得·加里的，因为这个石匠对彼得也很熟悉。窗帘上映出的影子是一个长满了胡须的人头，这位船长虽然也留有胡须但是和这个影子大不一样，这个影子的胡须不长，还向前翘着。’石匠就是这么说的，在设在大路边的一家小酒店里，他坐了两个钟头，这家酒店离木屋也不远。那一天是周一，发现船长的尸体是在周三。

“就在周二，彼得·加里又喝得大醉发起酒疯来，他就像一头吃人的野兽那样凶暴，他在自己家的附近徘徊，他的妻子和女儿听见他的声音就都藏了起来。到了深夜，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里。大约在第二天凌晨两点钟时，他的女儿听到从那间小屋里发出吓人的惨叫声，因为他女儿睡觉时总是开着窗户。他喝醉了发酒疯就会大声地吼，所以根本没有人会留意这声惨叫。在早上七点钟的时候，一个女佣人看见小屋的门没有关，但是她们都很惧怕黑彼得，所以一直到中午时才有人敢去小木屋查看他的情况。站在的门那儿朝屋里看，那个恐怖的场面让人毛骨悚然，发现的人赶忙跑回村报警。没有一小时我就去了现场调查这个案件。

“福尔摩斯先生，您知道我作为一个警察见过很多凶杀案，可以说见到死人时我还是相当镇静的，但是当我把头伸进这间小屋时，我也被当时的场景吓坏了。屋子里成群结队的苍蝇嗡嗡地叫个不停，地上和墙上都有很多血迹，看上去就像一个屠宰场。那个船长管这间房子叫小船舱，那也的确像一间小船舱，因为置身屋内你会有种在船上的感觉。在房间的一头儿有一张床，一个贮物箱，地图和图表，还有一张“海上独角兽”号的油画，房间里还有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一排航海日志，整个房间的布置与船长的船舱一样。彼得的尸体就靠在墙的正中央，他死前可能非常痛苦，脸都扭歪变形了，他下巴上花白的大胡子也因为痛苦而向上翘起。他坚实宽阔的胸膛被一支捕鱼用的钢叉穿透了，穿透他胸膛的钢叉又深深地叉进他背后的木墙上。老船长就像一只甲虫一样被钉在了墙上。很明显，他临死前发出了那声悲惨的吼叫。

“福尔摩斯先生，我学您破案的方法，对屋里屋外的地面都经过认真地检查，才同意搬动屋里的东西。在地面上我没有发现任何脚印。”

“你说没有发现脚印？”

“是的，先生，现场肯定没有脚印。”

“亲爱的霍普金，我侦破过很多的案件，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些会飞的动物杀人。只要这个杀人的家伙长着两条腿，就肯定能留下脚印，或者是蹭过的痕迹和那些轻微移动的痕迹，擅长运用科学来侦破案件的侦探就能发现这些细节。一个溅满鲜血的房间竟找不到任何破案的线索，这真令人难以置信。看了你的调查报告，我感觉现场的有些东西你是没有仔细检查的。”

霍普金警长听了福尔摩斯这番带有讽刺意味的话后显得有些难堪。

“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是后悔当时没把您请去，可是现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了。现场还有一些需要特别注意的东西。一件是那把插在彼得胸膛的鱼叉。凶手杀死彼得时，从墙上的工具架上随手抓起的。工具架上还有两把，还有一个放鱼叉的位置是空的。插在彼得身上的鱼叉的木柄上刻着“SS，海上独角兽号，丹迪”的字样。从现场能推断出凶手当时非常愤怒，随手抓起了这柄钢叉。凶杀案发生的时间是在凌晨两点，彼得·加里在遇害时衣着整齐，这说明彼得与这个杀人犯事先已经约好，桌子上的一瓶罗姆酒还有两个用过的杯子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福尔摩斯说：“我认为你刚才讲的两个推论都非常合乎情理。屋子里除了罗姆酒外还有其他的酒吗？”

“有，贮物箱上的一个小酒柜里，还有白兰地和威士忌。但是这些酒与案件没有关系，因为那些酒瓶是满的，小酒柜中的酒没有被动过。”

福尔摩斯说：“即使这样，酒柜子中那些酒还是能帮助我们的。不过现在，请你先讲讲你觉得与案件有关的东西吧！”

“桌子上面还放着那个烟丝袋。”

“烟丝袋放在桌子的什么位置？”

“放在桌子的中间。那个烟丝袋是用海豹皮做成的，而且那海豹皮没有经过加工还带着毛，烟丝袋上还有个皮绳可以捆住。烟丝袋盖儿的里面写着‘P.C.’。袋里装着半盎斯强烈的烟丝，这种烟丝一般都是海员用的。”

“不错！还有其他发现吗？”

斯坦莱·霍普金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这个笔记本的外皮是黄褐色的，非常粗糙，看上去很旧，本子的边缘有点脏。第一页上还写着“J.H.N.”以及日期“一八八三”。福尔摩斯把这个笔记本放在了桌子上，仔细地检查起来，我和那位年轻的警长站在他身后。在笔记本的第二页上有印刷体的字母“C.P.R.”，再后面几页写的全是数字。接下来写着“阿根廷”、“哥斯达黎加”、“圣保罗”等标题，每个标题后的几页纸上都画着符号，写着数字。

福尔摩斯问：“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

“这几页纸像是证券交易所用的报表。我想‘J.H.N.’可能是证券经纪人名字的字首，‘C.P.R.’可能是他的顾客的名字。”

福尔摩斯说：“你看，‘C.P.R.’会不会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缩写呢？”

斯坦莱·霍普金用拳头砸自己的大腿，小声地谴责着自己。

接着他喊道：“我真是太笨了！你说得不错。那现在我们就只剩下‘J.H.N.’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我调查过证券交易以前的报表，在一八八三年那些报表里我没有找到和这个字首相符的经纪人。但是，我认为在这桩案件里这是最重要的线索了。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您认为可能是这样：这几个字首就是当时在场的第二个人名字的缩写，换种说法就是那个杀死彼得的人。我推断，那个记录着巨额证券的笔记本被发现了，这样也恰好给我们点明了杀人的动机。”

从歇洛克·福尔摩斯脸上的表情能看出这个新的发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说：“你这两个论点我完全同意。我承认这个笔记本改变了我原来的看法，因为在刚开始调查这个案件时并没有提到还有这样的一个笔记本，所以对这个案件的推论我没有考虑笔记上的内容。那你能不能想办法对笔记本中提到的证券进行调查呢？”

“现在我已经在交易所调查了，但是我觉得持有这些南美康采恩股票的人多半在南美洲。我们还需要几星期的时间才能查清这些股份。”

福尔摩斯拿出放大镜对笔记本的外皮进行了一番检查。

他说：“看！这儿弄脏了。”

“嗯，先生，那是血迹。我跟您讲过这个笔记本是我从地上捡起来的。”

“那这点血迹在本子的上面还是下面？”

“是挨着地板的那面。”

“这就说明笔记本是在彼得被杀死后才掉在地上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也是这样。我想可能是杀人犯在杀死彼得逃跑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笔记本就在门旁。”

“我猜想这些证券里的财产没有一份是彼得的，是不是？”

“没错，先生。”

“你有没有证据能证明这起案件是抢劫杀人呢？”

“没有，先生。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东西的痕迹。”

“哦，这个案子挺有意思，现场还有一把刀，是吗？”

“是的，那是一把带鞘的刀，刀插在刀鞘里摆在死者的脚的旁边。加里太太证明那刀是她丈夫的。”

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他说：“我觉得我必须亲自检查一下现场。”

听到这句话，年轻的警长斯坦莱·霍普金兴奋地喊出了声。

“谢谢您了，先生。您到现场检查会减轻我内心的压力。”

福尔摩斯对这位年轻的警长摆了摆手，说道：“本来一个星期前去现场调查是件很容易的工作。现在再去，也不是无济于事，也可能会有所发现。华生，要是你有时间，我很希望你能和我一块去。霍普金，请你帮我们找一辆马车，十五分钟后，我们就出发去弗里斯特住宅区。”

我们在路边的一个小旅馆前下了马车，急急忙忙穿过一片森林的遗址。这片森林很广阔，有几英里，以前是用来阻挡萨克逊侵略者的，有六十年的历史了，被称为不可入侵的“森林地带”，是英国堡垒的组成部分。现在这片大森林有一大部分已经被砍伐了，因为原来在这里建有英国第一个钢铁厂，被砍去的树木都用来炼钢了。现在钢铁厂已经被迁往北部，因为那里矿产丰富，只留下这些荒凉的小树林和凹凸不平的地面还能看出原来钢铁厂的痕迹。在一座长满草的小山上，有一所用石头建造的又长又矮的房子，从房子的旁边延伸出一条小路，小路弯弯曲曲地从田野穿过。在大路的旁边有一间小屋，木屋的三面都被矮树丛包围了，只剩下有门和窗户的那面墙对着我们。谋杀案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在警长霍普金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了这间小屋，霍普金又给我们介绍了被害人的妻子，这个女人头发是灰色的，看上去十分憔悴。她面孔削瘦，脸上的皱纹很深，两个眼睛的眼圈都红红的，在她眼睛里还能看出她内心的恐惧，这表明她饱受折磨。和这个女人一起的是她的女儿，这个姑娘脸色苍白、头发是金黄色的。说到她父亲被杀死，她很兴奋，当这个姑娘说到要祝福那个杀死她父亲的人时，眼睛里放射出反抗的光芒。黑彼得把自己的家折腾得不像样子了，当我们走出他的家，阳光照在身上，有种重新获得自由的感觉。我们沿着一条小路前行，这条小路穿过田野，是黑彼得长期在这儿行走踩出来的结果。

我们来到黑彼得被杀死的那间小屋，这是一间非常简单的住房，小屋的四壁都是用木板建造的，小屋的房顶也是木质结构的，在门的旁边有扇窗户，另一扇窗户在尽头的地方。斯坦莱·霍普金从口袋里掏出小屋的钥匙，弯下身子，把钥匙对准锁眼，突然他停了下来，脸上呈现出惊奇的表情。

他说：“这锁被人撬过。”

这是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因为门上木质的地方留有刀痕，而且上面的油漆也被刮得发白了，好像就在刚才有人来撬过这门。福尔摩斯一直在窗户那儿检查。

“有人还想要从窗户跳进去。不管这个人是谁，反正他最后失败了，他没能进到屋里。这强盗真的很笨。”

霍普金警长说：“这不是件普通的事情。我发誓，这些痕迹昨天还没有。”

我提醒他说：“也许是村子里的人好奇来过呢。”

“那不太可能，村子里的人不敢到这儿来，更不用说闯进小屋里面了。福尔摩斯先生，对这件事您怎样看的？”

“我觉得我们非常幸运。”

“您是说这个撬门的人还会来？”

“很有可能。上次他来这里没有想到门会上锁。所以，他想用刀把门撬开。但是他失败了。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带上撬锁的工具第二天晚上再来。”

“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们不留下来等他，那我们真是错失良机了。现在先让我检查一下小屋里面。”

谋杀现场已经被清理掉了，但是屋子里的家具还像那天晚上那样摆着。福尔摩斯十分认真地对现场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检查，两个小时过去了，从他脸上的表情能看出他没有新的发现。在他耐心检查时，突然停了下来。

“霍普金，你是不是从这个架子上拿走了什么东西？”

“我什么也没动啊。”

“一定有人从这个架子上拿走了东西。架子上这个地方的灰尘比别的地方要少。可能这里平放着的一本书，也许是放着一个小箱子。好吧，现在我已经检查完了。华生，我们去附近美丽的小树林散散步吧，享受几个钟头的鸟语花香。霍普金，今天晚上我们约在这儿见面，试试能不能遇到这个来撬锁的绅士。”

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我们把小屋的埋伏布置好。霍普金建议把屋门的锁打开，福尔摩斯认为这样做会让这个来撬锁的陌生人起疑。屋门上的锁构造很简单，一块比较硬的铁皮就能把它打开。福尔摩斯还建议，我们不能在屋子里面等待，要等候在屋角旁边的矮树丛里。只要这个人把屋子里的灯打开，我们就能看见，找到他趁着黑夜偷偷来这里的目的。

在矮树丛里等了很长时间，大家都感到很无聊，但是心里有一种历险的感觉，就像是猎人在水池边等待捕捉前来饮水的动物似的。趁着黑夜偷偷来这所小房子的会是什么样的野兽呢？是一只凶猛的老虎？我们要想捕捉它就要与它尖锐的牙齿以及锋利的爪子搏斗，还是一只行踪诡秘的豺狼？只有对那些胆小的人和那些没有防备的人来说才非常可怕。

我们埋伏在矮树丛里，默默地等待着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开始时能听见那些回村晚的人的脚步声和从村里传来的讲话声，那些声音都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但是这些与本案无关的声音都逐渐消失了，最后我们的周围只剩下一片寂静，只有偶尔能听到远方教堂传出的钟声，遥远的钟声报告给我们黑夜的进程，再有就是细细的雨滴滴在树叶上的簌簌声。

两点半的钟声已经敲响了，这是黎明前最黑的一段时间，突然，我们听到从屋门那边传来一声低沉而又尖锐的滴答声，大家都很吃惊。好像有人从小道上走来。然后又经过很长时间的寂静，我正猜想那个传来的声音可能是一场虚惊，这时候我们听到很轻的脚步声从小屋的另一面传来，又过一会儿，就传来了金属物品的碰撞声。这个人可能在开锁。这次他可能掌握了开锁的要领或者是这次带的工具比上次要好，因为我们听到“啪嗒”一声和门枢“嘎吱”地被拉开的声音。然后就看见一支火柴被划亮了，接着就是蜡烛稳定的火光充满了小屋。透过薄薄的窗帘，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子里面。

这个趁着黑夜来开锁的人很年轻，身体很瘦弱，下巴下留的黑胡须让他的脸看上去毫无血色，就像死人的脸那样苍白。这个人年纪像是刚过二十。我能看出他非常害怕，他的牙齿在嘴里打着冷战，四肢也在哆嗦。从他的衣着上来看这个人像个绅士，上身穿着诺福克式褂子下身穿着灯笼裤，头戴便帽。我们看他非常害怕地打量着小屋的四周，然后走到桌子旁把蜡烛头放下，他走到屋子的角落里，我们看见他在角落里正做着什么。只见他手拿一个大本子又走回来，这个本子是在架子上成排的航海日志中的一本。他靠着桌子，开始迅速地翻阅，直到找到他想要找的那一页。他紧握着拳头看上去非常的愤怒，然后又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吹灭了蜡烛。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就被霍普金抓住了衣领子。当他知道自己被捕时，我听到他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蜡烛又被点亮了。在侦探的注视下他全身哆嗦起来。他蜷缩地坐在贮物箱上，就像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看着我们。

斯坦莱·霍普金说：“我不是坏人，你是谁？为什么来这儿？”

这个年轻人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他看着我们，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应该是侦探吧？你们觉得我和加里船长的死有关。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是无辜的。”

霍普金说：“这些我们会调查清楚的。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约翰·霍普莱·乃尔根。”

我看见福尔摩斯和霍普金彼此对望了一眼。

“你半夜为什么到这儿来？”

“我的事情非常机密，我能信任你们并依靠你们吗？”

“这没有必要吧。”

“那我干吗要告诉你们我来这儿的目的啊？”

“要是你不说，在审问你时对你没有好处。”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有些窘迫。

他说：“那好吧！我告诉你们我为什么来这儿。其实这也没必要隐瞒。但是我不愿意再听到以前那些流言飞语了。你们听说过道生和乃尔根公司吗？”

从霍普金的表情我看出他对此毫无了解，但是福尔摩斯看上去对那个年轻人讲的事情却兴趣十足。

他说：“你说的是不是英国西部的银行家？他们的公司亏损了一百万镑，康沃尔郡有一半的家庭都破产了，乃尔根本人也不知去向。”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乃尔根的儿子。”

对于这件案子，我们终于得到了一点能肯定的线索，但是一个逃债潜藏的银行家和一个被鱼叉活活钉死在墙上的彼得·加里船长之间，也根本没什么联系。我们都全神贯注地听这个年轻人讲他所要保密的事情。

“这件事情与我父亲有关。道生已经退休了。那时候的我刚满十岁，但是我已经能体会到这件事带给我的羞辱和恐惧。所有的人都说我父亲偷了所有的证券逃跑了。可是这并不是事实。我的父亲深信如果能多给他一些时间，他肯定能把证券变成钱，还清所有的债务，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在法院逮捕我父亲的传票发出前，他乘坐自己的小游艇去了挪威。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跟我母亲告别时的情景还铭记在我的心里。他留给我们一张清单，这张清单上记录着那些他带走的证券，他还发誓说肯定要回来澄清他的名誉，绝对不会让那些相信他的人受到连累。但是他走后，我们就再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他和那艘游艇好像消失了一样。我和我的母亲都觉得他在海上遇难了，他带着全部证券和那艘游艇一起沉入了海底。我们有一位非常值得信赖的商人朋友，前不久，他在伦敦市场上发现我父亲当年带走的证券又出现了。对这一点我们都感到非常吃惊，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一直在调查这些证券的来源，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波折和困难后，我终于找到了最早卖出证券的人，那就是彼得·加里船长，也就是这间小屋的主人。

“当然了，我对这个船长也进行了调查。我得知他曾经是一艘捕鲸船的船长，这艘捕鲸船从北冰洋返航时，恰好我父亲渡海去挪威。那一年秋天海上的风暴很多，南风一直猛烈地刮着。有可能我父亲乘坐的游艇被吹到了北方，途中与加里船长的捕鲸船相遇。要是这个推断是正确的，那我的父亲会怎样呢？不论如何，如果我能从彼得·加里的谈话中弄清楚那些证券是如何出现在市场上的，这也就能证明我的父亲并没有卖出这些证券，他带走这些证券的时候，也不是只想着要自己发财。

“当我来到苏塞克斯，正计划着去见这位船长时，这位船长就被杀死了。从验尸报告中我知道了这间小屋的情况。报告中提到当年那艘捕鲸船的航海日志还保留在小屋里。我一下子就联想到，如果我能看到那艘捕鲸船的航海日志，就能知道在一八八三年八月在‘海上独角兽’号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就能解开我的父亲失踪的谜团。昨天夜里，我来到这儿，想看看这些航海日志，但是我没能打开门锁。所以我今晚又来开门，在我找到那本航海日志后，却发现记录八月份的航海日志被人撕掉了。就在这时你们就把我抓住了。”

霍普金问：“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是的，这是真的。”那个年轻人说这句话时，有意避开了霍普金的眼睛。

“你还有要说的吗？”

霍普金停了一下。

“除了这两个晚上，你有没有来过这间小屋？”

霍普金举起那本在案发现场找到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外皮上留有血迹，本子的最前面的一页上写着这个年轻人名字的字首，霍普金大声说道：“你如何解释这个？”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非常沮丧。他两只手捂在脸上，身体不停地哆嗦。

他难过地说：“这个本子你们是从哪儿得到的？我不知道是怎么把它弄丢的。是不是我丢在旅馆里了？”

霍普金厉声喝道：“你别说了。你的话还是留到法庭上说去吧。现在你就跟我去警察局。福尔摩斯先生，您和您的朋友来这儿帮我调查案件，我非常感激。但是事实证明，您这次没有必要来，如果您这次不在这里，这个案子我也会处理得很圆满，不过我还是谢谢您。我在勃兰布莱特旅馆为你们订了房间，现在你们和我一起回村吧。”

第二天早晨，我和福尔摩斯坐着马车回伦敦，福尔摩斯在路上问道：“华生，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觉得对这个结果你不满意。”

“哦，亲爱的华生，对这个结果我很满意。但是我不是很赞同斯坦莱·霍普金处理案件的方法。我对他感到很失望。我希望他能处理得更好点儿。作为一个侦探，处理案件时应该考虑是不是还有第二种可能，并且还要作好有这种可能的准备。这是调查罪案最基本的原则。”

“那你觉得这个案件的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这也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线索。但是还没有得到什么结果。现在我很难肯定。但至少我会一直把它调查到底。”

在贝克街有几封信还需要福尔摩斯处理。他拿起一封拆开来看，脸上立刻呈现出胜利的笑容。

“华生，太好了！案件的第二种可能还在发展。你现在有电报纸吗？帮我写两封吧：‘瑞特克利夫大街，海运公司，色姆那。派三个人来，明早十点到。——巴斯尔。’这是我扮演的角色所用的名字。还有一封是：‘布芮斯顿区，洛得街46号，警长斯坦莱·霍普金。明天九点半共进早餐。紧要。如不能来，回电。——歇洛克·福尔摩斯。’华生，十天来这烦人的案子搅得我不得安宁。从现在起我要把它从我心里清除。相信明天我们就能得到最后的结果。”

那位年轻的警长霍普金如约而至，我们都坐在桌旁吃赫德森太太为我们准备的丰盛早餐。因为案件办得很成功，霍普金显得非常高兴。

福尔摩斯问他：“你觉得自己处理案件的方法对吗？”

“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圆满的解决方法了。”

“但是依我看来，我们还没有得到案子的最后结果。”

“福尔摩斯先生，您刚才所说的话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那您觉得还要进一步调查什么呢？”

“你得到的结果能解释明白整个案件的经过吗？”

“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已经查清楚发生凶杀案的那一天，这个乃尔根就住在勃兰布莱特旅店，他假装来这打高尔夫球。他住的房间就在旅馆的一楼，所以他想什么时候出去就可以什么时候出去。那天晚上他去了屋得曼李，在那间小屋见到了彼得·加里，后来他们发生了争吵，这个乃尔根就拿鱼叉戳死了彼得。事后乃尔根心里非常恐惧，他逃跑的时候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他带着这个笔记本为了追问彼得·加里关于那些证券的事。您看，笔记本上的证券有些是标有记号的，但没有记号的居多。那些带标记的证券是在伦敦市场上发现并且已经查清楚了的。剩下的那些可能还在加里手中。以本人的说法，年轻的乃尔根急于追回他父亲那些证券，这样就能还清债务。那天晚上他逃跑后，有一段时间内他没有勇气再走进小屋，但是为了得到他想知道的事情，他只能再去小屋。整个案件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还摇了摇头。

“我看你疏忽了一点，那就是这个年轻人不可能杀人。你有没有用鱼叉叉过动物的身体？没有吧？哼，亲爱的警长，对这些小细节你要非常留心。我的朋友华生可以证明，我用一早上的时间作这个练习。这不是一件省力气的事，做这件事时手臂需要有很大的力气，投掷的时候也要很准确。戳钢叉时很猛，所以钢叉头才会叉进墙壁。你考虑一下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是不是能掷出那样凶猛的一击？那天半夜是不是这个年轻人和黑彼得一起喝罗姆酒？两天前窗帘上印出的那个侧影是他吗？不，不，霍普金，肯定是一个非常强壮的人，我们一定要找到这个杀人犯。”

在福尔摩斯讲这段话时，警长霍普金的脸拉得越来越长。他的希望破灭了。但是没有经过战斗他肯定不能放弃自己的阵地。

“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能不承认那天乃尔根就在案发现场。那个遗落的笔记本就是证据。就算您能找到破绽，这个笔记本在法庭上仍能使陪审团满意。还有您说的那个杀人犯在哪儿？”

福尔摩斯平静而慈详地说：“我想这个人就在楼梯那儿。华生，我提议你最好把枪准备好。”他走到一张靠墙的桌子旁，把一张写着字的纸放在上面。说道：“准备完毕。”

随着门外传来粗鲁的说话声，赫德森太太就把门打开了，说有三个人要见巴斯尔船长。

福尔摩斯说：“别让他们一起进来，一个个进来。”

第一个走进屋子的人个子很矮、长的很滑稽，脸上红红的，留着发白、稀疏的连鬓胡子。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詹姆士·兰开斯特。”

“非常抱歉，兰开斯特，这里的铺位都有人了。我给你半个金镑，劳驾你去那间屋子等几分钟吧。”

第二个走进屋子的人个子很高，长得很瘦，头发又短又直，两侧的脸颊因为瘦而陷了下去。他叫休·帕廷斯。福尔摩斯也没有雇用这个人，像上个人一样给了半个金镑，让他在另一间房屋里等候。

第三个走进屋子的人长得与众不同。他的脸看上去像哈巴狗那样凶恶，头发和胡须都乱糟糟的，浓密的眼眉向下垂着，遮住他那两只蛮横的黑眼睛。他敬完礼后，像水手一样站在一边，两只手不停地转动着自己的帽子。

福尔摩斯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帕特里克·凯恩兹。”

“你是个叉鱼手？”

“不错，先生。我有二十六次出海的经验。”

“是不是在丹迪港？”

“没错，先生。”

“那你每月能得到多少钱？”

“每个月八镑。”

“你现在可不可以跟探险队一起出发？”

“那我必须把要用的东西收拾一下。”

“你有没有证明？”

“有，先生。”这个人从口袋中掏出一卷揉搓得不成样子的单子，上面还带着油迹。福尔摩斯看了一眼，又把单子还给他。

他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合同就放在靠墙的桌子上。你在上面签个字，我就雇用你了。”

福尔摩斯靠在他的肩膀旁，把自己的双手伸到他的脖子前。

他说：“这就可以了。”

我耳边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还有一声吼叫，就像激怒的公牛发出的声音一样。紧接着就看见这个叉鱼手和福尔摩斯滚到地上厮打起来。虽然福尔摩斯敏捷地把手铐戴在了他的手上，但是这个人的力气实在太大了，如果没有霍普金和我的协助，福尔摩斯根本制伏不了他。当我的手枪对准他的脑袋时，他才清楚抵抗是没有用的。我们把他的脚用绳子绑好，才喘着粗气站起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霍普金，真是不好意思，恐怕煎鸡蛋已经凉了。但是这个案子胜利结束后，你继续吃你的早饭可能会觉得更好吃。”

斯坦莱·霍普金惊讶得一言不发。

他的脸很红，有点语无伦次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从开始的时候我就骗了我自己。现在让我明白您在我面前永远是老师，我永远要向您学习。您所做的虽然是我亲眼所见，但是我还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福尔摩斯兴奋地说：“好。吃一堑长一智。这个案子能让你明白破案的办法不能拘泥于一种。你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年轻的乃尔根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帕特里克·凯恩兹这个真正的凶手。”

这个叉鱼手嘶哑的说话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他说：“先生，您听我说，您这样对我，我没有什么抱怨，但是我希望你们说话要切合实际。你们说是我杀了彼得·加里和我自己说我杀了彼得·加里，这两句话有很大的差别。也许我说的你们不信。你们认为我在说谎。”

福尔摩斯说：“你说错了。那你把你的话说来我们听听。”

“我的话很短，但是我所说的全是真的，我可以发誓。我对黑彼得非常了解，当他拔出刀时，我就明白不是我死就是他亡，所以我抓起鱼叉戳死了他。你们说我是谋杀。可是不管怎么样，黑彼得把刀插进我的心口，或是把绞索套在我的脖子上，我全都会死。”

福尔摩斯问：“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我跟你们从头讲起。让我坐下来，站着说话不方便。事情发生在一八八三年的八月，那时候彼得·加里是‘海上独角兽’号的船长，我是那艘船上的后备叉鱼手。我们的船刚刚驶离了北冰洋大块的碎冰，回程的途中船是逆风行驶。我们在海上遇到一艘被风吹到北方来的小船，因为那个星期刮的全是猛烈的南风。那艘小船上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个没有经验的水手。我们船上的水手们都认为是这个人乘坐的大船沉没了，他一个人乘着这艘小船逃去挪威。我们猜想那艘大船上的其他海员都已经遇难了。总之，这个人被我们救到船上，这个人在船舱里跟我们的船长谈了很久。随后我们把这个人的行李打捞了上来——一只铁箱子。没有人提起过这个人的名字，至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在第二天的晚上这个人就消失了，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艘船似的。有人说，这个人可能是自己跳海了，要不就是被风卷到了海里。但是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就是我，我亲眼所见，在这个人上船的第二个夜晚，也就是第二班水手值班[2]时，船长彼得·加里就用绳子捆住了他的两只脚，把他扔到海里去了。我们的船又行进了两天，我们就看见了瑟特兰灯塔。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我想看看结果会怎么样。我们抵达苏格兰时，船上的人好像已经遗忘了这件事，没有人再问起他。因为在海上一个不认识的人遇难了，谁都觉得没有必要再去过问。没有多长时间，彼得·加里就不再出海了，过了几年，我才知道彼得·加里的下落。我觉得他杀死那个人是为了铁箱子里的东西。我想向他索取一大笔钱来封住我的嘴。

“在伦敦，‘海上独角兽’号上的一个水手遇到了他，通过这个水手，我得知了他的住处，于是，我立刻来找他要钱。第一个晚上我们谈得很愉快，他打算给我一笔钱，让我的下半生不用再出海。我们约定，两天后的晚上把事情解决。后来我再去找他时，他已经喝得半醉了，而且脾气很坏。我们坐下来一起喝酒，谈起以前出海时的事情。他越喝越多，我发现他的脸色不好。我一眼就扫见墙上挂着的鱼叉，我想我死前可能用得上它。后来，他就开始对我发火，还边啐边骂，眼睛里露着杀气，手里端着一把大刀。他还没来得及把刀从鞘里拔出来，我就拿鱼叉戳死了他。我的天啊！他那一声惨叫！他的脸在我眼前模糊了，我好像定在那儿了，他的血溅了我一身。我站在那儿平静了一会儿，周围没有一点声音，我又鼓起勇气。抬眼看了看整个屋子，我发现那个铁箱子就放在架子上。可以说我有权力向彼得·加里索要这个箱子，于是我带着这个箱子离开了那所房子。我真是疏忽，居然把自己的烟丝袋落在了桌子上。

“有一件奇怪的事我想告诉您。那天杀死彼得后，我刚走出那间小屋，就听见有脚步声，于是我马上躲进了矮树丛里。我看见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走来，进了屋子，就听见他喊了一声，好像遇到鬼似的，就开始拼命地跑，一下就没影了。那个人是谁，他来这做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步行十英里，在顿布芝威尔兹上了火车，来到伦敦。

“我把这个箱子打开，发现里面装的不是钱，而是一些证券，但是我不敢把这些证券卖出去。我没有控制住黑彼得，反而被困在伦敦，身上一个先令也没有。我只有叉鱼的手艺。我看到海运公司的招聘，他们要雇叉鱼人，还能付给很多钱，我去应聘，他们就把我派到了这里。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重复一遍，我把黑彼得杀死，法律应该感谢我，因为黑彼得罪有应得，就是让法律裁决他也是死罪。”

福尔摩斯站起来点燃烟斗说：“讲得很明白。霍普金，我觉得你应该马上把这个杀人犯押送到安全的地方。这间屋子不适宜做牢房，而且帕特里克·凯恩兹先生的身材魁梧，要占很大的空间。”

霍普金说：“福尔摩斯先生，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您是如何做到让犯人自投罗网的。”

“因为我很幸运，在开始的时候就抓住正确的线索。如果一开始我就知道有那个笔记本，我的注意力就很可能被分散了，就像你原来的思路一样。但是我知道的线索集中起来：有着十分惊人的力气、操作鱼叉的技巧、罗姆酒、海豹皮制的烟丝袋、还有粗糙的烟丝，这所有的线索都让人联想到一个海员，而且这个海员有过捕鲸的经验。而且我深信烟丝袋上的字首‘P.C.’不过是个巧合，这个烟袋不是彼得·加里的，因为他不经常吸烟，在他的房间也没发现烟斗。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屋子里是不是有威士忌和白兰地，你告诉我有。能有多少不出海的人在有这些酒的情况下，还要喝罗姆酒呢？所以我断定杀死彼得的人是一个海员。”

“那您是如何找到这个杀人犯的呢？”

“亲爱的先生，答案非常简单。要说是个海员，那肯定是‘海上独角兽’号上的海员。据我所知彼得·加里出海的时候没有登过别的船。我往丹迪发了电报，经过三天的时间，我得到了在一八八三年‘海上独角兽’号上所有的水手的名字。当我知道叉鱼手中有个叫帕特里克·凯恩兹时，我的侦查工作即将接近尾声，我推断他可能身在伦敦，而且想离开英国一段时间。所以我就来到伦敦东区，在那儿住了几天，又布置了一个北冰洋探险队的圈套，开出很高的价钱雇用叉鱼手，在巴斯尔船长手下工作——你看看，这就是结果！”

霍普金喊了起来：“您的计策真的棒极了！”

福尔摩斯说：“你赶紧把乃尔根放了。我觉得你有必要向他道歉。那个铁箱子一定要归还给他，当然彼得·加里已经卖掉的证券是弄不回来了。霍普金，外面有辆出租马车，你把这个杀人犯押走。要是你觉得我有必要参加审判，我和华生就住在挪威的某个地方——过后我把详细的地址给你。”

六尊拿破仑的半身像

雷斯垂德先生在苏格兰场任职，他有时会在晚上到我们在贝克街的住所来坐坐，这已成了平常事。福尔摩斯非常欢迎他，因为他可以从雷斯垂德那里得到警察总部的很多最新情况。通常，福尔摩斯会认真地听他讲述案件的细节，然后依据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提出建议。

有一天，雷斯垂德没精打采地谈了谈当日的天气及报纸上的新闻，便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福尔摩斯有些急切地看着他，问道：“遇到难办的案子了？”

“其实不是，福尔摩斯先生，这件案子并不算棘手。”

“那跟我说说吧。”

雷斯垂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承认我确实遇到了点麻烦。但是这件事听起来很可笑，所以我不想说，但换个角度说，这件事虽然微不足道，但却让人感到很奇怪。当然，我知道您对那些离奇的案件都很感兴趣。但应该说这件事与华生医生的关系更为密切才对。”

我问道：“莫非是关于疾病的案件？”

“应该说是精神病，而且是非常离奇的精神病。您能想象吗？有个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对拿破仑充满了憎恨，只要见到他的塑像就要把它打碎。”

福尔摩斯躺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道：“看来这件事与我真的没有关系。”

“是啊，我刚才就说这个案子跟我们没有关系。可是，如果这个人冲出门去把别人的拿破仑像打碎时，就不能把他送到医院，而要送到我们警察局了。”

福尔摩斯重新把身体坐直。

“难道是抢劫？这倒挺有趣。你还是把具体的情况讲一讲吧。”

雷斯垂德掏出自己的笔记本，以防自己在陈述案情的时候落下重要的环节。

他说：“四天前，第一次有人来警察局报案。案子是在冒斯·贺得逊的商店里发生的，这个人在康宁顿街开着一家卖图片和塑像的商店。那里的店员刚一离开柜台，就听到什么东西的撞击声，于是他马上跑过去看，结果发现在柜台上摆着的拿破仑像被打碎了。他赶紧冲到街上，有几个从商店门口路过的人说看见有人从商店里跑出来，但他没找到，也不知道这个人的长相。这个案子听起来是一件非常普通的流氓行为。商店的老板如实地向巡警报告了整件事情的经过。被打碎的石膏像最多也就值几个先令，案件很小，不值得派人专门进行调查。

“可是，昨天晚上发生了第二件案子，情况要比第一次严重，而且也更加特殊。

“案件还是发生在康宁顿街，离冒斯·贺得逊的商店大约有二三百码远，有一个名叫巴尔尼柯的医生，很多住在泰晤士河南岸的人都找他看病。巴尔尼柯的家和诊所都在康宁顿街，他还开着一个分诊所和药房，位于离康宁顿街两英里的下布列克斯顿街。这个巴尔尼柯医生是拿破仑忠实的崇拜者，他的家里到处都是关于这位法国皇帝的书、绘画还有遗物。不久前他从贺得逊的商店里买了两尊拿破仑的半身像的复制品，这两尊半身像非常有名，是法国著名雕刻家笛万的得意之作。医生把其中的一尊放在家中的大厅里，另一尊则放在诊所。今天早上，巴尔尼柯医生下楼时，吃惊地发现有人在夜里闯进了他的家，但是并没有贵重物品丢失，只有大厅里摆放的那尊石膏像被扔在外面花园的墙边，可惜已经被摔成了碎片。”

福尔摩斯的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说道：“这件案子的确让人感到奇怪。”

“我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不过我还没讲完。在那天中午十二点钟，巴尔尼柯医生刚刚走进自己的诊所，就看见诊所的窗户被打开了，另一尊拿破仑半身像也被人打碎了，碎片被丢得满地都是，您可以想象巴尔尼柯医生当时是多么的吃惊。就连半身像的底座也被摔成了小碎块。两个打碎雕像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我们无法找到这个制造恶作剧的罪犯，同事都说这人是个疯子。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经过。”

福尔摩斯说：“案子听起来很离奇，也非常荒唐。我想在巴尔尼柯医生家和诊所里被打碎的两尊半身像与商店里被打碎的那尊半身像应该是用同一个模型做出的复制品吧？”

“嗯，是的。”

“如果我们推断这个打碎半身像的人是因为对拿破仑的痛恨。谁都知道，在整个伦敦市，有无数尊这位皇帝的塑像，不论是哪个反对偶像崇拜的人，不可能只对这三尊复制品表示反对，这样是不符合实际的。所以这个推断是错误的。”

雷斯垂德说：“我也曾有过你这样的想法。但是，在伦敦的这个区就只有冒斯·贺得逊这一家塑像供应商，这三座雕像在他的店里摆放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如你所言，伦敦可能有几万尊拿破仑塑像，可这个区就只有这三尊啊。因此，这个疯子就先从这三个下手。华生医生，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我说：“精神偏执病人的表现有很多种，而且是没有限度的。其中一种被当代的法国心理学家们称为‘意念偏执型’，这种类型的病人往往抓住一件小事不放，但在其他事情上却像正常人一样清醒。一个人知道拿破仑的事迹太多，在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或者是他有某种心理缺陷，比如家庭遗传使他对战争感到恐惧，这种意念在他的脑中作祟，就会让他因产生幻想而发狂。”

我的朋友摇头说道：“亲爱的朋友，你不能这么理解。因为不管那些令你感兴趣的病人产生多么强烈的‘偏执意念’，也不会让他们去寻找这些头像存在的地方。”

“那你有什么看法？”

“我还不想说。只是觉得采取这种怪癖行为的绅士在行动时会有一定的规律。比方说，在巴尔尼柯大夫家的客厅里，只要弄出声音就能惊醒那里的所有人，半身像就被带到外面，然后再被打碎；在诊所里不存在惊动其他人的危险，半身像当场就被打碎了。这两个细节看上去无关紧要，但经验提醒我不能放过任何看上去无关紧要的细节。华生，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发生在阿巴涅特家那桩恼人的案件是如何引起我注意的？只不过因为我注意到在炎热的季节，把芹菜放进黄油里会向下沉。正因如此，雷斯垂德，我不会把你那三个被摔碎的半身像置之不理，如果你能随时向我提供这桩奇怪案件的进展，我非常愿意为你提供帮助。”

福尔摩斯想要了解的这件案子的进展很快，次日早晨，我正在卧室穿衣服时就听到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后，福尔摩斯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念着手里的电报：

“马上到肯辛顿彼特街131号来。雷斯垂德”

我问：“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还不清楚，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不过我认为有可能是半身像故事又有新的进展了。如果真是这样，这位打碎拿破仑雕像的朋友现在已经开始在伦敦其他地方行动了。华生，桌子上放着咖啡，我已找了一辆马车，喝完快点过来吧！”

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彼特街，这条小巷虽然离伦敦最繁华的地区很近，但毫无生机。在一排整齐的房子中，我们找到了131号，这些房子非常实用。马车刚停，我们就看到栅栏外有很多人在看热闹。福尔摩斯嘴里不停地发着嘘嘘的声音，才使我们穿过了人群。“上帝！是谋杀案。这回伦敦那些卖报的孩子可有好生意了。看，受害者脖子伸得多么长，肩膀还蜷缩着，这显然是暴力行为，华生，看这里，台阶被冲洗过，其他地方却是干的！啊，还有这么多脚印！看，雷斯垂德就站在前面的窗户那儿。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雷斯垂德警官带着严肃的表情迎着我们走过来，然后领我们去了一个房间。这是间起居室，里面有一位衣衫不是很整洁的老人，他身上穿着法兰绒晨衣，步履踉跄地来回踱着步。雷斯垂德对我们说，这就是房子的主人，他叫贺拉斯·哈克，在中央报刊工作。

雷斯垂德说道：“还是和拿破仑半身像有关。福尔摩斯先生，我见您昨天晚上对此事很感兴趣，所以今天就想您可能会很愿意来这儿。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得非常严重了。”

“哦？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一件杀人案。哈克先生，请你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跟这二位先生再讲一遍。”

哈克先生说道：“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我这一生都在搜集别人的新闻，但是现在在我身上发生了这么大的新闻，我反而迷糊起来，心中烦乱，写不出一个字。我现在要是记者，那我就要亲自跟当事人见面，还要写两栏报道刊登在晚报上。由于我工作的性质，所以曾经采访过很多人，也写过重要的报道，可是如今我真的无计可施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曾经听别人提起过你，如果你能弄明白这件怪事，我再给你讲一遍也不算徒劳。”

福尔摩斯在一旁坐着，听得很认真。

“这件事可能是因为那尊拿破仑半身像。四个月前，我从哈定兄弟商店以很便宜的价格买了它，那家商店就在高地街驿站旁，买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将它放在这间屋子里。我有在深夜写稿的习惯，经常从半夜写到第二天早上，今天也不例外。大约在三点钟的时候，我还在书房里写东西，突然有个声音从楼下传来。我侧耳细听，但是，声音又消失了。当时我想可能这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五分钟后，忽然又传来一声惨叫，福尔摩斯先生，这声音听上去让人毛骨悚然，我想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那种凄惨的声音。那时候我被吓傻了，呆呆地坐在那儿，片刻之后，我才手拿通条到了楼下。当我走进屋子时，发现屋子的窗户敞开，壁炉架放着的拿破仑的半身像不翼而飞。强盗拿走这个石膏像真的让我感到匪夷所思，这个石膏像根本不值钱。

“这里的布局您已经看到了，任何人都可以从这扇打开的窗户一步跨上门前的台阶。很明显，那个强盗就是这样做的，所以我把门打开后，没开灯就走了出去，可是没想到被绊倒了，才发现有一具尸体横在那儿。我急忙走回去把灯取来，这时才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可怜的人，他的脖子被割破了一个大口子，流了一大摊血。死者仰面躺倒在地，弯曲着膝盖，嘴巴张得很大，看上去非常恐怖。唉，我肯定会做噩梦的。后来，我连忙吹响了警哨，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我肯定是晕过去了，等我清醒时，就已经身在大厅了，身边站着这位警察。”

福尔摩斯问：“你们知道那个被害者的身份吗？”

雷斯垂德答道：“现在还没有东西能证明他的身份。如果你想检查尸体可以去殡仪馆，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从尸体上得到任何线索。死者身材魁梧，脸上的皮肤晒得黝黑，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衣着不是很讲究，但是看上去又不像是工人。他身边的血泊里扔着一把牛角柄的折刀。我还不确定这把刀是凶器还是死者的私人物品。死者所穿的衣服也没有写着名字，衣服口袋里有一个苹果，一根绳子，一张伦敦地图，这张地图值一先令，还有这张照片。”

很明显，这张照片是用小照相机照的。照片上的人看上去非常机敏，浓浓的眉毛，嘴和鼻子像狒狒的面孔一样突出。

福尔摩斯端详了半天，然后问道：“那尊拿破仑半身像如何？”

“在你来之前，我们得到消息说塑像在堪姆顿街的一个废弃花园中找到了，但已被打碎。我现在要去那儿查看，您想一块去吗？”

“好的，我也跟着去看看。”福尔摩斯查看完地毯和窗户说道，“凶手的腿不短，要不就是身手非常敏捷。窗台离地面很高，凶手要跳上窗台还要打开窗户，身手必须很敏捷。但是跳出去就不费力了。哈克先生，您是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看摔碎的雕像呢？”

这位新闻工作者的情绪非常低落，他在写字台旁边坐着，说道：“今天第一批晚报肯定已经出版了，上面会刊登这件事的详情，不过我还是要尽量详细地陈述一下这件事。这是我的责任！不知你是否记得顿卡斯特[3]看台坍塌事件？当时那看台上只有我一个记者，但我所在的报社也是唯一一家没有刊载此事的报社，因为我受到了很大的震动，根本不能写。虽然现在写这个凶案已经很晚了，不过我还是想把发生在自己家门口的这件凶杀案写下来。”

当我们离开房子时，听到他在稿纸上奋笔疾书的刷刷声。

雕像被摔碎的地方离这里只有二三百码的距离。那尊半身像已被摔得粉碎，碎片遍布整个草地。可以想见，打碎塑像的人心里一定有种强烈到难以抑制的仇恨。拿破仑这位伟大的皇帝沦落到如此地步，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福尔摩斯端详着从地上拾起来的几块碎片，看他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我相信他肯定能找到线索，果然，最后他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雷斯垂德问：“如何？”

福尔摩斯耸耸肩膀，说道：“虽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这是我们行动的根据。对这个罪犯而言，拿破仑塑像显然要比人命值钱。此外，这个人的目的不只是为了把半身像打碎，否则他又为何不在屋子及其附近打碎呢？这很奇怪。”

“或许那时他因为碰到死者而慌乱，不知如何应付，于是就用刀杀了他。”

“这是很有可能的。但请你留心观察这座房子所处的位置，打碎塑像的地方是花园。”

雷斯垂德仔细地看了看四周。

“他知道这座房子是空的，在花园里不会有人来干扰他。”

“但这条街道入口不远处就有一座空房子，他肯定会先从那里经过，然后才到了这里。既然他手里拿着一尊塑像，而且走的路越多，遭遇危险的可能性就越大，那他为何不在那座空房子里就把塑像打碎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福尔摩斯指了指我们头顶的路灯。

“他在这里能看清地上有什么，在那里就看不清了，这就是原因。”

雷斯垂德说：“啊，真是这样的。对了，我还想起一件事，那个巴尔尼柯医生的半身像也是在有灯光之处被打碎的。福尔摩斯先生，那么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呢？”

“记下来，把它写进备案，或许我们还会遇到与此类似的情况，下一步你想怎么做？”

雷斯垂德说：“照我的想法，最好先把死者的身份查明，这对查清真相是非常有利的，而且这一点也不难做到，那么，我们就能有个良好的发端，进而可以搞清楚死者昨晚到彼特街干了些什么，甚至可以找到他在哈克先生门前台阶上遇到并杀了他的人。你觉得呢？”

“嗯，这样做的确不错，但我对这件案子的处理方法跟你却不太一样。”

“那您想怎么做呢？”

“啊，你千万别受到我的干扰。我建议咱们各做各的，然后互相交换看法，取长补短。”

雷斯垂德说：“好的。”

“假如你要回彼特街去，那么看见哈克先生之后，请代为转告，说我已经认定，昨晚到他家去的那个人是个杀人狂，对拿破仑极度仇视。这些都有利于他的报道。”

雷斯垂德疑惑地望着他：“这并非你的真实想法吧？”

“为什么不是呢？或许我不是这么看的。可是，我保证这能让哈克先生感兴趣，也会让中央报刊的读者们感兴趣。华生，今天我们还有很多繁杂的工作得做。雷斯垂德，今晚六点希望你到贝克街与我们见个面。另外，死者口袋里的照片我想先用一下，晚上就还你。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你也许要在半夜时跟我们出去一趟。祝你顺利，晚上见！”

福尔摩斯跟我走到高地街，进了一家名为“哈定兄弟”的卖塑像的商店。有位年轻店员说哈定先生下午才会过来，他是新来的，对情况不太了解。

福尔摩斯带着失望和烦恼的表情说道：“既然如此，那好吧，我们只得把计划改变。看来我们只能下午再来找哈定先生了。华生，你肯定也猜出我为何要追查这些塑像来源的原因了。因为我想看看是否有特殊的事情发生，这样才能正确解释塑像为什么会被砸。我们现在先去贺得逊先生位于康宁顿街的商店，看看他能否为我们提供一点启示。”

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坐着马车赶到了那里，见到了身材不高但很强壮的贺得逊，他面色红润，只是态度有些急躁。

他说道：“是啊，先生，被打碎的塑像原来就放在这个柜台上。唉！真不像话！强盗既然可以这样做，我们缴税还有意义吗？没错，巴尔尼柯医生从我这里买了两尊塑像。一定是那些无政府主义者做的——我就这么认为。只有那些人才会做出这种事情。从哪里得到的拿破仑半身像？这跟砸塑像的事有关系吗？但既然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对你说，斯捷班尼区教堂街上有家盖尔得尔公司，我是从那里弄来的。这家公司在石膏雕塑行业中已经享誉二十年了。第一次我从那儿买了两个，第二次买了一个，一共买了三个。巴尔尼柯医生买了两个，剩下一个在朗朗乾坤之下被人在柜台上打碎了。您说照片上的人吗？我不认识他。啊，等一下，我认出来。这人不是倍波吗？他是一个从意大利来的零工，在我这儿干过。他也会雕刻、镀金、做框架，总之就是这些零活。他上星期从这儿走了，此后再没人提起他。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他去了哪儿。在这里他干得还不错。塑像被打碎时他已走了两天。”

福尔摩斯出来之后对我说道：“从冒斯·贺得逊这里只能得到这些信息了。在康宁顿街与肯辛顿街发生的两件案子全都涉及倍波，这十英里我们走得值。华生，现在我们去那个制作塑像的盖尔得尔公司看看，说不定能从那里获得一些信息。”

接下来，我们迅速地从伦敦的一些繁华地段通过：到处都是旅馆、商店的街道，戏院门口的街道，还有伦敦海运公司的集中地，最后来到了一个市镇，这里濒临泰晤士河岸，有十来万人口。镇上对外出租的房屋里面全都是从欧洲来的流浪人口，而且充满了属于他们的气味和情调。在一条很宽的街道上，我们找到了盖尔得尔雕塑公司。这里原本是伦敦的富商居住的，工厂的院子相当大，石碑等物堆满了里面。一间非常大的屋子里，大约有五十名工人在工作。经理身材高大、皮肤很白，是个德国人，他接待我们时很有礼貌，对福尔摩斯所提出的问题也一一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他为我们查了账，原来用石膏仿制的拿破仑大理石像共有几百尊，与一年前被冒斯·贺得逊购买的三尊是同一批货，另外三尊则被肯辛顿街的哈定兄弟商店买走了。这六尊塑像不可能与其他塑像有什么区别。但经理也知道为何有人要打碎这些塑像——事实上，他对“偏执狂”的解释持嘲讽态度。塑像以六先令的价格批发，而零售商则会卖十二先令。把大理石头像前后两面分别做成模片，然后将两半模片连起来，就可以做成一个完整的复制品。这工作经常由意大利人来干，他们全都在这个房间干活，最后再把塑像放在过道里的桌子上，风干之后便可储存。这是经理可以告诉我们的全部内容了。

但是，这位经理对那张照片的反应却很奇怪。他气得脸色发红，两道眉毛也紧紧地皱着。

他大声喊道：“咦，是这个坏蛋！我可是太了解他了。我们公司的声誉一向很好，只有一回，因为这个家伙，警察到了我们这里。这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跟自己的同胞打架，在街上捅了人家一刀，结果警察紧跟着他来到了车间，把他抓走了。他的名字叫倍波，姓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真倒霉，居然雇用这样品行恶劣的人，不过，他干起活来真算把好手。”

“那他被定的什么罪呢？”

“挨刀的人没死，他坐了一年牢就出来了。他现在肯定没在监狱，但也没在这里露过面。不过他表弟在这里，我觉得他可能知道倍波的下落。”

福尔摩斯赶紧说道：“别，别，别对他表弟说这件事，一个字都别对他说。这件事非常严重，而且越来越严重了。你查看那本账目时，我看见出售日期写的是去年的六月三号。那么您能告诉我倍波是何时被抓起来的吗？”

经理回答说：“我看看工资账目就知道了。”他翻了几页，然后对我们说道：“对了，他最后一次领工资是五月二十号。”

福尔摩斯说：“谢谢您。没必要再给您添麻烦了，耽误您的时间已经很是过意不去了。”最后，福尔摩斯又一次叮嘱经理，别把我们来调查的事情说出去，然后我们便走了。

我们在一家饭馆匆匆解决午饭问题时，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报童在饭馆的门口叫喊着：“疯子杀人、肯辛顿发生凶杀案。”这说明，报纸已经刊登了哈克先生的报道，而且还占了两栏的篇幅，文章辞藻华丽，令人震惊。福尔摩斯边吃边看，偶尔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华生，就得这么写。听听这段：‘读者朋友，很高兴告诉您，关于这件案子的看法是一致的，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侦探经验丰富，福尔摩斯先生也是著名的咨询侦探家，他们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最终以杀人结束的一连串不可思议事件，都是精神病人干的，而非蓄意谋杀，唯有如此，才可作出合理的解释。”

“华生，若是你知道怎样利用舆论，那么它就是非常有用的工具。你吃饱了吗，我们再去一次肯辛顿，看看哈克兄弟商店的老板能说点什么。”

没想到，这家商店很大，它的创始人却是小个子，他身材瘦削，但看上去却给人一种精明强干，头脑灵活，口才很好的印象。

“是啊，先生，我看到报纸上的报道了。几个月前，哈克先生从我们这里买走了一尊那样的塑像。我们共计卖了三尊，都是从斯捷班尼区的盖尔得尔公司订的。都是谁买的？等我查账单，哦，这里都写着呢。你看，哈克先生买了一尊，齐兹威克区拉布诺姆街的卓兹雅·布朗先生买了一尊，第三尊是瑞丁区下丛林街的珊德福特先生买的。我从未见过照片上的人。我不可能轻易忘掉这种样貌的人——他可真丑。我们店里是否有意大利人？有啊，有几个工人和清洁工就是从意大利来的。如果他们想偷看账本，倒不是一件难事。我认为对账本施以特别的保护是没有必要的。哦，对了，那件事确实奇怪。假如您想知道些什么，就请直说。”

哈克先生一边陈述，福尔摩斯一边随手记录。看得出来，对于事情的进展，他还比较满意。但是，他并未说什么，而是急着回去与雷斯垂德会面。当我们到达贝克街时，雷斯垂德果然到了，他在屋子里焦急地踱着步子。那庄重的神情说明他今天的工作很有成效。

雷斯垂德问道：“福尔摩斯先生，如何？有没有进展？”

“今天真是太忙了，不过总算没有白辛苦。我见到了零售商和批发商。每个塑像的去向都弄清了。”

雷斯垂德叫了一声：“好啊！半身像！福尔摩斯先生，我不该反对你的方法，不过我觉得今天这一天我干得比你好。死者的身份被查清楚了。”

“真的啊？”

“还有犯罪的原因也查清楚了。”

“太好了。”

“我们有位专门负责意大利区的侦探，名字叫萨弗仑·希尔。从死者的肤色以及他脖子上挂着的天主像，我推断他来自欧洲南部。希尔侦探一眼就认出了死者，他名叫彼埃多·万努奇，老家是那不勒斯，此人可是伦敦臭名昭著的强盗。你听说过黑手党吧？那是个秘密的政治组织，总想着靠暗杀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万努奇跟这个组织有联系，照这样看，事情就很清楚了。杀他的那个人很可能也是个意大利黑手党徒。他也许在某一方面触犯了组织的纪律，于是黑手党派万努奇跟踪他。那张照片很可能就是这个人的，带着照片是怕认错人。万努奇尾随这个人，看到他进了一座房子，于是就在外面等他，后来两个人开始扭打，万努奇不幸被杀。福尔摩斯先生，您觉得我这样解释行不行？”

福尔摩斯鼓掌表示赞赏：

“太棒了，雷斯垂德侦探，太棒了！不过，你还没有解释凶手为何要打碎拿破仑的塑像。”

“塑像！为什么你老是要提塑像的事情呢？那不是重点；小偷小摸的行为，顶多坐上六个月的牢。我们现在是在调查一起凶杀案，实话实说，我竟弄到全部的线索了。”

“接下来怎么办呢？”

“太简单了。根据照片到意大利区去抓人，罪名就是谋杀罪。您也想一块儿去吗？”

“我没想过这么麻烦的方法，因为我有一个更容易的办法。但我现在还不敢保证，这完全取决于一个根本不受我们掌控的因素，不过成功的希望很大——应该有三分之二的把握吧——假如今晚你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去的话，今天晚上说不定就能逮住他。”

“去意大利区吗？”

“不，我认为在齐兹威克区抓住他的可能性比较大。雷斯垂德，要是你今晚跟我一起去齐兹威克区的话，明晚我就跟你一起去意大利区，只是一个晚上，不会误事的。现在我们最好先睡上几个钟头，因为我们要在夜里十一点以后才出去，或许天亮时才能回来。雷斯垂德，跟我们一块吃饭吧，然后再坐着歇一会儿。华生，现在请你打个电话，把紧急通讯员叫来，我要让他立刻帮我送一封非常重要的信出去。”

然后，福尔摩斯就上了阁楼，花了很长时间翻看那些旧报纸的合订本，下楼以后，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胜利的神采，但他并未对我们两个说什么。这件案子很复杂，可以说颇费周折，我密切关注着福尔摩斯侦破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尽管我还不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但我很明白，福尔摩斯是要守株待兔，我记得其中一尊拿破仑半身像在齐兹威克区，他是想趁这个荒唐的罪犯去那儿打碎塑像时当场把他抓住。因此，我对他的机智表示赞赏，他故意把错误的判断发表在报纸上，让罪犯误以为自己有了继续作案的机会。所以，当福尔摩斯告诉我把手枪带上时，我并未觉得意外。他则拿上一把装满子弹的猎枪，那是他最钟爱的武器。

我们于十一点钟准时乘着马车赶往汉莫斯密斯桥，下了车，我们让车夫等在那里，然后接着朝前走，没过多久就走上了一条大路，路上很平静，旁边是一排整齐的房屋，每座屋子前面都有本家的花园。路灯发出微弱的光线，我们借此看清拉布诺姆家的别墅门牌。显然，主人早已休息，在花园中的小路上，只从窗户缝里透出来一圈阴阴的光亮，其余地方则是一片漆黑。木头栅栏把大路和花园隔开，然后在花园里留下了一片阴影，我们就躲在这片阴影里。

福尔摩斯悄声说道：“我们也许会等很久。幸亏今天晚上没有雨。这里不能抽烟，这不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放心好啦，我们有大半的把握，为此吃些苦也是值得的。”

我们并没有等候多长时间，便听到了一些动静，这倒有点出乎意料。此前并没有任何有人要来的迹象，一下子便传来了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有个像猴子一样灵活、敏捷的黑影迅速冲到了花园的小路上。这个黑影急速地从窗缝间照在地上的光圈间通过，接着便在房子的黑影中消失了。此时万籁俱寂，我们连大气儿都不敢喘。没多长时间，就听到“嘎吱”的一声轻响，窗户被打开了。声音随即消失，然后又是漫长的寂静。我想那人正想办法进入屋子里。不久，我们看见室内闪出一道从深色灯笼里发出来的光，随即又消失了。显然，他要找的东西没在那里，因为我们接着就看到另一个窗帘也闪了一下光，然后是第三个窗帘。

雷斯垂德小声说道：“到打开的窗户那里去。等他从里面爬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抓他。”

可还没等我们行动，那个黑影就再次出现了。当他经过花园小路上有微光之处时，我看见一件白色的东西在他的胳膊下夹着。他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街道寂静无声，他的胆子也大了几分。他转过身子背对着我们，把东西放下，接着便传来一声很响的“啪嗒”声，然后又是连续的“咯咯”声。他很投入地干着，甚至没有听到我们悄悄穿过草地时的脚步声。福尔摩斯像猛虎一样扑到了他的背上，雷斯垂德和我马上把他的手腕抓住，迅速地用手铐铐住了他。当我们扭住他的头，使其转过来之后，一张两腮深陷丑陋无比的脸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他凶狠地瞪着我们，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我仔细辨认才确定他的确是那个照片上的人。

但是，福尔摩斯对他并不关注，而是蹲在台阶上认真检查他从屋子里偷出来的东西。这也是一尊被打成碎片的石膏像，跟我们之前看到的一样，应该也是拿破仑的半身像。福尔摩斯在亮光下仔细地检查那些碎片，但我并未发现这些碎片有何可疑之处。这时，屋里的灯亮了，房子的主人开门出来，这个人和蔼、肥胖，身上穿着衬衫和长裤。

福尔摩斯说道：“您就是卓兹雅·布朗先生吧？”

“对的，您肯定是福尔摩斯先生啦，我收到了通讯员送来的加急信件，而且完全根据你的吩咐做了。我们从里面锁上了每一道门，静待事情的发展。非常高兴能够帮你们抓住这坏蛋，几位先生，请到里面休息吧。”

但是雷斯垂德却急着把罪犯送到一个安全之处，所以几分钟之后我们便坐着马车回伦敦去了。罪犯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我们，有一刻我的手与他离得较近，他就像饿狼似的猛地朝我抓过来。在警察局，我们搜查了他的全身，可是只找到几个先令和一把刀子，那把刀子的刀身很长，刀柄上沾着很多血迹，其余什么都没有发现。

临别时，雷斯垂德对我们说道：“事情终于结束了。希尔对这样的流氓非常了解，他会让他坐牢的。看吧，我的黑手党的解释是正确的，但我还是要感谢您，福尔摩斯先生，您帮我巧妙地把他抓住了，但我对这件事还是没有完全弄懂。”

福尔摩斯说：“今天不解释了，太晚了，此外，这个案件应该彻底查清楚，所以我还要调查一两件小事。假如明晚六点你能到我家里来的话，我会把这件案子的全部真相都告诉你。总而言之，此案确有与众不同之处。华生，假如我对你继续记述我办案经历表示同意的话，那么这件案子肯定会让你的故事锦上添花的。”

第二天晚上，当我们再次会面时，雷斯垂德把罪犯的详细情况告诉了我们。他名叫倍波，姓氏不详。此人在意大利人聚集区臭名昭著，他曾靠着制塑像的手艺当了一阵良民，但后来他误入歧途，曾两次入狱，一次是由于偷东西，还有一次是由于刺伤自己的同胞。他的英语说得不错。只是对于为什么要毁坏这些拿破仑像这个问题他始终拒绝回答。但警察已查明，那些塑像都是他亲手所做——在盖尔得尔公司期间，他干的就是这活儿。这些我们早已了解，福尔摩斯很有礼貌地听着，可我分明觉得他心不在焉，我对他非常了解，因为他那一贯的表情后面，隐藏着一种不安和期盼。果然，当门铃响起时，他双眼放光，激动地站起了身子。随着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仆人把一位满面红光、留着一把花白连鬓胡须的老年人领了进来。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旅行用的口袋，进来之后便将它放在了桌子上。

“请问这里有一位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先生吗？”

我的朋友微笑着颔首示意，说道：“您应该是瑞丁区的珊德福特先生吧？”

“对，对不起，我来晚了，火车真是不方便啊。您写信给我，说要买我那尊半身像。”

“对，是这样的。”

“您给我写的信还在我的手里。信中写道：‘我想买一尊仿造的笛万创作的拿破仑像，听说您那儿有一座，我愿意出十英镑的价格来买它。’是不是这样？”

“对啊，我是这个意思。”

“对于您给我的这封信，我觉得非常意外——我不知道您是如何知道我有塑像的。”

“您当然会觉得奇怪，但其中的缘故却非常简单。哈定商店的老板告诉我，最后一尊拿破仑像被您买走了，而且还把您家的地址对我说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他对您说我买这塑像的价格了吗？”

“那他倒没跟我说过。”

“虽然我不是个富有的人，可我的人品却是值得信任的。我只花了十五先令就买了它，我认为在从您那里拿到十英镑之前，我有必要让您明白这一点。”

“珊德福特先生，这恰恰证明了您的诚实。不过我既已说了价钱，就一定会兑现承诺。”

“福尔摩斯先生，您是个慷慨的人。遵照您的意愿，我把塑像带来了。就在这儿！”他把袋子解开。这是我们看到的第一座完好无损的拿破仑半身像——前几次看到的全是碎片。

福尔摩斯把一张十英镑的纸币和一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珊德福特先生，我要请您做一件事，在这两位证人的面前，请您在这里签上名字，从此对这尊塑像的所有权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权，全部从您那里转让到我这里。我这个人有点死板，因为您永远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太感谢了，拿好您的钱，晚安。”

福尔摩斯在客人走后的行动令我们不解。他把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一块白布铺到了桌子上面，又把刚刚买到手的半身像放了上去。接着他猛然对着塑像开了一枪，塑像立马成了碎片。他急忙弯腰检查那些碎片。没多久他就激动地叫了一声，我看见他举起了一片碎片，上面镶嵌着一粒深色的东西，就像葡萄干镶嵌在布丁上一样。

他叫道：“先生们，名声显赫的包格斯黑珍珠就在你们面前，好好欣赏一下吧！”

雷斯垂德和我全都惊呆了，我们猛然鼓起掌来，就像看到了一出好戏的高潮部分。福尔摩斯一向苍白的脸上也泛出了红光，他像著名剧作家向观众的盛情表示感谢那样，对我们鞠躬。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会让自己的理智暂时被中断，表现出一种受到别人赞扬之后的喜悦之情。我们的惊异与称赞居然让他这种蔑视世俗，性格沉默、孤僻的人受到了感动。

福尔摩斯说：“这颗珍珠是全世界现有珠宝中最著名的。我很幸运，可以按照演绎法，在一系列的归纳之后，从它失踪之处——达柯尔旅馆里科隆那王子的房间开始，一直追到了盖尔得尔公司制造的六尊拿破仑半身像。雷斯垂德，你没忘记吧，这个无价之宝的丢失造成的震动有多大，那时整个伦敦的警察都束手无策。尽管他们也曾向我咨询，可我也没有任何办法。王妃的女仆受到过怀疑，她来自意大利，伦敦还有她的一个弟弟，可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有联系。女仆名叫芦克芮什雅·万努奇，两天前死掉的彼埃多，我想就是她弟弟吧。我从旧报纸上查到了倍波被捕的日期，而珍珠恰好也是在那之前的两天丢失的。倍波由于伤人而在盖尔得尔公司被抓捕，当时他正好在做这种塑像。现在你们应该清楚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了。不过，我在想这件事时，思路恰好是按照相反顺序进行的。他的确得到了珍珠，也许是从彼埃多那里偷的，也许两人本就是同谋，但这些对我们已经不重要了。

“关键是，他将珍珠据为己有，但恰好此时警察来抓捕他。他跑进盖尔得尔公司的车间时，就知道自己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了，可又必须要藏好这珍珠，否则就会落在警察的手里。正好当时有六尊拿破仑的半身像被放在过道里吹干，其中一座还很软。倍波是好手，立刻就在上面挖了个小洞，把珍珠藏到了里面，最后又把石膏表面抹平。所以，在石膏外壳的保护下，没人会知道珍珠藏在那里。倍波坐牢的一年里，由他制作的六座拿破仑像被卖到了伦敦的各个区。他也不知道珍珠藏在哪座塑像里面。而珍珠黏在了石膏上，靠摇晃塑像是无法找到的，所以，只有打碎石膏像，才有可能找到珍珠。倍波并未因此灰心失望，他机智又有耐心，出狱后继续寻找珍珠的下落。他的表弟在盖尔得尔公司上班，由此他找到了购买塑像的零售商店。接着他又混入冒斯·贺得逊的商店，找到了三尊塑像的买主。但珍珠却没在其中。于是他又在其他同乡的协助下，找到了另外三尊塑像的下落。一尊被哈克先生购买了。他的同谋跟踪他到了那里，他被认为应该承担丢失珍珠的责任，接着便发生了搏斗，他的同谋因此被杀。”

我说：“既然他们两个是同谋，那还带他的照片干什么呢？”

“为了找到他才用的，你想，当向旁人询问倍波的下落时，他就可以把照片拿出来。这是显而易见的。倍波杀了人，肯定害怕警察追捕他，因此他肯定会加快行动，绝不会拖延时间。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在哈克家的拿破仑像中找到珍珠，我甚至不知道藏在石膏像里的东西是什么，可我很确定他是在找一样东西，否则他就不会拿着半身像穿过几座房子，找一个有光亮的地方把它打碎了。由于哈克购买的半身像只是三尊中的一尊，那也就正如我所言，珍珠只有三分之一的可能藏在里面。还剩两尊，很明显他会先去找那尊在伦敦的塑像。为了避免再次发生惨案，我向房屋主人发出警告，接着我们就一起行动，最终抓住了罪犯。到了那时，我才确定我们是在找包格斯黑珍珠。死者的名字让我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那么珍珠必定在最后一尊半身像——位于瑞丁区的那一尊里面，因此，我才让你们做证人，把塑像买来——珍珠果然在里面。”

我们静静地坐了片刻。

雷斯垂德说道：“我曾经看到您处理过很多的案子，福尔摩斯先生，可没有一次像这回的案子，您处理得巧妙极了。身在苏格兰场，我并非妒忌您，而是为认识您感到光荣。假如您明天能去那儿，所有的侦探，不管是老的还是少的，都会兴奋地同您握手表示祝贺。”

福尔摩斯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把脸转了过去。我从未见过他因为得到别人的由衷夸奖而像现在这样心情激动。没过多长时间，他又恢复了冷静，开始了新的思考。他对我说道：“把珍珠锁进保险柜里，华生，然后拿出康克·辛格尔顿伪造案的文件来。再会吧，雷斯垂德。假如你碰到新的难题，我还是会尽我所能来帮助你的。”

米尔沃顿

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但现在我把它讲出来，仍然让我心有余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管多么谨慎、多么有节制地把这件事说出去，都是没有可能的。现在，人间的法律已经不会再去制裁事件中的主要人物了，所以我才能有所保留地把这件事情说出来——这样就不至于让任何人的名誉受到损害了。这可以说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这一生中所遇到过的最为奇特的案子了。请读者原谅，为了不让别人追查到当事人的真实情况，我将略去这件事发生的日期和其他一些相关的情节。

那是一个严寒的冬夜。之前，福尔摩斯和我出门散了一会儿步，到家时已是六点钟左右了。福尔摩斯把台灯打开，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张名片。他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哼了一声，将名片扔在了地上。我把名片捡起来，慢慢地念道：

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

阿倍尔多塔

韩姆斯德区

代理人

“这是谁啊？”我问道。

“伦敦的头号坏蛋。”福尔摩斯说，这时，他已经坐在椅子上把两只腿伸到了壁炉的前方，“名片的背面写的是什么？”

我翻过名片的背面，念道：

“六点半来访——C.A.M.”

“哼，他就快到了。华生，你有没有过一个人在动物园里独自面对蛇的经历，当你看着这种靠着不断扭动身体前行的有毒动物那邪恶的眼神和恐怖的扁脸时，你难道没有一种马上就要吐出来的恶心感觉吗？我告诉你吧，米尔沃顿就给我留下了这样的感觉。我曾经与五十个以上的杀人犯有过交往，就算是这些人中最坏的，也从未像他那样让我感到如此厌恶。但是，在公事方面，我又不得不与他有所往来，事实上，的确是我约他到这里来的。”

“米尔沃顿这个人到底怎样呢？”

“不要着急，华生，我会全都告诉你的。说起诈骗犯，他可算是独占鳌头了。连上帝都为他帮忙，尤其是那些被米尔沃顿控制住名誉和秘密的女人，更是不得不为他帮忙。他的脸上总是一副微笑的表情，但他的心肠却硬如铁石，勒索，不断地勒索，足可以吸干她们的血。这家伙有一种特别的本领——那原本是可以令他在更为体面的行业中发达的。这种方法就是：广而告之，他愿意花大价钱来收买那些有钱有势者的私人信件。他不但可以从那些不忠的仆人手中获得这些东西，还可以从混迹于上流社会的无赖手中得到更多，这些家伙很容易得到那些没有戒备的女人的真情和信任。米尔沃顿做起买卖来出手非常大方，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说他以七百英镑的高价从一个仆人手里买了一张只有两行字的便笺，其结果是一个显赫的贵族家庭因此而被毁灭了。市面上流传的各种事情都能传到米尔沃顿的耳朵里。这座大城市中数以千百计的人可以说是谈虎色变，没有人愿意谈论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提。没有人知道自己哪天会被他捉弄一番，他不光有钱，还很会耍手腕，因此能为所欲为。他能够像狐狸一样忍耐，把一张王牌在手心里捏上几年，等到能够赚得最大利益时便一把甩出去。我说过，这个人是伦敦的头号坏蛋。试想，一个暴徒在生气的时候会打自己的老婆，但这样的暴行又怎能与米尔沃顿干的缺德事儿相提并论呢？他的钱袋已经装得满满的了，但他还不满足，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他可以从容不迫地按步骤来折磨他人的心灵。”

福尔摩斯居然带着这样强烈的个人情感来评论一个人，这是我以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我说道：“既然这样，那么法律应该去制裁这个人啊。”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这样做是没有问题的，在现实中，却不具有可行性。举个例子：起诉他可以让他在监狱里待上几个月，但是自己也身败名裂，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样做能算什么好结果呢？因此，受到他迫害的人是不敢予以还击的。假如他敢对一个无辜者进行敲诈，那我一定会抓他，但他像魔鬼一样狡猾。所以，我们必须用其他手段来对付他。”

“他到我们这里来要干什么呢？”

“有位不幸的女士委托我办理一件案子，这位当事人非常有名，就是那位贵族小姐依娃·布莱克维尔，上个季度刚刚进入社交圈子里的最漂亮的小姐。两周以后，她就要与德温考伯爵举行婚礼了。那个恶棍不知从哪儿得到了几封在轻率情况下写成的信——非常轻率，华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接信人是一位穷困的年轻乡绅。这些信件足以让这桩婚姻破裂。假如不拿出一大笔钱财，米尔沃顿就会将这些信公布出去。依娃·布莱克维尔小姐委托我见他一面，并让我尽力把价码压低。”

一阵马蹄和车轮的声音从街上传来。我望向窗外，一辆装饰得非常华丽的双驾马车停在了楼前，两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在车灯的照射下，浑身发出一种栗色的亮光。仆人把门打开，从车里走下来一个身材矮小但非常强壮、穿着一件粗糙的黑色卷毛羊皮大衣的人。一分钟之后，这个人走进了屋里。

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大约五十岁的年纪，有一个象征着聪明的大脑袋，脸蛋圆圆胖胖的，闪着油光，嘴角总是带着一丝冷笑，两只灰色的眼睛藏在金边大眼镜的后面，闪动着灵活的光彩，他的脸上带着那么一点匹克威克先生[4]的仁慈模样，但却透着一种虚伪，眼神锐利，但又显得有点不耐烦。他说话时的声音跟他的表情一样，给人一种温和而稳重的感觉。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伸出了一只既小且胖的手，嘴里则为他初次到来以前没能与我们相见感到遗憾。福尔摩斯没跟他握手，只是用一种冷冰冰的眼神望着他。米尔沃顿微笑着咧了咧嘴，耸了耸肩，就脱掉外套，精心叠好之后，把它放在椅子上，跟着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用手指了指我，说道：“这位先生是什么人？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谈话合适吗？”

“他是我的好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请别介意，这也是为了您的委托人好，这件事很微妙——”

“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那我们就谈正事吧。您说依娃女士委托您做代理人。她是否答应我的要求了呢？”

“你向她提的要求是什么？”

“给我七千英镑。”

“这个要求能否改动呢？”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现在还要讨论这个问题是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情，不管怎样，十四号之前不把钱给我，那么十八号的婚礼就不可能正常进行。”他的微笑令人实在难以忍受，但脸上分明是一种得意扬扬的表情。

福尔摩斯思考了片刻，对他说道：“你似乎把事情看做不可更改的事实了。那些信的内容我当然知道，伊娃女士肯定会采纳我给她的建议。我会劝她对自己未来的丈夫说出实情，相信那是一位心胸宽广的伯爵。”

米尔沃顿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显然，您对这位伯爵还不太了解。”

福尔摩斯的脸上现出了困惑的表情，我看出来了，福尔摩斯确实不了解德温考伯爵。

他问道：“那么，这些信件能产生什么样的害处呢？”

米尔沃顿答道：“害处当然不小，伊娃女士把信写得太让人高兴了。可是我敢保证，伯爵绝不会对这些信有任何赞赏之词的。既然您有不同的想法，那我们就用不着多谈什么了。这只是一桩生意。假如您觉得将这些信件交到伯爵手里之后，并不会让您的当事人的利益受到损害，那么花这么大一笔钱来买这些信确实是愚不可及。”米尔沃顿站起身，伸手去拿他的外套。

福尔摩斯有点气恼，脸色变得很难看：“等等，用不着这么快就离开。这个问题非常微妙，我们确实不应该让流言飞语出现。”

米尔沃顿微笑着坐回了椅子上，他轻声说道：“这件事只能这样解决，这是我早就想好的。”

福尔摩斯说道：“但依娃并非一位富有的女士。我可以作证，两千镑就已经是她的所有财产了，你要求的数额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因此我代表她请你降低数额。按我定下的数额来交钱买信。我证明，你确实不可能从她身上得到更多的钱了。”

米尔沃顿皮笑肉不笑地咧开了嘴角，眼睛里带着一种诙谐的嘲弄的神色。

他说道：“关于这位女士的财产状况，您所说的全都正确，这一点我也清楚。但是您也应该知道，一位女士要结婚的时候，也正是她的亲朋好友为她效力的最佳时机。他们也许会对是否买一件像样的结婚礼物而感到犹豫，但要说到这些信，我可以保证，这些信带给她的快乐，即使与伦敦所有的宴会相比，也要多得多。”

福尔摩斯说道：“那不可能。”

米尔沃顿从衣袋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东西，说道：“唉，真不幸啊！看看这个！假如这些女士不拿出些诚意来的话，我只好说她们太不聪明了。”他用手举起一封信，封皮上印着家族的徽章。

“这是——嘿嘿，明早之前是该把人家的名字说出来了。但是，如果这封信落到那位女士的未婚夫手里，而原因只是她不愿意用首饰换成钱的话，那可真的太让人感到惋惜了！麦尔兹女士和多尔金中尉的婚姻趣事你还记得吧，婚礼前，《晨报》上登了一段关于取消婚礼的报道，什么原因呢？说出来真让人不敢相信，一千二百英镑，如此一笔小钱，却有人不愿拿出来，结果事情变得难以解决。这不让人感到可惜吗？没想到，您是这样不通情理，竟然置伊娃女士的将来和名誉于不顾，跟我在这里讨价还价，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福尔摩斯答道：“我说的的确是真的。她根本没法筹集这笔巨款。你为什么要毁掉这位女士呢？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何况我提的这个数目已经不小了，你知足些不是更好吗？”

“您说错了，福尔摩斯先生，如果这件事情传扬开来，我可以间接获得更大的好处。我手里已经攒了八九件该处理的类似事情了。假如那些人都知道我向依娃女士开出了高价，我认为她们会更为理智地对待这个问题的。这个道理您明白吧。”

福尔摩斯的身体猛地离开了椅子：“华生，堵住他的后路。别让他出这个门！先生，让我们看看你这个本子上面记着些什么？”

米尔沃顿一下就蹿到了旁边，后背贴在墙上，动作灵活得像只耗子。

接着，米尔沃顿把上衣的前襟翻开，里面露出了一支手枪的枪柄，说道：“福尔摩斯先生啊，福尔摩斯先生！我来之前就料到你会做出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我经常会遇到这样的威胁，但最终能起到什么效果呢？实话对你说吧，我现在可是全副武装，在法律上，我完全可以为了自卫而开枪。另外，你以为我会愚蠢到把所有的信件都放到这个笔记本里，然后带着它四处乱走吗？我怎会做这样的傻事呢？两位，今晚我还约见了其他人，而且到韩姆斯德区还要走很远的路。”他的手握住枪柄，走过去拿起大衣，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我从地上抄起了椅子，福尔摩斯对我摇摇头，示意我放下。米尔沃顿面带得意地对我们鞠了个躬，眨着眼走出了屋子。接着我们就听到了“砰”的一声关门声和马车离开时的声音。

福尔摩斯在壁炉前坐着，半天都没有动一下，也没有说一句话，他把两只手深深地插进了裤袋里，下巴抵着胸部，两眼死死地盯着仍在发光的炭火。半小时之后，福尔摩斯带着一种打定主意的神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进了卧室。片刻之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活泼而又风趣的年轻工人，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看起来很得意的样子。他点着了自己的泥制烟斗，对我说道：“华生，今天我要晚点回来。”接着，他便在这黑夜中消失了。我知道，福尔摩斯已经准备和米尔沃顿大战一场了，但我怎么都想不到，战斗的形式居然如此特殊。

在那几天的时间里，福尔摩斯天天都打扮成这副模样，出入于我们的寓所，不用说，他肯定是去韩姆斯德区了，而且看来他颇有收获。至于他到底在做什么，我就一点儿也不知道了。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狂风呼啸，暴雨滂沱，窗户嗒嗒地响着，福尔摩斯回来了。他除去化装的用具，带着一种特有的、沉默而内向的得意笑容，坐在了壁炉的前面。

“华生，看我的样子，你觉得像是一个要结婚的人吗？”

“根本不像。”

“哈，告诉你吧，你会替我感到高兴的，我跟人订婚了。”

“哦，亲爱的福尔摩斯，祝——”

“跟米尔沃顿家的女仆。”

“啊？！”

“华生，我需要从她那里获得情报。”

“你这样做有点过分吧？”

“但我必须如此。我化装成一个收入不错的管道工，名字叫做埃斯柯特。一到晚上，我就约她出来，跟她没完没了地聊天。上帝，我们谈的都是些什么啊！但是，我也从她那里得到了我想知道的东西。现在，我对米尔沃顿的家已经了如指掌了。”

“可是，福尔摩斯，那个女孩子怎么办呢？”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我亲爱的朋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赌注摆在桌子上，我只能尽力出牌去赢。幸好我有个情敌，只要我退出，他就能趁虚而入。今晚天气可真好！”

“什么，你说你喜欢这样的鬼天气？”

“对我即将要做的事情来说，它是很好的。华生，今晚我要夜入米尔沃顿的家。”

福尔摩斯用非常坚定的口气慢慢地说出了这句话，我听了以后，禁不住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停顿了。我一下就想到了这样做的可怕后果——就像黑夜中闪电在一瞬间把野外所有角落都照亮一样，如果福尔摩斯被可恶的米尔沃顿发现，那么就将面临身败名裂的危险。

我提高声音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三思而行啊！”

“亲爱的华生，我想了很久，而且我做事从来都不鲁莽，假如有其他的办法，我绝不会断然采取这样冒险的行动。仔细想想吧，这么做是不会违背道义的——尽管从法律角度说这是违法的。我到他家只不过是要把那个本子抢走——我认为你会同意我做这件事的。”

我重新对这件事衡量了一下，然后说道：“对，假如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得到那些为了非法目的而存在的物品，那么在道义上我们的行为就是无可挑剔的。”

“既然如此，那么我只要考虑个人安全问题就行了。假如一位女士正在迫切地等待你的帮助，那么作为一个绅士，就不能只顾个人的安危了。”

“可你会遭受人们的误解的。”

“对，这样做确实冒险，但现在除了把这些信拿回来之外，的确没有其他办法了。可怜的伊娃女士既没钱，也没有亲人可以信赖。明天就是米尔沃顿提出的限期了，如果今晚我不把这些信弄到手的话，这个恶棍一定会让她身败名裂的。因此，我既然不想让委托我的人遭受厄运，就只能把这最后一张牌打出来了。华生，这是我和米尔沃顿之间的一场生死决斗。你已经看到了，他赢得了第一回合的胜利，可自尊心和荣誉感却驱使我跟他战斗到底。”

我说：“这样做我确实不喜欢，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那我们何时动身呢？”

“你没有必要去那儿。”

我说：“我不去，除非你也不去。我既然说要去，就绝不会改主意。假如你不让我跟你一起冒险，我就去报警抓你。”

“你帮不上什么忙的。”

“还没做的事情是不能轻易下结论的，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不论如何，我已打定主意。不是只有你才有自尊心和荣誉感的。”

福尔摩斯终于有点儿不耐烦了，他把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用手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好了，好了，那就这样做吧，华生。我们共同生活好几年的时间了，假如我们两个能够死于同一把枪下，倒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华生，坦白地跟你说，我一直都在想着犯一次罪，但是必须要有很高的收益才行。从这一角度来看，这次机会可以说非常难得。看！”

福尔摩斯从桌子上的抽屉里面掏出了一个非常整洁的皮套子，里面装着一些闪着亮光的工具。“这是用来盗窃的最好的工具：有外表镀了一层镍的撬棍，专门用来划玻璃的刀，万能钥匙，足以应付不同的情况——还有夜用灯，全都备齐了。你有什么鞋走路时不出声吗？”

“底部是橡胶的网球鞋可以吗？”

“太棒了！有没有面具？”

“我来做两个，用黑绸子。”

“我瞧出来啦，在做这事方面，你是一个天才，好的，你来做面具。走之前我们先吃一点食物。现在是九点三十分，我们将在十一点钟时到达车尔赤区，然后再花上一刻钟的时间赶到阿倍尔多塔，到了半夜我们就能开工啦。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两点之前把依娃女士的信装在口袋里带回来。”

为了让我们看起来像是两个看完戏要回家的人，福尔摩斯和我穿上了礼服。走到牛津街，我们便雇了一辆双轮马车，让车夫把我们拉到韩姆斯德区的一个地方。到了那儿以后，我们下了车，开始沿着荒地的边缘向前走，因为冷风刺骨，我们把外衣的扣子扣上了。

福尔摩斯对我说道：“做事的时候一定要非常小心才行。这个家伙把那些信锁进了书房的保险柜里面，而书房就在他卧室的前厅。但是，这家伙就像所有那些懂得照顾自己的壮汉似的，睡觉很沉。我那位‘未婚妻’阿格萨告诉我，仆人们私下里都把无法叫醒主人当成一个笑话。这家伙有个秘书，对他非常忠心，白天寸步不离书房，你知道我们为何一定要在夜晚去了吧。他还养着一条狗，非常凶猛，而且一直在花园里溜达。这两天夜里因为我要约会，便让阿格萨把狗锁住了。到了，前面那栋大房子就是。从大门进去，右转，穿过月桂树。我们就在这里把面具戴上吧！看到没有，所有的窗户里都黑着，万事顺利。”

戴上黑色的丝绸面具之后，我们两个简直与城里最好斗的那些人一样了。我们静悄悄地靠近这座阴暗而寂静的房子，其中一边是用瓦覆顶的阳台，上面有两扇门和几扇窗户。

福尔摩斯悄声对我说道：“他的卧室就在那儿，这道门对着的是书房。我们从这儿进去最恰当，但是门被锁上了，一碰就会发出很大的声响。这边花房的门正对着客厅，可以进去。”

花房的门上也有锁，福尔摩斯把外面的一圈玻璃去掉，从里面把锁拨开，我们进去之后，便赶紧把门关上了。按照法律的规定，我们此刻已经变成了罪犯。这里的空气非常温暖，夹着一股浓郁的异国花草的芬芳，几乎令我们无法呼吸了。黑暗之中，福尔摩斯拉着我，迅速地从一排灌木的边缘经过。福尔摩斯拥有一种特殊能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辨认事物，这也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他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打开了一道门。我觉得我们似乎走进了一间大屋子，而且有人刚刚在这里抽过烟。福尔摩斯在两排家具间摸索前行，又打开一道门，经过之后又关上，我的手可以摸到几件在墙上挂着的上衣，我想这里应该是过道。经过过道之后，他把右手边的门轻轻打开。这时，不知什么东西突然朝我们跑来，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但随即我就发觉，那不过是只猫，我暗笑自己太紧张了。我们进的这个房间仍然生着火，而且也有很浓的烟草味道。福尔摩斯和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这里就是米尔沃顿的书房了，对面挂着一条门帘，与他的卧室相通。

烧得旺旺的火光照亮了屋子。门边虽然有电灯的开关，但且不论是否安全，开灯是根本没有必要的。壁炉旁边的窗帘很厚，把我们在外面看见的凸窗都挡住了。壁炉另一边的门则是通往阳台的。一张书桌摆在屋子中央，桌子后面是把包着红色闪亮皮革的转椅。书桌的对面是一个很大的书柜，上面放着一尊雅典娜[5]的半身像。一个高高的绿色的保险柜，就放在书柜和墙之间的角落里。保险柜门上的铜把手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亮光。福尔摩斯悄悄走到保险柜前面看了看，接着又溜到卧室门前侧耳倾听，但没有听到里面发出任何声音。忽然，我想到那扇通到外面的门非常适合用来撤退，于是我便过去检查，结果令人惊喜，那扇门既未闩住也未锁着。我碰了碰福尔摩斯的手臂，当他那戴着面具的头扭向门的方向时，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被吓了一跳，同时他对我的行为表示非常意外，但他的反应也让我感到了意外。

他凑到我的耳边说道：“这么做不好，我不能完全理解你的意思，现在要抓紧时间。”

“我来做点什么呢？”

“在门口站着，听到动静就把门闩上，这样我们就能从原路退出去。假如有人从那条路过来，事情办完之后可以走这里，假如没做完我们就躲在凸窗那儿的窗帘里面。明白？”

我点头答应，然后站在了门口。刚才那种害怕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强烈的愿望，它令我心潮澎湃，当我们捍卫法律时，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受——因为我们现在正在做藐视法律的事情。但我认为这种行为并不是自私的，甚至可以说是在完成一项崇高的使命，当我认清了敌人的丑恶面目之后，这种行为更让我觉得这次冒险非常刺激。我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犯罪，而且对我们面临的危险觉得兴奋。我用一种羡慕的眼光看着福尔摩斯打开了装着工具的袋子，他就像一位外科医生一样，似乎正在做一项复杂的手术。福尔摩斯有一项特别的嗜好，那就是开保险柜，我看着他冷静而又准确地选择着工具，明白他正以一种喜悦的心情来对付眼前那个绿色的柜子。它就像条巨龙一样，不知有多少美丽女士的荣誉都被它吞噬了。福尔摩斯脱掉大衣，放在了一把椅子上，卷起袖口，掏出了几把万能钥匙、两把手钻和一根撬棍。我正对着中间的门口站着，两只眼睛来回扫视着另外两扇门，以防发生紧急状况。但是，一旦发生变故，我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忙了半个小时，就像熟练的技师那样，放下一件工具，接着拿起另外一件，终于，我听到了保险柜的门发出了“嗒”的一声响，接着便被打开了，里面放着很多被分门别类捆起来的纸包。这些纸包外面封着火漆，上面还有字，福尔摩斯从中拣出一个，但是火光闪烁，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米尔沃顿就在旁边的卧室里，电灯是不能开的，所以他拿出了专门在黑暗中照明用的小灯。突然，福尔摩斯停住了，仔细地听了听，然后马上把保险柜的门关上，拿起大衣，把工具塞回袋子，便一边对我招手，一边奔向了窗帘那里。

到了窗帘后面，我才听到了那令福尔摩斯警觉起来的声音。远处有关门的声音，接着便是迅速接近这里的沉重的脚步声，其中夹杂着一种不太清晰的“沙沙”的声音。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门被打开了，电灯“啪”的一声被打开了，接着是关门的声音，与此同时，屋里充满了强烈刺鼻的烟味。在我们几码之外，有人开始来回踱步。脚步声停下之后，便是椅子“嘎吱”一声响。我听到钥匙开锁的“咔嗒”声，接着便是纸张沙沙翻动的声音。

刚才我始终没敢看，这会儿我把面前的窗帘轻轻拨开，想看看外面的情况。福尔摩斯压住了我的肩膀，显然他也想看。正对着我们的是米尔沃顿那宽厚的背部，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看来我们对他行动的估计是错误的，他一直在吸烟室或台球室里面吸烟，根本就没在卧室里。刚才在外面我们没有发现那扇窗户。米尔沃顿头发花白，脑袋又大又圆，有点儿秃顶，他仰头倚着椅子，两腿搭在了桌子上，嘴里叼着一支雪茄。他身上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黑绒领军服式吸烟服，手里攥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声音懒散地读着，嘴里不时吐出一个烟圈儿。看来短时间内他是不会改变这样一个平静而舒服的姿势了。

福尔摩斯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似乎是说他有信心应付这种局面，他的心理素质非常好。不知他是否注意到了，保险柜的门并没有关好，所以我们随时都会被发现。我作好了打算，一旦保险柜门的异常情况被米尔沃顿察觉，我就马上冲出去，用大衣把他的头蒙住，然后摁住他，至于剩下的事情，就让福尔摩斯来办。可这个家伙并没有抬头，只是懒懒散散地手拿文件，逐页翻读。我想，他做完这件事之后就会去卧室，但事情还没到这一地步时，便出现了我意料之外的情况。

好几次，我看见他在看表，有一次他甚至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但很快又坐下了。直到我听见从阳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我才发现，竟然有人在这个时间跟他约会。米尔沃顿把手中的文件放下，坐直了身子。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米尔沃顿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哦，你快迟到半小时了。”米尔沃顿毫不客气。

我终于明白米尔沃顿为何没有锁门与半夜都不睡觉的缘故了。米尔沃顿把脸转向我们这边时，我已经把窗帘合上了。等到听见有女人的衣服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时，我又把窗帘打开，此刻米尔沃顿已坐回了椅子上，嘴上又叼起了一支雪茄烟。灯光明亮，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女士。她身材瘦高，肤色很黑，头上戴着黑色的面纱，身上还披着斗篷。她的呼吸听起来很急促，柔软的身躯似乎由于感情激动而颤抖着。

米尔沃顿说道：“亲爱的，因为你，我这一夜都没能休息好。希望你不要辜负我。你就不能在其他的时间来吗？”

女士把头摇了摇。

“算了，不能来就不能来吧，假如伯爵夫人是很难对付的人，那么你就可以和她一较高下了。你干吗要发抖呢？好啦，打起精神来，我们开始谈生意吧。”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你说你的手里有五封信，这其中包括达尔伯伯爵夫人的。我全买了。太好了，只要货色好——啊，怎么是你？”

这位女士一句话也没说，摘下了自己的面纱，而且把斗篷也解了下来。一副清秀、美丽、黝黑的面容出现在了米尔沃顿眼前，这位女士的鼻梁有点曲，眉毛又黑又硬，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透出了坚定的神采，两片薄嘴唇上挂着一丝让人恐惧的微笑。

她说道：“是的，我就是那个被毁了一辈子的女人。”

米尔沃顿笑了起来，不过他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你也够顽固的，为什么非要逼着我用极端的手段呢？我自己连一只苍蝇都不愿意伤害，可是每个人都有难处啊，我能怎么办呢？我要的数目你完全可以拿出来。但你就是没有给我。”

“因此你让我丈夫看到了那些信，这个世界上最正直的人就是他，我连为他系鞋带的资格都没有。那些信件让他伤透了心，他抑郁而终。你还记得那个晚上吗？我到你这里来，向你恳求，希望得到你的怜悯。可你却嘲笑我，现在你依然想嘲笑我，可是，你这样一个懦夫，却无法做到让你的嘴唇不发抖。是啊，你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看到我，但那个夜晚却教会了我如何与你面对面，而且是单独与你相见。米尔沃顿，你还想说什么吗？”

米尔沃顿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说道：“别以为你能够对我构成威胁，只要我的声音再大一些，把我的仆人叫来，立刻就能抓住你。不过我对你难以自控的怒气表示宽容，只要你赶快离开这里，我就不说别的了。”

这位女士仍然站在那里，手放在胸前，两片薄嘴唇上带着一种即将杀人的微笑。

“你不能像毁掉我这一辈子那样去毁掉别人的生活；也不能像扼杀我的心那样去扼杀别人的心。我要杀死你这个魔鬼、恶狗，尝一颗子弹吧，一枪，一枪，一枪，再一枪！”

她从胸前掏出一支闪闪发光的小手枪，枪口与他的距离还不到两英尺，那些子弹一颗不少地射进了他的前胸。他蜷缩着向前倒在了书桌上，嘴里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双手不停地抓挠着面前的文件。最后他又摇晃着站了起来，那位女士又给了他一枪，米尔沃顿滚倒在地，大声说了一句：“你打死我了。”接着便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动了。女士狠狠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用脚跟使劲朝他的脸踢了一脚，发现他仍然没有动静，这才打开门走了。

就算福尔摩斯和我出面干预，也不能令米尔沃顿免死。那位女士接连把子弹射进米尔沃顿蜷缩着的身体时，我确实想跳出来阻止，但福尔摩斯有些冰凉的手却用力攥住了我的手腕。我明白福尔摩斯的意图：这件事与我们无关，当正义要惩治恶棍时，我们不能忘记自己的目的和责任。这位女士刚从屋里冲出去，福尔摩斯就迈动灵敏的步伐走到了另一扇门的旁边，他转动钥匙锁上了门锁。这时，房子里传来了说话声和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枪声把整栋房子里的人都惊动了。福尔摩斯十分沉着，他迅速走到保险柜旁边，把里面那一捆捆的信件抱起来扔进了壁炉，当保险柜全都变空的时候，有人开始扭动门的把手，并不断地敲门。福尔摩斯快速地检查了一下房间，那封向米尔沃顿宣告末日即将来临的信仍在桌子上放着，信上沾满了死者的鲜血。福尔摩斯也把它抛进了火里。他用钥匙打开了通向外面的那扇门，等我们出门之后，又从外面锁上了门。福尔摩斯对我说：“华生，走这边，从花园跳墙出去。”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警报传来的速度是那么的快。我回头看了看，整栋房子全都亮了灯。前门大开，一个个人影从里面跑出来，冲向小道，很多人在花园里叫喊着。我们俩走出阳台时，一个家伙大喊“抓人”，然后便朝我们追了过来。福尔摩斯对地形似乎已经了解得非常清楚了，我跟在他后面，快速地从一片小树丛穿过，后面那个追赶我们的人累得直喘粗气，这时，一座六英尺高的墙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不过福尔摩斯一下子便翻了过去。而当我正要跳时，有个人抓住了我的脚踝，不过我用力踢开他，爬上墙头，脸朝下地摔向了墙外的矮树丛，福尔摩斯马上把我扶起来，我们便开始飞速地向前奔跑，一直跑了两英里，穿过韩姆斯德荒地之后才停下来，听到背后一片寂静，我知道我们已经摆脱了追兵，算是平安脱险了。

第二天，我们刚刚吃完早饭，正在吸烟的时候，仆人一脸严肃地领着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进入了客厅。

“福尔摩斯先生，早上好，请问，您现在忙不忙？”

“还没忙到连听你讲话的时间都没有。”

“假如你目前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请你帮助我们破解一件奇怪的案子，一件昨夜在韩姆斯德区发生的案子，我想您会感兴趣的。”

福尔摩斯说道：“哦！是一件什么样的案子呢？”

“谋杀——这绝对是一件令人震惊的、非常独特的谋杀案。对于此类案件，我知道你很有兴趣，如果你能跑一趟，为我们提点儿建议，我将万分感激。死者是米尔沃顿先生，我们已经监视他一段时间了，实话实说，这家伙是个恶棍。人们都晓得他手中掌握着一些可用来勒索的书面材料。罪犯们烧掉了所有这一类的材料，却并未拿走一件贵重的物品，因此我想罪犯们地位较高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阻止这些文件的传播。”

福尔摩斯问道：“罪犯们？难道不是一个人干的？”

“对，是两个人干的，他们差点就被当场抓住，我们采集了现场的足迹，也大致了解他们的外貌，我们有把握找到他们。第一个罪犯身手敏捷，第二个本来已经被抓住脚踝，但又被他挣扎着逃脱了。此人中等个头，身体很壮，方下巴，粗脖子，留着络腮胡，头戴面具。”

福尔摩斯说道：“还是模棱两可啊，听你说的这个人好像是华生。”

雷斯垂德开玩笑道：“是啊，我确实是按华生医生的外貌描述的。”

福尔摩斯说：“恐怕这次我不会帮你，雷斯垂德，米尔沃顿这家伙我也知道，我觉得伦敦最让人厌恶的人里面就有他，而且我觉得某些犯罪行为连法律都无可奈何，因此，私人的报复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是正当的。别再说了，我下定决心了，将我的同情留给罪犯，而不是留给死者，因此，我不会接手这件案子。”

对于我们亲眼所见的这件杀人案，福尔摩斯在那个上午没有跟我提过一句。我能够看出来，他一直在思考着什么。从他眼神中的迷茫和三心二意的态度来看，我想他应该是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着什么。午饭时，福尔摩斯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对我说道：“上帝！我想起来了，华生，把帽子戴上！我们去看看！”我跟着他飞快地从贝克街走到了牛津街，又向前走了一段，当走到摄政街广场的时候，福尔摩斯的左手边是一个商店的陈列橱窗，里面放的都是一些著名人物及美女的照片。福尔摩斯盯住了其中一张，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一位面色庄严、身穿朝服的皇族女士，她的头上带着钻石镶嵌的冕状头饰。我端详着那略有弯曲的鼻子、两道浓浓的眉毛、端正的嘴唇，倔犟的下巴，这位女士的丈夫——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令人尊敬的贵族，当我读到他那古老、高贵的头衔时，我的呼吸简直都要停顿了。我和福尔摩斯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橱窗，当时，福尔摩斯在嘴唇前竖起一个手指，意思是让我对这件事保持缄默。

三个大学生

1895年，因为某些原因，福尔摩斯和我在闻名全英国的大学城住了几个星期。我下面要讲的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其间。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却富有很大的教育意义。为了避免出现那种让人感到痛心的流言飞语，所以我打算还是不把这件事发生在哪一所学院，发生在哪一个人的身上告诉给各位读者了，在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也会让那些能够让人们产生联想和猜测的词句尽可能地不出现，只是小心地回忆一下这件事情本身，让它来表明福尔摩斯是多么杰出的一个人就足够了。

那段时间，我们租住了一间带家具的公寓，这里与图书馆的距离很近，可以节省福尔摩斯到那里去研究英国早期宪章的很多宝贵的时间。他这项研究卓有成效，或许某一天就能成为我笔下的一个故事题目。一个夜晚，我们的老相识——圣路加学院的导师和讲师希尔顿·索姆兹先生到我们这里来做客。他身材比较高，话虽然不多，但情绪却很容易就变得紧张和激动起来。尽管我对他向来不够安静的性格有所了解，但此时他激动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的情绪也让人感到十分意外。很显然，若不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索姆兹先生是不会这样子的。

他说道：“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您是愿意拿出自己一两个小时的宝贵时间，来为我解开这个谜团的。就在刚才，圣路加学院有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假如不是您恰好住在城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福尔摩斯回答道：“现在我可是个大忙人，您还是别用您的事情让我分心了。让警察帮助您不就行了吗？”

“这件事绝对不能惊动警察，亲爱的福尔摩斯，一旦到了官方手里，这件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它关系到学院的名誉，不管怎样都不能传出去。您的能力如此出众，而且还是一位说话谨慎的君子，因此，只有您才是能够帮助我并且让我放心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我诚恳地请您帮我这个忙。”

离开了贝克街那惬意的生活环境之后，我的朋友似乎有点不太习惯，这些天他的脾气可真不怎么好，没有报纸剪贴簿、化学药品以及满目狼藉的卧室的陪伴，他就觉得很不舒服。听到索姆兹先生如此恳求自己，他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膀表示接受。我们的客人于是赶紧用一种激动的语气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了出来。

“您知道吗？福尔摩斯先生，明天就要进行福兹求奖学金的考试了。我就是主考官之一。我负责的科目是希腊文。这份试卷的第一道题是把一大段学生们从来没有看过的希腊文给翻译成英文。您想，如果有学生事先就看过这段希腊文字，那么考试的时候就会比其他人轻松很多，因此，我十分在意试卷的安全保密工作。

“今天下午三点钟时，印刷所把试卷的清样送到了我这里。第一题是将修昔底德[6]希腊文著作中的一节翻译成英文。我认真地校对着清样——因为原文是不能出现任何错误的。一个半小时之后，我还没有完成校对工作。但我答应朋友到他那里去喝茶的时间却到了，于是我就把清样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离开了房间，从离开到我回来只有半个多小时。

“福尔摩斯先生，有一点您需要知道，圣路加学院的房间的门都是两层的，里面一层的门上包着绿色的台面呢料，外面一层的门则是用橡木做成的。当我走到外面的屋门前时，我惊异地发现门上居然插着一把钥匙。刹那间，我觉得是自己锁完门之后忘了把钥匙拔下来了，但当我把手伸进口袋以后，我发现我的钥匙就在衣兜里面。门上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手里，另一把钥匙则由我的仆人班尼斯特保管。他帮我照料房间已经十年了，是个非常诚实、非常可靠的人。我仔细看了看，钥匙的确是他那一把，我想，他肯定是进来问我要不要喝茶，结果离开的时候忘了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了。也许我刚刚出去他就来了，要是平时，他忘记了拿钥匙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但今天却会产生一种难以预料的后果。

“进屋以后，我一看桌子就知道，肯定有人翻看了试卷的清样。这些清样是三张长条形的纸。原来我把它们全都放在了一起。可是现在，一张掉在了地板上，另一张放在了靠着窗户的桌子上，还有一张仍然放在原来的位置。”

福尔摩斯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他对索姆兹先生说道：“地板上的是第一页试卷，窗户旁边桌子上的是第二页，仍然放在原处的是第三页，我说得对吗？”

“您太让我吃惊了，福尔摩斯先生，说得太对了，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请您继续讲述这件有意思的事情吧。”

“一开始，我认为是班尼斯特做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是不可饶恕的。但是他否认了，而且语气非常诚恳，我相信他并没有对我撒谎。还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应该是这样的：有人路过时看见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被拔下来，便推测出我不在房间里，于是就走进来，偷看了试卷。这次考试的奖学金额度非常高，那可是一大笔钱财，对于一个不知羞耻的人来说，他当然愿意冒着风险来偷看试卷，以便在分数上超过其他的同学，得到这笔钱财了。

“事情的发生令班尼斯特觉得十分不安。当我断定试卷肯定被人翻看过之后，他内疚得几乎晕倒。我让他喝了一点儿白兰地，然后就让他在一把椅子上坐着，他就像瘫痪了一样坐在那里，同时我开始检查整间屋子。除了发现试卷被弄皱以外，我还找到闯进这间房子里的人留下来的其他一些线索。在靠近窗户的一张小桌子上，还残留着削铅笔时掉落的木屑，还有一段折断的铅笔芯。我想，可能是这个骗子在抄试题的时候过于紧张和匆忙，以至于把铅笔的笔尖给弄断了，所以不得不用刀子重新削一次铅笔。”

这件案子逐渐让福尔摩斯产生了兴趣，他的脾气也因此变得好多了。他说：“你说得太好了！看来你有福星相伴，破获这件案子的希望是很大的。”

“对了，还有几条线索。我有一张新的写字台，红色皮革的桌面非常光滑，没有任何的瑕疵和污点。可是我却从桌面上发现了明显由刀具划过造成的痕迹，大约有三英寸那么长，那绝对不是擦痕，而是确确实实的刀痕。除此之外，我还在桌子上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小泥丸，或许是用面粉做成的，小丸的表面有几个斑点，像是锯木头时掉落的锯末。我敢肯定，这些痕迹都是由那个偷看试卷的人造成的。但是屋子里却没有发现足迹或是其他可以辨认这个人的证据。正当我急得束手无策时，我忽然想到您恰好在这里，于是就急急忙忙来找您了，希望能够获得您的帮助。福尔摩斯先生，请您务必帮忙。我现在正处于困境之中：要么在考试之前找出偷看试卷的人，要么就将考试日期推迟，重新出一份试卷。可是，我又不能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就推迟考试或更换试题。但只要我一说出原因，肯定会产生一些令人恶心的谣言。这不但对本学院的名声有损，甚至连管理本学院的那所大学的名声也会受到影响。所以，我希望能够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悄悄地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我非常愿意接受您的委托，帮您解决好这件事，”福尔摩斯忽然站起身来，穿上了他的外套，“这件案子的确有点意思。你拿到试卷之后，有没有人进过你的房间？”

“有一个，他叫道拉特·芮斯，是个印度学生。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他是来向我询问考试的方式的。”

“就为这样一件小事吗？”

“当时试卷是不是还在你的办公桌上？”

“在，我记得那些试卷是卷着的。”

“能不能看出来那是试卷的清样呢？”

“有这个可能。”

“你的房间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了。”

“还有谁知道清样会送到你那里？”

“只有那个负责印刷试卷的工人知道。”

“您的仆人知道这件事吗？”

“他绝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那么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说身体有些不舒服，在椅子上坐着，看起来跟瘫痪了差不多。我立刻匆忙赶到了你这里。”

“你房间的门现在还是开着的吗？”

“是的，不过试卷已经被我锁起来了。”

“索姆兹先生，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有人在无意之间翻弄了试题，其实他之前并不知道摆在你桌子上的就是试卷。”

“我同意这个看法。”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但是他的微笑却让人感到很迷茫：“好吧，让我们去现场看一下吧。华生，虽然这并非生理问题，不在你的职业范围之内，但如果你愿意一起去的话，我也不会反对。索姆兹先生，现在我们听从您的吩咐！”

索姆兹先生的起居室与这座古老学院的庭园刚好相对，园中的地面上长满了苔藓。起居室的窗户不仅很大，而且也很低，上面还装着花窗棂。在一扇哥特式拱门的后面，有一道年久失修的石梯。我们的委托人的房间位于第一层，而那三个大学生则各住一层。当我们来到现场时，天已经快黑了。福尔摩斯停下脚步，盯住起居室的窗户看了一会儿。接着，他走到这扇窗户近前，踮起脚尖，脖子深得老长，朝屋里看去。

学识渊博的索姆兹先生说道：“他肯定是从正门走进去的。这个房间除了这扇玻璃窗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出入途径了。”

福尔摩斯对着我们的委托人面露微笑，那种微笑让人觉得有点奇怪，接着，他说道：“哦，既然在这儿得不到我们想要的答案，那我们就到屋里去看看吧。”

导师打开了房间的门，带着我们走了进去。当我们在门口站着的时候，福尔摩斯弯腰检查了一下地毯。

福尔摩斯说道：“我觉得这里是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最近天气一直都很干燥，很难留下痕迹。你那位仆人的身体估计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说让他坐在椅子上休息，那么是哪一把椅子呢？”

“就是窗台旁边的那一把。”

“啊，那把椅子靠近这张小桌子。现在，我已经检查完了地毯，你可以进来了。让我们看看这张小桌子吧。好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已经非常清楚了。那个人进了屋子之后，把你桌子上的试卷一张一张地拿到靠着窗口的这张桌子上，如果有人从庭园向这里走过来，那么从这里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发现并逃跑。”

索姆兹先生说：“事实上，他不可能逃跑，因为我经常是从旁边那道门走进来的。”

“很好！但不管怎么说，这是那个人当时的真正想法。那三张试卷的清样在哪里？哦，他没有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指纹！他先拿起这一张去抄写，但最快也得一刻钟的时间。抄完之后，他放下这一张，接着拿起了另一张。这时你突然回来了，他急着从这间屋子逃跑，所以来不及把考卷放到原来的位置。那么当你走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听见台阶上传来急促的跑步上楼的声音？”

“没有。”

“由于他抄写的时候十分着急，铅笔尖被弄断了，所以他只能再削一次。华生，你看，多有意思啊，那并不是一支普通的铅笔，普通铅笔这么粗，而且笔芯是软铅，笔杆的颜色是深蓝的，而笔杆上刻着的制造商的名字则是银白色，铅笔已经用得只剩1.5英寸了。索姆兹先生，假如能够把我描述的这支铅笔找到，那么偷看试卷的人也就找到了。还有一点，他用来削铅笔的刀子比较大，而且已经很钝了，这样，你就又多了一个破案的线索。”

福尔摩斯对案件的这番分析显然把索姆兹先生搞糊涂了。他带着疑问的口气说道：“其他的我还可以理解，只有一点，铅笔的长短你是怎么知道的？”

福尔摩斯从那些铅笔木屑中拿出一片，上面并排写着两个相同的字母“nn”。

“看到了吗。”

“嗯，我还是……”

“华生，过去我经常对你的能力作出过于保守的估计。那么，你想想，这两个字母的意思是什么呢？它们应该是一个单词末尾的两个字母。而目前销路最广的铅笔是什么牌子的，你知道吗？Johann Faber。这不就非常清楚了吗？那只铅笔已经用得只剩下“Johann”这个单词后面的一小部分了。”福尔摩斯说完，又把那张小桌子拉到了电灯的正下方。

“但愿他使用的抄写纸很薄，那样我就可以从这张光滑的桌面上找到他抄写时透过纸面留下的痕迹了。唉，没有发现任何的痕迹。看来从这张小桌子上我们是无法找到什么了。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中间那张桌子。索姆兹先生，我想这个小球就是你所说的那个黑色面团吧。它的形状有点像中空的金字塔。正如你所言，表面还沾着一些锯末的碎屑。哈，太有意思了。桌面上留下了刀痕——准确一点儿来说是划痕。一开始是划过的痕迹，接下来就是边缘不太整齐的小洞。索姆兹先生，我十分感谢你让我关注这一案件。哦，那道门是通向哪里的？”

“哦，那是我的卧室。”

“事情发生之后，你有没有进去过？”

“没，我直接就去找你了。”

“啊，那么就让我来检查一下吧。这古色古香的屋子是多么的漂亮啊！请你们在外面稍候片刻，等我把地板检查完你们再进来。哦，看不出什么异样之处。这块布幔有什么用途呢？啊，是你把衣服挂在这块布幔的后面吧？假如有人迫不得已而藏在这间屋子里，那么他肯定会藏在布幔后面，床太低了，根本无法钻进去；衣柜也不够厚，人无法藏身其中。我想现在已经没人藏在这里了吧。”

尽管如此，当福尔摩斯动手去拉布幔时，我已经从他脸上那种坚决、机警的表情中看出他已经为可能出现的危险作好了准备。但拉开布幔以后，我们除了看到三四套衣服挂在衣钩上，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发现。福尔摩斯刚要转身离开，却又突然在地板上蹲了下来。

“你们看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小块黑色的有点像腻子的东西，形状有点像金字塔，跟我们在书房桌子上看到的那块东西一样。福尔摩斯用手心托着它，在电灯下面仔细观察。

“显然，索姆兹先生，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在起居室和卧室两个地方全都留下了些东西。”

“他为什么要到卧室里去呢？”

“我想这一点不用解释：当你突然返回并走到门口时，他才有所察觉。这时他会怎么做呢？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会令他暴露行踪，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冲进你的卧室，找个地方藏起来。”

“啊，我的天哪，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当我和班尼斯特在外面谈话时，这个家伙就一直躲在里面？”

“依我看来，确实如此。”

“福尔摩斯先生，会不会有其他的可能。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屋子的窗户？”

“窗户的玻璃上有花窗棂，窗框是用金属制成的，共有三扇，其中一扇是折叶窗，人可以打开并钻进来。”

“正是如此。卧室只对着庭园的一个角落，从外面是无法看到整间卧室的。也许这个人从窗户跳进来以后，走出卧室，留下了这些痕迹后，发现门是开着的，于是就从正门溜掉了。”

福尔摩斯听了索姆兹先生的话之后，带着不耐烦的情绪摇了摇头。

他说道：“我们还是实际一点，根据目前已知的情况进行分析吧。你说有三个学生使用这道石梯，而且每次都会经过你的门前。”

“是的。”

“他们都会参加这次考试吗？”

“是的。”

“那么这三个人中谁的嫌疑大一些呢？”

索姆兹先生看起来有些犹豫。

他说：“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你知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怀疑一个人是不好的。”

“你只要把你的怀疑说出来就行，证据我来帮你找。”

“这样吧，我把这三个人的性格简单地说一下，你自己进行分析吧。这三个人中的吉尔克利斯特住在最下面，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学生，同时还是一位优秀的运动员，他同时加入了学院的足球队和板球队，跨栏和跳远的成绩也很好，曾经拿过奖。他长得很潇洒、很有风度。他的父亲名声不太好，因为赌马而破产了，就是那位扎别兹·吉尔克利斯特勋爵，您知道他吧？这个学生虽然很穷，不过学习很刻苦，也很勤奋。

“住在中间的屋子里的是个印度人，名叫道拉斯·芮斯。他的性情比较安静，却有点难于接近——大多数印度人都有点儿这个样子，他的学习同样非常优秀，但他的希腊文科目要差些。他为人老实，做事也很有条理。

“住在最上面的学生名叫迈尔兹·麦克拉伦，假如他能够投入到学习中去，一定能够学得非常出色，他的才华是整个学院公认的。可是，这个学生却极为任性，生活也很放荡。入学的第一年就因为打牌而差点遭受开除的处分。他这个学期的表现也是懒懒散散的，不过总算混过来了，我想他对这次的奖学金考试一定有畏惧情绪。”

“你的意思是说，最值得怀疑的人就是他了？”

“我不敢确定，不过，这三个人中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就是他了。”

“好的，索姆兹先生，那么，现在让我们跟你的仆人班尼斯特见个面吧。”

班尼斯特的个子不是很高，脸色有些苍白，下巴剃得光溜溜的，头发花白，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试题被偷的事情使他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打乱了，他的情绪尚未完全稳定下来。他那圆圆的脸庞因为过于激动而不停地抽动着，手指也微微地颤抖着。

索姆兹先生对他说道：“班尼斯特，现在我们已经开始调查这件令人感到不幸的事情了。”

福尔摩斯问道：“听索姆兹先生说，你离开的时候，门上的钥匙忘了拔下来了？”

“当时试卷就放在这间屋子里，你这么做，不会让人觉得很反常吗？”

“先生，这样的事情是非常不应该发生的。可是，其他的时候我也曾经犯过这样的错误。”

“你是何时进入这里的？”

“四点半左右吧，那是索姆兹先生喝茶的时间。”

“你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

“我进来以后，发现他没在，所以就赶紧从屋里出来了。”

“你看过放在桌子上的试卷吗？”

“没有看过，真的，先生。”

“为什么你会忘了拔下钥匙？”

“当时我的手里托着一个放着茶杯的托盘。我想回来之后再把钥匙拔下来，结果后来就忘了这件事。”

“那道通向外面的门上有没有一把弹簧锁？那道门一直都是开着的吗？不管是谁，都可以从屋里走出来吗？你的主人找到你的时候，你非常不安，是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我在这里工作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我差点儿就晕过去了。”

“我知道了，那么当你觉得不舒服时，你在什么地方？”

“啊，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当时就在这儿，靠近屋门的位置。”

“那我就奇怪了，你身边有好几张椅子，你为什么要走过它们，坐到靠着屋角的那张椅子上呢？”

“先生，我无法回答您这个问题，因为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福尔摩斯先生，我也觉得他是不可能注意这个问题的。当时，他脸色苍白，心情很差。”

“索姆兹先生离开房间以后，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我只停留了一两分钟，之后我就把门锁上，回自己的房间了。”

“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啊，这个我不敢乱说。在这所大学里，我真的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为了奖学金而不择手段、损人利己的人。难以置信。”

福尔摩斯说：“就谈到这儿吧，谢谢你，班尼斯特。对了，还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对那三位由你服侍的先生提到这件事呢？”

“只字未提。”

“这件事发生之后，你见过他们吗？”

“没有。”

“不错。索姆兹先生，您能带我到院子里去看看吗？”

天色渐渐地变得更黑了，每个楼层的窗户上都闪烁着灯光。

福尔摩斯抬头看了看，说道：“三只小鸟全都回巢了。看！那是怎么回事？三个学生中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那是印度学生的房间，窗帘上映出了他的侧影，可以看出他在屋子里快速地来回踱着步子。

福尔摩斯说道：“我想跟这三个人见见面，可以吗？”

索姆兹先生说：“这不是问题。这是学院里最古老的一栋楼，经常有客人到这里来参观。走吧，我带你们去。”

在敲吉尔克利斯特房间的门时，福尔摩斯对索姆兹先生说：“请不要在对方开门前把我们的名字说出来。”一个体形瘦高、头发金黄的年轻人给我们开了门，当索姆兹先生告诉他我们是到这里来参观时，他对我们表示了欢迎。屋子里的结构非常罕见，建于中世纪时期，福尔摩斯对其中的一个结构表现得非常感兴趣，并表示一定要在笔记本上画下来，他故意把铅笔尖弄断，然后向房间的主人借了一支铅笔，又向他借了一把小刀来削那支被他弄断笔尖的铅笔。到了印度学生的房间以后，福尔摩斯又把同样的事情重复了一遍。那个印度学生身材矮小、长着鹰钩鼻，看起来有点沉默寡言。他用眼睛斜视着我们，不过当福尔摩斯的画图工作结束以后，他看起来非常高兴。我没有看出福尔摩斯从这两个地方找到自己所需线索的任何迹象。我们没能见到第三个学生，因为当我们敲他的门时，从里面传出了一阵夹杂着愤怒的责骂声：“不论你是何方神圣，赶快滚！明天我就要参加考试了，不要来烦我！”

为我们当向导的索姆兹先生的脸被气得通红，他一边从台阶上往下走一边说道：“太粗鲁了！就算他不知道敲门的人是我，也不能这么无礼啊！照目前这种情况来看，他是很值得怀疑的。”

福尔摩斯的话却让我们感到非常奇怪。

他问索姆兹先生：“他的确切身高是多少，我想知道这一点。”

“这个我确实不能精确地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他要比印度学生高一点，可是又没有吉尔克利斯特那么高。我觉得有五英尺六英寸左右吧。”

福尔摩斯说道：“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好了，索姆兹先生，祝您晚安。”

索姆兹先生表现得既惊讶，又失望，他大声向福尔摩斯喊道：“上帝，你不会是想这样突然走掉吧，福尔摩斯先生，你似乎是没有完全理解我目前的处境啊？明天可就要举行考试啦！今晚我一定要采取必要的措施了，试卷的清样已经被人偷看过了，我不能让考试这样继续进行下去。所以我必须要严肃对待这个问题。”

“眼下这事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明天早晨我会过来跟你商量这件事。那时我也许能够告诉你该怎么解决它。但是，现在你别动任何东西，一点儿也不能动。”

“好吧，我答应你，福尔摩斯先生。”

“你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我们一定能够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另外，我要把那两个黑泥球和那些铅笔屑带走。明天见吧。”

我们从院子里走出来，抬头看了看黑暗中亮着的那几扇窗户。印度学生仍然在自己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而另外两扇窗户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

来到大街上，福尔摩斯对我说道：“华生，你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呢？这基本上就是一个在客厅里玩的小游戏，就是那种从三张扑克牌中抽出一张的游戏，不是吗？作案人肯定是这三个人之中的一个。如果让你挑牌，你会选中哪个人？”

“住在最上面的那个家伙嘴太脏了，他的品行是三个人中最坏的，但是印度学生看起来也是个狡猾的人。他一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是干什么呢？”

“这一点倒没有什么要紧的。有的人努力背诵时，经常会来回走动。”

“那他看到我们时的那种模样，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吗？”

“当你正在为第二天的考试努力作准备的时候，每一点时间都是宝贵的，这时如果有一群人突然来找你，你也会用同样的眼神来看他们的。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而我们见过的那两个人的铅笔和刀子都不存在任何问题。但是有个人我实在搞不懂。”

“谁？”

“就是那个班尼斯特，不知道索姆兹先生的仆人在这件事情中搞了什么把戏呢？”

“这个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倒是非常诚实。”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这就更让人难以理解了。一个诚实的人，为什么……啊，这里有一家卖文具的商店。我们就从这里展开调查吧。”

城里规模较大的文具店只有四家，每到一家文具店，福尔摩斯就会拿出那些铅笔屑，并且要花很高的价钱来买相同的铅笔。福尔摩斯在四家商店分别定做了一支铅笔，因为这种铅笔的尺寸并不普通，存货量非常小。但我可爱的朋友并未失望，他只是随随便便地耸了耸肩膀，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无奈。

“哦，亲爱的华生，看来我们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这条线索本来是最能说明问题的，可是现在也断了。不过，我仍然坚信，我们一定可以查出事情的真相。上帝啊！现在已经将近九点钟了，我们那位房东太太不是唠叨着七点半的时候给我们做豌豆汤喝吗？华生，你为什么总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呢？而且吃饭也没有定时定量。如果你再这样的话，我估计房东太太会让你退房的，而我，也要跟着你一块儿倒霉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把那位忧虑不已的导师、马马虎虎的仆人以及那三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等这些人的问题解决掉吧。”

吃晚饭时，天已经很晚了，饭后，福尔摩斯又沉思了好长时间，但他却再也没有跟我说起这件事情。翌日清晨八点，我刚刚洗漱完毕，福尔摩斯就来到了我的房间。

“华生，现在我们该到圣路加学院去了。你还没有吃早饭，行不行？”

“没问题。”

“如果我们不给索姆兹先生一个肯定的答案，他肯定会寝食难安的。”

“你已经有明确的答案了吗？”

“有了。”

“你找到偷看试卷的人了？”

“对啊，华生，我亲爱的朋友，我已经解开了这个谜团。”

“可你又是从哪里找到新的证据的呢？”

“我六点钟就起床啦，辛辛苦苦地工作了两个小时，绝不可能没有任何收获的。你看，这是我走了五英里的路找到的一点东西，它是很能说明问题的！”

福尔摩斯摊开了手掌，掌心里放着三个形状像金字塔的小黑泥球。

“这是怎么回事，昨天不是只有两个吗？”

“今天早晨我又找到了一个，我可以断定，找到第三个泥球的地方，也就是前两个泥球曾经待过的地方。出发吧，让我们给索姆兹先生吃个定心丸。”

我们来到索姆兹的房间时，他的心情已经变得极度焦虑了。再过几个小时，考试就要开始了，他此刻正处于左右为难的状态之中——是公布事实呢，还是纵容那个罪犯参加这次可以获得高额奖学金的考试呢？他还在犹豫，看起来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当他看到福尔摩斯走进来的时候，立即伸出两只手掌表示欢迎。

“感谢上帝，您可算来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怕您会因为束手无策而将这件事置之不理。我现在应当如何做呢？考试还能正常进行吗？”

“当然，不管怎样都要进行这次考试啊。”

“但是那个偷看试卷的人怎么办呢？”

“取消他参加考试的资格。”

“你找到他了吗？”

“我想我能够把他找出来。要是不想让这件事被公众得知，那我们就必须赋予自己一定的权威——我们来组织一个私人的军事法庭吧。索姆兹先生，你坐在那儿。华生，你在这儿坐下。我呢，就坐在中间那把带着扶手的椅子上。这样就能够让罪犯产生一种恐惧心理。索姆兹先生，请您按铃！”

班尼斯特进来看到我们威严的面容时，不禁有些惊恐，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福尔摩斯说道：“班尼斯特，现在请你把门关上，然后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们。”

班尼斯特的脸已经被吓得有些发白了。

“先生，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了。”

“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事情吗？”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先生。”

“好吧，看来还得让我给你一点提醒。昨天，你之所以要坐到那把椅子上，是想掩藏一件东西，而这件东西正好可以证明是谁曾经到过这间屋子。”

班尼斯特的脸变得惨白：“不，先生，绝没有这样的事。”

福尔摩斯缓和了一下语气：“这只是给你一点提醒，我可以明白地向你坦白，我的确没法证实它。可是，事情只能如此，索姆兹先生刚一离开，你就把卧室里藏着的人放走了。”

班尼斯特抿了一下发干的嘴唇：“先生，卧室里根本就没有人。”

“班尼斯特，这样就不太好了。现在是你说真话的时候了，可你还在跟我们撒谎。”

他的脸紧紧地绷着，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似的。

“班尼斯特，你还是说实话吧！”

“先生，真的没有人躲在卧室里。”

“既然你不想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们，那就请你留在这里，站到卧室的门口，暂时不要离开。索姆兹先生，劳驾把吉尔克利斯特从他的房间请到这里来。”

过了片刻，导师带着自己的学生来了。吉尔克利斯特身体健壮，个子很高，而且行动轻盈灵活，步伐也非常矫健，他的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看到我们时，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不安，然后便有些茫然地望着站在角落的班尼斯特。

福尔摩斯说道：“吉尔克利斯特先生，请你把门关上。这里没有外人，我认为也没有让别人知道我们在谈什么的必要。我建议我们彼此之间坦诚相待。请你告诉我们，像你这样一个诚实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做出昨天那样肮脏的事情呢？”

吉尔克利斯特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用一种夹杂着恐惧、责备的目光看了那位仆人一眼。

班尼斯特说：“不，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福尔摩斯说道：“但现在你却说出来了，吉尔克利斯特先生，你应该明白，班尼斯特说了这句话之后，你就没有什么隐瞒事实真相的必要了，还是承认了吧。”

刹那间，这个不幸的年轻人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想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抽动，接着他便跪在桌子旁边的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脸，开始抽噎起来。

福尔摩斯的态度很温和：“请不必如此，人难免会犯错误，至少我们不会说你是个坏了心肠的罪犯。现在就让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就请你来修正。我觉得这样对你更好一些。下面我要开始说了，请你仔细听。

“索姆兹先生告诉我没有人——包括他的仆人班尼斯特，知道明天考试的试卷清样放在他的屋子里。从那时起，我在心里就已经形成了一个很明确的想法。当然，我们没有必要把印刷试卷的工人考虑在内，因为如果工人要偷看试卷，根本不必到这里，在他的办公室就可以做到。还有那位印度学生，我认为他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坏事来的。假如清样是卷起来的，那么就没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另外，假如有人敢擅自闯进来，而且恰好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第二天考试的试卷，也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太过巧合了。因此我把这种可能性也排除了。也就是说，进这间屋子的人是知道试卷放在哪里的。那么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索姆兹先生，你还记得我走进这间屋子时，曾经在外面检查了一下窗户吗？当时你提出的设想令我忍不住想笑，谁会相信有人敢在大白天、在对面屋子里众目睽睽之下破窗而入？这种想法相当荒谬。我的目的是，看看一个途经此地的人身高多少才能看到屋里桌子上放着的试卷。我的身高是六英尺，勉强能看到，那么身高低于六英尺的人肯定不能看到。因此，如果你这三个学生里面有人高于普通人，那么他就是最有可能偷看试卷的人。

“进屋以后，我发现靠窗的桌子上留下了线索，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中间那张桌子上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当你告诉我吉尔克利斯特是位跳远运动员时，我马上就清楚了，但我还是需要找到一些佐证，很快，我就找到了。

“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昨天下午，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正在运动场上练习跳远。回来时，他用手拎着他的跳鞋。跳鞋的鞋底上有几个尖尖的钉子。当他从你的窗口经过时，因为身高的缘故，他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他猜测那可能是试卷。假如他没有发现班尼斯特把钥匙忘在门上的话，就不会有事情发生了。一阵冲动令他走进了屋子，想确认那是否是试卷的清样。这样做并没有太大的危险——他可以装成是进来向你请教问题的。

“当他看到那的确是试卷的清样时，他难以抵制诱惑，于是把跳鞋放在了桌子上。而靠近窗口的椅子上你也放了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吉尔克利斯特先生？”

“我的手套。”

福尔摩斯颇为得意地看了班尼斯特一眼，继续说道：“他把手套放到椅子上之后，就开始一张一张地抄写清样。他以为你会从大门回来，那样他就能够及时察觉。可是您却从旁门回来了。当他听到你的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跑掉了。因此他只能抓起跳鞋躲进卧室，可他却忘了手套。你们看，这张桌子上留下的划痕开始很轻，然后在对着卧室的方向逐渐加深。这就说明他是一边冲向卧室一边抓起跳鞋的。不过，鞋钉上沾着的泥土却留在了桌子上，还有一块留在了卧室里。今天早晨，我去运动场看了看，跳坑里装的是黑色的黏土，上面还洒着又细又黄的锯末，我从那里拿了一点黑土做比对，结果完全一致。年轻人，我说的对吗？”

吉尔克利斯特站起来回答道：“是这样的，您所说的全都是事实。”

索姆兹先生说：“你还想再补充点儿什么吗？”

“有的，索姆兹先生。做出这件丢人的事情之后，我惊慌失措，一夜都没有睡觉，今天早晨，我给您写了一封信——也就是说，这是我在自己的罪行被暴露之前写的。索姆兹先生，请您看看这封信吧。信中写道：“我决定不参加这次考试了。因为我已经收到了南罗得西亚警察总部的任命书，我即将动身赶往南非。”

索姆兹先生说道：“听到你不会用肮脏的手段来骗取奖学金的决定，我很欣慰。可又是什么让你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呢？”

吉尔克利斯特用手指了指班尼斯特，说道：“是他让我迷途知返的。”

福尔摩斯说道：“班尼斯特，请你过来吧。我已说得很明白了，有能力放走这个年轻人的只有你，因为当时留在屋里的人只有你，而且当你出去时还把门给锁上了。而他又绝不可能从窗口逃掉。现在，请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袒护他。”

“如果你知道一件事，那么就很容易理解我这么做的理由了，尽管它非常简单，而你又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但如果我不说，你也不会知道的。其实是这样的：这位年轻的先生——他的父亲——老吉尔克利斯特勋爵，我曾经做过他的管家。他破产之后，我就来到这里当仆人，虽然老主人已经没落了，可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他。因此，我在这里也要尽一切所能来帮助他照顾他的儿子。昨天，当索姆兹先生按铃把我叫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吉尔克利斯特先生那双放在椅子上的棕黄色手套，我知道这副手套的主人是谁，我也知道在这儿发现他的手套意味着什么。要是被索姆兹先生发现，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于是我急忙坐到了那张椅子上，直到索姆兹先生离开屋子去找你，我才敢离开椅子。这时，由我一手抱大的可怜的小主人从里屋走出来了，他向我坦承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然，我要帮他渡过难关，这不应该吗？然后，我像他那已经去世的父亲一样，苦苦地劝他做人不应该投机取巧，这难道不也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吗？福尔摩斯先生，你还能责怪我做得不对吗？”

福尔摩斯带着愉快的表情站起身来，说道：“的确不能。索姆兹先生，我认为你的小麻烦已经解决了，但我们还没吃早饭呢。华生，咱们走吧！至于你，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相信你在南罗得西亚一定会拥有光明的前景。虽然你这一次跌倒了，但我们仍然对你的未来充满期望，祝你前程无量！”

中卫失踪案

我们在贝克街收到的电报中，经常会有些让人觉得离奇的，这本不足为外人道。但是，七八年前收到的那封，却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就连我的侦探朋友都为之困惑了一刻钟的时间。那是二月份的一个早晨，天气阴沉，有人给他发来一封电报，内容如下：

请务必等我，非常不幸。右中卫失踪。明天需要。

欧沃顿

反复阅读之后，福尔摩斯说道：“邮戳是河滨的，发电报的时间是十点三十六分，很明显，发电报时，这位欧沃顿先生的心情非常激动，因此才语无伦次。我保证在我读完报纸之后，他就能到这里来，到时一切就都清楚了。”我们当时没什么生意，所以，我们对任何人都表示欢迎，哪怕他需要解决的是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无事可干的日子让我感到恐惧，这是经验之谈，我的朋友大脑太过活跃，假如他不去思考什么事情的话，就会变得非常危险。在我的努力之下，他已经停用刺激药物好几年了，服用那种药物对他的事业曾一度产生巨大的阻碍。如今，没有特殊情况福尔摩斯是不会使用这种人造药物的。可是，我非常明白，他的病征只是暂时潜伏下来，并未完全消除，一旦无事可做，就会发作。我曾经看到过福尔摩斯处于那种状态下的样子：眼窝深陷，面色忧郁，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因此，姑且不论欧沃顿到底是什么人，他既然有谜团需要我们解开，我就要对他表示感谢——风平浪静让福尔摩斯感受到的痛苦比狂风暴雨要大得多。

不出所料，给我们发电报的人紧跟着电报进了门。这是个身材高大健壮的年轻人，体重足有十六石[7]，他身体宽阔，屋门都被堵住了。尽管这人相貌英俊，可脸上却现出憔悴的神色，两只眼睛无神而缓慢地打量着我们。在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剑桥，三一学院，西锐利·欧沃顿”等字样。

“请问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是哪一位？”

我的朋友冲他点头示意。

“福尔摩斯先生，我到苏格兰场去找霍普金侦探。他建议我到您这里来。他的意思是，这件案子更适合由您来解决，找官方侦探没有必要。”

“请坐下来告诉我们您的问题吧！”

“真是太糟了，糟糕极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头发都要急白了。您听过高夫利·斯道顿这个名字吗？他可是队里的核心。我宁可让斯道顿一个人待在中卫线上，而不要另外两个。不管是抢球、传球、还是运球，谁也赶不上他。他是灵魂人物，能够调动全队的积极性。我该如何是好？福尔摩斯先生，请您告诉我应该怎么做。虽然莫尔豪斯可以做替补，但他踢的是前卫，总喜欢冲上去抢球，却不愿在边线上守护。虽然他的定位球很棒，可他不懂得判断时间，拼抢技术也不好，牛津队的莫尔顿或约翰逊会缠住他，让他无法分身。斯蒂文逊倒是跑得快，可他又不能踢二十五码以外远的落地球。一个中卫如果既踢不了落地球，也踢不了空球，就没有参赛的资格。福尔摩斯先生，若是找不到高夫利·斯道顿，我肯定会输。”

福尔摩斯听得聚精会神，而且颇有兴致。我们的客人说得很急，粗壮的胳膊时不时拍一下他的膝盖，努力让我们去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话音刚落，福尔摩斯就从资料堆里拿出了写着“S”的那一卷，不过他好像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阿瑟·H·斯道顿，这是个靠伪造纸币发财的年轻人；亨利·斯道顿，我已经帮着警察绞死了他；但是我此前却没有听说过高夫利·斯道顿这个名字。”

客人的脸上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我以为您知道一切呢，假如您没有听说过高夫利·斯道顿的名字，自然也就不知道我西锐利·欧沃顿了吧。”

福尔摩斯微笑着把头摇了摇。

我们这位运动员客人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的球队是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比赛中英格兰大学生队排名第一的队伍。我是领队，这一点您是否知道倒没关系！不过高夫利·斯道顿在英国可似乎是妇孺皆知啊。他是最优秀的中卫，国家队、剑桥队、布莱克希斯队都曾经请过他，光国家队他就去了五次。福尔摩斯先生，我怀疑您原来没有在英国居住。”

福尔摩斯对这个巨人的天真报以一笑。

“欧沃顿先生，我和你生活的圈子是不一样的，你生活的环境要更加健康、愉快。而我和社会各个阶层的人士都有来往，唯独没有与体育界人士来往过，而英国最有意义、最有助于健康的事业就是业余体育。您的意外造访说明，我的交往范围已经扩展到了在以讲究规则著称的户外运动方面，现在，你还是坐下来，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慢慢地说出来，并告诉我们应该如何帮助你。”

正如那些习惯了动手而不动脑的人一样，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出现在了欧沃顿的脸上。他开始把这个奇怪的故事详细地叙述给我们听，我在这里删去了他叙述中的重复和模糊之处。

“事情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我说过了，我是剑桥大学橄榄球队的领队，而球队中最好的队员就是高夫利·斯道顿。我们队和牛津队的比赛明天就要开始了。昨天，我们赶到这里，住进了班特莱旅馆。夜里十点钟时，我到各个房间检查，队员们都已经睡了，我认为严格的训练和充足的睡眠是确保球队取胜的两大法宝。我看到斯道顿的脸色有点苍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他怎么了，他却说只是有点头疼，并无大碍。跟他说过晚安之后，我就走了。过了半个小时，旅馆里的服务员来找我，说有个长着络腮胡子、衣着寒酸的人给高夫利送来了一封信。当时高夫利已经躺在床上了，所以我就让服务员给他把信送到了房间。没想到他读了信之后便瘫倒在了椅子上，就如同被人砍了一斧子似的。服务员很吃惊，要来找我，却被高夫利拦住了，他喝了口水，振作起精神，接着便走下楼，跟那个等候在大门口的人谈了几句，然后一起出去了。服务员说他看到两个人出门以后就朝着河滩的方向跑了。今天早晨，我发现高夫利的房间空荡荡的，根本没有睡过的迹象，他的行李也没有动过，跟我昨晚看到的情形一样。他跟着那个来找他的陌生人走了之后，就失去了音讯，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他是个出色的运动员，真心热爱运动，若非遭遇到沉重的打击，他肯定不会放弃比赛，也绝不会欺骗我们。我感觉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对于他叙述的这桩怪事，福尔摩斯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

他问道：“你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吗？”

“我给剑桥发电报，问那边知不知道他的音信。可没人看到过他。”

“昨晚他还有办法回剑桥吗？”

“有，十一点一刻还有一列晚车。”

“但是，根据你的判断，他并未乘火车回剑桥？”

“对，因为根本没人见过他。”

“接下来呢？”

“我又向蒙特·詹姆斯爵士发电报询问。”

“为什么要问他呢？”

“高夫利从小就父母双亡，蒙特·詹姆斯与他的关系最近——好像是他的叔叔。”

“这也许有助于我们解决问题。蒙特·詹姆斯爵士可是英国著名的大富翁。”

“高夫利也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高夫利和他是近亲？”

“对，高夫利是他的合法继承人，爵士已经快八十了，而且还患了严重的风湿病，已经活不了几年了。这个老吝啬鬼从来没有给过高夫利钱，但那些财产迟早都是高夫利的。”

“那你从詹姆斯爵士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呢？”

“假如高夫利到了他叔叔家里，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昨天晚上肯定有什么事让高夫利感到不安，假如关系到金钱，那就有爵士让他去继承遗产的可能，据我所知，爵士有很多钱，可高夫利却很可能得不到这笔遗产。因为高夫利并不喜欢那个老头。假如他可以不去他那里，他就不会去。”

“那么，现在我们能不能这样假设：只要高夫利去找他的近亲蒙特·詹姆斯爵士，我们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个衣着寒酸的人会来得那么晚，为什么他的到来会让高夫利忧虑不安。”

欧沃顿有点迷茫地说道：“我无法解释。”

福尔摩斯说道：“好啦！今天的天气不错，我愿意侦查一下这件事。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论高夫利出了什么状况，你都要作好参赛准备，如你所言，肯定发生了非常重要的事才会令他突然离开，而且这也正是他到现在还无法返回的原因。现在让我们步行到旅馆去看看服务员那儿有什么线索。”

福尔摩斯有效的劝导令我们的委托人很快便心情平静。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旅馆，服务员把我们领进了斯道顿住的那间房。福尔摩斯在房间里仔细地向服务员询问着他所知晓的一切。昨天夜里来找斯道顿的那个人既非绅士，也不像是仆人，如服务员所言，是一个“衣着不怎么好的家伙”，那人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留着稀疏的胡子，面容苍白，他好像很激动的样子，手里拿着一封信，不停地抖动着。服务员看见斯道顿接过那封信之后就把它塞进了口袋里，也没有和这个人握手。后来，斯道顿来到大厅，两人又交谈了几句之后，便匆匆忙忙地走了，服务员只听到他们提到了“时间”这个词。当时正好是十点三十分。

福尔摩斯在斯道顿的床上坐着，问道：“你值的是白班，对不对？”

“是，我十一点下班，先生。”

“那值夜班的服务员看到了什么吗？”

“只是有些出去看戏的人回来晚了，其他情况就没有了，先生。”

“昨天一天都是你在值班吗？”

“斯道顿先生有没有收到邮件之类的东西呢？”

“有，有封电报是给他的，先生。”

“哦！这是条重要线索，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该是六点钟左右的事。”

“接到电报时，斯道顿在哪里？”

“就在这个房间。”

“那他拆阅电报时，你在不在场呢？”

“在啊，我要看客人是不是需要我帮他去回电。”

“那他回电了吗？”

“对的，先生，他亲手写了一封回电。”

“是你帮他发的回电吗？”

“不是，他亲自去的。”

“那么，他写回电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是的，先生。当时我在门边站着，他就在这张桌子上写了回电。写完之后，他对我说道：‘我自己去发好啦，服务员。’”

“他用什么样的笔写的回电？”

“一支铅笔，先生。”

“那电报纸呢？是不是桌子上的那些？”

“对，他用的就是原来放在最上面的那张。”

福尔摩斯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现在那张放在最上面的电报纸，走到窗前开始检查起上面的痕迹：“太遗憾了，他不是用铅笔写的回电。”福尔摩斯丢下了手中的纸，有点失望地耸了耸肩膀，接着说道，“华生，你一定也早就想到了，字迹会印在后面的纸上——不知多少美满的婚姻被这样的痕迹破坏了。但我在这张纸上却没有发现。啊，我知道了！他用的是那种粗尖的鹅毛笔，那我们说不定能在吸墨纸上找到线索。哈哈，你们看看，果然如此！”

福尔摩斯撕下了一张吸墨纸，用手拿着让我们看上面的字迹。

欧沃顿激动地叫了一声：“用放大镜！”

福尔摩斯说：“用不着，吸墨纸很薄，看反面就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吸墨纸被翻过来之后，我们看到了一行字：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帮助我们！

“高夫利·斯道顿在发出这封电报的几个小时之后就失踪了，这是电报的最后一句话。电报上至少还应该有六个单词，但我们无法找到了，不过这些也足以证明他知道自己面临着很大的危险，而且另外有个人能够为他提供保护。而‘我们’这个单词说明关系到了第三者。除了那个给他送信的脸色苍白的大胡子之外，还有可能是哪个人呢？既然如此，高夫利和送信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呢？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危险，他们两个又向谁去寻求帮助呢？我们应该以这几个问题为核心进行调查。”

我说道：“只要我们找到这封电报的接收者就行了。”

“亲爱的朋友，我们是得这么做。我相信你一个人就可以把这个问题解决，我也曾经这么想过，但是你得知道，邮局里的人可不会让你随便去看别人的电报底稿。那需要很多的手续和文件，不过，我确定用一点巧妙的手法就能达到目的。欧沃顿先生，趁你现在就在这里，我想看看那些放在桌子上的东西。”

在桌子上放着的是信件、账单和笔记本之类的东西，福尔摩斯仔细而快速地翻看了一遍，说道：“没有发现。可以确定，斯道顿先生身心都很健康，他的东西一点都不乱。”

“他的身体很强壮。”

“他得过什么病吗？”

“从来没生过病。但他的胫骨因为被踢而伤过，膝盖也因为滑倒而伤过，但这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

“或许他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强壮，或许他患上了某种难以对别人言说的疾病。如果你同意，我想把这张桌子上的一两份材料拿走，以便将来调查时使用。”

忽然传来了一个人焦急的喊声：“等等，等等！”我们抬头一看，门口颤巍巍地站着一个古怪的小老头，他身上的黑色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头上的礼帽是宽边的，领带是白色的，这身打扮看起来相当老土，跟在殡仪馆上班的工人差不多。不过虽然他这副衣衫褴褛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但声音却很洪亮，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我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问道：“先生，请问你是谁？是谁给了你动这些文件的权利呢？”

“本人是位私家侦探，正在想办法了解他失踪的原因。”

“侦探？是谁聘用你的？”

“西锐利·欧沃顿先生，他是斯道顿先生的朋友。苏格兰场介绍他找到了我。”

“那么您又是谁呢，先生？”

“我就是西锐利·欧沃顿。”

“如此说来，给我发电报的人就是你啦？我是乘着贝斯瓦特公共汽车匆忙赶到这里来的蒙特·詹姆斯爵士，你已经把事情全权委托给这位侦探了吗？那佣金由谁来付呢？”

“假如我们能把高夫利找到，我这位朋友他一定会付钱的。”

“但如果无法找到他呢？你想怎么办！”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他的家里应该会……”

小老头儿尖着嗓子喊道：“先生，这样的事不可能发生。一个便士都别跟我要——一个也不给。侦探先生，您明白吗？我是这个失踪的年轻人的唯一的亲人。可是，我要让你明白，我不会承担任何的责任。由于我从来都不敢浪费钱，他才有了继承我的财产的可能，但是现在我没有想过让他得到这笔财产。我告诉你，因为你轻易翻动别人的文件，如果我发现丢失了什么贵重东西，我要让你承担全部的责任。”

福尔摩斯说道：“这样吧，先生，我来问你，对于斯道顿的失踪，你有没有责任？”

“跟我有什么关系，先生，他的年纪不小了，已经是个大人了，他完全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是自己弄丢了自己，我根本没有责任去把他找回来。”

福尔摩斯眨着眼睛，以嘲笑的口吻对伯爵说道：“我很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您也许并未理解我的意思。人们一直把高夫利看成一个穷人。这次他被人劫持，绝对不是由于他有多少钱。反而是您，蒙特·詹姆斯爵士，阔气的您名声远扬，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一伙强盗为了知道您的财产状况而劫走了您的侄子。”

这个一点好感都没有给人留下的客人脸色变得苍白，与他的领带互相衬托。

“上帝，太可怕了！居然有人会干出这样的事！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丧尽天良的恶棍！高夫利可是好孩子——他很顽强，不可能出卖我。今天晚上我就把钱存进银行。侦探先生，请您多费心，务必安全地救出他来。至于佣金，您尽管开口，五镑、十镑我都付得起。”

即使这个“高贵”小气鬼身上全无铜臭气味，对我们也没有半点帮助，因为他对侄子没有任何了解。蒙特·詹姆斯爵士被打发走之后，我们便将全部精力集中到了那份残余的电报上。福尔摩斯把残文抄了一份，我们便拿着去寻找相关线索。欧沃顿则跟其他队员商量如何应付眼前的不幸局面。

我们来到了一家离旅馆不远的邮电局的门口，福尔摩斯对我说：“我们可以试试，华生，假如有相关证明，我们当然能够直接索取存根进行查对，但现在我们没有证明。邮局的人都很忙，大概记不住发电报的人的相貌。我们冒险一试吧。”

窗口对面是一位年轻女子，福尔摩斯装着若无其事地对她说：“劳驾，我昨天发的电报大概出了问题——对方没有回电，我觉得可能是忘了署名了。您可以帮我查一下吗？”

那人问道：“发电报的时间？”

“六点多点儿。”

“收件人是谁？”

福尔摩斯在唇边竖起一个手指，示意我别说话。接着，他自信地小声说道：“最后一句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帮助我们’。我急着接回电呢。”

这位工作人员很快便找到了一张存根，然后将它铺在了柜台上。

她说：“就是这封。上面确实没署名。”

福尔摩斯说：“我说怎么没有回信呢。唉，我真是蠢！早上好，女士，真是谢谢您。”当我们走出邮局来到大街上时，我的朋友一边搓手一边“咯咯”地笑出了声。

我问：“情况怎样？”

“华生，我们大有收获。本来我准备了七种方法来应付她，没想到居然一次就成了。”

“我们得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呢？”

他说：“我知道我们应该从哪里着手了。”

他拦住一辆马车，让车夫把我们拉到帝国十字街火车站。

“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对，我们一定要去剑桥一趟，所有迹象似乎都跟剑桥相关。”

“那么斯道顿为什么会失踪呢，你是怎么想的？在我们办过的案件中，每一件都有明确的肇事动机。你不是真的认为有人劫持了斯道顿，然后想从阔富翁那儿得到钱财吧？”

“亲爱的朋友，我的确不是那么想的，我只是灵感突现，恰好这样又能让那个令人讨厌的老头儿产生兴趣。”

“的确如此，但是，你的真实想法又是什么呢？”

“有这样几种假设。你看，事情是在这场重要比赛的前一天夜里发生的，而且失踪者还是一个关系到球队能否获胜的核心队员。这两个点当然可能只是一种巧合，但确实挺有意思的。法律规定业余比赛不允许赌博，可难保有人会在场外私自设赌——就像赛马场的那些流氓在赛马时进行赌博一样，这是一种解释。第二种解释就很明显了，年轻的斯道顿现在虽然没有钱，可将来他的确要继承一笔丰厚的遗产，为了得到赎金而劫持他也是可能的。”

“可是电报上的话又如何解释呢？”

“是啊，电报的问题依然是我们务必要解决的，华生，我们不应当因为这两种假设而使注意力分散。去剑桥的目的就是为了搞明白斯道顿为什么要发这封电报。我们现在还不明确侦查的方向，但这是条线索，我们务必要在天黑之前弄明白。”

当火车停在这座古老的大学城的火车站时，天色已黑，福尔摩斯雇马车把我们拉到了一位名叫莱斯利·阿姆斯昌医生的家里。那是一条繁华街道边上的一栋豪华住宅。仆人领着我们进去之后，我们等了很久才在诊疗室见到了坐在桌子后面的医生。

我没有听说过莱斯利·阿姆斯昌这个名字，这表明我与医学界人士的联系已经很少了。这时我才得知，他在不少学科都有很深的造诣，目前是剑桥大学医学院的一位负责人，而且在全欧洲都很有名。就算对他的光荣历史没有了解，与他见面时也肯定会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张胖脸方方正正，两道浓眉下面的眼睛散发着阴郁，下巴倔犟地挺着，如同雕刻一般。我认为他是个性格阴鸷、思维敏捷的人，这种人通常都很难对付，因为他冷酷无情、能吃苦、有忍耐力。他接过福尔摩斯的名片之后，又抬头来看了看他，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福尔摩斯先生，我听说过你，也知道你的职业，但我绝不赞成你从事这一职业。”

福尔摩斯悠然地说道：“那你等于在无形之中帮助了英国的每一个犯了罪的人。”

“您努力制止犯罪行为的发生，全国每一个明白事理的人都会提供帮助，但是，我坚信官方完全能把这种事做好。但你的所作所为却经常受人非议——打听别人的私密、本来应该被掩藏的事情却被你宣扬了出去，而且那些比你忙得多的人有时也受到你的打扰。比如，现在本应在写论文的我却在和你谈话。”

“医生，也许你所说的都对，但事实能够证明，比起你的论文来，我们的谈话更加重要。顺便说一句，与你的指责完全相反的是，我们所做的是在努力防止个人的私密被公之于众，假如这些事被警察接手，必然会尽人皆知。与警察相比，我更像是走在正规军前面的先遣队。我们来访的目的是为了高夫利·斯道顿先生。”

“他出了什么事？”

“你跟他不认识？”

“我们是好朋友。”

“他失踪了，您知道吗？”

“哦？”医生那张肥胖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昨天晚上，他离开了下榻的旅馆，就失去了音讯。”

“他肯定会回去。”

“可明天就有一场大学橄榄球比赛等着他。”

“这种幼稚的比赛我可不喜欢。因为我认识、赞赏斯道顿，所以也很关心他的情况，但是我并不在意橄榄球比赛的进行与否。”

“我只是向您了解一些与斯道顿先生有关的情况，他现在在哪儿，您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从昨天到现在你有没有见过他？斯道顿先生的身体怎么样，是否健康？”

“他的身体非常健康，但我没有见过他。”

突然，福尔摩斯把一张单据拿出来放在了医生的面前：“既然如此，您对这张十三畿尼的单据作何解释呢？这是我从斯道顿的书桌上的文件中找到的、上个月他向剑桥的阿姆斯昌医生付账时的单据。”

医生脸都气红了。

“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把单据放回笔记本里夹好，对医生说道：“要是你喜欢在公众面前解释这个问题，那么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我说过，其他侦探肯定会宣扬出去的事情，我却会为其遮掩。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一无所知。”

“斯道顿从伦敦给你发过电报吧？”

福尔摩斯有些不耐烦，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哎，还有邮局的事情！昨天下午六点一刻，斯道顿在伦敦给你发来了一封紧急电报，毋庸置疑，他之所以失踪，肯定与这封电报有关，但是，你却没有收到这封电报。这是邮局的疏忽！我必须去责备他们一番。”

医生猛地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由于生气，他的黑脸庞涨得紫红。

“劳驾，福尔摩斯先生，请你离开这儿。你回去告诉蒙特·詹姆斯爵士，我不想跟他和他的代理人产生任何联系。什么话都别再说了。”他恼火地摇铃叫来了一位肥胖的管家，“约翰，送客。”管家满脸严肃地带着我们走出了大门。一走到街上，福尔摩斯就笑出了声。

“阿姆斯昌医生的脾气很倔犟啊，我认为著名医学家莫阿蒂留下来的难题只有让他来解决才是最合适的。华生，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虽然无处可去，但如果不把这件案子调查清楚，我们绝不离开。那个与阿姆斯昌家正对着的小旅馆最适合我们居住了，你去那儿订个房间，要临街，再去买些生活用品。利用这段时间，我再调查调查。”

可是，进行调查所花去的时间，比我想象中的长得多，福尔摩斯直到九点钟才回到旅馆，他脸色苍白，精神不振，显得风尘仆仆，而桌子上的晚饭早就凉了。吃过晚饭之后，他点燃烟斗，刚想像平时失利之时那样，发表一番幽默而蕴涵着哲理的意见，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马车轮滚动的声音，福尔摩斯和我同时站起来望向窗外，在煤气灯的照耀下，只见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四轮马车停在了医生的家门口。

“六点半，马车出去；到现在是三个小时，这些时间可以走十到十二英里，阿姆斯昌每天外出一到两次。”福尔摩斯说道。

我说：“可是，医生出诊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吗？”

“阿姆斯昌可不一样，他是医学院的讲师，又是一位会诊医生，一般病症是不会令他出诊的，那会对他的工作产生妨碍。是什么原因令他甘愿跑这么远的路，又是谁请他去的呢？”

“何不问问为他赶马车的车夫……”

“华生，我亲爱的朋友，你以为我不会想到这一点吗？一开始，我是要找他了解情况的，但不知道是他为人就那样无耻还是主人已经告诉他要那么做——他居然把狗放出来咬我，真是无礼之极。人和狗对我都怀着很深的敌意，总之事情没有成功。关系如此紧张，我的调查也就无法进行了。我找到一个和气的本地人打听情况，他工作的地方就是这家旅馆。他把医生的一些情况和外出习惯告诉了我。我们正说话时，马车到了门口，这就说明他说的是对的。”

“你没有跟踪马车看看他去了哪里吗？”

“对啊，华生！你和我想到一处去了。你肯定看到了，我们的旅店旁边就是一家租自行车的商店。当时我赶紧从那儿租了辆自行车，幸亏马车走得还不远，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追上马车，然后便一直与它保持大约一百英尺的距离，我跟着它出了城。在乡村大路上又赶了很长的路程，这时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发生了。医生突然叫马车停住，然后下车，转身走到我面前，用嘲讽的语气跟我说，道路狭窄，他怕挡住我自行车的去路。他的话如此巧妙，以至于让我不得不超过马车，继续向前骑了几里路，后来我停在一个方便之处，想回头看看马车是否还在。结果马车早已没了影子，很显然是从我刚才看到的岔道口拐弯了。我骑车往回走，也没有看到马车，你看到了吧，我回来以后马车才回来的。原本我并未把高夫利的失踪与阿姆斯昌的外出关联起来，我只是觉得与高夫利有关的事便值得注意，但阿姆斯昌的小心翼翼证明了他的外出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我是不会罢手的。”

“明天我们接着对他进行跟踪。”

“我们？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对剑桥郡的地理状况还不了解吧？这可不是个容易隐蔽的地方。今晚我所走的都是平坦、整洁的乡村道路，而且被我们跟踪的人也不是傻瓜，今晚他的表现足以证明一切。我发电报给欧沃顿，让他把伦敦的情况告诉我们。同时，我们还要仔细盯着阿姆斯昌这个我们从邮局存根上找到的人。我肯定只有他知道斯道顿在哪儿，如果我们不能想办法弄明白这一点，那就是我们的错误了。不得不承认，决定成败的关键现在还掌握在他的手里。华生，想必你也明白，我从来都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第二天早饭之后，有人给我们送来一封信，福尔摩斯看完微微一笑，又递给我。

先生：

跟踪我等于浪费时间，这是可以肯定的。昨晚你也看到了，有扇窗户在我的马车后面，假如你愿意走上二十英里，悉听尊便。而且，就斯道顿先生而言，你们跟踪我对他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你如果想为他提供帮助，那就赶快回伦敦，告诉委托你的人你无法找到他。不要在剑桥白白浪费你们的时间了。

莱斯利·阿姆斯昌

福尔摩斯说：“我们的对手是位说话坦率的人，他倒让我有点好奇，我必须得弄个明白。”

我说：“现在马车就停在他家门前，阿姆斯昌正想上车。我看到他抬头看了一眼我们房间的窗户。不如让我骑着车去跟踪他，或许能成功也说不定，你认为如何？”

“你还是别去了，我的朋友，虽然你也是个聪明机智的人，但我担心你并非医生的对手。我想还是由我一个人去比较好，假如在平静的乡村出现我们这样两个鬼鬼祟祟的陌生人，势必会对我们产生不利的影响。你随便在城里转转吧，这座城市很有名，你可以去游览一番这里的名胜古迹。希望我傍晚回来时能告诉你一些好消息。”

但福尔摩斯又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直到深夜，他才带着满身的疲劳和失望回了旅馆。

“华生，今天我又白忙活了一场。虽然我已经清楚了医生大致的目的地，也在附近的村子里去找他，并且跟当地的旅店老板、卖报纸的谈了很长时间，契斯特顿、希斯顿、瓦特比契、欧金顿这些地方我也去了，但结果却令人失望。要知道，每天都有一辆双驾四轮马车出现在那样一种平静之处，人们是不会视而不见的。可医生又一次胜利了。有没有我的电报？”

“有，我拆开看了看，上面写着：‘三一学院，吉瑞姆·狄克逊，向他要庞贝。’不过我没看明白。”

“电报是我们的朋友欧沃顿发来的，上面已经写得很明白了，他对我的疑问作出了回答。只要写信给狄克逊先生，事情必定会出现转机。顺便问一句，比赛结果如何？”

“这里的晚报详细报道了今天的比赛。牛津胜一场得一分，其他两场全都打平。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身穿淡蓝色运动服的球队之所以会处于不利的境地，都是由于世界顶尖的运动员、参加过国际比赛的高夫利·斯道顿没能上场，致使全队的实力大大削弱，前卫线上的合作不够默契，因此进攻、防守都变得薄弱了。”

福尔摩斯说道：“欧沃顿的担忧变成了现实。不过对我而言，阿姆斯昌的看法跟我是一样的，橄榄球与我无关。今天我们早点睡，我敢保证，明天我们一定有事情要做。”

次日清晨，我看见福尔摩斯在火炉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注射的针管，我吃了一惊，因为那是兴奋剂，我以为他的身体很差，担心他会出事。当他看见我那副惊愕之状时，忍不住笑出了声，于是把针管放到桌子上对我说道：“亲爱的华生，不要为我担忧。在这样紧急的状况下用一点兴奋剂不算是吸毒，而是解开谜团的关键，这针兴奋剂是我全部希望的寄托。我刚才去医生家门前侦查了一遍，什么事都很顺利。华生，赶快吃一顿好点的早餐，今天我们要对阿姆斯昌医生实施跟踪。假如不把他的老巢找到，我连饭都不想吃了。”

下楼之后，我和福尔摩斯来到院子里的马厩，福尔摩斯打开门，从里面牵出一条黄白相间的猎狗，它长得很矮很肥，两只耳朵耷拉着，有点像小猎兔犬，又有点像猎狐犬。

福尔摩斯说道：“华生，来认识一下庞贝，这可是本地最有名的猎犬，它跑得很快，而且在追踪的时候非常顽强。庞贝，别跑太快啊，我们两个可跟不上你的速度，因此只能把皮带套在你的脖子上了。好啦，庞贝，今天全看你的表现了。”

福尔摩斯牵着狗来到对面医生的家门口。狗四处嗅了嗅，叫了一声就顺着大街跑开了，那皮带扯着我们两个用力地朝前跑去。三十分钟之后，我们便跑到了城外的乡村大路上。

我说：“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啊，福尔摩斯？”

“这是老法子啊，但有时却很管用。今天早上，我偷偷溜到医生家的院子里，把一针管茴香籽油洒在了马车后轮，假如让猎犬闻到这种味道，它就一直能追到天边，因此，阿姆斯昌若想甩掉它是不可能的！这医生真是狡猾，前晚坐马车在乡村里把我甩掉的人就是他。”

正在大路上跑着的庞贝突然转入一条满是荒草的小路上，在这条路上走了半里路，接着又上了另外一条大路。这条道路很宽，向右转通向城南，向北转则回到了我们的出发地。

福尔摩斯说道：“太好了，难怪从村里人那儿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事儿，医生真是会耍把戏啊，但是他为何要精心布置这样一个骗局呢？右边肯定是川平顿村，啊！马车就快来了！快点，华生，别让他发现我们！”

庞贝很不听话，福尔摩斯拉着它躲在了一道篱笆门后面，我也跟着躲了过去。我们刚躲好，马车就飞快地跑了过去。我看见了在车里坐着的阿姆斯昌医生，他的两个肩膀向前耸着，双手托腮，看起来非常沮丧。福尔摩斯脸色严肃，想必他也看到了。

他说道：“恐怕会有不幸的事情被我们发现。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了，庞贝，过来！到田野那边的茅屋去！”

我们的旅途显然已经接近终点，庞贝一边来回跑，一边大声地叫着，我们在这里看到马车的车辄印，沿着一条小路，我们来到了一座孤单的茅屋。我们把狗拴到篱笆上面，接着来到茅屋的门前。福尔摩斯在简陋的屋门上敲了几下，但很久都没人回应。但屋里并非没人，因为从里面传出了一种低沉的声音，似乎是因痛苦而发出的悲哀的哭泣声。福尔摩斯稍一迟疑，回头看了看来时的那条大路。医生乘坐的那辆由两匹灰马拉着的四轮马车又回来了。

福尔摩斯对我喊道：“他又回来了，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但我们必须要在他到来之前看看屋里是什么状况。”

福尔摩斯把门推开，那低沉之声显得更大了，但此时已经变成了如泣如诉的呜咽之声。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我们急忙向楼上跑去，福尔摩斯把虚掩着的门推开，一副令人吃惊的景象出现在我们眼前：床上躺着一具美丽的年轻女子的尸体，那女子的脸色宁静而苍白，一对无神的蓝眼珠还睁着，头上的金发乱蓬蓬的。一位年轻男子半坐半跪地待在床上，把脸埋进床单，他身体颤抖，已完全陷入悲伤，福尔摩斯用手搭住他的肩膀，他才把头抬起来。

“您是不是高夫利·斯道顿先生？”

“我就是，但你来得太晚了，她已经死掉了。”

由于过于悲痛，斯道顿的心神已经迷乱了，他根本没有发现我们并非是来看病的医生。福尔摩斯正想安慰他几句，然后把我们的来意告诉他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阿姆斯昌医生到了门口，悲痛、质问、冷峻的神情同时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两位先生，你们总算达成心愿了，而且还是在这种非常哀痛的场合来打搅我们。要不是在死者跟前不能大吵大嚷，再假如我年轻些，我一定不会饶恕你们这种卑劣的行为。”

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道：“阿姆斯昌医生，请你原谅。我认为我们之间一直存在着一些误会。请你跟我下楼来谈谈这件令人哀伤的事情。”

片刻之后，表情严峻的医生跟着我们来到了一楼的起居室。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吧！”

“我希望您能先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我并未受到蒙特·詹姆斯爵士的委托，而且我对这位贵族充满了反感。我的责任只是找到失踪者的下落。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件案子并不涉及犯罪，因此我也愿意制止流言飞语的扩散，直到事情完全平息。请相信，对于此事，我绝对会保守秘密，也不会让新闻界知道。”

阿姆斯昌医生急忙走上前去，握着我的朋友的手说道：“您是好人，我误解了您。既然您对这件事已经了解了很多，那么事情就容易解释了。去年，高夫利有一段时间在伦敦居住，他深深地爱上了房东那个聪明、善良、美丽的女儿，两个人结了婚。高夫利为自己娶到这样的妻子而感到非常幸福。但他却不敢让那位蛮横无理的贵族叔叔知道自己结婚的消息，否则高夫利就会失去继承遗产的权利。我对这个年轻人很了解，也很欣赏他，他的身上有很多优点，因此，我尽我所能来为他提供帮助，不让他因此而失去继承权。我们尽力保守这个秘密，不让任何一个外人知道，否则肯定会尽人皆知的。这座茅屋非常偏僻，斯道顿为人也很小心，所以直到现在也只有我和我的仆人知道这件事。这个仆人对我忠心耿耿，我派他到川平顿去办事了，所以今天没有来。可是，上帝并没有眷顾高夫利的妻子，她不幸得了一种很严重的肺病。可怜的高夫利快要愁疯了，但他还必须到伦敦去参加橄榄球比赛，如果他不去的话，就一定要把理由说出来，那样的话，他的秘密便会公之于众。我发了一封安慰的电报给他，他回电请求我尽量帮助他。这就是不知怎么被您看到的那封电报。我没有把病人的危急病情告诉他——就算他在这里也是无计可施。可是病人的父亲却从我这里得知了她的真实病情，这位不谙世事的父亲径直到伦敦去找斯道顿，结果高夫利疯了似的离开伦敦来到了这里，他在妻子的病床前一动不动地跪到了今天早上，死亡终于令他妻子的痛苦结束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我相信，您和您这位朋友都是言语谨慎的绅士。”

福尔摩斯拉住医生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走出那座让人满心忧伤的房子，置身于冬天灰暗的阳光之下，福尔摩斯缓缓地对我说道：“走吧，华生！”

格兰奇庄园

1897年的冬末，一个下霜的清晨，天刚刚亮，我感觉有人在推我的肩膀，我睁开眼睛，原来是福尔摩斯。他手里握着一支蜡烛，脸上的表情看上去非常着急，他俯身凑在我耳边对我说发生了一个急案。

他大声说道：“快点！华生，事情非常紧急。赶紧穿好衣服跟我走！什么也不要多问！”

十分钟后，我们坐上了马车。街上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马车前行的隆隆声，我们直接赶往查林十字街火车站。天已经快亮了，灰白色晨雾笼罩的伦敦城中，偶尔能模糊地看见一两个上早班的工人。清晨的温度很低，再加上我们没吃早饭。所以我和福尔摩斯都用厚厚的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言不发地坐在马车里。

到达火车站后我们先喝了杯热茶，然后去车厢里找座位，这时冻僵的身体才渐渐暖和过来。我们坐上开往肯特郡的火车，一路上，我静静地听着福尔摩斯不停地讲话。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然后大声地念着：

肯特，玛尔舍姆，格兰奇庄园

下午三点三十分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希望您能尽快赶来帮我调查这桩非常不寻常的案子。因为我知道您善于处理这类案件。我已经把事发现场保护好了，只是把那位夫人放走了，我恳请您快点到来，因为只留下优斯塔斯爵士是不合适的。

您忠实的朋友 斯坦莱·霍普金

福尔摩斯说道：“霍普金已经找我去现场七次了，而且每次都确实非常需要我帮忙。我想你肯定已经把他提供的案件都收录到集子中去了，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你很会选材，这一点弥补了你叙述不得力的缺陷。但是还必须要指出的是你记述案件总是从写故事的角度出发，而没有侧重于科学破案这方面，这些典型的案例就失去了示范性。你记述侦破案件的技巧和过程用的笔墨很少，而大量描写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这样做仅仅能让读者的情感随之震动，但不能让他们受到教育。”

我有点不悦地说道：“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写呢？”

“亲爱的华生，这些案件我以后会写的。现在没有时间，我想等我晚年的时候编辑一本教科书，把我所有的侦查艺术写进去。现在我们谈谈马上要处理的案件吧，我觉得这像是一桩谋杀案。”

“如此说来你认为优斯塔斯爵士已经被害了？”

“我觉得是这样。从霍普金的信来看他心情非常激动，但是据我了解，霍普金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肯定有人被杀死了，等我们去查看现场检验尸体。如果优斯塔斯爵士是自杀，霍普金就不会找我们了。信中说已经把夫人放了，看来像凶杀案发生时，她被关在自己的房里。华生，这桩惨案发生在上流社会，你看这信纸的质量非常好，上面还有E、B两个字母构成的家徽，案件发生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霍普金是不会轻易写信的，所以今天上午我们的时间肯定很紧。惨案发生在昨天夜里十二点以前。”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推算一下火车往来的时间和事情的经过就能明白了。案件发生后要找当地警察，当地的警察还要向苏格兰场汇报，然后霍普金要去现场查看，然后再寄信给我，这最少也要一个晚上。好吧！我们已经到达齐赛尔贺斯特火车站了，这些问题很快就能有答案了。”

我们匆匆地走在乡间的羊肠小道上，走了两英里后，我们走到一座庭院前。看门老人为我们打开大门，从他憔悴的面容能看出这里的确发生了惨案。走进华丽的庭院，映入眼帘的是两排老榆树，形成的林荫道通往前面的房屋，这座房屋虽然不高但是看上去很宽敞，房屋正面的柱子是帕拉弟奥[8]式的。房屋的中间部分覆盖着茂盛的常春藤，看上去非常老旧，可是从高大的窗户能看出房子有改建的痕迹，房子的一侧完全是新的。年轻机敏的霍普金警官站在房子的门口迎接我们，看上去非常着急。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真高兴能见到你们。要不是事发紧急，我不会这样唐突寄信给您的。现在夫人已经醒过来了，她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了，所以剩下的事情不多了。您还记不记得路易珊姆那帮强盗？”

“哦？你说的是阮达尔父子三人？”

“嗯，就是那个父亲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我可以肯定这个案子就是他们干的。两个星期前我们接到了报案，他们在西顿汉姆做了案。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又杀了人，真是没有人性，凶手肯定是他们。我一定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优斯塔斯爵士被杀死了吗？”

“不错，凶手用通条把他的脑袋打破了。”

“来这儿的路上，我从车夫口中得知被害爵士叫优斯塔斯·布莱肯斯特尔。”

“是的。在肯特郡，优斯塔斯爵士是最有钱的人。夫人现在在卫生间，她真可怜，自己的丈夫被这样恐怖地杀死，刚见到她时，她就像个半死人似的。您最好亲自见见她，听她讲述一下事情的经过。然后我再带你们去餐厅看看。”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是个十分奇特的女子，很少能见到像她这样美丽优雅、气质高贵的女人。她的皮肤白皙、头发金黄色、眼睛幽蓝，配上她那美丽的面容，真可以说是倾国倾城。可是她丈夫的惨死让她神情阴郁，脸色苍白。从她那只又红又肿的眼睛能看出，她不止忍受了精神上的痛苦，肉体也是饱受折磨。布莱肯斯特尔夫人的仆人是个非常严肃的高个子女人，她正用稀释了的醋给夫人冲洗眼睛。夫人疲惫地靠在睡椅上。我刚走进房间就看见，布莱肯斯特尔夫人那机敏的目光和她脸上警惕的表情，能看出这桩悲惨的杀人案并没有使她的智慧和勇气动摇半分。她身着印着蓝白相间的肥大晨服，旁边还摆着一套镶着白色金属丝的黑色餐服。

她不耐烦地说：“霍普金警官，事情的经过我已经都跟你讲了。难道你不能替我重复一遍吗？要是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再讲一次。你带他们去餐厅查看了吗？”

“我认为先让他们听夫人叙述一遍比较好。”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再讲一遍，每当想起餐厅里的尸体，我就十分害怕。”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她抬起手挡在脸旁，肥大的晨服的袖口滑了下来，露出她的胳膊。福尔摩斯吃惊地喊道：“夫人，您不止受了一处伤吧！您的胳膊怎么了？”

她连忙用衣服遮住胳膊上红肿的伤痕，说道：“没事。我胳膊上的伤痕跟凶杀案没关系。你们都请坐吧，我把事情的经过再跟你们讲一遍。

“优斯塔斯·布莱肯斯特尔是我的丈夫。我们在一年前结的婚。我们的结合并不幸福，我觉得没必要对你们隐瞒这些。就算我不想承认，邻居也会告诉你们的。对于婚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我也必须负一部分责任。我从小生活在澳大利亚南部，那里思想开放，对女士的要求也不是那样苛刻，这里保守、讲究礼节的英国式生活令我非常不习惯。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造成我们不和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布莱肯斯特尔爵士现在嗜酒成性，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哪怕只是一小时，也会让人感觉到无法忍受。把一个性格开朗的女士时时刻刻和这样的人拴在一起，你能想象出这有多么地备受煎熬？如果有人觉得这样的婚姻不应该解除，那可以说就是犯罪，是对神灵的亵渎，对道德的败坏。那些不合实际的法律能给英国带来一场灾难，上帝会阻止所有的不义行为的。”她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脸上有些涨红，她那青肿眼眶里的双眼闪烁着愤怒的光芒。那个看上去神情严肃的女仆有力但非常温柔地使夫人的脑袋重新靠在靠垫上，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气愤而又高亢的声音慢慢变弱了，最后成了激动的呜咽。过了片刻她继续说道：“我们这儿所有的仆人都睡在新建的房子里，昨天晚上也不例外。这栋房子的中间部分是起居室，后面还有厨房，楼上是我们的卧室，服侍我的女仆——梯芮萨睡在我卧室上面的阁楼里。中间的部分除了优斯塔斯爵士、我、梯芮萨之外就再也没人住了，这里发出任何的声响都不可能传到新建的那边的房子里，那些仆人根本听不见。强盗们肯定摸清了底细，要不他们不会这样毫无顾忌。

“优斯塔斯爵士是在十点半左右休息的，那个时候仆人也都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就剩下梯芮萨没有睡，她在自己的屋里等候吩咐。我上楼休息前，习惯四处检查一番，看看所有一切是否都收拾得当，因为我不相信优斯塔斯能打理好这些。我习惯先到厨房、起居室、猎枪室、子弹房、客厅，最后去餐厅。当我走到餐厅的窗前，看见窗户上的厚窗帘已经被挂上了，突然，我感到脸上吹过一阵风，这才发现窗户原来还敞开着。我掀开窗帘，啊，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居然正对着我站着，那个人的肩膀很宽，貌似刚进房间不长时间。餐厅的窗户是那种高大的法式落地窗，打开后可以直接走到外边的草坪上。当时我手中握着从卧室拿出来的烛台，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后，还有两个人要走进屋子。我害怕得后退了一步，那个男人马上就向我扑过来。他猛地抓紧我的手腕，然后又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刚要大声呼救，他就用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我的眼睛上，我被打倒在地。那时候我肯定昏迷了几分钟，因为当我醒过来时，看见叫用人用的铃绳已经被割断了，他们用绳子把我紧紧绑在餐桌一头的橡木椅子上。我身上的绳子绑得很紧，嘴里还塞着手绢，不能动弹也喊不出声。就在此时，我那不幸的丈夫来到了餐厅。很明显，他听到了可疑的声音，所以他是有备而来的。他身着睡衣和睡裤，手里握着黑刺李木棍，那是他最喜欢的。他向强盗冲去，那三个强盗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已经蹲着身子从炉栅上拿起了通条，当爵士冲过去时，他挥舞着手中的通条狠狠地打向爵士的头部。只听得爵士一声痛苦的呻吟就倒在地上，就再不动了。然后我就又昏了过去，我昏迷了几分钟后，睁开眼睛看见那三个强盗从餐具柜里拿出了刀叉，还拿了一瓶啤酒，每人手里都拿着玻璃杯。我刚才说过，这三个人中有个年纪最大的，那个人留着胡须，另外两个都是还没有成年的孩子。这三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家人——父亲带着两个儿子。他们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接着朝我走来，检查了一下绑我的绳子。后来他们就出去了，出去时还随手关上了落地窗。我用了整整十五分钟才把堵在嘴里的手绢弄了出去，我喊来女仆给我解绳子。其他的仆人也听到了声音，都跑来了，我们报了警，这里的警察又马上向伦敦汇报。各位先生，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希望以后别再让我一遍一遍地讲述这段痛苦的经历了。”

霍普金警官问道：“福尔摩斯先生，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福尔摩斯说道：“我不想让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感到厌烦，也不愿意再占用她的时间。”然后又对夫人的女仆说：“在去餐厅检查前，请你叙述一下昨晚你看到的一切。”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的女仆讲述道：“这三个强盗还没有走进房间时，我早就发现他们了。那时我坐在阁楼的窗户旁，借着月光，我看见从大门那儿走来三个人，可是我并没有想到他们是强盗，就没把这当回事。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听见夫人的喊声，就跑下楼，见到了这悲惨的一幕。正如夫人所讲，当时爵士躺在地板上，他的血和脑浆溅得满屋都是。我想肯定是这突如其来的惨案把夫人吓坏了，所以她昏过去了。我看见她被绑在椅子上，身上的衣服被溅了好多血。也就是这位来自澳大利亚阿得雷德港的玛丽·弗莱泽女士——我们格兰奇庄园的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有着坚强的性格，要不然她肯定会失去生活的勇气。各位警官，你们的询问时间已经不短了，现在夫人该回房休息了。”

这个稍显瘦弱的女仆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把自己的手搭在女主人的肩上，把夫人扶进了房间。

霍普金警官说道：“她们主仆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了。布莱肯斯特尔夫人从小就由她照顾，十八个月前，她跟随夫人离开澳大利亚，来到英国。她叫梯芮萨·瑞特，这样的仆人已经非常难得了。福尔摩斯先生，请这边走。”

福尔摩斯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原来的兴致勃勃，我明白这桩案子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扑朔迷离，所以对他已经没有了吸引力。看来剩下的就是把杀人犯抓捕归案，但是逮捕这种普通的罪犯又何必要找福尔摩斯呢？这时福尔摩斯眼中流露的烦恼，就如同一位医术精湛的医学专家被请去给人看病，却发现患者得的只是普通的疾病时的那种烦恼。值得一提的是格兰奇庄园的餐厅景象非常奇怪，完全可以引起福尔摩斯的重视，并再次勾起他对这桩案件的兴趣。

格兰奇庄园的餐厅非常宽敞，屋顶上是橡木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刻满了花纹，餐厅四周的墙上画着一排排鹿头和古时候用的兵器，墙壁的下半部分是橡木的嵌板。餐厅的门正对着的是刚才布莱肯斯特尔夫人说过的落地窗，落地窗的右面有三扇小窗户，微弱的阳光就是从这个小窗户射进来的，落地窗的左面是个又大又深的壁炉，壁炉上面是很大很厚的壁炉架。在壁炉的边上放着一把笨重的橡木椅子，椅子的两边都有扶手，下面有横木。椅子的花棱上拴着一根紫红色的绳子，绳子从椅子两边的扶手穿过连到下面的横木上。虽然放开夫人时把绳子解开了，但是打的结还依旧留在绳子上。这些细节是我们后来才注意到的，因为当时我们的目光完全被爵士的尸体吸引了，那具尸体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死者的年龄在四十左右，身材魁梧高大，十分健壮。他躺在地毯上，嘴边的胡须又短又黑，张开的嘴里呲着白牙。他紧握的双手放在头前，手里拿着一根又短又粗的黑刺李木棍。脸上的皮肤黝黑，长着鹰钩鼻，相貌还算英俊，但现在因为被杀害，面孔歪曲，看上去狰狞恐怖。很明显，他是在睡觉时听到了可疑的声音，因为他身上还穿着精美的绣花睡衣，赤露着双脚。他脑袋上的伤很重，整个餐厅都溅满鲜血，可以想象他头上那致命的一击是十分凶狠的。他身边还放着那根通条，通条很粗，但是因为打在死者头上的力度非常大，所以已经折弯了。福尔摩斯查看了弯曲的通条和死者的尸体。

然后，他说：“这个阮达尔虽然年龄不小，但是力气肯定大得惊人。”

霍普金警官说道：“您说得没错。我得到了一些关于他的材料，那是个非常粗暴的家伙。”

“我们想要把他抓捕归案应该不会很困难。”

“不费吹灰之力。我们一直在调查他的下落，之前有人告诉我们说他去了美国。既然现在我们知道这几个罪犯还在英国，我保证他们绝对逃脱不了。我们已经把通缉令发到了所有的港口，天黑前我们要悬赏捉拿他们。但是有一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很清楚夫人能描述出他们的长相，我们就能认出他们，他们为什么还要愚蠢地来这里杀人呢？”

“所有人都认为，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他们肯定会把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杀死。”

我提醒他道：“他们也可能并没想到夫人昏过去几分钟后又苏醒了。”

“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要是当时他们以为夫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也许就不杀她了。霍普金，关于这个爵士你还了解多少？据我听知他做了很多怪事。”

“他不喝醉时心地善良，但是当他喝醉的时候就完全变成了魔鬼。当然我指的是他半醉时，因为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很少。他只要喝醉就如同着了魔似的，无恶不作。根据我的了解，虽然他家世很好，但很少参加社交活动。我还听别人讲他曾经把夫人养的狗扔进煤油里，然后点火烧，这件事费尽周折才平息。还有一次他用水瓶砸女仆梯芮萨·瑞特，这件事也引起了很大的风波。我们私底下说，总之，其实这个家伙死了倒好了。你在看什么？”

福尔摩斯跪在地上，认真地查看绑夫人用的那根紫红色的绳子，绳子上的结还没打开，然后又认真地检查被强盗割断了的那条绳子。

然后说：“只要往下拉一下绳子，厨房的铃声肯定会响起来的。”

“没有人能听见。厨房处在房子的最后面。”

“那些强盗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他们怎么可能不顾一切去拉这根绳子？”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得不错。我也翻来覆去地琢磨过这个问题。那些强盗肯定早已摸熟了房子的情况，也熟知这里的生活习惯。他们一定清楚这里的仆人睡觉比较早，清楚厨房响起铃声也没有人能听见。所以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的仆人中有人跟他们勾结。但是这里有八个仆人，行为都很端正。”

福尔摩斯说：“要是所有的仆人情况都基本一样，夫人身边的那个梯芮萨的嫌疑最大，因为爵士曾经用水瓶砸过她的头。但是这样的话，也会怀疑到这个女仆忠心服侍的女主人身上。但是这一点不重要，等你把阮达尔抓捕归案后，再询问同谋应该不会太难。我们可以通过现场的实物来验证夫人所讲的是不是事实。”他走到窗前，打开那扇法式大落地窗，看了看说：“窗户下的地面很坚固，所以不会在这里留下痕迹。壁炉架上的蜡烛曾经被点燃过。”

“不错，这些强盗就是借着这些蜡烛和夫人卧室里蜡烛光亮作案的。”

“他们从这里抢走了什么？”

“没拿多少东西，只是从餐具柜里拿走了六个盘子。布莱肯斯特尔夫人认为这些强盗打死了优斯塔斯爵士后，因为惊慌而逃，没能来得及抢劫财物，否则，他们必定会把这栋房子洗劫一空。”

“夫人讲的让人心服口服。听说那些强盗还喝了酒。”

“那肯定是想用酒精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错。餐具柜上的那三个玻璃杯没有被动过吧？”

“是的，事发后还没人动过。”

“我们看看。咦，这是什么？”

三个玻璃杯排成一行放着，能看出每个杯子里都装过酒，其中一个还残留着葡萄酒的渣滓。三个酒杯旁放着酒瓶，瓶里还有多半瓶啤酒，瓶子旁边放着一个软木塞，这个塞子很长，看上去很脏。这长长的瓶塞和酒瓶上的尘土说明强盗们喝的不是普通的酒。

突然，福尔摩斯改变了他的态度。能看出他脸上的表情已经那样淡漠，他双眼有神，发出智慧和兴奋的光芒。他把软木塞拿起来，仔细地观察。

然后问道：“这帮强盗是如何拔下这塞子的？”

霍普金指着被拉开的抽屉。里面有几条餐巾还有一把不小的拔塞钻。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讲没讲拔塞钻的事？”

“没有，可能在这伙强盗开酒瓶时，夫人已经昏迷了。”

“实际上，强盗们在开瓶盖时没用拔塞钻。他们用的也许是小刀上带的螺旋，而且这个螺旋的长度不到一英寸半。细心观察软木塞的上部就能知道，螺旋在软木塞上插了三次才拔下来。如果用拔塞钻卡住瓶塞，只用一下就能拔下来。你将这些人逮捕归案时，能在他们身上找到那把多用小刀。”

“分析得太精彩了！”霍普金道。

“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三个玻璃杯又说明了什么。这三个强盗喝酒是布莱肯斯特尔夫人亲眼所见，对吗？”

“不错，这一点她印象深刻。”

“好了，现场的情况就到此为止吧。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不过，霍普金，你不得不承认这三个不是普通的杯子。嗯？你看不出它们的特别之处吗？那好，不说这些了。也许一个有专业知识和工作能力的人，不愿采用现成的简单解释，而要去探求更深奥的答案。当然，这三个杯子也许是偶然。好了，霍普金，我们再见吧！我帮不了你什么忙了，对你而言，这桩案子看似已经很明了了。等你抓到阮达尔或是又有什么新发现，请告诉我。我相信这个案件很快就会顺利结束的。华生，我们走吧，我想回到家我们还能认真做点事。”

回家的路上，福尔摩斯的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有时他努力让自己走出疑团，尽量豁然畅谈；但有时又双眉紧锁，目光茫然；能看出他还在思索格兰奇庄园富丽堂皇的餐厅所发生的惨案。当我们乘坐的火车将要驶离一个郊区小站时，福尔摩斯突然跳上了站台，并随手把我从火车上拉了下来。

火车转了个弯就在视野里消失了，他说：“对不起，华生，你肯定觉得我这样做很突然，因为在刚才那一刹那，我心里闪现出了一个念头，不论如何，这个案子我都不能坐视不理。我的本能迫使我必须回去。这件事完全颠倒了，肯定是颠倒了。但那位夫人的话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她的女仆又给她作了证明，连细节也丝毫不差。你肯定想问我在怀疑什么？就是那三个酒杯。要是我不把这件事看成顺理成章，也不让那编造的事实扰乱思想，要是我此时再去对所有的一切仔细查看，会不会能得到更多的实证呢？我想答案是肯定的。华生，坐在这条凳子上吧，我们再等去齐塞尔贺斯特的火车。现在告诉你我说这些话的依据，不过首先你不能因这位夫人讨人喜欢的性格而影响判断力，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女仆和女主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们冷静下来想一想，夫人讲的话里有很多还是能够引起怀疑的。两周前，那三个强盗在西顿汉姆已经折腾得人尽皆知了。他们干的坏事和长相已经被登在了报纸上，所以如果有人想编一个有关强盗的故事，肯定首先会想到他们。正常情况下，强盗们得到一大笔钱财时总会躲起来好好享受一下，不会再轻易以身涉险。再就是，强盗抢劫的时间也不会那么早，更不可能用打伤的方法来阻止一个女士呼救，事实上，如果打她，她只会叫得更大声。另外，强盗抢劫时，如果人数足以对付一个人时，他们往往不会杀人。还有，强盗大多都很贪婪，他们会尽自己所能拿最多的东西，而不会只拿一点。最后可疑的一点是：强盗们喝酒总会把整瓶喝完，不可能剩下多半瓶。华生，这件事有这么多的偶然，你有什么看法？”

“这些偶然加在一起，当然意义重大，但是把每件事分开来看，也都不是不可能的。我觉得最大的疑点是那些强盗居然把夫人绑在椅子上。这一点我现在还没弄明白。华生，按常理说那些人想到要杀了她，或是把她带到隐蔽的地方，然后逃跑。总之，无论如何，这位夫人的话不是完全让人相信的。另外，就是那几个酒杯的问题。”

“酒杯有什么问题呢？”

“酒杯的情况你搞明白了吗？”

“我觉得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那位夫人说有三个人用酒杯喝酒。你不觉得这不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那三个杯子都有装过酒的痕迹。”

“不错，但是只有一个酒杯里有渣滓。不知你是否留意到这一点了？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倒酒时最后一杯里有渣滓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对。酒瓶的酒是满的，倒在杯子里后前两杯澄清，第三杯浑浊，这不太可能。这只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在第二个杯子倒满后，用力地摇晃酒瓶，所以接着倒出的第三杯有渣滓。但是这好像不太可能。是的，这肯定不合常理。”

“那你是怎样想的呢？”

“这三个酒杯中只有两个杯子装过酒，再把这两个杯子的渣滓倒进第三个杯子，这样就造成了三个人喝过酒的假象。这样的话，酒里的渣滓不就都在第三个杯子里了？嗯，事实肯定是这样。如果我对这个小细节的解释恰好就是事实的话，那也就是说那位夫人和她的女仆在故意骗我们，所以她们讲的话都是假的，这么说来，这个案件马上就变成了一件有预谋的杀人案。她们掩护罪犯必定有很大的理由，所以我们不能相信她们，我们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弄清事实经过。这也就是我的计划。华生，我们等的火车来了。”

我们再次走进格兰奇庄园时，那里的人们都感到十分吃惊。斯坦莱·霍普金警官已去总部汇报案件结果了，因此福尔摩斯走进餐厅，把门反锁上，非常仔细地检查现场。两个小时后，他找到了可靠的证据，来证明自己逻辑推理得到的结论。他坐在餐厅的一个角落里认真地查看，就像学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教授的示范动作一样。我跟在他身旁，和他一起进行细致入微的检查。我们认真地检查了窗户、窗帘、地毯、椅子、绳子，然后又再三思考。除了爵士的尸体已被抬走外，现场还未曾动过，就像早上见到的那样。让我感到最出乎意料的是，福尔摩斯居然爬到坚固的壁炉架上。那根被强盗弄断的紫红色的绳头依然连在一根铁丝上，只剩下几英寸长，在他脑袋上方悬着。他仰着头，看了那个线头好长时间，为了更近地观察绳子，他单膝跪在墙上的一个木托座上。这样他离那根断了的绳子就更近了，但是我发现，他注意的并不是那个绳子而是墙上的木托座。最后，他从壁炉架上满意地跳了下来。

福尔摩斯说道：“好了，华生，我已经找到事情的答案了，这个案子是我们的故事集里最特殊的一个。唉！我反应太慢了，可以说是犯了最大的错误！不过现在除了几个细节我还没弄明白，整个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很清楚了。”

“你弄明白到底谁杀了优斯塔斯爵士？”

“华生老兄，优斯塔斯爵士是被一个人杀的，但是这个人非常难对付。他像狮子那样强健所以能一下子把通条打弯。他的身高有六英尺三英寸，身体像松鼠一样灵活，他还有着灵巧的双手和聪明的脑袋，编造了整个巧妙绝伦的故事。我们碰上的是这个不寻常人物的杰作。但是那根断了的铃绳却露出了破绽，本来这个破绽是不应该显露的。”

“是怎么回事呢？”

“华生，要是你想把铃绳拉下来，你觉得绳子应该从什么地方断呢？答案肯定是在绳子和铁丝相接的地方。那我们看到的这根绳子断的地方却离铁丝有三英寸的距离，这又是为什么呢？”

“那儿是不是磨损了？”

“不错。我们检查现场时，看到的绳子的那头确实是磨损了的。这个人非常狡猾，他故意拿刀磨损了绳子的一头。但是却没有磨损另外一头。站在这儿你看不清上面那头绳子，但是站在壁炉架上，能看出那头被割得很平，一点磨损的迹象也没有。你能想象事实是怎样的。这个杀人犯需要一根绳子，但是又害怕把绳子拉断会触动铃声，发出警报，他不触动铃声而又能拉断绳子该怎么办呢？于是他跳到壁炉架上，可还是够不到，所以他单膝跪在托座上，从托座上的尘土能看出他曾经跪过的痕迹。他用小刀把绳子割断。我够不着的那段，至少有三英寸，所以我推测那个人大约比我高三英寸。你再看看绑过夫人的那把橡木椅子，座上留下的痕迹是什么？”

“是血。”

“确实是血。这就能揭穿夫人的谎言了。爵士被杀害时，如果夫人坐在椅子上，那血迹又从何而来？事实肯定是她丈夫被杀死后她才坐到椅子上的。我敢保证，那件黑色衣服也有相同的血迹。华生，这次我们不是失败，而是胜利了，虽然以失败开始，但以胜利结束。把那个女仆梯芮萨叫来，我还要跟她了解情况。为了得到真实的经过，跟她谈话时我们一定要非常谨慎。”

这个来自澳大利亚的严厉女仆非常显眼，她不善言谈，敏感多疑，粗鲁无礼。福尔摩斯对她非常友好，温和地倾听她的讲述，过了一会儿，我们得到了她的信任。她把自已对已死主人的愤恨毫不掩饰地表现了出来。

“不错，先生，他用水瓶砸过我。那次我听到他骂我的女主人，于是就对他说如果女主人的兄弟在这儿，他就没有胆量再骂了。所以他抓起水瓶向我砸过来。如果没有女主人的阻拦，他很可能会连续扔上十几次。他经常虐待我的女主人，但是女主人为了顾及颜面不愿跟他吵闹。甚至夫人不愿对我坦露是如何受虐的。今早您看到的夫人手臂上的伤痕，其实这些事情夫人肯定不会对我讲，但是我知道她的手臂是被别针扎的。这个爵士真是个魔鬼！虽然他现在已经死了，但是我还要这样说，求上帝原谅我吧！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十分让人乐于亲近，但那是十八个月前的事了，在这十八个月里，女主人和我就像十八年那样难熬。那时候，我的女主人刚来伦敦。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家，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出外旅行。当时爵士以他显赫的封号、挥金如土的气势，还有虚伪的伦敦气派赢得了女主人的芳心。女主人错走了这条路，得到了惩罚，这也真是够难为她的。我们到伦敦后的第二个月，就遇到了爵士。具体时间应该是六月到伦敦，七月遇到他的。他们结婚是在去年的一月份。哦，夫人下楼了，来起居室了，她肯定能再见你，不过你一定不要问太多，因为发生的这一切已经让她非常伤心了。”

梯芮萨带着我们来到起居室。布莱肯斯特尔夫人依旧身靠那张睡椅，看上去精神比第一次见到时要好。梯芮萨又开始为女主人热敷青肿的眼睛。

夫人说道：“希望你不要一次次来盘问我。”

福尔摩斯温和地说：“不是那样。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我不能带给您不必要的烦恼。我希望能让您安静地休息，因为我得知了您这些日子来的遭遇，知道您已经非常痛苦了。如果您愿意像朋友那样信任我的话，我将会用事实证明我必定不会辜负您的诚意。”

“你要我怎么做？”

“把事情真实的经过告诉我。”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您掩盖是毫无用处的。您也可能听别人说过我。我可以用名誉担保，您讲的都是假的。”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和自己的女仆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福尔摩斯，夫人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从她的眼中能看出她心中的恐惧。

梯芮萨喊道：“你真是卑鄙！是不是不相信我的女主人说的话，认为她在撒谎？”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难道你没有想跟我说的了吗？”

“我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你了。”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您再好好想想。都讲出来不是更好吗？”

过了一会儿，夫人漂亮的脸上露出进退两难的神色，然后又是一脸的坚决，最后，她又陷入了沉思。她茫然地说：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福尔摩斯拿起自己的帽子，耸了一下肩膀说：“打扰了。”然后我们都没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这间起居室，走出了这栋房子。院子中间坐落着一个水池，福尔摩斯向水池走去。池中的水已经结冰了，但为了养一只天鹅，有人在冰面上凿了一个洞。福尔摩斯看了看水池，便又接着走向前面的大门。在大门旁的门房里，他匆匆地给霍普金留了一张短笺，让看门的老头儿转交。

他说：“现在还不能肯定案子是不是能成功解决。但为了证明我们这次是不虚此行，我们必须要帮霍普金办点事。不过此刻我还不能把我的计划告诉他。我看咱们现在应该去阿得雷德的办公室一趟，这是南安普敦航线的海运公司，这个公司好像就在波尔莫尔街的尽头。从英国去南澳大利亚还有另外的一条航线，但是，我们还是先去访问一下这家较大的公司。”

公司经理收到福尔摩斯的名片后，马上就会见了我们，福尔摩斯也迅速地了解了他想知道的情况。我们了解到：在1895年6月，从澳大利亚到英国的船只有一条。这条船的名字叫“直布罗陀磐石”号，这艘船是这家公司最大最好的。我们查阅了那艘船的旅客名单，找到了阿得雷德的弗莱泽女士和她的女仆的名字。现在这艘船正行驶在开往南澳大利亚的途中，可能现在已经到达苏伊士运河以南。它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大副杰克·克洛克成为新造的“巴斯磐石”号船的船长，这艘船两天后就会离开南安普敦。新任的船长住在西顿汉姆，过一会儿，他可能会来公司接受指示，要是我们有时间等，就能见到他。

福尔摩斯先生并没有兴趣见这位船长，只是想了解一下他的为人和表现。

在这位经理的眼中，这个船长的工作表现非常出色。船上所有的官员都比不上他。至于人品方面，他也非常值得信赖。但是不在船上时，他性情粗野、没有礼貌，脾气急躁，容易激动，但是他非常忠实，为人诚恳，乐于助人。福尔摩斯得到这些情况后，我们就离开了那家公司。我们又坐着马车来到苏格兰场。可这次福尔摩斯没有进庄园，只是坐在马车里，皱眉并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叫车夫把车驾到查林十字街的电报局，进去发了一份电报，然后我们又回到了贝克街。

在我们走进屋子后，福尔摩斯说道：“华生，我觉得这么做不妥。一旦传票发出，他可能没有办法搭救了。我以前曾经经历过几次这样的事情，让我明白，就因为我查出了真正的罪犯造成了比犯罪案件本身更大的害处。所以现在我明白做任何事都必须谨慎，我觉得我哄骗英国的法律胜过哄骗我自己的良心。首先，我们要对案件了解更多，然后再采取行动。”

天快黑的时候，霍普金来了。他办的事情也遇到了麻烦。

“福尔摩斯先生，在我眼中您就像一个魔术师。甚至有时我觉得您有神仙般的法力。您是如何得知丢失的银器在水池底下呢？”

“其实我并不清楚。”

“可是，是您让我检查水池。”

“你找到那些银器了？”

“是的。”

“很高兴能帮助你。”

“但是，您并没有帮我解决问题。反而使案件更加扑朔迷离了。为什么那些强盗偷了银器却把它扔进附近的水池里？他们是什么强盗啊？”

“他们的做法当然让人很难以理解。我想可能是他们并不需要银器，但是为了制造失窃的现场才拿了银器，所以他们肯定急着把这些银器扔掉。”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这不过是我的推断罢了。那些强盗从窗户里逃出后，发现这有个水池，而且冰面上还凿有一个洞，这不是藏银器的好地方吗？”

斯坦莱·霍普金大声地说：“哦，藏东西的好地方！您说得不错，我明白了！那时夜还不深，街上还有人，他们带着银器怕被人发现，所以他们把银器藏到水里，打算等没人时再回来取。这样解释才符合事实，福尔摩斯先生，我的解释比您说的这是个骗局的说法要符合事实。”

“不错，你解释得很好。毫无疑问，我的想法不符合事实，可是，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强盗再也找不到这些银器了。”

“不错，先生。能找到这些银器全是您的功劳。但是，我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麻烦？”

“嗯，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在纽约，我们抓到了阮达尔这伙强盗。”

“哎呀，霍普金！他们的说法和你说的他们昨天晚上在肯特郡行凶肯定不一致。”

“是啊，说的一点也不一样。不过，也可能是另外三个一伙的强盗，或者是警察还没有听说过的新强盗。”

“嗯，这也是有可能的。你计划怎么处理这个案子呢？”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不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我良心不安。您能启发一下我吗？”

“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是什么？”

“就是我跟你说的我觉得这是个骗局。”

“为什么？您凭什么说是个骗局，福尔摩斯先生？”

“嗯，你所说的确实是个问题。可我只不过是给你提了个建议。可能你觉得这种看法有些道理。你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那样的话，我们再见吧，请告诉我们你的进展情况。”

晚饭过后，把桌子收拾干净后，福尔摩斯的话题又转到了这个案子上。他点燃了烟斗，穿上拖鞋，然后把脚放到温暖的壁炉前。忽然，他看了一下时间。

“华生，我觉得案子会有新的进展。”

“什么时候？”

“就在此时，就是这几分钟。我猜你肯定觉得刚才我对霍普金的态度不好。”

“我对你的判断有信心。”

“华生，你说得太好了。你应该这么认为，我们得到的情况都是我们自己弄到的，而霍普金知道的都是从官方了解的。所以我有作出个人判断的能力，但他却没有。他要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否则，他就是对工作的不忠实。这个案子还没有定论，我不想让他身处不利的地位，所以我没有告诉他我得到的情况，要等到我的判断被证实了再说。”

“什么时候你的判断能被证实呢？”

“就是此时。现在请你观看这场不寻常戏剧的最后一幕。”

楼梯刚有声音传过来，我们房间的门就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非常标准的年轻男人。他高高的个子，金黄色的胡须，眼睛是深蓝色的，皮肤被热带太阳照射出那种特殊的颜色，身形矫健，这都能说明他身强体壮，手脚灵活。他走进房间，随手把门关好，然后就站在那儿不动了，两手紧握成拳，胸膛不停地起伏，能看出他尽力克制心中难以平复的感情。

“请坐，克洛克船长。你是不是收到我的电报了？”

来找我们的这位客人——克洛克船长坐到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用疑惑的目光看了看福尔摩斯，又看了看我。

“我已经收到你发的电报了，还按照你的要求准时来这儿。听说你已经去过办公室了。看来我已经在劫难逃。先跟我说说最坏的结果吧！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把我抓起来？你说吧！你总不能坐在那儿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吧！”

福尔摩斯说：“华生，给他一支雪茄。克洛克船长，先抽支烟，你要控制自己的感情。我要是把你当成杀人犯，就不可能坐在这儿跟你一起抽烟了，这一点你要明白。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如果你非跟我耍花招，那你就只有毁灭了。”

“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把昨天夜里格兰奇庄园发生的凶案老老实实地讲一遍，提醒你一下，老实点、把真实的经过一字不漏地讲出来。对这个案子我已经了解很多情况了，你要是对我有所隐瞒，我就到窗口吹警哨，到那时我可就真的帮不了你了。”

这位水手沉思了片刻，然后用黝黑的手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他大声说道：“那我就试试运气吧！我相信你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我把整件事情的经过告诉你。但有一点我要先讲清楚：关于我自己，我从来没对做过的事后悔过，也没有感到恐惧，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再做一次，而且我为此感到自豪。那个该杀的混蛋，他有几条命，我就敢杀他几次！但是，如果涉及夫人，玛丽——玛丽·弗莱泽，我不愿用“夫人”这个令人诅咒的名字来称呼她。为了她美丽的笑容，我宁意付出生命。每当我想到这件事让她陷入了困境，我的心里就不安宁。可是，可是我也是束手无策啊，先生们，我把我的事情讲给你们，也请你们站在我的立场帮我想想，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吗？

“要我从头讲起。你好像已经全知道了，所以我猜想你知道我们是在‘直布罗陀磐石’号上相识的，那时她是旅客，我是大副。从那时起，她就成了我心里唯一的人。在途中相处的那些天，我对她的爱越来越深，有好多次，我在夜里值班时在黑暗中跪在甲板上，亲吻着甲板，就是因为她从那儿走过。她跟我没有特殊的交往。就如同普通女士那样对我，但是我对她毫无怨言。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只是我单恋着她。我们分别时她依旧是一点留恋也没有，但是我却不能像以前那样洒脱。

“在我第二次航海归来后，得到了她结婚的消息。当然，她有权跟自己所爱的人结婚。爵位、金钱，她有权享受这些。我觉得她生来就应该享受美好和高贵的生活。所以，我也并没有为她的结婚感到难过，我不是个自私的人。我反而替她感到高兴，这是多么好的运气，躲开了一个一无所有的水手。我是这样深爱着玛丽·弗莱泽。

“没想到我能再次遇上她，自上次航行结束后我被提升为船长，因为新船还没下海，所以我和我的水手们不得不在西顿汉姆停留两个月。有一天，我走在乡间小路上，遇到了伺候她的老女仆——梯芮萨·瑞特。从梯芮萨口中我得知了她的遭遇和她丈夫的一切。先生们，我跟你们讲，听到这些我简直要被气疯了。那个酒鬼，连舔她鞋跟都不配，居然敢动手打她。后来，我又见了梯芮萨一次。还见到了玛丽本人，在第二次见到她后，她表示以后不想再与我见面了。后来我接到在一周内出海的通知，于是我决定在出发前见她最后一次。梯芮萨之所以经常不遗余力地帮助我，是因为她也像我一样深恨着那个混蛋。梯芮萨把她们的生活习惯透露给我。玛丽总是在楼下自己的小屋中看书看到深夜。昨天夜里我轻轻地来到她的窗前。开始的时候她不肯把窗户打开，我知道她在内心深处还是爱我的，她不忍让我晚上在外面挨冻。她小声对我说，让我拐到房子正面的落地窗，我拐过去时看见那扇落地窗没有关，于是我走进餐厅。她又一次讲了让我感到愤怒的遭遇，那个禽兽如此虐待我的心上人，我又一次咒骂了他。先生们，我和玛丽就只是站在窗户后面，我们是清白的，上帝作证，此时那个禽兽像疯了一样冲进来，他用肮脏的话骂着她，还举起手中的棍子朝她脸上打去。我跳过去抓住壁炉上的通条，和他殊死搏斗。您看我的胳膊，他第一下就打在了我的胳膊上。然后轮到我还击了，我像打烂南瓜一样就把他打死了。你认为我后悔了？

“我没有后悔，昨晚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打死他，他就会把玛丽打死，我不能把玛丽留在一个疯子身边。就这样，我把他杀死了。这是我的错吗？先生们，如果是你们遇到这种事会这么做呢？

“他打玛丽时，玛丽尖叫了一声，被梯芮萨听到了，她从阁楼里下来。我打开餐具柜上放着的那瓶啤酒，让玛丽喝了点，因为她已经被吓得半死了。我也喝了一口啤酒。梯芮萨没有慌乱，我们俩想出了这个办法，我们把现场弄成如同强盗杀人一样。梯芮萨一遍遍给玛丽叙述着我们编造的故事，我爬到壁炉上割断铃绳。然后把玛丽绑在椅子上，还把那条绳子的一头磨成那样，否则，强盗爬上去割绳子会让人怀疑的。最后我又带走了一些银器，造成庄园遭劫的假象。我们约好在十五分钟后报警，然后我就离开了。我将那些银器扔进水池里，就去了西顿汉姆，我觉得这是我平生干的最大快人心的事。这就是事实的经过，福尔摩斯先生，您会不会让我偿命呢？”

福尔摩斯没有说话，只是抽着烟。然后他走到克洛克船长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说道：“刚才你所说的就是我推断的那样。我知道你说的全是实话。我想能从墙上的推盘够到铃绳的也只有杂技演员和水手了，留在椅子上的那个绳结只有水手会打。这位夫人只有一次航海经历，也就只有那次才能接触到水手，她极力地掩护这个水手，能证明这个水手的社会地位与她相同，也能看出她爱这个水手。只要我掌握了正确的线索，找到你就不是难事。”

“我原本以为警察永远都识破不了我们的计谋。”

“我相信那个警察永远找不到真正的答案。克洛克船长，虽然你是在严重的挑衅下才杀人的，但是事情的结果是非常严重的。你的行为是否完全合法我还不能肯定。这些要由大英帝国的陪审团来决定。但是我非常同情你，所以你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这里，我保证不会有人阻拦你。”

“这样就能没事了？”

“我保证不会有事。”

克洛克的脸气得涨红。

“身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对法律我还是稍有了解的，我知道如果我逃跑的话，玛丽就会被当成同谋拘禁。您觉得我能让她一个人承担后果吗？您想错了，福尔摩斯先生，他们怎样处置我都没有怨言，但是看在上帝的面上，请您救救玛丽。”

福尔摩斯第二次握紧了克洛克的手。

“我只是想考验你一下，你又一次经受住了考验。但是，我要为这件事承担很大的责任。我给过霍普金一些启示，要是他不善于思考的话，那我就不管了。克洛克船长，我们要依照法律，适当给予裁决。克洛克船长，你是罪犯。华生，你现在是英国的一位陪审员，你做陪审员最合适不过了。我就是法官。陪审员先生们，刚才你们已经听取了犯人的证词。你们认为这个犯人有没有罪呢？”

我回答道：“法官大人，无罪。”

“人民的回答就是上帝的答案。克洛克船长，你可以走了。只要法律找不到其他的受害者，我保证你不会有危险的。一年以后你再来找这位女士，但愿你们的未来能对今晚的判决作出一个正确的证明。”

[1]位于苏格兰东部的一个港口。

[2]船上的水手在值班时分为三班，第二班从十二点值班到凌晨四点。

[3]英国约克郡的一个小城市。

[4]英国著名文学家狄更斯的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中的主人公，天真可爱、乐观慷慨。

[5]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6]修昔底德（公元前460年—前400年？），古希腊历史学家。——译者注

[7]英国一种用来表示体重的重量单位，一石合十四磅，今已废除。

[8]帕拉弟奥（1518年—1580年），意大利建筑家。

版权信息

临终的侦探/（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丁宁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60-1

Ⅰ.①临…　Ⅱ.①柯…②丁…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15号

目录

版权信息

王冠宝石案

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希腊译员

临终的侦探

肖斯科姆别墅

皮肤变白的军人

退休的颜料商

歪唇男人

王冠宝石案

这间位于贝克街二层的房间看上去凌乱不堪，但是这并不影响华生医生回到这里的愉快心情，因为有很多著名的冒险经历都是从这个房间里开始的。华生医生向室内环视一圈，墙上贴着各种数据图表，屋里还摆放着那些被强酸烧坏的药品架，屋角的地方立着一个小提琴盒子，煤斗里依然放着烟斗和一些烟草。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到毕利的那张脸上，这是一张带着笑容而且非常有神的脸。毕利是一个小听差，年纪虽小，但是精明能干，有了他的存在，多少抵消了一点这位大侦探的忧郁身影溢发出来的孤独感觉。

“这里还都是老样子，毕利。你也没什么变化。他也是老样子吧？”

毕利有点担心地向那扇关着的卧室门瞧了一瞧。

“他可能已经上床睡觉了。”毕利说。

当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下午。不过华生已经非常了解他这位朋友不规律的生活状态，所以对于现在睡觉也不会感到有什么奇怪。

“这也就是说眼下正有一件案子在办喽？”

“是的，先生。他现在特别忙碌。我对他的健康非常担心。他越来越苍白而消瘦，还常常吃不下饭。哈德森太太问他：‘福尔摩斯先生，您什么时候吃饭？’可他总是回答说：‘后天，七点半。’您是了解他一旦专心办起案子来是怎么过日子的。”

“是的，毕利，我很了解。”

“现在他正跟踪个什么人。昨天他还装成一个四处求职的工人，今天他又装成一个老太太，差点儿把我也骗了。还好我现在应该算是适应他的习惯了。”毕利一边笑一边用手指了指靠在沙发上的那把皱皱的阳伞。“这就是装老太婆时的道具之一。”

“这都是干什么的呢？”

毕利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谈论国家大事似的。“我跟您说了倒没关系，但您可不能外传——就是为了办那个王冠宝石的案子。”

“什么？就是那件十万英镑的盗窃案吗？”

“是的，先生。他们决定要找回宝石。嘿，有一天首相和内务大臣都过来了，就坐在那个沙发上。福尔摩斯先生对他们的态度很好，没说几句话他们就放心了，先生答应一定尽全力去办。只是那个坎特米尔勋爵——”

“噢，他呀！”

“就是他，先生。您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要是让我评价的话，他就是一具活僵尸。我和首相很谈得来，对内务大臣也不讨厌，他是一个有涵养、很亲和的人。但我真是忍受不了这位勋爵大人。福尔摩斯也很难忍受他。您瞧，他竟然对福尔摩斯先生的能力不相信，根本反对请他办案。因此他反倒巴不得看到先生办案失败。”

“福尔摩斯知道这些吗？”

“他当然知道。”

“那咱们就祝愿他顺利破案，让坎特米尔勋爵见鬼去吧。嘿，毕利，窗前的那个帘子是做什么用的？”

“是福尔摩斯先生三天前让挂上的，说那帘子后面有一个有趣的东西。”

毕利向窗子走了过去，把遮在窗前的帘子一拉。

华生医生不禁惊叹一声，那是他朋友的蜡像。蜡像身上穿着睡衣，各种装饰一应俱全。蜡像的脸向着窗子，微微有些下垂，好像正在读着一本书，蜡像的身体坐在安乐椅中。毕利把蜡像的头摘了下来，用手举在空中。

“为了更像真人，我们把蜡像的头摆向不同的角度。如果窗帘没放着，我根本不敢摸它。窗帘一打开，在马路的对面也能看得见它。”

“以前，我和福尔摩斯有一次也曾使用过蜡人。”

“那时我还没来吧，”毕利说着随手把帘子拉开，向马路上张望，“有人在那边正在监视我们。我在这里就能看见对面窗口的那个人。您过来看看。”

华生刚走近了一步，卧室的门就突然打开了，福尔摩斯那瘦而高的身材从门里露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而且神情紧张，但步伐和体态依然像以前一样矫健。他一个箭步跳到窗口，急忙拉上了窗帘。

“别再乱动了，毕利，”他说道，“刚才你差点就有生命危险了，而我眼下还用得着你呢。华生，很高兴又在这里见到你了。现在是关键时刻，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毕利，你可以离开了。这孩子是个麻烦。有什么道理可以证明让他冒这个险是正确的呢？”

“会有什么危险，福尔摩斯？”

“暴死的危险。我猜今晚就会有事情发生。”

“什么事？”

“会被暗杀，华生。”

“不要开玩笑了，福尔摩斯！”

“就连我仅有的这点幽默感也不敢开这样的玩笑。但是不管怎样，现在还是先开心一下吧，对不对？我可以喝酒吗？煤气炉和雪茄都还在原来的地方。依我说你还是坐你原来的安乐椅吧。你应该还没有讨厌我的烟斗和这些糟糕烟草吧？最近一段时间它们代替了我的三餐。”

“怎么不吃饭呢？”

“因为饥饿可以帮助改善人体机能。作为一个医生你肯定会承认这一点，在消化的过程中所得到的供血量相当于脑力所损失的供血量。而我，华生，除了头脑以外，我的身体只是一个附件而已。所以，我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大脑的需要。”

“可是你说的这个危险，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了，趁现在还没出事，你把凶手的姓名和地址都记在脑子里，说不定会有些用处。你可以连同我的问候和临终祝福，把它交给苏格兰场。他的名字是西尔维亚斯——内格雷托·西尔维亚斯伯爵。记下来吧，伙计，记下来！莫尔赛花园街136号。记好了吗？”

华生的这张敦厚的脸都开始急得有点颤抖了。他很清楚福尔摩斯现在所冒的险有多么大，也非常明白他刚才说的话与其说是夸大其词，倒不如说是轻描淡写。华生真是个行动派，他当下就作出了决定。

“算我一个，福尔摩斯。我这两天没有其他事情。”

“我说华生，你的品德没见怎么长进，怎么又添了撒谎的毛病。你明明是一个工作繁忙的医生，每小时都会有病人来找你看病的。”

“那些都不是要紧的病症。你怎么不找人逮捕这个家伙呢？”

“我的确能这么做。这也正是让他烦躁不安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呢？”

“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宝石藏在什么地方。”

“对了！我听毕利说了——是王冠宝石。”

“对，就是那颗硕大的发着黄光的蓝宝石。如果我已经布下了网，也逮住了鱼，但是没能拿到宝石，那逮捕他们又有什么用呢？当然，可以说是为社会除害。但这并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标是宝石。”

“这个西尔维亚斯伯爵也是你要逮的这些鱼中的一条吗？”

“对，而且他是一条鲨鱼，他会咬人的。还有一个是塞姆·莫尔顿，他是搞拳击的。塞姆倒不是一个特别坏的人，只可惜被伯爵利用了，他不是鲨鱼，他是一条长着大头的大个傻鮈鱼。但他也在我布的这个网里扑腾呢。”

“这个西尔维亚斯在哪儿呢？”

“今天我在他身边待了一上午。你过去也见过我装成老太婆的样子，华生。但今天我化装得最逼真。有一次他居然真帮我把阳伞捡了起来，并对我说‘对不起，太太’。他身上有一半的意大利血统，在他开心的时候挺有一些南方的涵养和风度，但拧上劲儿的时候，就成为一个魔鬼的化身。人生真是千奇百怪。”

“人生也可能会变成悲剧。”

“是的，也许可能。后来我一直跟踪他到米诺里斯的老斯特劳本齐商店。这是个做气枪的店，他们的气枪做得非常精巧。我觉得现在就有一支气枪，在对面的窗口里。你看见的这个蜡人，当然，毕利让你看过了吧。蜡人的脑袋随时都可能会被子弹打穿。有什么事儿，毕利？”

小听差毕利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一张名片。福尔摩斯看了一眼，然后抬起了眉梢，脸上露出打趣的笑容。

“原来是这家伙来了。我倒没料想到这一点。华生，收网吧！这家伙是个有胆识的人。你可能听说过他曾是某个重要比赛中的一名射手的这个声誉吧。如果他能把我也收录到他的胜利的赛事记录上面，那倒是一个漂亮的结局。这表明他已经预感到我开始收网了。”

“要不要叫警察！”

“估计得叫，但不是现在。华生，你试着从窗口看一下，看看街上有没有一个人在转悠？”

华生谨慎地从帘子边上向外看了看。

“对，是有一个身高马大的彪形大汉在门口晃荡。”

“他就是莫尔顿——忠诚而弱智的塞姆。毕利，来访的人现在在哪里？”

“在会客室。”

“等会儿我一按铃，你就把他带上来。”

“好的，先生。”

“如果我没在屋里，你也让他进来，让他一个人进屋。”

“好的，先生。”

等毕利出去门一关上，华生就立即对福尔摩斯严肃地说：“我说，福尔摩斯，这样可不行。这家伙是个不管不顾的亡命之徒，他很可能就是来谋杀你的。”

“我并没有感觉到诧异。”

“我要留下来，我和你一起。”

“你只会添乱。”

“给他添乱？”

“不，我的朋友，是给我添乱。”

“那我也不走。”

“华生，你走吧，没关系的，你一定要离开的，因为你从未让我失望过。我也认为你会一直这样做的。这个家伙的到来虽然是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但是这反而对我的目的有帮助。”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本，迅速写了几行字。“你帮我把这个送给苏格兰场侦查处的尤格尔。然后再叫上警察一块儿过来。这样就能抓住这个家伙了。”

“好，我一定会照办的。”

“我在你回来之前，刚好能有找回宝石的时间。”他边说边按了一下铃，“我们还是从卧室的门走出去吧。这个旁门特别有用。我打算在这里再看一眼这条老鲨鱼，你明白我会有很好的方法的。”

过了大约一分钟，毕利就请西尔维亚斯伯爵来到了空屋子里。这位有名的猎人、运动员同时又是一位花花公子的伯爵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大汉，留着很有气势的黑色胡须，下面覆盖着他那凶狠的薄嘴唇，胡须上面伸着长而弯的鹰勾鼻子。他穿着考究的服饰，但是服饰上的花领结还有闪亮的别针及戒指都令人产生一种浮华的感觉。刚一关上身后的门，他就用凶狠而犀利的目光向周围胡乱看了一圈，每向前迈一步都好像害怕有陷阱一样。在他猛然看到窗前的头和睡衣领子时，他忽然惊了一下。他的表情一开始时仅是诧异，随后在他恶狠狠的黑眼中浮现出了一种恐怖阴险的光芒。他又四处看了一遍，确认的确没有其他人在场，就举起粗手杖，踮起脚尖谨小慎微地朝蜡像走过去。

就在他准备蜷身跳过去猛击蜡像时，从卧室门口猛地传来一个冷静而讥讽的声音，“不要打坏它，伯爵！不要打它！”

伯爵吓得身体一缩，紧张的脸上布满了恐惧和惊慌。他又猛地半抬起那根加铅的手杖，好像准备对来人进行攻击似的，但是当看到福尔摩斯那双镇静的灰眼睛和面带嘲讽的微笑时，他那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这个东西不错，”福尔摩斯说着朝蜡像走了过去，“是法国塑像家塔韦尼埃制作的，他做蜡像的技术不亚于你的朋友斯特劳本齐做气枪。”

“什么气枪！你在说什么？”

“请把帽子和手杖放在茶几上吧。好！请坐。你愿意把你的枪放下来吗？好吧，你喜欢带着枪坐也随便。你的到来真是巧啊，因为本来我也很想找你稍微聊一聊的。”

伯爵把粗浓眉毛一挤。

“我也打算和你谈谈，所以才来拜访你的，福尔摩斯。我承认刚才我是很想揍你。”

福尔摩斯挪了一下靠着桌子的腿。

“我看得出来你已有这个打算了，”他说，“可是，对我本人的关注是从哪里产生的呢？”

“因为你总是跟我捣乱。因为你派你的党羽跟踪我。”

“什么？我的党羽！没有的事！”

“别装蒜！我派人跟踪他们来着。我们双方都可以这么干，福尔摩斯。”

“这倒没什么，西尔维亚斯伯爵，不过请你在叫我名字的时候最好加称呼。你应该明白，我们这一行，只有流氓才像老朋友那样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我想你也会认同我的观点，不遵守正常的礼貌是不好的。”

“好吧，那就福尔摩斯先生吧。”

“很好！我来告诉你，你说我派人跟着你的话是不对的。”

伯爵不屑地笑了笑。

“别人也和你一样跟踪。昨天是一个闲散的老头。今天又有一个老太婆。他们跟踪了我一整天。”

“说实话，先生，你可真抬举我了。昨天道森老男爵还打赌说，我这个人去干法律，真是亏了演艺界了。今天怎么你也来夸赞我区区的化装技术了？”

“那难道——是你本人吗？”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你看一下靠在墙角的那把阳伞，它就是以前在敏诺里你开始怀疑我时替我捡起来的。”

“要是我知道那就是你，你就别想——”

“再回到这个地方了。我很清楚这一点。你我都悔不该错过了好时机。正是因为你当时不知道那就是我，因此咱们现在又见面了。”

伯爵的眉毛挤得更紧了。“你这么一说更严重了。那些不是你的爪牙，而是你本人化装的，你这个无事生非的家伙！你既然承认跟踪我，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好了，伯爵，你以前曾在阿尔及利亚打过狮子的。”

“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打猎？”

“为什么？为了好玩、为了刺激、为了冒险。”

“也是为民除害吧？”

“是的。”

“这也正是我的理由！”

伯爵一下子跳了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摸向后裤袋。

“坐下，先生，坐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为了要那颗发着黄光的宝石。”

伯爵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原来如此！”他说道。

“你早就知道我是为这个跟踪你的。你今晚来的目的就是想弄清我究竟掌握了关于你的多少事情，有多大必要来消灭我。好吧。我来告诉你，从你的角度来看，那是绝对必要的，因为我已经弄清楚了一切，只除了一点，就是你即将告诉我的这一点。”

“好哇！请问，你想要弄清楚哪一点呢？”

“宝石现在哪里。”

伯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如此说来，你是希望知道那个宝石了？但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它在哪里呢？”

“你会的，你一定会告诉我。”

“呵！”

“你骗不了我，伯爵。”福尔摩斯两眼紧盯着他，双眼越盯越亮，最后仿佛成了两个具有威慑力的钢针一般。“即使你是一块玻璃砖头，我也能看透你的脑袋。”

“那你也就能看出宝石在哪儿了。”

福尔摩斯兴奋地把手一拍，接着伸出一个指头嘲弄道：“这么说你的确知道了，你已经承认了。”

“我什么也没承认。”

“我说，伯爵，你要是放聪明些，咱们可以好好商量。不然，对你不利。”

伯爵把头一仰，眼瞪着天花板。“你还说我骗你呢！”他说道。

福尔摩斯专注地看着他，好像一位下棋能手在思索着关键的一着。接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你了解这里面记的都是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先生。”

“都是关于你的！”

“我！”

“正是！你的所有经历——你每一笔罪恶的冒险勾当。”

“浑蛋，福尔摩斯！”伯爵两眼怒气冲冲地喊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它们都在这里，伯爵。包括哈罗德老妇人是怎么死的，她是如何把布莱默家业给了你，而你是如何随即就去赌场输个精光。”

“你这简直是在说梦话！”

“还有瓦伦黛小姐一生所有的事迹。”

“吓！你根本就得不到什么！”

“这里还有。这是1892年2月13日在里维埃拉头等火车上抢劫的事。这边还有同一年在里昂的银行的伪造支票的事……”

“不对，这件事你说错了。”

“也就是说其他的事都对了！嘿，伯爵，你是会打牌的，应该知道在对方掌握了所有王牌时，把你的底牌交出来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这些和刚才的宝石案有什么关联？”

“稍待一下，伯爵。别急！让我按照最简单平常的方式来把事情说清楚吧。我手里有这些关于你的记录，但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你和你那个打手搭档在这些王冠宝石案中的所有情况。”

“嚯！真的吗？”

“我已经找到了送你去白金汉宫的马车夫，还有带你离开的那个马车夫。我还找到了在事发地看到过你的那个看门人。我也掌握了艾奇·桑德斯的情况，他不愿意给你破开宝石。现在艾奇已经自首了，你的计划败露了。”

伯爵的头上暴起了青筋。他那双长满毫毛的大手焦急地合在一起。他好像要说些什么，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就是我的底牌，”福尔摩斯说，“现在我都亮出来了。只是缺一张，就是那张方块K。所以我也不知道宝石到底在哪里。”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真的吗？伯爵，我希望你能放明白点，思量一下孰轻孰重。你将有可能被关押二十年啊。塞姆也是。如果那样你要宝石还有什么意义呢？它会毫无价值。不过你如果肯交出宝石来——我就可以不起诉你们。我想要的不是把你或塞姆送进牢房。我们要的仅仅是宝石。只要交出宝石，如果你将来也规规矩矩的话，我个人建议是留给你自由。不过你要再出什么乱子——那就下不为例。我这次的任务只要拿到宝石就可以了，抓你不是我的目的。”

“如果我不同意呢？”

“这个嘛，只有很遗憾了——抓你而不取宝石。”

这个时候，毕利听到铃响走了进来。

“伯爵，我认为应该把你的朋友塞姆也找过来共同商量一下。不管怎样，关乎他的利益，他也应该有发表意见的权利。毕利，把大门外的那个大块头长相又丑的先生请上楼来。”

“他要是不来呢，先生？”

“不用强迫他。也不要跟他动手。你只要给他说西尔维亚斯伯爵在找他，他自然就会来了。”

“你想怎么样？”毕利刚走开，伯爵就急切地问道。

“刚才我的朋友华生在这儿的时候。我就对他说：我网里有一条鲨鱼和一条鮈鱼；现在只要我一收网，它们就会一起带出来。”

伯爵突然站了起来，一只手向背后伸去。福尔摩斯也握住了睡衣口袋里的一件鼓起的东西。

“你不得善终，福尔摩斯。”

“对，我有时也常有这样的念头。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吗？说老实话，伯爵，很有可能是站着退场，而不必要躺着退场。担心将来是病态的。为什么不把握当前让自己尽情享受呢？”

这时在这位犯罪高手凶残的眼中突然冒出一道野兽般的凶光。在他的紧张和戒备的反衬下，福尔摩斯看上去显得更加高大了。“朋友，现在动手枪已经没有用了，”福尔摩斯泰然自若地说，“你自己也清楚，即使我给你去拿枪的机会，你也不敢用。手枪这玩意儿的噪音很大，伯爵。还是用气枪好一些。喔，他来了，我已经听到你亲爱的搭档的脚步声了。你好，莫尔顿先生。在街上挺无聊的吧，对吗？”

眼前的这位拳击手是一个身体非常结实的男子，一张扁平脸上写满了呆滞和固执。他很不自在地站在门前，疑惑地向四下张望着。很显然他很少见过像福尔摩斯这种和蔼可亲的态度，他隐约地感觉到这是代表着某种敌意，可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他就本能向他那位比较狡诈的搭档求助。

“嘿，伯爵，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这个人想干吗？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他的嗓音沙哑又低沉。

伯爵耸了耸肩，这时福尔摩斯说话了。

“莫尔顿先生，如果让我用简单的一句话来说明一下的话，那就是：全都败露啦。”

拳击运手依然对着他的搭档说话。

“这家伙是不是在开玩笑呢？我可没有情趣在这里取笑玩儿。”

“我也这么认为，”福尔摩斯说着，“我想我能保证你今晚将会越来越不想笑。嘿，伯爵先生，我还有好多事要做，不能这样浪费我的时间了，我现在得去我的那间卧室去。我不在屋的时间里，请二位千万不必拘束。你可以在我不在场的情况下，把现在的情况跟你的搭档好好说说。我要去练小提琴，今天拉一首《威尼斯船夫曲》吧。过五分钟我再回来，到时候再来看看你最终如何决定。我觉得你已经清楚我刚才所说的了吧，我们到底是想抓住你，还是想取得宝石？”

说完福尔摩斯就离开了房间，顺手从墙角的地方把小提琴拿走了。不一会儿，就从那间关着门的卧室传来了连绵幽怨的曲调。

“到底出什么事了？”莫尔顿抢在他的朋友开口之前问道，“难道他知道宝石的来历啦？”

“该死的，他知道的真是太多了。我不敢说他是不是知道了所有的事。”

“我的天啊！”这位拳击运动员原本灰黄色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了。

“艾奇出卖了我们。”

“是吗？是真的吗？我一定要宰了他，我豁出去了，就算上绞架我也不在乎了！”

“那也没有用的。咱们还是赶紧想好该怎么办。”

“等一下，”拳击运动员满心狐疑地看了看卧室，“里面那小子挺精明，我们得小心提防。你说他会不会在偷听我们说话呢？”

“他正在拉琴，要怎么偷听啊？”

“说得也是。但可能会有人躲在帘子的后面偷听呢。这间屋子里的挂帘实在是太多了。”说着，他四下看了看。他这才发现福尔摩斯的蜡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傻愣愣地伸出手来指着它。

“咳，那就是个蜡像！”伯爵说。

“假的？好家伙，真是吓死我了。我刚才真没看出是假的，跟真人一模一样，还穿着睡衣哪。话说回来，伯爵，你注意看这些帘子！”

“先不要管那些帘子了！我们正在浪费时间，现在没多少时间了。他可能马上就为宝石的事儿把我们给押起来。”

“该死的这小子！”

“但是，如果我们告诉他藏匿宝石的位置，他就会撒手不管了。”

“什么？让我们交出宝石？交出十万镑？”

“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你选一条。”

莫尔顿用手去抓自己脑袋上的短发。

“他现在只有一个人。我们干掉他吧。要是这家伙死了，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伯爵听后摇了摇头。

“他有准备，手里有枪。要是我们开枪打死他，我们也没办法从这么个热闹的地方逃走。另外，警察很可能已经知道他掌握的证据了。嘿！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窗口那边似乎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声响。两个人马上转过身去看，但什么也没有发现，除了房间里摆放着的那个奇怪的蜡像之外。

“也许是街上传来的响声，”莫尔顿说，“我说，掌柜的，你是个聪明的人，你一定能想出好的办法。你要是觉得我提出的动武的建议不行，那我就听你的。”

“我也骗过比他更厉害的人，”伯爵说道，“宝石就装在我身上的暗口袋里。把它乱放在别处，太冒险了。今天晚上我们就能把它送出英国，在周日之前到达阿姆斯特丹，它就可以被切成四块了。他不知道范·塞达尔这个人。”

“我还以为塞达尔是下周才出发呢。”

“这是原来的计划，但是现在他必须马上动身。我和你之中的一个人必须带着宝石到莱姆街去找他。”

“但是，那个假的底座还没做完呢。”

“没做完也得带走。要冒险去做这件事，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他再一次狠狠地看了看窗口，就像一个运动员本能地感到危险一样。确实，刚才的声响正是从街上传来的。

“至于福尔摩斯，”他接着说，“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骗过他。知道吗，那个笨蛋说，只要他拿到宝石就放过我们。那好吧，我们假装答应把宝石给他，实际上是告诉他一个错误的线索。等他发现上当了，我们早就到达荷兰了。”

“我赞成这主意！”莫尔顿一边喊着，一边咧着嘴笑。

“你去通知塞达尔赶快行动，我留下来对付这个傻瓜。我会假装反省一番，告诉他宝石藏在利物浦。浑蛋，这音乐真是让人心烦！等他发现宝石不在利物浦时，宝石已经被切成四块了，我们也在大海上啦。来吧，躲开门上的钥匙孔。这是宝石。”

“你可真大胆，把它带在身上。”

“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既然我们能把它从白金汉宫拿出来，别人也能从我的住所把它拿走。”

“让我仔细看看它。”

伯爵不以为然地瞥了他的同伴一眼，没理会伸过来的那只脏手。

“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抢走宝石吗？混蛋，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受不了！”

“行了，行了，别发怒，塞姆。我们现在可千万不能争执。你过来窗口这边，拿它对着光线，这样才能看得清楚。给你！”

“谢谢了！”

这时，“蜡像”福尔摩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冲过去一把抢走了伯爵手里的宝石。他将宝石紧握在一只手里，并用另一只手里的手枪抵住了伯爵的脑袋。这两个流氓完全呆住了，傻愣愣地倒退了几步。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福尔摩斯已经按了电铃。

“不要反抗，先生们，看在这一屋子家具的面上，我希望你们不要反抗！你们应当了解，对你们来说，反抗是非常不明智的，因为警察就在楼下。”

伯爵的愤怒和恐惧已经被困惑压住了。

“你是从什么地方——？”他气喘吁吁地说着。

“我可以理解你的惊讶。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我的卧室里有一扇门直通到这个帘子的后边。我原本以为，当我将蜡像搬走的时候，你一定能听见声响的。但是，我很幸运，我成功地搬走了蜡像，自己坐了上去，而你什么都没听见。这样，我就可以清楚地听见你们生动的对话。要是你们发现我在这里的话，你们的对话就不会这么自然了。”

伯爵的脸上露出了无奈而绝望的表情。

“你真厉害，福尔摩斯。我怀疑你是魔鬼，是撒旦。”

“我和他还是有差距的。”福尔摩斯谦虚地笑着说道。

脑袋迟钝的塞姆·莫尔顿直到这时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才开了腔。

“原来是这样！”他说道，“那么，琴声是怎么弄出来的呢？现在还响呢！”

“是的，”福尔摩斯答道，“你说得对。让琴声继续响着吧！唱机真是一项伟大的新发明。”

这时，警察一拥而入，给犯人戴上手铐，押到门口的马车上去了。华生留了下来，恭喜福尔摩斯的探案史上又增添了光彩的一页。说话之间，泰然自若的毕利又拿着盛名片的托盘走了进来。

“坎特米尔勋爵来了。”

“毕利，快请他上来吧。他就是代表贵族最高阶层的那位名士，”福尔摩斯说，“他是一位杰出而又忠诚的人物，不过还有一些迂腐。我们稍稍捉弄一下他，和他开一个玩笑怎么样？按说，他肯定还不了解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这时门开了，一位清瘦庄严的人走了进来，在他消瘦的脸上长着维多利亚式的明亮黑胡须，这样的胡须看上去和他的搭肩微步显得非常的不相称。福尔摩斯迎上前，热情地握住那双略显漠然而又缺乏反应的手。

“您好！坎特米尔勋爵，今年天气真是冷啊，还好屋里够暖和，我来帮您脱掉大衣吧？”

“不用了，谢谢。我不想脱。”

可福尔摩斯还是拉住大衣的袖子不放手。

“您不必这么客气，让我来帮您脱吧！我的这位朋友华生医生可以证实，现在气温的变化对健康非常有害。”

这位勋爵不耐烦地挣开他的手。

“我还是这样舒服些，先生！我坐不了多长时间，仅仅是想进来了解一下你那件自告奋勇的案子进行得怎样了。”

“相当棘手——相当棘手。”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在这位勋爵的口气中带有一股讽剌的语调。“每个人都是有局限性的，福尔摩斯先生，不过这也有好处，它对于治愈我们刚愎自用的毛病非常有效。”

“没错，没错，我的确非常着急。”

“那当然了。”

“特别是有些事情。或许您能帮我一下？”

“你现在来求我帮忙是不是有些为时太晚了。我还以为你确实有办法呢。但是我倒是很愿意帮你。”

“说到这里，我觉得我们对于这个盗窃者无疑是可以准备起诉了。”

“可那需要在你抓住他们之后。”

“这个当然。不过问题是——对于收赃的人我们打算怎么起诉呢？”

“你现在提这个事情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啊？”

“我想我们的计划还是周密点好一些。按您的意思来看对收赃的人采取行动的确凿证据是什么？”

“只要占有了宝石。”

“根据这个你就会逮捕他吗？”

“当然。”

福尔摩斯从来不会笑出声音，但是这次却在他老朋友华生的记忆中，是几乎近于笑出声的一次。

“好了，勋爵，如果这样的话，我不得不建议要逮捕你了。”

坎特米尔勋爵特别气愤。他那张苍白的面颊也因这位老年人的气愤而加深了。

“你太过分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在公职五十年了，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先生，我的职责重大而且公务繁忙，我没有时间和心情来和你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坦白给你说，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你的能力，我一直觉得把这件案子让正式警察去处理要妥善得多。你刚才的这些行为就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再见吧，朋友。”

福尔摩斯马上转身站到门前。

“稍等一下，先生，”他说，“想把宝石带走，会比暂时占有宝石构成的罪状更严重。”

“这简直是胡闹！闪开，让我过去！”

“好吧，请先你摸一下大衣的右口袋吧。”

“你是什么意思，先生？”

“不用着急，不用着急，就按我说的做。”

在几秒钟之后，站在那里的这位勋爵不胜惊讶，目瞪口呆，那颗硕大的发黄光的宝石就放在这只颤抖的手掌上。

“嘿！嘿！怎么会这样，福尔摩斯先生？”

“真遗憾，勋爵，真遗憾！”福尔摩斯大声说，“我这位老朋友能告诉你，我有一个爱搞恶作剧的坏习惯。另外，我十分酷爱这种戏剧性的效果。我冒昧地——特别冒昧地——把宝石放在您口袋里了，就在您刚刚进来的时候。”

老勋爵望着宝石又望着福尔摩斯的笑脸。

“先生，我的确有点疑惑。可是——这个王冠宝石倒是真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对你真是感激之至。至于你的幽默感嘛，就像你自己所说的，的确是个怪癖，并且还非常不合时宜，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收回我对有关你的专业才能所说的评价。可是你到底是怎样……”

“这个案子才进行了一半，具体的细节我们暂时可以不谈。坎特米尔勋爵，您现在可以去向上边汇报这个好消息了，这样总能稍微弥补一下我刚才的恶作剧了吧。毕利，送客。另外告诉哈德森太太尽快送两个人的饭来。”

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位于帕丁顿区的那间诊所，是我婚后不久从老法夸尔先生手中买下的。以前有段时间，老法夸尔先生的这间诊所非常兴旺，但是他的年龄越来越大了，又换上了一种舞蹈病，深受折磨，来看病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门庭逐渐冷落下来。因为人们心里固守着一条原则，那就是：医生自己必须是健康的，这样才能为别人治病。如果医生连自己都治不好，人们自然不会再相信他的医术了。随着这位老先生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的收入也越来越少，他原来每年的收入大约有一千二百镑，当我买下这间诊所时，他的收入已经减少到三百多镑了。诊所的这种情况并不乐观，但是，我相信以自己的年岁正轻、精力旺盛，不用几年时间就可以让诊所重新兴旺起来。

诊所开业三个月了，我因为医务繁忙，一直没有见到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我的工作格外忙碌，没有时间到贝克街去，而福尔摩斯除了侦探业务的需要，也很少去别的地方走动。到了六月，这一天清晨，我吃过早餐后，坐在桌前阅读《英国医务杂志》。这时门铃声响了起来，随后我就听到我那老朋友高亢而有点刺耳的话语声，这真让我感觉非常惊奇。

“啊，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大步流星地走进房内，说道，“我非常高兴见到你！我想，尊夫人因为‘四签名’案件而受了惊，现在一定完全康复了。”

“谢谢你的关心，我们两个人都很好。”我非常高兴地握住了他的手说道。

“这真是太好了。”他坐到摇椅上，继续对我说，“虽然你医务繁忙，但是千万不要将你刚刚对推理法萌生的小小兴趣完全抛到脑后。”

“完全相反，”我回答说，“就在昨天晚上，我还拿出以前的笔记重新过目，而且还分门别类整理了我们的破案成果。”

“你不会认为我们的资料搜集就这样结束了吧。”

“当然没有。我希望这样的经历越多越好呢！”

“那么，我们今天就去，怎么样？”

“当然可以，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今天就去吧。”

“我们要去伯明翰，你会不会觉得太远了？”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陪你去。”

“那么你的诊所怎么办呢？”

“我的邻居外出，我就替他看病。他总想做点什么事情回报我的这份情意。”

“哈！那可真是太好了！”福尔摩斯向后依靠在椅背上，眯着敏锐的双眼注视着我，“最近你的身体一定不太好，在夏天患上感冒，总是让人难受的。”

“我上星期患上了重感冒，三天没有外出。但是，我觉得现在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那倒是，你现在看起来很健康。”

“哦？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生病了呢？”

“我亲爱的朋友，你是了解我的。”

“那么，你又是依靠你的推理法了。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是从你的拖鞋上。”

我低下头，看了看脚上穿的那双新买的漆皮拖鞋，“你……”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福尔摩斯就抢先说出了答案。

“你的拖鞋是新的，”他说道，“你是在几个星期前买的。但是，我发现朝向我这边的鞋底已经烧焦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鞋子沾了水，在火上烘烤时烧焦的。但是我注意到鞋面上有个小圆纸片，那上面写着店员的编号。如果鞋子沾了水，那个纸片早就该掉了。所以我认为你一定是在炉边烤火时将脚伸到炉旁才烤焦了鞋底。一个人要是没有生病的话，他轻易不会在天气潮湿的六月份到炉边去烤火的。”

就和福尔摩斯以前所进行的所有推理一样，事情经过他的解释，就变得非常简单了。他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的想法，不禁笑了起来，却带着些许挖苦的意味。

“我这么一解释，就泄露了天机，”他说道，“如果只说结果而不说原因，这样反而会给人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好吧，你决定到伯明翰去了？”

“当然要去了。这件案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等上了火车，我再把这一切详细说给你听。我的委托人正在外面的四轮马车上等着我们呢。你现在能马上出发吗？”

“请稍等一下，”我赶忙给邻居写了一张便条，并上楼将事情告诉我的妻子，然后便追在福尔摩斯身后来到了门外的石阶上。

“你的邻居是一个医生。”福尔摩斯看着隔壁门上的黄铜门牌，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他和我一样，自己买下了一间诊所。”

“这个诊所很早就有了？”

“我们两家诊所是一样的，房子刚刚建成，两家诊所就开业了。”

“啊！这么看来，你这边的生意要比较好些。”

“是这样的。可是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从台阶上发现的，我的朋友。你家的台阶要比他家的台阶薄三英寸，是磨薄的。请允许我来介绍一下。坐在马车上的这位先生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我的委托人。喂，车夫，让马车跑得快点，那样我们正好可以赶上火车。”

我坐在派克罗夫特先生的对面，他是一个年轻人，身材魁伟、气宇轩昂，看起来坦率诚恳。他蓄着微微卷曲的小黄胡子，头戴一顶闪亮的大礼帽，身穿一套整洁朴素的黑礼服。很容易看出来，他是那种聪明伶俐的城市青年。他们这种人被称为“伦敦佬”[1]，他们组成了英国最著名的义勇军团。这些人中涌现出许多优秀的体育家和运动员，在英伦三岛上来说要多于其他阶层。他的脸色红润，表情自然而愉快，但是他的嘴角下垂，似乎有一种不寻常的悲伤。但是，直到我们坐在了前往伯明翰的头等车厢里时，我才知道他所遇到的那件麻烦的事。他正是因为这件事才向歇洛克·福尔摩斯求助的。

“火车要在七十分钟后到站，”福尔摩斯说道，“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请你利用这段时间把你对我说过的你的那些有趣的经历，再从头到尾说给我的朋友听听，并请你尽量讲得详细一些。对我来说，再听一遍这些事件的始末也是非常有用的。华生，这件案子可能有些名堂，也可能不算什么。但是，至少证明我们都喜爱那些不寻常的、荒诞的事情。现在，派克罗夫特先生，我不再打扰你了。”

我们的年轻旅伴望着我，双眼似乎在闪着光。

“最糟糕的事情是，”他说道，“我好像完全上当了。当然，表面上看起来我好像没有上当，其实我也没察觉出已经上当了。不过，如果我真的丢掉这个饭碗，那就真的是一场空，那么我该是多么愚蠢的人呀。华生先生，我不擅长讲故事，我就对您说说我遇到的事情：我原本在位于德雷珀广场旁的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工作，但是今年刚入春的时候，商行被牵涉进委内瑞拉公债券案，从此一蹶不振，这件事你一定有印象。商行被迫宣布破产，而我们二十七名员工也全都被辞退了。我在这家商行工作了五年，老考克森先生为我写了一份鉴定书，他对我评价很高。我向几家公司表达了应聘的意愿，但是因为现在失业的人太多了，所以在很长时间里我到处碰壁，找不到工作。在考克森商行工作时，我每周可以领到三镑薪金，这几年我存下了一些积蓄，大约有七十镑，我就靠着这点钱维持生活，但是根本就不够用。很快我就陷入了绝境，甚至买不起应征广告回信的信封和邮票。我拜访了许多家公司、商店，走路走的靴子都磨破了，但仍然找不到工作。

“后来，我终于听说坐落于龙巴德街的莫森和威廉斯大证券行有一个职位空缺。我猜，你可能对伦敦东部中央邮政区的情况不太清楚，那么我告诉你，这是伦敦最富有的商行之一。那家公司的招聘广告中规定，只能通过邮递信函应征。于是，我把老考克森先生为我写的鉴定书和职位申请书一起寄了过去，因为已经遭受了多次打击，所以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出乎意料的是，我突然接到了商行的回信，信中要求我在下星期一到那里面试，如果我的外表与商行的要求相符的话，我立刻就可以得到这份工作。我想没有人清楚这家商行是如何选中我的。有人说，也许是经理随便将手伸到一堆申请书里，就抽到我的那份申请书。不管怎么说，我都是非常幸运的，这真是让我非常非常高兴，我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最初的薪水是每星期一镑，职务和我在考克森商行时一样。

“接下来我就要说到这件事让我觉得古怪的地方了。我居住的寓所位于汉普斯德附近波特巷17号。对了，在接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晚上，我正坐在房间里吸烟，房东太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我接过一看，上面印着‘财政经理人阿瑟·平纳’。我不认识这个人，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找我。但是我还是让房东将那人请进屋里。进来的阿瑟·平纳中等身材，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蓄着黑胡须，鼻子微微发亮。他走路轻快，说起话来语速很快，似乎是一个惜时如金的人。

“‘请问，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吧？’他问道。

“‘我是，先生。’我点头回答，并顺手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你原来是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的员工吗？最近刚刚被莫森商行录用为书记员吗？’

“‘确实如此。’

“‘事情是这样的，’他说道，‘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在理财方面才能突出，曾经做出过不少成绩。考克森商行的经理帕克，你还记得这个人吗，他总是对你赞不绝口的。’

“‘我很荣幸听他这么抬举我。在业务上，我一直表现得精明干练，我还从来没想到城里会有人这样夸奖我。’

“‘你的记忆力很好吗？’他问道。

“‘还算可以吧。’我谦虚地回答道。

“‘在失业以后，你还有没有留意商情？’他问道。

“‘当然，每天早上我都会关注证券交易所的牌价表。’

“‘真是用心啊！’他大声喊道，‘这样做才可能赚钱啊！我想测试你一下，你不会反对吧？那么，请问埃尔郡股票的牌价是多少呢？’

“‘现在是在一百零六镑五先令到一百零五镑十七先令半之间。’

“‘新西兰统一公债呢？’

“‘一百零四镑。’

“‘英国布罗肯·希尔恩股票呢？’

“‘七镑到七镑六先令。’

“‘太棒了！’他禁不住拍手欢呼，‘你所说的和我知道的行情完全一致。我的朋友，我的伙伴，你这样的人才到莫森商行做一个书记员简直太浪费了！’

“你想想，他表现地得这样狂喜，让我觉得非常惊讶，也非常好奇。

“‘啊，’我说道，‘但是别人和你想的可不一样，平纳先生。我得到这份差事真是非常不容易，而且我也非常喜欢这份工作。’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先生，你是可以飞黄腾达的，做这件差事真是大材小用。我要让你知道，我非常看重你的才能。我可以给你提供你想要的职位和薪俸，按你的才干来衡量，我所提供的还是很低的，但是与莫森商行相比，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你能告诉我，你到莫森商行上班的时间吗？’

“‘下周一。’

“‘哈，哈！我想我可以冒险打个赌，你根本不会去那里上班。’

“‘你说的是不去莫森商行吗？’

“‘是的，先生。因为那天你要去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担任经理。这家公司有一百三十四家分公司遍布法国城乡，此外还有两家分公司分布在布鲁塞尔和圣雷莫。’

“他说的这些让我非常吃惊。’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公司。’我说道。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公司一直在低调地经营，因为公司的资本来自私人投资者，公司运作良好，生意兴隆，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宣传和广告。我的兄弟哈里·平纳是这间公司的创办人，他是总经理，并且是董事会的成员。他知道我在伦敦交游广阔，便让我替他寻找一个精明干练而对薪酬要求不高、精力充沛又言听计从的年轻人。帕克提到了你，这就是我今晚来拜访你的原因。这个职位我们最初只能给你五百镑薪水，这是非常菲薄的。’

“‘一年五百镑？！’我不禁惊讶地大声喊道。

“‘当然这只是开始的时候。除此之外，你还可以从你的代销商完成的营业额中，提取百分之一的佣金。请你相信我，这笔收入会比你在莫森商行的薪水多得多。’

“‘可是我根本就不了解五金啊。’

“‘怎么会呢，我的朋友，你精通会计啊。’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差点连椅子都坐不稳了。但是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我说道，‘虽然莫森商行每年只给我二百镑，但是这家商行非常可靠。啊，实话实说，我对你们的公司真的了解太少了……’

“‘啊，聪明，聪明！’他兴高采烈地高声大叫，‘我们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聪明的人。你不会轻易地相信别人，这是很正确的。瞧，这是一张支票，面额为一百镑，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合作，那你就把这张支票收起来，当做是公司给你的预付薪水。’

“‘真是太好了，’我说道，“那我什么时候上班呢？”

“‘明天一点钟，你到伯明翰的科波莱森街126号乙，’他说道，‘那里是公司的临时办公室。我的口袋里有一封信，你可以拿着它去找我的兄弟。当然你必须让他认可你，但我觉得这并不是问题。’

“‘说实在的，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平纳先生。’我说道。

“‘不用这样客气，我的朋友。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但是还有一两件小事，我们必须先解决一下，当然这仅仅是走个形式。请你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这样一句话：我完全愿意担任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年薪不少于五百镑。’

“我照他所要求的那样写了，交给他，他把这张纸折好装进了口袋里。

“‘还有一件小事，’他说道，‘你打算如何对莫森商行解释呢？’

“我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把莫森商行的事完全抛到脑后。

“‘我会写一封辞职信寄给他们。’我说道。

“‘我恰恰不赞成你这样做。我曾经为了你的事和莫森商行的经理发生了争执。我找他询问有关你的事，他很没有礼貌，责备我将你从他的商行挖走，等等。我终于忍无可忍：‘如果你想聘用有能力的人工作，就应该支付他们丰厚的薪水。’他说：‘他一定会接受我们的低薪，根本不会接受你们的高薪。’我说：‘那我们打个赌吧，赌五个英镑，如果你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回音，就证明他接受了我的聘请。’他说：‘好！是我们给了他一份工作，拯救他远离贫民窟，所以他不会轻易离开我们的。’这就是他的原话。”

“‘这个无礼的混蛋！’我喊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我为什么要像他说的那样非要照顾他呢？如果你不希望我给他写信，我就不给他写信了。’

“‘好！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真好，我很高兴帮助我的兄弟找到了这么有能力的员工。这里是一百镑支票，这是那封信。请记下这个地址：科波莱森街126号乙。明天下午一点钟，这是约好的时间。晚安，祝你一切顺利！’

“这就是我所记得的我和他全部的谈话内容。华生医生，你一定想象得出来，我有了这样的好运，心里多么高兴啊。我暗自高兴，半夜也睡不着觉。第二天我乘火车赶去伯明翰，因为去得很早，时间非常充裕。我在新大街上的一家旅馆寄放了行李，然后就按照信上的地址去寻找那家公司。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但是我想这并不重要。126号乙位于两家大商店中间的一个过道里，过道的尽头是一条弯曲的石梯。顺着石梯向上走去，会看到许多套房。这些套房被一些公司或自由职业者租下来当做办公室。墙上挂着租户的名牌，我挨个看过去，却没有找到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名牌。我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猜想这件事会不会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这时，有一个人走过来向我打招呼，他的长相、身形和嗓音与昨晚来找我的那个人都非常相似，差别在于他胡子刮得很干净，发色也比较浅。

“‘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吗？’他开口问道。

“‘是的。’我回答道。

“‘啊！我正在等你，但是你好像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一点。我今天早晨收到了哥哥寄来的一封信，他在信里说了很多褒奖你的话。’

“‘我刚才正好在找你们的办公室。’

“‘因为这几间办公室是我们上个星期才临时租到的，所以还没来得及挂上公司的名牌。跟我来吧，我们谈谈公事。’

“我跟着他来到了最顶层，就是楼顶石板瓦的下面，那里有两间小屋子，空荡荡的，布满了灰尘，既没有窗帘，又没有地毯。他把我领了进去。我本来以为这间办公室是我常见的那样宽敞，桌椅整齐干净，桌前坐着职员。但是我看到屋子里只放了两把松木椅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只有一本账簿，另外还有一个废纸篓。这些就是这间“办公室”里全部摆设。

“‘请不要失望，派克罗夫特先生，’我新认识的人看到我脸上露出不快的表情，便说道，‘罗马也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有非常雄厚的资本，但不想将金钱用在装饰办公室上。请坐，请把那封信交给我。’

“我把信递给了他，他非常仔细地看了一遍。

“‘看来我的哥哥阿瑟对你的印象非常好，’他说道，‘我知道他任人唯能。你可能不知道，他很欣赏伦敦人，而我看重伯明翰人，但是这回我决定接受他的推荐，正式录用你。’

“‘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我问道。

“‘你的工作就是管理位于巴黎的大货栈，负责将英国制造的陶器运往法国一百三十四家代售店，保证货源。这些商品要在一星期之内能够购齐，所以在这段时间内你还需要留在伯明翰，做一些有益的事。’

“‘什么事呢？’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大红书。

“‘这是一本巴黎工商行的名录，’他说道，‘人名的后面写着公司名称。我想请你把它带回去，把五金商的名称和地址都抄录下来。这对我们的用处很大。’

“‘好的，我会照办的，但是上面不是已经有分类了吗？’我建议说。

“‘那些表是不适用的，他们的分类方式和我们需要的有所不同。抓紧时间抄吧，请在星期一的十二点前将抄好的名录交给我。下周见吧，派克罗夫特先生。如果你满怀热情，而且充分展现自己的能力，你会发现公司将会给你提供非常好的舞台。’

“我将那本名录夹在腋下，回了到旅馆，但是我的心里感觉非常矛盾。一方面，我已被五金公司正式录用了，而且我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张面额一百镑的钞票；另一方面，我所看见的那个办公室：公司没有挂名牌，办公室内让人一目了然的情况……这些都让我对东家的经济情况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拿到了钱，于是我坐下来抄录名录。整个星期天我一直都在埋头苦‘抄’，但是到星期一我才抄到字母H。于是我就去那间像被洗劫过的屋子找我的东家，跟他说明情况。他告诉我可以抄到星期三，然后再去找他，但是到星期三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抄完，于是我又一直苦干到星期五，也就是昨天。之后，我就带着抄好的名录再去找哈里·平纳先生。

“‘真是谢谢你，’他说道，‘恐怕是我低估了这项工作的难度。这份名录对我们的实际用处真的很大。’

“‘我用了不少时间来抄录的。’我说道。

“‘现在，’他说道，‘我需要你再抄录一份家具店的名录，因为这些家具店也在销售瓷器。’

“‘好的。’

“‘明天晚上七点钟你可以来这里，告诉我抄录的情况。你千万不要太劳累了，辛苦了一天之后，晚上你可以到戴斯音乐厅去欣赏音乐，放松两个小时，这对你是非常有好处的。’他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我乍看一下，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因为他左上面第二颗牙齿上胡乱镶着金牙。”

听到这里，歇洛克·福尔摩斯激动地搓着双手，显得很兴奋的样子，我非常吃惊地望着我们的委托人。

“你听后可能觉得有些糊涂，华生医生。那是因为事情是这样的，”他说道，“到伦敦找我的那个人，当听到我答应不去莫森商行的时候，他便笑逐颜开，我无意间发现他牙齿的那个位置也胡乱镶着金牙。要知道，我看见这两个人的嘴里都闪现金光，再加上他们的声音和体形一模一样，只是胡须和头发不同，但是这些都是可以用剃刀或假发进行改装的。所以我完全肯定，他们‘哥儿俩’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当然，有的人认为可能真的是两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在同一个位置上镶着同样的金牙，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后来，他很客气地把我送出来。我走到街上，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回到旅馆后，用水盆洗了头，然后开始费尽脑筋去考虑这件事。他为什么要把我骗来伯明翰呢？他为什么比我先到呢？他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写信呢？总而言之，这些问题实在是太让人伤脑筋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后来我突然想到可以请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帮忙。在我看来是一团迷雾的事情，他解决起来却是易如反掌。所以我赶上夜车回到城里，在今天清早来拜托福尔摩斯先生，并请你们两位和我一起去伯明翰。”

这位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讲完他的奇异经历之后，我们都没有说话。后来，歇洛克·福尔摩斯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接着向后仰靠在座垫上，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他好像一位刚刚啜入第一口美酒的品尝家似的，好像有话要说。

“听起来相当不错，是不是，华生？”他说道，“我对这件事情的许多方面都很感兴趣。我想你一定会认同我，我们这就到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走一趟，拜访一下阿瑟·平纳先生吧。对我们来说，这将是一次非常有趣的经历。”

“但是我们怎样去才不会被他怀疑呢？”我问道。

“啊，这很简单，”霍尔·派克罗夫特高兴地回答，“我带你们两个人去见他，告诉他你们是我的朋友，也想找份工作。这样说是不是显得自然一些？”

“当然，这样说很好，”福尔摩斯说道，“我很想见一见这位绅士，看看我是不是能从他那小小的把戏中理出个头绪来。我的朋友，你的做法如此难能可贵，你到底是有什么本领啊？也许可以……”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并咬着手指甲，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窗外，再也没说一句话，直到我们抵达了新大街。

晚上七点钟，我们三个人散着步，来到了位于科波莱森街的五金公司的办公室。

“我们来得早，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们的委托人说道，“很明显，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见我，因为除了我们说好的那个时间，这个房间根本就没有人。”

“这倒是值得注意的。”福尔摩斯说道。

“啊，听我说！”这位书记员突然小声叫喊道，“走在我们前面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伸手指向前面一个身材矮小、长相黝黑、衣服整洁的人。这个人正慌张地在街对面快步奔走着。街对面有一个孩子在卖晚报，他从马车和公共汽车之间穿过来，走过去从那个孩子手里买了一份晚报，然后拿着晚报走进一座楼里。

“他到那儿去了！”霍尔·派克罗夫特喊道，“他进去的那座楼就是那家公司的办公室所在地。跟我来吧，我会尽量让事情进行得容易些。”

我们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进了大楼。我们爬上五楼，来到一个房间前，房门半开半掩，我们的委托人走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让我们进去。我们进入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基本没有什么摆设，就像霍尔·派克罗夫特之前说过的那样。仅有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那个我们曾在街上看到的男人，他正在看那份晚报。当他抬起头来，我们看见了他的脸。我突然觉得，自己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悲痛的一张面孔，不仅仅是悲痛，简直就是极端恐怖的表情，就像是人面临生死关头时脸上的那种表情。他的脸色死白，就像鱼肚子一样，额角上冒着汗珠，双眼瞪得大大的，紧紧地盯着书记员先生，就好像不认识他一样。我们的向导看到他也不禁露出惊异的表情，就好像这种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他的东家的脸上。

“你脸色不好！平纳先生。”霍尔对他说道。

“是的，我有点不舒服。”平纳回答说。很明显，他正在竭力恢复镇静。他舔了舔干燥的双唇，才再次开口问道：“你带来的这两位绅士是谁？”

“这位先生是哈里斯，来自伯蒙奇，这位是本镇的普赖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反应很快，他随口编出了两个名字应付他，“他们是我的朋友，而且他们的工作经验很丰富。因为前不久他们失业了，现在希望可以在你的公司里找份工作。”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平纳先生勉强笑了笑，大声说道，“对了，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们的。请问哈里斯先生，你从事的工作是什么呢？”

“我是一个会计师。”福尔摩斯回答说。

“啊，好，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那么，普赖斯先生，你呢？”

“我是一个书记员。”我回答道。

“我希望公司能够录用你们，一旦我们有了决定，我会马上通知你们。现在请你们先回去吧，看在上帝的面上，让我安静一下吧！”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声音很大，好像他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了。福尔摩斯和我互相看着对方，而霍尔·派克罗夫特则向桌前迈了一步。

“你忘了吗，平纳先生？我们之前说好的，我今天来这里听你的吩咐。”他说道。

“是的，派克罗夫特先生，我记得。”他恢复了比较冷静的口气说道，“你可以在这里和你的朋友们稍等片刻，如果你们不会觉得不耐烦，那请等我三分钟，之后我一定会完全听从你们的吩咐。”他礼貌地站起来，向我们点了个头，然后从房间另一侧的一扇门走了出去，并随手带上了门。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福尔摩斯低声问道，“他不会逃走了吧？”

“这不可能。”派克罗夫特回答说。

“怎么不可能呢？”

“因为那扇门通往里面的套间。”

“套间没有其他的出口吗？”

“没有。”

“里面有家具吗？”

“在昨天还是没有的。”

“那么，他在里面究竟做些什么呢？我真是有点摸不到头脑，这个平纳先生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是什么事让他受到惊吓，以至浑身颤抖呢？”

“他可能是怀疑我们的身份，怀疑你是侦探。”我提醒他。

“一定是这样。”派克罗夫特也这样认为。

福尔摩斯却摇了摇头。“我们进房间之前，他的脸色已经很苍白了，所以他不是被我们吓坏的。”福尔摩斯说道，“可能是因为……”这时，一阵响亮的敲门的声音从套间门的那边传出来，打断了福尔摩斯的话。

“他为什么自己在里面敲门？”书记员问道。

敲门声又响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我们的心中充满了怀疑，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我看了一眼福尔摩斯，他的面容严峻，非常紧张地俯身向前。突然，里面传出了一阵低低的喉头咕噜声，又传出了一阵敲打木器的咚咚声音。福尔摩斯像疯了一样向前冲去，猛撞那扇门。但是门已经从里面闩上了。我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福尔摩斯一起撞门。突然，一个门合叶断了，再撞一下，另一个合叶也断了。门应声倒下，我们冲了进去，套间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一时间，我们都呆住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很快我们就发现，在靠近门的屋角那里还有一个小门。福尔摩斯快步走过去，推开门，地板上有一件外衣和背心，门后有一个挂钩，挂钩上有一根有弹性的裤子背带，背带勒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这个人就是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他的双膝弯曲，整个身体弓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角度。他的脚后跟敲打着木门，咚咚作响，原来我们的谈话就是被这个声音打断的。我上前抱住他的腰，将他向上举起，那根背带早已勒进了他发青的皮肤中。福尔摩斯和派克罗夫特解下了背带，我们把他抬到了外屋，放在地上。他的面色如土，嘴唇发紫并打着颤，呼吸微弱。他与五分钟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一副让人惊骇的惨状。

“他还能救得活吗，华生？”福尔摩斯问道。

我俯下身来，开始检查他的身体状况。他的脉搏很微弱，且时断时续，但是呼吸却越来越长。他的眼睑微微颤动，露出了白眼球。

“他本来可能会有危险，”我说道，“但是现在已经得救了。请把窗户打开，再把冷水瓶递给我！”我将他的衣领解开，朝他的脸上泼了一些冷水，然后再为他做人工呼吸，直到他本能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们现在只能等待了。”我说道，然后站起身离开他身旁。

福尔摩斯的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站在桌旁沉思着。

“我想，我们现在该做的是报警，”他说道，“等警察到来后，我们就可以把这件案子交给他们处理。”

“真是见鬼了，我还是一点也想不通，”派克罗夫特搔着头，叫喊道，“不管他们究竟为什么特地把我引到这里来，但……”

“哼！整件事情都非常清楚！”福尔摩斯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说道，“把你引来自然是为了最后的突然行动。”

“那么，你对整件事都了然于心吗？”

“这些都非常明显，华生，你是怎么看的呢？”

我耸了耸双肩，“我必须承认，我对这一切还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说道。

“啊，你们不妨先仔细想一想这些事情，自然就会得出结论。”

“那么请你说说到底会得出什么结论呢？”

“好，那我就说一说。这件案子有两个值得注意的关键点。首先是他让派克罗夫特写了一份声明，表示愿意为这家荒诞的公司服务，你还不觉得这是非常难以理解的做法吗？”

“我真的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那么，他们究竟为什么让他写下那份声明呢？这种做法不合常理，因为类似这样的安排只需要口头约定就可以了，这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一定要打破常规。年轻的朋友，难道你没有察觉出来吗？他们非常迫切地需要得到你的笔迹，但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弄到你的笔迹。”

“他们为什么会需要我的笔迹呢？”

“问得好，究竟是为什么呢？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的案子就取得了极大的进展。这个问题只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有人想要模仿你的笔迹，所以才愿意花钱买你的笔迹样本。接下来，我们再来说一下第二个关键点，等你弄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会发现这两点可以相互印证。第二点就是，平纳不让你辞职，这是因为他要让那家大公司的经理相信，在星期一早晨，将有一位他从未见过的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去上班。”

“我的天哪！”我们的委托人忍不住叫道，“我是多么无知啊！”

“现在就来解释一下他为什么需要你的笔迹吧。假如有人冒充你去上班，但是字迹却不同于你所写的申请书上的字迹，那么这种把戏很快就会露出马脚的。但是如果那个无赖能在这几天内学会你的笔迹，那他就什么都不怕了，因为这家公司的人都没有见过你。”

“是啊，这家公司里的员工都没有见过我。”霍尔·派克罗夫特垂头丧气地说道。

“这就对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你改变主意，并且不能让你和其他的知情人联系，这样你就不会知道有人冒你的名在莫森商行上班。所以，他们支付你一笔酬劳，把你支到中部地区，为他们做一些工作，让你没时间返回伦敦，这样你就不会拆穿他们的小把戏了。这一切都很好解释的。”

“但是为什么这个人还要假扮他的哥哥呢？”

“啊，这也是很好解释的。很明显，他们只有两个人，不愿让第三者参与进来。一个人已经冒充你到莫森商行工作了，另一个人就只好既扮演哥哥，也就是你的东家，又要扮演弟弟，也就是他自己。他们认为，就算你发现他们长得一样，也不会怀疑，只会以为他们兄弟俩长得很像。幸亏你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金牙，否则你也不会产生怀疑。”

霍尔·派克罗夫特非常生气，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着。“天啊！”他喊叫着，“我被人愚弄的时候，那个冒充我的人在莫森商行里会做些什么事呢？我们该做些什么呢？福尔摩斯先生，请您教教我该怎么办呢？”

“我们需要先给莫森商行拍一份电报。”

“他们每周六中午十二点关门。”

“那没关系。他们会有一些看门人或值班的警卫……”

“啊，是的，因为他们需要保存一些非常贵重的证券，所以他们配有一支常备警卫队。我曾经在城里听别人说起过这件事。”

“这很好，我们马上去给他发电报，看看那个公司是否一切正常，是否有人冒充你在那里工作。这些已经清楚了，但是，我还有些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家伙一看到我们，就马上跑出去自杀了？”

“报纸！”这时从我们的身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那个人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脸色惨白，就像死人一样，双眼渐渐复原了。他慢慢地用手抚摸着脖子上宽宽的红色勒痕。

“报纸！原来是这样！”福尔摩斯突然激动地大喊出来，“我真是太傻了！我针对我们来访的事想得太多了，一点儿也没有考虑到报纸。我可以肯定地说，秘密就在那张报纸上。”他把报纸摊在桌上，在上面找寻着。突然，他欣喜若狂地大声叫道：“快来看这一条，华生。”他大声说道，“这是伦敦的报纸，《旗帜晚报》的早版。看这里就是我们需要的，快看大字标题：‘莫森和威廉斯商行抢劫案、凶杀案的罪犯已落网。’华生，这不正是我们应该知道的事情吗？请你大声地读出来吧。”

这条报道占据了报纸上的重要位置，可见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案件，其内容是这样的：

“今日下午，伦敦发生了一起凶恶的抢劫案，致一人死亡，罪犯现已落网。著名的莫森和威廉斯证券行中存入了百万镑以上的巨额证券，经理意识到这份重大的责任，在不久前设立了警卫人员，并购进了一些最新型号的保险柜放在楼上，由一名武装警卫日夜把守。在上个星期，这家公司录用了一名新员工，名字叫做霍尔·派克罗夫特。原来这个人正是臭名昭著的伪币制造犯、大盗贝丁顿。该犯与他的弟弟坐了五年牢，刚刚刑满出狱。但是，现在还没有查明他们究竟是如何以假名获取公司信任的，并乘机获取各种锁钥的模式，完全了解了保险库和保险柜的设置情况。

按照莫森商行的惯例，职员在每星期六中午放假。所以，在当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左右，苏格兰场的图森警官看到了一个人提着一个毛毡手提包从莫森商行走出来，他觉得非常奇怪，并产生了怀疑。他跟上去想要抓住他，但是遭到罪犯的拼命抵抗，最后在波洛克警员的协助下，罪犯终于被捕获了。他们马上查明了，这是一起惊天大抢劫案。他们从手提包里搜出来许多美国铁路公债券，价值将近十万英镑；另外还有许多矿业公司和其他公司的巨额股票。在检查案发现场时，警察在一个大衣柜里发现了那个不幸被谋杀的警卫的尸体，如果不是图森警官发现并果断采取行动，那么在星期一早晨之前是不会有人发现尸体的。这名警卫是被人从身后用火钳砸碎颅骨而死的。显而易见，一定是贝丁顿以遗忘物品的谎话骗过了警卫，进入了楼内，然后杀死了警卫，并迅速地将大保险柜内的东西洗劫一空，然后逃跑了。经过查证，他的弟弟通常和他一起作案，但是这次似乎没有参与，可警方仍在尽力搜寻他的下落。”

“好了，我们可以帮助警察，为他们减少一些麻烦。”福尔摩斯望了一眼蜷缩在窗下的那个灰头土脸的人，说道，“人从生下来那一刻，就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物，华生，你看，当弟弟得知哥哥要丢脑袋了，马上就要自寻短见，就算是恶棍、杀人犯也是有感情的。但是现在，我们该采取行动了。华生和我留下来看着他，派克罗夫特先生，麻烦你去报警吧。”

希腊译员

尽管我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已经相当熟识，亲密无间，但我对他的亲属却极少耳闻，甚至连他自己早年的生活我也不得而知。他的沉默寡言总是让我对他有不近人情之感，甚至我有时会把他当做是一个孤僻的有头脑无感情的怪人，我知道他的智力是超群的，但人类的感情却是他的缺陷。他不愿意接近女人，也很少结交新友，这都将他那不易动感情的特征表露无遗，但他几乎从不谈论家人却让我最感无情。我常常认为他应该是个孤儿，在这世上他没有亲人。直到某一天，让我想不通的是，他竟然和我聊了些他哥哥的事情。

那是个夏日的傍晚，我们闲来无事，就开始天马行空地东拉西扯起来，由高尔夫球俱乐部聊到黄赤交角变化的缘由，然后谈到返祖现象以及遗传适应性，最终讨论的要点是：遗传对于一个人的杰出才能有多少影响，早年自身所受的训练又有何影响。

“就以你本人为例，”我说道，“以我知道的你的情况来说，这是很明显的，你那独到的观察能力和准确的推理能力，都来自于你坚持不懈的系统训练。”

“从某种程度来说确实如此，”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对我说道，“我有着曾是乡绅的祖先，他们过的就是属于乡绅阶级的寻常生活。但我总觉得我的血统中就具有这样的癖性。可能来自于我的祖母，因为她的哥哥就是法国著名美术家吉尔内。最奇特的遗传方式莫过于这种血液中的艺术成分传递。”

“可你又如何确定这是遗传呢？”

“因为有个人掌握的推理技巧比我还要高超，他就是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

对我来讲，这绝对是条新闻。要是英国还有别人掌握了和福尔摩斯一样的奇异能力，这样的新闻怎么会不为警署和公众所知呢？因此我认为这是我朋友的谦虚说法，他才说哥哥更强一些。福尔摩斯用一种奇怪的笑容驳斥了我。

“我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说道，“我总是对某些人以谦虚为美德的说法嗤之以鼻。对于一个逻辑学家来说，一切事物都是严谨的，该什么样就什么样，无论是对自己评价太低，还是自吹自擂，都不符合真理。因此如果我认为迈克罗夫特的观察力更强，那你丝毫不用怀疑我说的是实话。”

“你哥哥和你相差几岁？”

“长我七岁。”

“可是他一点名气都没有啊？”

“噢，不是的，他在他的私人圈子里非常有名。”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比如说吧，在第欧根尼俱乐部里。”

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而我脸上错愕的表情也把这一点暴露无遗，所以我的朋友把表拿出来看看，说道：

“在伦敦，第欧根尼俱乐部是极其古怪的一个俱乐部，而迈克罗夫特是那个俱乐部里最古怪的人。他通常会把下午四点三刻到七点四十分这段时间消磨在那里。现在是六点钟，要是你不反对在这美妙的夜晚出去散散步的话，我倒很愿意让你见识下那两个‘古怪’。”

五分钟后，我们就走在了街上，朝雷根斯圆形广场走过去。

“你应该很奇怪吧，”福尔摩斯说道，“既然迈克罗夫特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却不做侦探呢？说实话，他不可能成为侦探。”

“那么你想说的是——”

“没错，他只在观察和推理等方面比我强罢了。如果侦探这工作坐在家里的手扶椅上就能推理的话，那我哥哥早就成了一个无人能及的伟大侦探了。可他对侦探工作根本没有兴趣，也不愿花精力在这上面。他根本不愿去求证自己所做的论断，哪怕这论断被人当成是谬误，他也不耐烦去花时间证明自己的正确。我就常常向他请教一些问题，只要是在他那里得到的结论，后来都被证明十分正确。只是，如果一件案子要是准备提交给法官或陪审团，让他提出些确凿有力的证据的话，那可真就难为他了。”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个侦探了？”

“确实不是。我用以生存的侦探工作，只不过纯粹是他的业余爱好罢了。他相当擅长数学，经常为政府部门查账。迈克罗夫特的居所在蓓尔美尔街，离那不远就是政府机关所在的白厅。每天他走路去上班，早出晚归，天天如此，他不参加别的活动，也从不到处乱转，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去他住处对面的第欧根尼俱乐部。”

“我还没听说有哪个俱乐部叫这个名字。”

“可能你确实不知道这个地方。伦敦的许多居民，有的性格内向，有的愤世嫉俗，他们不愿和别人为伍，但他们总还愿意去舒适的地方坐坐，读一读最新的报纸。出于这样的目的，第欧根尼俱乐部出现了，在那里有伦敦最孤僻和最不爱交际的人。会员们从不互相搭讪。除了特定的会客室，交谈是绝不允许发生的，如果有人犯规超过三次，俱乐部委员就会关照他，往往会被开除。俱乐部发起人就包括我哥哥，我倒是很欣赏这个俱乐部的气氛。”

我们走着谈着，转过詹姆斯街的尽头，转眼就来到了蓓尔美尔街。我的朋友停在了一个离卡尔顿大厅不远的门口，嘱咐我切记不可开口，然后带我进了大厅。透过门上的玻璃，一间又宽大又豪华的房间进入我的视野，很多人都在里面坐着看报，没有哪两个人坐在一起。福尔摩斯把我带进了一间小屋，从这儿可以一直望着蓓尔美尔街，然后他就离开了，没过多长时间，他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回来了。我想这应该就是他的哥哥。

和我的朋友相比，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要高大强壮得多。他的身体堪称肥胖，虽然面部是宽大的，但在个别地方却和他弟弟一样有一种特有的轮廓清楚的样子。他有双水灵灵的淡灰色的眼睛，神采飞扬，似乎常常沉思，我也只是在歇洛克全神贯注时曾看过这种神情。

“见到你我很荣幸，先生，”他说道，说完就把一只又宽又肥海豹掌一般的手向我伸来，“由于你记录了歇洛克的事迹，他才能声名远扬。还有，歇洛克，常常那件庄园主住宅案我还以为你会在上星期就来找我商量呢。我想你应付起来应该没那么容易。”

“还好，它已经被我解决了。”我的朋友笑呵呵地回答说。

“噢，这一定是亚当斯帮了忙。”

“确实是亚当斯干的。”

“从最开始我就这么认为了。”两个人走到俱乐部的凸肚窗旁坐了下来。“要是一个人打算研究人类，这个地方可是最棒的，”迈克罗夫特说道，“瞧瞧，现在就拿正向我们走来的那两个人来说，他们是多么典型啊！”

“是弹子记分员以及他身边那个人吗？”

“是的，对那个人，你怎么看？”

此时那两个人停在了窗对面。我能看到，他们中的一个人的背心口袋上有粉笔痕，那标志是弹子戏无疑。另一个人又瘦又黑，帽子反戴到后脑门上，几个小包被他夹在腋下。

“我觉得他应该是个老兵。”歇洛克说道。

“不错，最近才退伍的。”他哥哥说道。

“他应该还在印度服过役。”

“是个军士。”

“而且是皇家炮兵队的。”歇洛克继续说道。

“还是个鳏夫。”

“但他却有一个孩子。”

“不，不，不止一个，我亲爱的歇洛克，一定不止一个孩子呢。”

“可以啦，”我笑着对他们说道，“这在我看来也太玄乎了。”

“我肯定，”歇洛克回答说，“他的神情很是威武，再加上风吹日晒的皮肤，一看就能知道他的军人身份，而且并不是个低级别的士兵；他还是刚刚打印度回来。”

“他还在穿着他那双部队中的炮兵靴子，这也说明他退伍不久。”迈克罗夫特说道。

“他和骑兵的走路姿态完全不同，但他经常歪戴帽子，因为他一侧眼眉的上边皮肤要更浅一些。他的体重不允许他成为一个工兵，因此他只能是炮兵。”

“而且，你们看他那悲伤的神情，这就说明他的某个至亲离开了他。再加上他一个人出来买东西，我判断他应该失去了妻子。看得出来，他买的东西都是给孩子们的。他的手里有一个拨浪鼓，他有个很小的孩子。因此他的妻子极有可能是在产后就去世了。但还有一本小人书被他夹在腋下，所以他还有另外一个孩子。”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福尔摩斯说的他哥哥的观察力要更强一些的话是真的。歇洛克看着我的眼睛，神秘地一笑。迈克罗夫特在一个玳瑁匣子里拿出了鼻烟，然后把落在身上的烟末用一块红丝巾擦掉。

“对了，歇洛克，”迈克罗夫特说道，“我这儿还有件很对你胃口的事，一个很有挑战的问题，我正准备着手分析这件事。可如果让我独自把它完满解决，我的精力确实不太够。但这可是我锻炼推理的好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听情况……”

“我亲爱的哥哥，我非常愿意和你一起推理。”

迈克罗夫特马上撕下了笔记本上的一张纸，快速写了几个字后，按铃把纸交给了侍者。

“我刚刚叫人去找梅拉斯先生来这儿了。”迈克罗夫特说道，“我楼上就住着他，我和他还比较熟，每当他遇到疑难，就会来找我。我知道，梅拉斯先生具有希腊血统，对数国语言都十分精通。他的主要生活来源是给法院当译员和为那些在诺森伯兰街旅馆居住的东方阔佬当向导。我看最好让他亲自把他那罕见的遭遇向你们讲述吧。”

仅仅几分钟，一个又矮又壮的人就来了，他有着橄榄色的脸庞和黝黑的头发，应该是个南方人，可他一开口，又成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人。他十分热情地和歇洛克·福尔摩斯握手。当他知道这位专家要听他的遭遇，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经历的事，估计警察都不会信，”他有些悲伤地说，“因为在这之前他们根本就没听过这样的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如果我不搞懂那个橡皮膏贴满脸的可怜人最后怎样了，我的心都不会再轻松的。”

“我愿意听听。”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今天是星期三，”梅拉斯先生说道，“也就是说，这件事发生在星期一的晚上，当然，就是两天前发生的。我做翻译工作，也许这些情况我的邻居已经讲过了，所有的语言我都能翻译——至少也是大多数常用语言——但因为我在希腊出生，取的也是希腊名字，因此我主要翻译希腊语。这些年来，在伦敦所有的希腊译员中我也是首屈一指的，这里的旅馆都知道我。”

“一般外国人遇到困难，或者旅游者在夜里到达，在这种不寻常的时刻会需要我当翻译，这种情况并不新鲜。所以在星期一的晚上，我家里就来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拉蒂默先生，他邀请我和他一起乘坐门口的一辆马车出去时，我一点也不奇怪。他对我说，他的一位希腊朋友有事要来拜访他，但他除了母语外，对别的任何语言都不擅长，因此他急需一位翻译。他和我说他家距离这儿还有一段路，就在肯辛顿，他看起来十分着急，我们一出来，他就直接把我推到了马车里。”

“坐到了车里，我才马上怀疑起来，因为我突然看到我此时坐的绝不是普通的四轮马车。这是辆相当宽敞的马车，虽然装饰破损了，但看起来依然考究，和伦敦那种寒酸普通的四轮马车很不相同。拉蒂默先生就在我对面坐着，我们穿过查林十字街，走上谢夫特斯伯里大街，然后来到牛津街，我刚要对他说：从这儿去肯辛顿可就有些绕远了，可我的话马上被我同车人的怪异举动打断了。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根模样恐怖、灌了铅的大头短棍，前后挥舞着，像是要试试这家伙的力量和爆发力，然后一句话都没说就又放回了身边的座位上，接着他又关严了两边的窗子。这时我才惊讶地发现，两边的窗子上都被蒙上了纸，似乎根本不打算让我看到外面。”

“‘不好意思，梅拉斯先生，这让你的视线受阻了，’他说道，‘你最好还是不要看到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要是你能沿着原路找回来，这样对我可不是很好。’”

“你们应该能够想见，我听了他的话会多么吃惊。我的同伴身体强壮、膀大腰圆，不用说，就算他空着手，我也绝不可能打败他。”

“‘这种行为可是很不妥吧，拉蒂默先生，’我有些结巴地对他说，‘你应该知道，这可是种并不合法的做法。’”

“‘不错，这的确很有些失礼，’他回答说，‘但你会得到应得的补偿。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梅拉斯先生，无论今晚什么时候，只要你有报警或是做出某些我不允许的事，那对你可相当不利。你应该注意到了，你现在身处何处没有任何人知道，而且，不论是在这辆四轮马车还是到了我的家里，你都难逃我的掌握。’”

“他虽然语气平和，但话音中还是极尽恐吓之能事。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说，心中满是奇怪，他为何要用如此奇怪的方法来绑架我。但思来想去，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抵抗毫无用处，还是听天由命吧。

“马车一直走了两个多小时，我对于要去何处仍然毫无头绪。马车时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应该是在石板路上前行，有时却悄无声息，定是走在柏油路上无疑。我能得知的只有这些声音的变化，没有任何线索能让我猜出自己所在何处。纸罩的车窗透不进任何亮光，蓝色的窗帘遮掩着前面的玻璃。我们在七点一刻离开了蓓尔美尔街，等我下了车，再看表时还差十分钟就九点了。同车人打开了窗玻璃，我马上就看到了一个矮矮的拱门，拱门上点着一盏灯。我赶紧从马车上跳下，从打开的门进入了院内。我依稀记得在进来时曾见过一片草地，树木就长在草地两旁。但我仍无法确定，这究竟是私人庭院，还是乡下。

“大厅里一盏彩色的煤油灯亮着，但拧得不大，我只能笼统地看到房子很大，里面有很多画，其余的都无法看清。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到了那个开门的人，他是个身材矮小，形容猥琐的中年人，佝偻着向前的双肩。他转过身来，借着亮光，我才看到他戴着眼镜。

“‘这是梅拉斯先生吗，哈罗德？’他说道。

“‘没错。’

“‘这事你干得可真不错，真漂亮！梅拉斯先生，我们并无恶意，但是缺了你，我们的事就不成了。你要是对我们够诚实，你绝不可能后悔，不过你要是耍花招，那你就祈求上帝保佑你吧！’他说话时神情闪烁、声音颤抖，咯咯的干笑不时伴随在话语中，可我也不知道原因，他比那个年轻人更让我感到恐惧。

“‘我需要做什么呢？’我问道。

“‘代我们向那位前来拜访的希腊绅士提几个问题，然后把答复告诉我们。但你要记住我们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能多说，要不然……’他那咯咯的干笑声又发了出来，‘要不然我会让你希望自己根本就没出生。’

“一边说着话，他一边把门打开，带着我进了一间屋子，屋子有华丽的陈设，但室内的光线还是来自一盏不很亮的灯。这也是个大房间，我一进屋双脚就踏在了软软的地毯上，我能感觉到它的高级。我还能看到几把丝绒面的软椅，大理石镶嵌的白壁炉台，似乎还有一副日本铠甲放在一旁，一把椅子摆在灯的正下方，年纪大的人打了个让我坐下的手势。年轻人随即带着一个穿着宽大睡衣的人从另一个门进来，朝我们走了过来。一直到他进入昏暗的灯光中，我才看清楚一点，但马上就被他那副样子吓得毛骨悚然。他面色蜡黄，极其憔悴，只有两只眼睛明亮而凸出，看起来尽管体力不佳，但精力还不错。除了一副羸弱的身体外，他贴在脸上的乱七八糟的奇形怪状的橡皮膏更让我吃惊，他的嘴上还用橡皮膏粘着一大块纱布。

“‘把石板带来了吗，哈罗德？’年纪大的人在看到那个怪人一屁股倒在椅子里后，喊道，‘你松开他的手了吗？好的，现在给他支笔。梅拉斯先生，我想请你提问，让他把自己的回答写在石板上。请你先问他，他愿不愿意在这文件上签字？’

“那个人马上愤怒了起来。

“‘不！’石板上马上出现了他用希腊文写出来的词语。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吗？’我遵照那恶棍的吩咐说道。

“‘只要不是我亲眼看到她在我熟悉的希腊牧师面前结婚，我不会妥协的。’

“‘嘿嘿，那你知道你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吗？’那个年长的家伙不无恶毒地狞笑说。

“‘我一点都不在乎。’

“以上问答仅仅是我参加的这场又说又写的奇怪对话的片段，我只能一再地问他愿不愿意妥协，在一些文件上签字；而每一次我都无一例外地得到愤怒的回答。我终于还是产生了一种侥幸的想法，那就是每次我发问都会加上自己想说的话，最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目的是试试另外两个人能否听懂。后来，我看到他们并无异常反应，就大着胆子问起来。我们大致都说了以下这番话：

“‘你固执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好处。请问你是谁？’

“‘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伦敦谁也不认识。’

“‘你的命运还在你的掌握之中。你来这儿多久了？’

“‘随便怎样吧。有三个星期了。’

“‘你似乎很难拿回这份产业了。他们如何折磨你的？’

“‘我不会让它落到那群恶棍手中。他们一直饿着我。’

“‘只要你签字，就能重新获得自由。这所宅邸是什么样的？’

“‘我是不会签字的。我也不清楚。’

“‘难道你从不为她着想吗？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只相信她亲自对我这样说。克莱蒂特。’

“‘你要是签了字，随时都能见到她。你来自哪里？’

“‘那不见她也罢。雅典。’

“可能只需五分钟，福尔摩斯先生，我当着他们的面也能把这件事全部打听清楚。只要一个问题我可能就稍微有点头绪了，可是此时有人猛地打开了房门，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容貌我无法看清，但能看出她身材修长，体态曼妙，头发乌黑，穿着宽大的白色睡衣。

“‘哈罗德，’那女子用一声不标准的英语叫道，‘我可不想在这多待了。这太无聊了，只能……啊，天哪，那个人不是保罗吗！’

“他用希腊语说出了最后的两句话，话未说完，那个可怜人用力撕下了嘴上的橡皮膏，高叫着：‘索菲！索菲！’冲进了女人怀里。可是，仅仅片刻时间，年轻人一把拉住那女人，拽出了门去。年纪大的人则一脸轻松地抓着那虚弱的受害者，从另一扇门拉了出去。屋里一下子就只剩我一个人，我马上站了起来，头脑中有个模糊的念头：也许我能想办法找些线索，以确定我到底身在何方。然而，所幸这仅仅是我的初步想法，我一抬头就发现那个年纪大的人立在门口，一脸坏笑地盯着我。

“‘好了，梅拉斯先生，’他对我说，‘你看，你参加了我们的私事，我们可没把你当外人。我们曾有个会希腊语的朋友，最初我们就是在他的帮助下来谈判的；可他因为急事已经回到东方，要不然不会打扰你的。我们急需一个人代替他，再加上听说你那优秀的翻译能力，我们真的挺幸运。’

“我只是点点头。

“‘这是五英镑，’他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说，‘我希望这足以表达我们的谢意。但还请记住，’他轻拍着我的胸膛，一边带着咯咯的笑声说道，‘要是这件事从你嘴里漏出去——只要有任何一个活人知道了——那你就只能祈祷上帝怜悯你的灵魂吧！’

“我已经无法向你们表露我是何等的厌恶这个面貌猥琐的人了。这时灯光照到他身上，我才看得更清楚一些。他有一张憔悴而枯槁的脸，胡须又细又稀，说话时整张脸都伸向前面，嘴唇和眼睑不断颤动着，就如同一个舞蹈病的患者。我一下又想到他不时的奇怪笑声，这一定是某种神经病的征兆。但他最令人恐怖的地方还是那双眼睛，灰白铁色，冷酷、恶毒而凶残的光都从里面直射出来。

“‘要是你把这事泄露出去，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他说道，‘我们的消息灵通得很。外面有辆马车就在等你，将由我的伙伴送你回去。’

“我匆匆忙忙地穿过前厅，坐到马车上才看了一眼走过的树木和花园，拉蒂默先生一言不发地跟着我，坐到我对面的位置。我们继续悄无声息地走完了来时那段漫长的路程，车窗依旧封闭，直到半夜十分，车才停了下来。

“‘请你就在这儿下车吧，梅拉斯先生，’我的同车人对我说道，‘请原谅，虽然这儿离你家不近，但我们只能这样。要是你妄图跟踪我们的话，那受害的只能是你自己。’

“他说着打开了车门，我刚从车上跳下来，车夫就扬鞭策马离开了这里，我环顾四周，不禁错愕异常，原来我此时置身野外，左右都是黑漆漆的灌木丛。只有前面的一排房屋闪着些许灯光；另一边则闪烁着铁路的红色信号灯。

“把我载来此地的马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站在原地左右望着，试图弄清这个地方到底是哪，这时我才发现有个人朝我走来。直到他来到我面前，我才认出这是个铁路搬运工。

“‘请问你知道这里到底是哪吗？’我问道。

“‘旺兹沃思荒地。’他回答说。

“‘这里有进城的火车吗？’

“‘要是你愿意步行一英里，就能到克拉彭枢纽站，’他回答我，‘你要是快点也许能赶上前往维多利亚车站的最后一班车。’

“这段冒险经历到此就差不多结束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的就是刚才对你讲的这些，我不知道去了哪里，和我说话的人我也不认识，其他情况更是一概不知。但我知道正有件肮脏的勾当在那里发生。要是可以的话，我愿意帮助那个可怜人。第二天早上，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然后马上向警察报案了。”

在听过了这段离奇的故事后，我们继续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直到歇洛克看了看他哥哥。

“你都做了什么？”歇洛克问道。

迈克罗夫特掀开一张放在桌上的《每日新闻》，上载：

今有自雅典而来的希腊绅士保罗·克莱蒂特者，不通英语，及一位希腊女子索菲，两人均告失踪，倘有人告知他们下落，定予重谢。X二四七三号。

“这条告示在今天的各家报纸都有登载，但依旧没有回音。”迈克罗夫特说道。

“希腊使馆知道此事吗？”

“我已问过，他们并不知晓。”

“那就向雅典的警察总部拍个电报告知此事吧。”

迈克罗夫特转过身，对我说道：“我们家要数歇洛克精力最充沛，嘿，你一定要想办法查清这案子。倘若有好消息，请务必要告诉我。”

“没问题，”我的朋友站了起来，回答说，“我会让你知晓事态的发展的，也会告知梅拉斯先生。对了，梅拉斯先生，如果我是你，在这段时间里，一定要加强戒备，他们肯定能看到这些告示，到时就会知道你出卖了他们。”

之后我们就一起步行回家了，福尔摩斯在经过电报局时还发了几封电报。

“瞧瞧，华生，”福尔摩斯说道，“今晚的行动可是很有收获。我之前办过的很多大案都是从迈克罗夫特手中接过来的。刚刚我们听到的案子，虽然最后的解答只有一种，但还是具有其特色。”

“你觉得自己能解决它吗？”

“嘿，我们都得知了这么多的情况，要是还无法查明剩下的问题，那可是件很奇怪的事。我想你应该也有些可以解答我们刚刚听到的情况的想法。”

“是的，但还没有能清楚地表达。”

“哦？那么，你心中的想法是什么呢？”

“从我的角度看来，非常明显，就是那个名叫哈罗德·拉蒂默的英国人拐走了那位希腊小姑娘。”

“从哪儿拐骗来的？”

“也许是从雅典。”

歇洛克·福尔摩斯听完摇摇头说道：

“那个青年很明显的连一句希腊话都不会讲。可那个女子却能说上一口流利的英语。从这里推断出来——她应该在英国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那青年却不像是去过希腊的。”

“那么，我们就可以假定她来这里访问英国，而哈罗德则劝她与自己一起逃走。”

“这倒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接着她的哥哥——我想他们两个应该是亲属——由希腊赶来干涉。但他冒失地成为了那个青年和他的老同伙的俘虏。他们抓住他，并用武力逼迫他签署一些文件，目的就是让那个姑娘把财产移交给这两个人。也许这笔财产的受托管理人就是她哥哥，但他却拒绝签字。为了进行与他的谈判，那个青年和他的老同伙需要一个译员，因而梅拉斯先生成了他们的目标，之前或许还有另一个译员受雇。那姑娘并不知道她哥哥来到这里的事，纯粹是因为偶然，她发现她哥哥到来了。”

“没错！华生，”福尔摩斯突然大声对我说道，“我能肯定你刚才说的已经和事实不远了。你瞧，我们这不是稳操胜券，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们会使用暴力。只要他们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动手，我们一定能够抓住他们。”

“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住宅的地点呢？”

“要是我们的推测没错，而且那个姑娘的名字确实叫过索菲·克莱蒂特，那我们找到她并不难。她是我们的主要线索，因为在这里几乎没有人可能认识她哥哥。我们知道，哈罗德和那姑娘已经搭上有段时间了——至少也有几星期，从她的哥哥在希腊得知消息并赶来这里就能看出。要是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动过，那肯定会有人答复迈克罗夫特的告示。”

我们说着话，贝克街寓所已经近在眼前。福尔摩斯当先上了楼，他一打开房门就吃了一惊。我的视线穿过他的肩膀，也很惊讶。原来正对面的扶手椅上正坐着吸着烟的迈克罗夫特。

“快进来！歇洛克。坐吧，先生，”发现我们面露惊异后，迈克罗夫特和蔼地招呼着我们，“你对我有这样的精力表示惊讶，是不是，歇洛克？可我也搞不清自己何以被这案子吸引。”

“你是如何来这儿的？”

“我的双轮马车把你们超过了。”

“一定是有新进展了吧？”

“我的告示得到了回复。”

“果然！”

“就是这样，你们才离开几分钟我就得到了回音。”

“结果如何？”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马上拿出了一张纸。

“就在这儿，”他说道，“应该是个中年男人用宽尖的钢笔，在淡黄色的印刷纸上写的信，写信人身体很差。

‘先生：

今日读悉贵处告示，现复如下。此女情况，我所知甚详，若蒙枉驾来舍，当告知此女之惨史。彼现寓于贝克纳姆之默特尔兹。

你忠实的J·达文波特’

“这是封发自下布里克斯顿的信，”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说道，“歇洛克，我们这就乘车前往他那里去探个究竟如何？”

“亲爱的迈克罗夫特，相比于了解他妹妹的情况来说，哥哥的性命更重要。我觉得我们应该马上会同苏格兰场警长葛莱森直接去贝克纳姆。要知道，那个人的性命可是千钧一发，危在旦夕啊！”

“最好顺便带着梅拉斯先生去那里，”我建议说，“我们或许会需要个翻译。”

“就是这样，”歇洛克·福尔摩斯对我说道，“赶紧吩咐下人去找辆四轮子的马车，我们马上赶去。”他说话的同时边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手枪往他衣袋里塞。“好的，”他见我注视着他，便对我说道，“应该这么说，如果我们听到的情况是真的，那么我们正在跟一个非常凶残的匪帮打交道。”

当我们到达住在蓓尔美尔街的梅拉斯先生家中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一位绅士比我们先到并把他请走了。

“请问，你能告知我们他的去向吗？”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先生，”那个为我们开门的妇女答道，“我只看见他和那位绅士坐着一辆马车离开了。”

“那位绅士有留下姓名吗？”

“没有，先生。”

“那他是不是长得很高大，而且很年轻俊美？”

“嗯？并不是你说的这样，先生。他的个子不是很高，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瘦削，不过看得出来他性情很开朗，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是面带笑容的。”

“快点跟我走！”歇洛克·福尔摩斯突然大声喊道，“事情变得危急了，”我们立刻往苏格兰场赶去，他说道，“那几个人已经把梅拉斯骗走了。他们前天夜晚就发现了梅拉斯没那个胆量，那恶人一出现就把他吓坏了。那几个人肯定是要他去做翻译的工作，到时候翻译完了，他们就会怕走漏了消息而把他杀害。”

我们本打算乘火车尽快赶到贝克纳姆，这就比马车早点。可在我们到达苏格兰场后，找到警长葛莱森，办完允许进入私宅的法律手续又耽搁了我们一个多小时。九点三刻时我们到达伦敦桥，十点半钟我们一行四人赶到贝克纳姆火车站，又在马车上走过半英里，才赶到默特尔兹——这是一所阴气十足的大宅子，靠着公路。我们打发走了马车，沿着车道向前走去。

“窗子都没有亮光，”警长说道，“宅子里似乎没有人。”

“我们的鸟儿都已飞出，鸟巢当然空空如也。”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你何以如此说呢？”

“一辆载着行李的四轮马车刚刚离开这里不到一个小时。”

警长笑笑说道：“在门灯下我也看到了车辙，可是又从哪看出行李呢？”

“也许你只看到同一车子向相反方向离开的车辙。可你没发现向外驶去的车辙要深得多——所以我肯定，那车上有相当沉重的载重。”

“你确实看得比我仔细，”警长无奈地耸耸双肩，说道，“破门而入确实很难，但我们还是可以试试，要是没有人答应我们的叫门。”

警长马上大力捶打门环，拼命按着铃，可一点效果都没有。歇洛克·福尔摩斯离开一会儿，很快又回来了。

“我把一扇窗户打开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

“幸好你赞成的是破门而入，却并不反对这么做，福尔摩斯先生。”警长看着我的朋友如此机灵地拉开窗闩，说道。

“好啊，在如此情况下，我们确实可以不邀自入了。”

于是我们从打开的窗户跳进了一间大屋子，这应该就是上次梅拉斯先生来到的地方。警长点上了提灯，借着灯光我们看到了梅拉斯和我们提到的两个门、窗帘、灯以及一副日本铠甲。桌上摆着两个玻璃杯，一个空白兰地酒瓶和一些残羹冷炙。

“听，什么声音？”歇洛克·福尔摩斯突然大声问道。

我们原地不动静静倾听。在我们头顶的地方一阵阵轻微的呻吟声传了过来。歇洛克·福尔摩斯迅速冲到了门口，跑进了前厅。凄凉的声音就是从楼上发出来的。他跑到了楼上，紧跟其后的就是警长和我，尽管迈克罗夫特块头很大，但也赶了上来。

在二楼有三个门对着我们。细听能知道那不幸的声音就来自中间那道门，有时像呓语般低，有时却是高声哀号。门锁着，但钥匙却在外面留着。歇洛克马上打开了门冲进去，可随即又捂着鼻子，退了回来。

“里面还在烧炭，”歇洛克·福尔摩斯喊道，“再等一下，毒气很快会散的。”

我们朝着里面张望，就看到房间正中的一个小铜鼎闪烁着蓝色的火焰，地板上也被投射出一圈青色的光芒，不远处的暗影中我们能看到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墙边蜷着，一打开门，一股恐怖的毒气就冒出来，我们马上就无法呼吸，咳嗽不止。歇洛克·福尔摩斯跑到楼顶猛吸一口新鲜的空气，然后回头冲进屋子，把窗户打开，又提起铜鼎扔进了花园里。

“等一会儿吧，我们一会儿就能进去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又迅速跑出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道，“哪儿有蜡烛？我想火柴在这样的空气里不一定能燃着。迈克罗夫特，你就拿着灯站在门口，我们马上去把里面的人弄出来！”

紧接着我们就奔到屋里的那两个人身边，连拉带拽地把他们拖到前厅。他们都没有了知觉，嘴唇青黑，面部肿胀得厉害，双眼凸出，几乎看不出他们的容貌，要不是显眼的黑胡子和肥胖的身材，我们真的很难把那位希腊译员辨认出来，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才在第欧根尼俱乐部和他分开。他的手脚都被人绑得牢牢实实，一只眼睛也像被人打过。另外那个人如他一般手足被绑，身材很高，但却枯槁得没有人形，脸上被一些奇形怪状的橡皮膏贴满。我们放下他时，他连呻吟都已经停止，我已经看出，我们的救援对他来说显然太迟了。倒是梅拉斯先生的迹象还算不错，我们对他用了阿摩尼亚和白兰地，一小时不到，我欣慰地看到他把眼睛睁开了，我知道，他终于走出了死亡的深渊。

梅拉斯也只能把过程向我们简单描述一下，这肯定了我们的推断。那个到他家去的人，进屋后，就把衣袖中的一支护身棒抽了出来，并以马上处死相威胁，结果梅拉斯再一次被人绑走了。不过，这位通晓几国语言的可怜人对那个暴徒的恐吓几乎是无法抗拒的，因为一看到他，那位译员就被吓得面如土色，双手乱抖，说不出一句话来。很快他就被绑架到贝克纳姆，充当第二次会谈的译员，这次会谈的戏剧性一点也不比第一次差，那两个英国人依旧用立即处死威胁那个被他们囚禁的人。后来看到他一再地威武不屈，他们最后也只能把他重新推回去再次囚禁起来。接着他们的怒气转移到了梅拉斯身上，他们斥责他登在报纸上的告示把他们出卖了，最后用棒子打昏了他，梅拉斯此后就毫无知觉，直到我们来到把他救起为止。

这就是整个希腊译员奇案的过程，到现在还是个未解之谜。后来我们只从那个答复我们告示的绅士那里得知，故事里的年轻女子出身于希腊的富家，前来英国访友。她在英国遇到了一个叫哈罗德·拉蒂默的青年，并被这个人掌控，最后说服她一起逃走。她的朋友得知此事后，赶忙通知了她身在雅典的哥哥，以便确定和这事无关。可是等到她哥哥来英国后，却同样被拉蒂默和他的同伙威尔逊·肯普控制住了。肯普同样声名狼藉。在他们发现他不通英语，举目无亲后，就囚禁了他，以毒打和饥饿逼迫他签字，以获得他和他妹妹的全部财产。他们把他关在宅子里，姑娘却毫不知情，为了让姑娘哪怕见到哥哥也无法认出来，就在他的脸上贴上乱七八糟的橡皮膏。可因为女性的敏感，在译员来访之时，她闯进来见到哥哥，而且一眼就把伪装看穿了。但这位可怜的姑娘自己也没有自由，因为宅院虽大，除了马车夫夫妇外就再无别人了。但马车夫夫妇也是那两个阴谋家的同伙。见自己的秘密已经被拆穿，囚徒又刚烈不屈，两个恶棍只好带着姑娘从那所宅院逃走了。这所一切齐全的宅院也仅仅是他们用钱租下来的。当然，他们最先要报复的就是那个胆敢反抗他们的人和那个把他们出卖的人。

之后又过了几个月，我们接到一段从布达佩斯报上裁剪下来的奇闻，上面说两个英国人和一妇女同行，结果遭到凶祸，两个男人都被刺死了。匈牙利警署把这认定为两人争风吃醋，结果相互残杀身亡。但在福尔摩斯看来，这件事绝不止于此，直到今天他还一直认为，要是能够找到那位勇敢的希腊姑娘，我们就会知道她到底是如何为自己和哥哥报仇的。

临终的侦探

哈德森太太——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女房东一直经受着折磨。她的耐心被二楼整天光临的奇异而不受人欢迎的客人和她那位著名的房客的怪癖而没有规律的生活一点点消磨殆尽。这种邋遢的情形她想都不敢想：喜欢在奇怪的时间欣赏音乐；屋里经常发出枪响；总是进行怪异的恶臭难当的实验研究，再加上他身上围绕的危险和暴力的气氛，整个伦敦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糟糕的房客。不过，他却交了极多的房租。不可否认，我和福尔摩斯在一起住的那几年，他所付的租金足以购买这座住宅了。福尔摩斯为这几年我们的居住所交的租金，已经可以让这栋房子真正地属于我们了。

房东太太非常害怕他，然而，无论多么无法忍受他的所作所为，也没有过一丝的妨碍。而由于他与妇女的来往总是特别彬彬有礼，所以她也喜欢他。异性对他来说充满了怀疑而且从不为之着迷，却对骑士精神没有过丝毫的赞成。因为我明白她对他充满了真诚和关心，所以当房东太太在我结婚一年后来到我家把我那不幸的朋友的凄惨情景告诉我时，我让她把事情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华生医生，福尔摩斯马上就要没命了！”她说，“病魔已经缠了他整整三天了，也许撑不到明天了。我找医生他也不肯。今天早上，他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睁大眼睛着看我，我已经没法再看下去了。我说：‘不管你答应不答应，福尔摩斯先生，我马上去找医生！’于是他让我来找你。现在除了去救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先生，不然的话，在你见到他之前，他就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我惊呆了。他生病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顾不上说话了，我赶紧准备出门。一路上，我继续对她详细地询问着。

“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先生。他在洛塞海特一直对一种什么病进行研究，在一条靠河的小胡同内。星期三下午被这种病传染上的他回来了。一直在床上躺着到现在没有走动过，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上帝！为什么你不找医生来？”

“是他不让，华生先生。你是知道他的独断程度的。他的话我没法违抗。他活不了多久了。见到他你就明白了。”

他的样子真的很可怜。小小的病房在十一月雾蒙蒙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但在病床上望着我的那张憔悴的脸，让我的内心不停地颤抖着。他的眼睛血红，两颊绯红，嘴唇上布满了干裂的黑皮，这是发烧的症状。两只手摊在床单上，一直在颤抖，喉咙里急切地发出喑哑的声音。我走进房时，他无精打采地躺着。看到我，眼里闪烁的光芒表示他认出了我。

“唉，华生，倒霉的日子看来轮到我们头上啦！”他微弱地说着话，仍让我觉得有点原本的无所谓的味道。

“我亲爱的朋友！”我喊着靠近他。

“走开！赶紧走开！”他命令着。脸上浮现出那种只有危险的时刻才能想到的紧张的表情。“华生，如果你接近我，我命令你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要这样。这够了吗？”

是的。哈德森太太没有说错。原来任何时候的他都没有现在这么任性。可我无法只是怜悯地眼看他精力衰竭。

“我就是想帮助你，”我沟通着。

“太对了，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最好的帮助了。”

“好吧，福尔摩斯。”

他也缓和了那苛刻的态度。

“你没生气吧？”他问着我，嘴里不停地喘着气。

可怜的伙伴，这么难受地躺在床上，我生什么气呢？

“是为了你我才这样做的，华生。”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因为我？”

“我了解我自己的情况。我被苏门答腊的一种苦力病传染了，比我们更清楚这种病的荷兰人，至今也对它毫无头绪。只是，它是一种致命的疾病这一点是肯定的，而且传染性很强。”

由于发高烧，他有气无力地讲着，两只大手抽搐地挥动着，让我远些。

“挨上我的话会被传染的，华生——是的，接触。你站远一点儿就好了。”

“上帝啊，福尔摩斯！你以为这样说就能拦住我吗？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也无法阻拦我。你以为这样一句话就能让我对我的老伙计放弃我的职责吗？”

我继续走向前去，但是他把我喝住了，显然是发怒了。

“如果你站住，我讲给你听。不然，这房间不欢迎你。”

我非常敬重福尔摩斯的崇高人格，他说的话，就算我并不理解，我也一直遵从。可是，现在的情形激发了我的职业本能。其他事，可以由他调遣，在这间病房里，他得听我的安排。

“福尔摩斯，”我说，“你病得很严重。病人应该像孩子一样听话。我来给你看病。不管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我必须看看你的病情，对症下药。”

他瞪着我的眼睛里发出恶狠狠的光。

“如果一定要给我找个医生，那必须也得是我相信的人！”他说。

“说这种话，连我你也不相信？”

“我肯定相信你的友情。可事实就是摆在这里，华生，你终究就是一名普通的医生，经验不多，资格又差。本来这些使人不愉快的话不该说，可是你逼得我只能这么做。”

这话把我的心深深地刺痛了。

“这话不是你该说的，福尔摩斯。我从你的话中清楚地了解到你的精神状态。你要是不相信我，我也勉强不了你。我去请贾斯帕·密克爵士或者彭罗斯·费舍，反正是伦敦最好的医生。你不管如何都必须有个医生。如果我站在这儿见死不救，也不去帮你请别的医生，那我就不是你的朋友。”

“你的心意是好的，华生，”病人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又像是在呻吟，“你一定要我把你的无知一一指出来吗？请问，你知道达巴奴里热病吗？你知道黑色败血症吗？”

“这两种病我都没听说过。”

“华生，东方存在许多疾病问题，在病理学上十分奇怪。”他断断续续地说，以积攒那微弱的力气。“我最近研究过一些有关医学犯罪方面的资料，从中了解到不少东西。在进行研究的过程中我得了这种病。你没有办法的。”

“可能吧。对了，现在还健在的热带病权威之一的爱因斯特里博士目前正好就在伦敦。千万不要拒绝，福尔摩斯。我马上去请他来。”我转过身，没有一丝犹豫地走向门口。

事情竟会如此让人惊讶！他从床上像只野兽一样跃起，拦住我。钥匙在锁孔里发出咔嗒的响声。片刻，他又摇晃地、气喘吁吁地躺到床上。经过这一系列剧烈的行动，他已经筋疲力尽了，没有丝毫的体力。

“你不会强行抢走我手里的钥匙的，华生，我留住了你，我的伙伴。我不让你走之前，你走不了。不过，我会满足你的。”（他喘息着说着每一句话，每说完一句就拼命地寻找间隔进行呼吸。）“我很清楚你是在为我考虑。在给我恢复体力的时间，你想干什么都行。现在，华生，现在不能走。现在是四点钟。我让你到六点钟再走。”

“你疯了吧，福尔摩斯。”

“就两个小时，华生。六点钟的时候我让你走。愿意等吗？”

“我有别的选择吗？”

“肯定没有，华生。谢谢你，我不要你帮我整理床铺。要离我远一点。华生，我还有一个要求。你可以去找人来帮助我，但不是从你提到的那个人那里寻求帮助，而是从我挑选的人那里去寻求帮助。”

“当然可以。”

“从你进入房间之后，你说出来的第一句善解人意的话就数这‘当然可以’四个字了，华生，那儿有书。我力气用光了。我已经不知道当一组电池的电都输入一个绝缘体后这组电池会感觉怎么样。华生，我们六点钟再聊。”

但是，还是在六点钟远未到来之前我们就恢复了交谈，而如果没有见到他跳到门前那一次的经历，这次的情况会使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惊讶。当时我站着看了病床上静止的身影一会儿。被子差不多完全盖住了他的脸。他好像已经睡着了。我没有坐下来看书的心情，便在屋里来回走着，四周墙上贴满了著名罪犯的照片。没有目的的我最后走到了壁炉台前。台上乱七八糟的，烟斗、烟丝袋、注射器、小刀、手枪子弹以及其他的东西零乱地放着。有一个黑白两色的象牙小盒放在其中，盒上的小盖是活动的。很精致的样子，我准备伸手去拿过来，好好把玩，这时突然传来他的狂叫声——大街上也能听得见这一声喊叫。我被这可怕的叫声惊得浑身冰凉，胆战心惊。一张抽搐的脸和两只惊狂的眼睛在我转身的瞬间闯入我的眼睛。我一动也不敢动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盒。

“放下！赶紧放下，华生——你立刻把它放下！”他重新平躺回枕头上。小盒被我放回到了壁炉台上后，才见他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别人碰我的东西是我很讨厌的，华生。你是知道我讨厌这些的。我忍受不了你了。你这个医生——病人快要被你赶到避难所去了。坐下，伙计，我要休息！”

我被这件意外的事弄得非常不愉快。先是暴躁和平白无故的激动，然后是如此粗野的说话，丝毫没有他平时的和蔼态度。这表明他的头脑已经混沌到了什么程度。珍贵的头脑被毁掉是所有的灾难中最令人惋惜的。我一直静静地坐着，情绪低沉，等着约定的那一刻。我的视线一直固定在钟上，他似乎也一样，因为六点刚过，他就开始像之前一样有生气地说话了。

“现在，华生，”他说，“你带零钱了吗？”

“带了。”

“银币呢？”

“不少。”

“有多少是一半克朗的？”

“五个。”

“啊，太少啦！太少啦！太不幸啦，华生！即便少得可怜，你还是用表袋去装它们，用左边的裤子口袋里装着其余的钱。感谢你。你可以通过这样来保持平衡。”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他颤抖地说着每一句话，发出的声音既像咳嗽又像呜咽。

“现在你点燃煤气灯，华生，但要小心，只能点上一半。你一定要小心，华生。谢谢。这下太好了。不，百叶窗不用拉开。麻烦把信和报纸拿到这张桌子上，让我能够得着。谢谢你。再把壁炉台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几个过来。太好了，华生！有一个方糖夹子在那上面。请你把那个象牙小盒用夹子夹起来，放到这里的报纸里面。好！现在，你可以去请柯费顿·史密斯了，他住在夏伯克大街13号。”

说心里话，我已经没有想去请医生的意愿了，因为在可怜的福尔摩斯神态如此混沌的情况下离开他恐怕危险很大。但是，他现在却要请他所说的那个人来看病，而且就像他之前不让我去请医生的专横态度一样，这个心情非常急切。

“这个名字我从来都没听别人提起过。”我说。

“没有听说过也是可能的，我的好华生。听到我的话也许你会吃惊的，专治这种病的行家并不是一位医生，而是一个种植园主。柯费顿·史密斯先生现在正在伦敦进行访问，他是苏门答腊的知名人士。有一种疫病出现在他的种植园里，在得不到医药救护的情形下他只有自己着手进行研究，并且取得的效果影响很大。他是一个非常讲究条理的人，你千万不要在六点钟之前去，这是因为你是不会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他的。如果他能被你请来，他会用独一无二的治疗这种病的经验来帮助我们解决困难——他的最大嗜好就是调查这种病——我敢肯定，我们会得到他的帮助的。”

福尔摩斯连贯而完整地说着，可是他的语言不断被喘息声打断，他的双手因为忍受病痛而又抓又捏，这是我不想描述的。他的状态看上去在我和他处在一起的这几个小时之前相比，是越来越差了：热病斑点更加显著，黑色的眼窝已经深陷进去，里面射出更加刺人的目光，额头上冒出冰冷的汗珠。但是，他依然像往常一样。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依旧在支配着别人。

“你要详细地告诉他你离开时我的情况，”他说，“你可以表现出你心里所想的——奄奄一息——对，奄奄一息，神志不清。确实，我觉得整个海滩充满了一整片富足的牡蛎。啊，我都蒙啦！脑子支配脑子是多么神奇的事！我说的是什么，华生？”

“叫我把柯费顿·史密斯先生请来。”

“呵，没错，我记得。只有靠他救我的命了，向他恳求，华生。我和他对彼此都不喜欢。他有个侄子，华生——以前我怀疑有卑鄙的事隐藏其中，他察觉到我知道了这些。那孩子悲惨地死了。史密斯对我恨之入骨。你要把他说动心，华生。请他，求他，把他弄到这儿，把所有的办法都用上。他能救我——只有他！”

“你要是这么说，我干脆直接拉他进马车好了。”

“这是不行的。你要说服他，让他情愿过来。接着在他到来之前你先回到这里。随便找个什么借口都行，别一起跟他来。一定要记得，华生。我相信你能做到的。我对你从来没有失望过。当然生物的繁衍都是会有天敌来进行阻挠的。华生，你和我都发挥了自己的作用。那么，繁殖过盛的牡蛎会不会淹没这个地球呢？不会，不会，恐怖呀！你要表达出心里所有的一切。”

我听他没完没了地说着，任凭他像傻孩子一样地胡言乱语。他要把钥匙交给我，我非常高兴，赶快把钥匙接了过来，否则他会将自己锁在屋里的。过道里的哈德森太太等待着，一边发抖一边哭泣。走过套间，我还能听见福尔摩斯嗓子发出的胡唱乱叫的声音。走到楼下，我正在叫马车的时候，从雾里出现一个人。

“先生，”他问着，“福尔摩斯先生的情况还好吗？”

原来是苏格兰场的警长莫顿，老熟人了。一件花呢便衣穿在他身上。“他病得很厉害。”我答道。

他神色怪异地瞅着我。如果这样想不会显得太恶毒，我倒觉得我透过车灯竟然看见他满脸的高兴。

“很多有关他生病的谣言传进了我的耳朵。”他说。

随着马车的走动，我和他分开了。

以前，夏伯克街处于诺廷希尔和肯辛顿的交界处。这个区域的房子很不错，边界却不明了。马车停在一座住宅前面。从老式铁栏杆，双扇大门以及闪亮的铜件上看得出，这座房子充满了一种荣耀而庄重的高贵气势。一个管事郑重其事地出现了，淡红色的灯光从他的身后射过来。他倒是和这里的一切都很相配。

“柯费顿·史密斯先生在里面，华生医生！好极了，先生，你的名片由我交给他。”

默默无闻的我是不会让柯费顿·史密斯先生注意到的。一个又高又尖、粗暴刺耳的嗓音，透过半开着的房门传进了我的耳朵。

“这个人是谁？他干什么来了？嗯，斯泰帕尔，你听我说过多少遍了，不是不让人在我做研究的时候打扰我吗？”

管事轻言慢语地进行着安慰，并做了解释。

“哦，他不能见我，斯泰帕尔。不能打断我的工作。告诉他我不在家。就这样说吧。如果实在想见我，就让他明天早上来。”

我想到福尔摩斯正在病床上的情景，他辗转反侧，不停地数着时间，等待着我对他的帮助。现在不应该讲客气了。我只有迅速及时地解决才能救他的命。刚接过主人口信的管家还在对主人抱歉不已的时候，我已经从他身边冲进了屋里。

正在火边的一把靠椅上坐着的人站了起来，愤怒地尖叫着。他有着一张淡黄色的脸，面露凶相，满脸冒着油腻的光泽，肥大的下巴底下出现两个U型，一对灰色的眼睛藏在毛茸茸的茶色眉毛底下阴森骇人地盯着我，脑门光秃秃的，一顶天鹅绒的吸烟小帽压在两旁的红色卷发上，自以为流行地倾斜着。头颅大得很，可是在我的俯视下，让人惊讶得吸了一口气，这个人的身躯非常弱小，还有弯曲的双肩和后背，幼年得过佝偻病的人就是这样的。

“这是要干什么？”他发出尖锐的叫声，“为什么要这样冲进来？我不是给你传话，明天早上你再来吗？”

“抱歉，”我说，“没有时间去延迟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这个矮小的家伙在我提到朋友的名字后发生了异常的变化。他脸上的表情顿时从愤怒变成了紧张而警惕。

“你是从福尔摩斯那里来的？”他问我。

“我刚离开他那儿。”

“福尔摩斯情况如何？他好吗？”

“他快病死啦。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他指着一把椅子让我坐，他也坐在自己的靠椅上。就在这一刻，他的脸透过壁炉墙上的一面镜子进入我的视线。我敢信誓旦旦地说，他正在恶毒而奸险地笑着。不过我自我否定地想，一定是我的某种神经意外紧张导致的，因为片刻过后，他转过身来，面露关怀地真诚地看着我。

“这件事情令我非常难过，”他说，“我只是在几笔生意上与福尔摩斯先生打过交道。但是我非常欣赏他的才华，还有性格。在业余时间，他进行犯罪学研究，我进行病理学研究。他对坏人进行抓捕，我对病菌进行消灭。我的监狱就是这些，”他一边用手指向一个小桌子上的一列列瓶瓶罐罐一边对我说，“世界上最险恶的罪犯正在这里培养的胶质里服刑呢。”

“福尔摩斯正是由于你有特殊的知识才想见到你。你在他心里的印象是非常好的。他认为你是在伦敦唯一能帮助他的人。”

这个矮小的家伙非常惊讶，甚至放任那顶流行的吸烟帽滑到了地上。

“怎么会？”他问我，“福尔摩斯凭什么觉得我能够解决他的难处？”

“因为东方的疾病对你来说很了解。”

“他怎么会认为自己感染了东方疾病呢？”

“因为，他在进行调查了解职业方面的环节时，与东方水手在码头上一起做过事。”

柯费顿·史密斯先生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把他的吸烟帽捡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呃？”他说道，“我想这件事的严重性还没到你想象的程度。他多久前得的病？”

“将近三天了。”

“神志不清吗？”

“有过昏迷。”

“啧！啧！这样看挺严重。他要我去看他的请求如果不答应，那就非常不合乎情理了。可打断我的工作我又很不愿意，华生医生。但是，这件事当然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我这就和你一起走。”

福尔摩斯的叮嘱在我耳畔响起。

“我还有别的约会。”我对他说。

“好的。我自己去。福尔摩斯先生住的地方我是知道的。你不用担心，在半小时之内我肯定赶到。”

我担惊受怕地回到了福尔摩斯的卧室。我担心我离开的时候万一发生意外。不过现在，他没那么糟糕了。我的心放了下来。惨白的光依然泛在他的脸上，但不再表现得神志不清了。他虚弱地发着声音，听起来却异常冷静。

“嗯，和他见面了吗，华生？”

“见面了。他马上到。”

“太好了，华生！太好了！最棒的信使非你莫属。”

“他想让我带他来。”

“绝对不可以那样，华生。很明显那是不可能的。他问我得了什么病了吗？”

“我把伦敦东部的劳动人民聚居地里相关的事情对他讲了。”

“没错！好，华生，好伙伴的责任你全部都做到了。请你现在先退场休息吧。”

“应该等下，他的意见我应该了解了解，福尔摩斯。”

“那是必须的。但是，当他觉得这里只存在他和我，我觉得他会给出更加坦率，更有价值的意见。我的床头后面有个位置刚刚好，华生。”

“你真是我的最爱，福尔摩斯！”

“我想不到更好的点子了，华生。人在这地方是不适合隐藏的，但让人察觉也很难。在那里躲躲吧，华生，我觉得可以。”突然，他坐了起来，脸色虽然憔悴，但看起来严肃而聚精会神。“车轮声传来了，快，华生，快呀，伙计，如果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无论发生任何情况你都不要动，你一定不能动，明白了吗？别出声！静止！只能去听。”一瞬间，他失去了那从天而降的力量，也不再老练果断地说话，只是神志昏迷地微弱地打着呼噜。

我赶紧进去躲避。楼梯的脚步声，开卧室门和关闭的声音陆续在我耳边响起。接着，我大吃一惊：除了有病人呼吸和喘息发出的短促的声音不断传来，我没有听见别的动静。那情形我可以想象，站在病床边的来客正在观察病人。终于，沉默结束了。

“福尔摩斯！”传来他的叫喊声，“福尔摩斯！”声音急切得似乎在叫唤熟睡的人。“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福尔摩斯？”我听到了沙沙声，就像病人的肩膀在被摇动。

“是史密斯先生吗？”福尔摩斯发出微弱的声音询问，“你能出现，我难以想象。”

我听到那个人的笑声。

“我不赞同你这样想，”又传来他的说话声，“我出现了，你看。这是不念旧恶，福尔摩斯——以德报怨啊！”

“你太好了——太伟大了。我看重你的特殊经验。”

“扑哧”，我听到来客发出的笑声。

“是的。伦敦唯一表示赏识的人就是你，这真可称得上幸运。你明白你得的病的情况吗？”

“一样的病。”福尔摩斯发出声音。

“啊！这症状你认出来了？”

“非常明显。”

“嗯，这不会让我觉得奇怪的，福尔摩斯。就算是相同的病，我也没觉得诧异。如果是同样的病，你就没什么前途了。在得病四天后可怜的维克托就没命了——他是个身体多么强壮、虎虎生威的壮青年啊！就像你说的那样，他在伦敦中心区竟然会被这种稀奇的亚洲病传染到，人们当然都会惊讶。我也对这种病进行过特意的研究。这真是巧啊，福尔摩斯。你都注意到这件事了，你太厉害了。但这是有渊源的，我要不留情面地讲出来。”

“那是你做的，我明白。”

“哦，你真的知道吗？但你却永远不能拿出证据。所有的地方都能听到你传播的对我的谣言，现在得病的你又要求我治病，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啊？这出戏唱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病人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急切而吃力。“把水给我！”他又发出气喘嘘嘘的说话声。

“你马上就死了，我的朋友。不过，我必须在你死前把话对你说完。所以我给你拿水。拿着，不要洒出来！没错。我说的意思你明白吗？”

耳边传来了福尔摩斯的呻吟声。

“尽量给我帮助吧。就让过去的事自己过去吧，”他低声说，“我一定忘掉我的话——我发誓，我保证。只要你治好我的病，我就将它抹掉。”

“把什么忘记？”

“唉，把维克托·萨维奇如何死的忘记。刚才你也认可了，事实上是你干的。我一定将它忘掉。”

“你忘不忘掉都无所谓，你想怎样就怎样。你是不会在证人席上出现的。我对你说的是实话，我的福尔摩斯，如果会见到你，也是在一个情况完全不同的位置上了。就算你知道我侄子的死亡原因，你也不能给我造成任何影响。我们现在谈的是你而不是他。”

“对，没错。”

“那个来找我的人——我记不住他的名字了——告诉我，你这病是在东区水手当中被传染的。”

“我只有这么解释了。”

“你以为你长了一个很了不起的脑子吗，抱歉，福尔摩斯？你自以为自己很精明，是不是这样？这一次，你遇到的人比你精明多了。你回忆一下以前吧，福尔摩斯，你不会由于其他的原因而得这个病吗？”

“我思考不下去了。我的脑子不能用了。受上苍的眷顾，帮我吧！”

“没错，我要帮助你。我要帮助你把你现在的情境还有你是如何落到这步田地给弄清楚。你吐出最后一口气之前，我很高兴你全都明白。”

“给我些缓解痛苦的东西吧。”

“难受吗？是的，快死掉的苦力肯定要叫喊几声的。你好像是抽筋了吧，我看得出来。”

“是的，没错，抽筋了。”

“嗯，但我说的话你还能听清楚。现在听好！你还记得不，就在症状刚刚出现时，你有没有遇到过不平常的事？”

“不会，没有，肯定没有。”

“再想下去。”

“我病得非常严重，完全忘记啦。”

“哦，我来帮你想，你有没有收到什么包裹？”

“包裹？”

“不经意间有人发了一个小盒子给你？”

“我的头好晕——我快没命了！”

“听着，福尔摩斯！”传来了一阵他在摇晃垂危的病人的声音。我除了默不作声地躲在那里之外什么都不能做。“我说的话你接着听。我说的你必须要听。那个盒子，你想起来了吧——一个象牙盒子？星期三送来的。它被你打开了——想起来了？”

“对，没错，它被我打开了。有个尖极了的弹簧在里面。是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你被骗了。你真是个自作自受的笨蛋。谁让你惹的人是我呢？如果你不来阻碍我，我也不能对你进行伤害的。”

“我想起来了，”传来了福尔摩斯夹杂着喘气的说话声，“那个弹簧！我的血都被它刺出来啦。这个盒子——桌子上的这个就是。”

“是的，这个就是！丢到口袋带走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你全部的证据也消失了。现在真相大白了，福尔摩斯。你明白了，你是被我害死的，你可以咽气了。因为你清楚维克托·萨维奇的经历，也请你来共同享受。你已快要断气了，福尔摩斯。我会在这里坐着，亲眼见证你去见上帝。”

我几乎听不见福尔摩斯在微弱地说什么了。

“什么？”又传来了史密斯的询问，“开亮点儿煤气灯？啊，暮色来临了，是吧？行。我来拧。你可以让我看得更清晰一点儿。”他走到房间另一侧，房间突然亮了起来。“我还能替你做什么事吗，伙计？”

“火柴，香烟。”

我惊喜万分，几乎叫出声来。我又听到了他自然说话时的声音——也许比正常虚弱些，但我非常熟悉的声音就是这样。时间像是被定住了很久。我猜想柯费顿·史密斯是站在那里盯着他的朋友看，默不作声、无比惊讶。

“这是在干什么？”他终于开始说话了，听起来充满了急躁和慌张。

“自己充当这个角色就是扮演角色的最成功的方法。”我听见了福尔摩斯的声音，“你听到我说了，从三天前开始，我油盐未进，谢谢你的好心，倒了一杯水给我。不过，我感觉还是烟草最叫人难受了。啊，香烟在这儿。”福尔摩斯将火柴划着了。“这就不那么糟了。喂！喂！一位朋友的脚步声传过来了吗？”

我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莫顿警长在打开门之后出现了。

“一切顺利，你要找的那个人就是他。”这是福尔摩斯的声音。

屋子里有警官通常发出的警告声响起。

“我要逮捕你，凭你谋害维克托·萨维奇的罪名。”最后他说。

“你应该再加一条。他还试图谋害歇洛克·福尔摩斯，”我的朋友一边说着一边笑道，“为了一个病人的存活，警长，柯费顿·史密斯先生太仗义了，他把灯光拧亮，帮我们发出了信号。对了，有个小盒子放在犯人上衣右边口袋里面。最好还是把他的外衣脱下来。谢谢你。为了保险起见，请你最好小心翼翼地拿着它。在这儿放着吧，它在审讯中可能会用得着。”

突然响起一阵哄乱和扭打声，然后传来铁器相撞声和一声痛苦的叫声。

“你不要自讨苦吃了，”警长的话传来，“站住不要动，听见了吗？”然后咔地一声将手铐锁上了。

“真是巧妙的圈套啊！”犯人怒吼着，“不是我该站在被告席，是福尔摩斯。我是被他叫来给他治病的。我担心他才来的。他一定会将他编造的话是我说的这种话来推脱，这样就证明他神志昏迷的猜疑是没错的。福尔摩斯，随便你怎么编谎话吧。我们说的话是可信的。”

“上帝！”我听到了福尔摩斯的叫声，“我一直没想起来。我亲爱的华生，真是太对不起了。我竟然忘记你啦！柯费顿·史密斯先生不需要向你再介绍了，因为你们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很早以前了。马车在外面吗？你等我换好衣服和你一起走，因为我要到警察局去发挥一些作用。”

“我不再对这身行头有需求了。”福尔摩斯说。利用梳洗的空当，他就着一杯葡萄酒吃了一点儿饼干，看上去精神不少。

“可是，你是知道我不规律的生活习惯的，这些戏对我来说不会有什么难度，其他人就会受不了了。而且使哈德森太太对我的状况完全当真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得由你转告他，而之前要由她来转告你。你不介意吧，华生？你应该清楚你是不会伪装的，如果我的秘密被你知道了，你肯定不会心急似火地去找他过来，而整个计划的关键就在这里。我了解他有一颗复仇的心，所以我敢肯定他是要过来看看的。”

“可是你的外貌，福尔摩斯——你的脸怎么如此惨白恐怖呢？”

“三天的禁食只是增加美容的反面效果，华生。其实用一块海绵就可以将其他问题全部解决。在额头上抹点儿凡士林，在眼睛里滴点儿颠茄，在颧骨上涂点口红，嘴唇上涂一层蜡，这些神奇的效果就这么出现了。我有时候想在装病等题材上写点文章。再加上一会儿说说半个克朗啦，牡蛎啦等等这些无关的内容，就能看起来更像神志不清了。”

“既然实际上没有传染，你为什么还不让我挨近呢？”

“这个也问吗，我亲爱的华生？你以为你的医术我看不上吗？不管我这个危在旦夕的病人虚弱还是不虚弱，但我的脉搏和温度都正常。你那敏感的诊断能让这些逃掉吗？我和你相隔四码，你才会被我擒住。如果我不能将史密斯带到我的掌握之中来，那还能有谁呢？只有你，华生。那个盒子我才不会去碰的。从盒子侧面观察，你就会看见当盒子打开时那个弹簧像一颗毒蛇的牙齿一样冒出来。萨维奇这个人是会妨碍这个魔鬼继承财产的，我保证，可怜的萨维奇就是被他用这种计谋害死的。我会收到形形色色的邮件，这你是知道的，我对送到我手里的邮件十分小心。我非常了解，我假装中了他的诡计，这样我就能趁他不注意时进行攻击，让他承认自己的罪行。在这次装病的过程中我是以真正艺术家的彻底精神完成的。感谢你，华生，我的衣服需要你帮我穿上。等我把警察局的事办完后，我觉得最应该去辛普森饭店吃点既营养又美味的食物了吧。”

肖斯科姆别墅

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一个倍数不高的显微镜上面弯着腰看了很久，此刻他站起身来，得意地瞧着我。

“华生，这下面是胶，”他对我说，“肯定是胶。你来瞧瞧散在它周围的东西！”

我来到目镜前，俯身对好了焦距。

“这些都是花呢上衣的纤维。不规则的浅灰团块是些灰尘。左边的是上皮鳞层。而中间的褐色黏团就是我刚刚说的胶。”

“没错，”我笑着对他说，“你的意见我已经接受。可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这难道不是个好证据吗？”他回答说，“你对圣潘克莱斯案中的警察尸体边上的那顶帽子还有印象吗？被控人不承认那顶帽子是他的，但他却是个常常用胶的画框商。”

“这个案子是你办的吗？”

“不是我办的，是我警场里的朋友梅里维尔请我帮他的一个案子。自打我从被告的袖缝中发现些锌和铜屑，并由此推断他是个假币制造者以来，他们终于开始知道显微镜到底何等重要了。他厌烦地看着表。“有个新主顾会来我这儿，但时间过了。还有，华生，你对赛马有研究吗？”

“实话说还算懂些。我的一半负伤抚恤金都被耗费在这上面了。”

“那你可真能成为我的‘赛马指南’了。你听过罗伯特·诺伯顿吗？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当然有印象。他就在肖斯科姆别墅居住，我对那儿相当熟悉，曾经有个夏天我都在那儿待着。记得有一次诺伯顿差点成了你的业务对象。”

“哦，那是怎么回事？”

“在纽马克特，他曾用马鞭几乎把萨姆·布鲁尔打死，这人是科尔曾街的放债人。”

“嘿，挺有意思！他经常做这种事吗？”

“算是吧，他可是个著名的危险人物。在英国，他应该是最大胆的骑手了，甚至几年前还曾在利物浦获得障碍赛马的第二名。他这种人根本不属于自己生活的这个时代。如果还是摄政时期，他就是个公子哥儿——拳击家、运动家、拼命的骑手、美女的追求者，并且只要走上下坡路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真不错，华生！你的介绍很是简洁，我都能看到他本人的样子了。你还能和我说说肖斯科姆别墅的状况吗？”

“我所知道的无外乎它就在肖斯科姆公园的中央区域，那里还包括有名的肖斯科姆种马饲养场和训练场。”

“约翰·马森是那里的教练官，”福尔摩斯说，“别惊讶，华生，我面前打开的就是他寄来的信。我还想听听你了解的肖斯科姆的情况，它就像丰富的矿藏般吸引着我。”

“那里还有肖斯科姆长毛垂耳狗，”我说，“这种狗在任何狗市上都赫赫有名。这是英国最棒的狗，它们也是肖斯科姆女主人的欣慰。”

“那个女主人就是罗伯特·诺伯顿爵士的妻子吗？”

“不，罗伯特爵士并未结婚。联系到他的前途，这还算好事。他现在与他守寡的姐姐比特丽斯·福尔德夫人一起住。”

“你的意思是她就在他家里住？”

“不是的。这个宅子的所有者应该是她的前夫詹姆斯。诺伯顿先生并没有这儿的产权。只要夫人还活着，产业的利钱就是她的，她死之后房产则会移交给她丈夫的弟弟。她只是每年收租子而已。”

“我猜是罗伯特把这些租钱都花了吧？”

“就是这样。他从来都不管不顾，这肯定让她过得不太安宁。可据我所知，她对他还不错。那么，在肖斯科姆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啊，我和你有一样的疑问。那个能把此事告诉我们的人来了。”

从打开的门里，一个身材修长、脸面干净的人走了进来，他那坚毅而严厉的神情表明他是个教管马或男孩子之类的人。其实，马森先生对这两行都很擅长。他十分镇定地鞠了个躬，然后顺着福尔摩斯的指引，坐在了椅子上。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信你收到了吗？”

“嗯，但你并没有在信中作任何解释。”

“这件事是相当敏感的，写在纸上不太好，而且十分复杂，我们只能面谈。”

“那好吧，我们听你说说。”

“首先，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我的主人已经疯了。”

福尔摩斯挑着眉毛。“这不是哈利街，是贝克街，”他说，“你凭什么要这样说呢？”

“先生，要是一个人只干一两件怪事还算情有可原，可要是他干的所有事都十分稀奇古怪，那你当然就要疑心。我认为他已经被肖斯科姆王子和赛马大会给弄得疯掉了。”

“那是头你驯的小马吗？”

“这会是全英国最棒的马，福尔摩斯先生，对于这点，我很有把握。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说，那是因为我知道你肯定是一位非常正直的人，不会把此事传出去的。罗伯特爵士在这次赛马中，他只能赢不能输。因为他已经把他所能搞到的和借到的钱都押在这匹马上了，必须全力以赴。而且赌注的比值很悬殊。一比四十这已经非常高了，但他押的可是一比一百啊。”

“如果这匹马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那是因为别人并不知道它有这么好。罗伯特爵士并没让马探子套出什么情报去。他会把‘王子’的同父异母兄弟时常拉出去兜风，刚开始谁也分辨不出它们。可一奔跑起来，在跑上二百米之后它们之间的距离就会拉开。他的心思都放在马和赛马的这些事上，把整个生命都放在这上面了。他暂时还能应付那些放高利贷的人，不过‘王子’一旦输了这场比赛，他就必须破产了。”

“这真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可这并不能说明他疯了啊！”

“你只要看他一眼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不相信他晚上有睡过觉，他一整天都待在马圈里。两眼发狂，神经很快就会承受不住了。还有就是他对待比特丽斯夫人的那些行为可以看出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原本感情很好。而且趣味相同，比特丽斯夫人也像他一样地爱马。她每天都会准时驱车过来看马——她最宠爱的‘王子’。‘王子’只要一听到石子路上有车轮声，就耸起耳朵，然后小跑着到车前去吃属于它的那块糖，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改变什么了？”

“她似乎对马已经丧失了兴趣。这一个星期以来，她每天驱车路过马圈的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了！”

“你觉得他们可能吵架了？”

“而且吵得相当厉害。不然，他为什么要把她宠爱的狗送人呢？几天之前，他把狗送给了老巴恩斯，他是在三英里外克伦达尔的一个旅店老板。”

“这确实有些奇怪。”

“她的心脏并不是很好，当然不能跟他每天出去跑，不过以前他一向都会在晚上的时候去她屋里待上两个小时。她是他少有的朋友中的一个。可现在这一切都不同了，他不接近她了。这让她变得很伤心。她心情很压抑，现在开始喝起啤酒来了，而且是狂饮无度。”

“他们以前吵架她喝酒吗？”

“她也会喝一杯，可是现在她一喝就是一瓶。这些都是管家斯蒂芬斯跟我说的。一切都变样了，福尔摩斯先生，这简直是一塌糊涂。还有，主人常常深夜到老教堂的地穴里去干吗？还有在那儿等他的那个人又是谁？”

福尔摩斯搓了搓手。

“接着讲下去，马森先生，你的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管家曾经看见他在深夜十二点冒着大雨跑去的。于是第二天晚上我来到住宅时，发现他又准备出去了。当时我决定和斯蒂芬斯跟着他，这真是太紧张了，要是让他看见我们就惨了。不管是谁惊动了他，他的拳头都不会客气。所以我们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注视着他。他去的是那个常闹鬼的地穴，那儿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了。”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穴？”

“先生，在这个花园的深处有一座废弃的教堂，似乎没人能说出它的年代。在这个教堂下面就有一个地穴，那是本地非常有名的闹鬼的地方。白天那个地穴就又黑又潮，荒凉恐怖，更别说晚上有人敢靠近它了。不过我们的主人却不怕。不然深夜到那儿去可以干什么呢？”

“你先等一下！”福尔摩斯说，“你刚才说那里还有一个人等着他。他是你们这儿的马夫或者家里的仆人之类的吗？你应该认识他，没有向他发问吗？”

“我不认识那个人。”

“你为何如此确定呢？”

“因为后来我近距离地跟他见面了，福尔摩斯先生。就在第二个夜晚，我和斯蒂芬斯一直躲在草丛看着罗伯特爵士，一直等到他从我们身边走过去转了个弯儿离开，我们也想回去，可是突然听见后面还有一个人走着。当时我们并不怕他，我们假装在月光下漫不经心地散步，无意走到他跟前。‘你好，朋友！请问你是谁？’我说道。他大概没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突然看见我们两人时，感觉好像看见了鬼一样。他大叫了一声，撒腿就跑。他跑得还真快，一分钟之后就不见他的人影了，他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我们就不清楚了。”

“当时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

“是的，我记得他的那张黄脸——是一个下等人。不过这和罗伯特爵士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福尔摩斯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

“请问是谁陪伴比特丽斯·福尔德夫人呢？”他终于问道。

“是一个叫卡里·埃文斯的侍女。她跟着夫人有五年的时间了。”

“这么说她很忠心啦？”

马森先生开始有点不安起来。

“她是很忠心没错，”他终于说，“但我却不能说她忠心的人是谁。”

“为什么？”福尔摩斯说。

“因为这是别人的隐私。”

“我能理解，马森先生。现在情况已经非常清楚了。从华生医生对罗伯特爵士的这些描述中，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他对任何女人都是很危险的。你不觉得这就是他们兄妹会争吵的原因吗？”

“这个说法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她过去的时间或许不知道。我们假设她突然有一天发现了这件事。所以她就想把这个女人给辞退了，但是她弟弟不准。由于她有心脏病，而且又不能走动，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意愿。于是她跟谁都不说话，独自一人生闷气，还借酒浇愁。罗伯特爵士在恼怒之下才会夺走她宠爱的那只小狗并将它送人。这些不就都串起来了吗？”

“是的，到目前为止都还能说得通。”

“太好了！不过到此为止，这一切似乎与夜晚去地穴却没什么关系？这是我们所不能解释的。”

“的确不能，先生，而且还有一点是我不能解释的。那就是罗伯特爵士为什么要去挖一具死尸呢？”

福尔摩斯霍地站起身来。

“这个也是我们昨天才发现的——那是在我给你写信之后。因为昨天罗伯特爵士去伦敦了，所以我和斯蒂芬斯才敢去那个地穴。别的都没变，只有在一个小角落里堆着小堆人的尸骨。”

“这些你们有去报案吗？”

这时，马森先生听完后笑了起来。

“先生，那些警察是不会感兴趣的。那里只有一具干尸的头还有几根骨头。说不定是千年以前的古尸呢。不过原先却不在那儿，这点我可以发誓，还有斯蒂芬斯也可以发誓。它以前是被堆在一个角落里用木板盖着的，而现在那个角落却是空的。”

“你们有没有动它？”

“我们没有动过。”

“你们这样做是明智的。你刚刚说罗伯特爵士昨天去了伦敦，他现在已经回来了吗？”

“他今天应该会回来。”

“罗伯特爵士把他姐姐的狗送人的时间你还记得吗？”

“记得，是在上星期的今天。小狗当时在老库房外不停吠叫，那天早晨罗伯特爵士的心情很不好。他就把狗抓了起来，我还以为他会把它杀了呢。不过他只是把狗丢给了骑师桑迪·贝恩，让他送给旅店的老板巴恩斯，他说不想再看到这条狗了。”

福尔摩斯坐下来沉思了好一会儿。他点燃了他的那根最老、烟油也最多的烟斗。

“到现在我还是不清楚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事情，马森先生，”他最后说，“你还能不能讲得更明确一些呢。”

“也许这个能说明点什么问题吧，福尔摩斯先生。”马森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根有些烧焦的碎骨头。

福尔摩斯很感兴趣地检查起来。

“你从什么地方找到这些东西的？”

“这是在比特丽斯夫人房间底下的那个地下室里的暖气锅炉里找到的，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过了，因为罗伯特爵士那时抱怨说天冷，所以才会又把它烧起来。负责烧这个锅炉的叫哈维——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就是他今早拿着这个跑来找我，他是在清理锅炉灰的时候发现了这块骨头的。不过他对炉子里的骨头根本不在意。”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福尔摩斯说，“华生，你来看看能不能认出这是什么？”

这块骨头已经烧成了黑色的焦块，不过它的特点还是很明显的。

“这是一块人大腿的上髁，”我看了一眼回答说。

“没错！”福尔摩斯突然变得很严肃。“这个伙计整晚都要烧炉子吗？”

“不，每天晚上烧起来之后他就可以走了。”

“这么说来，任何人晚上都能去了？”

“是这样的，先生。”

“从外面你进得去吗？”

“外面只有一个进出的门，里边还有一个门能顺着楼梯直通比特丽斯夫人房间的那个过道。”

“看来这个案子并不简单啊，马森先生，似乎还有些血腥味。你是说罗伯特爵士昨晚并不在家对吧？”

“确实不在，先生。”

“这么说来烧骨头的人不是他，应该是别的什么人？”

“没错，先生。”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旅店叫什么名字？”

“青龙旅店。”

“听说在旅店的附近有个不错的钓鱼点是吧？”诚实的马森先生听完之后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情，仿佛他感觉现在又碰到了一个疯子。

“这个，我只听说在河沟里有些不大的鳟鱼，霍尔湖里有狗鱼。”

“那真是太好了。华生和我都非常喜欢钓鱼，是不是，华生？你可以把信送到青龙旅店那里去。今晚我们就会去那里。记住不要去那儿找我们，要是有事就给我们留个纸条儿，可以的话，我会去找你。等到这件事有了一点眉目之后，我会给你一个较为成熟的意见。”

所以，在一个晴朗的五月的夜晚，我与福尔摩斯两人坐在一等车厢中，前往一个叫做“招呼停车站”的小站——肖斯科姆。数量众多的钓鱼竿、鱼线和鱼筐之类的东西堆满了我们头上的货物架。在到了目的地后，我们还是坐了段马车才赶到一家旧式的小旅店，在那儿，我们消灭附近鱼类的计划很快就吸引了好动的店主乔赛亚·巴恩斯的注意。

“你怎么看，在霍尔湖有希望钓到狗鱼吗？”福尔摩斯说。

店主的脸马上阴沉下来。

“这个主意趁早别打，先生们，你们还没钓到鱼，就会自己掉到水里了。”

“为什么呢？”

“是罗伯特爵士的缘故，先生。他很不愿意别人骚扰他的鳟鱼。要是你们两个陌生人离他的驯练场稍近一点儿，他是不会让你们好过的，罗伯特爵士在这上面决不含糊！”

“我还听说他的一匹马参加比赛了，是吗？”

“没错，而且是匹很棒的马。我们附近的人都押了很多钱在这匹马上，罗伯特先生也把他全部的钱都押上了。哎呀，”他突然警惕地盯着我们，“你们该不是马探子吧？”

“看你说的，我们只是两个厌倦伦敦生活渴望伯克郡新鲜空气的人而已。”

“那你们的选择可真不错，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新鲜空气。但请别忘了我对你们说的关于罗伯特爵士的话。他惯于先斩后奏，还是离公园远点。”

“我们知道，巴恩斯先生！我们不会那么冒失的。看，大厅里有只漂亮的狗在叫唤。”

“你的眼光不错，那是纯正的肖斯科姆种，全英国都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了。”

“我也很喜欢养狗，”福尔摩斯说，“恕我冒昧，你能告诉我这条狗值多少钱吗？”

“我可没钱买起它，先生。是罗伯特爵士把它送给我的，因此我只好把它拴住。如果我放开它，这家伙一眨眼就会跑回别墅里去。”

“华生，现在咱们手中握着几张牌了。”店主一走，福尔摩斯就对我说，“这可是张难打的牌，但一两天内，咱们总能弄明白。我还打听到罗伯特爵士目前还在伦敦。如果咱们今晚去一趟那个禁地应该还不会被打。我想在那儿证明两点情况。”

“你又有假设了吗，福尔摩斯？”

“一点点，华生。在一个多星期前，出现了一件对肖斯科姆家庭生活产生深远影响的事。这是件什么事呢？我们所知的只是它产生的效果。这个效果似乎成了某些因素的不正常的混合物，但对我们的侦查十分有利。只有普通的案子才最令人头疼。让我们算一下已掌握的情况：弟弟对他亲爱的虚弱的姐姐不再关心了，连她最宠爱的小狗也给了别人。华生，她的狗都被送人，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也许是弟弟太无情了。”

“但愿如此。或者——这样吧，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我们还可以研究一下争吵之后都发生了什么，要是这场争吵存在的话。夫人不再出门，生活习惯也变了，仅仅曾和女仆乘车出外露过面，不再停车在马房去看看她曾经宠爱的马，而且很显然她经常喝啤酒。就这些吧？”

“地穴里还有一些事。”

“那件事和这条思路无关。它们不一样，千万不要把这几件事混为一谈。和比特丽斯夫人有关的事是第一条线索，你是不是闻到点犯罪的味道？”

“我不觉得。”

“没问题，那我们再看看第二条线索，这都和罗伯特爵士有关。他疯狂地渴望他的赛马能取得胜利。他已经被放高利贷的人逼上了绝路，随时都会破产、家产被最终拍卖，到时债主还会牵走他的赛马。他多么胆大妄为，而且又值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收入都来自他的姐姐。他姐姐的女仆对他也非常忠实。咱们至少能肯定这几点，是吧？”

“但还有那个地穴？”

“对，没错，还有地穴！华生，我们可以假设——当然这个假设有一定的诽谤性，其目的是为了最后能够辩解——罗伯特爵士把他的姐姐杀害了。”

“伙计，这怎么可能！”

“很有可能，华生。虽然罗伯特爵士身份高贵，但鹰群不一定就不会出现乌鸦。咱们可以先对这个问题进行一下研究。如果不发财，他是不可能离开这个地方的，而只有肖斯科姆王子大获全胜他才能发财。到现在他还必须守在这里，所以他一定要把受害者的尸体处理好，然后再找一个她姐姐的替身。而且女仆成了他的心腹，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也许少有人去的地穴就是女尸的藏身之所，也可能趁夜被偷偷销毁在炉里了，我们已经发现了留下来的证据。你认为呢，华生？”

“如果你说的这些可怕的前提是肯定的，那事情可能就是这样。”

“华生，我想把事实弄得更清楚些，咱们明天就作一个小试验。而今天，为了让咱们的身份不被怀疑，还是用咱们主人自己的酒来和他喝一顿，和他谈谈鳗鱼和鲤鱼，这当然能引起他的兴奋，说不定咱们还能在他嘴里得到些不错的本地新闻呢。”

第二天早上，福尔摩斯发现我们没有带来在这儿钓鳟鱼的诱饵，看来我们不用去钓鱼了。十一点钟左右我们外出散步，那条小黑狗还被破例获准和我们一起出去。

“应该是这儿，”在我们站到一座刻有鹰头兽身徽章的高大公园门前时，福尔摩斯说道，“巴恩斯先生曾说，中午时分老夫人会乘车外出兜风，马车在开门时会把速度放慢。华生，你要在车进了大门没开起来时，叫住那个车夫问个问题。别管我，我会站在这丛冬青树后仔细观察的。”

守候了没多长时间，也许只有十五分钟，一辆黄色的敞篷四轮马车就从远处的路上驶过来了，车前是两匹漂亮而又矫捷的灰色马。福尔摩斯和小黑狗躲在树丛后，我无所事事地在马路中间站着挥舞一根手杖。这时门开了，一个看门人跑了出来。

马车的速度渐渐放慢，我因此能细看车上的人。一个脸色红润的年轻女人坐在左边，亚麻色头发，一双眼睛不知害羞地眨着。右边则坐了一个年纪不小的驼背之人，一大圈披肩围在她的脸和肩上，看来她身体很弱。正当马车要驶上大道时我猛地举起手，车夫一下子把马勒住了，于是我走上前去打听罗伯特爵士是不是在别墅里。

福尔摩斯趁此机会走了出来，把狗放开。这条狗兴奋地叫着，向马车冲去，立刻跳到了踏板上。可它马上就从热切的迎接变成了狂怒不已，对着上面的黑衣裙又吠又咬。

“走开！走开！”一个嗓门很粗的人大声叫着，车夫随即打了马一下，马车驶走了，就剩我们俩还在大路上站着。

“华生，我得到证实了，”福尔摩斯把链子套在兴奋的狗的脖子上，对我说，“狗开始把她当成了女主人，结果却看到了个陌生人。狗的鼻子不会错的。”

“那个声音是男人的！”我叫道。

“没错！咱们的牌又多了一张，华生，不过还是不能着急。”

我的老友那天像是没什么计划了，因此我们就真的来到河沟用鱼具开始钓鱼，结果当晚我们的晚餐就多了一道鳟鱼。吃了饭，福尔摩斯的精力看起来才变得充沛一点儿。于是我们又一次像早晨一般来到前往公园大门的路上。在那儿，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人正在等我们。他是我们在伦敦的旧相识，驯马师约翰·马森先生。

“晚上好，先生们，”他对我们说，“你的便条我收到了，福尔摩斯先生。罗伯特爵士现在还在伦敦，但据说他今晚就会回来。”

“那个地穴离寓所能有多远？”福尔摩斯问。

“差不多四分之一英里。”

“那我们根本不用管罗伯特。”

“福尔摩斯先生，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只要他到家就会叫我去询问肖斯科姆王子的近况。”

“我明白，那好，到时我们自己去就行，马森先生。你先把我们送到地穴然后再离开。”

天色很黑，月亮隐去了，马森带着我们横穿牧场，直到一块漆黑的影子在我们眼前出现，等到走近，才发现这是一个古老的教堂。穿过旧日门廊的缺口我们走了进去，在一堆碎石中我们的向导踉踉跄跄地找路来到教堂的一角，那儿的一条斜斜的楼梯直通地穴。他把火柴擦着，把这阴森的地方照亮——一叠叠的棺材在破烂的粗糙石墙的残垣中发着霉味，有些棺材是用铅制成的，有些则是石制的，都在一边墙靠着高高地叠放，一直到拱门和在上方阴影中隐着的屋顶。福尔摩斯把灯笼点着，黄光颤动着照亮了这个地方。灯光被棺材上的铜牌反射回来，这些牌子都被这个古老家族的鹰头狮身的徽章装饰，它的尊严甚至一直保持在死亡门前。

“你说你曾在这儿看到些骨头，马森先生。你能把我们带去看看然后再走吗？”

“就是那个角落。”驯马师走了过去，但当我们的灯光照亮那里时，他却呆在那里了。“怎么没了？”他嘟囔道。

“我已经想到了，”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我想即使到现在还能从炉子里找到些骨灰和没烧完的骨头。”

“我不明白，谁要烧那些千年前的死人尸骨呢？”约翰·马森问道。

“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找答案，”福尔摩斯说，“也许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不耽搁你的时间了。天亮前我们应该就能找到答案了。”

约翰·马森走了，福尔摩斯这时才开始认真地检查墓碑，中央的一个明显是撒克逊时代的，紧接着就是一大串诺尔曼时期雨果们和奥多们的墓碑，最后我们还发现了十八世纪威廉·丹尼斯和费勒的墓碑。找了有一个多小时，福尔摩斯才站到一具拱顶进口边上的铅制棺材前。我终于听到了他得意的叫声，他那迅速而准确的行动也显示他找到了目标。他用放大镜认真地检查那厚重的棺盖边缘。接着，他在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来开箱子的撬棍，把它塞到棺盖缝里，撬开了貌似只有两个夹子固定着的整个棺盖。棺盖撬开时的响声十分刺耳，可就在棺盖还未完全撬开、只露出里面的一点东西时，一件十分意外的事情打断了我们。

上面的教堂里有人在走动。听得出来，这坚定而急促的脚步声来自于一个来意明确、对这地方也很熟悉的人。一束灯光从楼梯上射了下来，接着持灯人就显现在哥特式的拱门里。这个人身材高大，举止狂暴而可怕。一个大号马灯被他提在手中，灯光把他那胡须密布的脸和一对怒气冲冲的眼睛衬托出来，他的眼光扫过地穴里的各个角落，然后狠狠地盯着我们。

“你们是谁？”他大声怒吼着，“为什么要到我的地产上来？”看到福尔摩斯没有做声，他继续向前走了两步，举着一根随手带着的沉重手杖，说道：“有没有听见？”他大叫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来这儿？”他乱挥着手杖。

福尔摩斯并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迎上去。

“罗伯特爵士，我还要问你个问题，”他突然严厉地说道，“这个人是谁？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身来，猛地揭开后面的棺盖。马灯的光亮照射着，一具从头到脚都裹在布里的尸体露了出来。这具女尸非常可怕，向外凸出的鼻子和下巴扭到一边，没有血色、歪曲的脸上露出一双昏暗而滞固的眼睛。

男爵突然大喊一声跌跌撞撞地退回去了，在一个石头棺材上靠着。

“你是如何知道的？”他叫着，马上又恢复了一点之前那凶猛的常态，“你是谁？”

“我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我的伙伴说道，“或许你曾听过吧？但无论如何我和别的正直的公民有一样的职责——维护法律。我觉得你有必要对许多事情加以解释。”

罗伯特爵士仍然满是敌意地盯着我的伙伴看了一会儿，但福尔摩斯那镇定的声音和自信的态度有了效果。

“福尔摩斯先生，我向上帝发誓，我确实没干任何坏事，”他说，“我知道这事从表面上看来对我不太有利，但我是出于无可奈何才这样做的。”

“我很希望这就是事实，但恐怕你还是不得不去警察局解释一下。”

罗伯特爵士无奈地耸耸他那壮硕的肩膀。

“好的，既然这样，也只能如此了。你到庄园来亲自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行。”

仅仅十五分钟后，我们就进入了一个房间，屋子里的玻璃罩后有一排排很亮的枪管陈列，这应该是这个老宅里的一间武器陈列室。屋子看起来十分舒适，这时罗伯特爵士稍稍离开了我们。回来时就有两个人和他一起进来了，一个我们见过，就是坐在马车中的那个面色红润的年轻女人；另一个则长有一张猥琐的老鼠脸，连举止都鬼鬼祟祟的矮个男人。这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惊疑，看来男爵并未来得及告诉他们所发生的事情。

“这两个，”罗伯特爵士指了指身边的两个人，“就是诺莱特夫妇。诺莱特太太的娘家姓是埃文斯，她可是我姐姐多年的心腹。我把他们都带来，就是觉得要想让你们知道实情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告诉你，要是这世上还剩下两个能作证的人，那就是他们了。”

“罗伯特爵士，这又何必呢？你难道没想过你在干什么吗？”那个女人叫道。

“而我，我可不愿负任何责任，”她的丈夫说。

罗伯特爵士一脸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全部责任由我来负，”他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还是听听这简单的真相吧。

“你应该已经对我的事情调查很久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在那儿见面。所以我猜你已经知道，我养了一匹黑马就是为了参加赛马大会，而我的一切都将取决于我能否取得胜利。要是我赢了，那么我将得到一切，否则——天哪，我真的无法想象。”

“你的处境我很了解，”福尔摩斯说。

“我的姐姐比特丽斯夫人是我唯一的依靠，但谁都知道她的地产收入只能够她一个人的生活用处。我知道一旦我姐姐死去，我的那些债主就会如同一群秃鹫飞到我的地产上，把我的一切东西都拿走，包括我的马厩、我的马等一切东西。福尔摩斯先生，一个星期前我姐姐去世了。”

“而且你谁都没有通知！”

“我真的无能为力，我的处境将是全面破产。要是我可以把这件事遮掩三个星期，那么事情还能好转。她女仆的丈夫，就是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个演员。所以我们想到——我就想到——可以让他在短时期内扮成我的姐姐。其实也就是每天坐马车在外露个面而已，因为只有她的女仆能被允许进入她的房间。这件事并不如何难办。是一直以来的水肿夺走了我姐姐的性命。”

“那要由验尸官来决定。”

“她的医生也可以证实，这个结局是由她几个月前的病症决定的。”

“可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尸体必须要离开这儿。在她去世后的第一个夜晚她就被我和诺莱特运到老库房去了，那个库房很早之前就无人使用了。但她的小狗总跟着我们，而且不停地狂吠，因此我只能找个更偏僻的地方。我送走了狗，然后把尸体转移到教堂的地穴中。福尔摩斯先生，我并没有任何侮辱和不恭之意。”

“但你的行动在我看来仍然不可原谅，罗伯特爵士。”

男爵厌烦地摆了摆头。“说着当然容易，”他说，“要是你和我的地位对调，你的看法或许就变了。没有谁愿意眼看着自己的一切希望，全盘计划都在最后时刻被毁灭而自己不全力挽救。我觉得让她暂时和她丈夫的祖先在棺材里相聚并无任何不当之处，而且那棺材的停放地至今仍是十分庄严神圣的地方。我们把一个棺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转移走，就如你看到的一样把她安置好。而那里面的遗骸，我们怎么能让它们继续留在地穴的旁边呢？因此我和诺莱特弄走了它们，然后趁着夜色在锅炉房里把它们烧掉了。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全部的经过，虽然我不得不讲出了它，但我却仍然不知你如何迫使我做出这样的事的。”

福尔摩斯沉默了。

“你的叙述并不完善，罗伯特爵士，”他最后说出话来，“既然你已经把全部赌注押在赛马上，那即使你的债权人把你的财产都夺走，你的前途也不会受影响啊。”

“我的财产也包括这匹马。可他们难道会关心我的马吗？他们连跑都不会给它机会。而且很不幸，我的主要债权人，就是最让我深恶痛绝的敌人——萨姆·布鲁尔，他是个浑蛋，我曾在纽马克特抽了他一次。他怎么可能会挽救我？”

“既然如此，罗伯特爵士，”福尔摩斯一边站起来一边说道，“这件事还是要交给警察来办。我的目的是寻找事实，而且到此就结束了。而你的行为是否有违于道德或尊严，我并无权力过问。这都午夜了，华生，咱们也该回到那个简陋的住地去了。”

而今大家都知道了，相比于罗伯特爵士的行为所应得的，此案的结局要好很多。肖斯科姆王子获得了比赛的胜利，马主一下子赢了八万英镑，比赛结束前债权人也没提出任何付债要求，因此付清了债务后，罗伯特爵士还剩了足够的钱来重建自己的优裕生活。对于此事的处理，警察和验尸官也都持宽容的态度，除了仅仅在拖延死亡注册一事上遭到不太严厉的责难外，罗伯特爵士靠此事成功脱身，这样的事早就被世人遗忘，他也将度过一个体面的晚年。

皮肤变白的军人

尽管我朋友华生的想法不多，但有时却非常执拗。一直以来我就被他撺掇着写一篇自己的办案记录。这可能是我自找麻烦，因为我总能找些机会指出他描述的肤浅之处，并且对他那不尊重事实，而去迁就世俗趣味的行为进行指责。“你为什么不自己试试！”他总是这样反驳。可一旦我拿起笔时，我就只好承认，内容确实应该以一种把读者吸引过来的方式进行表达。下面我要说的案子显然就很能吸引读者，因为我办理的最稀奇的案子莫过于它了，而且这个故事恰好并未在华生的集子里出现。说起我的老友和传记作者华生，我还要说明一下，我的工作虽然微不足道，但我还是不嫌麻烦地添了一个同伴，那与感情用事和异想天开并无关系，因为华生确有其存在的价值，而且因自身的谦虚和对我的工作评价过高，他把自己的价值也忽略了。和一个可以预见你的结论及行动目的的合作者在一起总是很有危险，可要是他会对每一步发展感到惊讶且对未来一无所知，那样的伙伴确实是十分理想的。

我笔记本上的记录表明，那个故事发生在1903年1月，当时布尔战争才结束不久，詹姆斯·M.多德先生找到了我。他身材魁梧而挺拔，是个皮肤黝黑、精神饱满的英国人。当时，我的老友华生因结婚而离开了我，在我们的多年交往中，这是我知道的他唯一自私的行为。因此当时我孤身一人。

我总是习惯于背窗而坐，让来访者在我的对面坐着，这样光线能够充分对着他们。詹姆斯·M.多德先生看起来不太清楚如何开场。我也没引导他，他的沉默让我得以仔细地观察他。我有时迷恋于让主顾感受到我的力量，因此我告诉了他一些我观察到的结论。

“先生，您应该是从南非回来的。”

“是啊，是啊，”他有些吃惊地回答说。

“而且在义勇骑兵部队，是不是？”

“没错。”

“还是米德尔塞克斯军团。”

“全部正确。福尔摩斯先生，你简直就是个魔术师。”

我对他的惊讶笑了笑。

“要是一位壮硕的绅士走进屋来，肤色已经晒得超过了英国气候的影响程度那样黑，手帕不在衣袋里，而放在袖口中，那这个人从哪来就不难决定了。你蓄着胡子，说明你绝非正规军。你显示着骑手的体态，而米德尔塞克斯么，你在名片上印了自己是思罗格莫顿街的股票商，这样的话你还能是别的军团吗？”

“你的洞察力真是非凡。”

“你我所见的东西并无不同，但我受过训练，更加注意自己所见的东西而已。但是，你来这儿的目的应该不是和我讨论观察术的。我想图克斯伯里的旧园林应该出了什么事。”

“福尔摩斯先生！原来你——”

“这并不奇怪，先生。你来信的邮戳上显示了那里，既然你是如此急切地要约我见面，很明显是那里出了些不一般的事儿了。”

“是的，确实如此，但信是我下午写的，而那之后又有很多事情发生。倘若不是埃姆斯沃斯上校一脚把我踢出来的话——”

“你是说踢出来！”

“嗯，是这样的。埃姆斯沃斯上校是个心肠很硬的人。当年他曾做过一个非常厉害的军纪官，而且还在一个粗话流行的时代。若不是顾及戈弗雷的面子，我是不会再容忍老上校的放肆的。”

我把烟斗点燃，靠在了椅背上。

“你最好简单把你说的话解释一下。”

我的主顾有些讽刺般地笑了出来。

“我习惯性地觉得即使不作说明你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道，“看来我还应该简单地把事实再介绍一下，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把这些事所说明的问题对我讲清。我整整一夜都没睡，就在努力想这事儿，却始终觉得这件事讳莫如深。

“那是在两年前，也就是1901年1月我参军的时候，我们中队里还包括戈弗雷·埃姆斯沃斯。他的父亲就是埃姆斯沃斯上校，上校曾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获得过维多利亚勋章，因为流着战士的血液，他的儿子参加了义勇兵。在我眼里，戈弗雷是整个军团中最出色的小伙子。他是我的好朋友，那是种只能在战斗中才能结成的友谊。他是我最好的伙伴，是我在军队中结识的最好的友情。我们在那一年的艰苦战斗中同生共死。后来一场战斗在比勒陀利亚界外的戴蒙德山谷附近打响，他不幸被大号猎枪的子弹击中。我曾接到一封发自开普敦医院的信，还有一封从南安普敦发来的信。此后就再无消息，音信全无，福尔摩斯先生，整整六个多月毫无音讯，而他是我最好的知己。

“后来战争结束，我们所有人都回来了，我去信给他的父亲询问戈弗雷现在何处。但未得回音。过了一阵子，我再次去信询问。这回终于有了回音，信很短，只说了戈弗雷已经去航海周游世界了，短时间内无法回来。仅此而已。

“福尔摩斯先生，这怎会让我安心呢？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儿啊！他是个很有义气的小伙子，怎么可能会如此随便地忘记他的知心朋友。这不像他的所为。后来我听说他能够继承一大笔遗产，而且他和他父亲的关系并不是很融洽。这老头儿常常会用他的姿态压人，而戈弗雷也很有火气。我难以相信回信里的内容，我一定要调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但我两年不在家了，很多事都需要我亲自处理，因此一直到上星期我才准备好处理戈弗雷的事儿。但只要我打算办这个事儿，我就会抛下别的所有事情，非要把这件事办完才行。”

詹姆斯·M.多德先生看起来也是那种人，和他做朋友要比和他做对头要强上千百万倍。他的蓝眼睛直直地盯着别人，绷紧了方形的下巴。

“我想知道，你已经采用了哪些方法？”我问他。

“我首先就是去到他家里，也就是图克斯伯里旧庄园，我想亲自看看那里究竟怎么样。因此我给他的母亲写了封信——因为我已经不堪忍受他父亲的脾气了——而且还正面攻击说：我和戈弗雷是好友，我能够告诉她很多我们一起生活的有趣事情，我在附近路过，不知能否顺路前往拜访？就是这样。我收到的回信十分热情，并称允许我在那儿过夜。因此我星期一就去了那里。

“图克斯伯里旧庄园地处偏僻，距离任何车站都差不多还要走五英里左右。车站那里并无马车，我只能步行。我就这样提着手提箱，直到傍晚才走到那儿。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园子，里面则是一座曲折的大宅子。这个大宅子应该是不同时代、各种建筑的杂糅，伊丽莎白时代的半木结构地基和维多利亚时期的廊子交相辉映。屋里装饰着嵌板、壁毯以及褪色的古画，可以说这古屋神秘十足。庄园里还有个与这间屋子一样古老的管家拉尔夫，以及他更古老的老婆。她曾做过戈弗雷的奶母，我听他提到过她，地位稍稍次于母亲，因此尽管她样子古怪，我对她还是颇有好感。他母亲我也很喜欢——她是那种特别温柔的、小白鼠般的妇女。唯一令我别扭的是上校。

“我们刚刚见面就吵了一架。最初我打算直接回车站，如果不是觉得这样就便宜了他，我可能就离开那里了。我被直接带进他的书房。我看到他在凌乱的书桌后面坐着，身体高大，背部略有些弯曲，肤色很深，胡子乱糟糟的。带红筋的鼻子突出如鹰嘴般，浓密的眉毛下两只灰色凶狠的眼睛盯视着我。见到他我这才理解，为什么他总是难得被戈弗雷提起。

“‘先生，’他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我现在倒对你此行的真正目的十分感兴趣。’

“我说这目的在写给他妻子的信中已经说明白了。

“‘是的，没错，你自己说曾在非洲和戈弗雷认识。当然，这也仅仅是听你这么说而已。’

“‘他曾写给我的信就在我口袋里。’

“‘能让我看看吗？’

“他看了看我递给他的两封信，然后随手又把信扔还给我。

“‘是他的信，可那又如何？’

“‘先生，你的儿子戈弗雷是我的好朋友，很多一起的经历让我们得以友谊长存，可他突然杳无音讯了，这如何不让我感到奇怪呢？我试图打听他的近况难道不自然吗？’

“‘先生，我没记错我已经去信给你，已告之他的近况。他已经去航海周游世界了。从非洲那地方回来，他的健康情况很不好，我和他母亲都觉得他该好好休养一下，换个环境。还请你把这个情况转告给一切关心这事儿的朋友们。’

“‘我会照办的，’我说，‘还烦请你把他乘坐的轮船及航线的名称告之于我，以及起航的日期。或许我能想办法给他写一封信去。’

“似乎是我的请求令主人既为难又生气。他那浓黑的眉毛几乎低到他的双眼上，他烦躁不停地用手指敲着桌子。终于，他把头抬了起来，就如同一个下棋之人发现对手走的一步很有威胁的棋，而应对方法他已想好。

“‘多德先生，’他说道，‘很多人都会把你的固执当成无礼，并且还会觉得这种要求简直是无理取闹。’

“‘那还烦请你原谅我，我的所作所为皆出于对你儿子的友情。’

“‘这没问题，对这一点我已作充分考虑。但我还是不得不劝你放弃这个请求。每个家庭都有内情，这很难向外人说清，即使是心存善意的外人。我的妻子对你讲的戈弗雷过去的事情十分关心，但我认为这种关心仅限于过去，这是种无益的打听，其结果只能令我为难。’

“瞧瞧，福尔摩斯先生，我碰了个根本无法绕过的钉子。我只能装作尊重他的意见，但在心里我发誓要弄清我朋友的下落，否则绝不罢休。那是个十分沉闷的夜晚。我们三人沉默无言地在一间阴暗的老屋中进餐。女主人虽然热切地询问我关于她儿子的情况，但老头子的脸上写满了烦闷。整个事情都让我感到极其不快，于是我在礼貌所需的最早时刻就离开主人前往自己的客房。那间屋子就在楼下，宽敞而空荡，就如这宅内别的房间一般。但任何在南非草原待过一年的人都不会太在意居住条件。我把窗帘拉开，望向园中，发现这竟是个晴朗的夜晚，半圆的月亮挂在空中。我很快又坐回到熊熊的炉火旁，借着身旁桌上的台灯，我准备读小说以便分散自己的心神。但这计划被老管家拉尔夫打断了，他把一些备用煤拿到我屋里。

“‘先生，夜间你可能还要加煤。天气很冷，这间屋子不怎么保暖。’

“但他没有马上出去，而是在屋内留了一会，当我疑惑地回头看他时，他正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似乎心中有事要说。

“‘请你原谅，先生，我禁不住对你在餐桌上提到的戈弗雷少爷的事儿有所耳闻。你知道的，他的乳母就是我的妻子，所以我几乎和他的养父一般，当然十分关心他。你提到他表现很不错，是吗，先生？’

“‘嗯，全军团也没有比他更勇敢的人了。我记得有次我被他在布尔人的枪林弹雨中救了出来，否则我也无法在今天来这儿了。’

“老管家不停地搓着他的瘦手，显得十分兴奋。

“‘没错，先生，是那样的，那就是戈弗雷少爷。他从小就非常勇敢。他爬过庄园里的每一棵树。我都不知道他怕什么。他可曾是个好孩子啊，是啊，曾是个多棒的小伙子啊！’

“我猛地跳起来。‘嘿！’我禁不住大声说，‘为什么你说他曾是棒小伙，就像他已经不在世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戈弗雷出事了？’

“我用力抓着老头儿的肩膀，但他却退了回去。

“‘先生，我不太明白你说的话。你还是去问主人吧，他或许明白。我不知道别的事。’

“在他马上要走出去时，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臂。

“‘你听好，’我说，‘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才会被放走，否则我就一直拉着你不放。戈弗雷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吗？’

“他低着头，避开我的眼睛，就像是被人施了催眠术。他最后勉强从嘴里挤出一个回答，那个回答既可怕，又十分出人意料。

“‘我倒是宁愿他已经死了！’他喊道。说完他就用力一扯，跑出了屋子。

“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你现在都能想象出，当时我坐回原来的椅子，心情有多么沮丧。在我看来，老头儿给我的答案只有一种解释。我的朋友显然和某种犯罪事件有所牵涉，或者是别的什么影响名誉的事儿，而且是家庭荣誉。因此，严厉的父亲送走了儿子，藏起了他，以免家丑外扬。戈弗雷确实有些冒失，不管不顾。周围的人对他影响很大。显然他被某些坏人影响并由此犯罪了。倘若确实如此，真是十分可惜，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有义务找出他来，并想办法帮他。我正在椅子上冥思苦想时，偶一抬头，突然看到戈弗雷就站在我的面前。”

当我的主顾讲到这儿时，他突然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你能继续讲下去吗？”我说，“你的案子的确有些特别之处。”

“福尔摩斯先生，他当时在窗外站着，脸紧贴玻璃。我刚才提到过我曾看着窗外的夜色，因此窗帘一直没有拉上。他的身影就出现在窗帘拉开的地方。因为是落地大窗，我得以看见他的整个身形，可是最让我吃惊的还是他的脸。那是张我从来都不曾见过的苍白的脸。我甚至觉得鬼魂也不过如此。但我和他的眼睛还是相对了，我确定那双眼睛只能属于活人。他看到我发现了他，就跳到后面，在黑夜中隐匿了。

“有某种十分让人惊讶的东西在这个人的样子中，这不仅源自那张惨白的面容，还包括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也许是一种难以见人的罪责感，这种东西与我稔熟的那个坦率痛快的小伙子截然不同，让我感到十分恐怖。

“不过要是一个人当过两年兵，每天和布尔人战斗，他的胆子总会不错的，即使遇到变故也会马上行动起来。戈弗雷一闪开，我随即就跳到了窗前。窗子的开关有些坏了，我弄了一会才打开了它。然后我就跳了出去，快步奔到花园小路上，向着我自认他的逃走方向追去。

“这是条很长的小路，光线也很差，可我总感觉前面跑着什么东西。我一点点跑过去，喊着他的名字，但毫无用处。我奔到小路的尽头，这里有好几条岔路分别通向几个小屋。我停在那里，就在这时，我明白无误地听到了关门的声音。这并非从我背后的屋子传来的声音，而是来自前方的黑暗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说明我刚刚见到的绝不是幻影。戈弗雷的确在我眼前走掉了，并且他还关上了某扇门。这应该是没错的。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一夜我在极度的不安宁中度过，心里始终作着盘算，试图找到某些理论来诠释这些现象。第二天，老上校的态度多少有些缓和。而且女主人向我介绍了这附近的几个好去处，我因此趁机问道，我能否再停留一晚。老头子没有拒绝，我因此而争取到一天的时间观察这里。对于戈弗雷就藏在这附近这件事情，我已经十分肯定，我要调查的是具体的地点和原因。

“这座楼房大而曲折，即使一个军团藏在这儿也没人知道。倘若他藏在楼房的内部，那我几乎没有找到他的机会。但我听到的门响却并非在楼内。因此我把目标锁定在园子里。这样就简单多了，因为庄园中的那几个老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我有机会施行我的计划了。

“园子里主要是几个小屋，但在园子的尽头处还有一座很具规模的建筑，至少足够园丁和护林人居住。难道关门声是从这里传来的吗？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随意散步的样子向它走去。这时从那个屋门里走出一个矮小精干、蓄有胡须、身着黑衣、头戴圆礼帽的男子，看起来并不像个园丁。他出来后回身就把门倒锁上了，然后把钥匙丢进口袋里。他回身一下子发现了我，吃惊地对我说道：‘你是本宅的客人？’我如实回答，并且告诉他我是戈弗雷的朋友。

“‘真不巧他去旅行了，要不然他肯定会非常愿意见到好朋友的，’我又解释道。

“‘是啊，是啊，’他似乎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地敷衍道，‘有时间再来吧。’说完他就走开了。但我再次回头看时，却发现他就躲在园子那头的桂树后，悄悄地观察着我。

“我沿路继续向前，认真地观察这座小房子，但它的窗子都被遮挡得很严密，这给人一种空着的感觉。倘若我太大胆地窥探，那极有可能会受到怀疑，甚至被轰走，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监视着我。所以我很快回到楼内，等到晚上时再继续侦查。一直到天色黑沉，人声寂静之后，我才溜出我的窗口，小心翼翼地向那处神秘所在走去。

“我之前提到这屋子被严密遮挡着，现在才发现里面还关着百叶窗。但还是有扇窗子透出了些许灯光，所以我集中注意力从这里望进去。所幸这里的帘子还没有完全拉上，我勉强能看到屋内的情景。那里面明亮而洁净，炉火熊熊，灯光照耀。我的对面就坐着早上我遇见的那个男子，他一边吸着烟斗一边在读报纸。”

“那是份什么报纸？”我问道。

我的主顾看起来很反感我打断了他的话。

“那很重要吗？”他反问我。

“非常重要。”

“我还真没仔细看。”

“或许你能想起那是份大张的报纸还是一本小本的周刊。”

“不错，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那不是大张。似乎是《观察家》那样的杂志。但说实话，当时我已经顾不上这样的小事儿了，因为屋里背对着窗子的地方还有个人，我猜那就是戈弗雷。虽然我无法看到他的正脸，但那肩膀的形状是我所熟悉的。他以手支头，看起来很是忧郁，身朝壁火。我刚看到这儿，突然有人猛地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原来上校就在我身边站着。

“‘这边来，先生！’他把声音压低说道。接着他沉默地走到楼里，我则跟着他回到我的住房。路过门厅时他拿起了一张火车时刻表。

“‘还有最后一班八点半的火车开往伦敦，’他说，‘八点钟马车会在大门外等你。’

“他因为生气脸都白了。而处境极其尴尬的我只能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几句没有多大效用的道歉话，试图用对我朋友的担心来搪塞自己的行为。

“‘我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他毫不犹豫地说道，‘你视我们家庭的权利为无物。你来这儿是我们的客人，可你却成了一个暗探。先生，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我再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让我也发怒了，一些不客气的话脱口而出。‘我明明看到了你的儿子，我觉得你因为个人目的而关起了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但我知道他已经没有了行动的自由。我明说了吧，上校，只要不确定我朋友的安危，我就会一直努力来寻找真相的，你的任何恐吓都不会把我吓倒。’

“那个老家伙的脸色变得好像魔鬼一样凶残，我当时以为他真的要动起手来。我刚刚已经说过他是一个狂暴的瘦高老头子，虽然我并不是什么弱者，我想对付他也有一定难度。不过他只是狂怒地瞪了我老半天之后就转身离开了。我呢，早上按时乘火车走了，我的想法是马上来找你并且听取你的意见求得你的帮助，这些就是为什么写信与你约会的缘故。”

以上这些就是我的来访者摆在我面前的全部问题。精明的读者大概已经知道，这个案子要解决起来并不难，极有限的选择答案便可以把问题的根源给解决掉。虽然简单，不过这个案子有些地方却很稀奇有趣，所以我才会把它记录下来。用我常用的那些逻辑分析方法把答案范围缩小。

“那些仆人，”我问，“一共有多少个人？”

“照我估计，大概只有老管家和他的妻子。他家的生活看起来很简单。”

“那么花园小屋里还有没有仆人呢？”

“没有，除非那个留着胡须的矮男人当仆人。不过他的身份看起来并不像。”

“这一点倒是很有启发。你曾经看到过从一所房子往另外一所房子送食物的迹象吗？”

“经你这样一提，我倒是记起来有一次看到老拉尔夫手里提着一个篮子朝着平房的方向往花园里走去。当时我并没有往食物这方面去想。”

“那么你在当地的访问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是的。我曾和火车站的站长还有村内旅馆的老板交谈过。我只是很简单地问他们知不知道戈弗雷最近的情况。他们两人都说他去航海周游世界了。他曾回过一次家，不过紧接着就离开了。看来关于他去旅行的这个说法似乎已经被大家接受了。”

“你有没有向他们提过你的猜疑呢？”

“什么也没说。”

“这是一个明智的做法。这件事需要好好调查一番。我得跟你到图克斯伯里旧庄园走一趟。”

“就今天吗？”

当时有一个案子正等着我了结，就是我的朋友华生叙述过的那个修道院公学案。我受到土耳其苏丹的委托，要查办这个案子，如果有延误可能会造成极严重的政治后果。一直等到下周初（是我日记上的记载）我才同詹姆斯·M.多德先生踏上了去贝德福郡的旅程。在我们经过伊斯顿区的时候，我邀请了一位看起来严肃寡言、肤色黝黑的绅士，这是我之前就跟他约定好的。

“他是我的一位非常要好的老朋友，”我对多德说，“请他来这儿可能对案情一点作用也没有，不过也许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现在什么也不用多说，一切到时候就知道了。”

相信只要读过华生写的记录的读者，应该已经很熟悉我的做法，那就是在调查案子的时候我是一个不喜欢多说话，也不愿泄露自己想法的一个人。多德这时候好像有点儿搞不清状况，最后也没说什么，我们三个人抓紧时间继续赶路了。在火车上我又问了多德一些问题，这是我故意让我们那个同伴听见的。

“你曾说过你从窗户里清楚地看见了你朋友的脸，那么你敢肯定那就是他本人吗？”

“我能保证。他当时鼻子就贴在玻璃上，灯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会不会是一个跟他长得比较像的人呢？”

“不可能，我确定就是他。”

“但是你后来又说他的样子好像变了？”

“只是脸色变了。他的脸色是——这个怎么说呢？——似乎是鱼肚白色，对，就是他的皮肤变白了。”

“是整个脸看起来都苍白吗？”

“应该不是。我当时看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的前额那处最白，因为他的额头就紧紧地贴在玻璃上。”

“你当时没喊他的名字吗？”

“我当时吓坏了，所以没有喊。后来我就去追他，结果没追上，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侦查的部分基本已经完成了，只需要再有一个小情况就能全部搞定。在经过一段旅行后，我们终于来到多德向我描述的那座又奇怪又散漫的庄园。老管家拉尔夫为我们开了门。我已经付了一天的马车租金，因此就让我的老朋友在车中坐着等我们，直到需要他时再下车。拉尔夫身材不高，脸上有很多皱纹，身着很传统的黑上衣和带灰点的裤子，较为特别的是，他戴了双黄皮手套，一看到我们他就把手套拽下，甩在门厅的桌子上。正如华生所言，我这个人具备极其灵敏的感官。当时的屋中有一股不太明显的，但有些刺激性的气味。我闻起来似乎它是发自门厅的桌子上。我转过身，把帽子扔在桌上，然后顺手又把它碰到了地上，接着我就弯腰去捡帽子，趁机我就把鼻子靠近手套。果然，我在手套上闻到了一股类似于柏油的怪味儿。我终于完成了侦查，进入书房。看，当我自己记录一件事时总是这么露骨，这可真的不高明！而华生笔下的故事却总能引人入胜，而隐去某些环节不就是他的秘诀吗？

上校当时未在房里，但他一听到拉尔夫的通报就马上赶来了。我们不久就听到他那又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由楼道传来。他猛地推门闯了进来，胡须倒立，眉眼几乎拧到了一起，可真是个罕见的凶狠老者。他手中还拿着我们的名片，但突然用力一扯，丢在地上，踏上几脚。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真是个多管闲事的混蛋，我没有允许你登我的门！我不会允许你再来这里，要是你还敢不经我允许就来这儿，我就有使用暴力的权力，小心我枪毙你！我一定会枪毙你！而你，先生，”他又把怒气转向我，“你适用于同样的警告。你那可耻的职业我非常清楚，要是你想显本事可以去别的地方，这里不欢迎你。”

“我不会走的，”我的主顾心意已决，“除非戈弗雷能亲自和我说他的自由未受限制。”

这句话让我们的这位怒气冲冲的主人按了铃。

“拉尔夫，”他大叫道，“马上给本地警察局致电让他们派两位警察来。就说这里有贼。”

“等等，”我赶忙说道，“多德先生，你知道的，埃姆斯沃斯上校有权这样做，我们进入他的住宅确实不对。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你所有的行为都是因为对他儿子的关心。因此我冒昧地说一句，请让我和埃姆斯沃斯上校单独谈五分钟，我能让他改变对这件事儿的成见。”

“我可不会轻易改变，”老上校说，“拉尔夫，马上执行命令。你还在等？快打电话！”

“别这样，”我靠在门上，说道，“你所惧怕的结局可能就源自警察的干涉。”我拿出笔记本写了个字在一张撕下的纸页上，然后把纸递给上校，说：“我们来这里的原因就是这些。”

他盯着纸条，脸上的盛气凌人消失了，只剩下吃惊。

“你是如何知道的？”他有气无力地说道，然后沉重地坐到了椅子上。

“把事情弄清就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业务。”

他坐在那儿陷入沉思，瘦削的手扶在蓬乱的胡须上。终于，他做了一个妥协的手势。

“好吧，如果你们非要见戈弗雷，那就见见吧。我负责不了这事儿，这都是被你们逼的。拉尔夫，去通知一下戈弗雷先生和肯特先生，五分钟后我们过去。”

五分钟后我们果然走上了花园小径，向神秘小屋走去。一位蓄着短须的矮个男子在门口站着，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们。

“这难道不太突然了吗，上校？”他说道，“咱们的计划被完全打乱了。”

“我也是没有办法，肯特先生，我们被迫这样做的。戈弗雷先生在吗？”

“在的，就在里边，”说着，他转过身带我们走进了一间宽大而简单的屋子。屋中的一个人正背朝壁炉站着。一看到那人，我的主顾马上伸出手跑上前去。

“嘿！戈弗雷，真高兴见到你！”

但对方却挥着手让他退后。

“别碰我，吉米。请别走近我。你一定很惊讶！我再也不是那个骑兵中队的棒小伙、一等兵埃姆斯沃斯了，是这样吧？”

他的面容的确十分异常。能看得出他之前是个五官端正、皮肤受过非洲阳光洗礼的漂亮小伙，但现在却有一些怪样的白斑片夹杂在黝黑的皮肤中间，他的皮肤白得异常。

“我之所以不见访客就是这个缘故，”他说道，“你我并不在乎，但我不想见你的同伴。我知道你的好意，但如此一来对我很不利。”

“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安全无恙，戈弗雷。那天夜里我看到你向我的窗里瞧过，这样我更不放心了，我只想把这事情弄清。”

“老拉尔夫对我说你来这里了，我忍不住要看看你。我多么希望你当时没有看见我啊，后来我就听到你开窗子的响声，我只能尽快跑回小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这事儿说起来倒也不难。”他把一支香烟点燃，接着说道：“你对某天早上我们在布弗斯普鲁的战斗还有印象吗？就是位于比勒陀利亚外边的铁路西线上，你应该听说过我受伤了。”

“我是听说过，但对详细情况却一无所知。”

“当时我们三个人和本部的联系被切断了。地势极不平坦。三个人包括外号叫秃头的辛普森、安德森和我。我们追击着布尔人，但不久他们就埋伏起来，围住了我们三人。他们两人先后被打死，我的肩膀也中了猎枪的子弹。但我拼死在马上趴着，一直跑了几里路后我才晕过去，然后掉下马来。

“一直到天黑，我才苏醒过来，当我试着挣扎着站起来时，感觉糟透了。令我惊讶的是这附近竟然有座房子，很大，还建有南非式的游廊和很多窗子。天气寒冷，那是种夜晚才有的惹人发僵的寒冷，那种冷总能带给人令人厌恶的死亡气息，与爽利明快的晨霜并不相同。简单点说，我感到的寒冷是彻骨的，活着的唯一希望就是想办法前往那座房子。我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拖的，似乎已经没了知觉。我只记得自己爬上台阶，穿过一个打开着的门，走进一间放有几张床的大屋子，在一张床上躺倒，嘴里欣慰地哼了一声。床上的被子是摊开的，但我没法管那么多事了。我拉过被子罩在我颤抖的身上，马上就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我才醒来，但迎接我的却不是个健康的世界，而是一个噩梦般的世界。非洲的阳光透过宽大无帘的窗子，这让这间刷成白色的又大又空敞的宿舍看起来格外明亮。一个矮如侏儒的人站在我面前，脑袋大得就像鳞茎球，口中是急切的荷兰话，挥动着一双如海绵一般的变形的人手。站在他身后的一群人似乎都认为这情况相当有趣，但他们的样子却让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这些都不是正常的人类，每个人都是歪七扭八或是臃肿变形。尤其是这些丑八怪的笑声比任何声音都更加难听。

“他们看起来都不会英语，但我必须把情况说明白才行，因为大脑袋越来越生气，后来开始用他那变形的手怪叫着往下拉我，根本不管我的伤口流出殷红的血液。这个小怪物力气很大，如果不是有个年长的负责人听到这屋的杂乱声音而走过来，我真的无法想象会被他整成什么样。他用荷兰话说了几句，拉我的人就走开了。他这才转向我，惊讶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跑到这儿来？’他惊讶地问道，‘不要动！我看得出你身体很虚弱，你肩上的伤也需要治疗。我就是个医生，我这就找人帮你包扎。但是，小伙子！这里的危险一点不亚于战场。你所在的地方是麻风病院，你昨晚在麻风病人的床上睡了一夜。’

“吉米，你应该能想到后来的事了。看来，因为战火临近，头天晚上这些病人就被疏散了。第二天，因为英军前来，他们再次被医务总监送回了医院。他说，虽然他很相信自己的免疫力，但他也从未敢在麻风病人的床上睡一夜。后来我被他放在一间私人病房中，细心地照顾，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就被转移到比勒陀利亚总医院。你瞧，我的悲剧就是这样。我祈祷能侥幸，可在我回到家后，我的脸上开始出现这些可怕的症状，我终于还是未能逃脱感染的命运。我能如何做呢？我就在这座平静的房子里住。我们的两个仆人也值得信任，这个地方总算能居住。肯特先生是位外科医生，他发誓绝不泄密，而且愿意和我一起住。这样的处理令我很是欣慰。而别的路却是十分可怕的：终身和一些不认识的人关在一起，永远没有释放之期。但前提就是绝对的保密，要不然这里虽是穷乡僻壤也会让群众一片哗然，被扭送到麻风病院是早晚的事。吉米，我不想告诉你。可今天我父亲却让步了，我很难理解。”

于是上校对我指了指。

“这位先生让我不得不让步，”说完他就把我递给他的纸条打开，上面有“麻风”二字。“他显然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了，那只有全告诉他才能更安全。”

“确实是这样，”我说道，“而且这样做并非全无好处。显然只有肯特先生一人曾诊视过病人。请原谅，我想知道先生是这种病的专业医生吗？因为，据我所知，这应该是种热带病或者亚热带病。”

“一个合格医生的正常知识罢了。”他说着板起了面孔。

“先生，我对你的能力深信不疑，但我认为会诊意见对这一病例更有价值。在我看来，你不愿意会诊是因为害怕在压力下交出病人。”

“确实如此。”上校说。

“我对这一点曾有预料，”我解释道，“今天我还把一个朋友带来了，他的谨慎绝对可信。以前我曾经帮助过他，所以他这次是作为一个朋友而并非作为专家来给些意见。他就是詹姆斯·桑德斯爵士。”

我的话刚说出口，一种惊喜之情就在肯特先生脸上流露出来，就如同一个新提升的下级军官马上会见到首相一般。

“我为此深感骄傲。”他小声说道。

“那我这就把詹姆斯爵士请进来。现在他就在门外的马车里等着。而我们，上校，我想咱们还是去你的书房吧，容我来解释一下。”

每到这种关键时刻才显出我的华生是多么重要。他总能运用他恰当的提问和许多惊叹词来适当夸张我侦查的艺术，将我那种本是某种系统常识的侦查技术夸大成魔术。现在我亲自来讲，就要乏味得多。我只能如实叙述，这就如同那天我在上校的书房里对着另外几个听众讲的一般，那里面也包括戈弗雷的母亲。

“我的方法，”我讲道，“其实源自这样一种假设：如果你能把所有不可靠的结论统统排除掉，最后剩下的，无论多么奇怪，都是最终的事实。倘若剩下的有几种解释，那么就应该一再对这些解释加以证实，一直到最后只得到一种证据足够证明的解释。现在我们就可以用这个方法来推理一下我现在办的这个案子。最开始，我想到了三种可能的解释，能够说明为何这位先生会被隔离或者禁锢在他父亲庄园的小屋中。他既可能因为犯罪而逃避，或者是因为精神问题但不愿住进疯人院，最后就是由于害有某种疾病而只能隔离。我无法想出别的解释。而接下来，我们就要对这几个结论进行对比和甄别。

“首先犯罪的解释很难成立。我在本地区并未发现还没破案的犯罪报告。倘若是还没有暴露出来的犯罪，从家族利益来讲还不如把他弄走或者把他送到国外去，而不该藏在家里。我真的看不出这个解释有任何可能成立的地方。

“其次，精神失常的可能性要大很多。小屋里存在的第二个人就是看守者。他走出房间会把门锁上，这就让这个假设更像事实，他是被强行禁闭的。但可以想见，这种强制并不很严，要不然这个青年怎么可能会跑出来去看他的朋友呢？多德先生，你对我曾经搜查论据，曾询问你肯特先生到底读的是什么报纸有印象吗？倘若得知是《柳叶刀》或者《英国医学杂志》，那会对我很有帮助。可是，要是有医生陪同，只要上报当局就能合法地把疯人留在家中。但这完全不需要如此拼命保密，所以精神失常的设想并不成立。

“只有第三个可能被剩下了，虽然看起来很是稀奇，但却最符合事实。在南非，麻风是很常见的病。因为某种特殊情况，这位青年受到了感染。若是这样，他家属的处境当然就十分尴尬了，因为他的家人不忍心把他送到麻风隔离病院。但为了躲避风声、不被当局得知，就只能严守秘密。倘若给以合适的报酬，找一位忠实的医生照顾病人自然也非难事。而且没有理由不让病人在晚上出来。这种病的普遍症状就是肤色变白。这个假设得到了充足的论据，因此我决定把它当做某种事实来行动。而我一到这里，就马上发现拉尔夫给小屋送饭戴着的手套浸过消毒水，因此我心中就再无疑点了。先生，我仅仅写了一个词，就把这秘密向你诉说了，而且我只是写而没有说出什么来，是为了让你相信我的谨慎值得信赖。”

就在我打算结束自己的小小分析时，门被推开了，那位著名的皮肤病学家走了进来。而且破例地，把他那如狮身人面像一般严肃的脸解冻开，带有人情味儿的温暖从他的眼中流露出来。他朝着上校走去，然后和他握了握手。

“我总是带给人坏消息，”他说道，“但今天绝对是个例外。那个小伙子得的不是麻风。”

“你说什么？”

“是某种典型的类麻风，也叫鱼鳞癣。这是一种鳞斑状的皮肤疾病，虽然影响仪容，且十分顽固，但绝非没有治愈之可能，而且不具传染性。是的，福尔摩斯先生，这确实很巧合。但这也不能说完全源自巧合，因为还有某些未知因素起了作用。或许这位青年因为接触了麻风病人而产生了恐惧心理，这种心理进而产生了某种生理作用，并模拟了他一直恐惧的东西？但无论如何，我都能用我的职业荣誉来保证——嘿！怎么夫人休克了？肯特先生，你还是护理好她吧，最好一直到她在这次惊喜性休克中恢复为止。”

退休的颜料商

福尔摩斯在那天早上心情很低落，一直在思考着什么。这样的心情会经常对他那灵敏而实际的性格造成影响。

“他被你看到了？”他问我。

“你指的是那个才走的老大爷？”

“当然是他。”

“你，我和他在门口碰见了。”

“你对他印象如何？”

“是个可怜人，无所事事、贫困潦倒。”

“没错，华生。令人怜悯和毫无作为。但难道他会一生都这么令人怜悯和毫无作为吗？整个人类的一个缩写不正如他的经历这样吗？我们追逐着，想得到那些。但最终我们得到了什么东西呢？一团幻象，甚至比幻象更可悲——苦难。”

“你的主顾里有他吗？”

“嗯，我应该叫他这个。经常把他安排来。大夫治不了的病人就把他们移交给江湖郎中，就跟这个是一个道理。他们解释自己没什么法子，任何事情发生在病人身上都不可能让他比现在更糟糕了。”

“什么情况？”

福尔摩斯把放在桌上的一张名片拿起来，油腻腻的。“乔赛亚·安伯利。他说布里克福尔和安伯利公司的股东里有他的名字，他们做颜料生意，所以把名字印到了油料盒上。他有一些积蓄，61岁就不干了，买了刘易萨姆那里的一栋房子，一生忙忙碌碌，最后安静了下来。大家觉得他以后的日子算是有着落了。”

“的确如此。”

福尔摩斯把目光瞥向信封背面，上面有他写下的潦草记录。

“华生，他退休那年是1896年。和一个小自己20岁的女人在1897年结婚了，如果相片是真实的，那长得还挺漂亮。富裕的生活，美丽的老婆，空闲的时间——好像他现在走着非常光明的路。但如你所见，他在两年之间已经变了，世界上没有比他更贫穷、悲惨的人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样的道理，华生。朋友的背叛和女人的放荡。似乎象棋是安伯利唯一的一个嗜好。在刘易萨姆，一个也喜欢下棋的青年医生住在他附近。我记得他的名字叫做雷·欧内斯特。他常常光顾安伯利家，由于咱们这位不走运的主顾无论心里有多美，至少从形象上看一点都不吸引人，安伯利太太和他理所当然地越来越亲密。这两人一个礼拜前私奔了——不知所踪。更糟糕的是，老头的文件箱也被背叛他的夫人当做自己的私产拿走了，他一生的获得大半都在里面。我们还可以找到那位夫人吗？财产能拿回来吗？现在来看这还是个平常的问题，可安伯利觉得是个异常重要的大事。”

“你是怎么想的？”

“亲爱的华生，你想如何做才是关键——前提是我讲的你明白。你了解两位科普特主教的案子我已经接手了，这个案子最关键的时刻就在今天。我真的没有时间去刘易萨姆，而现场有很重要的证据。老头一直强调要求我去，我把自己的困难说清楚，他才答应我派个代表。”

“好吧，”他得到了我的答应，“我说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务，可我会尽力的。”

接着，我在一个夏季的下午走上了通往刘易萨姆的路上，完全没有察觉到一星期内国内热烈讨论的话题正是我在参办的案子。

那天我反馈情况时贝克街的夜色已经很深了。沙发深深的凹陷里塞着福尔摩斯精瘦的展开的四肢，呛人的烟草的烟圈慢慢地从烟斗里冒出来。他像刚睡醒似的，要是他不在我汇报中的停顿和疑点中从那对半睁着的灰色、明亮、锐利的眼睛里射出询问的目光的话，我会坚信他睡着了。

“黑文就是乔赛亚·安伯利先生的公寓名，”我对他解释，“我猜它会引起你的兴趣，福尔摩斯，一个下层社会的穷贵族用来描述它非常恰当。那种有着单调的砖路和令人不耐烦的郊区公路的区域是你可以想象得到的。他的家就在它们中间的一个具有古文明的、舒适的孤岛上。高墙上长着晒得干硬的苔藓，围绕在四周，这样的墙——”

“诗就别作了，华生，”福尔摩斯说话的声音很严厉，“我觉得那是一座很高的砖墙。”

“没错。在一个在街头悠闲抽烟的人告诉我之前，我没法找到黑文。这个闲人我该多说一点。他个头很高、皮肤黝黑、满脸胡子，像个军人。他听到我的试探便点了下头，而且瞥着我的目光里带着怪异的询问，事后我又回想起了他的目光也正应如此。

“我进门前看见安伯利先生走在下车道上。我在今天早上匆匆看他的一眼中，就发现他真的很怪异，他现在在阳光下显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我琢磨了这些，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福尔摩斯说。

“我觉得正是生活的担忧压弯了他的腰。我觉得一开始时以为他体弱是错的，因为发觉虽然他的两腿细长，但肩膀和胸脯却有很宽大的骨架。”

“而右脚的鞋平直，而左脚却有折皱。”

“那个我倒没察觉。”

“那就不是你了。我发现他的腿是假的。但请你讲下去吧。”

“我对他那从旧草帽底下冒出的灰白色的头发，和那冷酷的面容，还有布在脸上深深的皱纹有很深的触动。”

“太棒了，华生。他怎么说的？”

“他一直在讲自己的磨难。过车道时我们一直走在一起，对于四周的情况，我肯定是仔细观察过了。我没来到过比这儿更乱糟的地方了。杂草长满了整个花园，我猜这里的草木没有修整过，完全随自己去伸展。我无法想象一个体面的夫人是如何去容忍这些的。房屋也一样破乱，这点好像也被这个不走运的家伙给发现了，他想试着去收拾，一桶绿色的油漆摆在大厅中央，他正在用左手里的一把大刷子油漆室内的木建部分呢。

“我随着他走入黑暗的书房，进行一阵漫长的交谈。他失望于你没有亲自来。‘那简直是奢求，’他说，‘微小的我，尤其是遭受惨痛的经济损失之后的我，是得不到著名的福尔摩斯先生的注意的。’

“我对他说这和金钱是两码事。‘没错，他觉得这是为了艺术而艺术，’他说，‘但这事就算从犯罪艺术的角度来研究都是值得的。华生医生，人类的本性——忘恩负义是最卑劣的！她所有的条件，我什么时候没满足过呢？有哪个女人得到的溺爱比她更多？那个青年人更是——他就如同我自己的亲儿子一样。我的家他能随便进出。看看现在他们如何将我背叛！哦，华生医生，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世界啊！’

“他超过一个小时的谈话的主题就是这个。看来他们的私通从没引起过他的怀疑。在每日一个女仆白天来、晚上六点钟离去外的时间里，他们独自居住。老安伯利在事发当晚还特意在干草市剧院二楼定了两个座位来讨夫人高兴。她在临行前以头痛为借口而推辞不去，他只好独自去了。看起来这话是真的，他还掏出了那张为夫人买的没用过的票。”

“值得关心的就是这点——重要的很，”福尔摩斯说道，福尔摩斯因为我讲的而对此案有了兴趣，“华生，请接着说。你讲得很引人关注。你有没有亲自看那张票？号码你好像没有记住吧？”

“我刚巧记了下来，”我回答得有点微微的骄傲，“正好和我的学号一样——31号，于是我牢记下来了。”

“棒极了，华生！看来他本人的位子就是30和32号中的一个了？”

“没错，”我的回答露出一丝疑惑，“而且是第二排。”

“好极了。他还有别的话么？”

“他把他叫做保险库的屋子让我看了下，这叫成保险库还真挺像回事，有着银行那样的铁门和铁窗，他说这是为了防盗。不过一把相同的钥匙似乎在那个女人手上，一共有价值七千英镑的现金和债券被他们俩带走了。”

“债券！他们如何处理呢？”

“他说，警察局已收到一张他上交的清单，希望别人无法出售这些债券。他午夜从剧院回到家里，发现罪犯偷了他，打开门窗后也跑了。没有信和消息留下，他在这里一点儿动静也没听到，于是马上报了警。”

福尔摩斯琢磨了几分钟。

“你说他正在油漆，他给什么地方油漆呢？”

“他正在过道上刷油漆。他早已油漆过了我提到的这间房子的门和木建部分。”

“你没发现在这种时候干这种工作很怪异吗？”

“‘人需要做事来逃避心中的苦恼。’他这样解释给自己。当然这是不正常的，可事实上原来的他就怪得很不正常。我亲眼看见夫人的一张照片被他撕烂了——撕得很愤怒。‘她那张可憎的面容我再不想看见了。’他发出尖叫。”

“其他的呢，华生？”

“没错，我记得最深的就是这件事。为了赶火车我驾车到布莱希思车站，在火车马上开动时，一个人在我的视线里冲进了我旁边的车厢。福尔摩斯，我辨别人脸的技术你是清楚的。那个个头高、皮肤黑、和我在街上说话的人就是他。我又在伦敦桥看见他一次，接着他在人群里失去踪影了。我保证我被他跟踪了。”

“没错！是的！”福尔摩斯说，“一个个头高、皮肤黑、胡子满脸的人。你看，他有没有戴着一副灰色的墨镜？”

“福尔摩斯，你太厉害了。我没有提过，可的确有一副灰色的墨镜戴在他脸上。”

“并且别着共济会的领带扣针？”

“你真牛！福尔摩斯！”

“这简单得很，亲爱的华生。我们还是讲讲事实吧。我需要承认，原来我觉得这案子简易可笑而不值一提，但它却快速地展示出它的反常。虽然你在执行任务时把全部重点忽略了，但我们也要认真琢磨这些引起你注意的事儿。”

“我把哪些忽略了？”

“伤心就不必了，朋友。你知道我不是针对你。你比其他人做得都好，可能有些人和你没法比。但显而易见你把一些重要至极的事忽视了。安伯利和他夫人的邻居是怎么看待他们的？显然这很重要。欧内斯特医生待人怎样？人们会把他和那种放荡的登徒子联系到一起吗？华生，每一个女人都会因为你天生的优势而变成你的帮手和同谋。邮政局的女孩或者做蔬菜水果生意的太太是怎样认为的？你可以从何布卢安克和女士们轻声的温柔的谈话中得到一些可靠的信息。但你都没有做这些。”

“做也可以的。”

“警场的电话和帮助让我很感激，我不离开这间屋子就经常能得到最基本的情报。实际上，这个人的叙述也证实了我的信息。当地人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吝啬、而又极度残暴而苛求的丈夫。也正是那个年轻的未婚的欧内斯特医生，来和安伯利下棋，或许还闹着和他的妻子玩。全部都看起来很简单，人们会认为这些已经充足了，可是——”

“哪里出现了困难？”

“可能是由于我的想象。好，不用管它了，华生。让我们从音乐中逃出沉重的工作吧。今晚的艾伯特音乐厅有卡琳娜的演唱，换衣服的时间是有的，吃饭，听音乐会。”

我清晨时准时醒来，但我的朋友留下的一些面包屑和两个空蛋壳说明他不会比我晚。我看到了桌上的一个便条。

亲爱的华生：

我要找安伯利商谈几件事，此后我们再决定是否着手办理此案。请你在三点钟以前做好准备，那时我将需要你的帮助。

S.H.

一整天他都没进入我的视线，但他在约定的时间归来了，肃穆、出神、默不吭声。此时此刻尽量不要打扰他。

“安伯利来了吗？”

“还没。”

“啊！我等着他呢。”

他没有失望，老头儿没一会儿就来了，严峻的脸上有着十分焦虑而困惑的表情。

“福尔摩斯先生，有人给我一封电报，我不明白里面的意思。”他把信递过去，福尔摩斯大声念了出来：

请马上前来。可为你提供和你最近损失有关之消息。

埃尔曼，牧师住宅

“应该是在两点十分从小帕林顿发出的，”福尔摩斯说，“小帕林顿就位于埃塞克斯，我相信那里距弗林顿不会远。你这就行动吧。显然发这封信的人值得信赖，是那里的牧师。找找我的名人录，对，就在这里：‘J.C.埃尔曼，是个文学硕士，主持莫斯莫尔和小帕林顿教区。’看一下火车表，华生。”

“5点20分时有一趟从利物浦街发往那里的火车。”

“真不错，华生，最好你同他一起去。或许他需要你的帮助和劝告。很明显，这是我们这件案子最要紧的时候了。”

但我们的主顾却明显不太急于出发。

“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这太荒唐了，”他说道，“怎么可能会有个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贸然行动不过是浪费时间和钱财罢了。”

“要是不掌握些情况他怎么可能会发电报给你，并要求你马上就去呢？”

“我不愿意去。”

福尔摩斯突然严厉起来，说道：“安伯利先生，要是你连这样一个明显的线索也拒绝追查，那警场和我本人都不能再继续帮助你了，因为你这样做显然对这个调查不太认真。”

听到这些我们的主顾才一下子慌了。

“那好，既然你坚持要去，我当然只能随行，”他说，“表面上看起来，这个人不太可能知道些什么，但除非你认为——”

“没错，我就是这么看的，”福尔摩斯十分严肃地说，因此我们出发了。在我们走出房间前，福尔摩斯把我叫到一旁做了一番叮嘱，看来他觉得此行意义重大。“不管到时发生什么，你都要设法弄他进去，”他说，“倘若他逃走或者回来，那就去最近的电话局致电给我，只要说声‘跑了’就行。这边的一切我都会安排好，记住无论如何都要给我打电话。”

小帕林顿并不在主线上，所以交通不畅。我对这趟旅行并无任何好印象。天气很热，火车也慢，我身边的同路人除了闷闷不乐地保持沉默，就是偶然挖苦几句我们这次无意义的旅行。我们最后终于抵达了那个小车站，然后坐了两英里的马车赶去牧师住宅。一个高高大大、仪态严肃、精气十足的牧师把我们引到了他的书房。他的面前就是我们发给他的电报。

“先生们，你们好，”他招呼道，“你们来此有何见教？”

“我们是为你的电报而来。”我解释道。

“什么我的电报！我可压根没拍过什么电报。”

“就是那封你发给乔赛亚·安伯利先生的与他妻子和钱财有关的电报。”

“先生，要是这也可以开玩笑的话，那可真让人疑惑，”牧师有些气愤地说，“我对你提到的那位先生毫无印象，而且我并未给任何人拍过什么电报。”

闻听此言，我和我们的主顾都惊讶地互相看着。

“也许是弄错了，”我说，“或者说这儿附近有两个牧师住宅？这就是那封电报，上面写的就是埃尔曼发自牧师住宅。”

“这里只有唯一的一个牧师住宅，牧师也只有一名，这封可耻的电报是伪造的，一定要警察局调查一下它的由来，而且，我觉得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于是，我和安伯利先生回到村庄的路旁，这里应该是英格兰最古老的村落。我们来到电报局时，它早就关门了。幸亏我们在小路警站找到一部电话，这才能和福尔摩斯联系上。他对我们这次旅行的结果感到同样地惊奇。

“相当蹊跷！”里面的声音说道，“莫名其妙！华生，我现在很担心今夜并无往回开的车了。真不想竟害你在那个乡下过夜。不过，你还拥有大自然，华生，当然你拥有的是大自然和乔赛亚·安伯利。”在挂电话之前，我听到了他在电话里笑个不停。

很快我就发现我那旅伴可真是个绝无仅有的吝啬鬼。面对这次旅行的花费，他牢骚个不停，而且坚持坐三等车厢，之后又对着旅店的账单发了一大番牢骚。第二天早上我们终于回到了伦敦，那时我们俩究竟谁的心情更糟已经无法说清了。

“你最好顺便来一下贝克街，”我说，“或许福尔摩斯先生能有些新见解。”

“倘若比上一个更没有价值的话，我坚决不会采用，”安伯利凶狠地说。虽然如此他还是和我一起去了。我之前用电报告知了福尔摩斯我们抵达的时间，但到了贝克街却只有一张便条，上面说他去了刘易萨姆，并希望我们也去那里。这让人有些吃惊，不过更让人吃惊的是在我们主顾的起居室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他身旁还坐着一位面容严峻、冷若冰霜的男子。黑皮肤，一副灰色的眼镜，一枚共济会的大别针别在领带上显眼的位置。

“这位是巴克先生，我的朋友，”福尔摩斯说，“对于你的事情，他也十分感兴趣，乔赛亚·安伯利先生，虽然我们的调查都是分别进行的，但结果却有个相同的问题要你回答。”

安伯利先生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眼神的紧张和五官的抽搐，都让我看出他已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有了些许意识。

“有什么问题吗，福尔摩斯先生？”

“问题只有一个：你到底把尸体如何处理了？”

他突然竭尽全力地大喊一声跳起来，干瘦的手不停地在空中虚抓着。他大张嘴巴，那一瞬间他就好似落在网中的鹰隼一样。仅仅在一刹那间，我们就看到了乔赛亚·安伯利的真实面目，他的灵魂就如他的肢体一般丑陋无比。他把身子向后靠向椅子，然后用手堵住嘴巴，似乎想要抑制咳嗽。这时，福尔摩斯猛地像只老虎一般扑了上去，一把把他的喉咙掐住了，他的脸随即被按向地面。结果他那急促喘息着的双唇间马上现出了一粒白色的药丸。

“不会那么简单的，乔赛亚·安伯利，什么事都得按规矩办。巴克，你觉得如何？”

“我的马车就在外面等着。”我们不爱说话的同伴说道。

“这地方离车站不过几百码远，我们一道把他送过去。华生，烦劳你在这儿等等，半小时内我就能回来。”

身体强壮的老颜料商有着狮子一般的力气，但和两个实战经验丰富的擒拿专家相比，也显得办法不多。因此他就被连拉带拽地拖进了马车，我则一个人留下来守着这座可怕的宅子。在预定时间之前福尔摩斯就回到了这里，还有一个年轻精明的警官一起来了。

“那些手续就让巴克去办吧，”福尔摩斯说，“华生，也许你并不知道巴克这个人，在萨里海滨他是我最可恨的对手。因此你一提到那个个子高高的、皮肤黑黑的人时，我能一下说出你尚未提及的东西。他曾干过几件漂亮案子，是不是，警官？”

“他确曾插手过几件。”警官的回答明显有保留成分。

“确实，他和我的方法一样不规律。你也知道，有时不规律是很有用的。就以你而言，你虽然警告他说不管他讲什么最后都会被用以反对他自己，可这招对这个流氓根本没用。”

“或许这样不行。但我们得到的结论却是相同的，福尔摩斯先生。别认为我们对这案子毫无自己的见解，否则我们插手就没意义了。而你却用了一种我们无法使用的方法插手案子，把我们的荣誉抢走，即使我们恼火也应该得到你的原谅。”

“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夺走你的荣誉的，麦金农。我可以保证今后不再在这件事上出面。倒是巴克，除了我对他的吩咐外，他应该也没有做什么。”

警官看起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福尔摩斯先生，真是感谢你的慷慨大度。你根本不会受到赞扬或谴责的影响，但只要报纸把问题登出来，我们就很难办了。”

“我很理解。但他们几乎不会不提出问题，因此你们还是要备好答案才行。比如说，某个机智、能干的记者询问究竟是什么疑点引起了你的怀疑，并且最后使你将它认定为事实时，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这个问题让这位警官有些困惑不解了。

“福尔摩斯先生，到目前为止，我们似乎并没有拿到任何事实证据。你只说那个罪犯试图当着三个证人的面自杀，因为他把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杀掉了。此外你还能拿到别的事实吗？”

“你要搜查这里吗？”

“嗯，马上还会有三名警察来到。”

“那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弄清的。尸体绝不会离这儿很远，可以去地窖和花园看看。试着挖这几个可疑之处，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所旧房子比自来水管还古老得多，因此会有一个废弃掉的旧水井，这也会是试试你运气的地方。”

“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犯案过程究竟是怎样的？”

“我要先和你说如何做，然后再一点点给你解释，对于我那辛劳不已、贡献极大的老朋友则要更详细地解释一番。首先我要和你们说的是这个人的心理。这是个很奇特的人，在我看来，绞架不该是他的归宿，精神病犯罪拘留所会更恰当一些。再进一步来说，他应该生活在意大利中世纪，而不该是现代的英国。他是个极端的守财奴，他的妻子已经对他的吝啬不堪忍受，任何骗子随时都能把她带走。最终，这个好下棋的医生实现了这件事。从安伯利喜欢下棋这一点上，能看出他的智力类型应该是善用计谋的。所有的守财奴都有个毛病，那就是嫉妒，他也是个好妒之人，嫉妒几乎让他发了狂。他不管真假，都一直在疑心妻子和别人私通，因此他决心要报复，并用他魔鬼一般的狡诈制订好了计划。和我一起来这儿！”

福尔摩斯带着我们穿过通道，自信十足，就如同他在这所大屋中住过一般。最后他在保险库打开的门前停了下来。

“嘿！这油漆味可真难闻！”警官叫道。

“这里包含着我们的第一条线索，”福尔摩斯说，“这当然要靠华生的观察，虽然他的追究没能进行下去，但却让我发现了这条线索。为什么这个人要在此刻令屋中弥漫这种刺鼻的气味呢？因为他想借这种刺鼻气味来掩盖另一种气味，一种会惹人疑心的臭味。接着就是这个房间的铁门和栅栏，构成了一个密封的房间。要是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所以我下决心要亲自对这所屋子进行检查。在我检查到干草市剧院票房的售票表时——华生医生的又一重大发现——我发现那天晚上包厢的第二排三十号和三十二号都没有人时，我一下子警觉到此案的严重性了。安伯利并没有去剧院，因此他那个不在场的证据并不可靠。他犯的最严重的错误，就是让我精明的好友发现了他为妻子买的票的座号。剩下的问题就是我该如何才能对这所房子进行检查。我把一个助手派到我能排除掉的和此案最没关系的村庄，而且选了个他不可能很快赶回的时间叫去了他。为了不让失误发生，我让华生一直跟着他。那个牧师的名字也是我在名人录中找到的。这些你们都清楚了吗？”

“太高明了。”警察有些敬畏地说道。

“不用担心被人打扰，于是我闯入了这所房子。倘若我要改变职业的话，夜间行盗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我肯定会成为一个专业能手。注意我有何发现，瞧瞧壁脚板旁边的煤气管。它沿着墙角一直向上，角落那儿有个龙头。这个管子通往保险库，终点则是天花板中央的圆花窗，并被花窗完全盖住，但口却大开着。随时拧开外面的这个开关，屋子里都会被煤气充满。屋子里门窗紧闭，开关却大开，那么任何被关在小屋中的人都不会在两分钟后保持清醒。我不清楚他用何种卑鄙的方法骗他们进了小屋，但只要一进门他们就只能听他摆布了。”

警官饶有兴趣地检查着管子。“我们有个办事员曾提到过这屋里的煤气味，”他说，“不过那时的门和窗子都被打开了，油漆，至少是部分油漆都已经被涂在墙上了。他曾说过，出事的前一天他就开始涂油漆了。福尔摩斯先生，下一步你干什么了？”

“噢，后来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早上当我爬出餐具室的窗户时，一只手突然把我的领子抓住了，一个声音喊道：‘你这个流氓在干什么？’我挣扎着转过了头，结果就看到了我的朋友和对头，巴克先生戴着墨镜站在那儿。我们俩都被这奇妙的见面逗笑了。他应该是受雷·欧内斯特医生家委托着手调查此案的，得到的也是事出谋害的结论。他已经监视这所房子好几天了，甚至还曾将来过这儿的华生医生当成过可疑分子。他不能拘捕华生，但当他发现有人从餐具室内向外爬时，他就忍不住了。因此我就告诉他这些情况，和他一同办案。”

“为什么要和他，而不和我们合作呢？”

“因为当时我已经准备好做这个结果堪称完满的试验。我不太相信你们肯干。”

警官笑了起来。

“不错，应该不能。福尔摩斯先生，我现在理解的，是你已经准备撒手不管此案了，但会把你已得到的结果移交给我们。”

“是的，我总会这样的。”

“好的，作为警察，我真的要感谢你。听你说完，这个案子再清楚不过了，而且找尸体应该不会是很难的事。”

“我可以再让你知道一点铁的事实，”福尔摩斯说，“这一点就算是安伯利先生本人应该也无从察觉。警官，如果你要探索结论就应该设身处地地为当事人想想，在那些时候当事人会干什么。这种做法需要相当的想象力才行，但效果也很明显。我们设想你当时被关在这间小房子中，也许不到两分钟就要死了，你想取得与外界的联系，甚至还试图对门外嘲弄你的魔鬼复仇，你会如何做呢？”

“应该会写个条子。”

“没错。你要告诉别人你是如何死的。写在纸上是不行的，那样容易被看到。但如果是写在墙上的，那一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那就看看这儿！壁脚板的上面，这里有紫色铅笔划过的迹象：‘我们是——’再就没有下文了。”

“你要作何解释呢？”

“这其实很清楚。这是那个可怜人倒在了地板上马上要死去的时候写的。但还没写完他就没了知觉。”

“他要写的可能是‘我们是被谋杀的。’”

“我也持相同的看法。要是你能在尸体上找到紫色铅笔——”

“没问题，我们找的时候一定仔细。但和那些证券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明显没有发生过任何盗窃。但这些证券的确是他的，这一点我们做过证实。”

“他当时一定把证券藏进某个安全的地方了。一旦这起私奔事件不再被人记起，他就会把这些财产拿出来，然后宣布是那罪恶的一对善心突发把赃物寄回，或者他们忘在了地上。”

“看来所有的疑难都被你解决了，”警官说，“他找我们应该是很正常的，但我很不清楚，他为何还要去找你？”

“这只是种卖弄罢了。”福尔摩斯回答说，“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聪明，相当自负，他觉得没有人可以把他怎样。这样他就能对任何表示怀疑的邻居说：‘瞧瞧，我的措施还不完善吗，我不但找了警察，甚至还请教了福尔摩斯！”

警官又笑了起来。

“看来，我们还必须原谅你的‘甚至’一次，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不过，我所知晓的最匠心独具的案子莫过于此了。”

两天后，我的朋友扔过来一份《北萨里观察家》双周刊杂志给我。在一大篇以“凶宅”打头，以“警察局卓越的探案”为结尾的夸张标题下，对此案经过的报道占了满满的一栏。但看到的重点还是文章结尾的一段。它是这样的：

“凭借自身非凡敏锐的观察力，麦金农警官在油漆的气味中推理出掩盖着的另一种气味，也就是煤气；他以此大胆地认为行凶处就在保险库；接着他在一口被巧妙地伪装成狗窝的枯井中找到了尸体；他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我们职业侦探成功的典范而载入犯罪学历史。”

“不错，真不错，麦金农还是很能干的，”福尔摩斯宽宏大量地笑着说，“华生，你也可以把这件事写到我们的档案里。也许有一天人们会知道事情的真相的。”

歪唇男人

圣乔治大学神学院已经去世的院长伊莱亚斯·惠特尼有一个兄弟，名叫艾萨·惠特尼，他有很强的鸦片烟瘾。我知道，这个恶习是他在大学读书时的一种非常愚蠢的怪想法造成的。他那时迷上了作家德·昆西所描绘的梦幻和激情，就买来烟草泡在鸦片酊里吸，为的就是获得那种梦幻和激情的感觉。结果和很多人一样，后来才知道自己已经对这东西产生了依赖，那时他已经吸毒多年，无法自拔了，他的亲属和朋友们因此而非常厌恶他，可又不乏怜惜之情。我现在还能记清他的那副神态：青黄憔悴的面孔，眼皮睁不开一般无神，几乎是缩成一团的身体扭曲在一把椅子上，像极了一个家境落迫的贵族子弟。

那是1889年6月的某个夜晚，我家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此时正是人困意渐生、呵欠不断的时刻。我还是从椅子里直起身来，我的妻子也放下了她手里的针线活，脸上现出十分不愿意被打扰的样子。

“应该是病人，”她说，“看来你又不能休息了。”

我长出一口气，一整天我都忙忙碌碌的，十分疲惫，我也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

开门声和急切的话音传了进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快步走过地毯的声音。我们的房门随即猛地打开。一位身着深色呢绒衣服，头蒙黑纱的妇女走了进来。

“请原谅这么晚了我还来打扰您！”她说出话来，马上就无法克制自己，快走几步，搂住了我妻子的脖子，趴在她的肩膀上啜泣起来。“天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她哭着说，“我多么需要有人能给我一点儿帮助啊！”

“啊！”我妻子一下子揭开了她的面纱，“凯特·惠特尼，是你啊。我可真的被你吓着了，凯特！你走进来时我一点都没认出是你！”

“我已经毫无办法了，我只能直接来找你。”我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每当有人发愁的时候，总来见见我的妻子，就如同黑夜里的鸟儿为寻找慰藉一齐飞向灯塔一般。

“你能来我们很高兴！只是，你先喝一点掺水的酒吧，好好平静一下，然后我们再谈谈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我先让詹姆斯去就寝，这样行吗？”

“不，不，不用！我也想听听大夫的意见。这件事和艾萨有关，他已经两天没回来了。我现在害怕极了！”

凯特是我妻子的一个老朋友和老同学，她们俩相当熟稔，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把她丈夫带给她的苦恼向我们诉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尽量找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劝说她，比如，她现在知道她的丈夫在哪儿，我们有没有可能帮她找回她的丈夫。

但她似乎知道一些。她说她得到过确切的消息，最近他难以忍受烟瘾时，就会去老城区东边的一个大烟馆过瘾。可是截至目前，他虽到处游荡，但从不超过一天，他每天晚上都会抽搐着身体、没精打采地回家。可这次不一样，他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回来了。也许现在还躺在那个地方，和码头上的社会败类躺在一处吞云吐雾。也可能睡了过去，他要从鸦片带给他的迟钝中醒过来。到那儿就能找到他，她也确信这一点，那个地方就是天鹅闸巷的黄金酒店。可她又能如何呢？一个年轻柔弱的女人家出现在那种地方就够引人注目了，何况还要把厮混在一堆凶汉中的丈夫带走呢？

就是这么个情况，而且办法似乎也只有一个。我在想自己是否应该陪她去找她的丈夫呢？可总觉得哪里不对，是的，又何必让她跟我去呢？作为艾萨·惠特尼的医药顾问，我对他还是有着一定的影响力的。要是我一个人去，问题也许会简单一点。于是我对她说，要是他真的就在她刚刚提到的那个地方，那两个小时之内，我就会雇辆马车送他回家去。因此，还不到十分钟，我就告别了我那舒适的扶手椅和温暖的起居室，乘坐一辆双轮马车，向东前往天鹅闸巷的黄金酒店。我本就觉得这趟差事有些离奇，可直到后来我才真正知道它到底有多么令人不可思议。

不过，在这次探奇之旅的开始阶段，我并没遇到什么困难。天鹅闸巷污浊得比较严重，它就位于伦敦桥东沿河北岸的高大码头建筑物之后。那边有一家销售便宜成衣的店铺和一家杜松子酒店，旁边就是一条直通一个好像洞穴般的黑色豁口的陡峭楼梯，我终于看到了我要寻找的烟馆。我让马车在这儿停下，然后顺着阶梯走了下去。每天络绎不绝的醉汉早已把这阶梯的石级中部踩踏得很不平整。门上挂着的一盏油灯闪烁不定。借着一点灯光，我摸到了门闩，打开门进入了一个又深又矮的屋子，深棕色的鸦片烟雾弥漫了整个屋子，一排排木榻在靠墙的位置，就和移民船前甲板下的水手舱差不多。

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能隐约看见几个人歪在木榻上，有的耸肩垂头，有的屈膝蜷卧，有的向后仰着头，有的把下巴朝向上方，从多个角落传来的失神眼光都对准了新来的客人。在数不清的黑影中，一些地方出现了红色的小光环，微微闪烁着。点燃的鸦片在金属烟斗里被人吮吸时就是这幅情景。大多数人还是静静地躺着，也有少数人在自言自语，还有几个人在用一种怪异、阴沉而单调的语音窃窃私语着——这种谈话还是滔滔不绝的，他们讲着自己的心事，毫不理会别人对他讲的话。在屋子的另一端还有一个熊熊燃烧的小炭火盆。一个瘦高的老头就坐在盆边的一只三足木板凳上，双手托腮，两肘在膝盖上支着，盯着炭火看。

我走进屋时，一个面容憔悴的马来人伙计兴奋地朝我走来，把一杆烟枪和一份烟剂递给我，引我来到了一张空榻附近。“谢谢。我不会待很久的，”我说，“对了，我的朋友艾萨·惠特尼先生应该也在这儿，我有事找他。”

我的右边马上有人蠕动着发出声音。透过阴暗的灯光，我看到了面无血色、憔悴不堪的惠特尼，他眼睛睁得老大，盯着我看。

“我的天哪！你是华生！”他喊道，那样子显得既可怜又可鄙，似乎他的每条神经都无法松弛下来。“嘿，我的朋友，现在几点了？”

“应该快十一点钟了。”

“是哪一天的十一点钟？”

“六月十九日，星期五。”

“噢，天哪！难道现在不是星期三？今天应该是星期三，你为什么要吓唬我？”他把头垂下，埋进双臂之间，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你别骗自己了，今天是星期五无疑。你的老婆已经等你两天了，你该为此感到羞愧！”

“是！我确实感到羞愧，但你弄错了，华生，我只不过来这里待了几个小时而已，抽了三锅，四锅……我也不知道抽多少锅了。但我会和你回去。我不想让凯特为我担心，我的小凯特多可怜啊！麻烦扶我下！你雇了马车吗？”

“雇了，有一辆车就在外面等着。”

“那好，我和你一起坐车走吧。可我应该欠帐了。麻烦你帮我看看欠了多少，华生。我打不起一点儿精神，我怎么照顾不了自己了啊。”

我屏息敛气地穿过两排有人躺着的木榻间那窄窄的过道，以免闻到鸦片烟那令人作呕甚至发晕的臭气，到处去找店掌柜。当我经过炭火盆旁的一个高个子时，突然有只手猛地拉了我的上衣下摆一下，一个低低的声音传过来：“快走，然后回头看我！”我清楚地听到这两句话。我低头看去，在我身边只有一个老头儿。可他这时还和刚才完全一样，若有所思地坐在原地。他骨瘦如柴，皱纹爬了满脸，衰老地佝偻着，双膝中间靠着一支烟枪，似乎是因为他的疲惫，烟枪才滑下去的。我依照他的话向前走了两步，再回过头看时，不觉吃了一惊。多亏我还算有不错的克制力，这才没叫出声来。他转身对着我，但只有我能看见他。他蜷缩的身体已经伸展开来，脸上密布的皱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本来昏花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此时，在炭火盆边坐着，看着惊讶的我而咧嘴笑着的不是别人，就是我的老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他暗示我走到他的身边，然后转过身，再用侧面对着众人时，随即又摆出一副极其迟钝、随口胡话的龙钟老态的样子。

“福尔摩斯！”我压低声音对他说，“你怎么到这个烟馆来了？”

“再低声些也没关系，”他回答说，“我的听力还不错。要是你愿意帮个忙，把你那位瘾君子朋友打发开，我倒很愿意和你简短地说上几句话。”

“我的一辆马车就在外面。”

“那好，就让他先坐着回去吧！你对他应该很放心，他这样子估计没有更多精力再去惹麻烦了。你最好再写一张便条，让马车夫把它带给你妻子，就说我有事找你。你去外面稍等一下，五分钟内我就会出来。”

我总是很难拒绝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任何要求，因为他总是用一种很巧妙的温和态度提出自己相当明确的请求。当时我就觉得，只要惠特尼上了马车，我的本来使命就已经完成了。而剩下的事，那就是和我的老友一起携手去完成一次非凡的探奇涉险，而对他而言，探险几乎成了他的生活习惯之一。几分钟的时间我就写好了便条，替惠特尼把账付清，然后把他送上了车，目送马车在黑夜中越驰越远。过了一会儿，从鸦片烟馆里走出一个衰老的人，就这样，我和我的朋友一起走到了街上。走了大约两条街的路程，他始终驼着背，走路东摇西晃，踉跄而行。然后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把身体站直，我和他一起发出一阵大笑。

“华生，我猜，”他说，“你现在知道我除了注射可卡因以及另外一些你作为医生也不太反对的小病外，应该还有个化装癖吧。”

“我确实很难想象会在那里见到你。”

“可是应该不会比我在那个地方发现你更惊奇吧。”

“我来这儿是想找一位朋友。”

“我来这儿是要找一个敌人。”

“你的敌人？”

“没错，这个敌人是天然的，也可以说，我把他当做我的一个捕获物。简单地和你说吧，华生，我在进行的是一场很不寻常的侦查。我在试着从这些烟鬼的只言片语中找寻一条线索，就和我从前和正常人打交道一样。要是有人在那个烟馆里把我认出来，那么，可能眨眼间，我就会送掉性命。之前我曾怀着个人目的去那里侦查过。开烟馆的是个无赖的印度阿三，他曾发誓要向我寻仇。有一个活板门就位于保罗码头拐角处的那所房子后面，一些在月黑风高之夜从那里经过的奇怪东西都曾被它见证。”

“天哪，你难道是说那些尸体？”

“嗯，确实是尸体，华生。倘若我们能在每一个被那个烟馆搞死的可怜人身上拿到一千镑的话，那我们岂不成财主啦。沿河一带最凶狠的图财害命之地莫过于此。我很是担心内维尔·圣克莱尔能进去，但出不来。但这也是我们的圈套的妙处。”他在上下唇间放上两个食指，一声尖锐的哨声跟着响起，马上远处也有一声同样信号的哨声响起，不久，一阵辘辘的车轮声和嘚嘚的马蹄声就传了过来。

“华生，此刻——”福尔摩斯说。这时，从暗中驶出一辆高大的双轮单马车，两道黄色的光芒从两旁的吊灯中射出。“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要是我能帮得上你的话。”

“当然，信得过的伙伴总会有用的；更别提你还是个记事的人。杉园我的房间里有两张床。”

“你是说杉园？”

“没错，那房子是圣克莱尔先生的。侦查时我就在那里住。”

“可它在哪里呢？”

“离李镇不远的肯特郡。我们还需要跑将近二十里的路。”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的，我还没说，但不久你就会明白所有情况了。上马车吧！就这样，约翰，不劳烦你了，半克朗给你。明天再来等我，十一点钟就行。把马疆绳放开吧，再会。”

他用鞭子轻抽马身，马车跟着就疾驰起来，在穿过了一条条阒无人迹的街道后，路面一点点地变宽了，直到马车飞驰过一座两侧有护栏的大桥，桥下黑魆魆的河水向前流去。车子的前方则是一片堆着砖堆和灰泥的荒地，周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有的只是偶尔经过的巡逻警那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以及间或经过这里的某些忘情的狂欢作乐者的归途笙歌。散乱的云缓缓从天空飘过，云缝中的一两颗星星闪烁着微光。福尔摩斯沉默不语，驱车前进。他头深垂在胸前，似乎在想着心事。我在他身边坐着，对这件未知的新案子充满了好奇，是什么样的案子竟让他如此耗费精力，但此时却不方便打断他的思路。我们一直走出了好几里，直到郊外的别墅区边缘，他这才摇摇身子，耸了耸肩膀，把烟斗点燃，恢复了以往自鸣得意的神色。

“华生，你很有保持沉默的天赋，”他说，“这一点让你成为一个极难得的伙伴。我对此很是肯定，和别人交换意见，对我来讲也很重要，因为我的全部想法并非都能令人完全满意。我至今难以想出我该如何对今晚那位迎接我们的可爱年轻妇人说些什么。”

“你不记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啊，在我们到李镇前，我应该还有时间把本案的情节向你讲述清楚。虽然这看起来很简单，但我到现在还没什么头绪。很显然，这件案子线索很多，但我却很难取舍。现在，我还是简单地讲给你案情的经过吧，华生，说不定你能为我的漆黑世界增添一线光明。”

“好的，你说吧。”

“几年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1884年的5月，有位名叫内维尔·圣克莱尔的绅士来到李镇。这个人非常有钱。他来这儿买了一座大别墅，整治了一个非常优美的庭园，生活也很是豪华。他渐渐在周围交了很多朋友。1887年时，他和当地的一家酿酒商的女儿结了婚，并生有二子。他并无职业，但投资了几家公司。每天早晨他都会进城，下午5点14分乘火车从坎农街回来。而今圣克莱尔先生已经37岁了，无任何不良嗜好，可称良夫慈父，与人无冤无仇。我甚至还可以补充一点，据我调查，他此时的全部债务只有88镑10先令，而他仅在首都郡银行中就存有220镑。所以，他应该不会因财务问题而感到苦恼。

“那是上周一的事情，圣克莱尔先生进城时比每天早很多。他在出发前说自己要办两件重要的事情，而且还答应给小儿子买回一盒积木。巧合的是，那个星期一，他出门没多长时间，他的太太就接到电报要她去取个贵重的小包裹，这是她一直在等着的包裹，已经被送到亚伯丁运输公司的办事处。华生，要是你对伦敦的街道很熟悉的话，你应该知道那家公司的办事处就在弗雷斯诺街。那条街的一条岔道能直通天鹅闸巷，也就是我们今晚见面的地方。圣克莱尔太太吃过午饭就进了城，先在商店买了点东西就直奔那家公司的办事处，把包裹取了出来，然后准备回车站，下午4点35分时她经过天鹅闸巷。这些你都明白吗？”

“很清楚。”

“倘若你还有印象的话，那是个十分炎热的星期一，圣克莱尔太太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她很想雇到一辆小马车，因为周围的这些街道都不是她喜欢的。当她经过天鹅闸巷时，突然一声尖叫或哭号传了过来，她发现她的丈夫就在三层楼的窗口向下望着她，还在拼命招手，她猛地害怕起来。那扇窗户敞开着，她能清楚地瞧见他的脸，据她说他当时的激动样子十分可怕，他向她拼命挥手，但在刹那之间又消失了，就如同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他的身后把他猛拉回去。凭着女人那种敏锐的眼光，她突然发现一个地方很不寻常，当他进城时他穿着的是黑色上衣，但这时他的脖子上既没有硬领，也没有领带。

“她知道他一定出了什么事，就顺着台阶跑了下去——那个房子恰好就是你今晚看到我曾待过的那个烟馆——她一下子闯进那所房子的前屋，正当她横穿屋子打算爬上通向二楼的楼梯时，她在楼梯口碰到了我之前提到过的印度人，被他推搡回来。很快，那个家伙的一个丹麦助手把她推到了街上。数不清的疑虑和震惊充斥在她心里，她沿着小巷跑了出去，幸运的是，她来到弗雷斯诺街头时恰好遇到正要去值岗的一位巡官和几名巡捕。巡官和两名巡捕和她回到烟馆那里。虽然那个烟馆老板不断地阻拦，但他们还是进入到刚刚圣克莱尔先生所在的那间屋子。屋里并没有什么他曾待过的迹象。甚至在整个楼层，他们也只见到一个跛脚的、面目凶狠的家伙。这家伙和那个印度人一起赌咒发誓说，那个下午他们没有见过任何人曾到过这层楼的前屋。他们的拒不承认，让巡官很是无趣，并且差不多认定圣克莱尔太太眼花了；就在这时，她猛地大喊一声，一下子扑到了桌上的一个小小的松木盒前，掀开盒盖，一大堆儿童玩具积木被她哗地倒了出来，这些玩具就是他走之前答应带回家的那些。

“这个发现，以及那个瘸子脸上明显的惊愕样子，都让巡官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他们对所有房间都认真地进行了检查，其结果就是这一切指向了一件可憎的罪行。陈设简朴的前屋是为起居之用。这间屋子一直通向另一间小卧室，从那间小卧室望去，则是一段码头的背部。一段窄长的地段连接着码头和卧室窗户，以及退潮时干涸，但在涨潮时却有至少四英尺深的河水。卧室的窗户相当宽敞，可从下边打开。在搜查房间时，他们在窗框上发现了斑斑血迹，有几滴还一直滴在卧室的地板上。而在前屋，圣克莱尔先生的全套衣服被发现在一条帷幕的后面，缺的只有那件上衣。这里包括他的靴子、袜子、帽子及手表。但在这些衣物上都无法看出有任何暴行的痕迹，而且也没有发现圣克莱尔先生的踪影。显然他应该是从窗户跑出去的，因为这附近没有任何别的出路。但窗框上残留的不祥血迹，却向人们昭示着他游泳逃生的不可能性，因为在这幕悲剧发生的同时，潮水已经涨到了顶点。

“再向你介绍一下那几个和本案有很大牵连的歹徒吧。那个印度阿三劣迹斑斑，是个闻名遐迩的浑蛋。但是，根据圣克莱尔太太的描述，仅仅在她丈夫出现在窗口几秒钟后，这家伙就赶到了楼梯口那里。因此他应该只是这桩罪案的帮凶罢了。他辩解说自己毫不知情，他推说自己并不关心楼上租户休·布恩的任何行为。他也对圣克莱尔先生的衣物何以出现在那间屋子里支吾不清。

“这就是印度阿三老板的情况。而那个险恶的瘸子则在三层楼上住，他应该最后亲眼看到过圣克莱尔先生。他的名字叫休·布恩，他那丑恶的面孔为来到伦敦旧城区的人们所熟悉。他靠乞讨过活，为了避免警察的管制，他往往扮作一个卖蜡火柴的小贩。从针线街往南走一点，在左手那边，你能看到那里的一个小墙角，他每天都会坐在那儿，把腿盘着，几盒少得可怜的火柴就放在膝上。因为他那副惹人哀怜的长相，施舍给他的钱就像雨点般地飞进他搁在人行道边的一顶油腻不堪的皮革帽子中。在我想要了解他是如何以乞讨为生的情况之前，我还曾多次观察过他；但或许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乞讨状况后，我才因他在短暂时间内的收获之多感到吃惊。你知道他的形象有多么异常，从他面前经过的人似乎没有不看他一眼的。一头红发蓬松着；一块伤疤把那张苍白的面孔弄得难看至极，只要伤疤一收缩，上唇的外部边缘就会翻卷上去；那副下巴如巴儿狗一般；与头发的颜色截然相反，他长着一双目光锐利的黑眼睛，这样的衣服妆容和一般的乞丐该有多么大的不同啊。而且，他显然还有着超群的智力，即使过路人投给他的是毫无用处的破烂东西，他也有话搭讪。而今我们已经知道他就是那个在烟馆寄宿的人；而且，要是有个人最后目睹了圣克莱尔先生，那就只能是他。”

“可他是个瘸子啊！”我说，“他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对付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呢？”

“要是只看走路这一点，他一瘸一拐，确实是个残废人；但毋庸置疑，在别的方面，他显然营养充足，很有力气。也许你知道的医学经验能帮助我们，华生，一肢不灵是个弱点，但它常常能因其他肢体的特别健壮有力而得到补偿。”

“嗯，也许，你还是继续说下去吧。”

“一见窗框上的血迹，圣克莱尔太太马上就晕了，一位巡捕驾车把她送回了家——即使她留在现场也毫无用处。负责本案的是巴顿巡官，他把所有房屋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但并未发现任何能破案的线索。他们当时犯了个错误，就是并未立刻逮捕休·布恩，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和他那位印度朋友相互串供。但这个错误总算很快得到纠正。他被搜查并拘捕起来，但仍没有任何证据能将他定罪。是的，他的汗衫右手袖子上染了些血迹，但他随即指着自己左手第四指指甲边上被刀割破的地方，说是从那里流出来的血；而且还说他不久前曾在窗户那边走过，那里的血斑应该也是这样来的。他称自己从未见过圣克莱尔先生，并且发誓称对于自己房里的那些衣物，他和警方同样深感疑惑。而对圣克莱尔太太提供的曾见到她丈夫在窗前出现的事实，他认为一定是她疯了，否则就是做梦。可是尽管他不停抗议，他还是被带到了警察局。而烟馆这边，巡官留在了那所房中，寄希望于退潮后能得到些新线索。”

“居然真的有新线索，尽管泥滩上并没有出现他们害怕找到的东西。因为他们找到的是内维尔·圣克莱尔的上衣，而不是他本人。退潮后的泥滩上，只有这件上衣留了下来。你猜猜他们在那件衣服的衣袋中发现了什么？”

“嘿嘿，你连想都想不到。421个便士和270个半便士塞满了几乎每个口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件上衣没有被潮水冲走。而人的躯体却不知道哪里去了。那间房子和码头间的潮水退却时十分汹涌。看起来应该是这件上衣因为沉重而被留了下来，而那被剥光衣服的躯体则被冲进了河里。”

“但是，我听你说到，别的所有衣服他们都在屋子里找到了，难道当时圣克莱尔先生身上仅仅穿有一件上衣？”

“不是的，伙计，这件事还能自圆其说。我们假设布恩这个人将内维尔·圣克莱尔推到了窗外，但当时并没有人看到这件事，那他应该干什么呢？第一感觉当然要把屋里这些泄露实情的衣服消灭掉。所以他把衣服抓起来，扔出窗外。可是就在他向外抛时，他接着想到：上衣会在水中漂起来，不会下沉。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因为那位太太要跑上楼来而在楼下吵闹的声音传了上来，或许他已经在他的印度同伙那儿听说了一批巡捕正赶来这里。这是刻不容缓的时候。他马上冲到他密藏乞讨中积蓄起来的银钱的地方。他开始胡乱抓起硬币，尽量往上衣的衣袋中塞去，这样上衣才不会浮出水面，从而深沉水底。他抛出了这件上衣后，还试图用相同方法处理掉别的衣服，但楼下急匆匆的脚步声已经响起——巡捕已经冲了上来，他所能做的仅仅是把窗子关上。”

“这样听起来还是很合乎逻辑的。”

“嗯，但这也仅仅能作为咱们的一个有用的假定，暂时我还没找到更好的。我之前说过，休·布恩已经被关到了警察局里，可是谁也无法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他的罪嫌。很长时间以来，他在人们眼中只是个专门靠乞讨生存的人，似乎他有着安静而无害于人的生活。现在已经有问题摆在我们面前，可这个问题和过去一样仍然远远无法得到解决。我可以提一下这些问题：内维尔·圣克莱尔为什么去烟馆？他在烟馆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去了哪儿？他的失踪和休·布恩有何关系？我在想，即使在我所有的经验中，也没有哪件案子，看上去似乎不难，可是却一下子出现了很多困难。”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边讲述着这许多奇怪的事情，一边驱赶着我们的马车快速驶过这座大城市的郊区，最后那些零落分散的房子都被我们甩在了身后。马车开始沿着两旁设有篱笆的乡间小路前行。他讲完这些事件时，我们刚好从两个房舍疏落的村庄间穿过，几家窗子内微微闪着灯光。

“我们此刻已经赶到了李镇的郊区，”我的伙伴说道，“虽然我们的旅途不长，但一路上却要接触三个英格兰的郡县，我们的出发地在米德尔赛克斯，然后经过萨里，最后一直到达肯特郡。你看到前面树丛中的灯光了吗？杉园就在那里。一位妇女就坐在灯旁，她心急如焚，我们的马蹄声应该已经传到她那静静谛听的耳朵里了。”

“可你为何不在贝克街处理这件案子呢？”

“很多事情在这儿侦查都要方便得多。而且圣克莱尔太太早就盛情安排了两间屋子给我使用。你不用担心，她肯定十分欢迎我的朋友和伙伴。华生，我并未得到任何和她丈夫有关的消息，此时我还真的很怕见她。瞧，我们已经到了。”

我们的车在一座大别墅前停下了，这是座坐落在庭园中的别墅。这时有个马童跑了过来，把马头拉住了。我和福尔摩斯下了车，接着走上一条直通楼前的、曲折的碎石路。我们来到楼前时，楼门已经打开，门口立着一位白肤金发的小妇人，她身着一套浅色细纱布的衣服，一些粉红色蓬松透明的丝织薄纱边就镶在衣服的颈口和腕口处。灯光照映，更显得亭亭玉立，她一手扶门，另一只手热情地半举着。她微弯着腰，向前探着头，目光热切地凝视我们，双唇微张，似乎是要向我们提出询问。

“噢？”她不禁喊道，“怎么了呢？”接着，她已经看出了我们二人，之前的声音中还充满希望；可一见到我的伙伴摇头耸肩，这声音转而成为痛苦的呻吟了。

“没有好消息吗？”“没有。”

“也没有坏消息？”“也没有。”

“谢天谢地！快进来吧！你们肯定十分辛苦，忙碌了这一整天。”

“华生医生，他是我的好友。他曾在我之前的几个案子里，极大地帮助过我，对他能和我一起来侦查这件案子，我感到十分荣幸。”

“很高兴能认识您，”她说着，和我热烈地握手，“要不是顾及我们受到的打击太过突然的话，我希望您能原谅我们可能对您的招待不周。”

“亲爱的太太，”我回答说，“我是个在战争中磨炼出来的老战士，即使并非如此，也请您务必不要和我客气。其实能在某些方面帮助您或者我的老朋友，我都是深感荣幸的。”

“福尔摩斯先生，”圣克莱尔太太对我的朋友说，此时我们已经一路走到一间灯光闪亮的餐室，桌上是冷餐，“我能不能问您一两个有些直接的问题，希望您能坦率地回答我。”

“可以，你说吧，太太。”

“请您不用担心我的情绪。我还不至于歇斯底里，也不会那么容易晕倒。我只是想听听您心中的看法。”

“哪个方面的呢？”

“请您说实话，您觉得内维尔是否还活着？”

这个问题让歇洛克·福尔摩斯也窘住了。“说实话，请您告诉我！”她又重复了一句，站在地毯上的目光向下直直地盯着我的朋友，此时他正仰着身体坐进一张柳条椅里。

“嗯，太太，我是说实话，我并不能肯定。”

“你的意思是他死了？难道是被谋杀了？”

“我不这样想。也许。”

“他遇害时是哪一天？”

“星期一。”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不知道您能否向我解释下我今天接到的他的来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突然从椅子里弹起来，就像是触电一般。

“你说什么？”他大叫道。

“没错，就在今天。”她笑着面对我们，手中高举一张小纸条。

“我能看一下吗？”

“没问题。”

他一把抓过那张纸条，把它摊开在桌子上，然后挪过灯，仔细地审视。我也站起来，透过他背后看着那张纸。信封的纸相当粗糙，邮戳盖着格雷夫森德地方，发信日期就写着当天，实际上是前一天，因为我们来时午夜就已经过了。

“字迹太潦草了，”福尔摩斯自语道，“这似乎并不是您先生的笔迹，夫人。”

“确实不是，但信应该是他写的。”

“我还认为，无论是谁写的信封，他都不得不去问一下地址。”

“您为什么这样说？”

“这个人名，您瞧瞧，是用黑墨水写出来的，然后让它自行阴干。但别的字却都呈灰黑色，也就是说这些字在写完后曾用吸墨纸吸过。要是一气呵成，然后用吸墨纸吸过，那么总有些字不会成为深黑色。这个人先写的是人名，又过了会儿，才写好地址，显然他对这个地址并不熟悉。这虽然是个小事，但小事不代表就不重要。现在再让我们好好看看信吧。嘿！这信里还附有别的东西呢！”

“是的，还有枚戒指，这是他的图章戒指。”

“您能肯定这就是您丈夫写的吗？”

“这确实是他的一种笔迹。”

“一种？”

“嗯，他在匆忙中往往就写这种笔迹。虽然和平时的不太一样，但我却能认得出来。”

亲爱的：

别害怕。所有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大错已经铸成，也许只有费些时间才能加以纠正。好好耐心等待吧。

内维尔

“这封信应该是一个人用铅笔在一张八开本书的扉页上写的，纸上并无水纹。看！它还应该是被一个大拇指很脏的人从格雷夫森德在今天寄出去的。胶水粘上的封口，要是我没弄错的话，封信之人还在不停地嚼着烟草。太太，您那么肯定这是您丈夫的笔迹吗？”

“我确实很肯定。这就是内维尔写出来的字。”

“信物应该是今天寄自格雷夫森德。不错，圣克莱尔太太，乌云快要散尽，尽管我不太应该唐突地说危险已经没了。”

“那么他肯定还在人间了，福尔摩斯先生？”

“要不然这笔迹就是人为的巧妙伪造，以此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至于那枚戒指，其实什么都证明不了。任何人都能把它从他手上取下来。”

“不，不会的，这笔迹就是他亲手写的！”

“好的。但是，它可能星期一就写了，可到了今天才寄出。”

“那倒也有可能。”

“如此说来，这一段时间还可能发生更多的事。”

“是啊，可您不要总给我泼冷水，福尔摩斯先生。我肯定他没有出事。在我们二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心灵感应。要是他遇到不幸，我也能感应得到。就在他离开我的那一天，他不小心在卧室把手割破，而当时在餐室里的我却知道他准出了什么事，所以我立即跑上楼。您想这么点小事我都会反应那么快，要是他真的出了事故，我怎会毫无感应呢？”

“我见过很多世面，也很清楚有时一位妇女凭直觉得到的印象要比分析推理家的推理更有价值。这封信就是支持您看法的一个强有力的证据。然而，要是您的丈夫真的还在人世，而且还可以写信，那又能如何解释他至今还留在外面而没有回家呢？”

“我还想不出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这确实难以理解。”

“他星期一那天离开您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

“在天鹅闸巷您看到他时是不是非常吃惊？”

“极其吃惊。”

“也就是说，他或许还远远地喊您了？”

“是这样的。”

“可我只知道，他只是发了几声不太清楚的喊声。”

“没错。”

“您觉得那声音是呼救吗？”

“应该是，他还不停挥动了双手。”

“可是，那也许只是一声吃惊的叫喊罢了。因为意料之外地发现您他也可能惊奇地举起双手，有可能吗？”

“确有可能。”

“您觉得他当时是被人硬拉回去的，是吗？”

“他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也可能是自己跳回去的。您没在房里看到别人吗？”

“没看到，但那个恐怖的人承认他就在那里待过，那个印度阿三也确实在楼梯脚下。”

“确实如此。以您所看到的为准，您丈夫穿的衣服和平常一样吗？”

“只是缺少了硬领和领带。但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脖子在外面露着。”

“他曾经和你提起过天鹅闸巷没有？”

“从未提起过。”

“你有没有看见过他流露出抽鸦片烟的某些迹象？”

“没有。”

“很感谢您，圣克莱尔太太。我要弄清的要点就这些。还是让我们吃点晚饭吧，然后早点就寝，也许明天我们一整天都会十分繁忙。”

对于我们来说，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两张床铺就足够了。我很快就把自己裹进被窝里了，这一整夜的奔波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但歇洛克·福尔摩斯却和我截然相反：只要他心中的问题还未解决，他可能就会连续很多天，思考得废寝忘食，一遍遍地梳理所掌握的事实，然后从不同的角度不断审查问题，直到水落石出，或者觉得自己收集的材料并不充分时为止。我不久就知道，他正是要整夜坐着。他把上衣和背心脱下，套上一件肥大的蓝色睡衣，随后开始在屋子中乱找，他收集了他床上的枕头和沙发及扶手椅上的靠垫。有了这些东西，他铺成一个东方风格的沙发。他在上面盘腿坐着，面前就放着一盎司强味的板烟丝及一盒火柴。灯光幽暗，他端坐原地，一只欧石南根雕成的旧烟斗叼在嘴角，两只眼睛有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的一角。他嘴边不时盘旋缭绕出蓝色的烟雾，冉冉上升。他默不作声，纹丝不动。灯光偶尔的闪耀就照在他那如山鹰般的坚定面容上。我渐渐睡着，而他一直这样坐着。有时我在噩梦中惊醒，看到他还端坐原地。最后，我双眼睁开时，房中已经照进了夏日的煦阳。他的嘴里还叼着那根烟斗，轻烟像昨晚一般缭绕盘旋，冉冉上升。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昨夜他身前的一堆板烟丝，此时已经消失无踪。

“你醒了，华生？”他问道。

“嗯。”

“我们趁着清早赶车出去透透气如何？”

“好啊！”

“那就快些穿上衣服吧。大家都没起，但我知道那小马童睡在哪里，我们很快就能把马车给弄出来。”他说着就“咯咯”笑了起来，两眼中有光芒闪烁，似乎我面前的这个人根本没经过昨夜的苦思冥想。

我一边看着表，一边穿衣服。无怪乎没有人起床，这时才四点二十五分。我才穿好衣服，福尔摩斯就和我说马童已经在套车了。

“这次我要验证一下自己的理论，”他说着，把靴子拉上，“华生，我觉得站在你面前的就是现在全欧洲最笨的糊涂虫！人们真该把我一脚从这里踢到查林克罗斯去！但我想我这时已经发现了那把开启整个案子的锁的钥匙了。”

“在哪儿？”我笑着问道。

“就在盥洗室里，”他回答说，“真的，我没有开玩笑。”他看到我有些疑惑的神色，就继续说道，“我刚刚就到那里去了，它已经被我拿出来了，就放在格拉德斯通制造的软提包中。快走，伙计，咱们得试试这把钥匙能否对得上锁。”

我们尽可能地放轻脚步，沿着楼梯走下去，出去之后，明媚的晨曦一下子笼罩了我们。马车已经套好，在路边停着，等在马头一旁的马童尚未穿好衣服。我们两人马上跳上车，沿着伦敦大道飞驰而去。路上走动着几辆农村的大车，它们正往城里运蔬菜。路两侧有着一排排的别墅，但却寂静无声，死气沉沉，恍似梦中的城市。

“在某些方面看来这似乎是桩奇案，”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催马向前奔驰，“我承认我一度像鼹鼠一样瞎。但学聪明虽然晚点，总要好于不学。”

在我们的马车经过萨里附近的街道时，即使是城里起床最早的人也还在睡眼惺忪地看着窗外的曙光。飞速驶过滑铁卢桥，马车走上了威灵顿大街，然后急转向右，来到了布街。我的朋友为警务人员所熟识，因此门旁的两个巡捕都向他敬礼。一个巡捕把马头牵住，另一个就把我们带进去。

“现在谁值班？”福尔摩斯问道。

“是布雷兹特里特巡官，先生。”

“哈！布雷兹特里特，你好啊！”一位身体强壮，体形魁伟的巡官正走在石板坡的甬道上，他头上戴了顶鸭舌便帽，身着盘花纽扣夹克衫。“我想和你私下谈谈，布雷兹特里特。”

“没问题，福尔摩斯先生。请来我的屋子。”

这间房子类似于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一大本厚厚的分类登记簿就在桌上放着，墙上的一架电话凸出着。巡官在桌前坐下。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我来的目的是乞丐休·布恩。这个人是李镇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的失踪案的嫌疑人。”

“没错，这里关押的人中是有这么个人。”

“这我都知道。他现在就在这儿吗？”

“应该在单人牢房。”

“他很规矩吗？”

“还不错，一点都不捣乱。只是这坏蛋太脏了。”

“脏？”

“是的，我们仅仅能让他洗洗手。他那张脸简直像个补锅匠一样黑。哼，等到他的案子确定，一定要让他按监狱规定洗澡。我想，要是您见了他，也会同意我让他洗澡的建议。”

“我这就想见见他。”

“您真的要见他吗？那不难。跟我一起来。您的提包就撂在这里吧。”

“不用，我还是拿着它比较好。”

“那好吧，请这边走！”他带着我们穿过一条甬道，把一道上闩的门打开，走下一条盘旋着的楼梯，一直引我们到了一处有着刷白灰的墙的走廊，一排牢房就在墙的两侧。

“他的牢房在右手的第三个门。”巡官一边往里瞧着，一边说道。

“他好像睡着了，”他说，“你在外面就能看清楚。”

我们两人透过隔栅望去，那个囚犯躺着，脸向外，正在酣睡，呼吸既缓慢又深沉。他身材中等，身着与他的行当相称的粗料子衣服，破烂上衣的裂缝处露出了他贴身的一件染过色的衬衫。正如巡官所说，他的污秽肮脏的确让人难以忍耐。但他脸上的污垢仍然无法掩盖他面容的可憎：一道宽宽的旧伤疤一直从眼边连到下巴，伤疤收缩时上唇的一边就会被向上吊起，三颗牙就露在外面，保持着嗥叫的样子，两眼和前额都被一头蓬松光亮的红发遮盖着。

“可真是个美人儿，是吧？”巡官说。

“他确实需要洗洗，”福尔摩斯说，“我已经想好了让他洗洗的主意，而且自作主张地带来了些洗澡用具。”他说着，就把那个格拉德斯通制造的软提包打开，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块相当大的洗澡海绵，这让我很是吃惊。

“哈哈！您可真是爱开玩笑啊！”巡官笑着说道。

“嗯，要是您愿意做件大好事，就请悄悄打开牢门，我们马上就能看到他更体面的一面。”

“可以，我早就想这样干了。”巡官说，“他这样子是配不上布街看守所的，是吗？”他说着把钥匙插进了门锁，接着我们都轻声地进了牢房。睡熟的家伙侧了下身子，马上又进入梦乡。福尔摩斯弯下腰用水罐把海绵蘸湿，用力地在囚犯的脸上上下左右擦了几下。

“现在就让我为你们介绍一下，”他喊道，“他是肯特郡李镇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

我之前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场面。像剥树皮一样，这人的脸上掉下了一层皮。粗糙的棕色瞬间消失！那些横亘在脸上的可怕伤疤以及那副保持着可憎冷笑的歪唇全都消失了。一堆又脏又乱的红头发也被一下子揪掉。这时床上坐着的成了一个面色很白、愁眉不展、模样英俊的人，他有着一头黑发，皮肤光亮。他揉着双眼，开始打量着四周，因为刚睡醒而不知所以。但他马上就明白了事情的败露，突然尖叫了一声倒在床上，脸深埋进枕头里。

“我的天！”巡官叫道，“这是真的，那个失踪的人就是他。我在相片上见过他。”

囚犯马上又转过身来，脸上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尽管如此，”他说，“我想知道，你们能控告我什么罪？”

“就控告你杀死了内维尔·圣——哦，如果自杀未遂也算案件，否则他们倒是没法控告你犯了什么罪。”巡官笑着说道，“嘿嘿，我做警察都二十七年了，看着这次可要得奖了。”

“倘若我就是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那很显然我什么罪都没犯。所以说，我受到的是非法的拘留。”

“确实不犯罪，但你却犯了个相当大的错误！”福尔摩斯说，“你应该相信你妻子的话，那样或许你能干得更好点。”

“我担心的不是我的妻子，而是我的孩子，”囚犯呻吟着说道，“上帝保佑，我可不想让他们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感到羞耻。我的天！说出去该多么难堪啊！我能怎么做呢？”

福尔摩斯就坐在他的身边，正和蔼地拍着他的肩膀。

“倘若法庭最终查清了这件事，”他说，“那么宣扬出去在所难免。但是，倘若你能让警务当局认定这是一件不足以提出指控的事件，那么他们也没什么理由非要把这件案子的详情在报纸公布。我相信谨慎的布雷兹特里特巡官一定会记下你对我们说的话然后把它提交给相关当局的。这样的话，这案子也许就不会再出现在法庭上。”

“愿上帝保佑您！”那囚犯重新热情洋溢起来，“我宁可独自忍受拘禁，甚至处决都行，只要不让我那令人感到耻辱的秘密成为家庭的污点，影响孩子们。

“你们就是唯一知道我身世的人。我的父亲曾做过切斯特菲尔德小学的校长，我在那儿曾接受过良好的教育。青年时期的我很爱旅行，也热爱演戏，后来我成了伦敦一家晚报的记者。一天，总编想拿到一组和大城市的乞讨生活有关的报道，我就自荐提供和这有关的稿件。我一生的历险就发端于此。要想收集写文章需要的一些直接材料我只能扮作乞丐。我曾做过演员，对于一些化装技巧了如指掌，甚至还曾因化装技巧而驰名于剧场后台。这时，我的这套本领得到运用。我先在脸上涂了油色，然后尽量做出一份惹人怜悯的样子，接着一小条肉色的橡皮膏就成了我脸上的一个完美的伤疤，嘴唇的一边也扭卷起来，再加上一头红发，以及合适的衣服，然后在市商业区选一个地方，看起来是火柴小贩，实际上则是乞丐。就这样仅仅几个小时，等到晚上回家时，我竟然得到了二十六个先令零四个便士，这让我很是吃惊。

“等我写完报道，就不再关心这些事了。直到过了段日子，我帮一位朋友签字担保了一张票据，结果不久就接到了一张要我赔偿二十五镑的传票，我当时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心急如焚的我忽然计上心来。我请求债主缓期半月，以便我筹款，然后又向雇主请了几天假。计划制订好后我就化好装，去城里乞讨了。十天之后，我就把钱凑够了，还了这笔债。

“唉，这次过后，你们都能想到，我就知道：只要我抹一点油彩在脸上，放顶帽子在身边，静坐着，每天都能得到两英镑，既然如此我何必再安心去做我那拼命干一星期才挣这么点钱的工作呢？一边是自尊心，一边是钱，我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终于金钱占据了上风，我和记者生活说了再见，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坐在我选好的那条街的拐角，凭借着我那副可怕的面容招致的恻隐之心，我的口袋总是塞满了铜板儿。知道我隐秘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我的寄宿之地天鹅闸巷那个下等烟馆的老板。在那儿，我每天早上都是个邋遢乞丐的面目，而晚上我又能变回一个衣冠光鲜的浪荡公子。印度阿三收了很高的房租，因此才会替我保密。

“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自己积攒起了大笔钱财。你们都想得到，没有哪个乞丐能在伦敦的街头一年挣上七百英镑，而这仅是我的平均收入罢了，我的化装技术和应付才能帮助了我，而且在这两方面我越练越精，很快我就成了这城里令人赏识的人物之一。每天我的口袋里都会飞入各种各样的银币，要是哪天我的收入不到两英镑，那就真是时运不济了。

“我发财了，可是野心越来越大。我去郊区购置了房子，然后结婚成家。谁都没有怀疑我的真正职业是什么。我爱妻所知的也仅仅是我在城里做生意，却不知我到底干些什么。

“上星期一的时候，我一天的营生刚刚结束，正躲在烟馆楼上的房间中更衣，偶尔向外一望，竟见到我站在街心的妻子，她的眼睛正瞧着我，这让我惶恐极了。我大叫一声，赶忙用手臂把脸遮住，然后跑着去通知我的知交——那个印度阿三，要他阻止上来找我的任何人。我听到她在楼下吵闹着，但知道她应该无法上来。我快速地把衣服脱下，换上那身乞丐的装束，涂上油彩，套上假发。这样，即便面对着妻子的眼睛也没有被识破。但随即我就想到可能对这间屋子里的搜查，我的秘密一定会被那些衣服泄露。我赶紧打开窗户，但因为用力太猛，我早上在卧室里割破的伤口再次裂开。我平时都把要来的钱放进一个皮袋中，这时我把其中的铜板都掏出来塞进上衣口袋里。接着我抓着装满铜板的沉甸甸的衣服，一下扔出窗外。衣服掉进泰晤士河很快就不见了。我本想把其他衣服都扔进河里，但几乎在转瞬之间，一些警察就冲上了楼。我承认，当时我很感欣慰，我没在当场被认出是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虽然我被当成是谋杀内维尔·圣克莱尔的疑犯被逮捕起来。

“我还不清楚是否需要我解释些什么。当时我就下定决心准备长期保持我这副化装的模样，即使我的脸上很脏也并无关系。我也知道我的妻子一定非常焦急，所以我就把戒指取下，趁警察不注意时，把它托付给那个印度阿三，并且匆匆写了几个字，以安慰我的妻子。”

“直到昨天她才收到那封信。”福尔摩斯说。

“天哪！她已经为此煎熬一个星期了啊！”

“警察把那个印度阿三看死了，”布雷兹特里特巡官插话说，“据我所知，他一定想到如果把信寄出但不被警察发觉并不简单。因此他大概是把信又托付给某个当海员的顾客，结果那家伙又把这件事忘了几天。”

“应该就是这样吧，”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点头表示肯定，“我相信事情就是如此。可是难道你从未因为行骗而遭到控告吗？”

“不止一次了，不过，我倒不怎么在乎那么一丁点儿的罚款。”

“好了，我不希望这种事情还会继续，”布雷兹特里特说，“你要是想让警察局不泄露这个秘密，就必须让休·布恩消失掉。”

“我会的，我已经很严肃地发过誓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用再继续深究下去了。但是，倘若你再干这种事，那我们一定会全盘托出。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真的十分感谢您帮我们把这个案件弄清了！我很想知道您又是如何把这个答案推理出来的呢？”

“这个答案嘛，”福尔摩斯说，“都要靠我端坐在五个枕头上，把一盎司板烟丝抽完才能得来。我觉得，华生，倘若我们这就坐车回到贝克街，应该还能赶上吃早饭。”

[1]指居住在伦敦东区，也就是平民区的人。——译者注

版权信息

绿玉皇冠案/（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王艳萍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810-3

Ⅰ.①绿…　Ⅱ.①柯…②王…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034号

目录

版权信息

身份案

斑点带子案

工程师大拇指案

绿玉皇冠案

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

五个橘核

身份案

在贝克街寓所的壁炉前，我与福尔摩斯相对而坐，他说：“老兄，生活比人们可以想象出来的要神奇何止千百倍啊！真正存在的非同寻常的事情，我们甚至都无法想象。倘若我们能够携手飞出窗户，在这偌大的伦敦城上空，轻轻掀开一个个屋顶，窥探其中正在上演的各种非比寻常的事情：奇妙的巧合、密室里的筹划、闹别扭，还有让人惊奇的一连串案件，它们一代代地不断上演，引发了各种光怪陆离的事件，这会让一切老套的，读到开头就能猜到结局的小说，变得黯然失色而无人问津。”

我回应道：“但是我并不认同你的观点，报纸上所描述的各种案件，一般来说，都单调而又俗套。在警察的相关报告中，也都是一些毫无新鲜感的事件，我必须承认，结局不但无趣，更无艺术性可言。”

福尔摩斯说：“如果想要发现事件的真相，就必须积极运用一些选择与判断。警察的报告里可不会有这些，也许把笔墨都集中到对地方长官进行颂扬的陈词滥调上了，而非放在观察者观察到的，作为整个事件最核心、最关键的细节上。毫无疑问，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像司空见惯的事物那样不寻常了。”

我笑着摇头说：“我很理解你的这些想法。当然，因为你所处的地位，堪称是整个三大洲每一个陷入困境的人的非正式顾问与绝佳助手，你可以有大把的机会去接触所有超乎寻常的人与事。可是在这里——”我从地上拾起一张晨报，“让我们来进行一次试验，我在这张报纸上看到的首个标题是《丈夫虐待妻子》。这篇新闻占据了半个版面的篇幅，但是我不用看内容，就能完全猜到里边说的是些什么事。当然了，其中肯定会牵涉到另一位女人，狂欢滥交、推搡斗殴、拳打脚踢、满身伤痕，还有极富同情心的姊妹或房东太太之类的。就算是最拙劣的写手恐怕也再难想出比这更让人感到乏味的东西了。”

福尔摩斯接过报纸，大致扫视了一遍，回应道：“事实上你举出的例子，对你的论点来说是很不恰当的。这是邓达斯家分居的案件，案发时，我正将与本案相关的一些细节弄清楚。丈夫是一名激进的戒酒主义者，并没有第三者介入，他被指控的行为是养成了一种恶习，就是每次吃完饭后，总是取下自己的假牙砸向妻子。你会认为这个事件对于一般编故事的人来说，是想象不出的。医生，请来一点鼻烟，你要承认，从你举出的例子来看，是我说对了。”

他伸手取出他的旧金制鼻烟壶，壶盖的中间镶嵌了一颗紫水晶。水晶的光彩夺目与他本人的朴素作风与简单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于是我不得不进行一下评论。

“哈！”他说，“我忘记已经几周没见到你了。这是波希米亚国王为了答谢我在艾琳·艾德勒相片案中所作出的贡献，而赠送给我的小纪念品。”

“那个戒指又是怎么回事呢？”我瞧了一眼他手指上那个光辉璀璨的钻石戒指问道。

“这是荷兰王室赠送给我的，因为我帮助他们破解了一桩关系非常微妙的案件，但即使是对你这样一位始终诚恳地将我的一两件小事记录下来的老朋友，我也不方便透露出来。”

“那你手里现在还有什么案件吗？”我颇有兴趣地问道。

“大概有十一二件，但没有一件是非常有趣的。它们很重要，这你也知道，但并不有趣。我发现往往那些并不重要的事件之中有着可供观察与值得去分析其因果关系的余地与价值，这样一来，调查工作也就变得兴味盎然了。罪过越大，往往案件也就越发简单，因为罪行越大，通常其动机就极为明显。这些案件当中，除了从马赛发过来，要我经手主办的那个很复杂之外，其他的就全都乏善可陈了。但是也许再过一小会儿，就能有很有趣的案件主动找上门来，因为假如我没有犯下大错的话，现在就又有一位委托人上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已经拉开窗帘的窗子前，往下望着那灰暗而萧瑟的伦敦街道。我从他的肩头往外看去，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士，脖子上围着厚毛皮围脖，头上有一顶插着大而弯曲羽毛的宽檐帽子，以德文郡公爵夫人那样卖弄风情的仪态，歪戴在一侧耳朵上面。在如此的盛装下，她却神色紧张、犹疑不决地往上窥视着我们的窗子，同时身子前后摇晃，手指焦躁不安地摆弄着手套上的扣子。突然，犹如游泳者从岸上一跃入水那样，她急速跑过马路，随后我们便听到一阵急促、刺耳的门铃声。

福尔摩斯把烟头扔进壁炉，说：“这种现象，我从前就遇到过。在人行道上摇晃往往意味着出现了色情事件。她希望征询一下他人的意见，但又拿不准主意是不是把如此关系微妙的事情告知他人。不过在这事上也有所区别。当女人认为一个男人所做的事非常对不起她时，她就将不再摇晃，其预兆通常就是过于急躁，甚至要把门铃线都扯断了。现在这件事我们可将其看做是恋爱事件，但这个女子并不很愤怒，反而带着迷惘或忧伤。不过幸好她现在已经亲自登门拜访，我们马上就可以从她那里解开谜团了。”

他正说着这些的时候，有人敲门，穿着号衣（一种制服）的男仆进来说有一位玛丽·萨瑟兰小姐前来拜会。刚说完，刚才那名女士就出现在仆人那并不高大的身躯后面，仿佛是随着领港小船进港的大型商船。福尔摩斯以他素有的优雅大方而又彬彬有礼的非凡姿态迎接她，他随手关上门，微微鞠躬，请她在舒适的椅子上坐下，并在须臾之间，就用他独有的那种心不在焉的眼神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突然问道：“女士，你的眼睛近视，又要打很多字，不感觉吃力吗？”

她回应说：“刚开始确实有些费力，但是现在已经不用看键盘就能找到字母位置了。”突然，她发现了福尔摩斯这话背后的含义，感到相当惊讶，抬起头望着他，她的宽阔而表情友善的脸上流露出害怕与惊奇的神色。她大声叫起来：“福尔摩斯先生，您听说过我这个人吧，要不然怎么对我的情况知道得这么多呢？”

福尔摩斯微笑着回答：“我以前并不知道你，不过也不要惊讶，我的工作就是弄清楚一些事情。也许我已经把自己锻炼到可以发现常人总是忽略的问题。不然你又怎么会跑来向我求助呢？”

“先生，我是听埃思里奇太太说您非常有才能，所以才来拜会您的。警察与其他人都认为她的丈夫已经死去而没有寻找的价值了，而您却很轻易地找出了他。福尔摩斯先生，我企盼您也可以这样来帮助我。我并不是富翁，但除去打字赚到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收入外，凭我自己继承来的遗产，每年还会有一百英镑的收入。只要你能找出霍斯默·安吉尔先生，我愿意将这些钱全部拿出来。”

福尔摩斯问：“你为何要如此匆忙地离开家来拜访我呢？”他十指相扣，眼睛盯着屋顶。

玛丽·萨瑟兰小姐此时原本茫然若失的脸上再次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她说：“对，我确实是匆忙间出来的。由于看到温迪班克先生，也就是我父亲——对此事根本毫不关心，让我异常气愤。他不同意去报警，也不答应来拜会您，最后，他什么措施都不准备实行，只是没完没了地说：‘没事，不会有事的。’这让我太气愤了，我穿上外套，马上跑来找您。”

“你的父亲，”福尔摩斯说，“其实一定是你的继父，因为你与他并非同姓。”

“对，是我的继父。不过我称他为父亲，尽管听起来让人感到可笑，因为在年龄上他只比我大五年零两个月。”

“你母亲还在世吗？”

“是的，我母亲依然健在。福尔摩斯先生，在我的生父去世后不久，她便再婚了，并且那男人比她年轻近十五岁，这让我很难过。我父亲是在托特纳姆法院路那里做管道贩卖生意的。他留下一个不小的企业，这个企业原本是由母亲与工头哈迪先生继续共同经营的。但是，温迪班克先生刚来就逼迫母亲卖掉了这个企业，因为他的职业是推销酒的旅行推销员，地位比较高。他们把企业连同利息卖出，一共得到四千七百英镑。倘若父亲还健在，他会得到远超这个数目的金额。”

我原本以为福尔摩斯会对如此纷乱复杂与毫无头绪的叙述感到极度厌烦，没想到恰恰相反，他始终在聚精会神地倾听着。

他问道：“你自己的这份收入也是依靠这个企业得来的吗？”

“啊，先生，不是的。那是另外的一笔收入，在奥克兰的奈德伯父把他的财产遗留给我，属于新西兰股票，利率为四分五厘，股票金额为两千五百英镑，但我只可以动用其利息。”

福尔摩斯说：“我对你说的这些事感到很有兴趣。你既然能够每年都得到一百英镑这样一笔很大的款项，加上你工作赚到的钱，你如果想旅行，并过上很舒适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我估计一位独身女士只要每年能有六十英镑的收入就足以生活得不错了。”

“就算比这个金额少很多，福尔摩斯先生，我也可以过得很舒适。但是您也可以体会到，只要我还在家里生活，就不愿意变成他们的负担，因此当我与他们住在一起时，他们就花我的钱，当然，这只是暂时状态。温迪班克先生每季度会将我的利息取出来交给母亲，我认为仅凭打字挣到的钱就足以让我生活得很好。每打一张可以赚到两便士，一天基本能打十五至二十张。”

福尔摩斯说：“你已经将主要情况对我讲清楚了。这位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在他面前就如同在我面前一样，讲话不用拘束。请你将与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关系彻底告诉我们吧。”

萨瑟兰小姐的脸上浮现出红晕，紧张不安地用手抚弄着短外衣的花边。她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煤气装修工的舞会上。我父亲健在时，他们总是送票给他。后来他们也没忘记我们，把票送给了我母亲。温迪班克先生不同意我们参加舞会。他从来不愿让我们去外界的任何地方，参加任何活动。甚至我只是想去教堂做礼拜，他都会发脾气。但是这一次我下定决心必须前往。我就是要去那里，他有何种权利来阻止我呢？他说，父亲的全部朋友都要去那里，我们结识那种人并不合适。他还说，我缺乏合适的衣服穿。而我的那件紫色长毛绒衣服，几乎从未从衣柜中取出来穿过。最后，他实在没有办法，因为公司的事务要前往法国。母亲与我两个人，就陪同此前当过我们工头的哈迪先生一起赴会了。就在那里我遇到了霍斯默·安吉尔先生。”

福尔摩斯说：“我想，温迪班克先生从法国返回后，一定对你参加过舞会的事极为恼火。”

“是啊，但是他的态度并不恶劣。我记得他只是笑笑，耸了耸肩膀，还说不同意女人做她愿意做的事是毫无用处的，她总会喜欢什么就追求什么。”

“我懂了。我想，你是在舞会上遇见那位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

“是的，先生。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他。第二天他还到家拜访我，问我们是否全部平安返回家中。在此之后，我们还会见过他……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意思是说，我与他一起散步过两次，但此后我父亲就从法国回来了，而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就再也不能来我家了。”

“不能吗？”

“是的，您知道我父亲很讨厌那样的事情。如果能做到的话，他总是想尽各种办法阻止任何客人来访，他经常说，女人家理所应当安分地与家人待在一起。但是我却时常对母亲说，一个女人首先应该建立起自己的社交圈子，而我还没有交际圈。”

“那么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后来又怎样了呢？他没有再设法来见你吗？”

“唉，父亲回来一周后又准备再次去法国，霍斯默来信告诉我，在他出发前最好暂时先不见面，这样比较保险。这一时期我们都是靠书信往来，而且他每天都会来信。我大清早就把信收起来，不让父亲发觉。”

“你那时与那位先生订婚了吗？”

“啊，已经订婚了，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首次散步以后就已经订婚了。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在莱登霍尔街的一家办公室担任出纳员，并且……”

“哪个办公室？”

“福尔摩斯先生，最大的问题就在这儿，我不清楚。”

“那么，他住在哪里呢？”

“就住在办公室里。”

“你居然不清楚他的住址？”

“不清楚……只知道在莱登霍尔街。”

“那么，你的信邮寄到哪里呢？”

“邮到莱登霍尔街邮局，等待他本人去领取。他说，假如直接寄到办公室，其他同事都会笑话他与女人通信。所以我提出用打字机把信打出来，像他所做的那样，但他又不同意，因为他认为我亲笔写出来的信就如同我直接与他往来，而依靠打字机写出的信，总像我们俩之间有一部机器阻隔似的。福尔摩斯先生，这正好说明了他有多喜欢我，哪怕是这种小事他也会想得相当周到。”

福尔摩斯说：“这恰恰最能说明问题了。我一直坚信小事是最重要的关键。你还能想起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其他小事与细节吗？”

“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一个很腼腆的人。他宁愿和我在夜间散步，也不愿在白天散步，因为他说不愿受到他人注意。他举止很文雅，神情总是很悠闲，甚至说话的声音都非常柔和。他告诉我，他孩提时曾患有扁桃腺炎与颈腺肿大，此后嗓子一直不是很好，说起话来始终很含糊、细声细气的。他对衣着也十分看重，穿着总是整洁而素雅，但他视力欠佳，和我一样，所以要佩戴浅色眼镜，遮挡那些眩目的光亮。”

“好，你继父温迪班克先生再次前往法国后又出现了什么状况呢？”

“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再次来到我家，并且提议我们赶在父亲回国之前结婚。他很认真，要求我将手放在《圣经》上宣誓，无论出现何种情况，我都必须永远忠诚于他。母亲认为他要我宣誓是对的，这也是他热情的表现。母亲从开始就对他很有好感，甚至比我还要喜欢他。于是就在他们一起谈论准备在一周内举办婚礼时，我提出父亲这方面的事来。但他们两人都一致认为无须担心父亲，只要事后告知他就行。母亲还表示她会将此事与父亲谈妥。福尔摩斯先生，我并不喜欢这样做。因为他不过比我年长几岁，却必须要得到他的许可，说来多少有些可笑，但是我不愿偷偷摸摸地进行任何事情，因此我写信给父亲，寄往公司驻法国办事处的所在地——波尔多，但就在举行婚礼的那天早晨，信被退回来了。”

“那他并未收到那封信？”

“是的，先生。因为这封信邮寄到法国时，他恰好已经出发返回英国了。”

“哈哈！那才不是巧合呢。那你的婚礼是准备在星期五举行，是预定在教堂进行仪式吗？”

“是的，先生，但是很低调，丝毫没有张扬。我们准备在皇家十字路口的圣救世主教堂举办婚礼。婚礼之后前往圣潘克拉饭店吃早餐。霍斯默乘坐一辆双轮双座的马车来迎接我们。可我们有两个人，他就先让我们俩坐上那辆马车，当时在路上刚好遇到另一辆四轮马车，他就独自一人坐上那辆马车。我们先赶到教堂，四轮马车此后不久也抵达了，我们准备迎接他下车，却发现他根本没走出车厢。当马车夫查看车厢时，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车夫说，他无法想象人会到哪里去，因为他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到车厢里的。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上周五的事情，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音讯了。”

福尔摩斯说：“看来他如此对待你，简直就是对你的巨大侮辱。”

“啊，不，不是这样，先生。他对我非常好，体贴入微，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我。您看，他那天还对我说，无论出现何种变故，我都必须忠于他，即便出现意外导致我们分离，我也必须永远铭记我对他立下的誓约，他迟早有一天会要求我实践这誓约的。在结婚的当天清晨，说这样的话似乎让人感到怪异，但从此后发生的事看来，这似乎就有着别样的含义了。”

“可以肯定这确实是有含义的。那么你本人也相信他遭遇了出人意料的灾祸吗？”

“当然了，先生。我坚信他事先已经预见到了某种危险，否则他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我想他此前预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所以他失踪了。”

“但是你没设想过可能出现的是什么事端吗？”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你母亲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她非常气愤，并且告诉我永远都不要再提这件事。”

“那你父亲呢？你告诉他这件事了吗？”

“告诉了，他似乎与我的想法是一致的，肯定出现了什么意外，但是我相信一定可以重新找到霍斯默。毕竟将我送到教堂门口就消失，无论对任何人而言，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好，假如他是借了我的钱，或者与我结婚并把我的财产转让给自己，这样或许还能说得通，但霍斯默对钱是丝毫不依赖别人的，对我的钱，就算只有一个先令，也从来不屑一顾。既然这样，还会出现什么事呢？为什么连信都没给我来一封呢？唉，想起来真的是要把我逼疯了，彻夜难眠。”她从自己的皮手笼里拿出手帕，捂着脸开始放声痛哭。

福尔摩斯边站起边说：“我会为你调查这个案件的，我们必定能查出真相，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在让我来担起责任，你不必再操心了。更重要的是，让霍斯默先生从你的记忆当中永远消失吧，就如同他突然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一样。”

“那么，您认为我永远也见不到他了吗？”

“恐怕是这样。”

“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呢？”

“你把这个问题托付给我好了。我希望能得到这个人的准确而详细的描述，还有你如今保留下来的他的信件。”

“我在上周六的《纪事报》上刊登过寻人启事，这就是那个广告，有他外貌的详细描述，这里还有他写来的四封信。”

“谢谢。你的通信地址是哪里？”

“坎伯韦尔区里昂街31号。”

“我知道你从没弄清过安吉尔先生的地址，那么你父亲在哪里工作呢？”

“他在芬丘奇特的法国红葡萄酒经销商韦斯特豪斯·马班克的商行中担任旅行推销员。”

“谢谢你。你已经把所有的情况讲得很清楚了。请你将这些文件留下，并牢记我的忠告。整个事件就这样结束了，不要再让它影响你的日常生活。”

“福尔摩斯先生，你对我真好，但是我做不到这点。我必须忠诚于霍斯默。只要他回来，我就与他立即结婚。”

这位女士虽然戴着一顶让人发笑的帽子，表情也茫然若失，但是她那颗纯朴的忠诚之心绝对是非常高尚的，让我们都肃然起敬。她将相关文件放在桌上，就转身离开了，我们答应她在必要时会立即通知她。

福尔摩斯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的指尖依然顶着指尖，双腿向前伸展，仰望着天花板。随后他从架子上取下了已经使用多年、遍布油脂的陶制烟斗，这烟斗对他来说似乎是个顾问。点燃烟丝后，他后仰躺在椅子上，那浓重的烟雾萦绕在他身旁，他脸上流露出无限深思的神情。

他说：“这位女士本身就是很有趣的研究对象。我发现她本人比她那个小问题更加有意思。附带提一下，她的问题非常普通。假如查阅一下我的既往案例，一八七七年安多弗索引的话，就可以找到相同的例子，并且在去年，海牙也出现过类似案件。都是些很俗套的主意，我看其中只有一两个情节还算是新鲜的。可是这位姑娘本身却很发人深省。”

我说：“你似乎可以从她身上看出许多我所没能看出的东西。”

“不是没看出，华生，而是你没在意。你不知道应该关注哪里，所以忽略了几乎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我从未提醒过你关于袖子的重要性，从拇指指甲当中能看出的问题，或者从鞋带上可以发现大问题的事。好，你首先从这个姑娘的外表上看出了什么呢？你首先描述一下这个吧。”

“哦，她头戴蓝灰色的宽檐草帽，帽上插了一根砖红色的羽毛。身穿灰黑色短外套，上面缝着黑色珠子，边缘镶嵌着很小的黑玉饰物。上衣为褐色，比咖啡色要深，领口与扣子上镶嵌有窄条的紫色长毛绒。手套为浅灰色，右手食指被磨破了。她鞋的样式我并没注意观察。她略微发胖，戴有下垂的金耳环，总体而言是一位富家小姐，神态比较平常，舒适而自在。”

福尔摩斯轻轻地拍着手，抿嘴露出了微笑。

“华生，我并不是在奉承你，你的进步确实很大。你的这些描述非常好。你虽然忽略了几乎所有的重要事物，但已经初步掌握了观察的方法。你在观察颜色方面非常敏锐。老弟，你绝不能凭借一般印象来判断，而是要集中注意力去观察细节。我首先注意的永远是女人的袖子。看男人，也许应该首先去观察他的膝盖为好。像你所注意到的那样，这个女人的袖子上有长毛绒，这是判断痕迹的最重要材料。手腕再向上一点的两条纹理是打字员压住桌子的位置，所以非常明显。手摇式缝纫机虽然也会留下相似的痕迹，但是位于左臂，离大拇指也更远，而并非如打字痕迹那样，恰好横过最宽阔的部位。我随后观察了她的脸，发现在鼻梁两侧都有夹鼻眼镜留下的凹痕，于是我大胆提出近视与打字这两点猜测，这似乎令她感到非常惊奇。”

“这也让我感到很惊奇。”

“很明显我的猜测是对的。我继续向下看去，很惊奇又很有兴趣地发现，虽然她穿的是两只靴子，却截然不同，应该是分属两双鞋的。一只靴尖上带有花纹的皮包头，另一只却没有。其中一只靴子的五个扣子当中只扣住了下面两个，而另一只只扣上了三个扣子。当你发现一位青年女性，穿戴非常整洁，但出门时却穿着不能配对的靴子，靴子的扣子只扣上一半时，那就说明她离家时异常匆忙，这实在算不上很复杂的推理吧。”

“还有什么呢？”我追问，我朋友的透彻推理，时常让我欲罢不能。

“顺便说一下，我发现她在走出家门前写了一张字条，但这张字条应该是穿戴整齐后才写的。你发现她右手套食指的部位破了，手套与食指都沾到了不少紫色墨水。这是因为她写字时太匆忙，蘸墨水时笔插得过深。事情必然发生在今天早上，否则墨迹不会那样清晰地留到手指上，这一切虽然都不复杂，但却非常有趣。不过我还得回到正题上，华生，帮我念念关于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那个寻人启事，好吗？”

我将那张启事凑到灯前。上面写道：十四日早晨，一位名叫霍斯默·安吉尔的先生失踪了。他身高五英尺七英寸，身体健壮，肤色淡黄，发色乌黑，略微秃顶，蓄有浓密漆黑的颊须与唇髭，佩戴浅色墨镜，说话习惯低声细语。失踪前身穿丝镶边的黑色礼服，黑色背心，哈里斯花呢灰裤，褐色绑腿，两侧带有松紧带的皮靴。背心上挂有艾伯特式金链。此人曾在莱登霍尔街的一家事务所任职。如有人……”

“可以了，”福尔摩斯说，“对于那些信件，”他望了一眼，继续说，“很普通。除了曾引用过巴尔扎克的名言外，没有其他任何关于霍斯默先生的线索。但是有一点很值得关注，它一定会让你大为震惊。”

“这些信件都是用打字机打的。”我说。

“不光是这样，甚至连签名都是打出来的。请注意信的末尾打得很工整的小字：‘霍斯默·安吉尔’。标注了日期，但是地址除了‘莱登霍尔街’外，没有其他信息，这非常含糊。这个签名非常重要，事实上，我们甚至可以把它看做是有决定性意义的。”

“关于哪些方面的？”

“我的老伙计，难道你还没发现这个签名与本案间的重要关系吗？”

“我不敢说我已经看出来了，也许他是害怕如果有人对他的毁约行为提起诉讼，还能够借此否认信件是自己所写。”

“不，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但是我准备写两封信，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一封写给伦敦的一家商行；另一封写给那位小姐的继父温迪班克先生，询问他能否在明晚六点来与我们在此会晤。我们不妨与那边的男性亲属交流一下。好了，医生，在没有收到这两封信的回信之前，我们已经无事可做了，把这个小问题暂时搁置吧。”

我有极为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的朋友推理非常细致，并且精力过人，因此他在接受别人的委托，调查这个奇特的疑案时，所流露出的那种信心十足的态度，我想必然是极有根据的。我目前只知道他失败过一次，那就是波希米亚国王与艾琳·艾德勒照片案。但是每当我回顾“四个签名”那桩怪事，还有与“血字的研究”联系在一起的非常不寻常的情况时，我认为假如连他都无法解决的话，那绝对是复杂到极点的疑案了。

我与他分别时，他依然在抽那黑色烟斗，我确信明晚再次来到这里时就会发现，他已经掌握了最终可以确认玛丽·萨瑟兰小姐的那位失踪新郎的真实身份与其究竟怎样失踪、为何失踪的全部线索。

当时，我正在治疗一位病情极为危重的患者，第二天我又在病床前忙碌了整整一天，直到接近晚上六点时，我才终于有了空闲，于是马上跳上一辆小马车直奔贝克街，多少有些担心会迟到，而无法为破解这件奇案略尽绵薄之力。我见到福尔摩斯时，他正独自一人在家，瘦长的身子几乎完全蜷缩到扶手椅里，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让人望而却步的一排排烧瓶与试管散发出强烈而刺鼻的盐酸味道，说明他一整天都在专心进行他酷爱的化学试验。

“喂，那个解决了吗？”我一边问，一边走进屋来。

“解决了，那是硫酸氢钡。”

“不，不，我说的是那个谜案啊！”我喊道。

“哦，那个啊！我在思考我一直在进行实验的那种盐。虽然我昨天已经强调过，那个案子毫无神秘可言，但一些细节依然很有趣。唯一的遗憾是我担心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够处罚那个恶棍。”

“他是什么人呢？他抛弃萨瑟兰小姐有何居心呢？”我刚问完这个问题，福尔摩斯还没顾得上回答，我们就听见楼道里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随后有人开始敲门。

“应该是那位小姐的继父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他给我的信中说，将会在六点钟登门拜访。请进！”

进来的男子身体强壮，中等身材，大约三十来岁，胡须刮得很干净，有着淡黄色的皮肤，一副殷勤而老于世故的样子，拥有锐利逼人的灰色双眼。他询问性地瞄了我们俩一眼，将那顶富有光泽的圆式帽子放在衣帽架上，略微鞠躬，随后侧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晚安，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我想这封用打字机打出的信是由你写的吧，你在信里约定六点钟与我们见面，对吗？”

“对，先生。我恐怕稍微来晚了些，但我也是身不由己呀。我对萨瑟兰小姐因为这种小事而来麻烦你感到很抱歉，我认为这事还是家丑不可外扬更稳妥些。她来求助你们，实际上是违背我的意愿的。你们也已经发现了吧，她属于那种爱发脾气、容易冲动的女人，她如果下定决心做某件事情，就丧失了理智与自控能力。当然我对你们还并不大在意，毕竟你们与警察没有联系，但毕竟让这种家庭丑事散布到社会中，也不是光彩的事情。而且这是毫无用处的，因为你怎么能找出霍斯默·安吉尔这个人呢？”

“恰好相反，”福尔摩斯很平静地说，“我有足够的理由确信自己能够找出霍斯默·安吉尔先生。”

温迪班克先生听了这话之后，身体猛然震动了一下，手套都掉到了地上，他说：“我听到你有这个能力，真是高兴极了。”

“奇特的是，”福尔摩斯说，“打字也如同手写一样，可以彰显出人的个性。除非打字机是全新的，否则两台打字机打出的字总会有所区别。有些字母会比其他字母磨损得更严重一些，有些字母只磨损了一个边角。温迪班克先生，请看你打出来的这封信，字母‘e’总是有点模糊，字母‘r’的末尾总出现一些缺损。此外还有其他十四个更明显的特征。”

“我们之间的往来信函都是利用事务所中的这台打字机打出的，当然它已经有所磨损。”我们的客人回应着，发亮的小眼睛快速而难以察觉地瞥了一下福尔摩斯。

“温迪班克先生，现在我要让你明白什么样的研究才算是真正有趣的。”福尔摩斯继续说，“我准备在最近再撰写一篇较短的专题论文来论述打字机与犯罪之间的关系。这是我非常关注的一个研究方向。我手中有四封出自那个失踪男人之手的信，都是用打字机打出的，不但每封信里的字母‘e’都是模糊的，字母‘r’末尾有缺损，而你假如愿意使用我的放大镜观察一下的话，我此前提到的剩余十四个特征也都完全吻合。”

温迪班克先生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拿起帽子，说：“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来听你的胡言乱语。假如你可以抓住那个人，就去抓他好了，等抓到他时，请通知我。”

福尔摩斯大踏步上前，将房门锁上，说：“那么我现在就来告诉你，我已经抓到他了。”

“什么，在哪呢？”温迪班克先生大喊道，连嘴唇都因为恐惧而发白了，努力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犹如被关进了捕鼠笼的老鼠。

“啊，你喊叫也是无济于事的，”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温迪班克先生，你是绝对无法否认的。事情已经再清晰不过了。你说我无法解决这样简单的问题，实在是太失礼了。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请坐，我们来好好谈谈吧。”

客人完全瘫倒在椅子上，脸色异常苍白，头上冷汗淋漓，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还达不到提起诉讼的程度。”

“对，恐怕确实不能提起诉讼。但是温迪班克先生，就你我两个人来讲，这是我此前从没见过的，最自私、残忍、丧心病狂的鬼把戏了。让我先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说错了的话，你可以反驳。”

那个人蜷缩成一团躺在椅子上，脑袋几乎耷拉到了胸口，一副已经濒临崩溃的模样。福尔摩斯把脚放在壁炉的壁角上，手插进口袋中，身子向后仰，自言自语一般开始了讲述。

“这个男人为了金钱而与一个年龄比他大得多的女人结了婚，”他说道，“只要女儿还在与他们共同生活，他就可以随时花她的钱。而就他们所处的地位而言，这笔钱的数额很是可观。而如果失去这笔钱，其生活境况将大为改变。所以他认为必须利用一切手段去保住它。女儿心地善良而又和蔼，个性比较温柔多情。显然像她这样品貌与收入都很出众的姑娘是不会没人追求的。假如她结婚的话，这也就意味着他每年将蒙受高达一百英镑的损失，可是她的继父怎样才能阻止她结婚呢？他显然最初是准备将她软禁在家中，禁止她与年纪相仿的异性进行交往。但是不久，他就发现这样做终究不能长久，她越来越不听话了，坚决捍卫自己的合理权利，最后竟然声称必然要赴舞会。如此一来，她的这个诡计多端的继父又能怎么办呢？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极为毒辣的计策。在妻子的默许与帮助下，他将自己伪装成另外一个人，给具有明显特征的敏锐眼睛戴上墨镜，并给自己的脸部戴上了假胡须，将自己原本清晰话语伪装成柔声细气的耳语，因为女儿患有近视，使得他的伪装就更加难以被识破。他化名为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出现在女儿面前。他向自己的继女求爱，避免她再爱上其他男人。”

“我最开始只是想和她开个玩笑而已，”客人吞吞吐吐地说，“我根本没想到她居然如此痴情。”

“那根本不是什么玩笑。但是那位年轻的姑娘的确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真的以为继父正身处法国，从未怀疑自己上了当。她由于受到那位先生的殷勤赞美而欢喜。而她母亲对那个男人的极力称赞也让她欢欣鼓舞。于是安吉尔先生开始频繁造访，因为一旦有所成效，事情就要不断继续进行。在见过几次面后，就订了婚，这就最终确保了姑娘不会再爱上别人。但是这个骗局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总是装作去法国出差也很是麻烦，所以就索性把事情来一个富有戏剧性的终结，并且给年轻姑娘的心留下永难消除的烙印，彻底避免她将来接受其他向她求婚的男人。于是，就导演了手按《圣经》发誓要白头偕老，举办婚礼当天早晨暗示会出现某种事情的种种闹剧。詹姆斯·温迪班克希望萨瑟兰小姐从此对霍斯默·安吉尔坚贞不渝，而同时对他的生死难以确认，总而言之，也许会让她在今后的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里，不会接受其他男人。霍斯默陪她走到教堂门口，他就不能继续前行了，而是耍了一个花招，从马车的一扇门钻进去，又从另一扇门钻出来，随后悄悄溜走。我认为这就是整个事件的全部经过，对吗？温迪班克先生！”

就在福尔摩斯陈述时，我们的客人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他站起来，原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神情。

“也许这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你真的很聪明，但你应该更聪明一点才对，这样你就能看出是你触犯了法律，而并不是我。我始终没有干出什么足以引发诉讼的事情，但是你现在将门锁上，光依靠这一件事，就足够让你因涉嫌‘攻击人身和非法拘押’而受到法院的起诉。”

“就如同你所说的，法律确实不能惩罚你，”福尔摩斯说着打开锁推开了房门，“但是再没有任何人比你更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了。倘若那位姑娘有兄弟或朋友的话，他们应该用鞭子狠狠抽你的后背！真该痛打你一顿！”在发觉那男人脸上浮现出刻薄的冷笑后，他已经怒发冲冠了，接着说道：“这并非我对委托人所应该承担的责任，但是我的手头刚好有条猎鞭，我想我还是应该狠狠地抽你……”他快步走向鞭子，但是还没等鞭子拿到手，那个恶棍就已经玩命地跑出了房间，随后大门嘭地发出了巨响，我们从窗户里看到詹姆斯·温迪班克拼命地沿着马路飞奔而去。

“真是个无耻到极点的恶棍！”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露出嘲讽的笑容，再次坐进扶手椅里，“那家伙多次犯罪，终归有一天会因为罪大恶极而被送上断头台。从这几个方面看，这个案件也并非全无趣味。”

“我现在还是没能彻底弄清你的推理步骤。”我说。

“唔，第一步该想到的是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古怪行为必然是有所图谋的，同样很明了的是，我们发现唯一会从本事件中获得好处的人只有她的继父。然后发现，事实上两个人从来没有共同出现过的特征，总是当一个人不在时，另一个人才会出现。这都很具有启发性。墨镜与古怪的说话声，毛茸茸的络腮胡子都能猜测出那是伪装。这些也具有启发性。他用打字机进行签名，也可以推断出是害怕她认出是熟悉的人的笔迹。这个怪异的做法更让我怀疑。你不难发现将所有这些孤立的事实与诸多细节拼凑在一起，都指向了同一方向。”

“你怎么去证实它们呢？”

“一旦找出了犯人，就不难证实其罪行。我知道那个人所在的商行。我刚看到那份印刷出来的寻人启事，我就从那份启事所描绘的特征中，排除掉极有可能是伪装的络腮胡子、眼镜、声音等要素。然后将这寻人启事寄到商行，请他们分辨我去除伪装部分之后的外貌特征，是否与他们商行当中的某位出外旅行的人相似。我已经注意到了打字机包含的特点，我写信到他的办公室，邀请他来这一趟。如我预料的那样，他的回信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从回信中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与那个男人用的打字机有着各种完全相同的细微特征。同时邮局也给我送来了一封来自芬丘奇街韦斯特豪斯·马班克商行的来信，信中说外貌描述与他们那里的詹姆斯·温迪班克雇员在各方面都极为相符。这就是全部情况了。”

“那么萨瑟兰小姐怎么办呢？”

“倘若我将真相告诉她，她恐怕不会相信的。你或许也知道那句波斯谚语：‘打消女人心中的痴心妄想，要比从老虎爪下抢走幼虎还危险。”“哈菲兹（能够背诵完整古兰经的穆斯林信徒）的道理与贺拉斯（古罗马的抒情诗人）同样丰富，哈菲兹的人情世故也不下于贺拉斯的深刻。”

斑点带子案

在此前的八年里，我研究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诸多破案方法，详细记录下七十多个案例。我大概翻阅了一遍这些记录，发现很多案例都属于悲剧性的，也有部分属于喜剧性的，但其中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只是稀奇古怪而已，但绝对没有一例是平淡无奇的。这是由于他所做的工作，其目的与其说为了获得酬劳，还不如说是源于他的确爱好这门破案的艺术。除了那些显得独特，甚至可以说是极为荒诞不稽的案件外，他对其他平凡的案件从不理会，拒绝参与此类案件的任何侦查。但是在诸多变化万千的案例中，我却想不起有哪一例能比萨里郡（英格兰东南部的一个郡斯托克莫兰中著名的罗伊洛特家族那一案件更富有传奇色彩了。现在要记述的这个事件，发生在我与福尔摩斯最初开始交往后不久的时期。当时我们还都没结婚，共同住在贝克街的寓所里。本来我在很久前就想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但当时我曾答应过会恪守秘密，直到上个月，由于我曾对其作出过保证的那位女士不幸英年早逝，这种约束才告终结。现在，大概是可以让这个案件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了，因为我确切地知道，外界对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因有着诸多说法，其中掺杂了大量的谣言。这些谣言让这桩案件变得比实际情况更为骇人听闻。

事情发生在一八八三年四月初。一天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福尔摩斯已经穿戴整齐，就站在我床边。一般情况下，他都是喜欢睡懒觉的，而现在壁炉架上的时钟显示，时间只有七点十五分，我略显诧异地向他眨了眨眼睛，心里略微有些不快，因为我个人的生活习惯是非常有规律的。

“抱歉，过早叫醒你了，华生，”他说，“但是，我们今天早上都应该早起，首先是赫德森太太被外面的敲门声惊醒，接着她又报复般地来吵醒了我，如今是由我来叫醒你。”

“那么出什么事了——着火了吗？”

“不，是一位登门拜访的委托人，似乎是一位年轻女士，她情绪非常激动，坚持一定要见我一面。现在她正在起居室中等候。你看，假如有位年轻女士这么早就徘徊在这个大城市，甚至不惜将睡得正香的人惊醒，我觉得肯定是出现了什么紧急事务，她必须找人来商量。倘若这件事是一件很有趣的案件，那么我相信你必定希望从一开始就了解情况。我认为绝对有必要叫醒你，让你不会错失这个机会。”

“我的朋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确实不会错过机会。”

我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福尔摩斯进行专业性的调查推理工作，欣赏他快速地得出结论，他推理非常敏捷，简直就像是只靠直觉而得出的，但却永远拥有足够的逻辑支持。他就是靠着这些来解决各种疑难问题的。我匆忙穿好衣服，几分钟就作好了准备，陪同我的朋友来到楼下的客厅。一位女士正坐在窗前，她身穿黑色外套，戴着厚厚的面纱。她在我们进房间时站起身来。

“早安，小姐，”福尔摩斯热情地说，“我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挚交与伙伴华生医生。当着他的面，你可以像在我跟前一样谈话，不必有所顾虑。哈！赫德森太太想得真周到，我很开心地看到她已经烧旺了壁炉里的火。大家靠近炉火来坐坐，我会让人为你拿来一杯热咖啡，我发现你在发抖。”

“我并不是因为冷而发抖的。”那位女士低声说，与此同时，她遵照福尔摩斯的请求调换了座位。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先生，原因是害怕与感到恐惧。”她边说边掀起了自己的面纱，我们确实可以看出她的确处在万分焦虑当中，惹人怜爱。她脸色极为苍白，神情很沮丧，双眼流露出惊惶不安，仿佛是一只被追赶的小动物一样。看她的身材、相貌，应该在三十岁左右，但是她的头发当中已经夹杂了不少白发，表情非常委靡而又憔悴。福尔摩斯快速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

“你不要害怕。”他探身轻柔地拍拍她的手背，安慰说，“我有着绝对的信心，我们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事情处理好的，我确信，你是今早乘火车来的吧。”

“原来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发现你左手的手套当中露出半截回程车票。你肯定很早就动身过来了，并且在到车站之前，曾乘坐过双轮单座马车，并在非常崎岖泥泞的道路上行驶了很长的路程。”

那位女士大吃一惊，惶恐而迷惑地盯着福尔摩斯。

“这其实没什么可惊奇的，亲爱的女士。”他微笑着说，“在你外套的左袖上，有不少于七处的地方都溅上了泥点，而且泥点都是最近才沾上的。除了双轮单座马车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车辆能如此甩起泥巴，而且只有当你坐在车夫的左面时才会这样溅上泥。”

“无论你是怎样判断出这些的，你所说的这些都完全正确。”她说，“我六点钟之前从家出发，六点二十分来到莱瑟黑德，随后坐上开往滑铁卢的首班列车来到这里。先生，我现在紧张得已经受不了了，如此下去我一定会疯掉的。我已经求助无门了，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帮我的人，仅剩一个人还会关心我，但他也是个可怜的人，没有能力帮我。我听别人谈到过你，福尔摩斯先生，是法林托歇太太告诉我的，你曾经在她非常需要帮助的时候对她施以援手。我也是从她那里知道了你的地址。噢，先生，你是否可以帮助我呢？至少能够为陷入黑暗深渊的我，指出一条光明大道吧。现在我没有能力来酬谢你对我做出的帮助，但在一个月或一个半月之内，我就要结婚了，那时我就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收入，你那时就会发现，我绝非忘恩负义之人。”

福尔摩斯转身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打开锁住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很小的案例簿，翻看了一下。

“法林托歇，”他说，“啊，是啊，我回想起那案子了，是一件与猫儿眼宝石的冠冕相关的案子。华生，那件案件还是在与你相识之前处理的呢。小姐，我很愿意为你解决这个案件，就如同我曾经帮你的朋友解决那件案子一样。而至于报酬，我的职业本身就是案件的酬劳，但你也可以在你觉得较为合适的时候，任意支付给我你认为最适宜的费用。那么，现在请你将可能对本事件有所帮助，能帮我作出判断的一切细节都告诉我们吧。”

“唉！”这位女士答道，“我的处境最糟糕的一点就是我所担心、畏惧的事极其模糊，我的疑虑都只是由一些很琐碎的小事引发的。这些小事在别人看来也许根本不屑一顾，我周围的所有人里，甚至是我原本寄予最大厚望的人，也将我所说的一切当做一个神经兮兮的女人胡思乱想的结果。当然他并没把这话说出口，但是我可以从他安慰我的话语，以及回避的目光当中看出其真正的想法。我听说您，福尔摩斯先生，拥有看透人们心中所有邪恶的能力。那么请你告诉我，在如此危机暗藏、危险重重的局面下，我应该何去何从？”

“我正在非常细心地留意你所讲述的情况，小姐。”

“我名叫海伦·斯托纳，我与继父生活在一起，他是居住在萨里郡西部边界的斯托克莫兰地区的罗伊洛特家族——英国历史最悠久的撒克逊家族之一的成员，而且是硕果仅存的唯一家族成员。”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我非常熟悉。”他回应着。

“这个家族曾经是英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它的产业分布在广袤的土地上，甚至已经超出了本郡的界限，向北到达伯克郡，西到汉普郡。可是当时光推移到上世纪时，连续四代的子弟均是生性荒淫无耻、挥霍无度的纨绔子弟，等到乔治四世皇太子摄政时期（1811—1820年），家族终于被一位赌棍弄得倾家荡产。除了区区几亩土地与一座拥有二百年历史的老宅以外，其他资产都彻底丧失了，而那座老宅当中的物品也已经典当得所剩无几。最后的家族成员在老宅苟延残喘，继续着破落贵族的潦倒而可悲的生活。但是他的独生儿子，也就是我的继父，意识到自己必须适应并改变这种新的生活境遇，于是从亲戚那儿借了一笔钱作为学费，并帮助自己获得了一个医学学位，出国前往印度加尔各答行医，在那里依靠其高明的医术与坚忍不拔的个性，其事业蒸蒸日上。但是由于家中数次被盗，他在暴怒之下，失手将自己的管家打死，几乎因此被判死刑。虽然最终免去死罪，但也受到长期监禁。后来费尽周折返回英国，变成了一位脾气暴躁、失意而又潦倒的人。

“罗伊洛特医生在印度生活时与我母亲结婚。她当时身为孟加拉炮兵司令斯托纳少将的遗孀——斯托纳太太。我与姐姐朱莉娅是双胞胎姐妹，我母亲与继父再婚时，我们只有两岁。她当时很有钱，每年还能赚到超过一千英镑。我们与罗伊洛特医生共同生活时，她就写下遗嘱要将所有财产遗赠给他，但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在我们姐妹结婚以后，每年要付给我们一定数量的金钱。我们回到英国后不久，我母亲就逝世了。她死于八年前，死因是在克鲁附近遭遇火车事故。在此之后，罗伊洛特医生不再准备重新在伦敦开业，而是把我们带到了斯托克莫兰祖先遗留下来的老宅一起生活。我母亲留下的遗产足以让我们富足地生活下去，我们似乎已经高枕无忧了。

“但是就在这段时间里，我继父身上出现了很可怕的变化。刚开始的时候，邻居们发现斯托克莫兰的罗伊洛特后裔再次回到这古宅当中时，都很高兴。可是他并没有与邻居们彼此往来，而是总把自己关在屋里，极少出门，无论遇到什么人，都会极为凶恶地与对方争吵。这种接近癫狂的暴戾性格，其实在这个家族当中，是具有遗传倾向的。我相信，我继父是因为长期居住在热带区域，导致这种脾气愈演愈烈，于是很多次令人颜面无光的争吵爆发了。其中有两次，甚至闹到了法庭才算告一段落。最后他变成了周围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对象。人们每当看到他时，都会马上躲得远远的，而且他的力气非常大，当他发怒时，没有人能够控制住他的行为。

“上周，他把村里的铁匠从栏杆上扔到了小河里，我不得不拿出一笔不菲的钱财来平息此事，避免再次出丑。除了一些浪迹天涯的吉卜赛人外，他没有一位朋友。他准许那些流浪者在代表着家族地位的几亩长满荆棘的土地上搭建帐篷。他有时会到帐篷中去，接受他们的款待。有时候甚至会与他们外出流浪，甚至数周不归。他还特别喜欢印度的一些动物，这些动物是由一位记者赠送给他的。现在他拥有一只印度猎豹与一只狒狒，这两只动物就在他的土地当中毫无束缚地来回跑动，村里的人们就如害怕其主人一样畏惧它们。

“听了我对情况的介绍，你们应该不难想象我与姐姐朱莉娅的生活是多么的无趣。没有任何人愿意与我们长期相处，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两人要操持全部家务。我姐姐去世时只有三十岁。但却早已两鬓斑白，甚至与我如今的头发一样白。”

“你姐姐已经去世了？”

“是的，她恰好是两年前去世的，我想告诉你的就是她去世的事。你应该能理解，过着我所说的那种生活，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与我年龄、地位都相仿的人。但是我们还有一位姨妈，名叫霍洛拉·韦斯法尔小姐，她是我妈的姐妹，是一位老处女，住在哈罗附近，我们偶尔能够获得允许，去她家小住。两年前，朱莉娅在圣诞节期间前往她家，在那里结识了一位领取半薪的海军陆战队军官，并与他订了婚。我姐姐回来，我继父听说这门婚事后，并没有提出反对。但是当距婚礼还有不足两周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结果夺走了我姐姐的生命。”

福尔摩斯始终仰头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但此时他半睁眼睛，看了一眼这位女士。

“请详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况。”他说。

“这个并不难，因为当时发生的可怕事件的每个细节都在我的记忆里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我之前说过，老宅是非常古老的，仅有一侧的耳房现在还有人住。这一侧耳房的卧室位于一楼，起居室在房子的中间位置。这些卧室当中的第一间属于我继父，第二间属于我姐姐，第三间属于我自己。这些房间彼此不相通，但是房门都朝着同一条过道。我说清楚了吗？”

“相当清楚。”

“三个房间的窗户都是朝草坪开的。在那个不幸的夜晚，继父很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是我们清楚他并没有马上睡觉，因为我姐姐被他抽的那些印度雪茄的烟味熏得难以忍受，他抽那种雪茄已经成瘾。于是她走出自己的房间，到我房里待了一段时间，与我说起了她即将举办的婚礼。等到十一点时，她返回了自己的房间，但是走到房门时停了下来，回头说：

“告诉我，海伦，”她说，“当夜深人静时，你曾听到有人吹口哨吗？”

“从来没听见过。”我说。

“我想你睡觉时，不会吹口哨吧？”

“当然不啦，你为什么会问这个呢？”

“因为最近这几天深夜时，大约在凌晨三点，我总会听到声音不大，但却很清晰的口哨声。我是个容易被惊醒的人，因此被吵醒了。我说不清那声音是从哪儿传过来的，但很可能源自隔壁房间，但也可能来自草坪。我当时就想应该问问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没，我没听见。估计是种植园里那些讨厌的吉卜赛人吹的吧。”

“很有可能。但假如是从草坪那儿传过来的，为什么你没听见呢？”

“啊，我睡觉时不容易被惊醒。”

“好了，不管怎样，这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扭头朝我笑了笑，随后关上我的房门。很快我就听到她的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声音。”

“什么？”福尔摩斯问，“这是否是你们的日常习惯，晚上总把自己锁在屋子中？”

“对，我们总这样做。”

“为什么？”

“我想我告诉过你，继父养了一只印度猎豹与一只狒狒。如果不把门锁上，我们会觉得不安全。”

“确实如此。那么请你继续说吧。”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让我坐立不安。我与姐姐可是孪生姐妹，你应该知道，我们之间是存在着极为微妙的心灵感应的。那天晚上是个暴风雨之夜，外面狂风呼啸，大量的雨点打到窗户上。突然间，在风雨嘈杂声里，传出一声女人恐惧的尖叫，我听出那正是我姐姐的叫声。我立即从床上跳起，给自己裹上披巾，开门冲进了过道。正当我打开房门时，我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正如我姐姐说过的那种口哨声，略微停顿后，又听到了哐啷一声，似乎是一个金属之类的东西掉到了地上。正当我沿着过道跑过去时，看到我姐姐的房门已经被打开了，房门还在缓缓移动。我吓傻了，瞪着双眼望着，不知道可能会有什么东西从门里出来。在过道的灯光照耀下，我看到姐姐出现在门口，她的脸因恐惧而变得惨白，双手摸索着似乎要寻求援助，整个身体就像喝醉了一样摇晃不已。我跑过去，双手紧紧抱住她。这时发现她似乎已经双膝无力，马上就跌倒在地。她仿佛在忍受剧痛一样，不断翻滚扭动，四肢剧烈地抽搐着。开始时我还以为她没认出我，但当我弯腰想抱住她时，她突然凄厉地叫喊起来，那叫声让我毕生难忘。她喊的是‘啊，海伦！天那！是那带子！那条带斑点的带子！’她似乎没说完，还想再说点什么，她将手举到空中，指着继父的房间，但是由于抽搐再次发作，她讲不出话来了。我迅速跑出去，大声喊着继父，正好他穿着睡衣，匆忙地从他房间跑出来了。他来到姐姐身旁时，我姐姐已经陷入了昏迷。虽然继父给她喝下了白兰地，并从村里找来了医生，但一切抢救措施都告无效，此时她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直到咽气，也没能再次苏醒。这就是我深爱的姐姐的悲惨命运。”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你能够绝对确定听到了口哨声与金属碰撞声吗？你可以保证吗？”

“本郡的验尸官在调查过程中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确实听到了，这些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但是在猛烈的风暴声与老房子发出的大量噪声等诸多响声里，我也有可能是听错了。”

“你姐姐还穿着白天时的衣服吗？”

“不，她穿的是睡衣。在她右手里发现了一根已经烧焦的火柴棍，左手里握有一个火柴盒。”

“这表明在出事时，她曾经划过火柴，并朝四周查看过，这一点非常重要。验尸官当时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他很认真地调查了整个案子，因为人们对继父品行的评价非常糟糕，但是他没能找出任何足以说服别人的死因。我证明，房门确实是从屋里锁住的，窗户也带有加装宽铁杠的老式百叶窗，每晚都紧紧关上。对屋内的墙壁也仔细敲打过，发现所有的墙壁都非常坚固，地板也进行了仔细检查，也是同样的结果。烟囱倒是很宽阔，但也加装了四个大锁环进行了封闭。因此可以确认姐姐在遭遇不幸时，屋内仅有她一人。此外在她身上也没有发现任何暴力痕迹。”

“会不会是中毒而死？”

“医生们也进行了毒物检测，但同样一无所获。”

“那么，你认为你姐姐的死因是什么呢？”

“虽然我无法想象是什么将她吓成那个样子，但我相信她的死因纯粹是因为极度恐惧与震惊。”

“当时种植园里住有吉卜赛人吗？”

“有，那儿几乎总是有吉卜赛人。”

“啊，从她最后提及的带子——带斑点的带子，你能想出什么来？”

“有时我会认为那只是姐姐在精神错乱状态下说出的胡话，有时又觉得也许是指某一群人（英文band兼有带子与一群的含义），也许指种植园中的那些吉卜赛人。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头上戴着带斑点的头巾，我不知道这能否说明她所说的那句古怪的话。”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似乎认为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其中一定还大有文章。”他说，“请继续说下去。”

“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年，直到最近，我的生活与过去相比，更加孤单寂寞了。但是在一个月之前，我很荣幸地接到了一位相识多年的亲密朋友的求婚。他名叫阿米塔奇——珀西·阿米塔奇，是居住在里丁附近克兰活特的阿米塔奇先生的次子。我继父对这件婚事并没提出异议，我们决定在春天时结婚。两天之前，这所房子西边的耳房开始进行装修，我卧室的墙壁被凿了几个洞，所以我必须搬到我姐姐惨死的那个房间居住，睡在她曾经睡过的那张床上。昨天夜间，我睁眼倒在床上，回忆起她当时的可怕样子，在那寂静的深夜当中，我忽然听到了那曾经预示她死亡的口哨声，你应该能理解我当时有多害怕！我立刻跳下床，点亮灯，但是屋子里没有任何异常。但我确实已经害怕得无以复加，再也不敢上床。我穿上衣服，天刚亮，我就偷偷走出家门，在老宅对面的克朗旅店租了一辆双轮单座马车，坐车到达莱瑟黑德，又从那里赶到您这儿，就是为了拜访您并向您请教。”

“你的选择非常明智，”我的朋友说，“但是你是否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呢？”

“是的，所有的。”

“罗伊洛特小姐，你并没有说出所有的事情。你正在袒护你的继父。”

“啊？您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回应她的话，福尔摩斯掀开了遮住这位女士手的黑色花边袖口的褶边。白皙的手腕上，有五小块乌青淤血的伤痕，显然是某人五指留下的指痕。

“你受到过虐待。”福尔摩斯说。

这位女士满脸通红，遮住有淤痕的手腕说，“他身体非常强健，他也许并不清楚自己的力气会给别人造成伤害。”

大家沉默不语了好一会儿，在此期间福尔摩斯用手托住下巴，凝望着壁炉里的炉火。

最后他说：“这个案件很复杂。在决定即将采取什么措施之前，我希望能够了解到的细节非常多。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倘若我们今天就前往斯托克莫兰，我们能否可以在不被你继父察觉的情况下，查看一下那里的房间呢？”

“真巧啊，他说过今天会进城处理一些很重要的事务。他也许一整天都外出，这就不会打扰到您了。目前我们雇用了一位女管家，但她年事已高，头脑也不大清楚，要把她支开并不难。”

“太好了，华生，你不会反对陪我走一趟吧？”

“当然不。”

“那么我们两人就一起前去吧。你自己还有什么事务要处理吗？”

“既然要去城里，我确实要处理一两件事务。但是我会搭乘十二点钟的火车赶到那里，及时在那儿与你们会合。”

“你可以在午后不久去等着我们。我也有一些事务上的小事要处理一下。你不等一会儿吃完早饭再走吗？”

“不，我现在就出发。我把一直让我感到压抑的事向你们倾诉后，我的心情就好多了。我企盼在下午时可以再见到你们。”她将那厚厚的黑色面纱蒙在脸上后，悄悄离开了这里。

“华生，你对这个案件有何想法？”歇洛克·福尔摩斯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问道。

“我认为这是一桩极其阴险恶毒的阴谋。”

“确实非常阴险恶毒。”

“但是假如这位女士提到的地板与墙壁都不存在漏洞，而门窗与烟囱又不能钻进人的这些情况都属实的话，令人很费解，因为她姐姐凄惨神秘地死去时应该是会有另一个人在屋中的。”

“但是那个夜半哨声代表了什么呢？那女人临终前古怪的话又说明了什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夜半出现的哨声，与这位女士的继父关系很密切的那些吉卜赛人；我们有着充分的理由相信她继父有可能为阻止继女结婚而采取了某些行动；其姐临终前提到的关于带子的话；以及海伦·斯托纳小姐听到的那个发出哐啷声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可能会是扣紧百叶窗的金属杠落回原位而发出的）；当你将全部这些情形联系到一起时，我相信只要沿着以上线索进行调查一定可以解决这个案件了。”

“但是那些吉卜赛人在案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呢？”

“我想不出来。我认为任何这种推理都有着诸多缺陷。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今天才准备到斯托克莫兰去。我想亲眼看看这些缺陷是不能弥补呢，还是能够解释清楚的。但是真见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的朋友突然发出了高声喊叫，这是由于我们的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站在房门口。他的穿着非常古怪，既像一名学者，又像一个农民。他头戴黑色的大礼帽，身穿礼服，却穿着一双有绑腿的高统靴，手中还不断挥舞着一根猎鞭。他的个头是那样高大，他的帽子事实上都擦到了屋门的门楣。而且又极为魁梧，几乎把门整个堵住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他那张长满皱纹、被太阳晒得焦黄、充满邪恶表情的大宽脸，一会儿瞧瞧我，一会儿瞅瞅福尔摩斯。他那双充满凶光的深陷眼睛与细长的鹰钩鼻子，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头老朽却愈加凶残的猛禽。

“你们中谁是福尔摩斯？”这个怪物问。

“我就是，但是冒昧地问一句，你是哪一位？”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我是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

“哦，医生。”福尔摩斯和蔼地说，“请坐。”

“少来这套，我清楚我的继女刚刚来过你这儿，因为我一直在跟踪她。她对你都讲了哪些事情？”

“今年在这个季节还是这么冷。”福尔摩斯说。

“她都对你讲了些什么？”老头已经开始暴跳如雷地喊起来。

“但我听说番红花开得很漂亮。”我的伙伴谈笑自若地说。

“哈！你想故意不理我，是吗？”我们的这位新客人向前迈进一步，挥舞着手中的猎鞭喊道，“我知道你，你这个下三烂的无赖！我早就听别人说起过你。福尔摩斯，一个非常爱管闲事的人。”

我的朋友付之一笑。

“福尔摩斯，你这个好管闲事的无赖！”

他笑得更加灿烂了。

“福尔摩斯，你不过是苏格兰场中的一个自命不凡的芝麻官！”

福尔摩斯已经笑出了声。“你的话可真幽默。”他说。

“请你离开时将门关上，因为这里显然存在穿堂风。”

“我说完话自然会走。你竟然管闲事管到了我的头上。我知道我的继女刚来过这儿，我一直在跟踪她。我可是非常厉害的危险人物！你看这个。”他快速向前走了几步，抓起壁炉旁的火钳，用他那双大手一下子就把它拗弯了。

“小心点，别让我抓到你！”他大声咆哮着说，随手把拗弯的火钳扔到一旁，大踏步地离开了这里。

“他真像是一位很和蔼可亲的人啊。”福尔摩斯大笑着说，“我虽然没有他那么大的块头，但是倘若他在这儿多逗留一小会儿，我会让他明白我的臂力并不比他差。”一边说着，一边拾起那个钢火钳，猛一发力，就把它重新掰直了。

“真可笑，他居然那么蛮横地把我与警察局的侦探混为一谈！不过这一小段可笑的插曲却给我们的调查平添了很多乐趣，我唯一希望的是那位女士不会由于不小心，而遭了这个畜生的毒手。好了，华生，我们赶紧吃饭吧，饭后我还要去一趟医师协会，希望能在那儿弄到一些有助于解决这桩案子的资料。”

福尔摩斯从外面回来时已经下午一点了。他手里握着一张蓝色的纸，上面很潦草地记录着一些笔记与数据。

“我查阅了那位已经过世的妻子的遗嘱，”他说，“为了确认其背后的意义与收益，我对遗嘱中写明的那些投资究竟可以带来多大收益进行了计算。其所有收入在她去世时接近一千一百英镑，到了现在，因为农产品价格有所下跌，顶多价值七百五十英镑。但是每位女儿只要结婚就有权利索取二百五十英镑。那么倘若两个继女都结了婚，这位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手中的资金就会所剩无几，甚至哪怕只有一个结婚也会让他在经济上立即捉襟见肘。我早晨的工作果然有效果，因为它证实了他的确有足够的动机来阻止继女结婚。华生，现在如果再不立即行动就太危险了，尤其是在那个老头已经知道我们介入的情况下。因此倘若你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马上去雇马车，直奔滑铁卢车站。假如你能把左轮手枪揣进口袋里一起带去，我会万分感激。对付可以轻易扭弯火钳的人，一把埃利二号手枪是解决争执的最佳方法。我想这枪与一把牙刷将满足我们的所有需要。”

在滑铁卢车站，我们恰好赶上了一班开往莱瑟黑德的火车。下车后，我们在车站的旅店里租了一辆马车，沿着萨里单行车道跑了五六英里。当时天气非常好，阳光灿烂，空中白云轻飘。树木与路边的树篱刚露出第一茬嫩枝，散发着让人心旷神怡的湿润泥土香气。对我而言，至少会让我感到这生机勃勃的景色，与我们进行的不祥调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的朋友双臂交叉坐在马车前部，帽子耷拉下来恰好遮住眼睛，头垂到了胸前，深深陷入到沉思当中。但是他突然抬起头，拍拍我肩膀，指着路那边的草地。

“你看那边。”他说。

一片树木非常茂密的园地，不算很陡的斜坡朝上延伸，在最高处形成了浓密的丛林。树丛当中矗立着一座相当古老的宅邸，有着灰色的山墙与高大的屋顶。

“斯托克莫兰？”他说。

“对，先生，那就是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屋子。”马车夫说。

“那里正在大兴土木，”福尔摩斯说，“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村子就在那里，”马车夫指着左边的屋顶说，“但是假如你们准备去那幢房子，你们这样走会更快一些：跨过篱笆两侧的台阶，然后沿着小路走。就在那里，那位小姐正在行走的那条小路。”

“我想那位小姐就是斯托纳小姐。”福尔摩斯用手遮住眼睛，仔细看着，“是的，我看我们最好还是遵照我的意思去做。”

我们下车付了车钱，马车嘎啦嘎啦地朝着莱瑟黑德的方向驶去。

当我们走上台阶时，福尔摩斯说：“我认为还是让那个人将我们当做是这儿的建筑师，或者是前来办事的人比较好，以免他总是说闲话。午安，斯托纳小姐。你看我们可是言出必践的。”

斯托纳小姐赶忙过来迎接我们，脸上掩盖不住兴奋的神色。“我始终都在非常焦急地盼望着你们的到来。”她热情与我们握手，还大声说，“一切都非常顺利。罗伊洛特医生已经进了城，看样子他至少也要傍晚时分才能回来。”

“但我们已然非常高兴地与医生结识了。”福尔摩斯说。随后他将上午的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斯托纳小姐听完之后吓得面无人色。

“上帝啊！”她喊道，“这么说他始终都在跟踪我。”

“看起来确实如此。”

“他实在太狡猾了，我每时每刻都受到他的控制。他回来后会做出什么事呢？”

“他肯定会采取措施来保护自己，因为他大概已经发现，有比他更为狡猾的人在跟踪他。今晚你必须把门锁上，不准他进入你的房间。倘若他极其狂暴，我们就立即将你送往哈罗的你姨妈家中。现在我们需要抓紧时间行动，请立即带我们去那些需要检查的房间。”

这座老宅是由灰色的石头砌成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中央部分高高耸立，两侧有着弧形的边房，仿佛一对蟹钳向两侧延伸。一侧边房的窗户都破碎了，用木板暂时堵住，房顶也有少部分出现了坍陷，完全是荒废而残破的惨淡景象。屋子的中央部分也明显年久失修了。但是左边的那排房子却相对较新，窗户里窗帘低垂，烟囱上有袅袅炊烟，说明这就是这家人居住的所在。靠山墙上竖着一排脚手架，墙表面的石头部分已经被凿通了，但是我们并没有看到工人。福尔摩斯在那片被粗枝大叶地修剪过的草坪上缓缓地走来走去，很仔细地检查了窗户的外部。

“我想，这就是你以前的卧室，中间的那间是你姐姐的，靠近主楼的那间是罗伊洛特医生的。”

“完全正确。但是目前我在中间那屋睡觉。”

“我想这是由于房屋还在修缮中。顺便说一句，那座山墙似乎并不存在亟须修缮的必要吧。”

“完全不需要，我相信那只是继父为让我从原来的房间搬出来而找的一个借口。”

“啊，这非常能说明问题。嗯，这狭窄的边房的另一侧是那条过道，你们这三个房间的房门都朝那里开。里面也是有窗子的吧？”

“有，但只是一些相当窄小的窗户。太狭窄了，人根本钻不进来。”

“既然你们两个在夜间都会锁上房门，从那一侧进入你们的房间就是不可能的。现在，麻烦你去你的房间一下，并把百叶窗闩上。”

斯托纳小姐按照其嘱咐做了。福尔摩斯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打开的窗子，随后想尽了所有办法试图从外面打开百叶窗，但都以失败告终。甚至连一条可供刀子插入，将闩杠撬起的缝隙都没有。随后他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一遍合叶，可是铁制的合叶，牢固地镶嵌在坚硬的石墙上。“嗯，”他略有些困惑地搔着下巴说，“我的推理一定有一部分是有问题的。假如这些百叶窗确实闩上了，那么没人能从这里进入屋中。好吧，我们来看看这其中会有什么线索能帮助我们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吧。”

一道很狭窄的侧门通往被粉刷的雪白的过道，三间卧室的门都朝着这个过道。福尔摩斯并不打算检查第三个房间，因此我们直接来到了第二间，也就是斯托纳小姐现在所居住的，她姐姐曾在此不幸去世的那个房间。这是一间非常简朴的小房间，依照乡村旧式住宅的样式修建，有着低矮的天花板与一个开口式的壁炉。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带抽屉的褐色橱柜，另一角放置着一张很窄的铺着白色床单的床，窗子的左侧有一个梳妆台。这些家具再加上两把柳条椅子就是这房间当中的全部陈设了，地面的正当中还有一块四方形的威尔顿地毯，房间四面的木板与墙上的嵌板是棕色栎木的，已经遍布虫蛀的痕迹，十分破旧，而且已经褪色了。很可能当初这座房子刚刚修建时，这些木板与嵌板就存在了。福尔摩斯搬过一把椅子放在墙角，沉默地坐在那儿，他的眼睛却在不停地对四周进行巡视，他观察得非常细致，房间的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到了最后，他指着悬挂在床边的一根很粗的铃拉绳问：“这个铃通往什么地方？”因为绳头的流苏就直接搭到枕头上。

“通往管家的房间中。”

“看样子它还是一个比较新的陈设。”

“对，一两年前才刚装上的。”

“我想是应你姐姐的要求而装上的吧？”

“不，我从不知道她用过这东西。我们需要东西时，总是自己亲自去取的。”

“嗯，看来确实没有必要在这儿装上这么好的一根铃绳。抱歉，让我用几分钟的时间来检查一下这地板。”他趴了下来，手中依然拿着放大镜，迅速地前后匍匐移动着，非常仔细地检查木板当中的裂缝。接下来他对屋内的嵌板也进行了同样的检查。最后，他走到床前，目不转睛地审视了好一会儿，又沿着墙反复审视着。最后他拽住铃绳用力拉了一下。

“咦！这只是个装饰，没有实用价值。”他说。

“不响吗？”

“不响，上面甚至连线都没有接上。这非常有意思，现在你可以看到，绳子的那端是系在那个小通气孔上的钩子上的。”

“多么荒谬的做法啊！我此前从未留意过这个。”

“非常古怪！”福尔摩斯用手拉着铃绳喃喃自语，“这房间当中有几个很特别的地方。例如，建造屋子的人似乎很愚蠢，竟然把通气孔通往隔壁的房间，而其实他本应该让它通向户外的。”

“修建这个通气孔也是最近的事。”那位小姐说。

“是与铃绳一起安装的吗？”福尔摩斯问。

“对，还有几处小变动都是那时弄的。”

“这些东西确实非常有趣，只是摆个样子的铃绳，无法通风的通气孔。你如果允许的话，斯托纳小姐，我们想去里面的那个房间去检查一下。”

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相对于其继女要略为宽敞些，但屋内的陈设也很简朴。一张行军床，一个放满书的小木头书架，架子上的书很多都是技术类的，床边放有一把扶手椅，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张木椅，一张圆桌与一个很大的铁保险柜，这些就是一目了然的主要家具与杂物。福尔摩斯缓缓绕房间一周，非常仔细地将所有陈设都检查了一遍。

他敲了敲保险柜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继父在业务往来上的文件。”

“噢，那么你以前看过里面的东西了？”

“只有一次，那还是几年前的事。我记得当时里面装了很多文件。”

“里边会不会装着一只猫？”

“不会，这个想法太奇怪了！”

“哦，那你看看这个东西！”他从保险柜上拿起一个装奶的浅碟子。

“不，我们并没养猫。但养了一只印度猎豹与一只狒狒。”

“啊，是的，当然是这样！嗯，一只印度猎豹其实与一只大猫也差不多，但我敢说要想满足猎豹的饮食需要，一碟奶恐怕是不会够的。还有另外一个特点，我必须确认一下。”他蹲在木椅前，仔细检查了一下椅子面。

“谢谢你，基本上可以解决了。”他站起来，将放大镜放回到衣袋里。“喂，这儿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吸引他注意的是挂在床头上的一根小的打狗鞭子。但是这根鞭子是卷曲的，而且打了结，让鞭绳盘成了一个圈。

“你如何来理解这件事呢，华生？”

“那不过是一根很普通的鞭子。但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要打上结？”

“并不那么普通吧，哎呀，这的确是个万恶的世界，一个聪明人如果把自己的才智用于犯罪，那就太糟糕了。我想我现在已经看透了事情的真相，斯托纳小姐，假如你愿意的话，我们想到外面的草地上走走。”

我从未看到过我的朋友在离开调查现场时，脸色是如此的严峻，或者说，表情那样格外阴沉。我们在草坪上沉默地来回走着，斯托纳小姐与我，都不想打搅他，直到他自己从沉思当中回过神来为止。

“斯托纳小姐，”他说，“目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在所有细节上都必须完全依照我说的去做。”

“我一定会悉数照办。”

“事情实在是太严重了，容不得丝毫犹豫。你的性命能否保全，完全取决于能否听我的话。”

“我向你保证，我会完全听从你的教导。”

“首先，我的朋友与我都必须在你的房间中过夜。”

斯托纳小姐与我都非常惊讶地看着他。

“对，必须如此，让我首先来解释一下。我相信，那儿就是村落里的旅店？”

“对，那是克朗旅店。”

“很好。从那里能够看见你的窗子？”

“当然能。”

“过一会儿，当你继父回家时，你必须假装声称自己头疼，把自己关到卧室里。随后，当你确认他晚上睡觉后，你就立即打开你那扇窗户上的百叶窗，打开窗户的搭扣，把灯摆在那里作为通知我们的信号，随后拿上你可能需要的东西，偷偷回到你以前住的房间。虽然那里还在装修，但我相信你还是可以在那住一夜的。”

“噢，是的，可以。”

“那么此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好了。”

“但是你们准备怎么做呢？”

“我们会在你的卧室里过夜，我们准备调查打搅你的这种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我相信你，福尔摩斯先生，你已然下定了决心。”斯托纳小姐拉着我朋友的袖子说。

“也许确实如此。”

“那么，请你发发慈悲吧，告诉我，我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倒是希望等到找到更确切的证据以后再说。”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我之前的猜测是否正确，她是否是忽然受惊而去世的。”

“不，我并不认为是这样。我认为这背后应该有着其他的原因。好了，斯托纳小姐，我们必须暂时离开了，假如此时罗伊洛特医生回来看到了我们，我们的这次旅程就完全白费力气了。再见，记住要更加勇敢，只要你遵循我告诫你的话去做，你大可放心，我们将很快就能解除掉威胁到你的危险。”

福尔摩斯与我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克朗旅店当中订了一间卧室与一间起居室。房间位于二楼，我们能够从窗户里俯瞰斯托克莫兰庄园林荫道旁边的大门与居住的边房。黄昏时分，我们发现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驱车回来了，他那壮硕的躯体出现在为他赶车的瘦小少年身边，显得格外显眼。男仆打开那异常沉重的大铁门时，略微费了点事，我们听到医生那嘶哑的咆哮声，而且看到他那因为激怒而向男仆挥舞着的拳头。马车继续向前。过了一会儿，我们发现树丛中突然闪耀出一道灯光，那里的起居室亮起了灯。

“你清楚吗，华生？”福尔摩斯说。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了，我们正坐在一起聊天，“今天夜里你要与我一起去，我的确有所顾虑，因为确实有着很明显的危险因素。”

“我能帮上你忙吗？”

“你在场也许可以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那么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去。”

“太感谢你了！”

“你提到会有危险。看来你在那几个房间当中发现的东西要比我发现的多得多。”

“不，但我相信我可能推断出了更多的东西。我想你与我同样看到了所有的东西。”

“除了那根古怪的铃绳之外，我并没有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而那东西具体有什么用途，我承认，目前我还没想象出来。”

“你也注意到那个通气孔了吧？”

“对，但我认为在两个相邻房间之间打个小洞，并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洞口是如此的窄小，恐怕连耗子都难以钻过去。”

“当我们还没来斯托克莫兰之时，我就预料到会在那儿找到一个通气孔。”

“哎呀，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哦，对，我预料到了。你还记得当时她在叙述中曾经提及她姐姐可以闻到罗伊洛特医生抽的浓重雪茄味。那么显然这意味着两个房间之间必然存在通道。但它肯定是极为窄小的，不然警察与验尸官一定会注意到。因此我推测应该是一个通气孔。”

“但是那又能造成什么危害呢？”

“嗯，但至少在时间上存在非常奇妙的巧合，凿通一个通气孔，挂上一条绳索，睡在床上的小姐离奇死亡。这难道还不能引起你的注意吗？”

“我依然看不透其间存在什么关联。”

“你发现那张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它是利用螺钉固定在地板上的。你过去见到过这样固定的床吗？”

“我从没见过。”

“这就意味着那位小姐无法移动她的床。那张床也就必然永远保持在同一相应的位置上，既朝着通气孔，又紧挨铃绳——或许我们能这样称呼它，因为显然它从未被当做铃绳使用过。”

“福尔摩斯，”我叫出声来，“我似乎已经隐约明白了你在暗示什么。我们恰好来得及阻止某种卑鄙而可怕的罪行。”

“的确相当卑鄙可怕。一位医生彻底堕落了，他就是那背后的罪恶黑手。他可以说是胆量与知识兼备。帕尔默和气里查德就是他们这一行当中的佼佼者，但这个人更加高深莫测。但是华生，我想我们可以比他更高明。但是天亮前，值得担心与害怕的事情还有很多。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静静地抽一下烟，换换头脑。在这段时间当中，回想些愉快的事吧。”

到了九点钟左右，树丛中照射过来的灯光熄灭了，庄园邸宅那里漆黑一片。又过了两小时，正好时钟到了十一点的时候，我们的正前方点燃了一盏孤灯，放射出明亮的灯光。

“那是给我们的信号，”福尔摩斯跳起来说，“正是从中间的那个房间里照射出来的。”

我们朝外走时，他与旅店老板说了几句话，说我们准备连夜拜访一个老朋友，可能会在那里过夜。过了一会儿，我们就走在了漆黑的路上，凉飕飕的冷风吹到脸上，在朦胧的夜色当中，昏黄的灯光在前方不断闪烁，引导我们去解决那阴郁的案件。

因为山墙早已年久失修，四处是残垣断壁，我们很轻松地走进了庭院。我们穿过树丛与草坪，正准备越过窗户进屋时，突然在丛生的月桂树中，蹿出了一个犹如丑陋而畸形小孩的东西，它扭动着四肢纵身跳跃到草坪上，随后飞快地穿过草坪，消失在黑暗之中。

“上帝啊！”我低低地叫了一声，“你看到那东西了吗？”

此时福尔摩斯也与我一样，被吓了一跳。他在激动之余用如老虎钳般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但是他又很快笑了起来，将嘴唇凑到我耳朵上。

“真是很特别的一家！”他低声说，“刚才的就是那只印度狒狒。”

我已经忘却了这位医生还有饲养奇特动物的喜好。此外还应该有只印度猎豹呢！我们随时可能看到它正趴在我的肩上。我照着福尔摩斯的样子，把鞋脱下，钻到了卧室里。我承认，直到此时我才稍感放心。我的伙伴悄无声息地关上百叶窗，把灯挪到桌上，打量了一下屋子的每个角落。屋里的所有摆设都与白天别无二致，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我面前，把手围成喇叭形，再次挨着我的耳朵小声说：“即便是最微小的声音，都可能破坏掉我们的计划。”声音小得让我只能很勉强地听到他的话。

我点头示意已经听见了。

“我们不能点灯，只能摸黑等候，否则他会从通气孔中发觉屋里有亮光。”

我再次点头。

“但要小心千万不能睡着，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准备好你的手枪，万一情况危急，我们可能用得上它。我坐到床边，你坐到那把椅子上。”

我拿出左轮手枪，放到了桌子角上。

福尔摩斯带着一根细长的藤鞭，把它放在床上伸手可及的地方。床旁还放了一盒火柴与一根短蜡烛。随后他吹灭了灯，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等待着。

那次让人惧怕的守夜让我毕生难忘。我听不到丝毫声响，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但是我清楚我的朋友正在睁大双眼坐着，处于绝对戒备状态，与我只有咫尺之遥。百叶窗把所有可能照进房间的微弱光线都遮住了。我们处于绝对的黑暗中静静等待。外面偶尔会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有一次就在我们这屋的窗前传出两声长长的，如同猫叫般的哀鸣，说明那只印度猎豹确实在这附近活动。我们还可以听见远处教堂传来的低沉钟声，每隔一刻钟就会沉重地敲响一次。每刻钟都仿佛一年那样漫长！时钟已经敲响了十二点、一点、两点……我们始终处于绝对沉默状态，一动不动地等待着那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突然，从通气孔那里闪现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同时还闻到一股燃烧煤油与加热金属的强烈味道。隔壁房间里有人点燃了一盏遮光灯。我能够听到轻轻挪动的声音，接下来一切又重归沉寂。可是那种气味却越发浓烈。我竖起耳朵等了整整半个小时，突然，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很柔和而又轻缓的响动，犹如烧开了的水壶嘶嘶地喷着热气一般。就在我们听到这种声音的刹那间，福尔摩斯猛地从床上跳起，并迅速点燃了火柴，拿起那根藤鞭猛烈地抽打那根铃绳。

“你看见了吗，华生？”他大声喊着，“你看到了没有？”

但我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就在福尔摩斯点燃火柴时，我听见了一声低沉而又清晰的口哨声。但是火柴突然发出的亮光照射到我那疲倦的眼睛，让我无法看清福尔摩斯正在拼命抽打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可是我却可以看到他的脸泛着死一样的苍白，脸上充满了恐惧与憎恶的神情。

他已经不再抽打，向上盯着通气孔，紧接着就在黑夜的绝对寂静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我此生从未听到过的最可怕尖叫。并且叫声越来越高，这是夹杂着痛苦、恐惧与愤怒，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声哀嚎。事后听说那哀嚎曾经把远在村里，甚至远郊区的人们都从睡梦中惊醒。这一叫声也让我们感到战栗。我站在那儿，呆若木鸡地望着福尔摩斯，他也同样呆住，并望着我，直到哀嚎的最后回声也逐渐消失，一切再次回归寂静为止。

“这是怎么回事？”我极为忐忑不安地说。

“这意味着本事件已经彻底完结了，”福尔摩斯回答说，“并且就总体而言，我认为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吧。带上你的手枪，我们去一躺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

他点燃了灯，率先穿过过道，表情异常严峻。他敲了两遍卧室的门，但都没人应答，他随手打开房门走进屋内，我紧随其后，手中握着手枪。

我们看到的是一幅非常奇特的景象。桌上放着一盏遮光灯，遮光板半开，一道亮光照射到那个铁保险柜上，柜门半开。桌子旁的那把木椅上，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坐在那里，他身上穿着一件下摆很长的灰色睡衣，睡衣之下露出他那没穿袜子的脚踝，脚穿红色土耳其无跟拖鞋，膝盖上横放着我们白天曾经见过的那条打着结的短柄长鞭。他的下巴朝上翘起，他的双眼充满恐惧，僵硬地盯着天花板的角落。他额头上缠绕着一条很古怪的、带有褐色斑点的黄色带子，那条带子似乎紧紧缠绕在他头上，我们走进屋时，他没出声，也没移动。

“带子！那就是带斑点的带子！”福尔摩斯压低声音说道。

我朝前跨近了一步。却发现他头上的带子开始缓缓蠕动起来，从他的头部中间昂起了一条又粗又短、有着形如钻石的头部与鼓鼓囊囊的脖子、让人恶心的毒蛇。

“这是一条沼泽蝰蛇！”福尔摩斯说道，“这是印度毒性最大的毒蛇。医生在被咬到后的十秒钟内就已经一命呜呼了。真是恶人有恶报，阴谋家就这样掉入他原本准备为杀害别人而准备的陷阱当中了。让我们将这条畜生弄回巢去，随后我们就能将斯托纳小姐转移到一个比较安全的所在，再报警，让警察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地从死者的膝盖上拿起那条鞭子，将活结甩出去，准确地套住了那毒蛇的脖子，将它从死者的头顶拉了过来，伸长手臂抓住它，扔到了铁柜子当中，并迅速关上柜门。

这便是斯托克莫兰的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死亡的整个经过。这个叙述已经相当长了，但我们怎样把这个惨痛的消息告诉那位已经被吓得半死的小姐；如何乘坐早班车将她护送到哈罗，拜托她那位好心的姨妈帮助照看；警方那耗时良久，极为冗长的调查最后得出的结论，认为是医生在不理智地玩弄他所养的危险宠物时出现意外而丧生等内容，就没有必要在这儿逐一详述了。而对于本案我当时还不够了解的一些情况，福尔摩斯在次日回城的路上告诉了我。

“亲爱的华生，”他说，“我曾经推断出一个错误的结论，这也说明了根据不充分材料就实施推理永远都是非常危险的，因为那帮吉卜赛人的存在，那位可怜的小姐使用‘band’这个单词，这显然是她在微弱的火柴光亮的照射下所看到的东西，这些情况足以让我的推论走上完全错误的道路。当我发现那致命的威胁不可能来自窗户，也不可能出自房门，我马上开始重新思考，只凭这一点我就认为我的头脑确实非常聪明。就像我那时告诉你的那样，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通气孔，以及悬挂在床上的铃绳给吸引住了。当我发现那根铃绳不过是个摆设，那张床又被螺钉固定在地上，无法搬动这两件事时，马上引起了我的怀疑，我觉得那根绳子的作用是一个桥梁，一定是为了方便某种东西钻过通气孔爬到床上来。我马上就想到了蛇，我知道医生养了一批从印度运送来的动物，当我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时，我觉得我的思路应该是对的。使用一种以任何化学实验方法都检验不出来的毒物，这种念头正是一个曾受到过东方思维锻炼的聪明而冷酷的人所不难想到的。以他的观点看来，这种毒药可以迅速毒发也是一大优势。的确，一位验尸官如果可以检查出毒蛇毒牙咬过的那两个小黑洞，那他绝对堪称是眼光极为敏锐的人了，而这种人毕竟很少。接下来我回想起了那口哨声。当然在天亮时他就一定要把蛇召唤回来，避免他准备谋害的人发现它。经过训练，那条蛇已经可以听到召唤就返回他那里了，很可能就是利用那盘子中的牛奶来引诱并训练蛇的。他会等到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时机，驱赶蛇爬过通气孔，确保它能够沿着绳子爬到床上。蛇也许会咬人，但也可能不会咬人，她也许连续多天都幸免于难，但她不可能永远那样走运，迟早难逃被毒蛇咬死的噩运。

“我在进入他的房间之前就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而对他椅子进行进一步检查后也证实，他经常站到椅子上，这是接近通气孔的必要动作。而看到保险柜以及那碟牛奶与鞭子上的活结时，就足以让我完全确信自己的猜想了。斯托纳小姐听到的那种金属发出的哐啷声显然是她继父匆忙把那毒蛇关进保险柜时发出的。而在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后，你已经知道我采取哪些措施来验证此事。当我听见那蛇发出的咝咝声时，我也确信你必然听见了，我立即点上灯并挥鞭来抽打它。”

“结果把它从通气孔赶回去了。”

“而且还使它在气孔的另一面掉头扑向它的主人。我抽它的那几下藤鞭打得它很难受，激发了毒蛇的本性，因此它就狠狠咬了第一个接近它的人。我确实要对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间接地负有责任。但是我在心里并不为此感到内疚。”

工程师大拇指案

在我们过从甚密的那些岁月里，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处理并解决的全部问题当中，仅有两件案子是通过我的介绍并引起他注意的：一件是哈瑟利先生的大拇指案，另一件是沃伯顿上校发疯案。在这两桩案子里，对于一位机敏而拥有独特见解的读者而言，后一件案子或许更有探讨的价值。但是前面一件，从一开始就极为奇特，事件的细节也极富戏剧性，因此它或许更加值得记录下来。虽然在本案中，很少用到我朋友在其他案件当中运用的并极富成效的推理演绎法，但我相信，本故事已经在报纸上登载过好多次了。正如全部对此类案件的叙述一样，只用了半个版面的篇幅非常笼统地把事件叙述一遍，结果并没有得到人们的关注。因此还是将整个事实循序渐进地展现在你的眼前，并且让案情的真相伴随每项有助于进一步了解事情的新发现而逐步得到解决，这样就可以更加引人入胜。当时的情景，给我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尽管两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但我依然记忆犹新。

我现在就将这个故事扼要地告诉大家。事情发生在我结婚后不久的一八八九年夏季。我当时已经重新开始营业行医，并且将福尔摩斯独自一人留在贝克街的屋子里，尽管我还经常去看望他，甚至还有时劝说他放弃那豪放不羁的个性到我家做客。我的业务进展得非常好，而且由于我的住所靠近帕丁顿车站，因此会有几位铁路职工来我这儿看病。因为我治好了其中一位长期饱受病痛折磨的铁路警察，知恩图报的他开始不遗余力地到处颂扬我的医术，尽可能地把他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引荐到我这里来看病。

一天早上，接近七点钟时，女用人的敲门声将我惊醒。她告诉我，有两个来自帕丁顿的人，正在诊室当中等候。我匆忙穿好衣服，迅速走下楼。因为以往的经验告诉我，从铁路那里赶来的人，病情大多危重。我下楼后，我的老熟人——那位铁路警察从诊室当中走出来，并回身将门紧紧关上。

“我把他带到这里了，”他伸出手指朝后指了指，小声说，“他现在问题已经不大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奇怪地问，因为他的行为举止仿佛是把一个怪物关进了我的屋子里。

“这是一位新病人，”他偷偷说，“我认为我亲自送他来这里是最恰当的，这样他就无法中途逃走了。我现在就准备离开了，医生，我与你一样，还要去值班，他现在待在屋里是不会有事的。”说完，这位尽职尽责的介绍人，甚至还没让我有谢他的机会，就迅速离开了。

我走入诊室，发现有一位男士坐在桌边。他衣着朴素，身穿花呢外套，一顶软帽放在我桌子上的几本书上面。他的一只手上裹着一块手帕，手帕上布满了斑驳的血迹。他还很年轻，顶多二十五岁，相貌很英俊，但面色很苍白。给我的感觉是，他正在用自己的全部意志来压制由某事带来的极度痛苦。

“我很遗憾这么早就将您吵醒，医生，”他说，“我昨天晚上遇到了一起非常严重的事故。今早我乘火车赶到这里，在帕丁顿车站打听在哪儿能找到医生时，一位好心人相当热心地把我送到了这里。我刚才递给您的用人一张名片，我看到她把它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下，只见上面写着：维克托·哈瑟利先生，水利工程师，维多利亚街16号甲（4楼）。这便是这位客人的姓名、职业与住址。“很抱歉，让您久等，”我边说边坐到我的椅子上，“我能够看出您刚坐了整整一夜的车，夜间乘车真是一件辛苦而又乏味的事情啊。”

“噢，我这一晚并不是单调乏味的。”他说完禁不住放声狂笑起来，笑声既高又尖。他身子朝后靠在椅子上，捧腹大笑不止。这笑声让我感到很反感，也让我感到他的状况非比寻常。

“别再笑了！”我喊道，“镇定一点吧！”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但是这毫无用处，他依然歇斯底里地大笑着。这是个性坚强的人在经历过一场大危机之后，产生心理上的歇斯底里。过了一小会儿，他终于清醒了，显得精疲力竭，面色异常苍白。

“我真是出了很大的洋相。”他喘着粗气说。

“没有的事，把这个喝了吧。”我在水中掺了少许白兰地，他喝下后原本毫无血色的双颊开始变得红润起来。

“好多了！”他说，“那么现在麻烦医生您费心帮我看一下我的大拇指吧，准确地说应该是帮我看看大拇指本应该在的部位。”

他解开手上的手帕，把手伸出来。那场面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只见四根伸开的手指与一片鲜红得让人心悸的海绵状断面，那里本该是大拇指的位置。但现在大拇指已经被齐根剁掉或被硬拽下来了。

“上帝啊！”我惊叫着，“这个伤口太可怕了，一定造成了大出血。”

“是啊，流了很多血。受伤后我立即昏了过去，我相信一定昏迷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等我苏醒后，我发现伤口依旧在流血，于是我把手帕的一头牢牢缠在手腕上，并利用一根小树枝将其绑紧。”

“包扎得非常棒！您本该成为一位外科医生的！”

“您瞧，这可是一项水利学问题，恰好在我的专业知识范畴内。”

“这一定是被一件异常沉重而又锋利的凶器砍的。”我一边检查伤口，一边说。

“似乎是被屠夫用切肉刀砍的。”他说。

“我想这是一起意外，对吗？”

“绝对不是。”

“什么？难道是有人蓄意行凶吗？”

“嗯，而且极度凶残。”

“太吓人了。”

我用海绵仔细清洗了伤口，擦拭干净，将其敷裹住，最后用脱脂棉与消毒绷带将其严密包扎好。他躺在那儿，并没因为剧痛而挣扎、呼喊，尽管他时不时会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

包扎完毕后，我问他：“现在您感觉如何？”

“很好，您的白兰地与绷带，让我感到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原本我极为虚弱。但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我看您最好还是先别说这事。很显然这对您的神经是一种很大的折磨。”

“噢，不会了，至少现在不会了。我还要将这个案件告知警察。但是，不瞒您说，倘若我没有这个伤口作为证据的话，他们是绝对不会相信我的话的，因为这个事件实在是太不寻常了，而我也没有证据来证实我的话的真实性。更何况即便他们能够相信我，我能给出的线索也非常模糊，他们能否帮我讨回公道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嘿！”我叫道，“假如您确实想解决这个问题，我倒是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推荐给您，他就是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您去找警察报案前，不妨先去咨询一下他。”

“噢，我听别人说起过这个人，”我的客人惊喜地说，“倘若他能够受理这个案子，我将十分荣幸与兴奋，虽然还是要报告警察一下。您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岂止要为您引荐，我还要亲自陪您去一趟那里。”

“那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我们雇一辆马车一起出发，应该还来得及与他共进早餐。您觉得身体还能支撑住吗？”

“能，不说说我的遭遇，心里总是觉得很难受。”

“那现在让我的用人去雇一辆马车。我去去就回。”我急忙跑上楼，简单告诉妻子这件事。五分钟后，我与这位新朋友已经乘坐一辆双轮小马车迅速赶往贝克街。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歇洛克·福尔摩斯此时正身穿晨衣在起居室里踱步，一边读《泰晤士报》上专门刊载寻人、离婚等启事的专栏，嘴里叼着早餐前必抽的烟斗。这个烟斗装的还是昨天剩下的烟丝与烟草块。这些东西在被细心烘干后，就堆在壁炉架的角落里。他非常和蔼地接待了我们，让仆人拿来咸肉片与鸡蛋让我们填饱了肚子。饭后他将新朋友安顿在沙发上，在他的脑后放了一个枕头，并递给他一杯掺水白兰地。

“您的遭遇确实非同一般，哈瑟利先生。”他说，“请您在这里随便休息，不必拘束。把您能回忆起来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们，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再说，先喝口酒提提神。”

“非常感谢！”我的病人回答道，“但自从医生帮我包扎完之后，我就感到好多了，而您慷慨供应的这顿早餐则让治疗接近完美。我会尽量少地占用您的宝贵时间，那么我马上开始叙述那诡异的经历吧！”

福尔摩斯坐在大扶手椅里，脸上露出疲倦，掩饰了他那深藏起来的敏锐而热切的心情。我则坐在他对面，我们静静倾听着客人细述自己的经历。

他说：“我是一个孤儿，现在依然单身，独自一人居住在伦敦。就职业而言，我是一名水利工程师，曾经在格林威治著名的文纳与马西森公司当了七年学徒，并积累了水利方面的大量经验。两年前，我的学徒期已满。在我那不幸的父亲去世后，我又继承了一笔数额不菲的遗产。于是我决定开创自己的事业，并在维多利亚大街租了几间办公室。

“我想，每个人都能发现第一次自主创业有多么枯燥无味。对我而言更是如此。两年的时间里，我只受理了三次咨询与一件小工程，而这就是我的事业带来的全部工作。总收入共有二十七英镑十先令。每天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我一直在我的小办公室里期待着，直到最终彻底心灰意冷。我终于认定永远不会有任何主顾登门了。

“但就在昨天，当我准备离开办公室回家时，我的雇员告诉我有一位先生要为业务上的事情会见我，同时送上一张名片，上面印有莱桑德·斯塔克上校的名字。我见到他本人后，发现他是一位中上等身材的人，但极度瘦削，我从未见过如此瘦削的人。他的整张脸似乎瘦得只剩下鼻子与下巴，脸颊的皮肤紧绷在凸起的颧骨上。但是他的憔悴模样似乎是天生的，而并非后来由于患病所致，这是因为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步伐轻快，活动自如。他的衣着朴素而整齐。我估计他约有四十岁。

“‘您是哈瑟利先生吗？’他说，略带一些德国口音，‘哈瑟利先生，有人向我推荐您，认为您不仅业务熟练，而且为人谨慎小心，能保守住秘密。’

“我深鞠一躬，就像所有的青年一样，在听到这种恭维的话后就觉得飘飘然。‘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是谁将我夸得这么好吗？’

“‘哦，也许现在我还是不告诉您比较好。我还听同一个人说您现在是孤儿，而且依旧单身，并且是孤身一人住在伦敦？’

“‘完全正确，’我回答说，‘但是请您见谅，我看不出这与我的业务能力有何关系，您应该是为了一件与业务相关的事情来找我洽谈的吧。’

“‘确实如此。但您会发现我并没说任何一句废话。我们现在有一份工作想委托给您，但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是绝对保密，你明白吗？所以我们希望找一位独居的人来做这件事，因为这种人要比有家室的人更容易保守秘密。’

“‘您可以绝对信任我，’我说，‘如果我保证过会严守秘密，那我就必然可以做到。’我说这些时，他的眼睛始终紧盯着我，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猜忌多疑的眼光。最后，他说：‘那么，您已经作出保证啦？’

“‘是的，我保证。’

“‘在事前、事后乃至整个事件的过程中，你都必须完全保持沉默，对别人绝口不提这事，无论是口头上的，还是书面上的都不准提，能办到吗？’

“‘我已经向你一再保证过了。’

“‘那太好了。’他猛然跳起来，以敏捷到极点的动作穿过房间，猛地推开门，外面走廊上并没人。

“‘还算不错！’他走回来，‘很多办事员有时会对自己老板的事过于好奇。现在我们能够安全地谈话了。’他把椅子拉到紧挨我的地方，再次用充满怀疑与探究的眼光不断打量我。

“看到这个骨瘦如柴的人的古怪举止，我心中感到了强烈的反感与近乎于恐惧的感觉，尽管有些害怕失去难得的主顾，但我还是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请您赶紧说说您的事吧，先生，’我说，‘我的时间也是非常宝贵的。’但愿上帝可以饶恕我的最后一句话，但这句话当时确实是脱口而出的。

“‘只需工作一晚就能赚到五十畿尼，你觉得合适吗？’他问。

“‘报酬很优厚。’

“‘其实我所说的一晚上的工作，实际上也许只用一小时，我只是想向您请教关于一台水力冲压机齿轮脱开的问题。只要您能够指出问题所在，我们自己就可以迅速修好它。对于这样一桩生意，您感觉如何？’

“‘工作看起来很轻松，报酬却非常优厚。’

“‘就是这样，我们希望您今晚乘坐末班车来我们那儿。’

“‘去哪里？’

“‘去伯克郡的艾津。那是靠近牛津郡的一个小地方，距离雷丁不足七英里。帕丁顿有一班车能够在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左右把您送到那儿。’

“‘好的。’

“‘我会坐马车去接您。’

“‘那还需要坐马车赶一段路了？’

“‘对，我们那个偏僻的地方位于乡下，离艾津车站足有七英里的路程。’

“‘那这样一来午夜前我们是无法到达了。恐怕我赶不上回程火车，必须在那儿过夜了。’

“‘是的，不过我们会帮你安排住宿。’

“‘那很麻烦，我难道不能在更方便的时候去吗？’

“‘我们觉得您最好还是晚上来。也正是为了补偿您进行这份工作的不便之处，我们才会出这么优厚的薪酬。毕竟这个价钱足以聘请这个行业里最顶尖的专家了。当然假如您准备拒绝这笔业务，现在还来得及。’

“我当时想到五十个畿尼对我会有很大的用处，所以我无法拒绝。‘我没有拒绝的意思，’我说，‘我会非常愉快地接受您的任务。现在想更详细地了解一下，您要我做的具体是什么内容的工作。’

“‘是啊，我们要求必须要严守秘密，这必然会让您很好奇，我们并没想让您接受并完成一件事情，却又让您对其一无所知。我想现在绝对没人偷听吧？’

“‘绝对没有。’

“‘那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您也许知道吧，漂白土是一种相当值钱的矿产，在英国，目前仅有一两个地方发现了这种矿藏。’

“‘我知道。’

“‘不久之前，我在距离雷丁不足十英里的地方买下了一小块地——非常小的一块地，我很幸运地发现这块地下埋藏着漂白土矿床。但是经过仔细探察后，我发现这个矿床并不大。但它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很大的矿床——可惜这两个大矿全部位于我邻居的土地下。那些善良的人，对埋藏在自己土地下的，价值堪比金矿的矿藏却毫不知情。但如果在他们发现那些土地的真正价值前，将地从他们手里买下来的话，将会是大赚特赚的买卖。但是很不幸的是，我目前还缺乏足够的资金来买地。为此，我找了几位朋友秘密商谈。他们建议先秘密开采属于我的那个小矿床，再卖掉开采出来的漂白土来筹集购买土地的资金。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秘密开采了一段时间。为了方便操作，我们安装了一台水压机。而我之前已经说过了，现在这台机器出了问题，我们希望可以得到您的指点。我们非常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但是如果有人知道我们曾请过一位水利工程师到我们这儿来，很容易引起大家的好奇。那时假如真相外泄，我们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这就是我一再要求您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今晚要去艾津的原因。我希望如今已经把所有的事都讲清楚了。’

“‘我已经明白了，’我说，‘唯一不清楚的一点是，水压机对你开采漂白土有何用处呢？我听说漂白土应该是像从矿坑里掏出沙砾那样把它挖出来的。’

“‘啊，’他很淡漠地说，‘我们有自己的独特方法，我们先将土碾压成砖坯，以便在运输时让别人看不出它们到底是什么。但那只是小细节。如今我已经把所有秘密告诉了您，哈瑟利先生，就是希望让您知道我有多信任您。’他边说边站起来。‘那么晚上十一点十五分在艾津见。’

“‘我一定会去的。’

“‘绝对不能和任何人说起。’最后，他又长时间地以那种怀疑的眼光凝望着我。随后伸出他那湿冷的手与我握了一下，随后匆忙走出了房间。

“后来，您二位应该能够想象出来，当我冷静下来后，开始全面思考这个问题，我对我所接受的这件突如其来地降临到我头上的业务感到异常惊讶。当然，一方面我真的高兴，因为倘若由我自己对这个业务报价，大概只会要他给出酬金的十分之一，并且这个业务也许还能给我带来一些其他的业务；另一方面，我那位主顾的那副尊容与行为举止让我感到非常厌恶，我认为他对于漂白土的解释还不足以打消我的疑虑，也说明不了他为什么会对我必须保密的事情如此担心，简直对泄密害怕到了极点。无论如何，我最后把所有恐惧都抛诸脑后，吃完了晚饭，坐车赶往目的地，同时严格遵守了主顾对我的保密要求。

“在雷丁，我不但需要换车，而且还要去另外一个车站。不过我恰好赶上了开向艾津的最后一趟列车，十一点钟之后，就抵达了那个灯光黯淡的小站。我是在那小站下车的唯一一名旅客，除了一位拿着灯笼，显得极为疲倦的搬运工外，整个站台上空无一人。但当我走出车站时，我看到了早上见过的那位瘦削委托人正在另一侧漆黑的地方等着我。他什么都没说就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催促着我以最快速度登上在旁边等待的马车。他拉上了两侧的窗户，敲了敲马车上的木板，马就迅速奔跑了起来。”

“仅有一匹马吗？”福尔摩斯突然发问。

“对，仅有一匹。”

“您注意到马的颜色了吗？”

“嗯，注意到了，当我跨入车厢时，借着马路边的灯光我看了一下。是一匹栗色的马。”

“看上去很委靡还是显得很有生气？”

“哦，看上去很有生气，皮毛非常有光泽。”

“谢谢，很抱歉打断了您的话，您的叙述真的很有趣，请您继续讲下去。”

“就这样，我们起程了，马车行进了至少一小时。莱桑德·斯塔克上校之前说只有七英里的距离，但是我认为以行进速度与所费时间来看，至少应该有十二英里的路程。整个旅程中，他始终沉默地坐在我身旁，有几次我回过头去看他，发现他自始至终都在略显紧张地盯着我。那里乡间的路况应该很差，因为车子颠簸得非常厉害，搞得我们经常东倒西歪。我努力朝窗外望去，试图看清我们到了哪里。但是窗户装的是毛玻璃，除了偶尔能够看到路边的朦胧灯光外，我看不清任何东西。我时而试图与他攀谈几句来消磨时间，但上校总是支吾几句就不说话了。最后，马车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颠簸着向前行驶，又变为在砾石路上平稳地行进，接着就停下来了。莱桑德上校跳下马车，我跟在他后面，他突然猛地把我拉进了刚敞开的大门。我们仿佛刚跨出马车就走进了大厅，快得让我都没能看清这幢房屋的外观。我刚迈进门槛，门就在我身后猛地关上了。我隐约听到马车开走时的车轮声。

“房子里面完全是漆黑的，上校摸索着寻找火柴，并小声咕哝着什么。此时走廊另一端的一扇门打开了。一道长长的金色亮光照射到我们这个地方。灯光越来越强，一位女士手里提着一盏灯，高举过头顶，她向前探身望着我们。我看得很清楚，她很漂亮，灯光照到她那黑色的衣服上，从反射出的光泽上，我可以看出那是很华丽的衣料。她讲了几句话，听口气似乎是在询问什么。但上校立即粗暴地回答了几句，她显得非常吃惊，手中的灯差点掉到地上。斯塔克上校走到她身前，对她耳语了几句，然后把她推回她刚出来的那个房间。随后他手提灯笼又朝我走了回来。

“‘也许要请您在这个房间里稍等一会。’他说，然后推开了另一间屋子的门。这是一间安静、陈设很简单的小屋子。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圆桌，上面凌乱地堆放着几本德文书。斯塔克上校把灯放到门边的一架小风琴顶端。‘我不会让您久等的。’说完他就走开了。

“我看了一下桌子上的书，虽然我不懂德文，不过还是看出有两本是科学论文，其他的则是诗集。我走到窗前，希望可以看看乡间景色，但一扇紧闭的百叶窗挡住了我的视线。房间里出奇的安静，一座老旧的钟在走廊的某个地方正滴答作响。除此之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静。一种隐约的不安感袭上我的心头。这些德国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居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想干什么？这个地方又是哪里？我目前只知道这距艾津有十英里左右，但是连方向都搞不清楚。

“就这地方的位置而言，雷丁周围应该有几个大镇子都符合条件，所以这个地方可能并非极为偏僻。但这里又过于寂静，这就可以肯定其位于乡下。我在房间当中来回踱步，低声哼唱着小曲来壮胆，要不是为了那丰厚的酬金，我早就不干了。

“突然，在这寂静到极点的环境里，预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房间的门却缓缓打开了。刚才那女人站在门口，身后是漆黑一片的大厅，我依靠那盏灯发出的昏暗灯光看清了她那热切而漂亮的面庞，我立即看出她正处于惶恐不安之中，这个情景也让我感到心中一寒。她哆嗦着示意我不要说话，飞快地说了一句并不娴熟的英语。她的眼睛犹如一匹受惊吓的马驹，不时回望着身后那些阴暗的地方。

“‘我要是您，我会立刻逃离这里，’她说。看起来她是在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晰一些，‘我要是您就马上逃走，我不会继续逗留在这儿。留下来对您没有任何益处。’

“‘可是，夫人，’我说，‘我还没有工作呢。我只有在检测完机器后，才可以离开这里。’

“‘那种事不值得等待，’她着急地说，‘您现在可以从这扇门走出去，没有人会阻挡您。’当她发现我不打算走时，突然不再局促了，向前迈了一步，双手紧握。‘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低声说，‘趁现在还有机会，快逃吧！’

“但我这人天性固执，在进行某项工作时假如遇到了阻碍，就会更加坚持不懈。我也渴望可以拿到那五十畿尼的优厚酬金，我已经付出了一趟疲倦的旅行，还有这个即将要度过的乏味而艰辛的夜晚。是否值得让那些钱财与辛苦都付诸流水呢？为什么我要放弃这笔生意，也不领取我应得的报酬就这样悄悄溜走呢？我想她可能是一位有着偏执个性的女人，甚至精神有点不正常。因此，虽然当时她的神情确实让我大为震惊，我却依然没有改变主意，摇了摇头，示意她我不打算离开。她似乎还想再劝我几句，此时听到楼上传来了很响的关门声，紧接着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她听了一小会儿，举起双手做出一个表示绝望的姿势，就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之中。

“很快就来人了，莱桑德·斯塔克上校与一位有着矮胖身材、双下巴的褶痕上长有栗鼠般胡须的人走了过来。上校告诉我这位是弗格森先生。

“‘这一位是我雇用的秘书兼经理，’上校说，‘顺便提一句，我记得刚才离开时这扇房门是关闭的。我当时担心穿堂风会吹到您。

“‘哦，我不怕穿堂风，’我说，‘是我自己打开的，因为我觉得这房间有点闷。’

“他怀疑地望了我一眼。‘那么我们现在就准备干正事吧，’他说，‘弗格森先生与我准备领您到前面去查看机器。’

“‘我想最好还是把帽子戴上吧。’

“‘噢，不必了，就在这栋房子里面。’

“‘什么？你们在这栋房子当中挖漂白土？’

“‘不，不。这只是压砖坯的所在。其实这都无所谓。我们需要的只是让你检查机器，并找出毛病的所在。’

“我们一起上了楼，上校提着灯走在最前面，胖经理与我紧随其后。这是一栋宛如迷宫的古老房子，走廊、过道、狭窄的盘旋式楼梯、低矮的门窗遍布其中；全部的门槛，因为几代人的践踏都已经凹陷了。底层的地板上并没铺地毯，也没有摆放家具的痕迹，墙上的灰泥都已经剥落了，绿色的肮脏污渍也已经返潮了。我尽量摆出一副自然的神态，但其实我并没忽视那位夫人的警告，尽管我没有逃走，我还是一直小心地留意着身边的两位伙伴。弗格森看样子应该是个乖僻沉默的人，但从他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中，可以判断他应该也是英国人。

“最后，莱桑德·斯塔克上校在一扇低矮的门前站住，打开锁。门内是一个狭小的方形房间，我们三个人无法一起走进去。弗格森待在屋外，上校带着我进了屋。上校说：‘我们现在实际上是位于水压机里面，假如有人开动它的话，对我们而言就会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这个小屋的天花板，实际是下降活塞的终端，它下落到这个金属地板上时会产生好几吨重的压力。在外面有几个小的横向水柱，里面的水在受压后便会依照您所熟悉的方式传导并增加其所受压力。机器运转并不难，但在运转时出现了不灵活，浪费掉了一部分压力，使得生产效率受到影响。请您仔细查看一下，并告诉我们修好它的方法。’

“我从他手里接过灯，非常详细地检查了那台机器。这确实是一台极为庞大的机器，能够产生异常巨大的压力。但当我走到外面，拉下操纵杆时，就听到了飕飕声，我立刻明白这是由于机器当中出现了细微裂隙，裂隙导致水从一侧活塞回流。通过检查，发现传动杆头上的一个橡皮垫圈出现了皱缩，因此无法塞住在里面来回移动的杆套。这显然就是导致压力浪费的原因，我向上校说明了我的结论。他认真地听取了我的意见，并与我就如何修理进行了磋商。说明了一切后，我回到机器的主室内。出于好奇，我仔细打量了这个‘房间’。其实我一眼就能看出上校说的关于漂白土的事完全是胡说八道。因为像这样的大功率机器会用于那种用途无疑是可笑的。房间的墙壁是由木头制成的，但地板却是由一个大铁槽建成的。当我察看它时，我发现上面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金属屑。我蹲下来正准备伸手去挖，想看看地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此时却听到了一声低沉的，用德语发出的惊叫，我抬头看到上校那张死灰色的脸正朝下看着我。

“‘你在这儿想干什么？’他大声问道。

“因为曾一度被他那精心编造的故事所蒙骗，我感到很气愤。‘我正在仔细观赏您的漂白土，’我说，‘我想倘若我知道了这台机器所进行的真正工作，我不就可以为您提供一些更好的建议了吗？’

“可是这句话刚说出口，我立即为自己的过于鲁莽感到了后悔。他的脸色马上就变得很难看，灰色的眼睛当中射出了邪恶的光芒。

“‘不错，’他说，‘你会清楚这机器的一切事情的！’他猛地后退一步，迅速关上了门，随后传来了锁门的声音。我冲到门前，用力拉门，但门已经紧紧锁上了，无论我怎么用力，都不能打开它。’

“‘喂！’我大喊起来。‘喂，上校！让我出去！’

“此时在寂静当中，我突然听到了一种让我惊恐不已的声音。那是杠杆发出的铿锵声与水管漏水时的飕飕声。他显然是发动了机器。灯还放在地板上，是我刚才检查铁槽时放在那儿的。在灯光的照耀下，我发现漆黑的房顶正缓缓压下。这东西的威力我太清楚了，它很快就能把我压成肉酱。我大声尖叫起来，疯狂地撞门，用手指抠门锁。我苦苦哀求上校放我出去，但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我的呼喊。房顶距离我的头顶只有一两英尺了，我举起手就能摸到它。这时我的头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人死时所遭受的痛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死前的姿势。假如我趴着，房顶就会压在脊椎骨上。一想到脊椎断裂时的可怕声音，我就不禁全身发抖。也许换一个姿势会好些。但我是否有眼睁睁看着屋顶压下来的勇气呢？我已经无法站直了，此时我突然盯住了一样东西，它让我重新看到了希望。

“我曾提到过，尽管房顶与地板是铁的，但墙壁却是用木头做的。我发现两块墙板之间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随着一小块嵌板被我向后推去，亮光也越发明显，那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这里还有能让我逃出生天的道路。我立刻从那儿跳了出去，如同丢了魂儿一样躺在那里。嵌板在我身后再次关闭，但屋里那盏灯的碎裂声以及随后两块铁板的撞击声告诉我刚才差一点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在惊吓中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人在疯狂地拉扯我，这才醒过来。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狭窄走廊的地面上，之前那位女士右手拿着蜡烛，左手正在拼命拉扯我。当初我是多么地愚蠢啊，没有接受她的警告。

“‘快！你赶紧走！’她气喘吁吁地喊着，‘他们马上就来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您没死在那里。哎呀，别浪费时间了，快逃！’

“这次我当然不会再不听从劝告。我蹒跚地爬了起来，跟随她沿走廊飞奔起来，紧接着跑下盘旋式的楼梯。楼梯下是一条宽阔的过道。正当我们跑到过道时，我们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与两个人的叫喊声。一个人出现在我们刚才待的那一层，另一个在其下一层，两个人彼此呼应着。我的向导停住脚步，如同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向四周张望着。随后她推开一扇通向某间卧室的门，月光从窗户照进了屋里。

“‘这是您唯一的生还机会了，’她说，‘这虽然离地面很高，但您也许可以跳下去。’

“就在此时，过道的尽头处有灯光照耀过来。我看到了莱桑德·斯塔克上校迅速赶来的身影，他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拿着一把犹如屠夫用的尖刀一类的凶器。我拼命跑过卧室，猛地推开窗户向下望去。月色下的花园看上去那样恬静与芬芳，那样生机盎然，它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三十英尺。我爬到窗台上，但我害怕救命恩人会受到那恶棍的加害，因此我踌躇着，没有立即跳下。假如她遭到报复，我决心不顾一切地去救她。我刚下定决心，上校就已经来到门前，想推开她冲过来，但她张开双臂抱住他，使劲将他往后推。

“‘弗里茨！弗里茨！’她用英语喊着，‘记得上次那件事后你答应过我的事吗？你说过那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他不会泄密的！哎呀，他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

“‘你疯啦，伊利斯！’他大声咆哮着，努力从其双臂当中挣脱出来。‘你这样会害死我们的。他知道得太多了，赶紧让我过去！’他把她摔倒在地，跑向窗口，挥舞着那沉重的凶器向我砍来。此时我的身体已经离开了窗口，但当他砍来时，我的两手还在抓着窗台。我感觉到一阵剧痛，不由自主松开手，掉到了下面的花园里。

“我只是感到了一下震动，并没摔伤，我赶忙站起身来，拼命冲进矮树丛里，我清楚现在离脱离危险还早着呢。但是正当我向前奔跑时，突然感到一阵致命的晕眩与恶心。我看了一眼那只因为疼痛而抽搐不止的手，此时才发现那只手的大拇指被砍断了，血正从伤口喷涌而出。我尽力用手帕包裹住伤口，此时又感到了耳鸣，接下来我就昏了过去，摔倒在蔷薇花丛中。

“不知昏迷了多久，不过时间应该不短，因为当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的衣服完全被露水打湿，袖子已经被伤口流出的血浸透了。伤口引发的剧烈疼痛让我立即想起了昨晚的遭遇。当我想起自己依然处于极度的危险中时，立即跳起来。但让我非常惊诧的是，放眼望去，看不到房子，也没找到花园。原来我现在躺在紧挨公路的树篱中，前面不远处有一幢建筑物。当我走近时发现那就是我昨晚下车的那个车站。如果手上没有那个可怕的伤口，我也许真的会相信昨晚的事不过是个噩梦。

“我浑浑噩噩地走进车站，打听早班火车的发车时间，得知一小时之内会有一班开往雷丁的火车。我发现值班的依然是昨晚的那位搬运工。我询问他是否知道莱桑德·斯塔克上校这个人，不过他看起来一无所知；我问他是否注意到昨晚将我接走的那辆马车，他说没有；问他附近的警察局在哪，他说离这儿大约有三英里。

“像我这种状态，身上有伤而又疲惫不堪，三英里对我来说实在太远了。我决定回城后再报警。到城里时才六点刚过，所以我首先准备找医生包扎伤口。难得这位好心的医生护送我到这里，我将这案子托付给您，我将完全遵照您的意见去办。”

听完这段极不寻常的遭遇后，我们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歇洛克·福尔摩斯从架子上取出一本专门用来剪贴报纸的厚重大本子。

“这里有一则对你们也许会有帮助的启事，”他说，“大约一年前，几乎全部报纸都刊登过这则启事。内容是这样的：寻人。杰里迈亚·海林先生，二十六岁，职业为水利工程师，于本月九日晚十点离开寓所之后至今下落不明。身穿……’等等。哈！我想，说明这是上一次上校需要对他的机器进行大检修时带来的结果。”

“上帝啊！”我的病人喊道，“这样就解释了那位夫人最后说的话。”

“确实如此。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那个上校纯属冷酷的亡命徒，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与事来妨碍他的小勾当，就如同那些穷凶极恶的海盗一般，他们一旦俘获了一艘船，那么船上不会留下一个活口。好啦，现在每分钟都极为宝贵，如果你现在还撑得住，我们马上就去苏格兰场报案，随后我们将赶往艾津。”

大约在三小时之后，我们一起上了火车，从雷丁前往伯克郡的那个小村子。前去的人有福尔摩斯、那位不幸的水利工程师、苏格兰场的布雷兹特里特巡官，以及一位便衣侦探和我。布雷兹特里特在座位当中铺展开一张本郡的军用地图，用圆规以艾津为圆心画了一个圈。

“就在这里，”他说，“这个圆圈是以该车站为中心、方圆十二英里范围内的区域。我们要寻找的那个地方应该是在靠近这边线的某个位置上。先生，我记得您说大约有十二英里。”

“嗯，因为马车足足奔行了一小时。”

“您认为他们会在您昏迷时把您从那么远的地方送到车站附近吗？”

“想必他们确实是这样做的。我昏迷时恍惚间记得似乎曾经被抬起运到过别的地方。”

“我无法理解的是，”我说，“为什么他们发现您昏迷在花园时会饶您一命？难道那个恶棍因为那位女士的求情而心软了？”

“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我一辈子都没见过比他更冷酷凶残的人。”

“哦，我们很快就会把事情搞清楚的。”布雷兹特里特说，“看，我已经画好了这个圆圈，我唯一渴望知道的是在哪一点上我们可以找到那个家伙。”

“我想我可以指出来。”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真的吗？就在现在？！”巡官惊叫起来，“您已经判断出来了！那太好了，让我们看看谁与您有着一致的看法吧。我认为在南面，因为那一带的乡下最为荒凉。”

“我说应该在东面。”我的病人回答。

“我认为在西面，”那位便衣侦探说，“那一带有好几个很宁静的小村子。”

“我觉得在北面，”我说，“因为那一带没有山丘，而他没发现马车上过坡。”

“咳！”巡官笑着说，“看来我们的分歧还很大，意见各不相同，那么您认为我们谁是正确的呢？”

“你们全都错了。”

“但不可能没人对呀！”

“哦，确实如此，你们都错了。你们来听听我的观点，”他把手指放到圆圈的中心，“这才是我们能够找到他们的位置。”

“但那长达十二英里的路程怎么解释呢？”哈瑟利喘着粗气说。

“前进六英里，再后退六英里，这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您自己曾经提到过当您上马车时，那匹马显得精神饱满，毛色发亮。假如它此前已经奔驰了十二英里，怎么还能那样有精神呢？”

“的确如此，很可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诡计，”布雷兹特里特若有所思地说，“当然，那个匪帮从事的是何种性质的犯罪也就昭然若揭了。”

“那当然是明摆着的了。”福尔摩斯说，“他们是大规模制造假币的罪犯，他们使用的那台机器是用来铸造合金来代替白银，目的就是制造假银币。”

“我们注意这伙狡猾至极的坏蛋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巡官说，“他们一直在大批量铸造面值半克朗的假硬币。我们甚至已经追踪他们到了雷丁，但从此就断了线索，因为他们使用了很多方法来隐藏自己的行踪，这也说明他们绝对是惯犯。但到了现在，幸亏有这个侥幸的机会，他们是插翅难逃了。”

但这位巡官还是错了，这些罪犯看来目前还不会落入法网。当我们乘坐的火车驶进艾津车站时，就看到了一股巨大的浓烟，在附近的小树丛后滚滚升起，犹如一片硕大无比的驼鸟毛悬挂在美丽的天空中。

“有房子失火了吗？”当火车鸣笛开进车站时，布雷兹特里特问道。

“对，先生。”车站站长答道。

“什么时候着火的？”

“我听说是昨晚起火的，先生。但是火越烧越大，现在那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那所房子是谁的？”

“是比彻医生的。”

“告诉我，”工程师插了一句话，“比彻医生是位德国人，极为瘦削，长着又长又尖的鼻子，是吗？”

站长大笑起来：“您错了，先生，比彻医生是位英国人，是我们教区内穿着打扮最考究的人。据我所知，确实有位先生与他居住在一起，那位先生是位外国人，身上有病，但看起来即便你请他吃上好牛排，他都不会感到油腻的。”

还没等站长的话说完，我们就已匆忙朝失火的方向跑去。这条路直通低矮的小山顶部。那里有一座极为高大的，用白灰粉刷的房子。现在它的每扇窗，每道缝隙都在向外喷吐火舌，前面的花园当中有三辆救火车正在徒劳地救火。

“就是这里！”哈瑟利异常激动地喊道，“看这条沙石路！那里就是我躺过的蔷薇花丛。那第二扇窗就是我跳下来的地方！”

“那么，”福尔摩斯说，“看来您至少已经报了仇。应该是油灯被那台机器压碎时点燃了旁边的木板墙。而他们为了追杀你，没能及时发现起火，最终导致火灾一发不可收拾。您现在可以仔细看看这里的人群当中有没有昨晚的那几个人。但我担心他们现在已经逃出一百英里以外了。”

福尔摩斯的担心果然成为了现实。从那天起，那位漂亮而好心的女士，那位阴险、凶狠的德国人，还有那位讲究的英国人，都再也没人看到过他们。当天清晨，一位农民看到一辆马车搭载着几个人与几只沉重的大箱子，朝雷丁方向飞速驶去。但这些亡命徒此后就销声匿迹了，甚至连福尔摩斯这么聪明的人，都无法找出他们的踪迹。

消防队员们在救火过程中感到极为困惑，因为这房子的格局太诡异了，而当他们在三楼的窗台上发现一截刚被砍下不久的大拇指时，更让他们感到极度不安。大约在夕阳西下时，他们才终于扑灭了大火。但这栋房屋也已经被彻底烧毁了，甚至除了少量气缸与铁管以外，那位工程师曾为其付出巨大代价的那台机器，都没能留下遗迹。我们在一间附属的外屋之中发现了大量的镍锭和锡锭，但没能找到假币。这也解释了农民看到他们离去时要携带几个大箱子的原因。

如果不是那块松软泥土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那位水利工程师是怎样从花园里被送到他醒来时的那个树丛中，可能将是一个永远的谜团。从脚印判断，他是被两个人抬过去的。一个人的脚非常小，另一人的脚却很大。总的来说，也许是那位讲究的英国人还没有像其同伙那样丧尽天良，或是胆小不敢杀人，于是他帮助那位女士将丧失知觉的水利工程师抬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当我们返回伦敦时，那位工程师沮丧地说：“唉，这对我而言真是一件极其糟糕的事。我永远失去了大拇指，失去了那五十畿尼的酬劳，而我得到了什么呢？”

“经验！”福尔摩斯笑着回答，“您应该明白，间接地说这应该是有价值的：这事一旦传扬出去，那么在以后的日子里，您的事务所可以获得很好的声誉。”

绿玉皇冠案

一天清晨，我站在向前凸出的窗前俯瞰街上的风景。我说：“福尔摩斯，看那儿，有一个疯子正朝这里走来。他家里人竟然会允许他独自上街，真的让人感到可悲。”

我的朋友懒散地从扶手椅中站起身来，两手插进晨衣兜里，从我背后向窗外望去。这是一个非常晴朗而清澈的二月清晨。地上还铺着昨天降下的一层皑皑白雪，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熠熠发光。贝克街马路中心部分的雪被来往车辆辗上了一条条灰褐色的轮胎印，但两旁的人行道上堆放的高高雪堆依然像刚落下时一样洁白。灰色的人行道已经被仔细清扫过，但依然非常滑。因此路上的行人要比平时稀少很多。事实上，从大都会车站方向走到这边的人，除了这位孤独的先生以外，就再没别人了。这位先生的古怪行为自然引起我的注意。

这个人约有五十岁的年纪，身材很是魁梧，脸庞厚实，仪表出众，相貌不凡。他的穿着虽然色泽较为暗淡，但依然显得奢华而时髦，他身穿黑色大礼服，头戴一顶富有光泽的帽子，脚穿式样很雅致的，带有绑腿的棕色高筒皮靴，裤子剪裁很考究，是珠灰色的。但是他的举止与他典雅考究的衣着、仪表相比，却让人感到荒唐可笑。因为他正在努力奔跑，偶尔还小小地蹦跳几下，好像是一位异常疲惫的人不习惯自己的状态而不断跳跃一样。当他奔跑时，双手痉挛性地上下挥动，脑袋摇摇晃晃，因此让他的面部出现了严重抽搐，显得很难看。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我不禁要问，“他是在查看那些房子的门牌号码吗？”

“我相信他来这儿是为了找我们。”福尔摩斯搓着手说。

“来找我们？”

“对，我想他是想请教一些与我专业相关的事，我想应该是这样。哈！看来是我猜对了。”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人已经气急败坏地跑到了我们的门前，拼命拉响了门铃，使得整个房子都能听到铃声。

片刻之后，他已经进入了我们的房间，依然气喘吁吁，还不断地打着手势，但双眼充满了忧愁失望的神情。看到这种诡异的情形，我们的笑容立即消失了，而显现出了震惊与同情。一时间他还是讲不出话来，只是身体还在不断颤抖，抓着自己的头发，简直就像一位彻底失去理智的人。随后他突然跳起用脑袋用力撞墙，吓得我们两个赶紧拉住他，把他拉到屋子中央来。歇洛克·福尔摩斯把他按到了一张安乐椅上，自己坐在旁边陪着他，不断轻拍他的手，并很娴熟地运用他那轻松的，让人很容易放宽心的语调与他攀谈起来。

“你来我这儿是为了要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不是吗？”他说，“你匆忙地奔跑已经很累了，请稍微休息一会儿，等你休息好了，我一定会很高兴地帮助你研究所有的问题。”

那人坐着休息了几分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情绪异常激动，不过他终于逐渐平静下来。随后用手帕擦了几下额头，紧抿着嘴，面朝我们。

他说：“你们一定认为我是个疯子吧？”

“我看你一定是遇到了大麻烦。”福尔摩斯回答。

“上帝啊，我遇到了怎样的麻烦啊！……这麻烦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可怕，足以令我失去理智。我可能会蒙受公开的巨大耻辱，虽然我历来是一个德行没有瑕疵的人。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苦恼，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但是这两件事以如此可怕的形式共同降临到我的头上，这使得我头脑一片混乱。并且这些事情还牵涉到其他人，假如无法圆满解决这可怕的事情，那么大英帝国最尊贵的人都可能受到牵累。”

“先生，请您冷静一下，”福尔摩斯说，“首先让我们弄清你是哪一位，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的客人回答说：“我的名字，我想你们也是听说过的，我是针线街霍尔德—史蒂文森银行的亚历山大·霍尔德。”

这个名字我们确实非常熟悉，他是伦敦城里第二大私人银行的重要合伙人之一。究竟是怎样的事情会让伦敦的这样一位第一流公民沦落到如此可怜的境地啊。我们都非常好奇地等着他能够振奋精神来叙述自己的遭遇。

“我认为时间非常宝贵，”他说，“所以当警厅巡官建议我来找你们进行合作时，我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儿了。我紧急乘坐地铁并匆忙跑步来到贝克街，因为马车在雪地上行驶速度非常缓慢。因此我刚才由于太累连气都喘不匀，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是由于我平时很少运动的关系。现在我感觉好多了，我尽量简洁明了地把事情告诉你们。

“当然你们都非常清楚，一家有声誉、有地位的银行必须能够寻找具有极高资金回报率的投资，同时还得善于增加业务联系与存户数量。我们投放资金获利最高的方式之一就是在具有绝对可靠的担保下，以贷款的形式将资金放贷出去。这几年来我们进行了多次这种交易，很多名门望族用其珍藏的名画、图书或金银饰品作为抵押，并从我们这里借贷了大批资金。

“昨天上午，当时我正在银行办公室内工作，职员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一看名片，就被吓了一大跳，因为那不是普通人，他的名字是世人皆知的，一个在英国绝对堪称最为崇高、尊贵的名字。他刚一进门，我就感到受宠若惊，正想表达一下我的景仰之情，但他立即开门见山地谈起了事务，似乎是想以最快速度来完成一桩令人不快的任务一样。

“‘霍尔德先生，’他说，‘我听说你们经常办理各类贷款业务。’

“‘如果抵押品确实价值不菲，本行确实可以办理此类业务。’我回答道。

“‘我现在迫切需要资金，’他说，‘假如能够立即获得五万英镑的话。当然，我可以从朋友那里借到超过这笔钱十倍的款项，但是我宁愿将它看做是一桩正事，而且要由我亲自完成。处于我如今的地位，你不难理解，随便接受他人恩惠是很不明智的。’

“‘我能否问一下，您需要借用这笔款项多久呢？’我问。

“‘下周一我就能够收回一大笔到期的资金，我那时肯定可以归还这笔贷款，不管利息是多少，只要你认为合理就行。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就是必须立即拿到这笔钱。’

“‘我原本很高兴用我个人的钱贷给您而无须进一步洽谈，’我说，‘倘若不是由于这样做会使我入不敷出的话。另一方面，倘若我用银行的名义贷款给您，那为了对我的合伙人有所交代，所以即便是对您，我也要按规则办事，您需要提供合格的担保抵押。’

“‘我懂得规矩，也愿意提供担保。’他将放在座位旁边的黑色四方形摩洛哥皮盒拿了起来，‘你肯定听说过绿玉皇冠吧？’

“‘那是我们大英帝国最贵重的一件公产。’我说。

“‘一点都没错！’他掀开盒盖，放在柔软的天鹅绒衬垫上的，就是他所提到的那件华丽珍贵、绚烂夺目的珍宝。他接着说，‘这里共有三十九块大型绿宝石，上面有镂金雕花，价值难以估量。这顶皇冠的最低估价也至少超过我借款的两倍。我准备将它寄存在你这里作为抵押物。’

“我将这个装有堪称国宝的盒子拿在手里，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地望向这位高贵的委托人。

“‘你难道对它的价值有所怀疑？’他问。

“‘一点儿也不。我只是有些犹疑……’

“‘至于我将它抵押给你是否恰当，这你完全可以放心。假如我没有在四天内将其赎回的绝对把握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这纯粹是一种象征性的方式。这件抵押品足够吗？’

“‘绝对足够了。’

“‘霍尔德先生，你要清楚，依据我现在与你洽谈的一切，我这样做已经充分体现了我对你的信任。我希望你不但可以小心谨慎，并且要避免因此而导致外面出现流言飞语，最重要的是对这顶皇冠采取所有可靠的保护措施，因为倘若它受到了损坏，那么就会引发巨大的丑闻。它出现损坏的话，与其丢失有着同样严重的后果，因为这些绿玉都是绝对举世无双的。要想替换它们都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现在怀着绝对的信任将其存放在你这里，直到下周一上午，我会亲自到这里来将其取回。’

“看到我的委托人准备离开，我也不好再说什么，立即叫来出纳员，让他支付给委托人五十张面额为一千英镑的钞票。当我再次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里时，那个贵重的盒子就放在我的对面，我对需要承担如此巨大的责任而感到很不安。毫无疑问这是一件国宝，倘若它出现什么意外，那么我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劫难。我已经有些后悔当时同意保管它。但是事到如今，为时已晚，我只能把它锁进我的保险箱，随后继续工作。

“到了傍晚时分，我认为将如此贵重的宝物锁在办公室中并不安全。因为在此之前，银行的保险箱就曾经被撬过，万一我的保险箱也被撬了呢？万一出现了这种事，那我就几乎要万劫不复了！因此我决定在此后的几天里，无论走到哪儿都随身携带这件宝物，让它片刻不离我左右。下定决心后，我就乘坐出租马车带着珍宝回到了位于斯特里特哈姆的家中。我将它送到楼上，稳妥地锁进了起居室当中的大柜橱里，这才安下心来。

“现在来介绍一下我家中的情况，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希望你能够对局面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我的马夫与跟班都睡在房子外面，这两个人可以完全不必考虑。我有三位女佣，她们都已追随我多年，全部绝对可靠，不用怀疑。但是此外还有一位名叫露茜·帕尔的，是最近才来的侍女，到我家里干活仅有几个月，但她所拥有的优秀品质使我感到十分满意。她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姑娘，有时会吸引一些倾慕者在她身边转来转去，这是我们目前发现的她的唯一缺点，但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我们都一致认为她是个好姑娘。

“我家仆人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家庭的结构并不复杂，不用花很多时间来介绍。我妻子早亡，只留下一个叫做阿瑟的独生子。他让我极为失望，福尔摩斯先生，太让人伤心了。这显然是我的错。大家都说是我宠坏了他，也许真的是这样。在我妻子去世后，我认为只有这孩子是我值得疼爱的，我甚至见不得他有半点伤心。他的所有请求我都会答应。假如当年我能对他严加管教，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虽然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他好。

“当然我非常希望他可以在日后继承我的事业，但他并没有做事业的才能，他放荡而又极为任性。说实话，我甚至不敢让他掌管稍大的款项。虽然他很年轻，但目前已经加入了贵族俱乐部，成为其会员，在那里他由于举止潇洒，很快就与一帮富家纨绔子弟成了亲密朋友。他学会了在赌桌上一掷千金，在赛马场上挥金如土，还经常跑来找我，要求预支给他一笔钱去偿还赌债。他多次尝试与他那帮损友断绝来往，但是在乔治·伯恩韦尔爵士的怂恿下，他又不断被拉回去重操旧业。

“并且我也没有感到奇怪，像乔治·伯恩韦尔爵士那样的人的确有影响他的能力，我儿子经常把他带回家，我发现连自己都被其翩翩风度所吸引。他比阿瑟的年龄略大，是一位地道的玩世不恭之人。他去过很多地方，很有见识，口才不错，并且相貌不凡。但是当我暂时忽略掉他的魅力，冷静地思考其为人时，他那冷嘲热讽的谈吐，还有我观察到的他瞧人的眼神，让我意识到他是个根本不值得信赖的人。我是这样认为的，小玛丽也有同样的看法，她具备女性擅长洞察一个人本质的能力。

“说到这里，现在仅剩下小玛丽一人需要介绍一下了。她是我侄女，五年前我兄弟去世后，她独自一人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个世上。我收留了她，并始终将她看做是我的亲生女儿。她是我家庭中的温暖阳光——温柔、可爱、美丽，非常善于管理与操持家务，而且具备女性应有的那种文雅恬静、温柔典雅的气质。她是我的重要帮手，如果没有她，我甚至不知该如何生活下去。但仅有一件事让我比较失望，我儿子曾两次向她求婚，而且他确实真心爱她，但她两次都拒绝了。我想假如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以将我儿子引导到正路上来，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她，我想他结婚后，生活会有新的改观。可是到了现在，唉！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你对我家中的所有人都有所了解了，下面我就将那件不幸的事全部讲给你听。

“那天夜里我吃完晚饭在客厅中喝咖啡，把整件事情都讲给了阿瑟与玛丽，并且告知他们那件无价之宝现在就锁在屋里，但我没告诉他们委托人是谁。我可以确认露茜·帕尔在送来咖啡后就离开了客厅，但她出去时是否将门关上，我就无法肯定了。玛丽与阿瑟听后很感兴趣，希望看看那顶皇冠，但是我认为还是不动的好。

“‘你把它放在哪儿了？’阿瑟问。

“‘在我屋里的柜子中。’

“‘嗯，但愿夜里不会被偷走。’他说。

“‘柜子已经锁好了。’我说。

“‘唉，那个柜子随便找一把钥匙就能打开。我小时候就曾用厨房食品橱的钥匙轻易打开过它。’

“他说话经常没有准儿，胡说八道居多，所以他说的话我很少相信。但当天夜里他来到了我房里，脸色很是沉重。

“‘爹，’他垂着头说，‘你能否给我二百英镑？’

“‘不，不可以！’我严厉地回绝道，‘在金钱方面我从前对你慷慨得过分了！

“你从来都是仁慈的，’他说，‘但是我必须得到这笔钱，否则我这辈子都没脸进俱乐部了！’

“‘那实在是太好了！’我喊道。

“‘是的。但是不能让我名誉扫地地离开，’他说，‘那样丢脸的事我受不了。我必须弄到这笔钱。如果你不给我，那我就会用其他的办法。’

“我当时极其生气，因为这已经是本月里他第三次向我要钱了。‘你休想从我这里拿到钱，哪怕只有一便士！’我大喊道。于是他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我打开大柜橱，再次确认宝物安然无恙后，将柜子锁好。接着我开始到房屋的各处巡查，看看是否一切都安全，没有出现差错。其他时候，这个任务是由玛丽完成的，但我想在这个特殊时期还是由我亲自来巡视比较稳妥。当我走下楼梯时，看见玛丽独自一人站在大厅的边窗那里。而我接近她时，她将窗户关上并插上插销。

“‘请问您，’她说，神情似乎带着些许慌张，‘是您让侍女露茜今晚外出的吗？’

“‘没有，我没让她外出。’

“‘她刚从后门进屋。我认为她刚才去后门那里与人见面，我认为这样做并不安全，必须阻止她。’

“‘明早你一定要向她好好儿说说，假如你希望由我来说的话，那就由我来说好了。你已经确认房屋各处都关好了吗？’

“‘是的，我很肯定。’

“‘那好，晚安！’我亲了她一下就上楼回到卧室，很快就睡着了。

“我尽量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这与案件也许会有一定的关系。如果有一些东西没说清楚，那么请你务必立即指出来。

“刚好相反，你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

“现在我就要讲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了。我睡觉时很容易醒，加上有心事，这样使我在夜里更容易惊醒。大约在凌晨两点时，我被屋内发出的声响惊醒。虽然在我完全清醒之前，那声音就已经消失了，但它依然留给我某个地方的窗户曾被轻轻关上的印象。我侧身用全部注意力倾听着。突然传来了让我感到惶恐的声音，在隔壁房间有清晰而轻缓的脚步声。我非常惊恐地下床，从我起居室的门缝里朝外望去。

“‘阿瑟！’我惊叫起来，‘你这个无耻的流氓！小偷！你居然敢碰那皇冠？’

“我之前放在那里的煤气灯还亮着，我那不成器的孩子只穿着衬衫和裤子，站在灯边，手里正拿着那顶皇冠。他似乎正用尽全力来扳它，也可以说是在拗它。听到我的呼喊，他吓得手一松，皇冠便掉到了地上。他的脸如死人一样苍白。我一把将皇冠抢到手里，发现上面的一个金质边角处的三块绿玉不见了。

“‘你这个卑鄙的恶棍！’我已经被气得半死。‘你将它弄坏了！你把我与全家人的脸都丢尽了！你偷走的那几块宝石弄到哪去了？’

“‘偷？！’他大喊起来。

“‘是的，你这个无耻的贼！’我大吼道，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

“‘没丢什么，不可能丢掉了什么。’他说。

“‘这里已经有三块绿玉消失了。你是知道它们现在在哪儿的。你难道要我说你不但是贼，并且还是骗子吗？我刚才不是看见你正试图扳下另外一块绿玉吗？’

“‘你骂我骂够了没有？’他喊道，‘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既然你大肆侮辱我，诽谤我，那我就不再解释这件事了。明天早上我就离开这里，自谋生路。’

“‘你必定会被警察抓住的！’我已经被气得丧失了理智，疯狂地叫喊，‘这件事我必定会追查到底！’

“那你休想从我这儿得知任何情况。’我没想到他会一反常态如此激动，‘如果你想报警，那么就让警察过来搜查好了！’

“此时由于我的怒吼，全家都被惊动了。玛丽率先冲进我的房间，看到了那顶皇冠与阿瑟的神情，她就立即猜出了所有情况，她立即发出一声尖叫，随后昏倒在地。我立刻让女佣报警，请他们立即赶来进行调查。当一位巡官与一位警士赶到家里时，阿瑟将双臂交叉，悻悻地站在那里，问我是否准备控告他犯有偷窃罪。我告诉他这顶受损的皇冠属于国宝，也就是说本案并非私事，而是公众案件。我只能决定一切都依法处理。

“他说：‘那么至少你不会立即让警察逮捕我吧。假如我可以离开这个房间5分钟，对你我二人都有益处。’

“‘那样的话，你就会立即逃之夭夭，或者把偷到的东西藏起来。’我说。这时我意识到我的处境是何等可怕，我恳求阿瑟要注意到，这件事不但影响到我，而且还有一位比我尊贵得多的人也正陷入危机当中，这很可能会是一件震惊全国的大丑闻。不过他也许能使这一切不会发生，只要他告诉我找到那三块失踪绿玉的办法就行。

“‘你也应该重视这件事，’我说，‘你可是在犯罪现场被抓个现行的，却拒不承认，这样会使你罪加一等，如果你现在还想作出补救的话，就立即把隐藏绿玉的地方告诉我们，那样或许能够得到宽恕，并且尽释前嫌。’

“‘把你的那种宽恕留给那些向你祈求宽恕的人吧。’他轻蔑地笑着回答，转身走开了。我没想到他已经顽固到了无可救药的程度。没有办法，只好把巡官叫来将他看管起来，立刻对房间进行了全面搜查，包括他身上，他所住的房间与屋里所有他可能藏匿宝石的地方都被仔细搜查了一遍，但一无所获。尽管我们用上了一切劝诱与威吓的方法，但他还是拒绝透露任何信息。今早他已经被关进了牢房。而我在警局完成了所有的相关手续后，便匆忙赶到这里，希望借助你的出色本领来破解本案。警察已经承认他们目前毫无头绪。你在办理本案的过程中的所有花费，都由我来承担，而且我目前悬赏一千英镑。上帝啊，我该如何是好？一夜之间我就丧失了我全部的信誉、宝石与我的独生子。啊！我该怎么办呢？”

他两手抱头，全身不住颤抖，不断地自言自语，就像是一个无助到极点的孩子。

歇洛克·福尔摩斯沉默了几分钟，紧皱眉头，凝视着炉火。

“你平时会接待许多客人吗？”他问。

“都是我的合伙人及其家眷，偶尔也会有阿瑟的朋友上门。乔治·伯恩韦尔最近也曾来过几次。我想这就是所有的人了。”

“你经常外出参加社交活动吗？”

“阿瑟经常参加。玛丽与我习惯待在家里。我们俩都不想出去。”

“对于一个年轻姑娘而言，这似乎很罕见啊！”

“她天性恬静。另外她已经不算年轻，已经年满二十四岁了。”

“这件事情，如你所说，似乎也令她大为震惊。”

“极其震惊！她或许要比我更震惊。”

“你们二人都认为你儿子有罪吗？”

“这还有什么可值得怀疑的呢，因为我亲眼目睹他拿着皇冠。”

“我并不认为这就是确凿的证据。皇冠的其他部分损坏了吗？”

“嗯，它被拗变形了。”

“那么你是否想到过当时阿瑟也许正试图将它恢复原状？”

“上帝会保佑你的！你正在尽全力帮助他和我，但这个任务实在太艰巨了。他究竟在那里想做些什么？假如他确实是无辜的，他为什么又不肯说明真相呢？”

“正是如此。假如他就是贼的话，他为什么不索性编造一个谎言？他现在保持沉默的做法，我认为有两种可能，这案子当中也有几个很奇怪的地方。对于将你惊醒的声音，警察是如何解释的？”

“他们认为也许是阿瑟关上他房门时发出的声音。”

“说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呢！就好像一个存心想偷窃的人非要大声关门来把全家都吵醒不可。好吧，那他们如何解释那些宝石的失踪呢？”

“他们现在还在继续敲打地板，搜查家具，希望能找到它们。”

“他们有没有考虑到房子之外看看？”

“考虑了，他们干劲很足，把整个花园都已经详细搜查过了。”

“事到如今，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说，“这不是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你，此事要比您与警察所想的复杂得多吗？在你们看来，这只是一桩非常明确而简单的案件，但我认为这案件却相当复杂。现在来看看你们是如何分析整个事件的，你认为在半夜里，你儿子悄悄起床，冒着极大风险，来到你的起居室，撬开你的柜子，拿出那顶皇冠，费了很大力气从上面扳下一部分，再跑到某一个隐秘的地方，将三块绿宝石用其他人都难以发觉的巧妙方法藏了起来，然后带着剩下的三十六块绿宝石回到你的起居室，同时冒着随时被人抓住的巨大风险。现在我问你，你觉得这个分析可靠吗？”

“但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还能做出怎样的分析呢？”这位银行家露出很失望的神情嚷着，“假如他并没有做坏事，那他为何不试图把这一切解释清楚呢？”

“这正是我们将要进行的工作，将整件事弄清楚。”福尔摩斯答道，“所以现在假如你愿意的话，霍尔德先生，我们就一起去你家一趟，用一小时的时间来更仔细地查看一下。”

我的朋友坚持让我与他们一起去现场，正好我也非常想去那里看看，因为我已经被这个案件激起了相当大的好奇心与同情心。在这位银行家的儿子到底有没有犯罪这一点上，我与那位不幸的父亲一样，都认为目前的判断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我依然对福尔摩斯的推理能力有十足的信心，因此觉得既然他对目前大家的分析不满意，那么就必然有某种理由表明本案还存在转机。在旅程中，福尔摩斯始终一言不发，下巴贴在胸口上，将帽子拉下来挡住了眼睛，沉浸在思考当中。我们的委托人，因为重新感到了希望，于是也鼓起了一些新的勇气与信心，他甚至开始略显凌乱地与我聊起了一些其他业务上的事情。坐了一阵儿火车，再走了一段路，我们抵达了这位银行家居住的、算不上很豪华的费尔班寓所。

费尔班是一所规模相当大的，用白石砌成的房子，离马路的距离略有些远。一条双行车道沿着一块覆盖有积雪的草坪直通向紧闭着的大门。右侧有一小丛灌木，栽种在一条狭窄的、两侧竖立着小树篱的小径两边，这条小径从路口一直蜿蜒到厨房门前，成为小贩们的通道。在左侧还有一条小路通往马厩，这条小道并不在庭院内，而是一条行人不多的公用马路。福尔摩斯让我们站在门口，他自己缓缓地绕整幢房子一周，走过屋前，沿着那条小贩们行走的小道行进，再绕到花园后面，步入通往马厩的小道。他来回走了不短的时间，霍尔德先生与我索性进了屋，在餐厅的壁炉前等他。当我们正默默地对坐时，房门被推开了，一位年轻的女士走进来。她身高中等偏上，身材苗条，有着漆黑的头发与眼睛，在她那很苍白的皮肤衬托下，似乎显得分外显眼。我几乎从未见过脸色如此苍白的人。她的嘴唇也似乎是没有血色的，她的眼睛却由于哭泣而红肿起来。她静悄悄地走来，让我觉得她所承受的痛苦更甚于银行家，因为她显然是一位有着极强个性，并且自制力很强的女性，这就让她显得更加引人注目。她没有顾及我，直接走到她叔父面前，以女性的柔情抚摸着他的头。

“你已经请求将阿瑟释放了，对吗？”她问。

“没有，还没有，我的姑娘，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要追查到底的。”

“但是我绝对相信他是无罪的。你明白女人的本能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他并没做错事，这样严厉地惩罚他，你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那么，倘若他确实无辜的话，他为什么始终保持沉默呢？”

“谁知道呢？也许他是由于你如此猜疑他而感到恼怒吧。”

“我怎么能不去怀疑他呢？当时我的确亲眼看见他手拿皇冠。”

“唉，他只是将它捡起来看看而已。相信我吧！他绝对是无辜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不要继续追究了。如果亲爱的阿瑟被抓进了监狱，那会是多可怕的事啊！”

“我找不回绿玉是绝不会罢休的——绝不！玛丽，你与阿瑟之间的感情让你看不出这件事会给我带来的灾难性后果。我绝对不能不追究，我已经从伦敦请了一位侦探先生来更深入地调查本案。”

“是这位先生吗？”她转身看着我问。

“不，是这位先生的朋友。他现在正在查看整个庄园。目前正在查看马厩附近的那条小道。”

“马厩旁的那条小道？”她的眉毛不禁向上一挑，“他能在那个地方找到什么？哦，我想这就是那位先生吧。我相信先生一定可以证明我的堂兄阿瑟确实是无辜的吧。”

“是的，我完全认同你的看法，并且我可以与你一起来证实这一点。”福尔摩斯一边回答，一边在擦鞋垫上把脚下的积雪蹭掉，“我想我正在极为荣幸地与玛丽·霍尔德小姐谈话，我能否问你几个问题？”

“当然可以，先生，假如这对澄清本案会有所帮助的话。”

“昨天夜里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没有，直到我叔父开始大喊起来，我听到后才赶来的。”

“你昨晚将门窗都关严了，但是否将所有窗户都闩上了呢？”

“是的，都闩上了。”

“今早这些窗户是否还依然闩着？”

“都还闩着。”

“你们这儿有个女仆，她还有个情人吧？我听说你昨晚曾告诉你叔叔，说她出去与情人约会了？”

“的确如此，她就是在客厅里干活的女佣，她可能听见了叔叔介绍皇冠的话。”

“我知道了，你认为她也许出去将此事告知了她的情人，而他们俩也许开始处心积虑地盗窃皇冠。”

“但这些空洞无用的猜想解决不了问题。”银行家不耐烦地喊了起来，“我不是已经说过我当时亲眼看到阿瑟手拿那顶皇冠吗？”

“别急，霍尔德先生。我们必须追问清楚这件事。霍尔德小姐，对于那个女仆，我想你是亲眼看到她从厨房门附近回来的，对吗？”

“对，当我前去查看那扇门是否闩好时，见她悄悄溜进来。我也看到了那个男人站在暗处。”

“你知道他是谁吗？”

“噢，我认识他！他是帮我们运送蔬菜的商贩，名叫弗朗西斯·普罗斯珀。”

福尔摩斯说：“他站在门的左边，也就是远离需要进门的路上？”

“对，确实如此。”

“他还是一位安装有木头假肢的人？”

这位年轻小姐的那双拥有丰富感情的黑眼睛中突然显露出一点害怕。“怎么会这样？你难道是位魔术师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当时是面露微笑的。但福尔摩斯并没有去回应对方的笑容。

“我很想现在就去楼上一趟。”福尔摩斯说，“我很可能过一会儿还会去房子外边走一趟，也许我在上楼前最好再查看一下楼下的窗户。”

他迅速从一扇扇窗户前走过，只是在那扇可以从大厅向外眺望马厩小道的大窗户前停了一下。他打开那扇窗户，以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窗台。最后他说：“现在让我们上楼看看吧。”

银行家的起居室是一间陈设很简朴的，不算大的房间，地上铺有一块灰色地毯，放置着一个大柜橱与一面长镜子。福尔摩斯先来到大柜橱前，仔细查看着上面的锁。

“用哪一把钥匙打开这锁的？”他问。

“就如我儿子之前所说的，是用那把开启贮藏室食品橱的钥匙。”

“它现在还在你这儿吗？”

“就是那把放在梳妆台上的钥匙。”

福尔摩斯拿起钥匙打开了大柜橱。

“这是一把开启时不会发出声音的锁，”他说，“难怪开锁时没吵醒你。这只盒子我想就是装皇冠的那个吧。我们必须要检查一下。”他打开盒子，取出皇冠放到桌子上。这是一件异常华丽的珠宝工艺品，那三十六块绿玉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最华美的宝石。皇冠的一侧出现了一道裂痕，一角上的三块绿玉不见了。

福尔摩斯说：“现在，霍尔德先生，这个边角与那些丢失的绿玉边角是对称的。我请你尝试一下能否将其掰变形。”

银行家惶恐地后退着。他说：“我连做梦都不敢去掰它。”

“那么由我来试试，”福尔摩斯猛然用尽全力去掰它，但却纹丝没动。“我觉察出它略有些松动，”他说，“尽管我的手指很有力，但要想掰开它也要大费周章。一位普通人是无法掰开它的。好了，霍尔德先生，倘若我真的掰弯它，会出现什么情况呢？那肯定会发出非常响的声音，甚至不亚于枪响。你敢说所有的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离你床榻旁几码的地方，而你却没听到任何声音吗？”

“我什么都不敢想，也没看出任何问题来。”

“但事情已经越来越清晰了。你怎么看，霍尔德小姐？”

“我承认我与叔叔一样，都感到困惑不解。”

“当你发现你儿子时，他穿鞋或拖鞋了，对吗？”

“除了裤子与衬衫以外，他没穿其他衣物。”

“谢谢。我们从这次询问中受益匪浅，相当幸运，如果我们还是不能弄清真相的话，那就完全是我个人的过错了。霍尔德先生，请允许我再一次到外面调查。”

他依然要求独自一人出去查看，因为他认为人多的话，会留下一些不必要的脚印，可能会给调查工作造成困难。他查看了有一个多小时，最后进屋时他双脚满是积雪，而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

“我想我已经查看了我所希望查看的所有地方，霍尔德先生，”他说，“我想现在我应该回到我家去，这是我能对你做的最好的事情。”

“但那些绿玉呢，福尔摩斯先生，它们现在在哪里？”

“我还不确定。”

“那我恐怕永远找不到它们了！”这位银行家焦虑地大叫道，“还有我儿子呢？你不是说他是无辜的吗？”

“我现在依然这样认为。”

“我的上帝啊，昨天夜里他又在我屋里搞什么鬼名堂？”

“倘若你在明天上午九点到十点钟之间，来到贝克街我的住所，我将会非常高兴地尽我所能将事情说清楚。你已经把本案全权交给我处理，那么是否只要我能找回绿玉，我就可以自由支配一切财力与物力？”

“只要能将它们找回，我宁愿散尽家财。”

“很好，我会在明天上午之前查清此事。再见！我也许会在傍晚之前再来一次这里。”

我确信我的朋友对本案已经有了绝对的信心，但对他得出了何种结论，我却一无所知。在回家途中，我多次试图从他那里打探出一些消息，但是他总是把话岔开，最后我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不到下午三点，我们就已经回到了寓所。他匆忙走进房间，几分钟后便化装成一位流浪汉。他将领子翻上去，穿上已经磨得发亮的破外套，系着红领带，脚穿一双相当破旧的皮靴，看上去就是一个典型的流浪汉。

“我这样打扮还像吧，”他边说边照着壁炉旁的镜子，“我真希望你可以与我一同前去，华生，但这恐怕行不通。我也许可以找出本案的线索，也可能是白跑一趟，但很快就能知道是哪种了。我希望在几个小时后就能回来。”他从餐柜当中的大块牛肉上割下一小块，夹到两片面包之间，作为自己的干粮装进口袋，就出发进行乔装调查了。

我刚喝完茶，就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只边口有松紧带的旧靴子非常高兴地回来了。他将那只旧靴子扔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倒了一杯茶喝。

“我只是路过这里顺便回来看看，”他说，“我马上还得离开。”

“去哪里？”

“噢，到西区（伦敦富人聚居区）去一趟。也许要很久才能回来。假如我很晚还没回来，就不用等我了。”

“你的调查进行得如何？”

“噢，还可以。没什么值得抱怨的。我离开后又去了一次斯特里特哈姆，但是没进屋。那个小疑点是很有趣的，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它。我不能只是坐在这儿聊天，我必须将这身破烂衣服换下来，重新穿上我自己的体面服装。”

我从他的行为举止看出，他的调查一定有了不错的进展。他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彩，他的面颊上甚至泛起了红晕。他匆忙上楼，几分钟后，我听到大厅的门传来了关闭的声响，我知道他再次出发去进行他天生喜好的调查工作了。

我等到了半夜，但福尔摩斯还没回来，我就去睡觉了。因为他连续几昼夜外出调查都是常有的事，因此他的迟迟不归并没让我感到奇怪。我不清楚他是何时回来的，但当我早晨下楼吃早餐时，发现他已经坐到那儿了，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拿着当天的报纸，精神很好，仪表整洁。“抱歉，华生，我没有等你一起吃早餐。”他说，“但你不要忘记我们的委托人今天上午会来与我们见面。”

“怎么，现在已超过九点钟了，”我答道，“我想现在他已经来了，听到门铃声了。”

果然，来客就是我们那位银行家朋友。他身上出现了巨大变化，让我极为震惊，因为他原本宽阔、结实的面庞，现在明显消瘦下来，他的头发也灰白得更厉害，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显得极其委靡困顿，显然比昨天早晨那种狂暴的样子显得更为痛苦，他跌坐在手扶椅上。

“我不知道做了什么孽，要承受如此残酷的折磨，”他说，“仅仅在两天前，我还是一个富足而幸福的人，安心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事到如今，我却沦落到将要度过孤独而不光彩晚年的地步。灾难接踵而至，我的侄女玛丽也一声不响地抛弃了我。”

“抛弃了你？”

“对，确实如此。今早我发现她的床一夜都没人睡过，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家，只留给我一张便条，放到了大厅当中的桌子上。我昨晚曾经忧伤，但并没生气，我对她说，如果此前她与我儿子结婚，也许他就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或许我说话有失考虑了，刺激了她。她的便条中也谈到了这些，上面说：‘我亲爱的叔父：我发现我已经给你带来了太多苦恼，假如我当初选择了阿瑟，那么这件可怕的事情也许真的可以避免。事到如今，我已经没办法快乐地与你一起生活了。因此我认为还是永远离开你比较好。请不要为我担心，我自有栖身之所。更重要的是，请不要去寻找我，因为那必然是徒劳的，只会带给我不幸。无论我是生是死，我都永远是你亲爱的玛丽。’

“她这张便条想说些什么，福尔摩斯先生？难道她在信中暗示自己准备自杀吗？”

“不，不，绝对不是那样。这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我坚信，霍尔德先生，你的那些烦恼事即将终结了。”

“哈！你确定是这样？你发现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你听到了何种消息？那些绿玉被藏到了哪里？”

“你不认为悬赏一千英镑来找三块绿玉的价钱有点低吗？”

“我可以加到一万英镑。”

“这倒不必。这件事情有三千英镑就足够了。我想还应该有一笔酬金。你带了支票簿吗？请你开一张面额为四千英镑的支票吧。”

这位银行家茫然地开好了支票。福尔摩斯来到写字台前，拿出一个不大的三角形金纸包，打开后，那三块绿玉就在里面，并把东西放到了银行家面前的桌子上。

我们的委托人发出了一声喜悦至极的呼喊，一把将绿玉抓到手里。

“你拿到了！”他急促地喊着，“我有救了！我渡过难关了！”

这喜悦之情与他此前的愁苦同样强烈。他将那几颗失而复得的绿玉紧紧握在手里。

“不过你此外还欠了一笔债，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表情严肃地说。

“欠债！”他立即拿起笔，“欠多少，我马上就付钱。”

“不，这笔债的债主并不是我。你应该为自己有这样一位高尚的儿子而骄傲，并认真向他道歉，他把整件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我如果有一个这样勇于承担责任的儿子，我也会觉得骄傲的，假如我确实有这样一个儿子的话。”

“那绿玉并不是阿瑟偷走的？”

“我昨天就已经告诉您了，今天我再次重复一遍，真的不是他。”

“既然你如此确信！那我们立即去见他，让他知道案件已然真相大白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我把所有的情况都搞清楚后，就已经找他谈过了，一开始时他不愿将实情告诉我，我便干脆把调查的结论告诉了他，他听后承认我是对的，并且还告诉了几个我还没掌握，而且很有用的细节。你今早带来的消息，一定可以让他开口。”

“我的上帝啊！那么请赶快把这离奇的谜底告诉我吧！”

“我正要这样做，并且我还要告诉你我是怎样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的。让我从头告诉你，首先有一句我很难说出口，你也很难接受，那便是乔治·伯恩韦尔爵士与你侄女玛丽有染。他们二人现在已经一起逃亡了。”

“我的玛丽？绝不可能！”

“不幸的是它不仅可能，而且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当你们将伯恩韦尔爵士请到家中时，你或你儿子其实都并不清楚他的为人。他在整个英国都堪称是最危险的人物之一，是一个潦倒的赌徒，穷凶极恶的流氓，一个没有心肝与良知的人。你的侄女却对这个恶棍的本质一无所知。当他对她花言巧语，海誓山盟，就像他过去对几百位其他女性所做的那样时，她还以为他真的爱上了自己，认为她是他的真爱。这个恶魔知道怎样利用她的感情，并且几乎每晚都与她幽会。”

“我不能，也绝不相信这种事！”银行家脸色惨白地喊道。

“那么现在就由我来告诉你，前天夜里在你家中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你的侄女，当她以为你回到房间后，就悄悄溜到那扇朝向马厩小道的窗口与她的情人说话。而正在此时，他的脚由于长期站在那儿，而留下了清晰的脚印。她向他说起了那顶珍贵的皇冠。这个消息点燃了他那邪恶而贪婪的欲望，他逼迫着你的侄女帮他偷窃。我相信她的确爱你，但经常会有这种女人，她们对情人的爱会让她们舍弃对其他人的爱，而我认为她就是这种女人。他们两个人还没有商量完，这时你下了楼，她匆忙将窗户关闭，并告诉你那位女仆与他那装有假肢的情人之间的越轨行为，不过确实有这事。

“你儿子阿瑟与你谈话后，就上床睡觉了，但是由于他欠俱乐部的赌债而导致心神不安，因此始终睡不踏实。半夜里，他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门，因此他起床出去查看，惊讶地看见他堂妹轻手轻脚地沿着过道走过去，直到她走进了你的起居室。这孩子惊讶到了极点，匆忙披上了一件衣服，站在隐蔽的地方想看看情况。这时又看她从房间里走出来，你儿子瞧见她手中拿着那顶皇冠走向楼梯，他感到极度恐慌，把自己隐藏在靠近你门口的窗帘后，从那里他能够看到下面大厅里发生的事情。他看见她悄悄打开窗户，将皇冠从窗户递出去交给了外面的某人，随后关上窗户，从他躲藏的帘子前走过，匆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并没有立即声张，因为他确实爱她，不忍她的可耻行径被公之于众。但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后，他立即意识到此事会给你带来巨大的灾难，他必须阻止这件事。他急忙跑下楼，依然披着衣服，光脚打开了那扇窗户，跳到外面的雪地当中，沿着小道奔跑，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一个黑影。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正试图逃走，但被阿瑟捉住，两个人在那里搏斗起来，你儿子抓住了皇冠的一端，而他的对手抓住了另一端。扭打过程中，你的儿子打了乔治爵士一拳，使其眼部受伤。这时突然皇冠被拉弯了，你儿子发现皇冠已经夺到了手里，就急忙返回，关闭窗户，上楼进入你的房内，正在查看那损坏了的皇冠并用力试图将其修复时，你发现并误解了他。”

“这有可能吗？”银行家擦着额头上的汗说。

“正当他认为你会给予他最深挚的感谢时，你却对他大声谩骂，这激起了他的怒火，他不想将自己所爱的人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认为此时应该体现出骑士风度，维护女性，于是替她隐藏了秘密。”

“这就是当时她为何刚看到那顶皇冠便昏过去的原因！”霍尔德先生大声叫喊：“噢！我的上帝！我真是一个瞎了眼的笨蛋！的确，他曾经请求让他外出五分钟！这亲爱的孩子一定是想去打斗地点找回掉落的绿玉。我是多么愚蠢而武断地冤枉、阻止了他！”

“当我到你家时，”福尔摩斯说，“我马上到周围进行了仔细探查，希望在雪地里找到有助于解决案件的痕迹。我知道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并没有再次下雪，而且这几天还有重霜保护痕迹。我走过那商贩行走的那条小路，但脚印已经无法鉴别了。但正好在它的这一边，离厨房门稍远的位置，却发现了一位女士站在那里与一个男人谈话时留下的痕迹，那里的脚印其中一个是圆的，这说明那个人有着一条木制的假肢。我甚至能够断定有人惊扰了他们，因为有那位女士匆忙跑回门口的痕迹，这能够从雪上前脚印深，后脚印浅的情况当中看出来。那个装木头假肢的人看起来又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才离开。我当时猜想这可能是那女仆与她的情人。关于他们的事，你已经告诉过我了。后来我经过调查认定确实如此。我绕花园一周，除了杂乱的脚印外，没有其他发现，我知道那都是警察留下的。但是我走到通往马厩的小道时，那里雪地上的诸多痕迹让我发现了很多事情。

“那里有一个穿靴子的人的脚印，此外我很高兴地发现还有一位光脚的人的脚印。我立刻根据你的描述，断定光脚的人就是你儿子。从脚印的痕迹上推断，穿靴子的人曾经在这里来回走动过，而光脚的人在这里快速奔跑，而且他的脚印在部分地方盖住了那穿靴的脚印，显然他是在后面追赶穿靴子的人。我跟随这些脚印前进，发现它们直通向大厅的窗户，而那位穿皮靴的人在那里应该等候了不短的时间，以至将周围全部的雪都踩融化了。随后我走到脚印方向的另一边，这里从小道前行一百多码。此外，我看出穿靴子的人曾转过身来，而那周围的雪被踩得一片狼藉，似乎在那里曾经有过一场搏斗，并且我还发现那里有几点血迹，这证实了我的判断。随后那位穿皮靴的人又沿着小道继续奔跑，在那里又出现了一小滩血迹，说明他受伤了。当他跑到大路的另一头时，我发现人行道边的积雪已经被清扫，所以线索在这里中断了。

“我进屋时，你应该还记得，我曾经用放大镜查看过大厅中的窗台与窗框，我立即发现曾经有人从这里进出过。我能够分辨出脚的轮廓，因为曾有一只湿脚跨进来时踩在这里。那时我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一个人曾在窗外守候；一个人将绿玉皇冠送到这里；而这个情况被你儿子发现了。他曾追赶过那个贼，并和他进行了格斗；他们二人一起抓住那皇冠，用力拼命争夺，才能够导致皇冠出现那种单独一人所无法引起的损伤。你儿子夺回了皇冠，但却有三颗绿玉落到了盗贼手中。我当时弄清的情况就是这些。但新的问题出现了，那个盗贼是谁？又是谁将皇冠交给了他？

“我记得有一句古老的格言说：‘当你排除了不可能的情况后，其他的情况，无论其多么不可能，却必然是真实的。’我知道肯定不会是你交出了皇冠，那么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你侄女以及女仆们。但假如是女仆们做的，你儿子又怎么可能会帮其隐瞒呢？这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的。因此唯一的解释就是你的侄女——他心爱的堂妹，才是盗贼的帮凶，因此他会帮她保守秘密。更由于这个秘密足以让她名誉扫地，他就更要为其隐瞒。当我想起你提过她曾待在窗户那里，后来她看到皇冠时便立即昏过去，我的猜想就变成了绝对的肯定。

“但是，谁会是她的同谋者呢？显然应该是她的情人，因为除此以外，又有谁能够超过她对你的爱与感恩之情呢？我知道你平时深居简出，你结交的朋友数量并不多，而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就是其中的一个。我以前就曾听说过他的风流史，在妇女界可谓臭名昭著，那么那个穿皮靴并拿着丢失绿玉的人就必然是他。尽管他知道阿瑟已经发现了他，他仍然认为自己会安然无恙，因为阿瑟只要说出了真相，就会引发巨大的家庭危机。

“好了，相信凭借你良好的思考能力不难想出我的对策。我乔装成流浪汉来到了乔治爵士的居所，与他的贴身仆人进行了攀谈，得知其主人前天晚上头上受了伤。最后我花了六个先令买下了一双乔治爵士的鞋。我带着那双鞋回到斯特里特哈姆，并进行了核对，确认其与那脚印完全符合。”

“昨晚，我在那条小道上看见过一位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霍尔德先生说。

“没错，那个人就是我。我感到已经找出了所有的罪犯后，便回家换好了衣服。这里有一个非常微妙的角色需要我来出演，因为我看出必须避免起诉才能确保不出现丑闻，而且我明白这样狡猾的一个恶棍必然会看出在本案中，我们是受到多重束缚的。我主动上门找到了他，刚开始时，他当然矢口否认了这一切。但当我将整个案件的全部细节都一一道出时，他拿出了一条棍棒企图恐吓我。但我懂得将要对付的是一个怎样的人渣，所以早有防备，我在他动武之前，迅速拔出手枪对准了他的头，这时他才服了软。我告诉他我们可以出钱赎回那三块绿玉，以每块一千镑的价钱，这才让他露出后悔的样子。‘哎呀，太糟了！’他说他已经将那三块绿玉以六百英镑的价钱卖给了别人。我在承诺不会告发他后，很快从他那里得到了收赃人的住址。我找到那人，经过多次讨价还价后，我以每块一千镑的价钱赎回了那三块绿玉。接着我找到了你儿子，告诉他我已经办妥了所有事情。终于我在经历了整整一天的奔波劳碌后成功解决了整个案件，凌晨两点左右才入睡。”

“在这一天里，可以说是你把整个英国从一桩天大的丑闻当中拯救了出来，”银行家说着站起来，“先生，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但是你要相信我必然不会辜负你所做的一切。你的本领实在超越了我的想象。现在我必须以最快速度去找我儿子，为我冤枉了他而道歉。至于你提到的关于玛丽的事，让我伤透了心。不过就算你的本领再大，恐怕你也说不出她现在待在哪里吧！”

“我想我们可以有把握地肯定，”福尔摩斯说，“她一定与乔治爵士在一起。同样，我还可以肯定无论她犯下了何种罪过，他们在不久的将来都必将受到严惩。”

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

一天早上，我与妻子正在共进早餐，我们的女佣送来一封电报。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发来的，电报内容如下：

能否抽空驾临数日？不久前得到英国西部为博斯科姆比溪谷惨案事来电。若能驾临，不胜荣幸。该地空气与风景绝佳。望十一时十五分从帕丁顿起程。

“亲爱的，你看如何？”我妻子看着我说，“你想去那里吗？”

“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我现在手头上的事务很多。”

“噢，安斯特鲁瑟会帮助你完成工作的。你最近脸色有些苍白。我想，换一个环境或许对你有好处，况且你总是对福尔摩斯调查的案件抱有浓厚兴趣。”

“想起我从他经手的案件中获得的启发，我如果不去，未免太对不起他。”我答道，“但假如我去的话，就要立刻收拾行囊，因为现在离约定起程的时间只剩半小时了。”

在阿富汗我曾经度过了数年的戎马生涯，至少使我具备了动作敏捷、几乎能够随时出发的能力。

我需要随身携带的生活必需品并不多，因此在半小时以内，我就已经带上旅行包坐上了马车，向着帕丁顿车站飞奔。歇洛克·福尔摩斯正在站台上来回踱步。他身穿一件很长的灰色旅行斗篷，头戴一顶很紧的便帽，他那瘦长的身躯便显得更为突出了。

“华生，你能来真的是太棒了，”他说，“能有一位完全可靠的人与我在一起，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当地的协助往往毫无用处，或者有偏见。你去占住那角落里的两个座位，我现在买票去。”

在车厢之中，只有我们两个乘客，福尔摩斯随身带着不少各类报纸，他在那些报纸当中不断地翻找着，不时停下来读一会儿，有时还会记一些笔记，有时会陷入沉思，直到我们已抵达雷丁。他突然将全部报纸都收拢到一起，扔在行李架上。

“你此前听说过关于本案的任何情况吗？”他问。

“一无所知。我已经有几天时间没看报纸了。”

“伦敦的各种报纸对本案都没有详细报道。我一直在翻看最近几天的报纸，希望可以掌握更多的具体情况。据我推断，本案应该算得上是一个极难解决的简单案件。”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语病。”

“不，这话没错，这其中蕴涵着一个极深刻的真理。异常现象几乎总是能够提供给你线索。但是一个越是没有特点的寻常罪行，就越是难以确认其是谁犯下的。然而，这起案件，他们目前已经认定是儿子谋杀父亲的严重刑事案件。”

“这样说来，是一起谋杀案了？”

“嗯，他们是这样认为的。但我在有机会亲自勘察本案之前，我绝不会想当然地随便认同这一结论。我现在就将目前所了解到的全部情况简明扼要地告诉给你。

“博斯科姆比溪谷在赫里福德郡境内，位于罗斯（英格兰中西部的一个郡）附近，属于乡下。约翰·特纳先生是当地最大的农场主之一。他在澳大利亚发了大财，多年前回到故乡。他将其拥有的农场之一，哈瑟利农场，租借给也曾经在澳大利亚生活过的查尔斯·麦卡锡先生。他们两人是在澳大利亚相识的。因此当他们回到家乡定居时，很自然地毗邻而居。显然特纳先生更为富有，所以麦卡锡先生成为其佃户。但至少从表面看来，二人依然像过去一样，保持着彼此间完全平等的关系。麦卡锡先生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特纳则有一个同龄的独生女儿。他们二人的妻子都已去世。他们好像一直不愿意与周围的英国邻居有任何社交往来，过着形同隐居的生活。麦卡锡父子俩爱好运动，因此经常出现在赛马场上。麦卡锡雇用了两位仆人，一男一女。特纳一家人口就多了，大概有五六口人。这就是我现在所了解到的这两家人的基本情况。现在再说一下具体经过。

“六月三日，也就是上周一下午三点左右，麦卡锡先生从他位于哈瑟利的家中外出，步行至博斯科姆比池塘。该池塘是从博斯科姆比溪谷流下的多条溪流汇集而成的一个小湖。上午，他曾与其仆人前往罗斯，并告诉仆人他必须抓紧时间处理完事务，因为下午三点钟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从那个约会以后，他就再也没能活着回来。

“哈瑟利农场与博斯科姆比池塘之间的距离为四分之一英里，当他途经这一地区时，曾有两个人看到了他。一位是个老妇人，报纸没有提及其姓名，另一位是特纳先生雇用的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这两位证人都发誓说，麦卡锡先生当时是单独一人走过这里的。那位猎场看守人还证实在他看见麦卡锡先生经过的几分钟后，麦卡锡先生的儿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腋下夹着一支枪也从同一条路上走过。他确信儿子与父亲之间的距离是足以保证尾随跟踪的。而在他晚上听说发生惨案之前，他还没有把儿子是在追踪父亲的事联系起来。

“在猎场看守人看着麦卡锡父子走过并直到消失后，还有其他人看见过他们。博斯科姆比池塘周围有着茂密的树林，杂草丛生，芦苇遍地。一位十四岁的女孩——博斯科姆比溪谷庄园看门人的女儿佩兴斯·莫兰，当时正在附近的树林中摘花。她说，她在那里看到了麦卡锡先生与其儿子在树林边接近池塘的地方似乎曾经发生过激烈争吵，她听见老麦卡锡先生大声责骂儿子；她还看到儿子举起手，似乎想殴打父亲。她被两个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了，于是迅速跑开，并在回家后把这事告诉了自己的母亲，并表示害怕他们会立即打起来。她刚把这事说完，小麦卡锡就跑了过来，声称他父亲死在了树林里，向看门人寻求帮助。他当时极为激动，也没看到他的枪和帽子，他的右手上与袖子上都有新鲜血迹。他们跟随他赶到事发现场，便发现尸体躺在池塘边的草地上。死者头部被人用某种沉重的钝器猛击，凹陷了下去。从伤痕推断，很有可能是被他儿子用枪托打的，那支枪就扔在旁边的草地上，离尸体只有几步远。在这种情形下，那位年轻人立即被逮捕了，第二天传讯时被宣布犯有‘蓄意谋杀’罪，第三天提交到罗斯地方法官进行审判，罗斯地方法官现在已经将本案提交到巡回审判法庭进行审理。这便是验尸官与法庭对本案判定的主要事实经过与依据。”

我立刻说：“我简直再难想象还有比这更狠毒的案件了。假如能够以现场证据来证实罪行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典型案件。”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以现场作为证据其实很多时候都是靠不住的。它表面上似乎可以直观展现并证实某种情形，但是倘若你略微改变一下观点，那你也许会发现它同样可以明确无误地证实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况。但我也得承认，目前的情况对那位年轻人很不利。他或许的确就是凶手。在附近也有几个人，其中包括农场主的女儿特纳小姐，认为他是清白的，并且已经委托了雷斯垂德办理本案，为维护小麦卡锡的权益而进行辩护，——你也许还记得雷斯垂德就是在‘血字的研究’那件案子里的那个人——但是，雷斯垂德认为本案相当棘手，因此向我求助。这就是我们两个绅士要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赶往那里，而不是吃饱早饭后待在家里享清福的原因。”

我说：“我觉得本案的案情实在太明显了，恐怕你在处理本案时得不到什么好处。”

他笑着说：“没有什么要比明显的事实更容易让你上当的了。况且我们或许能够凑巧找到其他的，某些在雷斯垂德看来并没有用处的明显事实。我说，我们将会运用雷斯垂德所根本不具备的能力或难以理解的方法来确认或推翻他此前的看法。你很了解我，我这样说，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吹牛吧。随便举个例子，我很清楚地看见你卧室的窗户是靠右侧的，而我怀疑雷斯垂德先生连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都未必注意到。”

“你怎么会知道这一点的……”

“我亲爱的朋友，我对你非常了解，我清楚你有着军人所独有的整洁习惯。你每天早晨都要刮胡子，在如今这个季节里，你会借着阳光照射来刮。你刮左脸颊时，越向下就越难刮干净，这样等到刮至下巴底下时，那已经很不干净了。这样不难看出，左侧的光线要比右侧暗。我无法想象你这种喜爱整洁的人，在两侧光线对等的情况下，会将胡子刮成这样，因此我推断你的窗户朝右。我拿这件小事作为观察问题与推理的例证。这是我的特长，这很可能会对即将开展的调查有所帮助。因此对于传讯过程中提出的一两个次要问题更值得仔细思考。”

“什么次要问题？”

“看来当时并没有立即逮捕他，而是返回哈瑟利农场之后才予以逮捕的。当巡官通知他被捕时，他表示并不奇怪，说这是他罪有应得。他的这种话自然将陪审团心中仅存的一点怀疑也消除掉了。”

我不禁喊道：“那么说，他自己已经认罪了？！”

“并没那么简单，因为随后就有人提出，他其实是清白的。”

“在出现这么多事件后，才有人有异议，这实在是让人疑心。”

福尔摩斯说：“恰恰相反，那是目前我在黑暗当中所看到的最引人注目的光芒。无论他多天真，也不会愚蠢到连当时情形对他极为不利这一点都不清楚。假如他被捕时表示出惊讶或假装愤慨，我会将它当做很可疑的行为来看待，因为在那样的情况下表示出惊讶与气愤必然是不自然的，而对于一位富有心计的人而言，这却像是一条妙计。他坦承当时的情形，这说明他如果不是无辜的，那便是一个有着极强自我克制力的坚强的人。而他说出罪有应得这种话，假如你思考一下，就会认为同样是有道理的，因为在父亲去世那天，他没能尽到为人子者应尽的孝道，居然还与他父亲发生了争吵，甚至还像那位作为重要人证的小女孩所说的，还曾举起手几乎要殴打父亲。我看他说出罪有应得的话，是由于其深深的自责与内疚，也证实他其实是一个身心健全的人，而并非罪犯的一种表现。”

我摇头说：“有很多人在拥有远比本案少得多的证据的情况下，就被判处了绞刑。”

“确实有很多人被判绞刑。但很多被绞死的人都是冤枉的。”

“那个年轻人自己是怎样陈述案情的？”

“他的供述对于支持他的人们来说，并没有多大的鼓舞意义，不过其中倒是有几点有启示意义。你可以在报纸当中找到，你自己看吧。”

他从那一堆报纸中抽出一份赫里福德郡当地报纸的其中一页，点指着关于那位不幸的年轻人对本案供述的部分。我安稳地坐在车厢里，开始专心阅读起来。内容如下：

死者的独生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当庭证供如下：

“我曾前往布里斯托尔，并逗留三天，而在上周一（3号）上午返回家中。我到家时，父亲不在，女佣告诉我，他与马车夫约翰·科布驾车赶往罗斯了。我到家后不久，就听到马车驶入院子的声音，我从窗口张望，见他下车之后很快从院子走向外边，我当时并不清楚他要去哪儿。于是我拿起枪朝着博斯科姆比池塘那边走去，准备去池塘另一边的养兔场去查看一下。就像猎场看守人威廉·克劳德在其证词中提到的，我在半路上遇到了他。但是他误认为我在跟踪父亲，那是他弄错了。我根本不清楚父亲就在我前面。当我走到离池塘只有一百码的地方时，我听到了‘库伊’的呼喊，这喊声是我们父子间经常使用的信号。于是我赶紧向前走，看到父亲站在池塘边。他当时看到我似乎非常惊讶，并且很生气地问我来这儿想干什么。我们于是说了一会儿话，随后就开始争吵，并且差点就发生了打斗，因为我父亲的脾气非常粗暴。我发现他的火气越来越大，已经难以控制了，于是我就离开了他，转身想回哈瑟利农场。但是我才走了一百五十码左右，就听到背后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惨叫，我赶紧跑回来，发现父亲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头部受了重伤。我把手里的枪扔到一边，将他抱起，但他几乎立即就断了气。我跪在他身旁愣了几分钟，然后跑到特纳先生的看门人那儿去寻求援助，因为他的位置离我最近。当我赶回父亲身边时，我没看到任何人在那儿附近，我根本弄不清楚他是怎么遇害的。他的人缘并不算好，因为他待人冷漠，举止也让人害怕。但是即便如此，据我所知他并没有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对本案就只了解这么多。”

验尸官：“你父亲弥留之际对你说过什么吗？”

当事人：“他极为含糊地说了几句，但我只勉强听到他似乎提到一个‘拉特’。”

验尸官：“你认为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事人：“我没明白他的意思，我觉得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验尸官：“你与你父亲发生的最后一次争吵的起因是什么？”

当事人：“抱歉，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验尸官：“看来我必须坚持要求你予以回答。”

当事人：“我真的不可以告诉你。但我能够对你保证，这与随后发生的惨祸毫无关系。”

验尸官：“有没有关系是要由法庭来裁决的。我不告诉你，你也应该知道，拒绝回答这个很关键的问题的话，假如日后提出诉讼，可能会对你非常不利。”

当事人：“我依然坚持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验尸官：“你说‘库伊’的呼喊是你们父子间经常使用的信号？”

当事人：“对。”

验尸官：“那么既然他还没看到你，甚至还不清楚你已经从布里斯托尔返回就喊出了这个信号，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当事人（显得非常慌乱）：“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一位陪审员：“当你听到惨叫声，并且看到你父亲受重伤倒地时，你难道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或东西吗？”

当事人：“没有确切的东西。”

验尸官：“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当事人：“当我急忙跑回那片空地时，思维很乱，非常紧张，我头脑当中只想着我父亲。但是我有这样一个很模糊的印象：在我向前跑时，在我左侧地上有一个东西。它似乎是灰色的，类似于大衣之类的东西，也可能是方格呢的披风。当我从父亲身旁站起时，我回身去找，但那东西已经消失了。”

“你是说，在你去找人寻求救援之前，那物体就已经不见了？”

“是的，已经消失了。”

“你无法确认它是什么东西？”

“无法确认，我只是感到在那里有件东西。”

“它距离尸体有多远？”

“大约十几码。”

“离树林的边缘又有多远？”

“差不多相同的距离。”

“那么倘若有人拿走它，也是在你距它仅有十几码远的时候。”

“对，但当时我是背对它的。”

对麦卡锡的问话到此结束。

我边看专栏边说：“我认为验尸官最后问的几句话对于小麦卡锡可谓是相当严厉。他有理由在证人提供的供词出现彼此矛盾时进行提醒，那便是他父亲在没看到他时，就发出了二人之间的信号；他还提醒证人注意，他拒绝说出导致他与父亲发生争吵的原因，以及他在转述死者弥留之际时所说的支离破碎，让人不知所云的话。他已经提醒过了，所有的这一切都对他极其不利。”

福尔摩斯感到好笑。他半躺在软垫靠椅上，说：“你与验尸官都试图突出最具说服力的要点，使得整个事件对这位年轻人更加不利。但是你没发现自己的推断也同样存在矛盾，你一会儿说这年轻人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一会儿又说他想象力匮乏，这不是很难自圆其说吗？说他想象力匮乏，是由于他没能编造他与父亲吵架的原由来获得陪审团的同情；说他想象力过于丰富，因为他提到的所谓死者弥留之际发出的‘拉特’的话，还有那件突然消失不见的衣服。并非如此，华生，我现在是本着相信这位年轻人所说的是事实的观点前去调查本案的，我们看看基于这一观点能够让我们推断出什么。这是我收藏的彼特拉克（意大利著名诗人）诗集袖珍本，你拿去看看吧。我在到达案发现场之前，不想再谈论这个案子了。我们一起去斯温登吃午饭。我看至多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到达那里了。”

在我们路过风景如画的斯特劳德溪谷，渡过河面宽阔、波光粼粼的塞文河后，终于来到了罗斯这个风景秀丽的小镇。一个细高个、类似侦探、诡秘而略显狡诈的男子正在站台上为我们接站。虽然他遵照了附近乡镇的习惯，穿上了浅棕色的风衣并打上了皮绑腿，我依然一眼就看出他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我们与他共乘马车来到赫里福德阿姆斯旅馆，他在那里已经帮我们预订了房间。

当我们喝茶时，雷斯垂德说：“我已经租了一辆马车。我清楚你的个性，你恨不得能立即前往案发现场去。”

福尔摩斯回答说：“你实在太尽心了。去不去完全取决于晴雨表是多少度。”

雷斯垂德听了这话为之愕然。他说：“我没听懂你这话的意思。”

“晴雨表上显示多少度？我看大约为二十九度。无风，万里无云。我这里已经准备了满满一盒香烟，而这儿的沙发比多数农村旅馆那些讨厌的陈设要好很多。我想今晚我大概不需要马车了吧。”

雷斯垂德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你显然已经依据报纸上的相关报道下定了结论。本案的案情是非常清晰的，你越是深入了解就越是清楚。当然，我们也的确不好拒绝这样一位女士的请求。她久闻你的大名，她希望能够征求你的意见，尽管我多次告诉她，只要是我都办不成的事，你也同样办不到。啊，上帝呀！她的马车已经到这儿了。”

他刚说完，一位我此生所见过的最具魅力的年轻女士急匆匆走进了这房间。她蓝色的双眼晶莹明亮，双唇微张，两颊略显红晕，她当时显得异常激动而又忧心忡忡，连女性的矜持也顾不上了。

她叫了一声：“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同时开始不断打量我们二人，最后终于凭借女性的直觉判断出了真正的福尔摩斯，“你的到来让我备感荣幸，我来这里是为了向你说明，我清楚詹姆斯绝非凶手。我希望你在侦查的伊始就清楚这一点，不要存有怀疑。我们从小就彼此了解，我对其缺点也再清楚不过，他这人心肠非常软，连只苍蝇都不愿意伤害。所有真正了解他的人都坚信这种控告实在是荒谬至极。”

福尔摩斯说：“我希望能够为他澄清冤屈。请相信我，我必定会尽力而为。”

“你已经看过证词了吧。你已经有结论了？你是否看出其中存在漏洞与毛病？难道你自己不觉得他是无辜的吗？”

“我想他确实很有可能是无辜的。”

她把头向后仰，用轻蔑的目光望着雷斯垂德大声说道：“好啊！你注意听着！他已经给了我希望。”

雷斯垂德耸了耸肩膀。他说：“我看他的结论下得太草率了吧。”

“但他必然是正确的。噢！我清楚他是正确的。詹姆斯绝不会干出这种事。而他与他父亲发生争吵的原因，我绝对肯定，他不愿对验尸官说明是因为这其中牵涉到我。”

福尔摩斯问：“那是怎样的事，为何牵涉到你呢？”

“时间已不允许我有任何隐瞒了。詹姆斯与他父亲因为我出现了相当大的分歧。麦卡锡先生迫切希望我们可以结婚。我与詹姆斯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挚。当然，他现在还年轻，缺乏生活经验，并且……并且……唔，他还不想现在就立即结婚，所以他们发生了争吵。我确定这是他们吵架的主要原因之一。”

福尔摩斯问道：“那你父亲呢？他赞同这门婚事吗？”

“不，他也持反对意见。赞成这件事的仅有麦卡锡先生一人。”

当福尔摩斯以怀疑的目光看她时，她那美丽的脸忽然红了。

他说：“感谢你向我提供了这个情况。假如我明天去你家登门拜访，我能否见见你父亲？”

“我恐怕医生不会赞同你与他见面的。”

“医生？”

“对，你没听说吗？我父亲身体欠佳已经有很多年了，而他现在身体已经垮了。他不得不常年卧病在床，威罗医生认为他的健康已经极度糟糕，神经系统严重衰弱。麦卡锡先生是当年在维多利亚唯一认识我父亲的人。”

“哈！在维多利亚！这非常重要。”

“是的，在那里的矿场。”

“这就对啦，是在金矿场。据我所知，特纳先生就是在那里发家的。”

“对，确实如此。”

“谢谢你，特纳小姐。你给我带来了非常重要的信息。”

“假如你明天有任何消息的话，请立即告诉我。你一定会去监狱探视詹姆斯的。噢，假如你去了，福尔摩斯先生，请一定告诉他，我清楚他是无辜的。”

“我一定会的，特纳小姐。”

“我现在必须回去了，因为我爸爸病情非常严重，而且我离开他时，他总是很不安。再见，上帝保佑你们万事顺利。”她离开时，也与进来时一样激动而又匆忙。我们随后听见她乘坐的马车在街上疾驰而去的声音。

雷斯垂德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严肃地说：“福尔摩斯，你真让我感到羞愧。你为什么要让那位女士对毫无指望的事一直抱有希望呢？我并非心肠软的人，但是我觉得你这样做未免有些太残忍了。”

福尔摩斯说：“我认为自己有办法为詹姆斯·麦卡锡平反昭雪。你是否得到了准许到监狱里去探视他的命令？”

“有，但仅有你我二人能去。”

“那我要重新考虑是否要外出了。我们今晚还有时间乘火车前往赫里福德去探视他吗？”

“时间很充裕。”

“那么我们就这样办吧。华生，我怕你会认为事情进展过于缓慢，但我这次外出只需一两个小时就足够了。”

我与他们一起走到火车站，随后在这个小城镇的街头闲逛了一阵，最后返回旅馆。我躺到旅馆的沙发上，拿起一本黄色封面的廉价小说，希望可以从中找点乐趣，消磨时间。但是那种无聊的小说情节与我们正在调查的案件相比，实在太肤浅而了无新意。因此我的注意力始终不能集中到小说上，最后我将那本小说扔到一边，开始集中精力思考今天的案件。假设那位不幸的年轻人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从他与父亲分别，到听见父亲的惨叫而匆忙赶回到那个林间空地的短暂时间里，究竟出现了什么怪事，发生了怎样异乎寻常的灾难呢？这是一个极度骇人听闻的案件。但是这会是怎样的一个事故呢？难道我无法凭借我身为医生的直觉从死者身上的伤痕中看出些问题吗？我拉铃叫人送来当地出版的周报。周报上刊载有完整的审讯记录。在法医的验尸报告中提及：死者脑后的第三左顶骨与枕骨的左侧因受到沉重钝器猛击而出现破裂。我在自己的头部模拟了打击的状况，显然死者是被来自背后的击打杀害的。这一情况应该说对被告是有利的，因为有人看到他是与父亲面对面争执的。但这一点并不能证明他就是无辜的，因为死者也可能是被他绕到身后打死的。无论如何，提醒福尔摩斯注意这个或许是有价值的。另外，死者弥留之际喊了一声“拉特”，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不大可能是昏迷中说出的呓语。一般而言，受到突然一击而即将死去的人是不会说呓语的，那么这话就有可能是在暗示凶手。但它到底说明了什么呢？为了想出合理的解释，我费尽了心思。此外还有小麦卡锡发现灰色衣服的事，倘若确有其事，那么凶手必然是在逃跑时，身上穿的衣服掉落下来，或许是他的大衣，而且他居然胆子大到在小麦卡锡跪下的瞬间，在距离他背后只有十几步的地方把衣服拿走！这个案件实在是太复杂、太不可思议了！对于雷斯垂德的观点，我并不感到奇怪。但因为我对福尔摩斯的推理与调查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所以只要他能够不断找出支持小麦卡锡是无辜的事实，那么我相信为其平反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福尔摩斯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因为雷斯垂德在城里住下了，所以他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他坐下说：“晴雨表的水银柱依然很高，希望在我们勘察现场以前千万别下雨，此事关系重大。同时我们进行这种细致的勘察工作必须要精神饱满、保持敏锐的洞察力才行。我们不希望在因为长途跋涉而感到极为疲惫时去进行勘察工作。我已经与小麦卡锡见过面了。”

“你从他那儿弄清楚了哪些事情？”

“没能了解到什么事情。”

“他无法提供有用的线索吗？”

“他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我曾经认为他其实是清楚凶手是谁的，而他由于某种特殊原因而故意为他或她进行掩饰。但是到了现在，我已经确信，他与其他人一样，都对本案感到困惑不解。他并不是一个机敏的人，虽然相貌很英俊，不过我看出他的心地还算忠诚可靠。”

我说：“如果他真的不情愿与特纳小姐这样富有魅力的姑娘结婚的话，那我觉得他实在是太没眼力了。”

“噢，这里面其实还有一个很让人痛苦的事情呢。其实这个年轻人在心里已经爱特纳小姐爱到发狂了。但是约在两年前，当他还只是个少年时，也就是他对她的感情还不够深挚时，她曾经前往一所寄宿学校读书，历时五年。而在此期间，小麦卡锡在布里斯托尔受到一个酒吧女郎的勾引，居然与这个女郎登记结婚了，你看他多傻。不过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而你可以想见他在干了傻事后有多着急，这件事如果宣扬开来，又会带来怎样的恶劣影响呢？他害怕接受因此可能带来的后果。当他父亲在临去世前与他谈话时，竭力要求他立即向特纳小姐求婚，他就是因为干了那件傻事而焦躁不已，以至于与父亲发生了争吵。而且他现在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全靠父亲接济，而他父亲非常刻薄，倘若他知道了这件事，必然会完全抛弃他，那他就完了。前三天他去了布里斯托尔，与他的那位做酒吧女郎的妻子待在一起。当时他父亲并不知道他在哪儿，和谁在一起。请对这一点特别留心，这非常重要。但坏事反而成了好事。那位酒吧女郎得知他被关起来，还涉嫌弑父，可能被处死后，直接就把他抛弃了。她还写信告诉他，她本来就是有夫之妇，丈夫在百慕大的码头上工作，所以他们两人并不是合法的夫妻关系。我想这个消息对于最近受尽苦难的小麦卡锡来说算是一种安慰。”

“但是假如他是清白的，那又是谁杀的人呢？”

“哦！关于凶手的真面目，我提醒你尤其要注意两个问题：第一，死者与某人相约在池塘见面，而那人不会是他儿子，因为他儿子正在外地，他不清楚他何时才能回来；第二，被害人在知道他儿子回来之前，曾大喊‘库伊’！这两点将是破解本案的关键。现在，假如你愿意的话，让我们来谈论一下乔治·梅瑞秋斯（英国文学家）吧。其他的次要问题等到明天再说吧。”

正像福尔摩斯所预言的，当天并没下雨，一清早就阳光灿烂。上午九点，雷斯垂德坐马车来接我们。我们随后动身前往哈瑟利农场与博斯科姆比池塘。

雷斯垂德说：“今晨有重大新闻。据说是庄园里的特纳先生病情十分危重，已经处于弥留之际。”

福尔摩斯说：“我想他应该是个老头儿吧。”

“六十岁左右，他旅居国外时身体就已经垮掉了，他身体不佳已经有些年月。现在这件事更是让他大受打击。他与麦卡锡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此外他可以说还是麦卡锡的大恩人，因为我听说他将哈瑟利农场租给麦卡锡，是不收租金的。”

福尔摩斯说：“真的！这确实很有趣。”

“噢，确实如此！他总是想尽各种方法去帮助他，这附近的人们都称赞他的仁慈。”

“确实如此？麦卡锡先生看起来原本是一无所有的，他接受了特纳如此多的恩惠，居然还强烈要求自己儿子与特纳的独生女结婚，而且特纳小姐将来肯定是其全部财产的继承人，而且其态度又如此骄横，好像这不只是一项计划，而是只要提出来，其他人都必须遵循的命令一样。你们难道不对此感到怀疑吗？特别是我们清楚特纳本人对这门亲事是持反对态度的，这不就更加奇怪了吗？这些可都是特纳小姐告诉我们的。你没有从这些情况之中推断出什么吗？”

雷斯垂德边对我使眼色边说：“我们已经利用演绎法推理过了。福尔摩斯，我认为，不要轻率发表空洞的议论与想当然的猜测，光是专心调查案情就已经很有难度了。”

福尔摩斯很幽默地说：“你说得很对，你确实感觉核实案情很困难。”

雷斯垂德略显激动地说：“无论如何，我已经掌握了一个你看起来很难知晓的事实。”

“那是……”

“那便是麦卡锡确实死在他儿子手里，与此矛盾的一切说法都是错的。”

福尔摩斯笑着说：“唔，月光总要比迷雾明亮（英文中“月光”一词兼有空话、蠢话的意思，这里是一语双关）。那边不就是哈瑟利农场吗，你们看是吗？”

“是的，就是那里。”

这是一所面积相当大、建筑样式非常华美、让人感到舒适的双层石板瓦顶楼房，灰色墙壁上长有大片黄色的苔藓。但是现在窗帘低垂，烟囱没有烟，一派颇为凄凉的景象，仿佛本案的恐怖气氛依然沉重地笼罩着这里。我们叫门，在福尔摩斯的请求下，女仆给我们看了她主人去世时所穿的靴子，也查看了他儿子穿的靴子，尽管不是事发时穿的那双。福尔摩斯在对这两双靴子的七八个不同位置进行了仔细检查后，请女仆把我们带到院子里，我们在院子里沿一条弯曲小道步行到博斯科姆比池塘。

当福尔摩斯开始热切地探究细节与线索时，他就会与本来判若两人。只见过贝克街的那位沉默的思想家与逻辑学家的人，此时将很难认出他。他的脸色时而涨红，时而阴沉得发黑。他双眉紧锁，变成了两道很粗的黑线，眉毛下方的双眼放射出刚毅的光芒。他低下头，两肩向前躬起，嘴唇紧闭，他那细长的颈部，青筋暴起，好像鞭绳一样。他鼻孔大张，简直就像是渴望捉住猎物的野兽一般。他完全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地进行侦查，此时无论谁和他说话，他都会毫不理睬，顶多会有一个急促而不耐烦的粗暴回应。他安静地迅速横穿草地的那条小路前进，然后穿过树林走到了博斯科姆比池塘。那里有块沼泽地，地面很潮湿，而且整个地区都是这种环境，地面上遍布脚印，小路与路边两侧长有短草的地面上也有脚印。福尔摩斯时而匆忙往前走动，时而停下不动。有一次他略微绕了一圈走到了草地里。雷斯垂德与我跟在后面，这位官方的侦探始终抱有冷漠而又蔑视的态度，而我则很有兴致地注视着福尔摩斯的每个举动，因为我坚信他的每个举动都是有道理的。

博斯科姆比池塘是方圆约有五十码、四周遍布芦苇的一小片池塘，它位于哈瑟利农场和特纳先生私人花园之间的边界上。池塘的对面有一片树林，我们能够看到耸立在树林之上的房屋的红色尖顶，这是富有的特纳先生的住址标志物。靠近哈瑟利农场的这边池塘的树林之中，树木非常茂密，在树林边缘到池塘一侧的那片芦苇之间，有一片仅有约二十步宽的狭长湿草地。雷斯垂德将发现尸体的具体位置指给我们，那里地面非常潮湿，我能够清楚看出死者倒下时留下的痕迹。而对于福尔摩斯而言，我从他脸上显露出的热切表情与锐利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在这片已经被诸多人调查过的草地上，他将能侦查出大量被别人忽略的线索来。他绕周围跑了一圈，就如同一只已经嗅到目标气味的警犬一样，随后开始询问雷斯垂德。

他问：“你此前跑到池塘那里想干什么？”

“我当时使用草耙在池塘里进行打捞。我想也许凶器或其他物证会在池塘里。但是，我的上帝啊……”

“噢，得啦！我没时间听你没完没了地闲扯！这里到处都是你向里拐的左脚脚印。一只鼹鼠都能够追踪你的脚印，而脚印延伸到芦苇边就消失了。唉，如果是我的话，就根本不必像他们那样如一群水牛般地在池塘里打滚，而是立即到这里来，那么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看门人带领那群人就是从这里走过的，尸体四周方圆六到八英尺的区域都遍布他们的脚印。但是，这里有三对与这些脚印并不相连，并且是同一双脚留下的脚印。”他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在地上铺好防水油布，并趴在上面以便看得更清晰，接下来的话，与其说他是讲给我们听，还不如说他正在自言自语：“这些都是小麦卡锡的脚印。他来回两次经过这里，其中的一次他在快速奔跑，因为脚印很深，而且几乎看不清脚后跟的痕迹。这足以证实他的供词是真话。他看到父亲躺在地上就迅速跑回来。那么这就是他父亲来回踱步时留下的脚印。那么，这又是什么呢？这就是小麦卡锡站着时枪托顶端留在地上的痕迹。那么，这个又是什么呢？哈哈！这又会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迹呢？脚尖的！是脚尖的！并且是方头鞋尖，这并非普通靴子！这是走过来时的脚印，那是走过去的，随后又是再次走来的脚印……当然这便是为取回大衣而留下的脚印。那么，这些脚印是从哪个地方延伸来的呢？”他来回寻找，有时脚印不见了，有时脚印又再次出现，一直追寻到树林边缘；跟踪到一棵大山毛榉树——那是周围最大的树之一——的树荫下。福尔摩斯继续向前追踪，一直走到那一边，然后再次趴到地上，并且发出了得意的叫喊。他在那儿趴了很长时间，不断翻动落叶与枯枝，将一个在我看来似乎是泥土的东西装进了一个信封里。他不仅用放大镜检查地面，而且还不断翻查树皮。苔藓旁有一块锯齿形的石头，对此他也进行了仔细检查，还将它收了起来。然后他沿一条小路穿过树林，一直走到公路边，相关痕迹在那里消失了。

他说：“这是一件相当有趣的案件。”此时他才恢复常态，“我想右边的那所灰色房屋肯定是门房，我应当去那里和莫兰说句话，或许写个便笺给他。之后我们就可以坐马车回去吃午饭了。你们可以先走到马车那儿，我随后就来。”

我们走到马车那里并等待了十分钟，随后我们坐马车返回罗斯，福尔摩斯随身带着从树林里捡到的那块石头。

他拿出那块石头告诉雷斯垂德：“你或许会对这个有兴趣。这便是凶手使用的凶器。”

“我看不到这块石头有什么标记。”

“确实没有标记。”

“那你怎么知道是这块石头呢？”

“石头压住的草还绿着。说明这石头放到那儿只有几天时间。找不出这石头从别处挪动的痕迹。这块石头的形状与死者伤痕正好吻合。此外现场没找到任何其他武器的痕迹。”

“那么凶手又是谁呢？”

“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是左撇子，右腿有些瘸，穿一双后跟极高的猎靴与一件灰色外套，抽印度雪茄，并使用雪茄烟嘴，在他口袋里装有一把用来削鹅毛笔的小刀，刀刃已经钝了。此外还有几个迹象，不过以上这些估计已足以让我们找出凶手了。”

雷斯垂德笑了。他说，“我依然持怀疑态度。将理论说得头头是道并不难，但是与我们打交道的陪审团可是讲求事实与证据的。”

福尔摩斯冷静地回答：“我们当然有其他办法。你按你想的办法去做，我来按我想的办法去做好了。今天下午我将会很忙碌，很可能要乘晚班火车返回伦敦。”

“让本案就此搁置吗？”

“不，案子已经完结了。”

“但是那个疑团呢？”

“那个疑团已经解开了。”

“那么罪犯到底是谁？”

“就是我刚才所描述的那位先生。”

“但是他的真实身份呢？”

“要找出这个人到底是谁并不难。毕竟住在那一带的居民并不算多。”

雷斯垂德耸了耸肩膀说：“我是一位讲求实际的人。我不可能凭你的几句话就去那一带到处乱跑，去搜寻一位左撇子的瘸腿人。那样我会被整个苏格兰场的人笑话。”

福尔摩斯平和地说：“好吧，我可是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的寓所已经到了。再见，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写一个便条给你。”

雷斯垂德下车后，我们返回旅馆，我们抵达旅馆时，午饭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当中，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情，就是处于困惑之中的那种表情。

在餐桌收拾完后，他说：“华生，你现在就坐到这把椅子上，听我说几句。我还不能完全确定如何去处理本案，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来抽根雪茄吧，听我说一遍我的看法。”

“好，请讲。”

“唔，在考虑整个案件时，小麦卡锡的供述当中有两点应该引起我们的特别注意，尽管我的看法对他有利，但你的看法对他不利。第一点就是他说他父亲在看到他之前就叫出了‘库伊’。第二点是死者临终前说了‘拉特’。其实死者当时说了好几个词，但他儿子只听清了这一个词。我们必须从这两点出发来研究案情，我们在一开始可以先假设这小伙子所说的一切都是完全真实的。”

“那么‘库伊’是什么意思呢？”

“唔，显然这个词不可能是说给他儿子听的。他当时以为儿子依然在布里斯托尔。他儿子听到‘库伊’这个词纯属偶然。死者当时喊这个词应该是为了引起即将与其见面的那个人的注意。而‘库伊’则是澳大利亚人的俚语，并且只有那里的人才这么说。因此我们可以假定麦卡锡要会见的那个人应该也在澳大利亚生活过。”

“那么，‘拉特’又是什么意思呢？”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将其在桌上展开。他说：“这是一张维多利亚殖民地（英国在澳大利亚的一块殖民地）的地图。我昨晚打电报到布里斯托尔，将它要来的。”他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你念一下这个地名。”

我说：“阿拉特。”

他把手举起来说：“你再念一遍。”

“巴勒拉特。”

“这就是死者临终前喊的那个词，而他儿子只听清了这个词的最末两个音节。他当时是用尽全力想把凶手的名字说出来——生活在巴勒拉特的某人。”

我赞叹道：“实在是太奇妙了！”

“这是很明显的。好，你看，我已经把将要调查的范围极大缩小了。现在依然假定小麦卡锡说的是真话，那么这个人也就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对于一个拥有灰色外套的，来自巴勒拉特的澳大利亚人，我们原本仅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现在就已经相当明晰了。”

“那是自然。”

“而且他还很熟悉该地区，因为要到达这个池塘，必须穿过农场或穿过那个庄园，这个地方陌生人基本上是进不来的。”

“确实如此。”

“所以我们今天不辞辛劳地来到这里勘察现场。我检查了整个现场，了解清楚了整个案情的细节，我其实已经等同于将凶手的真实身份告诉了愚笨的雷斯垂德。”

“你是怎样知道凶手的那些细节的？”

“我的办法你是清楚的。那便是通过观察细节并从中推断出事实。”

“我知道你能够从他走路的步幅大小大致判断他的身高。他的靴子也能够从他的脚印来判断。”

“确实如此，他穿的靴子很特别。”

“但是他腿瘸这一点，你是怎么看出的？”

“他的右脚脚印总是没有左脚脚印那样清晰。可见右脚能用上的力气较小。这种情况下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瘸子，右腿有残疾，不敢用力。”

“那他是左撇子这一点是从哪看出的呢？”

“你应该还记得法医对死者伤痕的描述。那一击是紧靠在他背后击打的，并且打在其后脑的左侧。你试想一下，倘若不是左撇子打的，那怎么会打在左侧呢？当麦卡锡父子谈话时，凶手必然站在树后。他在那里抽烟。我在树后发现了雪茄灰，我对烟灰的鉴别很有一套，所以能够肯定他抽印度雪茄。我在这方面曾经花费巨大的精力，我曾撰写过专题文章来论述多达一百四十种不同的烟斗丝、雪茄与香烟的灰烬，这你是清楚的。发现烟灰之后，我继续在周围勘察，便在苔藓中发现了他丢弃在那儿的烟头。那确实是印度雪茄的烟头，这种雪茄与在鹿特丹制作的雪茄差不多。”

“那关于雪茄烟嘴的事呢？”

“我发现烟头没有直接在嘴里叼过，由此可见他用了烟嘴。雪茄烟的末端是用刀切开的，而并非用牙咬开，但切口很不齐整，因此我推断用的是一把刃口很钝的，平时削鹅毛笔的小刀切的。”

我说：“福尔摩斯，你既然已经几乎掌握了凶手的全部特征，那他已经无所遁形了，你即将挽救一位清白的年轻人的性命，就像你亲手斩断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一样。但那位罪犯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约翰·特纳先生前来拜访。”旅馆侍者打开房屋起居室的门，将访客带进来，并通报了一声。

进门来的那人看上去比较面生，相貌堂堂。他行动缓慢，一瘸一拐，肩部下垂，显得很老迈，但他那布满皱纹、坚定刚毅的脸与结实的四肢，能够让人们感受到极强的体力与个性。他那弯曲的胡子、银灰色的头发与极富特色的下垂眉毛组合在一起，使得他仪表不凡，显得尊贵而富有权威，但他脸色灰白，嘴唇与鼻子呈现出深紫蓝色。出于医生的职业敏感，我立即看出他已罹患不治之症，而且时日无多。

福尔摩斯热情而有礼地说：“请坐到沙发上。你已经收到我的便条了？”

“收到了，看门人把便条交给我了。你说希望与我在这里见面，以避免出现流言飞语。”

“我想假如我前往庄园去找你，人们一定会议论纷纷的。”

“你为什么要见我呢？”他以倦怠、绝望的目光看着我的同伴，仿佛他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似的。

福尔摩斯说：“确实如此。”这话是在回答他的目光，而非回答他的问话，“是这样的。我已经弄清了麦卡锡的一切。”

这个老人垂下了头，用手捂住脸。他叫道：“上帝宽恕我吧！但我是绝不会让那位年轻人蒙受不白之冤的。我发誓倘若巡回审判法庭判定他有罪，我会站出来说出真相的。”

福尔摩斯非常严肃地说：“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如果不是顾惜我亲爱的女儿，我早就说出真相了。那会让她极度痛心的……当她获知我被捕时，她不知道会多伤心。”

福尔摩斯说：“或许还不至于被逮捕吧。”

“你的意思是？”

“我并非官方侦探。是你女儿将我请到这里进行调查，我目前是帮她办事。无论怎样都必须让小麦卡锡无罪释放。”

老特纳说：“我已经时日不多了。我罹患糖尿病多年。医生说我的寿命也许已经不足一个月了。但是我宁愿死在自己家中，也不愿死在监狱里。”

福尔摩斯站起来到桌前坐下，随后拿起笔，放上几张纸。他说：“只要你说出事情的真相，我会将情况如实记录下来，然后你在记录上签字，华生医生可以作为证人。日后我可能会出示这份供述，但只在当小麦卡锡处于危急关头，实在万不得已时才会这样做。我答应你，除非绝对必要，否则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这份供述。”

那老人说：“这样也不错。我能否活到开庭审理的时候还是个未知数，所以这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影响，我只是不想让我女儿感到震惊与悲伤罢了。现在我会坦白一切，其实事情的经过相当漫长，但我把事情讲出来却很简单。

“你并不了解老麦卡锡这个人，他其实是个魔鬼。我并没有诋毁他的意思，这都是事实。愿上帝保佑你千万别有把柄落到他手里。这二十几年来，他始终抓住我不放，他毁了我的一生。我首先告诉你我是怎样落入他的掌控的。

“那是19世纪60年代初的时候，我们在澳大利亚开矿。当时我还年轻，极易冲动，也并不安分，什么事情都想干。我与一些坏蛋混在一起，整天吃喝玩乐，在开矿方面几度失利，后来干脆当了强盗。我们这个团伙共有六人，过着放浪形骸的生活，时而抢劫车站或是拦截开往矿场的马车。我当时给自己起了一个‘巴勒拉特的黑杰克’的化名，当地人即使到了今天，还依然称我们为巴勒拉特帮。

“一天，一个运输黄金的队伍从巴勒拉特出发前往墨尔本，我们埋伏在半路伏击了它。那个运输队共有六名骑兵护送，我们也有六个人，可谓势均力敌，虽然我们刚一交火就打倒了四个骑兵，但最终我们也有三人阵亡，这才成功抢到了这笔巨额财富。我用手枪顶住一位马车夫的头，他就是那个老麦卡锡。上帝啊，倘若我当时立即一枪打死他，那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但是当时我饶了他一命，尽管我当时看到他那双微张的鬼祟双眼始终盯着我，似乎是想把我的全部相貌特征牢牢记住。我们得到了运输队押运的大批黄金，成为大富豪，并来到英国定居，并没有受到这里人的怀疑。在英国，我与伙伴分道扬镳，各行其道，我下定决心从此要过上安分守法的平静生活。我买下了这份当时正好在出售的产业，并拿出一部分钱来做好事，多少弥补一些我当年杀人越货时犯下的罪孽。我还结婚并有了女儿，尽管我妻子过早去世了，但还为我留下了可爱的小艾丽斯。甚至当她还只是一个婴儿时，她的小手似乎比任何人更有效地将我引上正道。总之，我从此就彻底悔过自新，尽最大努力去弥补我过去犯下的罪。本来这一切都很美好，但后来麦卡锡的魔掌伸过来抓住了我。

“我当时去城里办理投资的相关事宜，我在摄政街与他狭路相逢，他当时形同乞丐，还赤着脚。

“他牢牢拽住我的胳膊，小声威胁我说：‘杰克，我们再次见面了。我们将与你亲如一家。我们仅有父子二人，你收留我们吧。倘若你不同意……英国可是个法制国家，只要我大喊一声，就能引来警察，那样你就完了。

“唔，他们就这样跟我回了家，此后我再也无法摆脱他们，就这样他在我最好的土地上生活下来，还不用交一分钱租金。从此我永无宁日，总是无法忘记过去，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那奸诈的、狞笑的面孔总是跟着我。艾丽斯长大成人后情况更为糟糕，因为他很快看出我非常害怕女儿知道我的过去，甚至超越了对警察的恐惧。我必须对他的要求予取予求，否则他会不择手段地威胁我，我只好把所有的东西，包括土地、金钱、房子等都给了他，直到最后他向我索要一件绝不能给的东西，那就是我女儿艾丽斯。

“你瞧，他的儿子和我的女儿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而且众所周知，我年纪大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他希望他与他儿子能在日后得到我所有的财产，那么最简单也是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他儿子与我女儿结婚，这也是他的最终目标。但是对这件事我坚决反对。我绝不能让女儿嫁进他们家，并非我讨厌他儿子，而是由于他身上流着他老子的血，这就足以让我厌恶这门婚事到了极点。我坚决不同意，麦卡锡不断威胁我。我告诉他不论他用多么狠毒的方法，我都不会让步。后来我们约定在那个池塘见面，来商讨最后的解决方法。

“当我去到那儿时，我看到他正与他儿子说话，我只好抽着雪茄并躲在一棵树后等待，等到他单独一人时再过去。但当我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时，我的愤怒已经无法抑制了。他极力敦促他儿子尽快与我女儿结婚，根本不考虑她本人的意见，仿佛她是路边的妓女一般。一想到我与我钟爱的一切竟然要受到这种人的主宰，我已经气得发狂了。我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了，虽然我还很有力量，但我清楚我的一生即将完结。但我女儿不能再受他摆布！只要我让他永远闭上嘴，那么我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以及我女儿日后的幸福都可以得到保证。福尔摩斯先生，我就这样做了，把他杀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那样做。我确实罪孽深重，为了赎罪让我遭了大半辈子的罪也是应得的。但我女儿是无辜的，让她受苦的话，我绝对不允许。我把他打倒在地时，觉得自己打倒的是一头穷凶极恶的野兽，心中没有丝毫不安。他的惨叫使他儿子迅速赶回来，此时我已跑进树林里躲了起来，但我不能不再跑回去拿走我逃跑时遗留下的大衣。先生，这就是全部真相。”

老人在写好的供述上签了字。福尔摩斯立即说：“好啦，我无权对你进行审判。但愿我们永远不会受到这种诱惑而无法自控。”

“先生，我也希望如此。你打算怎么做呢？”

“考虑到你的健康情况，我并不打算采取什么行动。你自己也清楚，不久之后你即将接受天国的审判。我一定会保存好你的供述。倘若小麦卡锡被判有罪，那我将不得不出示这份供述。如果麦卡锡被判无罪，那么它将永远不为人知，无论在你生前还是死后，我都将为你保密。”

老人庄重地说：“再见。当你自己即将去天堂时，想起曾经让我安然离去，你一定会感到更加安宁的。”说完，这位身材魁梧的老人缓缓走出了房间。

福尔摩斯沉默良久，随后说：“愿上帝保佑我们！为什么命运总是对贫苦而又无援的芸芸众生做这种恶作剧呢？我每次听到此类案件时，都会想起巴克斯特的话——‘歇洛克·福尔摩斯破案的原因是依靠上帝保佑。’”

詹姆斯·麦卡锡最终被巡回法庭宣告无罪释放，因为福尔摩斯写了一些有理有据的申诉意见，并把这些意见交给了辩护律师。在与我们谈话后，老特纳又活了七个月，现在已经安然去世了。现在在那里很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小麦卡锡与特纳小姐一起过着幸福生活，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过往的岁月里，他们头上曾经笼罩着那样巨大的乌云。

五个橘核

当我大致看了一遍我整理的一八八二年到一八九〇年之间，福尔摩斯所侦破的案件笔记与记录时，我发现这其中离奇而有趣的材料浩如烟海，实在无法尽数，我竟然感到无法取舍。部分案件通过报纸已经广为流传，但是也有部分案件缺乏可供我朋友完全发挥其出类拔萃的才华的余地，而我朋友的那种卓越才能正是那些报纸最想将其见诸报端的绝佳题材。还有部分案件让他那些精湛的分析本领无法完全施展，正如某些故事那样，最后有始无终。还有些案件，他只是弄清楚了其中的一部分，对其具体情节的解析还主要停留在推测的层面，而并非是以他所重视的、精准无误的逻辑论证作为依据。在以上的最后一类案件当中，有一个案件的情节乃至结局都异常离奇，使我忍不住要将其记录下来，尽管与本案相关的部分真相，可能已经永远都弄不清了。

一八八七年我们处理了一系列很有趣或是较为无趣的案件，这些案件的记录，我都保存了起来。在这一年每个月的记录标题当中，有着如下案件记载：“帕拉多尔大厦案”；“业余乞丐团案”，这个业余的乞丐团体在一个家具店库房的地下室当中拥有一个异常奢侈的俱乐部；“美国帆船‘索菲·安德森’号失事真相案”；“格赖斯·彼得森在乌法岛上破案”；还有“坎伯韦尔放毒案”。记得在最后一案当中，歇洛克·福尔摩斯为死者的表上发条时，发现该表已经在两小时前上好了发条，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当中，死者已经上床就寝。这一推论对于弄清案情有着关键作用。所有这些案件中，我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或许会将其梗概记录下来，公之于众，但是还没有任何一个案件要比我现在将要叙述的案件更加荒诞离奇，神秘莫测。

当时正值九月末，秋分时节的暴风雨异常猛烈。整整一天都狂风呼啸，大雨击窗，甚至在这伟大的伦敦市内，我们此时此刻，也都丧失了工作的心情，而不得不承认自然界的伟大力量。它犹如铁笼内桀骜不驯的猛兽，透过人类文明的栏杆向人类发出愤怒的咆哮。随着夜晚的到来，狂风暴雨却更加猛烈。时而狂风大作，时而阴风惨惨，犹如从壁炉烟囱当中发出了婴儿的啜泣声。福尔摩斯坐在壁炉一侧，心情很是忧郁，正在编写案件记录互见索引；而我则坐在另一侧，埋头苦读克拉克·拉塞尔所写的，有关海洋题材的精彩小说。这时屋外暴风呼啸，瓢泼大雨逐渐转变为海浪般的冲击，仿佛与小说的主题彼此呼应，融为一体了。我妻子当时正好回娘家探亲，所以近几天来，我再次成为贝克街故居的常客。

“嘿，”我说，抬头看了看我的朋友，“确实是门铃在响。今晚谁还会来拜访？或许是你的某位朋友吧？”

“除了你，我哪儿还有其他朋友？”他答道，“我并不鼓励其他人登门拜访。”

“那么也许是某位委托人吧？”

“假如是委托人，案情必然相当严重。假如不严重，在这种天气下，没人愿意出门来这儿的。但是我认为这人更有可能是我们房东太太的密友。”

福尔摩斯这次少见地猜错了，因为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接下来有人开始敲门。福尔摩斯伸长手臂将为自己照明的那盏灯转向那张客人即将就座的空椅子那边，然后说：“请进。”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人，看上去大概在二十二岁左右，穿着很是考究，显得很整洁，举止落落大方，谦和有礼。他手里的雨伞不断地滴下水滴，身上的长雨衣反射着灯光，这些都说明他在来的路上经历了疾风骤雨。他在灯光下焦虑地打量了一下周围。此时我发现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双目低垂。当一个人被某种巨大的忧虑压得无法喘息时才会出现这种神情。

“我想我应当向您道歉。”他边说边拿出一副金丝夹鼻眼镜戴上。

“我希望我不至于打扰您！我担心我已经把外面的泥水带了进来，以至于弄脏了您的整洁房间。”

“请将您的雨衣和伞都交给我，”福尔摩斯说，“将它们挂到衣帽架上，不久就会晾干的。我看您应该是从西南方来的吧？”

“对，我来自霍尔舍姆。”

“从沾在您鞋尖上的，混合在一起的黏土与白垩土上，我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您来自那里。”

“我是专程来向您求教的。”

“这对我来说并不难。”

“并且还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那就并非总是容易的了。”

“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福尔摩斯先生。普伦德加斯特少校提起过您，讲述您是如何将他从坦克维尔俱乐部丑闻案当中拯救出来的。”

“啊！确实如此。当时有人诬告他使用假牌行骗。”

“他说您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

“他过奖了。”

“他还说没有您不能解决的案件。”

“我也曾失败过四次——三次败于几位男士，一次败于一位女士。”

“但这些与您那无数次的成功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也对，一般来讲我还算是成功的。”

“那么，对于我的这件事，您也许也能成功。”

“请您将椅子挪得离壁炉更近些，详细讲一遍您所了解的案情细节。”

“本案绝非寻常。”

“上门来找我解决的案件都是不寻常的。我这里几乎成了最高上诉法院。”

“但是先生，我想问您，在您过往的经历中，是否遇到过或听说过比我家族当中发生的一系列事故更神秘、更难解释的？”

“您讲得让我很感兴趣，”福尔摩斯说，“请您先把主要事实详细告诉我们，我随后会挑选出最感兴趣的细节对您进行提问。”

年轻人向前挪动了一下椅子，把穿着湿漉漉的鞋子的脚伸到炉火边。

他说：“我名叫约翰·奥彭肖。我想我本身与这个可怕的案件并没有太大关系。那已经是上一代人遗留下来的问题了，因此为了让您对本事件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我必须从头开始介绍这件事。

“我祖父一共有两个儿子——我伯父伊莱亚斯与我父亲约瑟夫。我父亲在康文特里创办了一家小工厂，后来他扩建了这个工厂，并拥有奥彭肖防破车胎专利权，因此生意非常兴隆，后来他将工厂卖了一个好价钱，因此退休后非常富有。

“我伯父伊莱亚斯在年轻时旅居美国，在佛罗里达州拥有一座种植园。据说他经营得相当不错。南北战争期间，他在杰克逊的统领下不断作战，后来成为了胡德的部下，升任上校。南军统帅罗伯特·李宣告投降，战争结束后，他退役重新回到种植园，在那里又居住了三四年。大约在一八六九或一八七〇年，他返回欧洲，在苏塞克斯郡的霍尔舍姆附近购买了一小块地产。他在美国曾经发过大财，他之所以会返回英国，是由于他讨厌黑人，也反对共和党允许黑人参加选举的政策。他是一位有怪癖的人，凶狠暴躁，生气时言语粗鄙，性情异常孤僻。他定居在霍尔舍姆以来的这些年里，始终深居简出，我并不清楚他是否去过城镇。他拥有一座花园，房子四周还有两三块田地，他可以到那里进行锻炼，可是他却时常数周都始终足不出户。他喜欢狂饮白兰地酒，而且有着极大的烟瘾，但他讨厌社交，没有任何朋友，甚至和自己的亲弟弟也不来往。

“他对我也是漠不关心。事实上他还是喜欢我的，因为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我还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当时是一八七八年，他回国已有八九年了。他恳求我父亲让我与他住在一起，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疼爱我。当他没喝醉时，喜欢与我一起打双陆（又叫十五子游戏，双方各有十五枚棋子，掷骰子决定棋格数的常见游戏）、玩象棋。他还时常让我与用人以及一些生意人打交道。所以当我十六岁时，已俨然成了小当家。我掌管着所有地方的钥匙，我能够随意查看任何地方，做我喜欢的任何事情，只要不去打扰他的隐居生活就行。但是唯有一个奇特的例外，那便是在阁楼的那层有诸多房间，而唯独其中一间堆放着破旧杂物的房间是常年上锁的，他严禁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进那个房间。我曾经耐不住好奇，透过钥匙孔向屋内窥视过。但除了预料中那样，在屋子里堆放着很多破旧箱笼与大小包袱以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一天，应该是在一八八三年的三月，一封贴有国外邮票的信送到了伯父的餐盘前。对他而言，这一封信却是异乎寻常的事，因为他的账单从来都是以现款支付，他又没有半个朋友，所以他以前从没收到过信。‘从印度邮来的！’他边拆信，边诧异地说，‘本地治里的邮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他匆忙拆信封时，忽地从信封中掉出五个既干又小的橘核，噼里啪啦地落到盘子里。我正在发笑，突然看到了他的脸色，我的笑容立即消失了。他咧着嘴，瞪大了双眼，面如死灰，呆呆地盯着颤抖的手中依旧紧握的那个信封。‘K.K.K.！’他尖叫起来，接着嚷道，‘天哪，上帝啊，罪孽难逃呀！’

“我喊道：‘伯伯，怎么啦？’

“‘死亡！’他边说边从桌旁站起，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只剩下我依然在那儿感到心惊肉跳。我拿起那个信封，发现信封盖口的内侧，也就是涂有胶水部位的上端，有用红墨水潦草写下的三个K字，而信封里除了那五个干瘪橘核，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到底因为什么事让他如此恐惧呢？我离开那里准备上楼时，恰好遇见他下楼，他一只手拿着一把破旧的，锈迹斑斑的钥匙——这想必是阁楼那间神秘屋子的，另一只手却拿着一个类似钱盒的小黄铜匣子。

“‘他们想干吗就干吗吧，可是我最终一定会胜利的。’他赌咒般地说道，‘让玛丽今天为我房间里的壁炉生火，再让人去把霍尔舍姆的福德姆律师请来！’

“我遵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律师赶到时，我被叫到他房间里。那里炉火熊熊，在壁炉的炉栅当中还有一堆黑色的纸灰。那个黄铜匣子放置在一旁，盖子是打开的，里面空无一物。我瞥了匣子一眼，很吃惊地发现盖子上同样印有三个K字，与信封上的一样。

“我伯父说道：‘约翰，我希望你来作为我的遗嘱见证人。我准备将我的全部产业，连同它的所有有利与不利之处，留给我的兄弟——也就是你父亲。当然日后你将会从你父亲那里继承这笔财产。倘若你能平安享有它们，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假如你发现不能，那么孩子，我奉劝你将其留给仇人。我非常遗憾地给你留下这样一笔犹如双刃剑的财富，但是我也实在说不好将来事情会向哪个方向发展。请你遵照福德姆律师的指导，在遗嘱的特定位置签上你的名字吧。’

“我依照律师的指示签了名，律师带走了遗嘱。您能够想见，这件怪事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我反复思考，仔细揣摩，依然无法弄清其中的奥秘。但此事为我留下的依稀恐怖感却始终萦绕心头，尽管伴随着时光流逝，那种不安也逐渐得到缓和，而且此后也并没出现什么大事。虽然是这样，我依然发觉伯父从此之后举止更加异常。他的酗酒陋习愈发严重，长醉不醒，并且更加孤僻，避开了一切公众社交场合。他把大多数时光都消耗在自己的内室，而且他房间的门总是锁上的；但他有时在酒后会发狂，从屋里冲出来，手拿左轮手枪，在花园当中疯狂奔跑，放声尖叫，说一些诸如他不怕任何人，无论是人是鬼，谁也无法将他像绵羊一样圈禁起来的话。等到他终于发泄完毕后，他又会心慌意乱地匆忙跑回房间，紧锁房门，甚至还要插上门闩，犹如一个被恐惧浸透了骨髓，内心极端彷徨无助的人，色厉内荏，发泄之后重新害怕起来。在那种时刻，我发现他的脸，即便是在寒冬时节，依然冷汗涔涔、脸色苍白，仿佛刚从洗脸盆中抬起头来。

“噢，福尔摩斯先生，我们长话短说吧，不要再耽误您的时间了。有一天夜里，他又撒酒疯了，突然跑了出去，但这一次却再也没回来。我们四处寻找他时，发现他脸朝下摔倒在花园旁一个有绿色污水的坑里。现场并未发现有任何暴力袭击的迹象，坑中污水只有两英尺深，考虑到他平时的古怪行径，陪审团断定这是一起‘自杀’事件。可是我非常清楚他是一个很怕死的人，很难相信他会自我了断。虽然如此，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依照他的遗嘱，我父亲继承了他的土地，还有他存放在银行当中的约一万四千英镑存款。”

“等一下，”福尔摩斯插话道，“我预计您所讲的这件事将是我所听到过的最离奇的案子。请告诉我你伯父收到那封信的日期以及他死去的日期。”

“收信日期是一八八三年三月十日。他去世的时间是七周后的五月二日。”

“谢谢。请你继续说下去。”

“当我父亲接收了那座在霍尔舍姆的房产时，采纳我的建议，仔细翻查了那座多年未曾开启的上锁房间。我们在那里发现了那个黄铜匣子，虽然匣内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应该已经被销毁了。匣盖内侧贴着一个纸标签，上写‘KKK’三个大写字母。之下还写着‘信件、备忘录、收据以及一份记录’等字样。我们分析后认为这说明了叔父所销毁的文件性质。此外除了很多散乱的文件与记录有伯父在美洲生活状况的笔记本以外，阁楼上其他东西都没什么用。

“那些散乱的东西，有一部分是关于战争期间的情况与他恪尽职守、荣获英勇战士称号的记录；还有一部分是有关战后南方各州进入重建阶段时，与政治有关的一些记录，显然我伯父当年曾积极参加反对那些从北方赶来，专门从事搜刮行为的政客。

“唉，我父亲搬到霍尔舍姆的房子里时，正好是一八八四年初，后来直到一八八五年初，所有的事情都称心如意。元旦之后的第四天，我们大家围坐在桌前吃早饭时，我父亲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只见他坐在那儿，手拿一封刚拆开的信，张开的手掌心上放着五个干瘪橘核。他平时经常嘲笑我伯父的遭遇完全是荒唐已极的故事，可当他自己遇上同样的事时，却一样吓得面无血色，精神恍惚。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约翰？’他颤抖而又结巴地问。

“我的心仿佛变成了铅块。‘这是KKK。’我说。

“他仔细看了一下信封内层。‘对，’他喊了起来，‘确实是这三个字母。这上面又写了什么？’

“‘将文件放到日晷上。’我从他肩膀后面望向信封念道。

“‘什么文件？日晷又是什么？’他又问。

“‘花园里有日晷，这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我说，‘文件一定是指那些被毁掉的文件。’

“‘呸！’他大着胆子说，‘我们这儿可是文明世界，绝不允许出现这种蠢事！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从敦提邮来的。’我看了一眼邮戳回答道。

“‘这肯定是荒唐的恶作剧，’他说，‘我与日晷、文件这些东西，有关系吗？对这种无聊的事我根本不愿理睬。’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选择报警。’我说。

“‘这种令我感到痛苦，却被他们嘲笑的事，我可不愿意干。’

“‘那由我去报警？’

“‘不，你也不许去。我可不想为这种荒唐事而庸人自扰。’

“与他争辩这事必然是徒劳无功的，因为他向来极为固执。我只好暂时离开，但心中始终忐忑不安，充满大祸临头的预感。

“收到信件后的第三天，我父亲外出去看望他的老朋友——弗里博迪少校。他如今担任朴次当山一处堡垒的指挥官。我为他的外出而感到高兴，因为我认为他离家能够躲开危险。但是我错了，到他外出的第二天，我收到一封少校发来的电报，让我立刻去他那儿。我父亲摔到了一非常深的白垩矿坑当中，这种矿坑在那里是相当常见的。他头骨骨折，陷入了深度昏迷。我匆忙赶到那里，但他却再也没能醒来，很快就去世了。现场勘查表明，他在黄昏以前从费尔哈姆起程回家，由于他对当地道路不熟，白垩坑周围又没有栏杆遮挡，验尸官毫不犹豫地判定为‘因意外致死’。我极为谨慎地核查了所有相关情况，但也没能找出谋杀的痕迹。现场没有丝毫暴力活动的迹象，没有脚印，没有抢劫痕迹，也没有其他人看到出现陌生人的记录。但是我的想法您也能理解，我久久不能平静。我几乎能够完全确定：一定有人在我们一家周围策划并实施了某种卑鄙而隐秘的阴谋。

“就在这种极度的不安中，我继承了这笔遗产。您也许会问我为何不卖掉它。我的想法是我坚信这个灾难的出现与我伯父生前发生的某种意外事故有着必然关联，因此无论是待在这所房子里，还是搬到其他地方，大祸会依然紧紧跟随我们。

“我父亲去世于一八八五年一月，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年零八个月了。这段时间里，我还算幸福地生活在霍尔舍姆。我已经开始幻想这份灾祸也许已然远离我家，伴随着我上一辈人的离世而宣告终了。没想到灾祸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昨天早晨，灾祸再次降临，情形与当年我伯父、我父亲所经历的一模一样。”

年轻人从上衣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已经揉皱了的信封，放到桌上，并倒出五个既小又干的橘核。

“这就是那个不吉利的信封，”他继续说道，“邮戳显示是伦敦东区。信封里依然像前两封一样，写着那三个字母‘K.K.K’。随后就是‘将文件放到日晷上’。”

“您采取了哪些举措呢？”福尔摩斯问。

“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也没做？！”

“说句实话，”他垂下头，以消瘦苍白的双手捂住脸，“我感到束手无策。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可怜而瑟瑟发抖的兔子，面对着一条缓缓爬来的毒蛇。我似乎已经陷入到了不可抗拒与极度凶残的魔爪之中，没有人能够将我从这魔爪中解救出来。”

“啧！”福尔摩斯叫道，“您必须采取相应措施啊，先生，不能灰心。否则您可能真的没指望了！现在除了振奋精神外，已经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拯救您了。现在可不是唉声叹气的时候啊！”

“我其实已经报过警了。”

“啊！”

“但是他们听完我的叙述后，不过是付之一笑罢了。我相信那位巡官已经在心里下定了结论，认为这不过是个恶作剧而已，我伯父与父亲的死根本就是不幸的意外，因此没必要与这些预兆联系在一起。”

福尔摩斯激动地挥动着紧握的双拳，叫道：“让人无法想象的愚蠢！”

“不过他们应允派一名警察与我共同住在那房子里。”

“今晚他与您一起出来了没有？”

“没有。他只是留守在房子里。”

福尔摩斯再次气愤地挥舞着拳头。

“那么您为什么想起来找我呢？”他问道，“另外更重要的是，为何您不在一开始就来找我呢？”

“我之前不知道啊。直到今天，我才从普伦德加斯特少校那里得知了您的事迹，他建议我来找您。”

“从您收到信件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两天。我们本应当在此之前就采取行动的。我想您现在除了这些已经告知我的情况外，没有其他凭证了——也就是没有能够启发我们的细节了吧。”

“哦，还有一件。”约翰·奥彭肖说。他在上衣口袋里翻检了一番后，掏出一张已经褪色的蓝纸，摊开放在桌上。

他说：“当初我伯父在焚毁文件时，我发现纸灰堆当中有一些极小的没烧着的文件纸就是这种特殊颜色。后来我在伯父屋中的地板上找到了这张纸。我猜测它应该是从一沓纸当中掉下的，因此没被烧毁。纸上提到了橘核，不过估计它对我们的帮助并不大。我想它或许是私人日记中的一页，看字迹显然是我伯父所写。”

福尔摩斯把灯挪过来，我们俩弯腰仔细查看这张纸。纸边有明显的毛茬，显然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八六九年三月”的字样，下面还有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记录，内容如下：

四日：赫德森前来。依旧抱有过去的政见。

七日：将橘核交给了圣奥古斯丁的麦考利、帕拉米诺与约翰·斯温。

九日：麦考利已被清除。

十日：约翰·斯温已被清除。

十二日：访问帕拉米诺。诸事顺利。

“谢谢！”福尔摩斯说，并把那张纸叠起来还给他。“现在您已经连一分钟都耽误不起了。我们甚至没时间把我的猜想告诉您。您必须立即回家，并采取行动。”

“我应该怎样做呢？”

“只要做一件事。并且是毫不迟疑地立即进行。您必须把刚才那张纸放到您提到过的那个黄铜匣子里。另外再写一张便条放到匣子里，说明所有的其他文件均已被你的伯父烧毁，这是仅存的一张。您一定要使用斩钉截铁的措辞让对方相信你。弄完这些事后，您立刻将黄铜匣子依照他们的吩咐来放到日晷上。您弄清楚了吗？”

“完全清楚了。”

“现在暂时不要考虑报仇的事情。我认为能够依靠法律手段来解决问题。既然他们已经设下了层层陷阱，我们也要采取相应措施。首先，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消除您那已经迫在眉睫的危险；其次才是揭穿阴谋，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谢谢您，”那年轻人说着站起来，披上雨衣，“您给予了我新的生命与希望。我一定完全遵照您的指点去做。”

“您必须争取每一秒钟。同时您还要千万小心照顾自己，因为我认为极度的危险已经逼近您了。您打算怎么回去呢？”

“到滑铁卢车站坐火车回去。”

“现在还没到九点钟。街上的人还很多，我想您平安返回家中的可能性很高。但是您也一定要小心提防。”

“我带了武器防身。”

“那就好。明天我就会开始为您调查本案。”

“那我就在霍尔舍姆恭候大驾？”

“不，这个案件的奥秘在伦敦。我要留在伦敦来寻找线索。”

“那么我过一天，或过两天再来拜会您，同时告知您关于那个铜匣子与文件的新消息。我会严格遵照您的指点逐一办好所有事情。”随后他与我们告别。门外狂风呼啸不已。大雨瓢泼而下，不断冲刷着窗户。这个离奇而又凶险的故事似乎已经伴随着狂风暴雨来到我们这里——它仿佛是被强风吹落到我们身上的一片落叶——如今再次被暴风雨卷走了。

福尔摩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头朝前倾，凝视着壁炉当中赤红的火焰。随后他点着了烟斗，靠在坐椅上，眼望着蓝色烟圈一个接一个地袅袅升到天花板上。

“华生，我想本案是我们经历过的案件中最为离奇的一件。”他终于下了一个判断。

“除去‘四个签名’案以外，或许确实如此。”

“嗯，对。除了那件案子外，或许是这样的。但是在我看来，这位约翰·奥彭肖面临的危险似乎更超过舒尔托。”

“但你弄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危险了吗？”我问。

“危险的性质已经确定无疑了。”他回答说。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K.K.K’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些人不肯放过这个可怜的家庭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闭上双眼，两肘靠在椅子扶手上，十指并拢，说道：“对于一位高明的推理家而言，如果有人对他指明了一件事实的某一方面后，他就可以从这一个方面推断出本事件的其他方面，甚至能够预见到这件事将会导致的后果。就像居维叶（法国著名古生物学家）经过仔细考虑就能依据一块骨头准确描绘出一个完整动物的外貌一样。一位观察家既然已完全了解了事件当中的一环，就应该能够推断出整个事件前后的所有环节。我们还没能掌握只有理性调查才可以获得的结果。问题必须依靠研究来解决，企图依靠直觉来解决问题的人通常都以失败告终。但是能够将这门艺术研究到极致的人，就必须能够善于利用他已然掌握到的所有事实来推断出结论，这对你而言是不难理解的，这本身就要求我们掌握相当丰富的知识。但要做到这一点，即便是到了这个有着免费教育和百科全书的时代，依然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但一个人要想掌握全部他工作中可能会用到的知识，倒也并非全无可能。我本身就始终在进行这种努力。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在我们刚结交时，你有一次很精准地指出了我的局限之处。”

“是的，”我说，同时不禁笑了，“那是一张挺有趣的记录表。我记得当时给你的哲学、天文学、政治学零分；植物学，说不好；地质学，单就伦敦周围方圆五十英里以内的任何地点的泥迹来说，称得上是造诣颇深；化学，很独到；解剖学，知识不够系统化；而在惊险文学与犯罪记录方面是超一流的；还是一位小提琴音乐家、拳击手、剑术运动员、律师；同时还是一位服食可卡因并吸烟毒害自我的人。我想，那些就是我分析出的要点。”

福尔摩斯听到最后一项时，不禁哈哈大笑。“嗯，”他说，“正如我曾经说的那样，我现在依然要说，一个人应该为他自己头脑中的小阁楼装满他也许会需要用到的一切。其余的知识可以放到藏书室当中，如有所需，能够随时翻看即可。现在，为了今晚我们接手的这样一桩案件，我们必然要将我们所需的全部材料准备齐全。麻烦你将旁边书架上的美国百科全书当中的K字部的那一册拿给我。谢谢！让我们首先全面考虑一下形势，看看从中大概能够作出怎样的推论。首先，我们从一个有着相当依据的假定开始——奥彭肖上校是因为某种不得已而且压力极大的原因而离开美国的。像他这种年纪的人是不可能彻底改变其所有习惯的，他也不会自愿放弃佛罗里达那里的宜人气候而返回英国过这种乡村的寂寥生活。他在英国的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说明他心中一定在惧怕某人或某事，因此我们可以做一个可能性很高的假设，他是出于对某人或某事的恐惧而被迫逃离美国的。”

“而他害怕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只有依据他及其家人先后收到的三封信来推断。你留意那三封信上的邮戳了吗？”

“第一封是从本地治里来的，第二封来自敦提，第三封来自伦敦。”

“而且是从伦敦东区寄出的。你依据这些能推断出什么？”

“那里都是海港。写信的人可能待在船上。”

“太棒了，我们已经找到了一条线索。毫无疑问，很可能——极为可能——写信的人当时确实在一条船上。现在我们再考虑第二个要点。就本地治里而言，从上校收到恐吓信起，直到他死去为止，前后历经七周。而从敦提，仅仅过了大约三四天。这说明了什么呢？”

“前者路途较远。”

“但是信件也要途经较远路程呀？”

“那我就想不明白了。”

“至少能够这样假设：那个人或那一群人乘坐了一条帆船。看来似乎他们的那种独特警告或信号总是在他们出发行凶之前发出的。你看信号从敦提发来后，很快就出事了，你说速度有多快。假如他们是从本地治里乘轮船来的，那么他们会与那封信一起到达。但实际上时隔七周才出了事。我想那七周的时间说明信件是经邮轮运来的，而写信的人则是乘帆船来的，因此存在这样的时差。”

“很有可能。”

“不但可能，而且基本就是这样。现在不难看出本案为什么极端紧迫，以及我为什么要极力告诉小奥彭肖要提高警惕。灾难总是在发信人旅程终结之后降临。但这一次信是从伦敦发来的，可谓近在咫尺，所以我们必须赶紧行动起来。”

“上帝啊！”我喊起来，“这意味着灾祸迫在眉睫了？那样无情的迫害！”

“奥彭肖上校带回来的文件显然对那个或那群帆船里的人至关重要，甚至休戚相关。我想他们肯定不是一个人。独自一人无法连续让两人死于非命，而采用的犯罪手段竟然瞒过了验尸陪审团。这其中必然有几个同伙，而且都是很头脑的人。他们对文件是志在必得的，无论文件藏在哪里，在谁的手上。因此，你就不难看出‘K.K.K’的缩写代表的并非个人，而是一个特殊团体的标志。”

“到底是怎样的特殊团体呢？”

“你没有——”福尔摩斯突然俯身压低声音说，“你从未听说过三K党吗？”

“没有，闻所未闻。”

福尔摩斯逐页地翻着放在膝盖上的书。“看这里，”之后他说道，“克尤·克拉克斯·克兰（英文为Ku·Klux·Klan，由于三个词首字母均为K，因此简称三K党）就是这个名字。它源自于模仿那种扳起枪支击铁时发出的声音。这个恐怖的秘密团体是美国南方各州的部分前联邦士兵在南北战争失败后组建的，并迅速在全国各州成立了分支机构。其中位于田纳西、路易斯安那、卡罗来纳、佐治亚以及佛罗里达各州的机构尤为臭名昭著。这股邪恶势力是为了实现其政治目的，他们对黑人选民采取恐怖手段，谋杀或驱逐与他们持不同政见的人。他们准备采取不法手段施暴时，会先寄给受害者一些形状奇特但又很寻常的东西，例如一小根带叶的橡树枝、几个西瓜籽，或几个橘核作为预先的警告。如果与他们敌对的人收到警告后，能够公开宣称放弃原有政见，或立即逃亡国外则能幸免于难。假如置若罔闻，则难逃一死，而且大多是死于某种奇特的，让人难以预料的方式。那个团体组织非常隐秘，行凶手段又极难提防，导致几乎所有本类案件的受害者都在劫难逃，也始终没有抓到凶手。尽管美国政府与南方上流社会一直想尽办法来阻止，但该团体近年来依然在不断扩大势力。直到一八六九年，三K党这个组织竟突然垮台，但此后这类暴行依然时有发生。”

福尔摩斯放下手中的书，说：“你应该已经发现了，那个团体忽然垮台与奥彭肖带文件逃到英国是同一时间。两件事很可能大有干系。难怪总有一些仇人不肯放过奥彭肖与其家人。你必然能够理解那个记录与日记牵涉到美国南方的诸多头面人物。此外一定有很多人如果找不回那些东西就寝食难安。”

“那这样的话，我们刚才看的那页纸……”

“就像我们所预料的。假如我没记错那上面写着送橘核给三个人。那便是团体将警告送给他们的记录。之后又记录有两人已清除，或者是逃出了国；最后还说访问过一人；我担心那个人已经遭遇不测了。喂，医生，我想，我们能够让这个黑暗的地方获得光明，我相信与此同时，小奥彭肖唯一生还的机会就是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今天晚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请你把小提琴递给我！让我们在音乐中暂时忘却这恶劣的天气与我们同胞所遭受的不幸吧，等到半小时后再去想这些事。”

第二天清晨，天气终于好转，阳光透过乌云照射在这座伟大的城市之上，闪耀着柔和的光芒。我下楼时，福尔摩斯已经在吃早餐了。

“相信你会原谅我并没有与你共进早餐吧，”他说，“因为我估计会为小奥彭肖的案件马不停蹄地忙碌一整天。”

“你打算怎么做呢？”我问。

“这主要看我进行初步调查之后取得的成果了。总之我或许必须到霍尔舍姆走一趟。”

“你不先去那里吗？”

“不，我要从伦敦城里开始调查，你只要拉响铃铛，女用人就会把咖啡端来。”

我在等候咖啡时，拿起桌上刚送来的报纸看了一下。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标题上，马上就打了个冷战。

“福尔摩斯，”我大叫起来，“已经太迟了！”

“啊！”他放下杯子答道，“我也正为此担心。到底出了什么事？”虽然他说话时显得很平静，但我看出他内心其实很激动。

奥彭肖的名字以及“滑铁卢桥畔的惨剧”这个标题吸引了我。这个新闻的内容如下：

昨晚九时到十时期间，八班警士库克在滑铁卢桥周围值勤，突然听到了呼救声与落水声。当晚漆黑一片，又加上大雨倾盆，狂风呼啸，所以虽然有几个人援救，也没能及时把人救上来。后来经过警察的共同努力，终于将人捞了上来，但可惜那人已经罹难了。

验尸表明那是一位青年绅士。从他的衣袋里找到一个信封，由此得知此人名叫约翰·奥彭肖，生前居住在霍尔舍姆。警方推测他很可能是急于赶往滑铁卢车站去搭乘末班火车，匆忙间在漆黑当中迷路，在码头边失足落水。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暴力痕迹。显然死者是由于意外而不幸罹难，此事应该唤起市政当局的注意，加强河滨码头的安全设施。

我们沉默了许久，福尔摩斯显得很沮丧，而他那深感震惊的神情是我前所未见的。

“这件事严重损害了我的自尊，华生。”过了很久，他才说道，“虽然显得很褊狭，但它确实伤害了我的自尊。现在这个案件已经成了我个人的事情。假如上帝能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必将亲手逮捕那群家伙。他亲自登门向我求救，而我竟然将他打发走导致其惨死！……”他从椅子上猛地跃起，在房中不断踱步，情绪异常激动，难以克制。他深陷的脸颊上浮现出羞赧的神情，瘦长的十指焦躁地交叉紧握，过了一会儿又再次松开。

最后他大声喊道：“他们这群魔鬼实在太狡猾了，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将他骗到那儿的呢？那堤岸并不是他去车站的必经之路呀！而且对于谋杀这种阴谋来说，即便是在那样的黑夜里，那座桥上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唉，华生，咱们等着瞧吧，看谁能够获得最终胜利！我现在就要出发了！”

“要报警吗？”

“不，我自己来充当警察。等我织好了网，就能捕捉苍蝇了。但是要在织好网后再捕捉。”

随后的一整天里，我一直忙于诊病，天黑后很久我才回到贝克街。福尔摩斯却还没回来。直到接近十点钟，他才脸色苍白、筋疲力尽地回来了。他跑到碗柜旁，扯下一大块面包，狼吞虎咽地吞食着，然后喝了一大杯水把面包咽下。

“你很饿啊。”我说。

“太饿了！一天都没吃，早餐后就一直没空进食。”

“没吃东西？”

“一点也没吃，根本没时间想它。”

“进展怎样？”

“还算不错。”

“找到线索了？”

“他们如今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小奥彭肖的仇一定能报。嘿，华生，我们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橘子，掰开后将橘核挤出来，摆在桌上，从里面挑了五个，装进一个信封当中。在信封口的背面，他写下了“S.H代J.O”的字样，也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Holmes）代约翰·奥彭肖（John·Openshaw）的意思。他封好信封，在上面写下“美国，佐治亚州，萨凡纳，‘孤星号’三桅帆船，詹姆斯·卡尔霍恩船长收”。

“当他进港时这封信就已经在等候他了，”他得意地笑了笑，“这封信会让他寝食难安的。他一定会发觉这封信将会是他死亡的预兆，就像奥彭肖此前所遭遇的情况一样。”

“这位卡尔霍恩船长到底是什么人？”

“那帮恶棍的头目。我还要收拾其他几个人，但他是我收拾的第一个目标。”

“那么你是怎样追查出这一切的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很大的纸，上面写满了日期与姓名。

“我用了一整天时间，”他说，“一直在查阅劳埃德船的登记簿与过去文件的卷宗，追查从一八八三年的一、二月份在本地治里港停靠过的每艘船在离港之后的航程。从登记上可以看出，在那两个月里，抵达那里的吨位较大的船总共有三十六艘。其中有一艘叫做‘孤星号’，它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这艘船虽然登记地点在伦敦海关，但船名却用的是美国的一个州名。”

“我想，大概是得克萨斯州。”

“究竟是哪一州，我原本没弄清，现在也不确定，但是我确信它原本必然是艘美国船。”

“之后又怎样呢？”

“我调阅了敦提的记录。发现一八八五年一月三桅帆船‘孤星号’确实曾在那里停泊时，我心中的猜想就变成了确信。我接下来就调查了目前停泊在伦敦港内的船只情况。”

“结果如何呢？”

“‘孤星号’上周抵达这里。我来到艾伯特船坞，查清该船已经在今早凭借早潮顺流而下，返航前往美国萨瓦纳港了。我给格雷夫森德发电报，得知那船已经在不久前经过那里。由于海上刮着东风，我确信那艘船现在已开过古德温斯，距离怀特岛不远了。”

“那么你准备采取什么行动呢？”

“我要去逮捕他！他与两个手下，据我所知，那是该船上仅有的三个美国人，其余都是芬兰人与德国人。我还打探到他们三人昨晚曾经离船上岸，这是从曾为他们装货的码头工人那里得知的。等那艘帆船抵达萨瓦纳时，邮船也已然将这封信送到那个地方了，同时海底电报则已经通知了萨瓦纳的警察，说明那三个人是正在通缉中的杀人犯，他们已经插翅难逃。”

但是人类密谋布下的罗网纵然再精巧，却依然不可能毫无漏洞。杀害约翰·奥彭肖的凶手居然再也无法收到那几个橘核了，而那几个橘核能够让他们清楚世界上还有一位与他们同样狡猾、同样坚定的人正在不遗余力地追捕他们。那年的秋分时节，海上的暴风刮得格外迅猛与持久。我们等候了相当长的时间，希望能从萨瓦纳得到“孤星号”的讯息，却始终杳无音信。后来又过了许久，我们才听说：在遥远的大西洋某处，有人曾在一次海浪退潮时，发现一块漂浮的，已然破碎的船尾柱，上面刻着“L.S.”两个字母（孤星号英文为“Lone Star”，缩写为“L.S.”），这是我们唯一知道的有关“孤星号”命运的消息。

版权信息

爬行人/（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马虹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808-0

Ⅰ.①爬…　Ⅱ.①柯…②马…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376号

目录

版权信息

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蓝宝石案

单身贵族谜案

金边夹鼻眼镜

爬行人

红发会

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一八九五年十一月份的第三周，伦敦被浓密的黄色雾气所笼罩。我确实有些怀疑，从星期一到星期四的这几天，我们能否从贝克街我们住所的窗口看清对面房屋的大致轮廓。第一天，福尔摩斯是在为他那本鸿篇巨制的参考书编排索引中度过的。第二天和第三天被他耐心地花费在他最近一段时间才喜欢上的一个课题上——中世纪音乐。可是到了第四天，当我们吃完早餐把椅子放回桌子下面以后，看着那潮湿的雾气阵阵袭来，在窗台上结成像油一样的水滴，这时我的伙伴急躁而活跃的性情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单调乏味的状态了。他耐着性子，在屋子里不停地踱步，一会儿咬咬手指甲，一会儿又敲敲家具，显然，他对这种沉闷的气氛非常恼火。

“华生，报纸上没有什么比较有意思的新闻吗？”他问道。

我明白，福尔摩斯所说的有意思的事，指的是犯罪方面的有趣案件。报纸上刊登着关于革命的新闻，有可能要开战的消息，还有政府即将改组的报道。可是，这些都不被我的伙伴放在眼里。我所找到的有关犯罪的报道，没有一条不是平淡无味的。福尔摩斯叹着气，仍旧不停地来回走动。

“伦敦的这些罪犯实在是太差劲儿了。”他发起了牢骚，就好像一个在竞技场上失利的运动员。“华生，你来看看窗外，人影模模糊糊地出现，又陷入浓雾之中。在这种天气条件下，盗匪与杀人犯可以在伦敦任意游荡，就像老虎在丛林中一样，除非他朝着受害人猛扑过去，否则谁也看不到他的真面目。当然了，只有被害人才能看得清楚。”

“小偷的数量还是相当多的。”我说。

福尔摩斯带着蔑视的态度哼了一声。

“这个阴郁的大舞台是为了比这更加重要的事情而设的，”他说道，“我没有成为一个罪犯，这可真是这个社会的运气。”

“确实如此！”我发自内心地说道。

“假如我是布鲁克斯或伍德豪斯，抑或是那有充足理由索取我的性命的那五十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那么在我本人的追踪之下，我还能苟活多长时间？一张传票，一次假的约会，就全都解决了。幸好那些拉丁国家——暗杀肆虐的国家——没有这种起大雾的日子。天哪！终于有事情来打破我们的沉寂了。”

女仆拿进来一封电报。福尔摩斯打开电报看了一眼，顿时放声大笑起来。

“好啊，好啊！下一步该怎么办？”他说，“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就要来了，真要命！”

“他为什么不能来？”我问道。

“为什么不能来？这就好比是在乡下的一条小路上遇到了电车。迈克罗夫特有他自己的轨道，他需要在那上面奔跑。他在蓓尔美尔街的寓所、第欧根尼俱乐部、白厅——那是他生活的圈子。他曾经到这里来过一次，仅仅一次。这次会是什么事情让他到这里来呢？”

“他在电报里没有说明吗？”

福尔摩斯随手把他哥哥发来的电报递给了我。

为卡多甘·韦斯特的事必须与你见面。即将到来。

迈克罗夫特

“卡多甘·韦斯特？我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我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不过，迈克罗夫特突然要来，实在有些反常！看来行星也会偏离轨道的。对了，你知道我哥哥迈克罗夫特是做什么的吗？”

我隐隐约约记得一些，是在办“希腊译员”一案时听说过的。“你曾经对我讲过，他在英国政府里干点儿小差事。”

福尔摩斯笑了笑。

“当时，我对你还不是非常了解，因此说起国家大事，不得不谨慎一点儿。你说他在英国政府里面工作，那是对的；而如果你说他有时就等同于英国政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的。”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就知道我会让你大吃一惊的。迈克罗夫特的年薪是四百五十英镑，他是一名小职员，毫无野心，不贪图名利，可是，他却是我们这个国家最不可缺少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呢？”

“嗯，他的地位非同寻常，这是他自己争取的。这种事过去从来没有过，今后也不会再发生。他思维缜密，有条理，记忆力超强，谁都比不上他。我与他有着同样的才能，只不过我用这种才能来破案，而他则将此用到他那特殊的工作上去了。政府每个部门得出的结论都要送到他那儿，他就像是一个中心交换站、票据交换所，这些东西都由他进行综合处理。其他人都是专家，而他的特长是什么都懂。比如一位部长想要获取有关海军、印度、加拿大、金银复本位制等问题的情报，他就可以从不同的部门分别获得彼此之间毫不相关的见解。可是，只有迈克罗夫特一个人才能够对这些意见加以汇总，并立刻说出各种因素如何相互影响。起初，他们把他作为一种捷径或者说是一种方便的手段加以利用；而现在，他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关键性人物。在他那个了不起的大脑里，每件事情都被分门别类地保存着，可以随时拿出来。他说出去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决定着国家的大政方针。他就生活在那里。除了我为一两个小问题去请教他，他才通过智力运动放松一下之外，别的事情他一概不去想。可是今天，朱庇特从天而降。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卡多甘·韦斯特是谁呢？他与迈克罗夫特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了，”我扑到堆放在沙发上的报纸上喊道，“是的，是的，就在这儿，一定是他！卡多甘·韦斯特是一名男青年。星期二早上他被发现死在地下铁道上。”

福尔摩斯立刻坐直了，精神一下子集中起来，烟斗还没送到嘴边就停住了。

“华生，这件事一定很严重。一个人的死亡竟然让我的哥哥改变了以往的习惯，看来的确非同一般。这到底与他有什么关系呢？据我所知，这件事还没有眉目。显然，那个男青年是从火车上掉下来摔死的。他没有遭受抢劫，更没有其他特殊的理由可以怀疑是暴力行为所致。不是这样吗？”

“已经验过尸了，”我说，“发现了很多新情况。进一步一想，我敢断言这是一起离奇的案件。”

他舒服地蜷伏在他的扶手椅中说道：“从这件事对我哥哥的影响来看，我觉得它一定很不寻常。华生，还是让我们来看看这件事的经过吧。”

“死者名叫阿瑟·卡多甘·韦斯特，现年二十七岁，未婚，是乌尔威奇兵工厂的一名职员。”

“是政府雇员！这就和迈克罗夫特老兄扯上关系了！”

“星期一的晚上，他十分突然地离开了乌尔威奇，最后看到他的是他的未婚妻维奥蕾特·韦斯特伯莉女士。当晚七点半，他在大雾之中突然离开了她。他们两个人没有发生过口角，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接下来所听到与他有关的事情就是，一个叫做梅森的铁路工人在伦敦地铁的阿尔盖特车站外面发现了他的尸体。”

“什么时间？”

“尸体是在星期二凌晨六点钟被发现的，就躺在铁轨远处东去方向轨道的左侧，距离车站很近。铁轨就是在那里从隧道中延伸出来的。死者头部已经碎裂，伤势相当严重——极有可能是因为从火车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的缘故；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身体只能摔到铁轨上。如果把尸体从附近的某一条街抬过来，必须要通过站台，而站台口一直都有检查人员站在那里。所以说，这一点似乎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很好。情况已经够明确的了。这个人，不管是死是活，他不是从车上掉下去的就是被别人从车上扔下去的。这些我已经弄清楚了。接着说吧。”

“从尸体旁边铁轨驶过的列车是由西向东行驶的，有的是市区列车，有的则来自威尔斯登和附近的车站。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遇难的年轻人是在当晚很晚的时候坐车朝这个方向去的。不过，至于他是在什么地方上车的，目前还不能断定。”

“他的车票！看看车票就知道了。”

“可是他衣袋里根本就没有车票。”

“没有车票？哎哟，华生，这就怪了。据我所知，不出示车票是不能进入地铁站台的。假使他有车票，那么，车票消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上车的车站吗？很有可能是这样的。也许车票被丢在车厢里了？这也是有可能的。这一点非常奇怪，也非常有意思。我想，应该没有发现被偷盗的迹象吧？”

“很显然，确实没有。这儿有一张他携带物品的清单。他的钱包里装有两英镑十五先令。还有一个首都州郡银行乌尔威奇分行的支票本。根据这些物品，就可以判断他的身份。还有两张乌尔威奇剧院的特座戏票，时间是当天晚上。另外还有一小捆技术方面的文件。”

“华生，我们终于都得到啦！英国政府——乌尔威奇兵工厂——技术文件——迈克罗夫特老兄，环节都凑奇了。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他自己要来说这些事了。”福尔摩斯带着满意的声调说道。

过了不大一会儿，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那高大的身躯就被引到屋中。他长得壮实而魁梧，看起来不太灵活，可就是在这个笨重的躯体上长着的脑袋，眉宇间显露出来的却是一种极其威严的气势，他那铁色的、深沉的双眼如此机警，眼神流露出一种果敢，而神情又如此敏锐，以至于任何人看过他第一眼之后，都会忘记他那粗壮的身躯，而只记得他那过人的头脑。

紧随其后进来的，就是我们的老搭档，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精瘦而又严肃。他们阴沉的表情预示着问题的严重性。这位侦探在握手的时候一言不发。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费力地脱下了外衣，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这可是一件最伤脑筋的事，歇洛克，”他说，“我最不愿意改变自己的习惯，可当局却说不行。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从办公室离开是最糟糕不过的了。可是，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危机。我从来都没见过首相大人如此不安。至于海军部那边，闹闹哄哄得像个倒翻了的蜂窝。你看到这起案子了吗？”

“刚刚看过。那个技术文件是怎么回事？”

“啊，问题就在这儿！还好没有公开。一旦公开，报界就会闹得沸沸扬扬。这个倒霉的年轻人口袋里装的文件就是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计划。”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说出这番话时的严肃表情说明了他对这一问题的重要性的高度认识。我和他的弟弟坐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你一定有耳闻吧？我想大家都已经听说了。”

“只是听说过这个名称。”

“它的重要性很难再被夸大。这可是政府保守得最严格的秘密。我可以明确地对你们说，在布鲁斯—帕廷顿计划的作用范围之内，海战根本不可能发生。两年以前，政府预算中偷偷地拨出了一笔巨款，用于这项专利的发明。政府采取了一切手段加以保密。这项空前复杂的计划当中包括三十多个单项专利，每个单项都是整个体系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计划存于跟兵工厂相邻的机密办公室的一个精心打造的保险柜里，办公室里安装了具有防盗功能的门窗。不管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能把计划从办公室带走。如果海军总技师想要查阅计划，必须亲自到乌尔威奇办公室去。可是，我们竟然在伦敦的中心区域，从一个死去的职员的衣袋中发现了这些计划。在官方看来，这实在太可怕了。”

“不过，你们不是已经找回来了吗？”

“不，歇洛克，不！危险就在于此。其实我们并没有完全找回来。有十份计划从乌尔威奇被取走，而卡多甘·韦斯特的口袋里面只有七份。最重要的三份找不到了——它们失踪了。你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搁在一边，歇洛克，别像以往那样为警方法庭的小案子动脑筋了。你必须要解决的是一个重大国际问题。卡多甘·韦斯特为什么会把文件取走？失踪的文件又在哪里？他因何而死？尸体又怎么会躺在那里？我们该如何来挽回这场灾难？只要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你就算是为我们的国家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为什么不自己解决呢，迈克罗夫特？我所能看到的，你同样也可以看到。”

“这样也许可行，歇洛克，不过问题是要查清细节。你只要把细节告诉我，我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扶手椅上把一位专家的见解告诉你。至于四处奔跑、询问铁路警卫、拿着放大镜察看——这都不是我能干的事。而你是有能力查明真相的。假如你想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下一次的授勋名册上——”

我的朋友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是真的要做这场游戏，也只是为了游戏本身，”他说道，“不过问题的确非常有意思，我很愿意研究一下。请你再为我提供一些情况吧。”

“我在这张纸上已经记录了一些更加重要的情况，另外还有几个地址，你以后就会知道这些是非常有用的。管理机密文件的官员是英国政府著名专家詹姆斯·瓦尔特爵士。他的荣誉及头衔，在人名录里占去了两行位置。他在业务方面是个老手，他是一位绅士，是一位出入于上层社会的非常受欢迎的人。除此之外，他的爱国思想是不容置疑的。一共有两个人负责掌管保险柜的钥匙，其中一把钥匙就在他手上。再有就是，在星期一的正常工作时间内，文件肯定在办公室里。詹姆斯爵士在三点钟左右离开办公室前往伦敦，把钥匙也随身带走了，在事发的整个晚上，他都在巴克莱广场的海军上将辛克莱家中。”

“这个情况得到证实了吗？”

“是的。他的兄弟法伦廷·瓦尔特上校证明他当天离开了乌尔威奇；而海军上将辛克莱则证明他在伦敦。所以说詹姆斯爵士已经不再是这个问题的直接因素。”

“另外那个有钥匙的人是谁？”

“是正科员兼绘图员悉得尼·约翰逊先生。他四十岁，已婚，还有五个孩子。他平时沉默寡言。不过总的来说，他在公务方面表现得非常出色。他跟同事来往不多，但是工作十分努力。据他本人讲，星期一下班以后，他整晚都待在家里，而钥匙一直系在他的表链上，这些情况只是从他妻子那儿得到了证实。”

“跟我们说说卡多甘·韦斯特吧。”

“他已经干了十年，工作很出色。他向来性情急躁，易冲动，但是非常忠厚直率。我们对他毫无成见。在办公室，他的地位仅次于悉得尼·约翰逊。他的职责使得他每天都要一个人去接触那些计划。除了他以外就再没有旁人掌管这些计划了。”

“当天晚上是谁把计划锁起来的？”

“是正科员悉得尼·约翰逊先生。”

“好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完全清楚是谁把计划带走的了。事实上，计划是在那个副科员卡多甘·韦斯特身上找到的。这个案子似乎结了，不是吗？”

“是这样的，歇洛克，可是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第一个问题就是，他出于什么原因要把计划带走？”

“我猜是因为那些计划很值钱吧？”

“那么他很容易就能得到几千英镑了。”

“除了把文件拿到伦敦去卖钱以外，你能说出其他可能的动机吗？”

“不，我实在说不出来。”

“那么，我们就要把这一点作为我们破案的前提条件。年轻的韦斯特把机密文件带走了。这需要有一把仿制的钥匙才能做到——”

“得有好几把仿制的钥匙才行。他必须打开大楼的门以及办公室的门。”

“这么说，他有若干把仿制的钥匙。他把文件拿到伦敦去出卖机密，无疑是为了在别人发现计划失踪以前，在第二天一大早把计划送回保险柜。可当他在伦敦从事这一叛国活动的时候，却丢了性命。”

“他是怎么送命的呢？”

“我们假设，他是在返回乌尔威奇的途中被杀害的，而且他是从列车车厢里面被人扔出去的。”

“死者的尸体是在阿尔盖特被发现的。这里距离通往伦敦桥的车站已经有很长的距离了，他大概是从这条路前往乌尔威奇的。”

“我们可以设想出他通过伦敦桥时的多种情形。比方说，他在车厢里面跟某个人秘密会面。彼此之间由于话不投机而动起手来，他便丢掉了性命。也有可能是他准备离开车厢时，掉到了车外的铁轨上摔死的。那个人迅速地关上了车门。当时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根据我现在所掌握的情况看来，不会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可是，歇洛克，你想想看，现在还有多少问题你尚未考虑到。出于研究考虑，我们可以假定这个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早就打算要把这些计划带到伦敦。他当然已经与外国特工约好了，并设法在当天晚上不被人怀疑。然而情况却并非如此，他带着两张戏票陪同未婚妻去戏院，可是走到半路就突然失踪了。”

“瞎猜。”雷斯垂德说道。他一直坐在那儿听他们谈话，现在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

“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想法，这是它说不通的第一点。说不通的第二点就是：我们假设他到了伦敦，并见到了那个外国特工。他必须得在清晨以前将文件送回去，否则事情就会败露。他拿走了十份计划，而衣服口袋里面只有七份。剩下的三份呢？他丢下另外那三份一定不是出于自愿。那么，他因叛国行径而得到的赏金又在哪儿呢？总该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一笔巨款吧。”

“在我看来，事情清楚得很，”雷斯垂德说道，“我对所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怀疑。他把计划拿去卖给他们。他见到了那个特工。他们在价钱上没能达成一致，于是他就回去了。可是特工跟着他不放，并且在火车上将其杀害，抢去了这些文件，然后又把他扔出车厢。这不就可以解释一切了吗？”

“可是他身上为什么找不到车票呢？”

“车票会让人知道特工的住处距离哪个车站最近，因此特工从被害者的衣袋里把车票拿出去了。”

“好的，雷斯垂德，很好，”福尔摩斯说道，“你的理论非常集中。不过，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件案子就算结了。一方面，叛国者已经身亡；而另一方面，布鲁斯—帕廷顿潜艇计划现在大概已经被送到欧洲大陆了。那么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采取行动，歇洛克——赶快采取行动！”迈克罗夫特跳起来叫道，“我的本能令我无法认同这种解释。快拿出你的真本事来！到案发现场去！走访一下相关的人！想尽一切办法采取行动吧！在你的一生当中，还从未有过如此难得的机会可以为国家效力呢。”

“好吧，好吧！”福尔摩斯说着耸了耸肩，“华生，来！还有你，雷斯垂德，能否劳您的大驾陪我们一两个小时？我们将从阿尔盖特火车站开始我们的调查行动。再见了，迈克罗夫特。我会在傍晚之前给出报告，不过我可有言在先，你可不要抱太大希望。”

一小时以后，我和福尔摩斯、雷斯垂德一同抵达了穿过隧道、与阿尔盖特车站相交的地下铁道。一位谦虚恭敬的、面色红润的老者代表铁路公司接待了我们。

“那个男青年的尸体就躺在这儿，”他指着距离铁轨大约有三英尺远的一处地方说道，“他不可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因为，你们来看，这里全都是不设门窗的墙壁。所以说，他只能是从火车上掉下来的，而这趟列车，依我们看，大概是在星期一午夜时分经过这里的。”

“车厢内有没有检查出搏斗的迹象？”

“没有任何迹象，连车票也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车门是敞开的吗？”

“没有。”

雷斯垂德说：“今天早晨我们有了新的证据。有一名旅客乘坐星期一夜里十一点四十分的普通地铁列车，从阿尔盖特车站驶过。据他讲，就在列车即将到站的时候，只听‘咚’的一声，好像是一个人摔在了铁轨上。当时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他当时并没有报告此事。咦！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怎么了？”

只见我的朋友站在那儿，神情很紧张，他此刻正盯着从隧道里延伸出来的轨道。阿尔盖特是一个枢纽站，因此设有路闸网。他那双急切而带有怀疑的眼睛就这样注视着路闸。从他那机警的脸上，我看到他嘴唇紧闭、鼻孔微颤、眉头紧锁，这都是我所熟悉的表情。

“路闸，”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路闸。”

“路闸怎么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想其他线路不会有这么多的路闸吧？”

“没有。很少见。”

“而且还有弯曲度。路闸，弯曲度。说实在的，假如只有这些的话那就好了。”

“你说的是什么，福尔摩斯？难道说你有线索了？”

“一个想法——一个迹象，仅此而已。不过，案情却变得更值得人们好好思量了。不一般，很不一般。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看不到路上留有任何血迹。”

“没有任何血迹。”

“但我知道他的伤势非常严重。”

“骨头已经摔碎了，不过外伤还不算太重。”

“应该能够发现血迹的。我可不可以察看一下那名在浓雾中听到有人落地发出碰撞声的旅客所乘坐的列车？”

“这恐怕办不到，福尔摩斯先生。那列车已经被拆散了，车厢早已重新挂到各路列车上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可以向你担保，”雷斯垂德说道，“每一节车厢都被仔细检查过。而且是我亲自验看的。”

我的朋友对那些警觉性没有他强、智商没有他高的人总是缺乏耐心，这正是他最为明显的缺点之一。

“很有可能是这样的。”他说着便转身走开了，“从事发的情形来看，我想要检查的并不是列车车厢。华生，我们在这儿能做的全都做完了。我们就不麻烦你了，雷斯垂德先生。我想我们现在必须前往乌尔威奇去看看。”

到了伦敦桥之后，福尔摩斯给他的哥哥发了一封电报。在发出去之前，他把那封电报递给我看。只见上面写道：

黑暗之中看到了一束光亮，但也许会熄灭。同时，请速派通讯员将已知的在英国的所有外国间谍或国际特工的姓名和详细住址列成清单送到贝克街。

歇洛克

“这大概会有一些帮助，华生。”他说道，此时我们已经坐在去乌尔威奇的火车座席上了。“我哥哥迈克罗夫特把这件异常奇特的案子托付给我们，我们自然应该感谢他。”

他那表情急切的脸上仍旧流露出紧张而又精神头儿十足的神态，这是在向我表明，某种新奇的、具有启发作用的情况已经打通了一条令人振奋的思路。看看这只猎狐犬，当它懒散地在窝里躺着的时候，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下垂，可是现在，同样是这只猎狐犬，却是目光炯炯有神，全身肌肉紧绷，正在跟踪、追逐着气味强烈的猎物。这便是福尔摩斯从今天早上开始所发生的变化。就在数小时之前，他还浑身乏力、闲散无聊，穿着灰色的睡衣在雾气笼罩下的屋子里踱来踱去。相比之下，他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这里有材料，还有活动的余地。”他说道，“我可真笨，竟然没有看出它有可能性。”

“可是到现在，我还是没有看清楚。”

“事情的结局我也搞不清楚，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它也许会使我们再往前走一步：那个年轻人是在别处死去的，他的尸身被置于一节车厢的顶上。”

“在车厢顶上！”

“感觉奇怪，不是吗？但是想一想实际情形，我们发现尸体所在的地方恰好是列车驶过路闸时必然要发生颠簸的地方，这难道只是巧合吗？车厢顶上的东西难道没有可能在此处掉下来吗？车厢内部是不会受路闸影响的。尸体可能是从车厢顶上掉下来的，也可能是十分奇妙的巧合。现在，我们来想一想血迹的问题吧。假如身体里面的血流在别处，铁轨上自然不会留有血迹。任何现象本身都是带有启发性的。它们叠加在一起，就会产生一股强大的力量。”

“那么车票也是如此！”我惊叫道。

“那当然。我们原本无法解释找不到车票的原因，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得到答案了。每种情况都是吻合的。”

“不过，即便是这样，我们还是没有揭开他死亡的谜团。实际上，事情不但没有变得简单，反而更加扑朔迷离了。”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道：“也许吧，也许是这样。”他默默地陷入了冥想之中，直到这趟火车最后到达乌尔威奇车站。随后他叫了一辆马车，并从衣袋里拿出了迈克罗夫特的字条。

“今天下午，我们要进行很多访问。”他说道，“我认为，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詹姆斯·瓦尔特爵士。”

这位著名政府要员的住宅是一座漂亮的别墅，一片翠绿的草地延伸到泰晤士河河畔。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雾气正在逐渐消散，一道微弱的、带有水气的阳光照射进来。男管家听见门铃声便马上出来开门。

他表情严肃地说道：“詹姆斯爵士……先生！詹姆斯爵士他今天一早去世了。”

“天哪！他是怎么死的？”福尔摩斯惊叫道。

“先生，也许您愿意进来跟他的弟弟法伦廷上校见见面吧？”

“是的。我们见见最好。”

我们被带到一个光线阴暗的客厅。过了不大一会儿，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高个子来到我们面前，他长得十分英俊，略有胡须。这就是那位已故科学家的弟弟。从他惶恐、迷惑的眼神，没有洗净的脸颊以及乱蓬蓬的头发可以看出，这家人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击。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话语不是很清晰。

“这是一桩相当可怕的丑闻，”他说，“我的哥哥詹姆斯爵士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这样的事令他无法承受，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内心。他向来为他主管的那个部门的工作效能而感到自豪，而这次却是一个致命打击。”

“我们原以为他会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以助我们查清这桩谜案。”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是对你和对我们大家一样，都是一个难解之谜。他已经把他所知道的一切情况都报告给警方了。当然，卡多甘·韦斯特是有罪的，他对此毫不怀疑。可是，其他的一切事情都太不可思议了。”

“你能否对此事提出一些新的看法？”

“除了我所看到和听到的之外，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我并不想失礼，不过你应该可以理解，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们十分狼狈，所以我只好请你们尽快结束这次谈话。”

“真没想到会有如此意外的发展。”当我们再次坐上马车时，我的朋友叹息道，“我有些怀疑，这到底是自然死亡，还是那个老伙计自杀了？假如是后者的话，这是否是由于失职而自责的一种表现？这个问题先留到以后再说。现在我们还是去访问卡多甘·韦斯特一家吧。”

坐落于郊区的一幢小巧而且经过精心保养的房子里住着死者的母亲。这位老妇人悲痛得有些神志不清，不能给我们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不过，她的身边有一位面色惨白、自称是维奥蕾特·韦斯特伯莉的少妇，是死者的未婚妻。她就是在死者遇难当晚最后见过他的人。

“福尔摩斯先生，我实在讲不出什么道理来。”她说，“自从发生这起悲剧以来，我就没合过眼，白天想，夜里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瑟是这个世上最单纯、最仗义、最爱国的人。他要是能出卖托付给他严密保管的国家机密的话，他早就把自己的右手砍掉了。所有了解他的人，都认为这实在太荒谬了，没有可能性，实在是反常。”

“然而事实又是怎样呢，韦斯特伯莉小姐？”

“是的，是的，对此我承认，我没办法解释。”

“他有需要钱的地方吗？”

“没有，他的需求非常简单，而且他的薪水又高，他的积蓄有几百英镑。我们原计划在新年结婚的。”

“他没有一些受到过精神刺激的表现吗？来，韦斯特伯莉小姐，一五一十地对我们说吧。”

我同伴那双敏锐的眼睛已经发觉她的态度发生了一丝变化。她的表情变了，显得犹豫不决。

“是的，”她终于开口了，“我感觉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事。”

“时间很久了吗？”

“只是上个星期前后。他显得有些忧虑、躁动。有一次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承认的确有事，而且与他的公务有关。他说：‘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严重了，我不能说出来，即使对你也不能讲。’我就再没有问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福尔摩斯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沉重。

“继续说下去，韦斯特伯莉小姐。就算事情也许会对他不利，也要说下去。至于这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我们也说不好。”

“我真的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说了。有那么一两次，他似乎想要告诉我一些东西。一天晚上，他提到了那个秘密的重要性。我记得他曾经说过，外国间谍肯定会出高价的。”

我朋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阴沉了。

“他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他还说我们对待这种事很大意——而叛国者要获取计划是非常容易办到的。”

“这是他最近说的吗？”

“对，就在最近。”

“现在跟我们说说最后那个夜晚的事情吧。”

“我们当时要去剧院。由于雾太大，所以无法坐马车。我们步行前往，当走到办公室附近时，他突然钻到雾里去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吗？”

“他只是惊叫了一声，这就是全部。我就那样等着，可是他却再也没回来。后来我就回家了。第二天一大早办公室开门以后，他们就来询问了。大约在十二点左右，我就听到了这个可怕的消息。哦，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是能将他的荣誉挽回，那多好啊！对他来说，荣誉可是件大事。”

福尔摩斯万分沉痛地摇了摇头。

“走吧，华生，”他说，“我们再到别的地方找出路。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文件被盗的办公室。

“情况本来就对这个年轻人很不利了，而我们的调查会使情况变得对他更加不利。”他说话时马车已经开始缓缓前行了。“眼前的婚事让他产生了犯罪的念头。他当然想要得到大笔金钱。既然他提到了钱，他也就有了想法。他把自己的打算透露给那位姑娘，险些让她也成了他叛国的同伙。这简直糟透了。”

“但是肯定地说，福尔摩斯，性格也可以说明一些问题吧？再有，他为什么要把姑娘撇在街上，自己跑去作案呢？”

“说得很对！这肯定有点儿说不通。不过，他们所遇到的是极难应付的情况。”

高级干事悉得尼·约翰逊先生在办公室与我们会面。他恭恭敬敬地接待了我们，这种待遇往往是由我同伴的名片带来的。他是一个精瘦、粗鲁、脸上长斑的中年人，面容有些憔悴。由于他的精神总是处于紧张状态，因而两只手一直在不停地抽搐着。

“真是糟糕，福尔摩斯先生，简直太糟糕了！主管人死亡这件事，你有耳闻吗？”

“我们刚刚从他家里过来。”

“这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首席主管卡多甘·韦斯特死了，我们的文件被盗。可是，就在星期一晚上我们锁门的时候，我们的这间办公室还与政府的任何一个办公室一样高效。我的上帝，这想起来太可怕了！在这些人当中，韦斯特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这么说，你肯定他有罪？”

“依我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他。”

“这个办公室是在星期一的什么时间关门的？”

“晚上五点钟。”

“是你亲自关的吗？”

“我总是最后离开。”

“那些计划放在哪儿？”

“放在保险柜里。是我亲手把它们放进去的。”

“这间屋子没人看守吗？”

“有。不过他还要负责看守其他几个部门。看守人是一名老兵，相当诚实可靠。事发当晚，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当晚的雾是很重的。”

“卡多甘·韦斯特也许是想在下班后溜进来，他需要三把钥匙，否则就无法拿到文件，是不是？”

“是的，他需要三把钥匙。一把是外屋的，一把是办公室的，还有一把是保险柜的。”

“只有你和詹姆斯·瓦尔特爵士才有这些钥匙吗？”

“我没有门的钥匙——我这里只有保险柜的。”

“詹姆斯爵士是一个平时做事有条理的人吗？”

“是的，我想他是这样的人。据我所知，这三把钥匙被他系在一个小环上。我经常看到钥匙系在那上面。”

“他前往伦敦的时候也带着这个小环吗？”

“他是这么说的。”

“你的钥匙一直没有离过手？”

“没有。”

“假如韦斯特是嫌犯的话，那么他肯定有一把仿制的钥匙，可是在他身上并未找到任何钥匙。再有一点：如果这间办公室内部有一名职员蓄意出卖计划，那么复制计划不是比像实际上所做的那样将计划原件带走更加简单吗？”

“要想有效地复制计划，需要有一定的技术知识才能办到。”

“不过，我认为不论是詹姆斯爵士，还是你，或是韦斯特，都有这样的技术知识吧？”

“那是自然，我们都懂。不过，福尔摩斯先生，请你不要把我往这件事上扯。实际上，计划的原件已经在韦斯特身上找到了，我们这样胡乱猜想又有什么用呢？”

“嗯，他完全可以万无一失地复制，他这么做一样可以达到目的，可他偏要冒险盗窃原件。真是太奇怪了。”

“确实很奇怪，可这没有任何疑问——他已经这样做了。”

“每作一次调查，案情总会有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现在还有三份文件下落不明。据我所知，这些都是极其重要的文件。”

“没错，是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人掌握了这三份文件，而不需要其余七份文件就能够建造一艘布鲁斯—帕廷顿潜艇了？”

“我已经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了海军部。不过，今天我再次看了一下图纸。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也不敢确定。双阀门自动调节孔的图样画在一张已经找回的文件上。外国人是不可能造出这种船的，除非他们自己发明出来了。当然，他们也许很快就能够解决这方面的难题。”

“那么，失踪的那三份文件是不是最重要的呢？”

“毫无疑问，当然是最重要的。”

“我想，如果你允许的话，我现在要在这间屋子里走走。我原本打算提出的问题，现在却忘得精光。”

他检查了保险柜的锁、房间的门，最后又检查了窗户上的铁制窗叶。当我们来到屋外的草地上时，他那浓厚的兴趣才被调动起来。窗外有一片月桂树丛。其中几根树枝看上去好像被人攀折过。他拿起放大镜细致地检查了树枝，然后又检查了树下地面上的一些模糊的印迹。最后，他让那位高级干事关上铁百叶窗。他用手指着让我看，原来百叶窗的正中央关不严，一个人在窗外就能看见屋内的情形。

“三天时间的耽搁，毁坏了这些印迹。这些印迹有可能说明一些问题，也有可能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好吧，华生，我想乌尔威奇不会再给我们进一步的帮助了。我们并没有太多收获。我们还是看看能不能在伦敦做得更好一点儿。”

不过，就在我们即将离开乌尔威奇车站的时候，我们又有了一些收获。售票员很有把握地说，他看到过卡多甘·韦斯特——他还记得他——就在星期一的晚上，当时他乘坐八点一刻开往伦敦桥的列车前往伦敦。他独自一人，买了张三等车厢的单程车票。他那惊慌的举动使售票员非常吃惊。他抖得很厉害，就连找给他的钱都抓不住，最后还是在售票员的帮助下他才拿好的。从列车时刻表来看，韦斯特在七点半左右跟那个姑娘分别以后，八点一刻的这趟车是他有可能乘坐的最早的列车。

“华生，我们再重新来看看，”沉默了半个小时之后，福尔摩斯说道，“我实在想不起来在我们俩共同进行过的侦查中，还有哪件案子比这更棘手。我们每前进一步，就会看到前面又冒出一个新的难题。不过，我们无疑已经取得了一些可喜的成果。

“我们在乌尔威奇的调查结果，多数是对卡多甘·韦斯特这个年轻人不利的。但是，窗户下面的印迹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较为有利的假说。比方说，我们可以假设他与某一外国特工接过头。在这件事上，可能会有誓约，不准他透露出去，但这对他的思想还是有一些影响，他对未婚妻讲过的话就说明了这一点。好，我们现在就来假设，当他与这位年轻的姑娘一起走到戏院时，他在浓雾中突然看见那个特工正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性格急躁，办事果断，为了尽到自己的责任，别的都顾不上了。他尾随那个特工来到窗前，看到有人在盗窃文件，于是就去捉贼。如果是这样的，就可以解释有人在本可以复制的情况下不去复制而选择偷盗原件的说法了。是这个不速之客盗走了原件。至此，这都是讲得通的。”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就遇到困难了。在这样的情境下，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首先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盗贼，并发出警报。可是，他究竟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拿走文件的有没有可能是一名上级官员呢？要是那样的话，韦斯特的所作所为就可以得到解释了。会不会是这名主管在浓雾中把韦斯特甩开，韦斯特立刻赶往伦敦，到他的住处去拦截他呢，假定韦斯特知道他的住址的话？当时的情况一定非常紧急，因为他撇下未婚妻就跑了，让她一直在雾里站着，而且没有告诉她任何信息。线索到这里就消失了。这些假定情况与放置在地铁车顶、衣袋里装有七份文件的韦斯特的尸体之间，还有相当大的距离。现在直觉告诉我，我们应该从事情的另一面着手。如果迈克罗夫特把名单交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大概就能找到我们所需要的人，这样一来，双管齐下就取代了单线进行。”

果不其然，有一封信正在贝克街等着我们，这封信是政府通讯员加急送过来的。福尔摩斯只是扫了一眼，就把它扔到我手里：

无名小卒相当多，可能担此重任者却寥寥无几。值得一提的少数几个人包括阿道尔夫·梅耶，住在威斯敏斯特，乔治大街13号；路易斯·拉罗塞，住在诺丁希尔，坎普敦大厦；雨果·奥伯斯坦，住在肯辛顿，考菲尔德花园13号。据说，后者于星期一那天在城里，现在已经离开。很高兴听说你们已经有了头绪，内阁期盼得到你的最终报告。最高当局的紧急文件已到。如若需要，全国警察都是你的坚强后盾。

迈克罗夫特

福尔摩斯微笑着说：“恐怕，就是女王的全部人马加到一块儿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他展开了伦敦地图，弯下腰急切地察看。“好啦，好啦！”不一会儿他就万分得意地叫道，“事情终于稍微向我们的方向靠拢了。哦，华生，我真的相信，我们一定会取得最终胜利的。”他突然变得高兴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我要出去一趟，当然只是去侦查一下。如果没有我忠实的朋友兼传记作者在身边，我是绝对不会去做任何危险的事情的。你就在这儿等着吧，大概一两个小时以后你就会再见到我。我万一要是耽误了时间，你就拿出纸和笔，撰写我们的故事——我们是如何拯救国家的。”

他那喜悦的心情，使我不得不产生一些思考，因为我深知，尽管他可以一改往日的严肃态度，但绝对不会达到这种程度，除非他的兴奋确有原因。在十一月份的这个漫长的黄昏，我一直都在等待，急切地企盼他归来。终于，刚过九点，邮差就送来了一封信：

我正在肯辛顿，在格劳塞斯特路的哥尔多尼饭店吃饭。请马上过来，并带上铁锹、提灯、凿子、手枪等物。

S.H.

对一位体面的公民来讲，携带这些东西从那昏暗的、被雾气笼罩的大街穿过，简直妙极了。我小心翼翼地用大衣裹紧自己穿过这些街道，乘车赶奔约会的地点。在这家豪华无比的意大利饭店里，我的朋友正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小圆桌旁。

“你有没有吃过东西？陪我喝杯咖啡和柑桔酒吧。尝尝这支饭店老板提供的雪茄。这种雪茄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有毒。那些工具都带来了吗？”

“都在这里，就装在我的大衣里面。”

“太好了。让我把已经做过的和根据迹象将要去做的事简单地跟你说说。你现在肯定已经弄明白了，华生，那个青年的尸体是被人放置在车厢顶的。当我断定尸体是从车厢顶而不是从车厢内掉下去这一事实时，这就已经非常清楚了。”

“有没有可能是从桥上掉下去的呢？”

“我认为这不可能。如果你检查一下车厢顶就会发现，车厢顶稍微有点儿向上拱起，周围没有栏杆。所以可以断定，卡多甘·韦斯特是被人放到上面去的。”

“为什么会放到那儿呢？”

“这就是我们必须要解答的问题。现在只有一种可能的情况。你知道，在伦敦西区的某几处，地铁是没有隧道的。我依稀记得，有一次我乘坐地铁时，碰巧看见外面的窗口就位于我的头顶上方。假设一列火车停在这样一个窗口下面，那么将一个人放在列车车厢顶上还有什么困难吗？”

“这好像不太可能吧。”

“我们一定要相信那句古老的格言：当其他一切可能性都已经被否定，不管有多么不可能，剩下的必然是真的。现在，其他一切可能性就已经被否定了。那名刚刚离开伦敦的国际特工就住在地铁附近的一所房子里，当我发现这一情况的时候，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因为我竟然看到你对我突如其来的轻浮举止感到有些惊讶。”

“啊，是吗，是这样吗？”

“是的，就是这样。居住在考菲尔德花园13号的雨果·奥伯斯坦先生现在已经成了我的目标。我是在格劳塞斯特路车站着手展开工作的。车站有一位公务人员对我帮助很大。他陪着我沿着铁轨走去，使我弄清楚了考菲尔德花园后楼的窗户是朝着铁路的方向开的，更为重要的是，由于主干线之一的交汇处就在那里，所以地铁列车会经常在那里停留几分钟。”

“太棒了，福尔摩斯！你做得对极了！”

“目前为止——只能说到目前为止，华生，我们有所进展了，但是距离目标还很远。好了，我在对考菲尔德花园的后面进行一番观察之后，又观察了一下前面，果然如我所料，那个家伙已经跑掉了。这是一座非常大的住宅，里面没什么陈设，根据我的判断，他应该住在上面一层的房间。只有一名随从与奥伯斯坦在一起居住，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死党。我们一定要记住，奥伯斯坦是去欧洲大陆缴纳赃物的，并不是想逃走，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担心被捕，也根本不会想到竟然有人以业余工作者的身份搜查他的住处。然而，这正是我们将要做的事。”

“我们现在就不能弄一张传票，照章办事吗？”

“根据现有的证据，还不能这么做。”

“那我们要做什么呢？”

“我们不知道他的房间里面有没有信件。”

“我不愿意这么做，福尔摩斯。”

“老兄，你只要留在街上放哨就行了。这件违法的事让我来做，现在不是计较小节的时候。想想迈克罗夫特，想想海军部，想想内阁，再想想那些正翘首企盼消息到来的尊贵人士吧。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我从桌边站起来，给出了回答：“你说得没错，福尔摩斯。我们确实得去。”

他站了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是不会退缩的。”他说道。就在这一刹那，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温柔的目光。片刻之后，他又恢复了原样，老练而严肃，讲求实际。

“这有将近半英里的路，但是用不着着急。我们走着去吧，”他说，“可千万别让工具掉出来。要是把你当成嫌犯抓起来，那可就闯了大祸了。”

包括考菲尔德花园在内的这一排房子都设有扁平的柱子和门廊，这些房子位于伦敦西区，是维多利亚中期的杰出建筑。隔壁一家好像有儿童在举行联欢活动，夜色中传来了孩子们愉快的呼喊声以及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周围那片浓雾用它那友好的阴影使我们隐蔽起来。福尔摩斯点上提灯，灯光就照在那扇结实厚重的大门上。

“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他说，“当然门已经被锁上了，上了闩。我们如果到地下室的空地上，还能好办一些。那边有一个拱道，用来防范万一闯进来一位过于热心的警察。你来帮我一下，华生。我也同样会帮你。”

过了不大一会儿，我们两人就来到了目的地。我们正要向暗处前进，就听见浓雾之中有警察的脚步声从我们头顶传来。等那轻轻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远去以后，福尔摩斯才开始动手撬地下室的门。只见他俯下身来用力地撬。只听“咔嚓”一声，门被撬开了。我们跳进漆黑的过道，转过身把地下室的门关好。福尔摩斯在前面带路，我跟在他后面七拐八拐，走上了没铺地毯的楼梯。他那盏发着黄色光亮的小灯照向了一个低矮的窗子。

“我们到了，华生——肯定是这里。”他打开了窗子，这时传来一阵低沉且刺耳的吱吱声，而后逐渐变成隆隆巨响，一列火车在黑暗之中飞速驶过。福尔摩斯把灯朝着窗台照过去，只见上面积满了来往列车驶过时留下的厚厚的煤灰，可是有几个地方的煤灰已经被抹去了。

“这回你能看见他们放置尸体的地方了吧。喂，华生！快看这是什么东西？没错，这是血迹。”他用手指着窗框上的一块痕迹说道。“在这儿，另外楼梯石上也有。现在证据已经齐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待列车停下。”

我们等了没多久，下一趟列车就像平时一样穿过隧道呼啸驶来，出了隧道就开始减速，然后吱吱作响地刹住了车，正好在我们下面停住了。车厢距离窗台不超过四英尺。福尔摩斯轻轻地关上了窗子。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想法已经被证实了。”他说，“华生，你有何想法？”

“这真是一件杰作。这是你所取得的空前的成就。”

“这一点我并不赞同。我认为尸体是被人放到车厢顶的——这个想法并不是很深奥——当我脑袋里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其他的一切就都是确定无疑的了。要不是因为此案十分重要，这一点也没有多大意义。我们还要继续面临困难。不过，我们也许可以在这里寻找一些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

我们顺着厨房的楼梯走上去，随即进入二楼的一个套间。其中一间是餐厅，陈设非常简单，并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东西。第二间是卧室，里面一样空空荡荡。还是最后一间看起来稍微有点儿希望，于是我的伙伴就停下来开始系统的检查。这里到处都是书籍和报纸，很显然这里曾经被当做书房使用。福尔摩斯快速而沉稳地对各个抽屉、各个小橱中的东西逐一察看，可是好像并没有成功的希望，因为他的脸依然紧紧地绷着。过了一个钟头，他的工作还是没什么进展。

“这个狡猾的家伙把自己的踪迹全都掩盖起来了，”他说道，“任何能使他落入法网的证据都没有留下，相关的信件不是被销毁就是被转移了。这个东西可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那是一个存放现金的小铁盒，摆在书桌上。福尔摩斯拿起凿子将它撬开。里面放着几卷纸，上面有一些图案和计算数字，一般人根本看不懂。“水压”、“每平方英寸压力”等术语反复出现，说明这可能与潜水艇有关。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把这些东西扔在一边。盒子里还剩下一个信封以及几张报纸的碎片。他把这些东西取出来放在桌上。我一看到他那急切万分的脸色，就立即知道他的希望增加了。

“这是什么东西，华生？这是什么东西？一张报纸上刊登的几则广告。从印刷和纸张的情况来看，是《每日电讯》报的寻人启事栏，在报纸的右上角。没有注明日期——但是广告本身自有编排次序。这段肯定是开头：

‘希望尽快得到消息。条件讲妥。请按名片上的地址详细告知。

皮罗特’

“再看看第二则：

‘情况复杂难言。须作详尽报告。货到即给东西。

接下来是：

‘情况十分紧急。除非合同已定，否则必须收回要价。请通过信函预约，以广告为准。

皮罗特’

“最后一则是：

‘星期一晚上九点以后。敲门两下。都是自己人。不必太过猜疑。交货后马上支付硬币。

皮罗特’

“上面记载得相当完整，华生！我们要是能在另一头找到这个人就太好了！”他坐下来陷入了沉思，用手指敲着桌子。最后他突然跳了起来。

“哦，这也许并不困难。我们在这儿没什么要做的了，华生。我想我们应该去请《每日电讯》报来帮忙，结束我们一整天辛苦的工作吧。”

第二天早饭过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和雷斯垂德如约前来。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我们前一天的行动向他们作了说明。那位职业警官对于我们坦白交代的盗窃行为频频摇头。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警察是不能做这种事的，”他说，“难怪你能取得我们根本无法取得的成果。不过以后你走得更远一些时，你会发现你和你的朋友是自寻烦恼。”

“为了英格兰，为了家庭与美好——是吧，华生？我们心甘情愿去做国家祭坛上的献祭者。可你是怎么看待的呢，迈克罗夫特？”

“棒极了，歇洛克！实在令人佩服！不过，你想如何加以利用呢？”

福尔摩斯把放在桌子上的《每日电讯》报拿了起来。

“你有没有看见皮罗特今天的广告啊？”

“什么？又有广告了？”

“是的，在这儿：

‘今天晚上，在老时间，老地点。敲两下门。事关重大。与你本人的安全息息相关。

皮罗特’”

“真是这样！”雷斯垂德大声叫了起来，“他要是能回话，我们早就把他抓住了！”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二位要是方便的话，请跟我们到考菲尔德花园走一趟，在晚上八点钟左右，我们很有可能会得到更深层次的解答。”

歇洛克·福尔摩斯最出众的特点之一就是他可以让自己的大脑暂停活动，并且在他认为自己的工作一时间难以取得成果的时候，将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轻松愉快的事情上。我记得，在那令人难忘的一天里，他一直在埋头撰写有关比利时著名作曲家拉苏斯的和音赞美诗的专论。而我自己，则绝对不具备他那种超脱的本领，因此那一天仿佛没有尽头。这件事对我们国家的重大影响、最高当局的悬念，以及我们将要进行的实验的最直接的性质——这些都搅在了一起，不断地对我的神经造成刺激。直到吃了一顿比较轻松的饭以后，我才舒了一口气，我们终于继续去探险了。雷斯垂德和迈克罗夫特如约在格劳塞斯特路车站的外面等候我们。前一天晚上我们就已经把奥伯斯坦地下室的门撬开了，可是由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不愿意爬栏杆，我只好进去打开大厅的正门。大约九点钟，我们就已经在书房里坐好，光明正大地等候我们的客人了。

过了一个小时，又过了一个小时。十一点的钟声敲过了，大教堂里有节奏的钟声仿佛在为我们心中的希望大唱哀歌。雷斯垂德和迈克罗夫特坐在那儿焦躁万分，一分钟之内要看两次表。福尔摩斯沉稳地坐在那儿，微闭着眼睛，一语不发，但是十分警觉。他突然转过头。

“他来了。”他说道。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经过门前，随后又转回来。我们先是听到外面的一阵脚步声，然后就听到门环在门上重重地敲了几下。福尔摩斯起身做了个手势，让我们坐在原处别动。大厅里的煤油灯只发出一丝微弱的亮光。他打开了外门，一个黑影偷偷地从他身边走过，然后他便关上了门，又把门闩上。我们听见他说：“这边来！”不一会儿，这位客人就站在了我们面前。福尔摩斯紧紧跟在他后面，当这个人惊叫一声转身想要逃跑时，福尔摩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扔回了屋里。还没等他从惶恐中缓过神来，门早已经关上了，福尔摩斯正背靠着门站在那里。这个人瞪大双眼四处张望，然后开始摇摇晃晃，最后竟然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慌乱之中，他那顶宽边帽从头上掉落下来，领结从他的嘴边滑开，露出了法伦廷·瓦尔特上校那长长的浅色胡须和清秀而英俊的脸庞。

福尔摩斯万分惊讶地嘘了一声。

“你们完全可以说我是一头蠢驴，华生，”他说道，“我们真正要找的并不是这个家伙。”

“他是谁？”迈克罗夫特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就是潜水艇局局长、已经去世的詹姆斯·瓦尔特爵士的兄弟。是的，是的，我已经看见底牌了。他会来的。我觉得你们最好应该让我对他进行查问。”

我们把这个身体早已瘫软的家伙架到沙发上。此时他已经坐了起来，一脸惊慌地向周围张望，还一个劲儿地用手摸自己的额头，看上去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我来这里是要拜访奥伯斯坦先生的。”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清楚了，瓦尔特上校，”福尔摩斯说道，“一个英国上流社会的成员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来，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已经完全了解了你与奥伯斯坦之间的关系，另外也掌握了与年轻人卡多甘·韦斯特的死亡有关的一些情况。我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辜负我们对你的一丝信任，你应该彻底坦白并悔过自新，因为有一些细节，只有你能让我们明白。”

那个人叹着气，双手捂住了脸。我们等待他开口，可他却默不做声。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福尔摩斯说，“所有重大情节我们都已经弄清楚了。我们知道你急等着钱用，你仿制了由你哥哥保管的钥匙，你和奥伯斯坦接了头，他在《每日电讯》报的广告栏里给你写信。我们已经知道，你在星期一的晚上冒着大雾进入了办公室。可是，你的行踪被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发现了，于是他紧跟着你。也许他早就对你有所怀疑了。他明明看见你在盗窃机密文件，可是他却没办法报警，因为你也很有可能要把文件带到伦敦给你哥哥看。当时，他正如一个好公民所做的那样，抛开了自己的私事，在浓雾中跟在你身后，一直跟着你来到这里。他对你进行了干预，瓦尔特上校，之后发生的事就是，除了叛国以外，你还犯下了更为可怕的谋杀罪。”

“我没有谋杀！我没有谋杀！我在上帝面前发誓，我绝对没有做过！”这个既可怜又可憎的罪犯高声喊道。

“那你就告诉我们，在你把卡多甘·韦斯特放到车厢顶之前，他是怎样遇害的？”

“我坦白。我发誓，我全都坦白。我承认，剩下的事是我做的。刚才你说的都是对的。股票交易所的债等着我去还，所以我急需用钱。奥伯斯坦为我出五千英镑，这样我就不会遭到毁灭了。至于谋杀的事，我和各位一样，完全是清白的。”

“那后来呢？”

“韦斯特早就对我产生了怀疑，他尾随着我，就像你刚才所讲的那样。我一直走到这个门口才发觉他在后面跟着我。当时雾很浓，三码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敲了几下门，奥伯斯坦来到了门口。这时韦斯特一下子冲了上来，质问我们盗取文件打算做什么。奥伯斯坦平时总是随身携带一件防身武器，当韦斯特紧随其后冲进来时，奥伯斯坦给了他头部重重一击。结果这一下要了他的命，他不到五分钟就死掉了。他的尸体就躺在大厅里，我们一时间手足无措。奥伯斯坦突然想到了在后窗下停留的列车。不过，他还是先看了看我给他带来的文件。他说其中有三份文件很重要，要我交给他，我说：‘这个可不能给你。我要是不把它及时送回去的话，乌尔威奇肯定会闹翻天的。’他说：‘你一定得给我，因为这些文件的技术性很强，根本来不及复制。’我说：‘要是这样的话，今晚也一定得全部送回去。’他想了想，说道：‘有办法了。我拿其中的三份，剩下的就塞到这个年轻人的衣袋里。当他被人发现的时候，这件事就算到他头上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照他说的去办。在地铁列车停下之前，我们在窗前等了半个小时。由于当时雾大，什么都看不清，所以把韦斯特的尸体放到车厢顶上丝毫不费力气。我参与进去的事情，就这些。”

“那你的哥哥呢？”

“他什么也没说。不过有一次他看见我动他的钥匙了。我认为，他一定对我有所怀疑。从他的眼神之中我可以看出来，他一定产生了怀疑。就像你们所知道的那样，他以后再也抬不起头了。”

屋子里一片沉寂。过了一会儿，这种沉寂终于被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打破了。

“你难道就不能想办法弥补吗？这样可以减轻你的良心所受到的谴责，也许还能减轻你所受到的惩罚。”

“我该怎么弥补？”

“奥伯斯坦带着那些文件去哪儿了？”

“我不清楚。”

“他没有给你留下地址吗？”

“他说只要把信寄到巴黎的洛雷饭店，他就能收到。”

“如何弥补，其实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福尔摩斯说。

“凡是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心甘情愿地去做。我对这个家伙没有任何好感。他把我给毁了，致使我身败名裂。”

“这是纸和笔。到桌边坐下。我来说，你来写。把地址写好。对，现在就开始写信：

“亲爱的先生：

关于我们之间的那笔交易，你现在肯定已经发觉，还缺少一个重要的分图。我手里握有一份复印图，可以对其加以补充。但是，这件事已经给我带来了额外的麻烦，所以我不得不再向你索要五百英镑。邮政汇款靠不住，我只要黄金或是英镑，其他的一概不要。我原打算出国找你，可是这个时候出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希望你能在星期六中午到查林十字饭店吸烟室与我见面。记住，只要黄金或是英镑。”

“好极了。这次如果抓不到我们想要的人就怪了。”

果然如此！这是一个历史问题——一段鲜为人知的国家秘史。这段秘史比这个国家公开的大事不知要有趣多少倍——奥伯斯坦急于做好他一生当中最大的一笔生意，结果自投罗网，后来他被判在英国坐牢十五年。人们从他的皮箱里找出了价值连城的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他曾带着这些计划在全欧洲的各个海军中心公开出售。

在受到判决后的第二年年底，瓦尔特上校死在狱中。至于福尔摩斯嘛，他又开始饶有兴趣地研究拉苏斯的和音赞美诗了。他的文章问世以后，就在私人圈子里流传开来，据业内专家称，它可称得上是这一领域的权威作品。几个星期以后，我偶然间听说我的朋友到温莎待了一天，带回一枚十分美丽的绿宝石领带别针。我问他这东西是不是花钱买的，他说是一位十分殷勤的贵妇人赠给他的礼物，他过去曾经有幸为她略尽绵薄之力。其余的，他什么也没讲。不过我想我可以猜到这位贵妇人的姓名，而且我毫不怀疑，这枚绿宝石别针会永远使我的朋友回想起关于布鲁斯—帕廷顿计划的这段扣人心弦的故事。

蓝宝石案

圣诞节之后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节日的祝福前去看望我的好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他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睡衣，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长沙发上，他的右手边摆着一个烟斗架，面前是一堆皱巴巴的晨报，很显然，这是他刚刚看过的。沙发旁边有一个木椅，椅背上挂着一个又脏又破的硬毡帽。那帽子破得简直不能再用了，有好几个地方都裂开了。椅垫上还放着一只放大镜和一把镊子，这表明，那顶毡帽之所以用这样一种方式挂起来，目的就是为了方便检查。

“原来你正忙，”我说道，“我也许打扰你了。”

“没关系，能有一位挚友来和我共同探讨我的研究结果，实在太令我高兴了。其实这完全是一件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他一面说着，一面用大拇指朝那顶帽子指了一下。“不过，与它有关的几个问题可绝对不是平淡无奇的，有的甚至会给我们带来一些启发。”

我就在他的那把扶手椅上坐着，靠近木柴噼啪作响的炉火为自己的双手取暖，因为这时严寒已经到来，窗户的玻璃上都已经结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据我猜测，”我说道，“虽然这顶帽子不太雅观，可是它却与某件生死攸关的事故有一定的牵连，这条线索可以指导你解开某个谜团，并引导你去惩戒某种犯罪行为。”

“不，不，并不是什么犯罪行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笑道，“这不过是诸多令人惊异的小事中的一件而已。在一块只有几平方英里面积的小地方，有四百万人口在这里拥挤不堪地居住，这种小事是难免发生的。在如此稠密的人群你争我夺的角逐中，各种复杂的事件都极有可能发生；有些难解的问题看似出人意料、稀奇古怪，可并不一定就是犯罪行为。对于这样的事件，我们可早就有了经验。”

“没错，甚至到了这种程度，”我说，“在我记录上新添的六件案子中，有三件案子与法律意义上的犯罪行为没有任何关系。”

“确切点儿说，你所说的是我找回艾琳·艾德勒照片的尝试，玛丽·萨瑟兰小姐的奇案以及歪唇男人这几件案子吧。我可以毫不怀疑地说，这桩小事在法律上也是无罪的。你认得守门人彼得森吗？”

“是的。”

“这个就是他缴获的战利品。”

“这个帽子是他的？”

“不，不，这是他捡到的。帽子的主人是谁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它是一顶破毡帽就轻视它，而应该把它当成一个需要智慧才能够解决的难题来对待。我先说一说这顶帽子的由来。它是和一只大白鹅一起在圣诞节一大早送到这儿的。我相信，那只鹅现在一定正在彼得森的炉子前烤着。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大约在圣诞节早上四点钟的时候，彼得森——正如你所了解的，为人质朴而真诚——在外面参加了一个小型宴会之后回家途中，他是沿着托特纳姆法院路朝家里走的。在煤油灯的照射下，他看到一个高个子正在他前面行走，脚步有点儿蹒跚，肩上还背着一只大白鹅。当彼得森经过古治街的转弯处时，那个陌生男子突然与几个地痞流氓发生了争执。其中一个流氓将他戴在头上的帽子打落在地上，于是，他便抡起棍子进行反击，他举着棍子胡乱挥舞，结果将身后商店的玻璃窗打得粉碎。彼得森原本打算帮助陌生人对付这群流氓，可是那个陌生人因为打碎了玻璃而感到恐慌，这时他又看见一个身着制服、警官模样的人朝他走来，于是他就丢下了大白鹅，撒腿就跑，很快就消失在托特纳姆法院路后面那条弯曲的小巷中。那群流氓见彼得森正往这边赶来，于是也逃掉了。这样一来，现场就只剩下了彼得森，他不但占领了战场，而且还得到了这两件战利品：一顶破毡帽和一只一流的圣诞节大白鹅。”

“他一定是想让这些东西物归原主吧？”

“我亲爱的朋友，问题就在这里。没错，这只大白鹅的左腿上系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送给亨利·贝克夫人’，而且这顶毡帽的衬子里也确实写着姓名的缩写‘H.B.’，可是，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中，姓贝克的人成千上万，而名叫亨利·贝克的人也不止数百，因此，要想在这么多人当中找到失主，并把这些东西还给他，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那么彼得森是怎么做的呢？”

“他知道，我这个人对那些再细小不过的问题也相当感兴趣，因此，他就在圣诞节一大早把帽子和鹅送到我这儿来了。我们一直把鹅留到今天早上。虽然天气比较冷，但是种种迹象表明，我们最好马上把它给吃掉，没有拖延的必要了。因此，彼得森把它带走了，去兑现一只鹅最后的命运，而我却继续收留着这位丢失了圣诞节佳肴的未曾相识的先生的帽子。”

“难道他没有在报上刊登寻物启事吗？”

“没有。”

“那么，你有什么线索能查明这个人的身份吗？”

“我们只能尽力去推测。”

“单从这顶帽子去推测吗？”

“正是这样。”

“你可真会开玩笑，从这顶破旧不堪的毡帽上你能推测出什么呢？”

“这儿有我的放大镜，你是熟悉我的破案手段的。对于这顶帽子的主人的个性，你能得出什么结论吗？”

我把这顶破旧不堪的毡帽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察看，然而却无可奈何。这是一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圆形黑毡帽，又硬又破，已经不能再戴了。原本红色的丝绸衬里早已退色，上面也没有厂家的商标，但是正如福尔摩斯所说，在毡帽的一侧，潦草地写着姓名缩写字母“H.B.”。为了防止被大风吹掉，帽檐上还穿有小孔，但是上面的松紧带早已脱落了。除此之外，尽管好像是为了遮掩帽子上几块退了色的补丁而用墨水将它们涂黑了，但依然有多处开裂，上面布满了灰尘，有几个地方还布满了污点。

“我实在看不出什么来。”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毡帽还给我的朋友。

“正好相反，华生，其实你什么都看得出来，只是你没有根据你所看到的现象作出推论。你对作出推论过于胆怯了。”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从这顶帽子上能够作出怎样的推论呢？”

他拿起那顶帽子，用他那特有的、足以表现其个性的思考方式注视着它。“这顶帽子所能提供的让人产生联想的信息可能会少一些，”他说，“但即便是这样，依然可以作出几项十分确凿的推论，而其他几项推论至少可以说正确率是很高的。从这顶毡帽的外观上来看，很显然，戴帽子的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而且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生活非常富裕，虽然他现在的境况十分窘迫。但他过去却具有远见卓识，然而现在却大不一样，加之家道中落，致使他的精神日渐颓废，这似乎说明他受到过某种负面的影响，或许是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恐怕这正是他的妻子已经不再爱他这一明显事实的根源所在。”

“哦，我亲爱的福尔摩斯！”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在一定程度上仍然保持着自尊。”对于我的反对，他并没有理睬，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他是个长期深居简出的人，根本不注意锻炼身体，他才步入中年，头发就已经灰白了，他最近几天刚刚理过发，头发上还涂有柠檬膏。以上这些，就是根据这顶帽子推断出来的较为明显的事实。另外，捎带提一句，他家是绝不可能有煤油灯的。”

“你一定是在说笑话，福尔摩斯。”

“我没有半点儿说笑的意思。现在我把推断结果全都告诉了你，难道你还没有看出这些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吗？”

“对我自己的愚钝，我并不怀疑，可我必须得承认，我无法理解你所说的话。比如说，你凭什么认定这个人很有学问？”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福尔摩斯“啪”的一下子把帽子扣在了自己的头上。那顶帽子正好把他的整个前额给罩住了，而且还压到了鼻梁上。“这是个与容积有关的问题，”他说，“一个人长着这么大的脑袋，头脑里一定有很多东西吧！”

“那么，你又是如何推断出他家道中落的呢？”

“这顶帽子已经有三年的历史了。当时，这种帽沿平坦、向上卷起的帽子是很流行的。这可是一顶高档的帽子。你来看看这根罗纹丝绸箍带和那华贵精致的衬里。如果这个人三年前能买得起如此贵重的帽子，而此后却从未买过别的帽子，那么毫无疑问，他肯定是在走下坡路。”

“哦，看来这一点已经非常清楚了。可是你刚才说这个人具有远见卓识，又说他精神日渐颓废，这又如何解释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听了我的话以后笑了起来。“这就足以说明他有远见。”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点着钉松紧带用的小圆盘和搭环。“售卖的帽子从来都不会附加这些东西。这个人订制了这样一顶帽子，恰好可以说明他颇有远见，因为他用这个办法来防止帽子被大风刮掉。然而我们又可以看到，松紧带坏了，他却不愿意花费一点儿气力重新钉上一条，这就非常清楚地表明他的远见已经比不上过去了，同时，这也是他精神日渐颓废的证明。另外，他用墨汁来涂抹帽子上的污迹，极力掩饰它的破旧，这说明他还没有彻底丧失自尊心。”

“当然，你的推论似乎很有道理。”

“除此之外还有几点：他是一位中年人，头发是灰白的，而且最近理过发，头发上抹过柠檬膏。以上这些是通过对毡帽衬里下部的细致检查推断出来的。借助放大镜，我看到了很多被理发师剪过的十分整齐的头发楂儿。这些头发楂儿粘在了一起，还散发着一种十分特殊的柠檬膏的气味。至于帽子上面的尘土，你也看得出来，并不是街道上带有砂粒的灰尘，而是房间里面特有的那种棕色的绒状尘土。这说明，这顶帽子多数时间是挂在屋子里的。另一方面，帽子衬里的湿迹十分清楚地说明，帽子的主人经常大量出汗，所以说，他不会是一个身体锻炼得很棒的人。”

“可是他的妻子——刚才你说过，她已经不爱他了。”

“这顶帽子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刷洗了。亲爱的华生，假如我看到你的帽子上面堆积了一个星期的灰尘，而你的妻子却毫不理会，就让你这样外出，我恐怕你也十分不幸地失去你的妻子对你的爱了。”

“可是，他也有可能是个单身汉啊！”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当天晚上他要把那只鹅带回家，作为一件表示友善的礼物献给他的妻子。你要记住系在鹅腿上的那张卡片。”

“对每个问题，你都给出了答案，可是你到底是如何推断出他家没有煤油灯的呢？”

“一两滴烛油，可能是偶然滴到帽子上的。可是当我发现帽子上至少有五滴烛油时，我认为，每一滴烛油都一定是由于帽子经常与燃烧的蜡烛接触而滴上的，这是不容置疑的。比如说，主人晚上上楼时很有可能是一只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则拿着烛油不断流下的蜡烛。无论怎样，他都不可能从煤油灯上沾上烛油。现在你相信我的推论了吧？”

“太棒了，你的脑袋真是太聪明了，”我笑着说，“但是正如你刚才所说，这中间并没有什么犯罪行为，只是失去了一只鹅，除此之外，并没有造成任何危害，所有这一切看起来都是白费力气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刚要回答我，突然，看门人彼得森推开门跑了进来，涨得通红的脸上带着一种由于惊讶而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

“鹅，福尔摩斯先生！那只鹅，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

“嗯？那只鹅怎么了？难道它又活了，拍着翅膀从厨房的窗户飞出去了？”为了更清楚地观察这个人激动的面孔，福尔摩斯把坐在沙发上的身子转了过来。

“快看，先生，你看我的妻子从那只鹅的嗉囊里找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来，只见一颗闪烁着夺目光辉的蓝宝石出现在他手心里。这颗蓝宝石比黄豆略小一些，可是晶莹剔透、光芒四射，就像一道闪电在他那黝黑的手心里闪烁。

歇洛克·福尔摩斯带着嘘声站了起来。“天哪，彼得森！”他说道，“这的确是一件秘藏的宝物！我很想知道你发现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一颗钻石吧，先生？一颗宝石。用它切玻璃就像切油泥一样。”

“这可不是一颗普通的宝石，而是那颗名贵的宝石。”

“该不会是莫卡伯爵夫人的那颗蓝宝石吧。”我喊了出来。

“一点儿不假！因为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关注《泰晤士报》上有关这颗宝石的报道，我想我应该清楚它的大小与形状。这颗宝石绝对称得上是独一无二的宝贝，它的内在价值只能粗略估计。可是，悬赏中所给出的那一千英镑的报酬一定不超过这颗蓝宝石市场价值的二十分之一。”

“一千英镑！我的上帝！”看门人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然后瞪大双眼来回注视着我和福尔摩斯。

“那不过是赏钱而已，我还知道，伯爵夫人出于某种感情方面的考虑，只要能找回这颗宝石，她就是把一半的财产分给别人也会心甘情愿的。”

“假如我没记错的话，这颗蓝宝石是在‘世界旅馆’里面丢失的。”我插了一句。

“确实如此，是在五天以前，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约翰·霍纳，一名管子工，被指控从伯爵夫人的首饰盒中盗取了这颗蓝宝石。由于他的犯罪证据十分确凿，因此现在这个案子已经提交法庭处理。我想，这里还有一些关于这件事的记载。”他翻弄着那堆报纸，目光扫视着每一张报纸上面的日期，最后，他把其中一张报纸拿出来对折了一下，接着就念起了下面这一段话：

“‘世界旅馆’宝石盗窃案。约翰·霍纳，现年二十六岁，管子工，因在本月二十二日从莫卡伯爵夫人的首饰盒中盗窃一颗贵重的蓝宝石而被起诉至法院。旅馆服务员领班詹姆斯·赖德对此有如下证词：案发当天，他曾与约翰·霍纳一起到楼上莫卡伯爵夫人的化妆室里焊接壁炉上面第二根已经松动的炉栅。他与霍纳在化妆室里逗留片刻，便被召走。等到他再次回到化妆室，发现霍纳已经离开，而梳妆台也已经被人撬开，有一个摩洛哥小首饰盒放在梳妆台上，而里面却是空的。事后，人们才知道伯爵夫人习惯将宝石放在此盒内。赖德当即报案，霍纳于当日晚间被抓获。但是，警方从霍纳身上以及他的家中均未搜到宝石。伯爵夫人身边的女仆凯瑟琳·丘萨克发誓说自己曾听到赖德发现宝石被盗时的惊叫，并且可以证明她跑入房间时所看到的情况与上述证人所述完全符合。B区警官布雷兹特里特证明，霍纳在被捕之时曾奋力反抗，并且用最强烈的言语申辩自己是无辜的。鉴于过去有人证明他曾经犯过类似的盗窃案，地方法官拒绝对此事加以草率处理，现已将此案提交巡回审判庭。在审讯过程中，霍纳表现得十分激动，在判决的时候竟然昏厥，因而被人抬出法庭。”

“哼！警方和法庭所能提供的资料也只有这些了。”福尔摩斯一面若有所思地说着，一面随手将报纸扔到一旁。“我们眼下所要解决的问题是，把从被盗的首饰盒开始到托特纳姆法院路捡到的那只大白鹅的嗉囊为止的这林林总总的事件按顺序梳理清楚。华生你看，我们看似不起眼的推论已经很快地表现为事态的严重性大大增加，而无罪的概率大大降低了。这是那颗宝石，宝石来自那只大白鹅，而那只鹅又来自亨利·贝克先生。关于贝克先生的破毡帽以及所有其他特征的分析，我已经跟你说明了。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这位先生，并弄清楚他在这一神秘事件当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要想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在初始阶段必须得使用最简单的办法。毫无疑问，这个办法就是在所有的晚报上面刊登启事。如果这样也起不到效果的话，我就不得不借助其他手段了。”

“你打算在启事上说些什么呢？”

“请给我一支铅笔和一张纸。以下就是启事的内容：‘现于古治街拐角处捡到大白鹅一只、黑色毡帽一顶。请亨利·贝克先生于晚上六点半到贝克街221号B座领回原物。’这样写既简单又清楚。”

“是的，这样写很简单，也很明了，可是，他能看到这则启事吗？”

“当然，他一定会关注报纸的，对一个穷人来讲，这样的损失也算相当惨重了。很显然，他因为打坏玻璃闯了祸再加上彼得森向他逼近而惊恐万状，所以，他除了逃跑以外也不会想到其他办法。然而，事后他一定追悔莫及，后悔因一时冲动而丢下了自己的鹅。另外，报纸上刊登了他的名字，这也一定会使他看报的，因为任何一个和他认识的人都会提醒他关注报纸的。彼得森，这个给你，马上把它送到广告公司去，并且要把它刊登在今天的晚报上。”

“那么先生，您打算把它刊登在哪家报纸上呢？”

“嗯，《环球报》《星报》《蓓尔美尔报》《圣·詹姆斯宫报》《新闻晚报》《回声报》以及你能想到的任何一家报纸。”

“好的，先生，那么这颗宝石应该如何处理呢？”

“哦，宝石先由我来保管，谢谢你了。还有一件事，彼得森，请你在回来时顺便买一只鹅送到我这儿来，因为我不得不给这位先生一只鹅来代替你们家人正在享用的那只。”

看门人出去以后，福尔摩斯把那颗宝石拿在手中，对着光线仔细观察，“这可真是一颗精美绝伦的宝石，”他说，“看看，它是多么光彩夺目啊！当然，它同时也是罪恶的根源。任何一颗珍贵的宝石都是如此。它们称得上是魔鬼最为得意的诱饵。在一些比这更大、更古老的宝石上，每个刻面的背后都有一桩血腥的罪行。从这颗宝石诞生起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年，它是在中国南部厦门河边上被人们发现的。这颗宝石的奇异之处在于：它除了是蔚蓝色而非鲜红色之外，它还具有红宝石的所有特点。虽然它在世上流传时间不长，但是它已经有过一段不幸的经历了。由于这块重达四十谷（谷：英美最小重量单位。）的结晶碳的缘故，目前已经发生了两起谋杀案，一起是硝酸毁容案，另一起是自杀案，此外，还有好几起抢劫案。有谁能够想到，如此精美的小饰品竟会成为向绞刑架和监狱提供罪犯的供应商？我要把这颗宝石锁在我的保险柜里，还要给伯爵夫人写一封短笺，说我们已经找到了这颗宝石。”

“在你看来，霍纳是无罪的了？”

“我也说不好。”

“那你认为亨利·贝克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我觉得，亨利·贝克好像是清白的。他一定不会想到，他手里那只鹅的价值比一只用黄金做成的鹅要大得多。不管怎么说，只要我的启事能够得到答复，我就可以通过一个非常简单的检验来测定这一点。”

“在此之前，你就没什么事可做了吗？”

“我确实无事可做了。”

“既然这样，我就要继续处理我的日常业务了。不过，今天晚上我会在你刚才所说的时间回来的，因为我非常想欣赏如此复杂的问题是怎样得到解决的。”

“我会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今晚我会在七点钟吃晚餐，我相信到时候会吃到一只山鹬的。顺便说一句，鉴于近来发生的问题，也许我该把赫德森夫人请来，让她检查一下山鹬的嗉囊。”

在一名患者身上，我多花费了一点儿时间，当我再次回到贝克街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半钟。就在我走近寓所时，我看到了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外面，他穿着一件自带苏格兰帽的上衣，衣服上的纽扣一直扣到下颌底下。此时，他正站在从扇形窗户里射出来的半圆形的灯光下。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刚好打开了，我们一同被带进了福尔摩斯的房间。

“我想你就是亨利·贝克先生吧。”福尔摩斯一面说着一面从扶手椅上站起来，并很快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神情来欢迎客人。“贝克先生，请坐在靠近壁炉的椅子上，今晚冷得出奇，看得出，你夏天的血液循环要比冬天强。哦，华生，你来得正好。贝克先生，这是你的帽子吗？”

“没错，先生，这帽子确实是我的。”

贝克先生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硕大的头颅上有一张宽阔、聪明的脸，和一大把越往下越尖的略发灰白的棕色络腮胡须。他的鼻子和脸颊有些红润，手伸出来时微微发抖，这一系列外观使人想起了福尔摩斯对于此人特征的推断。他那已经退色的黑色礼服前面的纽扣全都扣上了，衣领也竖了起来；从大衣的袖子下面，露出了他那细长的手腕，手腕上没有袖口或是衬衣的痕迹。他说话时措辞谨慎，还有些断断续续，总的来说，他在别人眼中是一个时运不济的文人学者的形象。

“我们已经把这些东西保存好几天了，”福尔摩斯说，“因为我们一直期待从你的寻物启事上得到你的地址。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在报纸上刊登出来呢？”

我们的这位客人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说道：“我现在囊中羞涩，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有钱了。我相信袭击我的那群浑蛋早已把我的帽子和鹅抢走了。因此，找回这些东西根本无望，我也不想再为此而花钱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顺便说一句，至于你的那只鹅，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因为已经把它吃掉了。”

“你们把它吃掉了！”我们的客人异常激动，差点儿站了起来。

“是的，假如我们不这样做的话，那只鹅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能入口的垃圾了。不过，我认为餐柜上那只鹅的分量跟你丢失的那只差不多，而且非常鲜嫩，这会同样令你满意的。”

“哦，是的，那当然。”贝克先生长出了一口气。

“当然，我们还为你保留着你原来那只鹅的羽毛、腿、嗉囊等。所以说，如果你打算……”

客人听到这里突然大笑起来。“这些东西如果作为我那次历险的纪念品或许有点儿用，”他说，“除此之外，我实在看不出我那只鹅的零碎遗物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处。不，先生，假如你同意的话，我想我现在关心的只是我所看到的餐柜上那只美妙无比的鹅。”

歇洛克·福尔摩斯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略微耸了一下肩膀。

“这就是你的那顶帽子，这是你的鹅。”他说，“顺便问一下，你能否告诉我们你的那只鹅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我对饲养家禽很感兴趣，可我很少见到比你的那只长得还好的鹅。”

“当然可以，先生。”他站了起来，把刚刚失而复得的财产夹在腋下说道：“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时常出入距离博物馆不远的阿尔法酒店，因为我们整个白天都待在博物馆里。你明白吗？就在今年，我们可敬的店主温迪盖特创办了鹅俱乐部，我们每星期都要向俱乐部交几便士的费用，所以我们在今年的圣诞节都收到了俱乐部赠送的一只鹅。我一直是按时付钱的。至于后来发生的事你就都知道了。先生，戴一顶苏格兰毡帽既不符合我这个年龄，也不符合我的身份，而你使我受益颇多，所以我要向你表示谢意。”他带着一种既滑稽又自负的神态向我和福尔摩斯严肃地深鞠一躬，然后就迈开大步走出了房间。

“亨利·贝克先生的问题到此告一段落。”福尔摩斯一面说着，一面关上了房门。“很显然，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你饿了没有？华生？”

“我不太饿。”

“既然这样，我建议将我们的晚餐改为夜宵，我们应当顺藤摸瓜，趁热打铁！”

“是个好主意。”

这天夜里寒风凛冽，因此我们都穿上了长大衣，还戴上了围巾。屋子外面，星光灿烂，在万里无云的夜空里闪烁着点点寒光，过往行人呼出的呵气瞬间凝结成寒雾，就好像一支支手枪在射击一样。我们脚下发出了清脆、响亮的声音。我们迈着大步走过了医师区、威姆波尔街和哈利街，然后穿过威格摩街来到牛津街，在一刻钟的时间里，我们来到了博物馆区的阿尔法酒店。这是一家规模很小的酒店，位于通往霍尔伯恩的一条街道的拐弯处。福尔摩斯推开店门走了进去，从满面红光、系着白色围裙的老板那儿要了两杯啤酒。

“假如你的啤酒能像你的鹅一样出众，那么这将是最高档次的啤酒了。”他说道。

“我的鹅？”这个人似乎很是吃惊。

“没错，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我刚与你们俱乐部的会员亨利·贝克先生谈过这件事。”

“哦，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可是您知道吗，先生？那些鹅其实并不是我们的！”

“是吗？那么，到底是谁的呢？”

“我是从考文特园的一个推销员手中买下了二十四只鹅。”

“真的吗？他们当中的几个人我是认识的，你说的是哪一个呢？”

“他叫布莱肯里奇。”

“哦，这个人我倒不认识。那好，老板，我祝你身体健康，生意兴隆。再见！”

“我们现在就去找布莱肯里奇。”我们离开酒店再次走进寒冷的空气中，福尔摩斯一边扣着外衣一边说，“记住，华生，尽管在这条线索的一端，我们目前只找到像鹅这样平常的东西，但是在另一端，我们却能够找到一个必将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的人，除非我们可以证明他无罪。然而，我们的调查大概只能证明他有罪。不管怎么样，有一条被警方忽略了的线索由于一种非常特别的机缘落到我们手中。我们就沿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直到真相大白。现在我们就朝南面快步前进！”

我们从霍尔伯恩街穿过，走入恩德尔街，然后通过道路曲折的平民区，到达考文特园市场。在众多货摊中，我们看到一个货摊的招牌上写有布莱肯里奇的名字。这儿的店主长着一张瘦削的长脸，脸上的络腮胡子整整齐齐。此时，他正帮一个小伙计收摊。

“晚安，这个夜晚多冷啊！”福尔摩斯说道。

店主点点头，同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的搭档。

“看样子，您的鹅都卖完了。”福尔摩斯用手指着空荡荡的大理石柜台说道。

“明天早上，我可以为你提供五百只鹅。”

“那有什么用？”

“哦，好吧，点着煤油灯的那个货摊上还剩下几只。”

“哦，不过，我可是经人介绍才到你这儿来买鹅的。”

“是谁介绍的？”

“是阿尔法酒店的老板。”

“哦，对了，我曾经给他送去二十四只鹅。”

“那些鹅确实不错啊。你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呢？”

令我备感惊讶的是，这个问题竟使得店主人勃然大怒。

“既然如此，好吧，先生，”他扬起脸，双手叉在腰间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就直截了当地讲清楚。”

“我已经够直白了，我非常想知道你为阿尔法酒店提供的鹅是什么人卖给你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我就是不想告诉你，就是这样！”

“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因此而发火？”

“发火！如果你像我一样被人纠缠的话，你大概也会发火的。我花了大价钱买好货，这本来没什么。可你偏要问‘鹅在哪儿？’‘你把鹅卖给谁了？’以及‘你们要用这些鹅换什么东西啊？’之类的问题。当人们听到别人对自己提出这些絮絮叨叨的问题时，也许会以为这些鹅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哦，不过，我跟其他提出这些问题的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福尔摩斯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不想告诉我们的话，这次打赌就算吹了。我想说的就是这句话。但是，我永远都会坚持我对家禽的看法。我已经在这个问题上下了赌注，整整五英镑。我敢肯定：我吃掉的那只鹅是在农村养大的。”

“呵，你只能输掉那五英镑了，因为那只鹅是在城里喂大的。”老板说道。

“不是的。”

“就是这样。”

“我不相信。”

“就凭你对家禽的了解，你觉得你比我这个从当伙计开始就跟它们打交道的人更加内行吗？我可以告诉你，送到阿尔法酒店的那些鹅全都是在城里喂大的。”

“我绝不相信你的话。”

“那么，你愿意和我打赌吗？”

“跟我打赌不过是让你自己输钱罢了，因为我很清楚：我是正确的。不过，我依然愿意用一英镑的硬币跟你打赌，这只是为了让你明白做人不应该固执己见。”

店主听完这话狞笑起来。“把账簿拿给我，比尔。”他说道。

那个叫比尔的小男孩拿来一个薄薄的小账簿和一个封皮沾满油污的大账簿，然后把两个账簿一起摊放在吊灯下面。

“嘿，自信过度的先生，”店主人说，“刚才，我还以为我把所有的鹅都卖光了，可是就在我打烊之前，你会发现我的店中还剩下一只鹅。看见这个小账簿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卖给我鹅的人的名单，你懂了吗？好！这一页上的名字全都是乡下人的，名字后面的数字就是总账的页码，他们每个人的账户信息就记在那一页上。嘿！你看到用红墨水写的另外那一页了吗？那是卖给我鹅的城里人的名单。好了！现在看一下那上面第三个人的名字。把它念出来给我听听。”

“奥克肖特夫人，布里克斯顿路117号—249页。”福尔摩斯念道。

“对，就是这样。现在就来查一下总账吧！”

福尔摩斯很快就翻到了那一页。“就是这里，奥克肖特夫人，布里克斯顿路117号，鸡蛋与家禽供应商。”

“上面最后记录的一笔账是什么？”

“‘十二月二十二日，二十四只鹅，进货价七先令六便士。’”

“对，就是这样，你再看看，这行下面是什么？”

“‘卖给阿尔法酒店的温迪盖特，售出价十二先令。’”

“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装出一副非常懊恼的样子。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丢在大理石柜台上，然后便带着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让人难以捉摸的厌恶神态走开了。他只走出几步，就在一个路灯下停住了，然后以他那特有的姿势会心地微笑起来。

“如果你碰到像他那样留着络腮胡子的人，而对方又不肯泄露机密时，你就可以用打赌的方式让他说出实情，”他说，“我敢肯定，如果刚才我在那个店主面前放上一百英镑，他就绝不会像打赌那样向我提供如此详实的情况。哦，华生，我真是没有想到，我们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眼下，唯一需要决定的就是我们到底应该在今天晚上就到奥克肖特夫人那里去，还是应该等到明天再去。从那个粗鲁的家伙的话语中，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到，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急于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应该……”

突然，一片吵闹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就是从我们刚才离开的那个货摊发出的。我们转过头来一看，只见一个贼眉鼠眼、身材矮小的人正在门口吊灯那黄色的光晕下站立。店主人布莱肯里奇就站在他那货摊的门口，向这个怕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人凶巴巴地挥动着拳头。

“你，还有你的鹅，真是让我烦透了！”他喊道，“希望你们一起去见鬼！你要是再敢用那些蠢话来纠缠我，我就把狗放出来咬你。你把奥克肖特夫人带来，我自会答复她，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我的那些鹅是从你那儿买来的吗？”

“不是的。不过，其中有一只鹅确实是我的呀！”那个矮个子叹着气说道。

“那好吧，你现在就去向奥克肖特夫人要吧。”

“是她让我来向你要的。”

“哦，你可以向普鲁士国王要，这跟我没关系。我已经听够了，你快点滚开！”他恶狠狠地冲过去，那个矮个子很快就在黑暗中消失了。

“这下我们就不用到布里克斯顿路去了。”福尔摩斯压低声音对我说，“跟我来，我们得看看从这个人身上能查出什么线索来。”我们穿过在灯火辉煌的店铺周围成群结队的闲逛的人丛，我的搭档快走几步追上了那个矮个子，朝他的肩膀拍了一下。那个矮个子猛然转过身，我在灯下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人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他声音颤抖地问道。

“对不起，”福尔摩斯态度温和地说，“刚才，我无意间听到你对那个店主提出的问题，我想，或许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你？你究竟是谁？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了解别人不了解的事是我分内之事。”

“可是对于这件事，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很抱歉，对于这件事的经过，我一清二楚。你拼命想找到那几只鹅。那几只鹅是住在布里克斯顿路的奥克肖特夫人卖给那个名叫布莱肯里奇的老板的。这些鹅经他的手转到阿尔法酒店的老板温迪盖特先生那里，再由他转到他的鹅俱乐部，而亨利·贝克则是这家俱乐部的会员。”

“啊！先生，您正是我渴望见到的人，”矮个子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喊叫着，“我简直难以向您解释我对这件事有多么感兴趣。”

歇洛克·福尔摩斯叫下一辆从这里经过的四轮马车。“既然如此，我们与其冒着寒风在闹市谈话，还不如到一个温暖舒适的房间仔细探讨这个问题。”他说，“不过，在我们出发之前，请让我知道我有幸为之效劳的人的尊姓大名。”

矮个子略微犹豫了一会儿，眼珠又向旁边斜视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我叫约翰·鲁孙滨。”

“哦，不不不，我问的是你的真实姓名，”福尔摩斯依旧和蔼地说，“用化名办事总是不大方便。”

这个陌生人原本苍白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说道：“好吧，我的真名叫詹姆斯·赖德。”

“这就对了，‘世界旅馆’的领班。快请上马车吧！过一会儿，我就将把你想要知道的所有情况说给你听。”

矮个子站在那儿，反复地打量我们，眼神之中既有担心，又有希望。这恰恰是一个身处吉凶未卜的境地，对自己的前途没有任何把握的人所特有的表情。随后，他便听从福尔摩斯的吩咐上了马车。在车上，我们三个都一声不响，可我们这位新伙伴的呼吸十分急促、微弱，双手时而握紧，时而松开，这充分表明了他内心的高度紧张。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回到了贝克街的家中。

“我们终于到家了！”当我们走进房间时，福尔摩斯十分愉快地叫道，“遇到这样的天气，熊熊的炉火总是会令人感到惬意。你好像很冷，赖德先生。请你在这把藤椅上坐下吧。在解决你的小问题之前，请让我先把拖鞋换上。哦，这下好了。你想了解一下那些鹅的情况吗？”

“是的，先生。”

“我想——准确一点儿说——是你想知道那只鹅的情况吧。我设想一下：你最感兴趣的那只鹅是白色的，尾巴上还带有一条黑斑。”

赖德听到这里，激动得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哦，先生！”他叫道，“您能告诉我这只鹅现在在哪里吗？”

“它已经来过我这里了。”

“您这里？”

“是的，它的确是一只无比奇异的鹅。你对这只鹅如此感兴趣，我也毫不奇怪。这只鹅死后生下一枚蛋——是世界上少有的、无比美丽、无比明亮的蓝色小蛋。它已经被我珍藏在我的博物馆里了。”

我们的这位矮个子客人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右手扶住了壁炉架。福尔摩斯则打开了他的保险柜，将那颗蓝宝石举在手中。只见宝石光芒四射，宛如一颗璀璨的寒星。赖德拉长了脸，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宝石，不知道是应该认领还是应该否认。

“这场戏算是演完了，赖德，”福尔摩斯平和地说，“站稳一些，赖德，不然的话你就要跌进壁炉了。华生，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胆量去做那些罪恶的勾当。让他喝一点儿白兰地。现在好了，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说真的，他长得多么瘦小啊！”

过了一会儿，他十分费力地站起身来，却因站立不稳而差一点儿倒下。不过，白兰地使他面颊有了一些血色，他再次坐了下来，用带有恐惧的眼光看着谴责他的人。

“我差不多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件案子的任何一个环节以及我可能需要的所有证据。所以我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事情需要你来告诉我了。可是，为了圆满地了解这件案子，我们还是把那件小事搞清楚吧。赖德，你以前听说过莫卡伯爵夫人的那颗蓝宝石吗？”

“我是听凯瑟琳·丘萨克说的。”他断断续续地答道。

“哦，你说的那个人是伯爵夫人的侍女。嗯，如此容易弄到手的大笔横财对你来说非常具有诱惑力，正如它过去曾经引诱过比你本事更大的人一样；可是，你的手法却不十分周密。在我看来，你天生就是一个非常狡猾的恶棍。你知道管子工霍纳曾经有过类似的偷盗行为，因此嫌疑会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那么你又做了些什么呢？你们——你与你的同伙丘萨克在伯爵夫人的房间里设计了一些小小的骗局。你们想办法把他叫到房间里来，而在他离开之后，你撬开了伯爵夫人的首饰盒，然后又大喊大叫，说房间被盗，结果使这个不幸的人被警方逮捕。然后你就……”

赖德“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毯上，紧紧抓住我朋友的双膝哀求道：“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想想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那会让他们彻底心碎的。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可以手按《圣经》发誓。哦，千万不要把这件事上报到法庭！看在基督的面上，求求你，千万不要这样做！”

“回到你的椅子坐好！”福尔摩斯厉声呵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才知道磕头求饶，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可怜的管子工霍纳却因为与他毫无瓜葛的罪名而被置于法庭的被告席上。”

“我可以逃走，福尔摩斯先生。我要离开英国，先生。这样一来，对霍纳的控告也就会撤销了。”

“哼！我们会谈到这个问题的。不过，现在请你让我们听听这场戏第二幕的实情吧。你老实交代，这颗宝石是如何进到鹅的肚子里，而那只鹅又是如何被弄到市场上去贩卖的呢？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这是使你平安无事的唯一希望。”

赖德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一定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给您，先生，”他说，“霍纳被逮捕以后，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可能就是携带宝石马上逃走，因为警察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想起来搜查我及我的房间。可是，旅馆里根本没有一个能够确保我安全的地方。于是我假装受人派遣离开旅馆，乘机去了我姐姐家里。她跟一个名叫奥克肖特的男人结了婚，两人就住在布里克斯顿路。我姐姐在那儿的工作就是把鹅喂肥，然后供应市场。在我眼里，一路之上遇到的每个人都好像是警察或是侦探。所以，尽管那天晚上冷得要命，然而在我到达布里克斯顿路以前，早已经大汗淋漓了。姐姐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又问我的脸色为什么如此苍白。我却对她说我是因为旅馆发生的那起珍宝盗窃案而感到心情烦乱。然后，我就走进了后院，一边抽着烟斗，一边考虑怎样才能使事情得到妥善解决。

“从前，我有一个名叫莫兹利的朋友。他过去做过坏事，前不久才在培恩顿威尔刑满出狱。有一天，他和我碰到一起，对我讲起了盗窃的方法和将赃物出手的途径。我坚信他不会出卖我，因为他有一两个把柄在我手上，于是我下定决心去基尔伯恩他的住所找他，并告诉他我的秘密。他一定会告诉我如何才能将宝石换成现金。可是我怎样才能安安全全地到达他那里呢？这时，我想起了我从旅馆来的路上那极度慌乱的心情。我随时都有可能被逮捕或搜查，而那颗宝石就放在我背心的口袋里。当时，我正靠在墙上，看一群白鹅在旁边一摇一摆地来回踱步，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我想这个办法一定能瞒过世界上最优秀的侦探。

“就在几个星期之前，我的姐姐告诉我，我可以从她喂养的鹅当中任意挑选一只，作为她送给我的圣诞礼物。我知道，姐姐说话向来算数。既然如此，我不如现在就把鹅带走，这样我便可以将那颗宝石放到鹅的肚子里，然后安安全全地把它带到基尔伯恩去。我姐姐的院子里架起了一个小棚子，我便从那个棚子后面赶出来一只鹅——一只白色的、尾巴边缘处有一道黑斑的鹅。我把它抓起来，用力撬开嘴，然后把那颗宝石硬塞进它的喉咙里，一直塞到我的手指所能够到的地方。那只鹅一下子就把宝石吞了下去，我用手一摸，感觉到宝石已经由它的食道进入了嗉囊。那只白鹅扇着翅膀用力挣扎，我的姐姐闻声走出来，问我出了什么事情。就在我转身答话的一瞬间，那只鹅突然从我手中挣脱出来，扇着翅膀回到鹅群里去了。

“‘杰姆，你干嘛要抓那只鹅？’她问道。

“‘哦，’我说，‘你上次不是说要送我一只鹅作为圣诞礼物吗？我刚才是在掂量哪只鹅最肥！’

“‘哦，’她说，‘我们早就把给你的那只鹅放在一边了。我们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杰姆的鹅，就是那边的大白鹅。我总共喂养了二十六只鹅，其中有一只是送给你的，一只是留给我们自己吃的，另外二十四只是准备拿到市场上出售的。’

“‘非常感谢，麦琪，’我对她说，‘可是，如果对你来说送我哪一只都无所谓的话，我还是想要刚才我抓到的那只。’

“‘我们为你准备的那只比你刚才抓到的那只要重整整三磅。’她说道，‘那可是我们特地为你喂肥的。’

“‘没关系的，我就是想要我刚才抓到的那只鹅，我想现在就把它带回去。’我说。

“‘唉！既然这样，就随你的便吧。’姐姐带着一丝怨气说道，‘那么，你打算要哪一只呢？’

“‘就是那只白色的、尾巴上有一道黑斑的鹅，它就在鹅群里。’

“‘哦，那好，把它宰了之后你就带走吧。’

“就这样，我按照姐姐说的把那只鹅宰了，福尔摩斯先生。然后，我便带着这只鹅来到基尔伯恩。我把我做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的朋友，因为他确实是一个可以将这类事情坦诚相告的人。他听了我的话乐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然后，我们就用刀将鹅剖开。这时，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因为鹅的嗉囊里根本就没有那颗蓝宝石的影子，我想一定是出了糟糕透顶的差错。于是我把鹅丢在脑后，急忙向我姐姐家里跑去，快步走进后院，可是我已经看不到一只鹅了。

“我高声叫道：‘麦琪，院子里的那些鹅哪儿去了？”

“‘它们已经被送到经销店了，杰姆。’

“‘是哪家经销店？’

“‘考文特园的布莱肯里奇。’

“‘其中是不是有一只白鹅尾巴长着黑斑？跟我挑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我问道。

“‘是的，杰姆，我这里有两只尾巴上带黑斑的白鹅，我一直不能把它们区分开。’

“是的，我自然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使出全身的力气跑到布莱肯里奇店主那里，可他早已将鹅悉数卖掉了，而且不肯告诉我那些鹅的去向。他今天晚间说的话您已经亲耳听到了。他一直是那样答复我。我的姐姐认为我快要疯了，有的时候，就连我自己也认为我要疯了。到了现在，尽管我并未得到我为此出卖人格的宝物，但我已经是印上窃贼烙印的人了。希望上帝能够原谅我！希望上帝能够原谅我！”说着，他便双手捂着脸抽泣了起来。

屋子里一片沉寂，只能听见他那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歇洛克·福尔摩斯用手指敲打桌沿的颇有节奏的声音，这种情形维持了很长时间。过了一会儿，我的朋友突然站起身来，猛地把房门打开。

“快给我滚出去！”他喊道。

“你说什么，先生？哦，愿上帝保佑你！”

“少说废话，快滚吧！”

确实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只听楼梯上传来一阵“噔噔”的脚步声，然后是“嘭”的一声关门声，紧接着便从街道上传来一阵清脆的跑步声。

“华生，毕竟，”福尔摩斯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取那只陶制的烟斗，“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被警方请去向他们提供那些他们尚不了解的案情，假如霍纳此时正处于危险之中，那就要另当别论了；然而这个家伙不可能再次出面控告他了，这件案子自然会不了了之。我想，虽然我使一项重罪减轻了，但我也可能因此而挽救了一个人。他以后不会再干坏事了，因为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如果把这个人送进牢狱的话，那将使他一辈子都是一名罪犯。再说，如今正赶上大赦时节，我们为什么不放他一马呢？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使我们遇上了这个奇特无比的古怪问题。我们已经将这个问题妥善解决，也算是对它的回报了。华生医生，如果你愿意按一按铃的话，我们可以开始调查另一桩案子了，其中的主要特点仍然在一只家禽身上。”

单身贵族谜案

很长时间以来，对不幸的圣西蒙勋爵来说，他的婚事和那个不寻常的结局，已经不再是和这位新郎交往的上流人士们感兴趣的事件了。因为新的丑闻一出来，它就开始黯然失色了，相比之下，那些细情更为妙趣横生，这使得四年前的那一幕戏剧性的事件慢慢隐退到了幕后。但是我却觉得这件案子的真相还没有向大众透露过，我是有足够理由这么认为的，而为了弄清这件事，我的好友歇洛克·福尔摩斯曾经为之作出了很多贡献，因而我认为要是不简单描述一下这件很不寻常的事，那么对记录他业绩的文献来说就是不完整的。

那时候我和福尔摩斯还一起住在贝克街，距离我结婚还有几个星期的一天午后，福尔摩斯从外面闲逛回来，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有一封信。天气突变，开始下起绵绵阴雨，而且还吹起了秋风，因为还残留着作为当年参加阿富汗战役的纪念品的那颗步枪子弹，我的胳膊又开始不停地隐隐作痛，所以我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我在一张安乐椅中躺着，两条腿放在另一张椅子上面，慢慢翻着堆在身边的那些报纸。直到当天的新闻全都塞进了脑子里，我才丢开了报纸躺在那里，没精打采地看着桌子上的那封信。信封的上端印着巨大饰章和花体字母图案，我懒洋洋地猜测着这应该是哪位贵族写给我朋友的信。

福尔摩斯走进屋时，我对他说：“这里有一封信，非常时髦。要是我的记忆没错的话，早晨给你的那些信件是一个鱼贩和一个海关检查员写的。”

“没错，给我的信里总是有很多丰富多彩引人入胜的事情，”他笑着回答道，“一般来说，人越是普通写的信就越是有趣。但是看这封信，就像是一张不受欢迎的社交用信，就像传票一样，你要是说不感到厌烦，那真是说谎。”

他将信封拆开，看了一下信的内容。

“你看看，没准儿倒是件有意思的事！”

“这么说与社交无关了？”

“不，很明显是业务性的。”

“是一位贵族委托人写的？”

“应该说是英国地位最高的贵族之一。”

“那我得祝贺你。”

“实话实说，华生，我可以对你说，在我看来，这位委托人的社会地位没什么了不起，我所感兴趣的其实是他的案子。但是在这个新案件的调查中，恐怕也不能忽略有关他社会地位的情况。最近你一直在仔细地看报吧？”

“应该说是这样的。”我没精打采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大堆报纸，“我真的是无事可做了。”

“那还真是走运，可能你会给我提供一些有用的情况。你知道我除了犯罪的消息和寻人广告之外是一概不看的。寻人广告总是给人很多启发。既然你对最近发生的事很留心，那一定知道关于圣西蒙勋爵和他的婚礼的消息吧？”

“哦，没错，我对相关的消息总是怀着莫大的兴趣。”

“非常好，给我写这封信的就是圣西蒙勋爵。我念给你听一下，你则一定要仔细地翻一遍报纸，把有用的消息告诉我。他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因为巴克沃特勋爵的推荐，我对您的分析力和判断力绝对信赖。所以我打算登门拜访，向您请教有关我的婚礼所发生的令人非常痛心的意外事件。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已经受理了这个案子。但他跟我说，他觉得和您合作是不无必要的。他甚至觉得与您合作或许会有所帮助。我将于下午四点登门求教，届时您如若另有约会，那么稍后见面也可以，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您忠实的圣西蒙’

“这封信是从格罗夫纳大厦发出的，写字时用的是鹅毛笔。哦，尊贵的勋爵还不小心将一滴墨水沾在了他右手小指的外侧。”福尔摩斯一边将信叠起来一边说。

“按照约定，他要在四点钟来。已经三点了，一小时之内他就会到这里来了。”

“如果有你的帮助的话，我还有时间弄清楚这件事。翻翻这些报纸，把有关的内容按时间顺序摘录排好，我好好看一下我们这位委托人的背景。”他将一本红皮书从壁炉架旁的一排参考书之间抽出来。“在这里，”说着他坐了下来，在膝盖上铺开书，“罗伯特·沃尔辛厄姆·德维尔·圣西蒙勋爵，巴尔莫拉尔公爵次子。嗯！勋章！天蓝底色，黑色中带有三个铁蒺藜。一八四六年出生，现在四十一岁，是成熟的结婚年龄了。在上届政府期间做过殖民地事务副大臣。他的那位父亲，还做过一段时间外交大臣。他们有着安茹王朝的血统，而且是直系后裔。母系有都铎王朝的血统。但是这些看起来可没什么指导意义。现在，华生，请你给我提供一些更有用的情况吧。”

“我倒是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有用的情况，”我说，“这件事刚发生不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是我当时没敢对你说，因为我知道你那时候手里正好有一件案子，而且你并不喜欢被其他事打扰。”

“哦，你说的是格罗夫纳广场家具搬运车事件吧，那只是一件小事。现在已经彻底解决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就很清楚。把你的消息告诉我吧。”

“我找到的第一条消息登在《晨邮报》的启事栏里。至于日期，你看，是几周前：‘（据称）巴尔莫拉尔公爵次子，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和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的独生女哈蒂·多兰小姐的婚事，已经准备妥当，如传闻属实，近期即将举行婚礼。’就是这些。”

“还真是简明扼要，”福尔摩斯说着，向火炉旁边伸开了他又瘦又长的腿。

“一份社交界的报纸在同一周对这件事进行了一番更详细的报道。啊，在这儿：‘不久之后将会有要求采取保护政策的呼声出现在婚姻市场上，因为如今这种形同自由贸易的婚姻政策，对我们英国同胞而言非常不利。大不列颠的名门望族竟然大权旁落，陆续落到了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女表亲手中。就在上周，这些妩媚的入侵者在被她们掠夺走的胜利品名单上，又添加了一位重要人物。二十多年来，圣西蒙勋爵从未坠入情网，可是现在却明确宣布将要和加利福尼亚百万富翁那令人一见倾心的女儿哈蒂·多兰小姐结婚。作为一位独生女，多兰小姐在韦斯特伯里宫的庆典欢宴上以她那惊人的美貌和优雅的体态极大地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最近有传闻说，她的嫁妆恐怕会远远超过六位数，而且可能还会有所增加。而巴尔莫拉尔公爵近年来不得不将自己多年的藏画出卖，这已经成为众所周知的秘密，圣西蒙勋爵除了伯奇穆尔荒地那微薄的家产之外几乎一无所有，因而这位加利福尼亚的女继承人通过联姻这种方式使她由一位女共和党人轻而易举地变成一位英国贵妇，这很明显不是只有她这一方占了便宜。’”

“还有其他的什么消息吗？”福尔摩斯一边问一边打起了哈欠。

“哦，还有不少呢。《晨邮报》还有一条短讯称：婚礼将从简举行，而且地点已经预定在汉诺佛广场的圣乔治大教堂；到时候也将只邀请几位至亲好友到场；婚礼之后，新婚夫妇和亲友等将回到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在兰开斯特盖特租下来的配备家具的寓所。两天之后，也就是上个星期三，他们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通告，宣告婚礼已经完成。新婚夫妇会在彼得斯菲尔德附近的巴克沃特勋爵别墅度蜜月。这些就是新娘失踪之前的所有报道了。”

“等等，在什么之前？”福尔摩斯看起来吃了一惊。

“在那位小姐失踪之前。”

“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就在婚礼之后吃早餐的时候。”

“果然比最初想象的要有意思。实际上，真是具有戏剧性。”

“是啊，正是因为不同寻常，所以我才会关注。”

“新娘们经常会在婚礼举行之前失踪，有的也会在蜜月期间失踪。但我真是想不起还有哪件案件像这次这么干脆的，能给我说说细节吗？”

“话可得说到前头，我手里的这些材料并不完整。”

“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把它们拼起来。”

“这样也可以，昨天的晨报上有一篇文章说得比较具体，我念给你听一下，标题是《奇怪的上流社会婚礼事件》：‘在举行婚礼时所发生的那件奇怪的不幸事，使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全家都惊恐万分。正如昨天报纸的简讯所说的，婚礼是在前天上午举行的；可是一直到了现在，才开始有证据证明这些到处流传的奇怪传闻的真实性。虽然朋友们都在想方设法遮掩，但是这件事却已经引起了公众的极大关注。所以对已经成为公众谈资的这件事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是毫无用处的。

婚礼在汉诺佛广场的圣乔治大教堂举行，仪式非常简单，一点儿也不张扬。除了新娘的父亲，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巴克沃特勋爵、巴尔莫拉尔公爵夫人、尤斯塔斯勋爵和克拉拉·圣西蒙小姐（新郎的弟弟和妹妹）以及艾丽西亚·惠延顿夫人之外，没有其他人参加。婚礼举行之后，这些人就前往兰开斯特盖特的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的寓所入住。那里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早餐。这时候好像有一个女人引起点儿小麻烦。现在她的姓名还不得而知。她在新娘和她亲友们的身后跟随，想要强行闯进寓所，声称自己有向圣西蒙勋爵提出要求的权利。但是经过长时间的费力纠缠之后，管家和佣人终于把她撵走了。还好在这件不愉快的纠纷发生之前，新娘就已经走进了屋里，和亲友一起入座进餐了，但是她突然说自己感到不舒服，就进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她离开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回来，这引起了人们的担心。于是她父亲起身去找她，但却听她的女仆说，她只在卧室里停留了很短一段时间，拿了一件长外套和一顶无边软帽之后，就匆匆忙忙走向了楼下的走廊去了。一个男仆说自己当时看到了这样装束的一位夫人离开了寓所，但他不敢相信那就是他的女主人，还以为她正和大家在一起吃早餐呢。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在确定女儿失踪之后，就马上和新郎一道联系了警方。这件事现在正在竭力调查之中。相信这一奇怪的事件很快就能够水落石出。可是到昨天深夜为止，那位失踪的新娘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关于这件事已经出现了很多谣言，有人说新娘可能已经遇害。据说警方已经将最初那个引起麻烦的女人拘留了，因为她可能出于妒忌或者别的动机，或许与新娘的离奇失踪有牵连。’”

“就说了这些？”

“另一份晨报上还有一条消息，很短，但是我觉得很有启发性。”

“说的什么？”

“弗洛拉·米勒小姐，也就是引起麻烦的那个女人，已经被证实逮捕了。据说她以前曾经在阿利格罗做过芭蕾舞演员。她和新郎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其他的细节就没有了。现在就已经从报纸上得到的消息来看，你对整个案情也大体了解了。”

“这件案子看起来非常有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它的。你听，华生，有人按门铃了，刚过四点钟，我打赌这一定是咱们显赫的委托人来了。不用回避了，华生，我还希望能有一个见证人，就算是为了检验一下我的记忆力也好。”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到！”我们的小童推开房门报告。一位看起来颇有修养的绅士走了进来，他的相貌很招人喜欢，鼻子很高，脸色苍白，嘴角微微流露出一点儿生气的样子，有一双神色镇静、睁得很大的眼睛，似乎生来就属于发号施令的那类人。他举止利落，但整个外表却令人觉得和年龄非常不相称。他走起路来，稍微显得有点儿弯腰驼背，腿似乎也伸不直。头发也是这样，当他将那顶帽檐高卷的帽子摘下来时，就能看见头部周围是一圈灰白头发，头顶的头发非常稀疏。他的穿着非常考究，考究得近乎浮华：黑色的大礼服，高高的硬领，白色背心，黄色手套，漆皮鞋和浅色的绑腿。他慢慢地来到屋中，视线从左边移到右边，右手还晃动着系金丝眼镜的链子。

“圣西蒙勋爵，你好。”福尔摩斯一边打招呼一边站起身来，鞠了个躬。“坐在这把柳条椅上吧。这是我的好友和同事华生医生。靠近火炉一点儿，咱们来好好谈谈这件事吧。”

“我想你应该清楚，这件事对我来说是非常痛苦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先生，我知道你曾经处理过几件类似的案子，但我猜测那些案子的委托人地位和当下的这件不能同日而语。”

“不不，老实说，委托人的社会地位其实是下降了。”

“对不起，能再说一遍吗？”

“我上一件类似案子的委托人是一位国王。”

“哦，真的吗？真没想到，是哪位国王？”

“斯堪的纳维亚国王。”

“什么！难道他的妻子也失踪了？”

“你应该清楚，”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我有责任保守其他委托人的秘密，就像我会对你的事情严加保密一样。”

“没错，就应该这样！请你一定要原谅我。至于这件案子，我打算把所有能够有助于你作出判断的情况都说出来。”

“非常感谢，报纸上的那些关于你的报道我已经全部看过了，但是也只有那些而已。我觉得可以把那些报道看成事实——就像这篇关于失踪新娘的报道。”

圣西蒙勋爵看了一下，“没错，这篇报道没有凭空胡说。”

“你知道，任何人在提出他自己的观点之前，都希望了解到尽可能多的材料。我想我应该通过向你提问来直接获得我所需要的事实。”

“请问吧。”

“你和哈蒂·多兰小姐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一年之前，是在旧金山。”

“那时候你正在美国旅行？”

“你们当时订婚了吗？”

“还没有。”

“但是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是的，和她交往让我感到非常高兴，她也能够看出我很高兴。”

“她的父亲非常富有？”

“听说他是太平洋彼岸最富有的人。”

“他是怎么发家的呢？”

“开矿。他在几年之前还一无所有。可是有一天他发现了金矿，于是在上面投资，很快就成了富翁。”

“现在说说你那位年轻的小姐——你的妻子吧，她的性格怎么样？”

这位贵族直直地盯着壁炉，系在他眼镜上的链子抖得更厉害了。“你明白，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妻子在她父亲发家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在此之前，她在矿镇上过得无拘无束，成天游荡在山上或树林里，因而她受到的教育，与其说是老师教给她的，倒不如说是大自然赐予的。她是那种我们英国人所说的顽皮姑娘，性格粗野、泼辣，而且还很任性，不受任何观念的羁绊和拘束。她的性子很急，几乎可以说是暴躁。她能够轻而易举地作出决定，做起事来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另一面，如果我不是考虑到她出身高贵，”他严肃地咳嗽了一下，“我是一定不会让她享受我所享有的高贵称号的。我觉得，她完全能够作出自我牺牲，她痛恨一切有损名誉的事情。”

“有她的照片吗？”

“我一直随身带着。”他将表链上的小金盒打开，我们看到了那位漂亮女人的完整面容。那并非一张照片，而是象牙雕成的袖珍像。她那光亮的黑发、又大又黑的眼睛和优美的小嘴的感染力被艺术家充分地表现了出来。福尔摩斯长时间仔细地观察那幅画像，之后盖上小盒，将它递还给圣西蒙勋爵。

“这么说来，是这位年轻的小姐来到伦敦之后，你们才开始重叙旧情的？”

“没错，她父亲带她来参加一次伦敦的年终社交活动。我和她在见了几次面之后，就缔结了婚约，现在和她结了婚。”

“有一些消息表明，她带来了一批非常可观的嫁妆？”

“嫁妆的确非常丰厚，和我们家族一般的情况差不多。”

“那么既然婚礼已经举行了，这批嫁妆理所当然已经成为你的财产了？”

“我并没有询问过这件事。”

“没有询问过是很自然的。婚礼前一天你和多兰小姐见过面吗？”

“见过。”

“她的心情怎么样？”

“她再愉快不过了，她还一直跟我说未来的生活应当怎么样。”

“是吗，那一定非常有趣。那么在结婚当天清晨呢？”

“她高兴极了，喜气洋洋的，至少到婚礼的最后都一直是那样的。”

“婚礼之后你发现她有什么变化吗？”

“啊，说实话，当时我发现了一种之前从没有看见过的迹象。她的脾气显得有些急躁。但那只是一件小事，并不值得提起，而且和这个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虽然这样说，但还是请你讲讲吧。”

“唉，完全就是孩子气。就在我们走向教堂的法衣室的时候，她拿在手里的花掉了。当时她正经过前面的那排座位，花束掉在了前面座位那里。稍微耽搁了一会儿，旁边座位上有位先生将花束捡起来递给她。那束花看起来依然完好如初。但是当我和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对我的回答却很生硬。在驶往家中的马车里，她好像还在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忧心忡忡，真是令人觉得好笑。”

“你说在前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先生，这么说当时还有别人在婚礼现场？”

“哦，没错，教堂在开门的时候，不可能不让其他人进去。”

“那么那位先生会不会是你妻子的一位朋友？”

“不会的，绝对不会，我叫他先生完全是出于礼貌，他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非常平常的人。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但是我觉得，真的，我们是不是谈得离题太远了。”

“圣西蒙夫人在婚礼结束回来的途中远不如她去时那样心情愉快。那么当她再回到她爸爸住处的时候，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和她的女佣人说了一些话。”

“那位女佣人是什么人？”

“她叫艾丽丝，是和她一起从加利福尼亚来的，是个美国人。”

“她们关系非常亲密？”

“也许这么说有点儿过分。我觉得她的女主人似乎对她非常随便，完全不拘于礼仪。但或许美国人本来就对这一类事情有不同看法。”

“她和艾丽丝说了多久？”

“嗯，几分钟吧。当时我正在想一些其他的事。”

“你听到她们说些什么了吗？”

“圣西蒙夫人提到了一些‘强占别人土地’之类的话，她习惯了说这一类的俚语。我不知道她具体指的是什么。”

“美国的俚语有时候是非常形象化的。你妻子和女佣人说了那些话之后做了些什么事？”

“她进了吃早餐的房间。”

“是你挽着她进去的吗？”

“不，她一个人去的。她一向不讲究这些小节。之后就在我们入座大约十分钟之后，她非常着急地站起来，咕哝了几句抱歉之类的话，就出了房间，然后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但是据我所了解的，那位叫做艾丽丝的女佣人作证说，女主人走进了她自己的房间，在新娘的礼服上罩了一件长外套，又戴上一顶软帽，之后就出去了。”

“应该是这样的。有人在后来看到她和弗洛拉·米勒一起走进了海德公园。弗洛拉·米勒，就是报纸上所说的那个被拘留的女人。就在那天早上，她还在多兰的寓所惹出了一些麻烦。”

“是的。关于这位年轻的女士，我还想具体了解一下她的情况，还有你们之间的关系。”

圣西蒙勋爵扬了一下眉毛耸了耸肩，“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可以说关系非常友好。她过去经常住在阿利格罗。对待她我并不吝啬，而她对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但是福尔摩斯先生，你应该了解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弗洛拉是很可爱的，但是她的脾气却非常急躁，而且对我非常依恋。所以当她得知我要结婚的消息的时候，还曾经写过几封可怕的信给我。老实说，我之所以这样低调地举行婚礼，就是害怕她会在教堂里闹出什么事。不巧的是就在我们回来的时候，她来到了多兰先生的门前，而且一边极力试图闯进去，一边公然用极其难听的字眼斥责我的妻子，甚至还出言威胁。但我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于是事先将两名便衣警察安排在那里。他们很快把她赶出门去了，当她意识到这样吵架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就不再叫嚷了。”

“所发生的一切，你的妻子都听到了吗？”

“她并没有听到，真是谢天谢地。”

“后来听人说，和她走在一起的正是这个女人？”

“是的，这也正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非常严肃地看待这件事的缘故。有些人认为，是弗洛拉将我的妻子诱骗了出去，而且为她设下了某种可怕的圈套。”

“哦，这只是一种推测。”

“你也这样认为吗？”

“我并没说事情就是这样，但是你自己也并不希望事情就是这样吧？”

“我觉得弗洛拉连一只苍蝇都不愿意伤害。”

“但是嫉妒却能够使人的性格发生奇妙的改变。对于这件事，你能告诉我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吗？”

“真是的，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到答案，而不是提出见解。我已经把所知道的事情都如实告诉你了。但既然你想听我的话，我可以说，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这件事让她受到了刺激，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社会地位一下子提升了那么高，这一切就使得我妻子精神上有一点儿错乱。”

“也就是说，她精神错乱了？”

“哦！真的，当我觉得她抛弃了——我不想说是我，但这可是那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我没有办法给出其他解释。”

“嗯，当然，这种假设也是有可能发生的。”福尔摩斯面带微笑地说，“那么现在，圣西蒙勋爵，我想我差不多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材料。顺便再问一下，你们坐在早餐桌边是不是就能看到窗外的情况？”

“我们坐在那里可以看到马路的另一边和公园。”

“如果是这样，那我认为不需要再耽搁你了，稍后我会再联系你的。”

“希望你能够幸运地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委托人说着站起身来。

“哦，实际上我已经解决了。”

“真的？怎么回事？”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把这个案件解决了。”

“那我妻子现在在哪儿？”

“这个问题我很快就能给出答案。”

圣西蒙勋爵摇了摇头，“恐怕我需要一个比咱们俩更聪明的脑袋。”说着，他庄严地行了一个老式鞠躬礼就迈步离开了。

“承蒙勋爵把我的脑袋和他自己的相提并论，当真是不胜荣幸。”歇洛克·福尔摩斯笑道，“花了这么长时间询问，我想我应该来一杯苏打威士忌，再抽一支雪茄。咱们的委托人还没有进门，我就已经得出结论了。”

“老兄，真有两下子！”

“类似案件的记录我有好几个，但是就像我曾经说的那样，没有哪个像这件案子这么干脆。我所有的调查都对后来的推测起到了帮助作用。有时候旁证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就如同梭罗所说，就好像在牛奶之中看见了一条鳟鱼一样。”

“但是，你听到的我也都听到了。”

“不过，你却并不具备我所积累的那些过去的案件知识，这些知识对我起了很大的作用。多年以前，阿伯丁曾经发生过一个类似的案件。而在普法战争之后一年，慕尼黑又发生了一件非常类似的事情。这些都属于同一类型。但是，嘿，雷斯垂德来了！你好，雷斯垂德！餐具柜那里有一只大酒杯，盒里还有雪茄。”这位官方侦探身上穿着一件水手那样的粗呢上衣，系着一条老式领带，俨然就是一个水手。他的手中拎着一只黑色帆布提包，简单地打了一下招呼，他就坐了下来，接过一根递过去的雪茄抽起来。

“出什么事了？”福尔摩斯眨着眼睛问，“好像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我的确觉得很不顺心。就是圣西蒙勋爵那件倒霉的案子。对这案子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真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们谁见过比这还要乱的事？每条线索好像都从我的指缝中溜掉了。一整天我都在忙着调查这件事。”

“看来你搞得全身都湿透了。”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只手搭在他那件粗呢上衣的胳膊上。

“没错，我刚从塞彭廷湖打捞回来。”

“天哪，去那儿做什么？”

“打捞圣西蒙夫人的尸体。”

福尔摩斯靠在椅子上，仰面捧腹大笑。

“那特拉德尔加广场的喷水池里你没试着打捞一下？”他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在那个湖里寻找那位夫人的机会就像在其他地方寻找的机会一样多。”

雷斯垂德急得瞪了我的朋友一眼，“你似乎都已经知道了。”他吼起来。

“哦，我是在刚才听说的整个事情的经过，但是我已经得出了结论。”

“真的！那你觉得塞彭廷湖和这件案子没有关系？”

“我觉得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我们在湖中找到的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说着他打开了刚才带来的提包，将一件波纹绸的结婚礼服、一双白缎鞋还有一顶新娘的花冠以及面纱，一股脑儿倒在地板上。这些东西全都泡了水，而且退了色。“还有呢，”说着他又将一枚崭新的结婚戒指放到这些东西上面。“这个难题你怎么解决啊？福尔摩斯大侦探。”

“哦，真的吗？”我的朋友一边说，一边朝空中喷出一个个蓝色的烟圈。“这些东西都是你从塞彭廷湖里捞出来的？”

“不，是一个园丁发现的，当时这些东西都漂浮在湖边。现在已经辨认出这些就是她的衣服，我觉得既然衣服在那里，那么尸体一定也应该在附近。”

“如果根据这个英明的推论，那么每个人的尸体，都应该可以在其衣橱附近找到。我想知道你通过这个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已经找到了弗洛拉·米勒与失踪有关联的证据。”

“恐怕你并没有找到。”

“你真这么觉得吗？”雷斯垂德生气地咆哮起来，“福尔摩斯先生，恐怕你的演绎法和推理并无用处。两分钟里你就已经犯了两个大错误，这些衣服的确和弗洛拉·米勒小姐有关联。”

“怎么说？”

“这件衣服有个口袋，口袋里装着名片盒，名片盒里放着一张便条。就是这张便条。”他一下子将便条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我念给你听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你就会看到我。到时请立刻过来。EHM’

“我始终觉得圣西蒙夫人是被弗洛拉·米勒骗出去的。毫无疑问，她和她的同谋，要为这一失踪事件负责。这张便条是用她名字的首字母签署的。毫无疑问，字条应该是在门口悄悄地塞进那位夫人口袋的，所以她才会被诱惑而落入她们的控制之中。”

“真是绝了，雷斯垂德，”福尔摩斯笑道，“你真是了不起，让我看一眼。”他漫不经心地拿起那张字条，但是注意力马上就被吸引住了，而且还满意地叫了一声。“这真的是非常重要，”他说。

“哈哈，你也这么觉得？”

“非常重要。我应该热烈地祝贺你。”

雷斯垂德扬扬自得地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他失声大叫起来，“你拿反了！”

“恰恰相反，你看的才是反面。”

“你有病啊！用铅笔写的便条在这边。”

“哦，我感兴趣的其实是这里，这看来像是一张旅馆的账单。”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我早看过了。”雷斯垂德说，“‘10月4日，房间8先令，早饭2先令6便士，鸡尾酒1先令，午饭2先令6便士，葡萄酒8便士。’这能有什么问题？”

“你或许发现不了什么，但这并不能说明它不重要。当然便条本身也非常重要。确切地说，这些首字母的签字至少还是很重要的，所以我还是要祝贺你。”

“我已经浪费了够多的时间了，”雷斯垂德边说边站起来，“我只相信艰难户外的工作，不相信只坐在壁炉边就可以编造出来的理论。再见，福尔摩斯先生，我倒要看看到底会是谁先将事情调查清楚。”他收拾好衣服，将它们塞进包里，走向门口。

“给你一点儿暗示吧，雷斯垂德，”在那位对手走出门之前，福尔摩斯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圣西蒙夫人可是一位神话式的人物。现在没有，从前和以后也没有。”

雷斯垂德冷冷地看了一眼我的同伴，然后又回过头来看看我，轻轻地拍了三下前额，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刚将身后的房门关上，福尔摩斯立刻就站起来穿外衣。“这家伙所说的户外工作还有点儿作用，”他说，“所以我觉得，华生，我得把你独自留在这儿一会儿。你先看报吧。”

福尔摩斯离开的时候大概刚过五点钟，可是我并没有觉得冷清。因为没到一个小时，就有一个点心铺的伙计登门，他送来了一个非常大的平底食盒。同来的一个年轻人帮他将食盒打开，我马上非常惊奇地看到一份异常丰盛的冷食晚餐摆在我们那间寒酸寓所的餐桌上。那是一只野鸡，两对山鹬，一块肥鹅肝饼还有好几瓶陈年佳酿。把佳肴美酒摆好之后，那两位伙计就如同天方夜谭里的精灵一样，很快就转身消失了，除了告诉我这些东西已经付过账，并且是按吩咐送到这里之外，他们俩什么都没有说。

还没有到九点钟，福尔摩斯脚步轻盈地回到了房间。他的脸看起来很严肃，两眼熠熠发光，我能够猜到，他的那些结论并没有出问题。

“好啊，他们已经把晚餐准备好了。”他搓着手说。

“你似乎有客人要来。他们准备了五个人的量。”

“没错，我相信一定会有客人来的，”他说，“真纳闷儿圣西蒙勋爵为什么还没有到。啊，我敢说楼梯上的脚步声就是他的。”

这次的客人确实正是下午来过的那位。他急匆匆地上了楼，更为激动地晃动着他的眼镜，在那副带着贵族气派的面孔上，不安的表情无法掩饰。

“看来我的信差已经把信送到了。”福尔摩斯说。

“没错，我得承认信的内容让我感到非常震惊。你找到充分的证据证明你的结论了吗？”

“我有最充分的证据。”

圣西蒙勋爵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只手扶着前额。

“要是公爵得知他的家庭成员之中有人蒙受了这样的耻辱，他会说什么呢？”他小声地嘟囔着。

“我不认为这是耻辱，这其实完全是一场误会。”

“什么？那是因为你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的。”

“我并不觉得有谁应该受到责备，很难想象这位小姐除了这样做之外还有其他的什么办法，虽然这件事做得比较突然。毫无疑问这令人感到遗憾。但是在这种关键时刻，母亲又没有在她跟前，还有什么人能给她出主意呢？”

“这绝对是一种蔑视，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这是公然的蔑视。”圣西蒙勋爵激动地用手指敲着桌子。

“你应该原谅这位可怜的姑娘，必须原谅，没人经历过她那样的处境。”

“我不可能原谅她，我被她羞辱了，我实在是气愤至极。”

“好像有人按门铃，”福尔摩斯说，“没错，楼梯口有谁的脚步声。要是我说服不了你宽容地对待这件事的话，圣西蒙勋爵，这里有一位支持我见解的人，或许他能说服你。”他打开门，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被让了进来。

“圣西蒙勋爵，”福尔摩斯说，“请允许我给你介绍，这是弗朗西斯·海·莫尔顿先生和夫人。至于这位女士，我想你是见过的。”

看到进来的人，我们的这位委托人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直直地站在那里，垂着头，一只手插进礼服的前襟，好像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那位女士赶忙向前走了几步，把手伸向他，但是他依然不肯把头抬起来看她，或许这样做是为了表示他的决心，因为如果看到她那恳求的面孔，他是很难拒绝的。

“罗伯特，你生气了，”她说，“的确，你完全有理由生我的气。”

“请你不要向我道歉，”圣西蒙勋爵气愤地说。

“哦，没错，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在出走之前我本该告诉你的，但是当时我真的不知所措了。没想到我在这里又见到了弗兰克，我甚至不记得我都说了和做了些什么。我奇怪自己当时居然没有在圣坛前摔倒或者昏过去。”

“莫尔顿太太，或许你在解释这件事的时候，希望我和我的朋友暂时离开这房间一下吧？”

“我或许可以谈谈自己的看法，”那位我们从未见过的先生说，“我觉得我们已经为这件事保密保得有些过分了。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倒是愿意把真相告诉给整个欧洲和美洲的人。”这位先生身材瘦长而且结实，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刮得很干净，面部轮廓分明，行为举止给人以机警的印象。

“那么，我来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告诉你们吧，”那位女士道，“我和这位弗兰克早在一八八四年就在落基山附近的麦圭尔营地认识了。我的父亲当时正经营着一个矿场。我和弗兰克很快订了婚。后来爸爸偶然间发现了一个金矿，因而发了财。但这位可怜的弗兰克的土地上的矿脉却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消失了。我父亲越来越富有，而弗兰克却越来越穷。因而父亲硬是反对我们的婚约继续下去。他为此把我带到了旧金山。虽然是这样，弗兰克依然不想放手，于是他也跟着到了那里，还瞒着父亲和我见面。父亲得知这件事只会生气，因此我们就自己作好了安排。弗兰克说他要去努力赚钱，直到他像我父亲一样富有，到时候再回来跟我结婚。我当时决定要等他一辈子，还发誓说只要他还在人世，我就不会嫁给别人。‘那我们为什么不马上结婚呢？’他说，‘这样我对你也会放心了，不需要等我回来后才要人承认我是你丈夫。’哦，就是这样，我们商量好之后，他妥当地安排好了一切，又请来了一位牧师，我们立刻就举行了婚礼。之后弗兰克就离开了我只身奋斗，而我则回到了父亲身边。

“当我再次得知弗兰克的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蒙大拿，然后在亚利桑那探矿。后来我又听说他到了新墨西哥。不久之后的报纸上刊登出一篇报道，称一个矿工营地遭到了亚利桑那印第安人的袭击，而在死亡者的名单中我发现了弗兰克的名字。我看到之后就昏了过去。此后我在病床上挣扎了数月之久，病得非常重。父亲还以为我得了结核，带我寻遍了旧金山的医生。一年多来，毫无音信，所以我对弗兰克的死毫不怀疑。后来圣西蒙勋爵到了旧金山，我们就来到了伦敦。订下婚事之后，父亲非常高兴。但是我的心依然还在我可怜的弗兰克那里，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男人能代替他。

“虽然是这样，如果我嫁给了圣西蒙勋爵，我还是会尽自己的义务去对待他。我们没有办法勉强我们的爱情，但我们却能够勉强我们的行动。我和他一起走向圣坛的时候，内心所想的是竭尽所能去做好他的妻子。但你们能够想象，我当时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就在我走到圣坛栏杆前的时候，我回头瞥了一眼，竟然发现弗兰克站在第一排的座位那里望着我。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他的鬼魂。但是当我再次望去的时候，他依然站在那里，眼里流露出几分疑惑，似乎在问，我见到他到底是难过还是高兴。我奇怪自己居然没有晕倒。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道牧师说了些什么，那些话就像一只蜜蜂一样在我的耳朵里嗡嗡响着。我不知道如何是好。难道我应该打断仪式，就在教堂里闹出一场乱子吗？我又看了他一下，看来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他正将手指贴在嘴唇上，告诉我不要说话。之后他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了几个字给我看，我知道他是在给我写便条。出来的路上，我在经过那排座位时，故意让花束掉在他的面前，当他将花束捡起来给我的时候，就趁机把纸条悄悄塞在了我的手中。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让我在他发出信号的时候，就跟他走。我毫不犹豫地认为我首要的义务是按照他所说的去做，向他尽责。

“回到了住处，我跟我的女佣人说了这件事。早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她就见过他，而且和他关系一直非常好。我告诉她不要对别人说，赶紧收拾一些东西，再把我的长外套准备好。我明白我本应该向圣西蒙勋爵解释清楚，但是我没办法在他母亲和那些大人物面前开口，我不得已不辞而别，只好以后找机会再作解释。到餐桌入座还没到十分钟，我就从窗户看见弗兰克站在马路的那一边。他朝我招了一下手，之后就走进了公园，我穿戴好衣物就溜出来跟上了他。一个女人这时候却来到我面前说了一些关于圣西蒙勋爵的闲话，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得知，他在结婚之前似乎也有一点儿秘密，但是我并没耽搁太久，想了点办法将她摆脱了，不久就追上了弗兰克。我们乘着一辆马车一起赶往他在戈登广场租下的住处。在熬过了这样漫长的时间之后，我终于算是真正结了婚。弗兰克告诉我，他在亚利桑那被印第安人囚禁，之后成功越狱逃跑，经过长途跋涉到达了旧金山。他得知我认为他死了，而且已经去了英国。他一路追到这里，终于在我举行第二次婚礼的当天来到了我的面前。”

“她婚礼的消息我是在一张报纸上看到的，”那位美国人接着说，“报纸上有教堂的名字，但是并未提及女方的住处。”

“于是我们就开始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弗兰克认为要公开真相。但是对于这一切，我感到万分惭愧，我宁愿从此隐姓埋名，不再去见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或许会写一张字条给父亲，表明我还活着就是了。只要想起那些爵士和夫人们围坐在早餐桌旁等着我回去的情景，我的心就惴惴不安。弗兰克为了不让别人找到我，就将我的结婚礼服和其他东西捆成一团，扔到了一个他认为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如果今晚没有这位好心的福尔摩斯先生来找我们的话，我们本来明天要到巴黎去的。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我们的住址的，但通过他善意的开导，我认识到自己错了，弗兰克才是对的，而如果再不让真相大白，那我们还会犯更大的错误。之后他建议我们去跟圣西蒙勋爵单独谈一谈，于是我们就马上到这里来了。好了，罗伯特，现在你什么都了解了吧。要是我让你觉得痛苦，那我真的十分抱歉。但愿你没有把我想得太卑鄙。”

圣西蒙勋爵那僵硬的姿势一点儿也没有得到放松，他皱着眉头，绷着嘴唇，听着他们俩冗长的叙述。

“对不起，”他说，“我很不习惯这样公开地讨论我个人的私事。”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原谅我了？你不愿意在我走之前和我握一下手吗？”

“哦，这当然可以，要是你高兴这样的话。”他把手伸出来，态度冷淡地握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

“我原本希望，”福尔摩斯提议道，“你会答应和我们共进一顿友好的晚餐。”

“我倒是觉得这要求未免有点儿过分，”勋爵回答道，“对于最近事态的发展，我可能会被迫默许，但是别指望我会高兴。我想要是你们许可的话，现在我祝各位晚安。”他向我们很快地鞠了个躬，就大步离开了房间。

“那么，我觉得，至少你们不会驳我的面子吧，”福尔摩斯说，“和一个美国人交往，总是非常愉快的，莫尔顿先生，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相信，很多年前的一位君王的愚蠢行为以及一位大臣的错误，并不妨碍我们的后代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同一世界大国的公民，在那样一个国土上，会飘扬着米字旗和星条旗镶嵌在一起的国旗。”

“这件案子非常有趣。”福尔摩斯在客人走后对我说，“它可以非常清晰地说明，一件在最初看似几乎无法解释的事，到最后解释起来却又是那么简单。再没有什么事情的经过会比这位女士所讲述的更加秩序井然了。但是对另一些人，比如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来说，恐怕就没有什么事情会比这件事的结局更怪异了。”

“可是，你从头到尾就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弄错吗？”

“有两件事情我在最初就非常清楚。首先一件是那位女士原本是愿意举行婚礼的；另外一件是她在回家不久后就后悔了。这样看来就非常明显了，在早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才会使她发生了改变。到底是什么事呢？出门之后，她没有机会和任何人说话，因为新郎一直在她的身边。那么，她是否看到了什么熟人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就一定来自美国。因为她到英国的时间很短，不会有什么人给她造成那样深刻的影响，以至于仅仅看了那么一眼就会令她推翻了原先的整个计划。你看，经过一系列的推断，我们就很清晰地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那就是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美国人。那么这个美国人又会是谁呢？为什么他会对她起到如此大的影响？或许是情人，也有可能就是她的丈夫。据我所知，她在年轻时生活在一种艰难而奇特的环境之中。在圣西蒙勋爵向我讲述之前，我只知道这么多。他对我们说了以下情况：在教堂的第一排座位有一位男士，新娘因此转变了态度。显然是为了拿到字条，她才上演了掉下手中花束这样的一个把戏，她求助于自己的心腹女仆，并提到了侵占土地——其实这是采矿者的行话，是说占据他人原来的探矿权——这话有很强的暗示意味，这样看来整个情况就很清楚了。她与一个男人出走，这个男人如果不是她的情人，那就一定是她原先的丈夫，我觉得丈夫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么你到底是如何找到他们的呢？”

“本来应该是很难找到的，但是雷斯垂德老兄手中却已经拿到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其价值的情报。当然，那几个姓名的首字母至关重要，但是与之相比，得知他在一周之内曾经在伦敦的一家最高级旅馆结过账这个事实却更有价值。”

“你怎么知道是一家最高级旅馆呢？”

“是根据昂贵的价格看出来的：一个床位八先令，一杯葡萄酒八便士，从这些就可以看出那家旅馆的豪华。收费如此之高的旅馆在伦敦并不多。我到诺森伯兰大街访问第二家旅馆，在查阅登记簿的时候，发现上面有一位叫弗朗西斯·H.莫尔顿的美国人，他刚刚在前一天离开。我又查看了他名下的账目，又再次见到了复写的收据上的那些账目。这位美国先生要求旅馆将他的信件转送戈登广场226号。于是我立刻赶到那里，非常幸运地发现那对爱侣刚好在家中。我冒昧地以长辈的身份提了一点儿建议给他们。我告知他们，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都应当向公众，特别是向圣西蒙勋爵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清楚。我请他们来这里和勋爵见面，而且就像你所看到的，他也遵守了约会。”

“不过结局却并不理想，”我说，“勋爵的行为可不够大度。”

“华生，”福尔摩斯笑着说，“如果你经过了求婚、结婚等一系列的麻烦事，却发现妻子和财富顷刻之间就不翼而飞了，恐怕你也不可能大度的。我想咱们不妨宽容地看待圣西蒙勋爵，而且还要祷告不要让我们有一天落到同样的境地。把你的椅子往前挪挪，把小提琴递给我。现在我们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怎样打发这之后无聊的秋夜。”

金边夹鼻眼镜

记录我们一八九四年工作的手稿，一共有厚厚的三本。材料如此丰富，要想从中挑选出几件最为有趣、并且最能证明我朋友特殊才能的案子，在我看来是很困难的。我翻阅了一下这些手稿，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到令人作呕的红色水蛭案和银行家克罗斯倍之死案；能看到阿得尔顿惨案还有英国古墓奇异陪葬案；另外还能看到著名的史密斯·莫第摩继承权案。在这段时间里，福尔摩斯追踪并且逮捕了布洛瓦街杀人的凶手贺芮特，并因此得到了法国总统亲笔所写的感谢信以及法国勋章。这些案件虽然都可以写成非常精彩的故事，但是我认为总体看来都不如约克斯雷旧居事件，这个事件之中有很多吊人胃口的情节，不但有青年威洛比·史密斯之死，还有其他很多跌宕起伏的插曲。

那是十一月底的一个深夜，当时外面正是狂风暴雨。我和福尔摩斯默默地坐在屋里，他正拿着一个高倍放大镜看一张纸片，努力辨认上面残留的字迹，而我则在入神地看一篇新的外科医学论文。窗外的狂风呼啸着扫过贝克街，雨点在窗户上猛烈地敲打着。说也奇怪，即使是在方圆十英里之内全是人造建筑物的地方居住，却还是会感到大自然的那种无情的威胁，而且我还感觉到，在巨大的自然力量面前，就算是整个伦敦也不会比郊野的那些小土丘更牢固。我来到窗户前，望着寂静无人的街道，忽然发现远处出现了一缕灯光，投射到发光的马路和泥泞的小路上。那是一辆单骑马车，正从牛津街的另一边驶来，由于走得很急，泥水四处飞溅。

福尔摩斯把放大镜放下，将那张纸片卷起来，对我说：“华生，好在咱们今晚没出去。刚才我做了不少工作。那都是些伤眼睛的事。据我研究，这只是15世纪后半期一座修道院的记事簿。喂！喂！那是什么声音？”

在呼啸的风声之中，又有嗒嗒的马蹄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车轮与人行道的石边相碰的声音。我看着那辆马车停在了我们门前。

马车里走出来一个人，我问道：“他想干什么？”

“看来他是来找我们的。我们得准备好大衣、围巾、套鞋等各种在坏天气中要用的东西。且慢！马车走了？这下好了！如果他是想请我们出去，那一定会留马车在楼下等着。亲爱的华生，其他人很早就睡下了，你赶快下楼去开门吧。”

客人刚刚走到厅前的门灯下，我马上就认出来了，这个年轻人是斯坦莱·霍普金——一位非常有前途的侦探，福尔摩斯对他的工作也很感兴趣。

福尔摩斯问我：“他已经进来了吗？”

“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在楼上对他开玩笑地说，“到楼上来，但愿在这种夜晚你没对我们抱什么不良的企图！”

这位年轻的侦探上了楼，他雨衣上的雨水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我帮助他把雨衣脱掉，壁炉的火已经被福尔摩斯捅得更旺了。

福尔摩斯对他说：“亲爱的霍普金，到壁炉这里来，烤烤你的脚，再抽支雪茄烟。咱们的大夫还会开个处方给你，在这种天气恶劣的夜晚，热开水加柠檬可是一剂良药。在这个时候登门，我猜你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得没错，今天下午我可是忙得不可开交啊，你看了晚报上关于约克斯雷的那个报道了吗？”

“只要是15世纪之后的事，我今天可是一件都没看。”

“报上只说了一小段，而且与事实完全不符，所以看和不看没什么区别。我倒是急忙赶到事发现场走了一趟。约克斯雷这地方在肯特郡，距离凯瑟姆七英里，离铁路线有三英里。我在三点十五分接到电话，然后在五点钟赶到了约克斯雷旧居，到达之后马上展开现场调查，之后乘最后一班车到达查林十字街，又雇了一辆马车一路赶到你这儿来。”

“我猜你还没弄明白那个案件吧？”

“没错，我不知道事情的起因是什么。现在我还觉得整件事情就和我没去调查之前一样模糊，可是在刚开始调查的时候，却似乎简单得不会出错。福尔摩斯先生，怎么可能会有没有目的的行凶呢？我所烦恼的是根本找不到行凶的目的。不可否认的是有一个人死了，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有人要害他的理由。”

福尔摩斯点上一支雪茄，然后靠在椅背上，他说：“你能详细地说说吗？”

斯坦莱·霍普金说：“整个事情我已经完全调查清楚了。但是已经知道的这些事实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还没办法理解。通过我的调查，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数年前，一位上了年纪的考芮姆教授买下了位于乡村的约克斯雷旧居。老教授因为患病，所以经常在床上躺半天，剩下的半天就拄着手杖，在房子的周围蹒跚地走走，或者坐在由园丁推着的轮椅上在园子里转转。邻居们非常乐意和他来往，在他们看来，他是一位出众的学识渊博的人。他家里有一位管家马可太太，年纪比较大，另外还有一位女佣，叫苏珊·塔尔顿。从他住在那儿开始，就只有这两个人照顾他，两个女人的名声似乎都不错。这位教授正在撰写一本书。大概是在一年前，他觉得自己需要雇佣一位秘书。他曾经请过两位，但全都觉得不合适。威洛比·史密斯先生是第三位，他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教授非常喜欢他。秘书每天所要做的，就是在上午将教授口述的内容记下来，而晚上则是查找资料并且准备与第二天工作相关的书籍。无论是在小时候，还是在剑桥大学期间，威洛比·史密斯的表现都非常好，教授觉得很满意。我看过他的证明书，他向来被认为是一个性情温和、品行端正、并且努力工作的人。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却在今天上午在教授的书房之中被杀害了。”

怒吼的狂风将窗户刮得吱吱作响。福尔摩斯和我不约而同地将身子向壁炉靠近了一些。年轻的侦探不慌不忙地接着讲述这个故事。

他说：“我觉得整个英国都找不到一家比教授的住处更加与外界隔绝的了。他家一连几个星期可能都不会有一个人走出园子的大门。教授只顾埋头进行他的工作，对其他的任何事都不过问。而史密斯并不认识哪个邻居，他的生活几乎和他的主人一样。那两位妇女也没有什么需要走出这庭院的事情，为教授推轮椅的园丁叫莫提迈尔，他曾经参加过克里木战争，现在从军队领抚恤金，也是个好人。莫提迈尔住在花园的一头，那里有三间农房。约克斯雷旧居里只有这几个人。另外从花园大门到大路只有一百码远的距离。门上有门闩，任何人都能够随意出入。

“下面我把苏珊·塔尔顿的证词给你们讲一下，现在只有她还能将当时的情况说出一点儿。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她当时正在楼上的卧室里忙着挂窗帘。考芮姆教授还在床上躺着，遇到不好的天气，他一般要过了中午才会起床。而女管家这时候还在房后忙活。威洛比·史密斯待在他的卧室，卧室同时也是他的客厅。她在这时候听到威洛比经过过道，走进了楼下的书房，那间书房刚好就在她的脚下。她虽然没有看见他，但是她自称对威洛比走路的速度和脚步声非常熟悉，所以不会弄错。书房的门应该没有被关上，因为她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不久之后就有可怕的叫声从下面的屋子里传了出来。叫声嘶哑并绝望，而且听上去很怪、很不自然，没办法分辨发出声音的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这时候又传来很重的脚步声，重得似乎这所旧房屋都快被震得摇晃起来，然后又完全安静了。苏珊被吓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壮着胆子走到楼下。她看见书房关着门，打开门之后发现威洛比在地板上躺着。开始她没有发现伤口，但当她想要将他抬起来的时候，却看见有鲜血从他的脖子上往下流。他的脖子被刺了一个伤口，伤口不大但是非常深，颈动脉被切断了，造成这一切的凶器是一把放在写字台上的小刀。刀是用来封文件的，把儿是象牙制的，刀背比较硬，那应该是教授书桌上的东西。

“女仆刚开始时认为他已经死了，但是当她将冷水瓶中的水倒在他的额头上的时候，他把眼睛睁开了一会儿，声音微弱地说：‘教授，是她。’苏珊发誓这就是威洛比的原话。他还努力举起右手，似乎想要说什么。之后就放下手死了。

“女管家在这个时候也已经到了现场，但来晚了一些，威洛比临终的话她没有听到。她留下苏珊看着尸体，自己上楼来到教授的卧室。教授此时正在床上坐着，非常担心，因为从刚才听到的声音判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马可太太非常肯定，教授当时还穿着睡衣，一般来说，莫提迈尔会在十二点钟来帮教授穿衣服。教授说自己听到叫声从远处传来，别的事他就一点儿也不清楚了。他也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临死前的话——‘教授，是她。’他觉得这是因神志不清而说的胡话。教授觉得威洛比并没和什么人结仇，所以无法解释这件谋杀案的起因。当时他马上叫莫提迈尔去喊当地的警察。之后我就被当地的警长找了去。在我到达之前，所有东西都保持原状，而且警长明令禁止人们从小道靠近那所房子。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这件案子是使用你那些理论的一个好机会，而且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

我的朋友面带微笑地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吗？还缺一个歇洛克·福尔摩斯呢。我们想先听听你的见解，霍普金先生，你觉得这桩谋杀案应该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先生，首先请你先看一下这张草图，从图上面能够粗略地看出教授书房所在的位置和相关地点的位置。这样了解我的调查就比较容易了。”

他将那张草图展开，铺在福尔摩斯的腿上。我站起身，来到福尔摩斯身边，从他背后观察这张图。

“这张图画得很草，我只画出了几处自认为重要的地点。另外几个地方可以在我讲述的过程中想象出来。首先我们假设凶手进到了书房中，但他到底是怎样进去的呢？毫无疑问，他必然要通过花园的小路，走后门进来。因为花园的小路是一条捷径，可以直接走到书房，而从其他的任何一条路走都要绕远。而且凶手也一定是顺原路逃走的，除了后门之外，书房有另外两个出口，其中一个在苏珊下楼的时候就被锁上了，而另一个则是直接通向教授的卧室。因而我在开始就对花园的小路格外注意，因为最近下了很多雨，小路比较潮湿，很容易就能够发现足迹。

“通过侦查我发现，凶手表现得非常谨慎而且老练，小路上根本没有找到足迹。但很明显的是，小路两旁的草地上曾经有人走过，因为我发现那里的草都被踩倒了。留下痕迹的这个人一定就是凶手，因为雨是夜里开始下的，而园丁和其他人，当天早晨都没有从那里走过。”

福尔摩斯说：“请等一会儿，这条小路通向什么地方？”

“通向大路。”

“小路有多长？”

“大约有一百码。”

“那么在大门的周围，应该能够找到一些痕迹吧？”

“很遗憾，大门两旁的路上都铺了砖。”

“那大路上能找到痕迹吗？”

“大路都已经被踩成烂泥了。”

“真可惜！那么从草地上的足迹判断，那个人是向书房走还是朝大门走的呢？”

“这个很难说。因为足迹很模糊，没办法判断方向。”

福尔摩斯显得有点儿不耐烦。

他说：“没错，大雨一直在下，狂风也一直在刮，想要认清脚印恐怕要比我看清那张纸片还有难度。这的确没有什么办法。霍普金，当你意识到自己已经束手无策的时候，你有什么打算吗？”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我最终还是查清楚了一些情况。我敢断定是有人从外面非常小心地进入了屋中，我还察看了一遍过道。那里的地面上铺着椰毛编成的垫子，垫子上没有发现可疑的痕迹。我沿着过道来到书房。那里没有多少家具。最主要的是一张写字台，下边是一个被固定住的柜子，上面有两排抽屉，中间是个很小的柜子，两个抽屉都是开着的，而小柜子则被锁着。可能抽屉经常那样开着，里面没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柜子里保存的是一些重要文件，但看起来没有被翻过的痕迹。教授告诉我并没丢失什么东西。看来的确也没有被偷走什么东西。

“我来到这个年轻人的尸体旁。就像图上标的那样，尸体挨着柜子左边。刀子是在脖子右边刺中的，方向是从后向前扎的，因此可以判断不是自杀。”

福尔摩斯补充说：“如果他没有摔倒在刀子上的话。”

“没错，我也有过这个想法，但是刀子离尸体有几英尺远，所以没有这种可能。而且死者自己的话也可以作证。另外我还在死者手中发现了一件最为重要的证据。”

斯坦莱·霍普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他把纸包打开，拿出了一副金边夹鼻眼镜，眼镜一边还垂着一条已经断成两截儿的黑丝带。他说：“经过询问得知，威洛比·史密斯的视力很好。那么这副眼镜一定是他从凶手的脸上或是身上抢过来的。”

福尔摩斯把眼镜接过来，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来。他将眼镜架在自己的鼻子上，试着看了一下东西，又来到窗前向外面望去，之后就凑近灯光，认真地研究这副眼镜。到了最后，他呵呵地笑着，来到桌旁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把它递给对面的斯坦莱·霍普金。

他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这些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霍普金大声读道：

“寻一位衣着体面、打扮如同贵族的妇女。她鼻子比较宽，眼睛和鼻子挨得很近，额头上有皱纹，表情刻板呆滞，可能还会有一点儿削肩。根据一些迹象表明，在最近的几个月中，她至少去过一家眼镜店两次。她眼镜的度数非常深。城里的眼镜店并不多，所以想要找到她并不困难。”

霍普金脸上马上显现出非常惊异的表情，而这时候我脸上的表情一定也和他一样，但福尔摩斯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他又接着说：“其实很容易得出上述结论。任何东西都不会像眼镜这样能够有力地说明问题，何况这副眼镜又是这么特别。考虑到眼镜的精致还有死者的遗言，很容易就推断出这副眼镜的主人是一位妇女。之所以说她是一个文雅而且衣着体面的人，那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一个人戴的是金边眼镜，那么她在衣着方面是不会不修边幅的。你看到了吗，这副眼镜的夹子比较宽，这说明这副眼镜的主人鼻子底部比较宽。而底部宽的鼻子一般都是既短且粗的，但是也有一些例外，因而我不敢在这一点上仓促地下结论。我的脸属于狭长形，但即使这样我的眼睛还是对不上镜片的中心，由此可见这位女士的眼睛要离鼻子非常近才行。华生，你看这镜片是凹陷的，而且度数还很深。所以她平时看东西总习惯眯着眼睛，这必然会对生理产生一定的影响，因而她的前额、眼睑还有肩膀都会呈现出一些特点。”

我说：“没错，这些推论我都能理解。但是我得承认，我实在看不出你是怎么判断她去过两次眼镜店的。”

福尔摩斯摘下眼镜放在手里。

他说：“你们都能看到，眼镜的夹子上衬有软木，为的是防止压痛鼻子。其中的一块软木退色了，而且能够看出有一些磨损，但另一块却是新的。显然新的这边的软木曾经掉过，所以才会换掉。至于这块旧的软木，我觉得装上没有几个月。两块软木区别不大，所以我可以断定她两次去的是同一家眼镜店。”

霍普金语带羡慕地说：“天啊！真是太神了，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到了我的手里，而我却依然无能为力，但我还真想过要去伦敦各家眼镜店调查的。”

“当然，你的确应该去看看。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没什么想说的了，我所知道的和你差不多，而你所知道的甚至还要更多些，只要是出现在那条大路上或者火车站上的陌生人，我们都已经盘查过了，但是没有得到什么新情况。最令人迷惑的就是这件谋杀案的目的。谁也搞不明白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哦！这我可没办法帮你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们明天去现场看看？”

“福尔摩斯先生，要是你真能去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早上六点钟有一列从查林十字街到凯瑟姆的火车，两三个小时就能到达约克斯雷旧居。”

“那我们就坐这趟火车去吧。这个案件有些令人非常感兴趣的方面，我很想详细调查一番。快要到一点了，我们应该再睡几个小时。你就睡在壁炉前面的沙发上吧，那里一定很舒服。明天上路之前，我会在酒精灯上给你煮一杯咖啡的。”

第二天清晨，风已经停了。我们起程的时候，天还依然很冷。隆冬的太阳没精打采地照在泰晤士河及其两岸的沼泽地上。走过一段让人生厌的路程，我们下了火车，这时距离凯瑟姆还有几英里远。在等马车时，我们急忙吃了早饭，所以一赶到约克斯雷旧居，我们就马上展开了工作。花园的大门口有一位警察正在等候我们。

“有什么消息吗，威尔逊？”

“没有，先生。”

“有人报告看见了生人吗？”

“没有。昨天火车站那里并没有陌生人出现过。”

“旅店和其他可以住宿的地方都问过了吗？”

“问过了，先生。但是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和谋杀有关的人。”

“这里距离凯瑟姆不远。有人停留在凯瑟姆或者从那里上火车的话，是不可能不被注意到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昨天说过的那条小路。我保证在昨天的小路上没有发现足迹。”

“草地上的足迹在小路的哪一边？”

“在这边，先生。就在小路和花坛之间的那条很窄的边缘上。现在已经看不见了，但是昨天还可以看得很清楚。”

福尔摩斯弯下腰察看草地，说：“没错，这里曾有人走过。这位女士走路的时候一定非常小心，否则她是会在小路上留下痕迹的，要是在小路的另一边走，那就可能在湿软的地面上留下更为清晰的痕迹。”

“没错，先生，她的头脑一定非常冷静。”

福尔摩斯专心致志地思考着。

“你能够肯定她是从这条路离开的？”

“是的，先生，因为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就从这段草地上？”

“一定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

“这件谋杀案干得非常漂亮——非常漂亮，小路到头儿了吗？好吧，我们继续往前走。花园的这扇小门一般情况下是开着的吧，哦，看来这位客人应该是从这儿进到屋里的。那时候她或许还没想到要杀人，否则她应该随身带着武器，而不是去写字台上拿刀子。她从过道经过，椰毛垫子上并没有留下她的痕迹，随后她进入了书房。她在书房停留了多长时间？这个我们暂时无法判断。”

“先生，只有几分钟。我忘记跟你说了，在出事前不久，女管家马可太太还在书房里打扫，她说大概在出事一刻钟之前。”

“我们由此得知了一个时限。这位夫人来到了屋中，她干了些什么呢？她走近了写字台旁边。为什么要靠近写字台？应该不是为了寻找抽屉之中的东西。如果有值得别人拿走的东西，抽屉一定会被锁起来的。那么她要拿的东西可能在小柜之中，咦！小柜好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快看这道痕迹。华生，划着火柴。霍普金，这里的这道划痕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福尔摩斯观察着这道划痕，痕迹是从钥匙孔右边的铜片上开始出现的，长度有四英寸左右，小柜面上的皮也被划掉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发现了，但是钥匙孔周围有划痕不是很正常的吗。”

“但这是个新划痕，非常新。你看，铜片上被划的地方还闪光呢！时间较长的划痕的颜色是和铜片表面颜色一致的。你看一下这里的油漆，用我的放大镜，这道划痕两边的油漆就像犁沟两旁被翻起的土一样。哪位是马可太太？”

一位面带愁容的年长妇女来到屋中。

“这个柜子你昨天上午擦过吗？”

“擦过了，先生。”

“那么这条痕迹你看见了吗？”

“我没有看见，先生。”

“你一定是没看到，否则抹布会将油漆的碎屑抹掉的。这个柜子的钥匙在谁手里？”

“在教授那里，钥匙挂在他的表链上。”

“是普通的钥匙吗？”

“是车布牌的钥匙。”

“好了，你可以走了，马可太太。现在我们取得了一点儿进展。那位女士来到屋中，走到柜子前，不是要设法打开它，就是已经打开了它。就在这个时候，威洛比·史密斯走了进来。她慌忙地拔出钥匙，还不小心划了一道痕迹在柜门上。威洛比想要捉住她，她就顺手抄起一件身边的东西，恰好是那把刀子。她用刀子扎向威洛比，想让他放开自己。可是这一刀给了威洛比致命一击。威洛比倒下了，她就逃跑了，或许拿走了她要寻找的东西，或许没有拿走。女仆苏珊在吗？苏珊，从你听见喊叫声到下楼的这段时间，她来得及从那扇门逃走吗？”

“来不及，先生，那绝对来不及。如果有人在过道里，我无须到下楼就能够看见。这扇门没有打开过，否则我会听到声音的。”

“这边出口没有问题了。那么那位女士定然是从原路逃走的。这边的过道一直通到教授的卧室。那么这里已经没有出口了吧？”

“走，咱们去看一下教授。喂，霍普金，有一点非常重要，的确非常重要：通向教授房间的过道也是铺着椰毛垫子的。”

“但是这和案子有什么联系呢？”

“你没看出来吗？我并不主张一定会有联系，但是我觉得会对案子侦破有一定的帮助。咱们一起去，你替我引荐一下。”

我们经过这个过道，它几乎和那条通向花园的过道一样长。过道的尽头是一段楼梯，楼梯的另一端是一扇门。霍普金敲了门之后，就将我们领进了教授的卧室。

这个房间很大，几乎被各种书籍堆满了，书柜上，书架上，随处可见，屋子中央是一张单人床。房子的主人，正倚着枕头，在床上躺着。我从未看见过外貌如此奇特的人。教授的脸庞瘦削，长着鹰钩鼻子，他把脸转过来，我们看到的是一对深陷在眼眶中的深蓝色眼睛，眼神非常敏锐，眉毛成簇地低垂着，他的头发和下颌的胡须已经全白了，只剩下嘴周围的髭须还有些发黄。一支烟卷在蓬乱的白须中发出亮光。房间中充满了陈旧难闻的烟草气味。他朝福尔摩斯伸出手，我看到他的手已经被尼古丁染黄了。

他说话非常注意措辞，而且语速十分缓慢。

“您抽烟吗，福尔摩斯先生？请您试着抽一支吧。那位先生，您也来一支吧，我想把这支烟送给你们尝尝，这些烟是亚历山大的埃俄尼弟斯特别为我制的。每次他会寄来一千支，每隔两周我都要让他寄一次。我知道这不好，非常不好，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对一个没有什么娱乐可言的老人，留给我消遣的只有烟草和工作了。”

福尔摩斯点了一支烟，同时拿眼睛向房间四处打量着。

老人感慨道：“烟草和工作，可现在只剩下烟草了。唉！发生了这种不幸的事，连我也没心情工作了！真是祸从天降啊！多好的一个年轻人啊！我敢保证，如果再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他就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助手。福尔摩斯先生，这件事您怎么看？”

“我现在还没想好。”

“您如果能够协助我们把这件没有头绪的案子理清头绪，我会对您非常感激的。这样的打击对我这种只知道研究学术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迎头一棒，我甚至已经连一点儿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幸好您到了这里，而且又是那样精明强干，您对于自己的职业有着他人不可企及的天赋，这使得您能够在任何紧急的情况下都能做到泰然处之，对我们来说，得到您的帮助实在是万分的荣幸。”

福尔摩斯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老教授还在不断地说着话。我发现福尔摩斯的烟吸得越来越快。他似乎和这里的主人一样，也非常喜欢这种从亚历山大寄来的烟卷。

老人说：“是的，福尔摩斯先生，这种打击绝对是毁灭性的。小桌子上放着的那一叠稿纸就是我的著作。我深入地研究了天气教派的理论基础，而且还对在叙利亚和埃及的科普特寺院中发现的文献作了研究。所以这部著作的价值是非常大的。可是因为我的身体日渐衰弱，又没有了助手，真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否继续把这部著作写完。先生，您的烟吸得比我还快！”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

他又从烟盒里拿了一支，已经抽到第四支了。他用剩下的烟头对着火，然后说：“我算是个鉴赏家。我不想进行过多的询问，那样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考芮姆教授，据我所知，出事的时候你就在床上，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我只有一个问题，威洛比在临死之前说：‘教授，是她’，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教授摇起了头，他说：“苏珊是个乡下姑娘。您知道这种人有时候是蠢得令人无法相信的。我觉得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只是发出了一些不连贯的呻吟，但是苏珊却将其误解成了不明其意的话。”

“这样的话，您自己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

“这应该是个偶然事件，也有可能是自杀，但是我只在咱们几个人之间这样说说，年轻人总是把烦恼藏在心里，比如爱情之类的事，这些我们无从得知。这或许要比谋杀的可能性还要大。”

“但是那副眼镜怎么解释呢？”

“我只是一个书呆子，只知道空想。我对于生活中的实际事物并不善于解释。可是朋友们，大家都知道爱情晴雨表的表现形式是很特殊的。请一定要再吸一支烟。您能这么赏光我很高兴。如果一个人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可能把一双手套、一把扇子或者一副眼镜等任何东西拿在手里当做纪念品。这位先生提到在草地上发现了脚印，这样的推测是很容易出问题的。至于刀子，极有可能是这个年轻人在倒下的时候扔出去的。我说的话可能不对，总而言之，我觉得威洛比可能是自杀的。”

福尔摩斯对这样的解释感到惊异，但他还是继续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专心地思考，一边一支接一支地吸烟。

过了一段时间，他说：“考芮姆教授，能告诉我写字台的小柜里装的是什么吗？”

“我想小偷不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的。都是家人的证件，包括我那不幸的妻子的来信，还有我在大学的一些学位证书，给您钥匙，您可以自己去看看。”

福尔摩斯将钥匙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之后又将其还给了教授。

他说：“钥匙对我来说没有多少用处。我倒是更想悄悄地去你的花园，自己好好地把情况思考一下。你所说的自杀一说，还是值得考虑的。考芮姆教授，请原谅我们如此突然地来打扰您，非常抱歉。午饭之前我们不会再来打扰您了。我们会在两点钟的时候再来，届时会将有关情况报告给您。”

奇怪的是，福尔摩斯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我们来到花园的小路上，在那里默默地走了几个来回。

后来我问：“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他说：“这全取决于我吸的那些烟卷。或许我整个都想错了，但是烟卷会告诉我的。”

我吃惊地说：“伙计，你怎么——”

“你会清楚的。我们或许还可以再去眼镜店勘察一番。但要是眼镜店这个线索有问题，我就得到解决问题的捷径了。啊！马可太太来了！我们得和她好好谈一会儿，这对于破案会有所帮助的。”

我早就应该说出来，要是福尔摩斯愿意，他会很讨女人喜欢的，而且他还能很快取得她们的信任。果然，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就取得了这位女管家的信任，他们俩谈得非常投机，就如同多年的老友一样。

“没错，福尔摩斯先生，就如同你说的那样，绝对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他才会不断地吸烟。有时候简直就是没日没夜地吸烟。一天早晨我到他的屋子去，那里到处都是烟气，浓得就像伦敦的雾。可怜的史密斯先生也吸烟，可是没有教授那么厉害。对教授的健康来说，我不知道吸烟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福尔摩斯说：“啊，至少吸烟会消减食欲。”

“先生，我不懂这些。”

“我想，教授一定吃得很少。”

“应该说，他有时吃得多，有时却吃得很少。”

“我敢打赌，今天早晨他一定没吃早餐。我发现他吸了很多烟，恐怕午饭都吃不下去了。”

“先生，那你可输了，事情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今天早上他吃了很多。我还从没见过他吃过那么多，午饭他居然还要了一大盘肉排。真让人吃惊。至于说我，自打昨天早上看到倒在地上的史密斯先生，我就一点儿东西都吃不下去了。是的，世界上的人是各不相同的，教授就没因为这个吃不下饭。”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花园里度过。村子里有一些传言，斯坦莱·霍普金前去调查了，据说前天清早有几个小孩在凯瑟姆大路上，看见了一个可疑的女人。而我的朋友呢，一得知这个消息，马上就变得有气无力，我还从未见过他这么心不在焉地调查案件。甚至霍普金带回消息的时候，他都没有兴趣听。霍普金说：“确实有几个孩子看见了一个长得和福尔摩斯所描述的完全一样的妇女，她还戴了一副眼镜，可能就是夹鼻眼镜。”

吃午饭的时候，苏珊一边照顾我们，一边主动地讲了不少情况。福尔摩斯对她的话产生了非常大的兴趣。苏珊说：“昨天早上史密斯先生出门闲逛，回来还不到半个小时，就发生了那件惨案。”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出门散步这件事对案情会有什么影响，但我却可以肯定福尔摩斯已经开始在这件事与整个案件之间寻找联系了。福尔摩斯突然站了起来，看了看表说：“先生们，已经两点了，咱们该上楼去向那位教授把事情说清楚了。”

教授刚刚将午饭吃完，桌上还没有撤下去的空盘子表明他今天的食欲很好，女管家说得没错。当他回头将闪烁的目光投向我们时，我发现他的确是个难以捉摸的人物。他已经将衣服穿好，在火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嘴里仍然叼着烟卷。

“福尔摩斯先生，这个离奇的案子您已经调查清楚了吗？”他将桌子上的那一大铁盒烟卷推给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见此就伸出手，不料他们两个却把烟盒打翻了，里面的烟卷全都散落到地上。于是我们只好蹲下身，拾捡满地的烟卷，这足足花了一两分钟。当我们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福尔摩斯的眼中已经闪烁出光芒，他的脸上发出红润的光泽。那种临战的表情在他脸上忽然闪过，这种表情我只在最危急的情况下才见到过一次。

他说：“没错，我已然调查清楚了。”

我和霍普金两人都目瞪口呆。老教授那张憔悴的老脸开始不停地抖着，而且还露出了讥讽似的嘲笑。

“是吗？在花园？”

“不，就在这儿。”

“这里？什么时候？”

“现在。”

“您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您，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不能信口开河。”

“考芮姆教授，我结论中的每一个论点，都已经经过调查并核实，因而我可以保证它是完全正确的。至于说你的动机，还有你在这个离奇的案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我还没有确定。或许一会儿你会亲口对我说。为了给你行个方便，先由我来将这两天所发生的事详细说一下，这样你也可以清楚我还会查问些什么。

“就在昨天，一位女士来到了你的书房，她的目的是将你写字台柜子中的文件取走。她随身带着一把钥匙，而我已经检查过你的钥匙，上面没有被那个划痕弄出的退色的痕迹。从一些相关的证据得知，你并不知道她前来抢走文件，因而你并非从犯。”

教授将一口浓烟吐出来，说道：“这个说法倒很有趣，而且还对我有所启发。看来您已经弄清了不少关于那位女士的情况，您当然也能说出她之后干什么去了吧？”

“是的，先生，我想说的是。你的秘书最开始抓住了她，而她为了脱身，就抓起小刀刺向了那位秘书。但是我更倾向于将这个案件当成一个不幸的偶然事件，因为我觉得那位女士并不想将秘书杀死；如果是谋杀，她一定会预先准备好武器。而她那时候应该非常害怕，被发现之后想要不顾一切地逃走，没想到在和威洛比扭打的过程中弄掉了眼镜。她的近视很严重，没有眼镜什么都看不清。她顺着一条过道跑去，还以为是来的时候的那条路，因为两边的过道凑巧都铺着椰毛织的垫子。当她发现走错路的时候为时已晚，已经没有退路了。这该如何是好呢？她不能后退，又不能站在那儿，于是只好继续往前走。她顺着楼梯走上楼，推开房门，就来到了你的房间里。”

老教授张着嘴坐在那里，眼睛不错神地盯着福尔摩斯，脸上满是恐惧和惊讶。他却还故作镇静地耸了下肩，然后一阵假笑。

他说：“您的推论很有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但是却有一个小问题。您是清楚的，我一直都待在房间之中，从来都没有出去过。”

“考芮姆教授，这一点我清楚。”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当时我在床上躺着，但是却没有注意到我的屋里进来了一个女人？”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你发现有人进来，而且还和她讲话，因为你们认识，而且你还帮助她逃跑。”

教授又大声地笑了起来。他猛地站了起来，眼神之中闪过最后一线希望。

他大嚷道：“您真是发了疯！您在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帮助她逃跑？她现在在哪里？”

福尔摩斯指着房间角落里的一个很高的书柜，平静地说：“她就在那里。”

老人顿时惊呆了。他将颤抖的双手举起，之后整个身子却又无助地倒在椅子里。这时候，那个大书柜的门打开了，一个女人急忙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房间正中。她用非常奇怪的外国口音说：“你是对的！你是对的！我就在这里。”

她浑身上下都沾着一道道的灰尘，衣服上还沾着从墙上刮下来的蜘蛛网。她长得不算漂亮，脸形和体形与福尔摩斯所推断的一样，另外她还长着一个比较长的下巴，这令她看起来性格顽强。她的视力本来就不好，而且还是刚由暗处来到明处，所以她眨着两眼站在那里，想努力看出我们的位置和身份。虽然她并不漂亮，但是神态从容，举止端庄，给人以顽强豪迈之感，在场之人无不顿生敬慕。

斯坦莱·霍普金将她的手臂抓住，要给她戴上手铐。她表情庄严地将霍普金轻轻推开。老教授仰面在扶手椅上靠着，还在微微颤抖，正用阴郁的目光看着她。

她说：“先生，我已经被捕了。我在柜子之中已经听到了一切，我知道你们已经将整个事件调查清楚了。我愿意将全部事实都交待出来，那个年轻人是我杀死的。你说那是因为意外，这一点儿没有错。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的是刀子，因为我从桌子上随手抓起一样东西，就无助地向那个年轻人刺去，我只想让他放开我。我说的这些绝对是事实。”

福尔摩斯说：“夫人，你说话我都相信。看起来你的身体并不好。”

她的脸色非常难看，而且还沾着灰尘，简直显得有些可怕。她来到床边坐下，接着说：“我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但我还是要将全部的事实跟你们说清楚。我是他的妻子。他是个俄国人，而并非英国人，他的名字我不想说出来。”

老人看起来心情很激动，他喊着：“安娜，上帝保佑，愿上帝保佑你！”

她用非常藐视的眼神看了老人一眼，说：“塞尔吉斯，你为什么一定要生活在这种痛苦的生活之中呢？你一生之中毁掉了那么多人，而这对你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是不是该在上帝召唤你之前，就结束你的生命，这要看你自己是怎么决定的。但我必须得说，否则我就没有机会了。

“先生们，刚才我说我是他的妻子。结婚的时候，他已经有五十岁了，而我还只是一个二十岁的不懂事的姑娘。我在俄国的一个城市读书，那个地方我不想说出来。”

老人又喃喃地说：“愿上帝保佑你，安娜。”

“你知道，我们是革命者，是无政府主义者。我们有很多人。后来遇到了一些困难，因为有一个警长被杀，他们逮捕了我们很多人。而他因为想要得到一大笔钱，更为了能够活命，就向他们提供证据，出卖了他的妻子和伙伴。由于他的背叛，我们全都被捕了。一些人被送上了绞刑架，还有一些人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我也被送到了西伯利亚，但并非终生流放。而我的丈夫，他带着那笔背叛伙伴而得来的赏金来到英国，过起了平静的生活。他心里非常清楚，要是我们知道他在哪儿，那么他就活不过一个星期。”老人颤抖着伸手又拿起一支烟卷。他说：“安娜，任凭怎样处置我吧，你对我一直都很好。”

她说：“我还是跟你们说出他最大的罪恶吧。在我们的组织中，有一位同志，他现在是我的朋友，他高尚、乐于助人、大公无私，而这些美好的气质我丈夫一点儿都没有。他痛恨暴力，如果说暴力是一种犯罪，那么我们全都是罪犯，而唯独他是例外。他总是写信劝告我们，告诉我们不能动用暴力。这些信件原本是能够使他免受刑罚的。而且我的日记也能够证明，因为我的日记里有很多我对他的感情以及大家对他看法的记录。但是我的丈夫看到了那些信件和日记，就悄悄将它们藏起来了，同时还不遗余力地声称这位年轻人应该被处死。虽然这个目的没有达到，但阿列克谢最终还是被当成罪犯送往西伯利亚的一个盐矿里去做工。你这个浑蛋，你自己好好想一想，那样一个品质高尚的人却受到了奴隶般的待遇，而你，你的命掌握在我的手中，但我还是饶过了你。”

老人一边吸着烟，一边说：“安娜，你的确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

她慢慢站起来，但紧接着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坐了回去。

她说：“我一定要把话说完。在我度过刑期之后，就开始想方设法寻找那些信件和日记，因为如果将这些东西交给俄国政府，我的朋友便会被释放。我得知我的丈夫去了英国。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查访，最后终于找到了这里。我知道，这些日记仍然保存在他的手中，因为当我还在西伯利亚的时候，收到过他的一些信件，他在信中责备我的时候引用了我日记里的话。我心里很清楚，因为他本身就有很强的报复心，所以一定不会将日记主动交还给我。我只好自己想办法弄到手。于是我委托一位私人侦探到我丈夫家做秘书——他正是你的第二个秘书，叫塞尔吉斯。他在这里待了不长时间就走了，他探查到文件全都收藏在小柜子里，而且还拿到了钥匙样。他不想再做更多的事，就给了我一幅这栋房子的平面图，而且告诉我，秘书住在楼上，书房在上午是没有人的。因此我后来鼓起勇气，自己来拿那些材料，我拿到了东西，但是也付出了后悔莫及的代价！

“我刚刚将信件和日记拿到手的时候，想要将柜子锁上，这时却被一个年轻人抓住了。那天早上我们曾经在路上遇见过，我还向他询问了考芮姆教授的住所，但是没想到他竟然是考芮姆雇佣的人。”

福尔摩斯说：“原来是这样！那位秘书在回来之后跟考芮姆说他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什么样子的女子。而他在断气之前想要说的就是：是那个他早上遇见的女人杀了他。”

这位女士痛苦得面部开始扭曲起来，同时用命令的语气说：“请让我把剩下的讲完。那个年轻人一负伤倒下，我就连忙冲出了书房，但却走错门进入了我丈夫的房中。他声称要告发我。我对他说：要是他敢告发，我就绝不放过他，如果他将我交给警察，我就会将他做的一切通知我的同志。我并非是为自己而偷生，而是想要还别人清白。他知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而且我们俩的命运已经牵连在了一起，因为这个他才将我藏了起来。我被他塞进了那个黑暗的角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他让仆人送饭到屋里，这样可以给我一些。我们订下了协议，警察一离开这里之后，我就会趁夜悄悄离开，永远不会再来。但是我们的计划到底还是被你识破了。这是我的遗言。”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裹，然后对福尔摩斯说：“这里面包的东西可以救阿列克谢。先生，因为你的荣誉和正义，我将这个包裹托付给你，请你将这个转交给俄国大使馆。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而且……”

福尔摩斯猛然喊了一声：“快制止她！”他迅速跳过去，将药品从她的手中夺过来。

她一下子倒在了床上，说：“太迟了！已经晚了！我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吃了药。我的头开始发晕。我就快死了！先生，我求你……别忘了……那个……包裹。”

我们坐车往城里走时，福尔摩斯说：“这个案子非常简单，但也的确发人深思。最初发现的问题就围绕着夹鼻眼镜。虽然那个年轻人在临死前侥幸抓到了眼镜，但是那时候我还不能确定能否将问题解决掉。很明显，从眼镜的度数就可以看出，眼镜的主人是个高度近视，如果没了眼镜就寸步难行。霍普金先生，你还记得吗，当你告诉我她的确走过了一小块草地，而并非有意制造假象时，我当时就说，这是一种很不寻常的做法，值得留心。但实际上我心里并不认为有这种可能，除非她还准备了另外一副眼镜。因此，我只能考虑另一种可能——她还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当我发现两个过道的情况完全相同的时候，就觉得很可能是她走错了路，这样的话她就会进入教授的房间。我一直在注意寻找任何能够证明这个假设的线索，我认真地检查过那个房间是否有能够躲藏的地方。地毯是一整块，而且被钉得非常牢固，所以地板有活门是不可能的。书柜后面也可以躲藏。你看，在老式书房中经常会有那样的结构。我发现地板上到处都堆着书，但是书柜却什么都没装，所以那个书柜就有可能是一扇活动的门。我没有找到什么证据来证实这个假设，但地毯是暗褐色的，于是我抽了很多教授的那种烟，故意将烟灰洒在那个可疑的书柜前面。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简单而且有效。之后我就下了楼，同时我也已经调查清楚——华生，那时候你也在场，而你却没理解我说那些话的目的——考芮姆教授的饭量大增，这很容易让人怀疑他在和另一个人一起吃饭。之后我们再次到楼上去，我故意弄掉了烟盒，借机仔细地察看地毯。从地毯上的烟灰就能够看出来，在我们离开之后，她曾经从藏身的地方出来过。霍普金，查林十字街已经到了，祝贺你完满地解决了这个案件。你是想到警察总部去吧！我和华生要去一趟俄国使馆，再会，我的朋友。”

爬行人

我的朋友福尔摩斯一直建议我将有关普莱斯伯利教授的异闻整理发表，他说这样至少可以制止那些谣言继续流行，因为这种谣言在二十年之前就曾经震动大学而且还传到了伦敦的学术界。但是因为一直有一些障碍，所以我始终没能将其发表，于是事情的真相就一直深藏在我那个装满有关福尔摩斯案件记录的铅盒子里。而今天我终于被准许将这个福尔摩斯退休前不久办理的案子公诸于众。就算是在今天，做事依然需要谨慎，不能够随口乱说。

那是在一九〇三年的九月，是个星期天，我在晚上收到了福尔摩斯留下的一个惯用的那种语焉不详的便条：

若有暇请即刻前来——若无暇亦来。

S.H.

在晚年的时候，我们的关系有点儿特别。他总是由着自己的习惯来，而他的那些习惯有一些是狭隘而根深蒂固的，我就是他习惯中的一种。作为一种习惯，我就如同他的提琴、陈年烟斗、板烟丝、档案索引，或者其他什么不那么体面的东西。当他有了觉得吃力的案件，需要一个能够在勇气方面多少给他一点儿依靠的同伴的时候，那么我就派上用场了。但是除了这个之外我还有别的用处。对他的脑子来说，我就如同一块磨刀石。我能够刺激他的思维。他习惯在我面前大声理清他的思路。而当他说话的时候，我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对我讲的，其实如果他对着墙壁说效果也是一样的，但无论如何，一旦养成了这种对我说话的习惯，我对之作出的反应，比如感叹或者表情之类对他的思考还是起到了一些帮助的。如果说我一贯的那种迟钝有时会令他不耐烦，那么这种不耐烦反倒会使他的灵感能够更顺利地迸发出来，这个就是我对于他微不足道的用处。

我到了贝克街，发现他正在沙发上缩着身子，两膝蜷起，嘴里叼着烟斗，紧皱眉头若有所思。看来他正在思考一个有点儿棘手的问题。他指了一下那个我经常坐的沙发，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他注意到我在场的表示。半小时过去了，他突然从冥想中回过神来，用他特有的古怪笑容对我回到家表示欢迎。

“请原谅我刚才的出神，华生，”他说，“在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之中，有人告诉了我一些非常古怪的事情，这让我对一些更有普遍意义的问题进行了思考。我真想着手写一篇小小的论文，来详细讲述一下狗在侦查工作中的用途。”

“但是，福尔摩斯，这个问题早就有人讨论过了，”我说，“比如说猎犬，警犬什么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华生，那些问题几乎谁都知道。但还有更微妙的一些问题。大概你还记得那个案子，就是你用那种耸人听闻的方法处理铜山毛榉案的那次，我曾经通过观察儿童头脑活动来判断那个自负体面的父亲的犯罪习惯，还记得吧。”

“是的，我记得非常清楚。”

“对狗的看法，我也大抵相同。通过狗可以分析一个家庭的生活状况。阴沉的家庭里恐怕不会出现欢快的狗，而快乐的家庭里的狗又怎么会忧郁呢？主人残忍，他的狗一定也残忍；主人危险，他的狗一定也很危险。通过狗的情绪就能够判断主人的情绪。”

我听后不禁摇起头。“这个说法，未免牵强了些，”我说。

这时福尔摩斯将烟斗重新装满，又坐了下来，对我的话根本没有理会。

“我刚才所说的那种理论，从实施的角度来说，和我现在研究的这个问题有着密切的关系。我面对的是一团乱麻，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找到一个头绪。有一个可能就是：为什么普莱斯伯利教授所养的狼狗罗依会攻击他？”

我一下子靠到椅背上，感到非常失望。把我从忙碌的工作中叫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这么无聊的一个小问题？福尔摩斯扫了我一眼。

“你还是老样子，华生！”他说，“你总是记不住，那些重大的问题往往取决于最微妙的细节。而对这件事来说，就算从表面上看不也是非常古怪的吗？剑津大学著名生理学教授普莱斯伯利，你大概听说过，就是他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却一再被自己喜爱的狼狗攻击。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呢？”

“狗得病了吧。”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这只狗不攻击其他人，而且它还只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才去咬主人，平时非常听话。这很奇怪，华生，非常奇怪。门铃响了，看来这位年轻的伯内特先生来得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一点儿。本来我还打算在他来之前能和你多谈一会儿的。”

上楼的脚步声非常急促，敲门的声音也很急，然后这位新委托人就进来了。这是一个仪容俊秀、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大概三十岁左右，衣着考究而大方，温文尔雅的举止颇有学者风度，而不见交际场上那种自负不凡的神态。他和福尔摩斯握了握手，而对我的在场似乎觉得有些意外。

“福尔摩斯先生，我的事情恐怕有些敏感，”他说，“你知道我和教授在工作和私人的关系都比较密切，我不希望在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情况下讲述我的情况。”

“伯内特先生，别担心。华生医生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另外实话实说，这次的案子我可能正需要他这样的一个助手。”

“好吧，那就听你的。请别介意我这么慎重。”

“华生，伯内特先生就是那位著名教授的助教，他在教授家里居住，另外还是教授女儿的未婚夫。咱们应该能理解，他有替教授保密的义务，他需要忠实地对待教授。而表示忠实的最好方式莫过于将这个古怪的问题调查清楚。”

“希望如此，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到这里来的唯一目的。那么请问华生医生已经知道基本情况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那么还是由我来把情况再说一遍吧，之后再说说最近发生的新情况。”

“还是我来讲一遍吧，”福尔摩斯说，“可以借此来看看我所掌握的基本事实有没有错。华生，教授可是一个誉满欧洲的人。他一直都过着学院生活，从没有出现过任何关于他的流言飞语。他妻子早逝，之后一直独身，有一个女儿，叫易迪丝。他性格果断而刚强，甚至可以用好斗来形容。基本情况就是如此，确切地说是直到几个月之前都是如此。

“后来他的常规生活被打破了。他今年六十一岁，但却与他的同行——解剖学教授莫尔非的女儿订了婚。照我看来，这次订婚可绝非那种上了年纪的人出于理智的求婚，倒像是年轻人那种狂热的求爱，因为他的表现非常热烈。爱丽丝·莫尔非是一位身心俱佳的女孩，因而教授的痴情其实也不足为奇。但是对他的亲属来说，这件事却是无法理解的。”

“我们觉得他这样做未免过分了。”

“没错。过分，过了头，而且违背常理。但教授颇有积蓄，而女孩的父亲也没有反对。而女孩的看法却并非如此。她还有其他的追求者。那些人在经济方面虽然不如教授，但是在年龄上却占有绝对优势。这个女孩好像对教授的怪脾气并不在意，她对他还是有好感的。年龄是唯一的障碍。

“就在这个时候，教授原本正常的生活却突然陷入一个谜团之中。他做了一件自己从未做过的事——离家出走，而且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两个礼拜之后，他筋疲力尽地回来。至于去了哪里，他一个字也没有提，而他原本是最为坦率的人。这时候咱们的这位伯内特先生，恰好收到了一个同学从布拉格寄来的信，说他在布拉格有幸见到了教授，但可惜没能和他说话。教授的亲属这时候才知道了他的去向。

“问题的关键是，自从教授回来之后，他就发生了非常奇怪的变化。他变得鬼鬼祟祟。四周的邻居和熟人都觉得他不再是他们原来所了解的那个人了，他高尚的本性好像被一层阴影笼罩住了。他在智力上并没有受什么影响，讲课的时候还是那样滔滔不绝。但是在他的身上总是能够发现一种新的东西，让人觉得不祥而且莫名其妙。他的女儿一直是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的父亲的，她曾经几次努力想回到之前那种无话不说的父女关系中去，希望将父亲的面具打破。至于你，伯内特先生，也像她一样努力尝试过——但是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现在，伯内特先生，请你自己说一说信件的问题吧。”

“华生医生，你需要知道，教授一向对我都不会隐瞒什么秘密，就算是他的弟弟或者儿子，都不会再得到更多的信任。因为我是他的秘书，所以他一切的信件都要经过我的手，由我拆开并加以分类。但是自从这次他回来之后就变了，他跟我说，如果有从伦敦寄来的信件，发现邮票下面画着十字的话，那就将其放在一边，等他亲自拆看。后来果然有那样的几封信到了我的手中，上面盖着伦敦东区的邮戳，从信封上的字迹看，应该是没有什么文化的人写的。如果教授写了回信，那他的回信也没有经我的手，而且也没有将回信放在通常发信的邮筐里。”

“还有那个小匣子的问题。”福尔摩斯说。

“没错，还有个小匣子。教授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小匣子，是木制的。这是唯一表明他曾经去过大陆旅行过的东西，那个木匣雕刻得很精巧，一般人觉得应该是德国的手工艺品。他将木匣放在工具橱里。我曾经在找插管的时候无意中将匣子拿起来看。没想到教授大发脾气，用非常粗鲁的话来训斥我，而我那样做只是出于一般的好奇心而已。这样的事之前从未发生过，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我极力辩解，说只是无意之中将匣子拿起来而已，但是他那天整个晚上好像都在狠狠地瞪着我，看来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说到这儿，伯内特先生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这件事是在七月二日发生的。”他补充道。

“你真是一个细心的证人，”福尔摩斯说，“你所提供的这些日期对我来说可能会派上用场。”

“系统方法也是我跟这位著名的教授学到的本事之一。自从我发现他的反常行为之后，我就觉得有责任把所有的病历记录清楚。所以我都记在了这里，就在七月二日这天，他刚从书房来到门厅，罗依就咬了他。后来在七月十一日，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七月二十日又发生了同样的情况。于是我们只好将罗依关在马厩里。罗依是条非常听话的好狗——我说的这些大概让你不耐烦了吧。”

伯内特的语气显示出他不大高兴，因为福尔摩斯这时候明显已经出神冥想，而没有在听他说话。福尔摩斯面容严肃，两眼直盯着天花板出神。之后他用力回过神来。

“奇怪，真是奇怪！”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事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呢，伯内特先生。原先的情况咱们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对吧？刚刚你说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说到这里，客人原本爽直活泼的脸顿时变得阴沉起来，那是因为他想起了令人憎恶的事情。“我现在要说的这件事发生在前天夜里，”他说，“就在夜里两点左右，我醒了过来，在床上躺着，这时候我听见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楼道里渐渐传了过来。我打开房门向外看。教授的房间就在楼道的另一端——”

“什么时候？”福尔摩斯插了一句。

客人明显对这个不相干的问题表现得不耐烦起来。

“我刚刚说的，就是前天晚上，九月四日。”

福尔摩斯微笑着点了点头。

“继续往下说吧。”他说。

“他的房间就在楼道的另一端，必须要经过我的房门才能走到楼梯。我那天看见的情景实在是太可怕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自己的神经并不比一般人脆弱，但是当时的情景却真的把我吓坏了。整个楼道一片黑暗，只有中间那个窗子透出一点儿光亮。我发现有个东西从楼道另一边移动过来，黑乎乎的，看起来是在地上爬行。它爬到有光亮的地方时，我猛然发现那竟然是教授。他在地上就那么爬着，福尔摩斯先生，他是在地上爬！不是用手和膝盖，而是用手和脚在爬，脑袋一直垂着。看他的样子好像非常轻松省力。我那时候都被吓糊涂了，一直等到他爬到我的门前，我才上去问他，需不需要我扶他起来。而他的回答却非常出人意料。他蹦了起来，粗鲁地骂了一句，很快地从我面走过去下楼了。我等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他都没有回来。可能直到天亮他才回到房间。”

“华生，你有什么看法？”福尔摩斯的语气就好像是一个病理学家，拿一个稀有病例来考问我。

“听起来像是风湿性腰痛。我曾经见过一个非常严重的病人，走路就是这样的，而且这种病尤其令人心烦，特别容易发脾气。”

“好样的，华生！你说话总是有理有据，脚踏实地。但是风湿性腰痛这个说法是讲不通的，因为他当时还能蹦起来。”

“他的身体好得不能再好了，”伯内特说，“说实话，这些年来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好过。但是却发生了这样的事。这种事情绝对不是去警场就可以解决的，而我们又实在没有办法，已经一筹莫展了，我们隐约觉得好像有灾祸要到来了。易迪丝，就是教授的女儿，和我一样觉得不能再这样束手等下去了。”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古怪和令人深思的案件。华生，你有什么意见？”

“以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我说，“我认为这是一个应该让精神病学家来处理的病例。教授的神经可能是受到了恋爱的刺激。他出国去旅行，目的是摆脱情网。他的那些信件和小木匣可能与一些私人的事情有关——比如说借款或者股票证券之类的，那些都应该是放在匣子里的。”

“但是他一向反对证券交易。华生，并非如此，其中还另有文章。现在我只能提示——”

谁也不会知道福尔摩斯的提示，因为这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位小姐被领到了屋子里。伯内特立即跳了起来，伸着手跑过去，握紧了她同时伸过来的手。

“我亲爱的易迪丝！没出什么事吧？”

“我觉得必须来找你了，杰克，我害怕极了！我不敢独自待在那里。”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刚刚提到的那位小姐，同时也是我的未婚妻。”

“如何，先生，咱们刚才不正要得出这样的结论吗？”福尔摩斯笑着说，“普莱斯伯利小姐，你或许是想跟我们说说事态的新发展吧？”

我们的新客人是一位典型的具有英国传统的漂亮姑娘，她微笑着向福尔摩斯打了招呼，之后就在伯内特身边坐了下来。

“我发现伯内特先生没在旅馆里，我猜他可能到这里来了。他早就告诉过我他要来这里向你求助。福尔摩斯先生，你能帮帮我那可怜的父亲吗？”

“问题会解决的，普莱斯伯利小姐，但是现在事件还不够明朗。或许你所带来的新情况能够说明一些问题。”

“这件事发生在昨晚，福尔摩斯先生。他昨天一整天都表现得很奇怪。有时候我觉得他并不完全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他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就像是昨天那样。我甚至觉得他不是我父亲。他的外表还是老样子，但是里边已经不是他了。”

“请将你在昨天看到的情况跟我说一下。”

“昨晚我被狗的叫声吵醒了。那是可怜的罗依，它已经被锁在了马厩的旁边。我习惯将屋门上了锁才睡觉，杰克——伯内特先生应该跟你们说过，我们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住的房间在楼上。昨晚我的窗帘恰巧是拉开的，外面的月光非常亮。我在床上躺着，两眼看着白色的窗口，听着狗的狂叫声，这时候我突然看见父亲的脸就在窗外看着我。我差一点儿就吓昏过去。他的脸在玻璃上紧贴着，一只手举着，好像是扶着窗框。要是窗户被他打开的话，我非发疯不可。那绝对不是幻觉，福尔摩斯先生，别认为那是幻觉。我敢肯定，大概有二十秒钟，我就瘫在床上盯着他的脸。之后他就不见了，但是我还是无法动弹，不能下床到窗口看他到底去了哪里。我在床上躺着，出了一身冷汗，一直等到天亮。早餐的时候他的态度很粗暴，但是没有提及昨晚的事。我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找了个借口就进城了——我来到了这里。”

对于小姐讲述的事，福尔摩斯似乎非常惊讶。

“小姐，你是说你的卧室在楼上。那么园子里有比较高的梯子吗？”

“没有，这就是让人害怕的原因，根本就没有能够爬到我窗前的办法，可他偏偏就在窗前出现了。”

“这事是九月五日发生的，”福尔摩斯说，“这就更复杂了。”

这次轮到小姐惊讶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已经是第二次提到日期问题了，”伯内特说，“难道日期与案件有重大关系吗？”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但是我还没有足够的资料证明这一点。”

“难道你在考虑精神失常与月亮的运转有关？”

“不，没那回事。我并不是在想这个。或许你可以把日记本给我留下，我想把日期核对一下。华生，我觉得咱们可以确定一下行动的计划了。小姐已经跟咱们说过——我觉得她的直觉是可以相信的——她父亲在某些时候对自己做过的事并不记得。因此咱们就可以挑这种日期去拜访他，就假装说是他邀请咱们去的。他大概会觉得自己忘记了。这样咱们就能够近距离地观察他了，以此入手调查。”

“这很好，”伯内特说，“但是我需要提醒你，有时候教授的脾气是很大的，行为非常粗鲁。”

福尔摩斯微笑道：“我们有必要尽快见到他，可以说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立刻就去，要是我的想法属实的话。这样吧，伯内特先生，我们会在明天到达剑津。要是我的记忆没错的话，那里应该有一个切克旅馆，他们葡萄酒的水平在中等以上，至于床单的清洁度，却超过了挨骂的水平。先生，在未来几天里，咱们的命运搞不好还会落到比这更糟的地步呢。”

星期一的早晨，我们已经在赶往著名大学镇的路上了——对福尔摩斯来说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儿，因为他没有家业，但是对我来说却需要经过一阵忙乱的安排，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不小的业务范围。他在路上一直没有提起关于案子的事情，直到我们赶到他所说的那家旅馆把衣箱存好之后，他才开口说话。

“华生，我觉得咱们可以在午饭前去找教授。他十一点有课，中午的时候会在家休息。”

“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去访问呢？”

福尔摩斯草草翻了一下日记本。

“八月二十六日，他出现过躁狂情况。也就是说，他在那段时间脑子可能不大清楚。要是咱们一口咬定是有人邀请咱们来的，可能他是不敢否认的。你能厚起脸皮干一下吗？”

“只能试试了。”

“好，华生！既精益求精，又勤勤恳恳。只能试试了——这正是意志坚定的人常说的话。咱们需要一个当地人带路。”

一个当地人，赶着一辆华丽的双轮马车，带领我们经过一排古老的学院建筑，之后驶进了一条三股马车道，最后在一座悦目的宅院前停了下来。宅子四周的草坪上种满了紫藤。看来这位教授不但生活惬意，而且环境也非常奢侈。马车靠近的时候，我们发现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在前窗露出脑袋，浓浓的眉毛下面，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玳瑁眼镜后面打量着我们。一分钟之后，我们就成功地进入他的住所之中了，教授就站在我们的眼前，因为他的怪异行为，我们从伦敦来到了这里。但是在我看来，他的行为举止没有一点儿怪异的痕迹，他是一个体格高大、五官端正、举止庄重、身穿礼服的男子，显示出大学教授应有的威严风范。在他脸上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双眼睛，敏锐而且犀利，让人觉得聪明到了近乎狡猾的程度。

他看了我们递出的名片，然后问道：“请坐，先生们。不知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

福尔摩斯温和地笑着说：“教授，这个问题我正要问你。”

“为什么要问我？”

“可能是出了一点儿差错。我听别人说，剑津大学的起莱斯伯利教授有事情要找我。”

“原来如此！”我发现他那尖锐的灰色眸子中似乎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你是听说的，对吗？那么告诉你这件事的那个人姓什么呢？”

“抱歉，教授，这有点儿不太好说。如果是出了差错，也没有关系，我会向您道歉的。”

“不用这样说。我想把这件事搞清楚。我对此很感兴趣。你手里有信件、字条或者电报之类能说明你来意的东西吗？”

“抱歉，没有。”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请你来的就是我？”

“这个问题我不太好回答。”

“那是当然，”教授厉声道，“但是，不用你帮助这个问题也很容易回答。”

他来到电铃旁。那位去伦敦找我们的伯内特先生应声走来。

“伯内特先生，进来吧。从伦敦来了两位先生，说是有人邀请他们来的。我的全部信件都是你处理的，你记得有一个叫福尔摩斯的人的信吗？”

“先生，没有。”伯内特脸上红了一下。

“这就可以肯定了，”教授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的朋友，“先生，”他用两手撑着桌子向前探出身子，“我觉得你的身份非常可疑。”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那我只好再说一遍，我们白白来了一趟。”

“你说得倒简单，福尔摩斯先生！”教授尖着嗓子叫道，脸上满是恶毒的表情。一边说着，他一边拦在门前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而且狂暴地挥动着两手威胁我们。“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起来，咧开嘴向我们叫嚷。要是没有伯内特先生的帮助，我们只好大打出手才能离开屋子。

“亲爱的教授，”他喊道，“请想一想你的身份！要是这件事传到学院里去会产生什么影响！福尔摩斯先生很有名望。你不能对他这么无礼。”

于是，我们的主人——要是我可以这样称呼他的话——只好无可奈何地给我们让了路。我们就这样幸运地离开了他的住宅，来到外面清净的马车道上。福尔摩斯似乎开始觉得这件事好玩起来。

“咱们这位博学的老教授，神经上有一些问题，”他说，“咱们冒昧地去拜访可能真的显得生硬了些，但亲身接触的目的毕竟还是达到了。天啊，华生，他一定一直跟着咱们，这老伙计要出来找咱们了。”

我们听到身后有人奔来，但当我回头看后就放下心来，在马车道拐角出现的不是疯狂的教授，而是他的助手。他正喘着气跑向我们。

“真是抱歉，福尔摩斯先生，我应该向你们道歉的。”

“无须如此，伯内特先生。这对我这种职业来说是不可避免的情况。”

“我还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蛮横无理过。他真是越来越狂暴了。恐怕你也会因此明白为什么他女儿和我如此担心会发生什么不祥的事了。但是他的脑子里却完全是清醒的。”

“简直是太清醒了！”福尔摩斯说，“这次我失策了。他的记忆力显然比我预想的不知好了多少。对了，在我们离开之前，能不能到普莱斯伯利小姐房间的窗子那里看一下？”

伯内特带领我们拨开灌木向前走，不久就看到了楼的侧面。

“就在那里，从左数第二个窗子。”

“天啊，居然有这么高。但是你看，窗户下面有藤子，上面是水管，那些都可供人攀爬。”

“但是连我这样的人都没办法爬上去。”伯内特说。

“没错。对任何正常的人来说，这样做都是非常危险的。”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福尔摩斯先生。那个跟教授通信的伦敦人的地址我已经查到了。今天早上教授好像还给他写了信，我是从他的吸墨纸上看到的地址。对助教来说，做这种事是非常可耻的，但是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福尔摩斯看了一下那张纸，就把它放进了兜里。

“多拉克——这个姓氏有点怪，我觉得可能是斯拉夫人。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重要的发现。伯内特先生，今天下午我们回伦敦，留在这里不会再有什么用处了。我们不能将教授逮捕，因为他并没有犯罪。也不能强制囚禁他，因为也无法证明他神经失常。现在我们还不能采儿取什么行动。”

“那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

“别着急，伯内特先生。事情马上就会有进展的。要是我的推断没有错的话，下周二可能会出现一点儿危机。到时我们一定会赶到。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是非常难熬的，要是普莱斯伯利小姐在伦敦停留得久一点儿——”

“这也容易。”

“那就让她先住在伦敦吧，等危险过去了再通知她。目前就让他随意行动，不要阻拦他。能让他随心所欲就行了。”

“他过来了！”伯内特担心地低声说。我们从树枝的缝隙中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从前厅走了出来，正向四周张望。他将身子向前倾着，两臂下垂摇摆，脑袋四下巡视。助教跟我们挥手道别，就躲进树丛溜走了。过了一会儿，我们看到他来到教授身旁，两个人好像一边激烈地说着什么，一边进到了屋中。

“我觉得老教授应该已经知道咱们前来的用意了，”福尔摩斯一边和我向旅馆方向走一边说，“虽然只有短短的一面，但是我觉得他的头脑特别清晰而且富有逻辑。性情的确火暴，但是从他的立场上看来，火暴也并非没有原因，因为如果有侦探来跟踪，而他又得知这是他自己的家人指使的，很多人都会发火的。我觉得伯内特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福尔摩斯在途中去邮局发了一封电报。当天晚上有了回电。他将电报递给我看。

商务路已走访，见到多拉克。波希米亚人，略上年纪，和蔼。有一家大杂货店。

麦希尔

“麦希尔是你搬走之后来的，”福尔摩斯说，“他负责帮助我处理日常杂务。对于教授的秘密通信对象，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布拉格之行和他的国籍有着一些联系。”

“感谢上帝，总算有一些事能够联系上了，”我说，“咱们现在好像面临着一大堆互无关联而无法解释的事件。比如说，布拉格之行和狼狗咬人有什么联系？而这两件事又和夜里在楼道爬行有什么关联？至于你所关注的日期，那我就更觉得神秘莫测了。”

福尔摩斯一边微笑着一边搓起手。我们坐在旅馆陈旧的起坐间里，桌上摆着的是瓶他之前提到的著名葡萄酒。

“好吧，咱们先来说说日期。”他说。

他将五指对顶起来，就如同在班上讲课。“这位细心的年轻人的日记本表明，七月二日出了一次事，从那天起，好像每隔九天就会出一次事，就我所知而言，仅有一次例外。所以最后一次出事是在九月五日，也就是星期五，这也符合前面的规律，八月二十六日也是这样。这绝非巧合。”

我不得不表示认同。

“所以我们可以暂时假设，教授每九天都会使用一种特殊的药物，而药效短暂，毒性却较大。他的性格本就火暴，在药性的刺激下就显得更为火暴了。他学会使用这种药物应该是在布拉格，现在是由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商人给他提供药品。这样就可以将事件联系起来了，华生！”

“那狗咬人怎么解释，还有窗口的脸和楼道里的爬行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咱们至少有了一点儿头绪了。但是还需要等到下周二才可能出现新的进展。现在咱们只能先和伯内特联系，另外还可以享受一下这个城市动人的景色。”

第二天早上，伯内特偷偷跑来向我们报告最新的情况。就如同福尔摩斯所预料的那样，伯内特的处境很糟糕。虽然教授并没有明确指责是他叫我们来调查的，但态度却更为粗暴，这明显是在抱怨他。但是在今天早上，教授又恢复了原样，他像往常一样给满堂学生作了一场精彩的演讲。“除去他发作时的异常不说，”伯内特说，“他确实比以前更充满精力了，而且思路也更加清晰。但是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我们记忆之中的那个教授了。”

“我觉得至少在一周之内你没有必要担心什么，”福尔摩斯答道，“我有很多事要做，华生医生也有很多病人。咱们下周二的这个时候在这里见面，要是我们下次碰面之后还不能就这个问题给出个说法的话——即使不能将其消除——那样的话我就感到太意外了。在下周二之前，请你写信将事件的情况告诉我。”

之后一连几天，我一直都没有见到福尔摩斯。周一晚上他派人送给我一张简短的字条，叫我到火车站等着他。在赶往剑津的路上，他告诉我，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教授家中安静的状态并没有被打乱，他本人的情况也比较正常。当晚我们在上次的那家切克旅馆住了下来，之后伯内特过来跟我们说了一下情况，大抵和福尔摩斯所说的一样。

他说：“他今天收到了从伦敦寄来的信件，是一封信外带一个小包裹，上面都画着十字，我不能私自拆开。其他就没有什么情况了。”

“这些情况就足够了，”福尔摩斯说，“伯内特先生，今晚咱们就能见个分晓了。要是我推断得没有错的话，事情今天晚上就会得出个结果。想要达到目的，就必须保证将教授置于咱们的观察之下。建议你别睡觉，保持警觉去观察。如果你听见他经过你的门前，别去惊动他，只需要悄悄地跟踪。华生医生和我会在附近躲起来。对了，你说的那个小木匣的钥匙放在哪里？”

“就挂在他的表链上。”

“我觉得有必要研究一下那个匣子，如果出现不得已的情况，我猜那锁不会太结实。这里还有没有比较强壮的男人？”

“还有个马车夫，他叫麦克菲。”

“他睡在什么地方？”

“马厩楼上。”

“他可能会派得上用场。现在只能做到这些，下面就等着事态的发展吧。再见——但是我相信在清晨之前咱们就会再见面的。”

快到午夜的时候，我们来到教授家前厅对面的树丛中躲藏起来。今晚天气清朗，但是温度却比较低，还好我们穿了大衣。小风一直刮着，空中有白云很快地飘过，不时地将半圆的月亮遮住。躲在这里等候本来是件很沉闷的事情，还好满怀期待的兴奋心情使我们一直打着精神，而且我朋友还一直在打气说这个谜案的结局马上就会亲眼看到了。

“如果当真是以九天为一个周期，那么教授在今晚一定会有一次大发作，”福尔摩斯说，“下面的几件事都指向了同一结果：他的怪异行为是从布拉格回来之后才出现的，他和伦敦的一个波希米亚商人在暗中有信件往来，而这个商人或许代表的是布拉格的某人，今天他又收到了商人从伦敦寄来的包裹。他用的是什么药以及为什么要用，咱们还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那应该是从布拉格来的。他应该是在按照严格的规定服药，所以我才会说九天是一个周期，这也是最先引起我注意的一件事。但他的症状十分奇怪。你注意到他的指关节了吗？”

我不得不承认没有注意到。

“关节粗大而且还有老趼，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华生，看人应该先看手。接着是袖口、裤膝还有鞋子。他那样奇怪的指关节只会在某种职业——”说到这儿，福尔摩斯猛然用手一拍脑门，“啊，华生啊，我怎么会这么笨！真是难以置信，但一定是这么回事。一切问题的关键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这些概念的联系我竟然没有看出来！那种形态的指关节，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还有狗和藤子！我真该到我梦中的农庄里退休隐居了。华生，快看！他来了！咱们马上就能亲眼看一看了。”

前厅的门被慢慢打开了，灯光映出了教授的高大身材。他身上穿着一件睡衣，在门口站着，虽是站着，却向前倾着身子，两只手在身前垂着，就像我们上次看到的一样。

他来到马车道上之后，突然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变化，他俯下身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而且不时会跳跃起来，就好像精力过剩一样。他顺着房子爬到头就拐到屋角去了。伯内特这时候偷偷溜出房门，悄悄跟在他身后也拐了过去。

“快点儿，华生！”福尔摩斯叫起来，于是我们轻手轻脚地在树丛的掩护下转移到另一个能看到房子侧面的地方，这一面处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教授的行动看得非常清楚，他正趴在长满长春藤的墙脚下，突然以出人意料的敏捷动作向墙上爬去。他从一根藤爬向另一根藤，抓得非常稳，看上去应该是为了发泄精力而无目的地游戏着。他的睡衣已经敞开，在身体两边摆动着，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贴在墙壁上的巨大的蝙蝠，在月光的照射下在墙上形成了一个大黑方块。过了一段时间，他玩够了，就顺着藤子爬下来，爬向了马厩，还是保持着那奇怪的姿势。这时候狼狗已经开始狂吠着跑出来，看见它的主人之后就更加大声叫起来。它狂怒得发着抖，锁链被它拽得绷直。教授故意在狗刚好够不到的地方趴着，使用各种办法去激怒狼狗。他抓起一把石子朝狗的脸上掷去，又拿起一根棍子去捅它，还伸出手在狗大张着的嘴前摇晃，用尽办法将狗逗得更加疯狂地乱吠。在我们以往的那些探险经历之中，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景象，一个很少动感情而且非常严肃的人物居然会像蛤蟆一样匍匐在地上，去挑逗一只暴怒的狼狗，而且还变换各种不同的残忍手段，惹得狗抬起前爪对他狂扑乱叫。

这时，意外突然发生了！并非锁链被挣断，而是狗挣脱了套在脖子上的皮圈，因为皮圈对那只狗来说比较宽松。就听一阵铁链落地的声音，之后就看见人狗滚在了一起，狗在狂吼，而人也惊叫起来。教授差一点儿就丧了命。狼狗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牙齿咬进很深，我们冲上去将他们分开的时候，他已经没了知觉。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危险的，还好伯内特也及时赶了过来，在他的吆喝之下狼狗恢复了理智。叫喊的声音将睡意蒙眬的马车夫惊醒，他从马厩上的房间走了下来。“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摇头道，“我曾经见过他这么逗狗，狗早晚会咬到他的。”

将狗拴上之后，我们一同把教授抬进了他的房间。伯内特获得过医学学位，他帮我处理了一下被狗咬破的脖子。颈动脉差一点儿被咬断，出血非常严重。半个小时之后，教授没有生命危险了。我给他打了一针吗啡，让他沉沉睡去。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松了一口气，面面相觑，开始讨论当下的情况。

“我觉得需要找一位权威的外科医生给他诊治。”我说。

“这可不行！”伯内特大声道，“这个丑闻现在还只有家庭内部的人知道。咱们都是靠得住的人。但是一旦传出去，那就无法收拾了。你们需要考虑一下他在大学中的地位，他在整个欧洲的名誉，还得考虑一下他女儿的感情。”

“的确如此，”福尔摩斯道，“我觉得咱们应该保守住这个秘密，不要让它传出去，现在我们既然能够自由行动，就应该动手阻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伯内特先生，请将表链上的钥匙拿来。麦克菲负责守着病人，如果出现变化就马上报告我们。咱们去看看教授那个神秘的小匣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东西没有多少，但是足够说明问题——一个空着的小瓶子，另外一个几乎还是满着的；还有一个注射器；几封信件，字迹歪歪斜斜，看起来是外国人写的。从信封上的记号看，正是那几封扰乱了助教常规工作的信件，每封信上面的发信地址都是商务路，而且还签着“多拉克”的名字。内容只是所寄的新药品的清单还有货款收据。此外还有一封信，看起来是个有文化的人所写，上面贴着捷克（注：布拉格是捷克共和国的首都。）的邮票，还盖着布拉格的邮戳。“这回证据确凿了！”福尔摩斯一边掏出信一边说。

只见上面写道：

尊敬的阁下：

自从您到舍下来过之后，经过我的再三考虑，您虽然有需要治疗的特殊理由，但是我依然应当谨慎从事，因为根据以往的治疗效果看，这种药具有相当的危险性。

类人猿的血清可能会有较好的效果。但就像我所说的，我所使用的是黑面猿，因为手中恰好有这类标本。黑面猿只能爬行和攀登，而类人猿则能够直立行走，所以应该更为接近人类。

我恳请您谨慎行事，切勿在技术还不成熟的时候将此方法外传。我在英国还有另外一个主顾，均由多拉克做我的经纪人。

请每周准时将疗效报告给我。

此致

敬礼

H.洛文斯坦

竟然是洛文斯坦！这个人让我想起曾经在报纸上看过的一段摘录，那上面说有一位不知名的科学家正在通过一种奇特的手段研究长生不老药和返老还童术。他们说的就是布拉格的洛文斯坦！他研制出一种强壮血清，但在医学界是禁用的，因为他拒绝将处方公之于众。我简要地说了一下这个情况。伯内特将一本动物学手册从书架上取下来，读起来：“‘黑面猿，喜马拉雅山区的大型黑面猿猴，是已知的最大类人爬行猿。’这里还说了很多详细的情况。啊，多亏有你的帮助，福尔摩斯先生，这回咱们真是找到病根了。”

“但是真正的源头，”福尔摩斯说，“其实应该说是教授的不适时的恋爱，这让急躁的教授觉得一定要恢复青春才可能达到目的。一个人如果想违背自然，那么他就会堕落到自然以下。作为高等的人类，一旦脱离了其自身命运的规律，也就变成了动物。”他手中拿着那个小瓶子，坐在那里沉思了一段时间，两只眼睛盯着瓶子里的透明液体。“我要写信给这个人，让他知道使这种毒药流传是一种犯罪行为，这件事情会就此了结。但是类似的事情还在发生。还会有人想出更为高明的办法。但危险性总是存在的，这对人类已经构成一种威胁。华生，试想一下，那些追求物质享受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延长他们毫无价值的生命，而那些追求精神价值的人却并不想违背更高的召唤。结果却使得最不适者生存下来，这样的话，那世界岂不就要变成一池污水了吗？”

幻想家突然不见了，作为行动家的福尔摩斯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伯内特先生，所有的情况都已经调查清楚了。而且各个细节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灵敏的狗当然能比人更早发现那种变化。教授身上的气味儿无法逃过狗的鼻子。罗依想咬的并非教授，而是黑面猿，就像逗狗的是黑面猿一样。对猿猴来说，攀爬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游戏，他在女儿的窗口探头纯粹是出于偶然。华生，早晨有一班开往伦敦的火车，但是咱们还是先去旅馆喝杯茶再出发吧。”

红发会

那是去年的秋天，我去拜访老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一位面色红润、身材矮胖、头发火红的老者谈话。我觉得自己此时拜访未免唐突，正当要带着歉意退出来的时候，福尔摩斯却将我出其不意地一把拽住，拉进了房间，并随手关上了门。

他亲切地说道：“亲爱的华生，你能够在这时候到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担心你有事要忙。”

“没错，我的确很忙。”

“那我到隔壁的房间等你吧。”

“不，不必那样，威尔逊先生，这位是我的搭档和助手，我曾经在他的协助下卓有成效地处理了很多案件。我觉得在处理你的案件的过程中，他还将会给予我非常大的帮助，对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那位矮胖的老先生从椅子里欠起身朝我点了点头，算是致意，同时从他那厚眼皮下的小眼睛中迅速地闪过一丝怀疑的目光。

“你就在长靠背椅子上坐下吧。”福尔摩斯说着，又坐回了他那张扶手椅上，两手指尖相对着合拢，这是他在进行思考的习惯。“亲爱的华生，我知道你就像我一样，对日常生活中那些平凡、单调的老套并不喜欢，而对稀奇古怪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你充满热情地把那些东西都记录下来，可见你对它们的兴趣之浓厚。要是你不介意，我得说，你所做的这些已经为我自己的那些小冒险事业增添了不少光彩。”

我答道：“我确实对你处理过的那些案件十分感兴趣。”

“你应该还记得那次我们提及玛丽·萨瑟兰小姐提出的那个简单的问题之前所说的那些话吧：为了能够取得新奇的效果以及超乎寻常的配合，我们一定要深入生活，而生活本身总要比一切大胆的想象都富有冒险性。”

“我倒是对你的这个说法抱怀疑态度。”

“是吗？医生。但是，你还是不得不同意我的观点。不然的话，我将会列举出一系列的事例，而这些事例将会令你的观点不攻自破，之后你就会发现我是对的了。好了，这位杰贝兹·威尔逊先生，他在今天上午专程过来探访我，他给我讲了一个有可能是我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听说过的最为稀奇古怪的故事。我已经对你说过，最为离奇和独特的事物往往并非与大的罪行有关，恰恰相反，它们总是和较小的罪行有关，甚至有时候还令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了犯罪行为。单就我所听到的来看，我还无法确定当前的这个案件是否真是一个犯罪案例，但却可以肯定事情的经过是我所听过的最为离奇的了。威尔逊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再从头讲一下这件事的经过。我想请你从头讲起，这不单是因为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刚才错过了开头那部分，而且还因为这件事太过奇特，所以我想尽可能从你口中得知一切详细的情节。一般来说，只要我获得了一些稍微能够理清事情经过的情节，我就总是会用数千个自己能想到的其他相似的案件来作为引导。但是这次我不得不说，这件事实在是太独特了。”

矮胖的委托人将胸膛挺了起来，看上去透出一点儿骄傲的神气。他将一张又脏又皱的报纸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来，摊放在膝盖上，俯身低头看上面的广告栏。这时候我想模仿福尔摩斯的办法，仔细地观察这个人，希望从他的衣着或外表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但经过一番详细的观察，我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收获。从这个老人的外表特征来看，他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英国商人，体形比较胖，动作迟缓，样子浮夸。他的灰格裤子已经显得松垂，那件燕尾服也不太干净，而且前面的扣子也没有扣好，露出了里面穿着的土褐色背心，背心外面垂着一条艾尔伯特式的粗铜链，铜链上有一小块中间有一个方孔的金属片儿来回晃动着。一顶戴旧了的礼帽以及一件已经退色的棕色大衣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大衣的领子是线绒的，已经开始发皱了。总的来说，我觉得这个人除了长有一头火红色的头发，流露出恼怒和不满的情绪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眼神锐利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看出了我在做什么。当他看到我带着疑问的目光时，他笑着摇了摇头。“在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干体力活，有吸鼻烟的习惯，另外还是个共济会会员，去过中国，最近一段时间写了很多东西。这些情况都是显而易见的，除此之外我就推断不出什么了。”

坐在椅子上的杰贝兹·威尔逊先生立刻直起了腰，他的食指依然放在报纸上，但是目光却已经移到我的同伴身上了。

他说道：“我的上帝啊！福尔摩斯先生，关于我的事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比如说我干过体力活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那真像是福音一样毫无疑问，我曾经在船上做过木匠。”

“亲爱的先生，我注意到你的双手，右手比左手大了很多。你习惯于用右手干活，所以那只手的肌肉就相对发达了很多。”

“那么吸鼻烟和共济会会员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关于这个，我可不想告诉你，因为我不想看低你的理解力，而且你还不顾你们的会规，佩戴了一个弓形指南针造型的别针。”

“哦，我倒忘了这个。那么写作呢？”

“你右边的袖子差不多有五寸长的地方都在闪闪发光，而左边袖子在手腕经常和桌面摩擦的地方还整洁地打了个补丁。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能说明问题吗？”

“那中国又是怎么回事？”

“你右手腕上的鱼形文身只有在中国才能刺出来。我曾经研究过文身，而且还写过相关内容的稿子。用细腻的粉红色给不同大小的鱼着色，这样的技术只有中国才有。另外我还在你的表链上发现了一枚中国的铜钱，那不就更一目了然了吗？”

杰贝兹·威尔逊大笑着说：“好，这个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啊！我最开始真觉得你简直就是神机妙算，这么一解释就不觉得有什么奥妙了。”

福尔摩斯说：“华生，我现在才开始觉得，我本来就不应该说得这么详细。要知道‘大智若愚’，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太好的名声，再这样实心眼的话恐怕会身败名裂的。威尔逊先生，你找到那个广告了吗？”

“已经找到了，就在这儿。”他用又红又粗的手指指着那栏广告的中间答道，“就在这里，整个事件的起因就是这个。先生，你们自己看看好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报纸，照着内容念了起来：“红发会：因为原住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现今已故的黎巴嫩人伊齐基亚·霍普金斯的遗赠，现有一空缺职位，凡红发会会员均有资格申请。薪金每周四英镑，工作性质仅为挂名。凡红发男性，年满二十一周岁，无任何疾病，且智力健全者均可申请。符合条件的应聘者本人请于周一上午十一点到舰队街教皇院7号红发会办公室邓肯·罗斯处提出申请。”

我把这个不寻常的广告读了两遍之后禁不住喊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坐在椅子上的福尔摩斯咯咯地笑得不停扭动着身子，每到高兴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他说：“这个广告非同寻常，对不对？好了，威尔逊先生，现在就请你把关于你自己的一切，以及和你同住的人，还有这个广告给你带来多大的好处，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吧。华生，你先记下报纸的名称和日期。”

“这是《纪事年报》，时间是一八九〇年四月二十七日，刚好是两个月之前。”

“非常好。那么威尔逊先生，请你开始说吧。”

“哦，福尔摩斯先生，就像我刚才跟你讲的，”杰贝兹一边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一边说，“我经营着一个小当铺，就在靠近市区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生意并不大，近些年我只能说是勉强靠它维持生计。过去还可以雇两个伙计，但现在只剩下一个了。可其实就这么一个伙计我也雇不起，要不是他想在我这儿当学徒，自愿只拿一半工资的话。”

歇洛克·福尔摩斯问他：“那么这位只拿一半工资的年轻人叫什么呢？”

“他叫文森特·斯波尔丁。其实他也并不算年轻了，但是我也说不上他到底有多大。福尔摩斯先生，我的这个伙计真可以说是精明强干。我心里很清楚，他本来能够更好地生活，他能够赚到比我付给他的还要多一倍的工资。但不管怎么说，既然他自己没有意见，我就没有必要去提醒他多长几个心眼。”

“哦，真的？你能用比市价还低的工钱雇到伙计，似乎是挺幸运的事。对像你这样年纪的雇主来说，已经不是平常的事了。我倒是想知道你的那个伙计是不是也和你的这则广告一样特殊。”

威尔逊先生说：“嗯，他倒是也有一些特殊的毛病。他喜欢照相，比谁都喜欢，总是拿着照相机到处去拍，一点儿上进心都没有。一拍完就风风火火地跑到地下室去冲洗，就像兔子钻洞一样快。这算是他最大的毛病了，但总的来说，他是个好伙计，没什么坏心眼。”

“我猜他现在还在你那里住吧。”

“没错，先生。除他之外，还有一个小女孩，她十四岁，负责做饭和打扫房间。我那里就是这几个人，因为我是个光棍，没成过家。先生，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生活非常平静；吃住在一起，偿还一起欠下的债务，如果没有其他事可做的话。

“这个广告是打搅我们的头一件事。那恰巧是八个星期前的今天，斯波尔丁来到办公室，给我看了他手里的报纸，他对我说：

“‘我的天啊，威尔逊先生，我多么希望能成为一个红头发的人啊。’

“我就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呢？’

“他说，‘为什么？现在红发会又有了空缺。要是能够应聘到这个职位，那就是发了横财。我听人说，现在空缺比求职的人还多，受托负责管理那批资金的理事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这真是有钱没处花啊。要是我的头发能变成红色就好了，这个天上掉下的馅儿饼就归我了。’

“我问他，‘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应该看得出来，福尔摩斯先生，我平时是很少出门的。因为我所做的是自己送上门的买卖，不需要去外面四处兜售，我经常一连几个星期待在屋子里，足不出户。因而总是孤陋寡闻，能听到一点儿新消息我总是非常乐意的。

“斯波尔丁睁着两只大眼睛反问我说，‘红发会的事你从来没听说过吗？’

“‘从没听人说起过。’

“‘你这倒让我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了，因为你本人就有资格去应聘那个空缺职位。

“‘一年的薪金是二百英镑，虽然不算多，但这是个非常轻松的工作，就算你还有其他的工作也并不碍事。’

“你们能够理解，这消息叫我眼前一亮，因为最近这些年来，我的生意一直都不怎么样，要是能够拿到这二百英镑，那可真是发了一笔财。

“于是我就对他说，‘把你知道的全部情况都跟我说说吧。’

“他指给我看那则广告说，‘你自己看看吧，红发会出现了空缺，广告上面给了地址，想办申请手续就去那里。我听别人说，红发会的发起人叫伊齐基亚·霍普金斯，是个美国的百万富翁。他是个作风很古怪的人，生了一头红发，而且对所有生着红发的人总是怀着深厚的感情。大家在他死后才知道，他已经将自己的巨额财产交给财产受托管理人管理了，而且他还在遗嘱中说要用他遗产所得的利息让长有红头发的男子都得到一个舒适的工作。根据我所知道的消息来看，待遇比较高，而需要做的工作却很少。’

“我说，‘但是，恐怕会有上百万个长着红头发的男子去申请吧。’

“他对我说，‘不会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多。其实这工作仅限于伦敦人，而且一定要是成年男人。因为这个美国人年轻的时候是在伦敦发迹的，所以他希望能为这个古老的城市做些好事。另外我又听说，要是你的头发不是那种真正发亮的火红色，而是浅红色或者深红色，那样申请了也不起作用。好了，威尔逊先生，要是你想得到这个工作的话，那就去吧。但是如果你觉得为了几百英镑的钱而奔走并不值得，那就不必麻烦了。’

“先生们，就像你们现在亲眼看到的一样，我的确生了一头鲜红鲜红的头发。所以我觉得，要是为得到这个工作去竞争一下的话，我应该会比其他竞争者更有希望。而文森特·斯波尔丁看起来对这桩事似乎很了解，于是我就想让他助我一臂之力。我叫他关上百叶窗，和我一起走。能够休息一天，他十分高兴，于是我们就停了业，向广告上给出的那个地址出发。

“先生，我真的不想再见到那样的情景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头发颜色深浅不一的人，都一股脑儿地拥到城里去应征。整条舰队街到处都挤满了生着红头发的人，这使得教皇院看上去就如同卖水果小贩那放满了橙子的手推车一样。我没有料到一个小小的广告居然吸引来全国的那么多人。他们生着各种颜色的头发——稻草黄、柠檬黄、橙色、砖红色、肝紫色、土黄色还有爱尔兰长毛猎狗那种颜色。但是就像斯波尔丁所说的那样，真正生着鲜红色头发的人并不多。当发现那么多的人都是来应征的时候，我非常沮丧，真想放弃算了。可是当时斯波尔丁坚决不同意。我都不记得他当时是怎样连推带搡，帮助我挤过人群，一直到了办公室的台阶前面的。楼梯上有两股人潮，一些人正满怀希望地往上走，另一些人则灰心丧气地往下去；我们费尽力气挤进人群。过了一会儿就进了办公室。”

福尔摩斯先生在他的委托人稍作停顿、吸了一下鼻烟以便整理思路的时候说：“这段经历真是太有趣了。请你继续把这个有趣的故事讲完吧。”

“办公室里没有太多的东西，只有几把木椅和一张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头发颜色比我还红的小个子男人；每个应征者走到他跟前，他都会说一些话，之后就是挑他们身上的毛病，告诉他们不合格。看来要得到这个职位其实并不那么容易。无论如何，当我们走上前的时候，小个子男人对我比对其他应征者都要客气。走进去之后，他就关上了门，这样我们就可以单独谈话了。

“我的伙计介绍说，‘这位是杰贝兹·威尔逊先生，他希望能够填补红发会的空缺。’

“对方答道，‘对这个职位来说，他非常合适。我们的一切条件他都符合。在我的印象中，我还没看见什么人头发的颜色比他的更标准。’他向后退了一步，歪着脑袋端详起我的头发，把我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然后他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祝贺我成功地得到了这个职位。

“他说，‘要是再犹豫不决那就太不应该了。但是对不起，我必须要做到谨慎小心，相信你不会对此介意的。’他用两只手死死地揪着我的头发，用力地拔，直到我痛得叫起来他才松手。之后他对我说，‘你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一切都没有问题了，非常理想。但是我必须要做到谨慎小心，因为我们曾经有两次遇到过戴假发的家伙，还有一次遇到了染头发的家伙。我可以跟你说一些关于鞋蜡的故事，听了之后你会觉得恶心的。’他走到窗边喊了一声，‘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一阵失望的叹气声从窗户下面传过来，人们三五成群地离开了。他们离开之后，除了我和那个干事之外，一个红头发的人都看不到了。

“他说，‘我叫邓肯·罗斯，自己就是这笔基金的受惠者。威尔逊先生，你已经成家了吗？’

“我告诉他我没有成家。’

“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他认真地说，‘哎呀！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你这样的情况让我觉得遗憾。当然啦，之所以要设立这笔基金，就是为了维护红发人，当然也是为了生育更多的红发人。你居然还是单身，这真是太不幸了。’

“福尔摩斯先生，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沮丧。我当时觉得自己完了，最后还是没有得到这个职位。可是没想到他想了一会儿以后又接着说：不过没有关系。

“他说，‘要是换成别人，这个问题可能是不幸的。但你的头发实在是长得太好了，对于你这样的人，我们一定要破例照顾。你觉得什么时候能够来上班？’

“我说，‘事情有一点儿困难，因为我自己还有一摊生意。’

“文森特·斯波尔丁这时候说，‘没关系，铺子的生意我会替你照顾。’

“我又问，‘上班的具体时间怎么安排？’

“‘从上午十点一直到下午两点。’

“福尔摩斯先生，当铺的买卖多半都在晚上，特别是周四、周五晚上，这正好是发薪水的前两天，所以对我来说能够在上午多赚些钱是非常合适的。而且我也知道我的伙计是个好人，有他照料我会放心的。

“我说，‘这对我来说很合适。薪金是多少？’

“‘每周四英镑。’

“‘工作内容是什么？’

“‘就是挂个名而已。’

“‘你所说的挂名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在整个上班时间你要保证一直待在办公室里，至少要在这幢楼里待着；如果你离开的话，那就看做你永远放弃了这个职位。遗嘱上面对这一点说得非常清楚。要是你在上班的这段时间之中离开的话，那就违背了规则。’

“我说，‘每天一共才有四个小时，我保证一步也不会离开。’

“邓肯·罗斯先生说，‘不能够找任何借口，无论是生病、有事还是其他理由，都是不被允许的。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待在楼里，不然的话你就会丢掉工作。’

“‘那么我应该做点什么呢？’

“‘你只要抄写《大英百科全书》就可以了，这里是全书的第一卷。墨水、笔还有吸墨纸你要自己准备。我们能提供给你的只有这张桌子和这把椅子。明天你能来上班吗？’

“我答道，‘没有问题。’

“‘那么再见，威尔逊先生，请让我再次祝贺你幸运地得到这个难得的职位。’他朝我鞠了一躬。之后我就离开了房间，和伙计一起回到了家中。我简直因为自己的好运气而高兴得不知所措、六神无主了。

“哦，我不断地想着这件事。可是到了晚上，我的情绪却消沉下来了，虽然猜不出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我总是觉得这件事可能是某种诡计或者骗局。无论是那样的遗嘱，还是付那么多的钱去让人抄写《大英百科全书》，这都是无法想象的。文森特·斯波尔丁费尽心思宽慰我。到了睡觉的时候，我已经作出了决定，无论如何，我都要在第二天早晨去看个究竟。我花了一便士买了瓶墨水、一根羽毛笔还有七张大页书写纸，之后就起身去了教皇院。

“哦，让我又惊又喜的是，一切都非常顺利。他们已经为我摆好了桌子，邓肯·罗斯先生在那里等着，以便我能够顺利地开始工作。他告诉我从字母A开始抄起，之后就离开了，但是他还会偶尔进来看看我的工作进行得是否顺利。到了下午两点钟，他和我道别，还夸我抄写得很认真。我离开办公室之后，他就锁上了门。

“福尔摩斯先生，以后每天都这样继续着。到了周六，那位先生进来，给了我四英镑作为一周工作的薪金。第二个星期是这样，之后依然如此。我在每天的上午十点准时去上班，下午两点下班。后来邓肯·罗斯先生渐渐不怎么来了，有时候只在上午来一次，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再也不来了。而我依然不敢离开办公室一步，因为我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来，而这个工作确实非常好，非常适合我，我可不愿意冒丢掉它的风险。

“这样过了八周。我把‘男修道院院长’、‘盔甲’、‘建筑学’和‘雅典人’等词条都抄完了；而且我盘算着，如果再努力一点儿的话，很快就可以开始抄写B字母开头的词条了。为了买大页书写纸我花了不少钱，抄完的东西差不多把办公室的架子都堆满了。但是不久之后整个事情就突然结束了。”

“结束了？”

“是啊，先生，就在今天上午。我像往常一样十点钟去上班，但门是关着的，而且还上了锁，我发现有一张方形的小卡片被钉在门的嵌板中间。这就是那张卡片，你们可以自己看看。”

他递过一张便条纸大小的白色卡片，上面写着：

红发会解散，特此通知。一八九〇年十月九日

我们俩看了这张内容不能再短的卡片还有站在那里满脸懊恼的委托人，这种滑稽完全胜过了任何一切考虑，我们都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我们的委托人脸涨得通红，暴跳如雷地喊起来：“我可没觉得哪里好笑。要是你们只会取笑我而不会做别的事的话，那我就找别人去。”

福尔摩斯连忙说，“不，不，”他一边把已经起身的威尔逊推回到椅子里，一边说，“请你相信，我可不想放过这样一个案子。真是太不寻常了，简直令人耳目一新，可要是你不见怪的话，我还是得说，这件事确实让人觉得滑稽。当你发现了门上的卡片时，你都做了些什么？”

“先生，我当时非常吃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到周围的街坊那里打听，但看起来没有人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最后我找到了房东，他在楼下住，是个会计。我向他询问红发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却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团体。之后我就问他邓肯·罗斯先生是何许人。他说他对这个名字也很陌生。

“我说，‘就是住在7号的那个人。’

“‘什么，那个红头发？’

“‘是啊。’

“他说，‘哦，他叫威廉·莫里斯，职业是律师，他在我的屋子里暂住，因为新房还没有收拾好。他在昨天搬走了。’

“‘那么我应该去什么地方找他呢？’

“‘去他的新办公室吧。他还真把地址给我了。没错，爱德华王街17号，在圣保罗教堂附近。’

“福尔摩斯先生，我立刻起身赶往那里，可是当我找到那个地方时却发现那儿竟然是个生产护膝的工厂，而厂里的人都没有听说过叫威廉·莫里斯或者邓肯·罗斯的这个人。”

福尔摩斯问道：“那你之后做了什么？”

“我只好回到家里。我的伙计一直在劝我。但他的劝告对我根本没有帮助。他只是告诉我要耐心等待，可能不久就会收到来信，得到相关的消息。可是，福尔摩斯先生，这些话并没有什么用。我不甘心没经过斗争就失去了这么好的职位。我听说你经常给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穷人指点迷津，所以我就立即来找你了。”

福尔摩斯说：“你的做法非常明智，而且你带来的案子也实在是了不起，我非常愿意接手。从你讲述的内容来看，恐怕它所涉及的问题要比起初看起来的还要严重。”

杰贝兹·威尔逊先生说：“已经够严重了！想想看，我每周都要损失四英镑啊。”

福尔摩斯又说：“对你本人来说，我觉得不应该抱怨这个非同寻常的团体。恰恰相反，你凭空获得了三十多英镑，而且还在抄了那么多词的过程中增长了不少知识。你也并没有吃亏嘛。”

“确实没吃亏。可是，福尔摩斯先生，我一定要搞清楚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拿我开玩笑——如果真的是开玩笑的话。为了开这个玩笑，他们花的钱可不少啊，一共有三十二英镑呢。”

“这点我们一定会努力帮你调查清楚的。但威尔逊先生，我也要问你一两个问题。第一个，那个让你看广告的伙计，到你那里多久了？”

“他大约是在事发前的一个月到我这儿的。”

“怎么来的？”

“他看到了我的应征广告。”

“只有他一个人应征吗？”

“不，应征的有十来个人。”

“那么你为什么要选他呢？”

“因为他看起来很聪明，而且要的钱也不多。”

“实际上他只要了一半工资？”

“这个叫文森特·斯波尔丁的伙计长什么样？”

“他个子不高，身体强壮，动作很利落；年纪看起来已经有三十多岁了，但是脸上的皮肤却很光滑，前额上还有一块被硫酸烧出来的白色伤痕。”

福尔摩斯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看起来非常兴奋，他说：“我都猜到会是这样了。他的两只耳朵是不是还穿了戴耳环的孔？”

“没错，先生。他告诉我，那是他年轻的时候让一个吉卜赛人给他穿的。”

“哦，”福尔摩斯说着，慢慢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现在还在你那儿吗？”

“哦，是的，我来的时候他还在呢。”

“你离开的时候，都是他照料生意吗？”

“先生，对于他的工作，我真是没什么可抱怨的，上午本来就很少会有什么买卖。”

“好了，威尔逊先生，我将会在一两天内把关于这件事的看法告诉你。今天是周六，我想我们到周一就能得出结论了。”

客人走后，福尔摩斯对我说：“行了，华生，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如实回答说：“这件事太离奇了，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福尔摩斯说：“一般来说，一件事越是稀奇，真相大白之后，就越是不显得那么高深莫测。那些毫无特色、普普通通的罪案才真正会带给人迷惑。这就如同一张平凡的面孔最难辨认一样。我必须马上采取行动着手处理这件事。”

我问他：“那你准备去做些什么呢？”

他答道：“抽烟，这样的问题要抽上足足三斗烟才能解决；另外请你在五十分钟内别跟我说话。”他在椅子里蜷缩起来，瘦削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他的鹰钩鼻子。他闭着眼睛在那里静坐，嘴上叼着的那只陶制的黑色烟斗，活像某种珍禽又尖又长的嘴。我当时觉得，他一定是进入梦乡了，于是我也开始打起了瞌睡；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之后将烟斗往壁炉台上一放。

他说：“圣詹姆士会堂今天下午有萨拉沙特的演出。怎么样，华生？你的病人能留给你几小时的空闲时间吗？”

“今天我没什么安排。我的工作一直都是比较清闲的。”

“那就走吧，把帽子戴上。我们会路过市区，还能顺便吃个午饭。我发现节目单上的德国音乐真不少。我认为德国音乐要比法国或者意大利的音乐更为动听。听了德国的音乐，会令人深省的。我正需要进行一番内省。走吧。”

我们乘坐地铁到达了奥尔德斯盖特；又走了几步路，就来到了萨克斯—科伯格广场，我们的委托人在上午讲的那个奇特的故事就是在这里发生的。这里都是一些破败狭窄而又硬撑场面的简陋街巷，一道周围有铁栏杆的围墙之内排列着四排灰暗的两层砖房。院子里的草坪上杂草丛生，上面有几株枯萎的月桂小树，在这种烟雾弥漫的环境中很不适宜地顽强挺立着。街道拐角的一座房子上边，装着三个镀金的圆球和一块棕色的木板，上面写着“杰贝兹·威尔逊”几个很大的白字，这个招牌告诉人们，这里就是我们那个红发委托人的店铺。福尔摩斯停在那座房子前面，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这座房子，皱纹密布的眼皮遮盖下的眼睛正熠熠放光。之后他漫步在街上，接着又返回了那个拐角，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些房子。最后他回到了那家当铺门前，用力地拿手杖敲打了几下那里的人行道，然后就走到当铺门口去敲门。一个看上去精明强干、胡子刮得很干净的年轻人马上就给他开了门，要把他让进去。

福尔摩斯说：“打扰了，我想打听一下，到斯特兰德的话应该怎么走？”

那个伙计马上回答说：“走到第三个路口右拐，再到第四个路口左拐。”之后就连忙关上了门。

当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那个小伙子还真是精明能干。据我推断，整个伦敦，他应该算是第四个精明能干的人；至于说胆略，我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排第三。我对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我说，“很明显的，威尔逊先生的这位伙计在整个神秘的红发会事件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我猜想你去问路只不过是想看他一眼而已。”

“并非如此。”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要看的是他裤子膝盖那个部位。”

“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的确看到了预料中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用手杖敲打人行道？”

“我亲爱的医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留心观察，而并非谈话。我们进行侦查的地方正是敌人的领土。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一些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现在让我们去调查一下广场后面吧。”

当我们从偏僻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拐角处转过去的时候，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呈现在我们面前，就如同一幅画的正反面一样。我们面前的街道是市区通向西北的一条交通动脉。一股熙熙攘攘的人流堵塞住了这条街道；在这股人流之中，有顺流的，也有逆流的。人行道因为这些蜂拥而来的无数行人而被踩得发黑。当我们看到那一片华丽的商铺和富丽堂皇的商业楼的时候，简直无法相信这些楼宇和我们刚刚离开的那片死气沉沉的广场是紧靠在一起的。

福尔摩斯站在街角顺着那一片房子望去，说道：“让咱们看看，我觉得应该把这里的这些房子的顺序都记住。准确地了解伦敦已经成了我的一种癖好。这里有一家烟草店，叫‘莫蒂然’，那边还有一家卖报的小店！再往那边走就是城市与郊区银行的科伯格分行，接着是素食餐馆、麦克法兰马车制造厂，就这样一直延伸到另一个街区。好了，医生，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该去放松一下了。每人来份三明治，再来一杯咖啡，之后到音乐会的场地去转转，那里的一切都是悦耳、优雅且和谐的，至少那里不会有给我们出难题的红头发委托人。”

福尔摩斯是个热情奔放的音乐家，他不但自己演奏技艺精湛，而且还是个才艺超群的作曲家。他一下午都坐在观众席中，看起来非常愉快，随着音乐的节拍，他轻轻地挥动着瘦长的手指；他脸上带着微笑，而眼睛里却又略带伤感，就好像进入了梦乡。这时候的福尔摩斯和那个厉害的侦探，那个多谋善断、铁面无私、果敢敏捷的刑事侦探福尔摩斯已经大不相同了，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当他那古怪的双重性格更替出现时，就像我经常想的一样，可以说他的那种极度的细致与敏锐和偶尔在他身上占有主导地位的适宜般的沉思的神态，会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经常像这样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有的时候非常憔悴，而有的时候却精力充沛。我非常清楚，他最认真的时候，就是连续几天坐在扶手椅上苦思冥想地构思和创作的时候。强烈的追捕欲又往往突然地支配他，而在这个时候，他高超的推理能力就会成为一种直觉，使得那些并不了解他的人会以一种惊讶的眼光，把他当成是一个无所不知的知识超人。就在那天下午，我看到他沉浸在圣詹姆士会堂的音乐声中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感他发誓要追捕的人快要倒霉了。

我们听完音乐走出大厅，他对我说：“医生，你是打算要回家了吧。”

“的确应该回去了。”

“我还有点儿事需要办，大概要花几个小时才能做完。这次科伯格广场的事可是一桩非常严重的案件。”

“为什么这么说呢？”

“一桩严重的犯罪行为正在某些人的谋划之中。我有绝对充分的理由坚信我们会及时制止他们。可今天是周六，那事情就有点儿复杂了。我今晚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时候？”

“十点钟就可以了。”

“那么我就在十点钟到贝克街。”

“很好。但是医生，这次可能会有点儿危险，请把你在服役时使用过的那把手枪放在口袋里。”他挥了挥手，转过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我觉得，我自己并不比我的那些朋友们愚钝，但是自从认识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我总会感受到一种压力：我还是太笨了。就从这件事来看，他所听到的我全部都听到了，他所见到的我也全部都见到了，但从他所说的话中完全可以看出，他不但非常清楚已经发生了什么，而且还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但是在我看来，这件事依然是一片混乱。当我坐车回到在肯辛顿的家时，我又从头至尾将事情梳理了一遍，从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那个红发人的不同寻常的遭遇，到勘察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到分手时福尔摩斯对我所说的那些不祥的预示。他要在夜间做什么？为什么还要我把枪带上？我们要去哪里？福尔摩斯似乎已经告诉了我，我们委托人的那个精明强干的伙计是个难对付的家伙，这家伙可能耍一些狡猾的花招。我总希望能把这些事情理出个头绪，结果还是在失望之中作罢，最后只好将它们暂时放在一边，反正一到晚上就会真相大白了。

我离开家的时间是九点一刻，我从公园穿过去，这样就可以穿过牛津街直接走到贝克街。门口停着两辆双轮双座马车。当我来到过道的时候，就听到楼上传来了声音。当我走进福尔摩斯的房间时，看见他正和两个人说得相当热烈。其中一个人是警局的侦探彼得·琼斯，另一个人面黄肌瘦，个子比较高，他头上戴着一顶很有光泽的帽子，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看起来非常考究的礼服大衣。

福尔摩斯说：“好了，咱们的人都来齐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扣上他粗呢上衣的扣子，又从架子上取下了他那根笨重的打猎用的鞭子。他又对我说：“华生，苏格兰场的琼斯先生我想你认识吧？那么让我给你介绍梅里韦瑟先生，他也是今晚我们这次冒险行动的伙伴。”

琼斯一脸傲慢地说：“医生，你看，我们又再一次在一起搭档追捕了。我们的这位朋友可是一位追捕能手。只在一条老狗的帮助下，他就会将猎物捕获。”

梅里韦瑟可并不乐观，他说：“但愿这次的追捕不会成为一次徒劳无功的行动。”

琼斯警探却趾高气扬地说道：“先生，你应当对福尔摩斯先生抱有信心才对，他有他自己的法子。恕我直言，他的那些办法有点儿太异想天开，但他至少具有成为一名侦探所必须要有的素质。有那么几次，比如阿格拉珍宝大盗窃案和肖尔托凶杀案，他判断得比官方侦探还准确。我这样说也并非夸大其词。”

那个陌生人闻言说道：“琼斯先生，既然你已经这样说了，那我就没有意见了。但我还是需要声明，我把打桥牌的时间都错过了，这可是我二十七年来唯一一次周六晚上没有打桥牌。”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我想你会觉得，你在今晚所下的赌注要比你以往所下的都大得多，而且这次牌局绝对堪称激动人心。梅里韦瑟先生，对你而言，赌注大约会有三万英镑；而对琼斯先生你来说，那个赌注就是你要逮捕的人。

“梅里韦瑟先生，约翰·克莱，这个盗窃犯、杀人犯、诈骗犯、抢劫犯，是个年轻人，但他却是一个犯罪集团的首脑人物。我觉得逮捕他比逮捕伦敦的其他任何罪犯都要重要，他是个值得留心的家伙。这个年轻的约翰·克莱，祖父是王室的公爵，而其本人曾经就读于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他的脑袋瓜就像手一样灵活。虽然我们经常能够得到他的一些线索，但我们始终不清楚他人到底在哪里。他上个星期在苏格兰砸烂了一个婴儿床，而下个星期却在康沃尔筹款兴建了一个孤儿院。我注意他很多年了，但是从未见过他。

“我希望今晚能高兴地为你介绍一下。我曾经和这个约翰·克莱过了一两招。我同意你刚才的说法，他是一个盗窃集团的头目。好了，现在已经过了十点，是时候出发了。你们二位如果想坐第一辆马车的话，我和华生就坐第二辆马车跟在后面。”

道路非常漫长，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话说得也非常少；他靠在车厢的座位上，哼着当天下午听过的那些乐曲。马车在点着许多煤油灯的望不到尽头的马路上行驶，最后到了法林顿街。

福尔摩斯说：“咱们现在离那儿不远了。梅里韦瑟是个银行董事，他觉得这个案子很有意思。我觉得叫琼斯过来也有好处。虽说就他的能力来说，他绝对算是个蠢货，但他的人还算不错。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有一个优点，一旦发现了罪犯，他就会像一条獒犬一样勇猛，像一只龙虾一样顽强。好了，咱们到了，他们正等着我们呢。”

我们来到了今天上午去过的那条拥挤不堪的大街。打发走了马车之后，梅里韦瑟先生带领我们走过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他打开门让我们进去。门后是一条小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铁门。梅里韦瑟先生打开了那扇铁门，进去之后是一条盘旋式的石板台阶，台阶通向另一扇大门。梅里韦瑟先生停下来点着了提灯，之后带着我们沿着一条散发着泥土气息的通道向下走去，接着再打开了第三道门，进入了一个有着拱顶的庞大的地下室。那里到处都堆着板条箱和巨大的箱子。

福尔摩斯提起灯四处观察，他说：“想要从上面突破这样一个地下室可不那么容易。”

梅里韦瑟先生一边用手杖敲着地上的石板一边说：“想要从地下突破也没那么容易。”突然，他惊讶地抬起头来喊道，“哎呀！这下面听起来是空的！”

福尔摩斯带着命令的语气说：“我真的有必要请你安静一点儿！你的行为已经使我对这次行动能否取得胜利产生了质疑。请你找个箱子坐上去，别再干扰了好不好？”

这位庄重的梅里韦瑟先生只好找了个板条箱坐上去，一脸受了委屈的表情。这时候福尔摩斯在石板地上跪了下去，拿着放大镜借助提灯开始仔细地检查石板之间的缝隙。他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检查，直起腰站了起来，并将放大镜放回口袋。

他说：“我们至少还要等一个小时，因为在那个憨厚的当铺老板睡着之前，他们是不会采取任何行动的。之后，他们就会抓紧时间急忙动手，因为他们的动作越快，逃跑的时间就越充裕。医生，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伦敦的一家大银行的市内分行的地下室。这家银行的董事就是梅里韦瑟先生，他会告诉你为什么伦敦那些大胆的罪犯会对这个地下室下手。”

那位董事压低声音说：“这里放着法国黄金。我们已接到了几次警告，说有人可能会打这些黄金的主意。”

“法国黄金？”

“没错，就在几个月之前，我们得到了一个增加我们的资金来源的机会，为此我们向法兰西银行借了三万法国金币。现在大家都清楚，我们一直没时间将这些钱开箱取出，所以还放在地下室里保管。我现在坐着的这个板条箱子里面就放着两千法国金币，都是用锡箔一层一层地包裹着的。现在我们的黄金储备量比一家正常的银行分行所拥有的要大得多，对于这件事，董事们一直很不放心。”

福尔摩斯说：“他们不放心是可以理解的。现在我们是时候来安排一下接下来的计划了。我敢说整个事情在一小时之内就会真相大白。那么，梅里韦瑟先生，我们必须先用布罩将这些提灯罩住。”

“就这么摸黑儿守候吗？”

“恐怕只好如此。我的口袋里装着一副牌。我原本还想，咱们刚好四个人，或许还可以玩一会儿桥牌。但是我看现在敌人已作好准备了，我们可不能冒打草惊蛇的危险。首先，我们一定要选个好位置。这些人都是无法无天的家伙，但我们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我们要小心谨慎，否则恐怕免不了会受到一些伤害。我会站在这个板条箱后，你们都到那些箱子后面藏起来。当我把灯光照向他们的时候，你们就尽全力跑过去。医生，要是他们开枪的话，你就不必手下留情，将他们全打倒。”

我把左轮手枪装上子弹，放在我身后的那个木箱上。福尔摩斯把提灯的滑板飞快地拉到灯的面前，这样我们就完全处于黑暗之中了——我从来都没有在如此漆黑的地方待过。我们能够感觉到的只有被烤热的金属气味儿，灯依然点着，只要一有信号就可以马上亮起来。我安静地等待着，神经紧绷，置身于这样阴冷黑暗的地下室之中，令人备感压抑和沮丧。

福尔摩斯压低声音说：“他们的退路只有一条，就是退回到屋子中去，之后再退到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琼斯，你应该已经照我说的去办了吧？”

“现在已经有一个巡官和两个警官在前门那里守候了。”

“那么我们堵死了所有的漏洞，现在只需要在这里静静地等待了。”

时间过得非常慢！事后我们对了表才知道，那时一共等了一小时十五分钟，但我却觉得那简直是通宵达旦，就像熬了整整一夜，似乎马上就快天亮了。因为我不敢做太大的动作，所以手脚都已经开始发麻。我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全神贯注地听着周围的声音，不仅可以听到同伙们轻轻的呼吸，而且连那银行董事很轻的叹息和那大块头琼斯又深又粗的吸气声我都能分辨出来。我越过面前的箱子向前望去，可以看到石板的方向。忽然之间，我隐约发现那里闪起了亮光。

最初，那只是星星点点的灰黄色的光亮在石板地上闪动；不久火星就连成了一条黄色的光束。地面忽然之间似乎悄悄地出现了一条裂缝，从下面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又白又嫩如同女子，手在有亮光的那一小块地方摸索着。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那只指头蠕动的手终于探出了地面。之后就如同它的突然伸出一样，猛然间又缩了回去，周围恢复到一片漆黑，只是石板缝里有一点儿灰黄色的火星闪烁着。

但那只手只是消失了一会儿。一种刺耳的撕裂声突然响了起来，地板中间的一块宽大的白石板翻了起来，下面马上显现出一个方形的缺口，缺口处随即投出一丝提灯的亮光。边上露出一张孩子一样清秀的脸，这个人警觉地朝四周观察了一番，之后两手扒着那缺口的边缘向上攀爬，直到肩膀和腰部都到地面上，然后单膝跪在洞边。很快地，他站在洞口一边，将另一个同伙拉了出来。那个同伙同样也是个动作灵活敏捷的小个子，面色有些苍白，生着一头鲜红而蓬乱的头发。

他低声道：“一切都正常。凿子和袋子你都带来了吗？天哪，不妙！阿尔奇，跳，赶紧跳，剩下的我来对付！”

这时候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跳了过去，将那个偷偷潜入之人的领子一把揪住。另外那个人猛地跳进洞中。这时候我听到衣服撕裂的声音，琼斯一把揪住了他衣服的下摆。一点儿左轮枪管的亮光突然闪现，但拿枪的人随即被福尔摩斯的猎鞭猛然打中了手腕，手枪“当”的一声落到石板地上。

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说：“别再徒劳了，约翰·克莱，你就到此为止吧。”

对方非常冷静地答道：“我看也是。但是我想我的朋友却平安无事，虽然你们抓住了他衣服的下摆。”

福尔摩斯说：“门口那边正有三个人等着他呢。”

“哦，看来你们办事还真是周到。我应该夸奖你们才对！”

福尔摩斯回答道：“彼此彼此。你那个红发会的主意很不错，也很有效。”

琼斯说：“你会愉快地和你的朋友会面的。他进洞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还要快。把手伸出来，让我铐上。”

当手铐戴到我们的俘虏的手腕上的时候，他说：“求你们别用你们的脏手碰我。或许你们还不知道，我可是皇族后裔。另外请你们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一定不要忘记先用‘先生’和‘请’字。”

琼斯瞪大了眼睛，忍着笑说：“好吧，‘先生’，请你顺着台阶往上走吧，到上面之后，我们可以叫一辆马车将阁下送到警察局去。行吗？”

约翰·克莱安详地说：“这样还不错。”他向我们三人鞠了个躬，之后就一语不发地在警官的押送下走了出去。

我们跟在他们后面走出地下室，这时候梅里韦瑟先生说：“我真想不出我们的银行该怎么酬谢你们才好。显而易见，你们采取了最为严谨周密的方法侦破了这件案子；这可是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策划得最精心的一起银行盗窃案。”

福尔摩斯说：“我本身就要和约翰·克莱算一两笔账。为了这个案子，我已经花了不少钱，我想这些钱银行会付给我的。可是除此之外，我还得到了一些额外的优厚报酬，从许多方面来看，侦破这个案子的经验都是独一无二的。单单是听到红发会的那个非同寻常的故事就已经是收获颇丰了。”

我们早上在贝克街喝兑苏打水的威士忌的时候，福尔摩斯对我说：“你看，华生，从一开始就能看出，红发会的这个匪夷所思的广告和抄写《大英百科全书》这样的工作的唯一目的，恐怕就只能是让那个稀里糊涂的当铺老板每天都能有几小时不在他的店中。这是一种很新奇的做法，确实很难再想出一个比这更合适的办法。从这个办法无疑能够看出克莱的别出心裁，他利用同伙头发的特殊颜色。每周四英镑的诱惑肯定会引当铺老板上钩。而对他们这些想搞到上千万英镑的人来说，这几个钱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在报纸上登了个广告，一个家伙负责搞出一个临时办公室，另一个家伙就撺掇当事人去申请那个职位。这样就可以保证他每天上午都会离开店铺。从得知那伙计只要一半工资的时候开始我就想到了，他去当铺做伙计显然是别有用心的。”

“但你是怎么发现他的动机的呢？”

“要是那个店里有女人的话，我或许会怀疑他只是要搞些庸俗的风流事。但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当铺老板做的是小本买卖，店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如此精心地策划，又花费那么多钱。所以他们的目标一定不在当铺。那他们要做什么呢？我得知这个家伙喜欢照相，而且还经常出入地下室。地下室！这就是问题所在。接着我调查了那个神秘家伙的情况。这时候我意识到，我这次的对手是伦敦最大胆、最有头脑的罪犯之一，他在地下室里搞了些名堂，而且还连续干了几个月，每天都要干几小时。那就需要再问一下，到底在搞什么呢？我想除了挖一条通向其他建筑的通道之外，恐怕不会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了。

“在我们到作案地点勘察过后，我心里就清楚了。我用手杖敲打人行道，你觉得很惊讶，我其实是想弄清楚地下室是向前还是向后延伸的。它并非向前延伸。之后我按了门铃，就像我所希望的，是那个家伙开的门。我们曾经过了几招。但在此之前，彼此从未谋面。我几乎没留心他的脸，我想看的其实是他的膝盖。你自己也一定发现了，他的裤子膝盖那里是多么破旧和肮脏。这些情况表明，他花了不少时间挖地道。而到这里唯一没有解决的问题就是，他们挖地道干什么？于是我在拐角那里观察了一番，发现当铺居然紧挨着郊区银行。我觉得问题到此就解决了。当我们听过音乐坐车回家的时候，我去了苏格兰场，又拜访了这家银行的董事，至于最后的结果，你都已经看到了。”

我问他：“你为什么断定他们会在当天晚上就动手呢？”

“哦，红发会办公室关门是个讯号：杰贝兹·威尔逊先生是否身在当铺，他们已经不在乎了。也就是说，地道已经被他们挖通了。而最重要的就是，因为地道有可能会被发现，黄金也有可能被运走，所以他们一定会马上利用这条地道。相对其他日子来说，星期六对他们更合适，这样他们会有两天的时间逃跑。根据这些理由，我推断他们会在当天晚上动手。”

我毫不掩饰内心的钦佩赞叹道：“这一系列的推理真是太棒了。推理很复杂，但是每个环节都证明了你的推理毫无差错。”

他回答说：“这样才使我得以从无聊中解脱出来。”他打了个哈欠，接着说道，“我发现生活真是无聊透顶。我这一生的目的就是争取不在庸庸碌碌中虚度。这些小案子还真是帮了我的忙。”

我说：“你真是为人类造福啊！”

他耸了一下肩说：“哦，总的来说，这或许还能派上一点儿用场。就像居斯塔夫·福楼拜在给乔治·桑的信中说的，‘人是渺小的——著作就是一切。’”

版权信息

三个同姓人/（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王少凯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811-0

Ⅰ.①三…　Ⅱ.①柯…②王…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379号

目录

版权信息

魔鬼之足

福尔摩斯的谢幕词

狮鬃毛

三个同姓人

显赫的委托人

波希米亚丑闻

三角墙山庄

魔鬼之足

我和我的老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常常在一起经历一些奇怪或者有趣的事情，这些事都值得我去记录，但他却并不这样认为，他不愿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这让我颇感为难。他那不愿流俗、内敛沉闷的性格让他厌恶别人的赞扬。每当案件圆满结束，他把自己的破案报告交给所谓的官方人员，然后装出一副笑脸以便倾听那些人虚情假意的祝贺时，他都会由衷地感到好笑。我的老朋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把一些发生在极少数几件案子里的有趣的材料献给读者。有几次冒险事件，我都参与其中，这是只有我才有的经历，但我还需要考虑周全，尽可能地保持沉默。

这件意外的事情发生在上星期二，一封福尔摩斯发来的电报让我颇感意外——他从不写信，只要还有地方能够发电报——电文是这样的：

也许那件十分奇特的科尼什恐怖事件可以告诉读者了。

我很奇怪，很难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对往事的情感能够令他重新对这件事情引起注意，也可能是来自某种原因的奇思妙想让他要我公布此事。我当机立断，翻出以前的笔记，也许他会很快发来第二封阻止我这样做的电报。案件的主要内容都在笔记上记载着，相信读者会很愿意知道这一切。

1897年的春天，没日没夜的操劳让福尔摩斯那近乎铁打的身体也渐渐难以支持，而且他平时并不怎么注意这些，因此健康开始远离他。3月份的时候，哈利街的穆尔·阿加医生——改日再谈他是如何认识福尔摩斯的戏剧性情节——用命令的语气告诫福尔摩斯必须放下他手头上所有的案件，进行一番彻底的休息，以防止突然垮掉。在这之前，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上，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健康。不过，这次出于对将来工作的考虑，他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劝告，决定换换环境。就这样，在那个初春，我们成了一所位于科尼什半岛尽头、波尔都海湾附近的小别墅的住客。

在这个安静祥和的地方，我的病人的恶劣心情得到合适的舒散。在一处绿草如茵的海岬上有一座白色的住宅，从面对海的窗口往下瞧去，整个海湾的相当险要的半圆形地势都能看见。在这里，海船失事常有发生，黑色的悬崖和被海浪扑打的礁石包围了这里，无数海员都在这里丧生。北风吹起的时候，海湾又平静又隐蔽，许多深受风浪侵袭的船只纷纷来这儿停歇避风。

有时候风向突然猛转，袭来的是西南风，拖曳着的铁锚，背风的海岸，都在这白浪中作最后无谓的挣扎。这个时候，有经验的海员都远远逃离这个凶险的地方。

虽然在陆上，我们的周围却和海上一样阴沉。这附近都是看不到头的沼泽地，阴暗潮湿，偶尔有一座教堂的钟楼出现，一看就知这曾是一处古老的乡村。沼泽地的周围，经常会有早已湮没消失的某个民族所遗留的痕迹。这奇异的石碑，埋葬着死者骨灰的土堆，以及活跃在史前战争的奇形怪状的武器成了它唯一遗留下来的记录。这个地方散发出的神奇魅力，以及它特有的不为人知的民族不祥气氛，都深深地感染了我的朋友。很多时候，他都在沼泽地上长时间地散步，一个人沉思。他对古代的科尼什语也充满了兴趣。据我所知，他作过这样的推断，那就是科尼什语和迦勒底语差不多，做生意的腓尼基人成了语言传播的媒介。他已经收到并研习了一批语言学方面的书籍，以此来对这一论题进行研究。然而，还是有事情突然发生，这事情让我发愁，却令他由衷地高兴起来，因为即使在这样一个接近梦幻的地方，我们还是再次陷进了一个就发生在我们家门口的复杂事件之中。我们因为紧张的工作而从伦敦赶到这里放松，而这件事却更紧张，更吸引人，更加神秘。这件事严重影响了我们简单的生活和平静的养生规律。这一系列事件不仅震惊了康沃尔，也令整个英格兰西部地区深感震惊。当时这个所谓的“科尼什恐怖事件”应该为许多读者所知，尽管伦敦报界的报道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虽然此时已是十三年后，我还要把这一不可思议的事件公之于众。

我曾提到过，康沃尔这一带地方有零落的村庄以及分散的教堂钟楼。其中特里丹尼克·沃拉斯小村就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在那个村子，周围几百户小屋包围着一个长满青苔的古老教堂。朗德黑先生就是这个教区的牧师，同时还是一个考古学家。也因此，福尔摩斯才和他熟识起来。这个中年人仪表堂堂，性格也十分和蔼可亲，学问丰富，而且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我们得到他的邀请，去他的教区住宅喝茶，在这里，我们还认识了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他是一位自食其力的绅士。他是牧师那座大而分散的住宅里的几个房间的租客，牧师也因此增加了微薄的收入。单身的牧师当然也欢迎这种安排，虽然这位房客和他有很大不同。又瘦又黑的特雷根尼斯先生戴着副眼镜，他弯着腰，总是让人感到他的身体有些畸形。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次短暂的拜访充斥着牧师的喋喋不休，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沉默的房客，愁容密布，独坐一边，眼神闪烁，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

3月16日是星期二，用过早餐之后，福尔摩斯和我坐在一起抽烟，然后打算到沼泽地进行一次每天例行的散步时，突然这两个人造访了我们住的地方。

“福尔摩斯先生，”牧师激动地说，声音有点颤抖，“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而又悲惨的事情，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您恰巧在这里，也许这是天意，整个英格兰，您才是我们需要的人。”

看着这位破门而入的牧师，我的眼神并不友好，但福尔摩斯站了起来，把烟斗从嘴边抽了出来，这神情，就像是一只非常能干的猎犬听见了呼唤它的声音。他指了指沙发。那个心惊胆战的来访者和他那神情急躁的同伴靠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要比牧师更镇定一些，可那双瘦削的手不停地抽搐着，黑色的眼珠发着亮光，这表明他也同牧师一样。

“我们到底谁先说？”他问牧师。

“嗯，到底是什么事？应该是你先发现的吧，我想牧师也是听你说的。那就你先说吧。”福尔摩斯说道。

我先看了看牧师，他身上的衣服是急忙穿上的。而他旁边坐着的那位他的房客，却衣冠整齐。几句十分简单的推论就让他们对福尔摩斯惊叹不已，我倒是觉得很好笑。

“还是让我先说说吧，”牧师说道，“我说完您再看看是否需要特雷根尼斯先生讲更详细的情况，还有我们是不是还不急于马上赶往这桩怪事的事发现场。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夜里，我们的朋友和他的两个兄弟欧文和乔治，以及他的妹妹布伦达都在特里丹尼克瓦萨的房子里。这所房子就处在沼泽上的一个石头十字架周围。当时他们都围在餐桌旁玩牌，兴致很好。十点钟过后，他就从他们那里离开了。他每天很早就起床，今天也一样，还没吃早餐，他就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但他还是落在了理查德医生的马车后面。据理查德医生说，曾有人请他马上到特里丹尼克瓦萨去看一个急诊。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因此与他同行。等他抵达了特里丹尼克瓦萨，就发现了这件怪事。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他的两个兄弟和妹妹仍然坐在餐桌旁，纸牌还堆放在他们面前，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烛架的底端。他的妹妹已经僵硬，死在了椅子上，两个兄弟就坐在她的两边，时而笑，时而叫，又唱又跳，疯疯癫癫。三个人——一个已死的女人和两个正在发狂的男人——脸上都被一副惊恐的神情掩盖，那种惊骇恐怖的样子甚至令人难以正视。除了他们家的老厨师兼管家波特太太外，还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波特太太表示自己睡熟了，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没动过，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究竟是怎样的恐怖可以把一个女人吓死，令两个身体强壮的男人疯掉，这实在是很难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情况，福尔摩斯先生，您要是能帮助我们破了这个案子，那可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啊。”

最初我打算用某种方式让我的同伴先行离开，以便重新回到我们把旅行当成目的的那种平静之中，当看见他神情兴奋、双眉紧皱地思考时，我就知道我美好的愿望落空了。他独自坐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思考这一桩让我们不平静的怪事。

“先让我想想，”他最后才说道，“从你所说的事情上看，这件案子确实很诡异，性质也很不一般。那你本人去过现场吗，朗德黑先生？”

“那倒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因为特雷根尼斯先生一回到我们的教区住宅，就说起了那个诡异的情形，我想都没想就和他马上赶到这儿来了，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些帮助。”

“那么这个发生奇怪悲剧的房子离这儿有多远呢？”

“从这个方向往内地走，还不远，大概就在一英里内。”

“好吧，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步行去看看吧。不过在出发之前，我还想再问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几个必须要问的重要问题。”

特雷根尼斯从进来就一直没有说话。不过，他那竭力抑制的激动情绪，让我觉得他甚至比牧师的莽撞情绪要来得强烈。他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眉头紧皱，不安地闪烁着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福尔摩斯，他那双干瘦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在一旁听牧师讲述他家人遭遇到的那种可怕经过时，他那苍白的嘴唇开始微微地颤动，黑色的眼睛看起来似乎对当时的情景感到某种十分剧烈的恐惧。

“你想问什么问题，尽管问吧，福尔摩斯先生，”他急切又快速地回答说，“这件事给我带来非常不好的影响，不过我还是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如实告诉你。”

“那把昨天晚上的详细情况都给我说说吧，也许对我会有所帮助。”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在那里愉快地吃过晚饭后，一切都像牧师所说的那样，我哥哥乔治提议我们玩一局惠斯特牌。那时是九点钟左右，我们坐下来开始打牌。玩了一会，我就先离开了，那时候应该是十点一刻。我走之前，看到他们都围坐在桌边，玩得十分尽兴。”

“那时是谁送你出门的呢？”

“因为波特太太休息的时间比较早，已经回屋睡觉去了。我是自己开门出去的，后来，我又把大门关上了。走的时候，他们所在的那间屋子的窗子也是关着的，窗帘没有放下来。今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门窗还是那样，我并不认为有外人曾经进去过。但是，你知道的，虽然他们还坐在原位，可欧文和乔治却吓疯了，这太恐怖了；布伦达是被活活吓死的，脑袋无力地垂在椅臂上。那间屋子里的景象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也忘不了，这简直是太恐怖了。”

“按照你所说的，这些情况是非常奇怪的，”福尔摩斯说，“我猜想，你自己也说不出有什么理由能够解释这些情况是怎么回事吧？”

“魔鬼，福尔摩斯先生，我猜一定是魔鬼！”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无助而又害怕地叫喊道，“这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一定是有一样东西闯进了那个房间，把他们的理智之光扑灭了。人类怎么有可能办到这一点呢？”

“这正是我的担心，”福尔摩斯说，“如果这件事不是人力所为，那么我也无可奈何了。不过在此之前，在完全有证据证明这个理论之前，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来解释这一切是合乎自然的。倒是你自己，特雷根尼斯先生，你们应该是分家了吧，他们住在一起，而你自己却在别的地方另有住处？”

“你说的没错，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分家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也作了比较好的了结。我们家原先都是锡矿的矿工，那时还住在雷德鲁斯，不过后来，我们为了保险起见，就把这家企业转卖给了一家公司，得到了一笔不菲的钱，就再也不干这一行了，所以手头的钱还是能让我过着不错的生活的。我不否认，大家为了分钱，曾经有一段时间感情有点不和，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也得到了谅解，谁都没记在心上，现在我们还都是最好的朋友。”

“那么现在你再仔细地回想一下，你们那天晚上一起度过的时光，在你的记忆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想起来？仔细地想一下，特雷根尼斯先生，即使是一点点线索都对我有着非常大的帮助。”

“那天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先生。”

“你亲人当时的情绪是正常的吗？”

“再好不过了，大家都玩得很高兴。”

“他们的神经以前是不是有点毛病？有没有流露出将会有危险发生的任何忧虑情绪呢？”

“没有那回事，他们很正常。”

“你真的再也没有什么话能对我有所帮助了吗？”

这时，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再次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说，“那时我们坐在桌边，当时我是背朝着窗户的，我哥哥乔治坐在我的对面，我们是牌伴，他面向窗户。有一次我看他往我背后的窗户张望，我出于好奇，也转过头去看窗户。那时百叶窗还没有放下，窗户和门是关着的。我依稀看见窗户外面的草地上不远处的树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移动。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是动物，当时我都说不上，反正我觉得那儿肯定是有东西的。后来，我问他看的是什么，他说他也有这样的感觉，觉得外面有东西。我想这就是我所能说的。”

“当时你有没有去看一下？”

“没有，因为当时根本没把它当一回事。”

“再后来你就离开他们了，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凶兆？”

“根本没有。”

“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今天早上那么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呢？”

“因为我通常起得比较早，在早餐之前有去散步的习惯。今天一大早，我还没来得及去散步时，医生坐着马车就来到了我的住处。他对我说，波特老太太叫了一个小孩儿捎急信给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也跟着跳进马车，就坐在他旁边，我们就这样上路了。到了那里，我们向那个房间望去。蜡烛和炉火已经烧完好几个钟头了。他们三个人就这么一直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直到天亮。医生检查完布伦达，宣布她至少已经死亡六个钟头了。没有任何暴力的迹象。她就这么斜斜地靠在椅子上，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乔治和欧文在疯疯癫癫地唱着歌，结结巴巴地在说着什么似的，看起来就像两只大猩猩在手舞足蹈。看到这样的场景，真是太可怕了，医生的脸也吓得面无血色，像一张白纸。他觉得有些头晕，就倒在了椅子上，差点儿也吓晕了过去，要我们去照顾他。”

“这真是太奇怪了！”福尔摩斯说着激动地站了起来，把一旁的帽子拿了起来，“依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到特里丹尼克瓦萨走一趟，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能耽搁了。我承认，像这么奇怪的案子，我确实是很少遇见的。”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第一天早上的行动并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但还是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在我们刚开始着手调查时，有一件特别的事给我带来了最不吉利的印象。一条狭窄蜿蜒的乡村小巷通往那个发生悲剧的地点。就在我们向前面出发时，看见一辆马车快速向我们驶来，我们往路的一旁靠去，好让马车过去。马车与我们照面时，我从那扇关着的车窗看见了一张扭曲可怕的脸正在偷偷地望着我们，那睁得大大的眼睛以及紧咬着嘴唇的牙齿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一个可怕的幻影留在了我们的心头。

“那是我的兄弟们！”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叫道，嘴唇也开始发白了，“他们这是要把我的兄弟们送到赫尔斯顿去了。”

眼前的这辆黑色马车，让我们怀着恐惧的心理看着它远去。随后我们转身向那间发生不幸的凶宅走去。

这所住宅大而明亮，是一所类似于小别墅而不像是普通村屋的房子。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在科尼什暖和的气候下，这里已经是满园春色了。窗子朝向花园的那个房间是起居室。据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说，那个像恶魔一样的东西就出现在这个花园里，然后在顷刻之间就把这两兄弟吓疯了。福尔摩斯沿着这个花园漫步沉思，沿着那条小路细细地巡视，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走进了门廊。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是多么专心致志，就连浇花的水壶都把他绊了一跤。我们的脚和花园小径都被翻倒的水壶里的水浸湿了，可他却浑然不觉。进了主屋，那位在一个小姑娘的协助下料理所有家务的科尼什的老管家波特太太被我们恰好遇见。对于福尔摩斯提出的问题，她都作了认真的回答。据她回忆，那个晚上，她确实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最近她的东家情绪都非常不错，但也很少像当晚那样高兴。因此今天早上，当她一进屋看到那三个人围在桌旁的可怖的样子时，她马上吓得晕倒了。等她悠悠转醒后，随即打开了窗子，把早上的空气放进来，然后跑到外面的小巷里，打发了一个村童去找医生。如果我们还打算看看那个死去女人的尸体，尽可以去楼上的床上去看。她找了四个身体强壮的男子把那兄弟二人丢进了精神病院的马车。这个屋里，她一天都不想多待，当天她就打算回圣伊弗斯的老家去。

我们上了楼，去看尸体。能看出来，虽然布伦达·特雷根尼斯小姐已近中年，但仍是一位相当标致的女郎。虽然死了，但她那张清秀的脸庞依然俊俏，只是那种惊恐的表情还遗留在脸上，而这也成了她死前最后的一个表情。我们很快就离开了她的卧室，下楼来到这起悲剧发生的起居室。炉栅里还残留着隔夜的炭灰，四支已经燃尽的蜡烛还在桌上放着，纸牌散了一桌子。椅子已经被挪到了墙壁边上，其他的一切仍与头天晚上无甚分别。福尔摩斯来回地在室内走动。三把椅子他都会坐上一坐，拖动一下椅子然后又把它们放回原处。他在计算着每个位置能看到的花园的范围，接着他又检查了地板、天花板以及壁炉。然而，我还没有发现他那种特有的两眼发亮、双唇紧闭的神情。只要这种神情一出现，我就会知道，这家伙已经看到了黑暗中的一丝光亮。

“生火干吗？”他忽然问道，“每个春天的夜晚，他们都会在这间小屋里生火吗？”

莫梯墨·特雷根尼斯随即解释说，那天夜里冷而潮湿，所以他来之后就把火生了起来。“您问这个干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他接着问道。

我的朋友笑了一下，一只手按在我的胳膊上。“华生，我现在接受了你的指责，我想我应该继续研究你常常指责我的烟草中毒，”他继续说，“先生们，你们要是不介意，我们打算立即回到我们的住宅，我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新线索值得我们注意了。我要把今天遇到的情况好好捋一下，特雷根尼斯先生。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通知你们的。好了，祝你们早安。”

回到度假的别墅没多久，福尔摩斯就不再生活在他那专一的沉默中了。他在靠椅里蜷缩着，烟草的青烟冒了出来，他那憔悴而又严肃的面孔就笼罩在烟里，两道浓眉深锁，两只眼睛看不到底。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烟斗，跳了起来。

“这样不行，华生！”他笑了起来，“我们还是沿着悬崖走走吧，寻找一些火石箭头。也许寻找火石箭头比寻找这问题的线索更加重要。材料不够却胡乱猜想，就像是一部空转的引擎，迟早要转成碎片。大海、空气、阳光，还有耐心，放心吧，华生，一切都会有的。”

“让我们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我们的境况吧，华生，”我们沿着悬崖向前走着，他对我说，“已经了解的情况我们要紧紧抓住，这样的话，一旦有了什么新的情况，我们马上就能和已了解的对上号。我想，我们都不会把这当成是魔鬼对世人的惊扰。这种想法应该被我们完全排斥掉，这样我们的工作才能继续下去。应该是这样的，三个人一定遭到了某种并不一定有意的人类动作的袭击。我能找到充分的根据。但是，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呢？按照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说的情况，这应该是在他离开房间后不久就发生的。这一点十分关键。假设这件事发生在他走后的几分钟内，当时牌还在桌上，他们平时睡觉的时间已经过了，可他们却没有改变位置，椅子也没有被推到桌子下面。也就是说，这件事他前脚走后脚就发生了，不会晚于昨晚的十一点钟。

“那么，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就该是想办法查一下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昨晚离开后都干了些什么。这没有什么困难的，而且相当可信。你应该知道我的方法，你还记得我笨手笨脚地把浇花水壶绊倒的样子吗？我通过这种方法得到了他的脚印，脚印就印在潮湿的沙土路上，真不错，昨天晚上的路也很潮湿，这个脚印的标本能让我们从别人的脚印中鉴别出他的，这样我们就能断定他的行动，这不难。看起来，他应该是快步朝着牧师住宅的方向走去的。

“当时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说他并不在现场，而是一个从外面来的人把玩牌的人惊动了，那么，这个从外面来的人我们又如何证实呢？那种恐怖的景象又是如何制造的呢？波特太太应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她是无辜的。难道有人特意爬到了花园的窗口上，然后制造了一些恐怖的效果，把那些看到的人都吓疯了，有这方面的证据吗？我们得到的唯一的这方面的想法就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本人提出的。他哥哥看到花园里有动静也是他说的。这很奇怪，那天晚上下着雨，外面很黑。如果有人要吓唬他们这几个人，他只能在别人没发现他时就紧贴在他们的玻璃上，而且没有脚印的痕迹。我想象不出来的是，外面的人是如何让屋里的人产生那种极其恐怖的印象，而且这种相当麻烦的奇异举动的动机我们也毫不知情。你应该能知道我们此刻的困难吧，华生？”

“应该是再清楚不过了。”我直接回答说。

“不过，如果多一点儿材料，或许这些困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法排除，”福尔摩斯说，“华生，你那内容广泛的案卷派上用场了，你应该能找到一些差不多的案卷吧。现在，我们先不要管这个案子了，等到更加确切的材料出现了再说。这个早上还没过去，我们接下来就对新石器时代的人作一番追踪吧。”

或许我应该对福尔摩斯聚精会神思考问题时的毅力作一番谈论，但那个康沃尔春天的早上，整整两个钟头，他和我说的仅仅是石凿、箭头和碎瓷器，而且看起来轻松而愉快，好像等着他揭露的险恶的秘密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对此惊奇不已。下午的时候我们回到了住所，才发现一位来访者已经在等着我们。我们的思路立刻被他带回到那件要办的事情上。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个来访者是谁。高大魁梧的身材，满是皱纹的严峻的脸镶嵌了一对凶狠的眼睛，鹰钩鼻子，花白的头发差不多都要擦到天花板上了，腮边还留着金黄色的胡子——带有烟斑的嘴唇附近的胡子是白的，这些特征，无论在伦敦，还是在非洲都一样为人们所熟知，因为这个高大的形象只有一个人具备，他就是伟大的猎狮人兼探险家列昂·斯特戴尔博士。

我们早就听说他来到了这一带，甚至有一两次我们还曾在乡间路上看到过他那高大的背影。他当然没有向我们接近，我们也没有走近他，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人喜欢隐居。在旅行的间歇期，他往往都会在布尚阿兰斯森林里的一间小房子里住着，只有书堆、地图堆和孤独陪伴着他，自顾自地满足他那极其简单的欲望，别人的事情他极少关注。因此，当他嘴里发出热情的声调，并询问福尔摩斯在那一神秘事件方面是否有进展时，我几乎愣住了。

“郡里的警察真是没用，”他说，“但是，经验丰富的你应该能作出一些可以想得到的解释了吧。我只希望你能把我当成知己，我常在这里来来往往，对特雷根尼斯一家十分熟悉——其实我母亲也是科尼什人，如果从我母亲算，他们还可能是我的远房亲戚。我为他们的不幸遭遇感到震惊。我本来的计划是要赶去非洲，我甚至已经到了普利茅斯。可今天早上就听到了这个消息，结果只好一路赶回来打听些情况。”

福尔摩斯把头抬了起来。

“这样就该把船期误了吧？”

“没关系，还有下一班。”

“哎哟！你可真是看重友情啊。”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是远亲。”

“这样啊——你母亲的远亲。你的行李已经在船上了吧？”

“倒是有几样行李在船上了，不过主要的还在我住的旅馆里。”

“噢，这样，可是，《普利茅斯晨报》应该不会登这件事吧？”

“这倒没有，我是收到的电报。”

“请问这封电报是谁发来的？”

一丝阴影闪过了这位探险家那瘦削的脸。

“你可真有寻根究底的精神啊，福尔摩斯先生。”

“工作所需。”

斯特戴尔博士定了定神，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不妨告诉你吧，”他说，“电报是牧师朗德黑先生发来的。”

“十分感谢，”福尔摩斯说，“也许我应该这样回答你提出的问题：这一案件的主干我还未能想清楚，不过，某种结论我还能够得出，但还无法给出更多的说明。”

“那么，你已经有了具体的怀疑对象了，那么这个结论想来你不至于不愿意透露一下吧？”

“不，这的确是很难回答的。”

“这样，看来我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了，那就告辞了。”这位著名的博士一脸扫兴地走出了我们的住宅。几分钟后，福尔摩斯就跟上了他。一直到晚上，福尔摩斯才步履拖沓，脸色憔悴地回来。一看即知，他的调查并没有取得更多进展。他看了看一封早就等着他的电报，然后把它扔进了壁炉。

“电报来自普利茅斯的一家旅馆，华生，”他解释说，“在牧师那里，我得知了这家旅馆的名字，于是我拍电报去，查了一下列昂·斯特戴尔博士是否说了实话。结果，他昨晚确实就在那个旅馆度过，而且已经把部分行李放在船上送到了非洲，自己则赶到这里了解情况。对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华生？”

“这事情应该和他有很大的利害关系。”

“利害关系——应该没错，我们还缺一条线索，这条线索很有可能让我们把这团乱麻理清。振作一点，华生，我们还没掌握全部材料，一旦掌握了，那困扰我们的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了。”

福尔摩斯的愿景多久才能看到，奇特而险恶的新发现将会为我们的调查打开一条怎样的崭新出路，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没有想过。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窗前剃胡子的时候，嗒嗒的马蹄声就从窗外传了进来。我抬头一看，一辆马车从远处奔驰过来，然后停在了门口。我和福尔摩斯共同的朋友——那位牧师——突然跳出了车子向花园跑来。此时福尔摩斯已经把衣服穿好，于是我们马上走过去迎接他。

我们的朋友已经激动得说不清话了。最后，他还是气喘吁吁地叙述出了那个可悲的故事。

“魔鬼把我们缠住了，福尔摩斯先生！魔鬼已经缠住了我这个可怜的教区！”他大喊着，“妖法是撒旦亲自施展的！我们谁都无法逃出他的魔掌了！”他手忙脚乱，十分激动。如果不是脸色苍白和眼神恐惧外，他的样子倒是十分滑稽。直到最后，他才说出了可怕的事情。

“昨天晚上，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先生也死了，和那三个人几乎没有区别。”

福尔摩斯顿时站了起来，神情有些紧张。

“你的马车能带上我们两个吗？”

“没问题。”

“华生，早餐我们没时间吃了。朗德黑先生，我们听你的话去执行。快走，赶在现场还没有遭到人破坏前到那儿。”

牧师的这位房客租用了他住宅的两个房间，上下楼各一间，两个房间都是在楼的一个角落里。楼下的这间是很大的起居室，楼上面的那间是卧室。无论是从哪间房望出去，都能看见一个打槌球的草地一直伸到窗前。我们赶到时，医生和警察还没有来，因此现场保持得相当完好，完全没有被人动过。这是三月多雾的一个早晨。请先让我仔细地描绘一下我们所看见的景象，这些印象让我永远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我们来到这间房里，顿时让人觉得气氛恐怖而阴沉，屋里十分闷热。那个先进屋的仆人去推开了窗子，让新鲜空气进来，不然这里更加令人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房间正中的一张桌上还燃烧着一盏还冒烟的灯。死者就靠在桌旁，头靠在椅子上，那些胡子依然稀疏却竖立着，死者的眼镜这时已推到前额上，那黝黑而消瘦的脸看向窗口。他的脸因恐怖而扭曲得不成形了，这个死状与他死去的妹妹姿势一样。他也四肢痉挛，双手的十指紧紧握在一起，看起来是死于极度的恐惧。衣着还算完整，但是有一些迹象说明他是在慌乱中匆忙穿好衣服的。种种迹象让我们了解到，他当时已经上床休息了。他死亡的时间应该在凌晨。

看到福尔摩斯在走进那所住房那一刻发生的突然变化，你就会知道虽然他表面上很冷静，内心却充满活力了。这时候他看起来非常紧张而又十分谨慎，眼睛十分有神，面孔是那么严肃，身体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一会儿到外面的草地上察看，一会儿又从窗口钻进屋子里，一会儿在房间四周细细巡查，一会儿又回到楼上的卧室，就像一只猎狗一样在寻找任何有关的线索。他快速地在卧室里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窗子下拉开窗户。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他好像又被什么新的事物所吸引，感觉非常兴奋，这时他向窗外探出身体，对着外面大声欢叫。然后，他来到楼下，从没关的窗口钻出去，躺在草地上，接着又站起来，回到屋里。他精力充沛的样子，就像猎人寻找到了他的猎物一样。屋里那盏灯很常见，他作了仔细检查，又量了灯盘的尺寸。还用放大镜把盖在烟囱顶上的云母挡板作了彻底的检查；烟囱顶端外壳上的灰尘被刮了下来，小心地装进信封，就夹在平时他的笔记本里。最后，当看到医生和警察在这里出现时，他喊牧师过来。来到了外面的草地上。

“我很兴奋，因为我的调查并不是毫无结果，”他说道，“我现在还不能同那些警官讨论此事，不过，朗德黑先生，你要是能替我向那些警官致意，并请他们注意卧室的窗子和起居室的灯，我将会感激不尽。卧室的那个窗子是关键，还有起居室的灯也是关键，如果把两者联系起来，就能很快地得出结论。那时如果警方还想进一步了解这些情况，请你让他们在我的住所和我见面。华生，我们现在去别的地方看看，或许也会有所发现呢！”

也许是警察对于私人侦探的插手深感不满，也有可能是警察有自己办案的途径，总之，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警察根本没能为我们提供任何有用的消息。福尔摩斯基本把这段时间都花在在小别墅里抽烟和空想上。剩下的时间，他基本上都一个人在村里散步，等他从外面回来，几个钟头都过去了，回来后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倒是我们做过的一个实验，让我对他的调查情况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买了一盏和发生悲剧的早晨在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那个房间里一模一样的灯。在这盏灯里，他装满了牧师家里常用的那种油，然后他相当仔细地记录灯火熄灭的时间。他还做了另外一个实验，这个实验让人难以忍受，但却令我永生难忘。

“华生，你记得吗，”他在一个下午对我说，“我们这几天虽然接触到了很多不同的见闻，但有一点却是它们的共同之处。我们进入每个作案房间的人都会感到一种特殊的气氛。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曾经把他最后一次到他哥哥家里去的情景向我们描述过，其中包括医生一进到屋子里就在椅子上倒下了。你不记得了吗？现在，就让我先为你解答这个疑问吧。我想是这样的：女管家波特太太曾经对我们说过的话你应该记得吧，她说她刚走进屋里也一下子昏倒了，醒来后她才打开了窗子。在第二起关于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自己死亡的案子里，你应该还会记得，我们刚刚走进屋子里时也立刻感到闷得厉害，当时仆人已经把窗子打开了。后来我作了调查，那个仆人感到身体不适，马上去睡觉了。这说明什么，华生，这些事实都是非常有意义的，这就证明在两处作案的地点都包含有毒的气体，而且两处作案的屋子里都有同样的东西在燃烧——炉火和灯。炉子是必须要烧的，可是点灯——我们比较一下耗油量就知道了——已经是白天了，为什么还要点灯呢？从点灯，到闷人的气体，再到那几个发疯或者死亡的不幸的人，这三件事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这应该很清楚了吧？”

“看起来确实如此。”

“我觉得这至少应该是一种相当有用的假设。有了这个假设，我们再想一下，两个案子中所烧的同一种东西放出了某种气体，这种气体是有毒的。好的，在第一案中，这种东西应该在炉子里，当时窗子关着，炉火的烟雾自然会扩散到烟囱里，烟的浓度降低，中毒情况也就相对于第二案轻一些，因为在第二个案子的屋子里，烟雾根本无法扩散。两案的结果也证实了我说的情况，第一个案子里，女的死了，男的只是精神错乱而已，这也许是因为女性对毒气更加敏感。但两个男人究竟是短时间精神错乱还是永久性精神错乱显然都和毒药产生的毒气有直接关系。在第二个案子里，毒气产生了足够的作用。因此，这几个人或疯掉或死掉都是由燃烧而放出的毒气所致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这一系列推断在我的脑海里产生后，我当然需要在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房间里得到证实，找一下有没有这种东西残留下来的痕迹，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那个油灯的防烟罩或云母罩。果不其然，在那上面我真的发现了一些灰末，而且在灯的边缘我还找到了一圈并没有烧完的褐色粉末。也许当时你已经看到了，我取了这些东西的一半放进了信封。”

“为什么是一半呢，我的朋友？”

“华生，你要知道，我可不想自己的行动影响官方警察的动作。我发现的证物我都会留给他们一些，云母罩上还有毒药，就看他们有没有明辨的能力找到。好了，我们现在可以点灯了，不过最好把窗子打开，两个如此有价值的公民可不能就这样送掉性命。请你离打开的窗子近一些，在靠椅上坐着，如果你是一个聪明人就不会参加这个实验。但是，你会参与到底的，是吧？我觉得我还是很了解我的华生的。这把椅子我就放在你的对面，到时我们两人要面对面地坐着。让毒药离你我有差不多的距离。房门半开着就行，你要看着我，我也要看着你。只要没有危险出现，这个实验最好进行到底。你明白了吗？好的，我现在把剩下的药粉从信封中倒出来，然后放进点燃的灯里。好了，就这样！华生，我们马上坐下来，看看究竟会产生什么情况。”

很快就有事情发生了。我刚刚坐下，一股极浓的麝香气味就飞进了我的鼻孔，这气味十分微妙却令人作呕。第一阵气味袭来，我就开始控制不住我的脑筋和想象力了。我的眼前被一片浓雾覆盖，但我还有意识，这种黑烟虽然无法看清，但它却向我受惊的理性凶猛冲击，在黑烟里，宇宙间的一切恐怖至极的、怪诞而不可思议的邪恶东西都出现了。浓黑烟云的边缘游荡着幽灵，每个幽灵都造成一种威胁，似乎在预示着某些东西的出现。门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我根本无从知晓的人影，我的心几乎要炸裂了，我被一种极其阴冷的恐怖控制住了。我感到自己的头发全部竖立起来，眼睛向外凸着，口大张着，舌头又麻又硬，脑子里翻来覆去，什么东西似乎被折断了。我试图呼喊，但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成了一阵嘶哑的喊叫，离我异常遥远，根本不属于我。就在此时，我的想法告诉我要跑开，我马上冲出了那令人无限绝望的黑烟。我看到福尔摩斯的脸因恐怖而变得苍白、僵硬而呆板，完全是一副死人的模样。这一景象瞬间就把我拉回了现实，给了我求生的力量。我一下子甩开椅子，跑过去拽住了福尔摩斯。我们俩就这样一起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房门。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我们躺在了屋外的草地上，直到这时，那股曾经困扰我们的地狱般的恐怖烟云才渐渐被明亮的阳光穿透。我们的心灵渐渐从黑烟中逃离出来，就如同雾气一点点从山水间消失一般，平静和理性重新回到我们身上。我们就这样坐在了草地上，开始擦我们又冷又湿的额头。满怀忧虑的我们互相望着，端详着这场历险留给我们的最后痕迹。

“说真的，华生！”福尔摩斯说出话来，声音还是颤抖的，“我必须对你致谢和道歉。哪怕是对我自己来说，这个实验都并不可取，对朋友来说，这个决定更是有失斟酌，我真的非常抱歉。”

“你是知道的，”我有些激动，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对福尔摩斯的内心产生这样深刻的了解，“我能够协助你就已经十分高兴了，这是我的荣幸。”

很快，那种既幽默又挖苦的神情就恢复在了他的脸上，这种态度应该是他周围的人们所熟知的。“亲爱的华生，我们两个人发疯可是不值得的，”他说，“我们准备进行这个野蛮的实验时，那个诚实的观察者估计就已经把我们当成疯子了。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突然而猛烈的效果我并没想到。”他马上跑进屋里，然后又跑了出来，那盏还在燃烧着的灯出现在他手上，手臂直直地伸着，以便灯能尽量地远离他。然后他把那盏灯直接扔进了荆棘丛里。“这屋里必须要换换空气了。华生，现在你应该不会再对这两个案子的发生有任何怀疑了吧？”

“确实如此。”

“可是，那个起因却还是个谜团。走吧，我们去那个凉亭讨论一下。那该死的东西似乎还在我的喉咙里卡着。我觉得有一点必须要承认，这些都表明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这家伙干的。他应该是第一个案子的制造者，虽然他成了第二个案子的受害者。我们首先记住，这个家庭闹过纠纷，尽管后来和好了，但纠纷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和好后又如何了，我们都难以预测。但每当莫梯墨·特雷根尼斯那张狡猾的脸出现在我眼里，看到那两只躲在镜片后面的阴险的小眼睛，我就不会把他当成是一个性情温厚的人。不，他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你好好记着，他曾和我们说过花园里的动静之类的话，那准是为了引开我们的注意力，悲剧的真正起因就会被我们忽视掉。他的一切用心都是为了把我们引入歧途。最后要说的，如果不是他自己离开房间时把那些药粉扔进火里，那还能有谁呢？他一离开事情就发生了，如果还有别人进到屋子里，屋内的人必然会马上站起来。更何况，宁静的康沃尔的人们很少会在晚上十点之后出门做客。因此，我可以肯定地说，莫梯墨·特雷根尼斯是最大的嫌疑犯。”

“如果这样，那他是自杀的喽！”

“嗯，华生，也许从表面上看，这种假设确实有一定的道理。既然给自己的家里带来这样大的灾难，那么这个人一定会自感有罪，为悔恨而自我毁灭也还说得过去。可是，却有理由把这一假设完全推翻。因为幸好，有个英格兰人了解了这一切。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我们就能在他的口中得到实情。啊！他来得真早。这边走，列昂·斯特戴尔博士。室内刚刚做了一次化学实验，那间小房子可太不适合接待你这样的贵客了。”

花园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传了过来，高大威严的非洲探险家的身影马上出现在小路上。他微微吃惊，转身朝我们坐着的凉亭走了过来。

“福尔摩斯先生，是你请我来的吧，大约在一个钟头前我收到了你的信。我到了，可我还不知道我遵命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也许分手之前我们会把整个事情澄清的，”福尔摩斯说，“你能以礼相待，光临舍下，我真的十分感激。室外接待多有不周，还请原谅。我的朋友华生和我很快就将为《科尼什的恐怖》的文稿添加最新的一章，我们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清新的空气。既然那件我必须要讨论的事情可能和你本人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所以在一个没有人偷听的地方谈谈还是很有必要的。”

探险家把雪茄从嘴里取了出来，面孔铁青地盯着我的同伴。

“我不清楚，先生，”他说，“我和你要谈的事情能有什么密切的关系。”

“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死。”福尔摩斯说。

几乎在一瞬间，我真希望自己此时是全副武装的。斯特戴尔那张本就狰狞的面目刷地变得绯红起来，两眼直瞪着，额上的青筋全部都鼓了起来。他拳头紧握着冲向了我的同伴，但很快又停了下来，竭力让自己恢复最初那种冷酷而僵硬的平静。但这种样子要比他火冒三丈时更让人觉得危险。

“大多数时候我都和野人为伴，法律对我束缚不大，”他说，“我就代表法律，这是我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一点你要谨记，我还没打算加害于你。”

“我也一样，斯特戴尔博士。我可以仔细想一下，虽然这一切我都知道，但现在我先找的是你可不是警察。”

斯特戴尔坐了下来，喘着粗气。他退缩了，也许这是他冒险生涯的第一次。要知道，那种胸有成竹的态度具有无法抗拒的力量。在福尔摩斯面前，我们的客人终于紧张了起来，两只手一会儿放开一会儿紧握。

“你这是要干什么？”他接着问道，“如果你打算恐吓我，那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是找错人了。实话实说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告诉你吧，”福尔摩斯说，“我既然肯告诉你，就是想用坦率换取坦率。你辩护的性质将会直接影响我的计划。”

“辩护？我的？我需要什么辩护！”

“关于杀害莫梯墨·特雷根尼斯的控告的辩护。”

斯特戴尔掏出手绢擦了擦前额。“说真的，你真的越逼越近了，”他说道，“是这种巨大的虚张声势的力量造就了你的一切成就吗？”

“这一点你要比我更加擅长，”福尔摩斯突然严肃起来，“没错吧，列昂·斯特戴尔博士。有几件我所依赖的事实我打算说给你听，以便成为佐证。你为什么从普利茅斯回来，而大部分财物却被运到了非洲，我只想解释一点，这个情况给我的启发就是，这一系列事件之所以发生你是十分重要的因素之一……”

“我回来要……”

“你已经说过你回来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并不值得我相信，它并不充分。就算这不重要。你还曾来问我怀疑谁，我并没作确切答复，你马上就去找了牧师。在牧师家的外面你等了一会儿，之后你才回到自己的住处。当时我就在你后面跟着你。”

“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啊！”

“既然我决定跟着你，你当然不会发现我。这个夜里你在屋子里坐立不宁。你应该拟订了计划，打算于第二天的清晨执行。天刚亮你就已经走出了房门。一堆淡红色的小石子放在你的门边，你走的时候拿了几粒放进了口袋。”

斯特戴尔猛然愣住了，用惊愕的眼神盯着福尔摩斯。

“牧师的家离你住的地方约一英里，很快，你就走完了近一英里的路。我还知道，现在你脚上穿的这双起棱的网球鞋那天你也穿着。你一直穿过了牧师家的花园和篱笆，停在了特雷根尼斯房间的窗下。当时天已经亮了起来，可屋里并没有任何动静。你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了小石子，扔到了窗台上。”

斯特戴尔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真的像魔鬼一样棒！”他大叫道。

福尔摩斯只是对这个赞扬笑了一下。“你向特雷根尼斯的窗子扔了两把或者三把小石子，把他引到窗前。然后告诉他让他在楼下等你。他急急忙忙穿好衣服，起身来到了楼下的起居室。你那时已经从窗子爬了进去。你们交谈的时间并不长。你当时心情可能很着急，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谈话结束后，你还是从窗子出去，关上了窗户，就站在外面的草地上，一边抽着雪茄一边等待着屋里后来发生的情况。最后，你发现特雷根尼斯已经死亡了，你又从原路进去了。那么现在，斯特戴尔博士，这种行为你觉得是否是正当的呢？这种行为的动机又是什么？如果你说一堆假话来向我解释，我向你保证，这件事可能就不是由我经手了。”

控告人的一番话让客人脸色苍白得厉害。他低头沉思，用两只手把脸蒙住。突然，他冲动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一下子扔到了我们面前的一张做工粗糙的石桌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他说道。

一张半身照片出现在我们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的面孔。福尔摩斯弯下腰看了看那张照片。

“她是布伦达·特雷根尼斯。”他说。

“嗯，确实是布伦达，”客人又重复了一遍，“多少年以来，我一直都爱着她，她也爱我。人们常常对我在科尼什的隐居生活感到奇怪，她就是其中的秘密所在。隐居是我能接近这世上我最最心爱的人的唯一方法。我无法娶她，因为我还有妻子，虽然我的妻子已经离开多年了，可这令人懊恼的英格兰的法律，却并不同意我和我妻子离婚。布伦达一直在等着我，我们等了很多年。可现在，我们等到的结果就是这样。”他那巨大的身躯在一阵沉痛的呜咽中不断起伏。他把一只手捏在了隐藏在花斑胡子下面的喉咙上，试图控制住自己，然后接着往下说：

“只有牧师知道我们的这个秘密。你们能够听他说，布伦达是个人间天使。因此听到消息，牧师就打电报给我，我马上回来了。对于我心上人的遇难，那些行李和非洲在我眼里又算得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关于这一点，我的所有行动你应该都是了如指掌的。”

“请继续。”我的朋友回答说。

斯特戴尔博士随后从口袋里又取出了一个小纸包，放在了桌子上。这张纸上写着“Radix pedis diaboli”几个字，一个红色标记盖在下面，显示有毒。他把纸包推向我，说：“先生，只有你是医生，你应该听说过这种制剂吧？”

“魔鬼脚根！没，我也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这和你的专业知识无关，”他说，“这种东西的标本只有一个，被放在了匈牙利的布达实验室里，整个欧洲也没有其他的标本了。药典和毒品文献上都没有关于它的记载。这是一种长得像一只脚的根，一半很像人脚，另一半却像羊脚，因此它就被一位研究药材的传教士取了个如此有趣的名字。在西部非洲的一些地区，当地的巫医用它作为试罪判决法的毒药，并严加保密。我也是在一个极其特殊的情况下从扎伊尔的乌班吉专区拿到了这一罕有标本的。”他说着就打开了纸包，一堆好似鼻烟一样的黄褐色药粉露了出来。

“应该还有吧，先生？”福尔摩斯相当严肃地问道。

“福尔摩斯先生，我把真实的情况都说了，你了解很多东西了，这事情显然和我有很大瓜葛，我会让你知道这事情的全部的。我之前已经说过我和特雷根尼斯一家的关系。和那几个兄弟友好地相处，其实都为了他们的妹妹。他们一家曾因为钱而争吵过，从那以后莫梯墨与大家疏远起来。但后来又和好了，我就和他接近，就和其他几个兄弟一样。他十分阴险，又诡计多端，有好几件事都让我开始怀疑他，但我是没有任何理由和他正面争吵的。

“大约在两个星期前的一天，他来到我的住处。我把一些非洲古玩拿给他看，其中也包括这种药粉，并且还给他讲了这种药的奇效。我和他说，这种药会怎样强烈地刺激那些大脑中枢中支配恐惧情感的部分，并且我还说，非洲的部落祭司会对那些不幸的土人施行试罪判决法，那些土人即使不被吓死也会被吓疯。我甚至还告诉他，即使是欧洲的科学家也不知道检验分析它的方法。他是如何拿的，我并不知道，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房间。后来我猜想，我曾经打开过橱柜，可能弯腰去翻箱子时，他偷走了我的一部分魔鬼脚根。我还清楚地记得，他不止一次地问我这种药起效的用量和时间。可是，当时我又怎知他问这些时就已经心怀鬼胎了呢。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身在普利茅斯的我收到了牧师发给我的电报才想起来。估计这个坏蛋当时认为我在听到消息时，早就前往海外了，并且只要我一赶到非洲，就非要几年没有音信。可我马上就赶到了这里。我一得知详细情况，就立刻知道他动了我的毒药。我来你这里，本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其他的解释。可是，怎么可能会有……因此我坚信是莫梯墨·特雷根尼斯干了这一切，是他想要谋财害命。只要家里的人都成了疯子，那他们一家的共有财产就全部都是他的了。于是他就对他们用了魔鬼脚根，结果两个被害疯，一个人被害死，这个人就是他的妹妹布伦达——我的心上人，最爱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他是个罪人，他应当得到惩罚，可怎样惩罚呢？

“你觉得我应当受法律的制裁吗？你有我犯罪的证据吗？我知道这件事情就是我干的，可是一个由老乡们组成的陪审团会相信这样一段离奇古怪的故事吗？也许他们会相信，也许根本就不信。可我却不能接受失败。我需要报仇来慰藉我的心灵。我曾经对你说过，我以前从没受过法律的约束，我认为的真理才是我自己的法律。福尔摩斯先生，眼前这一切就是这样。我认定了，他让别人所遭受到的不幸也让他自己尝试了。要不然，我会亲自主持公道。我相信，在英格兰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我把我所有的一切真相都告诉你了。其余的那些详细情况你本人已经全推理出来了。正如你刚刚所说的，我度过了一个让我坐立不安的夜晚，那天一大早我就出了家门。我知道，呼喊是很难把他叫醒的，于是我像你所说的那样，从石堆里抓了一些小石子，往他的窗子上扔去。他被吵醒后下了楼，他让我从他起居室的那个窗口爬进去。我当时就揭露了他犯下的罪行。我明确地对他说，我来找他，既是法官又是执行死刑的人。他看见我手上拿着手枪，他吓呆了。我在点燃的灯里撒上药粉。之后我就在外面的窗口边看着他。要是他想逃走的话，我就用手枪解决他。等了五分钟他就死了。是的！他死了！但是，我从来不曾后悔，因为他此时受的痛苦，也是我那无辜的心上人之前所受的痛苦。这就是我完整的故事，福尔摩斯先生。因为你如果爱上一个女人，也许你也会这么做的。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好了。我已经为心上人报完仇了，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牵挂的了。”

福尔摩斯听完后沉默不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你还有什么打算？”他最后问道。

“我原本想在非洲中部结束自己的一生。让我的尸骨永远埋在那里。”

“那就去吧，”福尔摩斯说，“我不想阻止你前去。”

斯特戴尔博士惊讶地抬起头，挺起魁梧的身体，恭敬地对福尔摩斯点头致意，然后就离开了凉亭。福尔摩斯点上烟斗，把剩下的烟丝袋递给了我。

“这是没有毒的烟，倒是能换换口味，使人心情愉快，”他说，“华生，你一定也会同意我这么做，这个案件我不想再去干预了。我们的调查是凭自己的喜好，我们的行动也是自由的。你应该不会去揭发这个人吧？”

“那是当然。”我回答说。

“华生，我一生也没有恋爱过。要是我真的恋爱了，我爱的那个女子如果也像这般遭遇不幸，我可能也会像他一样为心上人报仇。一切都说不准呢？华生，有些事情非常明显，我不想多说了，免得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窗台上的那些小石子当然是这件事情的关键。牧师住宅里那个花园的小石子是不同的。当我重新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斯特戴尔博士和他所居住的村舍时，我发现了和那些小石子十分相似的东西。白天里的灯以及灯罩上的药粉成了这条线索上的另外两个关键点。亲爱的华生，我想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们终于可以继续回去学习迦勒底语的词根了，在伟大的凯尔特方言的科尼什分支里我们肯定能找到这些词根的线索。”

福尔摩斯的谢幕词

那可能是世界历史上最可怕的八月的晚上的九点钟，或许人们都能想到，这个堕落的世界在上帝的诅咒中变得越发无聊，一种令人恐惧的静寂和期待、渺茫的感觉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太阳落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道血红色的斑痕依旧留在空中，挂在遥远西边的天际，如同裂开的伤口。星光点缀在夜空，船只上发出的光亮闪耀在下面的海湾里。花园人行道的石栏旁边伫立着两位著名的德国人。一长排低矮的人字形房屋站在他们身后。

他们眺望着不远处白垩巨崖脚下的一大片海滩。冯·波克就像是一只不停游荡的山鹰，在四年前终于在这处悬崖附近留了下来。他们站在一起小声地密谈。从下面向上望去，两个红光闪烁的烟头如同两只恶魔的眼睛，从黑暗中冒着烟窥视过去。

作为一个卓越的人物，冯·波克是所有在为德国皇帝尽忠的谍报人员中最棒的。出于对他才干的信任，他被派到英国去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然而，从那以后，世界上有限的几个了解真相的人终于越来越对他的才干深感佩服。这其中就包括他现在的同伴、公使馆的一等秘书冯·赫林男爵。此时乡间的小巷口停着男爵的那辆一百马力的本茨轿车，他的主人将会被送回到伦敦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也许本周内你就能够回到柏林去了，”秘书说道，“亲爱的冯·波克，只要你回到那边，你就一定会对自己即将得到的欢呼感到惊奇，我曾听过这个国家的最高执政对你在伦敦的工作的看法。”秘书的身材高高大大，口音又缓慢又深沉，这些都成了他政治生涯中的重要资本。

冯·波克开始笑起来。

“骗过他们其实并不难，”他笑着说道，“温良而单纯的人总是如此。”

“这一点我并不清楚，”秘书似乎有些感触，“他们脑袋里有些莫名其妙的限制，我们不得不首先学会遵守这些限制。正是由于表面上看似简单，陌生人才容易坠入他们的陷阱。他们给人的第一个印象往往是温和至极。可是，你总会突然在他们那里遇到十分严厉的指责，这时你才会明白你已达限度，适应事实才是最应该做的。举例来说，他们那偏执的习俗，就是必须要遵守的。”

“你是说需要‘良好的礼貌’这样的东西吗？”冯·波克长叹一声，就像是一个苦头吃尽的人似的。

“也许是那些表现出来的众多难以理解的英国式偏见。我就曾经犯过一次相当大的错误——我难得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的错误，如果有人充分地了解了我的工作，那就会轻而易举地知道我的成就了。我那时第一次来这里，结果被邀请去一位内阁大臣的别墅参加一个那里举行的周末聚会。那次谈话简直没有顾忌。”

冯·波克随即点了点头。“我也去过。”他面无表情地说。

“结果我当然把这些情报都向柏林作了简要的汇报。很不幸，我们的好首相并没有对这类事情特别在意，他随后在广播中的谈话将他已经知道这次谈话内容的事实表露无遗。我马上就被查到了头上。我吃的这次亏简直糟糕透了。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的英国主人们可不是温和可欺的。我一直花了两年时间才消除了这次影响，所做出的一直都是和你一般的运动家姿态……”

“别，别，这不是做姿态。姿态是故意而为的。而我是非常自然的，我天生就是个运动家，这是我的爱好。”

“这样啊，那效果就会更好了。你和他们玩赛艇，和他们一同打猎，打马球也不例外，在所有运动中你都能和他们比一比，在单人马车赛上你甚至曾在奥林匹克得了奖。据我所知，你还曾和年轻的军官赛过拳击。结果如何？你还不是原来的你。你真是个‘运动老行家’，一个德国人中非常体面的家伙，你还酗酒，上夜总会，游逛在城里，小伙子，你有什么怕的东西吗？你那安静的乡村住宅几乎成了一个中心，在英国的一半破坏活动都是在这个地方进行的。一个乡绅体育爱好者竟然是全欧洲最聪明的特工人员。我亲爱的冯·波克——天才啊！”

“男爵，您过奖了。可以说，我并没有虚度在这个国家的四年。您还没有看过我的小库房吧，您愿意去那待一会儿吗？”台阶对着书房的门。冯·波克很快推开了门，在前面引路。他“啪”的一声打开了电灯，那个大块头跟着他进来后，门在他的背后关上。他小心翼翼地拉严花格窗上厚厚的窗帘。直到看起来再无破绽，他的那张晒得黝黑的鹰脸才转向他的客人。

“有些文件不在这里了，”他说，“我妻子和家属昨天刚刚离开这里去福勒辛了，那些不太重要的文件已被他们带走。剩下的一些，使馆会进行特殊保护。”

“你的名字已经在私人随员的名单上，你和你的行李应该都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当然，我们也并不是一定要离开，这样也是可以的。英国也许会丢下法国不管，那法国只有听天由命了。至少我们知道，英法间并未签订任何约束性的条约。”

“那么比利时呢？”

“应该也一样。”冯·波克摇了摇头，“我还真不清楚为什么这样。条约明明就摆在那里。这一屈辱比利时永远都无法逃避。”

“可它至少能得到暂时的和平。”

“它还有荣誉呢？”

“嘿！亲爱的先生，这可是一个充满功利的时代。中世纪的人们才看重荣誉。而且，英国并没有作好准备。高达五千万的战争特别税，谁能看不出我们的目的，这就如同在《泰晤士报》的头版上刊登广告，可是英国人偏偏没有从美梦中惊醒，这多么不可思议。到处都有人谈论这个问题。我会帮他们寻找答案。到处都有这样那样的怒气，我的任务就变成平息众怒。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在那些最关键的问题上，例如军需品储备、潜水艇袭击、制造和安排烈性炸药等等，他们都并无准备。特别是由我们挑起的爱尔兰内战，已经闹得乱了套，英国人已经自顾不暇了，参战？怎么可能！”

“它难道不为自己的前途想想？”

“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在想，不久的将来，我们对英国也将会有十分明确的打算，总之，你的情报是非常重要的。对于英国这个约翰牛来说，今天或者明天它就会死去。如果它选择在今天，那我们的准备是充分的。如果寄希望于明天，那我们将会进行更充分的准备。在我看来，英国还是聪明一些比较好，参加盟国作战显然对它更加不利。但这只是需要他们自己决定的事。这个星期他们的命运就会确定下来。对了，你刚才提到了你的文件。”他在靠椅里坐着，他光秃秃的大脑袋上洒落着灯光，雪茄在他嘴里冒出烟来。

幕帘遮挡着这个四周是橡木护墙板、四壁则是书架的大房间。幕帘打开，一个黄铜的大保险柜就露了出来。冯·波克把表链上的一把小钥匙取了下来，在锁上一番拨弄之后，沉重的柜门打开了。

“看！”他站在一旁，用手指着柜子。

打开的保险柜的里边被灯光照得雪亮，男爵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险柜里那一排排塞得满满的分类架上。每一个分类架上都对应了标签。他顺着架子望过去，是一大串标题，包括“浅滩”、“港口防御”、“飞机”、“爱尔兰”、“埃及”、“朴次茅斯要塞”、“海峡”、“罗塞斯”等等。每个格子里都塞满了文件。

“干得不错！”男爵感叹道。他把雪茄烟放下，两只肥硕的手来回轻轻拍着。

“四年来弄到了这些，男爵。这对于一个只喜欢饮酒骑马的乡绅来说，干得还不赖吧。而且我所有收藏中的珍品马上就要到了，位置我都布置好了。”他把一个空格拿给男爵看，那空格上印有“海军信号”的字样。

“可你这儿不是已经有一份卷宗材料了吗？”

“那些过时了，和废纸一样。海军部可能察觉了，密码全被换了。男爵，这是我全部活动中所受的最严厉的打击。不过所幸的是我还有存折和阿尔塔蒙这个好帮手。今天晚上一切都会顺利的。”男爵看了看表，有些失望，发出一声声音很小的叹息。

“看来，我已经无法等下去了。现在，卡尔顿大院里的事情还在进行，这些你都能想到吧。我们马上各就各位。我原本以为能把你获得这么大成功的消息一并带回去。阿尔塔蒙有没有说时间？”冯·波克翻出一封电报。

今晚一定会带火花塞来的。

阿尔塔蒙

“火花塞，这是什么？”

“你也清楚，他假装是汽车的行家，而我是开汽车行的。我们所说的汽车备件，其实是我们的联络暗号。如果他说散热器的话，这指的就是战列舰；要是说油泵，指的一定是巡洋舰，以此类推。这个火花塞就是指海军信号。”

“在中午那段时间会从朴次茅斯打来的，”秘书边说边查看姓名地址，“对了，那么你想给他什么？”

“嗯，如果办好了这件事，就给他五百镑作为奖励。当然他的工资是不会少的。”

“真是些贪婪的无赖。他们这些卖国贼对我们还是有点用处的。不过，像这样就给他们一笔赏钱，我很不甘心。”

“如果是给阿尔塔蒙，我倒是什么都愿意。他工作起来还是好样儿的。就像他自己说的，只要我能给得起钱，他任何时候都能交出货。另外，他并不是卖国贼。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和那些真正拥有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相比，我们泛日尔曼容克贵族的爱国热情只不过像只幼鸽。”

“哦，他是拥有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吗？”

“你如果和他谈过话，相信你就不会质疑了。但有些时候我真的无法了解他的想法。他的举动有时看起来像是和英国人宣战了，也挑战英国国王的权威。你一定要在这时候走吗？他可能随时会来。”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再停留了。明天早上我们会等你，直到你从约克公爵台阶的小门里成功地取到那本信号簿，你就圆满完成你在英国的使命。嘿！这是匈牙利葡萄酒！”他指了指一个封得十分严实、沾满了尘土的酒瓶。两只高脚酒杯就放在酒瓶旁的托盘里。

“在您走之前，我请您喝一杯怎样？”

“算了，谢谢。你看起来是要痛快地喝一番喽。”

“阿尔塔蒙对喝酒相当感兴趣，特别是我的匈牙利萄萄酒。他的性子火烈，在一些事情上我总要敷衍一下。我可以保证，我没办法不细查他。”说完他们就走到了外面的台阶上。台阶那头，男爵的司机已经踩动了油门，发动了的大轿车开始摇晃起来。

“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哈里奇的灯火，”男爵说着就把雨衣披上了，“一切都是多么寂静而太平啊，可一个星期内这里就将会被另外的火光吞没，英国海岸就不再是那么平静的了！当然，一旦齐伯林答应我们的建造飞艇的事情实现，那天堂都不会再太平了。咦，那个人是谁？”

在他们身后的一个窗口露出了灯光。屋里点着一盏灯。一个头戴乡村小帽的脸色红润的老年妇女坐在桌子旁边。她正在佝偻着腰织东西，偶尔停下来摸摸她身边凳子上躺着的一只大黑猫。

“这是我唯一留下的仆人，她叫玛莎。”

秘书咯咯笑了起来。

“她简直就是不列颠的象征，”他说，“专心致志却悠闲自在。就这样吧，再见，冯·波克！”他挥了挥手，钻进了汽车。两道金黄色的光柱从车头上的灯射出来，把黑暗穿透。男爵靠在这个豪华轿车的后座上，满脑子都被马上就将降临的欧洲悲剧充斥。当他的汽车行驶在乡村小街上时，迎面一辆小福特汽车开了过来，却根本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车灯的亮光渐渐在远处消失，冯·波克这时才缓缓向书房走去。

在他经过这里时，他看到老管家早已关灯睡觉了。他那十分宽广的住宅里只剩下寂静和黑暗，一种全新的体会涌上心头，由于他的家业很大，在他家里的人都相当平安。只有那个老妇人还在厨房磨蹭，否则此刻再没有人能分享他的地盘，这样想着，他的脸上不自觉地挂着欣慰的笑。书房里的很多东西仍需整理，他很快就干起来，他俊美的脸逐渐被烧文件的火光烤得红红的。一个旅行提包就放在桌旁。

接着他开始专心致志地整理那些贵重的物件，打算放进皮包。正当他要开始这一工作时，远处有汽车声传进了他那灵敏的耳朵。他情不自禁地长舒了一口气，拴好皮包上的皮带，关严保险柜，然后锁好，就匆忙地走向外面的台阶。走上台阶，一辆小汽车的车灯照了过来。一直到门前，小汽车才停下，车里随即跳下一个人，向他快速走来。车里的司机灰白胡子，看起来上了一点儿年纪，但身体十分结实。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像是要值夜班似的。

“怎么样？”冯·波克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走向来访的人。

那人十分得意地扬起一个黄纸小包，大声回答。

“今晚我应该很受欢迎呀，先生，”他嚷道，“我终于得胜而返了。”

“信号吗？”

“我电报里说的东西啊，都在这里，信号机，灯的暗码，马可尼式无线电报——不过，你记着，这些都是复制品，绝非原件，那可太危险了。但你放心，这都是真货。”他大咧咧地拍了拍德国人的肩膀，看起来十分亲热。但德国人漠视了这种亲热的表示。

“快点进来吧，”他说，“屋里就我自己。我等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个，就是要等你带来的复制品。原件可不行，要是原件丢了，他们就会全部更换。你的复制品可靠吗？”

这个来自爱尔兰的美国人迈步进了书房，把他修长的四肢都靠在了椅子上。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六十岁左右的人，脸色清癯，一小撮山羊胡子吊在下巴上，像极了山姆大叔的漫画像。一支已经吸了一半的、几乎被唾沫弄湿掉的雪茄烟叼在他的嘴里。他一坐下，马上划了根火柴，重新点燃了烟。“要搬走啦？”他说着，看了看四周。“嘿，先生，”随着他的目光落到保险柜前面打开的幕帘时，他继续说道，“你难道就把文件都放在这儿吗？”

“有什么不可以吗？”

“嘿，全在这么个关不严的新鲜玩意儿里！你会被他们当成间谍的。嘿，一个拿着开罐头的小刀的美国强盗都能把它弄开。如果我早就知道是这样一个不保险的地方保存着我的来信，我才不会像个傻瓜似的给你写信哩。”

“没有一个强盗能动这个保险柜。”冯·波克轻描淡写地回答说。

“任何工具都难以锯断这种金属。”

“那锁呢？”

“也一样。它有两层锁，或许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才不知道。”美国人说。

“如果你要打开锁，首先你必须要知道某个字和几个号码。”他说着站了起来，指了指钥匙孔边上的双层圆盘。“外面一层用来拨字母，里面的一层才是用来拨数字的。”

“哦，哦，那还不错。”

“这绝不像你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四年前我请人制成了这个东西。你对我选定字和数字的方式有什么看法？”

“我一点也不清楚。”

“哦，‘八月’是我选定的字，数字则是‘1914’。你看看它吧。”惊异和赞叹的神色马上现出在美国人的脸上。”

“嘿，这可真了不起！真是奇妙的玩意儿。”

“你说的没错，能猜出这个日期的只有有数的几个人。现在你也是其中之一了。我明早就会离开这里，关门不干了。”

“这样，你是不是最好也把我安顿了呀。在他妈的这个国家里，我可不愿孤零零地继续留下来。依我看，可能不到一个星期，约翰牛就会跳起来发火了。在这里，我还不如过了海再回头观望观望。”

“你可是美国公民啊？”

“那又如何。杰克·詹姆斯不也是美国公民，现在照样待在波特兰的监牢里。对于英国警察来说，你是不是美国公民根本不管用。警察只会说：‘在这里是英国法律和秩序管辖的地方。’对了，说起这个杰克·詹姆斯来，先生，我想你并没有尽全力保护好你的手下。”

“你说这话有什么企图？”冯·波克神情严厉地问道。

“嗯，你不是他们的老板吗？你应该不可能让他们失败的。显然他现在失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营救他们呢？就说詹姆斯……”

“这本来就是詹姆斯自己的过失。情况你是清楚的。他向来喜欢自作主张，不听人劝。”

“好吧，詹姆斯确实是个笨蛋！我承认。那霍里斯呢？”

“这个人更是一个疯子。”

“也对，他最后也确实是糊涂了。他一开始就和一百多个警察对峙，和这个家伙打交道，实在让人疯狂。不过现在又有一个斯泰纳……”

冯·波克听到猛然一惊，脸色也由红开始转白。

“斯泰纳又怎么啦？”

“哼，他目前已经被逮捕了，就这么简单。警察昨晚抄了他的铺子，连人带文件都运走了。你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他却还得吃些苦头，到最后要是能保住小命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所以，你要是过海，我必须也跟着过去。”冯·波克是一个非常坚强而又能控制自我的人，但这一消息着实让他感到无比震惊。

“斯泰纳是怎么被他们抓到的呢？”他喃喃地说，“这个消息真是太糟了。”

“你差点就碰上更糟糕的事哩，因为那些警察要逮捕我也是可以肯定的。”

“没那么严重吧！”

“情况就是这样。我的房东太太弗雷顿也曾受到查问。我知道了这事，就赶紧跑了。不过，先生，我很疑惑，警察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自从我答应帮你做事以来，算上斯泰纳已经是你损失的第五个人了。我要是再不赶紧走，你将会损失第六个人。这一切，你想怎么解释呢？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失败，你不觉得有愧于他们吗？”冯·波克被说得满面通红。

“你怎么敢如此对我说话？”

“我如果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先生，我也就不会答应给你做事了。不过现在，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心里所想的。我听说，只要谍报人员的任务完成后，你们这些德国政客就会把他甩了，你们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可惜。”冯·波克猛地站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出卖你们对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先生，反正总得有一只囮鸟，或者这是一个骗局。这些问题得由你们自己去查清楚。反正我不想再冒险了。我这就准备逃往荷兰，而且时间越早越好。”冯·波克压制住怒气。

“我们曾经也长期合作过，现在正是胜利的时刻，我们不应该发生争吵，”他说，“你的工作干得相当出色，也为此冒了许多险，这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你尽量想办法到荷兰那儿去吧，然后再从鹿特丹坐船到纽约。到了下个星期就危险了，别的航线都不安全。那本书还是由我拿着吧，与别的东西放在一起。”这位美国人抓紧手里的那个小包，并没有要交出去的意思。

“那么钱呢？”他问道。

“什么钱？”

“酬金。五百镑。我要现金。那个枪手最后竟然翻脸不认账，我只好妥协，答应他再给一百镑，要不然对你我都会是一个危险。他说‘确实没办法！’我也知道他没说谎。只要给了这最后一笔钱，事情就算成了。从一开始到现在，一共用去了我两百镑。所以，你不给钞票我是不会罢休的。”

冯·波克听完苦笑了一下。

“看来，对于我的信誉，你评价得不高啊，”他说，“如果我不先给钱，你也不会给我书吧。”

“嗯，先生，这就是做交易嘛。”

“好吧。就照你说的办。”他坐在桌前，从衣服里拿出支票本，撕下一张支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完了之后并没有给他的同伴。“你我的关系竟然弄到这种地步，阿尔塔蒙先生，”他说，“既然你不相信我，我同样也没有理由再信你了。懂吗？”他随后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位美国人，补上一句：“钱就在这里。不过在你取走之前，我也要检查一下你的纸包。”

美国人听完就把纸包快速地递了过去，什么话也没说。冯·波克慢慢解开绳子，把外面的两层纸打开。一本蓝色小书出现在他面前，书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大的金字：“养蜂实用手册”。这个间谍头子一下子便紧紧地盯住了这个奇怪的书名。睁着大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一只手把他的后脖颈儿死死勒住。他那扭歪的脸被盖上了一块浸有氯仿的海绵。

“再干一杯，华生！”福尔摩斯边说边举起手中的帝国牌的葡萄酒瓶。

一个结实的司机坐在桌旁，急忙把酒杯接了过去。

“这真是好酒啊，福尔摩斯。”

“确实是美酒，华生。那个躺在沙发上的朋友曾经跟我提起过，说这酒一定是从弗朗兹·约瑟夫在申布龙宫的专门酒窖里拿来的。麻烦你，请把窗子打开，氯仿的气味对我们品尝美酒可没有好处。”

保险柜是半开着的。福尔摩斯就站在这个柜子前面，取出一本又一本的卷宗，一一打开查看，然后整齐地放进冯·波克的那个提包。一个德国人躺在沙发上睡觉，鼾声如雷，他的胳膊被一根皮带捆着，双脚也被另一根皮带捆着。

“不用害怕，华生。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你先按铃，好吗？

“这个屋里除了玛莎再没有别人。玛莎的行动令人佩服。我开始处理这一案件起，就把这里的情形说给她听。玛莎，这一切都很顺利。相信你听了也会高兴的。”一位老太太满心欢喜地出现在过道上。她对福尔摩斯笑着行了一个礼，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那个人又感到有点不安。

“你放心玛莎，并没有伤着他。”

“那就好，福尔摩斯先生。从我对他的认知程度来看，他也算是一个和蔼的主人。他昨天还同意让我跟他的妻子一起去德国生活，我并没有答应他。我知道你需要配合。”

“是需要你的配合，玛莎。这里只要有你，我就很放心。我们今天晚上在这儿等你的信号，等了好一会儿呢。”

“那个秘书也在这儿，先生。”

“我知道。他的汽车当时就从我们的汽车旁边开了过去。”

“我以为他不走了呢。我知道，先生，要是他在这儿，我就没法配合你的计划了。”

“的确如此。我们等了足足有半个钟头，才看见你的屋里发出灯光，终于知道再没有障碍了。玛莎，你明天可以去伦敦，在克拉瑞治饭店那儿也能向我报告。”

“好的，先生。”

“我想你这就可以走了。”

“是的，先生。他今天一共寄出了七封信。每封信我都记下了地址。”

“真是好极了，玛莎。等明天我再仔细翻看这些文件，晚安。”当老太太走远的时候，福尔摩斯才接着说：“这些都不是很重要的，德国政府早已知晓这些文件所提供的情报。这些原件已经无法再安全地送出这个国家了。”

“这样说来，这些文件不就没有用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华生。这份文件至少让我们的人知道，什么情况是被别人知道的，而什么是并没有被别人知道的。有大量的文件都是这样经过我手送来的，其实一点儿都不可靠。如能看到一艘德国的巡洋舰在我提供的索伦海的布雷区上航行，我的晚年将会因此而感到荣耀。至于你，华生——”他把手头的工作放下，扶着我的双肩说，“你的真面目我还没看到呢。你这几年过得如何？看起来你似乎还是从前那样，像个快乐的孩子。”

“我感觉自己年轻了二十岁，福尔摩斯。当我收到电报，你要我驱车去哈里奇和你会合时，我从没这样高兴过。倒是你，福尔摩斯——你似乎没什么变化——除了多了山羊胡子外。”

“我还愿意为国家作出这样一点儿牺牲，华生，”福尔摩斯捋了捋山羊胡子，继续说，“明天这将成为不愉快的回忆了。我理完发，修整一下外表，在克拉瑞治饭店再次出现之时，我还是原来的我。但还请你原谅，华生，由于我假扮了这么长时间的美国人，我的英语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纯正了。”

“你不是已经退休了吗？福尔摩斯。我们曾听说你已经去了南部草原的一个小农场，成了一个由蜜蜂和书本做伴的隐士。”

“是这样的，华生。看这个，它就是我隐士生活的成果——我最近唯一的杰作！”他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念了出来：《养蜂实用手册，兼论隔离蜂王的研究》。

“这是独自完成的作品。这项成果来自我夜以继日的操劳。我曾仔细观察过那些勤劳的蜂群，这与我曾经观察伦敦的罪犯世界无甚差别。”

“可是，你为何又重操旧业了呢？”

“嗯，我自己也总有莫名其妙之感。倘若是外交大臣，我尚可应付自如，可是来我这儿的甚至还包括首相——这样说吧，华生，那位躺进沙发上的先生可是我国人民的好友。他带领的一伙人让我们的很多事情都莫名其妙地失败了。一些谍报人员遭到怀疑，甚至被逮捕。可事实是，一个强大的秘密核心力量在阻碍一切的进行，所以必须加以揭露。既然如此，我来侦查此事就显得责无旁贷了。我用了两年时间，华生，可是这两年绝非毫无乐趣可言。如果你听了我下面要和你说的情况，你就会知晓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了。我最初是从芝加哥出发的，然后成了布法罗的一个爱尔兰秘密团体的一员，我常常捉弄斯基巴伦的警察，直到冯·波克的谍报人员注意到我。那个人看出了我的才干，就把我推荐给他。从那以后，我成功取得了信任。接下来，我就让他的大部分计划都巧妙地出现意外，他手下的五名精英谍报人员都进了监狱。华生，我盯着他们，只要有一个成熟，我就摘掉。看，华生，这应该很不错！”

最后一句当然是说给冯·波克本人听的。一阵喘息和眨眼后，他开始安静地躺在那儿听福尔摩斯说话。此刻他又怒吼起来，用德语骂个不停。他的脸气得抽搐不止。听着犯人的诅咒，福尔摩斯开始快速地检查文件。

“尽管德国话音乐性差些，但它的表达力却是所有语言中最丰富的一种。”当冯·波克终于精疲力竭地停下来时，福尔摩斯说道。

“嘿！嘿！”他盯着一张暂时还未放进箱子里的一张临摹图的一部分，继续说道，“看来我还得再抓一个。我还真不清楚这位主任会计竟然是个无赖，尽管我曾暗中盯着他。冯·波克先生，很多问题在等你回答呀。”

俘虏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用一种惊讶和憎恨同时具备的神情瞪着这个捕获他的人。

“阿尔塔蒙，我们较量一下，”他郑重而又缓慢地说道，“哪怕我毕生的时间都花在这上面，我们也要较量一次。”

“这是你们常用的伎俩了，”福尔摩斯说，“我之前就多次听到。死掉的莫里亚蒂教授就喜欢这样。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也对这种调子乐此不疲。但我活得很好，我还能去南部草原和蜜蜂打交道。”

“你应该受到惩罚，你这个两面派的卖国贼！”德国人大声嚷嚷着，用力扯着他身上的皮带，杀气烧红了他狂怒的眼睛。

“别，别，我没那么坏，”福尔摩斯笑着回答说，“我告诉你吧，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芝加哥的阿尔塔蒙先生。这个人不过是我杜撰出来的，他已经人间蒸发了。”

“那，你到底是谁？”

“这根本不重要，但你既然对我这么感兴趣，冯·波克先生，我可以和你说，这不是我首次和你的家里人打交道。我以前曾在德国做过大笔生意。也许你对我的名字并不陌生。”

“我倒情愿知道。”这个普鲁士人冷笑着说。

“你的堂兄亨里希曾担任过帝国公使，当时令艾琳·艾德勒和前波希米亚国王分开的就是我；你母亲的哥哥格拉劳斯坦伯爵曾经落入虚无主义者克洛普曼的魔手，也是我救了他。我还……”冯·波克猛地惊坐起来。

“原来是同一个人！”他嚷起来。

“没错。”福尔摩斯说。

冯·波克长出了一口气，倒在了沙发上。“所有的情报，绝大部分都是你给的，”他大叫道，“那都是些什么？天啊，我都做了些什么！我被毁啦，永远被毁啦！”

“它们是不太可靠，”福尔摩斯说，“都得核对才行，而你怎么会有时间核对呢？你的海军上将很快就会发现，和他的预想比，新式大炮似乎大些，巡洋舰也变快了。”冯·波克几乎绝望了，一下子把自己的喉咙给掐住了。

“其他的很多细节自然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过，冯·波克先生，你具备一种德国人少有的气质。因为你是位运动员。竞技的公平性在于，虽然你已知道以智胜人的自己终于被别人以智取胜，但对我，你应该并无恶意。说到底，你确实已为自己的国家尽了最大努力，我也一样，这难道不是一件合乎常情的事吗？而且，”福尔摩斯把手放在了那人的肩膀上，十分客气地接着说道，“相对于输给某些卑鄙的敌人，这样总要好些。华生，我把文件准备妥当。如果我们能一起处理一下这个犯人，我想我们马上就能出发回伦敦了。”挪动冯·波克绝非一件易事。这家伙身强力壮，还拼命挣扎。我们只能分别抓着他的两只胳膊，把他慢慢地拉到花园的小路上。就在几个小时前，当这位著名外交官向他表示祝贺时，他还十分自豪、信心满满地经过这条小道。一番拼命的挣扎之后，他还是被捆住手脚，塞进了来时那辆小汽车的后座上。他那尊贵的旅行提包就放在他的旁边。

“如果条件许可，我们会让你尽可能舒服些，”一切都安排好后，福尔摩斯说，“要是我点燃一支雪茄，然后把它放进你嘴里，这不能算是无礼吧？”但对于这个还在气头上的德国人来说，任何照顾都是错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应该知道，”他说，“我受到这样的对待，如果这是你们政府的意思，这就是战争行为无疑。”

“可是，你和你的政府的一切行为又能作何解释？”福尔摩斯说着，用手轻轻敲着手提皮包。

“你只是代表你自己而已，你根本无权拘捕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完全非法的、粗暴的。”

“这都没错。”福尔摩斯说。

“德国公民被绑架。”

“并且他的私人文件还被盗窃。”

“哼，你们知道自己干的什么，你，还有你那个同谋。一会儿经过村子时，我就会马上呼救……”

“尊敬的先生，如果你真做出那样的蠢事来，我们马上就会多出一块路标——‘吊起来的普鲁士人’。英国人虽然很有耐心，但他们最近可是相当恼火，你最好不要招惹一群愤怒的人。冯·波克先生，我劝你别这样。你最好安静些，老老实实地和我们一起去苏格兰场。届时你完全可以找到你的朋友冯·赫林男爵，不过我想，你一定会发现，那个他替你在使馆的随员中留下的空缺已经不再是你的了。而你，华生，和我们一起去伦敦干你的老行当吧，伦敦怎么可以离得开你呢？来，就让我们在这个台阶上休息一会儿。也许我们再也不会有这样安安静静交谈的机会了。”

两个朋友开始亲切地交谈起来，过去的日子又回来了。

趁着这段时间，我们的俘虏多次想挣脱出来，但最终还是徒劳。在我们两人走回汽车之前，福尔摩斯看着身后被月光笼罩的大海，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东风要来了，华生。”

“应该不会吧，福尔摩斯。还相当暖和吧。”

“亲爱的华生！在这多变的时代里只有你是固定不变的。东风会刮起来的。英国还从未曾刮过这种风。这股风又冷又厉害，华生。我们很多人都会在这阵风刮来时凋谢。但这是不变的上帝的风。风暴终会过去，阳光遍洒之下，更纯洁、更美好、更强大的祖国将屹立其中。华生，开车吧，我们上路的时候到了。我还要马上兑付一张五百镑的支票，如果开票人现在就能停付的话，他一定会停付的。”

狮鬃毛

这是一件非常奇特难解的案子，其难度跟我平生所办的称得上难办的案件一样，这是发生在我退休后的一件案子，并且可以说是它自己找上门来的。当时我隐居在苏塞克斯的一栋小别墅里，那时的我已经上了年纪，十分惬意地过着安静的田园生活，这种生活是我多年生活在阴暗的伦敦时一直渴望的。我退休以后，华生就似乎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只是偶尔还会在这儿度过一个简单的周末，这也仅仅是我和他全部的回忆。所以，记录案情这种事只能由我自己亲自做。如果他在现场的话，一定会大肆渲染故事的紧张，以及我最后终于克服了困难而取得胜利！然而他并不在场，我也只能用我直叙的方式，把我探索狮鬃之谜的所有步骤都用我自己的话来表达。

我所居住的别墅坐落于苏塞克斯丘陵的南麓，面朝着宽阔的海峡。在这个海角地区，整个海岸边遍布着白垩峭壁，想要去海边，唯一的通道就是一条又长又崎岖，而且相当陡峭的小径。哪怕是涨潮之时，小路的尽头也总有卵石铺成的一百米远的海滩。但弯曲而凹陷的地点却到处都有，它们是天然的游泳池，每次退潮之后，它们就会充满水。这是一条向两旁延伸数英里的海岸，这条直线唯一被打断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小海湾，也就是伏尔沃斯村的所在地。

这儿只有我孤零零的一栋别墅。这所房子里只有我、老管家，以及我养的蜜蜂。在半英里以外，是一所著名的私人学校。是哈罗德·斯泰赫斯特所有的，那是一座接近三角形的房子，里面有几十名为各种职业进行练习的青年学生，还有几位教师。斯泰赫斯特年轻的时候曾是剑桥大学有名的划船运动员，同时还是个全能的优秀学生。我自从移居到海滨，我就和他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是我唯一的一个不用邀请就能互相在晚上来访的好朋友。

那是1907年7月末的一天，突然刮了一次大海风，从海峡向海岸吹来，把海水冲上了峭壁底，在退潮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大咸水湖。清晨的风是平静的，海滨在被海水冲洗过后，显得异常清新。在这样的美景里，留在家里工作实在是太浪费了，我在早餐之前出来散步，呼吸着新鲜空气。我在海滩的小路上散步。听到有人在背后喊我，回头看原来是斯泰赫斯特，他挥舞着双手喊我的名字。

“真是美好的早晨，福尔摩斯先生！我猜你一定会出来散步的。”

“你是去游泳吧。”

“你又开始推论了，”他笑了，用手拿起那鼓鼓的衣袋，“是的，麦菲逊一大早就出门了，我应该回去找他。”

弗茨罗伊·麦菲逊是学校里的一名教师，是一个体形健美的青年，虽然他患过风湿热之后，身体有些衰弱了。但不管怎样他都是一个天生的运动员，只要是不太激烈的运动，他的表现都是杰出的。一年四季，他都坚持游泳，因为我也是一个爱游泳的人，所以常常能遇到他。

走了没多远我们就看见了他。在小路尽头的峭壁边缘上，他的脑袋露了出来，随后他的身影也出现在崖上，整个人像是喝醉了一样左右摇晃。他突然两手往头上一抱，大叫一声，就往前扑倒下去了。我和斯泰赫斯特快速跑了过去——距离他的路途有五十来米。我们帮他翻过身体想看他怎么样了。他看起来是不行了。眼睛失神下陷并且两颊发青，这是死亡的征兆。刹那间，好像是回光返照，他用认真警告的神情说出两三个字。声音听起来是含糊不清的，我最后听他从嘴唇里发出来的三个字似乎是“狮鬃毛”。实在是不明白它的含义，可我又无法把它读成别的字音。他说完之后，想抬起身子，突然两手一伸，就这样侧着倒了下去。他就这样死了。

这场景把我的同伴吓得愣在原地。至于我，和大家想象的并无差别，马上警觉了起来。这么做当然是十分必要的，因为这事态很快就让人觉得，这的确是个奇怪的案子。他的身上只穿着柏帛丽雨衣、裤子以及未系鞋带的帆布鞋。他倒下时，那似乎是被他匆匆围在肩上的柏帛丽雨衣从他的身体上滑下来。我们震惊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条纹布满了他的背，就如同被人用细细的鞭子抽过一般。那一定是条十分有弹性的鞭子才造成了这样的创伤，因为肿起来的长长的鞭痕环绕着他的肩部和肋部。血从他的嘴边淌下来，因为极度的痛苦让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痛苦写满了他那张痉挛扭曲的脸。我半跪在死者的旁边，斯泰赫斯特就站在一边，一个阴影突然罩了过来，原来伊恩·默多克走到了我们身旁。他是学校的数学教员，一个又瘦又高、肤色很深的人，平时的沉默寡言和内向性格让他没有什么朋友。似乎抽象难懂的圆锥曲线和不尽根就是他的世界，日常生活与他并无关系。学生们都当他是怪物，他成为学生们的嘲弄对象，但这个人的身上是有相当多的异乡气质的，墨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皮肤还不是全部，他那间或发作的脾气才是主要的，用暴躁一词来形容也并不为过。一次，麦菲逊的小狗把他烦透了，他迅速把狗抄起来，扔出了玻璃窗。如果不是因为他在教学上足够出色，仅凭这一件事，斯泰赫斯特就不会再留下他。这位复杂奇怪的人物走到我们身边。看得出来他已经被死者的恐怖景象惊呆了，虽然小狗事件令他和死者之间再无好感。

“这可怜的人啊！太可怕了！我可以做些什么？我能帮得上忙吗？”

“你刚才和他在一起吗？你知道都发生哪些情况了吗？”

“没在一起，我今天很晚才从学校出来。海滨我还没去呢。我能做些什么？”

“你可以立即前往伏尔沃斯分驻所，马上报案。”

他什么话都没说，马上掉头就奔跑起来。我当然主动承担起办这个案子的任务，而斯泰赫斯特傻愣在死者旁边，还没缓过神来。第一步我当然是把海滨的所有人都记下来。我站在小径的顶端，整个海滨尽收眼底，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的三两个人影缓缓向伏尔沃斯移动着。弄清这一切后，我走下了小径。黏土和灰泥岩混杂在白垩的土质中，小径上只有同一个人上行和下行的脚印。看来今早没有旁人走这条路去海滨。在一个地方，我发现了按在斜坡上的手掌的痕迹，也就是说可怜的麦菲逊在上行时还曾跌倒过。一些路上的圆形小坑则说明麦菲逊多次跪下来过。退潮遗留下来的咸水湖就位于小径的下端。一块岩石上放着他的毛巾，看来麦菲逊曾在湖边脱衣。但毛巾是叠好且干燥的，他应该还没下水。可是他的帆布鞋印和赤足脚印却不止一次地出现在硬卵石上，看来他已准备下水，虽然他实际上并未下水。

问题是非常明显的——我生平还从没遇到过如此怪异的问题。当事人来到海滨只有一刻钟左右。随后跟来的斯泰赫斯特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去游泳，赤足的脚印说明他已经脱了衣服。然后他又匆匆披上衣服——衣着凌乱并未扣好——还没下水或者是没有擦干就回来了。残酷的鞭打应该就是他改变主意的原因，他被折磨得甚至咬破了嘴唇，他最后只剩下一丁点儿力气，从那块地方爬开就死了。那么如此残忍的事情是谁干的呢？其实在峭壁的底部确实有些小洞穴，但初升太阳的光芒直射洞内，根本不可能隐蔽起来。远处的海滨虽然晃动着几个人影，但他们相距实在太远，和案子有关的可能微乎其微，而且和麦菲逊还相隔着咸水湖，湖水直延伸到峭壁。海上的两三只渔船倒是离得并不很远。也许船里的人倒是可以查问一下。虽然眼前还有几条线索可以调查，但是这些线索都不明确。

当我再次回到死者身边时，已经有几个人围在那里。斯泰赫斯特当然还在，默多克则把村里的警察安德森找来了。那个高大、黄髭、迟钝却十分结实的苏塞克斯类型的人就是警察——这种人的明智的头脑往往隐藏在笨重无声的外表之下。他闷头听着我们说话，把涉及到的所有要点一一记录，最后我被他拉到一旁，他对我说：

“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教导对我十分重要，因为这可是个大案子，要是我不小心出了差错，我的上级刘易斯一定会有话可说了。”

我让他尽快把他们的顶头上司找来，然后再找个医生，在这些人到现场来之前，切记不要动现场的东西，尽量不要让新的脚印出现。利用这段时间，我对死者的口袋进行了搜查。里面包括一块手帕，一把折刀，一个能折叠的名片夹，里边夹着一块纸。我打开它然后交给了警察。女性的笔迹潦草地写在上面：

我肯定来，你放心吧。

莫德

看起来这应该是情人间的约会，但时间和地点并没有标注。警察把纸重新夹在名片夹中，和别的东西一起放回了死者的柏帛丽雨衣的袋子里。由于并无其他的情况出现，在提出彻底搜查峭壁底部的建议后，我就回到家里用早餐去了。

一两个小时后，斯泰赫斯特就赶来了，他告诉我尸体已经被转移回学校，到那里再进行尸检。而且他还提供了另外一些重要的信息。我所料不错，壁底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但他在检查麦菲逊的书桌时，找到了几封关系相当密切的信件，都是伏尔沃斯村的莫德·贝拉密小姐寄来的。她也应该是麦菲逊身上条子的笔者。

“信已被警察带走，”他辩解道，“我不方便把信带来。但这是场严肃而认真的恋爱无疑，至少，我没看出那场横祸和这场恋爱有何关系，只有那个姑娘和他的这次约会除外。”

“但地点设在一个大家都常去的游泳场就很奇怪了。”我说。

“因为偶然的情况，几个学生今天才没和麦菲逊一起前往。”

“偶然？”

斯泰赫斯特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是默多克留下了学生。”他过了半晌才说道，“他今天坚持在早餐前上课。看得出来，今天的惨事令他相当难过。”

“可我似乎听说过他们两人不对头的事。”

“确实有过不对头的时候。但这一年来，默多克和麦菲逊似乎越来越好了，之前默多克还从未和别人如此接近过，他的性情是个问题。”

“原来如此。可我听你谈起过他们在小狗事件上的争吵。”

“可这事早就过去了。”

“说不定会有积怨。”

“不，不，我确信他们已经成了真正的好朋友。”

“那咱们只能再对那个姑娘展开调查了。你知道她吗？”

“没有人不知道她。她是这个地方的美人，真正的美人，她是那种无论在哪里都会被人关注的美人。我已经知道麦菲逊在追求她，但还不知已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她是什么人？”

“她就是老汤姆·贝拉密的宝贝女儿，贝拉密是伏尔沃斯的渔船和游泳场更衣室的拥有者。虽然他最初只是个渔民，但现在家底非常殷实。他和儿子威廉一起经营企业。”

“咱们还是去伏尔沃斯走一趟吧，见见他们如何？”

“没什么借口吧？”

“只要找，借口总是有的。无论如何，死者总不会如此虐待自己吧。要是死者的身上确实是鞭伤的话，总还得有人手握鞭子柄吧。他在这个偏僻地方的交往应该是十分有限的。如果每个角落我们都能寻访到，总会发现某种动机的，而动机往往又能牵出罪犯。”

如果不是带着被亲眼看到悲剧毒化了的心情，散步在这飞扬着麝香草芳香的草原上该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情！海湾附近的半圆地带就是伏尔沃斯村。几座现代的房子就位于旧式小村的后面。在斯泰赫斯特的带领下，我们朝着一幢这样的房子走去。

“贝拉密眼中的‘港口山庄’就是它了，那座有角楼和青石瓦的房子。一个白手起家的人拥有这些并不算坏了——嘿，看那儿！”

山庄的花园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我一眼认出了那个瘦高、嶙峋、懒散的人，他就是数学家默多克。一分钟后我们就在路上遇到了。

“嘿！”斯泰赫斯特向他打招呼。他机械地点了点头，用怪怪的黑眼睛扫了我们一眼就打算过去。但校长拦住了他。

“你去那儿干什么了？”校长问道。

默多克气得脸都涨红了。“先生，我是你学校里的下属，但我没有义务把自己的私人行为也向你报告。”

在经历了一天的紧张后，斯泰赫斯特的神经也变得脆弱而易怒，否则他的耐心相当不错。可这时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了。

“默多克先生，你的回答极其放肆。”

“你自己的提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已经无法容忍你一再表现出的这种放肆和无礼。希望你尽快另谋高就吧！”

“我早就想走了。我在今天失去了唯一一个令我对这个学校有所留恋的人。”

说完他就气鼓鼓地大踏步走了，斯泰赫斯特气愤至极地瞪着他。“这么浑的人你见过吗？”他对我喊道。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却从我的脑海中显现出来，默多克把握住了第一个能让他离开犯罪现场的时机。一种模糊的猜疑已经在我脑海中形成。也许贝拉密家能让我对这个疑问有进一步的了解，斯泰赫斯特强打精神，我们随后进入了住宅。

贝拉密先生是个留着通红大胡子的中年人。我们进去时，他好像正在生气，没多长时间脸也红了起来。

“不会的，先生，我对什么细节都不感兴趣。我儿子，”他把屋子角落里的一个壮实但脸色阴郁的小伙子指给我们，“和我都把麦菲逊先生追求莫德当成一种侮辱。先生，从来没有过结婚的话头，可是却有一大堆通信和约会，还有相当多我们十分反对的做法。她的母亲过世了，作为她仅有的保护人。我们势必……”

但小姐这时进来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事实上，她是那种走到任何地方都会充满光彩的人。可谁又知道，这样的鲜花竟是在这样的环境和家庭中生长、开放的呢？对我而言，很少有女性会对我构成一种吸引，因为我总会用理智控制着心灵，但当她那张带着草原上那种特有的新鲜血色的、完美而清晰的脸出现时，我承认任何一个青年都会甘愿成为她的俘虏。她就这样推开门走了进来，会说话的眼睛紧张地大睁着，然后走到了斯泰赫斯特的面前。

“我已经知道了弗茨罗伊死亡的消息，”她说，“不要再犹豫，请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有一位先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们。”她父亲解释说。

“不要把我的妹妹也牵扯到这个事件里去！”小伙子咆哮着说道。

妹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我自己的事，威廉。我知道怎么处理，请相信我能做到。从大致的情况看来，这是一件他杀的案子。只要我能为这件案子有帮助，这便是我能为死者唯一略尽的心意。”

我的同伴同她简单地讲述了情况。她的镇静和专心的神色让我觉得她不仅有美丽的外貌，同时还具备了坚强的性格。莫德·贝拉密这个女孩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一个非常完美杰出的女性。看来她已经认出我了，于是她肯定地对我说：“福尔摩斯先生，把那些罪犯找出来让法律制裁他们吧。不管他们是谁，我都会尽我的全部来协助你。”我感觉她一边说着这些话眼睛一边有意地看了她父亲和哥哥一眼。

“谢谢你，”我说，“我相信一个女人在某些事情上的直觉。刚才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这其中牵涉到的不止一个人？”

“根据我对麦菲逊先生的了解，他是一个非常勇敢，并且十分强壮有力的人，如果只有一个人根本欺负不了他。”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可以吗？”

“莫德，”她父亲生气地大声喊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再牵涉到这个事件里去。”

她似乎很无奈地看着我。“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现在外面将会很快知道事实，所以我先在这儿讨论，并不会影响什么，”我说，“我本来只是想和你单独谈谈，可你父亲并不允许，因此只好让他也参加讨论。”然后我谈到死者的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这张纸条会在验尸的时候公布。在这之前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她答道，“我们已经订了婚。之所以没有向外宣布，只是因为弗茨罗伊的叔叔因此会取消他的继承权，要是他不按叔叔的愿望结婚的话。”

“这个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的。”贝拉密先生怒吼道。

“爸爸，如果你当初同意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

“我不允许我女儿跟社会地位低微的人结婚。”

“就是你对他有偏见，我们才没有告诉你的。至于那张纸条，”她从衣服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那原本是我给他的这封信写的回信。”

亲爱的：

星期二太阳落山时在海滨老地方见。这是我唯一能出来的时间。

F.M.

“今天就是星期二。今晚本来是我们相约的时间。”

我把纸条打开。“这应该不是邮寄来的。它怎么送到你手上的？”

“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这是我的隐私，和你要侦查的案情没有丝毫关系。如果和案情有关的问题我一定充分回答。”

她确实按她所说的那样做了。但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地方值得注意。她并不认为她的未婚夫暗藏着什么敌人，不过她也承认同时还有几个热烈的追求者一直爱慕着她。

“请问默多克先生也是众多追求者之一吗？”

她的脸有些红，似乎很慌乱的样子。

“有一段时期我是这么认为的。可当他知道弗茨罗伊跟我的关系后，情况就全改变了。”

再一次让我对这个怪人更加怀疑了。必须要对他进行详细的调查。还有他的房间也有必要私下去搜查一番。斯泰赫斯特愿意协助我，因为他跟我有同感。就这样，我们就从港口山庄回来了，终于让一团乱麻在心中有了头绪。

一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验尸报告仍然没有什么线索，只好暂时停止审理，寻求新的证据。斯泰赫斯特和他的下属也进行了详细的调查，也查看了一下他的房间，但都没有结果。我自己又去现场作了一个仔细的检查，并没有新的结论。读者会看到在我们的这些探案记录上，从没有哪个案子能像现在这样使我感到无能为力。就连我的想象力也无法设想出一个能解决的方案。直到发生了狗的这个事件。

这还是我的老管家先从那些奇妙的无线电里听到的消息，那里的人们就是通过它才知道乡村里所发生的新闻的。

“先生，一个坏消息，是关于麦菲逊先生的狗的。”一天晚上她忽然这么对我说道。

一般我是不喜欢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的，但其中麦菲逊这个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麦菲逊的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死了，先生，由于对主人的死亡感到悲痛而死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儿。据说那条狗情绪非常激动，结果一个礼拜了都没有吃过东西。今天三角墙学校有两个学生发现了它的尸体，地点也是在海滨，就是在它主人死的那个地方。”

“它主人死的那个地方。”这几个字突然在我头脑里徘徊。有一个模糊的感觉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这就是问题的关键。狗死了，这也符合狗忠实的本性。不过地点却在那儿！为什么？难道这个荒凉的海滨对狗有什么危险吗？还是它也是仇人所要杀害的？这一切难道？是的，感觉虽然还是有点模糊，不过却在我的脑海中已经形成了一种假设。几分钟以后我赶往学校，斯泰赫斯特在他的书房里，我找到了他。让他按我说的把那两个发现狗的尸体的学生找了出来，撒德伯利和布朗特就是发现狗的尸体的两个学生。

“是的，当时狗就躺在湖边上，”一个学生说，“它可能是寻着主人的味道找去的。”

后来我又去看了那条忠实的小狗，是一条艾尔戴尔猎犬，它躺在大厅里的一个席子上。身体僵硬，两只眼睛凸出，四肢痉挛，看起来它死前受了很大的痛苦。

从学校回来我沿着小路走到游泳湖。太阳那时已经下山了，峭壁的黑影倒映在湖面上，湖水泛着暗光，好似一块铅板。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两只水鸟还在上空盘旋鸣叫。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我依稀能辨认出那印在沙滩上是的小狗的足迹，一直走到它主人放毛巾的那块石头周围。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我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沉思。脑海中思绪万千。任何人都明白那种噩梦式的苦思，你明知这时候面临的就是问题的关键，你也知道它就在你脑海里旋转，可是偏偏就想不出所以然来。这种感觉就是我那天晚上独自在海边时的精神状态。后来我慢慢转身走回家去。

就在我快走到小径顶端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像闪电一般在我脑海一晃而过，我一下子就想清楚那个让我苦思冥想的东西是什么了。读者都清楚，华生不会淡淡地描写我，我自己认为我的头脑里装了一大堆生物的知识，却一点儿科学系统性也没有，但这些知识对我平时的工作是非常有用的。我的脑子就像一间贮藏室，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数量之多，使我自己对它们也只有一个模糊认识的概念。我一直清楚有一样东西对于整个案子都是一个重大的关键，它在我脑子里就是模糊不清，但我突然想到办法能使它明朗化。它虽然离奇，而且让人难以置信，但我认为始终是可能的。所以我决定要做一个实验。

我家里有个顶阁，里面装满了各种图书。我一回到家就立刻钻进了这间房，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我捧着一本书走了出来。我快速地翻到我记得的那一章。果然，那是一个不着边际和不大可能实现的想法，但我非把它弄清楚不可，否则我是不能安下心来的。我睡得极晚，非常急切地期待着明天的实验。

不过工作时却遇到了一件烦人的事。我匆忙地咽下我的早茶，准备起身到海滨去，苏塞克斯郡警察局的巴德尔警官这时就进了屋。他是一个沉稳、踏实的人，但他现在却十分困惑地看着我说道：

“先生，你的经验是非常丰富的，这我知道。我今天来这里只是非正式的拜访，也不必多说什么。但对于麦菲逊这个案子，我的确毫无办法了。难以抉择的是，我到底是马上逮捕他呢，还是不这样做？”

“你指的是默多克先生吗？”

“当然，思来想去，也只有他可疑。地处偏僻的优点体现了出来，可疑人物的圈子已经被缩到极小。倘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你有控告他的证据吗？”

他所搜集的情况和我当初的设想并无不同。默多克的忧郁性格和他本人的神秘性，以及他某些时候（比如曾经的小狗事件上的表现）给人看到的火暴脾气，当然还包括他和麦菲逊过去吵架的事实，甚至还有他可能对麦菲逊追求贝拉密小姐的怨恨，都能让默多克成为怀疑对象。我掌握的全部要点他也基本掌握，但新东西是没有的，除了默多克正要准备离去这一点。

“既然我们掌握了这么多对他不利的证据，如果他被我放走了，我的处境可就不好了。”

这个问题确实为难到了这位粗壮而迟钝的警官。

“你仔细想想，”我说道，“有些关键的破绽在你的设想里。在那个出事的早上，他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是确凿的。那天直到最后一刻，他始终和学生在一起。麦菲逊出事之后的几分钟内他就从后面的路走来并遇到我们。但千万别忘记，他怎么可能单对单地对一个并不比他瘦弱的人行凶呢？还有，他行凶时究竟用了怎样的器具也是个问题。”

“难道不是软鞭子吗？”

“你对伤痕研究过了吗？”

“我看见过，医生不是也看见了吗？”

“在我用镜头十分仔细地查看过之后，我发现了相当特别的地方。”

“怎样特别，福尔摩斯先生？”

我到桌前把一张已经放大的照片取了过来。“处理这样的案情，这是我常用的方法。”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福尔摩斯先生，你做事真够彻底的。”

“要不然我也成不了侦探了。我们可以仔细看一下这条右肩周围的伤痕。你看这条伤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没看出来。”

“很显然，这条长长的伤痕的深度并不平均，隔一段就会有一个渗血点。这边的一条伤痕也一样。你说，这能给你什么提示？”

“我不太明白。你觉得呢？”

“我还并不太确定。也许很快我完全能够得出一个更加明确的答案。那些能够澄清这些渗血点的线索都会对我们找出凶手十分有利。”

“我有个比方很是滑稽，”警官笑着说，“要是在背上放一个烧红的网，那么网线交叉的地方就是这些红点。”

“这个比方很不错。如果更恰当地说，应该是那种由九根皮条组成的鞭子，有很多硬硬的疙瘩在上面。”

“没错，就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你猜得真准。”

“不过致创原因也可能完全不是这样的，巴德尔先生。总之，要想逮捕他，你的证据完全不够。而且，你还无法解释死者临终的话——‘狮鬃毛’呢。”

“我觉得‘狮’会不会就是‘伊恩’？”

“我也这样想过。但第二个字却和‘默多克’毫无瓜葛。他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我听得出那无疑是‘狮鬃毛’。”

“你有过别的思路吗，福尔摩斯先生？”

“算有吧，但在没有拿到更可靠的证据前探讨它是不实际的。”

“那证据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呢？”

“也许要一小时——看来还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警官狐疑地摸着下巴，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惊讶。

“我真是难以理解你脑子里那些快活的想法，福尔摩斯先生。难道是那些渔船？”

“不，那些船都离得不够近。”

“不过，也许是贝拉密和他壮硕的儿子？他们可没有对麦菲逊表现出丝毫的好感，会不会是他们下的手？”

“不，我在准备好自己的工作之前肯定什么都不会说，”我笑着回答说，“警官先生，咱们自己的工作都在等着我们，倘若你能在中午来这儿……”

刚说到这儿，一个重大的干扰发生了，这也成了本案得以终结的开端。

我的外屋门突然被大力撞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马上就在走道里响了起来，接着伊恩·默多克就脚步踉跄地闯进屋里来，脸色惨白，头发散开着，衣着零乱，他瘦削的手用力抓着桌子以便让自己勉强站立着。“白兰地！给我白兰地！”他大喘着气叫起来，然后就呻吟着倒在了沙发上。

他不是独自一人，紧跟他身后的斯泰赫斯特也闯进屋子，他的帽子掉了，神情和默多克几乎一样。

“快给我白兰地！”他也喊道，“他快不行了。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他弄过来，他在路上就先后两次晕了过去。”

奇妙的变化在半杯烈酒入肚后发生了。他竟然用手支撑着，挺起了身子，甩下了上衣。“快点，把油拿来，吗啡，吗啡！”他大喊，“怎样都行，快救我，这痛苦不是人能忍受的啊！”

他背上的伤一露出来，警官和我都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在默多克的肩膀上，相同的红肿网状的伤痕纵横交错地密布着，和麦菲逊的致死创伤毫无二致。

那痛苦看起来是极其恐怖的，而且并不像是局部的症状，他的呼吸常常停止，脸色发青，手抓胸口大口地喘气，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每时每刻他都可能死亡。我们只能无助地将白兰地给他灌下，他会在每次灌酒后醒转。我们还用棉花蘸着菜油涂抹了伤口，他似乎不再那么疼痛了。直到他的头昏昏沉沉地倒进垫子里。生命的机能疲惫至极，他只能躲在睡眠的生命之库中暂避。只有身处半睡眠半昏迷的状态中，他的痛苦才能减少。

问话是根本不可能的，等到情况稍定，斯泰赫斯特才对我说：

“我的天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福尔摩斯，这个地方究竟怎么了？”

“你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就在海滨，麦菲逊死的地方。如果不是他的心脏比麦菲逊的更加强壮，他活不到现在。路上的时候有两次我都几乎对他失去了信心，去学校太远了，我只好带他来你这里。”

“你就是在海滨看到他的吗？”

“我当时正走在峭壁的小径上，他的呼叫声就传过来了。那时他就站在水边，像一个醉汉那样摇晃着。我马上跑过去，把衣服给他披上，扶着他就来这里了。天啊，福尔摩斯，上帝保佑，请你想想办法除了这一方之害吧，要不然这地方真的住不下去了。难道像你这么有智慧的人也想不出一点儿办法吗？”

“请相信我，我想我有办法，斯泰赫斯特。马上跟我走！警官，还有你，一起来！我倒想知道我能否捉住那个凶手。”

我们把还在昏迷着的病人交给了管家，然后就来到了可怕的咸水湖。一堆毛巾和衣服就堆在石头上。我慢慢地沿着水边向前走，他们两个依次跟在我后面。湖的大部分都不深，只有峭壁下面的海岸凹进去的地方深达四五英尺。因此游泳者都会在这里聚集，这里的绿波好似水晶般清莹。一排石头就靠在峭壁的基部，我沿着这些石头走着，仔细观察水的深处。在水的最深处也是最静的地方，我终于发现了我要寻找的东西，我得胜般地大叫起来。

“氰水母！”我喊着，“快看，氰水母！这就是狮鬃毛！”

这个怪东西似乎是从狮子身上扯下来的一团鬃毛。它生长在约有三英尺的水下面的一个礁石上面，它是随水波漂流的一种怪动物，身上长着黄色的毛，里面还掺杂着许多银色的条条。它缓慢有节奏地收张运动着。

“它就是罪魁祸首吗？把它结果了！”我喊道，“斯泰赫斯特，你动手一起帮我干掉这个凶手！”

这块礁石的正上方恰好有一大块石头，我们用尽全力把它推倒，“哗”的一声它掉进水里。等水面平静下来，我们发现这块大石正好压在礁石的上面，旁边流出黄色的黏膜，说明水母已经被压在石头下面。有一股非常浓的油质黏液从石头下面扩散开来，把周围的水也染了一大片，慢慢浮升上来。

“嘿，原来就是这东西把我给难住了！”警官喊道，“福尔摩斯先生，这怪东西是什么？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可我却从来都没见过这种怪东西。这肯定不是苏塞克斯当地的产物。”

“没有它真是一个好消息，”我说道，“可能是西南风把它吹来的。你们要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就跟我回家，我给你们讲一个人亲生经历的一件可怕的事，就是在海上遇见的，相信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们来到书房，发现默多克已经恢复到能坐起来的程度。他当时觉得头痛万分，而一阵阵的疼痛让他觉得生不如死。他仔细想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他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突然一阵巨痛向全身袭来，最后拼尽了全身力气才游上了岸。

“这是一本书，”我说，“其中阐述了这个我们也许永远搞不清的问题。这本书的书名叫《户外》，它的作者是一个非常有名的自然观测者J.G.伍德。有一次，他不幸遇上了这种动物，差点死去，所以他把他所看到的用丰富的知识详细地阐述了出来。这种动物的毒性能跟眼镜蛇相提并论，而且毒性造成的痛苦反而更大。我现在就来读一点儿摘要：

‘如果游泳者遇到一团蓬松圆形的褐色黏膜和纤维，形状犹如一大把狮鬃毛和银纸，那么要非常警惕，因为这就是那可怕的一种叫氰水母的螫刺动物。’

“你看，这个描述不就是刚刚那个吗？

“下面讲的是他有一次在肯特海滨游泳时遇到这种动物的经验。他发现，这种动物能伸出一种几乎让人看不见的丝状体，身体长达五十英尺，凡是触到丝状体的人都有可能会死。即便在远处触及，伍德也差点丧命。

“这种丝状体会使皮肤产生红色条纹，细看之下则是细斑和小疱，每处斑点都好像一条烧红的细针伸向神经。

“他解释说，局部疼痛只能算是整个痛苦中最轻微的那一小部分。

‘剧痛先从胸部开始发作，让我像是中了枪弹那样倒下去。心跳突然停止，随后又激烈地跳动六七次，仿佛心脏就要冲出胸腔。’

“他当时几乎有死亡的危险，尽管他是在宽阔的大海中触及的毒丝，不是在狭小的游泳湖中。他说，中毒之后他差点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他的面色非常苍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神情十分憔悴。他一口气喝下了一瓶白兰地，这才使他得以生还。警官先生，我先把这本书交给你保管，它已经充分描述了麦菲逊是怎样发生不幸的。”

“并且还帮我洗刷了嫌疑，”默多克这时插了一句话，脸上似乎带着讥讽的微笑，“警官先生，我不责怪你，当然还有福尔摩斯先生，我能理解你们这一举动。不过幸好，能在被捕的前夕洗刷了自己的嫌疑。”

“并不全是，默多克先生。我当时已经着手破这件案子了。如要我能比我预计的早一步去海滨，也许你的这场灾难就能避免。”

“不过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是一个好读杂书的人，一些比较稀奇古怪的知识都能记在脑子里。‘狮鬃毛’这几个字当时一直盘旋在我脑子里，我有印象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的记录。你们也都看清楚了，这三个字的确是用来描述这种动物的。我猜测，麦菲逊那时看见它的时候，它肯定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而这几个字就是他那时能想出的名称，用来警告我们。”

“不管怎样，我终于得到澄清了，”默多克说完慢慢站了起来，“不过有些地方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知道你们曾经调查过我的一些事。我的确深爱着这个姑娘，不过自从她选择了麦菲逊的那天起，我心中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能获得幸福。我心甘情愿地在一边做他们之间的联系人。我经常帮他们传信。因为他们都是我的知心朋友。对我来说，她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才这样急急忙忙地把我的朋友已经死亡的消息告诉了她，我害怕有人抢在我前面用冷酷的方式把这个灾难性的消息通知她。她之所以不愿告诉你们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是怕我吃亏。就是这些，请原谅，我现在得回学校去了，我需要躺在床上休息。”

斯泰赫斯特听完向他伸出手说：“也许是前两天我们都太过紧张，默多克，过去的误会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将来我们或许能更好地了解彼此。”说完这些，他们两人看起来十分友好地拉着手一起走了出去。警官却没有走，他睁大眼睛出神地看着我。

“哎呀，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最后他喊道，“虽然我以前听过你的一些事迹，但是我却没相信过。这下我真的是非常佩服你了！”

我听完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我接受这种恭维，那真是降低了自我的标准。

“开头的时候我是很迟钝的——可以说非常迟钝。要是当时的尸体是在水里发现的，我肯定马上就能破案。是这条毛巾蒙蔽了我，不幸的麦菲逊擦干身上的水，让我以为他没下过水。这就是我犯错误的地方。哈哈，警官先生，以前你们警察厅的先生们常常被我打趣，这回氰水母总算给你们警察厅报了仇。”

三个同姓人

这一则故事也许是喜剧，也可能是个悲剧。故事最后的结局是有一个人精神失常，而我又负了伤，还有一个人最终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不过这里面还是有一些喜剧的气氛的。好吧，就让读者自己去判断吧。

故事的时间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一个月里还发生了福尔摩斯拒绝爵士封号这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他能被封爵是因为当时立了一个大功，这个功劳也许有一天我会写出来。在这儿我只是顺便提一下封爵的事，作为一个合作者，我极其谨慎，与一切冒失绝缘。然而这件事却让我牢牢记住了这个日期，那是1902年6月末，那时南非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福尔摩斯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这是他常常会出现的一种行为，不过，有一天早晨的时候，他从床上坐起来，手中拿着一份大页书写纸的文件，平时严峻的灰眼睛里此时却有着讽刺的笑意。

“我说，华生，我这儿有一个能让你发财的好机会，”他说道，“你以前听说过加里德布这个姓氏吗？”

我乖乖地承认没听说过。

“如果你现在能抓住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人，就可以赚到一笔钱。”

“这是为什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并且其中还有点异想天开。在咱们曾经研究过的那些复杂人类问题里面，都没有碰上这么新鲜的事儿呢。现在这个家伙马上就要来我们这儿回答咱们的提问，所以在他来之前我们得把这个姓氏仔细地调查一番。”

我旁边的桌子上就放着电话簿。我不抱希望地翻着簿子查看。使我感到惊讶的是这个簿子里还真的排列着这个奇怪的姓氏。我当下得意地叫喊了一声。

“在这儿！福尔摩斯，竟然真的在这儿！”

他把簿子接到手。

“N.加里德布，”他念道，“西区小赖德街136号。真是抱歉，华生，也许会让你失望，这个是写信的那个人。我们还得再找一个加里德布来配合他。”

正说着，赫德森太太手里拿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是一张名片。我接了过来看了一眼。

“好了，就在这儿！”我大喊道，“这名字的开头字母和我们所知的不一样。约翰·加里德布，是个律师，来自美国堪萨斯州的穆尔维尔。”

一看到名片，福尔摩斯就笑了起来。“华生，你还需要再找出一个来才可以，”他说道，“这位先生也在计划之内，但我确实没料到他会在今天早上过来。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能让咱们知道很多我想知道的东西。”

没过多长时间，他就进来了。约翰·加里德布先生是个不高但身体强壮的人，一张脸圆圆的，十分整洁，气色相当不错，和很多美国事务家所具备的特征并无不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丰满而有些孩子气，是个亲切可爱的青年。他还有一双很吸引人的眼睛，那双很能反映内心世界的眼睛我之前还从未见过，那么亮，又那么机警，内心的每一点变化都能快速反映出来。他操着一口美国腔，但听起来并不难受。

“我想找福尔摩斯先生。”他的眼神在我们俩之间徘徊。“好的，我知道了，你的照片和你很像，请原谅，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知道，有个我的同姓者写了封信给你，是吗？”

“请坐吧，”福尔摩斯说，“我想我和你应该有不少问题要讨论。”他说着拿起了那沓书写纸。“这份文件中说到的约翰·加里德布先生就是你？你已经来英国很长时间了吧？”

“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马上在他那感情外露的眼中发现突然的错愕和狐疑。

“你穿的全是英国的服装。”

加里德布笑得很勉强。“书上曾经提到过你的方法，福尔摩斯先生，可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了你的研究对象。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你靴子的足尖和上衣的肩式——谁都能看得出来。”

“噢，我想不到自己竟然是这么一个明显的英国人模样。很长时间之前我因为事务需要来到英国，因此就像你说的，装束已经开始伦敦化了。但是，你的时间如此宝贵，我想我们这次见面也不会仅仅谈论衣服和袜子的式样。还是说说你手里的文件吧。”

福尔摩斯应该在某方面把来访者激怒了，虽然还是孩子气的脸孔却失去了随和。

“别急嘛，加里德布先生！”我的朋友试着安慰他说，“华生医生会让你知道，一些小插曲有时却成了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倒是内森·加里德布先生为什么没和你同来呢？”

“我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把你拉进来！”客人突然大发雷霆，“这关你什么事？这本就是两个绅士可以私下解决的事务，可其中的一个竟然找到一个侦探帮忙！今早我碰到他，他把这件蠢事告诉了我，否则我才不会来这儿。我真是晦气极了！”

“这还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加里德布先生。他纯粹是因为太想让你达到目的——在我看来，对你们二人来说，这个目的全都关系重大。他认为我很有本事获得有用的情报，所以，他就这样找到了我。”

客人满脸的怒气总算渐渐消退。

“既然如此，也只好这样了，”他说，“我今早一遇到他，他对我说找了侦探，我马上要了住址赶到你这里来了。我不需要警察随便插手私人事件。但要是你能帮我们找到我们需要的人，那样也不错。”

“就是这么一回事，”福尔摩斯说，“先生，你已经来到这里了，不妨亲口说说情况。我的朋友还不知道这里面的详情。”

加里德布先生马上用一种冷漠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这很有必要吗？”他问道。

“他是我的合作伙伴。”

“那好吧，倒也没有什么秘密可保守。我简短地说，尽量让你知道实情。如果你曾在堪萨斯生活，那么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加里德布的大名你总会听说过。他最初靠着庄园起家，后来靠着在芝加哥建的小麦仓库而发财，但他把他的钱都投进了大片的土地上，道奇堡西边的堪萨斯河流域，差不多有你们这里一个县那么大的土地，其中包括牧场、森林、耕地和矿区都是他的，这些都是能生钱的地产。

“他并没有亲属后代——至少我没听他说过。但他却对自己姓氏的稀有深感自豪。我和他就因此得以相识。当时我还因为法律方面的业务住在托皮卡，这个老头在某一天突然找到我。因为又结识了一个以加里德布为姓氏的人，他非常高兴。他被一种怪癖吸引，那就是打算仔细找找，这世上是否还有别的加里德布存在。‘你要再找给我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他说。我拒绝他的要求，我比较忙，可没有什么工夫到处乱转去找什么姓加里德布的。‘无论如何，’他笑着说道，‘我会安排的，到时即使你不想找也不得不去找。’我把这都当成了他的玩笑，可过了不久我就知道了，他是说到做到的。

“他在说了这话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只有一个遗嘱留下。这个遗嘱成了整个堪萨斯州历史上最奇怪的一张。在遗嘱上他把他的财产分成三份，其中的一份是我的，但条件是我必须还要再找到两个以加里德布为姓氏的人一起分享另外两份遗产。每份遗产都有五百万美元，但必须我们三人一起领取，否则谁也不能动用分文。

“这个机会太珍贵了，我知道后就把自己的法律业务都丢在一边，然后开始找加里德布们。在美国我一无所获。我差不多走遍了整个美国，先生们，几乎用细梳子将美国整个刮了一遍，但依旧毫无所获。我只好来到我昔日的祖国碰碰运气。我在伦敦电话簿上果然找到了这个姓氏。两天前我终于找到了他，把情况都向他作了说明。他也是孑然一身，跟我没什么不同，亲属也只有几个女人，没有男子。但遗嘱里要求的是三个成年的男子。所以我们到现在还缺一个人，你如果能帮我们找到最后一个，我马上就给你报酬。”

“看看，华生，”福尔摩斯笑着说，“我早上就和你说过了，这绝不是胡思乱想吧？但是，先生，你不觉得在报上刊登启事是最简单的方法吗？”

“这个方法我早就试过了，毫无反响。”

“哈！这个小问题可真是相当古怪。这样吧，业余时间里我会留心一下的。还有，你说你是托皮卡人，还真凑巧，我曾经有个搞通讯的朋友，他就是已故的莱桑德·斯塔尔博士，1890年他还是托皮卡的市长。”

“就是老斯塔尔博士吗！”客人说道，“直到现在他的名字仍然受人敬重。好了，福尔摩斯先生，今后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事情的进展报告给你。这几天你就等我的信息吧。”说完，这位加里德布先生鞠了一躬就开门走了。

福尔摩斯点燃了烟斗，脸上带着一副古怪的笑容在那儿坐着。

“你怎么看这件事？”我忍不住问他。

“很奇怪，华生，我感觉非常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我一直都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和咱们讲这么多谎话。我几乎就脱口直接质问他了，毕竟单刀直入往往最有效，但我终于忍住了，转而采取了别的策略，他肯定自以为把我们骗过了。一个人跑到这儿来，身穿一件至少穿了一年的磨破了边儿的英国上衣和一条弯了膝的英国裤子，可他在信上和本人的口述中都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初来英国的美国外省人。报纸的寻人栏从不曾有过他登的启事，你应该知道，那上面的东西我从来都不会放过。我心爱的惊弓之鸟都以那个地方为隐蔽所，难道我会忽略掉一只这样的野鸡？托皮卡的斯塔尔博士，鬼才知道有这么个人。破绽随处都有，不过他是美国人应该是真的，只是在伦敦多年口音未变罢了。那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假装找个加里德布呢？咱们必须对这件事多加注意，倘若这家伙是个恶棍，那也一定是个复杂易变、诡计多端的对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搞清楚另一位是不是真的？给他打个电话吧，华生。”

我打通了电话，一个弱得发颤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端响起：

“是的，没错，内森·加里德布就是我。请问福尔摩斯先生在吗？我能和他谈谈吗？”

我的朋友接过了电话，而我则像平时一样听着他们时断时续的对话。

“没错，他曾来过这里。我已经得知你和他不认识……多长时间了……仅仅两天啊……确实，这件事相当吸引人。你今晚会一直留在家里吗？你的那个同姓人今晚会在你家吗……那我们会过去，最好我们不当着他的面谈谈。……华生医生会和我一起……据说你深居简出……好的，我们会在六点钟左右赶到你家。不必对你的美国律师讲……好的，再见。”

在暮春的一个可爱的黄昏，晚霞斜照，金黄动人的色泽在狭小的赖德街上空闪烁。作为艾奇沃路的一个小小的分支，小街距我们那个印象很差的泰伯恩地方只有很短的距离。我们打算进入的这座房子是典型的宽敞的乔治朝初期建筑，正面是青砖砌成的墙，只有一楼开着两个凸窗。我们的主顾就在一层住着，这两个窗子在他每日活动的那间大屋的正面。福尔摩斯指着那枚刻有奇怪姓氏的小铜牌，对我说：

“这牌子应该存在好些年了，”他拨了拨有些退色的牌面说道，“但这至少证明是他的真姓氏，这很值得注意。”

这座房子边上是一个公共的楼梯，一些住户的名字就标在门厅内，有的作为办公室，有的却是私人住处。成套的居民楼当然不会这样，这应该是给那些生活不规律的单身汉居住的。我们的主顾亲自为我们开门，他歉意地表示女工下午四点就下班了。内森·加里德布先生身材很高，肌肉有些松弛，肩背有些弯曲，整个人瘦削而秃顶，大约六十岁的年纪。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皮肤几乎没有血色，似乎从来都没有出门运动过。又大又圆的眼镜、山羊胡子，以及微微弯曲的肩背，都让他流露出一副窥视的神情。虽然有些怪，但总体来说很是和蔼。

他的屋子也透着古怪，几乎像个小博物馆。房间很大，又深又广，四周都是各式的柜橱，其中都被地质学和解剖学的标本所堆满。装蝴蝶和蛾子的箱匣排在屋门的两边。一张大桌子摆在屋子中间，上面都是些零碎的小物件，只在中央立着一台铜的大型显微镜。环视四周，这个人广泛的兴趣让我眼花缭乱。这儿有一箱古钱币，还摆着一橱古石器，房子中央的桌子后边则摆着一架很大的古化石，一排石膏头骨在上边排列着，“尼安德特人”、“海德堡人”、“克罗马农人”等字样就刻在上边。显然，这个人对多种学科都十分热爱。他这时就站在我们身边，正在用手里的一块小羊皮擦一枚古钱。

“这是鼎盛时期的锡拉丘兹古币，”他举着古钱对我们解释说，“晚期就不如它了。在全盛时期，这些也是最棒的古币，尽管有些人对亚历山大钱更加推崇。请坐这把椅子，福尔摩斯先生，请允许我先挪开这些骨头。这位先生，对了，华生医生，麻烦你挪开那个日本花瓶。请见谅，这是我个人的小嗜好。我的医生总奉劝我外出活动，可这里许许多多的东西都将我吸引，我怎么舍得外出呢？我和你们说，即使是为一个这样的柜橱弄一个稍微像样点儿的目录，我也要整整三个月不能出门。”

福尔摩斯左顾右盼，十分好奇。

“你似乎说过你从来都不会出去的，是吧？”他问道。

“不，有时我也会乘车去撒斯比商店或者克利斯蒂商店。除了这些我就极少出门了。我的身体很差，我的研究也极耗时间。但福尔摩斯先生，你能想象得出，当我得到了这样一个好机会时，我该多么兴奋啊，这实在是个令人疯狂的意外啊。只需再出现一个加里德布就可以了，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我曾经有个兄弟，但去世已久，而我的女性亲属却都不合条件。但世界很大，其他以加里德布为姓氏的人总会有的。我听说你处理奇异的案件很有一套，所以就请你来了。但那位美国来的先生说得没错，我的确应该征得他的同意，但我是好意的。”

“我觉得你的做法真是太明智了，”福尔摩斯说，“但是，难道你真的打算继承美国庄园吗？”

“一点儿也不想。没有什么事情能使我离开我最爱的收藏。不过那位美国先生很肯定地向我担保说，只要事情办妥，他愿意出五百万美元买下我的地产。我的收藏中所缺的标本在目前市场上来说还有十多种，但没有几百镑是买不了的。不过你想想我如果有了这几百万美元的资金那该是多大的一个潜力呀。如果是这样，我就会有一个以国家博物馆为基础的地产，我就能成为当代版的汉斯·斯隆。”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即使戴着一副大眼镜也能看见。看来他是非找到这个同姓人不可。

“我们今天来访只是为了见上一面，并不想打扰你的研究，”福尔摩斯说，“我只是习惯和业务主顾有直接的接触。因为你已经把所有的情况都清楚地写在我口袋里这封信上了，所以我并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你了，而那位美国先生的到来又进行了补充。不过据我了解，在本星期之前你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的确不认识他。他也是在上个星期二突然找到我的。”

“他告诉过你他跟我会见的那些情况吗？”

“是的，和你见面后他马上回到我这里，他出发时非常生气。”

“他为什么要生气？”

“他好像觉得这样做是有损他人格的。不过他从你那里回来以后就变得很高兴。”

“他有没有提出什么类似行动的计划？”

“那倒没有。”

“他向你提到过金钱吗？”

“没有，从来没有向我提过！”

“你觉得他可能还有什么目的吗？”

“没有，除了他跟我说的那件事以外。”

“你告诉过他我们的电话约会吗？”

“是的，我告诉他了。”

福尔摩斯此时沉思起来。看得出来他很困惑。

“在你的那些收藏里有特别值钱的东西吗？”

“没有。我并不是有钱人。虽然都是很好的收藏品，其实并不值什么钱。”

“你不怕被盗吗？”

“一点儿也不怕。”

“你在这屋子住了多久了？”

“快有五年的时间了。”

一阵很响的敲门声打断了福尔摩斯的问话。主人刚打开门，美国人就兴奋地走了进来。

“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大声叫道，“我想我应该及时通知你。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恭喜你！你发了大财了，先生。咱们的事务一切圆满结束了，真是太顺利了。至于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只能抱歉地对你说，麻烦你白走一趟，不好意思。”

说完他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主人。主人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报上的大字广告。福尔摩斯和我也好奇地伸着脖子从他身后看，上面登的是：

霍华德·加里德布农机制造商

经营捆扎机、收割机、蒸汽犁以及手犁、播种机、松土机、农用大车、四轮弹簧座马车等各种设备，承包自流井工程。

地址：阿斯顿，格罗斯温纳建筑区

“真是太好了！”主人激动地说，“这回三个人都找齐了。”

“我先前在伯明翰作过调查，”美国人说，“我的代理人把这份地方报纸上的这个广告寄给了我。咱们赶紧行动起来把事情办完。我已经告诉他你会在明天下午四点钟到达他的办公室同他洽谈。”

“你打算让我一起跟你去？”主人说。

“是的。你看这样行吗？我只是一个四处旅行的美国人，我讲出的那些太过离奇，人家并不会因此而相信我的话。而你不同，你是一个社交广泛的英国人，他绝对重视你的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原本能同你一起去，不过我明天可能会非常忙，你要是在那边遇到了什么困难的话，我会随传随到。这样的安排不是很明智的吗？”

“可是，我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进行这么远的旅行了。”

“这不是什么问题，加里德布先生，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你十二点就准备动身，下午两点就能到达那里，当天晚上即可回来。你所需要做的工作就是和这个人见上一面，说明一些情况，弄到一张法律宣誓书回来证明确实有他这么一个人。我的上帝！”他显然十分激动，“我都不远千里从美国中部来到这里，你只要走这么一点儿路就能把事情办完，还有什么困难的！”

“说的对。”福尔摩斯说，“这位先生的话很有道理。”

内森·加里德布先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说，“好吧，既然你一定要我去，那我去就是了。你给我的生活带来如此巨大的希望，我真的是十分感谢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福尔摩斯说，“请你把详细的情况尽快跟我说。”

“我一定会报告给你的，”美国人说，“哎呀，我得先走了。内森先生，明天上午我会过来送你上伯明翰的火车。福尔摩斯先生，你和我是同路走的吗？先不走？那好吧，再见了，明天晚上听我们的好消息吧。”

美国人走后，我看到福尔摩斯脸上的困惑不见了，神色明朗起来。

“加里德布先生，我想去参观一下你那些收藏品，”他说，“以我的职业来说，各类知识总有一天都会用得上，你的这些收藏品真是这类知识的宝库。”

我们的主人听了显得十分高兴，大眼镜后面的两眼闪闪发光。

“我听说你是一个非常有才智的人，”他说，“如果你现在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观看一遍。”

“真是不巧，我现在实在是没有时间。不过那些标本都贴有标签，而且也分了类，不用讲解也能看明白。我明天要是能抽出时间来，我倒是很想把它们都看上一遍。”

“非常欢迎。不过明天是关门的，但是四点钟之前桑德尔太太会在地下室，她可以让你进来。”

“也好，我明天下午刚好有时间，到时候麻烦你给桑德尔太太留个话，那就不成问题了。对了，你知道你的房产经纪人是谁吗？”

主人对这个突然的问题感到很奇怪。

“霍洛韦·斯蒂尔，住在艾奇沃路。你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

“因为对于房屋建筑我也有那么一点儿考古学的喜好，”福尔摩斯笑道，“我刚才就在猜这座建筑是安妮女王时期的还是乔治时期的。”

“应该是乔治时期的。”

“是的。不过我觉得这个年代可能还要更早一些。没关系，这个问题很容易就能问清楚的。好了，再见吧，加里德布先生，祝你伯明翰之行马到功成。”

房产经纪商就在这儿附近，不过已经下班了，我们回到了贝克街。晚饭过后福尔摩斯又重新回到了这个话题上来。

“现在这个小问题结束了，”他说，“你脑袋里应该已经形成了一个解决方案了吧。”

“我还是有点摸不清头脑。”

“脑袋是很清楚了，不过尾巴还得等明天再看。你注意到这个广告有什么特别之处了吗？”

“我注意到这个“犁”字的拼法错了。”

“你也看见啦？华生，说明有长进了。那种拼法虽然在英国是错的，不过在美国的确是对的。排字工人是这样照排的。还有像“四轮弹簧马车”，那也是美国玩意儿。普遍都在美国，比英国多得多。总之，很明显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广告，它却自称是英国公司。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我的结论是：这是那个美国人自己登的广告。不过他有什么目的现在我还不能理解。”

“这倒可以有不同的解释。总之不管怎么说，他首先就是想把这位老古董给弄到伯明翰去。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原本是想告诉老头儿不用白忙活了，但后来仔细一想还是让他去吧，好腾出地方来。华生，明天便知道真相了。”

第二天一大早福尔摩斯就急忙出去了。中午回来时他的脸色看起来很阴沉。

“这个案子比我先前想的要严重很多，华生。”他说道，“我对你说实话，虽然我明知道把真相告诉你之后，你可能更要去冒险。我们相处这么多年，我已经非常了解你的脾气了。所以我提前告诉你，此行真的很有风险。”

“我又不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冒险了，福尔摩斯。我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同你在一起冒险。请先告诉我，这次到底有什么样的危险？”

“咱们现在遇到一个非常棘手的案子。我已经查出了约翰·加里德布律师先生的真正身份。他就是‘杀人能手’伊万斯，此人阴险凶恶，要十分小心。”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你的工作并不用每天背诵新门监狱的那些大事记。刚才我去警察厅拜访了雷斯垂德那个老家伙。尽管那个地方有时很缺乏想象力，不过在严格的技术方面他们还是遥遥领先的。我怀疑他们的档案记录里也许能让我们找到这位美国朋友的线索。果然，我在罪犯的那堆照片里真的发现了他那张胖笑脸。詹姆斯·温特，别名是莫尔克罗夫特，有个外号叫‘杀人能手’，这就是照片上写的姓名。”福尔摩斯此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对我接着说道，“我在看他档案时摘抄了一些要点：他已经有四十四岁了。原籍是芝加哥。据说在美国枪杀了三个人。通过一些有政治影响的人才逃出了监狱。1893年抵达伦敦。1895年1月在滑铁卢路的一家夜总会里因为赌牌竟然枪杀了一个人。被证实在争吵中是伊万斯先动手的。死者验明身份叫罗杰·普莱斯考特，原本是芝加哥的一个有名的伪钞制造者。伊万斯在1901年获得保释，在那段时间里他一直被警方监视着，其中并没有越轨的行为。此人是一名危险人物，时常携带武器而且喜欢动武。你看，华生，他就是我们的对手——还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手，这点是无须否认的。”

“那他现在在搞什么名堂呢？”

“目前正在明朗化。我刚刚去了房产经纪人那儿一趟。他们说，我们的这个主顾已经在那儿居住了五年。在此之前那间房有一年是未出租的。再往前算，当时的房客是一个并没有职业的先生，名字叫沃尔德伦，房产商到现在还非常清楚地记得他的容貌。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他长得十分高大，留着胡子，肤色黝黑。而被伊万斯枪杀的那个人，根据警察局所说，也是一个个子很高大、留着胡须、面色黝黑的人。可以这样假设，美国罪犯普莱斯考特原本住在我们这位天真的主顾目前作为博物馆的那间屋子里。你瞧，现在总算是有了那么一点儿小线索了。”

“下一步准备怎么办呢？”

“我们现在就去把它弄清楚。”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手枪递给我。

“我身上用的还是我那把旧枪。要是真像资料上所说的那样符合他的绰号，这次行动咱们就得要做好防备他的工作。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休息，然后咱们就去赖德街开始办事了。”

我们赶到内森·加里德布的住处时，正好是四点钟。看守屋子的桑德尔太太刚要准备回家，她见我们来了就立即让我们进去了，门上安装的是弹簧锁，福尔摩斯答应她离开的时候把门锁好。关上大门之后，从窗外看见她离去了，我们知道这楼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福尔摩斯快速仔细地检查了现场。屋子的角落边上有一个柜橱离墙边有一点儿空隙。于是我们就钻进这个缝隙里，福尔摩斯轻声把他的意图讲给我听。

“他原本只是想把这位老实人骗出屋子，但是由于他平时很少出门的缘故，所以花费了一番工夫。编出这一大套的谎言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承认是有那么一点儿小聪明在这里面，不过这位房客的怪姓氏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开端。他的谎言编造得相当狡猾。”

“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就是我们要追查的。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与老实的主顾是没有关系的。这事应该和他枪杀了的那个人有密切关联，那人也许曾经跟他是同谋犯。这间屋子里一定有着什么天大的秘密。这仅仅是我自己的看法，可能是咱们的主顾在他的收藏中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值钱东西。但是罪犯普莱斯考特曾经住过这间房，结果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华生，咱们现在只能耐住性子慢慢地等待事情的发展。”

时间飞快流逝。突然听见大门打开的声响，我们往柜子后面移了过去。接着听见金属钥匙的声音，美国人走了进来。他随手轻轻把门关上，谨慎地向四周察看，然后脱掉大衣，往中间的那张大桌子奔了过去，整个行动都在短时间内完成，看样子非常熟练。他把桌子搬到一旁，把地上的毛毯扯开，卷起来放在一边，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小撬棍，用力地撬开地板。听见木板滑开的声音，接着地板上就出现了一个方洞。这个人点燃了一根火柴，点亮了旁边的一个蜡烛头，就钻进了这个洞里。

机会来了。福尔摩斯跟我打了一个手势，我们轻声走到洞口。尽管我们的动作非常轻，但是脚下的老地板还是发出了响声，洞口突然伸出一个脑袋，紧张地四处察看。他的脸愤怒地转向我们，渐渐地转变成一种讨好的笑容，因为他看见有两支手枪正指着他的脑袋。

“好，好，”他一边冷静地往上爬一边说，“你们人多，福尔摩斯先生。我猜，刚开始你就已经看穿了我的那些把戏了吧，一直把我当成傻瓜耍。好，我算服了你，你赢了我……”

正说着，他突然抽出了一支手枪就连开两枪。我感到大腿一热，就像肉上贴着烧红的烙铁一样。接着就听见“咔嚓”一声，福尔摩斯用手枪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血一下子从那个家伙的脸上淌下来，他顺势趴在了地上，福尔摩斯上去搜走了他身上的武器。然后走过来用他结实的胳臂搂住了我，把我扶到了楼梯上。

“你伤得不重吧，华生？我的天啊，你伤得怎样？”

这让我看到了在那表面冰冷的脸的后面藏着多么深厚的忠诚和友爱啊，我受这一次伤又算什么，哪怕再多的伤也一样值得。他的明亮而坚强的眼睛多了点湿润，坚定的嘴唇也开始颤抖。在这唯一的机会里，我不仅领略了他伟大的头脑，同时还看到了他伟大的心灵。这样温暖的感受已经足以让我对这么多年的微末而忠心的服务感到满足了。

“没事儿的，我的朋友。只是擦到了一点儿皮。”

他开始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着我的裤子。

“你说的没错，”他终于放心地和我说道，“确实是表皮受伤。”他把那铁石般的脸转到了俘虏那边，那犯人正不知所措地坐起来。“你很幸运。如果你真的伤到了华生，你就没可能从这间屋子活着出去。你可有别的话说？”

他依旧躺在地上干瞪眼，一句话也没说。福尔摩斯扶起我，一起向那之前揭开暗盖的小地窖里面看去。洞内还点着伊万斯拿进去的蜡烛。一堆生锈的机器、一大捆纸张、一排瓶瓶罐罐，以及小桌上的整整齐齐的多个小包儿呈现在我们面前。

“印刷机——造假钞者所需的全部装备。”福尔摩斯调侃道。

“没错，先生，”俘虏一边说话，一边挣扎着爬上了椅子，“伦敦最大的伪钞制造者就是他。这些都是普莱斯考特的机器，两千张百镑的伪钞就藏在桌上的小包里，毫无破绽，到处流通。先生们，随便取用。我们的交易很公平，放我走吧。”

福尔摩斯冷笑起来。

“伊万斯先生，这和我们的办事方式不符。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你把普莱斯考特杀死了，对不对？”

“不错，先生，我还因此被判了五年，尽管是他先下手的。我被判五年，可我应该得到一枚盘子大的奖章。没有人能看出普莱斯考特制作的伪钞和英国银行的钞票有什么区别，我如果没有除掉他，伪钞将会充斥市场。只有我知道他在哪儿制造这些伪钞。我会来这儿难道很奇怪吗？可我却发现有个怪姓氏的收破烂的人住在这儿从不出去，我只能想办法把他弄走，这可是人之常情啊！要是我把他除掉会较为明智，那也不难，怎奈我的心肠很软，只要对方没有枪，我是不会开枪杀人的。就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我哪里有错？我没有碰这台机器，也没伤害那个老古董。你能抓住我什么错儿？”

“你是在蓄意杀人，”福尔摩斯说，“虽然我们的业务不包括这一项，但总会有人办理。你这个善辩的人本身也许对我们更加重要。华生，给警察局打电话，他们应该有准备了。”

这些就是“杀人能手”伊万斯和他捏造的三同姓故事的梗概。后来我们就听到了我们的老主顾因为受不了梦想破灭的打击而精神失常的消息，他最后成了布利斯克顿疗养院的一个病人。能够查出普莱斯考特的印钞设备，警察局大肆庆祝了一番，因为虽然这套设备的存在他们人人尽知，但却一直无法找到它。伊万斯的确立了功，很多情报人员终于能够安心睡觉了，这个对社会有特殊危害的案子终于告一段落。其中的几位倒是很想替伊万斯申请盘子大的奖章，可惜他并不受法庭的欣赏，最后这位杀人能手只好再次回到那个他刚走出来的地方。

显赫的委托人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这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对我的答复。这是十年来我第十次请他允许披露下面这段故事，他这样回答我。由此我终于获得许可，将我朋友在一生中的某段十分紧要的经历披露出来。

土耳其浴是我和福尔摩斯共同的癖好之一。蒸汽充盈的更衣室内有着舒坦而懒散的气氛，在我看来，我的朋友在这里会更有人情味，更爱聊天。有一个清静的角落就位于北安普敦街浴室的楼上，两只躺椅并排放在那里，我就要从我们躺在这儿的时候开始讲述这个故事，那天是1902年的9月3日。我当时问他最近有没有好玩的案子，他猛地从裹身子的被单中把他那又瘦又灵敏的胳臂伸出来，在身旁挂着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要不是一个夸大其词、妄自尊大的蠢货，就可能真是个事关生死的问题，”他说着就把那张纸条递给了我，“我知道的内容不超出信上说的范围。”

这是一封头天晚上发自卡尔顿俱乐部的信。内容如下：

谨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致意：兹定于明日下午四时半登门拜访，将以十分棘手之要事相商，务请不吝赐教。如蒙俯允，请打电话至卡尔顿俱乐部示知。

詹姆斯·戴默雷爵士

“华生，你应该知道我同他已经约好了，”在我把信递给他时福尔摩斯说道，“你知道多少和戴默雷这个人有关的情况？”

“不外乎这个名字在社交界无人不知的地位。”

“好吧，那我让你多知道一些他的事情。他以善于对付那些不适合刊在报上的难堪问题而闻名。你应该会记得在哈默福特遗嘱一案时他和刘易士爵士进行的谈判吧。他圆滑世故，十分富于外交才能。所以说，他这回应该不像是虚张声势，他可能真的需要我们帮助了。”

“我们？”

“对啊，华生，要是你愿意帮忙的话。”

“我十分荣幸。”

“那么就记着这个时间——四点半。在这之前，我们先不用管这个问题了。”

当时我还在安后街的寓所居住，但我还是在约定的时间之前来到了贝克街。四点半整的时候，詹姆斯爵士来到了这里。其实不用对他作过多的描述，他那开朗率真的性格、宽阔而干净的脸颊、快活圆润的声调都为许多人所熟悉。他的灰色的爱尔兰眼睛总是流露着真诚和坦率。他那常常微笑的嘴唇往往含有机智的幽默。无论是发亮的礼帽，还是深黑色的燕尾服，总而言之，他身体的每个部分，从黑缎领带上的镶珠别针一直到皮鞋上的淡紫色的鞋罩，都将他那赫赫有名的衣着习惯表露。小小的房间马上为他那高大雍容的贵族姿态完全支配。

“我已经作好准备在这儿遇到华生医生了，”他十分有礼地向我鞠了一躬说道，“他的合作同样十分必要，福尔摩斯先生，也许我们这次要对付的就是一个惯用暴力、毫无顾忌之人。甚至可以说，在整个欧洲他都是最危险的人物。”

“我曾经的几个对手也都被叫过这样的尊称，”福尔摩斯笑着回答说，“你不吸烟吗？还请允许我把烟斗点燃吧。如果你想说的这个人比得上已故的莫里亚蒂教授，或是现在还在人世的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那我还真想会一会他。说吧，你想说的那个人是谁？”

“你知道格鲁纳男爵吗？”

“那个奥地利的杀人犯？”

戴默雷上校把戴着羔皮手套的双手举起来，笑着说：“你可真棒！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福尔摩斯先生！如此说来，你已经认定他就是杀人犯喽？”

“我的业务就是关注大陆上发生的任何犯罪案件。只要读过关于布拉格事件的报道，就不会对这个人的罪行有所怀疑。他之所以能逍遥法外，完全是因为一条纯技术的法律条款和那位见证人的意外死亡。那个所谓的‘事故’刚在史普卢根峡谷发生，我就把他认定为杀害他妻子的凶手，如同亲见一般确定。我知道他已经到英国来了，而且迟早他都会找点活儿给我做的。只是，你为何现在提到了格鲁纳男爵？该不是曾经的悲剧又重演了吧？”

“不，不，要更严重。虽然惩罚犯罪很重要，但更难得的是事先预防。福尔摩斯先生，亲眼目睹一个可怕的事件，一种残酷的景象在你眼前酝酿，虽然能预料到它的后果可却无法制止，这多么可怕！这该是对一个活人更难受的挑战了吧？”

“确实如此。”

“那就请你同情一下你的主顾吧，我是受他的委托前来的。”

“原来你只是个中间人而已。那委托人是谁？”

“福尔摩斯先生，我只能请你不再追问这样的问题。我答应过务必不让他的姓名牵连进这个案子中。我发誓他的动机绝对是高尚而纯正的，只是他无法披露姓名。当然你能拿到丰厚的酬金，而且你的行动完全自由。我想，你的主顾的姓名应该没那么重要吧？”

“很遗憾，”福尔摩斯说，“我只能接一头是谜的案子，如果两端都是谜，那就太让人沮丧了。詹姆斯爵士，我只好拒绝受理这个案子了。”

客人一下子慌了。他那原本开朗而敏感的面孔因为激动和失望而阴沉下来。

“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你没想过你拒绝的后果，”他说道，“我真的是左右为难。我敢肯定如果我把事实和盘托出，你就会十分荣幸地承办这个案子。可我已有诺言，不能将这件事的真实情况说出。这样吧，我尽量把能说的都告诉你，好不好？”

“好吧，但我必须说明一点，我并没有允诺你做什么。”

“只好这样了。首先，你应该对德·梅尔维尔将军有所耳闻吧？”

“就是开伯尔战役中出名的梅尔维尔吗？嗯，我听说过他。”

“他有个叫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的女儿，年轻、有钱、美貌、多才，从每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女人。我们这次就是要设法把这位可爱而天真的姑娘从那个恶魔手中救出来。”

“也就是说，她已经被格鲁纳男爵控制住了？”

“没错，而且是对女人最强大的控制——爱的控制。你也许对这个家伙有过了解，他长了一张帅气的脸，举止优雅，声调温柔，同时还具备那种妇女所迷恋的浪漫而神秘的神态。据说女人都对他倾心，而他也很会利用这一点。”

“可是以他的为人，怎么可能会遇到像维奥莱特小姐这样身份高贵的女郎呢？”

“那是一次发生在地中海游艇旅行时的事情。当时虽然对游客也有限制，但游客都是自费旅行的，而且举办者最初对这位男爵的底细并不了解，等到知道也已经晚了。这个坏蛋已经把这位小姐缠上了，结果她的心完全、绝对地被他占据了。也许说她爱上他都是不够的，她一片痴情，她被迷住了，如同这世界上只有他，而没有别人一样。她从不允许别人讲他的坏话。我们为了让她清醒过来而想尽了办法，可毫无用处。简单点说，她已决定下个月和他结婚。她已届法定结婚年龄，而且意志坚强，我们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她。”

“她对那个布拉格事件没有耳闻吗？”

“有，那个狡猾的恶魔已经把他以前的所有丑闻都告之于她，但在每一件事中他都把他自己变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对他的说法深信不疑，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可你已经把主顾的名字泄露了，应该就是梅尔维尔将军吧？我相信你是无意的。”

客人马上坐立不安起来。

“我倒是可以接过你的话并骗过你，但这根本不是实情。梅尔维尔已经雄风不再了。这件事已经把一位意志坚定的军人弄得消沉起来。他已经没有了久经战火考验的勇气，成了一个衰弱无能的老头儿，他怎么可能还有精力去和那个年轻而又强壮的奥地利恶棍较量呢？我的主顾其实是一位与这个将军相识多年的老友，他就像将军女儿的另一个父亲般从小呵护着她。他无法让自己眼看悲剧发生却不想办法阻止它。可是这样的事，苏格兰场是难以插手的。所以由他亲自提议，请你受理这个案子，但正如我之前对你说的，他提出了一个特殊条件，就是千万不要把他扯进这个案子中。我很清楚，福尔摩斯先生，以你的能力，通过我找到我的主顾不费吹灰之力；但我还是请你用名誉作担保，绝对不会这样做，请体谅我主顾的难处。”

福尔摩斯奇怪地微笑着。

“我可以保证，”他说道，“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我对你的案子很感兴趣，我马上着手进行。但怎样才能联系到你呢？”

“在卡尔顿俱乐部就能找到我。如果情况紧急，你还可以打一个秘密的电话号码：‘××·31’。”

福尔摩斯记下了电话号码，依旧微笑着，把打开着的通讯录搁在膝上，然后问道：“那男爵现在住在——”

“金斯敦边上的弗尔诺宅邸。那个宅子很大，不知道最近这家伙搞了怎样的投机勾当，发了财，这样他可就更危险了。”

“他目前就住在家里吗？”

“应该在。”

“除了这些，你还知不知道别的一些和这个人有关的情况？”

“他应该还有些烧钱的嗜好。他对养马很感兴趣，甚至还常去赫林汉打马球，布拉格事件被大家知晓后，他只好离开。他是个书籍和名画的收藏家。他对艺术品极为爱好。据说，他被公认为是中国陶瓷方面的权威，而且还据此写了一部著作。”

“才能相当复杂，”福尔摩斯说，“那些有名的犯罪分子都有某种特殊才能。我的老对手查理·皮斯擅长演奏小提琴，文莱特也有艺术上的天赋，还有不少人都这样。那就这样吧，詹姆斯爵士，请你转告你的主顾，说我马上着手调查格鲁纳男爵。我现在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我本人还有一些私人的情报来源，也许很快我就会找出一些打开局面的办法。”

客人走了之后，福尔摩斯坐在沙发上久久地思索，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终于，他猛地醒转过来。

“嘿，华生，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我想，你干吗不亲自去见一下那位小姐本人呢？”

“我说亲爱的朋友，你仔细想想，如果连她那可怜而为此心碎的老父亲都无法打动她，她怎会听一个陌生人的话？不过，要是真的别无他法，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了。但我觉得，我们最好从另一个角度动手。也许欣韦尔·约翰逊能够给我们提供些帮助。”

在我其他的福尔摩斯回忆录里，我始终没有提及欣韦尔·约翰逊这个人，因为我之前很少讲述我朋友晚期的一些经历。在本世纪初约翰逊才成为福尔摩斯最有用的助手的。以前，约翰逊曾经是一个相当危险的恶棍，并以此成名，还在巴克赫斯特监狱服刑过两次。后来他痛改前非，跟了福尔摩斯，成了我的朋友在伦敦黑社会中的耳目，他往往能提供一些每每被证明是十分有用的情报。要是约翰逊为警方干活的话，那估计他早就暴露了，但他参加的这些案子从不需要他上法庭，所以他得以一直和他的同伙相安无事。因为他那两次判刑的名声，伦敦的每家夜总会、小客栈和赌场他都能任意出入，再加上他观察锐敏、头脑灵活，几乎成了一个收集情报的理想探子。福尔摩斯这次就要找他帮忙。

我当然不能一直等着了解我朋友接下来采取的步骤，毕竟我还有自己的急需处理的业务。但在某天晚上我还是按照嘱咐和他在辛起森餐馆碰了面。我们就在临街窗前的小桌旁坐着，外面的斯特兰大街上人流熙攘，他把最近的一些情况娓娓道来。

“约翰逊开始到处活动了，”他说，“或许他能在黑社会的阴暗角落里收集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因为这个人的秘密也许只有在罪犯的大本营里才能打听得到。”

“可是，这位小姐既然连已有的事实都顽固不信，那么哪怕你有再多的新发现，又如何能让她悬崖勒马呢？”

“谁能确定呢，华生？男人永远无法彻底了解女人那不可思议的心理。虽然杀人罪能够得到她们的宽宥，但一点儿小冒犯也可能刺到她们的痛处，格鲁纳男爵和我说……”

“你和他对话了？！”

“哎呀，我还没和你说我的计划吧。哈哈，华生，我总是尝试和我的对手扭在一起。我相信面对面观察能让我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货色。我对欣韦尔进行了必要的指示后，我就雇了辆马车前往金斯敦，和那位心情不错的男爵见了一面。”

“他把你认出来了吗？”

“他不需要，因为我给了他我的名片。怎么说呢，他是个很棒的对手，沉着冷静，声调温柔，顺和得就如同一位为上等社会服务的顾问医师，而掩盖的却是如眼镜蛇一般的阴险毒辣。他相当有教养，是个名副其实的犯罪贵族，在娴熟的社交礼仪下，却隐藏着坟墓般的阴森可怕。没错，我对有人来找我对付格鲁纳男爵十分欣慰。”

“你似乎说他随和而健谈？”

“对，好像一只抓住耗子的猫一样满足地喵喵叫。相比于气质粗糙者的暴虐，某些人的和蔼健谈要更加可怕。他的寒暄尤其独特。‘福尔摩斯先生，我已料到早晚会和你见面，’他说，‘我猜你是为了阻止梅尔维尔将军的女儿和我结婚而来这里的，是吧？’

“我并不否认。

“‘先生，’他说，‘自己的赫赫声名将会因为这件事而被毁掉，你本是名不虚传的，可在这个案子上你根本无法成功。你这样做只会白费周折，说不定还会招致危险。听我的劝，你还是尽快抽身吧。’

“‘那很凑巧，’我说，‘这句话原本是我想对你说的。男爵先生，你的才智我十分尊敬，今日能够见到本人，更增加我对你的敬重。但请允许我依旧不客气地对你说，没有人情愿把你之前的事宣扬出来，惹你不愉快。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依然意气风发，可你要是对这门亲事坚持不放的话，一大群人将会站在你对立面，他们可不会放过你，到时整个英国都会容不下你。这很值得吗？最好的方法，还是放手为妙。要是你之前的事情被她听到，我想你到时可就愉快不起来了。’

“男爵的鼻子下面蓄着两撮黝黑的胡须，如同昆虫的一对触角，他静静地听完我上边的一番话后，这对触角消遣般地颤动起来，接着他终于轻轻地笑出声来。

“‘请不要见怪，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手里明明没什么好牌还硬要接着赌钱，这实在让人觉得好笑。相信再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做了，不管怎样，毕竟都是很可怜的。老实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连一张花牌都没有，有的只是那些小之又小的牌。’

“‘你真这么以为吗？’

“‘我就是如此肯定。我跟你明说了吧，那是因为我的牌非常好，就是告诉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十分幸运地得到了这位小姐对我的倾慕，虽然我过去发生的每一件不幸之事她都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而且我还和她说会有一些居心不良的人——我希望不会是你——跑来向她告密，我已经告诉过她如何对付这样的人了。你应该听过催眠术暗示吧，福尔摩斯先生？这次，你将会体验到这种方法所起的作用，催眠术正该用于那些有个性的人，而不要采用那些庸俗的手段。因此她已经作好准备，而且毋庸置疑，你会得到她的接见，因为她对她父亲的意见十分尊重——除了我们的事。’

“华生，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因此我就十分严肃地告辞了，可是，就当我的手刚握在门把手上时，他出声把我叫住了。

“‘还有，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认识一个叫勒布伦的法国侦探吗？’

“‘听说过。’

“‘你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吗？’

“‘听说他被一群流氓在蒙马特区打伤，落了个终身残废。’

“‘这样啊，那可真巧，他在几天前还曾仔细地侦查我的案子。福尔摩斯先生，我劝你别插手这件事，否则可能会招致霉运，在此之前已有几个人自讨苦吃了。我再一次忠告你：我们各走各的路，最好两不相干。再见！’

“你看，华生，就是这样，我把事态的进展现在都和你说了。”

“看来这是个相当危险的家伙。”

“十分危险。但我并不怕他这样吓唬人，危言耸听是他这种人常干的事。”

“你难道不能不管这件事儿吗？他会不会娶这女孩子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我确定他杀死了他的前任妻子，那这事儿的关系还是十分重大的。况且，我们的主顾是多么不平常的人啊！好了，好了，别谈这个了。我们喝完咖啡，最好能一起回家，欣韦尔还在家里等着给我汇报呢。”

我们在家里果然见到了他，他十分魁梧，举止粗鲁，红色的面庞看起来患有坏血病，他那内在的狡猾头脑的唯一表征就是那双看起来十分有生气的黑眼睛。他应该是刚刚从他那特有的世界中跳出来，而且带来了另一个人，因为在他身旁还坐着一位苗条、急躁的年轻女人，她的脸色又苍白又紧张，虽然年纪不大，但脸上散发出的颓废和忧愁所致的憔悴，让人一眼就会发现可怕的岁月带给她的残痕。

“这位是吉蒂·温德小姐。”欣韦尔把胖手向那位小姐一摆。

“她全都知道的——这样，让她自己和你们说吧。我一接到你的条子，没用一个小时，就把她给找来了。”

“找我一点儿都不难，”那个年轻女人说道，“我就在伦敦的地狱里。胖欣韦尔也在这里。我们总在一起。但是，他妈的！要是有个人该下十九层地狱的话，要是这世上还有哪怕半点儿他妈的公道的话！就该让你接下来要对付的那个人去那里，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淡淡一笑，说：“你这是在同情我们吧，温德小姐。”

“要是我能帮你们让他得到应该有的下场，那我非常愿意合作。”这位女客人信誓旦旦地说道。一种极端渴望复仇的冲动在她那张苍白而又急切的脸上和火一般的眼睛里显现出来，那种仇恨男人永远无法达到，而且女人也只有极少数才会有。“福尔摩斯先生，我的过去你根本不用打听，那并无关系。但是，格鲁纳一手造成了我现在的悲剧。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这个杂种拉下马！”她两手猛地向空中抓了抓，“我的天啊，如果他会被我拉到那个他曾推下了无数人的深渊，那该多解恨啊！”

“目前的情况你知道吗？”

“我已经听胖子说了。另一个傻子将会遭到那家伙的毒手，而且还要和她结婚。你在试图阻止这事。你应然对这个坏蛋很了解，千万别让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清白女孩和他接触。”

“可是她已经不正常了。她已经发疯般地爱上了他。他把他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她，可她根本不在乎。”

“包括那个谋杀案吗？”

“包括。”

“我的天啊，她胆子可真大！”

“她把这些都当成了诽谤。”

“你难道不能把那些犯罪证据都放在她鼻子下面，给这个傻子看看不成？”

“是该如此，可你能在这方面帮助我们吗？”

“我就是个活的证据啊！我马上就可以站在她面前向她控诉他是如何对待我的……”

“你愿意这样做？”

“为什么不愿意！”

“那好，我们倒可以试试。只是，他把自己的罪恶都已经向她忏悔过了，并且取得了她的谅解，我想她不会愿意再听一遍。”

“但我确定，她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温德小姐说，“他不仅仅只有那件轰动社会的谋杀案，我还知道他还干过另一两件谋杀。他常常用他那种屡试不爽的柔和腔调提到某个人，然后盯着我的眼睛说：‘他这个月死了。’这都不是空话。可我当时也并不在意——你们知道，那个时候我也疯狂地爱着他。他那时的行为和现在对付眼前这个可怜的傻瓜无异！但其中的一件事还是深深地震动了我。没错，天啊，如果当时不是再次听信他那又狡猾又甜蜜的嘴皮子的拼命解释和安慰，当天夜里我就会离开他。他有个带锁的黄皮日记本，外面还标着他的金质家徽。现在想来，他那天夜里应该是喝醉了，否则我又如何能看到那个东西。”

“什么样的日记本？”

“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你想不到，他收集女人，而且十分自豪，那些女人就像他收集的蝴蝶标本一样。一切都被他写进那个本子里面了，包括像片、姓名、细节，以及和这些女人有关的所有事。这是一本下流的、记录兽行的日记，所有人——即使他来自下层的平民窟，也绝对干不出这样的兽行来。可阿德尔伯特·格鲁纳就是这么混蛋。‘被我毁灭的灵魂’，他那个本子皮上完全可以说这样的话，绝对毫无顾忌。但是，这只是题外话而已，这个本子对你能有什么用，而且就算有用你也拿不到它。”

“本子藏在什么地方？”

“我现在又如何能知道它在哪里呢？我和那家伙已经分开一年多了。我只是知道当时它放在了什么地方。在很多方面他都如同一只整洁而精细的猫，或许它还被放在他书房的一个旧柜橱的格子里。他的住宅你知道吗？”

“我曾去过他的书房。”

“天啊，你不是今天早上才开始接受这个工作的吗，那你的进展可真是飞快啊。格鲁纳这家伙终于遇到可怕的对手了。摆有瓷器的那间房就是外书房——一个大玻璃柜子坐落在两个窗子之间。内书房由他的书案后面的一个门通过，那是一个他摆放文件的小房间。”

“他就不怕丢东西吗？”

“他很少有胆怯的时候，即使是最恨他的敌人也会这样认为。他的自卫能力极为出色。室内还有防盗警铃。而且，那里有什么能偷的呢，难道要偷那些没用的瓷器？”

“是没什么用，”欣韦尔就像个专家般地插嘴说道，“这种既不能融化又无法出卖的东西是最不受收买赃物的人欢迎的。”

“很好，”福尔摩斯说，“这样吧，温德小姐，要是明天下午的五点钟你能赶来这里，我会考虑要不要遵照你的建议让你和那位小姐见面。你的合作让我非常欣慰。而且，我想我的主顾也会大方地把你……”

“不用说了，福尔摩斯先生，”那个年轻女人大声对我的朋友说道，“我绝非为钱而来。我如果能亲眼看到那个人被毁掉，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酬了，我会愿意在他脸上再踩一脚的。这就权当是我的工资好了。只要你还办理这个案子，明天哪怕任何一天来都行。胖子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

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我受邀去斯特兰大街的餐馆里吃饭时我才终于又看到了福尔摩斯。我问了问他安排见面的情况，他耸耸肩膀，然后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我记录了下来。他那天的叙述有些生硬和简单，我必须稍加编辑，那件事的本来面貌才能显露出来。

“安排见面的事倒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福尔摩斯说，“这位小姐应该是为了弥补他和父亲在终身大事上的不快，就打算在这些次要事情上尽量表现得顺从她父亲一些。将军打来电话告之一切顺利，暴躁的温德小姐也准时来了，于是我们就在下午五点半左右雇了一辆马车前往老将军的住所——贝克莱广场104号。那座灰色的伦敦古堡是庄重而令人生畏的，堪比教堂。我们在仆人的引领下走进一间挂着黄色窗帘的很大的会客室，在那儿，小姐已经在等着我们了，她庄严而镇定，就像是山里的一座雪人般冰冷得令人不敢逼视。”

“华生，为你形容她的样子是非常难的，或许在案子结束之前你应该能够见到她，那你的词汇就能用得出来了。她很美，但那种美似乎是一个怀揣上界的极端信徒所具备的仙女的美。我也只曾在中世纪大师的画里看到过这种美。我很难想象一个野兽般的混蛋是如何把自己的魔爪伸向这样一个只该存在于上界的人身上的。你也许早就知道相反的极端之间能够互相吸引的现象，例如肉体对精神的诱惑，野蛮人对天使的吸引。但我想说没有任何事比我们目前的案子更让人诧异的了。

“我们的来意她当然非常清楚——那个流氓的预防针打得非常不错。或许只有温德小姐的同来让她微微有些吃惊，但她还是招呼我们坐下，那样子就如同一个可敬的女修道院长在招待两个乞丐。华生，如果你想让自己的脑袋充实一下的话，不妨好好向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学习学习。

“‘先生，’她用一种带着冰的声音说道，‘你的大名如雷贯耳。在我看来，你是来破坏我和我的未婚夫格鲁纳男爵的婚约的。我接见你纯粹是遵从父命，我把话说在前边，我不会因为你说出的任何事情而改变我的想法。’

“华生，我很为她难过。当时我看到她甚至有一种面对我自己女儿的错觉。我是拙于辞令的人。我最擅长运用的是头脑，而不是感情。但那天我搜肠刮肚地对她说出了我心里的一切堪称动听的话语。我为她说出了一个女人在结婚后才发觉男人的真相会处于一个多么难堪的境地，她最后只能屈服于染满鲜血的双手的拥抱。我几乎没隐讳地对她说了，将来所能受到的羞辱、恐怖、痛苦，甚至绝望。但她那象牙般的脸颊从未因我自认为热切的话语而增添一丝血色，她的目光依旧呆呆的，毫无感情。我突然回想起那个流氓告诉我的催眠状态。她真的就像是活在她那远离尘嚣的黄粱一梦之中。但她的回答却十分果断。

“‘福尔摩斯先生，我花了很大耐心听你说完，’她说，‘但我得到的效果几乎与我预期的没什么不同。我的未婚夫阿德尔伯特一生的遭遇我都知道，某些强烈的仇恨和不公的诽谤也在所难免。不止你一个人曾来这儿诽谤他，希望你是最后一个。或许你出于好心，但我知道你只是个受雇的侦探，如此，反对或者受雇于男爵对你来说并无不同。但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要听我说几次才搞清楚：我是爱他的，他也爱我，整个世界的意见对我都无所谓。要是他的高贵气质会出现一点儿偏差，那也许就是上帝特意派我帮他重获真正的高尚水平。只是，’她说着突然将目光落在我的同伴身上，‘这位小姐是谁我还并不知道。’

“我还没回答，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子已经像狂风一样回答了。要是你愿意看看冰和火是如何对峙的，那么就完全可以看看这两位女子。

“‘就让我来告诉你我到底是谁吧，’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嘴都气歪了，‘我就是你未婚夫的最后一个情妇，也是那遭他引诱、受用、糟蹋并抛弃的上百个人之一，就像他现在要对你做的一切那样。要是你运气好，你最后的归宿极有可能就是坟墓。你听着，蠢女人，要是你最后嫁给这个混蛋，就会被他置于死地。心碎也好，丧命也罢，他给你的最后结局无外乎这两条路。我和你说这些真不是出于某种感情，我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我完全是因为对他的仇恨，我为报仇而来，我要像他治我一样治他。但如果你嫁他，结局总是那样，而你犯不上这样盯着我，大小姐，也许用不了三天半你就会成为比我更贱的人。’

“‘我认为这样的谈话没必要进行下去了，’德·梅尔维尔小姐冷冷地回答说，‘我可以最后告诉你们一句，我相信我未婚夫一生中曾有三次被狡猾的女人纠缠过，但他即便做过一些错事那也已经衷心改过了。’

“‘仅仅三次！’温德小姐尖声叫道，‘你简直就是傻瓜！双料儿的蠢货！’

“‘福尔摩斯先生，’她冷冰冰地对我说，‘我请求你马上结束会晤，我遵从父命来见你们，但我不想听到疯叫。’

“温德小姐马上一边骂着一边蹿了上去，如果不是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位令人很是恼火的女子的头发早就被她揪住了。我一直把她拽到门口，还算幸运，在我把她拉上车之前没有再受一番吵闹的洗礼。可是说实话，华生，虽然我看起来冷静，但我也非常气愤，因为一种很令人反感的东西就藏在我们打算拯救的女人的极端自信和冷静之中。这就是会面的具体经过，现在你都清楚了。看来我只能再想办法了，那样做显然已经不够了。一有情况我会联系你的，华生，也许到时候还会用得着你。但下一步也许就该他们先走了。”

福尔摩斯说的没错，他们的打击马上来了——应该是男爵的主意，因为我始终无法把这样的暴行和那位小姐联系起来。我能清晰地记得我当时站在便道的具体哪块方砖上，当时我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某个广告牌子上，恐怖在一瞬间流过我心。那里就在大旅馆和查林十字街的车站之间，在那儿，一个单腿的售报人正在铺开他的晚报。日期就在我们上次见面之后的两天。黄底黑字上书写着恐怖的大标题：

福尔摩斯遭到谋害

我就在那里看着标题站了一会儿，呆若木鸡。接着，我匆忙抓起一张报纸，没有付钱就要走，还被售报人拉住斥责，我最后站在一家药店的门口才看到了那段可怕的文字，内容如下：

我们非常遗憾地得知著名侦探福尔摩斯先生于今天上午遭到恶性伤害，情况紧张。详细情况至今未知，该事件在十二时左右发生于里金大街罗亚尔咖啡馆的门外。福尔摩斯先生遭受到两名持棍者的攻击，头部和身上多处受伤，经医生诊断伤势严重。他随即被送进了附近的查林十字街医院，但因为本人坚持，马上又被送回了他位于贝克街的住宅。攻击者穿着十分讲究，肇事后马上穿过人群朝罗亚尔咖啡馆边上的葛拉斯豪斯街逃走。据猜测凶手应该属于受福尔摩斯的侦查而寻仇的犯罪集团。

读者应该想得到，我仅仅是匆匆浏览一遍就马上跳上附近的一辆马车赶往贝克街。在门厅我迎面碰到著名的外科医生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他的马车就停在门外。

“还好并无直接危险，”他对我说，“头皮有两处裂伤和几处严重的青肿。我都缝合过了，也打了吗啡，让他安静休息会儿吧，虽然几分钟的谈话也并无不可。”

所以我就蹑手蹑脚走进了那间黑暗的卧室。病人没有睡着，我马上就听到一个微弱的哑声在呼叫着我的名字。拉下了的四分之三的窗帘遮不住的一线斜阳射了进来，洒在病人包着绷带的头上。透过白色的纱布还能看到里面的一片殷红血迹。我耷拉着脑袋，坐到他旁边。

“没事的，华生，别这样害怕，”他的声音还是很弱，“情况还没表面看起来那么严重。”

“但愿如此吧！”

“你知道的，我是个棍术方面的专家。一个人我可以对付，可他们有两个人。”

“我可以做点什么呢，福尔摩斯？一定是那个混蛋指使他们干的。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就去把他的皮剥了！”

“我的好友，我的伙计！我们可千万不能和他们一样，让警察抓他们吧。但我觉得他们已经准备好逃脱法律的制裁了，我们要防备这一点。等着吧，我还有主意。首先必须要把我的伤势扩大。他们到时会去你那里打探消息的，你到时就要夸张一番。什么脑震荡啦，昏迷不醒啦，能活一周就算万幸啦——怎么说都好！越严重越好。”

“可是还有莱斯利·奥克肖特爵士呢？”

“他很好办，到时我会让他看到最差的情况，我有办法的。”

“还需要我做别的吗？”

“有的。让欣韦尔·约翰逊帮温德小姐躲躲吧，那家伙要是找到她就麻烦了。他们已经得知她会在这个案子中成为我的助手。他们连我都敢动，她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件事相当急，今晚就去办吧。”

“我这就去找她。还有别的事儿吗？”

“把烟斗放在我的桌上——对了，还有烟叶。好了，最好每天上午来这儿一趟，我们要讨论作战计划。”

当天晚上约翰逊和我把温德小姐安排到了偏僻的郊区避避风头。

之后的几天公众都觉得福尔摩斯快要死掉了。病情报告书比我想的还要严重，报纸上都是不祥的消息。只有我每天的连续探望让我对情况持越来越乐观的态度。奇迹都是源自他那健壮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他的恢复可用飞速来形容，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自己感到的恢复速度其实要比他在我面前装出来的更快一些。我的朋友的那种喜欢保密的脾气，还经常会引起些很戏剧性的效果，结果就是连他最亲近的朋友也只能去猜这家伙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这个格言甚至被他执行到了极端地步：只有私自策划的人才能成为安全的策划者。尽管我比所有人都和他更接近，但和他的隔膜感我还是经常能感觉到。

第七天时伤口就拆线了，但报纸上的消息是他得了丹毒。当天的晚报上还登了另一条我必须要告诉他的消息，不管他病是不是好了。简单来说，这条消息说，本周五将从利物浦发出的丘纳德轮船卢里塔尼亚号的旅客清单中包括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他要赶往美国办理一些重要的财产事宜，归来后将举办他与维奥莱特·德·梅尔维尔小姐的结婚庆典等等。我给福尔摩斯念这段消息时，我朋友那还很苍白的面容显出了一种很冷、很认真的样子，我知道他一定受打击了。

“这周五？！”他大声叫道，“那就剩下三天了。我认为一定是这恶棍要借此躲过危险。可他是跑不掉的，华生！我确定他无法跑掉！就现在吧，华生，你帮我办点事情吧。”

“说吧，我来这儿就是替你办事的，福尔摩斯。”

“好的，从现在开始你要花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认认真真地研究中国瓷器。”

没有关于此事的任何解释，我也没问为什么。长期的合作让我懂得了服从。直到我从他的房间离开，走上贝克街时，我才开始盘算起来，我到底该如何完成这样一个奇怪的任务。无奈之下我坐上车子前往圣詹姆斯广场的伦敦图书馆，然后找到我的朋友洛马克斯副管理员，再后来我就和一本看起来相当大的书一起回到了我的住所。

我知道有些律师能够仔细记住案情，从而在星期一就可以质问证人，但不到星期六他就会把那些勉强记下的知识忘光。而且，我根本无法把自己当成个陶瓷学专家，但当天的一整个晚上，以及第二天的一整个上午，除了短暂的休息，我确实利用这段时间强记住了一大批名词儿。我强迫自己记住了一些著名烧陶艺术家的印章，怪异的干支纪年法，洪武和永乐年号的标志，唐寅的书法，甚至还包括宋元初期的鼎盛历史等知识。到了第二天晚上，我来到贝克街看望福尔摩斯时，我的整个脑子都被这些知识充斥。我的朋友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尽管在报纸的报道中你绝不可能看出情况竟会这样。他将自己深深埋进那张安乐椅里，用手支着他包着绷带的脑袋。

“嘿，我的朋友，”我说，“如果有人信了报纸上的报道，就会觉得你快咽气了。”

“这很好，”他说道，“那就是我想营造的效果。对了，你学习得怎么样了？”

“至少我已经尽力了。”

“那就好。你应该能在这个问题上进行一番内行的聊天了？”

“应该可以的。”

“那请你现在把壁炉架上的那个小匣子给我拿过来。”

他把匣盖打开，把一个用东方丝绸包裹严密的小物件拿出来。他接着又打开包裹，一个十分精致的、深蓝色的小茶碟露了出来。

“这东西儿拿起来必须要十分小心。这可是个如假包换的明朝雕花瓷器，哪怕是在卖艺术品的克里斯蒂市场上也无法找一件比这还好的，一整套简直是价值连城——可实际上除了北京紫禁城，是否还有一整套都很难确定。一个真的收藏家看到这东西不可能不会动心。”

“我要拿它怎么做？”

福尔摩斯随即递了张名片给我，上面印的是：“希尔·巴顿医生，半月街369号。”

“今天晚上你就要叫这个姓名了，华生。你去拜访格鲁纳男爵。我对他的生活习惯熟悉一些，晚八点左右他都闲着。我们事先会写封信给他说明你的来意以及你会带上一件罕有的明朝瓷器给他。你的职业最好还是医生，演这个角色你比较拿手。你自称是收藏家，偶然得到了这套珍宝。你应该听说过男爵有这方面的嗜好，而且你对高价卖掉这批瓷器也有兴趣。”

“价钱如何呢？”

“问得真不错，华生。如果你连自己货物的价值都不知道，那可是个大失误了。詹姆斯爵士拿来的这套碟子是他主顾的收藏品之一。即使你说它是无价之宝，也是可以的。”

“那我就提议让专家进行估价。”

“真棒！华生，你今天可是很有灵感。到时可以说说克里斯蒂什么的。别自己出价。”

“要是他拒绝见我呢？”

“不可能，他一定会见你，他是一个狂热的收藏家，尤其是在陶瓷这方面，他几乎是个被大家公认的权威。你坐过来，华生，我把信的内容和你说一下，不要求回信，这封信只要把你要来访以及来访的原因说清楚就好。”

这封信写得虽很简短，但十分得体，很能打动一位收藏者的好奇心。他随即派了一个送信人把信送去了。到了晚上，我怀揣着巴顿医生的名片，手拿那个珍贵的茶碟，前往男爵的府邸。

住宅里华美的庭院一下子就将格鲁纳的富有衬托出来，詹姆斯爵士所言非虚。曲折的甬道两旁种着很多珍贵的灌木，一直通向雕像装饰着的花园。这座宅子最初是一个南非金矿大王在他最富有时修建的，从建筑艺术上来说，那带有角楼的长形矮房如同噩梦般阴沉，但如果只看它的规模和坚固性却相当不错。一个衣冠楚楚、可赐予主教之位的男管家，把我引进了大厅，然后由另一个身着华丽长毛绒衣服的男仆带我到了男爵面前。

一个敞着的大柜橱位于两扇窗子之间，男爵就站在那里，柜橱里面则是他的一部分中国陶瓷。我一进屋，他马上转过身来，手中还拿着一个棕色的花瓶。

“坐啊，医生，”他说，“我刚好在检查我的珍藏，不知自己能否还可以用高价来添置一些珍品。看，这是唐朝出品的小花瓶，那可是7世纪的古物，你可能会感兴趣。我觉得这代表了世界上最精的手工和最美的瓷釉。对了，你把那套明朝的碟子带过来了？”

我拿出包裹，小心地打开，然后递给他。他坐在书桌边上，把灯拉近了些，天色黑了起来，他只能如此细心地鉴赏。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相貌一下子展现在我的面前。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相当漂亮的男人。他享誉欧洲的美男子的盛名的确绝非虚传。他虽是中等身材，但体态却灵活而优雅。他的脸色有些黑，很像东方人，黑亮并带些疲倦的大眼睛对异性极具诱惑力。他有着乌黑的兴发，短而尖的胡须，均十分整洁。他的五官又端正又赏心悦目，除了偏薄一些的嘴唇。我想，要是我看过杀人犯的话，他的嘴也莫过于此——就像脸上的一道冷酷凶残的切口，看起来冷漠无情，而且令人生畏。他的须角向上留了起来，嘴角因此而露出，这很不明智，它就如同天然的警告，让受难者察觉。他声调温柔，举止优雅。在我看来，他的年龄应该只有三十出头，可事后得知他已过不惑之年。

“真不错——简直棒极了！”他开口说道，“你竟然有六个一套。可我却从未耳闻有如此卓绝的珍品。据我所知，在英国只有一个地方有它，但那里的东西不可能会跑到市场上来。请原谅，巴顿医生，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得到它的。”

“这个没什么关系吧？”我用一种听起来最无所谓的口气说道，“你已经知道它是真品了，至于价钱，我相信专家的看法。”

“这可真神秘，”怀疑的感觉在他乌黑的大眼睛里闪来闪去，“如果要交易如此珍贵的物品，它的具体情况我当然知道得越多越好。它绝对是真货，我根本不怀疑这一点。但是我必须得把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预计到，如果事后我发现你根本无权出卖它该怎么办？”

“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我保证。”

“可是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谁又知道你的保证有没有什么价值。”

“我的信用银行能够为此负责。”

“那倒不错。但我还是觉得这笔交易有些太奇怪了。”

“你就说句痛快话吧，到底成不成交？”我无所谓地说道，“我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鉴赏家，我是为你着想，但在别的地方，我的交易也不困难。”

“你是如何知道我是鉴赏家的？”

“我知道在这方面你曾写过一本书。”

“哦，你读过它吗？”

“没有。”

“这可真不错，你越来越让我摸不着头脑了！你自己不就说自己是个鉴赏家和罕见珍品的收藏家吗？可你却连查阅那本唯一能令你知道自己藏品价值的著作都不愿意，你需要解释一下吗？”

“我很忙，我的职业是开业医生。”

“这是借口。要是称得上是一个人癖好的事，他总有时间研究的，无论他是干什么的。可你却在信里说自己是鉴赏家。”

“我是鉴赏家没错。”

“那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我现在只能对你说，医生——要是你真的是医生的话——你越来越不可信了。我问你，圣武天皇和奈良附近的正仓院的关系你知道吗？你难道对此感到茫然吗？那你说说你对北魏在陶瓷史上的地位是怎么看的。”

我假装发怒般地跳起来。

“先生，我认为这很不好，”我说，“我是冲着你的面子才来这里的，又不是装小孩子给你提问用的。也许我的陶瓷知识不如你，但让我回答这样的问题很是无礼。”

他盯着我。眼中再也没有之前的慵懒，而是突然锋利起来，连牙齿也在他凶残的嘴唇间显露了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奸细。你是福尔摩斯派来的。你愚弄了我。我知道那家伙快咽气了，于是就找个奸细来试探我。你私自进入我的住宅。哼哼！你进来就别想出去了！”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后退一步以备他冲上来，他看起来已经怒不可遏了。也许最开始他就不相信我，也许他的提问让我露了马脚，总之他发怒已经是明摆着的了。他伸手在一个小抽屉里来回乱翻。这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原地站在那儿倾听着。

“好啊！”他喊道，“可真好啊！”他突然蹿进了身后的那间小屋。

我也一步跨到门口。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景象。通向花园的窗子大开着，福尔摩斯像个幽灵一般站在窗前，血迹斑斑的绷带缠在他的头上，脸色雪白。可一眨眼他就不见了，但我听到了他的身体触碰树叶的声音。宅子的主人猛地大吼一声也奔到了窗口。

就在这时，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只女人的手臂突然从树丛中伸出向外一扬。紧接着，就听男爵突然发出一声恐怖的惨叫——那叫声我将永远难忘。他双手紧捂在脸上乱跑起来，头不断地撞在墙壁上。他很快就倒在了地毯上，开始乱滚，声声尖叫回响在屋内。

“水！我的天啊，快点拿水来啊！”他大叫着。

我赶紧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水瓶向他跑去。男管家和几个男仆这时也赶了过来。我跪下一条腿，将受伤者的脸对着灯光，一个仆人马上就晕了过去。男爵的脸已经被硫酸腐蚀，耳朵和下巴上的硫酸还在往下滴着。白翳蒙上了他的一只眼睛，另一只也红肿异常。这张几分钟前还受到我赞赏的脸，如今就像一幅被粗海绵抹乱的美妙油画，已经模糊变色，极其恐怖。

我把刚刚发生的男爵被泼硫酸的情况简短地解释了一下。几个仆人马上爬上了窗口，有几个已经跑到了草地上，但天色完全黑了，还下着雨。男爵在疼痛之余还不断痛骂着那个向他洒硫酸的复仇者。“肯定是那个女魔温德！”他大喊着，“你这个魔鬼，我不会放过你！你跑不掉的！天啊，疼死我了！”

我在他脸上敷了一层油，包扎好，又给他打了一针吗啡。在这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他已经没有了对我的怀疑，而是紧拉着我的手，似乎以为我能让他那死鱼般的眼睛恢复过来。我如果不是想起他那罪恶的人生，我甚至会为这样的美貌被毁掉而流下泪来。而此时的我却对他那热热的手心感到厌恶，因此我看到他的家庭医生和会诊专家进来的时候，我由衷地长出了一口气。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个警察巡官，我递给他自己的真实名片。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而且不给才是愚蠢的，作为福尔摩斯的合作者，苏格兰场几乎没有人不认识我。然后我终于从这座阴森可怕的宅子里出来了。不到一小时我就回到了贝克街。

福尔摩斯依旧坐在他平时坐的安乐椅里，面露苍白无力之色。伤情只是其中的一方面，就连他那坚强的意志也因今晚的事情大受震惊，他毛骨悚然地听我讲述了男爵的遭遇。

“他总会为罪恶付出代价的，华生，这就是罪恶的代价！”他说道，“这个结局是注定的。上帝会惩罚那些恶贯满盈的人，”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黄色的本子，接着说道，“那个女人说的本子就在这儿。如果这场婚事不能因这个本子而取消的话，那我们再怎么做都无济于事了。但我相信这个本子能起到它的作用，一定能的。任何一个稍微有些自尊心的女人都不会容忍这些。”

“这就是他的恋爱日记？”

“或许说淫乱日记更恰当一些，你怎么说都行。当那个女人第一次和我说到这本日记时，我已经把它当成了一个有力的武器，只要它到了我们手里。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个女人的嘴巴可能并不严。可我一直花心思在它上面。后来我被他们打伤，但这却让男爵终于认为我并不值得他严加防备。这是有利的一点。我本打算多休息几天，但他要访美的情况让我不得不马上行动。以他的聪明，这么富有暴露性的文件决不会放在家里。因此我们只能马上行动。趁着夜色去偷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的戒心很强。要是能在晚上吸引开他的注意力的话，那将是个好机会。于是你和你的蓝色茶碟儿就必须登场了。但我还是最好弄清楚那个本子究竟放在哪儿。我知道自己行动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因为我的时间完全由你所具备的陶瓷知识所决定。所以，在行动之前我把那个女孩子找来了。我当然不会知道她在怀里偷偷藏了什么，我一直都以为她能来都是为了我的任务，可谁能想到她的任务不仅于此。”

“他猜到了是你把我派去的。”

“怕的就是这个。但你已经缠住他足够多的时间，我能拿日记，只是这时间还无法让我安全离开……詹姆斯爵士，欢迎啊，快请进！”

这位富于绅士风度的客人受到邀请已经来了。刚才他一直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倾听福尔摩斯对我叙述的事情经过。

“这真是个奇迹，你创造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他大喊道，“不过要是伤势真的像华生医生讲的那么严重，那么不用日记我们也能让这场婚姻取消掉了。”

福尔摩斯摇摇头。

“德·梅尔维尔这样的女人决不会如此行事。作为心目中一个被毁容的殉道者，她只会爱他更深。我们要摧毁的不是他的外形，而是道德，这才是我们必须要摧毁的对象。只有这本日记能让她翻然醒悟，这世界上能让她冷静下来的东西只有它。这都是他亲笔所写，无论如何她都该相信了。”

詹姆斯爵士走的时候带走了日记和珍贵茶碟。因为我还有些私人的事要处理，就和他一起走到了街上。一辆马车已在那里等候了。他跳到车上，匆忙对戴帽徽的车夫说了一句话，就匆匆离去了。他在窗口挂上他的大衣的半边以便遮住车箱上的家徽，但借着一扇气窗洒过来的灯光我早已看得分明，不禁大吃一惊，转身上楼跑回了福尔摩斯的房间。

“我知道咱们的主顾到底是谁了，”我又兴奋又紧张地大声和福尔摩斯报告我的新消息。“你猜是谁，竟然是……”

“一个又忠实又慷慨的绅士，”福尔摩斯抬起手，没让我说下去，“不用多说了。”

关于这本暴露罪行的日记是被如何利用的我并不知晓。也许是詹姆斯爵士做的，也可能是小姐的父亲亲自去办了这个不大好处理的事儿。总之，结果堪称完美。三天后，一条报道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与德·梅尔维尔小姐的婚礼取消的消息就刊登在了晨报上。刑事法庭对吉蒂·温德小姐的首次开庭的消息也在同一张报纸上刊登出来，她受到了泼洒硫酸蓄意伤人的严重指控。但种种情有可原的经过对审讯结果大有影响，她只被判了此类犯罪的最轻徒刑。本来我的朋友应该受到盗窃指控的威胁，但既然目的良好而且主顾显赫，于是即便是相当铁面无私的英国法庭也突然有了人情味儿起来。福尔摩斯始终没被传讯。

波希米亚丑闻

一直以来，“那位女人”都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给她的特定称呼。我几乎从未听见他用别的称呼提她。在他的眼里，她的才貌令别的女人全都黯然失色。不过他对艾琳·艾德勒的这种感情却绝非爱情。基于他个人的理性、严谨刻板以及令人钦佩的冷静头脑，所有情感，包括爱情，都是和他格格不入的。在我看来，他更像是一架专门用于推理和观察的完美机器。不过如果是做情人，他就常常找不好自己应在的位置。他嘴里不会有含情脉脉的话，那种常常带有讥讽和嘲笑的口吻更是不受欢迎。温柔的情话能得到观察家的赞赏，因为人们的行为和动机都要靠它揭示了。但如果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理论家，一旦情感渗透进他那种细致而严谨的性格中，他的精力就会分散，他就会对自己取得的智力成果产生怀疑。沙粒落进精密的仪器中，或者高倍的放大镜镜头对准了裂纹，都不如一种强烈的感情渗透进性格里更让他感到烦躁了。只有那么一个女人，她就是已故的艾琳·艾德勒，依然还存在于福尔摩斯那模糊的记忆里。

最近很少见到福尔摩斯。我婚后和他的往来越来越少了。婚后的幸福和第一次对自己变身成为家庭主人的满足感，把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走了。但福尔摩斯却从未变过，他依旧豪放不羁，对社会上的一切繁文缛节感到厌恶，他依然在我们曾共住的那所贝克街的房子里埋头旧书之中。一个星期用可卡因麻醉，另一个星期就充满干劲，用药引起的瞌睡状态和他热烈性格引起的旺盛精力状态交替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和从前一样，研究犯罪行为仍然是他的最大爱好之一，那些被官厅警察因毫无希望破解而放弃的谜题，就成了验证他那卓越才能和非凡观察力的最好机会。我有时也会模糊地得到一些和他有关的活动的信息：比如因为特雷波夫暗杀他被召到敖德萨去，侦破发生在亭可马里的奇怪的阿特金森兄弟惨案，甚至他还曾为荷兰皇家出色地完成了某次使命等等。对于这些情况，我与读者无异，不过是看到的报纸上的故事而已。此外，至于我的老友和伙伴的别的情况我就所知甚少了。

一天晚上——1888年的3月20日——我出诊归来（此时我已经重新行医），途经贝克街。房子的大门触动了我的记忆。在我心里，“血字的研究”一案中的神秘案情总是能和我所追求的某种东西连在一起。我走过大门，和老友叙叙旧的愿望强烈地冲进我的头脑中，是什么样的问题在占据着他那智力非凡的大脑？他的几间屋子都被灯光照得雪亮。我抬头就能看到，他那又瘦又高的黑色侧影从窗前不时闪过。他的头低垂着，紧握的双手缩在背后，在屋里又快又急地来回踱着步。他的各种精神状态和生活习惯我都深深了解，所以他的姿态和举止明确无疑地告诉我——他的工作还在继续。我猜他是刚刚从药劲过后的睡梦中醒来，突然对某些问题有了新的想法。我摁了电铃，然后就被带到一间屋子里，我也曾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他的态度并不怎么热情，这是相当少见的，但我觉得他还是很高兴看到我的。他甚至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但目光却十分亲切，示意我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接着他的雪茄烟盒就扔了过来，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酒精瓶和小煤气炉。他在壁炉前站着，用他独特而内省的眼神盯着我看。

“你倒蛮适合结婚的，”他说，“华生，自从我们上次分别，你的体重重了七磅半。”

“七磅。”我肯定地回答说。

“是这样？华生，我倒觉得是七磅多一些。我猜，你应该又重操旧业行医了吧。但我并没听你说起过，你要继续行医啊？”

“那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用眼睛看，然后推断就可以了。要不然我如何知道你近来总是被淋到，而且你还雇用了一位粗心大意、笨手笨脚的使女呢？”

“我亲爱的朋友，”我感叹说，“你真是太厉害了。如果你活在几个世纪前，火刑一定是你的最好结果。没错，我确实曾步行去乡下，结果回来时被雨淋成了落汤鸡。可我已经把衣服换了，真奇怪你是如何推断出的。倒是玛丽·珍简直是无药可救，她已被我的妻子打发走了。这件事你又是如何判断出的呢？”

他已经“嘻嘻”地笑了出来，两只细长的神经质的手不停地搓来搓去。

“这并不难，”他说，“我看到你左脚上的那只鞋的内侧，炉火刚刚照得见的地方，有六道平行排列的裂痕在它的表面上。这就说明，有人为了去掉沾在鞋跟上的泥点子，曾经马虎地沿着鞋跟刮泥，这才造成了这些裂痕。所以说，你看，同一件事我就取得了两个推断，你既曾在坏天气中外出过，你皮靴上的相当难看的裂痕还能表明你雇用了一个伦敦的年轻且毫无经验的女佣。还有，倘若有一位先生走到我的屋子里，他的身上碘味浓重，硝酸银还在他的右手食指上腐蚀出了黑色斑点，他还曾戴过听诊器，因为他的大礼帽右侧鼓起一块的地方就是藏听诊器用的，如果这样的人不是医药界的人士，那我可太愚蠢了。”

他总能十分轻松地讲解他的推理过程，我听着笑了起来。“你讲的推理过程，”我说，“似乎事情都相当简单，甚至几乎简单到好笑的程度，听得我自己都觉得能办到，但你在解释你的推理之前，你下一步的推理总是还能让我感到迷惑不解。但在眼力方面，我倒觉得自己并不比你差多少。”

“是这样的，”他把一支烟点燃，伸着懒腰在扶手椅上靠下来，回答我说，“看和观察并不一样。它们二者之间有着相当清楚的区别。这么说吧，下面的大厅到这间屋子的梯级你应该很熟悉吧？”

“倒是经常看到。”

“看到有多少次了？”

“至少也有几百次吧。”

“那你说说，这儿一共有多少级台阶？”

“多少级台阶？这个，我不清楚。”

“就是这样的，因为你只是在看，而没有观察。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我知道这里的台阶是十七个。因为我既看了，而且还观察了。对了，你既然对这样的一些小问题感兴趣，而且还常常记录我的一些小经验，也许这件东西会让你感兴趣的。”说着，一张一直在他桌上放着的粉红色厚便条纸被他扔了过来。“最近一班邮差把它送来了，”他说，“大声地读出来。”

这是一张没有日期，也没有签名和地址的便条。

某君今晚将会造访，有要事与您相商。最近您为欧洲某王室的效劳表明，由您承办这样的大事，完全值得信赖。您的事迹，传之甚远，我们均十分熟悉。届时请勿外出。如果来客戴有面具，望您不要介意。

“这件事确实相当神秘，”我说，“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还没有事实的论据。在还没得到事实论据之前就作出推测，那是极大的错误。有些人总是找些事实强拉硬套地适应自己的理论，却不让自己的理论和事实相适应。不过凭借现在这张便条，你看你能从上面看出些什么来？”

我开始仔细地检查这张便条和便条上的字迹。

“这张条子的书写者应该很有钱，”我模仿着福尔摩斯的推理方法，试探着说道，“半个克朗也应该买不到一沓这种纸质尤其结实和挺括的纸。”

“尤其——不错，就是这两个字，”福尔摩斯说，“英国造的纸从不会这样。你把它举起，对着亮处看看。”

我随即这样做了。在纸质的纹理中我发现了一个大“E”和一个小“g”、一个“P”和一个“G”以及一个小“t”叠在一起。

“你知道它的意思是什么吗？”福尔摩斯问道。

“那肯定是制造者的名字，或者说，这应该是他名字里的一些字母。”

“不，不是这样，大‘G’和小‘t’的意思是‘Gesellschaet’，是德文里的‘公司’的意思。这就如同我们的‘Co.’这样的惯用缩写词一样。‘P’的意思当然是‘Papier’——‘纸’。最后是‘Eg’这两个字母。我们可以翻一下《大陆地名词典》。”

一本相当厚的棕色皮的书被他从书架上拿了下来。“‘EglowEglonitz’，没错，就是它，‘Egria’。它当然在说德语的国家里——那就波希米亚，距离卡尔斯巴德并不远。因为瓦伦斯坦在此地去世而闻名，这里的玻璃工厂和造纸厂也非常有名。哈，哈，伙计，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他的眼睛发出一闪一闪的光彩，他那得意的神色在他刚刚喷出的一大口蓝色烟雾中显现出来。

“这是波希米亚制造的某种纸。”

“没错。这张纸条就是一个德国人写的。你是否对‘您的事迹，传之甚远，我们均十分熟悉。’的句子结构感到奇怪？这种语法是法国人或俄国人所不具备的，乱用动词是只有德国人才干的事情。所以，我们现在要干的就是搞清楚这位用得起贵重的波希米亚纸写字、对我们示以面具的德国人究竟想要干什么。看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来了，疑团应该很快就会解开了。”

就在他说话之时，一阵阵清亮的马蹄声掺和着车轮摩擦路旁镶边石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剧烈的门铃声跟着响了起来。

“是两骑马车的声响。”福尔摩斯吹了下口哨，对我说。“是的！”他眼睛瞟了一眼窗外，肯定地说，“一对漂亮的马拉着一辆可爱的小马车，每匹马都能值一百五十畿尼。华生，如果不出现什么意外，这个案子肯定值很多钱。”

“福尔摩斯，我好像得走了。”

“别见外，医生，你就在这儿待着。如果我失去了自己的包斯威尔一般的助手，我将很难从容应对。这是个看起来非常有趣的案子，错过它可真是很遗憾。”

“但你的委托人……”

“这个不用管。我需要你在身边，他可能也一样需要你的帮助。人来了，你就在扶手椅子里坐着，华生，仔细观察下我们吧。”

一阵又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传进我的耳朵里。从楼梯上一直传到过道上，最后在门口猛地停止，又响亮又让人感到精力十足的叩门声接着响了起来。

“请进吧！”福尔摩斯说。

随后走进来一个人，他的身材至少也在六英尺六英寸以上，胸部壮硕，四肢孔武有力。他穿着华丽的衣着。但在英国人看来，那看起来华丽的装束多少显得有些庸俗。宽阔的羔皮镶边镶在他的袖子以及双排纽扣的上衣前襟的开衩部分，用猩红色丝绸做衬里的深蓝色大氅就披在身上，领口则是一只用单颗绿宝石镶嵌的火焰形的饰针。他的脚上是一双皮靴，一直高到小腿肚的部位，深棕色毛皮在靴口上镶着，整个外形都给人以粗野奢华的深刻印象。他手上托着一顶大檐帽，一只盖过颧骨的黑色遮护面具戴在他的上半张脸上。他应该是刚刚整理过脸上的面具，在刚进屋时，他的手还停留在面具上。从他下半边脸看，嘴唇又厚又下垂，下巴长而直，给人的直观印象就是这个人有一种类似于顽固的果断，性格非常坚强。

“我写的条子你收到了吗？”他问道，嗓音深沉而沙哑，有着相当浓重的德国口音。“我来拜访你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福尔摩斯，似乎拿不准和谁说话。

“坐吧，”福尔摩斯说，“这位华生医生是我的朋友和同事。他常常能为我办案子提供帮助。对了，请问您如何称呼？”

“我是德国的冯·克拉姆伯爵，波希米亚的贵族。我想，你的朋友——这位先生，应该是位十分审慎的绅士，我这件十分重要的事也可以托付给他。要不然，我可否和你单独谈？”

我马上站起身来，但福尔摩斯一把把我的手腕抓住了，拉我回到了刚才的扶手椅中。“和我们两个一起谈吧，否则就算了，”他对来访者说，“只要您能对我说的，在这位先生跟前都能说。”

伯爵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首先，我希望你们二位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两年，两年后当然就无关紧要了。但就目前来说，说它能够影响整个欧洲历史也不为过。”

“我保证保守秘密。”福尔摩斯回答道。

“我也一样。”

“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这面具，”我们这位陌生的来访者继续说道，“我是奉命来访，派我来的贵人不希望你们知道他是谁，所以请原谅我刚才所讲的绝非我真正的称号。”

“我已经知道了。”福尔摩斯冷漠地回答道。

“情况相当微妙。一切预防措施都可以采取，只要这件事情不会成为丑闻，否则某个欧洲的王族将会遭到严重的损害。诚实点说，波希米亚世袭国王，也就是伟大的奥姆斯坦家族，将会因为此事而受到牵连。”

“这再清楚不过。”福尔摩斯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坐进扶手椅里，闭上了眼睛。

在来访者的心里，全欧洲对问题分析得最透彻的推理者和精力最充沛的侦探等头衔的拥有者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但这个人那倦怠且懒洋洋的神态却让我们的来客以一种非常明显的惊讶目光看着他。福尔摩斯慢吞吞地再次张开双眼，看着他面前强壮的委托人，不耐烦地说道：

“如果陛下愿意把案情说得更明确一点，我想我能更好地为您效劳。”

这人突然激动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接着，几乎带着一种绝望的神情，他扯掉脸上的面具，扔到了地上。

“你说的没错，”他喊道，“我是那个国王，我隐瞒又有什么用呢？”

“真的是这样吗？”福尔摩斯开口说道，“我已经知道我要打交道的就是卡斯尔·费尔施泰因大公、波希米亚的世袭国王、威廉·戈特赖希·西吉斯蒙德·冯·奥姆施泰因，而且是在您开口之前。”

“可你能够理解，”我们怪异的访客用手摸了摸他那高而且白的前额，重新坐了下来，说道，“你能够理解我对于亲自办这种事并不习惯。可这件事实在是非常微妙，一旦我把它透漏给一个侦探，那我自己就只能任凭摆布。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征询一些你的意见，从布拉格特地赶来。”

“那就说说吧。”福尔摩斯说完这句话，再次把眼睛闭上了。

“总之，事情的经过大致如此：应该是在五年前，我曾到华沙作了一次长期访问，在此期间我结识了赫赫有名的女探险家艾琳·艾德勒。你应该对这名字十分熟悉。”

“医生，看看我的资料索引中有没有艾琳·艾德勒这个人名，”福尔摩斯对我说，眼睛始终闭着。这是他多年前就采用的一种办法，许许多多相关人和事的资料都会被他贴上标签备查。我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关于她的一些个人经历的资料。它就在一个犹太法学博士和写过一些关于深海鱼类专题论文的参谋官这两件历史材料中间夹着。

“让我看看，”福尔摩斯说，“好啊！1858年出生在新泽西州。女低音——不错！意大利歌剧院——嘿！还是华沙帝国歌剧院的首席女歌手——已经退出了歌剧舞台——哈！还在伦敦居住——就这些！据我看来，这位年轻女人应该和陛下有所牵连。她那儿应该有几封你写给她的但会让自己受到连累的信，你应该很想把那些信取回来。”

“嗯，是这样的。可是，我要如何……”

“你和她曾私下结过婚吗？”

“没有。”

“法律文件或证明也没有吗？”

“没有。”

“我有些事情想不通，陛下。要是这位年轻女人打算用信来进行讹诈或是其他行为时，她又如何能证明这些信的真假呢？”

“我写的字就在上面。”

“但可以伪造。”

“这是属于我的私人信笺。”

“也许是偷的。”

“还有我自己的印鉴。”

“仿造也能做到。”

“她有我的照片。”

“买得到。”

“这张照片里有我们两人。”

“我的天啊！怎么会这样，陛下的生活真是难以恭维。”

“我那时也许是疯了——精神出了问题。”

“您对自己的严重伤害已经造成了。”

“可我那时只是个王储而已，年少无知。现在我也才三十岁罢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收回那张照片了。”

“很多方法我们都已试过，但结果完全失败。”

“陛下可以出钱，把那张照片买回来。”

“她是不会卖的。”

“也许可以偷。”

“这样的方法我们已经用了五次了。其中的两次小偷把她的整个房子都搜遍了。一次我们在她旅行时把她的行李调换了。还有两次是拦路抢劫。可是最后全部毫无收获。”

“一点儿那张照片的痕迹都找不到？”

“丝毫没有。”

福尔摩斯笑笑说：“这个问题微不足道。”

“但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十分严重。”国王的口气带着责备。

“是很严重，确实是这样。那她想要怎样利用这张照片？”

“毁掉我。”

“如何毁掉？”

“我就快要结婚了。”

“我已经听说。”

“我的妻子将会是斯堪的纳维亚国王的二公主克洛蒂尔德·洛特曼·冯·札克斯迈宁根。他们的严格家规你应该有所耳闻吧。何况她就是个十分敏感的人。一旦她对我之前的行为心存怀疑，这婚事就会马上告吹。”

“艾琳·艾德勒想要怎么做？”

“她以把照片送给他们来威胁我。她说的话从来都算数，她一定会说到做到的。我很了解她，她的个性像钢铁一样坚强。她不但拥有女人迷人的面庞，还拥有男人般刚毅的心。一旦我娶的是另外一个女人，她完全做得出任何事。”

“您确定她此时并没有把那张照片送出去吗？”

“我确定。”

“你如何这么肯定？”

“因为她曾对我说，只要婚约公开宣布，她就会在那天把照片送过去，也就是下周一。”

“噢，也就是说留给咱们的只剩三天时间，”福尔摩斯一边打着个呵欠，一边说道，“还不错，因为我当前倒是还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办。对了，陛下是要在伦敦暂住吗？”

“是的，我在兰厄姆旅馆住了下来，有事你可以找冯·克拉姆伯爵。”

“我很快会写封短信告诉您我们有哪些进展。”

“这样最好了。我很想知道进展如何。”

“好的，我们要如何处理关于钱的事？”

“你全权负责就行。”

“毫无底线吗？”

“你记住这一点，只要能得到那张照片，我可以用我的领土中的某个省交换。”

“眼前的费用怎么办？”

国王把手伸向他的大氅下面，一个看起来相当重的羚羊皮袋子被他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是三百镑金币和七百镑的钞票。”他说。

福尔摩斯扯下笔记本的一张纸，然后龙飞凤舞地写了个收条，递给了国王。

“请问那位小姐的地址是——”他问道。

“她住在圣约翰伍德，塞彭泰恩大街，布里翁尼府第。”

福尔摩斯仔细地记下来。“最后一个问题，”他接着说道，“六英寸的照片是吧？”

“嗯。”

“好的，那就再见吧，陛下，我相信您很快就会听到我们的好消息。再见吧，华生，”他又马上接着对我说，此时那辆皇家四轮马车已经朝街心驶去，“明天下午三点钟，我想请你过来，我们好好聊聊这件小事情。”

下午三点钟，我来到贝克街，此时福尔摩斯还未回来。女房东告诉我，他应该在早上八点左右出去了。虽然是这样，我还是在壁炉旁坐了下来，准备一直等下去，因为福尔摩斯的调查已经让我深感兴趣。尽管这个案子在残忍性和特殊性方面和我曾记录过的那些案子相差甚远，但是，案子的性质和高贵的委托人，都让这个案子具有其他案子所不具备的特色。是的，除了这件案子独特的性质外，我朋友那种相当巧妙地了解情况以及敏锐而透彻地进行推理的工作方法，甚至他那种迅速而精细地解决难题的方式，都十分值得我进行研究，其中的乐趣是别人无法体会的。他总会取胜，我对此已司空见惯。因此，他可能会失败的想法从未在我的脑海中出现过。

下午四点左右，屋门突然开了，一个醉酒的马夫走了进来。他的样子邋遢至极，络腮胡须满脸都是，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我熟知我朋友在化装术方面的惊人造诣，但这次我还是看了一会儿才确定这真的是他。他点头招呼了我一下，就走进了卧室。五分钟不到，穿一身花呢衣服的他就走了出来，风度高雅地站在我面前。他的手插进了衣袋里，然后在壁炉前面伸展开双腿，尽情地大笑起来。

“真的是这样吗？”他看着我说道，忽然喉咙被呛着了，然后接着又笑起来，一直到他绵软无力地倒在椅子上。

“怎么会是这样？”

“这实在是太有趣了。你一定猜不到我整个上午都在干什么，或者是结果怎样。”

“我确实想象不出。你可能一直都在观察艾琳·艾德勒小姐的一些生活习惯，也许对她的房子还进行了一番参观。”

“是这样的，但结局却出乎意料。但我很愿意告诉你所有情况。今天早晨八点多的时候我从这儿离开，成了一个丢掉工作的马夫。马夫之间有着一种十分美好的相互同情、同病相怜的感情。如果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也一样能打听到你想要了解的东西。找到布里翁尼府第并没花多长时间。那幢别墅小巧而雅致，后面还建有一个花园。这是一幢面对马路而建的两层楼房。锁就挂在门上。宽大的起居室在右边，内部是豪华的装饰，长长的窗子就快到达地面上了，但即使是孩子也能轻松打开那可笑的英国窗闩。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在马车房的房顶完全能够得着别墅过道的窗户。我绕着别墅转了一遍，从每个角度都认真侦察了一番，但几乎没有任何让人感兴趣的地方。”

“然后我沿着街道向前赶路，我猜的没错，在靠近花园墙的小巷里，我发现了一排马房。我走过去，帮那些马夫梳洗了马匹。他们给了我两便士、一杯黑啤酒和烈啤酒各半的混合酒以及满满两烟斗的烟丝，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提供了很多关于艾德勒小姐的事情。除了她，周围的其他六七个人的情况他们也有所提及，但这些人丝毫不令我感到有趣，可我也只好听下去。”

“艾琳·艾德勒有什么情况？”我问道。

“噢，那一带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在她的石榴裙下拜倒了。她是全世界最美妙的佳人。在塞彭泰恩大街上的马房里，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她在音乐会上演唱，过着宁静规律的生活。每天下午五点外出，七点钟则回家用晚餐。除了演唱的事业外，她几乎是深居简出。和她来往的只有一个男人，而且相当亲密。他有着黝黑的皮肤，体态英俊又充满朝气。每天他都会至少来看她一次，常常是两次。他就是在坦普尔住的戈弗雷·诺顿先生。现在你知道一个心腹车夫有什么好处了吗？这些马车夫都曾为他多次赶车，送他从塞彭泰恩大街的马房回家，他的事他们几乎都知道。在听完了马夫们的谈论后，我再一次来到布里翁尼府第周围漫步观察，推敲我的行动方案。

“很显然，戈弗雷·诺顿在这件事中地位关键。不妙的是，这个人是位律师。他们两人的关系究竟如何呢？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不断来看她呢？她也许是他的委托人，也可能是朋友，甚至情妇？如果是委托人关系，那么照片就应该会交给他来保存了。但要是情人关系，那这么做的可能就微乎其微。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它将对我是继续调查布里翁尼府第，还是将注意力转向那位律师在坦普尔的住宅起到决定作用。我必须小心谨慎地求证，否则我要调查的范围就很大了。尽管我讲述的这些零碎的细节可能会让你感觉烦躁，但要是你想要了解情况，我遇到的困难必须要让你知道。”

“我听得很认真很仔细。”我回答道。

“正当我在心里权衡行动的利害得失时，一辆双轮马车突然赶到布里翁尼府第门前停了下来，一位绅士从车里跳了出来。这是一位相当帅气的男人，黝黑的肤色，鹰钩般的鼻子，蓄着小胡子——这应该就是我之前听说的人。他显出十分焦急的样子，大声告诉车夫要在这里等他。然后他从为他开门的女仆身前跑过，似乎在这里他根本毫无拘束。

“他在屋子里大约待了半个小时。通过起居室的窗子我能隐约地看到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挥舞着双手，十分兴奋。可我却从没有看到她的身影。然后他很快走出来了，似乎比刚刚还要匆忙的样子。在上了马车之前，他在口袋里摸出一块金表，看了看后就对车夫大声喊道，‘快点赶，我们先去摄政街的格罗斯·汉基旅馆，然后再去埃奇丰尔路的圣莫尼卡教堂。如果你在二十分钟内就赶到，这半个畿尼就是你的了。”

“他们突然就消失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紧紧跟上时，忽然一辆又小巧又雅致的四轮马车从小巷里赶了出来。马车夫的上衣扣子仅仅扣了一半，领带还在耳边歪着，所有的金属箍头都从马具上的带扣里凸出来。车还未稳，大门就飞奔出来一个女人，钻进了车厢里。在一瞬间，我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已经足以看出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了，容貌确实十分标致。

‘约翰，圣莫尼卡教堂，快走！’她喊道，‘二十分钟内你要能赶到那儿，你就能多得半镑金币。’”

“华生，这个机会可是极为难得的。我还在权衡要不要马上赶上去，还是随即攀在车后时，一辆出租马车刚好在这街上路过。赶车人对那不多的车费并不感兴趣，可我在他可能拒绝之前就跳到了车上。‘圣莫尼卡教堂，’我说，‘这半镑金币给你，如果你能在二十分钟内赶到那儿。’那时是十一点三十五分，我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是清楚无误的。

“车夫把马车赶得飞快，甚至连我都从未这么快地赶过车，但我们还是在那两辆马车后面才到达。我们赶到那儿时，前面的出租马车和四轮马车已经在门前停稳了，热气从两匹马的鼻孔中喷出来。我匆忙付了车费，就走进教堂。除了我要追踪的那两人以及一个穿着白色法衣、似乎正在对他们进行劝告的牧师外，没有其他人。他们三人围在圣坛之前，而我就如同一个常常游荡到教堂来的游手好闲之徒一样，沿着两边的通道向前走着。接着我马上诧异起来，圣坛前的三人突然都把脸朝向我。戈弗雷·诺顿快步向我跑过来。

“‘太好了！’他兴奋地喊道，‘缺的就是你。来！来这边！’

“‘你们要干什么？’我问道。

“‘快来，老兄，我们只需要你三分钟，否则可不合法了。’

“半拖半拉之间我就上了圣坛。我根本没弄清自己应该在什么地方站着，就开始喃喃地答复着在我耳畔响起的低声话语，为这令我一头雾水的事情作证。简单说来，就是帮忙把未婚女子艾琳·艾德勒与单身汉戈弗雷·诺顿亲密结合起来。没用多长时间，这一切就结束了。然后男方在一边感谢我，女方就在我的另一边向我致谢，而牧师就在前面对我微笑。也许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最荒谬的场面也莫过于此。甚至刚才我想此事时还忍不住笑个不停。看来他们没有取得更加合法的结婚证明，因为没有证人，牧师当然不会同意为他们证婚，幸运的是我的突然出现救了新郎一命，他才不至于去大街上找一位傧相。新娘最后给了我一镑金币。为了纪念这次遭遇，我想把金币拴在表链上。”

“这件事实在是完全没有意料到啊，”我说道，“那后来又如何？”

“我对我的计划所受的威胁感到一些不安，看来他们很可能马上离开这里，所以我的措施必须要尽快执行。在教堂门口他们就分手了，男的回坦普尔，而她也要回家了。‘和平时一样，我会在下午五点钟去公园。’辞别时她说道，我也只听到这些。不一会儿他们就乘车在不同的方向消失了，我也离开了教堂准备为自己作些安排。”

“你要作哪些安排？”

“卤牛肉和啤酒，”他摁了下电铃，回答说，“一整天我都太忙了，根本没时间想吃东西，或许今晚我还会更忙一些。对了，大夫，我现在急需你的帮助。”

“我很荣幸。”

“你会害怕犯法吗？”

“不怕。”

“万一被捕了呢？”

“我们为的是一个高尚的目标，有什么好怕的。”

“嗯，我们的目标的确很高尚。”

“那我现在就是你需要的那个人了。”

“我本来就把你当成可以依靠的人了。”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特纳太太端来盘子后，我再向你解释。此刻——”他目光贪婪地看着女房东带过来的简单的食物，继续说道，“我只好边吃边和你说说这件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马上就五点钟了。两个钟头内，我们必须要赶到行动地点。艾琳小姐，不，应该是夫人，会在七点钟时归来，我们要在布里翁尼府第遇到她。”

“然后呢？”

“以后的事我一个人来办就行了。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我已作了安排。现在我只向你重申一点，你听好，一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你都切记不要进行干预。你明白吗？”

“我什么事都不管是吗？”

“对，不要管任何事。尽管可能会出现些不太愉快的事件。你千万别介入进去。只要我被成功送进屋子里，那么不愉快的事就不会继续。四五分钟后，起居室的窗子就会打开。你需要小心地守候在打开窗户的地方。”

“好的。”

“你要一直盯着我，我会想办法让你看到我的。”

“我只要举起手——像这样——你就把你手里我让你丢的东西丢进屋子里，然后扯着嗓子喊‘着火了’。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我懂了。”

“不用把它当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着，一只很长的如同雪茄烟一样的卷筒被他从袋子里掏了出来，“这里有一只管道工常用的普通烟火筒，他的两头盖着盖子，能够自燃。你要做的就是看好这东西。你一大喊着火，很多人肯定会赶来救火。趁着混乱，你就沿路走到街的另一头。十分钟之内，我会在那儿和你会合。你应该已经理解我说的这番话了，是吧？”

“我要靠近窗子，始终不介入这件事，紧盯着你，只要一有信号，我就把手里的东西扔进去，然后大喊着火，趁乱赶到街的拐角那里等你。”

“对，就是这样。”

“那你就看我的表现吧。”

“这感觉真不错。我这就去为我扮演的新角色作准备。”

他马上钻进了卧室。几分钟后，当他再出来时，他已经成了一个亲切和蔼又朴素单纯的新教牧师。宽大的黑色帽子、宽松下垂的裤子、白色的领带、饱含同情心的微笑，还有那种仁慈而好奇的凝视之态，甚至堪与著名的喜剧演员约翰·里尔先生相媲美。福尔摩斯换的不仅仅是装束，他的表情和态度也焕然一新，甚至在我看来，他的灵魂都因为装扮的角色而发生了变化。他成了一位罪行研究专家，那么舞台上就会因此而少了一位优秀的演员，科学界也因此而少了一位观察敏锐的推理家。

我们从贝克街离开时已经是六点一刻了，最终提前十分钟，我们赶到了塞彭泰恩大街。天近黄昏，我们来回地在布里翁尼府第的外面踱着步，等到屋主回来时，应该正好亮灯。这所房子和福尔摩斯对我进行的描述差别不大。但地点却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安静，甚至截然相反，尽管附近的地区都是一条条安静的小街，可这里却热闹非凡。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抽着劣质烟草的人说笑着，一个磨剪子的人带着脚踏磨轮，还有两个警卫正在和保姆调情，几个嘴里叼着雪茄，衣着体面却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站在一边。“我想，”我们在房前转来转去的时候，福尔摩斯开口说道，“事情因为他们的结婚反而简单了。那张照片已经成了双刃武器。她也很可能怕戈弗雷·诺顿看到那张照片，就像我们的委托人怕照片在公主面前出现一样。现在的问题是，她会把那张照片藏在哪里？”

“是啊，到哪儿才能找到照片呢？”

“她应该不会随身携带这张照片。一张六英寸的照片，如果藏在女人的衣服里，似乎有些太大了，而且很容易被发现，她是知道国王会对她进行拦劫和搜查的，何况这种尝试已经重复过两次了。所以说，她绝对不可能随身带着照片。”

“那照片会在哪儿呢？”

“在她的银行家或律师的手中也说不定，至少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但我个人不太看好这两种可能性。保密是女人的天性，她们宁可采用她们自己的方式来隐藏东西，也不会把照片交给别人保管。她很信得过自己的监护能力。但她并不知道一个办理实务的人会因此而受到怎样间接的甚至是政治上的影响。而且，你应该还记着，在这几天之内，她是决定要利用这照片的。所以她一定把照片放在随手就可取到的地方，照片一定还在她的屋内。”

“但她的屋子已经遭到两次盗窃了。”

“哼！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去找。”

“可你又能怎么找呢？”

“我不用找。”

“可是，那能怎么办？”

“我会让她自己把照片拿给我。”

“她绝不会这么干的。”

“她不会不干的。我听到了车轮声。应该就是她的马车。我们的行动马上就开始了。”

他还在说话，马车侧灯放射出的灯光已经沿着曲折的街道射了过来。一辆可爱又漂亮的四轮小马车咯咯吱吱地赶到了布里翁尼府第门前。马车刚刚停下，角落里立刻有个流浪汉冲了上去打开了车门，以便得到一个铜子的赏钱，但另外一个同样有此想法的流浪汉冲上去挤开了他。于是一场相当激烈的争吵爆发了，两个警卫为其中的一个流浪汉助威，那个磨剪刀的却起劲地帮着另一个流浪汉。争吵变得越来越厉害。随后不知是谁动了手，此时那位夫人恰好下车，纠缠在一起的几个人马上把她卷了进去。这些满面通红的人扭打在一起，用最野蛮的方式进行殴斗。福尔摩斯突然冲进人群护住了夫人。但他刚刚到她身边，就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鲜血马上从他脸上流了下来。一看到有人倒地，两个警卫马上挤开众人朝一个方向跑掉了，流浪汉们则向另一个方向逃走。一些衣着还算整齐、在外面看热闹并没有参与殴斗的人终于挤进来，替夫人解围并照看这位受了伤的先生。艾琳·艾德勒——我还是这么称呼她更加安心——赶紧跑上了台阶。但她还是在台阶的最高一层停住了，她曼妙的身材在门厅里的灯光的勾画下极其美妙。她转过头，对着街道问道：

“请问那位可怜的先生伤得如何？”

“他好像死啦！”几个声音马上一起喊道。

“不，才不是，他活着呢，”另一声音跟着高叫起来，“但估计他已经等不到你们送他去医院了。”

“他可真勇敢！”一个女人说道，“如果没有他，夫人的钱包和名表早被那些流浪汉抢走了。那群粗暴的流浪汉太惹人厌恶了。哎呀，他好像能呼吸了。”

“躺在大街上怎么能行呢！夫人，我们能把他抬到您的屋子里去吗？”

“没问题，就抬到起居室去吧。有一张很舒适的沙发摆在那儿。请来这边吧。”一群人都又缓慢又庄严地把福尔摩斯抬进了布里翁尼府第，并在起居室里安置好。这一切经过我都站在离窗口不远的地方看得非常清楚。灯很快点燃了，但窗帘并未拉上，所以福尔摩斯是如何被安置在长沙发上的我都得以知晓。当时我无法猜到我的朋友是不是对他扮演的角色感到内疚，但我知道，她那服侍伤者的温雅亲切的仪态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完全为我所密谋反对的美人感到羞愧非常。可此刻，一旦我就此放弃福尔摩斯需要我马上扮演的角色，那无疑是一种对朋友最无耻的背叛。我随即狠下心来，在我的长外套里把烟火筒取了出来。我想，这毕竟不是直接伤害那位美人，只不过是让她不要伤害别人而已。

福尔摩斯就在那张长沙发上靠着。他的动作完全就是一个急需空气的病人之态。一个见此情景的女仆连忙走过来把窗户推开了。他的手就在那一瞬间举了起来。我看到信号，马上就把烟火筒扔进了屋子，大喊道：“着火啦！”我的喊声刚停下来，那些看热闹的人，无论是穿着体面的绅士和夫人，还是不体面的马夫和女仆们，都一起大叫起来：“着火啦！”整个屋子都被滚滚的浓烟包围，并从那扇打开的窗子冒出去。我看到一个个争先跑动的人影。过了一会儿，房里传出了福尔摩斯“请大家放心，这不过是虚惊一场”的喊声。我马上快速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赶到了街边的拐角。十分钟还不到，我的朋友就赶来了这里，然后挎着我的胳膊从这个喧嚣骚动的现场离开了。直到我们走到了埃奇韦尔路的一条静悄悄的街道时，他才停止自己那种默默急速前行的状态。

“医生，你干得简直太棒了，”他对我说道，“太完美了，一切都非常顺利。”

“那张照片到手了吗？”

“我已经发现它在哪儿了。”

“你是怎么发现照片的？”

“就像我曾经和你说的一样，是她拿出照片给我看的。”

“我不明白。”

“这事情我可不想说得很神秘，”他笑着说道，“其实很简单。你应该能看出来街上的那些人都和咱们是一伙儿的，是我把他们雇来的。”

“我确实也这么想过。”

“在两边快要打起来的时候，我在手掌里塞了一块湿了的红颜料，然后冲上去，假装被打倒在地上，用手紧紧捂住脸，这样我就成了一个可怜人了。这是我曾用过的老花招了。”

“这个我也能想明白。”

“接着我就被他们抬了进去。她只好让我进去，否则她又能如何处理那种情况？她让人们把我弄到起居室，就是我想去的那间屋子。照片应该就在这间屋子与她的卧室之间藏着，我想知道它究竟藏在哪间屋子里。我在长沙发上靠着，装出急需空气的样子，女仆不得不打开窗户，你的机会就在这时出现了。”

“可这对你又能有什么用呢？”

“这非常重要。如果一个女人的房子着火了，她当然本能地就会先抢救那些她认为最珍贵的物品。这是一种自然而不可抗拒的本能，我曾经多次利用过这一点了。我曾在达林顿顶替丑闻的案子中利用过它，阿恩沃思城堡案也一样。已婚的女人会马上抱起她的孩子；单身的女人总会把手最先伸向她们的珠宝盒。而此时我们已经知道，在屋子之中，没有哪件东西对这屋子的主人来说比我们要追寻的东西更加宝贵了。她肯定会马上冲上去把那件东西抢在身边。你的着火警报做得非常出色，那不断喷出的烟雾和惊呼足以让任何钢铁般的意志变得脆弱。她的反应非常快。照片就被藏在壁龛里，壁龛就处于右边铃拉绳的上面的那一块可以挪动的嵌板后。在那里她仅仅作了片刻停留。照片被她抽出一半，但我已经一眼看到了它。于是我大喊这是一场虚惊，她就马上把照片放了回去。她检查了一下烟火筒，然后跑出了屋子，我再也没能看到她。没过多久，我就站起来了，找了个借口从那所房子溜了出去。我还犹豫着要不要试着把照片弄到手，但马车夫已经进来，他盯着我看，也许等待时机能够更安全些。否则我要是有丝毫的鲁莽，那整个事情都会变糟。”

“我们现在该干什么？”我问道。

“调查任务我们其实已经完成了。明天我会和国王一起去拜访她。要是你也愿意和我们一同前往的话，那你也去吧。会有人把我们带进起居室里等候夫人，但恐怕等到她出来见我们时，她已经找不到我们了，而且照片也会不翼而飞了。要是陛下得以亲手重获那张照片的话，他肯定会十分满意的。”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前去拜访她呢？”

“早上八点。在她起床之前，我们就能放手去干了。而且，我们还要马上行动起来，因为她在结婚之后生活习惯可能不同以往。我现在就去给国王拍电报。”

说这话时，我们已经回到了贝克街，停在了公寓的门口。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向外掏着钥匙，就在这时，一个经过这里的路人向他打了个招呼：

“晚安啊，福尔摩斯先生。”

人行道上走着好几个人。但这问候却似乎是一个身材修长、披着长外套的青年慌忙走过时说的。

“我曾听见过这个声音，”福尔摩斯诧异地盯着暗下来的街道说，“可我并不知道到底是谁和我打了招呼。”

当天晚上，我在贝克街住下了。早上我们起来吃着烤面包、喝着咖啡的时候，尊贵的波希米亚国王突然地冲进了屋里。

“那张照片你真的拿到了吗？”他的双手抓着福尔摩斯的双肩，又热切又兴奋地看着他的脸喊道。

“还没拿到手。”

“有希望拿到吗？”

“当然。”

“那咱们走吧。我恨不得马上就拿到。”

“我们得先雇一辆出租马车。”

“不用，外面就停着我的四轮马车。”

“那就太好了。”我们下了台阶，动身向布里翁尼府第赶去。

“艾琳·艾德勒结婚了。”福尔摩斯对国王说道。

“结婚！何时结婚的？”

“就在昨天。”

“和谁？”

“一个英国律师，叫戈弗雷·诺顿。”

“但她不会爱他的。”

“我很希望她能爱他。”

“你为何这样想呢？”

“因为陛下您的后顾之忧就解除了。要是这位女士很爱她的丈夫，那她就不会再爱陛下。倘若她已经不爱陛下了，她又有什么理由能对陛下的计划进行干涉呢？”

“这倒没错。可是——唉，要是她的身份和我差不多就好了，我相信她一定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王后！”说完这话他再次陷入忧郁的沉默之中，在我们到达塞彭泰恩大街停下之前都是这样。

布里翁尼府第的大门四敞大开。台阶上一个年纪不小的妇人站在那里，用一种带着蔑视的眼光看着从四轮马车里下来的我们。

“我想您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她问道。

“我就是福尔摩斯。”我的朋友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回答说。

“真的是啊！我的女主人和我说你一定会来的。她和她的先生今天早上一起走了，他们乘坐五点十五分的火车从蔡林克罗斯前往欧洲大陆去了。”

“怎么会这样！”歇洛克·福尔摩斯突然向后一个趔趄，脸上写满了懊恼和惊异。

“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不在英国了吗？”

“也不会再回来了。”

“那张照片还在吗？”国王有些紧张地问道，“全都完了！”

“我还要去看一下。”福尔摩斯一下推开了仆人，闯进了客厅里，我和国王紧随其后。家具都乱七八糟地胡乱摆放着，架子也被拆下来了，抽屉拉开着，似乎是这位女士在她走之前匆匆地胡乱搜查了一番。福尔摩斯一下子冲到有铃的拉绳那地方，拽开一扇小小的拉门，把手伸进去，然后取出了一张照片和一封信。这是张艾琳·艾德勒身着晚礼服拍的照片。信封上则写有“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本人拆收”的字样。我的朋友马上把信打开，我和国王围着他一起看这封信。信上的日期写的是当日凌晨。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你干得确实漂亮极了。我差一点儿就被你骗过去了。在火警发出之前，我并无任何疑心。但很快我就已经知道我是怎样把自己的秘密泄露了，我开始陷入思索之中。这几个月中，总有人给我防备你的劝告。也有人说，如果一位国王需要雇侦探的话，那非你莫属。连你的地址他们都告诉过我。可尽管种种这些，我最终还是在你面前泄露了你想知道的秘密。哪怕是在我已起疑心之后，我在心里还是无法把这种恶意和一位亲切和蔼的牧师联系在一起。但你该知道，我本身就是个受过训练的演员。我对穿着男性服装并不生疏。何况我还常常女扮男装出去，以此来获取更多的自由。我让我的马车夫约翰监视着你，然后回到房间，换好我的散步便装，在我下楼时，你刚好离开。

接着，我跟着你一直走到你家门口，只有这样，我才真的肯定我成了著名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所要调查的对象。所以，我十分冒失地向你道了晚安，然后就动身去坦普尔找我的丈夫。

我们俩都觉得，与其被一位足智多谋的对手盯着，还不如离开这儿；因此你来到这儿时迎接你的将是一个空窝。至于你的委托人，请他不要再担心那张照片了。我爱的人比他优秀，而我也是这个人的最爱。国王总是能做他想做的任何事，他无须顾虑他所错待之人会成为他的妨碍。那张照片我还是留下了，我只想保护自己而已。这也是唯一一件能在将来保护我不再遭受他可能采用的各种手段危害的武器。我留了一张他也许愿意收下的照片给他。再次向您——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致意。

艾琳·艾德勒·诺顿敬上

“这个女人多么优秀啊——看看，她是多么了不起啊！”在我们三人一起看这封信时，波希米亚国王突然激动地喊道。

“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嘛，她是多么机敏和果断啊！倘若她能成为王后，那将是一个多么令人钦慕的王后啊！只是可惜我和她的地位并不一样！”

“是的，以我看到的这位女士身上所具备的东西来说，她和陛下的水平的确很不一样，”福尔摩斯冷冷地回答说，“没有让陛下的事情取得一个更加令您满意的结局，我深表遗憾。”

“亲爱的先生，也许正相反，”国王笑着说，“我想不出比这更让我满意的结局了。我了解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样的结局和照片被我烧掉同样令我放心。”

“陛下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真是太感谢你了。我该如何酬答你才能表达我的心意呢，这只戒指——”他把手指上的一只蛇形的绿宝石戒指脱下来，托在手心递给了福尔摩斯。

“陛下，我认为您那里有一件比这枚戒指价值更高的东西。”福尔摩斯说道。

“只要你说出来，什么东西都可以。”

“就是这张照片！”

国王突然惊讶地大睁着眼睛，盯着他。

“你是说艾琳的照片！”他喊道，“如果你真的想要，那当然没问题。”

“谢谢您，陛下。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吧。我谨祝您早安，再见。”说完，他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走了，甚至连国王伸向他的手也没有看一眼。我和他一起回到了贝克街的住处。

这就是整个波希米亚王国因为一桩大丑闻而受到威胁，福尔摩斯挺身而出制订完美计划，最终却因一个女人的聪明才智而计划失败的过程。以前他常常对女人所谓的聪明与机智加以嘲笑，但最近却难得听到他的这种嘲笑了。每当他提到艾琳·艾德勒或是她的那张照片时，“那个女人”就成了他给她的特定的尊敬称谓。

三角墙山庄

这次是我与福尔摩斯一起经历过的最突然、最富戏剧性的冒险。当时有很长时间我没有见过他，他最近活动的方向我也并不知晓。但这天早上他很有谈兴，我刚被他让在壁炉边上的一个旧沙发上坐下，他就叼着烟斗坐在了我对面，随即有人进来了。一头发狂的公牛闯进了我们的屋子，我想也许这样可以更能表达出我的意思。

门“呼”的一声被冲开，一个巨大的黑人闯了进来。排除掉面目狰狞给人的惧意，他的样子充满了滑稽的韵味，因为一身鲜艳的灰格子西装套在他身上，身前则飘着一条橙红的领带。他的宽脸庞和扁鼻子像是被什么吸着，用力地伸向前方，两只满是怒火的阴沉的黑眼睛轮流看着我们俩。

“谁是福尔摩斯？”他终于问道。

福尔摩斯慵懒地举起了烟斗。

“嘿，就是你啊？”这位来访者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令人不爽的鬼祟步子绕过了桌子，“听着，你这个福尔摩斯，别多管闲事，让他们各管各的，听清楚了没有？”

“继续，”福尔摩斯说道，“这很有意思。”

“哈，你倒觉得有意思了，是吗？”这个壮汉大叫着，“看我不收拾你一顿，那样可就没那么有意思了。你这样的人我也见识过，一顿拳头他们都老实了。要不要看看这个，福尔摩斯！”

一只特别硕大的拳头伸了出来，在福尔摩斯的鼻子底下晃了晃。福尔摩斯津津有味地仔细看着他的拳头。“你难道生来就是这样儿的吗？”他突然问道，“还是一点点练出来的？”

也许是因为福尔摩斯冰冷的镇静，或者是由于我手里的拨火棒，总之那个家伙的态度不再像最初那么神气活现了。

“反正你已经听到了我的警告，”他说，“哈罗那边的事引起了我的一个朋友的兴趣——你不会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也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懂吗？你和我都不是法律，如果你还多管闲事，那我可不会客气了。你最好记住。”

“我很早就打算见见你了，”福尔摩斯回答说，“你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我不让你坐了。斯蒂夫·迪克西就是你吧，搞拳击的是吧？”

“这是我的名字没错，如果你说话不客气我马上就会收拾你。”

“你用不着这样，”福尔摩斯用力地盯着这位访客的那张丑陋的嘴巴，继续说，“你应该在荷尔本酒吧的外面杀死了小伙子珀金斯——怎么！你还想走哇？”

那个黑人一下子就退缩了，面色变得铁灰。“少和我说与此无关的话。”他说道，“那个珀金斯和我有什么关系？当时我还在伯明翰的斗牛场进行训练呢！”

“是的，也许法官会相信你，斯蒂夫，”福尔摩斯说，“我还对你跟巴内·斯托克代尔的勾当很感兴趣……”

“上帝！福尔摩斯先生……”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会说的。”

“好的，那再见了，福尔摩斯先生，请你不要计较今天我来你这儿的事儿。”

“除非你马上告诉我你是被谁指使的。”

“那不是很明显的吗，福尔摩斯先生。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人啊。”

“他是被谁指使的呢？”

“我的天，我可不清楚，福尔摩斯先生。我就听他说：‘斯蒂夫，你去警告一下福尔摩斯先生，就说如果他去哈罗就一定会有生命危险。’就这样子，我没撒谎。”还没等福尔摩斯继续发问，那位客人就灰溜溜地跑出去了，来得快走得也快。福尔摩斯淡淡地笑着，磕了磕烟斗里的灰。

“华生，你应该没有把他那看起来蛮结实的脑袋敲破的想法吧，我看到你把拨火棒拿起来了。其实他只是小菜一碟，虽然他浑身都是肌肉，但是这样一个又愚蠢又爱放空炮的小孩子是很容易镇住的，我刚才不就做到了。作为斯宾塞·约翰流氓集团的一员，他最近还是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等我有时间就收拾他们。倒是他的顶头上司巴内是个相当狡猾的家伙，他们很擅长袭击、威胁这类的勾当。我想知道，是谁指使他们这么做的。”

“可他们威胁你干什么呢？”

“因为哈罗森林的案件。既然他们这么做，我倒是下定决心查查这个案子了，既然有这么多人搅在里面，那一定不会是什么普通的案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如果这场闹剧没有发生，我刚才已经对你讲这个事儿了。这封信是麦伯利太太发来的。如果你愿意和我走一趟，那我们现在就给她拍个电报，然后马上动身。”

我看了看信，写的是：

福尔摩斯先生：

我这儿最近发生了许多和我的住宅有关的怪事，希望接到信的您能够帮助我。如您明日能来，我会一直在家等您。我就住在哈罗车站附近。我那已故的丈夫莫提梅·麦伯利曾是您的顾客之一。

玛丽·麦伯利谨启

三角墙山庄，哈罗森林

“你看，就是这么个事，”福尔摩斯说，“你应该有时间的，那咱们这就上路吧。”

在一段短途的火车和马车旅程过后，我们来到了这所住宅。一个大约有一英亩的天然草地围着一座砖瓦木料制成的别墅。别墅最上面的窗子上竖着三小垛尖形的山墙，这应该就是“三角墙山庄”这个名称的来历。房子的后面有几棵不是很大的松树，总体来说，这地方并不景气，也不畅快，只是室内的家具却颇为考究。我们被一位极有风度的年纪不小的夫人迎了进来，她那富有教养和文化的举止给人很深的印象。

“我还记得您的丈夫，”福尔摩斯说，“尽管我只是很多年前曾经为他做过一件小事。”

“或许我的儿子道格拉斯会让你更为熟悉。”

福尔摩斯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噢！原来您就是道格拉斯·麦伯利的母亲？我曾和他见过面。这也真是的，在伦敦没有人不认识他。他当时可真是一位很迷人的男子！那他现在去了什么地方？”

“已经死了，福尔摩斯先生，死了！他当时还是驻罗马的参赞，但上个月因肺炎死在了罗马。”

“怎么会这样，他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和死联系在一起。他是我见过的精力最充沛的人之一。他的生命力是那么顽强，无人能比的！”

“也许是太顽强了，福尔摩斯先生，他就是这样被毁的。你看到的他常常是潇洒倜傥的模样，可你并不知道他突然成了一个郁郁寡欢的人。他伤心到了极点。可能只有一个月，我眼里的雍容大方的爱子就成了一个疲惫不堪的愤世嫉俗之人了。”

“是因为一个女人——恋爱吗？”

“她是个魔鬼。算了，谈我儿子的事情并不是我请你来的目的，福尔摩斯先生。”

“您说吧，我和华生都会听您的吩咐。”

“最近我遇到了很多十分古怪的事情。一年多之前，我搬到了这所房子里，因为我想一个人清静地过日子，因此和邻居并没有什么来往。三天前一个自称是房产经纪商的人来访。他对我说他的一个主顾看上了这所宅子，只要我愿意出手，钱绝对不是问题。我很奇怪，在这周围还有几所条件差不多的房产出售，可我还是对他的提议产生了兴趣。于是我给了一个比我买房时高出五百镑的价钱。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但他又提出他的主顾对家具也感兴趣，让我也给一个价钱。这儿的家具很多都是从我的老家带过来的，你应该能看出来它们的名贵，因此我就给了一个相当高的价钱。他也马上同意了。我曾有过去国外走走的想法，而这次交易让我赚了一笔钱，看来我今后的日子应该不错。

“昨天这个人带来了一份拟好的合同，多亏我把这份合同给我的律师苏特罗先生看了看，他也住在哈罗。他看后对我说：‘这个合同十分古怪。不知你看到了没有，一旦你签上字，这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你都没有合法权利带走——你的私人用品也不例外。’那个人当天晚上就来了，我马上对这一点提出质疑，我和他说我卖的只是家具而已。

“‘不，不仅仅是家具，是一切。’他回答说。

“‘可是还有我的衣服和首饰呢？’

“‘这没关系，我们当然会把你的私人用品照顾好。但是如果未经我们检查，一切物品都不能带出房外。作为一个十分慷慨的主顾，他是有他独特的爱好和习惯的。他对我要求了，要不全买下来，否则就不买。

“‘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买了。’我回答道。这件事就再没了音信。但这件事儿相当奇怪，我真怕……”

一件意外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福尔摩斯扬起手中断了谈话，然后他快速抢到房间的那端，把门“呼”地拉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被他扯了进来。这个女人死命挣扎着，但仍被拽进了屋里，她扯着嗓子叫得就像一只被拽出鸡笼的小鸡一样。

“你放开！你要干什么？”她大叫着。

“原来是苏珊，你这是干什么？”

“太太，我想问问客人会不会留下用饭，刚走到门边，这个人就扑了上来。”

“我听到她在门外至少已经五分钟了，但我并未因此打断您有趣的叙述。苏珊，你有气喘病，是不是？这对你干的工作可有点不利。”

苏珊大喘着气用满含吃惊的眼睛瞪着捉住她的这个人。“你是谁？你无权抓住我。”

“我打算在你的面前问一个问题。麦伯利太太，给我写信找我帮忙的事，你曾和谁提过吗？”

“没提过，福尔摩斯先生。”

“那发信的是谁？”

“苏珊。”

“原来是这样。苏珊。你把你的女主人要找我的事情告诉谁了？”

“你胡说。我没给任何人报信。”

“苏珊，短命的人才气喘，你这样说谎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究竟和谁说了？”

“苏珊！”麦伯利太太大声说道，“你就是个狡猾的坏女人，我还记得，你几天前还在篱边和一个男人窃窃私语来着。”

“这是我私人的事情。”苏珊怒气冲冲地回嘴。

“如果我告诉你，是巴内在和你说话，你觉得如何？”

“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那么多干吗？”

“我之前不敢肯定，但此刻我知道了。这样吧，苏珊，如果你能把巴内背后的人告诉我，我可以给你十英镑。”

“你的人品就像这十镑，只是那个人的一成而已。”

“如此说来，他是个相当富有的男人？噢，不，你在笑，那一定是个富有的女人。别让我说更多的话了，你难道不想说出这名字来把眼前的十镑赚到手？”

“我情愿先看着你下地狱！”

“苏珊！你在说什么！”麦伯利太太喊道。

“你不再是我的主人了，我受够了。明天我会找人来拿走我的箱子。”说完她就自顾自地走出门去。

“再见啊，苏珊。樟脑阿片酊可能对你有帮助……这样吧，”等门一关上，福尔摩斯马上严肃了起来，“看来这个集团打算认真干一桩案子了。他们现在的行动多么紧张啊，你写来的信上盖着上午十点的邮戳。苏珊马上报信给巴内。巴内接着马不停蹄地去请示他的主子。他，或者她——我觉得应是女主子，因为刚才在我说错时，苏珊嘲笑过我——随即制订计划。他们找了黑人斯蒂夫，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就遭到了警告。多么快速的行动啊。”

“那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就是现在急需解决的问题。你来之前谁在这所房子居住？”

“一位姓弗格森的退休了的海军上校。”

“他这个人有什么奇怪的特点吗？”

“应该没有。”

“我最初怀疑他会不会埋了些什么在这里。虽然很多人都把金子存到邮政银行里，但这不妨碍世界上的某些疯癫怪僻的人的一些习惯。如果这种人消失了，世界可就太单调了。我曾设想过这里埋有珍宝的概率有多大，但这种设想很难解释他们为什么要留下你的家具，至于拉斐尔原作或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你应该不会自己有却不知道吧？”

“没有这些，我这儿没有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也许这套王室德比茶具能够勉强算上。”

“这样隐秘的大行动应该不会浪费在一套茶具上。而且，他们并没有公开说明他们想要的东西啊，如果只是一套茶具的话，他们出高价买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买你的全部东西，甚至还包括锅盆碗柜？所以，我觉得，还是你的家里有什么你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而且这件东西你决不会轻易放手。”

“我也这么认为。”我肯定地说。

“华生都这么觉得，那应该就是这样了。”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那究竟是什么呢？”

“这样，咱们试着分析一下，尽量把这件东西确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不错。两年时间里都没有人主动向你索要过什么东西。可是最近的三四天内，一个急迫的需求者却出现了。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我觉得是这样的，”我说道，“这件东西虽然我们无法确定，但它应该是最近才进入住宅的。”

“没错，就是这样，”福尔摩斯说，“麦伯利太太，你这儿最近有什么新来的东西没有？”

“应该没有，我今年并没买什么新东西。”

“这样啊，那就怪了。好吧，我只好等事态进一步发展之后，再搜集足够的资料了。你的律师能力如何？”

“苏特罗先生是个很有能力的律师。”

“你还有别的女仆吗？你只有苏珊一个女仆吗？”

“还有另外一个较年轻的女仆。”

“我建议你请苏特罗来这儿留宿一两夜，或许你需要保护。”

“有这么危险吗？”

“说不好。这个案子暂时还不明朗。不过既然我们无法搞清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我倒是可以主动出击，找到那个主谋。这个自称是房产经纪商的人有没有留下地址？”

“我这儿只有名片和职业。海恩斯·约翰逊，拍卖商兼估价商。”

“看起来是没办法在电话簿里找到他了。普通商人是不会隐瞒自己的营业地址的。只能这样了，一旦发生新情况，马上通知我。我既然接了你的案子，我就不会让它不了了之。”

在我们经过门厅时，角落里的几个箱子马上吸引了福尔摩斯那精明狡黠的目光。上面贴着的五光十色的海关标签很是显眼。

“‘米兰’、‘卢塞恩’，这些都是从意大利寄来的？”

“没错，全部都是我那可怜的道格拉斯的物品。”

“你拆开过吗？到了多久了？”

“一个星期。”

“可是刚才你说的……喂，可能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也许这里面包含了什么贵重东西。”

“应该不会的，福尔摩斯先生，道格拉斯只有很少的工资和年金。他怎么可能会有什么贵重东西？”

福尔摩斯似乎陷入了沉思。

“快点，麦伯利太太，”他突然说道，“马上把这些东西都抬到你的卧室去。仔细检查一下箱内，看看究竟装了什么东西。明天我再来听你的检查结果。”

很明显，三角墙山庄已经被严密监视了，当我们从路角的高篱笆旁走过时，黑人拳击家就站在附近。我们突然遇到他，他那高大的身体在这偏僻的地方更显得狰狞逼人。福尔摩斯用手摸了摸衣袋。

“您在摸手枪吗，福尔摩斯先生？”

“不，鼻烟盒而已，斯蒂夫。”

“您可真逗，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我跟踪你，也许你就不会觉得逗了。我早上可对你有言在先。”

“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仔细考虑了你早上说的话，珀金斯那桩事我可不想再听到了。如果我能为你做什么，你就说好了。”

“这个案子的主谋到底是谁？”

“天啊！我说的都是实话啊，福尔摩斯先生，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我的上司巴内让我做的，我只是听他的罢了。”

“既然如此，你记着，斯蒂夫，我受这座宅子的太太委托，保护她和房子里的一切，你听好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不会忘的。”

“华生，他为了保命应该已经被我们吓住了，”我们一边往前走，福尔摩斯一边对我说，“如果他知道那个主顾是谁，他应该会说出来的。所幸我对约翰集团的情况还有些了解，斯蒂夫就是他们的成员。华生，这个案子看来需要兰代尔·派克帮忙了，我这就去找他。我回来时这事情就应该有些眉目了。”

第二天早晨之前我就没再见到福尔摩斯，但我通过想象也能知道他这半天是如何度过的。兰代尔·派克通晓很多社会传闻，在这方面他几乎是福尔摩斯的活参考书。只要还醒着，这位古怪懒散的人物都会在圣詹姆斯大街的一家俱乐部的凸肚窗里待着，接收和转发全首都的小道新闻都会在这里进行。而且，他靠给那些专供好事之徒消遣的读物投稿才赚了那四位数字的收入。伦敦的社会如同混浊的泥水，只要稍微有一点儿波澜和旋涡，这架人情记录器就会准确地自动记录下来。兰代尔从福尔摩斯那里获得过一些知识，有时候福尔摩斯也会接受他的帮助。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福尔摩斯的房间，看他的态度，情况应该还不错，但另一个意外马上就发生了，因为下面这封电报来了：

请马上前来。住宅被盗。警察已在场。

苏特罗

福尔摩斯打了个口哨。“戏剧即将高潮，甚至比我的预想还要快。华生，一股强大的势力笼罩在这个案子背后，我倒并不觉得惊讶，因为我在昨天已经打听到了些消息。这个苏特罗就是她的那个律师。我还是有些失算了，昨天应该留你在那里守着。那个苏特罗就是个软骨头。看来，我们还得去一趟哈罗。”

三角墙山庄已经和昨天那整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几个看热闹的闲人站在花园门口，两个警察正在检查窗口以及栽满天竺葵的花床。一到屋里，一位满头白发的自称是律师的老绅士最先进入我们的视线，一位红光满面、絮絮叨叨的警官站在他身边，看到福尔摩斯就装出老熟人的样子和他寒暄起来：“嘿，福尔摩斯先生，这点事你可不必插手，普通的盗窃案罢了，杀鸡不用牛刀，低级警察就可以搞定了。”

“是啊，案子现在就在有能力的警察手里啊，”福尔摩斯说，“你说，这仅是起普通盗窃？”

“是这样的。我们已经清楚了作案的是谁，以及躲在什么地方。那个巴内集团，那个黑人也在内——有人曾看到他们在这附近出现。”

“不错啊！他们都把哪些东西偷走了？”

“这个，好像他们并没有完全得手，他们麻醉了麦伯利太太，进入住宅——嘿，女主人来了。”

那位昨天迎接我们的女主人，面色苍白、相当虚弱，在一个小女仆的搀扶下进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昨天你给我的建议十分正确，”她说着苦笑起来，“该死，我却并未照办。我不想烦劳苏特罗先生，结果并未戒备。”

“我早上才知道的。”律师说道。

“福尔摩斯先生昨天劝我请人留宿，可我并未照办，结果就这样了。”

“你看起来很虚弱，”福尔摩斯说，“也许你的体力不足以支撑你陈述事件的经过吧。”

“事件就摆在那里嘛！”警官指了指他的日记本抱怨道。

“但是，夫人的体力如果允许的话……”

“其实经过并不复杂。那个该死的苏珊已经为他们开过路了。他们对这所房子当然十分熟悉。在那段时间里我曾感觉到了在我嘴上按着的氯仿纱布，但我根本不知道我失去多长时间的知觉。等我醒来，就看到一个人在床边，另一个人从我儿子的行李堆里站起来，一卷纸被他拿在手里，行李已经部分打开，里面的东西满地都是。我看到他要逃走，就马上跳起来把他揪住了。”

“这样太冒险了。”警官说。

“我一揪住他，他就立即把我甩开了，另一个人好像还打过我，我已经记不清了。听见屋里的响声，女仆玛丽开始对着窗外呼救，警察接着就赶来了，但此时流氓已走掉了。”

“什么东西被他们拿走了？”

“我觉得，应该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因为道格拉斯的箱子里并没什么。”

“那他们留下了什么痕迹吗？”

“我曾在那个人的手里夺下来一张纸，就在地板上，已经皱得相当厉害了，是我儿子亲笔写的。”

“既然只是你儿子的手迹，这纸应该就没啥用处了，”警官说，“如果是罪犯的……”

“不错，”福尔摩斯说，“常识丰富！不过，我还是对这张纸有些好奇，让我看看。”

警官马上在他的笔记本中找出了一张大页的书写纸。

“我对任何细小的东西都不会轻易放弃，”他相当严肃地说，“我对你的忠告就是如此，福尔摩斯先生。作为一个干了二十年工作的老警官，我经验十分丰富，这上面可能发现指纹之类的东西。”

福尔摩斯仔细检查了这张纸。

“警官先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觉得，这似乎是一本怪异小说的结尾。”

“它应该就是个怪异故事的结局，”福尔摩斯说，“这上面的页数是多少？二百四十五页。那之前的二百四十四页呢？”

“我想是被罪犯带走了。可他们要这些有什么用！”

“闯入私人住宅却盗窃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你怎么看这件事？”

“是的，他们应该是在慌乱之中抓到什么都可以。我真希望他们满意自己所得的东西。”

“可为什么要翻道格拉斯的东西呢？”麦伯利太太问道。

“这个，我想，在楼下，他们并未找到贵重的东西，于是他们来到楼上。我是这样认为的，不知你意下如何，福尔摩斯先生？”

“我需要好好想一下。华生，你来窗前。”我们站在那儿，他开始认真地读那张纸。开头就不完整，上面写着：

……很多血沿着脸上的伤淌下来，但他一看到那张他牺牲生命也愿意保护的脸时，那张脸上在他的悲痛和屈辱面前写满漠然，他脸上淌的血又算什么，因为他的心在淌血。他把头抬起看着她，她竟然笑了起来，竟然笑了！她笑得如同一个失去人心的魔鬼！一瞬间而已，爱泯灭了，恨发芽了。人非得为某些目的而生活。小姐，如果我已经失去拥抱你的资格，就让我生活的目的变成复仇，变成毁灭你！

“文法很奇怪啊！”福尔摩斯一边笑，一边把纸递给了警官，“你有没有发现‘他’突然成了‘我’？这是作者太激动了，在情节激烈之时把自己当成了主角。”

“文章并不值得恭维，”警官把那张纸放回本子后说道，“怎么了，你这就要走吗，福尔摩斯先生？”

“有办案能手在处理这案子，我留在这儿确实用处不大。还有，麦伯利太太，我似乎听你说过要出国游历，是吗？”

“对，那的确是我的梦想之一，福尔摩斯先生。”

“你要去什么地方呢，开罗？马德拉群岛？还是利维埃拉？”

“唉，如果有钱，我会周游世界。”

“很好，周游世界。不错。那再会吧，你下午也许会收到我的信。”我们走过窗口，我回头看到警官正在微笑着摇头。那笑容似乎在说：“每个这样的聪明人脑袋都会有点问题。”

“华生，我们的旅行终于可以停止一段时间了，”我们再次回到吵闹的伦敦市中心时，福尔摩斯对我说，“我觉得，这件事最好还是先办完比较好。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去伊莎多拉·克莱因女士那里和她打交道，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有个见证人比较好。”

随后我们乘着我们雇的马车，快速向着格罗斯汶诺广场的某个地方进发。本来静坐沉思的福尔摩斯突然话多起来。

“对了，华生，现在你知道是怎样一回事了吧？”

“还不确定。也许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去见见那位躲在幕后的女士。”

“完全正确！不过难道你已经把伊莎多拉·克莱因这个名字忘了吗？她可是位相当著名的美女。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在美貌方面能比得上她。她拥有纯正的西班牙血统，南美的征服者里就包括她的祖先，在巴西伯南布哥，她的家族已经做了几代领袖。她曾是年老的德国糖业大王克莱因的妻子，但很快她就成了世界上最美丽且最富有的寡妇之一。接着，她开始为所欲为起来。那时，她与几个情人有染，而作为伦敦最杰出的人物之一，道格拉斯·麦伯利自然也成了她的情人之一。总体来说，他应该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去追求她，他也绝非是个交际场上的浮华子弟，他是一个坚强而骄傲的人，他付出了自己的所有，也希望得到应得的一切。而那个女人呢，如同一位浪漫小说中的‘belledamesansmerci’（法语：冰冷无情的美女）。一旦她的要求得到满足，马上一刀两断，如果对方不肯接受她的想法，她可以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此说来，这个故事写的就是他自己喽……”

“没错！你终于把所有的情节串起来了！最近她将会嫁给青年才俊洛蒙公爵，以年龄来算，他做她的儿子都差不多了。或许公爵的母亲并不介意年龄方面的问题，但如果一件严重的丑闻传出来，那肯定就不一样了，因此我们有必要——哦，我们到了。”

这是全伦敦西部地区最为豪华的住宅之一。我们把名片交给了一个行动机械的仆人，他送了进去然后回说女主人并不在家。福尔摩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扫兴：“那我们就等她回来。”

“机械人”马上慌了。

“不在家的意思是不见你们。”仆人说。

“那好吧，”福尔摩斯说，“那我们不用再等下去了。麻烦你把这条子带给你的主人。”

说着他撕下日记本的一页纸，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了仆人。

“你都写了什么？”我问道。

“很简单，我就写了：‘交警察处理如何？’我打赌这条子能让我们见到她。”

只一会儿工夫，也许只有一分钟，我们就走进了一间壮观的客厅，宏大精美，明暗交错，淹没在某种特别的场合才具备的粉红色的灯光之中。这让我觉得女主人一定上了些年纪，因为到了某些时刻即使是最艳丽的美人也深谙光线朦胧的好处。我们一踏入客厅，她随即从靠椅上站了起来，修长而端庄，身材匀称，面如塑像，唯有那美丽的西班牙眼睛放射出凶光。

“为何要打扰我——还用如此侮辱人的字条儿？”她举起纸条儿说道。

“夫人，我想不用我解释，凭你的智力应该猜得到——尽管你的智力近来确实不大受人恭维。”

“怎么了，先生？”

“因为你竟然觉得我会被那些雇来的流氓吓得不敢工作。对于我的职业来说，冒险绝对是一种爱好。我去调查青年麦伯利的案件也算是被你驱使。”

“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请问我和雇用流氓能有什么关系？”

福尔摩斯显得很不耐烦，转身就走。

“好的，既然我的确低估了你的智力。那好吧，再会。”

“请等等！你要去哪儿？”

“也许是苏格兰场。”

我们还没走到屋门口，她就追上我们，一把拉住福尔摩斯的胳臂，就像钢铁在瞬间熔化成了天鹅绒一样。

“坐啊，先生们。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对你说出真心话也无妨。女人的敏感直觉告诉我，你是个有教养的绅士。我们完全可以像朋友那样相处。”

“我并不敢担保会那样，夫人。我知道自己不是法律，但我的某些能力让我在很小的范围内成为公理。我可以听听你的看法，也许我也会告诉你我将会采取哪些行动。”

“也许是这样，我用自己的愚蠢威胁了你这么勇敢的一个人。”

“你还把自己愚蠢地托付给一群可能敲诈或出卖你的流氓。”

“不是那样的！我怎会那么简单。既然我选择和你说实话，那么坦白来讲，所有人里只有巴内和他老婆苏珊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顾。倒是他们两个，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她俏皮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你对他们进行过考验？”

“绝对是听话的猎犬。”

“但猎犬也许有一天就会把喂它们的手咬伤。这次盗窃案将会让他们被捕。已经有警察跟上了他们。”

“他们可以忍辱负重，这也是我雇他们的条件之一。我绝不会出面。”

“如果我叫你露面呢？”

“别，别这样，一个有教养的绅士才不会把一个可怜女人的秘密揭发呢。”

“可是，你必须马上把手稿归还。”

一串快活的笑声从她的嘴里发出，在笑声中她走向壁炉，然后用拨火棍把一堆已经烧焦的东西拨起。“是这个东西吗？”她挑衅地问道，笑声中满是挑战的意味，无赖而又乖巧的神情写在脸上，我甚至觉得她是福尔摩斯接触过的所有罪犯中最让人头疼的一位。但福尔摩斯却依旧无动于衷。

“你的命运已经确定，”他冷冰冰地说，“夫人，你手脚麻利，但你做得真的很过分。”

她一下子把拨火棍扔在地上。

“你可相当冷酷啊！”她嚷嚷着，“你是不是想让我把经过都说给你听？”

“我觉得我也可以说出经过。”

“那不一样，你要用我的视角来看这一切，福尔摩斯先生。你要知道，这发生在一个女人一生的野心就要付之东流的特殊时刻。她选择保护自己，这难道有错吗？”

“是你引起的这一切。”

“是的，没错，我都知道。道格拉斯非常可爱，但命运是无法改变的，我的计划根本容不下他。他想要结婚，天啊，福尔摩斯先生，要我和一个一文不名的平民结婚。而且他只要这样的结果，别的选择都不行，他就是这样蛮不讲理。或许我曾经给过他，他就因此认为我必须毫无保留地给他，只属于他一个人。这让我忍无可忍，我只能让他现实一些。”

“你就找流氓在你窗子的外面打他。”

“看来真的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你了，就是这样。轰走他的是巴内和那些小伙子，我自认自己的行为有些粗暴。但他后来干的事情呢？难道这就是一个有自尊有教养的绅士所为？他以自己的经历写出一本书。在书里，我当然是一只狼，而他则是可怜的羔羊。虽然用的是假名字，可情节全在里边，整个伦敦还有谁看不出来吗？你对这种行为有何看法，福尔摩斯先生？”

“我倒觉得至少他没有超出合法的权利范围。”

“就像是意大利气候影响了他的血液，那古老的意大利残忍精神也在他的身上重现。他给我写信，夹带着一部副本，他就是要我深受折磨。他说他有两个稿本——一部在我这儿，另一部他会给出版商。”

“可是你如何知道出版商并没有拿到稿子？”

“他的出版商我很早就知晓。这并不是他的第一部小说。我并未发现那个出版商收到过意大利的来信。后来我就知道了道格拉斯忽然去世的消息。可是只要那份稿本还存在，我的安全就永远没有保障。稿子肯定就在他的遗物中，而他的遗物一定会在他母亲那里。我就再次找到流氓集团，让他们开始行动，苏珊成了那个住宅的女仆。我最初想用完全合法的手段，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可以把这个住宅和其中的一切都高价买下来。可是你知道，这一切都没有成功，我被迫才用了这种方法。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虽然我对道格拉斯十分狠心，可有谁知道我多么后悔！我的全部前程都成了泡影，我难道还能作别的什么选择吗？”

福尔摩斯放松地耸了耸肩。

“好了，就这样吧，”他说道，“看来和往常一样，我没有选择了，只能赔偿而不起诉了。按照好一点儿的方式周游世界应该需要多少钱？”

女主人瞪大着眼睛，神情迷惑地看着他。

“五千镑可以吗？”

“好的，我看差不多！”

“那就这样。你现在给我签一张支票吧，我会把它转交给麦伯利太太。你应该帮她换一换环境。还有，小姐，”他把一根指头对着女主人警告说，“你要当心！小心为妙！否则你那双嫩手总会因玩火而烧坏的。”

版权信息

最后一案/（英）柯南·道尔（ConanDoyle,A.）著;胡彧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809-7

Ⅰ.①最…　Ⅱ.①柯…②胡…　Ⅲ.①侦探小说－作品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382号

目录

版权信息

海军协定

最后一案

空屋奇案

诺伍德的建筑师

孤身骑车人

跳舞的小人

海军协定

我结婚后那一年的七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我有幸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一起侦破了三起非常重大的案件，在侦破的过程中，我对他的思想方法进行了研究。在日记中，我记载的案件标题为：《第二块血迹》《海军协定》及《疲倦的船长》。但是，其中第一个案件非常关键，同时还将王国中的很多显贵牵连其中，导致案件很长时间不能在公众面前曝光。尽管如此，在福尔摩斯所经办的案件中，再也没有比这个案子更清楚地表现他的分析方法的价值及给合作人所留下的更加深刻的印象的了。至今，我仍然保留着一份几乎和真实情况完全一样的谈话记录，主要内容是福尔摩斯对巴黎警署的杜布克先生与格但斯克的著名专家弗里茨·冯沃尔鲍叙述案件的真相时所说的话。他们两位曾经在这个案子上白白浪费了很多精力，最后他们发现，他们所做的事情只是一些细枝末节。如果继续那样做下去，这个案子怕要到下个世纪才能公之于众。因此，我现在准备把日记中所记录的第二个案件发表出来，这个案子在一段时间内和国家的重大利益还有很大的关系，其中的一些案情可以反映出它的独特性质。

当我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我就和一位叫珀西·费尔普斯的少年建立了很亲密的友谊。我们年龄差不多，但是他比我高两级。他非常有才华，曾获得过学校颁发的所有奖励，由于他的成绩十分优异，在毕业的时候，他拿到了奖学金，并进入剑桥大学继续学习。我仍然记得，他有几个很有身份的亲戚，甚至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曾听说他的舅舅是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是一位很有名的保守党政客。这些身份显贵的亲戚并没让他在学校获得什么特殊待遇。相反，我们总是在运动场上捉弄他，有时还会用玩具铁环碰他的小腿骨，并以此取乐。但是，当他进入社会以后，情形就发生了变化。我依稀听说他曾凭着自己的才能及有权势的亲戚，在外交部得到了一个美差，从此以后，我渐渐把他遗忘了，直到收到下面这封信我才重新想起他：

沃金　布里尔布雷

亲爱的华生：

对于你可以回忆起“蝌蚪”费尔普斯的事情我丝毫不会质疑，那时我正上五年级，而你上三年级。也许你也曾经听说我借助舅父的力量，在外交部谋得了一份美差，并且我得到了其他人的信任与尊敬。但是，现在发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祸事，因为这件事我断送了我的前程。

我认为现在还没有必要向你详细讲述事情的经过。但是，假如你答应我的请求，那么我可以考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大约已经九个星期了，我一直感觉神经错乱，现在刚刚好转了一些，但是我仍然很虚弱。我希望你能邀请你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来帮帮我。尽管当局已经告诉我：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但是我仍然希望能够听一听福尔摩斯先生对这个案子的意见。请你邀请他来，越快越好。每天我都过得诚惶诚恐，我的日子痛苦极了。请你告诉他，我之所以没能及时找他帮忙，并不是我怀疑他的能力，而是因为我被问题困扰而思路不清。现在我已经能够很清醒地思考，但是我害怕旧病复发，因此，我不敢再多想这件事情。直到现在我还特别虚弱，你应该能够看出来，我只是口述，记录的事情要请别人帮忙。请你一定请福尔摩斯先生来帮个忙。

你的老校友　珀西·费尔普斯

在我看到这封信以后，我的心情很不平静，他在信中不断重复要邀请福尔摩斯前去，这让我忽然很可怜他。我被他感动了，就算有再大的困难，我也要想各种办法帮忙。我当然也很清楚福尔摩斯也很愿意展示他的才能，只要他的委托人充分信任他，他非常愿意提供必要的帮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妻子，她和我持有相同的看法：马上通知福尔摩斯，尽快让福尔摩斯提供一些帮助。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吃过早餐以后，大概在一小时之内，我就回到了贝克街的老住处。

福尔摩斯穿着睡衣坐在靠墙的桌子旁边，他正全神贯注地作着试验。一个曲线形的大蒸馏瓶，在本生灯红红的火焰上十分猛烈地沸腾着，蒸馏水被滴入一个有两升大的量具里。我走进屋子的时候，福尔摩斯甚至都没有抬头，我能猜到他的试验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于是，我坐在扶手椅上等着他结束试验。他一会儿看看这个瓶子，一会儿又查查那个瓶子，他还用玻璃吸管从每个瓶子中都吸出了几滴液体，然后他又拿出一个试管溶液放到了桌上。这时，他的右手拿着一张石蕊试纸。

“你来得刚刚好，华生，”福尔摩斯说，“假如这张纸仍然是蓝色的，那么就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假如它变成了红色，那么瓶子里就是置人于死地的溶液。”他把试纸浸入到试管中，纸马上变成了深暗污浊的红色。“哈！这和我预料的一样！”他高声喊道，“华生，现在我可以立即听你的吩咐了。你能够在波斯拖鞋里发现烟叶。”他转过身走到书桌旁，接着他潦草地写下了几份电报，然后他将写好的几份电报交给小听差，最后他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将双膝曲了起来，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了瘦长的小腿。

“一件非常平淡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凶杀案，”福尔摩斯说，“我想，你会给我带来更有趣的案子吧。华生，如果没有麻烦的事儿，我想你是不会来看我的，好吧，就让我听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把信拿出来递了过去，福尔摩斯非常认真地看了起来。

“从这封信里我们很难看出什么，你觉得呢？”福尔摩斯看完信之后又还给了我。

“实际上是基本没说什么。”我赞同地说。

“不过上面的笔迹确实值得注意。”

“这笔迹不是他的呀。”

“正是这样，这是一个女人的笔迹。”

“我确信是男人的笔迹。”我大声辩驳。

“不，是女人的，而且我可以肯定，这还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女人。现在能够判断出，从我刚开始调查这件案子时，我们就了解到，你的委托人同另外一个人关系匪浅，而那个人，从很多方面，我们都能发现她是那么与众不同的一个人。我现在对这件案子非常感兴趣。如果你愿意，我们最好即刻动身到沃金，去拜访一下那位发生不幸遭遇的外交官，我们还能顺便看看照他的口述帮忙写这封信的女人。”

我们的运气很好，刚巧赶上了滑铁卢车站的早班火车，不到一小时，我们就已经到了沃金的冷杉与石南的树丛中。事实上，布里尔布雷是一所很大的宅邸，在一片开阔地上只有这一座孤零零的房子，从车站徒步到这里，几分钟就能到。我们递上了名片，然后就被带到了一间布置得很雅致的客厅里，我们等了几分钟，这期间，一位看起来非常壮实的人很热情地招呼我们。他大概四十岁上下，脸色很红润，目光也很欢快，给人一种正直顽皮的印象。

“非常欢迎你们的到来，”他和我们分别握了握手，然后说道，“珀西整个早晨都在打听你们的消息。啊，我那遭受了不幸的老朋友，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弃！很快你们就可以见到他的父母了，现在只要一提到这件事他们仍然会沉浸在痛苦中。”

“我们还不了解具体的案情，我看你应该不是他们的家人吧。”福尔摩斯说。

这个人听了以后脸上马上出现了惊奇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肯定是看到我项链坠上的姓名花押的开头字母‘JH’了。”他接着说，“否则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呢。我叫约瑟夫·哈里森，珀西就是要和我的妹妹安妮结婚的人，因此，我也可以算是他的一个姻亲吧。你们马上就能在珀西房间看到我的妹妹，两个月来她辛苦照料他而没有一点怨言。我想我们现在最好马上过去看看，我非常理解珀西现在恨不得马上见到你们。”

很快，我们就到了珀西的房间，这个房间和会客室被安排在一层楼上。房间布置得既像是卧室，又像起居室，满屋子摆着美丽的鲜花。一个身体衰弱、面如土色的年轻人躺在长沙发里。沙发紧挨着窗户，初夏宜人的空气与浓郁的花香顺着开着的窗户弥漫在屋子中。在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女人，当我们进屋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需要我先离开一下吗，珀西？”她问躺在沙发里的人。

珀西紧紧抓着她的手示意她陪在身边。

“你好！华生，”珀西热情地和华生打了个招呼，“看到你留着胡须，我差点没认出你。我相信你也不敢确定坐在你面前的就是我吧。我猜，你旁边的这位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吧？”

我很简短地作了自我介绍，然后和福尔摩斯一起坐下。那个很健壮的中年人很快离开了，但是他的妹妹始终被珀西拉着，没有离开。这是一个特别吸引人的女子，她的身材稍微有些矮胖，看上去有些不匀称，但是她有一张非常美丽的橄榄色的脸，一双很明亮乌黑的意大利人的大眼睛，黑发乌黑发亮。和女子美丽的容颜相比，躺在她身旁的珀西那苍白的面孔就显得更加衰弱憔悴了。

“我确实不希望浪费你们的时间，”珀西从沙发上勉强坐了起来，他接着说，“现在我就要开门见山地告诉你们整件事情。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一个很快乐又小有成就的人，而且我的婚期也将近了。但是这个从天而降的灾难毁掉了我的一切。

“你从华生那里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些，我在外交部工作，因为我的舅父霍尔德赫斯特勋爵的关系，很快我就会获得提升。我的舅父就是本届政府的外交大臣，他曾经交给我去办一些很重要的任务，我总是能够出色地完成，最终，我赢得了舅父对我的才能与机智的充分肯定和信任。

“大概在十个星期以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在五月二十三日那天，他让我到他的私人办公室里和我谈话，他最开始是称赞我的工作做得有多么出色，然后他告诉我，想要交给我一件更重要的任务。

“说完，我的舅父就从写字台里面拿出了一个灰色的纸卷对我说：‘这是意大利和英国签下的秘密协定的原本，非常遗憾，现在在报纸上已经透露了一些传闻。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不能再让任何有关消息流传出去。俄国和法国的大使馆现在不惜花费大量的金钱希望能够探听到这些文件的一些内容。如果不是特别需要一份抄本，我是绝不可能把它拿出来的。现在，你的办公室里有保险柜能够保存这份文件吗？’

“‘当然，先生。’

“‘那么，请你把协定拿到你的办公室锁到保险柜里吧。但是我还要叮嘱你：你完全可以在别人下班以后再待在办公室里从容不迫地抄写副本，这个时候是不会有人偷看的。抄好以后，请你再把原件及抄本都锁到保险柜里，明天早晨把它们一起交给我。’

“我拿了那份文件，然后……”

“对不起，打扰一下，”福尔摩斯说，“我想知道，当你们进行谈话的时候，在场的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那是肯定的。”

“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

“有三十英尺见方吧。”

“谈话是在房子的中间进行的吗？”

“是的，基本就是中间。”

“说话声音怎么样呢？”

“我舅父说话的声音向来不高，而我基本没说一句话。”

“谢谢，”福尔摩斯慢慢闭上双眼，然后说，“那么请你继续吧。”

“我当然完全遵照他说的去做了，等其他几个职员都下班以后。哦，还有一个叫做查尔斯·戈罗特的留在那里，他还有一点公事没做完。看大家都离开了，我就出去吃晚餐，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我很着急把这件事情做完，因为我知道约瑟夫——就是刚才你们见过的哈里森先生——还在城里，他将会坐十一点钟的火车到沃金去，而我也想赶上那趟火车。

“当我看到那份协定的时候，我马上就能感觉到这确实是非常重要的文件，我的舅父的话一点都不夸张。不需要仔细看，我就能够判断出，协定上规定了大不列颠王国关于三国同盟的立场，同时这份协定也预定一旦法国的海军在地中海对意大利的海军完全占优势的时候，英国就要采取相应的对策。协定所涉及的内容完全是海军方面的。在协定的最后是协商双方的高级官员的签署。我浏览以后，就坐下开始抄写。

“这份文件真的很长，其中用法文写成的内容，包括二十六项条文。我尽可能快些抄写，但是直到九点钟的时候我才只抄了九条，以这样的速度来讲，我想我要坐上十一点的火车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因为一天的工作已经非常繁忙了，而且我的晚餐吃得也不是很好，抄了一会儿，我就觉得有些昏昏欲睡，我的头脑感到麻木，我准备喝杯咖啡提提神。楼下就有一个小门房，那里整晚都有一个看门人守着，按照惯例，他们会为每一个加夜班的职员用酒精灯烧咖啡。因此，我直接按铃把他召唤过来。

“但是令我惊奇的是，应召而来的竟然是一个女人，她的身材很高大、面容也粗俗不堪，而且她还是一个老婆子，进来的时候，她系着一条围裙。她对我解释说：她是那个看门人的妻子，在这里做些杂役。我没听她多讲，直接告诉她为我煮些咖啡。

“然后，我又抄了两条，但是我觉得更困了。我站起身，在屋内走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四肢。但是咖啡还没有送过来，我很纳闷就打开门，顺着走廊走过去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从写文件的房间出来，顺着门口一条笔直的走廊走过去，光线非常昏暗，这也是我办公室唯一的出口。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条转弯的楼梯，在楼梯下面的过道旁就是看门人的小门房。在楼梯的中间还有一个小平台，而这个小平台和另一条走廊是相连的，这样，两个楼梯在平台的地方形成了丁字形。在第二条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段楼梯和旁门是相通的，而旁门是仆役们专门使用的，当然，这也是职员们从查尔斯街走进本楼的一条捷径。我这里有那个地方的地形图。”

“谢谢，我觉得我已经完全了解你所说的事情了。”福尔摩斯说。

“请注意，我就要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了。当我走下楼梯，进入大厅以后，我看到看门人正在门房里呼呼大睡，而咖啡壶在酒精灯上已经沸腾很长时间了，咖啡甚至溢到了地板上。我把壶拿了下来，又熄灭了酒精灯。当我正要伸手去摇醒那个酣睡的看门人时，忽然，他头顶上的铃响了起来，他马上就被惊醒了。

“‘费尔普斯先生！’他看上去很困惑我怎么出现在眼前。

“‘我是来看看咖啡煮得怎么样了。’

“‘我正在煮，对不起，我没留神就睡着了。先生。’他看了看我，然后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仍然在颤动的电铃，他的脸上明显露出了非常惊奇的表情。

“‘先生，你既然已经在这里了，那么是谁在按铃呢？’他很困惑地说。

“‘按铃！’我大声说道，‘按什么铃？’

“‘这是在你的办公房里才能按的电铃啊。’我的心马上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揪住了，这么判断，一定有人在我的办公室了，而我那份非常机密的协定正放在桌子上。我发了疯一样地跑上楼梯直奔向走廊，走廊里看不到一个人，屋内也没有任何人的踪迹。所有的一切都与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有那份交给我保管的文件原本，已经被人拿走了，而只剩下了抄本。”

福尔摩斯笔直地坐在椅上，他不断揉搓着双手。我能看出他已经对这件案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请原谅，我很想知道，当时你怎么办了呢？”他声音很低地说道。

“我马上就猜想盗贼肯定是从旁门上楼的。如果他走的是正门的楼梯，那我一定会看到他的。”

“你就那么肯定，他没有藏在室内的某个地方，或者是藏在走廊里吗？你不是说过走廊的光线很昏暗吗？”

“绝对不可能。不管是室内，还是走廊，没有一处是可以藏身的，即使是一只老鼠也马上就能够被发现。”

“谢谢，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看门人看到我吃惊的表情，他马上就猜到一定是出了非常可怕的事情，他紧跟着我走上楼。我们两个人顺着走廊直接奔向通往查尔斯街的那个非常陡峭的楼梯，楼梯下的旁门关得很好，但是没有上锁。我们推开门冲了出去。我当然记得当我下楼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了邻近的钟敲了三下，那时应该正好是九点三刻。”

“这一点十分关键。”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在他的衬衫袖口上认真记录下来。

“那天晚上天非常黑，天上还下着毛毛细雨，查尔斯街上看不到一个人，但是，在街的尽头的白厅路上仍然像往常一样，有很多车辆和行人。

“我们甚至没来得及戴帽子，就沿着人行道跑了过去，在右手拐角的地方，我们发现那里正站着一个警察。

“‘发生了盗窃案，’我喘着粗气对警察说道，‘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被人从外交部窃取了。你刚才看到这里有人过去吗？’

“‘我到这里也只有一刻钟，先生，’警察回答说，‘在我来到这里以后只看到一个人经过，她是一个个子很高的老妇人，披着一条佩兹利的披巾。’

“‘那是我的妻子，’看门人大声说道，‘再没有其他人经过吗？’

“‘没有了。’

“‘这样看来，那个小偷肯定是从左面的拐角处逃跑的。’这个家伙用力拽着我的袖子大声喊道。

“但是我无法相信，反而觉得他有要把我引开的企图，让我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那个女人往哪边走了？’

“‘很抱歉，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看见她走了过去，但是我没去更多关注她。她看起来好像很着急。’

“‘她过去大概有多长时间了？’

“‘没有几分钟。’

“‘不到五分钟？’

“‘差不多就是那样。’

“‘你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先生，现在我们要抓紧每分钟，’看门人大声提醒着，‘请你相信我，我的老婆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还是赶快到街的左端去看看吧。如果你坚持浪费时间，我只能自己去了。’说着，他就向左方跑去了。

“但是我没让他跑开，我一下拽住了他的衣袖。

“‘你家在哪里？’我问。

“‘我就住在布里克斯顿的艾维巷十六号，’他回答说，‘但是请你千万不要被假线索迷惑，费尔普斯先生。我们现在就到这条街的左面去碰碰运气吧，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听了他的话，我觉得，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也没什么坏处。于是我们两个和警察一起向左边跑过去。那里仍然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不希望在这样阴雨的晚上在外面逗留太长时间，因此，我们没找到一个闲人可以告诉我们究竟刚刚有谁经过。

“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再次回到外交部，我们把走廊和楼梯认真地搜查了一遍，但是一无所获。与办公室相通的走廊上铺着一种米色的漆布，只要一有人走过就会留下脚印，而且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我们非常仔细地检查，不过我们没有发现一点脚印的痕迹。”

“那天晚上一直都在下雨吗？”

“大概是从七点钟开始下雨的。”

“那么，那个女人是在九点钟左右的时候走进屋的，她还穿着带泥的靴子，地上怎么可能没留下脚印呢？”

“我真的很高兴你发现了这一点。当时我也想到了这点。那个做杂役的女工有个习惯，那就是她进屋之前会在看门人的房里把靴子脱掉，然后换上布拖鞋。”

“是这样啊。就是说，尽管那天晚上下着雨，但是地上没发现任何脚印，是这样吗？这一连串的事情确实很重要。之后你们又怎么做了呢？”

“我们把房间也认真检查了一遍。这个房间绝对不会有暗门的，窗户和地面的距离足足有三十英尺。两扇窗户也都是从里面插上插销。地板上还铺着地毯，根本不会有地道门的，天花板也是用普通的白灰粉刷的。我敢对天发誓，不管是谁偷了文件，他的出路只有一条，就是必须经过房门逃走。”

“壁炉是什么情况呢？”

“那里没有壁炉，仅有一个火炉。电铃就在我写字台的右上角。如果要想按铃就一定得到我的写字台那里去按。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罪犯要去按铃？这让我一直非常困惑。”

“这件事的确值得好好思考。接下来，你们又采取了什么措施？我猜，你们应该是在房间里检查了，想要看看那个小偷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痕迹，比如失落的手套、发夹、烟蒂或其他什么小东西，对吧？”

“我们什么都没发现。”

“你当时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唉，这个我们确实忽略了。”

“在调查这样的案子时，就算是一点烟草的气味对我们来说都是很有帮助的。”

“我从来不吸烟，我想，如果当时屋里有一点烟味，我马上就能察觉到。不过那里确实没有一点烟味。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看门人的妻子，那个坦盖太太，是从外交部里急急忙忙跑出来的，而看门人对此也不能清楚地作出解释。他只说他的妻子通常都是在这个时间回家的。警察和我最后一致认为，假如那个女人真的拿了文件，我们最恰当的办法就是趁她还没有把文件脱手的时候抓住她。

“这个时候，苏格兰场已经收到了报警，侦探福布斯先生马上就赶了过来，他很尽职地为我们处理这件案子。我们租了一辆双轮双座的马车，大概半小时就来到了看门人说的住处。当时是坦盖太太的长女为我们开的门，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当时她的母亲还没回家，她把我们请到前厅等候。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们听到敲门声。这时，我们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对这一点我除了自责无话可说。我们没有亲自去开门，而是让那个姑娘去开门了。然后我们就听到那个姑娘说：‘妈妈，家里刚刚来了两个人，现在正等着要见你。’之后我们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进过道。福布斯迅速推开门，我们两个跑进后屋，那里是厨房，但是仍然比那个女人晚了一步。她很不友善地看着我们，但是没多久，她很快就认出了我，之后，我看到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特别诧异的表情。

“‘这不是部里的费尔普斯先生吗！’她吃惊地喊道。

“‘喂，你觉得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躲开我们？’我的同伴问。

“‘很抱歉，我以为你们是旧货商，’她回答说，‘我和一个商人有一些不愉快。’

“‘这个理由并不是很充分，’福布斯说道，‘现在我们有理由认为你从外交部拿走了一份非常机密的文件，然后跑到这里把它处理了。你务必和我们一起到苏格兰场去接受必要的调查。’

“她表示反对，而且提出强烈的抗议，但是她的任何反对都是无效的。我们还是叫来了一辆四轮马车，然后三个人一起上了车。临走前，我们认真检查了那间厨房，特别是厨房里的炉火，我们想知道她是不是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把文件扔到了火里。但是，炉子里没有任何碎屑或是灰烬的痕迹。一到苏格兰场，我们马上就叫来了女搜查员检查这位太太。我十分着急，过了一会儿，女检查员送来了检查报告，报告上说没有发现任何文件。

“这个时候，我才逐渐意识到我的处境有多么可怕了，到目前为止，我只顾着盲目地行动，根本没去认真思考。我始终相信我能够尽快找到那份协定，而我根本没有想过那份协定丢了以后的情况。现在我已经毫无头绪，我只能不断考虑自己的处境。这真是太可怕了。在华生那里大概你已经知道，我在学校的时候，是一个非常胆怯又敏感的孩子。这是我最真实的性格。只要一想到我的舅父和他内阁里的那些同僚，想到我可能会给他带来的耻辱，以及我可能给我本人和亲友带来的耻辱，我自己成为这个离奇的意外事件的牺牲品，真是不值得一提。最关键的是有关外交利益的事情太重要了，根本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意外。我这次彻底完了，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一定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大闹了一场。我只依稀记得当时在我的身边有一些同事，他们围着我，尽力安慰我。我是在一个同事的陪同下坐车到滑铁卢的，他一直把我送上了到沃金的火车。我确信，如果当时我没有在车上遇到我的邻居费里尔医生，那么我的那位同事肯定会把我送到家才能离开。这位医生非常周到地照顾我，因为在车站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生过一次昏厥，而我在到家之前几乎就是一个语无伦次的疯子。

“你应该能够想象得到，当医生按铃以后把我的家人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他们看到我疯疯癫癫的样子是怎样的情景。可怜的安妮和我的母亲哭得肝肠寸断。费里尔医生在车站的时候已经听侦探大概地讲过事情的经过，于是，他就把他知道的情况对我的家人讲了一遍，不过我的处境仍然非常糟糕。大家心里都明白，我的病不是短时间内就能痊愈的。因此，约瑟夫不得不急急忙忙从这间心爱的卧室里搬了出去，把它变成了我的病房。福尔摩斯先生，我在这里已经躺了有九个多星期了，我常常不省人事，脑神经陷入一片错乱中，如果没有哈里森小姐在这里陪伴我，没有医生对我耐心的治疗，我想我现在应该无法和你们交谈。在白天的时候，安妮小姐始终陪伴着我，到了晚上，会有另外雇用的一位护士守护我。因为当我神经病发作的时候，我常常做出一些丧失理智的事情。在家人精心地照顾下，我的病情逐渐好转，头脑渐渐清醒，不过也就是在最近三天，我的记忆力才全部恢复。有的时候，我甚至希望我的记忆永远都不要恢复。在我痊愈以后，我第一时间就给负责调查这件案子的福布斯先生发去了一封电报。接到电报以后，他很快就赶到我这里，并向我说明，尽管他已经用到了各种办法，但是他仍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他已经用各种手段认真检查了看门人及他的妻子，仍然不能把事情弄明白。在这之后，警方把注意力放到了年轻的戈罗特身上，他成了最大的怀疑对象。你应该还没忘记，在发生案件的那个晚上，戈罗特下班以后在办公室逗留了很长时间。实际上他的行为只有两点可疑之处：第一，他走得晚，第二，他的法国姓名。不过，实际上，在他走之前，我还没有动手抄写那份协定；而尽管他的祖先拥有胡格诺派教徒血统，而他无论是在感情上，还是在习惯上，都和我没有差别，是英国人。不管怎么说，都无法找出什么确实的证据而逮捕戈罗特。因此，这件案子不得不暂时中断。福尔摩斯先生，现在你已经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如果你也不能帮我的话，那么我想，我的地位和荣誉将永远地失去了。”

由于谈话过长，珀西感到很疲倦，他斜靠在垫子上，这个时候护士过来给他倒了一杯镇静剂。福尔摩斯的头向后仰着，他的眼睛微微闭上，他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这种表现在一个不了解他的人看来，好像是完全没有精神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的这种行为恰恰表示他正在十分认真地思索。

“你讲得非常清楚，”他终于开口说话了，“现在我疑惑的地方已经很少了。但是，我还想弄明白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有没有和什么人说过你将要执行这样一项特殊的任务？”

“我和谁也没提起过。”

“例如，你连你非常信任的哈里森小姐也没有提起过吗？”

“没有。在我接受命令及执行任务的这段时间中，我根本没有回到沃金。”

“你的亲友中有没有谁正巧去看你？在你的亲友中有没有谁知道怎样到你的办公室？”

“啊，当然，到那里的路我都和他们说过。”

“当然，假如你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协定的一些事，我的这些询问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我什么都没说过。”

“你了解看门人吗？”

“我只知道他是一个退伍的老兵。”

“哪一团的？”

“据我所知，他原来在科尔斯特里姆警卫队服役。”

“非常感谢。我相信，我会从福布斯那里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官方总能有效地搜集事实，不过遗憾的是，他们常常不知道利用这些事实。哦，这些玫瑰花真是非常可爱！”

福尔摩斯走过长沙发，走到了开着的窗户前，他伸手扶起一根已经低垂下来的玫瑰花枝，然后欣赏起艳红娇绿的花团来。在我眼中，这应该是他性格中的一个新方面吧，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未看过他对什么自然物表现出那么强烈的爱好。

“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比宗教更需要用到推理法的了。”福尔摩斯斜靠在百叶窗上，然后说道，“推理法大概已经被推理学者们渐渐看成是一门非常精密的学科。遵照推理法，在我看来，我们对上帝仁慈的至高信仰，完全寄托在鲜花中。因为所有东西：包括我们的愿望、我们的本领、我们的食物，所有的一切都是以生存为前提的。而这种花朵就完全不同了。它的香气与色泽全部都是生命的点缀，并不是生存的条件。而这种不凡的品格只能在仁慈的基础上产生。因此我再重复一下我的意思，人类在鲜花中寄托了巨大的希望。”

珀西与他的护理人听了福尔摩斯的这番论证后，都静静地望着他，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了极度失望与惊奇的神色。福尔摩斯拿着玫瑰花陷入了安静的思考，这样大概有几分钟的时间，那位年轻的女子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现在能提供解决这一疑团的一些希望吗？福尔摩斯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刺耳。

“这个疑团！”福尔摩斯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回到了现实生活中，然后平静地说道，“如果现在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件复杂又棘手的案子，那真是太愚蠢了。现在我能够保证，我一定会深入调查这件案子，同时我也会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

“那么，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你已经提供了七个线索，但是我还需要先检验一下，才能最后判定它们的价值。”

“你怀疑谁了吗？”

“我怀疑我自己。”

“你说什么？！”

“我怀疑我太快作出的结论。”

“那就请回到伦敦去检验你的结论吧。”

“你的建议真的很棒，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站起身然后缓缓说道，“华生，我想，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费尔普斯先生，请你不要对我们的期望过高。毕竟这件事情看上去扑朔迷离。”

“我会怀着迫切的心情等待你们再次光临。”这位外交人员很大声地说道。

“好的，尽管我们未必会给你带来什么好消息，不过我保证，明天我还会乘这班车到这里来看你。”

“愿上帝保佑，”我们的委托人再次高声说道，“我清楚你正在采取措施，这给了我足够的勇气等待消息。对了，还要补充一句，我已经接到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写给我的一封信。”

“他说了什么吗？”

“他的表现并没有我想象得那样严厉，反而很冷淡。我想，应该是因为我重病在身他才没有过多地苛责我。他反复强调事关绝密，还说除非我重新恢复健康，尽快弥补我的过失，否则我的前程——当然他的意思是说我将被革职——必然是无法挽回的。”

“哦，这样的说法是合情合理，又很周到的，”福尔摩斯说，“走吧，华生，我们现在得回到城里，我们还需要工作一整天呢。”

约瑟夫·哈里森先生准备好马车把我们送到了火车站，很快，我们就搭上了前往朴次茅斯的火车。福尔摩斯在车上静静地思考，他一直沉默不语，一直到我们过了克拉彭枢纽站，他才开口说道：“进伦敦的时候无论走哪条铁路线，都可以居高临下地欣赏这样一些房子，这确实是很让人开心的事情。”

刚开始，我以为他在说笑话，因为眼前的景色真的很难和欣赏联系起来，但是他马上解释道：“你看那一大片孤立的房子，它们矗立在青石之上，就好像是铅灰色海洋中一些砖瓦小岛。”

“事实上那只是一些寄宿学校。”

“那是灯塔，未来的灯塔！我的伙计！每座灯塔中都装满了成百上千颗光辉灿烂的小种子，将来英国就将在他们这一代的手中变得更加富强。我想，费尔普斯这个人应该不会喝酒吧？”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的确这样，可是我们应该能够遇到所有的情况。这可怜人的处境非常困窘，但是最关键的是我们救他上岸的能力不够。你是怎样看待哈里森小姐这个人的呢？”

“我认为她是一个性格很刚强的姑娘。”

“当然，但她是一个好人，否则就是我判断失误了。他们的父亲是诺森伯兰附近一个铁器制造商。去年冬天旅行的时候，费尔普斯和她订了婚，她在哥哥的陪同下到费尔普斯家和他们的家人见面。不幸的是正巧出了这件事，于是，她就留下来照顾她的未婚夫，她的哥哥约瑟夫·哈里森也觉得这里很不错，因此也住了下来。你看，我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调查。不过在今天一天，我还必须要深入调查。”

“我的医务……”我说道。

“啊，如果你认为你的那些医务要远远比这个案件重要……”

福尔摩斯的语气有些尖刻。

“我是想说我的医务最好先放下一两天，因为现在也是一年中最清淡的时候。”

“太棒了，”福尔摩斯说，他的高兴完全表现在他的脸上，“让我们一起来研究这件案子吧。我想我们最好先去拜访一下福布斯。

也许，从他那里我们能了解到我们所需要的所有细节，这样对我们调查这件案子会有很大帮助，也就能够找到破案的着眼点了。”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确实，我们已经掌握了好几个线索，但是只有再进一步地调查，我们才能看出每个线索的价值。如果一个案件中找不出犯罪动机是很让人头疼的。但是这件案子存在确实的犯罪动机。什么人可以从中取得好处呢？俄国大使、法国大使、那个能够把这份协定出卖给其中一个大使的人、还是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当然，你完全能够想象一个政治家由于必要的原因，可以不顾一切地趁机销毁这样一份文件。”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是一个有着光荣履历的内阁大臣啊？”

“这种情况并不是不存在，我们不能对这一点视而不见。我们今天就去拜访这位身份高贵的勋爵吧，看看他是否能提供给我们一些情况，另外，我的调查也正在进行着。”

“正在进行着？”

“是的，我在沃金车站的时候就已经给伦敦各家晚报都发去了一份电报。每家晚报都会刊登出这样的一份广告。”

我接过福尔摩斯递给我的一张纸，这张纸明显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在上面用铅笔写着：

五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三刻，在查尔斯街外交部门口或是附近地区，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位乘客，有了解情况的人请将马车的号码告知贝克街221号乙，将会得到十镑的赏金。

“你就那么肯定那个盗贼是坐着马车来的吗？”

“就算不是也没关系。如果费尔普斯所说的都是实情的话，不管是办公室还是走廊都没有藏身的地方，那么，那个人就一定是从外面走进来的。而假如他在那样一个阴雨的夜晚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走后几分钟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但是并没有发现漆布上有湿漉漉的脚印，因此，他极有可能是乘车来的。我可以非常确定地推断，他一定是乘马车来的。”

“你说的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这只是我说的一个线索。它能够帮助我们得出某种结论。事实上，那铃声才是本案最特殊、最关键的一点。那个人为什么要按铃呢？有没有虚张声势的原因？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和那个盗贼一起进来的，然后一个人故意按铃惊动看门人以防止盗贼行窃。也可能是出于毫无意识的？也或者是……”福尔摩斯重新陷入了刚才那种紧张的思索中，我非常了解他的心情，他一定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新的可能性。

当我们抵达终点站的时候，已经是三点二十分了，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匆匆忙忙吃了午餐，然后我们马上就赶往苏格兰场。由于福尔摩斯提前已经给福布斯发过一份电报，因此当我们到达的时候，我们看到他已经站在门口迎候我们了。这人长得很矮，獐头鼠目，而且态度尖酸刻薄，看上去非常不友好。尤其是当我们告诉他我们的来意之后，他对我们的态度变得更加冷淡。

“在此之前，我曾经对你的方法略有耳闻，福尔摩斯先生，”他很刻薄尖酸地说道，“你非常愿意利用警方能够提供给你的所有情报，然后你就想方设法去调查案件，得出结论，最后让警方丢脸。”

“正与此相反，”福尔摩斯说，“在过去的一段时间中，我所破获的五十三件案子中，只有四件案子是署了我的名，而警方在其他四十九件案子中都获得了所有的荣誉。我不怪你的误解，因为你对这个情况完全不知情，因为你还年轻，没有什么经验。但是假如你想在你的新职业中有所成就，那么你最好是与我合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对我。”

听了福尔摩斯的话，那位侦探的态度马上发生了转变。他说道：“我十分愿意你能为我指点一二，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未在办案中获得过什么荣誉。”

“你都采取过哪些措施呢？”

“我始终没有放弃对看门人坦盖的盯梢，但是他离开警卫队时的名声很不错，我们也无法找到他任何可疑的地方。但是他的妻子并不是一个好家伙，我想，她应该对这件事知道一些，而不像她表面上装出来的那样。”

“你们对她有过跟踪吗？”

“我们特意派了一个女侦探长期跟踪她。坦盖太太非常喜欢喝酒，女侦探趁机和她在一起喝酒，并试图获得一些证据，但是我们毫无收获。”

“据我所知，曾经有一些旧货商去过她家里？”

“确实如此，但是她已经还清了所有的欠款。”

“她还债的钱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所有的都很正常。看门人刚刚领到年金，不过他们表现出来的仍然是手头不很宽裕的样子。”

“那天晚上，当费尔普斯先生按铃要咖啡的时候，是她上去应承的，关于这一点她又作出了怎样的解释呢？”

“按照她的说法是，当时她的丈夫特别累，她就替她的丈夫代劳了。”

“的确，没多大工夫费尔普斯就发现看门人在椅子上睡着了，情况和她说的一样。这就是说，这个女人除了品行有问题以外，和这个案子没有丝毫关系了。你有没有问她，那天晚上她那么匆忙地离开是什么原因？而且当时她那种慌张的神情根本没有逃过警察的眼睛。”

“那天她已经比平时晚了，因此她很着急要回到家里。”

“你有没有和她说明，你和费尔普斯至少比她晚走二十分钟，但是却比她早到？”

“她的解释是，由于双轮双座马车比公共马车跑得快。”

“她有没有说，她到家以后，为什么要马上跑进后厨房？”

“她说她的钱当时放在了后厨房里，所以她着急取钱还债。”

“对每件事她都给出了明确的答复。那你有没有问她，当她离开现场的时候，她有没有遇到或是看到什么人在查尔斯街上来回走动？”

“她说她只看到了警察，并没有看见其他人。”

“看来你们对她盘问得已经很彻底了。那么你还采取了别的措施吗？”

“在这九个星期里，我们一直对职员戈罗特进行监视，但是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他好像和这个案子没有任何牵连。”

“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我们已经不知都该怎么做了，我们甚至连一点证据都找不到。”

“你有没有考虑电铃怎么会响的？”

“我不得不承认，关于这一点真的把我难住了。无论是谁按的铃，他的胆子真是不小，不仅公然偷盗，而且还敢去按铃。”

“是啊，这真的很难让人理解。非常感谢你能告诉我这些情况。假如我找到罪犯，我会告诉你去抓他的。华生，现在我们可以离开了。”

“我们要去哪里呢？”当我们走出警厅的时候，我问福尔摩斯。

“我们去拜访一下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这位内阁大臣以及未来的英国总理。”

非常幸运，当我们赶到唐宁街的时候，霍尔德赫斯特勋爵仍然在办公室里。福尔摩斯递上了名片，很快我们就被召见了。这位内阁大臣按照旧式礼节热情地接待了我们，然后他请我们坐在壁炉两旁的豪华安乐椅上，然后他就在我们中间的地毯上站着。这个人身材消瘦、修长，他的长相轮廓分明，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他的头发是卷曲的，但是过早地变成了灰白色，这就让他看起来更加气宇不凡，不愧为一位身份显赫的贵族。

“你的大名我早有耳闻，福尔摩斯先生，”他满脸笑容地说，“我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你们的来意，因为本部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情足够引起你的关注。那么我能不能知道你是受谁的委托到这里办理这件案子的？”

“珀西·费尔普斯先生。”福尔摩斯回答说。

“啊，我那个可怜的外甥！你的心里一定很清楚，因为我们的甥舅关系，我对他不可以有任何包庇。我现在很担心这件意外事故会对他的前途造成很大的影响。”

“如果我们重新找回那份文件呢？”

“要是那样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好吧，现在我有一两个问题想要向你核实一下，霍尔德赫斯特勋爵。”

“我一定会全力配合你的。”

“你就是在这间办公室吩咐珀西抄写文件的吗？”

“当然。”

“我可不可以认为你们的谈话基本不会被偷听？”

“一点可能都没有。”

“你有没有对其他人提过，你准备叫人抄写这份协定？”

“从来没有。”

“你能保证吗？”

“当然。”

“那好，既然你从来没和其他人说过，而费尔普斯也没有和别人说过，那么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就只有你们两个，那么，盗贼到办公室偷盗应该完全出于偶然。他可能是看到这个机会，于是顺手偷走了文件。”

内阁大臣笑了。

“你所说的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回答说。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我想和你讨论一下，”他说道，“根据我所知道的情况，如果这一协定的详细情况一旦传出，很可能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对这样的情况你很担心。”

这位内阁大臣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阴影，他缓缓说道：“如果文件的内容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出现什么严重的后果了吗？”

“还没有。”

“假如这份协定落到像法国或是俄国外交部的手中，你认为你会知道吗？”

“我当然会知道消息的。”霍尔德赫斯特看起来很不愉快地回答。

“这么说，距离文件丢失已经快十个星期了，但是你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我可不可以设想，可能是出于某种原因，协定目前还没被法、俄外交部拿到。”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听了福尔摩斯的话，耸了耸肩膀。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很难想出，盗贼偷了这份协定仅仅是为了把它装进柜子，或是随便挂起来。”

“也许他是在待价而沽。”

“如果他再拖延一段时间，那么，这那份文件就会一文不值了。因为只要再过几个月，这份协定的内容就不再是秘密了。”

“这一点非常关键，”福尔摩斯说，“当然，你完全可以设想，盗贼也许突然病倒了……”

“比如说，神经失常，是这样吗？”内阁大臣迅速瞥了福尔摩斯一眼，不客气地问道。

“我不想那样说，”福尔摩斯很冷静地回答，“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很抱歉，我们占用了你太多宝贵的时间，现在我们准备离开了。”

“希望你能成功查出罪犯。”这位贵族把我们送到了门外，然后他点头向我们说道。

“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当我们走到白厅街的时候，福尔摩斯对我说，“但是他要保住他的官职，不得不作一场斗争。他并不富有，不过开销很大。你一定注意到他的长筒靴子是换过鞋底的。华生，我也不想再多耽误你的事情，除非我发出去的那份寻找马车的广告有了回音，否则今天我就再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不过，假如你明天愿意和我一起坐昨天坐过的那班车到沃金去，我仍然很愿意。”

第二天早晨我和福尔摩斯如约见了面，我们一起坐火车赶到沃金。福尔摩斯告诉我，他的广告一点回音都没有，而这件案子他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头绪。他说话的时候，绷紧的面孔像印第安人那样呆板，因此，我不能准确地从他的面容上判断出他对整个案子的现状持有什么样的态度。我还记得，他谈到了贝蒂荣测量法，要知道福尔摩斯对贝蒂荣始终持有赞赏的态度。

我们的委托人仍然由他那位忠心的护理人认真照料着，而且他看起来比以前好了许多。当我们刚进门的时候，他就毫不费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欢迎我们。

“有消息了吗？”他看上去非常着急。

“就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我没能给你带来好消息。”福尔摩斯说道，“我去拜访了福布斯，也看到了你的舅父，并调查了一两个可能发现一些问题的线索。”

“就是说，你对此案已经丧失了信心？”

“当然不是。”

“上帝保佑你！听到你说这样的话真让人高兴，”哈里森小姐高声地说道，“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我们就一定会查出真相。”

“你并没有告诉我们多少情况，不过我们可以提供给你更多的情况。”费尔普斯重新坐到沙发上说道。

“我希望你得到了更重要的情况。”

“正是那样，昨天晚上我又遇到了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那确实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十分严肃，眼睛里流露出近乎于恐怖的神色。“你知道吗？”他说道，“我现在渐渐相信，我已经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卷入进了一个罪恶的阴谋中，而他们的目的不仅是我的荣誉，还包括我的性命。”

“到底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喊道。

“你可能觉得很难相信，因为根据我所知道的，在这个世上我还没有一个仇敌。但是从昨天晚上的经历来推断，我最后得出的结论只能是有人想要我的命。”

“那么，请您详细地讲给我们听听。”

“当然可以了！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单独在房中过夜，我没有安排任何人护理我。当时我的感觉非常棒，我甚至感觉我已经不再需要护理的人了。尽管如此，在睡觉的时候我仍然开着一盏灯。大约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朦朦胧胧中，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声惊醒了。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老鼠正在啮咬木板。当时我真的以为只是老鼠，我就只是躺在床上听着。可是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忽然，我听到从窗上传来了一阵非常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于是，我吃惊地坐起来，很快我便清楚地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来，刚开始的声音是有人将工具从两扇窗户的缝隙间插了进来，并不断撬着窗户，第二阵则是窗闩被拉开的声音。

之后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周围一直很安静，也许那个人在某个地方静静地观察着动静，他想知道我是否被撬窗户的声音惊醒了。我坐在床上没有动，等待那个人接下来的行动。很快，我听到了很轻的吱吱声，然后，窗户被慢慢地打开了。当然，我这时候的神经无法再像往常一样，我终于坚持不住了，快速地从床上跳起来，猛地打开了百叶窗。然后我看到一个人正蹲伏在窗户旁边。当我把窗户打开的时候，他迅速地逃开了，我无法知道他到底是谁，我只看到他头上戴着蒙面布，这样他下半部的脸都被挡住了。不过我可以确信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手中正拿着凶器。我很清楚地看到，那是一把长刀。就在那个人转身跑开的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闪闪的刀光。”

“这一点十分关键，那么你能告诉我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吗？”福尔摩斯问道。

“如果我的身体再好一些，我肯定会翻过窗户追上那个蒙面人。不过那个时候我能做的就是按铃把全家人都叫醒。由于铃是装在厨房中的，而仆人又都睡在楼上，因此自然会耽误一些时间。为了能尽快找来人，我开始大声喊叫，约瑟夫是最先赶来的，然后他叫醒了其他人。后来，约瑟夫和马夫在窗外的花圃上发现了一些脚印，不过，因为最近干燥的天气，他们只追到草地，就再也看不到脚印了。不过，在路边的木栅栏上，他们发现有个地方留下了一些痕迹，他们回来告诉我，也许有人从那儿翻过去，而在翻越时，那个人不小心把栏杆尖碰断了。因为我想先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所以我没和警察提到这个情况。”

听过这段详细的讲述，福尔摩斯显然有了很强烈的想法，他甚至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并开始在室内来回地踱着步。

“真是祸不单行啊！”费尔普斯苦笑着说，这件险事很明显让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你的处境确实有些让人担心，”福尔摩斯说道，“我们现在一起到院子附近散散步，你觉得怎么样？”

“啊，当然可以，我也很愿意出去晒晒太阳。也让约瑟夫跟来吧。”

“我也要跟去。”哈里森小姐说。

“你还是不要去了吧，”福尔摩斯指着她说，“你必须留在这里。”

哈里森小姐怏怏不乐地回到她的位置上，她的哥哥来到我们这边，然后跟着我们一同出了门。

当我们走过草坪，走到这位年轻外交家的窗外，果然如他所讲的那样，花圃上看上去有一些痕迹，可是明显已看不清楚了。

福尔摩斯走过去俯身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就耸耸肩站起身来说：“我觉得这些痕迹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他说：“为什么盗贼偏偏选中了这所房屋呢？在我看来，他应该更关注这间客厅和餐室的大窗户，让我们到宅子四周走走看看吧。”

“可是从大路上，那些窗户能看得很清楚。”约瑟夫·哈里森先生补充说。

“哦，很对。可是不能忘了还有一道门，他完全可以从门里过去。这道门原先是干什么用的？”

“这道门可能是侧门，白天供商人进出，夜晚则被锁上。”

“过去的时候你遭受过这样的惊吓吗？”

“好像没有。”我们的委托人说道。

“那你在这所房子里放了什么金银餐具或其他容易招贼的东西吗？”

“没有。”

福尔摩斯把双手伸进衣服口袋里，在房屋里走来走去，神情则表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疏忽大意。

“对了！”福尔摩斯突然对约瑟夫·哈里森说道，“你不是找到了那个人翻越栅栏的地方吗？我们不妨去那里看看吧！”

于是大家跟着这个矮胖的中年人来到一处地方，栅栏上有一根木栏杆的尖上耷拉着一小段木片，看上去是被人碰断的。福尔摩斯走上去把它折断，拿在手里仔细地看着。

“这可能是昨天夜晚碰断的吧，看起来那折断处还不很陈旧，对吧？”

“对，是这样。”

“可是这里也没发现什么从栅栏跳到外边去的脚印。我觉得在这儿我们根本找不到什么，倒不如回卧室去讨论讨论吧。”

珀西·费尔普斯的步子走得非常慢，他未来的姻兄搀扶着他。而福尔摩斯则和我急速穿过草坪，径直回到卧室，来到开着的窗户前，直把珀西·费尔普斯和他未来的姻兄远远地落在后面。

福尔摩斯非常严肃地说道：“哈里森小姐，请你务必整天守在这里。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不能离开这里。你必须谨记这个。”

“福尔摩斯先生，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做到。”哈里森小姐坚定地说。

“如果你晚上睡觉，请你从外面把屋门锁上，把钥匙拿好。一定要照我说的去做。”

“但是，珀西呢？”

“他跟着我们一起去伦敦。”

“那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是的，你快点答应吧，这是为了他。如果你答应了，可以帮他很大忙。快点吧！”

她听了这个，马上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而那两个人这时则刚好走进来。

看到妹妹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他的哥哥高声问道：“安妮，为什么不高兴，不如出去晒晒太阳吧！”

“谢谢你，约瑟夫。我不想去，有点头痛，待在这间屋子正合我意。”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对他说。

“这个，我们不要因为这件小事而耽误了我们的主要目标。

你必须跟我们一起到伦敦去，因为那对我的帮助很大。”

“现在就走吗？”

“对，如果你方便的话，当然越快越好，最好在一小时内，怎么样？”

“我现在觉得身体非常硬朗，想尽量助你一臂之力。”

“你肯定能。”

“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今晚我们就在伦敦住了？”

“我也建议你这样做。”

“但是，如果那个盗贼再来的话，他肯定会扑空。福尔摩斯先生，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我们一切都听你安排。你是不是想让约瑟夫和我们一块去，这样也好照顾我。”

“啊，那倒不必，我的朋友华生就是个医生，他会照料你的。如果你答应了，我们就吃午餐，然后三人一起走。”

一切都照福尔摩斯的安排准备妥当，哈里森小姐找了个借口没有去伦敦，而是一个人留在了这间卧室里。这样的安排实在是让我摸不着头脑，我猜测可能是他想让那个姑娘与费尔普斯分开。

费尔普斯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健康，因此非常期望参加我们的行动。他高高兴兴地和我们一起吃完了午餐。但是等到了车站后，我们接着就被福尔摩斯出人意料的行为震惊了，他在陪同我们并把我们送上车以后，不慌不忙地对我们宣布，他打算留在沃金。

“我也想走，但是有一两件小事还需要我去弄清楚。”他说，“费尔普斯先生如果不在这里，很可能对我们很有帮助。华生，请你一定向我保证，当你到伦敦以后，你会第一时间和我们的朋友一起坐车到贝克街，直到我们再见面。幸好，你们是老同学，我想你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语言。今天晚上，费尔普斯先生可以暂时在我的那间卧室过夜。明天早晨我就会坐八点钟的火车赶到滑铁卢车站，这样，我们还可以共进早餐。”

“那么，我们在伦敦所调查的事情就放下吗？”费尔普斯看上去很沮丧地说。

“那些事我们完全可以放到明天。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留在这里。”

我们的火车刚要离开月台时，费尔普斯喊道：“如果你回布里尔布雷，你可以把我想明天晚上回去的事告诉他们。”

“我可能回布里尔布雷，但也可能不去。”福尔摩斯说完这些，就高高兴兴地朝着我们即将离去的火车挥手致意。

关于这件事，我和费尔普斯一路上都在谈，讨论了半天也没有弄清楚他这个新行动的理由。

“我想，他是想找出昨夜盗窃案的真正盗贼。因为，我相信那是一个普通的盗贼。”

“那么，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说实话，尽管你可能认为我是神经质，但我还是坚信：在我周围肯定存在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政治阴谋，这些政治阴谋肯定基于一些我不能理解的原因，想谋害我的性命。虽然这看起来有些荒谬，可是如果你考虑到盗贼想撬开的窗户是无物可盗的卧室，手中又拿着长刀，你就会明白。”

“你能确定那真的不是撬门用的撬棍吗？”

“不，那是一把刀。我确信我看到刀光闪了一下。”

“但是到底有什么原因促使那个人来袭击你呢？”

“是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假如福尔摩斯也这样认为，那么很容易就能找出他这么做的原因。首先，我们假设你的想法成立，他可以抓住那个昨天晚上威胁过你的人，这样就意味着，他向找到偷海军协定的人这个目标靠近了许多。假设你有两个仇人。一个偷了你的东西，而另一个跑来威胁你，这听起来很不合逻辑，不是吗？”

“但是，福尔摩斯已经明确表示他不回布里尔布雷了。”

“我非常了解他，”我说道，“我从来没见过在理由不充分的时候，他盲目地采取行动。”说到这里，我们便转换了谈话内容。

可是这一天真是把我累坏了。费尔普斯病了这么长时间始终没有恢复太好，而他所遭遇的不幸让他变得更加暴躁，他常表现得很紧张。我尽力向他讲一些我在印度、阿富汗等地发生的事情，有时还谈一些社会问题，希望能分散他的注意力，缓解他的紧张，可是收效甚微。费尔普斯总是无法忘记那份丢失的协定，他不断地猜度、思索、犹豫，他总想知道福尔摩斯究竟在做什么，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又采取了哪些措施，第二天早晨我们可能知道些什么。当夜色很深的时候，他开始从激动转为痛苦。

“你觉得福尔摩斯可以信赖吗？”

“我亲眼看到他很出色地办了很多案子。”

“可是他以前遇到过这样毫无头绪的案子吗？”

“不，据我所知，他曾经解决过比这件案子线索还要少的案子。”

“那样的案子会像这件案子一样关系重大吗？”

“这个……我确实无法回答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曾经为欧洲三家王室办过非常重要的案子。”

“你非常了解他，华生。他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想我永远都无法理解他。你认为他成功的可能有多大啊？你认为他真的有侦破这件案子的计划吗？”

“他没跟我说过什么。”

“这不是好现象。”

“我不这么认为。我曾经注意到，他总是在失去线索的时候说失去了线索。而当他查到一点线索又没有完全把握的时候，他也会表现得特别沉默。亲爱的朋友，在我看来，你为这事而影响自己的情绪确实没有太大的必要，如果你听我的劝告，还是快快上床睡觉吧，明天一早无论发生什么，你也会有饱满的精神去面对。”

最终，我的劝说收到了效果，我的同伴接受了我的意见，不过，从他激动的神态我能判断出，他睡个好觉的可能不太大。事实上，他的情绪反而影响了我，结果当我躺下的时候也无法入睡了，我不断盘算这个奇怪的问题，并作了各种各样的推论，没有一个能成立。福尔摩斯为什么要留在沃金呢？他为什么要哈里森小姐每天都留在病房呢？为什么他要如此小心谨慎，甚至不让布里尔布雷的人知道他留在他们附近的打算呢？我绞尽脑汁希望能找到可以解释他行为的理由，渐渐地我进入了梦乡。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七点钟了，我马上起床到费尔普斯房里，刚推开门我就看到了他那张憔悴的脸，看来是彻夜未眠。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福尔摩斯有没有回来。

“既然他已经保证过了，他就一定会准时回来的。”

福尔摩斯果然没让我们失望，八点刚过，一辆马车就疾驰来到门前，我的朋友动作麻利地从车上跳下来。我们站在窗前，看到他的左手已经缠上了绷带，脸色苍白。他走进屋内，没多久就到了楼上。

“他似乎筋疲力尽了。”费尔普斯大喊着。

我不能反驳他的话，“也许，这件案子的线索仍然在城里。”

费尔普斯发出了一阵呻吟。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他说道，“可是你知道，我对他的回来抱着那么大的希望。如果我没记错，昨天他的手可没有像这样缠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尔摩斯，你怎么受伤了？”当我的朋友走进屋内时，我关切地问道。

“唉，这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手脚笨拙，可能就不会擦伤了。”他一边向我们点头问候，一边对费尔普斯先生说，“同我过去查办过的所有案子相比，你这个案子确实是最诡异的了。”

“我担心你对这案子已经力不从心了。”

“这应该算是一次非常有趣的经历。”

“从你手上的绷带来看，你应该经历过危险，你可以告诉我们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说。

“我尊敬的华生，那些事情等我们吃过早餐再告诉你吧。你可知道今天早晨我从萨里赶了三十英里路。我那份寻找马车的广告或许还没有着落吧？这样也罢，毕竟我们不能指望所有事情都顺利。”

当我准备好餐桌，刚要去按铃的时候，赫德森太太已经把茶点和咖啡端过来了。没过几分钟，她又端过来三份早餐。大家就坐后，福尔摩斯便一个人旁若无人地吃起来，我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他，费尔普斯则一直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样子。

“赫德森太太一向擅长于处理紧急事情。”福尔摩斯一边把一盘咖喱鸡的盖子打开一边说道，“她会做的菜没有几样，很像苏格兰女人，但是我的这份早餐却做得很妙。华生，你的呢？”

“火腿蛋也还不错。”我答道。

“很好！费尔普斯先生，你喜欢吃咖喱鸡还是火腿蛋？要不你就吃你自己那份吧。”

“谢谢你，我什么也不想吃。”费尔普斯回答说。

“啊，别客气！尝尝你面前那一份。”

“不，谢谢你，我的确什么也不想吃。”

“好吧，随便你，”福尔摩斯诡异地眨了眨眼，接着说，“我觉得你不会拒绝我的好意吧。”

于是费尔普斯伸手打开盖子，可是就在他刚一打开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他的面色像菜盘一样苍白，整个人坐在那里木鸡似地望着盘内。

原来放在他盘内的是一个蓝灰色的小纸卷。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将纸卷抓起来，双眼呆呆地看着，然后把那小纸卷放在胸前，高兴得忘乎所以，以至于在室内如痴如狂地手舞足蹈起来，最后因为过度兴奋竟倒在一张扶手椅上，全身软弱不堪，显得筋疲力尽的样子。我们不得不给他喝了一点白兰地，免得他昏厥过去。

“好的，好的！”福尔摩斯一边抚摸着费尔普斯的肩膀，一边安慰他说，“它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是不是太糟糕了。华生会告诉你这一切，都怪我，我喜欢把事情做得带有一些戏剧性。”

费尔普斯听后，拉过福尔摩斯的手用嘴吻个不停。

“愿上帝保佑你！”他大声说，“我很高兴，你把我的荣誉挽回来了。”

“没什么，你也知道，这件事情也关系到我的名声，”福尔摩斯对他说，“这件事你应该明白，如果我办案失败，就如同你在朋友群里面失去信誉一样，都是很不好的事情。”

后来，费尔普斯把这份珍贵文件揣进他上衣里面贴身的口袋。

“我不想打扰你吃早餐的美好时光，可是我确实想知道你是怎样把它弄到手的，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福尔摩斯先喝了一杯咖啡，然后他又吃掉火腿蛋，都吃完后，他站起身，点上烟斗，又安然地坐到了椅子上。

“我现在就讲讲我都做了什么吧。”福尔摩斯说道，“自从在车站和你们分开以后，我非常悠然地徒步而行，路过美丽的萨里风景区，不久，我来到一个叫里普利的小村子，在那里，我在一家小客店里吃了一些茶点，又把水壶灌满，并在口袋里放了一块夹心面包，一切准备好后，我耐心等待傍晚的到来，然后我回到沃金。黄昏时分，我来到布里尔布雷旁边的公路。

我一直等到公路上基本没什么人的时候——我心想，那条公路上的行人一直不算太多——于是我翻过栅栏，来到屋后的宅地。”

“那儿的大门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是开着的呀！”费尔普斯突然高声说道。

“确实如此，可是我很喜欢那样做。于是，我选择了一个有三棵枞树的地方，在三棵枞树的遮掩下，我悄悄走了过去，当然，屋子里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到我。然后，我蹲伏在旁边的灌木丛里，并从一棵树缓缓匍匐到另一棵——因此，你们现在看到我的裤子膝盖破成这样正是因为如此，我一直爬到你的卧室窗户对面的那丛杜鹃花旁边，并在那里蹲了下来。之后，我就耐心地等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当时，你房中的窗帘还没放下，我能够望见哈里森小姐正坐在桌旁读书。当她合上书关牢百叶窗并退出卧室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表，是十点一刻。

然后我听到她关门的声音，之后是用钥匙锁门的声音。”

“钥匙？”费尔普斯又忽然喊道。

“对，我之前吩咐过哈里森小姐，我请她在就寝的时候，从你的卧室外面将门锁上，并且亲自保管好钥匙。她做得一丝不苟，毫不夸张地讲，如果没有她的合作，我是无法找到你上衣口袋中的那份文件的，当她走开以后，灯也熄了，但是，我仍然蹲在杜鹃花丛中观察。

夜晚的景色很美，但对守候的人来说仍然是很烦躁的。当然，我当时那种激动的心情，就像是渔人躺在河边静候上钩的鱼群一样。尽管我等待了很长时间，几乎同你我在调查‘斑点带子案’那个小问题的时候，在那间气氛沉闷的房间等候的时间一样长。我听到沃金教堂的钟声一刻钟一刻钟地响起，我蹲在那里不止一次地设想，大概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可是，大概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拉开门闩以及钥匙转动的声音。很快，供仆役出入的门被打开了，在月光下，我清楚地看到约瑟夫·哈里森先生走了出来。”

“约瑟夫？！”费尔普斯再一次高声喊道。

“当时，他光着头，在肩上披了一件黑色斗篷，这样可以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方便他马上蒙住脸。他悄悄地走到了墙壁阴影下，在接近窗户的地方，他拿出一把长薄片刀，然后插入窗框，拨开了窗闩。我看到他撬开窗户，又将刀子插进了百叶窗的缝中，将百叶窗也打开了。

从我藏身的地方能够非常清楚地看清室内的情况，以及约瑟夫的任何举动。他将壁炉台上的两根蜡烛点燃，又动手将门旁边的地毯卷起了一角。很快，他又弯腰取下一块小方木板，那是管子工在修理煤气管道的接头时所用的材料。这块木板正好盖在丁字形的煤气管的接头上，有条管子是通往楼下的厨房的，以便给厨房提供煤气。约瑟夫从那非常隐蔽的地方拿出一小卷纸，然后他又重复刚开始的动作，将木板重新盖好，把地毯铺平，并吹熄了蜡烛，因为当时我就站在窗外守候他，因此他一下子就撞进了我的怀中。

天呀，约瑟夫先生似乎要超出我想象的那样凶恶！他突然举起刀向我扑来，我不得不再次将他抓住，在我制伏他之前，我的指节不幸让刀划伤了。当我们的搏斗结束以后，由于他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人，这更让他看起来像个凶犯，不过，他最终听从了我的劝告，将文件交了出来。我拿到文件，就放他离开了。尽管如此，今天早上我还是给福布斯发了一份电报，并向他讲述了详细的情况。如果他的动作麻利，也许他可以抓住他想要的人，那样的结果真不错。可是，事情就如我的预料，当他赶到那里时，人已经逃走了，我猜政府更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况。如果我猜得没错，首先是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其次就是珀西·费尔普斯先生也许更愿意这件案子不经过犯罪法庭的审理。”

“我的天！”我们的委托人声音虚弱地说道，“请你告诉我，难道在我非常痛苦的这段时间里，这份失窃文件实际上一直没有离开我的那间屋子吗？”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约瑟夫真是个恶棍和盗贼！”

“也许约瑟夫本人是一个比他外表看上去更危险、更奸诈的人物。根据他今天早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推测他一定是在股票交易中亏了血本，而为了转转运气，他也许什么坏事都能做出来。像这样一个极端自私的人，一旦碰到机会，他不仅不顾妹妹的幸福，连你的名誉也不会考虑。”

珀西·费尔普斯很艰难地坐回椅子中。“我有些头昏，听了你的话，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

福尔摩斯说教似地接着说：“这件案子最主要的困难，我想应该就是线索太多了。非常重要的线索都被一些无关紧要的迹象掩盖了。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实在太多，因此我们只能从中选择必要的，并按照顺序将它们串起来，这样，我们才可能重新审视这一连串怪现象的各个环节。最开始，我对约瑟夫产生怀疑，是你曾经计划在失窃的那天晚上同他一起回家，于是，我非常自然地就想到他一定会来找你的，因为他对外交部非常熟悉，而且顺路。后来我又听你说有人急于想潜入那间卧室。

我想，如果真的这样，大概只有约瑟夫才可以把东西藏在那间卧室中——我记得你向我们提起过，你那天和医生一同回到卧室时是如何让约瑟夫搬出卧室的——直到那时我渐渐肯定了我的怀疑。尤其是前一晚没有人陪你住，便有人试图潜入你的房间，这点正说明这位不速之客对房内的情况应该是非常熟悉的。”

“我的上帝，我是多么地有眼无珠啊！”

“那么我现在就讲讲我查明这件案子的事实经过吧。约瑟夫·哈里森从通向查尔斯街的那个旁门悄悄走进了外交部，由于他对路况非常熟悉，因此，当你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直接就闯了进去，当他发现屋内一个人也没有时，便马上按下电铃，就在按铃的时候，他看到了桌上的文件。就是在那一刹那，他觉得那是个绝好的机会，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份非常有价值的国家文件，于是，他将文件揣到口袋中便扬长而去。正如你回忆的那样，几分钟以后，打盹刚醒的看门人才来提醒你注意铃声，而这点儿时间足够盗贼逃离现场了。

约瑟夫乘第一班车回到了沃金，并认真检查了赃物，他肯定这份文件确实是非常珍贵的，于是他把那份协定藏到了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并企图一两天内取出，送到法国的大使馆或者是他认为可以卖出高价的任何一个地方。没想到你突然回到家里。这让他措手不及，而更突然的是，他被迫从那间卧室搬了出来。

从那以后，房间中至少有两个人在，这让他根本没有机会下手拿出文件。这种情况自然让他寝食难安。不过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机会。他想方设法潜入室内，没想到你没有睡熟，因此，他的计划没能得逞。

你应该没有忘记，那天晚上你没有服用平常一定要吃的那种药。”

“当然。”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一定在药里面做了手脚，而他认为你服药之后，一定已经毫无知觉了。当然，我确信，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是他觉得没有危险可以重新再干，他一定还会去尝试。因此，你离开卧室自然就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我让哈里森小姐整天都待在屋中，目的就是让他无法在我们不在的时候下手。我一方面要让他确信没有危险，另一方面，就像刚刚讲过的，我谨慎地监视着卧室内的所有动静。我早已经猜到文件十之八九就是藏在卧室中，但是我不愿意盲目地拆开所有的地板以及壁脚去搜寻它。我想让他自己从隐藏的地方拿出来，这样就省去我很多麻烦。现在，我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解释清楚吗？”

“第一次的时候，他完全能够从门里进去的，为什么他非要撬开窗户呢？”我问。

“如果要从门里进去，他就必须得绕过七间卧室，而且，他从窗户能够毫不费力地跳到草坪上。你还有什么疑惑吗？”

“你觉得他有什么行凶的意图吗？那把刀子好像只能当凶器。”费尔普斯问道。

“也许是这样，”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说道，“我只能肯定一点，约瑟夫·哈里森先生绝对不会是一个愿意发善心的君子。”

最后一案

我怀着十分沉痛的心情将这最后一案写下来，同时也记录下我的天才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自从“血字的研究”，我们有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一直到他介入“海军协定”一案——正是由于他的介入，非常肯定地讲，一场严重的国际纠纷因此被控制住——尽管我写得不是很连贯，而且我本人也深深感到我的描写过于苍白，但是我仍然尽我所能地将我和他共同的奇异经历如实记载下来。本来我打算只写到“海军协定”一案为止，不再提那件造成我一生惆怅的案件的。

两年已经过去了，但是这种惆怅的心情一点没有减退。最近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公开发表了几封信，信中的内容完全是为他已故的兄弟辩护。这个时候，我别无选择，我只好将事情的真相如实地公之于众。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了解全部真相的人，而我确信时机已经到了，如果再保密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根据我的了解，报纸上对这件事情只报道过三次：第一次是在一八九一年五月六日的《日内瓦杂志》上；第二次是在一八九一年五月七日英国各报刊载的路透社电讯上；而最后一次就是在我刚刚提到的几封信上。第一次报道与第二次报道过于简省，而最后一次，就像我要指出的，其中的内容完全是歪曲事实。看了这样的报道以后，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将莫里亚蒂教授与歇洛克·福尔摩斯之间发生的一些详细的事情告诉给所有的人。

读者大概还没有忘记，自从我结婚并婚后开业行医以来，福尔摩斯与我之间那种非常亲密的关系在一定的程度上也有些疏远了。

虽然当他在调查中一旦需要有个助手的时候，他仍然会来找我，但是，我仍然发现，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少了。我不经意中发现，在一八九〇年，我仅仅记载了三件案子。这一年的冬天和一八九一年初春，从报上的报道我得知福尔摩斯受到法国政府的聘请，承办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案子。而我也接到福尔摩斯寄给我的两封信，一封是从纳尔榜发出的，另一封是从尼姆发出的，因此，我猜他也许会在法国逗留一段时间。但是，令人吃惊的是，一八九一年四月二十四日的晚间，他竟然走进我的诊室。而更令我吃惊的是，他看上去比平日更加瘦削、苍白。

“实际上，连日来我把自己弄得有些不堪重负了，”当他看到我的时候，还没等我问他，他就抢先说道，“最近我确实有点儿吃紧。哦，你不反对我现在先关上百叶窗吧？”

这时，我的桌子上摆着我用来阅读的那盏灯，而这也是室内唯一的用来照亮的东西。福尔摩斯顺着墙边走过去，轻轻关紧了两扇百叶窗，并把插销插紧。

“你是在害怕什么吧？”我出口问道。

“对，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气枪袭击。”

“亲爱的福尔摩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华生，我想你对我的了解是不同于别人的，你知道我真的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可是，假如你都已经发现危险临头了还否认有危险，那是不是就是有勇无谋呢？现在你能给我一根火柴吗？”福尔摩斯点燃香烟，他好像很迷恋香烟的那种镇静作用。

“非常抱歉，这么晚过来打扰你，”福尔摩斯说，“但是，我仍然请你破例允许我现在就从你花园的后墙翻出去，以便离开这里。”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仍然一头雾水。

福尔摩斯把手伸了过来，借着灯光，我发现他两个指关节已经受了伤，而且还在出血。

“你看，我说的这些都是有根据的，”福尔摩斯笑着说，“这是确实存在的，甚至可以把人的手弄断呢。啊，对了，你的夫人在家吗？”

“她出去和朋友约会了。”

“真的！现在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吗？”

“这样说起话来也方便了，那么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可以和我一起到欧洲大陆作一周的旅行吗？”

“要去什么地方啊？”

“什么地方都可以，我没有什么打算。”

这真的让我感到不知如何是好了，在我的印象中，福尔摩斯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漫无目的地度假的人，而从他那憔悴、苍白的面容上我能感到他现在的情绪已紧张到了极点。当然，我的这种困惑，福尔摩斯早已从我的眼神中看了出来，于是，他将两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把胳膊肘支在了膝盖上，然后对我娓娓道来。

“你大概从没听说过莫里亚蒂教授吧？”他说道。

“哈哈，原来天下真的有英才和奇迹！”福尔摩斯大声说，“毫不夸张地说，这个人的势力遍及整个伦敦，不过好像没有一个人听说过他。这样的事实出现的结果就是，他的犯罪记录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非常严肃地告诉你，华生，假如我可以战胜他，如果我可以为社会除掉这个败类，那么，我可以设想，我个人的事业就算达到了顶峰，然后从那以后，我就可以准备过一种比较悠闲安静的生活了。还有一件事请你替我保守秘密，最近，我为斯堪的那维亚皇室和法兰西共和国办的那几件案子，无疑为我创造了良好的条件，这样就更能让我尽快过上一种我所喜爱的安静生活，并且可以充分集中精力来进行我的化学研究。可是，一旦我想到像莫里亚蒂教授那样的人渣仍然肆无忌惮地在伦敦的街头横行，我就感到良心不安，我更无法悠闲地坐在安乐椅中无所事事。”

“那么，你能告诉我，他究竟都做了哪些坏事啊？”我问道。

“他的履历可是非同等闲。他出身背景不错，接受了非常完善的教育，而且他本人也有着非凡的数学天赋。在二十一岁的时候，他曾经写出一篇关于二项式定理的论文，并在欧洲盛行一时。正因为这个机会，他在我们的一些小学院中成了一名数学教授，很明显，他的未来一片光明。不过这个人的身体中仍然流淌着他的先人凶恶的血液。在他的血液中奔流着的犯罪血缘非但没有受到遏制，反而借助他非凡的智能，变得更加猖狂，并具有更大的危险性。大学区开始流传他的一些劣迹，最终，他被迫辞去教授的职务，来到伦敦，并计划成为一名军事教练。这些都是人们所知道的，不过现在，我要告诉你的完全是我自己发现的，而且不为人知。

“对于伦敦那些高级的犯罪活动，我是最清楚的，这一点，华生你是知道的。近些年来，我始终认为在那些犯罪分子的背后肯定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而这股阴险的势力总能成为公正执法的障碍，让那些作恶的人得到庇护。我办理过各种各样的案件，其中包括抢劫案 、伪造案、凶杀案等等，很多次，我在办案的过程中，我都很清楚地感到这股强大力量的存在，我曾经运用推理的方法察觉到这股势力在一些未破案的犯罪案件中也有积极的活动，尽管这些案子我并未受到任何邀请去办理。长期以来，我总是试图用各种办法去努力揭开荫蔽这股势力的黑幕，现在，我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我渐进地跟进线索，密切跟踪，经过无数次曲折迂回的努力，我终于发现了这位数学名流、退职教授莫里亚蒂。

“毫不夸张地说，他就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华生，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判断。在伦敦城发生的各种犯罪活动，至少有一半都是经他组织，而且还有一个确实存在的情况，那就是几乎所有没有被侦破的犯罪活动也都和他有关。我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一个天才，深奥的思想家和哲学家。他拥有一个在人类中数一数二的头脑。他就像一只蛰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泰然自若，不会轻易采取任何行动，但是蛛网千丝万缕，尽管他本人没有做出什么太大的举动，但是他对其中每一丝的震颤都心知肚明。大多数时候，他都很少亲自出马，只是作为幕后的主使，出谋划策而已。他有丰富的党羽，而且建立了一个严密的组织。可以很大胆地猜想，假如有人要作案，要抢劫，要盗窃文件，或是要暗杀某个人，只要给教授传一句话，这件犯罪活动就可以非常周密地被组织，并付诸实践。即使他的党羽被捕，他也有手段使其获得保释，或者找人为其进行辩护。不管怎么样，指挥这些党羽的主要人物从来没有被捕过——甚至连嫌疑也没有。这些就是我所推断出的他们的组织的大概情况，我始终在竭尽全力地揭露并侦破这一组织，华生。

“尽管我努力地侦查，可是这位教授在他的周围布下了非常严密的防范措施，他的策划总是非常狡诈，即使我想到各种办法，还是无法得到能够把他送上法庭的任何罪证。亲爱的华生，你对我的能力是非常了解的，但是经过三个月不断的努力，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现在碰到的对手，至少是与我的智力势均力敌的。我真的非常佩服他的本事，有时这种佩服超过了我对他的各种罪行的厌恶。终于，我发现了他的一个纰漏，非常非常小的纰漏，在我对他盯得这么紧的时候，这点纰漏对他无疑是非常致命的。既然我已经抓住了机会，我便决定从这一点开始，直到现在我已经在他的周围布下严密的法网，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等着收网了。在三天以内——也就是在下星期一的时候——只要时机一到，教授连同他那一帮主要的党羽，将会全部落入警察手中。那时候，你将会看到本世纪以来一场对罪犯最大的审判，同时人们也将弄清四十多件没有侦破的疑案，而这些可恶的罪犯将全部被绞死。尽管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过如果在此期间出了什么差错，那么你也能猜到，即便是在最后的关头，他们也很可能从我们的手中溜走。

“如果我可以将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使莫里亚蒂教授根本无法感觉到，那我就能一步步按照计划让他们落网了。可是，莫里亚蒂实在是太狡猾了，对于我所有的计划，他总是能很快察觉。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破网而逃，而我就一次又一次地竭力阻止。我告诉你，亲爱的朋友，假如我把和他暗斗的具体情况都如实记录下来，我想那必将成为明枪暗箭的侦探史册中最光辉的一页。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而且我也从未感觉到被一名对手逼迫得如此紧张。他干得确实令我佩服，而我只是刚刚超过他。今天早晨，我完成了我最后的部署，只需要三天，我自信可以让这件事圆满结束。当我正坐在房间详细认真地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了，进门的正是莫里亚蒂教授。

“我为我的冷静感到非常自信，华生，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当那个让我耿耿于怀的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中仍然起了波澜。我对他的容貌再熟悉不过了。他高高的个子，身材消瘦，前额微微隆起，双目深陷，每次他都会把脸刮得光光的，他的脸色看上去总是那么苍白，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是苦行僧，不过他始终如一地保持着某种教授的风度。他的肩背有些佝偻，那是长期学习造成的，他的脸向前伸，而且常常左右轻轻摇摆不停，看上去古怪又可卑。他眯着眼睛，非常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我。

“‘你的前额似乎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发达，尊敬的先生，’他终于开口说道，‘随便摆弄睡衣口袋里上了子弹的手枪，这好像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实际上，在他进来的时候，我出于本能马上意识到我所面临着巨大的人身危险。因为在他看来，唯一能够摆脱困境的方法，就是把我杀掉。因此，我急忙从抽屉中抓起手枪悄悄塞进口袋中，而且暗暗隔着衣服对准了他。当他提到这点的时候，我把手枪拿了出来，并把机头张开，放到了桌子上。他的脸上仍然保持着笑容，他眯缝着眼，看着他的表情，我忽然因为手头上有一支手枪而感到非常庆幸。

“‘你显然对我并不了解。’他说道。

“‘完全相反，’我回答说，‘我自认为我对你已经非常了解了。请坐吧。如果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你现在可以和我谈五分钟。’

“‘我想只要是我想说的，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他慢慢说道。

“‘这么说来，我的回答你应该也早已知道了。’我也用同样的语气回答。

“‘你真的不肯让步吗？’

“‘绝对不能让步。’

“他突然将手插进口袋，我防范地拿起桌上的手枪。可是他只是从里面掏出一本备忘录，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一些日期。

“‘一月四日你妨碍了我的计划，’他说道，‘二十三日你又对我的事情动了手脚；二月中旬因为你，我陷入了很大的麻烦；三月底你完全扰乱了我的计划。在四月底的时候，因为你的不断干扰，我发现，我很可能有失去自由的危险。眼下的情况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吗？’我问道。

“‘你现在必须停手，福尔摩斯先生！’他不断晃着头说道，‘你应该非常清楚，你必须立即停止你的行动。’

“‘过了星期一再说吧。’我说道。

“‘噢，噢！’他说道，‘我能肯定像你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明白这样的事情只会有一种结局的。那就是你必须马上停手。如果你把事情做绝了，那么我想，我们之间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只有一种了。看到你把我的事情搅和得一塌糊涂，这对我来说确实是智力上的一种乐事。不过我仍然想真诚地告诉你，假如我被迫采取什么极端的措施，我想那是非常令人痛心的。你可以不在乎，但是我毫不夸张地说，那真的是非常令人痛心的事情。’

“‘危险对干我们这行的人来说是无法避免的。’我说道。

“‘这不只是危险，’他补充说，‘应该是无法避免的毁灭。你现在正在妨碍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组织。尽管你很聪明，但是我想，你可能还是无法完全了解这个组织有多么雄厚的实力。现在你能做的就是尽快离远点，否则我敢保证，你会被踩死的，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也许我们谈得实在太起劲，以至于我把应该到别处处理的重要事情耽搁了。’我站起身来说道。

“他也站起身来，但是沉默不语地望着我，然后看起来悲伤地摇着头。

“‘好吧，’他最后说道，‘真的是很遗憾，不过我已经竭尽全力了。现在我对你的计划掌握得很清楚。在星期一之前，我打赌你不会有任何办法的。这绝对是你死我活的一场决斗，福尔摩斯先生。你企图将我拉上被告席，那么我告诉你，你一定不会成功的，而我绝不可能站到被告席上。你想击败我吗？那我就明确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被你击败的。假如你的聪明最终让我遭到毁灭，那么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同归于尽的。’

“‘你真的过奖了，莫里亚蒂先生，’我说道，‘现在让我来说一句吧，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假如可以保证毁灭你，那么为了整个社会的利益，就算和你同归于尽，我也毫无怨言。’

“‘我答应和你同归于尽，可绝不是你毁灭我。’他咆哮着说道，然后气愤地转身走了出去。

“这就是我和莫里亚蒂教授那场非常奇妙的一次谈话。我必须承认，这次谈话在我心中确实产生了非常不愉快的影响。他的话说得非常明确、平静，这让我不得不相信他是确有其意的，一个普通的恶棍根本无法办到那一点。当然，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你不请求警察的帮助呢？’因为我敢肯定他是一定会派党羽来加害我的。我手上有非常充分的证据，可以很容易地证明这一点。”

“你已经被袭击了吗？”

“亲爱的华生，莫里亚蒂教授真的不会放过任何机会。那天中午，我到牛津街去办点事情，就在我从本廷克街刚刚走到韦尔贝克街十字路口的转角的时候，一辆双马货车就像闪电一样飞快地向我冲过来。幸亏我反应及时，我连忙跳到了人行便道上，那样我才免于被那辆双马货车撞死。

“那辆货车也没有纠缠，开过去以后，便迅速冲过马里利本巷飞驰离开了。经历了这件事情，我以后在街上走只走人行道，但是当我走到维尔街的时候，突然从一家屋顶上掉下一块砖，非常巧合地落在我的脚旁。我报警以后，警察很快就赶了过来，认真地检查了那个地方。那个屋顶上凌乱地堆着修房用的砖瓦和石板，检查以后，他们告诉我那块砖是被风刮下来的。我心里当然比谁都清楚，可是我却没有足够的证据来举报加害我的人。从这以后，我叫了一辆马车，然后我搬到了蓓尔美尔街我哥哥的家中，白天的时候我就待在那里。就在刚才我到你这的时候，在路上我又遭遇了暴徒，并被他用大头棒袭击。最终我制伏了他，并找来警察把他拘留起来。

“因为我的拳头打在那个人的门牙上，所以擦破了指关节。不过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被找到来证实那位被拘留的先生和那个退职的数学教授之间有任何关系。我可以想象得出，在我遭到袭击的时候，那位教授正站在十英里之外的一块黑板前解答问题呢。亲爱的朋友，当你听到这些以后，你对我来到你家首先要求关好百叶窗，然后又请你允许我从后墙离开住宅，而不走前门，你不会觉得无法理解了吧。”

对我的朋友的无畏精神我向来都非常敬佩。现在他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如果换成别人一定会整天处于惊恐之中。但是，现在他却能安稳地坐在那里平心静气地向我讲述这一天所经历的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事件，这无疑更加增添了我对他的敬佩。

“今天，你要住在这里吗？”我问道。

“不，如果我在这里过夜一定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逮捕而言，现在看来已经发展到无需我的帮忙他们也能够逮捕那些不法之徒了，只不过，将来在审判的时候还需要我出庭作证。因此，在逮捕的前几天，我还是离开这里才是最妥帖的办法，这样也方便警察们自由行动。假如你可以和我一起到大陆去旅行一下，那真是我最大的荣幸。”

“近些天来正好没有太多的工作，而我的邻居又非常愿意提供帮助，因此我很愿意和你有一次愉快的旅行。”我说道。

“明天早晨我们就出发，可以吗？”

“如果你已经做好准备，当然可以。”

“啊，那太好了，我确实非常需要那么做。这些是给你的指令。我恳请你，我最亲爱的朋友，一定要毫不犹豫地遵照执行，因为眼下的情况非常紧急，我们正在和最狡猾的暴徒及欧洲最有势力的犯罪集团进行殊死决斗。请你千万注意！无论你要带上什么样的行李，上面请一定不要写上发往何处，而且在今天晚上，你要派一个最可靠的人送到维多利亚的车站。明天早晨你雇好一辆双轮马车，在那之前务必吩咐你的仆人千万不要雇第一辆或者第二辆主动上来揽生意的马车。你上了车以后，就用纸条写个地址递给车夫，上面只要写着到劳瑟街斯特兰德尽头处就可以，而且你一定要嘱咐他不要丢掉纸条。你要提前将车费交给车夫，当车一停，你就马上下车穿过街道，在九点一刻请准时到达街的另一端。这时你会看见一辆四轮轿式小马车正停在街边，赶车的人披着深黑色的斗篷，斗篷领子上镶着红边，你可以直接上车，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你就可以及时赶到维多利亚车站乘上开往欧洲大陆的快车。”

“那么我们在哪里见面呢？”

“当然在车站。我已经订好了车票，座位在从前往后数第二节头等车厢里。”

“那么，我们就在车厢见面了。”

我要福尔摩斯留在家中过夜，但是他坚持到其他地方去。很明显，他认为一旦他住在这里就会给我带来麻烦，这就是他坚持离开的原因。他仓促地对我讲述了一下我们明天的计划，然后便站起身和我一同走到花园，很快就翻墙到了莫蒂默街，我听到一声呼哨，之后是一辆马车赶过来的声音，很快，他就乘车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我完全按照福尔摩斯告诉我的方法行事，并采取了非常谨慎的措施，以防仆人雇来的马车是专门为我们预设的圈套。

吃过早饭，我选定了一辆双轮马车，便匆匆赶到劳瑟街。下车以后，我匆忙穿过这条街。在街边我看到了一位身材非常魁梧的车夫，他披着黑斗篷，正驾着一辆四轮小马车等在那里，我没有说什么，一步跨上车，他马上挥鞭策马，前往维多利亚车站，我刚下车，他就转过车头疾驰而去。

直到这时，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得非常完美。我的行李已经放到了车上，没有花费太长时间，我就找到了福尔摩斯提前告诉我的车厢，因为只有一节车厢上明确标着“预定”的字样。现在唯一令我着急的是，我始终没有看到福尔摩斯。我看了看车站上的钟，还有七分钟就要开车了。我努力地在一群旅客及告别的人群中搜寻着我亲爱的朋友那瘦长的身躯，但是毫无所获。我看到一位高龄的意大利教士，他说着蹩脚的英语，只是想要让搬运工知道，他想把行李托运到巴黎。我过去帮了点忙，并因此耽搁了几分钟。之后，他又向周围打量了一番。我回到车厢，竟然发现那个搬运工根本不管票号是不是正确，就把那位高龄的意大利朋友领了过来和我做伴。尽管我跟他强调不要随意侵占别人的座位，但是他根本不听，因为我说的意大利语甚至不如他说的英语，实在没有办法，我只能耸耸肩，然后焦急地向外张望，我希望我能尽快找到我的朋友。我猜他昨夜可能是遭到了袭击，因此今天没能赴约，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心里一惊。

火车的门终于都关上了，汽笛响起，这个时候我听到……

“亲爱的华生，”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没有屈尊跟我说早安呢。”

我大吃一惊，转过头，我看到那位老教士转过来的脸。他满脸的皱纹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鼻子变高了，下嘴唇也不突出了，嘴唇不瘪了，呆滞的双眼瞬间变得炯炯有神，那弯曲的身体忽然舒展开了。

忽然，他的整个身躯又衰萎了，福尔摩斯又像他出现的时候那样突然消失。

“天啊！”我忍不住高声叫道，“你要吓死我了！”

“严密防范是不可以放松的，”福尔摩斯低声说道，“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正在盯着我们。当然，那就是厉害的莫里亚蒂教授本人。”

福尔摩斯说话的时候，火车已经启动了。我向后看了看，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猛然从人群中闯出来，还不停地挥着手，好像要让火车停下来似的。不过因为他误了点，而这时我们乘坐的列车正在加速，因此，那个人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

“正是因为做足了防范工作，你看我们才能很顺利地脱身。”福尔摩斯面带笑容地说着并舒展开身体，他脱下化装用的黑色教士服装，随手装进了手提袋中。

“你看过今天的晨报了吗，朋友？你难道没有看到贝克街的消息吗？”

“贝克街？”

“是的，昨天晚上他们点着了我们的房子。不过幸好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天哪！这是完全无法容忍的，福尔摩斯！”

“自从我被那个用大头棒的人袭击了以后，他们就再也无法发现我的行踪了。否则他们不会认为我回到家中了。不过，他们显然已经对你预先进行了监视，否则我们就不会在维多利亚车站看到莫里亚蒂了。你来的时候没有留下什么漏洞吧？”

“我完全是按照你告诉我的去做的。”

“你找到那辆双轮马车了吗？”

“是的，它就等在那里。”

“你认识那个马车夫吗？”

“不认识。”

“那是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处理这样的事情，通常我都不会依赖雇用的人。不过现在，我们最好马上制订好对付莫里亚蒂的计划。”

“既然这是辆快车，而这列火车又和轮船联运，我想我们已经成功地把那位令人尊敬的教授甩掉了。”

“亲爱的华生，我曾告诉过你这个人的智力水平完全不输给我，很显然，你还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假如我是那个追踪者，你一定不会认为，我遇到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障碍就会放弃。那么，你怎么可以小看他呢？”

“那他会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他就会怎么办。”

“那么，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办呢？”

“定一辆专车。”

“可是那样做时间来不及了，不是吗？”

“根本不会。这趟车会在坎特伯雷站停车，平常的时候，总是最少也要耽搁一刻钟才能上船。他就会在码头上抓住我们。”

“那样的话，别人就会以为我们是罪犯。我们为什么不在他来到的时候先捉住他呢？”

“如果那样做，我三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虽然我们可以捉住大鱼，但是那些小鱼就会横冲直撞，最后脱网而逃。但是只要到了星期一我们就完全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因此我们决不可以逮捕他。”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就从坎特伯雷站下车。”

“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进行一次横贯全国的旅行，前往纽黑文，然后再到迪埃普。莫里亚蒂教授肯定也会像我在这种情况下要做的那样到巴黎，并认准我们所托运的行李，他会在车站耐心地等候两天。这个时候，我们要买好两个毡睡袋，这样也是对沿途国家的睡袋商的一种鼓励，然后我们可以从容自在地经过卢森堡和巴塞尔并到瑞士去游览一番。”

所以我们要在坎特伯雷站下车，但是当我们下车的时候，我们发现还要等一个小时才会有车到纽黑文。

那节载着我们全套行装的行李车已经疾驰离开，那时，我的心情非常沮丧，而在这个时候，福尔摩斯却拉了拉我的衣袖，并指向远处。

“你看，他果然来了。”他轻声说着。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从肯特森林中升起了一缕黑烟，一分钟以后，我看到机车引着列车爬过弯道，并朝车站的方向而来。我们刚刚在一堆行李后藏好，那列车就鸣着汽笛隆隆地驶过，我感到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他走了，”当我们看到那列车飞快地越过几个小丘以后，福尔摩斯有些兴奋地说道，“你看，我们朋友的智力终究还是有限啊。如果他可以将我所推断的事都推断出来，并采取妥善的行动，那他真的就非常令我佩服了。”

“如果他赶上我们，又会怎么样呢？”

“你一点都不要怀疑，他一定会杀死我。不过，现在看来，这是一场胜负未卜的决斗。眼下的问题就在于我们是在这里提前享用我们的午餐呢，还是等我们到了纽黑文再好好找家饭馆。不过那样做的话很可能有饿肚子的危险。”

当天晚上我们就到了布鲁塞尔，我和福尔摩斯在那里停留了两天，在第三天，我们又到了施特拉斯堡。星期一的早晨，福尔摩斯给苏格兰场发去了一封电报，那天晚上，当我们回到旅店的时候就收到了回电。福尔摩斯拆开电报迅速浏览了一下，然后痛骂了一声就把回电扔进了火炉。

“我早应该想到的！”福尔摩斯气愤地哼了一声，“他还是跑了。”

“莫里亚蒂吗？”

“苏格兰场破获了整个集团，不过唯独没有抓住莫里亚蒂，他逃了。既然我已经离开了英国，当然就没人能够制伏他了，可是我竟然认为苏格兰场已经胜券在握。我看，华生，你现在最好回到英国。如果你还和我在一起，那么你将身处险境。那个人的老巢被我破坏了，假如他回到伦敦，他也没法再生活下去。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他一定会找到我，并报复我的。在那次简短的谈话中，我记得他说得很清楚。我毫不怀疑他的话，他一定会做到。因此你现在必须回到英格兰，继续行医。”

我毕竟曾经多次协助福尔摩斯办案，而且我们又有着深厚的友谊，因此，我很难接受他的建议。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坐在施特拉斯堡的饭馆争论了将近半小时，最后我们决定继续旅行，而且，我们平安到了日内瓦。

我们一路游览，在隆河峡谷度过了令人神往的一周后，我们又从洛伊克转路前往吉米山隘，山上的积雪仍然很厚，最后，我们途经因特拉肯，到达迈林根。这真是一次让人愉悦的旅行，山脚下春光明媚，放眼望去，全是绿意，山上白雪皑皑，显然，寒冬还未过去。可是我心里非常清楚，福尔摩斯始终无法挥去笼罩在他心头的阴影。不管是在淳朴的阿尔卑斯山村，还是在人烟稀少的山隘，任何一个经过我们身旁的人他都会警惕地观察，认真地打量着。从他的这种做法我可以看出，福尔摩斯仍然担心，无论我们走到哪里，我们都有被人盯梢的危险。

我仍然记得，有一次当我们通过吉米山隘，沿着让人郁闷的道本尼山边界徒步行走的时候，突然有一块大山石从右方的山脊上掉下来，咕咚的声音让人心惊，大石头滚到我们身后的湖里。福尔摩斯连忙跑到山脊上，他站在高耸的峰顶上，努力向四面张望。尽管我们的向导已经再三向他保证，在春季的时候，这个地方的山石常常发生坠落，但是福尔摩斯仍然非常担心。福尔摩斯虽然不再说什么，但是他微笑地看着我，脸上是那种早已料到的神情。

尽管福尔摩斯非常警惕，可是他并没有让我觉得他已经灰心丧气。与此相反，过去我还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的精神抖擞。他不断地提起：假如他可以为社会铲除莫里亚蒂教授这个大祸害，即使让他结束他的侦探生涯，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华生，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说，我这一生完全没有虚度，”福尔摩斯说，“假如我生命的旅程就在今晚结束了，我也可以毫无愧疚地视死如归。因为我的存在，伦敦的空气才能如此清新。在我所办理的一千多件案子中，我自信，我从没有白白浪费我的精力，我的力量都用到了正确的地方。我不是很热衷研究我们的社会上那些浅薄的问题，我认为那是由我们人为的社会状态所造成的，但是，对大自然提出的问题我非常感兴趣。华生，当有一天，我把那位对欧洲构成最大危险并且又最有能耐的罪犯捕获或消灭时，我想，我的侦探生涯就可以宣告结束了，而你的回忆录也可以圆满结尾了。”

我正准备简明扼要并且准确无误地告诉你我所经历的这个故事。

本来我并不愿意详细地讲述这件事，但是我的责任心根本不允许我有任何的遗漏。

五月三日，我们来到荷兰迈林根的一个小村镇，我们住宿的地方安排在老彼得·斯太勒开设的“大英旅馆”。店主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曾经在伦敦格罗夫纳旅馆做过三年的侍者，一口英语说得很漂亮。四日的下午，我们接受他的建议，我们一起出发，计划翻过山岭到罗森洛依的一个小村庄过夜。可是，他非常郑重地向我们建议，千万不要错过半山腰的莱辛巴赫瀑布，那里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我们可以绕一些路到那里欣赏一下。

那里真是一个非常险恶的地方。融雪汇聚成激流，倾泻进万丈的深渊，高高溅起水花，就像房屋失火时产生的浓烟。河流最后注入的谷口有一个巨大的裂罅，在两岸矗立着像黑煤一样的山岩，再往下裂罅就越来越窄，乳白色的、如烧沸一般的水流泻入无底的深壑中，同时涌溢迸溅出一股激流从豁口处流下，持续不断的绿波发出雷鸣一样的声响倾泻而下，浓密而晃动的水帘长时间地发出响声，水花飞溅，喧嚣与湍流令人头晕目眩。我们就站在山边，久久凝视着下方拍击黑岩的浪花，细细倾听深渊发出的如怒吼般的震耳欲聋的响声。

在半山坡处，环绕瀑布形成一条小径，令人可以饱览瀑布的全景，不过小径戛然而止，游客只能顺着原路返回。我们也只能转身回去，忽然，我们看到一个瑞士少年正拿着一封信沿着小路跑了过来，在信上有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家旅馆的印章，我们认出，信是店主发出的。在信上，店主写道，我们刚刚离开，就来了一位英国妇女，她是一位肺结核病人，已经到了后期。她将要在达沃斯普拉茨度过冬季，现在正到卢塞恩旅游，寻访朋友。

出乎意料的是，她突然咯血，仅仅数小时之内，她已经有生命危险，如果这时候能有一位英国医生为她诊治，将会挽救一个可怜的生命，店主问我是不是能回去一趟。好心的店主斯太勒在信的附言中还提到，由于这位夫人非常果断地拒绝请瑞士医生为她诊治，他没有办法，只能请我帮忙，如果我能答应他的请求，他将对我感激不尽。

对于这样的请求，我无法置之不理，我无法拒绝一位身处异国他乡，性命垂危的女同胞的请求。但是因为这件事情，我不得不和福尔摩斯分别，这让我踌躇不决。经过商讨，最后我们达成一致，在我返回迈林根的这段时间，福尔摩斯将这位送信的瑞士青年留在身边，作为向导和旅伴。福尔摩斯还说，他会在瀑布旁边逗留一会儿，然后再缓步翻过山岭前往罗森洛依，傍晚时分，我就可以直接到那里和他见面。我转身离开时，我看到福尔摩斯背靠着山石，双手抱臂，他正认真地观看飞泻的水流。谁也不曾料到，这竟是我和他的永别。

当我走下山坡再扭头回望的时候，瀑布已经很难看到了，但是我仍然能看到由山腰通往瀑布的蜿蜒崎岖的小径。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有一个人顺小径快步地往上走。在他身后绿荫的衬托下，他黑色的身影清晰可见。我注意到那个人走路时精神抖擞的样子，可是当时我因为有急事在身，便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

走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到了迈林根。这时，老斯太勒正站在旅馆的门口。

“我想她的病情还没有恶化吧？”我急忙走上前问道。

他顿时表现得非常困惑，看到他双眉上扬的刹那，我的心也沉重起来。

“这封信难道不是你写的？”我从衣袋里掏出信来递给他，“难道旅馆里没有一位生命垂危的英国女人吗？”

“当然没有！可是这上面怎么有旅馆的印章！”他大声说道。

“这一定是那个个子很高的英国人写的，在你们走后不久，他来到旅馆。他说……”

我已经没有耐心等店主把话说完，便惊慌失色地沿着来时的路匆匆往回跑，我直奔刚才走过的那条小径。我来的时候，因为是下坡走了一个多小时，而这次是上坡，尽管我拼尽全力地奔跑，但当我来到莱辛巴赫瀑布的时候，仍然过了两个多小时。我看到在我们分手时福尔摩斯靠过的那块岩石上仍然留着他的登山杖。但是我无法发现他的踪迹，我大声地呼喊，耳边传来的只是自己的回声。

看到登山杖，我不禁看到恐惧。如果登山杖在，那么，他没有到罗森洛依去，也就是说，当仇敌袭击他的时候，他依然待在这条三尺宽的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深涧的小径上。我没有看到那个瑞士少年。也许，他拿了莫里亚蒂的赏钱，然后留下这两个对手离开了。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谁能为我解答这个困惑？

因为这件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足足在那里站了一两分钟，才令自己镇静下来，我开始按照福尔摩斯的方法，努力用它来弄清这场悲剧。这一定不会太困难的。我们在谈话的时候，还没有走到小径的尽头呢，而登山杖可以证明我们曾经站过的地方。微黑的土壤被溅起的水花长期溅洒，一直是松软的，就算一只鸟落在上面也一定会留下爪印。在我的脚下，我看到两排清晰的脚印，一直通向小径的尽头，而且没有返回的痕迹。在距离小路尽头几码的地方，那里的地面被践踏成泥泞小道，裂罅边的羊齿草和荆棘已经被扯得凌乱，倒伏在泥水中。我趴在罅边，低头认真地查看，在我的周围都是喷溅起的水花。在我离开旅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现在我只能努力看到黑色峭壁上的水珠闪着点点的光，以及峡谷远处浪花冲击的亮光。我大声地呼喊，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应我。

也许是命中注定，我终于找到了我亲爱的朋友和同志的遗言。

在上面我已经提到，他的登山杖仍然斜靠在小径旁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而在这块圆石顶上我发现了一件闪闪发光的东西，当那个东西进入我的视线时，我举手拿了过来，这时我发现那就是福尔摩斯平时随身携带的银烟盒。我拿起烟盒，这时在烟盒下面压着的叠成小方块的纸落到了地面。我捡起纸打开细看，那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三页纸，是福尔摩斯写给我的。这完全显示出福尔摩斯的特性，指示非常明确，笔法刚劲有力，好像是在书房写成的。

亲爱的华生：

承蒙莫里亚蒂先生的好意，我有机会写下这几行字，现在，他正等待着和我就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做一次最后的讨论。他已经向我大概讲述了他如何摆脱英国警察以及如何查明我们行踪的办法。这更加证明我对他的才能所作出的评价是非常准确的。一想到我可以为社会除掉因为他的存在而产生的灾难，我真的非常高兴，尽管这种做法可能会给我的朋友们，尤其是给你，我亲爱的华生，带来难过。不过，如果没记错，我早已向你解释过了，我的侦探生涯已经走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样的结局更让我觉得完满的了。实际上，如果我对你坦白，对于迈林根的来信，我心知肚明那是一场骗局，而我让你离开，是因为我坚信，一系列类似的事情不久会接踵而至。请代我转告警长帕特森，他所需要的给那个匪帮定罪的证据我已经放在字首为M的文件架里，在里面他会发现一个蓝信封，上面写着“莫里亚蒂”。在离开英国的时候，我已经对薄产作了处理，并将它交付给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请你代我向华生夫人问候，亲爱的朋友。

忠诚的歇洛克·福尔摩斯

剩下的事几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经过专家细致的现场勘察，没有任何悬念，这两人曾经进行了一场搏斗，最终的结果就是两个人紧紧地扭打在一起，最后双双摇摇晃晃地坠入裂罅。我们根本无法找到他们的尸体，当代最危险的罪犯与最杰出的护法卫士将永远地安葬在那泡沫沸腾、旋涡激荡的无底深渊之中。后来，再没有人见过那个瑞士少年，很明显，他就是莫里亚蒂雇用的爪牙。

有关那个匪帮的事情，也许所有人都没忘记，福尔摩斯搜集了非常完整的罪证，破获了他们的组织，证据中还显示，死去的莫里亚蒂对他们进行了多么严密的铁腕控制。在整个诉讼过程中，有关他们那位可怕的首领的情况很少，而现在我之所以将他的罪恶勾当全盘托出，完全是因为那些枉费心机的辩护士企图用攻击福尔摩斯的方法来纪念莫里亚蒂，而我将永远将福尔摩斯作为我所知道的最好的、最明智的人。

空屋奇案

那是一八九四年的春天，威望很高的罗诺德·阿德尔在一种非常离奇又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人谋杀了。这件事情吸引了整个伦敦的目光，同时也引起了上流社会的一阵恐慌。警方公布了一些调查中的详细案情，但是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被删去了。这是由于起诉的理由十分充分，有些证据就没有必要公开了。在过了大概十年之后，最近，他们才允许我对破案过程中的一些短缺环节进行补充。案子本身确实很耐人寻味，不过与那出人意料的结局相比，在我看来这点趣味性还不算什么。在我一生所经历的那些冒险事件中，不得不承认，这个案子的结局确实是令我最震惊，最诧异的。就算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可是我现在一想起来仍然觉得很恐怖，而这种回忆又会让我重温当时那种惊奇、高兴又怀疑的心情，这种心情就好像猛然涌来的潮水，完全将我的神志淹没了。那么，请允许我对那些关心我的广大读者大众说一句话吧：千万不要怪罪我没有让他们及时分享我所了解的一切。假如不是他曾经亲口下令禁止我这样做，我一定会把这个当成最重要的义务。很遗憾，这项禁令只是在上个月的三号才被取消。

由于我同福尔摩斯的亲密交往，令我对刑事案渐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在他失踪之后，所有公开发表的疑案，我都非常认真地阅读过，没有一点疏忽。为了最大限度满足我的个人兴趣，我还曾经不止一次地试图用他的方法来解释这些疑案，尽管并不是非常成功。无论如何，没有任何疑案能够像罗诺德·阿德尔的惨死那样深深吸引着我。当我看到审讯时所提出的证据并以此判决没能查明的某人或某些人蓄意谋杀罪的时候，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福尔摩斯的离世对这个社会带来了多么大的损失。我非常确定这件怪事中一定有特别吸引他的几点问题。而且这位在欧洲大名鼎鼎的刑事侦探，凭借他敏锐的观察力与聪明的头脑，是非常有可能成为警方的得力助手，弥补那些不足，更有可能成为推动警方提前行动的力量。我每天都会巡回出诊，而我的头脑中始终没有停止过对这件案子的思考，我始终无法找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非常充分的解释。现在，我宁愿冒险讲一讲这个陈旧的故事，我将把审讯结束时已经公布过的案情再扼要地重述一遍。

罗诺德·阿德尔是澳大利亚某个殖民地总督梅鲁斯伯爵的二儿子。而他的母亲从澳大利亚回国做白内障手术，因此和她的儿子阿德尔与女儿希尔达住在公园路四百二十七号。这个年轻人在上流社会有很广阔的交友圈，在大家的印象中，他并未与人结仇，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习惯。他曾经和卡斯特尔斯的伊迪丝·伍德利小姐订过婚，但是在几个月前，双方达成解除婚约的共识，而之后也很难看出双方对这次订婚有什么留恋。平时，他多数时间都是在一个狭小、保守的圈子中消磨掉的，因为这个人天性冷漠，而且不喜欢生活有太大的变化。令人意外的是，就在一八九四年三月三十日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二十分这段时间，这个年轻人却以最奇特的死亡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

罗诺德·阿德尔爱好打纸牌，而且他总是不断地打，不过他对赌注控制得很好，从来不会对他的身份构成损害。他是卡文狄希、鲍尔温和巴格特尔三个纸牌俱乐部的会员。在他遇害的那天，晚饭后不久，阿德尔还曾经在卡文狄希俱乐部玩了一盘惠斯特。在当天的下午他在那儿也打过牌。和他一起玩牌的莫兰上校和莫瑞先生、约翰·哈代爵士都能证明他们打的就是惠斯特，当时，每人的手气差不多，阿德尔好像输了五镑，不会比这个多。他拥有一笔非常可观的财产，而这样的输赢根本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困扰。因此，他几乎每天都会在俱乐部里打牌，不是在这个就是那个，不过，在打牌上他向来很小心谨慎，而且通常是在赢了一点钱以后，他才离开牌桌。在证词中就有谈到在几星期之前，他还跟莫兰上校作为一家，两人赢了巴尔莫洛勋爵和哥德菲·米尔纳四百二十镑。在调查报告的所有内容里就只有这些涉及他的近况。

在他出事的那天晚上，阿德尔从俱乐部回到家时正好是十点。那天，他的母亲和妹妹到亲戚家串门去了。根据女仆的供述，晚上的时候听见他走进二楼的前厅——那间屋子是他常常作为起居室的房间。女仆那时已经在屋里把火生好了，由于冒烟，女仆把窗户打开了。直到十一点二十分，梅鲁斯夫人和她的女儿才回来，而在那之前屋子中始终非常安静。梅鲁斯夫人正要到她儿子的屋里说一声晚安，可是她发现房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母女二人觉得奇怪，就在外面叫门，但是无论她们怎么敲门、叫喊，里面都没有人答应。于是她们找人把门撞开，这时人们才发现那个不幸的青年已经躺在桌边，而他的脑袋被一颗左轮子弹击碎了，那样子看上去让人心惊，不过屋子里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只有桌子上摆着两张十镑的钞票，还有总共十一镑十先令的金币和银币，这些钱被分成了十小堆，每堆数目多少不同。另外还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记着若干数字以及几个俱乐部朋友的名字，通过这些能够推测这位年轻人遇害的时候应该正在计算打牌的输赢。

通过对现场的详细检查最终让案情变得更加复杂。首先，人们找不到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要把门反锁上。很有可能是凶手从屋里把门插上了，然后他又从窗户逃跑了。从窗口到地面有三十多英尺，而窗下的花坛里种满了番红花。经过检查，花丛和地面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房子和街道间还有一块狭长的草地，那里也没有发现一点儿痕迹。因此，通过种种迹象可以判断门是年轻人自己从屋里插上的。如果有人可以用左轮手枪从外面对准窗口开一枪，并且能造成这样的致命伤的话，那个人一定是个技艺高超的神射手。另外，公园路从来都有川流不息的行人，在距离这所房子少于一百码的地方还有一个马车站。现在这儿已经有人被杀死了，并且人们还发现有一颗像所有铅头子弹那样射出后立即会开花的左轮子弹以及它所造成的即刻毙命的创伤，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听到枪声。这就是公园路奇案的基本情况，鉴于人们无法找到杀人动机而变得更加离奇的案情，正像我在前面所提到的那样，没有谁知道年轻的阿德尔和谁结下仇，而更重要的是，他屋里的金钱及贵重物品仍然完好地摆在那里。

我每天都不断思考这个案件的各个细节，并努力想发现一个可以很好解释的理论，以此找到最省力的途径，这被我的亡友称为一切调查的起点。傍晚时分，我出去散步，并穿过公园，大约在六点钟的时候我走到了公园路与牛津街相连的那个地方。我看到人行道上聚集了一群游手好闲的人，所有的人都仰着头望向同一扇窗户。而他们也很明确地指给我那所我刻意前来查看的房子。我看到一个瘦高个子的人，他戴着墨镜，我怀疑他是个便衣侦探，而他正在对其他人讲述他自己的一些推测，吸引着其他人都凑过来听。我努力向前凑，可是他的议论听上去太荒谬了，我甚至感到厌恶，于是，我又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就在这时候，我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残疾老人，把他手上抱着的几本书撞到了地上。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我帮他捡书的时候，我看到其中有一本是《树木崇拜的起源》。这不禁让我认为老人一定是个贫穷的藏书家，他只是收集一些并不著名的书籍作为职业或者仅是以此为乐趣。我诚恳地为自己的疏忽给老人带来的麻烦而道歉，可是很明显，我碰掉的几本书在主人看来显然十分珍贵。他厌烦地吼了一声，然后气愤地转身离开。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和灰白的连鬓胡子渐渐被人群淹没。

我曾经很多次地观察公园路四百二十七号，可是，这对我弄清问题毫无帮助。这所房子与大街仅仅隔着一道矮围墙，围墙有一半还是栅栏，整个墙还没有五英尺高，这对任何想进花园的人来说都不是障碍。但是那扇窗户却高得让很多人够不着，因为在墙的外面没有水管或是其他的东西能够帮助身体轻巧的人爬上去。这让我比以前更加困惑，没有办法，我只好回到肯辛顿。我在书房还没待上五分钟，女仆就进来告诉我，说有客人来了。而令我感到很吃惊的是，这位来客并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古怪的旧书收藏家。透过灰白的须发我看到他那张轮廓分明又瘦削的脸，他的右臂下挟着他心爱的书，有十多本。

“没想到会是我吧，先生。”他的声音听上去嘶哑并且很奇怪。

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没想到是他。

“我感到非常过意不去，先生。刚才我一直一瘸一拐地跟在您后头，正巧我看到您走进这所房子。我想我应该进来看看那位好心的绅士，因为我想要对他解释一下，虽然我刚才的态度有些粗暴，但是我并没有恶意，而且我还要谢谢他帮忙捡书。”

“这只是小事情，我可不可以请教一下，您是怎么认出我的呢？”我说道。

“如果不是太冒昧的话，我也算是您的街坊了，敬爱的先生，我的小书店就在教堂街拐角的地方。我想您也有藏书的习惯吧。我这儿有《克图拉斯》、《英国鸟类》、《圣战》——都很便宜，每本都不贵。如果再来五本书，我想您正好可以把第二层的空当都填满。现在看上去不大整齐，您说呢？”

我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书橱。等我回过头来的时候，福尔摩斯正隔着书桌站在我的对面微笑。我猛地站起来，惊奇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我觉得我就要晕过去了，这是我平生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看到有白雾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忽然，我发现我的领口被解开了，而我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白兰地的辛辣余味，福尔摩斯正俯在椅子上，他一只手上拿着他随身带来的扁酒瓶。

“亲爱的华生，”一个很熟的声音说，“我感到非常抱歉。我根本没有预料到你的承受能力是这么地弱。”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双臂。

“福尔摩斯！”我大喊了一声，“真的是你吗？你真的还活着？你是怎么从那可怕的深渊中爬出来的？”

“等等，”他悠哉地说，“现在你觉得我们花费时间谈这事儿可以吗？看看我这多此一举的戏剧性的出现让你受了多大的刺激啊。”

“我正常了。不过说真的，福尔摩斯，我真的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可是这会儿站在我书房的就只是你。”我连忙抓住他的一只袖子，我细细地摸着里面那只精瘦有力的胳臂。“无论如何，你还活着，”我激动地说，“亲爱的福尔摩斯，看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现在快坐下来，让我知道你是如何从那可怕的深渊中逃生的。”

福尔摩斯在我的对面坐下来，他仍然习惯性地点燃了一根烟。他的身上裹着一件卖书商人穿的破旧的长外套，还有那一堆显眼的白发，还有放在桌上的几本旧书。福尔摩斯看上去比以前更机警、清瘦，他那张鹰似的脸庞上透露出一丝苍白的颜色，这让我察觉到，他最近的生活一定很不规律。

“我真高兴能伸直腰，华生，”他说道，“你要知道，让一个高个子连续几个小时把身子蜷缩着真是不愉快的事。至于对这一切的解释，亲爱的朋友，假如你愿意再同我合作，我们的面前正有一个夜间的艰险工作。也许等我们把这项工作做好以后，我再把全部的情况详细讲给你听。”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我迫不及待了。”

“今天晚上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去吗？”

“当然没问题，你说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都没问题。”

“真的和过去一模一样。在出发以前咱们还有点时间来吃些东西。好吧，我先说说那个峡谷。从那个峡谷中逃出来其实并没有多难。道理再简单不过：我并没掉下去。”

“你没有掉下去？”

“当然，华生。我根本没掉下去。我留给你的便条是完全真实的。当我看到模样十分阴险的莫里亚蒂教授稳稳地站在那条通向安全地带的窄道时，我丝毫不怀疑我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了。从他灰色的眼睛中，我清楚地看到一个无情的意图。于是我试着和他交谈几句，并得到他彬彬有礼的许可，于是，我写下了那封你后来看到的短信。我把烟盒、手杖和信一并留在那里，然后我就沿着窄道继续向前走，莫里亚蒂在身后紧紧地跟着我。当我走到尽头便无路可走了。莫里亚蒂并没拿出任何武器，他只是突然冲过来死命抱住我。他心里清楚，他的一切都被我破坏了，他只想报复我。于是，我们两个人在瀑布边扭打起来。幸好，我懂一点日式摔跤，而且这招我在过去的侦探生涯中都曾用到过。我从他的双臂中用力挣脱出来。这时就听他发出了可怕的尖叫，然后疯狂地踢着腿，两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尽管他费了很大气力，可是他仍旧失去了平衡而掉了下去。我探头看到他坠下去很长一段距离，然后撞在一块岩石上，又被狠狠地弹出去，最后掉到了水里。”

我惊奇地听着福尔摩斯一边抽烟一边详细地向我进行描述的内容。

“可是我看到了脚印！”我大声地说，“我亲眼看到在那条路上只留下两个人向前走的脚印，根本没有回来的脚印。”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莫里亚蒂教授掉进深渊的瞬间，我忽然抓住了命运给我安排的这个再巧不过的机会。我知道除了莫里亚蒂曾经狠狠地发誓要置我于死地之外，至少还有三个人也有同样的想法，而且，他们报复我的欲望还会因为他们首领的死亡而变得更强烈。他们都是最最危险的人。在这三个人中，肯定会有一个能找到我。另一方面，假如全世界都相信我确实死了，那么这几个人的行动就会很随便，很快我就能查出他们，这样消灭他们是迟早的事情。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公然宣布我仍然活在人间。我的大脑当时积极地运转，我相信在莫里亚蒂还未沉到莱辛巴赫瀑布下的深潭底前，我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

“我站起来认真地观察后面的悬崖。你写的那篇生动的描述，我后来读得津津有味，你曾断言那是绝壁。实际上，那并不完全正确。我看到悬崖上仍然有暴露在外的几个非常窄小的立足点，而且有一块很像岩架。我想一直爬上那么高的峭壁肯定是无稽之谈，而我再想顺着那条湿漉漉的窄道走回去又不留下任何脚印也是不可能的。当然，我也完全可以像过去在类似场合所做过的将鞋倒穿，但是人们就会发现，在同一方向的地面上将出现三对脚印，毫无疑问，这会使人想到就是本人的手法。因此，全面衡量，冒险爬上去是不错的选择。当然，这真的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华生。瀑布就在我的脚下隆隆作响，而对于我这样一个富有想象力的人来说，毫不夸张地说，我好像听到莫里亚蒂的声音正从深渊深处传来，并且完全是冲着我喊。有好几次，当我的手没抓住身边的草丛或是脚从潮湿的岩石缺口中滑出来的时候，我想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我仍然拼命向上爬，最后，我爬上一块大约有几英尺宽的岩架，上面有柔软的绿苔，我自在地躺在那里，又不担心会被人看见。亲爱的朋友，当你和随从正在非常惊恐又毫无进展地调查我的死亡现场的时候，其实，我就躺在岩架上。

“当你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并离开那里回到旅馆时，最后那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本以为我的历险到此为止。可是，很快就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这让我预感到还有更让人吃惊的事情马上就会发生。一块巨大的岩石自上而下坠落，轰隆一声正从我的身边擦过去，砸在下面那条小径上，然后又弹起来坠入深渊。当时我只是以为这块岩石是偶然掉下来的。但是，不久，当我抬头的时候，我看到昏暗的天空中探出一个人头。很快又落下来一块石头，正砸在我躺着的地方，距离我的头部还没有一英尺。这样，我自然明白了一切。莫里亚蒂并不是一个人行动。当他对我下手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个党羽在别的地方守望，而我很快就看出这个党羽有多么危险。他就躲在某个我察觉不到的地方亲眼目睹了莫里亚蒂被淹死以及我奋力逃脱的情况。他一直在等待，最后他绕道上了崖顶，妄图实现他朋友未得逞的打算。

“我弄明白这一切并没花费太长时间，亲爱的华生。然后，我又看到那张冷酷的脸从崖顶向下张望，然后，我看到另一块石头马上要落下来。我连忙顺着崖下的小道向下爬。我当时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满不在乎地爬下去，因为这比向上爬要难百倍。但是，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再考虑向下爬的危险，因为就在我的双手攀住岩架边沿、而身体在半空悬着的时候，又一块石头呼地擦身而过。我爬到一半的地方脚下踩空。庆幸的是，上帝保佑，我只是掉在那条窄道上，摔得头破血流。我快速爬起来逃之夭夭，在山里我摸黑走了十英里的路。一星期以后，我来到佛罗伦萨，我想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我的下落了。

“那时候我的身边只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那就是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我必须真诚地向你道歉，亲爱的朋友。但是，当时最要紧的是让大家都觉得我确实死了。如果你知道我还活着，你一定写不出一篇那么让人信服的有关我的不幸结局的故事。在这三年中，我有好几次都要提笔写信给你，但我总是担心，你对我深切的关心可能会让你因为不谨慎而泄露秘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在今天傍晚你碰掉我的书的时候，我不得不避开你，因为我当时的处境非常危险，当时只要你稍微表露出一点激动或是惊奇，都可能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并因此造成无法弥补的、可悲的结果。至于迈克罗夫特，完全是因为要得到我所需要的钱，因此，我不得不告诉他我的秘密。在伦敦，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顺利，因为在莫里亚蒂匪帮案的审理过程中，有两个最危险的成员被漏掉了，这样，与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便得以逍遥法外。我到西藏旅行了两年，那时，我常常到拉萨找大喇嘛一起消磨时间。你大概看过一个叫西格森的挪威人所写的特别出色的考察报告，我敢打赌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你所看到的正是你朋友的消息。然后，我经过波斯，又去游览了麦加圣地，我来到喀土穆，并对哈里发进行了一次简短又有趣的拜访，我还将拜访的结果转告给了外交部。回到法国之后，我用几个月的时间对煤焦油的衍生物进行研究，这项研究完全是在法国南部蒙彼利埃的一个实验室中进行的。我十分满意地结束了这项研究，然后，我便听说我的仇人如今只剩下一个，而且就在伦敦，于是，我便准备回来。就在这个时候，公园路奇案的消息促使我加速行动，不仅是因为这件案子的是非曲直让我着迷，更主要的是，这件案子仿佛给我带来了十分难得的机会。我第一时间回到伦敦贝克街的家中，结果，吓得赫德森太太拼命地大喊。迈克罗夫特把我的房间以及我的记录都保存得非常完好。就这样，亲爱的朋友，就在今天下午两点，我发现自己正坐在原来屋子的那把旧椅子上，而这个时候，我非常迫切地希望可以看到我的老朋友华生也像以前那样坐在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这便是四月的那天夜晚我所听到的最离奇的故事。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已经完全确定我再也无法看到那瘦高的体形和热诚的面容，如果那样的话，对福尔摩斯还活着的事实我一定认为是无稽之谈。我不了解他是如何知道我居丧的消息，并以动作代替语言表达了他的慰问。

“工作是治疗悲伤的最有效的解药，”他说道，“今天晚上，我已经给咱俩安排好了一件工作，如果咱们可以成功完成，也不枉活在世上了。”

我请他再讲得详细一些，但他就是不说。

“天亮以前你就认真地听和看就足够了，”他回答说，“咱们有三年的往事可以聊聊，可是只能聊到九点半，然后咱们就要开始一场很特别的空屋历险。”

果真就和过去一样，到了九点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挨着他坐在一辆双座马车上，而我的口袋里装着一把手枪，我的心里此时完全被历险的激动充溢着。福尔摩斯表现得镇定冷静，沉默不语。街灯的亮光忽明忽暗，照着他严峻的脸，我看见他皱着眉用心思考着，嘴唇紧紧地闭着。我不知道我们要在伦敦这个充斥着犯罪的黑暗丛林中搜寻怎样的野兽，但是从福尔摩斯的神态来看，我完全确定，这是一次非常冒险的行动。我看到他那苦行僧一样阴沉的脸上不时浮现讥讽的微笑，我相信我们搜寻的对象一定会凶多吉少。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去贝克街，但在卡文狄希广场拐角处，福尔摩斯把马车停了下来。我看到他下车的时候向左右查看了一下，然后当走过每条街的拐角时，他都非常细心地确定身后是否有人跟踪。我们所走的路线无疑是独一无二的。福尔摩斯对伦敦的各条偏僻小道是熟记于心的。这一次，他快速又准确地穿过一连串我从来不认识的小巷和马厩。最后我们走到了一条小路上，两边是一些阴暗的老房子。我们顺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到曼彻斯特街，然后我们又拐到布兰福特街。走到这儿时，福尔摩斯迅速拐进了一条窄道，然后他带着我穿过一扇木栅栏门走进了一个没有人的院子。福尔摩斯用钥匙打开了一所房子的后门，当我们走进去以后，他又把门关上了。

里面漆黑一片，但我能感觉到这是一所空屋子。我们踩在没有铺地毯的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我伸手就碰到一面墙，上面糊的纸裂成一片一片的，往下垂着。福尔摩斯用冰凉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然后，他领着我走过一条长长的过道，一直到我们能隐约看见门上昏暗的扇形窗户才停下。福尔摩斯突然向右转，我们走进一间正方形的大空房，四个角落都很暗，仅当中一块空地被远处的街灯照亮了一些。附近都没有街灯，而窗户上又堆了一层很厚的灰尘，因此，我们站在屋子里仅能辨识彼此的轮廓。我的同伴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然后他把嘴凑到我的耳朵旁边。

“你知道咱们现在在哪儿吗？”他悄悄地问。

“那边就是贝克街啊。”我努力睁大眼睛透过模糊的玻璃向外望。

“正是。这就是咱们寓所对面的卡姆登私邸。”

“咱们来这儿干吗？”

“从这儿我们就能够清楚地看到对面的高楼。亲爱的朋友，请你往窗户跟前走走，小心别暴露了自己，然后你可以瞧瞧咱们的老寓所——你不是有很多神话故事都是从那儿开始的吗？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我离开这里三年是不是完全丢掉了我让你惊奇的能力。”

我轻轻地向前移动脚步，努力向对面我所熟悉的窗户望去。当我的视线落到那扇窗户上时，我惊奇地叫了起来。窗帘已经放下，屋里的灯仍然亮着，我看到明亮的窗帘上十分清晰地映出屋里正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头，宽阔的肩膀，线条分明的面部，我绝对不会弄错。而那转过半面的脸，就像我们祖父母那辈人喜欢装上框子的一幅剪影，那完全就是福尔摩斯本人。我惊奇得连忙伸出手，我想确定他这时还在我的身边。他没有出声但是笑得全身都在抖动。

“看见啦？”他问道。

“天啊！”我大声说，“这完全无法理解！”

“我自信我变化多端的手法还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枯竭，或者这种办法也没有因为常用而过时。”他说。从他的话中，我能很清楚地听出这位艺术家对自己的创作有多么的自信和得意。

“和我确实有几分相像，是吧？”

“我可以发誓，那就是你。”

“这个功劳还要归功于格勒诺布尔的奥斯卡·莫尼埃先生，那是他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做出来的模子。其实，那是一座蜡像。其余的就是今天下午我在贝克街自己布置的。”

“你觉得有人在监视你的寓所？”

“是的。”

“那会是谁？”

“我的老对头——那可爱的一帮人呀，他们的头儿这时候正躺在莱辛巴赫瀑布下面。你别忘了他们可没忘记我还活着，而且这件事也只有他们才知道。他们确信总有一天我会回到寓所，所以就始终进行监视。今天早上他们已经看到我来到伦敦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正从窗口向外望的时候，我一眼就发现了他们派来放哨的人。这个人对我来讲根本构不成危害，他姓巴克尔，专门以杀人抢劫为生，是个不错的犹太口琴演奏家。我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但是我很担心他背后那个很棘手的人。这人就是莫里亚蒂的知心朋友，伦敦最危险、最狡猾的罪犯，也就是那天在悬崖上投石头的人。今天晚上就是他一直追着我，可是他却没有察觉咱们正在追他。”

我朋友的计划慢慢显现出来：从这个方便的隐蔽所可以看到，监视者正在被监视中，而追踪者也正被人追踪。那边窗户上看上去消瘦的影子只是个诱饵，而我们俩就是猎人。我们一起安静地站在黑暗中，认真地审视着在我们面前来去匆匆的人影。福尔摩斯沉默不语，也没有走动，但是我知道他的精神一定是高度紧张且戒备的，他十分认真地盯着过往的行人。这个夜晚，寒冷喧嚣，冷风刮过长长的大街，耳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啸。大街上人来人往，路过的人很多，大多数人都裹着厚重的外套和围巾。有一两次我好像看到两个相同模样的人影，我尤其注意到两个都像是在附近的同一家门道里避风的人。我向福尔摩斯指了这两个人，可是他很不耐烦地叫了一声，然后又继续认真地望向街上。他时而局促不安地来回踱着步，手指还不断敲着墙壁。很明显，他在担心他的计划是不是能够像预期的那样奏效。最后，大概临近午夜的时候，街上的人慢慢少了，福尔摩斯无法控制自己的不安，他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我正想和他说点什么，忽然我抬眼看到对面亮着的窗子，这让我又像刚才那样大吃一惊。我用力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并指着前面。

“影子在动！”我大喊着。

窗帘上的影子这时不是侧面而是背对着我们。

三年的时间，福尔摩斯仍然是那个粗暴的脾气，当然也没有降低他对智力不如他的人表示的急躁。

“它当然动了，华生，难道我看上去就像个可笑的笨蛋吗？会支起一个一眼就能认出的假人？还希望靠它来欺骗欧洲最狡猾的那几个人？咱们在这待了两个钟头，赫德森太太也一直变换着蜡像的位置，而且是每一刻钟变换一次。每次，她都从前面转动蜡像，这样她自己的影子别人就无法看到。啊！”福尔摩斯倒吸一口气。在非常微弱的光线中，我看到他用力地向前探出头，他的身体因为注意而绷紧。此时，外面的大街上已经看不到一个人的踪影。而那两个人大概还蜷缩在门道里吧，不过我已经看不到他们了。万籁俱寂，除了我们对面可见的映着人影的明亮的黄色窗帘以外，我什么都看不到。在一片安静之中，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只有在控制不住极度兴奋才会发出的那种极为细微的咝咝声。很快，福尔摩斯用力拽住我躲到屋子最黑的角落里，他还用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我感到他的手指在颤抖，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朋友如此激动。而我看到的是那黝黑的大街仍然静静地、荒凉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尽管如此，我仍然察觉到他那超人一样的感官已经发现了什么。很快，我听到一阵细不可闻的蹑手蹑脚的声音，我断定这声音一定不是来自贝克街的方向，而是从我们藏身的这所屋子的后面传来的。一扇门被打开很快又关上。不久，走廊里传来了蠕动的脚步声。走路的人似乎并不想弄出声，结果在空屋反而引起了刺耳的回响。福尔摩斯靠着墙蹲下来，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我的手中紧紧地握着左轮枪柄。朦胧中我依稀看到一个人影，那颜色仅比敞开着的门外的暗黑稍微深一些。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身子偷偷地走进屋里。而这个凶险的人影距离我们还不到三码。我完全准备好了，随时等着他扑过来，这时我猛然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就埋伏在这儿。他从我们的旁边走过去，然后悄悄地靠近窗子，小心地、轻轻地将窗户推上去半英尺。在他跪下来靠着窗口时，街灯不再被积满灰尘的玻璃遮挡，他的脸被照得非常清楚。我看到，那个人好像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两只眼睛闪着亮光，脸不断抽搐着。他的年纪不小，长着瘦小并且突出的鼻子，前额又高又秃，下巴上还有一大撮灰白的胡子。一顶能够折叠的大礼帽被推到后脑勺上，他的外套已经解开了，露出了夜礼服的白前襟。整张脸又瘦又黑，并且布满了凶悍的皱纹。他手里握着一根好像是手杖的东西，当他将那东西放在地板上时，我听到了金属的铿锵声。然后，他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一大块东西，摆弄了很长时间，最后咔嗒响了一声，像是把一根弹簧或是栓子挂上了。他始终跪在地板上，弯着腰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什么杠杆上，然后又发出一阵旋转和摩擦的声音，最后又是咔嗒一声。直到这时，他才直起腰，我看清原来他手里正拿着一杆枪，枪托的形状十分特别。他拉开枪膛，把什么放了进去，然后啪的一声推上了枪栓。他弯下腰，把枪筒架在了窗台上。我清楚地看见他的长胡子正坠在枪托上，那双闪亮的眼睛对着瞄准器。当他将枪托紧贴在右肩的时候，我听到一声非常满意的叹息，同时，我看到那个令人吃惊的目标——黄色窗帘上的人影已经没有任何遮挡地暴露在枪口正前方。他顿了一下，然后扣动板机。之后就是嘎的一声怪响，紧接着传来一串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就在刹那间，福尔摩斯像老虎一样向射手的后背扑去，把他脸朝下摔倒了。那个人立刻爬起来，用尽所有力气掐住福尔摩斯的喉咙。这时，我用手枪柄对着他的头给了一下，他终于倒在了地板上。在我扑过去按住他时，我的朋友吹了一声很刺耳的警笛。人行道上马上就传来一阵跑步声，接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和一个便衣侦探就从大门冲了进来。

“是雷斯垂德先生吗？”

“是我，福尔摩斯先生。祝福你能平安回到伦敦来。”

“雷斯垂德，你应该借助一点非专业侦探的帮助，如果你想在一年当中破获三件谋杀案的话。不过你处理莫尔齐的案子应该说还是不错的。”

大家纷纷起身，而那个狡猾的囚犯还在喘着气，他已经被站在旁边的两个身材高大的警察控制住了。在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闲人，福尔摩斯走上前把窗户关上，放下了布帘子，雷斯垂德则点燃了两根蜡烛，而其他的人也把提灯打开了。

这些天来，我一直对这个罪犯充满了好奇和神秘，如今，在灯光的照射下，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精力充沛而又诡计多端的面孔，一个神秘而又奸诈的下颌，充分显示了他的恶劣天赋，一副下垂、讥诮的眼睑，冷酷、幽灵般的眼睛，凶猛、挑衅的鼻子，以及一对气势凶猛的浓眉大眼，简直就是完美的罪恶象征。

这个恶徒两眼恶狠狠地盯住福尔摩斯的脸，眼睛放射出无限的仇恨和恶毒。

“你这个狡猾的魔鬼！”他不停地喊着，“你这个狡猾的魔鬼！”

“啊，我们的上校大人！”福尔摩斯一边整理着弄乱的领子一边调侃着他，“谚语说得好啊，不是冤家不碰头，咱们终于在莱辛巴赫瀑布的悬崖上分手后又见面了，说来那次还得多谢你的关照。”

上校被这句话刺激了，忽然变成了一个精神恍惚的病人，但眼睛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福尔摩斯。

“好了，先生们，下面我给你们介绍一位大人物，”福尔摩斯大声宣布，“先生们，请注意，这位就是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原英国驻波斯公使奥古斯塔斯·莫兰爵士的大公子，曾经在女王陛下的印度陆军中任职，也是大英帝国最优秀的射手，尤其在猎虎方面，举世无双。”

众人听后一阵哄堂大笑，而这个被称为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的恶徒，则被气得眼睛里充满了野性，胡子也倒竖起来，活像一只刚下山的猛虎。

“你应该是个老练的猎手，为什么被我这么简单的计策算计了。”福尔摩斯笑笑，“这个方法应该是你最擅长的，把一只小山羊拴在大树下，而自己则爬到树上，端着来复枪等待上钩的老虎，这是多么简单的狩猎方法啊。而如今，我是向你学习了之后，将这个方法活用。这个屋子应该算是你的树，而你就是我将要打的一只老虎。而我的来复枪现在换成了英国伦敦场的警察们。”

福尔摩斯指了指周围的警察：“这真是个恰当的比喻。”

莫兰上校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向前冲来，但被站在他旁边的两个警察架住了。

“但有一点我必须承认，你也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你是我碰到的少有的真正对手。”福尔摩斯说，“我原以为你会到街上行动，但没想到你竟然想到了利用这个空屋子的窗户。如果你到街上行动，那么我早已安排好我的朋友雷斯垂德和他的随从在那里等着你。而你这一点出乎我的预料，真是难得。”

莫兰上校不屑一顾地转过脸，对着雷斯垂德说：“你不可能有逮捕我的法律依据。”他放肆地喊着：“至少没有任何法律让你们这么对待我，咱们法庭上见吧！”

“你说的倒是符合法律依据，”雷斯垂德回敬他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还有别的要跟我们的这位上校大人讲的吗？”

福尔摩斯这时正在看那杆威力强大的气枪，“我敢保证，这真是一件罕见的武器，消音无声但是威力强大。这件艺术品肯定是双目失明的德国技工冯·赫德尔制造的，是专为莫里亚蒂教授特制的。这杆枪在世上存在了好几年了，但一直没有机会看到它的真面目。雷斯垂德，以后这杆珍贵的枪就交给你们保管了。”

“放心吧，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一边向房门口走一边说，“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走了。”

“请问你们准备怎么控告他？”福尔摩斯急忙问。

“谋杀福尔摩斯先生未遂。”

“雷斯垂德，这可不成，我可不想出这个风头。这个案件是你的功劳，只属于你。你用你一贯表现出的智慧和勇敢抓住了他。”

“据我所知，莫兰上校在上月三十日谋杀了罗诺德·阿德尔。他是用一颗爆炸子弹，从公园路四百二十七号二楼正面的窗口中，开枪打死了罗诺德·阿德尔。你可以用这个罪名起诉莫兰上校。而我呢，现在要跟华生一起到我的书房抽根雪茄烟，在那里待上半个小时，这样可以充分放松消遣一下。”

最终，福尔摩斯还是没有跟警察们一起去，他打算回避本案。我们来到书房，这里由于迈克罗夫特和赫德森太太的照管，依旧像从前一样整洁。在书房的一角，作试验的地方，那张被酸液污染了桌面的松木桌还在那里，另一边架子上一排大本的剪贴簿和参考书都在，挂图、提琴盒、烟斗架，连装烟丝的波斯拖鞋都显得那么亲切。其实，在屋里我最想见的除了我们笑容可掬的赫德森太太之外，就是在今晚的行动中起了关键作用的假人。这个惟妙惟肖的、面容逼真的蜡像，身上还披着一件福尔摩斯的旧睡衣，我敢肯定：如果从远处看，它完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切吩咐你的都照做了吗，赫德森太太？”

“全是照你的吩咐，尊敬的先生。”

“好极了，我们应该感谢你，你做得非常好。子弹肯定准确地击中了位置。”

“是的，先生。子弹恰好击中蜡像的头部，然后穿过蜡像击中墙面，掉在地毯上，让我捡起来了！”

福尔摩斯接过子弹，然后递给我。这是一颗铅头左轮子弹。谁也不会认为这样的子弹是从气枪中打出来的。

福尔摩斯走上前去，脱掉身上穿的那件旧礼服，重新换上蜡像身上的那件灰褐色睡衣。说实话，隔得这么近，我都有点分辨不出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这个老猎手果然厉害，这么大年纪了手居然还不抖，眼睛也非常好使，”福尔摩斯摸着蜡像被击中的破碎前额笑着说，“对准头的后部正中位置，子弹恰好穿过大脑。真不愧是射手，我想伦敦也没有人能比他强。”

“应该是没有。”

“瞧，这才叫厉害！不过，更厉害的一个人物恐怕你还没听说过，我敢肯定，詹姆士·莫里亚蒂的名字你不知道吧，他是本世纪的著名学者之一，你可以在我那本传记索引中找到他，那本书就在架子上。”

我走过去找到了那本书，然后递给福尔摩斯。他躺在坐椅上，懒洋洋地享受着雪茄烟，不时地翻看着那本传记索引。

“哈哈，看我收集的这部书还真不错。莫里亚蒂这个人才是真正厉害的主，还有放毒犯莫根，遗臭万年的惯犯梅里丢，曾在查林十字广场的候诊室里把我左犬齿打掉的马修斯等等。而最后这个，就是咱们今晚见到的朋友莫兰上校。”福尔摩斯细数着这些大名鼎鼎的恶徒。

我接过本子，翻看着上面的内容：

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无业游民，曾在班加罗尔的工兵一团服役。一八四零年出生于伦敦，英国驻波斯公使奥古斯塔斯·莫兰爵士之子。先后在伊顿公学、牛津大学学习。后来加入帝国陆军，去过查拉西阿布（派遣）、舍普尔、喀布尔，参加过乔瓦基战役、阿富汗战役。曾经写过《喜马拉雅山西部的大猎物》（一八八一）、《丛林中三月》等书（一八八四）。此外，此人还是一个赌徒，是巴格特尔纸牌俱乐部的会员。而在这行字的旁边，福尔摩斯用笔清晰地加注了一行字：伦敦第二号危险人物。

“真看不出来，这个恶贯满盈的坏蛋还是个体面的军人呢。”

“呵呵，是的，”福尔摩斯回答说，“从某个方面来说，他一向很有胆识，他曾在印度徒手爬进水沟去追一只受伤的印度猛虎。华生，树木易树人难啊，一个人的成长经历是多么复杂和曲折啊。”

“这个观点我同意。”

“莫兰上校在印度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仍旧没有在那儿常待。他退伍回到了伦敦，而就在这里，他终于混得声名狼藉。也正是因为这个，他被莫里亚蒂教授看中，担任他的参谋长。莫里亚蒂资助他挥霍享乐，只派他从事非常复杂高级，要求严格的案子。一八八七年，莫里亚蒂派莫兰上校在洛德杀害了斯图尔特太太。但是由于案犯手段高明，至今都没有破案，我敢肯定一定是莫兰杀害的，背后的主谋就是莫里亚蒂，而他杀害斯图尔特太太的武器就是那把气枪。那天我去你寓所，还记得我把百叶窗都关上了吗？不要以为我疑神疑鬼，我可明白莫兰上校和他那把气枪的威力。还有在莱辛巴赫悬崖上那不愉快的五分钟，都给了我深刻的印象。

不知道你注意没有，我在法国的时候经常看报纸。其实，我是在搜集莫兰上校的消息。我时刻提防着他，算计着他，并且打算寻找一切机会逮住他。他在伦敦逍遥一天，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一天。我的梦中总是有他的影子，我想他一定也在打我的主意，对我下手是迟早的事情。而我呢？必须赶在他对我下手之前，将他绳之以法。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总不能在大街上一看见他就枪毙他吧？也不能整天跟在法院院长和市长的屁股后面嚷着要求保护。我一方面必须留心莫兰上校对我的预谋，还得主动打听他的新闻以尽早地将他捉拿归案。后来，我从报上知道了罗诺德·阿德尔惨死的消息，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据我所知，这件案子非莫兰上校莫属，他原先同罗诺德·阿德尔一起合作，从牌桌上挣钱。然而他还是对着他自己的合伙人开了枪。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杀死罗诺德·阿德尔的子弹完全可以证明莫兰的罪行。在我了解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回到伦敦，不料却被莫兰的人发现了，于是上校提高了警惕，并且开始了他针对我的罪恶计划。我猜测上校肯定是预感到了某种事情的发生，他肯定要先发制人。于是我故意在窗口那地方给他摆了个活靶子，并预先通知了苏格兰场的警察。本来我预料到了他的作案现场，但是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来袭击我。亲爱的华生，你看，这些够你为这个案件记录了吗？”

“可以，但我还有一点疑问，”我说，“那就是莫兰上校为什么会谋杀罗诺德·阿德尔。”

“啊，我亲爱的华生，这个我们只能靠逻辑推理作出假设了。”

“那么，我想听一听你的假设。”

“我想肯定是莫兰上校和年轻的合伙人阿德尔在赌桌上赢了一大笔钱。可以肯定的是，莫兰作了弊，因为打牌作弊是他一贯的做法。也就是在阿德尔遇害的那天，阿德尔知道了莫兰作弊。阿德尔这个人与莫兰的想法不同，他对作弊避之不及，因为他不想因为作弊而被俱乐部辞退，因为被除出俱乐部就等于毁掉自己，以至于声名狼藉。他，阿德尔为了保住自己在俱乐部的职务，肯定要求莫兰去主动承认错误，并交回自己靠作弊所赚的钱，而莫兰当然被他气得发了疯，最后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莫兰一气之下就把阿德尔给杀了。而就在莫兰将魔爪伸向阿德尔的时候，我敢说他还在计算自己该退还俱乐部多少钱。”

“这个推理太完美了，我完全相信这就是事实的真相。”

“这个推理真不真，还要等审讯过了才知道，或者遭到反驳或者验证。不论怎样，我们都不要管它了，华生，我现在倒是对莫兰上校的那把气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冯·赫德尔这把了不起的气枪现在想必已成为苏格兰场博物馆的嘉宾。而我，福尔摩斯先生，下一个要处理的案子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样子。”

诺伍德的建筑师

我跟福尔摩斯过了一段平淡无奇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我总结了他的几个性格特点：冷静、自重，不喜欢任何形式的表面虚荣。而我作为一个案件的记录者，他同样也以最严格的标准来约束我，不让我对他本人、包括他的任何事迹有半点吹嘘。

有一天，福尔摩斯先生悠闲地靠在客厅的椅子背上，正在欣赏当天的早报。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紧接着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是什么人这么急，我跟福尔摩斯先生都紧张了起来。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面色苍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年轻人闯了进来。从他的行为和神情来看，他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度的精神重压之中。他的两眼充满了无助的激愤，浑身都在颤抖。

他进屋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自己呆呆地站在那里，弄得我跟福尔摩斯既莫名其妙又相当紧张。他来回看了看，突然感到太无礼，便赶紧表示了一下歉意：“对不起，先生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现在快被一件事折磨疯了，请先生们救救我，我想你们一定听说过那个倒霉的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

他提了一下他的姓名，似乎这样的解释完全可以让我们理解他的冒失。但福尔摩斯却毫无反应，而我也什么都没有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福尔摩斯掏出一根烟来递过去，语气平和地说：“抽根烟吧，麦克法兰先生，不管事情有多么严重，请相信我和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如果你真的不能控制自己，华生会亲自给你开一剂镇定剂，但这也为难你了。最近天气一直很热，如果你感到内心能安定下来，就请坐下来慢慢说。”

显然，福尔摩斯是在安慰对方：“之前，我确实听说过你的名字，单身汉、律师、共济会会员、哮喘病患者这些都是我所了解的，可是除了这些之外，别的我们确实一无所知。”

听福尔摩斯这么一说，我立刻领会到：这是他完全推理的结果。原因非常明显，这位年轻人不修边幅、随身带的那一札文件七零八落、表链上还挂着个单身护身符，还有就是他急匆匆地爬上楼梯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福尔摩斯作出以上推测的依据，以至于把我们面前的这位年轻人惊得目瞪口呆。

“确实，福尔摩斯先生，您说的完全对。请您看在上帝的分上，帮帮我这个全伦敦最不幸的人。现在我在这里跟您讲话，可是那些该死的警察马上就会来逮捕我，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把全部的真实情况都告诉您。只要您尽力就行了，即使以后我走进监狱也无悔了。”

“逮捕！”福尔摩斯说，“这件事情看来的确很有意思，请你接着说下去。”

我们的客人走近福尔摩斯，用自己颤抖的手把那份福尔摩斯膝盖上的《每日电讯报》拿起来，然后非常急切非常中肯地对着我们说：“先生们，只要您看看这份报，您就一定能猜出我今天来的目的了。不用看内容，我就知道现在人人都在谈论我的事情。”

“就是这个。”他把报纸翻到刊登重要新闻的那一版，然后指着那个醒目的新闻标题对福尔摩斯说。

“诺伍德的神秘案件……著名建筑师失踪……怀疑为谋杀纵火案……罪犯的线索”，麦克法兰喃喃地念着，“警察正在追查我的线索，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警察肯定会来找我。我在伦敦桥火车站下车时，就感觉被人盯上了。一旦警方发出逮捕令，他们就将立刻逮捕我。对于我自己是无所谓了，可是我年迈的老母亲，她如果知道后会伤心的——肯定会让她很伤心的！”他说着这些话，双手在半空中无助地来回摇晃，做出很无助的样子。

直到这时，这个被控谋杀的年轻人，才更进一步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头淡黄色的头发，一张清秀的面容，面色苍白疲乏，两只蓝色的眼睛明显地表露出惊恐的神色，嘴唇泛紫，给人一种优柔寡断的感觉。从他的模样来判断，这个年轻人的年龄只在二十岁左右。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夏季外衣，一本律师职业证书从他的上衣口袋里露了出来，证明着他的身份。

福尔摩斯转身对我说：“华生，我感觉这件事情非常严重了，我们必须帮助这个年轻人。请你赶快把报纸给我拿过来吧，要不你给我念一念刚才他谈到的那一段好吗？”

我赶紧拿起报纸，在年轻人指过的那个大标题下面，找到了那篇报道。于是我严肃地念起来：“今日凌晨，诺伍德市发生了一起案件，警方初步认定为严重犯罪行为。被害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是诺伍德市郊区颇有名气的一位富商，在本市从事建筑业多年。约纳斯·奥德克先生五十二岁仍为单身，住在锡登罕路的幽谷山庄。他习性怪僻，沉默寡言，行事低调，不爱交际。约纳斯·奥德克先生本来已经退出商圈，只在他家的后院有一个贮木场。本案就跟这个贮木场有关，昨夜十二点左右，贮木场发生了大火，因木料堆积多年，火势过猛，消防车无法扑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整堆木料烧完。警方称，起火原因似乎另有犯罪动机。事后经警方调查，户主约纳斯·奥德克先生已经失踪。在他家的卧室、床上到处散落着大量的文件，保险柜门已经被人打开。室内有激烈的格斗迹象和一些血迹。另外，还发现了麦克法兰先生的木手杖，手杖柄上沾满了血迹。事后，经警方调查证实，是夜，奥德克先生曾在自己的卧室里接待过一个神秘的来客，这个手杖就是这位神秘客人之物。而这个神秘的客人就是本市年轻的律师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先生，即位于中东区格莱沙姆大楼426号的格雷姆——麦克法兰事务所的主人。截至发稿时，警方称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犯罪动机证据。正在对重大嫌疑人麦克法兰进行调查和监视，敬请关注此案重大发展。”

下篇另起一段：“另外消息，截至本报付印时，坊间传言麦克法兰先生因谋杀约纳斯·奥德克罪被证实，已被警方通缉逮捕。逮捕令已经发出，目前，警方正在诺伍德市全力缉捕嫌疑人。这次之所以证实犯罪嫌疑人作案的确凿证据，据说是因为警方在约纳斯·奥德克先生所住楼下的寝室里，发现有笨重物体被人从室内落地窗拖往室外的痕迹，而该卧室的外面即为贮木场。最后，警方又在火场灰烬中找到了被烧焦的遗体残骸。由此，警方推测说，这是一起典型的杀人纵火焚尸案。案情可能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在自己的寝室内接待来访的客人，不料却因此被来客谋害，之后尸体被从落地窗拖至后院的木料堆，凶手焚烧灭迹。据称此案的负责人为苏格兰场警官雷斯垂德，雷斯垂德从警多年，经验丰富，相信凶手必将被正法。”

福尔摩斯听完这复杂的案情之后，合上双眼，慢慢地思考着这个案情。

“听完刚才所读之后，我有几点不理解，”福尔摩斯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慢吞吞地说，“麦克法兰先生，我想先问你一下，既然警方掌握的证据这么充足，你为什么还依然逍遥法外呢？”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本来跟父母一起住在布莱克希斯多林顿寓所，但是昨晚因为要替约纳斯·奥德克先生办一件事，就去了诺伍德市，在那里的一家旅馆里住下了。等我把约纳斯·奥德克先生的事情办完之后，我才坐上火车准备回家，但没想到却在火车上看到报上关于我的新闻报道。我惊慌失措，又感到不可思议。这时我想起昨晚我在奥德克先生家里的事情。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于是我没有回家，直接赶到你这里，想把这件案子委托给您。如果我在城里的办公室或在家里，那肯定会被抓走。在火车上，我就感觉从伦敦桥车站就一直有人跟踪我。”

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先生刚说到这里，门铃突然响了，这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全身颤抖了一下。接着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分钟过后，负责本次案件的警官，也是我们的老朋友雷斯垂德走进房门口。他的身后，两名穿制服佩有武器的警察警觉地站在门外。

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先生顿时脸色发白，双腿发软，面无表情。

雷斯垂德警官大声宣读道：“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先生，我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警官，现在我们怀疑你参与实施蓄意谋杀约纳斯·奥德克先生的犯罪活动，警方批准我现在逮捕你，这是逮捕证。”雷斯垂德警官把逮捕证在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的面前亮出。

麦克法兰一脸无辜的样子，但更显得无奈，他转过身朝向我们，向我们做出一个绝望的手势。

“等一等，雷斯垂德。”福尔摩斯紧接着说，“雷斯垂德警官，请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要求我的委托人把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讲完，这是我跟我的委托人的权利。”

“我觉得这没有必要了吧。”雷斯垂德不屑地说。

“也许是，但是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这对于我的委托人倒也是一件有幸的事情。”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鉴于你的要求，再加上过去你给我们提供的帮助，我们苏格兰场欠你的人情。”雷斯垂德说，“不过我必须在场。”

“这个随便你。”福尔摩斯说。

雷斯垂德看了一下他的表，说：“只能给你半小时了。”

麦克法兰说道：“我请求两位先生，一定要仔细听我讲，我向上帝保证我所讲的绝对是真话。”

“我跟约纳斯·奥德克先生此前并不了解，但我知道他的名字，因为我的母亲跟他相处过几年，我的父母都认识他。昨天下午大约三点钟，他突然来访我在城里的办公室，这让我感到非常意外。他简短而急促地说明了来意，说是要我帮他立遗嘱，而且要照正式法定的格式写出来。他顺手给我一张纸条，让我按照法定格式把这份遗嘱整理一遍。当时他就坐在我的旁边。我发现他的遗嘱中，除有少数保留外，把其余的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我。你们可以想象，当时我感到多么的惊讶。”

“抄完后，我抬头看着他，才看仔细他的长相。他就如同一只小雪貂，一副全白的眉毛，他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睛一直盯着我，他的眼神里明显带有几分得意和诡异的表情。我简直不能相信遗嘱中的那些条文，我试着问了他以及他的想法，想听听他这样做的解释。他镇定地说，他是个没有任何顾虑和亲属的单身汉。因为他在年轻的时候跟我父母的关系，并且认为我是个值得信任和诚实的年轻人，所以他很放心把所有的遗产都交给我。当然，面对这么诱惑的现实，我一时竟不知所措，甚至失去了理智，除了心存对约纳斯·奥德克先生的感激外，就是恭恭敬敬地遵照格式写好遗嘱，签上字，并让我的书记当遗嘱证人。哦，对了，就是这张蓝纸。”麦克法兰先生一边说一边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蓝纸条。

他接着说：“等我们办完了这些之后。奥德克先生又告诉我，他的这些财产包括一些字据、租约、房契、抵押凭据、临时期证等等，有必要让我亲自看一下，只有这样他才放心。由于我白天很忙，所以我们约定晚上在诺伍德，也就是约纳斯·奥德克先生的家里见面，并商量赶在九点钟之前与他共进晚餐，然后把与遗产继承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此外，约纳斯·奥德克先生还嘱托我不要对我的父母说，因为他想让我给他们一个惊喜，并且再三嘱托我一定遵守。”

“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只有对他的感激，没有任何怀疑和思考，对于他提出的要求和说法深信不疑。我是他财产的继承人，当然也是他的保护人，我有义务满足他的任何愿望。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给家里发了电报，谎称有事要办当晚不回家了。可是，没想到那晚我还是迟到了，因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住的地方很难找，我一直折腾到晚上快九点半才赶到。”

“等一下！”福尔摩斯打断了麦克法兰，“你敲门的时候，是谁给你开的门？”

“他的管家，一个中年妇女。”麦克法兰说。

“请说下去。”福尔摩斯又说。

麦克法兰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继续讲述他这段不幸的经过：

“管家把我领进一间豪华的起居室，里面早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吃完饭后，约纳斯·奥德克直接让我去他的卧室，走进卧室我就发现了那个保险柜。等他打开保险柜，拿出来一大堆文件和财产凭证。我们便开始核算，直到十一点和十二点之间才将这些东西结算完毕。由于夜深了，他对我说不好意思再打搅女管家，就让我从卧室的法国式落地窗户爬了出去。当时我记得那扇窗一直是开着的。”

“当时窗帘是怎么放着的？”福尔摩斯问。

“我记不大清楚了，不过我敢肯定约纳斯·奥德克曾经为我把窗帘拉起来过。我当时突然想起了我的手杖，但不知为什么手杖却不见了。约纳斯·奥德克劝我不要找了，因为他说等他见到了，一定会把它收好，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拿回去就行了。”

这时可以看出来，麦克法兰已经完全进入了当时的情景之中。

“我离开的时候，我记得卧室里的保险柜并没有锁上，而且那些字据和文件等都摆放在桌子上。由于太晚了，没法再回布莱克希斯，所以我就去了安纳利·阿姆斯旅馆过了一夜。等天亮后我又打算去办其他的事情，至于约纳斯·奥德克先生的遭遇，我一直到今天早晨才从报上知道，这可怕的事情，我敢再次发誓我没有做。”

“好了，你还有其他要说的吗，麦克法兰先生？”在一旁的雷斯垂德显得有点不耐烦了，他扬起眉毛对着可怜的麦克法兰说。

“在我没有亲自去布莱克希斯之前，暂时就到这里吧。”福尔摩斯抢着替麦克法兰说。

“应该是诺伍德吧。”雷斯垂德补充说。

“啊，对了，是诺伍德。”福尔摩斯的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雷斯垂德跟福尔摩斯多次打过交道，他知道福尔摩斯的脑子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片，任何看似坚不可破的东西都能被他切破。他知道但不愿承认这一点，因为如今福尔摩斯的风头已经盖过了他。

“我有句话想跟你说，福尔摩斯先生。”麦克法兰先生说。

雷斯垂德急忙说：“我的两个警士就在门口，外面还停着一辆四轮马车，他们可没耐性在这里等啊。”听到这里，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只得站了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乞求。他步履维艰地从屋里走出来，跟着警察上了马车，只雷斯垂德一个人留了下来。

福尔摩斯拿起那几页遗嘱草稿和正式遗嘱文件，带着极感兴趣的样子仔细读起来。

“这份遗嘱的确有一些特点，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着把草稿递给雷斯垂德。

“我看过，头几行和第二页的中间几句，还有最后两行，比较清楚，”他说，“而其余的地方竟然都写得不清楚，甚至有三个地方一点看不清楚。”

“这又说明什么呢？”雷斯垂德说。

“这份遗嘱是在火车上写的。火车时而停在站上，时而行驶，时而颤抖着经过道岔。根据经验断定，这是在一条郊区的铁路线上写出来的，也只有在大城市的郊区附近才能有这种频繁的道岔口。而一整份遗嘱都在火车上写，说明这肯定是一趟快车，并且在诺伍德和伦敦桥之间只停过一次。”

雷斯垂德佩服地点点头：“你分析问题的能力比我强，福尔摩斯先生，可是这些跟案件有什么关系呢？”

“这已经足以证实这份遗嘱是约纳斯·奥德克昨天在旅途中匆匆写好的。试想：一份这么重要的文件，当事人竟然会以这种随便的方式来写，难道不奇怪？我相信这起码能说明一点，他并不重视这份遗嘱，而不重视这份遗嘱说明他根本没有打算把自己的财产继承给这份遗嘱的继承人，要不我们不能解释主人的这种行为。”

“这是不是等于他同时也给自己写了一份死刑判决书呢？”雷斯垂德说。

“哦，那是你这样认为。”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也许吧，不过在我们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随便说。”

“这件案子难道还不清楚？福尔摩斯先生，我经手的案子没有任何一件能比这件更清楚的了，如果不清楚，那请你说明是哪个地方不清楚呢？”

“假如你有一天忽然得到一份你并不认识或者素不相识的人的遗嘱，只要符合法定程序，你就可以拥有他的一大笔财产。你怎么办？你难道会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趁着你的委托人在晚上邀你去共进晚餐时，而在他的卧室里将他杀害？你难道会把这位仁兄的尸体拖到他家后院的木料堆里焚烧灭口，然后从容地离开他家？还有，整个过程丝毫没有打扰他的女管家，但最后犯罪者竟然把自己的手杖留在了他的家里，把自己的血迹都留在了手杖上。你想象一下，这可能吗？既然女管家都没有被吵醒，我想谋杀犯一定做得非常从容镇定，既然凶手非常从容镇定，那为什么还把自己的手杖落下了？既然凶手想把尸体毁了掩盖一切痕迹，为什么还要把手杖上的血迹留下来？难道这个凶手既傻又聪明吗？”

“我的好雷斯垂德，你对这个案件的推理有些简单，有点过于草率，”福尔摩斯接着说，“你应该发挥一下自己的想象力，注意一下整个案件的发展脉络，以及这个案件中的细节。如果换了你，你是这个年轻人，你会在一个选立遗嘱的美好夜晚去谋害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吗？你不觉得是有人把立遗嘱和行凶这两件事故意联系在一起，而谋害一个天性纯良、处世单纯的人吗？还有，你会在这家仆人完全知道你在现场的这样一个情况下，煞费苦心地杀害主人，然后藏匿尸体吗？”

“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原因很简单。一个杀人犯，不管他多么训练有素、头脑冷静，他杀了人总是慌慌张张的，不可能事事都如同常人那样想得周到。这样推测也能符合事实和常理吧。”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这么推测呢，”福尔摩斯反驳说，“比如，有这样一个晚上，当事人要求把他所有的财产都赠送给我。当我办理完遗产继承关系后，一个与当事人有关的凶手从开着的窗户里跳进来，把我的当事人打死了，而把罪名全部嫁祸到我头上。”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不跟你争吵了，你可以去找与本案有关的任何一个流浪汉。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在你找到推翻本案结论的足够证据之前，我们必须将年轻人监视起来。另外：福尔摩斯先生，我有必要告诉你本案的一个真实情况，卧室里的字据一张都没有少。而如果是他人所杀，那么没有任何理由不将这些价值不菲的字据带走，而我们的麦克法兰因为他已经是法定继承人，所以他没有必要将这些字据带走。”

我的朋友停顿了一下，说：“我不怀疑目前的证据对麦克法兰极为不利，但是我相信麦克法兰绝对不会蠢到这种地步，而且案情存在重大漏洞。请相信我，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收集到所有的证据。再见！我今天就会去诺伍德看看。”

于是，雷斯垂德走了，福尔摩斯从椅子上起来，脸上又恢复了接到任务进入工作状态的神情，看来他已经开始谋划下一步的工作计划了。

“华生，我们必须去趟布莱克希斯。”不到五分钟，他坚定地跟我说。

“为什么不去诺伍德？”

“通过刚才的了解，我发现这个案子有两个疑点。而警察正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第二个疑点上，忽略了第一个疑点。单从第二个疑点看，这件案子无疑是一件当事人犯罪行为。但我认为，越过第一个疑点直接进入第二个疑点，这样显得非常的草率和不负责任。这件案子的处理应该首先从设法说明第一个疑点着手，而第一个疑点就是那张不寻常的遗嘱。这张遗嘱立得那么草率，又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继承人，而整个过程又进行得那么复杂和怪异。因此非常值得怀疑，而这个疑点也正是我们突破本案的切入点。而这一点清楚了，突破第二个疑点，甚至解决本案就易如反掌了。”

“好吧，让我们赶紧行动吧。”我说。

“不，华生，这次让我单独行动。”福尔摩斯固执地说，“亲爱的朋友，你去也帮不上我的忙。这次不会有什么危险，相信我晚上见你的时候，我就能够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了。”

晚上的时候，福尔摩斯回来得很晚。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焦急。回来后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那里拉了一小时的小提琴。从单调而低沉的琴声中，我能够听出他此刻的心情，他竭力地靠琴声使自己的烦躁心情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了下来，并开始详细讲起他的这次遭遇。

“一切都错了，我了解的一切事实都指向另一个方向。我想这回英国的陪审团宁愿接受我的假设也不会相信雷斯垂德的证据。”

“你去布莱克希斯看见了什么？”

“奥德克这个人原来是个不可小看的恶棍。事情是这样的：我去了麦克法兰的家，他的父亲四处打听他的下落，而他的母亲，一个蓝眼睛、矮个子、淳朴善良的妇女，也遭受了无尽的恐惧和担忧。她怎么也不相信她的儿子犯有谋杀罪，当我提起对方是奥德克时，她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惋惜。相反的是，她对奥德克有一种深恶痛绝的感情。如果她的儿子——麦克法兰知道他母亲对待奥德克的态度的话，我想那晚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让奥德克毙命。”

“听起来这个故事还真有点复杂，怎么了？你去诺伍德到底了解了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奥德克以前就是个恶毒狡猾的东西，”福尔摩斯说，“从年轻的时候起，麦克法兰的母亲就跟奥德克相识，并且，他是最早向麦克法兰母亲求婚的人。但麦克法兰的母亲讨厌奥德克的为人，所以一直没有理他。后来麦克法兰的母亲嫁给了一个比奥德克穷，但是比他人品好的人。在麦克法兰的母亲订婚时，听人说奥德克曾把一只猫残忍地放进了鸟舍里。他的这种残忍恶劣的行为更加深了麦克法兰的母亲对他的厌恶，于是他母亲便主动跟他断绝了任何往来。麦克法兰的母亲从自己的写字台抽屉里拿给我一张照片，那张照片的脸部被刀子划得支离破碎。她告诉我这是她自己的相片。在她跟麦克法兰的父亲结婚的那天上午，奥德克为了表示报复和诅咒，将它弄成这样寄给麦克法兰的母亲，借以威胁恐吓他们。

当我告诉麦克法兰的母亲，奥德克已经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留给了她的儿子时，她竟然大声说：‘上帝呀，不知道这个恶棍又在搞什么阴谋，我们不要约纳斯·奥德克的任何东西。请上帝尽快惩罚这个坏人吧，我敢向上帝保证我儿子的清白。’

在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之后，我又去了诺伍德。

到了诺伍德，我直奔幽谷庄。幽谷庄是一所豪华的大别墅群，那里的建筑全部用烧砖盖成，前面的庭院里种着一丛丛的月桂树。我来到诺伍德家的后院，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刚刚着过火的贮木场，雷斯垂德并不在那儿，但是却有警察说他们刚发现了一个重要的证据。他们在今天上午的搜查中，在灰烬中发现了几个烧变了色的金属小圆片。我仔细看过那几个金属小圆片，那是男裤的钮扣，钮扣上印有“海安姆”的标记，而“海安姆”就是奥德克的裁缝的姓。另外，我还仔细检查了草坪的其他地方，但并没有找到别的痕迹和脚印，只在那个卧室窗户下面的一片水腊树的矮篱笆那里，能明显看出像是曾经有一具尸体或是一捆什么东西被从这里拖过。从现场痕迹来辨认，方向正好对着那堆木料。这些证据肯定有利于雷斯垂德的推测。接着我又在草坪上爬来爬去，顶着浓烈的太阳，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后来我走进那间卧室，里面能看出来有一些血迹，颜色还很新鲜，好像刚刚沾上去一样。手杖上的血迹很少。据管家说，那根手杖的确是麦克法兰刚来时带着的，而麦克法兰也承认这一点。从现场地毯上的脚印分析，当晚并没有第三者到过这个房间，而这就是警场怀疑麦克法兰犯罪的重要证据。

刚开始时，我还怀着一点希望，不过很快我就彻底失望了。我查看了保险柜里的所有文件，字据等都原封不动地在封套里，我觉得单从保险柜的那些财产来看，看不出奥德克先生有多富裕，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还有更值钱的东西，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找，但并没有找出来。

后来，我又检查了其他的地方，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在垂头丧气之余，我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奥德克先生的女管家。勒克辛顿太太个子矮矮的，皮肤黑黑的，话不多，她的眼睛总是斜着看人，而且充满了多疑的目光。我相信从她那里肯定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她的话十分少，后来在我的一再追问下，终于了解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情况。

那晚麦克法兰先生直到九点半的时候才来，他进来后就把他的帽子和手杖放在了门厅里，因为事先奥德克先生有交代，所以她十点半就去睡了。她说她的房间与奥德克先生的卧室正好在走廊的两头，因此即使卧室里有事情发生她一般也听不见。后来她被火警惊醒，却发现她的主人不见了，她说不幸的主人肯定是被麦克法兰谋害的。我让她看了那些钮扣，她看了一眼就断定那是奥德克先生昨晚衣服上的。当地一个月都没有下雨，天气干燥，所以木料堆烧得很快。等她赶到贮木场的时候，熊熊烈火已经无法控制了。当时，她和所有的消防员都闻到了一股肉烧焦了的气味。而对于奥德克先生与麦克法兰先生关于遗嘱的事情，她半点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什么字据。”

“喏，我亲爱的华生，女管家的介绍就这些，通过她我肯定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但是……但是……”福尔摩斯突然握紧拳头，自信地说，“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但是现在我们掌握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还有一点很重要，我感觉女管家还有很多话藏着，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患得患失，犹犹豫豫，回答问题也不是很坚决很诚恳。我能从她的那种愠怒、反抗和不敢正视人的眼神里，读出她的真实内心。我隐隐感觉到女管家自觉有罪。”

“那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办？这个年轻人的遭遇怎么这么不幸。”我说。

“哦，我亲爱的华生，你还记得那个想要咱们帮他逃脱法律的大谋杀犯贝尔特·司蒂芬斯吧？他当时的样子比麦克法兰先生还令人怜悯。”

“这倒也是。我们不能凭外表就对一个人下结论。”

“除非咱们能找到充足的理由，以支持另一个假设，否则麦克法兰就完了。我们进一步调查的结果，反而支持了警方的辩护理由。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我在查看保险柜里那些银行存折的时候，发现存折上的余额所剩无几，进一步查证发现在过去的一年里，奥德克先生与柯尼利亚斯先生有几张大额的支票来往。我很想知道这个柯尼利亚斯先生是什么人。也许他就是整个案子的突破口，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找到和这几笔大额付款相符的凭据，更不用说进一步了解柯尼利亚斯先生这个人了。我亲爱的朋友，我担心这次雷斯垂德真的胜利了。”

当天晚上，我跟福尔摩斯都很委靡，福尔摩斯愁眉苦脸，他肯定又一次失眠了。在我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他椅子底下的地毯上到处都是烟头。他的脸色十分苍白，满面愁容，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周围布满了黑圈。我走过去，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份当天的早报，还有一份电报。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华生？”他把电报扔给我。

电报是从诺伍德发来的，内容是：

新获重要证据，麦克法兰罪行已定，奉劝放弃此案。

雷斯垂德警官

“这肯定是真的。”我说。

“这个时候，咱们的那位警官雷斯垂德肯定正在自鸣得意呢，”福尔摩斯笑着说，“不过，他们说的未必过早，我想警方又发现了新的证据，不管怎么样，或许这项新的重要证据还可能对我们的猜想有利，咱们赶快吃早饭吧。华生，今天我需要你的陪伴和支持。”

“愿意效劳！”我回答。

话虽这么说，这天他还是没吃早饭，但却并不使我感到意外。因为我对福尔摩斯非常了解，我知道他在比较紧张的时候，一向有一个特性，从不滥用自己的体力，他现在还匀不出精力来消化这美味的早餐，之前我曾无数次地奉劝过他，但总是被委婉拒绝。

当我们赶到幽谷庄的时候，这所郊外的别墅正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雷斯垂德警官热情地迎接我们，可以看出来他胜券在握，样子很得意。

“啊，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否给我带来了那个流浪汉的消息，以证明你的委托人无罪呢？”他首先对福尔摩斯发难了。

“暂时还没有什么结论。”福尔摩斯知道他的话外意，但又不得不诚实回答。

“这次我们是走在你前头了，福尔摩斯先生。你得承认我们战胜了你。”

“我想，你神气的说服力胜过你们的证据。”福尔摩斯笑着说。

雷斯垂德听后也大笑起来。

“你肯定是一个有好胜心的人，不喜欢被别人超越，”他说，“不过一个人也不能指望事事如意，你说呢，华生医生？这一次，我想给你展示一下我们的最新证据，以彻底让你们信服。”

雷斯垂德领我们走出一段过道，来到一处昏暗的大厅。

“这个大厅就是麦克法兰刚进来后放帽子的地方，因此，麦克法兰要是作案后离开，必定要来拿走他的帽子，而我们的警察正是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有力的证据。”他擦亮一根火柴，指着对面的白灰墙，我们发现上面有一点模糊的血迹，更重要的是当我凑近看时，发现的不仅仅是血迹，还有一个鲜明清楚的大拇指纹印。

“借给你一个放大镜，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

“不用了，自己带着呢。”福尔摩斯答道。

“我猜测这个世界上的大拇指纹肯定没有两个人是一样的。”

“我也这么认为。”

“那好，这是从麦克法兰的右手大拇指上取来的蜡指纹，请你仔细地跟墙上的指纹对比一下吧。”其实，雷斯垂德纯粹是多余，那么清晰的手印，不用放大镜也能分辨出来。

“这个证据将对本案起决定作用。”雷斯垂德说。

“嗯，是决定性的。”我一本正经地附和面前这位自信的警官。

“决定性的？”福尔摩斯突然开口说道，他的语气中似乎蕴含了其他什么意味。我连忙转过头来盯着他，他的面部表情突然明朗起来，嘴唇抑制不住地抽动着，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起来，我预感到福尔摩斯肯定解决了什么关键问题。

“哎！哎！”福尔摩斯终于开口，“谁能想得到啊，人不能光看外表，这一点都不假！这么好的一个年轻人却做出这么恶劣的事情！我们应该吸取教训，是不是，雷斯垂德？”

“是的，也包括咱们当中有些过于自信的人。”雷斯垂德取笑似地说。

“想的真周到啊，通常人从墙上的挂钉上拿帽子的时候，肯定会用右手的大拇指朝墙上按一下，多么奇妙和绝妙的想法啊！雷斯垂德，是谁发现的这个惊人秘密呢？”

“是奥德克先生的女管家勒克辛顿太太，是她发现的。”

“当时我们的警察在哪里？”

“留在事发现场的那间卧室里。”

“好了，我现在有一个疑问，这么鲜明的一个手印，为什么昨天没有被警察发现呢？”

“这个，我想当时谁都没注意到这个门厅吧。你看，这个门厅不大显眼。”

“对，对，如果真是麦克法兰的手印，那么我想这个血迹它昨天肯定就已经在墙上了吧？”

雷斯垂德疑惑地望着福尔摩斯，不知道他这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而我当时也对福尔摩斯这句话摸不着头脑。

“难道我们的犯罪嫌疑人麦克法兰会为了尽快协助我们警方破案，特意深夜从监狱里跑出来在这里按上了个手印，以加快我们对他的案件下结论为他自己定罪。”

雷斯垂德笑着说：“如果你怀疑这个手印的真假，那我就要怀疑你的智商了。”

“我也承认，这是他的拇指印。”

“这就足够了，”雷斯垂德说，“我是个务实的人，福尔摩斯先生，只有掌握了充足的证据，我才下结论。如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们可以在起居室里面谈。我马上要去写我的报告了。”

福尔摩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从他的这副表情来看，我猜出福尔摩斯可能已经掌握了整个案件的情况。他的心里其实已经在嘲笑雷斯垂德了。

“哎，事到如今，这确实是个很糟糕的结局，不过我想，整件事情还有一些疑点在里面，这就给咱们的委托人留下了几分胜利的希望。”

终于不出我所料，福尔摩斯向我透露了一点信息，我听了当然很高兴，我由衷地笑着跟他说：“刚才不是没有希望了吗？”

“亲爱的华生，我们就不能让伦敦场的警察高兴一阵子吗？”

“哈哈哈……”

“哈哈哈……”

我们相视而笑。

“事实上，在咱们这位委托人的案件中，有一个十分离奇的情节。”

“什么情节？”事到如今，我仍然不解。

“就是刚才雷斯垂德提到的门厅上发现的血迹和手印。华生，我们一边散步一边说吧。”

福尔摩斯领着我从花园开始散步，而我的脑子则很乱，心里虽感觉到了点希望，但脑子里依然一头雾水。福尔摩斯一边走，一边忙着检查这个别墅，我们从地下室走到阁楼，甚至大多数的房间和所有的家具，他都仔细地检查。最后，我们来到顶层的走廊上，那里分布着三间空闲的卧室，福尔摩斯仔细检查着，在走廊里来回走着，踱着步子似乎在丈量着什么。突然，他停了下来，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

“华生，”他抬起头对我说，“我想现在是跟那个警察朋友交代真实情况的时候了。我想，不出所料的话，他现在还沉浸在扬扬得意之中，现在是反击他的时候了，刚才我还没想到怎么结束这场案件呢，不过现在有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当福尔摩斯进来的时候，这位可爱的苏格兰场警官仍在奋笔疾书。

“请问，你是在写一份关于这件案子的报告吗？”福尔摩斯谦虚地说。

“当然了。”

“我认为最好再等等。”

雷斯垂德吃惊了一下，他了解我的朋友，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他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急忙把笔放下来，盯着福尔摩斯。

“你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意思是，有一个重要的证人你必须见见。”

“马上请他过来。”

“我想你必须帮我一下。”

“说吧，怎么帮？”

“你有几个手下？”

“有三个能马上召集来。”

“这就够了！”福尔摩斯说，“他们肯定都身强力壮，而且嗓门大得吓人。”

“当然是，只要嗓门大的吗？这跟找证人有什么关系。”

“一会儿你就会弄明白这点，”福尔摩斯说，“请把你的警士叫来吧，我们来请证人现身。”

不到五分钟，三名身体强壮的警官已经在大厅里集合了。

“我需要两捆麦秸，把我们的证人找来。你们两个小伙帮我去屋外抱两捆来，谢谢你们。华生，我相信你一定带着火柴。现在，雷斯垂德先生，我郑重地邀请你们去顶层楼梯的平台上找我们的证人。”

上面提到过，在顶楼上的那个走廊里，福尔摩斯曾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进行仔细的检查，那里有三间空着的卧室，还有一条很宽很长的走廊。福尔摩斯带领我们来到走廊的一头。这时候，三名警察、雷斯垂德和我的脸上都是一脸的惊奇、无知和期待。而福尔摩斯却站在一边，丝毫没有在意我们的表情和感受。

“你们谁去提两桶水好吗？那两捆麦秸要放在这里，千万不要挨着墙。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的好戏就开始了。”福尔摩斯只顾自己忙着。

雷斯垂德已经开始生气了，似乎有一种被捉弄的感觉，其他的人则不住地笑，我呢，当然也替福尔摩斯担心。

“我不明白你这样做到底是否有意义，但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必须警告你，不要开什么玩笑，如果你把整件案情都搞清楚了，你完全可以讲出来，直接跟我们讲吧。”

“我敢用我的人格向你保证，雷斯垂德，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华生，赶紧打开窗户，把麦秸点着吧，再给我五分钟，我们将迎接我们的证人出场。”

于是一堆干麦秸噼啪地烧着了，熊熊火焰直往楼顶上冒，而外面的风把浓烟吹得满楼道都是。

“现在请各位跟着我一起喊‘着火了’。来吧，朋友们！一，二，三——”

“着火啦！着火啦！”大家都高声叫喊。

“谢谢。声音最好再大点！”

“着火啦！着火啦！”

声音越来越大，估计整个别墅里的人都听到了，所有的人都往这顶楼上跑。

突然，就在大家竭力喊叫的时候，惊人的事情发生了，这个楼道走廊的尽头，一面看似完整的墙突然被人撞开了一扇门，一个矮个子、精瘦的老头，就跟兔子似的从墙里面冲出来，这一幕把大家都弄傻了。

“呵呵！呵呵！”福尔摩斯沉着地笑道，“先生们，我们大功告成了，请往麦秸上浇桶水吧。雷斯垂德，请允许我给你介绍我们的这位证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被麦克法兰谋害、并被焚尸灭迹、同时也是我们本案的主要证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

雷斯垂德十分吃惊地望着面前这位同样也很吃惊的陌生人。走廊的亮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不停地眨眼，好一阵子才睁开眼睛。他盯着我们，又看看地面上冒烟的火堆。脸上的表情不知是什么样：狡诈，邪恶，凶狠，憎恨，羞愧等等。

“这是怎么回事？”雷斯垂德似乎明白了事情的复杂，“你藏在那里干什么？”

奥德克被雷斯垂德这么一吓，顿时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没杀人。”

“没杀人？原来是你想尽一切办法把一个年轻的无辜者送上绞架。要不是福尔摩斯这么高明，你的阴谋诡计就成功了。”

这个恶棍开始颤抖起来。

“警官先生，我本来只是开了个玩笑。”

“开玩笑，你不仅想把别人害死，还设置假象玩弄警察。把他带下去，重新审理本案。”

奥德克被警察带走了，雷斯垂德的脸上露出一种难言的表情。他结结巴巴地说：“福尔摩斯先生……你做得最……最出色，你的明智挽回了……一个年轻人的生命和他的家庭，同样也挽回了……我在警界的声誉。”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算了，雷斯垂德警官，我只是顺着自己的感觉走而已，而你也是有着你自己的推理和逻辑的。其实，真正名声大增的是你，你跟我讲起的那个手印帮了我们大忙。现在只要把报告稍加改动，你就会成为伦敦场警官中新的楷模。”

“我在报告中必须说明你对本案的贡献。”

“呵呵，那对我一点也没用。我收的是委托人的费用。那点荣誉或许只对将来的历史学家有用。好吧，不说了，现在让咱们看看这个龟孙子藏身的地方。”

原来，在这条过道的尽头，大约六英尺的地方，用板条隔出来一个小空间，隔板上巧妙地安装了一扇独立的暗门，隔板涂上了石灰，跟墙的颜色一模一样。小间里放置了几件家具，还有食物、水、书和报纸。

在我们下楼的时候，福尔摩斯说：“别忘了，我们的这位证人是一个建筑师。他在设计这个别墅的时候，早给自己准备了许多间密室的空间。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就能自己简单地新造出来一个密室。”

“原来如此，可你又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我首先断定奥德克肯定没有被烧死，他或许藏在这座别墅里，或者溜到外面去了。后来你发现的那个手印，让我断定奥德克肯定就藏在这个别墅里。因为只有奥德克才知道麦克法兰手印的事情，这个过会儿再跟你讲。接下来，我的任务就是找到奥德克的藏身处。我曾经跟华生仔细检查过这个别墅，发现这条走廊非常有特点，比起楼下那条同样的走廊，它短了大约六英尺，这样一来，奥德克的藏身之处就十分清楚了。于是我发布了假火警信息将他诱骗出来。当然，我们可以直接把他抓出来，但是我觉得这样做会更有趣。”

“嗯，先生，那个拇指印是怎么回事？”

“那个拇指印，雷斯垂德。我记得你当时说它是决定性的。而在另一种意义上，它确实是决定性的。我第一次来别墅的时候，曾经仔细查看过麦克法兰放置帽子的大厅，知道那里的墙上并没有这个指印和血迹。因此，指印肯定是后来假冒上去的。”

“但是怎么按上去的呢？”雷斯垂德不解地问。

“这个我曾一直不得其解，直到我仔细检查了卧室里那堆文件之后，原来那天晚上，约纳斯·奥德克跟麦克法兰一起把分成小包的字据放在文件袋里，然后用火漆封口，这时候约纳斯·奥德克让麦克法兰按一下火漆，以使信封粘牢。于是麦克法兰便无意识地用拇指在文件袋的封套上摁了两下。这个细节或许连麦克法兰本人都忘了。但我仔细对照了这两个手印之后，很快就将这一点弄明白了。可能奥德克本人当时也没有想到它以后的价值。我敢肯定，我们的证人躲在密室里，会整天盘算这件案子，他忽然也无意想到了这个细节。于是便趁着黑夜钻出来，从那个火漆印上取个蜡模，把血涂在蜡模上，然后亲自或者叫女管家用蜡模朝墙上一摁就行了。这个简单方法很多人都知道。不信你可以去密室里找那些文件，这个我可以保证。”

“太神奇了！”雷斯垂德惊讶地说，“简直太神奇了！一切都清清楚楚了。但是，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理解奥德克为什么搞这个大骗局。”

“这个我第一次去拜访麦克法兰家，听完他母亲的讲述后，我就有些明白了。奥德克是个很狡猾、恶毒、记仇的人。他年轻的时候追求过麦克法兰的母亲，但被拒绝了。奥德克先生是一个小人，这种感情上的伤害刺激着他的内心，便产生了无限的怨恨，于是他由嫉恨生报复。有一天，他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同时，在最近的一两年里，奥德克暗中从事过很多投机生意，欠了很多债务，他的很多银行存折实际上都是空头账号。我曾跟华生提到的那个柯尼利亚斯先生，就是他的债主之一。如果你去查保险柜里的那些支票，你保准能发现他与柯尼利亚斯先生的很多支票来往。另外，此前他假借柯尼利亚斯先生的名号，开出了一些大额支票，实际上这些支票全都存进了外地一个小镇的银行里。奥德克的想法肯定是想远走高飞，躲避债务，去那个无人知晓的小镇重新生活。”

“以上就是奥德克先生作案的全部理由，他这次精心策划，想一石两鸟。既把旧情人的独生子谋杀，又骗过所有债主，可谓用心至极。在他看来，假如他的这个阴谋成功，他就可以逃之夭夭，同时又对麦克法兰一家进行了报复。这个恶毒的计谋真是毒辣之极，他为引诱麦克法兰上钩而写了那张遗嘱，还要麦克法兰瞒着他的父母，并借机藏下了他的手杖，故意在卧室里涂抹一些动物的血迹，还有木料堆中的动物尸骨和钮扣，这一切都看似无懈可击。可是他的狠毒正好葬送了他。他想尽快地把这个年轻人整死，可是反而把自己的尾巴和破绽暴露出来，结果让我们逮了个正着。”福尔摩斯滔滔不绝地讲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感到惊奇和佩服。

如今那个恶棍已经交由英国陪审团审理，不管怎样，即使他的罪名不是谋杀未遂，也会被控告为密谋罪而受到法律的惩罚，而贮木场里的那具神秘的尸骨，或许是一只不知名的死狗或者兔子吧。而麦克法兰先生当然也恢复了名誉，一家团聚，如今他依然是诺伍德市的一名律师。

孤身骑车人

在一八九四年到一九〇一年期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异常忙碌。可以说，这八年来的所有疑难案件，没有一件不是福尔摩斯亲自参与办理的。另外，还有其他成百上千件大大小小的私人案件，当然这里面也有许多是错综复杂、千奇百怪的，福尔摩斯在处理这些案件的过程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在这一时期，出现了许多惊人的成就和一些不可避免的失败，这也正代表了这一时期连续工作的奋战结果。对这些案件，我是有闻必录的，并且也曾亲身参与了许多著名的案件，因此不难想象，要我从这些案件中理顺出一些来介绍给读者，确实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情。按照我以前的做法，通常我选择的标准不是案件的凶残程度，而是结案的巧妙和戏剧性是否引人入胜。

出于这个原因，我最终确定了一个案件，这就是有关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和查林顿的孤身骑车人一案，这个案件以奇异的结局和这个结局出人意料的悲剧性而深深地打动了我。我想把它的情况告诉给大家。虽然，对我的朋友来说，这个案件的描述并不能给他的才能带来什么意外的显赫名声，但是它的几点非常突出的情节，使它从我平常收集的那些写成了小故事的长期犯罪记录中脱颖而出。

这件案子记录在我的一本很久以前的笔记中，具体时间是一八九五年的四月二十三日，那天是星期六，也是我们第一次听维奥莱特·史密斯讲述她自己的故事。我清楚地记得，她的来访令福尔摩斯极不愉快，那时的福尔摩斯正在全神贯注地解决一个错综复杂的问题，这件事情就是著名的烟草大王约翰·文森特·哈登所遭遇的独特难题。这个朋友最喜欢将思维准确地集中于某件事情上，而最烦的就是别人在自己全神贯注的时候来打扰他。虽然这样，但他生性却并不固执，谁又能拒绝一位身材苗条、举止大方、神色端庄、美貌漂亮的史密斯小姐亲口对你讲述她自己的不幸遭遇呢？更不用说又是在这么个深表诚恳地希望得到别人的帮助和指点的人面前。尽管福尔摩斯一再说自己的时间已经排满，但并不妨碍。因为那女子已经下定决心，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要想使她离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福尔摩斯非常无奈地笑了笑，脸上显出很为难的表情。但还是有礼貌地起身请那位史密斯小姐坐下，耐心地听她把自己遇到的麻烦事一一说来。

福尔摩斯用敏锐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番，说道：“最差也不会妨碍你的身体健康。你是一个爱骑车爱运动的人，平常一定充满活力。”

她低下头，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双脚。这时候，我也注意到她的鞋底一边被自行车的脚蹬子边缘磨得起了毛。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平日一般都骑车，我今天的事情，也跟骑车有关系。”

福尔摩斯走过去拿起史密斯小姐的另一只手，这只手没有戴手套。然后像科学家注视标本一样，全神贯注、不动声色地看着。

“我认为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做法，这是我的职业习惯。”福尔摩斯把史密斯小姐的手放下，笑着对她说，“我差点儿把你错当成打字员。据我分析，很明显你应该是一位音乐家。虽然打字员与音乐家都具有共同的勺形指端，但是，你的脸上有一种气质，这种气质是打字员所不具备的，所以我断定你是一位音乐家。”

福尔摩斯说完，史密斯小姐平静地把脸朝向光亮处，敬佩地点了点头说：“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确实是一个音乐教师。”

“从你的脸色来判断，你应该是一位乡村音乐教师。”

“对，先生，在萨里边界，靠近法纳姆的地方。”

“那可是一个好地方，那里能使人想起许多有趣的事来。华生，你一定还记得，我们正是在那附近，抓获了伪造货币的罪犯阿尔奇·斯坦福德。”

“噢，维奥莱特小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肯定是在萨里边界，靠近法纳姆的地方遇到了什么事？”

“是的。”那位史密斯小姐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在那里遇到的一段十分古怪离奇的事情，清楚明白、镇静自若地向我们说了出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父亲的名字叫詹姆斯·史密斯，他去世很早。他原来是老帝国剧院的一名乐队指挥。我父亲死后，留下我和母亲两个人举目无亲。我父亲有一个兄弟，名叫拉尔夫·史密斯，他在二十五年前去了非洲，从此之后就杳无音信。父亲去世后，我们母女俩一贫如洗，过着清苦的生活。直到有一天，邻人告诉我们，《泰晤士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广告说正在寻找我们的下落。听到这则消息，我和母亲是多么的激动啊，因为我们马上意识到有可能是有人给我们留下了一笔遗产。随后，我马上按照报上的联系方式找到了那位律师，同时又遇到了两位先生，分别是卡拉瑟斯和伍德利，他们都是从南非回家探亲的。他们认识我的叔父，并且与他是亲密的朋友。可是他们给我带来的消息是：几个月以前，我的叔父在贫困潦倒中死于约翰内斯堡。临终之前，他恳请他的好朋友一定要找到他的侄女，唯一的亲属，并一定要保证让他的侄女不穷困潦倒。可这样的说法同样也令我困惑难解，平时我的叔父拉尔夫并不怎么关心我们，在他死时却又似乎对我们怀有深深的感情。卡拉瑟斯先生对我解释说，我叔父因为听到他哥哥的死讯，知道留下我们母女俩无依无靠，所以才感觉到对我们负有重大责任。”

“请原谅，我打断一下。”福尔摩斯说道，“你与卡拉瑟斯和伍德利是在什么时候见的面？”

“去年十二月份，现在算来已经将近四个月了。”

“好的，继续说下去。”

“伍德利先生面色虚胖，一脸红胡子。他是一个粗暴的青年，一头蓬松的头发总是披散在额头两边，看我时总是向我挤眉弄眼，我很讨厌他。我觉得西里尔也一定不喜欢这样的人。”

“呵呵，西里尔不是你男朋友的名字吗！”福尔摩斯笑呵呵地说。

史密斯小姐听后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了红晕，说道：“对，福尔摩斯先生，西里尔的职业是电气工程师，我们商量好在夏末结婚。这么说似乎有点多余了，不该扯这些进来，本来我想说的是伍德利先生如何的讨厌。我比较喜欢那个年纪大些的卡拉瑟斯先生，与伍德利比起来，他有礼貌多了。即使他的脸色土黄，稍显苍老，而且总是不善于言辞，但他的举止文雅，安详慈善。

有一次，卡拉瑟斯先生问起了我们的情况，当他知道我们穷困的境况时，便邀请我去他那里辅导他十岁的独生女儿，以此补贴家用。我不想远离母亲，即使他说我可以在每个周末回家照顾母亲。后来他把我的年薪加到一百镑，面对这么优厚的酬金，我最后还是答应了。之后我来到奇尔特恩农庄，那里离法纳姆有六英里左右。卡拉瑟斯先生早年丧妻，他聘请了一个叫狄克逊的太太来当他的女管家，这么多年都是她照料家事。我见过这个老妇人，她老成持重，令人尊敬。而那个孩子也很活泼可爱，所以一切都十分顺心。卡拉瑟斯先生友好和善，本人爱好音乐，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非常开心。当然，每个周末我都返回城里看望母亲。

可以说，伍德利先生的到来，使我们这些开心的日子一去不返。使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红胡子，我记得他来访的第一个星期，那天对我来说简直如同一段漫长的时期。在我眼里，他是一个横行霸道的人，面目可憎，对我指手画脚，趾高气扬。他甚至令人作呕地对我表示爱慕，炫耀他的财富，吹嘘说如果我同意嫁给他，他就会给我买伦敦最漂亮的钻石，但我对他始终不加理睬。有一天，他在饭后趁我不注意，用他那可恶的胳膊一把把我抱在怀里，威胁说如果我不同意，他就不会放手。不过，刚巧这时卡拉瑟斯先生走过来，把他劝住。但伍德利小人心肠，竟因为这个和卡拉瑟斯闹翻了脸，气势汹汹地把他的脸打出好几个大口子。第二天，那家伙滚蛋了，而卡拉瑟斯先生则真诚地向我道歉，并发誓绝不让我再受这样的遭遇。从那以后，伍德利先生便再也没有来过。

现在，我再讲下去，福尔摩斯先生，就进入我们的正题了，也是今天我来向你请教的原因。或许你已经猜到，每个星期六上午，我都会骑车去法纳姆车站，在那里赶十二点二十二分的火车，返回城里看望我的母亲。那天，我从奇尔特恩农庄出来后，沿着一条很偏僻的小路一直往前走，这条小路上有一段非常荒凉，它是在到达靠近克鲁克斯伯里山公路之前的一条小路，这段路大约有一英里长，它的一边是查林顿石南灌木丛，另一边则是外圈护卫查林顿庄园的树林。这段路的荒凉是你无法想象的，在那里，白天你甚至很难遇到一辆马车或者一个农夫。就在两个星期以前，有一次我从那个地方走，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忽然看见身后两百码处有个骑车的男人。这人看上去是个中年人，留着短短的黑胡子。当我快到法纳姆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望那人，他已经不见了，我当时并没有多想，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可是，福尔摩斯先生，当我在星期一返回农庄时，又在那段路上看到了那个留着短黑胡子的中年人。可想而知，我是多么惊奇啊。而更让我心惊的是，在下一个星期六和星期一的时候，我竟又和上次丝毫不差地在同一个地方遇到了那个人。这事一次次地重演，让我愈发惊异不已。那个人看上去始终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并没有靠近打扰我，但这毕竟让人十分担心。于是我就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卡拉瑟斯先生，他也替我担心，并且非常重视这件事，为此他还订购了一匹马和一辆轻便的马车，用于载我走过那段偏僻的道路，我心存感激，终于再也不用担心了。

本来马和轻便的马车在这个星期就可以到，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原因，卖主并没有及时交货，所以这次我还是自己骑车到火车站。今天早晨，我自己一个人来到查林顿石南灌木地带，我下意识地向远处一看，果然，那个人又站在那里，与两个星期以前的情形一模一样。因为他总是故意离我远远的，导致我无法认清他的面目，只能看清他脸上的黑胡子，但我敢肯定我并不认识他。他身穿一件黑衣服，戴着普通的布帽子。不知为什么，今天我突然感觉不到害怕了，我的心里只有满腹疑团，我决定看清他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于是我故意放慢了车速，我一边骑一边偷偷注意后面，发现他也放慢了速度。我停下来不动，他也停下来不骑。这时我心生一计，想出来个妙计。在马路一处急转弯的地方，我突然加快速度，紧蹬一阵加速拐过拐弯处，然后下车等他过来。我本来想他可能会很快追过来并且飞快拐过弯，他拐过来时会来不及停车，从我前面超过去，这样我就可以看清他的真面目了。但出乎我的意料，他并没有出现。于是我返回去，向原来的那个地方四处张望。可是路上并没有任何人的踪影，尤其令人吃惊的是，这条路并没有别的岔路，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福尔摩斯搓着双手，发出一声轻笑。

“这件事的确有它的奇怪之处，”他说道，“当时你转过弯去停下来等那人，直到你最后发现那条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这中间大约多长时间？”

“也就二三分钟吧。”

“这样看来他肯定来不及从原路返回去，你不是说那里没有岔路吗？而你又说看不到他了，那他必然是从路一旁的某个小道离开了。”

“不可能，石南灌木地段那一侧没有小道，不然我转过弯去就会看到他了。”

“好的，按照排除法，现在我们起码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向查林顿庄园那一侧去了。据我所了解，查林顿庄园宅基就在你那条路的一侧。你好好想想，还有其他什么遗漏的情况吗？”

“就这些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十分害怕，整日惶惶不安，极不愉快，所以才来求你帮忙。”

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低着头默默不语。

“你那位订婚的先生，他在什么地方工作？”福尔摩斯终于开口问道。

“他在位于考文垂的米得兰电气公司。”

“他难道会出人意料地来看你？”

“呵呵，福尔摩斯先生！开玩笑吧，如果是他，我肯定会认识的！”

“这样的话，你还有其他对你有爱慕心的人吗？”

“有过几个，那是在我认识西里尔以前的事情了。”

“从那时以后呢？还有没有别的人？”

“如果你把伍德利也算成一个的话，那就是他了，当然我明白他对我的爱不是爱慕那么简单。”

“就没有别的人了吗？”

“如果真要算一个的话，有，但这似乎是一件很为难的事。”

“他是谁？”福尔摩斯问。

“噢，可能完全是我瞎想，也可能是我的感觉出错，但我总是隐隐感到我的雇主卡拉瑟斯先生对我很有爱意。我们经常在一起，晚上的时候我会给他伴奏。他是一个好人，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可是作为一个女人，我的内心对爱情总是有感觉的。”

“哈哈！”福尔摩斯听到这个，突然显得严肃起来，“他是做什么的呢？”

“不知道，不过他是一个有钱人。”

“他平时就没有四轮马车或者是马匹之类的吗？”

“啊，我知道的就是他生活相当奢侈。他每个星期都固定进城两三次，而且平时非常关心南非的黄金股票。”

“听着，史密斯小姐，你一定要把你知道的一切如实地告诉我。因为我现在很忙，我需要最快地了解这件事情的真实情况，我不可能抽出大量的时间来单独弄清楚你这件案子。从今天开始，你不要没事不向我报告就自己采取行动。再见吧，我有信心弄清楚你的这件事情。”

“这么漂亮的一位史密斯小姐肯定会有很多追求者，这是必然的嘛！”史密斯小姐走后，福尔摩斯独自沉思地说，“不过选一个偏僻的村路骑着自行车去跟踪她。毫无疑问，这个人只是偷偷地爱上了她。可是，凭我多年的经验，我总觉得这件案子里还有一些奇怪的细节，华生。”

“你说的是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吗？”

“对！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是谁住在查林顿庄园。然后再查清卡拉瑟斯和伍德利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我感觉他俩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为什么都这么急于拜访拉尔夫·史密斯的亲属呢？还有一点最值得怀疑，卡拉瑟斯家离车站有六英里之远，连一匹马都不舍得买，反而偏偏要出两倍的价钱来聘一名家庭女教师，这是为什么呢？华生，你不感到十分奇怪吗？”

“你去了解过吗？”

“不，我尊敬的朋友，这件事应该由你去调查。我认为它只不过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小阴谋而已，我不想因为它而中断其他重大的调查工作。你星期一一早就去法纳姆，设法藏在查林顿石南地带的丛林里，等待那个人出现，根据现场情况见机行事，并且查明住在查林顿庄园的那个人是谁，调查完这些事情后再回来向我报告。现在，华生，在你找到任何可靠的证据，足以对本案产生结论之前，我就不插手这件事了。”

史密斯小姐告诉我，她星期一从滑铁卢车站乘九点五十分的火车出发，于是我便提前乘九点十三分的火车走了。等下了法纳姆车站，我没有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查林顿地带，心想绝对不能错过史密斯小姐经过那段遇险地带时的情景。我加快了脚步。

一会儿我就到了那里。我发现那段路的一边是石南灌木地带，非常开阔，而另一边则是一排老紫杉树篱，环绕在一座花园的周围。这是一个非常气派的花园，里面巨树参天，花木成行。庄园里有一条长满地衣的长石子路，一直通向庄园的大门口。大门两侧的石柱上到处刻着纹章图案，这些纹章图案大多已经破败不堪。除了中间这条行车的石子路外，在庄园旁边的一些树篱处还有许多豁口，很明显有小路从中间穿入，从这些小路上你无法看到宅院。整个庄园的四周都显得阴暗、衰败。

石南地带那里到处开满一丛丛金黄色的金雀花，在春日骄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灿烂如金。我在灌木丛后找到一处隐身地。这个地方既方便我观察庄园的大门，又能很清楚地看到两边长长的一大段路。我来时大路上没有一个人，我在那个藏身之处刚安定下来，就发现有个人骑着车迎着我的方向赶来。这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蓄着黑胡子。他一直骑到查林顿宅地的尽头，然后停下车，把车藏到树篱的一处豁口，便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又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出现在我的视线中。这次是史密斯小姐从火车站过来。我发现她骑到查林顿树篱时，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一阵，然后又匆匆骑过。不到一分钟的工夫，那男人突然从藏身处走出来，飞快地骑上自行车，直追史密斯小姐而去。

可以想象，在那广阔如画的风景中，这两个人影飘动在一条乡间的小路上，是多么富有诗意。仪态端庄的史密斯小姐笔直地骑在车上，走在前面。而她身后的那个男人，却把头伏在车把上，看得出来，他的一举一动都鬼鬼祟祟，令人疑惑不解。

史密斯小姐回头看到了那个男的，便放慢了速度。而他也随之放慢了速度。她下了车，他也立即下车。就这样，史密斯小姐和这个男的一直保持有约二百码的距离。忽然，史密斯小姐出其不意地迅猛扭转车头，疯狂地紧蹬一阵，径直向他骑了过去。然而，那个男的也学着史密斯小姐一样迅速转身，不顾一切地拼命往前跑。史密斯小姐紧追不上，无奈只能原地返回大路，又挺直身子昂着头骑车往前赶，而男子这时又转过身来，跟史密斯小姐依然保持着那段距离。就这样，他们俩一直往前走，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为止。

但我并没有早早暴露身份，依然藏在原地没有动，因为这样自有我的道理。果然，一会儿工夫，那个男的重新又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不慌不忙地骑着车从远处返回来，拐进庄园的大门，下了车。我屏住呼吸，注视着他，他先是走向一片树丛，站在那里，用双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带，接着又跳上车从我身旁径直走过，一直朝对着庄园的方向骑去。于是我跑出石南灌木地带，从树林的缝隙中望过去，隐隐约约地看到远处有一座古老的灰楼，旁边还矗立着都铎式的烟囱，可惜那条路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便看不到尽头，而那个男人也随之消失在一片树林之中。

到现在，起码我已经了解了事件的一些基本信息，我感到非常顺心。接着，我兴致勃勃地步行返回法纳姆，找到了当地的房产经纪人，想了解关于查林顿庄园的情况，可是他们对这个地方都不了解，但经纪人向我介绍了帕尔马尔的一家著名房产公司，说他们有可能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帕尔马尔在我回家的途中，经过那里时，我顺便找到了那家公司。经纪人热情地接待了我，当我提到查林顿庄园的时候，经纪人一口否定说：“不行，你不能租用查林顿庄园避暑，你来晚了。这个庄园一个月前已经被一个叫威廉森先生的人租了。据我了解，他是一个生活体面的老先生。”当我再往下问的时候，那位经纪人颇有礼貌地回绝了我的要求，他说他不能透露他的顾主的个人信息。

当天晚上，我就回到了伦敦。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非常专注地倾听了我向他作的报告，报告由于没有整理，冗长繁琐。我本来想受到他的称赞，而我也志在必得。可是听完我的汇报，他连一句赞扬的话也没有说。相反，他对我在这一段时间内的表现不是很满意，并用严峻的口气提出了批评意见。

“我亲爱的华生，听完你的汇报，我真的感到很遗憾。你的藏身之地绝对是一个失误，你应该找一个能看清那个男人的地方。可是，因为你在选择藏身之处上的错误，你所获得的信息甚至比史密斯小姐还要少。史密斯小姐说她不认识那人，但是我确信她肯定认识他。要不然，那个有趣的男人为什么一直远远地躲着史密斯小姐呢，他肯定是担心走近了会被史密斯小姐认清面貌。他伏身在自行车把上，这何尝不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呢？你的做法确实不怎么明智。当他回到了那所宅院，而你想要查明他是谁，不去那所宅院，却跑到一个伦敦房地产经纪人那里打探消息，这不可笑吗？”

“那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去做？”我有点不耐烦地说。

“找一个离那儿最近的饭店，那里是你获取消息的最佳地区。在那里你能打听到你想知道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从庄园的主人到帮厨的下人。至于威廉森，我对他没有一点印象也没有亲眼见过他。如果他是个老人，那么肯定不是他追赶史密斯小姐，并且在史密斯小姐迅速而敏捷地追赶下从容逃脱的。你这次远行的收获，与史密斯小姐所讲的没有什么不同，对于史密斯小姐所讲，我从来都不感到怀疑。而骑车人和庄园存在关系，这一点我同样相信。你所说的那个庄园是由威廉森租用的，但是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好了，好了，我亲爱的朋友，不要被这点小事弄得灰心丧气。星期六以前，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如果利用好这段时间，我们至少还可以做两次调查。”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我们收到了史密斯小姐的一封来信。在信的正文里，她简洁而准确地讲述了昨天所发生的那一幕事情。在信的附言里，史密斯小姐向我们吐露了她写这封信的真正主旨。

她在信中写道：“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处境已经变得非常危险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对我所吐露的秘密感到惊讶，我的雇主，卡拉瑟斯先生，已经向我求婚了。我感觉他的感情是那么深厚而且高尚。虽然我已经把我订婚的事详细地跟他说了。我感觉，他听到我的拒绝后，表情非常严肃，但又表现出十分的和气。然而，你应该明白我现在的尴尬处境了。”

“我们的朋友看起来真的是陷入困境了。”福尔摩斯看完信后，轻声笑道，“这件案子原来比我设想的有趣多了，案情的复杂性也多得多。我应该到乡下去亲自看一下，顺便还能过几天安静太平的日子，我们必须今天下午就动身，还必须把我的一两点想法立刻检验一下。”

结果，福尔摩斯在乡下度过的日子并不是很安稳。那天他很晚才回来，嘴唇竟然划破了，额头上青一块肿一块的，那狼狈样子，真像是一个被苏格兰场调查的疑犯。他进来后一边讲述，一边哈哈大笑。

“可惜我平常不太喜欢锻炼身体。”福尔摩斯说道，“我精通英国的旧式拳击运动，可惜没有坚持下来，要不然，今晚就不是这个样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到了那个乡村饭店里，酒吧店主有点饶舌，他把我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原来：威廉森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他只和少数几个仆人住在庄园里。据说他当过牧师，可是我觉得他并不像牧师。为此，我查询了一个牧师机构，他们告诉我威廉森的牧师生涯有过极不光彩的行径。那店主又告诉我，每到周末，庄园里总有一些下流的来客，其中有一个蓄着红胡子的人，名叫伍德利，尤其恶劣。他每次都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当我们谈到这里时，伍德利先生竟然走了过来。原来他就在我们旁边喝啤酒，当然也就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他先是满口恶语，后来竟凶恶地反手一击，我没有来得及躲闪，被那凶恶的暴徒一顿暴打，结果就成了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星期四，我们又收到史密斯小姐的来信。她在信中写道：“福尔摩斯先生，当你听到我就要辞去卡拉瑟斯先生的那份待遇优厚的工作时，不会感到惊奇吧。虽然报酬优厚，但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我打算星期六就回城，再也不回来了。卡拉瑟斯先生已经为我备好一辆马车，如果说以前的时候还存在什么危险的话，现在即便是在更加偏僻的车路上，危险也已经不存在了。”

另外，除了这些，史密斯小姐还写道：“我辞职的具体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我和卡拉瑟斯先生的尴尬，还因为那个令人恶心的伍德利，他又来了。我感觉他比以前更加可怕了。但幸好他并没有看见我。他不知道和卡拉瑟斯先生谈了什么事，反正时间很长。他一定居住在庄园的附近，今天早晨我竟然发现他躲在灌木丛中鬼鬼祟祟地活动。我不能相信，一个这么温和的卡拉瑟斯先生，怎么能容忍这样一个家伙，真不理解。不过，幸好我的这个恶梦到星期六就要结束了。”

“这个我相信。”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道，“这位史密斯小姐将要遭受一场极为阴险的阴谋，我们必须尽快去一趟，以免她在最后一次路途中遭到不幸。华生，我想星期六早晨我们必须赶去。”

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清楚这件案子的真相，在我看来，史密斯小姐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听起来有些荒诞古怪而已。因为男人喜欢漂亮的女人并且偷偷在路上尾随她，这并不是件什么稀奇的新闻。因为如果他真的很凶恶，就不仅敢于直接向她求爱，而且在她骑车返回接近他的时候，反而害怕地逃跑。我猜他肯定不是一个凶恶的暴徒，而至于那个恶棍伍德利，自从经过那一次事情之后，他再没有骚扰过史密斯小姐。

现在可以断定，那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肯定是周末聚会的人。但是其他的，我就模糊不清了。福尔摩斯的表情非常严肃，他甚至把一支手枪塞到衣袋里，这些都让我感到这件怪事之后可能隐藏着我不知道的可怕阴谋。

晚上下了点雨，第二天早晨阳光灿烂。长满石南灌木丛的庄园，到处点缀着一丛丛闪闪发光的金雀花，对厌倦了伦敦阴暗忧郁天气的人来说，这地方令我耳目一新。我与福尔摩斯漫步在宽阔的小石子道路上，呼吸着早晨新鲜的空气，欣赏着林间的鸟语花香，陶醉在一派欣欣向荣的春意里。我们站在克鲁克斯伯里山巅的大路高处，从那里可以看到那座史密斯小姐所说的庄园，它耸立在古老的橡树丛中。橡树本来已经很古老了，可是比起那里的建筑物来，却依然有些年轻。福尔摩斯凝视着前方长长的一段路。过了一会儿，远处，在那棕褐色的石南灌木丛和一片嫩绿的树林之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等到近了，发现是一辆单马的马车在向我们移动。

福尔摩斯突然焦急地叫了一声。

“我们来晚了。”福尔摩斯说道，“如果没有猜错，这肯定是她的马车，史密斯小姐肯定是要赶乘早晨的列车。恐怕我们来不及见她，她就已经走过查林顿了。”

于是我们加速向前跑，福尔摩斯跑在我前面。突然，在我前面一百码的地方，他停了下来。我看见他做了一个失败而绝望的手势。等我赶上去，发现一辆空马车刚拐过大路的转弯处，那匹马的缰绳拖地，小步跑着向我们迎面驶来，马车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太晚了，太晚了！”没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的身边，福尔摩斯就大声喊道，“我真傻，竟然没有想到她要赶那趟早晨的火车！一定是发生了劫持，华生，对，肯定是劫持！而且还是谋杀！什么也别说了，把马车挡住！把马拦住！跳上车，看看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于是我抓住扶手，跳上马车，福尔摩斯则使劲转过马头，然后在马屁股上狠狠甩了一鞭子，马车便顺着大路往回疾驰而去。当我们转过弯，就看见庄园和石南地段间的整个大路。我紧紧地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

“就是前面的那个人！”我大声地说。前方一个骑车的男人向我们飞快骑过来。他低着头，身体健壮，使劲地在用脚蹬车子，像赛车手一样飞快。他见我们近在跟前，便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他那乌黑的胡子和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眼睛闪闪发光，仿佛沉浸在极度兴奋之中，但他的脸上却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喂！停下！”他凶狠地喊道，并把他的自行车挡在路中央，“这辆马车是从哪儿弄的？”他从侧面口袋中掏出手枪咆哮道，“告诉你，停下，要不然，我可真的要给你那匹马一颗子弹了。”

福尔摩斯这时把缰绳扔到我手里，从马车上跳下来，指着那个人高声问道：“你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现在在哪里？”

“这个应当问你们。这是她的马车，你们应当知道她在哪儿。”

“我们是在前面那段路上碰到的这辆马车，当时上面已经没有人了，我们现在正是赶着回去找史密斯小姐。”

“天呐！天呐！我该怎么办呐？”那个陌生人绝望地喊道，“肯定是他们把她抓走了，那个万恶的伍德利和那个该死的牧师！快来，先生，如果你们真是来解救她的朋友，那就快来跟我一起去救她吧，我就算死在查林顿森林也毫不在乎！”

他握着手枪向树篱的一个豁口处疯狂跑去，福尔摩斯则紧跟在后，我栓住马，也紧跟着他们跑了过去。

“他们应该是从这儿穿过去的。”他指着一条泥泞的小路说道，我看了一下，小路上果然有一些足迹。

突然，他开口说道：“看！灌木丛里好像有人？”

我们走过去，发现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穿着马夫衣服，皮裤绑腿。他躺在地上，面朝上，腿蜷曲着，头上有一道伤口，不过好像没有伤到骨头。

“他就是马夫彼得，”陌生人喊道，“他是给史密斯小姐赶车的，肯定是那两个畜生用棍棒把他打伤的。我们管不了他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女的，把她救出来，以免她遭受厄运。”

我们飞快地沿着林中曲折的小路奔去，到达一处环绕着宅院的灌木丛，福尔摩斯突然停住了。“看地上的脚印，他们并没有进入院子。脚印在左边，在月桂树丛的旁边。”

他正说着，从我们面前的一片浓密的绿色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声，那是一种带着极度惊恐的颤声。突然间尖叫声停止了，接下来就是一阵窒息的咯咯声。

“这边！这边！他们在滚球场那边，”陌生男人领着我们穿过灌木丛，说道，“啊，看你们这些胆小鬼！快跟上我，我们来晚了，我们来晚了！”

我们直接闯进那片古树环绕的林间绿草地上。草地的一边有一棵大橡树，在大橡树的树荫下有三个人。一个是史密斯小姐，她耷拉着头，嘴上塞着手帕，已经昏厥过去。她对面站着的，是一位面貌凶残的红胡子年轻人，扎着绑腿，双腿叉开站着，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则不断晃动着马鞭，露出扬扬得意的神情。在这两个人中间，则站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他身穿浅色的花呢衣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法式短衣。看这个样子，这里显然刚进行过一场结婚仪式。因为我们的到来打搅了他们，老人发现我们后，迅速把一本祈祷书装进衣袋里面，然后轻轻拍着那个凶狠的新郎的后背，奉承一般地向他祝福着。

我们飞快地来到史密斯小姐的跟前，她正靠在树干上，摇摇晃晃的样子像是树叶一般。那个老头原来就是牧师威廉森，他向我们嘲弄般地弯了一下身子，而那个暴徒正是伍德利，他野蛮地大声喊着，得意忘形地狂笑着向我们喊道：“你应该把你的胡子摘掉，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们来的正是时候，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伍德利夫人。”他指向史密斯小姐。

于是，我们的那个带路人，卡拉瑟斯老人，一把撕掉用以伪装的黑胡子，扔到地上，露出光滑的长脸。接着他举起手枪，对准伍德利，而这时，伍德利也手挥致命的马鞭向他奔来。他边跑边说：“你们来得太晚了，史密斯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突然听到一声枪响，接着看见血从伍德利的前心喷出来。他尖叫一声，随即转了一下身子就躺在了地上，脸上瞬间变得斑驳而苍白，十分可怕。与伍德利一起来的老头子破口大骂，听着那不绝于口的脏话，真令人难以置信是从一位牧师口中说出来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福尔摩斯的枪口已经对准他了。

“我们用不着再动武了。来，都把枪缴了！”福尔摩斯命令道，“在警察到来之前，这里只好由我代劳了。”福尔摩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草草写了几句话。

“喂，你！”福尔摩斯朝那个吓坏了的马夫喊道，“把这个交给警察署的警长。”

接着，福尔摩斯进行了安排：威廉森和卡拉瑟斯负责把受伤的伍德利抬回屋里去，我则照看受惊的史密斯小姐。很明显，她受了惊吓还受了伤，我对她进行了一个简单的检查。而他，福尔摩斯此刻正坐在挂有壁毯的老式饭厅里，监视着威廉森和卡拉瑟斯这两个恶徒。

“他可以活下来。”我指着伍德利说。

“什么！”卡拉瑟斯听后高声叫道，“我一定要去楼上把他结果了再说。可怜的天使般的史密斯小姐，不会一辈子受狂徒伍德利的折磨。”

“这个不用你管，”福尔摩斯说道，“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妻室，理由很充分，第一，威廉森主持婚礼的权利值得怀疑。”

“我当过圣职。”那老头子无赖地喊道。

“你早就被免去圣职了。”

“一旦做牧师，终身是牧师。”

“这个，没结婚证书能算结婚？”

“结婚证书就在我的衣袋里。”

“看来，你们是早就设计好的了。不管如何，强迫婚姻根本不能算是婚姻，不但不是，还是十分严重的罪行。不过没关系，你今后有十年左右的时间去想通这一点。至于卡拉瑟斯，要是你没有掏出枪来，你的麻烦或许会少一点。”

“我现在才清醒过来，可是福尔摩斯先生，我实在想保护史密斯小姐，因为我也爱她，福尔摩斯先生，史密斯小姐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爱情，我一想到她将落入那个南非最残忍的暴徒魔掌之中，就于心不忍。你知道伍德利的名字，从金伯利到约翰内斯堡人人听了都心惊胆寒。福尔摩斯先生，我跟你明说吧，自从史密斯小姐受聘到我这地方来后，这几个无赖就盯上她了，她每次回家，我都没有一次不亲自骑车护送她，这样我才放心。我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且戴上胡子，这样她才不至于认出我来，因为她如果知道是我在路上尾随她，肯定就不会在我这里干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危险呢？”

“因为我不想让她离开我，我只想让她待在我家里，看到她那秀丽的容貌，听到她圆润的声音，我就知足了。”

“喂，卡拉瑟斯先生。你这种想法不但害了自己，还害了史密斯小姐，这是典型的利己主义。”

“可能是这样，但不管怎样，我不想让她离开我。再说，这伙人盯上了她，她走到哪里都会有危险的，最好还是待在我的身边安全一些。后来接到了电报，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对史密斯小姐采取行动。”

“拿出来看看。”

卡拉瑟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来。

“就是这个。”他说道。

电文简洁明了：“老儿已死。”

“哼！”福尔摩斯说道，“我基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你一定要把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旁边那个穿法式白衣的老无赖指着卡拉瑟斯，威胁道：“如果你胆敢泄露我们的秘密，我让你尝尝伍德利的手段。你可以添油加醋地把你跟史密斯小姐的事说得娓娓动听，但你要把你的朋友出卖给这个侦探，你就要承担后果了。”

“尊敬的牧师阁下，你先不用激动，”福尔摩斯点上一根香烟，然后对着卡拉瑟斯说道，“很明显，这件案子你们要承担责任，我现在出于个人的好奇，想问几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告诉我，那么我就只能靠自己猜了。”

“首先，你跟伍德利从南非过来，你们两个是外地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在南非认识了一位叫做拉尔夫·史密斯的人。当然，他肯定不会活得很久了，而他的侄女，也就是现在的史密斯小姐，要继承他的遗产。我这话怎么样？”

卡拉瑟斯点点头表示同意，而威廉森则一直咒骂不止。

“毫无疑问，她是合法的继承人，而你们清楚地知道那个老人是不会留下遗嘱的。”

“他不认字也不会写。”卡拉瑟斯说道。

“所以你们两人才不辞劳苦，到处打听这位史密斯小姐的消息。你们原来的计划肯定是，一个人娶她，另一个人分一部分赃款。如果没错的话，肯定是伍德利被选上了做史密斯小姐的丈夫。”

“是的，我们在航途中打牌，把史密斯小姐当成赌注，而伍德利赢了。”

“于是，你，卡拉瑟斯先生，按照计划，先把史密斯小姐骗到家里，好让伍德利向她求爱。可是史密斯小姐嫌伍德利是个酗酒的恶棍，不同意和他结婚。而同时，你竟也爱上了这位美丽的姑娘，这就完全打乱了你们原来的计划。你一想到要让那个恶棍伍德利占有你钟情的爱人，你肯定就无法容忍。”

“对，的确，我不能再容忍了。”卡拉瑟斯说道。

“终于你们争吵了起来。他被你激怒，一气之下就走了。然后伍德利说打算自己干。”

卡拉瑟斯苦笑着大声叫道：“对，我们确实争吵过，他还打了我。之后我就没见到过他。伍德利后来在这里结识了一个被免职的牧师，就是威廉森。他们俩在她去车站的必经之路上租了一间房子。在这以后我就一直为她的安全担心，我知道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两天以前伍德利来到我家，拿出这封电报，电报上说拉尔夫·史密斯已经去世了。伍德利要求我遵守原先定好的交易规则，我不同意，他妥协说可以让我娶史密斯小姐，然后分一半财产给他。但这样的话，史密斯小姐更不会答应。伍德利跟我商量说：‘我们先设法把她娶到手，等生米煮成熟饭了，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接受了。’但我拒绝使用暴力。最终我们两个没有达成一致，他骂骂咧咧地走了，并且对我说，打算撇开我，自己一个人把她弄到手。史密斯小姐打算这个周末离开，我知道后打算派一辆轻便马车去送她，可还是放心不下，就又骑着自行车赶过来。然而，还是发生了不幸的事情。她由于急着赶路，提前动身了，就这样，不幸的事情就发生了。我一看到你们两位先生乘坐的马车正是我派去送她的那辆，我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福尔摩斯起身，把烟蒂投进壁炉里，说道：“华生，刚开始，我听你说骑车人在灌木丛中整理领带，我就早已明白了一切。现在已经来了三名警察，那个小马夫也能健步如飞了，很高兴能看到这一切。现在，不管是牧师，还是那个伍德利，他们今天早晨的非法暴行，肯定会受到法律的严惩。至于史密斯小姐，我相信，凭你的医务能力，肯定能使她恢复健康，她恢复好后，我们就送她回家。另外，我们还准备给米得兰公司的那位年轻的电学家打电报，我想她未婚夫的到来多半可以令她的病情有所好转。至于你，卡拉瑟斯先生，我想由于你后来所采取的力所能及的补救和对这起案件的帮助，估计你的麻烦不是太多。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在法庭上需要我的证词，我会乐意为您效劳。”

我所记叙的这些活动，读者从以上文字中可能已经感觉到，往往很难有出色的文辞润色，也包括那些写给读者的，我本人期望能制造一些稀奇古怪的剧情情节，文中情节环环相扣，每一件事情的记叙都是为另一件事情的发生作好铺垫，而当这个案件的决定性时刻到来的时候，那些登台人物一下子匆忙地退了场。然而，我在这里想给读者一个必要的交代，我找到了记叙这件案子的手稿，手稿的结尾处有一段简要的记载，记载这样写道：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最后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如今她已是莫顿和肯尼迪公司的大股东，当然了，同时也是著名的威斯敏斯特电学家西里尔·莫顿的妻子。威廉森和伍德利两个人，都因诱拐和伤害罪接受法庭审判，威廉森被判七年徒刑，伍德利被判十年徒刑。至于卡拉瑟斯，我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不过我相信，鉴于卡拉瑟斯在这个案件中的出色表现，法庭会考虑酌情量刑处理，法官顶多会判他几个月的监禁。

跳舞的小人

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一连好几个钟头都一声不响。他蜷缩着瘦长的身子，两眼只盯住他前面的一只化学试管。他的脑袋耷拉在胸前，那样子就像一只瘦长的大怪鸟，浑身上下披着深灰的羽毛，只有头上的冠毛是黑色的。

忽然，福尔摩斯抬起头来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在南非投资了？”

我吃了一惊。虽然我已习惯了福尔摩斯探知人心思的奇特本领，但他如此快速准确地道破我的心事，仍令我十分惊讶。

“你怎么会知道的？”我问他。

他从圆凳上转过身来，手里捏着那只冒气的试管。从他深陷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微微有些笑意。

“华生，你是承认被我猜中心思了？”他说。

“嗯！”我不情愿地答应了。

“我应该让你把你说的话写下来，署上你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过了五分钟，你又会不承认了。”

“哈哈！”

“哈哈！”

“你知道的，华生！”他重新把试管放到架子上去，开始用他当年当教授时的口气对我说，“作出一连串的推理，并使每个推理相互衔接，这实际上并不难。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把那些繁琐的中间推理统统去掉，而只让你们看到了起点和结论，所以你们会感到很惊人，甚至有点神话的效果。这么说吧，我是看了你左手上的虎口，然后再经过一系列推理，得知你并没有打算把你的那一小笔资本投到金矿中去。”

“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是的，确实，不信我可以马上告诉你我的推理过程。第一，你昨晚从俱乐部回来时，我从你的左手虎口发现了白色粉末；第二，据我所知，这些白色粉末的来历跟你打台球有关。你在打台球的时候，通常为了稳定球杆，会在虎口上擦一些白粉；第三，你喜欢跟瑟斯顿作伴，一起去打台球，对其他人则不感兴趣；第四，我记得，你在四个星期前曾告诉过我，瑟斯顿有购买某项南非黄金产业的特权，不过还有一个月就到期了，他想跟你一起共同使用这项权利；第五，你的支票簿一直锁在我的抽屉里，这几天你一直没有要过钥匙；第六，所以，我最后推断出你不打算把钱投资在南非了。”

“这个推理太简单了！”我叫起来了。

“实际上也是不简单的。”他有点不高兴地说，“我的每一个推理，一旦给你解释清楚，你就说很简单。那我这里还有一个不明白的问题。你看看能不能帮我解释它。”说着，他拿出一张纸条放到桌子上。

我看了一眼纸条，上面画着一些荒诞无稽的符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嘿，福尔摩斯，这只不过是一张小孩子画的画。”

“哦，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吗？”

“难道还有别的解释？”

“这个嘛，正是希尔顿·丘比特先生着急弄明白的问题。他是诺福克郡马场村庄园的主人。这个小纸条是今天早班的邮车送来的，他本人则准备乘第二班的火车赶过来。”说到这里，门铃响了，福尔摩斯说道，“华生，快去开门，如果不出意外，来的人就是他。”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身高体壮的绅士。他的脸非常光滑，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面色红润，从他的面相来看，他过着一种富裕而悠闲的生活，并且远离城市的喧嚣和疲惫。他刚进门的时候，随之带来一股少许东海岸的清新、凉爽的空气。他非常虔诚，跟我们一一握手，刚要坐下来，突然看到桌子上的那张纸条，我想，这想必就是希尔顿·丘比特先生了。

“福尔摩斯先生，您从那张纸条中能看出什么？”他刚进来就大声说，“我听说您善于破解一些离奇古怪的东西，所以我就毫不犹豫地把这张纸条寄到了您这里，也是为了让您在我到来之前，有时间研究它。”

“的确，它很让我费脑子。”福尔摩斯说，“乍一看就像孩子们随手画的画一样，那些跳舞的奇形怪状的小人，着实让我闹不清楚。顺便问一下，您怎么弄到这些小人画的，这张小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我是不会画画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之所以重视这张画，是因为我的妻子看到这张画后吓得要命。虽然她什么也不说，但是我能从她的眼神和表情里，读到潜在的恐惧和忧郁。所以，我现在想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希尔顿·丘比特先生说。

福尔摩斯听了之后，重新把纸条拿起来，对着太阳光仔细看着它。看得出来，那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张小纸条，在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些跳舞的小人，然后按照一定的逻辑和序列排列成行。

福尔摩斯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叠起来，放到了他的皮夹子里。

“华生，我感觉这可能成为一件最不平常、最有趣的案件。”他说，“丘比特先生，您在信上说的那些细节，我感觉很有价值。现在，希尔顿·丘比特先生，我还想请您给我和我的朋友华生医生，把整个事情再详细地讲一遍。”

“我讲故事的能力不是很强。”希尔顿·丘比特先生边说，他那双强壮有力的大手神经质地一会儿紧握一会儿放开。“如果有什么地方你们听不明白，尽管问好了。这件事还得从去年我结婚前后开始讲，我不是个十分有钱的人，但是我们家族在马场村大约有五百年的历史了，在诺福克郡算是独一无二的贵族。去年，我应邀去伦敦参加维多利亚女王的六十周年即位纪念仪式，我住在罗素广场的一家公寓里，跟我们教区的帕克牧师住的是同一家。有一天，我发现在这家公寓里，还住着一个年轻漂亮的美国小姐，她叫帕特里克，全名是埃尔茜·帕特里克。我们很快便混熟了，最后成了朋友。我们经常在一起，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已经陷入了爱情之中。我向她求爱，她同意了，于是我们便登记结了婚，然后回到了诺福克。您会觉得作为一个名门子弟，以这种方式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失身份。但是，福尔摩斯先生，我敢说，如果您看见她一眼，您就会理解我的做法。

当时她在结婚之前不是没有给我提示，她说她过去曾经跟一些不正经的人交往过，但现在不想提这些，只想把过去忘掉，跟我好好生活。如果我承受不了这些，可以跟她离婚，我当时一口否定了。因为我爱她，如果拒绝了她，这会令她感到痛苦。她非常感动，并向我保证，如果我娶她的话，我肯定会娶到一个没有任何污点，忘记过去，并从此使自己甘心做我妻子的贤妻良母，同时她也要求得到我的保证，对她以前的一切经历，我必须保持沉默，永不过问。这些话当然是在我们结婚的前一天，她对我说的。我当时爱她爱得疯狂，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我告诉她，我愿意依她的条件娶她，并且遵守诺言。

如今已经结婚一年多了，我们一直过得很幸福。就在大约一个月以前，也就是六月底，终于发生了我们不愿意看到的坏预兆。那天，我妻子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信，因为上面贴的邮票显示来自美国。读完信，她的脸立刻变得煞白，急忙把信扔进壁炉里烧了。后来的几天，没见她在我面前提这件事，我也就没问，因为我信守诺言。不过，自从那天开始，我发现她就没有过上片刻安宁的生活，她的脸上总带着忧郁和害怕的表情，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我敢肯定她遇到了非常不一般的麻烦，或者是别的坏事，这件事肯定跟她有关，还有可能牵扯到我。但是，因为有言在先，我什么都不便过问。有一点我必须提醒福尔摩斯先生，我敢肯定，她是一个诚实的人，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虽然她有过一些不幸的或者是不好的过去，那都不是她的过错。而我，也不过是一个诺福克郡的普通乡绅，虽然在英国再没有别的家族声望比我们高了，我的妻子也很明白这一点，而且在我们结婚之前，她就非常清楚，我相信她绝不愿意给我们家族带来任何坏的影响，这我完全相信，但是，为了我的妻子，我还是顾不得什么名声了。

好，我接着说下去，从现在开始，围绕着我们家，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些可疑的事情。大约一个星期以前，也就是上个礼拜二，我在一个窗台的玻璃上发现了一些跳舞的滑稽小人，那些小人跟这张纸上的完全一样，都是用粉笔画的。我原以为是小马倌画的，可他说他敢发誓那些小人画跟他任何关系都没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些滑稽的小人画是在夜里没人的时候画上去的。后来我把它们洗掉了，我跟妻子提到这件事时，令我惊奇的是，她的表情竟然霎时严肃起来，她求我如果家里再有这样的画出现，一定要让她看看。从她的反应来看，我认为这件事肯定不一般，甚至非常严重。

后来连着一个星期都没发生什么事。直到昨天早晨，我在我家花园的日晷仪上发现了这张小纸条。我立即拿给埃尔茜看，令我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昏倒在地。以后的日子，她就像掉了魂一样，整天精神恍惚，脸上充满了恐惧的神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福尔摩斯先生，我给你寄来了这张纸条。你也知道的，我不好意思把这张纸条交给警察，因为他们肯定笑话我，而且还会给我的家族增添不好的名声。但是我相信您，而且您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私家侦探，会帮我处理这件事。我虽然不富有，但我愿意倾家荡产来保护我的妻子。”

希尔顿·丘比特是个帅气的男子，从小在英国本土长大，脸上透着一股纯朴、正直、文雅的气质，而且还有一张清秀的脸和一双诚实的蓝眼睛。毫无疑问，从他的面容上，完全可以看出他对妻子的疼爱和忠心。福尔摩斯一直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故事，始终沉浸在思考中。

“我觉得，丘比特先生，”福尔摩斯终于开口说道，“最好的办法，还是直接去问你的妻子，让她把她的秘密告诉您。”

希尔顿·丘比特直接摇了摇头。

“诺言毕竟是诺言，福尔摩斯先生。如果埃尔茜能告诉我，她肯定会告诉我的。她之所以没告诉我，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我们还是找其他的办法吧。”

“您有没有听说过最近家中来过陌生人？你们家那地方是一个纯朴的庄园，任何陌生人的出现都可能引起注意。”

“对，不过陌生人一般不住在我们的庄园里。离我们那儿不远，有几户农民，据说他们经常留外人住宿。”

“我觉得，这些跳舞的小人不是简单的儿童画，你的妻子看到它之后的反应，证明它肯定代表着某种可怕的含义和意义。我觉得，下一步我们就要搞清楚这些难懂的符号究竟代表了什么深奥的含义。因此，我进一步想，从另一方面看，它肯定是有系统有规则的，我相信我会把它彻底弄清楚。但是，希尔顿·丘比特先生，我仅靠这一张纸条无从着手，而您提供的这些信息又太模糊，对结论起不到关键作用。我建议你回到诺福克去，谨慎注视周围的情况，把在你家出现的任何新情况，以及这样的跳舞人的画像照原样临摹下来，复制一张，此外，你还要留心你家最近都来过什么样的人。一旦您收集到新的证据，或者是有任何异常的情况，您报告给我，或亲自来我这里。我现在能帮助你的就是这些。如果有必要，我会随时赶到您位于诺福克的家中。”

这一次面谈之后，福尔摩斯变得越发沉默。一连数天，他都专心研究那张纸条上面写的那些古怪的符号。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差不多两个多星期，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刚想出去办件事，他突然把我叫住：“华生，你别走。”

“怎么啦？”我不解地问。

“早上我收到了希尔顿·丘比特发来的电报。从他的这份电报中，我猜测事情已经发展到了非常严峻的地步。”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没等多久，这位诺福克的乡村绅士便坐着马车来了。他既焦急又沮丧，目光呆滞。

“我已经无法忍受了，福尔摩斯先生，”希尔顿·丘比特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已经是个筋疲力尽的人了，他一进来就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当你在无形之中被危险包围，又不知道谋害你的人是谁时，这样的情景实在让我无法忍受。我的妻子，同样也遭受着折磨，这些天都已经消瘦得无法承受了。”

“她透露了什么没有？”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不过，可以看出来，有好几回她想要开口，可是最终又咽下去了。我也想鼓励她，但是反而又让她产生了犹豫，因为她害怕影响到我们家族在全郡的名声和清白的声誉。”

“那你最近有没有新的发现？”

“有，这些日子我一直密切注意事态的发展。我不仅带来了一些新的小人画，而且还见到了那个家伙。”

“你是说你看到了画这些符号的人吗？”

“对，我亲眼看见是那个人画的。事情是这样的，自从上次我来拜访您以后，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家里，就重新发现了一行新的跳舞小人，这次是用粉笔画在工具房门窗户上的。因为工具房正好挨着草坪，工具房的窗户又正对着我卧室的前窗，所以我很容易就发现了那个家伙的行迹。我照原样抄了下来。”说着，丘比特先生打开一张叠着的纸，放在桌子上摊开之后，果然又是一行奇异的小人舞符号。

“太好了！”福尔摩斯说，“太好了！请你接着说下去。”

“过了两个早上，又出现了新的小人画。我就又照着原样临摹了一张。”

“不错！”福尔摩斯高兴得搓着双手，轻轻笑出声来。

“咱们的资料证据收集得很快呀！”福尔摩斯说。

“嗯！”丘比特接着说，“后来，又过了三天，我在日晷仪上找到了一张新的纸条，纸条上还压着一块鹅卵石，显然是故意放在这里的。纸条上同样很潦草地画了一行小人，排列和姿势跟上一次的也完全一样。从那以后，我越来越感觉事情的严重性，我决定主动出击。这天夜里我取出了我的左轮手枪，守在书房里，因为透过书房的窗户可以直接看清草坪和花园。到了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的妻子醒了，她穿着睡衣走来了，看到我的行为她很害怕，极力反对，她说这是毫无意义的恶作剧，并央求我去睡觉，我没有理睬她，我现在一心想把整个事情弄明白。就在我跟妻子说话的时候，突然看见月光下，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影，在对过工具房的窗前阴影里晃动。我看见这个人影偷偷绕过墙角，走到工具房的门前停了下来。这时我掏出手枪刚要冲出去，我的妻子拼命地抱住我，我用力甩脱她，跑到工具房门前时，那个家伙已经不见了。我仔细搜查了一下，发现门上出现了一行新的跳舞小人，跟前两次的情况完全相同，除此之外，我发动仆人们把院子各处都找遍了，也没见到那个讨厌的家伙。后来，我就把在门上发现的那些小人画临摹在纸上。可是这件事怪就怪在，其实那个家伙当晚并没有走开，因为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再去那扇门附近检查的时候，发现除了晚上的那行小人画以外，下面又添了几个新画的小人。”

“那些新画的您后来又临摹了没？”福尔摩斯问。

“这些新添的，我同样也临摹下来了，我找找，应该就是这一张。”丘比特翻了一下桌子上的一叠纸，挑出一张来。

福尔摩斯急忙问道：“请告诉我，这张纸上的小人是画在上一行下面的呢，还是单独分开的？”

“是在另一块门板上画的。”

“太好了！这一点对咱们尤其有帮助，我甚至觉得这件案子很有希望了。希尔顿·丘比特先生，请您再继续说下去吧。”

“就这些了，福尔摩斯先生，可惜的是，如果那天夜里我妻子不拉住我，我很可能已经抓住那个偷偷溜进来的家伙了。为此，我还埋怨了她一顿，虽然她说是为了怕我遭到暗害。当时我在气头上，所以还怀疑过她是不是担心那个家伙会遭到不幸。但经过这件事情，我至少确定她清楚地知道那个半夜溜进来的家伙是谁，而且她也非常明白那些古怪的小人符号代表着什么含义。但是，福尔摩斯先生，后来我又一想，她对我的爱情是不容置疑的，我坚信那次她确实是为了我的安全。这些就是这件事情最近发展的全部情况，接下来，就靠您的指教了。

我曾经想叫我们农场的小伙子们埋伏在灌木丛里，等那个家伙一旦闯进来，就狠狠地揍他一顿，警告他一下，叫他别来打搅我们。”

“这样做很粗鲁，我猜测，这个家伙非常狡猾，用这样简单的办法恐怕难以对付他，”福尔摩斯说，“您还能在伦敦待多长时间？”

“今天我就得回去。我可不放心让我妻子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她现在很可怜也很孤单，我必须回去陪她。”

“嗯，您应该回去。您先把这些纸条留在我们这里，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亲自去拜访您，我会为您处理好这件事情的。”

我发现一直到丘比特离开，福尔摩斯始终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着表情，但是我能猜到，他表面上的沉着遮掩不住内心的兴奋。希尔顿·丘比特宽阔的背影刚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福尔摩斯就急急忙忙地跑到桌子旁边，把丘比特拿来的所有纸条一一摆开，并坐下来认真仔细地推理起来。他把画着小舞人和字母的小纸条，一张张地来回不断翻看着。他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似乎忘了我的存在。他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陶醉在工作的乐趣之中，有时吹吹哨，有时还唱起歌来；有时遇到难题迷惑不解了，就不断地皱着眉头、两眼呆呆地望着纸条。正在我观察他的时候，突然，他满意地叫了一声，直接从椅子上跃起来，然后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搓手。最后，他沉静地坐下来，在电报纸上写下了一张很长的电报文。

“华生，如果丘比特的来电中有我希望得到的答案，那你就有希望在你的案件记录中再增添一个非常有趣的案子了，”他说，“我预计明天咱们就可以去拜访丘比特先生，给这位朋友带去非常明确的答案。”

说实话，我当时就非常想问清楚整个案件的情况，我知道福尔摩斯基本上已经了解了整个案件的大概，但我也知道，福尔摩斯喜欢在他自己选好的时间，以他自己的方式跟我详细地介绍整个案件的发展，所以我必须等待，直到他主动向我说明一切。

可是，我们一连等了几天，也迟迟不见诺福克郡的回电。我们又耐着性子等了两天。这两天里，每一次门铃响，都会触动我们的神经。到了第五天的晚上，邮递员送来了一封希尔顿·丘比特的短信，信中说这几天他家中平安无事，请我们放心，还说今天清早起来的时候，又在日晷仪上发现了一长行跳舞的小人画，他临摹了一张，附在信里面。

福尔摩斯赶紧坐下来，盯着这张怪诞的小人图案看了足足好几分钟，突然他猛地站起来，口里发出一声怪异急切的声音，脸色顿时变得十分憔悴。

“现在事态非常严峻，如果听其自然，丘比特先生就会有危险。”他说，“我们必须赶今天晚上去北沃尔沙姆的火车。”

我赶紧找出火车时刻表，发现那趟末班车刚刚开走。

“那就坐明天一早的头班车去！”福尔摩斯命令似地说。

“现在我们必须动手。咱们必须赶到那里，让希尔顿·丘比特知道目前事情的严重性，多耽误一个小时都不行，如果不出我所料，这位诺福克的糊涂绅士已经面临生命危险了。”

后来事实证明，情况确实如此。这个故事充满了惊愕和恐怖。他一连串的奇怪事件和不幸的结局使马场村庄园一度名闻全英国。

我们在北沃尔沙姆下车，刚一打听我们要去的目的地诺福克郡，火车站站长就朝我们走过来了，他说：“你们两位就是从伦敦来的侦探吧？”

“是！”福尔摩斯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哦，是这样的，诺威奇的马丁警长刚过去。您就是外科医生吧。她的夫人听说还没死，你们必须得快点，但我估计她的结局不会有多好。”

福尔摩斯一听，脸色立即阴沉下来，样子显得十分焦急。

“我们要去马场村庄园，”福尔摩斯说，“你是说那个地方出了大事吗？”

“难道你们还没有听说，事情可怕极了，”站长说，“希尔顿·丘比特和他妻子都遭到了枪击。据他们家的仆人说，她的妻子先拿枪击中丈夫，然后开枪自杀。现在可怜的丘比特先生已经死了，而他的妻子也已经奄奄一息了。咳，这回诺福克郡最老、最体面的家族可是出了天大的丑事！”

福尔摩斯听完二话没说，赶紧上了一辆马车，叫车夫直奔马场村庄园而去。一路上，在长达七英里的途中，他一直沉思着，没有说过一句话。我很少见过他这样的状态。还在我们从伦敦来的路上，福尔摩斯就一直心神不安，我注意到他私下里曾仔细地逐页查看过各种早报的新闻，从那时开始他就一直忧心忡忡。如今，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发生的这么突然，肯定使他体会到一种暂时的茫然和压抑。他默默地靠在座位上，一心想着这令人沮丧的事态发展。虽然这一带有许多使我们欢欣鼓舞的事。如今，我们正在穿过一个英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乡村地域，稀稀疏疏的农舍村庄，证明今天在这一带居住的人不多了。四周有很多方塔形的教堂，高耸在一片平坦而青翠的平原上，在浓浓的暮色中诉说着昔日东安格利亚帝国的繁荣。再往前走一段路程，就会看到一片蓝紫色的日耳曼海，温柔地偎依在诺福克青葱而漫长的沙滩上。

不一会儿，马车夫扬起鞭子，侧身指着从小树林中露出的一角老式砖木的山墙，说：“这儿便是你们要找的马场村庄园了。”

马车驶到庄园里一处带圆柱门廊的大门前停下。一下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间曾引起过我们种种猜测，包括神秘联想的黑色工具房和日晷仪，它们就建在前面网球场边上。我们首先遇到了一个身材矮小、动作干练、留着胡子的人，他也刚从一辆车上下来，他向我们介绍，说他是诺福克警察局的马丁警长。当我介绍到我的同伴的时候，他露出很惊讶很崇拜的样子。

“啊，福尔摩斯先生，久仰，久仰！欢迎来到我们诺福克。枪击案是今天凌晨三点发生的。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不过你的速度好快啊，竟跟我同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不，我只是料到了而已，我来这之前还没有听说过枪击案。本来，我来这儿的目的是要阻止这件案件的发生。可惜来晚了！”

“听您这么说，你之前肯定与丘比特有接触，而且还掌握了有关这个案件的重要证据，可是我们对整个案件一无所知，有谁能料到呢！他们在诺福克可是一对最恩爱最和睦的夫妻啊！”

“我也只有一些跳舞的人，它们或许可能作为证据。”福尔摩斯说，“我还遗憾没有来得及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如果您愿意让我参加这场案件的调查的话，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利用我现在所掌握的材料伸张正义。如果您不同意，那我只能自由行动了。”

“太好了，福尔摩斯，如果您真的能参与这个案件的调查，我首先对能与您共事感到十分荣幸。”警长真诚地说。

“既然这样，我希望首先听取证人证词，并马上开展审查，时间一点儿也不能耽误。”

马丁警长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的朋友对这个案件的重要性，让福尔摩斯参与当然能尽快地破案。

就在这时，我们见到了本地的外科医生，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刚刚从丘比特太太的卧室里出来，听他说丘比特太太伤势很严重，子弹击中了她的前额，必须精心治疗一段时间，她才有可能恢复清醒，否则将有生命危险。对于丘比特妻子的伤是自伤还是他伤，他不敢妄下结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开枪的位置肯定离她很近。福尔摩斯和马丁警长快速上楼，来到出事的房间里。福尔摩斯在房间里发现了一把手枪，手枪位于丘比特和他的妻子正中间的地板上，只打了两发。希尔顿·丘比特先生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的心脏已经被子弹打穿。

福尔摩斯看看现场，皱了一下眉头，接着向医生问了一些与办案相关的问题。

“丘比特先生的尸体有没有被人动过？”福尔摩斯问医生。

“没有，只是把他妻子转移到别的房间里去了。她伤得很重，因此必须治疗。”医生回答。

“您在这儿待了多长时间，大夫？”福尔摩斯继续问。

“从四点钟一直待到现在。”

“还有别人来过这里吗？”

“警察局的马丁警长也曾来过。”

“您对现场保护得很仔细，是谁报的案？”

“女仆桑德斯。”

“是谁发觉的？”

“桑德斯跟厨子金太太两个人。”

“她们在哪儿？”

“在厨房。”

“我们应该马上去问问她们。”

于是，在镶有橡木墙板和高窗户的古老大厅里，临时成立了一个简单的调查庭。福尔摩斯端坐在一把老式的大木椅子上，脸色虽然有些憔悴，但他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从他的眼睛里，我能读到他对这件案子所有的坚定不移的决心，他准备用尽所有的能力来追查这件案子，好为他的委托人作一个最后的交代。现在大厅里一共有七个人：两个发现案发现场的妇人，福尔摩斯，白发苍苍的乡村医生，威严老成的马丁警长，呆头呆脑的本村警察，还有我。

这两个妇女讲到：一声爆炸，把她们从睡梦中惊醒，接着又响了更大的第二声。她们睡的房间连在一起，金太太与桑德斯一块儿走上楼。二楼的书房门是敞开的，桌子上还有一根燃烧的蜡烛。主人丘比特的身子扑倒在书房的正中间地板上，显然已经死了。他的妻子，则蜷缩在靠近墙角的窗户下面。她满脸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说不出话来，看样子伤得不轻。走廊和书房里到处弥漫着烟和火药的味道。但是窗户却是关着的，而且里面还插上了，关于这一点，她们两个人是可以肯定的。看到这个样子，她们立即去找马夫和小马倌，在他们的帮助下，将受伤的女主人弄到她的卧室里，然后飞快地报告了医生和警察。另外，这两个妇人还补充道：出事前，丘比特和他的妻子已经睡下了，妻子穿着睡衣，而丘比特的睡衣外面还套着一件便袍。书房里的东西，一样没有少也没有变。她们说，夫妇二人平常很是恩爱，从来没有吵过架，是这里的一对夫妻典范。

接下来，马丁警长和福尔摩斯分别提问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归结起来，一共有以下几点与本案有关：第一：在她们上楼之前，所有的门都从里面拴好了，肯定没有人能跑出去。第二：她们刚从顶楼上的屋子里跑出来，就闻到了火药的气味。

福尔摩斯听完这些，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之后，他转身对马丁警长汇报说：“我想，现在咱们可以着手彻底地办案了，让我们先从查看那间屋子开始。”

那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靠墙的三面都是书架和书。正对着花园的方向，开着一扇窗户，窗子底下放着一张书桌。那位不幸的绅士四肢摊开着横躺在屋里。很明显，子弹从正面射入心脏，估计这时还在身体里头。我们猜测他当时死得很痛快，没有痛苦。与那位女主人脸上和身上到处是火药痕迹不同，他的便袍上和手上基本看不出来任何火药的痕迹。

“但这些并不能说明什么，如果情况相反，那就完全不同了，”福尔摩斯说，“除非是不合格的子弹，否则里面的火药会朝子弹的后面喷射出来，而这样的子弹打多少枪也绝不会留下痕迹。我们还是尽快把丘比特先生的遗体搬走吧。医生，现在取出击中女主人的那颗子弹了吧？”

“还没有，要取出来还需要做一次很复杂的手术。但是现在看来，那支左轮里面的六发子弹都有了下落，两颗打出来了，另四颗还在手枪里。”

“对，”福尔摩斯说，“但是，现在怎么解释窗户框上的那颗子弹呢？”他转过身去，用手指着离窗户框底边有一英寸左右的一个小窟窿。

“您怎么看见的？”警长大声说。

“我也找了好长时间。”福尔摩斯说。

“惊人的发现！”乡村医生说，“这么说，案件应该更复杂了，当时这里一共开了三枪，这么推测肯定有第三者在场。我们必须找出来，弄清楚他是如何进来然后又如何跑掉的？”

“这就得靠咱们去解答这个问题了，”福尔摩斯说，“马丁警长，那两个女仆说过她们一出房门就闻到一股火药味儿吗？”

“嗯，对，先生。但是，这又能推出什么结论呢？”

“这个，非常重要，因为这说明当时手枪射击的时候，门和窗户全都是开着的，否则子弹火药的烟味怎么会那么快就飘到楼上去呢？但是又有一点必须说明，虽然门窗是敞开的，但是我判断敞开的时间肯定很短。”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门窗一直开着，夜里的风就会把桌子上的这根蜡烛不断地吹下蜡油来。”福尔摩斯直指那根蜡烛说。

“啊，对，对，对极了！”警长惊奇地大声说，“完全正确！”

“现在推断，当时的情况肯定是这样的：这场悲剧发生的时候，窗户肯定是敞开的，而可能有一个第三者，他此时正站在窗户外面，他手里也有一把手枪。他因为抱着某种目的，朝屋里的一个人开了一枪。而这时候屋里的人，也因此进行了还击，从屋里对准窗外的人开枪，很不幸，这一枪只打中了窗框。你们看，这里果然有个弹孔。”

“但窗户是怎么关上的呢？”马丁警长问。

“这个与女主人有关，女主人看到危险，第一个动作肯定就是关上窗户。”福尔摩斯接着说，“我在女主人卧室的桌子上发现了一个鳄鱼皮镶银边的女用小巧手提包，我把它打开，发现手提包里只放了一卷英国银行的钞票，这些钞票都是五十镑一张的，一共二十张，用橡皮圈整齐地箍在一起。我认为这个手提包必须引起我们的重视，它可能对我们的断案有作用。”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把它们交给了马丁警长。

“下一步，我们将要弄明白的就是这第三颗子弹和这个钱包了。我观察了一下，从窗户木头上的痕迹来看，我敢断定这颗子弹是从屋里打到屋外的。那么我想再问一下金太太，您是说过把您吵醒的爆炸声，连续响了两次是不？而且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

“当时我睡着了，所以不太肯定，但据我回忆是这样的，第二声确实很响。”

“您有没有觉得那可能是同时放的两枪，它们声音叠加在一起才那么大的？”

“这个我说不准，先生。”

“警长，我觉得金太太后来听到的那声更响的枪声，肯定是两声枪响叠加在一起的，我们有必要到花园里去看看，在那里或许能发现什么新的证据。”

卧室的外面有一座花坛，正对着书房的窗户。我们仔细查看了花坛，发现那里面的花全被踩倒了，泥泞的地上全是脚印，脚印非常大，脚指特别长，肯定是男人的。福尔摩斯像猎犬一样在草里和树叶里搜寻着。忽然，他兴奋地叫了一声，弯下腰捡起来一个小铜圆筒。

“男的拿的是一把左轮手枪，有推顶器，这肯定就是第三颗子弹的弹壳。马丁警长，我们的案子终于有希望结束了。”

这位乡村警长感到十分惊讶，满脸的钦佩，表示一切愿意听从福尔摩斯的安排。

“您觉得是谁开的枪呢？”马丁警长急切地问道。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无法跟你交代清楚，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一定把事情给你弄个清楚。”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你。”

“如今，男主人已经死了，女主人一时也不能恢复知觉，我们只能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推理一遍。”福尔摩斯接着说，“这附近是否有一家埃尔里奇小旅店？”

问了几个仆人，都说没听说过这么一家旅店。后来，小马倌说他知道有一个叫埃尔里奇的农场主，就住在离这里只有几英里的东罗斯顿。

“是不是个偏僻的农场？”福尔摩斯问。

“对，先生。”

“备好马，孩子，”福尔摩斯说，“请你帮忙送封信到埃尔里奇农场去。”

说着，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许多张纸条，这些纸条上都画着跳舞小人。他把它们摆在书桌上，忙了好一阵子。最后，装进了一个信封里面，嘱咐马倌一定要亲自把信交到收信人的手里，如果收信人问起，记住不要回答任何问题。福尔摩斯在信封上故意潦草地写了一行小字：诺福克，东罗斯顿，埃尔里奇农场，阿贝·斯兰尼先生（收）。

“警长，”福尔摩斯转身对马丁警长说，“我请求您派警卫来增援。好把一个犯有命案的人押送到郡监狱去。另外，华生，要是下午有去伦敦的火车，那我们就赶那趟车吧。”福尔摩斯说得大家都懵了。

后来，小马倌送信去了，福尔摩斯回到屋子里吩咐所有的仆人：不管谁来看望丘比特太太，一定要直接把客人领到客厅里，绝不能向外人透露丘比特太太的健康情况。叮嘱完仆人后，他又领着我们去客厅，让大家尽量休息一下，准备应付更大事情的发生。而现在，乡村医生已经走了，留下来的只有福尔摩斯、警长和我。

就在大家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福尔摩斯打趣说，要给大家介绍一个有趣的事来解解闷。他边说边把椅子挪近桌子，拿出一些画着滑稽小人的纸条，慢条斯理地说：“在我面前摆着的，请不要以为是一些儿童的绘画作品。它们可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说白了，这是一种特制的密码。我以前喜欢各种形式的密码文字，也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密码的重要论文，在这篇论文里我总共分析了一百六十种不同的密码。但是，这样的密码文字，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能制作出这样一套酷似小儿画的密码系统的人，显然是用了很大的心思，更是为了迷惑别人，一般的人很难看出这些小人代表的意思。我是看出了这些符号所代表的字母意义，然后再通过秘密文字的规律来分析，才找到了答案。”

福尔摩斯接着说：“第一张纸条上的那句话很短，而且刚接触这些密码有些生疏，到最后我只能猜测它们假定代表E。因为在英文字母中E最常见，而在这张纸条上的十五个符号中，这个字母一共出现了四次，因此把它估计为E。这些图形中，还有一些小旗符号，从小旗的排列来看，我判断它们可能被用来隔开单词。”

“接下里就是最难的问题了。”福尔摩斯接着说，“除了E，其他的字母出现频率的排列顺序是T, A，O, I，N, S，H, R，D, L；但是T, A，O, I这四个字母的出现次数差不多，而根据希尔顿·丘比特先生第二次给我的另外两个小纸条推断，第一张纸条的第二个和第四个字母都是E。因此，我进一步推断这个单词可能是lever（杠杆），也可能是sever（切断），或者never（决不）。而种种情况都表明这是丘比特太太写给这个家伙的答复，是在表明一种请求，再结合实际情况，我进一步推断，这个单词可能是NEVER。

接着一个更妙的想法让我知道了另外几个单词。我根据丘比特所讲，了解到与他的妻子接触的这个家伙肯定是一个在她年轻时就跟她很亲近的人，据此我推断出一个两头是E，当中有三个别的字母的组合可能就是ELSIE（埃尔茜），我一检查，这个单词果然是一个地方的名称，这样一来我就推出L、S和I。后来经过进一步推理，我初步搞清楚了纸条上的句子是‘AMHEREABESLANE’，含义其实就是：我已到达，阿贝·斯兰尼。

搞清楚了这个句子，我就可以据此去解释更多的小纸条了。那么第一张小纸条读出来是这样的：

A.ELRI.ES.

我猜在这一句中，如果加上T和G，整个句子就是‘住在埃尔里奇’这个含义，肯定这是在告诉对方住的旅店。”

马丁警长饶有兴趣地听我的朋友详细地讲着这一切，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后来你又是怎么推出你的结论的呢？”警长问。

“我从丘比特先生那里得知，阿贝·斯兰尼肯定是个美国人，因为‘阿贝’这个单词是美国英语的编写格式，何况这起案件又是由一封美国寄来的信引起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件事带有犯罪色彩，首先，女主人闭口不谈，使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从那时起，我就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我给在纽约警察局的一个朋友拍出了一封电报，向他打听阿贝·斯兰尼这个人的名字。没想到这个朋友说此人正是芝加哥最危险的骗子和最恐怖的犯罪分子。就在这天晚上，希尔顿·丘比特寄来了最后一张小纸条，我一看，这些字母译出来的话，就是：

ELSIE.RE.ARETOMEETTHYGO.

如果再添上P和D这两个字母，这句话就是说：埃尔茜，准备见上帝。这说明阿贝·斯兰尼这个流氓打算动用武力了。我很清楚芝加哥那帮歹徒的恶劣行为，我马上和我的朋友华生医生赶到诺福克，但不幸的是，我们还是来晚了。”

“您处理的这件案子，使我感到非常震惊，”警长很热情地说，“您对您的雇主负责，我对我的上级负责。那么，让我们赶紧去逮住这个住在埃尔里奇农场的叫阿贝·斯兰尼的凶手吧，否则，你我都没法交代。”

“这个，您不必担心，他肯定不会逃跑。”

“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不但不会逃，我想，凶手反而马上就会来这儿。”

“这又怎么说呢？”

“您就等着看好戏吧！”福尔摩斯刚说完，庄园门外的小路上，就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家伙。这家伙一身灰法兰绒的衣服，头上一顶巴拿马草帽。

“先生们，请多加小心。警长，您准备好手铐，他来了。”

这家伙大摇大摆地走近门口，没有任何准备，福尔摩斯快速地用手枪柄照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一下，马丁警长迅速地把手铐套在了他的腕子上。还没等这家伙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他就已经无法动弹了。现在，他只能无助地干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

“先生们，是你们冒充希尔顿·丘比特太太用暗语写信给我的，还是她帮你们故意诱骗我来到这里的？”

“希尔顿·丘比特太太伤得很重，连气都快没了，哪有什么力气帮我们的忙。”福尔摩斯冷笑一声说。

福尔摩斯接着严厉地说道：“她离开美国就是为了躲开你，她在英国结婚以后，你还不放过她。你知道你这样做使她多么痛苦吗？你为了使一个有了心爱的丈夫的人跟你这样一个恶棍走，使一个体面的乡绅贵族死于非命，给他的家族蒙上了羞辱，结果又把他的妻子折磨成这样。这就是你干的好事，阿贝·斯兰尼先生，你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他悲叹一声，用铐着的双手遮住自己的脸，一声不响地坐了五六分钟。最后，他抬起头来，绝望地说：“如今，我没必要隐瞒你们了。”他接着说：“我跟埃尔茜，也就是丘比特先生的妻子，从小就认识，后来我参加了一个七个人的芝加哥帮派，埃尔茜的父亲就是这个帮派的首领。你看到的这种密码文字，就是他发明的。之所以把它做成小孩乱涂的画，就是为了迷惑别人。后来，埃尔茜知道了我们的事，而她自己的职业又非常体面，所以她看不惯我们这些来路不正的家伙。本来我们已经结了婚，但她趁我不注意，自己偷偷溜出伦敦。她走后，我一直没有找到她。直到她跟这个英国人结婚，我才打听到她。因为给她写信她不回，我没办法，就把要说的话用密码文字写下来。

我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在那个农庄里租到一间房子。我通常在夜里出去找埃尔茜，当然这里的人并不知道这个事情。我们见过几次面，我请求她几次，但她执意不跟我走。我一着急，便威胁她。她恳求我将她忘了，还说她是个有丈夫的人，她的丈夫是一个体面有声誉的绅士，请我不要毁了他家族的名誉。后来，见我实在不答应，她答应跟我在第二天的凌晨三点再好好谈谈。第二天凌晨，我如约而至，她等丘比特睡着了之后，悄悄下楼来，我们约好在工具房的那扇窗前密谈，当时她在屋里面，我在屋外。那晚她下来时带着钱，原来她想买通我，我知道后非常生气，抓住她就把她从窗户里往外拽。就在这时候，丘比特先生被惊醒，他握着左轮手枪冲过来，看见我就举起枪朝我开了一枪，但没有击中我。我还击，他应声倒下。后来我跑了。”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我现在有一点不明白，您说她伤得那么重，不能写这封信。那这封信是谁写的呢？”阿贝·斯兰尼不解地问。

“是我写的。”福尔摩斯说道。

“您怎么会写这种密码文字呢？”

“有人能发明出这种文字，就有人能看得懂。”福尔摩斯说。

正在他们俩说这些话的时候，警察局的马车已经到了，从马车里下来两名穿制服的警察。马丁警长站了起来，用手碰了碰阿贝·斯兰尼的肩膀说：“阿贝·斯兰尼先生，我们该走了。”

“我能去看她一眼吗？我想在我去警察局接受审判之前，再看看她。”阿贝·斯兰尼恳求道。

“很遗憾，阿贝·斯兰尼先生。我不能让你去，她现在正在全力接受治疗，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警长说。

当他们把阿贝·斯兰尼带走后，我跟福尔摩斯久久地注视着马车驶去的方向，我突然想起福尔摩斯诱捕阿贝·斯兰尼的那封信。

“福尔摩斯，你在信里到底写的是什么，为什么让阿贝·斯兰尼毫不怀疑地来到这里。”我问道。

福尔摩斯笑着说：“这个嘛，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试着用埃尔茜的笔迹，用我已经掌握了的密码文，给阿贝·斯兰尼写了这么一行字：马上到这里来。我相信阿贝·斯兰尼看了这句话后绝不会拒绝的，因为他会以为这是埃尔茜给他的话。”

可是，罪恶的阿贝·斯兰尼万万没有想到，除了埃尔茜以外，还有人会用这种密码文写信。后来我跟福尔摩斯乘三点四十分的火车回到了贝克街，在那里我们吃了一顿晚饭。

这件事暂且就这样结束了，后来得知在诺威奇冬季大审判中，美国人阿贝·斯兰尼被判处死刑，但是因为案情的特殊性和复杂性，当时案发现场确实是希尔顿·丘比特先开的枪，阿贝·斯兰尼被迫还击才开枪将人打死。经过福尔摩斯先生的不懈努力，法庭将阿贝·斯兰尼改判劳役监禁。至于丘比特太太，听说她后来完全恢复了健康。她至今未嫁，管理着她丈夫留下的偌大家族产业，把毕生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全国的慈善事业中。

版权信息

圣诞夜惊魂/（英）狄更斯（Dickens,C.）著;林博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826-4

Ⅰ.①圣…　Ⅱ.①狄…②林…　Ⅲ.①恐怖小说－小说集－英国－近代　Ⅳ.①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023号

目录

版权信息

圣诞夜惊魂

马立已经死了

回到过去

体验当下

透视未来

尾声

我的鬼屋经历

进驻鬼屋

鬼魂带我去梦游

圣诞夜惊魂

马立已经死了

还是从头来说吧，毫无疑问，马立的确是死了。在他的葬礼来宾簿上，有主送葬者、葬仪社人员、教区执事、牧师等人的签名，这些签名是由史古治操办的。在证券交易所中，史古治的签名就跟皇帝的大印一样有效。因此，老马立的确是像门钉一样直挺挺地死了。

听我说！门钉的死法有什么特别我并不清楚，我个人觉得，在五金界里死得最彻底的当属棺材钉。不过我们老祖宗的智慧蕴涵在这个比喻当中，所以为了不至于让我们有亡国之虞，我这张臭嘴别胡乱说道才是。所以，我只是想强调，马立就像门钉一样死得挺挺的，的确是死了。

对马立的死，史古治清楚吗？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呢，必然是清楚的嘛。史古治是马立唯一的遗嘱执行人、遗产管理人、财产继承人、朋友和送葬者，他们已经合伙不知道多少年了。虽然这样，这个打击对史古治好像不算很大，因为他精明生意人的本色就是在丧礼当天也没有丢掉，为纪念好友而用的丧葬费，被他用讨价还价的方法省下了很多。

说起马立的葬礼，故事开头的那句话就自然冒出来了。毫无疑问，马立的确是死了。我必须把这一点跟诸位交代清楚，不然的话你也许会觉得我下面要讲的这个故事索然无味。要不是哈姆雷特的父亲在戏开始之前就已经死了这一点被我们确信不疑，那么当东风吹拂的晚上他在自家的城墙上徘徊时，就不一定会比在任何一个东风吹拂的地方——如圣保罗教堂墓园——出现更能使他儿子软弱的心灵感到震惊了。

老马立的名字一直都没被史古治用油漆涂掉，店门上的这几个字多年之后依旧没变——“史古治和马立”。谁都清楚“史古治和马立公司”是他们这家店的名字，有时首次登门的客人会直接叫史古治的本名，当然也有直接喊他马立的。不管叫哪个名字他都一样回答，在他看来名字是个很无所谓的东西。

哦！可是他这个家伙可吝啬得很。史古治！这个有着极强控制欲的贪婪的老流氓，善于搜刮钱财、强取豪夺！他的无情和刻薄就像浸了水的打火石，什么东西都不可能在他身上把慷慨的火花敲出来。他就像一个孤僻的牡蛎，很少说话，一个人过活，愈发显得神秘兮兮。他内心的冷漠就好像一层冰霜覆盖在他那苍老的脸上，把他的尖鼻子冻伤，冻得他满脸皱纹、步履蹒跚，冻得他嘴唇发紫、双眼发红，说话的时候声音尖酸刺耳又滴水不漏。他有一头灰白的头发和同样灰白的眉毛，点点白胡子点缀在他结实而尖瘦的下巴上。他随时都散发着这种冰霜一样的寒战，三伏天走进他的办公室，你也会冷得打寒战，乃至他冰冷的态度在圣诞节的欢快气氛中也没法被稍稍融化。

史古治不会因为外界的冷热而有丝毫不同，冰窖无法冻到他，篝火无法温暖他。他的不留余地更甚于暴雨倾盆，他的冷漠更甚于天地冰封的北极，他的难以忍受更甚于刺骨的寒风。无论什么恶劣的天气都比他好，半雨半雪的冻雨、狂暴的冰雹、大雪乃至旋风，都要强过他，因为它们总还是将自己完全“贡献”了出去，而这在史古治身上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街上，不会有人亲切地跟他打招呼：“你还好吗，亲爱的史古治？有空到我那儿去喝茶？”任何一个乞丐都不会祈求他的施舍，乃至连小孩问几点钟都不会找他。在史古治的一生当中，向他问路的人还没有出现，乃至他的冰冷连狗和盲人也感受得到——它们要是看到史古治走过来，总是强行拉着主人躲进死巷或屋子里，摇着尾巴似乎在说：“一双恶毒的眼睛连瞎眼都不如，跟他比，我宁愿主人是个瞎子呢！”

然而，史古治对这些是否在乎呢？不，他非常喜欢这一切。他缓缓地走着自己的生命之旅，冰冷的气息拒绝了一切有同情心的人的靠近，史古治被称为“疯子”，即缘由于此。

有那么一回——圣诞节前夕，也是那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中的一天——在老史古治的账房里，他一个人正在忙碌着。那时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雾气重重，寒风呼啸，巷子外有此起彼落的喘息声，有人拍打胸口、在路上跺脚取暖的声音，他都听得到。伦敦城里的钟刚刚敲过三点，然而天色已经非常昏暗——实际上这一天根本没怎么见过亮光——摇曳的烛光闪现在附近几间办公室的窗户中，好像有淡红色的斑点浮现在褐色的雾气里。从每个钥匙孔、每道缝隙中透进了烟雾，屋子外面是浓重的雾气，哪怕只隔着几步远也看不清对方，好像所有人都成了模糊的鬼影。天地间覆盖着灰暗的云雾，朦胧的雾光笼罩了所有的一切，乍一看去，似乎人们的身边就站着大自然本身，正把大片的雾气一口口呼出。

为了监视坐在外面那狭小阴暗如同箱子般的屋子里正在写信的职员，史古治开着账房的门。史古治身边有个非常小的炉火，然而却也比职员房间中的炉火大些，那炉火小到似乎只有一块煤炭在烧。可职员就是想添加煤炭也没有办法，因为煤炭箱摆在史古治的房间里，他很自然的想法是，要是进到房间里铲煤，老板一定会趁机开除他。所以职员只能把他的白色长毛围巾围上，力图借着烛火取暖，可是因为他没有非常丰富的想象力，这个计划也就失败了。

“舅舅！圣诞快乐！愿上帝赐福给你！”一个欢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那是史古治的小外甥，他一蹦一跳地进了门，热情地跟舅舅打招呼。

“哼！”史古治道，“胡说！”

因为外面雾大，他又走得太快，史古治的外甥此时全身热乎乎、暖烘烘的，他那双红润俊俏的脸上，有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呼吸的时候伴随着一团团白雾。

“你说圣诞节是胡说，舅舅，”史古治的外甥道，“你大概是开玩笑吧？”

“一点都不玩笑，”史古治说，“圣诞快乐？你有什么快乐的理由？你有快乐的资格吗？你已经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了。”

“这么说，”外甥欢快地答道，“你有什么不快乐的理由？你有忧郁的资格吗？你的钱已经足够多了。”

史古治一时答不上话，只能闷哼一声，严厉地说道：“胡说！”

“舅舅，你就别生气啦！”外甥道。

“我生活的这个世界，白痴到处都是，”史古治答道，“我能够不生气吗？圣诞快乐？谁爱乐谁就乐去！要是对你来说，圣诞节仅仅是个你手头上一分钱没有又必须还债的日子；是你发觉自己没有多存下一点钱却又虚耗了一年的日子；是你检查账目后发现整整一年里你的生意都乱七八糟的日子呢？我要是有那个权力，”史古治发狠道，“我就会逮捕所有胡扯什么‘圣诞快乐’的笨蛋，先把他们放在锅里煮一煮，然后把他们的心脏挂在一根冬青树上，最后把他们送进墓地。就该这样！”

“舅舅！”外甥的声音里透着些恳求的意味。

“外甥！”史古治的声音依旧冷漠，“各人过各人的圣诞节吧，咱们互不干涉。”

“我自己过自己的圣诞节！”史古治的外甥道，“那么你的圣诞节怎么过啊？”

“过什么劳什子圣诞节，”史古治道，“它又不能给我带来一毛钱的好处！希望你能因为圣诞节而走运！”

“我敢说，虽说从表面上看，很多事情没有给我们带来直接的好处，可实际上我们获得了很多，”外甥答道，“比如说圣诞节。并且我总是觉得，将它的起源和神圣名号撇开不说——要是有什么需要撇开的话——圣诞节是仁慈、慷慨、宽恕、令人愉悦的节日，是个真正的好日子。我明白在漫长的一年时光中，只有在这一天，人们才愿意让自己封闭的心豁然洞开，同情、怜悯并帮助所有的可怜人，就好像每个人都是自己最好的伴侣，而不是彼此陌路的过客。舅舅啊，所以我虽说没有从圣诞节中获得一分钱的收获，可是我相信，它把更重要的东西带给了我，把更恒久珍贵的东西带给了我。我必须说，愿上帝赐福给它！”

职员在箱子上坐着，听到这儿忍不住鼓起掌来。然而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做，赶紧假装在拨火，结果一不小心扑灭了那仅有的微弱火花。

“你要是再发出一点声音被我听到，”史古治道，“那你就卷铺盖滚回家过你的圣诞节吧！”然后他跟外甥说：“我很奇怪你干吗不当国会议员，你的演说才能确实很棒。”

“舅舅，你就别气了。明天跟我们一起吃饭吧，来嘛！”

史古治说到时候会到地狱里去看他——是的，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他甚至还把自己知道的形容词都用上了，说他的外甥定然会落魄潦倒。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史古治的外甥喊道，“为什么？”

“你结婚是为什么？”史古治反问道。

“因为我们相爱啊！”

“因为相爱！”史古治像一头发怒的怪兽咆哮道，好像知道了世界上居然还有比“圣诞快乐”更为荒唐的事。“再见！”

“舅舅，别这样好吗？我结婚前你都没来看过我，现在又如何能将之当成拒绝来看我的理由呢？”

“再见！”史古治再次说道。

“我从不要求你什么，也没想过从你那儿得到好处，我们为什么不能和谐相处，把彼此当成朋友和亲人呢？”

“再见！”史古治第三次说道。

“见到你这么坚决的态度，我真的很遗憾，从心底感到难过。我从来也没跟你争吵过，我始终努力地将对圣诞节的敬意表达出来，只要圣诞节还在，我的好心情就不会消失。因此，我必须还说一回，‘舅舅，圣诞快乐！’”

“再见！”史古治道。

“并且，祝福你有个快乐的新年！”

“再见！”史古治只会说这句话了。

虽然这样，史古治的外甥离开他时还是没有针锋相对。在外面的小房间，他停了一下，给职员以佳节的祝福。虽然外面非常冷，然而职员却有着比史古治温暖得多的态度，他对史古治外甥的问候给予了热情的回应。

“哼哼，又一个白痴。”史古治听到了外面两个人的对话，自己一个人嘟囔着说，“我的职员要养老婆和一大家子人，薪水却只有一周十五先令，还硬说什么‘圣诞快乐’。啊，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疯人院。”

史古治轰走外甥之后，又叫进来了两个人。他们是两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肥胖绅士，现在都站在史古治的办公室里，帽子已经脱下。他们的手里拿着文件和簿本，跟史古治行礼。

“‘史古治和马立公司’就是这儿，应该没错吧？”看了看手中的名单，一个绅士说，“能否请史古治或马立先生出来，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七年前马立先生就已经过世，”史古治答道，“恰好在七年前的今晚。”

“他还在世的合伙人肯定跟他同样慷慨，对此我们毫不怀疑。”绅士一边将他的证件递过来一边说道。

马立跟他的合伙人的确性格近似，这一点他说得很对。那个不祥的字眼“慷慨”听在史古治的耳朵里，他就皱起了眉头，摇摇头退回了证件。

“史古治先生，在圣诞节——这一年中最欢快的时间里，”绅士拿起笔来说，“有很多的贫苦人家还在忍饥挨饿，有无数的人缺少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他们急切地等待着您的帮助。先生，在这个节日里，对于他们，我们要拿出更多的慷慨，将食物和衣服捐赠给他们！”

“监狱还在吗？”史古治问道。

“还有很多监狱。”绅士放下笔说。

“那联合济贫院还在运营吗？”史古治进一步逼问道，“还是已经关闭了？”

“虽然我希望他们已经关闭了，”绅士答道，“然而事实上他们确实还在运营。”

“如此说来，济贫法和监狱里的踏车惩罚都还没有失效？”史古治接着问。

“先生，它们都在忙碌地运行中。”

“哦！你刚才的那些话，还让我产生了稍许的担心，还以为这些有益的帮助方式已经被什么事情中断了呢，”史古治道，“如今你这么一说，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从经验来看，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基督徒的福音都没有因为这两者被播撒到民众身上，”绅士答道，“所以我们几个人才要发起这次募捐，买些肉、酒和御寒的衣物送给穷人。之所以这场募捐选在此时，是因为在这个时候，富人们都欢乐庆祝，而穷人们的需求也最为迫切。请问，我需要为您写些什么呢？”

“什么也别写！”史古治的声调冷漠如冰。

“您是想匿名捐赠？”

“既然你们问我想要什么，先生们，我的答案就是，”史古治道，“我希望别再有人烦我。在圣诞节我没有感受到丝毫快乐，我也不会让那些懒鬼用我的钱欢乐。我刚才提过的那些机构我会给予帮助——这些捐赠已经是我的极限，那些地方才是那些穷鬼最应该去的地方。”

“可是，有很多人宁死也不愿意进去，还有很多人也没办法进去。”

“他们要是愿意死而不愿意进去，”史古治道，“那就让他们死去吧，顺便还能让人口过剩的问题得到缓解。并且——抱歉——这种事情我一窍不通。”

“然而最起码您能够了解一下啊！”绅士道。

“与我无关，”史古治答道，“一个人不需要去干涉其他人的事情，只要对自己在做的事有足够了解就可以了。我必须要忙活自己的事了。先生们，再见！”

两位绅士随即告别离开，因为他们意识到碰到吝啬鬼了。史古治继续自己的工作时心情较平时愉悦得多，因为对于自己辩论水平的进步他感到很得意。

这时，雾气越发浓厚了，天色也更为昏暗，有人兜售他们为车夫带路的生意，举着火把到处跑。有一座声音粗哑的老钟，挂在那间教堂的古老钟楼上，透过墙上那扇哥德式的窗户，它始终在静静地向下窥视着史古治。现在已经看不到钟楼了，它被云雾遮翳，用颤颤巍巍的声音敲着时刻，好像在结了冰的脑袋底下不停打战的牙齿。寒意更加狞厉，有几个工人正在庭院转角处的大街上修理煤气管，烧着熊熊烈火的火盆就在他们身边，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人和大人聚集在周围。他们高兴地在这盆火上烘手，炙热的火让他们兴奋地直眨眼。水龙头被人遗忘了，孤单地倒在一边，水珠溢出，眨眼间就变成了激愤的冰珠。商店里都是明亮照人的，橱窗灯烘烤着浆果和冬青树枝，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也把红彤彤的色彩涂抹在路过行人冻白的脸上。有这么一幅有趣的画面出现在杂货铺和卖鸡鸭的摊子里：此情此景之中，居然还有人有讨价还价的心情和兴致，让人目瞪口呆。市长大人在门禁森严的官邸里住着，他命令管家和五十位厨师将市长家里准备庆祝圣诞节的所有物品都准备好。就连那个上周一因为在街上酗酒闹事被罚了五先令的小裁缝，为了准备明天要用的布丁，也在自己的小阁楼里努力地干着活儿，他瘦弱的妻子则带着孩子到外面去买牛肉了。

雾气如海，而天冷如刀！走在雾气中，血液好像要凝结了，而骨头则如遭受针刺斧击一般。圣邓斯顿主教若是不用他最为熟悉的武器，而是在这种天气中死掐恶魔的鼻子，我想恶魔会发出更凄厉而惨痛的吼叫。一个被饥寒侵逼的孩童，想要博取史古治的欢欣，正将身子弯下对着他的钥匙孔唱圣诞颂歌，然而孩子刚刚唱道：

快乐的绅士，

上帝保佑你，

让你永远无忧虑！

史古治就突然将一把尺子抓起来，小歌手看着他凶恶的动作，吓得赶紧逃开，让浓雾，或者说寒冬继续往钥匙孔里钻。

下班的时间终于到了。史古治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很不情愿，然而小房间中满心期待的职员可以下班了的事实他也只能默默接受。他马上戴好帽子，将蜡烛熄灭。

“我想，明天一整天你都不会过来，是吧？”史古治问道。

“老板，您要是方便的话，这样最好了。”

“一点儿也不方便，”史古治道，“而且很不公平。我要是因此少给你半克朗，你大概肯定觉得我对你很苛刻吧？”

职员懦弱而牵强地笑了一下。

“并且，我把一整天的工资都给了你，”史古治道，“然而却无人工作，可是你一定不会觉得这对我有什么不公平。”

“一年也就这么一次。”职员弱弱地说。

“这仅仅是个卑劣无耻的借口，以便于你们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扒窃别人口袋中的钱罢了！”史古治一边把大衣扣到下巴一边说，“可是我想你明天肯定还是要请假。后天给我早点来上班！”

职员允诺必定提前来上班。史古治走出去的时候还嘟嘟囔囔。办公室的门转眼间就关上了，职员将他的白色长毛围巾围在脖子上，因为没有大衣，就让围巾两头在腰间垂挂着，一路顺着康希尔斜坡往下跑，一路上他碰到很多男孩，“圣诞前夕快乐”这句话他至少说了二十遍，之后就一路飞奔回到了肯顿城，他急着赶回去，是要陪孩子们玩捉迷藏。

在史古治经常去的那家沉闷的小酒馆，他正在闷闷地吃着晚餐，将所有的报纸浏览一遍，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存折，这个晚上他感觉挺愉快，就回家准备睡觉。那栋阴暗建筑物中的一套幽冷的房间，是他已经去世的合伙人留下的，他现在就住在那儿。房子在院子里耸立着，稀少的住客使人自然地会想象，一定是它在小的时候，跟其他的房子玩捉迷藏，在这里躲好之后却忘记出去了。这是一栋很老的建筑，并且看上去恐怖阴冷，因此愿意住在这儿的只有史古治一人，别的房间都是用来当办公室用的。此时院中一片漆黑，史古治即便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也要挪着小步谨慎地往前走。老旧的黑色大门前弥漫着冰冷的空气和浓重的雾，似乎门槛上就坐着掌管天气的精灵，正在哀伤地沉思。

门上有一个特别大，然而却毫无特点的门环。史古治自打住到这里，就天天和这个门环打交道。跟所有住在伦敦城里的其他人——我们甚至可以说包括了仆人、公务员和商人——一样，他一点想象力也没有。自从这个下午史古治说到自己的伙伴已经去世七年之后，马立就再没有在他脑海中出现，这个事实我们必须要记住。那么，关于下面这件事也许有人能帮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史古治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那个门环——他天天都看到的门环——却在他眼里变成了马立的脸呢？

就是马立的脸。院子里别的东西都只是一团黑影，它却好像被包裹在一道暗淡的光圈中，就如同一只腐坏于地下室中的龙虾。它没有狰狞的表情，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仅仅是和七年前他没死的时候一样盯着史古治看。他头上的头发在诡异地飘动，就好像有热气或什么在吹着，他的额头上戴着一副怪异的眼镜，而且，他那两只睁得很大的眼睛，却没有眨动一下。苍白的脸色加上这种诡异的模样，使这张脸看起来极为恐怖。可是好像并非这张脸造成了恐怖的氛围，它仅仅是一张脸，一张面无表情的、死灰的脸，和那恐怖的氛围无关。

史古治对这个怪东西仔细观察时，它又成了门环的样子。

这个时候，史古治不可能没有感受到一种生平未曾有过的恐惧，他被狠狠地吓了一跳。然而他的动作却没有迟疑，依旧坚定地将门打开，走到了屋子里，将蜡烛点亮。

可是，他确实是迟疑了一下才关门，他也确实谨慎地查看了门后面，好像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预备好从门板上突然冒出马立的辫子把自己吓一跳。然而除了几根固定门闩的螺丝钉和螺丝帽，门后面空空如也。他连着“呸”了几声，就用力地将大门关上了。

整间屋子里回荡着打雷声一般响亮的关门声。楼上的所有房间，以及地下室酒窖中的所有酒桶，好像都有回声发出来。然而，史古治不会被区区回音吓倒，他锁紧了门，一步步穿过走廊、上了楼梯，同时还对手上蜡烛的烛芯加以修剪。

关于一辆六匹马拉的马车如何爬上一大段老旧的楼梯，或者一起漏洞百出的国会法案是怎样通过的，也许你很难想象；然而我想说，要想把一部灵车弄到这段楼上却不是难事，你很容易就能将之横过来，使后车门对着楼梯扶手，车前横木对着墙壁。这是一段有着很大空间的很宽的楼梯。也许史古治之所以觉得自己看到前面有辆一直在黑暗中向上开的灵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有六七盏煤油灯挂在外面的街上，照亮门口都有问题，因此凭着史古治手上的一小段蜡烛照明的楼梯间有多么阴暗，你也就能够想象了。

史古治不把黑暗当回事，接着向上走。凡是不能换来钱的东西史古治都会自动忽略，显然，黑暗无法换来钱。然而他还是仔细巡视了一遍自己的房间，确定没有任何异状之后，他才将厚重的房门关上。他觉得必须要这么做，因为他又想到了刚才的那张脸。

储藏室、卧室、客厅都一成不变，桌子或沙发底下也没藏着人。壁炉里的火堆在燃烧着，炉架上摆着用来煮粥的小平底锅（史古治有些小感冒），盆碗和汤匙都在老地方。床底下和壁橱里，乃至墙上挂着的那件睡袍他都检查过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储藏室里同样毫无异状，几双旧鞋、几只鱼篓、一个三脚盥洗盆、一个老旧的火炉栅栏和一只火钳。

史古治心满意足地将房门关好，把自己锁到里面——并且上了两道锁，一般情况下他没这习惯。觉得不会再有意外的东西惊吓自己之后，他脱下衣服，戴上睡帽，换上拖鞋和睡袍，在火炉前面坐着吃粥。

那真是一堆很小的炉火，在这么寒冷的夜里，有它没它几乎没有区别。他要尽量靠着壁炉，让身体靠近炉火，那一块手掌大小的煤炭的燃烧才能给他带来一点暖意。很久以前还是一个荷兰商人打造了这个老旧的壁炉，奇特的荷兰瓷砖铺满了四周，图画演绎的是《圣经》故事；比如亚伯和该隐、法老王的女儿、希巴女王、降临自羽毛床一样的云上的天使信差、亚伯拉罕、伯沙撒王，还有在奶油碟一样的浅船上坐着出海的使徒们。有几百个能够吸引史古治注意的人物在那上面，然而马立的脸，七年前就已经死去的马立，他的脸犹如古代先知所挥舞的手杖，将壁炉上所有的人物都吞没了。他凝视哪一块瓷砖，哪块瓷砖上马上就会浮现出老马立的脸。

“胡说！”史古治好像在自己跟自己说话，开始不停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就这么绕了几圈后，他重新坐下来。当史古治在椅背上靠着自己的头的时候，刚好看到了一只废弃的铜铃。以前，这栋公寓的最高楼和某个房间进行联络就用这只铜铃，而它为什么现在还挂在这里、当时联络些什么之类的，史古治早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某种难以形容的恐惧紧紧揪住了，因为当他看着这铜铃的时候，铜铃居然开始摇晃了。一开始它只是很慢地晃动，好像一点声音也没发出，然而不久，铃声响了起来，接着，房间里所有的钟和铃也跟着响声大作。

这种情况最多持续了一分钟，准确地说大概有半分钟，然而史古治觉得好像有一个小时都不止。那些响声大作的钟和铃，忽然又全部停止了。一阵铿锵的金属碰撞声从楼下传来，似乎有人从地下室酒窖里走过来，还拖着一条粗重的铁链。此时史古治忽然想起，以前听人家讲过，要是房间里闹鬼，鬼走路时都会拖着铁链。

“砰”的一声，地下室的门开了，下面的声响越来越大，之后那东西好像上了楼梯，方向正是他的房门。

“别想糊弄我！”史古治道，“这些不可能是真的！”

可是，当下一刻他从厚重的门穿过，一直来到屋子里，出现在史古治面前的时候，强作镇定的史古治终于脸色大变。他刚刚进来，原来差不多已经熄灭的火焰忽然蹿了起来，好像是在叫：“他是马立的鬼魂！我知道他！”然后又变回了原样。

还是那张脸，一点都没变：马立依旧扎着辫子，背心、紧身裤和靴子还是他常穿的那套，跟他的辫子、衣摆和头发一样，靴子上还树立着流苏。他的腰上紧扣着那条铁链，就如同长了一根长尾巴一样，史古治注意观察，那是由钱箱、钥匙、锁头、账簿、契据、钢制的厚钱包等穿成的铁链。在观察他的时候，史古治能一眼看透他的背心，看到衣服后面的两颗纽扣，因为他的身体是透明的。

关于马立没心肝的说法以前流传过很久，然而史古治从来都没当回事儿，可如今，对这个说法他相信了。

不，就算是现在，他同样没法相信。虽说这个幽灵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一眼就把他看个对穿；虽说那双冰冷犹如死亡的眼神让他浑身打战；即便他注意到在鬼头和下巴上包着的那块围巾的材质他从未见过——他依旧在抗拒自己的理智，坚决不信这是真的。

“那么，”史古治用一如既往的冷酷而刻薄的声调说，“你有事找我？”

“我可有很多事要找你呢！”毋庸置疑，这就是马立的声音。

“你是何方神圣？”

“或许你该关心我曾经是谁。”

“好吧，你曾经是谁？”史古治大声说，“你还是一个挺会措辞的鬼嘛。”他原本要说的是“你还是个挑剔鬼呢”，然而最后还是没有用那么尖刻的说辞。

“雅各·马立，你曾经的合伙人。”

“你能够——你能否坐下来说话？”史古治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问道。

“当然。”

“那么，请坐。”

史古治是不知道一个如此透明的鬼能否让自己坐到椅子上，若是不能，他就要进行一番尴尬的解释了，所以史古治才会这样问。然而幽灵让他失望了，他轻松地在壁炉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似乎这么做是很自然的事情。

“你依旧不信我是真的。”鬼魂说道。

“的确，我确实不信。”史古治答道。

“若是你不信自己的理智，要让你相信我真的存在，你想看到什么证据？”

“我也不清楚。”史古治道。

“对于自己的感觉，你干吗就不相信呢？”

“原因就是，”史古治说，“我的感觉会被一些小事轻易地影响，就如同肚子稍有不适就会产生虚假的感觉。也许有一块牛肉，或芥末、乳酪、半生不熟的马铃薯之类的东西你没消化掉。无论你是什么，我宁愿相信你是一锅肉汁，也不想相信你是鬼！”

史古治没有说笑话的习惯，此时他也半点不想耍嘴皮子。实际上，他不过是想假扮出一副灵活的样子，好使自己的注意力分散，使得内心不再那么压抑，因为听到鬼魂的声音，他就已经有魂不附体的感觉了。

他就坐在那儿，注视着那对呆滞无神、从来也不眨的眼睛，然而片刻之后，史古治就感觉全身不适。并且有一种地狱一样阴森的气氛从那个幽灵身上发出来，让他觉得极为恐怖。虽说这一点史古治自己尚未觉察，然而显然事实就是这样：因为鬼魂此时就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可他的流苏、衣摆和头发，却始终在飘扬激荡，好像有什么神秘的风在吹拂一般。

“这根牙签你注意到了吗？”史古治说。他希望幽灵那呆滞的目光能不再盯着自己，哪怕只有一秒钟不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只能主动出击。

“看到了。”鬼魂说。

“可你并未看着它啊。”史古治道。

“它确实就在我眼前。”鬼魂说。

“那么，”史古治道，“这一切我就只能忍受了。大概会有一大群我想象出来的小鬼会纠缠我的后半辈子吧。瞎搞！我跟你说，你这简直就是瞎搞！”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一阵恐怖的嚎叫从鬼魂口中发出，他还摇动着铁链，那阴森的声音让人听着头皮发麻。史古治下意识地抓紧椅子，不然马上就要晕倒。可是后面还有更恐怖的，似乎感觉房里太热了一样，幽灵将绑在头上的头巾摘了下来，而他的下巴却掉到了胸前！

史古治双腿打战，就这么瘫跪到地上，双手将脸紧紧捂住。

“请饶恕我吧！”史古治喊道，“你何必要折磨我呢，恐怖的灵魂？”

“你现在是否相信我是真的了？”鬼魂说，“你这个尖刻庸俗的凡人！”

“我信了！”史古治道，“我必须相信。可是您为什么要找上我呢？幽灵为何要到人间来呢？”

“每个人都是这样，”鬼魂说道，“每个人的灵魂住在身体里，都要随同身体一起到处去看看，四海云游，和人群接触；他生前若没有做到这个，死后就要弥补，去周游那些尚未去过的地方。他的命运就是四海漂泊——啊，我看到了那些活着才能享受、而现在已经无法分享的幸福，我太可怜啦！”

鬼魂随之大吼一声，铁链跟着晃动不已，那双虚无犹如幻影的手紧紧缠在一起。

“跟我说，”史古治颤抖着说，“为什么会有铁链拴在你的身上？”

“这些铁链是我生前就打造了的，”鬼魂说，“是我一码一码、一块一块地把它们造出来的。将它缠在身上是我自愿的，它将永远伴随着我。它的样式你难道认不出来？”

史古治此时全身狂抖。

“你是不是想知道你所打铸的铁链有多重、多长呢？”鬼魂继续说道，“在七年前我死的时候，它的长度和重量就和我身上的这条一样了。此后你还在继续锻造、铸造它。如今，这条铁链的长度和重量已经无法计算了啊。”

环顾四周的地板，史古治想看看是不是有一条五六十英寻长的铁链围住了自己，可是他什么也看不到。

“雅各！老雅各·马立，”他哀求着说，“再跟我多说说吧。雅各，那些能够安慰我的话你要多说些！”

“我能安慰你什么呢，艾比尼佐，”鬼魂答道，“只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话能带来安慰，而那由其他使者将之说给另一种人听的。你想要我说的话我也不能说，我只被允许说这些。我无法四处徘徊，无法停留，无法休息。我的灵魂始终被捆绑在我们的账房里——你要听我说——我们那狭小的柜台，在我生前就已经束缚了我的灵魂，而现在，等着我的还有那么多让人厌烦讨厌的行程呢！”

史古治总是习惯性地将双手插在裤袋中进行思考，此时他就是如此，一边把双手往裤子口袋里伸，一边对鬼魂刚才的话认真推敲。可是他的头依然没有抬起，还是跪在地上。

“雅各，那你走路的时候肯定很慢吧。”史古治严肃地说，此时他的神态是带着敬意和谦卑的。

“走得很慢？”他的话被鬼魂重复了一遍。

“你七年前就死了，”史古治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始终在赶路？”

“七年以来，”鬼魂道，“我得不到安宁和休息，只有接受没完没了的自责和悔恨的折磨。”

“那你行动起来很快吗？”史古治问道。

“快得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幽灵说。

“如此说来，七年来你应该到过很多地方了吧？”史古治说。

一听到这话，马上又有一阵哀鸣之声从鬼魂口中发出，铁链轰轰作响，这样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晚足够吓破人胆，大概守夜人听到之后，会觉得哪儿出现了什么犯罪事件。

“啊！那些束缚、禁锢于手铐脚镣的人啊，”幽灵凄厉地哭喊道，“不会知道在人世间这一生的操劳，要在死去之后才能收获果实！那些在自己小小的领域之中——无论他的工作是什么——认真工作的基督徒，因为无法给世人以更多的贡献而悲叹人生苦短，他们都一概不知！他们更不知道，一个人被白白浪费的人生机会，是再多的悔恨也弥补不了的！我就是如此！啊，那时我怎么也无法醒悟啊！”

“但是，雅各，在世的时候，你有着很成功的事业啊！”史古治说话的时候舌头打战，他是想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

“事业？”鬼魂双手掐着双手，哭喊道，“我的事业是为了人类，我的事业是为众人的福祉，我的事业是行善、宽容、救济和布施。比起我应该做的事业，我的那点小生意简直提都不能提！”

幽灵将手臂伸长，高高举起铁链，将之重重摔到地上，好像他所有徒劳无功的悲痛根源就是这根铁链。

“时光流转，我最难过的时候，就是每年的今天，”幽灵道，“我为何从不曾抬起头仰望那受祝福者的星辰，而总是低头在人群中行走？那颗星星曾将三位智者引领到圣人诞生的破旧泥屋之中，以前为何没有这道星光将我带领到哪个穷人家中呢？”

史古治此时全身已经剧烈地颤抖了，生怕鬼魂接着说这些。

“我的时间快到了！”鬼魂叫道，“你要听我说。”

“是，我听你的，”史古治道，“可是请别再用那些恐怖的词语了，别再对我凶了。拜托了，雅各！”

“我不会告诉你，为何我会用现在这副样子在你面前出现。可是不知道多久之前我就已经在你身旁坐着了，那已经很久很久了。”

史古治用颤抖的手擦拭头上的冷汗，大概没有人会为这种事而兴奋吧。

“我半点没有放松为赎罪而接受的惩罚，”鬼魂接着说，“我今晚来此，是想给你一个警告，你还有避开我这种命运的希望和机会。我是为了把希望和机会带给你，才专程来此的，我的艾比尼佐。”

“以前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史古治道，“非常感谢！”

“来找你的还会有三个精灵。”鬼魂接着说。

刹那间史古治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差不多和他眼前的鬼魂一个样了。

“你说的希望和机会就是指这个，雅各？”他颤抖着问道。

“是的。”

“我觉得……我想，那还是算了吧。”史古治道。

“若是拒绝了他们的拜访，”鬼魂道，“那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明天晚上一点钟，第一位精灵就会到来，你作好准备吧。”

“我能否一次性把问题解决掉，请他们三位共同过来呢？雅各？”史古治问道。

“第二位到访者的时间是后天晚上一点。后天晚上十二点钟的最后一声钟停止之时，就是第三位精灵现身之际。我们以后大概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而且，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对话，这是为你好！”

这几句话一说完，幽灵就将他桌子上的头巾拿起，重新绑到头上。只听得咯噔一声，史古治知道头巾已经把幽灵的下巴装好了。他鼓足勇气把头抬起来，看到他的前面直挺挺地站着这位超自然的访客，手上还缠着一圈圈的铁链。

面对着他，幽灵一步步后退，他每退一步，窗户就自动开一些，窗户全开时幽灵正好退到窗边。他向史古治点头示意，史古治走了过来。当史古治走到他前面大概有两步距离时，马立的鬼魂举手让他停下。史古治照做了。

史古治并不是对幽灵唯命是从才这样做的，而是因为他被吓怕了。因为当幽灵把手举起来的时候，他听见有嘈杂混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那是无法描述的自责和哀伤的啜泣声，是时断时续的悔恨和恸哭声。幽灵听了片刻，自己也凄凉地哭了起来，随后飘出窗外，消失于漆黑而荒凉的夜空之中。

因为好奇，史古治随着来到了窗前，看向外面。

无数的幽灵站在外面，他们哀鸣着、痛哭着，始终不曾停歇，他们漫无目的地匆忙行走。所有的鬼魂都跟马立的鬼魂一样，被铁链缠绕，还有几个幽灵被捆绑在一起，没有一个是自由的，大概他们曾经是犯罪的官员。史古治认识的幽魂有很多，其中一个脚踝上系着巨大的保险箱、穿着白背心的老幽灵在世时跟他还很熟悉。老幽灵看到坐在门槛上抱着婴儿的妇女却无法帮助她，而凄惨地哭泣着。每个幽灵都怀着巨大的痛苦，很明显，那是因为他们想要给人们作贡献，帮助人们，然而却失去了这份能力和权利。

这些幽灵究竟是自动消失在浓雾中，还是浓雾遮掩了他们，史古治无法确定。总之，所有的幽灵以及他们的哭声全部消失了，夜晚又变得一片静谧。

史古治将窗户关上，对灵魂走进来的那扇门更是认真检查了几遍。刚才他亲手锁上的两道锁依旧在那儿，门闩也毫无被动过的痕迹。他原本想骂句“胡说”，然而张了张嘴又把这句话咽回去了。或许是因为一天的劳累，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太刺激他的神经了，或许是夜已经深了，或许是与马立刚才那番乏味的对话，或许是因为他稍稍了解了灵魂的世界，总之，他现在困极了。史古治就这么走到床前，也没脱衣服，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回到过去

史古治醒过来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他躺在床上，连五指伸出来都看不到，窗户和墙壁也都隐身在黑暗中难分彼此。他用貂一样锐利的双眼努力向四周观望，忽听到附近教堂的钟声响起。他停止张望，注意倾听。

他没有想到，沉重的钟声响了七八下还没有停止，一直敲到十二响才结束。十二响！他是两点钟左右上床睡觉的。肯定有冰柱卡在钟里面了，不可能是十二响。十二响！

他将报时表的弹簧按下去，他需要确认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小指针滴滴答答地敲了十二下，之后寂然无声。

“这不可能！这是怎么了？”史古治喃喃自语，“我不可能整整睡了一天，又接着睡到次日晚上。难道是太阳坏了，事实上现在是中午十二点？”

他心中越来越乱，焦急而慌张地从床上爬下来，摸索到窗户边。他为了看清窗户外面的情形，先拿睡袍的袖口擦掉了玻璃窗上的霜，可还是很模糊。他可以看到的是，外面依旧有着浓重的雾气，冷气如刀，街上阒寂无声，更看不到一个人影。似乎没有什么可质疑的，这就是夜晚的样子，现在不是白天，的确是黑夜。若是如此，也有值得高兴的地方，因为要是日子消失了，如“款项需于见票三日后付清。艾比尼佐·史古治先生”等这类的玩意儿，就成了废纸，虽然它还挂着美国债券的名字。

回到床上之后，史古治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感觉想得越多就越是混乱；而他要是努力什么也不想呢，又有无数的念头纷至沓来。

他的脑海里始终想着马立的鬼魂。每当他再三思考、再四论证，告诉自己所有的一切仅仅是一场梦时，他的理智就会像强力弹簧被拉紧后又松开一样，立即返回原点，他又得面对那个问题，询问自己：“这是真实的，还是一场梦？”

就这样，史古治一直躺了三刻钟，直到敲钟声响起，他才忽然想到，鬼魂昨晚曾跟他说过，有个精灵会在一点钟的时候来找他。他决定就这么躺在床上，等着精灵到来。在这种情况下，这也是他所能作出的最明智的决定了，此时他要想睡着，真是比让他上天堂还难。

这是多么漫长的一刻钟啊，史古治在恍惚中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刚才肯定不小心睡着了，整点的钟声已经被错过。仿佛很久之后，他专心倾听的耳朵终于听到了钟声。

“叮，咚！”

“十五分钟过去了。”史古治自言自语道。

“叮，咚！”

“半个小时过去了。”史古治道。

“叮，咚！”

“只剩下十五分钟了。”史古治说。

“叮，咚！”

“时间到了，”史古治有些得意地说，“都是鬼话，什么也没有嘛！”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整点的钟声。一点钟的钟声敲响了，声音显得忧郁、单调、空洞而低沉，刹那之间，床帏被掀开了，房间突然大亮。

是一只手掀开了他的床帏，这一点肯定没错。被掀开的是他面前的帘子，既不是脚边的也不是背后的床帏。床帏掀开，史古治半坐起来，看到动手拉开床帏的鬼魂界访客正在自己的前面站着——此时他们靠得非常近。

他的样子很是怪异——乍一看像小孩，又跟小孩不同，再看又像老头，他好像原本是个老头，不过身体缩小成了孩子的比例，反正鬼魂界什么事都会发生。他的头发花白，在颈后披着，一直垂到背上，可是他的皮肤好像年轻人一样红润健康，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他的手掌和手臂看上去非常有力，并且灵巧，好像能掌握任何东西。他的腿和脚跟上肢一样裸露着，显示出优美的形状。一件洁白的紧身短上衣穿在他身上，一条发光闪亮的皮带束在腰间，一段刚摘下来的绿色冬青树枝被他拿在手上。他的衣服上装饰着夏日的荷花，和此刻这严寒的冬天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最为诡异的在于，一道明亮而清晰的光芒从他的头顶迸射而出，史古治之所以能看清他身上的一切，就是因为有了这道光。毋庸置疑，他要是不想用这道光，就会戴上那顶此刻在他腋下夹着的大帽子，以遮住这道光。

即使是这样，史古治更仔细地观察他时，却发现他身上最怪异的地方还不在这里。他的腰带好像有无数光片在忽闪忽灭，一块光片亮过之后就会变暗，而这条光浪的变化好像还应和着精灵身体的改变。他有时只有一条腿，忽然又成了只有一只手，下一刻又长出了二十条腿，然后头又消失了，再下一刻身体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悬浮着的头颅——他身上那些消失的部分直接融入了深邃的黑暗中，什么轮廓都没留下。之后他又变成了起初的模样，这个过程神奇而诡异。

“请问，先生，有人告诉我说有位精灵会光临寒舍，那位精灵就是你吗？”史古治问道。

“不错！”他的声音虽然低沉、温和而轻柔，却好像又缥缈幽远，似乎是发自远方，而不是来自史古治对面的这个精灵。

“你是哪位？来我这儿有何贵干？”史古治问。

“‘曾经的圣诞精灵’就是我。”

“很久以前你做过圣诞精灵吗？”史古治打量着他矮小的身躯问道。

“非也，这个曾经，指的是你的曾经。”

史古治突然有一股冲动，他也不知道这股奇怪的冲动是怎么来的，总之他想看看戴上帽子之后的精灵是什么样子。于是他就要求精灵把帽子戴上，将那道光遮起来。

“荒唐！”精灵叫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用你那世俗之手将我给你的光扑灭？这顶帽子是由你以及别的人的狂热所造的，我好几年来不得不将之压低到眉毛上始终戴着，你不觉得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吗？”

史古治谦恭地说自己绝对无意冒犯，对于逼迫精灵“戴帽子”这件事，他也坚决地加以否认。然后，他就问精灵来这儿是干什么的，语气中有些质问的意味。

“我是为你的幸福而来！”精灵道。

史古治虽然连连说感激不尽，可心里又想，要是能没有人打扰、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才是自己最大的幸福吧。他心里的话一定瞒不过精灵，他马上就接着说：

“或者说，我到这儿来是要帮助你改过自新的。要认真听着！”说着的时候，他还用那强壮的手把史古治的手臂轻轻抓住。“起床！我带你去个地方！”

即便史古治再如何请求，说当下的时间和天气都不适宜散步；说温度计的刻度已经降低到了零下，而床却如此温暖；说自己身上还患着感冒，只有拖鞋、睡帽和睡袍穿在身上，实在太单薄，都没有用。那条手臂抓着他好像树藤缠住了树，怎么也无法挣脱。他只能从床上起来了，然而他却发现精灵带着自己走向窗边，所以立即把精灵的袍子紧紧抓住哀求道：“我可不是精灵，从这儿掉下去非摔死不可。”

“记住，你也能够高高地在天上飞，”精灵把手放到他胸口，说道，“前提是你要抓着我的手。”

这句话刚说完，他们就一跃而出，已经在一条两边都是田野的开阔的乡间道路上站着了。这儿看不到一点城市的痕迹，显然已经离伦敦很远了。浓雾和黑暗也都没有了，因为他们处在一个寒冷而晴朗的冬日，皑皑的白雪铺满了大地。

“上帝啊！”史古治看了看周围的景物，紧握着双手喊道，“我的童年就是在这儿度过的，我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啊！”

精灵看着他的目光很是和蔼。史古治虽然刚刚到这儿，然而他内心深处的某根弦似乎被触动了。他感到好像有上千种香味飘浮在空气中，而每种气味都能将那被他遗忘了许久的千百种感情一一唤起。

“你的嘴唇在颤抖，”精灵道，“而且，那些挂在你脸上的东西是什么？”

史古治含糊地说那不过是脸上的疙瘩，此时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他此刻非常想去一个地方，于是便请求精灵能带自己去。

“你还知道怎么走吗？”精灵问道。

“知道！”史古治激动地喊叫道，“闭着眼我都不会走错。”

“真是奇怪啊，这么多年来你从来都没想起过它！”精灵感慨了一番后说，“那就走吧。”

他们一路前行，路上的每个门户、每棵树和每根柱子史古治都认得出来。走着走着，一个有着河流、教堂和小桥的镇子出现在远方。骑在毛茸茸的小马上的几个小男孩一边跟其他男孩打招呼——那些男孩坐在农夫驾驶的二轮马车和四轮货车里——一边向他们跑过来。男孩们叫着彼此的名字，个个活力十足，欢乐的声音充满了广阔的田野，年轻的笑声激荡在清朗的空气之中。

“他们感觉不到我们的，”精灵说道，“这些仅仅是曾经的幻影而已。”

那些欢乐的骑士一路向他们奔来，一点点靠近了，此时，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史古治都能够叫得出来。看到这些孩子，他为什么感觉无比欣喜呢？当他们奔驰而来时，他冷漠的眼神为何会闪耀光芒，他的心为何怦怦怦地剧烈跳动呢？看到孩子们在岔路口各自回家，听到他们互祝圣诞快乐，他的心里为何会充满喜悦呢？对于史古治而言，圣诞快乐是什么？圣诞一点都不快乐！它曾经把什么好处给了他吗？

“学校里还有个人，”精灵道，“有个孩子很孤单，还一个人留在那儿，没有孩子愿意理他。”

史古治啜泣了起来，喃喃得说：“我知道。”

他们从大马路上离开，走上一条史古治无数次穿行的小径，很快一栋暗红色的砖屋就出现在他们面前，有一只小小的风向铁鸡安放在屋顶的圆塔上，塔里还有一只钟悬挂着。这是一栋破旧不堪的大房子，办公室很大，然而罕有人迹，潮湿的墙壁上满是青苔，门已经腐朽，有好几个窗户都破了。马厩里有几只昂首阔步来回走动的鸡，它们还在咯咯地叫着，杂草丛生于马车房以及旁边的小屋。主屋里也不见了昔日的光彩。他们站在破败的大厅中，透过敞开的门往房间里看，那里空旷冷清，简陋破旧。泥土味充斥在空气中，在这个冷僻荒凉的地方，曾经那些拿着蜡烛起床却依旧找不到食物的日子，就自然地被联想起来。

史古治和精灵从大厅穿过，走到屋子后面的一扇门前。打开门，里面是一间空旷、阴森而狭长的房间，几排简陋的书桌和长板凳摆在里面，反而使它显得更加空洞。在其中一组桌椅前，坐着那个孤单的男孩，他正借助微弱的炉火读书。史古治坐到长凳上，看着以前那个总是一个人读书、现在已被他忘记的可怜的自己，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史古治坐在那儿，听到老鼠在墙壁嵌板里的叫声和打斗声，在屋子里潜伏着的回音，屋后阴郁的院子中沮丧的白杨树对着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的叹息声，已经被冻住了一半的排水管的滴水声，空空的仓库的房门乏味的转动声，以及火炉中柴火的噼啪爆裂声，史古治的心被这些琐碎的声音软化了，更使他的眼泪流个不停。

精灵对着他的手臂敲了敲，示意他看小时候认真读书的自己。忽然窗外出现一个身穿异国服饰的男子，史古治看得清清楚楚，他正牵着一匹背着木柴的驴子，腰间插着一把斧头。

“阿里巴巴，啊，就是他！”史古治兴奋地难以抑制，“我正直亲爱的老阿里巴巴！不错，我记得。有一次过圣诞节，那个孤独的孩子又一个人在这儿，阿里巴巴竟然真的来过，他首次出现就是那时，跟现在一模一样。可怜的孩子啊。还有那个瓦伦汀以及他野蛮的弟弟欧尔森，他们从别的地方走过去了！还有那个孩子，他还在熟睡中的时候就被丢到了大马士革门口，那会儿他只穿了件内裤，他叫啥来着？你没有看到他？还有那个苏丹新郎，被妖怪吊了起来，你看，他现在还在那儿挂着呢！哈，活该！看到他这个样子，真是让人太高兴啦！他还能娶公主，凭什么啊？”

他那些伦敦商场的朋友要是在这儿，看到史古治现在这样兴奋而激动的神情，或者听到他竟然热烈地谈论这种话题，而且用那种似哭似笑的怪异声调，大概会以为是在做梦吧！

“我看到那只鹦鹉了！”史古治再次叫起来，“黄尾巴、绿身体，一撮莴笋样的东西戴在头顶，它就在那儿！‘可怜的鲁宾逊·克鲁索’，他用一周时间围着荒岛航行了一圈，重新回到家中时，鹦鹉就是这样跟他打招呼的。‘可怜的鲁宾逊·克鲁索，你去哪儿了？鲁宾逊·克鲁索。’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呢，根本不是做梦。的确是那只鹦鹉在说话，你肯定清楚。还有星期五，他拼命向着那个小海湾跑！嗨！喂！呦！”

之后，他忽然又想到了自己，觉得以前的自己太可怜了。他说：“那个孩子太可怜啦！”说着说着再次痛哭起来。

“我真想……”史古治用袖口将眼泪擦干之后，手插在口袋里，看了看周围，自言自语道，“然而现在已经晚了。”

“怎么回事？”精灵问道。

“没什么，”史古治说，“我一时感慨。我不过是想到了有个孩子昨天晚上在我门口唱圣诞颂歌。我觉得应该拿些赏钱给他才对，只是已经晚了。”

精灵挥了挥手，好像想到了什么，说：“我们去另一个圣诞节看看吧！”

话音刚落，房间变得暗了一些，也更脏了，而那个史古治比之前也大了些。此时，窗户已经裂了，天花板上的灰泥斑驳不堪，木板条一根根地裸露在外，墙壁也小了不少。为什么会有这番景象？事实上大概史古治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所知道的就是，自己曾经的经历现在又在眼前重演，一切都准确无误。别的孩子都快乐地回家过节的时候，少年时代的史古治依旧留在这儿，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一次他并未在读书，而是心不在焉地走来走去。史古治看了看精灵，随后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忧伤，然后又着急地看着门外。

门开了，一个比那时的史古治小很多的女孩飞一般地跑过来，一下抱住男孩的脖子，连连亲了他好多下，欢快地叫道：“亲爱的哥哥，我的哥哥。”

“亲爱的哥哥，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小女孩快乐地笑着，一边拍手一边说，“回家，回家，哥哥要回家喽！”

“小芬，你是说回家？”男孩问道。

“是啊！”小女孩兴高采烈地说，“这次回家就永远都住在家里，再也不分开了。现在家里跟天堂一样，爸爸没有以前那么严厉了！有一天晚上，我要去睡觉的时候，他温柔地跟我说话，那真是个可爱的夜晚，所以我就鼓起勇气再次问他你能不能回家。他说你当然能回去，他让我接你回去，还派了辆马车呢。你要成为大人了！”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继续说道，“这个地方我们永远都不用再回来了。而且，我们马上要享受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要共同度过这个圣诞节！”

“小芬，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男孩道。

她快乐地笑了起来，想摸摸他的脑袋，然而因为个子太矮没法摸，就踮起脚尖拥抱他，开怀大笑。之后她着急地拉着男孩往外走，他也心甘情愿地跟在后面，而她那犹带稚气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一阵可怕的声音从大厅传来：“那个谁！装好史古治少爷的东西！”校长本人在大厅里出现，他瞪着史古治少爷的样子既高傲又凶恶，史古治跟他握手时被吓得半死。之后，史古治和他妹妹在校长的带领下，进入了一间冷到让人发抖的、又老又破的高级会客室，窗户边的几个星象仪和地球仪，以及墙上挂着的地图，此时都被冰霜覆盖着。校长将一瓶淡得跟水一样的葡萄酒和一块硬蛋糕拿出来，将之分给他们二人，并且还让一个瘦弱的仆人询问车夫是否要“喝一杯”。车夫说对于绅士的关切很是感激，然而这种酒他要是以前曾喝过，就肯定不会喝。此时，史古治少爷的行李全都在马车上安置好了，两个孩子高兴地跟校长道别，随后上了马车。驾着马车，车夫高兴地从花园的弯道上驶过，车轮快速转动，如同浪花一般，常青树深色树叶上的雪花和白霜都被溅了起来。

“她从来都是这么弱不禁风而又柔弱，”精灵道，“然而她的胸怀却无比宽广！”

“不错，”史古治说，“你说得很对。精灵先生，我不会反驳这一点，上帝也不会允许我反驳的！”

“她是在成人之后才死的，”精灵道，“并且，我想她大概还留有孩子。”

“她的确有个孩子。”史古治的语调很平淡。

“是的，”精灵道，“就是你外甥啊！”

史古治好像感到心中有些不安，只是点了点头说：“不错。”

他们虽说离开学校还没多少时间，但已置身于城市热闹繁华的大街上了。路上那些抢道的马车和货车纷纷疾驰而过，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行人模糊的身影，这儿的纷扰喧闹一如真实的城市。这里也在迎接圣诞节的到来，这一点从路边商店的布置上就能看出。此时已是夜晚，路灯在散发着光亮。

精灵止步于一间店门口，问史古治对这里是否还有印象。

“我还记得！”史古治道，“我以前就在这家店当学徒。”

他们走进店铺，看见在一张很高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头戴威尔斯假发的老人。他若是再高上两寸，他在屋里就始终要低着头才行了。一看到他，史古治就兴奋地叫了起来：

“是老费兹维克，不可能啊！他的心脏一直不好，上帝保佑，他竟然复活了！”

老费兹维克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看时钟，此时是七点钟。他搓了搓手，将宽大的背心整理了一下，开心地笑了，和蔼可亲的模样让人看见他就高兴。他喊道：“哎呀！艾比尼佐！狄克！都过来！”他的声音圆润而响亮，让人听着感觉到既愉悦又舒服。

年少时的史古治迈着轻快的脚步跑了过来，他的学徒同伴跟在后面。

“狄克·威金斯，就是他，准没错！”史古治叫道，“老天，确实是他，一点没错。我们那时是铁哥们。可怜的狄克，就是他！啊，我亲爱的狄克啊！”

“嗨，小伙子们！”费兹维克道，“今晚可是圣诞夜呢，工作都放下吧。狄克，咱好好过一过圣诞节啦，艾比尼佐！你去关上门板，”费兹维克高兴地拍着手掌，“动作利落些啊！”

听了这番话后，两个小伙子的动作有多利落，大概你绝对想象不到！他们抬着门板一下子就到了街上——一！二！三！——定好了门板的位置——四！五！六！——门闩上好了，锁扣上了——七！八！九！——哦，后面没有了，他们已经把事情搞定又回到了费兹维克面前，气喘吁吁地如同刚跑完比赛的赛马。

“哎呀！”老费兹维克用灵活而优美的动作从高办公桌上一跃而下，喊道，“小伙子们，干得好，搬开那些东西，我们需要一大块空间！狄克，哎呀！艾比尼佐，快些干哪！”

搬开那些东西！反正边上有老费兹维克在监督，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搬走了所有的东西。一分钟之内，这件事也搞定了。小的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被放到了边上，好像人们在生活中将再也看不到它们了一样。地板先扫了一遍，又刷了一遍，修剪好所有灯的灯芯，将燃料堆满火炉。现在，这儿就是个温暖、干爽、明亮而舒适的舞厅，是寒冷的冬夜中每个人都想进去的地方，哪儿还是什么商店啊！

然后进来了一个小提琴手，他手中还拿着乐谱，在高耸的办公桌上站好，将之作为自己的演奏席，开始调音，然而那声音就如同五十个患胃病的人一起发出的呻吟。然后费兹维克太太进来了，一边走一边散发着朗朗的笑声。然后进来的是费兹维克家的三位小姐，她们长得很漂亮，一脸笑容，所以有六个年轻的追求者跟在后面也就不奇怪了，他们的心都牵挂在她们的身上。然后进来的是店里的年轻雇员们，甚至还有家中的女佣以及她做面包师傅的表哥。女厨师哥哥的好友——一个送牛奶的年轻人也被她带来了。然后还有在对面住着的男孩，大家都在想，也许他没有从自己的老板那儿得到足够吃的食物，他想在住在隔壁第二个房间的女孩后面躲一下，那个小女孩总是被女主人揪耳朵。一个又一个，他们全都来了。他们中有的大方，有的害羞，有的姿态笨拙、有的举止优雅，还有的人走路都拖泥带水；不管怎么样，他们全都来了。

他们被分成了二十对，舞会开始了：他们手拉手围着场地绕半圈，然后再回来，身子半蹲之后再站起，乐此不疲地将各种热情的团体舞蹈演绎了个遍。领舞的人技术很差，领头的就成了另一对舞者，重新开始，最后所有人都当了一遍领舞者，之后就没人了！这种情况出现后，老费兹维克拍手示意停下舞蹈，喊道：“跳得好啊！”随后小提琴手将一罐黑啤酒狂饮进肚子里，这罐黑啤酒就是为他预备的。然而，他好像觉得停下来有损自己的威望，就抬了抬头，虽然下面没有人在跳舞，依旧径自演奏起来。好像之前那个小提琴手已经累趴下，被人送回家去了，而他是刚来的乐手，决心要比上个表演者更优秀，否则宁愿去死。

之后他们又接着跳舞，中间做了几个小游戏，然后又是跳舞。那儿摆着很多蛋糕、一大块已经冷了的烤牛肉、一大块水煮牛肉、甜馅饼，以及尼加斯酒和一大堆的啤酒等等。可是在吃完烤牛肉和水煮牛肉之后，圣诞夜的气氛才开始火热起来。小提琴手（要注意！这小伙子可精明着呢！不用我多说，他这种人做事最是机灵！）演奏起了“克维里的罗杰爵士”，老费兹维克先生挽着费兹维克太太站起来共舞。这首曲子很适合他们，在他们的带领下，那不愿被轻视的二十三四对舞者也跳了起来。他们可不是来散步的，他们要跳舞！

可是，哪怕有比现在多两倍——哪怕是四倍的人来到这儿，老费兹维克照样应付自如，当然费兹维克太太也不会逊色。说起费兹维克太太，无论在哪个方面，她都是老费兹维克的绝佳拍档。你要是觉得这句话不足以赞美她，那就把你认为好的句子跟我说，我马上就用。此时好像有一道耀眼的光芒从老费兹维克的小腿上放射而出，两条舞动的腿轻快灵活，每个舞步都让人赏心悦目。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们下一步要跳什么谁都猜不到。老费兹维克夫妇将这支舞跳完之后，一者前进、一者后退，互相牵着手，一者鞠躬、一者屈膝，一者站立如山，一者如流水旋转，然后又回到原位。最后老费兹维克耸身而起，好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空中转圈，双腿飞快舞动，之后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上，落地之后纹丝不动。

晚上十一点过后，室内舞会就到了散场的时候了。费兹维克夫妇在门两边分别站立，和每个客人一一握手，并致以节日的祝福。最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两个学徒还在屋里，他们同样跟两个年轻人握手，把圣诞的祝福送给他们。如此这般，欢乐的声音渐渐消失，只留下两个学徒——因为店后工作坊的柜台底下就放着他们的床。

这段时间中，史古治好像掉了魂一样，刚刚过去的场景吸引了他全部的心思，仿佛和从前的自己合体了。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回忆中被一一咀嚼、重新享受，他感觉无比激动。直到看见两个年轻人都转身离开，史古治才想到身边还站着精灵，发现精灵头顶上的光芒异常明亮，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这么点小事，”精灵道，“这些傻瓜就会这么感动。”

“小事！”史古治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精灵让他对两个学徒的话仔细倾听，他们正在对费兹维克热情地加以赞颂。等史古治听完了，精灵道：“你觉得，不是这样吗？他的花费也不多，顶多也就是三四镑吧。仅仅这么一点钱，你们就这么赞颂他吗？”

“你不能这么讲！”精灵的话激怒了史古治，他现在又用年轻时候的语气而不是后来的语气说话了，他说道，“精灵，你不能这么讲。他有让我们快乐或不快乐的权力，我们干轻松或繁重的差事、获得折磨或乐趣，都取决于他。哪怕他只能在语言和神态中，或者哪怕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体现这种权力，那又怎样？他把快乐带给我们，跟把一大笔财富给我们没有什么两样。”

注意到精灵正在凝视自己，史古治就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精灵问道。

“不想说。”史古治答道。

“大概，你是有所触动吧？”精灵追问道。

“这个，”史古治道，“可以这么说吧。我仅仅是想跟我的雇员说几句话。如此而已。”

当他将这个希望坦白地说出来后，年轻的他也将灯吹熄了。史古治和精灵再次在窗外并肩而立。

“快点，”精灵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是对史古治或任何他看得到的人说这句话的，然而效果立马就出来了。因为年轻的史古治又再次出现。这一回他又大了些，已然是个青年了，几年后才会出现的深刻而粗糙的皱纹还没出现在他脸上，然而贪婪和斤斤计较的神情已现端倪。贪婪和永不满足的欲望之火在他的眼睛里燃烧，说明他的心中已经扎下狂热的根，预示了未来他的良知会被这棵正在茁壮成长中的大树所蒙蔽。

此时，青年史古治的身边还坐着一个美丽的少女，她穿着黑色的丧服，泪水溢满了她的眼眶，在光芒的照耀下，她的眼睛闪烁着熠熠生辉的光芒。

“就这样吧，”她温柔地说，“在你看来，这一点都不重要。我在你心中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个爱慕对象代替了，从今往后，它要是能努力取悦你、安慰你，就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我也就没有什么理由难过了。”

“代替你的是什么爱慕对象？”他问道。

“金钱。”

“这个世界公平的地方就在于此啊！”他说道，“贫穷是人生最大的痛苦，然而人们又用最严厉的态度谴责对财富的追求！”

“你对这个世界太不信任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你就是为了免受贫穷而带来的羞辱，所以才竭尽全力地追求财富。我看着你丢失了一个又一个崇高的理想，直到你被追求利益这一最狂热的欲望所攫取。是不是这样？”

“是又如何？”青年史古治反驳道，“就算我现在醒悟了金钱的重要，那又如何？我还是那么爱你啊。”

她只是摇头。

“难道你觉得我变心了？”

“很久之前我们就订下了婚约。那时我们都还是穷人，然而我们还有耐心和勤奋，我们有信心过上好日子，当然也不鄙弃贫穷。可是，你现在不同了，跟我订下婚约的那个你已经不在了。”

“只能说明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懂。”他有些不耐烦了。

“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这一点你也能感觉到，”她继续说道，“然而我依旧没有变。从前，我们有着相同的心思的时候，向往着未来的幸福，可我们现在想不到一起去，每天都感到折磨和痛苦。每每想到这一点，我就异常难受。我想，也许最好的结局，就是放手让你走自己的路吧。”

“你觉得我想要离开你？”

“这一点，你从未在言语上明说过。”

“那你又怎么说？”

“可是你的本性、心灵和人生态度都已经不同了，你的希望和理想也大大不同了，以前所有的事物加起来都比不上我的爱，这一点也不同了。我们之间要是没有订下婚约，”女孩温柔而坚定地看着他说，“你跟我说，现在的你会想到要赢取我的心、想让我嫁给你吗？不，你是不会的！”

对于女孩合理的推论，史古治好像已经默认了，可是他仍然在挣扎，自己也有些心虚地说：“你觉得我不会？”

“要是还有其他答案，我会非常高兴，”她说道，“谁知道呢！当这些好像真理一样的事实被我知道之后，它的巨大和无法抗拒我就感受到了。然而如果现在、将来或以前的你没有婚约在身，你觉得你会选择一个什么嫁妆都没有的女孩——即便你很爱她吗？我无法相信这一点。你做每件事的出发点只有‘利益’。也许，你要是一时糊涂背离了自己的这个原则，选择了她，那遗憾和后悔不久就会占据你的内心！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所以我将自由还给你。对那个我曾经深爱过的你，我想给予全部的祝福。”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然而她已经扭头不再看他，又接着说：

“因为我们曾有过美好的过去，所以我想你或许会为此觉得伤心。可是不久之后你就会忘了这一切，并为这遗忘而庆幸，就如同从一场没有赚头的梦里醒过来一样。你走上自己的路后，我希望你能快乐！”

他们就此分别，一段爱情就此终结。

“够了！”史古治说道，“精灵！停下吧！别让这些再出现了！”

然而他的双手被精灵无情地抓着，他不得不接着看下一幕。

他们又置身另一场景：这是一间虽然不漂亮也不大，然而让人感觉舒服的房间。在冬天的火炉旁，坐着一位美丽的少女，她的样子和刚才那位女孩很像，乍一看去好像是一个人，这时他发现，原来的女孩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这里声音嘈杂，简直要将屋顶掀翻，因为还有更多的小孩在房间里，情绪激动的史古治此时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某首诗里说到的著名羊群完全不是他们的样子：这是每个小孩都好像四十个小孩一样吵闹的场景，而不是四十个小孩都循规蹈矩、好像只有一个小孩的场景。情景之嘈杂混乱就可以想象了。可是母亲和女儿不但没有为此恼怒，好像还很享受这种氛围，开心地大笑着。那群小土匪的行列中很快又加入了女儿的身影，纷纷攘攘好像最热闹的集市。

要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宁愿抛弃一切！可是他们太粗野了，我绝对、绝对不会如此。我不会那样拉扯她的辫子，让她披头散发，哪怕把全世界的财富都给我；我也不会将她那双可爱的小鞋子硬从她的脚上拔下。啊，上帝啊！我的灵魂需要您的拯救！那群放肆的小鬼头，竟然把量她的腰围当游戏，我不会这么干；我可以发誓，否则上帝可以惩罚我，把我的手臂永远变成环腰的样子，再也不能伸直。然而，我承认，我真想跟她说几句话，温柔地亲吻她的樱桃小嘴；我想把她波浪般的柔发亲手放下，我珍爱她的每寸发丝；我想坦然地、放肆地盯着她那低垂双眼上的睫毛。啊，我要是既能轻佻、放肆如孩子，又能成熟、大度、温柔如男子汉那样地对她，该有多好。

此时敲门声传来，屋里瞬间一阵骚动，这群兴奋地红了脸的、唧唧喳喳个不停的孩子们，簇拥着衣衫凌乱、满脸笑容的小女孩来到门前，迎接自己的父亲，一个提着一大堆圣诞玩具和礼物的送货员就跟在他的身边。送货员在毫无准备之下，瞬间就被孩子们的争夺和尖叫所击倒了。他们站到椅子上，对他的口袋进行“大清洗”，抓住他的领结、缠住他的脖子、捶打他的背部、热情地踢着他的腿，当然也不会忘了把他手上的棕色纸盒抢走。礼物的小主人们发出一阵阵惊喜的欢呼。忽然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有人看到玩具煎锅被小婴儿放到了嘴里，他们还怀疑他已经吞下了一只在木头盘子上粘着的假火鸡！幸好最终不过是虚惊一场，悬起的心又放了下来。欢乐、狂喜和感激交织激荡在他们的内心。最后，孩子们纷纷拿着自己的礼物、收拾自己的激动，按照顺序依次从客厅离开、爬上楼梯，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床上睡觉，于是，喧闹的房屋又安静了下来。

史古治此时以前所未有的专注仔细观察眼前的景象：男主人在火炉边他常坐的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旁边就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女儿饱含深情地在他身上依偎着——史古治不由得想到，本来这样一个优雅、乖巧而热情的女儿，自己也可能有一个，她会亲切地喊自己“爸爸”，在人生的寒冬之中，这声呼唤会是他最为珍贵的温暖、明媚的阳光。想到这儿，他的视线模糊了。

“贝儿，”面带微笑的丈夫对妻子说，“今天下午，我跟你的一个老朋友碰面了。”

“谁啊？”

“你猜猜！”

“这让我怎么猜嘛！哎呀，我想到了，”她笑着补充了一句说，“应该是史古治先生吧。”

“不错，就是他。我经过他公司的窗前，那时他们的店还在开着。他坐在里面，只点了一根蜡烛，我往里头看，差一点没发现他。他单独一人坐在那儿，我听说他的合伙人快要病死了。我想，他的日子肯定很孤独。”

“精灵，”史古治有些抽搐地说，“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这些都是过去的幻象，我已经跟你说过了，”精灵道，“我也没办法控制，它们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往事。”

“带我走！”史古治几乎要咆哮起来了，“我没办法忍受了！”

他转身去看精灵，发现有个奇怪的现象出现在精灵的脸上——刚才他所看到的一切人物的脸，在精灵的脸上都能找到。他忍不住要跟他厮打起来。

“带我回去，别缠着我！放我走！”

一番争斗之后——也许根本称不上争斗——始终看不到精灵有一点抵抗的动作，无论史古治怎样拳打脚踢，他都巍然不动。在此过程中，史古治注意到精灵头顶上的光芒更加明亮耀眼了，他隐约感觉到精灵在他身上的作用跟这道光有关。于是他一下子将那顶灭光帽抓起来，将之快速戴到了精灵头上。

帽子戴上去后，精灵逐渐缩小，灭光帽包裹了他的全身。然而史古治无论怎么用力向下压那顶帽子，也总是不能将所有的光都盖住。帽子边缘溢出的光芒，如落在地面上的一摊无法散开的水。

史古治觉得太累了，快速袭来的睡意瞬间就征服了他，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卧室里了。他又用力压了压帽子，才最后放手，之后就踉踉跄跄来到床边，身子一歪，就此睡着了。

体验当下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鼾声中，史古治醒了。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没人跟他说快要到一点钟了，他觉得自己醒来时肯定就是那个时候，恰好能见到雅各·马立安排的第二个精灵。然而一想到这个精灵不知道会掀开他哪一边的床帏，史古治就有种虫子在脊椎骨里面蠕动的感觉。他干脆主动拉开所有的床帏，然后又在床上躺好，注意周边的每一个动静。他不想又被精灵的突然袭击搞得精神紧张，所以他准备精灵一来到就先给他来个下马威。

有的绅士们性格随和、不拘小节，每个举动上都显示着自己既跟得上时代又见识广博的样子，还喜欢炫耀自己精通从掷硬币到杀人的所有行当，本领高强。当然，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处于杀人和丢硬币游戏这两个极端之间。到底史古治是否是这种人，我虽说还不敢妄言，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觉得无论有什么怪东西出现，自己都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是犀牛也好，是婴儿也罢，来吧。这就是史古治此时的心声。

无论下一刻出现什么东西，他都已经准备好了；然而若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就毫无办法了。因此当一点钟的钟声敲响之后，四周却毫无异动之时，他的心里反而有了毛茸茸的恐惧感。五分钟！十分钟！一刻钟！依旧是那么安静平和。这段时间里他始终在床上躺着，一点钟的钟声过后，一道强烈的红色光芒射进房间，笼罩着史古治。可是他宁愿来一打鬼魂也不愿面对这一道光，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心里没有一点底。偶尔他会有怪念头，比如觉得自己可能会在无知无觉中燃烧起来。可是，他总算是想到了——就好像我们一开始就能想到并早就该采取行动那样，因为旁观者清嘛——最后，就如同我刚才所说，他想到可能是隔壁房间的某个东西放射出了这道阴森的红光。他顺着光线望去，看到好像隔壁房间真的发着光。他现在一心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蹑手蹑脚地起身下床，穿着拖鞋一步步挪向隔壁房间。

史古治刚把手放到门把上，就听到一个命令自己进去的陌生的声音。他于是就进去了。

毫无疑问，那个房间是属于他的。然而此时，房间的变化却让人目瞪口呆，这儿好像成了一个小树林，绿色的植物挂满了天花板和墙壁，色彩鲜艳的浆果闪烁的光芒，从任何角度都可以看到。亮光照射在常春藤、槲寄生、冬青树嫩绿的叶子上，就好像是无数面小镜子。熊熊的火焰在壁炉里吼叫着，向烟囱里猛窜，自打史古治住到这儿、乃至马立住在这儿或者更久远的时候开始，这个壁炉就好像如化石一样沉闷着，这样的火焰还是第一次出现。如山一般的火鸡、野味、烤鹅、腌肉、火腿、乳猪、香肠、馅饼、牡蛎、苹果、柳橙、梨子、放了葡萄干的布丁、硕大的主显节蛋糕、潘趣酒等堆满了地板，光看着它们就让人食欲大开，禁不住要流下口水来。长椅上躺着一个惬意而开心的巨人，手里拿着一把如丰饶之角一样的火炬，脸上笑容洋溢。史古治在观察这间房间的时候，巨人高举着火炬，史古治的全身都在火光的照耀之下。

“快进来！”精灵叫道，“人类，多多认识我吧！快些进来啊！”

心里犹自发虚的史古治进去了，低头在精灵面前站着。之前那个顽固的史古治已经不见了，虽然精灵的眼神和善而又明亮，可史古治依旧不愿跟他对视。

“‘现在的圣诞精灵’就是我了，”精灵道，“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史古治遵照执行了。一件式样简单、深绿色的斗篷或袍子之类的罩衣穿在这位精灵身上，衣服边上还滚有白色毛皮。巨人松垮垮地披着这件衣服，宽阔的胸膛裸露而出，似乎不想被任何外来物覆盖或保护一般。一双赤裸的巨大脚掌没有被宽大的衣褶盖住，一顶冬青树做的花冠戴在他的头上，还有几根闪亮的冰柱随意地插在上面。他的长鬃发是深褐色的，自然地披散着，同样自然的还有他善良的眼睛、摊开的双手、热情的面庞、自在的举动、欢乐的声音和喜气洋洋的神情。一把古代的空剑鞘挂在他的腰间，斑驳的锈迹在剑鞘古老的外壳上历历可见。

“我这样的人你从前没有见过？”精灵问道，他说话的声音很大。

“是的。”史古治回答说。

“我家族里的年轻一辈，你也没跟他们出游过？我说的是我这几年才出生的那些哥哥们（我叫他们哥哥，因为我更年轻）？”精灵接着又问。

“大概是没有的，”史古治道，“大概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们。精灵，你的兄弟很多吗？”

“不会少于一千八百个。”精灵答道。

“这么一大家子要养活啊！”史古治似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现在的圣诞精灵”起身而立。

“精灵，”史古治谦恭地说，“无论您带我去任何地方，我都跟随您去。我昨晚出去是不情愿的，可是也获益良多，使我有了不小的改变。今晚，你要是想教导我什么，也请让我获得启示吧。”

“将我的袍子抓住！”

史古治马上把他的袍子紧紧抓在手里。

刹那之间，房间里的那些冬青树、槲寄生、红浆果、常春藤、火鸡、鹅、野味、鸡鸭、腌猪肉、火腿肉、乳猪、香肠、牡蛎、馅饼、布丁、水果和潘趣酒全都消失了。就连夜色、红光、火炉和房间也不见了。现在，他们正在圣诞节清晨的市区街道上站着，因为天气太冷，人们发出的声音也都是轻快却不悦耳的，他们都在努力将门口人行道和屋顶上的积雪铲掉。扑通一声积雪落到地上，或飞散开来成为一场小暴风雪，男孩子们看在眼里纷纷大笑。

比之于地上稍微有些脏的雪，以及屋顶上那层洁白光亮的雪，房屋的前门显得很黑，可是更黑的要数窗户。一道道深厚的车辙在雪地上纵横交错，那是马车和手推车沉重的车轮碾压留下的，在十字路口，这些车痕就更多了，就好像无比复杂的沟渠，因为覆盖着浓浊的冰水和黄泥浆，已经辨识不清。灰黑色的、半融半冻的雾气弥漫在整个市区，使得天色看起来很是昏暗，较重的雾气微粒附着在煤炭烟雾上降落下来，好像全英国的烟囱都一起生火似的。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发生在这儿，特别是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可是有种欢乐的气氛还是无法遮挡，这样愉悦的氛围是连夏天最明媚的阳光和最清新的空气也无法带来的。

原来，人们正在屋顶上铲雪的时候，都是有说有笑的，他们虽然看不见对方，却彼此叫着对方的名字，偶尔还玩闹一般互掷雪球——口头上的玩笑可比不上丢雪球——一不小心刚好砸中，那就好像中奖一样大笑起来，其他人也都跟着乐了。

禽肉店的门半开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堆满了水果店的货架，几个装满了栗子的滚圆的大篮子放在门边，就好像懒洋洋地坐着几个开朗的、穿着背心的老绅士，他们的大肚子肥嘟嘟的，似乎马上就要滚到街上去一样。还有西班牙洋葱，它们外形粗犷，些许的褐色夹在红润之中，体态肥胖，如同一群西班牙修士，向那些从门前经过时假装正经、窥视在墙上挂槲寄生的女孩子的人顽皮地眨眼[1]。还有堆得跟金字塔一样高的苹果和梨子。在店家的精心安排之下，最显眼的挂钩上吊着一串串葡萄，偶尔轻轻摇晃，好像要将路人的馋虫勾引出来。一堆冒着香气、长满细毛的褐色榛果，使人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林间漫步，以及踩着厚厚的落叶的那种舒适愉悦的感觉。以及诺福克苹果，颜色深红，身体结实，而鲜黄的柠檬和柳橙站在两旁，诺福克们受不了这些多汁同伴的两面夹攻，焦急地呼唤路人将自己带回家。有一只鱼缸摆放在各种精美的水果中间，银色和金色的小鱼悠然自得地漫步其中，虽然它们既冷血又迟钝，对于今天将要发生的大事好像也有预感。鱼儿们的兴奋虽然少了些热情，也太过缓慢，然而它们依旧来回环绕于那个小小的世界，对这特殊的一天加以庆祝。

这儿有家杂货店！啊，那儿也有一家！杂货店估计是要打烊了，因此只有两扇门板还开着，也许还开着的只有一扇，然而这样的景象依旧能从缝隙之中窥见：倾斜的秤子和柜台的桌面亲密接触，发出愉悦的响声，细绳从线圈卷轴上轻快地离开，茶叶罐上下晃动作响，好像在表演杂技，而鼻子一动，就能闻到咖啡和茶叶的混合香气。那么多上等的葡萄干，啊，肉桂棒又长又直，杏仁是纯白色的，香料美味可口，糖浆在蜜饯上沾裹着，一点点融化滴落的样子，就是厌食症人看到了，也会变成饕餮的。不但有多汁多肉的无花果，还有放在精致包装盒里的、泛着微酸的淡红色的法国李子。每样东西，只要包装上圣诞华服，都变得那么可口。然而在今天这个充溢着喜悦和希望的日子里，每个顾客都显得无比急切而匆忙，这个人不小心把手上的柳条篮压坏了，那个人刚买的东西还放在柜台上就跑回家了，还有的人在店门口表演“激情碰撞”。这样的错误几十几百次地重复上演，然而高昂的兴致没有从任何人脸上退却。杂货店老板和伙计用擦得发亮的心形别针把围裙别在身后，就好像让大家欣赏自己别在外面的心一样，哪怕寒鸦在圣诞节来啄一口，他们也不会拒绝，啊，他们是那么有活力、那么真诚。

可是没过多久，所有人在尖塔钟声的呼唤下，都去了教堂和礼拜堂。他们脸上带着最快乐的笑容，身上穿着最漂亮的衣服，三五成群地从各个路口和街道穿过。还有无数的群众从很多不起眼的巷弄、拐角和小街道上涌现而出，带着晚餐到了面包店。看到特意前来欢庆圣诞节的穷人有这么多，精灵好像也觉得非常有趣，他和史古治在面包店门口并肩而立，有人经过时，他就把他们捧着的饭盒掀开，在他们的晚餐上洒下手上火炬中的香灰。这把火炬非同寻常，有一回几个人拿着饭盒，因为太过拥挤刚要互相责骂，精灵在他们身上滴了几滴火炬上的油，他们就立即又变得和善友好了。如同他们所言，在圣诞节吵架是可耻的。不错，就是这样！这句话上帝也说，因此完全正确！

钟声停下来的时候，所有的面包店都关门了，可是现在才真正要开始那欢乐的晚餐。蒸煮饭盒的热气从每家面包店的炉火上袅袅飘出，烟气甚至从人行道上冒出，好像连路面上也有食物在烹制。

“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在你火炬的烟灰里吗？”史古治问道。

“不错，我自己的味道就在里面。”

“今晚所有人的晚餐里你都要洒个遍吗？”史古治又问道。

“我会洒给每个慷慨施予的人，尤其是穷人。”

“为什么要给穷人以特别的照顾呢？”史古治问。

“因为最需要它的就是穷人的晚餐。”

“精灵先生，”想了一会儿后，史古治道，“我真是搞不清楚，那些人享受单纯用餐的机会，你们为什么也要去妨碍、去剥夺呢？”

“我？！”精灵叫了起来。

“他们原来用餐的方式，每隔七天你就要剥夺一次，而他们唯一称得上吃饭的一天，往往也就是这个时候，”史古治道，“不对吗？”

“我？！”精灵再次大叫。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每个星期日，你就要设法关上面包店门。”史古治道。

“你说我搞鬼？！”精灵叫嚷道。

“我要是说错了，还请您原谅。可是人们以你的名义，或者说至少以你家族的名义，将‘安息日’这个名头安在了星期日这一天。”

“在这个世俗的人间，”精灵答道，“有些自称和我们熟识的人，冒充我们的名义，做出很多偏激、自私、傲慢、丑恶、嫉妒、仇恨、狂热的行为。可是这些人不仅我不认识，我们家族的所有成员都不认识，甚至世上曾经存在过这几个人我们都不知道。你要知道，他们的罪恶要由他们自己承担，而不是我们。”

他还记着对史古治的承诺，于是接着向前走，来到了市郊，当然依旧是隐身状态。在面包店里的时候史古治就发现，有种特殊能力是精灵所共有的，虽然他有着庞大的身躯，可是在任何地方他都能轻易适应。因此现在他在低矮的屋檐下站着，就好像置身大礼堂一样自在，从容而自然。

也许是这位善良的精灵发自内心地要慈悲、慷慨、同情而诚挚地对待穷人，或许是因为他乐于施展自己的能力，总之他首先就去了史古治的职员的家。他让史古治把自己的长袍抓好，在职员家门口站住了。精灵面带微笑，洒下火炬的香灰，祝福包伯·克拉契一家人。大家可以想象，每个星期包伯只有十五个小包伯[2]的收入，每周六只有十五个铜板揣在口袋里，而他这个只有四个房间的家，要得到“现在的圣诞精灵”的赐福了！

包伯的妻子——克拉契太太站了起来，虽然她已经努力打扮了，然而依旧显得寒酸。一件翻改了两次的长礼服穿在她身上，有很多缎带绑在上面，就是用这些只值六便士的便宜货，他们竭力打扮自己。二女儿贝琳达·克拉契正在帮她铺桌巾，她也有很多缎带绑在衣服上。彼得·克拉契少爷拿着叉子站在旁边，一边在装着马铃薯的长柄锅里深深插入叉子，一边咬着大了好几号的衬衫领角——这衬衫原来是包伯常穿的，因为要对这个特别的节日加以庆祝，才将它送给了自己的继承人兼儿子——他对于自己穿着的体面很是得意，一心想穿着他的亚麻衬衫去上流人士常逛的公园。此时他两个年纪很小的弟弟妹妹飞快地跑了进来，大声嚷嚷着说烧鹅的味道他们已经在面包店外面闻到了，还知道那是他们家的烧鹅。几个小克拉契在松尾草和洋葱的奢侈想象中不能自拔，兴高采烈地把哥哥彼得捧上了天，兴奋地绕着桌子跳起了舞。彼得此时虽然快被领子勒得窒息了，也并未显出得意的样子，他正在吹炉火，终于马铃薯一点点沸腾了起来，不断敲打着长柄锅盖，吵嚷着让人剥去它们的外衣。

“你们亲爱的父亲在哪里呢？”克拉契太太道，“还有玛莎在哪儿？去年圣诞节她可是准时到了的。还有，你们的弟弟小提姆跑哪里去了？”

“妈妈，玛莎过来了！”

此时，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妈妈，玛莎过来了！”两个小克拉契也起哄式地喊道，“玛莎，好啊！我们的那只鹅好大好大哦！”

“哎呀！感谢上帝。你怎么现在才来，亲爱的！”克拉契太太吻了她好几下，一边殷勤地帮她把帽子和围巾拿下，一边说。

“我们昨晚要做很多工作，妈妈，”女孩答道，“今天早上还得收拾干净所有的东西。”

“人来了就好，现在好啦！”克拉契太太道，“亲爱的，你去坐在火炉前面，先暖暖身子。上帝保佑你。”

“别，爸爸回来了，别！”满屋子都是两个小克拉契跑来跑去的身影，他们大叫道，“玛莎，藏起来！快点，别让他们看到！”

玛莎就笑着藏起来了，然后小包伯和父亲接连走了进来。他把白色的长毛围巾围在脖子上，即便不算上流苏，也有三尺长在身前披着，为了应景，已经补好并刷过了身上破烂的衣服。他的肩上坐着小提姆。小提姆这个小可怜啊！他的两只脚靠一具铁架撑着，随身带着一根小拐杖！

“我们的玛莎在哪儿？啊？”包伯·克拉契朝四周望了一圈，大声问道。

“她没法回来。”克拉契太太道。

“没法回来！”兴奋的包伯刹那间神情沮丧，他刚才背着小提姆从教堂一路飞奔回来的，“竟然连圣诞节都没法回来！”

哪怕仅仅是个玩笑，父亲失望的样子也不是玛莎愿意看到的，她于是赶紧从藏身的衣橱里走了出来，跳到了父亲怀中。小提姆在两个小克拉契的簇拥之下到了洗衣房，那样布丁在铜锅里歌唱的声音他就能听见了。

“小提姆表现如何？”包伯高兴地和女儿拥抱着，克拉契太太调侃他这么容易就上当了之后，就如此问道。

“跟金子一样好，”包伯道，“不，比金子还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经常独自一人坐着想事情，对那些你都没听过的奇怪事情想个不停。在回家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想去教堂里看看。因为他是个瘸子，大家要是能在圣诞节看到他，如此一来，他们若是能想到以前耶稣是怎样让盲人重见光明、使瘸腿的乞丐重新站立的话，他们就会觉得高兴的。”

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包伯的声音有些颤抖。在讲到小提姆现在比以前更加真诚、更加坚强的时候，就更是颤抖了。

就在众人刚要说话的时候，小拐杖敲击地板的活泼的声音就传来了，那是小提姆过来了，在哥哥姐姐的搀扶下，他坐在了火炉前的小凳子上。此时包伯将袖口挽起——这对袖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这个可怜的伙计——动手调制一种热调酒。他在一个罐子里倒上柠檬和杜松子酒，不停搅动，之后将罐子放到炉架上煨着。两个无所不在的小克拉契跟彼得少爷一起把那只鹅拿了回来，哈，他们刚出去一会儿工夫呢。

热闹的场面紧接着就出现了，会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鸟类就是鹅，甚至连黑天鹅都比不上它，让你觉得它是一种有羽毛的稀世珍宝——实际上，在这个家里，一只鹅的珍贵完全不亚于黑天鹅。克拉契太太加热了事先装在小锅子里的肉汁；彼得少爷则捣碎马铃薯，呵，他的力气可真不小；贝琳达小姐把糖加到苹果酱中；玛莎把用过的盘子擦拭干净；包伯抱着小提姆到餐桌的一角，坐在他的身旁；大家的座位则是两个小克拉契安排的，当然了，他们不会把自己落下，他们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后，在嘴里塞上汤匙，他们怕为了迫不及待地吃鹅肉而放声大叫。最后，盘子摆到了每个人面前，饭前祷告也做过了。接着，每个人都停止了呼吸，盯着克拉契太太不急不躁地看着切肉刀，她马上就要把烧鹅的胸膛切开了。在她下刀之后，大家早就在期盼的填馅终于涌现出来的时候，一阵欣喜的低呼声在餐桌四周响起，乃至两个小克拉契也影响到了小提姆，他也兴奋地跟着低声较好，拿刀柄敲着餐桌。

这真是一只前所未见的好鹅啊。包伯说以前他都不敢相信烧鹅竟然能这么好吃。它气味香甜、肉质酥软，并且分量大、价格便宜，每个人都会由衷地赞美它。烧鹅，另外还有马铃薯酱和苹果酱，在这一家人看来，这顿晚餐简直太过丰盛了。的确，就好像克拉契太太激动地（她一边打量盘子里的一小块碎肉末一边说）宣布的那样，他们竟然还剩下了些菜呢！可是所有人都已经吃得太饱了，尤其是那几个小克拉契，鼠尾草和洋葱还沾到了他们额头上呢。这时贝琳达小姐帮大家把新盘子换上，克拉契太太一个人从饭厅走开——她太高兴了，不希望有谁跟着她——走到后面从锅里拿出布丁，端到了餐桌上。

要是布丁还是生的呢？要是有人在他们享用烧鹅的时候，悄悄地偷走了布丁呢？要是拿出来后布丁就碎了呢？——小克拉契们被自己的想象吓得脸色发白，一个又一个莫须有的恐怖场面在他们小小的脑袋瓜里浮现。

嗨！这团蒸汽真大啊！布丁好啦！怎么好像有些洗衣日的味道！哦，那味道来自那块包裹蒸锅的布。好像还有些隔壁的蛋糕店和餐馆的味道，嗯，跟附近那家洗衣店的味道也相似！布丁的味道就是这些！克拉契太太在半分钟后就进来了——她红彤彤的脸上泛着得意扬扬的笑容——跟斑驳的大炮弹一样的布丁就在她手上端着，真是又结实又坚硬，好像在闪闪发光一般，啊，那还有圣诞冬青树的树枝做的装饰在上头插着。

哈，这个布丁太棒啦！包伯·克拉契好像总结发言一般地说，自从他们结婚以来，克拉契太太最了不起的成就就是这个了。克拉契太太则说，既然已经放下了心里的石头，她就坦诚自己曾怀疑面粉放得稍微有点不对了。对这个布丁，所有人都有话要讲，可是没有人想到或是说出——对他们这一大家子人而言，这个布丁着实有些太小。要是有谁不小心这么说了，肯定会被斥为胡说，哪怕是有一点点这方面的暗示，克拉契家的人都会感到不好意思。

好啦，他们结束了晚餐，清理干净了桌巾，打扫好了壁炉，生起了火。对罐子里的热调酒进行品尝过后，大家一致认定它简直太完美了。苹果和柳橙放在桌子上，在炉火上还烤着满满一铲子栗子。他们一家人在火炉边围坐着，包伯说这是围圆圈，事实上仅仅是半个圆。全家人的玻璃杯，也就是两个平底大酒杯和一个没把的玻璃杯排列在他的手边。

不管怎么样，既然罐子里倒出来的热饮能用这些杯子盛放，黄金高脚杯也就没有必要了。一脸笑容的包伯把热饮倒给每个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也说明炉火上的栗子快熟了。

此时，包伯将杯子举起来说：“祝我们每个人圣诞快乐，愿上帝祝福我们，我最爱的亲人们！”

他的话被全家人重复说了一遍。

“愿上帝保佑我们，保佑所有的人！”最后一个说的是小提姆。

他在自己的小凳子上坐着，就在父亲的边上。包伯把小提姆瘦弱的小手紧紧握住，好像对这个孩子特别疼爱，生怕有人会抢走他，所以要把他留在身边。

“精灵先生，”史古治的语气中好像有着从未有过的关心，他说，“跟我说，小提姆能够长大成人吗？”

“在冷清的壁炉角落里，有一把空椅子在那儿，”精灵答道，“旁边还有一根被悉心保存的无主拐杖。要是没能改变这些‘未来’的幻影，那么这个孩子不久就会死去。”

“不，不能这样，”史古治道，“啊！不，慈悲的精灵啊！跟我说他一定会健康地活着。”

“要是这种‘未来’不存在的话，”精灵说，“我们精灵也就无法看到这些。可是，那又如何呢？他要是快要死了，那就让他去死得了，正好人口过剩的问题还能顺便解决一点。”

听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从精灵的口中冒出来，史古治心中万分悔恨，不禁低下了头。

“人啊，”精灵道，“你若不是铁石心肠，你若是还有一颗属于人的心，那么当人口过剩的意义，以及哪里有人口过剩的问题被你真正搞明白之前，那些恶毒的话就别再说了。谁应该活下去，谁应该死去，你可以决定？在上帝的心中，或许和这位穷人一样的小孩比你要重要得多，你比他也更没有活下去的资格。啊，上帝！您仔细听，那微不足道的虫子攀附在叶子上，正在口吐狂言，说它有太多的兄弟在尘土中挨饿！”

听着精灵的训斥，史古治只是全身颤抖，两眼无神地看着地面，头都不敢抬。然而他突然把头抬起，因为自己的名字突然被人提及。

“史古治先生！”包伯说，“我们要祝福史古治先生。我们今晚之所以能享用这次大餐，要感谢他。”

“的确，我们今晚能享用这次大餐，就是因为有了他！”克拉契大声说，她的脸涨得通红，“他要是也在这里该有多好啊，这样的话，我就能拿一些心里话给他当大餐享用，但愿他喜欢这些。”

“亲爱的，”包伯急忙阻止她道，“今天是圣诞节！而且孩子们还在这儿呢！”

“今天是圣诞节，我当然清楚，”她说，“我们之所以要为这样一个无情、吝啬、可憎、铁石心肠的人举杯祝福，就是因为今天是圣诞节。他是个怎样的人你心里明白，包伯！可怜的包伯，你心里其实最清楚了！”

“记住，今天是圣诞节，”包伯温柔地说，“亲爱的。”

“我是为了你，为了今天是圣诞节，而不是为他，”克拉契太太道，“我会为他的健康祝福的。我祝愿他圣诞快乐、新年快乐！祝愿他身体健康！我毫不怀疑，他必然是很快乐、很开心的。”

然后孩子们也跟她一样，举杯祝福史古治身体健康，今天他们做的最没有热情的事情就是这个了。最后一个喝的是小提姆，然而他对此事没有一点感觉。对他们家来说，史古治就是魔鬼，哪怕只说到他的名字，也会有阴影笼罩在欢乐的宴会上，足足过了五分钟大家才慢慢恢复过来。

褪去了这层阴影后，他们比先前更加快乐了，事实上仅仅是把史古治这个邪恶的生物从心里抹去，就让他们感觉无比欢愉了。包伯·克拉契跟家人说，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帮彼得少爷留意一份工作，要是顺利，每周能有五先令六便士的收入。两个小克拉契想象着彼得工作的情形，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彼得则在从衣领中间看着炉火，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仿佛在思考如何投资自己赚到的一大笔钱。可怜的玛莎现在是女帽店的学徒，她跟大家说自己的工作，说每天必须工作多长时间，以及明天早上睡懒觉对她来说是多么幸福的事，明天她能在家过节，而不用去上班。然后她说到几天前看到了一位伯爵和伯爵夫人，那位伯爵“个头跟彼得一样”，此时彼得赶紧拉高自己衬衫的领子，整个头颅都被埋在衣领里面了。一家人在惬意地聊天的时候，热饮和烤栗子已经传了好几遍。之后大家就听歌，那首歌说的是一个孩子迷失于雪地的故事。为大家唱歌的是小提姆，他虽然音量不高，然而歌声透露的哀愁氛围，让大家如醉如痴。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晚餐聚会。他们只是个贫寒之家，缺少华丽的装饰，甚至可以说是衣不蔽体，鞋子里还在渗水。当铺里面的情形彼得很熟悉了，因为他去过不止一次。然而每个人都很快乐，他们有着感恩之心，满足地享受着家人团聚的时光，这是多么和睦的一家人啊。逐渐地，他们的身影一点点淡去，然而在精灵火炬的照耀之下，临走之时史古治好像看到他们更加快乐了。史古治专注地看着他们，尤其是小提姆，直到他们在视线中完全消失。

此时雪下得更大了，天色愈加昏暗。精灵带着史古治继续前行，他们透过玻璃看到家家户户的客厅、房间、厨房，在炉火的辉映之下，那些情景温暖而美妙。从一团摇曳的火光中可以看到，这一家正在对晚餐进行准备，深红色的窗帘好像要拉下来以阻隔外界的寒冷与黑暗，一摞摞的盘子在炉火前被轮流烘烤加热。那里，外头的雪地上站着另一户人家的孩子们，他们的表哥表姐、叔叔阿姨们就要来了，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去迎接。还有一户人家，宾客欢聚的影像透过窗帘历历可见。一群漂亮的女孩子都穿着皮靴、戴着头巾，有的在轻快而热烈地谈天，有的蹦蹦跳跳跑来跑去。一个单身汉，直愣愣地看着她们兴高采烈地从这儿走到那儿、从那儿走到这儿，心里带着无限的爱慕！

可是，街道上无数参加亲友聚会邀请的人影在你面前闪过的时候，你也许会想，当他们抵达了聚会地点，要是没有堆得老高的柴火在熊熊燃烧，没有温暖的火炉迎接他们，没有人在家里欢迎他们，那该如何呢？当然这只是瞎想。精灵欣喜地看着这些景象，高兴地把祝福送给每个人。他将宽阔的胸膛袒露在外，巨大的手掌飘向空中，他就用他那双慷慨的手，给所有的人和事物注入了欢乐和光明！有个点灯工人在前头跑着，将一盏盏街灯点亮于昏暗的街道上。他衣着整齐，好像要去哪儿参加宴会似的。精灵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点灯工人正在放声大笑，在今天这个美妙的日子里，他却只能一人独挨！

毫无征兆地，史古治被精灵带到了一处没有人迹的荒凉的旷野，这儿好像是巨人的牧场，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巨石。原本在地面上肆意流淌、漫无方向的水，如今都被冰冻在原地，好像被囚禁了一样。能够在这儿生长的，只有荆豆花、青苔，以及太过茂盛的杂草。一道火红的光束从落日的余晖中放射而出，就如同发怒的巨兽在瞪视这片荒野的眼睛，之后光线越来越暗淡，最终在漆黑的夜色中消失无踪。

“这是哪儿？”史古治问道。

“这儿住着矿工，他们工作在地底下，”精灵答道，“可是他们跟我也挺熟。看！”

有些许的光线从一间小屋的窗户中散发出来，他们赶紧往那儿走去。从一堵泥巴和石头混合砌成的墙穿过之后，一群围绕着旺盛的火堆坐着的欢乐人群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是一对年迈的夫妇、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乃至孩子的孩子的孩子，他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以欢度佳节。此时有人正在唱圣诞歌曲，哦，是那位最年长的老先生，大风从荒原上呼啸而过，好像把他低沉的歌声完全掩盖了。这首歌已经非常古老了，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流传了很长时间。偶尔大家也会跟他一起附和两句。大家一起唱的时候，老先生的兴致尤其高昂，声音也就更大了。而他们一旦停下，他就又失去了那份活力。

精灵在这儿没有过多停留，就让史古治把自己的袍子抓住，从荒野上飞驰而过。他如此着急地要赶去哪里呢？难道是去海上？是的，就是海上。史古治回头张望，看到身后远处那陆地上的最后一块恐怖的岩石，心中猛地一惊。如雷鸣一般的浪涛声鼓荡耳膜，翻腾咆哮的海浪在恐怖的岩洞上愤怒地拍打着，好像要将大地凿个对穿一样。

有一块冒出海面的深黑色礁石就在岸边不远处，在长久地经受着海水的侵蚀和冲击的礁石上，有一座孤零零的灯塔矗立其上。大片的海草长满了灯塔基座的四周，海鸟——有人觉得就像海草是海水生的一样，认为海鸟也是海风生的——在海面上高高低低地飞翔，犹如那忽上忽下的海浪。

可是，哪怕就是这种地方，两个看守灯塔的人也把火生了起来，透过厚重冰冷的石墙上的小孔，火光在可怕的海面上闪烁着。他们在一张简陋的桌子两边坐着，将彼此长满老趼的大手紧紧握住，用烈酒互相致以节日的祝福。其中年纪较大的那个——多年饱经风霜所留下的伤痕刻在他的脸上，如同一艘老船的船首塑像——忽然放声高歌。他那坚毅的歌声，就好像强风击打海面一般。

精灵有一次从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上快速飞过，不停地飞啊飞，直到已经远离陆地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好像他跟史古治说的那样，在一艘船上降落了下来。他们先后在掌舵的舵手、船头瞭望员和站哨的军官边上站了一会儿。他们如鬼魅一般的幽暗身影在各自的岗位上坚守着，然而所有的人，有的想念圣诞节，有的期待回家，有的跟同伴聊起曾经过的那些圣诞节，还有的在轻哼着圣诞歌的曲调。船上的所有人，不管是好人或坏人、睡着了或醒着，都放开自己嘴巴的闸门，让祝福的话儿对每个身边的人倾吐而出。圣诞节的欢乐气氛他们多多少少都彼此感受到了，远方的亲人被他们深深地挂念着，他们明白，亲人们也在想念着自己。

想到在这片孤寂的黑暗中，船只在死亡一般深不可测的茫茫大海上航行，听着海风在耳边呼啸，史古治觉得十分惊诧，这件事是多么严肃啊！更让他意想不到的在于，就在他对这伟大的航行进行沉思的时候，忽然一阵开朗的笑声传来。史古治听出来了，那笑声是来自他外甥的，他还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间干爽、明亮的房间中。面带微笑的精灵在他身边站着，正在看着他的外甥，和蔼的神色中带着赞许的表情。

“哈哈！”史古治的外甥笑得非常开心，“哈哈哈！”

一旦——虽说这个可能性太小——有一个比史古治的外甥更开朗的人被你认识了，那我想说，我也非常愿意认识他。我想跟他交个朋友，请将他介绍给我。

世界就是这样合理而公平，因为有那崇高的自然主宰在调节，虽然悲伤和疾病也能传染，然而世界上最具传染力的还是幽默和笑声。史古治的外甥笑得头乱甩、身子站不直、五官都扭到一块儿的时候，他的妻子同样也笑得前仰后合，跟他们一样放肆地大笑的，还有那些他们邀请来参加聚会的朋友。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他说圣诞节是胡说，他就是这么说的！”史古治的外甥一边喘气一边说，“并且他还觉得就是那样的。”

“他真应该感到羞愧，弗瑞德！”史古治外甥的妻子愤愤难平地说。愿这些女人得到上帝的赐福！她们做事说话总是那么认真，从不会含糊不清。

她长得非常漂亮，美丽迷人。有一对可爱的小酒窝在她姣好的脸庞上，使人忍不住就想亲一下——毋庸置疑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权利了！她在笑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眸闪闪发光，美丽脸颊上的小酒窝也更明显了，你在其他女人身上绝对看不到这些。总而言之，你要明白，人们所谓会撩拨人心的女孩就是她这个样子的，无论谁都会乐意跟她在一起。啊，她的美真可以说是触目惊心啊！

“实际上，他不过是有些古怪而已，”史古治的外甥道，“并且他或许也有和蔼可亲的一面，只是无法表现。可是，总有一天他会因为自己那让人反感的言行而得到报应，我不想批评他什么。”

“弗瑞德，他很有钱，我知道这一点，”史古治外甥的妻子说，“最起码，你总是这么跟我说。”

“亲爱的，那又如何呢？”史古治外甥道，“对他来说，那些财富一无是处，他没有利用那些钱让自己过得舒适一些，也没有用来做过一点好事。他要是想到——哈哈哈——他只要想到掏钱给别人服务，就好像在他身上割肉一样。”

“对于他我实在无法忍受！”史古治外甥的妻子说。她的那些姐妹，以及在场的所有女士，对这句话不会有任何异议。

“唉，我还能跟他相处啦！”史古治的外甥道，“我试着要冲他发脾气，可是发不出来，我挺为他难过的。他这种病态观念对谁的伤害最严重呢？只能是他自己啊。他告诉自己说他讨厌我们，因此从不参加我们的聚会。然后呢？这样一顿快乐的晚餐就被他错过了。”

“实际上，我觉得是一顿非常棒的晚餐被他错过了，”史古治外甥的妻子把他的话打断了，“这么认为的可不只我一个人。大家都会这么认为，因为这顿晚餐大家刚享用过，并且桌子上还摆着甜点，大家就在火炉旁围坐着。”

“非常棒！你能这么说我真高兴，”史古治的外甥道，“因为对这些年轻的主妇，我的信心不足。塔普，你觉得呢？”

史古治外甥的妻子的一个姐妹显然被塔普注意很久了，因为他回答道，如不幸的流浪汉一般的他这样的单身汉，无权对此事评头论足。他话音刚落，史古治外甥妻子的姐妹——不是佩戴玫瑰的那位，而是身材丰腴、戴着蕾丝头饰的那个——马上脸就红了。

“弗瑞德，接着说啊，”史古治外甥的妻子拍着手道，“这个人总是说一半留一半！真是个爱搞笑的伙计。”

史古治的外甥又大笑起来，任谁也无法对这种发笑传染的扩散加以阻止，虽然体态丰腴的那位女士想凭借闻芳香醋的味道，力图保持矜持，最后还是没忍住，也放肆地笑了起来。

“我想说的就是，”史古治的外甥道，“他不跟我们在一起、讨厌我们的后果就是，我觉得，对他百利而无一害的快乐时光被他白白错失。我想在他那老旧发霉的办公室或满是灰尘的小房间里，在他自己的意识中，他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欢乐。无论他喜欢与否，我准备每年都要给他一次这样的机会，因为我对他很是同情。也许直到他死的一天，也不会改变对圣诞节的看法，然而他要是发现每一年我都去找他——我试图改变他——并且和颜悦色地向他问好：‘你好吗，史古治舅舅？’那他必然就会变一变自己僵化的思维。要是这样做能激发他一时的善念，拿五十英镑给他那可怜的职员，我也就满足了。并且我觉得，他在昨天已经有些感动的意思了。”

他刚说到史古治好像有些感动了这句话，大家纷纷狂笑起来。可是因为史古治的外甥有副好脾气，对他们的大笑也毫不在乎，因此不但没有对他们的大笑进行阻止，还开心地将酒瓶传给他们，使他们更加欢乐了。

茶喝好之后，他们就放声高歌。因为他们这个家族很有音乐天分，所以不管是轮唱还是重唱他们都应付自如。尤其是塔普，他能唱出专业男低音的水准，也能将一首曲子始终维持在高分贝，并且绝不需要脸涨得通红硬撑，或头上猛爆青筋。史古治外甥的妻子弹竖琴很是拿手，她弹奏的那几首曲子里面，有一首非常简单的曲子（你在两分钟之内就能学会，并用口哨吹出来，绝对简单），就是“曾经的圣诞精灵”带史古治回到过去的时候，把他从寄宿学校带回家的妹妹所熟悉的曲子。再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旋律，“曾经的圣诞精灵”带着史古治看过的画面又在他脑海中一一重现。他的感动越来越甚，心想，多年以前自己要是能经常听到这首曲子，或许美好的人生和属于自己的幸福已经被他创造出来了，而教区执事埋葬雅各·马立的那把铲子也就不需要了。

可是他们没有在音乐上消耗整个夜晚。过了一会儿，处罚游戏又吸引了他们的兴趣，偶尔回归童年是幸福的事，特别是在圣诞节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因为一开始的圣诞节，伟大的耶稣在那一天不也是个孩子吗？稍等！捉迷藏是第一个游戏。捉迷藏自然要先玩，而塔普真的把眼睛蒙上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才不信呢，他一定有双眼睛长到了靴子上。我觉得，他事先已经串通好了史古治的外甥，这一点被“现在的圣诞精灵”瞧得一清二楚。他在那位身穿蕾丝上衣的丰腴女士后面跟着跑的样子，在轻信人性的人看来就是十足的污辱。他先是把拨火架给踢翻了，在椅子上跌坐下来，之后又跟钢琴亲密接触，还几乎让自己被窗帘闷死，可是不管她跑到哪里，他准能在她身后跟着！丰腴女士躲在哪儿他总能知道，并且他只捉她一个人。你要是故意（就好像他们中有的人一样）把他的去路挡住，他也假扮出一副马上要把你捉住的模样——他就是在侮辱你的判断力啊——之后又迅速转身对丰腴女士展开追踪。她总是叫嚷着“太不公平啦”。的确，确实不公平的。可是，虽然他的追捕有好几次都被她摆脱了，因为不停地奔跑，沙沙的声音显示着丝绸衣服的剧烈摩擦，最终她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她被他逼到了墙角，已经没有逃跑的地方了，他最恶劣的行为接下来才发生。因为塔普故意装作不晓得她是谁，就必须要摸一摸对方的头饰，并且他还把一只戒指硬套进她的手指上，把一条项链硬挂到她脖子上，就是要更清楚地确定她的身份——这种行为简直是禽兽不如、可耻卑劣！毋庸置疑，然后换上别人蒙住眼当鬼时，他们二人在窗帘后面偷偷摸摸地站着，对于塔普的这些举动，她必然要发表自己的意见。

史古治外甥的妻子只是在一个温暖的角落待着，在一把大椅子上舒适地躺着，将脚放到凳子上，她没有参加捉迷藏游戏。而她的身后，就站着精灵和史古治。可是之后的惩罚游戏她还是参加了，她为了表达对游戏里的爱人的钦慕，把二十六个字母开头的字都用得精光。她出色的表现延续到了玩问答游戏中，史古治的外甥更为暗中欢喜的是，虽说她的那些姐妹个个聪明伶俐——这个话塔普定然一百个赞成——而她则是其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大约有二十个人在这儿，所有人都在玩游戏，就连史古治也加入其中了。他因为在游戏里太过投入，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声音他们压根就听不到，有好几次把自己的答案大声地喊了出来，并且还常常能猜中。哪怕是标榜针最锐利、最好、绝不断裂的“白教堂”牌缝衣针，对于史古治的反应之敏锐也望尘莫及。

看到史古治有这种好心情，精灵很是高兴，对于史古治能像个孩子一样仰视着自己，祈求精灵让自己能留在这里直到所有的客人都离开，精灵也很开心。可是他的这个要求却被精灵拒绝了。

“又要玩新的游戏了，”史古治道，“只要半个小时，精灵先生，我们再等半个小时就行。”

这是个叫做“对与错”的游戏，史古治外甥先在心里想个什么东西，然后别的人猜他想的是什么。他们能问他各种五花八门的问题，可是他只能回答对或错。在大家猛烈而尖锐的问题轰炸之下，他脱口说出自己想的是一种脾气暴躁的、活生生的动物；一种会咆哮和发出嘟囔声的野蛮动物；一种住在伦敦的、不时说话的动物；一种虽然行走于街道上、但没有人会注意的动物；它既不在动物园里住着，也没有被人喂养，更从不曾被送到市场里屠宰；它非马、非驴、非乳牛、非公牛、非老虎、非狗、非猪、非猫，亦非熊。每当谁问一个新问题时，史古治外甥就会发出一阵狂笑，乐得他浑身颤抖，还情不自禁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猛烈地跺脚。

最后，那个体态丰腴的女士——她也从始至终狂笑个不停——大声喊道：“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我猜到答案了，弗瑞德！啊哈，我知道什么是答案！”

“你说说看。”弗瑞德笑着跟她说道。

“那就是你舅舅，史——古——治——”

史古治就是答案。她得到了大家的夸赞，可是有的人还在抗议，说他们在问“是熊吗”的时候，主持人理应回答“对”；因为他们被这个否定的答案所误导了，使他们觉得候选名单上没有史古治，那样子似乎是说答案他们早就猜到了一般。

“我觉得，我们已经从他那儿获得了很多的欢乐，”弗瑞德道，“为了不让人说我们忘恩负义，我想我们还是举杯祝他健康为好。大家的手上现在还端着温热的葡萄酒，因此我要说：‘史古治舅舅！’”

“听你的！史古治舅舅！”众人齐声高喊。

“无论他这个人怎么样，祝福他新年快乐！圣诞快乐！”史古治外甥道，“虽说我的祝福他不一定领情，也许他已经非常快乐了，可我还是要给他以祝福。为史古治舅舅干杯！”

在这个过程当中，史古治也感觉极为愉快而轻松，要是他有足够的时间，他会向那些并未察觉自己存在的同伴们举杯敬酒，还会发表一通感谢他们的演说，虽然无人能够听见。然而当他外甥说完最后一个字，转瞬间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精灵带着史古治重新开始了他们的旅程。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拜访了很多家庭，看到了许多情景，一幕幕的快乐情形在他们面前上演。精灵刚踏上异乡，游子们就找回了家的温馨；他在努力工作的人身边站着，他们就更加坚定地去追求自己远大的理想；他在穷人身边站着，他们的内心就富裕了起来；他在病人旁边站着，病人就喜笑颜开；在所有那些不幸者避难的场所，在医院、监狱以及救济院，只要大门没有被那些自负的守门人锁上，只要精灵能进入其中，他都将自己的祝福留下，并以此来点化史古治。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在一个晚上发生，这个夜晚可真漫长。好几天的圣诞假期，好像都浓缩到了他们共同度过的这段时间中，对此，史古治感到有些疑惑。而在这段时间中，精灵很明显地老了许多，可史古治却毫无变化，这件事也无比诡异。这一点史古治早有察觉，可是他并未说出。直到他们从一场孩子们的主显节[3]宴会离开之后，在一处空地上并肩而立时，看着头发已经一片灰白的精灵，史古治这才开口。

“精灵只有这么短暂的生命吗？”他问道。

“在人世间，我的生命的确很短，”精灵答道，“今晚我就会死去。”

“今晚！”史古治惊叫起来。

“今晚午夜时分。听！这个时刻马上就要来临。”

这时，十一点三刻的钟声恰好敲响。

“我这样问若是不够礼貌，还要先请您原谅，”专注地看着精灵的长袍，史古治道，“这个从你的长袍下摆中伸出来的奇怪的、不属于你身体的东西，我早就想问，那是爪子还是脚？”

“就上面的肌肉而言，应该是爪子吧，”精灵的回答很忧伤，“你瞧瞧这儿。”

精灵将两个可怜、肮脏、丑陋、恐怖而不幸的孩子从长袍的皱折处带了出来，他们紧紧地抓住长袍的一角，在精灵脚边跪坐着。

“啊！这是人类！看这儿！看吧，看下面，就是这里！”精灵大声喊道。

这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他们衣衫破烂，表情愁苦而面露凶光，并且面黄肌瘦，可是趴在地上的样子又十分谦卑。那孩童的面容似乎被一双干枯、衰老的手无情地摧残过，似乎经历了无穷的岁月而支离破碎，完全看不到本应有的显示着美好的青春气息的红润健康的脸色。他们的眼中好像潜藏着恶魔的仇恨，瞪大的眼中充满恶意，而那本应被天使捧到宝座之上的纯洁面容却不见踪影。在造物主一切无法想象的神秘创造之中，不管人性有着如何的改变、堕落和退化，其恐怖骇人都不及这怪物的一半。

史古治慌忙倒退几步，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开始，史古治还想说句“好孩子”之类的客套话，然而这句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好像谎言和虚伪也被他们吓到了一般。

“他们是你的孩子吗，精灵？”半天，史古治才吐出这几个字。

“他们都是人类之子，”低头看着他们，精灵答道，“他们时刻跟随着我，向我控诉自己父亲的罪行。这女孩名叫‘贫困’，这男孩名叫‘无知’。对他们两个，以及他们的同类，要时刻提防。对这个男孩特别要小心，因为我看到有‘死亡’这两个字刻在他额头之上，人类若不能将之抹去，终究会跌入灾难的深渊。”

精灵伸手指着城市喊道：“你们尽可以否认！对那些说出真相的人，你们尽可以去中伤！为了争权夺利，你们尽可以让自己的无知肆虐大地，让人类一步步走向深渊！那最终的恶果，终究要你们自己来尝！”

“难道没有什么地方或办法能收容他们吗？”史古治急切地问道。

“我们不是还有监狱吗？”精灵转身盯着史古治，最后一次对他说过的话加以模仿，“我们不是还有济贫院吗？”

此时，钟声敲响，十二点了。

史古治四下寻觅，精灵却似乎消失在了空气之中。最后一声钟响在空气之中消失了之后，老雅各·马立的预言又在他脑海中响起。他将头抬起，看到一位神色庄严、戴着头巾、身披长袍的精灵，如云雾一般贴地而行，正在向他飘来。

透视未来

精灵无声无息地、严肃而又缓慢地飘了过来。史古治见他到了自己面前，禁不住跪了下来，因为有一种神秘而幽暗的气息在精灵周边的空气中暗暗浮动。

精灵的全身，包括他的头、脸和身体，都被一件深黑色的长袍罩着，只露出了一只在外面的手。若非有这只手的存在，大概很难把他跟周围的黑暗区分开来，也无法在黑夜中将他辨识出来。

史古治看着这位来到自己身边的精灵，觉得他威严而又高大，因为那种神秘感，让史古治内心满是敬畏。精灵完全没有开口说话，并且一动不动，他能知道的只有这些。

“是‘未来的圣诞精灵’站在我的面前吗？”史古治说。

精灵只是举起手指向前方，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那些此前并未发生过，然而将来会发生的幻影，您会让我看到吗？”史古治追问道，“精灵，是不是这样？”

长袍上面褶皱的地方瞬间抽动了一下，似乎是精灵在点头。史古治得到的唯一回答就是这个。

虽说跟精灵在一起史古治已经觉得习惯了，可是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影子，他依旧感觉到了一种山一般的恐惧。他的双腿颤抖个不停，就在他准备跟随精灵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挪不开脚步。史古治的状况似乎精灵也有所觉察，为了让史古治恢复镇定，他就在原地停了下来。

可是如此一来，史古治的状况却更加糟糕了。他知道在那块漆黑的裹尸布后面，精灵那对鬼魅一般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心中于是涌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身子颤抖得就更厉害了。虽然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然而还是跟刚才一样，只能看到一团高大的影子，以及一只妖怪的手。

“你比我看到过的任何妖魔鬼怪都让人恐惧！”史古治颤抖着说，“未来的精灵先生。然而，我希望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我也明白你在这儿出现是为了帮助我，因此我对您表示无比的感谢，我想跟您成为朋友。您能否开口跟我说两句话呢？”

精灵依旧只是举起手指着两人的正前方，并未开口说话。

“走吧！”史古治道，“走吧！时间紧促，我明白对我而言这段时间的宝贵。精灵，请您带着我走吧！”

精灵飘走的方式还是和刚才一模一样，在精灵长袍的阴影里跟着走，史古治觉得影子使自己也浮了起来，带着自己前进。

伦敦城好像一下子就从他们四周冒了出来、包围了他们，而不是他们走进了伦敦城。他们现在在市中心的证券交易所中，无数的生意人在他们的周围，有急急忙忙地上下跑的人，钱币在他们口袋里叮当直响；有围在一起聊天的人，有不时看表的人，还有若有所思地把弄手上的金银章的人。对于这些动作、这些人、这种氛围，史古治早就习惯了。

在一小群生意人边上，精灵停住了脚步。史古治看到精灵指着他们，就上前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不去，”一个体形庞大、下巴痴肥的男人道，“并且我也搞不清楚这件事到底怎样。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死了。”

“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一个人问道。

“也许是昨晚吧，我想。”

“他怎么了？事情怎么会这样？”又一个人问道，他把一个巨大的鼻烟盒拿了出来，深吸一大口烟，“我还觉得他永远也不会死呢！”

“谁知道呢。”胖男人一边说一边打着哈欠。

“他的那些钱他是怎么处理的？”一位绅士问道，他满面红光，有块肉瘤在他鼻尖底下不停地晃，如同火鸡脖子下面的那串肉。

“我也不清楚，”下巴痴肥的男子又打了个哈欠，然后答道，“也许他的合伙人会得到这些钱吧。我能肯定的就是，他不会把这些钱留给我。”

这句俏皮话引起了众人的一阵笑声。

“这肯定是一场简单的葬礼，”胖男人接着说，“我敢拿生命担保，因为，好像还没有谁要去参加他的葬礼呢。你们中谁愿意去，我们大家一起去？”

“要是免费供应午餐的话，我倒还能考虑一下啦，”鼻尖下面长着肉瘤的绅士道，“我要是去了，必须得让我吃饱才可以。”

这句话又引起一阵放肆的笑声。

“毕竟这群人当中要算我最为公正无私，因为黑手套我没戴过，免费的午餐我也从来不吃，这样吧，”胖男人说，“要是有别的人会去，我也就一起去。如今想想，我也可以说是他一个特殊的朋友吧，因为我们要是见了面，还是会停下来说几句话的。诸位，再见了！”

说话者和这群人散开后，又在另一群人中间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这些人史古治都认得，他希望精灵能跟自己解释一下，因而看了看精灵。

精灵带着他飘到街上，指了指两个正在说话的人。史古治心想他们的谈话或许能解开自己的疑惑，就又上前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这两个人他也认识，并且跟他们非常熟悉。他们是两个非常富有、地位崇高的生意人。以前，他总是想获得他们的尊重——当然，这是商人之间的说法——这种尊重也只限于商业领域。

“你还好？”其中一人道。

“你还好？”对方把问题又抛回给了他。

“怎么说呢！”第一个人道，“报应终于降临到那老恶魔头上了，哈哈。”

“我也听人这么说过，”第二个人道，“天气好冷啊，你觉得呢？”

“每年圣诞节不都是这样嘛。你应该没在溜冰吧，我想？”

“当然，当然。还有一大摊子的事呢。再见！”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他们碰面、交谈和分开的过程就是这样。

起初，史古治觉得非常诧异，精灵为什么会觉得有重要的内容蕴涵在这些看起来无比琐碎的谈话中，可是他的直觉让他相信，一定有什么深意藏在他们的对话中。于是他开始思考哪些问题可能会藏在这些话中。他们应该不是在谈论自己的老伙伴马立之死，因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而自己现在看到的情景应该是发生在“未来”。然而到底是哪个和自己有关的人能套用到他们的对话中呢？他怎么也想不出来。然而无论他们在谈论谁，毋庸置疑的是，定然有帮助自己改过向善的寓意存在其中。他就决定把他听到的每个字、看到的每样事物都牢记于心，对于自己的影像出现时的一举一动，特别要加以注意。因为史古治知道自己身处未来的情景之中，就想凭借这一点破解自己的疑惑。

他为了找到自己的身影，到处张望，却只看到自己习惯站立的角落里站着另一个人。虽然他每天都会出现在那里的时间已经到了，然而那么多从门廊经过的人群中，连一个跟他长得像的人他都看不到。可是他对此也没有非常惊讶，因为他已下定了改变自己人生的决心，就希望能看见获得新生后的自己的样子。

在他身边站着的精灵依然沉默着，身体漆黑一团，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史古治将四处打量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还以为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那只手在指着自己，吓得浑身发冷、战栗不已。

他们从这忙碌的地方走开，到了城里最阴暗的地方。这个声名狼藉的地方史古治早就知道，可是他一次也没来过。这里有着狭窄又肮脏的街道，外观破烂不堪的住户和店铺，居民们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跟半裸状态差不多，要么是懒洋洋、邋里邋遢的，要么就醉醺醺的。走道和巷弄里堆满了秽物、垃圾和脏水，跟垃圾堆一样。犯罪、不幸和污秽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街区。

这个臭名远扬的地方的最深处，有间门面低矮、屋檐伸出到街上的小铺子在一座阁楼的屋顶下，它专门收购油腻的脏污、兽骨、瓶罐、破布和破铜烂铁等等。生锈的钥匙、铁钉、链条、铰链、锉刀、秤砣、砝码和各种废铁堆在店里的地板上。很少有人愿意去探究的秘密，就隐藏在这座由让人生厌的腐败的脂肪团、兽骨、破布堆积成的垃圾山里。一个头发花白、七十岁左右的老无赖，在这些他做生意的货物中间端坐着。老人的旁边是用老旧砖块垒砌成的烧煤炭的炉子，一块缝了各种破布补丁的臭布帘被一条绳子串起，作为阻挡外面冷空气的屏障，他自己则在这个安逸的角落里躲着，平静而安然地抽着烟。

精灵带着史古治走到老人面前的时候，恰好也有个背了一大捆东西的妇人，正轻手轻脚地往店里走。她刚刚踏进店门口，拿着同样东西的另一个妇人也进来了，紧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穿着褪色黑衣服的男子。看到这两个女人时，他吓了一跳，她们看到他的时候，也同样浮现出惊吓的表情。一时之间，他们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连叼着烟斗的老人也没说话，然后所有人都同时狂笑起来。

“第一个到的是清洁妇！”最先进来的那个妇人叫道，“第二个是洗衣妇，最后第三个人是葬仪社的那个！老乔，你瞧瞧，太巧啦！我们三个就跟约好了在这儿碰面一样！”

“你们能在这里碰到一起，当然是最好了，”老乔把嘴里的烟斗拿下说，“到厅里来吧！你在这儿自由出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其他两个也都不是第一次来，这你也都知道。稍等，我先关上店门再说。嗯！这门的声音也太刺耳了！我想生锈最厉害的金属大概就是这门的铰链了，就跟世界上最老的骨头就是我这老骨头一样。哈哈！我们各自都匹配于自己的职业，非常般配。到客厅里来，进来吧！”

老乔嘴里的那个客厅，就是被破布帘挡着的那一小块地方。老人用一根老旧的铁棍拨了拨火炭，用烟管把冒烟的灯芯整理一下——此时已经是夜里了，然后重新含上烟斗。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开始说话的那个妇人已经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丢在了地上，还惬意地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手臂交叠放到了膝盖上，无礼而傲慢地看着其他人。

“狄尔勃太太，那又如何？那又如何？”这个妇人道，“每个人都有为自己着想的权利。他从来都是如此。”

“是的，这一点倒是没错！”洗衣妇道，“这方面最牛的人就是他了。”

“那么，你就别只是干瞪眼地站在那儿，似乎很恐惧的样子了，女人！我想，我们要是不愚蠢到互相揭短，就没有人会知道这事儿。”

“不会，肯定不会！”那男子和狄尔勃太太异口同声地道，“我们当然希望这种事不会发生。”

“那就太好了！”妇人喊道，“这样最好。丢了这样几件东西，有谁会变得倒霉呢？我想，死掉的人大概不会这么想吧。”

“不会，肯定不会。”狄尔勃太太笑着道。

“那个邪恶的老守财奴，要是在死了之后还不放手这些东西，”妇人接着说，“那他活着的时候干吗不活出个人模狗样来呢？他要是合情合理地对待别人，那他快要死的时候，肯定就有照顾他的人，而不至于孤孤单单地在那儿躺着，孤零零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听过最中肯的话莫过于此了，”狄尔勃太太道，“这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我真想能有更重的报应降临到他身上，”妇人道，“我要是能再多拿他一些东西，相信我，那也是他的报应。打开我的那捆东西吧，老乔，看看值多少钱。你就老实地说吧，我不怕他们看，不怕当第一个。我想大家都清楚得很，我们不过是为了自我救济，才做了我们来此之前做的那些事。没有什么罪过。老乔，把包裹打开吧。”

可是她那两个慷慨激昂的朋友没有让她这么做——那个身着褪色黑衣服的男子抢先把自己侵占的赃物拿了出来。东西不多，一个铅笔盒、几个印章、一对袖扣以及一个不值什么钱的胸针，仅此而已。老乔一个个地拿起来观察、估价，把他打算付给每样东西的金额用粉笔写到墙上，直到最后所有的东西都估算了个遍，就算出了总额。

“就这么多钱了，”老乔道，“就算把我扔进沸锅里煮了，我也不会多拿一分钱给你。下面轮到谁了？”

狄尔勃太太是下一个。她拿出了几条毛巾和床单、两只老式银汤匙、一把糖夹子、几双靴子以及一些衣服。同样，墙上记录下了每样东西的价格。

“对待女士，我总是更加大方一些，我最大的弱点就是这个了，我的一生都是被它毁的，”老乔道，“你能拿到这么多钱。你要是还想讨价还价，让我多出一点，对于自己的大方我就会觉得后悔，把那多出来的半克朗给扣掉。”

“老乔，也该轮到我这包东西了。”第一个妇人道。

为了方便打开包裹，老乔跪了下来。把无数个结松开之后，一大卷又黑又厚的东西被他拉了出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老乔问道，“床帏？”

“哦！”妇人抱着手臂边往前倾边笑着说，“就是床帏！”

“你该不会告诉我，在他还在那儿躺着的时候，你拆下了这些帘子、扣环以及所有别的东西了吧？”老乔道。

“就是这样，一点没错，”妇人答道，“为什么不呢？”

“你有条发财的命，”老乔道，“并且你以后定然大富大贵。”

“那要看什么人，对他，我不会放过任何我的手能摸到的东西，老乔，我这么说的，就是这么做的，”妇人的回答异常冷酷，“别把油滴到毯子上了，你小心点。”

“这条毯子也是他的？”老乔问道。

“除了他还能是谁的？”妇人答道，“我想，没有了这条毯子他也不用担心着凉的。”

“他不会是因为某种传染病而死的，对吗？”老乔抬头看她，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不用担心这一点，”妇人答道，“他要是有什么病，我这么厌恶他的人，有可能那么长时间都待在他身边？嗯，那件衬衫你尽管认真检查，哪怕你眼睛看瞎了，也不会有任何露出来的线头或破洞能被你找到。他最好的衬衫就是这件了，也的确是件高级货。幸亏被我拿了过来，不然肯定会被当成垃圾扔掉的。”

“被当成垃圾扔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老乔问道。

“就是说让他下葬的时候穿着这件衬衫嘛，”妇人笑着说道，“谁晓得是哪个笨蛋给他穿上了这件衬衫，还好我把它脱了下来。寿衣中最高档的大概就是棉布衬衫了，真是件好东西啊。他穿上那件棉布衬衫还挺合适的，当然，无论他穿什么也没法变得更丑了。”

听着这段话，史古治有种惊心动魄之感。他看着这群可憎的魔鬼在老人店里微弱的灯光下，在他们掠夺来的赃物旁围坐着、讨论着，好像要连那副尸体都要论斤称量卖掉一般。此时史古治的表情完全可以用深恶痛绝来形容。

“哈哈哈！”老乔在将他的法兰绒钱袋拿出来，准备对她送来的战利品的价格进行计算时，妇人笑道，“你们瞧！他的下场就是这样！他在世的时候，吓跑了每个人，如今他死了，反而是我们得了便宜！哈哈哈！”

“我知道了，精灵！”史古治忽然全身战栗地说，“我知道了。我应该就是那个不幸死去的人。如果我没有改变的话，就可能得到这样的下场。这是什么样的下场啊，慈悲的上帝！”

此时场景突变，他差点就撞上了一张床，惊吓得一连退了好几步。这张床上什么都没有，连床帏都被弄了下来。好像有某个东西在床上那条破烂的床单下面。虽然它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可却用一种恐怖的方式宣示着它的存在。

这是间很暗的房间，暗到所有的东西都是模糊的。然而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突然从史古治心中涌起，他焦急地想知道这是什么房间，忍不住四下张望。一道微弱的光从室外亮起，那张床被照亮了，那具被掠夺、偷窃、无人照料也无人为之哭泣的尸体，就躺在上面。

史古治看着精灵，精灵的手坚定指向尸体的头部。床单只是被很草率地盖着，史古治只需稍稍把床单掀起，就能看到尸体的脸。这一点他也想到了，觉得这是件容易不过的事，他也非常想这么做，然而他却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如同他无力把身边的精灵打发走一样。

啊！死神是多么可怕、严肃而冷酷啊，您的祭坛就设在此处，所有的一切都在您的控制之下，用您所掌控的恐怖来装饰这一切吧！可是，如果一个人是受人尊崇、敬重和爱戴的，您就没法按照您那恐怖的心意让他变得面目可憎，您甚至动不了他的一根头发。原因不在于他的心脏和脉搏已经停止，也不在于他死去时双手沉重且自然垂落，而是在于他活着的时候那双慷慨、真诚与大方的手，那颗温柔、温暖而勇敢的心，因为人性的辉光流淌在他的脉搏之中。幽灵，攻击他吧，狠狠地攻击他！然后看看善行自他伤口中涌出，怎样以不朽的生命在全世界得到散播！

无人将这些话在史古治的耳边诉说，可是他在看着那张床的时候，这番话就在他耳边响起。史古治想，这个人要是现在活过来了，那么，什么样的念头会在他心中最先闪过呢？是斤斤计较，还是残酷的生意或贪财的本性？不错，把他推到这样一个风光的下场的，就是这些念头啊！

他在空洞、漆黑的房间里孤零零地躺着，没有任何男人、女人、小孩，没有任何人在他身边陪伴，诉说对他的感激，诉说他们对他的恋恋不舍，因此，我要好好地陪着他。壁炉底下传来老鼠咬啮的声音，外面传来猫抓门板的声音。在死者的房间中，它们想干些什么呢？它们为何这么焦躁不安呢？史古治不敢往下想了。

“精灵！”他大声喊道，“这种氛围太恐怖了！离开这儿之后，从这里学到的教训我会永远铭记，相信我。带我走吧！”

精灵的手一直没有变，还在指着床上的头。

“你的意思我明白，”史古治说，“我要是能够做得到，我肯定已经做了。可是我做不到，精灵，我真的没法去做啊。”

精灵好像看了他一眼。

“要是有哪怕一个人，在这个镇上，为了这个男人的死而感觉悲伤难过，”史古治痛苦地哀求道，“请把我带到那个人那里去吧，精灵，我恳求你！”

精灵好像把翅膀展开一样，在史古治面前将他的黑色长袍拉开，然后又收了回去。这时，他看到了一间洒满了阳光的房间，里面有位母亲以及她的孩子们。

母亲正在焦躁地等待着什么人，她来回不停地走动于房间中，听到一点点声响都会吓得跳起来，她一会儿看看时钟，一会儿又望望窗外。她试图做点针线活，可是没办法做下去，她好像也无法忍耐孩子们的嬉闹声。

终于，敲门声在她长久的期待中响起了，她赶紧跑到门口迎接丈夫。他虽然还很年轻，然而脸庞却因为忧劳而显得憔悴不堪。这时有种明显的表情写在他的脸上，一种使他觉得羞愧、又努力想要压抑的欢乐神情。

他在炉火旁坐下，吃着为他特意准备的晚餐。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沉默着，她悄声地问他听到了什么消息没有，他则看上去很是尴尬，开不了口。

“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试着让他开口。

“坏消息。”他开口说道。

“难道我们真要破产了？”

“不，卡洛琳，我们的希望还在。”

“他要是能发发善心，”她满脸不相信的样子说道，“那才是真正的希望！这样的奇迹要是真的发生了，那无论什么事就都有希望了。”

“他没有机会发善心了，”她的丈夫说道，“他去世了。”

她脸上流露出的表情若非故意作假，那她的性格定然是既宽容又温柔，可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却有种要祈祷的冲动，有一种感激从内心涌出。可是下一刻，她又为此觉得难过，并恳请上帝宽恕自己，可是她最真实的感受在起初的反应中就已经透露了出来。

“为了恳求他把债务延缓一个星期，我就想去找他，这时，我在昨晚跟你说过的那个喝了很多酒的女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当时我还觉得，这不过是他找的借口而已，为的是避免见我——可是竟然是真的。那时他不仅得了很严重的病，并且快要死了。”

“那我们要把这笔债还给谁呢？”

“我不清楚。不过在那之前，这笔钱我们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即便那时我们还没筹到足够的钱，要是他的冷酷无情也被他的债权继承人所继承，那就只能说我们的运气太差了。最起码今晚，卡洛琳，我们能睡个安稳觉了。”

的确，虽然他们努力想要表现出深表同情的样子，可他们实在无法掩饰自己轻松的心情。在大人们身边围绕着的那些孩子，虽然大人的谈话他们听不太懂，然而脸上的表情也随之高兴起来。这个人的死竟然使得这一家人感到快乐！精灵带他所见的整个事件，唯一引起的情绪，竟然全部是高兴的心情。

“对于死者感到不舍的情形，也让我看看吧，精灵，”史古治道，“否则我会永远也忘不了我们刚才离开的那间黑暗阴森的房间。”

在精灵的带领下，他沿着几条熟悉的街道穿行，史古治一路上不停地东看西看，想要看到自己的身影，然而却一无所获。史古治曾来的地方他们又再次光临——贫困的包伯·克拉契的家——他看到炉火旁围坐着母亲和孩子们。

屋里安静极了，一点声响都没有。曾经无比活跃的小克拉契，如雕像一样地在角落里安静地端坐着，看着正在读书的彼得。母亲及其女儿们正认真地做着针线活。他们都非常安静，这一点毋庸置疑。

“于是领过一个小孩子来，叫他站在门徒中间。”[4]

这句话史古治曾在哪儿听到过？肯定不是在梦中。肯定是在他和精灵跨过克拉契家门槛的时候，那个男孩大声念出来的声音。为何他不接着往下念呢？

母亲把手中的针线活放到桌子上，把脸埋进手里。

“我的眼睛被这颜色刺痛了。”她说。

颜色？啊，那个可怜可爱的小提姆！

“现在我又感觉好多了，”克拉契太太道，“在烛光下做针线活对眼睛很不好。你们的父亲很快就要回来了，这双疲劳的眼睛可不能让他看见。嗯，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时间已经过了，”彼得把书合上说，“我感觉最近几天晚上，他回来地都比平时要晚一些，妈妈。”

沉默再次成为了这个房间里的基调。终于，她用一种愉快而坚定的声音开口说话了，中间仅仅停顿了一次：“我清楚得很，曾经他……曾经他把小提姆扛在肩上，也走得很快呢！”

“我也知道，”彼得大声喊道，“他经常这样做。”

“我也知道！”另一个孩子也跟着大声叫起来。每个人都清楚地记得。

“可是小提姆比较轻，”她一边专注地做着针线活，一边接着说道，“并且你们的父亲对他是那么疼爱，所以他背小提姆一点也不觉得累，一点都不累。你们的父亲就在门口呢！”

她赶紧把他迎接进来。那条长毛围巾依旧被卑微的包伯围着——可怜的家伙，这东西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走了进来。炉架上已经准备好了他的茶，每个人都抢着要帮他把茶端来。两个小克拉契爬到包伯的膝盖上，在他怀里躺着，他们一左一右，把自己的小脸蛋在他的脸颊上紧紧贴住，似乎在跟他说：“爸爸，别担心，别难过了！”

只要跟家人在一起，包伯就觉得特别愉快，此刻他正跟大家热烈地聊天。看到针线活摆在桌子上，他就对克拉契太太和女儿们的辛勤灵巧称赞不已。他说，礼拜天之前应该就能完成了。

“礼拜天！罗伯特，这么说来你今天到那儿去过了？”克拉契太太问道。

“不错，亲爱的，”包伯答道，“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去就更好了。到了那个生机勃勃的地方，你肯定会感觉好很多。可是去那边看看的机会以后也有很多。礼拜天我会去那里看看，我答应过他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包伯突然大哭起来。“我的孩子啊！”

突然之间他就崩溃了，号啕痛哭起来。这时他要是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生与死之间的距离，也不会有他跟孩子感情上的距离远。

包伯从客厅离开，进入了楼上房间中，欢乐的气氛被圣诞节的装饰和闪烁的灯光烘托着。靠近里头的孩子旁边，还放着把椅子，不久前有人坐过的痕迹还留在上面。可怜的包伯在椅子上坐着想了一会儿，试图使自己心情平静，低头在孩子的小脸蛋上亲了几下。这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他总算是能接受了，于是便带着很快乐的心情再次走进客厅。

他们在火炉边围坐着聊天，诸位女士还在做着手里的针线活。包伯跟他们说史古治的外甥是何等仁慈，他们虽说仅仅见过一次，然而那天在街上碰见，他看到包伯好像有些——“仅仅是稍稍感觉沮丧罢了，你们明白的。”包伯道。史古治的外甥就问包伯有什么问题使他这么沮丧。“因为你们所听过或认识的所有人中，他是语气最和善的绅士，”包伯道，“因此我就将事情和盘托出了。他跟我说：‘这样的事让我觉得万分遗憾，克拉契先生，请代我问候您贤惠的妻子。’不过，那件事情他是如何知道的，我还真是不太清楚。”

“什么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亲爱的？”

“啊，就是我的妻子是多么贤惠这件事啊！”包伯笑着说道。

“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啊！”彼得道。

“儿子，说得不错！”包伯大声说道，“我真想让每个人都知道。‘请代我问候您贤惠的妻子，’史古治的外甥这么跟我说，把他的名片给了我，‘我的地址就在这上面，要是有需要我帮忙之处，请一定来找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感觉最为高兴的，不在于能从他那儿获得什么，而在于他态度的亲切，就似乎他和我们的小提姆真的认识，心里的哀戚跟我们一样似的。”

“我相信他的灵魂定然是高尚的！”克拉契太太道。

“你要是跟他见过面、说过话，亲爱的，”包伯答道，“对这一点你会更加坚信不疑。我告诉你们，他若是说帮彼得弄到一份更好的工作，我会丝毫也不感觉惊讶。”

“你认真听了，彼得。”克拉契太太道。

“这么说来，”包伯的一个女儿嚷道，“彼得就会找个妻子，然后成家立业啰！”

“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吧！”彼得一边反驳她，一边还哧哧笑着。

“这并非没有可能，”包伯道，“也许哪天这事儿就成了。虽说在那之前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亲爱的。然而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我们大家离得有多远，我相信，可怜的小提姆永远都在我们心中，永远不会忘记这场在我们之中发生的第一次离别，是吗？”

“绝对如此，爸爸！”大家的回答异口同声。

“我亲爱的家人们，我也明白，”包伯说，“我明白我们要是回想起这些，虽然他年纪那么小，然而想到我们的小提姆是何等温柔、何等有耐心时，无谓的争执就不会在我们之间产生，因为这么做就意味着可怜的小提姆被我们遗忘了。”

“是的，我们绝不会这样，爸爸！”大家再次一起呐喊道。

“我太高兴了，”包伯说，“我的确太高兴了。”

克拉契太太吻了他一下，然后女儿们和两个小克拉契也吻了他，彼得则过来跟他紧紧地握了握手。啊，小提姆的灵魂，是上帝赐予了你童真的本性！

“精灵，我感觉到我们快要分手了，”史古治道，“我明白，虽然我不清楚你会如何离开我。跟我说，不久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个垂死之人到底是谁？”

就跟前几次一样，史古治又被“未来的圣诞精灵”带到了——虽然在不同的时间，他心说，他们后来所看到的这些场景，除了都是在“未来”发生的这一点，几乎没有任何连贯性——生意人聚集之处，然而这一回他依旧没有找到自己。实际上，在这儿精灵一点都未停留，而是继续向前飘，就好像在着急地赶路一样，后来史古治苦苦哀求，他才停了下来。

“这个小巷子我们曾匆忙走过，”史古治道，“很久以来，我就是在这儿工作的。我的办公室就在前面了。能否让我看看在未来我是个什么样子呢？”

精灵停住了脚步，手却指向别的地方。

“你为什么指向那个地方？”史古治喊道，“房子在这边啊！”

那手指没有因为他的叫喊而有丝毫移动，还是指着那个方向。

史古治赶紧走到办公室窗户边，向里面张望。这儿依旧是办公室，然而主人已经不是他了。坐在椅子上的人并不是他，家具也都更换一新。精灵的手依旧向那边指着。

重新回到精灵身边，史古治奇怪自己为何不在里面呢？我去了哪儿呢？精灵带着他，止步于一扇铁门前面。他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这才走了进去。

这个地方是教堂墓园。换而言之，那个他马上就要知道名字的可怜人，就安葬于此地。这个地方四面都围绕着房屋，杂草满地，植物透露出来的都不是生气，而是死亡的气息，真是个作为墓园的好地方。有太多人埋葬在这里，使得死者都无法吸引墓地的兴趣了。这个地方真是太适合当墓园了！

精灵在坟墓堆中站着，手指着其中一个坟墓。史古治走上前去，不知为什么浑身发抖。精灵的外貌丝毫未变，可是在那庄严的外表之下，他好像看到了新的意义，因而更是恐惧起来。

“在我尚未走近你指的那个墓碑的时候，”史古治道，“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你带我所看到的这些，在将来是‘必然’会发生，还是仅仅‘可能’发生？”

精灵还是指着他刚才指着的那座墓碑。

“一个人将来会有怎样的结果，从其所作所为就能看出；他要是不作丝毫改变，这样的结果就是必然的，”史古治道，“然而他要是洗心革面，就定然能改变结果。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一点，所以才带我看这些景象，是吗？”

精灵依旧纹丝不动。

史古治浑身颤抖，心惊胆战地向坟墓走去。他走到精灵手指的那块墓碑前，一个名字赫然出现在那块无人照料的墓碑上：艾比尼佐·史古治。

“刚才那个在床上躺着的人就是我吗？”他跪倒在地，对着精灵呐喊道。

精灵的手从坟墓上挪开，转向史古治，之后又重新指着坟墓。

“精灵，不！啊，不是这样，不是的！”

那只冷酷的手还是没有丝毫移动。

“精灵啊！”史古治哭喊道，他将精灵的长袍紧紧抓在手里，“您要听我说！过去的我跟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同了。有了这几天的经历，我一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要是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了，您干吗还要带我看这些景象呢？”

第一次，精灵的手好像稍稍颤动了一下。

“慈悲的精灵，”他在精灵的面前跪着，接着说，“你会替我求情，会怜悯我，您本性如此。请跟我说，我要是把我的人生态度改变一新，你给我看的一切，有可能改变吗？”

那慈悲的手还在颤抖。

“我会真心实意地尊敬圣诞节，这种圣诞精神我会保持一整年。过去、现在和未来一定永远在我脑海中，三位精灵给我看的东西会始终鞭策我改变自己。你们给我的每一则教训，我都铭记于心。啊，跟我说，说我还有擦去这墓碑上的名字的机会！”

因为极度痛苦，史古治竟然没有察觉自己抓住了精灵的手。精灵想要挣脱开来，然而他在哀求之时却下意识地抓得更紧，更不愿放开。精灵猛地一使劲，才将他摆脱开来。

当史古治将双手高举，最后一次恳求精灵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的时候，他看到精灵的长袍和头巾发生了变化。它们一点点变皱、变软，最后，竟然缩小成了一根床柱。

尾声

是的！这个床柱、这张床和这个房间，都是他的。而他感觉最快乐、最美好的在于，他拥有未来的时间，能将过去的一切尽量弥补。

“我一定会在曾经、现在和未来中活着！”从床上爬下来的时候，史古治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三位精灵给我看的东西会始终鞭策我改变自己。啊，老雅各·马立！感谢圣诞节，感谢上帝，将这个宝贵的机会给了我！老雅各，我说这番话时是跪着的，是跪着的！”

做好事的想法完全占据了他的脑袋，甚至激动得全身发热，他的叫喊连嘶哑的声音都无法跟上了。在跟精灵相争执的时候，他曾经痛哭流涕，现在泪水填满了他脸上的皱纹。

“他们还没有拆走这些东西，”史古治把一条床帏拉进怀中叫喊道，“他们还没有把扣环和其他东西都拆走！它们依旧在这儿——我同样也在这儿——我能改变未来要发生的那些事。一定，我知道我必然能改变它们！”

他现在有些不知所措，衣服被他无意识地反复翻弄着：一会儿翻出内里，一会儿又反穿衣服，或者拉扯一阵衣服后又把它丢到一边，衣服就成了他慌乱行动的受害者。

“我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呢？”史古治用袜子把自己缠起来，就好像拉奥孔的雕像，似哭似笑地喊叫着，“我就跟天使一样快乐，跟孩子一样开心，跟羽毛一样轻松，可却又像醉汉一样头晕。祝每个人圣诞快乐！祝所有人新年快乐！哈喽！哈哈！乌拉！哈喽！”

他连蹦带跳地进到客厅，在那儿站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煮粥的平底锅就在那儿！”史古治欢呼着叫道，然后又蹦跳着围绕火炉转圈。“雅各·马立的鬼魂就是从那道门进来的！就是那道门！‘现在的圣诞精灵’曾坐在那儿，就是那个角落！哈哈，这扇窗！那些游荡的幽魂就是被我从这里看到的！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事情都的确发生过。哈哈哈！”

的确，很多年以来他都忘记了怎么去笑，因而此刻他的笑，可谓是万分精彩，甚至称之为人类最辉煌的笑声也不为过，当然，这还仅仅是个开始，灿烂笑声还在后面。

“今天是这个月的几号，我跟那些精灵一起待了多长时间，我统统不知道，”史古治说，“我跟一个婴儿一样无知，我一无所知。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在乎！就让我去做婴儿吧。哈喽！乌拉！哈喽！哈哈！”

他忘我的狂喜情绪被洪亮的教堂钟声打断了，因为他听过的最震撼心灵的钟声就是这个——当、当、叮、咚、咚、叮、当、当。啊，太美妙了，太美妙了！

史古治疾步来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将头探出。外面是晴朗、欢乐、明亮而活泼的冷空气，暮霭和浓雾统统都没有了，只有让人的血液也为之舞动的冷空气。阳光是金黄色的，天空是湛蓝湛蓝的，空气是清新甜美的，钟声是洪亮轻快的。啊，太美妙了，一切都是完美的！

“今天是哪一天啊？”下面有一个穿着礼拜服的男孩，大概是溜进来偷看他的。史古治大声地问他。

“啊？”男孩的样子好像是感觉不可思议。

“我的好孩子，我问你，今天是哪一天？”史古治道。

“今天？”男孩答道，“啊，今天是圣诞节。”

“圣诞节就是今天！”史古治喃喃自语道，“我还赶得上呢！精灵们让我看了那么多东西，竟然只用了一个晚上。他们高兴怎么做都行。当然了，他们要做到这个很容易，很容易！我的好孩子，哈喽！”

“哈喽！”男孩同样跟他招呼道。

“隔两条街转角处的那家肉铺，你知道那儿吗？”史古治问道。

“知道啊。”男孩回答说。

“小伙子真聪明啊！”史古治道，“很棒的小伙子！那挂在店里的那只火鸡有没有卖掉，你知道吗？我说的是得了大奖的那只火鸡，而不是那些得小奖的。”

“啊？你说的是和我一样大的那只火鸡？”男孩道。

“这个孩子真是可爱！”史古治道，“跟他说话让人心情愉悦。孩子，就是那个。”

“现在它还在那儿挂着呢！”男孩答道。

“果真？”史古治道，“赶快去买下它。”

“您开玩笑吧！”男孩叫道。

“没有，没有！”史古治道，“我非常认真。去帮我买下它，让他们给我送过来，我会再跟他们说将火鸡送到哪儿。你要是跟送货的伙计一道回来，你就能赚到一先令。你要是在五分钟之内把事情办妥，就能得到半克朗！”

男孩立马飞奔而去，简直比子弹还快。要是有人射出的子弹能有他一半快，他肯定要有一双稳定地跟雕像一样的手来扣扳机。

“我要将火鸡送给包伯·克拉契一家，”史古治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搓着手，之后突然笑了出来，“他肯定会猜这是谁送的呢？两个小提姆才有这只火鸡那么大呢。把火鸡送给包伯一家？这种玩笑大概连乔·米勒[5]都要大吃一惊吧！”

在写地址的时候，他的手始终在颤抖着，可是终究还是写好了地址，之后下楼将大门打开，等待肉铺伙计的到来。就在他站在那儿等待的时候，突然想到了那个门环。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好好爱惜它一天！”史古治轻轻地抚摸着门环说，“以前，我从来没正眼看过它一次。真是个了不起的门环啊！你看它脸上的表情多天真可爱！——火鸡到了。哈哈！乌拉！你好啊！圣诞快乐！”

的确是只火鸡！这样一只火鸡，在活着的时候，它肯定没有用双脚站立过。它若是真的站起来，大概一分钟都不到，那两条腿就会“啪”的一声断掉，就跟轻脆的封蜡棒一样。

“哎哟，这样提着把它拎到肯顿城肯定是不行的，”史古治道，“你得叫上一辆马车。”

他说着这句话，然后付了火鸡和马车的钱，打赏了小男孩，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始终面带微笑。可是当他气喘吁吁地在椅子上坐好之后，内心的喜悦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火山喷发般的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刮胡子这项任务可不简单，因为他的手一直都在剧烈地颤抖。而且必须要集中精神才能刮好胡子，仅凭稳定的双手还不行。可是哪怕他把鼻尖的一块肉削下来，他也会用胶布把它粘好，同时依旧心情愉悦。

他把“最好的衣服”穿上，终于来到了街上。此时有无数人在街上涌动，如同他跟“现在的圣诞精灵”一起看到的情形一样。史古治背着双手走在路上，用亲切而友善的目光看着每个路人。也就是说，人们看到他会由衷而生一种愉悦感，甚至还有几个心情畅爽的路人禁不住走到他面前跟他说：“先生，早安！圣诞快乐！”后来这件事被史古治屡屡提及，他说自己一辈子听到的所有声音之中，让他感觉最为快乐的就是这些话。

他正在路上走着，看到迎面走过来一个壮硕的绅士，这位绅士昨天曾到他的账房去过。想到他们碰面的时候，这位老绅士会如何看待他，史古治的心就好像被针扎了一样。可是他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做，就迎面走了过去。

“亲爱的先生，”史古治趋步上前，热情地和老绅士握手道，“您好啊？希望您顺利地完成了昨天的工作。您的心肠真好，先生，希望您圣诞快乐！”

“你是……史古治先生？”

“不错，”史古治道，“就是我，大概听到我的名字您会不太高兴。可是我想冒昧地请求您宽恕。不知您能否宽恕……”这时，史古治上前和他低声说话。

“愿上帝保佑你！”壮硕的绅士好像马上就要喘不过气一样叫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吗，亲爱的史古治先生？”

“您若是欢喜，”史古治道，“我不会少出一分钱的。您尽管放心，还有很多拖了很久、早就该捐的款项也包括在里面。您能否帮我这个忙呢？”

“我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了，”那绅士用力地握了握史古治的手说，“亲爱的先生，您真是太慷慨善良了……”

“请您一句话都不要说，”史古治把他的话打断了，“有时间请您屈尊到我那儿去一趟。您会过去看我吗？”

“一定！”老绅士显然非常乐意那么做，高兴地叫了出来。

“谢谢您，”史古治道，“非常感谢，真是太谢谢您了。祝您圣诞快乐！”

史古治到教堂去了一趟，之后又在街上闲逛。他观察着匆忙来往于路上的行人，不时慰问一下乞丐，和蔼地拍拍孩子的头，要么抬头看看上面的窗户，要么低头观察人家的厨房。他发现从所有的事物当中，自己都能得到无比的快乐。以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是散步——这是世界上最平淡无奇的事了——也能让他得到这么多快乐。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向他的外甥家走去。

他在门口徘徊了几十趟，给自己狠狠地打了打气，才终于鼓足了勇气，敲响了外甥家的大门。

“你的主人在家吗，亲爱的？”开门的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史古治亲切地对她说。

“先生，他在家。”

“亲爱的，他在哪儿呢？”史古治道。

“他在饭厅呢，跟太太在一起，先生。您若是愿意，我可以把您带到楼上。”

“谢谢你啦！我们俩是认识的，”史古治把手放到门把上说，“亲爱的，我想我还是自己进去吧。”

他轻轻地推开了门，从门缝中侧身探头进去。已经摆满了食物和餐具的桌面吸引了里面人的全部注意，在这种时候，这些年轻的女管家总是容易觉得紧张，想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弗瑞德！”史古治叫着自己的外甥。

我的天哪！他外甥的夫人差点被吓傻了。史古治一时没注意到她还在角落里坐着，并且还把脚架在了凳子上，要不然他不可能会这样开口叫的。

“哎哟，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啊，上帝保佑！”弗瑞德道，“这来的是谁啊？”

“我啊，你的史古治舅舅。我来参加你们的晚宴了。弗瑞德，我能进来吗？”

快些进来！他跟弗瑞德握手的时候，差点把弗瑞德的手给扭断了。五分钟不到，他就轻松而愉悦地融入这家人当中了。他们是世界上最热情的一群人。他外甥的妻子就跟他之前看过的一样，之后来的是塔普，他看起来也没有两样。之后来的是那个体态丰满的女士，她也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到了，跟他前些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聚会是美好的，游戏是精彩的，啊，大家多么快乐，这是多么和谐而奇妙啊！

次日一早，史古治就早早地坐在了办公室。嗯，他是提前到了。他若是第一个到，就能当场把包伯·克拉契迟到的罪状给逮住！他来这么早，是因为早就打好了这个算盘。

他赢了，的确，他赢了！已经九点钟了，还是不见包伯的影子。一刻钟过去了，包伯依旧没来。十八分三十秒，他整整迟到了这么长时间。史古治坐在账房里，开着门，如此一来包伯一来上班他就能看到。

包伯先是把帽子脱下、把长围巾拿下才开门的。他飞快地在板凳上坐好，十分卖力地工作着，好像是要把迟到的十几分钟给弥补回来。

“嗨！”史古治装得像平常那样咆哮道，“你是什么意思，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老板，我的确非常抱歉，”包伯道，“我来晚了。”

“你来晚了！”史古治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的确，你确实是迟到了。先生，能否麻烦你到这儿来一趟呢？”

“老板，一年也就这么一次罢了，”包伯走出“箱子”，哀求他道，“我绝对不会再这样了。我昨天实在是太开心了，老板。”

“我跟你说，我的朋友，现在，”史古治道，“这种事情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因此……”他说话的时候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手指用力地一戳包伯的背心，使他踉跄地跌坐到了“箱子”里。“因此，我要给你涨工资！”

包伯忽然浑身颤抖，稍稍靠近了桌上的长尺。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想用长尺打昏史古治，把他抓住，再到巷子外面找人求助，请他们把疯子穿的束缚衣拿一件过来。

“圣诞快乐，包伯！”史古治在他的背上拍了拍，用一种坚定而诚恳的语气跟他说，“我的好朋友，包伯，这么多年的圣诞节，我都让你痛苦不堪，现在我要帮你补偿回来！我要给你涨工资，还要尽我最大的力量帮助你和你的家庭。包伯，我们今天下午来一杯滚烫的甜果子酒吧，一方面庆祝圣诞，一方面说说你的事！现在停下你手上的工作，先要生起火来，再买桶煤炭来，包伯·克拉契！”

史古治这么说了，而他做得要更好。他不仅说到做到，而且做得更多。小提姆没有夭折，还成了史古治的干儿子。现在人人都说他是个好男人、好老板、好朋友，跟善良而古老的伦敦城中——或在这个善良而古老的世界中其他那些同样善良而古老的行政区、城镇和城市一样——那些高尚的人一样了。他的改变也被有的人所取笑，然而史古治笑骂由人，从不理会。因为从自己的智慧中他明白到，无论做什么样的好事，起初总是要受到某些人的嘲弄，并且他深知那些人的盲目和无知。他觉得他们斜乜着眼不屑地笑的样子，总比别的让人讨厌的疾病或歪风要好得多吧。总而言之，微笑填满了他的内心，他也就感觉满足了。

虽说精灵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然而此后他的生活一直都很节制。每个人都说，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奉行圣诞节精神的人，必然就是史古治先生。但愿我们也能得到别人这样的赞美，让圣诞精神在我们身上开花！就如同小提姆所言：“愿上帝保佑大家，保佑所有的人！”

我的鬼屋经历

进驻鬼屋

“从来没有被证实的闹鬼现象，传统鬼屋的阴森恐怖在这里也看不出来。”第一眼看到这栋宅邸后，我就产生了这个印象（我今年的圣诞假期也在这里度过）。我是在白天看见这栋房子的，没有刮风下雨或电闪雷鸣，只有房子袒露在晴朗的阳光下，没有一点不寻常的事件或恐怖氛围显示这里有什么诡谲之处。并且，我一出火车站就直奔这里，中间只有不到一英里的距离；当我在房子外面站着回望来路，还能看到吐着白烟的货运列车在山谷间缓缓行驶呢！当然我也没说这栋房子及其周围的所有东西都的确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因为对于世界上是否存在彻底平淡无奇的东西，我总抱着怀疑的态度。（当然彻底平淡无奇的人倒是真有，不过我明白，这跟我本人的自负很有关联。）总而言之，我敢说，无论在哪个晴朗的秋日清晨，无论是谁看到这栋房子，都会产生跟我一样的感觉。

对于这栋房屋，我就是抱着这种见解。

我自北方出发，打算到伦敦去，准备在中途停一下，对这栋房子进行考察。因为健康问题，我要有一段时间暂住在乡下。有个朋友听闻此事，他有一回正好从这栋房子经过，就写信建议我到这里疗养，说这儿很合适。所以我搭上了半夜的火车。我在车上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坐在位子上观察窗外夜空中的北极光，随后又睡着了，一觉睡到次日清晨。因为没有睡饱，我总是很不满足地觉得自己睡眠质量不好。这就出现了问题，在这种朦朦胧胧的情况下，我竟然做起了跟对面的男子聊天的蠢事，这简直令我羞愧。这个男子整个晚上都没睡（就如同每个在对面坐着的男子会做的那样），他曾经旅行过太多地方，并且每次旅程都很长。除了这没有道理的整晚清醒（你唯一能预料到他会做的事就是这个），他还把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拿在手上，看样子好像要随听随记。我觉得，之所以他写字的动作显得很剧烈，大概是由于剧烈摇晃的车厢所致。若非他总是表情木然地听我说话，双眼从我身上越过直盯正前方，我可能把他误会成某种工程行业的专业人员，而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全部想法，让他一一记录到小本子上。他是个戴着眼罩、神情困惑的绅士，然而他此后的行为变得使人无法忍受。

那时太阳还没出来，所以显得沉闷而寒冷，当时窗外伯明翰市冶铁炉里袅袅的白烟吸引了我的目光，在一瞬间，浓烟就成为了一块厚实的帘幕，把天边的残星和漆黑的黎明跟我割裂开来。然后我就看着对面的旅伴说道：“先生，很抱歉，我身上有什么奇怪之处吗？”因为，看上去他确实像在认真地对我的旅行帽和头发的细节加以抄写。这种行为太过失礼了。

对面的绅士把落在我身后的视线缓缓收回，好像车厢的后面足足有一百英里远，之后他用一种高傲的表情——如同一个大人物对小人物说话的怜悯式的高傲——说：“先生，你说你身上？——B。”

“你说的是B，先生？”我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感到全身有点发热。

“先生，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绅士说道，“我要认真倾听——O。”

他停了一会儿后，把这个母音清晰地说了出来，之后将之抄到本子上。

起初我有些恐惧，因为在车上碰到疯子却又没法及时联络列车长，是件很糟糕的事。然而想到也许这位绅士就是所谓的“说唱诗人”，我感到稍稍有些安心了，对于这个职业，我能表示最崇高的敬意，虽然对这种职业我绝不相信。就在我准备问他是否真的是个说唱诗人的时候，他却先于我开口说话了。

“要是因为我有着比一般人敏感得多的体质，”绅士有些轻蔑地说道，“导致我变得有些激动，还要请你多多谅解。整个晚上我都在联络灵界，它的真实性一如此刻我正经历的人生。”

“嗯！”我不怎么耐烦地应了一句。

“灵界会议在今晚召开，”绅士把手上的笔记本翻开，“会议开始于选考此信息：‘沟通的不良，就会带来结果的恶劣。’”

“听上去很有道理，”我说道，“可是，这个理论是刚刚发现的吗？”

“这个新的信息来自灵界。”绅士答道。

“哦。”我随便应了一句，表示我的不耐烦和嘲讽，随后就问他最新的信息我是否有幸听到。

“两鸟‘在拿’，”一脸严肃的绅士把笔记本上的最后一行读了出来，“不如一鸟在手。”

“不错，我表示赞同，”我说道，“可是，似乎应该是两鸟‘在林’才对吧？”

“我收到的消息中就是‘在拿’。”绅士回答说。

随后，这个绅士就跟我说，在今晚的灵交中，苏格拉底的灵魂就带来了这个特别的启示。“希望你一切安好，我的朋友。这节车厢里还有两位灵界朋友，你们还好？有一万七千四百七十九个灵魂在这里，不过你没法看到他们。毕达哥拉斯同样在这儿，他希望你喜欢旅行，不过他不方便亲自现身。伽利略是带着这段科学信息来的：‘我的朋友，见到你我很高兴，你还好？要是温度足够低，水就能结成冰。再见！’还有别的杰出人物参加了今晚的灵界会议：巴特勒主教非要让大家用‘巴伯勒’称呼他，只有在他发火的时候，才会故意失礼地这么把字拼错。约翰·弥尔顿则不承认《失乐园》是自己的作品（好像有些故作神秘的意思），还把这部伟大史诗的共同作者引介了进来，他们就是两位名不见经传的绅士克伦葛斯与史卡金格通。以及亚瑟王子，约翰王的侄子，他说自己很舒适地待在第七个圆圈中，并且接受群默太太及苏格兰的玛丽女王的指导，正学习怎样在丝绒布上画画。”

要是这位似乎跟各种鬼魂都非常熟稔的绅士那么喜欢听鬼话，我想我要是直接告诉他，在看到旭日东升时我就会想到伟大宇宙的神秘规律，因而不耐烦于他的这些揭示的话，他一定不会见怪。简而言之，他的这些连篇鬼话我实在没法听下去了，因此对于下一站就能下车，我觉得很高兴，我宁愿用窗外的烟雾和乌云跟天堂里的自由空气交换。

从车站离开时已经是清爽的早上了。我在铺满了金黄及赤褐色落叶的林间道路上走着，四下环顾，感慨着神奇的造物者之伟大。想到那永恒不变的和谐律法在宇宙中生生不息地运转，再想到那个绅士所谓的灵界会议，仅仅是一篇平淡而蹩脚的旅行日志而已。我怀着这种异教徒的心情往前走着，终于这栋房子出现在我的面前，于是停下脚步对它仔细加以观察。

这栋房子是独立的，在占地足足两公顷、又不幸荒废的花园里矗立着。它在乔治二世时期就已经建造了，跟整个乔治王朝统治时期忠实崇拜皇室的那些人一样，看上去冰冷、拘谨生硬且低级趣味。房子里看不到人影，不过能看出为了让人居住，这两年来肯定曾简单地维修过。我说简单，是因为只作了些表面的整修，灰泥和油漆都剥落了，不过颜色还很鲜明。花园围墙上斜倚着一块垂悬的木板，似乎在打着“全新家具装潢，全优价格出售”的广告。因为紧挨着树林，整栋房屋差不多都被浓密的树荫笼罩着，正门和窗户并排，前面有六株高大的白杨树，因而房子的阴郁气氛就更深重了（它们似乎也不太明智，竟然选择在这儿生长）。

傻子也能看出来，全村人都在回避这栋房子，没人想接近它（我能看到半英里外教堂的尖顶），当然想买下它的人也不会有。于是，附近就针对这栋房子产生了鬼屋的流言。

对我而言，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里面，最严肃的一段时间就是清晨。夏天的时候，我总是很早就起来，吃早餐前先把房间整理一番，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然而我总是强烈地被周围的寂静及孤独感影响着。另外，我还非常害怕处于一群熟睡的熟悉面孔中间（虽然我明白我们彼此是最亲爱的人，然而此时此刻他们一点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没有知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神秘行动他们就更无从知晓），昨天的记忆碎片、空空的座位、合起来的书本、做到一半的工作、静止的活力，都是死亡的象征。这时的寂静是属于死亡的寂静，死亡和寒意在空气的颜色中尽情显现。哪怕是最平常的家庭用品，从黑夜的阴影中脱身、刚刚进入早晨后那好像新生一般的模样，以及那历尽沧桑的苍老或成熟的面庞显现出的平静之中，在已经死亡或正在向死亡奔去的年轻外表之中，同样的气氛也能被我察觉。我在一个清晨还看到了父亲的幽灵。他没有任何异状，就跟活着时一样健康。我看到他在阳光下出现，在我床铺边的椅子上坐着，背对着我。他的脑袋用手支着，我不知道他是在哭泣还是睡着了。看见坐在那儿的他，我惊讶地赶紧坐起来，挪到了床边，探出头看他。因为父亲在那儿一动不动，因此我好几次尝试着跟他说话，可是父亲依旧如雕塑般静止。于是我也慌了，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肩膀。就好像我想的那样，事实上那儿没有我的父亲。

由于这些原因和别的无法言表的理由，我注意到，我最容易看到鬼的时候就是清晨。早上的时候，在我看来所有的房子都多少有闹鬼之嫌，所以对我而言，真正的鬼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我走到村里面，想暂时把这栋房子抛开。我看到一家小客栈的老板正努力把他的台阶磨亮。我请他把早餐送上来，并随口说了说那栋房子。

“传说中闹鬼的房子就是那栋吗？”我问道。

老板看看我，摇头说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这么说来，闹鬼的事是真的喽？”

“好啦！”老板脸上露出一种绝望的表情，大叫了一声，忽然跟我坦白道，“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在里面住的。”

“为什么呢？”

“那间房子没有人敲钟但所有钟会突然响起，无人开门但门会一起开，能听到有各种走动的声音却什么也看不见，这样的房子，我一点儿也不想待。”

“有什么‘东西’被人看到过吗？”

老板又看了看我，刚才那种绝望的神情再次浮现，对着自己的马厩喊道：“艾奇！”

一个肩膀高耸、脸色红润、嘴巴滑稽地咧开、鼻子朝天、红棕色短发的年轻男子应声而来。他穿的有袖背心上面有着宽大的紫色条纹和珍珠母纽扣，这件背心似乎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并且还蛮好看——若是无人乱剪过的话——从头到脚覆盖着他整个人。

“这位绅士在打听，”老板说道，“是否有人发现有什么东西出现在白杨树那儿。”

“一个女人，还带着锚头椅、围着头巾。”艾奇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说的是船上用的那个‘锚’？”

“先生，我是在说鸟。”

“哦，一个女人，还带着猫头鹰、围着头巾！这是你亲眼所见？”

“猫头鹰是我亲眼看到的。”

“那个女人你见过吗？”

“不如看猫头鹰看得那么清楚，可是他们总是在一起出现。”

“有别人清楚地看到过那个女人？就像你看到猫头鹰那么清楚。”

“先生，愿上帝保佑！有很多人都看到过。”

“哪些人？”

“先生，愿上帝保佑！有很多人。”

“是杂货店老板，还是谁？”

“您说柏金斯？上帝保佑，那个地方柏金斯才不会过去呢，肯定不会！”年轻人高声说道，“虽然他不怎么聪明（否则他就不叫柏金斯了），可是他也不至于那么笨。”

（此时，旁边站着的老板嘟囔着说，自己有很多东西都清楚地知道。）

“那个带着猫头鹰、围着头巾的女人（无论她是鬼是人）是哪位？你知不知道？”

“嗯，”艾奇把帽子一下抓起，挠挠头说，“他们讲——很多人都这么讲的——她是被人杀害的，而在她被杀害时，那只猫头鹰始终都在叫着。”

可是，却有个年轻人，他活力十足、热情四溢，就跟孩子一样，在见过那个戴头巾的女人后，就大病了一场，很久之后才康复。我好像只能搜集到这样的简短情报。另外还有一个人，简单说来，是“经常能在火车上看到的那类人，独眼的流浪汉，你唤他‘裘比’他也回应；你要是怀疑他是个强盗，他会这么说：‘那又如何？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吧。’”就是他，连续五六回看到过围头巾的女人。不过这些目击者没能给我带来一点实质性的帮助，因为第一个人现在在加利福尼亚，而另一位，如同艾奇及老板说的那样，那样的人到处都是。

这么说吧，我觉得定然有令人畏惧而回避不谈的秘密隐藏在这栋房子背后，所以要想把那道阻隔在谜团和真相之间的巨大障碍拆除，无疑是极为困难的。我不会不懂装懂地说所有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我也无法如火车上的那位旅伴一样，嘴里叨念着灵界会议来消磨日出前的时光，就这么将木板的咯吱声、敲钟声和开门声等此类小事，比拟于我所能感知的神圣天启或神的壮丽旨意。并且，我有过在两间国外鬼屋居住的经历，一间是意大利的古老宫殿，那里闹鬼是真实的，并且因为闹得太凶而闻名遐迩，所以前后两任房屋主人都将之抛弃不顾，可我有八个月都住在那儿，总体来说过得愉快而平静。可是那儿的很多神秘房间，则从未有人居住，并且里面确实有鬼。在另一间，里面的书我随时都能看到，以及我的卧房隔壁的那个房间，传说中那个房间是首次发现鬼的地方。

我谨慎地对客栈老板进行暗示，让他明白我是有着万全的考虑才住到鬼屋的。至于有关这栋房子的凶名，我跟他讲道理说，坏名声往往被冠到许多本来没有那么坏的事物上，而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之一就是随便给人扣帽子，若是他跟我在村中散播谣言，说有个模样诡异的老焊工住在附近，喝醉之后就贩卖灵魂给恶魔，大概就会有人对卖酒老板背后动机的单纯性产生怀疑吧？这番话虽然入情入理，然而客栈老板依旧固执于自己的看法，我不得不说，这一回我遭遇了人生中最彻底的失败。

还是回到故事中来吧：我对这栋鬼屋产生了高昂的兴趣，使我差点就决定把它买下。早餐结束后，柏金斯的妹婿（他这个标准的妻管严，开着一家邮局，还擅长做马具和皮鞭）把钥匙给了我，我就直接走向那栋房子。客栈老板和艾奇随我同行。

进到屋里后，就跟我想的那样，一种超自然的阴郁笼罩着房子。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改变形状的浓重树荫如海浪一般，把整栋房子都吞没其中，使得房子极为阴沉。这栋房子盖的方式、整体规划和选址都有问题，看上去一切都显得别扭。房子湿气很重，腐烂的痕迹随处可见，老鼠的味道刺激着鼻子。这难以言表的腐烂，使它成为见证人类历史的不幸陪葬品。客厅和厨房都太宽敞，并且彼此间有着遥远的距离；楼上楼下那些曾经生机勃勃、如今残破古旧的房间，被已经废弃的宽阔走道连接起来；有一口发霉的老水井位于后面楼梯底层边上，上面布满了青苔，躲在两排铜钟下面，如阴险的陷阱。有个名字刻在其中一只铜钟上，那是黑底白字的“B少爷”。他们跟我说，这里响得最厉害的就是这只钟了。

“谁是B少爷？”我问道，“在猫头鹰鸣叫的时候，他在做什么有谁知道吗？”

“敲钟试试看。”艾奇说道。

这个年轻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我一跳。他矫健地把皮帽向铜钟扔过去，铜钟发出了洪亮然而不太悦耳的声音。别的几个钟上则依照悬挂的地点刻有房间名子，如“双人房”“寄存处”“画室”等。按照B少爷的钟的指示，我们来到了他的房间，发现这儿居然是条件很差的三等房。看着这间在阁楼下面的三角形小房间，我猜测B少爷身材不高，不然他要如何在角落的壁炉旁窝着取暖呢？角落中露出的烟囱跟金字塔形楼梯有些像，这个高度肯定让小矮人很满意。房中一面墙的壁纸剥落了，还有干掉的灰泥块粘在上面，差不多挡住了整扇门。B少爷好像觉得有必要扯下壁纸。至于B少爷何以要做这种让自己出丑的蠢事，客栈老板跟艾奇都一无所知。

楼上除了还有个大得望不到尽头的阁楼以外，我就没有再发现其他什么东西了。房子稍微空旷了些，适宜的高级家具摆在其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家具的老旧程度跟房子差不多，别的都是陆续购置于最近半个世纪内的。

前面提到的那个朋友有一天把一位在郡府市场做谷物生意的商人介绍给我认识，商人朋友热切地邀请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一段时间。我同意了，并且跟他说我想在这儿住六个月。

我和尚未出嫁的妹妹（请容许我介绍一下，她今年三十八岁，是个迷人、聪明而漂亮的女子）在十月中旬一起搬了进去。我们还把一位聋了的马夫、我的猎犬图克、两个女仆和一个被众人称为“怪女孩”的年轻人带了过来。我把最后那个从圣劳伦斯联合女子孤儿院来的人形容得像个灾难，像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自然有我的原因。

那年很早就进入了冬天，树叶差不多都掉光了。我们虽说是在天气湿冷的时候搬进去的，然而最让人心情抑郁的还是房子中阴郁的气氛。一看到厨房，厨娘（她虽然脑袋不太灵光，却是个亲切和善的妇人）就哭着说，一旦因为湿气太重而导致她有什么不测，我们一定要将她的银色怀表送给她的妹妹。女佣史翠一向是最会向人诉苦以博取同情的，此时则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而那个“怪女孩”，从未住过大宅邸，此时虽然一个人却很高兴，还说要把橡果播种在餐具洗涤室窗外的花园中。她想种棵橡树。

还在傍晚时分，紧随不安而来的种种自然苦难（相对于超自然体验来说）就降临到我们身上了。地下室和楼上的房间到处流窜着烟雾一般让人沮丧的消息——这里缺少烤板、那儿少了面棍（对此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些东西是什么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屋子一无所有，只有些坏掉、破烂的东西。上一批在这儿住的人定然生活得跟猪一样，他们这样的人还能算是屋主？这些苦难被大家一一诉说的时候，怪女孩始终都很兴奋且带头示范，然而太阳落山后不到四个小时，超自然体验就来了，怪女孩看到了好几只“眼睛”，发疯般地叫了起来。我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我和妹妹在住进来前就达成了默契，不告诉大家这屋里闹鬼的事。因此，艾奇在帮忙从车上卸下行李时，我没有留下让他跟这些女孩单独相处的空隙，因为他曾经见过鬼。可是，正如我刚才所说，晚上九点钟还不到，就有“好几只眼睛”从怪女孩眼前闪过（她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看到了眼睛）。十点钟时，她已经把足够腌一条大鲑鱼的醋喝光了。

我当时的感受只有诸位读者自己去体会了！就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晚上十点半左右，B少爷的钟居然响了起来，好像是被什么激怒了一样，狗儿图克也跟着狂嚎起来，它哀戚的悲鸣声回荡在整栋房子中。

我真心希望，那几个礼拜始终执著于B少爷的那种异教徒式的心境这辈子都别再出现。究竟是老鼠、蝙蝠、风或其他偶然的震动弄响了这口钟，抑或钟声响起的原因是错综复杂的，又或者这不过是一场骗局，我不知道。唯一一点我能够肯定的在于，每三天中总有两个晚上它会连续作响，要是此时B少爷在我面前，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扭断他的脖子（换而言之，把他的钟打破，找回寂静），我想用我的信念和经验，让这位年轻绅士别再这样发疯了。

不过，在发生此事前，怪女孩已经把强制性昏厥这种更高级的本领发展出来了，她就成了那种羞于让人知道的失调症的典型个案。她会在最不恰当的场合突然全身僵硬，如不理性的盖·福克斯一般。这时我就用坚定的语气跟仆人们说，我已经把B少爷的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还拿走了铜钟、撕掉了壁纸，这意味着钟声不会再响起，而且还反问他们，他们觉得那个曾经在这儿住过且在这儿死去的男孩，就他现在的鬼魂状况而言，是否有可能使出驱动桦木扫帚上天的骇人伎俩呢？要真是这样，那岂非连我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都可以想出卑劣的招数来对付那些在这儿作怪的鬼神或灵魂？突发性全身僵直状态的怪女孩听了这番话毫无反应，依旧僵直地在那儿站着，如目光浅薄的化石一样怒视我们。不过我还要再加强语气，使自己的说服力更强，而不能像是趁着这个机会对他们展现威严。

这种为难人的性格也潜伏在女佣史翠身上。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淋巴质分泌过于旺盛，抑或是有什么别的毛病，不过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会哭的人，非这位年轻女子莫属，她和蒸馏厂一样，能突然之间冒出最澄澈的巨量泪水。综合了这些性格的她就形成了一种极为坚强的韧性，她不会让眼泪落到地上，而就在她的鼻子和脸上停留着。她会轻轻摇头，用她的沉默深深困惑着我，那副可怜的样子让人迷惘，甚至较之于为了慈善募捐而极富煽动性的“可敬柯莱敦”，她的迷惑性都要超过千万倍。厨娘同样也有一套招数能使我陷入混乱。她会轻车熟路地把自己的故事娓娓道出，坚称她的心神因为乌斯河而耗弱，而且不断地卑微地讲述她那只银色怀表的遗愿。

而在晚上，我们每个人都感染上了恐惧和猜忌的情绪，可是这些恐惧和猜忌实际上压根就是不存在的。一个围着头巾的女人？文献记载上说，我们就像在一间完美的女修道院里住着，围着头巾的女人在这儿随处可见。诡异的声音？因为有的传闻是关于楼下的铜钟的，于是我就亲自在黑暗的大厅里静坐倾听，直到许多奇怪的声响传进我的耳朵，要不是我冲出去探寻究竟，导致全身血液活络了一些，它们的寒意大概会冻僵我的心脏。诸位可以试着在你的床上躺下，睁着眼度过一个寂静的夜晚，或是在舒服的火炉旁窝着，跟夜晚的活力一起等待黎明。你要是愿意，甚至能让任何一个房间中响起各种声响，直到相应和的声音出现在你神经系统中的每根神经为止。

我再一次重复：每个人都感染上了恐惧和猜忌的情绪，然而这些恐惧和猜忌实际上压根儿就是不存在的。房里的女人随时都准备马上昏厥（因为不断嗅盐，她们的鼻子都脱皮了），而且随时准备好出现异常状况就逃跑。两个年纪稍大的女佣，总会让怪女孩到更加危险的地方去查看，而在每次冒险回来后，怪女孩的僵直症也总会发作。史翠或厨娘要是在晚上上楼，必然就会有阵阵沉重的跺脚声从天花板上传来。并且这些声响是那么频繁，就如同有个拳击手在房子里疯狂地跑着，对他看到的每个用人都要狠狠地来上一拳。

无论做什么都注定徒劳无功。害怕也毫无意义，因为哪怕在此时亲眼看到了猫头鹰，也不知道猫头鹰在下一刻会飞往哪儿。试图发掘真相也没有用，谁若是无意中压到了钢琴键，发出什么刺耳的音阶，怪异的音调就会引起图克的狂吠。有哪个不幸的钟要是突然响起来，哪怕是让铁面无私的拉达曼斯对那些钟进行审判，残忍地把它们拆下、把它们的声音消灭也是徒劳。在烟囱底下生火，让有问题的房间和隐蔽处被猛烈的火光照亮，将火炬丢到水井里，所有的一切都毫无用处。

我们把仆人换了个遍，然而情况依旧如此。这批新仆人很快就逃得没了踪影，然后又找来了第三组人，结果依旧如此。管理家务的用人们原本跟我们很愉快地相处，然而最后却落得如此破碎而凄凉的境况。有一天晚上，我沮丧地跟妹妹说道：“对于让用人跟我们一起住这件事，佩蒂，我的信心没有多少了，我想放弃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了。”

妹妹虽是女子，却颇有豪侠之风，她说道：“约翰，别这样，不能放弃。约翰，不能被打败。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我说道。

“我们都清楚得很，”妹妹说道，“约翰，不管是为了什么，我们要是不想承认失败、一直在这儿住下去，就必须依靠自己，用我们的手把这栋房子彻底接纳过来。”

“不过，仆人总不能少啊！”我答道。

“不要想有仆人照顾了。”妹妹果断地说。

跟大多数生活水平较高的人一样，我从未想过若是没有了忠心的仆役的照顾，日子应该怎么过。对于这种想法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因此听到妹妹的这句话我感觉难以想象。

“我们都明白，到了这里他们会担惊受怕，之后这种恐惧就互相传染，我们同样明白，他们的确是害怕了，也确实是互相传染了这种恐惧。”妹妹说道。

“除了巴透斯。”我用一种空洞的语气说道。

（我留下了聋马夫帮我，直到现在，因为他可能是整个英国脾气最坏的人了。）

“不错，约翰，”妹妹点着头说，“除了巴透斯。然而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巴透斯听不到任何人对他说话，除非有人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他也不跟任何人交流。并且，巴透斯有吓过别人或被人吓过的经历吗？从来没有！”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每天晚上十点钟，这个聋哑车夫就准时在他马车房里的床上躺好，那里只有一桶水和一把干草杈，此外什么都没有。我要是事先没有告诉他，而在十点零一分到巴透斯那儿，就会被那桶水浇透、被那把杈子杀死。这是一条我永远牢记在心的金科玉律。对于我们频繁的骚动，巴透斯从未有过注意，并且这个沉默寡言、冷静沉着的男子，即便是看到怪女孩又变成了大理石、史翠陷入莫名的狂喜，依旧能安静地吃他的晚餐，顶多再把一颗马铃薯塞进嘴里，或是将众人遭遇的不幸当成自己再吞一个牛肉馅饼时的作料。

“因此，”妹妹继续说道，“我没把巴透斯开除啊！并且，你想一想，约翰，就凭我们俩和巴透斯，如何把这么大的一栋房子照顾好，并且也会变得很寂寞。我建议把我们最信得过、最有意愿的朋友找几个过来（先找我们认识的本地人），一起在这儿住三个月。大家快乐地在一起住，看看还是否会有什么事发生。”

我不禁为妹妹的这个建议所倾倒，忍不住把她抱起来，并用最大的热情实施这个计划。

此时是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但是在我们热情的邀请和让人信赖的朋友们的大力支持下，没过多久，一大帮人就兴高采烈地住了进来，在这间鬼屋中聚集。

我接下来想说的是在我跟妹妹两人独处的时候，我所作的两个小小改变。我忽然想到，到了晚上，房中的图克之所以叫个不停，也许是因为它想出去，所以我让它在外面的狗笼待着，不过没有把它拴住；我也严正警告了村民，无论是谁胆敢逗弄图克，都有可能被它撕个粉碎。之后我漫不经心地问艾奇，是否研究过枪械，他回答我说：“先生，那个我懂。我一眼就能认准枪的好坏。”我立即请他到房中来瞧瞧我的那把枪。

“先生，这把枪可真棒啊，”对我多年前在纽约买来的双管来复枪端详许久后，艾奇说道，“先生，准没错。”

“艾奇，”我说道，“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在这所房子中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先生，不至于吧，”他压低声音，微微有些兴奋地说道，“先生，是不是那个围着头巾的女士啊？”

“不要担心，”我答道，“是个跟你很像的人影。”

“上帝啊！先生！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

“艾奇！”我热烈地把他的手握住，诚挚地跟他说，“这些鬼故事要是有一点点真实性，对那个人影开枪就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我跟你承诺，以上帝之名起誓，要是那个人影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用这把枪狠狠地射他！”

年轻人向我表示感谢，我请他喝酒也被他婉拒了，神色略有些慌张地走了。他把帽子扔向铜钟的事我一直都还记得，所以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并且有一天晚上，这只钟突然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我似乎看过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个东西跟皮帽很像；再加上若是艾奇在这儿对仆人加以慰问，房里闹鬼就会更厉害。我不是想不公平地对待艾奇，他对这栋房子感到恐惧，对这儿的闹鬼之事也深信不疑，然而他只要一有机会，就来这里玩弄装神弄鬼的伎俩。怪女孩也有同样的情况。她极度恐惧这房中的所有角落，然而在极度恐惧中，她会故意撒谎，制造无数声响让我们听到，还制造了很多假的恐慌。对这两个人我始终都在观察着，这些事我一清二楚。这种荒谬的心理我无须在这里记下，我只要把这些合理的怀疑、严格的调查、区分各种相似状况等注解写下就感觉很满足了。一个人要是在法律、医学上经验丰富或有很强的警觉心，就会非常熟悉这种心态。这种心态普遍存在于每个观察者那里，早就为人所揭示。

再说说我们的那群朋友吧。聚集在一起后，我们首先就抽签分配房间。抽好签，每个人都彻底、仔细地检查了每个房间和整栋房子。谁负责什么家务也被我们分配好了，似乎我们成了一群吉普赛人，成了一群共同去打猎、共同搭游艇出游的伙伴，或是一群遇上海难后幸存下来的人群一样。之后我对关于围巾女士、猫头鹰、B少爷的传言重新评估了一番，和我们在这儿住着的时候始终在流传的其他谣言一样，这些传言都变得越来越模糊，就像楼上楼下来回窜着一个抓着圆桌的女鬼一样，还有这类荒谬的、老掉牙的故事说的是一只无影无形、从未被抓住的笨鬼。当然，我确实相信，地下有知的先人也在其中，对彼此的某种病态方式从不用语言进行沟通。此时我们就严肃地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共同见证，证明我们并未骗人或被骗（此时每个人心中想的事情都差不多），然后在一股严肃的责任感的感召下，我们就彻底地坦诚相见，直到所有的真相全部水落石出。这样一项共识也在我们中间达成：要是有谁在晚上听到诡异的声响而想前去查看，首先必须要通知我。并且，最后在主显节的夜晚（即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为大家着想，自从大家共同在这间鬼屋住下直到那天夜晚，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要坦诚地说出自己的遭遇，并且所有人都要保持缄默直至最后一日，除非受到无法控制的刺激才能够打破沉默。

我们这些人分别担任了如下角色：首先两个人就是妹妹和我。抽签的时候，我抽到了B少爷的房间，她抽到的房间还是自己原来那间。

我们的大表弟是下一个，他的名字跟伟大的天文学家约翰·赫歇尔一样，我觉得较之于大天文学家，他更适合望远镜的操作，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要停止呼吸。去年春天才跟他结婚的美丽妻子跟他一起来了。我觉得（就此刻的情况来说）带她到这里来显然有些轻率，因为在此关键时刻，即便是假恐慌也有造成严重后果的可能。当然我猜想，他对自己的能耐应该有所认识，我必须要说清楚的是，她如果是“我的”妻子，抛下那美丽动人的脸庞自己出去的事我是做不了的。寄存处是这对夫妻抽到的房间。

这群人中我最喜欢的是一个讨人喜爱的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他叫艾尔菲·史达林，他抽到了一间双人房。一般来说双人房是属于我的房间，并且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会有间更衣室在里面，还会有两扇笨重的大窗户，而要是缺了只有我才可以做出的楔子，不管是什么天气，不管有没有风，这对窗户就总会不停地摇晃。艾尔菲想要表现得“放荡”一些（这个字的意义我是知道的，其实就是散漫），不过他心地太好，好到这种蠢行不适合他，当然他也很清楚这一点。要不是他父亲无意中把一小笔每年两百英镑的生活费留给了他，从这一刻开始，他就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现在，在这里住上六个月就是他唯一的工作。可是我却暗自希望那家为他支付生活费的银行能够倒闭，或者他突然变得一分钱没有、穷困潦倒，因为我相信，他要想开始拥有自己的财富，首先要变得一无所有。

妹妹的闺中密友贝琳妲·贝兹，是个亲切、开朗而又非常聪明的女孩，她抽到了画室。她很有写诗的天分，再加上对职业非常热忱，所以一下子扎到了跟女性的权利、女性的冤屈、女性的责任以及所有跟女性有关、以“女”字开头的事物中，或者一切模棱两可、难以辨析的跟女性相关的大小事务中。“你是最让人敬佩的一个，亲爱的，上帝保佑你！”第一天晚上在画室门口我跟她道别的时候，在她耳边低语道，“可是不要做太多了。相较之于我们的文明生活所需要的，亲爱的女性总是做出了更多的劳务。并且，对那些不幸的男士无须责骂，表面上看他们好像生来就要压迫女性，是碍了你的事，听我说，贝琳妲，有时他们的确会在妻子、姐妹、母亲、姑姑、女儿、阿姨以及他们的祖母身上花费自己的薪水。并且，确实如此，‘大灰狼和小红帽’的故事并非是剧本的全部情节，里头还有别的故事。”哦，最后我还是跑题了。

贝琳妲她住的画室我刚才已经说到过了。如今还剩下餐具间、园室和边间房三个房间。住在边间房的是我的老朋友杰克·高佛纳，他的话只有一句：“挂好我的吊床。”我始终都觉得，史上最英俊的水手就是杰克，如今他的头发有些白了，然而他的帅一如二十五年之前，不，比那时更帅了。他体格健美、身材魁梧、肩膀宽阔、性格开朗，他有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和浓浓的黑眉毛，笑起来的样子非常真诚。他头发全黑时的容貌我还记得，如今他满头银色白发的样子更加迷人。无论在哪儿，工会的名字杰克都是他常用的，跟他同船去过地中海、去过大西洋彼岸的老水手我曾经碰到过，听到我随口说出他的名字，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高兴地叫喊道：“杰克·高佛纳你也认识？人中之龙都被你认识了啊！”这就是杰克！这就是那个海军军官！准没错儿。

有着一双清澈明亮眼睛的杰克一度对我妹妹极为爱慕，不过，他的妻子却是另一个女人，他还把妻子带到了南美洲，最后她死在了那里。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来我们鬼屋的时候，他还带了一小桶咸牛肉，他从来都觉得，咸牛肉若不是他亲手腌的，就只会是一堆死肉。并且，他只要去伦敦，就肯定会在行李箱里带上一块咸牛肉，他也给他的老同胞、现在的商船船长奈特·毕佛多带一块。这位毕佛先生身体矮胖僵硬，那张圆脸总是板着，整体看来硬得像块砖头，不过他亲身航行到世界各个海域的丰富经历和渊博的实用知识，都说明了他的智慧和勇气。他偶尔会表现出奇怪的紧张，显然是因为某种宿疾的缠绕，可是通常症状不会持续多久。餐具间是毕佛先生的房间，我的律师朋友昂崔先生在他的隔壁，他这次来到这儿用的是平民身份，就如他所说：“亲身感受鬼屋。”而他对大英律法的了解，显然要逊于他的牌技。

这辈子我最高兴的就是这次了，我想这也是所有人共同的感受。我们的主厨是杰克·高佛纳，无论在哪儿他都能找到最好的食材，我一生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出自他的手（甚至那让人敬而远之的咖喱）。糕饼和面包师傅是我妹妹，厨师助手就是艾尔菲和我，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忙那个，碰上特殊情况，毕佛先生也会被主厨“征召”过来。我们在户外活动上花了很多时间，当然屋内的风吹草动我们也没有忽略，我们之间发脾气或误会之类的东西从来没有，并且每个晚上都非常愉快，我们不想回房睡觉的最大理由就在于此。

起初的几个晚上有些状况。比如头一天晚上，杰克水手把一只外形华丽的船上灯笼（跟某种深海怪物的鳃很像）提在手里，过来敲我的门。他准备“爬到货车顶上”，要拆下风向仪。那晚会有暴风雨，我不同意他这么做，不过杰克说一种听上去很像绝望的哭泣的声音会从风向仪发出，我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他还说，若是不拆下它，很快就会有人“呼喊着迎接鬼魂”了。就这样，我们跟毕佛先生一道爬上屋顶，可是上面的强风让我无法忍受，所以就在底下等他们。杰克把灯笼提在手里，跟在后面的是毕佛先生，他们一点点爬到了高出烟囱足足二十多英尺的圆形屋顶上面。周围一点异状都没有，他们镇定地站在那里把风向仪拆除了，在这么高的地方、在狂风呼啸之中干活，他们还有很高昂的兴致，甚至让我觉得他们会不再下来了。后来在某个晚上他们又上去了一次，这次是把烟囱帽拆掉。又在某个晚上，他们把一条像人在啜泣的、发出咕噜咕噜声的水管锯下了。还有某个晚上，别的怪事也被他们发现了。有好几回，他们两人非常镇定地同时把各自的床单从房间窗户扔了出去，再一溜烟地垂降下去，他们要“翻遍整个花园”，把那个神秘的东西给找出来。

我们之间的约定得到了所有人的共同执行，其他的异状也没有再出现。据我们所知，要是有谁的房间在闹鬼，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必须要有人把真相找出来。

鬼魂带我去梦游

当我在那间三角形小阁楼住下，亲自证实它的名副其实的时候，很自然我就想到了B少爷。对他的想象越多，我心中就越是不安。他的教名到底是本杰明·毕赛斯泰尔、比尔或者是巴萨罗谬，我搞不清楚；或者这个缩写的B指的是他的姓氏，如巴克斯特、布雷克、布朗、巴克、巴金斯、贝克或博德等此类；也或者他是个弃婴，被人称呼为B；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非常勇敢，不过“英国人”或“公牛”也可以用B来指代；照亮我童年生活的某位了不起的女士、朋友或亲戚也许就是他？也许他拥有着“邦奇大妈”的高贵血统？

我一再被这些没有结果的猜测所困扰，我还尝试将死者的外貌、职业联系到这个神秘的字母上：也许他喜欢穿“靴子”和“蓝色”衣服（他应该不会是个“秃头”吧）、他的“脑袋瓜”很好、擅长“保龄球”、对“拳击手”和“书”情有独钟，在他“少年时期”那段“活泼”的生活中，曾在“博格诺”“班格尔”“博恩茅斯”“布莱顿”或“布罗德斯泰斯”的海滨浴场用“更衣车”“洗过澡”，又或许，他如同一颗“弹跃”的“撞球”？

如此说来，B这个字母从一开始就缠住了我。

我之前曾经说过，B少爷本人以及和他相关的事物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梦境。不过，不管是在夜里的什么时候，我只要一醒过来，B少爷这三个字就会瞬间闪入我的脑海，然后漫无边际的联想就开始了，我试图把某种具体的东西联系到这个字母上面，使这思绪得以平息。

在B少爷的卧房中，我连续六个晚上遭受着这种折磨，随后，我注意到事情慢慢变得有些不对了。

那是一个晨光乍现的早上，他首次以真面目出现在我面前。那时我正对着镜子刮胡须，使我既诧异又惊恐的在于，我忽然看到我正在刮的那张脸不是我的（我现年五十五岁），而属于一个男孩。很明显，那就是B少爷了。

我战栗着回头去看，身后空无一人。我再转过身看镜子，上面清晰地展现着男孩的表情和五官，他也在刮胡子，不过并非要刮掉胡子，而是要刮出胡子。我心里因此变得非常焦躁。我先是来来回回绕着房间打转，之后又来到镜子前面，勉强让颤抖的手稳定下来，把胡子刮完。我把眼睛睁开（刚刚我为了稳定情绪暂时闭上了眼），这一回，我看到镜子里有一双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的眼睛正和我对视着。我差一点被这个新鬼魂吓傻了，赶紧又闭上眼睛，又给自己打了好几回气，才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再次把眼睛睁开，我看到正在镜子里刮胡子的是我早已过世的父亲。甚至，我这辈子根本就没见过的祖父也出现在了镜子里。

可以想象，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把我吓得半死，不过我还是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等到时机允许时再告诉大家。我被许多繁杂的念头困扰着，整整一天都焦躁不安，晚上准备进房睡觉时，我准备好了面对另一个鬼怪幽灵耍弄的新伎俩。可是这些准备都白费了，因为好不容易入睡之后又在凌晨两点钟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B少爷的骸骨竟然跟我一起躺在床上。

我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而那具骸骨也随着我弹了起来。此时一个哀伤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这是怎么了？”我瞪大眼睛看向声源方向，看到那里是B少爷的鬼魂。

那是个有着古旧装束的年轻幽魂，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身上穿的并非衣服，应该说是一块黑白相间的次级布料把他包裹了起来，闪亮的纽扣就缝在上面，这块布因而看起来更加可憎。我看到有两排纽扣缝在了衣服的左右两边，顺着年轻幽魂的肩膀向后延伸，在他的背后消失不见，一条抓皱的装饰品围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右手（上面的墨水污渍清晰可见）在腹部放着，他脸上几颗若隐若现的雀斑再加上这个动作，以及他那副恶心得让人呕吐的样子，让我觉得这是一个男孩的鬼魂，并且他生前还经常服用过量的药物。

“我这是在哪儿？”幽魂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为什么要在有甘汞的时代出生？你们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甘汞给我吃？”

我用最诚挚的语气跟他说，其中的原因我真的不清楚。

“我妹妹去哪儿了？”鬼魂说道，“跟我一起上学的男孩在哪儿呢？我那个跟天使一样善良温柔的小妻子又在哪儿呢？”

失去了跟他一起上学的男孩，让他感觉无比伤心。我请求鬼魂先冷静下来，听我的劝说。我讲，从人类的经验来说，真相总能水落石出，也许会发现这样一个同伴压根就不存在。我激动地告诉他，前段时间我也曾试图把跟我一起上学的那个朋友从几个旧年同伴中找出来，不过他不在他们中间。我忍不住想道，这样一个同伴根本就不存在。我就想，他不过是个幻觉、陷阱，是我自己虚构出来的人。我是在那里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那是一次晚宴，在一面被白色领巾挂满了的墙壁后面，我见到了他。对于每个可能的话题，我的意见都是不确定的，有种绝对巨大的力量使沉闷事物噤声。因为“老多伦斯”我们曾一同上过，我跟他说要怎样要求自己跟我同进早餐（在社交礼仪里面这是最严重的失礼）；他怎样把我对多伦斯男学生几乎消失的信任激起来，而他也成功了，并且他怎样证明自己是个可怕的流浪汉，游荡于人世间，对亚当的后裔展开追捕。后来莫名其妙地，我说到了货币，我建议英国银行要立即把发行天知道究竟有多少亿（流通于市面上）的十六便士纸钞给取消掉，哪怕要冒上被废行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鬼魂一声不响地听我说着，双眼发直。我一说完这些话，他忽然惊叫道：“理发师！”

“理发师？”对这一行我不怎么熟悉，反射性地应道。

“被诅咒了，”鬼魂说道，“必须要为不断进出的顾客服务。现在，轮到我了。现在，轮到年轻人了。现在，您自己还是您自己。现在，轮到您父亲了。现在，轮到您祖父了。诅咒也降临到了您身上，每晚入眠时都要陪伴着一具骸骨，每天清晨醒来也要伴随着他。”

这样不祥的话传入我耳中，刺激得我浑身发抖，心如寒冰。

“跟着我走！理发师！”

我感觉到，甚至这几个字还没被鬼魂说出之前，就有种力量让我跟着他。我马上起身跟在他后面，从B少爷的房间走了出来。

被迫跟在一个会听从你的劝告、总会说出事情真相的女巫后面行走于黑夜中，诸位可以想象会有多么累人，尤其是当她们还准备好好折磨你一番、提一些诱导性的问题的时候。我可以说，就在我在B少爷的房间住着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被房中的鬼魂控制了，使我不得不反复进行这些跟夜游一样疯狂又漫长的冒险。我可以断言，鬼魂将我带到一个衣着邋遢、长着山羊尾巴和角的老人（就如同穿上了一整间旧衣店的牧羊神）面前，他用传统的礼仪招待我，那愚蠢的样子跟现实生活没什么两样，并且也不是特别得体。可是，别的更有意思的东西却展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所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并且相信肯定有人信我的话，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宣称我会跟在鬼魂后面，起初是骑扫帚柄，然后改为在玩具摇摇马上骑着。一股浓重的动物油漆味从这只动物身上散发而出（尤其是在我准备让它暖和一些而将它拿出来时，味道就更重），使我忍不住想骂人。之后我为了追赶鬼魂，又不得不坐上出租马车（有一种跟我们这代人非常陌生的味道出现在车里），可是当马厩里一只极为老旧的风箱和一只长疥癣的狗被我看到时，骂人的冲动又在我心中涌起（就这一点来说，我想请长辈们对我的说法进行驳斥或证实）。然后，我追赶鬼魂的交通工具又成了一只无头驴，这头驴子总是低头研究自己的胃，想来它非常感兴趣于自己的胃。然后是在小马上坐着，这匹小马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要踢自己的后腿。之后我又在游乐场的秋千和旋转木马上坐了一番。接着，我又坐上了第一部出租马车（还有个被人们遗忘的习俗是，通常乘客会在床上睡觉，跟马夫一起把被子盖好）。

为了避免造成对您的困扰，对于一路追赶B少爷的行程，我不想全部描述一番，较之于水手辛巴达的奇异航程，我的这番经历可以说更为不可思议，同时也持续更久。要想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就看看我的这段经历吧。

我的外貌变化惊人。我依旧是我，然而我又不再是我。我注意到有个东西在我身体之中，在我这一辈子里面它始终如此，即便历经了种种变化和阶段，我一直都觉得它还是那样，可是那个在B少爷房间的床上睡觉的人已经不再是我了。我的双腿变得很短，脸变得非常光滑。我将另一个和我自己很像的人从门后抓了出来，他也有着很短的腿和很光滑的脸。我把一个惊人的建议告诉给了他。

我们应该有三千后宫佳丽。这就是我的建议。

另一个我热烈地表示赞同。当然，“自爱”这种东西两个我都不明白。这个习俗来自东方，好心的穆斯林国王哈隆伦·拉希德（请允许我再次把姓名改一下，这使我觉得拥有了美妙的回忆！）也是如此。这种习俗值得大力推广和普遍学习。“嗯。就这样！”另一个我兴奋地说道，“让我们拥有三千后宫佳丽！”

我们进行的这件事之所以不想让葛里芬小姐知道，并非是因为我们怀疑学习东方习俗这一做法，而是因为我们明白人类本该具有的同理心是葛里芬小姐所不具备的，因此哈隆伦王的伟大卓绝之处她也就无法理解。并且，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气息隐藏在葛里芬小姐身上。所以我们还是拜托布鲁小姐比较好。

我们二男八女一行十人，到了位于汉普斯特湖旁的葛里芬小姐的宅邸。布鲁小姐（我觉得她大概有八九岁）带着我们这些人前去。我就这个话题跟她进行交流的时候，提议那位最受宠爱的妃子就由她来当。

经过一番非常自然的推辞、将女性羞怯而迷人的一面表现出来之后，布鲁小姐说她为这个提议而感到受宠若惊，不过她想知道我们要如何跟皮普森小姐说这些。布鲁小姐（就我们所知，她曾面对两大本上了锁的盒装英国国教祈祷书起誓）要跟年轻的皮普森小姐保持永远的友谊，变成她的另一半，她们之间坦诚相见，直到死去。布鲁小姐说道，她无法将“皮普森小姐绝不是一般女性”这一事实对自己或对我隐瞒下来，因为她是皮普森小姐最好的朋友。

面对拥有一对蓝眼睛和一头鬈发（我觉得女性必须拥有这两样东西才能称得上美丽）的皮普森小姐，我当即就说，皮普森小姐确实是切尔克斯族的美女。

“那么，然后呢？”布鲁小姐担忧地说道。

我告诉她，皮普森小姐要受到商人的欺骗，之后头戴面纱被带到我的面前，然后我就把她作为奴隶买下来。

另一个我成了首相，已经跌落到全国男性排名第二的地位。事后他对这项提议表示抗议，不断地把自己的头发拉扯来拉扯去，不过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屈服。

“我现在是否就应该吃醋了？”布鲁小姐害羞地垂下目光问我道。

“不、不，苏贝蒂，”我跟她说，“最受宠爱的妃子永远是你。你永远都占据着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就连我的王位都是属于你的。”

我作了这番保证之后，布鲁小姐就同意能够把“成为后宫佳丽”的想法向她七个美丽的朋友提出来。

就在这一天，那个秉性憨厚、笑容满面的塔比突然被我想起，这个单身汉是葛里芬小姐家的工人，石墨的痕迹好像总是粘在他的脸上。所以在吃过晚饭后，我在布鲁小姐的手里偷偷塞了一张纸条，我在纸条上写道：是神的手指把石墨污渍画在了塔比的脸上，后宫著名的黑奴头子曼苏鲁尔就要由他来担任。

要想完善我们理想中的宫廷制度可谓无比艰难，因为每个人都有着复杂的个性。比如另一个我，就把品性低劣的一面完全表现了出来：他在争取王位失败之后，就装作想要臣服于国王然而良心却有所顾忌的样子。他从来只用“小子”来称呼国王，而不用“大主教”这个称呼；另一个我说自己“不愿意演”之后表现出的粗鄙样子让人呕吐。团结的后宫佳丽们义愤填膺地一致指责这卑劣的性格，我则非常幸运，这八个人间最漂亮的女子都对我表示崇拜、露出微笑。

可是，只有在葛里芬小姐不在意的时候，她们才可以对我笑，并且还得无比谨慎。因为这样一个传说被先知穆罕默德在信徒间播撒，说有一小片圆形装饰品藏在葛里芬小姐背部的披巾花纹中，这使她能看到所有的事。可是每天吃过晚饭，我们都会有一个小时的聚会，这时后宫的其他佳丽就会跟最受宠爱的妃子展开竞争，决定在尊贵的哈隆伦王事务繁杂的休息时间，谁最有陪伴取悦他的资格（如好像他在对大部分国事进行处理时，经常要面对算术问题，他在计算应该对哪几位妃子加以宠幸时，也总是感到游移不定）。

在这个时候，后宫黑奴头子曼苏鲁尔一定会忠实地守候在我身边（葛里芬小姐经常恼怒地摇铃把这位当差的召唤过来），然而他在历史上的声誉从未在他的行为举止中表现出来。首先，他进入国王会议室时还拿着扫帚，乃至连哈隆伦王已经把代表愤怒的红袍子披到了身上（葛里芬小姐的红色毛皮大衣）时，曼苏鲁尔照样不改，虽说也许我会宽恕他无礼的举动，然而他这么做的原因，始终无人知晓。其次，他常常忽然爆发出轻蔑的笑声：“让自己高兴一下吧，美女们！”这种言论既无力放肆又不符合东方文化。再次，我跟他多次重申要讲“真主安拉”啊，然而他还是改不了“哈里路亚”这种叫法。这位当差太过幽默，总是闭不上他那张大嘴，总是口无遮拦地发表不合时宜的言论，和跟他同阶级的仆役一点儿都不像，乃至他有一次还以五十万黄金的价格（这不算贵）把一个切尔克斯族美女买下来了，并高兴地轮流拥抱哈隆伦王、最宠爱的妃子和这个奴隶。（在这儿我要插句话，愿主赐福给曼苏鲁尔，愿内心善良的他能儿孙满堂，对他此后无数艰苦的日子给予抚慰！）

关于礼仪葛里芬小姐无所不通，她带着我们排成两列在汉普斯特路上走着的时候，我难以想象，她要是知道那迈着庄重步伐跟她并肩而行的人，是个伊斯兰教的老大，尊奉一夫多妻制，会有怎样的感情从这个道德高尚的女性心中涌起？我想对于我有群后宫佳丽这件事，葛里芬小姐一点都不知道，我们被她那难以捉摸的恐怖心志所激励着，一个坚定的共识在我们所有人中间达成，即我们将此事向葛里芬小姐隐瞒这个行为中含着让人恐惧的力量，使我们不得不保守这些秘密。虽然我们差一点就被我自己出卖了，然而秘密尚未完全泄露。

在同一个星期天，共同上演了这起危机的出现和化解。那时在葛里芬小姐的带领下，我们一行十人在教堂楼上尊贵的位置上并排坐着（每个周日我们都在这里坐着，用非世俗的方法宣传国教），刚好某人朗诵所罗门王治国的光荣事迹的声音被我们听到。罗门王的名号传进我的耳朵，我内心的良知就在低语：“哈隆伦王，您的伟大毫不逊色啊！”主持仪式的牧师适时看了我一眼，我的良知之言和这个举动刚好应和，牧师看上去如同在对着我朗诵一般，使我不禁满脸通红、背脊生汗。所有的后宫佳丽都涨红了脸，好像巴格达的落日余晖直接映照在了她们美丽的脸庞上，而首相也逐渐跟个行尸走肉一般。就在此时此刻，让人敬畏的葛里芬小姐突然起身，用一种恶意的眼神俯视伊斯兰人民。我有种预感，葛里芬小姐和这国家、这教堂会一起把我们揭发出来，那时我们这些人都会被裹到白床单里面，公开陈列展示于教堂中央的走道上。然而，葛里芬小姐依旧用西方的标准判断是非——我若是能将反东方国家的意见表达出来——因此她仅仅对苹果是否有毒有所怀疑，我们也因而得救了。

我把所有的后宫佳丽召集在一起，问她们道：一个国家的信仰头目到底敢不敢表演亲吻动作于皇宫的至圣之所。佳丽们各有各的见解：最受宠爱的妃子苏贝蒂表示反对；一个从物产丰富的肯顿城来的、异常美丽的女孩（是那从中土沙漠越过、每半年出现一次的商队在假期结束之后把她带过来的），则如小羚羊般活跃，她的态度比较开明，坚持让我把首相和首相那只狗从她们身上获得的福利减少，说她无权得到这些，当然这个话题已经越出了我们的讨论范围；而切尔克斯族美女则用一个原本用来装书的绿色厚羊毛袋子把自己的脸遮住，躲了起来。最后，为了缓和她们的争论，我不得不把一位非常年轻的奴隶任命为副首相。小羚羊从凳子上面起来，表面上要接受她双颊上即将得到的仁慈的哈隆伦王以及别的宠妃带来的致敬，私下里要得到的报答则是后宫佳丽们的珠宝首饰。

如今的问题在于，当我在这天堂般的尽情享乐中沉迷之时，心里面却无比烦躁。我开始想到我母亲，想象着我要是在某一天带着八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子回到家中，她会有什么表情，然而一切都不过是空想。我想到父亲的收入、我们在家中做的那几张床，面包师傅也在我脑海中出现，我因为这些事而变得意志更为消沉。不怀好意的首相和后宫佳丽们依靠直觉猜想他们的国王为什么会这么痛苦，然而却弄巧成拙地使这痛苦更为深重。他们表面上说永远忠诚于我，发誓要跟我同生共死。可是这些誓言却让我更为悲痛、痛苦，我常常一连好几个小时睁大眼睛在床上躺着，对我不幸的命运反复加以考量。

绝望的时候我也想过，要尽早跪倒在葛里芬小姐面前，向她坦白我的多情一如所罗门王，并请求她要是没有别的方法能帮我开罪，就用“公然践踏国家法律”的罪名把我处置掉。

有一天，我们各自怀着心事在外面并肩散步。（在这种时候，通常首相会指示要对那个在关卡收通行税的男孩特别注意，他要是敢用亵渎的眼神看着后宫佳丽，在夜里就要绞死他。）原来使我国蒙羞的，是那个从肯顿城来的小羚羊莫名其妙地做出的行为。这个漂亮的女孩说昨天是她生日，很多在盒子里装着的贵重生日礼物也被送到了她那里（我们无从证实这两种说法），然而她依旧私下里把邻国的三十五位王子和公主邀请过来参加舞会晚宴，还制定了一条特别规定，让他们“必须要待到十二点”。不承想小羚羊竟然把大批盛气凌人、盛装打扮的宾客带到了葛里芬小姐宅邸那里，然而这群在台阶上聚集的公主王子们，带着参加舞会的高涨热情，却被随随便便打发走了。起初，宾客们还礼貌地敲了敲门，然而小羚羊已经退到了后面的阁楼里，还把房门都锁上了。后来敲门声越来越多，葛里芬小姐就感到无比烦躁，最后不得不出来，让大家各回各处。始作俑者小羚羊被关进了收纳布品的壁橱，里面只有面包和水，这可是终极的处置。葛里芬小姐还用恐吓性的话语把大家狠狠教训了一顿：首先“我知道这件事你们全都清楚”；其次“你们所有人都那么坏”；最后“真是一群浑蛋！”

在这种情况之下，可想而知我们是在一种异常沉闷的气氛下散步的，尤其是我还背负着“木苏兰教”的沉重责任，心情更是糟糕得不能糟糕了。此时一个陌生人走过来跟葛里芬小姐聊天，和她聊了一会儿后，那人转身来看我。我觉得他是司法部门的手下，觉得他就是要来抓捕我的，二话没说，我立即就逃跑了，跟一般人一样往埃及逃去。

后宫佳丽们看到我如漏网之鱼般急慌慌逃跑的样子，无不放声痛哭（我晓得到金字塔的最近路线，即从第一个路口向左转，之后绕着酒吧跑一圈就行了），狡诈的首相在后面追赶我，我还听到了葛里芬小姐的尖叫，在收税关卡站着的男孩灵巧地闪开我，并跟赶羊一样将我赶到了角落，将我的去路也截断了。他们逮住我后，谁也没责备我。葛里芬小姐用令人诧异的温柔语调说：“这位绅士只看了你一眼，你干吗就逃走了呢？简直太奇怪了！”

我要是能顺口气对这个问题进行回答，我想我还是会选择缄默；更何况我现在光顾着喘气，自然更没法回答了。我的左右两边站着那个陌生男子和葛里芬小姐，他们用并非把我当成罪犯、然而又很特别的方法（担惊受怕中我很自然地这么想），把我押回了皇宫。

到了皇宫之后，我们几个人就到了某个房间里面，葛里芬小姐把后宫的黑卫兵头目曼苏鲁尔叫过来帮她。曼苏鲁尔刚刚和她耳语结束，就哭了起来。

“我的宝贝，愿主赐福给你！”曼苏鲁尔先是跟葛里芬小姐说道，之后转身看着我说，“你父亲可是吃够了苦头了啊！”

“他的病很严重吗？”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强作镇定地问道。

“我的小乖乖，愿主保佑你这头小羊！”善良的曼苏鲁尔屈膝跪下，让我的头能舒适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你父亲已经过世了！”

这句话刚刚传入我的耳中，哈隆伦·拉希德国王就消失了，后宫佳丽们也都不见了。从那之后，那八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中的任何一个我都没再见过。

我被带到了家中，在家里待宰的还有“死亡”和“罪愆”，等着我们的是一场出清拍卖。我的小床之上有股无法言说的“力量”，对底下的动静投以高傲的一瞥，还含糊地叫了声“成交”，之后床上就被丢过来一支旋转烤肉叉、一只鸟笼和一个黄铜煤筐，它们的“命运”都跟床联系在一起。一起被搬走的时候，这些东西和床还合唱了一曲。歌词我听到了，正在想这是什么歌，我觉得这首歌唱起来肯定非常悲惨。

然后，一所大男孩就读的宏伟而荒凉的学校就成了我的新居所。这里所有的吃穿物资都粗鄙而蓬松，并且分量总不足。不管是高个儿还是矮个儿，这儿的所有人都无比残忍。在我来到学校之前，那场拍卖的细节就已经被这里的男孩打听清楚了，他们就问我把什么东西带了过来、是谁把我带到这儿的，还大声地威胁我：“滚蛋！离开这儿！赶紧滚！”在那个卑劣的地方，我从未透露过我曾拥有一群后宫佳丽，也没说过我是哈隆伦王。因为我明白，要是披露了这些，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把自己溺死在操场边上那滩看上去像一池啤酒的泥塘中。

啊！上帝！我的上帝啊！诸位，自从我在B少爷的房间住下之后，除了我自己那天真无邪的童年的阴影，以及我那飘忽肤浅的信仰阴影之外，事实上里面没有一个鬼魂作祟。我多次对内心的幽灵展开追逐，然而这个人永远把我甩在后面，我总是无法碰到他，他那样的纯真质朴在我身上再也找不到。而我心怀感激又兴高采烈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对于那注定为不断来去的顾客服务的宿命，我是多么努力地想要摆脱，对于这副我专属的骸骨同伴同床共寝的命运，我是多么努力地想要摆脱啊！

[1]在西方，檞寄生是圣诞节装饰物的首选，他们相信，一个人要是在檞寄生底下站着，就不能拒绝任何人的索吻，否则不仅不礼貌，还会遭受厄运。这也是圣诞节重要的习俗之一。

[2]包伯（Bob），在英国方言里面的意思是一个先令。

[3]圣诞节后的第12天，也即1月6日。

[4]语出自《新约圣经·马可福音》第九章第三十六节。

[5]乔·米勒（1684—1738），英国喜剧演员。

版权信息

幽灵暗战/（英）狄更斯（Dickens,C.）著;林博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825-7

Ⅰ.①幽…　Ⅱ.①狄…②林…　Ⅲ.①恐怖小说－小说集－英国－近代　Ⅳ.①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018号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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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暗战

天才的苦恼

驱散天赋

天赋反转

幽灵审判

幽灵暗战

天才的苦恼

所有人都是这样讲的。

至于每个人的话是否都是真的，我无法断言。人经常会说错话。从经验中可以知道，人很多时候的举动都是不合适的，在很多例子中，我们为了试着找出错误在哪里，已经花费了太多的时间。所以，我们也无法相信所谓的权威。然而人有时也是对的，就好像民谣里史克若根斯所吟唱的那样：“没有任何可以遵循的常例、规则。”

有一个死亡的字眼叫做“鬼”，我的某些记忆就是被它召回的。

所有人都会讲自己似乎是被鬼上身了，对此我要坚定地说，他说得太对了，他确实是被鬼上身了。

虽然穿着合身乃至完美的衣服，可是他那空洞的眼眸、深陷的脸颊，以及那身深黑色的装扮，都在诉说着某种诡秘和阴森。长发灰白，垂挂而下，如同海藻般紊乱纠缠在一起。而他的脸呢，看起来让你感觉好像美好的人性都已发炎、溃烂，化成尘埃，那张脸好像在告诉你他的人生就是没有生命的孤独人型立牌，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他的态度你也许曾观察过，他心思缜密、深沉阴郁、沉默寡言。他总是离群索居，从来没有过快乐的感受，他的态度上烙印着冷淡的标签。他总是发疯一样地想回到从前，念念不忘往日的时光；或者总是追寻内心深处那隐秘的回音，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他那慢条斯理、严肃深沉的声音你大概听到过，他声音的音质饱满而自然，可是却又有着某种自相矛盾的旋律，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他待在自己的半实验室、半图书馆的寝室里的样子你大概也见过，他有着渊博的化学知识，在这方面声名远播，他的耳朵、双手和嘴唇都写满了远大的理想，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或许，在某个冬夜，你会看到他孤身一人，被他的药品、书籍和实验器材包围着，火焰摇曳闪烁，把他身旁那些古怪诡异的东西投射到墙上，在这群魔乱舞般的景象中，他那昏沉沉的灯光的影子将甲虫似的怪物影像刻画在墙上，岿然凝立于一群鬼魅似的幽灵暗影之中。装有液体的玻璃杯的投影等幻像，好像感觉他的力量能使它们分崩离析，会被扔到火炉中蒸发掉，因而忍不住战栗发抖。或许你也曾见过，在所有的工作都完成后，他在椅子上默坐沉思，面对炽热的火焰和生锈的壁炉，双唇一开一合，然而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周围是死一般的宁静，你能说这样的人不是被鬼上身了吗？

只要放飞想象的翅膀，关于他的传言都是着魔人心的语调的说法就没有人会相信，关于他住在被鬼魂附着的阴地的说法就会被一致认同。

他住在如墓穴一般的偏僻荒凉之所，似乎是从前学生租借住宿的古旧幽闭屋舍。这栋建筑物曾经也是这空旷之所的璀璨明珠，然而现在却古怪得如同蹩脚建筑师做出来的失败试验品，被灰蒙蒙的阴沉天气所笼罩着。快速膨胀的大城市挤压着房子的四周，它就如同是由砖块和石头搭建而成的古旧水井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沉陷着。建筑物和街道形成凹处，铺散其中的是房子周边的物体，长久以来，盖立其上的是古老时代的烟囱柄，烟雾经常无礼地侵犯周围的老树，当天气阴晴不定或老树已经虚弱无力之时，老树就屈尊俯就弯下腰来，而卑微的小草要想铺满大地、争取妥协后的胜利，还要努力跟土地搏斗。寂静的街道很不习惯听到脚步声，更不习惯被人们的眼神关注，唯一的例外就在于，当上天用迷惑的眼神鸟瞰此地之时，会猜想这个鬼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在砖块堆积的角落里，遗落着房子的日晷仪，好几百年来，这儿从未出现过阳光，如同补偿一般——倒是经常有雪片的光顾，而且通常这儿的雪会积得很厚很厚。其他地方通常都等不到阴森的东风的光临，因为它总爱到这儿疯狂地吹转，嗡嗡的声音常年不息。

关上门后，他走向老旧低矮的住处里面的时候，就能看到一个火炉，里面的天花板的横梁虽然已经被蛀掉了，看上去就像个地地道道的疯狂建筑，可它还是很坚固的，一直到大橡木支撑的壁炉架下，都延伸着耐用的木头地板。这个房子承受着整个城镇的压力，使它马上就要被排挤到边缘了，它完全不合乎约定的成俗，完全从时代潮流中脱离了出来；它是那么安静，以至于远处的关门声或某种声响，传到这里都如雷鸣般响亮。发出这种声音的不只是那些空洞的房间和低矮的走廊，咕噜咕噜的隆隆声随处可闻，直到声音死于被遗忘的、沉重的地窖气氛之中，半埋在这儿的，正是诺曼底的牌楼。

在某个死一般寂静的冬日，在黄昏之时，你大概能看到他待在屋中。

大风呼啦啦地刺激着耳膜，听上去非常狡猾的样子，逐渐幽暗的光影显示着太阳正在睡去。当昏暗的天色笼罩大地，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影子虚浮肿大，然而无法辨识，却又始终停在那儿。在火炉旁坐着人，开始能从煤炭燃烧的熊熊烈火中看到粗犷的身形和脸庞、深渊和高山、军队和伏兵，行走于街上的人头颅低垂，想在日落之前赶到家中，而那些只能在外头留着的人则在愤怒的角落里驻足。行人的睫毛被四散飘落的雪片刺得生疼，雪花零落而下，可是很快又被大风吹散，躺到冰冻的土地上。所有的人家都将门窗关紧，让温暖不至外溢，在忙碌又安静的街道，明亮的煤灯忽闪忽灭。零星的行人孤独地颤抖于街上，看着那些人家厨房中温暖的火光，家中晚餐的香味在几十里外都能闻到，让人不由得把裤带紧一紧，空空的胃袋此时最为敏感。

冬日的刺骨严寒显然也刺激着这块土地上的旅人，他们疲惫地看着这块阴郁的大地，狂风呼啸，旅人浑身为之战栗。海上的水手在上下摇动，他们在暴怒的海面上，惊惧地面对摇摆起伏的波浪，看着在陆岬岩石上孤立的灯塔，让人感觉更为孤独，水手们也更加警觉于危险的到来。飞行于黑暗中的海鸟，孤独地跟庞大的灯塔战斗，最后血染白羽，坠落海面。因为猜测到底是谁把卡森大卸八块然后吊到罗伯斯洞穴之中，灯火旁专注的阅读者因而显得焦躁不安，他或者是在担心那位经常在阿布达商人卧室中开启盒子的凶猛女人的出现，担心她会拄着拐杖出现于这样一个夜晚的楼梯上，在黑暗中迈着漫长阴森的步伐嘟囔着“晚安”。

这是个朴素的乡村，林荫大道中逐渐消散了隐隐微光，树木排列成拱形，看起来深沉而阴暗。在森林和公园之中，潮湿而高大的苔藓和蕨类，外加成群的树木与满地的落叶构成了一片严密的黑网，阵阵薄雾从沼泽、河床和沟堤中冒出。从古老的走廊、房舍和窗户中射出昏黄的光线，那幅景象温暖人心。这时，车匠和铁匠已准备收工，公路闸门已经拉下，田野上遗落着孤独的犁和耙子，磨坊停止了运转，工人们在家中歇息，教堂的时钟在沉重地敲打着。这是一个非常寂静的夜晚，教堂院落的小门，被关得严丝合缝。

被禁锢了一天的幻影在薄暮微光之中悄悄展现，他们一点点靠拢，如鬼魅、如蜂群般相互聚拢，在房间低矮的角落中呆立，他们皱眉不满的表情，从半开的门缝中清晰可见。这间空屋是他们的地盘，别人家的地板是他们狂欢的场所，墙上、天花板上，都是幻影的舞台。炉火如退潮的海水一般，一点点熄灭，临近消亡时又跳出一团团火焰，那是回光返照。家中人形幻化成的幽灵被他们用恶作剧的形式荒唐地嘲弄，比如把蹦跳的马儿变成怪兽，把护士幻化成食人女妖，把半是害怕、半是兴奋的懵懂孩童变成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们站在炉边，如同巨人，双手叉腰，两腿分开，如同要参加火并的街头混混，嚣张地嗅着人类的鲜血，磨着牙齿，渴望如吃面包一样咬碎人们的骨头。

这些幻影展示了古人不同的影像，引起了我们关于古人的联想，于是他思考生命。从闭关休息的房间中，幻影悄悄地投射出来，把自己打扮成古人的身形和面庞，这是一些来自古代、墓地和某个不为人知的深渊的影像，那里的一切事物都飘来荡去，永远没有止息。

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坐在那儿，凝视火焰，火光忽闪，幻影们也在生成变化。他的眼睛虽然睁得很大，却忽略了这些幻影的存在，他们放肆地进进出出，然而这位男子却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火光。

那声音似乎是从深渊中产生的，那声音来自这些幻影，这些喧闹声被薄暮微光所召引，使男子看上去愈加深沉。烟囱里的风不断地发出各种声音，时而如咆哮啼哭，时而如呻吟低唱，大风摇撼着外面的老树，爱说闲话的白嘴鸦用它那困顿的声音不断发出“呱呱”的抗议声。窗户应和着风声不断晃动，塔楼顶上的破旧藤条也发出嘎嘎的抱怨声，塔楼下面的时钟则清晰地记得，又是十五分钟过去了。然后，火焰消散，在钟表的咯咯声中，火种寿终正寝。

忽然，原本呆坐的他被一阵敲门声所惊醒。

“谁？”他说道，“进来！”

站在他椅子的后面从上面往下看着他的事谁也没有做过，当他抬头说话的时候，我可以确定地说，这块地板上没有传来任何的脚步声。没有镜子存在于房间中，所以他的身躯所投射的幻影也无法从镜子中窥见，然而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惊鸿一现，随之消失。

“我真是害怕极了，先生。”走过来的是一个手拿托盘、身穿鲜艳颜色衣服的忙碌男子，他为了方便自己通行，用脚把大门卡住。他在拿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还用谨慎优雅的姿态关上门，关门声音很小，显示出他的训练有素。他说道：“本来今天晚上应该是非常美好的，然而威廉太太有好几次都被吹倒了。”

“风很大吗？嗯，刚才确实有起风的声音。”

“不错，亲爱的雷德罗先生，她就是被风吹倒的，所幸上帝保佑，她总算是平安到家了。”

这时，他放下托盘安排晚餐，忙着把油灯点亮，并把一层桌布铺到桌上，正在忙碌时他忽然停下了，先把火种投到壁炉里面，升起了火。当火焰噼啪燃烧、灯火高照的时候，房间的面貌顿时改变，就好像他那富有的生命力、红润的脸庞，特别是热情的工作态度改变了整体气氛，使得整个房间温暖明亮起来。

“先生，无论在什么时候，威廉太太都会被任何事情轻易干扰，她是个太弱势的人，一点点压力都会让她屈服。”

“你说的很对，确实是这样。”雷德罗先生和蔼地说道，果断中又不失礼节。

“先生，就连泥土都很容易影响到威廉太太，比如在上个礼拜六，那天闷热潮湿，她在跟新进门的弟妹一起出去喝茶的时候，非常高兴地装扮自己，虽说是走路去喝茶，她还是不想让任何泥点子沾到自己身上，可显然这是不可能的；空气也很容易影响到威廉太太，比如在一个朋友的极力邀请之下，她去了派克汉展览会中的摇摆舞音乐会，可却导致身体浮肿，跟个蒸汽船一样。还有一次，她参加完酒会往回走，走了大概两里路的时候，母亲工具上的警报器就被她弄响了；还有呢，水也很容易影响到威廉太太，在巴特海那回就是这样，她有个名叫小查理·史威哲的十二岁的的侄子，把船划进了防波堤，她就差一点跌到水里。可是实际上，小侄子哪里知道怎么划船。我说的这些都是她受自然因素影响的例子，所以呢，威廉太太一定要改变自己容易居于劣势的性格，变得坚强起来。”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等待着雷德罗先生的回答，而雷德罗先生还是淡淡地说：“的确如此。”态度还是那么优雅。

“就是这样的，亲爱的先生，”史威哲先生在说话的时候，也在准备着晚餐，对每个步骤都认真检查，“她一向都是这样，我说过不止一次了，我们史威哲家族竟然还有这种人。给您胡椒，先生。我那八十七岁的老父亲史威哲先生之所以想快些领到退休金好好休息，就是因为这个，他要对史威哲家族好好管理——您的汤匙，先生。”

“你说的很对，威廉先生。”雷德罗先生虽然很耐心地在听，却有些心不在焉，说了这句话后就又陷入了沉默。

“先生，的确，”史威哲先生道，“我的父亲在我眼里就是这样，我总说他是树木的大动脉或者中枢神经。哦，您的面包在这儿。我们家族的继承者是鄙人以及鄙人的拙荆，哦，您的盐巴，还有刀和叉。当然还有我们的兄弟以及他的史威哲家族成员，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如此等等。此外还要加上叔伯姑婶、表兄弟姐妹等一大堆亲戚，还有那些远得要用八竿子才能打得着的亲戚，以及刚迎娶进门或刚出生的史威哲成员。给您酒杯，这儿。我觉得要是把这些人都聚集到一起，大家手牵手能把整个英格兰给围起来。”

面对陷入了沉思的主人，威廉先生虽然始终不停地说着，却是一句回答都听不到，为了叫醒雷德罗先生，他悄悄来到他身边，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把玻璃瓶重重放在桌子上。他把雷德罗成功叫醒之后，又接着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似乎觉得自己这么做已经得到了雷德罗先生的默许。

“的确，先生，如此认为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威廉太太也这么想，我们总是说‘这世上有那么多史威哲家族的人，而我们却没作出一点贡献’。您的奶油，先生。实际上我父亲的卡斯特家族一直都是一脉单传，我太太也很想要个孩子，然而总不能如愿，我们并没有孩子。鸭肉和土豆泥您现在需要吗？威廉太太总是说，我从集会所离开之后，她准备好晚餐只需要十分钟的时间。”

“好了，我要用餐了。”雷德罗先生好像刚刚从梦里醒过来，来回踱着步子。

这位总管接着说道：“威廉太太一直是这么做的，先生。”他一边把盘子加热一边说。看着投射在盘子上的自己脸庞的阴影，雷德罗先生脸上现出感兴趣的表情，脚步停了下来。

“就好像我常说的那样，先生，妈妈这个角色对威廉太太是非常合适的，母亲慈爱的感觉从她的胸脯中散发出来，她必然能做好的。”

“她做了哪些事？”

“我很奇怪，先生，她为什么不满足于仅仅当一位好母亲，对不同区域的年轻人给予保护，或者参加您的讲课时只穿着紧身胸衣。我很诧异，先生，现在外面的天气这么冷，而房间里却这么暖和。”威廉先生把盘子翻转过来，并冷却一下被烫热的手指。

“哦。”雷德罗先生如此回应。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先生，”威廉先生对着雷德罗先生的肩膀，用他愉悦快捷的声调说道，“我们所讨论的正是这个，先生。我们所有的学生都这么想，无论哪一天，集会所里一个又一个地出现课堂上的学生，他们总想和她说说话，或者请教她问题。我就知道，他们一般都用‘史威姬’称呼威廉夫人，我觉得这个名字还可以，先生。要是这个称呼讨人喜欢，那听到别人这么称呼自己总是会感到心情愉悦。人要名字干什么呢？就是为了方便交流，威廉太太要是有什么特质比名字更吸引人，例如她的性格和气质，即便史威哲是她真正的姓氏，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哪！他们随便喊她什么，不管是史威姬、威姬还是布哲夫人，哪怕是伦敦布哲、布莱克菲尔、却尔喜、比特尼、威特罗、汉墨史密斯夫人等等也都很好。”

威廉先生这一番长篇大论总算结束了，就用优雅的姿势在桌子上摆好加热过的盘子，如同在表演一般。这时，他赞美的那个人正走进房里来，手中拿着托盘、提着灯笼，一位留着灰白长发的令人肃然起敬的老人跟在她的后面。

威廉夫妻的性格都很天真、单纯，威廉太太有着相当红润而滑嫩的脸颊，她的脸上不断重复出现这种让人觉得愉悦的肤色，跟威廉先生穿在身上的那件马甲非常相似。威廉先生的头盖上铺着淡白色的头发，看上去似乎是很多条线努力拉开眼睛，以便于应对这个扰攘烦乱的世界。而威廉太太却有着深咖啡色的头发，柔顺地垂挂下来，形成波浪的形状，姿态素净，她戴着帽子，就更显得端庄整齐。威廉先生的裤子一直盖到脚踝，要是不认真看，这件不起眼的铁灰色长裤很容易被忽略，完全迥异于威廉太太那件红白杂色的花裙子，这裙子跟她脸上红润白嫩的肤色很像，裙子的褶层处理得层次分明，好像不管外面的风多大，褶层的排序也不会被吹乱。威廉先生总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胸膛边的衣服和领子总有种皱皱的感觉，可是，紧身小马甲在威廉太太身上显得非常合适，整齐而平和，好像是一层保护膜裹在她身上，即便碰到粗鲁之人也伤害不了她——实际上，要是谁用忧伤的眼神看着这平静隆起的胸膛，或因此感觉害怕或心跳加速，他肯定会产生一种由羞耻感而带来的颤动，她安详的气质没有带来纷扰的可能，就如同孩子那纯洁天真的脸庞一样。

“你真是准时，梅莉，太难得了！”威廉先生一边帮她把餐盘放下，一边说道，“这位就是威廉太太，先生。今晚我们的雷德罗先生似乎尤其孤独，就跟幽灵一样心不在焉。”威廉先生把托盘拿在手中跟太太低语着。

威廉太太祥和安静地在桌子上放好杯盘，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也丝毫没有手忙脚乱的感觉，甚至你连她的存在都难以察觉。她的丈夫就差远了，他鼓捣出稀里哗啦的一阵阵声响之后，才把一道油碟酱汁准备好，正要将之摆到桌子上。

“那位白发老人有什么东西拿在手上？”雷德罗坐下来享用餐点的时候问道。

“是冬青树，先生。”梅莉回应道，声音平和。

“我记得这个季节应该是盛产莓果的，”威廉先生一边摆上油碟，一边插话道，“您的酱汁在这儿，先生。”

“一旦圣诞节到来，就意味着这一年又过去了，”化学家雷德罗先生喃喃自语着，声音沉郁，“无数的回忆在脑子里浮现，来来去去有太多的人，我们因此而痛苦心酸，直到死亡突然而优雅地来临，把所有的痛苦和快乐一并抹杀，把一切秩序打乱。人生就是这样啊，菲利浦！”他忽然再次沉默并站起身来，最后那句声调高扬的话就是对着老人说的。老人把叶子油亮的植物抱在怀中，威廉太太则安静地对之进行修剪，那些剪下的树枝就用以装饰房间，对于这个节日，她那年纪已经很大了的公公显然兴趣盎然。

“我对你有这样的责任，先生，”老人回应道，“我之前就应该祝贺您，雷德罗先生，可是我明白您个性低调，因此直到现在才说！我深感荣幸地向您致以圣诞及新年的祝福，当然希望这份快乐也降临到我身上！哈哈，我毕竟已经八十七岁了，真想能愉快地享受节日。”

“你曾经有过很多美好快乐的节日吗？”另外一人问道。

“有啊，很多次都特别快乐。”老人答道。

“随着年纪渐大，他的记忆力会不会也随之衰退？人老了不都会这样吗？”雷德罗先生低声询问老先生的儿子。

“绝对没有！”威廉先生说，“我常跟人说我父亲的记忆力比任何人都要好，他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为奇妙的人了，‘遗忘’是什么感觉他从来都没体会过。这一点我经常跟威廉太太念叨，我所说的你一定要相信，先生。”

威廉先生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观点时，好像没有任何一点自相矛盾的内容，这时，对于这些描述，史威哲先生用优雅的态度予以默认。

化学家把盘子推开，从桌子旁边站起身来，向房间的对角走去。老人就独自站在那里，对手上的冬青小树枝把玩不已。

“看到它，我们就会想到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和已经过去的那段旧时光，”雷德罗先生聚精会神地看着老人，拍拍他的肩膀，“你觉得呢？”

“是的，很多关于往事的回忆都被它勾起了。”似乎在做白日梦又似乎是清醒着的菲利浦说道，“我毕竟已经有八十七岁了。”

“你感到快乐幸福吗？”化学家问道，他的声音很是低沉，“老人家，真正的快乐幸福你真的体会过吗？”

“虽说并非特别完美，可幸福快乐绝对是有过，”老人维持着手在膝盖以上的姿势，回头看了一眼雷德罗先生说，“有一回圣诞节的天气很冷，不过日头很好，我朝外面走，就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上，我的母亲那时就在这儿，只是她喜悦的神情看起来怎么样我不清楚，因为那时她在生病，后来在圣诞节期间去世了。母亲跟我说莓果是鸟儿的最爱，那时我是她最爱的小宝贝，我觉得冬天的时候鸟儿的眼睛之所以特别明亮，大概是因为这时它们吃的莓果极为明亮清澈。现在我已经八十七岁了，可是这件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圣诞快乐！”雷德蒙先生用他的黑色眼珠怜悯地看了一眼腰已经直不起来的老人，若有所思地说，“圣诞快乐，你还记得不？”

“啊，啊，啊，”这个话题还在继续，老人继续道，“我学生时代的那些圣诞节我都还记得，一次都没忘，那节日带来的喜悦感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我那时真是个身强体壮的棒小伙，雷德罗先生，我敢说十英里内的足球赛我从来就没输过，我的儿子威廉呢？我足球上的功夫他可清楚，对不对，威廉？”

“我一向都知道您的厉害，父亲，”他的儿子用恭敬的态度很快回答说，“史威哲家族永远的强者就是父亲您。”

老人又看了一眼冬青树，摇了摇头道：“亲爱的，曾经在莓果还没熟透的时候，我跟我这个小儿子威廉的母亲欢聚一堂，男孩、女孩们在我们身边围绕着，这种聚会每年都要来那么几次，莓果也比不上他们明亮动人的脸颊。可是我太太去世了，我最为骄傲的大儿子乔治堕落到了黑暗的深渊——乔治曾经是我最大的骄傲，可他们现在都离我而去了。然而在我的记忆中，还是能看到他们愉快地活着，他们活力十足一如往昔，感激上苍，在我的心中，乔治永远是那么纯真无邪，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所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也就是这个了。”

一种认真、诚挚而热切的表情从他脸上闪过，然后逐渐恢复平静。

“曾经美好的往昔一去不返之后，回到这儿当管理人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了，”老人接着说，“这事儿都已经发生五十多年了，我的儿子威廉呢？半个世纪都过去喽，威廉在哪儿呢？”

“就是这样的。”儿子快速而尽职地回应父亲，就跟之前一样，“五年的两倍再加十年的十倍，一共有百多年的时间呢！”

“很荣幸，我们曾认识创世者的其中一员，也许更确切地讲，我们之所以能有目睹伊丽莎白时代的能力，就得益于这位有学问的绅士，那个时代还晚于我们这个团体呢，创世者遗留给我们的伟大遗产就是这个。他把一些钱留给了我们，我们因而有了可以装饰墙壁和窗户的冬青树，来迎接圣诞，于是整个氛围都好了，家的味道也出来了，总之节日之美好简直超乎想象。他一直悬挂的古老画架是我们所喜欢的，我们十个臭皮匠聚集在这画架前面，每年一回的津贴就在这儿募集，我们最美好的晚餐地点也是这儿。画像画的是一位绅士，他有着又尖又翘的山羊胡子，环状毛围着他的脖子，整体看来安静而沉着。一幅古书画卷轴放在他下面，上面用古英语写道：‘至高无上的主，请让我永葆记忆的鲜活！’你认识他的，雷德罗先生，对吗？”

“菲利浦，悬挂在那里的画像我是认得的。”

“我清晰地记得，嵌板上面左数第二幅的就是它。我是想说，他让我拥有鲜活的记忆，我为此无限感激，我每年绕着这栋建筑散步，空洞的房间都会因为这儿的莓果和树枝而变得有趣新鲜，我的榆木脑袋也因此运转起来。如此一年又一年，之后又是好几年，好像主之诞生即我之诞生，它将生命赋予了我，让我的情感有了归宿，我为它哀哭，也为它快乐。我现在已经八十七岁了，我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说了。”

“行乐须及春，有酒即当饮啊！”雷德罗自言自语道。

这时房间暗了下来，显得无比诡异。

“你看看，先生！”饱受疾病折磨的菲利浦原本冷淡苍白的脸颊突然温暖起来，显出红润的色泽，他说话的时候，蓝眼睛就愈加明亮，他说道，“对这个季节加以庆贺时，我的回忆就无穷无尽。等一下，我怎么又成了话痨？我一生中的罪过就是总在喋喋不休，若不是冰冷的天气冻僵了我们，不是大风吹散了我们，或黑暗吞噬了我们，我大概永远也停不下来。”

他们就这么又都陷入了沉默，一脸平静，他的话尚未说完，沉默已经笼罩了他。

“来吧，亲爱的！”老人说道，“只要不是天冷得跟冬天一样，雷德罗先生就无法平静地用餐。请原谅我的胡扯，先生，愿您夜晚快乐，也愿您能每一刻都快乐。”

“别走，先待在这儿，”雷德罗返回到桌子边说道，看他那个样子，似乎在坚决地告诉老人吃饭远没有说话重要，“请留下来陪陪我，菲利浦。威廉，你不是还要把你太太了不起的事都跟我说说吗？你说她的好话她是不会反对的，那就说吧！”

“大概我没有反对的理由，先生。”威廉·史威哲很是难为情地看了一眼妻子，然后说道，“您瞧，威廉太太在盯着我呢！”

“威廉太太的眼神难道让你很害怕？”

“当然不是害怕，您说到哪里去了？”史威哲先生说道，“我总告诉自己什么都不用害怕，她要是有什么不良的企图，眼神就不可能还这么温柔可爱，哦，我一点也不怕她呢，梅莉！我们下楼吧！”

在桌子后边站着的威廉先生慌里慌张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劝诱似的看了威廉太太一眼，好像要把她的眼神吸引过去似的。这时，威廉先生的拇指和头向着雷德罗先生的方向神秘地抽搐了一下。

“哦，亲爱的，你明白的，”威廉先生说道，“我们下楼去吧！跟他们说，我的爱，你在我的心中就是莎士比亚最完美的作品。亲爱的，你都明白的，我们下楼吧，就算是为了那个学生也好。”

“什么学生？”雷德罗先生问道，并抬头看着威廉先生。

“就是这样，先生，”威廉先生哭着说，语调激动而高昂，“要是楼下那个可怜的学生不在，威廉太太什么话都不会说的。我们下楼吧，我最爱的威廉太太！”

“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威廉已经跟您说过了，否则，我是不会过来的。先生，我曾让他别说此事！那是个非常可怜的年轻男子，正在生病，而且病得很重，回家过节是没有希望了。他在耶路撒冷大楼里最普通的房间中住着，几乎无人知道他在那儿，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就是这些。”梅莉没有任何困惑和迟疑，坦白而平静地说出了一切。

“这号人物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化学家突然抬头问道，“他为什么不把他的事告诉我们呢？可怜的病人，真是有病啊！把斗篷和帽子给我，是哪栋房子，号码是什么？告诉我。”

“您千万别去，先生！”梅莉从她公公身边走开，表情镇定，双手紧握，一脸平静地看着化学家。

“别去？你说别去？”

“不能去，亲爱的！”梅莉坚定地摇了摇头，她那否定的意思清晰地写在了脸上，“去那儿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不行？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先生？”威廉·史威哲自信地开口解释道，“事实上我始终都觉得，比如说这件事，年轻男子没有把自己的处境跟同性朋友透露的可能，而他现在显然很信任威廉太太，这个情况就不一样了，毕竟每个人都很信任‘她’，都会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威廉太太。这位年轻男子不会轻易把心事说给男性朋友听的，然而威廉太太不同，她是个女人嘛。”

“你的分析很缜密，威廉，的确是这个理儿。”雷德罗先生答道，一颗观察力敏锐、表情镇定的头顶在他的肩上，他将手指放到嘴唇上，悄悄地把一些钱塞给了梅莉。

“不能这样，亲爱的先生，绝对不能如此！”梅莉大叫着将钱还给了他，“太糟糕了！简直就是极为糟糕，我想象不出更糟糕的情况了！”

威廉太太真是个讲究实际的、稳重的家庭主妇，即便是仓促间拒绝别人，依旧不改她极为冷静的态度。她把冬青树修剪完后，又把散落在围裙和剪刀之间的落叶收拾一清。

当她抬起弯下的身躯时，发现雷德罗先生还在一脸惊讶而迟疑地盯着自己，威廉太太默默地环顾四周，她在检查有没有落叶被她遗漏。

“不能这样，亲爱的先生！他曾跟我说你对他肯定没有印象，虽说他曾上过你的课，然而你不可能给予他一点帮助。我完全信任您，所以把所有的话都和盘托出。”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实际上，我也不明就里，”想了一会儿之后，梅莉说道，“你知道我这个人挺笨的，我想帮助他，就是让他能好过些，我也在努力这样做。他非常孤单可怜，常常被冷落，这我是知道的。当人生的真实面展现在我们面前时，竟然是这么黑暗！”

屋里越来越暗，昏暗的气氛更为浓烈，而化学家椅子后面的阴影也愈加清晰。

“他还有什么情况是你知道的？”化学家问道。

“以前他有能力时，曾经订过一桩婚事，”梅莉接着说，“现在他为了能够自己谋生，在非常刻苦地学习。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他一面读书非常勤奋，一面却又经常否定自己，可以说他整个人都很阴郁！”

“天气越来越冷了！”老人边说边搓着双手。

有种忧郁冷冽的气氛弥漫在房间中，“我的儿子威廉呢？请点灯生火吧，威廉！”

梅莉的声音此时又再次响起，就好像柔和的音乐在平静地播放。

“总的说来，威廉太太不会主动说到这些事的。雷德罗先生，他要是一直到后年都在这儿，那么这个年轻人会非常高兴的！”威廉先生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跟他说，“感谢上帝，对他而言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如此一来，家中就会恢复往日的舒适，我父亲会井井有条地管理这个家，一点面包屑都不会在地上出现。您要是想达到这种效果，只需要付出五十英镑的代价，威廉太太从来没有失礼过，她总是来回奔波，就像个母亲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屋里越来越暗，越来越冷，椅子后面昏暗的阴影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不仅如此，先生，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夜里，威廉太太回到家中，看到门口瑟缩着一个年轻的、像野兽一样的男子，那时威廉太太就埋怨自己，两个小时之前就应该回来了。威廉太太做了什么事您知道吗？她带年轻男子回到家中，帮他洗净，给他吃饭，还在圣诞节的早晨把衣服和食物送给他。他在烟囱旁边坐着，用饿极了的眼神就这么盯着我们看，这么温暖的火焰他此前从未体验过。他现在已经在这儿了，感谢上帝……”威廉先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把他的说法更正了一下，“他要是不跑的话，肯定就会在这儿待着的。”

“威廉太太很为这样的天堂而开心！”化学家高声道，“你很快乐，菲利浦！你也很快乐啊，威廉！具体怎么做我还要想想，我想看看这个学生：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晚安。”

“我为我自己以及威廉感谢您，真是太感激您了，我的儿子威廉在哪儿？就跟前几年一样，威廉你老是手拿灯笼在前面走，从黑暗漫长的走廊穿过。哈哈，我虽说已经八十七岁了，什么事都没忘啊，‘我请求仁慈的主，让我永葆记忆的鲜活。’雷德罗先生，画像中的那位聪明的绅士是位非常好的祷告者，他的脖子上围着一圈环状毛，胡子又尖又翘，嵌板上左数第二幅就是那张画像，就在我们伟大的交谊厅中。就在画像前面，我们十个绅士交换意见，‘主啊！请求您让我记起所有的东西吧！’先生，我有一颗诚实而虔诚的心，阿门！阿门！”

他们就这样走了，而且关上了厚重的门，他们努力保持安静，然而雷鸣般的声响还是通过大门发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不到震动的声音。门被完全关上之后，房间的昏暗愈加浓重。

他坐在椅子上沉思起来，这时，挂在墙上的那个从来都很健康的冬青树枯萎了，连树枝都枯死了，散落在地上。

他背后那昏暗的阴影越来越沉重，渐渐地集中到一起，看上去更加阴郁。整个过程似乎一点都不真实，极为虚幻，用人类的感官没法臆测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看到他自己那可怕的投影出现在了眼前。

这个鬼影的双手和阴郁脸庞都是铅灰色的，苍白、冷酷而毫无血色，跟死人一样。他头上夹杂着白发，衣服暗淡无色，而眼睛异常明亮。他出现时毫无声息，脸上带着能够吓死人的表情。当男子在炉火前反复思考、将手臂靠到椅子扶手上沉思的时候，鬼影也靠到了椅背上，并一点点向他的上头靠拢，恐怖的脸庞看着男子所看之处，鬼影的表情跟男子一模一样。

这个徘徊不定的鬼影，正是被鬼上身的男子的伙伴啊！

有时候，鬼影看男子的时间显然要多于男子注意鬼影的时间。圣诞节欢乐的歌声从远处传来，他好像在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思考，不但是他，鬼影同样也在听音乐呢。

他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然而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又过来了。”男子说道。

“又过来了。”鬼影道。

“在火焰里我能看到你，”被附身的男子说，“在风中我能看到你，在死寂宁静的夜里你出现在我心里，就是在音乐中，也能听到你。”

鬼影的头动了一下表示赞同。

“你怎么又来了？是给我添堵是吗？”

“是你召唤我来的。”鬼影答道。

“不！没有人邀请你，你不被任何人欢迎！”化学家喊道。

“你们不欢迎我又能怎样，重要的是我已经在这儿了，这才是重点。”

到目前为止，如果说能用“脸”这个字来形容椅子后面那恐怖的面部轮廓的话，那么在鬼影和男子一起看着火炉的时候，有两面影像出现在明亮的火焰中，可是他们都刻意避开直视对方。忽然间，被鬼附身的男子把脸转向鬼影，死死地盯着他，在那瞬间，鬼影也迅速闪动，从面前的椅子穿过，直勾勾地看着男子。

人世间的男子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死亡影像互相凝视着。在这样一个冬天的夜里，在这么一座孤独、空洞而遥远的古旧建筑之中，可怕的影像凝视着年轻男子。外面狂风呼啸，似乎正在向一个神秘的终点驶去。起点是未知，终点是未知，自从世界诞生时起，这个谜底就无人知晓。在亘古的世界中，难以计数的星星在闪闪发光，在那儿，世界那巨大的身躯却渺小如蜉蝣，已经存活了几亿年的宇宙，还处在婴儿期呢。

“看着我！我似乎就是他，”鬼影说道，“因为我们的童年都可怜悲惨，我们都饱尝过白眼的滋味，我们始终在努力，苦难却没有尽头，直到在崩塌的矿坑之中，人生的智慧被我领悟到，才结束了那种痛苦。那时我就是凭借这双筋疲力尽的脚，艰难地从矿坑中爬出升天。”

“我也是如此。”化学家答道。

“对于爱的存在，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否定，”鬼影停了片刻继续说道，“可是我却从没有体验过父母之爱。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回我来到父亲的住处，彼此就像陌生人；而母亲对我似乎也没什么感情。父母对我的责任和关爱来得很迟去得很快，好听点说，他们把充分的自由给了我，难听点说，他们如放羊一样养着我。他们要是充分尽责，那就是我的福分；他们若是偷懒，我也无可奈何。”

“不完全是这样！”雷德罗先生的声音有些嘶哑。

“不！还有下文呢，”鬼影说，“我还有个妹妹。”

“曾经我也有个妹妹。”被鬼上身的男子喃喃说着，把头靠到手上。这时带着一脸邪恶笑容的鬼影一点点向椅子靠近，把双手交叠放到椅背上支撑自己的下巴，鬼影看着男子的脸庞，眼神中带着疑问，也有激动的火焰，他接着说：

“我对妹妹的感情，是我唯一能体会到的对家的感觉，她是那么可爱，那么善良，又那么年轻！那时我独自支撑着贫穷的家，她来到我那窘迫的屋子，陋室也变得可爱起来。在我灰暗的人生之中，她就像一盏明灯高悬，她指引着我前进的步伐。”

“现在，在音乐中我能听到她，在风中能看到她，在死寂宁静的夜里她盘旋于我的脑海，在火焰中也有她的存在。”被鬼上身的男子回应道。

“他对她是否曾有过真挚的爱？”对于男子沉思中似梦似幻的语调，鬼影如此回应道，“我觉得他曾经爱过她，或者说我确定他必然爱过她。在她那充满浅薄悲伤的被割裂的内心之中，她好像只有比较少的爱，让人不觉得神秘，更不觉得阴郁！”

“我要牢牢关紧那段回忆！”化学家挥舞着拳头说，“让这件事从我脑海中消失吧！”

鬼影没有眨动一下他那冷酷的眼睛，依旧盯着男子继续说道：

“我的人生中偷偷溜进了一个梦，就跟她一样。”

“我的人生中也有她的幻影。”雷德罗先生说。

“关爱在我的心中燃起，就好像她的爱一样，这种感情哪怕性格低劣如我，我也会珍惜。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用乞求或承诺的方式把她留在我的命运之中，我怎么这么可怜！她是我的挚爱，现在依旧如此。我这一辈子都在不懈地拼搏、奋斗，努力向上攀爬，只差那么一点点，天堂顶端就在眼前了，这是个多么艰辛的过程啊！在我无法工作的那段最后的时光中，可爱的妹妹始终伴随着我，直到生命之火再也无法燃起，当时炉子里的火焰也已经冷却了，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未来一片灰暗！”鬼影又说道。

“直到如今，这么多年来，在音乐中我能听到他们，在风中能看到他们，在死寂宁静的夜里他们会闯入我的脑海，”他喃喃自语道，“在火焰里也有他们的存在。”

“在未来的人生里她或许是我唯一的光芒，我能够想象。我还能想象好友妻子的那种困苦日子也要纠缠我的妹妹，可是那个男子还能继承家产，而我却一无所有。然而那朴实的年代、辉煌的人生际遇以及纯真的幸福我依旧能够想象，它们会如丝线般把我和孩子们紧紧联系到一起，似乎，有闪闪发光的皇冠戴在了我们的头上。”鬼影说。

“为什么这些事我注定了要回想呢，想象不过是迷幻罢了！”被鬼上身的男子说。

“什么不是迷幻呢？”鬼影用平板呆滞的语调附和道，注视着男子的眼神空洞苍茫，“在我那跟朋友一样的妻子面前，我毫无自信，我对人生的奋斗和希望，以及我的全部都被她影响，可是最后她却走向他，完全拆毁了我那脆弱世界的根基。而我那愉悦、无私而可爱的妹妹看着我一点点站起来，当我耗干自己的活力时，我曾经的欲望也有了回报，之后……”

“她去世了，”男子突然说道，“死时快乐平和，一切都很安详，哥哥是她唯一的牵挂。”

鬼影看着男子，沉默不语。

“这些栩栩如生的回忆啊！”被鬼上身的男子停顿片刻后说，“的确，都已经过去了好几年，这些回忆还如此清晰。孩子气的感情比任何回忆都来得流于幻想而又漫无目的，那是种长久不息的情感，使怜惜之情充溢我心，如同父亲对待儿子或哥哥看待弟弟那样的疼惜。我有时也在想，她在爱上他的时候，对我的感情还是一样的吗？虽然我觉得严重的改变是不可避免的，然而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挚爱之人用背叛和伤害留给自己的伤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这种失落感和烦闷的滋味会如影随形，伤痛之感较之想象更为真实。”

“所以，一份懊悔和悲伤总潜伏在我的内心，我总是在折磨自己。对我而言，回忆就是诅咒。要是能将悔恨和伤痛一并忘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这个家伙总是喜欢嘲弄别人！”化学家突然跳起，愤怒地向另一个自己攻击，“我的耳边为什么总有谁在辱骂我的声音！”

“你给我冷静些！”鬼影恐怖地大叫道，“将你的手搁在我身上，之后去死啊！”

化学家在中间停滞不动了，好像鬼影的话麻痹了他一样，就盯着他看，鬼影从他身上一点点地滑出，他高高地举起自己的手，似乎在警告，一抹诡异的微笑从那张可怕的脸上飘过，一种黑暗势力的胜利表情不经意间溢出。

“要是能将悔恨和伤痛一并忘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鬼影始终重复这句话，“要是能将悔恨和伤痛一并忘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的灵魂是邪恶的，”被鬼上身的雷德罗说道，声音颤抖而低沉，“我的心情阴郁烦闷，因为总有低语声在我耳边响起。”

“那声音来自你的内心。”鬼影说道。

“那声音要是来自我的内心，我为什么会这么苦恼？实际上我的确清楚，那声音就是来自我的内心。”被鬼上身的男子说，“这种想法说不上自私，可是我却遭遇了我无法想象的痛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悔恨和悲伤，忘恩负义，或可怜地嫉妒他人，或跟别人发生利益冲突，试问谁没有过？人生充满了此类的苦恼，那些悔恨和悲伤他们为什么就无法忘却？”

“如果能如此，每个人都会过得很愉快，都会有幸福的日子。”鬼影说道。

“他们在对那些革命岁月加以庆祝之时，究竟会回忆起什么啊！”雷德罗先生接着说，“有没有哪一颗心灵能摆脱悔恨和悲伤的缠绕？在这里的老人，今晚又会回忆些什么？伤痛和纷扰，是那么无穷无尽啊！”

“人性终究都是如此啊！”鬼影那毫无神采的呆滞脸庞上突然掠过一抹微笑，他说，“毕竟这些伤痛只有那些有着高深智慧和良好教养的人才会有，庸碌的灵魂和愚昧的心灵无法感受到这些。”

“它是诱惑者！”雷德罗先生答道，“我无比地恐惧着它那空洞的声音和神情，在我说话之时，我的心灵就被它那阴晦的虚浮影像所窃据，因此充满恐惧，内心激动的回音再次响起来了。”

“这个事实你就接受吧，如此我的强大才能得到证明，”鬼影说，“我赐予你的就是这些，将你所熟知并憎恶的烦恼、悔恨、悲伤一并忘却。”

“那就忘了吧！”鬼影重复道。

“我有把那些记忆全部抹掉的力量，只会有混乱模糊的痕迹留下，最后也全部消失，”鬼影说，“你说，你想全部忘记它吗？”

“请等一等！”瞪着鬼影双手高举的可怕姿势，被鬼上身的男子哭喊道，“因为对你的怀疑，我感觉全身战栗发抖，你带给我的恐惧和悲观已形成深沉的阴影留驻我的心中，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惊恐。对于那些美好的回忆我不忍剥夺，对于别人的同情我也不愿失去。我要是赞同你的想法，哪些东西我必须失去？哪些记忆将如烟雾飘散？”

“这样的结果没有任何学习或知识能够带来，它是一切感觉和关联性相缠结的产物，被放逐的记忆支撑着我们每次命运的轮转，我们的生命就由它浇灌。你将会失去所有这些回忆。”

“回忆有很多吗？”被鬼上身的男子警觉地问道。

“若干年来，在音乐中、风中，在死寂的夜里、在火焰中，他们无时不在显现自己。”鬼影的话语中含着轻蔑。

“将变成一片空白？”

鬼影依旧一动不动。

鬼影在他面前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向火焰，之后停了下来。

“你要赶紧作决定，趁着机会尚未消失。”鬼影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男子的声音异常激动，“我请求天堂作证，证明我从未用仇恨、冷漠或阴郁的情绪对待周遭的任何事物。要是这种独居生活将持续不变，那只能说我关注现在太少，沉溺于往昔太深。我的情绪被邪恶所渗透，其他人幸免于难。我的身上要是有任何毒药，我若是知道怎样用毒或解毒，我能否用它呢？若毒液已经浸入我的内心，并且我能够利用可怕的幻影将中毒的心灵丢弃，那么我能否如此做呢？”

“你说，你愿意选择遗忘？”鬼影再次问道。

“那需要的时间会长一些，”他有些慌张地说，“若是能够，我会选择彻底遗忘。这么想的究竟是只有我一人，还是其他无数人也有这个想法？悲伤和烦恼渗透在人类的所有记忆之中，我的回忆和别人没有区别，只是我有选择遗忘的权利，他们却没有。不错，这场交易应该结束了，不错，一切烦闷、错误和悲伤都会被我忘却。”

“你说，你要选择遗忘？”鬼影重复道。

“不错，我选择遗忘。”

“忘掉吧！将之作为一种恩赐，在此我跟你断绝一切关系，你可将我赐予你的天赋赐给他人，放飞你自由的心吧！若你所放弃的力量你已无法恢复，当你不得不依赖别人，就将这种力量摧毁吧。人类的回忆中都有着悲伤、忧愁和悔恨，这一点已被你洞察，人们若是没有这些情绪，快乐就会在心里漫延，去吧！挣脱出无尽的烦恼吧！忘了那些忧伤的过往，带着自由的福音离开吧！去吧，去当你的施惠者！这种自由将和你不离不弃，它无法赠与，去吧！你所拥有的，你要珍惜；你所做的事，你要珍惜。”

说这些话时，鬼影将那双苍白的双手举起，好像在念着邪恶的咒语，举行着一场邪恶的仪式，鬼影的眼睛向男子的双眼一点点靠近，他清晰地看见，有可怕的笑容在鬼影脸上浮现，而他的眼神却冰冷漠然，可是这种没有变化的凝固了一样的冷酷神情慢慢软化，最后消失。

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恐惧和疑惑充满内心，忧郁的回声总在他耳边响起：“把你所接近的一切事物，都悉数破坏吧！”这个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成为寂静。然后突然一阵刺耳的哭喊声鼓荡他的耳膜，声音好像并非来自门外走廊，而是从另一间旧大楼传来，听上去如同迷失于黑暗中的人的凄厉的长嚎。

男子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和手臂，表情困惑，好像要对自己的身份加以确认。忽然间他发疯般地狂叫一声，恐怖而陌生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似乎他也在黑暗中迷失了。

哭声一直在回响着，并且越来越近。他把油灯拿起来，卷起墙上厚重的窗帘，通常进出他的演讲剧场前他都习惯这么做。剧场就在他房间的边上，圆形露天剧场的门面挑高，看上去给人一种活泼愉悦的感觉，使他一出场就能成为全场的焦点。然而这里毕竟是个鬼魅幽灵的聚集之地，在此一切生命都无法长久，大家都看着他，似乎他就是死亡的象征。

“哈喽！”他大声叫喊，“哈喽！这个地方，请走向亮光处！”他一手抬高油灯，一手拉着窗帘，努力将布满房间的阴影看透。这时房间中有个东西从他身边匆忙跑过，在角落里蜷缩下来，似乎是只野猫。

“什么东西？”他有些慌张地说。

“什么东西”这句话或许他已经问过了，也或许并未真正说出来，因为确实有个如野猫般的小孩在墙角瑟缩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大捆破布条握在他手中，从样式和尺寸来看，似乎是婴儿用品，然而从他那渴望而贪婪的抓取姿势来看，那东西好像又属于邪恶老人。经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霜磨砺，他的脸看起来还是平滑椭圆的，脸颊被时间摧残得有些消瘦，他苍老，却有双明亮的眼睛，裸露的脚细嫩犹如婴孩，可是丑陋的尘土和血渍却沾满了他的头顶。他就是一个小家伙，似乎是孩子却又并非真正的孩子，倒如同一只渴望成为人类的小动物，只是非常不幸，在他的人生旅途中，只能用野兽的形体出现。

因为早就跟野兽一样习惯于躲避猎捕，在别人看他的时候，他总是在地上蜷缩着，警惕地回望对方，并且将手臂伸出，随时准备应付别人的攻击。

“你要是敢打我，我就敢咬你。”他说道。

几分钟过后，化学家依旧为这个景象而觉得痛苦，他看着这个画面，表情冷漠，力图回想某些事情，虽然到底要想些什么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就问小男孩到这儿来干什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个女人呢？”他答道，“我想找那个女人。”

“你说的是哪位？”

“我要找到那个女人，我就是被她带来的，她还让我待在温暖的炉火边。有一阵子她离开了，我就出来找她，我没找到她，还迷路了，我就要找她，我不找你。”

他忽然跳了起来，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他在接近窗帘的地方光脚而立，雷德罗先生用一条破布把他裹了起来。

“放我走吧！求你了！”小家伙奋力挣扎，还咬着牙嘟囔着说，“我又没做什么对你不好的事，你让我找那个女人去，放我走。”

“从这边走不行，另一条路更近一些。”雷德罗先生想要拖延一下，弄清楚这个小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问道，“你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你生活在哪儿？”

“什么意思？什么叫生活？”

小家伙甩开挡着眼睛的头发，凝视了他好一会儿，不停地扭动着，努力挣脱，最后又破口叫道：“我要去找那个女人，你放开我。”

化学家把他引导至门口说：“从这里出去吧。”化学家一脸疑惑地看着小家伙，冷漠中夹杂着反感、逃避和厌恶的情绪，“我会把你带到她那里去。”

小家伙有一双犀利的眼睛，在房间里四处张望，最后盯着杯盘狼藉的桌子不动了。

“我想要吃东西。”他说。

“她没给你东西吃吗？”

“今天吃了，明天还是要饿，不对吗？每天都不能不吃东西吧！”

当他发现自己能够挣脱时，马上就跳到了桌子上，紧紧地把自己的那条破布和面包、肉抱在怀里，跟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一样，然后又说：“嗨！带我到那个女人那儿去吧。”

当化学家用严厉的眼神示意小家伙跟着自己往外面走的时候，一种新的负面情绪忽然从他心底涌出，使他浑身颤抖，只好停下脚步。

“你可将我赐予你的天赋赐给他人，放飞你自由的心吧！”

风中飘荡着鬼影的话，他感到了刺骨的冷风袭来。

“今晚我不到那里去了，”他含糊地低声说，“今天晚上我哪儿都不去了，小东西！你顺着这条长廊往前走，从黑暗大门出去后就到了院子里，从那儿就能看到有亮光的窗户了。”

“那个女人就在那个房间里吗？”小东西问道。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小东西点点头就跳开去。然后化学家拿着灯笼一个人回来，急忙锁上门，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似乎无比惊恐地用双手蒙住了脸。

这个房间里现在真正只剩他一个人了，啊，那么孤单，那么孤独。

驱散天赋

一位个头矮小的男子坐在起居室中，隔在客厅和一间小商店之间的只有一个小隔板，很多小报的剪报贴满了墙壁。起居室中和他作伴的小孩有很多，叫出这些小孩的名字就会让你觉得愉快，他们的肢体动作虽然有限，然而表达出的效果却让人印象深刻。

在这群孩子里面，用哄骗和威压的方式，角落里已经睡着了两个小孩，他们睡得舒适温暖，正在纯真香甜的梦境中畅游。然而更多时候他们喜欢清醒的状态，在床上胡闹乱斗。

一个生蚝堆成的食物塔放在角落里，这些美味佳肴正在被两个孩子享用着。在这跟堡垒一样的房间中，他们总是相互打闹袭扰，就如同史考特人和皮克特人对年轻英国人的历史建筑加以围攻，攻击结束后再回到自己的领地。

他们的角色除了侵略行动中愤怒的反击者和疯狂的队员之外，还总是扑向床单，因为在床单里躲着那些扮演掠夺者的小孩。一个小男孩在另一张小床里，有他在，这个家族就永远不愁没事，他不但往水里面扔短筒靴，还在水里丢很多其他小物品，似乎一切硬东西都成了飞弹，在屋子里乱飞。小孩们这么做已经对他的睡眠构成了干扰，即便如此，他依旧表示了对他们的赞美，毕竟这些小孩们不会有人真正讨厌。

除了这个有丢东西癖好的男孩之外，还有一个名叫强尼·泰特比的年纪稍大的小大人，他把一个婴儿背在背上踉踉跄跄到处乱走，因为膝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所以身体总是东倒西歪。他努力念一篇从家中学来的小故事哄婴儿入眠，可是太累人了！虽然因为宝宝的重量，他的肩膀已经没有知觉，虽然他总是凝视着宝宝的眼睛，想要让他快些入睡，然而宝宝依旧睁大着自己好奇的眼睛，所幸的是宝宝总算是不闹了。

这是摩洛克火神的婴儿，在那总也不能满足的祭坛之上，每天都要祭品，而这个小宝宝就是备用的祭品。摩洛克宝宝有着难以安静下来的性格，无论在什么地方，要想让他们五分钟之内不吵不闹都是很难的，而要想哄他们睡觉，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但在附近一带，“泰特比男孩”如同酒馆服务生或邮差一样尽人皆知。他把小婴儿抱在手上，总是徘徊于门阶之上，从周一清晨直至周六夜晚，他在小孩队伍后面缓步而行，跟着杂耍和翻筋斗的队伍，从来只走一边，然而因为动作缓慢了些，所以很多有趣的事都错过了。在小孩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强尼因为这个摩洛克火神宝宝的存在而无比苦恼疲倦，无论强尼待在哪儿，摩洛克宝宝永远是那么易怒，一刻也无法安静。然而当强尼外出的时候，摩洛克宝宝就会安静地睡着，只要强尼一回来，摩洛克宝宝就自然醒来，强尼就要去带他。大家都安慰强尼，这个宝宝完美无缺，可是在英格兰却一个同伴都没有。强尼喜欢从松垮垮的帽子下面或裙子后面满足而温驯地打量外面的世界，他歪歪扭扭地走路，看上去如同拿着大包裹的搬运工，当然他要想把手上的东西寄出去是不可能的，至于要送到哪儿就更是无法知道了。

一位矮小的男子坐在小起居室中，这个大家庭的家长就是他——阿达夫·泰特比爸爸，也是前面那家小商店的老板，“泰特比报社公司”的招牌挂在商店墙上。在小孩子们的吵闹中，这位父亲试图安静地读报，可是显然无法做到。认真地说来，唯一对这家公司有贡献的就是这位父亲，毕竟“公司”既没有具体的基础，也不是个人财产，仅仅是个诗意的抽象概念。

“泰特比”公司位于耶路撒冷大楼的转角处，很多文学作品展示在它的橱窗上，比如未经许可的广播节目和过期报纸的照片，而包括手杖和大理石雕刻品等在内的商品堆积在公司仓库里。一家轻松愉快的蛋糕烘焙坊曾是这家商店的前身，然而耶路撒冷大楼似乎容纳不了这种精致优雅的气氛。现在关于烘焙业的商业气息在橱窗中一点点都找不到，我们只看到如公牛眼睛一般的亮光从小小的玻璃灯笼里透出，现在烛火慢慢减弱，一点点在夏日里熔化，在寒冬中凝结，直至一切希望都已消失，只遗留下了灯笼的残骸。

“泰特比公司”曾经做过的生意有很多，它曾经在玩具业上冲动地投了一小笔钱，因为透过橱窗你能看到很多精致的石蜡娃娃，它们被混乱地堆到了一起，最混乱的情况在于它们的脚和脸摆在一起，而最底下则横躺着很多掉下的破长腿和手臂。女帽生意也曾是“泰特比公司”的业务，因为还能看到一些金属线制无边呢帽堆在橱窗角落里。对于烟草事业“泰特比公司”也曾有过幻想，并且为了便于在烟草产地驻扎，还在大英帝国三个地方找了原住民代表，可最后仅仅是做了市场调查。还有某种诗意的传奇掺杂在这桩生意中，并且在进口烟草的时候还流传下一个笑话，即你会看到嚼烟草的有一人，嗅烟草的有一人，抽烟草的还有一人，然而这个事业没有带来任何商机，唯一的收获就是一堆苍蝇。几年后，绝望中的“泰特比公司”在模仿珠宝的生意上进行投资，橱窗长格的玻璃中，有一张盖有廉价图章的卡片，一堆铅笔盒，还有个神秘的黑色护身符，一些无法理解的符号刻在上面，并有九便士一个的标签。然而不管他做什么，“泰特比公司”的生意从未从耶路撒冷大楼中获得支持，“泰特比公司”努力在这栋大楼之外找到出路，然而结果很不好。所以“公司”这个头衔就成了这家公司最好的资本，这是个无形资本，世俗的柴米油盐无法影响它，穷人汇率或财产征税额也不用支付，当然也不用承担什么家累。

就像我们此前所说，待在小起居室里的泰特比，对有关家庭的某事进行思考，想得越多心中越乱，还无法忘掉它，所以他就读报。然后他放下报纸，在起居室中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如同一只失去了未来方向的传信鸽，徒劳无功地试图捕捉一两只落在它身后的小飞虫。家族中唯一不惹人生气的成员忽然引起了他的怒火，并一拳打到了摩洛克保姆身上。

“你这个小子坏透了！”泰特比先生骂道，“在艰难的严冬之中，你可怜的父亲打拼得这么辛苦、焦虑，难道你对此毫无感觉？每天早上五点开始他就要工作，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用荒唐的把戏打扰他休息，从而使他心情焦躁，失去判断事物的能力？你们闹够了没有？在充满寒冷雾气的天气中，你哥哥阿达夫在辛勤工作，你却跟别的孩子一样悠悠然地玩耍，享用这一切东西。”泰特比先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对他的近况尤其加以强调，“可是你却非要让父母变成疯子，让家里变得荒芜杂乱吗？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强尼？”每一回问话的时候，泰特比先生都假装狠狠掴他一巴掌，然而想想已经有所改善的状况，就又收回了手掌。

“啊！父亲！”强尼哽咽着说，“我确实没帮上什么忙，然而照料莎莉、哄她睡觉也算是为您分忧了吧，父亲大人？”

“我真想在家里看到我的小女人！”泰特比先生温和然而又有些懊丧地说，“我真想在家里看到我的小女人啊！跟他们打交道的事我真不擅长，我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我的潜能被激发了，嗯！你的母亲帮你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妹妹，难道这还不够，强尼？”泰特比先生对着摩洛克宝宝指了一下，“在这个妹妹没出生的时候，家中只有七个男孩，为了让你们有个妹妹，你母亲所经历的痛苦，你可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顽皮，非要让我头疼呢？”

看着儿子伤心的样子，泰比特先生的声音柔和下来，态度也软化了，最后他拥抱了儿子，然后马上又把另一个有过失的孩子抱在怀里，如此理性的沟通方式是个好的开始，过了一会儿，泰比特先生就在床架上跟孩子们一起玩越野游戏，在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大堆椅子中间逮住被他惩罚的孩子，让他赶快去睡觉。对穿着短靴的男孩子来说，这个玩法的催眠魔力很是显著，所以他很快就睡得死死的，以前他曾经有一会儿睡着了，然而很快就恢复了精神。此外还有两个年轻的建筑学生，很快独自地入睡于邻近的房间，而巢穴中已经躺倒了“拦截一号”的小组成员。做了一次深呼吸后，泰特比先生突然发现，世界恢复了平和与安宁。

“我妻子什么事都做得非常完美，”泰特比先生把他那兴奋的脸庞擦了擦，“要是她能一直都这么做就太好了。”

泰特比先生为了让孩子们体会这种感觉，寻找着合适的方式，所以他接着说：

“我们要承认，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站着一位伟大的母亲，并且他们都很孝顺，在自己的下半生中把母亲看成最好的朋友。小伙子们！想一想你们那卓越的母亲吧！”泰特比先生激动地说道，“趁着她还能陪伴你们的时候，要对她的价值有充分的意识！”

再次回到火炉边，泰特比先生双腿交叉着坐下，把一份报纸放在腿上，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起床吧，小伙子们！无论是哪个，反正必须要有人起来，”泰特比先生温柔地对孩子们提出要求，“而对于你成熟的表现，你那些受尊重的同伴将会感到讶异。”

泰特比先生把合适的句子从本子中选出来对孩子们进行教导：“我的儿子强尼，对于唯一的妹妹莎莉你要悉心照料，她就如同你脸上最耀眼的那颗宝石。”

强尼坐到一张小凳子上，摩洛克宝宝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

“这个宝宝是最棒的礼物，强尼！”父亲道，“你应该怀着万分感激之情才对！很多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强尼，然而上天赐给我们的最好礼物，就是我们的摩洛克宝宝，因为通过缜密的计算，我们明白很多摩洛克宝宝寿命都不到两岁，也就是讲……”泰特比先生对儿子谆谆教诲。

“啊！不要再说了，父亲，请别再讲了！”强尼哭着叫道，“一想到莎莉，对这件事我就觉得无法承受。”

泰特比先生没有再接着说下去，而强尼则擦了擦眼泪，试着安抚小妹妹，此时他感到一种深沉的使命感激荡心头。

“今天你哥哥阿达夫也迟到了，强尼，”父亲一边拨弄炉子里的火堆一边说，“他要是回来得晚了，会冻成冰块的。你那可爱的母亲到哪里去了？”

“我觉得母亲跟阿达夫都在这儿，父亲！”强尼喊道。

“你说得不错！”泰特比先生一边竖起耳朵倾听一边说道，“不错，那脚步声属于我可爱的小女人。”

而泰特比先生为何会有妻子是个小女人的推论，是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关于泰特比先生的故事有两种版本，他妻子能轻易地跟别人说，泰特比的妻子作为一位个体户，有着广为人知的强悍个性和强壮身体，可在泰特比先生看来，那体形却是最优美的。拥有娇小的体格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希望，然而他们的七个儿子没有一个称得上高大，可是泰特比夫人说莎莉妹妹绝不是这样的。就这件事来说，最有发言权的要数强尼这个最大的受害者，因为这个小宠儿他每天都要抱着，她的成长是他每一小时都能感受到的。

泰特比夫人刚刚购物回来，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篮子，把帽子和围巾扔到一边，就疲惫地坐下了，她命令强尼把可爱的莎莉带过来，她要好好亲亲。强尼把这项工作完成后，就坐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歇息。阿达夫·泰特比把身上的长版七彩毛织围巾脱下，围巾真的太长了，为了脱下它花了不少时间。阿达夫也对强尼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强尼又把工作顺利完成后，坐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歇息。这时，一道灵光从泰特比先生脑海中闪过，他以父亲的名义对强尼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让第三个人的愿望得到满足之后，强尼太累了，简直连呼吸都没有力气了，差一点无法坐回凳子上。

“强尼，无论你干什么，必须要把莎莉照料妥当，不然你见到母亲大人也会感觉羞愧。”泰特比先生摇摇头说。

“你见到哥哥也会感觉愧疚。”阿达夫说。

“当然你也会不好意思见到你的父亲。”泰特比先生又附和了一句。

对于这种要么做好工作否则脱离关系的话，强尼有着强烈的感受，他低头凝视摩洛克宝宝的眼睛，观察她睡得好不好，他努力温柔地拍打她的背部，还轻轻摇晃着。

“我的好儿子，阿达夫！你浑身都湿透了啊！”泰特比先生说，“赶紧到我的椅子上坐好，把身子擦干。”

“没有，父亲，我的身子没有湿透，”阿达夫简单地用手整理了一下仪容，之后坐了下来，“我身上还是挺干爽的呢，父亲！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脸有些油亮？”

“哦，还真是有上了一层蜡的感觉。”泰特比先生答道。

“都要怪这鬼天气，父亲，”阿达夫用自己已经磨坏的夹克袖子把脸颊擦亮，“我的脸上长了讨厌的疹子，看起来还有些油亮，都要怪那可恶的风雨雪雾，要是能舒缓一些就好了。”

阿达夫工作于一家报社，报社的生意比他父亲的公司好多了，他在火车站贩卖报纸，属于普通职员。他那肥胖矮小的身躯来回穿梭于火车站，看上去像个衣衫破烂的丘比特天使。阿达夫还不到十岁，整个火车站都能听到他尖锐的叫卖报纸的童声，其知名度跟喷气行进的嘶鸣的火车头的声音有得一拼。

对于商业活动来说，尤其是对于他所在的这种交通单位，阿达夫的童稚应该说是一项不小的缺陷，可是我们高兴地看到，他有着玩乐跟工作并行的好方法，在做好工作的基础上，漫长的一天被他分为很多不同时间段内的玩乐活动。他自己发明了设计巧妙的活动，其简单而有趣一如很多伟大的发明，在一天的不同时间里，他会把“报纸”这两个字的发音不断变化，用四声的变化来替代原本的发音。所以，阿达夫会在冬天太阳未出之时，戴着自己的大围巾、防水斗篷和防水帽，在浓雾中穿行，扯着嗓子叫卖：“早……报……”；在离中午还有一点钟的时候，他就会喊“凿……报……”；下午两点左右，声音又变成“造……报……”；两小时之后，他的叫卖就成了“早……包……”；而叫卖声在太阳下山之后会变成“晚……报……”，而这时，阿达夫也会有轻松而舒坦的心情。

阿达夫的母亲在椅子上坐着，围巾和帽子就搁在她身后，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上的结婚戒指，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把外出服脱下，把准备晚饭的服装换上。

“啊，亲爱的！亲爱的！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正是如此！亲爱的！”泰特比夫人说道。

“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什么啊，我亲爱的夫人？”泰特比先生朝四周看了看。

“哦，没什么。”泰特比夫人挥了挥手不在意地说。

泰特比先生眉毛挑起，把报纸翻到另一面，他的眼睛在报纸上到处奔走，这儿看一下那儿看一下，然而总是不仔细阅读。

泰特比夫人这时正在做晚饭，可是她的动作幅度实在太大，感觉不像是在做晚饭，而是在跟桌子打架。她用刀叉猛力敲打桌子，之后敲打工具换成了盐瓶和盘子，然后又在桌子上重重地放了一叠面包。

“啊，亲爱的！亲爱的！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正是如此！亲爱的！”泰特比夫人道。

“刚才你也这么说过，宝贝，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是什么请你告诉我吧。”泰特比先生东张西望地说道。

“哦，没什么。”泰特比夫人心不在焉的样子跟刚才一样。

“刚才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苏菲雅！”泰特比先生不干了。

“你要是非问不可，我也只能有这个答案，”泰特比夫人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你要是还继续问我，我还是只能这么回答，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真不知道要说什么。”

泰特比先生看着自己最爱的妻子，用有些惊讶但却依旧温和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亲爱的小女人？”

“你的问题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泰特比夫人说，“请不要再问了。你说我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可从没有这样做。”

泰特比先生把读报这事儿放弃了，好像这件事让他觉得痛苦，他双手放到背后，肩膀一耸一耸，在房间里缓慢地踱着步子。他顺从的态度完全可以从他温和的步伐中看出来，他跟两个年龄最大的儿子说：

“阿达夫，再有一分钟你的晚饭就好了。你们的母亲顶着风雨从店里买来了这些东西，她真是太关心你们了。强尼！你要赶紧过来吃晚饭，你对宝贝妹妹这么体贴，你母亲为此非常高兴。”

泰特比夫人默默地做着晚饭，然而你能看到，在工作时她带有一种冷静的、敌意的态度。她把一块油纸包装的、黏稠结实的豌豆布丁和一碗装着酱汁的碟子从大篮子中拿了出来，一掀开酱汁的盖子，就闻到了阵阵香味，两张床上那三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盛宴。泰特比先生对于夫人眼里所暗示的晚餐邀请视而不见，站起来缓慢地重复道：“再有一分钟你们的晚饭就好了。你们的母亲顶着风雨从店里买来了这些东西，她真是太关心你们了。”

这时，泰特比夫人忽然心情激荡，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滚，她抱着丈夫的脖子哭了起来。“啊！阿达夫！”泰特比夫人哭着说道，“我怎么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看着泰特比夫人这么温柔，阿达夫和小强尼都感觉无比震撼，使得他们都不禁忧郁地哭了出来。而他们的哭声也产生了连锁的反应，使得其他床上的小泰特比们立刻安静了，似乎打了败仗般惶恐无助，他们蹑手蹑脚地从旁边的房间溜到餐厅，都搞不清这究竟是怎么了。

“阿达夫，我现在在家里比任何一个小孩都要无知，我很确定这一点。”泰特比夫人哽咽着说。

这些话显然是泰特比先生不愿意听的，他看了一会儿道：“别这么说，亲爱的。”

“我的无知确实比一个婴儿还甚，”泰特比夫人道，“别光顾着看我，强尼！要小心你妹妹，她万一要是从你膝盖上摔下来，那可就危险了，然后剧烈的痛苦会折磨你的心，让你连活下去的力量都没有。亲爱的，一回家我就害怕这件事，可是阿达夫，很多时候就是……”忽然泰特比夫人又沉默了，无意识地转动手上的结婚戒指，似乎在想着什么。

“我知道！”泰特比先生道，“我知道艰苦的生活、恶劣的天气和辛苦的工作都折磨着我的小女人，她被人冷眼相待，这些我都明白，所以请上帝庇佑阿达夫，一定不能这么做！”

泰特比先生说话的时候，用叉子把碟子里的酱汁搅来拌去：“你的母亲在厨师的店里不仅买了豌豆，还买了这么多酱汁，以及整只鲜美的烤猪脚蹄膀，还有脆皮猪油渣覆盖在上面，这儿还有吃不完的芥末酱和作料酱汁，趁着猪脚还没冷，我的好儿子，赶紧过来吃吧！”

无需父亲第二次呼唤，阿达夫立刻就端着盘子过来了，他早就已经饿得眼泪汪汪的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坐好，马上大口吃了起来。小强尼当然也没被父亲忘记，泰特比先生把一些淋上了酱汁的面包给了他，小女孩身上还不小心被滴了些酱汁。而出于某些因素，强尼必须把布丁先放到口袋里面。

躺在床上的小泰特比们显然无法抗拒晚餐的香味，他们虽然已经答应要好好睡觉，可是在爸妈没注意时还是爬了出来，试图用手足之情打动哥哥们，能让他们也尝尝这些美食。哥哥们心里一软，就把少量食物给了他们，所以晚餐的时候总能看到小泰特比们穿着睡帽在客厅里乱跑、上演食物争夺大战的戏码，泰特比先生为此非常困扰。有几回，他必须站起来斥责孩子们，让这些跟猴子一样不安分的小泰特比们回到床上，把这场混乱的胡闹给结束掉。

而显得心事重重的泰特比夫人，则根本无心吃饭，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然而下一刻突然又同时又哭又笑，根本搞不清是怎么了。泰特比先生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如果你的世界是这样运行的，我亲爱的小女人，那么我不得不说，这种方式定然就是错误的，因为你被它压得连喘气都困难了。”泰特比先生说道。

“请给我倒杯水，然后让我自己待会儿，别理我说什么、做什么，总之就当我不存在好了。”泰特比夫人说。

泰特比先生递给妻子一杯水，忽然转身看着倒霉的强尼，同情之心充溢着他的眼睛，之后就质问他怎么还在玩乐中沉迷，这么闲散安逸、好吃懒做。泰特比夫人看到莎莉的眼睛，又督促强尼悉心照料好她。强尼马上走到宝宝身边，然而她的重量几乎是他无法承受的，这时泰特比夫人马上帮了他一把，她说莎莉可不能有一星半点的闪失。她命令强尼不得再靠近莎莉，他只能再度坐回自己的小凳子上休息，因为亲人怨恨他的那种痛苦他可不想承受。

过了一段时间，泰特比夫人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就愉快地笑了。

“你确定已经没事了，我的小女人？”泰特比先生有些不相信地问道，“或者你要不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苏菲雅？”

“不用，阿达夫，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还好。”泰特比夫人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说道，而且还用手掌在眼睛上按压了一下，抿嘴一笑。

“我刚才竟然往坏处想，真是良心不安哪，”泰特比夫人道，“阿达夫，你过来，让我的心情放松一下！我会把我的想法跟你说的，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告诉你。”

泰特比先生把椅子挪近了一些。泰特比夫人笑着跟丈夫拥抱了一下，然后把眼泪擦干。

“我还没嫁给你的时候，亲爱的阿达夫，有着爱交朋友的性格，那时我还自由，你知不知道？有那么一回，同时追求我的有四个人，其中包括马尔斯家族的两个儿子。”

“我们都是马尔斯的儿子，亲爱的，”泰特比先生说道，“跟父系家族关系甚深。”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泰特比夫人说，“他有陆军中士的官衔，我是想说这个。”

“哦！”想了一会儿，泰特比先生回应了这么一句。

“嗯，阿达夫，对于他们追求我的事，我现在的确是毫无心思挂念，当初拒绝他们，我也毫不后悔，现在我有个好丈夫，我也会尽力证明我对他的爱，就好像……”

“就好像世界上别的那些小女人一样，”泰特比先生说道，“很好，很好。”

泰特比先生之所以能接受泰特比夫人精灵般的身材，就是因为他的身高不足十英尺；同样他的妻子之所以觉得他配得上自己，也是因为泰特比先生那特别矮的身材。

“现在是圣诞节，阿达夫，每个人都在休息，许多人都很富有，想要花钱购物，我也同样如此。所以我在街上买回了一些东西，街上有各种各样的商品售卖，有无数赏心悦目的物品、美味可口的食物以及值得购买的礼品，所以在决定把这六便士花掉之前，我就要不断地计算数字。我有个很大的篮子，能盛下很多东西，然而我没有太多存款，不敢花太多钱。你很不喜欢我乱花钱，是吗，阿达夫？”

“到现在为止，我没有表现过这种心思。”泰特比先生说道。

“嗯，所有的情况我都跟你说，”泰特比夫人忏悔道，“当我在凄风冷雨中跋涉时，我心中有所触动，而那么多提着篮子辛苦叫卖的商贩的脸孔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想：从前我要是从未享受过人生的乐趣，现在能否让自己放肆一回呢？我必须要善待自己才对。”泰特比夫人转动着手上的戒指，摇了摇头，看上去很沮丧的样子。

“我明白了，”泰特比先生平和地说，“你是不是希望自己能嫁给其他人，或者还没有结婚！”

“不错，”泰特比夫人哭着说，“这些想法的确在我心中盘旋，阿达夫，那么，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有！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讨厌你。”泰特比先生说道。

泰特比夫人体贴地吻了丈夫一下，接着说道：“虽然最糟糕的事我还没有告诉你，但是，阿达夫，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讨厌我，那会让我无法承受的。我是不是病了、发疯了？我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我一点都想不出有什么能让我们连结在一起的东西，或是能让我甘于命运的安排，曾经我拥有很多幸福和快乐，如今只有贫瘠与困苦，于是我心中就感到伤痛。这种负面情绪我无法克服，心中就想着那几个月哪儿都不去，就待在这里，所以我现在心里只有可怜，此外的感觉一无所有。”

“啊，亲爱的，这些都是现实情况啊！我们确实很穷，有好几个月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家里。”泰特比先生摇摇手说道。

“啊！阿达夫，我亲爱的、耐心的、温柔的丈夫，我的阿达夫，我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了。阿达夫啊，真是不一样了！我发现心中突然涌出无数关于过去的记忆，我的心被软化了，只能看着心里再也容不下这些记忆，然后崩溃。所有为了生存而打拼的磨难，所有婚姻的关怀和希望，所有的病痛和折磨，我们都共同经历过。我们每时每秒都关注着彼此和孩子们，好像有个声音在跟我说，我们俩心连心，而且我大概、可能、绝对绝对不会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像个妻子和母亲。我残忍地糟蹋了以前轻易就能拥有的幸福。亲爱的，现在我就分外珍惜无价的快乐，我对待他们的方式让我无法承受，对自己的行为，我无数次地忏悔，而且告诉自己：‘我以前为什么那么狠心地待你啊，我的阿达夫？’”

很显然，这位好女人柔软而真诚的心此时非常激动，又羞又悔地坦白自己的心情，整颗心都在哀悼悲叹。她放声痛哭起来，然后把泰特比先生紧紧抱住，她那凄厉的哭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们，他们都在母亲身旁依偎着。这时，她指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刚刚进门的苍白男子，再也无法强装镇定，惊恐地叫了起来。

“你看那儿！看那个男人！他究竟要干什么？”

“亲爱的，你要是能放开你的手，我就去问问他来我们这里干什么，”泰特比先生答道，“你为什么会发抖？你怎么了？”

“我刚刚出去的时候，就在街上看到了他，他一点点靠近我，我感觉无比恐惧。”

“害怕他？为什么要怕他？”

“我也搞不清楚。停下来，不要过去！”泰特比夫人忽然尖叫起来，因为这时候他丈夫正在走向陌生男子。

泰特比夫人一手握着胸口，一手摸着额头，浑身战栗，眼神一片涣散，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丢失了。

“你病了吗，亲爱的？”

“他想拿走我身上的什么东西？”泰特比夫人喃喃自语道，“他现在究竟想拿走我的什么东西？”

“生病？没有！我身体健康！”泰特比夫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就一脸茫然地看着地板。

起初，泰特比夫人的恐惧没有干扰到泰特比先生，因此看着妻子现在强自镇定的怪异态度，他并没有就此放下心来。他向那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色斗篷的访客走去，陌生男子就僵直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一点，一动不动。

“请问您光临敝处有何贵干？”泰特比先生问道。

“似乎我的到来有些冒昧，出乎你们的意料之外，使得你们都被吓坏了。因为你们刚才一直在聊天，所以没看到我已经进来了。”拜访者答道。

“我那可爱的女人说的话大概你刚才也听到了，今天晚上她不仅仅是被你吓了一下。”泰特比先生道。

“对此我深感歉意，我记得曾经在街上对你的妻子看过几眼，然而绝无恶意，只是想不到吓到了她。”

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恰好跟泰特比夫人看过来的眼神相遇。泰特比先生现在可以确定，对这位陌生男子，自己的夫人打心眼里感到害怕。

“我名叫雷德罗，”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说道，“我是从附近的古老学院过来的，我有一个学生是位年轻男子，现在他临时住宿于你们这里。”

“你说的是丹翰先生吗？”泰特比先生问道。

“不错。”

准备说话的时候，这位身穿黑色斗篷的矮小男子把手压到额头上，快速将房间看了一遍，他好像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改变，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很是自然，很难被发现。这个身穿黑色斗篷的化学家把那张恐怖的脸转向泰特比先生，那神情跟他此前看着泰特比夫人的样子一模一样，之后这位化学家退后了几步，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楼上的那个房间就住着那位年轻人，那个入口虽然便利却很不好找，你既然已经到了这儿，若是不介意多走几步阶梯，就不用在外面吹冷风了。你要是想看他，请到上面去吧。”泰特比先生指着一个跟起居室连在一起的通道入口，跟陌生男子说。

“不错，我想见见他，”化学家说道，“不知能否借用一盏烛火？”

黑斗篷男子的脸憔悴枯槁，带着某种难以理解的不信任感，因而看起来警惕性十足，也显得他阴郁沉闷。泰特比先生因此非常疑惑，他盯着雷德罗先生，大约有一分钟之久，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似乎被施了魔法般昏昏沉沉。

“请您跟我来，我帮您拿着蜡烛。”泰特比先生终于回过了神。

“不！我想你还是不要跟我上去，也不要跟他说我要上去，他并不知道我会过来。我想单独上去，若是方便，请借一盏烛火给我用，我自己能找到上去的路。”

黑斗篷男子把自己的要求快速地说完，然后把蜡烛从泰特比先生手中拿过来，不知是否有意，他的手在泰特比先生的胸口碰了一下，之后马上就收了回来，好像绝对不想对他造成伤害似的，因为对于自己的新力量属于身体的哪个部分、力量如何传送，他都还没搞清楚，而这种力量会对不同的人造成什么影响，他也不是很清楚。总而言之，雷德罗先生上楼去了。

他爬到楼顶时停了下来，向楼下看了看。泰特比夫人依旧站在原地把手指上的戒指转来转去；泰特比先生似乎在阴郁地思考着什么，低垂着脑袋；泰特比的孩子们则在母亲身边聚集着，对陌生的拜访者投以羞怯胆小的眼神，男子朝下看时，孩子们马上挤得更紧了。

“都回去！”父亲粗鲁地喊道，“看够了没有，都给我回去睡觉！”

“这儿太狭窄了，待这么多人不方便，”母亲也说，“赶紧睡觉去吧，别在这里待着了！”

孩子们蹑手蹑脚地走着，看上去又伤心又害怕，如同一窝刚孵出的雏鸡，小强尼带着莎莉宝宝走在最后。泰特比夫人对这间暗淡悲惨的房间投以轻蔑的一瞥，扔掉剩下的晚餐，开始对桌面进行清理。可是忽然，她停了下来，漫无目的地想着什么，看上去灰心又沮丧。泰特比先生向烟囱转角处走了过去，烦躁地将里面的火种耙松，把火堆堆叠到自己这边，好像这样就能让温暖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一样。他们都沉默着。

黑斗篷化学家如小偷般悄悄走到楼上，脸色较之平时更为苍白，他看着下面因自己而变化的气氛，心里在想着是返回楼下还是接着上楼。

“他们怎么这么害怕？我做了什么事了吗？”他不解地道，“我又干吗要上楼来呢？”

“去当个帮助他人的善心人吧！”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内心这样回答。

他环顾四周，什么东西都没看到，眼前似乎只有一个通道，它隔开了起居室。他看着眼前的这条路，接着往前走。

“自打昨天晚上开始，原有的世界就把我抛弃了，一切事物都无比陌生，甚至我自己是谁都搞不清了，好像一场梦。我在这里出现了，我为什么会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呢？谁能给我答案？我茫然无措啊。”黑斗篷男子阴郁地低声嘟囔道。

一扇门出现在他面前，他敲门，里头有人请他进去，男子就打开门进去了。

“是那位好心的护士吗？”里面有个声音说道，“呵呵，这儿不可能有其他人会过来的，肯定就是你了。”

他的声音虽然软弱无力，然而听上去还是愉快的。黑斗篷男子在这个声音的吸引下，向沙发看去，一个年轻男子躺在上面，旁边就是壁炉架，门在其背面。火炉粗糙简陋，看上去跟生病男子凹陷消瘦的脸颊很像，砖块塞满了火炉中央，暖炉没有加入过多的火种，显得愈加寒冷。男子看着炉火，这个火炉因为离出风口太近，所以不能散发一点温暖，火焰吱吱地叫着，地面上不时散落燃烧的灰烬。

“在很多灰烬突然冒出来的时候，火炉的裂缝就会被塞满，”年轻的学生笑着说道，“要是那些传言是真的，灰烬象征着财富的话，那么我如今应该是家财万贯了，并且能多活一阵子，以便怀念那颗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的心，并好好去爱梅莉。”

他试着把手伸出来，希望护士能够将它握住，然而由于太过虚弱，他还是躺在那儿无法动弹，他并没有转过头来，而是将脸埋向了另一个手掌。

化学家打量了一下房间，看着角落里的书桌上堆着一叠报告，以及很多书籍，上面还放着一盏阅读灯，他现在的世界里没有它们驻足的余地，只能被储藏着。他生病之前认真研究的岁月，从灯具和这些书籍中就能窥见，或许他的疾病，就是因为太过刻苦。墙上挂着他的外出服，好像在诉说他现在残破的身体，使他对曾经自由的生活更加怀念。接着，能够证明年轻男子并不是那么孤独的东西被化学家看到，那是些挂在炉架上的微型画、描绘家中摆设的画像以及一些纪念品，还有一些年轻人参加竞赛的象征物，一幅装帧起来的个人版画，画中的影像看上去如局外人一般，另外还有些他个人的纪念品。已经很多年了，然而似乎又是昨天刚发生一样，这些跟年轻人相关联的事物已经渐渐被雷德罗遗忘了，当然很多远亲的样子他也无法记起了。如今对他而言，这些事都是缥缈的回忆，他的脑中要是曾经有灵光乍现的一点点记忆，想来也很是模糊，不能将他对过去的想象完全照亮。他看着这个房间，神情中有着某种模糊不清的困惑。

这个学生想到自己的手已经伸出很久，却迟迟未收到回应，所以从沙发起身，将头转了过来。

雷德罗先生将手伸了出去。

“别过来！我就在这儿坐着，你也就在原来的地方待着吧！”

雷德罗坐到了门边的椅子上，看了看在沙发上斜靠着的年轻男子，然后低下头说：

“我在无意中听说班上有位学生生病了，寂寞而孤独，当然我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不需追究。我只知道他在这条街上住着，此外我一无所知，然而我在询问了这条街的第一间屋子的时候，就把他找到了。”

“我生病已经很久了，”学生小心犹豫并且带着敬畏地回答说，“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原来发烧烧得我都想死了，现在没那么难过了。生病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孤独，在我难过的时候，有一双手给予了我宝贵的援助，我永远都会记得。”

“是管理员的太太照料你的吗？”雷德罗先生问道。

“不错。”学生低着头回答道，好像在用这种沉默表达对恩人的敬意。

在昨天晚饭时知道了这位学生的情况后，化学家就有了前来表示慰问的决定，然而他的脸庞冷淡单调，毫无感情的波动，其冰冷让人想到墓碑上的大理石雕刻，从他身上甚至找不出半点血肉丰满的正常人的迹象。看了一眼在沙发上躺着的年轻人，化学家的眼神又飘到了地板上，最后在空气中停留，好像在试图为自己迷茫的心找一个驻足点。

“你的名字我还记得，”化学家道，“他们在楼下说到的时候，你的名字我就想起来了，还能想起你的样貌，不过我们俩平时没什么交流。”

“确实没有一点交流。”

“较之于其他学生，你好像不愿意跟我亲近，故意疏远我。”

对于他的说法，年轻人深表赞同。

“为什么这样呢？”化学家问道，语气中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好奇和抑郁不乐的调子，“你为什么拒绝靠近我？并且在这个寒冷的日子，别的学生都回家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待着呢？所以听到你生病的事我很惊讶，我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雷德蒙的询问，年轻人显得情绪激动，他将原本低垂的头抬起看着化学家，十指扣着掌心，颤动的嘴唇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喊：“你终究是找到我了！雷德罗先生！我的秘密你还是知道了！”

“你说秘密？”化学家的声音严厉刺耳，同时也带着困惑，“我知道了？”

“不错！因为你不再有以前那种受人喜爱的态度，你的同情和关心都没有了，并且你说话的方式很不自然，语调也迥然不同，还有你的表情也不对劲，”年轻人接着说，“这些不同寻常的迹象都在告诉我——我的秘密你已经掌握了。哪怕是现在，你极力隐瞒的态度让我更加坚信，我的秘密确实被你知道了。老天作证，你的善意我懂，可是那无法消除的隔阂隔开了我们两人。”

化学家的回答是一阵藐视一切的空虚的笑声。

“不过，雷德罗先生，”学生接着说，“作为一位公正善良的男子，请您想一想，虽然我有着看似复杂的家族血统和名字，然而我是那么单纯天真，竟然在你强加给我的冤屈和悲伤之中深陷而无法超拔。”

“冤屈？悲伤？对我而言，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雷德罗先生冷笑道。

“求求你了！”学生畏怯地乞求道，“先生，让我从你对我之前的印象中消失吧，别让我们之间短暂的交谈改变你的初衷！请让我回到曾经那偏僻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您指导我去的。请不要叫我隆弗得先生，请按照我所说的那个名字来了解我。”

“隆弗得先生！”雷德罗先生叫道。

雷德罗先生双手将头紧紧抱住，他把那张聪明严肃的脸转向学生，一丝亮光突然从那张原本如乌云遮蔽的脸上闪过，如同日光在刹那间乍现。

“雷德罗先生，这个姓氏是我母亲的，”年轻男子颤抖着说道，“她或许为自己的姓氏感觉无比光荣。”

年轻人停顿了一下说：“那些家族历史，只要我曾经了解过，我就相信我的判断，若是详细情形我无法完全了解，大致的来龙去脉我也能猜到，而且不会跟事实出入太多。我的出生来自于一桩不幸的婚姻，那是桩彻底失败的婚姻。从小就经常有人在我耳边用荣耀、敬畏、尊敬的语气说起您，语气里充满了温和、坚韧而忠诚的感情，所有对您不利的传言，他们都不相信。因为您的故事我母亲经常说给我听，在我幼年的想象中，就有神圣的光辉笼罩着您的名字。然而谁曾料最后我却成了您可怜的学生，似乎我唯一的依靠就是你了？”

雷德罗面看着他，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一点表情，很难猜测他现在怎么想，只见他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着不悦。

“从哪儿开始说起呢，”年轻人接着说道，“关于他对我影响之深远，我不想再过多强调。因为他，我曾努力寻找以前的美好时光，为了赢得跟雷德罗这个大名相联系的信赖感和感激之情，每个谦卑的学生都为之努力。先生啊！我们习惯了在远处望着您，我们之间的地位和辈分相差太大，每当我对此事稍有触及，傲慢的心态就会让我迷失其中。然而每个跟我母亲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对这些流言飞语当然都津津乐道。虽然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我对他的那种隐晦情感，然而诸如此类都已经成为过往了，即便从他的一句话中我就能得到力量，我还是不愿痛苦地对他的鼓励表示冷漠的忽视。我应该接着去上课，积极地跟他相处，这一点我深有察觉，然而我自身的神秘感我又不能放弃。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雷德罗先生，我身体的力量对我来说诡异极了，对于我在这场骗局中所做的那些卑鄙拙劣之事，我请求您的原谅，请您原谅我把，即便是为了他人！”

雷德罗还是面无表情地皱着眉头，显示着他的不满，直到学生走到他的身边，好像要碰到他的手的时候，雷德罗先生突然往后退，跟学生喊道：“不要靠近我！”

雷德罗先生的举动及其严厉的态度吓到了年轻人，他把手放到额头上，好像想到了什么。

“记忆如同动物一样慢慢死亡，它留下什么痕迹又有谁会在意？”化学家道，“过去的就让它成为过去吧！记忆一直在咆哮呼喊，试图给我们以误导，你那不安躁动的梦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若是要钱，我可以给你，我之所以来到这儿，就是为了要给你钱。”

这时，雷德罗先生双手抱头低声嘟囔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

雷德罗先生把钱包扔到桌子上，感觉脑袋一片混乱。学生站起来，把钱包还给了他。

“请拿回您的钱，”学生的语气很骄傲，但是没有发火，“请拿回您的钱，对于您刚才那番话以及您慷慨的援助，我表示感谢。”

“果然如此？”一丝亮光从雷德罗先生的眼睛中闪过，他问道，“你真的表示感谢？”

“不错，请您接受我的感激。”

自从进到房间以后，化学家首次向年轻人走去，他把钱包拿起来，扳过年轻人的身子，目光落在他的脸庞上。

“悲伤和忧虑总是会侵扰生病中的人，是吗？”雷德罗先生面带微笑地问道。

“不错。”学生答道，可他的表情却显得很困惑。

“很多心理和生理的不安会随着疾病而来，因此很容易在悲惨痛苦中深陷，总是在担心忧惧，”雷德罗先生忽然诡异地大笑起来，“最好能把这些不幸统统忘掉，是吗？”

学生只是伸出手困惑地支着额头，却没有回答。雷德罗还是把学生的袖子抓在手中，这时，他听到外面响起了梅莉的声音。

“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梅莉道，“谢谢你，阿达夫。别哭，亲爱的。明天我们家就会非常舒服，爸爸妈妈也会很舒服的，你瞧，在那里陪他的是一位绅士呢。”

雷德罗听见这声音的时候，将原本握着年轻人的手松开了。

“跟她见面让我很害怕，一开始就是这样，她总是那么善良，我却很容易就把人们心中纯洁善良的感情给扼杀掉，所以我不想让她受到连累。”

梅莉在敲门。

“我要不要打发掉心里面那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他不安地看着地板，小声嘟囔着。

梅莉又敲了敲门。

“我必须要马上躲起来，我绝对不能跟她照面。”雷德罗看着年轻人说道，声音粗重嘶哑。

学生把墙上一扇看上去很脆弱的门打开，那儿有一个向地板方向倾斜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间小房间。雷德罗赶紧闪进那个房间，关上了门。

学生又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就好像没人来过一般，然后请梅莉进门。

“他们告诉我有位绅士前来拜访你，亲爱的艾德蒙先生。”梅莉环顾四周。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什么绅士。”

“那是否有人刚才来过呢？”

“不错，刚才确实有人来过。”

梅莉把篮子在桌子上放好，在沙发后面站定，好像是想要把学生伸出的手握住。然而学生却躲开了，一丝惊讶的神色从梅莉脸上掠过，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学生的消瘦的面庞，温柔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的头没有下午那么冰冷了。今晚你感觉好些了没？”

“嗯！嗯！”学生有些烦躁地说，“我感觉很好。”

梅莉回到桌子的另一边，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包缝纫工具，她感觉非常惊讶，以至于连斥责和生气都忘记了。然而她想了下，又放下了工具，一边整理房间一边嚷嚷，她以最有条理的方式放好每样东西，沙发上的靠垫也被她整理地妥妥当当，她拍打靠垫的动作很轻，因此对于梅莉的动作，一直在凝视着火炉的年轻人一点都没察觉。她在把炉床打扫好之后，才又重新坐好，戴着漂亮的小帽子做自己的针线活。

“这块棉布窗帘是全新的，艾德蒙先生，”梅莉在做针线活的时候说道，“虽说这布料很便宜，但是它的细致和干净却没话说，在灯光下看效果非常好。威廉先生跟我说，你的身体快要恢复的时候，房间里最好不要有太强的灯光，因为光线太强的话会对你的神经有不好的影响。”

他一言不发，然而他烦恼焦躁的心情从其改变姿势的动作上就清晰地显露了出来。梅莉停下了娴熟的编织动作，忧虑地望着年轻人。

“好像这枕头不舒服吧，”梅莉把手头的工作放下，站起身来说道，“我马上就把你的枕头放好。”

“枕头一点问题都没有，躺着很舒服，”年轻人说，“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我请求你就不要再管枕头什么的了。”

男子抬起了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却是冷漠的，然后他又在沙发里躺好。梅莉怯怯地把这场谈话中断了，也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针线活，很快就跟以前一样忙活起来，脸上看不到一丝针对这个年轻人的抱怨之色。

“我总是觉得，艾德蒙先生，我要是总这么坐在你身边的话，好像你的脑筋都不如以前灵活了，我记得好像有这么一句成语来着：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因为有了这场大病，你就会越发感觉到健康的珍贵。几年以后，那时你已经恢复了健康，自己孤独一人承受疾病折磨的日子就会被你回想起来，于是你就会加倍地珍惜你的家庭和生活，这么说来，我们也能从不幸中获得好的东西呢，不是吗？”

梅莉跟年轻男子说话时态度认真，在做针线活时也非常专注，她心绪平稳，不放过年轻男子可能作出的任何回应。实际上，年轻人冷漠的眼神毫无杀伤力，梅莉并未因此感觉有丝毫的难过。

“哦，我跟你可就大不相同了，艾德蒙先生，书我没有念过多少，也不晓得怎样才能正确地想问题。你生了这么一场大病，应该更深切地体验到了一切有关病痛的事。我明白，对于楼下这些关心照顾你的人，你非常感动，你的脸上时时表露这种情绪。即便是病痛也能换来一些好东西，然而生命中的某些困境和悲伤，所能带来的就只有痛苦。”梅莉在说话时，眼睛盯着忙碌的手指头，看着自己漂亮的手怎样上下翻飞。

若非从沙发上起身的年轻男子把梅莉的话打断了，她大概会滔滔不绝地一直说下去。

“对于生病的好处，威廉太太，我们没有夸大的必要吧！”男子轻轻地说道，“他们在将一些额外服务提供给我之后，我肯定他们会有更大的收获和回报，大概他们也是这么想着的。对于你，威廉太太，我无比感激。”

梅莉抬头看着男子，手上的活计自然停了下来。

“你对我的健康这么关心，我无比感激，”男子说道，“你对我很是感兴趣，我察觉到了，我得到了你很多的关爱，我还是只能说非常感激。”

梅莉把缝纫的家伙什放到膝盖上，眼神跟着那个来回走动、偶尔站立不动的男子，某种难以忍受的气氛充斥着房间。

“我不得不再次表示对你的感激，你理应接受我的感激，完全不必这么低调！我明白，灾难、折磨、悲伤和困苦充斥着我病痛的身躯！肯定有人觉得我已经死了。”

“你相不相信，艾德蒙先生，在我说到房子中的那些可怜人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其中？你觉得是这样的吗？”梅莉一边走向男子一边说道。她的手放在胸口上，脸上带着纯洁而天真的笑容，同时还有一丝惊讶。

“哦，我一点都不觉得，我亲爱的梅莉，”男子说道，“我虽然总是身体抱病，然而你的孤独我还是有所察觉的。在我看来，孤独给你带来了更多的悲伤而不是快乐，可是现在都不一样了，毕竟我们不会永远沉浸在痛苦之中。”

男子神情淡然地把一本书拿在手里，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梅莉好一阵子凝视着男子，笑容逐渐从脸上消失，她再次在餐桌上的篮子旁边坐下，温柔地说道：

“你是不是更想一个人独处，艾德蒙先生？”

“我现在还想不到继续让你留在这儿的理由。”男子答道。

“要不然……”梅莉拿着她的缝纫作品，吞吞吐吐地说。

“哦！这是窗帘，”男子轻蔑而高傲地笑道，“窗帘大概构不成留下来的理由。”

梅莉把小包裹整理好，将之放到篮子里。她在男子面前站着，好像是想恳求他。男子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跟她对视，梅莉继续道：

“你若是想再次看到我，我会感觉无比高兴，虽然没有一点附加价值在其中，我依旧会乐意这么做。我想你大概感觉有些害怕，因为你的身体既然快要恢复了，我的频繁出现就成了你的负担，可是请你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你在这间幽暗的房间中独自忍受病痛的时候，频繁打扰你确实不应该。你不欠我丝毫的恩情，可是你必须要给我以尊重，必须要对待我如同对待淑女一样。你要是觉得我在你生病时所付出的关爱被我夸大了，那你就错得离谱了，我之所以感到非常抱歉，就是因为这个，我只能说非常抱歉！”

梅莉沉着而不愤慨，淡然而不热情，脸上带着毫无怨尤的温和表情，语调清澈低沉，一点也不高亢，所以当她从孤独的年轻人身边离开时，他也许就会感觉无限怅然。

梅莉离开了，年轻人还是沉闷地看着她最后站立的地方。这时，雷德罗先生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往门口走去。

“在你忍受疾病的折磨时，要是希望尽快结束这苦难，那就选择死亡吧！那就马上腐烂吧！”雷德罗突然回头看着他，恶狠狠地说。

“你到底干了什么？”年轻学生想要把雷德蒙的斗篷抓在手里，大声质问，“你到底把什么痛苦加在了我身上？你对我下了什么咒术？我要做回从前的自己！”

“‘我要做回从前的自己！’这简直就是胡扯！”雷德罗如疯子一般喊叫道，“我被感染了，我的心灵和身体都染上了疾病，毒药在腐蚀我的心，毒药在腐蚀所有人的心！我有一颗石头一样的心，一切同情、怜悯和爱好我都无法感知，我的生命在一点点枯萎，我的心灵一点点被忘恩负义的自私的情感盘踞，只有在那些我所制造出来的可怜人面前，卑微的我才能感觉一点点高尚，所以他们在变身的时候，我就有痛恨他们的权利。”

雷德罗在疯子般地胡言乱语时，学生还是死死抓着他的斗篷，雷德罗慌乱地推开学生，匆忙地跑到了外面。这时，夜晚的风在号叫，天上降下纷纷的大雪，高塔一样的云朵在天幕之上赛跑，月影朦胧。随着风的呼号、雪的飘落、云朵的流浪和月影的朦胧，黑暗中又传来那幻影的话语：“你要把我赋予你的天才给予他人，到你应去之处吧！”

自己要到哪里去？雷德罗现在是毫不在意也毫不知晓，因此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因为他的身心的变化，整条街道都成了荒芜的所在，如同一片堆叠着沙粒的废墟。他如同木乃伊般枯竭了，有一大群人在他身边围绕，他们忍受着无尽的苦难，风从街道上穿过，从一大片颓败的沙堆上穿过，从一片荒野般的混乱中穿过。他的心中还遗留着幻影说的那些话，或许它“很快就会消失”，然而直至现在，它却还“没有消失”。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是谁，明白了自己是怎样受到别人的影响，明白了他对于独处的渴望是多么强烈。

他行走于街道上的时候，这些事就在他心中翻腾着，忽然他想到之前跑到房间里来的那个小家伙，自从幻影消失后他所遇到的所有人都在他回忆中一一浮现，而那尚未被同化的纯真，还残留在小家伙的身上。

因为所有的一切是那么令人作呕、心生恐惧，他决定要尽快查明真相，证明所有的一切都已成定数。他决定要这么干。

此时所遭遇的困境被他反复思量着，之后他转身回到了古老学院，孤身一人走到了大厅门廊那儿，因为太多的学生来来去去，门廊的地面已经有了磨损残破的痕迹。

铁栏杆里头就是管理员的房间，那个建筑物呈四边形，一家小修道院就在外面。在这个隐蔽的院落中，透过窗户我们能看到里面的房间，也能看到里面的人。铁栏杆上了锁，然而对于这紧闭的栏杆他早就非常熟悉了，他将栏杆握住，用力将之拉开，就轻松地穿了过去，再回身把栅栏关上。他踮着脚尖向窗户走去，薄薄的雪壳上留下了他的脚印。

玻璃被烛火照得闪闪发光，那是昨晚他看见的小家伙点着的蜡烛，他的双眼本能地从烛火上避开，绕着火花向窗户里面窥探。起初他以为里头没有一个人，想象着天花板和灰暗的墙面在火焰的闪烁中变得暗红。可是当他更仔细地观察一番，发现地面上就躺着自己寻找的对象，小家伙在温暖的火光前面睡着了。他马上绕到门口，打开门走了进去。

火堆前面正躺着这个让人怜爱的家伙，他的头顶被火焰烤干了。化学家这时蹲了下来，想要唤醒他。化学家刚一碰到他的身体，还在迷糊着的小家伙马上把破烂衣衫抓在手里，条件反射般闪开，半跑半滚地向房间中遥远的角落奔去，在地上跟刺猬一样缩成一团，双脚还保持着随时攻击的姿态，以便保护自己。

“起来吧！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化学家说道。

“这是那个女人的房间，不是你的！”小家伙答道，“请你离开这儿！”

化学家沉着脸把小家伙控制住了，小家伙不得不屈从着把脚抬起来，警惕地看着化学家。

“谁帮你洗澡了，还给你的伤口绑上了绷带？”指着他的伤口，化学家问道。

“就是那个女人啊。”

借由询问这些问题，雷德罗把小家伙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他虽然不想碰到他，还是把他的下巴抓住，把他的头发甩到了后面。小家伙跟雷德罗对视着，眼神锐利，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保护自己，他好像不清楚接下来自己需要做什么，可是雷德罗很明白，小家伙连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他们现在去哪儿了？”雷德罗问道。

“那个女人出去了。”

“这个我清楚，我是问那个白头发的老人和他的儿子呢。”

“你说的是那个女人的丈夫？”

“不错，他们去哪儿了？”

“都出去了，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都急匆匆地走了，只跟我说先在这里待着。”

“跟我走，我会拿些钱给你。”化学家说道。

“到哪里去？要给我多少钱？”

“我给你的钱绝对会超出你的想象，之后我会尽快把你带回来，你知道怎么回到这儿吗？”

“你放开我！”小家伙猛烈地挣扎着，想要从雷德罗手中脱身，一边说道，“我干吗要带你到那里去，放开我，要不然我就烧你了。”

小家伙跑到火堆前面，把一个燃烧的火球拿在他的小手中。

化学家对自己魔力所发挥的影响仔细观察着，通过咒语，他经常能把接触者的心偷偷地夺过来。然而此时，当他看到小家伙对自己的法力进行轻蔑的对抗时，不由感到毛骨悚然，血液刹那间凝固，惶恐地看着那个虽然已经不动但却不可征服的小东西，他就如同小孩一般，虽然多了那邪恶锐利的眼神，他那婴儿一样的手已经准备好了把栏杆握在手中。

“小家伙，听好了！你应该给我带路，把我带到人们过着悲惨生活的邪恶之地，我不会伤害他们，我会把他们拯救出来。我会给你一笔钱，说到做到，然后把你带回来。站起来！立即就过来！”雷德罗害怕梅莉突然回来，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向门口走去。

“你能不能做到别扶我、也别碰我，让我独自行走？”小家伙慢慢收回原本准备随时战斗的姿势，站起身来询问道。

“可以！”

“那不管我怎么走路，你都不能管我！”

“没问题。”

“那在我带你去之前，请先给我一部分钱。”

化学家在小家伙的手里放了一个又一个先令，然而怎样数这些钱小家伙却不知道，他只是嘴里不停地说着“一个”“一个”，看着雷德罗和手里的钱币，两眼放光。他只知道用手来拿钱，此外不知道应该把钱搁在哪儿，所以只能放到嘴巴里。

之后雷德罗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东西，小家伙就在他身边站着，写好之后他签上名字，把纸放到了桌子上。小家伙还是把他的破布紧紧抓着，如以前一样，只是看上去温驯了许多，他没戴帽子，赤着脚就走向冬夜的街道。

对于任何跟梅莉碰到的可能，雷德罗都极力避免，因而不想从进来的那道铁栏杆出去。雷德罗在前面走着，小家伙跟在他后面，从他曾经迷失的走道穿过，到了自己居住的大楼，然后打开一扇门，走到了街道上。这时小家伙马上从他身旁跳开，雷德罗就停了下来，问小家伙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

小家伙用警惕的眼神四下张望一番，最后冲着一个方向点了点头，雷德罗立马向那儿走了过去，小家伙紧随其后。小家伙将钱从嘴巴里吐出来放到手上，随后又放到嘴巴里，他在走路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用身上的破布猛擦那些先令。

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三次是并肩而行的，他们连续三次停下脚步的时候，同样是并排而立。化学家有三次低头看小家伙，小家伙在他的目光之中每次都瑟瑟发抖。

首次停下来的时候，他们正从一个旧教堂穿过，在坟墓堆里雷德罗停下了脚步，对于彼此之间应该怎样温和地进行沟通，他们都全然不知。

第二次停下来的时候，半空中正悬挂着一弯月亮，他顺着皎洁的月光凝视明晃晃的月亮，看到有很多小星星围绕在月亮周围。对于这些星星，他可谓如数家珍，他就好像是本活生生的星相学宝典，然而在这个晚上，月光明亮，天空却好像有些诡异，平常所见到的形象在他的视觉中全都不见了。

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他想要对一阵突然传来的哀愁的乐音仔细加以聆听，然而最后只有单调乐器弹奏的音符在他耳边回响，他内心的神秘感得不到呼应，也不能引起未来或过去的某种共鸣，似乎就和昨日已然消散的劲风和流水一般无力。

他们接着往前走，尽量从拥挤的人群旁边避开，不过雷德罗还是不怎么放心，总担心小家伙会迷路，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当然，他总能看到小家伙就在自己的后面紧紧地跟着。此时万籁俱寂，空洞的夜里只有小家伙赤脚踩在路上的快速而短促的脚步声。最后小家伙碰了碰雷德罗，示意他停下来，此时，雷德罗看到了一间破败颓旧的房子。

“就在这儿！”小家伙指了一下这所房子。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窗户中透出，一盏灯笼挂在门口，照亮了“旅馆”这两个大字。

雷德罗先是打量了一下房子，之后又看到这儿是一大片荒地。房子里面没有供水、灯源，外面看不到篱笆，排水不良的沟渠围绕在四周，有一座高架桥架在倾斜的拱门和沟渠之间，桥面向着他们越来越窄，最后只有一个仅容小狗通行的狗舍，还有一堆由朽坏的砖块堆起来的小山丘。小家伙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浑身发抖，这使雷德罗无比惊讶又好奇。

“就在那儿！”指着这所房子，小家伙说道，“我在这里等你好了。”

“他们会不会不让我进去呢？”雷德罗道。

“他们有很多人都生了病，”小家伙点头说道，“你说自己是个医生就行了。”

雷德罗在看着房子大门的时候，小家伙一步步挪动着从满是灰尘的地面走过，如同一只在最小拱门的屋檐下蠕动的老鼠。对这个小家伙，他感觉不到丝毫同情，却有一丝恐惧，小家伙缩着身子在那儿看他的时候，他赶紧快步走到了房子里。

“别让这个地方被错误、困境和悲伤的氛围所笼罩，”痛苦的回忆从化学家脑海中一一闪过，他说道，“他会将救赎带给我，我能从他那里得到抚慰。”

在说话的时候，雷德罗把似乎马上就要垮掉的房门推开。他走进了房间。

一个看上去麻木、凄凉而毫无精神的女人在房间的阶梯上坐着，她抱膝屈身，整个头都埋在了手里。雷德罗要想不踩到她就走过去几乎不可能，而她好像对什么事物都毫无感觉，雷德罗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女人把头抬了起来，这张脸庞看起来很年轻，然而在她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光明和希望的表情，就好像春天的生命力在寂寥的冬日已经损耗一空。

对于雷德罗的动作，女人没有一点表示，仅仅是往墙边挪了一下，把一条较宽的通道让了出来。

“你是哪位？”雷德罗扶着破损的阶梯扶手，突然停下来问道。

“你认为我是哪位？”女人再次抬头看着他说道。

一尊损坏的神像吸引了雷德罗的目光，这尊神像并不古旧，然而损毁严重。一种跟同情很是相似然而又不是同情的感情从他心中涌起——好像他已经能够麻木地对待人世间的各种悲惨不幸——在那时，一种温柔的触动从他那逐渐黑暗阴郁的心中升起，他就说道：“我是为了减轻别人的痛苦才到这里来的，但愿我能做到，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吗？”

女人先是眉头皱了一下，之后突然笑了起来，最后那笑声又成了一种颤抖着的奇怪音调。她再次把头低下来，用手指焦躁不安地挠着头皮。

“你觉得有哪里不对？”雷德罗又问道。

“我在对自己的人生进行沉思。”女人呆滞地看着雷德罗说。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也是个病人，当雷德罗看到她疲软地倒在他脚边的时候，他明白了，她跟他此前见到过的数千个例子没有两样。

“你的父母在哪儿？”雷德罗问道。

“曾经我有过幸福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父亲是个园丁。”

“他过世了？”

“在我心里他是死了，实际上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是活着的，作为命运和教养都非常好的绅士，你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她抬了抬头，给了他一个笑容。

“你这个女孩！”雷德罗庄重地说道，“一个人在其生命之中，总是要经历某种遗憾，不是吗？难道你的记忆之中没有一点邪恶，无论怎样也无法将之清除？在人生的某些阶段，总是不得不遭遇某种悲惨和不幸，不是吗？”

仅仅看她的外表，一点女人的气息都看不出来，因此看到她突然哭泣，雷德罗非常吃惊，不过更让他觉得惊讶并焦躁的在于，当生命中的不完美在这个女人的头脑中闪现，人性化的表情终于在她脸上浮现，绷紧的脸庞逐渐软化。

雷德罗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这时他看到，女人的脸上有刀伤，胸部有大片伤痕，而手臂整个都是黑色的。

“是谁这么冷酷而残忍地殴打了你？”雷德罗问道。

“是我自己，这些都是我自残弄的！”女人马上就说道。

“不可能吧？”

“我发誓他没有碰过我，这都是我自己弄的，我疯狂地自残，之后跑来了这里。他从来都不会用手碰我，甚至从来都不靠近我。”

苍白的坚定表情浮现在她脸上，然而其中虚假的意味却被雷德罗所瞥见，他看到她曾经那善良的心灵已经扭曲堕落，在她不幸的心中苟延残喘地勉强存在着。雷德罗向这个女人走近了几步，明白她正在痛苦的自责中不能自拔。

“错误、困境和悲伤啊！”雷德罗把他担惊受怕的眼神挪开，低声说道，“她如今在人生的纷扰中受苦，人类的错误、困境和悲伤就是这些苦痛的来源啊！上帝啊，请发发慈悲，放我进去吧！”

雷德罗害怕自己将她与慈悲的上帝之间的联结割断，恐惧触碰她，恐惧注视她。他将身上的斗篷整理了一下，快速地默默地走上阶梯。

上楼以后，一个平台展现在雷德罗眼前，有一扇半开的门在他的对面。他在向上走的时候，看到一个男子拿着蜡烛从里面走出来并顺手关上了门，然而这个男子看到雷德罗的时候，脸上透露出复杂的情绪，往后退了几步，之后忽然大声喊道：“雷德罗！雷德罗！”

对于能在这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雷德罗非常惊讶，因此他停了下来，努力回想这张受到惊吓的病态脸孔到底属于谁。在无比的惊讶之中，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房间里就已经走出了老菲利浦，他把雷德罗的手紧紧抓住。

“果然是您，雷德罗先生！”老人说道，“先生，果然是您！这件事被你听说了，您就赶紧过来帮助我们，只是……已经晚了！什么都完了！”

雷德罗跟着他走进房间，脸上的表情显示着他内心的困惑，他看到一个男人躺在装有脚轮的矮床上，床的旁边站着威廉·史威哲先生。

“已经晚了！”男子忧郁地看着化学家，泪水爬满了脸颊，低声说道。

“我也这么想，父亲，”他的儿子低声说，“就是这样，他在打盹儿时，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保持安静，你说的不错，父亲。”

雷德罗看着这张床以及在床垫上横躺着的人影，那人本来应该精力充沛，然而如今看来，却似乎他此生此世再也看不到太阳的升起，他的脸上刻画着四五十年的职业生涯留下的痕迹，看上去无比苍老。相比而言，时间之手却没有如此残忍而冷酷地对待他自己。

“他是哪位？”化学家环顾四周后说道。

“他是我的儿子乔治，雷德罗先生，”老人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说道，“这就是我的长子乔治，我的妻子从来都把他看成是最大的骄傲。”

老人躺到床上的时候，雷德罗没有再看这位头发灰白的老人，转而凝视那个认出他来的男子，他此时在房间遥远的角落里站着，冷眼看着周围的一切。他的相貌跟他的年龄是相符的，虽然他看上去似乎对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并不熟悉，然而他在背对着他走向门外时，却又似乎有某种含义隐藏在他的背影之中。雷德罗因此困惑地摸了摸额头。

“那个男子是哪位，威廉？”他语调低沉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先生？我是想说，一个男子为什么会在赌博中这么沉溺，把自己一点点拖进堕落的深渊。”威廉先生答道。

“他果真是如此做的？”雷德罗在说话时还跟以前一样，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对方。

“就是这样，一点都没错！我听人说，他对药学好像有些了解，曾跟我那位不快乐的兄长一起到伦敦旅行，躺在床上的那位就是我可怜的哥哥，”用外套擦了擦眼睛，威廉先生说道，“以前他还在晚上住过这里，我是想说，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些奇怪的同伴，他会进去照看病人，之后把他的需求告诉我们。这幅景象真是凄惨啊，先生，不过事情就是如此，我父亲为此都快要死了。”

听着这些话，雷德罗将头抬起，试图回想自己现在身处何地，是谁跟自己在一起，当然身上那一阵阵的疾病他并未忘记。这种痛苦后来马上又消失了，雷德罗逐渐收起了惊吓的表情，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不知道现在是该留下来还是要离开。

经过一番顽强而乖戾的挣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决定现在不走。

“是不是只有昨天是这样？这个老人的回忆充满了困境和悲伤，让人忍不住潸然泪下，我们难道就不能把这些记忆全部清除掉？老人难道这么珍视这些回忆，使得我不得不带着敬畏感来面对他？不！我要待在这里，我不能恐惧。”

刚刚那些话让他浑身颤抖，他还是处于恐惧之中，黑色的斗篷遮盖着他的脸，他一个人在那儿喃喃自语。他在远离床边的地方站着，默默地听别人谈话，似乎他自己就是个魔鬼。

“父亲！”病中的男子试图从昏睡之中振作起来。

“乔治啊，我的儿子，我的孩子啊！”老菲利浦喊道。

“你说在很久之前母亲就最疼爱我，如今想来，简直太可怕了！”

“不要这么想！不！”老人说道，“我的孩子，这件事一点都不可怕！在我看来，那丝毫没有可怕之处。”

“父亲，我说到了你的痛处。”他的儿子看着老泪纵横的父亲说道。

“你说的不错，确实如此！然而现在在我看来，那件事很好，”菲利浦道，“以前回想起往事，的确觉得悲惨，然而现在，我的乔治，在我看来却成了好事。你要是仔细回想，就会发现自己的心越来越柔软，我的儿子威廉呢？我儿威廉啊！他母亲对他的爱可真是无比深情啊，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还在说：‘我原谅他了，跟他说！我为他祈祷，我祝福他。’如今我已经有八十七岁了，然而你母亲对我说的这些话我未曾或忘。”

“我明白我快死了，父亲，我很快就要离开人世，我心中即便有再多感触，也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我还有哪怕一点点的人生希望存在于这张病床之外吗？”男子躺在床上说。

“一个人只要还能虔诚地忏悔，就还存有希望，你不能绝望，”老人双手紧握，抬起头惊恐地喊道，“就是在昨天，我心中还满怀感激，因为我那位不快乐的儿子小时候纯真的模样还存在于我的记忆中，这件事真是让我无比欣慰，我知道，他没有被上帝遗忘。”

雷德罗就跟谋杀犯一样，用手挡着脸庞，畏缩地站在一边。

“啊，”男子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着，“很久以来，我的生命就已经荒芜，完全荒芜了！”

“以前他还是个孩童，”老人说道，“他和别的孩子一起嬉戏，天黑了就回到家里，在舒畅纯洁的酣眠中做着美妙的梦。我经常能够看到，在那可怜的母亲的膝盖旁，他跪着祈祷，我看到，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儿子，温柔地亲吻他。当他开始堕落时，我跟他母亲当真是万分悲痛，我们对他的一切计划和期待都成了幻梦，不过他依旧依赖着我们，谁也无法夺走他。上帝啊，你是人类之父，有那么多孩子被错误和诱惑所困扰，请把正确的方向指给他们吧！请让他向您忏悔，请让他如我们一样哭泣，请让他跟原来一模一样。”

老人在将他颤抖的双手举起时，还在不停地祈祷着儿子能够康复。乔治把头向老人靠近，如孩子一般寻求慰藉和支持。

当一位男子浑身颤抖一如雷德罗时，接下来的就是诡异的沉默，他明白事情已经无法避免了，而且事情马上就要发生。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我就要死了，”病中的男子一边说着，同时一只手在半空中挥舞，“对于现在出现在此处的男子，我有一些疑问，我一定要问一问。威廉，还有父亲，你们的确见过黑色人影吗？”

“不错，的确如此。”他的老父亲说道。

“是不是一个男子？”

“据我所知，乔治，那便是雷德罗先生。”他的兄弟温和地倾着身子对他说道。

“看到他站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看上去苍白更甚于濒死男子的化学家在他眼前出现了，化学家恭顺地坐在病中男子的旁边，听从了他双手的召唤。

“今晚真是痛苦而忙碌的一夜啊，先生，”病中的男子用手捂着胸口，眼神中透露着某种恳求，似乎在倾诉死前的苦痛，他说道，“当可怜的老父亲出现在我面前，想到自己周围萦绕的错误和悲伤，想到我曾经的种种不端行为……”

他马上就要死了，这究竟是一种彻底的毁灭，还是一次新生的开始？

“很多记忆在我脑海中闪过，很多心事被我埋在心底，所以，任何正确的事我都乐意去做。在这儿还有另一位男子，你们有没有看到他？”

雷德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他看到行将死去的手从额头上拂过时，他明白那意味着死亡已经不可避免，所以只能试图用眼神告诉对方自己确实见过那个男子，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被饥饿摧残着，他连一点生命的动力都没了，已经彻底垮掉了，你看他，他确实是没有浪费一点点时间，我明白，他被内心的那道难关绊住了。”

这番话好像起了作用，他脸上的表情有了些变化，虽然依旧那么阴郁而僵硬，可是悲伤的感觉却逐渐退去。

“你不认识他吗？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他皱起了眉头。

有好一会儿他都把脸别过去，他的手又从额头拂过，随后失礼地在雷德罗身上停了下来，有些冷酷无情，又有些流氓一样的无赖感。

“你简直太可恶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他的脸色更加阴沉，“看看你做的那些好事吧！活着的时候我就什么也不怕，死了之后还会这样，尤其是在你这种恶魔面前，我就更加英勇。”

然后他又在床上躺好，把手放到耳朵和头上，好像下了拒绝一切援助、冷漠地死去的决定。

雷德罗就在床边站着，感到好像被雷电击中一般，全身一阵痉挛。那位老人刚才从床边走开，一直在倾听他们之间的对话，此时又在椅子上坐好，他避免跟人影有任何交集，嫌恶感充斥在他的内心。

“我的儿子威廉呢？”老人焦躁地问道，“我们离开这儿吧，威廉，咱们回家！”

“父亲你说什么？回家？”威廉惊讶地说道，“你难道想把另一个儿子撇开不管？”

“哪里有我的儿子？”老人反问道。

“哪里？哦！就在那里啊！”

“那不是我儿子，”菲利浦的话中带着火气，“我的儿子看上去都无比愉悦，他们都把酒肉准备好了等我享用，我已经有八十七岁了，我值得他们如此善待。可是，可是他却这么威胁我！”

“你已经是那么大年纪了，”威廉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想看见老人，低声嘟囔道，“要是没有你，我们大概会过得更快乐，你好像从来没对我们做过好事。”

“你看看我的这个儿子，雷德罗先生！”老人愤怒地说道，“跟我说话的这个人就是我的儿子啊，我的儿子！我真想问问他，他曾经做过哪怕一件让我感到骄傲的事吗？”

“你曾经做过什么让我感到荣耀的事吗？我也一件都不记得！”威廉也生气了。

“你让我想想！”老人说道，“这么多年来的每一个圣诞节，我都在自己那温暖的地方待着，从不会走到外面的寒夜之中，从不被任何悲惨、不安的景象干扰，总是尽情地享用丰盛的菜肴。”

“威廉，这样足足有二十年了吧！”

“好像差不多有四十年了，”他低声嘟囔道，“先生，当我看着父亲的时候，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呢？我就是想报复他，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只看到他老是在吃喝玩乐，放荡地享受自己的生活，从来都是如此。”他对雷德罗说道，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和恼怒的感觉。

“我都八十七岁了，”老人用那虚弱的声音絮叨着，语气就跟一个孩子一样，“我这辈子就没感觉有什么事物困扰着我，哪怕现在我有这么个儿子，也没有感觉什么困扰，他根本就不是我儿子。曾经有太多快乐的时光在我的生命中流过，一度它们都在我的记忆中复活，然而如今也都消失了。以前我有自己的好朋友，我喜欢斗蛐蛐儿，可是现在都没有了，甚至连朋友长什么样子我都忘了。大概我还是喜欢他的吧。他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呢？或者他已经死了？这事儿真没法搞清，实际上也没什么大不了，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人疲惫地摇了摇头，把手插在背心的口袋里，咯咯笑了起来。有一些冬青植物还放在他的其中一个口袋里，那也许是昨天晚上留下来的，他将之拿出来看了一番。

“咿，莓果？”老人说道，“唉，可惜的就是它们没法吃。我想起大概这么高的时候，那时还是个孩子嘛，经常跟着别人到外面散步，那人是谁啊？究竟是和谁一起散步呢？我真是记不清跟谁一起散步了，什么印象都没有了，不过没关系。嗯，这的确是莓果！要是菜肴中有莓果出现，那顿饭就绝对好吃，我真想痛快地吃一顿哪，那该有多舒适、多温暖！八十七岁了，唉，我八十七岁了，我已经是个可怜的老男人了，因为我已经八十七岁了。”

老人可怜地、不断地重复这些话，含着口水咬着叶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吐出这些食物。他的小儿子还是那样，看着父亲的眼神无情而冷漠，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罪恶中沉溺，态度固执又坚决，雷德罗的言论被他刻意忽略了。雷德罗就费力挪动双脚从这间房子离开，此前他有好一阵子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那个小家伙从藏身的地方慢慢爬了出来，雷德罗还没有到拱门的时候，小家伙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们要顺原路返回吗？”小家伙问道。

“是的！现在就走！”雷德雷答道，“我们要尽快回去。”

他们于是就开始往回走，较之于来时的步履迟缓，他们现在则显得行色匆匆。为了赶上化学家急匆匆的步伐，赤着脚的小家伙不得不飞快地迈动他的小脚。雷德罗试图避开每一个经过的人，在黑色斗篷里躲着，他紧紧把衣服拉住，就好像衣服如果飘动就会带来什么严重灾难一般。他们就这样快速地走着，很快就回到了出发时的那扇门，化学家带着小家伙，用钥匙把门打开走了进去，疾步从走廊穿过，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雷德蒙把门紧紧关上，然后四处张望，当小家伙看到他正看着自己时，立刻缩到了桌子的后面。

“请不要碰我，拜托了！你把我带到这儿，不会是想拿回那些钱吧！”小家伙说道。

雷德罗把一些钱丢到地上，小家伙马上就扑了上去，为了防止雷德蒙重新收回这些钱，就试图藏起这些钱。然后雷德罗就看到，小家伙蹑手蹑脚地在油灯旁边坐下，全身缩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钱捡起来。他在做这些的时候，身体也一点点向火炉靠近，在前面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把一些零碎的食物从胸前取出，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眼神一开始盯望着炉里的火光，最后眼神就在手里的那把先令上挪不开了。

“我在人世间唯一的伴侣居然就是他啊！”雷德罗凝视着这个小家伙，内心的恐惧和厌恶感越来越浓。

雷德罗好一阵子就这么盯着小家伙，不知道过了半个小时还是半个晚上，然后才回过神来，他现在对这个小生物充满了恐惧。小家伙的耳朵时刻都在警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此时他突然站起来跑向门边，房间里那沉闷的宁静气氛终于被打破了。

“那个女人回来了。”他大声喊叫道。

女人在敲门的时候，小家伙就要去开门，刚走几步就被化学家拦了下来。

“我现在很想去找她，可以吗？”小家伙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不行，”化学家答道，“现在没有人能进出这个房间，包括你在内。外面的是哪位？”

“是我，先生，”梅莉大声说道，“求求你了先生，让我进去吧！”

“不行，我不会让你进来。”雷德罗说道。

“雷德罗先生！求求你让我进去吧，雷德罗先生！”

“你过来究竟有什么事？”雷德罗把蠢蠢欲动的小家伙控制在手里。

“你看见的那位悲惨男子，他的情况更加糟糕了，无论我怎么说，都无法改变他固执的念头；威廉的父亲就跟孩子一样耍脾气，威廉自己也有很大的变化，对他来说这个冲击真是太大了，他不再跟以前一样了，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求求你，雷德罗，教教我应该怎么办吧，我请求您帮帮我。”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雷德罗冷酷地答道。

“乔治在半睡半醒的时候，亲爱的雷德罗先生，还在不断嘟囔着他见到的男子，他有可能会自杀，我想想就害怕啊。”

“他要是这么做就好了，那就更亲近于我了。”

“在他脑子不是很清醒的时候，曾经说自己认识你，说多年以前你们是朋友，他是一个堕落的父亲，他的儿子就是那个生病的学生。应该怎么办呢？我的心里又是不安又是恐惧。我们要怎样照顾他？又应该怎样拯救他呢？求求你，雷德罗先生！给我一点意见吧，求求你了！您就帮帮我吧！”

此时小家伙为了想去开门，陷入了半疯狂的挣扎，可是他挣脱不开雷德罗的双手。

“对那些不虔诚的亵渎思想施加惩罚吧，幽灵！”雷德罗向四周张望，痛苦地喊道，“你看看我！请把那些痛苦不堪的感情从我黑暗的内心中释放出来，请把我的悔恨和苦难彰显出来。在这个冷冰冰的现实世界中，没有任何生命会失去足迹，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宽恕，伟大的宇宙中连一点点空白都不会留下，我知道人类永恒的记忆就是这样，快乐和悲伤、善良和邪恶的二元对立定律就是其本质。请给我以同情！请让我得救！”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的呼喊，耳边只传来梅莉的呼喊：“救救我！让我进去！救救我！”小家伙在旁边则努力挣扎着想要去开门。

“那是我生命中幽暗的灵魂吗？那是我自己的影子吗？”雷德罗疯子般喊叫着，“时时刻刻纠缠我吧！就在我的身边待着！可是请把这项天赋带走！不要让它还在我身上停留，让别人去拥有我这种让人敬畏的力量，把我曾经的所作所为全部抹杀，让我在黑暗中安息，让那些被诅咒的日子在我身上永恒吧！就如同一开始我就原谅了这个女人，并且此后再未做过坏事，我将在这里死去，没有能扶我一把的手，听吧！请把那位反抗我的人拯救出来吧！”

可是雷德罗还是没有获到一点回应，那个挣扎着想要去开门的小家伙还被他牢牢抓着，梅莉越来越大声地呼喊：“让我进去吧，求求你了！以前你们是朋友，如今应该怎样照顾他？怎样把他拯救出来？每个人都变了，谁也无法来帮助我，求求你，让我进去吧，求求你了！”

天赋反转

夜晚沉重的气氛依旧笼罩着天空，一条遥远而明显的低落线条出现在幽暗的地平线上，它的颜色随着光线而变化，它在宽阔的平原、高耸的山顶以及孤独的船只甲板上出现。远处的景色处在模糊之中，月光努力突破晚间的云层，释放自己的光亮。

那道阴影一直都停留在雷德罗的内心，并且更加灰暗。当月球和地球之间徘徊着夜晚的云层，甚至将地球的光线全都遮掩住的时候，雷德罗的生命力好像也都消失了。残缺的阴影在他身上时隐时现，就好像夜晚云层所投射的暗光，可是即便有一道清晰的光线突然出现在黑暗之中，也仅仅是一闪而逝，天空的阴沉显得愈加阴郁。

严肃的寂静笼罩着外面古老的建筑，神秘的阴影铺陈在建筑物的突出物和拱壁之下，月影朦胧，洁白的雪地上会偶然闪现某种亮光。化学家雷德罗处在的阴郁黑暗的房间中，微弱的光线从中透出，外面的敲击声和鬼魂幽灵的寂静应和着，空气中一片死寂，唯一的声响来自残余火焰的燃烧。小家伙在火炉前的地上躺着，此时已经睡着，自从梅莉不再敲门之后，化学家就这么在椅子上坐着，如石头般一动不动。

这时，化学家再次听到了此前听过的圣诞音乐。起初他仔细聆听，就好像以前住在教堂院落中那样，音乐平稳地流淌，震颤着夜晚凄冷的空气，带着低沉、甜蜜而忧郁的旋律。雷德罗站起来，双手伸出，好像他面前站着一个朋友，把他那双孤寂的手紧紧握住，带着善意和温暖。他这么做时，身体微微颤抖，脸上茫然和僵硬的表情也消失了，泪水充溢着他的眼眶，随后他捂住眼睛，垂下头颅。

他记忆中的那些困境、错误和悲伤都没有了，他明白那些事他将不会再记起，一直以来，他都渴望着能将这些完全遗忘。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激动出现在他的心中，使得潜藏在音乐中的感情再次打动了他，如果不是别的原因引起了他内心的激动，仅仅是因为他明了那些失去的价值，他就要虔诚地感激上帝。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于他的耳边，他忍不住抬起头想要挽留那动人的旋律。此时房间中除了熟睡的小家伙，只有安静地站在那里的幽灵，幽灵在凝视着他。

幽灵那双苍白可怕的眼神一如既往，却不再有无情残酷的感觉，或者这仅仅是雷德罗的错觉？他看着幽灵，浑身震颤，他发现自己并不孤独，因为他的手还握着幽灵那双虚无的手。

那双手属于谁呢？那在幽灵旁边站着的形体就是梅莉，抑或仅仅是她的画像或阴影？她安静地低着头，那双充满怜悯同情的眼睛正看着沉睡中的孩子。她的脸上带着某种光彩，然而幽灵的脸庞却没有被这明亮的光芒所照亮，即便二人靠得很近，幽灵还是毫无血色、苍白阴暗。

“幽灵！”又一次被打扰的化学家道，“请别带她到这里来，我无法忤逆她，也不会再对她放肆无礼，请不要让我再遭受这种困扰了！”

“这不过是个影子而已，”幽灵道，“清晨的阳光把现实中的人影投射在了你的面前。”

“我那毫不留情的厄运所做的事就是这个吗？”化学家道。

“是的。”幽灵回答他说。

“是为了将她的宁静和善良毁坏，让她成为我现在的样子，被别人的影子缠绕着。”

“我始终都在说‘找出她’，别的什么也没说。”幽灵说。

“曾经做过的事我能否挽回？请告诉我。”雷德罗幻想着能从字句中找到一点希望，大声地喊道。

“不可能。”幽灵答道。

“完全做回自己我是不奢望了，在我选择将自由意志放弃的时候，我就有了失去某些东西的准备。然而对那些接收我的致命魔法的人来说，他们毕竟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份诅咒的，他们根本没有招架这份魔力的能力，也不知该怎么回避。我难道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做不了。”幽灵道。

“如果我什么都做不了，那谁能够做到？”

幽灵凝视雷德罗好一会儿，如雕像般站着不动，随后慢慢把头转过来，眼神停留在他身边的阴影上面。

“她能够做到？”一直在盯着阴影看的雷德罗大声喊道。

幽灵把他原本紧紧握着的手放开，将自己的手柔和地举起，做出一副解散的姿态。可是梅莉的影子还是原来的样子，然后就变得透明、消失不见。

“不要走！”雷德罗用自己也感觉奇怪的激动声音大喊道，“曾经有一次，作为一种慈悲的预兆，当这样的曲子出现在空气中时，我明白我改变了。请跟我说，我以后是否无法再害她了？我能够坦然地靠近她吗？请她把一些希望的象征给我吧！”

幽灵跟雷德罗一样盯着梅莉的影子，没有任何回应，好像根本没听到雷德罗的话。

“最起码要告诉我，她以后是不是就是力量的化身，会对我曾经的错误进行矫正？”

“不是。”幽灵答道。

“抑或是她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接收了这种力量？”

“找出她吧。”幽灵答道，随后他的影子慢慢消失了。

他们再一次彼此盯着对方。通过在幽灵的脚边躺着的小家伙，他们专心而又可怕地进行魔力的传授。

“这个引导者真是糟糕啊！”化学家疲惫地在幽灵面前跪倒，用一种悲哀的语气说道，“拒绝我的是你，重新找到我的也是你，我不得不谦卑地说人生中还有希望，我以后会竭尽全力，祈求那些曾经因为我而遭受痛苦和伤害的人，能听到我不堪痛苦折磨的灵魂所发出的呻吟之声，只有一件事……”

“你告诉我，在那里躺着的是什么东西？”幽灵指着地上的小家伙插话道。

“我会跟你说的，”化学家答道，“我会问什么问题你应该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家伙能够抗衡我的法力，为什么有一种令人讨厌的同伴关系出现在他的思想中？”

“人类彻底失去记忆的最好例子就是这个，你在将自己放弃之后，就是这个样子，”指着地上的小家伙，幽灵说道，“在这里不会出现任何有关困境、错误和悲伤记忆，因为从一出生起，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就被遗弃在堪比地狱的恶劣环境中，在他的世界中，关于人类社会的经验是空白，他铁石般的心肠已经断绝了一切回忆过去的欲望，没有任何温情能够唤醒。这个悲惨的生物有着荒芜的心灵，当然，每一个被剥夺一切或失去一切的男子都有着这样芜乱荒凉的心灵。人类何其可悲啊！可是比这个更为可悲的，是那些有无数这种畜生生存的国度啊！”

听到这些话，雷德罗有一种魂飞魄散般的畏惧和恐慌。

“人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事，凡有果，就必有其因，小家伙身上的邪恶之种终将会长出累累硕果，并被小心地收藏，然后在世界各地扩散，直至邪恶之事遍布世界，邪恶的洪流冲毁世界。城市街道上任何一个没有接受惩罚而祈求宽恕的谋杀犯所感受到的罪恶，都比不上这样一种景象所带来的罪恶感。”

幽灵还是在看着熟睡中的小东西，雷德罗此时也看着他，而感受与此前大有不同。

“这些悲哀的生物从来没有过父母相伴的日子，不曾感受过母爱的温暖，他所背负的罪恶，是全人类加起来所有的罪恶。地球上的每个角落都被他诅咒着，一切宗教信仰都被他嗤之以鼻，他觉得每个人都十恶不赦。”幽灵说道。

化学家带着战栗的恐惧感和同情心，双手扣紧，盯着幽灵和熟睡中的小家伙，幽灵的手还是指着地上的男童。

“我说，你最好要明白自己所能有的最好选择！”鬼影接着说，“力量你是没有啦，你没法把任何邪恶之事从小家伙身上赶走，他逐渐会有跟你一样的想法。你或许觉得这样很不幸，不过你毕竟是一点点走进了他毫无人情的世界，他就如同是人类冷漠的象征，你则代表了人们的傲慢，天堂被颠覆了。你们是现实世界的两个极端，却能凑到一起。”

化学家走到小家伙身边，弯下腰来，他此时不但怜悯着熟睡中的小家伙，同时也在同情自己，身体没有再因为冷漠和厌恶而战栗发抖。

这时，地平线上那道遥远的线条亮了起来。太阳射出明亮温暖的光线，把天色照得微明，城市中的烟雾和蒸汽在阳光中变成金色的云朵，古老烟囱的三角墙也闪烁着微光。阳光照射到了阴暗的角落，夜晚堆积起来的片片雪花在一点点融化，那儿没有一丝微风，白雪如小花环般围绕着他。毋庸置疑，在清晨朦胧的睡意中，人们容易走进早已遗忘的土窖，寒冷的土气沁人心脾，墙上慵懒之物的沉静汁液也被激起，沉静的世界也因此更有活力，美好生物的小小世界更加振奋，之后才缓慢地意识到，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此时泰特比家族的人都已经起床，开始新的一天，泰特比先生把商店的百叶窗一片一片拉开，看到了窗外耶路撒冷的瑰丽美景，那真是一幅令人陶醉的画面。阿达夫·泰特比早就出门了，正在走向“晨报”出版社的路上。五个小泰特比则把十只圆滚滚的、生气勃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泰特比夫人的指挥下，他们正在后面的厨房中用冰凉的水冲洗身体，小泰特比们因为肥皂和它产生的摩擦而无比愤怒。摩洛克宝宝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好，所以强尼被催促着赶紧从厕所出来，这种事是太正常了。因为有着照顾的责任，强尼摇摇晃晃地从商店前面来回奔走，并且较之往常更为辛苦的在于，因为寒冷的天气，摩洛克宝宝的身体出现了并发症，使得她更重了，外加头上戴着毛帽，腿上的绑腿，以及身上穿着整套精纺毛纱的连身背心，就更是加重了其重量。

这个宝宝最大的特点就是尖锐的牙齿，虽然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不是特别明显。不过实际上，在泰特比夫人展示一番后，牙齿的锐利已经是毋庸置疑了，简直能让人联想到公牛的尖锐牙齿，差不多每件东西上都留下了牙齿的痕迹。一串骨头环总是悬挂在宝宝身上，那串骨头环很大，从下巴底一直到腰间，跟年轻修女的玫瑰念珠有的一拼。几乎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宝宝的玩具，比如仓库中的拐杖头、雨伞顶、刀柄以及家人的手指——特别是强尼的手指，还有面包皮、门把、肉豆蔻磨碎器，乃至结冻猪肉上面的圆状冰角也不例外。因为她，他们简直不知道多用了多少电力，泰特比夫人老是讲：“她要是露出了尖牙，那绝对就是她自己；要是尖牙没有露出来，她就不是她自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每时每刻小泰特比的脾气都会不同，简直一点都不像慷慨、善良而顺从的泰特比夫妇，他们时常慷慨地把美餐食物分享给他人，稍微一点肉食就能使他们觉得满足。而小泰特比们呢，为了肥皂水争吵不休也就罢了，尚未上桌的早餐都引起了他们的战争，最小的泰特比男孩用手拍打别的小泰特比，乃至原来很有包容力和耐心的强尼也是这样，他竟然把手举起来跟小宝宝对抗。真的，就是这样！泰特比夫人凑巧从门边走过，看到强尼邪恶地在一个隐蔽的角落躲着，把防御措施做好后，就一巴掌掴在可爱的小孩身上。

泰特比夫人马上把强尼的领子抓着拖到起居室，然后重重地惩罚了他，使他感受到了更加严重的伤害。

“你这个混球，你这个小坏蛋啊，你怎么能下得了手啊？”泰特比夫人说道。

“那她为什么不更好地看管自己的尖牙，别干扰我，她要这样做你自己也不高兴，不是吗？”强尼大声地抗争道。

“我是喜欢你的，孩子。”看着强尼情绪激烈，泰特比夫人试图将之缓和下来。

“喜欢我？不可能吧？我都想象不出来，要是你处在我的情况，也宁愿去从军，毕竟军人没有照看小孩的义务。”

泰特比先生此时经过这里，看到他们之间的冲突，并不急着纠正这个叛逆的家伙，而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可是他说到从军还是使泰特比先生感到震惊。

“要是在军队里小孩能做到服从纪律，那他从军我也不反对，”泰特比夫人看着丈夫说道，“因为生活中我从未享受过片刻平静，我就是个奴隶，是个维吉尼亚一样的奴隶。”

泰特比夫人的话显然是夸张，她之所以这么说，仅仅是因为有某个远亲和烟草事业有一点点关系。“我无时无刻不在操劳，一点乐趣都没有，希望上帝能拯救并祝福孩子！”泰特比夫人摇晃着宝宝，用使人着恼的语气说着，跟她话里面的激励和虔诚毫不相称，“宝宝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不愿意做任何澄清，也不愿意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泰特比夫人在远处的摇篮里放好宝宝，双手交叉着坐了下来，生气地用脚摇着摇篮。

“你为什么在这里站着，阿达夫？”泰特比夫人跟她丈夫说，“为什么你不去做些事？”

“因为做不做事我觉得都没有什么关系。”泰特比先生说。

“我想我也认为没有关系。”泰特比夫人道。

“我起誓，我确实觉得没有关系。”泰特比先生道。

这时强尼正在跟他的弟弟们玩耍，他们正在收拾早饭的餐桌。一些小冲突在早餐期间出现，他们玩闹着将彼此的脸颊抹上奶油，其中最小的孩子非常早熟而谨慎，他竟然知道要在那群战士的视线之外盘旋，不时地对他们的脚加以骚扰。孩子们玩闹的时候，泰特比夫妇对于彼此的摩擦，会尽快试图冷静下来，好像根本没有其他办法，然而一点点慈悲之心在他们身上都看不出来，他们不再心软，只是努力用各种方法恢复自己之前在家中的地位。

“你要是什么事都不做，还不如看看报纸呢。”泰特比夫人道。

“报纸有什么看头？”极度不满中的泰特比先生激烈地回应道。

“怎么没有看头？那些关于治安的新闻不值得看吗？”泰特比夫人道。

“在我看来，那些都是闲扯，”泰特比先生道，“无论人们做了什么，或是发生了什么，我干吗要去关心？”

“那关于自杀的新闻呢？”泰特比夫人又说道。

“我当然也毫不在意。”她的丈夫答道。

“对你来说，婚姻、死亡和出生都毫无意义？”泰特比夫人道。

“要是那些新闻都是关于发生在未来的死亡消息，或发生在今天的有关出生的消息，我自然毫不关心，除非那些事直接关涉到我。”泰特比先生怨气十足地嘟囔着。

不满意的态度和表情在泰特比夫人脸上非常明显，事实上在这个问题上她跟丈夫的看法并无分歧，然而她依旧试图反驳他，似乎吵架能给她带来某种满足感。

“啊，你这个人真是太固执了，啊？”泰特比夫人道，“你独自在印刷室那里待着，什么事也不干，就知道看报纸。你在那儿坐上半个小时，把新闻念给孩子们听。”

“那个习惯已经属于过去了，”她的丈夫说道，“现在我学聪明了，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这样。”

“学聪明了？真的是这样？”泰特比夫人道，“难道你真的变聪明了？”

泰特比先生在内心里对此问题有些不以为然，他一只手撑着额头，郁闷地反复思考着。

“肯定是变聪明了！”泰特比先生低声说道，“我不晓得，我们中间有没有更为快乐或聪明的人呢？你觉得呢？”

泰特比先生转过身，用手指头碰了一下面前印刷的网纱，他看到了一段曾经寻找的文章。

“我想到家里人最喜欢的文章就是这一部分，”泰特比先生以愚蠢而孤独的语气说，“孩子们常常因为它而流泪，要想解决他们之间的不满足或争斗，最好的方法就是念这段文字。旁边那个故事讲的是森林中的知更鸟，它如此写道：‘贫乏凄凉的忧郁啊！昨天有一位手上抱着一位小孩的年轻男子，一打衣衫褴褛的小孩们围绕在他身边，都在两岁到十岁之间。他们饥寒交迫，走到高贵的官员面前，吟唱诗歌。’哈！我的确搞不明白这段文章，我不清楚这玩意儿跟我们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看上去真的是破烂而苍老，”看着自己的丈夫，泰特比夫人说道，“一个男子身上竟然能有这种改变，我太惊讶了！亲爱的！亲爱的！那真是种牺牲！亲爱的！”

“有什么牺牲？”她的丈夫有些不爽地说道。

泰特比夫人没有回应他的问话，只是摇摇头，继续激动而愤怒地晃动摇篮，使小宝宝如同在海盗船里坐着一样。

“我的好妻子，你是不是说婚姻对你来说就是一种牺牲？”她的丈夫说。

“不错！”泰特比夫人答道。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是想说不能光从一个角度看待问题，我虽然是牺牲品，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又不想接受这个事实。”泰特比先生看起来心情烦躁。

“我的整个心灵和精神都希望那并非事实，泰特比，”他的妻子说，“我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它是个事实，泰特比。”

“我不清楚她身上的什么东西被我看到了，”泰特比低声说道，“我所确定的是，以前要是看到了什么，现在都已改变。吃过晚饭后，我在寂静的炉火边坐着，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的她又老又肥，跟别的女人比起来，简直就没有一点竞争力。”

“他相貌平平，个子不高，有点秃头，有点驼背，还没有什么气质。”一旁的泰特比夫人也在低声埋怨着。

“我怎么会处在这种婚姻里？我大概是昏了头吧。”泰特比先生嘟囔着。

“要是说还能有什么自我解释的话语，那就是我被我的感觉所背叛了。”泰特比夫人神色严肃地低声说。

在这种气氛之下，他们坐下来吃晚饭，可是对于小泰特比们来说，安静地坐着吃饭显然不可能，到处跑来跑去、互相丢掷面包和奶油的疯狂派对式的晚餐，才是他们喜欢的模式，他们偶尔还会发出尖利的叫声，之后以各种队形跑到街上，如此这般折腾不休，当然在门阶跳上跳下也是免不了的。在此类事件当中，小泰特比们为了水和牛奶站到桌上面互相争吵是很温和的了。然而这种行为却让人感觉可悲，并让人忍不住恼怒，这种恶劣举动不由得让人想到华兹医生，直到泰特比先生把聚拢在前门的所有小孩都赶跑之后，才可以感受到宝贵的安宁。然而这种安静没能保持多久，因为他看到强尼悄悄回来了，并且还在粗鲁地从罐子里面强取食物，被抓到时如同一个腹语者噎到了一半，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终究会被这些小孩累死的！”泰特比夫人把这些捣蛋鬼惩罚一番后说道，“有时我就在想，这么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呢！”

“最好别要孩子，他们没有给我们带来一点乐趣。”泰特比先生说道，“可怜的人哪！”

泰特比先生把夫人刚刚粗鲁地放在他面前的杯子拿起来，同时泰特比夫人也把自己的杯子举起，之后他们如同受到惊吓般突然停下不动了。

“你们看这里，父亲，母亲！”跑进屋来的强尼大叫道，“威廉太太跑到街上去啦。”

这个世界上要是有这么一个男孩，能够如同老护士一样，细心地摇晃摇篮，把一个小婴儿从摇篮里抱出来，温柔地抚慰他，那他就必然只能是强尼，而那个幸运的宝宝，无疑就是摩洛克女孩了。

泰特比夫妇把手中的杯子放下了。

他们同时用手摸了摸额头。泰特比先生的脸颊此时变得明亮而柔和，他的妻子同样如此。

“为什么会这样啊，上帝！请原谅我吧，”泰特比先生自言自语道，“是什么样的邪恶之事染上了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经过昨天晚上的那番感受和交谈，我怎么能忍心那么恶劣对待他呢！”泰特比夫人用围裙擦拭眼睛，她哭了。

“我难道不是人吗？”泰特比先生道，“我还有没有一点良知？请你告诉我，我的小妻子苏菲雅！”

“我亲爱的阿达夫。”他的妻子答道。

“在我的内心深处，苏菲雅，始终都处在我不愿意承认的状态。”

“哦，阿达夫，现在的我是什么样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的妻子好像无法控制压抑已久的悲伤，突然大哭起来。

“请不要独自承受伤痛，我的苏菲雅！否则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我明白我一定狠狠地伤了你的心。”泰特比先生道。

“不！阿达夫，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好！阿达夫，不是你的错！”泰特比夫人哭着说。

“我的小妻子啊！”她的丈夫温柔地说，“不要这样，你越是表现出这么高贵的情操，我就越是忍不住自责自怨。亲爱的苏菲雅，你不明白我内心的想法，我肆无忌惮地发泄着自己心中的黑暗，我的小妻子啊，毋庸置疑，我就是个大混蛋啊。”

“哦，亲爱的阿达夫，不要这样！你一定不能这样！”他的妻子喊道。

“我必须把事情说出来，苏菲雅，我必须要说出来，不然我就要疯了，我的小妻子啊！”泰特比先生道。

“威廉太太马上就要到这儿了！”站在门口的强尼喊道。

“我真的很奇怪，我的小妻子，以前我为什么会那么崇拜你，我真是想不通啊！你给我生了那些宝贝孩子，我却全都忘了，我总是责怪你没能保持苗条的身材，以前的事我从没有好好想过，”泰特比先生扶着椅子支撑自己的身体，深呼吸一口气，之后用严肃的语气自我批判道，“作为我的妻子，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你从不曾如此关心过别的男子。要是你能这么关心其他男子，那他肯定比我幸运也比我好，我想这个世界上比我好的男人太多了，可是对于你这些年来为我做出的牺牲，我却毫无感激之情，我只想着你的容颜不再而跟你争吵。你能相信吗，我的小妻子？我自己都没法相信啊。”

泰特比夫人用手捧着丈夫的脸庞，又是哭又是笑，就这样维持了好一阵子。

“哦，阿达夫！”她哭着说，“你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你竟然能这么说，我太欣慰了，阿达夫！因为我总是觉得你相貌平平，实际上你就是这样，除非你用手把脸遮住，不然你就是我遇见过的最平凡的人。我总是觉得你个头太矮，实际上就是这样，不过你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接受，乃至会喜欢上它们，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啊！我认为你开始沉沦、堕落，可是你能够依靠我，我会搀扶着你重新振作。我觉得你身上缺乏特殊的气质，然而实际上居家的纯净气质就在你的身上，愿我们的家能得到上帝的庇佑，阿达夫！这是我们唯一的东西啊！”

“啊！威廉太太来了！”强尼大声喊道。

果然，威廉太太已经到了，每个小孩都在她身边围绕，她一进门，就收到了孩子们的亲吻，她也亲吻了他们。然后，小宝宝和宝宝的父母也和威廉太太亲吻。孩子们跑到一起，快乐地在她面前跳着舞，然后用一种胜利的姿态在威廉太太身边簇拥着。

对于威廉太太的到来，泰特比夫人丝毫不敢怠慢，马上温柔地迎接她。他们就跟孩子们一样，不知不觉就围着威廉太太转，孩子们跑到她跟前，热情地欢迎她，亲吻她的手。威廉太太就是善良精神的代表，充满爱心地对待所有人。

“在这样一个圣诞节的早晨看到我，你感到开心吗？”梅莉高兴地拍手问道，“哦，亲爱的，这简直是太美好了！”

更多的叫喊声和亲吻在孩子们之间传递着，孩子们在威廉太太身边围绕，快乐、荣耀、喜悦的气氛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简直都让她难以负荷了。

“啊，亲爱的，因为你，我流下了这么珍贵的眼泪，我感觉无比荣耀！我究竟做了什么，能得到大家这样的关爱？”梅莉说道。

“谁能帮把手！”泰特比先生叫道。

“有谁能帮把手，拜托了！”泰特比夫人跟着喊道。

“帮把手吧，拜托啦！”孩子们用愉快的合声跟着附和道，他们簇拥在梅莉身边跳舞，不愿意离开她，在她的裙子上摩挲自己玫瑰般的红润脸庞，抚摸并且亲吻着裙摆，那样子好像一刻也不愿梅莉离开。

“我真的是太感动了，”梅莉一边把眼泪擦干一边说道，“只要今天早上我还能开口，我就肯定会跟你说。在黎明时分，雷德罗先生找到了我，他的态度温柔极了，就好像我是他最亲爱的女儿一般，他请求我陪他一道去威廉的兄弟乔治生病的地方，之后我们就去了。在路上的时候他好像很是信任我，对我抱有很大希望，对我的态度也非常顺从和善，让我都禁不住哭了出来。我们到了那间房子之后，看到有一个女人在门口，她把我的手抓住为我祝福，可是她伤痕累累，我觉得她被人打了。”

“她说得很对！”泰特比先生道，泰特比夫人对这句话也表示了赞同，之后所有的孩子一起喊道：“她说得很对！”

“哦，但是否仅此而已？”梅莉接着说，“我们沿着阶梯向上走，走到房间里面。病中的男子已经有好几个小时都躺在那里，始终在昏睡中，然而那时他却突然坐了起来，双手伸向我，泪流满面，表示对自己过去虚掷的时光的深深忏悔，如今他是真心悔改了。在他看来，以前的经历没有了浓密黑云的遮蔽，显得那么清楚。他恳求我代他询问，能否得到他可怜的老父亲的原谅，是否愿意接受他的祝福，他还希望我可以在他床边祈祷。我在做这些的时候，雷德罗也饱含激情地参与了进来，他总是在感谢我，感激上帝。感恩之情充溢我的内心，我只能呜咽着哭泣，什么事都做不了，只希望那个病中的男子从来没提出让我坐在他身边的要求，这使我得到了片刻的宁静。当我坐在他的身边，他把我的手握住，直到又昏迷过去。雷德罗热切地希望我可以到这里来，就在我准备出发的时候，他感觉到我就要离开，就显得很不安，所以我的位子还必须要有另一个人替代，让他觉得他依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哦！亲爱的，亲爱的！对于这所有的一切，我感到了无比的快乐和感激！”

梅莉在哀伤地说着这些的时候，雷德罗进来了，他默默地走到了阶梯上，四下打量，看到屋子里面的中心人物就是梅莉。正在他感慨着自己又来到了这个楼梯的时候，年轻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并且鲁莽地撞在了他身上。

“我亲爱的护士啊！你是最善良、最温柔的人！”学生在梅莉面前跪下，把她的手紧紧握住说，“对于我的不知感恩图报，我请求您的原谅，那真是禽兽不如啊。”

“亲爱的！哦！亲爱的！”梅莉流下了纯洁的眼泪，“这里还有这么多人。亲爱的，哦，我也非常喜欢他们，我何德何能得到你们的厚爱啊！”

梅莉说话的时候把手放在眼睛前面，擦拭幸福的泪水，她的态度看上去简朴而诚恳，大家听到她的话，无不觉得感动而快乐。

“我已不是我，”学生说道，“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我内心的混乱，也许我疯了，这种感觉前不久才有。然而在我说话的时候，似乎又一切都好了，我听到孩子们喊着你的名字，听到这些声音的时候，我在隐约中好像看到身边有鬼影闪烁。哦，我的梅莉，请不要哭泣，你要是能把我的心看透，而且明白我对你的崇敬和关爱，你就不会在我面前哭泣，对我来说，世界上最严厉的谴责就是你的眼泪。”

“别！别！”梅莉说道，“并非如此，你一定不能这样讲。这是高兴的眼泪，你祈求我的原谅让我很是惊讶，可同时又感觉无比高兴。”

“你还会来这里吗？这件小窗帘你会把它完成吗？”

“不！”梅莉摇着头把眼泪擦干，“我的编织工作你不用在乎。”

“如此说来，我已经得到了你的原谅？”

梅莉把他叫到身边，跟他悄悄耳语。

“你的家乡传来了一些信息，艾德蒙先生。”

“信息？什么信息？”

“不管是你在病中没办法写字的时候，还是在你病情好转、字迹有所改变的时候，人们都会感觉怀疑。要是在你看来这个消息不算糟糕的话，你肯定可以接受任何信息吗？”

“我肯定。”

“那我要告诉你，有人过来了！”梅莉说道。

“你说的是我的母亲？”学生问道，眼神不自禁看向雷德罗，他从阶梯上刚走下来。

“嘘……不是她。”梅莉答道。

“那就不可能有人了。”

“果真是这样？你敢肯定？”梅莉问道。

“或者你是在说……”她忽然把手放在学生的嘴巴上，把他后面的话堵住了。

“不错，就是这样，”梅莉说道，“有一位娇小而美丽的年轻女士心情很糟，艾德蒙先生。在尚未解开所有谜团之前，她不能好好地休息，所以昨天她就跟一位女仆一起过来了，因为你曾经把学校的地址标注在信件上，所以她就去了那里。我在今天早上看到雷德罗先生之前，就已经看到她了，她同样对我也很有好感。亲爱的，哦，这个人也同样敬爱我。”

“今天早上！现在她在什么地方？”

“嗯，现在她就在这儿，”梅莉附在艾德蒙的耳边低声说，“她正在集会所的小客厅中等着你呢。”

艾德蒙把她的手压住，赶紧向外冲去，然而梅莉把他拦下来了。

“雷德罗先生有了很大的变化，今天早晨他跟我说他的记忆已经失去了很多。为了表示我们对他的体贴，艾德蒙先生，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是他所需要的。”

艾德蒙给了梅莉一个眼神，示意她的窗帘非常棒。他出去时从雷德蒙身边经过，此时他恭敬地给他鞠了一躬，显得对他非常关注。

雷德罗亲切而谦和地回了一礼，看着经过自己身边的艾德蒙，他双手抱头，试图把失去的记忆唤回来，然而没有用。

重新出现的幻影和音乐持续性地改变了雷德罗先生，如今他深切感觉到很多东西自己都已经失去了。对这种处境他非常怜悯，自然地就跟旁边的正常人进行比较，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不禁对这件事也产生了关心，从对他苦难的注视中产生了一种顺从温和的情感，如同对一位老者的同情，对于他力量消逝后的脆弱，他们没有视而不见，也没有显露出什么不悦之情。雷德罗有一种深刻的感受，即通过梅莉，他曾经做过的很多邪恶之事都得到了弥补。雷德罗越是经常跟她在一起，他的改变就越是显著。因为他潜藏已久的情感被梅莉所唤醒，因此他没有任何别的希望，他觉得自己对梅莉非常依赖，她可以帮助他。

他们一起向屋外走去时，雷德罗看到孩子们一窝蜂地围住了她，亲吻她、拥抱她。孩子们悦耳、快乐的欢声笑语传进他的耳朵，他们明亮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他们如花儿一样簇拥在雷德罗周围，他看到轻松愉悦的满足感重新出现在那对夫妇的脸上，他呼吸着屋子里俭朴、贫穷的空气，内心极度安静。他想起这里曾经遭到自己恶劣行为的毁坏，内心羞惭，于是他顺从地来到梅莉的身边，把孩子们稚嫩的胸膛靠到了自己身上。

在他们抵达集会所的时候，老人就在烟囱旁的椅子上坐着，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儿子则在对面的火炉旁靠着，在凝视老人。梅莉走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把头抬起，眼神变得闪闪发光、富有朝气。

“亲爱的，哦，亲爱的，他们跟那些人一样，看到我也感觉欢喜，”梅莉喊道，她热切地拍着手，突然又停了下来，“这样的人这儿还有两个。”

看到梅莉时威廉和老人特别高兴，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这种欢乐。威廉张开双手，梅莉就奔到了他的怀抱，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能把她拥入怀中，他感觉非常高兴。老人同样想念着梅莉，他也紧紧地拥抱了她。

“嗯，最近我那可爱安静的小宠物鼠都跑哪儿去了？”老人说道，“有好长时间没看到它了，小鼠儿不见了，使我每天起床都非常痛苦，我的儿子威廉呢？我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呢，威廉啊！”

“我也总这么觉得，父亲，我也觉得自己在做恶梦呢。你感觉怎样，父亲？身体好些没有？”威廉说道。

“我可是勇敢又健壮啊，我的乖孩子。”老人答道。

父亲和威廉握手的场面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威廉用手轻轻按摩父亲的背部，好像他努力表示的对于父亲的关爱是源源不绝的。

“你是个很棒的人，父亲，我晓得你身体健壮，不过现在你感觉如何？”威廉再次把父亲的手握住，并且轻轻按摩父亲的背部。

“我的乖男孩，现在这种健康而又神清气爽的感觉，在我一生中都没有过。”

“你是个很棒的人，父亲，你说得太对了，”威廉热切地说，“想到父亲那遭遇坎坷的一生，他遇到的困境和悲伤、改变和机遇，他日渐灰白的头发，记录着无数的年月，这位老者赢得了我内心的高度敬重，想让他能拥有舒适的晚年。你感觉怎么样，父亲？身体可好些了？”

威廉先生对父亲的嘘寒问暖从未停止，他还是将父亲的手紧紧握住，按摩父亲的背部。老人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化学家也进来了，现在终于发现了。

“请原谅我没有看到您也在这儿，雷德罗先生。这真是太失礼了，先生，我想到你还是学生那会儿，在那个圣诞节的早晨也是在这儿看到过你。就是圣诞节的时候，你也总是泡在图书馆里。哈哈！我年纪已经很大了，这些事都还记得，虽说我已经有八十七岁了，可记忆还清楚得很呢。你从这儿离开之后，我的妻子就去世了，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夫人吧，雷德罗先生？”

化学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还记得。

“不错，那个女人真可爱啊。我还记得，在某个圣诞节的早晨，你曾经跟一位女士到这里来，请原谅我这么说，雷德罗先生，不过我觉得她是你非常依赖的妹妹。”

化学家看了老人一眼，之后茫然地摇头说道：“我确实有个妹妹。”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老人也就无从知晓。

“在那个圣诞节的早上，你曾经和她一起来到这儿，”老人接着说，“那时天空正下着大雪，我的妻子把她邀请到晚宴厅，一起在温暖的火炉前坐着。一般来说，在圣诞节的时候，壁炉总是烧得很旺，我们十个可怜的绅士那时还没有一点改变。我记得我生起了炉火，女士漂亮的双脚在火光的照耀下，她则把墙上画作下面的字大声念了出来：‘上帝啊，请让我拥有鲜活的记忆。’我可怜的妻子跟她就画作进行讨论，觉得那句话是很棒的祈祷文，如今回想他们那时谈话的场景，感觉好诡异啊，毕竟他们都已不在人世。要是能从头再来一次，他们会把这句祈祷词热切地告诉自己的爱人。女士那时就说：‘请让我拥有鲜活的回忆，我的哥哥，一定不能把我忘却。’我那可怜的妻子则跟我说：‘请让我拥有鲜活的回忆，我的丈夫，一定不能把我忘却。’”

雷德罗的脸上爬满了痛苦的泪水，或许他此生最酸楚的时刻就是现在，菲利浦则在自己的回忆中沉溺着，后来才看到梅莉焦虑的眼神和雷德罗涕泗横流的脸庞。

“我是个染病受挫的人，”雷德罗抓着老人的手臂说，“菲利浦，即便理当如此，我依旧被命运的舵手压得无法喘息。请告诉我那些我无法追忆的往事，我已经丢失了自己的记忆啊，我的老友！”

“宽容而仁慈的上帝啊！”老人大声叫道。

“困境、错误和悲伤的记忆我都已经失去了啊！”化学家说道，“属于人类的回忆的能力，我已经没有了。”

雷德罗看到菲利浦同情而怜悯地看着自己，看到他把自己的大椅子让给自己休息，并且对他的痛苦表示出庄严的态度。雷德罗在一定程度上知道，对于老者而言这些回忆弥足珍贵。

这时小家伙跑进来了，一下子扑进梅莉的怀里。

“在另一个房间里有个男人，”小家伙说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他说的那个男人是谁？”威廉先生疑惑地问道。

“嘘……”梅莉示意他不要说话。

老人和威廉对梅莉的暗示表示顺从，都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们后来悄悄地出去了，这时雷德罗把小家伙叫到了自己身边。

“这个女人是我最喜欢的了。”小家伙把梅莉的裙摆抓在手里不肯放。

“你说得很对，”雷德罗微笑着说，“到我这儿来你也不用害怕，我不会再那么粗暴地对待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了，我也温和了许多。”

起初小家伙还很是畏惧，可是经过梅莉的鼓舞，也开始顺从了，他同意到雷德罗身边去，并且在他的脚边坐下。雷德罗轻轻地按着小家伙的肩膀，向他传递着“我理解你”的感情，同时用另一只手握着梅莉。她的身子向雷德罗侧着，好一阵子盯着他的脸庞看，沉默一会儿之后，她说：

“我能跟你说说话吗，雷德罗先生？”

“当然没问题，”雷德罗看着梅莉说，“对我而言，你的声音与音乐无异。”

“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你尽管问。”

“我昨晚敲你的房门所说的话，你还记得吗？这件事跟你的一个朋友有关，他马上就要彻底崩溃了。”

“嗯，我还记得。”雷德罗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雷德罗盯着梅莉看，捋了捋小家伙的头发，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摇了摇头。

“这个人我是在后来才发现的，”梅莉看着雷德罗的眼神极度温柔剔透，同时用柔和而清澈的语气说道，“我又到了那个房子里，上帝保佑，我竟然追踪到了他，我的动作可以说是比较慢的，要是再晚一点就什么都完了。”

他把原本拥着小家伙的手缩了回来，转而把梅莉的手背紧紧握住。对于这种触碰，她感到既羞怯又满怀激情，跟她热切的眼神和声音所散发的情感同样专注。

“他就是艾德蒙的父亲，你刚才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就是艾德蒙，他的真名叫做隆弗得，这个名字你没有忘记吧？”

“没有。”

“那个男人呢？”

“他难道曾经欺骗过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那真是让人寒心、让人绝望啊！”

雷德罗摇了摇头，之后把头轻轻地低下，好像在无声地请求梅莉的同情。

“昨天晚上我并未去找艾德蒙先生，”梅莉说道，“可是你要是听我讲述，就好像会把所有的事都记起。”

“你的每句话我都会仔细聆听。”

“那时我还不晓得那位就是他的父亲，并且我还在害怕，在大病一场过后，他是否还拥有往常的理解力和智慧。因为某种原因，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可是并未去见他。很长时间以来，他跟自己的妻儿就分开了，在他的儿子还小的时候，他就离开了家人，他们之间就跟陌生人一样。他从最亲爱的人身边走开，以前的绅士逐渐堕落，一直到……”梅莉忽然站起来，匆忙地走到外面。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搀扶着一个身体虚弱的人进来，昨天晚上，雷德罗曾看到过他。

“你是否认识我？”化学家问道。

“我应该很荣幸地认识你，”对方说道，“可是虽然很不情愿，我必须要说‘不认识’。”

化学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虚弱男子，身材因孱弱而显得修长，表情堕落又自卑，他试图想让自己表现得更有精神，然而总是没有效果。梅莉又站在他的身边，把他的眼神重新吸引到她的脸上。

“看看他是何等沉沦、何等堕落啊！”梅莉向雷德罗伸出双手，却又不愿直视他的脸庞，低声说道，“要是跟他相关的事你都能记得，你难道不觉得会同情他，一如同情你所爱的人吗？请告诉我们他为什么会被世界所遗弃，或者告诉我们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那会使我感同身受，我希望并且相信这一点。”他答道。

雷德罗不停地转动他的眼睛，看着那个在门边站着的人形，然而很快又把目光放到梅莉身上。化学家好像努力从她的每个眼神、每句话中读出训诫，看着她的眼神无比热切。

“我不过是个白丁，可你却学识渊博，”梅莉说道，“思考是我所不擅长的，不过你却有着细腻的心思，请允许我告诉你，为什么对那些欺骗我们的人进行回忆是一件好事。”

“可以。”

“我们的心要能够包容。”

“上帝啊！原谅我吧！”雷德罗惊恐地说，“我已经忽视了您高标准的道德观，请原谅我吧！”

“如果……”梅莉说道，“我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记忆，现在我们在不断为此事祷告并期待，你要是能记起那些痛苦的往事并宽恕它，这件事本身不就是值得赞美的吗？”

他又看向那个在门边站着的人，然后又热切地盯着她，这时，一道清晰的光芒从她明亮的脸庞投射而出，他的心变得敞亮。

“那个被遗弃的家他没法再回去了，他也不想回去，他明白对于那些惨遭抛弃的亲人而言，他只能带来麻烦和羞耻。如今，他不再跟他们会面，就是他能做的最大补偿，只需花一点钱，就能把他迁移到遥远的地方，他在那儿能不受欺辱和打扰，好好地生活，静静地忏悔自己以往的过失。对他那可怜的妻儿来讲，或许他们最好的朋友所能给予的最大恩赐就是这个。当然，是谁在背后默默帮忙的，他们无须知道，实际上，他的身体、心灵和名誉都已经饱受摧残，因此对他而言，这种做法也可以说是种救赎。”

梅莉的双手抱头，雷德罗给她一个真挚的拥抱和亲吻，随后说道：“所有的事都做好了，我默默地信任你帮我做了这些，请跟他说我原谅了他，我很高兴可以这么做。”

她站了起来，明亮的眼睛看着那个堕落的男子，暗示她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堕落男子向前走了一步，虽然他的头依旧低着，不过显然他是在对雷德罗说话：

“你的慷慨无人能及。以前你也非常慷慨，不过你却不想别人报答你，虽然那种报答就在你的面前。如果可以的话，雷德罗先生，请相信我不会把这些善良的事抹杀。”

化学家看着梅莉，似乎是在乞求她，请她到自己身边来。他在听着这些话的时候，始终盯着梅莉，好像要在她的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我是一个沉沦的苦命人，我的这些话或许不是很专业，我清晰地记得以前的经历，但没法跟你们说清楚。我在跨出堕落的第一步时，是在交易中欺骗你们，我的那一步走得快速而稳定，可是不久报应就来了，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会这么坦承。”

雷德罗把她拉到自己的旁边，看着那个堕落的男子，脸上满是既哀悼又悲伤的感觉。

“要是那致命的一步我能够避免，我大概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的生活也会截然不同。当然我也不清楚是否如此，如今我是什么也不奢求了，你的姐妹还在休息，这总比跟我在一起要好，而你想象中我的模样还在你的脑海中，那个样子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雷德罗快速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好像要把这个话题中断。

“我感觉那个男人就好像是来自地狱，”堕落男子接着说，“你若不是有这双祝福愉悦的手，我可能在昨晚就自掘坟墓了。”

“哦，亲爱的，他对我也充满了好感！”剧烈喘息的梅莉呜咽着说，“他同样给予了我无上的恩情啊。”

“昨晚我一定不会过来求你的，可是现在，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刺激着我的记忆，过去的很多事情都在我的脑海中清晰浮现。所以我听从了梅莉的建议，来到这里请求你慷慨的施舍，我感谢你，也祈求你，雷德罗先生，在你所剩无多的生命中，希望你能用真正的行动把仁慈之光播撒给我，就好像你想象中的那样。”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门，然而脚步又停了下来。

“看在他母亲的分上，我请求你能关爱、照顾我的儿子，我也希望你这么做是值得的。除非我知道我没有辜负你的善意，并且我的生活不再遭受苦难，我才会再见我的儿子。”

堕落男子走了过来，首次抬起头正视雷德罗，雷德罗看着他的眼神也很坚定，他不甚清醒地举起了手，堕落男子也伸出手握住了雷德罗的手，最后，他低着头慢慢走了出去。

几个月之后，梅莉悄悄地把他带到了大门口。这时化学家正在椅子上坐着，手掌覆盖着自己的脸，刚一进门，梅莉就看到雷德罗在那里呆坐着，自己的丈夫和公公在旁边陪着他，他们对雷德罗极为关心。梅莉努力不干扰他，也希望他别太见外，她在椅子附近跪下，把温暖的衣服盖在小家伙身上。

“一切就是这样，父亲，跟我说的一样，”她那令人尊敬的丈夫喊道，“母爱充溢着威廉夫人的内心，必须要找一个能够发泄的缺口。”

“哦……”老人说道，“你说得很对，我的儿子威廉说得很对。”

“毫无疑问，我的梅莉，这种情况是这件事所能有的最好结果，”威廉先生温和地说，“我们自己没有孩子，有时我也想，你要有一个可以疼惜、可以照料的孩子。我的梅莉，你曾经把那么多的希望投注到我们那早夭的孩子身上，最后却使你变得寂静沉默。”

“你还能记得这些事，我非常高兴，亲爱的威廉，”梅莉答道，“我时刻都在回想这些。”

“我担心你会在悲伤的回忆中不能自拔。”

“不要说你会担心，对我而言，可以回忆是种莫大的安慰，他用各种方法跟我交流。虽然他这个纯洁的生命并没有一天活在这个世上，可是威廉，我的天使就是他啊！”

“我和父亲的天使就是你，梅莉，”威廉温柔地说，“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建筑在他身上的希望我都经常会想起，有很多次我一个人坐着，反复品咂那个幻想中的微笑面庞。虽然他从来没有在我怀里躺过，他那双甜美的眼睛我还是能想象出来，虽然它们连睁开来看看这个世界都来不及，每次想到他的时候，就有无限柔情充满我的心中。虽然我永远无法实现那些针对他的希望，可是这么幻想也没有什么不好，见到任何一个母亲抱在怀里的可爱宝宝，都能引起我强烈的想念，想象着我也能这样抱着自己的孩子，也能使我心里充满快乐和骄傲。”

雷德罗抬头凝视着梅莉。

“他似乎在默默地陪伴着我的生命，”梅莉接着说，“他把很多道理教给了我，对那些无人照料的可怜的孩子，他请求我加以帮助，用我仿佛能听到的声音祈求我。每当有任何年轻人受到侮辱或正在受苦的事被我知道，我就好像感觉到他在为他们祷告，上帝仁慈地从我手里带走了他，即便面对满头白发的老父亲，他也会告诉我，在很久很久之后，所有人都会老去，得到年轻人的关爱和尊重是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的。”

梅莉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她不得不把头靠到丈夫的手臂上。

“孩子们都很喜欢我，因此有的时候，我会在幻想中陶醉，可是威廉，也许这种想象有些愚蠢——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和孩子的情谊他们好像能够感受到，所以对我来说，他们的关爱是那么珍贵。亲爱的威廉，要是从那时开始我能够不再烦躁，那我就能更加快乐。如今我也是快乐的，然而我还是要说，当我那可怜的孩子过早夭折的时候，我感到无比悲伤和虚弱，心中的伤痛简直难以忍受。那时我就想，要是想要让心情平复，唯一的办法就是到天堂去寻找我那美丽的孩子，因为在那儿，我能听到他叫我‘母亲’。”

雷德罗跪到地上放声大哭。

“哦，上帝啊！”雷德罗说道，“感谢您纯洁的爱的教诲，您的仁慈使我的记忆得以恢复，就如同基督想到十字架的记忆，并且想到那一切已经消失的美好事物。我无限地感激您，我祈求您祝福她！”

然后雷德罗紧紧地把梅莉紧紧拥到怀里，梅莉先是一阵呜咽，随后笑着说道：“他终于又变回他自己了，他是那么地爱我。亲爱的，亲爱的，这是最大的恩典啊，亲爱的！”

这时，年轻学生挽着一位年轻的女士走了进来，她看上去有些胆怯。此时的雷德罗看着学生以及他身边的女士，在他们的身上，他看到了人生中的一段圣洁之旅，就如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让在孤独的巢穴中被囚禁的鸽子在上面休息，找寻伙伴。雷德罗低下头，请求他们能成为他的孩子。

似乎一年中我们回忆困境、错误和悲伤的最好时候就是圣诞节，期待在这一天可以获得救赎，过去的快乐和悲伤被我们深深地忆起，如同又经历了一番。雷德罗把手放到小家伙的身上，默默地祈祷自己过去照看过的孩子都能得到上帝的垂怜，他还发誓着要教诲他和保护他。

随后他高兴地跟菲利浦握手，跟他讲按照惯例，晚上会有个圣诞晚餐，在晚宴厅里跟十位已经改变的绅士共进晚餐。雷德罗也会通知每个史威哲家族的成员，他的儿子跟雷德罗说，史威哲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所有人的手牵起来能把英格兰绕一圈。虽然如此，他们依旧会得到列席晚宴的通知。

事情真的就在那天发生了，出现了那么多的史威哲家族的成员，有大人也有小孩。我们在试图猜测人数大概有多少时，大概会自然地怀疑历史的真实性，对历史会产生一种不信任的感觉，所以我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史威哲家族当时来了有十几二十个人，一些关于乔治的好消息当场就公布了，希望可以带来些希望。乔治的父亲和兄弟刚刚探望了他，梅莉也对他表达了关切，他们跟大家说乔治现在正安静地睡着呢。泰特比家族的成员也出现在了晚餐上，其中就有年轻的阿达夫，他把印有菱形图案的围巾围在脖子上，看着眼前的牛肉。我们当然也能想到，强尼跟小宝宝来得比较晚，他们在同一边走着，其中一个看上去很劳累，另一个则看起来胃口相当好，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都合乎习俗。

有一些孩子没有名字也没有家庭，只能在边上看着别的孩子玩耍，却不知道怎样跟他们一起交流或嬉戏，他们似乎更熟稔于一只粗野的狗，这种情况也让我们很难过。我们还看到，最小的孩子似乎有一种本能般的直觉，知道自己跟他人的差异，别的孩子也总不敢靠近他，只会用柔软的手势和语调触碰他，为了避免惹得他不开心，这种触碰也不常见，对此我们更为难过。最小的孩子由梅莉照顾，孩子就开始喜欢她了，就好像梅莉说的那样，每个人都喜欢她。当每个孩子都满怀深情地爱着她的时候，所有人都非常高兴，他们愉快地看着最小的孩子从梅莉坐着的椅子后面偷偷看着他们。

化学家雷德罗把着一切都看在眼里，跟他一起看着这些场面的，还有年轻的学生、学生的未婚妻、菲利浦和别的很多人。

到这里，有的人也许会说，当场列席的人是他唯一想到的，至于别人的事，他在某个接近黎明时分的冬夜，在火炉里获得消息，知道鬼影意味着他黑暗的思维逻辑，而他的良心和智慧的具体体现者则是梅莉，我对此没有什么要说的。

另外，他们在古老的大厅上齐聚，当场的亮光只有之前用餐点燃的炉火。他们的周围再次偷偷地溜进无数的阴影，在房间中疯狂舞动，孩子们令人赞叹的身形和脸庞在墙上显露，那些熟悉而真实的影像就成了疯狂魔幻的影子。然而鬼影无法遮盖和改变大厅上的那些形体，雷德罗、梅莉、威廉、年轻学生及其未婚妻、菲利浦等人全都回头看着大厅，在炉火的映照下，画像里严肃的脸庞看上去更为庄重，就在镶有饰条的墙上凝视着他们，如同具有生命一般，他的脸上留着胡子，身上有环状羽毛，从嫩绿的冬青花圈向下看着，跟这些人向上看的眼神交汇。在这种清净而又质朴的氛围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空气中弥漫：

上帝啊，请让我拥有鲜活的记忆吧！

幽灵审判

一个人无论拥有多高的智慧和文化素养，都需要鼓足勇气，才能将自己精神上的独特经验跟别人进行分享。当他们把这些诡异的经验理性地告诉人们的时候，差不多所有的倾听者都会觉得恐惧，倾听者很难给出他们期望中的回应，反而会对他们说这些话的动机产生怀疑乃至对之进行嘲讽。按理说，一个真正的旅行家应该勇于说出自己看到过的如海蛇这般的奇怪生物，然而一个容易冲动、易于幻想、沉浸在自己的梦想和心理层面、拥有敏锐的第六感的旅行者，则需要克服心理障碍才能将自己的遭遇坦诚地叙述出来。我想，很多旅行者都不愿说出自己经历的那些特殊体验，因为他们害怕那仅仅是自己的幻想，因而这些特殊体验就难以为人所知。我们通常只会畅谈自我的主观经验，而对客观事物的讨论反而谨小慎微，于是那些也许很奇特的事情就显得平淡了，而人们的见闻就可悲地被局限一隅，似乎这个世界藏匿着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并非是为了建立、支持或反对某个理论才进行这样的陈述，柏林书商的发展过程我一清二楚，一个后期皇室天文学家的夫人跟大卫·布威斯特爵士有关的故事我也曾读过，对于流传在私人朋友圈子里的幽灵鬼魂的故事，我更是点点滴滴地收集了起来。我必须先做如下声明：这位女性受害者，虽说追究起来也跟我有一丁点儿的关系，然而严格而论，我们的关系确实是八竿子也打不着。要是错误的假设埋伏在我叙述的起点，那我就必须要对其中一部分原因进行解释，我不想做这种无意义的无用功。这无关于我继承自祖先的怪异性格，类似的幽灵经验我过去以及将来都没有经历。

或者是很多年前，或者是最近几年前，我们已经记不清了，一件众人瞩目的谋杀案出现在英国，当各地流传开这件恐怖的事件时，关于谋杀者的新闻也开始不断出现，然而若是可以，我宁可将这个坏蛋的所作所为全部忘掉。既然新门监狱中已经埋下了他的身体，我也应该埋葬起对他的记忆，在此，我故意把有关这个罪犯的性格线索隐匿不说。

在人们发现这桩谋杀事件伊始，一般说来，第一时间里被怀疑和注意的人都不是那个最后被抓住并审判的男子，或者说，通常起初的时候一点线索也找不到，对于事实我当然没法加以精确掌握，也就没法进行推论。关于他的报道也很少见诸当时的报纸，我们很容易地注意到，目前为止，人们对他的所知还非常有限，报纸还是没有对他作什么报道。

吃早饭的时候，我打开晨报，一桩谋杀案被报纸报道，它很是有趣，所以我认真读了三遍。那桩谋杀案发生的地点是卧房，当我把报纸放下时，突然有一丝画面从脑中闪过，这种经历难以用言语形容，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在氤氲的画面之中，那个卧室的样子好像就浮现在我眼前，我对自己房间的记忆一一闪过，就如同一幅无法着墨的画显现于流动的河水上面。虽说画面出现的时间只有一瞬间，然而内容却清晰无比，其中的细节我都能记住，我确信自己曾看到尸体消失于床上，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是什么浪漫之地让我产生了这个古怪的念头，那是个对我来说还很新奇的地方，位于圣雅各街附近转角处的皮卡迪利大道上的房间中。那时我正在安乐椅上坐着，从椅子上发射出的一道古怪银光伴随着这个回忆，不过请注意，椅子能来回行动，因为下面装着脚轮。房间在二楼，窗户有两扇，我走到一扇前，看着无数的物体在皮卡迪利大道上移动，试图振作起精神。那个秋天的早晨天空明亮，风有点大，阳光跳跃于街道上，是个令人愉悦的天气。当时一阵螺旋柱状的旋风把公园满地的落叶吹起，大风嘶啸之时，落叶四散飞舞，此时我看到对面走过来两个男子。他们自西向东而行，两人前后相随，前面那个不时回头看看走在后面的那个，他们中间隔了大约三十步，后面的男子右手威胁似的高高举着，紧紧跟在后面。一开始，这个奇异稳定的姿势就吸引了我，好奇这种恐吓般的姿态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然后更加诡异的在于，在这条热闹的大道上，这个举动竟然无人注意，这两个人在人行道上走着，顺利地从路人身边走过，然而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刻意给他们让路，碰到他们，乃至都没看他们一眼。他们从我家窗户经过时，同时凝视着我。对他们的脸我仔细加以观察，发觉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能轻易地把他们认出来。在前面走的男子额头非常之高，在后面跟着的男子则有着混杂的石蜡色的肌肤，另外，他们五官的显著之处我也能够认出。

我单身一人，家中只有一个男仆和他的太太。我供职于一家银行的分行，我的希望是可以做到部门主管，真的跟别人想象的那样，我的工作非常轻松。然而就在我准备改变之时，在那个秋天却被留在了镇上。我并未生病，然而身体也不是很好，我身体的疲惫不堪，对单调生活的心灰意冷，诸位应该能够感受到，甚至我还有些轻微的消化不良。我那位杰出的家庭医生对我保证，世界上最适合描述我当下的健康状况的字眼就是“轻微的消化不良”了，我在向他询问健康状况时，他就把这几个字写到了病历上。

当谋杀案的细节被一点点披露，人们对之逐渐明了之时，为了避免自己的心思被谋杀案所占据，我努力忽视它，不让那种破案的兴奋感影响我的感受。不过这件难解的谋杀案的最终裁定结果我还是知道的，那个嫌疑人在新门监狱中羁押着，正在接受审判，我也晓得中央犯罪法庭把这次审判延迟了一个会期，理由是需要有更多时间对这件侵害罪的辩护工作加以准备。如此说来，我应该也会晓得什么时候重新审理这件被延迟的案件，然而实际上，案情的进展我一无所知。

我的更衣室、卧房和起居室都处于同一层楼，而起居室和更衣室中间则隔着卧房。卧室里面有一扇门通到楼梯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它连接着我的一部分盥洗设备。因为这种特殊的布局，为了便于监督管理，我只好钉紧这扇门。

某个深夜，我在卧房里站着，把一些家务上的事跟准备睡觉的仆人交代清楚。当时，我面对着通到起居室的那扇门，我的仆人则背对着门，当时门被关得很严实。当我说话时，我看到门突然开了，一个男子往里面窥探，他神秘而热诚地对我示意召唤，他就是在皮卡迪利大道上走在后面的那个家伙，他的肤色是混杂的石蜡色。

这个人影向后缩着关上了门，然后我赶紧从卧室穿过，把起居室的门打开，朝里面看。我把点燃的烛火拿在手上，心中祈祷那个人影千万别在我的起居室里，所幸我真的没看到他。

我注意到了惊讶得呆立不动的仆人，就立即转过身看着他，我跟他说：“德瑞克！你知不知道，我感觉心里发毛，因为刚才好像有一个……”

突然之间他开始猛烈地颤抖，我就把战栗的手放到他的胸口试图安抚他，他说：“哦，是的，主人，我看到有个死人正在向我们发出召唤。”

就在我试图安抚德瑞克之前，我简直难以想象，这个二十年来跟随着我并被我信任有加的仆人，竟然会说出他看到一个死人的鬼魂这种话。我无比惊讶于他的这种改变，我在摸到他的时候，我相信是因为我诡异的态度导致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某个影像。

我让约翰·德瑞克拿些白兰地过来，我们每人都喝了一杯。当时的气氛非常诡异，我们俩都沉默无语，那个恐怖的景象在我们脑海中回放，我敢断定，我唯一一次见到那张脸孔，就是在皮卡迪利大道的那一回。我比较了一下之前我站在床边看到的那种表情和他在门边召唤我的那种表情，就有了一个结论，我注意到首次碰面时，他力图使我对他印象深刻，这一次碰面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他的长相被我完全记住了。

事实上，当晚我的心情非常不好，虽说不好解释，然而凭借直觉我知道，鬼影再也不会来了。天色放亮时我才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约翰·德瑞克拿着一张文件走到我的床边，把我叫醒。

显然我的仆人跟送信人争吵的原因，就在于这张文件，这是张法院的传票，传唤我出席不久后举行于旧巴里的中央犯罪法庭的会议。在约翰·德瑞克看来，以前我从来没有被法院传唤过，他觉得凭我的阶级地位不应该接触那些低阶层的法院陪审员，他的这种印象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只确定他立即就对法院传票予以了拒绝，然而送信者的回应非常冷淡，他说不管我是否出席，都跟他无关。反正传票已经送来了，忙着拒绝接受没有意义，我要思考一下怎样出庭才对。

起初的一两天中，我不知道是应该干脆置之不理，还是要对法院做出什么回应，这件事所蕴藏的神秘意蕴或者某种极具吸引力的影响力，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那时我对自己的想法信心十足，可是最后一颗炸弹出现在了我单调的生命中，那便是我决定接受法庭的传唤。

在十一月某个阴冷的上午，浓浓的棕色大雾笼罩着皮卡迪利大道，天色越来越暗，最后沉重的浓雾甚至完全遮盖了巴尔寺庙的东方。这一天就是出庭的日子。煤油灯照亮了法院的走道和阶梯，整个法院都让人感觉温暖明亮，直到执法人员把我传唤到旧法庭，拥挤的人群出现在我眼前，我才意识到对谋杀犯的审判也在这天举行。而且直到他们费尽心力把我请到旧法庭里面，我才晓得将会质询我的是哪个法官。我内心的想法就是这些，这些想法是对是错我无法断定，所以也没法将之看成正确的陈述。

我在法官旁边的位置上坐着等待，看着法院，我注意到外面浓雾弥漫，狂风嘶吼，黑色的烟雾堵在窗外如垂挂着的阴郁窗帘。我也发现了轮子踩踏稻草所发出的沉闷声响，鞋子走过的单调的声音，人群聚集产生的哼哼呼吸声，以及偶尔穿插的尖锐的汽笛声、洪亮的歌声和招呼声纷纷从街上传来。随后两个法官进来，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这时，原本嘈杂混乱的法院突然可怕地静了下来，大家都看往同一个方向，那个栏杆里面就关着谋杀犯。一看到他，我马上就认出，那个在皮卡迪利大道上走在前面的男子就是他。

当时要是有人叫我，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听到，实际上我的名字被陪审团叫了六或八次的时候，我才回应一句：“我就是！”现在，我要对当时法院的情况好好描述一番。当我在陪审席上坐着时，那个原本有点冷漠却又聚精会神地看着周围情形的羁押犯突然非常激动，频频示意他的律师。很显然，那个羁押犯要下挑战书给我，所以他要求审问暂停，休庭期间，双手在被告席上放着的律师始终在跟他的客户秘密地交流，时不时地摇头，从一个绅士那里，我知道了羁押犯跟他的律师说出了这样让人感觉恐怖的话：“我要挑战那个男人，不管冒多大风险！”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羁押犯始终没有说出，他只是承认在听见我的名字被别人喊出来之前，他确实跟我一点都不认识。

之前我就已经说过，关于那个谋杀犯的所有事情我都不想回忆，而且我的陈述重点不是关于谋杀犯的冗长审判的过程。在那十几个日日夜夜中，我让自己和法官跟这件事紧密地联系到一起，就好像一个古怪的生命经验绑到了我的背上，我是想把这种奇特的生命体验告诉读者，而不是要说那个谋杀犯，当然重点也不可能是新门监狱议案的那些沉闷的记录。

最后陪审团推举我为主席，在审判的次日清晨，因为时钟滴答的声响我时刻在注意着，因此知道在两小时前证据就已呈上。我看着别的陪审员，意识到一个个把陪审团成员的名字点遍无法做到，我艰难地尝试了几次，始终没有搞清，总的来说，我的确没法算清楚。

我碰了在旁边坐着的陪审员，低声对他说：“能否帮忙数一下我们的人数？”

他非常惊讶于我的这个要求，不过还是认真地数了起来，然后突然问道：“为什么要数呢？我们一共是十三人，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应该是十二个人才对。”

依据那天我的计算，我们很精准地计算了细节部分，然而就总量而言，显然我们这个群体太过庞大。多出来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我们不清楚，不过我心中预感确实曾有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伦敦酒馆是陪审团的讨论地点，在同一间大房子里住着所有人，在不同的床上睡着。我们得到了周到的服务，法院人员发誓对我们的安全负责。隐瞒那个法院人员的真实姓名当然没有必要，因为他是那么有礼貌、聪明而热心，同时城里面的人也给予了他很高的评价，他长得很英俊，有一把令人羡慕的黑胡须和一对迷人的眼睛，他说话时的语调总是那么铿锵有力，他就是海克先生。

晚上我们分别在十二张大床上躺下休息的时候，我注意到海克先生恪尽职守地守在门口对面。次日晚上，我睡意全无，刚好看到海克先生在床上坐着，就拿着闪烁的烛火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当他把烛火从我这儿接过去的时候，我们俩的手稍稍碰了一下，他忽然战栗了一下，说：“那是什么人？”

顺着海克先生的目光我看了过去，此时，预期中的人影出现在我眼前，那便是我曾在皮卡迪利大道上看到过的走在后面的男子。我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看了看海克先生，他好像对那个模糊的人影没什么兴趣，笑着用愉悦的口气说：“有一瞬间，我觉得陪审员多了一个，有十三个，然而床位却只有这么多，不过我想应该是我的眼睛被月光弄花了。”

我没把事情跟海克先生说，只是请他随我在房间的走廊上走走，因为我想搞清楚那个人影在干什么。最后我看到，人影在其他十二个陪审员的床边轮流坐下，紧靠着他们的枕头，他总是在床的右边坐着，离开时就跨过床，看他的表情，好像不过是若有所思地观察躺在床上的陪审员。然而对于我靠近海克先生床板的动作，人影却好像没看到一般，他在月光照耀之处离开，从高大的窗户上穿过，似乎在一段高耸的阶梯上行走一样。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得知，不只是我和海克先生，好像昨晚大家都梦到了那个受害者。

现在我可以确信，皮卡迪利大道上的跟在后面的男子就是案件中的受害者，似乎他的认罪证词就使我自然得这么想，然而即使这是事实，我依旧没有做好接受此事的心理准备。

审判到第五天，本案已经接近尾声，对于男子怎样被谋杀，我们有了些概念。卧室里面的受害者画像失踪了，后来在谋杀犯挖掘的地洞里又发现了它，犯罪现场的目击证人被召唤来约谈，因此嫌疑犯被传唤到法庭接受陪审员的审判。当身穿黑色长袍的法庭人员成功地把我叫到法院的时候，皮卡迪利大道上跟在后面的男子马上就在人群里出现，从法庭人员那儿，他拿到了受害者的画像，将之亲手交给了我，并用空洞而低沉的语气说：“那时我还年轻，那时血迹还没有涂满我的脸。”然后，在纪念品小盒中我看到了这张画像，这张画像曾经被我和他给陪审团员参考，团员们一个又一个地看了画像，最后画像又到了我手中，可是事情的真相居然没有一个人能看透。

在房间中，海克先生监督着我们所有的团员，起初我们很自然地对整个诉讼程序进行大量讨论。然而到了第五天，本案即将结束时，案情的完整轮廓已经展现出来时，我们对此事的讨论却更加严肃生动了。有一个教区委员也在陪审团中，我遇到的最蠢的笨蛋就是他，面对最清晰的证据，他却做着最荒谬的解释，还有两个软弱的教区跟班在他的身边。自从陪审团中有了这三个人，他们就异常兴奋，觉得有五百个谋杀犯要由他们审判。当这些笨蛋在大家准备睡觉时小丑般地大声吵闹，那个被谋杀的男子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他在这些笨蛋后面冷酷地站着，在召唤我。然而当我走近他们，准备和他们交谈时，被谋杀的男子又突然失踪了，起初他也用这种方式出现，然而不过是局限在我们被监控的房间中。每当全体陪审员一起出现时，我就会看到被谋杀男子的人头出现其中，当他们交换的审判内容对他不利的时候，他就用让人无法抗拒的严肃表情向我求助。

还没看到被谋杀男子的画像时，我就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也就在第五天的审判之前，我从未在法庭中看到过他的人影。然而后来有三件事的发生，导致情势发生改变，我成了案件辩护阵容的一员。首先我会把两种改变一起阐述。之前在法庭中被谋杀男子的人影一直都在，然而从不让我看到，只有说话的人才能看到他。我可以举个例子：被谋杀男子是被笔直地切断了喉咙，然而在起初的辩论中，居然有人说死者是自己割断了喉咙，在那时，被谋杀男子的鬼影就马上出现，把之前被隐藏着的可怕的喉咙惨状显露出来，就在说话者前面站着，不断演示着横切喉咙的动作，强烈地告诉说话者，这么悲惨的伤口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还有一个例子，一个女性证人曾在法庭上说，谋杀犯的和善举世无双，这时被谋杀男子的鬼影就立即在女人面前出现，盯着她，伸直手臂指着一脸邪恶表情的谋杀犯。

而对我影响最为剧烈的是第三种改变，我只想精确地陈述它，然后忘掉它，不想为之建立什么理论。虽然人们不易察觉鬼影的现身，然而看到他的人总会有慌张惊恐的反应，并且表现得慌乱而不安。在我看来，另一个世界的法律支配着鬼影，使他不能在别人面前现形，鬼影只是沉默地、独自地、无形地对他人心灵进行遮蔽。当辩护律师假设自杀的可能时，鬼影马上就会现身，在那个学问渊博的绅士旁边站着，露出被锯成两半的可怕的喉咙，毋庸置疑，这时我们注意到律师答辩时声音颤抖，有那么几秒钟，缜密的论述失去了条理，律师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不停地用手帕擦额头。鬼影出现在目击者面前时，她的眼睛肯定就会顺着鬼影指引的方向去看，最后她就会盯着受刑犯那张犹豫不安的脸。

能够佐证此事的还有两个例子：首先，在审判会议到第八天时，按照惯例，中午过后，会暂停一下审判，那天我在休息之后精力得到恢复时，在法官没回来之前我就跟别的陪审员一起回到了审判会场。当鬼影在受审台上站着凝视我时，我一度觉得他没在那儿，直到我偶然抬头看着走廊，才看到他屈身向前，向一个有教养的女士的方向倾斜，似乎想要确定陪审团员是不是都回来了。然而忽然间，女人尖叫一声后就昏倒过去，被人抬走了。最后，让人尊敬的聪明法官细致地继续审判，在审判结束的时候，法官安静地对文件加以整理，被谋杀的男子从法官身旁的门里走进来，在审判台上焦急地看着法官手里的报告，很多审判记录上面都有注记。这时法官大人的表情有了变化，他翻文件的手停了下来，我注意到，他忽然浑身战栗，有些结巴地说：“很抱歉诸位，刚刚有股压力使我无法喘气。”直到他歇息一下、喝了口水，才慢慢恢复过来。

在这十天漫长的审判中，有六天都是刻板无聊的，法庭上坐着同一个的法官，审判台上坐着那个谋杀犯，辩护席上坐着同一个的律师，整个法庭充斥着同样的审判语调，一成不变的法官认真记录着，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着相同的庭吏。在阳光晦暗的阴天，法庭被煤油灯照亮，同样阴沉的灰雾笼罩着大窗户外面的世界，窗外下着噼里啪啦的雨，每天在铺满锯木屑的地面上都有狱吏和犯人留下的同样的脚印，同样沉重的大门被同样的钥匙打开又关上。在这种枯燥而刻板的日子中，我感觉自己似乎当上这个陪审团主席已经很久了。邪恶的势力充斥着皮卡迪利大道，在我看来，到处都能看到被谋杀男子的足迹，比所有人的足迹都更为明显。实际上，那个被谋杀的男子好像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谋杀犯，我不禁一次次地问自己：“他为什么不看他？”然而事实就是这样。

当画像出现之后，他就没有再看过我，他再一次看过时还是在审判的最终时刻。在晚上接近十点钟的时候，所有的陪审员都结束讨论，笨蛋教区代表和他的两个随从鼠目寸光，给我们造成了不少麻烦，我们为了重新阅读报告，只好回到法院要求把其他相关文件拿来。对于报告内容，我们九个人都没有什么怀疑，法庭上的旁观者好像也是这样，这三个蠢材组成的同盟一点法子都没有，只会添乱，他们对动机争论不休，却没有作出过一点贡献。我们最终还是胜利了，在十二点多的时候，我们让陪审团再次回到法院对案件进行审理。

当时陪审员席的正对面，法庭的另一边，就站着被谋杀的男子，我在发言时，他就专注地凝视着我，看上去志得意满，还把手上的那条大面纱晃了一下，之后戴到了头上。他在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身上就带着面纱，在我给出“有罪”的定案的时候，面纱掉在了地上，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

按照惯例，法官会问谋杀犯，在执行死刑之前，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他嘟嘟囔囔地说了一通，第二天，各大报纸都用“不连续的、杂乱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描述他的临终话语，听上去似乎在抱怨这个审判不公平，因为他觉得陪审团主席在审判时对他有偏见，他的话主要是这些：“上帝啊！在陪审团主席走到审判席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们肯定会定我的罪。上帝啊！我明白他肯定不会放过我，因为从我被抓起来的那天开始，每天晚上他都会到我床边，把我摇醒，然后把绳索套到我的脖子上。”

版权信息

自杀的诱惑/（英）狄更斯（Dickens,C.）著;林博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827-1

Ⅰ.①自…　Ⅱ.①狄…②林…　Ⅲ.①恐怖小说－小说集－英国－近代　Ⅳ.①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020号

目录

版权信息

旧椅奇谭

一个疯子的自白

小妖精和教堂执事

邮车惊魂

自杀的诱惑

黄昏里没有鬼

古堡幽灵

调度员之死

旧椅奇谭

在某个冬天的傍晚，天色已近昏黄，大约是五点钟，你要是此时行走在马兰博郡通向布里斯托的路上，会看到一个男子坐在二轮马车上，鞭打着一身汗气的马儿疾驰而过。我想，你要是真的曾在那个时候路过那个地方，就一定会对这个场景留有印象。

那天的天气非常糟糕，湿冷的夜晚氤氲着黏糊糊的水汽。旅人颠簸着疾行在马路上，孤独而阴郁。这辆二轮马车以危险而惊人的速度飞奔着，马车的颜色是土红色的，轮子也是红色的，拉车的枣红母马低着头往前跑，看起来脾气暴烈——它好像是邮差所用的矮种马和肉贩高等马交配的产物。这个场景要是被某个商人看到，马上会认出这个名叫汤姆·斯玛特的男子，他家住在卡特顿街比尔森巷。可是当天恰巧那条路上没有一个商人，男子的身份众人也就无从知晓。汤姆·斯玛特驱打着暴怒中的马儿，就这么赶着红马车张扬而诡秘地奔走着。如此说来，能洞察真相的智者在这世上毕竟不多。

大风中的马兰博郡，无疑是这个无聊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你要是想知道我何以说马兰博郡是最糟糕、最阴郁的地方，只要挑一个冰冷的夜晚，淋着骤然而至的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路上，这种孤寂感会让你立即明白什么叫“阴郁”。

糟糕的风依旧糟糕地吹着，夹着暴虐的大雨，雨线就像是糟糕的书法家们在纸上胡乱涂抹的线条。也许在某一瞬间，风似乎突然停了，被暴风蹂躏着的旅人在错愕的同时不由地感到欢喜，然而忽地“呜哇”一声，大风嚎叫着从远处袭来，从山坡上越过，在平原上呼啸，带着惊人的能量和声音刺激着众人的心脏，然后夹带着刀子一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打向旅人和马儿，把湿冷刺骨的雨水灌进他们的帽子里、耳朵里。大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击打着他们，好像是在显示大自然无上的威力，也好像是在对旅人的无能为力大肆嘲讽。

枣红色的母马在飞奔中溅起一摊摊泥水，此时却好像对不友善的大自然表示自己的厌恶，支楞起此前萎靡低垂的耳朵，同时努力让步调保持平稳，直到它的步伐突然被更为暴烈的大风打乱。它猛然间停住了脚步，四蹄好像扎根一样在泥土里站定，抵御着狂风的侵袭。它竟然就这么稳住了，感谢上帝，要是它没能抵抗住大风，它那干瘦的身躯、没有什么重量的马车以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汤姆·斯玛特，统统都会成为狂风的玩物，被它随便吹到什么角落里。不管怎么样，坏脾气的母马、红轮马车以及可怜的汤姆·斯玛特一起玩完，大概是可能性最大的情况。

汤姆·斯玛特使出了他最让人讨厌的看家本领，一遍遍地咒骂着：“我的胡子跟皮带！他奶奶的！要是你他妈不高兴，就尽管吹我好了！他奶奶的！我的胡子跟皮带！”

在被大风吹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汤姆·斯玛特怎么还敢这么嚣张呢？对此我也不清楚，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汤姆·斯玛特的确这么说了，而且这件事还经常被我舅舅翻来覆去地说起。

“要来冲我来！”汤姆·斯玛特近乎歇斯底里地喊着。枣红母马好像是要给主人助威一般，也咆哮着发出嘶鸣。

“振作起来，我的大姑娘！”汤姆·斯玛特一边用鞭子尾端轻轻地拍打着马儿的脖子，一边说道，“等会儿不管碰到什么房子咱就停下来，今天就不赶路了，所以你就加把劲儿吧，走得越快休息越早，驾！走嘞！小心点，我的大姑娘！”

暴怒中的母马对于汤姆·斯玛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抑或是因为站着太冷所以才选择往前走，我的确搞不清楚。然而我清楚的是，汤姆·斯玛特话音刚落，马儿转瞬间竖起耳朵撒开蹄子就跑，快得连马车都“嘎吱”、“嘎吱”作响，让人恍然有一种马车是在马兰博郡的草皮上疾驰的错觉。跑疯了的母马最后总算自己在一家旅馆旁停了下来，此时它距离马兰博郡的边境还有八分之一英里。

汤姆·斯玛特让旅馆的马夫接过缰绳时，随便瞥了一眼房顶，随后就在盒子里收好鞭子。这栋老房子看起来很是奇怪，屋顶是由各种镶嵌成花样的木板钉成的，横梁有些杂乱，上面有扇三角形的窗户，从里面可以看到洒满碎花的小径，以及昏暗门廊下的低矮小门。从外面进房子要通过一些陡峭的阶梯，而没有平稳的现代楼梯。虽然如此，这个地方看起来还是比较舒服的，有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马路以及路边阴暗的树篱都被明亮的光线照亮了。对面的窗户中隐隐闪烁着红光，里面的影像透过窗帘也能朦胧地看到，显然里面有炽烈燃烧的火焰。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汤姆·斯玛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些细节。此时他虽然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了，可还是敏捷地从马上跳下来，走进了房子。

从外面走进酒吧，汤姆·斯玛特用的时间不到五分钟，果然房间里燃烧着火堆，实际上燃烧的火焰就在他的面前，然而却没看到很多煤炭。不过沿着烟囱倒是堆叠着很多木头，木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每个人的心都感觉很温暖。此时，有一位打扮得很时髦的女孩正在把一块干净的白布铺在桌子上，这位女孩双手白净、眼神明亮，她的存在让原本就舒适的气氛更加温馨了。汤姆·斯玛特背部对着外门，连鞋也没脱，就在暖炉上架起了脚，壁炉架的玻璃上反射出了他眼前这家温暖酒馆的美景，各种贴着金色商标、令人愉悦的绿色罐子放在架子上，此外还有诱人的奶酪、烹调过的火腿、几罐啤酒以及装着蜜饯和泡菜的瓶子，这种舒适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呻吟了。然而还有呢，靠近明亮的壁炉旁有一张精美的茶几，旁边坐着一位女子，她是个寡妇。这位寡妇显然是房子的主人，她有着丰满的体型，这里所有的物品都属于她。可是美好的景象却也不无瑕疵，居然有个高瘦的男子在这画面中，他有着波浪状的黑发，留着黑色小胡子，外套是咖啡色的，纽扣闪闪发亮，此时他在寡妇旁边坐着喝茶。很明显，这个男子在和寡妇热烈地讨论应该怎样享受美好的生活，怂恿她从寂寞孤独的单身生活中脱离出来。

事实上，汤姆·斯玛特并非易怒善妒之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穿着缀有明亮纽扣的咖啡色外套的高瘦男子他就生气，感到异常愤慨，并将他性格中恶毒的一面激发了出来。他在窗前的位子上坐着，对两个人仔细观察，注意到似乎有某种微妙的感情关系存在于高瘦男子和寡妇之间，显然，对于这位寡妇，那个高瘦男子有着很大的兴趣。兰姆潘趣酒[1]一向是汤姆·斯玛特的最爱，汤姆·斯玛特品尝着平底无脚酒杯盛着的潘趣酒，吃着寡妇烹煮的热腾腾的晚餐，看到马夫把暴躁的母马伺候得好好的，感觉无比惬意。也许在他看来，寡妇做的这杯潘趣酒，是一切家政艺术中最为杰出的。汤姆·斯玛特尝了一口潘趣酒之后，又情不自禁地饮下了第二口，对他来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最美好的事物非烧热的潘趣酒莫属。在老旧而舒适的接待室里坐着，汤姆·斯玛特绅士听着外头的大风吹得老房子的每根木头都“吱吱”作响，烤着熊熊燃烧的炉火。汤姆·斯玛特太喜欢热潘趣酒了，接连不断地喝了好几杯，然而他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喝下去，我却不甚了解。只是他热潘趣酒喝得越多，那个高瘦男子在他脑海中就越是清晰。

汤姆·斯玛特嘟囔着道：“他大概已经皮厚到不知廉耻了！这个丑陋的恶棍，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家酒馆？那个寡妇要是眼睛还没瞎，就一定会把他一脚踢开。”这么想着的时候，汤姆眼睛一转，把目光从壁炉架上的玻璃转到了桌子上。此时他意识到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无名之火，马上把第四杯酒干掉，然后又要了第五杯。

在公共场合，汤姆·斯玛特绅士每次都很爱出风头，总是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穿着一件绿色的外套，配着灯芯绒上衣和裤子，每次狂欢晚宴总少不了他的身影，他总觉得自己能掌控整个宴会的气氛，只要是喝酒他从不怯场，而且总能赢得别人的钦佩。在火炉边坐着喝潘趣酒的时候，这些念头在汤姆·斯玛特脑海中迅速闪过，他觉得，自己和这美好的天堂般的酒馆还有着一些距离，然而那个高瘦男子却能时时出现，自己理所当然应该愤慨。从容地将最后两杯酒喝完之后，汤姆依然没有找到和高瘦男子吵架的理由，然后他告诉自己，即便那男子以优雅而难以抗拒的手法怀着不轨的意图接近寡妇，汤姆·斯玛特也不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回去睡觉才是正理。

伶俐的少女走在前面，汤姆·斯玛特跟着她通过古老而宽阔的阶梯走向卧室，为了不让蜡烛熄灭，少女特意用手将蜡烛遮着。一般来说，在这么一间乱糟糟的老房子中，哪怕有些小风，也不足以吹熄烛火，然而烛火就这么灭了，那些和汤姆敌对的人就借此质疑烛火不是被风吹熄，而是被汤姆吹灭的。他们会说汤姆实际上是试图亲吻女孩，所以要吹熄烛火，从而在重新点亮烛火前趁机行事。那么就暂且这么说吧，然而现在他们点燃了另一根蜡烛，在少女的引导下，汤姆通过了犹如迷宫一般曲折的过道和房间，最后抵达了自己的卧室。甜甜地跟他道了晚安之后，女孩就离开了，此时房间里只有汤姆一人。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大衣柜就别提了，那张大床大概一头大象卧上去也不成问题，何况还有能装下一支小部队所有家当的几个橡木制的大行李柜。然而真正让汤姆感到好奇的，却是一把看起来非常阴森、造型奇怪的高背椅，它的雕刻工艺非常古怪，坐垫上装饰着粉红锦缎花纹，有球形的保护套紧紧套在椅脚上，就好像保护人的脚趾一样保护着椅脚。要是看到别的什么奇怪的椅子，汤姆肯定不会特别注意，最多觉得有些古怪，然而这把椅子却使他感到心神摇动，这把椅子跟他此前所见过的所有家具都有着极大的不同，非常诡异，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然而其中定然有着不寻常的地方。他在火炉前坐着，足足有半个小时就盯着那把椅子，就好像这个古老奇特的鬼东西被厄运笼罩着，使他不得不对它多加注意，以至于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嘿，这么古怪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简直是太诡异了！”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解开自己的衣服，而那把兀自待在床边的椅子，依旧吸引着他的眼球。“太诡异了！”汤姆忍不住再次说道，热潘趣酒的后劲上来了，他也开始严肃起来，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随后再次瞧了瞧那把椅子。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想不出什么，最后只能上床盖上棉被，准备睡觉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汤姆突然从迷梦中醒了过来，他梦到了热潘趣酒和高瘦的男子，可是现在，那把怪异的椅子又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喃喃自语道：“我不再想那把该死的椅子了！”摇了摇头，汤姆试图继续被中断的睡眠，然而没用。好像房间里就只剩下了那把椅子，总是在他的眼前摇啊摇，他所有的视线都被这把椅子占据了，慢慢地，椅子好像飘了起来，表现出各种奇怪的样子。

汤姆告诉自己：“椅子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再古怪的椅子又能怎么样？”然后，他把头伸出被窝，那把椅子在火光的照耀下，变得越来越清楚，而他却越看越恼怒。

盯着这把怪椅子的时候，汤姆突然觉得，好像椅子在他的目光中变化了起来，椅背上的雕刻慢慢变成了一个皱缩干枯的面部轮廓，似乎还有人的表情；花纹坐垫变成了马甲背心；球形椅脚套则成了一双长脚，还穿着红色的鞋子。整体看来，这把椅子就如同一个双手叉着腰的上世纪的丑老头。汤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想甩掉那种幻象，他强迫自己不要再这么想。然而椅子变成的老人的形象却越来越清晰，竟然还朝着汤姆·斯玛特眨了一下眼睛。

原本汤姆的脾气就说不上温和，加上刚才喝了五杯潘趣酒，所以就更加粗暴了，活像是一只鲁莽而粗心的狗。当他看到老人似乎在放肆地用眼神挑逗他的时候，虽说刚开始感觉怪异而恐惧，然而渐渐地生起气来。这时老人眨眼的速度越来越快，汤姆觉得没法忍受了，就粗暴地说道：“你冲我眨哪门子眼啊？”

“汤姆·斯玛特，我就喜欢这么干，怎么，不可以吗？”这把椅子——或者说这位老绅士竟然说话了。汤姆又准备说话的时候，椅子突然不说了，就好像一只落魄的猴子一样咧开嘴大笑。

汤姆此时无比惊讶，强忍着自己的怒火问道：“你这个老家伙，你是从哪儿知道我的名字的？”

椅子说道：“汤姆，过来吧，来吧！对待西班牙桃花心木椅，你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说话。他娘的，我要是有个再高档一点的椅套，你还会这么粗鲁无礼吗？”说到这儿时，老人突然目露凶光，汤姆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先生，请原谅我先前的不敬。”汤姆用比此前谦卑得多的语调说道。

“嗯，汤姆，大概并非如此，并非如此。”椅子老人说道。

“先生，您说的是……？”

“汤姆，你的每件事我都清楚，一清二楚，你的确很可怜。”

“我确实很可怜，”汤姆说，“可是，你怎么会这么清楚呢？”

“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别管了，只是汤姆，你跟潘趣酒是难舍难分喽！”椅子老人继续说道。

汤姆·斯玛特刚要跟老人撒谎，说自从去年生日之后自己就一滴潘趣酒也没喝过，然而一看到椅子老人，想到老人好像什么都清楚，他便不由得红了脸，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汤姆，她是个好女人，虽说是个寡妇，可却是个非常漂亮的好女人，对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椅子老人扬了扬眉毛，将一只枯槁干瘪的椅脚抬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让人很是不快。汤姆很不喜欢这种轻浮的态度，就如同想到了自己这轻浮的生活。

“汤姆，我可一直都在保护着她。”椅子老人道。

“真的？”汤姆有些怀疑。

“汤姆，我是看着她母亲长大的，她的祖母跟我也很熟，她特别喜欢我，我这件马甲背心就是她送的。”椅子说。

“果真如此？”汤姆·斯玛特还是难以相信。

“她还送了我这双鞋子，”一边说着，椅子老人一边将其中一只脚套抬起，“不过，汤姆，这个秘密你可要帮我守住，她对我的喜欢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因为也许会因此引起一些家庭生活中的不愉快。”椅子老人说话的态度非常无礼而傲慢，如同无赖一样，以至于汤姆想象着如果这把椅子坏了，自己也许会感到高兴。

“汤姆，我的女人缘一向很好，坐在我腿上的女人不下几百个呢，而且是一连好几个小时地坐着。汤姆，我的小色狼，你羡慕这种经验吗？”这个无耻的老流氓正在吹嘘自己年轻时的辉煌，然而一阵猛烈的“嘎吱”、“嘎吱”声打断了他，他只能闭上嘴巴。

“还真是个大言不惭的老流氓。”这句话只是汤姆·斯玛特心里想的，并未说出来。

“唉，汤姆，我现在不年轻了，身子骨也不行了，甚至连我的扶手都快要没有了。我曾经还做过小手术，现在我的背部还留着一小块木头，那可是个很剧烈的手术，汤姆。”

“我敢说那一定是一场可怕的手术。”汤姆·斯玛特说。

“不过，我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些，我想说你要娶那个寡妇。”椅子老人道。

“先生，您让我娶她？”汤姆张大了嘴巴。

“不错。”椅子老人点了点头说。

“我想您那让人尊敬的头发要注意了，别被人给扯断才好，”汤姆看到椅子老人有不少马须丝线散落下来，顺便说了这么一句，“可是您大概是在胡说吧，她不可能想到嫁给我的。”想到酒馆里面的情形，汤姆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这么认为？”椅子老人严肃地问道。

“是的，没有可能，”汤姆回答说，“有一个高瘦的、留着小胡子的该死的男人，他还在酒馆里面。”

“汤姆，她嫁给他才是没有可能呢。”椅子老人道。

“真的？你要是看到那一幕，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汤姆道。

“不，不，这一点我很清楚。”椅子老人说。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汤姆问道。

“门后亲吻的事，以及其他的事我都知道，汤姆。”椅子老人的语调非常放荡无礼，使汤姆觉得很生气。你可以想象一下，听到这么一个怪老头说这些放荡无耻的话，没有人会感到愉快的，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很恼怒。

“所有的事我都清楚，汤姆，”椅子老人说道，“我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事了，我也懒得一件件说，可是这种事情的最终结局没有一个是圆满的。”

“一些诡异的事情想必您也看过了？”汤姆一脸好奇地问道。

“那是当然！”椅子老人说道，他眨眼的表情看起来暧昧而复杂。“汤姆，我在家里是最小的一个。”椅子老人此时的口气变得忧郁。

“您的家族很大吗？”汤姆问道。

“汤姆，我们兄弟姐妹一共有十二个，”椅子老人说道，“我们的椅背都是笔直而优良的，身影美观，没有一点残缺，这一点你能想象。我们的扶手都很完备，并且光滑油亮，虽说外表干净与否我认为并不重要，因为如此一来人们一眼就能看透我的心。”

“那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呢？”汤姆·斯玛特问道。

“都没有了，汤姆，他们都没有了，服务人民就是我们的使命，可是他们都没有我这么好的身体，风湿的老毛病多少都纠缠着他们，他们经常进出医院或厨房，其中有一个，更是因为积劳成疾，知觉都完全丧失了，最后变得疯狂，人们就将他火化了。这件事简直太吓人了，汤姆，你觉得呢？”椅子老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湿润了。

“的确可怕！”汤姆·斯玛特顺着他的话说道。

接下来是几分钟的安静，老人渐渐平息了内心的激荡，他说：“我想讲的重点是，那个高瘦的男人其实是个投机者，他无耻而卑鄙，他要是娶了寡妇，就会把所有的家具盗卖一空，然后自己跑路。然后呢？寡妇不仅没有得到幸福，还被弄得倾家荡产，我呢，则要孤独老死于某个掮客的破旧商店。”

“是的，然而……”

“你先听我说，”椅子老人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看到了你，我就觉得看到了希望，我明白，你要是在旅馆里安顿下来，只要这儿还有酒，你就会一直留在这里。”

“先生，这么说来，我真是要对您的想法感激涕零啊！”汤姆·斯玛特的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些讽刺。

“所以，”椅子老人没有理会汤姆的讽刺，依旧自顾自地说，“你必须娶她，你必须把那个高瘦的男人赶走。”

“要想把那个男人赶走，我应该怎么做呢？”汤姆·斯玛特焦急地问道。

“把他已经结婚的事公布出来。”椅子老人毫不犹豫地答道。

“怎么证明他已经结婚了呢？”汤姆从床上半坐起来问道。

椅子老人将自己的扶手拆开，对着一个橡木柜子指了一下，随即又把扶手放好。

“他有一条长裤放在衣柜里面，长裤右边口袋里的东西似乎被他忘了，”椅子老人说，“那里面有一封信，他那悲哀的妻子在信里乞求他回去，他不但有一位不幸的妻子，还有六个等着他去抚养的孩子，那是六个孩子啊，汤姆，你要知道！”

用严肃的语气说这件事的时候，椅子老人的面部表情似乎变得模糊了，身体好像跟幽灵一样变得虚幻，汤姆·斯玛特的视线被一片薄雾挡住，然后老人又变成了那把古怪的椅子，红色拖鞋缩小成小椅套，花缎马甲又成为靠垫。光线重新变得昏暗起来，这时候，汤姆·斯玛特感觉很疲劳，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天已破晓，椅子老人的影像早已消失，汤姆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坐在床上，用好几分钟的时间对昨晚的事情进行回想，起初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脑袋一片空白，但是突然那些事情像闪电一样从脑海中掠过，他的眼神又停留在了椅子上面。实际上，那件家具坚固而高贵，定然是一把制作精巧、充满创意的椅子，也许工匠的心思也被融进了这把椅子里面。

“老家伙，早上好？”汤姆似乎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他显然比昨天晚上勇敢多了，大概很多人都会这样。

椅子依旧是椅子，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这个早晨还真是悲哀啊！”汤姆说。可是椅子怎么会开口说话呢？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你说的衣柜到底是哪个呢？能跟我说说吗？”汤姆问道。大伙儿可以想想，椅子如果真的开口回答他，那真是白日见鬼呢。

“无论如何，把衣柜打开看看总行吧！”汤姆摇摇头说道，同时慢条斯理地从床上起来，向其中一个柜子走去，锁上的钥匙依旧挂在上面，他很轻易地就将柜门打开了，果然有几条长裤放在里面，他摸了摸裤子的口袋，竟然真的有椅子老人说的那封信！

“真是怪事！”汤姆·斯玛特简直要叫起来了，他瞅瞅椅子，又瞅瞅柜子，再瞅瞅手里的信，最后又瞅了瞅椅子。“太诡异了！这件事怪到没边了！”汤姆说。当认识到无法驱逐这种诡异感的时候，他觉得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或许要先出门解决掉高瘦男子的事才对。

将房间环视一周后，汤姆就下楼去了，用旅馆主人的眼光对所有东西都打量了一番。汤姆感觉一切都难以想象，简直就好像做梦一样，自己竟然能拥有这间酒馆。这时候，小巧而温暖的酒馆前站着那位高瘦男子，背着手悠闲地看着四周，好像这儿就是他的家。看到汤姆时他有些茫然地笑了笑，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他这么笑是因为要将自己洁白的牙齿展现一番，然而在汤姆·斯玛特的眼里，那却成了一种示威的表情，显露了他想占有这家酒馆的野心。汤姆也笑了一下，随后就叫来了旅馆主人。

“早上好，女士。”汤姆·斯玛特跟她打招呼。寡妇走进来的时候，汤姆顺手关上了起居室的门。

“早上好，先生，您早上想吃点什么吗？”寡妇跟他说。

此时汤姆正在考虑应该怎么说这件事，所以对于寡妇的提问没有马上回答。

“今天我们有很棒的火腿，要不然就来点抹了油的冷餐肉？都是不错的选择。”寡妇继续说道。

汤姆混乱的思维被这些话打断了，听了寡妇的这些话，汤姆越发地喜欢她了，这个女人真是体贴啊，对人的关怀可谓是无微不至！

“女士，我想问那位在酒馆里的男子是谁？”汤姆问道。

“他叫杰克斯。”寡妇脸上微微泛红，轻声回答道。

“他的身材真的很棒啊！”汤姆说。

“他是个绅士，有很好的教养。”寡妇答道。

“哦。”汤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先生，你还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吗？”寡妇似乎对汤姆的态度感到不解，就用问话来化解尴尬。

“哦，亲爱的女士，您能否陪我坐一会儿呢？”汤姆道。

寡妇虽然感觉有些吃惊，然而依旧听从了汤姆的建议，汤姆紧紧地挨着寡妇坐下，靠得非常近。诸位读者朋友，说实话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也不甚明白，实际上，关于汤姆·斯玛特的这些事，我舅舅跟我说的时候也并非始末俱全。总而言之，鬼使神差地，汤姆自然地握住了寡妇的手，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就这么握着。

“亲爱的女士，”汤姆·斯玛特总会有对女士大献殷勤的办法，他说，“亲爱的女士，您要知道，您应该有一位更棒的丈夫。”

“先生，您的话让我很困惑！”寡妇皱了皱眉头。汤姆的这句话确实太过直白，或者可以说有些骇人，要知道昨天晚上他都不敢和寡妇正眼相对，如今说话却这么大胆。

“亲爱的女士，我非常蔑视调情之类的事，”汤姆·斯玛特说，“然而我必须要说，您完全可以得到一位高尚男子的青睐，您选择了谁，谁就是个地道的幸运儿。”说这些话的时候，汤姆情不自禁地看着寡妇的脸庞，似乎要从中获得一些力量。

寡妇的困惑更深了，她很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汤姆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似乎想要用这种方法留住她一般。寡妇坐在那儿，好像呆住了。然而，诸位读者朋友，我舅舅告诉我，这位寡妇一般情况下都是非常镇定的。

“先生，对于您所提供的好建议，我表示非常感激，”漂亮的寡妇笑着答道，“您说的好像是马上就有人向我求婚似的。”

“如果……”汤姆·斯玛特用他的左眼快速地对右边角落扫了一遍，“我想说您如果想要结婚……”

“哈哈，”寡妇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说，“我要是结婚的话，您所说的那种好丈夫一定会是我的首选。”

“您说的是认真的吗？”汤姆说。

“非常认真！”寡妇的回答很是坚定。

“您的自信也许有些过头了，对他我可是非常了解的。”汤姆说。

“无论是谁，只要认识他，我想都在他身上找不出任何缺点。”寡妇大声说，而且对于汤姆轻蔑的语气，她用眼神表示了自己的愤怒。

“哦。”汤姆·斯玛特没再说什么。

寡妇似乎认为到了该哭的时候了，就将手帕拿出，大声质问汤姆是不是存心羞辱她，是不是要造谣中伤一位优秀的男子，还说汤姆如果真的有什么想法，不用来恐吓一位可怜柔弱的女人，完全可以和那位男子当面对质。

“我马上就会和他当面对质，”汤姆说，“我只想让您先有个心理准备。”

“你究竟知道了什么？”寡妇用焦急而热切的眼神看着汤姆。

“我担心这些话会让你受惊。”一边说着，汤姆就把手伸进了口袋。

“你是否想说他跟我要钱？”寡妇道，“要是这样的话，那你就免开尊口了。”

“胡扯，那不过是微枝末节，”汤姆道，“钱我也想要，然而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么，亲爱的，你究竟想说什么呢？”可怜的寡妇忍不住叫了起来。

“别惊慌！”汤姆·斯玛特一边安慰她，一边将信件拿了出来，将其打开，然后跟她说，“你一定不能尖叫！”

“一定，我绝对不尖叫，”寡妇答道，“把信给我。”

“你不能胡闹，也不能昏倒。”汤姆说。

“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寡妇显然焦急地想看这封信。

“也不能想着怎么报复他，”汤姆说，“因为你不需要自己动手，我会帮你把这些事摆平的。”

“嗯，都听你的！”寡妇催促道，“可以把信给我了吧！”

“好吧，你自己看吧。”说着，汤姆·斯玛特就将信给了寡妇。

诸位朋友，汤姆·斯玛特的原话我曾听我舅舅转述过，当男子的恶行暴露之后，寡妇的悲伤能让一块石头也流出眼泪，汤姆的心肠一向很软，可以想象，寡妇痛哭的时候，他一定也感到心如刀割。她不断地拧着自己的手，来回摇晃的身体似乎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他骗了我，这个禽兽！”寡妇非常激动，忍不住咒骂起来。

“亲爱的女士，我明白你现在难过的心情，然而你必须镇定下来。”汤姆·斯玛特劝慰道。

“你让我怎么镇定？”寡妇的声音很尖利，“我喜欢上了他，但是他却是个骗子，我喜欢上了一个骗子！”

“我亲爱的，你肯定能找到真正爱你的人。”汤姆·斯玛特只能说这些有点空洞的话。寡妇的眼泪就好像昨天的暴雨一样倾注而下，对于她的不幸，汤姆也万分怜惜，他带着同情的心情搂住了寡妇，肝肠寸断的寡妇将汤姆的手紧紧握住，抬头盯着汤姆看，梨花带雨的脸上迸出了一朵微笑，汤姆也低下了头，回给了她一个深情的微笑。

诸位朋友，当时汤姆是否亲吻了寡妇，我不太清楚，他跟我舅舅说并未亲吻她，然而我感到很怀疑。不瞒诸位说，就我的感觉而言，当时他们肯定是接吻了。

不管怎样，大约在半个小时之后，在酒馆的前门那儿，高瘦男子被汤姆狠狠地揍了一顿。一个月后，汤姆和寡妇共结连理。在汤姆的事业尚未结束时，他依旧时常驾着那辆红色轮子的二轮马车，奔走各方，母马依旧脾气糟糕，四蹄急促地敲打着大地。数年后，汤姆退休了，随同妻子定居于法国。最后，人们将那栋旧房子拆掉了，在那儿建起了新的建筑。

一个疯子的自白

“‘这个东西是疯子写的！真的！’若干年前，‘疯子’这个词传进我的耳膜，我的心就会遭受狠狠一击！我又会重新感受到那种无所不在的恐怖感，感觉每根血管都被钢针刺痛，因为恐惧，我不由得浑身冒汗，双腿颤抖！可是现在，这个词倒是挺讨我喜欢的，把它当成个名字挺好的。当疯子死死地盯住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最伟大的君王也要战栗；当疯子狠狠地抓住一个人的时候，比任何镣铐都要结实。哦呀！发疯简直就是件无比光荣的事！就如同那被关押在栅栏里的野生雄狮——在寂寥的长夜中发出浑厚的长嗥，一遍遍撕扯着笨重的锁链。啊，我们应该赞美疯人院！这就是尘世间的天堂啊。”

“我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梦中的影像还停留在我恐惧发疯的时候，我木然地跪在地上，祈求神灵不要降厄运于我的家族；我还记得曾经的那些快乐场景，我在慌乱中奔走，一连几个小时躲在寂静的角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脑袋被那股狂热所吞噬。疯狂的因子渗透进了我的每根毛发和每个骨骼！我是家族中的第一个疯子，这瘟疫从未在先辈身上出现。我明白事情就是这样：就好像它曾经是这样，将来以至于永远都会如此。在拥挤的房间的某个隐蔽角落里，我蜷缩着，冷眼看那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人们，他们的目光不断地从我身上飘过，我明白他们是在谈论我，一个命定的疯子。我只能把身子蜷缩得更小，只有孤独能给我些许安慰，我喜欢孤独的细菌蚕食我身体的感觉。”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年——这几年被拉得很长很长。在这里，有时夜晚也变得很漫长——非常漫长！可是较之于那些恐怖夜晚中我做的恐怖的梦，这漫长的夜简直就是享受了。我记得，在房间的角落里，蹲伏着一个庞大的黑影，它的脸上带着讽刺而诡异的微笑，它总是随着夜幕的降临而到来，俯视床上的我，诱导我疯狂的因子。它温柔地对我说，这间老房子曾经摆放过我祖父灰白的尸体。它伸出手指抚摸我的脸，那上面还有它发疯时掏掘自己心脏所残留的血。我死死地捂住耳朵，然而我的脑袋里始终翻腾着它的吼叫，整个房间里反复回响着那恐怖的声音：他的先祖中没有疯子，然而很多年来他的祖父都被捆住了双手，为的是不让他掏出自己的心脏。它说的是真的，我明白，我什么都知道。他们还以为把一切都蒙在了鼓里，可是这个秘密早就不再是秘密了。嘿嘿！他们把我当成疯子，其实他们自己才是傻子呢。”

“现在想来真是奇怪，以前我为何那么害怕发疯呢？我现在能在人群中混迹，跟每一个人谈笑风生。我明白我是疯子，他们却好像懵懂无觉。当我还清醒，我担心自己会真的发疯，虽然我时常用一些鬼点子耍弄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并以此为乐。那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待着，一想到我的秘密谁都不知道，突然有一天我拆穿秘密，那些熟悉的亲友突然被吓得鸡飞狗跳的样子，我就会手舞足蹈、乐不可支地大笑。我在跟某个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一想到他如果发现自己身边坐着的好友实际上是个疯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手里的尖亮利刃插入他的心脏，他会被吓成什么样，又会跑得有多快呢？一想到这儿我就热血沸腾、兴奋难耐。哎呀，生活啊，总是充满了无尽的欢快！”

“对我成功保守的秘密有了认识后，我就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可是我最大的欢乐是这些财富所无法比拟的。有一笔遗产被我继承了，那天网恢恢、精明伶俐的法律此时却愚昧不堪，急不可耐地让一个疯子掌管这笔巨额财产。那些聪明的健全人呢，他们的智慧被狗叼走了？那些牙尖嘴利的律师，他们的小把戏玩不转了？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一个疯子的狡猾！”

“我成了富人，那些人就成了我的马屁虫！我慷慨地一掷千金，那些人就对我逢迎阿谀！那三兄弟以前多蛮横，现在多卑微！还有那个老父亲，他的每一根白发上都写满了尊敬和谦恭，他把我当成了最好的朋友，他像崇拜神一样地崇拜我！那几个年轻人的妹妹，那个老人的女儿，那个一贫如洗的五口之家。那个女孩成功地嫁给我之后，胜利的微笑就出现在她那些穷亲戚的脸上，他们的算盘打得“哗哗”响，他们想到了自己丰厚的奖励。我才是那个真正要笑的人啊！我不但是要笑，还要恣肆狂放地笑，要拽着自己的头发跳到空中疯狂地尖叫。他们谁也不知道，她的如意郎君其实是个疯子！”

“且别着急。他们要是明白了真相，依旧会让我成为她的夫君吗？在他们眼里，她丈夫的大把钞票远胜过女孩的幸福，女孩的幸福就像是最轻的羽毛，钞票在他们眼里就像是那条捆绑着我的疯狂欢乐一样重要！”

“虽然我很狡猾，毕竟也会失误。我要是没疯的话——虽然我们疯子一族都是天才，然而有时候机关算尽太聪明啊——我应该早些意识到，那女孩压根不愿做我的珠光宝气、人人艳羡的新娘，她宁愿孤独地躺进黑暗的坟茔。我应该早就意识到，另一个黑眼睛的男人已经劫走了她的芳心，在她不安的睡梦中，我不止一次听到她呻吟着说出他的名字。她仅仅是为了拯救家庭的贫困，为了白发的父亲和傲慢的兄弟，才委身于我。”

“他们的样貌已在我的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然而女孩的美我还是记得的。她的美我一清二楚，因为我曾在睡梦中醒来，万籁俱寂，只有明亮的月光清洗着大地的污垢，我看到在这小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消瘦、纤细的身影，一袭乌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流泻而下，阴风习习吹动白纱窗帘，也撩动着她的长发，她的目光就这么死死地盯在了我的身上。安静！此时，我感觉有一股绵延不绝的寒气从心脏里流溢而出，冻结了我全身的血管——我的新娘就那样站在那儿，我还记得她玻璃珠般发亮的眼睛，以及苍白的脸色。我什么都知道。她就像个雕塑一样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口无言语，似乎连呼吸也停滞了一般。我对她感到极度恐惧，那个多年前引诱我发狂的幽灵也没有让我如此恐惧——她像极了死人，而且是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新鲜死人。”

“大概有一年时间，我只能任由她那哀伤的泪水在我面前滚滚而下，那姣好的面容日渐苍白，我不知缘由。然而原因最后还是被我找到了，谁也无法瞒过我。她对我从未有过一丝好感，这个我也清楚；她憎恨所过的奢华生活，蔑视我的财富——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还有一点我没想到的是，她的心已经交给了别人。猛然间，我的心头涌起一丝奇怪的情愫，各种各样的念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诱导出来，盘旋于我的脑际。我恨那个她依旧爱着的男子，对她却没有恨，反而是同情，是的，就是同情——她这种地狱中煎熬一般的生活是她自己那些自私而冷酷的亲属一手造成的。我明白她活不长，然而我一想到也许她会在活着的时候给我生下一个不幸的孩子，这个孩子要悲惨地承受疯狂的因子——于是我就有了一个决定，我要杀死她。”

“各种杀死她的办法都被我一一想遍，是毒死她、淹死她，还是烧死她呢？要是一场大火烧了豪宅，也烧死了豪宅里疯子的妻子，这个计划挺不错的。并且，那些期盼着丰收奖励的可怜虫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会显现出多有意思的表情啊。试想一下，因为一个狡猾的疯子，人们绞死了一个神智健全的人，看着那在风中摆荡的尸体，该是多么有意思。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最后将之搁置了。嗯，我每天都要磨剃刀，把指肚放在锋利的刀刃上，想象着这么一件薄薄的东西割开洁白的肌肤，喷出蓬勃的鲜血，那场景让人沉醉！”

“最后，那个曾经陪伴过我无数个夜晚的幽灵出现了，悄悄地告诉我时机已到，把锋利的剃刀放进了我的手心。我将之紧紧握住，悄悄地从床上起来，在我睡着的妻子身边站定。她的脸埋在手中，我轻轻地拿开了她的手，将之放到她的胸口。她的脸颊上还带着微湿的泪痕，显然刚刚哭过。此时她的表情安详而宁静，甚至在我的目光之中，还有安详的微笑挂在她苍白的脸上。我温柔地将手放到她的肩上，她好像做梦一样动了一下，我继续倾身，然后就听到了她的叫声，她从梦中醒了过来。”

“我只要稍稍动那么一下，她就再也无法哭、无法叫出来了。然而当时我被她吓到了，惊惧中退了一步。她死死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又退了一步。她坐起身来，眼睛依旧盯在我的身上。我的手上还拿着剃刀，但是我无法动弹，只是浑身发抖。她向门口走过去，终于把身子转了过去，那美杜莎一样的眼神终于从我身上离开了。啊，我恢复了自由，一个跳步上前，把她的胳膊抓住，她发出一连串的尖叫，然后瘫倒在地。”

“我现在可以很轻易地杀了她，然而她的尖叫声惊动了其他人，楼梯间的脚步声已经迫近了我的耳膜。我冷静地把剃刀放回原处，拉开门，大声求助。”

“他们把她在床上放好。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像根木头一样，等到她找回自己的言语、眼神和灵魂，却已经丢失了理智。她开始说些谵妄之言。”

“他们把好几个医生都请来了——那些医生都带着庸俗的仆人，或骑骏马、或乘高车，他们都声名显赫。好几个星期以来他们都在她床边走来走去，还严肃地在另一个房间开会，互相讨论时声音严肃而低沉。其中那个最显赫、最聪明的医生用滑稽的声音跟我说，让我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他跟我——跟一个疯子，跟我！——说我的妻子疯了。他站在一扇打开的窗户前面，紧挨着我，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臂上，用安慰的眼神看着我。我只需要一个动作，就能让他成为下面街道上的一摊肉泥。我要是干了这事儿，才真是有意思呢！可是我放过了他，因为我不想让人看穿我的秘密。过了几天，他们告诉我要将她送到什么疯人院，我要找个人去照料她。让我去找人！我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放开我的喉咙大笑，我狂喜的叫声刺透了黄昏如血的天幕。”

“过了一天她就死了。送葬时我看到了白发老人。对着她那麻木的尸体，她那些傲慢的兄弟滴了几滴眼泪——可他们却以铁石心肠的态度对待她在世时的痛苦。看着这一切，我心中感到一股暗暗的、狂烈的喜悦。在坐马车回家的路上，我用白手帕遮住脸狂笑不止，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虽然杀死她的目的我已经达到了，然而我总觉得自己的秘密不能保存长久了，因而觉得烦恼和不安。我怎么也隐藏不住内心亢奋激昂的狂喜，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手舞足蹈、放声高叫，像野兽一样跳跃。在外面的时候，看见穿梭在街道间的忙碌人群，或在戏院中看到有人跳舞、听到音乐声，那饱满的狂喜就几乎要撕裂我的胸膛，我想要冲到人群里面，把所有人撕成碎片、变成一块块碎肉，我想尽情嚎叫。然而我狠狠地跺了跺脚，把磨尖的指甲刺进自己的肉里，咬一咬牙，我终究是忍住了，‘我是疯子’这个秘密暂时还没人知道。”

“我还记得——哦，这是我还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事之一了，我现在全然搞不清现实和幻想之间有什么区别，并且我在这儿每天都很忙，永远有做不完的事，从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中分辨它们也显得无关紧要——不过，哈哈，我还记得我是怎么泄露我的秘密的！他们惊恐的眼神好像还在我眼前闪现，我还记得，我只是握紧拳头对着他们苍白的脸狠狠来了几下，然后就让他们轻松地逃离我的身边了，他们跑得很快，一边跑还一边鬼哭狼嚎地叫着。一想起那个情景，我就觉得浑身精力充沛。看啊——我猛地一发力，就把这根铁条扭成了麻花，我随便一折，它就跟干树枝一样断了。只是这儿的长走廊有很多条，每条走廊还有很多道门——我觉得自己肯定没法找到出去的路，即便找到了，最后还要面对一道变态的大铁门，不仅有铁栓，还加了几道大锁。他们得意地把我当展品摆在那儿给人参观，因为我是个聪明的疯子，他们都知道。”

“我还得想想。我当时出去了，对，就是这么回事。深夜时分我回到家里，发现我屋子里坐着她那几个兄弟中最傲慢的一个——他说有重要的事找我。我怀着一个疯子所能做到的最为仇恨、憎恶的眼光看待他，无数次想着怎么把他撕成碎片，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当仆人跟我说他在楼上时，我马上就跑过去了。他说要单独跟我说几句话，我就让仆人先下去。这是一个深夜，第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单独待在一起。”

“起初我很谨慎地不去看他，因为我很聪明，我清楚地知道，我眼里闪烁的疯狂火焰他半点都没察觉。我们就这么坐着，足足有好几分钟，他最后还是憋不住了。原来，在他妹妹死后不久，我就说了那些奇谈怪论，而且行为怪诞，这使他觉得侮辱了他妹妹。再想到此前很多他一开始没注意的事，使他觉得我曾经虐待她。他认为我对已故的她的侮辱是故意的，是要羞辱她的家人。他有制服在身，所以要求我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是军队里的小军官——这个官职是用他妹妹的悲惨遭遇和我的钱买的！他早就知道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却还是强迫她嫁给我，因为以他为主导，他们就是想通过这个途径陷害我，并谋夺我的财产。就是这样的！他的制服真他妈难看！真是他娘的下流制服！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我没有忍住——然而我只字未说。”

“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也许他以前勇敢过，然而此时他怯懦地抓着桌子往后缩，脸上血色全无。我慢慢地靠近他，爆笑起来——我当时的心情真是爽透了——他浑身都在战栗。疯狂在我的体内膨胀着。他畏惧我。”

“‘你妹妹在世时，你非常喜欢她，是那种真正的喜欢。’我开口了。”

“他的手紧紧抓着椅背，什么也没说，只是惊慌地四处张望。”

“‘你这个混蛋，’我说，‘你的那些坏点子，你那陷害我的毒计都被我看破了，我清楚，她早就爱上别的男人了，但你还是强迫她嫁给我。你瞒不过我——我什么都知道。’”

“突然，他跳了起来，把椅子举到空中胡乱挥舞，喊着让我后退——因为在说话的时候，我悄悄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或者我当时并不是在说话，而应该说是在咆哮，因为我觉得我的血管里翻腾着一股暴烈的怒火，我的耳边又响起那个幽灵老朋友的低语，它让我挖出他的心。”

“‘你这个浑蛋，’我一边喊一边向他猛地冲过去，‘我是个疯子，她是被我杀死的。现在我还要杀了你。血，我要看到你的血！血！’”

“他在惊恐中向我砸过来一把椅子，被我一拳打开。我冲到他身边，就这么恶斗了起来。”

“那场战斗真他妈惨烈啊，因为他长得人高马大，还在危险中激发了潜力；而我呢，我是个疯子，我有无穷的力量，我一心要杀了他。我明白我的力气无人能比，没人能阻挡我。不过虽然我是个疯子，他还是抵抗住了我的第一轮打击！然而他慢慢地就没有力气了。我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他的脸变成了紫色，眼睛向外凸起，他的舌头像狗一样伸着，好像还在嘲笑我。我的力气用得更猛了。”

“突然，‘砰’的一声，有人撞开了门，随即涌入了一大群人，他们在混乱中大叫大嚷，我听到他们说‘快把这个疯子抓住’。”

“我就这样暴露了自己的秘密！我现在是为了争取自由而挣扎。就在他们眼看就要抓住我的时候，我突然跳起，一下子冲进那群人里面，凭借我野牛般的力量杀开一条血路，我感觉自己手中有一把镰刀，砍倒了眼前所有的人。我冲出大门，跳过栅栏，站到了街上。”

“我就这样一路狂奔，无人敢挡。背后混乱的脚步声传进我的耳朵，于是我加速加速再加速。慢慢地，脚步声越来越弱，最后终于听不到了。然而我依旧跑啊跳啊，越过篱笆和墙头，越过溪流和沼泽，我疯狂地尖叫——我的尖叫引起了野地里很多奇怪生物的嘶吼，把我的声音传得更远，传到了地球那一边。几个鬼怪把我抱在怀中，我跟着他们穿行在风中、越过一切的障碍；我不由得发出奇怪的声音，使自己也感觉到战栗。最后他们把我扔了下来，于是我就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就身处此地——这间令人感到愉悦的小房间。这儿看不到阳光的影子，却偷偷地接纳着月光，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黑影，以及总是待在某个角落里的沉默人影，都在那微弱的光线下现形。有的时候我虽然躺下了，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这所大房子的其他地方发出的哭声和尖叫声我都能听见。我搞不清那是些什么玩意儿，可是那不是苍白人影发出的声音，跟她没有关系。因为整个晚上，在日出以前、黄昏以后，她始终是站在那儿的，像个雕塑一样，她在看我打滚玩耍于干草堆上，在听那困束着我的铁链发出的乐音。”

小妖精和教堂执事

很多年以前，有一座位于南部的古老修道院，为了方便举行宗教仪式，教堂附近的墓地通常都备有挖坟工和教堂执事，盖伯·鲁布就是其中的一个执事。这是一个流传了很久的故事，几百年前就有人讲述过，所以我们从来都把它当真事儿看。

一般人觉得，因为经常接触和死亡相关的事物，墓地的教堂执事应该有着孤僻而阴郁的性格，经常表现得很忧伤才对。然而奇怪的是，或许世界上最开心的人就是从事殡葬职业的人，我以前曾密切地接触过一位此类从业者，在生活中他总是唱着不顾形象的歌曲，做些滑稽搞笑的事儿，他能一口气将玻璃杯的好酒都喝掉，记忆力还很棒。然而，盖伯·鲁布却是个性情乖戾、身体虚弱的男子，和他那些开朗的前辈不同，他总给人一种孤独阴郁的感觉，盖伯没有任何朋友或亲人，他唯一的伙伴就是时常揣在马甲口袋里的柳条编织酒瓶，另外大概就是他的影子了。要是他看到身边有某个心情愉悦的人走过，就垮着脸皱着眉看人家，把愤怒和憎恶写在脸上，他好像非要表现出无尽的痛苦一样，似乎没了痛苦他就无法生存。

在某个圣诞夜，黎明尚未到来，盖伯点着灯笼、拿着铲锹走向古老的教堂墓地，因为在天亮之前，他要将墓碑完成。他的心情很糟糕，心想要是能马上动手，尽快将事儿搞定，或许能让自己振作一些。走在街上时，透过古旧的窗户，他能看到使人愉悦的炽烈燃烧的火焰，围着火焰的人们大声笑闹、高声欢呼的声音也清晰可闻。众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准备第二天的菜肴，他对此有着深刻的印象，食物的蒸汽通过厨房窗户飘散到街上，他贪婪地享受着各式饭菜的香气，然而盖伯·鲁布内心的苦恼和悔恨却因此而更深了。此时此刻，孩子们可以在路上闲逛，在门外聚集；他们也可以将对面邻居的门敲开，他们玩圣诞节游戏的时候，也许会碰到几个流氓，被暴打一顿。一想到可能会引发的猩红热、鹅口疮、麻疹、无法停止的咳嗽或其他什么可怜的疾病，盖伯发出了冷酷的笑意，用力地紧了紧抓着铲锹把柄的手。

盖伯对着经过他身边的邻居回以沉闷的号叫，然后努力哼起小曲儿，迈开大步朝前走，随即转入了一条通往墓地必经的阴暗小巷。盖伯现在真希望这条小巷越短越好，他觉得那个凄惨忧伤的墓园是最好的地方，想要尽快赶到那儿。当然镇里面的人显然不会有他这种感觉，他们即使要去那儿，也要在有着阳光照耀的白天过去。自从有了古老的大修道院，棺材路旁边就建立了这个神圣的墓园，那时候还有不少光头教士在这儿呢。

走在路上的时候，一首欢快的圣诞歌曲传进了盖伯的耳中，这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盖伯越是往前走，歌声就越是清晰，他注意到这个声音来自一个小男孩，很明显，男孩也在赶路，急切地想要参与到老街的派对中去，他用尽肺部的所有力量，扯开喉咙唱歌，这么做也许是为派对作准备，也许是想以此吸引伙伴的注意。当男孩越来越近时，盖伯闪进了角落里面，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脸，从背后用灯笼敲打男孩的头部，一边敲还一边说：“不该这么唱！”男孩徒然地用手护着头部，只能调整自己的音调。如是几番过后，盖伯·鲁布发出了忘我的、乌鸦般的笑声，之后来到墓地，锁上了门。

盖伯将灯笼放下，把外套脱掉，用相当专业的方法对墓地进行修整，就这么干了大约有一个小时。可是因为天冷，土地都被冻得非常坚硬，用铁锹很难挖开土壤。当时虽有月亮高悬，然而在新月微弱光亮的照射下，只能使笼罩着墓地的巨大教堂的阴影更为阴森。在别的时候，对于这种阻碍工作的微弱光线，盖伯·鲁布也许会感到不快，可是今天他成功地戏弄了小男孩，所以心情非常好，也就没有在意光线不足这件事。终于，夜晚的工作被他搞定了，看着墓园，他的心中有了一种阴森的满足感。在收拾工具的时候，他还如巫婆一般半吟半唱道：

华贵的单人间啊，华贵的单人间！

一旦生命消亡，就要来到这冷酷的地方；

石头在你的头上，石头在你的脚下，石头在你的左右；

你的躯体足够让虫子开一场奢侈的晚宴；

头顶上是潮湿的泥土，泥土上是草地罗列成行；

啊，这神圣的大地；啊，这华贵的单人间！

“呵呵！嘿嘿！”坐在平整的墓碑上，盖伯·鲁布一个人诡异地笑着，墓碑就是他最好的凳子，他将柳条编织的酒瓶拿出来说：“这棺木偏偏在圣诞节送来，不就是最好的圣诞礼物吗！嘿！哼！哈！”

“嘿！哼！哈！”和他一样的笑声突然从附近某处传来。

盖伯立刻收起了笑声，一边嘬一口小酒，一边紧张地观察四周。在苍白月光的照耀下，他周围的那些最古老的墓穴不像平时那样死寂沉静，好像有些不对劲。白霜铺满了古老墓园的石碑，使得墓碑如同宝石一样，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地面上和一个个凸起的小土墩上，都铺着一层酥脆的白雪。整个墓园好像是躺着不动的尸体，而平滑洁白的雪就是它的裹尸布。这种氛围是那么的宁静而深沉，一切都静穆而冷冽，声音好像也被冻僵了，此时寻不到一丁点儿的声息。

“那不过是回音罢了。”盖伯·鲁布又嘬了口酒，这么安慰自己。

“不是回音！”实际上他在内心深处也不信这是回音。

突然，盖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好像突然被冻僵了一般，极度的恐惧和惊讶让他的血液一下子冻结了，因为他看到了某个东西。

此时，一个神秘而可怕的诡异之物就坐在距离他最近的墓碑顶端上，一看到他，盖伯就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那延伸到地面的古怪长脚，用一种有趣而奇异的方式竖起，脚趾上缠绕着长形尖头鞋。他的手在膝盖上放着，赤裸的手臂上可以看到发达的肌肉，一件紧身上衣裹在他滚圆短小的身上，有很多小线条点缀在衣服上，领口剪成古里古怪的样子，好像是这个小妖精的环状围巾。他的头上戴着棒棒糖一样的宽檐帽子，帽子周围有羽毛装饰，帽子上洒满了白霜，他的背后还吊着一个小斗篷。这个小妖精诡异地坐在墓碑上，好像已经坐在这儿有两三百年之久了，悠然自在。他吐着舌头，仿佛在嘲弄别人，他咧开嘴对着盖伯·鲁布大笑，也只有妖精才能做出这种诡异的表情。

“那并非回音。”小妖精开口说话了。

全身被笼罩在恐惧中的盖伯·鲁布，此时已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在圣诞之夜，你在这儿干什么？”小妖精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我……我要把一个……一个墓穴挖好。”盖伯·鲁布感觉舌头和牙齿在打架。

“在圣诞夜还流连于教堂院落的墓园里的，是什么样的人？”小妖精尖利地叫道。

“盖伯·鲁布！盖伯·鲁布！”突然涌来一阵疯狂的喊叫声，整个教堂的院落都被这种声音所填充。盖伯惊惧地打量四周，毫无异状。

“什么东西装在了你那个柳条编织的酒瓶中？”小妖精问道。

“荷兰杜松子酒。”教堂执事此时吓得连魂儿都丢了，因为这种酒是他从走私客那儿买来的，他觉得这个妖精也许是为国内消费税部门服务的，要不干吗问这个问题。

“圣诞之夜，在一个墓园之中，独自一人喝荷兰杜松子酒的，会是什么人呢？”小妖精好像在喃喃自语。

“盖伯·鲁布！盖伯·鲁布！”突然又传来了那疯狂的喊叫声。

斜乜了一眼这位丢了魂儿的教堂执事，小妖精突然又大声喊道：“我们垂涎不已的合法奖赏，又是谁啊？”

回应这个询问的，是疯狂的合声高唱，那旋律如同很多唱诗班歌手在齐声高唱，还有声音渐强的教堂古老风琴的伴奏声搭配着，教堂执事听着这些澎湃的声音，感觉似乎有狂风从耳边刮过，哪怕是声音已经消失，可沉重感依旧压在他的心头。复颂依旧在烦扰着他：“盖伯·鲁布！盖伯·鲁布！”

小妖精现在更加肆无忌惮了，咧开他的大嘴叫道：“哈哈，盖伯，你现在想怎么干？”

顿时，教堂执事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回应。

“盖伯，你听出这合唱中的意思了吗？”在说话的时候，小妖精还踢打着墓碑的边缘，看着裤子的打褶处他觉得很满意，好像庞德街上漂亮的威灵顿长裤也比不上他的。

“先生，这……我搞不懂是什么啊！”教堂执事已经被吓得半死，结结巴巴地说，“好像不太好，太古怪了！先生，要是没有别的事，我想回去尽快把我的活儿搞定。”

“活儿？”小妖精叫道，“什么活儿？”

“就是坟墓，先生，我要给人挖个坟！”执事的舌头都打结了。

“嗯，坟墓？”小妖精道，“在大家欢快地过节时，有谁会独自一个人掏坟挖墓？”

“盖伯·鲁布！盖伯·鲁布！”周围再次响起神秘的合唱声。

“你大概要帮一帮我的朋友，”小妖精伸出他那长长的舌头，对着自己脸颊舔了几下，声音恐怖而幽魅，“你大概要帮一帮我的朋友耶。”

“我感到非常荣幸，先生，”执事颤抖着说，“可是先生，我觉得这个建议行不通，毕竟我们互不相识啊。”

“不，不，他们认识你，”小妖精答道，“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绷着臭脸的先生我们怎么可能不认识呢？他脸上写满了邪恶，握着埋葬用的铲锹走在街上，每个人见到他都要退避三舍，小孩们都会被他吓到。那个心里满是邪恶的嫉妒、只因为自己没法快乐起来就总是戏弄小孩子取乐的男子，我们怎么可能不认识呢？我们必然认识这种人啊！”

小妖精的笑声尖利刺耳，飘荡在天地之间，他忽然一个筋斗，在狭窄的墓碑上倒立起来，或者也可以说他把棒棒糖圆帽当成脚来用；又是一个筋斗，恰好在执事的脚边站定，脸上的神情犹如百无聊赖地坐在店门口的裁缝。

“我……先生，我想我得走了。”执事觉得自己在做噩梦一般，极力想要脱离此地。

“他要走！”小妖精大叫道，“盖伯·鲁布要走了！啊吼哈！”

执事注意到，在小妖精大喊时，有绚烂的亮光出现在教堂的窗户里，好像有无数灯火照亮了所有的建筑。亮光就出现了那么一瞬，随后活泼的曲调就从教堂的风琴上挥洒出来，小妖精们全部涌到了教堂的院落里。所有的小妖精好像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他们在墓碑上玩跳蛙游戏，就是先憋住呼吸，之后凭借杰出的跳跃能力依次跳过墓碑的最高点，最前面的那个小妖精最厉害，其他的小妖精都被他甩开了。虽然在极度恐惧之中，但执事还是忍不住好奇，一脸惊讶地看着小妖精们兴奋地跳过一个又一个墓碑，带头的小妖精从墓碑和铁栏杆上轻松地跳了过去，好像那么高的墓碑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风琴演奏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这个游戏也逐渐到了高潮，小妖精们越来越快地跳着，在空中划过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像踢足球一样弹跳于墓碑之上，让自己的脚和头一次次地和墓碑“亲密接触”。执事看着眼前成群飞过的小妖精，速度快得让他头晕目眩，身体逐渐失去平衡慢慢地摇晃起来。突然，一个妖精猛地把盖伯抓了起来，被吓晕了的盖伯也不知道飞了多久后，又落到了地上。

因为下降的速度太快，以至于盖伯·鲁布有一瞬间都感觉窒息了，到了地上狠狠地呼吸了几下之后他发觉，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洞穴里，无数面目狰狞的小妖精围绕在他身边，有一把高椅子位于洞穴的中间，坐在上面的俨然就是他最初遇到的那个妖精——他是妖精国王。盖伯·鲁布就站在那儿，现在他一点也无法动弹了。

“真是个足够冷的晚上啊！”妖精国王道，“我都快被冻僵了，来杯热乎的饮料暖暖身子！”

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个妖精将一杯还带着热气的饮料端了上来，脸上还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执事心里想，这个妖精一定是个马屁精。

“哇哦！”妖精国王叫道，他对着火焰上下摇动，脸颊和声音都显得非常清晰，“暖和，舒服，也拿一杯给鲁布吧！”

执事实际上没有晚上喝热饮料的习惯，他试图拒绝，可是显然国王的命令是无法拒绝的，因为他已经被一个妖精牢牢抓住，另一个妖精把热水灌进了他的喉咙。执事被呛得咳嗽不止、涕泪涟涟时，在场的每个妖精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刺耳尖利的声音，执事擦眼泪、吞热水的样子成了他们的笑料。

“现在呢……”妖精国王用怪异的眼神看了一眼执事，狠狠地弹了一下执事的头，一阵疼痛让执事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妖精国王继续说道，“现在就让他看那些忧郁黑暗中的不幸的照片吧！”

原本有一层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洞穴的远端，在妖精国王说到这儿时，乌云慢慢变淡了，最后消失无踪，可以看到有一栋矮小、狭窄然而干净整洁的公寓在远方，简单的食物摆放在火炉旁边，明亮的火光旁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母亲，她身边围绕着一群嬉戏的孩童。母亲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有时候会站起来往窗外看两眼。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母亲马上就打开了门，孩子们的父亲回来了。孩子们欢欣鼓舞地拍着手，围在他的身边。父亲看起来很劳累，浑身都湿透了，他拍打大衣上的雪花时，孩子们已经抓着他的斗篷、帽子、手套、手杖等疯狂地玩了起来。然后他在火炉边坐着吃饭，其中一个孩子在父亲的膝盖上趴着，其他孩子围绕在他身边，母亲也坐在那儿。这样的一幅画面是多么温馨美好啊。

然而，一些灾变出现在画面中，场景换成了一间小卧室，孩子当中最漂亮也是最小的一个夭折了。关切地看着这个小男孩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悄悄地在执事心中绽放。小男孩的眼神逐渐暗淡，脸颊变得苍白，最后停止了呼吸。他的哥哥姐姐们在他的小床边围坐着，他逐渐冰冷沉重的手就握在他们手中。后来，他们不敢再触摸他，一个个往后退，看他的眼神也带着畏怯，虽然他似乎仍然是那么地安宁而平静，就好像在沉睡。弟弟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有他们陪伴，他们知道他现在已经进入了快乐明亮的天堂，成了一个小天使，在为他们祈福。

眼前的画面再次飘过薄薄的云层，然后又换了另一个场景。这时候，画面中的父母年事已高，家族成员有一多半都消失了。然而他们只要在火炉边相聚，聊一聊曾经的旧事，就感到无比愉悦，满足和微笑就出现在他们脸上。可是不久后，老父亲也永远离开了，和他其中的一些子孙在另一个世界相聚了，少数存活下来的人在他们的墓地边站着，眼泪犹如清晨树叶上抖落的露珠。他们没有恸哭绝望，也没有声嘶力竭地嚎哭，只是带着悲伤安然走开，他们明白，他们总还有相聚的一天。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幸福地享受着每一天的快乐，总是把满足和愉悦挂在脸上。那幸福的一幕，最后定格在画面上。

“你现在想说点什么吗？”妖精国王直视着盖伯·鲁布，大声问道。

盖伯好像在呢喃着“这个画面真美”之类的话，然而当他注意到妖精国王那火焰般的眼睛时，脸上浮现出一些羞愧的神情。

“可悲啊！你真是可悲，”妖精国王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轻蔑意味，“你真是……”妖精国王想要再说点什么，然而因为太过愤慨，一时想不出词来了，所以就把一只弯曲的脚举起来，在盖伯头上胡乱踢踏，以表现他的气愤。在妖精国王开始痛殴盖伯·鲁布时，那些小妖精们也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痛打这个可耻的执事。国王攻击谁，小妖精们就不会手软；国王拥抱谁，小妖精们就拍马逢迎，这个奉承定律在妖精世界里同样存在。

“再让他看看其他的。”妖精国王说道。

话音刚落，云朵马上就消失了，一个奢华美丽的场景出现在盖伯面前：那是在半英里外的一个古老修道院，从蓝色的天空中射出一道亮丽的阳光，在阳光下水花犹如碎银闪耀，那娇妍的花朵，青翠的树叶，那湖面的水波就像丝绸的褶皱，鸟儿站在树枝上来回地跳舞，云雀冲入云层欢快地歌唱，以及不知什么发出的“咚咚”声，啊，这一切都是这么美好。不错，这个夏日的早晨令人沉醉，每一片树叶、每一根小草都散发着旺盛的活力，蝴蝶在空中跳舞，昆虫展开透明的翅膀，蚂蚁储备着过冬的粮食，每一种生命都在享受着幸福和欢乐，都彰显着蓬勃的朝气。啊，这是多么光辉灿烂的生命图景！

“你简直太可悲了！可悲啊！”妖精国王此时的语气更是轻蔑，他将弯曲的脚再次抬起来踢打执事的肩膀，当然，那些小妖精们更不会手下留情了。

云层一次又一次地飘过，很多具有训示意味的画面展现在盖伯·鲁布面前，虽然小妖精们的拳打脚踢使他的肩膀剧痛不已，然而那些画面还是深深地吸引了他。他看到有人在努力工作，虽然汗水换来的报酬并不丰厚，然而依旧快乐而满足，虽然他们没有高深的学问，幸福和喜乐却时时充溢着他们的心扉；他看到有人成长于和平的环境，有着很好的教养，哪怕是在困窘之中，还能享受生活，因为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富足与平和，所以能坦然而无畏地面对巨大的挑战；他看到世界上最为脆弱温柔的女人，因为内心充满着不竭的情感和奉献的热情，所以从未在悲伤苦恼的逆境中低头；最让他触动的在于，有一个跟他差不多的男子出现在画面中，他憎恨每一个欢乐的人，总是破坏他人的幸福，就好像是一堆碍眼的杂草出现在美丽的土地上。最后他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受人尊敬的还是那些正派人。

他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最后一个画面被云层遮住了，他激动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小妖精们悄悄地都不见了，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执事就这么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盖伯·鲁布醒了过来，他发觉自己在教堂院落整洁的墓碑上躺着，身旁柳条编织的酒瓶早已空空如也，外套、灯笼和铲锹散落在他身边，都被晚上的霜雪所覆盖，他第一次看到小妖精时小妖精站立的石头就竖立在他面前，不远处就是他昨天挖的墓地。起初，他觉得昨晚的一切不过是场梦，然而他的身子一动，就感觉到了肩上很疼，最起码，他被小妖精暴打这事儿肯定不是一场梦。他挣扎着站起来，想看看小妖精留在雪地里的足迹，尤其是在妖精们昨晚做跳蛙游戏的墓碑边上，可是他马上就想到，他们要真是妖精的话，就不可能会留下脚印的。盖伯·鲁布强忍着肩膀的剧痛，把大衣上的雪花拍掉，把外套披在身上，向小镇走去。

盖伯已经决定重新做人，然而他的改变可能会引起小镇上人们的嘲笑。盖伯不想回那儿去，然而要是不回去，他又怎么能体现自己的改过自新呢？他为此犹豫了好一会儿，反反复复拿不定主意，最后他决定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当天，散落在教堂院落里的灯笼、铲锹和柳条编织的酒瓶被人们发现了，人们就开始猜测这个执事遇到了什么，最后大家都觉得，肯定是妖精们把他带走了。还有人拍着胸脯说：他在一匹瞎了一只眼的栗色马背上坐着，驰骋在天空之中，并且那匹马还有着熊的尾巴和狮子的屁股。这种说法最后被大家接受了，而新的教堂执事则很喜欢将他在一两年后在教堂院落捡到的大风标展示给好事者，以获取微薄的酬金。

然而很不幸，盖伯·鲁布自己破坏了这个精彩的故事，因为大概过了十年，镇上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患有风湿病的人，他就是盖伯。可是他却表现得很是愉悦而知足，关于那天之后发生的事，他对镇长和教堂牧师和盘托出，他说的这些事也逐渐被大家接受了。因为对这个传闻持赞同态度的人，想要建立对这个故事的自信心不是很容易，所以在转述此事时就更加小心，总是会尽量体现出很聪明的样子，或者摸摸额头，或者耸耸肩，小声抱怨盖伯·鲁布竟然把所有的荷兰杜松子酒都喝完了，还在墓碑上睡了一觉。他们总说这个世界自己已经看透了，什么事都一清二楚，他们总是假装努力解释在小妖精的洞穴里对整个事件都亲眼目睹，以让他人相信。可是显然这个故事的版本没法长久流传，渐渐地也就无人问津了。

如果说这个传说有什么社会价值的话，至少它还能给人以道德的教益。它提示我们，要是有谁在圣诞节孤独地喝闷酒，他的心情必然足够糟糕，难缠的小妖精或者一些无法证明的诡异经历也许就会被他碰上，就如同盖伯·鲁布所经历的一样。

邮车惊魂

这个故事来自一个旅行推销员，下面是他的原话：

先生们，这个世界上最快乐、最聪明、最和蔼可亲的人之一，大概要算我伯父一个。真希望你们能认识他，先生们。可是我思量再三，先生们，我觉得你们还是不要认识他更好，因为在你们能够认识他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你即便还没死，也离死亡不太远了，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如此一来，我现在和你们说话的这种巨大快乐，你们就享受不到了。先生们，我真希望你们的父辈能认识我伯父，他一定会得到他们——尤其是诸位可敬的母亲的喜爱和赞美。他有无数的美德，若是非要挑出最杰出的两样，我认为就是他晚餐后唱的歌和他调的潘趣酒。这么详尽地对一位已经辞世的长者让人忧郁的一生加以回忆，就此事我要请大家原谅，然而我伯父那样的人，你们可不是随便就能遇到的啊！

我一直觉得，我伯父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是这么一点，先生们，那便是：伦敦市卡堤顿街的毕尔森和司伦大厦的汤姆·斯玛特是他的伙伴和挚友。我伯父是个收账员，为铁近何威尔普斯公司工作，可是在某个时期他走着和汤姆类似的路线。在某个晚上，他们第一次见面了，他们那时候就看对方很顺眼。第一次见面还没有半个小时，他们就打赌谁能调出最好的一夸脱潘趣酒，然后将之最快喝完，赌注是一顶新帽子。调酒方面的胜利者是我伯父，然而在喝酒上，汤姆·斯玛特以大约半盐匙的微弱优势赢了他。在各自又喝了一夸脱酒并互祝健康后，他们就此成了一生的挚友。朋友这种事是命定的，先生们，谁也强求不得。

就外貌而言，相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伯父稍微有些胖、有点矮，嗯，脸色大概也红了点。你们所能想象到的最快活的脸就是我伯父的脸了，先生们，他跟潘趣[2]有点像，只是有着更为俊俏的下巴和鼻子。他那双热情的眼睛似乎总蕴藏着什么有趣的秘密，不时冲你眨两下，微笑在他的脸上从未退去——别想象成那种木头一样的、傻呆呆的笑——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愉快而真诚的笑。有一回他乘坐的二轮单马车出了事故，狠狠撞到了一块里程碑上，昏迷了过去，被划伤的脸似乎被碾压机碾过一般，我伯父曾就此开玩笑说，即使他母亲复活大概也不认得他了。的确，我想我是认同这句话的，先生们，她绝对没法认出他，因为她去世的时候，我伯父才两岁零七个月，并且我认为更大的可能就是，即便他的脸依旧完好，这位太太也会困惑于他的那双高筒靴，当然他那张红通通的笑脸就更会让她感到陌生了。总之他在路边昏倒了，伯父曾不止一次跟我说，那个救他起来的人讲：当时我伯父好像是刚吃了顿大餐，醉倒在地的样子，笑得非常开心。还有呢，在经过初步的治疗之后，当他稍稍有了些力气时，就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心地大笑，高兴地吻了下捧着脸盆的年轻护士，还让人将一份腌核桃和羊肉排骨送过来。腌渍的酸醋核桃是他的最爱，先生们，他吃核桃的时候从来不蘸醋，他就喜欢这样，说是感觉有种啤酒的味道。

在树叶萧萧的秋天，我伯父要往北去收账和接订单，路线大致是伦敦—爱丁堡—格拉斯哥—爱丁堡—伦敦。这是一趟很重要的旅程。呃，我必须要跟各位交代的一点是，他之所以要到爱丁堡去两次，仅仅是为了个人消遣。他一般会在那儿待一个星期，为的是和老朋友们聚聚，找些老朋友一起吃吃饭，他的朋友很多，早中晚餐都安排下来，行程也还是比较紧张的。先生们，在吃过一顿招待周全、堪称奢华的苏格兰式早餐之后，还能用一大盘牡蛎、一打啤酒以及一两杯威士忌作为简单的午餐，这种经历我不知道你们有谁体验过。你们要是曾经这么干过，那么，“要想再出门去吃点心和晚餐，先要问问自己的酒量怎么样”这句话，你们大概就不会反对。

不过，感谢上帝，对我伯父而言，这种事情不值一提！这种喝酒方式和安排，是他早已习惯的把戏了。他曾经跟我说过，他可以在任何时候灌醉一个丹地[3]人，之后步态安详地回家，当然，以酒量和最烈的潘趣酒闻名的丹地人大概不会同意这一点。先生们，他跟那些你们也许见到过的波兰人有得一拼。某个格拉斯哥人和丹地人拼酒的事儿我可听说过，他们整整拼了十五个钟头，因为喝得太多而导致呼吸困难，差一点就同时窒息而亡，然而先生们，他们的身体可是依旧健康着呢，这不过是个小插曲。

在我伯父准备坐船回伦敦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时候，那是个晚上，他当天的晚餐要在一个老朋友家解决，那个人大概叫贝利·麦克，嗯，名字后面的部分我记不太清了，他在爱丁堡的旧城区住着。当时贝利的妻子、他的三个女儿、已成人的儿子，以及三四个一脸狡诈的浓眉而矮胖的苏格兰佬也和他们一起共进晚餐，贝利为了招待好父亲、烘托氛围，所以把他们也找来了。那场晚宴非常丰盛，有熏黑线鳕鱼、腌鲑鱼、羔羊头以及一盘哈吉斯羊杂——在苏格兰这是种非常著名的家常菜，先生们，我伯父总跟我说，一看到那盘菜，他就觉得跟射箭小孩的肚子很像——其他非常棒的菜肴还有很多，但是我都不记得了。在座的女主人善良而温柔，女孩们长得美丽又言语得体，伯父非常开心。于是年轻女士掩嘴而笑，老夫人开怀大笑，贝利和其他几个老家伙肆无忌惮地狂笑，晚宴的气氛是多么欢乐啊！

晚餐后男士们喝了多少苏格兰威士忌我不甚清楚，可有一点是确定的：大概是凌晨一点，贝利已成年的儿子刚准备唱歌，第一句“威利酿好了一大桶麦酒”还没唱完就倒下了；而在半小时前，桃花心木桌上就还剩下他和我伯父两个人了。此时，我伯父认为到了告辞的时间了，其实他之所以来得很早，就是想能早点回去。然而一想到就这么走了，未免会让东家感到不高兴，就留在椅子上没动，自己调了一杯酒，然后起身举杯祝福自己，独自一人进行了一场简单而恭维的演说，之后非常热情地喝光了这杯酒。然而大家依旧在沉睡，我伯父于是又喝了几杯酒——为了避免混着喝酒对身体造成伤害，所以这次他没掺水——之后他突然把帽子抓起来，坚决地走了出去。

那个夜晚狂风呼啸，我伯父将贝利家的大门关上，因为风太大，所以将帽子紧紧裹在了头上。他将双手插进口袋，抬起头，稍稍看了看天气情况。乌云流动的速度让他感觉有点晕，月亮一会儿被乌云遮着，一会儿又露出脸来，忽闪忽闪的，整个大地也随之忽明忽暗。“这样可不行，真是的。”我伯父好像自己受到了侵犯一样，对着天气说道，“眼看我就要出航了，怎么来了这么一个坏天气呢？不成，怎么都不成！”他的语气此时显得很严厉。这些话他又重复说了好几遍，然后为了站稳脚跟很是费了一番力气——因为太长时间看着天空，使得他有点头晕——之后他就笑着继续往前走。

我伯父从位于凯农格特街的贝利家出来，要抵达莱斯步道的另一头，中间要走一英里多的路。他走在路上，那些在暗夜中零星错落的高楼显得有些荒凉，大门上原本鲜艳的颜色已然斑驳，窗户好像也过于劳累，因而显得模糊而朦胧。这是些有七八层楼高的房子，一层层往上堆叠，就如同孩子们用纸牌搭的塔，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投下了它们浓黑的暗影，黑夜因此更加阴森。借着几盏零落的油灯的光线，可以看到几块指示牌，说通往上面各层楼的陡峭曲折的公共楼梯在这儿，那个阴暗的入口只能通到一个狭窄的死胡同。我伯父早已对这一切习以为常，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注意，只是就周围情况稍微看了一眼，他就走到了街中心，时不时兴奋地哼着小曲儿，在背心的两个口袋里插着他的两个大拇指。他兴奋的歌声很是高亢，那些已然熟睡的诚实百姓突然惊醒，在床上瑟瑟发抖，直到再也听不到那声音。他们觉得那肯定是个无所事事的酒鬼在路上游荡，于是又舒心地睡下，在暖和的被窝中寻找甜蜜的梦。

之所以我要对伯父怎样在街中心走着、将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进行详细描述，先生们，是因为——就好像他常常信心十足地说的那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出现在这个故事中，除非对于他的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浪漫情怀你一开始就有所了解。

我伯父在背心口袋里插着两根大拇指，先生们，他沿着街心独自往前去，一串串音符从他嘴里冒出来，或者是祝酒歌，或者是情歌，又或者两者都不是，而成了曲调欢快的口哨，就这样，他一直走到了连接爱丁堡新旧城区的北桥。在这儿他停了一会儿，看着头上那些不规则的奇怪光群层层相叠，就好像在高空闪烁的繁星，城墙上和卡尔顿山上放射的光芒相互映照，好像真的有空中城堡被它们照亮了，在底下的朦胧和黑暗中，沉睡着美丽的古老城区。就如同我伯父的朋友经常说的，古老的亚瑟王宝座[4]摆出一副脾气乖戾的精灵的模样，板着阴沉的脸，时刻守护着底下的荷礼卢宫殿和小教堂。先生们，我伯父有一会儿就留在那儿，朝四周看了看，赞美了几句已经变好了一点的天气——虽然已经渐渐看不到月亮了，然后如同刚才一样迈着大步走了。他走在路中间的样子煞是威风，那样子好像他就是这条路的主人，而有人会来争夺他的权力。实际上，他就是一个路人而已，他的大拇指依旧插在背心口袋里，但他却没再发出声响，就好像羔羊一般安静。

走到莱斯步道尽头之后，要想达到直接通往自己寓所的那条小街，我伯父必须要经过一大块荒地。荒地上有一块地是属于某个车匠的，他买下了邮局的一些废弃的破旧邮车。无论是新的、旧的乃至中古的车子，我伯父都非常喜欢，他走这条路是临时决定的，就是为了透过栅栏缝隙瞄一眼邮车——包括那些被弃置的或拆解后堆在最里面的车厢，他记得一共有一打左右。绅士们，热心而精力旺盛是我伯父的特点，他因为在栅栏外面无法看清邮车，所以就爬过了栅栏，在一根破旧的车轴上安静地坐下，神色庄重地观察那些邮车。

那里的车大概有一打或者更多——这一点我伯父没法确定，而他习惯于在数目上力求精确，所以数量这件事他后来提得很少——总之是有很多车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车门被卸下后已经不见了，车厢内也只剩下一块破布挂在生锈的钉子上，衬布早就没了，车辕、车灯之类的当然也找不到，铁制品都油漆剥落，露出斑驳的锈迹；木板光秃秃的，风吹过，不时有毛骨悚然的怪异声音从裂缝中透出；有雨水积在车顶，“滴答”、“滴答”地滴到车里，那声响显得忧郁而空洞。这是一堆残骸，是死去的邮车腐烂的尸体，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荒凉之所，阴沉和凄凉渗透进每个毛孔。

我伯父将头埋在手里，想着曾经的人们，乘着这些老邮车，奔走各处、扰攘繁忙，现在全都没了。在一辆朽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车子旁边，他站立许久，想到它曾经在很多年中夜以继日地工作，在冰霜暴雨之中，将人们期盼的汇款、希望得到的平安的信息，或者意外的疾病和死亡通知，以及十万火急的消息带给人们。母亲、寡妇、妻子、情人、学生、商人，还有那踩着小步跑着给邮差开门的孩童——对于这辆老旧邮车的到来，他们怀着怎样的渴盼啊！可现在他们又在哪里呢？

先生们，我伯父经常告诉我说这一切都是他当时的想法，然而我怀疑这些都是他此后才从书上看来的，因为他曾明确地告诉我：在旧车轴上坐着，打量那些腐朽的邮车时，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后来是某座教堂里两下沉重的钟声惊醒了他。因为我伯父的脑筋从来都不是特别灵活，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说，即便这一切确实是他当时所想，他想到这一切也要花上一段时间。所以，我能够断定，当时我伯父就那么瞌睡起来了，脑袋里啥也没想。

好吧，我们继续。两点时教堂的钟敲了两下，将我伯父惊醒了，他刚刚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惊讶地跳了起来。

刚刚敲响两点的钟声，马上就有一种最难以置信的、生机盎然的景象出现在这块寂静荒凉的土地上。所有邮车都变了模样，车门和车厢衬布都安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所有的铁制品都涂抹着鲜亮的油漆，灯火明亮，坐垫和大衣摆放在每节车厢中；脚夫们正在往行李箱里放包裹，而车长则在对邮包进行整理，马夫们认真地清洗着沾染了泥渍的车轮，另外还有很多忙活着的仆役，在每辆车上拴紧辕杆；乘客们已经就绪，马匹被套上鞍鞯，行李箱被摆放整齐。总而言之，所有的邮车都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先生们，这一切都让我伯父目瞪口呆，而有一点则让他这辈子都感到遗憾——刚才自己怎么能打瞌睡呢？

“嗨嗨！”我伯父感觉有人把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还在跟自己说话，“最里面的座位是你订的，赶紧进去。”

“那个座位是我订的？”我伯父转过头来诧异地说。

“没错，就是你订的。”

先生们，我伯父实在太惊讶了，他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而最让人惊诧的在于：当时那儿有很多人，每时每刻还都有新的人过来，可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呢？好像是从空气中冒出来的，也许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消失的时候也是这样，总之我伯父无法理解这一切。一个脚夫在车厢内放好行李，将搬运费拿到手后，立即就消失了！我伯父还没反应过来呢，五六个新的脚夫又出现在他眼前，他们背着硕大的包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同样古怪的是旅客们的打扮，他们的外套是滚着宽蕾丝边的大号衣服，没有领子，袖口却很大；他们还戴着假发，先生们——就是那种最正式的假发，后面还有条带子。此时，我伯父完全傻眼了。

“嗨，轮到你上车了！”刚刚和我伯父说话的人又过来催促道。这个人头戴假发，外套上的袖口很大，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拿着硕大的大口径手枪，看样子是个邮车车长，此时他正准备将手枪塞进小手提箱。“杰克·马丁，你到底上不上车？”车长一边说一边用灯照着我伯父的脸。

“呵！”我伯父情不自禁地退后一两步，然后说，“我好像听说过这名字！”

“写在乘客名单上的就是这个名字。”车长回答。

“没有在后面加个‘先生’吗？”我伯父问道。在他看来，先生们，他和这个车长并不熟悉，他却直呼自己“杰克·马丁”，邮局是不会允许这种失礼的行为的。

“什么都没写，你还真啰唆。”车长的回答很冷淡。

“我付过车钱了吗？”我伯父又问道。

“当然给过钱了。”车长说。

“已经付了？哦，付过了。”我伯父道，“那就出发走吧！我要坐哪辆车？”

“喏，这一辆，”车长指着一部老式爱丁堡-伦敦线的邮车跟我伯父说，车门已经打开，脚踏板也放下来了，“你还是等等吧！其他的客人到了，让他们先上吧。”

话音刚落，一位年轻的绅士就突然出现在我伯父面前。他穿着天蓝色的滚银边外套，下摆宽大，里头衬着硬粗布，头上戴着扑了粉的假发，上面还有一顶三角帽。他腿上穿着短裤，有一副绑腿打在丝质长袜和带扣鞋上；手腕处有宽褶饰边，腰上挂着一把细长剑；他背心的垂边拖到了大腿的一半，领结上的带子垂到了腰上。我伯父看到了有“铁近何威尔普斯”的字样印在白棉布背心上，这件衣服的料子他就一清二楚了。年轻绅士昂首阔步地走到车门边，表情严肃，他将帽子脱下，翘起小指头把手臂举到头上，活像那些假模假样端着茶杯的人。之后他并拢两脚，弯下腰鞠了一个深躬，并将左手伸出。

我伯父刚想上前跟他握手，忽然注意到那位绅士并没有望向他，而是盯着一位突然在脚踏板前出现的年轻女子。一件老式的天鹅绒洋装穿在她苗条的身上，长胸衣拖到了腰部以下。她头上包着黑色的丝质头巾，却没戴帽子，可是，先生们，在准备上车的时候，她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我伯父就看到了一张毕生以来所见到的最漂亮的脸庞，然后，她一只手提着衣服走上了马车。每次说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伯父总会拍着胸脯说，若非亲眼所见，他绝对无法想象竟然还有人有那么完美的腿和脚。

虽然和这个美丽的姑娘只有一刹那的对视，然而我伯父还是注意到了她恐惧而彷徨的样子，看出她在向自己求助。他还看到，虽然那位戴着扑粉假发的年轻人刚才的动作貌似高尚而高雅，然而她上车时他却将她的手腕紧紧抓住，并马上跟了进去。另外还有个人和他是一伙的，那人戴着棕色短假发，穿着梅子色衣服，高筒靴简直抵到了屁股，还带着一把阔剑，看起来很凶恶。年轻人坐到年轻女士身边后，她赶紧往后缩了缩，更证明了我伯父刚才的想法没错，此刻正进行着某种诡秘而肮脏的勾当，或者如他常说的那样，“哪儿有个螺丝松了”。我伯父下定决心，只要能帮助到她，哪怕冒些风险也在所不惜。

“死亡与闪电！”我伯父刚刚踏进邮车，年轻绅士手按佩剑马上喊道。

“鲜血与雷霆！”另一个人也跟着吼道，忽然就拔出他的剑向我伯父刺来。此时我伯父手上什么都没有，然而他矫健地一把抓下那个一脸凶相的大汉头上的三角帽，用帽子套住刺过来的利剑，再将帽子一扭，将他的剑紧紧抓在手里。

“刺他的后背！”凶恶的大汉一边拼命夺回自己的剑，一边喊道。

“他最好识相点，”我伯父猛地大喝一声，“他要是有脑浆，我一定让他脑浆飞溅；他若是没脑浆，我就让他脑袋上多个洞。”这时，我伯父猛地一发力，将那把长剑夺了过来，然后快速将之扔出车窗外。年轻绅士见状，再次吼了一声“死亡与闪电”，随后用手按住剑柄，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却未将长剑拔出。也许，先生们，真的像我伯父后来带着一脸笑意地说的那样，他大概是怕那位女士受到惊吓吧。

“嗨，两位先生，”我伯父泰然自若地坐下，然后说，“我不想再听到什么死亡、闪电之类的玩意儿，毕竟这儿还有一位女士，已经有足够的雷霆和鲜血渲染我们这趟旅行啦。因此，你们要是不反对，我们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别招惹谁了。喂，车长，快捡起这位先生的餐刀。”

我伯父的话音未落，车窗外就出现了车长的身影，那两位先生的剑就在他的手上。他将剑递过来时也将灯举了起来，仔细地看了看我伯父；而借着这个灯光，我伯父诧异地看到，车窗外聚集了很多邮车车长，他们盯着他的眼神中都有着某种热切。这么多苍白的面孔、热切的眼神和发红的身体构成的人海，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辈子的遭遇中，要数今天这事儿最离奇了。”我伯父心想，同时他还说：“请允许我奉还您的帽子，先生。”

凶恶大汉接下他的三角帽，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中间那个破洞时神情有些疑惑，之后就肃然地将帽子戴到了假发上。可是他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把帽子又震了下来，刚才那故作正经的样子反而衬托出了滑稽的效果。

“好啦！”车长拿着灯笼爬进他后面的小位子，这么喊了一声。于是车队出发了！从院子离开时，我伯父窥视窗外，看到载着马车夫、车长、马匹、乘客的别的邮车也在依次前行，速度大约有一小时五英里。我伯父因此觉得非常气愤，先生们，我伯父是个商人，他认为用这么慢的速度送邮包简直就是渎职，他决定到伦敦之后，立即写信跟邮局投诉。

可是现在，那位女士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她在车厢最偏僻的角落坐着，头巾严严实实地裹着她的脸。坐在她对面的是那个穿天蓝色外套的年轻绅士，坐在她旁边的是穿梅子色衣服的凶恶大汉，显然他们在监视着她。那个凶恶大汉手按剑柄的声音，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我伯父都听得清清楚楚，而那个凶恶大汉好像是大巨人，要将年轻女士一口吞掉。我伯父因此变得激动起来，他下定决心，不管怎样都要好好地解决此事。她那明亮的双眸、迷人的脸蛋以及漂亮的腿和脚，都让我伯父感觉赏心悦目，或者说，他欣赏所有的女人。我们家族的遗传就是这样，先生们——其实我也是这样的呢。

我伯父努力让那位女士注意到自己，或从那两个神秘的先生那儿打探点消息，然而一点用也没有，他们三个人都一句话也不说。每隔几分钟，他就将头伸出窗外，喝令车夫们快些赶路，可是不管他怎么喊，一个答理他的人都没有。他在座位上坐好，脑海中幻想着那美丽的脸、腿和脚。这的确是个能打发时间的好方法，也免得让他费心猜想自己怎么落入这么个诡异的境地，也省得想目的地在哪儿。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烦闷的感觉——他生性随和，不管到哪儿都能混得开、想得开，各位先生，我伯父就是这样的人。

邮车忽然停住了。“喂！”我伯父喊道，“怎么不走了？”

“到了，下车吧。”车长将脚踏板放下说。

“你们就把我放在这儿？”我伯父瞪大了眼睛问道。

“不错。”车长说。

“鬼才在这儿待着呢！”我伯父道。

“很好，那你就留在车上吧。”车长说。

“那当然。”我伯父说。

“请。”车长没有再说话。他们之间的对话其他乘客也听到了，得知我伯父不下车的决定之后，年轻绅士就牵着女士的手，从他旁边挤了过去。此时，那个凶恶大汉还在对自己三角帽上的洞细细观察。年轻女士从我伯父身边走过时，故意将一只手套掉到他手中，趁着捡手套的工夫凑到他耳边——她的嘴唇和他的脸靠得那么近，以至于她温暖的气息吹到了我伯父——她的话很简单：“救命！”先生们，我伯父马上从邮车上跳下来，邮车都禁不住他的力道猛地摇晃起来。

“嘿！你的主意又变了，是吗？”看到我伯父站在地上，车长说道。

我伯父在车长面前站了片刻，考虑要不要抢过他的大口径短枪，先射倒那个佩阔剑的凶恶大汉，再打倒他的同伴，然后就带着年轻女士逃跑。犹豫了片刻后，他觉得要是真这么做就太戏剧化了，因此将这个计划放弃了。两个绅士一左一右地围着年轻女士，走进一间古老的房子，那间房子正位于邮车停下来的正前方，我伯父一直跟着他们。此时，他们转进了走廊。

房屋和废墟我伯父见过不少，然而最荒凉的要属此地。这儿以前似乎是个大型娱乐场所，可现在屋顶坍塌了好几处，楼梯也变得歪斜不平。他们所在的房间中，有一个很大的火炉以及被烟熏得乌黑的烟囱，当然现在它们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火光。白色羽毛一样的灰烬还铺在炉底，然而冰冷的火炉此时却使得周围更加阴郁而诡异了。

“嗨，”我伯父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一边说道，“一辆邮车竟然缓慢到一小时六英里半，如今还停在这么一个洞穴一样的鬼地方，这简直太过分了。必须把这事儿搞清楚，我一定要向报社披露此事。”

我伯父说这段话时音量放大，而且用的是那种坚定而不容置疑的语气，他是想让那两个人能开口说话。然而他们似乎完全没听到，只是一边狠狠地瞪着他，一边鬼鬼祟祟地私语。此时，在房间另一头的年轻女士则鼓起勇气挥了挥手，似乎在请求我伯父的帮助。

终于，那两个人走到他旁边，严肃地展开了这段对话：

“老兄，这可是私人房间，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年轻绅士说。

“我的确不清楚这是哪儿，老兄，”我伯父说，“然而你要是说它是私人房间的话，我倒是觉得它更像是我的办公室，嗯，一个蛮不错的办公场所。”说话的时候，我伯父坐在了一把高背椅上，仔细地观察那位绅士，他的目光非常犀利，以至于马上就能让铁匠何威尔普斯帮那人做一套印花布西装，并且尺寸绝不会有错。

“马上从这儿消失。”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并手握剑柄。

“哦？”我伯父漫不经心地应道，好像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要么去死，要么从这儿离开。”凶恶大汉挥舞着他的阔剑说道。

“杀死他！”年轻绅士大喊一声，并谨慎地倒退三步，也将剑拔了出来。“杀死他！”这一声尖叫来自于年轻女士。

勇敢和冷静是我伯父最出名的特点。在开始对话的时候，他虽然表现出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可事实上却在暗暗地打量四周，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武器，在他们把剑拔出来的刹那，烟囱角落里那把古旧的筐形剑柄的双刃长剑被他发现了，虽然它的剑鞘生锈了。我伯父一个跳步过去将之抓在手里，英勇地拔出剑舞动起来，他一边大喊着让女士避开，一边抓起一把椅子扔向年轻绅士，然后用剑鞘砸向那个凶恶大汉，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格挡时，他扑将上去，一场混战就此展开。

先生们，有这么一个真实而精彩的古老故事，说的是有位爱尔兰绅士年轻而善良，有一次人家问他是否会拉小提琴，此前他从来没有拉过小提琴，所以没有说肯定会，而是说当然会。我伯父和他的剑术却和这个故事不太一样。这可以说是他第一次拿剑，除了曾经在某个私人剧院扮演过理查三世：那次是戏码已经安排妥当，他不需要演出决斗场面，只需要从他背后刺过去就成。然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两个经验丰富的剑手，他不停地刺、戳、削、挡，最灵活的剑术和最英勇的男子气概展现无余，虽然他当时对此毫无感觉，就比剑这门技艺来说，他完全是个门外汉。先生们，那句老话在此时体现得多么明显啊：“一个人能不能做什么事，要在试过之后才知道。”

战斗伴随着吓人的声音，三位剑客一边铿铿锵锵地斗剑，一边扯开嗓门大骂，就好像杂货市场和新港刀剑市场混合到了一起。战斗到最激烈的时候，年轻女士将脸上的头巾猛然掀开——我想大概是想给我伯父以鼓励——使她那让人心醉神迷的美貌暴露在光线中，让他为了她的嫣然一笑，甘愿勇猛地挑战五十个对手，不死不休。刚才他的作为已经够惊人的了，然而现在他好像成了疯狂的巨人，越战越勇。

此时，年轻绅士一回头，看到年轻女士露出了脸，他好像感到无比愤怒，暴喝一声，剑尖掉转，指向了她美丽的胸口，看样子就要将她刺死当场。我伯父见此情形，惊呼一声，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而下。他没想到的是，女士灵巧地闪避开来，夺下年轻男子手里的剑，“刷刷”几下把他逼到墙边，长剑贯体而入，外面只留下剑柄，他被结结实实地钉到了墙上。这个结果太令人振奋了！我伯父欢呼了一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体内涌起，瞬间逼退了对手，然后，凶猛大汉背心上的那朵大红花的正中央，露出了鲜红的剑尖，他和他的朋友被并排钉在了一起。他们两人就那么站着，先生们，就如同玩具店里被粗麻绳牵扯的木偶一样，痛苦无力地抽搐着。此后我伯父总告诉我说，他心目中料理仇人的最佳方案之一就是这个了，当然，这个方法也有个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太费钱了，因为每杀死一个人就意味着损失一把剑呐！

“邮车，邮车！”女士一边叫着一边向我伯父跑来，用她那美丽的双臂缠绕着他的脖子，“也许我们还有时间逃跑。”

“不错！”我伯父喊道，“嗯，亲爱的，我们大概已经没有危险了吧？”我伯父感觉有些失望，先生们，因为他觉得，在厮杀过后应该迎来一场亲热才是。

“我们不能在这儿浪费一点时间，”年轻女士指着穿天蓝色衣服的年轻绅士道，“他是权势滔天的菲利托维侯爵的独生子。”

“好吧，宝贝，只是这个爵位他永远没法再获得了，”冷冷地看着年轻绅士，我伯父道，那个绅士定定地站在墙边，就好像金龟子一样，“亲爱的，你让他们断子绝孙了。”

“我被这些坏蛋强行掳走，”年轻女士说，愤怒使得她美丽的脸庞变得通红，“这个无赖要强娶我，还有一小时就要举办婚礼了。”

“十足的恶棍！”我伯父看了一眼菲利托维已死的儿子，鄙夷地说。

“你现在大概已经猜到了，”年轻女士说，“我要是跟谁求救，他们就要将我杀掉。我们要是被他们的党羽发现，肯定会被杀死。我们必须马上走，耽误一分钟都有危险。邮车！”刚才刺杀小菲利托维侯爵时她就用尽了力气，加上此时情绪激动，说完这句话，她就倒在了我伯父的怀里。我伯父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到门口，那儿就停着邮车，四匹鬃毛飘垂、长尾扫地的黑马已经套上了马具。可是现在却见不到车长、车夫，甚至连一个马夫也都没有。

先生们，我已故伯父的名声但愿没有被我某些可能的不当表述所损害，虽说他是个单身汉，然而的确曾有过几个女子在他怀里依偎——亲吻酒吧女侍者的习惯我想他也是有的，并且我还清楚，他曾经大概不止一次抱过老板娘，这是有人亲眼见过的。之所以说这些，我是想说明那位年轻女士的美丽定然不同寻常，因此连我伯父这样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了。他后来常说，当他的手触摸到她那乌黑的长发时，当他感觉到她那双宝石般的美丽眼睛凝视着自己时，他有一种极度紧张而不可思议的感觉，情不自禁地两腿打颤。然而，望着这么一双温柔甜蜜的黑眼睛，谁又能淡然自若呢？反正我是做不到的，就好像面对那些我认识的人的眼睛，我会感觉到害怕一样。

“你是否会永远都陪伴着我呢？”年轻女士在我伯父耳边呢喃道。

“是的！”我伯父认真而坚定地说。

“善良、勇敢的恩人，你就是我最亲爱的救命恩人！”年轻女士激动地喊道。

“请别再说话了。”我伯父打断了她的赞美。

“为什么？”年轻女士问道。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嘴是那么迷人，”我伯父说，“我担心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失礼吻上它。”

年轻女士将手举起，好像在阻止我伯父那美妙的想象，还说——哦，不，她一言未发，只是笑了笑。要是这么一双世界上最甜美的嘴唇在你的面前，看着淘气的微笑在那温柔的唇上轻轻溢出——要是此时再无他人，而它就在你的近旁——那么，要想证明你对它的美丽和迷人的赞美和崇拜，大概只有立即吻上它。我崇拜我伯父，因为他就这么做了。

“听！”年轻女士突然惊叫道，“你听到马和车轮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我伯父侧耳倾听后说。在辨识马蹄和车轮声方面，他向来就有一套。可是，距离似乎有点远，并且有太多的马车和马匹向他们奔来，因此精确地估算出有多少还不太可能。听那声音，似乎有五十辆四轮大马车，并且拉着每辆车子的是六匹纯种马。

“他们追来了！”年轻女士绞着双手惊叫道，“他们追上来了。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

看着惊恐的表情扭曲着她那美丽的脸庞，我伯父决心要将这个护花使者当到底了。他将她抱进马车，把他的嘴唇压到她的唇上吻了一下，轻声安慰她不要害怕，随后劝她将窗户拉上以阻挡冷风，自己则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

“亲爱的，等一下。”年轻女士道。

“怎么了？”我伯父没有从车夫的位置上下来，而是回头问道。

“我有句话要告诉你，”女士说，“我亲爱的人，仅仅一句，仅仅一句。”

“需要我下来吗？”我伯父问道。年轻女士只是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先生们，那微笑是多么迷人啊！我想倾国倾城也不足以形容这份美吧。我伯父马上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了下来。

“亲爱的，有什么事？”我伯父把头探进马车窗户里，问道。此时年轻女士也转过身来，我伯父发现她的美丽较之刚才更甚了。先生们，那是因为他离她特别近，所以对这一点体会得更深刻了。

“亲爱的，有什么事啊？”我伯父问。

“此生此世，你是不是只爱我一个人，只会娶我一个人？”年轻女士问道。

我伯父立下了绝不娶别的女人的重誓，然后年轻女士才在马车上安然坐好，将窗户拉上。

他立即回到了车夫的座位，调整缰绳，抓起马鞭，此时他就是个老练的车夫，然后鞭子在空中一响，四匹鬃毛飘逸的黑马立刻撒开蹄子飞奔起来，速度竟然达到了每小时十五英里，而那辆老旧邮车就“哐当”、“哐当”地拖在后面。呵！他们的速度真是不慢！

可后面的声音却越来越近。我伯父赶车的技术虽然不错，然而怎么也甩不开后面由人、马、狗组成的追兵队伍，而且渐渐有被追上的趋势。可怕的不是后面追赶的喧嚣声，年轻女士的声音才最恐怖，她始终在尖叫着催促我伯父：“快啊！跑快些啊！”

在阴暗的树林中，他们一路疾驰，被他们带起的树叶在空中纷纷扬扬。他们如同冲决了堤坝的洪水，怒吼着冲过了栅门、教堂、房屋、干草堆以及路上的所有东西。然而后面的声音越发清晰了，年轻女士发狂般的尖叫声也始终回荡在我伯父耳边：“快啊！跑快些啊！”

我伯父只能不停地抖动缰绳和鞭子，马匹疯狂地跑着，身上都蒸腾出了一阵汗气。可是，后面那喧嚣的声音更加接近了，年轻女士的叫声还在继续：“快啊！跑快些啊！”

就在这关键时刻，我伯父忽然蹬到了行李箱上，随后——他发现天色已经放亮，东方现出了鱼肚白，而他正在车匠的一辆旧爱丁堡邮车的车夫位置上坐着，又冷又湿，浑身都在发抖，还在不停地跺着双脚取暖。他从上面下来，连忙去寻找那个美丽少女——怪哉！那辆邮车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连车厢都没有，就更别说车门了。

当然，这其中定然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只是我伯父没有想清楚罢了，然后呢，就如同我伯父常说的那样，一切都过去了。然而对那位美丽少女发下的重誓他却没有忘记：为了她，他终身未娶，到死都是孤身一人。他常常说，他发现了邮车和马的鬼魂，看到了车长、车夫和习惯夜出旅行的乘客的鬼魂，这次不可思议的遭遇，竟然都源于他爬过栅栏的偶然而单纯的举动！他还说，这些旅客中只有一个活人，那就是他自己。我觉得他这句话非常正确，先生们，最起码，这个事儿大概还没有人遇到过。

“我在考虑，鬼将什么东西放到了那些邮车的邮包中了呢？”认真地听完了这个故事的旅馆老板问道。

“肯定是死人的信嘛！”旅行推销员说。

“啊，不错！可是，”老板说，“我刚才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呢。”

自杀的诱惑

德国乔治维格家族的年轻的范高威特男爵，你大概很乐意见到，而他定然是住在城堡中，住在那绝对古老的城堡中的，这一点我不说你也清楚。似乎总是有某些诡异的气氛缠绕着这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建筑，每当冷风幽幽的时候，诡异和神秘就立刻浮现，通常在烟囱管里穿梭的风，会带来“隆隆”的声响，乃至在邻近的林间也清晰可闻。若是月光朗朗，风会自由穿行于墙上的换气孔之间，月光照亮了某些宽阔的通道和走廊，然而在某些被遗忘的地方，依旧鬼影重重。我想，在此情此景之中，男爵的祖先定然用匕首刺杀过一位夜晚问路的陌生人，以缓解自己经济上的窘迫，一方面对这些悲惨的事情大家好像都心知肚明，然而另一方面，对于事情的经过，我却难以想象，因为在事后，男爵那个慈祥和蔼的祖先总是悔恨于自己的鲁莽和狂躁，于是他就将属于另一位懦弱男爵的石头与木材用他那罪恶的双手搬来，建造了一座教堂，向上帝做出最谦逊的姿态，以表达自己的忏悔。

说到男爵祖先的时候，我想起他总是强调必须对他那庞大的家族予以尊重，我想要说的是，男爵的确有很多很多祖先，同时代人中如他这般有这么多祖先的人并不多。他要是出生于我们的时代，大概会有更多的祖先，对于古时的人而言，很少有人能拥有如此复杂的家世背景，因为那时的人想要传承后代、开枝散叶，毕竟不如现在容易。现代人呢，不管他是些低阶粗鲁的平民，是补鞋匠还是其他什么人，其家族亲戚定然比以前的贵族更多，虽然这种情况很正常，然而我还是要指出其中的不公平。

听好了！德国乔治维格家族的范高威特男爵是个好男儿，他有着黝黑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胡须茂密。他狩猎时的打扮是脚穿黄褐色靴子、身穿林肯绿的衣服、肩背军号，有点像驿站的警备员。他将军号吹响时，待命的二十四个低阶士兵就会立即行动，他们穿着质量较为低劣的林肯绿色的军服，脚上穿着鞋底很厚的黄褐色靴子，手拿长矛，以一定的阵型展开行动，对大熊或公猪进行围猎，远远看去，他们就如同一排上了漆的扶手栅栏。要是碰到了熊，男爵会将它杀了之后，把它的油脂用来润滑自己的胡子。

乔治维格男爵觉得这段时光快乐而难忘，他的家仆觉得这段时间最为宁静安详。每天晚上，他们共同喝着莱茵酒，在桌子上醉倒，酒瓶则散落一地，他们最后还会叫来一大桶酒恣肆狂饮。乔治维格的家仆过的那种比神仙还要快活的日子，别的家族的家仆大概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可是，每天对着同样的二十四个人，说着同样的话题，讲着同样的故事，搞着同样的狂饮，时间久了也会厌烦，需要有些变化。这种聚会模式不久就被男爵放弃了，他想要来点更刺激的东西。他不再那么和善地对待家仆了，经常在晚餐后对两三名家仆进行殴打，起初他觉得这种方式还蛮有意思，然而一个星期过后，又感觉毫无兴趣了。于是男爵的心情变得很糟糕，想要寻找新的消遣娱乐以排遣自己的沮丧和失望。

有天晚上，在和尼罗德及吉林威的打猎比赛中他赢了，而且收获颇丰，带着胜利感的范高威特男爵回到了家中。然而他没能长久地保持这种快乐感，不久就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起来，无聊地看着被熏得漆黑的大厅上面的屋顶，他一口又一口地喝了很多酒，酒喝得越多，心情就越是糟糕。两位家仆被恩赐坐在他左右，感觉压力很大，他们虽说陪着男爵一口一口地喝酒，然而看着对方的眼光都很是担忧。

“把乔治维格夫人请过来一起喝酒！”突然间，男爵大哭起来，左手捻着自己的胡子，右手重重地击打桌面。

穿着林肯绿军服的二十四位家仆此时脸色变得苍白，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鼻子看，谁也不敢动。

“我说把乔治维格夫人请过来！”男爵抬头看了一眼，再次命令道。

“把乔治维格夫人请来！”穿着林肯绿军服的二十四位家仆大声喊道，刚刚有二十四杯大容量的德国白葡萄酒被他们喝下，四十八片嘴唇抿了抿，互相眨眼示意。

“那个漂亮的史威霍森男爵的女儿，”范高威特男爵骄傲地说道，“在明天下山之前，我们命令她接受这桩婚姻，她的父亲要是敢拒绝，我们就把他的鼻子砍下来。”

粗哑的抱怨声从家仆们口中发出，他们手按剑柄，看着其他人的鼻子，就好像一群马上要为非作歹的土匪一样。

对于这件事情，每一颗孝顺虔诚的心都必须要认真考量啊！史威霍森的女儿要是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或泪如泉涌地在父亲脚下跪倒，死也不答应这桩婚事，那么，只要有一点点的机会，仇人就会潜入史威霍森的城堡，伤害乃至杀死男爵，之后毁坏整个城堡。早先，范高威特男爵限期答复的要求被一位信差送来的时候，美丽的少女还是那么镇定而安详，她毫不失礼地回到房间，求婚者和他的随从被她从窗户的缝隙间窥见。当她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后，虽然还没搞清自己的丈夫就是那个骑在马上的大胡子男子，就坚定地告诉父亲，为了捍卫父亲的平静生活，自己甘愿牺牲。可敬的男爵眼神里充满了欣慰，热烈地拥抱着女儿。

隆重的婚宴当天就在城堡中举行了，关于永恒友谊的誓言流荡在十二位身着林肯绿制服的史威霍森家仆与二十四个身着林肯绿制服的范高威特家仆之间，誓言过后，他们将所有的酒一饮而尽！他们喝了很多酒，鼻子和脸都像涂了胭脂一样通红。分别之时，他们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背，之后，兴高采烈的范高威特男爵就和他的随从们骑马回家了。

狩猎活动大概停止了有六周的时间，公猪和熊都能因此而休养生息。此时，范高威特和史威霍森家族聚集了他们的人马。打猎的工具都生锈了，因为长久没用，男爵的军号喇叭发出的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

二十四位家仆曾经享有的美妙时光已经一去不返，徒留在记忆之中。

“亲爱的。”男爵夫人道。

“宝贝。”男爵扭头看着她。

“那些男子真是又吵闹又粗俗啊！”

“你说谁啊？”男爵惊讶地问道。

窗外的庭院中，范高威特的家仆们身着林肯绿色制服，正在热闹地准备马镫杯大赛，他们要追赶一两只公猪。男爵夫人指了指他们。

“他们是我的狩猎队，夫人。”男爵回答。

“请将他们解散。”夫人的声音很低。

“把他们解散！”惊诧不已的男爵大喊道。

“你如果想让我高兴，亲爱的，就要这么办。”男爵夫人说。

“高兴个屁啊！”男爵的声音显得很不高兴。

于是，男爵夫人大哭了起来，最后在男爵的脚下昏厥。

那么男爵究竟会怎么办呢？他将夫人的婢女找来，大声唤来医生，之后一路跑到庭院里面，把最吵闹的两个家仆痛殴了一顿，并凶恶地让所有人保持安静，让他们所有人全部走开，随便到哪儿，就是不能在这儿留着！我要是对德国的风俗民情有更多的了解，一定能更生动地讲述这个故事。

我并非有意这么讲，然而一些先生被自己的太太牵着鼻子走的情况，确实不少见。我个人觉得，每个国会议员都不能结婚，因为我们的议会大约是操纵在议员背后的妻子们手里，他们投票时并非在表达自己的意见。我现在想说：范高威特男爵夫人把范高威特控制得服服帖帖，在这方面她会是所有妻子的榜样。如此天天年年、点点滴滴，在很多争论的议题上男爵都不得不遵从夫人的意见，他之前的嗜好此时都被夫人磨掉了。在大概四十八岁的时候，他成了个健壮而肥胖的家伙，宴会再也没有举办过，狩猎、寻欢作乐更是不再提及，也就是说，过去的生活、过去他所喜欢的事，现在好像全都消失了，他虽说依旧勇敢无畏犹如巨人、精力充沛犹如狮子，然而夫人对他无情的嘲弄和严厉的斥责，总是回荡在乔治维格城堡之中。

男爵的不幸不止这些，婚后一年，他们有了一个活泼健壮的男孩，为了庆祝，大家喝酒狂欢，尽情地释放烟火。隔一年，又添了一个小女孩，再隔一年，一个男孩再次诞生，之后又一个女孩，有一回甚至来了一对双胞胎，如此一来，很多年后，男爵一共有了十二个孩子。

每到结婚纪念日那天，史威霍森男爵夫人都会对女儿的健康状况表示担忧，虽然对于女儿的身体健康这位好母亲没有做过半点贡献，然而在乔治维格城堡她始终紧张不已，似乎一切的责任都要由她来承担。她在监督男爵的家务上花费了一半时间，在为女儿暗自哭泣上花费了另一半时间。有时候对于岳母的举动范高威特男爵也感觉不耐烦，就大胆地表示自己一直以来都善待太太，这时候，史威霍森男爵夫人就跟所有人说，同情女儿所遭受的痛苦的只有她这个老母亲，她的亲朋好友也帮腔附和，说因为乔治维格家族的范高威特男爵，史威霍森男爵夫人才会那样伤心地哭泣，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要是真有冷血动物的话，那必然是范高威特男爵。

所有的指控都压向可怜的男爵，有时候令他无法承受，于是就变得毫无食欲、精神萎靡，乃至心情沮丧而阴郁，若此时他遇到更棘手的麻烦，他内心的烦躁就更甚了。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他背负了很多债务，史威霍森家族虽然始终觉得乔治维格家族的范高威特男爵有取之不竭的金库，然而实际上他已经一贫如洗了。就在乔治维格夫人准备生下第十四个孩子的时候，范高威特男爵感觉自己没法承担了。

“我的确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男爵道，“大概自杀是唯一的出路吧。”

这个建议好像不错，男爵将以前狩猎用的刀从壁橱里拿出来，将刀在靴子上磨了磨，就好像孩子们说的献祭仪式一样，用刀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嗨！”男爵忽然停住了，“刀子大概还不够锋利。”

男爵又使劲磨了磨刀，再次将之放到了自己的喉咙上，然而他无法下手，因为孩子们叫了起来。有一间育儿室设在塔楼的最上层，为了防止孩子们跌落到壕沟里，他们还在窗户外设置了铁栏杆。

“我要依旧是个单身汉该有多好，”男爵无奈地叹息道，“那我就能杀死自己一百次，而不会有一点儿犹豫。有人吗？把一桶最大的酒和一瓶红酒拿到大厅后的地窖房间中。”

男爵的命令很快被仆人执行好了，大概总共只用了半个小时。男爵很快走到了地窖房间里，这个房间的墙壁是由发亮的黑木头建造的，壁炉里依旧燃着火，火光散发着温暖，酒桶和酒瓶都放好了，男爵感到了一种非常舒适的气氛。

“把灯搁在这儿吧。”男爵道。

“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需要给您送来吗？”仆人问道。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男爵说。仆人告退后，男爵就锁上了门。

“当我把最后一根雪茄抽掉，就要离开人世了。”男爵说这话的时候，在桌子上放好了那把刀，以便随时拿来用。他一口气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躺在沙发上，将双脚伸向火炉边，开始吞云吐雾。

往事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以前做单身汉的黄金岁月、如今的诸多不顺，多年前被他赶出乡镇的林肯绿制服家仆也被他记起，他们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其中有四个人酗酒而亡，两个人被砍了脑袋。把一杯酒喝完的时候，仿佛以前围猎野猪和熊的美好时光又回来了，这时他睁开眼，惊奇地发现孤单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不，他的确不是孤身一人，因为有一个双手交叠、满脸皱纹的丑陋人影就在火炉对面坐着，他凹陷的眼中透露出凶恶的血光，那张死灰长脸上看不到一点生命的气息，锯齿般纠缠起来的黑色粗发缠在头上，就如同一团阴影，使他显得更为诡异阴沉。他的上衣是深蓝色短褂，男爵细细打量，看到前面有棺材一样的柄状纽扣，他的那双脚，使他看起来似乎是躺在棺材里的穿着盔甲的人，他披着一件似乎是用剩余的柩衣做成的披肩，以及绕过左肩膀的阴暗斗篷。他很专心地看着炉火，就好像男爵并不存在一样。

“你好！”男爵跺了跺脚以吸引对方的注意，然后打了个招呼。

“你好！”陌生人影瞥了一眼男爵，回答道，只是在说话时他的身体和脸都纹丝不动，“你现在想干吗？”

“你是说……”陌生人影空洞的声音和冰冷的眼神没有吓倒男爵，男爵反问道，“似乎应该是我问这个问题才对，你是怎么进到这儿的？”

“从门里进来的。”幽灵一样的人影答道。

“你是什么人？”男爵问。

“男人。”幽灵答道。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的话呢？”男爵道。

“信不信由你。”幽灵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的确不信。”男爵说。

用放肆甚至有些无礼的目光盯着男爵看了一会儿后，幽灵世故地跟他说：“你的胆子倒很大，然而我必须跟你说，我并非男人。”

“那你是谁？”男爵问道。

“天才。”幽灵答道。

“你的样子和天才似乎差距太大了。”男爵的语气中带着轻蔑。

“我的天才在于自杀和沮丧，”幽灵说，“你现在懂了吗？”

说话的时候，幽灵把脸冲着男爵，好像在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随后他突然把斗篷甩开，把穿过他身体中间的一根棍棒展示出来，猛然拉出棍子，泰然自若地将之放到了桌子上，就好像在桌子上放了一把手杖一样。

“你已经做好自杀的准备了吗？”看着狩猎刀，幽灵说道。

“没呢，”男爵道，“我打算先把这根雪茄抽完。”

“看起来是把很锋利的刀。”幽灵说。

“你好像很忙。”男爵说。

“的确，事情是比较多，”幽灵答道，“我的时间确实相当宝贵，英国和法国的一场重要交易，还等着我和同伴去看呢。”

“要不要来一杯酒？”男爵拿酒瓶碰了碰大酒桶。

“大多数情况下我不会拒绝这种邀约，并且每次都喝很多。”幽灵的声音很冷淡。

“你没有节制过吗？”男爵问道。

“我之所以这么快乐，就是因为从来都不节制自己！”幽灵说。

再对这个新朋友打量一眼，男爵觉得他肯定是个怪人，最后，男爵问他对于那些他正在努力研究的小活动，他是否积极参加。

“我总是会出现，却从未积极参加过。”幽灵回答道。

“大概你只是个看客吧！”男爵道。

“是的，”幽灵一边把玩着他身上的棍棒，观察上面的金属箍，一边说道，“你最好动作快些，是吧？因为我接到一个信息，有一个年轻绅士现在很需要我，他因为金钱和时间太多而无法忍受了。”

“他想自杀，是因为钱太多！”男爵叫了起来，而且很夸张地笑了，“哈……哈……简直太好笑了！”男爵上一次这么畅快地大笑，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别笑了！”看起来幽灵对于男爵的大笑有些害怕。

“难道笑也不被允许吗？”男爵问道。

“你的笑使我很痛苦，”幽灵答道，“你最好把时间平均分给开心和叹气，这样我会快活得多。”

提到这个现实世界的时候，男爵烦闷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气好像给幽灵注入了力量，他用一种蛊惑的姿态把狩猎刀递给男爵。

“一个男子因为钱太多所以自杀，大概是很自然的事吧！”男爵说，狩猎刀的锋利他显然已经感觉到了。

“胡说！”幽灵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声，“和一个人因为贫困而自杀相比，大概没什么分别。”

这个幽灵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或者是因为他觉得公爵的神经很大条，不会在乎他说什么，我并不清楚，然而我知道，听完他的话后，男爵忽然停住了手，眼睛睁得很大，好像生命的光亮第一次被他捕捉到一样。

“的确如此！”范高威特男爵道，“我干吗要死呢？事情还没坏到那个程度呢。”

“因为你的金库已经空空如也。”幽灵道。

“可是我会再用金钱把它装满，等到这一天并不要很久。”男爵道。

“那你那个烦人的太太呢？”幽灵暴躁地问道。

“她总会有安静下来的一天。”男爵道。

“那你的十三个孩子呢？”幽灵再次喊道。

“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男爵道。

男爵突然转变的态度显然使幽灵很生气，但他试图平静下来，并说男爵要是告诉他什么时候不再开这种玩笑，他会表示非常感激。

“可是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男爵的态度很严肃。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幽灵狞厉地说，“因为哪怕你什么也不说，只要开怀大笑就能把我杀死！快些吧，马上从这个沉闷的世界离开吧！”

“我还要考虑一下，”男爵一边说一边耍弄着刀子，“的确，这个世界很沉闷，然而你的世界大概也不会更好，因为你压根就不会给人带来任何愉快，我的意思是说，我要是从这个世界离开，能够有更好的生活吗？”男爵哭着喊道，“我根本就没仔细思考过！”

“赶紧自杀去吧！”幽灵张牙舞爪地大叫道。

“别着急……”男爵道，“我不会再让悲惨覆盖我的生活，我会呼吸新鲜的空气，接受甜蜜的负担，拥有积极的想法。要是情况还没有好转，我就耐心地跟男爵夫人交流，结果再怎么不好，能比现在更惨吗？”说这些话的时候，男爵跌坐到沙发里，狂放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之中。

幽灵恐惧而惊讶地看着男爵，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随后将眼神挪开，将棍子拿起来猛地刺向自己，然后是一声凄厉的长嗥，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此后，幽灵再也没有在乔治维格家族的范高威特男爵面前出现过。男爵下定了积极行动的决心后，就跟夫人和史威霍森夫人进行了理性的交流。男爵在多年后去世了，他并不富有，然而生活很快乐。他的子孙有很多，他经常带着他们围猎野猪和熊，所以他们在这方面都很拿手。

在这儿，我想把这样的忠告送给所有的男人，要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他们时常郁郁寡欢，事实上是因为他们忽略了事情的另一面，无论何时何地，人们总能找到生命中最美好的画面。他们如果还是觉得除死之外别无他途，那干吗不先喝光一瓶酒，抽根雪茄，然后把乔治维格家族的范高威特男爵的故事反复想想呢！

黄昏里没有鬼

一、二、三、四、五，他们总共是五个人。

五个导游在瑞士大圣柏纳山顶修道院外面的长凳上坐着，目光深入天边群山，看着落日照在山顶雪峰上却没有完全渗透进去前所留下的点点余晖，如同一大桶打翻了的红酒泼在上面。

这个比喻不是我想出来的，它来自体格最健壮的德国导游。别的人也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不时转过头看一眼在修道院门口的另一条板凳上坐着的我。跟他们一样，我也抽着雪茄，欣赏被酒色晕染的积雪，以及旁边那栋孤独的小屋。有的旅行者没能及时躲到小屋里避开风雪，人们挖出了他们逐渐凋零的尸体，可是大家都明白，在那么冷的地方，腐烂肯定是不会的。

在我们的注视下，积雪慢慢吸收尽了红色酒液，又成了一片纯白，天空湛蓝，蓝得让人目眩。风起，寒气在风的裹挟下像要刺穿人的骨头。五个导游把身上的粗呢大衣扣得更紧了。要想在这里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模仿导游的一切做法，所以我也把大衣扣得更紧了。

他们五个人的谈话被笼罩着晚霞的山色所中断，只有静默适宜这种壮美的景色。直至可以确定夕阳里有远山冒出头来，他们的交谈才又开始。他们之前谈话的内容我一点都没听到，说实话，因为那时那个美国绅士一直在缠着我说故事，他坐在修道院旅客休息室的火炉对面，就跟我讲述可敬的亚纳尼亚·道奇成为英国史上最大富豪之一的传奇故事。

“我的个乖乖！”一串法语从瑞士导游的口中冒出。跟其他作家一样，我搞不懂他干吗要讲脏话，只好写他是用法语说的，听上去可能更柔和一些。“要是讲到鬼……”

“鬼这种事我可从来都懒得提。”德国人说道。

“那你想说啥？”瑞士人问道。

“我要是真能告诉你那是什么就好了，”德国人道，“可惜我没那么广博的知识！”

我心里想道，他答得可真精彩，这也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把屁股挪到板凳的另一边，这样能靠近他们一些，我的后面就是修道院的外墙，这样，我既能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又不用加入他们的谈话。

“就如同闪电和打雷一样！”显得有些兴奋的德国人道，“有时有个什么人突然想去拜访你，然后在你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就把一个隐形邮差派过来时时提醒你——他要过去找你，你们讲那是什么？当你在拥挤的法兰克福、巴黎、伦敦或米兰的街道上走着，想到刚刚擦肩而过的那个人跟你的朋友亨利很像，然后又一个陌生人也跟亨利很像，之后你就会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亨利马上就要出现在你面前了——并且果然如此，虽然按道理说他应该在翠丝特才对，你们讲那是什么？”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其他四个导游纷纷如此说道。

“哼，你们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德国人说道，“那不勒斯有通心粉没什么大不了的，黑森林里有樱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不勒斯，哦，那不勒斯，我想起了在齐雅饭店的纸牌派对上老玛雀莎·圣撒尼玛的尖叫。那是一个巴伐利亚家族办的派对，我负责招待，所以此事是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我是想说，老玛雀莎就在牌桌上，突然被胭脂染得通红的脸变得一片苍白，她哭着尖叫道：‘我那在西班牙的妹妹去世了！她冰冷的手在摸我的背，我感觉得到！’——要是在那一刻她妹妹真的去世了——你们讲那是什么？”

“当主祭说了一句话，圣吉纳罗的血块就会溶为血水，在我的故乡，这种众人皆知的事每年都发生一次[5]，”来自那不勒斯的导游犹豫了一会儿后，面带讥讽地问他，“你讲那又是什么？”

“你说那个！”德国人有力地说道，“不错，我觉得我知道那是什么。”

“你想说是奇迹？”那不勒斯导游还是一脸滑稽地说。

德国人沉默地抽了口烟，突然大笑起来；随后他们都抽着烟一起发笑。

“哼！”德国人没过多久又说道，“我说的那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要是想看魔术，我会花钱请魔术师来表演，这样花钱还更有意义呢。即便没有鬼，离奇之事照样也会发生。还鬼呢！乔凡尼·巴提斯塔，把你那英国新娘的故事给大家说说。那件事就很诡异，同样没有鬼的参与。谁可以告诉我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趁着大家静默无语的时候，我转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们一眼。我觉得点上一根新雪茄之后开口说话的那个人是巴提斯塔。我想他应该是个热内亚人。

“那个英国新娘的故事？”他说道，“靠！故事？不过是点小破事儿罢了。对了，这件事倒是有的，绝对不是虚构的。绅士们，你们可仔细听好喽，我可没有道听途说。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不过我下面要讲的，绝对都是真人真事。”

他连续好几遍都在重复这句话。

就在十年前，我把导游证书带着，到伦敦庞德街上的朗式饭店去见一个英国男士，他准备做一次长期旅行——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我和我的证书都得到了他的认可。他问了我一些旅行方面的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对此他很高兴，最后他出高价请我为他服务六个月。

他这个人开朗、英俊又年轻，一位英国中产阶级出身的漂亮姑娘爱慕着他，他们正准备结婚。简而言之，这次旅行可以说是他们的蜜月之旅。当时是初夏，为了避过三个月的暑期，所以他就在里维耶拉把一栋老别墅租了下来，跟我的老家热内亚离得不远，就在通往尼斯的路上。那个地方我知道吗？当然知道，我跟他说那一块儿我熟得很，那是座有不少大花园的老城堡。那儿四周都有茂密海树的包围，却又有空旷的感觉，从外面看有些阴暗、漆黑，不过里面却很宽敞，富丽堂皇且历史悠久，并且还是在海边。他说，他听到的和我告诉他的内容都是一样的，我对这个地方的熟悉让他很是高兴。所有这种避暑的地方都一样，里面没多少家具。它看上去有些阴暗，他主要是为了它的花园才租下这里的，如此一来，他和他的未婚妻就能在凉爽的树荫下消磨整个夏天了。

“巴提斯塔，如此一来一切都很顺利喽？”他问道。

“毫无疑问，先生，一切都会非常顺利。”

我们上路之前买了一辆旅行马车，这辆车是为我们量身打造的，各个方面都很完美。我们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一样都不缺。然后就是举行婚礼了，他们都很高兴。看到所有的事情都井井有条，一切都这么美好，能够回到家乡，还能在漫长的旅途中教美女卡洛琳娜说意大利语，我感到很开心。卡洛琳娜也感觉很幸福，她年轻漂亮，性格开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可我注意到——（热内亚人突然压低音量）我恳求大家仔细听！我注意到有的时候女主人会陷入诡异的沉思，有时显得无比痛苦，有时又很害怕，她被一股不确定的、阴暗的恐慌所笼罩。我想是我们第一次爬山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这个的，那时走在最前面的是主人，我走在夫人的马车边。那是一个傍晚，地点在南法，她让我把主人请来。他回来后陪着她走了很久很久，深情而热烈地跟她聊天。他向打开的马车窗户伸出自己的手，然而她却没把手伸出来。他偶尔会开心地笑着，似乎在有意逗她高兴。慢慢地，她也开始笑了，之后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又都恢复了正常。

这有些怪异。我就跟美女女仆卡洛琳娜打听，夫人是否感觉不舒服？——答案是没有。心情不愉快？——答案是没有。害怕遇到劫匪或旅途疲劳？——答案依旧是否。而使这件事显得更诡异的是，在回答我这些问题的时候，美女女仆都在看旁边的风景，从来没正视我。

然而，有一天，她终于把秘密告诉了我。

“你要是非得搞清楚的话，”卡洛琳娜说道，“我注意到我是无意中发现的，女主人似乎是被鬼缠上了。”

“如何缠上的？”

“在梦中。”

“什么样的梦？”

“一张脸出现在她梦里。在婚礼前的三个晚上，她都连续梦到了一张脸——同样的一张脸，并且那还是一张——”

“一张非常恐怖的脸？”

“不，不。那张脸五官清晰、面孔黝黑，还留有灰色胡须和黑色头发，那张脸属于一个穿黑衣的男子，他看上去神秘而又沉默，长得还不错。她从没有看过这张脸，跟任何一张她曾经看到过的脸都没有相似之处。那张脸就在一片黑暗的梦中紧盯着她，就这么盯着她。”

“后来她有没有再梦到？”

“以后就没有了。就是这样她已经觉得够麻烦了。”

“为什么她会被这个梦所困扰？”

卡洛琳娜摇了摇头。

“应该是夫人的问题，”美女女仆说道，“她也搞不清，其中的原因让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不过昨天晚上我听到她跟主人说，她若是在意大利的城堡看到某张画像上有那张脸（她对此非常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听完这些之后，我没想到自己也开始有些担心，生怕哪幅有这种邪恶眼神的画像被我们碰到。我晓得那里的画有很多，我们距离那里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真希望把那里所有的画都扔到维苏威火山口里面。好在那晚天色阴暗，强风凛冽，我们就要抵达里维耶拉的时候，雷声响起。整个山区都雷声响彻，震得人头皮发麻。在花园倾斜的石墙裂缝中间，几只蟋蟀来来回回地跑着，似乎是被吓傻了。青蛙们则兴致高昂，一个劲儿地叫着。被打湿的树梢上有水珠滴下，海风的呼啸似乎是某种怪兽的悲鸣之声。还有闪电——就像圣罗伦佐的身体，天空因它而变得无比明亮！

热内亚或附近的老城堡是什么模样我们都能想得出来——它如何被海风和时间一点点侵蚀；低矮的窗户是怎样随着铁栏杆生锈变黑；一大片灰泥怎样连带着漆在外墙上的花饰图纹慢慢剥落；院子里是怎样蔓延着杂草；外墙是怎样崩塌毁坏；高大的建筑是怎样慢慢成为一片废墟。我们住的那个城堡是真正的城堡，据说已经有好几个月都对外封闭了。几个月？我觉得应该是封闭了好几年！一股坟墓般的泥土味从它里面散发出来。墙上爬着成熟的柠檬，倒塌喷泉的外围长着灌木，宽阔的露台上有几棵橙树，屋里就散发着三者混合的气味。老旧的气味弥漫在每个房间，逐渐在幽闭的空间中淡去，在橱柜和抽屉里消散。在跟大屋连接的小穿堂里走着，那种感觉让人窒息。你要是转过画来——再回到画上面来——它依旧放在原地，如蝙蝠一般在画框后面的墙上挂着。

整栋房屋的百叶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屋里负责照看房子的是两个相貌丑陋、头发灰白的老妇人；其中一个在门口站着，拿着纺锤，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喘气，那样子看上去连撒旦都懒得理。主人、夫人、美女卡洛琳娜以及我都到了城堡里面（虽然我的名字是在最后，不过走在最前面的却是我）。我打开窗户和百叶窗格，把身上的雨滴、灰泥屑抖落，当然还有那些偶尔会睡在人们衣服上的蚊子，或是长着大斑点、丑陋肥胖的热内亚蜘蛛。

傍晚的光线被我引到房间里面后，他们三个人也跟着进来了。然后我们就到处去检查那些画像，我则走到了另一个房间。对于可能看到的跟那张脸相似的画像，夫人极为恐惧，我们也都一样，不过我们没有看到那东西。圣母和圣婴、圣方济、圣赛巴斯提安、维纳斯、圣卡德琳、天使、盗贼、化缘的修士、晚霞中的教堂、战争、白色骏马、森林、使徒、总督，这些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并且都曾很多次看到——是的。穿着黑色衣服的、英俊黝黑的、留着灰胡子和黑头发的、神秘又沉默的男子，那个在黑暗中紧紧盯着女主人的人——这个人没有在这些画里出现。

我们把所有房间都走了个遍，把所有画像都看过了，之后就走到了外面的花园中。有个园丁把这里租了下来，他很用心地整理了这个花园，并且在宽阔的园地里还有很多树荫。有个乡村式的露天阶梯型剧场建在旁边，一片绿坡地就是舞台；有三个入口在后台侧边，有一道由香气四溢的枝叶组成的屏幕。夫人那双明亮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连舞台都看得很仔细，好像期待屏幕上浮现出那张脸。可是什么都没有。

“克蕾拉，可以了，”主人温柔地说，“什么都没有。你可以放心了吧？”

女主人非常高兴。很快她就适应了这座阴森的城堡，每天不是跟主人在绿荫下散步，就是弹琴唱歌、临摹城堡里的古画。她容貌艳丽，他感到美满幸福。早晨，天边还没出现鱼肚白，我便准备好了主人晨骑的马匹，他笑着跟我说：“巴提斯塔，一切顺利！”

“不错，先生。非常顺利，感谢上帝。”

这儿没有别人前来拜访。我把美女女仆带到露天咖啡厅、大教堂，去参加乡村庆典，去剧院看木偶戏、听歌剧。漂亮的小女仆被眼前的这些事物逗得心花怒放，意大利语她也学会了。上帝啊！真是难以置信。对于那个诡异的梦，女主人是否真的彻底忘记了呢？我会偶尔向卡洛琳娜提到这个问题。然后，美女卡洛琳娜跟我说——应该是了。真是让人高兴啊。

主人有一天收到一封信，就喊我过去。

“巴提斯塔！”

“先生，我在这儿！”

“有人把一位男士介绍给我，今晚他会在我们这儿就餐，他的大名叫做戴隆布拉先生。我要让你把王储规格的晚宴准备妥当。”

这个名字还真是奇怪，这个姓氏我是第一次听说。可是近来有很多包括贵族在内的人，因为政治立场问题遭到奥地利的追捕，因此就把名字改了，此人也许就是这样。不过是个名字罢了！对我而言，戴隆布拉仅仅是个名字而已。

戴隆布拉先生当晚就来了（此时热内亚导游努力压低音量），我把他领到老城堡那间作为接待室的大房间。主人对他的接待很是热情，还把众人介绍给他。夫人站起身来行礼，突然脸色大变，一阵哀鸣从她口中发出，随即她就在大理石地板上昏倒了。

我这时才注意观察这位戴隆布拉先生，看到他的表情有些神秘、沉默，皮肤黝黑、五官清晰，穿着一身黑衣看起来很帅，并且是灰胡须、黑头发。

主人把夫人扶起来，将她送进房间，我也请女仆卡洛琳娜赶紧跟上去。后来卡洛琳娜跟我说，当时女主人差点就被吓死了，并且整个晚上那个诡异的梦都搅得她心神不安。

主人也是心情烦躁——差不多要发疯了，他陷入极度的焦躁不安之中。戴隆布拉先生言谈中一再表达对女主人病重的慰问之情，看上去是个儒雅有礼的绅士。好几天来都刮着非洲季风（他是在住宿的马尔他十字饭店听到这个消息的），他说这对健康损害很大。他祝愿这位美丽的女士可以早日恢复健康。他请求主人能让他先行告辞，期待等到女主人身体恢复之后再登门拜访。主人当然没有让他就这么离开，晚上他们两人还共进了晚餐。

晚餐后不久戴隆布拉先生就走了。隔了一天，大门口又出现了他骑在马上的身影，他在马背上坐着，关切地询问女主人的情况。那一周他这样来了两三次。

综合美女卡洛琳娜的消息以及我自己的观察，我觉得主人已经下定了治好夫人幻想恐惧这个毛病的决心。他心地善良，通情达理并且有着坚定的意志。他跟女主人说，要是让这种幻想蔓延，就会导致忧郁，甚至让人发疯，他跟她说她自己就能决定一切，只要她能在这次莫名的软弱中挺过来，如英国淑女招待一般客人一样，成功地招待戴隆布拉先生，她就可以永远克服这个恐惧了。为了让此事有个了结，戴隆布拉先生又来到了这里，夫人在招待他的时候，虽然心中压抑着巨大的恐惧，却没有流露出一点异状，这一晚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对于夫人的改变，主人非常高兴，而为了确认夫人的问题是否完全消失了，他就经常邀请戴隆布拉先生前来。他对绘画、写作和音乐都很在行，只要他在，任何地方都能变成热闹的社交场所。

我有好多次都注意到，事实上女主人并未完全康复。在戴隆布拉先生面前，她总是低着头不敢正视他，或者要是他在场，她就会有不祥的预感，她看着他的眼神会透露出一种着迷和惊恐的复杂感觉。而当我注意观察这个男人的时候，常常能够发现，戴隆布拉先生在半暗的大房间里或花园的阴影中站着，凝视着她，或者这么说：“在一片黑暗之中紧紧盯着她看。”说实话，美女卡洛琳娜对梦中那张脸的形容我始终没忘。

戴隆布拉先生第二次造访此地之后，主人就说：“好了，我亲爱的克蕾拉，你瞧，什么事都没发生！戴隆布拉来了，然后走了，你就像摔碎玻璃一样摔碎你的恐惧吧。”

“他还要——他还要过来吗？”夫人问她的丈夫。

“还会过来？嗯，这是肯定的嘛，他会常常过来的！你冷吗？你怎么了？”（此时女主人浑身颤抖。）

“不、不，亲爱的——但是——他把我吓坏了。你确定他必须要常常过来吗？”

“那是自然的，克蕾拉！”主人高兴地说道。

主人时刻期待着她可以完全康复，并且越来越好。她容貌艳丽，他感到美满幸福。

“巴提斯塔，一切顺利吧？”他又一次问我。

“不错，先生。非常顺利，感谢上帝。”

我们大家一道——一道（热内亚导游稍稍放大了音量接着说）从城堡离开，到罗马去参加嘉年华会。整天我都在外面待着，和一个同英国家庭来的导游，以及我的一个西西里岛朋友一起。晚上回到饭店的时候，我碰上了卡洛琳娜，她从来没有一个人离开过家门，此时心神慌乱地奔跑在大街上。

“发生了什么事？卡洛琳娜！”

“哦，巴提斯塔！哦，上帝啊！我的女主人去哪里了？”

“你说的是夫人？卡洛琳娜。”

“今天一大早她就失踪了——主人今天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别叫醒她。她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整个晚上都没睡好，现在已经太累了，让她在床上躺着好好休息，晚上恢复过来再起床。可是她失踪了！她失踪了！主人回来之后，撞开门才发现她已经失踪了。我纯洁、善良而美丽的女主人啊！”

漂亮的女仆一边哭着，一边激动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她慌乱地喊叫着，我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任由她如中枪般在我怀里昏倒。然后主人就过来了，看他的表情、声音和整个样子，都好像换了个人一样。我先把小女仆在她房间的床板上安顿好，让饭店的女招待照顾她。然后主人就带着我搭马车狂奔于黑暗之中，从荒凉的平原上一路穿过。第二天早晨，我们停在一个简陋的驿站，发现所有的马匹在十二小时前已经被租光了，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看这里！”戴隆布拉先生正赶着马车经过，突然大喊一声，车上的角落里则蜷缩着一个受到了惊吓的英国小姐。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听说（说到这里，热内亚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消息。我只知道那张她在梦中看到的恐怖脸孔跟她在一起，被共同遗忘到伤风败德的沉默之中。

“你们讲那是什么？”得意洋洋的德国导游说道，“还鬼呢！这个故事中可没什么鬼。我再跟你们说个故事，你们再看看那是什么？还鬼呢！这个故事中也看不到鬼影啦！”

德国导游开始说他的故事。

曾经有一位英国的单身老绅士准备到我的祖国去旅行，就雇我当导游。他是个生意人，因为经常跟德国人做买卖，所以对德语也不陌生，他幼年时曾在德国住过，我想那是在大约六十多年之前，从那之后就再没回去过。

他名叫詹姆士，有个同样是单身汉的双胞胎弟弟约翰。这兄弟俩感情非常好，共同在“古德曼牧场”做买卖，可是没有在一起住。詹姆士先生在伦敦牛津街再往南一些的波兰街住着；约翰先生则在埃平森林居住。

詹姆士先生准备跟我在德国游览一个礼拜的时间，要视生意情况确定具体的出发日期。约翰先生到波兰街（我那时也在那儿住着）这里来，准备跟詹姆士先生同住一个礼拜，可是隔了一天他就告诉哥哥说：“我觉得身体不舒服，詹姆士。我想应该是痛风轻微发作，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回家叫我的老管家照看我，他对我的健康状况了如指掌。我要是好了一些，肯定会过来给你们送行；我要是感觉身体还是不行没法回访，你们能否在出发前来看看我？”詹姆士先生当然没有异议，他们就握手定下了这件事（他们握手时总是两只手都用上），之后约翰先生乘着自己的旧式马车，回到了家中。

隔天晚上（即那个星期的第四天）就出事了。詹姆士先生举着点燃的蜡烛，穿着法兰绒的睡袍，到我的房中把熟睡的我叫醒。他在床边坐着，看着我说道：“我想我已经得了某种怪病，威廉。”

这时，我注意到有某种异样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

“威廉，”他接着说，“我一点也不害怕、不羞惭地跟你说这件事，不过我无法跟别人说。你的祖国是个通情达理的国家，总会仔细调查神秘事件，会慎重思考并判断难以理解的事情——或将之看成是无法判断和思考的——或者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可以得到妥善处理，从来都是如此。就在刚才，我看到了我弟弟的灵魂。”

我必须要说，当时一听到这句话，我感到全身的血液突然沸腾了起来。

“就在刚才，我看到了。”詹姆士先生又说了一遍。他凝视着我的眼睛，我知道现在他非常镇定，“我弟弟约翰的灵魂。我在床上躺着，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这时他到我房间中来了。他身穿白衣，诚挚地盯着我看，之后飘去了房间的另一头，瞅了瞅写字台上的那些文件，又转了过来，从床边经过时还是那么诚挚地盯着我看，最后走出了大门。我现在很清醒，我不想花费任何时间和精力对这幽灵进行调查。我觉得他是在警告我我生病了，我要去检查身体。”

我马上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让他不用担心，跟他说我马上就去把医生请来。我刚刚准备出去，就听到一阵“隆隆”的敲门声从前门传来，中间还夹杂着铃声。我的房间位于后面的阁楼，詹姆士先生的房间则处于二楼的前端。我们走下楼去，到了他的房间里面，把窗户推开，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詹姆士先生？”楼下的男子后退了几步，抬头问道。

“不错，”詹姆士先生答道，“你是罗伯特，我弟弟的仆人吧。”

“先生，是的。我悲哀地前来告诉您，约翰先生得了很重的病，先生，甚至能说他大概就要死了。先生，他很想见一见您。马车已经准备妥当了，我祈求您去看看他，尽量快些。”

詹姆士先生跟我对视了一眼。“这太诡异了，”他说道，“威廉，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过去！”我帮他把衣服穿好，在他房间里随便穿了一下，然后就在马车里整理。疾驰的马蹄“哒哒”地敲击着波兰街通往埃平森林的道路。

那么，注意了。我跟着詹姆士先生走进他弟弟的房中，下面这些事都是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

在长型卧室的最深处是一张床，他弟弟就躺在上面。那儿还有他的老管家以及别的人，总共大约有三、四个人，从中午过后他们就一直陪在他身边。他跟那个幽灵一样，身穿白衣——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此时穿的是睡袍。他看上去跟那个幽灵一模一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詹姆士先生进入房间之后，他的眼神就始终停留在他弟弟身上。

然而，当哥哥靠近了那张床，弟弟慢慢地坐起来，凝视着他，开口说道：

“你刚才见过我，詹姆士，就在今晚——你明白的！”

之后他就去世了！

德国导游说完这个故事后，我等着想听别人对这个诡异事件的评论。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我转过头去看，才注意到五个导游都不在那儿了，刚才一点声响都没有，就好像他们被周围鬼魅一样的山影吸进了亘古不变的积雪之中。

此时，在这恐怖的景色之中，我已完全没有了独坐的心情，我身上感受着刺骨的寒风——或者说，我害怕独自在任何地方待着。因此，我回到了修道院旅客休息室，注意到那位美国绅士还想接着把可敬的亚纳尼亚·道奇的生平传奇讲完，我就把它都听完了。

调度员之死

“嗨！下面的那个人！”

他当时正在工作亭的门边站着，手上拿着一面小旗子，旗布都在短旗杆上卷着，然后就听到了这个叫他的声音。意识到这个地方的所在，谁都觉得他肯定知道这声音是从哪儿传过来的。可是相反，他却先是把头抬了起来，看向他头顶的正上方、即我现在所站立的陡峭山路的尽头，之后才转身看向绵长的铁路线。这是种有些奇怪的反应，怎么奇怪我也没法说清。可是即便他的身影深陷在壕沟中，已经缩成了一小团黑影，我则在高处站着，笼罩在一片火红的夕阳之中，甚至必须要把怒气未消的烈日余晖用手挡住才能看到他，不过我还是注意到了这个人。

“嗨！下面的那个谁！”

他原本在看着铁路，此时将头抬起看到了我，一个在高处站着俯瞰他的人。

“这里有没有能让我走下去的路，跟你聊聊天？”

他仰着头看着我，却并未答话，我同样也低头望着他，没有急着把我那无聊的问题重复一遍，逼着他尽快作答。这时，一阵微弱的震动从空气和我脚下传来，震动随即变得强烈起来，来势之强使我踉跄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好像有只无形的手要将我拉下山去。当疾驰而过的列车在烟雾的笼罩下从我眼前飘过、从底下的景色掠过之后，我又往下看，只见他正把那面引导火车通过的旗子收卷起来。

我把我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他似乎专注地打量了我一番，犹豫了一阵子，之后用手上卷了起来的旗子向离我二三百码的某个地方指了指。我冲下面叫了声“好”，就走向那个地方。到了那儿之后，我瞪大眼睛寻找，好不容易发现了一条蜿蜒向下的羊肠小道，就沿着这条在山壁上附着的小道走了下去。

这是条挖得很深的路，并且有着很大的高低落差。山路把一块湿冷的大石头凿穿了，越向下走就越是潮湿泥泞。我走了很长时间，时间长到能让我回想起他把这条小路指给我时那副被逼迫着的、不甘不愿的奇怪样子。

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在刚才火车驶过的那条铁路的中间站着，好像是在等我。他左手手臂靠在胸前的右手上，手掌摸着下巴。他这种如同在警戒或预期些什么的样子，使我停了下来，奇怪地望着他。

我顺着山路接着往下走，走到了铺着碎石子的铁道上，之后就快步向他走去，眼前的这个人蓄着黑胡子，看上去脸色蜡黄，眉毛浓密让人印象深刻。我所见过的最荒凉、孤寂的地方，就是他工作的地方。湿漉漉的锯齿状壁岩立在左右两边，头顶的一线天空是唯一的景色；这座大地牢蜿蜒向前，能隐约看到一条通路；路的另一端则隐没在一道阴郁的红光里；隧道入口漆黑一片，里面无尽的黑暗显露着阴冷、蛮荒、让人恐惧的气氛，显得无比阴暗；这块方寸之地好像得不到阳光的照耀，死亡的气息从厚厚的泥土中散发而出。在一阵阵呼啸的寒风之中，我被一股寒意猛地攫住，好像我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在他尚未有什么动作之前，我就已经走到了和他触手能及的地方。他的眼神始终和我对视着，此时朝后面退了一步，之后举起了手。

“在这种地方工作真是好寂寞啊！”我开口说道。

我一边说话，一边将眼神朝下移。我希望自己别被当成不速之客，哪怕不能被当成贵客。我想在他看来，我仅仅是个一生都在狭小的视野中活着的人，只是突然有一天灵光一闪，才将自己对此类伟大铁路事业的兴趣唤醒了。我跟他聊天确实是基于这个目的，不过措辞是否恰当我就不能确定了，一方面是我跟人搭讪的技巧从来就很笨拙，另一方面是这个人身上总有某种让我感觉恐惧的特质。

他用好奇的目光盯着隧道口边上的红灯，朝那一带扫了一眼，似乎那里的什么东西少了一样，之后把头转过来看着我。他也要管那盏灯，大概是这样吧？

“不错，你才知道？”他回答道，声音很是低沉。

仔细观察了这双凝视我的眼睛和这张忧郁的脸庞之后，我的心底产生了一种恐怖的感觉：他是鬼，他不是人。从此以后，我总是在猜测他是不是能看透我内心的想法。

此时换成我朝后退了一步。我在后退的时候，发现他的眼中也隐藏着对我的畏惧。因此，我心中的那个恐怖念头突然烟消云散了。

“你这个样子看着我，”我好不容易挤出一丝微笑说道，“似乎有些怕我啊。”

“我不清楚之前有没有见过你。”他答道。

“你见过我？在哪儿？”

他指了指刚才一直盯着的红灯。

“那儿！”我觉得不可思议。

他对我的反应好像很是警惕，没有说话，只是用点头回答了我。

“伙计，我怎么可能在那儿呢？好吧，即便我能够到那儿去，我到那里去干什么呢？你发誓你真的看到过我？”

“我想我可以确定，”他说，“是的，我敢发誓。”

他的态度现在十分明确，跟我一样。他迅速回答了我的话，并且措辞得体。他跟红灯标志有什么非常关系？是的，换言之，他承担着很多的责任，必须要做到警觉而精确，而且他还有跟其他人一样繁重的体力劳动。调整灯光、改变信号、不时将铁把手转动一下，这些事他全都要做好。而那些在我眼里好像漫长难捱的寂寞时光呢？他只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这些已成了他平时生活的一部分。在这里他自学了一种语言（但是仅仅是会拼读简单的词汇、勉强读懂句子的意思）。他还努力学小数、分数乃至代数，不过数学这东西跟他相克。在执勤的时候，他是否必须要一直在空气潮湿的通道里待着，并且在两堵高墙之间站着，是否有不见天日之感？当然，这要看具体的情况和时间。晚上和白天的某些时间里，来往于铁道上的火车不多，若是天气好，他的确会到比这块低洼阴暗的地方稍高些的地方待着，不过因为电铃随时都可能呼叫他并且他也要随时警觉电铃的声音，所以在高处站着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惬意。

他把我带到了他的工作亭，有一个火炉、一张书桌（一本他必须要做某些记录的公务簿放在上面）以及一组有拨号盘、指针、铅字版的电报设备，还有他刚才提到的小电铃也在里面。如我所想，他做了些解释，说自己曾经受到过很好的教育，也许接受过的教育比职务所需的更好（但愿我这么说不算失礼）；还说团体中像他这样的人有不少，他听说这样的日子跟警察局、济贫院乃至日子最艰苦的军队一样；他说他清楚，一个优秀的铁路员工大致就是他这个样子的。年轻时他曾学过自然哲学，相关课程还上了好几节（他怎么能期待我会相信这些呢？我坐得这么窘迫，而他甚至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可是后来不学好，大好的机会都浪费了，自此之后就一蹶不振。说到这儿时他倒没发什么牢骚。他把自己的床铺好就躺了下来。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还要把另一张床再铺好。

他平心静气讲的话都被我浓缩在这里，包括他那将炉火和我隔开的忧郁阴沉的目光。他偶尔也会忽然冒出来一句“先生”，尤其是在他说到青年时期的过往岁月时（似乎在要求我明白，他要说的是我觉得他是何等样人，他便是何等样人）。有好几次小电铃的响声把他的话打断了，让他先把讯息抄录好，之后把回答发送过去。有一回他还要在门外站着，在火车经过的时候舞动旗子，跟驾驶员说些什么话。我注意到，在工作的时候，他的确非常慎重，经常突然把话匣子关上，沉默地把工作做好。

总的来说，我觉得这个岗位上就需要像他这样的人。然而有那么两次，他正在和我聊天，忽然脸色一变就沉默了，转过头去看“沉默中”的小电铃，之后把小房间的门推开（为了阻挡不健康的潮湿空气，门经常是关着的），伸头去观察隧道口边上的红灯。这两回他回到火炉边的时候，我都注意到他神态异常，就好像一开始我们还没有交流时他带给我的那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我原本还以为碰到了一个心安自在的人呢。”说着，我就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大概必须要承认，这句话使他产生了误会。）

“我觉得，以前我确实就是这样的人，”就跟第一次开口说话时那样，他的声音非常低沉，“然而我现在觉得很烦躁，我很苦恼，先生。”

他要是可以，就会再重复一遍这些话。可是他仅仅说了一遍，我马上就理解了。

“你因为什么而感觉不安呢？碰到了什么问题？”

“这件事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先生。确实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要是有机会再过来的话，我想我会原原本本地跟你说的。”

“我的确准备再过来的。你觉得什么时间比较合适？”

“我早上睡觉，晚上十点钟左右起床，先生。”

“那十一点钟的时候我过来吧。”

他对我表示感谢，随后把我送到门外。“我等会儿会把白灯打开指引你，先生，”他用那特别的低沉声音说道，“直到那条路被你踩在脚下。那条路要是被你找到了，别大声说话，并且，走在路上的时候，也不要发出什么声音。”

看着他说这些话的表情，我感觉这儿好像更冷了，不过我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说：“嗯。”

“并且，你明天晚上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也别大声说话。在你走之前，我想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在今天晚上大声喊：‘嗨！下面的那个人！’？”

“谁知道呢，”我说道，“我大声喊是想……”

“先生，我没有问你的目的。你就喊了那么几个字，那几个字的意思我懂。”

“那几个字的意思很明显。不错，我是喊了，因为我看到你就在下面。”

“还有别的原因吗？”

“还能有别的什么原因呢？”

“他们用超自然的方法对你传递什么信息，你有没有感觉到？”

“没感觉到。”

他跟我说了声晚安，就把手上的灯举了起来。我在铁轨旁走着（有种背后正有火车驶来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直到看到了那条小路。上坡路比下坡路走着轻松，我没费什么力气就回到了旅馆。

次日晚上，为了能准时赴约，远方的钟敲了十一下的时候，羊肠小道的第一道裂口就已经在我脚下了。他正在山下等我，手上举着点亮的白灯。“一路上我都没说话，”走到他身边时我跟他说，“那现在能不能说话了呢？”

“先生，当然能。”

“那么，晚上好，我的手在这里。”

“先生，晚上好，这里是我的手。”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并排往他的工作亭走去，进了亭子、关好门，随后在火炉旁坐下。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先生，”我们刚刚坐好，他马上就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什么事让我感觉不安的话你不用问我第二遍。昨晚我将你误认作了别的人，使我感觉很烦躁。”

“你说的那件事就是认错了人？”

“不，因为我把你当成了那个人。’

“你说的是什么人？”

“我不清楚。”

“长得跟我很像？”

“我不晓得，他的脸我都没看仔细。他用左手遮住了脸，右手始终都在挥舞——非常用力地舞动着，就像这样。”

我注意观察他的动作，这种动作是在用手势表达意思，而且情绪非常激动，意思就是：“看在上帝的分上，赶紧走开！”

“在某个明月高悬的晚上，”他说道，“我在这里坐着，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喊道：‘嗨！下面的那个人！’我起身把房门打开，朝外一看，就看到隧道口的红灯边上站着这个‘人’，他就那么挥着手，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他的声音好像因为吼叫而变得有点沙哑，然后又大声喊道：‘小心！小心啊！’连续起来就成了：‘嗨！下面的那个人！小心啊！’我一把把我的灯抓起来，把红灯转开，一边喊着一边往那边跑去：‘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事情发生在哪儿？’人影就在隧道深处以外的地方站着，我差不多走到了他的面前，近到使我也感觉奇怪，他干吗要用袖子把眼睛遮住？我冲上前去，伸出手想拉开他的袖子，就在这个时候，人影突然消失不见了。”

“他到隧道里面去了？”我问道。

“没有。我跟着跑到了隧道里面，跑了大概五百码就停下了。我高高地举着白灯，看到沿着石壁和拱顶悄悄滴落的水痕、看到标示实测距离的数字。我用更快的速度跑了出来，因为我平生最痛恨的地方就是那里，举着我的白灯把隧道口那盏红灯的四周环顾一番，从铁梯爬到坑道顶上，之后又下来，再跑到了工作亭里。我用两种发电报方式询问外面：‘有警报。出了什么事没有？’而我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一切平安。’”

为了摆脱那股顺着脊背慢慢往上攀爬的寒意，我说道，他看到的这个人影肯定是个幻觉；我跟他说，要是掌控眼睛功能的复杂神经不小心出了问题，这种人影就可能出现，并且病人会因为这些幻影而感觉不安，有的人会开始觉得他们痛苦的真正原因就在于此，乃至会使自己千方百计地相信这个幻影的存在。

“而你想象中的声音，”我说道，“我们只要压低声音进行交谈，对风吹过这奇怪山谷所发出的声音，以及风吹动电报线时发出的疯狂的‘簌簌’声仔细倾听，就能明白了。”

我们认真听了一阵子，他说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还说非常熟悉电报线的“簌簌”声和风声，毕竟他曾经在此度过了漫长的时光，独自一人成天守着铁道。可是他还请求我，允许他说完这些话。

我对我的无礼表示歉意。他把我的手按住，缓缓说道：“看到‘人影’之后还没有六个小时，就有重大的意外发生在这段铁路上，那十个小时中，伤者和死者通过隧道送去医院的时候，全部从那个人影所站立的地方通过。”

我的全身涌起一种让人不快的恐惧之感，我努力地要将之抑制住。无法否认，我跟他说，这是个不一般的巧合，为了让他留下深刻印象，事先的计划非常巧妙。然而毋庸置疑的是，确实是连续地发生了这些不一般的巧合，在把这种事情搞清楚之前，还要考虑到这些因素。我又接着说（因为我看到他似乎想要反驳我），一个人只要稍有常识，用平淡无奇的现象来制造巧合这种事就不太可能去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再次请我允许他把话说完。

我也再次对我的无礼打断表示歉意。

“这个事情，”他再次把手掌放到我的手臂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说道，“已经发生了一年多了。过了六七个月，我已经没有那么震惊了。此后，有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我在门边站着看向那盏红灯，那个幽灵又出现了。”说到此处，他停下来凝视着我。

“他大声喊叫了吗？”

“没，这一回他是沉默的。”

“他有没有舞动手臂？”

“也没有，他在光线里倚着墙站着，就像这样，双手在面前挡着。”

我再次观察他的动作。我在坟墓的石像上看到过这种动作，那是在表示哀伤。

“你有没有向他走过去？”

“我又坐回到了亭子里面，一来是整理一下思绪，使自己平静些，二来是因为看到他我有种要昏厥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我又走到门外，此时天已经亮了，那幽灵也就不见了。”

“有没有引起什么事？后来有什么事发生吗？”

他好几次都用食指碰了碰我的手臂，每一次都一脸惨白地点头：“那天，从隧道里出来一列火车，我看到车厢靠我这边有一扇窗户，里面有个东西看上去似乎是头和手混在了一起，并且还在扭动。一看到这东西，我赶紧发信号让驾驶员停车。驾驶员把蒸汽关掉，猛踩刹车，不过还是滑行了至少一百五十码之后火车才停下来。我就跟在火车边上跑，这时恐怖的哭喊声和尖叫声传来。在其中的一间客房里，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士猝死其中，他们将尸体抬进亭子里面，就在我们之间的这块地板上放着。”

我看着他指着的地面，不由得往后靠了靠，随后把头抬起来。

“先生，这是真事。没有一点虚构。我已经一五一十地跟你说了这些事。”

我的嘴巴此时干得要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电报线和风发出的声音似乎是一阵悲惨的哭嚎，好像要续接这个故事一样。

他接着说：“先生，现在，你听我接着说，然后再对我内心的不安加以评判。在一个星期之前，幽灵又来了。从那之后，他始终都在那里，断断续续地、偶尔地现身。”

“你说的是红灯那里？”

“就在‘危险’警示灯那儿。”

“他看上去像在干吗？”

他把刚才的手势动作用更激烈的情绪做了一遍：“上帝啊，赶紧闪开！”

然后他说道：“他使我没法休息或安静下来。他始终在呼唤我，数十分钟里一直在持续着那无比痛苦的声音。‘下面的那个人！小心！小心啊！’他在那儿站着，一直在对我挥手，把我的小电铃弄响……”

我注意到了最后的这句话，问道：“昨晚我待在这儿的时候，你之所以走出去两次，就是因为他弄响了你的电铃？”

“嗯，有两次。”

“哦，你瞧”，我说道，“你怎样被自己的幻想所欺骗！昨天晚上我就在这儿，我的眼睛和耳朵都是好的，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这儿，电铃就在我前面，可是在那期间，电铃根本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它也不会在别的时间响起来，除非车站跟你联络，通过物理传输它才可能响起。”

“到目前为止，先生，我从来没有误判过电铃。到底是人为的还是幽灵弄响了电铃，我向来都很清楚。铃声要是幽灵弄出来的，电铃的震动就是没来由的，我没说眼睛一定能看到电铃的振动。我毫不奇怪你并未听到电铃响，可是我的确是听到了。”他摇摇头说道。

“那你出去的时候，看到了幽灵吗？”

“他就在那儿。”

“两次都是的？”

“两次都是。”他的语气非常坚定。

“那现在你能不能跟我一道走到外面去找他？”

他看上去不太情愿的样子，牙关紧咬，不过最终还是站起来了。我打开门，在阶梯上站着，他则在入口处站好。阴郁的隧道口边上，就是“危险”警示灯，此时还能看到山路两旁那湿冷高耸的石墙。今天晚上夜空晴朗，星星历历可见。

“他还在那儿吗？”我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问道。此时，他的眼睛因为太过用力而往外凸起，不过我专注地看一个地方时，倒没有这般凸起过眼睛。

“他不在那儿，”他说，“没有。”

“我觉得也是。”我说道。

我们又到了工作亭里，关上门，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我此时在想，面对现在这种对我来说比较有利的状况，我应该怎样好好利用这个优势呢——突然，他却煞有介事地诉说了起来，好像他觉得我们对此问题的分歧一点都不严重，这使我觉得那点优势也就微不足道了。

“先生，现在你大致可以理解，”他说道，“使我这么不安而惊恐的原因了吧！问题是，这幽灵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跟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完全理解了。

“他究竟想警告什么呢？”他看着火炉，眼神偶尔才飘到我这儿，沉思着说道，“到底有什么危险呢？危险在哪里呢？这条铁轨的什么地方非常危险，会有致命的灾难发生。根据前几次的经验来说，毋庸置疑，这一次肯定也会出事。不过他这回带来的灾难却使我心中无比悲痛，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啊？”

他把手帕拿出来，将发烫的前额渗出的汗滴抹去。

“我要是给前后任何一站或者前后两站都发出‘危险’的警报，却不知道怎么向他们解释危险在哪里，”他把双手手掌擦拭一遍，接着说道，“我就会惹祸上身，并且得不到一点好处；他们会觉得我发疯了。事情肯定会这么发展——警告：‘有危险！注意！’答：‘在哪儿有什么危险？’警告：‘不晓得，不过看在上帝的份上，注意！’他们就会把我开除。否则他们还能如何？”

痛苦在啃噬着他的心，谁看了都会觉得于心不忍。这是个尽职尽责而正直的人，被一股莫名其妙的人命关天的责任感所摧压，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磨难，并且这种磨难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能够忍受的极限。

“他首次在‘危险’警示灯下面站着的时候，”他双手插到两鬓的发间，极度痛苦地撕扯着头发，接着说道，“为什么不把那起意外即将发生的地方告诉我？要是必须得发生，要是能够避免，为什么不跟我说应该怎么避免呢？再次出现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她马上就要死了，让她不要出行了？他为什么只是把脸遮住？要是他那两回现身，不过是为了向我证明他确实能够预见危险，因而要我做好面对第三次的准备，那现在他为何不明白地警告我？而我，上帝怜悯我吧！我不过是这个荒僻车站的小小调度员罢了！为什么他不去找那些有能力做些什么或者说话分量够重的人呢？”

我看着他这么痛苦，为了这个可怜的人，并且为了避免公共安全出现意外，我现在一定要让他先冷静下来。我放下那些关于现实和非现实的问题，跟他说一个人只要尽忠职守，就肯定可以成功，而他能够感到安慰的是，虽然那些让人不知所措的幽灵为什么现身他并不知道，最起码他对自己的职责是了解的。较之于试着对他说理、破除他的执著念头，这么做显得更为成功，他终于冷静下来了。夜色越来越深了，他的工作也开始繁忙起来，所以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离开了他。我表示这个晚上可以留下来陪他，不过他没有同意。

我在羊肠小道上走着，一次次地回头看那盏红灯。我不觉得有任何隐瞒的必要，这红灯我一点都不喜欢，要是把它放在我的床下面，我铁定无法入睡。那两起意外的预警和联想我同样不喜欢，对那个过世的女孩也无法不感到同情。我不觉得有隐瞒这些的任何必要。

可我还是在不断地想着，要想揭开这起事件的谜团，应该如何做呢？我肯定他这个人刻苦耐劳、严谨而聪明。不过，就他现在的心理状态来说，他在这个岗位上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呢？他的职位虽然很低，可是他负责的工作却非常重要，而我敢不敢用生命做赌注，担保他还可以继续做好这份工作呢？

可是，有个想法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要是没有对他坦白并给出折中的建议，就直接把他的话告诉他的上级，这不就是对他的背叛吗？我最终决定，要找这个领域里医术最好的医生给他看看，现在要帮他守住这个秘密。他跟我说次日晚上他值班的时间改变了，能够在白天获得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随后在天黑后不久就要重新投入工作。我跟他约好了，我们不会让他的工作有丝毫耽搁。

次日风清气爽，为了享受这份美好，我提前走出了旅馆。当我从一条荒僻小道穿过，抵达那条深邃山路的顶点旁边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我跟自己说还有一个小时的散步时间，半小时去程、半小时回程，随后就要去见那个调度员朋友了。

在接着散步之前，我来到崖边上，就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地方，随意地向四周环顾。此时，我看到有一个男人出现在隧道口，右手激动地挥舞着、左手遮住了眼睛，那时我全身是一种怎样的毛骨悚然，简直无法形容。

只过了一会儿，这股把我攫住了的诡异恐惧就没有了，因为在一瞬间我发现，这个人影确实是真的“人”，并且站在他面前不远处还有一小群人，他的手势好像是在给他们排练。“危险”警示灯还暗着。在昏暗的阴影下面，一间我从未见过的低矮小屋出现在我眼前，那个小屋是用一块防水布和几根木头搭建起来的，比一张床也大不了多少。

直觉告诉我出事了，内疚和恐惧感不断从心中闪过，害怕因为自己独自留下了调度员，使他的行为无人监看，导致了什么致命的灾难。我赶紧冲下了山。

“出了什么事？”我向那群人喊道。

“今天早上调度员死了，先生。”

“你说的不是那个工作亭中的人吧？”

“先生，就是他。”

“你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先生，你要是认识他，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有个男子一脸严肃地把帽子脱下来，将防水布的一角掀开，跟我说道，“他的遗容平静极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尸体又被小屋的防水布盖上，我把他拉住，失态地问道。

“先生，火车头把他撞倒了。全英国最熟悉这项工作的就是他了，可是不知道怎么了，他没有跟外侧的铁轨保持适当的距离。当时还是白天，他把打开的灯高举到头顶上。当隧道里钻出火车头的时候，他正好背对着它没有看到，然后就被撞倒了。列车驾驶员就在那边，事情怎么发生的他最清楚。从头到尾把事情跟这位绅士讲一讲，汤姆。”

那个男子身穿深色粗呢上衣，走回他刚刚站着的隧道口。

“我在隧道里转这个弯道时，先生，”他说道，“就看到站在尽头的调度员先生了，我似乎是用望远镜看到他的。不过那时减速已经来不及了，并且我晓得他从来都是很谨慎、很小心的。不过他好像没有听到鸣笛声，在火车向他冲过去的时候，我关上汽笛，使劲朝他大声喊叫。”

“你朝他喊些什么了？”

“我对他喊：‘嗨！下面的那个人！小心！小心啊！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赶紧闪开！’”

听见这句话，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啊！不过就是几秒钟，可是真是太恐怖了，先生。我不停地冲着他喊，嗓子都要冒烟了。我用一只手挥舞着朝他示意，一只手挡着眼睛不敢看，不过最终还是这样。”

就让故事在这里打住吧，对于更多不可思议的前因后果，已经没有再多说的必要了。在这儿，我只想再说一句：这几天来始终在缠绕、折磨着不幸的调度员的那几个字，就是英国火车驾驶员的警告之言，驾驶员的手势跟我两次看到他模仿的手势一模一样——“嗨！下面的那个人！小心！小心啊！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赶紧闪开！”

古堡幽灵

那幢房子充满了老式的壁板、梁柱、雕刻，带有一个古旧的楼梯间和一个用古奇红木隔绝起来的回廊，可以说是一幢名副其实的古雅房子。它的别具一格不仅体现在过去和现在，在未来的若干年内同样如此。一些晦暗的秘密就深埋在红木墙壁之中，如同一潭深水，黄昏之后更多了一些诡秘之感。

艾多先生和古尔桥先生一起到了门口，踏上美轮美奂的门廊的时候，有六位安静的老人正等着接待他们。他们穿着同样的黑色衣服，一起跟有礼貌的主人和侍者滑步走上楼梯。客人到了客厅以后，老人们按顺序走到楼梯间的左右两边。这时，晴朗的白天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当里面的房门关上的时候，古尔桥先生说道：“这些老人到底是谁？”然后他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一个老人的身影都没有看到。

从这之后，老人的身影再没有出现。这一夜，这两个朋友就是在这个房子里度过的，老人们的身影始终都没出现。古尔桥先生漫步于房间之中，瞧瞧走廊、看看门口的通道，还是没有发现老人的踪迹。

他们同样也注意到了另一个诡异的情形，即客厅的房门顶多只能维持十五分钟静止的状态。门也许会突然被打开或悄悄打开，也许完全敞开或只开一个小缝，然而经常又以无法理解的状况猛然关上。他们在吃饭时、喝酒时、谈话时、写作时、看书时，乃至在打瞌睡的时候，总能发现这扇门突然打开，随后他们又看着那扇门被莫名其妙地关上，然而看不到一个人影。这个现象大约发生了五十次之后，古尔桥先生跟他的朋友调侃道：“我觉得这六个老人肯定藏着什么秘密，汤姆。”

又到了晚上，两三个小时以来他们始终在写作。然后他们暂停了写作，玻璃杯就放在桌子上，房间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周遭一片静谧。汤马士·艾多在沙发上躺着，轻柔芳香的薄烟围绕在他的额头的四周。法兰西斯·古尔桥则在他的椅子上靠着，把脑袋放在紧扣的双手上，双脚交叉并拢，缕缕的薄烟也环绕在他的太阳穴周围。

他们信马由缰地聊天，那些古怪的老人自然就成了他们的话题。古尔桥先生把手表上的发条紧了紧，他的表马上就要走不动了，当他们的谈话停止时，手表终于也停下了。原本正滔滔不绝的汤马士·艾多突然沉默了，然后问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一点钟。”古尔桥说道。

就好像订购了一个老人一样，店家很快地就处理了这笔订单（当然，在这家优质的商店里，每个订单都会被很好地处理），那扇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只是在门口站着，没有走进来。

“六个老人中的一个！汤姆。”古尔桥诧异地低声说道。

“您有什么吩咐，先生？”老人说道。

“我没有摇铃啊。”古尔桥说。

“刚才铃声响了。”老人说道。

说到铃声时，他的口气有些强硬，表示那铃声来自教堂。

“我想昨天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古尔桥说道。

“我不太确定。”老人的声音有些阴森。

“我觉得你也应该看到我了，是吗？”古尔桥试探着问道。

“看到过你？”老人说道，“哦，不错，我确实看到过你，不过很多看不见我的人我都能看见。”

这个老人粗鲁、缓慢、冰冷而凝滞；这个老人说话谨慎而形容枯槁；这个老人没有眨过眼，似乎眼皮被固定在了额前；这个老人还有着一双火焰般的双眼，却似乎被螺丝拧死在了头骨上，凸出于灰发之外，这是个眼睛都无法转动的老人。

古尔桥先生忽然觉得，这个晚上突然好冷，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老人走进门，把门带上后坐了下来。他坐下时不是跟别人一样先把腰弯下，而像是在水上漂浮着然后沉下去一样，直到他被椅子接住。

“我的老伙计，艾多先生。”古尔桥说道，焦躁地想让他的朋友也加入这场谈话。

“我来……”老人眼睛动也不动地说道，“帮艾多先生说吧。”

“你要是曾经在这个地方住过……”法兰西斯·古尔桥继续说道。

“是的。”

“或许我和我朋友今天早上的疑问你能帮我们解释一下。他们把死囚吊死于城堡之中，是这样吗？”

“是的，我觉得就是这样。”老人说道。

“那时，他们是面朝壮丽的景色吗？”

“转过你的脸，”老人答道，“面对城堡墙壁，在你被绑好后，你能看到猛烈地膨胀和收缩的石头，你的胸膛跟石头一道起伏。然后一场大火和震荡出现了，城堡迅速飞到了空中，之后你从断崖边坠落而下。”

老人好像觉得领巾很碍事，他将手放到喉咙上，脖子转来转去。这个老人脸庞肿胀，鼻子好像拴到了脸颊的一侧，似乎鼻孔里有根小钉子固定着一样。古尔桥先生感觉非常不舒服，此时他又觉得今晚一点也不冷，而是太热了。

“这真是强烈的景象啊，先生。”他说道。

“这种感觉也非常强烈。”老人答道。

古尔桥先生再次看着汤马士·艾多先生，可是汤马士坐在沙发上，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老人。此时，古尔桥先生觉得有一道火焰从老人的眼睛里射出来，射到了自己眼中，他看到这道火焰了。这个情景被古尔桥先生记下了，此时，那股驱使着他盯着老人那双冒火的眼睛的力量被他真切地感觉到了。

“这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说。”老人说道，他的眼神冷酷而恐怖。

“什么事情？”法兰西斯·古尔桥问道。

“它发生在哪儿你可知道？就发生在此处！”

古尔桥先生无法确定他指向的到底是房间的下方还是上方、是房子里的哪个地方抑或是古堡中的任何一幢房子的房间。老人的右手食指好像能够指向任何方向，使一道火光在空气中闪现，他对此非常疑惑。老人伸手一指，又喷出了火光。

“她是个新娘你可晓得？”老人说道。

“我晓得，并且结婚蛋糕他们都做好了。”古尔桥先生有些结巴，“这儿的气氛太压抑了。”

“她的确是新娘，”老人说道，“她是个有着淡黄色头发和明亮眼睛的美丽女孩，她没有一丝心机和个性，她容易上当、没有能力、无依无助而又孱弱，跟她的母亲一点都不像，不错！反而是跟她的父亲很像。”

然后，这个新娘的故事被老人娓娓道来。

她母亲对生活中拥有的一切都细心地保护着，在女孩的父亲死后（他死亡的唯一原因就是无助），“他”又重新开始跟她母亲交往。“他”曾经被这个大眼睛的、头发淡黄、不甚重要却有钱的女人甩在一边。

现在他又回到那个女人那里，再次服侍她、臣服于她，跟她跳舞、和她亲热。她稍有不顺就对他非打即骂，他全部承受了下来。他越多地承受这些，就越想获得金钱上的补偿，并下定了要获得一切的决心。

然而，他尚未得手，她就已经死去。她的身体被诡异地冻结了，无法融化，她也就永远凝固了那傲慢的姿态。某个晚上，她尖叫着把手放到头上，几个小时都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势，然后就死了。然而，她没有给他留下一分一毫的金钱上的补偿！

经过这第二次的追求，他对她十分憎恨，乃至想要报复她。于是他伪造了她的签名，把所有的文件都签署了，她那十岁大的女儿是她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拥有她留下的那些财产，他就把她女儿监护人的角色留给了自己。他在她床上的枕头底下悄悄塞入这些文件，弯下身子对着冰冷的耳朵低声说道：“我傲慢的女主人，很久以前我就决定了，无论你活着还是死了，我应该得到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因此，如今只留下来了两个人，那就是她那个大眼睛、头发淡黄的漂亮而驽钝的女儿和他。

他将她送入学校，那是间黑暗、沉重、古老而神秘的房子，一个充满心机又不择手段的女士陪伴着她。“这位女士是高贵的，”他说道，“对她的灵魂要重新塑造，你能帮我吗？”这位女士因为贪图金钱，接受了这项委托，最后她确实如愿以偿了。

女孩在恐惧中成长，她觉得他的魔掌会控制自己一辈子。从小她就被教导，要把他当成自己以后的丈夫，她要嫁给他，这是不能逃避的宿命，是上天的安排。想象一下这个场景吧！这个可怜的憨厚女孩如同手中的白蜡一样，在时间的风化中变得凝固。白蜡的意象融入了女孩的生命，成了她的一部分，直到他完全撕裂了她的生活。

她整整有十一年都在这黑暗的房子和阴沉的后院住着。对于她身边围绕的那种氛围，他充满嫉恨，他把窗户和烟囱都塞住，让红墙花园的果树被苔藓包围、让黄黄绿绿的走道布满野草、让屋子前面爬满坚韧的藤蔓，他要让她的周围布满凄凉而悲伤的景象。当极度的沮丧和恐惧充斥她的内心，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他，就会从隐密处突然跑来，把自己塑造成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所以，从她小时候开始，他就确保了凌驾在她软弱个性之上的强势地位，掌握了让她高兴或让她痛苦的支配能力。这时，女孩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二十一年又二十一天了，他把这个温顺的、惊恐的、憨憨的、刚刚新婚三个礼拜的女孩带回到了那个阴郁的家。

此后，他把控制她一切的欲望给打消了。在某个雨夜，他们重新来到了这个她成长的地方。

她在门槛旁边站着，面对着他，阳台上“滴滴答答”地落着雨。女孩说道：“这雨滴声就是催促我奔赴死亡的声音，先生。”

“哦！”他答道。

“用亲切的眼神看我，”她又看着他，“先生，给我一点仁慈。我希望得到您的宽恕，您要是能够原谅我，我什么事都愿意为您做！”

可怜的傻女孩不知不觉地把这句话变成了她常哼的歌：“我渴望得到您的宽恕，我请求得到您的原谅。”

他始终都在鄙视她，以至于觉得她不值得自己憎恨。同样的歌曲被女孩一遍又一遍地哼着，这么一来，他就觉得很厌倦。整件事好像马上就要结束了，只差最后一点。

“你这个笨蛋，”他说道，“快到楼上去！”

她马上顺从了他的命令，还自言自语道：“我什么事都愿意为您做！”他走到了新娘房间里面，笨重又闩紧的门却阻挡了他一下（一般他们自己在家的时候，只有在白天他才允许访客进来）。他看到在最远的角落，女孩畏怯地贴在墙壁上，好像马上就要融入身后的墙了。她的脸上胡乱地飘着淡黄色的头发，她正惊恐地盯着他。

“究竟有什么让你这么害怕？来，在我身边坐好。”

“我请求得到您的原谅，什么事我都愿意为您做。请原谅我吧，先生！”她还是重复说着那句话。

“这儿有一份文件明天你要亲自完成，艾伦，虽然已经有人看见了，但也要做完它。你在把它写好并将所有错误都改正之后，就喊来房子外面的两个人，当着他们的面签名。然后，你就要好好地保存这份文件，明晚我再到这里坐着的时候，我必须要从你手中拿到它。”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我一定认真地完成这件事。”

“那么，你就别再颤抖。”

“只要能得到您的原谅，我会努力不再发抖！”

第二天，她在桌旁坐着，按照吩咐把工作完成了。他不时地到她的房里来监视她，看着她吃力而迟缓地写着，并把自己抄写的内容复诵一遍，好像是个机器人一样，对其中的内容毫不思索，她就是这么做这种工作的。之前收到的每个指示，她都遵守执行。晚上，他们又聚在新娘的房中，他在壁炉边的一把椅子上坐着，女孩胆怯地从远处走过来，拿出怀里的文件交给了他。

这是一份遗嘱，内容是将所有的遗产留给他。他把女孩拉到自己的正对面，这样他才可以从容地看着她。然后，他简洁而清晰地问女孩，这件事她知道不知道。

因为之前她把文件放在怀里，所以墨水的污点沾上了她的白色洋装，她点头，眼睛睁得更大，脸色也更为苍白。她在他面前紧张地站着，被墨水污点沾染的手紧紧地捏着白裙子。

他抓住女孩的手臂，从容优雅地向她的脸逼近，直盯着她，说：“那么，你就可以去死了！我对你已经受够了。’

她颤抖了一下，一阵压抑而低沉的叫声从她的口中发出。

“我不会为了你的死而让自己有任何危险，所以你不用马上就死。不过你终究要死！”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他坐在阴郁的新娘房间中，让女孩站在自己对面，阴沉地看着她。他在椅子上僵硬地坐着，眉头紧皱、双臂交叉，把她的脸捧在手里，看着她那双无神的大眼睛，用眼神告诉她“死去吧”；她在困倦中睡着了，他那突然叫出的“死去吧”的声音也会让她从战栗中惊醒；当她再次乞求得到原谅时，只能得到“死去吧”的回答；当漫漫长夜过去，阴暗的房间射入清晨的阳光，“今天还没死”之类的句子就会在她耳边回响。

在某个风声呼啸的清晨，一切都结束于太阳升起之前。因为手表坏了，具体时间他无法确定，但推算那时约为四点半。女孩在夜里试图从他的手里挣脱，还忽然尖叫一声，她是第一次这么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情绪，使得他只能用手把她的嘴捂住。然后，她就在墙壁角落安静地蜷缩着，身心俱疲地倒下了。他则从她身边离开，回到了原来的位子上，还是眉头紧皱、双臂交叉。

光线从苍白变成阴白，前所未有的黯淡显示着拂晓时分的沉闷。他看到女孩拖着身体、一步步向他靠近，看上去像个眼神飘忽、脸色煞白的女人，用弯曲而柔软的手推着自己向前。

“我乞求得到您的原谅！先生，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请给我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死去吧！”

“你就这么狠心？就没有一丝希望了吗？”

“死去吧！”

惊吓和恐惧的神情填满了女孩睁得大大的眼睛，然后她开始咒骂，最后变得神情麻木。什么都完了，起初他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一切都完了。他低头观察女孩，这时她的头发被初升的阳光照耀着，看上去像很多珠宝在闪烁，他看到有红宝石、绿宝石和钻石，在她的发间一闪一闪，然后他把女孩抱到了床上。

很快她就倒下了，如今，终究是一切都终结了，他获得的补偿则是无比丰厚的。

他想要出去旅行，不过他毕竟是个吝啬之人，深爱着金钱，所以还没想到要大肆挥霍。并且对这栋凄凉的房子，他早就厌倦了，只想转身离去，跟它彻底了断。可是，这是栋很值钱的房子，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些钱。他决定先把房子修整一新，然后卖个好价钱，最后就永远不回这里了。他雇了很多工人，整理了一番杂草丛生的花园，包括修剪爬满墙壁和窗户的藤蔓、清理走道上半人高的杂草以及把枯木锯断。

他跟工人们一起做这些事，甚至比他们更为投入。在某个傍晚，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手拿镰刀工作着。此时新娘已经死了五个星期了，正值秋天。

“天色已经不早了，把工作放下，”他跟自己说，“今天就先这样吧。”

他对这栋房子充满憎恨，讨厌进到里面去。黑暗的门廊如同墓碑般呆立着，这栋房子如同被下了诅咒一般。他站在门廊旁边，在这附近，新娘房间那老式窗户前面的树枝摇摆不定，在这里发生过所有的事情。虽然这个夜晚没有一丝风，然而突然，他看到树枝向自己扫来，把他吓了一跳。然后树枝又恢复到原位，他抬头向上看，树枝之间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身影看上去像是个年轻男子，他抬头看他时，男子也正在向下瞧，这时树枝还在剧烈摇摆。此时，人影迅速地往下滑，在他的前方站定，人影的年纪跟女孩差不多，是个身材修长、有着淡棕色长发的少年。

“你是从哪里蹿出来的盗贼？”他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领说道。

男孩的身子摇晃了几下就挣脱开了，然后对着他的喉咙和脸挥了几拳。他们两人靠得越来越近，可是突然男孩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带着惊悚和绝望的语调大声喊道：“你这个比恶魔更可恶的东西，别碰我！”

他手里拿着镰刀，眼睛盯着男孩，静静地站在那儿。女孩临死前的表情又在男孩的脸上浮现，他完全没想到这种表情还会在自己眼前出现。

“我才不是盗贼，就算我是，你的钱我一毛也不会动，哪怕你拥有能买下好几座岛屿的财富，我也不会动的。你是个杀人犯！”

“你说什么！”

“大约在四年前，”男孩指着一棵树说道，“我就爬上了它，那是我第一次爬到树上看她，我见到了她，和她聊天。后来我又无数次爬上去，去看望她、跟她交谈。我就在树叶里隐藏着，她把这个东西从窗口递给了我！”

他把一束淡黄色的头发拿出来，头发上绑着表示哀悼的丝带。

“她这一辈子，”男孩说道，“是可怜可哀的一辈子。她把这束头发给我以代表一切。除你之外，她在别人眼里早就已经死了。我要是再大一点，能早些跟她相遇，我就能把她从你手中拯救出来了。第一次爬上去时，我看到她被困到网里，什么都吃不了，我只能努力把网弄坏。”

说这些话的时候，男孩忽然悲哀地叫了起来，起初声音很微弱，然后越来越激烈。

“杀人犯！你把她带回来的那个晚上，我就在树上，她在窗前数死亡的“滴答”声我也听到了。曾经有三次，你在让她闭嘴、一点点把她杀死的时候，我就在树叶里躲着。从树上我清晰地看到，她在床上躺着死去，我同时也盯着你看，想要搜集你犯罪的证据。对于我来说，还没有弄清你是怎么杀死她的，不过我会一直查下去，直到刽子手结束你的性命。只要你还没死，我就会一直缠着你，我是爱她的。杀人犯，对于你我绝不原谅！我爱她！”

男孩的帽子在爬下树时已经掉了，头发露了出来。男孩想要跑到栅栏门那边，却要先通过他。这段距离大概有两辆马车那么远，男孩从那个他所憎恶的人身边闪过，那个他彻头彻尾地憎恶的人。他就那么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始终停留在男孩身上。男孩看向他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双手延伸出一道红光。他明白，在他的意识觉察之前，手中的镰刀已经飞了出去，在他没做之时，事情已经发生了。刀子切开了男孩的头，男孩在他的面前倒下。

在夜色的掩盖下，他在树脚下埋了男孩。第二天清晨，他就把树边的泥土翻动一遍，并整理了一番周边的灌木丛。工人们开始工作时，谁也没发现异常。

曾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长期的辛苦努力和策划已经彻底胜利，摆脱了新娘、保住了性命、获得了财产，因而全身心地放松了下来，可是如今，因为男孩的死，他什么也得不到了，这种犹如脖子被绳索勒住的感觉让他极为难受。

此外，他在这间恐怖而阴郁的房子里被拘禁着，马上就无法承受了。他担心把这房子卖给别人之后，别人会发现这件事，所以他就只能在这里住着。他把一对老夫妻雇来当仆人，并胆战心惊地在这里住着。有很长一段时间，花园是最让他揪心的地方，他想，究竟是置之不理，还是将之整理一番？到底应该怎么干，才能把这件事彻底掩盖过去、不让人生疑呢？

他利用晚上的空余时间，学习中级的园艺课程，还让仆人一同帮他整理花园，可是从不允许他们在花园里独自工作。他为了能够随时观察周边的情况，把一个凉亭建在了树旁。

树的形状随着季节的改变发生着变化，他感受到的危险和恐惧也随之有所不同。在枝叶繁密的夏天，他觉得长在高处的树枝就跟那个男孩长得一模一样，他好像看到坐在树杈上的男孩，在风中摇摆着；当落叶萧萧之时，他感觉那些飘落在地上的树叶，堆积成了一个墓地的模样，或者变成说故事的文字排在路上；在树叶全部掉光的冬天，他觉得粗大的树枝砸向他，如同男孩的幽灵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叫嚣着威胁他；在树干的汁液渗爬而上的春天，他就问自己，树干是否会同时吸起地底干涸的血液？他经常会怀疑，在这一年，树枝的形状是否会变得跟男孩更为相像？

他一再地周转、投资自己的财产。他在股市、黑市进行交易，同时在最隐秘的市场得到了巨额的利润。十年之中，这些投资使得他的财富暴涨了十一倍（这一点被跟他做生意的货主及商人所证明）。他对财富的疯狂迷恋，好像从百年前就开始了，已经根深蒂固。而他也在暗中调查了男孩，终于知道了他的身份，然而此事后来不了了之，他也就忘了这个男孩。

自男孩被埋在树下的那天晚上以来，树木的年轮又多了十圈。现在，狂风暴雨肆虐着大地。从夜里开始就下起了雨，雨整整一夜都在肆虐大地。清晨时分，仆人传给他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闪电击中了那棵树。

让人惊诧的是，树干被闪电直直劈开，变成了枯萎的两半，一半倒在老式花园的红墙上，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另一半倒在了房子上。从树干顶梢一直到接近土壤的部分，被活生生地劈开。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大家都过去看那棵树，这又再度唤醒了他的恐惧。他在凉亭里坐着，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对每个前来观察的人都要用目光审视一遍。

不久，越来越多的人过来观看，人数的增多让他的恐惧感也随之增加，他于是就封住了花园大门，谁也不让进来。然而有些从远方来的科学家要察看这棵树，在某个关键的时候，他竟然一时大意让他们进来了。

他们想把树根旁的废墟挖开，以便对废墟和周边的土地进行仔细检查。绝对不行！除非让他死掉！这帮科学家居然还带了钱过来！他早就该打发掉这群人，他把这群科学家赶出了花园，决定封死大门，永远不让任何人进来。

然而科学家没有放弃，他们把那个老仆人买通了。这个卑鄙的忘恩负义的家伙，总是抱怨自己的薪水太低。晚上，科学家们偷偷进入花园，拿着十字镐和铲子、打着灯笼冲向树的方向。他在房子另一边的塔楼里躺着（在那之后，新娘的房间一直都空着），不久，他梦到了铲子和十字镐，立即就起床了。

他跑去房子里距离树最近的一扇窗户旁边，在那儿能够看到科学家们、点着的灯笼和附近的土堆。他们发现了尸体，借着微弱的灯光，他们全都蹲下来仔细察看。其中一个科学家说：“头骨早就破裂了。”另一位说道：“再瞧瞧这边的骨头。”还有的说：“这儿的衣服让我看看。”随后第一个开口的那个科学家说道：“这儿有一把生锈的镰刀。”

第二天，他意识到无论到哪儿去都有人跟踪，自己被严密监控了。一周不到，他就被关押了起来。周围的局势越来越糟糕，骇人的诡计和刻骨的仇恨紧逼着他，瞧瞧这些执法者是如何对待他的！他被指控在新娘的房中毒杀那个女孩，大家控诉他小心谨慎地不让自己被波及，控诉他冷眼旁观新娘因为无法自卫而死去。

对于要首先审判他的哪一宗谋杀案，他们还没有议定。经过数次调查，他被判有罪，必须接受死刑。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浑蛋！他们想要杀了他，就罗织了这些罪名。

他的那些财富也无法救他，最后他被吊死了。传闻中的他，就是现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我，一百年前，我就在兰卡斯特城堡被吊死了，死的时候面向墙壁。

听到这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的时候，古尔桥先生有种想站起身来大声喊叫的冲动。然而两道熊熊火焰从老人眼中喷出，使他动也不能动、喊也没法喊。可是，他还是有着非常敏锐的听觉，他听到了两下钟声，刚刚听见这个声音，他就看到他的面前站着两位老人。

两位。

他眼睛的火光跟他们的双眼相连，两双眼睛一模一样，两个人有着频率相同的说话声，同样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有着同样扭曲的鼻子和额头，乃至脸上的各种表情也分毫不差。就好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了这两个老人，不存在孰优孰劣，两者之间，没有谁看起来更为模糊，都是那么真实。

“你来到楼下大门的时候是几点？”两个老人同时说道。

“大约六点。”

“那时在楼梯那儿站着六个老人！”

古尔桥先生想要把眉毛上的汗水擦一下，两个老人接着齐声说：

我被解剖了，可是我的骨头尚未被拼凑好挂到铁钩上。此时流言开始出现，说有鬼魂出没于新娘的房间，的确有鬼魂在那里出没，因为我就在那里。

那儿有我们所有人，房间里不仅有我还有女孩。我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她的鬼魂还是那副瘦弱苍白的样子，拖着身子沿着地板向我走来。不过我已没法再命令她干什么了，她从夜里一直到早晨都在跟我说：“活过来吧！”

男孩依旧在窗外的树上躲着，在月光下他来回走动，树木也震颤不休。从那时起，他就始终在看着我的痛苦，有时候还变成灰黑的影子及苍白的光线在我面前显现。他就这么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头上没戴帽子，他的发间直挺挺地插着一把镰刀。

每天从半夜开始直到破晓，男孩都在树里躲着，而在新娘房中，她则拖着身子向我爬来，从来都没有停下，却从未真正靠近我，可是透过月光她总是在我面前出现。无论能不能看到月亮，鬼新娘总是不停地说话，从半夜开始直到破晓，她只说一句话：“活过来吧！”

可是，这样的生活维持了大概也就三十天，新娘的房间重新变得安静而空阔。一般来说这破旧的土牢可并非这样，房间的这种安静使我恐惧不安，十年过去了，可鬼魂还是经常出没。凌晨一点的时候，你们看到的老人就是我；到了凌晨两点，我就成了两个老人；凌晨三点时我又成了三个人。到了正午十二点，我就分裂成十二个老人。一个小时就会有一个老人增加，我的煎熬和痛苦也就强烈十二倍。从正午十二点至凌晨，我就是处在极度不安和煎熬中的十二位老人，在忧惧中等着刽子手。凌晨十二点一刻的时候，十二位老人同时消失，他们都在兰卡斯特城堡外面出现，每张脸都面对城墙！

当鬼魂第一次出现在新娘房间时，我就意识到这是没有尽头的惩罚，除非我能跟两个活人讲述这个故事。过了一年又一年，我始终在等着新娘房间中同时到来两个活人。后来我得知（我不知道是如何得知的），要是有两个睁着眼睛的活人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在新娘房间出现，他们就会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我。

终于，不断有鬼魂出没于这栋房子的传言，帮我把两个冒险者带来了。半夜时分，他们爬楼梯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我没把壁炉的火生起来（我如同闪电般迅速地到了那里），然后我看到他们进到屋里来了。其中一位先生活泼、快乐而勇敢，大约四五十岁，正值壮年；还有一位三十来岁，他们还带着几瓶酒和一篮食物。陪伴他们的还有个年轻女士，为了生火照明，他们带来了煤炭和木柴。那位活泼、快乐、勇敢的先生将阴暗的房间点亮后，就带着年轻女士去了屋外长廊，目送她安稳下楼，之后笑着回来了。

他把门锁好，四下打量房间，拿出篮子里的食物，在壁炉前的桌子上放好，还把酒倒满杯子，就吃喝起来。他的伙伴也这么干，虽然带头老大是他，然而很显然，他的年轻伙伴跟他同样自信而快乐。他们喝着酒，把手枪放在桌子上，然后面对火光，开始抽烟聊天。

他们的共同点很多，一道旅行，经常一起玩闹。谈笑的时候，年轻的那个先生说，冒险找刺激是对方最喜欢的生活方式。

他的回答是这些话：“并非如此，侦探先生，我也不是一无所惧，事实上我自己就是我所害怕的。”

看上去年轻伙伴脑袋有点不灵光，就问他此话怎讲？

“当然，”他答道，“我不相信这儿真有什么鬼魂。嗯，我没法跟你说，要是待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人，我会有多么丰富的想象力？或者，我是否也会变得疑神疑鬼？不过，要是身边还有一个人，尤其还是你这个侦探，我就能够把那些鬼魂的无稽之谈驳斥得体无完肤了。”

“我实在不敢担当今晚的这种角色。”年轻伙伴说道。

“你是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回答的口吻更加严肃了，“就如同我刚才说的那样，今天晚上我绝对没法一个人度过。”

马上就要到一点了，较为年轻的先生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就垂下了头，如今垂得更低了。

“侦探先生，醒醒吧！”他极为兴奋地喊道，“时间的数字变小了，说不定糟糕的情况就要来了啊！”

年轻先生试图清醒过来，可是又再次垂下了头。

“醒醒吧，”他催促道，“侦探先生！”

“我马上就不行了，”年轻先生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快不行了，有一股莫名奇妙的诡异力量在影响着我。”

看着这个年轻的同伴，他忽然感觉非常害怕，我则通过其他渠道，也感应到了一股新的恐怖感。我感到看着我的人逐渐对我屈服了，我的身上被施加了一道咒语，要我让那个年轻先生尽快睡过去。

“起来动一动，侦探先生！赶紧起来！”他说道，“努力啊！”

他来到摇椅的后边想要把同伴摇醒，然而没有用。这时响起了一点钟的钟声，我在他面前出现了，就看到他在我对面呆滞地站着。

我虽然有着得不到好处的失望，但还是必须要把我的故事告诉他。我是个让人恐惧的鬼魂，正在进行毫无意义的忏悔。我想事情将会跟此前一样，即便有两个活人来了，我也永远没法获救。在我出现的时候，其中一人的知觉就会陷入睡眠，他听不到我的话、看不到我的身影，我只能把故事告诉其中一人，可这却是没有意义的，啊！可悲啊！

在两个老人同时用这些话对他进行折磨时，古尔桥先生忽然想到自己正单独和鬼魂相处，这种处境太过危险了。而艾多先生之所以不能动，是因为在一点钟时他就已经被催眠了。当这个事实突然被他意识到时，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在古尔桥先生心中涌出，他强烈地挣扎着，试图从这四条燃烧的火绳中挣脱出来。他拼尽全力把它们扯断，终于破开了一个空隙。脱身以后，他把沙发上的艾多先生扛起来，赶紧冲下楼去。

[1]一种用果汁、香料和酒等调和而成的饮料。

[2]英国木偶戏《潘趣与茱娣》中驼背的滑稽角色。

[3]苏格兰东部海港。

[4]爱丁堡市郊一个狮子形状的死火山，人称山顶是亚瑟王宝座（Arthur's Seat）。

[5]传说中在圣吉纳罗（San Gennaro）殉道后移灵之时所发生的事。每年的九月十九日是圣吉纳罗殉道日，意大利的拿坡里市会在是日举行隆重的纪念弥撒，民众在教堂聚集，等待血块溶成血水。

版权信息

金字塔之秘/（法）卢布朗（Leblanc,M.）著;罗锦荣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亚森·罗宾探案全集）

ISBN　978-7-5104-3814-1

Ⅰ.①金…　Ⅱ.①卢…②罗…　Ⅲ.①侦探小说－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05032号

目录

版权信息

赛马场里的古怪小偷

家徽之谜

进发！尼罗河的源头！

仰望金字塔

惊现大宝藏

迷人的法兰西

赛马场里的古怪小偷

观众席里不断爆发出狂热的叫喊声，几万名观众像疯了一般到处乱跑，随时都有可能引发一场骚乱。今天到场的观众尤其多，你只能看到那些人的手和脸，就好像大海中泛起的浪头一样波涛汹涌。

这里是巴黎郊区的一个最大的赛马场，第五场比赛刚刚进行完，而且，在这场比赛中，爆出了一个非常大的冷门。

名马利塞是大家一致看好的夺冠热门，可它居然只拿了一个季军；克勒拿这匹马从来没有被人关注过，可这次却出人意料地拿了一个第一名。

“他妈的……”一个赌客已经气得脸色发青了，他把未能中奖的马票撕得粉碎，用力地扔在了地上。这个人肯定输了不少钱。而那些带劲地摇晃着自己手中的马票的人，则像疯子一样朝领奖窗口奔去，显而易见，他们都是中了大奖的人。一面是得意扬扬的中奖者，而另一面则是输得身无分文的失意者。赛马场就是这么一个大喜与大悲相互交织着的怪物。

第五场比赛就以这样一种任何人也没有想到的结果结束了。接下来还有四场比赛，不过赔率都很小，因此很多兴致不高的人都想要离开，于是，他们都站起身来，朝出口拥去，造成场面极为混乱。尼古勒在人群之中已经挤了很长时间了，好不容易才到了出口。突然，一个人朝他胸前撞了过来。

尼古勒赶紧伸出双手，把胸前的衣服口袋紧紧地按住了。

“出什么事了？”他的妻子艾娜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这时非常不安地问道。

“没什么，我一直都很小心谨慎，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啊！”尼古勒伏在他妻子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这个人可真是让人不省心啊！身上揣着这么多钱还到这里来凑热闹，你知不知道，这可是咱们的全部家当啊！”

“我怎么会不清楚？快别啰唆了！”

“况且咱们今天中了大奖，就你那个小钱包，恐怕已经装不下了吧？”

“不错，可我今天并没有带那个旧钱包，而是带了一个新的。因为我早就预感到今天会中大奖了，所以及时换了一个新的。”

说着，尼古勒把手紧紧地按在鼓鼓囊囊的衣袋上面，得意地笑了起来。

“哦？是吗？你用了新买的那个钱包装着它们，是这样的吗？我以为你用的还是那个旧钱包呢。”

“我早就下决心不再用它了，要知道很早以前我就把它扔到橱柜里面了。那还是三年之前在一个旧货商店里买的二手货呢。尽管是摩洛哥皮制成的，上面还纹着镏金的图形，可它已经很破旧了，甚至连图形都看不清了。尽管那个旧货商店的店主曾经跟我说过，它是与一个侯爵家卖掉的一堆旧货夹杂在一起的东西，可它现在毕竟已经破旧不堪了，所以只好将它弃置不用。”

尼古勒夫妻和他们的侄子加拜理经常出入这个赛马场，由于他们三个人总是一起来，所以在观众当中非常引人关注。当然，他们与赛马场销售马票的人也非常熟识。

尼古勒的脸孔坑坑洼洼的，蓄满了红黑色的胡须，而且他的鼻子上总是架着一副黑眼镜，所以很少有人能够看清楚他的长相。他的双眼早就失明了，所以，当他在观众席里走动的时候，都由妻子或者侄子搀扶着，与此同时，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根很粗的手杖。他是一名职业的按摩师。

他的妻子艾娜原本非常漂亮，可由于不爱打扮且衣着简朴，所以并不引人注意。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和身上穿着的衣服，都远远落在时代潮流的后面。不过，她是一位贤良淑德的家庭妇女。

他们的侄子加拜理今年才十八九岁，看起来非常地机灵。这个小伙子略显削瘦，皮肤白净，不过，最与众不同的还是他那一双如女孩子一般秀美的大眼睛，再有就是一头令人艳羡万分的金黄色卷发了。

他们在第五场赛马中得了大奖，离场的时候被裹在了人山人海之中。最后，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尼古勒刚一出来就停下了脚步，想要点上一支雪茄来犒劳一下自己。

“喂，这位先生。”突然，他身后的一个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他连忙转过头来，他的妻子告诉他说拍他的人是一位高级警察。从这个人穿着的服装和胸前佩戴的银质胸章就可以看出来。

“这只表是不是你的？”说着，警察递给他一只金色手表。

失明的尼古勒接过了表，仔细地摸了摸。

“不错，这确实是我的表。我名字的第一个字母——‘N·D’就刻在这只手表上，我的名字叫做尼古勒·得库华。”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忙用手按了按上衣口袋，在确定钱包还在那里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还有什么东西被小偷偷走了吗？”

“没有了，钱包还在衣服口袋里放着呢。不过，这只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这只手表是你在人群里向外挤的时候被偷走的，我们已经把那个小偷给抓住了，现在正押在赛马场临时治安办公室里。那么，现在就请你到办公室去办理一下手续，我们好把手表还给你。”

于是，在妻子的搀扶之下，尼古勒跟着那个警察慢慢地往办公室走着。而他的侄子加拜理也在后面跟着。

当他们经过出售马票的窗口处时，仍然有很多人在这里挤来挤去。警察只好带着他们三个人从拥挤的人群中间穿过，与此同时，他还叮嘱尼古勒要把衣服口袋里面的钱包看管好。

第六场赛马很快就要开始了，拥挤在售票窗口附近的人突然变得越来越多，场面一时之间变得异常混乱，在人山人海之中，他们四个人终于被冲散了。艾娜费了好大力气才发现丈夫的踪影，只见他正在一群人中间，踉踉跄跄，似乎很快就要被挤到了，于是，艾娜赶紧冲了过去，把她的丈夫扶住了。

“警察到什么地方去了？”尼古勒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我刚才还看见他那顶帽子了呢，怎么现在连个人影也找不到了呢？这么多的人可真是少见啊。快看看，你的钱包还在口袋里吗？”

“你就放心吧！”说着，尼古勒把手伸进了衣服口袋里，突然，他大惊失色地说道：“偷……被偷走了！”

“什么？那可是整整五万法郎啊……”艾娜已经被吓得脸色苍白了。

尼古勒的手颤抖不已，仍然紧紧地按在衣服口袋上面。可是，钱包已经不见了，令人疑惑不解的是纽扣却并没有解开。

于是，尼古勒把纽扣解开，伸手向里面摸去，却摸到了一个非常坚硬的小物件。接着，他用两根手指把那个小物件夹了出来，艾娜一看，原来是一枚银质胸章！这正好是刚才那位警察戴在胸前的那一枚！

这枚银质胸章似乎是在嘲笑他们：你们的钱包就是被我取走的！

这样一来，一起给警察栽赃的案件就这样出现了。警察似乎成了白痴，成了小偷肆意玩弄的傻瓜。

窃贼竟然胆敢以这样的方式向警方公然叫板！他似乎在得意扬扬地对警察说：“这件案子的确是我做的，你们有本事就来抓我啊！”

为了查清楚这件案子，警察们急得焦头烂额，可是却一点进展也没有。

为了挽回声誉，巴黎警署下定决心要找出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偷，从而揭露出他假扮警察的险恶用心。于是，巴黎的市区和郊区都布下了搜查网，警方将利用他们的整体优势来对案犯展开一次规模空前的搜查活动。

然而，搜查工作开展了很长时间，却还是没有一丁点儿头绪。案犯的行踪诡秘异常，就如同一股青烟一样消失在了赛马场附近。不过，警方还是在距离赛马场两英里远的一片小树林里发现了一套扔在那里的高级警察制服，制服上的胸章已经不见了。这是本案开始立案侦查后所发现的唯一一个证据。至于那个小偷嘛，就像青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警方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而巴黎警界知名的格尼玛探长也自本案发生之日起就开始四处奔波，想要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可他也同样是毫无所获。

于是，各大报社都开始抨击警方的失职，而巴黎的市民也纷纷指责警察无能。与此同时，报社和市民也对那位失去多年积蓄的盲人按摩师表示了深切的同情，还有一些善良的人自发地为按摩师捐了一些钱。

巴黎的每一位市民都心急如焚地盼着警方能尽快破案，将案犯绳之以法，别再让他逍遥法外。可是，小偷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除了怪盗亚森·罗宾以外，没有人能有这么快的身手了。案犯不仅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这么大的一件案子来，还有足够的胆量跟警方开这样的玩笑，这简直就是在向警方挑衅。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亚森·罗宾以外，谁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这是巴黎的一家著名报纸《鲁炭报》所发表的评论。而巴黎的全体市民也都是这样认为的，甚至连警方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就在本案发生的一周之后，几乎每一家报社都收到了一封发自纽约的长电报，内容是完全相同的：

在赛马场发生的那起盗窃案，绝非本人所为。对于那位被偷去全部积蓄的按摩师，我也深表同情。另外，我已经给一家银行发去了电报，让他们代我慰问一下那位按摩师，并同时奉上五万法郎以表心意。

亚森·罗宾

第二天一早，各大报纸便把这封电报刊登了出来。当天下午，拉菲得银行的一名职员带着五万法郎去了尼古勒的公寓。

“照此看来，罗宾并不是小偷啊！”

“罗宾真不愧是侠盗啊！一下子送了那么多钱给那个盲人，这可真不简单呀！”

这样一来，老百姓更加崇敬罗宾了，而罗宾的名头也更加响亮了。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在圣弥学尔街，从尼古勒夫妇和他们侄子加拜理所住的公寓里面传出来一阵凄惨的叫喊声，整座公寓的人都被惊醒了。仔细一听，惨叫声是从尼古勒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于是，被惊醒的人们全都跑去查看，这时，公寓管理员也来了，他拿着钥匙打开了房门，只见加拜理已经被绑了起来，嘴里也塞满了许多碎布条，早已昏迷不醒。

而艾娜则昏迷在隔壁的房间里，经过一番抢救，她终于苏醒了过来。她大声喊道：“强盗……我的钱啊……五万法郎……”

喊完之后，她又昏了过去，这一次经过很长时间的抢救，她才逐渐地恢复了神智。她的肩膀处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

男主人尼古勒并未在家中，几天之前，他便到较远的镇子去给一位病人按摩去了，有时当天回来，有时住在村子里。不管是去还是回，他的侄子加拜理都会跟随着他。今天早晨，加拜理正准备去接他叔叔的时候，却没想到发生了这么一个意外事故。

没过多久，几个警察闻讯赶来，一番调查之后，案情大致是这样的：

加拜理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当时，屋子里面一点灯光也没有，于是，他借着外面的月光发现两个蒙面大汉就在屋子里，他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两个蒙面大汉立刻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按住，把他的手脚都给捆上了，还在他的嘴里塞上了碎布条。这时，睡在隔壁的艾娜也被惊醒了，她立刻大声求救。接着，一个蒙面大汉跑了过去，把她按倒在地，也塞住了她的嘴巴。而另一个人则砸开了衣橱上面的大锁，把装着五万法郎的钱包找了出来。

“兄弟，到手了，赶紧走吧！”这个人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要跑。

那个按住艾娜的人听到他的同伙这样说，也立刻松开了手，想要逃跑。不过，他的脚被艾娜使劲抱住了，不管他怎么挣脱，艾娜都不松手，还趁机咬了他一口。这个强盗疼得惨叫了一声，于是便拔出短剑来，砍了艾娜一剑，正好砍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又踢了她一脚，这才转身逃跑。而艾娜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以上这些情况都是艾娜和加拜理亲口对警方说的。

“装着五万法郎的钱包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新的还是旧的？”警察询问道。

“是买来不久的一个新钱包。以前，我们家的全部家当都存在一个旧钱包里，可是，我的丈夫认为那个钱包太小了，所以就买了一个新的，没想到后来在赛马场被小偷偷走了。几天之前，我们收到了罗宾赠送的那五万法郎，所以我丈夫又到公寓旁边的一家商店里买了一个新钱包。那是一个黑红色的真皮钱包，而我丈夫姓名的第一个字母——‘N·D’就刻在上面。”艾娜详详细细地回答着警察的问题。

“那么，两个蒙面人是从什么地方逃走的呢？”

“应该是穿过我们屋子前面的走廊，然后沿着楼梯出去的。所以，我认为他们肯定是从正门逃走的。”加拜理说。

管理员听完之后却并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尽管夜里是不会锁上大门的，可门一旦开启，电铃就会响起来。而在那天清晨四点钟的时候，我早就醒了，可是却从来也没有听到过铃声。”

这样一来，两个蒙面人逃离公寓的路线也就查不出来了。而他们是如何潜入公寓的，警方也没有调查清楚，因为每一个地方的门窗都关得很严。他们就好像一阵清风一样，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无影无踪。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公寓的内部人员所为呢？警方立刻开始周密的调查取证，最后，他们得出结论：住在这里的人都没有任何作案的蛛丝马迹。

大名鼎鼎的格尼玛探长也亲临现场作了一番仔细而彻底的调查，然而，他也同样是一无所获。

探长细致地检查了一遍地下室和天花板，又把公寓的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可还是找不到任何指纹和脚印。

“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作案手法与罗宾极其相似。”

可是，假如认定这件案子是罗宾所为的话，又找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

“无法抓获的怪盗！”

“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盗贼！”

很多家报纸都如此报道了这件案子。

就在警方忙于侦破此案的时候，出外给病人按摩的尼古勒乘坐出租车回来了。原本是应该由加拜理去接他的，可是因为发生了这样一个意外，加拜里无暇脱身，他只好自己回来了。

回到公寓之后，尼古勒听妻子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脸上立刻显现出焦虑的神色。在详细地询问了一遍昨天夜里蒙面人在他家抢劫的情况之后，他们夫妇两个人便把房门关上，在屋子里低声地谈论着什么。

大约在三个小时之后，他们的侄子有事情要跟他们说，于是便到屋子里面去找他们，只见夫妻两个都绷着脸孔，在那里悄悄地说着话。他们一发现加拜理进来了，立刻停止了交谈，什么也不说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由于艾娜肩膀上的伤口还没有痊愈，所以采购食品的事情只能由加拜理来做。在他回家的路上，不经意间发现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公寓前的一根电线杆后边。

他走的这条小巷里一盏路灯也没有，所以到处都是黑黢黢的。而那个躲藏在电线杆后面的人正在朝三楼张望呢。看到这里，加拜理的心里不禁一惊。

他心想：“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那天夜里闯入我家并抢走五万法郎的强盗。”于是，他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那个人发现之后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意地走了几步，然后慢慢走远了。加拜理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个人竟然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加拜理认为这个老妇人肯定是别有所图，所以立刻把这一发现告诉给了他的婶母艾娜。艾娜听完之后，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把嘴巴凑到丈夫的耳根之下，低声说了几句话。尼古勒听了，用力地眨了几下两只罩在黑色眼镜后面的眼睛。

“绝对是那个家伙！”

“不错，肯定是他。”

在加拜理刚要出门的时候，夫妇两个这样低声说道。然后，他们两个又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这次，如果那个家伙不掏出一百万法郎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即便是得到了他的钱，我也不会放过他的，我要把他所有的罪行全抖落出来，然后再把他送到警察局去。如果不这样的话，难解我心头之恨。他居然敢那样戏耍我，害得我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说完，艾娜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让人感觉到非常恐怖。在众人面前，她给人的感觉总是和善贤良的，可这时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她的容貌本来就十分出众，这时又显现出了奸诈的神色，更是让人感觉到不寒而栗。

照这样看来，她在赛马场等地方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神态和表情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而这时加拜理所看见的这副神情，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实际上，她比那个假冒警察的小偷更加恐怖。

而她丈夫尼古勒的人品究竟是好是坏，那就更让人捉摸不透了。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绝对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按摩师。在那副黑色墨镜的后面，究竟藏着一双怎样的眼睛，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四点钟左右，有两个卖日用品的小贩在这栋公寓的门前打起架来。

公寓管理员的妻子发现公寓外面有人打架便跑过去看热闹。然而，就在她看得正起劲的时候，有一个人趁机从公寓的大门溜了进去。

这个人刚一进去，便飞快地往楼上跑。这个人动作十分灵活，上楼梯的时候居然连一点声响也没有。他的身体和四肢就如同橡胶一样柔软，他往楼上跑的姿态就好像一片飘浮在空中的羽毛。

他走上三楼之后，径直来到了尼古勒的门前，立即按响了门铃，加拜理走出来，把房门打开了。

“我是一个私家侦探，名字叫做莫博，你们这里是不是出现了一件无比棘手的怪案？我的手上掌握着这件案子的一些重要线索，希望能够见一见贵府上的先生或太太。”

加拜理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看了很长时间，似乎这张脸孔能够勾起他记忆中的一件往事似的。在他的意识深处，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他们所住的这所公寓是由两间套房组成的，内设厨房和厕所。这个时候，艾娜正待在里面的那个房间里，而尼古勒则不见踪影。加拜理又看了这个人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内室。

“咦？叔叔到哪里去了？”

“他去厕所了。外面是谁？”

于是，加拜理说明了客人的来意，艾娜让他把客人请进来。加拜理在把客人领进来之后便回到了外面的那间屋子，开始冥思苦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那位客人站在艾娜的面前，首先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把此行的目的也说了出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客人身后的衣橱门忽然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推开了，尼古勒竟然待在里面，而且，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把手枪。他把枪柄慢慢地举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下去。

客人惨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脑袋，晕倒在地上。

“哈哈，这个家伙怎么如此不经打？”

尼古勒一边说着，一边把他那副黑眼镜摘了下来。他原来并非双目失明！只见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不停地转动着。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根黑线状的物件，这根黑线拿在手里非常短，可拉开之后却成了一条五十多米长的钢丝链。于是，他用这根钢丝链把那个客人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哼，这便是你应得的下场！”艾娜笑着说道，她那两片涂得血红的嘴唇也咧开了。显而易见，她的这副嘴脸说明她已经得意忘形了。她把脚抬起来，用皮鞋尖在那个昏倒的客人肩头接连踢了好几脚。

尼古勒又瞪了客人一眼，然后把衣橱门拉开，只见里面挂着很多套西装。他把这些西装慢慢移开，然后又把后面的木板卸了下来，一扇密门便露了出来。在艾娜的帮助下，他把客人从密门抬了进去，放到了里面的密室里。

客人始终处于昏迷之中，他们两个对视了一下，便从衣橱中走了出来。艾娜把加拜理叫过来，让他到街上去买一些东西。

加拜理出门之后，这对夫妻便鬼鬼祟祟地谈论起来。

加拜理买完东西之后回到了家里，非常好奇地朝房间里看了几眼，他说：“刚才来的那位客人呢？”

“走了，刚刚出去。你没在大门口碰到他吗？”艾娜镇定自若地搪塞了过去。

转天早晨，那个客人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被钢丝链牢牢地捆住了，并且躺在一个非常阴暗的房间里。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这间屋子里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密室。在整个房间里，他只看到了一个发出微弱亮光的小灯泡。

他毛下腰，仔细地查看了一下绑在他脚上的钢丝链，不禁冷笑一声，“果然是那帮家伙！像这样的特制钢丝链，除了比利时的钢丝匠以外，任何人都无法打造出来。从表面上看来，这种细钢丝并不显山露水，然而，它却是坚不可摧的。用这种细钢丝制成的防身软甲，刀剑对其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即便是手枪和来福枪的子弹也同样穿不透它。当然了，这种细钢丝的价格是极其昂贵的，在黑市中，通常都是以超出18K黄金三倍的价格出售，而在合法市场上则绝对无法看到。那么，使用钢丝链的那两个家伙肯定是那伙人的同党了”。

这个人对于自己的判断显然是充满信心的，想到这里，他不禁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充满了战斗的激情。

“如此看来，我跟那帮家伙的斗争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了！”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非常细微的开门声，于是很快地把眼睛紧紧地闭上了，静候着劲敌的到来。细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过多久，那个人便来到了他的身旁。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查看着，这个人原来是艾娜。

艾娜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罗宾先生，怎么样啊？在这里还习惯吧？”

“哦？”这个人心中一惊，马上睁开了眼睛。

“哈哈哈，这下可吓到你了吧？”艾娜撇了撇她那涂满唇膏的嘴唇，接着说道，“不要拿我们当小孩子耍！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大胆，孤身一人跑到这里来，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哈哈，你居然也会上我们的当，我可真替你感到遗憾啊！”

“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我要向你要回那五万法郎！”

“你说什么？拉菲得银行不是已经按照我的命令给你们送来五万法郎了吗？”

“那五万法郎是你必须要归还给我们的。”

“不要以为我被蒙在鼓里，那起所谓的抢劫案，其实不过是你们夫妻两个人合起伙来导演的一场戏罢了。在此之后，你们又谎称被抢劫而去报了案。你们的这些阴谋，无非是想告诉世人，那个得到罗宾帮助的盲人按摩师不仅被劫匪抢走了全部家当，还遭受到了身体上的伤害，想借此来博得人们对你们的同情。后来，你们又得到了一大笔捐款，那是许多同情你们不幸遭遇的好心人捐赠给你们的。而你肩头上的剑伤则完全出于自己人之手，而非什么强盗砍的。”

“哼，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我说的这些话并不是我胡乱编造出来的谎言，而是有确凿证据的事实真相。我已经做过周密调查了，为你包扎伤口的那个医生，是在收取了你们的一万法郎之后才答应为你们证明刀片割出的伤口是短剑砍伤的。而你们也根本没有丢失那五万法郎。至于那两个蒙面人潜入公寓和逃跑的路线嘛，尽管格尼玛探长为此大伤脑筋，坚持不懈地去调查取证，可我相信他终究是一无所获的。这是因为你们这里根本就没有来过什么蒙面人！那两个所谓的强盗，其中一个就是尼古勒自己，另外一个则是他的手下。尼古勒以为病人按摩的名义去了郊外，然而，半夜的时候，他便带着手下偷偷地回到了公寓。他的手上有房门的钥匙，而且对于房间内的所有情况和藏钱地点都了如指掌，于是，他带着手下把你和加拜理都放倒在地，然后又用刀片在你的肩上划了一个伤口，最后带着那个装有五万法郎的钱包逃之夭夭了。转天，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乘坐出租车回到了公寓。在听完你的讲述之后，他就像一个受害者一样把这件案子到处传扬。那个时候，你们夫妻两个装出一副悲痛万分、惊恐不已的样子，说真的，你们的演技可真是一流的！那惟妙惟肖的演技绝对超过任何一位高明的演员。你们两个真不愧是曾经轰动全国的大骗子啊！在一般人的眼中，你们是一对让人同情的盲人按摩师夫妻，实际上，你们一个是以赌博度日的尼古勒·得库华医生，另一个则是女贼莫丽·谷娇娘。”

这些话就如同子弹一样，从机关枪的枪膛里源源不断地射了出来。艾娜听完之后，脸色顿时大变。然而，她毕竟是一个颇有胆识的女贼，所以很快就平息了怒火，坐到了一旁的一把椅子上。

“哼，倒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你啊！亚森·罗宾的确名不虚传！”说着，她掏出来一支雪茄，点上吸了起来。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有一个被人们称为妖女的女贼，她的真名叫做莫丽，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非常善于交际。所以经常出入于巴黎的上层社交界，与那些达官贵人和社会名流交往，然而，只要有她出现的场合，必定会有人丢东西。

而那些不翼而飞的东西都是一些价格不菲的珍珠项链、戒指或手镯等物品。

有一位子爵夫人因为一条祖传的钻石项链被偷而自杀了，还有一位美丽端庄的贵族小姐由于被偷走了她母亲遗留给她当做纪念的宝石戒指而发了疯。

然而，这个盗窃物品的小偷却一直也没有捉拿归案。

几乎与此同时，巴黎的社交圈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材如拳击手一样魁梧结实的男人，人们都把他称为得库华子爵。他是一个玩梭哈的高手，赌博战绩几乎是全胜。由于每一场梭哈的赌注都很大，所以他总是能够好几万法郎地赢钱。

后来，大家终于认清了他的真实身份，原来他是一个在赌场里靠骗术取胜的医生。他差一点就因此而被关进监狱，幸亏他逃跑得及时，这才躲过一场大难。

这个得库华子爵逃跑之后，那个号称伯爵夫人的莫丽也在巴黎社交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件事情过去了很长时间，大家才弄清楚，原来他们是一对夫妻，女的是一个令人万分恐惧的魔头，男的则是著名的梭哈赌徒尼古勒。

当时，曾经流传过这样的一种说法：他们两个人非常巧妙地躲过了警方的抓捕，成功逃往美国。

实际上，这两个通缉犯并没有跑去美国，男的装扮成一个盲人按摩师，跟妻子居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不显山不露水地过起了隐居生活。

他们经常到赛马场去购买马票，把赌博当成日常生活中的消遣。因此，警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这一对夫妻竟然就是他们正在通缉的那两个逃犯。

不过，罗宾却早就发现了这一点，而且一直在盯他们的梢。毫无疑问，赛马场中冒充警察的那个人正是怪盗亚森·罗宾。可是，他为什么又把已经到手的那五万法郎又作为抚恤金还给他们了呢？这真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现如今，罗宾又来到了这座公寓，根据这一点就可以判断出来，罗宾给他们钱绝对不是没有目的的，而尼古勒夫妻二人也早就识破了罗宾的计策。所以，在罗宾进到他们的房间之后，他们立刻把罗宾击晕在地，并且被抬进密室藏了起来。

那么，尼古勒夫妻二人由于什么原因与罗宾发生这起冲突呢？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呢？不错，他们有他们的打算，而罗宾也有自己的想法，于是，当两种想法撞到一起的时候，这场冲突也就不可避免了。

他们都在想方设法地保护自己，并尽可能地将对手击垮，这就如同猴子与狐狸之间发生了冲突一样，谁才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呢？如果照现在的形势来计算，罗宾被紧紧地捆住了，他已经失去获胜的机会了。

智计百出的罗宾因为一时疏忽而钻进了这对夫妇设的圈套之中，成了他们的阶下囚。

就在这个时候，尼古勒通过衣橱后面的那扇密门走了进来，他得意扬扬地笑着，脸上好像都要开花了，而原来那副黑色的眼镜早已不见了。

“罗宾，哈哈，你到底还是栽在了我的手上。”

“尼古勒，这次是你赢了。”

“你想明白了？你认输了？真不愧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啊，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了，居然还这么爽快。”

“不过，我有个事想弄明白，你们究竟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对待我？”

“为了钱！钱就是我们的唯一目标。只要能够得到金钱，我们愿意做任何事情，这就是我们始终信奉的真理。”

“为了钱？这会让我很瞧不起你。”罗宾冷笑了几声。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我们只要能弄到钱就足够了。我现在就要你交出一百万法郎！”

“我要是不交呢？”

“来看看这个！”说着，尼古勒拔出手枪，用枪口顶住了罗宾的太阳穴。

“喂，也没你这样开玩笑的啊！这太危险了！我身上怎么可能带着一百万法郎呢？”

“你身上总该带着银行的支票吧？赶紧开支票！”

“这次可真是太不幸了，我罗宾怎么会沦落到屈服于手枪的胁迫而在支票上签字呢？”罗宾开玩笑似的说道。

“别废话了，赶紧签字！”

“你把我绑得这么紧，让我怎么签啊？”

“哦，说得也是。”

接着，尼古勒走上前来，把罗宾右手上的钢丝解开了。罗宾从身上摸出来一个支票本，莫丽把醮了墨水的钢笔递给他。

“一百万法郎够吗？是不是还需要再多加一点儿？”罗宾嬉皮笑脸地问道。

尼古勒又一次用枪口顶住了罗宾的脑袋，眼睛紧紧地盯住罗宾的右手。他这时仍然十分谨慎，因为他心里清楚，罗宾绝对不是一个泛泛之辈，所以，即便是罗宾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动，尼古勒也要加着十二分的小心，不敢有丝毫大意。

“尼古勒，用不着这么小心谨慎吧？”罗宾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不就是区区的一百万法郎嘛，真是想不到，你们的胃口居然这么小。”

签完字后，罗宾若无其事地把支票交给了他们。接着，尼古勒又紧紧地把罗宾的右手捆住了，扭头对莫丽说道：“我要拿着支票到银行去取钱。不过，罗宾这个家伙居然这么听话地就给我们签了这张支票，这其中肯定隐藏着什么阴谋，要么是在支票上写下了什么暗语，要么是让银行的职员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支票。这可实在是太危险了！现在是十点整，如果我在十二点的时候还不能够回来，那就说明我出事了。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开枪打死这个家伙，然后立刻逃到老地方去。不管是押解马车还是看守所，都拿我无可奈何。”

说完，尼古勒把手枪递给莫丽，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出门了。莫丽用枪口对着罗宾，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罗宾则闭上眼睛躺在原地，没过多久，他竟然打起鼾来。这究竟是因为他胆大包天呢，还是因为他又想出什么鬼主意来了呢？莫丽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个问题，只顾着把罗宾盯紧。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也过去了，时钟已经敲完了十二下，莫丽开始惊慌起来。她意识到危险正在向她逼近，她的丈夫肯定出了意外，于是，她把手枪对准罗宾。

就在她刚想扣动扳机的时候，尼古勒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不要开枪，一百万法郎已经到手了！咱们马上离开这里！出租车就停在外面，你立刻去收拾一些应用之物，把加拜理也带上一起走。把钱全装到旅行包里！”

接着，尼古勒把一百万法郎的钞票递给莫丽，然后又踢了罗宾一脚，说道：“你这个家伙的运气也真够好的嘛，我如果晚到半秒钟，你的脑袋就被打开花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们省去了让别人听到枪声的麻烦。站起来吧，钱已经拿到手了，我们非常感谢你。按照常理，我应该立刻把你放掉，以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可是，如果现在把你放了，你很有可能做出一些对我们不利的事情。所以，我对此另有安排，我们离开之后，会有人来为你松绑的。所以，再请你耐心地坚持二十分钟吧。这种滋味很难受，我也很清楚，不过，罗宾，你也要想想我们的难处嘛，你就再安心地忍受一会儿吧。”

说完，尼古勒走出了密室，开始打电话：“喂，是警察局吗？……格尼玛探长在不在……请他马上过来接一下电话……喂，你是格尼玛探长吗？我是尼古勒按摩师，请你立刻到我的公寓来一趟。内室里面有一个衣橱，而衣橱里有一扇密门，你把那扇密门推开，就会发现里面有一个手脚都被绑住的人，这个人就是亚森·罗宾！”

之后，罗宾听到了扔下电话听筒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三个人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最后则是出租车启动的声音。

“哼，这个家伙竟然报警了。”

罗宾试着扭动了几下身子，可是，他的手脚被钢丝绑得非常紧，根本就没有办法爬起来。

“如果我真的被那个像猎狗一样总是盯着我不放的格尼玛探长抓了去，我肯定会丧命的。况且，费了那么多的精力才刚刚有了一点进展的那把金字塔的钥匙不也无法拿到手了吗？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罗宾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可是，他越是挣扎，那根钢丝就勒得越紧，最后甚至陷入到了肉里。

“二十分钟之后，格尼玛探长就来了……”

罗宾粗略估计了一下从警察局到这里的时间，心里更着急了。他咬紧牙关，急得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然而，他这样做只是在白白地消耗体力，没有任何意义。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声怪响，罗宾赶忙侧耳倾听，紧接着又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罗宾心想这肯定是格尼玛探长到了。于是，他感觉到万念俱灰，便合上眼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他不愿意让格尼玛看到他在地上疯狂挣扎的丑态，所以，他非常坦然地躺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格尼玛来抓获他。

没过多久，衣橱的暗门便被打开了，有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并且非常用力地为罗宾解着绑在双手上的钢丝。

“格尼玛，你出警可真够迅速的啊！多谢了。”罗宾一边说着一边笑着。

罗宾心想：“这个家伙总是跟我作对，把我当成他最大的敌人，曾经有好几次，他都差一点就把我抓住，幸亏我非常巧妙地躲过了劫难。有一回，他亲自出马押解我，可还是让我逃出了马车。”

他又想道：“这个家伙总是盯着我不放，这当然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或许我们在上辈子就是仇敌吧！实际上，他总体上来说还是不错的，做事一丝不苟，人也刚直不阿。他像信奉上帝那样地信奉法律，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侦探啊。能让他这样的一个好人把我抓到，借此机会展现一下他的才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一贯胆大包天的罗宾，一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了微笑。就在这个时候，绑在他脚上的钢丝也被解开了。

“哦，格尼玛探长，真是太感激你了。我又可以伸直手脚了。好了，不走运的我这次束手就擒了。”

罗宾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两只手，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人，不禁大吃一惊。原来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格尼玛探长，而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用黑纱蒙着脸孔。如果根据她那苗条的身材来判断，她应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

“请问，您是哪位？”罗宾低声问道。

“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现在没有时间说闲话了。”

她的声音很清脆，但略微有一些发抖。

“您到底是哪一位？”

“把这个喝下去，你能够恢复一些体力。”

说着，这个女人递过来一瓶牛奶。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吹来，把这个女人脸上的面纱吹了起来。罗宾看到了她的本来面目，这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孩子，而且看起来非常面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罗宾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这个女孩子，不禁疑惑不解地问道：“您，您是……”

突然，他猛地想起来，这个女孩子与加拜理长得非常相似。

“你是不是那个年轻人的妹妹啊？”

“不是！”这个女孩子用力地摇了摇头，她那一双迷人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她接着说道：“我就是加拜理。”

“什么？你化了装吗？你不是一个男孩子吗？”

女孩立刻满脸通红，摇了一下头。

“实际上，我是一个女孩子，不过平时总是女扮男装。”

“是你的叔叔和婶婶给你化的装吗？”

“他们其实并不是我的叔叔和婶婶。我是一个孤儿，在我八岁那年，他们领养了我，直到今日。他们也曾有过一个儿子，但没过多久就得病死了，所以他们一直把我当成一个儿子来抚养，借此来抚慰他们的丧子之痛。”

“他们可真是精于骗术啊，把你装扮得如此逼真，我想这应该也是他们为了让别人无法了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的另一个阴谋吧？他们中的一个是无恶不作的女贼，而另一个则是终日靠诈骗生活的恶棍，你了解这些了吗？”

“没有……一点也……不过，我稍微感觉到有些奇怪，非常希望能够离开这个地方，可不幸被他们发现了，所以他们对我的看管非常严，我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间屋子里面有这样的一间密室，这真令我大吃一惊啊！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要从这里逃出去。然而，他们一整天都寸步不离我的左右，就在刚才，他们还逼迫着我要跟他们一起去火车站。而我还没有换上男装，他们也让我跟他们一起走。”

“原来是这样啊。那个男的以前总是以一副盲人按摩师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当今天他们逃跑的时候，他应该把黑色眼镜摘了下来，并且很有可能把他那黑红色的短小胡须也刮掉了吧。”

“是这样的，你说得一点不差。他慌慌张张地剃掉了所有的胡子，然后没戴眼镜就跑了出去。”

“往常他们的身边总是有一个侄子跟着，而这次他们逃跑的时候却让你一身女装打扮，这样一来，即便是被别人看到了，也绝对不会怀疑是尼古勒一家人。另外，那个女人的模样也变了吧？”

“是的，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就把金黄色的头发染成了黑色。而且，她穿的也不是以前那些朴素的衣服了，而是穿上了高档料子制成的蓝色女装，还戴上了一串珍珠项链，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贵妇人。”

“他们这样一改，相信没有人能够认出来他们就是平日里穷困潦倒的盲人按摩师一家了。他们是不是拦了一辆出租车，然后直奔里昂火车站了？”

“是这样的。”

“你是一个人跑回来的吗？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呢？”

“因为你是罗宾。”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当他给警察局的格尼玛探长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所以我知道你就是罗宾。”

“那么，你为什么要搭救罗宾呢？”

“因为罗宾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不搭救他呢？”说到这里，女孩子双眉紧锁，显得非常伤心。

“什么？我是你的……”

“罗宾先生，曾经有一个五岁的孤儿，名字叫做安莉萨，你还记得吗？”

“安莉萨？孤儿？”罗宾的记忆一下子陷入到一片空白之中。

“那是十三年前的一个非常寒冷的冬日的夜晚，在世轮森林的一片雪原上，有一个快要冻死的小女孩在不停地啼哭着，你还有印象吗？”

“噢，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女孩啊……”

“是的，就是我。”安莉萨已经热泪盈眶。

“是你把我抱回去的，安顿在比克娣娃老奶奶那里，让她把我抚养长大。”

“不错，确实有这么回事。后来，我四处寻找你的双亲，可始终也没有如愿。任何人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被丢在雪原上的。那个时候，我在你衣服的口袋里面发现了一个非常好看的日记本，而你的名字就写在那个日记本的封面上，我这才知道了你的名字叫做安莉萨。”

“那个日记本，我至今仍然珍藏着，因为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一件纪念品。”说着，安莉萨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日记本，把它递给了罗宾。

“不错，就是它。”

罗宾感慨万分地翻开了这个日记本，只见第一页上画满了小孩子所写的字母，以及很多用彩色画笔画出的三角形、圆形和直线。

“这些都是你小时候的杰作啦！”罗宾非常亲切地说道。

接着，罗宾又翻了翻封皮，看了几眼封皮的内页，他说：“你看，‘安莉萨’这个名字肯定是出于你母亲之手，这几个钢笔字写得多漂亮啊！根据字体可以判断出来，你的母亲肯定是一位既温柔又善良的伟大女性……”

说到这里，罗宾又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哦，这个名字很有可能是你母亲的。”

“什么？我母亲的名字叫做‘安莉萨’吗？”

“根据我的猜测，这个日记本应该是你母亲的，因为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不过，在她使用这个日记本之前，被你发现了，因为你觉得它很漂亮，所以就想要得到它。你的母亲对你疼爱有加，于是便把它送给了你。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安莉萨’就不是你的名字，而是你母亲的名字。”

“什么？是我母亲的名字……”

安莉萨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只不过是我的一个猜测罢了，你也不用过于认真。时间紧迫，现在还是抓紧时间谈谈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吧。”

罗宾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看表。安莉萨接着说道：“我曾经听比克娣娃老奶奶给我讲过你的事情。后来，又有一些关于怪盗亚森·罗宾的传闻传到了我的耳朵里。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罗宾不是怪盗，更不是坏人，而是一位慈祥善良而又平易近人的好叔叔，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此之后，比克娣娃老奶奶又对我说，罗宾绝对不是一个怪盗，他总是劫富济贫，乐善好施。此外，我还听说过许多罗宾救助穷苦百姓的故事。所以，我非常尊敬他，也非常想念他。后来，比克娣娃老奶奶由于受到了罗宾的案子的牵连，而被警察抓走了。我也就没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只好四处流浪，既卖过花，也卖过唱。然而，就在我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尼古勒他们把我接了过来，他们对我非常好。所以，当他们要求我扮成男孩子的模样时，我马上就高兴地同意了。我同时也认为尼古勒夫妇二人都是无比善良的好人。他们的全部积蓄在赛马场那里被小偷偷走了，对此我感到非常伤心。之后当罗宾捐赠给他们钱款的时候，我又十分开心，并且更加坚定地认为罗宾是一个扶危济困的大善人。因此，我非常渴望能够见他一面。于是，当我听说被关在密室里的就是罗宾，不，就是先生您的时候，我真是激动极了。所以，趁那对夫妻没有防备的时候，我跑了回来。”

“安莉萨，真是太感谢你了！”

听完安莉萨的讲述，罗宾站起身来，上前紧紧地抓住了她那双洁白迷人的玉手。安莉萨显得有些紧张，立刻满面通红，她的脸庞就像红宝石一样迷人。

片刻之后，罗宾又看了一下手表。

“啊，只剩下八分钟了。”

罗宾相信，格尼玛探长的警车此时此刻正在巴黎的街道上疯狂地拉着警笛，飞驰一般地朝这边赶。

罗宾钻出衣橱，直接走进了内室，并且开始搜查靠墙的一只柜子。

由于尼古勒夫妻二人早就把贵重物品带走了，所以这个柜子已经变得空空如也。然而，在这里搜索了一会儿之后，罗宾还是非常激动地喊道：“找到了……就是它！找到了！”

说着，罗宾把一个非常破旧的皮夹子扯了出来。

这就是那个曾经被尼古勒当做钱包的皮夹子，是他曾随身携带的摩洛哥黑色皮制文件夹，而且存过他全部的家当。当然，它的确已经非常破旧了，上面的镏金图案大部分已经脱落了，而且有好几处的皮子已经磨破了。

罗宾掏出来一把小刀，在皮夹子的背面划开一个口子，在里面找出来一张早已发黄的纸片，那是一种古埃及造的巴比伦纸。

罗宾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展开，由于这张纸实在是太陈旧了，所以只要稍微用力一碰，它就会破裂。罗宾带着十二分的谨慎把它在桌面上铺开，然后拿出来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很长时间。

这张巴比伦纸上画满了圆点与线段的图形和标记，有些地方的墨水已经褪了色，变得模糊不清。除此之外，上面还写着很多古代的阿拉伯文字。

在仔细地查看了一遍这张图之后，罗宾的脸上浮现出了一股高兴和激动的神色。

“我终于发现了它。我之所以假扮成警察，其实就是为了找到这张图。那区区的五万法郎怎么可能是我的目的呢？我送给他们的那张一百万法郎的支票，如果与这张图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因为这是一个暗藏着几百亿法郎的藏宝地点的秘密地图，而且还有一个阿拉伯的古代文件。我以前总是担心这张秘密地图会被尼古勒夫妇发现，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们简直就是一对蠢货。那个家伙并不是一个冒牌的盲人，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睁眼瞎啊！”

罗宾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折叠好，重新放进了那个旧皮夹子里。然后又把皮夹子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就在这个时候，公寓的大门口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

“格尼玛探长来了。”

罗宾赶紧带着安莉萨钻进衣橱，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密室里。

这个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开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来了两三个人。

“那个恶棍在里面吗？”

“不，这里没人。”一位年轻的警官说道。

“尼古勒打电话的时候说这里有一个衣橱，里面有一个暗门。”格尼玛探长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接下来又传来了一阵摆弄衣橱的声音，然后那扇暗门也响了。罗宾从里面把暗门闩上了，这样一来，又延缓了几分钟的时间。

然而，这间密室里并没有一扇窗户，这样的话，难不成罗宾和安莉萨两个人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了？

不过，罗宾此时表现得仍然十分镇定。他从报纸上得知，在前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一起抢劫案，而那两个蒙面人（其实是尼古勒和他的一个手下）出入的线路却一点线索也没有发现。从那个时候起，罗宾就猜测这所公寓里肯定有密室。后来，他被人用钢丝捆住，囚禁在了这间密室里，这无意中给他的猜测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明，事情也的确是这样的。

罗宾相信尼古勒和他的手下肯定是从这间密室里逃出去的。如此看来，这间密室里肯定是存在出口的。

接着，罗宾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密室的墙壁，像他这样的一个身经百战的怪盗，要想解开这间密室的秘密，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连一分钟的时间都还没到，罗宾就果断出手，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略显突起的地方。

安莉萨立刻惊叫了一声。

紧接着，这面墙壁的一部分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不过，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那里靠着一架梯子。

罗宾在一个日记本上写了几句话，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放在桌子上，接着，他拉起安莉萨的手，沿着梯子走了下去。

那面打开的墙壁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与此同时，外面的警察也用身体撞开了衣橱的门。格尼玛探长立刻带着三个警察闯进密室。

“这里也没有啊！”格尼玛探长说道。

这个时候，他在桌子上发现了那张纸。他拿起来念了一遍，不禁被气得咬牙切齿。

亲爱的格尼玛先生：

非常抱歉，我先行告辞了！不过，我现在可以提供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立刻去里昂火车站，那里有一个身穿蓝色衣服、脖子上佩戴珍珠项链的黑发妇女，此外还有一个刚刚刮掉胡须的肥胖绅士，他们已经买好了前往尼斯的头等快车票。这两个人嘛，就是你们通缉的女贼莫丽和梭哈赌徒尼古勒。如果你能够将他们抓获，自然是大功一件，所以，你还是应该感谢我的。

此外，不久之后，在非洲的某个地方，必定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怪案，而此案的主演就是本人——亚森·罗宾。

因为咱们两个的交情还不错，所以特地把这件事提前通知你。

亚森·罗宾

“哼，这个怪盗还在跟我开玩笑！”

说着，格尼玛探长把这张纸撕得粉碎，然后扔在了地上。他非常生气，发了好半天的脾气，因此而错过了一个立大功的机会。

尼古勒夫妇二人已经安全地登上了逃往南方的火车。然而，这件事情是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结束的。

家徽之谜

罗宾和安莉萨来到了罗宾的隐身之处——莫玛得。来到这里之后，罗宾又把那张巴比伦纸从那个旧皮夹子里取了出来，开始仔细地观察。

这张纸的上部画着一个古朴典雅的家族徽章。在古代，欧洲那些上层贵族的家中都有一个不断留传的家族徽章。而且，这种家族还有一个传统，那就是把这个留传后世的家徽用金银浇铸在自己的家具或者武器上，此外，他们也会把自己家族的这种独一无二的标志印在日常使用的纸或者信笺上。

而这张纸上的家徽则是一个后足立起、前足捧着一面金盾的雄狮。而金盾上面则横着书写着数行拉丁文字：

神明之语和黄金、美酒乃我家宝……

“哦，与我猜想得完全相同，这个皮夹子的确是裘依挪叶侯爵家的。我足足找了它三年，才听一个卖旧货的老板说，这个旧皮夹以三法郎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盲人按摩师。当时，我急得就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这个皮夹子里藏着一个秘密地图，除了我罗宾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它。”

罗宾对于远古城堡和那些贵族家的建筑的研究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些本领域的专家和学者。因此，凭借着这方面的渊博学识，他曾经多次在古堡中寻宝成功。

通过一番研究，他认定这个徽章就是裘依挪叶侯爵家的祖传家徽。而对于这个家族的那个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说，他更是再清楚不过了。据说，这个家族中的一位祖先就曾绘制过一幅地图，并且在这张地图上标明了一个巨大宝藏的地点。后来，这张藏宝图就传到了他的后辈儿孙的手上。

这位祖先是十字军中的一名骑士，在遥远的中世纪，土耳其军队占领了基督教圣地巴勒斯坦，而去圣地朝圣的基督徒们则受到了土耳其人的迫害。因此，在法王的号召下，欧洲各国的国王决定派遣一支远征军去夺回圣地。因此，这支远征军就被称为“神圣十字军”。十字军一共出征过七次，从1096年第一次出征开始，到1270年最后一次为止，几乎每一次都是大败而归。

正是由于这七次远征的惨败，才造成欧洲各国国王和罗马教皇的权威呈下降趋势。于是，东方文明趁势涌入欧洲。

当时，裘依挪叶侯爵家的祖先也参加了十字军，不仅在战斗中立了大功，而且还获得了侯爵这个爵位，并且得到了非常广阔的封地。这位侯爵嗜酒如命，每次战斗开始之前，他都要准备好一个盛满美酒的皮袋子搭在马鞍上。

据说这个勇猛无敌并且酷爱饮酒的老侯爵同时也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基督徒。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家里，他都会随身携带一本精美的用摩洛哥皮制成封面的《圣经》。

而侯爵家的广阔封地就位于巴黎西部圣日尔曼森林的对面。在那个地方，他拥有着豪华的住宅和花园，可现如今却已经化为乌有了，变成了一片苍茫的原野。

老侯爵之后的连续三代子孙全都是嗜酒如命的酒鬼，他们把庞大的祖产糟蹋得一干二净。当然，他们也都曾听说过，祖上留下来的一大笔财宝就埋在某一个秘密的地方。他们也曾经绞尽脑汁地寻找过那张标明藏宝地点的密图，可最终仍然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到了侯爵家族的第三代，也就是那位末代侯爵，这个人不仅酗酒，而且还沉迷于赌博，于是，全部家产都毁在他手上了。后来，家中又发生了一次火灾，侯爵家便彻底破产了。后来，侯爵把土地全部卖给了乡下的农民，仅留下的一点杂物也被收旧货的小贩买了去。

那个时候的侯爵孤身一人，实际上，他也曾经有过一个妻子，可是他的妻子实在无法容忍他的这种颓废的生活方式，很早之前就离开了他。另外，侯爵也没有一儿半女，所以最终在孤独、绝望与无限的悔恨之中服毒自杀了。

以上这些都是罗宾经过一番细致调查而获得的真实情况。

在罗宾的意识里，他认为那个标明藏宝地点的密图肯定存放在一个黑色摩洛哥皮制成的旧皮夹子里。不过，他却没有确凿的根据。然而，他依靠着自己的经验和阅历推断，这张藏宝图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地图，通常都会放在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如果是一位女士的话，那就很有可能会藏在胸花一类的装饰物当中。

与此同时，如果从侯爵家这个裘依挪叶的姓氏来看，似乎也可以得到某种启示。

所谓裘依挪叶，其实就是“黑皮”的意思。于是，罗宾断定那张藏宝图十有八九藏在了那个黑色的摩洛哥皮文件夹中。现如今，他的这个想法已经得到了证实，事实与他想得分毫不差，所以，他感到十分开心。

然而，在他对这张藏宝图进行了一番研究之后，他又感到十分失望。原来，这张地图只是藏宝图的一半，那么，另外一半到哪里去了呢？

罗宾陷入了沉思之中……

罗宾反反复复地查看着这个家族徽章，然后又把上面的那三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连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念了多少遍了。

“神明之语和黄金、美酒乃我家宝……哦，乃我家宝……哦……乃我家宝……不错，这个基督徒老侯爵既是一位骑士，又是一个酒鬼，因此，他把‘神明之语’和‘美酒’当成宝物也就情有可原了。在侯爵看来，神明之语和黄金、美酒这三样东西都是略逊于性命的宝贝。”

罗宾思来想去，脑海中很快就出现了一位威猛豪爽的老骑士骑在马背上痛饮美酒的形象。接着，他又想象着这位老骑士在战场上英勇无敌、所向披靡的豪壮，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突然，罗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愁云。之后，他“嗯”了一声，因为他这时又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即老侯爵在战斗的时候总是搭在马背上的那个装满了陈年美酒的皮袋子。

“假如那个皮袋子是黑皮制成的，那么……事情可就不妙了。”

第二天，罗宾驾驶着自己的汽车，直接开往裘依挪叶侯爵家的旧址。

到了这个地方之后，罗宾看到侯爵家原来的住宅所在地，现如今已经变成了农夫的果园和菜园。而那幢在火灾中被烧毁的住宅现在已经找不到半点儿痕迹了，不过，那些地下室仍然保存完好。有一座新建的二层农家住宅就建造在那些地下室的上面。而房屋的周围则是当年垒砌的那些非常高的围墙。

罗宾下了汽车，走到农家住宅的旁边，只见大门关得很紧，有几个警察和农夫守在那里。而大门里的菜园和果园处也有很多年轻人在那里来回走动，他们的手中都拿着猎枪和木棍等武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罗宾向近处的一个警察问道。

“有一个小偷在这里偷走了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星期之前。”

“两星期之前？”罗宾怔了一下，“现在还没有破案吗？”

“没有。”

“案犯应该早就逃跑了吧？”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逃跑的迹象。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一条道路可供窃贼逃跑。自案发的那一天起，这扇门就一直紧闭着，而且四周都是高大的围墙，任何人都不可能从这里爬出去。”

“那么，窃贼会不会是在房间里躲藏起来了呢？”

“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仔细地搜查过了，连地下室也彻底检查过了……可是却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但那个窃贼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又是一个像罗宾一样的怪盗。”罗宾笑着说道。一想到居然有人要来与他争夺这个怪盗的名头，他就不禁感到奇怪万分。

“不，案犯并不是那样一个本领高强的怪盗，而是一个乞丐。”

“你说什么？乞丐？”

“不错，这个人就是在本村里要饭的一个老乞丐，虽然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他仍然是一个奸诈无比的恶棍。”

“有什么根据断定就是他呢？”

“因为居住在这间屋子里的谷苏和他的儿子都曾经看到了这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体强壮的老农夫从果园里面的树丛中走了出来，他看到罗宾正站在门口跟警察谈话，所以便径直走了过来。他的手中握着一支老式猎枪，看起来攥得还挺紧。

“我是一个私家侦探，名字叫做莫博，因为要去调查一件案子，碰巧经过这里，听说你们这里发生了一件非常奇特的盗窃案，所以便赶过来瞧瞧。需不需要我到现场作一番调查呢？”罗宾说道。

听罗宾这么一说，老农夫谷苏和村子里的警察都显得非常高兴。因为他们经常在报纸上读到私家侦探莫博协助警方破获大案要案的报道。另外，警察花了两周的时间也没有抓到那个小偷，所以，一听说罗宾要来帮忙，他们当然会特别高兴了。

接着，罗宾向谷苏详细地询问了一些情况。

“两个星期之前，我们父子五个人一起出去打猎，可运气却非常不好，没有打到任何猎物，我们只好失望而归了。”

“你们回家之后，把大门关上了吗？”

“回来之后就马上关好了，而且，我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我亲手把门锁上的。你看，这扇门就像那堵墙一样，人是无法逾越的，上面都安着铁丝网。”

“这里有后门吗？”

“没有，我和四个儿子从果园穿过，刚刚走到房子附近的时候，便听到了我老伴儿的呼救声。于是，我的四个儿子连忙向那边跑去，他们亲眼看到有一个人从房子里面冲了出来，跑到果园那边去了。而那个人正是老乞丐图勒那。”

在谷苏和他的儿子们走进屋子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昏倒在地了。而她在苏醒过来之后，也证实那个人就是图勒那。

失窃物品为六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警察和村子里的村民分成了好几队，对房子周围进行了搜索，总共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包括地下室、牛棚、仓库、树上和草丛里，可是都没有发现图勒那。

当然，他们也对那面石墙进行了仔细检查，可是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人从这里爬过的痕迹。那个窃贼就像云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假如那个小偷真的藏在里面的话，前前后后已经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不吃东西，大概还可以勉强忍住，可要是不吃东西那怎么行呢？”

“不错，人如果一天不饮水，就无法生存下去。那么，这里有没有水井呢？”

“没有。我们这里有一个喷泉，所以我们特地在樱树下面修了一个水槽，把泉水贮存在水槽里面，供大家饮用。”

“如此说来，那个窃贼很有可能在夜间偷偷跑到水槽边去饮水。”

“我们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我们派出人手整日整夜地轮流守在那个水槽旁边。可那里始终也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另外，水槽旁边的地方还有一片湿透了的泥土地，而那片土地上也没有发现窃贼行走过的痕迹。”

罗宾听完之后立刻陷入了沉思之中。然而，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罗宾也想不出这件事情的奥妙究竟在哪里。

在老农夫和警察的带领之下，罗宾对屋子里面的每一个角落都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尽管他的眼光独到而敏锐，但他同样也没有发现窃贼的藏身之处。

“哼，这家伙可真是一个比我还聪明的小偷啊！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我一定要把他给找出来，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于是，罗宾下定决心要仔细地检查一番。

“可是，不管这个窃贼如何手段高强，他不可能两周的时间不饮水啊，不饮水的话是绝对无法生存的……哦，哦，我差点忽略了这一点，那个家伙的身上是不是带着水袋一类的东西？”

罗宾说完之后，谷苏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他说：“不，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是最大的水袋，也不可能容得下两周的饮用水。而寻常的水袋顶多能盛够半天喝的水。”

说着，谷苏指了指挂在墙壁上的一个水袋。当罗宾看到这个水袋的时候，他的双眼中立刻放射出了非同一般的光芒来。

“在那个水袋里……”

“那个水袋已经用了很久了。我的妻子总是感觉到非常劳累，所以我的儿子们每天都用那个水袋装上几袋水给他们的母亲用。”

罗宾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地走到那个水袋旁，用手摸了摸，里面大约有半袋水。这个水袋绝对不是寻常之物。在家里的时候，罗宾就猜测到，老侯爵当年用的那个用来盛酒的皮袋子，很有可能就是由黑色的摩洛哥皮制成的。

现如今，他眼前的这个水袋正是一只黑色的摩洛哥皮袋。这个皮袋跟那个皮夹子一样，都是用黑色摩洛哥皮制成的。在侯爵家的徽章上写着的那句话中的“黄金”，大概指的就是那个皮夹子，而“美酒”说的应该就是这个皮袋子。

现在，家徽上的那句密语，已经解释出了三分之二，只剩下那个“神明之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那么，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为了掩饰住自己内心中的激动与惊喜，罗宾又镇静自若地把这个水袋放回原处，然后又开始到其他的地方去进行搜查。

接着，老农夫谷苏、他的儿子们和那个警察引导着罗宾来到了花园里的那个水槽旁边。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蓄水之处了吗？”为了谨慎起见，罗宾又询问了一遍。

谷苏告诉他说，这里的确只有这么一个喷泉。有的时候，清水会从水槽底部不断地涌出，从下面的管道流到外面去。

“这里有人昼夜把守，而地下管道也埋藏得很深，不会让那个家伙喝到一滴水的。”

谷苏一边说着，一边拾起了水槽里的一根麦秆，然后对他的儿子说道：“以后要留心一点，这些都是饮用水，如果看到树叶或者麦秆掉到了水里，就应该立刻把它拾出来！”他说完就想把这根麦秆扔掉。

“等一等！”说着，罗宾把麦秆接了过来，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这只是麦秆的一段，而且是两个节子之间的那一段，其中的一头已经破裂了。接着，罗宾又仔细地观察着那个破裂处，他发现破裂的一头刚好是相对较粗的一端。

突然，罗宾大惊失色地问道：“现在并不是麦子成熟的时候，怎么会有麦秆掉进水里呢？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谷苏朝上面指了指。只见许多粗壮的树枝从那棵高大的樱树上延伸过来，刚好盖在了水槽的上面。有一个稻草人悬空挂在浓密的树叶中。

“那个稻草人的身上虽然穿着破衣服，头上也戴着帽子，可是由于它是用麦秆扎成的，所以风一吹就会有麦秆掉到水里。”

“为什么会有一个稻草人悬在那里？”

“案子发生的几天前，有一只无处觅食的狐狸爬到了那个在风中摇曳的稻草人的脑袋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似乎是在嘲笑我们。看到这个情形，我的一个儿子非常生气，当即瞄准那只狐狸，朝它开了一枪。于是，这个稻草人便栽了下来，可下落到半空中的时候，被树枝接住了，所以直到现在还搭在那里。”

这个稻草人的安身之处树叶浓密，所以，当人们抬头仰望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只见稻草人忽隐忽现，看得不十分真切。稻草人的头低垂着，摆出一副骑马的姿势，直挺挺地挂在那里。

突然，罗宾朗声大笑起来，突然，他把手枪掏出来，对着那个稻草人的臀部就是一枪。

子弹打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与此同时，那个稻草人“哎呀”一声叫了出来，然后同树枝和树叶一起坠落到地上，接着撒腿就想逃跑。

罗宾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出手把那个人打倒在地。谷苏、他的儿子们以及警察都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

“怪盗图勒那老头现在就交给你们了！”罗宾笑着对那些警察说道。

原来，这个老乞丐图勒那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稻草人。接着，六千法郎从他那破旧的衣服口袋里掉了出来。

“你是如何想到他会装扮成稻草人藏在那个地方的呢？”

村子里面的年轻人在听到枪声之后赶紧跑了过来，他们也大惑不解。

“我想请教您一下，你是根据什么判断那个稻草人是他假扮的呢？”

“我的根据嘛，就是这个东西啊！”罗宾拿给大家看的正是刚才那根麦秆。

“我刚一看到这个一端已经裂开的麦秆就推测出，它肯定与另外一根连接在一起。由于破裂才掉落在水中的。从这一点便可以推断出来，那个躲藏在暗处的窃贼，肯定是依靠着将一段段的麦秆连接起来饮水度日的。另外，当我看到有一个稻草人刚好挂在水槽上面的树枝上时，我便猜测这个稻草人肯定是窃贼伪装的。由于你们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所以不会特别注意这个稻草人。然而，在破案的时候，往往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就是罪犯和证据摆在你的面前，你明明看见了却当做没看见一样。要知道，这些东西往往会让人头昏脑涨。当时，图勒那被你们追赶得无路可逃，只好爬上了这棵高大浓密的樱树，由于树木高大且枝叶繁茂，你们并没有发现他。或许你们从这棵树下经过了成百上千次，可谁也没有留心过那个稻草人。图勒那原本打算天一黑就从这里逃跑，可你们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派人在水槽旁边守卫着，使他没有任何从树上跳下来的机会。在三四天之后，他实在是口渴难耐了，于是便想出了这样的一个办法。他把自己装扮成稻草人，将一节节的麦杆连接起来。每当夜间守卫放松的时候，他就把连接在一起的麦秆伸到水槽里去喝水解渴。这确实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办法。因为夜间即便是有人在水槽附近看守，也肯定不会注意到这根很细的麦秆。而图勒那正是依靠着这个办法才坚持到今天的。然而，麦秆经过水的浸泡之后，很容易裂开，所以就出现了最下面那一节落入水中的情况。说来也巧得很，这样的一节麦秆，居然被我这个私家侦探给看到了。如何？图勒那，我分析得还算正确吗？”

“哎！你的分析分毫不差。”老乞丐图勒那垂头丧气地说道。

“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侦探啊，阁下拥有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真是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多亏了你的出手相助，我才找回了这六千法郎，我现在就送给你一些作为报酬吧！”谷苏说道。

“不用给我报酬。尽管我是一名私家侦探，尽管我平日里办案都是收费的，可今天的情况与以往不同，我是在办其他案件的时候恰好路过此地。所以，我这次就不收费了。”

“可是，如果没有你的帮忙……”

“假如你执意要给我报酬的话，那就把那个水袋送给我留作纪念吧。”

“那样一个破烂不堪的水袋，怎么能够……那个东西实在是太破旧了。”

“没关系的，我有一个收集旧东西的嗜好，每当我在乡下办完案子返回的时候，总会带回去一些四处收集到的农家旧家具。说句实在的，我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罗宾微笑着说道。

接着，警察开始盘问这个图勒那。这个老家伙在本村的名声还算不错，大家都很清楚，他在这个村子里已经住了很长时间了，从来也没有做过违法的事情。这一次不过是偶尔起了贼心，况且那失窃的六千法郎已经全部收回来了，所以大家也就没有再深究此案。

图勒那向大家鞠了一个躬，表达了悔过之意后便转身离开了。

大家都回到了屋子里，罗宾把那个水袋里的水倒了出来，然后轻轻地拍了一下袋子，说道：“总算彻底地把这个案子给破了。从今往后，大家就可以安心了。”

“六千法郎失而复得，多亏了你的出手相助。但是，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找到。算了，反正那个东西也值不了几个法郎。”谷苏的老伴儿说道。

“什么？还丢了一样东西？是什么东西？”

“是一部破烂不堪的《圣经》，不过没什么打紧的，那部《圣经》已经非常脏了，封皮也脱落了很多地方，就当成送给图勒那了吧！希望那个老家伙在得到那部《圣经》之后，能够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看，读一读神明的语言，日后别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慈祥善良的谷苏老太太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然而，罗宾听完之后却不禁皱起了眉头。

“希望那个老家伙在得到那部《圣经》之后，能够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看，读一读神明的语言……”

这几句话萦绕在罗宾的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神明的语言……神明的语言，在裘依挪叶侯爵家徽上的那句话中不就有‘神明之语’吗？这个‘神明之语’指的肯定就是《圣经》。这位慈眉善目的乡村老太太给了我一个非同一般的启示。会不会是那本《圣经》呢？假如那本《圣经》的封面是用黑色的摩洛哥皮制成的，那么，偷走这部《圣经》的图勒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小偷。照这样看来，他是不是也在寻找侯爵家的宝藏呢？这个人肯定与那帮人是一伙的，把那个老家伙放跑了，真是我的一大失误啊。”

罗宾开始着急起来，急忙向大家打听清楚了图勒那的住址，然后便急匆匆地赶去了。

图勒那住的地方离这间小屋不远，就在村外的一座桥下。罗宾走过去的时候，图勒那正在向外走，他看到罗宾的时候，竟然吓得发起抖来。

罗宾认为这个老乞丐这时肯定要把那本《圣经》送出去，所以一伸手把他抓住了，问道：“老头儿，你不仅偷了那六千法郎，肯定还有其他的东西，快点把它交给我！”

“那……那个……”

“是谁派你来做这件事情的？你现在是不是要把它送走？你休想从我的眼前溜走！”

“不，绝对没有那么一回事。我不过是碰巧发现，所以顺便把它拿来了……”

“别跟我耍花招！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是一部《圣经》……”

“是一部普普通通的《圣经》吗？”

“只是一部破烂不堪的《圣经》……”

“那么，现在还在你的手上吗？”

“在。”

幸亏来得及时，这个家伙还没来得及脱手。罗宾终于放下心来了。

“把它交给我，快一点儿！”

“是的。”图勒那回到了那个小屋里，没过多久便走了回来，他的手中正拿着一本《圣经》。

“就是这本吗？”

罗宾大失所望。这本《圣经》的封面并不是黑色摩洛哥皮制成的，而是红褐色的，而且并不怎么破旧。搞错了，肯定不是这本。

罗宾的热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显得非常失望，随意地翻了起来，他一页一页地向后面翻着，突然，里面的一页深深地吸引住了他。

有些《圣经》的最后一页上都有一个小栏目，那里记载着书的主人的家族姓名和受洗礼的时间。而这本红褐色的《圣经》的最后一页上，写着三个人的名字，笔迹秀美，很像是一个女人所写：

“哦，这上面的笔迹怎么与安莉萨那个日记本上的一模一样呢？她母亲的名字叫做安莉萨，女儿原来叫做鲁茜，而父亲则是倍哀尔。可是，那家农户怎么会得到这本《圣经》的呢？”

罗宾拿着这本《圣经》赶紧回到了谷苏家。听完谷苏夫妇二人的讲述，罗宾感到十分吃惊，不过，他了解到了以下这些非常有用的情况：

倍哀尔·导尔顿是一位资深的历史学家，尤其是对十字军东征的历史，他更是有着深入的研究。为了寻找到十字军的相关材料，倍哀尔·导尔顿和他的妻子安莉萨去过侯爵的住宅旧址，可是，侯爵家族的房屋在那个时候早已变成了农田，他们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材料。不过，导尔顿夫妻二人仍然对侯爵家遗留下来的东西进行了一番调查，而且还到村子里的教堂去翻阅过以往的文字记载。他们在这里一共待了三个月的时间，一直住在谷苏的家中。

“他是一位博学多识并且潜心于钻研的学者，听说还拥有着文学博士的学位呢。”谷苏对罗宾说道。

“他的妻子也是一位美丽大方并且非常温柔体贴的好女人！”谷苏的老伴儿这样补充道。

“那个时候，这对博士夫妇有没有孩子？”罗宾问道。

“有，他们有一个非常惹人喜爱的小女孩。名字叫做鲁茜，当时可能还不到六个月大。”一提到孩子，谷苏老太太的兴致更浓了。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博士夫妇在这里调查的时候应该是1896年吧？”

“不错，确实是1896年。那年闹旱灾，葡萄都绝产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谷苏掰着指头算了算。

“那么，这本《圣经》是不是他们的呢？”

“是的，图勒那偷走的那本《圣经》就是那位太太留给我作纪念的，我们同时也回赠了他们一本《圣经》作为纪念。”谷苏老太太一边笑着一边讲出了这件事。然而，罗宾听完之后却不禁一怔，他问道：“你们回赠的那本《圣经》，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本《圣经》并不怎么精美，从我们这种农家小院里拿出来的东西，也只能是一本破烂不堪的《圣经》了。但是，那位太太却告诉我们说，只有这种供全家使用的物品，才具有真正的纪念意义。所以，她非常愉快地把那本《圣经》收下了，那是一本黑皮的、封面非常脏的《圣经》。”

“你说什么？黑皮的？”罗宾显得非常激动。因为他坚信那肯定就是黑色的摩洛哥皮制成封面的《圣经》。

“那本《圣经》是你们买到的吗？”

“不，那是从侯爵家遗留下来的一大堆废品中捡来的，虽然破旧了一些，可它毕竟是《圣经》啊，所以我就从废品中把它捡了出来，每天都拿出来使用。”

“哦，原来是这样啊。”罗宾明白了，此刻，他断定那本黑色摩洛哥皮制成封面的《圣经》肯定被导尔顿夫人安莉萨拿走了。

如果按照谷苏老太太的说法来看，导尔顿夫人并不知道那本《圣经》里面藏着的秘密。当然了，对于侯爵家宝藏的事情，她更是一无所知了。

“你们后来又听说博士一家人的消息了吗？”

“他么回到巴黎之后，那位太太经常写信寄给我们，但是，一年之后，他们突然杳无音信了。像我们这样的乡巴佬，他们当然不会总是念念不忘的。可是，大约又过了一年，我们在看报纸的时候看到了关于到巴勒斯坦去调查十字军资料的博士的消息。”谷苏跟在他老婆后面说道。

“到了巴勒斯坦之后，博士又回到法国了吗？”

“那就不清楚了，因为从那以后，报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消息，而且，他的太太也再没有给我们写过信。”

罗宾有着众多的部下，而且掌握着非常丰富的关于社会各方面的调查资料，因此，对于这样的一位资深的历史学家，以及他所进行的研究性工作，还有他去巴勒斯坦圣地进行研究和旅行的情况，他都应该是有所了解的。但是，他同样没有在报纸上看到过博士回国的消息，因为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雪原上救起的那个小女孩就是鲁茜——博士夫妇二人的亲生女儿。鲁茜为什么会成为弃婴？这其中肯定包含着一个巨大的隐情。

在罗宾的意识里，一件令人震惊的案子出现了。他猜想博士夫妇肯定陷入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处境之中。于是，他连忙和谷苏夫妻道了别，赶回自己在巴黎的藏身之所。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家里也同样发生了一件令他大吃一惊的事情。

出来为罗宾开门的比克娣娃奶妈一看到他就问道：“咦？你怎么一个人就回来了？安莉萨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你说什么？安莉萨出什么事了？”

“哦，你没有写信来吗？昨天，她接到了你的一封信，然后马上就出门了。”

“我的信？我不知道啊！”

“啊？你不是派人拿了一封信来接安莉萨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下午三点多钟的事情，就是你写来的信啊！”说着，比克娣娃奶妈把信拿了出来。

罗宾把信展开，仔细地读了一遍。这封信写得十分简捷，要求安莉萨与送信人一起走，而最后的落款也与罗宾本人的笔迹一模一样。可是，罗宾扫了一眼之后就知道这是假冒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把安莉萨骗走的呢？他们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罗宾紧锁眉头，思考了很长时间。接着，他又仔细地研究了一番信上的字体，可仍然是一无所获。在不经意间，他把信纸翻了过来，不禁“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原来信纸背面的中央部位有一个非常小的标记，是用蓝墨水画成的，看样子是一把短剑。如果仅仅从外型上来看，似乎是一种古代土耳其或者古埃及所铸的剑，剑柄上有两颗玫瑰色的星星。这很有可能是某个神秘组织的标记。

然而，罗宾却并不知道这究竟是法国哪个秘密组织的标记。

此外，那个送信人的相貌也丝毫没有特别之处。因此，比克娣娃奶妈所能提供给罗宾的线索仅仅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年纪在二十五六岁。

于是，罗宾派出了四个人手，四处打探鲁茜的消息。此外，他又仔仔细细地研究了那个蓝色的短剑标记。可是，鲁茜没有找到；而他研究这个神秘组织也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这件事情真是怪异之极啊！鲁茜就像烟雾一样在这个世界上不见了踪影，她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罗宾一方面尽可能多地调查鲁茜失踪的事情，另一方面又仔仔细细地研究了那个从谷苏家带回来的酒袋。有一回，在他反反复复地查看了这个酒袋很多遍之后，竟然发现袋子的底部是双层的，罗宾激动万分，连忙用刀子割开了酒袋的底部，居然在里面找到了一张画在巴比伦纸上的地图！

于是，他赶忙把这张地图与那张在摩洛哥皮制成的文件夹里发现的地图拼在一起，一幅完整的地图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原来这是一幅平面图，画的是某座建筑的内部构造。

那么，这座建筑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地图上的暗示又代表了什么意义呢？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不管怎么样，这两张地图藏得都非常严密，而且，应该是对寻找侯爵家的宝藏能够起到指示作用的图。可是，图里面画的这个建筑物到底在哪里呢？关于这栋建筑物地点的指示肯定藏在那本摩洛哥皮制成封面的旧《圣经》里，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我一定要把那部黑色封面的旧《圣经》弄到手。可是，鲁茜的母亲安莉萨是这部《圣经》的受赠者，而安莉萨现在在什么地方，又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样一来，难道那部《圣经》就一点线索也没有了吗？”

想到这里，罗宾的头开始疼痛起来。

鲁茜仍然是下落不明，而有关她父亲倍哀尔·导尔顿博士的线索更是无从查起。

罗宾就这样在焦虑中度过了好几个日夜。有一天晚上，为了查到鲁茜的下落，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六十多岁的贵族老绅士，跑到梦波耐丝车站旁边的一个小酒吧里，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他点了一杯咖啡，悠闲地看着手中的报纸，在报纸的掩盖之下，他密切地注视着所有进出酒吧之人的一举一动。

这家酒吧的生意很好，几乎每一张桌子旁都坐满了客人。

这时，一位绅士走了过来，他轻轻地说了一声抱歉便在罗宾身旁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罗宾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咖啡杯端了起来，趁机打量了那个绅士一眼，只看了一眼，罗宾便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

原来这位绅士所佩戴的领带上有一个短剑式的黄金别针，而那柄小剑上则镶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珍珠。

这位绅士慢条斯理地把咖啡喝完之后便起身离开了。罗宾赶忙尾随而去。只见那位绅士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罗宾也赶紧拦了一辆，就这样，在亮如白昼一般的巴黎大街上，两辆出租车向前疾驰着。

“好家伙，想要把我甩掉！”罗宾赶紧吩咐司机盯紧前面的那辆车，一直尾随下去。

不一会儿，出租车停了下来，那个神秘绅士从车上走下来，跑进了一条小巷。罗宾也赶紧下了车，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发现这里原来是通向勒撒车站旁边的一条小胡同。

于是，罗宾也走进了那条小巷。这条小巷里仅有一个非常破旧的中国式餐馆，所以，罗宾推测那个绅士肯定跑到了这个餐馆里去。

餐馆红底蓝字的招牌上写着汉字，可是，一向以博学著称的罗宾看了很久也没有认出那几个字来。但是，这几个字的形状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罗宾走出这条小巷，又到其他的地方去查看了一下，然后立刻返回。他轻轻地推开了餐馆的玻璃门，缓步而入。

餐馆大堂里到处弥漫着油腻味和葱蒜等作料的味道，这样的味道是中国式餐馆所特有的。每一张餐桌上都几乎坐满了客人，实际上华人并不很多，法国人倒不在少数。要知道，中国菜在全世界都广受欢迎，因为中国菜在色、香、味等方面都堪称是世界上最好的。

罗宾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那个神秘绅士并没有在这里。

“请到楼上去，那里有座。”一位法国服务生对他说道。

罗宾往里走着，沿着一道非常狭窄的楼梯来到了二楼。那个服务生赶忙朝坐在屋子角落的几个青年男子挤了挤眼睛。

这些青年男子也冲他挤了挤眼睛，然后起身离去。他们一共是七个人，有的是法国人，有的是出生在非洲殖民地的葡萄牙国籍的混血儿。

楼上摆着好几张大桌子，可还是没有发现那位神秘绅士的踪影。罗宾按了一下桌子上的电铃，可过了很久也不见服务生上来。罗宾预感到情况有些不妙，便提高了警惕，并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角落里的一扇门突然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位绅士朝罗宾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对罗宾说道：“罗宾先生，欢迎光临！”

“哦，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罗宾？”罗宾也微笑着反问道。

两个人都是笑容满面，可他们的眼睛里却都迸发出了仇恨的火焰。

“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只要看一下我这个别针的形状，就可以判断出来，我就是那个带走鲁茜的人。”

罗宾听完之后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心想这个家伙很有可能知晓导尔顿博士家的情况。

“你为什么要找我？”

“罗宾，你的手上不是有两张图吗？一张取自那个黑色摩洛哥皮制的文件夹，另一张取自那个酒袋里。如果你想要把鲁茜换回去，那你就必须把那两张图交给我。否则的话，我就要把鲁茜留下来当做人质。”

“哦，你为什么要得到那两张图呢？”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那个文件夹和酒袋正是我们要寻找的东西，可你却抢先一步把它们拿走了。所以，我今天不会对你说什么理由，只要求你交出那两样东西。”

“老兄，不要白日做梦了！”

“你不同意交出来？那好，罗宾，你回头看看你的身后！”

罗宾回头观看，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七个青年男子，他们分散开来，站在那里，而且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短剑。

他们把电灯熄灭了，屋子里仅有的亮光就是火炉里发出来的火光，火光照在这些魔鬼的面颊上，显得阴森恐怖。

“罗宾，赶紧把那两张图交出来，否则的话，你休想活着从这里离开！”说着，那个神秘绅士一步步地朝罗宾逼近过来。

“我是绝对不会交给你的！”罗宾的话斩钉截铁。

“如此说来，你是要眼睁睁地看着鲁茜命丧黄泉了？”

“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的。”

“你根本就不知道鲁茜被藏在了什么地方，居然还敢在这里口出狂言？”

“总跑不出这个地球吧？我想你们是不可能把她藏到金星或者火星上去的，我的势力范围覆盖整个地球，我手下的那一千多号人肯定能够把她找出来。”

“哼，罗宾，你死之后，你的那些部下就会立刻散伙，别幻想了！”

“嘿嘿，你想要让我死？”

“如果你拒不交出地图的话，只能是死路一条！”

“别在这里危言耸听了！在我看来，你并不是一个聪明人。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如果你真把我杀了，你就再也得不到那两张图了！或许你并不曾预料到，那个藏宝地点，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吧？”

这个绅士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作出回答，不过，没过多久他便纵声大笑起来，他说道：“好吧，罗宾，我暂时先不杀你，我要让你的身体把藏宝地点说出来。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抓住，好好地拷问他一下！”

这个人说完之后便有两个人扑了上来，他们分别抓住了罗宾的两个手腕，这时又走过来一个人，他把火炉里的一只已经烧红了的火钳抽了出来，径直捣向罗宾的胸口。

罗宾猛地一用力，挥动左右两个手腕，于是，抓着他的那两个家伙就像两个皮球一样朝两旁滚了出去。接着，他又把那个人手里的火钳一把夺了过来。

“看好了！”罗宾大吼一声，然后把两只袖子向上一捋，把那个已经烧红了的火钳朝自己的胳膊上摁了下去。只听得一阵“吱吱”的灼烧肌肉的声音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焦臭味弥漫在空气当中。

看到这个情景，那个神秘绅士和他的七个手下立刻被吓得口歪眼斜、脸色惨白。

“你看清楚了吗？我的身体既然能够承受这种极其残酷的刑罚，我就不会轻易死去。你认为我会因为惧怕你的酷刑而说出秘密吗？”

罗宾的音调沉稳而坚毅，表情也镇定自若。而他面前的那几个被惊呆的神秘人物则大惊失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显得手足无措。

突然，那个绅士恶狠狠地朝罗宾扑了过来，而另外的七个人也如猛醒过来一样，挥舞着短剑一起冲了上来。

“好！”罗宾大喝一声，立刻掉转身形，跃出了人群，并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手中的火钳朝玻璃窗扔了过去。

只听“哗啦”一声，玻璃被击碎了，碎片掉了下去，楼下立刻响起了一阵哨子声。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上楼梯的声音，警察赶来了。

行事历来谨慎的罗宾，在进入这家餐馆之前，就已经去过了马路旁边的警察局，对警察说，今天晚上，在那家中国式餐馆里可能会发生违法的事情，一旦遇到特殊情况，希望警方能够及时赶到。所以，好几个警察早就在外面埋伏好了。

有三个人被警方逮捕了，不过，那个神秘绅士却逃之夭夭了。至于罗宾嘛，早就脱离了险境。他提前去警察局报案的时候化装成了一个年老的贵族绅士，并且使用的是蓬莫修的化名。假如他去警察局的时候碰巧格尼玛探长也在那里的话，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所以，当警察抓获那几个人的时候，罗宾赶紧溜了出来。

这件事情过后，罗宾也没有去调查那个神秘绅士究竟是什么人。

又过了一个月，可仍然没有关于鲁茜的任何消息。罗宾经常把自己装扮成工人的模样，到巴黎荒凉偏僻的小街小巷去调查，顺便找一找那个神秘的绅士。

有一天晚上，罗宾借着昏暗的街灯，正在坑坑洼洼的大街上徐徐而行。道路两旁堆满了烂鱼肠一样的奇脏无比、奇臭无比的东西。巴黎是美丽的，可这块地方却是这个城市里最肮脏凌乱的死角，很多案件都发生在这里。

罗宾仔细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每一个人都凶神恶煞一般，似乎没有一个良善之辈。

罗宾走在这样的地方，当然也加着十二分的小心，他始终紧紧地握着衣服口袋里的手枪。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惨叫。

这个时候，一位老人从一条又黑又窄的小巷里跑了出来，这个老人就像游泳一样伸展着两条胳膊，就在他跑到罗宾身旁的时候，突然倒在了地上。罗宾发现老人的肩膀上不断有鲜血涌出。

这个老者大约有六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似乎是一个老乞丐。

“喂，你怎么样？”

罗宾赶忙把老人抱了起来，紧紧地按住了他的伤口。突然，罗宾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一个人用手抓住了，他连忙使劲地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又高又大的壮汉。

“你想怎么样？”罗宾伸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一跃而起，并把对方一下子甩了出去。

那个人站立不稳，仰面摔倒在了大街上。

可是，这个壮汉立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并且掏出了手枪。就在这个时候，罗宾的拳头刚好挥到，把壮汉手中的枪打飞了。手枪刚一落地，便“啪”的一声响了。

此时此刻，又有四五个无赖跑了过来，把罗宾围在正中央。

“来吧！”罗宾赶紧摆好了架势。

几个无赖立刻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罗宾抓住了其中一个，用力一挥这个人便飞了出去，接着，他又擒住了另一个人的臂膀，一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这个人的手腕关节被拉脱臼了。这个人惨叫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其他几个人看到情况不妙，知道不是罗宾的对手，所以便同时把手枪掏了出来。三个黑洞洞的枪口一齐对准了罗宾。

罗宾赶紧跳到了一根电线杆后面，在那里躲避起来。这时，那个壮汉已经把地上的手枪捡了起来，对准罗宾就要开枪。

这一次，罗宾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险。突然，一阵哨子声传了过来，同时还夹杂着杂乱的向前行进的脚步声。

“警察来了！”

那几个人惊呼了一声便向一个昏暗的小巷跑去。

警察是被刚才走火的枪声引来的。他们发现路边有一位老人受了伤，所以就把他抬到了附近的一个治安站里。

这个老人的伤势非常严重，治安站的警察又赶紧把他送到了医院，可是，天还没亮，老人就死了。在这个过程中，罗宾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不间断地照料他。老人感激得泪如泉涌。或许是他自己也知道命不长久了吧，便把罗宾拉到身边，透露给他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顿时让罗宾震惊万分：这位老人的名字叫做腓齐楠，是一个专门以收废品为生的人。有一次，他在一家豪宅扔出来的破烂物品中发现了一个既破烂又陈旧的小玻璃框子。这样的一个玻璃框子已经算得上是比较好的了。框子的四周原本有着精美的雕刻，可现在已经惨不忍睹了，而且四角上的接头处已经出现了裂缝。

腓齐楠老人早年有一个女儿，可后来不幸夭折了，只留下来一张照片。因为他十分怀念他这个唯一的女儿，所以一直珍藏着这张照片。后来，他发现把他女儿的照片放在那个玻璃框子里刚好合适，所以便满心欢喜地把它拿到了屋子里，取出女儿的照片装进里面，然后摆放在桌子上，以便能够时时刻刻地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儿。

腓齐楠老人一看到女儿的笑容，自己全身的疲劳仿佛一下子就全都不见了。

有一天晚上，他双手捧着那个玻璃框子，在女儿的面颊上吻了一下。可由于老人用力过猛，竟然把那个玻璃框子给挤散了，女儿的照片也随即掉在了地上。

他赶紧把照片拾了起来，一看，忍不住“哎呀”地叫了一声。原来有一张非常薄的旧纸条粘在照片的背面。这张薄纸条原先是粘在玻璃框背面的木板上的，可由于最近雨下得很频繁，那张纸条受了潮，所以便粘到了照片的背面。

接着，老人又发现这张折成双层的薄纸条上面写着很多像蚯蚓一样的文字，是他从来都不曾见过的。

老人原本想把这个诡秘的东西扔掉，可无意间又看到了纸条背面的两行文字，因为这两行文字都是法文，所以老人识得，他只看了一遍就惊讶万分了。只见上面写道：

引导远古黑人王国弗喷古大宝藏的资料

再仔细观察墨水的色泽，发现早已变得非常淡了。

假如有人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存在着宝藏，他是肯定不会相信的。然而，这张古朴而典雅的纸条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样的文字，而且是藏在一个如古玩般的镜框中的，所以，老人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很有可能是真的。

从那以后，他的身上一直带着那个玻璃镜框和他女儿的照片，并且从来不放在家中。

“就是这张纸条。”

罗宾接了过来，仔细地辨认了一下，上面的文字原来是阿拉伯文。

腓齐楠老人讲完这一番话，在太阳还没有升起之前就抱着女儿的照片与世长辞了。于是，那张神秘的纸条就到了罗宾的手上。

罗宾从医院里出来之后，立刻赶回了他的藏身之所，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搬出一部阿拉伯语的大辞典，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了纸条上的阿拉伯文，他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张纸也是巴比伦纸，与摩洛哥皮制文件夹里的纸和酒袋里的纸是完全一样的。此外，纸上所写的这段话简直是诡异之极。那么，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读者朋友也不必着急，慢慢地就会知道的。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惊天大秘密。

然而，这段阿拉伯文并不是全部内容，仅仅是全文的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其他的内容并不在这张纸条上。罗宾推测，这张纸很有可能被分割成了两条或者三条，分别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在这里，有必要向读者作一个解释，在远古时代，非洲当地的居民也曾经创建出一个庞大的王国。它的位置大致位于尼罗河的上游，即现在的刚果、苏丹、乌干达诸国境内的大森林一带。

罗宾又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纸条背后的那些法文。其内容与腓齐楠老人所说的是没有任何区别的。然而，在这段法文的下面，罗宾又找到了另外一行文字，尽管它已经模糊不清了。罗宾花费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才搞懂了这行文字的意思。他不由得再一次为之震惊，因为这又是一行让人匪夷所思的文字：

1270年，在第七次十字军营中。

C.N

“C.N”这两个字母刚好是裘依挪叶侯爵的两个开头字母。他是一位骑士，参加过十字军东征，并且战功赫赫，因此而被封为侯爵。把那张神秘的藏宝图一分为二后分别藏在那个黑色摩洛哥皮制的文件夹和酒袋里来传给后人的正是这位裘依挪叶侯爵。

而侯爵家的家徽上所写的那句话，即“神明之语和黄金、美酒乃我家宝”，则是暗示给他的后人，在文件夹、酒袋和《圣经》这三件物品之中，藏着引导发现秘密宝藏的资料。

而这张写着阿拉伯文字的纸条则肯定是关于秘密宝藏的记载。

或许是在第七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裘依挪叶侯爵得到了这个用阿拉伯语写成的古资料，于是便画了那样的一幅藏宝图，他把此图一分为二后分别藏在了文件夹和酒袋之中，并在一个镜框后面的内层里藏下这个阿拉伯语的资料。那么，他又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那本破旧的《圣经》里面呢？

那肯定就是这个阿拉伯语资料的其余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

面对一个又一个的难题，罗宾凭借着自己超人的智慧，终于将其一一地破解。在他看来，最有意思的事情莫过于这样的拨云见日了。

接着，他又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那份秘密材料，不由得一声仰天长叹。突然，他发现有两只黑黑的大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狠狠地盯着自己。

罗宾连忙站起身来，紧走几步来到了窗前，把窗户推开。然而，窗外的阳台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在灯光的照射下，窗外的草地绿意如织，郁郁青青。

这片草地上也同样没有发现人影。罗宾刚想把窗户关上，只听“嗖”的一声，有一支亮闪闪的东西飞了进来，接着，那个东西砸在了窗帘上。罗宾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支非常短小的箭，牢牢地扎在了窗帘上。

这个东西像极了非洲土著经常使用的喷箭——把驼鸟的白羽毛绑在植物的刺上，在锐利的箭头涂满金黄色的含有巨毒的东西。

罗宾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有一个神秘的对头躲在暗中，想要除掉他。

进发！尼罗河的源头！

在埃及开罗的一家高级旅馆中，有一位身穿白色衣服、戴着墨镜的绅士正在跟旅店的老板闲谈。

“哦，果真没有定期轮船了吗？”

“不错，现在已经过了旅游旺季，所以便没有去尼罗河的定期轮船了，真是抱歉之至啊！”

“哎，这可真是无可奈何了呀。”

“可以选择乘火车去的。有一列火车，就在尼罗河的沿岸，终点是上游的艾斯纹，它马上就要开了。”

“我可忍受不了坐火车的那份炎热，而且，我要去的地方是尼罗河的源头，所以，我必须要乘船去，到了那儿之后再骑骆驼前进。”

“您是打算租一条船吗？”

“不，我想买一条。如果到了上游、船无法航行的地方，我们就从船上下来。可是，我要求船必须要停留在原地，因为我要到腹地去一趟，当我从腹地返回的时候，那条船才能够起航。这个期间有可能是半年，也有可能是一年。至于需要带的水手和粮食嘛，你就全权负责了吧，而其他需要带上的必需品也拜托给你了。钱的问题，你大可放心，不管多少，那都不在话下。”

老板听完，不禁心中一惊，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位客人，心中暗想：“这个人肯定是一个大富商。他要到尼罗河上游的腹地去，那么，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呢？看样子似乎不是去打猎的啊。”老板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位绅士在与老板谈过话之后，便回到了自己在三楼的房间。他刚走了没多久，又有一位绅士从四楼走了下来。这个人与刚才那位绅士的打扮一模一样，也穿着白色的衣服，也戴着墨镜，而且年纪也不相上下。

更加巧合的是，这位绅士也要求购买一条船，到尼罗河上游的腹地去，让船等候在那里，当他从腹地返回来的时候，这艘船才能起航。

“需要多少费用，你尽管开口，这个不打紧。”绅士说完之后，又回四楼去了。

接连发生的事情让旅店老板惊讶万分，他赶紧打开旅店的顾客登记簿，想查查这两位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住在三楼二号的是雅挪得子爵，住在四楼十号的是倍耐尔男爵，他们的国籍都是法国。

“这两位客人肯定都是富家子弟，他们是拿着大笔的钱出来探险的吧？”老板自言自语地说道。接着，他点了一下头，又继续说道，“这两个人可都是有钱人啊，难怪雅挪得子爵带着三个跟班，而倍耐尔更是足足带了五个人，其他人都在五楼比较便宜的房间里住着。”

当天晚上，用过晚饭之后，雅挪得子爵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着，他的嘴上叼着一支雪茄烟，正在阅读桌子上的一堆资料。突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子爵赶紧把这些资料整理好，把他们装进了上衣口袋里。

“请进！”他招呼了一声。

房门打开了，那个名叫倍耐尔的男爵走了进来。

“子爵，用不着这么着急藏起来吧？”男爵微微一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子爵的上衣口袋。

“请问，阁下是哪位？找我有何贵干？”子爵非常不高兴地问道。

“你怎么忘记了呢？是我啊，子爵，哦，不，罗宾，是我啊！”男爵微笑着说道。

“哦，在旅馆登记簿上登记的那位倍耐尔男爵，原来就是中国式餐馆里面的那位神秘绅士啊！他的原名叫做谷罗山，是一个大企业家。哈哈，不，这不过是表面上的身份和姓氏罢了，把你的伪装面具揭下来吧，你就是那个号称‘阿尔萨斯省猛虎’、曾经有过八次入狱记录的盗圣昂得莱！”

“哦，你怎么了解得这样清楚啊？真不愧是怪盗亚森·罗宾啊！”

“用不着说这些没用的话，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

“还是在中国式餐馆里说的那件事。”

“那件事情不用再说了，我那个时候已经明确地告诉过你了。”

“我当然明白这个。不过，我现在并不是在用暴力威胁你，而是想和你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你先看看这个。”说着，昂得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只铁制的烟盒，把盖子打开，放到了罗宾的面前。

“啊！”罗宾惊叫了一声。

原来盒子里面有一张纸，是一张叠得非常整齐的古巴比伦纸！与罗宾手上的那两张纸完全相同。

“罗宾，你是不是感到很奇怪呢？不要害怕，这绝对不是从你那里偷来的，因为属于你的那两件东西，你不是刚刚才放进衣服口袋里吗？”

昂得莱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慢慢地把这张巴比伦纸摊开，只见上面写满了阿拉伯文字。

“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它的？”

“在一部黑色摩洛哥皮制《圣经》的封面里面。这部《圣经》正是从导尔顿的夫人安莉萨那里得到的。”

“是你用武力抢来的吧？”罗宾冷冷地说道。

“如果你非要这样认为的话，我也无话可说。”昂得莱嬉皮笑脸地说道。

“不管是怎么得到的，它现在已经归我所有了。但是，这只是全部资料的三分之一，而你罗宾的手里还有三分之一。”

“那另外的三分之一呢？”罗宾不解地问道。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我认为它肯定藏在某一个地方，直到现在，我都一直在努力寻找呢。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决定来跟你商量一下，咱们一起去寻找那其余的三分之一。你手上只掌握着这个神秘资料的三分之一，这是毫无意义的，只有找到其余的部分才能算得上完整。而且，如果找不到神秘资料的其余部分，我们手中的这两份地图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所以，老兄，咱们合作吧，一起去把那剩下的三分之一找出来，这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怎么样？罗宾，让我们化敌为友吧！”

“没门！”

“为什么？”

“我的名字叫做亚森·罗宾，是一个威震全世界的人，我是绝对不会去请一个乡巴佬大盗来帮助我完成工作的。”

“假如你答应联手的话，我可以把鲁茜还给你。”

“你把鲁茜藏在了什么地方？”

“无可奉告！”

“那好吧，你快滚吧，再见！”

“罗宾，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做事从来不后悔！”

两个人之间的谈判就这样破裂了，昂得莱带着满腔的怒火离开了。

几天之后，在非洲大陆上，有一个骆驼队正缓缓地向非洲南部挺进。火辣辣的太阳照射着他们，他们感觉到奇热无比。

四个白种人骑在前面的骆驼上，而行李则放在后面的三头骆驼上，七个土著每人牵着一头骆驼。

这四个白种人都戴着太阳眼镜，头上罩着白头盔，身上则穿着白色的打猎专用服。他们每个人的肩头都扛着一把专门用来打猛兽的来福枪，另外还有很多子弹盘在腰中。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罗宾，而后面的三个人分别是他的手下岳特、代蓬和得佩。对于这一次的远征，他们每一个人都信心百倍。

他们先是乘坐轮船逆流而上，来到了尼罗河的源头，然后从船上下来，打算换乘骆驼继续赶路。他们在一个港口雇到了几头骆驼，并且把船也停泊在了那里，要一直等着他们回去才能返航。

其实，那个港口就是路肖大。如果从那里继续向前走，就会发现尼罗河开始西转了，而且，尼罗河在这个地方也分出去了几条支流。而罗宾一行人正是沿着一条向南流淌的小河继续前进的。

另外，在这个骆驼队的后面，还有另一个骆驼队，因为比罗宾他们晚出发一天，所以便落在了后面。

这支队伍一共有六个人，是清一色的阿拉伯人，他们也都戴着墨镜，穿着白色的阿拉伯服装。而他们的肩膀上也扛着一条短枪，腰中则悬挂着阿拉伯式的宝剑。

坐在第一头骆驼上的那个人正是昂得莱，只见他浓密的红褐色胡须布满了下巴，一副非常大的太阳镜几乎挡住了整张脸。

他的五个手下则分别骑在后面的骆驼上，再往后还有另外五头骆驼，各种日常用品和帐篷都驮在上面。而为他们牵骆驼的人也全都是阿拉伯人。

在他那五个手下当中，有一个人用一块白色的面纱蒙住了自己的脸，可由于这块面纱实在是太大了，所以像斗篷一样把他的全身都给罩住了。

这个人尽管蒙住了脸，可他那一双俊秀水灵的大眼睛却露在了外面。他的腰中也悬挂着一柄阿拉伯宝剑，只是肩上没有枪而已。

这一前一后两个骆驼队在艰险无比的魔鬼区域中前行着，他们先是横穿了巨大的丛林，然后又走过无边无际的草原，就这样一直朝西南方挺进。

开始旅行的一个星期之后，有一天夜里的子夜时分，有一个人影正慢慢地向驻扎在大草原的小河旁的昂得莱的帐篷靠近。

星星在天空中如同蓝宝石一样地闪烁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在星光下显得非常低沉。不远处便是尼罗河支流的沿岸，那里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绵延不绝，足有几公里长。

在黑暗低沉的夜幕下，这里的三个白色帐篷便格外显眼。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有几头骆驼躺在那里。而那几个阿拉伯人也早已躺在一处，进入了梦乡。

那个人影缓缓地靠近帐篷之后，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地听着帐篷里面的声音。没过多久，他便摇了摇头，似乎是并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东西。接着，他又悄悄地靠近另外一个帐篷，把脸颊贴在地上，透过帐篷下的缝隙向里边窥视。

帐篷里面没有一丝光亮，可他却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像认定了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个帐篷里面一样。他从腰中拔出来一柄短剑，把帐篷的布门帘刺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有一声细微的惊呼从帐篷里面传了出来，似乎是一位女孩子的声音。

然而，那个声音只一下便停了下来，紧接着，四周又恢复了一片沉寂。三四分钟之后，有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从帐篷里面走了出来。这两个人中有刚才进去的那个人，与此同时，他的手中还拉着另外一个人。后者的脸上蒙着一块巨大的白色面纱，就如同一件斗篷一样。

“喂，安莉萨，别害怕，咱们赶紧离开这里。”

这是罗宾的声音。而那位蒙着面纱的人正是安莉萨，不，应该称呼她为鲁茜才对。

罗宾把鲁茜背起来，飞快地朝前奔去。地上的杂草长势旺盛，高可至腰，罗宾只好一边拨草，一边疯狂地向前跑去。不一会儿，他跑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有一头骆驼卧在这里。罗宾赶紧把鲁茜放到骆驼背上，接着，他自己也坐到了上面，然后用阿拉伯语吆喝道：“起来！”这头骆驼马上就站了起来。

罗宾驱赶着骆驼，急匆匆地朝西南方向奔去。他们的宿营地点就在离此处三十公里远的地方。为了把鲁茜从魔爪中解救出来，他是只身一人骑着骆驼赶到这里来的。

他们两个人骑在骆驼背上，回过头来朝后面望了望，只见星光下的大草原阴沉昏暗，看不清任何东西。

骆驼仍然在向前狂奔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跑出去了五公里多的路程，很快就要离开大草原进入山川地带了。离此不远处有一片绵延起伏的森林，潺潺的流水声从那里传了过来。

“到了这里，咱们就算脱险了。”

罗宾让骆驼伏在地上，然后把鲁茜从上面抱了下来。他们席地而坐，一边休息，一边吃着点心。

“罗宾先生，非常感谢您……不过，这件事情真是让我非常担心啊。”鲁茜的脸庞就犹如一朵白玫瑰一样娇艳，罗宾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了这一动人的景象。

“能够把你安全地营救出来，可真是我莫大的荣幸啊，安莉萨。哦，对了，安莉萨不是你的名字，你的真名叫做鲁茜，安莉萨是你母亲的名字。”

罗宾一边说着，一边把水袋里面的水倒出来一些，然后递给鲁茜。

“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

“你看看这个吧……”

罗宾把谷苏老太太送给他的那部红褐色封面的《圣经》拿了出来，交给鲁茜。

“这是你母亲曾经使用过的《圣经》，你全家人的姓名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真是这样的吗？”

凝视着双亲的姓名，鲁茜的双眼湿润了。

“这是你母亲送给别人的纪念品，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坚信她还活着，你们母女重逢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那么，在你还没有见到你母亲的这段时间里，这部《圣经》就交给你来保管吧，希望你能够时常把它带在身边。”

“我会的！”鲁茜把《圣经》紧紧地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随后，罗宾又对鲁茜简明扼要地讲述了发现这本《圣经》的过程。

“你母亲在谷苏家时用这本《圣经》换走了一本黑色摩洛哥皮封面的《圣经》。可是，那本《圣经》后来却被一个叫做昂得莱的强盗用武力抢走了。而这个昂得莱，就是把你绑架走的那个恶棍，他的化名叫做倍耐尔。他把你千里迢迢地带到非洲来，肯定是有所图谋的。对于裘依挪叶侯爵的秘密，他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但我的手中却掌握着一张重要的地图。他为了把这张图弄到手，所以便把你绑架走了，企图把你当成人质。”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他会不会已经把我母亲杀害了？”

“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尽管他的外号叫做‘阿尔萨斯省猛虎’，是个心狠手辣的大盗，但是，他从不杀人，说来你或许不信，但我作过详细的调查，事实果真是这样的。”

罗宾笑着继续说道：“所以，我坚信你的母亲并没有被昂得莱杀害。我早就断言过，你的母亲仍然活在人世，只不过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她的下落而已。尽管这只是一种主观推测，但我的感觉一向都是十分准确的。你相信我吗？我可能真的有一种未卜先知的特异功能呀！我感觉她肯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你们母女相逢的地点将会是一个谁也料想不到的地方。你的母亲终有一天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你要始终坚信这一点，满怀信心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罗宾为了安慰眼前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孩，坚持对她说她的母亲没有死。然而，对于安莉萨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罗宾自己也回答不出来。即便是在世轮森林里把鲁茜捡回来的时候，他也完全不知道导尔顿博士夫妇就是她的父母。

现如今，他不仅已经了解到导尔顿博士夫妇是她的双亲，而且还了解到博士曾经特地到巴勒斯坦去调查十字军东征的情况。然而，博士现在早已下落不明，甚至连他妻子安莉萨的情况，也没有办法查清楚。

那么，安莉萨的失踪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呢？按照罗宾自己的推理，很有可能就是他从雪原上把鲁茜捡回来的时候。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有些蹊跷了，她迫于什么压力非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丢下呢？很有可能是被人绑架了，因为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都不可能把自己的心爱女儿（况且是四五岁的女孩）丢在雪原上而独自逃命。

在罗宾看来，纵然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也绝对不会如此残酷地对待亲生女儿。

那么，到底是什么人使用武力把这位母亲绑架走了呢？那个人肯定是嫌小女孩碍手碍脚，所以硬是从安莉萨的手中把她抢了去，然后把她扔到了雪原上，接着才把安莉萨强行带走的。罗宾是这样设想当时的情况的。

对于究竟是谁把安莉萨绑架走的这个问题，罗宾不停地进行着思考；可是，尽管他思考了很长时间，仍然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然而，他现在却猛然想到了很关键的一点。

这就是那天夜里有人用毒箭暗杀他的那件事情。像那样的一种毒箭，必然是未开化的野蛮人所使用的武器。可是，野蛮人与罗宾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要用毒箭来暗害他呢？答案显而易见，肯定是与那个神秘宝藏有关的。

很有可能存在着那么一个野蛮人，他已经知道了有一份标明藏宝地点的密图在我手上，所以他便来暗算我。罗宾想到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不错，把鲁茜的母亲安莉萨绑架走的也肯定是一个野蛮人，这是因为她的手上有那本黑色摩洛哥皮封面的《圣经》。于是，那个野蛮人就使用武力把她绑架走了。

然而，安莉萨却并没有把那本《圣经》带在身上，很有可能是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昂得莱就已经把那本《圣经》弄到手了，这是因为昂得莱早就知道鲁茜的本名。

可是，那个野蛮人到底来自什么地方呢？他把安莉萨绑架走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面对这一系列的难题，罗宾怎么想也想不通……

随后，通过许多费尽周折的调查，罗宾终于了解到以下这些事实：

第一，裘依挪叶侯爵埋藏宝藏的地点并不在巴勒斯坦圣地附近。

第二，侯爵在第七次十字军东征的前线曾经跟一个不明真相的阿拉伯人亲密交往过。

第三，那个阿拉伯人的祖上是在埃及做买卖的大商人，而那些神秘的资料和密图就是这个阿拉伯人的祖上留下来的，而侯爵则从他的手上把它们一并买了过来。

第四，那些资料和密图，后来被分别藏进了黑色摩洛哥皮制文件夹、酒袋和《圣经》这三样东西里，以期能够流传给子孙。

第五，那份用阿拉伯语写成的神秘资料，是那个阿拉伯人的祖上把他在埃及发现的一份神秘资料用阿拉伯语翻译过来的。换句话说，这份资料上的阿拉伯文并非其原文。

第六，埋藏宝藏的地方并不在阿拉伯地区，而在埃及。

以上这六点便是罗宾的研究成果，是准确无误的。

几乎与此同时，昂得莱也同样在进行着一番调查，而他得到的结论也与罗宾基本相同。由此可见，昂得莱真可称得上是一个与罗宾难分上下的神秘大盗啊！

所以，他们两个人都打算到埃及的深山里去探索一番。前些日子，罗宾在开罗的一家旅馆里又见到了昂得莱，心中不禁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丝敬畏之情：“昂得莱这个大恶棍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啊！”

罗宾当时就感到，这个人既然能够赶到埃及来，那就表明了他绝对是一个不能轻视的强劲之敌。况且昂得莱的手中还掌握着那份神秘资料的三分之一，如果仅以此而言，我们两个人所拥有的基础是完全相同的，是不相上下的。所以，如果谁能够先一步拿到那份神秘资料的最后三分之一，谁就将取得最后的胜利。

“最后的胜利者必将是我罗宾，因为他的行动总是晚我一步，况且我已经把鲁茜这个人质救出来了，他再也抓不到我的弱点了。全部宝藏最终都将归我所有，这一点毋庸置疑。”罗宾此时信心满满。

“好了，我们已经休息这么长时间了，你应该已经解除疲劳了，那咱们继续赶路吧！”

“咱们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的部下正在由此往西二三十公里处的帐篷中等着咱们呢。你是不是隐约听到了前边小溪流水的声音？那是维多利亚湖的湖水，在与山溪汇合之后，注入到艾万德湖。而这条山溪下游的艾万德湖畔的丛林，就是我们宿营的地方。”

“如此说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要沿着这条山溪一直往前走？”

“是的，咱们赶快出发，你先骑上去吧！”

说着，罗宾把鲁茜扶到了骆驼背上，然而，就在他刚要跨上骆驼背的时候，这头骆驼猛然站起身来，并且不停地抖动。它的鼻孔张得很大，两只耳朵也高高地竖了起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危险情况。

“发生了什么事情？快点趴下！”

骆驼站起身来，人就没有办法骑上去了。为了让它安静下来，罗宾用阿拉伯语吆喝着，然而，这头一向温顺听话的骆驼却一下子如疯了一般摇起头来，并高高地抬起了两条前腿，后腿绷直，整个身子都竖了起来。

鲁茜差一点就摔了下来，吓得她连声惊叫，双手紧紧地抓住鞍子。没想到骆驼抬腿就跑而且是拼命地往前跑。

“等……等等我！”罗宾紧紧地在后面追赶。

然而，这头发了疯的骆驼却根本顾不上罗宾的呵斥，仍然在不顾一切地朝前跑，眼看着就要跑进草丛了。伏在骆驼背上的鲁茜被吓得魂不附体，只好紧紧地抓住那个骆驼鞍子。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罗宾一边向前追赶着，一边不住地思索。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某种异乎寻常的声音，所以便停下了脚步，仔细地倾听了一下，原来是后面传来了一阵骆驼疾驰的声音。

罗宾转过头，借着星光向后望去，只见五头骆驼并排冲了过来。每一头骆驼背上都坐着一个阿拉伯人，并且都举着短枪。

“又是这帮可恶的家伙！”

不错，正是那些人，昂得莱和他的手下。当他们发现鲁茜被人救走之后，立刻全力追赶过来。

罗宾连忙向前飞奔，他的耳边不时有从后面飞来的子弹掠过。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拼命地朝前飞奔着。

鲁茜骑着的那头骆驼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而背后追来的骆驼正一步步地逼近，罗宾只好没命地向前跑去。终于，他跑进了一片丛林之中，尽管天空中星光闪烁，可丛林里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罗宾摸索着一直朝丛林深处跑去，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到自己的脚下有些异样，于是，他停下了脚步，只见前方的岩石塌下去一大片。

罗宾无法再前进了，因为他的面前横亘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山涧。罗宾又试着向左边走了几步，然后又向右边挪了几步，发现这里全都是悬崖峭壁。

潺潺的水声从悬崖下面传来，这时，追兵也已经跑进了丛林里，一边搜寻一边开枪，子弹打得到处都是。

“他就是从这里跑进去的。”昂得莱说道。

“开枪！”

枪声大作，五条枪一齐喷射着火花，子弹像雨点一样打了出来，幸亏都被树木挡住了。

情况十分危急，罗宾这时也顾不了许多了，连忙纵身跳进了那条不知深浅的山涧。

……

南非洲大陆的天空全都是蔚蓝色的，刺眼的阳光照射在溪流之上。丛林里的树木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地上开满了白兰花，又大又漂亮。由于这条溪流的上游有一个瀑布，所以流到这里的溪水十分湍急，并且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旋涡。湍急的溪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一时间水花四溅。而那些巨大的岩石上则长满了绿色的苔藓。

岸边的石滩上也布满了苔藓，所以非常滑。

这条小溪刚好位于维多利亚湖与艾万德湖之间。这时，对岸出现了一头“猎豹”（这是一种猛兽，外表酷似于豹，尾巴很粗，腰身很细，四条腿很长，黑色的斑点混杂于黄褐色的皮毛中，分布于西南亚和非洲地区，时常被猎人驯养起来，驯养之后可以起到与猎犬相同的作用。在所有的陆上动物中，它的奔跑速度是最快的，时速可达150公里）。猎豹慢慢地溜达着，走到岸边后把四条腿伸直，张开大嘴，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那如铁丝一般的白色胡须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亮光。

接着，它又把血红色的舌头伸了出来，一遍一遍地舔舐着胡须，或许是刚刚美餐完一顿，它的胡须上还沾着鲜血。

看起来这只猎豹在填饱肚子之后又感觉口渴了，所以才溜达到河边喝水。

这个地方仍然可以清晰地听到上游瀑布的水声。在岸边的乱石之中有不少的树根和青草。猎豹走到这里之后便突然停了下来，把耳朵伸得长长的，呆呆地望着小溪里面的一个东西。只见溪流之中漂浮着一个人，水流虽然很湍急，但他被一块大石头挡在了那里，所以没有被水冲走。

猎豹纵身跳入水中，它这一跃的雄姿实在是太美妙了，就如同蜻蜓点水一样。它的这次跳跃绝对有五六米远，并且刚好落到了那块巨大的岩石上面。这头猎豹刚一站稳，便把鼻子贴近那个漂浮在大岩石旁边的人，用力地嗅着气味。

这个人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仰面朝天地躺在河里。不用多说，此人便是从悬崖上跳下来的罗宾。这头猎豹一口把罗宾衣服上的腰带叼住了，把他从水中拖到了岸边，接着又拖进了丛林里。

丛林中有一个石壁，石壁下面有一个山洞。猎豹拖着罗宾跑到了洞口，把罗宾放下之后便“呜呜呜”地叫了起来。

它的叫声刚一停，便有一位老人从山洞里走了出来。这位老人赤裸着上身，腰间裹着一张羚羊皮。他的皮肤黝黑，脸上堆满了皱纹，如果从他的头发和眼睛来判断，他应该不是野蛮人，而是一个白种人。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人说的是法语。他连忙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到罗宾的胸口处，专心致志地听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接着说道：“豹儿，你这次干得不错，在什么地方发现的？他的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有希望活过来……哦，如果从这个人的装束上来看，很可能是来这里打猎的，不幸失足落入水中，幸亏被你发现了。这么多年了，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白种人……唉，又让我回忆起了往昔的岁月。”

老人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朝山洞走去。没过多久，他又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泥制的小罐子。他把罐子里的一部分液体倒入了罗宾的口中，那似乎是浸泡过的草药水。

接着，老人又把罗宾身上大部分的衣服扒掉，然后用力地给他按摩。渐渐地，罗宾那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开始有了红光，不一会儿，他的眼皮眨了几下。

“哦，你终于醒了！”

罗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在这个地方能够听到法语，他赶忙翻身坐了起来。

“非常感谢老人家的救命之恩，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这个不忙，咱们以后再说，你现在要多休息。你是失足掉到山涧里去的吧？”

“是的，多亏了老人家搭救，我才能保住性命，真的是非常感谢您。”

“不用谢我，你应该感谢那头猎豹才对，是它把你从水中叼回山洞来的。”

罗宾以前早就听说过猎豹是可以驯养的，因此，他想这头猎豹可能是老人像猎狗一样养在身边的吧。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把罗宾请进了山洞。这个山洞是天然的，有很多干草铺在地上，而干草上又铺了一层羚羊皮。罗宾猜想这位老人很有可能是依靠着猎豹捕获的羚羊来度日的。

在石壁的凹陷处摆放着一些泥制的壶、罐之类的物品，似乎是盛食物和水的。此外，还有一张木桌靠着石壁摆放，桌子上有一个泥制的小盒，盒子里面盛着一些羚羊油，这应该就是老人的灯吧。

罗宾又一次向老人请教了他的姓名和身世，可老人家仍然守口如瓶。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老人带着猎豹回到了山洞，他的脸色异常惨白。

“发生了什么事情？”

“让毒蛇咬了一口。”说着，老人指了指他腿上的伤口。

罗宾马上找来一把刀子，帮老人把左腿上的伤口割开，先将毒血放掉，然后又将一些药敷在上面，这些药都是老人早就准备好的药草的汁液。

尽管经过了一系列的处理，可老人却一点儿好转的迹象也没有。

“我看哪，我这次是凶多吉少了，只能去见上帝了。”老人躺在干草与羚羊皮铺就的床上，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说，“上帝呀，我可不愿意这么早就上天堂啊，我还肩负着一个神圣的使命，一项伟大的研究工作，我必须要完成它啊！我恐怕再也见不到我的妻子和女儿了……我死之后，又有谁能来接替我的研究工作呢？唉，没有人能接替这项工作啊！”

“您究竟在研究什么东西？”

听到罗宾的问话之后，老人指了指石壁上的凹陷处，然后说道：“你去把那里的那只袋子给我拿过来。”

那是一个用羚羊皮制成的口袋，做工非常粗糙，里面盛放着不少日记本。

老人伸出了他那双颤抖的双手，把其中的一本抽了出来，这个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已经褪成茶褐色的皮纸。

“这是一个关于远古时代的黑人王国的记录。”老人这样说道。

在这张皮纸上，写满了用蓝色染料写成的东西。不过，那并不是文字，而是一行行怪异的图形。

“这些图形与埃及的象形文字倒是非常相似，可却绝对不是，而是远古时代位于尼罗河上游一带的一个一度非常强盛的黑人王国的文字。对于这种文字，我已经研究很长时间了。刚开始的时候，为了调查有关十字军东征的情况，我特意去了一次巴勒斯坦。在那个地方，通过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这张画满怪异图形的纸。因为我对它非常感兴趣，所以便竭尽全力地去研究那些图形。所以，我暂时放下了关于十字军的研究工作，因为我认为那项研究工作的历史意义远没有这些文字价值大。由于这些象形文字与埃及的象形文字非常相似，所以我便以埃及文字为基础，对它们进行深入研究。于是，我渐渐地明白了这些文字的意思。”

“如此说来，你已经把这些文字搞懂了？你明白了它们的意思？”罗宾问道。

“大体上弄明白了，不过，这段文字中似乎藏着一个非常怪异的谜语。”老人用他那颤抖的双手指着这些类似于图形的文字，接着说道，“我可以读给你听听……埋藏在狮身人面像巨大岩石南侧的是国王的秘密宝藏。长着羚羊一般的身躯和蹄子的大魔王，六只眼睛的目光凝聚于一点的时候，从死人骨架的眼睛里，爬出来又细又长的大蛇……到了那个时候……这就是它所要表达的意思。”

老人一句一句地念着上面的文字，而罗宾的脸上却慢慢地浮现出兴奋的红光。原来，他早就从腓齐楠老人送给他的那篇阿拉伯文中读到过这些句子。

由此可以想见，这位老人手中所掌握的这张写满千奇百怪的图形文字的纸，正是那段阿拉伯文字的原稿。罗宾为此而兴奋不已，心脏一直在狂乱地跳动着。

在此之后，罗宾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详细地告诉给了老人，然后又把那张巴比伦纸拿给他看了看。老人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惊讶不已，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过了好半天，他又把这张巴比伦纸拿了起来，将上面的那段阿拉伯文又连续念了好几遍……

“如此看来，我这篇图形文字确实是这篇阿拉伯文的原文。那么，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篇阿拉伯文的？”由于兴奋，老人的声音也开始发起抖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老人才以一位历史学家的口吻说道：“按照我的分析，这篇文字里面所提到的狮身人面像，指的肯定就是金字塔前面的石像。然而，后面的文字就让人难以理解了。况且即便是我们把这篇文字的整体意思都弄懂了，我们也无法知道是否还有其他的文字接在后面。”

“或许就是这一篇。”说着，罗宾又把那张在黑色摩洛哥皮制文件夹中找到的古巴比伦纸拿了出来，把它递给老人。

老人拿到手中之后又连续读了三遍，然后惊呼道：“不错，就是它！”

这张巴比伦纸上所写的阿拉伯文字的意思大致是这样的：

秃鹰从红宝石的眼睛里飞出来，直冲云霄，依靠着叼铜圈的力量，秘密宝藏将会从岩石中吐出。八千年之后，铜制的大门会由白色人种的女王亲自打开。而接近圣地的大蛇的后人将会被咒骂。

这几句话都是十分令人费解的，就如同痴人的梦语一般。

罗宾仔仔细细地把这两篇阿拉伯文字看了好几遍，并作了详细的比较，然后又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他似乎豁然开朗了，只听他说道：“诸如此类的古怪文字，在昂得莱所占有的那篇纸上也肯定有很多，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昂得莱自己也曾经说过，他是在一本黑色摩洛哥皮封面的《圣经》里找到的，而那本《圣经》正是他从导尔顿夫人那里抢过来的。”

说到这里，罗宾似乎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心想：“谈到导尔顿夫人安莉萨，她的丈夫导尔顿博士是否就是我眼前的这位老人呢？据说他就是一位历史学的专家，并且专门去过巴勒斯坦调查关于十字军的情况……可是，那位博士的年龄不应该有这么老啊！”

罗宾这时还是非常谨慎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老人家，请问您知道导尔顿博士吗？”

老人回答说：“你为什么要问他？我就是导尔顿啊！”

“我能否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年龄？”

“你是认为我很老吗？要说岁数嘛，我今年才四十六岁，可是，由于身体欠佳，我总是生活在生与死的边缘，因此我便老成了这个样子。不过，我也要问一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亚森·罗宾。”

“哦，亚森·罗宾……”

这位老人，不，应该说是这位导尔顿博士，面无表情地把头转过去了。现如今，罗宾当然是大名鼎鼎的怪盗，可是在过去，他远远没有现在这样大的名头。另外，博士是一位历史学家，并且在非洲已经度过十个年头了，所以他没听说过罗宾这个名字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的女儿鲁茜，我曾经救过她，并且亲自照顾过她一段时间。”

“啊，你救过鲁茜……”导尔顿博士的眼睛里立刻有晶莹的泪珠滚出来。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希望她能够平安无事……”

“您就放心吧，她现在已经平安无事地成长起来了，并且变成了一个既美丽又大方的好姑娘，她现在就读于巴黎大学。”为了让博士放宽心，罗宾说了这样一个谎言。

博士听完之后，立刻牢牢地握住了罗宾的双手，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那么，你的妻子安莉萨呢？她现在在什么地方？”罗宾问道。

导尔顿博士的脸上立刻现出忧郁的神色，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根据我所打听到的消息，她后来独自一个人到巴勒斯坦去寻找你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啊！既然是你救的鲁茜，你怎么会不了解我妻子的情况？”

“我真的是不怎么了解。据说为了寻找丈夫，她干脆住到了圣地巴勒斯坦。”

罗宾这时又说了一个谎言，因为他实在不想给已经处在巨大的痛苦之中的博士再增加痛苦了。

这个时候，蛇毒已经慢慢地进入到了博士的心房中，他感觉到越来越难受，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颤抖。

“博士，你感觉怎么样？博士……”

罗宾赶忙把博士抱了起来，嘴对嘴地给博士喂下了前几天博士给他吃过的那种药草的汁液。然而，博士此时已经无法吞咽了，那青绿色的汁液全都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博士……博士……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发现地那个狮身人面的巨大岩石啊？”罗宾把嘴贴到博士的耳边，大声地问道。然而，博士却没有作出任何回答。于是，罗宾赶紧伸手摸了摸博士的胸口，这才知道，原来博士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罗宾让博士平躺在床铺上，然后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此时此刻，那头猎豹跑回了山洞，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只羚羊。

它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主人已经去世，于是便非常痛苦地悲鸣了一声，然后用力地咬住主人的腰带，似乎是想要把他拉起来。

“唉，豹儿，你的主人已经安详地走了，真是让人怜惜啊。”

罗宾抚摸了这头猎豹很长时间，可它仍然无精打采地卧在地上。罗宾看着它，心中感到一阵阵的悲痛。

罗宾在大树下面找到了一个窟窿，把博士的尸体埋在了这里，然后站起身来与猎豹挥手告别。

罗宾并不清楚自己应该朝哪个方向走，而是完全凭感觉前进，他觉得沿着小河一直朝前走就一定可以和他的手下会合。他走出一段路之后，看到猎豹仍然卧在博士的坟旁，纹丝不动地望着溪水。

“豹儿，别了！回到草原或者丛林去吧，去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去吧！”罗宾又走回来抚摸了一下猎豹的头。

两眼无神的猎豹慢慢地摇了摇尾巴，站起身来跟在他的后面走了五六步，然后又回到了坟墓旁边，重新卧在那里。

罗宾这时已经走出很远了，当他再次回头看的时候，只见那头猎豹仍然在呆呆地望着自己。罗宾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只有尽快赶路。他把那两张古巴比伦纸以及博士的那张满是图形文字的皮纸取了出来，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然后放在衣服口袋里。

接着，他又拿了一把手枪和一支短剑挂在自己的腰间。那把短剑是博士日常使用的东西，类似于非洲土著使用的那一种，只不过已经非常陈旧了。

在那柄短剑的把手上，有一个蛇状的青铜装饰，蛇眼之中镶嵌着两颗血红色的宝石。

罗宾沿着小溪顺流而下，刚出发的时候，他感觉这些弯弯曲曲的小路特别不利于行走，然而，过了一会儿，小路便不见了，前方都是低矮的灌木和野草。他只好一边拨草一边缓缓而行。

两旁的树木渐渐地变得越来越高。可是，在树木之间，总有一些蔓草在纠缠，有的时候甚至形成了一个严密的草网。罗宾只好用短剑把它们割开，只有这样才能开辟前行的道路。

丛林里不仅潮气很重，而且特别闷热，就如同身处一个大蒸汽浴室中一样。罗宾走得全身都是汗，连外衣上都可以拧出大量的汗水来。他从来都没有尝过如此难受的滋味，而大量有毒的昆虫，比如蚊子和蚂蟥等等，更是让他无比烦恼。因此，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摸索着，到了黄昏时分，他大约只走出了五公里远，可他必须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然而，就在他刚要继续赶路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他惊讶不已的响声。

在旁边的一丛矮灌木中，不断传来“嘶嘶”的声音，好像是有两个特别光滑的东西正使劲儿地在那里摩擦着。罗宾赶紧上前把那丛短灌木拨开，俯下身子一看，他差一点被吓昏了过去。只见一条巨大的锦蛇正缠绕在一个巨大的树干上，来回来去地用力摩擦着。然而，最令罗宾感到惊奇的倒并不是这条蛇，而是一个年轻的土著人此时被卷在了里面。

而那个年轻的土著人此刻正使出全身的力气按住蛇头，让锦蛇无法咬到自己。然而，由于锦蛇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年轻的土著人被卷得几乎就要窒息了。

罗宾壮着胆子跑了过去，想要救援他。在发现了这个出乎意料的敌人之后，锦蛇的双眼中立刻喷射出来愤怒的火焰，同时张开血盆大口，伸出它那巨大的红舌，嘴里的几颗锋利的牙齿也放出青色的寒光。

罗宾抽出短剑，迎上前去，想要一下子把锦蛇的头砍下来，可他立刻意识到那样做是不可以的，因为当锦蛇紧紧地缠绕着猎物的时候，即便是砍掉蛇头使它死去，它的身体仍然可以产生一种强大无比的全身抽搐的力量，因此，被缠住的猎物仍然会性命不保的。

想到此处，罗宾把短剑收了起来，他朝四周看了一下，刚好发现地上有一把长刀，很可能是这个年轻的土著人的。他赶紧把这柄长刀拾起来，猛力地朝卷在树干上的蛇尾砍去，他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把锦蛇一分为二了，可没想到蛇皮上的鳞十分坚硬，因此，尽管罗宾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不能对它造成丝毫的伤害。

无奈之下，罗宾只好扔掉长刀，拔出了手枪，瞄准蛇的下半截连开三枪。或许是锦蛇的脊骨被打断了，所以它慢慢地松开了身体，那个年轻的土著人终于掉了下来。锦蛇也随即坠落在地上，身子缓慢地展开，又粗又长，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着，作垂死挣扎。

土著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半天，他才踉踉跄跄地朝罗宾走了过来，跪在他的面前，反反复复地说着罗宾根本听不懂的土著语言。

接着，土著人留下了感激的泪水，那些泪水几乎沾满了他那紫红色的脸孔。罗宾这才看清楚，这个年轻的土著人有一副壮硕的身体，一块豹皮披在他的右肩上，长可拖地；两条腿如同铁打的一般结实；身高在两米开外。他的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放射出勇敢的光芒，两道剑眉既乌黑又浓密。他与普通的非洲土著人有很大的差别，嘴唇比较薄，面庞也很清秀。有一些与阿拉伯人和白种人非常相似的土著人，分布于埃及和非洲的东北部。或许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个种族的吧。

“不用道谢了，你先去好好地休息一会儿吧！”说着，罗宾朝一旁的大树指了指，示意年轻人坐到那里去休息一会儿。接着，他自己也坐了下来。

这个身体强壮的土著人很快就恢复过来了，他反复地向罗宾表达着感激之情。罗宾也通过手势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他。

年轻人不停地笑着，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他也通过手势把自己遭遇锦蛇以及如何被其卷起的过程非常细致地表达了出来。接着，他卧在地上，把罗宾的脚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哦，你想成为我的仆人？”罗宾明白年轻人做这个动作的含义，于是便把他扶了起来，用手语问他是否愿意做自己的向导，把自己领到下游去。可是，这个年轻的土著人却全然不能理解。

这时，两个人都觉得彼此之间的沟通实在是太困难了，便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年轻人无意之中发现了罗宾别在腰间的短剑，不禁惊奇地倒退了好几步。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用手语表示，他想要看看这把短剑。

罗宾把短剑摘下，欣然地交给了年轻人。土著人把短剑从剑鞘里抽了出来，反反复复地查看了好几遍。接着，他又极为细致地查看了剑鞘。看他的神色，似乎对这把短剑兴趣十足。

“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不成你以前见过这柄短剑？”罗宾脱口而出，却见这个年轻人疑惑不解地瞪着一双眼睛。

罗宾此时才想到他原来是听不懂法语的，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后又用阿拉伯语把刚才所要表达的意思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这个年轻土著人似乎更加吃惊了。他说道：“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他说的正是纯正的阿拉伯语。

“啊，你也会说阿拉伯语呀？”

想起刚才两个人打手势的样子，他们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你为何对这柄短剑如此关注？”

“请看这个。”说着，年轻人捧着罗宾的短剑和自己的短剑，一齐递到了罗宾的面前。

罗宾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尽管两把短剑的尺寸是稍有差别的，可样式上却分毫不差。两把剑的剑柄上都有一条青铜造的蛇环绕在上面，两颗血红色的宝石镶嵌在蛇的眼睛里。

“哈哈，这两把剑可真是一对啊！”

“是的。这短剑一直都是我们祖先的所用之物，你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罗宾便告诉他说，这把短剑原来归一位生活在洞穴里的白种人（导尔顿博士）所有，在那位老人不幸去世之后，他才拿到手的。年轻人听完之后，低下头来思考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出这个白种人究竟是谁。

由于这两把短剑的关系，罗宾与这个年轻人的感情越来越亲密了，两个人之间渐渐地培养出来一种真挚的友谊。无论罗宾走到什么地方，年轻的土著人都跟在后面，保护着罗宾的安全。

“喂，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单纳。”

“你在什么地方学的阿拉伯语啊？”

“埃及开罗。”

“哦？你去过开罗？”

“是的。我在那里当过搬运工，还干过其他很多苦工。”

“你长得并不像黑人啊，到底是什么族的？”

“蛇族！”

非洲的土著人常常把蛇、蜥蜴或者鳄鱼等动物当做自己种族的保护神，他们不仅崇拜这一类动物，并且认为这些动物就是自己的祖先。所以，他们也就会常常用自己所崇拜的动物来称谓自己的族群。

“你是蛇族？可是，你的性命差一点就被蛇夺走了啊，照这样看来，你的祖先对你可并不友好啊。”

“不，我们的祖先是美丽的绿蛇，绝不是这种凶残的锦蛇。锦蛇可以吃掉绿蛇，所以我们的祖先一直备受锦蛇的摧残。而今天，我也差一点被锦蛇卷死。”

“那么，哪个种族又是锦蛇的后人呢？”罗宾只是随口一问，不料这个年轻人的神情却陡然巨变。罗宾不禁感到有一些担心。

“直到现在，锦蛇的后人仍然是我们的死敌。”听年轻人说话的语气，他似乎与锦蛇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一样。

“这是为什么呢？”

“你慢慢地就会弄明白的。”单纳说。

仰望金字塔

“你究竟是什么人？有没有同伴？”罗宾问道。

“我原来是有同伴的，可后来走散了。”

“怎么走散的？”

“有一些被敌人杀死了，有一些因为恐惧而逃走了。”

“那么，你们的敌人究竟是谁？”

“就是那些锦蛇族的人。他们夺走了我父亲的国家，然后把我赶了出来。”

“你父亲的国家？这么说来……你的父亲是一位酋长了？”

“是的，他是一位大酋长。我们国家的一个大僧官用魔法把我的父母都杀害了，然后便夺走了我的国家。”

自古以来，非洲的酋长便拥有着辽阔的土地，不计其数的牲畜以及众多的奴仆。尽管他们的身份只是酋长，可是却管辖着与欧洲国王差不多的土地，并且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换句话说，酋长就等同于专制的国王。而大僧官则是酋长手下的僧人，管理着部落的祭祀以及各种典礼事务。大僧官经常会依靠着一些催眠术来哄骗无知的土著百姓，使他们相信自己便是神的化身。这些僧官也粗通一些医理，能够把重病之人医好，也可以用毒药把自己的敌人害死。而单纳的父母很有可能就是被僧官用毒药害死的。

“如此说来，你就是大酋长的后人喽！可是，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的身份呢？”

“我说过我是绿蛇族人，而我们的祖先就是一条长着红色双眼的绿蛇。我是这个种族的大酋长的儿子，而证据嘛，就是这柄短剑！”说着，他拿起短剑，指了指上面的绿蛇，继续说道，“假如我万一把这把短剑弄丢了，我也就失去了能够证明自己王子身份的证据。所以，我还有另外一个证据。你看，就是它！”

单纳拉开了围在腰间的方形毛皮的一角，让罗宾观瞧。原来，他的腰间有一条巨大的绿蛇刺青，蛇的双眼像极了红宝石。

“你的国家在什么地方？”

“一个大潮附近，我父亲的宫殿就建造在一座金字塔的下面。”

“是与埃及的金字塔一样的吗？”

“不，比那种金字塔要小一些，塔尖是平的，是用大石块砌成的。我们的祖先原本生活在埃及及其以东的地区，是白种人，据说阿拉伯人就是我们这个种族的近亲。他们在很遥远的古代就迁移到原始森林里去居住了，在迁居到那里之后，他们便效仿当地的土著居民，建立起了国家。所以，在我们国家内部，白色皮肤的人全部都是国王的族人，而所有黑人都是国民。那个可恶的大僧官就是随着我们的祖先一同迁到这里来的白种人的后代，他掌握了大权之后，便把我的双亲杀害了，把持了国家的朝政。”

“原来如此，那个大僧官是个奸臣。”

“奸臣？这样的书面语我可听不懂，我只知道他对国家不忠，害死了我的双亲，并且把我的王位也夺走了。据说，那个家伙就是锦蛇族的后人，我刚刚对你讲过，锦蛇族的人是我们的死敌！”

“我明白了。那个家伙以怨报德，利用你父亲对他的信任，一举夺走了王位。”

“不错，我父亲是一位非常善良仁慈的君王，对那个大僧官信任有加，给了他很大的权力。于是，那个家伙就开始轻视我的父亲，并最终把王位抢走了。直到现在，他表面上仍然只是一个大僧官而已，可事实上他却操纵着一个巨大的王国。”

“他为什么不自己做国王？”

“假如他做了国王，他的所有阴谋诡计也就会被人民看穿。我父亲深受人民的爱戴与崇敬，如果人民知道是大僧官把国王杀害的，那他肯定会被人民吊在树上去喂秃鹰。所以，在把我的双亲害死之后，他对外界说他们得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疾病，虽然经过了他多种法术和药草的治疗，可还是没有救活。另外，他还想把我也一并除掉，因此我只好从国家里逃了出来。我一直在期盼着报仇雪恨的日子能够早一天到来。”

“如此说来，你们的国家里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国王？”

“不，有国王的。那个恶贯满盈的大僧官虽然自己没有当国王，可他却扶植了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人当上了国王，而他仍旧当他的幕后操纵国家大权的大僧官。”

“那个傀儡国王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有没有同伙？”

“是一个女人。”

“你说什么？一个女人？”

单纳的话令罗宾大惊失色。

“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据说，那个女人从来没有从金字塔下的宫殿里走出来过，所以，我唯一知道的一点关于她的情况就是她是一个白种人。因为国王和大僧官必须要与普通国民有所区别，所以必须要白种人才行。”

“哦，原来是这样……你现在就只剩下孤身一人了，那么，你为父母报仇雪恨的决心是不是一直也没有改变？”

“我为什么要改变？我必须要为我的父母报仇，让我的国家重新回到原来那种安静祥和的氛围之中，让我的国民全部过上幸福安康的日子。”

尽管单纳是一个土著人，可他毕竟是一个国家的王子，所以他所说出来的话，即便是罗宾也会大为感动的。

单纳斩钉截铁地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还要完成一项壮举，那就是把我祖先遗留下来的秘密宝藏挖掘出来。”

听到此处，罗宾感到非常吃惊，连忙问道：“你说什么？秘密宝藏？到底是什么宝藏？”

“我现在也不清楚，不过，我们种族历代都流传着这样的一个说法。而且，我的手中还有这么一个凭证，那就是这份资料。”说着，单纳从他围在腰间的皮毛中拿出来一个由许多层兽皮包裹着的小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外面的兽皮一层一层地剥掉，直到最后，一只青铜材料的小盒子露了出来。他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件东西，递给罗宾。罗宾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原来是一张薄皮纸，与导尔顿博士交给他的那张完全相同。茶褐色的，上面写满了黄、蓝诸种颜色的图形文字。

“这张皮纸上所写的内容……你都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啦。我从来都没有把这件东西拿给别人看过，因为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才肯拿出来给你看的，让我来读给你听吧！”

以下是单纳所读的内容：

秃鹰从红宝石的眼睛里飞出来，直冲云霄，依靠着叼铜圈的力量，秘密宝藏将会从岩石中吐出。八千年之后，铜制的大门会由白色人种的女王亲自打开。而接近圣地的大蛇的后人将会被咒骂。

“其实，这只不过是秘密资料的一个片段罢了。为了把所有的资料搞到手，我特意跑到了埃及，在那里做苦工。”

“你到埃及去就是为了找这个？好，我现在也对你明说了吧，这份资料的另外一部分由我掌握着。”

“你说什么？你……”

“不错，就在我这里。”说着，罗宾把他从导尔顿博士那里得到的那张写满图形文字的纸拿了出来，递给了单纳。单纳十分激动，立刻浑身不停地颤抖起来。

“我能够看明白，能看明白。”然后他便大声地朗读起来：

埋藏在狮身人面像巨大岩石南侧的是国王的秘密宝藏。长着羚羊一般的身躯和蹄子的大魔王，六只眼睛的目光凝聚于一点的时候，从死人骨架的眼睛里，爬出来又细又长的大蛇。

“不错，你读的与那位老博士完全一样。”罗宾忍不住惊叫起来，“据那位老博士所讲，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个狮身人面的巨大岩石，很有可能就在这附近，你以前注意过那块巨大的岩石吗？”

“所谓的狮身人面，是不是就像我在埃及见到过的那种东西？”

“不错，就是那样的一种巨大的岩石。”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确实见到过。”单纳非常镇定地说道，“而且就在这条山溪的石壁附近。”

“我原本就打算沿着这条山溪去下游的，可是中途居然迷了路，所以才进树林的。”

“正因为如此，你才救了我的命。那么，你为什么要到下游去？”

“我和我的同伴们的宿营地点就在那里。”

“那好，我们一起出发吧，去下游的途中刚好要经过那座狮身人面的巨大岩石。”

于是，两个人便一起朝下游走去，他们大概走了两公里远，便来到了溪谷的源头。在这块地方，树木的枝叶并不怎么茂盛，然而，蔓草和如同小丘一般的巨大岩石却遍布于此。有的时候，他们必须要从岩石上面爬过去，而有的时候，他们又必须要绕个大圈子才能继续前进，这样一来，他们几乎在这里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可是却并没有走出多远的路程。

单纳光着一双脚，他的脚底就像鞋底一样厚实，无论是石块硬土，还是树刺荆棘，他都毫不在意。他矫健灵活，力大无穷，遇到挡住去路的巨大岩石，他如羚羊般两跳三跳便过去了；而遇到像蜘蛛网一样的蔓草时，他便高举着锋利的长刀，没几下就把蔓草砍得不剩下什么了。罗宾因为有这样的一个伙伴而备感欣慰。

由于罗宾对单纳有救命之恩，所以他对罗宾非常忠心。他与普通的黑人是不一样的，皮肤并不是那种天然的黑，而是因太阳暴晒而成了健康的茶褐色。总之，这个小伙子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并且有一点不怒自威。

罗宾心想：“这个小伙子毕竟是大酋长的儿子啊！”

天很快就要黑下来了。

“如果我们睡在地上，猛兽、毒蛇和毒虫就会来侵扰我们，所以，我想咱们还是到树上去睡吧！”

“你说什么？睡树上？那可是会掉下来的啊！”

“不用担心，睡觉的地方就由我来安排好了。”

单纳找了一棵长着三个杈的大树，在上面堆了很多蔓草和草藤，这样一来，两张树床便做成了。由于单纳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树床，所以这次他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了。

接着，他又到附近去找了一些比较柔软的草，铺到了树床上，这样一来，两张树床就更加舒服了。随后，他又在树下点起了一堆篝火，以此来驱散那些令人讨厌的野兽或蚊虫。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树床不停地左右摇摆着，睡在里面真是舒服极了。罗宾很长时间都没有睡过安稳觉了，所以，这一觉他睡得特别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两个人便进入了草原，这个草原上流淌的河流正是山谷里的那条溪流。

正午时分，单纳突然停住了脚步，不再向前走了。只见他侧耳倾听，两个鼻孔还在不断地掀动着。罗宾赶紧问道：“单纳，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要出声！我刚刚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气味。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有一个人刚刚经过这里。因为我嗅到了一股人体的气味，而且绝对不是黑人。”

单纳趴在地上，伸着鼻子去闻青草的味道，那样子就好像一只警犬在搜寻线索一样。

“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的确有一个人从这里经过，因为从这个脚印上还可以嗅出他遗留的味道。”

罗宾很早以前就曾经听过一种说法，那就是土著人的感觉系统都是特别发达的。然而，如果说有人连一个小时之前从这里经过的人的气味也能够嗅出来，罗宾却有一些不相信。

“你是根据什么断定一个小时之前有人从这里经过的呢？”

“我的根据就是那股气味，另外还有这里被踩过的青草和泥土，如果仔细地观察一番，便能判断出来是一个小时之前踏过的足迹。而且，从这里经过的人是一个女人。”

“女人？这是根据什么判断出来的？”

“女人身体上的气味与男人是有很大差异的。假如是一个男人的话，即便他化装成了女人，我们根据他身上的气味也依然能够把他辨认出来。”说着，单纳又闻了闻其他地方。

“然而，现在的这个情况非常蹊跷，因为这里还夹杂着骆驼的气味。可是，女人怎么能骑到骆驼上去呢？哦，我知道了，是从骆驼上下来然后步行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罗宾十分焦急地问道。因为他突然想到了鲁茜。

罗宾心想：“一个小时之前从这里经过的人会不会是鲁茜呢？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那头骆驼究竟出了什么意外？我必须要马上把这些情况弄清楚……”

想到这里，他连忙催促着单纳赶紧朝下游走去。

那条溪流不紧不慢地在大草原上流淌着，可河道却变得越来越深。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们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于是，单纳一个人去树林里探路。然而，当他走出林子的时候，手上却托着一个身穿白色阿拉伯服装的人，这个人的脸上蒙着一块长长的面纱。

罗宾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原来这个人正是鲁茜。

两个人赶紧对她进行了紧急抢救，可过了好半天，她却仍然昏迷不醒。

“鲁茜，是我啊！你快醒醒啊！”罗宾把嘴巴贴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道。

终于，鲁茜渐渐地苏醒了，她脸露惊讶之色，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罗宾的面孔，可她这时仍然有一些神志不清。于是，罗宾把从导尔顿博士那里得到的绿色药草汁拿了出来，连忙给鲁茜服下。鲁茜的脸庞立刻出现了血色，眼睛也连着眨了几下。

鲁茜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挣扎着坐了起来。

“鲁茜！是我啊……”

“啊，是罗宾先生！”鲁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同时扑进了罗宾的怀里。旁边的单纳看见，不禁微微一怔。

原来，鲁茜自与罗宾分散之后，她就一直紧紧地抓住胯下这头狂奔不已的骆驼。后来，骆驼跑进了这片森林中，鲁茜被树枝挡了好几下，于是便从骆驼背上滚了下来。

她当时依稀记得罗宾说过他的部下就在溪流的下游宿营，所以她便一直沿着小溪朝下游走。鲁茜走到树林里的时候非常疲惫，而且又渴又饿，因此便晕倒在这里了。

“还算不错嘛，多亏了这个人的灵敏嗅觉，咱们才能够再一次相见，如此说来，你的运气可真是很不错嘛！”

接着，罗宾给单纳和鲁茜作了简单的介绍，并把单纳的奇特经历讲给鲁茜听。因为鲁茜并不会说阿拉伯语，所以她便以感激的眼神来表达自己对单纳的谢意。

单纳一边笑一边点着头，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三个人围坐在一起休息。单纳采摘了很多野生香蕉以及其他水果，又到溪边取了一些水回来。

罗宾把那两份图形文字全都拿了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把那份翻译成阿拉伯文的资料仔细地看了一遍。与此同时，他把自己之所以要到非洲来的原因也对鲁茜和单纳讲了。

单纳听完之后，既感到惊讶，也感到高兴。他说：“我早就觉得，凭着我一个人微薄的力量，想要把那个宝藏找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下好了，咱们可以联手一起干！等找到了宝藏，大家平分，我只要其中的三分之一，五分之一也行啊。只要能够把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僧官杀掉，让我恢复王位，那些宝藏便都是次要的。”

“我这一点却与你大不相同，我是很在乎那些宝藏的。然而，我却认为，如果与了解古代土著人王国的历史相比，宝藏便没什么价值了。换句话说，我最主要的目标就是揭开那个土著人王国的历史之谜。现如今，在这一页图形文字的资料当中，有一句话叫做‘八千年之后，铜制的大门会由白色人种的女王亲自打开’，其中所提到的这个‘白色人种的女王’，是不是指的就是现在那个被大僧官当做傀儡的白种人女王呢？”

“我也觉得很有可能就是她。”

“可是，‘八千年之后’应该是在今后的很遥远的时候啊！整个欧洲的历史，到现在为止还不到两千年，即便是古老的埃及，所建立的时间也只有六千年。而远古的黑人王国与古埃及几乎是同一时间建立起来的，那么也就只有六千年。到底是哪一个王朝的国王写下这篇图形文字的呢？即便是出自第一代国王之手，那文字中所说的八千年之后也应该是今后的两千年之后呢。”

“不能这样认为。我们国家的远古时代，作为一年伊始之时，是太阳从正东方升起来的时候。所以，远古时代所谓的两年，实际上就是现在的一年。”

“有这样的事情？那样的话，春分和秋分就都是元旦了。如此说来，以前所说的八千年就相当于今天的四千年了。但是，假如把现在的那个女王假定为这个资料中所说的白色人种女王，那么照此推算，就应该是四千年前的国王写下这篇图形文字的了。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土著人的王国很有可能是与埃及同时建国的。埃及帝国发展了一段时间之后，国力逐渐强大起来，完全有能力建造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等艺术品了。而这个土著人王国建立之后，国家也日渐强盛，所以便建造了不少宫殿，积攒了很多珠宝。话虽如此，可我的推算是有一个前提的，那就是现在的那个白种人女王能够亲自开启宝藏的大门。”

对于罗宾的这些烦琐的推理，单纳似乎一下子还不能完全理解。然而，对于现在的女王会去亲自开启宝藏一说，他却十分感兴趣。另外，他也急于知道现在坐在王位上的那个白种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毫无疑问，对于那个女王的真实身份，罗宾和鲁茜也十分感兴趣。

过了一会儿，他们便走出了树林，准备要往溪流的下游走。可走到中途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残阳犹如鲜血一样红，正在大草原的边缘缓缓坠落。这样的日落景象是十分神圣而庄严的。这时，他们突然发现半空中有一座大山耸立在那里，在斜阳的照射之下分外灿烂。

“你们快看啊，那个是不是就是狮身人面像？”单纳用手指着那块巨大的岩石，喊了起来。

“哎呀，简直是太像了！”罗宾也跟着说道。

从他们站立的地方朝远方望去，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一座巨大的狮身人面像的侧面。那突出的额头和挺拔的鼻子，还有那紧紧合在一起的嘴巴，的确是一座非常威严的巨人石像。

“咱们赶快走到近处去瞧瞧！”

一行三人连忙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可刚走到一半，天就完全黑了下来。在热带地区，黄昏这个时间段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太阳一坠入地平线之下，就彻底进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们三个人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终于走到巨大岩石的下面。

“在那份图形文字的资料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宝藏就藏在这块巨大岩石的南侧，所以，如果我们爬到那块岩石的顶端向南眺望，就一定会有所收获的。鲁茜，你不方便到那个地方去，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吧！”

于是，罗宾和单纳两个人立刻沿着坑坑洼洼的山坡往上爬，山坡上长满了蔓草。他们用了很长的时间，终于爬上了那个狮身人面像的肩头。两个人向南方眺望，发现了一个又深又大的溪谷。溪谷的底部一片漆黑，可是却有几股浓浓的白雾从那里升腾起来，似乎是由火堆产生的浓烟，在天空中飘来飘去。

“喂，你看，那是什么东西？”罗宾一边用手指着那些烟雾一边问道。

他这句话刚一说完，只见溪谷对面的一个大概是悬崖的地方突然有一道像血一样红的火光冒了出来，之后又接连冒出了好几道。

“那是烧火时发出的火光。所以，那边的山洞里面肯定住着土著人。”单纳在一旁对罗宾说着。

似乎是有人在悬崖边上的山洞前面烧火，这时，那些火光忽明忽暗，在火光的周围，活动的人影时隐时现。

“如果咱们沿着这条大溪谷一直朝前走去，那么，当走到溪谷尽头的时候，我们便可以看到那些古代土著人王国时期修建的宫殿。我双亲被害的那一年，我才四岁，是被一位忠心耿耿的奴仆背出来的，所以，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些宫室是在地下建造的。”

此时，天空中的星星如宝石一般闪烁着。单纳抬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他一想到自己就要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宫殿去为父母报仇的时候，他便立刻热血沸腾起来。

罗宾这时也同样非常激动，因为他知道一场大冒险就要开始了。

“单纳，到那个时候，咱们一定要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

“是的，我懂。”

接着，两个人又花了好长的时间才从巨岩顶上下来，然而，鲁茜却不见了踪迹。

两个人高声呼喊着鲁茜的名字，可喊了半天也没有人回应。后来，他们在离巨大岩石很近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一个白色的东西，捡起来才知道，原来是鲁茜的手帕。

显而易见，鲁茜又被人掳走了。那么，究竟是谁干的呢？是不是昂得莱那一伙人呢？

罗宾和单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找到鲁茜，两人顿时焦躁不安起来。

这时，罗宾手上夜光表的表针刚好指在半夜1点钟的位置上。他们两个人来到了一块露出地面的巨大岩石旁，躺倒在上面。然而，罗宾始终惦记着鲁茜的安危，根本就无法入睡。

到了大约两点钟的时候，罗宾才打了一个盹儿。过了没多久，他又醒了，可刚一睁眼，便不禁被眼前的这番景象给吓了一大跳。原来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怪人。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一般的火从他穿的那件白袍上发散出来。

这个人，不，这个怪物，此刻正低着头注视着正在睡梦中的单纳的脸。罗宾此时只好躺在岩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怪物。

这个怪物长着的并不是一张人脸，而是一个豹子的脑袋，上面全都是一些斑斑点点的东西。眼睛也像豹子一样又大又凶，嘴角有几根笔直的白色胡须，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了几颗锋利的牙齿。

罗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豹头怪人。只见他慢慢地向单纳靠近，然后弯下腰去，把手伸向了单纳的腰间。

“不好！这个家伙要偷图形文字！”罗宾刚想到这里，只见单纳已经醒过来了。

豹头怪人赶紧向后退去，单纳一见，连忙大喊一声：“啊！贾腊哈答……”

接着，他一跃而起，猛地向那个怪人扑了过去，并且一把将怪人给抓住了。

哪知道怪人的身手也十分敏捷，他赶紧伸手把单纳的手拨开，然后像一阵风一样逃之夭夭了。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长袍，在黑夜之中闪闪发亮。

单纳连忙拼尽全力地追了上去，罗宾也紧紧地跟在了后面。

豹头怪人跑到前面的一片树林边上之后便钻了进去。由于树木枝叶繁茂，星光无法直射进去，所以树林里是一片漆黑的。可是，那个豹头怪人的衣服上却闪着萤光，所以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踪影。地面上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石块一次次地将他们俩绊倒，可他们却仍然紧追不舍。

然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怪人突然不见了踪影，就好像他会魔法一样。

于是，罗宾和单纳不得不停了下来。黑夜，依然是那样地静谧，天上的星星也依旧闪烁着光芒，就如同在那里说着悄悄话一样。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流水的声音，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两个还以为是从溪谷里面传出来的，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之后，才发现原来那是由脚下冒出来的泉水所发出的声音。

单纳在辨明了水声的方向之后，便一把拉住罗宾，想要把他带到那个豹头怪人藏身的地方。这个地方零星地生长着几株高大的树木，脚下的乱石间也有不少的灌木，他们用手拨开树枝和灌木，向树林深处走去。刚走了一会儿，单纳便停下了脚步，他突然说道：“你快看那里！”

他手指向的地方有一块尖尖的大石头，从山脚边延伸出来，而在这块岩石的下方，有一个大洞，足可以容纳得下一个人。而他们刚才所听到的水声正是发源于此。

罗宾把脑袋伸到近前，朝着里面望了望，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鼻而来。他皱紧双眉，赶紧把头缩了回来。

“我们所追赶的那个豹头怪人，是不是从这里跑到地底下去了？”

“是的，那个怪人就是贾腊哈答。”

“贾腊哈答？那是什么人？”

“就是那个大僧官。”

“那个怪人就是大僧官？他的头上为什么要蒙上豹皮呢？”

“那便是大僧官的标志。他骗土著人说自己并不是人类，而是豹的后代。”

“他刚才是想把你腰间的图形文字偷走。”

“不错，他也一直在寻找宝藏。”

“我想肯定是这个家伙把鲁茜掳走的。然而，有一点却是我无法想通的，那就是他为什么要掳走鲁茜呢？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个嘛，我也说不清楚。不过，那个家伙绝对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恶棍，他把鲁茜掳走，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为了把鲁茜从危险中拯救出来，罗宾毅然决然地钻进了这个岩洞，单纳也紧随其后。

凭借着手电筒发出的微弱亮光，他们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着。

地洞里面有很多条岔路，四周的石壁以及地面都非常潮湿光滑，所以他们两个人只好摸索着向前行进。

罗宾的手里拿着手电筒，所以他也就走在前面。走了好一会儿，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犹如深井一般的地穴。

“当心！这里有一个地穴。”说着，罗宾纵身一跳，跃过了那个地穴，然后转过头来，用手电筒给单纳照着，以便他能够安全地从上面跳过来。

“就在那里，看清楚啦！小心！”罗宾一边说着，一边后退了一步。可没想到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地穴，他的右脚踏空了，于是，罗宾失去了平衡，坠落到了地穴之中，手电筒也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正当罗宾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心的时候，只听“扑通”一声，他落入了水中。这里的水一点也不凉，原来是怡人的温泉，罗宾一边游着，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他发现石壁上似乎生长着许多闪闪放光的青色苔藓，所以便游了过去，这里有更为强烈的一股腐臭味，原来他们刚才在上面闻到的那股气味是来自温泉的。

“哦，原来这是一个硫化温泉啊。真是意想不到啊，我居然还能够在温泉里面享受一番。”罗宾微微一笑，接着便向一块大石头爬去。在这里，他发现了一条小路，于是便打算顺着这条小路到下游去。突然，一条绳子从上面垂了下来，正好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这样，他被拉到了上面，而等待在这里的几个人立刻把他绑了起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罗宾用阿拉伯语高声地问道，可谁也没有答理他。这个时候，岩洞里面一片死寂，就连手表秒针跳动的声音也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在这片死寂之中，死神也正在一步步地向罗宾逼近。一个巨石，向罗宾这边压来。

“哎呀，这回可要完蛋了。”

罗宾心想：“在这样的一个阴暗地道里面死去，真是难堪死了，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逃命呢？只有闭上眼睛等死了。”

秒针的滴答声，应和着脉搏跳动的声音，似乎是正在丈量死亡的距离。当罗宾想到自己只剩下几分钟，甚至几秒钟的活头时，便感觉到人的生存和死亡的确是一件非常难以把握的事情。

他心里暗数着秒针的滴答声，40秒……50秒……50秒过去了，就这样，他又非常幸运地多活了一分钟。在他看来，这一分钟无比漫长，几个怪模怪样的人影在前方不远处晃动着，而他们的眼睛里则放射出来一种灼人的红光。

一个人走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罗宾，他的手中提着一盏灯，就好像天方夜谭里的神灯一样。罗宾看到这个人走了过来，更感觉到形势危急，因为这个人正是刚才的那个豹头怪人。这个怪人命令他的手下把罗宾带走。

这里就如同一个地下迷宫一样，纵横交错的地下通道，数也数不清，而且到处都是漆黑一团的。等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宽敞明亮的地方之后，这伙人把罗宾平放在地上，然后把他的四肢牢牢地捆在大石头上，接着便一阵风似的逃之夭夭了。

那些人在罗宾的身边留下了一盏灯，不知道是他们有意放在这里的，还是忘记拿走了。这盏灯闪动着昏黄的光芒，同时冒出了一股股浓重的黑烟。

“天哪，我这下该如何是好啊？”

罗宾打算跑掉，可挣扎了一会儿，他便发现绑在自己四肢上的绳子变得越来越紧，并且逐渐地陷入了皮肉之中。

“不知道单纳现在怎么样了……那个豹头怪人原来就是大僧官啊，他把我捉来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就在罗宾思考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朝上面看了一眼，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个乌黑的岩洞顶部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坠落。

罗宾即便再艺高胆大，这时也不禁被吓得汗如雨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扭动身体，想要赶紧离开险境，可身子却动弹不得。

岩洞顶部越来越低，都快要落到罗宾的眼睛上面了，他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块垂在洞顶的巨石。这块巨石压住了灯冒出来的黑烟，使之到处乱窜，有一些钻进了罗宾的口鼻之中，让他感觉到呼吸很困难。

眼看着那块巨石就要把罗宾压得粉身碎骨了，然而，过了好久，巨石也没有碰到他的额头和胸部。这让罗宾大为不解，他连忙睁开眼睛，原来那块巨石正在缓缓地升向洞顶。

“他们到底是什么阴谋？”就在罗宾冥思苦想之际，他的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阵低微并且深沉的声音。

“白种人，没吓坏你吧？”

罗宾赶紧把头扭过去一瞧，原来正是那个豹头大僧官，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罗宾冲着他微笑了一下。

“你这回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我知道了。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没有可以利用的水力或者电力，所以你便利用你的部属和奴仆的力量，就好像埃及的国王一样，他手下有几十万的奴隶，因此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金字塔那样的宏伟建筑。而你的权力也的确大得令人震惊！”

“我不仅是一个大僧官，我还是一位伟大的魔法师！我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在我的眼中，你这个白种人，就如同一只小小的蚂蚁一样！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所以，赶快把那幅密图和图形文字交给我吧！”

“哈哈，原来你这个家伙在我的眼前搞了这么多阴谋诡计，就是为了得到那两样东西？那个白人女孩也肯定是你掳走的！”

“不错，我要把她当成人质！”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上有那两样东西的？”

“本大僧官法力无边，就算是在天边上发生的事情，我也能够看得一清二楚。而你这个白种人，早就在我的监视之中了。”

“哦？如此说来，在巴黎我的家中，用毒箭来暗算我的那个人就是你的手下了？”

“别再说那些没有用的了。赶紧交出来，我可不想再跟你浪费时间下去了。”

“在如此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我是肯定会交给你的。可是，我的手脚都被你绑住了，你让我怎么拿给你啊？”

于是，大僧官用刀子把绑住罗宾的绳子割开了。罗宾伸手到衣服口袋里去摸，然后立刻表现出一种无比惊讶的神情，接着扭过头去，又一个接一个地翻着其余的几个口袋。

大僧官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宾，脸上露出了一种半信半疑的神色。

“真是奇怪，怎么会不见了？”罗宾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说什么？不见了？那些资料不见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如果你不信的话，就自己来翻翻看吧！”

大僧官把罗宾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遍，然后又摸了摸他的腰带，在把所有的地方都搜查了一遍之后，仍然没有发现那两样东西。

“我差一点忘记了，我把那两样东西装进了一个小皮盒子里面，并且用好几层防水布裹好了，可能是从我身上掉下去了吧。说不准就掉到了这个地道里，也有可能掉在了温泉里。那个东西非常轻，应该是可以漂浮在水面上的。你派人去找肯定能把它找回来。”

大僧官听完之后，立刻命令手下人把罗宾关进了一个岩石监牢里，然后派人到温泉的下游去寻找，可最终却一无所获。

实际上，当大僧官为罗宾把绳子割断的时候，罗宾的身上是带着那两样东西的，当他的双手能够行动自由时，便把那两样东西塞到了那盏灯的下面。罗宾的动作快如闪电，当大僧官把灯拿起来的时候，他又像变戏法一样，迅捷无伦地取回了那两样东西。要知道，他正是凭借着这一套偷天换日的手法才能在赛马场外把钱包扒到手的。

罗宾微笑着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里似乎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下石牢，非常潮湿阴暗，霉味也特别地浓。由于此处过于潮湿，所以不断地有水滴在他的身上。

接着，罗宾又非常细致地查看了一下那个牢门，竟然是由一整块坚硬的岩石片打造而成的。他用力地拉了一下，又使劲儿推了一把，牢门纹丝不动。任何人都不可能从这里逃跑。

这里的石壁上也布满了发着亮光的青色苔藓。在它的映射下，石牢里的颜色蓝不蓝白不白的，让人备感压抑。

“这里不会真没有逃生之路吧？”罗宾想到这里，把左手的大拇指放进口中，蘸了一些唾液之后，挺直了竖在眼前。没过多久，拇指的外侧便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于是，他断定这里是有风吹进来的。

他慢慢地走向风吹来的地方，发现这里的石壁上有一条又长又细的缝隙，而微风正是从这条缝隙里吹进来的。

罗宾把耳朵贴到石壁上，静静地倾听着，一阵流水声传了过来。

这条缝隙尽管又小又窄，可却足以容下罗宾的一只手。这条缝隙自上而下，就好像是被大力神用手掌劈开的一般。当然，想从这里逃出去也纯粹是痴心妄想。

罗宾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可他的大脑却在不停地思考着。

“不管怎么说，我都必须要从这座石牢里逃出去。鲁茜也肯定被困在了这里的某一个地方。”他一边思索着当前的形势，一边细心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可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逃生的办法。

“假如这面石壁上的缝隙能再变宽一些就好了。”

罗宾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美好的愿望罢了，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灵感突然被触动了。

“不错，我应该顺着这个缝隙向上爬，到了顶部，那里的缝隙说不定会更宽一些。”

想到此处，罗宾振作起精神，缓缓地向上爬去。可是，他刚刚爬了五米左右，就碰到了坚硬的牢顶，很多树根缠绕在这里，就如同蛇一样蜿蜒曲折，而那条缝隙到了这里便一点也看不到了。

“看来这个办法也是不可行的。”

不过，罗宾却并没有灰心丧气，他认为上面可能会出现比较宽的缝隙，所以便伸出手来四处乱摸。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响起，整个石壁便如同水波一样起伏不定起来。

还没等罗宾喊出声来，他就掉了下来。

罗宾以前曾经是运动健将，而且还练过日本柔道，他不仅身体强壮，身体的柔韧性也非常好。因此，当他跌落到半空中的时候，他努力地调整着自己下落的姿势，就像一支射出的箭一样，“啪”的一声站在了地上。

“地震，这肯定是大地震！”

这时，岩洞的顶部不断地有大量的泥沙掉下来，烟尘弥漫；罗宾站在地上，顿时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如同波浪一般地起伏，根本无法站稳。

如果岩洞的顶部塌下来，那可就真完蛋了。罗宾紧贴着石壁站立，忧心忡忡地向上看着。随后，余震又发生了两三次，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罗宾赶忙把自己的情绪稳定好，这时，他感觉到面颊上不断地有冷风拂过。这使罗宾大为不解，便扭过头去查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石壁上原来那条又细又长的裂缝现在已经变得可以让一个人通过了，并且还有一道光线从裂缝的对面照射进来。

看到这一景象，罗宾像疯了一样地高声喊道：“天空！我终于看到天空了！”

原来，这场大地震使得地盘下陷，地下通道里的一部分泥沙掉了下去，一个巨大的窟窿赫然出现在地面上。

托上帝的福，这实在是太幸运了！罗宾赶快行动起来，只见他沿着那条缝隙，拼命地往外挤。终于，他从岩洞里逃了出来。这里尽管是黑糊糊的地下通道，可新鲜空气和光线却从很远的地方透射进来。他踩着那些杂乱的石块和泥土，步履蹒跚地往外走着。

罗宾走了很长时间，抬头望望遥远的天空，在他看来，只要能够回到地面之上，自己就算脱离险境了，而自己的这条性命也就保住了。所以，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拼命地往外跑。

只听得“轰隆”一声，又是一次余震袭来，泥土和碎石块不断地砸到他的脑袋上。与此同时，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个人的吼叫声。

罗宾这时根本就顾不上那些从上面砸落下来的石块了，一直在玩命地向前跑。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能看到昏暗的光线了。

罗宾贴着石壁向上爬去，他想要穿过岩洞顶上的裂缝，然后爬到外面去，可是却并没有成功。因为这个裂缝与四周的石壁并不相连通，就好像一个四方盒子中间的一个洞一样。所以，他尽管爬上了岩洞顶部，可是要想从那个缝隙中间爬出去，就必须将身体贴在岩洞顶部。非常遗憾的是，罗宾既不是苍蝇也不是蜘蛛，他可没有那种本事。

“这可太遗憾了。”

皎洁的月光从那个缝隙射了进来，罗宾抬头望去，如果能从这个缝隙逃出去，就可以到达属于自己的天空了。

可是，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逃出去，去到那自由的天空之下，罗宾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了。他只好满腹惆怅地望着月光照耀之下的外面的世界。

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呻吟声，或许是因为罗宾刚才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上面，所以才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吧。只见一个人脸朝下倒在了一堆从岩洞顶部掉下来的泥土之中，他的身上也压满了泥土，头部被石块砸伤了，不断地有鲜血流出来。

那阵呻吟声就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罗宾连忙走上前去，伏下身子仔细查看，不禁“哎呀”一声惊叫了起来。

原来这个倒在泥土里的并且在不断呻吟的人正是他的敌人昂得莱。

“这家伙很有可能也是被大僧官抓来的。”

罗宾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这个人。他扒掉一些泥土，把昂得莱给拖了出来，然后又把导尔顿博士留下来的药草给他喂下了一些，同时把自己的衬衫扯成好几条，给他包扎好头部的伤口。

“非常感谢。”昂得莱用阿拉伯语说道。接着，他一抬头，发现竟然是罗宾，不禁吓了一大跳。

“啊？罗宾，怎么会是你？”

“就是我啊！你是不是也是被那个大僧官给抓来的？”

“我不知道什么大僧官、小僧官的，我只知道我是被一个长着豹头的怪物捉住的。”

“那个怪物就是大僧官贾腊哈答，他想要得到你手中的那份材料。”

“什么？”昂得莱被吓得赶快去摸自己的口袋。

“还算幸运，材料还在我的口袋里，没有被他拿走。”

“如此看来，那个大僧官并不知道你的手里也有一份秘密材料。他之所以要把你抓起来，或许是担心你的骆驼队在到达这里之后，很可能会发现那个古代土著人王国的秘密，从而不利于他。”

“不错，肯定是这个原因。因为他一句话也没有询问我就把我直接关在这里了。”

“不用说了，咱们赶紧逃出去吧，你可以站起来吗？”

“不好，我无法站起来了。”

“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骨头似乎并无大碍，只是脚踝处的筋钻心一般地疼，一动也动不了。你赶紧逃走吧，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说着，昂得莱从身上穿着的那件阿拉伯服装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

“那份神秘材料就装在这个盒子里，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了，你赶快离开这里！我已经动不了了，很有可能会葬身于此。罗宾，你赶快带着这份资料去寻宝吧！”

“别胡说！我怎么可能把你丢下，独自一个人去寻宝呢？”

“不，我完全是自愿的。”

“我不同意，我们两个是竞争对手，我是绝对不会轻易地接受你的恩惠的！既然你走不了，那我就背着你走！”

“不要背我！我也不愿接受你的恩惠。”

“你又何苦自讨苦吃呢？”说着，罗宾伸手把昂得莱抓了起来，背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既然无法从岩洞上方的缝隙逃出去，那就只好另选其他出路了，罗宾决定沿着地下通道的水沟游到下游去。因为那尽管是一个地下的水沟，可却总会通到地面上去的。

罗宾让昂得莱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肩头，然后朝着有水声的地方走去。大僧官的那些奴仆们早已被大地震吓得四散奔逃了，所以他们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遇到。

然而，背着一个脚踝受伤的人，在如此黑暗的地道里一边摸索着一边前进，的确是一件极为费力的事情。

“罗宾，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如果你为了救我而被那些人抓住的话，那就太不划算了。你就让我在后面慢慢地爬吧，我会尽量跟着你的。”

罗宾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暗中使劲，继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向前摸索着。在这个庞大的地下迷宫之中，他根本无法辨别方向。然而，他却可以清楚地听到流水的声音越来越响。时间不长，清晰的流水声就从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了。

“喂，咱们已经来到温泉了，你可以游泳吗？”

“这个不在话下，尽管有一条腿动弹不得，可游泳却不碍事。”

罗宾用手紧紧地抓住布满青色苔藓的石壁，来到了水中，昂得莱也紧随其后，跟着来到了水下。暖融融的温泉从他们的身边流过，不过，这里的泉水非常滑腻，就像油一样。他们两个人感觉到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只好小心翼翼地朝下游游去。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了一道白光。

“可算到出口了。”

在这里可以清晰地听到瀑布的水声，他们两个非常小心地从岩石的缝隙爬了出去，来到外面之后又一起爬上了岸。上岸之后才看清楚，这个地方原来位于一座大悬崖的下面。

地下的温泉水便是从这里流出，并进而流进一个湖泊里的。水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烁着一排排鱼鳞一般的银光。而湖泊的对面则是一大片树林。

“咱们赶紧躲到湖泊的对面去吧。”

湖边长满了椰子树和橡树，罗宾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条独木舟。他先让昂得莱坐了上去，然而自己也上了小舟，操起木桨，使劲儿地划向对岸。

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半空之中，把湖水照得宛若一面明亮的镜子。高耸于远方树林上方的大山岩很有可能就是那座狮身人面像。

在成功到达对岸的悬崖下之后，罗宾把独木舟停靠在了这里。

“我先到岸上去找些草藤来，把它挂在船上，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拉着草藤上岸了。”

罗宾上岸一瞧，发现前面是一片广阔的草原。草原的前方还有一片大树林，然而，在夜幕之下望去，那只是黑糊糊的一片。

按常理说，在这样的树林中，草藤应该多得不计其数。所以罗宾赶紧跑到林中去寻找。尽管外面有月光，可是却无法照射到树林里来，因此树林里面一片漆黑。罗宾一边走一边找，突然，“嗖”的一声，一支箭从他的身旁飞过，射中了他身旁的一棵树。

罗宾连忙匍匐在地上，一边观察着附近的情况，一边慢慢地向后退去，接着，他躲到了一株大树的后面。

罗宾躲在这里，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过了好半天，树林里不仅听不到人声，即便是一声虫叫也没有。于是，罗宾站起身来，打算离开这里，没想到“哗啦”一声，有一个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东西把罗宾吓了一大跳。他立刻被一个蜘蛛网似的东西给牢牢地蒙住了全身，原来，在那棵大树的树枝上，吊着一张用草藤纤维织成的大网，而罗宾正是被这个大网给罩住的。

罗宾用力地扭动着身躯，想要从这张网里钻出来，然而，大网却越收越紧，到最后，他的手脚连动也动不了了。

这时，五六个土著人从附近的暗处跑了出来，从外面把罗宾按住了。

罗宾使出浑身的力量，把这几个土著人全都踢倒了。可是，人被大网罩住了，终究是不能逃脱的。那些土著人又从四周围拢上来，把网按住，用土著话乱哄哄地喊叫着。随后，他们拿过来一根大木棍，把罗宾和大网一并抬了起来，朝树林深处走去。

这些土著人全都在腰间围着一块毛皮，有的手持长刀，有的拿着毒矢弓箭、喷箭以及长枪等武器。罗宾心想，这些土著人肯定都是大僧官贾腊哈答的部下。然而，最令他难以理解的是，这些土著人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一个也没有。

罗宾已经作好了必死的准备，于是便把眼睛合上了。土著人摇摇晃晃地抬着罗宾向前走，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才把他放在了地上。

罗宾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只见黑夜之中点着一堆篝火，四五个土著人站在火堆周围。待罗宾看清了中间那个土著人的相貌，连忙高声地叫了起来：“喂，单纳……”

那个人一听，也顿时大吃一惊，借着火光认出是罗宾，立刻兴奋得大声喊了起来，其他的土著人听了，全都惊呆了。

单纳用土著语对那些土著人作着介绍，让他们赶紧放开罗宾，那些人听后连忙跪在地上请求他的原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些人又是谁呢？”

“他们全都是我原来的奴仆。自从你掉进地洞里的地穴之后，我便从里面跑了出来，躲藏在这个树林里，然后被这些人抓住了。随后，我详细地打听了一番，原来这些人都是我父王的旧部，后来被大僧官赶了出来，便在这个树林里住了下来。他们这些人全都怀着为我父王报仇的夙愿，并且想要寻找到王子，好让他重新登上王位。刚开始的时候，他们都怀疑我是冒牌的，然而，当我把铸有绿蛇的短剑和我腰间的蛇形文身给他们看的时候，他们才确信我就是他们寻找多年的王子。于是，他们全都归顺于我了。”

“噢，原来这些人都是土著人王国的遗臣啊！”

“什么叫做遗臣？”

“遗臣就是王国灭亡、国王去世之后留下来的大臣。”

“不错，他们这些人都是我父王最忠诚的部下，年纪都已经不小了。他们之所以把一张大网吊在树上，那是为了捉拿大僧官以及他的部下，没想到却把你给捉来了。”

罗宾告诉单纳，昂得莱现在就在悬崖下面。单纳于是连忙命令土著人去把他救上来。

单纳给昂得莱的脚踝骨进行了一番诊断，认为他的骨头已经折断了，于是，他让自己的部下去抓一只羚羊来。随后，他把一些羚羊油敷在了昂得莱的脚踝骨上，并把羚羊肉盖在了他的肌肉上，好让伤口降一降温。这样的治疗方法还真是管用，昂得莱的伤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们决定立刻出发，一起去营救鲁茜，并顺便把宝藏找出来。

实际上，关于宝藏的埋藏地点，那几篇奇异的图形文字和密图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图形文字的第一部分原本归导尔顿博士所有，在他去世之后，便到了罗宾的手上。另外，罗宾本身还有一份阿拉伯语的翻译稿，那是腓齐楠老人在临终之际交给他的。而这份翻译稿是腓齐楠老人在一个破旧的照片框的背面发现的。

图形文字的第二部分掌握在单纳的手中。而它的阿拉伯语翻译稿原本藏在黑色摩洛哥皮制的文件夹里，现在也在罗宾的手上。

至于图形文字的第三部分，则很有可能为大僧官所掌握，然而，昂得莱却得到了它的阿拉伯语翻译稿。这份资料是他在黑色摩洛哥皮的旧《圣经》的封皮里找到的。

另外的线索就是那两幅密图了，它们也在罗宾的手上。其中的一幅，与阿拉伯语的翻译稿一起藏在一个旧文件夹中，而另外的一幅则藏在黑色摩洛哥皮的酒袋之中，而且，这张图是与古资料放在一起的。

于是，罗宾、昂得莱和单纳三人分别把自己所掌握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我现在想看一下你手中的那份阿拉伯语的翻译稿。”

昂得莱轻轻地把小盒子打开，把那份古巴比伦纸的资料从里面拿了出来。罗宾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我们皇家的宝藏，之所以要深埋于地下，那是担心被外人窃取。藏宝的地点，便在绿色三角塔的下面，大迷宫的最里面，一个散发着恶毒臭气和浓烟的魔窟内。

如此一来，把三段文字连在一起便成了：

我们皇家的宝藏，之所以要深埋于地下，那是担心被外人窃取。藏宝的地点，便在绿色三角塔的下面，大迷宫的最里面，一个散发着恶毒臭气和浓烟的魔窟内。埋藏在狮身人面像的巨大岩石南侧的是国王的秘密宝藏。长着羚羊一般的身躯和蹄子的大魔王，六只眼睛的目光凝聚于一点的时候，从死人骨架的眼睛里，爬出来又细又长的大蛇。秃鹰从红宝石的眼睛里飞出来，直冲云霄，依靠着叼铜圈的力量，秘密宝藏将会从岩石中吐出。八千年之后，铜制的大门会由白色人种的女王亲自打开。而接近圣地的大蛇的后人将会被咒骂。

“哦，我曾经走过那个迷宫和地道。至于资料中所说的恶毒臭气和浓烟，实际上指的就是那个硫化温泉所散发出来的臭气，还有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浓烟。然而，让我无法理解的是，那个绿色三角塔究竟指的是什么。”

“说的应该是金字塔吧？”单纳说道。

“我觉得不太可能，在这崇山峻岭之中，怎么可能会有金字塔呢？”

“我曾经在埃及见过金字塔，也见过那里的狮身人面像。可是，古代帝王所建造的金字塔，并不像埃及的那样大，而且不是尖顶的，而是平顶的。”

“这样的金字塔是不是国王的墓穴？”

“不是墓穴，建造它们，完全是为了显示国王的威严。而国王的宫殿就在金字塔的里面和下面。”

“那怎么会是绿色的呢？”

“埃及的金字塔，坐落于沙漠之中，所以是由石块垒成的。而我国的金字塔，是在丛林中建造的，金字塔的周围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蔓草和树木，因此，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一座绿色的小山。”

“什么地方才有这样的金字塔呢？”

“我知道，就让我带着大家去好了。”单纳毛遂自荐道。

惊现大宝藏

第二天，他们这些人便一起前往那座金字塔，而且，单纳又额外派了七个部下保护罗宾和昂得莱的安全。

他们先穿过了一大片树林，然而又越过了一个辽阔的草原，来到了一个巨大溪谷的边缘。他们沿着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一直朝前走，最后来到了一个盆地之中。

一条小河穿过盆地的正中央，四周全都是险峻的大山。河水呈白色，并且很不清亮，微微有一股硫磺的臭味，看样子地下的温泉也流到了这条河水中。

河岸上几乎没有什么植物，只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岩石块，可能是由于河水中的硫磺成分过多，所以植物无法存活吧。

而距离这条河较远的地方则有一大片丛林，那里的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这一行人在丛林里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见到了阳光。

“就在那里。”单纳用手指着前方说道。

只见丛林的尽头矗立着一座怪模怪样的塔，塔顶非常平坦，就如同是一座金字塔被砍去了顶部一般。很多又高又大的树木环绕在塔的周围。

“国王的宫殿便在那座金字塔的下面。”

然而，大家谁也没有走进那座塔，似乎都有一些害怕。罗宾和昂得莱两个人对这座塔凝视了好久好久，终于，罗宾开口说道：“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存在着机关，一不留神就会有生命危险。”

当天晚上，他们就在此地宿营。实际上，与其说是宿营，倒不如说是露宿。由于他们的骆驼和帐篷都丢了，所以只能学着土著人的样子，在地上铺一些青草，大家挤在一起睡。

可是，到了半夜，突然听到那几个土著人大声地叫了起来。罗宾和昂得莱也只得赶快爬起身来，只见西边的天空中有一团像鲜血一样红的火光，火光周围冒出了一股股的浓烟，几条火舌在浓烟的上方跳跃着。没过多久，透过那股浓烟，他们看到一颗大树着了火，火苗一下子就蹿到了树顶。从他们站立的地方远远望去，那里简直成了一片火海。繁星满天的夜空也好像快要烧着了，整个天空都通红通红的。

单纳连忙跑到前面去查看了一下火势，当他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地对大家说道：“贾腊哈答实施火攻了！”

“那……那边也着起火来了！”昂得莱也大声喊道。

只见南面的树上也蹿起了火苗。没过多久，北边也成了一片火的海洋。

大家立刻明白了，大僧官想要利用一场无情的大火把他们几个活活烧死在这里。树上似乎都已经浇上了汽油，火势凶猛之极，整个丛林很快就变成了通红的一片。

强劲的大火分别从三个方向朝他们猛扑过来，所以他们不得不赶紧向东面逃跑。转瞬之间，近千棵的大树就变成了一排排的火树。

整个天空都被滚滚的浓烟遮住了，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随后，狂风大作，火花四溅，大火很快就在丛林里形成了几个旋涡。在如此强劲的火势之下，整个盆地都被烧着了，盆地里的每一块岩石都快要熔化了。

不过，有一点却是值得庆幸的，对面山脚下的悬崖刚好处于上风向，所以他们便一起跑了过去。罗宾和昂得莱并肩朝前跑去，可是，跑了一会儿，便不见了单纳和其他土著人的踪影。他们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来到那座悬崖的下面，然后又使出全身力气爬了上去。等到他们爬到上面，回头望去，只见大火已经蔓延到了各个地方，只有那座金字塔仍然安详地矗立在远处的夜幕之中。

“不知道单纳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两个人一边思索着，一边等待着单纳等人。然而，过了很长时间，仍然不见那些人的踪影。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把黑暗的夜空照得如白昼一般，紧接着便传来了响彻天际的雷声。电闪雷鸣之后，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他们一生中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雨，就如同瀑布一样，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强劲的火势压了下去。火灭掉之后，天空变得更加黑暗了，甚至连一米以外的地方也无法看清，他们两个人只好互相搀扶着朝前走。

他们的衣服被雨水完全淋透了，可他们却仍然在一边摸索着一边前进。后来，他们两个人一齐掉进了一个大地洞里。

两个人都昏了过去，就这样，他们在昏迷之中过了很长时间。

过了好久，罗宾被冻醒了。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伸手在周围摸了摸，他好像躺在了坑坑洼洼的石块上。

罗宾向前爬行了一段距离，刚好撞到一个人的身上，他又摸了摸这个人的衣服样式，判断出来是昂得莱。此时，昂得莱还没有苏醒过来。罗宾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唤醒。

“哦，是罗宾吗？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地洞。”

“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刚才一起掉进了一个地洞里。”

“我们掉下来之后，就立刻昏了过去。按常理说，这里在地面之下，应该也被刚才那场大雨淋湿的，可是，你摸摸这里的石块，一点也不潮湿啊！真让人想不明白！”

“不错，这确实非常蹊跷。”

这时，从石壁的缝隙里传过来一个人不怀好意的说话声，而且说的是阿拉伯语。

“你们两个人现在都不昏迷了？这里可是石牢。我需要从你们的手中得到那几张图形文字和密图，所以对你们采用了火攻，把你们赶到了这里，从而落入我的陷阱之中。在你们尚未苏醒之时，我已经把图形文字和密图取走了。”

“你说什么？”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吃惊是毫无意义的。在我把大宝藏挖出来之前，只好让你们先在这里委屈一下了。放心，我是不会杀你们的，所以你们应该感激我这个大僧官有如此开阔的胸襟。”

说完之后，又是一连串令人胆战心惊的笑声。那个声音逐渐远去，然后越来越小，过了很久才终于完全消失。

他们两个人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缓缓地爬了过去，可是，没爬几步，他们的脑袋就撞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伸手一摸，才发现他们原来已经来到了牢壁之下。

他们扶着牢壁缓缓地站起身来，先是缓慢地向左边移动，接着又向右边移动，可是，并没有走多远的距离，他们两个人就迎面撞到了一起。原来，关押他们的石牢只有一间。

“真令人匪夷所思啊，刚才那个人的声音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进来的呢？”

“不管怎么说，既然能把我们关进来，就肯定是有门的。而刚才那个人的说话声，很可能就是从门缝中传进来的。”

于是，他们又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遍，终于在石壁上发现了一个矮门。这扇门低得最多只能容一个人爬出去。其实，这扇门就是一个非常厚的石片，上面有很多缝隙，可是只能伸进去一个小手指。

而大僧官的声音就是从这些缝隙中传进来的。他们把眼睛贴在石门上向外望去，发现外面也是漆黑一片；然后，他们又把耳朵贴了上去，可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他们一起用力地推门，可门却纹丝不动。他们这才意识到，这扇石门是非常厚实的。

“这扇门是咱们逃出去的唯一途径，所以我们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清除掉这个障碍。”罗宾说道。

“你身上带工具了吗？”

“我这里有一把手枪。”

“你可真糊涂啊！子弹能打穿石头吗？”

“不是用它来射击，而是用子弹里的火药来把那扇石门炸开。”

“噢，原来如此。”

于是，他们赶紧把子弹里的火药取了出来，用纸包好，塞在了石门的缝隙里。与此同时，他们还做了一根导火索。在黑暗中做这样的工作，的确是非常艰难的。他们两个人非常细致地完成了这个工作之后，便划着一根火柴，把导火索点燃，巨大的爆炸声很快就响了起来。随后，他们用手摸了摸，感觉石门上的缝隙变大了不少，于是又接连炸了五六回，终于把那扇石门给炸裂了。

他们用力一推，那扇石门顿时掉在了外面，两个人立刻钻出了石牢。可是，等他们来到外面一看，这里同样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两个人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动静，这才摸索着向前走去。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可竟然还没有走出这条地道。地道里面的岔路实在是太多了，活像一个蚂蚁窝，甚至是一个老鼠洞。这个庞大的地下迷宫的尽头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们两个人的心里谁也没谱。

罗宾认为这个奴隶开辟的地下迷宫的年代距今肯定有好几万年，甚至十几万年了。他和昂得莱两个人一直在摸索着朝前走，因为石壁上凹凸不平，有很多锋利的石块，所以他们的手被划破了很多处。

有些地方，必须要躺下才能够通过；有些地方，即便是伸开双臂也无法摸到两侧的石壁；有些地方，是非常陡峭的下坡路；有些地方，又是陡得不能再陡的上坡路；而有些地方，却连续有几十级的台阶。

这个地道不仅岔路很多，而且非常没有规律，所以他们二人很难辨明方向。

就这样，他们足足走了三个小时，可一直都在地道里兜圈子。突然，他们赶忙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因为前方出现了一道亮光。

经过了一番细致的观察，他们发现那道亮光越往外越宽，似乎那里就是迷宫的出口。

接着，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看到光亮之中有几个人影在那里晃动，而且是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提着油灯，皮肤黝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出来是一个土著人，而跟在他后面的那些人也同样是土著人。

在这些人中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豹头男子，他被其他几个土著人前后簇拥着向前走着。这个豹头人，明显地要比其他土著人高出一截。他的那一颗豹头一直闪烁着光芒，就好像镶满了钻石一样。

看到这一情况，罗宾和昂得莱赶紧躲到了旁边的一条岔路里。

大僧官在那些土著人的护卫下从他们的前方经过，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等大僧官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他们才从那条岔路里走了出来，走到了大僧官等人出来的那扇石门前一瞧，这扇门正关着。他们稍微一用力，这扇门就打开了。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不禁大吃一惊。

这间屋子十分豪华，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银色的，包括桌子、椅子和花瓶等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床，那是用磨光了的大理石制成的，大理石的表面就如同镜子一般光亮。

然而，最令他们感到惊奇的是，有一个女子静静地站在这个房间里。

“不错，这个女子肯定就是那个白种人女王！”罗宾心里暗自想着。

这个白种人女王看到他们两个人，立刻被吓得脸色苍白。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大僧官去而复返了，可仔细一看，发现居然是两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她立刻被吓得晕倒在了一把银色的椅子上。

他们两个人也大为不解，罗宾赶紧上前几步，想要对她解释清楚贸然闯入她房间这件事情。过了一会儿，女王苏醒了过来，她开口问道：“你……你们是……法国人？”

女王的声音非常悦耳动听，她说的是法语，而且是非常地道的巴黎口音。他们二人听此一问，都不禁大吃一惊，一时之间竟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是……什么人？”罗宾问道。

“我是一个法国人。”

这个白种人女王居然自称是法国人，这让他们二人如在梦中一般。

“一个法国的妇女，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当女王？”

“实际上，这是大僧官的阴谋。那个人朝思暮想地想要当上国王，但是，假如他贸然登上王位，不仅上一代国王的那些旧部会反叛他，而且这个国家里的人民也不会答应。所以，他就让我来当这个傀儡女王，以便他能够掌握实权。”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成为大僧官的傀儡女王的？”

“我是巴黎市的一个普通市民。我在巴黎被人绑架了，罪犯使用了一种特殊的麻醉药，所以我很快便失去了知觉。等我苏醒过来之后，我已经坐上了开往马赛的特快列车。那个时候，我打算悄悄地溜走，可罪犯特意把我关在了一间特等车厢里，门窗都紧紧地关着，于是，我无可奈何地被他们带到了马赛，之后又被送到了埃及。”

“那么，你知不知道押解你的人究竟是谁？”

“押解我的是一个白种人和三个土著人。事后我才知道那个白种人就是大僧官，他当时是化了装的。”

“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如果仅仅是让你来当女王，又何必花这样大的力气？不管是埃及还是希腊，那里都有很多白种女人，在那里随便找一个，不是更为方便吗？”

“大僧官后来才告诉我，他绑架我其实是为了得到我手中的一本《圣经》。”

“你说什么？《圣经》？那是一本什么样的《圣经》？”

“一本黑色摩洛哥皮封面的旧《圣经》。”

罗宾听到这句话，惊得险些晕了过去。

“如此说来，那本就是从谷苏太太那里换来的《圣经》了？”

“真是奇怪，你是怎么知道那是……”

“不错，你就是安莉萨，是导尔顿博士的夫人。”罗宾就像疯了一般大声喊道。

“你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你究竟是什么人？”白种人女王大惊失色，连忙问道。

“你没有必要询问我的名字。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要通知你，你的女儿现在正被关押在这座宫殿下面的石牢里。但我却并不清楚她被关押的具体地点。”

“我的女儿？鲁茜？她被……”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之后，这个白种人女王又一次昏了过去。

罗宾和昂得莱赶紧对她实施抢救，安莉萨终于苏醒过来了。她非常诚挚地恳求他们去把她的女儿鲁茜营救出来。

“可我们并不清楚鲁茜究竟被关在什么地方了啊。”

“这个我知道。下面有一个专门用来关押女子的石牢。两天前，有一个女子因偷盗东西而被大僧官关进了那座石牢里。我猜那个女子肯定就是我的鲁茜。如果我知道她是一个白种人女子，我肯定会命令大僧官把她放走的。因此他对我谎称是一个土著人女子。”

“你的命令能够约束大僧官吗？”

“尽管我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女王，可是在表面上，他还是必须要服从我的命令的。否则的话，很多土著人都会联合起来反对他的。在那些土著人中，有不少都是前代国王的忠诚部下，所以直到现在都在痛恨他。大僧官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土著人造反了，所以，他除了尽最大可能压制他们之外，还要时刻小心提防着他们产生叛逆情绪。刚才，他到我这里来，就是来向我汇报大地震所造成的损失，以及丛林中失火的情况。这是因为在这个国家之中，从古至今，国家的一切事务都必须要由大僧官亲自向国王汇报，并按照国王的旨意行事。也就是说，这便是这个国家亘古不变的惯例，假如大僧官不经过我而擅自去处理任何一件事情，那些土著人就会群起而攻之。”

“哦，他刚才来是向你汇报的。”

“不错，对于大地震的情况，我已经了解得非常清楚了。这场灾难令我非常不安，这一次，人民的损失一定非常大。然而，对于丛林失火的事情，如果他不跟我讲，我是根本不知道的。据他自己讲，森林大火被一场大雨浇灭了，我这才稍微放下了心。接着就是你们两个人突然闯入了我的房间，把我吓了一大跳。现在，请你们立刻去把鲁茜救出来……”

安莉萨立刻脱掉了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很长的白色王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便装，走在前面为他们两个人带路。她的手里拿着一盏青铜造的油灯，带着他们从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对面的出口离开。借着昏黄的灯光，他们来到了一扇小石门前，这扇石门敞开着。

安莉萨当先而入，他们两个也紧随其后。这间石牢非常狭小，墙角摆着水壶以及一些食物，然而，鲁茜却并不在这里。

“这里没有！”安莉萨说道，她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起来。

“她肯定被关在了其他的石牢里……”

“不会的，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石牢了……说不定……说不定她被囚禁在了那间小房子里……”

刚说到这里，安莉萨猛然看到了墙角的一样东西，立刻走过去把那件东西拾了起来。

这件东西是黄金项链坠上的一个小锁片。

“我的天啊！”安莉萨一边哭着一边说道，“这……这是……我的东西……”

“不错，我曾经见过这个锁片，鲁茜总是把它带在身上。十三年前的那个雪夜，鲁茜正是手握着这个锁片，在森林里哭泣。”

“土著人将要把我绑架走的时候，我来不及多想，于是便从脖子上取下了这个锁片，把它塞到了鲁茜的手里。我当时只是想到，这个东西或许会在警方日后破案的时候起到一些作用。”安莉萨说道。

“鲁茜把这个锁片当做母亲留给自己的信物，所以非常细心地把它与一个小小的日记本一起保存了起来。”

“哦？如此说来，那个日记本现在还在鲁茜的手中？我的名字叫做安莉萨·导尔顿，那个日记本上写得很清楚……”

“既然你这样说，那就足以证明你是鲁茜的母亲了。”

安莉萨把锁片上的金链子递给他们两个人看，然后说道：“当鲁茜被人从这里拉走的时候，她肯定挣扎了一番，所以这个锁片才断了，掉在了地上。那么，鲁茜到底被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糟糕！”陷入沉思之中的安莉萨猛然间大惊失色，身体不停地摇晃着，如果没有罗宾他们在一旁搀扶她，她肯定会摔倒在地上。

“不好，鲁茜要有麻烦了，她这次会小命不保的！”安莉萨像疯了一般一边哭着，一边大声喊着。

原来，安莉萨突然想到，刚才大僧官到她的房间里去汇报完大地震和火灾的情况之后，还说了另外一件非常可怕的并且与这两件事情关系密切的事，那就是：

土著人一直都是十分迷信的。因此，对于那场大地震以及森林大火，他们认为那是魔王在作祟。如果不能立刻将魔王压制住，必定还会有更为严重的大灾大难降临在他们的头上。镇压魔王是大僧官的职责所在，因此，刚才大僧官在向她汇报的时候，提出要进行祭祀，用以压制魔王。

如果选用活牲畜来作为镇压魔王的祭品，效果往往不会很好。所以，必须用活人作为祭品。因此，大僧官决定不用牲畜去祭祀魔王，而用一个年轻的女子取而代之。他已经向女王汇报过这件事情了，但是，他却并没有讲明祭品是一个活人，只是说要把一只白色的小羚羊投入火中，以此来作为献给魔王的祭品，所以女王安莉萨当时便同意了这个请求。

现在，安莉萨回想起来，大僧官所提到的那只白色的小羚羊，指的肯定就是鲁茜。她立刻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那盏油灯，发疯一般地跑出了石牢，来到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中。她那满头金黄色的长发闪动着金色的光芒。

“你……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们两个人赶紧追上前去。

“我要到金字塔那里去，他们很快就要把我的鲁茜投入火堆之中了。”安莉萨的声音细若游丝。

等他们钻出地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了，月亮正在向西方缓缓坠落。安莉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朝前跑着。罗宾他们两个紧紧地跟在后面，在两侧保护着她。

三个人大约跑了半个小时之后，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终于可以隐约看到闪烁的火光了。穿过树林后便是草原了，而一座平顶的金字塔就矗立在草原之上。金字塔的下面点着不计其数的火把。

“没问题，我们还有时间。”安莉萨稍稍缓了一口气。

原来，将祭品献给魔王的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他们三个人朝那里望了望，谁也没有说话。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出来一个身穿白衣的高大男子，他站到了金字塔的下面。

“那个人就是大僧官。”罗宾小声说道。

这时，大僧官把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所有的土著人都跪在地上，向他行礼。在这样的一个如死一般沉寂的黑夜里，能听到的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

大僧官的声音非常低沉，所以听不清楚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他这时仍然高举着双手，那如同白色恶魔双翼一般的白袍袖在空中随风舞动。他所念的咒语十分冗长，声调也古怪之极，听起来让人不得不感到毛骨悚然。

他的咒语刚一念完，所有的土著人便一起站起身来。金字塔下面有一个高高堆起的木柴堆，那些人将火把全都扔在了柴堆上面。

那个木柴堆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一股股的浓烟直冲上天，透过白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木柴堆上面的确有一个人的身体。

“我的天哪！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安莉萨焦急万分地喊了起来。

那堆柴火的顶端横着一个白茫茫的东西。那不是一头羚羊，而是一个活人。而这个活人，正是鲁茜。

木柴堆上的火越烧越大，并且不断地有一股股的浓烟冒出来。鲁茜就躺在那堆木柴的顶端，不仅没有呼喊一声，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似乎早已离开人世了。

不管怎么样，都必须要赶紧把她救出来，越快越好！于是，罗宾和昂得莱两个人立刻冲出了丛林。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堆被烈火包围的木柴堆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在熊熊烈火的映衬下，他的脸和身体一片通红，简直成了一个红人。他把躺在木柴堆顶端的鲁茜抱了起来。这时，“哗啦啦”的一声巨响，木柴堆倒塌下来，顿时火星四溅。那个人抱着鲁茜跑出了火堆，很快就消失在了烟雾之中。

大僧官高声呼喊起来，这时，其他的土著人也不在一旁呆呆地观看了，而是大喊一声，朝那个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等他们冲到烟雾里一看，那个赤身裸体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而鲁茜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个时候，木柴堆已经塌下去了一多半，而且成为了一个大火团。

大僧官突然发现了罗宾和昂得莱，于是，他一边叫喊着，一边朝他们猛扑过来。接着，那些土著人也紧随其后一起围了上来，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把长刀。而大僧官则挥舞着一把长剑，狠狠地向罗宾刺来。

罗宾闪身躲过长剑，顺势朝对方的前胸撞去，大僧官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罗宾连忙跳过去，狠狠地压住了大僧官。大僧官拼命地扭动着身躯，两个人便纠缠在了一起。

这个家伙的力气实在大得惊人，罗宾的咽喉被他掐住了好几回。然而，不管大僧官如何拼命地去掐，罗宾的喉咙外面就好像包了一层钢铁一样，他根本就毫不在意，并且抬起腿来，用力地踢向大僧官的小腹。大僧官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地上，罗宾一个箭步冲到近前，把他紧紧地按住了。

大僧官拼命地挣扎着，急得浑身都是汗。罗宾一下子把他的豹头面具扯了下来，定睛一看，不禁被吓了一大跳，罗宾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这张脸由于过度的肿胀而比普通人足足大出一倍，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已经烂得一塌糊涂。这张脸真是丑陋之极，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不由得毛骨悚然。

大僧官可能是患上了非洲的橡皮病，也可能是麻风病，所以他的脸才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了把这张令人无比恶心的脸掩盖住，他给自己戴上了一个豹头面具，从而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威严的大僧官。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神的使者，不管是什么疑难杂症，只要他一出手，无不药到病除。然而，对于他自己的病，他却无能为力了。

那些土著人刚才还在帮着大僧官围攻昂得莱，可这时一见到大僧官这张如鬼魅一般的脸，全都惊吓得呆立在原地不动了。

在罗宾把大僧官的面具扯下来之后，这个家伙立刻晕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的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就更显得丑陋无比了。

罗宾和昂得莱赶紧在大僧官的身上搜了一遍，把被他抢走的图形文字和密图又拿了回来。在此之后就再也没有理睬大僧官，而是去把那些土著人统统招降了。然而，当他们回到躲在树荫下的安莉萨身旁时，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只见鲁茜正躺在安莉萨的怀中，她们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啊！原来是你救的鲁茜呀！”罗宾惊讶地说道。

这个人正是单纳。很早的时候，单纳就一个人躲在丛林里，等时机一到，他就立刻冲出去把鲁茜救了出来。当天夜里，他在金字塔附近悄悄地查看地势，刚好看到鲁茜被当做祭品放到了木柴堆上。

在他发现这个情况之后，就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这里，等时机一旦成熟，他就立刻冲进去救人。因此，当他看到木柴堆被点燃的时候，单纳立刻从躲避的地方冲了出去，跳到柴堆顶上，把鲁茜抱了下来。

当时，木柴堆正在不断地下塌，他眼看就要掉进火焰中了，然而，他的动作异常敏捷。他把鲁茜抱起来之后很快就冲出了火海，一溜烟地跑到大树下，刚好碰到安莉萨。

接着，单纳把鲁茜托付给安莉萨，便去寻找了一些草药，挤了些药汁，灌到鲁茜的口中。因此，鲁茜很快就苏醒了过来。

罗宾告诉鲁茜，安莉萨就是她的母亲。鲁茜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就忘情地扑到了安莉萨的怀中。

“我的鲁茜。”安莉萨紧紧地搂住了她。

母女俩抱头痛哭。

接着，他们几个人点起了一堆火，围坐在一起，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晚上。天明时分，土著人全都看到了单纳腰间的蛇形刺青，于是便认定他就是国王，并且发誓愿意誓死追随单纳。至于那个欺骗了他们很长时间的大僧官，土著人实在是对他痛恨万分，请求单纳把他抓起来，然后用最严厉的刑罚去惩罚他。

立刻就有五六个土著人跑到了大僧官昏倒的地方，然而，大僧官早就不知去向了。原来，在罗宾他们离开之后，他意识到那些土著人不会再听命于自己了，所以就借着夜色逃往了国外。

没过多久，天就亮了。

“太阳升起来了。”罗宾说道。

那些土著人一看到升起来的太阳，便朝着东方跪拜。然而，他们感觉今天的太阳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要更加昏暗一些。

尽管现在还是清晨，可天气却非常闷热，每个人的身上都出了一身黏糊糊的臭汗。

“这里两天前刚刚发生了一次大地震，那次地震可真是惊天动地啊，那很有可能就是天地将要出现骤变的一个信号吧。”罗宾和昂得莱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着。然而，他们担心这会引起土著人的恐慌，所以没有说出来。

罗宾、昂得莱、单纳、鲁茜和安莉萨等人，都坐到了石阶的下面，谈论着到金字塔寻宝的事情。出于慎重，他们把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些图形文字，阿拉伯语翻译稿和密图全都拿了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接着，他们又把三份资料拼在了一起，文中的语句排列如下：

我们皇家的宝藏，之所以要深埋于地下，那是担心被外人窃取。藏宝的地点，便在绿色三角塔的下面，大迷宫的最里面，一个散发着恶毒臭气和浓烟的魔窟内。埋藏在狮身人面像的巨大岩石南侧的是国王的秘密宝藏。长着羚羊一般的身躯和蹄子的大魔王，六只眼睛的目光凝聚于一点的时候，从死人骨架的眼睛里，爬出来又细又长的大蛇。秃鹰从红宝石的眼睛里飞出来，直冲云霄，依靠着叼铜圈的力量，秘密宝藏将会从岩石中吐出。八千年之后，铜制的大门会由白色人种的女王亲自打开。而接近圣地的大蛇的后人将会被咒骂。

而那两张密图也接在了一块儿，图上清清楚楚地标着金字塔和地下迷宫的位置。而且，图上还有好几个“X”号和箭头。

“如果按照此图去寻宝，是不是就可以找到藏宝地点了？”

“是的。不过，我们必须要彻底破译出这份古资料。这上面写的每一句话都怪异之极，好像一个又一个的谜团。而我们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话彻底弄明白。”

“是这样的。但是，我认为只看这一张图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应该到实地去考察一番，那样才更清楚明了。在这篇古资料中，有这么一句‘狮身人面像的巨大岩石’，现如今，大家都已经看到了这个狮身人面的巨大岩石。再比如说最后一句，‘接近圣地的大蛇的后人将会被咒骂’，这句再清楚不过了。”

“哦，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以前听单纳对我说过，那个大僧官是锦蛇族的后人，也就是大蛇的后人。这个可恶的家伙刚要接近圣地的时候，也就是刚要接近宝藏的时候，被我们成功地阻止了，我们撕掉了他的面具，把他赶跑了。而这也就意味着他被咒骂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照这样看来，这份古资料确实是对未来的准确预言。”

“不错。所以，古资料上面所写的‘八千年之后，铜制的大门会由白色人种的女王亲自打开’，这句话就是针对安莉萨夫人而言的。”

“我不太相信有人能够预测八千年之后发生的事情。”

“在古代，发生这样的神秘事情是非常正常的。当时，预言的确极为盛行，因此，我们对它不能全盘否定。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目前关于大僧官的事情，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吗？”罗宾一边想着一边说道。

尽管罗宾始终信奉现代科学，可他也一直非常关心那些超越常理的现象和预言。在他看来，人类那渺小的智慧，是绝对不可能把那些神秘的事情解释清楚的。因此，对于这个世界上很多怪异反常的事情，他都是相信其存在的。

金字塔的正面有一扇大石门，以前从未有人开启过。大石门的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偏门，只能容许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在土著人的帮助下，他们没费什么劲儿就把那个偏门打开了。

为了防止土著人到了里面大惊小怪，便根本没有把他们带进去。于是，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偏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大厅，可是却十分昏暗，只有一点点的光线透过大门的小窗子射进来。由于现在还是早晨，所以射进来的光线是斜斜的，从而可以照射到大厅的尽头。

这一行人借着微弱的光线，向里面走去。刚一抬头，便都禁不住“哎呀”一声惊叫起来。

原来，他们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尊怪异的大魔王的雕像。这尊神像大得令人一时间无法相信。它建造在金字塔下面的一座石坛上，材料可能是青铜的，不仅全身上下都是青绿色的，而且闪动着绿色的光芒。

这尊神像的模样是按照大魔王造的，脸孔也是青绿色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让人觉得非常恐怖。神像的右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左手则拿着一支三叉戟，二目圆睁，怒视着坛下。魔王的大嘴差一点就咧到耳根了，露出了满嘴的大金牙，闪闪发光，这一张嘴似乎要喷出火来。在神像额头的正中间，还有一只如同水晶一般的大眼睛。

单纳跪在这尊怪异的神像前，祷告了片刻。

“这就是你们所信仰的神？”

听罗宾如此问道，单纳点了点头。

“这尊塑像就是大魔王雅答，是我们绿蛇族的先人。你瞧，那里不是有一条绿蛇？”

罗宾仔细一看，果然在神像的头顶上发现了一条绿蛇缠绕在那里。那条蛇造型生动，就如同真的一般。其实，它也是青铜铸就的，只不过在蛇身上涂了一层绿漆，又把两颗红宝石镶嵌在了眼眶里。

“晨光从大门的小窗子那里照射进来，有可能会照射到魔王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和蛇的眼睛里去，一年之中，这样的情况只会出现两次。”

“那是在哪两天？”

“是一年中昼夜时间相等的那两天。”

“那就是春分和秋分喽！哈哈，今天刚好是秋分。”罗宾拿出一本手册查看了一下，今天正好是秋分。

“在一年的这两天之中，雅答大神能够预测出一整年的吉凶祸福。”

“通过什么来预测呢？”

“大神会发出一种类似于打雷的令人十分恐惧的声音。”单纳非常恐惧地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嘟……嘟……啦……啦……呜……”

大神的嘴里果真发出了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那个声音雷霆万钧，惊天动地。在昏暗的大厅里，立刻引起了一阵非常响亮的回声。

单纳连忙在神像前顶礼膜拜，而留在外面的那些土著人也同样顶礼膜拜起来。

“嘟……嘟……啦……啦……呜……”

大魔王雕像的口中又发出了一阵大如惊雷的怪异声音。而单纳和那些土著人此时仍然虔诚地跪拜在地上。这一阵声音过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怪声了，整个大厅如死一般沉寂，连每一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

“那个声音就是大魔王发出来的？”

“不错。不过，那声音究竟代表着什么，就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知晓其中含义的只有大僧官一个人，通过那些声音，便可以预知一整年的吉凶祸福。”

在他们国家的历法里，从春分到秋分就是一年；而我们的一年，在他们那里则是两年，关于这个问题，在上文中已经提到过了。这个怪异的神像只有在春分和秋分这两天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那么，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其中肯定另有隐情。

“神像所发出的这种声音，是不是自从那个大僧官担任这个职务之后才开始的？”

“不，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历代的国王，都会要求大僧官将其中的意思讲出来。”

罗宾和昂得莱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在他们看来，这座神像里面肯定有什么独特的机关或者发声设备。一座简简单单的铜像，是绝对不可能发出声音的。很可能从古代起，大僧官为了蒙骗国王，从而使自己捞到好处，便设下了这样的一个骗局。

他们两个人心领神会地彼此点了一下头，然后一起走到神像的背后去查看。

“你看，这里有一个窟窿。”昂得莱说道。

在石坛的上方，有一个大窟窿，足够一个人钻进去。于是，罗宾和昂得莱先后钻了进去，刚一进去，就看到了通往地下的石阶。

他们探着头向下看了看，看不到一丝光亮。这时，从地下吹来一阵阴森森的冷风，他们两个一边摸索着，一边顺着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下面有一个比较小的空场，而且还有极其微弱的亮光，仔细一看，原来这亮光是从上面反射进来的。他们两个人借着微弱的亮光，朝远处望去，只见前边还有一道石阶。于是，他们走了过去，顺着台阶往上爬。

然而，就在他们往上爬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怪异声音。原来在神像的内部也可以听到那种声音，而且那种声音在这里似乎更加洪亮，如同一个炸雷落在了地上，险些把他们的耳朵震得听不见了。

这种怪异的声音来势汹汹，十分迅猛，把他们两个吓得几乎魂飞天外。然而，眨眼之间，那个声音就绝迹了。他们继续往上爬，费了好大劲儿才来到石阶的尽头，而这里刚好是神像大脑的位置。

神像的脑袋是一个空堂结构，其中架着很多或横或竖的大木头，简直就是一个大木架。他们两个人爬上了木架，查看着四周的情况。

实际上，这里的光线很暗，四周都是黑糊糊的一片，什么地方都看不清楚。然而，他们却坚信，既然这里有亮光，那么，就一定能够找到光线射进来的地方。

“找到了，光线是从那里射进来的。”

原来，那微弱的光亮是早晨的太阳光透过神像额头上的水晶眼射进来的。

“昂得莱，你看，神像的后脑那里有一个光线的焦点。”

“不错，那个地方确实很亮，我多看了一会，差点儿看花了眼。”

“神像额头上的水晶眼，就如同一个巨大的凸透镜，能够让阳光产生折射，从而在里面形成一个焦点。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个情况弄清楚，那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那种怪异的声音了。”

罗宾沿着横着的木架，一直走到了焦点的旁边，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

“哦，我知道了。你也过来看看，神像的后脑部位有很多小孔，而且这些小孔似乎都还挺深的。”

“不错，所以……”

“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大僧官设计了如此巧妙的一个圈套。他们凭借着这个圈套，成功地让没有文化的国王和土著人信服，而且，此后历代的大僧官都一直延续着这个圈套。”

“什么圈套？”

“你看，这些孔都是非常细小的，平时，这里的大部分都被水堵住了，然而，在太阳光照射进来之后，水逐渐转化为水蒸气，体积也越变越大。可由于这些孔都非常小，所以，当水蒸气一起涌出的时候，便发出了那种怪异的声响。”

“哦，我明白了。这就如同煮咖啡时从壶口冒出水蒸气一样。但是，话虽这样说，那奇怪的声音实在是大得惊人，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实际上，那是一种共鸣现象。整尊神像就如同小提琴的琴身一样，不过，它是一个更大的共鸣器，所以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罗宾的这个解释的确不同寻常，昂得莱听完之后，赞赏地点了点头。

“大僧官在设计出来这个鬼把戏之后，在那些土著人的心目中，他成了一个法力无边的魔法师，一个可以传达神的旨意的伟大使者。”罗宾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随后，他们两个走出了神像内部。安莉萨和鲁茜母女俩都非常焦急地等候在那里，看到他们两个平安归来，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几个人回到大厅的外面，把密图又拿出来看了几遍。看过之后大家才明白，如果想要寻找到宝藏，那就必须设法钻进那个他们曾经去过的地下通道，然后从那里进入地下。

于是，他们请单纳去准备几个火把。

“火把在地下是不管用的，我让他们去找一些其他的照明工具来。”接着，单纳用土著语和那些土著人讲了几句话，那几个人便走了，时间不长就提着几盏灯回来了。

他们拿来的灯与天方夜谭里的神灯是非常相似的，都是青铜制成的。这些灯是他们从地下宫殿里取来的。

他们五个人，每人手中都持一盏灯，从那尊奇异神像身后的一个洞穴沿石阶走了下去。罗宾当先开路，后边依次是昂得莱、安莉萨和鲁茜，断后的则是单纳。

地下通道一片漆黑，就如同老鼠洞一样。并且还有很多条岔路，只要向前走上几步，就会出现不少纵横的分岔，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

罗宾一边看着地图，一边朝前走着，果然没有迷路。再看看地图上的几处关键地方，果真都有箭头指明路径。

就这样走了一个多小时，罗宾回头看了看，对昂得莱说道：“你看那里！”

只见一盏灯高高地悬挂在他们的头顶，借着灯光可以看到一座非常古怪的雕像。这个雕像是刻在石壁上的，全身上下都被染成了青色。

“你看，这尊神像长着羚羊的身体和蹄子。”

“不错，它与奥莎神话中的牧羊神非常相似，不过，这位大神可长着两个脑袋。”

“是一位双头神。”

两个面色铁青的脑袋并排着，在那两张狰狞的面孔上，除了两只正常的眼睛以外，额头上还长着一只眼睛，也就是说，这个神像一共有六只眼睛。

“在那份古资料里有几句话这样说道：‘长着羚羊一般的身躯和蹄子的大魔王，六只眼睛的目光凝聚于一点的时候’，那个大魔王指的应该就是这个神像。可是，这六只眼睛的目光怎么样才能凝聚于一点呢？”

刻着这尊神像的石壁已经是地下通道的尽头了，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怎么这里就是尽头了呢？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那张密图不是明明告诉我们说这尊神像与地下通道是连在一起的吗？”

“在这尊神像的脚下，可能就有进入地下通道的洞穴。”

他们两个人仔细地查找了一遍，可并没有发现那样的洞穴。于是，五个人又分开查看，把神像的周围都找了一个遍，可依然没有发现一个洞穴。

“灯光分散开就变暗了，我们要把灯凑在一处，再仔细地找找看。”罗宾出了一个主意。

于是，他们把五盏灯凑在一起，光线果然变强了很多。借着这束强光，罗宾更为细致地查找起来。

“啊，原来在这里！”罗宾轻声地对大家说，“你们看，在这尊神像的中央部位，从上到下，是不是有一条直线？我觉得这很有可能就是石壁上的一道裂缝。”

那条直线果真很细，上面布满了绿色的苔藓，因此不易被人发现。要不是罗宾的眼光异常敏锐，很有可能就被忽略了。

罗宾找到裂缝后非常兴奋，他继续查看了一下神像周围的情况。接着，他掏出来一把小刀，把上面的苔藓全部刮了下来，想找一找其他的地方还有没有裂缝。

终于，他在神像四周又找到了一圈四方形的细线，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个神像是刻在两块长方形的大石板上的。罗宾又把小刀插到了石板的缝隙里，把里面的苔藓和泥土全部抠去，然后，他对昂得莱和单纳说道：“你们两个使劲儿推一下左右那两块石板。”

他们两个人将双腿绷直，把两只手和肩膀全都紧紧地贴在石板上，用力一推，那块石板果然缓缓地动了起来，而石板与石壁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罗宾和安莉萨一见也赶紧过来帮忙。

不一会儿，两块石板便分别朝左右两侧打开了，原来这里就是第二条地下通道的入口。

“如此看来，图形文字上面的另外一个谜团也被我们成功破解了。你们看，神像的六只眼睛现在是不是凝聚在一起了？”罗宾指了指那六只眼睛说道。

只见敞开后的石板上的神像的两个头，此时刚好脸对着脸，六只眼睛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于是，他们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入了这个地下通道，“噔噔”的脚步声立刻在通道内回响起来。这条通道越变越宽，他们没走多远便来到了一个约为二十平方米的空场。在这个空场的四周有好几条岔路，他们也搞不清楚应该走哪条路好。

这个方位在图上画得十分模糊，罗宾和昂得莱两个人只好提着灯把四条岔路全都查看了一遍，但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差异之处。

一滴滴的水珠不断地从石洞顶上落下来。这个石洞非常昏暗，因此抬头看去根本就无法看出洞顶的高度。

“啊，你们快过来，看看这里……”昂得莱指着一块石壁惊呼道。

只见石壁上赫然钉着一个骷髅的头骨。由于钉在额角的大钉子早已腐烂不堪了，所以那个骷髅头骨一直在不停地摆动，似乎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那个骷髅头骨有两个非常大的眼窝，直直地对着他们五个人，似乎是正在怒目而视。

安莉萨和鲁茜被这个恐怖的东西吓得都尖叫起来。

而昂得莱则盯着那两个眼窝问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那份古资料里面，有这样的一句话：‘从死人骨架的眼睛里，爬出来又细又长的大蛇。’是这样的吧？那个死人骨架指的应该就是这个骷髅！”

“可是，这个骷髅头骨之中有蛇存在吗？”

“不错，这确实是一个令人费解的难题。”罗宾想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我明白了，古资料上面的这句话，应该是一个比喻。当蛇爬行的时候，往往是沿直线方向的；因为它在竭力向前爬的时候，绝对不会曲曲折折地前进，而是如箭一般笔直而前。所以，那句话大概就是告诉我们，从骷髅的眼睛一直向前……”

骷髅的双眼刚好对着右边的一条岔路。

“不错，就是这条路，咱们走！”罗宾兴奋地走在前面领路。

大约前进了五百米，罗宾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红光，尽管那个红光离他们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罗宾走上前去一看，原来前面的道路又被挡住了。只见石壁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颗非常巨大的红宝石，五盏灯刚一凑过去，便有刺眼的光芒反射过来。

“不错，这就是‘红宝石的眼睛’。我觉得这块石壁与刚才那块是完全相同的，它也是可以推开的。”

于是，大家把灯高高举起，仔细地查看着石壁。终于，他们在石壁顶上发现了一个雕刻成的秃鹰。

“我记得那份古资料上有一句话说的是‘秃鹰直冲云霄’，很可能指的就是这只秃鹰。”

罗宾走到近前，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没过多久便在石壁上发现了一条横线。接着，他又细致地查看了一遍，发现这扇石门是分为上下两半的，可以从外面向里推开。

罗宾赶紧喊单纳和昂得莱过来帮忙，在他们的帮助下，那块石壁立刻分为了上下两半，朝里面开去。这样一来，上半片石门便谁也看不到了，而那只秃鹰也因此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冲上了云霄一样。

这个入口很狭窄，只能容一个人挤进去。他们几个钻进去一看，又发现了一条非常黑暗的地下通道。一行人又继续向前行走了二百多米，来到了一个二百平方米左右的大空场。这个空场的正中央摆放着两个大铜圈。

“就是这里！”五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两个大铜圈是钉在一块青铜盖子上的。那个盖子下面肯定藏着不少金银珠宝，一想到这里，五个人的心都狂跳不止。

“那篇古资料里说要让白色人种的女王亲自打开这个铜盖，安莉萨夫人，你就亲自试一试吧！”

“可是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啊！”

单纳走了过去，用力地扯了扯那个铜圈。铜圈上面生满了锈，不管怎么用力都是拉不动的。于是，他把小刀掏了出来，把铜锈全部刮掉，总算把这个铜盖子给拉开了。只见下面有一个洞，一座石阶紧靠在洞口。

一行人沿着石阶依次走了下去。大约走出一百步之后，他们又遇到了一扇石门，这扇石门上同样有一个铜圈。然而，石门上的铁闩早已被腐蚀得非常严重了，几乎摇摇欲坠。

“我知道了，这扇门才是真正要请白色人种的女王亲自打开的，像这样一碰就倒的门，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开。”

安莉萨听后便把手伸了过去，只轻轻一推，那扇石门便开了。里面的这间屋子大约有十平方米，屋子的正中间矗立着一座魔王的雕像，而雕像的脚边有一只大木箱摆在那里。

那只木箱早已破烂不堪了，透过箱子上面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有很多大块的黄金，正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们每个人都凝神屏气，紧紧地盯着这个沉睡了数千年的装着价值连城的珠宝的大木箱。

除了这只大木箱之外，屋子的角落处也堆满了木箱，而所有木箱的盖子都是由非常厚的木板做成的，而且外面上着锁。于是，单纳把自己的佩刀拔了出来，在一个箱盖上插了一刀，捅出一个洞来。昂得莱把手伸进去，抓出来一件东西。

“啊！宝石！”

那是一颗有鹅卵大小的宝石。从侧面望去，与裂开的石榴非常相似，又红又大，它究竟值几百法郎还是几千法郎，任何人都不清楚。

接着，单纳又撬开了另外一只箱子，里面同样盛放着很多宝石。随后，他们又在其他的木箱里找到了不计其数的黄金酒杯和项链，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安莉萨和鲁茜两个人提着灯站在一旁照亮，而罗宾和昂得莱则借着灯光仔细地查看那些珠宝。此时，这些奇珍异宝所闪烁的光芒把他们的眼睛都快要照花了。突然，一声惨叫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紧接着便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逐渐地朝他们走来。大家连忙站起身来。

“单纳，你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说着，罗宾扭过头去找单纳，可却发现单纳并不在他的身旁。罗宾有些发慌了，他四处查看了一遍，依然找不到单纳的踪影。而单纳原本放在地上的那把佩刀此刻也消失不见了。

这个时候，又传来了一阵凄惨的叫声，而且是一声接一声的。

“这是单纳的声音！”罗宾顿时慌了手脚。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石阶的上面。罗宾和昂得莱两个人连忙沿着石阶跑上去查看。可没想到他们接着又听到了一阵叫嚷声，随后还有连续不断的呻吟声。

他们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把灯举到近处一看，只见单纳已经倒在了石门的旁边。他的肩头赫然插着一柄短剑，鲜血不停地从伤口向外涌出。

“单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单纳这时正痛苦地呻吟着，听到问话便努力地睁开了眼睛，时断时续地说道：“不好了……大僧官……”

“大僧官？出什么事了？”

“他把石门关上了，然后就跑了。”

“什么？”

罗宾转过头去看了看，果不其然，石门又恢复了原样，紧紧地关住了。

罗宾赶紧把单纳的伤口包扎好了，他尽管受了很重的伤，可却并无大碍。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不过，咱们很有可能都要葬身于此了。”

“哦？何以见得？”

“关上了这扇石门，就等于把我们的退路完全堵死了。大僧官这下终于得逞了。刚才，大家正在里面查看木箱里的奇珍异宝时，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种声音，似乎是有人正在关石门，于是我就赶紧跑到了这里。可没想到的是，躲在暗中的一个人突然在我的肩头刺了一剑。正当我快要倒地的时候，传来了大僧官的说话声，他说：‘单纳，你们五个人已经得罪了守卫珠宝的大魔王，你们这些人再也无法重见天日了！’他说完便大笑起来。”

“哦。”罗宾轻轻地点了点头。

原来那个大僧官并没有逃到国外去，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也钻进了地道，一直跟随在他们的后面。在他们五个人都进了那个贮藏珠宝的神秘宝库之后，他便把仓库外的石门关上了。

而关闭石门的声音只被单纳一个人发觉了。这是因为他在丛林中待过很长时间，所以耳朵被训练得如同猎犬那样敏锐，即便是从非常遥远的地下通道里传来的细微声音，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可也正是由此他才遭了大僧官的暗算。幸亏罗宾他们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对他实施了紧急抢救，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然而，那扇石门已经被大僧官关上了。尽管罗宾和昂得莱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可那扇石门仍然纹丝不动。

于是，他们打算用手枪子弹里面的火药把石门炸开。可是，子弹里面的火药毕竟是有限的，而这扇石门又如此坚固，所以估计不会对它产生任何影响。

罗宾和昂得莱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现出了失望的神色。这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笑声。他们把手中的灯全都举了起来，朝上方照过去，只见一个人透过石门上的小洞向里窥视，大僧官那张无比丑陋而且令人生畏的脸又出现了。

大僧官纵声大笑了好长时间，嘴里那些雪白的牙齿全都露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又用土著语对他们说了起来。

“单纳，那个坏家伙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在说，我们找到了那些金银财宝，肯定是非常高兴的，可是，那些宝物却并不能填饱我们的肚子。当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那些宝物对我们来说没有丝毫的用处。”

“哼！”他们两个人咬牙切齿地瞪了大僧官一眼。

接着，大僧官又狂笑了许久，喷出一口痰后，这才把脑袋缩了回去。在此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他这时肯定已经钻出地道走了。

他们把单纳抱起来，又回到了那个存放宝物的房间。安莉萨和鲁茜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们。在听说石门被关上了之后，她们立刻被吓得脸色苍白。然而，转念一想，干着急也毫无用处，所以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帮着照顾单纳。

四个人围坐在单纳的身边，都是一脸凝重。他们的心里都很清楚，是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的了。于是便都静静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迷人的法兰西

“单纳，你还好吧？”罗宾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单纳摇了摇头。

尽管他们的面前摆放着多得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可这时却都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如果不能从这里逃出去的话，即便是拥有再多的金银财宝也与粪土无异。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对眼前的奇珍异宝已经看得很淡了，甚至对那个残酷无情的大僧官也没有什么怨恨之情。当一个人即将命染黄泉的时候，他的心情或许反而会变得非常平静，既没有欲望，也没有怨恨，只剩下了一种近乎于神的美好而纯洁的情操。

罗宾和昂得莱捡起了身边的一些钻石和珍珠，然而又把它们任意地抛了出去，就像在大海边抛石子儿的孩子一样，大脑中什么也不想。

“喂，昂得莱，真没想到，咱们两个人竟然同时遭遇了如此的不幸。以前，我们是针锋相对的敌人，可现在却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不要这样说，我们怎么能是要好的朋友呢？我是你的部下，请你收下我吧，让我永远做你的部下。”

“永远？哈哈……咱们最多只能活几个小时了。”罗宾大笑不已。

这个时候，五盏灯中的一盏突然灭掉了，可能是灯油耗干的缘故吧。罗宾把这盏灯拿了起来，举到耳边晃了一下，然后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道：“灯里的油并没有干，可能是因为这里氧气不足吧。”

这间石室里面的空间并不怎么大，可是却坐着五个人，氧气当然会逐渐减少，而二氧化碳却在不断增多，油灯自然而然就会熄灭了。

“可是，现在只灭了一盏油灯，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这盏灭掉的灯原来摆在右手边的石壁一侧，于是，罗宾把另外一盏灯拿了过来，也放在了那个地方，低头查看了一会儿。只见这盏灯的火苗也开始摇摇晃晃起来，再看其余三盏，火苗都是笔直的。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罗宾一双眼睛连眨都不眨地盯着这盏油灯。没过多久，这盏灯的灯芯横着倒了下去，闪了几下也熄灭了。

罗宾这时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他靠着右侧的石壁，把耳朵贴在上面，一动不动地听着动静。

突然，他感觉到有一股空气从石壁的下面不断地向上吹，尽管这股空气细小得就如同一根线一样，可他还是感觉到了。

“喂，昂得莱，快点过来！”

昂得莱听完之后马上跑了过来。

“把你的手放在这里！”

“哦，哦……这里有一小股风，正从下面往上吹呢！”

罗宾把其余的三盏灯凑在一起，把石壁下面照亮，然后细致地查看起来。果不其然，他在石壁的根部发现了一条裂缝，这条裂缝的周围生长着许多青色的苔藓。罗宾赶忙用手指把那些苔藓统统挖掉，于是，一个粗粗的圆环立刻露了出来。

“啊！一个石环！”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罗宾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掏了出来，把石环周围的泥土全部挖掉，使之完全显露出来。这才发现，这个石环是与石壁下面的石板相连接的。

石板的一部分是一扇石门，而石门上的把手就是这个石环。假如这个把手是铁的或者青铜的，那它肯定早就锈得动弹不得了。可正是由于它是石头做的，所以只需要把周围的泥土挖去，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它拉起来。

他们两个人用力地拉了一下那个石环，可石门却纹丝不动。那是因为石门四周的缝隙中也塞满了泥土。于是，他们用小刀把里面的泥土全部挖了出来，接着又合力一拉，便发出了一阵“吱吱”的响声。这扇石门果然动了起来。

接着，一股风从下面吹了上来。他们两个又使劲儿一拉，那扇石门便被拉了起来。于是，一个四方形的洞口立刻呈现在他们的面前，洞里同样是漆黑一片的。

罗宾拿过灯来照了一下，发现里面有一道石阶，并且有风不停地从下面吹来。这就足以说明这个洞可以通到外面。

“有希望了！”

希望的出现把大家的情绪一下子调动起来了。罗宾、昂得莱和单纳都抓了很多宝石放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的尽头另有一条地下通道。可是，这条通道却有两条方向截然相反的岔路。

“我们要迎着风走，因为风肯定是从出口吹进来的。”说完，罗宾走在最前面带路。

“太好了！终于看到亮光了！”鲁茜兴奋地大喊起来。

在前方非常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非常微弱的光线，似乎是月光。

“出口肯定就是那里！”

五个人激动万分地朝光亮处奔去，跑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闻到了一股青草的味道。继续往前走便来到了一个光洁如水的地方，这里正是出口。于是，大家兴高采烈地跑出了石洞。

这个时候，月亮高高地挂在夜空之中，并且呈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血红色。

“啊，这里是……”

原来，这个地方正是那个平顶金字塔旁边的树林。由于地下通道过于复杂曲折，所以他们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丛林的对面就是那座高高耸立的金字塔，而此时的金字塔却是暗红色的，就如同抹上了鲜血一般。

“月亮呈现出了这种不同寻常的色泽，预示着要出现大灾大难，或许这就是大灾难来临的前兆吧……”

罗宾的话音未落，便传来了“嘟嘟”的响声，紧接着，地面就像波浪那样上下起伏起来，大家谁也无法站稳了。

丛林里的大树也开始摇晃起来。没过多久，便传来了一声巨响，只见那座金字塔轰然倒塌。于是，他们几个人拼命地朝丛林跑去，穿过丛林，前方便是大草原了。

地震不断袭来，大地如同波浪一样不停地起伏、摇晃，而那种令人恐惧的声音一直在响个不停。

“大家快看那里！”昂得莱大声地喊了起来，声音与平时大不相同。

原来，大草原上的很多地方都冒出了白烟，并且正被一股大风卷了过来，把他们五个人裹在了里面。白烟之中充斥着一股非常浓烈的硫黄的味道，几乎使他们窒息。

罗宾心想，这肯定是地下通道里的硫化温泉涌出来了，而且，这场大地震一定是由地下火山的强烈运动导致的。

“从今往后，那个地下通道便不复存在了，而留在里面的奇珍异宝也将常埋于地下了。”

这样一来便没有人再去打那些宝藏的主意了。大家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希望能够立刻沿着石壁爬到地面上去，从而逃离这个盆地。他们拼命向前狂奔着。当他们跑过那个被大僧官放火烧过的树林时，只见那些被大火焚烧过的树木全都黑糊糊的，就如同魔鬼重现人间一样。

他们快速地穿过了丛林，在即将到达石壁那个地方的时候，金字塔上面的大岩石全部塌了下去，一点儿也看不到了。而另外一边的石壁也塌掉了很多，所以，鲁茜、安莉萨以及受伤的单纳全都能非常轻松地走上去。

他们登上石壁，回过头来一看，不管是草原还是丛林，所有的地方都冒出了白烟。而半空中的那轮暗红色的月亮仍然是非常浑浊的。

“宝藏从此将长埋地下了。”罗宾有气无力地说道。

“要我说，埋在地下也是一件好事。知道有宝藏存在，总会有人费尽心机地想要抢夺它。说不定以后还会出现大僧官那样的心狠手辣的家伙，用阴谋诡计来杀人害人。”单纳非常伤心地说。

接着，在单纳的引导下，大家来到了一个土著人的村子。这个村子就在溪谷对岸的悬崖下面。当他们站在金字塔的大岩石上朝这边遥望时，就曾经看见过这个村子。

悬崖脚下有数不清的岩洞。每一个岩洞里都住着一户人家，而这个村子就是由这许多户人家组成的。像这样的村子，这个地方还有很多。另外，还有一些村子是由住在树林小屋里的土著人组成的。据单纳说，土著人总数在五万左右。

一听说单纳回来，附近的土著人全都围拢过来。来的这些人都是各村的村长或族长，他们都拥护单纳来做他们的国王，并宣誓效忠于他。

“单纳，祝贺你！你终于当上新国王了。我为你祈祷，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代明君。”罗宾对单纳这样说道。

单纳表示感谢，并立刻发誓要成为一个受国民爱戴的好国王。

在单纳的村子里，罗宾他们一行人一共住了十天。在此期间，土著人一直在附近找寻大僧官的踪迹，可最终也没有发现那个可恶的家伙。他到底是逃到了国外，还是地震时被砸死了，关于这一点，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整和休养，安莉萨和鲁茜母女两人都恢复了元气。于是，这一行四人便要向单纳告辞。

“这些金银财宝都是你的先人存放在这里的。”说着，罗宾把从地道里取来的宝石全都堆在了单纳的面前。

可单纳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他说：“我不能要这些财宝。它们都是令人恐怖的东西。为了得到它们，人们会做出各种各样的坏事；因为它们，不知道有多少人流血、丧命。所以，金银财宝简直就是人类的敌人。请不要把它们留给我。”

“不要这样说，要分清取得珍宝的人是心地善良的，还是心狠手辣的。以后，你的王国会频繁地与白种人的国家打交道，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用这些金银财宝来换取你所需要的物品。那么现在，你还是小心地把它们收藏起来吧。”

罗宾不顾单纳收还是不收，把这些珠宝统统塞到了单纳手中。但单纳随即抓了四把珠宝，给每个人都塞上一些。

“既然这样，那就给每一个人都送上一些吧，一来算做纪念，二来表达我的一些感激之情。希望大家以后看到这些珠宝的时候，能够想起单纳！”说到这里，单纳不禁泪如泉涌。

罗宾一行人终于起程了，单纳带上二十个土著人亲自护送他们。为了让安莉萨和鲁茜母女俩在旅途上舒服一点，单纳又命令土著人做了两副简易担架，四个人抬着一副，一起往前行进。

当他们来到单纳当初被锦蛇缠绕并被罗宾解救的那个地方时，单纳跪在罗宾身前，不停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他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双手捧起罗宾的一只脚，放在自己的脑袋上。这种动作的意思是说他将永远听命于罗宾。

罗宾赶紧把他扶了起来，说：“非常感谢你，我们两个永远都是好朋友。”

“不敢当。不能说是朋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永远都是你的奴仆。”说到这里，单纳又单膝跪倒，亲吻着罗宾的小腿。

这个场面实在是令人感动不已啊！

第二天，又出现了另一幕令人感动不已的场景——当一行人来到埋葬导尔顿博士的地方时，罗宾把导尔顿博士的死亡经过对安莉萨和鲁茜母女讲述了一遍。接着，他们特意来到了导尔顿博士的墓碑前。

“那棵大树的旁边就是博士的墓地。”罗宾走到安莉萨和鲁茜的担架旁，一面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大树，一面对她们说道。

这时，罗宾突然非常吃惊地说：“那……那不是猎豹吗？”

原来那头猛兽此刻正一动也不动地卧在博士的墓前。

猎豹一直守在这里，它居然在为它早已过世的主人守墓。罗宾见此情景，不禁心中一酸。

他把猎豹的事情讲了出来。安莉萨和鲁茜母女二人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泪。这只猎豹发现有人朝它走来，便竖起了两只耳朵；它嘴边银白色的胡须微微颤动，显示出非常机警的样子。当罗宾独自向它走过去时，它还能把他认出来，立刻垂着脑袋、摇晃着尾巴迎了上来。

“啊，猎豹！”

当罗宾用手抚摸猎豹那坚硬的脑袋时，它便发出了“咕咕咕”的叫声，非常亲昵地靠在罗宾的腿上，不停地蹭来蹭去。

安莉萨和鲁茜母女二人从附近摘来一些白色的兰花，放在坟墓的前面。然后跪在坟前抱头痛哭。两个人的泪水就像泉水一样不停地流了下来。

她们一边哭着，一边伤心地抚摸着猎豹的脑袋。猎豹则不断地抬头看她们，同时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母女二人表达了她们想要把博士的尸体运回故里的愿望。罗宾听完后说道：“你们的想法，我能够理解。然而，这件事办起来的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因为这里是热带气候，在温度如此之高的情况下……”

说到这里，罗宾实在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博士的尸体，此时尚未全部化为白骨，如果要运走这具尸体，的确是无法办到的。

母女二人得知无法把博士的尸体运回故乡之后哭得更加伤心了。可是，罗宾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站在一旁的单纳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于是便向罗宾询问。

“她们想要把博士的遗体运回去，可是，遗体现在正处于腐烂过程之中，是没办法搬运的。”罗宾说道。

“应该还不至于，我看尸体现在还尚未腐烂，我们有独特的方法，可以保证尸体一直不会腐烂。”接着，单纳便把这种方法讲了出来。

原来，他所说的是制作木乃伊的祖传秘法。先把尸体的内脏取出，然后把药草和某种泥土填充到体内，最后用树皮把整个尸体牢牢地包紧。单纳立刻命令他的手下完成了这项工作，最后又把尸体绑成了一个又细又长的行李，由两个土著人扛着，跟着众人一齐前行。

就在他们刚要起程的时候，猎豹不停地叫了起来，声音显得非常伤心。它的身体在罗宾的腿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又在那件装有尸体的行李旁嗅来嗅去，一副难分难舍的神情。

安莉萨和鲁茜见此情景，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不如带上它一起走吧，你看可以吗？”见她们哭得如此伤心，昂得莱便如此问道。

“行，就这样办吧。”罗宾同意了。

猎豹摇晃着尾巴，一会儿跑到大家的前面，一会儿又在大家的后面跟着，与众人一起朝前走。

这是一段非常遥远的旅途，如果没有单纳和其他土著人的帮忙，要走下来实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最后，大家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尼罗河源头处的路肖大港。

罗宾和昂得莱留在这里的两艘轮船，一直停泊在这里，静候着他们的归来。而两个人的部属也早就返回了港口，在这里等候着主人。他们在与罗宾和昂得莱失去联系之后，历尽千难万险才从树林返回船上。

来到这里，罗宾等一行人便要与单纳和土著人告别了，他们各自上了自己的轮船，顺着尼罗河向下游驶去。

到了开罗之后，他们弃船登岸，接着，又几经周折，终于踏上了法兰西的土地。

在由马赛驶往巴黎的高级列车的车厢里，坐着三位旅客，一男两女。从衣着打扮来看，他们似乎都是身份十分尊贵之人。这位男性旅客，是一位中年绅士；两位女性旅客，其中的一位是一个贵妇人，她的年龄要比那位男性旅客稍大一些，而另一位则是一位漂亮大方的小姐，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

这三个人就是罗宾、安莉萨和鲁茜。他们在马赛换了服装，带着博士的尸体，坐车返回巴黎。他们原本打算把猎豹也带进车厢的，但列车长坚决不允许，因此只好用一只铁笼子把它装起来，放在了货车上。

他们和昂得莱以及他的手下在马赛时就分了手，因为昂得莱说他要到摩纳哥去。

“他的身上装着单纳送给他的那些珠宝，所以他说他要到摩纳哥的赌场去痛痛快快地豪赌一场。在我看来，他不输个精光是不愿意罢手的。”

罗宾对安莉萨说完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他手里有那么多稀罕的珠宝，我想……”

“你有什么想法？你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一个想要实现的计划？”

“我的计划就是建立一所孤儿院，地点就设在我的出生地——肖珑市。”

“哦，要建立孤儿院……”

“我的孩子……”说到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鲁茜，“据我的孩子所说，在你收养她的那段日子之后，她的生活又变得十分凄惨，在街头上流浪，就像个孤儿一样。所以，出于照顾孤儿的愿望，她想与我一起建立一所孤儿院。”

“鲁茜，是这样的吗？”

这时，鲁茜发现罗宾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不自主地感觉到很羞涩，脸一直红到耳根子处，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太棒了！这个想法真是太好了！”罗宾深受感动。

列车逆风向前行驶，法国南部的美景尽收眼底。他们刚刚领略过非洲的秃山丛林，现在又面对如此秀美的自然风光，真是目不暇接。

乘务员敲了一下门后走进了车厢。他先是行了一个礼，然后似乎羞于开口似的犹犹豫豫地说道：“非常抱歉，到倍吉这一段四十分钟的旅途中，能不能允许其他客人到这里来坐一下？”

“你的意思是让我允许其他旅客到我们这儿来坐一段旅程？”

“是的，因为有旅客要在下一站上车，而列车上的座位已经满了……”

“你想让其他旅客坐到我们这里来？”

“是的，不过，这间车厢已经被你们全部包了下来，所以确实有些不便开口。”

“没关系，只有一位旅客吗？”

“不，是两位……请你们多加包涵，只有四十分钟的。”

说完，乘务员非常客气地退出了车厢。

没过多久，列车进站了，那位乘务员把一对富商模样的夫妇领了进来。

这对夫妇在得知这间车厢已经被对方包下来之后，面露歉疚之色。但罗宾仍然神情自若地谈笑风生，安莉萨也非常热情地与他们打着招呼，所以他们两个人很快就放松了下来。没过多久，那位夫人也开始与安莉萨母女谈起话来。

这个男人似乎是一位非常富有的商人，性情稍微有一些孤傲。他自己介绍说他是做珠宝生意的，把生意上的事情委托给了伙计，自己则到世界各地去旅游。他还不无得意地说，自己这次要到瑞士去观光。

“你真是太幸福了，令我十分羡慕。”罗宾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心里却非常想笑，不过总算忍住了。然而，那个人似乎对此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我以前曾经去过瑞士……”

为了避免让对方发现自己在笑，罗宾不停地用手绢抹嘴巴。

“这是我第三次瑞士之行了。”这个有钱人这样说着，同时把身体紧紧地靠在椅背上。这时，罗宾又一次把嘴挡住了。

罗宾的谈话内容涉及很广，谈话技巧也高人一等，因此立刻把那个男人吸引住了，而女士们的谈话也停止了，专心致志地听着他说的一些关于在瑞士旅行的旧事。

四十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而这对珠宝商夫妻也要在倍吉车站倒车了。

列车刚一进站，那个男人便急忙把他的手提箱提了起来。

“让我来帮你吧，我把这只手提箱从窗口给你递下去好了。”

“非常感谢，让您费心了。”

这个时候，开往瑞士的列车也已经进站了。允许乘客换乘的时间是非常短的，所以这对夫妻匆匆忙忙地下了车。他们从列车的窗口把那只手提箱接过去，然后便钻进了开往瑞士的列车，接着一个劲儿地朝这边的车窗挥手。

望着这对夫妻，罗宾的脸上充满了笑容。那个男人到车厢里刚刚坐稳，随手翻了一下自己的上衣口袋，脸色立刻变得十分苍白。

罗宾仍然面带笑容地望着那个男人，只见对方把上衣的每一个口袋都摸了一个遍，看那个样子，似乎是丢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好转了很多，原来他要找的东西是一个钱包，被放到了裤子后面的口袋里。他的神情立刻变得自如了许多，然而，在他看了一眼那个钱包之后，脸色又恢复了苍白。

罗宾在这边的车厢里把这一情景瞧了个清清楚楚，不由得“哧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个男人把手中的破旧不堪的钱包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次，然后又交给了坐在他前排的夫人。

夫人看了看那个钱包，似乎是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便小声地跟他丈夫耳语了一阵。那个男人听后大惊失色，立刻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查看着那个钱包，然后又看了看罗宾。

罗宾仍然在一边微笑一边注视着他们，紧接着，他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钱包从衣服口袋里掏了出来，在窗口处朝着他们摇晃了几下。

那个男人见此情景，气得简直七窍生烟。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列车的汽笛响了起来。罗宾乘坐的列车驶出了车站。

罗宾大笑了一阵，把身子紧紧地靠在椅背上，将腿伸直，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怎么啦？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啦？”安莉萨问道。

“没什么，我跟刚才那对夫妇招招手，向他们道别呢。”罗宾这样回答着，同时把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包藏了起来。其实，这个钱包是那个男人的，罗宾是在他把手提箱从窗口递出去的当口顺手牵羊摸来的。与此同时，他还在那个男人的衣服口袋里塞进了一个破旧的钱包。

至于这个旧钱包嘛，或许那一对做珠宝生意的夫妻还记忆犹新，因为这正是他们曾一度使用过的那只黑色摩洛哥皮制的文件夹。

而这对所谓的做珠宝生意的夫妻，其实正是女贼莫丽和他的丈夫尼古勒。

几天之后，谷苏太太收到了一个包裹。上面没写寄件人，只知道是从巴黎寄出的。

谷苏太太觉得非常奇怪，把包裹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只黑色的摩洛哥皮酒袋，而且还用旧报纸包着。仔细一看，这个酒袋的底部已经被人用小刀一类的利刃割开了一个口子。

尽管如此，谷苏太太还是无法回忆起这只摩洛哥皮酒袋。

“真是怪事，这是谁在跟我开玩笑，把这么一个破东西给寄来了？”

她确实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见她紧锁双眉，把这个酒袋提了起来，只听“咕噜”一声，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这就使得她更为不解了，于是，她把纸包打开。然后，打开之后她就更加吃惊了。

“啊！宝石……”

这里面竟然是一包宝石！而且全都是珍贵的红宝石！看到这些宝石之后，谷苏更是不知所措了。

“哪儿来的这些东西？这么多宝石……”刚从果园回来的谷苏一看到这些东西便开口问道。

“是啊，可我也搞不懂呀！”

她把宝石交给丈夫，谷苏也感到十分诧异。接着，他又在包裹里找了一遍，可却并未在其中发现附带的字条或信件。

对于这件怪事，谷苏自己也说不清楚。然而，在不经意间，他发现了那张裹着宝石的旧报纸。

在这张报纸的版面上，有一篇题为“麦秆之谜”的小报道，这段短短的文字用红色的铅笔圈了起来。

谷苏拿起来读了一遍。

“这上面报道的这件事情不就发生在我们这里吗？”

“是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老乞丐图勒那到咱们家来偷东西，后来藏在树上假装稻草人。”

“这么一来，我就明白了。”谷苏太太恍然大悟般地说道。

“那个时候，把图勒那的诡计揭穿的人，不正是那个来自巴黎的私家侦探吗？”

“哦，我也想起来了，他叫莫博，是巴黎非常著名的私家侦探。”

“这个酒袋子，刚好是他当时带走的那一个。”

“经你这么一提醒，我也想起来了。可是，为什么要把这个酒袋子的底部割开呢？哦，我明白了，这个酒袋子的底部原先肯定装着宝石。由于这是侯爵家使用过的东西，所以这里面有宝石也就不足为奇了。而那位私家侦探在发现了这些东西之后便寄还给了我们。由此可见，他不仅是一位非常著名的侦探，还是一个诚实的人。”

谷苏夫妇二人把这些宝石交到了村里的治安点。过了几天，一位警官前来拜访。

“我们把这些宝石交给了警察局，警察局随即向巴黎警察厅作了汇报，让他们去联系莫博先生。随后，莫博先生写来了回信。他在信中说那些宝石确实是在酒袋的底部找到的，只不过谷苏先生一直没有发现罢了。另外，他还说不管谷苏先生知道与否，这些宝石都是属于他的，因此原物奉还。这是警局给你们的正式公文，而所有的宝石都在这里。”

这位警官把宝石放下之后就离开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上，一位绅士正驾着一辆新款汽车急驰着。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头毛色光亮、体型硕大的猎豹把前肢合在一起，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这头猛兽浑身的斑毛黑黄相间，就好像天鹅绒一般，不间断地闪烁着光芒。

对于这头猛兽，巴黎街道上的所有行人都十分关注，人们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惊疑之色。

秋风萧瑟，天高云淡，从空中照射下来的阳光十分刺眼，人只要一抬头，立刻就会感觉到头晕目眩。路面就如同刚用抹布擦过一样，十分光滑，犹如镜面一般，这部新款轿车悄无声息地从上面驶过。

街道两旁的景色也同样美不胜收，树木郁郁葱葱，让人一见便感觉到心旷神怡。路面上行驶的汽车如潮水一般连绵不绝，车身上都漆着高雅而美观的颜色；而车上的人也都面带微笑。在路旁树下走路的行人同样络绎不绝。

这里的夫人和小姐都打扮得非常漂亮，五颜六色的阳伞、五颜六色的衣服、五颜六色的帽子，无不显得高贵典雅、美丽动人，令人赞叹不已。

“令人心驰神往的巴黎！迷人的法兰西！猎豹，你知道吗？这就是花的都市巴黎啊！”罗宾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悄声地对身旁的猎豹说道。

猎豹瞪大了眼睛，似乎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坏了。只见它的两只耳朵笔直地挺立着，嘴角处银针一般的胡须，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既有武士的阳刚气质，也有佳丽的婀娜多姿。它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银白色的项圈，上面还挂着一条由黄金打造而成的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迷人的巴黎……花的都市巴黎……”罗宾不禁用口哨吹起了这个古老的曲调。

版权信息

神秘的白牡丹/（法）卢布朗（Leblanc,M.）著;罗锦荣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609-3

Ⅰ.①神…　Ⅱ.①卢…②罗…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01号

目录

版权信息

神秘的白牡丹

白色的牡丹花

恐怖的威胁

曙光初现

间谍活动

巴尔干火药桶

两颗金牙之谜

神秘的白牡丹

白色的牡丹花

在本故事中，怪盗亚森·罗宾将化名为鲍尔·塞尔林，以一位身世显赫的俄国贵族青年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

尽管他的俄语说得既不流利也不生动，仅仅具备最基本的读、写和进行一般情景对话的能力，可这丝毫不妨碍他与上流社会进行社交活动。

在当时，凡是俄国皇室贵族和上层社会的名流精英，全部使用法语进行交谈，特别是那些在社交界中身份显赫的人士，他们往往将法语作为最重要的谈话交流工具。这些人全都以会讲法语而感到骄傲，并且认为只有会讲法语才能证明一个人知识渊博和接受过良好教育。然而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化身为俄国贵族青年的罗宾，才没有被其他人识破自己的真实身份。

鲍尔·塞尔林公爵居住的地方是巴黎郊外的一所富丽堂皇、别致典雅的豪华别墅，在这里负责照顾塞尔林公爵生活起居的人正是从罗宾孩提时代就一直对他关爱有加并且忠心耿耿的比克娣娃奶妈。除此之外，别墅中还住着两个罗宾的贴身随从，一个是他的专职司机保克哈布；另一个则是一位年轻英俊的男仆，他的名字叫作彼特。

罗宾凭借着他那帅气俊朗的外表和优雅不俗的谈吐，很快便成为巴黎社交界中令众人无比仰慕艳羡的明星；而且不仅如此，由于他单身一人，因此很多年轻的女士都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梦中情人。所以，凡是罗宾所到之处，他没有不立时引起别人关注的，社交界的众多名流都争先恐后地与他结交。

罗宾不仅年轻有为，而且生得风流倜傥，气宇轩昂。他的脸色总是白里透红，在他的脸上，永远不会出现阴郁的神情。透过他那只精美的单眼镜片，你可以看到后面那双湛蓝深邃的大眼睛，这一对动人的眸子时常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和迷人的神采，而那鲜润粉红的唇边总是会浮现出令人陶醉的微笑。

他高大挺拔，肩宽背阔，肌肉结实，一看就是一位体格魁梧伟岸的壮汉，尤其是那一双线条流畅而强劲有力的长腿，不管是站立还是行走，都是无可挑剔的。他这架强壮健硕的身躯即便是包裹在剪裁精巧的衣服里面，也同样可以看出这是由于往日经常运动才达到的效果。

1914年4月的一天，罗宾正坐在巴黎的夏克耶大剧院里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一出舞台戏剧。这场演出是举世闻名的俄国芭蕾舞蹈团的巡回公演，因此剧院中人山人海，每一个包厢都挤满了人，真可谓是座无虚席！

法国总统巴利艾以及受总统邀请而来的塞尔维亚国王和年轻的王储也亲临现场，他们坐在二楼正对着舞台的贵宾席上。

塞尔维亚是巴尔干半岛上的一个小王国，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它与其他的几个小国家共同组成了南斯拉夫共和国。而本故事发生的时间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拉开序幕的前夕。

这位年轻的塞尔维亚王储，与其他古老的皇家后裔一样，长着一张清秀儒雅、高贵端庄的脸。然而，让人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他的神情忧郁阴沉，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阴云，迷人的褐色双眼也显得暗淡无光，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尽管王储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台上精彩纷呈的芭蕾舞剧，事实上并非如此，他的内心正被其他的事情牵动着。

“这位王储看起来不过才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不仅体格健壮，而且风流潇洒，可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的呢？甚至就连法国总统巴利艾与他交谈的时候，王储似乎也在强颜欢笑，硬装出一副笑脸回答总统的问话。噢，说不定他的内心正为什么事情而担忧牵挂，所以才会显得有一些心不在焉吧！”

罗宾在心中暗自思忖着。

然而，事实也正如罗宾所推断的那样，这位高贵优雅的塞尔维亚年轻王储，日后成了本故事中上演的一场悲剧的主人公。

当然，这个时候的罗宾还不知道将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他只是十分担心眼前的这位精神恍惚的年轻王储。

这时，芭蕾舞剧的第四幕结束了，观众席上掌声雷动。

罗宾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马上就要5点钟了，尽管后面还有一幕戏，可他还是起身离开了座位，径直走到服务台取走了他的大衣、礼帽和手杖。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在歌剧院正前方的广场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看起来是那样的优美而安详。在巴黎这座美丽的城市，春天的太阳总是早早地就躲到地平线下面去了。

罗宾不紧不慢地溜达到停车场，坐进了自己停放在这里的高档轿车中。

“保克哈布，先不要急着回别墅，绕远一点儿的路走吧！”

“绕道走？”

保克哈布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如此向罗宾反问道。

“不错，我刚刚欣赏完一场精彩绝伦的芭蕾舞剧，心情一时间难以平复，所以我想让自己先平静平静。”

“那么您在路上需要吃些东西吗？”

“不必了，等我回别墅之后再吃晚饭吧！”

说完，罗宾仰着身子靠在了软绵绵的椅背上，然后闭上双眼，任凭一幕幕精彩无比的芭蕾舞剧的剧情在脑海中浮现……

司机保克哈布把汽车开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上，接着缓缓地驶过了塞纳河的河畔，穿过大桥，径直朝着巴黎郊外驶去。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车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汽车就这样向前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

罗宾抬头向车窗外望去，只见宽阔的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才会有那么一两辆汽车疾驰而过，而片刻之后则立刻恢复了平静。

街边的路灯在这个寂静深邃的春夜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放射出晶莹而柔和的光芒。

“这是什么地方？”

“济若里大街的一角。由于这里是富人居住区，所以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这条大街的两旁种满了七叶树，一些稚嫩翠绿的叶子刚刚从树枝上露出了头，显得十分可爱。

罗宾乘坐的这辆高级轿车悄无声息地向前缓缓滑行，栽种在道路两旁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向后倒退，正陶醉在夜色之中的罗宾突然挺直了腰板，双眼紧紧地盯着车窗外。

只见前方大约二十公尺远的地方，一个黑影躲藏在人行道旁的大树背后，正在四处张望。这个人十分巧妙地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七叶树的后面，机警灵活地查看着周围的情况，然后突然又跑到了另一棵大树的背后，藏了起来。

“保克哈布，你发现藏在七叶树后面的那个人了吗？”

“我早就发现了，而且，左边的树荫下也藏着一个人，你看……就在那里。”

说着，保克哈布用下颌示意前方。

“保克哈布，现在把车灯灭掉，别让他们发现我们的车子，我倒要看看这两个神秘人物是何许人也。”

保克哈布依言灭掉了车灯，并将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

转瞬之间，这辆华贵气派的高档轿车便如同一只巨大的甲壳虫一般趴在了街道上。罗宾和保克哈布仔细地观察着前方，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两个黑影究竟要搞什么花样。突然，罗宾发现在距左边那个男人五十公尺的前方，一个低垂着脑袋的女子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这个女人身材苗条而修长，神色匆匆，似乎在急着赶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孤身一人走在如此冷清的大街之上，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这时，她也意识到了周围的环境十分恐怖，于是连忙转过头去，迈开大步向前方急行。

藏身于街道左边的男子立刻拔腿追赶了上去，而另一个人也飞快地穿过机动车道拦在了女子前进的道路上。这两名男子都是身材高大的壮汉，因此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个女子控制住了。年轻的女子拼尽全力地反抗着，企图摆脱那两个人的束缚，然而，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挣扎都是徒劳无功的，最后，她终于筋疲力尽，只剩下不停地喘气呻吟了。

保克哈布见此情景连忙猛地一踩油门，将汽车发动起来，而车子也很快便驶到了人行道的旁边，罗宾一下子就从车里窜了出来。其中的一名歹徒一见罗宾冲了上来，也立刻朝他猛扑过去……

罗宾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这条壮汉的手腕，然后猛地一哈腰，使了一个过肩摔，便将这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另一名歹徒察觉到形势对己方不利，于是立刻放开了紧紧抓住的那名女子的手，然后气势汹汹地朝着罗宾冲过来。罗宾毫无惧色，瞅准了这个人的咽喉，然后用了一招空手道中的厉害招数，干净利落地将这个冲上来的歹徒击倒在地。

罗宾拍了拍双手，将刚刚弄得褶皱的衣服重新整理好，然后又将那个早已被惊吓得魂飞魄散的女子抱进了自己的车中。

车子无比迅速地开走了，事发现场只剩下那两个家伙狼狈地倒在地上。

“别担心，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罗宾用坚毅而温柔的话语安慰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女子。

“哦……真是太感谢你了！”

听完罗宾安慰性的话语，这位长着一头光洁柔顺的金色长发的女郎总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过，她的脸色仍然十分苍白，嘴唇也在不停地颤抖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满含热泪地注视着眼前潇洒俊朗的罗宾。

这时，年轻女子的短披肩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一串光彩夺目的钻石项链呈现在罗宾的面前。在她那身丝制的晚礼服的前胸处，插着一朵洁白无瑕的牡丹花，这朵花慢慢地滑落到了座椅下面，然而这个女郎对此似乎毫不知晓。

罗宾将牡丹花从座椅下面捡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在了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接着，他又十分殷勤地替女郎披上了披肩。

这位女郎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而细腻，面容姣好，满头金黄色的长发无时不刻不在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魅力。她的手中这时候还握着一个手提包以及一张夏克耶大剧院芭蕾舞剧公演的节目单。

“哦，原来她也去看了俄国芭蕾舞剧团的演出！”

想到此处，罗宾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位女子。只见她这时双眼紧闭，呼吸深沉，或许是由于刚才受到了那起突发事件的惊吓和影响，她的心脏直到现在仍然在剧烈地跳动着。

“你也去夏克耶大剧院观看芭蕾舞演出了吗？真是太巧了，我也是刚刚从那里出来的。”

罗宾用十分轻松愉快的口吻与这名女子攀谈着，想要让她尽快振作起精神来。

“不错，我看到一半的时候就出来了，因为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到别处去。可是，没想到耽误了很长时间，所以才会遇到刚才那样的事情……真是太吓人了！”

“万幸的是刚才并没有产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多亏您救了我。”

“我现在就将您送回家去，好吗？您的家在什么地方？”

“啊，不必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名女子的脸上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她连忙拒绝了罗宾要将其送回家的好意。

“一位年轻女子孤身一人行走实在是太危险了！假如再碰到像那样无聊的人的纠缠的话，您该如何是好呢？依我看，还是让我当一回护花使者，将您送回到您的家中吧！”

女郎似乎并不怎么愿意让罗宾这样做，然而她也没有拒绝对方的建议，而是轻声地说道：

“多谢您的好意，我的家在山特若地区的安信大街。”

“保克哈布，你听清楚了吗？”

“是的，我知道了，那个地方离这里并不怎么远。”

“好，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您对刚才那两个攻击你的歹徒还有印象吗？”

“一点儿也没有……”

“那么，您刚才看清楚他们二人长什么样子了吗？”

“也没有看清楚，因为我当时实在是被吓坏了！”

“噢，那就是了，怪不得您记不清楚他们的长相呢！”

罗宾继续对女郎说道：“您的头发乱了。”

“是吗？那么对不起了，我现在需要整理一下。”女郎一边说着，一边从手提包中掏出来一面小镜子。

“我来帮您拿镜子，好不好？对了……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是太太，还是小姐？”

“您太客气了，叫我班思小姐就好了。”女郎略带羞涩地说出了自己的芳名。

“我是塞尔林公爵，全名是鲍尔·塞尔林。”

然而，当班思小姐听到她眼前的这个人称自己为塞尔林公爵的时候，她惊愕得瞪大了双眼，面部表情显得十分不自然。

“你说什么？你就是那位来自于俄国的公爵……”

显而易见，女郎大吃了一惊，她的神情看起来也是十分惶恐不安的。

这个时候，罗宾的心中难免顿生疑惑，他想：“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呢？照这样看来，她以前就听说过我。”不过，罗宾只是在心里暗暗揣度，表面上丝毫也没有露出怀疑的神色。

“这件事情真是太古怪了！一位身穿华贵晚礼服的女士，出行时居然没有搭乘汽车，而且也没有任何人陪伴，孤身一人在幽深漆黑的大街上行走。另外，她的神情总是诚惶诚恐的，甚至连家庭住址也不愿意透露给我。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状态并不是由于刚刚遭受到歹徒的袭击而造成的。唉……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罗宾如此缜密地分析着。他那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这位女士，似乎是想一下子看穿她内心中所隐藏的秘密。

罗宾的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班思小姐的脸颊上，可她似乎一直在极力地躲避罗宾那敏锐而深邃的目光。她从一开始的时候便在专心致志地低头梳理自己那一头纷乱的金发。而她手镯上所镶嵌的钻石一直在闪烁着冷冰冰的光芒。

没过多久，汽车缓缓地在安信街的一所宅子前停了下来。

“您的家是在这里吗？”

“不错，就是这儿！公爵先生，再一次感谢您的帮助！”

罗宾将班思小姐搀扶下车后，伸出手去按响了大门上的门铃。然而，门铃响了好几声，也不见一个人出来为他们把大门打开。

“仆人们今天都休息了，所以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班思小姐从手提包中取出来一把钥匙，将大门打开，然后转过头来又对罗宾致谢了一番，接着便转身走了进去。

大门被轻轻地关上了，四周寂静无声，一个人也没有。班思小姐进门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迎接她，一所偌大的宅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耸立在寒星点点的夜幕之下……

罗宾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然后回到了停车的街边。

然而，罗宾坐进车里面之后却意外地在座位上发现了一张卡片，这是一张倍侬·哥雷休夫人准备在4月24日举办晚宴的请柬。罗宾心想：“这张请柬肯定是班思小姐刚才从手提包中拿镜子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而她又没有发觉。”

这里所谓的“倍侬”，指的是那些男爵的夫人或被赐予男爵封号或者领事的贵妇。这位倍侬·哥雷休夫人是哥雷休男爵的遗眷，在巴黎的上层社交界是一位十分有名望的交际花。罗宾对她的居住情况也有所耳闻，据说她的住所位于布列街，那是一所名副其实的豪宅。

“噢，今天不就是4月24日吗？按照通常的情况来说，这样的晚宴会一直持续到很晚才能结束。保克哈布，立刻把车开到倍侬·哥雷休夫人位于布列街的府上。”

“遵命！”

车子立刻发动了起来，很快便穿过了塞纳河的河岸，然后一刻不停地朝布列街的方向飞驰而去。

“班思小姐一会儿会不会也去参加晚宴呢？她说不定被那两个歹徒吓坏了，所以今天晚上不去参加了。不过，假如她真的来了的话，我一定要把这朵白牡丹亲手还给她，并且看看她会有怎样的反应。或许说不定能就此探出她的情况，从而一举查明她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里，罗宾看了一眼别在自己衣襟上的那朵纯白色的牡丹花，似乎这便是揭开女郎身份之谜的钥匙一般。其实，罗宾也只是想知道这位神秘而美丽的班思小姐的真实身份而已，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场扑朔迷离、纷繁复杂的国际大阴谋的滔天巨浪就这样将自己卷了进去。

“保克哈布，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我或许会很晚才回家。”

说完，罗宾迈开大步，精神抖擞地朝着大门口处的石头台阶走去。

“欢迎您的大驾光临！请您在这个地方签上您的大名。”

一个身穿一袭黑色礼服的仆人，彬彬有礼地捧着盛有签名簿和钢笔的正方形银制托盘走到了罗宾的身旁。

“哦，不好意思，我刚才已经签过名字了。我从里面出来是到车子里去取香烟的。”

“那么，就请您回到里边去吧！”

罗宾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大厅之中，只见在吊灯灯光的照耀之下，一对对的绅士和贵妇正在翩翩起舞，而另外一些人则站在餐桌的一旁啜饮着香槟，小声地交谈着。

舞池中的贵妇们一个个打扮得时髦艳丽，脖颈上、手腕上佩戴的项链和手镯以及头上镶嵌着钻石的发饰，与璀璨的灯光交相辉映，灿烂夺目，而餐桌上盛香槟酒的那些酒杯也无时不刻不在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本次晚宴的女主人倍侬·哥雷休夫人此刻正站在壁炉的前面，笑容满面地与五六位宾客谈天说地。倍侬·哥雷休夫人始终是上层社会所关注的焦点，而她也确实是一位温柔动人、高贵优雅的贵妇。

由于罗宾并不在受邀嘉宾之列，因此他害怕被女主人倍侬·哥雷休夫人看到，于是连忙挤进了人群之中。罗宾四下里查看了一番，然而，令他大失所望的是，他并没有在众人之中找到那位金发碧眼、魅力十足的班思小姐。

“她还是没有来参加晚宴。刚刚遇上了那样可怕的袭击，也难怪她会选择不来赴宴。此刻她或许喝了一些镇定剂，早早地就躺在床上休息了，说不定早已进入梦乡了呢！”

想到此处，罗宾顿感大失所望，失落之情难以言表。

随后，罗宾踱步到了大厅中的酒吧间，向侍者要了一杯香槟酒。

这个时候，一位长着一头褐色头发的妖冶迷人的女郎径直朝罗宾走了过来，似乎是想要与他搭讪。

罗宾也为这位迷人惊艳的褐发女郎点了一杯香槟酒。

“先生，十分感谢！”

女郎轻启朱唇，细声细语地说道。跟罗宾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女郎上前接过了酒杯。

这位女郎说着一口非常流利标准的法语。不过，能够听得出来，她的语调中略微带有一丝外国口音。

罗宾的内心中暗暗思忖着：“这位女郎究竟是哪国人呢？”

罗宾将酒杯端了起来，而褐发女郎也同样举起了酒杯向罗宾致敬。两只酒杯十分清脆地碰撞在了一起，随后两人都微笑着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尊敬的女士，我可以邀请您跳一支舞吗？”罗宾满怀绅士风度地询问道。

女郎则十分爽快地回答说：“哦，当然可以了……可是，我似乎不怎么会跳舞啊！”

她的嗓音既甜美又柔和，如燕语莺声一般，立时便将罗宾深深地吸引住了。

“她是俄国人吗？还是波兰人？或者是匈牙利人？”

于是，他们二人携手步入舞池。罗宾一面潇洒地挪动着舞步，一面趁机环视周围的人们，搜寻那位满头金发的班思小姐。

而罗宾的舞伴——这位褐发的女郎，则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罗宾衣襟上的白牡丹花出神。或许她正是由于注意到了罗宾所佩戴的这朵牡丹花才走过来与他搭讪的。

罗宾一门心思地想要找到班思小姐，以至于甚至没有注意到身旁舞伴的举动，因此也就没有发觉那位褐发女郎正在偷偷地观察自己身上的白色牡丹花。

“非常抱歉，我感觉到很疲倦，有点儿想要呕吐……”

女郎捂住胸口，愁容满面地对罗宾抱歉地说道。

“哦？或许是由于大厅内的空气过于浑浊了吧！走，我们到院子里去透透气，那里的新鲜空气一定会对你有好处的。”

说着，罗宾用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女郎的背后，然后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缓缓地从舞池中拥挤的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们穿过阳台，径直来到庭院之中，女郎在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面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罗宾仍然没有死心，他还是想知道班思小姐究竟有没有来参加这次晚宴，所以他还是时不时地把头扭向大厅的一边。

大厅中此时热闹非凡，宾客们都在兴致勃勃地开怀畅饮呢！

这时，褐发女郎趁着罗宾心不在焉，偷偷地从口袋中取出来一个银制的哨子，放在口中吹了起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划破了静谧的春日夜空。

罗宾猛地转过了头来，这个时候，旁边的树丛中突然跳出来两名头罩黑纱的男子，他们将手中的枪抵在了罗宾的胸膛上。

女郎对其中的一个蒙面男子耳语了几句，说的都是罗宾听不懂的外国话。接着，两个蒙面人将枪口对准了罗宾的太阳穴，把他一直挟持到了庭院的正中间，这里有一扇小门。

“进去吧！”其中的一个蒙面男子厉声喝道。

他的嗓音既低沉沙哑又粗鄙不堪，不怎么地道的法语之中还混杂着匈牙利语的口音。

一辆汽车停在门口，那是在等他们的。一个蒙面男子将罗宾推到汽车后面的座位上，然后挨着罗宾坐了下来，枪口一直对准着罗宾的腹部；而另一名男子则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双手紧握方向盘，将车子发动了起来。

汽车的车窗上挂着十分厚重的窗帘，以至于外面的景色罗宾一点儿也看不见。

坐在驾驶员座位上的蒙面男子是个矮个子；而挨着罗宾坐下的男子，则是一个高大结实、肌肉发达的壮汉。

面对如此的困境，罗宾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紧张和恐惧，而是将头仰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双腿懒洋洋地伸展着，紧闭双眼休养精神。

没过多久，那个矮个子的男子便将汽车开过了桥。

“这座桥是塞纳河上的吧？如此说来，这应该就是亚利萨达桥。”

罗宾想要透过窗帘的缝隙了解到外面的情况，然而，坐在他旁边的壮汉却用手摁住了罗宾的肩头，用德语粗鲁地喝道：“坐好，别乱动！”

这时，车子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罗宾清晰地听到汽车轮胎将小石子弹起和压碎的声音，所以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个蒙面男子已经将他带到巴黎的郊外了。

汽车这时正行驶在没有铺设柏油的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

“这两个人到底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呢？今天晚上，我或许就要在某个地方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或者不为人知的地窖里面过夜了！唉，先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接下来的事情会变得很有趣，先看看事态的发展再慢慢想办法吧！”

正当罗宾胡思乱想的时候，汽车却出人意料地停了下来。

那个负责驾驶汽车的矮个子男人从车上走了下去，随后，罗宾听到了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那是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汽车又一次开动了，这次是在沙砾铺设的路面上行驶。向前行驶了大约二十公尺的距离之后，蒙面男子又用枪抵住了罗宾的太阳穴，然后说道：“赶快下车，不要耍花招！”

罗宾走下车来，一座古老而陈旧的用石头建造而成的房屋呈现在他的面前，几株参天大树昂首挺立在庭院之中，而由沙砾铺设的路面被闪烁的星光映射得苍白寒冷。

这时，挟持罗宾的那个壮汉取出来一把钥匙，将正面那扇厚重的大铁门打开了；而那个矮个子男人则将车子停进了车库之中。

壮汉用枪推了推罗宾，然后用蹩脚而生硬的法语对他说道：

“喂，进去！”

于是，罗宾就这样被囚禁在了大厅中的一间屋子里面。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书房，两盏硕大的油灯将房间内照得灯火通明，书橱里面摆满了大量印着烫金封面的书本。

罗宾十分平静地坐在安乐椅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情况。

两个蒙面男子分别站立在罗宾的左右两侧，手持武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不仅如此，他们还用凶残无比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罗宾。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我是来自俄国的塞尔林公爵。你们在我的面前蒙着脸，手持凶器，是不是太过失礼了？”

罗宾戏谑地说道。

两个人一语不发地坐了下来，缓缓地将头上的面罩拉了下来。

只见这两个人的脸上都长满了乱蓬蓬的胡须，模样粗俗不堪。从手腕到手指的每一寸肌肤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粗重的毛发。他们那肌肉壮硕的体格和粗鲁的模样，看起来很像是俄国的农夫或者工人。而唯一与他们的身份不相配的，就是他们都身着华贵的晚礼服，这让人感觉到十分滑稽可笑。

“哦，这两个家伙是为了混进晚宴之中才特意打扮成这副绅士模样的，而且，他们显然是受了那个褐发女人的指使，才趁我不备将我劫持到这里的。好啊，我倒要看看他们会对我使出什么样的伎俩，看看他们会怎样对我！”

想到这里，罗宾叼起来一支哈瓦那雪茄，然后十分悠闲地点燃了它。

“喂，请问，我究竟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到什么时候？”罗宾向他们询问道。

可是，这两个蒙面男子却好似充耳不闻一般，一直沉默不语，只是一门心思地监视着罗宾。

罗宾霎时间觉得索然无味，于是只好双眼凝视着天花板，吐出几个烟圈儿。

房间内的气氛显得十分尴尬。

罗宾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是凌晨1点钟了。罗宾将桌子上的烟灰缸拖过来，放在自己的面前，然后弹了弹烟灰，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哎，什么动静都听不到！”

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整个住宅之中似乎就没有别人了。

“我可以看会儿书吗？”说着，罗宾站起身来，随手从书橱里面抽出来一本厚重的大书，然后坐回到他的座位上面，开始埋头阅读起来。

那两个蒙面的男子始终站在罗宾的左右，似乎打算至死也不离开他半步一般。时间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屋子里面安静得出奇，间或能听到罗宾翻动书页的声音，甚至安静得可以听到呼吸声……

后来，壮汉和矮个子男子终于坚持不住了，他们疲倦得开始打起瞌睡来。罗宾偶尔偷偷地瞧上他们几眼，然后又迅速地将自己的目光聚拢到眼前的书本之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罗宾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汽车逐渐开近的声音，然后又传来了“吱吱呀呀”的声音，那扇大铁门又被打开了。

突然，只听得“砰”的一声，骇人的枪声划破了寂寞而幽深的长夜。

两个挟持了罗宾的蒙面男子突然从睡梦之中惊醒，用手抹了抹双眼，然后叽叽咕咕地说了一番令罗宾莫名其妙的话语。

说完之后，矮个子男人飞快地朝门外跑去。那个强壮的男子则坐在座椅上扭转过身子，然后向冲到门口的伙伴喊道：“喂，你小心点儿！”

罗宾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举起手中厚重的书本朝壮汉的后脑勺猛击过去。

“啊……”

这一击刚好命中这条壮汉的致命部位，因此他立刻昏死了过去。

罗宾赶紧抢过他手中紧握的手枪，然后飞快地冲出书房，径直朝大铁门的方向奔去。

气喘吁吁的罗宾逐渐将脚步放慢了下来。只见大铁门半敞开着，一辆大型的高级轿车停放在沙砾路上，通过车灯的亮光，罗宾看到了三条黑黑的影子。其中的一个，正是从书房中冲出去的矮个子男人；至于另外的两个人，都是罗宾从未见过的。

“啊……那个女人……”

罗宾惊讶得睁大了双眼，因为他这时看到那个褐发的女郎也出现在这几个男人中间，她此刻正操着不怎么地道的法语对那三名男子叮嘱着什么，叽里咕噜地把话讲得飞快。

罗宾打算绕到他们几个人的背后，于是，他握紧了手中的枪，把脚步放轻，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突然，厚重的大铁门被人猛地撞开了，一个人一边大声喊着一边跑了过来。

罗宾尽管听不真切他所说的话，然而，他却知道，这个大喊大叫的男人，正是刚才那个被他用厚书打昏过去的壮汉。他从昏迷状态之中苏醒过来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大铁门处，同时对他的同伴大声喊道：“罗宾跑了！”

褐发女郎闻听此言，立刻带着这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向书房跑去，而那几个爪牙则紧跟在她的身后。

看到这一情况，罗宾连忙猫下腰，飞快地向汽车那边跑去。汽车的发动机还在转动着，罗宾干净利索地跳上了驾驶员的座位，悄无声息地将车头掉转过来，然后向门外驶去。一辆新款的豪华跑车，就这样一溜烟儿地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罗宾时不时地扭过头去向后观看，幸好并没有人跟踪在他的身后。担心不已的罗宾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十分惬意地开着车向前行进。

汽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深夜之中的巴黎市区，越过亚利萨达大桥，然后沿着遍植七叶树的宽阔街道一路前行。

“哎呦……”

这时，一阵痛苦不堪的呻吟声突然从罗宾的背后传了过来，罗宾立时大吃了一惊！

他连忙扭过头去向后观看，只见后座上躺倒着一个陌生的男子，他此刻正竭尽全力地想要支撑起身体。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一张脸早已扭曲得变了形，然而，他这时正把战栗的双手向罗宾伸去……

“我……请……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罗宾一边密切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一边侧过脸来大声喝道。

突然，只听得“砰”的一声，这名男子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脸朝下应声而倒。

罗宾连忙将汽车靠着街边停了下来，只见后座的坐垫上面浸满了鲜红的血液，罗宾伸出手去，探了探那个人的鼻息，可不幸的是，他已停止了呼吸。

罗宾这才回想起来刚才所听到的那声枪响。

“哦，我知道了……当汽车在铁门那里停下来的时候，这个男人企图逃跑而吃了一枪。肯定是那个褐发的女郎指使手下开枪将他打死的！”

一想到这里，罗宾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长着如此美丽动人脸蛋儿的绝色佳人，居然有着一副比蛇蝎还毒辣的心肠！她究竟是何许人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下子就冒出来两个稀奇古怪的神秘女人？”

罗宾挠挠头，然后又十分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随后，他借着街道上的路灯，小心谨慎地检查了一番眼前的尸体。只见死去的这个男人体态肥胖，身材短小，眉毛又浓又密，另外还蓄着长长的胡须，年纪在六十岁上下。他身穿一袭黑色的晚礼服，上衣的衣襟上别着一朵洁白无瑕的牡丹花。

“哦，白色牡丹花！”罗宾紧锁双眉，内心之中纳闷极了。

“为什么他的礼服上也别了一朵白色的牡丹花呢？”

这时，罗宾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自己衣襟上别着的白色牡丹花……

啊！牡丹花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身上的牡丹花掉了。

“我衣襟上别着的那朵牡丹花是班思小姐搭乘我车的时候不小心遗失在车里面的。可是，这个男人为什么也佩戴着一朵同样的牡丹花呢？莫非这件事情与班思小姐有某种联系不成？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会是怎样的呢？而这个男人又是怎样的来头呢？”

种种令人费解的疑团像山中的云雾一般萦绕在罗宾的心头。

罗宾为了查明这具男尸的真实身份，不得不解开了死尸的上衣扣子，然后又将死尸的那一双冰冷无比的手背到了身后。

死尸身上穿着的白衬衫已经浸满了殷红的血迹，而那朵白色牡丹花也被鲜血染红了，看起来异常恐怖。罗宾看了之后立刻明白了一切，这个男人是被子弹直接穿透胸部毙命的。

接着，罗宾小心翼翼地翻检着这具男尸身上的每一个口袋，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可疑的东西。终于，当罗宾翻到死尸裤子口袋的时候，在这里搜出来一个破旧的皮夹，里面放着十几张名片，上面印着这样的几行字：

最快速、最有信用的私家侦探

艾尼·莫格焦、哥士度·莫格焦兄弟

巴黎·布兰米街42号

而且，名片的背面还印着一个电话号码。

“啊，原来这个人是个私家侦探。”

罗宾立刻感觉到这件事情十分蹊跷，于是又开始搜寻起来。

死尸的衣服口袋里面还有一条手帕、三枚金币和一串钥匙。罗宾将这串钥匙和一张名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面，随后，他又将皮夹和金币放回了原先的地方。

罗宾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此地，然而，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将那朵沾满血迹的牡丹花放进了口袋中。

“这个死者到底是艾尼，还是哥士度呢？唉，先不要管他是谁了，待会儿开车到他们家里去看看，不就什么都一清二楚了吗？”

想到此处，罗宾立刻回到了车上，将汽车发动起来，直接驶往布兰米街。

“今天可真是一个无比诡异的日子啊！陆陆续续地发生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可是，为什么这对莫格焦兄弟也牵扯到了这件事情之中呢？而且还不明不白地送掉了性命。我推测，他们似乎卷入进了一场大阴谋之中……”

罗宾驾车行驶在巴黎市区灯火阑珊的大街上，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大脑却陷入了对整个怪异事件的思索之中。

“现如今，三个匪夷所思的谜团摆在我的面前。第一点，那位美艳无双的金发美女就是一个谜。尽管她自称为班思小姐，然而，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她的真名实姓。此外，她似乎也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底细甚至是家庭住址。至于安信街的那所房子究竟是不是她的家，还有待于调查和确认呢！据我猜测，那所房子肯定是空的，因为从外表上看去，那根本就不像是有人住过的。

“第二点，在男爵夫人所举办的那场晚宴上与我一起跳舞的那个褐发女郎，与她的几个爪牙肯定都不是法国人。那么，他们是何许人也呢？

“第三点，在这辆车上死去的那个私人侦探也是一个重大的疑点。而且，这三个问题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呢？我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查个水落石出！”

巴黎塞纳河上的夜景是十分美丽迷人的，罗宾看着眼前美轮美奂的夜色，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

“班思小姐的身上别着一朵洁白无瑕的牡丹花，而被枪杀的私家侦探的身上也别着一朵同样的牡丹花。如此看来，他们二人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关系。

“比如说，班思小姐聘请了私家侦探去跟踪那个褐发女郎，并且彼此之间选用白色的牡丹花作为联络暗号。可不幸的是，那个迷人的褐发女郎察觉到了这一点，进而将那位私家侦探挟持到了那所旧房子处。

“就在侦探预感到大事不妙，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那个褐发女郎指使她的手下将他击毙了。噢，或许正是由于这一点，我才会被人劫持，并且差一点儿丢掉了性命，因为我的身上也佩戴着那么一朵牡丹花。唉，真是太危险了！”

在春天的漫漫长夜中，巴黎市区的街道总是寂静无声的。只有罗宾驾着车，只身一人行驶在无比宽阔的街道上。种七叶树的人行道上格外冷清，甚至连一只流浪狗、流浪猫都看不到。天空依然是昏暗阴沉的，看起来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罗宾停下车来，凝视着死尸好久，突然，他似乎刹那间顿悟到什么一样，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随后，罗宾轻轻地将男尸拖下了车，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路边的七叶树下，然后用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又闭上双眼为死者的灵魂祈祷了一番……

回到车子上后，罗宾驾着车继续驶往布兰米街的方向。

“待会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意外事件呢！”罗宾心中暗自思忖道。

为了保险起见，罗宾将汽车停放在了距离布兰米街42号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然后徒步来到莫格焦兄弟的住所前，按响了公寓大门上的门铃。

等待了几秒钟，不见有人出来开门，于是，罗宾又一次按响了门铃，可还是没有人响应。之后，罗宾倒退了几步，抬头向公寓里面望去。只见公寓中漆黑一团，或许住在这里的人们此时正在睡梦之中呢！

接着，罗宾又第三次按响了门铃，睡眼惺忪的公寓管理员这才连打着哈欠地走了过来，然后慢吞吞地打开了大门。他举起手中的手电筒，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冒失鬼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别人的清梦。

手电筒的强光照射过来，罗宾立时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一阵刺痛。于是，他将一只手护在前额，眯缝着眼睛问道：

“十分抱歉！请问，莫格焦先生住在哪个房间？”

“他住在二楼！”公寓管理员回答时的态度十分恶劣，说完之后，他立刻转过身子，然后踉踉跄跄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楼梯上和走廊中没有一丝光亮，罗宾赶忙擦亮一根火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上了二楼，之后又划亮了一根火柴，借着微弱的光亮，罗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挂着“私家侦探莫格焦”的黄铜制的门牌。

罗宾敲了几下门，却始终没有人回应。于是，他掏出了从死尸身上找到的那枚钥匙。

只听得“咔”的一声，门被打开了。

罗宾先是朝屋内四下里打量了一番，然后缓缓地推开了门。屋内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不仅如此，屋子里面还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看起来就像是一间无人居住的空房子。

于是，罗宾擦亮了一根火柴，火柴立刻发出了微弱的光晕。

罗宾慢悠悠地朝屋子里面走去，生怕碰到什么东西弄出响声。

这个房间十分宽敞，除了客厅之外，还有一间餐厅，两间卧室和一间很大的事务室。

罗宾环顾了四周一番，确定所有的房间里面都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接着，罗宾踱步到了事务室中，这个房间是私家侦探办公的地方。罗宾点燃了书桌上放着的蜡烛，然后又赶忙拉上了窗户上的窗帘，以免光线泄到室外。

罗宾在室内搜查了一番，在壁橱的上面发现了一盒卡片。

“这应该就是那两位侦探近期办理的案件的资料吧！”

这时，时钟的指针指示在2点25分，离天亮还早着呢。

罗宾十分认真地翻阅着每一张卡片，看了一大半，发现其中的大多数都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尽管偶尔也有一两张用钢笔写下的记录，但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如此看来，这家私人侦探事务所的生意可不怎么好啊！”

罗宾将这些卡片翻检完毕，又重新放回到盒子里面。他抬起双眼，环顾着四周，甚至连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想从中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罗宾突然眼前一亮，慢慢地站起身来，并且将身子靠近挂着日历的这面墙。日历上今天日期的下面，有几个用红墨水写下的字迹。字迹十分模糊潦草，似乎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零点30分，立刻到圣山姆士街的坎克斯别墅去一趟，我已经先赶往那里了。

“这应该是莫格焦兄弟中的一个留下的便条。那么到底是谁留下来的呢？上面记录的时间是零点30分，那个时候，那个被枪杀的男子应该还活着。如此说来，还是不能分辨出来这条留言是谁写的啊！

“那么，我不妨先假设被枪杀的那个男子就是哥士度好了，而现在仍然活着的人是艾尼。不然的话，事情就更加扑朔迷离，难以分析了。

“既然这对兄弟其中的一人匆匆忙忙地写下了这条留言，并且让另外一人也尽快赶到那个地方去，这就说明一定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好，那我索性也到那个地方去调查一番好了！圣山姆士街就在尤亦里地区，人命关天，一刻都不可耽误，我现在立刻就到圣山姆士街去。”

罗宾连忙走到门外，悄悄地将门掩上，然后蹑手蹑脚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公寓管理员鼻息如雷，此时还在呼呼大睡，对罗宾的离去丝毫没有察觉。

罗宾来到街道的尽头，跳上汽车，扬长而去。

“日历上面仅仅写着去往的地点是圣山姆士街的坎克斯别墅，却没有将坎克斯别墅的具体方位和门牌号码写出来。不过这个问题还不算十分困难，尤亦里地区位于巴黎市的郊外，在那个地方居住的都是一些巴黎上流社会的达官显贵，因此只要在那些别墅当中打听坎克斯[1]就行了。我认为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那个地方的。”

罗宾十分愉快地驾驶着汽车，胸有成竹地朝前疾驰而去。此时已经是凌晨4点钟了，东方的天际已经渐渐地露出了鱼肚白，但整个巴黎市区仍然沉睡在梦乡之中。

恐怖的威胁

罗宾驾驶的汽车在圣山姆士街的拐角处慢慢地停了下来，然后他将车窗摇下来，一股阴森的冷风旋即灌了进来。

“啊，可真冷！”

在这个季节里，拂晓前的冷空气是足以将人的手脚冻得麻木的。罗宾不由得一边向双手中呵着热气，一边用力地揉搓着手掌。接着，他一边在原地小跑着热身，一边密切地关注着附近无比寂静的街道上的风吹草动。

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淡青色的光芒，冷漠地照耀着没有一个人行走的宽阔街道。

这个地区的每一幢别墅中都有一个非常宽广的花园，富丽堂皇的高大建筑与鸟语花香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韵味。

这时，罗宾将车子从路口拐角处开到了别墅石头围墙的后方，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停了下来。他下了车，然后沿着街道挨家挨户地查看门牌号码。

尽管罗宾并不知晓莫格焦所指的“坎克斯”别墅究竟在什么地方，然而，凭借着自己多年以来行走江湖的经验，以及常年从事偷盗职业养成的直觉和阅历，他敏锐地感觉到那座别墅很可能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罗宾大步流星地朝着他的正前方走去，没过多长时间，一扇半掩半开的铁门便被他发现了，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一部私家车停靠在大树的背后，那是一辆1908年款的勒若老爷车。

“不错，就是这个地方。艾尼将门半开半掩着，正是想让后面尾随而来的哥士度不费吹灰之力进到里面去。哈哈，我的第六感真是太灵敏了！”

想到此，罗宾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

一座高大的两层建筑物坐落于庭院的正中央，而将主楼与大门连接起来的则是一条由沙砾铺设而成的甬道。

罗宾认为庭院之中肯定会养着一条恶犬看家护院，然而他搜索了一圈也没有发现。

随后，罗宾又搜索了一遍两边的树丛，可这里连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没有。整个庭院都寂静无声，仿佛一切都沉寂在梦中一般。罗宾轻轻地走到主楼正门的前方，发现这里的大门也是半开半掩着的。

“这里一定就是他们兄弟二人碰头的地方了。假如那个在车上被枪杀的人是哥士度的话，那么先一步进入这座别墅的人就一定是艾尼了。”

罗宾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正门，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罗宾站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过了一会儿，罗宾试探性地朝前走去，缓缓地迈动着步伐。

尤亦里地区以大量坐落于此的豪华别墅而在社会上闻名遐迩，这里不仅有富丽堂皇、宏伟气派的房屋建筑，而且还有着数不胜数的美轮美奂的家居摆设。

为了防止碰到房间里面的桌椅，罗宾小心翼翼地朝前面走去。他用双手试探性地向前摸索着，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凝神静气倾听一阵，但四周仍然是死气沉沉的。罗宾觉得自己就好像是置身于水下一般，更好像是被埋在了阴森寒冷的墓地之中。

春季的夜间总是十分寒冷的，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全身的骨骼似乎都要被刺透了一般。四下里漆黑一团，这就让罗宾的内心中更加感觉到沉闷和压抑，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变得微弱了许多。由于寒冷空气的侵袭，罗宾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颤抖着。

“哦？这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啊！或许艾尼已经离开此地了，说不定已经像哥士度那样被人杀害了呢！”

罗宾站在黑暗之中思索了片刻，然后又向前迈开了脚步。

“呜呜……呜呜……呜呜……”

一阵女人低沉而痛苦的啜泣声慢慢地传到了罗宾的耳朵里。

由于这一切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而且声音就是在附近的地方响起的，所以就连胆大心细、无所畏惧的怪盗罗宾也不禁被吓得胆战心惊。于是，罗宾傻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之后，罗宾屏住呼吸，又仔细地倾听了一阵，可刚才的那种哭声却再也听不到了。

罗宾只好朝着刚才那阵哭声传来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去，突然，又有声音在罗宾的耳畔隐约响起。

“求求你……请你……请你不要这样对我……别这样……”

这是一个女子在苦苦求饶的声音。

“呜呜……呜呜……”

那个女子痛苦欲绝地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或许是由于她的嘴巴被人堵住了，也可能是嘴巴被布条或者手帕塞住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蹬踏地板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然而，几分钟之后，所有的声音便都一齐消失了，四周还像刚才那样寂静无声。

罗宾一边摸索着，一边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罗宾一个不留神踢到了门板上，他连忙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到门板上，全神贯注地倾听了室内的动静。

屋子里面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一般安静！

在这几乎可以让人停止呼吸的一团漆黑之中，什么声音也没有，反而比啜泣声或者呻吟声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呜呜……呜呜……”

就在这个时候，罗宾仿佛又听到了似乎被人堵住嘴巴时所发出的声音……

罗宾赶紧站起身来，伸出手握住了房门的把手，然后悄无声息地推动房门。罗宾仅仅把房门推开了一条20公分的缝隙，然后将脑袋伸进去查看。原来这个房间是一个大客厅，只是钢琴上面摆放着一盏小煤油灯，发出十分暗淡的光线。

于是，罗宾趴在地上，匍匐着前进。

“啊！”

一个人赫然倒在罗宾正前方的地板上，罗宾立时被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人是一位上了些年纪的老妇人，她的手和脚都被绳索牢牢地捆绑着，嘴巴里也被塞进了很多厚厚的布条，大概是凶手怕她发出声音，因为没有给她留一点儿缝隙。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衣，外面罩着一条洁白无瑕的围裙，看样子似乎是一位老仆人。

年纪如此大的一位老人，当然无法承受这种非人的折磨，所以她此时一动不动地躺倒在地上，似乎昏迷了一般，又好像早已死去多时。

接着，罗宾在这个房间中又发现了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手和脚也被人用绳索紧紧地捆住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的身旁还有另外一个男子。由于他们二人是背朝着罗宾，所以始终没有发觉屋子里面又来了一个人。

罗宾的动作就像猎豹一样灵敏，只见他这时正悄无声息地接近着他的目标。

钢琴上摆放的煤油灯所放射出来的亮光，将这两个人长长的影子投射在了墙壁之上。罗宾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的手中竟然还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而且，这柄短剑正指在那名女子的喉咙处，并且他还用十分低沉的声音威胁她说：

“假如你不对我说实话的话，那我可就要对你不客气了！难不成你想品尝一下短剑刺穿喉咙的滋味？快点儿告诉我！”

这个粗野而残暴的男子站起身来，去取钢琴上面的煤油灯。

罗宾始终将身体紧紧地压在地板上，所以这个男人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罗宾偷偷地瞥了一眼这个男人，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个男人的身体十分魁梧壮硕，蓄着胡须，长着又浓又黑的短眉毛。他的长相和那个被褐发女郎的部下击毙在汽车的男子毫无二致。这真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唯一的不同点是，这个人看上去要更年轻一些，显而易见，这个人一定是弟弟了。

罗宾在内心里暗自思忖道：“假如被击毙的那名男子是哥士度的话，那么眼前的这个人百分之百就是艾尼！”

罗宾无比安静地趴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之后，艾尼将煤油灯提到那个女子的面前晃了晃。

“啊！居然是她！”罗宾心中纳罕极了。

原来，被艾尼威胁的这个女人，正是不到四个小时之前，在济若里街上被两名歹徒袭击而被罗宾搭救下来的金发女郎——班思小姐！

“她没去参加倍侬·哥雷休夫人举办的晚宴，却到这个地方来了。哦，她很有可能是被人挟持到这里来的！假如事情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艾尼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兄长哥士度已经被褐发女郎的爪牙给杀害了。因此，艾尼将班思小姐囚禁在这个地方，并且等待哥士度赶过来帮忙。喔，我的这个推理应该八九不离十！

“如此说来，班思小姐与那位美丽迷人的褐发女郎肯定是同伙了，而且，莫格焦兄弟两个所调查的对象正是她们二人。可不幸的是，哥士度却先一步被这伙人杀死了。

“然而，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哥士度和班思小姐的衣服上都别着一朵洁白无瑕的牡丹花，那么，这一点是不是表明，班思小姐委托莫格焦兄弟跟踪并监视那个褐发女郎以及她的手下的活动，可没想到哥士度行踪败露，而被那伙心狠手辣的歹徒们杀人灭口了。唉，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蛛丝马迹差不多快要把我搞蒙了！”

罗宾越来越感觉到这件案子古怪离奇，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乱成了一团麻，然而，思维一向缜密的罗宾，还是慢慢地将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下来，然后尝试着在错综复杂的案情当中理清线索。

“啊！我终于想明白了！哥士度和艾尼兄弟两个或许是被人雇佣来调查班思小姐和那个褐发女郎的底细的。后来，班思小姐察觉到了这件事情，于是，她制造了一个与哥士度会面的机会，并且商量好将一朵白色的牡丹花别在衣服上作为联络暗号。之后，班思小姐就给那个褐发女郎打电话报告了这一消息：

“‘衣服上别着一朵白色牡丹花的那个男人是私家侦探，他一直在监视着咱们的活动，你一定要小心提防，明白了吗？’

“这样一来，褐发女郎便命令她的手下干掉了哥士度。而哥士度是因为上了班思小姐的当，所以才不明不白地命丧黄泉的。

“当我将班思小姐从歹徒的魔爪中拯救出来之后，她将白色的牡丹花遗失在我的车里，毫无疑问，她是故意这样做的。

“这个女人或许正在密谋一场巨大的阴谋，害怕我插手此事，因此故意将牡丹花丢在我的车内。在那之后，她又特意提醒褐发女郎要留心我的一举一动。在我送她回家的时候，她知道了我是俄国的年轻贵族，并且得知了我的姓名，于是便对我加强了戒备，这一点从她说话时的口吻和神态中便已显露无疑，此外，她甚至连自己的住处都不愿意让我知道。

“可是，我当时却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居然将白色牡丹花别在胸前大摇大摆地去参加晚宴。没成想竟被他们掳去，险些阴沟里翻船。唉，想我这个无所不能的孤胆怪盗，这一回居然被她们两个小女子摆了一道。”

想到此一节，罗宾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自嘲似的苦笑了一声。

“班思小姐和那个褐发女郎究竟在密谋些什么呢？还有，雇佣私家侦探去调查这两名神秘女子的人又是谁呢？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莫格焦兄弟两个肯定是受了某人的雇佣所以才展开监视和调查工作的。那么，这个躲在幕后的神秘人物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不妨暂时先用‘X’这个代号来称呼那个幕后的操纵者吧！只要我能够将那两个古怪的女子牢牢盯住，我相信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揭开那个幕后操纵者‘X’的真实面目！”

“嘿嘿，你给我听仔细了，假如我将这柄短剑对着你的脖颈刺进去，那么这尖锐无比的刀锋就会将你右边的大动脉割断，而且还会刺穿你的气管，然后呢……就是切断你脖子左边的动脉血管，最后，刀尖会从你左边耳朵的下面穿过去，嘿嘿……”

说着，艾尼举着手中冰冷阴森的短剑，用剑身在班思小姐的右耳边轻轻地拍了几下。班思小姐立时被他的这一举动吓得魂不附体，脸色也像纸一样惨白。

看到这一幕，罗宾不由得握紧了双拳，随时准备冲上前去阻止艾尼的暴行。

“我再最后给你一分钟的考虑时间！”

艾尼一边说着，一边从衣服口袋里面掏出来一只怀表，跪在地板上开始记时：

“50秒……还剩下40秒……”

这时，罗宾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艾尼的身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剩下30秒了……20秒……”

罗宾紧张得手心里都渗出了汗，他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扑地跳动。

“……10秒……还剩下9秒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班思小姐的嘴唇突然一张一合地讲出了话来。

艾尼将身子向班思小姐倾斜过去，耳朵几乎要贴到了班思小姐的耳朵边上。

“听不清楚！你大声点儿说……”

事实上，罗宾也在竭尽全力地倾听着班思小姐的话，然而，她讲话的声音细若蚊鸣，这就使得罗宾根本就听不清楚她在讲些什么。

罗宾忧心如焚。

这个时候，艾尼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全然听明白了。他将怀表放回到衣服口袋中，转过头来对身旁的班思小姐说道：

“好吧，不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很快就可以验证明白。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别耍什么花招！”说完，艾尼手提煤油灯站起身来。

煤油灯里面的煤油似乎就快要用完了，只见黑烟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蛇一样盘旋上升。

罗宾立刻藏身到了旁边长沙发的后面。艾尼并没有察觉到沙发的后面还藏着一个人，他径直朝着钢琴走去，然后将钢琴的琴盖掀开，把右手伸到里面不停地摸索着。

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琴键，一阵“叮咚叮咚”的响声传了出来。

“哈哈，原来放在这个地方。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只见艾尼这时从琴键的下面拿出来一叠厚厚的大信封。信封的颜色是黄色的，并且与普通的信封没有太大的区别。

艾尼郑重其事地将这叠信封放进了衣服口袋中，之后，他毫不理睬早已瘫倒在地的班思小姐，而是绕过罗宾藏身的长沙发，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尽管罗宾此时完全可以从背后将艾尼扑倒，将那叠信封夺到自己的手中，然后用桌子上的电话报警逮捕艾尼，但是罗宾并没有这样做，而是耐着性子继续藏身在沙发后面。

罗宾之所以要选择忍耐，是因为他害怕将自己偷偷潜入坎克斯别墅的事情搞得尽人皆知。

“如果那样做的话，可就坏了大事了！须知道‘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的道理，我最好的选择就是暂时先不要出面，用不了多长时间，班思小姐和那个老仆人就会被人救起的，因此没必要为她们过多地担心。现如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从艾尼的手中将那叠黄色信封夺过来。”

罗宾计议已定，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厅。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的另外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

罗宾迅速地回到了石墙那里停放汽车的地方。接着，他驾车飞快地赶往布兰米街莫格焦兄弟居住的公寓。

在公寓的大门外，一辆私家车早已停放在这里了。正是那辆1908年款的勒若老爷车，不过已经相当破旧了。罗宾抬头朝二楼望去，只见莫格焦兄弟屋子里面的灯是亮着的。这一定是艾尼那个家伙正在查看从班思小姐那里抢来的那叠神秘的黄色信封。

罗宾打算等到艾尼入睡之后，自己再悄悄地潜入到公寓之中。于是，罗宾在公寓楼外面转悠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二楼上艾尼房间里的灯终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然而，罗宾却并不急于动手，而是仍然在楼外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以便给艾尼足够的时间让他能够沉沉地进入梦乡。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罗宾来到了公寓大楼的入口处，然后从容不迫地按响了门铃。

“是谁啊？这么晚了……”

屋子里面的公寓管理员懒洋洋地问道。

“是我，莫格焦啊，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打扰你休息。”罗宾用手帕遮掩着嘴巴回答道。

共同居住在这所公寓之中的莫格焦兄弟，往往是其中的一人先回家，而另一个则回来得比较晚。因此，公寓管理员对于这一点早已习以为常了，于是，他毫不迟疑地按下了开门的按钮，把罗宾放进公寓大楼里面来。

当罗宾从敞开的自动门走入公寓的时候，管理员甚至连头都没有探出来看一眼。

楼道里面漆黑一团，罗宾摸索着爬上楼，来到了莫格焦兄弟的房门前。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把从哥士度的尸体上找到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房门。

罗宾仅仅向前迈出一步便停了下来，然后屏住呼吸倾听房间内的动静。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异常安静，而幸运的是罗宾的行动并没有将艾尼吵醒。

罗宾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行进。由于不久之前刚刚来过这个地方，所以房间内几乎每一件家具的摆放位置都清晰地印在罗宾的脑海之中。

罗宾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侦探事务室里面，慢慢地摸索到了办公桌上的那支蜡烛，然后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火柴盒，点燃了蜡烛。

罗宾一只手举着蜡烛，而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只见抽屉里面放着一沓白纸和一个记事本，另外还有一叠信封。

不管从颜色还是从形状上来讲，这些信封都与艾尼残暴地从班思小姐那里抢来的信封一模一样，但是，这些信封却是从未使用过的。

接着，罗宾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些信封，却毫无收获。突然，他发现了书桌旁边的一个文件柜，于是立刻伸出手去拉文件柜的抽屉。

然而，当罗宾刚把抽屉拉开一半的时候，房间里面突然铃声大作。

“大事不好！这个抽屉里面安装了防盗铃，我居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在这一刻，罗宾的大脑中满是懊悔和沮丧，他实在是难以原谅自己的粗心大意。

然而，片刻之后，铃声停了下来，然后紧接着又再次响起。

“是电话铃声！”

罗宾转过头来，发现书桌上的电话机正在铃铃作响。于是，他立刻掐断了蜡烛的烛芯，熄灭了烛光。因为假如是吹灭的话，房间之中就会留下一股烟火的味道。罗宾真不愧是一位经验丰富、反应迅速、临危不乱的老江湖，而他那高超的盗窃技术也在关键的时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在一团漆黑之中，罗宾又慢慢地将已经拉开一半的抽屉推回了原位。随后，他踮起脚尖，来到了窗前，一闪身躲在了窗帘的后面。

就在罗宾刚刚藏好的时候，门也同时被推开了，被电话铃声惊醒的艾尼，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拖着拖鞋，手提煤油灯走进了侦探事务室。

“真见鬼！这都几点了，还有人给我打电话！真是吵死人了！”艾尼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喂……喂，对！是我……你说什么……这是真的？”

在煤油灯昏暗灯光的照射之下，艾尼脸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着，甚至连下巴上浓密的胡须也开始止不住地战栗起来。紧接着，他失魂落魄地坐到了桌子上，而一只脚则踩着椅子。

“他……倒在路旁的树下面……哦……是巡警发现他的……在哪里？哦……亚利萨达桥前的树下面……”

艾尼的神情显得十分紧张，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他目光呆滞地把电话里那个人的话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真的是他吗？你们不会弄错了吧……他怎么会死在那个地方呢？哦……我知道了……他的衣服口袋里面放着名片夹……到底是谁下的毒手？是强盗干的，还是凶残的杀人狂魔？哦……你说什么？不像是那种人干的……好的……好的……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真是太感谢你了……”

艾尼有气无力地说完这几句话，然后放下电话听筒，双手捂着脸孔，一串串的眼泪从他的手指缝间滑落下来。突然，他狠狠地哭诉道：“究竟是谁干的？”

眼前的这一幕着实让罗宾吃了一惊。这个男子方才在坎克斯别墅里还在用短剑恶狠狠地威胁着班思小姐啊！

“刚才还是那么一张凶残狠戾的脸，可现在怎么就……”藏身在窗帘后面的罗宾，屏住呼吸，十分不解地想道。

“啊！可怜的哥士度啊……我叮嘱过你要小心提防，可没想到还是遇上了意外……”

艾尼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呜咽着，眼泪不断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现在可以证实这个人就是艾尼了。”

罗宾透过窗帘的缝隙，注视着眼前这个正在失声痛哭的男人。

哭罢，艾尼提起了煤油灯，准备走出这个房间。由于他的双手始终在颤抖，因此煤油灯的光芒也随之摇曳不已。艾尼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只见他这时唉声叹气地走出了房门。

“他也挺可怜的！即便是一个再凶残的坏人，也有善良和脆弱的一面！”

想到此处，罗宾不禁替艾尼感到难过起来。

这时，走廊里面那个疲惫不堪的脚步声终于消失了。

艾尼此时此刻一定是悲痛欲绝的，这一点罗宾完全能够体会得到。

接着，回到卧室之中的艾尼似乎又走了出来，因为罗宾清楚地听到了两次开门和关门的声音。片刻之后，一阵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传到了罗宾的耳朵之中……

罗宾取出火柴盒里的最后一根火柴，将蜡烛点燃，然后又掏出从哥士度身上搜到的那把钥匙，打开了文件柜的抽屉。在小山一般的文件之中，罗宾终于找到了那叠期待已久的神秘信封。

“这下可算找到了！这些就是艾尼煞费苦心从班思小姐那里抢来的黄色信封！班思小姐将这些信封藏匿在了钢琴琴盖的下面，艾尼用短剑恐吓、威胁了她那么长时间，她都不肯轻易透露出半个字来。如此看来，这些信封里面一定有十分重要的机密文件了。然而，让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是，这些文件已经被我抢先一步弄到手了。”

想到这里，罗宾志得意满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蜡烛放到了自己面前的办公桌上。

“真是奇怪！”

只见这些信封被封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儿曾经被打开的痕迹都没有。

“艾尼并没有翻阅过这里面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呢……哦，或许是因为他当时还不知道哥士度被人杀害的事情，因此打算等哥哥回来之后，两个人一起翻看这些东西。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艾尼和哥士度兄弟两个奉了幕后的神秘指挥者‘X’的指示，信封到手之后，他们两个不准私自拆阅。”

信封的正面和背面没有任何的文字，这些黄色信封都是一些样式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信封。

罗宾又从办公桌的抽屉里面取出来几个信封，互相比对了一番，不管是样式，还是颜色，抑或是尺寸大小，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两种信封都完全一样。

“待我看完信之后，再将里面的东西装进信封并把信封重新封好，那么任何人都不会有所察觉。”

罗宾拆开了信封，发现里面放着好几沓纸。

罗宾拿在手中反复翻看这些纸张，内心里面诧异极了。

这些纸共分为四份，每份由两三张纸叠在一起。罗宾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些机密文件，可实际上却只不过是一些空无一字、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白纸！这实在是让罗宾太感到意外了！

为了保险起见，罗宾将每一张纸都拿到靠近烛光的地方，透过蜡烛所散发出来的微弱光线，罗宾并没有在纸上发现用明矾水书写的痕迹，这些纸根本就是一些在街边文具店便可以随意买到的普通白纸！

“艾尼真是一个白痴！而打算将信封窃取到手的我，更是一个愚蠢透顶的傻瓜！”

历尽千辛万苦才弄到手中的居然是毫不起眼的几张白纸，这实在是令罗宾大失所望。

“哎呀，我真可以称得上是天下第一的大蠢货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信封里面装的会是白纸呢？唉，枉费我一番心机了，这真是可笑之极！”

罗宾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番，但转瞬之间，他似乎就全都明白了：

“啊！原来如此！艾尼这个家伙可真是一只狡猾无比的老狐狸，或许他在坎克斯别墅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我躲藏在长沙发的后面了。待回到公寓之后，他立刻将他公文包里面的机密文件转移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然后将一些白纸塞进了信封之中，而把真正的文件藏在了自己的贴身之处，好引诱我掉进他所设的圈套之中。而我也真的被他给蒙骗了，还自以为得逞，我实在是太糊涂了！看起来我真是小看他了！”

罗宾想到此处懊悔不已，不过，他很快便静下心来想道：

“可是……愚笨透顶的艾尼完全没可能设计出如此巧妙的计谋啊……哦，对了……这说不定又是那个美丽迷人的金发女郎搞的名堂！那天晚上，两名歹徒在济若里街抢劫班思小姐，或许正是冲着这些机密文件而来的。而班思小姐早已看穿了他们的企图，因此她将那些文件藏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另外，她又伪造了一份假文件，并且将其放在了圣山姆士街别墅的钢琴里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艾尼来了，他用短剑恐吓班思小姐，逼迫她将文件交出来。假如班思小姐立刻将存放文件的地方告知于艾尼，一定会立刻引起他的怀疑，而且还会认为她在说谎。因此班思小姐故意缄口不言，一直待到生死关头，她才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讲了出来。

“班思小姐真是一个聪颖无比的姑娘，她也真会装腔作势，连艾尼这样的私家侦探都被她蒙骗过去了。可是……艾尼为什么不在别墅里拆阅这些信封，或者回家之后立刻拆开来看看呢？

“被艾尼用短剑抵住喉咙的班思小姐应该不敢有丝毫的欺瞒，因为一旦艾尼当场将信封拆开来看，那她不就有性命之忧了吗？或许正是由于这一点，艾尼才轻信了班思小姐的话。

“艾尼跟我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大蠢蛋！我们两个都被班思小姐骗得很惨。尽管她的咽喉被艾尼用短剑紧紧逼住，险些被刺了个对穿，可她还是能够从容不迫地装腔作势，由此可见，她可真是一个胆大心细的好演员啊！”

即便是罗宾，这时也不禁暗自佩服班思小姐的胆识和镇定。

“可是，班思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别墅之中呢？别墅的主人又是什么人呢？如此看来，这件事情真的需要仔细调查一番。”

罗宾站起身来，从书橱里面取出来一本书，然后又回到了办公桌的前面。

这是一本巴黎上层社会贵族名流的通讯录。在私家侦探的书房中找到一本这样的资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由于艾尼曾在墙壁上的日历中写道“圣山姆士街的坎克斯别墅”，所以罗宾立刻在这本通讯录中找寻所有住在这条街上别墅中的人名。结果，他查到这样一位女士的姓名：

女伯爵塞茜尔·玛利斯

“这就对了！肯定就是这座别墅。如此看来，女伯爵塞茜尔·玛利斯正是班思小姐的真名实姓。不错，肯定是这样的！

“自从我上次在济若里街上救了班思小姐之后，我便始终对‘班思’这个名字心存疑虑。在那之后，我开车送她回到的那个位于安信街的住宅，那很可能就是她的本宅。假如班思小姐真的是一位女伯爵的话，那她肯定有着极不寻常的背景和来头。”

罗宾在内心之中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将通讯录放回到原来的地方，把那几沓白纸放回到黄色信封里面密封好，并放回原来的抽屉里，将锁锁好。

接着，罗宾用他那敏锐的目光环视了一番屋子里的情况，在确定自己肯定没有留下任何到过此地的痕迹之后，他才将蜡烛吹灭。

罗宾轻手轻脚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穿过公寓入口的大门，然后坐上了自己开来的车子。当然，这辆豪华轿车是罗宾从那个褐发女郎以及她的手下那里夺过来的。

罗宾将汽车停放在赫斯莫路口的市场里面，然后徒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啊，少爷，您回来了！累了吧？”

说着，比克娣娃奶妈热情地帮罗宾脱下了礼帽和外套。

罗宾先是到卧室中休息了片刻，然后十分惬意地冲了个澡。

“少爷，您饿了吧？快过来，赶紧吃点东西吧！”

比克娣娃奶妈为罗宾端来了一份比较简单的饭菜，罗宾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饭后，罗宾又喝了几杯葡萄酒，接着，他将一支点燃了的哈瓦那雪茄叼在嘴里，慢慢地将刚才所经历的事情回想了一遍。

在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里，居然接连发生了如此多让人匪夷所思的古怪事情。这些事情不仅纷繁复杂，而且千头万绪，暗藏杀机。假如换做是一个普通人，肯定早就被搞得头昏脑涨，几乎要心力枯竭了。

然而，如超人一般的罗宾却丝毫没有劳累疲惫的感觉，反而觉得精神状态出奇地好。罗宾这个人，越遇到古怪离奇的复杂案件，就越是能从内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永不退缩的旺盛斗志。

罗宾主意已定，他下定决心要与这个一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神秘人物斗上一场。一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满怀信心的笑意。

“好的，就这样办！”

罗宾信心十足地说道。

随后，他熄灭了雪茄，躺倒在床上。罗宾的头挨上枕头没多久，一阵鼾声便传了出来。罗宾已经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转天早上，罗宾醒来之后，立刻邮寄出了五封限时信给他那些遍布巴黎各个地方的部下。

罗宾吃过早饭后不一会儿，他的那些部下们便陆陆续续地到来了。

“麦里绍，你的任务是在暗中监视塞茜尔·玛利斯女伯爵的一举一动，凡是与她有过交往的人，你都要一一查明他们的身份和来头。你一定要加倍留心，千万不能让对方发现你，同时也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你在跟踪女伯爵。”

“老板，我知道了。对于这个任务，您就放心好啦！”

“好的，安伯路斯，你的任务则是监视私家侦探艾尼·莫格焦的一切活动。假如他有任何可疑行迹的话，你就立刻打电话给我。”

“遵命！老板。”

“至于冉方和罗伯夫嘛，你们两个全力协助麦里绍和安伯路斯的工作，女伯爵和艾尼的日常活动就由你们四人轮流监视。”

“是的，明白！”

“好的，那你们就立刻展开行动吧！不要再浪费任何时间了！”

四名部下随即转身离开了。

这时候，罗宾的面前只剩下一名叫作耶汉·赫德的部下了。

耶汉和他的亲弟弟杰瑞，尽管表面上是精明强干的刑警，但暗地里却是罗宾手下的得力干将。他们兄弟二人以往曾多次将宝贵的情报提供给罗宾，而那些情报又正是警局对外界绝对保密的内部资料。罗宾此前曾有一次乔装打扮成警察局的局长，从而成功地将自己的部下吸纳进警局。罗宾身在其位，做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很容易的。

“耶汉，你现在就将所掌握的情报全部讲给我听吧！”

罗宾取出一支雪茄，将其递给耶汉，然后静待部下向他汇报情况。

“据我所知，莫格焦兄弟二人在警界有着极好的声誉。他们两个此前都是十分精明强干的刑警，然而自从改行做了私家侦探之后，却没听说他们侦破过什么大案要案，因此委托他们兄弟二人调查案件的人并不怎么多。”

“照这样说来，他们可并不能算是精明强干的人啊！”

“是的。不过，我觉得他们两个都是比较忠厚老实的人。昨天下午，我遇到了艾尼，而且还跟他聊了一会儿天。他对我说，由于有仇家追杀，所以他的兄长哥士度才会惨遭杀害。

“然而，这件事情还要追本溯源到哥士度当刑警的时候，一个犯了罪的男子被他抓获并投入监狱，这个人因此便对哥士度怀恨在心。待刑满释放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哥士度寻仇。说起这件事情来，艾尼显得十分悲痛伤感，而且气氛异常。”

“什么？艾尼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由于哥士度身上放着的三枚路易金币并没有丢失，所以艾尼认为杀害他兄长的人并非普通的强盗，因为普通的强盗是不会不拿走那些金币的。”

“噢……是这个道理……哦，对了，附近路口的市场里停放着一辆大型的黑色轿车。汽车的后座上布满了血迹，或许有人受了伤，又或许车内曾发生过杀人案。当然，汽车牌照很可能是伪造的，那么现在，你就立刻去调查一下那辆车的主人。”

“遵命，老板。那我即刻便回去调查一下这件事情。”

罗宾点了点头，然后目送耶汉·赫德走出了大门。

“应该密切关注的地方已经全部布置妥当了，现在就等他们五个人的消息了，希望他们能把一些有价值的消息带回来……”

想罢，罗宾点燃了一支雪茄，然后喊来了他的司机并吩咐道：

“保克哈布，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我救的那个班思小姐？”

“当然记得了，她不是住在山特若地区的安信街吗？”

“不错。你现在就去那里一趟，去调查一下那所宅子的情况！”

“明白！老板。”

保克哈布离开之后，罗宾紧锁双眉，心中暗自思忖道：

“接连发生的一系列古怪离奇的事情，已经把我搞得头昏脑涨了，我必须静下心来慎重思考一下这些谜团。

“首先，第一个谜团就是那几沓白纸，我原本还以为那是班思小姐设下的诡计，但我似乎想错了。其实，说不定班思小姐自己也不知晓那些信件是假的，或许她也认为那些黄色信封里面装的是机密文件呢！因此，当艾尼用短剑逼迫她讲出秘密的时候，她仍然不动声色，看样子是打算守口如瓶，至死也不吐露半个字的。

“其次，我此前还以为班思小姐和那个褐发女郎是一伙儿的呢，可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她们不仅不是一伙儿的，说不定还是有着深仇大恨的冤家对头呢！

“最后，班思小姐或许就是塞茜尔·玛利斯的化名。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掌握任何的真凭实据来证明这一点，因此还不能轻易地妄下结论。不过，等保克哈布回来之后，说不定所有的事情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正当罗宾苦思冥想的时候，保克哈布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了。

“老板，我回来了。”

“保克哈布，真是辛苦你了。你调查到什么了？”

“那所宅子根本就是一幢空房子，没有人住在那里。”

“啊，果然是这样。”

“老板，另外，那幢空宅子的隔壁就是塞茜尔·玛利斯女伯爵的府邸。”

“你说什么？保克哈布，赶紧准备好汽车！”

罗宾讲这句话的时候双眼闪闪发光。

保克哈布开车把罗宾送到了目的地。罗宾下了车，保克哈布则一个人留在了车上。

罗宾用万能钥匙依次打开了门口的大门和里面的房门。

这是一幢年代久远的两层楼式的大房子。从房门穿过去之后，正对面的是一个大客厅和一个餐厅，旁边还有几个相邻的房间，每个房间都窗帘紧闭。

每间屋子里面都是阴暗无光的，而且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家具摆设，因此显得空荡荡的。地板上尘土密布，甚至就连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也布满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而易见，这个地方已经好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哦？有人来过这里……”

有着敏锐洞察力的罗宾，一眼就发现了地板上的靴子脚印。那是一个体态瘦弱苗条的女子走过后留下的痕迹。由于地板上的尘土只有那么薄薄的一层，所以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是绝对难以发现的。然而，不管是如何细微的蛛丝马迹，也休想逃过罗宾的那一双明察秋毫、锐利十足的火眼金睛。

靴子脚印从一间屋子开始，穿过另一间屋子然后向厨房那个方向延伸过去。

这些脚印不管是从尺寸还是形状上来看，都是完全相同的，因此，能够断定那是同一个人在地板上转了好几圈所留下来的。然而，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楼梯上却没有任何的脚印。

罗宾小心翼翼地踏着地板上的脚印，踮起脚尖沿着脚印的方向朝前走去。

厨房的天花板上有一块盖板，可现在已经被人掀去了，从而留下了一个可供一个人钻进去的洞口。

罗宾朝洞中望去，只见洞里面漆黑一团，无法看清任何东西。于是，罗宾赶紧打开了手电筒。手电筒光线所到之处，一座石头建造而成的楼梯出现在了眼前。

罗宾顺着石头台阶差不多走了二十级，就来到了一块平坦之处。正前方出现的是一条两旁有红色砖墙的狭长地道。罗宾又朝前走了大约五十步，一座楼梯出现在眼前。罗宾沿着楼梯走上去，还没走多远，他的头似乎就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罗宾取出手电筒，朝上方照了照，原来头顶上是一块铁板。这块铁板虽然是可以活动的，但似乎已被人从里面固定住了。

“这上面是什么地方？”

从地道的延伸方向上来看，这里很有可能是旁边那所宅子的地下，也就是坎克斯别墅的女主人——塞茜尔·玛利斯女伯爵的府邸。

“噢……如此说来，班思小姐就是女伯爵本人了，或者她们是姐妹俩个。不过，到目前为止，关于这一点，我还无法得出结论。”

罗宾开始沿着原路返回。突然之间，他停下了脚步。

顺着手电筒发出的光线向前望去，只见地道的一个角落处赫然有一个白乎乎的东西。

罗宾弯腰把这个东西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朵已经枯萎了的白色牡丹花！

“竟然是这样的！”

罗宾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手帕把牡丹花包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曙光初现

罗宾回到家中之后，发现他的部下麦里绍已经待在客厅里等着他回来了。

“老板，您回来了！您刚才到什么地方去了？”

“哦，我刚才去了一趟女伯爵塞茜尔·玛利斯的家。”

“真巧，我搜集到的情报也恰好是与女伯爵有关的！”

“是吗？辛苦你了！”

罗宾在壁炉前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比克娣娃奶妈为他送来的热咖啡，然后悠然自得地点燃了一支雪茄。

“你可以说了！”

“这件事情真是太诡异了！”

“什么事？”

“女伯爵塞茜尔·玛利斯差不多每两天外出一次，而且每次都是在凌晨两点钟之前离开，然后一直到傍晚时分才会返回家中。尽管她拥有着一辆十分豪华气派的高档轿车，可她从未乘车离开过。”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然后呢？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女伯爵每次都是步行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然后伸手拦一辆出租车乘坐。她每次回来的时候，也都是搭乘出租车的，然而，她一到街口就下车，然后徒步走回家。”

“我知道了！”

思维十分敏捷的罗宾立刻联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班思小姐孤身一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而自己从两名拦路抢劫的歹徒手中把她救了出来。

“那么，她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罗宾诧异地问道。

“事情古怪就古怪在这里了！女伯爵每隔两天都要去一趟女子精神病医院。那家医院并不是用来治疗或检测一般轻度精神疾病的场所，而是专门为病情较为严重的患者诊治的。也就是说，在那个地方待着的都是疯子，女病人一旦被送进这家医院，出院的希望便极其渺茫了！”

“它在什么地方？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家医院呢？”

“就在哥勒斯街的入口处，蒙杰博士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她每次到医院去，都要待上很长时间吗？”

“是的，从凌晨两点钟一直待到次日的傍晚时分。”

“那么今天她去过女子精神病医院了吗？”

“是的，她去过了，跟往常一样，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的。”

“好极了！你的情报十分重要，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后我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呢！”

“没问题！老板。”

麦里绍离开之后，罗宾来到了他起居室隔壁的那间小屋子里面，这是一间他的秘密化装室。

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假发和假胡须，此外还有蓝色、棕色等各种隐形眼镜，戴上这样的眼镜，蓝色的眼珠便可以被掩饰成棕色等不同的颜色。除此之外，衣橱里面还分门别类地悬挂着丝绒制的礼帽、鸭舌帽以及适合在不同场合佩戴的帽子。除去以上这些东西，在这里甚至还可以找到参加宴会时穿的晚礼服以及破烂不堪的乞丐衣服。这些服装全都井井有条地挂在衣橱里面，而梳妆台上则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脂粉和腮红。

在经过了一番高明至极的化装之后，罗宾由原来的那个神采奕奕的俄国贵族青年，摇身一变成了一位七十岁上下、精神矍铄、气质高雅的老绅士。

罗宾化装成的这位老人，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了，夹鼻眼镜的后面隐藏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罗宾这双眼睛里面不断有温柔而智慧的光芒放射出来。

罗宾的化装技术简直是出神入化、妙到巅毫，经过一番巧妙的修饰和装扮之后，他看起来多像一位体面而有修养的老绅士啊！

随后，保克哈布开车将罗宾送到了哥勒斯街路口的女子精神病医院，罗宾下车之后吩咐保克哈布将车子停放在医院附近的停车场上。

“保克哈布，你就在这里等我。”

说完这句话，罗宾昂首阔步地朝医院走去。

罗宾径直走到医院的服务台前，然后将自己的名片交给接待员，要求面见院长。只见罗宾的名片上赫然印着这样的几个大字：

博昂大学精神病理学教授

医学博士坎尔·休布兰哥

博昂地区位于德国的西部，在它东岸流淌着的便是古老而美丽的莱茵河。很多知名学府遍布于这个地区，与此同时，这个地方还是音乐大师贝多芬的故乡，因此，这个地区可以说是举世闻名的。

罗宾被接待员领进了会客室里面等候，与医院院长的办公室只有一墙之隔。

不一会儿的工夫，蒙杰博士便推门进来了。他五十岁左右，鼻梁上面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或许是由于身为精神病院院长的缘故吧，蒙杰博士观察别人的眼神总是十分犀利而且审慎的，似乎是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想将对方的内心看穿。

罗宾同蒙杰博士友好地握了握手。或许是由于蒙杰博士把罗宾当成了自己的同行，所以他很快便与罗宾敞开心扉地交谈了起来。

罗宾与博士谈话的时候操着一口流利的德语，这不得不让蒙杰博士深深地相信罗宾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德国人。而且，由于罗宾拥有着极为渊博的关于精神疾病方面的知识，所以蒙杰博士对他的博昂大学的博士身份深信不疑。

两个人愉快地交谈了一会儿，突然，书桌上的电铃响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该去参加会诊了。随后还要到重症病房去探视患者的病情，这差不多需要花费一个小时的时间。十分抱歉！我没法好好地款待您一番了！”

“没关系，您尽管去忙吧！”

“现在是病情较轻的患者自由活动的时间，你可以到操场上去看一看！”

“好的，十分感谢！”

在石墙环绕的操场上，几位女精神病患者待在这里。

在她们这几个人中，有的面无表情地站在树荫之下，有的独自坐在长椅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她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交谈，也没有人牵着同伴的手一起散步，而是都一门心思地把自己禁锢在自己的一个小空间之中，丝毫不理会别人的事情。似乎除了自己之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她们真是太可怜了！据蒙杰院长刚才所说，住在这所精神病院里面的都是名门贵族以及他们的亲属。可是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些人与她们的家庭和亲眷隔离开来，便无法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这里灰暗阴沉的岁月。”

想到这里，罗宾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时，罗宾突然看到附近有一个女子神情显得十分不安。一旦有别的病人接近她，她便立刻惊慌失措地躲到大树树干的后面，然后转动着两只恍惚无神的眼睛，偷偷地瞧着对方。如此看来，这名女子一定是一个十分严重的臆想症患者，因此她才会总是觉得有人要害她。

见此情景，罗宾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热泪，他再也不忍心继续看下去了。

正当罗宾打算转身返回会客室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对面大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两名女子，当罗宾看到她们二人的身形时不由得诧异到了极点！

这两名女子其中的一位，正是那个曾被罗宾救起的金发女郎班思小姐。而她的身旁则倚靠着一个低头不语的年轻女子。此时，班思小姐正用她那如葱段一般的玉手轻握着那个年轻女子的一只小手。

突然之间，年轻女子将头抬了起来，罗宾乍见之下，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只见这位女子的容貌与班思小姐毫无二致，两个人就好像是经由同一个模子制造出来的两个洋娃娃一样！

她们二人极有可能是双胞胎，当然也有可能是亲姐妹，不过，要是姐妹的话，那位年轻女子一定是班思小姐的妹妹。然而，她们两个人此时的神情都是十分茫然的，似乎正陷于某种神秘的臆想之中。

罗宾默默地站在原地，观察了她们姐妹两个好一会儿；可她们二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罗宾的存在，因此只是轻轻地互相拉着手，彼此间一句话也不说。

身着白色制服的护士小姐从罗宾身边经过时，罗宾叫住了她：“护士小姐，请问坐在那边树下的两位女士是什么人？”

护士顺着罗宾的手看过去，然后笑眯眯地回答道：

“哦，那两个人就是塞茜尔·玛利斯女伯爵和她的妹妹啊！”

果然不出所料，班思小姐正是玛利斯女伯爵的化名，而且，她还有着这样一位让人无比同情的亲妹妹。怪不得她每隔两天，都要来这家精神病医院一趟，而且会一直待到次日的傍晚时分。

塞茜尔·玛利斯女伯爵出身名门望族，因此，假如这个家族中的某个人染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这件事情传出去的话，肯定会对这个家族的声誉造成极坏的影响。而贵族往往对自己家族的声誉和家风都是十分看重的。因此，班思小姐，不，应该说是塞茜尔小姐每次来医院都要乘坐出租车，而且必定要远离家门下车。她如此谨慎地行事，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可是，按照蒙杰院长所说，能够在自由活动时间里到室外活动的病人都是精神病比较轻微的患者，那么塞茜尔伯爵妹妹的病情应该并不怎么严重，她迟早有一天会痊愈的。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塞茜尔女伯爵根本就没有必要死守这个秘密啊！

这个时候，蒙杰博士已经结束了他的会诊，正朝运动场这边走过来。

他十分热情地与每一位患者打着招呼，用柔和的话语与病人们交谈，还把手轻轻地搭在病人的肩膀上与其一起散步。通过这样的沟通方法，不仅可以提高患者的自信心，而且对于患者病情的好转也有着十分关键的作用。

接着，蒙杰博士与塞茜尔女伯爵十分热切地在交谈着什么，或许是塞茜尔女伯爵在恳求院长能够尽其所能医好她的妹妹。

交谈了一会儿，塞茜尔女伯爵坐在了长椅上，低垂着脑袋，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眼睛，肩膀也随之不断地抽搐……

不过，塞茜尔的妹妹此时此刻却是无动于衷的，她只是默默地盯着姐姐的后背。蒙杰博士则在一旁不断地劝慰塞茜尔。

罗宾一见此情景，连忙悄悄地离开了。他径直回到了医院会客室旁边的院长办公室，轻轻地敲了敲门。

屋子里面没有人回应。于是，罗宾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一闪身走了进去。他一眼便看见了靠墙放置的橱柜，接着，他毫不迟疑地拉开了存放住院患者医疗病历卡的抽屉。所有病人的姓名和医疗病历卡都是按照ABC的字母顺序排列的。罗宾立刻翻到了以字母M开头的那一部分。

“不错，就是它！”

只见这张病历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道：

茜莫·玛利斯，1894年10月16日出生。1912年3月16日，她在鲁尔河河岸的比鲁齐市杰尔城堡中自杀未遂，后于红十字医院进行手术治疗。手术结束之后，她被转移到姆侬市的疗养院接受治疗。

“茜莫出生于1894年，那么，两年之前，也就是她十八岁的时候，她曾有过自杀的举动。由于自杀未遂，她才得以保全性命。可是，她以前究竟接受过怎样的手术治疗呢？”

对于这一点，罗宾大为疑惑，于是继续往下看去。

原来茜莫的脑子里面长了一个恶性肿瘤，以至于精神崩溃而打算自杀身亡，被救下之后，她接受的手术是肿瘤切除手术。

这种大型手术是以生命作为赌注的一次赌博，因为当它进行的时候，需要用医疗锯子将头盖骨锯开，然后将大脑中的肿块切除。

尽管手术可以暂时抑制住茜莫病情的恶化，可是这种恶性肿瘤再次生成的几率是相当高的，因此每时每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命途多舛的茜莫小姐正值花样年华，却被病魔缠身，不得不住在这个像监狱一样的看守所里面。唉，如此看来，这个年轻的女孩注定要一辈子过着悲戚惨淡的生活了。

看完之后，罗宾赶紧将病历卡放回到抽屉原处，然后飞快地穿过通往会客室的大门，在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上传来了说话声，这个声音随后在会客室门口的地方消失了，接着，只见蒙杰博士独自一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十分抱歉！让您等候了这么长的时间！”

“哦，没什么。您的工作如此繁忙，我还来打扰您，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非常感谢您的招待，我要告辞了！”

“好的，再会！您以后要有时间的话，一定要与我联系！”

“那当然了！”

罗宾从精神病医院走了出来，然后直奔街边的停车场而去。司机保克哈布赶紧为他把车门打开。

罗宾上车后说道：“等会儿再开车！”

罗宾透过汽车的车窗，仔细地观察着医院的正门。大约半小时之后，塞茜尔女伯爵从医院里面走了出来，只见她在街道对面人行道的树荫下停了下来。没过多长时间，她便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女伯爵上车之后，这辆出租车立刻一溜烟儿地开走了。

“快，保克哈布，跟住那辆出租车！注意保持车距，一定要加倍小心，千万不能让她发觉我们在跟踪她！”

“明白，老板！”

此时，出租车正风驰电掣地朝着塞茜尔女伯爵家的相反方向驶去。

“这真是太令人不可思议了！她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片刻之后，罗宾的汽车跟到了一座歌剧院的门口，这便是举世闻名的巴黎歌剧院所在的街道。街道之上已经堵成一团了，一辆一辆的汽车排成了一条长龙，塞茜尔搭乘的出租车也被堵在了十余部汽车之前。

好不容易等到绿灯亮了起来，可是车辆仍然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原来前面的街道已经被戒严了。

“出什么事情了？”罗宾将车窗摇了下来，向路边的执勤警察问道。

“塞尔维亚国王访问市政府，现在正在回去的路上，因此警方对前面的这一路段实施了交通戒严。”

“那还需要戒严多长时间呢？我们正急着赶路呢！”

“请您再耐心地等一会儿吧！”

这位身穿制服的巴黎巡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平顶帽子，身披一件较短的斗篷，面带微笑地回答了罗宾的问题。

罗宾突然回想起了上次在夏克耶大戏剧院欣赏芭蕾舞剧时的情景。那个时候，塞尔维亚的国王和年轻英俊的王子就在贵宾席上就座，而且还津津有味地观看着节目。

大约十分钟之后，交通戒严被解除了。街上所有的车辆都开始慢慢蠕动起来，随后四散开走了。

“老板。”

“怎么了？”

“女伯爵所乘坐的出租车行驶的路线并不是她住所的方向啊！”

确实如此，出租车是朝着与女伯爵家方向相反的地方开去的。

“继续跟住！”

“好的。”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黑暗降临了巴黎这座城市，天空和大地就好像是被一面无限宽广的纱巾罩住了一般。流光溢彩的汽车灯光，正如满天的星斗一般熠熠生辉，把巴黎市区的街道装点得像一条条流动的光的溪流。

出租车径直驶往了巴黎的郊外，这个时候，天色也渐渐地阴沉了下来，以至于罗宾他们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出租车的尾灯。

“老板，估计这辆出租车是开往郊外的尤亦里地区的。”

在尤亦里地区的圣山姆士街上，有一座塞茜尔女伯爵的别墅，或许她是打算到那所很久无人居住的别墅中去吧。

司机保克哈布仍然紧紧地跟住在前方不远处行驶并闪着红灯的出租车。突然之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的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哎呀！不好了！老板，车子出了故障，这下可糟糕了！”

保克哈布连忙打开了车门。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那辆出租车的后车灯渐渐地变成了一个红点，直到最后消失不见了。

保克哈布卷起衣袖，急急忙忙地修理起汽车来。当他把汽车故障排除掉，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

罗宾和保克哈布回到车中，又一次来到了塞茜尔女伯爵的别墅前。

只见这座别墅的周围环绕着多株参天大树，大门口的两扇门紧紧地关闭着。庭院内没有一点儿光亮，寂静无声。那部计程车也回去了。

罗宾下车之后，环绕着别墅，在附近转了一圈，仔细地搜索了一番。可是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发现，四下里悄然无声，仿佛整个地区都沉睡在梦乡之中。

“保克哈布，我们这就回去吧！”

罗宾到家之后，比克娣娃奶妈立刻迎上来说道：

“少爷，少爷，安伯路斯在这里等你好长时间了！”

尽管罗宾已步入而立之年，但自小将他带大的比克娣娃奶妈仍然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亲切地称呼他为“少爷”。

罗宾走进客厅，只见安伯路斯此时正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不停地用皮鞋的鞋跟踏着地板，双眼还时不时地向窗外瞟上一眼。

“你等我很长时间了吧？调查的结果如何？”

“老板，私家侦探艾尼刚刚去过了塞茜尔·玛利斯女伯爵的别墅。”

“你说什么？艾尼去了塞茜尔女伯爵的别墅……”

罗宾闻听此言，脸上立时露出了大为惊讶的神色。

艾尼曾用短剑抵住班思小姐的喉咙，十分凶恶地威胁过她，并且从她的手中夺走了那叠黄色的信封；而那个所谓的班思小姐正是塞茜尔女伯爵本人。不久前，在那家女子精神病医院里，罗宾已经亲眼见证了这一事实。

可艾尼现在又跑到了塞茜尔女伯爵的别墅去，他究竟想要做什么？莫非又要做什么对女伯爵不利的事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噢……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

“他去的时候，塞茜尔女伯爵还在她的别墅里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刚才，我正按照您的吩咐监视艾尼，发现他先是去了一趟他去世的哥哥的墓地，然后又在一家小零售店里买了些食物，接着就径直去了女伯爵的别墅。不过，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在门口按门铃，而是直接掏出来一把钥匙打开了别墅的大门，然后就走了进去。”

“难道他没有任何警戒心理吗？比如说仔细地查看一番四周的情况。”

“完全没有！他打开门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还有，我当时藏身在距离大门很远的一棵大树后面，他是绝对不可能发现我的。”

“除了你之外，你还在那里发现有其他人监视艾尼吗？”

“当然没有了！这是因为大门口附近除了那棵大树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藏身之处了。”

“好的，我已经了解了。辛苦你了，非常感谢！”

随后，罗宾乔装打扮成老博士的模样，仍旧坐上保克哈布驾驶的汽车，风驰电掣一般地赶往女伯爵的别墅。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罗宾吩咐保克哈布将车停在别墅附近的树丛之中，然后独自下车，徒步往大门口走去。

别墅的庭院幽暗宽阔，一座高大宏伟的主建筑楼坐落其中。迷雾一般的气氛像一层黑幕一样重重地覆盖在古老而庄严的别墅之上。整个庭院中伸手不见五指，既看不到灯火闪动，也不见人影晃动。

这个时候，罗宾突然回想起了昨天夜里自己所见到的那个恐怖场面——手脚均被绳索牢牢锁住、嘴里塞着布条的老仆人和威胁恐吓塞茜尔女伯爵（班思小姐）的艾尼……还有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剑以及那叠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黄色信封……

“艾尼为什么又跑到别墅里去了呢？莫非他已经发现信封里面装的是白纸了？那么，他是打算再去威胁塞茜尔，好让她交出真正的秘密信件，还是因为受了欺骗而怒火中烧，要找女伯爵寻仇？”

别墅的两扇大门仍然紧紧地关闭着。

罗宾朝四周打量了一番，既没有发现人影，也没有发现车辆。于是，罗宾连忙敏捷地一纵身，跃过了大门，径直走向别墅楼正面的石头台阶。

就在这个时候，安装在大门上的电铃突然响了起来。整个别墅楼中都充满了震耳欲聋的铃声，因此罗宾一时之间无法知晓电铃安装的确切方位。

在此之前，主楼的大厅里始终是灯火通明的，里面有两个人在进行着激烈的谈话，与其说是谈话，倒不如说争吵更恰当一些。可等到铃声大作的时候，里面的灯光立时熄灭了，周围又恢复到一片黑暗之中。

主楼的大门半开半掩着，罗宾将双手伸了出来，一边摸索着一边试探着前进。由于他不久之前刚刚来过这里一次，对于屋里的情况是了如指掌的，因此，罗宾不费吹灰之力，便顺顺利利地来到了大厅中。

这时，罗宾悄无声息地站在原地，不敢发出任何声息。接着，他又四下里听了听，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莫非艾尼已经逃走了？还是他察觉到我来了，正准备在暗中偷袭我？”

突然，罗宾发觉艾尼此时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中握着一把利刃，紧咬牙关，似乎时刻准备着给他以致命一击。

罗宾赶紧屏住呼吸，保持着随时应付袭击的姿态。假如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道手电筒或者火柴的光芒的话，罗宾一定会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发现。而且，假如罗宾移动脚步的话，那么空气就会随之流动，而对方也就能清楚他所在的位置了。因此，罗宾就像一尊塑像一样纹丝不动，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的内心中忐忑极了。

以往的任何时候，罗宾都不会感觉到时间过得慢，但现在每挨过一分钟，都好像度过了一个小时那么长的时间一样。

“唉……时间啊……过得太慢了……”

往常的时候，罗宾如果想听到手表秒针转动时发出的“滴答”声，必须要将耳朵贴近表盘。可现在无须那样做就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想到这一点，罗宾立刻用手掌紧紧地捂住了表盘，唯恐被别人听到。

罗宾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不敢发出任何响动。接着，经过了一番漫长的等待之后，罗宾感觉到他附近有一个物体正在运动。

罗宾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他那如针尖一般尖锐的神经末梢异常灵敏，甚至连气流中轻微的震动和细小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那一对耳朵。

趁着这个机会，罗宾赶紧松开了捂手表表盘的右手，在黑暗之中摸索了起来。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团既绵软又光滑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好像抚摸到皮毛上一样。

于是，罗宾将手轻轻地放在上面，继续摸索起来。而那个如皮毛一样的东西一动也不动，而且，罗宾的指尖还感觉到了一阵温软。

“啊！这是人的体温！”

罗宾这时才突然醒悟了过来，于是，他又缓缓地将手伸了过去，结果又碰到了同样滑腻的物体。接着，这个物体剧烈地动了一动，脱离了罗宾的手。

罗宾连忙用力地抓了一把，发觉那居然是一个柔软、滑腻的女人的肩头！而那个女人又一次挣脱了罗宾的手掌。

罗宾仍不死心，又把手伸了出去，在一团漆黑中向前摸索。

突然，罗宾眼前一亮，对于已经习惯身处黑暗中的罗宾来说，这样的光亮立时刺痛了他的双眼。于是罗宾赶忙伸手捂住了眼睛。

接下来的是一阵持续了几分钟的寂静，静得几乎要让人窒息。罗宾从捂住眼睛的手指缝隙处偷偷向外看去，眼前的景象顿时令他大吃一惊。

只见塞茜尔女伯爵正坐在长沙发上，用惊恐不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她肩膀上披着的貂皮披肩有一半已经滑落了下来。正是刚才罗宾触碰到女伯爵塞茜尔·玛利斯肩头的时候碰掉了这个披肩。

而艾尼此时正站在罗宾的面前，右手中握着一支手枪，左手则举着手电筒。

女伯爵塞茜尔和艾尼两个人都脸色苍白，神态显得十分慌乱。他们二人刚刚在客厅里大声争吵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十分尖锐刺耳的警铃声。他们立刻就知道，有人从大门那里闯进来了。于是，他们立刻熄灭了电灯，静静地坐在漆黑一团的客厅中，悄无声息地等待着这位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

对于罗宾的一举一动，他们二人都听得十分清楚，只是不知道这个不速之客究竟是何许人也。

由于共同面对着一个对手，所以刚才还在争执不休的塞茜尔和艾尼，暂时停止了敌对，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不可预见的危险的到来。

他们两个既不敢乱动，也不敢抬腿离开。

塞茜尔的心一直在跳个不停，她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她双手紧紧地捂住心口，惊恐不安地咽着口水。披肩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使得她那白皙圆润的肩头裸露出来，她却毫无察觉。刚才，当罗宾伸手抓住她肩头的时候，塞茜尔吓得魂不附体，险些叫出声来。

艾尼见势不妙，立刻站起身来，掏出了手枪，把手电筒也拔了出来，对准罗宾将灯光照了过去。

“喂！赶快把你手中那个可怕的家伙收起来吧！还有，手电筒的光线太暗了，你为什么不把吊灯打开呢？”罗宾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道。

艾尼将枪口对准罗宾的胸膛，一步步地向背后的墙退去，然后按下了开关。

只听得“啪”的一声，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华丽吊灯，顿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你到底是什么人？”艾尼十分不甘心地问道。

罗宾伸手将花白的假发和胡须揭掉，笑容可掬地望着艾尼和塞茜尔二人，并不言语。

“哎呀！原来……原来你就是来自于俄国的青年贵族塞尔林先生啊……”

塞茜尔不由自主地大声惊呼，并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是塞尔林公爵……”艾尼也瞪大了双眼问道。

“不错，我就是塞尔林公爵。我认识你，你是私家侦探艾尼·莫格焦先生，我说得没错吧？回答我呀！”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个嘛，你就无须过问了。你来别墅的目的无非是要挟塞茜尔女伯爵，对不对？算上这一回，你已经是第二次干这种勾当了！莫格焦先生，是不是这样？”

“什么？你是什么人？”

“哼！第一次时，你用一把短剑恐吓、要挟女伯爵，抢走了藏在钢琴琴盖下面的那叠黄色信封。可是，你回到公寓之后，拆开了那些信封，却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而是一堆空无一字的白纸！因此，你今天夜里又跑到别墅来威胁女伯爵了，我说得对不对？”

艾尼闻听此言，顿时大吃一惊，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一会儿，他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盯着罗宾问：

“你……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艾尼说这话时，眼神之中不由得流露出惶恐不安和惊诧万分。

“当时，你并没有当场翻阅那些信件，这是因为雇佣你调查这件案子的雇主叮嘱你不得私自将信件拆开，而是要完好无损地交给他。

“当然，还有可能存在着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你想等你兄长哥士度回家之后，两个人一起查阅信件，以便确认那就是你们要找的机密文件，然后再将其交给你们的委托人。

“然而，有个电话打来通知你，说你的兄长哥士度已经去世了，于是你就匆匆忙忙地跑去为他料理后事了。

“在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之后，你打开了那些信封，想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机密文件。结果却令你大失所望！那里面有的只是几叠白纸。

“在你看来，这肯定是女伯爵塞茜尔搞的鬼花样，而且，你在你的委托人那里又肯定说不过去，所以你再次潜入别墅来威胁女伯爵。然而，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我也来了，所以没有让你这次威胁塞茜尔女伯爵的目的得以实现。”

面对罗宾直截了当的揭露和指责，艾尼的脸变得青一块白一块的。

“你将那些信件取出来看一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

闻听此言，艾尼双手颤抖着从衣服口袋中取出来一个信封，然后用小刀轻轻地拆开。

“现在，请你仔细看一看黄色信封的内侧边缘。”

说完这句话，罗宾温文尔雅地笑了。

艾尼满腹狐疑地照着罗宾的吩咐做了，结果真的在信封的内侧边缘找到了两个小得几乎无法看清的字母：

A.L

“哦，我还真没有注意到，原来这个地方还有字，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人的姓名缩写。”

“哦，真是一个人名的缩写形式吗？哎呀，A.L……”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这就是亚森·罗宾的姓名缩写吗？”

“你说什么？”艾尼惊讶地大叫一声。

“啊？亚森·罗宾？”塞茜尔女伯爵也大吃一惊。

“亚森·罗宾……那么……你是……”

“不错，女伯爵。俄国贵族塞尔林公爵是我，与此同时，法国怪盗亚森·罗宾也是我。”

罗宾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向塞茜尔行礼致意，这是绅士通常会向女士们所行的礼节。

一抹绯红立刻飞上了女伯爵塞茜尔的脸庞，只见她那一对明眸顾盼生辉、闪闪动人。亚森·罗宾是那个时代所有法国女性理想中的梦中情人，可以说没有哪一位女子不为他神魂颠倒，塞茜尔当然也不例外。

“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怪盗亚森·罗宾吗？”

艾尼的声音十分沙哑，他似乎不敢相信这一事实，因此又问了一遍。

“艾尼，确实如此。尽管我现在使用的身份是塞尔林公爵，但我确实就是亚森·罗宾本人。这是绝对不会错的！不过，有一点你一定要牢记，亚森·罗宾的容貌和声音永远都是个不解之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是地地道道的俄国公爵塞尔林！”

说完之后，罗宾仰天大笑，随即又继续说道：

“艾尼，你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导致你被人当工具操纵了！”

说着，罗宾取出了一支正宗的哈瓦那雪茄，边点燃边说道：

“有个人委托你们兄弟二人从塞茜尔伯爵的手中夺得那些秘密信件。而那个人并不是法国人，尽管那个人是什么身份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就是那个委托人兼幕后操纵者是个褐发的异国女子。这个心如蛇蝎一般狠毒的美貌女子和她的那一帮爪牙，正是杀害你兄长哥士度先生的凶手。”

“你说什么？这是真的吗？真是他们下的毒手？”

艾尼倒吸了一口凉气，刹那之间脸色就变得如白纸一样惨白。

“绝不会错！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事情。几天前的一个夜里，在济若里大街上，塞茜尔伯爵遭到了两名歹徒的袭击，恰好被我撞见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搭救了她。我事后觉得那两名歹徒或许就是那个褐发美女的爪牙或者同伙。

“当天夜里，我送塞茜尔伯爵回家的途中，她衣襟上别着的一朵白色牡丹花遗落在我的汽车之上，于是我将这朵花戴在身上，准备交还给她。我觉得在哥雷休夫人举办的晚宴上，可能会碰到塞茜尔伯爵，于是我便混进了晚宴之中。可不幸的是，我非但没有遇到女伯爵，反而被两个蒙面大汉所劫持，被囚禁在了一间图书室之中。

“那个褐发女郎看到我的衣服上佩戴着一朵白色牡丹花，误以为我与塞茜尔伯爵有着某种关系，因此她便指使她的部下将我劫持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

“如此说来，褐发女郎与塞茜尔伯爵是敌非友喽？是这样的吗？”

“不错，正是如此。不过，在此之前，你并不了解这些内情。可是，有一件事情实在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塞茜尔伯爵委托你的兄长哥士度先生监视那个褐发女郎的活动，他们约定以白色的牡丹花作为接头暗号，因此褐发女郎才会误以为佩戴着一朵白牡丹花的我是女伯爵的同伙。

“你们兄弟二人在进行侦察和跟踪工作的时候，有的时候是并肩作战，而有的时候，如果委托人要求你们严守受理案件的机密的话，你们兄弟二人之间也要守口如瓶，不能吐露半分。当然了，作为一名私家侦探，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遵守游戏规则。因此，这就造就了你和你兄长各自受雇于人，各自展开行动的局面。”

“你的意思是说……我和我的哥哥分别为两个彼此间有仇的委托人工作？”

“不错！”

“原来如此……”

艾尼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层阴暗，随即陷入了沉思之中。

“你的兄长的确是被那个褐发女郎的手下杀害的。”

“啊！我……我真的无法相信这样的事情是真的！”

“艾尼，请你冷静冷静！哥士度先生的衣襟上也同样别着一朵白色的牡丹花，褐发女郎发现了，她知道那是他与塞茜尔伯爵联络的暗号。于是，她便吩咐手下将哥士度劫持了，并把他劫持到了监禁我的那幢空房子处。

“当时，哥士度所在的汽车就停在大门口，他感到有机可乘，准备拔腿开溜，却被一个恶棍一枪击毙了。随后，我借着这个混乱的时机，开着他们的车逃走。直到我逃出生天之后，才在汽车的后座上发现了倒在血泊之中的哥士度！”

“你的话当真？”

“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的。当时，我赶紧停下了车子，检查哥士度的尸体。在他的身上，我发现了三枚金币、公寓的房门钥匙，以及一个名片夹。我从名片夹中取出来一张名片，现在就在身上带着……看，就是这一张。”

说着，罗宾取出了哥士度的名片，同时从他的小记事本里面，拿出了一朵夹在里面的、被血染红了的白色牡丹花。

“这朵牡丹花正是你兄长哥士度别在衣服上的那朵，这上面的斑斑血迹，也是你兄长的。”

艾尼双手捧着这朵血花，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酸楚，伤心的眼泪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啊！哥哥……”

塞茜尔女伯爵见到这样的情景，不禁悲从中来，只见她转过头去，不断地用手背擦拭着同情的眼泪。

“正是根据这张名片，我十分顺利地找到了你们兄弟二人的侦探事务所。我将你兄长的尸体在路边树荫下安放好之后，才偷偷地潜入你们的公寓大楼，并进入了你们的办公室之中。在那个地方，我找到了那些假信件。”

接着，罗宾明确地对艾尼说明他将尸体安放的具体地点是亚利萨达桥的旁边。这样一来，艾尼便不得不相信这个无比残忍的事实了。

艾尼湿漉漉的双眼中散发出了坚定而果敢的光芒，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为兄长报仇雪恨。

“对于你对我讲的这些话，我感谢万分。那个褐发女郎是杀害我兄长的元凶，也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你想让我怎样做，你就尽管吩咐好了。老板，我愿意听你调遣，我要为兄长复仇。为了老板你和塞茜尔伯爵，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惜，这也是为了给我的兄长报仇……”

艾尼真挚地用“老板”来称呼罗宾，并指天立誓，以表忠诚。

“既然你这样说，那好吧！小姐[2]，那我们这就告辞了！”

罗宾朝塞茜尔女伯爵打了个招呼之后，便站起身来，大踏步地往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客厅中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手扶在门把手上的艾尼和已经走出客厅大门的罗宾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而塞茜尔则伸手抓起了电话听筒，将其放在了耳边。

随后，电话的另一端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男子的说话声。听了之后，塞茜尔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苍白，她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你说什么？你说……我的妹妹……茜莫失踪了，怎么会这样？”

塞茜尔惊叫了一声，然后将电话听筒贴得离耳边更近了。

“这是真的吗？院长先生……这……这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就在傍晚的时候，我还到医院里去看望过她啊！她的状态很好……情绪也十分稳定，根本就看不出任何一点儿生病的样子……是吗？好的……那我现在就赶过去……好……我马上过去……我明白……我明白的……好的，我这就去……”

“别挂电话！”

罗宾手疾眼快，一边稳住塞茜尔，一边从她的手中抢过了电话听筒。

“喂，是院长先生吗？哦，我是俄国公爵塞尔林，塞茜尔伯爵的好朋友。我听说塞茜尔的妹妹失踪了……哦，是这样的吗？哦……是塞茜尔回家之后才不见的吗？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您还没有把这个消息报告给警察局吧？哦……还没有报告！那好，假如让警方知道了这件事，那报纸一定会披露出来的，最后一定会传得满城风雨。如此一来，不仅会有损你们医院的声望和名誉，对于塞茜尔伯爵家族的清誉也会造成极坏的影响。

“因此，这件事情千万不能告知给警方，一定要严守机密！巴黎市警察局的局长与我素来交好，我会请求他派遣便衣警察到医院调查情况的，与此同时，我也会雇佣私家侦探私下里寻找失踪的茜莫的。

“对了，还有一点，最好也不要惊动哥勒斯街的警察局。我会立刻前往巴黎市警察局，恳请局长派两名刑警前往医院调查此事。

“烦劳院长先生约束您的下属，请那些医生、护士、工作人员严守秘密……好的，那就先这样吧……我了解院长先生的意思了……好的，好的……再见！”

罗宾挂断电话后，又叮嘱了一番塞茜尔伯爵，告诉她绝对不能让警方得知她妹妹茜莫突然失踪的事情。塞茜尔女伯爵双眼中饱含着泪水，默默地点了点头。

“艾尼，你以前曾当过刑警，对吧？当一个刑警不愿意再继续干下去的时候，他们多半不会把自己的警徽上交给警局，大多数人都会编造一套谎言，比如说自己一个不小心弄丢了，找不到了等等。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给自己留个纪念，我想你也这样做过吧？”

“不错，老板。您看，这就是我的警徽。”

说着，艾尼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来一枚由三种颜色构成的圆形小徽章。尽管艾尼现在的身份是私家侦探，但有些时候，将这枚徽章亮出来，仍然具有很强的威慑作用。

“请将这枚警徽佩戴在你的胸前吧！”

“遵命！”艾尼十分恭敬地向罗宾举手致敬。

只见他摇身一变，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刑警身份。

罗宾将嘴贴近塞茜尔女伯爵的耳边，用低低的声音叮嘱了她几句话，而塞茜尔始终在默默地点头。

原来，塞茜尔一直对罗宾是塞尔林公爵这一事情深信不疑，可没有想到，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那个她崇拜已久的侠盗绅士亚森·罗宾！塞茜尔伯爵深信罗宾一定能够找到她的妹妹，因此，她才会双眼饱含热切的希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罗宾。

“艾尼，你先去将汽车准备好，我马上就出来。”

艾尼刚出去没多长时间，一个老仆人便走进了这个房间。

这个人正是几天前的那个夜里，被艾尼用绳索捆住手脚，用布条堵住嘴巴的那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佣。当她此时在客厅中看到罗宾的时候，脸上不禁露出了惊诧不已的神情。

“这位是塞尔林公爵，你傍晚外出的时候他刚好来了。我有些私事，需要跟这位先生出去一趟，或许回家会稍微晚一些，你不要等我，自己先睡吧！”

塞茜尔伯爵细心地对这个老仆人交代着事情。

随后，罗宾和塞茜尔走出大门，离开了别墅。而艾尼驾驶的汽车已经在大门口等待了一段落时间了。

待塞茜尔上车之后，罗宾朗声说道：“请二位稍候片刻。”

说完后，罗宾便朝着旁边的树林中跑去，这里隐藏着他的私人轿车。

司机保克哈布立刻为他打开了车门。

过了大约十分钟之后，罗宾从车上走了下来。这时候的罗宾，已经不再是那个气宇轩昂、风流倜傥的俄国公爵了。

他的年纪看上去要比公爵稍大一些，连眼珠的颜色也变了，而且，他浑身上下打扮得十分朴素，甚至还穿着一双后跟几乎要磨烂了的破旧皮鞋。这样的装扮，乍一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位活脱脱的便衣警察。

罗宾上了艾尼的车后，着实把艾尼和塞茜尔吓了一跳。

“我的化装技术如何？还不错吧？艾尼，过一会儿，等到医院的时候，你就自称是便衣警察路诺宛，而我则装作你的下属杜兰。你清楚了吗？”

“是的，遵命！”

说着，艾尼用力一转方向盘，车子立刻发动了起来。

“塞茜尔伯爵，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帮你找回茜莫小姐的。”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塞茜尔眼含热泪地点头称谢。

间谍活动

等罗宾他们一行三人来到女子精神病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医院内十分嘈杂，毫无安静可言。很多身穿白色制服的护士们，拥挤在各个角落里，低声谈论着什么。

蒙杰院长这时正在院长办公室中等待着塞茜尔女伯爵，他急得如坐针毡，在屋子里不断地踱着步子。一看到他们三人走了进来，蒙杰院长连忙迎上来焦急地说道：

“塞茜尔伯爵，您终于来了！这两位先生是……”

艾尼拿出了他的警员徽章，然后回答道：

“我是路诺宛，刑警组的组长。这位是我的下属——杜兰，我们两个奉上级的命令到此进行秘密的调查工作，所以并没有乘坐警车，而是乘便车来的。那么，现在就请您将案件发生的详细过程对我们讲说一遍吧！”

“哦，好的。十五年以来，我一直都是这里的院长，可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如此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失踪案！”

“院长先生，我希望您能够将这件案子从头说起！”

塞茜尔难以抑制心中的焦躁不安，她忍不住对蒙杰院长催促道。

“事情的经过就像我打电话时告诉给您的一样，患者们的自由活动时间刚一结束，茜莫小姐就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踪影。”

“自由活动时间每天是从几点开始，几点结束？”罗宾不紧不慢地问道。

“按照通常的惯例，应该在下午的五点钟结束，可是，由于今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以往像这样的日子，大多会多待上一刻钟的时间。之后，患者们就到餐厅中集合，一起用餐。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茜莫说她忘记带手帕了，所以她就从餐厅中走了出去。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人看见过她。”

“这件事情大概发生在几点？”

“应该是六点一刻左右吧。佛勒伯瓦护士跑来向我报告，说茜莫小姐始终没有回到餐厅，于是我便和护士小姐一起去到茜莫的房间找她，可她并不在房间里。”

“房间里也没有其他的人了吗？”

“是的，没有其他人了……而且房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于是，我们便开始为茜莫小姐担心起来，怕她出现什么意外。通常的情况下，各个房间钥匙都是由护士长格雷哥亚负责保管的。因此，我向她要来钥匙，跑遍了整个医院的每一个房间，可始终没有发现茜莫小姐的踪影。

“我们甚至将所有的壁橱、地下储存室以及仓库里的空箱子都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可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我真是搞不明白，茜莫小姐究竟是怎么一下子从我们的眼前消失的。”

“除去正门和后门之外，搬运粮食和煤炭的入口处锁上了吗？”

“每天，晚上六点钟的时候，都会有专人将正门和后门锁得严严实实的，而搬运粮食和煤炭的小门也同样会被锁上。负责锁门的是医院里的杂务员惠克曼，钥匙由他随身携带。从这家医院开始营业以来，这个老头儿就在这里工作了，他是一个十分诚恳、耿直的人。”

“莫非医院里还有其他什么可以做藏身之处的秘密地方？”

“那是绝对没有的！”蒙杰院长下了断言。

“啊！原来我的妹妹茜莫是自己从这里逃走的啊！”

塞茜尔伯爵悲痛欲绝，只见她双手十分无助地掩住面庞哭泣起来。

“然而，这里并没有什么通道可以跑出去啊！这一点实在是让人想不通！”蒙杰院长自言自语地说道。

“当时，茜莫小姐身穿什么样的衣服？”艾尼突然问道。

“跟住在这里的其他病人穿的衣服一样，哦……是一件灰白色的衬衣，衣服的前胸处绣着姓名的缩写字母，那是识别不同患者的标记。”

说着，蒙杰院长将脑袋转向塞茜尔的一边，对她继续说道：

“女伯爵，您将您的妹妹送到这家医院来的那一天，茜莫小姐身上穿的那件外衣至今还放在衣橱里。据说您准备让她在出院的那一天穿，是这样的吗？”

听了蒙杰院长说的这一番话，塞茜尔不禁又一次流下了热泪。

随后，院长带着他们三人到医院的各个地方进行检查，检查的结果表明：每个地方都找不到一点儿漏洞，医院的守卫确实是无懈可击的。

然而，当他们一行四人来到厨房附近的时候，发现这里有一个运输物品的小门。罗宾立刻停下来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检查。突然，罗宾猛地用力撞了一下门，小门便应声而开。

“啊！”蒙杰院长吃惊得大叫了一声。

“莫非是惠克曼忘记了锁门？这可真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啊！”

“哦，不能责怪他。因为门上的锁实在是过于陈旧了，任何人只要稍微用点力，就可以轻易地撞开。”

“如此说来，我的妹妹就是从这个小门跑掉的喽？”

“我觉得不会，女孩子的力量还不足以将这扇门撞开。因此我认为是有人从外面破门而入，然后将你的妹妹掳走的。而且，蒙杰院长也说过，茜莫小姐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她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件事。因此，按照常理来推断，她自己逃走的可能性并不大。即便是自己跑掉，她又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她的身上不仅没有带着衣物，而且可以说是身无分文的。”

大家互相对视，全都默然不语，各自陷入了沉思之中。每个人都希望能够想到一些预料不到的情况，哪怕是一点点的线索也好，这对于他们解开茜莫失踪之谜都是有帮助的。

“院长先生，能让我看看在你们这家医院里工作的医生名单吗？”

“当然可以，没有问题！”

片刻之后，院长取来一本医生的花名册，罗宾看了看，然后说道：

“这里面有一个名字很不同寻常，就是这个‘拉思若·扎克利’，他是法国人吗？”

“不，他是匈牙利人，今年刚好四十岁，毕业于奥地利维也纳大学精神病理科。他年富力强，精明强干，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医生。”

“哦？匈牙利人？”

罗宾突然回忆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哥雷休夫人举办的晚宴上，借机与自己搭讪的那个褐发女子，以及那两个劫持自己的蒙面大汉，他们的法语中都夹杂着匈牙利的口音。

“他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了吗？”

“不，只不过六个月的时间而已。他是我的老朋友布莱市医院的院长梅那德博士推荐来的。茜莫小姐在里昂的红十字医院做完手术之后，曾在梅那德博士的医院中疗养过很长一段时间。”

对于这些情况，罗宾早就在院长办公室的病历卡上看过了。

“难道这位拉思若·扎克利医生有很大的嫌疑吗？”蒙杰院长略微有些惶恐地问道。

“哦，不，他没什么嫌疑。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名字不怎么常见，所以我才特意问一下的，想不到他居然是匈牙利人。好了，多谢您的配合！”

接着，罗宾装作毫不在意地将医生花名册交还给了蒙杰院长。

“麻烦您转告医院的所有医护人员，对外宣称茜莫小姐此时已经在她姐姐塞茜尔女伯爵的家中了。我们警方会尽早展开调查，搜寻茜莫小姐的踪迹，你们也不必为她过于担心。”

“好的，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蒙杰院长尽管嘴上说得从容镇定，但脸上的神态依旧显得十分惶恐不安。

随后，罗宾等三人向蒙杰院长辞行，然后一起离开了医院。

“老板，您是不是认为扎克利的身上有很大的嫌疑啊？”艾尼一边开着车，一边询问道。

“不错，劫持过我的那两个蒙面大汉，说的法语中就夹杂着匈牙利口音，而那个神秘的褐发女郎也是匈牙利人。因此，我觉得匈牙利籍的扎克利就是从你妹妹茜莫那里调查到你的秘密的。”

“什么……”塞茜尔立时被吓得面无人色，接着，她紧皱眉头颤声说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茜莫小姐的病情已经大大好转了，现在只不过是偶尔发作一回。当她精神病发作的时候，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之中将心中的秘密一字不漏地说给别人听。这样的情况在每一位精神病患者的身上都会发生，没有哪一个人能够例外。”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茜莫将我的秘密告诉给了其他人？”

“不错，而且很可能告诉给了扎克利。”

“可能吗，老板？”

“可能。茜莫小姐的主治医生正是那个叫扎克利的人，他每天都会为茜莫做例行的检查。因此，当茜莫精神病发作的时候，扎克利是最有可能听到她心里话的人！”

“那会说些什么秘密呢？”

“就是艾尼急于得到的那些深藏玄机的黄色信封。”塞茜尔欲语还休。

“塞茜尔小姐，我认为你似乎对我隐瞒了很多事情。我并没有其他的企图，只是想帮助你摆脱困境，不再受那些歹徒的侵扰。因此，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个怪盗不假，但我同时也是一名绅士！当一名柔弱的女子在绝境中苦苦挣扎的时候，我是绝对无法无动于衷的。因此，不管你有什么样的难言之隐，请尽管对我讲出来，我们好一起商量一下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

罗宾将一只手温柔地搭在塞茜尔女伯爵的肩头，十分诚恳地说道。

很显然，罗宾的这一席话饱含真诚与关怀，令塞茜尔大为感动。

这时，只见塞茜尔抬起泪水涟涟的双眸，目不转睛地望着罗宾，眼神中满是感激和信任。

“艾尼，你要费点心思，去调查一下拉思若·扎克利的来头和活动。另外，你一定要多加小心。采取行动的时候，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在跟踪他。”

“可是，问题在于扎克利医生居住在什么地方呢？”

“我现在就将他的情况告诉给你，1872年6月8日，他出生在布达佩斯，现居住地是巴黎市八区的梅茜路街18号。”

“老板，稍等片刻，我要将这些资料记录下来……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刚才，院长不是拿了一本医生的花名册给我看吗？”

“您只不过是稍微翻看了一下，怎么能够记得如此清楚呢？”

“如果连这些都记不住的话，你的私家侦探事务所不就要关门了吗？”

“哈哈，哈哈，真是惭愧啊，惭愧！没想到您居然如此了得。以后我每天都去跟踪他，然后将调查到的情况报告给您。”

“好的。对了，从明天开始，我要离开巴黎一段时间。”

“要去很久吗？”塞茜尔连忙问道。

“哦，只不过是一阵子而已，时间不会太长的。到时我会在旅馆中打电话跟你联系的。”

“老板，您要去什么地方？”

“里昂。”

随后的一天，罗宾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里昂，住进了莱茵旅馆里。里昂位于法国的东南部，是法国的三大城市之一。罗宾之所以要跑到这里来，是因为他回想起了在精神病院里看到的那张茜莫小姐的病历卡。

罗宾认为，假如能弄清楚茜莫小姐自杀的真实原因，或许就可以明白她为什么会从医院里失踪了。

罗宾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马不停蹄地拜访了当地的挪瓦立斯大报社，请他们帮助查找1912年的报刊。没过多长时间，罗宾就在那一年3月17日的报纸上看到了整个事件的详细经过。

杰尔城堡惨案

昨日晚间（3月16日），在祥和安定的比鲁齐市，发生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惨剧。

在位于莱茵河岸边不远处的米尔城堡中，和姐姐塞茜尔·玛利斯女伯爵相依为命的茜莫小姐（18岁），准备饮弹自尽，子弹穿过了她的头颅。虽然茜莫小姐的伤情十分严重，但在耶汉·路尼兰医生高超医术的治疗之下，她居然神奇地保住了性命。之后，茜莫小姐被转院至红十字医院进行疗养。

对于茜莫小姐自杀的真正动机，医院和当事人亲属都还没有明确表示。

茜莫小姐的亲姐姐塞茜尔女伯爵每日里茶饭不思、衣不解带地守护在茜莫小姐的病榻之前，不停地祷告，祈求上帝能够赐福于自己的妹妹。

在这场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意外的摧残下，塞茜尔女伯爵悲痛欲绝，终日里以泪洗面，看起来无比憔悴。女伯爵既无父母双亲，也没有什么至亲骨肉，只与茜莫小姐相依为命。因此，这次突然事件对于她的打击，实不亚于泰山压顶，而她也已经被压得几乎快要崩溃了。

茜莫小姐今年刚满18岁，生性温柔贤淑。她与姐姐塞茜尔女伯爵都热心于公益事业，多年以来，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和老人们提供过许多帮助，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慈善家。

然而，这一对如天使一般美丽和善良的姐妹却突然遭受如此巨大的意外，这不得不令比鲁齐市的市民们大为震动，忧心忡忡的人们自发地集合在医院的门前，共同为茜莫小姐祷告祈福。得到过茜莫小姐帮助的老人们甚至伤心欲绝地跪在尘埃中，低着头默默地祈求上帝能够保佑这个善良的姑娘。

这个天真烂漫的花季少女为什么要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尽管本报社始终在不遗余力地追根究底，但这仍然是一个令人疑惑不解的谜团。

“在此之前，这个地区从来没有发生过少女饮弹自尽的事情。难道这里面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莫非是有人暗中施以毒手，或者是茜莫小姐精神病发作，所以才想自杀的？

“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尽管这起事件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效果，但只是在17号的报纸上报道过一次，之后便不了了之，再也没有追踪报道过了。莫非是塞茜尔女伯爵为了维护她家族的声誉和名望，而对报纸的报道横加阻拦？最难解的是，茜莫小姐这一次怎么就一下子从医院里消失了呢？”

接着，罗宾想到了女子精神病医院里的那个名字叫作扎克利的匈牙利籍医生，而且，几天之前绑架、囚禁自己的那两个蒙面大汉以及杀害私家侦探哥士度的歹徒，也操着带有匈牙利口音的法语。

罗宾思来想去，认为问题或许就出在这里。

随后，为了调查清楚米尔城堡的内部情况，罗宾吩咐旅馆的服务员为他叫来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坐上去直奔比鲁齐市而去。

米尔城堡历史悠久、宏伟雄壮，它的外墙全部都由巨大的石块砌成。正门处两扇厚厚的大铁门总是紧紧地锁着，庭院之中种满了高大挺拔的白杨树，由沙砾铺设而成的道路一直向前面延伸。

一块木头牌子悬挂在大门口，十分醒目，只见上面写着：

老宅出售

有意购买者请与比鲁齐市的公证人比尔何德先生洽谈购买事宜。

这座古堡或许无人居住，不过，在主楼的附近有一些低矮的小屋子，一缕缕青色的烟雾不断地从烟囱里面冒出来。

“或许这些小房子里面住着的是看守这座古堡的人吧。”

接着，罗宾来到门前，按响了门铃。铃声顿时响起，一片余音在四周久久回荡。

没过多长时间，一位身穿工作服、手持园艺剪刀的老者，沿着白色沙砾铺设的甬道慢慢地走了过来。

“据说这座宅子要被卖掉，你能带我四处看看吗？我跟茜莫小姐十分相熟，我是她非常好的一个朋友。”

这位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者立刻非常高兴地对罗宾说道：

“您是茜莫小姐的朋友？那么，先生，请您进来吧！”

说着，老者十分麻利地打开了大门，把罗宾让进了城堡之中。

“茜莫小姐的病现在如何了？”老者将罗宾带到一间小小的房间里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挺好的，她现在已经出院了，正在家中疗养呢！”

“啊，那太好了！老伴儿，茜莫小姐已经出院了！”

此时，老者的老伴儿正在厨房中忙活，听到老者说的话，高兴得流下了热泪，两只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老伴儿，这真是太棒了！假如能快些见到茜莫小姐，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是，茜莫小姐是不是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是的，在这座城堡里，茜莫小姐有着太多不愿回忆的伤心往事。”

两位老人一边叹着气，一边无可奈何地说道，神情都十分黯淡伤感。

“假如我成了这座古堡的主人的话，我会立刻把她们姐妹二人请来居住的。据茜莫小姐的主治医生说，她现在已经对住院前的不快往事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所以，对于这一点，你们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了。而我呢，我需要在城堡里面四处转转，了解了解情况，然后再去和比尔何德先生洽谈转让事宜。”

“请问先生您怎么称呼？”

“哦，我的名字叫作鲁易施·博勒。”

“我叫伏江，今年六十六岁了。既然说茜莫小姐的病已经痊愈了，那我有生之年只希望能够再见她一面，这样我这一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古堡之中有一个十分宽敞的庭院，庭院之中遍植草木，两旁的甬道边上甚至长满了杂草和潮湿的青苔。罗宾和伏江老人一边四处看着一边聊着天儿。

“唉，我上了年纪，再也干不动活儿了，所以只好让这个庭院荒芜了。要是以前，这个庭院比现在还要宽敞得多呢。唉，人老了便不中用了！我和老伴儿住在这里看管古堡，经常会发现一些贼眉鼠眼的人从石墙的入口处翻进来，四处窥探，那些人的行迹十分可疑。就在最近这几天，还有两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拿着照相机在这里四处拍照。”

“什么？他们是些什么人？”

“他们都是外国人，似乎来自于德国。我偷偷地藏在树后，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他们是用德语交谈的。”

“会不会是匈牙利人？”

“这个嘛，我就无法确定了。总而言之，他们不是德国人就是匈牙利人。我丝毫看不出来他们两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是，假如下次再被我撞见的话，我一定会对他们开枪，煞煞他们的威风。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还当过德法边境守卫队的队员呢！虽然我不敢说自己的枪法百发百中，但也绝对不含糊。那支陪伴了我多年的老枪，现在就好好地挂在那间小屋的墙上呢！”

“那两个人的外貌特征是怎样的？”

“其中一个家伙的身材十分高大强壮，而另一个人则又矮又胖，四肢短小。不过，这两个人的面相都非常凶恶粗俗，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罗宾在心里暗自思忖着，从伏江老人的描述中，罗宾可以断定这两个人就是劫持自己的那两名歹徒。

随后，伏江老人将罗宾领进了主宅的房间之中。

这座城堡的外部虽然已经十分古老陈旧了，但内部仍极其坚固和富丽堂皇。除了大厅和餐厅之外，古堡中还有好多空房间，而且，这些房间里面都是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的家具陈设，看起来是那样清冷凄惨。

“由于古堡要被卖掉，因此塞茜尔小姐吩咐我们将房间里的家具全部卖掉了，只剩下了那些破烂的摆设。”

“不过，那边的那个东西看起来却挺不错的！”说着，罗宾用手指了指悬挂在大厅壁炉边上的一副古老铠甲。

“喔，你说的是它啊。茜莫小姐从小就十分喜爱那副铠甲，她用那位英勇无比的骑士的名字‘顾特兰’来称呼它，始终把它当作心爱之物珍藏着。在茜莫小姐住院的那段日子里，我每天都用荧光粉将它擦拭一遍，让它时刻保持闪闪发亮。

“以前，茜莫小姐的父亲就有收藏骑士盔甲的爱好，老爷收集到的数目着实可观。可是，自从老爷去世之后，那些收藏品就全部被拍卖掉了，只剩下了这副铠甲。”

罗宾一边注视着这副铠甲一边说道：“真是太感谢你了！我对这座城堡十分满意，我这就去见比尔何德先生，跟他商量一下价钱。我先告辞了，再会！”

罗宾从古堡中走出来之后，立刻坐上了等候在门口的出租车，然后对司机说道：

“请把车开到市里的公证人比尔何德先生那里去。”

接着，罗宾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不停地盘算着：

“伏江老人说那两个外国人似乎是来自德国的，可是，他们二人的确就是劫持我的那两个蒙面男子啊！如此看来，他们应该是来自于匈牙利才对。他们鬼鬼祟祟地到古堡中去窥探，又用照相机在那里照了很多照片，他们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那两个恶棍正是褐发女郎的部下，他们按照她的吩咐将我劫持了，此外还用手枪击毙了哥士度。毋庸置疑，这两个人现在正在打探古堡的内部情况，这是因为塞茜尔女伯爵和茜莫小姐以前就住在这个地方。”

当罗宾想到此处的时候，他猛然意识到：

“是的！茜莫小姐的主治医师拉思若·扎克利也是匈牙利人，他或许也是那个褐发女郎的同伙儿，而且也正是他趁人不备，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医院中绑架了茜莫小姐。那么，茜莫小姐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她有生命危险吗？”

一刹那间，罗宾似乎又看到了塞茜尔伯爵泪如雨下的那一幕，他心中感到十分不忍，便闭上了双眼，接着，他又想到了那朵洁白无瑕的牡丹花。

“是的！为了这两位饱受苦难的姐妹，我罗宾要全力以赴、竭尽所能地将这一连串的谜团逐一解开。”

此时此刻的罗宾，似乎变身成了一位无所畏惧、英勇善战的年轻骑士，他正缓缓地穿上那一身古旧的顾特兰铠甲……

没过多长时间，出租车便在一座大楼前停了下来。大楼的门口处悬挂着几块牌子，罗宾在这里找到了公证人比尔何德的牌子——3楼15号。

比尔何德是一位非常传统的绅士，不仅风度翩翩，而且和蔼可亲。他非常热情地接待了罗宾，并十分详细地对罗宾讲明了古堡转让的具体事宜。

“杰尔城堡的主人玛利斯伯爵是十年之前离开人世的，现如今，小姐们经过商量，决定出售古堡。她们的要价并不很高，如果先生您有意购买的话，我还可以跟城堡主人商量一下，让对方适当地降低一些价格。”

“不必了，我没有异议，就按照对方提出的那个价格转让吧！”

罗宾和比尔何德很快便谈妥了一切事宜，他们二人都对此感到心满意足。

罗宾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告辞了，他又回到了出租车上。

一个小时之后，罗宾前去拜访路尼兰。这个人就是茜莫小姐自杀之后，为她做抢救手术的那位老医生。刚一见面，罗宾便自我介绍道：

“我是俄国公爵塞尔林，玛利斯姐妹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决定收购她们想要卖掉的杰尔古堡，这次，借着来看房子的机会，她们姐妹二人托我顺路来看望一下老先生您，并对您为茜莫小姐所做的一切表示由衷的感谢！”

“哦，那么，茜莫小姐的身体状况后来怎么样了？”满头白发的老医生扶了一下眼镜，继而向罗宾询问道。

“目前虽然还说不上已经完全康复了，但总体来说情况良好。”

“啊！感谢上帝！我此前还以为她的病很难痊愈了呢！”

“这还多亏了您那高明的医术啊！”

“呵呵，这个功劳老朽可不敢当，那是在红十字医院医疗救治的结果。当时，可真是把我吓得不轻啊！那天早上的七点多钟，伏江那个老家伙就打电话给我，说茜莫小姐身受重伤。我放下电话便立刻赶了过去，一看，茜莫小姐的脸上血迹斑斑，早已昏死在了床榻之上。她的姐姐塞茜尔女伯爵和家中所有的仆人都认为她已经离开了人世，正在失声痛哭。一把手枪丢在床的下面……”

“那是一把什么样的手枪？”

“是一种女士用的袖珍手枪，所以，从这种手枪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力量不大、射程不远，只刚刚能够穿过她的颅骨，停留在她太阳穴的右上角。总算万幸，她因此而保住了性命。”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选择死这条路吗？”

“我不清楚。”

“是否是因为突然之间的精神失常？比如说玛利斯家族世代遗传的精神疾病，所以才导致茜莫小姐由于神志不清而饮弹自尽。”

“玛利斯家族的家族史上并没有任何人有精神疾病。关于这件事情，茜莫小姐在红十字医院接受治疗之后，也就是移往布莱市梅那德博士的医院疗养的那个时候，梅那德博士曾经十分系统地检查过一遍，发现玛利斯家族中并没有精神疾病遗传基因。”

“据说，茜莫小姐曾经在红十字医院接受过脑瘤手术，她为何要接受如此危险的手术治疗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当时，我还不太敢相信，觉得十分可疑。不过，年轻女子有时候由于突发事件而悲伤过度，造成精神失常、行为怪异甚至做出疯狂的举动，也不稀奇。”

路尼兰先生正说着，突然之间，他提高了声音：“我想起来了！当时，梅那德博士的助手是一位年轻有为的精神病专家，而茜莫小姐的主治医师正是此人。听说，他毕业于维也纳大学医学专业，是个十分优秀的科班出身的匈牙利籍精神病医生……”

“你说什么？他是匈牙利人……”

“这只是人们的传言，后来，由于梅那德博士的举荐，他前往蒙杰院长开设的精神病医院中工作。”

罗宾突然之间恍然大悟，这个人正是那位扎克利医生。

“扎克利拜托梅那德博士举荐他到蒙杰院长开设的精神病院工作，他这样做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

罗宾回到旅馆之后，心里还对这件事情念念不忘，于是，他又给远在巴黎的部下艾尼打了一个长途电话。

“喂，喂，是老板吗？”艾尼无比激动地说。

“老板，报告给你一个新的情况，扎克利医生消失了！”

“你说什么？他没有到蒙杰院长的女子精神病医院上班吗？”

“不错！我奉命在他的住处附近监视，可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始终没有出现过。而且，第二天的早上，他也没有到医院里去上班。我四下里寻找了很久，可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不过，就在昨天，有人秘密向我报告说，有人在蒙顿[3]地区发现了他。

“我作为一名私家侦探，自然会在巴黎市区的很多地方安插无数的密探，而这个消息正是其中的一个密探报告给我的。于是，我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蒙顿地区。那个地区可真是一个蛮不错的居住区啊，还有很多没有人居住的空房子。其中有一所宅子，一年之前就被人出钱租下了，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人住过。”

“你到那所空宅子里面侦察过吗？”

“没有！那是一所地处荒芜地区的空无一人的老宅，根本就没有侦察的必要。”

“你为什么不到那里去搜寻一番呢？难道你不觉得扎克利以及他的同党很有可能就把茜莫小姐藏在那所宅子里吗？”

“什么？对啊！我真是太愚蠢了，怎么没有想到这一节呢？”

“你应该想到的，那伙亡命之徒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计划好要绑架茜莫小姐了。好了，不多说了，我今天夜里会乘特快列车赶回巴黎，到时候我们再商议吧！”

“好的。”

“对了，塞茜尔女伯爵没有向你提供一些有用的情况吗？”

“没有。”

“明天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我会到你的侦探所里去找你。”

“好的，我明天会在那里恭候您的到来。”

两个小时之后，罗宾已经坐在开往巴黎的特快列车的车厢内闭目养神了。

转天晚上，罗宾搭乘艾尼的汽车，两个人直奔蒙顿地区。当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这个地区有不少宽敞的庭院，四周绿树环抱，其中青草茵茵，显得十分静谧。

“老板，就是那所宅子。”艾尼向罗宾示意了一下前面的大门，细声细语地说道。

罗宾透过大门铁栅栏处的缝隙望过去，只见庭院之中有一片无比宽阔的草地和一座富丽雄壮的主楼，以及屹立在主楼背后的高高的尖塔，这一切的景物都沐浴在祥和、安宁的银色月光之中。

“这所宅子有一点儿像塞茜尔姐妹俩的杰尔城堡。”罗宾在心中暗自想道。

尽管这座建筑物的修建年代看起来已经相当久远了，但它的四周像城堡一样筑着高高的石墙，显得坚固无比。

就在这个时候，从远处驶来了一部汽车，正在慢慢地朝这所宅子靠近过来。

罗宾见此情景，立刻吩咐艾尼将他们的汽车停靠在大门口草坪的大树下面，并熄灭了车灯。没过多长时间，一辆豪华大轿车便在大门口停了下来，接着，一名男子从驾驶员的座位上跳了下来。只见他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头上佩戴着一顶帽檐很大的黑色礼帽。

这时，那名男子掏出一把钥匙插进了大门的钥匙孔之中，轻轻地转动几下，将门打开了。随后，他把车开进了庭院里，快步走上了主楼正面的石头台阶，按响了门铃。

这时，主楼的一扇窗户突然之间亮起了灯来。似乎是一个年轻的男仆将正门打开的，紧接着，那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一闪身进到了门里，并且将礼帽摘了下来。

借着路灯微弱的亮光，罗宾看清楚了这名男子的长相，只见他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子，年纪在四十岁上下，不过看起来却是十分魁梧健壮。

那个形容酷似年轻仆人的开门人，这时也将脑袋从门里探了出来。他朝着幽暗的庭院打量了一番，然后又迅速地掩上了门。

“这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肯定就是拉思若·扎克利本人了，而且，从他的容貌上来看，应该只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这里很可能就是囚禁茜莫小姐的地方，因此，除了这个人之外，这个地方应该还有不少他的同伙儿。艾尼，我们要打起精神来。”

“我知道。”

接着，他们二人沿着石墙慢慢地往前走去，又从石墙的缺口处跳了进去，然后来到了这所宅子的庭院之中。

月亮高高地挂在树梢上面，发射出皎洁的光芒。然而，主楼的房间里由于月光无法照射到，所以仍然是一团漆黑。只见这座楼阴郁地屹立在夜幕之下，可正门和正门旁边的窗户却亮着灯光。

“艾尼，你躲到那边的草丛里面去，在那里等着我。”

说完，罗宾猫下腰，从树荫下面飞快地冲到了另一块黑暗的地方，然后悄悄地靠近有灯光亮着的那扇窗户。

罗宾从装饰着蕾丝花边的窗帘缝隙处朝屋内望去，屋子里的情景不禁令他大吃一惊。大客厅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罗宾面前：大厅之中摆放着奢华而典雅的高级沙发和安乐椅，除了高大沉重的衣柜和酒橱之外，还陈设着各式各样的豪华家具。墙上装饰着一幅同杰尔城堡的一样油画……所有的摆设与杰尔城堡的大厅简直是完全一样！

位于大厅正中央的壁炉里面，熊熊的火焰正在疯狂地燃烧着木柴，不停地发出咝咝的声音，而且，壁炉旁边也同样摆放着一具罗宾在杰尔城堡见到的盔甲。不过，如果观察足够仔细的话，仍然可以发现这里与杰尔城堡是有区别的。

这所宅子的大厅比杰尔城堡的要略显狭窄一些，而且，壁炉和酒橱相对来说要小很多。不过，从总体上来讲，不管是形状还是方位，这里都能使人产生一种置身于杰尔城堡大厅的错觉。

“哦，原来如此！由于茜莫小姐的精神病还没有完全治愈，所以这伙人为了让她相信这个地方就是杰尔城堡，便购置了大量相同的家具，将此处大肆布置一番，因此这个地方看起来才那么像一座小型的城堡模型。与此同时，他们也深知茜莫小姐从小便对盔甲情有独钟，于是他们就购买了一套顾特兰盔甲，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这全套的装潢费用，应该是相当庞大的。

“如此说来，这笔巨额的花销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病医院的医生扎克利所能够承受得了的。因此，在他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权势熏天的大富豪，而他也正是这整个神秘事件的幕后导演，同时也是这个暴力团伙的首领‘X’。可是，这个人花费巨资，将茜莫小姐囚禁在这个地方，他究竟有着怎样的企图呢？”

罗宾百般思考也想不出其中的奥秘，于是，他悄悄地将大厅的门打开，然后又十分迅速地回到原处，从窗帘的缝隙处向屋内窥探。

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走进了大厅之中，这个人正是刚才乘轿车来到此处的那名男子。只见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颊上蓄着又浓又密的棕色胡须，一对十分尖锐的眼睛，在金丝眼镜镜片的后面闪闪发光，从他的神态上来看，这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

“啊！茜莫小姐！”

当罗宾看到跟在这名男子身后的茜莫小姐时，惊讶得几乎就要高声叫了出来。

只见茜莫小姐的怀中抱着一只十分漂亮的小狗，她的手不断地在小狗的脑袋上轻轻抚摸，脸上挂着纯洁灿烂的笑容。此时此刻，茜莫小姐对于自己被囚禁这一事情毫无察觉，从这一点上也能够很明显地看出来，茜莫小姐的头脑此刻还并没有完全恢复。

这名男子（也就是罗宾一直认为的拉思若·扎克利）正拉着茜莫小姐的纤纤玉手，随后，茜莫小姐在安乐椅上坐下来，他自己却正对大门口站立着。

片刻之后，又有一个人从客厅的大门口走了进来。

“啊！褐发女郎！”罗宾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褐发女郎的手中拿着一瓶葡萄酒，此外还有两只喝酒的杯子。

“拉思若，你很累了吧？来，一起喝些葡萄酒吧……”

“苏尼亚，谢谢你。”

拉思若接过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苏尼亚手中的酒杯，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之后，他们二人便开始小声地谈话。

当然，罗宾根本无法听清楚他们在交谈些什么，不过，他却可以断定，眼前这位神秘的褐发女郎的名字叫作苏尼亚，而乘车而来的那名男子正是拉思若·扎克利。

这时，罗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窗户边，返回到艾尼藏身的地方。

“出什么事情了？”艾尼用低低的声音问道。

“别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双轮马车从宅子的后面绕了过来。只见扎克利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手中紧紧地握着缰绳。褐发女郎苏尼亚也把茜莫小姐从正门里面搀扶了出来，然后将茜莫小姐送上了马车。

“时间这么晚了，他们要把茜莫小姐带到哪里去呢？喂！艾尼，你现在立刻回到汽车那里去，把它发动起来！”

“遵命！”

罗宾独自一人藏身在树丛之中，密切关注着眼前这伙人的一举一动。

“那么，我先走了！”扎克利压低声音对苏尼亚讲道。

尽管扎克利说话的声音低到了极点，但是在十分静谧的黑夜之中，还是清楚地传到了藏身在树丛中的罗宾的耳朵里。

“拉思若，没什么问题吧？”

“这一回，我们的手中紧紧地抓着茜莫这张王牌，所以肯定可以把我们想要的东西搞到手！”

说着，扎克利拉了拉缰绳，于是马车就这样缓缓地前进了。

“他说有茜莫小姐这张王牌就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那么，他们要找些什么东西呢？这个人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罗宾神不知鬼不觉地跟随在马车的后面，一直来到大门的旁边。

这时，扎克利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罗宾手疾眼快，立刻从他的后面绕了过来，对准他的小腹狠狠地挥出一记重拳。在这迅猛无比的一击之下，扎克利当场就倒在了地上。

罗宾赶紧从马车上把茜莫小姐抱了下来，而茜莫却紧紧地抱着那只小狗，她整个人显得十分惊恐不安和手足无措。

“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的！是你的姐姐让我来把你带回家的。”

茜莫小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罗宾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大门外走去。

这个时候，艾尼已经将汽车开了过来，正停在门外等待着罗宾。

罗宾把茜莫抱到汽车的座位上，将她安顿好，然后，他伸出一双大手，把茜莫那对冰冷的纤手握在掌心。

“茜莫小姐，你冷静冷静！请听我说，扎克利医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他为了让你产生一种回到杰尔城堡家中的错觉，花大价钱购置了一批一样的家具，把你刚才待的那所宅子装潢得与杰尔城堡毫无两样。茜莫，你被他欺骗了，那间大客厅是伪造的，而且，就连那副你从小就钟爱不已的顾特兰盔甲也是赝品。

“对于这一点，我立刻就能证明给你看。那边（罗宾用手指着汽车行进方向的夜空），那里闪着亮光的地方是巴黎市区的街道，然而，杰尔城堡距离巴黎市区那么远，从那里是根本看不到市区的灯光的。

“茜莫小姐，你明白了吗？你被他们囚禁了，他们将你关押在这座假城堡之中。现在，我要把你带到真正的城堡之中去。在那里，你可以看见真正的大客厅，还可以见到你自小便爱不释手的、货真价实的盔甲！那里还有十分疼爱你的姐姐以及和蔼可亲的伏江老夫妇，他们都在十分热切地期盼着你回家去呢！

“只要你能够静下心来安心调养，相信你的病一定可以在不久的将来痊愈的！实际上，你并没有得什么病，你的身体不适只不过是精神过度忧劳所致。你的亲姐姐塞茜尔女伯爵会拿出百倍的爱心和耐心关怀你、照顾你的，你很快就会康复的。茜莫小姐，你能听懂我的话吗？来，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这样你会感觉好受些的。”

罗宾这一席温柔体贴的话语立刻产生了效果，茜莫的情绪逐渐地平稳了下来。只见她缓缓地靠近罗宾，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靠在罗宾宽阔厚实的肩膀上。

“艾尼，把车开得慢一些，茜莫快要睡着了。”

艾尼点头答应，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很快，汽车便消失在了森林的深处。

一个小时之后，在巴黎尤亦里地区的塞茜尔女伯爵的别墅里，茜莫已经像一个圣洁的婴儿一样，甜蜜地睡在了她那张舒适柔软的床上。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罗宾正打算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塞茜尔听。

首先，他告诉塞茜尔，他去了一趟比鲁齐市的杰尔城堡，在那里见到了负责看守古堡的伏江老夫妇，之后又去拜访了公证人比尔何德先生，与他洽谈了一番古堡转让的事宜。此外，他也没有忘记去探望那位茜莫小姐自杀时为她进行紧急救治的老医生。然后，他又对塞茜尔说起了为了将茜莫救出魔窟，自己所经历的种种艰难险阻，直把塞茜尔说得泪流满面，连连道谢。

“塞茜尔，敌人已经向你们发起了进攻，而且离你们越来越近。所以，从今天起，我们时时刻刻都要小心提防。我们的第一个劲敌，就是那个褐发女郎——苏尼亚。不过，我估计她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一个更加凶残狡诈的首脑人物，这个人心存邪念，对你们欲行不轨。

“到目前为止，对于他们的真正意图，我还不甚明了，同时也不清楚他们会使出怎样的阴损招数来对付你们。不过，总而言之，我们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危险重重。因此，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疏忽大意，一定要严加防范。”

“不错，我明白。”说着，塞茜尔眨了眨她那对漂亮迷人的大眼睛。她似乎也被这种危机四伏的紧张氛围深深地感染了。

“可是现在，我心里仍然存在着好几个疑团。首先，茜莫小姐为什么要饮弹自尽呢？其次，那些绞尽脑汁想要算计你们的人究竟是些什么人呢？最后，在这伙犯罪集团之中，居然还有外国人牵扯进来，而且还有几个匈牙利国籍的人……塞茜尔，请你如实对我讲，对于这些人的情况，你究竟有没有了解？”

“没有……不过，我倒是认识几个塞尔维亚人……”

“什么？”

“就是塞尔维亚的王子尼克尔殿下。”

当塞茜尔说到王子殿下的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颤抖不已。

塞尔维亚的王子……啊！罗宾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在夏克耶大剧院的贵宾席上，这位二十五六岁的英俊王子曾目不转睛地欣赏过俄国芭蕾舞剧团的公演。当时，王子和塞尔维亚的国王是受到了法国总统的邀请，一起到大剧院去观赏这场轰动一时的公演的。

一说到王子殿下的名字，塞茜尔就立刻显得局促不安起来。而观察力无比敏锐的罗宾当时便看出了这一点，他随即断定这其中必有隐情。

“我知道了！茜莫小姐和尼克尔王子殿下之间一定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错，不仅是缠绵悱恻的爱情，而且还是一个天大的悲剧！”说到这里，塞茜尔小姐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鼻子一酸，两串泪珠不禁从眼中滑落了下来。

此时，在罗宾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尼克尔王子殿下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一段让人伤心欲绝的爱情……难道这就是茜莫自杀的原因吗？”

“不错。”

塞茜尔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滑落下来，淌了一脸。

“塞茜尔，请你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对我讲说一遍，一旦茜莫小姐自杀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所有的疑团也就水落石出了……”

塞茜尔长出了一口气，待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之后，才用一种温柔的口吻缓缓地讲述道：

“这是一个秘密，我原本是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的。可是，事到如今，我再也不能对你隐瞒下去了……1910年，塞尔维亚王国的尼克尔王子访问巴黎。当时，家父仍然在世，于是便邀请王子殿下到杰尔城堡去小住几日。

“尼克尔殿下是一位胸怀大志、待人宽厚的杰出青年。在他暂居城堡的这段日子里，我的妹妹茜莫与他双双坠入爱河。我这个当姐姐的，看到他们两个海誓山盟、成双入对，心里无比高兴，那种喜悦是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

“而且，对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家父也是十分赞同的。那时候，我每天都会向上帝祷告，祈祷神明能够保佑这一对爱侣，使他们的爱情得以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对爱情无比憧憬的尼克尔殿下回到塞尔维亚之后，立刻拿出了百倍的恒心来给茜莫写情书。在我妹妹看来，世上所有的金银财宝加在一起也没有殿下的这些情书贵重，她把它们看得和生命一样重要，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藏起来。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就是将来有一天能与尼克尔殿下结为秦晋之好，所以她每天都沉浸在如公主一般的美好遐想之中。

“可是天不遂人愿，美好的梦想化为泡影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塞尔维亚王国和北面奥匈帝国[4]之间的局势日趋紧张起来。”

罗宾听到此处，恍然大悟地说道：“哦！原来如此！塞尔维亚王国是巴尔干半岛上的一个弹丸小国，除了它之外，这个半岛上还有其他几个小国家。不过，半岛上领土最辽阔的国家——位于北部的奥匈帝国却野心勃勃地想要向巴尔干地区扩张，这个国家的狼子野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假如尼克尔殿下与玛利斯伯爵的千金茜莫小姐喜结连理的话，那么法国与塞尔维亚王国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更加紧密，甚至结成共同抵御奥匈帝国势力扩张的攻守同盟，因此那些人才会千方百计地破坏尼克尔王子殿下与你妹妹茜莫小姐的婚姻，是这样的吗？”

“完全正确！奥匈帝国内部支持奥地利势力扩张的那一部分人，为了达到他们这一阴险的目的，都绞尽脑汁地想要阻止尼克尔王子与我妹妹的结合。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伪造了一封尼克尔王子的信件，然后邮寄给茜莫。收到这封信之后，我曾让我的妹妹读给我听。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冷酷到了极点，到现在为止，我还一字不落地记得那封信的内容，它是这样写的：‘尽管我（尼克尔王子）钟情于你，但我并没有与你结为连理的打算。我已经决定和匈牙利的公主结婚了，请你忘记我吧！’

“在信件的结尾处，他们还仿照殿下的笔迹伪造了一个假签名。读完这样一封无比残忍的绝情信，茜莫所承受的打击可想而知。这无异于五雷轰顶，我妹妹伤心欲绝，终于无法忍受，所以才横下心来，对准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么，茜莫小姐是因为轻信了那封信的内容所以才饮弹自尽的？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可由于打击过大，最终导致精神失常了。”

“是这样的。我那可怜的妹妹啊，自从那一天起，她的神智就变得颠倒错乱起来。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真是痛心不已啊！”

塞茜尔女伯爵说到此处，又忍不住流下了一连串伤心的眼泪。对于塞茜尔来说，双亲早早地辞世之后，自己便与这唯一的妹妹相依为命，可现如今妹妹精神失常，成了一个病人，这如此巨大的打击就像是一座山一样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把她摧残得几乎就要心力衰竭了。罗宾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语言来排解塞茜尔的悲痛和伤感，因此只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部，以示安慰。

塞茜尔果然是一位无比刚强的女子，她立刻拭去了眼泪，坚毅地说道：

“十分抱歉！我实在是克制不住自己，这个故事我还没有对你讲完呢。要知道，更加悲惨的事情还在后面呢。尼克尔殿下寄给茜莫的情书，连同最后的那封假信也计算在内，一共是十二封。其中的十一封信，都是出自热情洋溢、温柔可亲的尼克尔殿下之手，而且还附带着殿下的签名。

“然而，奥地利国内的地下组织泛奥地利党探听到，王子殿下的十二封情书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茜莫的手中。他们认为，这些信件里面也夹杂着他们伪造的那封假书信，倘若不将这封信取回来的话，他们的阴谋总有一天会被人揭穿的，而这也正是他们如此绞尽脑汁、不择手段地想要夺回信件的真正原因。

“泛奥地利党组织的密探们曾经悄悄地潜入古堡之中，而且还成功地打入茜莫所在的那家医院。由于他们怀疑茜莫在饮弹自尽之前已把信件转交到了我的手上，因此他们才指使歹徒来谋害我。”

“那么，几天前袭击你的那两名歹徒，也是这个神秘组织的成员喽？”

“不错，幸运的是你当时及时地把我救了下来。不过，在那次意外发生之前，他们早就计划着要对我暗下杀手了，而我的心里也对这一点清楚得很。于是，我便委托别人为我暗中调查这个神秘组织的首脑人物，也就是你刚才提到过的那个褐发女郎。”

“你委托谁了？”

“就是艾尼的兄长哥士度先生。我拜托他一定要为我严守秘密，而他也保证过了。因此，对于这件事情，艾尼并不知情。可是，不知那些密探通过什么手段，居然打探出了我和哥士度用白色的牡丹花作为联络暗号这一事情。因此，哥士度先生才惨遭他们杀害。”

“不错，连我也险些丢掉了性命。”

“嗯，那些暴徒正是受了那个褐发女郎的指使才暗算你的。”

“她的名字叫作苏尼亚，想必也一定是泛奥地利党的成员。”

“可是，苏尼亚并不知道我委托了私家侦探哥士度跟踪她，而在几乎相同的时间里，她也请求哥士度先生的弟弟艾尼暗中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换句话说，他们兄弟二人并不知晓这件事情的内幕，而是各为其主，分别为你和苏尼亚展开了调查工作。”

“不错，当艾尼得知信件保存在我手中后，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我的别墅之中，并且用一柄短剑抵住我的喉咙，想要从我这里逼问出那些信件的藏匿地点。我当时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将那些黄色信封交给他，因为那是我妹妹委托我好生保管的重要物件，是她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我怎么能够令我的妹妹大失所望呢？

“可是，后来我转念一想，假如我被他杀害，那么我那躺在病床上的妹妹又该托付给谁照看呢？而且，不管这些信件对于茜莫来说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我死之后，艾尼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还是会将它们搜查出来。因此，我迫不得已只好将秘密对他说了出来，我告诉他说，那些信件就藏在琴盖的下面。”

“你原先知道那些信封里面装着的只是一沓白纸吗？”

“我并不知道。在茜莫企图自杀的前一天夜里，她将那些信件转交到我的手中，让我替她好生保管它们。”

“难不成她没有对你讲起，那些信件是王子殿下写给她的情书吗？”

“没有，她当时只是告诉我说信封里面放了一些十分重要的东西，要我一定要替她保管好。不过，据我推测，那里面装的一定就是尼克尔王子写给她的情书。我对此感到疑惑不解，她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反常了，尽管我一直对她追问不休，可她始终三缄其口，只是一味地对我诡秘微笑。我无法拒绝她，于是便收下了那些书信，答应替她好好保管。可谁又成想，她竟然真动了饮弹自尽、自杀殉情的念头！

“第二天，茜莫自杀未遂并且抢救成功之后，我才意识到那些都是尼克尔王子写给她的情书，因此，我才将这十二封信件当作珍宝一样地收藏了起来。没过多长时间，这个邪恶组织便将魔爪伸向了我，开始密切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于是，我突然之间生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将那些信件藏在别墅的钢琴盖下面。当你对艾尼说起那些信封里面装的都是一些白纸的时候，我也被这个事实吓得胆战心惊！”

“茜莫小姐为什么要把那些伪造的信件交给你保管呢？”

“我不知道，她居然连委托我保管信件这件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莫非茜莫小姐事先已经有所预感，她猜想到有不法之徒要抢夺她手中的信件，所以才将王子殿下写给她的真正情书藏了起来，而把伪造的转交到你的手上，从而用这样的方法迷惑敌人？”

“她在医院治疗的时候，我曾询问过她好几次，可是茜莫说她已经把过去的所有事情全部忘记了，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罗宾沉思了片刻之后，又继续对塞茜尔女伯爵说道：

“据说，子弹并没有射进茜莫小姐的大脑之中，只不过是离太阳穴很近而已。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在红十字医院动手术呢？”

“我对此一窍不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蒙杰博士告诉我说，X光片显示茜莫大脑中的一部分产生了血栓。这种血栓是由于子弹猛烈冲击颅骨时，大脑血管破裂而造成血沉淀的结果。因此，必须立刻进行手术将血栓取出。

“后来，手术结束之后，我妹妹的病情也好转了很多，只是记忆还暂时没有恢复。不过，在蒙杰博士细致入微的照料下，相信再过一段时间，茜莫的记忆就可以完全复原了！那段日子里，我的心中充满了希望，每天都到医院里去照顾她，直到她意外失踪的那一天。你方才告诉我说，是拉思若·扎克利医生将茜莫劫持的，而你又九死一生地从魔窟中将她拯救了出来。我现在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表达我们姐妹二人对你的感激之情……”

塞茜尔注视着罗宾，两行热泪又不由自主地从一对明眸中淌了下来。

“那么，现在还把茜莫小姐转回到蒙杰博士的医院里进行疗养吗？”

“不了，那个地方实在是太危险了！我绝对不会再把茜莫送到那里去了。而且，蒙杰博士还告诉过我，根据茜莫的病情来看，她已经没有必要进行住院治疗了，只要在家中安心地进行调养，她的病慢慢地就会好转的。另外，博士还说过，在冷冷清清的医院里治疗，还不如在温馨的家中静养更加有效。因此，我打算在家中亲自照顾茜莫的生活起居。”

“嗯，这一点我也同意。有了你的关怀照料，我相信茜莫的病情很快就会好转的！”

“不错，我一定会尽自己的全力把她照顾好的。”

“好！那么，你们姐妹两个一起回杰尔城堡去住吧！”

“杰尔城堡？”

“是的。你完全不必担心，我和艾尼会随时随地保护你们两人的安全的。听了你刚才讲的这一番话，我觉得王子殿下写给茜莫的情书藏在杰尔城堡中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我们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把那些重要信件找出来。

“另外，我已经买下了杰尔城堡，现在把所有权仍旧交还给你们姐妹俩。你们带上老仆人，准备搬回杰尔城堡去住吧！而且，忠心耿耿的伏江老夫妻也在那里诚心诚意地期盼着你们的归来呢！”

“如果有你陪在身旁的话，我会觉得安心很多！”

“那当然了，我一定会跟你们一起去的。而且，我还会彻底地搜查一遍古堡。塞茜尔，请相信我，一切包在我身上！”

“我相信你……”

接着，他们二人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两人都顿觉信心百倍。罗宾将塞茜尔的纤纤玉手举至自己的唇边，在上面轻轻地印下了一吻。

女伯爵塞茜尔的脸颊上立时绯红一片，她连忙娇羞不已地低下了头。

“王子殿下知道茜莫小姐身上所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吗？”

“知道的。就在前不久，他第二次造访巴黎的时候，我已经将茜莫所遭受的所有意外全部告诉给他了。王子殿下听完我的叙述之后，惊得面无人色。他说他回到塞尔维亚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就写了一封信给茜莫，可茜莫却没有写回信，这令他忧心忡忡。于是，他断定一定是潜伏在巴黎的泛奥地利党的成员们，不择手段地潜入城堡偷走了书信。

“王子殿下也曾到医院里去看望过我妹妹，可茜莫已经不认识尼克尔王子了。王子当时便伤心欲绝地流下了热泪，接着，他回到古堡之后对我说，他绝对不会娶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子，而是要持之以恒地等待下去，一直等到茜莫完全康复为止。唉，他可真是一个痴情种子啊！”

说到这里，塞茜尔的双眼中又一次涌出了热泪。

时至今日，罗宾仍然清楚地记得尼克尔王子的容貌和神态，那天在夏克耶大剧院的贵宾座上，他是那样的郁郁寡欢，那样的神情落寞。王子现如今已经回到塞尔维亚王国去了，而兵强马壮的奥匈帝国此时正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向塞尔维亚发动猛烈的进攻。

而泛奥地利党的成员们为了阻止尼克尔王子与茜莫小姐的结合，可以说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这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王子与茜莫小姐之间神圣的爱情，究竟有没有结出甜蜜果实的那一天呢？一想到这里，罗宾的心头便如同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沉重了起来。

“我一定要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一定要让他们之间纯洁无瑕的爱情结出甜蜜美好的果实！不管泛奥地利党有多么的穷凶极恶、多么的阴险狡诈，我也一定要将这伙人面兽心的暴徒一网打尽！”

想到此处，罗宾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双拳，情绪激昂高涨。随后，他连忙喊来了艾尼，准备一起向杰尔城堡进发！

巴尔干火药桶

为了准备搬迁事宜，罗宾他们着实花费了不少时间。等到塞茜尔和茜莫住进杰尔城堡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了。当然，罗宾、艾尼和塞茜尔的老仆人也随同前往。

负责看守古堡的伏江老夫妇十分热情地为他们这一行人接风洗尘。

塞茜尔挽着茜莫的纤手，像一对充满了好奇与幻想的小姑娘一样，打量、抚摸着古堡中的一草一木。这座古堡，是她们姐妹两个出生和成长的摇篮。如今，儿时的记忆似乎又一幕幕地浮现在了眼前，父亲那布满胡须的威严脸庞，还有柔美温顺的母亲……

茜莫也开心极了，自从来到古堡中之后，她的情绪便十分良好，记忆力也似乎正在渐渐复原。当看到古朴典雅的安乐椅和富丽堂皇的壁橱时，茜莫喜出望外，脸上霎时间布满了灿烂的笑容，尤其是当她看到墙上悬挂着的那副顾特兰盔甲的时候，她的一对大眼睛里闪烁着无比动人的惊喜光芒，实在是迷人极了！

“茜莫，这便是你自小就十分钟爱的盔甲啊！而且，这副盔甲的名字叫作‘顾特兰’，这还是你亲自为它命名的呢。这些事情，你现在还记得起来吗？”

听到这句话，茜莫低下头，陷入了沉思之中，似乎正在记忆的长河中努力地回忆着什么事情。不过，值得高兴的是，茜莫的眼神已经比以前灵动、机敏多了。

当天晚上，罗宾对塞茜尔说道：“自从我们搬到古堡中居住之后，茜莫变得活泼了许多，尤其是当她注视着顾特兰盔甲的时候，从她的眼神里根本看不出她是一个有病的人。”

“或许这是由于她从小就对那副盔甲情有独钟的缘故吧，因而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才会如此稳定。而且，她还十分兴奋地对我说起以前关于顾特兰盔甲的事情，她说父亲那时候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用手去触碰盔甲的脸部。就在不久之前，我每次到医院里看望她的时候，她还总是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地傻笑。”

“或许是她真的十分钟爱那副盔甲的缘故吧。”

“不过，我妹妹似乎也只能回忆起跟顾特兰有关的事情，而对于其他的事情，她好像还是没有什么印象。”塞茜尔无可奈何地低声说道。

“要想重新唤起茜莫的记忆，肯定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然而，我相信这件事也只有你才能够做到。现如今，茜莫的心灵正处于休眠状态，只有你那无私的爱才能将她从这一场恶梦中唤醒。”罗宾对塞茜尔无比温柔地说道。

转天，罗宾率领着艾尼和伏江老人在古堡内展开了搜寻工作。

杰尔城堡已经有五百多年的悠久历史了，因此，城堡内的部分墙壁出现了坍塌的情况，而有些楼梯也变得破败不堪了。而且，按照一般的情况来推测，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往往会出现一个密室之类的设施，因此搜寻工作进行起来十分费力。

他们三个人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对茜莫的房间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搜查，可是并没有发现那些信件的踪迹。从地下储存室到房顶的每一个地方，几乎都翻了一个遍，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宽阔的庭院就好像是一座大丛林一样，除了有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还有涓涓的细流，这些细流最后都沿着水道流入了沼泽之中。

“从沼泽地中涌出来的溪水，成为莱茵河的上游部分，然后又在里昂市的附近与来自瑞思力莫湖的鲁河交汇在一处。”伏江老人介绍道。

“这片水域看起来很深啊！”望着沼泽中深蓝色的水流，罗宾对伏江老人感叹道。

“不错，水确实不浅。当天气晴好的时候，沉没在水下的两艘古老的大船便清晰可见，显得十分阴森恐怖！”

“那两艘船有可能是古代士兵驾驶的战舰，也有可能是运送货物的商船。”

“确实如此。而且，它们有可能是由于年代过于久远，进而导致残破不堪所以才沉没的。”

溪流上面横跨着一座崭新的木桥。罗宾他们越过木桥，来到对面的土丘上继续搜寻，却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用来藏东西的树洞或者岩洞。

傍晚的时候，他们这一行三人只好悻悻而归。

“咦？真是太奇怪了！”伏江老人突然尖叫了一声。

只见泥泞不堪的路面上，几个陌生人的脚印清晰可见。罗宾等人顺着脚印向前寻找，发现这些脚印环绕着城堡足足有一圈，继而延伸到木桥那里，然后又从石头围墙的坍塌处折回到古堡之外。

毋庸置疑，这些脚印肯定是泛奥地利党的党徒们留下来的，他们偷偷地潜入进了古堡之中，妄图将王子殿下写的情书偷走。

“说不定是拉思若·扎克利那个家伙！他从蒙顿地区的那所宅子悄悄地跟到了这里来，这个人还没有死心，因此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小心提防！”

艾尼和伏江老人听到罗宾这样说，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罗宾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从此不再离开古堡半步。而且，就连搜查庭院附近也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这是因为那些黄色的信件肯定被藏在了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而这个藏匿的地点确实只有茜莫一个人知晓，可是茜莫对往事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这里面当然包括信件的藏匿地点。

除去每日向上帝祈求茜莫能够早日康复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尽管茜莫的病情已经好转了很多，但究竟什么时候她才能完好如初，任何人也说不准。

“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怪盗亚森·罗宾，以前，不管是多么古怪离奇的案子都难不倒我，更不用说这区区几封情书了！”

当天夜里，罗宾和艾尼在古堡三楼的房间中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突然，伏江老人撞开了房门，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茜莫……”

只见伏江老人用手紧紧地按在胸口上，由于刚才跑得过快过急，他现在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茜莫怎么了？”

“茜莫……她……她失踪了！”

“你说什么？”

罗宾当即站起身来，一口气冲到楼下，艾尼也紧紧地跟在后面。

罗宾和艾尼径直跑进了塞茜尔的卧室之中。只见塞茜尔的脸色如纸一般惨白，呆呆地站立在房中。一见罗宾赶到，便软弱无力地倒在了罗宾宽阔厚实的肩膀上。

塞茜尔不住地哭诉着：“茜莫……茜莫……茜莫！”

“塞茜尔，你先别哭！来，坐到沙发上，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塞茜尔紧闭双眼，极力让自己近乎于疯狂的情绪平静下来。

“刚才……刚才，我们两个正在聊天的时候，茜莫突然站起身来，径直朝门外走去。我还以为她去洗手间了呢，哪知道再也没有回来！我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当即跑到茜莫的卧室中去找她，可是……那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于是我只好去找伏江老人，让他去找你们两个过来看一看情况。”

罗宾立刻带领着艾尼和伏江老人将古堡中的每一间房子都搜查了一遍，却始终不见茜莫小姐的人影。然而，令人大为不解的是，每一个房间的窗户和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的，丝毫看不出任何有人潜入城堡的蛛丝马迹。

“茜莫小姐离开房间的时候，她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没有……她当时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么，周围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吗，比如说某种奇怪的声音？”

“没有……哦，当时似乎有几声猫头鹰的叫声传进了我的耳朵之中。”

“猫头鹰的叫声？真是奇怪！”

罗宾沉思了片刻之后继续问道：“那么，你以前听过类似的猫头鹰叫声吗？”

“哦……有的！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好像听到过两三次。”

“当时，这种声音响起的时候，茜莫小姐有什么反应吗？”

“我是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听到的，而茜莫那时候已经不和我在同一个房间里了，因此我也不能够确定她有没有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即便是她听到了，我也不清楚她当时的情形如何！”

“这样啊。那么，她走出房间的时候，迈动的脚步是稳健而敏捷的吗？”

“不，她的大脑看起来似乎昏昏沉沉的，仿佛是在梦游或者接到了某种呼唤而步履蹒跚地朝门外走去……”

“仿佛是在梦游或者接到了某种呼唤而步履蹒跚地朝门外走去……”

罗宾紧皱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之后，他又带领着艾尼和伏江老人将城堡的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不见茜莫小姐的踪影。

茜莫究竟到哪里去了呢？古堡中的所有门窗都是完好无损的，即便是她肋生双翅也难以逃脱啊！因此，唯一能够解释得通的就是古堡中存在着一个秘密通道。可是，这样的事情就连在古堡中住了半个多世纪的伏江老人都觉得难以置信。

于是，罗宾吩咐艾尼和伏江老人再一次展开一场大规模的搜索行动。

他们几个人先是对着古堡的墙壁敲敲打打，然后又拉开地毯检查地板，甚至连所有的门锁也一丝不苟地检查了一遍，然而，这所有的地方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完全正常。

罗宾等三人极为不快地回到了古堡的大客厅中。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饶是身经百战、智计百出的罗宾，也被打得措手不及了。罗宾躺在安乐椅上，紧紧地闭上双眼，任凭黄豆粒大小的汗珠从额头上流淌下来也无心擦拭掉，这是因为他此时此刻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待在一旁的伏江老人和艾尼也低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样，在这种沉默寂静的氛围当中，时间一点一点地悄悄流逝。

艾尼打开手电筒，并将其放在了桌子上，于是，手电筒正对着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圆圆的光圈。在这个昏黄暗淡的光圈的映衬下，罗宾正一刻也不停地苦思冥想：

“茜莫小姐并不在古堡之中，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如此说来，这里一定有一个可以供人出入的秘密通道。伏江老人也曾说过，有两艘大船沉没在了沼泽下面，而且，沼泽中的流水在里昂市的附近与鲁河的河水交汇在了一起。奔腾不息的鲁河一直向南流淌，最终注入地中海，那么，那两艘大船一定是搭载着古堡中的人驶向地中海的。”

罗宾想到此处，忽而脑筋一转，一个新的想法迸发而出。

“不错！当城堡遭到围攻的时候，城堡的主人为了逃脱出去，肯定会挖出一条地下通道以备不时之需的！而杰尔城堡的主人也一定想到了这一点，这样一来，到了危急万分的紧要关头，他就可以带着家人和亲友从地下通道中逃生，然后驾船直接开往地中海。

“当年建造古堡的人一定是一个天才，因而他才能将地下通道设计得如此隐秘。也可能是我们搜寻的方法不当，假如能想出更好的办法进行搜索的话，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找到古堡的地下通道的！”

这时，罗宾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来，抹掉了黏在额头上的汗水，然而，汗水竟然是冰冷的！

罗宾立刻想到了关键所在，那就是外面的风一定是从某个地方的微小空隙中吹进来的。可是，放眼望去，在这座华丽而典雅的大厅中，门窗全部都是坚固牢靠的，而四面的墙壁也不可能有任何的缝隙。因此，与其说是外面的风，倒不如说是不易察觉的空气流动更确切一些。

罗宾将食指放入口中，沾了一些唾液出来，然后将手竖立在面前。突然，食指的一边有微微发凉的感觉。罗宾连忙站起身来，朝着手指发凉的那一边墙壁走了过去。

罗宾来到墙边，将沾了口水的手指朝着各个方向晃动。终于，他搞清楚了，空气是从墙壁的某一个地方吹进来的。

接着，罗宾吩咐艾尼和伏江老人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打开，他自己则举着手电筒四下里照着墙壁。

“老板，这里有条裂缝！”艾尼手指着一处墙壁说道。

果不其然，这个地方有一条细小的缝隙。

罗宾连忙将手电筒贴在墙边上，瞪大眼睛仔细地观察。只见这条窄小的缝隙从顶部一直延伸下来，而在到达地毯上面一公尺左右的地方，形成了一道窄缝。而这道窄缝就夹杂在墙壁壁纸那精美考究的花纹之中，因此肉眼是完全发觉不了的。现在，由于室内和室外的空气温度存在着差异，所以春天里的微风就通过这道窄缝吹进大厅里面来了。

“茜莫小姐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或者说是有人将她从这里劫持出去的。”

由橡树木板组成的墙壁上贴着一层厚厚的壁纸，尽管罗宾对其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敲打，但这里发出的声音与敲击其他墙壁的声音完全相同，所以怪不得他们一直发现不了这里有个秘密洞口呢。

那么，用怎样的办法才能将这个洞口打开呢？整面墙壁上没有一个缺口，更没有任何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甚至连个把手什么的都没有。

罗宾紧紧地握住手电筒，开始一丝不苟地对整面壁纸检查起来。突然之间，他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形黑点。罗宾连忙从衣服口袋里面取出来一个放大镜，并将其贴近了那个黑点。仔细一看，这个小黑点竟然是拇指的纹路！

毫无疑问，肯定是有人曾多次用拇指触碰过这里，所以才将这一处的壁纸弄黑了。

“我知道了……”

接着，罗宾将自己的拇指也放在了那个黑点之上，然后用力地按了下去。结果，一扇门居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罗宾的面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方洞！

见到这样的景象，站在罗宾身后的艾尼和伏江老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只见洞口约有一公尺半高，两公尺左右宽。

罗宾蜷着身子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狭长而幽暗的密道。门的后面有一个铁制的小盒子，而这个小盒子的中间似乎安装着机械装置，而且，在盒子的上方还安装着一个可以从里面把门打开的把手。

“艾尼，你快去将这个重大的发现告诉给塞茜尔女伯爵，然后你就待在房间里面负责保护她的安全，我则带着伏江老人去密道里面检查一番。”

“遵命，老板。”艾尼一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枪，一边向罗宾点头答道。

“伏江老人，我们进去吧！”

“嗯，好的！”

就这样，罗宾他们二人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密道之中。走上五六级台阶之后，一个全部用石头砌成的地道出现在眼前。地道里面虽然十分狭窄，但顶部很高，因此罗宾他们完全可以挺直了腰板走路。

罗宾走在前面，他的手指始终按在手电筒的开关上面。如此一来，一旦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他就可以立刻将手电筒关闭。

地道笔直地一直向前延伸下去，随后又出现了一个斜坡。从顶部到两边的石壁上都没有水珠滴落下来，因此连地面上的土也是十分干燥的。

罗宾他们二人沉默不语地朝前走了大约五十多公尺之后，终于在前方发现了一个发着白光的洞口，那正是这个地下通道的出口。快到洞口的时候，罗宾关掉了手电筒。

从地下通道走出来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洒满月光的沼泽地。

罗宾和伏江老人在沼泽地中寻找了一圈，却始终没有发现茜莫小姐的踪影。随后，他们跨过木桥，来到了河对岸。

这个星光暗淡的黑夜万籁俱寂，唯一能够听见的只有隐隐约约的昆虫鸣叫声。罗宾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四周搜寻了一遍，然后又登上了一座土丘。

这座土丘之上并排种着三棵参天大树，在其中一棵大树的阴影里面，站立着一位身材苗条、身着一袭白衣的年轻女子，只见她此时正出神地望着月亮。她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态，让她看起来就好像是维纳斯女神一样的纯洁和迷人。

“是茜莫小姐！”

“是的！是茜莫！”

罗宾和伏江老人不由得异口同声地呼喊着站立得出神的茜莫小姐。

当茜莫看到站立在土丘之上的罗宾和伏江老人的时候，她不禁失声尖叫起来，并且用手捂住了嘴。就在这个时候，从一旁大树的后面，冲出来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子。

“他一定就是拉思若·扎克利了！”罗宾在心中暗自思忖道，突然，他猛地朝那个人冲了过去。

黑衣男子一见罗宾向他猛扑过来，立刻毫不犹豫地掏出了手枪，并将枪口对准了罗宾的胸口。罗宾只好停下了脚步，并且极不情愿地将双手举过头顶。

这个举着手枪的黑衣男子缓缓地走上前来。皎洁的月光照射在他的脸上，罗宾终于看清楚了他的相貌，这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男子，他绝对不是拉思若·扎克利！

罗宾思索片刻，一个鲜明的印象浮现在脑海之中，罗宾终于回想起来了。这个黑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塞尔维亚王国的尼克尔王子殿下。罗宾简直无法相信他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幕！

他的脸上荡漾着年轻人所特有的朝气和活力。因此，这个人与罗宾那天晚上在夏克耶大剧院所见到的王子殿下，简直判若两人！

尼克尔王子脸上那种郁郁寡欢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雍容华贵、风度翩翩和刚强坚毅。

“尼克尔王子殿下。”罗宾十分恭敬地称呼他道。

王子突然间惊讶得瞪大了双眼，继而向罗宾询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王子的？”

“今年四月，俄国芭蕾舞剧团在巴黎夏克耶大剧院举行公演的时候，我曾在贵宾席上见过王子殿下和国王陛下。”

“是吗？你又是哪一位？”

“我是俄国公爵，名字叫作塞尔林。”

“你是俄国的贵族？”

俄国和塞尔维亚王国素来交好，有着传统的良好邦交。于是，尼克尔王子将手中的枪放了下来，罗宾也垂下双手，友好地朝尼克尔王子走了过去。两个人不禁握紧了对方的双手。

“公爵，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王子殿下，在我把答案对您说出来之前，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又是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尼克尔王子没有回答，而是望了望茜莫，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伏江老人走到了茜莫小姐的身旁，呜咽着说道：“茜莫小姐！”

“啊！原来是伏江老人你呀！”

伏江老人张开双臂，将茜莫小姐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茜莫小姐，你似乎……似乎又想起我老头儿伏江了，你……你的病痊愈了吗？”

“啊，我好像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一样！”

茜莫小姐的双眸如星辰一般明亮，如溪水一样清澈，而且，她的口齿十分清楚，气色也很好，她的病似乎已经痊愈了。

“茜莫小姐！”伏江老人老泪纵横，他此时已经无法再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了。

罗宾也深受感染，而尼克尔王子更是欢喜得流下了泪水，他欣慰地对罗宾说道：

“茜莫被那封假信欺骗之后，自杀未遂，从那以后就一直精神失常，疯疯癫癫的。今天，我们在这里相聚，茜莫十分欢喜，竟然连病也好了。”

“王子殿下，真是可喜可贺啊！不过，您是找了怎样的一个借口从塞尔维亚来的呢？应该不是去法国吧？”

“我当然不会找这样的一个理由了。我告诉他们的是，我要到阿尔卑斯山那里去攀登高峰和峭壁。”

“爬阿尔卑斯山？”

“是的！我有五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都十分酷爱运动，尤其是对爬山运动情有独钟。每当夏天到来的时候，我都会和这五个好友一起去阿尔卑斯爬山。

“这个夏天，我们几个打算去攀登耶德峰。耶德峰位于鲁河源头的力莫湖附近，是一座有3100公尺高的岩壁，爬起来一定会很过瘾。而且，我的父王也准许了我的攀登计划。

“然而，我的真正目的并不是登上耶德峰。尽管所有的登山器械和装备早已准备好，但我的心被牢牢地拴在了法国这里。

“塞茜尔女伯爵写信告诉我说，茜莫已经离开医院了，目前正在家中疗养，而且，她的病情也日渐好转。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欣喜若狂！我打算将茜莫接到巴黎或者里昂，在那里，我们两个将去教堂举行婚礼。

“于是，我将自己的全盘计划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了我的五个好朋友，他们都十分赞同我的想法，并尽他们的所能，把我送到了杰尔城堡来。

“待一切准备工作都完成之后，我就将所有的登山装备都丢弃在了宿营地，并且乔装打扮成了普通的游客。

“而且，我打算将此行的真正目的告诉给塞茜尔女伯爵，并希望她能够跟我们一起远走高飞。不过，由于我必须事先把情况告诉给茜莫，并向她做出保证，所以便先带她来这个土丘上了。

“等我们结婚之后，我会立刻回到耶德峰的宿营地与我的朋友们碰面，然后我们会一起回塞尔维亚去。可是，假如我的完美计划走漏了风声，并且被父王得知了的话，那么我一定会遭受到他极重的责罚的。不过，我的那些朋友们是绝对不会将秘密泄露出去的，对于这一点，我始终坚信不疑。”

“可是，万一国王陛下为此大动肝火，将您皇储的身份革去，另立其他人为皇储，那么您又该如何应对呢？”

“我是不会在乎那些富贵名利的！为了茜莫，我宁愿将皇储的身份抛到九霄云外去！”

“您不会后悔吗？”

“是的，我绝不后悔！我和茜莫两情相悦，除了她之外，我绝对不会另娶旁人。而且，我也绝对不允许奥匈帝国一手策划的国际大阴谋得以实现！对于我与茜莫的结合，他们感到极为恐惧。因为假如这桩婚姻得以成为现实，那么我国就将与法国建立良好的邦交关系，而法国在外交立场上，也将站在塞尔维亚这一边。

“更具体一点来说，奥匈帝国与德国向来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可是，法国却一直是德国的夙敌。奥匈帝国野心勃勃地想要在巴尔干半岛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并且意欲将塞尔维亚王国以及其他几个巴尔干半岛上的弹丸小国划归到自己的领土范围之内。

“而德国皇帝克萨此时却一心为了帮助奥匈帝国实现它的疯狂侵略计划而忙着备战，真不愧是一丘之貉啊！就这样，奥匈帝国与德国结成了攻守同盟，并且妄图合两国之力，侵略其他的弱小国家，从而成为欧洲大陆上的霸主。

“这两个国家为了满足他们的侵略欲望，竟然想拉拢我们塞尔维亚加入他们的侵略扩张集团。因此，他们私下里积极谋划，想要促成我与德国公主的政治性婚姻。然而，对于这两个国家的狼子野心，我早已了然于胸。

“假如我拒绝了这桩婚事，奥匈帝国和德国立刻就会大举进兵，以全部的军事力量将塞尔维亚毁于一旦，进而攫取整个巴尔干半岛，实现他们的称霸野心！

“父王为了此事而终日忧虑不安。为了将塞尔维亚的子民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父王语重心长地规劝我，让我同意与德国公主的婚事。然而，我还是宁愿背负上逆子的罪名，毅然决然地拒绝了父亲的要求。

“我全心全意地深爱着茜莫，而她也对我情深义重，更何况她还曾拿出巨大的勇气以死来诠释她对于爱情的理解。因此，于情于理我都绝对不能背叛她。所以我才会打算在里昂或者巴黎的天主教堂与茜莫结为连理。

“如果我这样做了的话，父王肯定会死了让我娶德国公主这条心。因为我们二人在主的面前结合，即便是身为国王的父亲，也不能丝毫违背主的旨意。我是这样认为的，信仰天主教的父王应该不会逆天而行。

“于是，今天晚上，我悄悄地来到了杰尔城堡，并且用暗号将茜莫约了出来。”

“王子殿下所说的暗号，指的就是猫头鹰的叫声吧？”

“不错！当我第一次造访法国的时候，就在这座杰尔城堡中与茜莫相识相知，进而双双坠入爱河。当时，茜莫的父亲玛利斯伯爵仍然活在人世，对于我们二人之间的爱情，老人家采取了积极支持的态度，并且同意了我的求婚。那个时候，当我想要见茜莫的时候，我就会在院子中模仿猫头鹰的叫声，而茜莫就会走地下通道来土丘上与我幽会。”

“茜莫也知道地下通道？”

“不错。她在老伯爵的书房中找到了杰尔城堡的设计图纸，从而得知了城堡中有秘密通道的这个秘密，而且，她也很快掌握了正确开启通道的方法。

“既然玛利斯老伯爵已经准许了我们二人的婚事，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公开进行幽会。可是，年轻人总是认为这样的秘密会面比较有激情，因此，我和茜莫就好像是两个好奇心很重的小孩子一样，每一次都充分体验着这种甜蜜而快乐的冒险活动。

“茜莫生病之后，对一切都没有什么印象了。不过，幸好她还没有忘记猫头鹰叫声这个暗号，也可能是她病情逐渐好转之后，一点点地回忆起来了。”

“那么，茜莫刚才就是在这个土丘上与您相会的吗？”

“不错！我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给了她，当然还有我们即将到来的婚礼。茜莫听完我的话之后欣喜万分，刹那之间，她似乎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茜莫！”

尼克尔王子与罗宾交谈的时候，茜莫小姐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她的双眸之中散发出欢喜的光芒，脸上神采奕奕，就好像是一朵阳光照耀下的鲜花一样。

“我衷心地祝福王子殿下和茜莫小姐幸福美满、永结同心！”

听到罗宾的祝福，茜莫小姐娇羞无限地低下了头。

“茜莫小姐，你的姐姐塞茜尔此时正为你无比担心呢！赶紧回去向她报个平安吧！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给她，真不知道她会有多么的兴奋呢！”

于是，这一行人从土丘上走了下来，然后跨过木桥，朝着地下通道的方向一直走去。

突然，一声尖锐的子弹呼啸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茜莫小姐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上。尼克尔王子连忙用强健的手臂扶住了茜莫。茜莫的头抵在尼克尔王子的胸口上，双眼紧闭，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罗宾和伏江老人连忙朝着枪声响起的地方跑去。果不其然，在一片密林之间，一个黑影正在飞快地逃窜着。这片丛林草木繁茂，月光无法照射进来，甚至连手电筒的灯光也无法照射到很远的地方。

罗宾他们大约搜寻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可始终没有发现凶手的踪迹。不过，罗宾已经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是谁了，刚才枪声响起的一刹那间，罗宾非常及时地看了一眼。那个人就是精神病医院的医生拉思若·扎克利！

罗宾和伏江老人沉默不语地折回来，朝事发地点走去。只见尼克尔王子半跪在地上，紧紧地将茜莫抱在怀中。王子殿下的膝盖上沾满了鲜血，让人不忍目睹。

子弹打穿了茜莫的心脏，所以她当场就离开了人世。皎洁的月光照射在茜莫那惨白的脸庞上。她是那么沉静地睡过去了，脸上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还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心满意足地倒在尼克尔王子的怀中。而王子殿下见到了这样的情景，串串伤心的泪珠忍不住地从眼中滚落下来。

为了表示抚慰和鼓励，罗宾轻轻地在尼克尔王子的背上拍了几下。然后，罗宾与伏江老人一起将茜莫从地上抱了起来，穿过地下通道，回到了古堡的大厅之中。

尼克尔王子失魂落魄一般，踉踉跄跄地跟在罗宾他们的身后，面无表情，呆如木鸡。等茜莫被轻轻放在地上的时候，尼克尔王子一下子扑到了茜莫的尸体旁，将脸孔贴在她那早已冰冷的脸上，失声痛哭起来。

塞茜尔和艾尼一听到伏江老人的通报，立刻赶到了大厅之中。塞茜尔一把将尼克尔王子推开，痛哭着扑倒在了妹妹茜莫的尸体之上……

尼克尔王子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转过头十分抱歉地对罗宾说道：

“对不起！我在你们的面前流了很多眼泪，让你们见笑了！”

“王子殿下，您不必内疚。您是为了您挚爱的茜莫小姐才流下那么多热泪的。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这是难能可贵的。”

就在这个时候，桌子上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艾尼走上前去拿起听筒，然后扭过头来对罗宾说道：“老板，是巴黎来的电话。”

罗宾一把接过电话，说道：“喂，喂，对，我就是塞尔林公爵……哦，是麦里绍啊，有什么事情吗？”

原来是罗宾的老部下麦里绍从巴黎打来的长途电话。

“老板，出大事了！就在昨天，也就是6月28号，奥地利的皇储在大街上被一名塞尔维亚的青年枪杀了！”

“你说什么？这是真的吗？在什么地方？”罗宾不由得大惊失色。

“在波斯尼亚的首府斯来堡。”

“什么？波斯尼亚……”

“不错，就是波斯尼亚……不过具体的情况我还不太清楚。巴黎的市民是看了报纸上的报道之后，才知道了这件令整个欧洲震惊的事情。我觉得，等明天的早报刊登出来之后，所有的事情就会大白于天下了！”

“好吧，等你了解了全部的情况之后，立刻打电话通知我！”

“遵命，老板。”

罗宾将电话听筒放下后，冲着尼克尔王子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到了大厅中的一角。

“王子殿下，这件事情造成的严重后果是难以估量的！一旦处理不当，就将在全欧洲境内引起一场巨大的灾难，没准连美国和日本也会牵扯进来，并最终演变成一场空前绝后的世界大战！”

听了罗宾的这一番话，尼克尔王子吓得脸色惨白，连嘴唇也在不停地颤抖。

“或许王子殿下也知道，波斯尼亚处于奥匈帝国的管辖之下，而斯来堡则是波斯尼亚的首府。然而，波斯尼亚的人民与塞尔维亚的百姓原本是同一个种族，而且，这个国家与塞尔维亚以及巴尔干半岛上的其他弹丸小国共同进退，打算联手对付奥匈帝国。

“对于奥匈帝国的残暴统治，斯来堡的民众早已是恨之入骨了，并且为此而成立了很多秘密的地下组织。奥地利由于一时的防备疏忽，所以当皇储夫妇来到斯来堡的时候，才会遭到塞族地下组织的一名青年的枪杀。

“奥匈帝国野心勃勃地想要向塞尔维亚以及巴尔干半岛上的其他国家扩张其势力范围，这个国家的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而对于这件事情，我们大家也都早已了然于胸。

“现如今，奥地利的皇储被人枪杀，奥匈帝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必然会对塞尔维亚大举进攻的。

“王子殿下，现如今的塞尔维亚必然已是暴乱四起、风雨飘摇，所以您现在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您应该尽快回国，相信国王陛下此刻也正在殷切地盼望着您归国呢！”

“不错，我立刻就赶回国去，搭乘特快列车怎么样？”

“不！请您稍候片刻！”

罗宾立刻拨通了电话，打给远在巴黎的老部下麦里绍，只听见罗宾说道：“立刻准备好小型飞机，并且在燃料箱中加满汽油！”

随后，罗宾又将头转向尼克尔王子，说道 ：“王子殿下，我们立刻启程返回巴黎，然后再赶到阿尔卑斯山的宿营地去。”

尼克尔王子听得一头雾水，如痴傻了一般地站在原地，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在巴黎市的郊外，有一块十分空旷的地方，这里正是后来的欧尔帝机场所在地。罗宾将这一片辽阔的旷野地带，开辟成了飞机的跑道。

罗宾亲自驾驶着汽车，从比鲁齐市马不停蹄地赶往巴黎。虽然车速已经如风驰电掣一般迅猛了，但是等到抵达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了。正在此地欣赏巴黎夜景的麦里绍，一见罗宾和尼克尔王子到来，立刻将他们二人带到了停机坪。

“麦里绍，真是辛苦你了！”

罗宾在麦里绍的肩膀上轻拍了几下，然后坐上了驾驶员的座位，并且让尼克尔王子坐在自己的身旁。

飞机的螺旋桨很快便转动了起来，于是，小型飞机在跑道上灵巧、敏捷地滑行着，然后十分轻盈地腾空而起。

从飞机上向下望去，整个巴黎市区漆黑一片，工作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早已沉入了甜美的梦乡。在夜幕的映衬下，每一颗星辰都显得晶莹剔透，仿佛是颗颗闪闪发亮的宝石，着实令人心中欢喜，伸手欲摘。

就这样，小型飞机在清爽宜人的夜幕之下缓缓地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小飞机在茫茫云海中穿行，就仿佛是在一个云雾的国度中漫步一般。这个时候，前方的天际已经渐渐发白了。

雄伟挺拔的阿尔卑斯山脉直插云霄，山尖云雾缭绕、金光耀眼，整片天空这时已经完全明亮起来了。

手握飞机操纵杆的罗宾，用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尼克尔王子的肩膀，然后向飞机下面的云层指了一下。在这层层云雾的缝隙之中，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一片光滑如镜的黑色地方，那正是久负盛名的力莫湖，而小型飞机此时正在力莫湖的上空盘旋。

东升的旭日此时还没有将它的光芒普照到力莫湖上，片刻之后，湖水渐渐地变得湛蓝起来。

小型飞机在湖面上轻轻掠过，然后再次冲到了阿尔卑斯山脉的上空。只见在群山的环抱之中，一座笔直的山峰高高地耸立着。

“到耶德峰了！”

尼克尔王子从座位上把身体探出窗外，朝下方的地面望去。

过了一会儿，罗宾将飞机慢慢下降。他们很快便发现，在耶德峰的山谷之间有一块一碧万顷的辽阔草地，而且，袅袅的炊烟此时正从这片草地上升腾而起。

“快看！那就是我们的宿营地！”尼克尔王子激动得大叫了起来。

只见三座雪白的小帐篷搭成三角形的形状，而那股炊烟正是从帐篷中间的空地上冉冉升起的，那也许是王子殿下的五个登山伙伴正在准备他们的丰盛早餐吧？

这时，五条黑影先后从帐篷之中跑了出来，他们仰望着天空，用力地挥动着手臂。在这种崇山峻岭之中还可以看到飞机，他们都感觉到惊诧万分。

罗宾将宿营地作为圆心，不断地盘旋着，然后慢慢地将飞机的飞行高度降低。只见草地上的五个人影就像五个小黑点一样频频运动着。

“王子殿下，您准备好了吗？”

尼克尔王子立刻从座位下面将降落伞取了出来，并将其背在自己的肩头。

“王子殿下，当我喊‘跳’的时候，您立刻就跳下去！”

尼克尔王子点头表示同意，并且十分认真地注视着地面。

对于这架盘旋往复的小型飞机，地面上的五个人都感到十分诧异。于是，他们不再向着飞机挥手致意了，而是疑惑不解地昂头注视着飞机的一举一动。

尽管罗宾无法将这几个人的容貌看个清楚，但依稀可以分辨出他们的脑袋此时正随着飞机的盘旋方向而不停地晃动。

“跳！”

话音未落，尼克尔王子便二话不说地从飞机上跳了下去，并同时打开了降落伞。

罗宾隐隐约约地听到地面上的那五个人高声叫喊的声音。只见雪白色的降落伞如同一只巨大的水母一般，正在缓缓地降落，而罗宾驾驶的小型飞机依旧在天空中盘旋往复着。

罗宾双手紧握着操纵杆，心里却在暗暗地祈祷，祈求上帝能够赐福于这位年轻的王子。

降落伞终于平稳地着陆了，草地上的五个人立刻一拥而上。而罗宾此刻也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了。虽然尼克尔王子是一名运动健将，但跳伞对他来说还是平生的第一次。罗宾唯恐尼克尔王子会因跳伞不慎而弄伤自己，因此心中才会如此忐忑不安。

当罗宾无比关怀地朝地面上望去的时候，尼克尔王子正从缩成一团的降落伞中爬出来，接着，王子站起身来望向天空，然后又高举双手不停地挥动，并向上高高一跃，那样子似乎是在说：“塞尔林公爵，我终于平安无事地着陆了！”

“上帝保佑！”罗宾激动得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尼克尔王子，再会了！您快些回到祖国的怀抱中去吧！为了塞尔维亚成千上万的百姓，您一定要尽心尽力地辅佐国王陛下，并且竭尽所能地帮助自己的祖国渡过这个难关！”

罗宾朝着地面上高声喊着，然后用力地将操纵杆推动起来。飞机朝着巴黎的方向飞去，径直奔向古老的杰尔城堡。

当罗宾回到杰尔城堡的时候，塞茜尔女伯爵已经为自己的妹妹茜莫举行过了一场隆重的葬礼。于是，罗宾打算到城堡附近的教堂地下室去拜祭茜莫一番。

古老城堡的附近一般都会有一座教堂，而每到星期天的时候，城堡主人便会带着家人、仆人以及百姓们，成群结队地到教堂中去做礼拜。如此一来，教堂的地下室也就完全成为城堡主人一家死后安放棺椁的地方。

为了表达自己的哀思，罗宾身着一袭黑色的丧服，由戴着黑色纱巾的塞茜尔引领着，径直朝着教堂的地下室走去。而高举着蜡烛的伏江老人，则打开了通往墓地的大门。

自从茜莫小姐离开人世之后，伏江老人一下子衰老了很多。他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多更深了，腿脚也不像从前那样灵活了，腰板弯曲，雪白的长胡须飘洒在胸前。

在地下室的墓地里面，由黑色大理石制成的棺椁依次排列着。显而易见，这里是埋葬历代的城堡主人及其亲属们的地方。

茜莫小姐的灵柩在最里面，而且，灵柩的上边还摆放着一副古代骑士征战时穿的盔甲，这副盔甲的双手合抱在胸前。

见此情景，罗宾轻声细语地向塞茜尔询问道：“这就是‘顾特兰’盔甲？”

“不错。”

“这样做是为了抚慰茜莫小姐的在天之灵吗？”

“不错，我在这里为茜莫守灵的时候，伏江老人告诉我说，茜莫在打算自杀的前一天夜里曾吩咐过他，假如有一天她去世了，一定要将她所珍爱无比的‘顾特兰’盔甲安放在她的灵柩之上。她要永远与自己的心爱之物在一起。

“听完伏江老人的一番话，我决定完成我妹妹茜莫的愿望。我一直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祈求这副铠甲能够保卫她灵魂的安宁。”

塞茜尔泪眼婆娑地说道。

蜡烛的火光照射在这副骑士盔甲上，使它泛起了圣洁的黄色光芒。罗宾沉思了片刻，然后用手托起了盔甲的两只手腕。

这副“顾特兰”盔甲的双手，甚至连手指尖也是由精铁打造而成的。然而，它的手腕处和五个手指的关节处却灵活自如，甚至与布缝的手套没什么区别，因此，这样的东西便被称为“铁手套”。当骑士们带上这种铁手套的时候，依然能够将矛、剑等武器运用自如。

罗宾将手指试探性地伸到了铁手套的里面，摩挲了一阵，然后从右边的手套里面取出来一个用红绳捆绑着的白色纸袋。于是，罗宾将这个袋子交到了塞茜尔的手上。

“这是什么东西？”塞茜尔侧过头来，极为不解地向罗宾询问道。

“这是茜莫的秘密。”

说着，罗宾解开红绳，打开了这个纸袋。只见里面装着的是一叠书信，一共有十二封。而且，其中的一封里面装着的是尼克尔王子的照片。

“啊……”塞茜尔无比惊诧。

“书信竟然藏在这里，怪不得我怎么找也找不到！茜莫真是一个有心的女孩子啊，尽管离开了人世，但还要与王子殿下赠送的定情之物长相厮守，永不离分。”

“哦？这封信……”

罗宾从中抽出了一封信，正是伪造王子笔迹的那封假信。

“啊！正是那个罪魁祸首！”

“不错，正是由于这封信的存在，茜莫小姐才打算以死殉情的！”

罗宾用蜡烛的火焰点燃了这封假信，烧毁了它，又将其余的十一封情书放进铁手套之中，然后轻轻地合上双眼，默默地在胸前画着十字为茜莫祈祷。塞茜尔则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见此情景，早已泪流满面的伏江老人也连忙跪了下来，一起为茜莫祈祷。

巴尔干半岛向来有“欧洲的火药桶”之称，而这个时候的巴尔干半岛仿佛就是一颗定时炸弹[5]，随时都有被引爆的可能。

当时，欧洲大陆的几个大国彼此之间也并不服气，争相划分势力范围。英国与德国一直在暗暗较劲，与此同时，这两个国家与俄国均有嫌隙，而俄国与法国又素来不睦。

在1870年的普法战争中，法国战败后被德国掠夺走了阿尔萨斯和洛林两个地方，自此便与德国结下了冤仇，而与英国和俄国两个庞大帝国保持着良好的外交关系。

除此之外，巴尔干半岛上也存在着很多其他的隐患，奥匈帝国和意大利之间同样剑拔弩张，吵得不可开交。

这些军事强国都以巴尔干半岛为核心，互相争权夺利。因此，即使是在巴尔干半岛上发生的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也足以牵动全局，成为引发大战的导火索，并进而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所以说，巴尔干半岛真不愧是名副其实的欧洲火药桶，一旦时机成熟，它便会分秒不错地引爆开来。

而充当引爆人的正是塞尔维亚的那名青年。这个人在巴尔干半岛上的一个弹丸小国——波斯尼亚的首府斯来堡，枪杀了奥地利的皇储。因此可以说，那把手枪的扳机正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定时器！

1914年6月28日，奥地利的皇储成了牺牲品。这个刺杀事件发生之后，7月28日，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塞尔维亚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向俄国寻求军事援助。

巴尔干半岛这个巨型的火药桶终于被成功引爆了！斯来堡街头上的一起枪杀案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在此之后，巴尔干火药桶陆陆续续地爆发出了多声巨响。很多国家被牵扯进来，俄国、英国、法国、意大利、日本、美国、巴西等十来个国家支持塞尔维亚，而土耳其和保加利亚则选择支持德国和奥匈帝国。

1914年8月，这场世界范围内的大战终于正式开始，为了一决胜负，各个国家均竭尽所能地扩军备战。对战争尤其抱有期待的是法国，这个欧洲大陆的陆军强国为了一雪前耻，十分坚决地要与夙敌德国战斗到最后一刻。

由于现役的士兵数量已经远远无法满足战争的人员供给，因此连法国的青少年们也扛起枪支奔赴前线。

在此十万火急的危难时刻，罗宾的部下们也都毅然决然地走上了战场。其中有几个人还牺牲在了保家卫国的沙场之上，而艾尼则在山莫的前线阵地光荣地以身殉国。

一心想要为祖国抛洒热血的罗宾也英勇参军，并且担任了法军的军医中校，作为一名外科主任，他在凡尔登前线的战地医院里面服役。

这场规模空前的世界大战总共进行了五年之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第三年，也就是1916年11月的某一天，一名男子来到了杰尔城堡的大门口。

这个人穿着一件旧式的竖领军服，佩戴着与军服同种颜色的帽子。不过，军服和军帽上面并没有佩戴着徽章和肩章之类的标志，而衣服的料子早已磨得破烂不堪了。这名男子的腿从大腿部分便被锯掉了，因此他的手中拄着一个拐杖，而且肩上还背着一个背包。从这个人的相貌上来看，他还不到三十岁。他的一双眼睛深深地陷入眼眶之中，两腮也布满了乱蓬蓬的胡须。不过，他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深陷在眼眶里面的一双眼睛闪烁着机警的光芒，显得十分有精神。

这名男子将身体紧靠在拐杖上面，望了一眼门牌号码之后，用力地向前跳跃了一步，在靠近门柱的地方站稳，然后按响了门铃。

伏江老人赶忙走出来询问道：“请问您找谁？”

老人一边询问一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这位陌生的落魄男子，只见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结实的军鞋，上面布满了泥巴。

“我想求见塞茜尔女伯爵阁下。”这名男子用夹杂着外国口音的法语对伏江老人回答道。

“请问您尊姓大名？”伏江老人十分谨慎地问道。

然而，陌生男子却对这个问题置若罔闻，转而向伏江老人继续发问：“请问，俄国的塞尔林公爵阁下在这里吗？”

“不在。战争一爆发，他就离开这里了，或许是回国了吧！”

伏江老人一直把罗宾当成俄国的塞尔林公爵。

这个陌生男子听后似乎大失所望。

“那么……女伯爵在家中吗？”

“这个嘛……”

“我想要见她一面。”

这名男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伏江老人又一次仔细地端详起他的相貌来。

陌生男子则用一种坚毅有力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一定要见到女伯爵，能否……”

“我知道你急于想要求见女伯爵，但是我必须先要知道你是哪一位啊！”满脸疑惑的伏江老人继续追问道。

“等我见到了女伯爵阁下之后，我自然会报上姓名来的。”

“那怎么可以呢？你最起码也应该让我知道你要找女伯爵的目的吧，要不然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进去的。”伏江老人十分坚定地说道。

在老人家看来，眼前的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最近以来大量出现的冒牌伤兵。由于现在是战争时期，物资奇缺，因此不仅是老弱病残、妇女儿童，甚至连堂堂的男子汉也经常会到城堡、别墅或者府邸上去索要钱财和面包等。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

当然，当有人到城堡来乞讨的时候，塞茜尔和伏江老人都会尽可能地满足他们。然而，令人感到无比气愤的是，竟然有人冒充成残疾人，或是瞎眼，或是跛足，并且编造一些在战场上英勇负伤的谎言以博得同情，借此来索要财物。一旦这种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刚一离开城堡，他们那瞎了的眼立刻就会睁开，而原本跛了的脚，也可以大步流星地向前赶路了。

因此，对于这样的事情，伏江老人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有些人苦苦地哀求，想要获得些财物，这还不算什么；但有些人得知古堡中只有年轻的小姐和年老的仆人夫妇留守时，便露出了穷凶极恶的本来面目，找上门来强行勒索，真是可恶至极，没有人见了不被气得七窍生烟的。

所以，如此一来，伏江老人也就渐渐地狠下心来，不再受那些不法之徒的蒙骗了。

虽然伏江老人现如今已经上了些年纪，但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参加过法德边境的守备队，因此身手敏捷得很呢！

伏江老人决心已定，说什么也不能把这个陌生男子放进来。于是，他竭力隐藏起自己年老气衰的模样，只见他十分努力地将自己的胸膛挺起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对面前的这个男子说道：“我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磨牙！既然你不想告诉我你是谁，也不讲明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那么我也无能为力了！”

伏江老人斩钉截铁地说完这一番话之后，便转身折回城堡中去了。

陌生男子碰了个钉子，低头沉思了片刻，神情显得十分焦急。片刻之后，他终于拄起拐杖，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豪华的轿车朝着古堡的方向急速驶来。

汽车停下之后，从车上走下来一名男子。这个人正是罗宾，由于罗宾的司机保克哈布参军上了前线，所以他只好自己亲自开车了。

“啊，是塞尔林公爵！”

手拄拐杖的残疾男子听到伏江老人如此称呼来人，立刻折了回来，右手放开拐杖，举手行礼致敬道：“您就是塞尔林公爵吗？我是塞尔维亚王子尼克尔殿下派来的信使，这里有一封王子殿下的亲笔书信。”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厚实的大信封，信封的封皮上写着这么几个大字：

塞尔林公爵、塞茜尔女伯爵

信封的背面写着尼克尔王子的签名。

“这确实是王子殿下的信。你随我进来吧！”

罗宾用肩膀架起这个男子，缓缓地朝正门走去。

伏江老人立刻通过看门人房中的电话向塞茜尔报告了这件事。

塞茜尔随即将二人迎进了大厅之中。

“罗宾，哦，不，塞尔林公爵，你不是在战地医院吗？怎么……”

罗宾在凡尔登前线的战地医院里面服役时用的是自己的真实姓名，如此一来，这件事情便被全法国的报纸传得沸沸扬扬。因此，对于罗宾参军这件事，全法国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而亚森·罗宾的爱国壮举也立刻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巨大轰动。

每当塞茜尔从报纸上读到有关罗宾抢救伤兵的报道时，她的内心便会感觉到十分欣慰，并且为自己有罗宾这样的好朋友而深感骄傲。

从1916年2月到6月的这个期间，德军发动了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凌厉攻势，集结重兵向凡尔登阵地猛攻，而凡尔登的战局也因此而变得十分危急。塞茜尔时常由于过度焦虑而夜不能寐。

后来，山莫一战，法军大获全胜，杀得德国军队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到了北部地区。当塞茜尔得知这一胜利消息的时候，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才总算是稳稳地落了地。

这个天大的喜讯是三天前才被报纸报道出来的，而今天罗宾就让人意想不到地出现在古堡之中，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德国若想要对我国边境发动新一轮的攻势，尚需要一段时间来休整准备。因此，战事会稍停一阵子，而我也因此得到了一个星期的假期。我想看看你最近怎么样了，所以就开着车风驰电掣地赶来了，没想到会遇上……”说到这里，罗宾将头转了过去，用手指着坐在沙发上的男子继续说道，“他自称是尼克尔王子殿下的信使。”

“你说什么？尼克尔王子的信使？”

“不错，是王子殿下派我来送信的。我是陆军少校佳布利·拉克尔。”

这名男子用一条腿在地上站稳，然后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

“请您坐下讲话，我就是塞茜尔·玛利斯女伯爵。”

塞茜尔作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向前走上三步，搀扶住佳布利，并让他在沙发上坐好。

“尼克尔王子殿下一定在战场上立下了十分卓越的战功吧！”

“不错。可惜的是，王子殿下现如今已经离开了人世。”

佳布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悲痛之情难以言表。

“啊！”塞茜尔忽觉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罗宾连忙上前将塞茜尔扶住，让她在安乐椅上坐了下来。

“王子殿下以身殉国了。我是他的贴身副官，打仗时就伴随在他的左右。大约在一个月之前的一次激战中，敌军在我方指挥部所在的帐篷附近丢了一颗炸弹。当时，王子殿下、我，以及其他几个军事将领正在商讨作战方案。突然之间，只听得一声震天巨响，之后帐篷便化为了灰烬。炮弹的碎片击中了我的左脚，而王子殿下则被炸伤了胸口。”

塞茜尔一语不发地默默倾听着，她的脸色就像纸一样白。

“指挥部被炮弹炸得尘土飞扬，所以王子殿下被沙土埋在下面，很快便昏死了过去。三个受伤较轻的军官连忙将殿下救起，然后用担架把他抬到了战地医院。

“我疼得昏过去很长时间，等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王子殿下正躺在我旁边的病床上。接着，一阵钻心的疼痛突然袭来，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左脚已经被炸掉了。然而，最令我放心不下的还是王子殿下的伤势。

“王子殿下的胸口被弹片击中，导致失血过多，所以有一阵子，军医们都认为他没得救了。然而，王子殿下好人有好报，经过军医们的一番努力救护，他总算保住了性命。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王子殿下扭过头来注视着我，并对我说道：‘佳布利，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替我去办。’

“‘是的，殿下，您有什么事情吩咐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你万万不可将这件事情对别人提及。’

“在这里我要说一下，我就是王子殿下那五个朋友中的一个。”

“哦！原来你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啊！”罗宾点了点头。

“不错，王子殿下乘降落伞在耶德峰下的草原着陆时，我正是待在宿营地的王子的五个好朋友之一。”

罗宾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空中向下望时所看到的那五个小黑点，他们当时仰头望着在空中盘旋往复的飞机时，又是挥手，又是大叫。

“那么，王子殿下委托你去办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就是这个！”

说着，佳布利又取出了刚才在古堡大门口让罗宾看过的那个厚厚的信封。

罗宾将信封接过来，然后转交给了塞茜尔。

塞茜尔用颤抖着的双手拆开了信封。

“啊！是这个东西……”塞茜尔哽咽了。

信封里面装着的正是茜莫写给尼克尔王子的十二封情书，此外还有一张茜莫的照片。

“王子殿下将这个信封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对我说道：‘这是我心爱的人留下来的东西。请你务必将它交给杰尔城堡的塞茜尔女伯爵，或者是交给俄国的公爵塞尔林。

“‘假如女伯爵为了躲避战火，离开了杰尔城堡，或者是塞尔林公爵回国了的话，那么，你就到茜莫的坟前将这些信全部烧掉。假如烟灰能够飞到天空之上的话，那就表示我和茜莫能够在天堂中长相厮守。

“‘你知道的，我为了达成与茜莫小姐在巴黎或者里昂的教堂里结婚的目的，编造了一个理由欺骗父王，那就是说咱们六个人要去攀登阿尔卑斯山。然而，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我心爱的茜莫被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残忍杀害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一定是泛奥地利党的走狗们干的勾当！那伙人曾经伪造过我的书信，害得茜莫精神失常。后来，他们为了夺回那封假书信，又派了一个人装成医生潜伏在茜莫疗养的那家精神病医院里面；而且，还有两个人偷偷潜入杰尔城堡，四处搜寻。

“‘然而，他们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为了封口，他们便心狠手辣地杀害了茜莫。而且，他们也十分清楚，只要茜莫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一天，我就绝不会娶德国公主为妻的。如此一来，茜莫便成了这个国际大阴谋的牺牲品。

“‘我原本是不知道这些内情的，战争爆发之后，我才逐渐地打听到了这些情况。其中，一个泛奥地利党地下组织的军官把一切都告诉给了我，而我也正是从他的口供中才得知茜莫的主治医生是一个匈牙利人，名字叫作拉思若·扎克利，是奥地利医科大学的毕业生。’

“刚才我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尼克尔王子殿下亲口告诉我的。”

罗宾十分吃惊地问道：“你说什么？王子殿下连拉思若·扎克利的事情也知道了？如此精明强干的一位年轻王子，就这样离开人世了吗？”

“是啊，战争刚一开始，王子殿下便将生死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尽管贵为王室的继承人，但每一场战役都出生入死，即使是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他也毫不畏惧。我和其他几位将军都曾劝阻过殿下不要亲临前线，可他只是淡淡一笑，断然拒绝了，然后一往无前地冲到了战斗的最前线，想不到……想不到……”

说到此处，佳布利已是泣不成声，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然而，在罗宾看来，尼克尔王子早就下定了要与茜莫在天堂中相会的决心，因此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而塞茜尔也同样这么认为。她悲伤地低下了脑袋，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从眼眶中奔涌而出的泪花，连肩头也在不停地颤抖。

“王子殿下将这些遗物交到我手里之后的第三天，便安详地离开了人世。在弥留之际，他还对我说道：‘佳布利，永别了！请代我向其他的朋友们问好！’

“我说：‘殿下，你不要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可殿下却微笑着对我说道：‘奥地利的皇储被塞尔维亚的一名青年枪杀了，而我和茜莫又死在了敌人的子弹之下，我们几个人的命运真是何其相似啊！’

“王子殿下说完这句话，便合上了双眼，去世时嘴角上还留有一抹浅浅的笑容。”

“尼克尔王子真是一个英勇无畏、感情真挚的人啊！”

罗宾在心里暗暗想着，接着又默默地为尼克尔王子祷告了一番。随后，罗宾将茜莫的照片和信件放回到原来的信封之中，把它们一起交给了塞茜尔。塞茜尔将信封抱在胸前，不由得潸然泪下，然后，她默默地站起身来。

“塞茜尔，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去教堂……”

罗宾搀扶着身有残疾的佳布利，跟在塞茜尔的身后一起走了出来。

塞茜尔在教堂祭坛的十字架前跪了下来，默默地祷告，而后又进入了地下的墓地之中。塞茜尔将这个信封放进了“顾特兰”盔甲左手的手套里面，然后又将铁手套轻轻放回到了盔甲的胸膛上。如此一来，盔甲右边铁手套里面装着的是尼克尔王子写给茜莫的情书和王子的照片；而左边铁手套里放着的是茜莫回复给尼克尔王子的书信以及她的玉照。两只手紧紧地在胸前相握，象征着这一对情侣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爱情亘古不变。

这场世界大战的战事还远未结束，而日本和美国也先后卷入了战争之中，终于形成了世界范围的大战。整个欧洲大陆全都战云密布，烽火连天。罗宾的几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先后在战争中牺牲，而艾尼更是在有“绞肉机”之称的凡尔登前线以身殉国。这一切真可谓物是人非，令人不禁感慨万分。

拉思若·扎克利和褐发女郎苏尼亚全都音讯全无，而在幕后策划这场国际大阴谋的神秘人物“X”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的侠盗亚森·罗宾则继续待在凡尔登的战地医院里面救死扶伤。

1917年，英法联军与德军隔着山莫河[6]对峙，并最终取得了这场关键战役的胜利。在这场具有决定性的大战之中，英军首次将坦克运用到战场之上，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良好效果。损失惨重的德军一败再败，早已战意全无。

此次战役告捷之后，罗宾又得到了两个礼拜的假期，于是，他又一次来到了杰尔城堡看望塞茜尔。

见到罗宾来看望自己，塞茜尔十分开心，连忙兴高采烈地把罗宾带到自己的房中，让他将战场上的奇闻轶事讲给自己听，两个好朋友真是无话不谈，不仅聊战争的惨烈悲壮，也谈战后的萧索破败，当然，他们的话题中也涉及了尼克尔王子和茜莫的凄美爱情……

塞茜尔握着泪迹斑斑的手帕对罗宾说道：“自从他们两个离开人世之后，我越来越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了。对于这种没有方向和目标的日子，我……我早已厌烦了。”

说着，塞茜尔站起身来，从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做工精巧的日本产漆盒里面取出来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并把它递到了罗宾的手上。

“我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请看吧！”

于是，罗宾慢慢地展开了这张纸，这是一封写在白纸上的信函。只见信函的开头部分如此写着写信人的地址：

圣·勒布尔·奥杰斯缔女子修道院

“这是……”罗宾无比惊讶地望着塞茜尔。

“请你继续往下看……”

只见信上这样写道：

读了阁下的来信之后，我十分感动，因此立刻回信给您。对于您的到来，我们院里的所有修女都十分欢迎。同时我也相信，在我们这里，您一定会得到心灵上的安宁和精神上的慰藉。尊主耶稣基督的圣名。

您的姐妹

院长马利·安捷尔

“你要去……”

“不错，我要去当修女，因此我给修道院的院长写了一封信，这是院长写给我的回信。除了修道院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地方能够容得下我了。我唯一的希冀就是能够在天堂里与茜莫和尼克尔王子相聚，享受耶稣的祝福，得到永生。”

塞茜尔声泪俱下地诉说着，然而，她的眼神里却满是欣喜和希望的光芒。

听了塞茜尔的这番话，罗宾大为震动，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他只好默默地注视着塞茜尔那对清澈如水、晶莹剔透的大眼睛。

“你准备什么时候到女子修道院去呢？”

“我会尽快出发的。”

“那么，你的城堡、别墅，还有房产……”

“我打算将别墅和房产全部捐献给政府当局。这一场大仗打下来，无数的人流离失所，无数的家庭妻离子散，因此，我打算申请政府允许那些不幸的人们住到我的这些房子里。”

“那城堡呢？”

“在我产生去修道院当修女的这个念头时，我就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了，我想请伏江老夫妻两人住在城堡里负责看守。”

随后，罗宾将自己的假期分为了两个部分，第一个星期，他帮助塞茜尔收拾规整别墅和房产中的家具摆设；第二个星期，他将对自己忠心不二的比克娣娃奶妈安置在了巴黎市郊的一所宅子里，让她在这里安度晚年。在此之后，罗宾又回到了自己服役的战地医院，继续从事救死扶伤的神圣工作。

罗宾回到战地医院的两天之后，他收到了塞茜尔从修道院写来的信函。在这封信里面，塞茜尔告诉罗宾自己已经平安地抵达了女子修道院，并且对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表示衷心的感谢。

从那以后，塞茜尔穿起了玄色的长袍，戴上了白色的帽子，成为一名侍奉耶稣的圣洁修女。

时间到了1918年的11月，这场席卷全球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终于宣告结束了。德国与奥匈帝国组成的同盟军，终于被由英国、法国、美国、日本等国组成的庞大联军击溃了，世界又一次迎来了久违的安定与祥和。

世界大战结束后的第二年，塞茜尔离开修道院，回到了杰尔城堡。她一门心思地想要将杰尔城堡改造成孤儿院，经过修道院院长的准许之后，她终于实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愿望。五位修道院里的年轻修女，也随同塞茜尔一起到孤儿院担任了保育人员。塞茜尔自己则成了孤儿院的院长，并被人们赞誉为“黑衣天使”。

为了筹集到孤儿院所需要的资金，塞茜尔变卖掉了古堡中的古董、珍宝和那些富丽堂皇的家具摆设。尽管政府方面也对孤儿院给予了财政上的支持，但补助的资金毕竟是十分有限的。由于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政府的财政也出现了赤字，可以说是步履维艰。

后来，孤儿院的经济状况越来越艰难，塞茜尔最后甚至卖掉了古堡中的土地作为周转资金。然而，孤儿院所收养的孤儿数量始终在迅猛增长，而战后的物价又贵得出奇。不法商人囤积居奇，物价之高令人咋舌，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人再愿意向孤儿院捐献财物了。

伏江老人绞尽脑汁地思考解决办法，可始终无计可施，孤儿院真的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对于孤儿院的财政危机，塞茜尔和五位修女也都十分清楚，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在这样的艰难岁月里，每一个人都在煎熬，过一天是一天，所以面对财政危机的时候也只能长叹一声罢了。

然而，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挨了。

这一天，一位老人缓缓地朝着孤儿院的大门走来。尽管战后每个人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可这个人显得尤其困窘。他身上穿的衣服破烂不堪，脚上蹬着的旧军鞋更是千疮百孔，在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下面，是他那乱蓬蓬的苍白头发。瞧他的这副模样，似乎是一个乞丐或者小贼。只见他踉踉跄跄地朝着大门口走去，登上石头台阶之后，从大门的缝隙处向里面偷偷地张望。

一名修女瞧见了他，连忙走上前去向他询问道：“请问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老人用红通通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修女。在修女看来，这双眼睛实在是太可怕了，于是，她连忙用手指轻轻地按在心口的十字架上，在心中暗暗祷告。

“请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们的院长！”说完这句话，老人把一个纸包递了过来，然后便走下石头台阶，离开了孤儿院。

望着手中的纸包，修女心中一阵惊诧，于是立刻飞快地向院长办公室跑去。

“刚才，有一个十分古怪的老头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您！”

“哦？”

塞茜尔接过纸包，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也感到十分诧异。这是一个由许多皱巴巴的纸团裹在一起的纸包。塞茜尔随即将纸包打开，站在她身旁的修女们立刻都惊呆了。

在一层又一层的纸团包裹中，几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在其中闪闪发光，有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石榴石，还有很大颗的珍珠……

“啊！怎么有这么多的宝石！那个送东西的老人呢？”

“他送完之后就走了。”

“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告诉我。”

塞茜尔将褶皱的纸抚平，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两个字母：

A.L

“啊！原来是怪盗亚森·罗宾！”

无比惊讶的塞茜尔不由得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默默无语地站在原地呆立了很久。

这时，院子里面传来了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秋千发出的“吱吱”声。

“亚森·罗宾，你……”

一股感激的热泪止不住地从塞茜尔的双眼之中奔涌而出……

两颗金牙之谜

布奈这家伙确实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狠角色。在上一件案子中，他突然出现在了案发现场，使得贝修警官负责的棘手难题迎刃而解，不仅如此，他还顺便捞了20万法郎的外快。可贝修却被他搞得晕头转向，每当想起那件案子，这位大警官就觉得心里不痛快。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于布奈那敏锐的洞察力和精密的推理，他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那家伙虽然总是让人非常厌烦，可他的手段却着实高强，只要是他插手的案子，不管案情有多么地曲折离奇，很快都可以水落石出。他查案子的手法虽然有点邪门，可却不失为一个名侦探。”对于这一点，贝修的心里非常清楚，他知道自己与布奈相差甚远。所以，这次一定要好好地利用一下他，因此才专程来拜访布奈，因为贝修警官又遇到了一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的棘手案件。

“虽说那家伙总是让人非常恼火，可是我又拿他没有办法，所以只好先问一下他的意见。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不妨再请他帮帮忙，如果能够把犯人捉拿归案，我这次不又立了大功一件吗？”想到这里，贝修按响了布奈私立侦探所的门铃。

“哦，原来是贝修警官啊！承蒙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是不是又有疑难案子见教啊？我在上次那件案子中得到了20万法郎，听说阁下大为恼火，今天竟然忍住怒火来到我这儿，我想你肯定是遇上了困难重重的案子，想要借助我的聪明才智来帮你摆脱困境，我说的对不对？”

布奈得意洋洋地说着，可是，还没有等到贝修警官说话，他又接着说道：“这回究竟是什么案子呢？我们是老朋友了，只要你金口一开，我一定鼎力相助，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能看到你立功受赏，我也十分欣慰啊！喂，你倒是赶紧说啊，是凶杀案吗？盗窃案？还是……到底是件什么案子啊？”

“在巴黎郊外，有一个天主教的神父……”

“喔，他被杀害了吗？”

“不要胡说，这是一件盗窃案。这位神父报案说，教会里面的宝物被盗窃了。而我们现在就去见一见这位神父吧，跟我来吗？”

“当然，老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可是，巴黎那么大，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啊？”

“是一个叫做柏那的小村子，教堂虽然破旧不堪，但仍然可以看出建筑的宏伟风格。而那件离奇的盗窃案就发生在这个地方。”

布奈和贝修两个人乘汽车来到了柏那村。这座小村庄非常幽静，四面环山，山上一片郁郁葱葱，山下是一个盆地，而柏那村就坐落在这个盆地里。

在村子的正中央有一座古老的教堂，这是一座古罗马式的宏伟建筑，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了。而神父的家就在离教堂不远的地方，于是，贝修警官带着布奈直接奔向那里。他们要找的这个神父叫做德索卢，大约有50岁上下的年纪，大腹便便，不过看起来倒是非常慈祥和善，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教服，脸上很明显地带出了一丝焦虑和不安。

“关于您这里发生盗窃案的事情，贝修警官已经和我说过了，您放心，只要是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我们会尽全力去帮助您，一定把盗窃犯缉拿归案，追回赃物。不过，为了方便我们破案，还请您把当时的情况为我们详细地描述一下。”布奈说道。

“非常感谢，那就有劳您二位了。其实，有好几件非常古老的宝物存放在这座教堂中，18世纪的时候，本地的土地领主——柏那捐给了教堂两个金制圣体盒（天主教徒在举行弥撒之后，用小块的圆薄面包片充当主耶和华的肉，以葡萄酒当作主耶和华的血，由神父把面包放在信徒们的口中，这种面包称为圣体[hostia]，装圣体的小容器便称作圣体盒），两个十字架，一个烛台，一个放圣体的箱子，还有其他一些物件，总共是九件宝物，各个都神圣而珍贵。为了瞻仰这些圣物，大量的信徒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有些善男信女甚至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而来。

“为了保证这九件圣物不受损坏和被盗，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它们，可是，没想到……”说到这里，神父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又掏出来一条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我几乎每天都要为这几件圣物祷告，祈求神灵来保佑它们安然无恙，谁知道最终还是出了乱子。一直以来，它们都被放在圣堂祭坛之后的圣器柜里，圣器柜的构造就如同是一个保险箱，十分坚固，而且，它的外面还额外加了一道锁。祭坛后面的通道正对着圣器柜的门，柜门是由厚重的槲木板制成的，钥匙随时随地带在我的身上，从来没有离开身过。

“每当信徒来此瞻仰宝物的时候，都是由我在一旁亲自打开圣器柜的，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没有做过这项工作。一到晚上，圣堂的大门就会被锁得严严实实，钥匙也是由我亲自掌管的，别人从来都没有碰过。另外，任何人都不知道圣器柜里有一条电线直接通到我的卧室，一旦有人触碰到柜门，警铃立时就会响起。尽管戒备如此森严，可我每日里仍旧免不了提心吊胆，所以，每天夜里，我都会把九件宝物中最珍贵的圣骨盒（相传是装主耶和华圣骨的）带回卧室里，由我亲自保管。要知道，这个圣骨盒上镶嵌了很多宝石，是一件非常罕见的艺术珍品。”

说到这里，神父的脸上泛起一层青色，显而易见，他陷入到了一个可怕的回忆之中。他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继续说道：“那天夜里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情况，可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总是坐立不安的，心情烦躁，难以入睡。我心想与其睡不着觉，还不如起来查看一番呢，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迷迷糊糊地过了一会儿。突然，我听到了一声非常奇怪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急忙穿好衣服下了地，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会不会有小偷来偷我放在卧室里的圣骨盒。想到此处，我不禁毛骨悚然。于是，我大喊了一声：‘什么人？’

“可是，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察觉到我的床边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至于是床的对面还是床的旁边，我就记不清了。总之，我当时察觉出有一个人偷偷地潜入了我的卧室，而且，这个人肯定是从窗户爬进来的。

“这个时候，我慢慢地摸向放在床头的手电筒，把它拿起来，打开了，突然，只听得‘啪’的一声，手电筒被那个人打掉在了地上。然而，就在手电筒发出亮光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人，是一个男人，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沿压得很低，紫色的上衣领子高高地竖了起来，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从正面看到了他的脸孔，那是一副带着讥笑的嘴脸，面目扭曲得非常厉害，他的嘴里露出来两颗金牙。”

布奈接口说道：“你说什么？有两颗金牙？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不会错的……虽然那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情，可是我却能够确定他嘴的左边有两颗金牙。他在把我手中的手电筒打掉之后，转身就逃走了。在黑暗之中，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可是，没想到我居然一头撞到了壁炉上。”

“什么？壁炉上？壁炉的方位不是和窗户刚好相反吗？”

“不错，这个不速之客的动作十分迅速，他在把我的手电筒打掉之后，可能很快就从窗户溜走了。然而，我当时昏了头，一门心思地往前冲，所以才不小心撞到了壁炉上。”

“你当时是不是过于紧张了，所以才朝着与窃贼完全相反的方向追去？”

“唉！这件事情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总而言之，我当时撞在了壁炉的大理石角上，还差一点把挂在墙上的一面镜子给撞掉。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盒火柴，可是，在我把火柴点燃之后，窃贼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是在窗户的下面留着一架梯子。

“我连忙跑到了存放圣骨盒的柜子那里，把门打开一看，圣骨盒早就不翼而飞了。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就要摔倒在地上，只能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那里，没有一点办法可想。

“过了一会儿，我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连忙跑向圣堂，想去查看一下圣器柜里的其他宝物，唉，可里面也同样是空空如也的，全部的宝物都被席卷一空了。”说着，神父又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窃贼动手的时候，难道警铃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不错，显而易见，电线已经被人剪断了。”

“警铃是你亲手安装的，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电线的位置，是不是这样的？”

“是的，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那么，既然这个窃贼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把电线剪断，说明他对教堂的内部情况非常熟悉。”

“就在我大声叫喊的时候，隔壁公馆的哥拉毕艾奥男爵听到呼喊声跑了过来，随后，他开着私人汽车，去巴黎把贝修警官请来了。”

“我坐着男爵的汽车，早上8点钟到这里的，”贝修接口说道，“在此之后，大约在11点的时候就把窃贼擒获了。”

“如此说来，你的战果够辉煌的嘛！”

“喔，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这个嘴里镶着两颗金牙的男人总是头戴一顶黑帽，身穿紫色的上衣，当地人都很熟悉他，所以，想找到他很容易。他是一个小商贩，贩卖针、线、发夹一类的小东西，名字叫做布尼申，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外号——‘3月4日’。”

“他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稀奇古怪的外号呢？”

“因为每年的3月4日这一天，他都会来到这个小村庄，从不例外。而且，他还总是赶着一架满装着货物的马车，到老主顾家里去贩卖。”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每年的3月4日他都会来，我说的对不对？”

“不错，当我赶到他住的旅馆时，他刚好出去做生意了。于是，我从男爵那里借来了汽车，开着汽车追了上去，结果在邻村把他给截住了。接下来，我对他进行了仔细地盘问，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装作一无所知，可最后终于不得不承认了。然而，他并没有交待全部的事实，只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呢？”

“他只是说自己曾经到圣堂和附近的墓地一带去过，并且再三地叮嘱我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的妻子。”

“喔，那么，宝物在哪呢？到底是不是被他偷走的？”

“我曾经仔细地搜查过他的马车，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而他也没有向我吐露藏宝物的地点。”

“那你有充足的证据证明那些宝物是他偷的吗？”

“当然有了……圣堂后面墓地上留下的脚印与他所穿的鞋子非常吻合，另外，在案发的前一天，神父曾经看到他游荡在墓地一带。一个贩卖针线的小商贩在墓地里瞎转悠，你不觉得这本身就非常可疑吗？死人是不可能买他的货物的，所以，他肯定就是窃贼。”

“既然案情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叫来？这件案子又不是什么毫无头绪的离奇怪案，那么，你把我弄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并没有你想象地那么简单，这件案子中还存在着几个让人难以理解的疑点，所以才劳动您的大驾。刚才不是说窃贼的嘴里有两颗金牙吗？问题就出在这里，神父说窃贼嘴里的金牙在左边，可布尼申的金牙却装在了右侧！”

“或许是神父由于精神过度紧张而记错了，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绝对不可能。”慈眉善目的神父摇了摇他那白皙而又厚实的大手，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当时看得非常清楚，金牙确确实实是镶在左边的，我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这就让人难以理解了，贝修老兄，请你现在就把布尼申带过来吧！”

布尼申被警长带了过来，后面还跟着走进来一位体格健壮的绅士，他用手枪抵住布尼申的后腰，连推带扯地把他押了进来，而这位端着枪的绅士就是哥拉毕艾奥男爵。

布尼申脸色苍白，神色慌乱，颤颤巍巍地站在一旁。自从被抓起来之后，他连一口水也没有喝过，两腮深深地陷了下去，胡子乱蓬蓬的，一双深陷的眼睛带着一丝恐惧和不安，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况，对于警官的询问，他的回答总是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我……什么……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宝物……警铃……电线……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住口！你还死不承认！别再装疯卖傻了！赶紧老老实实地招供吧！”贝修怒斥道。

“我……我真的没有什么可招的……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我不应该到这个村子来，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请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的妻子，拜托你们了，拜托你们了。”

“你为什么这么惧怕你的太太？真想不到你还是一个惧内的主儿啊！”布奈笑着说道，他把眼睛凑到了布尼申的嘴前，仔细地看了一看，左边的确没有金牙，而是装在了右边。接着，他拿过来一把小刀，敲了敲那两颗金牙，确实是医生镶上去的假牙，而并非随随便便装上去的。

“我还以为他把金牙换了个位置呢，如此看来，神父当时是不是看花眼了？”

“不，绝对不可能！我可以向神发誓。那天夜里，我看得清清楚楚，金牙确确实实是在左边的。”神父的脸涨得通红，始终在固执地坚持自己当时看得没有错。

布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对大家说道：“好了，不管是左边还是右边，这个问题交给我来处理吧！明天早晨9点钟的时候，我会把窃贼缉拿归案。另外，我还会让窃贼亲口告诉各位他把宝物藏在哪里了。在这一段时间里，任何人都不要离开这间房子。那么，今晚就委屈各位在这里将就一夜吧！贝修老兄，请你现在先给布尼申戴上手铐，派人轮流看守着他。神父，请你也不要离开这里，我现在就出去调查一番。”说着，布奈离开了房间。

当布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入睡了，只有布尼申还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他一看到布奈回来了，就连忙说道：“请你无论如何也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给我的妻子，求求您了！”布尼申又言辞恳切地求了起来。

“喔，我知道了。”布奈应了一声，然后躺在了地板上，没过多久就打起了鼾声。而布尼申则忧心忡忡地望着布奈那张熟睡的脸庞。

天亮时分，大家都醒了过来。这时候刚好是8点45分。布奈站起身来，先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高声说道：“我昨天离开这里之后，把村子里的各处都跑了个遍，收集到了不少的资料。不管怎么说，我昨天说过今天早上9点钟的时候会把窃贼交给你们。喔，我也被这件案子搞得晕头转向了。不过，还好，我已经把全部问题都解决了，而谜底也就要揭晓了。首先，我要先向大家介绍一下布尼申先生‘3月4日’的绰号由来。

“大约在18年前，这个地方来了一位名叫亚历山大·布尼申的推销员，他在某个制针厂里面工作，专门负责往各地推销缝衣针。然而，就在他来到这个村子并且住在旅馆里的时候，他爱上了村子里的一位非常迷人的姑娘——爱姬莉歌。没过多久，他们二人喜结连理，而且婚后一直非常恩爱，然而，天妒丽人，两年之后，爱姬莉歌因病去世了，布尼申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离开了这个令他伤心的地方。尽管他后来又结了一次婚，可是却仍然无法忘掉自己的第一段感情，也就是与爱姬莉歌的爱情。可他的第二任妻子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醋坛子，所以，每当爱姬莉歌的忌辰这一天，他都会背着他的妻子偷偷地祭奠爱姬莉歌，这一天正是3月4日。为此，我还到教会的墓地去了一趟，墓碑上清清楚楚地刻着爱姬莉歌的生卒日期。

“刚开始的时候，我就觉得布尼申不像是个窃贼，同时他还再三地哀求大家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的妻子，因此，我断定这其中必有隐情，后来，村子里的人们给我讲了爱姬莉歌的故事，我又跑到墓地去看了看，终于真相大白了。布尼申先生，我现在可以确定你不是那个窃贼！”

听到这句话，布尼申一下子站了起来，双眼中噙满了泪水，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真正的窃贼肯定对教堂里的事务非常了解，所以他才会知道圣堂里的宝物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以及秘密警铃的设置情况，而像布尼申先生这样的外人是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的。因此，我断定这个窃贼肯定住在离教堂不远的地方，而且和神父有着非常不错的交情，另外，神父安装秘密警铃的事情也被他发现了。然而，这个人非常工于心计，他想要嫁祸于人，换句话说，他设下了一条毒计，让人们以为偷走宝物的窃贼就是布尼申先生。他头上戴着的帽子和身上穿着的衣服都与布尼申先生非常相似，而且，他在自己的嘴里临时装上了两颗金牙，装扮成布尼申的模样。”

“喔，原来是这样啊……”贝修警官鼓掌称赞道，“窃贼扮作了布尼申，尽管他的化装术惟妙惟肖，可他却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就是把金牙的位置安装错了。”

“不，窃贼绝对不是那种粗心大意之人，金牙的确是在右边。”

“可神父清清楚楚地看到窃贼的金牙是镶在左边的呀？神父，是不是这么回事？”

“不错，金牙的确是镶在左边的。”

“不，神父，应该是在右边的吧？”

“不，就是在左边的，我是绝对不会说谎话的。”

“是的，你看到的确实是在左边，不过，金牙事实上是装在右边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我们一点都听不懂。”听了布奈的话，贝修和男爵不禁疑窦丛生，用眼睛紧紧地盯着布奈。然而布奈却毫不在意，只是朝他们微笑了一下。

“神父，请教您一个问题，这间屋子的构造与您的卧室是一样的吗？”

“完全相同，尽管卧室是在楼上，可墙壁、窗户和壁炉等设施是完全一样的。”

“那么，现在就允许我来为大家做一个有意思的实验，贝修老兄，请你帮忙把百叶窗放下来，同时把窗帘也拉上。”

房间里面立刻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布奈把布尼申的帽子和上衣都穿戴起来，帽子压得非常低，上衣领子也高高地立了起来。

“神父，请你站在我的对面。”

神父按照布奈的吩咐站好，这时，布奈把嘴巴张大，突然间打开了手电筒。

“啊！这个人就是窃贼！他戴着金牙呢！”神父高声地叫了起来。

“喔，真正的窃贼竟然是私家侦探吉姆·布奈……”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一起惊讶得站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布奈笑嘻嘻地对大家说道：“各位，现在请你们看清楚了，金牙是在哪边？”

“不错，是在右边的。可是，可是我那天晚上明明看到是在左边的啊！”神父说道。

布奈熄灭了手电筒，屋子里面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布奈扳住神父的肩膀，让他转了一个方向，然后向后倒退了三步，与神父平行站立。

“现在，请你目视正前方，手电筒马上就要亮了。”说着，布奈打开了手电筒，让电光照在壁炉前方的一面大镜子上，光线从镜子里面反射了回来，布奈的容貌非常清楚地映在了那面大镜子上。

“现在，来看一看吧，金牙到底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

“喔，是在左边的！”神父大声地叫了起来。

接着，窗帘被布奈拉开了，百叶窗也慢慢地升了起来。

“通过这个小小的实验，我想大家的心里都有数了吧？神父，请你仔细地看一看，镜子里面的那张脸是不是窃贼的脸？所以我才说你把金牙的左右位置搞混了。那天晚上，你被惊醒之后，可能是眼睛还不适应，因此把方位给弄错了，你把壁炉的方向当成窗户的方向了，可事实上却刚好相反。那个窃贼离你只有三步远的距离，而且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实际上，在你把手电筒打开之后，并没有直接照在那个窃贼的脸上，而是照在了那面大镜子上，由于镜面反射的原理，你从镜子里面看到了那个窃贼的容貌。另外，镜子里面并没有出现你的影子，因为你与窃贼的距离有三步之遥。也就是说，这与光线的反射角度密切相关，你在这样的角度之下看到了窃贼，可是你却无法看到自己的身影；然而，这也同时意味着窃贼也只看到了你，而没有看到他自己。如果画一张图来表示，就是这样的……”说着，布奈拿起来一张纸和一支笔，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副示意图。

“那么，神父，窃贼的金牙就是镶在右边的了！”

“不错，布奈，你嘴里的金牙也是镶在右边的！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现在就要正式逮捕你！”一个刑警一边说着一边冲上前去抓住了布奈的手腕。

“嘿嘿，不要着急嘛，请稍等片刻，我这个金牙是假的。”布奈把手指头伸进了嘴里，从右边把金牙取了出来。

“各位可瞧清楚了，这是特别薄的黄铜（铜和锌的合金）片制成的，靠着这个东西，自己就可以制成牙套，把它套在牙上，任何人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玩这个小把戏。”

布奈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对贝修警官说道：“喔，现在已经9点整了，我曾经跟你们说过要在这个时候把真正的窃贼找出来交给你，而现在时间已经到了。我刚才说任何人戴上这个金牙套都可以做到这一点，当然了，我们的这位男爵也毫不例外。昨天晚上，村里的五金店老板亲口对我说，男爵在三个月前曾经从那里买走过黄铜片。”

听到这句话，男爵的脸色立时变得不自然起来。

“贝修老兄，这个人就是真正的窃贼！”布奈指着男爵说道。

事实上，男爵早已债台高筑，现在已经快要倾家荡产了，于是，为了渡过这次经济危机，他开始打起了教堂宝物的主意。

只听得布奈继续说道：“为了达到目的，他制造了各种各样的机会以接近神父，通过一片花言巧语，他终于得知了警铃的位置以及藏宝地点。接下来，为了嫁祸于布尼申，他准备了一些和布尼申一模一样的衣物，而且还特意装上了两颗金牙，乔装改扮成布尼申的样子，到教堂里去窃取宝物。”

“可是，那些宝物现在在哪儿呢？他把它们藏在哪里了？”贝修警官和神父不约而同地追问道。

“男爵的公馆里有一个牧场，里面堆积着像小山包一样高的干草，9件宝贝全部藏在那里。你们快去吧！”布奈这句话刚一说完，贝修警官和神父就立刻冲出了大门。

然而，这个时候，男爵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手枪，把枪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布奈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劈手夺过男爵手中的枪。男爵崩溃了，仰头向后倒去，就在他快要倒在地上的时候，布奈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他。

[1]坎克斯指的是伯爵夫人或者是被赐予爵位的、领事的贵族妇女。

[2]塞茜尔女伯爵的父亲玛利斯伯爵过世之后，她继承了父亲伯爵的封赐，但由于她还没有出嫁，所以罗宾按照惯例用“小姐”来称呼她。

[3]蒙顿：位于巴黎西南部，是一片与凡尔赛地区相邻的森林地区。

[4]当时，奥地利和匈牙利同属于一个政权，由奥地利皇帝统治，叫作奥匈帝国。

[5]这里所说的“定时炸弹”，指的就是由具有极强杀伤力的炸弹、电池和定时器组装而成的设备。到了固定时间，炸弹的开关会自动产生效用，致使通电或停电。如果设定好了某个时间，一到那个时刻，电流接通，便会引起爆炸。

[6]位于法国北部地区。

版权信息

水晶瓶塞的秘密/（法）卢布朗（Leblanc,M.）著;罗锦荣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611-6

Ⅰ.①水…　Ⅱ.①卢…②罗…　Ⅲ.①侦探小说－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21号

目录

版权信息

水晶瓶塞的秘密

瓶塞初现

悬崖上的古堡

危机四伏

密约

阳光暗号之谜

水晶瓶塞的秘密

瓶塞初现

夜晚时分，湖面上一团漆黑，站在岸上的人什么也看不到，一阵晚风带来了阵阵寒意，这个时候，湖水显得更加安详平静了。

这个地方是巴黎西南部的恩京镇，举世闻名的凡尔赛宫就离此不远。环绕在湖泊周围的都是一些风景秀丽的名胜和别墅。

各种颜色的光线从豪华的别墅中射了出来，映在湖面上，形成了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然而，眨眼之间，一阵秋风吹过，它们就消失了，没过一会儿又出现在你的眼前，就如同是变魔术一般。

这个地方的秋天是非常短暂的。尽管现在还只是九月下旬，可空气中早已是充满寒意了。一颗流星突然划过了湖面的上空，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大盗亚森·罗宾借着月亮发出的微弱亮光摸到了湖边，看到那里停泊着两艘小艇，于是，他小声地呼唤：“喂，有没有人？”

没过多久，小艇中就闪现出一条黑影。

“走吧！我已经听到汽车的声音了，那两个家伙或许马上就要回来了。”

“是的，老板，我们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紧接着，两个水手把船桨放到了湖水中。

“好的，现在就出发！”

罗宾从长满青草的湖堤一直爬到了公路之上，一辆没开车灯的大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到了他的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快速地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们都身穿大衣，竖着大衣的领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孔。

罗宾用手电筒照了照，看清楚这两个人正是他的手下布仙利和吉贝尔。这两个人都非常年轻，不过20岁的年纪。布仙利是一个目光锐利、面相凶恶的人，而吉贝尔的面容则要清秀很多，而且和蔼可亲，他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每个人都很喜欢他。

如果仅从他的言谈举止来看，他肯定出身在一个良好的家庭，至于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一定有难以言表的苦衷。

这两个人把帽子摘了下来，向罗宾打了个招呼。

“情况如何？”罗宾小声地问道。

“都弄清楚了，那个家伙已经动身去了巴黎，乘坐的是今天7点40分的火车。”

“你们所说的这些都是亲眼所见吗？好吧，现在才刚8点钟。司机，现在就把汽车开走吧，九点半的时候再来接我们，这里可并不适合停车，会引人注意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司机把汽车安静地开走了，于是，他们三人先后跳上了停泊在湖中的小艇。

罗宾与吉贝尔共乘一艘小艇，而布仙利则跳上了另外一艘。

“吉贝尔，今天晚上的事情究竟是谁谋划的？是你，还是他？”在黑暗中，罗宾指了指坐在另外一艘小艇上的布仙利，小声地问道。

“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谋划的，其实，我们俩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开始商量这件事情了，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我们才决定请老板您来帮忙的。”

“是吗？可是我并不怎么相信他，他最近的行为总是神秘兮兮的，说不准就是他……”说到这里，罗宾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算了，还是别管他了，他不过是一个毛头小伙子罢了，玩不出什么新花样的。”

“不过，你们两个人真的亲眼看到德贝克议员动身去巴黎了吗？”

“老板，你今天怎么如此啰嗦啊，这可不是你往日的风格呀！”吉贝尔笑着说。在罗宾的面前，他一向都是非常随和，又很有教养的，罗宾既好像是他的父亲，也好像是他的兄长，他并不像其他的手下那样在罗宾的面前唯唯诺诺，所以罗宾非常欣赏他。

“那么，德贝克议员到底去巴黎干什么了呢？你知道内情吗？”

“他去那里看歌剧了，所以，在夜里一点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回来的，不过……”

“不过什么？”

“老家伙往往会在看了一半的时候就突然回来，所以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

“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了，房子里现在还有其他的人吗？”

“没了，管家和女仆在吃过晚饭之后就已经离开了，还有一个叫作李欧南的男仆也一起动身去巴黎了。”

“你拿到钥匙了吗？”

“只拿到了一把大门的钥匙。”

“别墅在什么地方？”

“你看，就在那儿，离湖岸并不怎么远。”说着，吉贝尔用手指了指湖的右岸。

“在这样的别墅里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呀，你们再三地请求我帮忙，我才特意从巴黎赶过来的，就目前看来，这是一桩没有什么油水的赔本买卖。”

“不，老板，这肯定是一桩大买卖，你过一会儿就会大吃一惊的。”

吉贝尔似乎对此非常在意，急于反驳罗宾的话。

听到这里，罗宾仔细地想了想，觉得有些好笑，心道：“我的这两个手下一定对我有所隐瞒。”

没过多久，两只小艇就划进了一个湖湾。一个堆放货物的破旧棚子搭在湖边的码头上，在星光的照耀下，德贝克议员的别墅显得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生机。

“你看，那有灯光，屋子里面有人。”

“那个呀，那是夜里照明用的煤气灯！你看，它现在不是一动不动了吗？”先上岸的布仙利抢着回答说。

“好吧，你们先在这里等着。”罗宾吩咐了一下水手，接着，他们三个人就一起沿着一条小路爬了上去。他们把围墙的门推开，穿过院子，来到了正门，打开门锁，悄悄地溜了进去，大厅里确实点着一盏煤气灯。

“这就是我们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盏灯。”

“不对，我看到的并不是这一盏，大家要提高警惕，屋子里可能还有人。”

于是，三个人蹑手蹑脚地顺着走廊走了上去，然而，他们刚一推开餐厅的门就听到了一声尖叫，随后，有一个人用力地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屋子里面果然有人。”

三个人一起把门推开，屋子里面的那个人跑到了餐厅，拼命地想要推开一扇上了锁的窗户，并且大声地喊道：“救命啊！强盗杀人啦！”

那个人叫喊的声音非常大，就好像疯了一般。

“不要喊了，我们不会杀你的。”

罗宾很快地就追上了那个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那个人转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罗宾的反应相当灵敏，飞快地低下身子。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枪响，桌子上的碗碟和瓶子碎了一地。

罗宾立即抓住了那个人的双腿，把他摔倒在地板上，接着说道：“布仙利，你把他给我捆上。”

“没错，他就是李欧南。他没有去看戏，却跑回来吃饭了。”

“我早就想到会发生如此糟糕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事先搞清楚呢？”

“老板，真对不起。”

“不要提了，东西在哪儿？”

“就在楼上。”

德贝克议员家的楼上有着各式各样的艺术珍品，名画、工艺品、美术品数不胜数，连罗宾看到这些东西时也不禁要大吃一惊。

“这个家伙只不过是个议员罢了，怎么会收集了这么多的艺术珍品？从来也没听别人说过他是大富翁啊，这些藏品大概都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吧。

“这个德贝克真不是个东西，我们把他的东西偷走应该也是对他的一种报应吧。”

过了一会儿，罗宾把那两个水手也叫了进来，指挥他们把楼上的宝贝一一搬走。还不到30分钟的时间，一艘小艇就被装满了。

“你们先把这艘小艇开走吧。”

没过多久，两个水手就把小艇划走了。在看到他们安全地驶出湖湾之后，罗宾才放心地回到了别墅。在他路过饭厅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阵阵的呻吟声，走进去一看才知道原来是仆人李欧南在那里呻吟。

“再出声就把你的嘴也堵上！”罗宾恶狠狠地说道。

那个仆人仍然躺在那里，没有作任何的回答，罗宾再也没有理他，而是径自走到了楼上。

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救命啊！谁来救救我，警察，恩京镇……德贝克别墅。快来，快点啊。”

“真是个傻瓜，在这个地方，即使是喊破喉咙也绝对不会有人听到的。”

罗宾几步就跨上了楼梯，来到了二楼，只见布仙利和吉贝尔正在认真地寻找着什么。

“喂，你们在找什么呢？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是的，不过，请允许我们再找一会吧。”

“算了吧，还是别找了。”

两个人有些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然而，他们仍然在用闪闪发亮的眼睛在四下搜寻着。

“不要过于贪心了，那样会交上霉运的。”

听罗宾说出了这句话，两个人只好无精打采地把罗宾挑选出来的东西搬上另外一艘小艇，不过，在他们把东西搬完之后，两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仍然依依不舍地想要再寻找些什么东西。

“喂，赶快离开！”罗宾在小艇里大声地喊道。

“好的，老板，不过，请求您还是让我们去寻找一次吧，5分钟足矣。”

“是什么东西使你们如此执著？”

“嗯，是一个小小的箱子，里面装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古代艺术品。”

“原来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啊，好吧，你们再去找一次，不过，只有10分钟的时间，不要超过这个时间啊！”

两人立刻就向别墅跑去，可是这一去就久久没有回来，就连罗宾也开始担心起来。罗宾心想：“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两人的行为非常古怪，都在互相猜疑对方，好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能够多捞一点便宜。看起来，他们所要找的东西一定是十分珍贵的。”

罗宾离开小艇，爬上了岸。忽然觉得有不对劲的对方，他侧耳倾听，这个时候，从恩京镇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这下糟了，可能是警察来了。”

罗宾马上跑到了别墅的大门口，站在那里向大街上望去。这时，“砰”的一声，屋子里传来一声枪响，他立刻跑到屋子里面去察看，只见布仙利和吉贝尔两人正在餐厅里大打出手。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此时，吉贝尔已经把布仙利压在了身下，然后，撕开他的衣服，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而布仙利则昏了过去，鲜血从他肩头慢慢地流了出来，连地板也被染红了。

“你怎么能开枪将他打伤呢？”

“不是我干的，是那个仆人李欧南开的枪。”

“你蒙不了我的，他被绑了起来，怎么可能会开枪呢？”

“他早就挣脱绳索跑开了，我们刚一进来，他就冷不防地开了一枪。”吉贝尔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罗宾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发现他的嘴角上也淌着血。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仆人挣脱了绳索？难不成他现在已经溜之大吉了？”说着，罗宾跑到了隔壁的房间，这间屋子里的情景使他惊诧万分，只见仆人李欧南的脖子上插着一把短剑，显然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

“他是你杀的吗？”罗宾怒气冲冲地问道。

“不是，是布仙利杀的。因为他先中了一枪，所以一怒之下就一剑刺杀了那个仆人。”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你们为什么要杀人？我是从来不杀人的，我不是也经常告诫你们不要杀人吗？你为什么不制止他啊？”

“老板，当时真的来不及了。”

这个时候，远处汽车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罗宾清楚地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咦？你听……这个声音真奇怪。”吉贝尔说道。

“什么声音？”罗宾侧耳倾听，果然听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

这个声音既低沉又沙哑，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就如同是从遥远的地狱传来的一般。

尽管罗宾艺高人胆大，可乍一听到这种声音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连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蹲在地上，仔细地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是从死去多时的李欧南那里传来的。

眼前的情况使得罗宾感到大惑不解，他把手电筒交给吉贝尔，让他拿着往李欧南的身上照去，自己则走到了尸体的旁边，毋庸置疑，声音的确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可是他早已死去多时了。

“死人怎么能够发出声音呢？”吉贝尔被吓得脸色发青，一不小心，连手电筒也掉在了地上。

罗宾认真地观察了尸体许久，突然哈哈大笑，把尸体翻了个身。

“嘿嘿，差点被这个东西给骗了过去，你看！”

原来尸体的下面藏着一部电话机，里面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喂，喂……可以听得到吗？你受伤了吗？说话啊，喂，你还在吗？这里是警察局，我们已经派人去现场了，很快就到，喂，喂……”

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被尸体挡住了，所以听起来才会是那么的诡异，现在终于水落石出了，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尽管这个声音并不那么可怕了，然而情况却越来越紧急了，因为警察很快就要到了。

虽然李欧南的手脚都被捆绑上了，可他的嘴并没有被堵上，所以，他把桌子上的电话拱到了地上，把电话机藏在身下向警察局报了案。

“这就难怪这个家伙刚才为什么会一边哭一边叽里咕噜地讲话了，原来是在打电话啊，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真是我们的失误。”

“快一点，吉贝尔，赶紧带着布仙利离开这里，我们走！”

就在这两个人刚要离开的时候，只听得外面的大铁门“哗啷”一声，接着，院子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不好，是警察来了！”

罗宾急忙跑到了门口，从里面把大门锁上了。

震耳欲聋的砸门声随即想起，整栋别墅都被警察包围了。

“喂，吉贝尔，我有办法从这里脱身，可是你们两个就很有可能会被警察抓住了。”

“什么？”

“不用担心，在我逃出去之后，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营救你们的，不然的话，我们三个就一起完蛋了，好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在罗宾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先是帮助吉贝尔把布仙利抬到了客厅，然后又从他的身上抹了一把血涂在自己的脸上，最后说道：“看来我得表演一出好戏了，否则的话，我们三个今天就都要挂了。”

说完之后，他先是把吉贝尔按倒在地上，然后自己骑到了吉贝尔的身上，连续开了三枪，把窗户上的玻璃打得支离破碎。

警察在听到枪声之后急忙跑到窗户前向里面望，罗宾刚一看见警察就大声地喊道：“我在这里，快来救救我啊，我已经把这个恶棍抓住了，你们快点进来啊！”

警察们在听到呼救声之后七手八脚地击碎了窗户上的玻璃，想要从那里爬进来。

“喂，伙计，你在被他们抓走之后千万不能招供，我会来救你的，一定要等着我；还有，我刚才看见你从布仙利的手中抢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什么东西？把它交给我。”

听老板这样说，吉贝尔只好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东西交给了他。

“老板，这个东西非常重要，你一定要把它保存好啊！”

“我明白，我一定会替你把它保管好的，瞧，警察来了。”

这时，三个警察跳了进来，罗宾把那个东西抓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就伸出手故意掐住了吉贝尔的喉咙，并大声地喊道：“警察，快把他抓住……”他装作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说道。

没过多久，吉贝尔和刚刚清醒过来的布仙利就被警察五花大绑，罗宾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对警察们说道：“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我差点就死在这个家伙的手上。”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还要感谢您替我们抓到了犯人呢，您看起来好像受伤了。”

“哦，并无大碍，这算不了什么。”

“你究竟是谁？”其中的一个警察诧异地问道。

“我是德贝克议员的朋友。今天晚上8点的时候，我来这里看望他，他的仆人告诉我他今天去巴黎了，我们正在说话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两个强盗，我们拼死抵抗，可不幸的是李欧南却中剑身亡了。”

“哦，入室抢劫和行凶……”

“是的，仆人的尸体就在隔壁的那个房间，在交手之前，我就给警察局打了电话。”

“我们正是接到了您的电话才赶来的。”

当看到一身贵族打扮、绅士派头十足的罗宾说出这番理由充分的话时，警察们没有丝毫的怀疑，立刻把他带到了客厅去休息，然后封锁现场，寻找证据。

“议员的别墅里发生了凶杀案，我们必须要尽快通知房子的主人，然而，到底是谁杀害了仆人，只有议员的朋友，也就是刚才那位受伤的绅士才知道，因此，应该把他请来录一下口供。”

听队长这么一说，他的属下立刻去请罗宾了，不一会儿，这位属下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向队长报告说：“那位绅士不在房间里。”

“还不赶紧去找！”

另外一位警官说：“我刚才看到那位绅士一个人叼着香烟朝湖边走去了。”

队长听完这句话之后立刻带人去湖边寻找。

“那位绅士去湖边的码头了，他匆匆地跳上一只小船就划走了。”侦查回来的人报告说。

队长想了又想，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高声喊道：“你说什么？这个人有很大的嫌疑，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说完之后，他又瞧了瞧吉贝尔和布仙利，恶狠狠地对他们说道：“你们两个只不过是小角色罢了，跑了的那个才是主犯。”

队长立刻留下了几个警员看管嫌疑犯，自己则带着两个警察跑到了码头上。队长定睛观瞧，只见小船正飞快地朝对岸驶去，离湖岸只有100多英尺的距离了。

罗宾在小船上一边划着桨，一边挥舞着自己的帽子，好像是开玩笑一样，嘴里还哼着歌：

我是一棵无根的水草

随波逐流

罗宾现在得意扬扬，警察们则弄得灰头土脸。队长抑制不住内心的狂怒，大声地喊道：“开枪！”

“砰、砰”的枪声立刻在耳边响起，子弹“嗖、嗖”地从罗宾的头上飞过。

队长连忙带着两个警员上了另外一艘小船，拼命地向前追赶。

看到警察来势汹汹地追来，罗宾只好更加奋力地划桨。月亮在云层中穿行，警察们依靠着月光追捕罗宾，两只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展开了一场疯狂的竞赛。

罗宾划着小船，飞快地朝河的右岸前进，他想要从那里弃船登岸。

“不能让他上岸，那样的话我们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一定要在水里抓住他。”

听到队长下了命令，两个警员划得更用力了，没过多一会儿的时间，两船的距离就越来越近。

“快，再加把劲，马上就要追上了！”队长又一次地催促道。

警察驾驶的小船飞速前进，在湖面上激起了无数水花。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罗宾的小船突然一动不动了，在湖面上任意荡漾。

“这下好了，那家伙终于精疲力竭了。”队长说道。

两个警员驾船凑了上来，给了罗宾的小船一次沉重的撞击。

小船剧烈地晃动着，低头坐在船头的罗宾也差一点掉入水中。

队长把手枪拔了出来，大声地喊道：“不许动，举起手来！”

可罗宾却纹丝不动，队长小心翼翼地来到近前，举起手电筒一照，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罗宾早已踪迹皆无，低头坐在船头的是一尊偷来的女神像，戴着罗宾的帽子，披着罗宾的外衣，在黑夜中看起来很像一个老人，而真正的罗宾早已潜水溜之大吉了。

此时此刻，警官们在这只小船上发现了一张名片，上面写道：

亚森·罗宾

“原来逃走的那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怪盗亚森·罗宾啊！

“我们被他耍得团团转，可当时竟然毫不知觉。”想到这，队长被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再反过来说说罗宾，他从小就水性极佳，是一个游泳天才。

他趁着一团漆黑摸下了水，一口气游出了很长的距离，一直潜藏在水下，直到警察们乘着小船离开，他才悄悄地浮了上来。

这个时候，湖面上已经很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中星光暗淡，一层浓浓的大雾笼罩了整个湖泊，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罗宾悄悄地溜上了岸，司机和两个水手还在公路上等他呢，车子里装满了偷来的那些珍宝。罗宾快速地上了汽车，吩咐司机赶紧开车。

汽车在夜色之中向前疾驰，最后停在了巴黎郊外的伊努街上，就在布伦森林公园的北面。罗宾在这里设有一个秘密的仓库，在把所有的宝贝都搬进去之后，罗宾换了一套干净的新衣服，然后和属下告别，匆匆地跳上了一辆去往巴黎的出租车。

到了巴黎之后，出租车从凯旋门附近的星星广场驶向了香榭丽舍大街，罗宾来到了他设在这里的一个秘密据点。

这套房子是他用化名租来的，除了吉贝尔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下总算安全了，不过那两个家伙实在是太可怜了，如果不去救他们的话，他们两个人一定会被以杀人罪处以死刑的。”罗宾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与此同时，他在无意中把手伸到了口袋之中，把吉贝尔在被捕前交给他的那个小东西拿了出来。

在把湿衣服换下来的时候，他把这个小东西装在了新衣服的口袋里。然而，如果不是碰巧摸了口袋的话，他会把这个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罗宾仔细地端详着，原来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水晶瓶塞，跟一般家庭用的瓶塞没有任何的区别。这个东西在餐桌上再普通不过了，甚至在演说会的讲台上也随处可见。

假如非要说它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话，那就是它的圆顶经过了一番雕琢，被磨成了钻石的形状，顶端被涂上了一片金黄色，这是它唯一特别的地方，然而，这也不能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啊！

“哼，这个东西毫无价值。”说着，罗宾随手把它扔到了桌上。

“哦，不对。为了这个东西，那两个家伙不惜大打出手，所以，这个东西肯定有它的不寻常之处，那么，就让我来检查一番吧。”

于是，罗宾立即动手检查了起来，他先是在灯光下照了很久，然后又称了称它的重量，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哎，还是算了吧。”罗宾把它放到了壁炉上面的台子上，接着就去卧室睡觉了。他忙碌了整个晚上，现在疲倦袭来，他真的需要好好地休息一番。

第二天早晨，罗宾一觉醒来，他把窗户打开，呼吸着窗外新鲜的空气，顿时感觉到精神一振，倦怠全无。这个时候，他猛然间一抬头，突然发现昨天晚上放在壁炉台子上的水晶瓶塞不见了。

罗宾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门窗，发现门窗都是完好无损的，没有任何受损的痕迹。

然而，瓶塞却不见了，这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到底是谁偷走的呢？

“太奇怪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先是我的两个手下为了它打得头破血流，接着，它又在我的私宅里离奇失踪。由此可见，这个小东西一定蕴藏着一个绝大的秘密。然而，究竟是谁把它偷走的呢？我这个地方除了吉贝尔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但是，很显然，还有人知道这个秘密的所在。昨天夜里，有一个人偷偷地溜了进来，把瓶塞偷走了。可究竟是谁干的呢？绝对不会是吉贝尔，他现在还被关在看守所呢，天哪，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

罗宾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可是仍然没有任何的头绪。

“不过，既然这个东西是从德贝克议员那里偷来的，那么，我想他一定知道其中的秘密。我应该到他的身边搜寻一番，说不定还有意外的收获呢。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个家伙是一个十足的坏蛋，昨天夜里偷走瓶塞的人会不会就是他呢？不错，我应该去他那里调查一番，没准可以找到什么线索呢。”

罗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墙壁，心想：“吉贝尔和布仙利这两个家伙肯定会遭到审判，然而，在他们判刑之前还有一段时间，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先不去管他们，而是先把瓶塞的秘密找出来。另外，既然这个地方已经被其他人发现了，它也就毫无安全性可言了，所以，我应该尽快搬走，否则的话，一定会惹祸上身的。”

罗宾随即把家搬到了凯旋门附近的一条大街上，在那里住了下来。他的假身份是一个靠退休金生活的公务员，每天出入于上流社会，一根高贵的白银手杖从不离手，每天都出去散步，而且，在散步的同时也偷偷地监视德贝克议员的别墅。

自从湖边别墅的命案发生之后，德贝克议员就离开了这里，一直住在巴黎。他的住所在雨果大街，那里与罗宾的秘密住所相隔不远，离公园的距离也很近。

罗宾每天都在公园的长椅上假装瞌睡，其实是在暗中监视德贝克议员家的一举一动。

罗宾心想：“为什么吉贝尔和布仙利这两个家伙知道德贝克的家中有那个小瓶塞呢？另一方面，德贝克为什么会把这个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餐厅的壁炉之上呢？难道是为了掩人耳目吗？”

尽管罗宾一直在苦苦地思索着，可他的眼睛却始终也没有离开过德贝克的豪宅。他发现有两个工人模样的人始终徘徊在议员家附近。德贝克刚一出门，那两个人就会立刻跟上去；而德贝克一回来，他们立时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完全被点亮起来，这时，你就会发现，那两个家伙又不知去向了。

“我想那两个人肯定是警察，连警察也在监视着他，由此可见，这个德贝克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到了第四天的傍晚，除了那两个人之外又额外来了六个人。这些人趁着夜色在公园的树荫下悄悄地商量着什么，罗宾慢慢地接近他们，发现其中的一个家伙正是贝拉斯。

这个叫贝拉斯的人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运动员，同时还是一个杰出的探险家。后来，他又当上了律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竟然同总统攀上了关系，成为了警察总监的秘书长。如果从他的个人经历来看，这个家伙的身份十分可疑。

“是的，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曾经在两年前要求同德贝克议员决斗，可是被德贝克拒绝了。后来，总统委派了他警察总监秘书长的职务，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从此以后，罗宾每天都到议员家附近去侦查，有一天，他看见德贝克刚刚离开之后就有两个人立刻跟了上去，紧接着，贝拉斯等六个人到议员家的大门口按响了门铃，在和看门的女仆嘀咕了一阵之后就一起走了进去。

这个时候，别墅的大门还没有关上，罗宾也就跟着走了进去，他用一种仿佛别人在等他的口气问那个女仆：“那些先生都进去了吗？”

“进去了，现在都在书房里。”

罗宾悄悄地走进餐厅，利用窗帘的缝隙向里面望去，可以把贝拉斯和其他五个人看得很清楚。只见贝拉斯用万能钥匙打开了办公桌上的每一个抽屉，拿出里面的文件逐一翻阅。而他的手下则把一摞一摞的书从书架上搬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最后甚至连书皮也撕开了，看封皮里是否藏着东西。

“看起来，他们是在找一份秘密文件啊。”罗宾躲在暗处，心里想道。

“什么也没找到，你们这帮蠢货！”贝拉斯怒气冲冲地说。可是他还不死心，又抓起了放在柜子上面的四瓶酒，把瓶塞一一拔下来，一边用手电筒照着，一边仔细地查看。

“原来他们的目标也是那个瓶塞啊！”罗宾心想。

这时，只听贝拉斯问他的一个属下：“你们来过这里多少次了？”

“六次了。”

“整个屋子都彻彻底底地搜查过了吗？”

“是的，全都搜查过了。”

“没有发现任何东西？除了刚才的那个女仆之外，他家还有没有其他的仆人？”

“只有她一个，不过，议员正想再雇一个呢。德贝克平时很少回家吃饭，而且家里平常也没有什么事情。”

“这个女仆可信吗？她会不会把我们的事情全都说出去呢？”

“放心吧，她是我们最值得信赖的内线，而且，她对我们非常有好感，对她的主人则深恶痛绝，你看，她现在不是站在门外正替我们把风吗？”

“好的，你们再去别的地方仔细地找一找。”

就这样，他们又足足搜索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后来，原本尾随着德贝克的那两个人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德贝克就要回来了。”

“他是乘坐出租车吗？”

“不，是步行。”

“那我们还来得及，现在，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原处，不要让他看出任何的破绽。记住，千万不要把东西放错了位置，那个家伙可是老奸巨猾啊，所以，我们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没过多久，这些人就全部撤离了别墅，然而，他们的突然离去却使罗宾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是应该现在就撤走呢，还是留下来再待一会儿，好看看那个德贝克的真实面目呢？”

最终，罗宾选择一声不响地躲进了餐厅里，准备一有情况就利用玻璃门后面的窗帘来作掩护。

外面传来了开门声，有个人走进了书房，打开了电灯。

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德贝克，罗宾偷偷地看了看他的脸孔，这是罗宾第一次见到这个家伙，然而，他就已经深深地感觉到这是一个非常难缠的角色。

他的身体不仅十分强壮，而且还非常结实，很像一个拳击手的身材，宽宽的肩膀，长着一张肥肥胖胖的大脸，脑袋上没有什么头发，一副花白的胡须，好像有一些近视，戴着一副极为普通的眼镜，下巴又长又方，看起来有些像猩猩；双手也很粗大，两条腿略微有一些弯曲，走路的时候习惯弓着身子，这样一来就更像猩猩了。

他环视了一下书房，狡猾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哼，又有人来过了。”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接着，他按响电铃，把女仆叫了过来。

“那些人是不是刚才又来过了？”

“没来过，主人。”

“你最好说实话，否则的话，休怪我不客气。”

女仆立时被吓得脸色发青了，她颤抖着说道：“是，是的……”

“一共来了几个人？”

“九个。先来的有六个，然后又来了一个，在您快要回来的时候又来了两个。”

“哦，真的是九个吗？”

德贝克轻轻地哼了一声，抓起一支笔来，在白纸上胡乱地写着什么，接着，他冷冷地说道：“我回来的时候是亲眼看着那些人出去的，一共有八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还有一个人躲在这里一直没走！呵呵，朋友，你还是自己出来吧！”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朝着罗宾藏身的餐厅走去。罗宾急忙闪身躲到了窗帘的后面。德贝克走了过去，在窗帘上轻轻地敲了几下，然后说道：“朋友，里面的滋味不好受吧？我想你还是赶快出来吧，否则的话，只要我一开枪你就没命了。”

德贝克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窗帘用力地一拉，罗宾现出了身形。

“先生，晚上好，辛苦你了！”德贝克一边说着，一边笑个不停。罗宾气得满脸通红，有一种受到了愚弄的感觉。对于罗宾来说，这是人生中的奇耻大辱，从来都是他拆穿别人的西洋景，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拿他寻开心？

德贝克看着罗宾，接着说道：“哦，原来是你啊，你不就是经常在公园里的那个绅士吗？在警察局里居然有像您这样热心工作、忠于职守的人，这真使我感到惊讶啊！还有，你的化装术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如果你继续努力下去，我相信你迟早有一天会有所成就的。那位叫贝拉斯的老兄真是不简单啊，呵呵，我要写一封信给他，正好麻烦你捎给他。”

他就在罗宾的面前一气呵成地写完了这封信，信的内容如下：

贝拉斯秘书长：

不幸的是，你这次又失败了，如果你再努力一下，我相信那个东西很快就会到你手上的。不过，趁我不在家的时候买通了我的女仆，还偷偷地潜入我的房间搜查，这实在不符合您绅士的身份啊！所以，我真心地希望类似的事情下次不要再发生了。

德贝克

“那么，现在就把这封信交给你吧，喂，仆人，把这位‘老人家’送回家去吧，你看他老眼昏花的，一定要把他送到家门口我才能放心，可千万不要让他摔倒了啊。好了，那就再见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德贝克又是一阵大笑，把罗宾笑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冲上前去狠狠地揍他一顿，不过，罗宾还是压住了心中的怒火，从房门退了出去。

很快，罗宾又找到了另外一个藏身之处，这所房子在凯旋门下面的贝朗街。这次，罗宾是以梅森·布朗的名字租下了这所房子。

“上次可真是太丢人了，幸亏那个人不知道我就是罗宾，他把我当成了一个警察，不过，这个德贝克究竟是何方神圣呢？”想到这里，罗宾立刻命令自己所经营的侦探事务所里的一个手下去调查德贝克的出身。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德贝克，五届国会议员，不属于任何的政党，政见未知，他在每次选举的时候都花费大量的金钱，所以每次都能够以高票当选。在平日里，他除了以巴黎为中心进行活动之外，还在恩京镇和尼斯海岸各有一幢别墅，生活上奢华无比，不过，他却没有任何的固定收入。所以，没有人知道他那庞大的选举经费究竟是从何而来。政界的很多高官、议员和社会名流都非常拥护他，因为他财力雄厚，在政府中影响颇大。

“这个恶棍，即便是你的势力再大上十倍，我也要和你一决高下。”罗宾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次遇到了一个劲敌，然而，他却没有丝毫的畏惧，而是更加斗志高昂地投入到了这场战斗之中。

这个德贝克是一个十足的恶魔，关于他的斑斑劣迹，大家以后自然会知道。或许你们都听说过吸血鬼的故事，他们白天躺在棺材里，晚上出来吸人的鲜血；这个德贝克就是一个吸血鬼，他靠着吸取富翁、名人、贵族、名媛和贵妇等社会名流的血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不过，罗宾在这个时候并不知道此事，他原本与这个议员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然而，他器重的手下却因为到德贝克家里偷了一个水晶瓶塞而深陷囹圄，所以，罗宾也被牵连了进来。而且，吉贝尔放在他这里的水晶瓶塞又被另外一个神秘人物偷走了，因此，为了能够找到水晶瓶塞，与德贝克的一战是无法避免的。

有一天，罗宾从外面回到了家中，他的仆人叶希尔走过来对他说道：“有位客人已经等您很久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了。”

“客人？什么客人？男的还是女的？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啊！”

“是个女的，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长相，但是，我猜想她肯定长得十分迷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上衣，看样子就像是商店的女店员或者女服务员。”

“你可以确定她是来找我的吗？”

“当然可以啦。她说要找梅森·布朗先生。”

“梅森·布朗”这个化名是罗宾搬到这里之后才使用的，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这就奇怪了，她没说因为什么来找我吗？”罗宾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说是为了在恩京别墅发生的事情。”

“哦，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与我有关？那么，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会客室里。”

罗宾随即打开了会客室的大门，可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里哪有什么人啊？你倒是说啊，人在哪儿呢？”罗宾责问道，看得出来，他有些生气了。

“这就奇怪了，她刚才还在长椅上坐着呢。”叶希尔回答说。

“你刚才在哪儿？”

“我刚才就在大门口啊，我发誓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但是，我真的没有看到那个女人从这个房间走出来啊！这就奇怪了，她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溜出去的呢？”

“还不是从这儿嘛。”说着，罗宾用手指了指窗户，接着说道：“你瞧，窗户被打开了，而且，窗外的泥土上还有女人的皮鞋印呢。”

罗宾又在房间里仔细地搜索了一遍，可什么也没有发现，而且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完好无缺，那么，这个女人究竟来干什么了呢？

“叶希尔，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事情？当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有没有接到信件或者电话什么的？”

“有，是吉贝尔寄来的一封信，我记得我把它放在卧室壁炉的台子上了。”

“可是它不在这里啊！”罗宾大声地叫道。

“不可能的，我真的把信放在那里了啊！”

罗宾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把自己的新地址和新化名以及探监的时间全部告诉了吉贝尔，所以吉贝尔才会把信寄到这里。然而，吉贝尔在看守所那个危险的地方冒险写信给他，肯定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可信现在却不翼而飞了，究竟是谁偷走的呢？

“一定是刚才那个鬼鬼祟祟的女人！”

可是，她为什么要把这封信偷走呢？会客室与卧室之间的门一直都是紧锁着的，而且锁已经生锈很久了，还有，卧室的门平常也是锁着的，罗宾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是用了钥匙才把门打开的。

“可那个女人却从会客室溜到了卧室，还把卧室里的信偷走了，然后又破窗而出，那么，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些的呢？”想到这里，罗宾走到了中间那扇门的前面，用手敲了敲，又用力推了推，不由得大吃一惊。那扇门原来是由六块木板拼凑而成的，中间的那一块稍微一碰就前后摇摆起来，罗宾使劲向后一推，只见那块木板整个掉了下来。

“这里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究竟是谁搞的阴谋？在我刚刚搬进来的时候，我还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可疑之处？”

罗宾又用力推了推其他几块木板，发现只有这一块是活动的，其他的都钉得非常结实。

“如此之小的一个洞，即便是身材再娇小的女人也挤不进去，除非是一只猴子，或者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罗宾静静地沉思着，想了好久，突然，他跳了起来，对叶希尔说道：“我要出去一下。”说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门去，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不一会儿，罗宾就来到了他原来丢失瓶塞的那个住所。

这个地方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租出去，仍然空着，于是，罗宾从后门溜了进去，悄悄地上了楼，推了推房间的门，一块木板应手而落。罗宾猜得不错，这扇房门上也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所以，那天夜里偷走瓶塞的小偷也肯定是从门上的小洞出去的，可是，谁又能从这么小的一个洞中出去呢？

对于这一点，就连聪明绝顶的亚森·罗宾也想不通，这个疑团困扰了他好久。到底是谁做的这件事情呢？那个人为什么要把瓶塞和信偷走呢？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看来，事情并不像罗宾想象的那样简单，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分明是有人在同他作对，而且用各种防不胜防的手段打乱了他的计划。可是他连对手是谁还不清楚，也就无从防范，要知道，在罗宾的冒险生涯中，这样的困难还是头一遭呢。

很久之后，罗宾才清楚，原来这件事情与一对母子有关。而这母子二人正是一直深受“吸血鬼”德贝克折磨的受害者。

几天之后，那个无恶不作的议员德贝克的家中新来了一个身体健康并且十分漂亮的女仆人。德贝克的疑心是非常重的，于是，他打电话给她的前任雇主参议员苏尔伯男爵，打听这个女仆是否值得信任，而男爵的管家则回答说：“她身世清白，人也非常老实，在我们这儿干了七年了，放心吧，绝对没有问题。”

德贝克得到的结果使他十分满意，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然而，这个漂亮迷人的女仆正是亚森·罗宾安插在这里的间谍。每天深夜的时候，她都从厨房的后门偷偷溜出去与罗宾接头。

“你完全不用害怕，纵使德贝克再狡猾一千倍，他也绝对不会想到你是我安插进去的。”

“可是他曾经把电话打到一个什么男爵家去询问我的情况啊，我从来都没有在那里做过事啊！”

“这点你尽管放心，男爵的管家是我们的人，所以，他早已给了德贝克一个满意的答复，也就是说，德贝克一定会对你深信不疑的。”

“我知道了，但是，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我会一点儿一点儿地把具体任务告诉你，不过，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赶快躲到仆人的卧室去，同时，你还要替我打探出德贝克生活中的秘密，好让我揭穿他的丑恶嘴脸，好了，这就是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

“交给我吧。”

“此外，他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恶魔，你一定要小心，我一定要把他的罪恶公之于众，让他在上流社会身败名裂。还有，他曾经掌握着一个水晶瓶塞，那里面藏着一个绝大的秘密，吉贝尔就是为了那个东西被捕入狱的，可能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处以死刑了。”

“你说什么？吉贝尔会被处以死刑？”这个女人的脸色立时变得惨白起来。

“不过，请你放心，吉贝尔是一个好孩子，我一定会设法营救他出狱的。但是，我们必须要把那个水晶瓶塞拿到手，只有把它拿到手，吉贝尔才能化险为夷。因为真正的杀人凶手是布仙利。”

“哦，原来是这样啊。”这个美丽的女仆点了点头，她在内心里已经爱上了吉贝尔，所以，为了让自己的心上人脱离险境，她愿意尽全力地去帮助罗宾。

从此之后，罗宾经常躲在厨房中，每当德贝克出门的时候，他就到各个房间里去搜索。而女仆也借着打扫房间的机会帮罗宾寻找那个水晶瓶塞。

他们寻找了很长的时间，可仍然一无所获。这个时候，罗宾想起来德贝克写给贝拉斯的那封信中的一句话——“此物就在你的眼前”。因此，罗宾转而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的一些东西，比如说桌子上的玻璃壶等。

然而，这样又找了很长时间，可那个水晶瓶塞仍然不见踪影。于是，罗宾又改变了策略，桌腿、地板、墙缝、时钟，对于任何一个存在可能性的地方，罗宾都没有放过，当然，秘密文件一类的东西也没有找到。

有一天，女仆买完东西回来，面色惨白地把一封信交给了罗宾。

“这是什么信？是谁拿给你的？”

“在我买东西的时候，有一个匪气十足的小伙子偷偷地把这封信放在了我的篮子里，还说要我把它交给躲在我卧室里的老板。”

“哦，这些人又是谁呢？”罗宾拆开了信件，只见上面写道：

罗宾：

我劝你还是别再白费力气了。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趁早放手吧！

看完信之后，罗宾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封信，信上的字迹十分陌生，罗宾心想：“一定是哪个心怀恶意的家伙来警告我了，看起来，还有其他人掺和在这件事情中，我可要小心了。”

罗宾一整天都待在仆人的房间里，详细地思考整件事情的过程，他寻思：“这个案子真离奇古怪啊！竟然有这么多人来争抢这个小小的水晶瓶塞！先是有布仙利和吉贝尔，然后有贝拉斯，当然，还有那个神秘的女访客，就连我现在也卷入其中无法抽身了。而那个女访客又是何方神圣呢？或许就是她送来的这封信吧。”

罗宾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天刚放亮的时候，刚想入睡，这时，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关门的声音，罗宾立刻机警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从三楼向下看去，只见德贝克悄悄地从大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一个蒙面人走了进来。

罗宾猜想这个人究竟是谁，他悄悄地走到走廊里，顺着后窗扔下了早已准备好的软梯，小心翼翼地爬到书房的窗口，偷偷地向里面窥探。

“原来是个女人！”这可真是令罗宾惊讶万分的一个景象，原来德贝克从外面带进来的那个人是女扮男装的妙龄女郎，只见她高高的个子，一身黑衣，虽然穿着非常朴素，可朴素之中却透出一股高贵的气质，只是气色不怎么好，显得苍白无力。

“啊，我好像在哪个地方见过这个女人呀，到底是在哪里呢？她的眼睛是那样的熟悉，还有她的嘴巴……”罗宾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女人，可就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她。

只见她挺直了腰身，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德贝克正在滔滔不绝地发表着他的言论，可这个女郎的脸上却显现出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

尽管罗宾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可中间毕竟隔着一道玻璃，所以，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听清。德贝克看起来非常不高兴，甚至到后来还发了脾气，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背对着那个女人，用手指了指书桌上的一份文件，言辞十分激烈，就如同是在恐吓她一样。

而那个女郎则始终保持沉默，在她身后的书桌上就摆放着一个玻璃瓶子，这时，她趁着德贝克没注意的时候，悄悄地靠了过去，把那个瓶塞拿到了手里。

罗宾居高临下，刚好把这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瓶塞与罗宾丢失的那个一模一样，女郎强作镇定地看了看这个瓶塞，突然，她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失望的神情，看完之后，她又把瓶塞放了回去。

“原来这个女人也在找那个瓶塞啊，不过，她刚才拿到手的那个肯定是假货，看来与瓶塞有关的情况越来越复杂了。”

罗宾一直一动不动地趴在软梯上，密切地注视着屋子里的情况，只见那个女郎满脸悲愤，紧咬牙关，狠狠地瞪着德贝克，惨白的脸庞也因愤怒而泛起了一圈红晕。

这时，罗宾看到这个女郎的一双纤手正在慢慢地移动，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出了一把短剑，这把短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活像一条跳动的毒蛇。女郎的手哆哆嗦嗦地抓住了剑柄，而德贝克此时正在专心致志地看文件，低声念叨着什么，对眼前的危险毫不知觉。

女郎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凶狠和可怕，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剑眉倒竖，面色铁青，突然，她举起了手中的短剑，向德贝克狠狠地刺去，然而，这个女人的剑法却并不怎么高明，短剑带着一丝寒光从德贝克的肩头擦了过去。

德贝克急忙转过身子，一把抓住了女郎的手腕，奋力将短剑打掉在地，然后一把将那个女郎推到了椅子上，女郎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双手捂脸，痛哭起来。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德贝克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似乎对她的做法丝毫不感到奇怪，又好像是十分平常和自然的事情。

德贝克满脸笑容地凑了过去，在女郎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可女郎却一直在摇头拒绝，最后，她抬起了满面泪痕的脸，愤怒地瞪视着德贝克。

之后，德贝克终于不再说话，而是取来女郎的大衣，亲手为她披上。临出门之前，女郎还狠狠地瞪了德贝克一眼，而德贝克则自始至终都在冷笑，他的样子活像一个魔鬼。

罗宾心想：“太可惜了，我现在不能跟随着那个女郎，要是我们两个能够联手的话，或许事情就好办了。然而，有一件事情却必须要弄清楚，那就是这个德贝克表面上看起来起居十分有规律，可是他为什么会选择在深夜的时候接待其他人呢？”

于是，罗宾派出了两个手下去盯着德贝克，自己则继续躲在寓所里进行夜间监视。在此之后，罗宾不断地看到德贝克运用卑鄙的恐吓手段来从上流社会的绅士们手中榨取大量的钱财。

这天的情况几乎与几天前如出一辙，大约在凌晨4点钟的时候，德贝克又带着一个绅士走进了书房，罗宾又一次顺着软梯爬了下去，来到了书房窗户的上方，只见那位绅士跪在德贝克的脚边，绝望地抱着他的双膝，一边痛哭着，一边在哀求着什么。

任何一个人看到这样的事情都会义愤填膺，更何况是侠盗罗宾，可德贝克却对此无动于衷，仍然发出如同魔鬼一般的冷笑。

终于，那位绅士无法克制自己了，他像发疯一样扑向德贝克，双手扼住了议员的喉咙。德贝克拼命地挣扎，一拳将他打倒在地，绅士则奋力爬起身来，从衣服的口袋中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德贝克，可德贝克却毫不惊慌，就好像瞄准他的是一把玩具手枪一样。

就这样，绅士举着手枪足足与德贝克对峙了十几秒钟，可最终他也没有开枪，而是把手枪放回了口袋中，然后取出了一沓钞票，并把它们交给了德贝克。

德贝克露出了阴险的笑容，伸手把钞票接过，贪婪地数了起来，每张钞票的面值都是1000法郎，足有30张。

随后，绅士没有作出任何反抗的举动，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他自然知道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的，面对铁石心肠的德贝克，他的所有抵抗都是毫无意义的，即便是将德贝克杀掉，自己也无法彻底地解脱出来。

于是，绅士只好伤心欲绝地离开了德贝克的公馆。

罗宾心想：“这个恶棍肯定是抓住了那位绅士的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来借此敲诈勒索。”

当天下午，罗宾就来到了自己秘密经营的侦探社，对这里的负责人说道：“你们替我调查一下，今天凌晨4点被德贝克带到家中的那个绅士是什么来头？”然后，罗宾形容了一下那位绅士的长相，在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之后，他又潜回了德贝克的公馆。

到了晚上，调查结果终于出来了，罗宾得知那个绅士是独立党右派的领袖，名下的地产不多，家中人口众多，不怎么富裕。

“德贝克竟然连这样的人也勒索，他也太不是东西了！难怪此人跪着向德贝克哭诉呢，原来是经济困难啊，即便是这样，他还给了德贝克3万法郎，那么，他究竟有什么把柄被那个恶棍抓住了呢？”

又过了几天，德贝克又在凌晨4点的时候把一位绅士带到了他的书房，这个人同样被勒索走了一大笔钱，在此之后，另一位绅士被敲诈走了一串昂贵的珍珠项链。

在一番缜密的调查之后，罗宾终于可以确认这两个人的身份了，一位是前任部长的现任参议员杜西蒙，另一位则是拿破仑党的党魁托菲斯。

“看来，德贝克的手中一定掌握着很多政界要人的秘密，所以才能借此来四处敲诈勒索，聚敛钱财，使自己过上奢侈糜烂的生活，他就像吸血鬼一样使人厌恶。他在政界所享有的那些权力也是靠着这些秘密获得的，就连总统也对他束手无策，像这样的恶魔，怎么能够让他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呢？”

一想到这，罗宾顿时热血沸腾，他暗暗下定决心：“我一生做过无数的大案，可始终都是劫富济贫的，从来没有欺负过良善之辈，像德贝克这种毫无人性的冷血动物，我一定要让他难逃法网！”

罗宾立志要彻底打败德贝克，把那些饱受痛苦折磨的绅士和贵妇们解救出来。

“德贝克的手中一定掌握着那些绅士和贵妇的把柄，一旦事情败露，他们必定名誉扫地，身败名裂，从此再也无法在上流社会立足，还会连累无辜的家庭，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才会屈从于那个魔鬼。然而，德贝克掌握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又与水晶瓶塞有什么关联呢？哦，或许是有一份重要的文件就藏在那个瓶塞里吧，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想要得到它，没错，一定是这个原因。”罗宾就这样一直默默地思考着。

几天之后，罗宾回到了自己在凯旋门附近的秘密住所，拿出几天前的报纸看了起来，一则消息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是这样写的：

警方在恩京镇德贝克议员的家中逮捕了两个青年，这两个人被指控犯有谋杀罪，现在，初审已经有了结果。

两个青年涉嫌谋杀议员家的仆人李欧南，其中的一个叫作布仙利，另一个叫作吉贝尔。

这个叫作布仙利的青年生性残暴，有多次犯罪前科，先后化名两次，据调查，他曾经犯有谋杀罪，被判无期徒刑，服刑期间越狱逃走。这个人坚称自己不是杀害李欧南的凶手，真凶是自己的同伙吉贝尔。而那个自称吉贝尔的青年却始终坚称自己不是杀人凶手，另外，吉贝尔这个名字似乎也是化名，此人一直不肯吐露自己的真实姓名、籍贯和经历。

另据有关消息，检察官已经起诉两名嫌疑犯，要求对他们处以死刑。如果没有奇迹发生的话，相信定罪无疑。

“布仙利这个家伙明明自己杀了人，却把罪责嫁祸到吉贝尔头上，看起来他可真不是一个好东西，那么，我得想办法证明吉贝尔是无辜的。”

就在罗宾思考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吉贝尔托人送来的，字迹十分潦草，可信中所写的内容却十万火急。只见上面写道：

老板，请救我一命！

罗宾立时被吓得脸色惨白，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看来报纸所言非虚，检查官真的要对他们两个人提出死刑公诉了。想到这儿，罗宾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他穿上一件破旧的大衣，戴好围巾和帽子，出了家门，一直溜达到雨果公园，在那里找到一个长椅，坐了下来。

他在这里静静地思考着：“一直以来，我罗宾都被人认为是无所不能的，在其他人看来，我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侠盗，没有我办不成的事情，所以，我这次一定要把吉贝尔营救出来。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挑战，更是我当初对他许下的诺言。”

罗宾就这样一直坐在这里胡思乱想，而且，他与女仆约好了今天晚上在这里见面。

没过多久，女仆就匆匆赶来了，她的手里拎着一个篮子，她看都没看罗宾一眼就直接走到长椅前坐了下来，给人的感觉就好像陌生人一样。

“怎么样？事情有何进展？”罗宾首先发问，可是，他的头都没有扭动一下，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我说的是那个金色的水晶瓶塞。”

“什么？你把它带来了吗？”罗宾不由得喜出望外。

“是的，你看，就在这里！”说着，女仆把手伸向了篮子，罗宾着急起来，立刻说道：“等等，不要拿出来，我们换一个地方，随我来。”

罗宾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市场，女仆则在后面跟随着他，慢慢地靠近罗宾，然后好像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趁着这个机会把一个东西塞进了罗宾的口袋里。

罗宾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偷眼观看，原来正是那个水晶瓶塞。罗宾立刻把瓶塞收好。这时，女仆已经走到了一家食品商店的门前，假装正在买东西，于是，罗宾就从人群中挤了进去，走到那个女仆的身后，说道：“我在那边中学的后门等着你。”

这个地方十分偏僻，没有任何人往来，罗宾在这里等了一会儿，那个女仆就来了。

还是罗宾首先发问：“你究竟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就在德贝克床边的一个小桌子的抽屉里，今天早上才发现的。”

“我也在那里找过啊，可是并没有发现什么。”

“昨天早上的时候我也在那里找过一次，可当时还没有。今天早晨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了它，或许是德贝克昨夜才刚刚放进去的吧。”

“哦，原来如此。”罗宾应了一声，把手伸到口袋里，想要近距离地观察一下这个水晶瓶塞，然而，罗宾这时脸色大变，连嘴角也扭曲了。

“怎么了？”

“瓶塞不见了！一定是刚才有人混在人群中把它偷走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听着，你现在要小心了，刚才肯定有人在跟踪我们。就在你把瓶塞交给我的时候，那个人发现了，于是，他立刻隐藏在人群中趁乱把它偷走了。所以，你现在待在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危险了，快点回去吧！不过，我还得在你的房间里躲一躲，下午5点钟的时候，我会去找你。”

“好的！”说完之后，两个人就分开了。

到了5点钟的时候，罗宾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厨房的后门溜了进去，直接来到三楼女仆的房间，只见她面无人色地站在那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会被吓成这样？”

女仆哆哆嗦嗦地说道：“这里有鬼！不知怎的，瓶塞又被放回了原处！”

“你确定是同一个吗？”

“我确定。”

“如此看来，有人从我这里把它偷走了，然后又放了回来，那么，究竟是谁干的呢？”罗宾低下头，苦苦地思索着。

“或许是德贝克的手下吧，他们不想让德贝克知道瓶塞丢失这件事情，所以又把它偷偷地放了回去。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是相当大的。”

罗宾说：“有很多人都在寻找这个瓶塞，而德贝克本人也对此心知肚明，于是，他就故作神秘，让人觉得这里面真的藏有什么秘密文件一样；即便是真有什么秘密文件，德贝克也早就把它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而他现在故布疑阵，想用瓶塞来引诱他的对手上钩，所以，他故意把瓶塞放到了显眼的地方。如果我们继续在这件事情上同他纠缠下去，那我们就太傻了。”

罗宾经过一番细致入微的分析，终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而且，他认为放回瓶塞的那个人也同样了解这一点，然而，这个人又是谁呢？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到底是敌是友？不过，有一点却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这个人也在寻找那个水晶瓶塞。可这个人的身份却始终都是一个谜。”

在此之后的一连五天里，罗宾一直都躲在仆人们的房间里伺机而动，而每天夜里都可以看到警察潜入院子里来进行搜查。

在这五天里，罗宾仍然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到了第六天的清晨，德贝克又从外面领回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就像前面的几位受害者一样，乖乖地交出了2万法郎。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天，罗宾守在三楼的楼梯附近，凌晨2点多钟的时候，有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德贝克在二楼的房间，轻手轻脚地不知道在干什么，罗宾只好来到了楼梯口，认真地听着，只听得其中的一个人说道：“怎么样？能不能搞定？”

“差不多，不过，今天晚上应该是干不完了，只有等到明天晚上了。”

在此之后，两个人就一直没有说话。

罗宾心想：“这个公馆真是阴森可怕，说它是鬼屋也一点不为过，每天夜里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不速之客造访，而且，这些人都在搞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鬼把戏。这两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们又是些什么人呢？”

第二天，在德贝克出门之后，罗宾又去仔细地查看了一番，他一眼就看出下方的一块门板已经被巧妙地锯开，只用几颗不容易被发觉的钉子固定着。由此可见，这两个人与在罗宾家行窃的人最起码是同伙，罗宾觉得他们两个在今天晚上肯定还会光临，所以，如果把他们两个抓住的话，很多线索都会唾手而得。

于是，罗宾静静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终于，夜晚如期而至，公馆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罗宾仍然守在楼梯口处一个利于隐蔽的地方，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了一声推窗的声音，接着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如果不是罗宾始终在留心倾听的话，很有可能就漏了过去。

脚步的声音说明这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罗宾赶紧趴在了地板上。

这个时候，走廊里的时钟响了两下，而那个脚步声也停止了，刚好是在德贝克的卧室前面。罗宾探着身子朝下面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显而易见，那个人已经从门板上的小洞潜入进了房间。

罗宾小心翼翼地走下了楼梯，来到了德贝克的卧室门前，从门板上的窟窿向里面望去，只见德贝克此时正躺在床上酣然大睡呢，嘴里还打着呼噜。他的衣服就放在床前的椅子上，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德贝克翻了一个身，那个黑影立刻停住不动了。

罗宾慢慢地向后退去，沿着原路返回，重新躲到了他刚才藏身的那个地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罗宾打算在那个人下楼的时候将其一举擒获。

罗宾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走廊里面的声音，可是仅仅听到了从走廊尽头窗户那里传来的阵阵风声。“哦，原来他是从窗口溜进来的啊。”罗宾心想。

此时此刻，窗外传来了人呼吸的声音，尽管那个人尽量把声音压低，可还是发出了嘶嘶的声音，或许是对屋子里的同伙不放心吧。

罗宾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昨天晚上的那两个人，这两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昨晚的不速之客。这个时候，下楼的脚步声终于响起了，罗宾立即冲了出去，那个家伙撒腿就跑，敏捷地跳到了窗台上，刚要向下跳，罗宾就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这个人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叫喊，罗宾就将其从窗台上拖了下来，紧接着，窗外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然而，更让罗宾感到吃惊的是，他原本以为会抓到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被他擒获的这个人竟然是一个孩子。

就在罗宾稍一愣神之际，窗外的那个女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是这样的啊，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为了防止这个孩子发出声响，罗宾用手绢堵住了他的嘴，然后把他抱进了三楼女仆的房间里，轻轻地推醒了女仆，然后对她说道：“我带回来了一个小孩，你有没有糖给他？”

女仆睁大了她那双迷人的眼睛，惊奇地说道：“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啊！你是从哪把他领来的？”

这个小男孩有七八岁的年纪，身穿一件浅蓝色的夹克，头上还戴着一顶绒线小帽。面容清秀，文静得就像一个女孩子一样，由于受到了委屈，现在已经哭得泪流满面了。

罗宾伸手到孩子的口袋里摸了一把，可是什么东西也没有。

这个时候，大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女仆赶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是那些把孩子送来的家伙们吗，是他们让这个孩子来德贝克的卧室里偷东西的，现在孩子落到了我的手中，他们当然要狗急跳墙了，不过，这些人的做法也实在太过荒唐了，他们就不怕吵醒德贝克吗？哎，我还是下去处理一下这件事情吧。”

罗宾用毛毯将孩子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女仆的帮助下把孩子捆到了自己的背上，然后悄悄地溜到了院子里，只见五六个小伙子正试图从铁门上爬进来。

这个时候，以前曾经偷放警察进入公馆的那个女仆跑了出来，对大家说道：“请你们安静一会儿！孩子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听到这句话之后，罗宾一时难以理解，罗宾心想：“这个女仆曾经当过警察的内线，而且，自己潜伏进来之后给过她不少的好处，可她同时也在替这些人工作，这就难怪这个孩子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松地溜进公馆了。刚才站在窗下的那个女人恐怕就是她吧……不过，如果真是她的话，她应该知道孩子现在是在我的手中啊，而且应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门外的这些人，可他们为什么还会这样着急呢？”

罗宾跑到了女仆的身边，对她说道：“让他们安静一些，就说孩子此刻在我的手上，他们随时都可以抱走，不过，有些话却必须要说清楚。”

罗宾把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了他们，可没想到他们立刻猛扑上来。罗宾只得大展身手，将他们打得落荒而逃，罗宾一直追到街上，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那是来接应他们的，罗宾迅速地上了车，汽车立刻就发动了。

“请赶快开到这里。”罗宾说了一个地址。

“其他的人呢？”司机问道。

“不用等了，他们还有别的事情。”

汽车刚一开走，罗宾就看到那几个人追了上来，看到这个情景，他们也只好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那里了。

罗宾回到了自己的秘密住所，先倒了一杯牛奶给那个孩子喝，这个时候，小男孩终于忘记了害怕，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滴流乱转，对着罗宾瞧个不停。

罗宾自己就是一个孤儿，所以他特别喜欢小孩子，他给男孩子讲了好几个有趣的故事，把孩子逗得哈哈直乐，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罗宾觉得非常熟悉，于是，问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约克。”

“约克，那你的姓是什么？”

孩子把罗宾拿给他的饼干从嘴边挪开，刚要开口说话，只听得外面传来了一阵门铃声，仆人叶希尔跑了进来。

“老板，噢，不，先生，有客人来访。”

“我已经等候她多时了，把她请进来吧。”罗宾说完，冲着小男孩笑了笑，继续说道：“小朋友，你的妈妈来找你了。”

小男孩也笑了，罗宾用手抚摸着男孩满头的金发。

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就高声地喊道：“约克……约克……你在哪里？”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忧郁的神情。

“夫人，不要再担心了，你的孩子平安无事，他就在这里。”说着，罗宾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客人，没错，就是这个人，她就是那个女扮男装、曾经受到德贝克的侮辱并且想要杀死他的贵妇人。

这个女人紧紧地搂住了她的孩子，泪水从眼眶中流了下来，罗宾一直在旁边观察着这对母子，这个贵妇今天并没有女扮男装，而是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衣，她那种高雅的气质在不经意间就流露了出来，她的美丽大方和不凡气度就更加凸显无疑了。她看起来非常憔悴，或许是由于忧虑的缘故吧，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更是饱含着忧伤。

“这个女人的心里一定埋藏着一个极大的痛苦，她一定是迫于某种原因才从我这偷走了水晶瓶塞和吉贝尔的信。所以，我一定要让她把内心中全部的秘密都说出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帮上她的忙，分担她的痛苦，从而把她从苦海中解救出来。”看着这对母子，罗宾心道。

这个女人也像罗宾一样，把手伸到了男孩子的口袋里，可里面空空如也，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眼泪又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

“妈妈，我找那个东西找了很长的时间，可始终也没有找到。”约克就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小声地对他的妈妈说道。

“孩子，我的乖孩子，没有关系，我不应该把你送到那个魔鬼那里，让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都是妈妈不好，我对不起你啊。宝贝，你不会怨恨妈妈吧？”说完这句话，她把脸紧紧地贴在孩子的小脸蛋上，让泪水一点一点地流下来。

小约克禁不起一整晚的劳累和惊吓，这时躺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他的母亲把他轻轻地放到沙发上，好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些。

此时此刻，一直默不作声的罗宾终于开口说话了：“尊敬的夫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去寻找那个东西。然而，我却知道，你为此历经磨难，饱受屈辱，危险始终都包围着你，尽管你竭尽所能地想要得到那个东西，可我却认为你恐怕很难如愿。虽然你有五六个帮手，但是，你的对手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恶魔，不仅是恶魔，还是吸血鬼，他诡计多端、阴险狡诈，某个人一旦被他缠上，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所以，单凭你自己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我看你还是让我来帮助你吧！把你所知道的全部事情都告诉我，我会帮助你的，会将你从痛苦的深渊中解救出来。要知道，能够战胜那个恶魔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罗宾好心好意地说出了这番话，可那位夫人却说道：“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却不敢烦劳您的大驾。”

“为什么这样说？”

“我要从德贝克那里找的东西，尽管没有什么大的价值，可它一旦落到坏人的手中就会给许多人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我想你也已经了解到了这一点，不仅是我一个人，很多社会名流都为了那个东西而吃尽了苦头。”

“我当然知道这些，你要找的东西是不是一个水晶瓶塞？”

“没错，就是它，我曾经两次把它弄到手，还有，从你那里把它偷走的人就是我和我的朋友。”

“这些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然而，每一次东西到手之后，你都把它送了回去，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瓶塞，你值得这样做吗？”

“当然值得！如果你拿着它去害人，我又怎么能够承受得了。”

“你说什么？你认为我会利用它去损害那些绅士和贵妇的名誉，并以此为把柄来乘机敲诈他们吗？”听完这个女人所说的话，罗宾不禁勃然大怒，他接着说道：“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呢？我可以以我的人格担保，我是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的。尊敬的夫人，你为何要如此诋毁我的名誉？”

“你不就是亚森·罗宾吗？”

“你怎么会知道？”罗宾不自觉地向后倒退了两步，心想，“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她怎么会知道我就是亚森·罗宾？”一想到此处，罗宾不禁开始慌乱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于是，罗宾反问道，“你为什么两次都把从我这儿偷走的瓶塞又放了回去？”

“因为那两个瓶塞都是冒牌货。”

“假如真是假的，你把它们扔掉不就得了，为什么还要冒险把它送回去呢？”

“因为德贝克一共有两个瓶塞，其中的一个是真的，而另一个则是假的；真的那个里面藏有一份秘密文件，而假的里面则什么都没有；这个老奸巨猾的魔鬼把真瓶塞放到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而赝品则摆在了明处，所以，假如他知道赝品被偷走了，那么，他就会把真瓶塞藏得更加严密，我们也就更加难以得手了，因此我不想打草惊蛇。”

“真的有两个瓶塞吗？”

“千真万确！”

贵妇接着说道：“这个瓶塞就是我们的证据，不过，在咱们把话说清楚之前，我还有件事情要问问你。”

“你问吧。”

“你坚持说自己找那个瓶塞不是为了做坏事，可你究竟为什么要找它？而且还付出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因为这个瓶塞是一个叫吉贝尔的青年交给我的，他现在还在大牢里，等他刑满释放的那一天，我一定会把瓶塞还给他的。而且，他现在被恶人诬陷杀人，他之所以要潜入德贝克的公寓就是为了找到这个瓶塞。他是一个温驯善良的好青年，如果这样的人被判处死刑，那么天理何在。尽管他现在还在狱中，可我一定要赶紧找到那个瓶塞，然后亲手交给他，否则的话就来不及了。”

贵妇的脸色立时变得惨白，她惊慌失措地问罗宾：“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是，罗宾将吉贝尔写给他的信拿了出来，给这个女人看，她看过之后突然“哎呀”叫了一声，身子一晃就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悬崖上的古堡

罗宾连忙搀扶起这个晕过去的女人，把她放到一张长长的沙发上，让她先安静地躺一会儿。在把这个女人扶起来的时候，罗宾发现她雪白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上面还系着一个可以放相片的项链坠。

罗宾打开了这个项链坠，看到里面有一张相片，相片上的男子大约有40岁的年纪，英俊潇洒，留着一头卷发，是一个非常有派头的绅士。

罗宾仔细地打量着相片上的男子，又看了看那个女人的面庞，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罗宾心说：“难怪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就觉得眼熟呢，原来是因为她与这个小伙子长得如此相像。”

这个时候，贵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边用微弱的声音呼唤她的儿子，一边环视着四周的景象。

“请不要担心，您的孩子现在睡得正香呢。”罗宾安慰道，说完之后又倒了一小杯红葡萄酒递给她，贵妇喝完之后，脸上立刻出现了一层红晕，神志也很快恢复了过来。罗宾等她平静了下来才问道：“吉贝尔和您是什么关系？”

看得出来，她有一些慌张，然而，她也知道自己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了，于是，她点了点头，干脆地说道：“没错，就是他。”

“他是你的孩子？”

“是的，他是我的大儿子，不过，吉贝尔只是他的化名，他的真名叫安德温。”

罗宾这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眼前的这个女人正是吉贝尔的母亲。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么，相片上的这位绅士就是您的丈夫喽？”

“是的，不过已经过世三年了。”她说完之后就抽泣起来。

看到这个景象，罗宾也替她感到难过，想了又想，还是接着问道：“那您丈夫姓什么呢？”

“他姓梅奇。”

“哦，我知道了，您的丈夫就是毕克德拉·梅奇议员。他究竟是不是自杀的？”

“是的。”贵妇伤心地说道。

“世事难料啊。”说到这里，罗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罗宾没有想到毕克德拉·梅奇议员就是这个女人的丈夫，三年前，那个议员突然在议会的走廊里饮弹而亡了，没有留下遗嘱，大家都猜测他是被一个重大的阴谋逼迫致死的，一想到这里。罗宾就更难过了。

“你查清你丈夫的死因了吗？”

“这个……”

“请你一定要直言不讳地讲出来，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那我就照实说了吧，不过，请你一定要想想办法！”

“我的名字叫克莉斯，二十年前，我和父母一起去法国南部的尼斯海岸度假，那个时候，我结识了三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分别是梅奇、德贝克和贝拉斯。当时，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没过多久，梅奇和德贝克就向我求婚了，当然，我选择了梅奇。德贝克当时就扬言一定要报复我们，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他一定要让我们两个尝到苦头。就这样，他在大骂一阵之后，毅然地离开了我们。父母都很支持我们，因此，我和梅奇很快就结了婚。从那以后，德贝克就离开了尼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可我却一直记着他所说过的那些话，始终在担惊受怕。可我的丈夫却认为那只是一时的气话，德贝克说过则已，不会真来报复我们的，就这样，我也慢慢放松了警惕。结婚之后，我们生育了两个孩子，就是吉贝尔和约克，而我的丈夫也当上了议员。一家人的生活原本十分幸福，谁料想祸从天降，或许你也知道那件事情，就是那个‘二十七人联名密约案’。”

罗宾听了顿时大惊失色，连忙问道：“难道您丈夫也牵连到那个案子之中了吗？”

这个所谓的“二十七人联名密约案”，罗宾是知道的，它说的是一场在法国政界引起巨大影响的贪污受贿案，这是一桩联合贪污的大案，政府官员、议会议员、社会名流联合起来向民间厂商勒索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一共有二十七个人牵连进来，为了保证这个秘密不泄露出去，这些人共同签订了一份密约，而且都签上了他们的大名，约定一定要守口如瓶，而这张密约就是所谓的“二十七人联名密约”。

克莉斯接着说道：“我丈夫从一家公司那里拿到了15万法郎，不过，他把这些钱全部交给了一位政府高官。然而，密约一旦落入警察的手中，他还是难以避免坐牢的下场，与此同时，他的名誉和社会地位也会一齐失去，这样一来，我们的家庭就毫无幸福可言了。于是，我丈夫与其他那些人都开始担心起来，他们想方设法要收回那张密约，然而，密约究竟在谁的手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密约恐怕就在德贝克的手中吧？”

“是的，这个恶棍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那张密约搞到手，而且还利用这个东西不断地勒索与之相关的人。因此，我的丈夫也受到了他的恐吓和勒索，为了报二十年前的仇，德贝克总是来找我丈夫的麻烦。最后，我丈夫终于走投无路了，于是，他选择用自杀的方法来使自己得到解脱。我已经想尽一切办法去接近那个魔鬼，不管怎样，我都要把那张联名密约从他的手中拿回来。”说完这些话，克莉斯紧闭双唇，泪如雨下。

“我想，那个家伙应该已经看出你的意图了吧？”

“他当然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才会小心翼翼地保存着那个真的水晶瓶塞，他一定把真瓶塞放到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所以我才一直都没有找到。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大儿子安德温才化名为吉贝尔，并且与一群不良少年混在了一起，他就是想要找到一个报仇的机会。后来，他成为了你的手下，尽管你是个江洋大盗，可他却认为你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是一个急人所急的义士。他认为你一定可以帮助他达成心愿，所以才忠心耿耿地跟随着你。”

“我比谁都了解吉贝尔的忠诚，他受过良好的教育，生长在一个知书达理的家庭中，所以，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与那些不良少年差别很大。他一定是为了某个目的才接近我的，可我却非常欣赏他的才华，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助他完成心愿的。”

“谢谢你啦！”克莉斯被罗宾深深地感动了，她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为了不让罗宾看到，她赶紧低下了头。

“可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密约就在瓶塞里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到德贝克的恩京别墅去拜访他，他刚好出去了，于是，我就在他的书房等他，我在无意中看到了纸篓里有一张草稿，顺手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这样的几句话：

请替我设计出一种特殊的水晶瓶塞，它的内部应该是被掏空的，可是又不要让其他人能够看出来。

“这就是他写给哈佛玻璃店的订货信，于是，我立刻找到了那家商店，给了经理一些好处，向他打听情况，我终于了解到德贝克果真在这里订做了那样一个神秘的东西。”

“可是，那个瓶塞那么小，怎么能放得下一份文件呢？”

“可以的！当然，这个问题也是我在问过了我丈夫的好朋友贝拉斯之后才知道的。”

“就是那个警察总监的秘书长贝拉斯吗？”

“没错，就是这个人。他也恨极了德贝克，以前曾有一个漂亮的女明星想要嫁给他，可是却被德贝克杀死了，于是，贝拉斯为此去找他决斗，可德贝克却逃跑了。”

“关于他们两个人决斗的事情，我以前也曾听说过。”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了贝拉斯先生，他也认为那个订做的水晶瓶塞里一定存放着秘密文件，而且，他还许诺我会带着几个警察去德贝克的家里搜查，一定要找出那个瓶塞并亲手交给我。”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那些警察总是偷偷地潜入德贝克的公馆呢，连秘书长贝拉斯也参与了进来。”

“是的，贝拉斯告诉我说，那份密约是用一种特殊的薄纸写成的，所以，它完全可以被折叠得很小，也就可以放进那个水晶瓶塞里了。”

“你看到的那几个人一直在协助我，而且，他们还拿钱收买了德贝克的女仆，那个女人总是为我们通风报信，约克这一次也正是因为她才能够顺利地进入德贝克的房间，那个时候，我正在窗外等候消息，可没想到约克还没有拿到那个水晶瓶塞就被你抓住了。”

“原来一直守在窗外的那个人就是你啊！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一下，到我房间里偷走了吉贝尔的信以及后来当我躲在德贝克家女仆房间里时写恐吓信给我的人也是你吧？我想那封信一定是你让你的同伴拿给我的。”

“没错，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亚森·罗宾了。我认为那份秘密文件如果被你拿了去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我才写恐吓信吓唬你的。”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问你，吉贝尔有一个叫作布仙利的伙伴，这个人是什么来头？究竟有什么目的？”

“吉贝尔或许并不了解布仙利的为人，为了得到他的帮助才把水晶瓶塞的秘密告诉了他，谁料想那个家伙竟然心生贪念，想要把那个东西弄到手，然后再像德贝克那样借机敲诈钱财。”

“这就难怪他们会在德贝克的别墅里大打出手了，布仙利甚至不惜为此将杀人的罪名推到吉贝尔的头上，原来他是想在出狱之后继续寻找瓶塞好作为日后敲诈的工具啊。”

罗宾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既然我已经了解了这件事情，那么，我一定会帮助你找到瓶塞的，与此同时，我还会好好地教训一顿德贝克那个吸血鬼。夫人，你已经饱受苦难身心俱疲了，所以，我建议你到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去调养一阵，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吧，你放心好了。”罗宾郑重其事地许下了诺言，他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出一道异乎寻常的光芒。

克莉斯·梅奇听从了罗宾的建议，她带着孩子离开了巴黎，住在很远的一个朋友家。在此期间，罗宾每日都派出自己得力的手下去监视德贝克的一举一动，并且制订出了一个相当完美的计划来迫使德贝克就范。

然而，不幸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克莉斯的那位朋友打电话来说她吞下了毒药，罗宾听后立刻慌了手脚，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孩子约克被人绑架了，伤心过度的她选择服毒自杀，好在抢救及时，生命已无大碍了，可她却一直哭个不停，人也像发疯了一般，她希望你能够尽快赶过来一趟。”

罗宾立刻驾驶着自己的车赶往那里，克莉斯一见到他就倒在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我求你了！”

“放心吧，我一定会去救他的，你先平静下来，详细地告诉我他究竟是在哪里被绑走的？又是些什么人干的？”

“那天，我带着约克去森林里散步，约克想要抓到一只蝴蝶，所以就一个人跑到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突然，树林里钻出了两个女人，她们一把就抓住了约克，把他推进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汽车里，约克就是这样被她们掳走的。尽管我一直在后面拼命地追赶，可还是没有追上。”

“你认识那两个女人吗？”

“当然认识，她们就是德贝克的表姐和表妹。”

“放心吧，我会把你的孩子给你带回来的。”

罗宾立刻驾车驶回巴黎，他取出了藏在车子里面的眼镜、假发、胡子、手杖、皮鞋和服装等各式各样的化装用品，在车子里就把自己改得面目全非了。

当罗宾把车子停在德贝克的公馆前时，车子里面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生，甚至连来开门的女仆都无法认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罗宾。

他拿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的名字是“彼德医生”，此外还附有几个小字，写道：“为了梅奇夫人的孩子，我想与你当面谈谈。”罗宾把这张名片交给了女仆，让她转交给德贝克。

罗宾在客厅里稍微等了一会儿就看到德贝克戴着一副墨镜走了出来。德贝克首先问道：“听说你是为了梅奇夫人的孩子而来，是这样的吗？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啊！”德贝克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罗宾顿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着实不好对付。

“我就是梅奇夫人的私人医生，她在今天早上服毒自杀了。”

听完这句话后，一种惊讶的神色出现在德贝克的脸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而是假惺惺地反问道：“她服毒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梅奇夫人之所以会服毒，那是因为她的孩子被恶人绑架了。她在服毒之后一直在念叨着‘德贝克议员’和‘表姐表妹’，是的，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念叨着，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来找你谈谈，希望能够有所收获。”

“哼，听你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我知道孩子的下落一样，你可不要随便诬陷好人啊！”德贝克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哼了一声就再也不说话了。

罗宾心想这个老家伙的脸皮可真是够厚的啊，可是又拿他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苦笑不已。这个时候，德贝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罗宾，突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奸笑，然后说道：“请你稍微等一下。”

说着，他拿起了书桌上的电话机，拨了个号码，对着话筒说道：“请贝拉斯秘书长听电话……噢，是贝拉斯吗？我是德贝克啊，请你赶快带人到我这里来，我这里发生了一件大案子……当然不是小事情，是一件大事。实话对你说了吧，大名鼎鼎的怪盗亚森·罗宾现在就待在我的客厅里。”

等德贝克说完这句话，罗宾顿时被吓了一大跳，可德贝克只是看了一眼罗宾，冷笑了几声，然后继续说道：“我对你说的都是实情，绝对不会有半点的差错。其实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他的手下，也就是那个女仆，现在都在我这儿呢，你把他们一并带走吧。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罗宾现在使用的化名是梅森·布朗，就住在凯旋门附近，你可以派几个得力的警员去那里搜查一下，或许还会有意外收获呢。好了，不说了，我就在这里恭候您的大驾。再见！”

说完之后，德贝克“啪”的一声就挂断了电话，接着对罗宾说道：“怎么样？罗宾先生，有没有受惊啊？尽管我戴着墨镜，可是我还是能够拆穿你那化装的伎俩，你竟敢如此大模大样地来找我，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你更愚蠢的人了！”

“德贝克，请你把嘴闭上！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我亚森·罗宾都不会惧怕你的，在警察赶到这里之前还有20分钟的时间，我想利用这段时间来和你做笔生意。”

“生意？什么生意？”

“用我从你恩京别墅里偷走的那些东西交换约克，一个孩子换一批宝物。怎么样？”

德贝克陷入了沉思，看得出来，他正在认真地考虑，自从别墅里的那一批珍宝失窃后，他一直心痛万分，现在竟然听到罗宾这样说，于是，他问道：“罗宾，你不会食言吗？”

“难道我罗宾还会骗你不成？”接着，罗宾把自己设在伊努街秘密仓库的门牌号写了下来，把它交给德贝克，然后对他说道：“你瞧，东西都在这儿呢，你可以随时把它们取走。”

“我可不可以让警察替我把它们取回？”

“不行！要是警察去了，我就放火，把那批宝物付之一炬。”

“好吧，我答应你，我会把孩子还给你，可你一定要把那些东西全部还给我。”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免除吉贝尔的死刑。你得去为他求情，我知道你在政府和法院有很大的势力，只要你开口，那些官员是一定会听的。”

“不行，我绝对办不到。你知道吉贝尔是什么人吗？他是我仇人的儿子，我恨透了梅奇议员，为了报仇雪恨，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的弱点，费尽心机地把那个家伙逼上了绝路，可这仍然不能平复我对他的仇恨。假如吉贝尔被处死了，那么，克莉斯一定会悲痛欲绝的，只有这样才能解我的心头之恨。”

听完这句话，罗宾不禁勃然大怒，眼前的这个人是多么的卑鄙无耻啊！为了一点陈年旧事，竟然死缠着人家不放。想到这里，罗宾高声说道：“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再和你继续交谈下去的必要了。咱们走着瞧吧！你绝对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哼，罗宾，你迟早会为你说过的这句话悔恨终生的。”

“哈哈，我从来没有失败过，即使我的对手是魔王撒旦，亚森·罗宾也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你以为你真的可以战无不胜？实话告诉你吧，我的手中掌握着一个法宝……”

“不就是那张‘二十七人联合密约’吗？”

“咦，你怎么会知道的？”

“普天之下还没有我罗宾不知道的事情呢，我迟早会拿回密约，让你吃尽苦头。”

“你有本事就去把它找出来啊！贝拉斯带着那么多的警察来搜查，克莉斯也在想方设法地寻找，可是他们都没有找到，你罗宾又能怎样呢？”

“我一定可以找到，因为我是亚森·罗宾。”说这句话的时候，罗宾的眼中放射出无比自信的目光，他的勇敢与决心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个时候，德贝克摘掉了他的墨镜，睁大双眼，恶狠狠地瞪着罗宾，就这样，两个人的目光激烈地碰撞着。

突然，窗外传来了一阵警笛声，罗宾不敢再耽搁，迅速地跳出窗户，逃离了现场。

两个小时之后，两个冤家在伊努街的秘密仓库里又见面了。

罗宾让德贝克清点了他仓库里的那些宝物，完事之后，罗宾问道：“孩子在哪儿？”德贝克二话没说，把罗宾领到了一个公园里，只见两个女人正带着约克在那里等候。

两个人之间的交易就这样完成了，德贝克拿回了那些宝物，而罗宾则救出了孩子。

罗宾立刻把约克送到了他母亲那里。由于受到了惊吓，小约克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罗宾为他请来了一个大夫，然后将母子二人送到贝塔尼海岸去休养，并且让自己的奶妈照料他们。

由于现在的住处已经被德贝克告发了，所以罗宾在回到巴黎之后只好另换住处，他在巴黎郊外租了一幢大房子暂住。

有了住处之后，罗宾立刻派出了自己的两个部下古勒伊和卢宝利继续监视德贝克的一举一动。然而，德贝克这个人实在是太狡猾了，一旦发觉有人在跟踪他，他立刻就隐藏起来，或者是想方设法地将其甩掉。

无奈之下，罗宾只好另想办法了，于是，罗宾找了一个叫作皮兰朵的老人来帮忙，这个人可是罗宾的老部下了，他在马赛开着一家规模庞大的食品店，有上百万法郎的资产，可他现在已经不管理商店日常的事务了，而是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然而，他在马赛仍然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是一位非常有名的老绅士。

罗宾想出了一条计策，于是，他让皮兰朵老人去拜访德贝克。由于马赛是德贝克的选区，所以，当老人去拜访他的时候，得到了德贝克的热烈欢迎，而且还受邀共进晚餐。皮兰朵老人愉快地答应了，当他说出一家塞纳河左岸著名餐馆的名字时，德贝克当即就同意了，并且把见面的时间定在了下周四。

这家餐馆的老板也是罗宾的手下，罗宾事先就已经对他交代明白了，告诉他下周四皮兰朵和德贝克议员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会把德贝克抓起来。

于是，他们几个人商量好了活捉德贝克的计划，就等着星期四那天大展身手。

就在本周周一的那天，法院宣布了布仙利和吉贝尔两个人都被判处死刑的消息。克莉斯从报纸上得到了这一消息，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罗宾那里，刚一见面就痛哭起来。罗宾连忙安慰说：“尊敬的夫人，您就放心吧。尽管吉贝尔现在被判了死刑，可是不会立即执行的，我会找最好的律师替他们上诉，相信我吧，我一定会把他们救出来的！”

克莉斯已经哭得像泪人一样，罗宾只好说出一大堆的好话来安慰她，就在这个时候，古勒伊和卢宝利两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刚一进来就说道：“老板，大势不妙啦！”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不要慌，慢慢说！”

“怎么能不慌张呢？老板，德贝克被人绑架了！”

“你说什么？”

“我们看见四个蒙面的黑衣男子乘坐一辆汽车冲进了德贝克的住宅，先是开枪向四周胡乱射击，然后把德贝克也掳上了车，他们就在我们的面前飞驰而过，德贝克被绑架的经过就是这样的。”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啊，警察局那边现在也是急得团团转，贝拉斯秘书长也亲自去现场调查了，他想弄清楚四个绑匪究竟是什么来头，以及德贝克现在身在何处，可到目前为止还是一无所获。”

“嗯。”罗宾点了点头。

议员被绑架，而且还发生在巴黎，所以，这件事情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巴黎的警察总监、检查官和法官都赶往德贝克的家中调查此事，可每个人都一无所获，悻悻而归。

可贝拉斯却没有放弃，他留下来继续调查，终于，他在停车场的石子路上发现了一小片儿象牙雕成的碎片。他认为这个东西是十分有价值的，所以就小心翼翼地用纸将其包裹了起来，心想：“这没准是绑匪上车时不小心掉下来的呢。”

这个时候，一个女仆走了过来，对贝拉斯说道：“克莉斯·梅奇夫人想要见您。”

“哦，是吗？把她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克莉斯夫人来了，身后还有一个衣着破旧的人跟随着进来。

“尊敬的夫人，好久不见了，您一向可好？”贝拉斯问。

“很好，这位是年高尔先生，是约克的家庭教师。”

教师年高尔诚惶诚恐地和秘书长大人握了握手，这只手不仅冰冷潮湿，而且还强壮有力。

克莉斯接着说道：“我在很久以前就把水晶瓶塞的事情告诉给了年高尔先生，他也向我提供了不少帮助。我现在想要知道一些关于德贝克被绑架的事情，您能向我透露一点吗？”

“可以，不过，对于这件案子的详情，我也不是十分了解，我只知道有四个黑衣男子用汽车劫持了他。”

“那么，您在现场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呢？”年高尔先生吞吞吐吐地问道。

“一点线索也没有，我只在停车场附近的石子路上捡到了这么一个小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慌乱之中遗落的，你们也看一看吧。”说着，贝拉斯把那块象牙碎片拿了出来，递到了年高尔先生的手中。年高尔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有条不紊地说道：“秘书长大人，想当初，拿破仑失势时被放逐到圣赫勒拿岛，法国所有得到过他好处的人都很怀念他，而且悲痛万分。”

这句话把贝拉斯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竟然把拿破仑扯了进来，这与本案有什么关系？然而，年高尔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为了纪念他，那些怀念他的人就把他的画像放在烟盒里，镶在戒指上，或者是领带的别针上，当然，也有雕刻在手杖上的，这样就可以随身携带……”

“你说的这些与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贝拉斯终于忍不住地打断了他。

可年高尔却充耳不闻，仍然慢条斯理地说着：“这块碎片嘛……好像就是从手杖上掉下来的，我刚才仔细地验看了一下……这是拿破仑脸孔的一部分，所以……”

“你说什么？”贝拉斯顿时来了兴趣。

“你瞧，这上面雕着下巴和嘴呢，是不是像极了拿破仑？”

“是啊，真是太像了！”贝拉斯叫了出来，他越看越觉得这个碎片上雕的下巴和嘴就是属于拿破仑的。

“使用这根手杖的人一定是受过拿破仑的恩惠，所以才会对他念念不忘。而且，这根手杖本身就意味着要让拿破仑的子孙做皇帝，所以，根据这个线索来判断，这个人就是拿破仑党的党魁特法克侯爵。”

“不错！”贝拉斯点头称是，心想：“他的确常常使用这样的一根手杖。”

年高尔先生接着说道：“秘书长大人，特法克侯爵最近几年受尽了德贝克的敲诈，甚至连他那个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也被勒索走了。我猜想，他应该就是秘密约定的二十七人当中的一个。侯爵恨透了德贝克，绑架了他就是想要逼迫他交出密约。”

贝拉斯不由得从心里产生一种敬佩之情，尽管这个年高尔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可他的分析推理能力却极为出色。

“这样也好，让特法克侯爵把密约收回，再把它烧掉，这样，大家就都相安无事了。”贝拉斯乐观地说道。

可年高尔却突然大声地反对说：“不，事情绝对不会如此简单！”

这句话说得坚决有力，和刚才那种慢条斯理的样子全然不同，把贝拉斯吓了一大跳。

“侯爵并不比德贝克好到哪去，他处心积虑地想要扩大拿破仑党的势力，如果要打败他的反对党，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吗？”

“可他不是也在那张密约上签过名字了吗？”

“这一点无关紧要，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名字抹掉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密约就成为了他手中的一把利器。到那个时候，他也会像德贝克那样用密约来敲诈别人，包括梅奇夫人在内的那二十几个人就又要倒大霉了。”

“嗯！”贝拉斯也点头表示赞同。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把密约从侯爵的手中拿回来，所以，我们需要秘书长大人的鼎力相助。关于侯爵的所有情况，包括他的家族、日常生活以及财产状况等等，只要是警方能够调查到的，请你们都放手去查吧，同时也请你们把相关资料告诉我一下，我就住在克里西街25号。”

“好的，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如果有需要就来警局找我吧。”

“非常感谢。”年高尔递上了自己的一张名片，然后就和梅奇夫人一起离开了。

“这个年高尔又是何方神圣呢？”他们走后，贝拉斯不禁这样想道。

年高尔走出门后，高兴地搓着手，心想：“这下可好了，我不仅能够自由地出入警察局，还可以借助贝拉斯和警方的力量来寻找德贝克的下落。”

这下大家知道年高尔原来是罗宾假扮的了吧。

可克莉斯的担心之情却难以言表，她说：“可是，贝拉斯不会看出你就是罗宾吗？”

“不会的，他这不是毫无察觉吗？”

“但愿这样吧。我现在有些害怕了，假如密约落到了侯爵的手中，那就太糟糕了。”

“不会的，德贝克那样的人是绝对不会轻易就范的。”

第二天，罗宾又化装成了家庭教师年高尔，去到警局与贝拉斯详谈了一番。通过谈话，罗宾得知特法克侯爵昨天早上出门之后直到午夜12点钟才回家，除此之外便一无所获了。

过了几天，在贝拉斯的帮助之下，罗宾还得知特法克侯爵已经把他在巴黎附近的农庄、别墅和一些田产地业都卖掉了。

罗宾心想：“变卖这些产业所得的现钱很有可能已经被德贝克勒索一空了，所以他才会对德贝克如此恨之入骨，绑架了他，而且还把他藏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另外，侯爵的生活依旧如常，没有一丁点儿不对劲的地方。他平日里几乎是足不出户的，只有一次应蒙玛公爵之邀到耶梅尔公园附近的公爵领地打了一次猎。

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罗宾立刻带着卢宝利赶到了耶梅尔公园，偷偷地对公爵的府第作了一番调查，可却没有发现丝毫的蛛丝马迹。不过，罗宾仍然没有轻易地放弃，他让卢宝利留在那里继续调查，自己则先行一步，回到了巴黎。

两天之后，卢宝利的调查报告终于送来了，报告后面还附着一份名单，公爵府里的男女仆人一一俱全，甚至连狩猎师和看林员都包括在内。

罗宾把这份名单详详细细地看了一遍，当他看到最后一个看林员薛华易的名字时，不禁要思考一番。

“这个名字是科西嘉岛上最常见的名字之一了，拿破仑就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而特法克侯爵不仅是科西嘉人，还是拿破仑党的党魁，这两个人之间或许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罗宾立即向卢宝利发了一封电报，让他火速将薛华易的身份查明。

没过多久，罗宾就收到了回复的电报，电文如下：

薛华易，科西嘉人，新近由特法克侯爵介绍，进入到了蒙玛公爵府做事，现住在公爵家的一座古堡内，和其他的看林员住在一起。

“看来就是这个地方了，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德贝克一定被侯爵关在了薛华易住的那个古堡里面。”

一想到这，罗宾立刻展开了行动，首先，他查出了上次绑架走约克的那两个女人的姓名和住址，然后，他又化装成了和蔼可亲的年高尔先生去拜访那两个女人。

见面之后，罗宾首先说道：“我和德贝克先生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听说他最近失踪了，对此我感到十分的担心。”他首先装出了一副同情的样子，为的是骗取两个妇人对他的信任。

罗宾接着说道：“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德贝克先生救出来的，我在警局里有不少朋友。”听他这样说，两个妇人之中的姐姐优英娜立刻写了一封信递给罗宾，告诉他如果见到德贝克的话就交给他。信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这位年高尔先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你一定要相信他。

第二天早晨，罗宾带着信刚要出发，克莉斯就来了，得知此事之后也要同他一起去，于是，他们两人和司机古勒伊一同向蒙玛公爵的那座古堡进发了。

古堡就坐落在耶梅尔市附近，罗宾让克莉斯住进了一家旅馆，自己则驱车赶往古堡。当天晚上，车子开了30多公里，终于在第二天早晨8点钟左右赶到了古堡。

由于事先已经联系过了，所以卢宝利已经在那里等候很长的时间了。在他的带领之下，罗宾对古堡附近的地形作了一番详细的调查。

这座古堡被当地人形象地称为“死石堡”，一条名为力基尔的河流静静地环绕着古堡，河对岸就是一座陡峭的断崖，古堡就建造在断崖的上面，阴森可怖，直入云霄。

古堡的下面有一座长满青苔的石桥，过了石桥之后有一条羊肠小路，小路的后面是一大片的空地，古堡的大门就在这里。两座高塔分立在铁门的两边。

罗宾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开口问道：“薛华易住在哪里？”

“哦，在古堡坍塌的地方有一间小屋，他和他的妻子就住在那里。”

“他们有没有孩子？”

“一共有三个儿子，都长得身高体壮，此时正外出旅行，我听人说他们正是在德贝克被绑架走的那一天出门的。”

“我知道了。”罗宾走进了古堡，东瞧瞧西看看，傍晚的时候才回到旅馆。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都在古堡的附近搜索查看。在第七天的头上，当罗宾走进古堡大门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地听见远处传来了马的嘶鸣声。

罗宾立刻躲进了密林的深处，偷眼向四外观瞧。只见两个人骑着马从下游的石桥慢慢地走了过来，这两个人正是特法克侯爵和薛华易。

“原来是这两个人啊，怎么会只有两个人呢？”

罗宾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看着两个人跳下了马，薛华易的妻子走出来把大门打开，侯爵等人一同进了古堡。

过了一会儿，侯爵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不快，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道：“没见过比他更顽固的人了，太让人生气了。”

接着又对薛华易说道：“我待会还要打兔子呢，没有时间了。晚上我还会来的，到时一定要让他吐露实情。喂！薛华易，告诉你的孩子们，把他看好了。晚上10点，我再过来，到时一定要把那个家伙吊起来。假如有人来救他，就先把他干掉，明白了吗？”

“明白了！”薛华易答应了一声。

说完之后，侯爵跳上马背，匆匆地跑去狩猎了。

罗宾心想：“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德贝克就被关在这个地方。”想到此处，罗宾立刻赶回了旅馆，对克莉斯说道：“今天晚上，侯爵就要逼迫德贝克说出密约的下落了，所以，我一定要在德贝克吐露实情之前把他救出来。”

当克莉斯正要问他如何相救的时候，上街买东西的卢宝利回来了，一进门就说道：“老板，你让我买的东西已经买来了。”

他把一本薄薄的旧书递给罗宾，并且说道：“这是我在旧书店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本书的名字叫做《死古堡探险记》，是1824年出版的。

罗宾先看了看书的插图，这幅图画得非常详细，画的是古堡中心快要坍塌的天主塔。这个塔的地上三层就要塌了，挖开岩石修建的地下两层中的第一层也快要塌了，那么，第二层一定就是秘密囚禁德贝克的地方了。这个地方在图上的位置也标得十分清楚，上面的名字叫作“刑讯室”。

这座塔以前就是城堡主人设私刑审问犯人用的，所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间刑讯室里丢了性命。现在，薛华易的儿子们一定在那里负责看守德贝克，当然，他们的手中一定是有枪的。

“如此看来，想要进入这个地方可不太容易呀！”卢宝利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确实不容易，可办法总会有的。”

“能不能从窗户进去呢？”克莉斯在一旁插嘴说。

“窗户倒是有，可这个地方是地下室，所以窗户设在悬崖那边，不仅如此，窗户的外面就是二十英尺高的悬崖峭壁，整个峭壁都是光溜溜的，连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那就没有任何的办法了吗？”克莉斯失望地问道。

罗宾仍然在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这本书，突然，他的手停住不动了，目光停留在某一页纸上，只见上面写道：

这座塔的名字叫作“情人塔”，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源于当年住在这里的一个勇敢骑士和一位美丽贵妇之间的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很久以前，骑士深深地爱着贵妇，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城堡主人英德伯爵一个。然而，这个人既残忍又无情，他嫉妒这两个人之间的爱情，因此，他把贵妇抓了起来，关在这座塔里的刑讯室中，目的就是要破坏二人之间美好的爱情。

然而，无所畏惧的骑士却并没有屈服于伯爵的淫威，他立下誓言，不管冒多大的风险，都要救出自己心爱的人。一天深夜，他爬上了陡峭的悬崖，用锉刀把窗户上的铁栏杆锉断了，然后抱起贵妇，抓住窗外的一根绳索，一起向下滑去。

这个时候，从上面传来一声枪响，原来是伯爵发现了他们，于是，他开枪将绳索射断，两个人一起跌落到了悬崖下的河流里，至死都紧紧地抱在一起。

当罗宾一句一句地读着这个故事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并且为之深深地感动，善良的克莉斯甚至流下了泪水，可罗宾却非常激动，就好像找到了一条出路一样。

罗宾连忙吩咐说：“卢宝利，你去找一条绳索来，大约要三十英尺长。古勒伊，你去准备一个长梯子和一艘小艇，快去，越快越好。”

“老板，你真的要亲犯险境吗？”

“你千万不能去啊，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是啊，绝对不能去，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在场的三个人都在极力地劝阻罗宾。

“我不去怎么行呢？即便是龙潭虎穴，我罗宾今天也要闯上一闯！”

“老板，那样的爱情故事是后人编造出来的，那不过是一个传说罢了。如此陡峭的悬崖峭壁，连只鸟都飞不上去。”

“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一定我罗宾也无法做到。我当然知道故事是后人编造的，然而，我们难道不可以从中得到启发吗？只要是存在着可能性的事情，我都要尝试一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以罗宾的性格，他既然说了出来就一定要照着去做，所以，这两个部下再也没说别的话，而是分头去准备东西了。

就在这天晚上9点钟的时候，一艘小艇顺着河流悄悄地向古堡滑去，船上坐着罗宾和克莉斯，而他的两个部下则充当划船者的角色。

这天晚上阴云密布，星月无光，远远望去，古堡雾蒙蒙的，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激流推动着小艇向前行进，有几次险些撞到礁石上，克莉斯吓得握紧了罗宾的双手，罗宾连忙安慰道：“放宽心，这两个人的划船技术都是数一数二的，绝对不会出事的。”

罗宾这话说得不错，卢宝利和古勒伊两个人的划船技术真可称得上是高明之极，只要他们一桨在手，不管风浪有多急多大，两人都无所畏惧。

没过多久，小艇就在陡峭的悬崖边上停了下来，罗宾跳下小艇，把它拴在崖边山岩的一角上。

“夫人，你就在这里耐心地等我吧，在我上岸之后，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你都不能随意走动，也绝对不能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说完这句话之后，罗宾把绳索的一头打个一个结，拴在自己的腰上，然后顺着绳索向上爬去。罗宾爬那道梯子的时候还比较容易，可在梯子爬完之后，他将要面对的就是光秃秃的石壁了。

罗宾把手和脚紧紧地贴在石壁之上，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去，用手指抠住每一个可以伸得进去的地方，用脚蹬着每一块突出来的岩石，可以说每一个可以利用到的地方都被罗宾利用上了。他的动作就像是一个攀岩高手一样，不仅手段高强，而且还胆大心细。

有些时候，为了避开上面的障碍物，罗宾不得不曲曲折折地向上爬，有的时候还要冒着掉下去的危险从一个岩隙跃到另外一个岩隙之上。

从下面往上看去，罗宾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会掉下来，把待在下面的三个人看得胆战心惊，都暗自为罗宾捏了一把汗。

这样向上爬是十分耗费体力的，时间长了就连罗宾也吃不消，他感觉到系在腰上的绳索变得越来越沉重。有几次险些失手跌落下来，可他在稳住之后又继续向上攀登了。

罗宾的心跳越来越急促，手脚上也有很多地方都被磨破了。他喘着粗气，低头一看，只见河流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小艇上的三个人已经完全瞧不清楚了。

他毫不容易才爬到了一块特别突出的岩石上，趴在那里调整了一下。这个时候，悬崖上面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还有一丝微弱的亮光透了出来。罗宾调动起自己全部的力量，朝着传来光亮的那个方向爬去，他相信那个地方一定就是关押德贝克的秘密牢房的窗口。

等罗宾爬到了那个地方，他发现这原来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山洞，显而易见，这是人工开凿的。罗宾心想：“这肯定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刑讯室了。”

窗户上并排立着三根又粗又大的铁棍，罗宾双手紧紧地攥住铁棍，向里面望去，不禁大吃一惊，山洞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仔细一看，似乎有两个，再一看，原来是三个。

三个人之中的一个正被绑在一张古老的大铁床上，这个人正是德贝克；另外的两个人则分别是特法克侯爵和薛华易。

在灯光的照射之下，这两个人的面孔显得越发地狰狞，就好像魔鬼一般；而德贝克则活像个死人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危机四伏

透过窗户，罗宾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阴森可怖的情景。

这间刑讯室的中央有一根石柱，屋顶就是靠着它支撑的，四周的石壁上不断有水渗出来，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罗宾的鼻孔。刑讯室里死气沉沉的，几百年以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受尽了折磨，最终化为了冤魂。

看到眼前这个情景，罗宾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再看看被绑起来的德贝克，他更是忍不住想要尖叫出来。

德贝克的双手被绑在了一起，粗大的铁链缠绕着他，被捆在了那张大铁床上。他被打得鼻青脸肿，透过鼻梁上的一副墨镜，你仍然可以感觉到他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特法克侯爵。

身材高大的特法克侯爵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脸色苍白，脑后全是白发，露出一副高高的颧骨，眼窝深陷，目露凶光，死死地盯住德贝克，目光中充满了仇恨。

特法克侯爵紧咬牙根，苍白的额头上不断地渗出一颗颗的汗珠，恨不得把德贝克碎尸万段。是的，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可怕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两个仇敌相互注视着对方，谁也不肯让步。他们之中的一个是专门抓人把柄以借机敲诈的吸血鬼；另一个则是狂热的拿破仑分子，被吸血鬼害得倾家荡产，一心想要复仇。

就这样，在这间阴森森的刑讯室里，两个人瞪视着对方，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侯爵终于打破了沉寂，他怒吼着说道：“薛华易，把烛台上所有的蜡烛都给我点燃，我要好好地看看这个混账的脸！”

蜡烛都被点亮了，侯爵低下头来，审视着德贝克，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德贝克，你这个混蛋！你把我害得好苦啊，倾家荡产，甚至连住的对方都没有，我的妻儿也因此吃尽了苦头，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混蛋！吸血鬼！我的一切都被你无情地掠夺了！”

特法克侯爵悲愤已极，所以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甚至感觉有点呼吸困难了。因此，在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他只好停顿了下来，片刻之后又继续说道：“上帝保佑，我现在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我等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了！”说完这句话，侯爵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掺杂着所有的悲痛、愤怒与绝望。

“薛华易，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吗？”

“全都准备好了。”说完之后，薛华易跪倒在地，用力地转动着床下的一根铁棍，这个时候，床边立刻出现了一个斗大的窟窿。

“德贝克，你看到了吧？你身下的这个洞穴，从古至今不知道吞噬了多少人的躯体，任何人都无法从这里逃生。现在，你瞧，它又张开了血盆大口，准备把你这个令人厌恶的吸血鬼连皮带骨一起吞下去。只要我抬抬手指，你就要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然而，假如你把那个联名密约交给我，我倒是可以饶你一命，我想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听完这些话，德贝克仍然是面无表情的，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侯爵终于忍无可忍了，提脚往床上一踢，大声喊道：“薛华易，立刻动手！”

薛华易连忙叫来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是身材魁梧的大汉，身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着实吓人。

“上夹棍！”薛华易解开了德贝克右手腕上的皮带，他的一个儿子把一根夹棍插进了德贝克的手腕与皮带中间。

“侯爵，现在就卷紧吗？”

“德贝克，你认真地考虑一下吧，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这种夹棍的滋味，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与其饱受这种痛苦的折磨，还不如现在就招了呢。你说是不是？”侯爵放出了狠话，威胁着德贝克。

可德贝克仍然默不作声，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似乎毫不在意。

“好，你有骨气！立即行刑！”侯爵终于下了命令。

薛华易的两个儿子各自握紧了夹棍的一头，用力地卷了起来。如此一来，皮带也随着越卷越紧，德贝克的腕骨被紧紧地压迫着，似乎就要断掉了一样。此时此刻，德贝克再也坚持不住了，他大声地叫了出来。

这种酷刑是从古代一直流传下来的，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德贝克的手骨一定会断掉，只见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已经痛苦到了极点。

“德贝克，你到底招不招？……好，薛华易，继续上刑，把夹棍再绞紧一些！”侯爵已经有些怒不可遏了。

皮带开始不断地收紧，德贝克手腕上的皮肤已经发青了，全身不停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接着，只听得“嘎叭”一声，德贝克的手骨断了，他痛得狂叫不已，全身都抽搐起来。

“哎唷、哎……唷……哎……”惨遭酷刑的德贝克疼得无法忍受，大汗淋漓，低声地呻吟着。

“喂，德贝克，你到底招不招？”

“我招……我招……”

“好，把他放开……现在，你说吧，你究竟把它藏在了哪里？”

德贝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了看侯爵，又沉默不语了。

“还想跟我耍花招，好吧，继续给他上刑！”

“不要……不要再上刑了，我说，我现在就说，那东西就放在……”

“放在哪里？”

“那东西就……”

看到德贝克就要招供了，窗外的罗宾立刻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只听德贝克仅仅说了两个字“玛利”就疼得昏了过去。

“他昏死过去了，快点把他弄醒，顺便把我的酒也拿来！”

侯爵连喝了几大口烈酒，抹了抹脸上的汗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显而易见，他也十分疲惫，喘着粗气，胸膛起起伏伏的。

“侯爵，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吧！”

“不行，他马上就要说了，现在一点也不能放松。等他一会儿苏醒过来再给他上一次刑。”侯爵咬牙切齿地说道。

“薛华易，他刚才说了‘玛利’两个字，你说，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我想这说不定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吧？会不会是他把那张密约放到了叫这个名字的女人手中？”

“怎么会呢？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一定会亲自保管的。我认为这个‘玛利’一定代表了某种特殊的含义。”

“代表了什么含义？”

“要是能够猜出来的话，一切还不迎刃而解了？不过，我这次一定会让他说出来的！”

这个时候，昏倒在床上的德贝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唉……”

侯爵站起身来，走到了床边，对德贝克说道：“怎么样？你想清楚了没有？如果你还铁嘴钢牙的话，你这条老命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现在你可是我的俘虏，即便你疼得死去活来，你也没有叫喊的权利。你的生死现在由我来决定，只要你把密约交出来，我就会放过你。”

听完这句话，德贝克仍然不言不语。

“你难道仍然执迷不悟吗？好吧，薛华易，继续上刑。”

皮带很快又被越收越紧，德贝克痛得面无人色，嘴唇颤动了几下，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身上的肌肉也跳动不已。

侯爵摆了摆手，示意先暂停一下。他提过一盏灯来，照着德贝克的脸，大声地说道：“还不赶紧说实话！”

这个时候，德贝克的嘴里发出了十分微弱的声音，究竟说了些什么，尽管罗宾十分用心地去听，可还是什么也没有听到，罗宾不由得心中一阵着急。

“这下糟了，如此一来，就只有侯爵知道密约在什么地方了。”

罗宾把手枪掏了出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枪打死德贝克算了，让这个大秘密永远石沉大海。可他又一想：“不行，万一德贝克已经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的亲戚或心腹，那我又该用什么方法应对呢？”

想到这里，罗宾把手枪收了起来，继续静静地倾听。

德贝克正在说话，可声音低沉得很，于是，侯爵把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不断地点着头，嘴里发出声音，似乎十分惊讶一般。

没过一会儿，侯爵便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对德贝克说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可真够朋友啊。薛华易，快给他松绑。德贝克，如果你早说了，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了。你们好好地照看着他，给他一点酒喝。”

薛华易和他的两个儿子把绑在德贝克身上的铁链解了下来，给他的伤口上抹了一些药，又拿来了一瓶酒。

这时，侯爵看了看表，对薛华易说道：“把这个家伙交给你的两个儿子看管，你赶快开车把我送到车站，一定要赶上今天的最后一班车。这件事情可是紧急万分啊。我立刻就要赶到这个家伙在巴黎的住所，把那张密约找出来。密约一旦到手，我就会发电报过来，到时候，你们就可以放他走人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是的，我明白了。”

侯爵匆匆地向外走去，没走几步就折了回来，大声地说道：“德贝克，你告诉我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如果你骗了我，等我回来，非打烂你的老骨头不可，你听清楚了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吩咐薛华易：“快去把车准备好，我要走了。”

“侯爵，你一定要小心啊，这个家伙的家里肯定有不少的警察。”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一定可以混进去的。那些警察未必个个都是忠于职守的，再说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喂，德贝克，你可最好对我说实话呀！”说完之后，他带着薛华易离开了刑讯室。

罗宾心想：“我得赶紧抓住他们，以免他们抢先把密约拿到手。”想到这里，罗宾打算顺着绳索滑下去，然后带着自己的手下在半路上截住他们二人。于是，罗宾把腰上的绳索牢牢地系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之上，刚要向下滑行，可转念又一想：“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意义，如果这两个家伙死活不肯开口，或者是德贝克欺骗了他们，那我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吗？我还是现在就把德贝克救出去好了，他刚刚受过刑，已经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了，再说，他已经把秘密告诉给了侯爵，也不怕再多告诉我一个。好，就这么决定了！”

罗宾转念又一想：“可是，假如我救走德贝克的行动失败了的话，我就应该和克莉斯立刻赶回巴黎，让贝拉斯严密封锁德贝克的公馆，同时密切地监视特法克侯爵，以防止他得手。然而，有两个壮汉一直守在刑讯室，窗户上又设有铁栅栏，我用什么办法才能够把德贝克带出去呢？”罗宾苦思冥想，可急切之间也想不出好主意来。可是他却知道，如果不抓紧时间下手，等送侯爵去车站的薛华易回来，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正当罗宾焦急万分的时候，情况发生了一点改变，在刑讯室里看守德贝克的那个人大概是想抽烟了，他掏出了自己的烟盒，可里面一支香烟也没有了，他吐了吐舌头，推开牢门，走了出去。

薛华易一共有三个儿子，所以，应该还有两个人守在这里，可是这个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了，这个人找门口的人要烟大概是没有要到，所以他溜回了自己的房间，看起来，在德贝克吐露了实情之后，他们已经放松了警惕。”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一直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德贝克突然坐了起来，他先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然后跳下床来，来回踱着步子。

看到此处，罗宾心想：“这个家伙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可现在仍然可以行动自如，他的身体可是真够强壮的。如此看来，让他顺着绳索跟我滑下去应该也不成问题，可是，怎么才能够让他乖乖地跟我走呢？”

罗宾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上还揣着德贝克表姐写的那封信，于是，他把信取了出来，从窗口扔了进去，刚好扔到了德贝克的脚边。

德贝克被吓了一跳，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环视着四周，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惊讶得合不拢嘴。接着，他把那封信捡了起来，开始看上面的内容。

德贝克看完信之后好像十分激动，他抬起头来，对罗宾说道：“这封信是你带来的吗？”

“没错，是你的表姐优英娜让我来的。我想要把你从这里救出去，然而，拆这个铁栏杆好像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进来可就糟了。”

“不会的，那些家伙通常都会在外面睡觉，这个地方只有一个出口，所以他们并不怕我跑出去。”

“这样做不会吵醒他们吗？”

“不会，铁门和墙壁都厚实得很，你就放手地干吧！”

“你得顺着绳索一点一点地滑下去，你的手刚刚受了伤，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尽管有些痛，但是我想我可以。”

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开门声，罗宾连忙把头缩了回去，德贝克也赶紧把信藏好，伸了伸懒腰，装作是刚刚起床不久的样子。

只见薛华易端着一盘点心和一瓶葡萄酒走了进来，对德贝克说道：“议员先生，侯爵已经交代清楚了，既然您已经说出了应该说的话，所以，今天晚上就请您吃些东西。假如侯爵在您家中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水晶瓶塞，他就会发个电报过来，这样，您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从这里走出去了。”

显而易见，薛华易今天晚上的心情不错，或许是由于多喝了几杯，他说话时总是摇摇晃晃的，他又把自己的三个儿子喊了过来，对他们说道：“议员先生现在要休息了，你们几个今天晚上也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说完之后，他就带着他的三个儿子离开了刑讯室，把出口的大门牢牢地锁住了。

罗宾把头探了进来，问道：“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罗宾立刻开始行动了起来，他用锉刀迅速地锉着窗户上的铁栅栏。德贝克则从床上跳了下来，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大铁门上，仔细地倾听着门外的声音，同时小声地催促着罗宾行动要快一点。

终于，在罗宾的努力之下，铁栅栏被锯断了几根，这样一来，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豁口就被打开了。德贝克把大铁床推了过来，踩着床爬了出来。

罗宾把绳索打了一个结，系在德贝克的腰上，对他说道：“抓紧绳索，一点一点地滑下去，下面有一条小船在接应我们。”

“从这里顺着它向下滑吗？”德贝克向下看了看，显得有些害怕。

“没错。”

“绳索足够长吗？”

“一直通到下面。”

“特法克那只老狐狸会不会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呢？”

“不会的，这里是绝壁。”

“你可真了不起啊，竟然能够爬到这里。”

“不得不这样啊，你的表姐和表妹给了我不少钱嘛！”

“她们现在在哪里？”

“就在下面的小艇上。”

“下面是一条河流吗？水流是不是很湍急啊？”

“是的，水流很急，还是赶紧滑下去吧，不要再多说了。”

“还有，你爬上来多长时间了？是不是一直都在外面偷看？”

罗宾听了这句话，心中暗暗好笑，心想：“老家伙大概是害怕秘密被我听到吧。”

于是，罗宾告诉他说：“我把信丢给你时才刚到不久。”

德贝克听了这句话，轻轻地出了一口气，好像这下终于可以安心了一样。

罗宾接着说道：“现在，你抓紧绳索，先找个稳固的地方站好，滑下去的时候不要着急，这个地方实在是太高了，如果不小心摔了下去，你一定会粉身碎骨的。”

罗宾找准落脚的地方，顺着绳索，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德贝克也跟着罗宾向下溜去，他手上的伤似乎很严重，只听得他不断地咒骂着：“哼，特法克这个混蛋，这个恶魔……你等着瞧吧，我迟早要跟你算这笔账的！”

德贝克一边寻找着落脚点，一边不停地咒骂着。过了一会儿，罗宾的脚终于碰到了梯子，于是，他对德贝克说道：“梯子就在这里，下面有一块大岩石，小艇也停靠在岩石的旁边，我的同伴和你的表姐都在小艇上等着咱们呢！快点吧！”

说完这句话，罗宾吹了一声口哨，下面也传来了一声口哨作为回应。

“我先下去了，你扶好梯子！”罗宾说道。

“不，等一等，还是我先下去吧！”德贝克说。

“这是为什么？”

“我累极了，而且手上还有伤，所以想先下去休息。”

“好吧，那你先下去吧！”罗宾在黑暗中摸到了德贝克的一只手，把他引向靠近梯子的地方。

“梯子在哪里啊？是在这里吗？”德贝克用他那粗大的手顺着罗宾的手向上摸去，一直摸到了罗宾的脖子。

罗宾被他摸得痒痒的，一个劲儿地向上缩着脖子，突然，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寒光从罗宾的眼前闪过，罗宾顿时感觉到自己喉咙的右边一痛，原来已经中了德贝克一剑，这个家伙的身上竟然藏着一柄短剑！

“你这个家伙，你疯了吗？”罗宾一边用手捂住伤口，一边厉声责骂道。

鲜血从罗宾的手指缝涔涔渗出，使他感觉到一阵阵的头晕眼花。

德贝克得意地大笑着，“哈哈，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这个傻瓜，竟然也敢来骗我？你以为你可以蒙混过关吗？实话告诉你吧，尽管你用那封信来骗我，可我的表姐和表妹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欺骗的。你给我的那封信上面的确有我表姐优英娜的签名，可却不是她亲笔签的，而是我的表妹卢丝娜代签的。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再仔细一看，你不就是怪盗亚森·罗宾吗？这点小伎俩也想骗倒我？如果我连这都无法看穿的话，我还怎么出来混？”

这个时候，罗宾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昏倒在了山岩上，德贝克骂完之后，在他的口袋里搜出了手枪，对昏死过去的罗宾说道：“这个东西就由我先替你保管了，如果你的手下胆敢找我麻烦的话，我就要了他们的命！”

他又摸了摸罗宾的额头，自言自语道：“哟！已经冰凉了！真想不到啊，大名鼎鼎的亚森·罗宾竟然会死在我的手上，这下，全法国的富翁们都该谢天谢地了，而我也终于可以安心了。非常感谢你救了我的命，可我现在要赶紧回去了，因为我还要向特法克报仇呢。”

他也学着罗宾吹了一声口哨，下面的口哨声随即响起，然后，德贝克开始沿着梯子慢慢地向下走去。

尽管罗宾的伤很重，可却并没有死，只是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罗宾想要大声地呼喊，可是只发出了非常低沉的呜呜声，他挣扎了几下，可血流得更多了，渐渐地他感觉到自己全身都麻木了，再也动弹不得了。

这个时候，下面传来了一声惨叫，接着响起了一声枪响，罗宾听了，拼命地想要爬起来，可就是没有一点力气，他已经开始绝望了。

此时此刻，下面又传来了一声女人的惨叫声，“克莉斯！”罗宾在心中呼喊着，紧接着，下面又传来了一声枪响，还有德贝克那得意扬扬的笑声。

罗宾感觉到自己的全身都在颤抖，心想：“我这下死定了，再也救不活了。哦……克莉斯、卢宝利、古勒伊，还有身陷囹圄的吉贝尔，完了，这下全完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昏昏沉沉的罗宾终于苏醒了过来。

“咦，我竟然没死！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克莉斯兴奋地抓住罗宾的双手，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流了下来，在她身后，卢宝利和古勒伊也喜极而泣。

“我们现在在耶梅尔市的旅馆里，这是我的房间。”

原来又回到了旅馆，可罗宾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把重伤的自己救回来的。

后来，从克莉斯的口中，罗宾才得知了那天后来所发生的全部事情，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那天，他们三个人正在山崖下等待着罗宾回来，谁知道从梯子上下来的竟然是德贝克，卢宝利和古勒伊见势不妙，就拼命地扑了过去，德贝克在慌乱之中连开几枪，然后就跳水逃跑了。之后，他们爬上了梯子，发现了昏迷不醒的罗宾，把他救回到小艇上，抬回旅馆，并且请来医生为他救治。

“老板，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卢宝利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非常感谢你们，我昏迷多长时间了？”

“整整十八天了，不过这下总算好了。”克莉斯回答说。

尽管罗宾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可他仍然高烧不退，脖子上的伤在一时间也难以完全治好，然而，每当罗宾想到密约还没有到手的时候，他就无法安下心来养病。他不顾自己身体上的疼痛，立刻拍电报给巴黎的部下，让他们密切监视德贝克的一举一动，并且查询吉贝尔那件案子的审判结果。

另一个放心不下吉贝尔的人就要数克莉斯了，于是，他让卢宝利和古勒伊两个人陪着自己前往巴黎打探案件的审理情况。

三天之后，克莉斯就回到了旅馆，脸色苍白，双眼都哭得红肿了起来。刚一进门，她就扑倒在罗宾的怀中放声大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罗宾惊讶万分地问道。

“我的吉贝尔，我那可怜的孩子啊！他已经被判了死刑！”

“是真的吗？”

“尽管律师想尽了一切办法，可还是没有用，这孩子和布仙利都被判了死刑。”克莉斯说完之后又大放悲声。

“别这样，先不要过早地难过，我们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向总统申请特赦。布仙利因为有前科在身，而且又杀死了仆人李欧南，所以难逃一死，可吉贝尔的情况就与他截然不同了，他品行良好，没有任何的前科，最多不过是偷过一些东西而已，我可以向总统证明，他绝对没有杀人，我相信这绝对可以使他免于一死。”

罗宾想方设法地安慰着克莉斯，然而，克莉斯却一个劲儿地摇着头，他说：“没用的，就连总统现在也救不了我的孩子了！”

“为什么这样说？我认识一个人，他和总统的关系十分密切，其实，他的手里还握有总统的一个把柄，因此，只要这个人开口求情，总统断无不应允之理。这个人就是凭借着这一点才能够在政府部门中占据一个要职的，所以，我现在就去请求他让总统下特赦令免除吉贝尔的死刑。”

“这能行得通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们需要先把联名密约弄到手才行，因为这个人也与密约有关，所以，如果他不听话，我们完全可以利用密约来牵制他，这样一来，他就会乖乖地按照我们所说的去做，而且还会把一切都办得十分妥当。但是，密约现在却不在我们的手上啊！所以，我一定会尽快把密约弄到手的。”

“还来得及吗？一定要在吉贝尔行刑之前把它拿到手啊！”

“没问题！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它弄到手！”罗宾坚定不移地说道。

然而，这张密约现在究竟在谁的手中，以及如何才能拿到手，罗宾一点头绪也没有，而且，死刑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吉贝尔很快就会走上刑场，如果不能够尽快拿到密约的话，吉贝尔就难逃一死了，因此，目前的形势是极为严峻的。

罗宾的心中充满了紧迫感，可他仍然满怀信心，他始终坚信，我一定会成功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为了可怜的克莉斯，为了我对吉贝尔许下的承诺，我一定要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

罗宾的意志和决心就如同钢铁一般强硬，他全然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痛，立刻展开了行动。他的手下向他报告说：“老板，根据我们的调查，特法克侯爵似乎一直都没有去过德贝克的公馆。”

“哦，那德贝克呢？你们有没有看到过他的踪影？”罗宾问道。

“没有，那个老家伙或许溺水死了也说不定呢，到现在也没有发现他的尸首。有人在河流下游发现了一条染满鲜血的手帕，而且，还有人看到一个人在同一天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搭乘开往巴黎的列车。我们怀疑这个人就是那天逃走以后的德贝克。”

“可他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露面呢？”

“我觉得他在受伤之后肯定躲起来了，而且是藏在了一个安全而且隐秘的地方，他很有可能会等自己身体完全康复之后再偷偷溜回来，把瓶塞拿到手，然后再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那么，有关于古堡的消息吗？”

“天亮以后，薛华易发现德贝克逃跑了，于是，他立刻带领着他的三个儿子前去追赶。”

“侯爵的反应如何？”

“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和以前一模一样。”

“如此说来，他还没有去过德贝克家啊。有没有关于贝拉斯秘书长的消息？”

“他去休假了，不过，在他离开之前，他已经交代过侦缉队长了，让他们加派人手，紧紧地盯住德贝克的家。”

“这样看来，恐怕瓶塞现在还藏在德贝克的家中呢。”罗宾想起了薛华易在刑讯室里酒醉后说的那些话，心想，德贝克告诉侯爵说瓶塞就在书桌的抽屉里，这肯定是一个圈套，我那次就上了一回当，偷了一个冒牌货。然而，真的瓶塞应该也不会有多么的遥远。德贝克一定把它藏在了一个不显山露水的地方，或许就藏在了最明显的地方。

然后，罗宾对克莉斯说道：“今天是星期一，再过两三天的时间，也就是星期三，我也许就可以站起来走动了。到那个时候，我会动身前往巴黎，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希望你的身体能够早日复原，好赶往巴黎把我的孩子救出来。”

“我会尽快找到那个瓶塞的，你放心好了。你和古勒伊、卢宝利先回巴黎，严密地监视德贝克的住宅。一旦发现德贝克的踪影，就让古勒伊盯紧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找出他秘密的藏身地点。巴黎的德路卡路附近有一座家庭旅馆，叫法朗克旅馆，你们就先住在那里好了，我到时会去那里找你们的。”

“就这么说定了。”克莉斯等三人立刻出发，赶往巴黎了。

很快就到了周三这天，罗宾正躺在床上看报纸，他突然大叫了一声，原来报纸上面写道：特法克侯爵因收受贿赂而被捕。

“收受贿赂？这肯定指的就是多年前那桩二十七人集团贪污案了，百分之百是德贝克在背后搞的鬼。他为了报复侯爵而向警方告密了，如此说来，德贝克肯定还活着，而那张密约也一定还在他的手上。”

罗宾身上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可他此时已经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医生的劝阻，自己驾车赶往巴黎了。当汽车开到法朗克旅馆的时候，他的两个部下都不禁被吓了一大跳，两人连忙问道：“老板，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呢，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已无大碍，克莉斯在哪？”

“她昨天发现了德贝克的行踪，所以就一路跟踪了下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还有没有发现其他的线索？”

“昨天深夜，特法克侯爵在监狱里企图自杀，他用碎玻璃片割破了手腕上的动脉，你看，这是今天的报道。”说着，他把报纸拿给罗宾，只见上面写着：

昨夜，特法克侯爵在狱中自杀，他留下遗书，承认自己也参与了密约，并且曾经收受过贿赂。同时，他还指出，那份密约现在就在德贝克议员的手上，而且，他借此敲诈了大量的钱财。最后，他还说，德贝克与密约案本身也有关联。

“看来事情有转机了啊。”罗宾自言自语道。他又把自己装扮成了家庭教师年高尔的样子，只身前往德贝克公馆。

“啊，原来是年高尔先生呀，久违了！”担任监视任务的警察无法认出他的真面目。

“我想见见贝拉斯秘书长。”

“他休假去了。”

“哦，那么，见见侦缉队长也好啊。”

侦缉队长在会客室接见了罗宾。

“年高尔先生，您好，秘书长临走之前已经交代过了，让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地给予您方便，那么，您这次来有什么事情吗？”

“非常感谢。最近这些天有什么新情况吗？”

“先生，新情况多得是，不过，最重要的就是德贝克曾经回来过了。”

“什么！”听完这句话，罗宾不禁心中一惊，“那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早就走了。他今天早晨的时候来过一次，可只是转了一圈就离开了。”

“他去什么地方了？”罗宾问道。

“不清楚，他来的时候非常的匆忙，只是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听到这里，罗宾心里十分着急，他心想，那个家伙不会已经把瓶塞拿走了吧，哎，看样子我又来迟了一步啊。

“他在这里停留了多长时间？”

“大约有半分钟的样子吧。”

“这件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10点钟左右。”

“非常感谢！”

罗宾来到了德贝克的书房，看了看他书桌上的摆放，发现桌上的物品与上次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仍然摆在老地方，似乎从来也没有移动过。然而，罗宾总是觉得少了一样东西，究竟少了什么呢？哦，对了，就是它！瓶塞肯定被德贝克藏在了那里面，可他却已经抢先回家把这东西拿走了。

罗宾走出了书房，与侦缉队长交谈了两句，然后立刻从公馆中走了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十万火急地赶回法朗克旅馆。

这时，罗宾的两个部下正在旅馆中焦躁不安地等待着他回来。

罗宾进门就问道：“有克莉斯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

罗宾心下暗叫一声不好，克莉斯是一个非常有本事的女人，她为了救出自己的儿子，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跟住德贝克。然而，现在已经傍晚了，她仍然没有回来，也没有发电报或者信件回来，这使得罗宾不免有些担心。有可能是德贝克发现了有人在跟踪他，所以溜走了，也有可能是克莉斯在跟踪的过程中被抓住了，现在正被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如果克莉斯真被德贝克抓走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于是，罗宾立刻请来了旅店的老板，询问道：“有没有年高尔的电报或者快信？”

“没有。”

“真是怪事，欧杜兰夫人应该寄信来才对啊！”这个欧杜兰夫人就是克莉斯的化名，他们事先约定好了用这个名字进行联络。

“我想起来了，您提到的这位夫人，今天来过这里一次。”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比您来得要早一些。当时刚好各位都不在这里，她留了一张字条就离开了。难道服务生没有告诉你们这件事情吗？”

罗宾急忙跑到了克莉斯的房间，看到桌子上确实放着一封信，然而，罗宾一眼就看出这封信已经被别人拆开过了，他把信封打开，只见信上这样写道：

德贝克本周一直住在中央旅社。今天早晨，他把行李送到了火车站，还打电话订了一张到××站的卧铺车票，我不清楚那趟火车究竟什么时候开走，所以我整个下午都要在车站里面监视他，你们也赶快过来吧。

“糟糕，最重要的地名已经被人剪去了！”罗宾咬牙切齿地说道。

“谁会干这样的事呢？”站在一旁的古勒伊不解地问道。

“这还用说吗，除了德贝克还有谁！”

“德贝克？”

“没错，肯定是他！克莉斯一看见他，就肯定盯住不放了，而结果就是被他反跟踪了。当克莉斯回到旅馆给我们留下这封信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在克莉斯离开旅馆之后，他买通了服务生，进了这间屋子，在看完信之后，他把信中最重要的内容剪了去，然后又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如此说来，这里面还有服务生的事，我现在就把他叫过来。”

“已经没有用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赶快出发。”

“到哪里去？”

“里昂？”

“为什么要去里昂？”

“我猜想肯定会是里昂站，因为德贝克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所以我认为他会从里昂逃往南方的海滨去疗养。如果照这种分析来看，那个被剪掉的车站名一定是里昂站，而且，他购买的是卧铺车票，看来是要坐夜车的。开往里昂方向的车是七点半开的，所以我们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于是，罗宾和他的两个手下立刻出了旅馆，上了一辆出租车，这时已经是七点钟了，所以他们吩咐司机拼命地赶路。当他们来到车站的时候，刚好是七点半。

他们快速地下了出租车，先在候车室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克莉斯的身影，然后又跑到了月台上，这个时候，列车已经缓缓地开动了，他们注视着每一节车厢的窗口，从头到尾，一个都不落，可仍旧没有发现克莉斯和德贝克。

罗宾失望地摇了摇头，对他的两个手下说道：“我们恐怕是来晚了，不过，他们的确不在这列火车上，那个站也有可能不是里昂站，而是其他的什么火车站。”

当三个人从月台上走下天桥的时候，有一个脚夫跑过来问道：“你们当中有没有一位卢宝利先生？”

“我就是！”罗宾抢着回答。

“哦，您就是……有一位女士已经等您很长时间了。”

“是一位怎样的女士呢？”

“是位年轻漂亮的夫人，她一直在候车室里，随身带了几件行李，孤零零的一个人，已经等了一整天了。我想她一定是在等着什么人到来。”

“然后呢？”

“可是她等的那个人始终也没有来，于是，她乘坐六点半的火车离开了。她的行李还是我替她搬的呢！在火车开动之前，她还不断地望着月台。很显然，最终的结果令她失望了，最后她还在窗口对我说，‘有一位卢宝利先生一定会带着他的两个朋友赶来车站的，如果你见到了他们，请替我带一个口信。’”

“她说了什么？”

“她让我告诉你，有一个你认识的朋友已经搭乘六点半的快车前往南方的蒙特卡罗市了。”

罗宾给了这个脚夫一些小费，然后对两个手下说道：“如果能赶上刚才那列火车就好了，可我们现在只能坐九点半的那班车了，都是那个该死的服务生，他坏了我们的大事。”

三个人焦急地等待着九点半的那班火车，罗宾利用这段时间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旅馆的人，如果有他的邮件，请转往蒙特卡罗的邮局。

他们终于等来了九点半的火车，上车之后，罗宾开始同他的两个部下商量接下来的计划。罗宾说道：“我认为密约现在还藏在那个水晶瓶塞里。不过，不管瓶塞现在被藏在哪里，这都是一个最为棘手的问题。德贝克清楚地知道我们正在找那个瓶塞，所以，他很有可能已经把它转移到另外一个更为隐蔽的地方了。这件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好办了！”

罗宾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对策，这个时候，身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罗宾只好把眼睛闭上，躺下来休息一会儿。他在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火车正行驶在中央平原上，一直向南方疾驰。

车窗外的景色如同一幅美丽的画卷，沿途的田野和农家飞一般地从眼前跳过，晴空万里，秋高气爽，温暖的阳光洒遍了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罗宾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顿时感觉到神清气爽。他自言自语道：“德贝克，我这次一定不会放过你！”

罗宾感觉到自己的体内重新燃烧起了旺盛的斗志，似乎伤口的疼痛也减少了许多，准备全身心地投入到一场新的战斗当中去。

这天下午3点的时候，他们几个人终于抵达了蒙特卡罗市。

“说不定克莉斯就在站台上等着我们呢……”罗宾总是情不自禁地这样期望着，然而，月台上却始终也没有出现她的身影。

罗宾向车站的工作人员和检票员打听了一下，可他们都说并没有见过像克莉斯和德贝克那样的两名乘客。

“我们现在只能把整个城市的旅馆都查一遍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项工作既耗时间又耗精力，然而，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是罗宾认定的，他就一定要做个彻底。他和自己的两个手下查遍了所有的旅馆，可仍然没有发现丝毫的线索。第二天，他们又去了离此不远的摩纳哥市，把那里的避暑胜地和旅游景点查了个遍，可是却没有任何的收获。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六这一天。罗宾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开始大发脾气。这个时候，去邮局领取“留交信件”的古勒伊回来了，他进门就对罗宾说道：“这封电报是从法朗克旅馆过来的。”

电报的内容如下：

他在克努站下车了，将要前往圣莱蒙，现住在大使旅馆。

克莉斯

这封电报是昨天发出的，克努在法国境内，可圣莱蒙却远在意大利。

“这个家伙可真能跑啊！才这么一会儿就跑到了意大利。”

于是，罗宾等三个人又登上了开往意大利的特快列车，中午时，列车越过了国境线，零点四十分的时候，他们在圣莱蒙下车了。

“大使旅馆”的侍者戴着一顶镶着金边的帽子，此时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站在门口招揽顾客呢。

罗宾向这个人询问道：“你是否在寻找一位叫作卢宝利的先生？”

“不错，您就是卢宝利先生吗？”

“是的，是谁让你来的？”

“一位叫梅奇夫人的客人。”

“她住在你们的旅馆吗？”

“不，那位夫人并没有在这里下车。当我在月台上招揽客人的时候，她把我叫了过去，她说她有个叫卢宝利的朋友，另外还有其他的两个朋友，他们会乘下一班车来这里，而且，她还让我转告卢宝利先生，她现在已经到了意大利的热那亚，住在坎地特旅馆。”

“那位夫人是孤身一人吗？”

“好像是这样的。”

罗宾给了这个侍者一些小费，然后对他的两个手下说道：“今天已经是星期六了，这意味着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今天夜里一定要抓到德贝克，把密约从他的手中夺过来，这样才可以在下周一的中午之前赶回巴黎，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就稳操胜券了。否则的话，难免不会有意外发生。如果吉贝尔被执行了死刑，我们的一切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了？所以，今天夜里一定要大干一场！”

三人又急匆匆地登上了前往热那亚的列车，然而，就在列车即将要开动的一瞬间，罗宾突然大叫了一声，并且要从火车上跳下去，他的两个手下连忙拼命地拉住了他。

“不要管我！”

“不行，您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

罗宾非要跳下去不可，而卢宝利和古勒伊两个人则死死地拉住了他。这个时候，火车已经驶离了月台，开始全速前进。

罗宾探出脑袋，向外望了望，看完之后才死心塌地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闭上双眼，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陷入了静静的沉思。

然而，此时此刻，法国南部地中海海边的尼斯市的天气却出奇的好，海面上风平浪静，天空中万里无云，再适宜旅游不过了。

在尼斯市的一座小山丘上坐落着一家豪华的旅馆，因为可以眺望到全市的风景，所以这家旅馆的生意一直都是十分红火的，客房中总是住满了客人。就在这家旅馆的一个房间里，此刻正有一个女人在低头沉思，她就是克莉斯。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按理说，她这个时候应该跟踪着德贝克去了意大利，住在热那亚的坎地特旅馆里啊。然而，她却住在尼斯的一家旅馆里，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只见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把耳朵贴到了靠近隔壁的门上，仔细地听着隔壁房间里的动静。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有人离开了房间，接着又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克莉斯看到有一个皮包放在角落里，而且并没有上锁。她用自己颤抖的双手打开了这个皮包，在里面搜寻了一遍，可是却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她把皮包按原样放好，非常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又在抽屉和壁橱里搜寻了一遍，甚至连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可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东西。

“唉！他究竟把它藏在哪里了呢？”克莉斯自言自语地说道。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了，克莉斯吓了一大跳，她急忙回头看去，只见德贝克就站在门口，他的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眼睛，脸上布满了奸诈的笑容。而克莉斯早已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发青。

“夫人，你在找什么啊？需不需要我帮忙呀？”德贝克讽刺地说道。

“你是在找一个水晶瓶塞吗？”说完这句话，德贝克得意扬扬地笑了。

“夫人，你来看一看吧，这里有一样东西比水晶瓶塞还重要呢，就是这封电报。”

只见德贝克把一封电报放到了她的面前。

“这封电报关乎你儿子的性命，还是由我来给你念一下吧，上面说‘已定于下周二执行死刑’！听起来如何啊？”

听完这句话，克莉斯的身子摇晃了几下，几乎就要摔倒了。

德贝克伸手将她扶住，把她扶到了沙发上，对她说道：“对你而言，这件事情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你为了救自己的儿子，费尽了心思。可吉贝尔下周二就要执行死刑了，你现在做任何事情都毫无意义了，你就等着看他被处死吧！我知道你曾经找过贝拉斯，想要让他帮助你救出儿子，可是他会那样做吗？尽管他并没有参与‘二十七人密约案’，可他终究也与此案脱不了干系，他曾经帮前议员鲍兰德做过事情，议员所获得的那些钱大多都经过他的手。因此，在这个密约当中，他显然也得到了很大的好处。此外，还有另外几封秘密文件也可以证明他的罪行。最近，鲍兰德恨透了贝拉斯，为了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他表示愿意把那几封可以作为证据的信卖给我。他还告诉我说，等我把那几封信买到手后，可以顺便找找贝拉斯的麻烦，让他也吃点苦头，等他吃尽了苦头之后，再让他名誉扫地。所以，贝拉斯的名誉、地位乃至生命可以说都掌握在我的手中，你想他会违抗我的命令吗？”

说到这里，德贝克停了下来，得意扬扬地笑个不停，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除了贝拉斯之外，还有谁能帮得上你的忙？哦，对了，我倒把罗宾忘了。可他是一个蠢货，做起事情来总是慢吞吞的，他能有什么用？在别人看来，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怪盗，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犯罪天才；然而，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混蛋罢了。可笑的是你竟然找这样的人来帮忙，他对你能有什么帮助？倘若你现在仍然不相信我所说的话，那么，我给你看一个证据。”

说着，德贝克把电话拿了起来，给服务台打了一个电话，他说道：“这里是二十九号房间，请让一个站在服务台前的人来我这间房间，这个人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

德贝克挂掉电话，对克莉斯说道：“这个人原来是警察局里的一个非常出色的刑警，后来因为做错事情而被免职了，现如今他就在我的身边做事。在你跟踪我的时候，他就跟踪在你的后面。”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德贝克大声地说道：“扎可夫，快进来吧！”

门被打开了，走进来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满脸长着红色的胡子，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但看起来显得十分精明，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一样。

“扎可夫，告诉这位夫人吧，你是如何奉我之命跟踪她的。”德贝克阴阳怪气地说道。

“好的。”

扎可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笔记本，开始慢慢地念了起来：

“周三，下午7点15分，里昂车站，我当时正待在候车室里，看到罗宾和他的两个手下匆匆赶来。我给了车站里的脚夫十个法郎，向他借了一顶红帽子，戴在了自己的头上，我走上前去，对罗宾说，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夫人让我捎口信给你们，说她已经坐车前往蒙特卡罗了。于是，这三个人急忙乘坐九点半的快车出发了。在他们上了车之后，我立刻打电话给法朗克旅馆的账房，这个人早就被我们收买了。”

念到此处，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念了起来：“周四，蒙特卡罗，罗宾等三人找遍了这座城市里大大小小的旅馆。当然了，您和德贝克先生都不在这里。周五，我接到了德贝克先生的电话，他指示我要把罗宾他们骗到意大利去。于是，我又打电话给法朗克旅馆的账房，以克莉斯的名义发了一封电报给罗宾。电报的大意如下：‘他在克努站下车了，将要前往圣莱蒙，现住在大使旅馆。克莉斯。’旅馆的账房在接到了这封电报之后，立刻把它转到了蒙特卡罗的邮局。可想而知，罗宾他们在接到了这封电报之后，立刻赶往了圣莱蒙。周六，圣莱蒙，在车站旁的大使饭店那里，我又用十法郎的价格借来了一顶接站人员的帽子，然后又告诉刚刚出站的罗宾说，有一位梅奇夫人让我带口信给你，她已经去热那亚了，住在坎地特旅馆。所以，他们三个人又急匆匆地赶去热那亚了，在看到他们的火车开走之后，我坐车来到了尼斯。”

德贝克听完之后放声大笑，对克莉斯说道：“夫人，怎么样？罗宾是不是个蠢货？他中了我们的圈套，现在一定正哭丧着脸，在意大利兜圈子呢！”

罗宾的确中了德贝克的圈套，而德贝克现在却躲在尼斯的饭店里。克莉斯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原来是一个故意布置的陷阱，她一门心思地想要拿到瓶塞，所以一直在紧紧地盯着德贝克，没想到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她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难看极了。

德贝克接着说道：“扎可夫，辛苦你了。你现在赶紧去买两张去往巴黎的卧铺车票，我们要回巴黎了。而你则要回到意大利去继续监视罗宾，一旦发现他们要动身回巴黎，你立刻发电报到巴黎警察局。电文上只要写明罗宾和他的两个手下已于某月某日的某个时刻登上某列火车前往巴黎就可以了。”

“明白。”

“那你现在就行动吧，等罗宾被捕入狱了，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德贝克不停地奸笑着，踱着方步，在屋子里绕着圈子，而扎可夫这个时候已经离去了。

“夫人，你瞧，我的这个主意怎么样啊？像罗宾这样的人，在我看来，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乡巴佬。”就在这个时候，得意扬扬的德贝克突然停顿了一下，原来有两把手枪从窗帘的缝隙中伸了出来，正对着他的胸口，他立刻不敢乱动了。

“德贝克，举起手来！”一个声音从窗帘后面传了出来，德贝克立时乖乖地举起了双手，他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了，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额头上淌了下来。

这时，罗宾突然从他的背后冲了过来，伸手抓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扭，然后用一块白色的手帕蒙住了他的脸。这块手帕里散发出一股麻醉药的气味。只见德贝克的身子颤抖了几下，接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接下来，罗宾对躲在窗帘后面的两个手下说道：“你们现在可以出来了，把手枪收起来，赶快找条绳子来，把这个家伙捆好。”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克莉斯不解地问道。

“哈哈，你以为我真的会这么轻易地受骗吗？我可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笨，我早就看穿了他的阴谋诡计，所以连忙坐快车赶到了这里。我找遍了这里大大小小的旅馆，终于找到了你们。”

“哎呀，太了不起了！”

“我进到这间屋子之后，一直躲在椅子的下面，你四处搜索的时候，我还差一点被你发现呢，不过，德贝克很快就进来了。他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在吉贝尔行刑之前，我们一定要赶回巴黎，制止他们的行为。”

“天哪！吉贝尔，我那可怜的孩子呀。可是我们并没有找到那份密约啊！”克莉斯双手掩面，不停地哭泣着，而罗宾却只是盯着倒在地上的德贝克。

“德贝克，看来你已经清醒过来了，让我喂你吸口烟吧，好不好？谁让你的手脚都被捆住了呢，好了，来吧！”说着，他从壁炉架上拿起了一根烟斗，塞到了德贝克的嘴里。

“只有烟斗没有烟丝也不行啊，你把烟丝放在哪了？哦，原来在这里啊，这可是上好的烟丝啊！”

壁炉架上，放着一袋原封不动的烟丝。罗宾把袋子打开，用力地闻了一下。

“哈哈，德贝克议员，味道可真不错啊！”罗宾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他伸出两根手指，探进了烟丝袋子里面，然后做了一个滑稽的表情，对大家说道：“都来瞧一瞧，这便是最上等的烟丝！在吸这种烟丝的时候，一定要一点一点地抓起来，然后再放进烟斗里面。大家看清楚了，这是一袋烟丝，我的手里可什么东西都没有。”他把空着的双手给大家看了看。

“可我现在把手指往里面一伸，大家再来看一看。这还是烟丝吗？不，不是的，大家看一看，这是什么？”

“咦，这不就是那个水晶瓶塞吗？”克莉斯高兴得大叫了起来。

“是的，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水晶瓶塞。”

这时，卢宝利和古勒伊也欢呼了起来，克莉斯则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从罗宾的手中一把抢过那个瓶塞，认认真真地瞧了好一阵子，然后说道：“是的，就是它，这个瓶塞是真的！它和以前偷到手的那个瓶塞完全不一样，那个瓶塞上有一处划痕，而这个就没有。”

“不错，当我在古堡的刑讯室外面听说瓶塞就在书桌上的时候，我就想它有可能被藏在了烟丝袋子里面，因为其他的地方我都搜查过了。后来赶到德贝克家的时候，他的书桌上只少了这一个烟丝袋，这就更证实了我的看法是正确的。”

罗宾从克莉斯的手里拿回瓶塞，然后对她说道：“从这里用力一拉，就可以把瓶塞打开了。”说着，他用力地一拉，瓶塞的上下两部分就分开了，而中间的空洞处则藏着一张纸片。

塞在洞中的纸片薄得很，而且被折得很紧，罗宾用了一根针才把它小心翼翼地挑了出来，把它摊在桌子上一看，果然是那张二十七人联名密约。

“真的是那张密约啊！”罗宾只说了这几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这张密约是他费尽心机想要寻找到的东西，可现在就摆在他的眼前，就是这张薄得异乎寻常的纸片，可它却关乎着二十七位社会名流的名誉、地位乃至生命。然而，最重要的是，有了这张纸片，吉贝尔就可以得救了。

在这张密约上所列的名字当中，有一部分人是国会议员，也有一部分人是政界的要人，他们不仅在密约上签了名，而且还列上了自己收取财物的数量、时间和地点。

罗宾十分兴奋，克莉斯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她不停地念叨着：“吉贝尔，我亲爱的孩子，这下你有救了！”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密约

这个寻找了好久的瓶塞终于到手了，而且那张二十七人的密约也从瓶塞里找了出来。罗宾大声地说道：“大家准备准备，我们赶紧回巴黎吧！”

罗宾吩咐他的两个手下去买了一个特大号的旅行箱，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德贝克装进了箱子里，把箱子盖盖好，又在盖子上打了一些小孔，为的是让空气能够透进来，以免德贝克被闷死。与此同时，为了防止德贝克在途中闹事，他们事先把一块浸过麻醉药水的手帕塞进了德贝克的嘴里，这样他在途中就不会醒了。

此外，为了不让德贝克的身子在搬运的过程中乱晃，他们又用枕头和毛毯等东西塞满了箱子里的空隙。而且，他们还把德贝克全身的口袋都检查了一遍，把包括钱包和文件在内的所有物品都收了起来。

接下来，罗宾用德贝克钱包里的钱买了一辆大型汽车。在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之后，罗宾对他的两个手下说道：“你们两个人，一个装扮成司机，另一个扮成我的助手，现在，先把这个皮箱搬到楼下去。不要撞到这里的服务生，假如账房里的人问起，你们就说这是梅奇夫人的行李。”

说完之后，他回过头来对克莉斯说道：“你现在立刻去楼下把房钱结算清楚，在他们把箱子搬出去的时候，你就跟在他们的后面，然后一块儿上车。”

然后，他又对两个手下吩咐道：“卢宝利来开车，古勒伊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等梅奇夫人一上车，你们立刻就走，然后把车停在前面的十字路口那里等我，我会立刻赶过去的。”

“明白了，老板。”

大约在半个小时之后，罗宾走到了账房那里，对他们说道：“我叫年高尔，是德贝克先生的朋友，因有要事特意从蒙特卡罗赶过来的。这件事情非常重要，非要德贝克先生亲自赶去处理不可，因此，他在听到这件事情之后，已经出发了，并且交代我来替他处理剩下的所有事情，他大约在后天才能够回来。他的房间暂时先空着，他的东西也先留在房间里，房门已经锁好了，这是房间的钥匙。”

在把钥匙交给账房之后，罗宾从容地从旅馆里走了出来。旅馆的侍者没有产生丝毫的怀疑，而且还恭恭敬敬地把罗宾送出了大门。

当罗宾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那辆大型汽车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克莉斯低头坐在汽车里面，好像正在想着心事。

在罗宾坐进汽车里面之后，克莉斯抬起头来，对罗宾说道：“吉贝尔下周二就要执行死刑了，我们能不能在此之前赶回巴黎呢？”

“绝对没有问题，你就放心吧！”罗宾给了她一个非常肯定的答复。然后又对两个手下说道，“你们两个人一人一个钟头地开车，开足马力，如果像这样一路不停的话，我们在周一的晚上一定可以赶回巴黎。此外，每隔四五个钟头，就要往手帕上滴一些麻醉药水，不然的话，那个家伙就要醒过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说完之后，他带着克莉斯下了车，两个手下不解地问道：“老板，你怎么下车了？你有什么打算？”

“像这样一路不停地开快车，我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克莉斯可就受不了了，所以我要带着她乘坐特快列车赶回巴黎。时间还来得及，而且也舒服多了。”

“好的，老板，我们巴黎见。”两个手下向罗宾挥了挥手，然后马上就发动了汽车，这辆汽车开足了马力，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转眼间就从罗宾的眼前消失了。

“我们也上车吧！”罗宾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先让克莉斯上了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让司机把车开往火车站。

途中，罗宾找到了一家邮局，在里面发了这样的一封电报：

巴黎警察局贝拉斯秘书长：

人已抓到，现在就在我的手上，明天上午11点，可以与文件一并交给你。

克莉斯

“当贝拉斯接到这封电报的时候，我想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罗宾咧着嘴，满意地笑了起来。

在罗宾和克莉斯两个人赶到车站的时候，刚好有一班快车就要离开，克莉斯立刻着急了起来，对罗宾说道：“这样的特快列车，如果没有车票，我们是无法上车的。”

“我有车票！”

“啊？你什么时候买的车票？”

“难不成你忘了德贝克让他的爪牙扎可夫去买两张车票了吗？我从旅馆里出来的时候，顺便拿来了扎可夫寄给德贝克的一封信，这两张车票就放在信封里面，而这也正是我决定乘火车回巴黎的原因。这会更加地安全，而你也可以感觉更舒服些，在全速前进的汽车里，想要休息好是绝对不可能的。”

听完罗宾说的这几句话，克莉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地体贴自己，心中十分感动，几乎要流下眼泪来。她心想，这个人既善良又勇敢，怎么会成为一个大盗呢？如果他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那该多好啊。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由得一阵难过。

在火车开动之后，克莉斯向罗宾询问自己心中的疑问：“你们三个人已经到了意大利，按理说已经中了德贝克的圈套，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那间房子里呢？”

“哦，那是因为……”罗宾说到这里，先咧嘴笑了起来，“我刚才也说了，自己差一点就上了他们的当。在我们三个人听完扎可夫的话之后，就一直在留意着月台上的情况，在火车开动之后，我看到那个接待员一直望着我们笑个不停。我突然察觉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古怪，这个家伙很有可能欺骗了我们，他的坏笑就是最好的证明。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想要跳下车去立刻就抓住他，逼他讲出实话，可卢宝利和古勒伊两个人死活也不让我下车。就这么一耽搁，火车已经开出了站台。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只好等到下一站下车，我们立刻返回了圣莱蒙站，好在运气还不错，我们在站台上又看到了那个欺骗我们的家伙。他的头上可没戴着那顶接待员的帽子，这个时候，他登上了一列火车，我仔细一看，这人正是你今天见到的那个扎可夫。我们悄悄地跟在他的后面，尽量不让他发觉。就这样，我们跟着他一直来到了尼斯，下车之后，他住进了一家旅馆。我们也跟着住了进去，一直在不断地监视着他，后来才发现原来你和德贝克也住在这家旅馆里。当天夜里，我发现德贝克和他的手下鬼鬼祟祟地在海边见面，看得出来他们正在商量着阴谋诡计，这样，我就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啊，你可真了不起！所以你就提前溜进了德贝克的房间？”

“是的。”

“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瓶塞就藏在烟丝袋里的呢？”

“原因非常简单。在我溜进他的房间之后，第一件映入我眼帘的东西就是这个放在墙边炉架上的烟丝袋。”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它呢？”

“因为它和我在德贝克家书桌上看到的那个烟丝袋一模一样。在古堡的刑讯室里，德贝克因为经受不住严刑拷打而吐露出了实情，他说东西就放在他巴黎家中的书桌上，而我当时就牢牢记住了。而且，还有一个暗示可以验证我这个想法，那就是德贝克在昏迷的时候，曾经连说了几声‘玛利’，实际上，这个‘玛利’指的就是这包‘玛利兰’牌的烟丝，而我也因此解开了这个谜团。”说完之后，罗宾深吸了一口气，无比轻松地笑了起来。

特快列车正在法国南部的平原上疾驰，温暖的阳光普照着大地，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罗宾想尽一切办法，终于把密约弄到手了，这下吉贝尔总算有救了，每当想到此处，罗宾就感到十分轻松和愉快。

而克莉斯也十分兴奋，因为吉贝尔终于有救了，她们母子二人也终于要团聚了。所以，她此刻容光焕发，显得格外迷人，在她那一双湛蓝色的眼眸中，闪动着动人的光辉。

这列火车搭载着幸福和愉悦，飞一般地朝着巴黎驶去。

周一早晨8点钟，他们终于来到了巴黎。

他们在报纸上看到吉贝尔和布仙利在周二就要被处死了，所以他们今天一定要设法将吉贝尔搭救出来。

罗宾决定与克莉斯一起去见贝拉斯，他这次仍然化装成家庭教师年高尔的样子。

临走之前，他们先给贝拉斯打了一个电话，得知他度假还没有回来，要到下午5点左右才能够返回巴黎。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真是急死人啦！”克莉斯急得脸都白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他回来了。”

“可我们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待啊，他到时候要是不愿意营救该怎么办呢？”

“不会的，他一定会帮助我们的。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我认识的一个人也与这件案子关系密切，密约一旦公开，他就会身败名裂，而且，这个人的手中还握有总统的把柄，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让总统就范，这个人就是贝拉斯！”

“哦，原来是他……”

“不错，贝拉斯原来和你的丈夫以及德贝克都是好朋友，后来因为你和梅奇先生结婚了，所以德贝克恨透了你的丈夫，就利用密约逼迫他自杀了。而且，德贝克还杀死了贝拉斯心爱的一个女演员，所以贝拉斯也恨透了德贝克，曾邀德贝克决斗，可被德贝克躲过了，他尽管逃跑了，可贝拉斯却并没有忘记这段仇恨。所以，一旦我们把密约拿给贝拉斯看，他一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还会帮助我们打垮德贝克。而且，他也会让总统赦免吉贝尔的。另外，贝拉斯也干了不少坏事，所以，我们只要威胁他一下，他一定会帮我们忙的。”

“我知道了，真希望他能够快点赶回来。”克莉斯急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时间终于到了下午5点钟，罗宾化装成年高尔和克莉斯一起去见贝拉斯。

刚一见面，贝拉斯就兴奋地问道：“你们把那份联名密约弄到手了吗？”

“不错。”

“请给我看一下。”

“在你看之前，我必须要把一件事情对你说清楚。”

“什么事情？”

“我想让你请求总统，赦免吉贝尔的死刑！”

“哦，这个事情啊，死刑已经定了，来不及了，明天早上就要行刑了。”

“我当然知道，可是，假如有总统的特赦令的话……”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呢？”

“所以就要请你鼎力相助了！”

“不可能的，已经来不及了！”贝拉斯一口回绝了此事。

克莉斯听完之后，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而罗宾的态度则变得强硬了许多，他说道：“夫人，我看还是算了吧，既然他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啊！依我看，不如把那张密约送到报社去，让全国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你……你说什么？”贝拉斯显然被吓了一大跳。

“我说要让全国的人都看到这封密约！”年高尔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要这么草率，我想你们还是好好地考虑一下吧。这份密约实在是关系重大，一旦公开了它，很多人都会受到牵连，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当然喽，和我本人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我的很多朋友都会因此而受到牵连，所以你们还是等一下吧。”说着，他喊来了一个秘书，对他说道：“马上打电话给总统，就说我有要事要当面请示，马上就去见他，请他接待。”

“明白。”

秘书走了出去，贝拉斯擦了擦脸上的汗珠，他的脸色非常不好看，看得出来，他的内心十分焦急。

没过多久，秘书就回来了，他对贝拉斯说道：“总统说一个小时之后见您。”

“很好，替我把车准备好。”

这下，贝拉斯悬着的一颗心似乎终于放了下来，他说：“那么，现在就把那份密约拿给我看看吧，哦，对了，你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它的？”

“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是在一个水晶瓶塞里找到它的。”克莉斯回答说。

“那么，你们又是在哪发现瓶塞的呢？”

“在一包烟丝袋子里面，那是一包‘玛利兰’牌的烟丝。而且，它就放在德贝克书房的书桌上面。”

“哦，原来就是那包烟丝啊……居然会在这里面……”贝拉斯一脸懊丧地说，“这包烟丝，我看过很多次了，哎，谁又能想得到呢……”

“我们也没有想到，不过，瓶塞确实是在那里找到的，你瞧！”说着，克莉斯冲罗宾使了个眼色，在取得了他的同意之后，她把那份密约从瓶塞里取了出来，而贝拉斯则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他点头说道：“是的，就是它，这份‘二十七人联名密约’是真的，上面写明了每个人分钱的明细账，而且也确实是那家公司的会计主任的笔迹，公司经理的签名也是真的，不过，为了慎重起见……”

这个时候，贝拉斯打开了保险柜，从一个设计精巧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张三角形的小纸片，他把这张纸片拼到密约左上方的纸角上，那个地方已经被撕去了，结果，小纸片在放到那里之后，刚好把那个缺口补齐了，可以说是分毫不差。

“这个小纸片是最重要的证据，所以我一直都秘密地收藏着。现在，小纸片与密约上的缺口完全吻合，说明这个密约是真的。”

听完这句话，克莉斯立刻喜上眉梢，她现在完全相信贝拉斯会请求总统下达特赦令，这样一来，吉贝尔的性命就算保住了。

贝拉斯把放大镜拿了出来，又仔细地看了一下那份密约。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他又从保险箱里拿出了几张纸，把它们一张一张地覆盖在窗户上，借助阳光的照射来仔细查看，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对克莉斯和罗宾说道：“请你们稍等一下。”说完之后，他又对那个秘书说道：“请把电话打到总统府去，替我取消与总统的会面，至于具体的理由嘛，以后再来说明。”

罗宾和克莉斯两个人听他这么一说，连忙走过去问道：“怎么了，你为什么又取消与总统的会面？”

“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贝拉斯冷冰冰地说道，然后，他把密约又还给了克莉斯，并且对她说道：“请把它收好吧。”

“为什么？”

“既然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为什么不把它还给德贝克呢？”

“为什么说它没有用处了？”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克莉斯说话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假如你们再也不想见到德贝克了，我想你们还是把它烧掉好了。”贝拉斯冷笑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克莉斯问道。

“非要我把理由讲出来吗？好吧，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这份密约与某家大公司的一项工程有关，当时，这家公司向政府高官和国会议员送了大量的贿赂，所以，那项工程就马马虎虎地混过去了。当然，这家公司也凭着那项工程赚到了一大笔钱。收受贿赂的一共有二十七个人，其中还包括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这些人生怕秘密会泄露出去，所以就联名签订了一份密约，在密约上写明谁也不能泄露这件事情。一旦事情败露，他们谁也脱不了干系。这就是密约的由来。在写这份密约的时候，这家公司采用了一种非常特别的纸，是他们到造纸厂去订做的，上面有十字架型的水印痕迹。你们来瞧瞧，把这张纸覆盖在窗户上，在太阳的照射下，是不是可以看到十字形的水印呢？”

说着，他把那张纸贴到了窗户上，透过阳光，果然可以看到有个十字形的水印隐隐约约地出现在纸上，随后，他又拿来了另外几张纸，结果也是完全一样的。

“这种水印叫作‘劳伦十字架’，如果纸上没有水印的话，那绝对不是这家公司用的纸张，可现在，这份密约上就没有这种十字型水印。”

听到这里，克莉斯吓得面无人色，连站也站不稳了，只能靠在一张椅子上，不住地唉声叹气。这时，罗宾也被气得满脸通红，从来也没有感到过如此地难为情。

“所以，这份密约一定是假的！”贝拉斯极为肯定地说道。

“如此说来，我们又中了德贝克的圈套。”罗宾又羞又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克莉斯，还有年高尔先生，这份密约绝对是假的，你们上了德贝克的大当。他知道你们在寻找密约，所以故意弄了一个冒牌货来骗你们，这个东西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贝拉斯接着说道。

克莉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贝拉斯的面前，哭诉着说：“难道你就袖手旁观吗？吉贝尔……我可怜的孩子，天哪！你就要被他们处死了，你是无辜的！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我也不活了！”

她大哭了一阵，接着，冷不防地抽出了藏在身上的短剑，要往自己的喉咙上抹去。

罗宾急忙夺下了她手中的短剑，克莉斯又悲痛欲绝地哭了起来。

罗宾把嘴凑到她的耳边，说道：“夫人，不要伤心，请镇静一点，我一定会把吉贝尔救出来的。我向你发誓，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一定要救吉贝尔脱离险境！克莉斯，相信我，好吗？”

罗宾一边安慰着克莉斯，一边扶着她向门口走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贝拉斯，对他说道：“在今天夜里之前，我一定会弄到那份真密约，请你向总统请求，请他赦免吉贝尔的死刑！”

罗宾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调高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让人无法抗拒。说完之后，他搀扶着克莉斯走了出去。

贝拉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出了大门，很久回不过神来。突然，他惊得跳了起来，这时才恍然大悟，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是的，就是这个家伙……他自称是家庭教师年高尔，可我最初认识的年高尔说起话来总是慢条斯理的，样子也是呆头呆脑的，这个人就完全不同了，瞧他刚才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尤其是那狡黠的眼睛，他绝对不是年高尔，他是罗宾！”

一想到这里，贝拉斯立刻紧张了起来，“是的，就是他，他化装成了年高尔，可是我竟然没有认出来。我在照片上是见过罗宾的，可他刚才的那副样子与照片上是完全不同的，不仅是高矮胖瘦，就连容貌都截然不同，还有他刚才说话时的那种自信和勇气，以及那种不可一世的气派，除了罗宾那个家伙，还有谁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贝拉斯立刻跑出了他的办公室，这时，刚好有一个警察从楼下上来。

“刚才有一个绅士带着一位女士下了楼，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了。”

“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吗？”

“记得。”

“好的，你立刻带上几个人，把克里西街25号年高尔的家包围起来。”

“包围年高尔的家？”

“没错，还要把他抓起来！”

“我需要一张逮捕令。”

“我立刻就给你。”说着，贝拉斯回到了屋里，立刻签了一张逮捕令，交给那个警察。

“赶快出发，一分一秒都不要耽搁！怎么还不走？你还在等什么？”

“您不是让我去抓年高尔吗？可这上面写的是亚森·罗宾啊！”

“年高尔就是亚森·罗宾！”

那个警察急忙去执行任务了，贝拉斯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罗宾拿到了那份真的密约，那么，他一定会利用它来勒索密约上的那些人，他一定会搅个天翻地覆的。他很有可能去找前任国会议员鲍兰德的麻烦，可是，他的那些钱都是我替他收的啊，这样一来，我也逃不了干系。所以，为了不让这个家伙惹事生非，我一定要尽快把他抓起来，关进监狱里面。而且，不管运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他得到那份密约，哎，这个大盗，要抓到他可着实不容易啊！”

想到这里，贝拉斯立刻焦躁不安起来，他的心里烦躁极了。而罗宾这时已经扶着克莉斯下了楼，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道：“拉斯特路。”

前任国会议员鲍兰德就住在这里，而罗宾现在就要去找他。

罗宾心想：“如果想要威胁贝拉斯，那必须要借助那份密约的力量，他以前曾经跟着鲍兰德沾了不少光，也拿过那家公司不少钱，因此，尽管他并没有在那份密约上签字，可他也是一样有罪的。最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好像和鲍兰德闹翻了，鲍兰德十分痛恨他。所以，鲍兰德想要把自己手中所掌握的贝拉斯的罪证卖给别人，这些都是德贝克那天在旅馆里亲口对克莉斯说的，那么，我现在何不去找鲍兰德做笔生意，价钱随他定好了，只要他能够把贝拉斯的罪证卖给我，这样一来，还怕贝拉斯不就范吗？如果他拒不合作，我就把那些罪证拿到各大报社去发表，他就会身败名裂的，所以，他一定会乖乖地听我的话。”

没过多久，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拉斯特路的鲍兰德家门口。罗宾让克莉斯留在车里，独自一人走上了台阶，乘电梯直接上了三楼。他看到一扇门前挂着“鲍兰德”的门牌，于是，罗宾快步走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按响了门铃。

一个女仆把门打开了。

“请问鲍兰德先生在家吗？”

“不在。”

“什么？他去什么地方了？”

“伦敦。”

罗宾立时觉得全身发冷，他意识到这下可糟糕了，吉贝尔明天早上就要被处死了，可鲍兰德现在却远在英国，这可如何是好？

可是着急也没有丝毫的用处，罗宾只好先坐车回到自己的家中。当汽车快要开到自己家的时候，他看到临近的小巷里有几个黑影在晃动，罗宾一下就想到那些人是警察。

可罗宾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扶着克莉斯径直走上了台阶，按了一下门铃，他的手下叶希尔立刻打开了大门。

“有电报吗？”

“没有。”

罗宾打了一个电话，这个时候，正在房间里看报纸的克莉斯突然惊叫了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而那份报纸也从她的手里滑落到了地上。

“叶希尔，快过来！”

叶希尔连忙跑了过来，罗宾和他一起把克莉斯抬到了床上，让她躺好。接着，罗宾撬开了她的嘴，给她喂了一些安眠药。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一觉睡到明天早上了，现在，让我来看看今天晚上的报纸都写了什么？”

罗宾从地上捡起了那张报纸，只见上面写道：

死刑犯吉贝尔和布仙利即将于明天早晨执行死刑，然而，当局已经得到可靠消息，称大盗亚森·罗宾会在明天劫法场，因此，相关部门已经作好了准备，监狱附近戒备森严，有大量军警守备。

据说，当局已经决定，明天早晨，在监狱的墙外，也就是阿拉格广场的堤岸上，对这两名死刑犯执行死刑。

在两名死刑犯当中，布仙利是一个惯犯，曾向记者表示，他根本不把死刑当一回事，不管是什么时候处死他，他都会从容面对，现在只求一死，越快越好，千万不要拖泥带水。

另一名死刑犯吉贝尔的态度也非常镇定，他曾经向狱中的同伴透露，说他的老板罗宾一定会来救他，而且是早就答应他的，还说罗宾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好汉，从不失信于人。他说：“所以，我相信他一定会救我出去的，即便是我走上了断头台，在行刑的最后一刻，我也丝毫不怀疑这一点。我是冤枉的，我从来都没有杀过人，对于这一点，老板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救出去的。”

死刑犯吉贝尔对于罗宾的营救信心百倍，丝毫没有慌乱的意思。

那么，罗宾到底会不会劫法场救人呢？请各位读者拭目以待！

这篇报道使罗宾十分感动，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唉，吉贝尔这孩子，他是如此地信任我，如此盼望我能够把他救出去……可是，或许连我现在也没有能力救他了，我费了那么大的精力，可没想到拿到手的竟然是一张假密约。而且，掌握罪证的鲍兰德又去了伦敦，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即便我再神通广大，这时也没什么办法了。唯一的办法就是逼着德贝克说出那份真的联名密约在哪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救吉贝尔了。按理说，那辆载着德贝克的车应该早就到巴黎了，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呢？莫非汽车在半路上出了什么故障？”

想到这里，罗宾的心里感到十分的不安，于是，他把叶希尔叫了过来，对他说道：“卢宝利和古勒伊两个人有没有打电话或者发电报过来？”

“都没有。”

“怪了，他们应该早就到巴黎了啊。”

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急促的电铃声，叶希尔连忙跑下楼去。

“老板，有电报了！”

“是他们两个发来的吗？”罗宾打开电报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汽车引擎出现故障，修理费时，明晨可到巴黎。

看完这封电报，罗宾狠狠地咬了咬牙，看样子，这个办法也行不通了。

罗宾长叹了一口气，绝望地坐在沙发上，心想：“吉贝尔的命运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拯救他？”

由于第二天早上就要执行死刑了，所以今天晚上的监狱附近是非常热闹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个崭新的断头台出现在广场的中央。到时，犯人会从梯子上被押送到断头台上，他会平躺在一个大木板上，行刑的时候，一把大刀会从上面放下来，一下子就把犯人的头颅切掉，这就是法国最为古老的断头台。

看热闹的市民们在前一天的夜里就从四面八方赶来了，广场上到处都是人，警察和军队也很早就出动了。罗宾要带着他的手下来劫法场的新闻早就在市民中传播开来，喜欢热闹的人的心理就是这样的，往往越是可怕的场面，他们就越爱看。

这天的天气不好，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可广场上的人们却越聚越多。到凌晨4点钟的时候，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着，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灯，广场被照得亮如白昼一般。

这时，东方露出了鱼肚白，雨也下得小了很多，行刑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而监狱里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身穿黑色制服的看守正在四处走动，忙个不停。

在角落里，贝拉斯和检查长正在说着悄悄话，检察长愁容满面，似乎是有些担心的样子，他低声说道：“如果罗宾出现了……”

“不会的，罗宾是绝对不会出现的，我已经派出大量的警察包围了他的住处，他休想走出大门半步，行刑的时间快要到了，你就放心去干吧！”贝拉斯神气十足地说道。

这个时候，坐在吉贝尔旁边替他辩护的那个律师说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贝拉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有一些生气。

“那么，按照你的看法，吉贝尔是被冤枉的？”

“不错，他绝对不是杀人犯，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应该被判处死刑。”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呢？审判的结果清楚明了，他已经被定成死罪了，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而且马上就要执行了。”

终于，布仙利被狱警从单身牢房里提了出来，尽管他一口咬定吉贝尔就是杀人犯，可是，当他听说吉贝尔也被判处死刑的时候，还是惊讶万分，或许是觉得很对不起他吧。

“真的要两个人一起死吗？”他阴阳怪气地说着，迈步向外走去。

吉贝尔也被人从单身牢房里押了出来，面对即将要执行的死刑，他显得有一些慌乱，他大声地叫喊着：“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凭什么把我送上断头台？我没有罪，我是无辜的……我不想就这样死去……我不甘心啊……”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还大叫不止，那副可怜的样子，就连狱警看了也于心不忍，只好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又有谁能够帮得上吉贝尔呢？行刑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狱警们给两个犯人每人戴上了一副手铐，左右两边各有一个人架着他们，就这样将两个死刑犯押了出来。

这个时候，天刚蒙蒙亮，而牢房的大门也已经打开了，狱警押着他们走出了牢房。

监狱的正门早就被打开了，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远远地只能看到一座断头台矗立在广场的正中央。很快，两个犯人就被带到了广场上。

行刑用的那把大刀就用绳子高高地挂在断头台上，在清晨微弱的亮光中，显得阴冷而恐怖，每一个看见它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这个时候，雨越下越小了。

两名狱警分别拉住了布仙利的两只手，和他并排跨上断头台的阶梯。即便是布仙利再胆大妄为，这个时候也不禁浑身颤抖了起来。

不过，为了不让自己摔倒，他仍然在尽量支撑着自己，所以，他还勉强可以站得住。此时此刻，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因为行刑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布仙利战战兢兢地待在阴冷的小雨中，而可怕的一幕马上就要上演了。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了布仙利喉咙的部位，他应声而倒，围观的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骚动，“子弹是从哪里来的？”“谁开的枪？”人们大声地议论着，局面非常混乱。

“快，快点把他的头颅割下来！”监斩官发疯似的命令道。

“可是他已经死了啊！”

“不管他有没有死……都要按照判决书上的判决去执行！快点，把他放到断头台上！”

“这是个死人啊！”

“不管死活，快点执行我的命令！”

于是，狱警又把布仙利的尸首搬到了断头台上，而其他的人则把吉贝尔团团围住，简直是水泄不通。

突然，第二声枪响又不期而至了，这次，倒下的人是那个监斩官。他的身子晃了几晃，然后就倒在了地上。原来，他的肩膀中了一枪。然而，他这一倒，还有谁敢来执行死刑呢？

断头台周围的警察和群众立时大乱，百姓们四散奔逃，就如同大海上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样。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看起来，罗宾那一伙人已经混进了人群中。”

“把死刑犯看管好！”

台子上的官员们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而那些狱警和刑警则紧紧地包围着吉贝尔，就这样，在如此严密的戒备之下，吉贝尔被押回了监狱，而死刑也因此而中止。

另一方面，大量的军警则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发出枪响的一幢房子。

这所房子一共有三层，刚才的枪声就是从三楼传出来的。

警察们想从门口冲进去，可是大门已经被锁上了。

“冲进去！”队长大声地下令。

几个警察一起用肩膀去用力地撞门，没几下就把大门撞开了。警察们一拥而上，想要冲到三楼去，可楼梯上却被堵满了桌椅，上去的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警察们一起动手，好不容易把障碍完全清除掉了，只听得三楼有人在喊：“警察先生们，请再上一层吧！”接着，传来了一阵大笑声。

“听，他们在三楼！赶紧冲上去！”

然而，当他们冲上三楼的时候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找到，空空的屋子里只有一架梯子，静静地立在角落里。

警察们爬上了梯子，上面是一间阁楼，一个人也没有，向上看去，只见屋顶上开了一个天窗，显而易见，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已经顺着天窗逃走了。

没过多久，警察们就查清了事情真相，原来，在行刑的前一天晚上，有一个人去按这间房子的门铃，看门人过来开门，那个人说道：“我是警察，因为广场上要行刑，所以有点事情要和你们商量。”

听到这句话，看门人立刻将他放了进来，然而，这个人刚一进门就一拳把看门人打晕在地，还把他捆了起来。

大约在10分钟后，住在二楼的一对夫妻从外面回来了，不过，他们也很快被人打倒了，双手双脚被捆绑了起来。

这三个人都被关进了地下室，而住在三楼的一个房客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然后，歹徒跑上了三楼，手里拿着一把枪，从窗口瞄准着广场。

“就是在这里开枪的吗？”警察总监问道。

“是的。”侦缉队长回答。

“你们有没有查清楚他的逃跑线路？”

“他把一部梯子架在了天窗上，然后一直爬到了屋顶上，上去之后，他抽出了梯子，把它横架在隔壁的屋顶上，他就是这样逃跑的。”

“那么，你知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我已经派出了几个人去周围仔细地搜索，可是还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

警察总监回过头来，对坐在身旁的贝拉斯秘书长说道：“据说，那个强盗就是亚森·罗宾，你不会搞错吧？”

“不可能错的，绝对是他，除了他以外，谁还有那么大的胆子？”

“你们不是早就派出人手把他的秘密住处都包围起来了吗？”

“不错，他化名为年高尔，住在克里西街25号，我查出这个地方之后，立刻派人把他的房子团团围住，以防他逃走。”

“那他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总监，我对这件事情感到十分抱歉，这完全是因为我的一时疏忽，我竟然忽略了他的房子有一条秘密通道。”

“你不知道这个情况吗？”

“原本是不知道的，今天我亲自去查看的时候才发现了秘密出口。”贝拉斯满脸羞愧地说道。总监皱着眉头，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一个警员从外面走了进来，对两位长官说道：“总统府打来电话，说内阁总理已到此处，请总监大人马上过去一趟。”

总监站起身来，对贝拉斯说道：“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总统先生感到十分震惊，总理来可能是想和我商量一下善后的事情，我这就过去了。”

总监刚要出门，又一名警员拿着一张名片走进来说道：“贝拉斯先生，有客人来访，是找您的。”说完，他递上了一张名片。

贝拉斯看了一眼名片，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总监连忙问道：“是谁来找你？”

“是一个经常来做买卖的生意人。”贝拉斯随口撒了一个谎，他的神色看起来非常慌张。

听完这句话，警察总监满腹狐疑地想了想，可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问，就这样，他离开了房间。

在他走后，贝拉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家伙的胆子可真不小啊！”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名片，只见上面赫然印着“家庭教师年高尔”几个字。

“年高尔？那不就是罗宾吗？他竟敢大摇大摆地到警察局来？真是太不像话了，他是真傻呢，还是活得不耐烦了？哦，这也很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等他说完之后，我再揭穿他的老底，这样一来，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然后，贝拉斯带着满脸的笑意来到了会客室。他先透过会客室的门缝偷偷地向里面看了一阵，“咦，这个人看起来怎么不像罗宾呢？”也难怪贝拉斯会这样认为，这个人穿着十分破烂，头戴一顶油腻不堪的破礼帽，手里还拿着一把土里土气的破纸伞，弓着背，低着头，一副不敢见人的害怕样子。

不管怎么说，你真的无法把这位老先生与罗宾扯上半点关系。

“不过，我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好，据说罗宾可是一个化装大师。”贝拉斯心道。

想到这里，贝拉斯悄悄地从会客室的门口退了出来，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对一个警员说道：“你去把会客室里的那位客人请到这里来。不过，这个人十分危险，你先召集十二个警察到这里来，让他们随时等候我的命令，一旦我按响电铃三下，他们就要立刻冲出来将那个人抓住。”

“遵命。”

“还有，这个人的身手不错，你们十二个人要一齐冲出来，还要把枪准备好。”

“明白。”

“好了，你去安排吧！”

这个警员走了出去，贝拉斯把电铃的按钮藏在了书桌上的一大推文件之中，然后又将两把手枪放在了几本大部头书的夹缝中。

“如果这个人真是罗宾，而且把密约拿来的话，我就用枪逼他交出密约；如果他没有密约，我就把他抓起来，关进监狱里面。”德贝克在内心里盘算好了主意，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年高尔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他睁大眼睛，四下里张望着，说道：“贝拉斯先生，我们说好昨天把密约拿来的，可是没来得及……”

“年高尔先生，如此说来，你真的把那份密约拿到手了？”

“不错，说句实话，我原本打算从德贝克的手中把那东西拿来的，可是偏偏来不及把他运到巴黎……”

“把他运来？在你看来，他是一件行李吗？”

“不错，我把他装进了箱子里面，用汽车运来，谁知道汽车在半路竟然出了故障……所以，昨天我没能及时把他运到这里……”

“你说什么？他被你装进了箱子里？”

很显然，贝拉斯十分惊讶，他直勾勾地盯着年高尔，心道：“像德贝克这样凶恶的人，竟然被他装进了箱子里，而且还用汽车运到了巴黎，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出来的事情。所以，我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老头子就是罗宾了，没错，绝对是他。”想到此处，贝拉斯不由得感到一阵阵的惶恐。

“由于我无法拿到那份真密约，所以不得不换个方法了。”年高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他的嘴是歪的，嘴角不断有口水流出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不像是罗宾。

“你想用什么方法？”贝拉斯问道。

“当然是拖延行刑的日期了！我想你当时也在现场吧？”年高尔反问道。

“是的，那种场合我怎么能不去？”

“行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什么……？”

“两颗子弹，一颗打死了布仙利，而另一颗则打伤了监斩官……”

“啊……”贝拉斯大叫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是不是你干的？”

“秘书长大人，实在是对不起啊。不过，为了拖延时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此时此刻，在贝拉斯的内心里已经认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亚森·罗宾，然而，他却仍然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称赞道：“年高尔先生，您的枪法可真是无与伦比啊，不过，我认为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个人嘛，就是亚森……”

年高尔连忙摆了摆手，说道：“承蒙夸奖，那只不过是一点小伎俩罢了，对于射击这种游戏，我在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秘书长大人，你这次一定要去向总统求情啊！”

“不行，绝对不行！”贝拉斯一口否决。

“如果我拿到了真的联名密约，你也不去求情吗？那么，我就要把它拿到报社去发表了，你对此是怎样认为的？”年高尔有气无力地说道。随后，他又看了一眼贝拉斯，这个目光却无比的锐利。

贝拉斯先是愣了愣神，然后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说道：“可是，你的手上根本就没有这玩意啊！”

“什么？我没有这玩意？印有‘劳伦十字架’的联名密约现在就在我的口袋里，你信不信？绝对是真的！”

“请问，是德贝克亲手交给你的吗？”

“他当然不肯啦，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硬抢了过来。”

“用暴力抢来的？”

“那倒不至于。实话对你说了吧，在德贝克被运回到巴黎的途中，我给他使用了一些迷药，因此，刚一到巴黎，我就动手打开了箱盖。就在这时，他刚好要醒来，于是，我拿着一根长长的针扎了下去，我扎的部位离心脏仅有一点点的距离，所以他很快就苏醒了过来。我让他立刻把密约交出来，不然的话，我就会一针扎穿他的心脏，那样，他可就没救了。听我这么一说，他马上被吓得冷汗直流，脸色也变了……”

“那他究竟有没有说呢？”贝拉斯靠过来说道。

年高尔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立刻作出回答。

“喂，他究竟有没有说啊？”很显然，贝拉斯急于知道结果，所以他又问了一句。

“他什么也不肯说，克莉斯十分难过，所以就问他：‘你为什么还不说话？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说吗？我那可怜的孩子啊，你可怎么办啊？’然而，德贝克只是冷笑不止，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说，克莉斯就对我说道：‘看来，他是宁死也不肯说了，不过，一个人的眼睛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泄露他心中的秘密，我们就来看看他的眼睛好不好？’我想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于是就摘掉了他戴的那副墨镜，哪知道墨镜之下还有一副眼镜……”

“原来他还带着一副眼镜啊！”

“不错，我把他的眼镜也摘了下来，然后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眼睛看。突然，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所以，我就用大拇指用力地抠出了他右边的眼珠子。”

“你说什么？”贝拉斯被吓得够戗。

“哪知道我的手指刚一伸进去就听到了声音，接着，一个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掉了出来，你猜那是什么？”

“什么？不会是眼珠吧？”

“是这个东西，你仔细地看看吧……”说着，年高尔伸出了他的右手，在他的手心里，贝拉斯看到了一颗小小的眼珠子。

贝拉斯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说道：“哦，这是玻璃的吗？”

“不错，是个玻璃眼珠子。可是德贝克就把那份密约藏在了这里面，你来看！”

说着，年高尔从玻璃眼珠的一个小孔里取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纸团，慢慢地把纸团展开，他说道：“这张密约绝对是真的，你瞧，这上面不是有十字形的水印吗？”

“让我看看！”贝拉斯接过密约，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不错，这个东西的确是真的！”说着，他把密约又揉成了一个小纸团，把它塞进了那个玻璃眼球里。接着，他把玻璃眼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从几本书的夹缝里掏出了把枪，对准了年高尔。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年高尔仍然不慌不忙，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样一来，你就该去向总统大人求情了吧？而吉贝尔的死刑也应该得到赦免了吧？啊，秘书长大人？”

“办不到！”贝拉斯冷酷无情地说道。

“为什么办不到？”

“因为密约现在在我的手上，你已经没有筹码了！”

“噢，原来是这样啊！”年高尔说话时仍然是慢吞吞的，然而，他的表情却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你可以在他的眼中看到一股凶恶的火焰在燃烧，他狠狠地瞪着贝拉斯，同时，把那张年高尔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亚森·罗宾的真实面目。他凶狠地说道：“你以为我是谁？和我做对难道能有什么好结果吗？”

“你不就是罗宾吗？跟你做对又能怎样？要知道，密约现在在我的手上，你没有了这个东西，又能奈我何？现在，我才是胜利者！”

说完，贝拉斯放声大笑。

“是吗？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即便是没有那个东西也一样可以搞得你身败名裂！”

“你也就是逞一逞口舌之利罢了，谅你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哦，是吗？你还记得前任国会议员鲍兰德先生吗？”

“你说什么？”

“你看，我一说出这个名字，你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贝拉斯，我可以清楚明白地告诉你，虽然联名密约上并没有你的大名，可你却有把柄在鲍兰德议员的手上，至于那些可以作为证据的信件嘛，我早就花钱把它们全部买了下来！”

听完罗宾的这句话，贝拉斯立时全身颤抖了起来。

“秘书长大人，你怎么突然就发抖了呢？是不是害怕了？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去做，我就立刻把那些信件送到报社去，让他们在报纸上发表！”

“我要立刻逮捕你，把那些信件一并没收！”

“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吗？那些信件当然不在我的身上，我的手下早就把它们藏在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从现在开始算起，如果我在半个小时之内不能够回去的话，我的手下就会把它们分别送到四家最大的报社去，一共是四封信，一家报社一封，你认为怎么样？”

事已至此，贝拉斯再也无计可施了，他说道：“唉，罗宾，我认输了。”

贝拉斯终于肯乖乖地听话了。

“你现在就去见总统，限你在一个小时之内回来。”

“可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吉贝尔的死刑得到赦免之后，你得把那几封信交给我。”

“肯定会给你，但不是现在。吉贝尔的死刑虽然能被赦免，可是总不会无罪释放吧？他还得在牢里待上几年，这仍然很不公平，而且，克莉斯希望能够与儿子立刻团圆，所以，我要带着手下去劫狱！”

“你说什么？”

“别紧张嘛，在我把他救出来之后，我会立刻把他送到国外去。所以，在他出国之前，我还不能把那几封信交给你，以免你来找我们的麻烦。”

“那就这么办吧。”

“不过，我还有两个条件。”

“什么？”

“立刻开一张4万法郎的支票给我。”

“你要它做什么？”

“那几封信是我用4万法郎从鲍兰德那里买来的，那些信都是你写的，所以这笔钱当然要由你来出了。”

“哦……”

“另外一个条件，你必须现在就辞职。”

“你说什么？”

“不错，像你这样的恶棍，竟然在警察局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这怎么行呢？你是用威胁恐吓的手段才从总统那里得到这个职位的，所以，现在该是你下台的时候了。”

罗宾说话的语调越来越慷慨激昂，而贝拉斯只是低着头，连头也不敢抬起来。最后，罗宾又让他打电话撤走了所有埋伏起来的警察。

贝拉斯只好打电话给他的秘书，他说道：“刚才我让你安排的那十二个在门外待命的警察，现在不需要了，让他们就地解散。另外，我要立刻去总统府一趟，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进出我的办公室，因为这里有一位重要的客人。”

他放下电话，戴上帽子之后就走了出去。

“终于解决了。”罗宾把身子靠在一张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困扰罗宾已久的困难终于被战胜了，吉贝尔就要获得自由了，克莉斯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想着，想着，罗宾在椅子上睡着了。

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后，贝拉斯回到了办公室，罗宾这时还在呼呼大睡呢。

他推了推罗宾的肩膀，罗宾醒了过来，开口问道：“事情办成了吗？”

“办成了，总统已经颁布了特赦令。”

“没错，这的确是总统的手令。我就知道嘛，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你开口，总统无不应允。”罗宾讥笑着说道。

“特赦令会立刻被送到监狱去，死刑已经被改成了无期徒刑。”

“也行，我会尽快救他出狱的。”

“你可要当心了，山铁监狱是全法国戒备最严的监狱了，从来都没有人能够从那里越狱成功，越狱者会被当场射杀！”

“这种小事儿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于我来说，山铁监狱只不过是一张到处都是漏洞的破网。不要说吉贝尔了，就是再多几个，我也照样能够救出来。对了，那4万法郎怎么样了？准备好了吗？”

“这是支票。”

“很好，这就差不多了。”罗宾起身要走，贝拉斯立时慌张了起来，“那几封信呢？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

“哦，我差点忘了，我现在就给你吧！”说着，罗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蜡封口的大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你说什么？你把信带在身上了？”

“不，在你出门之后，我打电话让手下专程送来的。”

罗宾笑了笑，从容不迫地走出了贝拉斯的办公室。在他走后，贝拉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自言自语道：“可算结束了，这家伙可真够难缠的！”

就在贝拉斯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的时候，一位年轻的警员走了进来，对他说道：“贝拉斯先生，有客人来访。”

“就说我不在，今天我不想再接待客人了。”

“可是我已经说您在办公室里了啊。”

“真是没用！客人是谁？”

这名警员递过来一张名片，只见上面写着：

国会议员德贝克

“还不赶紧把他请进来！”

贝拉斯心想：“他来我这里干什么啊？”

接着，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办公室的大门被打开了，德贝克走了进来，他的右眼上蒙着一块纱布，经常戴在他脸上的那副墨镜，现在也不在了。

他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一把就抓住了贝拉斯的肩膀，问道：“你得到了联名密约？”

“我是用吉贝尔的特赦令换来的。”

“总统签字了吗？”

“签了。”

“你这个家伙，总是要跟我做对。”德贝克的脸涨得通红。

“你说得不错，我的女朋友是被你害死的，我早就想报这个仇了，现如今，密约在我的手上，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哼，如果你这样认为，你可就要倒大霉了，虽然密约不在我的手上，可我还有其他秘密文件呢，那就是你寄给前议员鲍兰德的信件，只要我把那些信件一公开，你可就完蛋了……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那些信并不在你的手上啊！你让我怎能不笑？”

“你说什么？我已经和鲍兰德谈好了价钱，要把那些信全买过来。”

“你还不知道吗？就在两个小时之前，我已经花4万法郎的价钱把那些信买来了，你还上哪儿买去？”

“你从谁手里买来的？”

“一个叫年高尔的人。不过，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他就是罗宾！”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但是，贝拉斯，你被罗宾欺骗了，鲍兰德现在并不在巴黎，他在伦敦呢。即便是罗宾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弄到那几封密信的。”

“什么？可那些信现在就在我的手上啊！”说着，贝拉斯取出了那个大信封。

“哼，你打开看了吗？里面究竟装的什么？”

贝拉斯拆开信封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里面都是些白纸。

“哈哈，你上当了！”德贝克大笑起来，然后，他推开门扬长而去。

“可恶！我被他骗了！”贝拉斯怒不可遏，他抓起上衣和帽子，拿着一根手杖，开车前往鲍兰德的家。

女仆对他说：“主人发了电报，说今晚6点钟回来。”

“现在才2点钟，我还有很多事情，我先走了。”

贝拉斯回到了警察局，他把刑警队长喊了过来，吩咐道：“你立刻带上五六十人，把火车站封锁起来。”

“要抓谁？”

“前任议员鲍兰德。今天下午6点钟的时候，他会从伦敦回到巴黎，罗宾很有可能会去接他，如果罗宾去了，把他也一并抓起来。不过，你们要特别注意，不要上了罗宾的当，他可是一个化装高手。”

“明白！”

在刑警队长离开之后，贝拉斯又想出了好几条计策，到下午5点钟的时候，他也赶往火车站。

此时此刻，月台上已经遍布便衣警察，他们就等着抓人呢。

“嘿，德贝克也来了。”刑警队长小声地说道。

贝拉斯心道：“如此说来，罗宾也一定会来的。他们两个人都知道鲍兰德会在6点钟回到巴黎，两个人都是冲着那些信来的。”

贝拉斯小心翼翼地监视着德贝克，与此同时，他的眼睛还不停地扫视着罗宾的身影。

这个时候，火车终于进站了，鲍兰德搀扶着一位老人从头等车厢里走了出来，那位老人的年龄实在是太大了，连路都走不稳了。

贝拉斯见状连忙跑了过来，对他说道：“鲍兰德老兄，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请你到这边来一下……”

说完，他和刑警队长两个人分别架着鲍兰德的两只胳膊，把他一直带到了候车室。

此时此刻，德贝克也跑了过来，大声地说道：“鲍兰德老兄，请你过来一下，我有要事相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鲍兰德被弄得有些莫名其妙，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突然说道：“噢，我知道了，你们是为了那几封信吧？”

“是呀，是呀……”两个人同时回答道。

“你们来得太迟了，那几封信嘛，我已经卖出去了。”

“卖给谁了？”

“就是那位老先生……”鲍兰德指了指那个老年人，“那位老人家因为需要那几封信，特意跑到耶美尔克去接我。对于我来说，卖给谁都一样，不过是为了换几个钱花花，而且，那位老先生又出了大价钱，所以我就卖给他了。”

“嘿嘿，你不就是罗宾吗？”贝拉斯朝着刑警队长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赶紧抓人。

哪知道这位老人笑了笑，然后说道：“你们现在抓我又有什么用呢？我的手下早就把那几封信带走了，他是从前面的车厢下车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坐着出租车离开了。”

说完之后，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哼！又慢了一步，信已经被人带走了。”贝拉斯看起来十分恼火。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信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赢家，贝拉斯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就要瘫痪了一样。

突然之间，响起了一声枪声。

他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德贝克晃了几晃，一头栽倒在月台上，他手中的枪还在冒着白烟。

而这就是这个残忍无情的吸血鬼的最终下场！老人把帽子摘下来，恭恭敬敬地冲着尸体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对贝拉斯和鲍兰德二人笑了笑，说道：“好了，罗宾就此告辞。”

说完，他悠闲地走出了车站。

没有人去追赶他，因为大家都愣在了那里，后面所发生的事情可能大家都猜到了。

吉贝尔的死刑改为了无期徒刑。没过多久，他就越狱逃了出来。随后，他恢复了自己的本姓——安德温，后来和一个漂亮的英国少女结了婚。

婚后，他和母亲克莉斯、弟弟约克一起去了非洲，在法国的殖民地阿尔及利亚过上了幸福的田园生活。

阳光暗号之谜

“罗宾，把一个你经历过的最精彩的冒险故事讲出来给我听听吧！”卢布朗（一位年轻的推理小说作家）说道。

“该说的基本都说了，如果没有新的案件发生，这个话题只能到这里了。”罗宾嘴里叼着雪茄，坐在铺着厚厚垫子的椅子上左顾右盼，心不在焉地说道。

谈话的地点就在卢布朗的房间里，巴黎某幢公寓的二楼。这个人就是《亚森·罗宾探案全集》的撰稿人——莫里斯·卢布朗。

卢布朗和怪盗亚森·罗宾是在卢布朗被卷入一件被称为“红心7”的奇怪案子时相识的。

《亚森·罗宾探案全集》的第一册中详细地记录了那件案子，而且，两个人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称为莫逆之交的。在此之后，罗宾把自己所经历的种种冒险以及许多奇特的案件都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了卢布朗，卢布朗则把他的讲述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然后编成小说，取名为《亚森·罗宾探案全集》，一时间，怪盗罗宾的大名家喻户晓。但是，在罗宾尚未经历那次惊险绝伦的“奇岩城”大冒险之前，谁也不会想到他竟然有如此了得的手段和功夫。

“嘿，不管是什么事情，说出来听听嘛！”

“嗯……”罗宾嘴上虽然这样说，可他却呆呆地望着窗外，好像提不起精神一样。突然，他的眼中闪烁出兴奋的光芒，他说道：“喂！卢布朗，快，准备好纸和笔。”

“太好了，精彩无比的故事又要新鲜出炉了！”满怀喜悦的卢布朗立刻准备好一切应用之物，他握紧铅笔，把纸摊开。这个时候，罗宾的眼睛仍然凝望着窗外。

“准备好了吗？”罗宾问道。

“好了。”

“嗯，记下这些数字，19、21、18、20、15、21、20……”

“写它们有什么用？”

“先不要管它们，你只要记下来就好了，任何一个数字都不要记错啊！来吧，接着记录，9、12、6、1……”

罗宾说出了一连串奇怪的数字，可他的注意力好像仍然集中在窗外；卢布朗感到有些无法理解，他只好把罗宾念的那些数字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21”说到这里，罗宾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念道：“20、6……”。卢布朗小心地记录着那些数字，还时不时地把眼睛往上一翻，看罗宾一眼。罗宾还在凝视着窗外，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又继续念道：“21、9、18、5……”

就在这间房子窗外正前方的不远处，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幢古老而陈旧的房子，墙壁脏得要命，差不多已经成了黑色，而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却是巴黎那湛蓝的天空。

那栋房子已经多年没有人居住了，自从卢布朗搬到这个公寓以来，就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栋房子的窗户开过一次。从这里看去，门关得很紧，四下里悄无声息，一点动静也没有。

“12、5、4、1……都记下来了吗？你可不要搞错啊！”罗宾说道。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好像被那边墙上的某个东西给吸引住了。

卢布朗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他一边用铅笔记录着那些数字，一边观察着那面墙壁，哦，原来是这样啊，他已经看出了问题的所在。那面黑灰色的污秽墙一闪一闪地反射着太阳光，这种发射是有一定时间间隔的，原来罗宾是在数闪光的次数。

“14、7……”

紧接着又闪了5下，卢布朗数完之后说道：“5”。

“哈哈！你也知道啦？”罗宾笑了起来，接下来，他走到窗口，把玻璃窗轻轻地推开，他找到了反射太阳光的方位，然后又坐回到椅子上，他说：“现在，你也知道究竟是哪里在反射太阳光了，那么，这次就由你来数吧！”

卢布朗开始数了起来，而罗宾则负责记录。

火辣辣的太阳正高挂在天空中，使人感觉十分刺眼。卢布朗心想：“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人在用镜子反射太阳光，然后把阳光从这边公寓的房子里反射到对面的破墙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没准是孩子们在闹着玩吧？真是无聊透顶，做这样的事情毫无意义。”一想到这里，卢布朗再也不愿继续数下去了。

“不要停，继续数！”罗宾用十分严厉的口吻命令着。

反射的光芒仍然在不停地闪烁着，卢布朗没有办法，只好继续数下去，然而，没过多久，反射光突然消失了。

“应该差不多了。好的，拿一张纸过来。”

罗宾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纸上所记录的这些数字，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炯炯有神。

“罗宾，出什么事了？有什么发现？”

“嘘，安静，别出声！”罗宾沉思了片刻，然后满含深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他说道：“哈哈，这还是挺有意思的嘛。”

“你说什么？”

“我们记录下来的这些数字都是暗号。”

“暗号？什么暗号？是不是这下子又有事情要做了？”卢布朗兴奋地说道。

“现在还说不准。”罗宾冷静地说道，“这样吧，你把26个英文字母全都给我写出来，中间要留有空格。”

“没问题。”一听说是暗号，卢布朗马上来了精神，他迅速地拿来一张纸，把26个英文字母全都写了下来，罗宾则在每个字母的下面注上阿拉伯数字。

“把我们刚才记录数字的那张纸拿过来，我们来比较一下，19、21、18、20、15、21、20，照这样改写成英文字母，就变成了SURTOUT（意思是：无论在什么地方）。”

“这样一来就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英文单词。”

“我们可以用这个方法把这些数字全部变成英文字母，9、12是IL（那是）。6、21、9、18、5是FUIRE（逃避的意思）。4、1、14、7、5、5、18就是DANGEER（危险或危机的意思）。

“这样一来，这一整句话的意思就是：‘无论在什么地方，一定要避开危险。’”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照这个方法一直翻译下去，我们就可以得到这样的一句话：‘无论在什么地方，一定在避开危险。躲开攻击，小心地接近敌人，然后……’在此之后，闪光停止了，我们也就无法知道下面的内容了。然而，如果从上面的这句话来分析，打出暗号的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文化，因为他把字母都拼错了，在这张纸上，字母旁边加上记号的就是拼错的。不过，我们暂且不谈这个问题，总之，这个暗号是一个要对方接近敌人的命令。”

在说完这些话之后，罗宾又陷入了沉思，他在全神贯注地思考，眼睛注视着前方，额头上皱起了几道深深的皱纹，这是他思考问题时常见的表情。

这时已经是下午的5点半了，落日的余晖从窗口照射到房间里，而西边的半个天空也被它映红了。

罗宾站起身来，一边在屋子里踱着步子，一边潜心思考。突然，他停了下来，对卢布朗说道：“请给勒卜修特因男爵打个电话，就说我在今天晚上10点钟的时候会去拜访他。”

“啊？勒卜修特因男爵？就是那个知名女贼的丈夫吗？”

“是的。”

“那我该把电话打到哪里呢？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当然没有跟你开玩笑了。”罗宾的态度非常严肃，说话的音调也高亢起来。卢布朗不得不赶紧到电话簿上去查阅。

“慢着，”罗宾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张记着暗号的纸，然后说道：“还是不要打电话了，和他说了也没有用，我们还是先办重要的事情吧，这个东西总是让我无法安心。”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无法释怀？”

“还不是那个暗号嘛，它怎么会有头无尾呢？光闪了一半就停了下来，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所以，我们要首先解决这个问题。”说着，罗宾戴上了帽子，拿起了手杖，对卢布朗说道：“现在就出发，我们必须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你有什么线索？”

“现在还没有，不过，出去走走总会有的。”罗宾催促着卢布朗，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卢布朗的公寓。

“勒卜修特因男爵是个非常有名的大富翁，赛马是他最大的爱好，在今年的赛马大赛上，他豢养的一匹名叫‘埃托拿’的赛马为他赢得了最高的奖项。而勒卜修特因夫人则是位非常美丽的金发妇人，她对衣着十分在意，平日里的生活奢侈无度，而且虚荣心极强，她大肆挥霍他丈夫的钱财，男爵也因此而伤透了脑筋。然而，就在两个星期之前，这位夫人把他丈夫保险箱里的300万法郎、很多宝石以及布汝尼公爵夫人寄存在这里的钻石和珍珠一起卷走了，自此之后再也没有露面。法国警方在法国乃至全欧洲通缉逮捕这位夫人。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前天，在比利时的一家大酒店里，格尼玛探长抓获了一个挥金如土的美女，他以为这下子立了大功呢，后来一调查才知道搞错了，这个美女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女歌星——妮莉黛贝。而他们追捕的目标勒卜修特因夫人仍然踪迹皆无。后来，男爵悬赏20万法郎缉拿夫人。然而，为了赔偿布汝尼公爵夫人寄存在他这里的钻石和珍珠等名贵首饰，走投无路的男爵变卖了他的赛马和哈斯曼大街的住宅，当然，还有他在勒匡科尔的别墅。”

“这个案子嘛，我在报纸上也看到过了，据说男爵明天就要把拍卖所得的款项还给布汝尼公爵夫人了。可是，这件案子与我们刚才发现的有头无尾的暗号又有什么关系呢？”

罗宾没有作出回答，而是默默地走下了楼梯，来到了大街上，他在一栋半新的公寓门前停了下来。

“刚才用反射太阳光的方法来发送暗号的就是这一家。你看那扇开着的窗户，发射光肯定是从那里发出来了。”罗宾抬起头来，指了指四楼的一扇窗户，然后向站在门口的一个女人问道：“打扰了，勒卜修特因男爵的朋友是住在这栋公寓里吗？”

“是的，他是男爵的秘书——莱贝奈先生，他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绅士。他一直是独身，所以他身边的一些琐事交给我来替他料理。”

“我是来拜访他的。”

“你说什么？拜访他？他现在正抱病在床呢……”

“他的病很严重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是不是？”

“先生，是这样的。在发生了男爵夫人的那件事情之后，他的事务十分繁忙，警察经常把他叫去问话，我想这可能是操劳过度所致吧？真让人担心啊，他在那件案子发生之后的第二天就病倒了，高烧不退，所以请假在家中休养，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了。”

“两个星期？那他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喔，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不是由你负责他身边的琐事吗？是你照看他的吗？”

“不，医生叮嘱过的，由于病人最怕受到刺激，所以最好不要有任何人出入他的房间，连我也禁止入内。”

“医生是这样叮嘱的吗？”

“是的，医生每天都来探望病人三次，可是从来不让其他人进去。”

“哦，医生的长相是什么样子的？”

“他是一个留着花白色胡须的老人，戴着一副眼镜，驼着背，走起路来总是踉踉跄跄的。他刚才还来这里给病人看病呢，大约就是在20分钟前离开的。”

罗宾转动了一下眼睛，突然，他从那个女人的身边冲了过去，径直向楼上跑去。

“喂，你到哪里去？”女人连忙冲着罗宾喊道。

“他去看望病人。是在四楼吗？”卢布朗替罗宾回答道。

“啊！那是不行的！医生叮嘱过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而且，你们也没有钥匙，医生把钥匙拿走了。”

“你说什么？钥匙被……嘿！卢布朗，快来！”罗宾飞一般地朝楼上跑去。

“喂，下来！下来！”女人一边叫喊着，一边跟在他们的后面，追着上了楼。

罗宾和卢布朗一口气就冲上了四楼，来到了一间面向大街的房间门前。罗宾转动了几下门把手，并不能将门打开，很显然，门被锁上了。于是，罗宾把他那用于撬锁的工具掏了出来，插到锁孔中，转动了几下。终于，房门被打开了，两个人也走进了房间。

他们先走进的是一间小小的客厅，窗户关得很紧，只是从窗帘的缝隙处才能透过来几缕阳光。罗宾刚一走进那间窗户被打开的卧室，就对卢布朗说道：“哎，我们还是来迟了！”

这时，那个女人从后面探出头来，在她看到屋子里面的情形后，随即晕了过去。

男爵的秘书莱贝奈已经死了，在临死前，他好像受尽了折磨，手脚枯瘦如柴，弯曲地扭在了一起，他一定痛苦不堪；消瘦得已经皮包骨了，活像一具骷髅，使人感觉到毛骨悚然；他的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就如同看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东西一样；他的嘴也扭曲得变了形，仿佛在疯狂地叫喊着，又仿佛是在求救，嘴唇僵硬而苍白，好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被谋杀了。”罗宾低声地说道，“可是，犯罪现场竟然连一滴血也找不到。”

罗宾弯下腰，把尸体衬衣上的扣子解开，这时，他才发现尸体的胸口有几缕血丝。

“这个伤口是致命的，凶手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而另一只手则拿着利器，很准确地插进了他的心脏，而且，那个利器一定细到了极点，所以并没有流多少血。伤口又细又小，或许是用长针一类的东西扎进去的。”

在尸体的旁边，罗宾发现了一面便于携带的小镜子，毫无疑问，这面镜子就是用来发暗号的工具。从窗户向外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反射光照射的那面灰黑色的墙壁，刚才，墙壁上的反射光一定是这个秘书莱贝奈搞的鬼把戏。

此时，那个女人苏醒了过来，她哭着喊道：“快来人啊！”

“安静一点！”罗宾喝道，“不要叫喊！过一会儿再喊人，现在先听我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所以，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这个莱贝奈先生一定有朋友就住在附近吧？是不是？”

“是的，是的……”

“而且，那个人的住处与这栋公寓是相连的，就是右边的那栋公寓，对不对？”

“是的。”

“他和他的那位朋友在每天傍晚都会在附近的咖啡馆里见面，还会交换画报，对不对？”

“对，对。”

“他的朋友是一个英国人吧？”

“对。”

“他的名字叫做什么？”

“哈哥路卜。”

“把他的门牌号码告诉我。”

“92号，就是这排公寓的第五栋。”

“好的，现在没有其他的问题了。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位医生过去一直是在这附近行医吗？”

“不是的。说实话，我也不了解他的情况，他是在莱贝奈先生病倒之后才来到这里的。”

“非常感谢你，你现在可以去喊人了。喂，卢布朗，我们现在该离开了。”

罗宾和卢布朗连忙赶到了公寓的92号。那栋房子并不是很大，楼下有一个又脏又乱的小酒吧，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正在门口抽着烟。

“请问，哈哥路卜先生是住在这里吗？”罗宾开口问道。

“他刚刚离开，大约在半个小时之前，他急急忙忙地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飞快地开走了，要知道，他平常几乎是从来不坐出租车的。”

“您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又没有告诉我。不过，我倒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他对司机说要到警察局去。”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在他离开之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来找过他？”

“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来过这里，他戴着一副眼镜，走路总是踉踉跄跄的，他按了哈哥路卜先生的门铃好长一段时间，在确定他不在之后才转身离去。”

“谢谢！非常感谢！”

罗宾想要拦一辆出租车追上去，可转念又一想：“不行啊，他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随即又陷入到了沉思之中。他低着头，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跟卢布朗说，而是默默地朝前走着。

看到这一情景，卢布朗心想：“这件案子肯定又要让罗宾大费脑筋了。”所以，他并没有贸然打断罗宾的思路，而是静静地跟在了罗宾的后面。

走了一段路之后，罗宾回过头来，对卢布朗说道：“哎，这件案子可真是棘手啊，我们可得好好动动脑筋了。”

说着，两个人走上了勃耳柏尔大道，这条林荫大道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家小型的图书馆，两人走进了图书馆的阅览室，罗宾翻阅起来最近两周的报纸。虽然卢布朗并不清楚罗宾在查阅什么资料，也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然而，罗宾想要了解的事情好像在各大报纸上都有登载。罗宾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几句话，一会儿又满意地点着头。他看了一会儿报纸之后，把眼睛闭了起来，仿佛是在头脑中整理着他刚才看到的那些资料。

他们在阅览室里面待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下来。他们在附近的小餐馆里面匆匆忙忙地吃了饭，然后便向哈斯曼街勒卜修特因男爵的公馆走去。

男爵的住宅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四层楼的别墅，房子的正前方矗立着古代的大理石圆柱，旁边还雕刻着古希腊女神的大理石像，给人的整体感觉就是富丽堂皇和大方稳重，这所住宅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望族的居所。然而，这座奢华无比的别墅却由于女主人的可耻行为而面临着被拍卖的命运，只是男主人现在还没有搬出去罢了。

“男爵或许是得到了买主的许可，在没有找到合适的住处之前还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你真的要拜访男爵吗？”

“是的。”罗宾紧绷着脸，毫不犹豫地说道。在路灯灯光的照射下，卢布朗望着罗宾这张坚毅的脸，他心想：“罗宾为什么要去拜访男爵呢？看他的这副表情，这次拜访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在卢布朗看来，这里面肯定是有原因的，只不过是现在还不能搞清楚而已。卢布朗静静地注视着罗宾那张越来越严肃的脸，他知道这个人的内心里已经燃起了高昂的斗志。

“罗宾，你去找男爵做什么？”

“找他决斗！”

“你说什么？决斗？”

“是的，这将是一场激烈而又危险重重的决斗。”

“这样的做法也太危险了吧？”

罗宾大声地笑了起来，他说：“哈哈，我是绝对不会有事的。卢布朗，你就放心吧！我要跟他一对一地战斗，你回去吧，我自己去找他。”

“可是……”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要替我担心，我明天会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给你听的。”

“但是，如果你……”

“你回去吧！我没事的，如果我们以后再也无法相见的话……”接着，罗宾一边挥手向他告别，一边哼着当时最流行的一首歌曲。就这样，在卢布朗的目送之下，罗宾走进了男爵的别墅。罗宾那悠扬而又动听的歌声再一次传入了卢布朗的耳中：“请你在我的墓旁种下垂柳吧！随风哭泣，我亲爱的垂柳。”尽管卢布朗很担心罗宾此行的安全，可他非常了解罗宾的个性和为人，因此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了别墅。

罗宾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那里一点光线也没有，大门也格外黑暗……

罗宾按了几下门铃。

“请问勒卜修特因男爵在家吗？”

“在。”管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请问……您贵姓？”

“我是专程来拜访男爵的。”

“主人在晚上是一概不见客人的。”管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罗宾，他话说得虽然委婉，可还是不留余地地拒绝了罗宾。然而，罗宾却并没有就此告辞离开。

“请问，男爵知道他的秘书莱贝奈已经被害身亡了吗？”

“已经知道了，警察来通知过了。”

罗宾故意提高了音调，他说道：“关于这件案子，我有十分重要的情况要告知他，所以特地来拜访他……”男爵似乎已经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他从二楼传出话来：“艾狄旺，把那位先生请进来。”

管家毕恭毕敬地把罗宾带上了二楼。走廊十分宽阔，全部铺着猩红的地毯，二楼有很多房间，其中的一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门口站着一位绅士。罗宾一眼便认出这位绅士就是那个被夫人卷走巨款和宝石的大富豪，他的相貌与报纸上的照片分毫不差，是一个仪表堂堂的贵族。

“请问，阁下就是勒卜修特因男爵吗？”罗宾先是鞠了一躬，然后非常有礼貌地问道。

“正是在下，里边请。”

男爵把罗宾让进了房间里面，他的身材非常高大，体格强壮，肩膀宽厚，举止也十分优雅，他身着笔挺的西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上露出了温文尔雅的笑容。然而，他的笑容却显得有些不自然，他好像在极力地隐藏着什么，可是又隐藏不住，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和畏惧在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男爵的客厅十分宽敞，有三扇大窗户，这里摆设的家具、书架和衣柜都非常豪华。罗宾坐在了一张沙发上之后，男爵也跟着坐了下来，然后用非常焦虑的口气问道：“这位先生，您都知道些什么？”

“知道一些事情，男爵。”

“是关于莱贝奈被谋杀的事情吗？”

“不错，另外，还有尊夫人的一些事情……”

“你说什么？我夫人的事情你也……，好吧，那就请您……”此时此刻，男爵越来越焦急了，身体向前探了探，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男爵，事态的发展确实有些严重了。”

“不管是什么，都请您立刻告诉我！”

“莱贝奈先生被医生禁止外出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实际上是被软禁在了房间里面，没错，这个说法是比较恰当的。因此，他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于是，他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大约在五六个小时之前，他用反射太阳光的方法发出暗号来跟一个人进行联络，阳光反射到了我房子对面的墙上，而我也是在无意中发现的。他发暗号的手法非常简单，所以我很快就翻译了出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情一定与某个案子有关，然而，那个暗号却在中途停了下来，那是因为莱贝奈先生在发送暗号的时候被人杀害了。”

“是谁？那个凶手是什么人？”

“就是把莱贝奈先生软禁起来的那个医生。”

“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莱贝奈的朋友肯定认识他。”

“他的朋友叫什么名字？”说到这里，男爵的脸色显得有些不对劲。

“他的朋友是一位英国的绅士，叫做哈哥路卜。实际上，这个人就是莱贝奈用反射光与之相联络的那个人。这个英国人在发现了暗号中断之后，急急忙忙地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去警察局了。”

“他为什么要去警察局呢？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男爵显得越来越紧张了。

“后来嘛，警察就把您的别墅包围了起来，男爵，请你从窗户向下看看吧，有十几个警察正守在树林和窗户下面呢！他们接到了命令，要一直保持高度警戒，天一亮就会冲进来捉拿凶手。”

“你说什么？凶手已经躲藏在了这里？他是什么人？他是……这里的佣人吗？还是……噢，对了，您刚才说有一个医生把他软禁在了房间里，就是……”

“不，男爵先生，哈哥路卜去警察局并不是为了莱贝奈被谋杀的事情，因为他在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莱贝奈已经被人杀害了，他是为着另外一桩事情。”

“另外一桩？那又是件什么事情呢？”

“那是关于尊夫人失踪的事情。当哈哥路卜看到莱贝奈所发出的暗号之后，他知道了一个有关尊夫人的巨大秘密。”

“你说什么？那个叫做哈哥路卜的英国绅士知道了我夫人的下落吗？她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她拿走的那些钱和宝石呢？人没有什么事情吧？”男爵激动得站了起来，连续问了这么多个问题。

男爵双手抓住罗宾的肩膀，像疯了一样疯狂地摇晃着，他问道：“快点告诉我！我已经等不及了，我的夫人在哪里？不，她现在怎么样了？”

“喂！男爵，不要激动嘛，你先坐下来……”罗宾扶着男爵，坐到了沙发上。

“在我把事情真相对您讲出来之前，我还有几个小问题要向您请教，根据报纸上的报道，尊夫人似乎对您的职业和其他的秘密都十分清楚，而且，保险箱的钥匙也是由她保管的，我说的对不对？”

“对。”

“然后，尊夫人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对不对？”

“对。为了这个事情，我已经向警察局报案了，让他们通缉我的夫人，与此同时，我还刊登了悬赏的启事，希望可以尽快破案。可是，到现在连个人影也没有找到。”

“喔，原来是这样啊，那是因为您的夫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尊夫人已经被人杀害了。”

“什么？被杀害了？我的夫人被杀害了……不，那是不可能的！”

“不，她的确已经死了。而且，她死亡的时间就是传闻她失踪的那天晚上，所以，不管你怎样去找她，你都不可能找到了。”

“啊？你这个人是不是精神不正常啊？居然说她被杀害了，简直是一派胡言！况且到现今都没有发现她的尸体，警方也正在追查她的行踪，而且有好几次都差一点就抓到她了，只可惜又被她巧妙地逃脱了，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她的踪影。”

“不，警方想要逮捕的那个人并不是尊夫人，而是另一位女子。”

“另一位女子？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她就是杀害尊夫人的帮凶。”

“杀害内人的帮凶？真是无稽之谈！”

“不，尊夫人的确已经被害身亡了。你的秘书莱贝奈先生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情，可是，当凶手了解到这一点时，他立刻将莱贝奈先生囚禁在了房间里，囚禁的地点就是那栋旧公寓的四楼，凶手也曾经住在过这里。他对秘书使用了暴力，不许他迈出房间半步，同时又对门房谎称莱贝奈先生已经病倒了。在此之后，凶手化装成了一个老医生，假装去给他看病，实际上是去威胁他，警告他不要报警，同时也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否则的话就要杀了他。然而，即便是这样，凶手还是放心不下，他每天都要去看他三次。而莱贝奈也想尽了办法，他要通知他的朋友来搭救他，所以也就有了通过反射太阳光来发送暗号的那件事情。凶手在发现了他的这个举动之后，偷偷地潜入到了他的房间里，从背后掐住了正在专心致志发送暗号的莱贝奈的脖子，同时用一把针一样的利器准确地刺进了他的胸膛，把心脏刺穿了，莱贝奈秘书就是这样被杀害的。”

“照你这样说，这个老医生先杀了我的夫人，然后又杀害了我的秘书，是这样的吗？这个恶棍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魔鬼是谁？他从哪里来的？”男爵疯狂地叫喊着，由于愤怒和惊讶，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罗宾则仍然十分镇定，他平静地望着男爵，说道：“您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知道啊。”

“您想不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当然想知道了。他杀害了我的妻子，又杀死了我的秘书，我怎么能跟他善罢甘休！您知道他是谁吗？如果您知道内情的话，请您一定要告诉我，那个家伙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知道。”

“他待在哪里？”

“就在这栋别墅里。”

“你说什么？就在我的家中？这怎么可能呢？”男爵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我是不会搞错的。”

“那么……那么……他是什么人？”

“就是你！”罗宾冷冰冰地说道。

男爵被吓得面无血色，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喂，男爵先生，你就是凶手！你是跑不掉的！”罗宾把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就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攥住了他。男爵想要挣脱，可是他根本就无法动弹。

“别着急嘛，你先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男爵软绵绵地坐在了椅子上，就这样，两个人一声不响地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罗宾打破了沉寂，他先开口说道：“男爵，对于你夫人的奢侈浪费和大肆挥霍，你感觉到无能为力，你恨透了她，同时，你又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于是，你把珠宝和钱财都藏了起来，还和那个女人串通起来将你的夫人害死了，并且把巨款丢失的责任推到了你夫人的头上，同时以夫人卷财逃逸的罪名向警方报了案。但是，你的这个秘密不小心被你的秘书莱贝奈先生发现了，所以，你就化装成一个年老医生将他杀害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犯下了双重谋杀罪。另外，你还把布汝尼公爵夫人寄存在你这里的珠宝私吞了，还把这个罪名一并推到了尊夫人的头上，然后又把那些赃物交给了你的帮凶，让她逃跑了。男爵，我说得对不对啊？”

男爵抬起了头，又恢复了原先的神色，他用惊诧的眼神望着罗宾，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个精神病人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嘴唇，好像要说什么话，可是又随即改变了主意，接着，他按响了桌子上的电铃。

管家很快就跑了进来，说道：“您有什么吩咐？”

“喔，艾狄旺，我来招待客人，你可以休息去了。”

“是！那么，要不要关灯呢？”

“留着大门口的灯。”

管家艾狄旺点点头，退出了客厅。

男爵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把手枪，故意让罗宾看见，然后把它装进了口袋里。男爵用低沉而又缓慢的声音说道：“我并不知晓你的来历，然而，对于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我感到十分震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出那些毫无根据的话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说我是杀人凶手，这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请您原谅我的冒犯，我认为您的精神出了问题，所以我感到非常害怕。为了以防万一，我才把手枪拿出来的。或许是您的大脑有些不正常了，也可能是您昨夜做了恶梦，把梦中的情形当成真的了，所以跑到这里来找我的麻烦。我是一个贵族，身份显赫，财力雄厚，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我为什么要去杀人呢？自从我的夫人失踪之后，我几乎每个夜晚都无法入睡，总是为她的安危担心，我非常痛苦，所以才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然而，你竟然说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真是不知道该拿你如何是好了。我并非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更不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请你现在就离开我的家！”

男爵悲痛万分地说了一大套话，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当罗宾看到男爵的表情时，他心想：“难不成真是我冤枉他了吗？男爵不是杀人凶手……他的眼泪、他的音调……男爵好像是清白的……”

罗宾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了，然而，就在罗宾看到男爵胸前的领带时，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男爵的领带上夹着一根别针，那是一根比普通别针要长很多的金别针，别针呈三角形，头部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珍珠。秘书莱贝奈就是被一根又细又长的利器刺穿心脏而丧命的，从伤口的形状来看，那绝对不是小刀一类的凶器。是的，莱贝奈肯定是被这根别针刺死的，他将别针倒置于手中，用拇指压在那粒珍珠上，只要用力一压，莱贝奈的心脏就会被刺穿……一想到这里，罗宾又重新找回了自信。

“男爵，你可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啊！你说我的脑筋有问题，你说我的精神不正常，说我把梦境当成了现实，哼，你不过是想要掩盖你的罪行。事情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简单，好吧，既然你仍然拒不认账，那就让我来详详细细地讲给你听吧！男爵，你的同党就是那个被探长格尼玛逮捕的女歌星妮莉黛贝。她在你的吩咐之下，携带着装有巨款和珠宝的大皮箱四处躲避。格尼玛探长认错了人，以为她就是你的夫人，所以把她逮捕了。后来，在他知道妮莉黛贝是一个歌星之后，也就把她释放了。格尼玛探长的心地非常单纯，所以被她巧妙地瞒了过去。但是，我是绝对不会被你迷惑的。你在报纸上悬赏20万法郎追踪你的夫人，实际上，这只不过是蒙骗警方和大家的一条诡计罢了。人们被你那20万法郎的巨额悬赏所迷惑，四处寻觅你夫人的踪迹，可是，尊夫人的尸体早就被你藏匿了起来，又怎么可能有人找得到呢？这些都是你瞒天过海的诡计，当然，还有你狡猾的表演！另外，你嘴上虽然说要赔偿布汝尼公爵夫人的珠宝，把这座别墅和海边的别墅一并卖掉，然而，在你拿到那一大笔钱之后，你肯定会远走高飞的。到时候，公爵夫人连一分钱也无法得到。在你拿到所有的钱之后，你肯定会逃亡国外，我猜你会先逃到丹麦或者荷兰去，在那里与歌星妮莉黛贝会合，然后再一起逃往英国。”

男爵心平气和地听完了罗宾所说的一番话，他说道：“你可真会开玩笑啊，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哈哈！我是上帝派遣来的天使，专门来惩罚你这个杀人恶魔！”说着，罗宾突然站起身来，双手抓住男爵的肩膀，气势汹汹地说道：“阁下如果不想就这样送命的话，你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你所说的被尊夫人卷走的那300万法郎、公爵夫人寄存在你这里的珠宝以及拍卖别墅所得的钱款应该都在你这儿吧？看吧，那个新皮箱已经从幕帘后面露出来了。那个皮箱里是不是装满了钱财和珠宝？你是不是打算今天就从这里逃跑？可是偏偏有十几个警察把你的别墅彻底地包围了起来，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然而，现在只有我能够救你一命。只要我打一个电话，在明天早上凌晨的时候，我的二十多个手下就会赶到这个地方来，他们会用计把警察从这里引开，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趁机溜走了。怎么样？还行吧？不过，这是有条件的，可对你来说这并不算什么。简单地说来就是把你一半的钱财和珠宝分给我，这样一来，你就万事大吉了。”

“嗬，我知道了，你想要趁火打劫，对不对？”

“你不愿被敲诈和勒索吗？我想要救你一命，并不想看到你命丧黄泉，我要的那些钱财不过是应得的报酬罢了，对你来说，一半的钱财换一条命简直是太值了。实际上，这不仅救了你一条命，还救了你的情人妮莉黛贝一条命。喂，男爵，你是愿意两个人一起丧命呢？还是愿意付出一半的财产呢？快点给我答案！”

“这就是答案！”男爵迅速地站起身来，与此同时，他拔出了手枪。就在男爵要扣动扳机的一刹那，罗宾迅捷无比地把男爵推到了床上。罗宾在男爵刚一掏出手枪的时候就一直密切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估计他是一定会开枪的，所以，还没等他开枪就把他摔倒在了床上，子弹射到了天花板里面，泥土从上面稀稀落落地掉了下来。男爵一个鱼跃就站起身来，一把就抓住了罗宾的手，大声地说道：“嗬，好家伙！”

两个人随即展开了殊死的搏斗。一会儿是罗宾把男爵压倒在身下，一会儿又是男爵把罗宾掀翻在地，就这样，两人滚作了一团。突然，罗宾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好，你居然……用别针来暗算我……”罗宾一下子就扼住了男爵的手腕，把他手里拿着的别针夺了过来，然后一拳把男爵打倒在地上，对准他的心脏就是一个虎拳，男爵当即晕了过去。

“哈哈，我衬衣里面穿着防弹背心呢，所以一点伤也没有，你用来害人的别针发挥不了作用了。喔，别针的针头都已经弯曲了。可是，钱财和珠宝都在哪里呢？会不会就在这个保险箱里面呢？”

罗宾从男爵上衣的口袋里摸出来一串钥匙，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保险柜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听到了砰砰的声音。

“喔，有人正在敲门。是的，肯定是警察听到了枪声，如果他们进来了，事情可就复杂了，我必须要马上把问题解决掉。可是，保险箱的密码究竟是什么呢？”

为了防止其他人从外面进来，罗宾把房门从里面锁住了，接着，他立刻蹲到了保险箱的前面，默默地注视着密码键盘，苦思冥想起来。

罗宾心想：“密码应该是由四个字母组成的吧？像这样的保险箱，密码一般都是四个字母的，应该是什么呢？看起来，知道密码的人应该只有男爵和他的夫人了，然而，男爵夫人已经被杀害了，男爵又人事不省，要想知道密码，必须要把他弄醒，然后逼他说出来……不行，已经没有时间了，警察们已经在外面喊开了，到他们破门而入大概只有二三十秒钟的时间了。快点，快些想出来啊！”

罗宾绞尽脑汁地拼命思考着，突然，一个想法从他的头脑中一闪而过。“喔，对了，莱贝奈肯定知道保险箱的密码，不错，他的暗号里一定藏着密码。”

罗宾把手指伸向键盘，按动刻有从ABC到XYZ的字母表，字母排列成圆形，按动这些字母，然后将它们排列组合成一个密码，再把钥匙插进去，保险箱就可以打开了。

罗宾连续按下了四个字母，然后把钥匙插进保险箱的钥匙孔中，使劲一转，双手握住保险箱的把手，把厚重的门往外一拉，保险箱的门就被打开了。然而，罗宾往里面一看，不禁被吓得大吃一惊。

保险箱里面有一具尸体，是一个半裸的女人，已经被分割成了两段。凌乱的头发遮盖住了她的本来面目，罗宾连忙把尸体拉了出来，“啊！原来是男爵夫人！”

这个时候，嘈杂的脚步声已经从楼梯口传了过来，“警察已经上来了！”时间越来越紧迫了，罗宾已经来不及拿那些钱财和珠宝了。

罗宾连忙跑进了隔壁那个房间，从窗口跳了出去，顺着水管快速地向下滑，落了地上之后，罗宾飞快地穿过院子，然后又穿过小树林，越过院墙，从大路上溜走了。

第二天的早晨，罗宾来到了卢布朗的公寓。

“嘿，罗宾，你的战绩如何？”

“唉，失败了，太失败了！真是得不偿失啊。”罗宾苦笑着说道，然而，他的脸上却布满了满不在乎的微笑。

“你所谓的失败是不是没有找到男爵夫人啊？”

“不，男爵夫人已经被害身亡了，是他丈夫下的毒手。”

“你说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怀疑是他杀死了他的夫人和秘书，而他夫人的尸体也被我在他的保险箱里找了出来。”

“那些金银财宝呢？”

“我亲眼看见那个包也被他藏在了保险箱里。”

“你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吗？”

“我刚才说的太失败了就是为的这件事情，这应该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策。”

“你为什么不把它们拿出来呢？这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啊！”

“喔，当时的情形实在是太糟糕了，一具尸体被锁在保险箱里长达两个星期之久，那种气味你是可想而知的。当我刚一闻到那种气味的时候，我差点没有晕了过去，我还哪里顾得上拿那些钱财和珠宝呢？而且，警察马上就要冲进来了，所以我还是赶紧脱身要紧。”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这真是太好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感觉糟糕透了。”

卢布朗看着罗宾的表情，忍不住想要捧腹大笑。然而，他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道：“哦，对了，你是如何知道保险箱的密码的呢？”

听到这个问话，罗宾立刻得意洋洋起来，他说道：“哈哈，这就是本人明察秋毫和精密推理的高明之处了。”罗宾在说这句话时，他那开心的笑容就如同天真烂漫的孩子一样。卢布朗非常喜欢看罗宾的这个表情，他好像有意恭维似地说道：“那就赶紧告诉我吧，你是如何利用你那聪明的智慧和伟大的推理把保险箱打开的呢？”

罗宾又接着得意地说：“实际上，只需要认真地想一想就可以知道那个密码了。卢布朗，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记录的那个反射光暗号吗？”

“当然记得啦！你瞧，当时翻译暗号用的纸还在这里呢。”说着，卢布朗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那么，你现在再在它上面写上：‘无论在什么地方，一定在避开危险。躲开攻击，小心地接近敌人……’你瞧，这四句话的拼写都是有错误的，而且是极为简单的错误。如果不是一个一点学识都没有的人，是绝对不会出现如此低级错误的。然而，莱贝奈的职业是秘书，学士学位，受过正规的教育，所以，像这样的拼写错误，一定是有意为之。我们知道他有一个英国朋友，叫做哈哥路卜。他们两个人经常在傍晚时分去附近的咖啡馆会面，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玩报纸上的填字、猜谜和暗号游戏，借此来消遣和娱乐。这虽然是一个游戏，可他们却用这个简单的暗号来进行通信。所以，在莱贝奈被监禁起来以后，他想要把消息传递出去，于是就利用阳光反射的方法来与朋友取得联络。那天，莱贝奈把男爵夫人的尸体被藏在保险箱这一秘密告诉给了他的朋友，希望他能够去警察局报案。于是，他在这些暗语之中又加入了另外一个暗语。”

“另外的这个暗语与保险箱的密码有联系吗？”

“不错，你来看，这四个单词的错误分别是……”

“喔，确实有点不太正常。”卢布朗说道。

下面所列出的是那些拼写错误的单词：

危险：DAN-GER（正确拼写），DANGEER（错误拼写），多了一个字母“E”；攻击：ATTAQUE（正确拼音），ATAQUE（错误拼写），少了一个字母“T”；如此，“敌人”少了一个字母“N”；“小心”把“E”拼成了“A”。

“你看，把拼错的四个字母按顺序读出来就成了“ETNA”（埃托拿）。‘埃托拿’是男爵所养的宝马的名字，曾经多次为男爵赢得冠军的奖杯。显而易见，男爵用他爱驹的名字来作为开启保险箱的密码。”罗宾得意洋洋地说着，然后，他抬起头来，把一股雪茄的烟雾吐向了天花板。在他看来，这似乎比得到那些钱财和珠宝更值得自豪。尽管罗宾是一个人人望而生畏的怪盗，更有甚者说他是一个魔鬼，然而，他仍然保留了一份孩子般的纯真。

“那么，男爵的结局又怎样了呢？”

“在警方发现保险箱里的女尸之后，他们一定不会给男爵任何申辩的机会了。他是一个恶棍，被送上断头台是他理所应得的下场。”罗宾平静地说道。

版权信息

奇岩城/（法）卢布朗（Leblanc,M.）著;罗锦荣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66-3

Ⅰ.①奇…　Ⅱ.①卢…②罗…　Ⅲ.①侦探小说－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11号

目录

版权信息

神秘的凶杀案

小侦探的冒险

神秘的法兰西皇室

大针岩的秘洞

神秘的凶杀案

“真是奇怪……”

睡梦中的少女莉梦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她躺在三楼卧室的床上，耐心地倾听着。

“啊！这种声音又出现了。”

寂静的夜空里，一种古怪的声音仿佛从暗夜的深处传来。然而，这个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呢？是从那个古老的房屋里，还是从那个巨大庭院的树林里？

少女莉梦年轻而美丽，有着极其顽强的性格，就像一朵带刺的蔷薇花一样无所畏惧。她掀开毛毯，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下来，两只雪白的小脚快速地伸进了鞋子里。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前，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推开了。

皎洁的月光照在了荒凉而又广阔的庭院里。这个大院子里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除此之外，你还可以看到坍塌的石壁，折断已久的石柱以及一些缺手断脚的圣母像和耶稣像，这些东西凌乱地躺在草丛中。这个地方曾经是一座古老的修道院，可现在已经破败不堪，再也不复往昔的辉煌了。往日里辉煌壮丽的建筑都已经坍塌了，变成了零零散散的破砖碎瓦，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教堂，独自屹立在瑟瑟的寒风之中。这座教堂历经了几百年的风吹雨打，现如今，整个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阴影，在寂静清冷的月色中，就像是一只蹲伏着的怪兽，显得格外阴森而可怕，看到这儿，莉梦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奇怪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了。

“又是这个声音，啊，它竟然是从屋子里面传出来的。”

是的，这个声音来自脚下，也就是二楼西边的大厅。莉梦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都在向上涌，心跳也迅速地加快，她心想：“肯定有人偷偷地跑到了二楼。”

莉梦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身处险境之中，尽管她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女孩，可这会儿也不禁被吓得浑身直发抖。然而，眼前的这个危险却是她不得不面对的，于是，她抓起来一件大衣，急急忙忙地披在了睡衣的外面，接着又把火柴拿了出来，紧紧地抓在手心里。可就在这个时候，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喊：“莉梦……莉梦……”这时，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恐惧而嘶哑的叫喊声，原来是与她同岁的少女苏珊在喊她。

苏珊把房门打开，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声说道：“莉梦，可把我吓坏了！”说着，她紧紧地抱住了莉梦，倒在她的怀里，颤抖个不停。

“这么说，你也……你也……听到了？”

“是的，我早就听到了。院子里的狗不是也在叫吗？”苏珊气喘吁吁地说道，“现在几点钟了？”

“应该有4点了吧！”

“才4点啊！天要是能早点亮该多好啊！二楼的客厅里现在正有个人呢。”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不再做声了，而是紧紧地搂在一起，可她们仍然在不停地颤抖着。那么，家里的其他人在什么地方呢？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被惊醒了吗？仆人们休息的地方都在四楼，所以应该没有听到如此细微的声音。可苏珊的父亲杰伯尔伯爵和他的秘书德巴鲁两个人的卧室就在二楼，他们没有理由听不到啊！会不会是两个人一起遇害了？一想到这里，两个少女的脸色都变得异常惨白。她们害怕大声求救或者把仆人叫醒会把侵入者引到楼上来，所以，她们两个人谁也不敢出声，只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突然，她们看到有一个人站在窗外，是的，此时此刻正有一个挟着大包裹的男人从废弃的旧喷水池旁经过。他肯定偷了什么东西，然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究竟偷了什么东西，只能看到那个包裹很大，或许分量很重，以至于那个男人走得很慢。只见这个男人慢慢地从教堂前面经过，然后消失在了树林对面的一道砖墙里。砖墙的旁边有一个小门，然而，莉梦和苏珊却并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或许那个门一直就是开着的吧。

“这个人肯定是从二楼的客厅出去的。”苏珊害怕地说道。

“不会的，客厅的楼梯就在左边，假如他从那里下去，应该出现在更靠近左边的地方。”说着，莉梦探出身子朝窗下看了一眼，不禁被吓了一大跳，只见二楼的阳台下赫然立着一架梯子。而这架梯子上还有一个男人，也挟着一个大包裹，正沿着梯子慢慢地向下溜去，看得出来，他想朝水池那边跑去，不能再这样了，必须要把仆人们叫醒！莉梦一只手摸到了床边的电铃，使劲一按，于是，四楼仆人们的房间里立时响起了刺耳的电铃声，即便是二楼的客厅里也可以听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从二楼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仿佛有笨重的家具倒地，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接着，又传来了刺耳的叫喊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莉梦被这个突然的变故吓傻了，而苏珊也被吓得瘫软在床上，发出了一声尖叫，在整个古堡里回荡起来。莉梦虽然被吓得脸色苍白，可她仍然鼓起勇气，迅速地跑到门口，苏珊则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裙子，喊道：“莉梦，刚才吓死我了，等一下！”莉梦猛地挣开了她的手，把门打开，一口气跑到了二楼的客厅门前。只见一道猛烈的白光照射过来，把她照得两眼发黑。莉梦尖叫了一声，如同被人迎面泼来一盆凉水一样。只见一个站在客厅里的男人正用手电筒照射着她的双眼，让莉梦半天都看不清楚东西。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苏珊也哭着从楼上跑了下来，那个男人连忙把电光照射的方向转到了苏珊那里。这时，莉梦才看清她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中年男子，身体非常强壮，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嘴角边上还挂着一丝冷笑。这个男人就像一只猎豹看着自己的食物那样盯着莉梦和苏珊，两个姑娘似乎痴呆了一般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个男人会对她们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突然，这个男人笑了起来，然后十分从容地弯下腰去把脚下的足迹擦掉，从她们两个人的面前走上了阳台。这个时候，他突然回过身来，冲着两位小姐深深地鞠了一躬，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然后顺着梯子溜了下去。

此时此刻，两个少女仍然不敢乱动，一直到那个男人走远了，她们才松了一口气，浑身酸软，几乎就要晕倒在地板上。

“爸爸，爸爸？”苏珊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杰伯尔伯爵的卧室。只听得她“哎呀”地叫了一声，又被惊呆在了那里。

屋子里的两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在月光的照射下，他们的脸色显得十分可怕。

“啊！爸爸……”苏珊扑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痛哭起来。倒在地板上的两个人正是杰伯尔伯爵和他的秘书德巴鲁。苏珊拼命地摇晃着父亲的身体，没过多久，伯爵便慢慢地苏醒了过来，他看了看眼前的女儿，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后说道：“不要紧的，我没事，可是……”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四周，接着说道，“德巴鲁呢？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那把短剑……短剑在什么地方？”伯爵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而易见，他惊吓过度了。这个时候，德巴鲁也被莉梦搀扶了起来，可他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可以非常艰难地呼吸着，可是到了后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便死在了莉梦的怀里，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胸口汩汩而出，流到了莉梦的膝盖上，把地板也染红了一大片。

此时，两个被电铃声惊醒的仆人慌慌张张地从四楼跑了下来。莉梦这才回过神来，她把德巴鲁的尸体交给了其中的一名仆人，然后匆忙地跑向隔壁的客厅。

客厅的墙上挂满了伯爵收藏的艺术品，其中包括价值连城的精美油画和本世纪的一些武器，有长短不等的宝剑以及各式各样的手枪和步枪。莉梦知道这些枪里一直都是装着子弹的，于是，她从墙上取下来一支步枪，跑到了阳台上。从刚才那个男人溜下梯子直到现在，只不过才五六十秒的时间，而且，那个男人为了防止其他人追赶，把梯子撤走了，这样一来，他就耽误了一些时间，并不会跑太远的。美丽而勇敢的莉梦从阳台的栏杆上探出头来，向院子里巡视着，只见那个男人正在月光下迅速地奔跑着，一直朝着院子的后门跑去，院子的草丛中有一处处的断壁残垣，可都被他一一跳过。莉梦把步枪端起，瞄准之后，扣动了扳机。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声打破了原有的沉寂，那个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咕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打中了！”一个仆人大声地叫道，“我去把那个强盗抓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啊！他又要逃跑了！比古德，你赶快去把门关上。”

“是的，小姐。”比古德跑到阳台上，想沿着梯子溜下去，可梯子早就被那个中弹的男子搬到了很远的地方。所以，他只好选择绕道，他先是跑过了长长的走廊，然后又跑下了楼。然而，这个时候，中弹的男子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接着又倒在了地上。

莉梦急忙对另外一个名叫阿贝的仆人喊道：“你看，他又倒在地上了，就在那里。”

阿贝从阳台的栏杆上探出身子，朝下张望着，他说道：“不错，我看到了，他受了伤，现在正在草丛里趴着了，这下他可跑不了了。我一定要把他抓住！”

“不，让我去，你在这里监视他。”

“不行，莉梦小姐，那实在是太危险了，您一定不能去！”

“没关系，我的手里还有枪呢！”说着，莉梦把枪提起来，勇敢地朝楼下跑去。

看着这位勇敢少女的举动，仆人阿贝不禁为她担忧起来，他心想：“如果她受到了歹徒的攻击，那可怎么办呢？”由于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只好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去关注着她。

“小姐，注意！那个强盗躲到旁边去了，就是小门那个方向，你一定要小心啊！”

然而，莉梦一心只想抓住那个入侵者，由于过于专注，她并没有听到仆人的警告。她端着步枪，直接朝着那座荒废教堂的后面跑去。看到这儿，仆人阿贝的心里非常着急，他想去保护小姐，可这时下楼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使劲地探出身子，伸直手臂，把那架被搬远的梯子又给拽了回来，然后迅速地下了梯子，连忙向教堂后面赶去。可是，让他惊讶不已的却是，当他赶到那里的时候，却看见莉梦小姐和仆人比古德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急忙问道：“究竟出什么事情啦？”

“我们没有抓到他，让他逃走了！”比古德说道。

“怎么会这样呢？他没有从小门那里经过吗？”

“我一直守在这里，可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你看，这不是门上的钥匙吗？”

“那么，强盗到底跑到什么地方了呢？”

“我怎么会知道？”

“这就怪了，他明明是跑向这里的啊……小姐，您看到了吗？”

“我也没有看到。”莉梦也感觉到很诧异，“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在咱们的监视下，他插翅难逃，现在一定还躲在这个院子里。”

“真是可恶，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咱们一定要把他给揪出来！”

“不错，就算是他钻进了老鼠洞，我们也会把他挖出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伯爵手下的两个佃农匆匆忙忙地从农舍跑了出来，他们是被枪声惊醒的。

“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啊，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

“大家分头去找一下。”

就这样，他们搜遍了树林和草丛，甚至连爬满藤蔓的石像和圆柱都没有放过，可以说连每一个土坑和每一块石头都翻了一遍。教堂的门窗一直都紧闭着，大门还上了锁，窗户上的玻璃也是完好无损的。总而言之，丝毫没有人躲藏在这里的痕迹。可是，那个强盗究竟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受伤之后挣扎着爬到了这里，这是大家亲眼所见的，然后，他又神秘地消失在了草丛里。而他们所获得的唯一发现就是在强盗中枪跌倒的地方，留下了一顶出租车司机常戴的那种黄色皮帽子。这顶帽子是犯罪嫌疑人留下来的唯一物证，因而也就成为了解开这桩神秘疑案的重要线索。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警察就赶到了出事地点，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调查。在一番调查取证之后，警方将一份案情记录迅速地送到了迪耶普地方法院。大约过了10分钟的时间，两辆汽车飞驰而来，其中的一辆上面坐着法院的法官、检察官和记录员，而另一辆车上则坐着两个年轻的记者，他们分别是《鲁昂日报》的记者和巴黎一家大报社驻鲁昂市的记者。

两辆汽车先后停在了伯爵家门前的石子路上。伯爵的古堡曾经是法国西北部诺曼底地区安部美治村的一座古老的修道院，而伯爵现在住的地方就是以前教堂神父的住所。这座建筑在法国大革命时期遭到破坏，后来被伯爵买了下来，重新装修了一番，然后一直使用到现在，距今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了。

杰伯尔伯爵富可敌国，然而，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很早就过世了，现如今，他与女儿苏珊、秘书德巴鲁住在一起，家里雇佣了很多男女仆人。可以说，他的生活是十分奢华的。

而少女莉梦则是一个非常不幸的女孩，她因为父母双亡而成了孤儿，两年前，伯爵把她接来一起生活，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

法官们在了解了这些必要的情况之后，开始仔细地询问几个当事人：“在你们看来，犯人肯定没有逃出这个院子，是不是？”

“不错，法官先生。起码就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法官和检察官又听取了村里警察们的详细报告，然后，他们开始继续研究案情。

“所有进出的门都是上了锁的，而后面那个小门已经被打开了，因此，前面的带着赃物的犯罪嫌疑人很有可能从这里逃走了，然而，在此之后，仆人比古德一直守在那个地方，所以那个受伤的男人应该没有设法逃掉。”

“那么，我们就先假定这个受伤的犯罪嫌疑人现在仍然躲在院子里的某一个隐秘之处。可是，他们这一伙强盗到底偷了些什么东西呢？我们还是先清点一下有哪些物品丢失吧。”

在一番清点之后，警官们发现，伯爵家中根本没有丢失任何东西。客厅的墙上悬挂着几幅由世界著名的大画家——鲁本士所创作的名画，每一幅都价值几千万法郎，而这些名画依然镶在陈旧的画框里。这些名画都是伯爵的心爱之物，不管其他人出多么高的价钱，伯爵都是不会转让的，然而，这些珍贵的名画难道就真的一点变动也没有吗？

“如果窃贼对这些价值连城的名画都不屑一顾的话，那么，他们究竟是为何而来的呢？”这个问题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无所适从。那么，会不会有其他一些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可是，伯爵仔细地清点了一番之后，仍然不能确定究竟丢失了什么东西。

不过，两个窃贼的怀里的确抱着两个大包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检察官和法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杰伯尔伯爵和法医一起走了过来。伯爵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他大声地冲着两位打着招呼：“这边请！”说着，把他们领进了卧室。

这件卧室就是他和秘书德巴鲁被袭击的现场。在这间屋子里，时钟和花瓶的碎片散落得满地都是。椅子被打翻在地，上面还沾染着血迹。在房间的另一边，德巴鲁的尸体平躺在地板上，上面盖着白色的床单。死者的死亡时间虽然是在夜里，可死者身上的衣服却是白天穿的西装和皮靴。法医把死者身上那件沾满了鲜血的衬衣掀开，让胸口处的一个很大的伤口露了出来。

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法医说道：“死者被一柄短剑刺中，立时毙命。”

“是客厅壁炉上的那把短剑吗？是不是和凶手留下来的黄色皮帽并排放在一起的那把？”检察官问道。

“不错。”伯爵回答说，“短剑和步枪等武器是我为了装饰客厅才挂在墙上的。而那顶帽子肯定是凶手留下的东西。”

“那么，现在就请您把案发经过讲述一下吧，讲得越详细越好！”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好，经常醒过来，我似乎听到了有人走动的声音，当时便觉得很不对劲。在半睡半醒之中，我被人喊醒了，睁开眼睛一看，我的秘书德巴鲁正拿着烛台站在我的床边。”

“他的装扮是不是和白天一模一样？在夜里，你不觉得他的这身行头很奇怪吗？”

“不，我一点儿也不感觉奇怪，他因工作而熬夜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他当时显得十分紧张，小声地告诉我客厅里面有人。我这才知道刚才听到的脚步声并不是错觉。我赶紧爬了起来，仔细地倾听，果然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我猛地把门拉开，几乎与此同时，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门也被打开了，一个成年男子跳了出来，他径直向我冲来，我当时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头部挨了一下重击，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那么，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德巴鲁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了。”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吗？会不会是你的仇家呢？”

“我想我没有仇家。”

“那么，德巴鲁呢？”

“他也绝对不会有什么仇人的，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那我们基本上就可以排除仇杀的可能性了。如此说来，凶手肯定是盗窃团伙中的一员，但是，他们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那么，他们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另外，他们偷走了什么东西？经过我们的仔细检查，似乎并没有丢什么东西啊！”

“好像是这样的，我也不大清楚。”

“这就让人难以理解了，杀人罪可是一项大罪啊，所以，他们是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杀人的。另外，两位小姐都证实了那两个逃走的男人都带着很大的包裹。”

“对于这一点，我丝毫不感觉到奇怪。绝对不可能是她们两个都眼花了，所以，我想您还是亲自询问一下她们吧！”

两位小姐被喊了过来，苏珊小姐依然面无血色，身体也颤抖个不停；而莉梦小姐则完全从恐惧中摆脱了出来，她的表情十分镇定，双眼中显现出了坚毅的目光。

面对检察官的问话，莉梦回答得简明扼要，检察官问道：“你有没有看错？”

她回答说：“我绝对不会看错的。那两个强盗的身上都背着大包裹。”

“那么，第三个人呢？”

“他的手中只拿了一个手电筒，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还记得这几个强盗有什么体貌特征吗？”

“这个嘛，由于事出突然，而那个男人手中的手电筒的光线又太强了，我的眼睛被照得根本就睁不开，所以没怎么看清楚。但是，我可以感觉到那个男人是一个高大的壮汉。”

听到这里，检察官又若有所思地问苏珊：“你看到的情况也是这样的吗？”

“喔，我看到的，似乎不是这个样子的……”苏珊的神情显得十分紧张，似乎是颇为为难地说道，“那个人应该是中等身材，身材瘦削而挺拔。”

“哦，是这样的吗？”检察官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此说来，这个案件的案情就更加错综复杂了。明明有两个人从这里偷走了东西，可这里却什么也没少。第三个犯罪嫌疑人究竟是高个子，还是矮个子呢？到底是瘦子，还是壮汉呢？两位小姐的证词是完全矛盾的。另外，这个人中了一枪，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尽管检察官有说有笑，可他的心里却万分怀疑，这件案子可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啊！对于犯罪嫌疑人的体貌特征，两位小姐的证词是互相矛盾的，不过，这倒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对同一个犯人的证词完全相反的事情是很常见的，更何况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两个小姑娘饱受惊吓，又被强烈的手电筒灯光照射着，所以，这个时候的眼睛是很容易受到欺骗的。这样一来，她们两个说出完全矛盾的证词也就可以理解了。

然而，最后一个犯罪嫌疑人又是如何消失的呢？这该作何解释呢？他受了伤，这是仆人们都看见的事实，而且，院子的前门和后门都是封闭的，从今天早上开始，这个院子已经被从头到尾地搜查了一遍，甚至连老鼠洞也没有放过。再说那座教堂吧，没有钥匙是绝对打不开的，更何况它还是从外面锁上的呢。难不成这个在深夜里作案的大盗还能人间蒸发不成？莫非他有上天入地的手段？

在把种种不可能的情况排除之后，检察官终于断定：既然犯罪嫌疑人没有从这里逃出去，那么，他就肯定还躲在这个院子里的某一个角落，而且，这个人身受重伤，一定逃不远的，因此，可以断定他一定躲在大家最后看到他的地方的附近。于是，检察官决定把搜索的范围缩小，然后再作进一步的细致搜查。

法官在听取了检察官的行动计划之后，把犯人留下来的那顶皮帽子拿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说道：“你看，这上面有一个迪耶普美葛帽店的商标。警长，你立即派一个得力的警员到那里去调查一下，询问一下他们究竟把这顶帽子卖给了什么人？”

于是，警方立刻展开了新一轮的搜索，没过多久，他们就在被践踏过的杂乱的庄院里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脚印，这个脚印很有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的。紧接着，警察又在两片草叶上发现了不少已经干涸的乌黑色血迹。

“照此看来，犯罪嫌疑人肯定在这里停留过，可是，他现在又跑到哪里去了呢？是让同伙救走了？还是自己逃了出去？”

然而，接下来的调查就毫无进展了，在案发现场的附近既没有发现血迹，也没有发现可疑的足迹以及拖走伤者的痕迹。

法官命人把教堂的大门打开了，这座古老的教堂经历了法国大革命时期战火的洗礼，可排列在正门台阶上的基督十二门徒像仍然完好无损。要知道这些雕像都是国宝级的艺术珍品，它们和悬挂在客厅里的四张鲁本士的名画以及墙上的那些装饰品一样，都已经成为了伯爵的第二生命。

然而，教堂内部的装潢却是非常朴素的，除了华丽的大理石圣坛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什么精美的装饰品了，更别提能够藏人的地方了。

为了保险起见，警察们又一次检查了大门外面的地方，在干燥的沙地上，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汽车轮胎辗压的痕迹。为此，警长询问了佣人比古德，他回答说：“噢，我想起来了，在莉梦小姐开枪之后，我似乎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那么，会不会是有人用汽车把伤者运走了呢？”

“那是不可能的，我当时就守在那里，而且早就把门关得死死的。那个时候，莉梦小姐和阿贝都看到那个窃贼倒在了草丛中，他是不可能从这里逃脱的，所以肯定还藏在某个秘密的地方。”

“不错，他肯定还在。”仆人阿贝也跟着说道。

听完这些话，法官皱紧了眉头，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转眼间已经到了中午，杰伯尔伯爵在自己的家中宴请法官、检察官、警长以及两位年轻的记者，招待他们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都在默默地用餐，对于这件迷雾重重的案件，每一个人都没有破案的把握。可以说大家都是忧心忡忡的。

在匆匆地吃过午饭之后，伯爵和大家来到了客厅，开始分头行动。他们逐一地盘问了所有的仆人，并在商量着今后的行动计划。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被派去迪耶普美葛帽店执行任务的警员回来了，他的手中还拿着那顶出租车司机专用的黄色鸭舌帽。

“情况如何？”检察官连忙问道。

“已经调查清楚了，帽子是由一个司机买走的。”

“你说什么？一个司机？”

“不错，那个买帽子的司机似乎把汽车停在了店铺的门前，然后下车走了进去，急匆匆地就挑选了一顶帽子，连试也没试，说是替客人买的，付完钱就离开了。因为这个人行色匆匆，所以商店的售货员对他的印象很深。”

“那么，他开的是一辆什么车呢？是私家车吗？”

“不，那是一辆非常大的轿车。”

“这件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早晨的事情。”

“你说什么？今天早晨？”

“是的，那个商店的售货员告诉我说，帽子是今天早晨卖出去的。”

“不可能！这顶帽子是昨天夜里在院子里发现的啊，照此推断，最晚也应该是昨天下午卖出去的呀！”

“可是，那个售货员说的是今天早晨卖出去的啊！”

“这就怪了。”检察官低头沉思起来。突然，他恍然大悟般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声地喊道，“警官，快，快去把今天早晨送我们来这里的司机喊过来！”

接下来，警长和他手下的两名警员从客厅跑了出去，然而，没过多长的时间，警长就一个人回来了。

“司机呢？”

“他刚才还在厨房里面吃饭，后来出去了。”

“你说什么？出去了？到哪里去了？开车了吗？”

“他说到附近的亲戚家串门，借了一辆自行车就骑走了，连大衣和帽子都没有穿戴。”

“如此说来，他没有戴帽子就离开了。”

“不，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顶黄色的帽子，戴上离开的。”

“你说什么？一顶黄色的帽子？”

“不错，就是一顶司机才会戴的那种黄帽子。”

“怎么会这样呢？这顶帽子不就在这儿吗？”

说着，检察官指了一下桌子上的那顶帽子，可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用手摆弄着司机留下的那件大衣的法官突然大叫起来：“检察官，这两顶帽子是完全相同的！这一顶是今天早晨刚买的，对于破案没有丝毫的帮助，而犯罪嫌疑人留下来的那顶可以作为物证的帽子，却被司机戴在头顶上带走了。”

“不错，犯罪嫌疑人为了把这唯一的物证换走，让同伙扮成司机的模样，在今天早晨买了一顶一模一样的帽子，来调换放在客厅壁炉上的物证。”

“如此说来，犯罪嫌疑人肯定还藏在这个地方，不然的话，他是如何指使司机去做这件事情的呢？”

“不错。当然，事情也有可能是这样的，罪犯正运用神奇的化装术，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呢。另外，那个司机肯定是他的同伙。可是，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中呢？我们一定要严密地进行搜查取证，一刻也不能耽搁。检察官，你来看，在司机的大衣口袋里，竟然还有这个东西！”

说着，法官递过来一张叠成四方形的小纸条，检查官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看完之后，轻轻地哼了一声，只见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

如果首领遇害，小心你女儿性命难保。

检察官心想：“这只是一封可怕的恐吓信而已。不，那些人都是无恶不作的亡命之徒，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既然他们已经这样说了，那么，不管采取何种程度的保护，都不能确保两位少女安然无恙。而且，在这个充满玄机的古堡之中，会不会已经有犯罪嫌疑人的同伙潜伏在这里了呢？很显然，那个司机就是一个例子，如果他就是犯罪团伙的一名成员，那么，肯定还有其他的同党隐藏在暗处，可是，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

想着想着，检察官把目光投向了那两位年轻的记者，他问道：“你们两个是哪家报社的记者！”

“我是鲁昂市《鲁昂日报》的记者。”年龄较大的那个记者说道。

“您的记者证在哪里？”

“哦，给你！”

经过一番检查，检察官确定这个人是没有问题的，把记者证还给了他，然后又继续问另外一个人。

“你呢？”

“我是一名自由记者，并不属于任何一家报社，自由投稿。”

检察官又重新审视着他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年轻人个子很高，下巴上蓄着胡须，目光锐利，精神很不错，看上去是一个头脑冷静、思维敏捷的青年。

“那么，请把你的记者证给我看一下。”

“我也没有记者证，要知道只有为一家报社工作的记者才会有记者证。”

听完这句话，检察官半信半疑，继续追问道：“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依吉多·伯多鲁。”

“你是干什么职业的？”

“我是强生高中的一名学生。”

“胡说八道，哪有蓄着胡须的高中生？”

“喔，你说这个啊，这是假胡须啊！”

依吉多笑了起来，他把假胡须摘下，这个人立刻变成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

“检察官先生，这回像高中生了吧？”说着，依吉多又笑了起来，露出了满嘴洁白的牙齿，这的确是一个天真纯朴的少年的脸孔。

“假如您还不相信的话，这里还有一封家父的信。”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封信，只见信封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

强生高中宿舍依吉多·伯多鲁收。

检察官立时绷起了脸孔，严厉地说道：“一个高中生跑到这里干什么？”

“也不干什么啊，我只是出于好奇，想到这里来研究一下。”

“你研究的地方应该是在校园里吧！”

“检察官先生，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凶巴巴的？学校现在正放假哩！”

“哦，是吗？那么，你跑到这里来究竟想研究什么？”

“这是业余侦探的现场实习啊！”

“你说什么？”

“我平时最喜欢看的书就是侦探小说和冒险小说了，因此，每当我想到小说里面的侦探故事和冒险故事，我就羡慕得不得了。就说这一回吧，我给自己装上了假胡须，就好像自己也成为了一名大侦探一样，然后，我谎称自己是巴黎一家大报社的记者，到海峡附近的地方度假来了。”

“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我的家比沙勃地区还要稍远一些呢。”

“放假你也不回家吗？”

“不，我整个假期都待在家中，因为没有几天就要开学了，所以我没法回去了。”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昨天晚上，我和这位《鲁昂日报》的记者交上了朋友，今天早晨听说伯爵的府第里面发生了窃案，所以他就把我带进来了。”

听完这个少年所说的话，原本一脸严肃的检察官也不禁笑了起来，他说道：“那么，对于这件案子，你这个小侦探又有什么高明的见解吗？”

“喔，这件案子可真是疑难重重啊！像这样神秘的凶手和离奇的案情，我以前虽然在小说中看到过，可从未亲身经历，这一次亲临现场，如果能仔细地研究一下案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那可就太了不起啦！”

“如此说来，你有线索了？”

“不敢这样说。”少年笑着说道，“不过，我倒是找到了一些疑点。”

“哦，真的吗？说句实话，作为一名检察官，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啊！那两名逃走的犯罪嫌疑人明明背走了两个大包裹，可这里却没有发现丢失任何的东西。受伤的窃贼没能逃出去，可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对于这些难题，我都想不明白。”

“这些问题嘛，我倒是知道得非常清楚。”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你说你都知道，是吗？”

“不错。”

“那么，那个受伤的犯罪嫌疑人现在躲在什么地方？”

“那就让我娓娓道来吧！”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莉梦终于开口了，她说道：“检察官先生……”

检察官把头扭了过来。莉梦盯着这个少年，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似乎考虑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只听她说道：“检察官先生，请你询问一下他，昨天下午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在后门的外面转来转去？”

这一句话顿时把少年依吉多说得手足无措。

“你说什么？你昨天看到我了？”

莉梦瞪大了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个少年，她思考了半天才继续说道：“昨天下午4点钟左右的时候，我走过树林，看到了一个身高和长相都与你差不多的年轻人，对了，那个人穿的衣服也跟你差不多，也蓄着胡须。可就在我看到他的一瞬间，他鬼鬼祟祟地想要躲藏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看到的那个男人是我？你能够确定那个人就是我吗？”

“这就不大好说了，当时的情况我也记不太清了，不过那个人确实很像你。”

这下就连检察官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难不成这个小家伙也是犯罪嫌疑人的同伙？或许他是为了刺探我们的破案计划，所以才自称是喜欢看侦探小说的高中生来故意接近我们，不错，这很有可能。刚才已经把那个司机看走眼了，如果再上了这个小家伙的当，我的脸该往哪搁啊。

这样一来，刚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现在也变得深不可测地邪恶起来了。

“我说，这些话是真的吗？”

“肯定是小姐认错人了。昨天下午4点钟的时候，我正在普乐镇。对于我来说，这是最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是这样的吗？这倒是可以查清楚的。”

“需要多长时间。”

“最晚明天早晨就会有结果出来，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要受到监视。”说完这句话之后，检察官命令警长连夜赶往普乐镇去调查此事，然后又让村子里的警察把这个少年关在了一个房间中。

夜幕降临了，德巴鲁的尸体被搬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中。附近的两个农妇来陪伴莉梦和苏珊守夜。

而警察和十几个农夫则继续守卫着院子，他们藏身于荒凉的庭院中的每一个角落。时间到了晚上11点，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情况。早春4月的夜晚是静悄悄的，一股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花香使人陶醉，而站岗守卫的人们在闻到之后都感到昏昏欲睡。

突然，屋子后面传来了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小心戒备！”警长大声地叫喊着，“留下两个人守卫教堂，其余的跑步跟我来。”

警长带领着警员迅速地跑到了屋子后面，看到一条黑影正向教堂的另外一个方向跑去。这个时候，又传来了一声枪响。不过，这次是来自于远处农场的尽头，而与教堂的方向刚好相反。

警察们又立即跑向农场那边，可是，当人们跑到农田和果园之间的围墙的时候，一股火舌突然窜了起来。

“着火了！”转瞬间，一条火柱便冲天而起，原来是堆放杂物的小屋起火了。大火借着风势，很快就向屋顶蔓延。

“起火了，快把水管找来。”警察们都在拼命地救火，附近的村民也跑过来帮忙，他们奋力地扑救着，最后连伯爵、法官和检察官也都跑出来了。

幸好着火的地方只有这个小小的屋子，等到大火被扑灭的时候，大家看看时钟，已经是上午10点钟了。

“这是谁干的？为什么要放火？”伯爵大声地叫喊着。

“伯爵，我知道起火的原因，请你跟我来。”说着，检察官把大家领到了教堂里面。

然而，来到教堂才发现，原来留在这里看守的两名警员早已不知去向。经过一番查找，才发现这两个人的手脚都被绑住了，眼睛也被蒙住了，就连嘴也让人给封上了，正直挺挺地倒在门后边呢。

“哼，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检察官恨恨地说道，“伯爵，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犯罪团伙用枪声和火光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从而达到声东击西的效果，然后把两名守卫都给打倒了，而他们的目的也达到了。”

“那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那就是把他们身受重伤、一直躲在院子里面的首领救走。”

听完这句话，伯爵被惊得目瞪口呆，而检察官则在非常惋惜地唉声叹气。

“那他们的首领究竟藏在什么地方呢？”警长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问道，“我们已经做了最为彻底的搜查，甚至连草根、石块和墙缝也没有放过。难不成强盗会隐身术？”

“我们这次太大意了，以至于功败垂成。”检察官苦笑着说道。

然而，更大的失败还在后面等着他们呢。第二天清晨，检察官想起了那个名叫依吉多的少年，可是，当他走到关他的那个房间一看，发现那个少年竟然早已消失不见。负责看守他的警察在一旁的椅子上睡得正香呢。检察官提鼻子一闻，“不好，这是迷药！”

肯定是那个少年给看守他的警察灌下了迷药，等他睡着之后趁机溜走了。

“那么，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个少年也肯定是强盗的同伙。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的那个不在场证明是货真价实的。总而言之，这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定的少年啊。对了，还是赶紧派人调查一下他的家乡和强生高中吧！”

检察官低声地对警长吩咐了几句，警长便立刻派出人手分头去调查了。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件离奇的怪案发生了，这件案子的案情在《巴黎日报》上刊登了出来，一时间在全国引起了轰动。

事情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巴黎市的著名外科专家杜拉托博士和夫人、女儿一起在法兰西剧院看戏的时候，博士被三个陌生的男子请到了走廊，然后就离奇失踪了。博士的夫人发现这个情况之后立刻报了警，警方也立刻在全市范围内展开了搜查，并进行了封锁，然而，直到第二天天亮，也没有发现博士的踪迹。

然而，令人感觉到奇怪的是，早上9点多钟的时候，一辆汽车又把博士给送了回来，可是，在博士下车之后，那辆汽车立刻开走了。那辆汽车的车牌号被挡住了，因此无法查明，而司机本人也戴着大檐帽和口罩，所以根本就无法追查下去。

由于发生了如此奇怪的事情，警方自然要对博士展开询问，然而，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博士不愿意过多地提及此事。因此，警方只是略微了解到博士是一个英俊潇洒、彬彬有礼的绅士，而劫持者带着博士坐了4个小时的汽车，然后把他领到了一个非常简陋的地方，让他给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做手术。

“既然汽车开了足足4个小时，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个地方一定在巴黎的郊外。”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汽车里面是挂着窗帘的，而且开的时候又总是东拐西拐，所以我连大致的方向也记不清楚。”

“你做手术的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这个我就不能说了，因为我发过誓不告诉任何人的。”博士为什么要有所隐瞒呢？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或许是受到了恐吓，如果讲出去会对他不利，或者危害到他家人的生命安全。

经过再三的追问，博士才无可奈何地说道：“我收了他们5万法郎，如果我不守信用的话，这笔钱就得还回去，而且，我和我家人的生命安全也会有危险，所以我才答应他们不会说出去的。”

如此一来，警察也无计可施了，不过，警方依然有理由相信，那个受伤的人就是在伯爵家被莉梦击中的人。

这种推断究竟是不是正确的，立刻得到了验证。根据那名假司机骑自行车逃走的路线，警方发现在15公里以外的森林附近有一辆被人扔掉的自行车，这个假司机在丢弃了自行车之后，又步行到圣尼古拉镇，在那里的邮局发了一封电报，具体的电文如下：

寄往巴黎第45邮局A.L.N信箱

首领生命垂危，急需手术，请带外科医生在14号公路处等待。

针对这封电报，巴黎著名的探长格尼玛发表了个人观点：“根据我的推测，情况应该是这样的：犯罪团伙的首领在杰伯尔伯爵的家中受了重伤，他的一个手下化装成司机将唯一的物证调换走，然后迅速地逃离了现场，并且在尼古拉镇把电报发给在巴黎的同伙。接着，他的同伙从邮局的信箱中把信件取走，这样一来，对于他们在巴黎的藏身之所，警方就无法查明了。而他的同伙在收到电报之后，立刻把外科专家杜拉托博士带出了剧院，赶往14号公路。与此同时，他们还派人秘密地潜入到伯爵家中纵火救人，把他们的首领带到一处临时据点准备接受手术。”

如果仅仅从表面上来看，探长的推测似乎是正确的，在当天晚上的14号公路上，警方发现了一辆十分可疑的汽车从这里飞驰而过。

“然而，问题的关键之处在于犯罪嫌疑人的藏身之处，匪首身负重伤，所以不可能长途跋涉，他肯定躲藏在离伯爵家很近的地方。”

但是，警长和他的手下搜遍了附近所有的旅馆和可能供犯罪分子躲藏的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重伤的匪首。

格尼玛探长非常着急，他连忙命令留守在伯爵家中的手下继续调查此事，没过多久，探长便接到了报告：有可疑的人在伯爵家附近徘徊。

“好的，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格尼玛探长就命令他的手下在伯爵家附近进行严密的监视，而自己则带着一名刑警躲在了院子后门附近，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可疑人物的出现。

夜色越来越深了，而对面的森林也显得越发漆黑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森林边的小路上，慢慢地出现了一条黑影。格尼玛探长和他的部下紧紧地盯着这个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握紧拳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可那个男人却对此毫无知觉，他越过了警戒线，从两个埋伏着的刑警前面经过，然后从敞开的院子后门走了进去。

突然，格尼玛探长猛地向前一跃，一把就抓住了那个神秘男子的衣领。与此同时，另外一名刑警拦腰将其抱住。他们原本以为这个男人会奋力反抗，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人老老实实地就戴上了手铐，而且非常驯服地被带到了房间里。

“说说吧，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探长非常严厉地问道。

这个男子先是微笑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只有等检察官来了我才会开口。”

在此之后，不管格尼玛如何追问，这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看你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倒是很倔犟嘛！来人，先把他关到隔壁的房间去！”

检察官第二天一早就赶来了，一名警员向他汇报道：“检察官，我们在昨天夜里抓到了一个行迹可疑的人，就是他！”

看到被押上来的这个男子，检察官大吃一惊，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而这个男子一看到检察官，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然后弯腰鞠了一躬。原来这个人就是少年依吉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回来得正好。”检察官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初的不愉快，笑着伸出了右手。

“上次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应该不辞而别。”

“好说好说，我已经知道了。我上次不应该把你当成强盗的同伙。”

“如此说来，你现在已经不再怀疑我了。”

“当然，我已经调查过你的家庭和所在的学校了。有人证明，你在案发的时候的确是在普乐镇的，只不过当时那个与你非常相似的人直到现在还不清楚是谁。喔，我先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格尼玛探长，而这位少年名叫依吉多，他是强生高中的学生，同时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业余侦探，你们认识一下吧！”

格尼玛探长伸出了手，少年依吉多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兴奋地说道：“昨天晚上的事情实在是抱歉，我仰慕您很久了，您可是巴黎警界最有名的侦探啊！”

老探长苦笑起来，似乎有一些不耐烦，他一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一边思考着他究竟是什么人。

“喔，探长，这个年轻人不仅对破案很着迷，而且他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也是十分敏锐的，所以，他在学校被人称为‘小福尔摩斯’，所以我们今后尽可以找他帮忙。”

“不过，依吉多，你也真够可以的，竟然用迷药把那位老警官给迷倒了，然后逃之夭夭，害得那位老警官被长官大骂了一顿呢。”

“真是不好意思啊，不过，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逃跑的。因为当天晚上必须要把某些事情调查清楚，不然的话，很多重要的证据就会被犯罪分子的同伙破坏掉，就如同那顶黄色帽子被调换了一样。”

“如此说来，你已经抓住本案的一些线索了？”

“不错，通过周密的调查和对情报的搜集，我这两天已经有了全新的发现。”

“那么，结果怎么样？”

“结果就是窃贼的确从伯爵的客厅里偷走了某些东西，这一点正像两位小姐所说的那样，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不管你们如何调查，都没有发现到底丢失了什么东西，而且就连伯爵也肯定了这一点。”

“你说得不错，情况正是这样的。”

“难道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检察官，一方面有人确实从这里偷走了东西，而另一方面却没发现丢失什么东西，那么，这个自相矛盾的情况又该如何解释呢？”

“对于这一点，我们也感到很难以理解。”

“在把种种的不可能排除之后，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他们用同样的东西把要偷走的物品调包了。”

“嗯，”检察官想了一下，然后说道，“不错，就像那顶帽子一样，也是被他们调包的。”

“是的，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真实的情况或许并非如此，然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件事情又该如何解释呢？”

“不错，接着说下去。”

“那么，强盗到底偷走了什么东西呢？他们最想得到的又是什么呢？在伯爵的客厅里，珍藏着两样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其中的一样是壁帘，然而，如此古老而又豪华的壁帘，是根本无法仿制的；而另外一样就是鲁本士的那些名画。因此，在现在的客厅里，那些画毫无疑问都是假货。”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是的，那些画绝对是假的，我想它们肯定早就被调包了。”

“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先别着急嘛，且听我慢慢道来，大约在一年之前，有一位年轻的画家来到了这里，他请求伯爵允许他模仿鲁本士的名画。伯爵当时高兴得一口应允了。在之后的5个月的时间里，这个年轻的画家每天都在热情地作画，接着，在完成了这些画作之后，他用汽车把这些仿制品全部运走了，走的时候还对伯爵千恩万谢。后来，也就是发生盗窃案的那天夜里，窃贼带着仿制品潜入进来，然后来了个偷梁换柱。因此，前两个窃贼逃走的时候，他们拿走的可都是真品。”

“这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是没有的，不过，根据我的推测，现在的那些画绝对都是赝品。”这个结论下得未免有些过于狂妄了，因此检察官和探长都深表怀疑，他们异口同声地问道：“你能确定吗？”

“那些画百分之百是假货！”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还是问问伯爵本人吧！”

检察官立刻把伯爵请到了客厅，然后问道：“伯爵，现在有人对您客厅里的那些鲁本士的画作产生了怀疑。”

这时，伯爵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了惊讶和恐惧的神色。检察官继续说道：“这句话虽然很难说出口，可是，根据这个少年的推理，您悬挂在客厅里的四幅画似乎是假的。他怀疑犯罪团伙用一年之前那个青年画家的仿制品把真品调了个包，您觉得存在这种可能吗？”

伯爵先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轮流地看了看三个人的脸孔，最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低声地说道：“检察官，对于这件事情，我原本想永久地瞒天过海下去，可是，事已至此，我没有办法再隐瞒了。那四幅画确实是假的。”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如此说来，您早就知道它们是冒牌货了？”

“不错，在德巴鲁被杀的那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那么，您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检察官先生，或许您无法理解我们这些持有贵重艺术品和文物的人的心理。我们这些人即便是明明知道自己收藏的东西是赝品，也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因此，如果收藏品被别人调了包，我肯定不会声张出去，为的就是把真品再搞到手。”

“可是，为了找回真品，难道不是越早声明这是假货对您越有利吗？”

“不，我打算暂时先不作声张，然后秘密地同犯罪团伙取得联系，我宁愿花大价钱再把它们赎回来。可是，这件事情一旦传扬出去，警察就会进行严密的封锁，如此一来，窃贼们出于恐惧或许会把那四幅真品销毁，即便不销毁也会把它们走私到国外。因此，我想先装作若无其事，然后再慢慢地解决这件事情。”

“可是，你有什么办法与那伙强盗取得联系呢？”

“现在还不知道，而这也正是最令我头疼的一件事。”说到这里，伯爵皱起了眉头，似乎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

“其实，联络他们并不怎么困难，”少年依吉多笑着说道，“只要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在巴黎所有的大报纸登上收购名画的启事，那些强盗们一定会主动与伯爵取得联系的。”

“这个想法真了不起，你可真是一位出色的少年大侦探啊！”伯爵不禁点头称赞，检察官也笑着说道：“如此一来，我和格尼玛探长可都要失业了！”

听到这句话，少年依吉多脸颊发红，赶忙解释说：“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听你这话，你还知道另外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对了，你上次说你知道杀人凶手的名字，是不是？”

“不错，我知道。”这个少年若无其事地说道。

“凶手是谁？他受了重伤，然后接受了外科手术，现在治好了吗？他现在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检察官先生，请稍等一下，我想您把这个问题搞错了！偷走名画的窃贼和杀害德巴鲁的凶手并非同一个人！”

“你说什么？指挥两个手下偷走名画，在逃走的时候被发现并且被莉梦小姐打伤的那个人和杀死德巴鲁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是这样的。”

“那么，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他就是……”说到这里，少年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在我把谜底揭开之前，还是让我先说一说窃贼和杀人凶手之间的区别吧！否则的话，如果我立刻指认出凶手，你们很有可能不会相信。”

“好的，你说吧。”

“实际上，我的理由非常简单，检察官先生，听说德巴鲁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4点钟，可他这个时候却穿着全套的、非常整齐的白天的衣服，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值得关注的疑点！”

“是的，一直以来，我也很怀疑这一点。不过，伯爵说德巴鲁非常喜欢在夜间工作，所以我也就认为这不怎么奇怪了。”

“然而，仆人们的说法却不是这样的。他们都说德巴鲁很贪睡，是一个不怎么勤快的人。假如他只有当天夜里例外地工作到很晚，那么，他又为什么把床弄得很乱，故意造成一种他在这里睡觉的样子呢？再说了，假如他当天晚上睡得很早，在听到异常的声响之后，为什么要穿戴得整整齐齐之后再出来呢？按理说他应该穿好拖鞋就去喊醒伯爵啊，怎么会有时间打好领带、穿好长靴才跑过来呢？因此，我曾经检查过那个男人的床下，他的拖鞋仍然摆得好好的。”

“你说的有道理，这些都是我没有想到过的！”

“另外，我觉得德巴鲁这个人很可疑，于是，我对他进行了一番调查，才知道那个青年画家就是德巴鲁介绍给伯爵的，所以，这一点更加深了我对德巴鲁的怀疑，我觉得他很有可能和青年画家是一伙的，最起码是有问题的。也就是说，不管是德巴鲁，还是那个青年画家，他们都是窃贼的同伙。”

“你的这个结论，未免下得也太早了吧！”

“一点也不早，现在，我的手中已经掌握了真凭实据。我搜查过德巴鲁的房间，在他的书桌上发现了印有‘巴黎，第45邮局，ALN先生’字样的发信地址，而且旁边的吸墨纸上也反印着这些字迹，另外，这个地址与司机从尼古拉镇拍的电报的地址是完全相同的。由此可见，德巴鲁与犯罪团伙肯定是有联系的，换句话说，他就是窃贼的同伙！”

“不错，很有道理。”

“因此，我们可以断定，绝对不是那个犯罪团伙杀害的，他们是不会杀害自己的同伙的。另外，证词上还记录着伯爵苏醒过来之后对他的女儿苏珊讲的第一句话，你们还记得是什么吗？他说：‘德巴鲁呢？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那把短剑……短剑在什么地方？’可是，伯爵在此之后又说，‘一个成年男子跳了出来，他径直向我冲来，我当时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头部挨了一下重击，然后就不省人事了。’然而，为什么不省人事的伯爵知道德巴鲁已经遇害了呢？甚至连凶器是短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所以，伯爵肯定是因为某种原因而故意隐瞒了事情真相！”

少年依吉多当着伯爵的面分析着案情，这个时候，他让自己的才智得到了尽情地发挥，把案情分析得十分透彻、到位，而他那宽大的额头上也因为激动和兴奋而挂满了汗珠。听着听着，伯爵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而检察官和格尼玛探长只是一语不发地默默倾听。

依吉多继续说道：“我估计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德巴鲁把犯罪集团的匪首和几个同伙引到了大厅，然后用假画把真画给调了个包，接下来，两个窃贼带着真画先一步溜走了，而匪首和德巴鲁则留下来清理他们的作案痕迹。就在这个时候，在隔壁卧室休息的伯爵被惊醒了，于是便朝这边走来，狗急跳墙的德巴鲁抽出了挂在墙上的短剑向伯爵冲去，伯爵为了保命也和他搏斗起来，在打斗的过程中，短剑刺入了德巴鲁的胸膛。后来，匪首又把伯爵打昏了，接着，莉梦和苏珊就闯进来了。”依吉多娓娓道来，就如同他亲眼所见一般。

“伯爵，这个少年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伯爵并没有作出回答，而是擦拭着额头淌下来的汗水。过了很长的时间，伯爵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只听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不错，这个少年所说的话千真万确！”

“那么，你当时为什么不把真实情况讲出来呢？尽管你杀死了德巴鲁，可那也属于正当防卫啊，你并没有犯罪，并不需要隐瞒！”

“不，我并不是为了自己才说谎的！德巴鲁在我的身边已经工作二十多个年头了，一直都忠心耿耿，我非常信赖他，他也始终勤勤恳恳地工作。可是，不知道他这一次受到了哪个坏蛋的摆布，竟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像他这样的老实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对于他的背叛，我虽然十分痛恨，可是人死了也就一了百了，我不想把他的罪行再公之于众，受到大家的唾骂，因为这样对他的家人来说是十分残酷的，而且对他的名声也很不好。所以我一直隐瞒这件事情，真是对不住大家了！”善良而又宽宏大量的伯爵诚恳地请求得到大家的原谅，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面噙满了泪水。

“对于您的心情，我们都可以理解，而且也深表同情，既然事已至此，就请您不要再有所隐瞒了，现在就把事实真相全部讲出来吧！”

“那好吧，我这里有两封德巴鲁寄给犯罪分子的信件底稿，这是我从他尸体的名片夹里找到的，我一直藏着它们，现在交出来吧。”说完这句话，伯爵把那两封信的底稿交给了检察官，然后低下头，向大家道了一个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依吉多，你这个小家伙，难怪在学校里同学们都把你称为‘小福尔摩斯’呢，原来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啊！凭借着你的推理，这件案子的案情已经越来越清晰了，对此我们表示无尽的感激。可是，关于那个受伤的匪首的藏身地点，你知道吗？”

由于依吉多表现出来的过人的推理能力和判断能力，连检察官现在对他的说话语气也有所改观了。

“非常抱歉，对此我一无所知，我想检察官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喔，直到他在旅馆接受杜拉托博士的手术这一阶段，我都是清楚的，可是，在此之后嘛……”

依吉多笑着回答说：“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

“你说什么？”

“那不过是他们欺骗警方的手段罢了。那个身受重伤的匪首并没有被救到什么所谓的旅馆里。”

“可是，这件事情是杜拉托博士亲口证实过的啊。”

“或许是博士受到了恐吓而不敢说出来，比如说匪徒让他说被带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宾馆，否则的话就会对他的家人不利。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博士的话是不可靠的，而这件事情也很有可能是匪徒的同伙为了蒙骗警方而采用的障眼法。”

“那么，你认为匪首究竟藏在什么地方呢？”

“他在被枪击中之后，就如同一只负伤的野兽一样，四处逃窜，见洞就钻，最后钻进了一个地方就再也不出来了。”

“你说什么？他现在还在这个院子里？”

“不错，就在这个地方。”

“这怎么可能！”

“在这个极为广阔的院子里，老教堂的旧址以及断壁和石像的下面都是可以藏身的，检察官，请你带人再仔细地搜索一番，我相信一定会找到亚森·罗宾的。”

“什么？亚森·罗宾？”检察官不禁高声叫了起来。难不成那个身受重伤的匪首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怪盗亚森·罗宾？这么多天以来，在如此严密的警戒之下，这个怪盗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大搜查，他会是亚森·罗宾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啊！

检察官兴奋得满脸通红，而格尼玛探长也对这个少年报以赞许的微笑。少年依吉多则腼腆地笑了一下，他继续说道：“格尼玛探长，我想您也认同我的观点吧？”

“当然了，刚一开始的时候，我就看出这是亚森·罗宾作的案子，因为作案手法是完全吻合的。”

“格尼玛先生，真的是这样吗？”检查官兴奋地问道。

“是的，先生。另外，我还可以向你提供一点证据，你看，这封信件的收信人姓名是ALN先生，这不正是亚森·罗宾的缩写吗！我说得对不对，依吉多？”

格尼玛探长又接着说道：“年轻人，你的头脑十分敏锐，观察力也很强，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放过，真让我佩服啊！”

得到巴黎警界最著名探长的交口称赞，少年依吉多十分兴奋，笑得脸都红了。

“尽管我刚开始的时候便怀疑这是亚森·罗宾作的案，可我却并没有想到他还藏身在这里，以至于误信了杜拉托博士的谎话，费了很大的力气到巴黎郊外的旅馆去搜查，真是失策啊！”老探长苦笑着说道。

“如此说来，亚森·罗宾仍然藏在附近的地方？”

“不错，他肯定还藏在这个地方！”依吉多斩钉截铁地说道，“罗宾在中枪之后，无法脱身，所以便躲了起来。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他的一个部下来这里刺探情况，就是那个扮作检察官先生司机的人，他偷偷地到罗宾的藏身之处探望了一番。看到罗宾不仅身受重伤，而且生命垂危，他一怒之下，就写了一封恐吓信，接下来，在把黄皮帽子调包之后便逃走了，并且在尼古拉镇给他的巴黎同党发了一封电报，让他们准备好一个医生。”

“照这样看来，亚森·罗宾的伤势一定非常严重，而他的手下此刻正想方设法地想要把他救出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他们趁着纵火时造成的混乱，不是已经把亚森·罗宾救走了吗？”

“不，由于罗宾的伤势十分严重，不能轻易移动，所以，他们趁着起火的时候把杜拉托博士带了进来，在这里给罗宾动的手术。因此，手术的地点并不是在巴黎的郊区，而是在这个院子里的某一个地方。”

“可是，从那以后，这里的警戒一直都非常严密啊！如果他的手下不能够进来，在缺少水和食物的情况下，他是靠什么维持生命的呢？”

“他究竟是死是活，我也搞不清楚，但是，他现在一定还躲在原先的藏身地点。”依吉多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教堂周围的石墙。

“假如罗宾已经死了呢？”

“那我们就要更加小心谨慎了，假司机留下来的那张纸条并不仅仅是恐吓，恼羞成怒的歹徒肯定会说到做到的，他们绝对会杀了莉梦和苏珊两位小姐。”

少年依吉多在把他所知道的情况讲完之后，婉言拒绝了检察官的热情挽留，告诉大家说自己的假期将满，要尽快赶回学校去，接下来，他经由迪耶普返回巴黎。抵达巴黎的三个小时之后，他便回到了强生高中的宿舍。

在这段时间里，检察官和格尼玛探长调动了大量的警力，把伯爵的大院子又彻彻底底地搜查了一遍，可是仍然没有找到亚森·罗宾的踪影。

这一天，格尼玛探长乘坐末班快车返回巴黎，在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公寓时，探长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少年依吉多寄来的。探长心想：“才分开没多久，他又有什么事情呢？”格尼玛满腹狐疑地把这封信拆开，只见上面写道：

格尼玛先生：

在您返回家中躺在床上休息之前，还是先听一听我最近的调查结果吧。

我返校的途中路过巴黎，在停车休息的两个小时中，我了解到了以下这些情况。

首先，大约在一年前，亚森·罗宾以艾千波多黎的化名来到巴黎，并且迅速地成为了巴黎上层社会的名流，他自称喜爱旅游，经常外出，而且曾经声称自己到印度猎虎，去西伯利亚猎狐等等。此外，他还对别人说自己经营着庞大的产业，可是，他的产业究竟在哪里，这就无从知晓了。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玛布府街36号，这里刚好位于45邮局附近。而且，他本人也是自伯爵府案发前一天（即4月23日星期四）起行踪不明的。

综合以上这些了解到的情况，不知道您对本案是否更加清楚了呢？

依吉多

“喔，这个线索的确是非常重要的，这个年轻人可真是一块当侦探的好材料啊。”探长不由自主地称赞道。

第二天一大早，探长就立刻拜访了玛布府街36号。这是一座非常豪华的公寓，而亚森·罗宾住的地方就在一楼，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

探长向公寓管理员出示了有效证件，打开房门进行搜查。可是这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了，壁炉里面都是白色的纸灰，很可能是在这里烧过了什么文件。

经过一番盘问，管理员说道：“在四天之前，有两位波多黎先生的朋友来过这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文件也销毁了。”

“哎，又来迟了一步。”格尼玛探长心中十分懊悔。然而，就在他刚要离开的时候，邮差却送来了一封寄给波多黎先生的信。探长又一次出示了证件，把信带走了。这封信上的邮戳是美国的，发信人名叫哈林顿，探长把信拆开，只见上面写道：

杰伯尔伯爵的四张名画如果到手，请尽快按照约定好的方式寄出，如果其他的物品到手，也请一并寄来。

另外，本人因有急事，故将亲往贵处，很可能与此信同时到达，请在大陆旅馆与我见面。

格尼玛探长看完信之后，高兴得欣喜若狂，连忙将逮捕令准备好，然后迅速赶往大陆旅馆。果然，这里有一个名叫哈林顿的美国人从昨天起就住了进来。

“哈哈，我的运气不错嘛，天上掉馅饼啦！”探长立刻下令抓捕了这个美国人，并且以窃贼同伙的罪名将哈林顿关押了起来。

可是，这个叫哈林顿的人却始终一言不发，至于那封信究竟是不是出自他的手，更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那么，他到底是不是共犯呢？在一番搜查之后，警方仅仅在他入住的旅馆里发现了一个装满钞票的大袋子。至于他的身份、来巴黎的真实目的以及是否真是美国人，警方都是一无所知的。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本案的第二号可疑人物。

另一方面，警方在迪耶普成立了一个临时搜查处，继续调查此案，可仍然没有打探到那四张名画的下落。毋庸置疑，那些画在案发当晚就被运走了，然而，那些画的幅度是非常大的，即便是卷起来，一辆普通的轿车也装不进去，就算是装进去了，也会引起路人的注意，可是，为什么就查不出来呢？

不过，在靠近塞纳河码头边公路的一些乡镇，有人曾经看到过装载这一类物品的车辆，而其他的事情就不得而知了。至于那辆汽车是否过了码头，就更没有人知道了。

此外，在案发的前一天，与少女莉梦在伯爵家附近森林小路上相遇的那个酷似依吉多的男子又是何许人也？这是本案中另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疑点。

亚森·罗宾真的死了吗？还是仍然在院子里躲藏着？他的那些部下现在又在做什么呢？这些都是警方无法查明的事情。

对于以上这些难题，警方感觉到无所适从，总而言之，这件案子真是疑云密布，让负责此案的探长非常挠头。为了尽快侦破此案，检察官和格尼玛探长不分昼夜地调查取证，人都瘦了一圈，可还是无法取得一丝一毫的进展。

而小侦探依吉多似乎早已忘记了这件案子，他正在忙于应付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整日整夜地刻苦复习。虽然他是一个极为出色的侦探，可他也是一个学生啊！

6月6日这天是星期六，照例要放假一天，再加上星期日，那就是两个休息日，于是，依吉多想要利用这两天的时间来帮助警方调查此案，所以便坐上了前往迪耶普的快车。

车厢里的乘客并没有多少，小侦探依吉多因为熬夜而睡眠不足，所以，他上车之后不久便睡着了。列车快要开到鲁昂市的时候他才醒来，这个时候，车上的乘客已经下得差不多了。依吉多揉揉眼睛，刚要站起身来，却发现椅背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小纸条。定睛观瞧，不禁让他大吃一惊，只见上面写道：

依吉多，你要好自为之，读书要紧，少管闲事。如果再插手此事，小心你的性命！

看完这张字条之后，依吉多轻蔑地哼了一声，心中暗想：“这些家伙现在已经心虚了。如果仅仅从纸条的内容上来看，他们的处境很不妙嘛。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去恐吓别人，绝对不是亚森·罗宾的做法，那么，这肯定是他的部下所为，就像上次那个假司机留的纸条一样，没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这里，他将纸条揉成了一团，随手扔到窗外。车刚一到站，他就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脚，还顺便买了一份《鲁昂日报》，回到座位上认真地看了起来，然而，报纸上登载的消息却使小侦探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只见报纸上这样写着：

据迪耶普的电话报道，昨天夜间，一伙强盗闯入了安部美治村的杰伯尔伯爵府，将伯爵的女儿苏珊捆绑并塞住其口，而伯爵的侄女莉梦则被绑架。

另据报道，距伯爵府500公尺处留有血迹，而附近又发现带血的布条。怀疑少女莉梦已经遇害，伯爵本人以及有关人士均不胜悲恸和焦虑。

什么？美丽而又坚强的少女莉梦难道真的已经遭凶手毒手了吗？凶徒的报复行动就这样展开了？

依吉多面色铁青，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假如莉梦被杀害了，那么，那伙强盗的匪首亚森·罗宾肯定已经离开人世了，所以他的部下才会展开如此疯狂的报复行动。看起来那个假司机留下来的纸条并不单单是恐吓啊！难道大名鼎鼎的罗宾真死了不成？少女莉梦有没有遇害呢？

依吉多用两只手抱住脑袋，苦苦地思索着。直到火车抵达迪耶普站，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出了火车站之后，依吉多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赶往伯爵家。还没进伯爵府的大门，他迎头就碰到了检察官，检察官的脸色十分难看。依吉多小声地问道：“报纸上的报道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也感到非常吃惊，刚刚赶到这里。”

“除了报纸上登载的情况，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别的消息？”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警方正在展开搜索行动，全力搜寻罪犯的踪迹。”

检察官刚想进屋，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刑警递过来一个皱皱巴巴的黄色纸团，报告说：“这是在带血布条的附近找到的。”

检察官似乎对这个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只是简简单单地扫了一眼，然后说道：“这似乎是个没什么价值的东西。”接着便随手递给了依吉多，依吉多反复地看了好几遍，这个东西上面似乎刻着神秘的密码……

小侦探的冒险

当天傍晚，少年依吉多趴在伯爵家院中的水池边休息，把手当作枕头，躺在落满松针的草地上，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检察官和他的秘书布里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依吉多，你怎么睡在这个地方呀？”

“我并没有睡觉，我在这里想事情呢。”

“对了，格尼玛探长最近因为要处理巴黎警局的事情，这几天不能到这里来了，所以，伯爵已经电邀英国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来这里破案了！”

“你说什么？大侦探福尔摩斯要来？”听到这句话，依吉多激动得两眼直放光。

“不错，你最崇拜的大侦探福尔摩斯已经回电了，他马上就会过来。”

“这真是太棒了！”看得出来，依吉多十分兴奋，脸也红了起来。

“不过，依吉多，在大侦探到来之前，如果我们能自己解决这件案子就好了。毕竟这是在法兰西发生的案子，却要英国人来协助破案，那我们这些法国警察还有什么面子？”

“话虽然这样说，可我现在连昨晚莉梦小姐被绑架的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情况大致是这样的，探长昨天在这里留下了三个人手，用来保护伯爵一家。可谁又想到，在昨晚11点钟的时候，探长派人来送信，让他们立刻回去，于是，三名警员急匆匆地就赶回警局了。”

“这肯定是一场骗局！那封信也是假信吧？”

“不错，探长在得知自己的部下中了奸计之后，也一起赶来了。这段时间大约有一个半小时，在此期间，这里连一个警察也没有，守备非常空虚。而莉梦小姐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被绑架的。”

“那么，当时的情形是……”

“强盗们把村子里的大梯子架到了两位少女卧室的阳台上，然后把玻璃划破，打开了窗户。其中的两个强盗率先溜进了苏珊的卧室，把惊醒的苏珊的嘴巴堵住，还绑了起来。接着，这伙人又闯进了莉梦小姐的卧室，把她的嘴也给堵住了，然后抬着她通过苏珊的卧室，顺着梯子逃之夭夭了。”

“伯爵府里不是养着两条大狼狗吗？”

“它们都被毒死了。”

“那么，究竟是谁把它们毒死的呢？要知道，那两条狼狗可是经过专门训练的猛犬啊，它们是绝对不会吃陌生人的食物的。而且，陌生人一旦接近，它们立刻就会狂吠不止，可究竟是怎么被毒死的呢？”

“实际上，它们非常轻易地就被毒死了。罪犯们从后门出来之后就直接进了森林，而且还在一棵大树后面停留过，因为在那个地方发现了血迹，因此，莉梦小姐很有可能就是在那里遇害的。”

“既然要杀死这个女人，为什么不直接在卧室里面动手呢？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把一个人从梯子上弄下来，然后又搬到森林里再下手呢？”

“我猜想可能是这样的，匪徒们想把她绑架到某个地方，可莉梦在森林里大声地呼喊，匪徒们害怕被人听到，所以立刻就下了毒手。而丢在森林里的那个带血布条，很有可能就是用来捆绑莉梦小姐手脚的。最后，从种种迹象上来看，莉梦已经遇害了。”

“不过，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莉梦小姐的尸体哪去了？”

“现在还没有任何发现。不过，我们所追踪的罪犯的足迹显示，最后消失的地点是在海岸边一座悬崖的古墓上。这座悬崖有一百多公尺高，下面的海水波涛汹涌，而且布满了礁石，如果把尸体从这里扔下去，在短期之内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不过，再过些天，尸体就会被海浪冲上岸来了。”

“如此说来，匪徒们是为了替他们的首领报仇才杀害莉梦的，对不对？”

“很可能是这样的，或许罗宾真的死了，他的部下来为他报仇了。而这也应验了那个假司机留下的恐吓信。另外，他们很有可能在带走莉梦小姐的同时把罗宾的尸首也运走了，不过，这一点到现在为止还是无法证实的。”

检察官认真地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可是，说句实话，我们至今也没有找到亚森·罗宾已死的确凿证据。那个可怕的江洋大盗究竟有没有被莉梦小姐一枪击毙，现在还不能确定。在此之前，罗宾的死讯已经不知道传出过多少回了，可他总是能像有九条命的猫那样神奇地死而复生。就说这一回吧，在我们亲眼见到他的尸体之前，根本就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而且，在莉梦小姐的尸首被发现之前，她的生死也成为了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可是，怎么样才能解开这一个接一个的谜团呢？如果让福尔摩斯来把案子破了，我们法国警察的脸该往哪搁啊！”

“福尔摩斯先生什么时候抵达这里？”

“大约是在星期三吧，或许可以提前一些，星期二也说不定。”

依吉多闭上双眼，认真地思考起来，然后说道：“今天是星期六，星期天我必须要回到学校。这样吧，星期一的早晨我还会到这里来，到时请检察官先生也过来吧。在此之前，我会把解开的谜团的线索找出来，不过，我现在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调查，请借给我一辆自行车。”

说完之后，依吉多从伯爵家的管家那里借来了一辆自行车，骑上车就走了。原来，他是去寻找那四张失窃的名画了，因为在案发当天的早晨，在通往塞纳河的公路上，有人曾看见了类似载着名画的车辆经过。于是，依吉多便顺着这个线索继续追查下去。

他两只脚飞快地蹬着脚蹬，累得双腿十分酸疼，终于，在午夜12点之前，他赶到了渡船厂。当天晚上，他便找了一家非常便宜的旅馆，在那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到渡船厂里去调查情况，他想知道在案发当天的早晨有没有汽车或者马车过河。

然而，令人感到沮丧的是，当天并没有这类车辆过河。可依吉多仍然没有死心，他又回到旅馆，在这里继续打听情况。终于，旅馆的一个服务员告诉他说：“在那天早上，似乎真有一辆装载货物的卡车开了过去，不过，车子并没有过河。”

“没有过河，那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们把货物装到了渡船场的小艇上。”

“那么，那辆卡车是谁的呢？”

“是卢波村巴齐诺先生的。”

“非常感谢！”

之后，依吉多又骑着自行车到卢波村去找巴齐诺了，巴齐诺先生回忆说：“那天早上来了一位老板，他开来一辆车，就停在对面的森林里，让我立刻过去。我去到那个地方，他让我把四件很大的货物装上了卡车，还吩咐我要把它们运送到小艇上，我都一一照办了。”

“那么，你还记得那个老板的模样吗？”

“当然记得啦，我们之前打过很多次交道呢。让我回忆一下，差不多有六次吧！”

“你说什么？有六次？先生，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喔，到那天为止，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只不过是每次运送的货物都不同罢了。有很大的石块，也有小一些的石子，虽然只是一些石头，可那位老板却十分重视，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哎呀，小家伙，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你还好吧？”

“喔，没什么的，或许是天气太热而我骑车又太快的缘故吧！”

通过对这件事情的分析，少年依吉多开始兴奋起来，他觉得自己终于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那些犯罪分子除了偷运名画之外，还运过其他东西，可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呢？一定也是从伯爵家偷去的物品。

依吉多越想越兴奋，当天晚上，他躺在旅馆的床上，也顾不上蚊虫的叮咬了，整夜都在思考着案情。

星期一早晨，依吉多回到了伯爵府，他看到这里有一封寄给他的信件，信上写着：

这是给你的第二次警告，不要多管闲事！否则的话，小命难保。

哼！看起来这些强盗越来越沉不住气了。想到这里，依吉多把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纸篓里，然后，他走出了房间，越过了那些倒在草丛中的石像和石柱，直接朝教堂走去。

就在他忙个不停的时候，检察官出现了，亲切地对他说道：“小家伙，你可真是守时啊！这两天又有什么收获呀？”

“收获颇丰，都是一些非常重要的线索。”

“哦？说来听听。”

“那个自称哈林顿的美国人在信中提到的‘其他物品’，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你指的是格尼玛探长缴获的那封信吗？”

“不错。”

“除了几幅名画之外，值钱的东西就要数壁帘了。可壁帘并没有被调换啊！”

“不，不是壁帘，而是一种类似于大石块的东西。其实，这是比那四张名画更具价值的艺术品，可以说得上是法国的国宝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

“请跟我到这边来。”

依吉多手中拿着一根非常粗大的木棒，同检察官一起走下了教堂的台阶，然后猛地挥起木棒，向排列着的一尊雕像打了过去。只听得哗啦啦的几声响，雕像竟已粉碎！

检察官被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地喊道：“真是不得了！”大理石雕像居然会被木棒敲碎，这可真是怪事。依吉多不问青红皂白，顺着雕像一路敲打下去，转眼之间，所有的雕像，包括怀抱基督的圣母像，圣徒约翰像以及从东方前来庆祝耶稣诞生的三博士像，全都被木棒敲打成了一堆碎片。

就在这个时候，伯爵刚好从屋子里面出来，看到这个情景，他也不禁大吃一惊，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请看，这些其实都是伪装成大理石雕像的石膏像，而这些用石膏仿制的赝品已经悄悄地取代了那些大理石真品，犯罪分子在石膏像的表面涂上了铅粉，借此来以假乱真。真是没有想到啊，在短短的几天之内，这些人竟然搞了这么大的名堂！”少年依吉多一边用脚踢着地上的石膏碎片，一边颇有些得意地说道。

哎，长期摆放在这里的国宝，如今竟一个不剩地全都被窃贼调了包，由此可见，犯罪分子的手段是多么的高明啊！几千万法郎……不，是几十亿法郎的珍宝，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这……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到底是谁干的？”伯爵气得面无血色，愤怒地说道。

“当然是在一年之前，也就是您同意那个青年画家模仿您的名画时干的。而且，这正是罗宾和他那些部下的杰作，除了他们之外，谁还能有这等规模空前、手法干净利落的大手笔？那家伙真是一个犯罪天才啊！”

依吉多非常兴奋地说着，而伯爵和检察官都已经听得呆若木鸡。最后，检察官忍不住说道：“即便罗宾是个天才，要知道人死也是不能复生的。想到这样一个神秘的家伙竟然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真是让人感慨万千呀，是不是？伯爵先生。”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再想到他竟然是被我那侄女给击毙的，就使我此刻的心情更加复杂了！”伯爵的话流露出一种伤感之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依吉多似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他说道：“伯爵，亚森·罗宾是被莉梦小姐击伤的，那么，既然他已经身受重伤、不支倒地，可又是怎么站起来的呢？就更别提逃走了！我想，这其中肯定还有古怪，然而，这件事情还是留到以后再说吧，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他的地下秘密藏身地点。”

“你说什么？地下秘密藏身地点？那是不可能的，我在这里已经住了20年了，如果有什么地道或者密室，我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听伯爵这么一说，检察官也说道：“我曾经命令部下对这里进行过全面搜查，根本就没有发现你说的那个地方。”

“不，肯定是你们的搜查方法不对。我在镇里查明，在古代，这里确实有一个地下密室，而亚森·罗宾也肯定知道这一点。”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或许也和我一样吧，是从镇里查知的，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在调换大理石雕像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检察官镇定地说道。

伯爵让管家把教堂里的钥匙和十字镐取来，把教堂的大门打开，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教堂里面既黑暗又空旷，死气沉沉的，非常阴冷潮湿。每当想到大名鼎鼎的侠盗亚森·罗宾，检察官和伯爵就会感觉到有些毛骨悚然。

而少年依吉多也非常紧张，他的脸色明显很不对劲，嘴里不停地嘟嚷着：“我的推测会正确吗？”

经过一番推理，大家普遍认为机关很有可能就在正面神坛的下面，于是，依吉多用十字镐叮叮当当地猛敲了一阵，可是仅仅把神坛表面的一些石膏给敲碎了。接下来，他继续四处敲打着，最后，当他敲到一块石头的时候，那块石头稀里哗啦地塌了下来，地板向下倾陷，露出了一个大洞，接着，连整个神坛也倒塌了。

依吉多用手电筒朝里面照了照，然后对大家说道：“这里面有个台阶，大约有三四公尺长吧，很多地方都已经坍塌了，很难下去，喔，好臭呀……”依吉多皱着眉头，一股腐尸的臭味混在了冰冷的空气中，直往上冲。在这个漆黑一团的地道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呢？而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更加重了每一个人心中的恐惧感。

依吉多让伯爵的管家把梯子搬了过来，放进了地道里，然后，三个人鱼贯而入，越往下走臭味越浓，简直令人作呕。

突然，检察官大叫了一声，一把按住依吉多的肩膀，然后说道：“你，你看那边……”依吉多用手电筒指向了坍塌的大石下面，把他吓得大叫了一声，不由得跳了起来。

天哪，这真是太可怕了！一块巨石的下面压着一具半裸的尸体。三个人都不知不觉地接连倒退了五六步，等他们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处，那股臭味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这具半裸的尸体已经完全腐烂，全身乌青，几乎就要从破烂的衣服里胀出来。尸体的头颅也已经被砸成了肉酱，根本无法辨认。

走到近处一看，在耳鼻和眼部等有窟窿的地方，成群的蛆虫爬来爬去，令人作呕。伯爵和依吉多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气味，先后爬上了梯子，回到了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可脸色仍然十分难看。

后来，依吉多趴在草地上呕吐起来。

“哎，难道这就是怪盗亚森·罗宾的下场？”伯爵心里这样想着，可嘴里不断地向外吐着唾沫。

这个时候，检察官十分镇定地从教堂里走了出来，显而易见，他已经做过尸检了。只听得他说道：“这具尸体的确是大盗亚森·罗宾的。在尸体的内衣上，绣着E.V的缩写字母，这是他曾经的化名——艾千·波多黎。”

然而，依吉多似乎对此非常不以为然。那么，他内心里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呢？

接下来，三个人回到了伯爵府，有两封信邮寄过来，其中的一封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写来的，告诉他们将于明日抵达。

“哈哈，格尼玛探长明天也要过来，这下子咱们的人手可就到齐了。”

“这里还有一封信是写给检察官的。”

检察官从伯爵的手中把信接了过来，看完之后，显得十分吃惊。他说：“喔，居然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你说什么？是谁的尸体？”依吉多问道。

“信上并没有写是谁的，不过，是一具少女的尸体。这封信是从迪耶普搜查处邮寄过来的。不过，信上说，今天早晨，在海岸边，渔夫发现了一具少女的尸体。”

“这个人会是莉梦吗？”伯爵问道。

“这个嘛，尸体撞到了岸边的礁石上，所以已经面目全非了；可是，尸体的右手腕上有一个很细的金镯子，深深地嵌在了被水泡胀的手腕上。”

“什么？细金镯，莉梦的右手腕上也戴着一个细金镯。”伯爵悲痛万分地说着，“情况已经越来越凶险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做好同匪徒进行殊死搏斗的准备。”

而依吉多又开始忙碌了起来，他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跑了出去。来到迪耶普之后，他直奔报社，把最近两个星期的报纸都借来看了一下，然后又赶往10公里以外的小镇，去向那里的镇长、牧师和警察打听了一些情况。当天下午3点钟之后，他终于回到了伯爵府第所在的安部美治村。

“我又查到新线索了，情况已经越来越对我们有利了。”依吉多得意扬扬地想着。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使劲地蹬着自行车。车子迅速地向前移动着，几乎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一阵海风迎面吹来，让他感觉到心旷神怡，暖融融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真是舒服极了。蔚蓝的天空，银色的波浪，海天交织在了一起。

依吉多继续飞快地蹬着自行车，他的心中充满了喜悦。对于这桩扑朔迷离的案件，他现在越来越有信心了。眼看就要到达安部美治村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通往伯爵家的下坡路。在道路的两旁，一排排的树木飞一般地向后跑去。突然，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地方横亘着一条绳索，依吉多大叫一声，拼命地捏闸，可是，由于是下坡，车速又非常快，捏闸根本就不起作用。

于是，车子撞在了那条绳索上，依吉多“哎哟”了一声，凌空摔出去很远的距离，顿时人事不省。

当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很长的时间了。依吉多挣扎着站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情况，不由得非常吃惊。原来在他倒地的前方，堆满了极为尖锐的石头，这分明是一个陷阱，他差一点就撞在石头上一命呜呼了。

“好悬啊！”依吉多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稍一动弹，浑身酸痛极了，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头脸和膝盖全都摔伤了，正不断地流出血来。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想要把绳子解开，可是却在上面发现了一张字条，只见上面写道：

这是第三次警告，同时也是最后的警告。如若再插手此事，你必死无疑！

“哎呀，这次可真是危险啊，我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说着，依吉多把系在树上的绳子解了下来。

依吉多骑着车返回了伯爵家，把带回来的绳子交给管家，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直接走进了检察官的房间。检察官一看见他，便吃惊地问道：“哎呀，你的脸和手都是怎么弄的啊？”

“在一段下坡路上，我上了一条横系着的绳子的当了。不过，据管家所说，那条绳子是伯爵家里的东西，就在20分钟前，它还挂在晾物场上呢！”

“如此说来，在这所宅子里，有人正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是的，强盗们的同伙已经混进这里了，所以，我们之间的谈话，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连我今天回到这里的时间，他们也相当清楚，所以才事先系好了这根绳子。因此，我们此后不能有半点马虎，对了，检察官先生，关于那张密码条的事情，你没有告诉别人吧？”

“没有，我认为那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东西。”

“不，那应该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它很有可能就是……”正说着，依吉多使劲地推了一下检察官的手，然后小声地说道：“嘘！窗外有人正在偷听我们谈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了极为轻微的脚步声，依吉多迅速地把窗户打开，可却连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偷听者已经逃走了。不过，窗外刚才确实有人，你看，花园被那个人踩得乱七八糟，这便足以说明这一点。”说着，依吉多把窗户关上，慢慢地走了回来。

“我说得没错吧？你也看到了，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由于我们对犯罪分子始终追查得很紧，所以他们十分惶恐，那些人也知道大事不妙，所以才几次三番地恐吓我，甚至图谋杀害我，可我是绝对不会向这股恶势力屈服的！”

说完之后，依吉多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把它放到了桌上，然后解释道：“你仔细地看看上面的数字和小数点。有一点非常值得注意，那就是这里没有出现5以上的数字。所以，我猜测它们肯定代表了英语里的五个元音，即‘a、e、i、o、u’。换句话说，a=1、e=2、i=3、o=4、u=5，那么，如果照此将原码拼好，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说着，他拿起来一支铅笔，在另外一张纸上写道：

e.a.a..e..e.a.

.a..a……e..e..e.oi.e..e.

.ou..e.d……e..e.o..e

ai.ui..e..ea.e

“这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吧？”

“不错，单看这些字母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可是，我想数字既然代表了元音，那么，小数点就应该代表辅音，比如说b、c、d等字母，因此，我们从第二行开始看起。第二行原为两段，可能是两个单词，我试着查看后面排列的.e.oi.ee.为元音的单词是什么。经过了一番颇为烦琐的查找，我找遍了法文字典，一边查找一边思考，终于，我发现元音以这种方式排列的单词或许不只一个。”

“那是个什么单词？”

“是De mois elles（小姐们）。或许还有可能是其他的单词，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单词显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那它指的肯定是苏珊和莉梦两位小姐了吧！”

“不错。另外，第五行也分为两段。不过，在法语中，ai和ui之间的子音只有‘g’。于是也就成了‘aigui’，再下面是两个小数点加e的单词，那就只有‘aiguille（针）’一个单词了。”

“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五行第二段有3个元音和3个辅音，而它们的排列方法是..e.e.，最前面是两个辅音。为了把这个单词找出来，我把字典从头到尾地翻了一个遍，一共找到了4个单词，它们分别是‘fleave（河）’，‘preave（证据）’，‘pleurer（哭）’和‘crease（空洞的）’。其中，前三个单词与‘针’的意思均是没有关联的。‘针在哭’、‘河针’以及‘证据针’，这些组合都不符合语法规则。所以最后只能选用‘空洞的针’了，尽管从表面上并不能看出它的意义，可是，我认为其中肯定隐藏着某种鲜为人知的意义。”

“‘空洞的针’，这究竟指的是什么呢？不会是指注射针管吧？”

“这个谜团便是侦破此案的关键点，而线索也必然藏在其中。它里面肯定隐含着深层次的意义。此外，这张纸十分古老，很像羊皮纸。我不禁会想，现在还有厂商制造这种纸吗？而且，从这纸上被熏黄的颜色和磨损的情况来看，它肯定是历史悠久的古物。在那个遥远的年代，怎么会有注射器呢？再请看看这里，这张纸的背面有很明显的火漆痕迹。在古代，人们为了保护重要的文件，常常使用火漆，将其溶化开了然后加以封印。因此，我认为这个密码里蕴涵着绝大的秘密。”

刚说到这里，秘书布里走了进来，向检察官报告说：“总检察长来了。”

“先把他请到客厅去。”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找您，并没有进来，而是坐在门前的汽车里，想要在那里同您说几句话。”

“喔，这可真奇怪啊。好吧，我出去看看。”检察官满腹狐疑地走了出去。然而，他的脚步声刚一消失，秘书布里就猛地跳到了门前，一下子把门锁上了。

“喂，你想要干什么？”依吉多马上站了起来。

“哈哈，这样说话比较方便。”布里说话的语气非常粗暴，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而且嘴角还带着冷笑。原来这个人就是强盗派来的卧底啊。想到这里，依吉多飞快地跑向通往隔壁的大门，想要把门打开。

“没有用的！那里也被我锁上了。”布里冷笑着说道。

“还有窗户呢！”少年反驳说。

“可惜，你的反应太慢了！”布里跑到窗户前面，背窗而立，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把依吉多的退路给堵住了。而此时此刻的依吉多似乎下定了决心，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站在屋子里，怒视着对方。

“年轻人，我倒是非常佩服你这镇定自若的勇气。这样可以爽快一些，不过，你已经没有时间了。”说着，布里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接着说道，“那个愚蠢的检察官，他完全中了我的计谋，跑到老远的门外去，可他在那里连个鬼影也找不到。等他回到这里，至少还需要4分钟的时间，而我越窗而出，骑上停放在后门的摩托车，只要1分钟的时间便绰绰有余了。那么，我们现在还有3分钟的时间，就利用这段时间解决了吧！”

“解决什么？”

“赶快把那张纸条交给我！”

“不在我这里呀，它刚刚被检察官拿走了。”

“胡说，我刚才进屋的时候，你慌慌张张地把它放进了名片夹里。不要耍花招，赶紧把它交出来！还有，你这个小家伙，不要总是多管闲事，给我们添麻烦。我奉劝你还是做一个乖乖的学生吧，老老实实地去读书。不要因为别人称赞了你几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如果你再这么不知好歹，当心你的小命难保。”

布里说这些话的时候目露凶光，龇牙咧嘴，他的真实面目终于暴露出来了。他用手枪指了指依吉多，凶残地说道：“快点！赶紧把它给我交出来！”

依吉多咬了咬牙，极不情愿地把那张纸条交给了布里。

“哈哈，你还是很识抬举的嘛，喔，时间到了。”布里把纸条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把手枪收了起来，打开窗子准备逃走。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走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检察官回来了。

布里急匆匆地越出了窗户，可是他好像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了名片夹查看。

“啊！不在这里！你这个小子竟敢耍花招。”说着，他又跳回到了屋子里，就在这时，响起了两声枪声，是依吉多开的枪。

“哼，臭小子，没有打中。怎么，你的手都抖起来了，是不是心里害怕了？”

布里十分阴险地冷笑着，突然，他猛地冲了过来，一下就把少年的衣领给抓住了。

“我要杀了你！”

两个人立刻扭打在了一起，双双滚倒在了地板上。这时，门外传来了检察官“咚咚”的砸门声，可他们都无暇顾及，只是你死我活地搏斗着。不过，布里的拳脚还是要更强一些，他把依吉多按到在地上，然后霍地抽出了一把短剑，依吉多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肩头上火辣辣地一疼，接着便全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布里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搜出了密码纸条，然后跳出窗户逃走了。

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头条便登载了非常惊人的新闻，在社会上引起了轰动。第一条是发现教堂的大理石雕像被人调了包，第二条是找到了怪盗亚森·罗宾和少女莉梦的尸体，第三条是检察官的秘书竟然是怪盗的同伙，在把少年依吉多刺伤之后逃走了。

另外，还有更劲爆的消息刊登在了报纸上：

巴黎警界著名的探长格尼玛神秘失踪。与此同时，在伦敦的市中心，光天化日之下，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也神秘失踪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强盗们真是太猖獗了。就在少年侦探依吉多凭借着自己天才的观察、推理和勇气一步步地接近事实真相时，大好的形势竟然急转直下。

正义的一方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而邪恶的一方似乎取得了全面胜利。怪盗亚森·罗宾的老对手格尼玛和福尔摩斯全都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果仅仅凭借依吉多和其他警察们的努力，又怎么能够只手补天？

不过还是有一条好消息的，那就是依吉多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可由于伤势过于严重，必须要立刻住院。全法国人民都对他的伤势寄予了极大的关怀，更不用说巴黎的市民了，于是，慰问的鲜花和水果堆满了整个病房。

依吉多的父亲得知消息之后大惊失色，连忙从乡下赶到了巴黎。而伯爵的女儿苏珊也不分昼夜地看护着他。

在大家无微不至的关怀之下，依吉多终于在6个星期之后出院了。然而，刚一出院，他就接待了巴黎最大的一家报社的记者，约定在8天之内向他透露伯爵家谜案的内幕。

这家报社认为这件案子会成为让全社会轰动的独家新闻，所以在该报的头版头条刊登出了预告，引起了大量读者的兴趣。如此一来，全法国的民众都对这则新闻翘首以待了。

然而，就在即将发布新闻的头一天晚上，依吉多又收到了一封快信，只见上面写道：

依吉多先生：

据说您明日将要对媒体发布内部新闻，可在此之前，为了您父亲的生命安全，还是希望您能够来跟我见一面。

亚森·罗宾

看完这封信之后，依吉多露出了笑容。这个怪盗终于现身了，原来他还活在人世啊！至于地道里的那具尸体嘛，就肯定不是罗宾的了，不过，对于这一点，依吉多似乎早就心知肚明了。在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终于决定：去就去，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原来信的背面已经写明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喔，信上说的时间不就是今天晚上吗？”于是，依吉多立刻叫了一辆车，汽车开到了指定地点。原来这里是罗宾朋友的家啊，而罗宾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这是依吉多第一次亲眼见到亚森·罗宾，所以心里难免有些紧张。这个男人个子很高，穿戴齐整，仪态端庄，言语温和，口齿伶俐，颇具绅士风度。因此，就在他微笑着向依吉多伸出手的时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这个人就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怪盗亚森·罗宾。

“依吉多先生，您应邀前来，让我深感荣幸。”

“当然了，如果我不过来，你就会对我父亲不利，你不是已经把这一点清清楚楚地写在信上了吗？”

“我听说你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孩子，所以，我想如果是令尊会有危险，你一定不会拒绝我的邀请的。不过，对于上次的事情，我必须要向你道歉，布里把你刺伤了，真是对不起了！”

“你也太狠毒了吧，仗剑行凶，这可不是亚森·罗宾的作风啊！”

“是的，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杀人的，对于我的手下，我也是这样要求的。但是，布里还是一个新人，所以，当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乱用了武器，为此，我已经处罚他了。”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罗宾走过去开门，然后拿着一封电报回到了屋子里，看完电报之后，罗宾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刚才还是一派绅士风度的他转眼间就露出了江洋大盗那残忍的一面。接着，他以一种非常严厉的声调说道：“来吧，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斗个你死我活！”

听到这句话，依吉多立时感到头皮发麻。接着，又听到这个人说道：“依吉多，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就势不两立了！所以，我们现在也没有再伪装下去的必要了，从此以后，我们都要拿出真实本领了。好了，我们现在就开始谈判吧！”

“谈判？”

“不错，谈判。如果谈判破裂，那也就意味着我们要正式宣战了，从今往后就要拼个你死我活了！”

“你这是在恐吓我吗？”

“并不是恐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老实说，我认为你是一个非常强劲的对手，我过去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敌手，你可真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小家伙啊！过去，不管是格尼玛，还是福尔摩斯，我对付他们就像大人对付孩子一样轻松。可是，只有你，几乎将我逼上了绝路，我的计划有好几次都差一点点就败露了。如果那些计划遭到了破坏，完全是你的关系。在我看来，你是我最大的敌人，因此，我打算跟你谈判，希望你能够退出此事。”

“你的意思是让我撒手不管？”

“不错，我们可以先订一个协议，然后谁也不妨碍谁，我的意思就是这样的。”

“换句话说，你做你的江洋大盗，我当我的学生，是不是这样的？”

“是的，而且，不管你做什么事情，只要是不妨碍我的计划都可以！”

“我对你的妨碍真的有那么大吗？”

“哼，你就别再隐瞒了，我们还是明说了吧，你不是已经掌握了我们的很多秘密吗？而我所要求的就是你不能把这些东西公布出去。”

“可是，为了正义，即便是冒一些风险，我也要揭露事实真相！”

“绝对不能发布出去。”

“不，我肯定会发布出去的。”说着说着，两个针锋相对的人就全都站了起来，怒目而视，两双眼睛里仿佛都要喷射出火花一样。罗宾和依吉多都咬牙切齿地握紧拳头，表现出了相当顽强的斗志。

在少年的双眼里，正义的力量和勇气充斥其中；而在亚森·罗宾的眼中，也燃烧着孤傲、悲怆和愤怒的火焰。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很久，当时的气氛让人透不过气来。

“你说要在报纸上发布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吗？”

“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写在一张纸上，交给记者了。因为这是一个绝大的秘密，所以报社已经把它锁到保险柜里了。即便是我不在场，报社今天晚上也会排版印刷的。”

“好吧，那你现在立刻坐车到报社去把原稿取回来。”

“我是不会去的。”

“你就说你把原稿弄错了，然后你再另写一份，就说亚森·罗宾已经死了。”

“我不去！”

少年依吉多的态度非常强硬，即便亚森·罗宾再凶悍，对待这样的一个少年，他也是毫无办法的，于是，他改用温和的口气说道：“你又何必如此任性呢？依吉多，这样吧，就算是我求你了，请你发布一条亚森·罗宾已经去世的消息吧！”

“绝对不行！”

“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吗？那么，小心你的父亲也和格尼玛、福尔摩斯一样，在今夜神秘失踪！”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威胁啊！罗宾竟然以少年的父亲的性命相要挟，然而，听到这句话的依吉多反而笑了，他从容自若地说道：“这样的手段是不会让我屈服的！为了维护正义，我一定会讲出事情的真相，这不仅是我的义务，也是我的责任！”

少年依吉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浑身上下好像都充满了勇气。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为了正义和真理而奋斗到底，至死不渝！

“而且，你的部下绝对找不到我的父亲！”依吉多非常镇定地说道。

“哼，口气还真大啊。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的父亲今夜就会消失。”罗宾冷笑着说道。

听到这句话，依吉多也笑了起来，他说道：“罗宾，你以为我真的会那么笨吗？我早就料到你会这样做了，所以，在好几天前，老人家就躲藏起来了。你的部下就算是潜入到我家，能得到的也仅仅是一座空房而已。”

说着，依吉多双手插进口袋，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步子，一边看着罗宾一边说道：“罗宾，你不要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你总是过于自负，并非总是能够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而我当然也不是白痴。”

这个时候的依吉多似乎是在嘲笑一只困在囚笼里的猛兽一样，他一边围着罗宾绕圈子，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喂，罗宾，我的父亲已经从乡下搬进了城里，而且还有二十几个朋友在保护着他，在我们两个之间的斗争结束之前，那些朋友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我也不怕你知道，他现在就躲在塞堡军港的兵工厂宿舍里。那里是政府的管辖区，夜间守卫森严，任何人都不允许入内，就算是白天，也要有证件才能够出入。更何况那里还有二十几个朋友在保护他呢。”

依吉多说完这些话之后，认为亚森·罗宾再也无可奈何了，所以便得意扬扬地笑了起来。

“罗宾先生，如何啊？”

罗宾的脸被气得红一阵白一阵的，看起来他这一次似乎已经败在了这个少年的手下。然而，他却冷笑了一下，伸手把桌子上的电报拿了起来，用低低的声音说道：“喂，小朋友，先不要喋喋不休，你先看看这个！”

依吉多把电报接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可仍然是一头雾水，他用十分怀疑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罗宾。

“看不懂是吗？好吧，那你就先看看出发的地点！”

“塞堡？”看到这里，依吉多陡然失色，这个地方不正是父亲的藏身之处吗？

“哈哈，你似乎有些开窍了，接着看看电文吧！”只见上面写道：

货已起运，人员一同到达，早晨8点之前候命，一切顺利。

罗宾又冷笑起来，继续说道：“难道你还看不懂？这里的‘货物’指的就是你的父亲呀！”

听完这句话，依吉多的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刚开始的时候还紧咬牙关，到最后终于坚持不住了，他以手掩面，哇哇大哭起来。“父亲……父亲……”

依吉多似乎已经被这封突如其来的电报给彻底击垮了。父亲已经落到了罗宾的掌握之中，他非常伤心地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

如此一来，罗宾反而感觉到有些手足无措，因为他尽管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江洋大盗，可他的心地却非常善良，因此素有“怪盗绅士”的美誉。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而且总是资助穷苦的人们，劫富济贫，帮助弱小，对于妇女、儿童和老弱伤残，他都十分亲切。此外，他深深地热爱着自己的祖国，以自己的国家为荣。尽管他做了不少的大案子，可是也干了很多好事。

现在，他伏下身子，轻轻地拍打着依吉多的肩膀，安慰他说：“等等，你先不要哭，既然你当初选择勇敢地介入到了这场斗争当中，你就应该做好接受打击的准备。在这场殊死斗争中，即便是痛苦得要死，弱者也没有叫喊和哭泣的权利，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斗争。因此，既然已经无法逃避，你就应该勇敢地去面对。”

依吉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一想到父亲现如今落到了罗宾的手上，心中就会感觉到无比的伤痛。

“哎，依吉多，我并不想要与你为敌。实际上，从刚一开始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你，对于你的智慧和勇气，我也十分钦佩，所以我早就警告过你了，不要再插手此事。现在，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你还是放弃吧，不要再与我为敌了，这样一来，你的父亲就可以回家与你团聚了。或许你还并不了解我的能力，我实力雄厚，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不管是什么困难，我都可以游刃有余地解决。我拥有着比常人更强大的智慧和力量，而我所计划的那些事情，从来就没有失败过，我想要的东西是一定会得到的，而你呢？仅仅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你不可能有所作为。所以，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放手吧，要知道，绑架你的父亲并非我之所愿。”

说着，罗宾用手抚摸着依吉多的脑袋，殷切地说：“在你遇到更大的危险之前，我劝你还是放手吧。”

依吉多默默地听完了罗宾讲的这些话，然后问道：“假如我修改原稿，说你已经死了，你会放过我的父亲吗？”

“当然，明天早晨7点，如果报纸上刊登出罗宾已死的消息，我就会打电话给我的手下，让他们用汽车把你的父亲送回家去。”

“知道了，我会照办的。”虽然心有不甘，可是为了父亲的生命安全，他也只好这么做了。于是，依吉多拿起帽子，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哎，这个孩子真可怜啊，我是不是把他欺负得有些过头了？”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罗宾极不忍心地自言自语起来。

依吉多在离开罗宾的住处回到旅馆之后，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他的手中虽然握着一支笔，可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罗宾已经死亡的新闻稿。

“实际上，罗宾不仅仍然好好地活着，而且还要进行更大的阴谋，我明明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又怎么能够散布虚假的消息呢？为了正义，即便是承受更大的痛苦和牺牲，我也毫无惧色，所以，我是绝对不能够说谎的。罗宾刚才以父亲的生命相威胁，让我不得把知道的秘密泄露出去，可我竟然答应了他，这是一件多么可耻的事情啊！更何况罗宾这只是一种恐吓也说不定呢。父亲在塞堡军港被严密地保护着，罗宾的部下是绝对无法得手的，他刚才肯定是在用谎言欺骗我，而那份电报也是假的。哼，我一定要让这件事情大白于天下！”

少年依吉多就这样想着，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当天晚上并没有改写新闻稿，所以，在第二天，巴黎的那家报社把他的原稿一字不落地刊登了出来。这些消息尽管只是他的推测，可是他凭借着敏捷的头脑和精密的分析，竟然出人意料地揭露了事实真相，现录原文如下：

伯爵府迷案真相

对于这件案子，我并不是十分地了解，证据也有许多不足之处，现仅凭本人的推测，作出如下分析：

第一个谜

亚森·罗宾仍然活在人间。正像大家所想象的那样，这个怪盗还活着，而且近期还在教堂的地道里面活动。与此同时，他以另外一个身份出现在社交场合，计划实施另一桩罪行。

可是，为什么身受重伤的亚森·罗宾，仅凭一位外科医生的治疗，在没有水和食物的情况下，在漆黑无比的地道里能生存40天而不死呢？现在就让我来为大家解开谜团。

起初，也就是4月16日（星期四）那天晚上，罗宾在犯罪现场被人发现了，在逃走的过程中，他被少女莉梦用步枪击中，接下来，他忍受着身上的剧痛，想要躲进事先发现的地道里面。

然而，就在罗宾快要到达的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端着步枪的莉梦。

对于以后发生的事情，本人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推测大致如下：

莉梦心想：这个人之所以会身受重伤，完全是拜自己所赐，如果自己撒手不管，这个人不是重伤而死，就是被警方逮捕。这个时候，心地善良的莉梦顿生怜悯之心。此外，莉梦这个时候不仅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怪盗罗宾，而且知道他并非杀害秘书德巴鲁的凶手，因为罗宾已经把案发的过程告诉给了她。

莉梦对此深信不疑，同时又看到失血过多的罗宾正在痛苦地挣扎着，她的同情心顿起。于是，在仆人尚未赶来之前，她快速地替罗宾包扎好了伤口，又用罗宾事先准备好的钥匙把教堂的大门打开了，把罗宾拖了进去，并重新锁好大门。就在这个时候，仆人阿贝刚好赶到。

如果警方在这个时候去检查教堂的内部，那么，怪盗罗宾既无法逃脱，也无力打开机关潜入密道，这样一来，他必将束手就擒。

然而，教堂的大门是从外面锁住的，因此谁也没有想到罗宾就藏在里面。大约在6个小时之后，警察把大门打开，到里面去搜查，可惜并没有发现地道的秘密入口。

此时，出于人道，也为了不成为这起盗窃案的共犯，莉梦小姐不得不帮助罗宾。于是，她想方设法地扰乱警方的视线，比如，她谎称窃贼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家伙，而且，在罗宾的部下乔装改扮混进来的时候，她还通风报信，让那个假冒的司机去拍电报求医。

当然，给那个可以作为物证的黄色皮帽子调包的人也是她，要知道，司机是不可能随意进出伯爵府的客厅的。而我也正是由此对她产生了怀疑。

不错，莉梦就是共犯！她不仅做了以上这些事情，还指使那个假司机写了一封恐吓信以解除人们对她的怀疑。后来，正当我打算将疑点告诉给检察官时，她又编造了一番谎话使我遭到拘禁，从而把自身的危险给免除了。

然而，经过一番调查，终于证实我是清白的，而检察官也重新相信了我。

在此之后，莉梦越陷越深。在这40天之中，她一直都偷偷地给罗宾送去食物和药品，关于这一点，到镇子里的药房一查便知，而我已经获得了确凿的证据。

在莉梦的悉心照料下，罗宾神奇般地康复了。此后，他又在莉梦的帮助下顺利逃脱。

那么，地道里的那具尸体又是谁呢？那是假冒的罗宾。罗宾认为我最终肯定会发现那个秘密地道，所以事先把一具尸体放置在那里，并让神坛的大石头落下时，刚好把那具尸体的头部砸个稀烂，使其面目全非，从而让警方无法辨认。

另外，罗宾还非常细心地在那具尸体的内衣上绣上了字母“E.V”，那是他的化名——艾千·波多黎的缩写，借此来蒙骗众人。

综上所述，相信各位读者已经对罗宾的生死之谜有所了解了。接下来是第二个谜。

第二个谜

对于少女莉梦的好心和帮助，罗宾感激不已，而且逐渐由感激演变成了爱慕。

可莉梦却对罗宾没什么好感。在罗宾伤势好转之后，她也就很少再到地道里去了，甚至最后连去也不去了。

对于罗宾来说，这种感情上的折磨是难以忍受的，于是，罗宾合计着：“如果把她硬生生地拐出来，关在某个地方，或许刚开始的时候她会怨恨我，可是，我的爱最终一定会打动她的。”

于是，在罗宾逃走之后，他又费尽心思地设了一计，把莉梦非常巧妙地绑架出来。而且，为了让人们相信莉梦已死，他又找来了一具用以偷梁换柱的尸体，不仅弄坏了这具尸体的面容，还把莉梦常带的金手镯套在了尸体的手上，最后将其扔进了大海里，这样一来，人们就会认为莉梦已经遇害了。

然而，这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究竟是从何而来呢？据说，就在几天之前，一对年轻夫妇在海岸附近的旅馆中服毒自杀了，尸首被他们的亲戚领走。而这个亲戚正是罗宾的部下。

至此，本案的两个谜团已经全部解开了，但是，这其中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谜团，那就是“空洞针”之谜。对此，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去调查取证，请读者们拭目以待。

报纸上所刊登的消息大致如此，不过，当人们看到晚报，得知少年侦探依吉多的父亲已经被罗宾的部下绑架之后，大家的惊讶之情就更加难以言表了。

罗宾的部下终究还是在严密的保护之下绑走了依吉多的父亲，由此可见，罗宾的话并非虚言，听闻这则消息之后，少年侦探脸色苍白，发疯一般地坐上了快车，只身前往父亲藏身的塞堡军港。

依吉多在车站买了一份报纸，看到上面有罗宾登载的一则启事，算是对依吉多所发表的文章的一种答复，只见上面写道：

依吉多所发表的消息，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对于他的推理能力，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是一名极为出色的少年侦探。莉梦小姐和我确实还活着，而且，我也的确很爱慕她，所以才把她强领了出来。尽管她现在并不爱我，可是，我坚信，她终有一天会爱上我的，并且同我一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此外，我在这里要为被格尼玛探长逮捕的美国人哈林顿辩解几句。他是美国富翁库林的秘书，在接到主人的命令之后，他来到欧洲四处搜集古代的艺术珍品。他是一个非常正直善良的人，而我则以艾千·波多黎的身份接近他，欺骗了这个老实人。我告诉他说，杰伯尔伯爵要将那四幅鲁本士的名画转让出去，还说教堂里的雕像也是可以商量的。后来，在我从他那里获取了大量的金钱之后，我把名画和雕像给他寄了出去。而我也借此大赚了一笔，可哈林顿却受到了冤枉。他是无辜的，可是却遭到了警方的逮捕，所以，我真诚地希望警方能够恢复他的自由。

亚森·罗宾

“同我的推理完全一样，由此可见，我的推理能力还是相当不错的嘛。”依吉多得意地笑了。

没过多久，列车便抵达了塞堡军港，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父亲藏身的兵工厂职员弗罗贝伯的家而去。

“按理说怪盗的部下是根本无法绑架走父亲的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不是被绑架走的，而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失踪的。昨天早晨，他没有下来吃早饭，所以我就派人到二楼去请他，可那人上楼一看，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但是，在前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父亲还在，所以，他是在这段时间里消失的。”

“他会跑到外面去吗？”

“不会的，我们大家早就把军港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前天吃晚饭的时候，我父亲是下楼吃的吗？”

“不，是我女儿夏洛莘把饭送上去的。”

依吉多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我父亲的房间里很凌乱吗？”

“不，他的烟斗、烟丝以及正在看的书籍都摆在原位。喔，对了，那本书的第二页夹着一张照片，就是这个。”

依吉多把照片接过来一看，非常吃惊地自言自语道：“他怎么会有这张照片的？”

只见这张照片上，依吉多正站在伯爵家的院子里，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照的这张照片了。可是，它是怎么跑到父亲的手里了呢？

依吉多沉思良久，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玄机，不错，肯定是那个秘书布里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偷拍的。他是罗宾的部下，他把这张照片给了同伙，让同伙拿来给我父亲看，并且谎称是我的朋友，从而把我的父亲诓走。可是，他的同伙是怎么进来的呢？对了，一定有人帮着他把照片带了进来，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当然了，这个人肯定不会是弗罗贝伯。

“喔，不错，很有可能是她！”依吉多突然想到了弗罗贝伯的女儿夏洛莘，她是一个十几岁的、非常可爱的小姑娘。

于是，依吉多立刻把她叫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细语轻声地问道：“夏洛莘，请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一个人让你把一张照片交给了我父亲？”

刚开始的时候，夏洛莘还不肯承认，可在依吉多的反复追问下，她终于哭着承认了。

“别哭嘛，我并没有生你气的意思。现在，你要告诉我，把照片交给你的人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们总共有三四个人，让我把照片拿给伯伯看，然后再把伯伯带到门外。”

“喔，然后你就把伯伯带出去了，在此之后呢？”

“那些人把伯伯带到街上去了。”

“然后呢？”

“他们就坐上车走了。”

“他们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不过，我听他们说要去什么‘沙塔’、‘沙塔’的地方。”

“‘沙塔’？说的是不是沙托鲁？”

“不错，就是沙托鲁。”

听到这里，依吉多高兴坏了，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道了声谢，然后就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当列车抵达沙托鲁的时候，一个肩膀上背着写生用具的英国画家下了车。这个人上身穿着一件带格子的褐色上衣，下身穿着高尔夫球裤，脚上是长筒袜和黄皮鞋，戴着一顶鸭舌帽，下巴上留着浅褐色的短胡须。

这个人就是依吉多，化完装后的他秘密地来到了沙托鲁，准备展开行动。下午的时候，他从一位男子的口中打听到了以下的情况：“有一辆汽车从军港的方向驶来，就停在森林的后面。10分钟之后，又来了一辆马车，停靠在汽车的旁边。我当时觉得非常奇怪，所以就继续注视着它们。后来，那辆汽车开走了，接着马车也跟着开走了，可马车上却多了一个人。”

“马车里的那个人肯定是父亲！”依吉多的心中这样想着。

经过了一番非常辛苦的调查，他终于找到了马车的主人。然而，车主却这样告诉他说：“我那天把马车租出去了，租车的人傍晚时分才把车还给我。至于那个人在这一天里究竟把马车驾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也不清楚。”

听完这句话，依吉多感到非常失望，不过，马车既然当天就能返回，说明那个地方一定离此不远。

“父亲肯定在焦急地等待着我去营救他，他应该就在附近，可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依吉多拼命地寻找着，可是却一点头绪也没有。他开始慌了起来，父亲是不是已经遇害了？一想到这里，他就难受得几乎要发狂。

在此之后，依吉多又接连寻找了两个礼拜，可仍然毫无结果。在此期间，他从报上得知：伯爵和她的女儿已经放弃了发生案件的那所宅子，举家搬到风景优美的尼斯海滨别墅去居住了；而那个美国人已被证实是清白的，被警方当即释放。

“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说不定那辆马车走在半路上又换了另外一辆马车呢，或许父亲已经被绑架到很远的地方了呢。”

就在依吉多快要放弃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这天是星期一的早上，他收到了一封从巴黎邮寄过来的信件。然而，奇怪的是，这封信上并没有贴邮票，而且，更为奇怪的是，信封上的笔迹十分熟悉。

“这是父亲的笔迹啊，对，肯定是父亲的字！”依吉多激动得叫了起来，他的双手颤抖着，几乎无法把这封信拆开了。

“父亲究竟在什么地方啊？他是怎么把这封信发出来的呢？不过，从这封信来看，他现在肯定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只见信里写道：

亲爱的孩子：

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我这封信。

我被汽车拉着走了整整一夜，白天又换成了马车。我的双眼都被黑布蒙住了，对于外界，我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座中世纪的城堡。如果从建筑风格和花园里的植物来看，这里很像法国的中部地区。我被关押的地方是在三楼，窗户外面爬满了藤蔓。

由于无法外出将信件寄出，所以我只好将信绑在一枚石子上，趁监视人员不备的时候扔出窗外，但愿附近的农民能够捡到此信，好心地送到你待的地方。这个想法近乎于奇迹，但聊胜于无。

对于我的安危，你倒不用挂怀。我没有什么危险，他们把我照料得很好。只是一直挂念着你，但是，你千万不要为了救我而冒生命危险。

父亲

依吉多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这封信上虽然没贴邮票，可是却盖着邮戳，而且还是安塔县苦梯安邮局的。

“什么？难道父亲就在安塔县？可是，几个星期以来，我已经去过那里好多次了啊！”他把地图拿出来，认认真真地查看着，苦梯安村是属于艾古森镇的一个小村落，而自己曾经多次调查过这个地方。

“好吧，我现在就出发。”

那是一个非常小的村子，与巴黎往来的信件也很少，所以，只要到村长的家里一问便知。

“喔，是星期三寄往巴黎的那封没有贴邮票的信吧？如果是那封的话，我还多少有一些印象。那是上星期六的事情，我在路上遇到了磨刀老人沙鲁，他对我说：‘村长先生，没有贴邮票的信能寄出去吗？’我告诉他可以，但是必须由收信人付费。”

“那位老伯住在什么地方啊？”

“他就住在弗来西村。每天都拖着车来到这里磨刀赚一点儿辛苦钱。”

“如此说来，那封信是他在路上捡的喽？”

“应该是这样的吧。”

依吉多匆匆忙忙地道了谢，连忙去找那位老人，可是当天却没有找到。于是，他在村子里的旅馆住了一夜。

第二天，当他在村子里的一个小饭馆吃饭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人推着车从门前经过，于是，他赶紧把饭吃完，悄悄地跟了上去。

在途中，老人停下来两次给人磨剪刀，依吉多只好待在树荫下耐心地等待。把剪刀磨完之后，老人悠闲地推着小车，朝艾古森镇走去。这时，始终在后面跟踪的依吉多似乎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跟在老人的后面。

这个人走在老人与少年的中间，始终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老人一旦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了下来；老人朝前走，他也接着跟着走，他并没有依吉多那样小心谨慎，由此更可以确定他是在跟踪老人了。

看到这个情况，依吉多的心里未免不有些紧张，他心想：“这个人为什么要跟踪老人？他有什么目的？”就这样，他们一起跟着磨刀老人上坡下坡，直到走到一条河前，老人上桥过河，可那个男人却走上了另一条小路。

“真是奇怪啊，他为什么不继续跟踪了呢？他肯定是看到老人一直朝前走去，所以就放心地回去了。”出于好奇，依吉多更换了跟踪目标，转为一路跟踪那个男人。只见他穿过原野，走进了上游的密林中，突然之间就失去了踪迹。他是不是躲到了大树后面，还是跑到了丛林深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之间，出现了连续不断的古堡，依吉多激动得心脏几乎都要从嘴里跳出来。

“难道这就是秘密囚禁父亲的古堡吗？不错，除了父亲之外，说不定格尼玛探长和福尔摩斯先生也被囚禁在这个地方呢。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亚森·罗宾的老巢！”

依吉多越想越兴奋，无形之中增添了许多勇气。他在草丛中匍匐前进，慢慢地接近了城墙。看得出来，这座古堡是三百年前国王路易十三的城堡，古堡内到处都耸立着小型的尖塔和钟楼，中央还有一座直冲云霄的针型高塔屹立在那里，甚是壮观。

“那个小型的尖塔十分可疑，父亲很有可能就被关押在那里。”依吉多缓缓地站起身来，躲在树后耐心地观察着，他看到每个尖塔的窗户上都没有人影。

“说不定罗宾就躲在里面呢。”既然已经找到了敌人的巢穴，那么攻击的目标也就锁定了，不过，如果不经过一番慎之又慎的调查就贸然行动的话，失败是在所难免的。

“显而易见，那个男子刚才进入了古堡，他肯定知道密道或者暗门。”想到这里，依吉多冒着生命危险，悄悄地靠近城墙，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可是却没有任何发现。

“奇怪了，那个男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进去的呢？”

尽管依吉多再三寻找，可却仍然没有什么发现，只好退了回去。当他退到桥边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两个挤牛奶的农妇，于是便上前问道：“请问，树林中的那座古堡叫什么名字？”

“你说那个呀，那就是艾圭亚城（意译为‘针城’）啊！”

“你说什么？‘针城’……”

闻听此言，依吉多心中暗暗一惊，那张密码条上不是提到了“针”字吗？可他仍然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着说道：“这个名字很奇怪呀。”

“似乎是因为古堡里的塔像针一样尖吧？”

“那么，这个村子又叫什么名字呢？”

“叫古鲁治村。”

依吉多就更觉得惊奇了。“古鲁治”，不就是“空洞”的意思吗？原来密码条上的“空洞之针”指的就是这个村子里的古堡啊！

这座古堡中肯定藏着很多秘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其中既有罗宾的秘密，也有“空洞之针”的秘密，可这些秘密就让我依吉多来一一解开吧！

神秘的法兰西皇室

“如果我去警察局报警，罗宾是肯定会发觉的，那么，不如我单干吧！”

第二天早晨，依吉多离开了旅馆，在树林里脱去了工作服，再次装扮成英国青年画家的样子，只身前往艾古森镇。

他首先拜访了这个地方的房地产管理人和公证人，对他们说道：“我是英国画家，对于这一带的优美风景，我很感兴趣，想搬到这里来居住，请问，这里有合适的住所吗？”

公证人向他详细地介绍了几处土地和住宅。依吉多十分小心地问道：“那座‘针堡’怎么样？是出售还是出租？”

“喔，那个可不行，那里现在还住着人呢。不过，按照当初的约定，那个人只租了一个夏天。”

“租城堡的是个什么人？”

“是来自于意大利的安弗利男爵。”

依吉多立时就明白了，原来罗宾又成了意大利的男爵。他接着问道：“请问，那位男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也没见过这个人，他租城堡的时候是直接跟房主谈妥的。”

“房主是什么人？”

“是巴黎的巴勒梅先生。”

“非常感谢！”

在问清了房主的住址之后，依吉多立即返回巴黎，去找巴勒梅先生。这个人大约有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是一位身体强壮的绅士。依吉多认为这个人是诚实可靠的，所以就直接说明了来意，把自己的姓名和目的都告诉给了他，真诚地请求得到他的帮助。

“哎呀，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依吉多先生啊！能够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啊！”巴勒梅对依吉多赞不绝口。这也难怪，近日来，依吉多接连揭露怪案内幕，已经成为了全法国家喻户晓的大人物。

“不过，我真是想不到那个意大利男爵竟然就是怪盗亚森·罗宾。”对于这个消息，尽管巴勒梅感到非常吃惊，可他同时也暗想：“假如那个人真是亚森·罗宾，肯定会大大地增加古堡的知名度，日后就算是把古堡卖掉，也肯定可以卖上一个好价钱。”

就在他心里暗暗盘算的时候，依吉多继续说道：“巴勒梅先生，为了把情况调查清楚，请允许我今晚独自潜入古堡。”

“不行，那样高的城墙，很难爬上去的。而且，家母住在那里的时候，曾经养过两条非常凶猛的巨型犬。”

“我可以把狗毒死。”

“那样做实在是太残忍了，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可是，进入城堡建筑的内部仍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古堡的门窗都是十分坚固的，而且里面有很多房间，大约有80多个，而你父亲究竟被关在哪里是很不容易找到的。”

“我已经知道我父亲被关在哪儿了，在三楼的一个有两个窗户的房间里。”

“喔，你说的那个房间是一间套房，想要到那里谈何容易。不仅要上三个楼梯，还要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就如同迷宫一样……”

“那你跟我一起去好了。”

“这个嘛……”巴勒梅似乎犹豫起来，不太愿意以身犯险。

时间到了晚上，就在依吉多为秘密潜入古堡做准备的时候，巴勒梅却亲自来到了旅馆。他对依吉多说道：“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跟你同去。其实，说句实话，对于这种冒险活动，我个人也是很感兴趣的，而且，这还是一种非常好的体能训练方式。”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布满红锈的大钥匙，对依吉多说道：“这便是城墙暗门的钥匙，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使用过它了。当初，就在我把古堡出租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们这里还有暗门，所以，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不，他们已经知道了，被我跟踪的那个男子，他就是从城堡暗门溜进去的，否则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凭空消失的。”

两个人住进了古堡旁边村子里的一间小木屋里，在这里等待进入古堡的时机。到了第四天的晚上，这天月黑风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巴勒梅、依吉多以及他的两个同学乘坐一辆破旧的马车来到了古堡前。

“你瞧，这就是暗门。”

“看看能不能打开。”依吉多把钥匙插了进去，慢慢地转动着，然后轻轻一推，那扇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他第一个钻了进去，紧接着，巴勒梅也钻了进来，另外两个人留在外面放哨。

接着，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暗门里面是一片很大的树林。两人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始终屏息凝神，慢慢前行。

月光透过云层，把大地照得一片朦胧。借着月光，他们看到了针塔，塔上有不少窗户，可却没有一丝亮光从里面射出来，显得死气沉沉的。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们趴在草丛中，一动也不敢动，耐心地听了半天，然后继续向前爬去。突然，巴勒梅把依吉多的手给拉住了，在他的耳旁小声地说道：“注意了！”

依吉多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你瞧，有狗！”

只见他们的正前方卧着两条巨型犬，巴勒梅轻轻地吹了声口哨，那两条狗就乖乖地跑到了他的跟前。

“真乖啊，还没有忘记我这个老主人。别动，趴在这里！”两条训练有素的猛犬立刻趴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两人继续前进，没过多久便来到了目的地。

“那扇窗户的挡雨板坏掉了，我们可以从外面把它拉开。”试了一下，果然是这样的，挡雨板很顺利地就被拉开了。接着，巴勒梅又用刀割下了一块玻璃，然后伸手进去把窗闩拉开，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这里便是房间走廊的顶端，从这里一直走到头，那里有一个大厅，从大厅一角的楼梯上去，你就可以找到囚禁你父亲的那间屋子了。”巴勒梅简明扼要地说道。

走廊里漆黑一团，两个人只好摸索着前进，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他们既要留心周围的东西，又要注意敌人的守卫，所以两个人都紧张得大汗淋漓。

突然之间，依吉多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把他吓了一大跳。他感觉到拍他的人是巴勒梅，这时，黑暗中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有亮光！”

听到这句话，依吉多睁大了眼睛，看到前方的光线十分微弱，原来是楼梯尽头那里摆着一盏小油灯。灯光被花盆里的洋竹叶给挡住了，所以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两个人趴在地上，改为匍匐前进，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又停下来了，因为他们看到油灯那里站立着一个持枪的男子。难不成是被人发现了？没有，那个人只不过是端着枪警觉地站在那里，朝着这边张望。

两人连忙紧紧地贴在地板上，一动也不敢动，房间里悄然无声，静得甚至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而那个站岗的人一直在朝这边张望着，可是，因为这里漆黑一团，所以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于是，他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枪，可脸仍然朝着这边。

依吉多和巴勒梅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惊动了那个人，就这样，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这时，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随着月亮的不断下沉，月光斜斜地照射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依吉多首先发现了这一点，他立刻紧张了起来。再过一会儿，当月光照射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一切不就全都完了吗？还能再支撑多久呢？15分钟？不，或许是10分钟，总之，月光很快就会照射过来的。

依吉多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冒冷汗，他原本想要匍匐着向后退去，可是一丁点儿的动静都会引起那个守卫的警觉。如果他们被发现了，那是肯定会遭枪击的，想到这里，他就不敢乱动了。

“巴勒梅怎么样了？”他回过头来一看，连巴勒梅的影子也没有看到。在黑暗中，巴勒梅就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一样、一点一点地、毫无声息地朝着他的“猎物”移动过去。突然，他猛地跳了起来，冲向那个守卫，油灯立刻被打翻在地。两个人在黑暗之中拼个你死我活，而依吉多则发现自己根本就分不清敌我，然而，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其中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依吉多吗？我是巴勒梅。”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声说道，“这个守卫已经被我干掉了，我们快走。”说完，两个人快速地上了楼梯。巴勒梅说：“左边的第四个房间就是我们要找的套房。”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前，这扇门上着锁。依吉多连忙取出改锥，小心翼翼地把门上的螺丝钉一个一个地拧掉，大约过了三十分钟之后，门终于被打开了。

“啊，爸爸就在这里啊！”依吉多极力地抑制着自己内心里的兴奋，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间，用手摸索着向前走。屋子里面有一张大床，床上有一个人正在睡觉。依吉多用手电筒一照，不由自主地喊道：“爸爸，爸爸……”

老人睡得很熟，依吉多轻轻地摇醒了他的父亲，轻声地对他说道：“爸爸，不要出声，我是来救您出去的。这位就是古堡的主人，也是我的朋友。我们赶紧走！”

“这里还关着另外一个人呢。”

“是谁？是格尼玛探长，还是福尔摩斯先生？”

“都不是，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子。”

“肯定是莉梦小姐！”

“具体的名字我不清楚，不过，她每天都在规定的时间出去散步。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囚禁她的房间，有一次她还冲我招手呢。”

“她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就在走廊的右边。”

“那肯定是‘夫人室’了。”巴勒梅说道，“如果真是那间屋子，打开它是件非常轻松的事情。”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这间屋子的房门很快就被打开了。依吉多的父亲走了进去，很快就带出来一位面容憔悴的少女，她正是莉梦小姐。他们三个人让莉梦走在中间，护送着他轻轻地走下楼梯，顺利地逃出了古堡。

在成功地使父亲和莉梦脱险之后，依吉多便带着他们回到了自己住的那家旅馆，然后向他们详细地询问了城堡以及罗宾的情况。

“罗宾每隔三四天才会过来一次，而且每次都是晚上坐车过来，一早就离去。他每次过来都会跟我们见面，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依吉多的父亲这样说道，而莉梦小姐也完全同意这种说法。“不错，他的确是一位非常高尚的绅士。”

“不过，他最近好像并不在古堡中。”老人说道，“可是，还有他的手下呢，抓到他们也是大功一件呢。”说完之后，依吉多立刻通知了艾古森镇警察局。接到通知之后，警方立即调集所有警力，迅速地包围了古堡，然而，古堡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附近的农民说道：“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古堡的正门大开，从里面开出来一辆汽车。”

“哎，又让他们给逃了。”负责指挥这次任务的警官懊悔不已。

少年侦探依吉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罗宾这个团伙的巢穴，谁想到最终还是一场空。那么，他现在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真成了一件无人知晓的事情。

“我虽然解开了‘空洞之针’的谜团，可是对于密码的其他部分，我仍然是一无所知的，那些密码到底代表了什么？不过，我可以确定，如果能把那些密码解开，罗宾的阴谋也就宣告破产了。”

依吉多发现他的父亲在经受了这一阶段的惊吓和劳累之后，身心都已经十分疲惫了，所以决定在送他老人家回家之前，先到南部尼斯的海岸去休养一段时间。

此时，杰伯尔伯爵和她的独生女儿苏珊正住在尼斯的别墅里，在见到莉梦之后，他们都喜极而泣。恰好在这个时候，巴勒梅先生也陪伴着母亲来到这里度假，这些人都以伯爵的别墅为中心进行交往，彼此之间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关系。

没过多久，巴勒梅与莉梦之间碰撞出了爱情的火花。对于巴勒梅先生帮助依吉多那件事，以及他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从古堡里拯救出来的英勇气概，莉梦小姐深受感动，终于，两个人决定结婚。

又过了些日子，始终下落不明的格尼玛探长和福尔摩斯的踪影也被人发现了。他们两个人手脚全都被绑住，被扔到了巴黎市警察局的大门口，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啊。发现他们的时候，二人均已失去知觉，此后又足足昏迷了一个星期，后经过多方治疗，才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在此之后，两个人回忆说，他们在遭到绑架之后，被人送到了罗宾的私人游艇“海燕号”上，做了一圈环绕非洲的航海旅行。在那条船上，他们始终被罗宾当作贵宾一样地款待着，生活过得还算舒适，直到游艇快要靠岸的时候，他们才被关进了船舱里。在把非洲绕了一圈之后即将回到法国的时候，他们才被注射了迷醉剂，昏迷了过去，因此，对于他们是何时何地登陆的，两个人均茫然不知。

罗宾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然而，他的心上人却成为了巴勒梅夫人，而自己又成为了一个年仅十七岁的高中生的手下败将，他真的能够咽下这口气吗？

与此相反的是，少年侦探依吉多在此次事件中大出风头，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人物。在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大家为他举办了庆功宴，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宴会上竟然又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参加庆功会的总共有三百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依吉多的高中同学，当然，还有一些是本案的涉案人员。依吉多和他的父亲以及巴勒梅并排坐在正中间的位子上，接受人们的祝贺。

就在这个时候，会场的一角传来了一阵骚动，原来是大家正在传看一张报纸。

“安静！安静！”有人在高声喊着，于是，人们都坐了下来，可那张报纸仍然在被传阅着，而每一个看过它的人都面露惊疑之色，交头接耳地说个不停。

“究竟出什么事情了？”依吉多多少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站起身来，简简单单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时，父亲把报纸递过来了，他看完之后立时被惊得面容失色。“原来‘空洞之针’指的并不是古堡！而是一个更大、更恐怖的秘密。”

当天的晚报上的确登载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执笔者是法国学术界的权威、文学院会员马西本博士。只见报上写着：

1679年3月17日，也就是路易十四当法国国王的时候，巴黎出版过一本名为《空洞之针的秘密》的小书。

那本书中写道：首次揭露国家最高机密，用以更正世人对此重大机密的误解。限量发行100册。

当天早上的9点多钟，这本书的作者，一位不知道姓名的高尚绅士，正挨家挨户地向政府高级官员发送。

大约在10点钟左右，这些书才发出了4册，接着就有一名禁卫军上尉将他逮捕并且交给了国王，而且还收回了已经发出的4册书。然后，国王亲自将那些书扔进火炉中烧掉，只保留下来一本，就保存在国王的手中。

然后，国王下令给这个年轻的绅士戴上了铁假面，并且关进了玛格丽特岛的石牢里。而这就是法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铁假面之谜，这个人究竟是谁，直到现在也无人知晓。

另外，那些书虽然被国王亲手烧掉，可上尉趁国王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从火里偷出了一本，迅速地将其藏在了怀里。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在六个月之后，这个禁卫军上尉在盖荣镇附近被人暗杀了。凶手到底是什么人？是受何人指使？为什么要杀上尉？这一切都无从知晓，警方只知道凶手并非是谋财害命，因为凶手只是抢走了上尉随身携带的一些物品，而没有拿走他手上的钻戒。

而在上尉生前的记录中，虽然没有提到过这本小书的事情，可还是存在着一些关键点供我们考查研究。

原来，法国历史上的每位国王，都会把自己所拥有的宝物藏在某一个地方，如此一来，这些宝物逐年积累，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宝库，而表明宝物地点的密语，始终都在经过严密的封存之后，交由历代国王亲自保管。老国王死后，便交由新国王掌管，并且重新启封，看过之后再加以封印。

所以，这个藏宝的地点也就成为了法国王室的最高机密。而以上这些就是上尉记录中的要点。

后来，法国大革命爆发，当时的国王和王后玛丽安化装之后逃往王后的故乡——奥地利的维也纳，在那里，他们被革命军逮捕，关在了谭普塔里，不久之后就被送上了断头台。

当路易十六被关在塔里的时候，他发现在看守他的士兵中有一个极为忠实的士官。有一天，他偷偷地把那个士官喊来，对他说道：“这是国家的最高机密，在我被处死之后，请你把它交给王后。”说着，他从怀里取出来一叠薄薄的文件，用一张小纸条抄下其中用数字和小数点组成的5行密语，然后叠成四折，再用火漆封印，最后交给了这个士官。

“假如王后问你这是什么东西，你就告诉她这是‘空洞之针’的秘密。”接着，国王就把原件扔到火里焚毁了。

没过多久，路易十六就被处死了，而王后则被转移到了另外的监狱。所以，这名士官没有机会将密语交给王后。两个月之后，他费尽周折才见到王后一面，这才将写着密语的纸条交给了她。

“哎，原来这就是‘空洞之针’的秘密啊！可惜已经太晚了！”王后遗憾万分地说道。似乎是这个密语如果能早一些到手，她就可以免于死刑一样。没过多久，王后也同样被送上了断头台。

而那个唯一知道此事的士官对国王所说的“空洞之针”的秘密始终耿耿于怀，他无时无刻不牢记在心。

而且，更加巧合的是，他正是那个在路易十四时代逮捕了小书的作者，自己私藏了一本，最后又被人暗杀的上尉的后代。

有一天，他在家中整理祖传的账本和记录的时候，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笔记本，这本笔记就是那个被暗杀的上尉写的。

他认认真真地阅读了一遍，发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古鲁治河边的艾圭亚城是奉路易十四之命建造的，城堡内有一座针形尖塔直冲云霄。这座城堡建于1680年，这一年刚好是那本小书的作者被戴上铁假面遭到关押的那年。

根据这点线索，士官当即断定，路易十四为了防止“空洞之针”的秘密泄露出去，下令修建了一座城堡，而且在城堡中建了一座针形尖塔，取名为“针城”，用以掩人耳目，从而转移那些想要寻找书中宝藏的人的视线。显而易见，他的这个计策起到了作用。

换句话说，人们始终认为“空洞之针”指的就是那个地方，可是，真正的“空洞之针”实际上指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依吉多也同样是一个受骗者，他读懂了纸条上的密语，所以想方设法地找到了那个古堡。

罗宾料到他是肯定会上当的，所以事先把那个古堡租了下来，将依吉多的父亲和莉梦小姐关在其中，等待着依吉多来营救。

可罗宾此举定然是为了实现更大的阴谋，也就是说，他已经发现了真正的“空洞之针”的所在，跑到那里寻宝去了。

罗宾很有可能凭借着他那过人的智慧和胆识破解这一法国王室的最高机密，他马上就要独吞巨大的宝藏了，要么就是早已得手，现在已经把宝藏运往国外了。

以上这些就是报纸上所刊登的内容。

依吉多在把报纸看完之后，浑身上下都直打哆嗦。“如此说来，我又被罗宾那个家伙骗了。”可是，真正的“空洞之针”究竟在哪里呢？尽管那名禁卫军上尉的后代发现了祖上留下来的笔记，可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这本笔记现在又在什么地方流传，这就是无人知晓的事情了。

“哎，照这样看来，我真的犯了一个错误，‘空洞之针’指的并不是那座古堡。而密语第二行那个意为‘小姐’的单词，指的也不是苏珊和莉梦，而是另有所指。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罗宾写给他部下的密令呢，现在看来这便大错特错了。因为在路易十四那个年代，‘小姐’这个词语或许另有其他的意思，当然，那肯定是与宝藏有关的。”

依吉多转念又一想：“密语的原件，在路易十六死前已经被烧毁了。那么，那个由士官交给王后的纸条又在什么地方呢？有没有可能藏在祈祷书的封皮里？没准那张抄写的纸条就是以前我看到的，后来又被装扮成检察官秘书的布里抢走的那张。”

“不，不对，真正的纸条肯定还夹在书中。”想到这里，依吉多的思维又一次活跃起来，他想到了自己的一位同学的父亲，这个人正是整理古文献的专家，所以决定登门拜访。

“喔，你说的是那本书啊！在王后被送上断头台之前，她一边读着一边向上帝祈祷着，最后还吻了一下书皮，然后递给了随行的侍女，对侍女说道：‘把它交给费尔南伯爵，让他好好保管。’之后，侍女遵照她的遗命，把书交给了伯爵。伯爵一直妥善地保管着这本书，但在五年前将其捐给了博物馆，现在仍然在博物馆里陈列。”

听完之后，依吉多连忙带着他的同学驱车赶往博物馆，到了那里，他先向馆长说明来意。馆长把他们带到了巨大的展柜前面，取出来一本既破旧又普通的祈祷书，把它递给了依吉多。

依吉多默默地将这本书接过，一想到玛丽安王后死时的情景，他就不免有些伤感。祈祷书封面上的羊皮纸已经发黑了，许多地方均已出现磨损。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封面和书脊，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什么也没有啊！”依吉多失望地说道。

“你再看看封底嘛。”他的同学提醒着。

于是，他又检查了一遍封底，果然发现了一张小纸片，“啊！就是它！”依吉多兴奋得叫了起来。

这张纸片已经陈旧得发黄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同学说道：“这是用红墨水，哦，不，是用血写成的，快念来听听！”

“好的，你听好了，‘为了吾儿的幸福，特请费尔南伯爵保管此书。1793年10月16日……’哎呀！”

依吉多大叫一声不好，原来在日期的下面不仅有着玛丽安王后的签名，还有怪盗亚森·罗宾的签名。

“哼，又让这个家伙抢先一步。他居然在王后的签名之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由此可见，密语早就被他偷走了。这个家伙！”依吉多气得咬牙切齿，满脸通红。

如此看来，王后在把这本书交给伯爵的时候，满以为伯爵能够发现其中的秘密，可没想到粗心大意的伯爵竟然疏忽了，而他的后代也没人注意到这一点，最后竟然交给了博物馆。

这么说，那张曾被依吉多一度到手，后又被抢走的纸片就是书中所夹的纸条了。可是它现在在罗宾的手中，而罗宾或许已经破解了其中的奥秘，正准备着手窃取宝藏呢。

“可是，仅仅有纸片也是无法弄清楚藏宝地点的啊！”

“我们或许还应该看看铁假面写的那本小书才行啊。那个上尉从火里偷出来一本书，或许现在还保存着呢。”

“这很难说呀。”

“可是也没有任何失传的证据啊，所以我打算去找一找。”依吉多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是，铁假面所写的那本书里会明确地写明藏宝地点吗？”

“肯定写了！”

“你倒是挺自信的嘛，有何证据？”

“哈哈，我当然有证据了，据说，那个上尉被暗杀的时候，手上不是带着一枚非常昂贵的钻戒吗？我怀疑这枚钻戒就是他从宝库里窃取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你怎样才能找到呢？”

“我要把这个故事和寻找书籍的启事刊登在报纸上，或许可以在某个图书馆或者老宅子里找到呢！”

“你这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啊！”

“你这回算是说对了，我做事的时候总是努力地把梦变成现实。”下定决心之后，依吉多立即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当众宣布了此事。

就这样过去了两三个月的时间，依吉多和同学又见面了，同学连忙问道：“依吉多，你的计划进展得如何啊？”

“很不顺利啊，那毕竟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我跑到了那个案发地点去调查，向当地的老人请教此事，就这样跑来跑去的，把脚都累酸了。”

“哎，确实够辛苦的，你的意志也太坚强了吧。后来又怎么样了？”

“结果很不理想，我几乎跑遍了当地所有的图书馆、监狱和法院，查遍了那个地方的历史和档案，可还是找不到两百年前上尉被杀的任何资料。”

“你有没有放弃？”

“不，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现如今，我正在巴黎调查当年看守路易十六的人员名单，希望能够查出那位士官的姓名。”

“喔，这是个好方法。”

“这回，我终于成功了！可是，类似的士官姓名有两个。”

“你说什么？竟然会有两个？”

“不错，一个是效忠法国国王的拉倍礼，另一个则是效忠革命政府的拉布里，到底会是哪一个呢？”

“那么，你找到他们的后代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已经将此事刊登在了报纸上了。”

没过几天，依吉多便收到了一封简短的信件，只见信封上写道：“请来与拉倍礼的子孙会面。”发信人是曾经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的马西本博士。

而以下则是来信的全部内容：

在包帖儿所著的《路易十四时代》一书中，就有拉倍礼被杀并且死后在他的口袋里发现昂贵钻戒的记载。

这个叫的拉倍礼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禁卫军的上尉。他生有一儿一女，他的儿子就是拉布礼的祖父，女儿则嫁给了培里恩侯爵。

拉倍礼所遗留下来的财产很可能由二人分别继承，而上尉从火里偷出来的的那本小书多半还在这两个人的手里，换句话说，这本书现在保存在拉倍礼或者培里恩的后代手中。

恰巧莱恩市的附近住着一位叫培里恩的男爵，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培里恩侯爵的后代。

我已经写信通知过男爵，向他询问有没有关于“空洞之针”秘密的小书。当然，为了保密起见，这件事情不能写在报纸上。

总而言之，希望我们能够当面详谈。

“这真是太棒了！”依吉多立即开车前往马西本博士的家。

“博士不在家，他有急事出去了。”这句话让依吉多倍感失望。

这个仆人又继续说道：“你是依吉多先生吧，博士临走的时候曾告诉我说，如果是你来了，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依吉多把信打开，只见上面写道：

由于临时接到了培里恩男爵的电报，所以我先一步启程了，今晚就住在莱恩市。希望你能够乘坐下午的火车赶过来。

男爵家就在莱恩市的下一站——里恩镇，别在莱恩市下车，直接到这个镇子就可以了。

在离车站4公里的地方有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那就是男爵的家。

依吉多坐上快车，第二天早上6点钟的时候在里恩站下了车，接下来，他在广袤的森林里行走了足足4公里，终于看到一座高大的建筑，这就是男爵的家。

刚一来到男爵家，依吉多便立刻被请到了客厅里，马西本博士早就已经坐在那里等待他了。这是他们的初次见面，两个人热烈地握着手，博士给依吉多的第一印象是一位白发皓首、风度翩翩的学者。

博士首先说道：“男爵上了年纪，所以还没有起床。”

“男爵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绅士，自从夫人去世后，他就和女儿比曼夫人住在一起，而这位比曼夫人的丈夫和大儿子在最近的一次车祸中丧生，现如今只有一个小男孩跟她相依为命。哎，真是可怜啊！”

正说着，仆人走过来说道：“主人想要见你们。”于是，两个人跟着他上了楼。

他们来到了一间没有任何装饰的宽阔房间，在长长的书桌上，你可以看到数不清的古老书籍。因为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拜访，所以伯爵对二人的到来表示出热烈的欢迎。

“你们来得太好了！马西本博士，你是不是想找那本记录‘空洞之针’秘密的小书啊？”

“不错，您的家族是否流传了什么东西下来？”

“昨天，在收到了您的信件之后，我立刻让我的女儿去检查了一番。我家的书库里堆满了祖上传下来的书籍，这一点您是知道的，不过，非常幸运的是，我女儿昨晚终于把它给找了出来！”

“你说什么？找到了？在什么地方找到的？”依吉多激动得站了起来。

“就在那里。”男爵朝着书桌指了一指，依吉多赶紧连蹦带跳地跑了过去，大声地叫道：“不错，就是它！就是它！”由于过于激动，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只见他的手中捧着一本古旧的红色皮面小书，而书皮上用金色的大字印着——“空洞之针的秘密”。

“是不是它？”男爵问道。

“是！是！就是它，一点儿都没有错，您看！”说着，依吉多翻开了书的第一页，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首次揭露国家最高机密，用以更正世人对此重大机密的误解。限量发行100册……

“不错，就是它！”博士也兴奋地叫了起来，“是的，上尉从火里偷出来的那本书肯定就是它了。”

两个人凑在一起，认认真真地往下读，只见开头部分与上尉笔记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接着，依吉多又往后翻了几页，这时，他突然愣住了，原来书里面夹着一张密码表。这个图表的数字和小数点排成五行，与他当初看到的完全相同。与此同时，图表的前面有一段说明，详细地记述了必要的寻找宝藏的注意事项。

依吉多极力抑制自己内心中的狂喜和紧张，继续向下面看去：“为了把密语解开，首先要把数字变成元音，可是，仅仅这样是远远不够的，一定要先破解第四行，因为这是发现藏宝地点的唯一方法。按照这个方法做下去，是一定会找到宝藏的。然而，要想把这个谜团解开，还需要利用其他的手段，那就是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也就是要了解‘空洞之针’的所在。关于这一点，第三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为了向国王复仇，本人经过了精心的研究，对此……”

读到这里，依吉多突然停住了，他说道：“不对啊，以下写的这些内容都是他要向国王复仇的原因，并没有记载解开那些密语的方法啊！”

“什么？让我来看看。”博士把书接过来，把上面的语句在嘴里反复地念叨着，依吉多也读了好几遍，突然，他喊道：“这下完了，丢掉了！”

“什么？什么东西丢掉了？”

“书页被人撕掉了！就是‘为了向国王复仇’这句话的前两页被人撕掉了，真是可恶啊！”他的失望之情难以言表，同时又非常气愤，整张脸都被气得通红。

“喔，看这里，撕掉的痕迹还很新呢，似乎是新近才撕掉的，不，是被人硬扯下去的！”

“这究竟是谁干的呢？是家里的仆人，还是怪盗罗宾的部下？男爵，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也不清楚啊，这本书一直都压在书库的废纸堆里，昨天晚上才被我的女儿给找出来。不过，我们可以问问她。”

男爵的女儿比曼夫人被叫了进来，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孀妇，尽管她貌美如花，可是却面带愁容。

“夫人，我想问您一下，您在书库里是怎么找到这本书的？”

“当时，它跟很多旧书捆在一起。”

“您打开看过吗？”

“是的，昨天晚上就看过了。”

“这里缺了两页，您当时看的时候也是少的吗？”

“什么？我当时看时并不少啊！”

“那么，这究竟是谁撕掉的呢？”

“这本书昨晚一直放在我那里，今天早晨听说马西本博士要过来看，所以才把它拿到这里的。”

“这就奇怪了，在此期间，有谁看过它吗？”

“我想没有人看过它吧，不过……”

“不过什么？”

“我的儿子乔吉今天早晨曾拿着这本书玩来着，会不会是让他给撕掉了，我去问问他。”说完之后，比曼夫人匆匆地走出了屋子。可乔吉并没有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于是，夫人四处地寻找，终于，夫人在花园里找到了这个顽皮的孩子。刚一询问他，乔吉害怕自己做了错事要被大人骂，所以吓得大哭起来，什么话也不说了。再问仆人，仆人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对了，夫人昨天晚上读过这本书，问问她不就完了。”想到这里，依吉多又兴奋起来，他连忙问道：“夫人，您还记得那两页纸上的内容吗？”

“当然记得了，如此重要的东西，就是想忘掉也不可能啊！”

“那么就请您说说吧。”

“好的，我就从‘空洞之针’的秘密说起吧，它是……”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仆快步走了进来，说道：“夫人，有一封您的信！”

“真是奇怪啊，现在并不是送信的时间，怎么会有信送来呢？”

“送信人是一个小男孩。”夫人的心中困惑极了，信封上面并没有标明寄信人的姓名和地址，夫人把信拆开，看了起来，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起来，手也开始颤抖起来，一只手捂住胸口，身子摇摇晃晃的，手里的信也掉在了地上。

依吉多连忙把信捡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

保持沉默！一个字也不要透露，否则的话，你儿子性命难保！

又来了一封恐吓信！

看完这封信后，夫人几乎要哭出来了，她痛苦地说道：“乔吉，我那可怜的孩子啊……”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仆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刚一进来就说道：“夫人，乔吉他……”

比曼夫人疯了一般地跑了出去，一直冲向了乔吉的房间。依吉多和博士紧随其后，再后面是男爵和三个仆人。

只见乔吉静静地躺在长椅上，夫人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他睡着了吧？”

“不，夫人，你摸他的手，他的手是冰凉的！”

“你说什么？”比曼夫人摸了摸孩子的小手，确实是冰凉的。她赶紧把孩子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一边使劲地摇晃着，一边呼唤着他的名字，可乔吉仍然紧闭双眼，没有任何的反应。

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依吉多这时突然把手枪拔了出来，不容分说就对着身旁的马西本博士开了一枪。博士连忙闪身躲过。

依吉多赶紧猛地扑上前去，并对仆人们大声地喊道：“快点把他抓住！他就是怪盗亚森·罗宾！”

博士虽然已经被推倒在地上，可是他一翻身就爬了起来，反而将依吉多打翻在地。依吉多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口鼻流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博士用膝盖把依吉多顶住，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枪，用枪指着他的脑袋，然后冷笑着说道：“依吉多，不要乱动！否则的话，我可要开枪了。”

说完这句话，他从容地站起身来，用枪口对着依吉多，然后扫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接着，他非常镇定地说道：“是的，我就是亚森·罗宾。你们是不是都很害怕这个名字啊？依吉多，我说你也太笨了吧，如果你不喊出这个名字，他们肯定可以把我制伏。不管怎么说，四个对一个的话，你们是肯定会赢的！”

“可是，现在呢？哼！”说着，他看了男仆一眼，然后说道，“我刚才让你把信送给夫人，给了你100法郎，现在嘛，把那些钱还给我。”

这个男仆战战兢兢地掏出了100法郎，亚森·罗宾把钱接过来，随手撕了个粉碎，然后对夫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说道：“夫人，请您原谅我的冒失。为了保密起见，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儿子绝对没有生命危险，我只不过是给他打了一针麻药，他过一会儿就会苏醒过来的。但是，如果您把那两页纸上的内容讲了出来，他以后可就危险了，所以，您对此事还是保持沉默的好，否则的话……”

说到这里，罗宾突然面露凶光，残忍地说道：“我可就无法保证您儿子的生命安全了。”

接着，他的脸色又是一变，恢复了那副和善的面容。他悠然自得地取出香烟，还递给男爵一支，两个人都把烟点着了，然后，罗宾悠闲地把帽子戴上，拿起了银头手杖，向大家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了。

“依吉多，失陪了，咱们回头见。”之后，他对着仆人们喷了一口烟，然后非常潇洒地离开了。

依吉多本想追上去，可仔细想了又想，还是留了下来。他想要从夫人的口中打探出那两页纸的内容。

然而，从夫人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她显然已经被罗宾给吓坏了，所以依吉多也就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他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男爵家，穿过了森林里的大路，然而，就在他快要到火车站的时候，化装成马西本博士的亚森·罗宾走了出来。

依吉多当即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只听罗宾笑着说道：“小兄弟，不要害怕嘛。刚才发生了一个意外，不过，是不是很有趣啊？”

接着，他又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怎么样？我的化装术还说得过去吧？不过，刚才可真险啊，我差点就挨了你一枪！”

“实话告诉你吧，马西本博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过一会儿，我可以为你们介绍一下，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把你的小玩具还给你。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还是不要乱玩。收起来吧，不过，下次可不许对我放枪了，那实在太危险了！”说着，罗宾冲依吉多眨了眨眼睛，把依吉多也逗得笑了起来。

“哈哈！”罗宾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他接着说道：“你呀你，小小的年纪，可志向却是不小，一天到晚总搞推理、侦破什么的，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啊。对一个年轻人来讲，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活得开心。能看到你笑，我也感觉很开心。那么，现在就让我用我的车送你回巴黎吧！”

他吹了一声口哨，远处立刻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依吉多，说句实话，你的一举一动都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做过什么，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了如指掌。”

“至于我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那就要问问你的同学了，谁让他那么口无遮拦的呢？对于你的行动计划，他逢人便讲，四处吹嘘。所以，我认为你还是少跟这样的人交往为妙，喔，车来了，上车吧！”

这辆汽车好气派啊！罗宾把车门打开，让依吉多先上车。

依吉多刚要上车，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啊”的一声大叫了出来，在车座上，马西本博士正躺在那里酣然睡着，如果同罗宾假扮的放在一起，绝对是真假难辨。

看到依吉多如此惊奇的样子，罗宾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说道：“怎么样啊？是不是分不出来了？我刚才说过要把博士介绍给你认识的，我绝不骗人。你看，他睡得多香啊！实际上，在我知道他出发赶往男爵家之后，我便急匆匆地来到了这个地方，在树林里给他打了一针麻药，然后就假扮成了他的模样。接下来的事情嘛，你都知道了。”

“好了，把他抱到有阳光的地方去吧，别让他在这里睡觉了，这样会感冒的。”说着，罗宾让司机把博士抱到了向阳的干草地上，继续说道：“我们不用管他了，来吧，上车！司机，拜托开快点，咱们回巴黎。”

汽车很快便开足了马力。

“再开快一点，现在的时速只有115公里啊！小朋友，刚才趁着你和男爵说话的机会，我飞快地撕下了那两页，如果这个东西让你看到了，你肯定会找到藏宝地点的。当时，当我听说夫人已经全部看过之后，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让她讲了出来，那就不好玩了，所以我赶紧离开，并且收买了一个仆人。

“不过，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这真让我佩服万分。可是，我也在时时刻刻地提防着你，所以你刚一掏枪，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否则的话，那一枪我是肯定避不开的。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呢，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死去？从今往后，我一定要挖掘出宝藏，在那个地方度过余生。

“要知道，我并不是为了私利才做那些盗窃的事情的，我憎恨那些贪得无厌的富豪和为了发财而不择手段的人，所以，劫富济贫就成了我的人生理想。

“为了达成我的目标，我一定要把宝藏找到。在此之前，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化险为夷的。通过几个昼夜的紧张工作，我终于找到了宝藏的秘密所在。如果换成是你，恐怕十年都够不够用。喔，我的话说得太多了，我有些困了。”说完之后，罗宾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睡着了。

汽车仍然在向前疾驰着，两旁的树木和房屋快速地向后飞去。

看着罗宾这张熟睡的脸孔，依吉多也渐渐地产生了睡意。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睁开了眼睛，看到罗宾早已睡醒了，正在那里看书呢。仔细一看，他看的是古罗马哲学家辛内加的著作。

“这个人可真怪啊！他既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也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他的犯罪手段极其高超，而学识也非常渊博。”想到这里，依吉多不由得对亚森·罗宾产生了敬意和好感。

大针岩的秘洞

依吉多在回到巴黎之后，立刻从那个多嘴的同学家中搬了出来，住进了一家旅馆里，整日整夜地思考着问题。

“罗宾在汽车上曾经说过，为了解开这个谜团，他仅仅花了十天的时间。而他用来解开谜团的材料，不外乎就是那张密码条和小书。小书现在就在我的手上，尽管缺少了两页，可密语部分却是完整的。所以，只要对这本书的其他部分详加研究，相信这个谜团是一定可以破解的。”

如此一来，除了吃饭和睡觉之外，依吉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钻研书中的内容上。他把房门紧锁，窗帘拉紧，故意装作没有人在家的样子，以拒绝客人的拜访。

“不过就是十天的努力嘛，亚森·罗宾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他心想。

就这样，依吉多以十分刻苦的精神进行着研究，可是，十天过去了，还没有任何进展，接着，时间很快就到了第十二天，依吉多也渐渐地着急起来。

“千万不能心急啊，解谜工作是绝对不能够心急的。”他安慰自己。

到了第十三天的傍晚，他突然有所觉悟了，心想：“对了，我有办法了，罗宾也肯定是用这个方法来解开谜团的。”

而依吉多所想出的方法就是从历史文献中找出与“空洞之针”相关的地名和事件。这样一来，他很快就找到了不少线索。

比如，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曾经说过：“吾等历代国王，对于法国城市的建立，都有重大的决定权，以此来隐藏秘密。”

这句话很有可能就是针对艾圭亚（针）的秘密而言的。要知道，正是这个国王在诺曼底地区建立了哈佛市。

另外，那个在路易十四时期被暗杀的拉倍礼上尉，他的死亡地点——盖阳小镇也位于诺曼底地区。而且，很多与艾圭亚有关的地方都位于法国西北部的诺曼底地区。

“这些地方不是都在那里吗？甚至连最初发生案件的伯爵家，也位于诺曼底地区的安部美治村。”

不仅如此，哈佛港和迪耶普市也位于鲁昂市的附近。如果按照这个理论推理下去，诺曼底地区的嫌疑最大。因此，路易十四特意避开了这个地方，而选择在法国的中部另外修建一座城堡，在城堡的中央建一座尖塔，并且给城堡取名为“艾圭亚”，用来扰乱世人的视线。

这个方法被使用之后，人们的注意力果然从诺曼底地区转移走了，也就是说，这个真正的藏宝之所反倒被寻宝者给忽略了。

“我也曾经上过一次当，不过，我这回绝对不会再失手了。罗宾现在很有可能已经进入到藏宝地点了。”依吉多越想越是着急，越着急就越生气。

他决定立刻离开巴黎，前往诺曼底地区，对那里的几个与宝藏有关的村镇展开调查。

“可能性最大的城市应该还是哈佛市。想当初，弗朗索瓦一世在建立这座城池的时候所说的那句话，细想起来很是可疑。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建立一座城市呢？这其中肯定另有隐情，藏宝之所或许就在哈佛市的附近也说不定呢。”

依吉多先是给自己化了装，然后鼓起勇气，对这一带的村镇和海岸作了一番明查暗访，希望能够从中找到一些线索。于是，当地的咖啡馆和小饭店就成了他经常光临的地方。

依吉多心想：“我应该可以从这些地方找到线索的！”然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仍然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这是最令他感到泄气的事情，他开始灰心丧气起来。

这一天清晨，化装之后的依吉多出现在塞纳河口的一个小镇上。在这里吃早餐的时候，他发现门边的桌子旁有一个工人模样的男子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

这个男子的脸膛发红，身材又粗又胖，脚上穿着筒靴，旁边还放着一根马鞭。刚开始的时候，依吉多还以为这个人是当地的马车夫呢，所以并没有给予足够多的关注；然而，这个男人却时不时地偷眼朝这边观瞧。

依吉多当即认为这个男人十分可疑，所以，他匆匆忙忙地吃完了饭，而那个男人也吃完了，只见他又点着了烟斗，点了一杯咖啡，可仍然不断地朝这边看过来。

“这个人究竟是谁？我和他见过面吗？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尽管依吉多的心中已经起疑，可当时仍然不动声色地付账走人。这时刚好有五六个客人进来吃饭，他只好在那个神秘男子坐的桌子旁回避一下，为的是让那些客人们能够进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嘴里叼着烟斗的男人小声地问道：“你是依吉多先生吗？”

这句话把依吉多吓了一大跳，可是他立刻就镇定下来了，若无其事地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这张桌子的旁边。

“你是什么人？怎么认识我的？”

“这有什么难的？我久仰您的大名，而且在报纸上早就见过您的尊容，不过，说句实话，老弟你的化装术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一眼就能够认出来。”这个人言辞恳切地说着，可听他的口音却不像法国人，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依吉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发现他也是化了装的，于是就问道：“请问您高姓大名。”

“你难道连我都不认识吗？”

“我想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的，可我的照片也是经常见报的呀，你难道没有看过？”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听了这句话，依吉多兴奋得叫了起来，他说：“哎呀，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啊！我对您早就仰慕已久了。”

两个人热情地握了握手，依吉多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福尔摩斯那宽厚而温暖的手掌紧紧地握着，心中不由得激动万分。

“先生，您来到这个地方也是为了罗宾吧？”

“是的。”

“如此说来，您也认为这个地方的可能性很大喽？”

“不错，你我是英雄所见略同。”

能够得到大侦探福尔摩斯的肯定，依吉多顿时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可是虽然如此，他在内心里也打定了要与老前辈较量一番的主意。

依吉多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道：“先生，既然您认为这个地方很可疑，那么，您肯定是得到了什么线索了吧？”

福尔摩斯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对他说道：“老弟，不要担心，咱们两个人的侦破角度是完全不同的。在你看来，写着密语的纸条和那本小书是重中之重，而我却对它们不屑一顾。”

“先生，那你有什么高见呢？”

“总之，咱们俩用的方法是绝对不同的！”

“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

“好吧，我就对你说了吧，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知道罗宾的奶妈比克娣娃的事情吗？”

“多少知道一些，是她把罗宾一手带大的，现在她仍然十分疼爱罗宾。自从罗宾当了强盗，她一直都非常难过，总是哭着劝说罗宾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不错，就是这样的，她是一位非常仁慈的老妇人，总是希望罗宾有一天能够改邪归正。她是真心疼爱罗宾的，所以，每当罗宾遇到困难，她都会倾尽全力地去帮助他。上次罗宾被格尼玛探长抓获的时候，她同时也被逮捕了，可她终究还是在半路上逃脱了。”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情。”

“近来，我发现了这个女人的藏身之处，就在离25号公路不远的一户农家里。这个地方处在从哈佛到里尔镇的必经之路上，所以，我相信，如果我们在那里耐心等候，罗宾是一定会来看望他的奶妈的，喔，罗宾这个人还是很孝顺的。”

“您的意思是说要在那个地方耐心地等待下去？”

“不错，非常耐心地，不，是一如继往地等待下去。我和罗宾势不两立，这一次，我一定要亲手把他送进监狱！”福尔摩斯的意志是那样地坚决，他的话语中流露出了满腔的愤慨。

“一直以来，他都是我的劲敌，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看起来，在福尔摩斯与罗宾之间，必然要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而“空洞之针”的秘密就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那么，究竟谁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呢？”一想到这里，依吉多便兴奋不已。

没过多久，依吉多便已经埋伏在了25号公路旁的树荫之下，这个地方就是罗宾的必经之处。

依吉多将两只手扣拢着放在脑后，闭上眼睛思考着问题。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很是晃眼。

福尔摩斯所说的一定是正确的，罗宾是肯定会来的。此时此刻，他或许就已经出现在附近了。

想到这里，依吉多开始兴奋起来，他从口袋里把那张随身携带的密码条掏了出来，放在大腿上观看。

纸条上的一、二、三、五行都已经转化成了字母，只有这第四行仍然是让人无法理解：

“第四行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尽管依吉多绞尽脑汁地思考，可仍然找不出问题的答案。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收好，继续进行他的侦察工作。

每天晚上，依吉多都随便找个农家、小学或者教堂借宿。吃完饭之后，每当聊天的时候，他总是不会忘记问：“这附近有与艾圭亚有关的地方或者城堡吗？”

然而，答案总是千篇一律的：“没听说过！”

这一天，他穿过了靠近海岸的圣疆村，爬过崎岖的岩石小路，来到了礁石遍布的海岸。他就这样一直沿着高低不平的岩石海岸走了下去，烈日当空，让他不由得感到浑身发烫。此时，海浪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一时激起了无数水花，形成了一幅非常美丽的图画。

“哇，景色还真不错。”

依吉多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充满海水味道的潮湿空气，心中感到十分惬意，仿佛全部的烦恼和忧愁都被他扔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管闲庭信步地朝前走去，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真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古罗马城堡的遗迹！”

只见城堡的断壁残垣还存在于高高的悬崖之上，古罗马大军曾经四处征讨，他们在征服了欧洲之后，在各地修建起了城堡，以维护其统治。

“这里绝对是一个遗迹，如果不是个小城堡，那就肯定是个要塞！”

依吉多不畏艰险，使出全身力气向上爬去。那个城堡位于一个海岬上，城墙已经塌了一半，铁门上也生满了红锈，这些东西都挡住了狭窄的去路。再往里面望去，是一个圆形的拱门，上面挂着一杆生锈的铁枪。

依吉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这个铁门越过，一抬头，看到门上写着：

Fort de Frefosse（福特德莱福堡）

依吉多从门前走过，然后向右转，一段下坡之后，有一条没有栅栏的小路。再朝前看去，在海岬最前端的巨岩上，有一个挖有监视窗的洞穴。

“这个洞以前是用来监视海面上的情况的。”

走到近处一看，这个洞里刚好可以容纳一人，岩壁上刻着各种各样的文字。

“这些字应该都是古罗马士兵留在这里的纪念吧？”依吉多心里这样想着，接着，他四下里望去，看到了一个面向陆地的四方形小洞，就好像一扇窗户一样。从里面向外看去，刚好与福特德莱福堡遥相呼应。

面向海洋的两个洞之间吹着凉爽的海风，使人感觉到很舒适。依吉多干脆把背包放了下来，坐在地上休息，由于接连几日的过度劳累，他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依吉多一觉醒来，他睡眼蒙眬地望着石壁，可是却发现了奇迹，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对面的墙壁上刻着两个大字，他立刻被吸引住了，赶忙站起来仔细地查看。

刚才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而没有看清楚，可现在那里却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两个大字——“D”和“F”。

“‘D'‘F'……这不就是密语中第四行的字吗？这难道仅仅是一种巧合吗？不会的，这肯定是一个天大的发现！”

依吉多欣喜若狂地跳出了洞穴，一口气跑回了古堡的附近，在那里找到了一个牧羊人，语无伦次地问道：“请问……那个……什么……那个洞穴……”

“什么？那个洞穴怎么了？”

“喔，没什么，那个洞穴的形状十分奇怪，所以我很想知道关于它的情况。”依吉多突然想到，如果问话的时候显得过于紧张，就肯定会引起别人的疑心，那么，对今后的调查工作是非常不利的。所以，他极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装作一副非常轻松的样子。

牧羊人回答说：“哦，我还以为你说洞里有什么东西呢！你说的是Demoiselles（德麻塞勒）小石屋吧？”

“你说什么？那里就是德麻塞勒？”依吉多极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兴奋又问了一句。

“不错，村子里的人，不，附近一带的人，一直都是这样称呼它的。”

原来，密语里的“Demoiselles”说的并不是它的原意——“小姐”，而是指的这间小石屋啊！

依吉多终于找到了线索，这可把他给乐坏了，就像喝醉了酒一样。

过了一会儿，牧羊人赶着羊群走了，依吉多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在这里苦苦地思考着问题。

“种种迹象表明，藏宝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可是，‘空洞之针’究竟在什么地方啊？它指的是岩石还是城堡呢？”

想着想着，太阳不知不觉地就下了山，遥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块块火红的晚霞，显得格外壮美。依吉多待的这个地方很显眼，他唯恐被别人发现，于是匍匐着爬到了海岬的最前端，从那里向海面眺望着。

这个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大约有80英尺高的巨岩，耸立在海面上。刚一看到这个景象，依吉多的心里便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那个巨岩越往上走越尖细，就好像是一个大海怪从海面以下伸出来一颗尖牙一样。

那座巨石的颜色与海边绝壁的颜色没有什么区别，灰白的颜色，略微带有一些横纹，或许这就是几千年前的石灰和砂石堆积而成的。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裂缝和凹凸不平的地表，只有极少的地方才有泥土和草。

如果从整体上看去，这座巨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稳定感，它不畏海浪和风暴，一直屹立在那里，显示出了一种威严的气势。

依吉多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座巨石，渐渐地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突然，他灵机一动，这座巨石不就很像一根巨大的针吗？

是的，它就是“空洞之针”！

“我终于弄清楚了！”依吉多兴奋地叫了起来，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可是它为什么要叫‘空洞之针’呢？它里面难道是空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惊人的现象又出现了。像针一样尖锐的顶峰，映衬着晚霞的余光，而附近岩石的缝隙里竟然有烟冒出来。

“喔，真是怪事。”

岩石竟会冒出烟来，这不刚好说明里面是空的吗？“空洞之针”，原来指的就是这个巨大的岩石啊！

这座巨石究竟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工挖掘的呢？然而，不管怎么说，它都是一个奇迹，而历代法国国王的宝藏也肯定埋藏在这里。

把它当作藏宝的宝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机缘巧合，竟然被我依吉多给发现了。只可惜这次又被罗宾抢先了一步，那股青烟足以说明他就在里面。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我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接近那座巨岩，看看他在里面干什么呢？”

可是，要怎样才能到达那里呢？

依吉多返回了伊特路达镇上的小客店，急匆匆地吃完晚饭，仍然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或许，我应该去雇一条船，没准巨石靠海的那一面有可供船只出入的裂缝呢。”想到这里，他又拿出密语，开始研究起来。到了这个时候，解开密语已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了。

先看第一行，他研究了很久才恍然大悟，密语第一行的下半部分是“e..e.a.，”如果换上适当的辅音，那不成了“Etretat”吗？这刚好是这个小镇的名字啊！

“如此说来，前半句应该指明了从该镇前往针岩的方向，小镇的正西方向就是岩石。沿海的居民通常把西方称为上风头，换句话说，海边的风往往都是从海岬那边吹过来的。上风头就是“Enavald”，说明针岩位于伊特路达镇以西。

“然后再来看第二行，也分为前后两句，后面的‘De-moislies’，我早就知道了其中的含义，另一半则是‘.a..a..e.’，根据牧羊人所说的那些话，当地人都把它称为德麻塞勒小屋，房屋是‘La Chambera’，这与密语上的标识也刚好一致。”

接着，依吉多又看到了第三行，这回他想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想到了城堡大铁门上刻着的“Fort Frefosse”，往原文上一凑，也非常的合适。

于是，纸条上的密语也就成了：

一、伊特路达镇往西

二、在德麻塞勒小屋

三、从福特德莱福堡下面

五、往“空洞之针”

“我终于搞清楚了，前面几句话交代了前往藏宝地点的路线，可是，这第四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而且，这一行应该是最为关键的。

“这一行与其他几行的书写形式是全然不同的，我又该从何入手呢？”

依吉多把自己关在旅馆里的小房间里，一步也不出屋，专心致志地思考着。虽然夜已经越来越深了，可他的头脑却始终清醒，问题被他越弄越清楚了。最后，他终于想通了：“要想进入那个巨大针岩的空洞，绝对不能走海路，而是要从陆路的一条海底隧道穿过去。那么，隧道的入口究竟在哪里呢？毫无疑问，‘德麻塞勒小屋’上刻着的‘D’和‘F’，肯定就是入口的记号。因此，第四行的一开始就写着‘D’和‘F’，而上面的横线则很有可能代表了一种机关，是开启密道的机关。如此说来，这个刻着‘D’和‘F’的石墙下面，肯定藏着不小的秘密，不错，肯定是这样的。”想到这里，他恨不得肋生双翼，马上飞到那里去查看一番。

天一亮他就离开了旅馆，这一回，依吉多化装成了一个穿着短裤和夹克的少年水手。他直接奔向那个海岬上的小石屋，到了那个地方，他面对着‘D’和‘F’两个字母，观察了良久，可还是查不出线索。

“如此看来，机关并不在这里，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又把那张字条取了出来，仔细地钻研着。第四行的这些三角形和四边形又意味着什么呢？难道是石壁上的记号？然而，他找了整整一个小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发现。

最后，依吉多想，密语中画的四边形会不会指的就是那扇面向陆地的四边形窗户呢？可是，窗户的位置显然不太好，需要屈着双腿才可以从窗户里面看到整个古堡的样子。

这个时候，他偶然间一低头，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刚好踩在那两个字母上。

“原来‘D’和‘F’上面的横线指的是要把脚踩在上面向窗外看啊！”

想到这里，他又一次向窗外望去。从这里可以看到古堡里面的小路，然而，如果要看清楚古堡的全貌，就必须要把视线转移到左下方。

于是，他转而朝左下方望去，发现在窗户的左下方，有一个非常突出的部分，尖尖的，就如同一个指甲。

“不错，密语中的，指的就是这个地方。”

这个突出的部分就如同步枪的准星一样。突然，依吉多灵机一动，只睁着一只眼睛从这里向外瞄去，可是只能看到对面石岗的一部分。那里全都是砖砌的墙，很有可能就是古罗马的遗迹。

于是，依吉多立刻跑到那里去查看，只见这里的砖墙宽约10英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失望已极的依吉多只好坐下来重新思考。

“下面的数字19又代表了什么呢？”

这个数字很有可能代表的就是距离，于是，依吉多从口袋里把皮尺和线团掏了出来，把线团的一端绑在了石头上，丈量出19英尺的长度，然后向窗外抛出去。突然，他想到两百年前的长度单位并非是英尺，而是“多阿斯”。所以，他重新进行了换算，把石头绑在了37英尺的地方，然后扔了出去。

接着，他顺着绳子找到了石头与城墙相交的地方，把周围的杂草分开，不由得高声叫了起来，原来，这里刚好有一个十字形的浮雕。

“我终于明白了，密语里的‘F十’指的就是这个十字架。”

成功地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依吉多激动地用手去搬那个十字架。他左右旋转了几下，果然，这个十字架转动了起来。接着，他又用力一转，古老的石墙开始移动了，他这次继续用力，可石墙却再也不动了。

这一回，他不再用力旋转了，而是把十字架猛地向里一推，只听得“喀哒”一声，响起了类似于开锁的声音，这时，石墙的右侧出现了一个一英尺大小的方洞，外面是砖，而里面则是一扇大铁门。

“可把入口给找到了。”依吉多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将铁门打开，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

“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人。”此时此刻，依吉多反而感到有些害怕，他一边擦拭着头上的冷汗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于是，他当时并没有进去，而是连夜写信给巴黎市的警察局，把事情的全部经过汇报了一遍并请求支援。

在此之后的几天里，依吉多每天都严密地监视着“空洞之针”的入口处，然而，有一天的晚上，他借着朦胧的月光，发现入口附近有人影晃动。

他仔细地查看，这时从洞里面又走出来一个人，毋庸置疑，他们都是罗宾的部下。那个洞口里渐渐地走出来五个人，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扛着一个大包裹，一直朝公路走去，没过多久便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又走出来六个人，仍然都是扛着包裹，然后坐车离去。

“怎么还不见巴黎的人来啊！”依吉多越来越焦急。

第二天早晨，当依吉多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格尼玛探长赶来了。

“哎呀，探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的，老弟，你可真是了不起啊！自己一个人立了这么大的功，连我也自叹不如啊！”说完之后，他紧紧地握住了依吉多的手，以此来表达心中的感谢。

“我也只不过是碰巧而已。”

“不，你是一个破案奇才！你先是把罗宾逼得走投无路，现在又独自一人发现了宝藏，这真是太了不起了。不过，老弟，关于这件事情，我带来了一项秘密指令，要你严格保密。”

“究竟是谁下的这个命令？是不是警察总监？”

“不，比这还要高。”

“难不成是内阁总理？”

“还高！”

“什么？”这就让依吉多更加惊讶了。

格尼玛探长低声说道：“我带来的是总统先生的密令。这次的事情，关系到国家的最高机密，所以绝对不能外泄。”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政府想要把这个秘密洞穴建造成法国重要的军事基地。”

“是吗？昨天晚上，从那个洞里一共走出来十一个人，我相信罗宾也肯定就在其中，我们为什么不趁着他们都不在洞中的时候将其一举占领呢？”

“不错，然后把它建成一个军事基地。”

“里面的宝物怎么办？”

“当然要收归国库啦。”

“这太好了，如此一来，我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不过，如果罗宾和他的部下今天晚上再过来……”

“那就正好将其一网打尽。这一回，我可带来不少人手呢。”

“假如罗宾还在洞中，或许会利用汽艇或者别的什么工具从海上逃走！”

“为了防范他使用这一招，我已经派出了一半的人手进行海上拦截。必要的时候还可以使用……”

“用大炮轰？”

“不，是用潜水艇。明天上午10点钟涨潮的时候，会从哈佛开过来。”

接着，他们又谈论了一些具体的细节，然后，格尼玛探长便连忙赶往渔村，在那里租下了几条渔船备用。

第二天早上，探长果然带着几名警员赶过来了。

依吉多带着他们来到了针岩的入口处，把暗门打开。走进去一看，发现密道完全是由砖砌成的，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很快就遇到了台阶。

台阶一共有45级。

“这难道与密语中的‘44’有关吗？可是，台阶共有45级啊，怎么会多出一级？”

依吉多一边往前走一边思考着，突然，格尼玛探长大喊了一声：“路被堵上了，这里有一道大铁门。”

他和几个警察用力地推着，可铁门纹丝不动。

“这就像一堵铁墙一样啊！”

“格尼玛探长，既然这里有一道门，那就肯定可以打开，打不开是不可能的。”

“话虽然这样说，可不管我们使多大劲，都打不开它啊！”

这时，依吉多又把密语取了出来，对探长说道：“我想，打开铁门的方法就在密语的第四行里。你看，这里有一个‘44’，而这扇铁门到处都钉有三角形的铁片。密语指的似乎是左下方的铁片，而这些黑点代表的就是钉子的位置。探长，你试着转动一下左下角的铁片！”

“喔，好吧，我来试试，可还是无法移动啊！”

“是吗？这可就奇怪了。”

依吉多继续思考着，“44”……不错，肯定是这样的。

“格尼玛探长，请你退后一级，也就是站在第44级上，这次换我来试一试。”

说着，依吉多拨弄了几下铁钉，铁门这回果然动了起来，很快就完全打开，露出了一个非常宽敞的洞来。

“这里似乎刚好处于城堡的下方，你看，这两边都是石灰岩，再也没有砖了。”

他们接着朝前走，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丝亮光，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上方的岩缝里透出来一点点的光线。从岩缝向外望去，除了高耸如云的针岩之外，能看到的就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了。

“依吉多，快看那里！”格尼玛探长指着远处海平面上的一条黑色小艇说道，“你看，那就是协助我们破案的潜水艇。这回，不管罗宾使用什么海上工具，他都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

很显然，格尼玛探长对于抓获罗宾信心十足。

一行人又继续朝前走去，没走多久，他们又碰到了台阶，这次共有358级。他们一直走到尽头，又发现了一道暗门。

“这个台阶也比密语上所写的‘357’多了一级，我们只需要像刚才那样做就可以了。”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前方出现了一条长长的海底隧道。一排挂灯吊在顶部，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石壁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那些滴下来的水全都积在了隧道中间的低洼处。而低洼处的旁边搭着一块供人行走的木板。

“照这样看来，这个地方经常有人走动，而这盏灯和那块木板很有可能就是罗宾和他的党羽弄的。”

他们又开始行动起来，依吉多紧紧地跟在格尼玛探长的身后，再后面是那几名警员。

格尼玛探长站在一盏挂灯前方，把它的盖子打开，仔细地看了起来，然后朗声说道：“这些灯全部都是中世纪的，可是，它们用的并不是油，而是电。”

“如此说来，这个洞里面有发电机？”

“肯定有！”

隧道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宽，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再往前走则是一条上升的台阶。

“我们似乎很快就可以进入到针岩的内部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格尼玛探长小声地鼓励着大家。

听到这句话，几名警员都立时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腰上的手枪。依吉多则心想：“法国王室的最高机密终于快要被我们解开了！”

可是，罗宾现在究竟在不在这个地方呢？这可就不好说了，他既然能够在偌大的海底洞穴里建造发电设备，那也同样可以建造其他的机关，所以我们必须要时刻小心谨慎才行啊！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出现了一条三叉路口。

“我们分成三队继续前进吧！”依吉多建议道。

“不行！分兵三路会削减我们的战斗力的，这样吧，咱们守在这里，我先派出一个人去侦察一番。”

“就让我去吧！”依吉多自告奋勇。

“不，那太危险了，我还是让我的部下去吧！”

“我个子比较小，身体灵活，容易隐蔽，所以，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依吉多坚持道。

格尼玛探长看着他如此坚毅的神情，想了又想，然后很不情愿地说道：“好吧，不过，你一定要小心谨慎，看到可疑的地方立刻原路返回。另外，我再配给你一名警员。”

“我想不必了，各位还是在此耐心地等候吧！”

“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吧。”

依吉多勇敢地笑了一下，然后轻盈地从正面走了上去。在台阶的尽头也设有一道铁门，可是却并没有上锁。依吉多走到近前，铁门应手而开，前方出现了一个大厅。

大厅的顶壁是由很多石柱支撑着的，而许许多多的大木箱和保险箱则堆放在厅内。大厅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条台阶，由此可以想见，这里正是三条叉路的交会点。

想着想着，依吉多抬头向前望去，只见正前方又是一条向上的台阶，于是他满怀信心地走了上去。

没过多久，依吉多又碰到了一道铁门，而里面则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就这样螺旋式地上升，房间越来越多，同时也变得越来越小。

可以说每一个房间都是一个仓库。第四层的房间里有一扇窗户，从那里可以眺望海面。

依吉多向窗外望去，只见海面上碧波万顷，波光粼粼。咦？那艘潜艇跑到哪里去了？是下潜到水里了，还是开到其他的地方了？海面上仅能见到几只飞翔的海鸥，连警察们所乘坐的渔船也不见了踪影。面对着如此寂静深沉的大海，依吉多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我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还是尽快同探长他们会合吧！”依吉多萌生了退回去的想法，可转念又一想：“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就索性再多上一层吧！”

于是，依吉多又向上爬了一层。他把门推开，发现里面的摆设与前面的房间全然不同，这是一扇非常昂贵的紫檀木门，除非是在皇宫，否则的话，即便是在巴黎第一流的大饭店也不容易见到这样的派头。

依吉多心惊胆战地朝房间里面看着，发现这个房间的装潢非常华丽，墙上挂着用黄金做成的精美装饰品，地上铺着奢华的地毯，还有用珍贵木材和金银制成的家具，给依吉多的感觉就好像是来到了皇宫一样。

屋子正中间的地方摆着一张非常豪华的餐桌，上面铺着雪白平整的桌布，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和小点心，另外还有名贵的香槟和酒杯以及美丽的鲜花。

餐桌前摆放着三把椅子，每个座位前都放着餐巾和姓名牌。

“究竟是谁要在这个地方开宴会呢？”

依吉多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处观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主人的姓名牌是：

亚森·罗宾

“果然不出我所料，罗宾就在这个地方！”

依吉多极力抑制着自己内心中的兴奋，又去查看第二个姓名牌，上面写着：

罗宾夫人

“罗宾什么时候有夫人了？那么，第三个牌子应该就是他们的孩子啦。”

依吉多转身一看，上面竟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依吉多·伯多鲁先生

由此可以想见依吉多当时的震惊。

就在这个时候，门帘掀了起来，从外面默默地走进来一位绅士。

“依吉多先生！欢迎你啊！你来晚了，宴会原本准备在12点开始的。”

这位笑容可掬的绅士的突然出现，把依吉多惊得瞠目结舌，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啦？依吉多先生，难道你不认识我了？”

与罗宾进行了这么长时间的斗争，依吉多还从未如此惊讶过，因为他眼前站着的并不是别人，而是巴勒梅先生！

巴勒梅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依吉多宛如梦中一般。

“巴勒梅先生，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在这个地方，这里就是我的别墅啊！”

这句话把依吉多弄得更糊涂了。

“哈哈，依吉多，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吗？罗宾就是我，我就是亚森·罗宾啊！”

依吉多好长时间都缓不过神来，他似乎根本就不相信还有这样的怪事。罗宾本人竟然带着自己偷偷地溜进了罗宾居住的城堡（艾圭亚城），把自己的部下打昏并救出了他自己抓来的人质。

上次居然是罗宾化装成别人，然后帮助依吉多打败了罗宾，这真是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微笑的罗宾又开口了：“还是算了吧，别再想了，现在就让我来为你介绍一下我的夫人吧。”说完，他把门帘掀开，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接着，传来了一阵绸缎的摩擦声，走进来一位美丽动人的少妇。

“让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依吉多先生，这位是亚森·罗宾夫人。”

“啊！你不就是莉梦小姐吗？”

“不错，依吉多先生。我过去是莉梦小姐，后来成为了巴勒梅夫人，现在则是罗宾夫人。我和罗宾在教堂举行了婚礼，也办理好了相关的户籍手续，我们是合法夫妻。”

“知道你今天要来，所以我们早就准备好了酒宴，虽然算不上丰盛，可是也希望你能够尽兴。让我们忘掉过去的种种不愉快，握手言和吧！”

尽管依吉多过去一直与罗宾进行斗争，可是却并不憎恨他，不仅没有把他当成自己的仇敌，反而暗暗有一些尊敬他。所以，听完这句话之后，他笑了一下，然后友善地同罗宾握了握手。

“夫人，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身穿白色衣服的男仆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的，依吉多先生，咱们入席吧！”

罗宾非常优雅地先请夫人入座，然后又请依吉多落座，最后才轮到自己入座。

午餐开始之后，罗宾显得非常兴奋。

“依吉多先生，多亏了你的帮助，我们才能够喜结良缘。实际上，我们早就一见钟情了，只是一直在计划着究竟用什么方式举办婚礼更好一些。最后，我们采用了一些手段，我以巴勒梅的身份和我心爱的女人结了婚，我想这是大家都没有料到的吧？然而，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我们才能幸福地完婚，对于我来说，全世界所有的宝物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我的夫人，我是真心爱着她的，所以，我决定金盆洗手了。我今后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法国公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与我的夫人过隐居的生活。现在，我的部下正在做这件事情，而我也可以随时离开这个地方。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说你要来了，我想我们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惺惺相惜，彼此钦佩，怎么能不向你道个别就离开呢？因此，我特意准备了这顿最后的晚餐，来，依吉多先生，让我们为往事干杯！”

照这样看来，罗宾和莉梦都过得很开心。罗宾深爱着自己的妻子，而莉梦那深情的目光也表达出了她对于丈夫的信赖和关爱。看到这一幕，依吉多不得不承认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

吃过午饭后，三个人享用起了香浓的咖啡，罗宾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得意扬扬地说着：“依吉多先生，怎么样，这幢别墅还算得上豪华吧？就是位置稍微有一点偏僻，可喜欢来这里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吧？”

说完，他指了指一块围绕餐厅的石壁，只见上面刻着几位英雄人物的名字：

恺撒大帝

威廉皇帝

英王理查

路易十一

弗朗沙皇帝

安理四世

路易十四

亚森·罗宾

最后一个名字竟然是“亚森·罗宾”！

“这些大人物都非常熟悉这个地方，而且在闲暇的时候总是喜欢来此享受片刻的宁静。不过，到最后，这里却成为了我的别墅，因为我成功地解开了这个历史之谜，发现了这个地方。如果没有我罗宾，这里的秘密和宝物或许会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里的主人和宝物的继承人。换句话说，我罗宾成了恺撒等伟大人物的接班人，这是何等的荣耀啊！不过，我现在已经打算放弃这一切了。从今往后，这个历代英雄和国王的栖身之处，终究会成为平民百姓的观光场所。哎，这可真是可惜可叹啊！”

这个时候，莉梦突然侧耳倾听，脸上的表情似乎非常不对劲，罗宾停止了谈话，专注地看着他的夫人，他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有声响！”

“什么声响？”

“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罗宾认真地倾听了一下，说道：“没什么，那只不过是海浪的声音罢了。”

“不，和海浪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罗宾招手把一名男仆叫了过来：向他询问道：“客人进来之后，你把门关好了吗？”

“关好了，我是从里面锁上的。”

“亲爱的，你瞧，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哎呀，你怎么在发抖啊！”

接着，罗宾用温柔的话语安慰着他的夫人：“你的气色看起来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了？你到那边去休息一下吧！”他握着夫人的手，把她搀扶起来，然后命令仆人将她送到了别的房间里去。

现在，餐厅里只剩下依吉多和罗宾两个人了。而下面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了，似乎是敲打的声音。或许是格尼玛探长认为自己离开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想要爬上来破坏这道铁门。想到这里，依吉多开始不安起来，他偷看了一下罗宾的脸色。

这时，罗宾仍然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刚发现这里的时候，由于年久失修，这个地方荒废得非常厉害，海底隧道被破坏了，海水渗透进来，连台阶也被腐蚀了。于是，我把破损的地方用水泥修补好，支起了柱子，要知道，这可是一项既费时又费力的工作啊！”

“如此说来，你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儿还完全是空的？”

“不错，因为历代的国王只是把这个地方当成一个宝库和避难所使用。”

此时，嘈杂声越来越响，已经可以听得很清楚了。格尼玛探长他们似乎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门，接着是第二道门。然而，罗宾仍然在谈笑风生，说个没完。

“他们应该已经到第三道门了吧？”依吉多心里这样想着。他偷偷地向窗外望去，只见那座针岩已经被渔船给包围了，与此同时还可以看到潜水艇露出了鲸背式的船脊。

“咚咚！咚咚！”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了。

“哎，真是吵死人了，连说话都听不清楚，我想我们还是到上面去吧。”

于是，两个人又上了一层，罗宾把门锁上，然后说道：“这里便是我的藏画室！”

只见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画，仔细一看，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名画。

“真是可以以假乱真的仿制品啊！”依吉多惊讶地说道。

“不，这些画都是真品！”罗宾当即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满，“现如今陈列在各大美术馆和博物馆里的才是仿制品。我将真品偷走，然后把假画放了进去，就如同是当初在伯爵家做的那样。”说完，罗宾得意扬扬地笑了起来。

“咚咚！咚咚！”响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真是太讨厌了，我们接着往上走吧！”

于是，他们又来到了一间满是世界各国古老壁帘的房间，这里全都是一些质量最上乘的锦缎，外面全部都用旧布包裹好，并用绳子捆住，并加以字条进行说明。

再向上走是一间更小的房间，是的，越往上走房间越小，而每个房间里都装满了艺术珍品和历史古籍。

这个时候，下面的声音已经小很多了。

“这是藏宝室，是最后的一间了。”

这间屋子与下面的房间全然不同，不仅很高，而且呈圆锥形，应该是这座针岩的最高一层了，面向大海的一面有两扇玻璃窗，所以这里的光线十分充足。

“这里便是历代君王的藏宝之所，只不过少了很多东西，你来看！”

说着，罗宾打开了地上的一个木盖，下面的岩石被挖成了圆桶形，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再打开另外一个，也同样是空空如也。

“这里全都是空的。古代君王们为了战争耗费了大量的钱财，而和平时期还要用来享乐，所以把这里的宝物基本都用光了，不过总算还剩下了一些，你瞧，就是这些东西。”

说着，罗宾掀起来一块木板，在下面的桶中有一个非常奇怪的保险箱。罗宾又拿出来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将它打开了。

“啊！”看到这一景象，依吉多尖叫了起来。只见里面堆满了大小不等的、光彩夺目的宝石，数量多得难以计数。

“看看吧，这些宝石究竟能值多少钱？似乎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估算清楚的问题，不过，依吉多……”

罗宾的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些宝物，我从来没有动过一丝一毫，因为它们始终都是属于法国人民的，它们是全法国的财宝，是历代君王压榨人民所得的不义之财，所以，我无权拿走其中的任何一枚宝石。为了维护本人的名誉，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没有动过这里的任何一件宝物，我虽然是一个强盗，可是盗亦有道，这些宝物是属于全体法国人民的，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染指的。那么，这件事情就要拜托老弟你了。”

罗宾的话语之中充满了诚恳和庄严，令依吉多不自觉地低下了脑袋。

一直在下面等待的格尼玛探长早已焦急万分，他赶忙吩咐部下将铁门砸开，一阵巨响过来，他们终于冲进来了。

这时，罗宾冒着随时都可能被逮捕的危险，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他的伤感之情在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用非常惋惜的声音对依吉多说道：“现在，终于要和你说再见了，我并不是惋惜这些宝物，也不是舍不得离开这个宝库，只是对这一段传奇的人生经历有些留恋。在我的一生之中，此时此刻是最快乐、最祥和的一段时光，我和莉梦都沉浸在爱河之中，对于我而言，这才是最美好的人生，可我现在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说着，罗宾拿出来一支粉红色的笔，用大大的字在墙壁上写下了以下这段话：

亚森·罗宾愿意将他发现的艾圭亚·古鲁治的全部宝藏捐献给祖国，但是却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这些宝物必须要在卢浮宫的美术馆中用专门的展厅收藏，并且将其命名为“亚森·罗宾厅”。

“这样就可以了？”

罗宾大笑了起来，回过头看了看依吉多。

这时，敲门声已经越来越激烈了，格尼玛探长和他的部下已经来到了下面一层的餐厅，马上就要突破这一层了。

只听得“咚”的一声，门上的木板被敲掉了，格尼玛探长伸出手来想要拔掉门闩。

罗宾连忙跑过去，从里面把门给锁上了。

“探长，真是辛苦你们了。这扇门着实结实，你们想把它弄开可要费些力气了。那么，我现在就告辞了，依吉多，咱们后会有期！”

罗宾走到墙上的一幅名画前，伸手把它掀开，后面立刻出现了一扇小门。他握住门把手，回过头来笑着对格尼玛探长说道：“探长，你可要好好干啊！”

这时，从门后的破洞处突然伸出来一把手枪，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响，罗宾立刻退到了后面。

“你的枪法可真不错啊！差一点就打中心脏了，不过，那可不是我的心脏啊，是画中人的心脏啊！”

“住嘴，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你有什么厉害的？有本事你就进来试试啊！”

“你再乱动，我可就要开枪了！”

罗宾躲到了探长射击不到的死角，仍然在讽刺着探长。

实际上，罗宾此时凶险万分，因为暗门刚好在格尼玛探长的射击范围之内，所以只要罗宾一接近小门，他立刻就会挨上一枪。

罗宾笑着说道：“这回可倒大霉了！我竟然也有失手的时候，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说那些废话了，早点儿溜之大吉该有多好呢！”

他把身体紧紧地贴在墙上，而门外的警察则继续扩大着门缝，好让格尼玛探长能够更从容地瞄准罗宾。然而，罗宾的正前方却摆着一个大箱子，刚好挡住了探长的射击角度。

“依吉多，快点帮忙啊！”探长咬牙切齿地喊道，“你还愣什么神啊，还不赶紧给他一枪！”

听到这句话，依吉多心中暗吃一惊，他刚想要把枪拔出来，可罗宾已经像一头豹子一样冲了上来，一下子就把依吉多撞倒在地。

依吉多没有防备到罗宾还有这一手，所以被他撞得晕头转向，在迷迷糊糊之中感觉自己被他抱了起来。

“格尼玛探长，这回怎么样啊？不服气的话你就开枪啊，小心别把依吉多的身上给打个窟窿！”罗宾原来把依吉多抱起来当成自己的挡箭牌。

罗宾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扶着依吉多，一边朝小门走去。他快速地将门打开，一下子就钻了进去，然后反手把门锁上了。

门外是一道坡度很陡的楼梯。

“哼，可算打败了格尼玛的陆军，接下来是海军了。”

罗宾把依吉多扛到肩膀上，踉踉跄跄地朝下面跑去，这个楼梯似乎位于针岩的外侧，呈螺旋型向下延伸，当然，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罗宾一口气跑下了楼梯，走进了一个和海面差不多高的巨大岩洞中。这里漆黑一团，只看见两只手电筒在那里晃动着。

手电筒越来越近，一直照射到了罗宾的脸上。

“亲爱的，你没事吧？”

一个人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个人正是莉梦。

“我没事，你就放心吧，咱们现在就离开这个地方，船都准备妥当了吗？”

“都准备好了。”一个部下回答说。

“好的，立刻出发！”

马达立刻发动起来，随即传来了一阵波浪声。在黑暗中，依吉多注视着前方，发现了一艘奇形怪状的小船。

“那里是我们自己修建的船坞，而那是一艘摩托艇！”

“可是，这个地方似乎并没有出口啊。”

“谁说的，我自有办法，你还是赶紧上船吧。”罗宾轻描淡写地说道。

罗宾拉住了莉梦的手，把她扶上了船，然后又伸手去拉依吉多。

依吉多上船之后，沿着一道狭窄的舷梯从甲板上来到了船舱里。在三个人进了船舱之后，舱口立刻被封上了，封得很严实，就如同是一个大铁桶一样。

船舱里面的灯光很明亮，只是略微有些狭窄，三个人坐起来稍显拥挤。

这时，只听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响，船体也跟着左右摇摆起来，依吉多感觉到这艘船正在下潜。

“不好了！船要沉了！”依吉多吓得大叫起来。

“哈哈，别紧张嘛，没事的，这是一艘潜艇。要想从这里出去，必须要从水下潜出，因为出口就在水下，而且很狭窄，这样的潜艇刚好可以自由出入。”

没过多久，潜艇便来到了大海中。这个时候，一大片阴影笼罩过来，同时传来了马达的轰鸣声。

“这是警方的渔船队，不要浮出水面，直接开往罗宾港！”

罗宾一声令下，这艘神秘的潜艇立刻沿着海底全速前进。

不一会儿，前方又出现了一处黑影，不用说，这肯定是警方调遣来的潜艇了。

“这是对方的潜艇！如果它开炮的话，还在针岩里面的探长可就危险了！”说完，罗宾哈哈大笑起来，而潜艇则继续前进。

又过了很长时间，罗宾开口说道：“现在终于安全了，上浮！”

潜艇很快便浮出了水面，这回开得更快了。

“速度真快啊！我们已经来到迪耶普外海了！”依吉多一边赞叹着，一边朝窗外眺望。

在迪耶普外海，为了不使渔船被发现，潜艇又潜航了二十分钟左右，然后才浮了上来，接着驶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型港口。

“这里便是罗宾港，是我的私人码头，同时也是一个秘密港口。”

依吉多看了一眼，果然不错，这个港口三面都是绝壁，而另一面则是大海，如果从陆地上看去，这里是根本无法被发现的。

上岸之后，他们又沿着绝壁上垂下来的一个长铁梯爬了上去，接下来又在羊肠小路上行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最后来到了一座小山丘，附近绿草如茵，旁边还有一座很小的屋子。这时，从屋子里面走出来一个男子，罗宾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回先生，没有。”

“有可疑的人来到这里吗？”

“没有，不过，听我妻子说，今天早晨有一个水手打扮的人在附近徘徊，似乎是一个英国人。”

“好的，你们要小心谨慎，我再到农庄那里去看看。”

“是的，先生，我妻子就在那里。”

“我知道，就是苏霞玲太太吧？”

罗宾走上几步又停了下来，他心想：“情况不太妙啊，一个英国人，难不成是福尔摩斯来了？”

依吉多跟在罗宾的后面，一边朝前走着，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色。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而离此不远处有一条小路，路边种着一片整齐的树木，再前面则是一个农庄，里面有一座非常别致的建筑。

“从此以后，这就是我们隐居的地方了，我和莉梦都非常想在这里白头偕老。以后，我就是这个农庄的主人了。”

“如此说来，怪盗亚森·罗宾真的要‘卸甲归田’了？”

“不，不是亚森·罗宾，而是巴勒梅和巴勒梅夫人。”

看到眼前这一片祥和温暖的乡村风光，罗宾和莉梦都非常开心。然而，当他们走到农场门口的时候，罗宾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咦？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或许有大事就要发生了！”

这个时候，莉梦对他说道：“快看，苏霞玲跑出来了！”

“苏霞玲，出什么事了？”罗宾皱着眉头，大声地问道。

“那个……那个英国水手来了！”

“是那个人吗？”

“绝对不会错的，长相一样，只不过是换了一身衣服。他说他是您的朋友，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接下来呢？”

“老夫人说：‘我的儿子正在旅行，请您改日再来吧！’可他却说：‘没有关系，我可以在这里等。’说完他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客厅。”

“然后呢？”

“老夫人接着说道：‘我儿子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了。’刚想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可他却向窗外打了一个手势，应该还有其他的同伙埋伏在附近吧！”

罗宾苦苦地思索着，一动也没有动。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那边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尖叫声。

“这是老妇人啊……”

莉梦被吓得脸色苍白，罗宾赶快紧紧地握住了爱妻的双手，他说：“快走，我们赶紧逃走吧！”

可是，他马上又改口了：“不行，我绝对不能丢下奶妈。莉梦，你先在这里稍等一下。”

罗宾这时已经方寸大乱，拼命地朝农庄方向跑去，而莉梦也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依吉多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所以也糊里糊涂地跟了过去。他远远地看到屋子的门前有一大群人，两个壮汉正架着一个年老的妇人，而那个妇人则在拼命地挣扎着，另外，一个个子很高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冷眼观看，这个人正是大侦探福尔摩斯。

依吉多心想：“那个老妇人想必就是罗宾的奶妈了。”

那两个人似乎正是福尔摩斯的手下，他们架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往外走呢。然而，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罗宾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福尔摩斯和亚森·罗宾，一个是大名鼎鼎的侦探，另一个则是举世无双的怪盗。他们两个人相互怒视着，两双眼睛里迸发出了仇恨的火花。

依吉多呆呆地望着他们，这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两尊古老的石像一般。

太阳渐渐西斜，晚霞也越来越浓了。两个人仍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在他们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悄无声息的搏斗一样，空气也异常凝重，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长时间，罗宾才用一种镇定而可怕的声音说道：“放开我奶妈！”

“不放！”

接下来又是可怕得令人窒息的沉寂，两个人紧握双拳，随时准备着进行一场血战。

这时，莉梦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她生怕罗宾有什么闪失，难过得几乎要发狂了。一想到将要面临的危险，她再也支持不住了。

依吉多大惊失色，连忙伸出手从后面扶住了她，只听得罗宾再次说道：“福尔摩斯，放了她！”

“不放！”

罗宾被气得怒发冲冠，连忙从口袋里把手枪掏了出来。

福尔摩斯赶紧跑到了那个老妇人的身旁，用枪指着她的额头，说道：“罗宾，放老实点，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的两个部下也把枪口对准了罗宾。

“哼，”罗宾冷笑了一声，“福尔摩斯，你吓唬谁呢？我再重复一遍，赶紧放了她！”

“抱歉，我是绝对不会放她的。她是非常重要的人质，有她在手上，我想你是不会反抗和逃跑的，还有那位女士也是一样。”福尔摩斯指了一下莉梦。

突然，在一刹那间，罗宾一枪击中了福尔摩斯的右手。只听得福尔摩斯一声惨叫，手枪掉在了地上。

“打死他！”福尔摩斯命令道。

说时迟那时快，罗宾早已冲向了福尔摩斯的两个部下，一拳猛击在一个人的胸口，又一拳击中了另一个人的下巴，这两个人立刻双双倒地。罗宾曾经接受过严格的拳击和日本柔道训练，只见他这时出手如风，身手十分了得。

这时，福尔摩斯趁机用左手把手枪举了起来，枪口瞄准了罗宾。

“小心啊！”莉梦大叫了一声，飞身跑到罗宾的身前。

只听得“砰”的一声，福尔摩斯的枪响了。

“糟糕！”福尔摩斯追悔莫及，当莉梦跑过来的时候，他本想松开扳机，可为时已晚。

莉梦的颈部被子弹击中了，只见她摇摇晃晃地倒在了罗宾的怀中。

“莉梦！莉梦！”罗宾紧紧地搂住了她，先是轻轻地把她抱起来，然后又平放在草地上。

“你把她杀死了！”罗宾满含泪水，悲愤地说道。

福尔摩斯也懊悔不已，这次突如其来的意外显然也让他不知所措了。

这时，罗宾咬牙切齿地冲了上来，他大声地喊道：“福尔摩斯，你杀了她！”

话还没说完，他就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揪住了福尔摩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其打倒在地，对他拳打脚踢，疯狂地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怒火。

福尔摩斯没有做任何的抵抗，任由罗宾对自己殴打，只是嘴里不停地说道：“对不起，罗宾……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少爷……少爷……”奶妈比克娣娃用以往喊习惯的称呼呼喊着罗宾，老泪纵横的奶妈伸出双手，抱住了罗宾。

罗宾也像个孩子一样扑倒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目睹了这一惨剧的依吉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夜越来越深了，似乎是为这场悲剧打上了大幕。

农夫们那愉快的歌声，伴随着一阵阵悦耳的牛铃声，从远处悠悠扬扬地传了过来。

罗宾哭着将福尔摩斯和他的两个手下绑了起来，然后扔在草地上。

接下来，罗宾失魂落魄地站在草原上，满怀悲愤地倾听着远处传来的那祥和平静的歌声。

他原本打算在这片草原上与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奶妈共度余生，可是没想到……

罗宾低头看着倒在一旁的莉梦，在柔和的夜色里，她依然美丽得像一朵白色的蔷薇花。

“莉梦……我心爱的妻子啊……”

罗宾不停地抽泣着，把爱妻的尸体抱了起来。

“奶妈，咱们走吧！”

“走吧，孩子。”

“依吉多，再见了！我那平静的生活，永别了！”

罗宾一只手抱着爱妻的尸体，另一只手拉着年迈沧桑的奶妈，慢慢地朝着海边走去。

他们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远处传来了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温暖湿润的海风迎面吹来，依吉多依然呆呆地站立在这里，久久不愿离去……

版权信息

怪屋/（法）卢布朗（Leblanc,M.）著;罗锦荣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62-5

Ⅰ.①怪…　Ⅱ.①卢…②罗…　Ⅲ.①侦探小说－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044号

目录

版权信息

神秘劫案

伯爵家的秘密

侠盗亚森·罗宾

惊天大阴谋

神秘劫案

一件古怪离奇的案子震惊了全巴黎的市民，尤其是那些看过报纸并了解全部案发经过的人更是惶恐不已。

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抢劫案，不仅犯罪过程闻所未闻，而且罪犯也实在是太过胆大妄为了。案发现场是一个巨大的公共场所，然而，就在这个地方，罪犯竟然明目张胆地劫走了一个美貌的姑娘。更为夸张的是，这件事情发生在一家坐满千人的大剧院的舞台上。

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出这样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因为在那家大剧院里，始终都有很多穿警服和穿便衣的警察在巡逻。然而，这些警察就如同纸糊泥塑一般，劫匪对他们根本就不屑一顾，与此同时，警方没有发现任何的破案线索，只知道那个被劫走的姑娘叫作雷依娜，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

案发当日，歌剧院里突然响起了火警，现场秩序当即变得非常混乱，一个蒙面的劫匪趁着混乱之际把歌星劫走了，并且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雷依娜被人劫走的时候身穿一件很长的披风，腰间系着一条束腰带。如果说起那件披风和那条束腰带，那可都是非比寻常的东西，因为披风和腰带上都镶嵌了不少名贵的宝石，颗颗价值连城。

第二天的晨报便用大字标题把这桩离奇的劫案作为社会版的头条新闻给刊登出来了，使那些正在吃早餐的市民刚一打开报纸便大吃一惊。

在一个小小的公寓里，一对年轻的夫妇也在阅读着这条消息。

刚刚端上来的咖啡还冒着热气，丈夫把杯子端到了嘴边，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这是一杯刚刚煮好的咖啡，一不小心把嘴唇也给烫红了。这是因为他的精神过于集中在报纸的那条消息上了。

这时，他的妻子把巴黎市民最喜欢吃的新月形面包从篮子里拿了出来，却因为只顾着探头看那条消息而忘记了手里的活儿，突然，她大叫了一声：“我的上帝啊！”与此同时还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叫作雷依娜的女人穿着满是宝石的衣服，可我甚至连一颗假宝石也没有，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那些镶有宝石的衣服和腰带并不是她的，据说属于一个名叫彭布贝的宝石商人，由于这个人非常喜欢雷依娜，所以才肯将这些宝石借给她用的。”

“简直不敢想象在衣服上镶嵌那么多的宝石会是什么样子的，应该美丽得就像是一个公主吧？可是，她为什么要穿这样的一件衣服呢？”

“你认真地阅读一下这条消息，然后你就明白了。在这个歌剧院里，昨天举办了一次最新款式的时装表演。早在几个月之前，巴黎最一流的服装商人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他们设计出来一大批各具特色的服装，并请来知名的歌星和模特试穿表演，看看到底是哪一家的服装设计得更出色，更惹人喜爱。”

“喔，如此说来，这个雷依娜也来参加表演了。可是，为什么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个歌星的名字呢？”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据说她本来就是一个小剧场的歌星，再加上比较年轻，所以名气并不是很大。然而，这个女歌星不仅相貌出众，而且身材很好，是彭布贝特意选中的时装模特。你看，报纸上是这样写的：‘彭布贝专门购买了数颗宝石，特意送到雷依娜的公寓，他亲自指点那些裁缝，把宝石镶嵌在了披风和腰带上。”

“那个叫作彭布贝的人怎么能买得起这么多的宝石呢？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报纸上说他是一个大名鼎鼎的钻石商人。”

这时，丈夫才想起了那杯热咖啡，把它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还想再来一杯吗？”妻子问道。

“好的，再给我一杯吧。”

丈夫拿起来一块面包，把它一掰两半，然后说道：“仔细想一想，这个世界确实是不公平的。虽然我一直在勤勤恳恳地工作，可是恐怕一生也买不起一颗钻石。”

“我想这并没有什么，因为我们早就拥有了一颗巨大的钻石，而且，这才是我们值得去珍惜的钻石呢！”年轻的妻子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在墙角那里熟睡的男婴望去，嘴角边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不错，他是仅仅属于我们两个的钻石，而且比任何钻石都要宝贵。”

年轻的丈夫对着妻子笑了一下，然后就高高兴兴地上班去了。而这位妻子在把丈夫送走之后，轻轻地走到了婴儿床边，在孩子的小脸上印了一个甜甜的吻。

在这天的早晨，几乎巴黎所有的家庭都与这对年轻的夫妇差不多，都把这桩案件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彭布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在人们看来，彭布贝本身就是一个谜。

这个人原本是一个倒卖人造珍珠的商贩。他在海外进行了一次很长的旅行后，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钻石商了。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么富有，但是，人们现在都用钻石大亨来称呼他。

就在案发当晚，彭布贝在后台看着穿着那套华丽服装的雷依娜出神。而雷依娜则更是为穿着一套如此高贵的服装而兴奋不已，甚至连脸色都显得有些苍白了。

“雷依娜，你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你看，你的脸色都变了，放心，我已经派出了足够的人手保护你，而且，警方也专门派人来了。就拿后台来说吧，此刻就有三个资深的刑警在严密地监视进进出出的人。”

“哦……”可是仍然可以看出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为了让你放心，我很早以前就想把大侦探贝尤请来保护你了。可是他由于身有要事，所以要等两个星期之后才能赶回来，不过，他已经派出了三名得力的助手来此助阵，所以，这里不会出任何问题的，你只管放开手脚去表演就好了！”

“是的，我并不担心这些，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为我制作了如此华贵的服装，可如果我赢不了她的话……”

“她？你说的‘她’是谁？”

“就是时装模特奥莱蒂啊。她不仅人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得不得了，不知要比我强出多少呢！”

“哎呀，你怎么会想这种事情呢？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我说的对不对？戴乃立老兄。”彭布贝对他身旁站着的一位年轻的绅士调侃道。

这个人的全名叫作约翰·戴乃立，看上去器宇轩昂，体格健壮，是一个很有男人味的年轻绅士。他的爱好是冒险和运动，就在三个月之前，他刚刚完成了独自驾着小艇环游世界的壮举。这次冒险旅行极大地提升了他的名气，更使他成为了巴黎社交界里的名人。尽管彭布贝与他是在上周六才结识的，可他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谈得非常投机，很快就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

“怎么可能会这样呢？你是不会轻易输给她的，咱们不说别的，单是这身衣服还比不过对方吗？不要担心了，你肯定会获得头名的。”

“真的吗？”雷依娜似乎深受鼓舞，好像一下子就信心百倍了一样。而那张美丽的面庞就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朵一般娇艳。

“好了，时装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入座吧！”

“对，我们赶紧就座。”

彭布贝和约翰·戴乃立二人坐在了观众席的特等座位上，耐心地等待着服装表演的开始。

歌剧院里坐满了绅士和贵妇，真可以用盛况空前来形容。这是一次领导今年服装潮流的时装大赛，所以巴黎社交界的名流几乎全部到场了，人们都很兴奋，都在期盼着大会能够早些开幕。

这时，剧院里的灯全部熄灭了，时装表演大赛就要开始了，全场鸦雀无声。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女士们装饰有白羽毛的帽子以及手中的大扇子在晃动，还时不时地传来扑鼻的香水味。

“铃！铃！”开幕的铃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大幕的徐徐拉开，观众席上现在更安静了。

舞台的背面是一块黑幕，这是因为在黑色背景的衬托下，模特身上的时装能够显得更加鲜艳迷人。

表演正式开始，穿着艳丽时装的美女们依次走到舞台之上，朝着观众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转过身去，走上几步，摆出各种优美的造型，以供观众欣赏。

这些模特身穿的服装不仅裁剪得体，而且样式独特，能够彰显出独一无二的美感，要知道这些时装都是巴黎最知名的服装设计师精心设计出来的，然后经过一流裁缝之手，最后才成了如此超凡脱俗的一件件服装的。

“真是美轮美奂！”

“太漂亮了！”

女观众们难以抑制内心中的激动之情，纷纷出口称赞，议论不已。终于，第11号模特闪亮登场了。

“看吧，这回轮到雷依娜出场了。”彭布贝转头对身边的戴乃立说道。

只见雷依娜以优美的步伐走到了舞台上，在灯光的照射下，她身上的披风和腰带熠熠生辉，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再加上她那苗条的身段，她整个人就好像仙女下凡一般，让人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

此时此刻，整个大歌剧院里寂然无声，面对着钻石光泽和彩色灯光交织出来的美景，以及雷依娜婀娜迷人的身姿，每一个观众都屏息凝神，静静地欣赏着。

雷依娜已经完全被钻石的光芒给裹住了，这时，她来到舞台中央，张开双臂，轻轻地转动着身子，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在这一刹那间，她身上的钻石散发出了千百道光芒，直向观众席射来。在场的所有观众都默不作声，如同痴傻了一般在那里默默观赏。这个时候，不管是多么轻微的声响，都是可以听得到的。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

突然，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多时的气氛。

“不好了，失火了！”

接下来，全场乱作一团，观众席里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呼喊声。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火光从右侧射来，后台顿时冒出了一股浓浓的白烟。场面随即变得更加混乱了。

观众们纷纷向外挤去，一些女观众更是吓得大声呼号。接着，灯也齐刷刷地灭了，歌剧院里登时漆黑一片，就在这个时候，舞台上又窜出了红色的火焰。

此时此刻，两三个男人从后台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道：“着火了！着火了！”

剧场内此时更是乱作一团，场面极为混乱，甚至有几个胆小的女士被吓得晕了过去，几位好心的男士连忙将她们抱到了座位上。所有的观众都在朝安全出口挤，前面和后面都有被挤倒的人，剧场里到处都是呼喊声和求救声，人们都想早一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事与愿违，场面于是变得更加混乱不堪了。

雷依娜被火焰给包围住了，她一边大声求救，一边竭尽全力地想要逃到台下去。然而，强挣扎了一会儿，她终于累晕了，昏倒在舞台之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黑布罩头的蒙面男子突然从乐队的座席上跑了出来，只见他跳入火中，用一个硕大的斗篷把雷依娜裹住，抱起来就往后台跑去。

“大家安静一下！这是劫匪搞的骗局！”戴乃立大声地喝道。

“把他抓住！就是他！抓住那个劫匪！”他指着蒙面男子大声地喊着。然而，剧院里现在早已乱得不可开交，根本就没有人理会他的叫喊声。于是，戴乃立连忙跳上了乐队的座席，然后又跳到了舞台上，可是，当他跑到后台的时候，那个蒙面男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戴乃立打算从后台的后门出去继续追赶，可后门也被那些急于逃命的人给挤得水泄不通了。他询问了一下，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蒙面男子和雷依娜是从什么地方出去的。

最后，戴乃立终于从后门挤了出去。他来到了哈兹曼街，在街上寻找了一会儿，可是连蒙面人的影子也没有发现。

“哼，他肯定是坐汽车逃走的！”

这个时候，惊慌失措的彭布贝跑了过来，一开口便问道：“喂，戴乃立，劫匪哪去了？”

“已经跑掉了！”

“那……那……钻石呢？”

“当然也不见了。”

“哎呀！不好！”彭布贝绝望地叫了起来，接着，他的身子晃动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了。戴乃立连忙伸手将他扶住，安慰道：“你现在需要冷静，着急也不起任何作用！”

可倒在戴乃立怀里的彭布贝仍然絮絮叨叨地念个不停：“钻石啊……我的钻石啊……我的一切……”

他嘟囔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掏出来一把手枪。

“你想干什么啊？快把它收起来！”

见此情形，戴乃立还以为他是由于经受不住打击而想自杀呢，所以赶忙出手制止。可没想到彭布贝就如同发疯了一样，从戴乃立的手中挣脱了出来，一边奔跑一边喊道：

“是谁……究竟是谁抢走了我的钻石？我要杀了他！我要找回钻石！”

他挥舞着手中的枪，边跑边喊。

他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枪万一走火了，肯定会造成又一场混乱。于是，戴乃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手枪从他的手里给夺了下来，连哄带骗地把他送到了剧院的后台。这时，火早已被扑灭了。其实，后台根本就没有失火，只是因为有人在摆放在入口处的人造花上撒了一些烟硝，并把它们点燃了，所以才会冒出那么多的烟雾，致使整个剧院都充满了烟，而实际上只不过是烧着了一角布幕罢了。

“那个劫匪肯定是早有预谋的，他早就做好了把这件镶满昂贵钻石的服装偷走的准备，所以才搞了这样一场假失火来吓唬人。可是，雷依娜现在在哪里呢？”

戴乃立一个人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只见他频频点头，似乎一下子就悟出了其中的奥妙。他看见彭布贝此时还在后台发疯一般地叫喊着，于是便绕过了他，悄悄地走出了剧院。

戴乃立的推理是正确的，那个蒙面男子的确是坐着汽车逃走的。

当时，他抱着裹在斗篷里昏迷不醒的雷依娜，跑出了哈兹曼街，径直来到莫加德路，在这个地方，一辆汽车早已等候多时了。

此时夜已很深，所以路上行人非常稀少，他并没有遇到其他的人。蒙面男子刚来到汽车近前，坐在汽车里面的蒙面女子便把车门打开了。

“进展如何？”她用低低的声音问道。

“非常顺利！”

这个女人微微地笑了一下。接着，他们两个一起把雷依娜放到了后面的座位上，然后那个男的便飞快地把车开了起来。

雷依娜没过多久便苏醒过来了，她一想到自己刚刚身处火海之中便吓得浑身直冒冷汗。她觉得这是一场噩梦，而且还没有醒过来，呼吸仍然非常困难，什么东西也看不到。此外，她还感觉到自己正在不断地上下颠簸，终于，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一辆汽车上，却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

她心想：“肯定是有人把我给救了，我的胸口现在闷得喘不过气来，想必是受了重伤，那么，现在肯定是有人正把我往医院送呢。”

她感觉到很开心，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究竟是谁把我给救了呢？我猜肯定是彭布贝先生。”想到这里，她慢慢地移动了一下身体。

“待着别动！”这时，一个故意压低了的、听起来很可怕的女人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让雷依娜备感惊讶，于是，她很想坐起来。

“我不是刚跟你说过不准乱动了吗？”尖锐的女人的说话声再一次传来。

这个时候，雷依娜感觉到肩膀上一阵剧痛，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身子。

“这下感觉到疼痛了吧？那可是剑尖啊！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在这里别动吧，否则的话，你一出声，剑尖立刻就会刺入你的肉里！”

雷依娜听到这句话立时感到惊恐万分，她心想：“原来并没有什么人救我啊，而是我被坏人给劫走了，可是，他们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她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发现镶嵌宝石的披风和腰带还在身上。

“对了，他们肯定是要把我带到他们的巢穴去，把我身上穿的时装抢走，然后……”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性命有可能会不保，所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汽车此时仍然在向前飞驰着，车已经行驶到了什么地方，将要往什么方向行驶，雷依娜一点儿都不知道。然而，她感觉到汽车转了很多弯，可能是害怕有人跟踪，也可能是要把她带到很远的地方。

就这样，汽车开了很长的时间，雷依娜终于明白了，汽车根本就没有开出巴黎，而是一直在市内行驶。因为雷依娜透过头顶上斗篷的缝隙，还依稀可以看到街道两旁的灯光。

她想方设法地朝车窗外面望去，然而，她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那个硕大的斗篷里，只要她稍微动一下，锋利的宝剑就会刺过来，所以她也就不敢随便乱动了。

过了一会儿，压在她肩膀上的手略微松动了一下，于是，斗篷的中间露出来一个并不算小的缝隙。雷依娜趁着这个机会向外面看了一眼，可是只能看到两根白皙的手指，另外，无名指上戴有一只珠戒，上面镶嵌着三颗珍珠，呈三角形排列。

“这个珠戒就是最有利的证据。”

雷依娜又仔细地看了看这个珠戒，把它牢记于心。

在此之后，汽车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便停下来了。雷依娜静静地倾听着车里的动静，一动也不敢动，终于，她听到驾驶汽车的那个人下了车。又过了好久，车门被打开了，那个人上了车并把汽车开进了一个大门里。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雷依娜确实很想知道她现在究竟身处何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把斗篷从她的头上给拉了下来，她赶忙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只见这是一个树木茂密并且一片漆黑的地方，但很快她的眼睛又被那个女人给蒙住了。

“好了，你现在可以下来了！”那个男人一边轻声地说着，一边拉住了雷依娜的手。

雷依娜跟着他走下了车子，然后被他拉着走过了一段石子路。

“这里有台阶。”男人小声地说道。

这道石阶共有六级，雷依娜在心中默默地记着。在走完石阶之后，前方似乎又是一段石子铺成的路，接下来似乎进入到了一个大房子里面。

“前面是楼梯。”那个人又在低声提醒着她。

雷依娜的一只手被那个人牵引着，另一只手则去扶住了栏杆，她感觉到这些栏杆都是很破旧的，因为摸上去似乎有虫子蛀蚀的小孔。

她刚一踏上楼梯便感觉到上面铺着地毯，上了二十五级楼梯，她终于来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

“六级石阶，二十五级楼梯，一定要把这些牢牢记住。”雷依娜聚精会神地暗记着。

“小姐，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吧？”一个男人粗暴地问她，可她只是呆立在那里默不作声。

“我并不想要别的东西，只不过是想借一下你身上穿的披风和腰带。好了，赶紧把它们脱下来吧！”

“不，我不脱！”雷依娜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好啊，还来硬的，来人，去把它弄下来！”他命令那个女人去做这件事，于是，这个女人伸手去拉那件披风。

“你想怎么样？”说着，雷依娜一侧身，倒退了一步。

“事已至此，你还是老实点吧！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不配合的话便没有你的好处！快点给我动手！”这个男人恶狠狠地命令道，于是，腰带和披风被那个女人一一解了下来。

“很好，我们只要这两件东西，不会取你性命的。当然，你肯定特别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看看自己究竟遇到了些什么人？”这个男人的说话语调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现在，你可以把眼睁开了，你……去把她的眼罩除去。”

雷依娜脸上的黑布终于被拿下来了，她看到了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大叫了一声。

只见她正待在一间宽敞豪华的客厅里，就如同是某个贵族或者富翁的府第。客厅里摆放着高档的沙发和长椅，墙上还挂着织锦名画和威尼斯产的窗帘，这间屋子真可说得上是富丽堂皇，头顶上灯火辉煌。

另外，屋子里面还摆放着许多由名贵的桃心木制成的家具，在暖炉架上还有一座精美的大钟，它镶嵌在了黄金大杯和大理石里。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都是产自波西米亚的玻璃饰品，而悬挂在正中央的大理石花形吊灯则散发着柔和而灿烂的光芒。

毋庸置疑，这些都是法王路易十四时期的摆设，这让经常在舞台上表演的雷依娜羡慕不已。“天啊！他们住在如此奢华的别墅里，可为什么还要抢夺宝石呢？不，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抢劫所以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然而，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呢？”

雷依娜一边仔细地观察，一边思考着问题，她看不到任何一个进出这间屋子里的人的脸孔，因为他们的头上都蒙着黑布。而且，那个女人穿戴着黑天鹅绒滚边的青梅色服饰，看起来非常漂亮。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她头上的黑布摘下来从而使她看清楚屋子里的一切呢？换做一般的劫匪是肯定不会这样做的。这其中肯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想到这里，雷依娜便感觉到非常可怕，所以一个劲儿地盯着那个人看。

突然，那个男人把电灯关掉了，屋子里立时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那个沙哑而深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了：“好了，已经完事了，可以放她走了！”

于是，雷依娜又被蒙住了头脸，带进了汽车里，而刚才那个人也上了车。

这一回，汽车开了二十几分钟便停了下来。

“快下车！”那个男人把雷依娜推下了车，然后便急驰而去。

雷依娜赶忙把罩在头上的黑布给扯了下来，可那辆汽车早已踪迹皆无了。她发现自己在巴黎的大街上，夜静得非常可怕。

“喔，我在哪里？啊，原来是多罗米第罗广场。”

这个地方离她居住的亨利·莫丹街的公寓已经不远了，在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之后，她一心想赶紧回到自己的住处。然而，深夜的街头只有她一个人，她内心中立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甚至连脚都不能正常地抬起来了，她感觉到自己就快要摔倒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正朝这个方向跑来，雷依娜借着路灯那淡蓝色的灯光一看，发现这个人竟然是约翰·戴乃立。

“快点，快救救我啊！”她扑向了戴乃立，并且紧紧地抱住了他，由于过度惊吓，她现在几乎就要晕倒了。

“好了，现在已经安全了！”戴乃立一边伸出双手抱住她，一边安慰她说。

“我快要被吓死了，刚才实在是太可怕了！”雷依娜伏在他的怀里，不停地抽泣着。

“别担心，有我在，已经没事了。”戴乃立抚摸着她的肩膀，轻声地安慰道。

“是不是钻石被抢走了？我早就猜到了，那些人就是为了钻石而来的，因此，他们在得到了钻石之后肯定会把你安然无恙地送回来的，所以我早就在这里等候了。还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可你毕竟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样吧，你先到那边的长椅上去休息一会儿，然后我再带你回去。”

坐下来之后，戴乃立详详细细地询问了出剧院之后所经过的地方、劫匪的相貌以及她最后看到的那间屋子的情况。然而，雷依娜根本就无法把这些问题回答清楚，她只记得自己最后进了一个不知道具体地点的豪华别墅。

“喔，旧式的、路易十四时期的家具……劫匪是一男一女……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戴乃立根据这几条线索在苦苦地思考着。

而警方则根据雷依娜的口供得出了以下几条线索：

一、雷依娜曾被带进了一幢非常豪华的大别墅中，并且看到那里摆设着路易十四时期的家具。

二、这个别墅应该在巴黎市内，很可能是一处较为幽静的住宅区。

三、房子门口的石阶共有六级，而通往二楼的楼梯则有二十五级。

四、劫匪一共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五、其中的那名女劫匪身穿青梅色衣服，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排成三角形的珠戒。

于是，警方根据这几条线索去侦查取证，可是根本就找不到那样的建筑，更别提发现相似的犯罪嫌疑人了。

而失窃钻石的彭布贝也聘请了私人侦探进行调查，可仍然毫无进展。

于是，这个离奇的怪案成了不解之谜，而各大报纸也因此而攻击警方，指责警察无所作为。

在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打击之后，钻石商彭布贝终于病倒了。

约翰·戴乃立独自去搜寻那两个劫匪和那座建筑物，却一无所获。

“在什么地方才有那样的别墅呢？雷依娜会不会是由于恐惧而产生了幻觉呢？另外，她竟然清楚地记得六级石阶和二十五级楼梯，有这样的事情吗？身处那样的险境之中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去数台阶。这真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警方的一些探员从刚一开始便怀疑雷依娜提供的线索的可靠性。然而，接下来发生的另一起怪案却证实了的确有那样的豪宅和一男一女两个劫匪。

在这起案件中，也有一个时装模特失踪了，而这个人正是当日参加时装比赛的模特之一——奥莱蒂。

奥莱蒂是巴黎著名的仙妮时装店的模特。她长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宛如一朵鲜花一样，但同时也是一个稚嫩的少女。在那天的服装大赛上，她受到了极高的关注，观众们普遍认为，不是雷依娜拿第一就是她拿第一。

可是由于那场意外的发生，比赛只好中途停止，所以那次比赛没有产生任何的结果，所以奥莱蒂仍旧去莫德莱尔街的店里上班，跟她的同事们一起工作。

然而，就在劫案发生一周之后的某一天夜里……

“奥莱蒂，电话，找你的。”

“谢谢，是谁打来的？”

奥莱蒂拿起电话来一听，立时吓得花容失色。

“你说什么？我母亲得了急病？哎呀，肯定又是心脏病发作了，对，是老毛病了……喂，请问您是哪一位？是隔壁的诺邦太太吗？怎么听起来不太像啊，喔……请了哪位医生？是博立克医生啊……您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好的，谢谢您了。您要我接大夫一起回去？好的，没问题。大夫住在莫德莱尔街三段1号，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我明白的，麻烦您先照看一下我的母亲，我很快就会回去的，麻烦您了。”

奥莱蒂把电话放下，立刻跟老板请了个假，然后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店铺，赶紧挨家挨户地去找莫德莱尔街三段1号。找到之后，她发现已经有一辆汽车停在那里了，车旁有一位绅士似乎是在那里等人，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西服，皮鞋上还有一副皮鞋罩，样子看起来颇为高贵。

“请问，您是博立克医生吗？”

“喔，我想你应该就是奥莱蒂小姐吧？我刚刚接到了你家里的电话，让我在这里等着你，快点上车吧，情况似乎非常紧急。”

奥莱蒂赶紧上了车，那位绅士也坐了进去，汽车很快便飞驰而去。

这时，仙妮时装店里的几个模特在低声地议论着：

“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情很蹊跷吗？”

“哪里蹊跷了？”

“刚才电话里面是说要奥莱蒂到莫德莱尔街三段1号去请博立克医生吧？”

“是啊，请医生怎么啦？”

“那个地方哪里有什么医生啊？我每天都从那里经过，从来也没有看到过医生的招牌。”

“医生也不一定非要挂招牌嘛，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头。”

“咱们赶紧查一下电话簿吧。”

说着，几个姑娘便一起去查阅电话簿了。

“哎呀……真没有一个叫作博立克的医生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觉到很不妙。由于刚刚发生了女歌手雷依娜被绑架的案子，所以很多姑娘都心有余悸，一想到这里，她们便觉得很可怕。

“我刚才似乎还听到奥莱蒂说：‘是隔壁的诺邦太太吗？怎么听起来不太像啊。’由此可以断定，肯定有人冒充诺邦太太。”

“哎呀，不好了，奥莱蒂被人绑架了。”

“不会吧？不过，这种事情也说不准，为了防止不测，咱们还是先跟老板说一声吧！”

仙妮时装店的老板一听说这件事，赶忙把电话拿了起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雷依娜小姐吗？我是仙妮时装店的老板。我店里有一个模特跟你一起参加了上次在歌剧院的时装大赛，对，就是奥莱蒂小姐……她可能被人劫持了，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上次劫持你的那帮匪徒干的。是的，是的，有人冒名打进电话来……喔，不错。可是因为还没有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还没有报警。不过，我想这或许会对你请的私家侦探有所帮助，所以我才特地给你打了一个电话……不错，请你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给那个私家侦探吧，好的，再见。”

老板如释重负地放下了电话，然后自言自语道：“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出一些线索来。”

奥莱蒂坐的那辆车上除了那位绅士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这位是我的妻子。”博立克医生指了指那个女人，然后说道。他的语气温和而又富于礼貌。

那个女人的脸上戴着面纱，所以看不清楚长相。她身上穿着的衣服是青梅色的。咦？这件衣服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与劫持雷依娜的那个女劫匪穿的是同样的颜色。然而，此时正在为母亲的病情而担忧的奥莱蒂已经顾不上仔细地观察这一点了。

就在汽车开到康地广场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一把将奥莱蒂给拉了过去，并且给她蒙上了一层黑布。

“你这是在干什么？”奥莱蒂大声地喊道，伸手想要把黑布扯下来，却被那个女人用力地摁在了座位上。

尽管奥莱蒂一直在用力地挣扎着，可她始终也无法挣脱那个女人的控制。

奥莱蒂意识到了自己不是那个女人的敌手，于是也就停止了反抗，坐在座位上不动了。她虽然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却颇有胆识，没过多久，她便镇定了下来，她决定先查看一番，最好能够找到一些有力的证据。

“这个女人的手上也戴着同样的珠戒！怎么与报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接着，奥莱蒂又仔细地查看了一下那枚珠戒，可是很难看到那个女人的手。于是她又继续向下看去，她发现那个女人穿着一双做工考究的尖头皮鞋。

“她穿的皮鞋如此讲究，想必也应该是个贵族吧？”

想到这里，奥莱蒂非常想看一看这个女人的脸，可是由于她戴着面纱，所以根本无法看清她的脸孔。

这时，那个女人正在低声地跟那个什么博立克医生说着话，尽管奥莱蒂支着耳朵去听，可还是听不大清楚，因为他们说话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只听得那个女人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说……你也太心急了吧……离歌剧院那件事情还不到一周……竟然又干这种事……这太危险了……”

“如此说来，这两个人就是绑架雷依娜并且把钻石劫走的人了。”聪明的奥莱蒂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

“可我只是一个穷模特啊，身上并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他们为什么要劫持我呢？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是想抢走值钱的东西，而是想要了我的命！或许是有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奥莱蒂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她觉得这件事情非常不可思议，所以越想越是害怕。

“我一定要想办法逃生。”于是，她耐心地等待着逃脱的机会。

她感觉到汽车在市区里不停地转圈，最后来到了一个僻静的所在，似乎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住宅区。她透过一个小小的缝隙向外望去，可还是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汽车在一座豪宅的大门口停了下来。头上蒙着黑布的奥莱蒂被人从车上拉了下来。

“咦？这里的石阶竟然也是六级！”在被那个女人拉着走上台阶的时候，她心里默默地数着。而这也更使她确信这所宅子就是雷依娜曾经到过的怪屋。

当那个男人走过去想要打开大门的时候，奥莱蒂壮着胆子把头上的黑布扯了下来，然后一把甩开那个女人，以极快的速度向屋内跑去，在她来到了屋子里之后，又一鼓作气地沿着楼梯一直往上跑，这个时候的奥莱蒂就好像一只被追赶的猎物一样。

“嘿！快站住！”那个男人在她的身后大声喝道。

奥莱蒂一口气便跑到了二楼，她来到了一个大房间里，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稍作休整。

这是一间路易十四式风格的大客厅，在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况之后，奥莱蒂开始四处寻找逃跑的出路。

终于，她发现了一扇门，便赶忙跑上前去，想要夺门而出，可是怎么也打不开，她想这扇门肯定是上了锁的。这个时候的奥莱蒂已经无计可施，只能抱着脑袋，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那两个劫匪似乎正在往上跑，走廊里不断地传来推门声，她知道劫匪离她已经越来越近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奥莱蒂吓得浑身发抖，心想只要那两个劫匪来到这里，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哎呀，我该如何是好呢？如果被那些人抓住了，我很有可能就性命不保了，所以我得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奥莱蒂爬到了书橱顶上，并且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在这个时候，那两名劫匪破门而入。

趴在上面的奥莱蒂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四处寻找的声音。

“如果他们朝上面看，那可就糟糕了。”一想到这里，奥莱蒂不由得心跳加快，还好他们只是低头寻找并没有抬头看过来。

“不在这里啊！”那个男人说道。

“难不成从窗户那里逃走了？”那个女人低声地说道。

“窗户不是还关着吗？”

“那她是从哪里逃走的呢？”

“如果让她逃走了，那可就糟糕了。”

“或许她藏在了什么地方。”

“好的，咱们接着寻找。”

接着，他们关掉电灯，离开了这间屋子。奥莱蒂仍然趴在那里不敢乱动，生怕他们去而复返。很长的时间过去了，壁炉上的大钟响了七下，她仍然一动也不敢动，但是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接着是8点……9点……10点……奥莱蒂仍然趴在那里，最后，等到12点的时候，她才缓缓地从书橱顶上下来了。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了室内，奥莱蒂从走廊跳到了院子里，她先是静悄悄地蹲了一会儿，等云朵把月亮遮住之后才慢慢地爬了出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进了树林里。在摸索了一阵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围墙，于是，她决定沿着围墙走，很快便找到了后门，拔掉门闩之后，奥莱蒂终于跑出了这个院子。

此时此刻，奥莱蒂的心脏狂跳不已，她先是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查看了四周的情况，发现附近一个人也没有。这时，夜已经很深了，整个住宅区都十分寂静，奥莱蒂感到非常恐惧，她拼命地向前狂奔着，仿佛后面有两个劫匪追她一样。

黑夜之中无法辨别出方向，所以奥莱蒂一门心思地朝前跑，也不知道究竟跑到了哪里。终于，奥莱蒂跑到了公路上，看到一辆辆的出租车疾驰而过，她赶忙伸手拦了一辆，很快就上了车。

“快！到莫马德！”她对司机说道。

车开动了。奥莱蒂偶然间回了一下头，看到另外一辆出租车尾随在后面，这让她刚刚放松的神经又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身体也开始颤抖个不停。

“司机，麻烦你再开快点！”奥莱蒂惶恐不安地喊道。

司机开足了马力，可她回头一看，那辆车也加快速度追了上来。

“快，请再开快些！”奥莱蒂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

“小姐，这里已经是莫马德了。”

“先不要管它，你就一直往前开好了，快点拐弯儿，后面的车就要追上来了！”

司机在几个路口连续转了几个弯儿，一路走了下去，来到了一个小广场。奥莱蒂立刻说道：“好了，我要在这个地方换车。”

付过钱之后，奥莱蒂来到了出租车停车场，迅速地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大声地对司机说：“我要到莫马德的碧得利街55号公寓，请快点开！”

出租车很快地就驶出了停车场，这时，她再回过头去看，那辆跟踪的汽车已经不见踪影了，奥莱蒂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她倒在座位上，昏了过去。

奥莱蒂昏迷不醒，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苏醒过来。

醒来之后的奥莱蒂一睁眼便看到母亲焦急地守候在床边，而她的旁边则站立着一位从不曾谋面的绅士。奥莱蒂见此情形，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好好躺着，不必起身。”那位绅士连忙伸出双手按住了她。

“妈妈，这位先生是……”

“我的名字叫作约翰·戴乃立。你被绑架之后，仙妮时装店的老板立刻打电话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了雷依娜小姐，而雷依娜则将此事转告给了我。于是，我陪着你的母亲在公寓里等了你整整一晚上。因为我相信，他们会像放回雷依娜小姐那样把你也放回来。就这样，我们一直等到深夜，终于看到一辆出租车把你给送回来了。当我们看到你的时候，你早已昏迷不醒，在大家的精心照料下，你到现在才苏醒过来。”

“感谢大家！听，似乎有人来了。”

这时，屋子里走进来两男一女。其中的一个是彭布贝，另一个不认识，而那个女的则是雷依娜。

“哎呀，戴乃立老兄也在这里啊！我刚旅行回来就从雷依娜的口中听说了这件事情，所以立刻同贝尤探长一起过来看看。让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便是贝尤探长。”

贝尤探长的脸色白里泛青，身材比较矮小，体格看上去也比较虚弱。然而，当戴乃立与他握手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手似乎很大，而且力气也不小。他两眼散发着光芒，长时间地看着一个人，很容易就使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贝尤探长刚一看见戴乃立，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了。

戴乃立也有同样的感觉，默默地注视着他，然后便笑容可掬地和贝尤探长打起了招呼。

他们三个人一同询问奥莱蒂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尽管奥莱蒂感到非常疲惫，可她还是强打精神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他们三个人聚精会神地听着，贝尤探长不时地点着头，同时还偷眼观瞧戴乃立的神色和表情。而戴乃立也不显山不露水地观察着贝尤的神情。

“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啊？”见此情景，彭布贝不得不这样推测着。

奥莱蒂把事情的经过介绍了一遍，由于她的身体还是十分虚弱的，所以没过多久就又闭上了眼睛。

“绑架我的时候，那两个劫匪都蒙着头脸，绑架你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雷依娜问道。

戴乃立把话头接了过来，只听他说道：“你被绑架的时候，正值火警发生，那个时候有很多观众在现场，劫匪怕被人认出来，所以才用黑布把头脸蒙上的。而奥莱蒂小姐被绑架的时候，那两个人冒充医生夫妇，所以，如果他们再把脸蒙上的话，反而会画蛇添足，令奥莱蒂疑心，如此一来，她怎么能心甘情愿地上车呢？”

“如此说来，奥莱蒂小姐，你看清楚那个劫匪的容貌了，他的长相是什么样的？”

“那两个人嘛，我猜他们肯定是化过装的，而且还都长得不错，很像一对颇有身份的医生夫妇，是不是？”戴乃立如此说道。

奥莱蒂当即赞同地说道：“不错，他们看起来都像是很有风度的人。”然而，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继续说道：“我觉得那个……”说着，她看了大家一眼。

“我猛然间想起来了，那个假扮医生的人……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什么？看上去很眼熟？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戴乃立迫不及待地问道。

贝尤探长也认为这个线索非常关键，所以在一旁耐心地倾听着。

“大约就在三个月之前，有一个个头很高的、很有气派的绅士，带着一位据说是他妹妹的高贵美丽的女士来到了我们店里。当我给她妹妹拿出一件非常时髦的服装时，他总是盯着我看。在我发觉之后，他才不好意思地把头转过去了。

“当天晚上，当我下班的时候，我发现那个绅士仍然在门口等着，在看到我从店铺里走出来之后，他也跟了上来。我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仍然像往常一样乘坐地铁，而那个绅士转眼间就不见了。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总是不断地跟踪我，我这才感觉到了害怕。但是，大约在一个星期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那个男人了，我这才放下心来。

“我经常在吃完晚饭后到莫马德附近去拜访一个朋友，我们在一起聊天经常要聊到夜里11点多，而我的母亲也常常为此而责备我。有一天晚上，我过了11点才回家。当我经过一段行人稀少而又没有灯光的地方时，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一看见他就非常害怕，所以赶忙飞快地跑了过去。接着，我看见他仍然安静地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我。我感觉到有一些恐慌，可他并没有追上来。

“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他还站在那个地方，我疾走几步，想要快点过去，他却突然过来伸手把我拦住了。我吓得转身就跑，他也没有来追赶我。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走那条马路了。”

“你说的这位绅士是不是很像假扮博立克医生的劫匪？”贝尤探长询问道。

“夜晚的灯光非常昏暗，所以我没有看清楚，不过体型倒是很像的。另外，那位绅士与博立克医生还有一个相像之处，那就是他们的皮鞋上都有一副灰色的鞋罩儿。”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备感惊讶。

“那么，奥莱蒂小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那个据说是他妹妹的女士也曾来到过店里，她当时身穿的是不是一件青梅色的衣服？”

“喔，是啊！不错，经你这一提醒，我想起来了，她身上的衣服的确是青梅色的，而且，她脸上还蒙着一层面纱。”

“就是这伙人！还有，奥莱蒂小姐，你被带到的那所住宅，是不是大门口有六级石阶，到二楼有二十五级楼梯？”

“我当时慌慌张张地跑上去，所以记不清楚有多少级楼梯了，不过，在大门口那里，的的确确是六级石阶的。”

“喔，这座住宅肯定就是我曾经去过的那所老房子啊！”

“如此说来，那个带着妹妹来到店里的绅士就是劫持雷依娜小姐并夺走钻石的人，而且后来又装成医生把你劫持走了。对了，那个绅士来到你们店里的时候，有没有透露他的姓名啊？”贝尤探长继续询问着。

“他曾拿给我一张名片看，好像叫作梅罗曼伯爵……”

“你说什么？梅罗曼伯爵？”

大家乍一听到这个名字，都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这个梅罗曼伯爵是巴黎的一位非常有地位的贵族，在社交界也久负盛名。他经常为公益事业和慈善事业捐款，是一个口碑很好的慈善家。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彭布贝忍不住笑着说道。

“像梅罗曼伯爵这样的绅士，他怎么可能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我们相识很久了，我知道他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他怎么可能来抢我的钻石呢？这真是太荒唐了。”

“说得不错！”雷依娜也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于是接口说道：“像这样一位大有身份的绅士，竟然会带着他的妹妹来绑架我和奥莱蒂，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然而，劫匪的脚上两次都套着灰色的皮鞋套，而那位伯爵的鞋上是不是也有灰色鞋罩？”

经过戴乃立的提醒，奥莱蒂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想起来了，伯爵刚刚来到店里的时候，他的皮鞋上的确套着灰色的鞋套，因为这种颜色的鞋套很少见，所以我才会印象深刻。”

“彭布贝老兄，你见过的伯爵是不是也经常在皮鞋上套着灰色的鞋套？”

“喔，似乎是这样的。不过，我实话告诉你们吧，千万不要怀疑伯爵是劫匪，我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我在这里可以对天发誓。不要再胡乱猜测了，不要说是伯爵抢走了我的钻石，这件事情如果让他知道了，小心他来找你们的麻烦！”

“不，我并没有随意猜测，我也没有认定伯爵就是抢走钻石的劫匪，我只是觉得这里面或许隐藏着比较复杂的隐情。我想给伯爵打个电话，没有什么问题吧？”

戴乃立慢慢地走到了电话机前。

“老弟，你这是想要干什么啊？你难不成是想问问他究竟是不是劫匪？”彭布贝看起来非常气愤。

“不，我有另外的事情要跟他谈谈。”

戴乃立拿起了电话听筒，在场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喂，请问是梅罗曼伯爵公馆吗？我是约翰·戴乃立男爵，请伯爵接一下电话……是伯爵先生吗？

“大约在两三个星期之前，您是不是在报纸上刊登过一则广告？对，为了这件事情，我想要登门拜访您一下，以便能够跟您详谈……是的，我已经从那则广告中知道了，您的公馆中失窃了不少东西，您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们找回来。

“喔……有在烤火炉上使用的火钳柄，有烛台上面的火盘，有锁孔上的盖儿，还有按铃上面的蓝色绸布片……恕我直言，这些东西都不怎么贵重，可您偏偏要刊登出广告来寻找，想必那些东西一定对您有着特殊的意义和价值吧……噢，是的，我懂。

“关于这件事情，我需要跟您当面详谈……喔，喔，是的……今天下午2点钟怎么样？好的……另外还需要说明一下，我到贵府上去的时候，还要有两位小姐陪同。不，与这件事情毫无关系，而是另有原因……关于这个原因嘛，等我们见了面再说吧，好的，再会！”说完，戴乃立放下了电话。

“那则广告的事情我也知道，失窃物都是一些古怪的小玩意，所以我也认为这则广告登得有些不寻常。”雷依娜也如此说道。

“或许那些小玩意对伯爵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呢，可它们现如今已经在我的手上了。”

“你说什么？你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我在一个黑店里买到的。就在我看到广告的当天，我只用13法郎50分就把它们一并买来了，实在是太便宜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把这些东西还给他呢？”

“这其中便另有原因了，我从梅罗曼这个名字上联想到另外一件事情。19世纪曾经发生过一件非常古怪的‘梅罗曼事件’。然而，就在我潜心研究这一古怪事件的时候，却发生了剧场那次劫持雷依娜的事件和奥莱蒂遭到劫持的事情。这两件怪案似乎与伯爵有所关联，而且似乎同那些小玩意的失窃和钻石被抢也有关联，所以我才约他见面。我已经跟他说好了，见面的时候会带着两位小姐去，对，就是你们两个。下午2点10分之前，请在派利广场等我，记住，千万不要迟到。”

雷依娜和奥莱蒂听完之后连忙点头答应，另外，她们当即决定一起吃过午饭后再过去。

彭布贝等三人一同向奥莱蒂小姐道别，而戴乃立又低声地跟雷依娜说了几句话之后才转身离去。当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贝尤探长同彭布贝正站在楼梯口处谈话。戴乃立赶忙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们得提防点那个家伙，不能轻信他的话，那个家伙自诩为男爵，简直就像是在演戏一样，哼，那个家伙……”

听得出来，贝尤探长似乎十分痛恨戴乃立。

听到此处，戴乃立连忙走上前去，笑着问道：“你们是不是在说我啊？看起来你们对我有一些怀疑。我原本就是一个男爵。”说着，戴乃立把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地递给贝尤探长，只见上面写道：

约翰·戴乃立男爵

航海专家

“你骗谁呢？你怎么可能是男爵？更不可能是航海家，你根本就是在这里招摇撞骗。”贝尤探长无所顾忌地骂了出来，可戴乃立仍然不放在心上，只听他继续说道：“哎呀，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样说。那我是干什么的？”

“你的名字叫作哈姆·巴奈，是一个假冒的侦探，不管你怎么化装，我一眼就可以把你认出来。嘿嘿，我刚一见到你就觉得很面熟，在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终于把你给认了出来！”

接着，他又转过头来对彭布贝说道：“彭布贝老兄，你可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啊！这个人在几天之前刚刚成立了一个私人侦探社，然而，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有各种各样的花招，你可不能让他给蒙骗了啊！他刚才打的那个电话，就是想利用他偷来的那些东西去骗取伯爵的钱财。”

彭布贝听完这些话，脸色被吓得惨白，惶恐不安地说道：“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戴乃立仍然笑容满面地说道，“你说我是骗子巴奈也好，说我是没用的侦探也罢，只要我能够帮助你把钻石找回来不就行了吗？为了这件事，我已经操劳很久了，所以，你没有必要把贝尤老兄说的话放在心上，或许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危言耸听呢？”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贝尤探长显然有些着急了，他随即转过头来对彭布贝说道：“彭布贝老兄，他可是一个大骗子啊！我和他在一起办过十几件案子，可案子结束后找到的那些宝石和现款等赃物，他都不如数归还，总是想方设法地从中抽取一部分或者是全部据为己有，我虽然跟他一起同样地忙碌，可到最后总是什么也得不到。这次，他或许能够帮助你把钻石找回来，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他是绝对不会把失窃钻石全数归还给你的，他也许会带着钻石逃亡国外。你别看他总是一副绅士派头，实际上却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强盗！”

彭布贝在听完这些话之后，神情变得更加紧张了，贝尤探长毕竟是与他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了，而戴乃立不过是刚刚认识一个星期的新识，因此，相比较而言，他更愿意相信贝尤探长的话。

“我已经弄明白了，戴乃立老兄，不，巴奈先生，从今天起，我要跟你绝交！”

“可以，彭布贝老兄，不过，我是不打算放弃寻找钻石的，因为这个案件的复杂性和离奇程度已经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所以，我将竭尽全力地去侦破它。在我看来，这个案子之中隐藏着一个谜团，如果不先把这个谜团给解开的话，那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钻石，而且，我相信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解开这个谜。另外，贝尤探长，不管遇到多么大的困难，我都要把这件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找到钻石让你看看！”

“哼！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撒手不管吗？我也会亲自去寻找钻石的，也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但是，我最终必定会亲手把你送进监狱，让你在那里吃点苦头！”

“这倒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嘛，我们两个各显其能，大展身手，单是为了那价值一千万法郎的钻石，我们也有必要一决雌雄。哈哈，就让咱们真刀真枪地比试一场吧！”

“我也不是一个随便认输的孬种，在整个巴黎警界，我贝尤也是一个名头响当当的大侦探。总而言之，我这次定会与你分个胜负，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好的，不愧是大侦探贝尤！对于我来说，这可真是一个挑战啊，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手段高强吧！”说完，他微笑着拍了拍贝尤的肩膀，将手中的雪茄点燃，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大约在1点50分的时候，奥莱蒂和雷依娜乘坐出租车抵达了派利广场，而戴乃立早已等候在这里了。

“戴乃立先生，难道那个伯爵真的是假冒医生并且蒙面纵火绑架我们两个的那人吗？我总是觉得不大可能。”

“一会儿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我很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放心吧，有我在呢，他不敢把你们怎么样的。”说着，戴乃立爽朗地笑了起来。接着，他们三个人一同乘坐出租车前往伯爵的府邸。

伯爵的公馆坐落于住宅区的最里面。这个地方的建筑都是18世纪留下来的，所以难免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院子里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天空，因此很少能有光线透进来，这就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了。

戴乃立走过去按响门铃，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从远处又开过来一辆出租车，彭布贝和贝尤探长从车上走了下来。当他们看到戴乃立的时候，也感觉到很不自在。

“哎呀，你们怎么也来了？是不是也怀疑起伯爵来了？不过，咱们可有言在先，各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戴乃立看着这两个人，冲着他们笑了笑，他们却始终紧锁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

这时，两扇沉重的大铁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老仆人恭恭敬敬地走了出来，向大家施了一个礼。

“我是约翰·戴乃立男爵。”

“里边请，我的主人早就吩咐过了。”

在老仆人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了一个大院子，来到正门的石阶前，雷依娜用颤颤巍巍的声音低声说道：“六级……这里的石阶也是六级。”

她的脸色立时变得苍白起来，再看看奥莱蒂，也同样血色全无。

“六级……真的……真的是这里……”

她们的身子已经有些站不稳了，险些倒下，因为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住了。

“你们要镇定一些。”戴乃立把两位女士扶上了台阶。而彭布贝和贝尤探长则紧随其后。

接着，老仆人把他们带到了正门旁边的一个小会客室里。

“如果我们能到那个大会客厅里去看看，就可以确定这里究竟是不是雷依娜被绑架到的地方了。”

当戴乃立正跟两位女士低声说话的时候，靠里的那扇门突然打开了，然后从外面走进来一位绅士。

“欢迎光临！鄙人备感荣幸，戴乃立男爵，在下便是梅罗曼伯爵。”

“打扰了。”两个人非常友好地握了握手。

伯爵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高贵绅士，看起来神情冷淡，不太喜爱言谈，似乎是一个不怎么随和的人。身体不怎么强健，精神也比较差，也有可能是他的头脑出了一些问题。当他刚刚看到奥莱蒂的时候，似乎十分吃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是仙妮时装店的模特，非常感谢您前一段时间能光顾我们的店铺。”奥莱蒂非常客气地说道。

伯爵连忙回答说：“喔，那次是你招待我们的呀，我的妹妹可给你添了大麻烦了。”

奥莱蒂始终在盯着伯爵看，觉得他长得似乎与博立克医生有一些相像，可是又不能确定，所以她猜想他那个时候肯定是化过装的。

就在她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伯爵的脚，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伯爵的鞋上不正有一双灰色的鞋套吗？

而当伯爵看到雷依娜的时候却并没有露出惊异的表情。这时，彭布贝也走上前来与伯爵攀谈了起来。

“我是钻石商人彭布贝。几天前在歌剧院里被劫走的那些钻石就是我的。”

伯爵听完之后并没有强烈的反应，表现得很平淡。如此看来，伯爵与那件案子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彭布贝一边偷偷地观察着伯爵的表情，一边猜想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劫匪。接着，他与贝尤探长对视了一眼。

可伯爵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个怀疑的神情。

“戴乃立男爵，请问，我所要寻找的那些失窃物品，有线索了吗？”

“喔，这件事情原本是这样的，由于我个人的好奇心很重，而你失窃的东西又很古怪，所以我就到黑市上去寻找了一番。因为在黑市上，不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你都是可以找得到的。”

“你所说的黑市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伯爵，我想你还不知道吧？在黑市上买到的东西，不是偷来的，就是捡来的。比如说缺口的盘子、一只手套或者是一只皮鞋，总而言之，只要是这个世界上有的东西，那里都应有尽有。有的时候，你还可以淘到一些值钱的东西，比如说名人的字画或者珍贵的艺术品什么的，都有可能沾满了泥灰被堆在那里。当然，黑市里大多是假货。不过，经过一番仔细的挑选，找到几件值钱的东西还是不成问题的。而我就在黑市上找到了你丢失的那几件东西。我第一个找到的是那个褪了色的按铃的蓝绸片。然而，就在我大为兴奋的时候，我又从一堆物品中找到了锁孔盖、火钳柄和火盘。”

“这真是太好了，如此说来，你把它们都找到了？”伯爵高兴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那么，这个黑市究竟在什么地方？”

“不，您不必去了，我已经把它们全部买下来了。”

“男爵，太感谢你了。请你把那些东西交给我，我会以原价数倍的金额付钱的。”

“不用，我要把它们全部送给你，这几个小玩意，总共才花了我13法郎。”说着，戴乃立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口袋。

伯爵这时候非常激动，他的脸都涨得通红了，身子也有一些发抖，两只眼睛一直在盯着戴乃立那微微鼓起的口袋。几件祖传的失窃之物现在就在他的面前，这让他如何不激动呢？

戴乃立看到伯爵如此兴奋，连忙说道：“这里一共有四件东西，我会如数地交给你，而且不要一分钱报酬。”

“那怎么可以呢？你想要什么样的报酬，尽管说好了！”

“您既然如此客气，那我就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吧。这些失窃的东西都不怎么值钱，你却花费钱财在报纸上刊登广告要把它们找回来，我对此很不理解。另外，它们原来放在什么地方？我想要看一看，因为我这个人的好奇心实在是太重了，所以忍不住地想要看个究竟。”戴乃立非常随意地说着，伯爵却低头不语，一副颇为为难的样子。他的心里似乎在这样盘算着：究竟要不要答应他的请求呢？如果不答应的话，那几样东西很有可能就拿不回来了……

“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也就不难为你了……”

“不……不，请跟我到二楼的会客大厅去一趟吧。”

戴乃立连忙给两位女士使了个眼色，暗示她们到了大厅就可以解开心中之谜了。雷依娜身上的钻石被抢走的那件事不就是发生在一所古宅的会客大厅里吗？因此一上楼便可以水落石出了。

雷依娜立刻明白了戴乃立的意图，她不由得心跳加快，就连神情也开始紧张起来。

伯爵带着他们沿着楼梯走上了二楼。

“啊，二十五级！这里的楼梯也是二十五级！这里难道真是那座古宅吗？”想到这里，雷依娜不免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请进！”

伯爵把门打开了，大家依次而入。

雷依娜刚一看到屋子里面的摆设便惊叫了一声，差一点晕倒在地上。屋子里的家具和艺术品，与那个在恐怖之夜到过的客厅没有任何的区别。

不错，她就是在这个地方被抢走钻石的，一想到这里，她的两条腿便颤抖个不停，只好扶着沙发，坐了下来。

随后进来的奥莱蒂在看到了屋内的摆设之后，竟然由于过度激动而昏倒了。

这间屋子里的一切，她又怎能忘记？就在那天晚上，她从楼下一直逃到这里，躲在了书橱顶上。一想到那个令人生畏的可怕夜晚，她就晕倒了。见此情景，大家急忙把她抱到了椅子上，给她服了一点药，让她喝了水。伯爵这时也慌了手脚，赶紧说道：“惠妮……渥丝蒂……快，快点把镇静剂拿来，苏飞，快把渥丝蒂叫来！”

于是，一个叫作惠妮的女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这个女人以前结过婚，但现在已经离异了，回来跟哥哥住在一起。她身材高挑，满头的棕发，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可风韵犹存，尤其是那双乌黑美丽的大眼睛，十分迷人。

戴乃立看到惠妮跑过来，不住地点着头，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个女人身上的衣服是青梅色的。戴乃立虽然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却在暗中留心观察惠妮的一举一动。

只见惠妮熟练地把镇静剂放到奥莱蒂的鼻子底下，让她吸其中的药气。

“渥丝蒂，你要好好地照看她。”说着，惠妮又来到了闭目养神的雷依娜的身旁。她说：“小姐，你看起来也很不舒服，要不要也来一点？”

她边说边把镇静剂放到了雷依娜的鼻子底下。

“非常感谢！”雷依娜一边道谢，一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然而，当她看到惠妮身上穿的青梅色的服装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她渐渐地看清楚了，她眼前的这只捧着镇静剂的手异常白皙，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向她袭来，她猛地坐了起来。

“这枚珠戒……三角形的珠戒……是你……就是你……把钻石抢走的……就在这个地方……这个沙发……就是你！别碰我！”雷依娜仿佛在梦里一样，时断时续地说着话。可没说几句她就昏倒在沙发上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惠妮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奥莱蒂苏醒了过来，她一眼就瞧见了惠妮脚上穿的尖头皮鞋，她于是也大叫起来：“啊！是你……就是你……这真是太可怕了……”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又昏了过去。

惠妮被弄得满头雾水。彭布贝和贝尤探长对视了一眼，然后点头示意，他们看到戴乃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总说钻石和珠戒的事情？这两位女士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伯爵如同走进了一个迷宫一样，也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而贝尤探长此时整在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他。

“她们的确有点紧张，不过，她们是因为看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才会如此紧张的。”戴乃立向他解释道。

“那么，究竟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呢？我真是搞不懂啊。”

“我想你迟早会弄清楚的，可是，在此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伯爵一声不响地站在原地，而戴乃立则走上前来，用大拇指和食指夹出来一个小小的铜片，是一双展开的小鸟翅膀的铜片。

“这是钥匙孔上的盖子，原来在书桌抽屉的钥匙孔上，一看就知道它与其他两个抽屉上的是一模一样的。”说着，戴乃立走到了书桌前，拿着铜片到钥匙孔上试了几下，结果非常合适。

显而易见，伯爵对他的这个举动感到很吃惊，只见戴乃立这时又掏出来一小片蓝绸片。

“这条绸片是从按铃的带子上撕下来的。”

他让人把按铃拿了过来，然后拿着手里的蓝绸片与上面剩的那块比对，竟然完全吻合。

“看吧，严丝合缝，由此可见，这一块正是从上面撕下来的。”

看到此处，伯爵不由得又吃了一惊。

“现在嘛，我们来看看火盘究竟是放在什么地方的。伯爵，烛台在哪里啊？喔，我看到了，原来就在那儿啊……”

他走近烛台，发现这是一个六个分支的烛台，而且每一个分支上都有一个火盘。因此，这个烛台上一共可以放六根蜡烛。

戴乃立毫不犹豫地把火盘给安上了。

“最后一件嘛，就是这个火钳柄了。”接着，他又走到了火炉前，为火钳装上了柄。

“所有的物品都分毫不差。伯爵，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毫不值钱的小玩意，你却花了那么多的金钱和精力去登广告，非要把它们找回来，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虽然并不值钱，可我非常珍惜它们。或许在您的眼中它们都是毫不起眼的小玩意，可对我来说，它们是怀念祖先的宝贝，能够让我回忆起古老的梅罗曼家族。”

“这也说得是，不过，有一点我仍然不明白，你既然如此看重这些东西，那么是怎么把它们搞丢的呢？”

“某一天早上，我突然发现这些东西神秘失踪了，我和妹妹当时都被吓坏了，而且觉得这件事情很蹊跷。”

“照你看来，它们是被小偷偷走的，是不是？”

“我想是这样的。”

“那么，家中是否还有其他东西失窃？”

“还有一张桃花木的桌子，那是十八世纪的一位知名木匠做的。”

“除了桌子以外呢？”

“那就没有了。”

“这就让人无法理解了，这里有这么多名贵的东西，可小偷一件也没有偷，反而偷走了一张桌子和几个毫不起眼的小玩意，你不觉得这很匪夷所思吗？”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伯爵此时似乎已经失去了耐性，极不耐烦地说道。他的态度明显地变冷淡了，看起来他是不打算再交谈下去了。

可戴乃立不打算半途而废，他继续追问道：“伯爵，我们今天专门来拜访你，与其说是为了这么几个小东西，倒不如说是另有缘由。伯爵，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两位女士一同前来吗？而且，她们又为什么在你家中晕倒？你难道不想了解一下其中的原因吗？”

“没这个必要，因为这与我无关！”伯爵非常气愤地说道。接着，他指了指房门，对老仆人说道：“苏飞，客人想要离开了，送客吧！”

“伯爵，你错了，这件事情与你有着密切的关系。”一旁的贝尤探长早已按捺不住了，他忍不住说道，“伯爵，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请你认真地回答我。”

“太无理了！”伯爵忍不住大骂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警察厅的贝尤刑警组长。”

“你说什么？刑警？你……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巴黎久负盛名的梅罗曼伯爵的公馆，岂是你这样的小人物就可以随便出入的？”伯爵此时火气十足，显然被气得够呛。

“你问我是怎么混进来的，我可是同他们一起从大门走进来拜访你的，而且，在见面之后，我作了自我介绍。不过，现在嘛，我该向你提出几个与我本职工作有关的问题了，请你认真作答。”

“你说什么？看你这副样子，我就好像是一个犯了罪的嫌疑犯！”伯爵被气得怒发冲冠，浑身发抖。他的妹妹此时也大惊失色。而刚刚苏醒过来的奥莱蒂和雷依娜则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贝尤探长应该已经有所发现了，不错，他似乎看出了什么不好的苗头。”彭布贝对戴乃立低声说道，“他就像一头恶犬一样，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即便是戴着铁链，他也会立刻猛扑上去。”

戴乃立只是站在一旁微笑，一句话也不说，一边站在两个姑娘的后面小心地照看她们，一边默默地看着伯爵和贝尤探长唇枪舌剑地争吵。

伯爵嘴里小声地嘟囔了几句，然后直勾勾地盯着贝尤，他那愤怒已极的神情中还参杂着一丝惊恐。

“伯爵，现在就请你如实地回答我的几个问题。”

“我难道还会有所隐瞒吗？我做事向来都是光明磊落的。”伯爵坦然应道。

然而，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贝尤低下脑袋，轻声说道：“对不起！”他竟然给伯爵道歉了。其实，这也正是贝尤探长的高明之处，虽然他心里仍然怒气未消，可脸上立刻露出了一副笑容。虽然表面上笑脸相迎，可暗地里又用绳子将对手捆住，从而将对方制服，贝尤探长尤其精于此道，要知道，这可是他多年从事刑警工作所练就的一手绝活。有的时候，他会想方设法地激怒对方；有的时候，他又会立刻让对方接受最严厉的惩罚。而且，他还会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变换手法，从而让对方在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吐露实情。

“真是非常抱歉，我言语失当，多有得罪。现在，我想知道你昨天是在什么时间离开公馆的？”

伯爵耸了耸肩，一句话也不说。

“那么，我就只好问夫人（指惠妮）了。”

惠妮毕竟是一位淑女，不可能像她哥哥那样无动于衷，她或许会认为据实回答对他们会好一些。只听她说道：“2点钟的时候，我和哥哥一同出去了，4点30分左右回来的。”

“然后呢？”

“之后就再也没出过门，因为我们在傍晚之后是从不出门的。”

“这并不是最主要的，我想知道在昨天晚上8点到12点这段时间里，你们在这个客厅里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我想弄清楚的就是这些。”

就在惠妮正准备说话的时候，伯爵却在一个劲儿地跺脚，似乎是在暗示她不要说出来。

这时，贝尤探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似乎是在对伯爵说：“这不正好说明你心里有鬼吗？”

“伯爵，你和你的妹妹昨天下午都不在家，我想那个时候你们应该在莫德莱尔街的三段1号吧？在那个地方，你假扮成博立克医生，劫持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并将其绑架到这里来。而你的妹妹也在一旁协助你，并且用黑布把那个姑娘的头蒙住了。然而，在你们把那位姑娘劫持到这里之后，她却突然跑掉了，你们赶忙去追，却没有追上。而那位姑娘就是这位奥莱蒂小姐。”

伯爵听到这里，脸扭曲得非常难看，握紧的双手也在不停地颤抖着。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伯爵，我正常极了，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你曾经在她的店铺门口跟踪过她，而且一直跟到了地铁站，这样的事情并不仅仅发生过一次，而是很多次了。奥莱蒂小姐被你们劫持到这里，可她拼命地挣脱掉了，然后跑进了这间客厅，藏到了书橱顶上，最后才从楼上跳下去逃走的。”

“这，这……这个……”伯爵似乎有话要说，可只见他嘴动了几下，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脸上那痛苦的表情似乎表明他有难言之隐。

惠妮这时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着，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又用近乎于哀求的目光望着贝尤探长，两只手在不停地揉搓着。

贝尤显然对自己的推理感到十分满意，只听他说道：“另外，伯爵，我想你应该也认识这位小姐吧？”说着，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雷依娜，然后继续说道，“这位姑娘就是歌手雷依娜。当天，歌剧院响起火警，有一个蒙面男子趁着场内混乱的时机把她劫持了，然后带到了这间客厅里。而她身上穿着的镶有钻石的披风和腰带也被抢走了。那么，这个神秘的蒙面男子究竟是什么人？而他的同伙——那个蒙面女劫匪又是谁？我想伯爵你应该很清楚吧……”

说到这里，伯爵就像一只发狂的猛兽一样扑了上来，一下子就把探长扑倒在地，并且压在了他的身上。

“你……你竟敢在这里血口喷人……你这个混蛋，你有什么证据……”

此时的伯爵已经无法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了，他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只见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紧紧地勒住了贝尤探长的脖子。

“伯爵，住手！快住手！”

戴乃立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伯爵拉开。然而，他虽然被拉开了，却仍然用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贝尤。他的怒气充斥着他的全身，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摇晃着，终于，他倒在了沙发上，双手颤抖不已。

贝尤探长站起身来，先是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然后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得意扬扬地说道：“你想要证据，这里就有很多嘛。雷依娜小姐清楚地记得这个大客厅里的摆设，还有门前的六级石阶和二十五级楼梯，当然，还有那个女人手上戴的那枚三角形的珠戒，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惠妮惊叫了一声，连忙把左手藏到背后，看到她这个惊慌失措的举动之后，贝尤探长立刻指着惠妮说道：“夫人，我要给警察局打个电话，借用一下你们的电话。”

他一边用讽刺的语气说着，一边慢慢地走向摆放着电话机的桌子。

“不要！千万不要啊！”

惠妮跑上前来，疯狂地拦住了贝尤探长。

“夫人，请你让开！”贝尤探长的口气非常冰冷。

惠妮抓着他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求求你了，千万不要给警察局打电话，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我哥哥绝对不是那种人，他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也就更不可能是抢走钻石的劫匪了，所以，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求你了，千万别打电话啊……”

对于惠妮的苦苦哀求，贝尤探长不为所动，把她的手甩开，然后拿起了电话听筒。惠妮“哎呀”一声哭了出来，伯爵则紧闭双唇，一语不发。

戴乃立站在一旁看到了这一切，默默地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之后，一个高级警官带着几名警察赶来了。没过多久，检察官带着书记官也乘车来到现场，他们到了之后便立刻展开侦查工作。

按照惯例，伯爵兄妹和家中的仆人都要被询问一番。可伯爵兄妹对所提出的问题一概不作回答，而那对仆人夫妇更是不管问什么都回答不知道。

于是，贝尤探长和警察们开始着手搜查伯爵公馆。突然，贝尤异常兴奋地大叫了起来：“在这里！我找到了，都在这里！”

他一边大叫着，一边从书橱里面拿出来两本很厚的旧书，把它们高高地举了起来。

贝尤探长慢慢地将两本书翻开，这时，大家才看出来这原来是两个看起来很像书的箱子。看到这里，大家都不由得尖叫了一声，因为他们在贝尤手中拿着的箱子里看到了那条被抢走的腰带，而另一个箱子中则放着那件披风。

“啊！那是我穿的衣服啊！”雷依娜见此，大声地喊了出来。

“可……可是……钻石……钻石已经不见了啊！”彭布贝近乎于绝望地叫喊着。

不错，披风和腰带光秃秃的，上面的钻石都已踪迹不见。

“伯爵，我的钻石呢？你把它们藏哪儿了？”

彭布贝不住地追问着伯爵，可伯爵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接着，伯爵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轻轻地问道：“我妹妹去哪儿了？”

“她大概是回房间了吧？”老佣人回答说。

“她回房间了？好吧，你代我跟她说声‘再见’，同时告诉她也像我一样，就是这样……”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看到这个意想不到的情形，大家都一下子慌了手脚。一直在旁边留心观察伯爵举动的戴乃立连忙跳了过来，狠命地把伯爵的手向上一拉。

于是，伯爵安然无恙，只是把窗户上的玻璃打碎了。

警察们赶紧跑过来把伯爵按住。

“梅罗曼伯爵，你被怀疑抢劫了钻石，我现在要正式逮捕你。”

检察官说完这句话，又对警察们说道：“你们几个去把他妹妹也抓来，一并带走！”

然而，警察们找遍了各个角落，始终没有发现惠妮的踪迹。

“她或许已经自杀了，我们得仔细地寻找一番。”戴乃立非常担忧地对检察官建议道。于是，大家在公馆里反反复复地寻找着，可一直没有找到她。

几个小时之后，彭布贝和贝尤探长一起回到了位于郝斯门街的家中，坐在豪华的客厅中聊了起来。

“伯爵兄妹当然是这起劫案的重要嫌疑犯，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我们却没有找到那些钻石的下落。”

“我们尽管把伯爵抓了起来，可是如果找不到钻石，又有什么用呢？贝尤探长，无论如何，请你帮帮忙，仔细寻找一下，那些警察终究是指不上的。”

“他们确实指不上，不过，最可恶的人还是那个戴乃立。我早就跟你说过，他的原名叫作哈姆·巴奈，是个阴险狡猾的恶人，他现在正在打那些钻石的主意，钻石一旦到了他的手中，就要不回来了。咦……”

贝尤探长不再说话了，而是静静地倾听着，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听，这是什么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边竟然出现了声响，可是……可是仆人的房间根本就不在那里啊！”

“不错，我也听到了，不过，那里只有一间独立的屋子，一直上着锁，从来没有用过。”

“声音似乎就是从那边传来的，你听！”

于是，两个人沿着走廊一直走到了尽头，看到那个独立房间的门仍然紧闭着。

“这个房间是空的，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过了。”

贝尤探长把耳朵贴在了门上，静静地倾听着。

“有人，屋子里面有人。”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把手枪掏了出来。

“房门是锁着的……咦？你看，屋里还亮着灯呢！”

不错，锁孔处透出来一丝光线，彭布贝悄无声息地拧开了门把手，把门轻轻地推开了。

他们朝屋子里面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屋子里竟然有两个人。其中的一个平躺在椅子上，而另一个则坐在椅子旁边，他们都一动也不动，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看不见脸孔，只见灯光照在他们的背上。

“是戴乃立！”贝尤探长首先惊叫了起来。

不错，这个人正是戴乃立。他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两个人的面前。

“你怎么……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彭布贝高声问道。

“嘘！小点声，不要把她惊醒了。”

“她是什么人？”

“是梅罗曼伯爵的妹妹——惠妮夫人。”

“什么？”他们不由得又大吃一惊。

“如何？感到很吃惊吧？”戴乃立露出了一丝非常诡异的笑容。

“原来是你这个家伙把她放跑的！”

“不错，正是我。贝尤探长，你竟然糊里糊涂地忘记了在院子中安排人手，而我就是在那里把夫人放走的，在把她送上一辆出租车之后，我让她在附近的一个广场等我。在检察官问完话之后，我就赶紧想办法脱身，去找夫人，然后把她带到了这个地方。”

“是什么人把你带进来的？仆人们的手里根本就没有这间屋子的钥匙啊！”

“我还用得着钥匙吗？不管是什么样的锁，我只需要一根针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打开。实际上，我已经来过这间屋子多次了，最近一段时间嘛，我就暂住这里了。多有打扰，还请见谅，彭布贝老兄，事出仓促，来不及跟你说一声就住进来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得罪得罪！不过，这里的确是一个藏身的绝佳场所，惠妮夫人待在这里，肯定会安心静养的。恐怕连警察也想不到劫走钻石的女嫌疑犯会躲在你这个失主的家中。这样一来，惠妮夫人就可以在这里安心休养一段时间了，直到这件案子结束。看得出来，这件事情让夫人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她这时的身体相当虚弱。你们看，她睡得有多香甜啊。看着她睡着的样子，你就可以知道，她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怎么可以待在我的家中？我现在就去报警。”

“如果你去报了警，那你就永远也别想找回你的钻石了。”

“什么？”

“如果警察来把惠妮夫人抓走了，我是不会把钻石交还给你的。”

“哦？如此说来，钻石真的是被伯爵兄妹劫走的，而你准备从夫人的口中打听出钻石的下落，是不是这样的？”

“不，事实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这位夫人绝对不是劫走钻石的罪犯，而伯爵更是做事光明磊落的绅士。钻石绝对不是被他们劫走的，他们被冤枉了。”戴乃立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伯爵的妹妹为什么不在检察官的面前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呢？”

“他们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

“这个问题嘛，我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清楚，不过，我们可以推测出，这其中的情况是非常复杂的。所以，要让他们当着检察官的面把真相直接讲出来，恐怕有些困难。”

“我还有一点想问问你，说他们把奥莱蒂绑架了，这难道也是在冤枉他们？”

“当然啦。虽然他们有很大的嫌疑，同时也有很多对他们不利的证据，可他们是不可能绑架奥莱蒂小姐的，对此，我坚信不疑。”

“那么，钻石哪儿去了？”

“伯爵肯定没有染指过。”

“这就更让人感到难以理解了。那腰带和披风怎么会出现在伯爵书橱内的箱子里呢？这又该如何解释呢？另外，雷依娜已经清清楚楚地做证说，她就是在那个大客厅里被抢走身上的钻石的。”

对于贝尤探长提出来的这些疑问，戴乃立的确无法一一做出合理的解释。

“事情终究会水落石出的，我迟早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你清楚这里边的一切。好了，我就说这些。不管怎么样，惠妮夫人都要先在这里静养，你一旦报了警，你就再也找不回来那些钻石了。好了，我没有别的什么要说了。”说完这些，戴乃立便默不作声了。

无可奈何的彭布贝只好将惠妮夫人留下。

伯爵家的秘密

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检查官始终都在对梅罗曼伯爵进行着严格的审问。

“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劫持过雷依娜和奥莱蒂两位女士。而放在我书橱箱子里面的腰带和披风，我根本就不知道那到底是谁偷偷放进去的，而且也没有身份可疑的人来到过我的公馆。”伯爵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伯爵的公馆外围筑有高大的围墙，所有的门都始终紧锁着，而那对仆人夫妇更是恪尽职守，绝对不会把一个可疑之人给放进来的。

另外，警方又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公馆，想要找一找这里是不是有其他的秘密通道，可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每天晚上，公馆里的大客厅总是要被锁上的，不可能有闲杂人等随便进出。除此之外，警方还检查了所有的墙壁和地板，也没有发现任何的可疑之处。

“伯爵，你和你的妹妹一起去仙妮时装店的时候，你为什么总盯着店里的模特奥莱蒂看个没完？”

听到检察官的这句问话，伯爵的脸顿时红了，只听他说道：“说来惭愧，可事实的确是这样的。我从前曾深爱过一个女人，当时她还是一个少女。然而，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她最近去世了，这使我陷入到了沉重的悲痛之中。可是，没想到的是，在我走进那家服装店之后，我竟然看到了一位与我年轻时的恋人一模一样的少女，我感觉这就像是时光倒流，让我惊讶不已。

“而那个少女就是时装店里的奥莱蒂，她让我想起了已故的恋人。我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感，所以就忍不住地跟在了她的后面，这样的事情前后不超过三次，但我绝对没有动过劫持她的念头，更没有和我的妹妹一起把她绑架到我的家中。我以身为贵族的后裔为荣，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卑鄙可耻的事情来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伯爵的眼中噙满了泪水，让人不得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首先，伯爵尽管会开车，可他根本就没有车，家中更没有车库。另外，关于钻石被劫一案，经过法官严格的审问，伯爵也只是这样说：“我原先并不知情，是看过了第二天的报纸才知道的，而且我也感到非常惊讶。”

“但是，雷依娜非常清楚地记得，她进去之前走过的是六级的石阶，然后又上了二十五级的楼梯，才来到二楼，最后走进了那个大客厅。她直到现在还坚持这样认为。不仅如此，当日她刚一走进你家的大客厅，就被吓得晕了过去。

“此外还有很多物证，比如说灰鞋套、青梅色服装、尖头皮鞋和三角形珠戒，你们所穿戴的这些东西与那两个劫匪一模一样，所以你遭到怀疑也是无可厚非的。”

“关于这一点，我也感到不可思议，然而，劫匪穿戴的绝对不是我们兄妹的东西。”伯爵非常肯定地说道。而检察官则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伯爵的表情。

伯爵的话可以相信吗？难不成劫匪另有其人，穿戴与他们兄妹完全一样？不，这是不可能的。即便真有两个劫匪假扮成伯爵兄妹，他们也不可能把两个姑娘带到伯爵公馆的大客厅里。闲杂人等是无法随意进出伯爵公馆的。经过了一番严格的调查和精密的推断，劫走钻石的不可能另有其人。另外，不是已经在他的公馆里搜出腰带和披风了吗？如此看来，伯爵的话岂非都成了谎言？

检察官经过反复思考，最终认定伯爵的嫌疑还是最大的。因此，在审讯完毕之后，伯爵被人押回了看守所。检察官则一边吸着香烟，一边从多角度思考着这件案子。

“他的妹妹惠妮至今不知去向，而伯爵又死不承认。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于是，检察官来到了图书室，想要查阅一些旧的记载。终于，他找到了一段关于梅罗曼家族的记录：

梅罗曼家族曾是久负盛名的贵族，尤其以现在的伯爵的曾祖父诺耳·梅罗曼最为著名。在1840年的时候，他当过拿破仑的将军，然后又做过大使。最后却因抢劫罪和杀人罪被捕入狱，后因脑溢血死于狱中。

他的儿子（就是伯爵的祖父）雅尔本斯·梅曼罗当过拿破仑三世的副官，后来也犯下了抢劫罪和杀人罪，在自知无法洗脱罪名的情况下饮弹而亡。

“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伯爵的祖上竟然都是这样的人，这真是太耸人听闻了！”面对这个让人一时无法接受的事实，检察官也似乎被惊呆了。

“竟会有这样的怪事！毫无疑问，伯爵肯定继承了他们家族的这种犯罪基因。虽然他们兄妹拥有着让人羡慕的豪宅和若干幢别墅，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且还对慈善事业和公益事业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但是，他们遗传了祖先的这种偷盗怪病，所以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犯罪深渊。或许，这个家族世世代代的身体里都流淌着抢劫杀人的血液。”

一想到这里，检察官的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阵的难受。

“那天，伯爵也试图要自杀，这个举动与他的祖父不谋而合，或许这正是遗传而来的。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作为一个贵族，作为一个绅士，平日里是那样彬彬有礼，可一旦这种怪病发作，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抢劫和杀人，这很有可能是一种精神疾病。”

此时此刻，检察官想到人的身上竟然会隐藏着这么大的不容易暴露出来的弱点，便联想到人生是如此地艰难困苦，心中便不由得产生了对伯爵的怜悯之情。

然而，当审问伯爵的时候，他仍然是不留情面的，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他都要一路追查到底。尽管他煞费苦心地想要找到伯爵犯罪的铁证，可他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仍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认定伯爵就是罪犯的重要证据。

三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案情没有任何的进展。另外，虽然警方始终都在全力搜寻，可一直也没有找到伯爵的妹妹——惠妮的踪影。

此外，尽管彭布贝一直在贝尤探长的身边，形影不离，向他要劫走钻石的罪犯，可贝尤对此事也同样是一筹莫展。

“唉，这次连贝尤也束手无策了。”

一想到这些令人烦恼的事情，彭布贝就感觉到心中隐隐作痛。在他看来，那些钻石就是他的生命，就是他的一切，没有钻石，他就不得不宣告破产了，所以他此时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每天都跟随在贝尤探长的身后，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探长快些破案，终于，贝尤探长极不耐烦地说道：“你这样逼我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你放宽心，钻石是肯定能找回来的，只不过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不如把戴乃立叫来帮帮忙，你看怎么样？”

“那是不可能的！我正跟他打得难解难分呢，还有，我再告诉你一遍，他是一个狡猾之极的人！一旦让他把那些钻石找到，他肯定会据为己有，然后逃之夭夭的。你让我跟这种人合作，简直与帮助他诈骗没有任何区别！”

尽管贝尤探长心意已决，可最终他还是被彭布贝给说动了，他同意请戴乃立过来帮忙，于是，他们两个人一同来到了戴乃立的家中。

“请问二位来此有何贵干？哈哈，其实我早就算到你们会来找我的。”戴乃立说话时的语调和表情似乎表明他已经忘记了以前的过节，并没有把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那个时候，我跟你说要与你决一雌雄，可是，经过了这段时间，我逐渐感觉到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破不了这件案子的。”

“如何？现在明白了吧，事情也正是这样的，这个案件极为错综复杂，如果交给检察官和警察们去侦破，那何时才能够破案？除我之外，任何人都帮不上这个忙。所以，彭布贝老兄，依我之见，你还是将此事全权交付给我来办理吧！”

“好的，好的，那就全拜托你了！”

“哈哈，真是想不到啊，你现在竟然对我如此信任。那么，贝尤探长，你呢？”

“我也听从你的指挥，在一旁协助你。”

“太好了，我们从此便冰释前嫌。只要我们齐心协力，破解此案便不成问题。另外，我还要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新情况报告给我？”

“我们打算明天让雷依娜和奥莱蒂当面指证伯爵，好让他认罪服法。尽管伯爵现在仍然死不承认，可面对她们两个人的时候也就应该无法抵赖了吧？”

“这个办法也无济于事，不管雷依娜和奥莱蒂如何指控他，这个案子都与伯爵无关。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吗？”

“喔，还有一件事情。一直被关押的伯爵是得不到与外界联系的机会的，可是看守所里的人看到他曾收到过一张神秘的小纸条。上面这样写道：‘一定会设法营救你，一切准备就绪，不会有误，敬请放心。’经过一番调查，我发现这张纸条是一个给伯爵送饭的小男孩带进来的，而且，我还查出，伯爵还托这个小男孩带了一封回信出去。于是，我让小男孩带着我去见那个托他送纸条的人。由于我想要弄清楚他还要做什么，所以并没有抓捕他。”

“如此说来，你已经看清楚那个人的相貌了？”

“看清楚了。”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一起乘彭布贝的汽车去那个地方吧！”

“去什么地方？”

“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上车之后，戴乃立开始说道：“其实，刚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对那些毫不起眼的小东西很感兴趣了，因为我实在弄不明白伯爵为什么会为了这么点儿东西而大张旗鼓地登广告去寻找。我认为这里面肯定另有隐情，于是我就到黑市上去寻找，最后在一个杂货店里找到了那些东西。接着，我又询问店里的人是怎么买到这些东西的。他们告诉我说，有一个老妇人经常会拿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出售，据她自己说，她也是从其他的旧货店里买来的，而且价格极低，通常只需要一百个小钱。然而，对于那位老妇人的姓名和住址，他们就一无所知了。另外，是一个叫作古洛登的旧货商带她到那个杂货店里去的，所以我就想去拜访一下这个古洛登，说不定他知道那位老妇人是何许人也。于是，我到古洛登的小店里去找他。他的店位于塞纳河左岸，然而，不巧的是，当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刚好出门旅行了。据店里的人讲，他今天会回来，所以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没过多久，汽车便停靠在了那间旧货店的门前。等了一会儿，那个名叫古洛登的旧货商终于回来了。戴乃立向他询问起关于那位老妇人的事情。只听他回答说：

“喔……喔，你说的是诺依莎老太太呀，她开的店在圣多尼街。她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平日里言语不多，对人也非常冷淡，她的店里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弄来的，任何人都不清楚，所以，她的的确确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怪人。有一次，诺依莎老太太竟然带来了一张名贵的桃心木桌子，桌子上还有十八世纪著名的木匠莎比依的签名呢。我看了之后大吃一惊，你知不知道，那可是路易十四时期的高档家具啊！”

一听这话，戴乃立立刻兴奋起来，因为他清楚地记得梅罗曼伯爵的公馆里也曾丢失过一张莎比依做的桃心木桌子。

“那么，这张桌子现在在什么地方？”他赶紧问道。

“据说已经找到了一个美国买主，说不定已经运走了。”

听到这句话，戴乃立立刻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于是，三个人立刻走出了商店。

“诺依莎老太太有重大嫌疑，她卖的那张桌子原本是属于伯爵的，或许伯爵把劫走的钻石藏在了她的店里，不错，那很有可能是一个秘密之所。”彭布贝在车上这样想着。

汽车很快便停在了圣多尼街诺依莎的小店门前。戴乃立和彭布贝走了进去，而贝尤探长则待在车里。

小店里面灯光昏暗，摆放的都是一些旧家具、旧美术品和旧衣物，光是这些东西就把屋子给填满了。

诺依莎老太太看起来稍显肥胖，头发也早已花白，她这时正在同屋子里面的一个人谈话。

戴乃立立刻装出一副想要买东西的样子，一边走到货架前去挑选东西，一边悄悄地观察那个正在与诺依莎谈话的人。

那个人似乎并不是来卖东西的，他的个头很高，一头金褐色的头发，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人看起来还比较和善。这个人一看到他们走进店里来，立刻就不再说话了，看了他们几眼，然后就朝着店门走去。看到这个情形，戴乃立立刻察觉到这个人很可疑。

可彭布贝并没有察觉到这个情况，而是直接走到店主人面前问道：“请问，你这里有按铃上的蓝绸片吗？喔，还有锁孔上的小铜盖儿，还有……”

被他这么一问，店主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朝走向门口的那个人使了个眼色。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你可以自己到旧货堆里去找一下。”说完，她又看了看那个人，那个人也朝她使了个眼色，似乎是告诉她要小心些，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看到此处，戴乃立随即悄悄地跟了上去，只见那个人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还低声地把目的地告诉给了司机。

就在这个时候，贝尤探长的车也跟了上来。

只见那辆出租车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路口转了弯。戴乃立赶紧跑过来问贝尤：“你听清楚那个人说什么了吗？他要到哪里去？”

“听清楚了，他要去圣多庄街的刚果基旅馆。”

“哈哈，你可真够细心的啊，这回可就好办了。”

“这是自然。你还不知道吧？这个人就是给身陷囹圄的伯爵送纸条的那个人，我隔着玻璃已经把他的长相看得一清二楚了。所以，他刚一出店门，我立刻就跟着他来到了出租车的旁边，因此才能听清楚他所说的话。”

“贝尤，可真有你的，你不愧是鼎鼎大名的大侦探啊！”

“你就不要抬举我了。”

“那个家伙既然与伯爵保持着联系，而且还和卖伯爵家具的老太太待在一起，这其中必有隐情。照这样看来，谜底就要被我们解开了。”

想到此处，戴乃立的精神立时为之一振，然而，这个进展在一转眼的工夫之后就成为了泡影。当他们三个人来到刚果基旅馆的时候，旅馆里的营业人员告诉他们并没有这位房客。

三个人互相望了几眼，立时感觉到上了一个大当。

戴乃立更是感觉到情况很严重。

“那个人为了将我们从诺依莎的店里骗走，所以才故意胡乱说了一个旅馆的名字给司机，好让我们尾随着跟去。如果我们现在再回到那家商店，相信店门早就已经关上了，而且人已经逃之夭夭了。”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回到诺依莎的商店一看，只见店门紧闭，连后门都紧紧地锁上了。于是，他们询问了一下相邻的商店，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店主回答说：“那个老太太可不是一般人，每次见面都不打招呼，总是从别的地方赶来，一到傍晚就打烊离开，不过，今天似乎比往常还早了两个小时，她刚走不久。”

“她住在什么地方？”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们平时根本就不说话。”这个人摇了摇头。

“哼，即便是找遍巴黎所有的公寓，我也一定要把他们给揪出来！”贝尤探长雄心勃勃地说道。

“那有什么用啊？再说了，那是不可能的。就连她住的究竟是不是公寓，我们此刻也无从知晓。不过，有一点却可以肯定，这个诺依莎是听命于刚才骗我们走的那个人的，而这个商店也是那个人出钱让她开的。”

说到这里，戴乃立略微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那个人给我的感觉相当不简单，他仅仅使用了一个小手段，就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走了。因此，我们可以推断，他很有可能就是本案的主谋，一旦将他抓获，所有的困难也就迎刃而解了。”

戴乃立点燃了一根香烟，认真地思考起来。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神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扔掉了还没吸几口的香烟，把司机推到一旁，自己坐在了驾驶员的座位上，然后招呼彭布贝和贝尤探长赶紧上车。两个人刚一上车，汽车立刻就像离弦之箭一样飞驰起来。

由于惯性的作用，彭布贝和贝尤探长两个人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到了靠背上，戴乃立的举动让他们感觉到莫名其妙。

只见戴乃立的双眼直视着前方，汽车开得飞快，连交通信号灯都视而不见，无所畏惧地一直往前冲。很快便来到了奥莱蒂的公寓门前，他赶紧下了车，对门卫问道：“奥莱蒂小姐在家吗？”

“她出去了。”

“真是这样啊……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出去没多久，大约在十五分钟之前吧。”

“她是一个人吗？”

“不是。”

“她母亲跟她在一起？”

“不，她母亲不在家，所以不知道她出门了。”

“那她跟谁出去的？”

“和一个开车来接她的人。”

“那个人个子挺高，满头金黄色的头发，是不是？”

“是的，就是这个人。这周每天晚饭之后，这个人都来找奥莱蒂。”

“他叫什么名字？”

“叫作华里，华里·恩多法。”

“非常感谢！”戴乃立连忙开车往回赶，他一边开着车，一边不住地咬着嘴唇。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那个家伙可真有两下子啊，我就猜到他会这样做的，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这个叫华里的人为什么要把奥莱蒂带走呢？他有什么企图？从这周开始，他每天晚上都要过来看奥莱蒂，如此看来，他在奥莱蒂母女身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只等时机成熟就把她带走。

“可是，不管奥莱蒂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都应该先跟我说一声啊，她为什么连每天晚上都有人去看她的这件事情都不告诉我？如此看来，奥莱蒂不是被强迫的，而是自愿跟那个人走的，那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接着，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戴乃立虽然在开着车，头脑中却在胡思乱想。他突然踩了一脚刹车，然后打电话给雷依娜小姐。

“我是约翰·戴乃立，请让雷依娜小姐来听电话。”

“喔，你要找小姐啊，她刚刚出去了。”听声音是雷依娜家的女仆。

“什么？她一个人出去的吗？”

“不，是奥莱蒂小姐找她一起走的。”

“她们是不是早就约好了？”

“不，是临时来找的。”

“你知道她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不太清楚。”

听到这里，三个人都感觉到大事不妙，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她们两个人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过了一会儿，他们找了一家小餐馆，在那里吃了晚饭，并且商量了一下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也就是8点钟左右，在他们刚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戴乃立突然对彭布贝说道：“赶紧给惠妮夫人打个电话，问问她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没过多久，彭布贝便回来了，他说：“是惠妮的贴身女仆接的电话，说她和平时一样，正高高兴兴地吃晚饭呢，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

“这我就放心了，咱们走吧！”

“到什么地方去？”贝尤探长疑惑不解地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啊，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探长，咱们一起走吧，彭布贝嘛，你还是先回去照看一下惠妮夫人吧！”

彭布贝开着自己的车回家了，而戴乃立和贝尤探长则一同赶往歌剧院。

“探长，我觉得华里这个人可不是个等闲之辈，依我看来，他肯定与劫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讲，他都是个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尽管现在还不能确定他究竟是站在哪一方的，可如果从他与伯爵之间的联系上看，他极有可能是站在伯爵一方的，不过也有可能是敌对的关系。他为什么要骗走那两个姑娘呢？他究竟有什么企图？而奥莱蒂又因为什么如此地相信他？这件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你说的不错，这个人行踪不定，处处透着诡异，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们两个都曾经被劫持过，警方现在正在全力缉拿案犯，华里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把她们两个给骗走了。这个人的胆子可真不小啊，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才能干出如此大胆的事情。”

“贝尤探长，你觉得她们两个会被带到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

“那就让我来猜一猜吧，她们很有可能被带去了伯爵的公馆。”

“这不太可能吧？要知道，外人是不能随便进出伯爵的公馆的。”

“这有什么不可能？如果公馆里面有个内应呢，难道还做不到吗？”

“谁是内应？”

“就是那个老仆人。我之所以始终在关注着公馆里的动静，就是唯恐落入到他的圈套之中，不管怎么说，这个老仆人总是让我觉得形迹可疑。”

在抵达公馆之后，戴乃立和贝尤沿着围墙来到了后门，看到这里的门是锁着的，于是，戴乃立把万能钥匙拿出来，拧开了后门上的锁。

“咦？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钥匙呢？”贝尤探长非常吃惊地说道。

“哈哈，我身上常常会带着这样的普通钥匙。”说着，戴乃立冲他微笑了一下。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进了院子里，只见树荫围绕着中央的大宅子，因此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正面的大门关得很紧。

接着，戴乃立又用同样的方法把正门给打开了。他把手电筒打开，沿着楼梯一直来到了二楼。这时，他们听到正中间的大客厅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了说话声。于是，他们又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客厅隔壁的一个小房间里。这个小房间与那个大客厅之间隔着一扇窗户，窗户上挂着窗帘，他们可以透过窗帘的缝隙朝客厅里面望去。可这一看不要紧，他们两个立时惊呆在了那里。只见奥莱蒂和雷依娜正十分亲密地并肩坐在一张长椅上，而她们的前面一个个子很高的、一头金褐色头发的青年男子正在来回地踱着步。

“这个男人不就是我们在诺依莎店里见过的那个人吗？”

“是的。这个人就是跟梅罗曼伯爵秘密联络的那个家伙——华里。”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低声地交谈着，贝尤探长接着问道：“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时，客厅里的三个人都默不作声，同时也看不出那两位女士有什么恐惧和不安的表情，看起来华里并没有胁迫她们。

“那么，华里把她们骗到这里做什么呢？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到这里来，看他们的神情，似乎是在商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里的三个人不停地看着客厅的大门，还耐心地侧耳倾听，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定会来吗？”雷依娜轻声地问道。

“不用担心，一定会来的。”华里非常肯定地说道。

那么，他们究竟在等什么人呢？戴乃立和贝尤探长一动也不敢动，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他们几个。

突然，大门口响起了门铃声，不过，铃声非常奇怪，先是响了一声，接着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响了一声。

“发信号了。”华里轻声说道，说完之后就匆匆离去了。没过多久，一个女子跟在他的身后，一起来到了客厅。一看到那位女子，戴乃立和贝尤探长不由得大吃一惊。

“惠妮夫人！是伯爵……伯爵的妹妹惠妮！”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她被戴乃立放了出去，躲藏在彭布贝的家中，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呢？

奥莱蒂和雷依娜曾经一口咬定她们是被伯爵兄妹劫持到这里的。正是由于她们的指控，伯爵兄妹才遭到怀疑的，为此，伯爵被迫要自杀，虽然没有成功但也被捕入狱，他的妹妹惠妮也险些被捕，是戴乃立亲手把她救出来的。按理说，她们应该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啊！可她们为什么又在这个深夜聚在一起了呢？而且，组织这次会面的华里又是何方神圣呢？他有什么样的企图？他和伯爵悄悄地联系，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

尽管戴乃立一直都是消息灵通的，可这次他却搞不懂这个叫华里的男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见惠妮夫人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也似乎在瑟瑟发抖。她的双眼中噙满了泪水，非常激动地对华里说道：“真是太感谢您了！您的帮助让我非常感动。可是，有您的帮助也没有用了，因为我的哥哥就快要被判刑了。”

“不会的，你就放心吧。只要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她们讲说清楚，让她们明白伯爵是被冤枉的，她们就会在最终的审判时说出对伯爵有利的证词。”

“不行啊，她们的证词已经让检察官确信劫持她们的人就是我们兄妹。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啊！不管我说什么，她们都不会相信的。”

“夫人，你不应该这样没有信心啊，你应该鼓足勇气，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你的。而且，这两位女士并不憎恨你，相反很同情你，你明白这一点吗？你藏身在彭布贝的家中，我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是这位奥莱蒂小姐告诉我的。”

“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找到了奥莱蒂，于是她就去和雷依娜说了一下，然后到彭布贝那里打听到了你。因为彭布贝和雷依娜的关系非常好，所以她一问，彭布贝肯定会说出来的。”

“可是，我是由于戴乃立男爵的帮助才找到栖身之所的。现在没让他知道就跑了出来，我真感觉到有点后悔了，真是太对不起戴乃立男爵了。”

“哼，戴乃立那个家伙，你又何必在乎他呢？他那样做肯定有他的目的和企图，他想从你的手里搞到钻石，他是一个奸诈无比的家伙。你别看他现在装出一副与彭布贝和贝尤探长关系非常好的样子，可他早就已经盘算好了，一旦找到那些钻石，戴乃立就会骗过他们，然后带着钻石跑到国外去独自享受。”

“哎呀，我还不知道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哼，我早就把他给看透了，他今天还去了旧货店呢。他是跟彭布贝和贝尤探长一起去的，他总是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多亏我使了一条巧计，才把他甩掉。不过，这个人真不简单，我们还是小心为妙吧。”

“那你为什么要到旧货店去？”

“因为我听说伯爵家失窃的几件小东西就是从那个小商店里卖出去的，我找到店主一问，才知道全部都已经被戴乃立买走了。”

这时，正在偷听的戴乃立和贝尤探长相互看了一眼，如此说来，华里也正在寻找那些东西，可是，他为什么要找它们呢？这真是一个难解的谜团啊。

“只要能把伯爵救出来，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所以请你放宽心，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们说清楚，消除你们之间的误会。在此之前，我已经跟她们说了不少，她们也大体上明白了，所以现在才会坐在这里。而你现在应该当着她们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尤其是这两件怪案的实情。她们两个明天就要上法庭了，如果到时她们还一口咬定就是你们兄妹二人劫持了她们，检察官肯定会深信不疑的，那么伯爵肯定会被定罪的，所以我才想方设法地安排你们见面，让你当面把真相讲清楚。”

“可是，关于绑架的事情，我真的是一点也不知道啊！”

“不，有一件事情你是清楚的。你们两个人现在都被坏人陷害，如果想要把伯爵救出来，你只有讲出真相这一条路可走了。我知道你有不愿意说的苦衷，因为那样会影响到梅罗曼家族的声誉。可事已至此，已经顾不了这许多了，只好把别的事情先放在一边，把真相说出来，好让她们明白你的苦衷，把误会消除，让她们在法庭上站在你哥哥一边。除此之外，你哥哥真的再也没有其他的逃脱之路了。”

“喔，如此说来，为了哥哥的自由和清白，我只好说了，我哥哥……我哥哥他……”

说到这里，惠妮的脸上现出一种非常痛苦的神情。

“对了，我曾经给伯爵写过一封密信，他也给我写了回信。我写信对伯爵说：‘一定会设法营救你，一切准备就绪，不会有误，敬请放心。’你看，这是他的回信。”说着，他拿出来一张小纸条给惠妮看。

惠妮颤颤巍巍地把这张纸条接过，看完之后她说道：“多谢你了，我会一直等到星期二的深夜，如果到时还不能解决的话，我会自行了断。天啊！我哥哥他，难道真要……”珍珠一般的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流下。

“不错，计划如果难以实现，伯爵也会自杀。”

“什么？那该如何是好呀？星期二，那就是明天啊！”

“是的，就是明天，如果她们两个在法庭上不改变证词的话，你哥哥的嫌疑就不能消除，那他就唯有自裁这一条路可走了。”

“上帝啊！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呢？”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只要你把事情真相对她们讲出来，让她们在明天的法庭上说出对你哥哥有利的证词就行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救你哥哥了。”

惠妮的脸色极为苍白，如同大病初愈一般。过了一会儿，她终于下定决心，慢慢地抬起了头，用低低的声音开始陈述，因此躲在隔壁房间的戴乃立和贝尤探长只能勉强听清。

“我的哥哥绝对没有犯罪，我们兄妹也从来没有劫持过两位姑娘，更没有抢那些钻石。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把那披风和腰带放进书橱里面去的，我们无缘无故地受到了如此大的冤枉，我可以发毒誓，我们绝对没有干过任何犯罪的勾当。

“我们家族的先人，从我们的曾祖父到祖父，都曾因抢劫罪和杀人罪而遭到怀疑，有的被迫自杀，有的病死在狱中。可是，他们实际上都是被冤枉的。我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诉你们，我们兄妹两个绝对没有偷盗的怪癖。对于这一点，请两位小姐务必要相信。”惠妮低声地对她们说着，从她那恳切的言辞来看，她所说的似乎是真的。

“我们梅罗曼家族一直以来都被一个看不见的宿敌纠缠着，使我们受尽折磨。我相信有一个魔鬼一直都在与我们家族作对，他从几代以前就开始纠缠我们，让我们不得安生。

“曾祖父是第一个在这个魔鬼手底下丧命的人，不仅如此，他还背上了抢劫和杀人的罪名。由于过度愤慨，导致脑溢血突发，最终死于狱中。

“而抢劫、杀人的罪名也同样落到了我祖父的头上，他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洗刷自己的冤屈，最终只有含冤自杀了。”

“怎么会无法洗刷自己的冤屈呢？”雷依娜非常同情地问道。

“因为对手实在是太狡诈了，让祖父根本找不到对自己有利的证据，而且接连两代人都因同样的罪名死去，所以让人不得不认为梅罗曼家族的人身上肯定流淌着犯罪的血液，甚至还认为我们都遗传了这样一种癖好。于是，一种传言便应运而生，说我们家族的老宅里隐藏着一个邪恶的魔鬼，专门和梅罗曼家族的人作对，致使这个家族的每代男主人都丧命在他的手下。正是因为这个传言，祖父的妻子，也就是我们的祖母，在她丈夫死后，带着独生子回到了乡下，独自将儿子抚养成人。在她临终之际，再三地告诫她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父亲，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回到这座公馆里来，因为这里有一个难以摆脱的魔鬼。我们的父亲遵从了她的遗愿，在乡下结婚生子，度过了一生，因此躲过了劫难。”

“你们知道那个宿敌是什么人吗？”奥莱蒂情不自禁地问道。

“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但是，从我们祖先那里就传说有一家人对我们梅罗曼家族怀有极深的仇恨，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地设下圈套，致使我们的曾祖父和祖父命丧黄泉。我的父亲因为一直住在乡下所以才能保住性命。可是，到了哥哥这一代，在他住进公馆之后，悲剧似乎又要上演了。

“我的婚姻生活原本是幸福美满的，可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就突然离婚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回到公馆跟哥哥住在一起。我哥哥因为始终担心会遭遇不幸，所以一直也没有结婚，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度日。

“可是，这正好中了那个魔鬼的下怀，他巴不得这样呢，因为这样就可以让我们家族灭亡了。我们兄妹两个都没有子女，一旦我哥哥自杀，我再有个意外，这便遂了那个魔鬼的心愿了。”

“天啊！这简直是太可怕了！”奥莱蒂和雷依娜不由得惊叫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专门与你家族作对的魔鬼再一次出现了，从而引发了一系列古怪离奇的案子，是不是？”

“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我们兄妹搬进来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一段平静的日子过后，我们认为魔鬼已经悄然离去了，于是便放心地住了下来。然而，我们最近又察觉到了这个宿敌的活动情况。”

“他都干了些什么？”

“说起来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这的的确确是那个魔鬼开始行动的前奏。几个星期前的一个早上，我哥哥发现家中少了几样东西，有按铃上的蓝绸片和锁上的铜盖等，当然了，这些都是毫不起眼的小东西，然而，在魔鬼看来，如果把这些小东西的失窃作为行动的前奏，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哥哥一见此事就大感不妙，可他毕竟是一个贵族，所以他下定决心要与仇敌周旋到底。于是，他首先在报纸上刊登了寻找那些小东西的启事，他认为只要把那些东西找回来，就可以先给敌人来个下马威。没过多久，你们就……”

她一边看着奥莱蒂和雷依娜，一边继续说道：“接着，你们和那几位绅士就来到了我们的家中，说我们是抢走钻石的劫匪。那些话真是让我们莫名其妙。尽管我们兄妹两个竭尽全力地想要消除这场误会，可是，听你们这么一说，那两个劫匪与我们兄妹的穿戴竟然一模一样，而且还把两位姑娘带到了一个完全相同的客厅里，于是我们也就不再辩解了，因为不管再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那两个与我们穿戴一样的劫匪究竟是怎么把你们带到这里的客厅的，这一点我真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会不会是劫匪利用你们兄妹不在家的时候把我们劫持进来，并且在这个客厅里把钻石抢走的呢？”

“不会的！外人是不可能偷偷进来的，这绝不可能，而且那对老仆人也说从来没有可疑的人进出公馆。”华里非常肯定地说道。

照此看来，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隐情呢？这件事情可真奇怪啊，会不会是惠妮在说谎呢？这时，默不作声的戴乃立和贝尤探长又对望了一眼，然后又聚精会神地继续听下去。

“两位女士，你们相信惠妮夫人刚才所说的话吗？”华里问道。

“虽然这件事情听起来十分古怪，不过，我可以从这位夫人的眼神中看出来，她绝对没有撒谎，而且，她是一个非常诚实守信的人。”

“奥莱蒂小姐，真是太感谢你了！”惠妮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奥莱蒂的双手，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雷依娜开口说道：“我也非常相信这位夫人。可是，华里先生，一旦法官问我们这个大厅的事情和夫人的珠戒以及青梅色衣服的问题，我们又该如何作答呢？那些的确都是我们亲眼所见的啊！”

“我想你们只要随便敷衍几句就可以了，当问到这个大厅的时候，你们可以说见过，至于是不是同一个客厅嘛，你们就回答记不太清楚了。说到珠戒的时候，你们就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含含糊糊地回答法官。到时候，我也会出庭做证的，我会在法庭上说伯爵兄妹为人正派，绝对不会是劫匪。另外，你们在法庭上还要透露出梅罗曼家族很久以前就被仇家诬陷，始终在遭受不白之冤。”

“说这个家族很久以前就遭仇家陷害，这是祖先那时候就埋下的祸根，是不是这样说？”雷依娜问道。

“不错，就说两个家族有世仇，而梅罗曼家族一直都敌不过他们，所以总是遭受诬陷。可这次就不同了，真正的劫匪把雷依娜小姐劫持了，他们在汽车上就可以把钻石抢走，可这样一来就达不到他们的目的了，所以，他们特意把雷依娜小姐带到了这个地方，把钻石抢走，然后把披风和腰带藏在书橱里，接着逃之夭夭。我猜事情肯定是这样的。”

“那么，他们为什么又劫持我呢？”奥莱蒂问道。

“伯爵见你长得很像他年轻时的女友，所以曾多次悄悄地跟着你。我想这件事情很有可能被那个劫匪知道了，所以才把你绑架了，而且还故意让你数清了公馆里的石阶数和楼梯数，只有这样才能让警方确信伯爵就是抢走钻石的劫匪。”

雷依娜和奥莱蒂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心想：“这些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偏激，可仔细一想也不无道理。”

“我们已经基本了解其中的情况了，还是赶紧离开吧！”戴乃立向贝尤探长示意，于是，两个人悄悄地离开了公馆。

“这个华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戴乃立回到家中，一边抽烟一边苦苦地思考着。

转天傍晚，贝尤探长打来电话，只听他说：“据说案子的审结还要再拖一段时间。”

“什么？为什么啊？”

“在法庭上，奥莱蒂和雷依娜的证词真的像昨天晚上所说的那样，对于案发时的大厅和戒指等事情，她们都说记不清了。而且，华里和惠妮也出庭做证了，他们说了不少对伯爵有利的证词。于是，法官决定在本案没有彻底调查清楚之前暂停审判。”

“这很好嘛，这下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伯爵会自杀了，但他还是不能无罪释放吧？”

“这个自然。”

“可华里又是什么人呢？他是什么来头？我想借助警方的力量去帮我查一下。”

“没问题，这个好办。”一个星期之后，贝尤探长把调查结果通过电话告诉给了戴乃立。

“华里·恩多法，现年29岁，父母均为法国人，出生于南美布杜斯也勒市，父母均已过世。他于三个月之前来到巴黎，现住在约当街莫加耳旅馆。”

“他的工作是什么？”

“他没有工作，也不清楚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非常感谢！”说完，戴乃立挂断了电话。

“竟然连警方也查不出来他的过去，不过，这个人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先是摆出一副同情伯爵兄妹的姿态，然后又想方设法地哄骗了两个无知的少女，让她们在法庭上含糊其辞。仅从这几点上看来，他就是一个颇有心计的人。可他休想骗过我，我迟早会把他的阴谋揭穿，还要把那些钻石找回来。”一想到这里，戴乃立立刻喜上眉梢。

几天之后，贝尤探长又打来了电话，他说：“诺依莎的小店被一个叫莫丹的女人接管了。我觉得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诺依莎的妹妹。”

“她住在哪里？”

“这个嘛，还没有调查清楚。我问过了房东，那个女人住的地方与租约上写的并不一致，她本人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房租都是一个跛脚的老头送来的。”

“我们只要查出那个老头的住址，就不难了解到莫丹住在什么地方了。”

“不错，我去试试吧！”

“那就有劳你了。”

“没问题，我肯定会办到的，再见！”

贝尤探长把电话放下，心里盘算着：“只要按着那个家伙的思路，把疑点一样样地查清楚，钻石也就唾手可得了，要知道，他可是一个身手不凡的怪盗呀。不过，我绝对不能让他得到钻石，钻石一旦被他发现，我立刻就要设法弄到手，然后将他逮捕。如此一来，不仅能够从彭布贝那里得到一大笔酬金，还可以抓到怪盗巴奈，从而获得一枚奖章。真可谓一箭双雕啊，真是太好了。现在嘛，还是不要理会其他的事情，先尽量帮他搜集到情报，可到了最后，所有的功劳就成我的了。”贝尤探长正在打着他的如意算盘，而戴乃立此时也已另有打算：

“贝尤身为刑警组长，能够调动非常多的人手去搜集情报。哈哈，他就如同一只不停下蛋的老母鸡，而那些钻石就是蛋，可它们最后全都要归我了。”

两个人同床异梦，各有各的打算。

“我觉得那个贩卖旧货的诺依莎和华里之间肯定也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现在这个叫作莫丹的女人也加入到了里面。这些有关联的人慢慢地开始露头了。然而，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只要把这个关键性的问题解决了，整个谜案也就迎刃而解了，而那些钻石也就离我更近了。另外，梅罗曼古屋之谜也将大白于天下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离谜底的最终揭晓似乎越来越近了。”想到这里，戴乃立高兴地搓着双手。

转天，贝尤探长来拜访戴乃立。他们两个人一起讨论案情，这时，贝尤突然站起身来，透过窗子，神情颇为紧张地向外张望着。

“你都看到了些什么？”戴乃立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看，那个女人就是莫丹。”

“你说什么？”

只见一个女人从停在对面马路上的出租车里走了下来。她的个子看起来挺高，穿着有些寒酸，五十岁上下的年纪。

“她看起来要比诺依莎年轻一些，会是她的妹妹吗？我想，咱们还是出去看一下吧，不过不要让她察觉到。”

于是，两个人来到了对面的马路，过了一会儿，莫丹再一次出现了。她刚一看到他们两个人，神情立时变得非常紧张，连忙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他们二人紧随其后，只见莫丹非常迅速地来到了地铁口。

“跟上她。”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接着就一起跟了上去。

这时，莫丹从检票口冲了过去，然后迅速地上了一辆电车。等他们两个赶到的时候，电车已经开动了，怎么追也追不上了。

“这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还好，咱们已经看清楚了她的长相，她看起来非常像诺依莎，你说的不错，应该就是她的妹妹。”戴乃立平静地说道。

第二天傍晚，戴乃立到奥莱蒂的公寓去看望她。

“哎呦，是戴乃立先生啊，奥莱蒂还没下班呢！”奥莱蒂的母亲说道。

“按理说她应该早就下班了啊，会不会是去什么地方了？”

“是的，一个以前的同事来信说生病了，很想见见她。她早晨离开的时候跟我说了，说一下班就去看望那个同事，但信中说最好是9点钟去。”

“9点钟？晚上9点？一个少女在这么晚的时候外出是非常危险的，那么，那位生病的同事住在什么地方？”

“让我把那封信给你找出来……喔，在这里呢，就是它，地址是哥鲁希路巴勒巷14号，那个人叫作希里·艾耳因。”

“你说什么？哥鲁希路……那个地方可是非常偏僻的啊！”

戴乃立顿时感到事情不对劲，奥莱蒂的处境似乎非常凶险，或许是因为在她的身上曾经发生过劫持的事情，所以戴乃立才会这样想的。可是，他眼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办，等他办完事之后再赶到哥鲁希路的时候，已经8点钟了。

哥鲁希路位于塞纳河边的工厂区内。这个地方到处都是破败的公寓和仓库以及很小的工厂，他沿着古旧的围墙走在潮湿狭窄的小路上，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独立的小房子。在房子周围的破木栅上，有一个用油漆涂着的“14号”。如果仔细查看的话，你会发现这座小屋也是个二层建筑物，只不过屋顶已经陷下去了，而且显得非常破旧。

这座房子的靠马路一边有一个楼梯直通二楼。楼梯下面则是一楼的入口，入口的大门紧闭着。

“一个模特跑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由此可见，奥莱蒂肯定是被诓来的。不过，她好像还没有到，她是乘地铁来的，或许会晚到一会儿。”

戴乃立蹑手蹑脚地来到楼下，推了一下门，发现是锁着的。他又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了一下，屋子里没有一点动静。

接着，他把万能钥匙掏了出来，慢慢地拧开门锁，从门缝朝屋子里面望去，发现屋子里堆满了空汽油罐和机器零件，感觉这里似乎是一个工厂的仓库。他猛地把门推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一记重拳击打在了他的胸口。戴乃立随即昏倒在地。

原来这扇门上安装了机关，只要门被推开，就会有一根铁棍打过来。

戴乃立刚一倒下，汽油空罐堆后面立刻跳出来三个人，把他的四肢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又在他的嘴里塞上一块破布，把他抬到了旁边的一个台子上，接着又把他紧紧地绑在了这个台子上。

过了一会儿，戴乃立终于苏醒过来，一看到眼前站着的这三个人，他不禁大吃一惊。

借助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楚了面前的这三个人，其中的两个是老妇人，分别是诺依莎和莫丹，还有一个跛脚老汉。

“糟糕，上当了！”

戴乃立动了几下，发现绑住他的绳子就好像嵌入到了他的肉里一样，使他疼痛万分。他使劲地摇着头，可怎么也无法甩掉嘴里的破布。

“就是这个人吗？”那个跛脚的老汉低声问道。

“不错，就是这个人，他曾经到我的店里去过好几次。”诺依莎说道。

“如此说来，这个人就是那个叫作约翰·戴乃立的家伙了？”

莫丹接着说道：“就是他，这个人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昨天贝尤探长还盯我的梢呢。就说今天吧，我在地铁站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们甩掉。”

“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不仅去侦查姐姐的小店，而且还跟踪我，现在又找到了我们的秘密住所。他如此紧盯着我们不放，我们可要提高警惕啊！”

“父亲，怎么处理他？”

“着什么急嘛，再等一会儿，把他绑结实了，往塞纳河里一扔不就完事了吗？可现在不用管他，让他先在这里躺会儿吧。”跛脚老汉低声说道。

此时，戴乃立已经听出来了，这个跛脚老汉是那两个老妇人的父亲，于是，他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三个人的脸孔。

果然不错，跛脚老汉与两个老妇人之间还真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的样子都凶残而恶毒，让人一看到他们就不得不想起干尽坏事的大恶人来。

戴乃立被绑得很紧，一丁点儿也动弹不得，话就更说不出了，只能瞪大两只眼睛查看周围的情况。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了，而被绑住的戴乃立仍然在不停地思考着：“这三个家伙与华里肯定有不同寻常的关系，因为华里曾经在诺依莎的小店里出现过。如此看来，他们肯定是受了华里的指使，才把奥莱蒂骗到这里来的。可是，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他想要对她做什么呢？这件事情又与发生在伯爵公馆里的怪事有什么联系呢？”

然而，想来想去，戴乃立仍然想不出其中的奥秘所在。这时已经差不多9点钟了。

“听，好像是她来了！”诺依莎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接着，外面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

“不错，奥莱蒂来了，我去开门。”

莫丹走上前去，把门打开，然后以一种非常亲切的语气说道：“啊，你就是奥莱蒂小姐吧？这里又脏又乱，让你到这里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小姐，你真是太善良了。我的孩子突然得了急病，而且还非常严重，她说想要见你最后一面，因为两年之前你们做同事的时候，你对她那么好，使她一直也不能忘记。”

接着便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清脆声音，戴乃立很快便听出来了那是奥莱蒂的声音，只不过并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

只听莫丹继续说道：“你问我是什么人？我是她的姑妈。这个孩子太可怜了，从小便父母双亡，我的生活也不富裕，所以只能让她早点出去工作。要是早知道她的身体这么差，说什么也不让她出去上班啊！快请到屋子里面坐吧，屋子里很乱，还请见谅，来，咱们上楼吧！”

接着又是一阵皮鞋声，似乎是莫丹把奥莱蒂带到楼上去了，这下糟糕了。奥莱蒂上当了，一定要赶紧想个法子才行啊。戴乃立这时非常着急，可是不管他怎么动，他都无法摆脱那些绳索的束缚。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戴乃立赶忙抬起头来向上望去，他想要把身子挺直，可怎么也做不到。同样的声音之后又传来几声，接着就再也没有了。

“被他们杀害了！”戴乃立恨得咬了咬牙。

接着又传来了下楼的声音，门被打开了，莫丹走了进来。

“搞定了，没费多大的力气。”

“干得不错，就让她先昏迷着吧，咱们办完咱们的事情再说。”

“你就放心吧，我已经把她的嘴给堵上了。即便她醒了过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这就好，咱们赶紧动手吧，先办咱们的正事。”跛脚老汉说道。

“办‘咱们’的事情？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在一片黑暗之中，戴乃立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三个人的身影在晃动。

他们几个人拔开了汽油罐的塞子，在地板、遮雨板、天花板等每个地方都洒上了汽油，仅仅留下一条长约3米的通往门口的通道。接着，他们把余下的汽油罐放在了屋子的正中间，然后在一个汽油罐里面插入了一根导火索，这根导火索顺着那条没洒上汽油的通道，一直延伸到大门口。

那个跛脚老汉用火柴把导火索点燃了，然后，他们三个人从从容容地把门锁上，转身离开了。

这个时候，导火索沿着那段没有洒上汽油的通道一路燃烧过去，如果燃烧到了屋子正中央的汽油罐，一场大爆炸是在所难免的。而且，整个屋子都洒满了汽油，这里届时肯定会变成一片火海。最重要的是，用不了十分钟的时间导火索就要燃烧到尽头了。

戴乃立见状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他拼尽全力地扭动着手脚，然而，他身上的绳子竟然随着他的挣扎而变得越来越紧。

这时，导火索燃烧的声音不断传来。

戴乃立紧咬牙关，拼命地挣扎着，头上已经大汗淋漓了。

眼看着导火索越烧越近，戴乃立一边挣扎着，一边想办法把导火索弄灭。可不管他怎么做，丝毫的作用也没有。戴乃立此时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和奥莱蒂很快就要灰飞烟灭了。

“哼，一边去！”他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把嘴里的破布给吐了出来。可绳子仍然紧紧地捆在他的身上。

“已经不足五分钟了……”

戴乃立鼓励着自己，他的体内立刻激发起一股强大的逃生意识。哪怕有一线希望，他也不会轻言放弃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是不会就这么死在这里的！”

戴乃立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把绑在他身上的绳子挣脱掉，可这条绳子不仅挣不断，反而更深地嵌入到了他的肉里。

“奥莱蒂！奥莱蒂！”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快跑啊！奥莱蒂！快跑！”

奥莱蒂难不成也被绑住了，还是仍处于昏迷之中？为什么楼上没有一点声响？糟糕，连奥莱蒂也逃不出去了。想到此处，他想要沿着地板滚过去，用身体把导火索压灭，可几个碍事的汽油罐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啊，这下子无计可施了，戴乃立难免有些绝望。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奥莱蒂！奥莱蒂！奥莱蒂……”一个男人在门外不住地大喊着。接着，他把门撞开，冲了进来。

“啊！这个男人竟然是华里……”

戴乃立不禁吃惊地大叫起来，他始终以为刚才那三个人是华里的手下，可没有想到他这时竟然会冲进来。

华里看到屋子里的情形异常危险，连忙上前把导火索给踩灭了。

戴乃立和奥莱蒂真是命悬一线啊，幸亏华里及时赶来。

“华里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

“哦，原来是你啊！”显然，华里也没有想到戴乃立会出现在这里，只听得他继续问道，“奥莱蒂在什么地方？”

“二楼。”

华里先把绑在戴乃立身上的绳子割断了，然后急急忙忙地从屋外的楼梯那里跑上二楼。进屋一看，奥莱蒂被绑在了床上，嘴里塞着破布，仍然昏迷不醒。

这时，戴乃立也上了楼，他们两个好不容易才把奥莱蒂救醒，醒来之后的她仍然在瑟瑟发抖。

“奥莱蒂，别害怕，你已经安全了，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华里问道。

“我是被一封假信给骗来的。把我带进屋子里的那个人就是曾经劫持过我的那个女人。”

“你还在门外的时候，就没有察觉到你已经受骗了吗？”

听了戴乃立的这句问话，她不由得一哆嗦，只听她回答道：“是的。当时，外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楚。等到我跟她走上楼来，她把电灯打开之后，我才发觉她就是那个劫持我的人，所以我大叫了一声。接着，她就猛扑上来，然后我就失去知觉了。”

“如此说来，第一次劫持你的人并不是伯爵的妹妹惠妮了？”说到这里，戴乃立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说道，“由此可以得出，我先前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劫持你的人并不是伯爵兄妹。”

“是这样的。我也是伯爵的好朋友，所以也在全力寻找那个陷害伯爵的恶棍。”华里插口道。

“既然如此，我们去诺依莎的店里时你为什么要逃走？”

“假如你们向我询问不合时宜的问题，肯定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才急着离开，我是怕诺依莎对我起疑心。”

“喔，这么说，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了？”

“我怎么可能和他们是一伙？我正在调查他们，目的就是弄清事实真相，好把他们绳之以法，把伯爵兄妹解救出来。就说今天晚上吧，我从奥莱蒂母亲的口中得知她到这里来了，当时便觉得有些蹊跷，所以就急匆匆地赶来了，幸亏我来得及时，才在危急关头把你们救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不过，我还是搞不清你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你究竟是敌是友。”

“我想，这个问题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这样说？”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啊？咱们以前可是素不相识的啊！”

“可是你曾经听过我说话，这是千真万确的吧？”

“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有一天晚上，你和贝尤探长跟踪我，你们以为奥莱蒂和雷依娜是被我骗进伯爵的公馆的，所以你们也偷偷地溜了进去。而且，你们一直待在隔壁偷听我和两位女士以及惠妮夫人的谈话。”

“喔，原来你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戴乃立当即感觉到有些羞愧难当，毕竟这样的行为不怎么光明磊落。

华里则笑着说道：“既然我决定插手这件怪案，自然会处处小心谨慎，绝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大意。如果我连你们在隔壁偷听这么点小动作都察觉不到，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也是！”一听此话，戴乃立不由得对他由衷地钦佩，可他还是弄不清楚这个人的来历。看他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似乎是一个非常忠厚的人，可是，他又像大侦探福尔摩斯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从表面上是看不出他究竟是干什么的。然而，他似乎又在竭尽全力地帮助着伯爵兄妹，那么，他所说的话可以相信吗？这个人真的是朋友，还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劲敌？

戴乃立刚想把这些问题一一向他询问，只听华里又开口说道：“你知道是谁把你绑在这里并且想把你烧成灰烬的吗？”

“怎么？你不知道？就是你刚才提到过的诺依莎、莫丹和跛脚老汉三个人啊。”

“你说什么？竟然是他们？”他脸色发青，非常紧张地说，“这些人个个心狠手辣，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奥莱蒂终有一天会丧命在他们的手上的，所以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这几个恶棍，使奥莱蒂不受到伤害。”

“看不出来，你对奥莱蒂还挺关心的嘛。”

“当然了，因为她是我的女朋友嘛。她的母亲非常赞成我们交往，而且我们已经订婚了。”

“喔，原来是这样啊。”

“对于我们两个人的婚事，伯爵兄妹也非常支持。还有，伯爵打算把他的公馆卖给我，所以，在我把那座古老的宅子买下来之后，我就会和奥莱蒂结婚，然后再创一番事业，伯爵也会全力支持我的。”

“如此一来，伯爵也就对你有恩了。”

“是这样的，伯爵的确对我有恩，除此之外，他还给过我很多帮助。”

“原来是这样啊，而这也正是你为了伯爵兄妹的事情四处奔波的原因。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对梅罗曼家族来说，那座老宅子是个凶宅，可我一点也不害怕。一直以来纠缠着伯爵家族的那个魔鬼跟我可无冤无仇，估计是不会与我作对的。”华里一边说着，一边开心地笑了起来。

戴乃立一直在紧紧地盯着他，似乎对他非常不放心。

过了一会儿，他们三个人离开了这个破仓库，这个时候已经是11点多了。

过度惊恐的奥莱蒂这时已经被搞得疲惫不堪，甚至连路都走不动了。两位男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拦下一辆出租车，让她上了车。

“你把她送回家吧，我要在塞纳河边散会儿步。”戴乃立对华里说道。

“好的，那我们先走了。”

“戴乃立先生，多谢你了！”奥莱蒂望着戴乃立，满怀感激地说道。

“路上小心。”戴乃立回答道。

载着他们两个人的出租车很快就开走了，戴乃立望着远去的汽车，自言自语道：“这个华里究竟是何方神圣啊？真是搞不懂，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他呢？在我看来，这个人是非常不可靠的，他巧妙地把本来面目隐藏起来了，而伯爵兄妹肯定也被假象所迷惑了。还有，温柔美丽的奥莱蒂小姐，我怎么忍心看着她嫁给这样的一个伪君子呢？是的，我绝对不能让她深陷苦海。”

正当戴乃立站在屋子前苦苦思索的时候，有几个人突然跑了过来，戴乃立定睛一看，原来是贝尤探长和他的两名部下。

“啊，戴乃立老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紧张。”

“确实发生了大事。据说那个莫丹在这附近租下了一间类似于仓库的房子，而且还听说她今天晚上会到这里来，所以我带着两个部下到这里来看看。”

“好啊！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名侦探啊！不过，你还是来晚了一步。”

“你说什么？我来晚了？”

“不仅仅是莫丹，她的姐姐和父亲也来了，不过，他们几个早已离开了。”

“什么？她们两姐妹还有父亲？”

“不错，而且他们还拥有着一件非常可怕的武器。”

“什么武器？是枪还是剑？”

“这些东西是吓唬不了人的，当然是更具威力的武器了。”

“那是什么呢？”

“最有力的武器嘛，那就是装出一副诚实可信的样子。他一旦使用了这种武器，任何人都无法抵挡。而那些纯洁的年轻女子，一遇上他，就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甚至连伯爵这样的人也会相信他的谎言，情愿把自己祖上的老宅拱手相让。”

“你这是说谁呢？”

“当然是说华里了。”

“你说什么？你怀疑华里？”

“我为什么不怀疑他？这个人实在是太阴险恶毒了，我早晚必将揭穿他的阴谋。”

“不，老兄，你误会他了，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而这也正是我新近才了解到的。”

“这绝对不是误会，他是一个极善于伪装的奸恶之徒，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由于过度激动，戴乃立的话说得更加干脆了。

侠盗亚森·罗宾

过了很长时间，梅罗曼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这是因为奥莱蒂在法庭上说出了对他有利的证词：第一次劫持她的人并不是伯爵兄妹，而是莫丹和另外一个男子，而且后来又一次上了莫丹的当，险些被烧死在旧仓库里，是华里把她救出来的。

“你已经认出了那个女人是莫丹，那么，那个男的又是谁呢？”法官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

有了这些对伯爵有利的证词，再加上华里和戴乃立出庭证实她所言非虚，所以伯爵的嫌疑被洗脱干净，也就当庭释放了。

伯爵刚一回到家中，就和他的妹妹商议，希望能够尽快离开这座凶宅，到风景迷人的海边去休养一番。可由于琐碎的事务很多，一时难以脱身，所以只能暂时先住在这座宅子里。

随后，奥莱蒂把时装店的工作辞掉了，她几乎每天都要到伯爵家做客。自从上次的劫案发生之后，伯爵便与她成为了好朋友，奥莱蒂每次来的时候，伯爵都非常欢迎，惠妮夫人也非常喜欢她，把她当作亲妹妹一样看待。兄妹两个都非常希望她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在他们得知奥莱蒂已经和华里订婚之后，兄妹两个更为高兴了，而且还劝他们婚后到公馆里来住。

华里也时常来伯爵家做客，他谈吐优雅，开朗幽默，所以很受伯爵兄妹的欢迎。

可戴乃立总是对他怀有敌意，他时常这样想：“这个家伙总说在和奥莱蒂结婚之后要干一番大事业，可是，仔细想一想，买下这幢豪宅和拿钱去干一番大事业是需要很多钱的，他从哪儿搞到那么多钱呢？根据贝尤探长的调查结果，他出生于阿根廷，可他的父母都是法国人。他双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年幼，而且父母也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驻阿根廷的法国领事也帮不上这个孤儿的忙，所以只好将他送回法国。那么，回国之后，是谁照顾他的呢？这是一个疑点，现在还弄不清楚。总而言之，他的童年过得并不怎么好，很有可能是个流浪儿。如此看来，他应该没什么财产，可是，他的钱是从哪儿弄来的呢？除了抢劫彭布贝的钻石以外，他还能从什么地方搞到那么多钱呢？”戴乃立细致地分析着。

“不错，我知道了，华里正是因为得到了伯爵的信任，所以才能够随意进出伯爵的公馆，他也刚好利用了这一点，从而与莫丹一起在歌剧院里把雷依娜劫走了。案发当日，碰巧伯爵兄妹二人去参加宴会了，于是，他们把雷依娜带到了大客厅，把她的钻石抢走，而且还将披风和腰带放在了书橱的一个盒子里。接着，那两件东西被搜了出来，伯爵也因此而蒙冤入狱，之后，华里又使出花招，让雷依娜和奥莱蒂出庭为伯爵做证，好让伯爵能够无罪释放。

“如果事情是这样的，那么情节就合理了，而这件案子的谜团也就因此而解开了。可是，还有一些地方让人无法理解，那就是华里为什么又把奥莱蒂绑架走呢？这真是匪夷所思啊……”

想到这里，戴乃立似乎感觉到失去了头绪。

自此之后，他和华里经常能够在伯爵的公馆里见面，尽管他们表面上看起来谈得很投机，可实际上戴乃立一直都在留心观察华里的一举一动，准备随时揭穿他的阴谋。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巴黎又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国的离奇怪案。

四月份的某一天晚上，戴乃立在艾菲尔铁塔附近的公园里散步。

他看上去十分悠闲，抽着雪茄，一会儿在林荫小路上溜达着，一会儿又到水池边的长椅上坐着，以此消磨时光。事实上，他这样做是有他的目的的。

天色非常阴沉，既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树林里更是一片漆黑，只有种满青草的广场上才有煤气灯亮着。

这时大约夜里11点了，戴乃立不断地查看着四周的情况，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他一直在留意着林中广场和音乐大厅之间的地方。

“怎么还没有人来？”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戴乃立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华里在今天晚上要和一个女子在艾菲尔铁塔附近的公园见面。这条消息是贝尤探长提供给他的，探长亲耳听到华里在电话里跟一个女子约定，今天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要在这个公园碰面，所以便急匆匆地赶来告诉给了他。

“那个女人是谁？”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想那个女人应该是奥莱蒂吧。要知道，他们两个可是已经订婚了的。”贝尤探长如此猜测道。

“不会的。既然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妇了，完全没有必要大半夜的到公园里去见面。而且，他们两个经常能够在伯爵的公馆里面见到对方，所以，我猜华里要去见的人是莫丹。”

“那你说他们的这次见面有什么企图？是不是又想搞什么阴谋来害人？”

“还是先不要管这么多了，我得到公园里去看一下。”

于是，戴乃立溜达着来到了公园。可是，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了，仍然不见华里的半点踪影。

“难道是贝尤探长听错了？要不就是华里临时改变了计划。”

戴乃立觉得不会有什么收获了，所以便准备回去。可就在他穿过草地，沿着林中小路走向公园大门的时候，突然在路边的座椅旁看到一个人影。

“哦？是一个女人。”

戴乃立慢慢地走到近处，看到一个女人垂着脑袋，脸都快要贴到膝盖上了，却一动也不动，看起来似乎是在悲伤地哭泣。戴乃立走上前来，打开手电筒一照，看到这个女人弯着腰，身上穿的披风一直拖到地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啊！原来是个死人呀。”

戴乃立低下头，仔细地查看死者的尸体，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死去的女人竟然是莫丹的姐姐，也就是那个开旧货商店的诺依莎。

戴乃立把她身上的披风扯了下来，看到一柄短剑正深深地插在她的肩头，只有剑柄还露在外面。

“这是一起谋杀！是……”戴乃立认真地思考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巡夜的警察刚好经过，戴乃立于是把他叫了过来。

“警官，这里刚刚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那个警察一听这话，赶紧跑了过来。

“是一个老妇人，是你发现的吗？”警察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盯着戴乃立看。

“不错，我刚才在这里散步，突然看见这里有一具尸体。”

“还是先把尸体运走吧。”

“我去叫车，请您在这里等着。”

戴乃立立刻跑出了公园，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便溜之大吉了。在车上，戴乃立松了一口气，他心想：“一旦卷入到了这起命案中，肯定会牵扯不清的，还是走为上策吧。可是，到底是什么人把诺依莎杀死的呢？是不是华里？他假装与她见面，把她骗到这里之后趁机下手。可是，他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呢？快到12点了也没有见他出现在公园里，照此分析又似乎不是他干的。”尽管戴乃立一直在苦思冥想，可他仍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的晨报便把这条重要新闻刊登了出来：

钻石抢劫案新发展

诺依莎老妇人被杀

昨夜12点左右，在艾菲尔铁塔附近的公园内发现了一具老妇人的尸体，她是被短剑刺死在长椅上的。

经警方确认，死者系圣多尼街一家旧货商店的店主诺依莎。

彭布贝的钻石抢劫案、女歌星和模特的绑架案，与这个叫诺依莎的老妇人都有关系，而这些事情本报也都曾报道过，她也在警方的密切关注之中。

在案发之后，诺依莎很快就消失了。尽管警方一直在全力缉捕，却一直都没有结果。

昨天晚上，有人发现诺依莎在公园被害。虽然至今还不清楚凶手的真实身份和杀人动机，但发现了两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情况：

第一，向公园内的巡警报案的人是一位上流社会的绅士，而且这个人主动要求去叫车以运走尸体，然而，这个人却有去无回。这个奇怪的绅士难道就是杀人凶手吗？这是本案的第一个疑点。

第二，警方在诺依莎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几个凌乱的大字：“亚森·罗宾”。

难道大名鼎鼎的怪盗罗宾也与这件事情有关吗？这便是本案的第二个疑点。

假如罗宾与诺依莎谋杀案有关，那么，他与钻石抢劫案也肯定有关。如果罗宾真的参与了钻石抢劫案，那本案将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而警方所面临的情况也会难上加难。因此，警方正在竭尽全力地寻找罗宾，希望广大民众能够通力配合。

“怪盗罗宾又重出江湖了，警方正在四处通缉他，因为他有重大嫌疑。”

“罗宾会是这一系列案件的主犯吗？”

“肯定是，只有罗宾才能做出这样的案子。”

“这怎么可能呢？罗宾是从不杀人的，所以，杀害诺依莎的凶手绝对不会是罗宾。”

“你又怎么能这么确定呢？虽然罗宾以前没杀过人，但谁能保证他永远不杀人？所以嘛，我认为罗宾就是凶手。”

这便是巴黎街头巷议的敏感话题，很显然，关于这个问题，巴黎的市民分成了两派。听完这些议论，戴乃立苦思冥想了良久，他心下合计着：“这只不过是瞒天过海的诡计罢了。凶手将诺依莎杀害之后，把一张写有罗宾名字的纸片放在了死者的衣服口袋里，误导警方将注意力放在罗宾的身上，凶手却趁此机会携带着钻石逃往国外。哼，凶手能够骗得过警察，却骗不过我。

“我一定会把凶手捉拿归案的，我也一定会把钻石找回来。这一系列怪案的真凶，除了华里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他杀死了诺依莎不说，还把罪名嫁祸到罗宾的身上。我一定要揭穿他的阴谋，让世人看看他那伪善的面具下面藏着的是一副什么嘴脸！”激动不已的戴乃立咬了咬牙，然后把报纸撕得粉碎。

与此同时，华里也在想着心事：“实际上，戴乃立和罗宾是同一个人，他也在想方设法地寻找着钻石。从表面上看来，他是在帮彭布贝的忙，可事实上并非如此，一旦被他找到了钻石，他就会把钻石卷走，然后逃之夭夭。所以，绝对不能让他把钻石弄到手，因为他就是怪盗亚森·罗宾。”

而贝尤探长此时也在彭布贝的面前不停地唠叨着：“这个戴乃立非常可疑，他就是罗宾，没错的。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戴乃立就是巴奈，而巴奈就是罗宾假扮的。

“我有十足的把握认定戴乃立就是罗宾，为此，我正在全力地搜集证据，好将其捉拿归案。此事一旦成功，他必定会被捕入狱，而我也可以因此而得到奖章，所以找回钻石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好了，我一定会把钻石找回来的。”

贝尤探长为此还信誓旦旦地向彭布贝立下了誓言，说自己绝对有能力找回钻石。

那么，究竟谁才是罗宾呢？是戴乃立，还是华里，或者两个人都不是，而是另有其人？可罗宾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呢？

此时的情况确实很复杂，戴乃立、华里和贝尤探长三个人各怀心事，都在竭尽全力地寻找着对方的弱点，可是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谁都不敢贸然动手。

“不好啦！戴乃立逃跑了！”贝尤探长跑到彭布贝的家中，见面之后还来不及握手就高声喊了起来。

“你说什么？戴乃立逃跑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有四天没回过家了。如此一来，他可就露出狐狸尾巴了，他很有可能就是罗宾。”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警方始终都认为杀死诺依莎的真凶就是罗宾，而且，我已经向上面作了报告，说罗宾就是巴奈，而现在正化名为约翰·戴乃立四处活动。上面刚一看到我的报告，就立刻开始着手调查。他或许是预感到了情况对他很不利，所以就先躲藏起来了。”

“果然像你以前所说的那样。”

“当然了！当我告诉你戴乃立就是那个大坏蛋巴奈的时候，你还不相信，怎么样，这下不由得你不信了吧？他肯定就是罗宾，不会错的。罗宾盯上你那些钻石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所以他才会以航海家约翰·戴乃立的身份出现在你的面前，想方设法地跟你套近乎，与你成为朋友。我敢打赌，他跟你不过是前不久才认识的。”

“不错，我是在时装大赛举办的前几天才认识他的。”

“罗宾一旦跟你交上了朋友，就会使尽浑身解数取得你的信任，他的身上完全具有这种魔力，所以你才会这么轻易地上当受骗，他差一点就把你的钻石卷走，而且，直到现在他还惦记着你的那些钻石呢。因此，现在的情况依然非常危急，但愿咱们能够抢先一步找到钻石，好让它们能够早一天物归原主。”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钻石被藏在了什么地方，所以我才请你来帮忙嘛，可至今也没有什么结果，那就要请你多费心了。”

“我一直都在尽心尽力地工作，可是，如果让戴乃立那个家伙抢先一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一想到这里，我连觉都睡不好啊。戴乃立这个家伙，不，罗宾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可怕了。他在当侦探的时候就专门跟我作对，我可吃尽了他的苦头。”

“你怎么能这么没有斗志！”

“不用担心，我这次绝对不会败在他的手上了。现如今，这个戴乃立不是已经逃跑了吗？这就是他认输的表现。”

“话虽如此，可是，这个人如此神秘莫测，他有可能在任何时间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这可是谁都说不准的啊！”

“你就放心好了，我早已派人严密地监视着他的秘密藏身之所，同时在奥莱蒂和雷依娜的公寓附近也加派了人手，而梅罗曼公馆那边也有我们的人。”

“你一提到梅罗曼公馆，我倒想起来了，那幢凶宅是不是要转让给华里了？”

“不错，伯爵和华里在本周五就要签订契约了。”

“到那个时候，华里要不要付钱给伯爵啊？”

“当然了，只有付过款之后，契约才能够生效啊。而且，他们还邀请我到场去做个见证，以证明这张契约的合法性。所以，我周五要到伯爵家去一趟。”

“我能不能一起去？”

“当然可以啦！而且，他们早就跟我说过希望你也能够参加，借着这个机会大家聚一聚。因为伯爵兄妹在把房子卖出之后，就要到南方的海滨去休养了，所以这次的聚会就权当为他们饯行了。”

“我肯定会去的，是本周五吧？”

“不错，签约时间就定在上午的11点整。完事之后大家一起吃饭，届时请你一定要准时到场啊。”贝尤探长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自从戴乃立的那些骗人伎俩被识破之后，他就逃之夭夭了。那么，他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彭布贝的心里这样想着。

所有人都以为戴乃立畏罪潜逃了，可他事实上藏身在巴黎的一个隐秘之所。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那是一幢高级的大型别墅，戴乃立闭门谢客，出门也都是化了装的。

他的化装术是非常高明的。有的时候会变身为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大爷，有的时候又会变身为一个精力充沛的运动员；有的时候是一位绅士，有的时候是一位女子……并且从来没有被别人看穿过。

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族，开着豪华的私家车，在剧院里的贵宾席上听着歌剧，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就变成了一个沿街乞讨的叫花子。有的时候，他上午还是一个贸易商人，在巴黎的各大高级场所洽谈生意；可是，到了下午，他就变成了马戏团里的小丑，而且还表演得惟妙惟肖，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这个人与名侦探福尔摩斯有着同样的作风、同样高超的化装技术，他想方设法地要解开困扰梅罗曼家族几代人的谜团。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他终于掌握了事情真相。

“真是想不到啊，从他祖上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有了如此之大的一个秘密——梅罗曼家族一直都有一个可怕的宿敌，而伯爵兄妹也因此而饱受折磨。”

那么，这个宿敌究竟是谁呢？戴乃立直到现在也没有查清楚。

“不管怎么样，那个华里都与此事有关，他肯定参与了那些怪案。如果能把此人的身份查清楚，那么，一系列的离奇案件也就迎刃而解了。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伪装得如此之好，不仅从伯爵兄妹的手中把那座豪宅骗了去，还娶到了像奥莱蒂这样美丽动人的姑娘。面对这一切，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呢？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那伪善的面具彻底撕下。”戴乃立下定决心，全身似乎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旺盛斗志。

“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现在终于有些眉目了。本周五上午11点钟，他们两家人就要在契约上签字了，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诈骗的事情发生呢？”

星期五的早晨，戴乃立在自己的住所吃过早餐之后，穿上了一套普普通通的衣服，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商店的职员，然后便开始了自己一天的活动。他在街头的报摊上购买了两份报纸，一边走一边看，在读者信箱栏中，他发现“罗宾”和“戴乃立”等字样赫然出现在上面，于是，他在马路旁边的树荫处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下来阅读报纸。仔细一看，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封读者来信的具体内容如下：

亚森·罗宾与怪绅士

关于梅罗曼伯爵家发生的那起怪案，最近已经查明事实真相，本案确实与怪盗亚森·罗宾有关。

几个星期之前，有一位绅士去了诺依莎的旧货商店。然而，在前一天晚上，诺依莎在艾菲尔铁塔附近的一座公园里被害。

当时，是一位绅士首先发现了她的尸体，并且在第一时间报了案，他在此之后却借故逃离了现场。经多方调查，已知此人就是几天前光顾诺依莎旧货商店的那个人。警方现在正全力寻找此人。另外，警方现已查明，那位绅士就是约翰·戴乃立。

这个叫作约翰·戴乃立的绅士，就是曾经独自一人环绕地球一周的航海冒险家。与此同时，也有人认为，他就是以前小有名气的私人侦探社的社长巴奈。而这个巴奈不过是怪盗亚森·罗宾的一个化名罢了。一言以蔽之，戴乃立、巴奈和罗宾三个人，实际上是同一个人，而且，他还是在伯爵家发生的怪案的关键人物。是罗宾把歌手雷依娜劫持走的，与此同时，他还抢走了镶有钻石的衣服，绑架了模特奥莱蒂。

警方现已派出由贝尤探长领衔的专案小组来负责侦破此案。

作为巴黎的市民，我有义务全力协助警方将那个恶贯满盈的大盗绳之以法。

心存正义的读者

读完之后，戴乃立心想：“这肯定又是华里那个家伙使的奸计，他利用贝尤来捉拿我，同时还发表了一封公开信，让全体巴黎市民也加入到捉拿我的行列之中。看起来这个华里是要跟我决一死战了，好，我奉陪到底！我坚信最后的胜利是一定属于我的！”

看完报纸之后，戴乃立缓缓站起身来，然后朝伯爵家走去。快到伯爵家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仔细地查看着周围的情况。

“这里既没有警察，也没有便衣。”

他又朝那座古宅望了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况。

“还不错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双手插进了裤子口袋里。

他右边的口袋里面放着的是短剑，而左边放的是手枪。当他的双手触碰到这些冰冷的武器时，他不由得满怀信心地点了点头，然后大踏步地朝伯爵家的大门走去。

大门关得很紧。他又一次查看了周围的情况，在确定四周没有人之后，他赶紧把外套脱掉，然后按响了门铃。

老仆人走了过来，打开门上的小窗，向外望着，只听他说道：“喔，戴乃立先生，原来是您啊！”

“你好，咱们好久不见了。”

“我这就把门给您打开。”说着，老仆人很快就把门打开了。

“您的身体还很硬朗吧？”

“托您的福。”

“你们现在可真够小心谨慎的了，即便是听到了门铃声也不会立刻来开门，而是看清楚了来人才把门打开。”

“是的，自从钻石怪案发生之后，贝尤探长就指示我们，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进来，而且他总是那么凶恶。”

“里面的警卫也很森严吧？”

“不错，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有三个警察守在那里。”

“喔，我看见了，是在那边吧？”

有一个人站在树荫底下，而楼上窗帘后面也露出了一个人的半张脸，当戴乃立抬头向上望去的时候，那半张脸突然缩了回去。

不过，就在这一刹那间，戴乃立已经看清楚了，那个人就是贝尤探长。

“哈哈，他还以为我已经畏罪潜逃了呢，可没想到我又回来了，想必刚才看见我的时候肯定是大吃一惊。不过，让他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呢！”一想到这里，戴乃立便会心地笑了起来。

戴乃立走上六级石阶，来到了正门。接着，他又上了二十五级楼梯，走到了大客厅。来到这里一看，人都已经差不多到齐了，他心想：“对于我的到来，他们一定非常吃惊吧。”

伯爵、惠妮夫人、华里和奥莱蒂一起坐在了长椅上，他们的样子看起来非常亲密，而彭布贝则独自一人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每一个人都在侃侃而谈，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屋子里的气氛是非常和谐的。然而，刚一看到戴乃立，彭布贝便显得十分惊讶，不过，他的脸上很快就挤出一丝笑容，朗声说道：“哎呀，是你来了啊！”

华里则绷紧了脸，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激动情绪，皮笑肉不笑地和戴乃立打着招呼。

“哼，这些人都在骗我！”戴乃立心中暗笑着走了进来。惠妮夫人连忙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着他：“戴乃立先生，欢迎您的到来！”

这时，伯爵也站了起来，跟他愉快地握着手，说道：“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我们打算离开巴黎了，所以把大家请到这里聚一聚。我原本是要把你请过来的，可贝尤探长说你正在外出旅行，如果你不来的话，那可就太可惜了。”

“不错，我的旅行刚刚结束，昨天晚上才回来的。或许是因为好久不见，所以才专程来拜访一趟，没想到这么巧，刚好赶上大家话别。”

“不管怎么说，你来得太巧了！”

这个时候，贝尤探长也走了过来，他狠狠地瞪了戴乃立几眼，那种眼神似乎是在质问他：“你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而戴乃立却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

“喔，贝尤探长，近来可好？案情进展得如何？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发现劫匪了吗？钻石在哪里？”

“毫无线索，毫无头绪。”贝尤探长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总是这样可不行啊，不过嘛，你倒是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一些线索。”戴乃立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着。

贝尤探长当即感到羞愧难当，而华里则死死地盯住戴乃立不放。然而，戴乃立始终对此视而不见，而是径直走到了奥莱蒂的面前。

“哦，奥莱蒂小姐，你真是越来越迷人了！”

随后，戴乃立凝视了她好一会儿，又接着问道：“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这句话一出口，奥莱蒂的脸立时变得通红。

“奥莱蒂小姐，我是在问你，你觉得你的婚姻幸福吗？”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作对吗？”华里站起身来，大声喝道，“我们就快要结婚了，你这样问她，意思是我不能够给奥莱蒂带来幸福了，这岂不是对我的极大侮辱？”

华里脸色铁青，嘴唇在不停地颤抖着。

戴乃立则不屑一顾地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道：“你又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我并不想侮辱你，不过，我知道奥莱蒂其实并不想嫁给你。”

“你在胡说些什么？”

“奥莱蒂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你，只不过是对你有一种朦胧的感情，而你根本就不配娶到如此清纯的一位少女。”

“你……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华里此时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很显然，他已经怒不可遏了。然而，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害怕的神情。伯爵和在场的其他人则被眼前的这场争执弄得莫名其妙。

这些人今天之所以聚集到一起，其中的一个原因是为伯爵兄妹饯行，而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华里和奥莱蒂的婚事。可戴乃立突然说出这一番话来，把众人弄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奥莱蒂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她低下脑袋，一句话也不说。戴乃立紧紧地盯着她，然后朗声说道：“奥莱蒂小姐，你其实并不爱他，我说得对不对？只是因为你父母的原因，你才嫁给了这个你并不爱的人。可是，你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了，如果可以的话，你会选择离开他，是不是？”

奥莱蒂把头垂得更低了，可是，对于戴乃立所说的这一番话，她却不置可否，既不表示反对或者抗议，也不说自己到底爱不爱华里。

“我想这一切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吧？奥莱蒂并不愿意嫁给这个人，因为一旦结婚，她就会堕入水深火热之中。要我说，这是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很显然，奥莱蒂对于爱情的认识还是非常单纯的，她也险些被这个人骗了。”

“你这个混账！简直是一派胡言！”华里大声地怒吼了起来。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狂怒使他的脸都扭曲变形了，看起来非常地丑陋。

“我说的这些可都是实情，没有一句胡言乱语。我是为了挽救奥莱蒂小姐，才来阻止你们两个的婚姻的。”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吧，既然你如此无耻，那我也不留情面了！你以为你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吗？你不过是个假扮戴乃立的阴险小人罢了！”

说着，华里颤颤巍巍地拿出来一张报纸，说道：“你自己看看吧，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让我来念给你听听吧！”

“哼，你说的是那封读者写的信吧，我早就读过了，没有必要再读了，想必你都能背诵出来吧，因为那就是你的作品。”说完之后，戴乃立朗声大笑。而华里则气急败坏地把报纸念了一遍。当他读到戴乃立就是巴奈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放大，伯爵和惠妮听了，不禁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伯爵，你认为此事该如何解决？这个人就是罗宾，现在就让我把真相说给大家听听。”华里得意扬扬地说道。

“伯爵，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谎话！他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小人，现在就让我来撕掉他虚伪的伪装吧！”戴乃立也毫不示弱。

他们两个人一个指责对方是怪盗亚森·罗宾，一个说对方是厚颜无耻的小人，互相攻击，毫不退让。

“贝尤探长，快点把他抓住！他就是抢走钻石的劫匪！”彭布贝指着戴乃立大声地叫道。

“他才是真正的劫匪！”戴乃立指着华里说道。

“请大家都静一静，这里毕竟是我的公馆。请你们两位先冷静一下，然后把你们知道的情况慢慢讲出来。”

伯爵张开两只大手把他们两个劝开了，然后又转身对戴乃立说道：“请问阁下究竟是什么人？是航海家约翰·戴乃立男爵，还是……”

“还是怪盗罗宾？”戴乃立抢先说道，然后就是一阵哈哈大笑。

“关于这个问题嘛，你以后一定会知道的，现在则完全可以先放在一边。奥莱蒂小姐，你现在或许已经感觉到害怕了吧？其实，你完全没有害怕的必要，只管看着这件事情是如何解决的就可以了，而且不会对你造成任何的损失。放心吧，我会把这件事情办妥的。”

说完，戴乃立便扶着奥莱蒂坐在了长椅上，接着，他又回过头来对伯爵说道：“伯爵，你现在没有必要搞清楚我究竟是约翰·戴乃立男爵，还是怪盗亚森·罗宾。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华里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个时候，华里站起身来，想要猛扑过来，伯爵连忙上前劝住他说：“请不要这么激动，大家还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慢慢说吧，我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古怪了，因此愿闻其详，希望能够解开我心中的疑惑。这样吧，就请戴乃立先生先来说一说吧。”

“好的，那我先说。我是在知晓伯爵兄妹受奸人所害被迫要离开巴黎这个消息后专程赶来的，为的就是撕下坏人的伪装面具，好让大家认清他的真面目。与此同时，我也要阻止奥莱蒂小姐成为这桩没有爱情的婚姻的牺牲品。另外，我也想知道彭布贝先生的钻石到底被藏在了什么地方，有没有新的线索，还有没有找回来的可能性。这些问题看起来非常棘手，千头万绪，不知道该从何入手，一时间难以解决。然而，如果能够理出一个头绪来，想要解决它也就不怎么困难了。现在嘛，破解这件案子的关键所在已经被我找到了，那就是华里！我们只要弄清楚华里的底细，所有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戴乃立说到这里时，华里突然猛地站起身来，气急败坏地大声怒吼道：“好啊，你说……你对大家说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快说啊，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咱们还是心平气和地谈谈比较好，你又何必大呼小叫的呢？”戴乃立用嘲讽的口吻说着，然后伸出一个手指，指着他说道，“第一点，在歌剧院发生的那场火警闹剧就是你的杰作！”

“你这是血口喷人！”

“第二点，女歌手雷依娜是你趁乱劫持走的！”

“快住嘴！”

“第三点，彭布贝的钻石是你在大客厅里劫走的！”

“不要再胡乱讲话了！”

“第四点，奥莱蒂是被你绑架的！”

“胡说八道！”

“第五点，公馆里的桃心木书桌和那些毫不起眼的小东西就是被你偷走的！”

“你这个混账东西！”

“第六点，那个旧货商诺依莎，是你在公园里杀死的！”

“闭嘴！”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是，大约在一百年之前，有一个家族专门与梅罗曼家族为敌，并且迫使这个家族里的两代男主人含冤而死，而你就是这个家族的后人，而且，你做着与你祖先同样的事情，那就是用阴谋诡计来陷害伯爵。伯爵兄妹也因此被你害得寝食难安。你是魔鬼的后代，是一个吸人血的恶魔！”

戴乃立的声调渐渐提高，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把你的狗嘴闭上！简直是一派胡言！”华里压制不住自己内心里的怒火，怒吼了起来。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而你就是这一系列怪案的主犯。你既然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好事，现在又何必慌张呢？大丈夫敢作敢当，事情已到这步田地，我看还是由你自己来说清楚吧。”戴乃立心平气和地说道。

“别再蛊惑人心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航海家戴乃立男爵，而是怪盗亚森·罗宾。你这回在劫难逃了！”

华里暴怒已极，张开双臂朝戴乃立扑了过来，一下子就把戴乃立的胸口给抓住了。

戴乃立则还是那么沉着冷静，反手倒把华里的手腕给抓住了，接着大声喝道：“你这个害人的恶魔！”

表面上看去戴乃立只是轻轻地抓住了华里，可华里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个重物压着，根本无法移动，他的脸扭曲得非常厉害，看起来非常痛苦。

“快放开我！”

“可以，不过你可得老实点！”

说着，戴乃立把手放开了，可华里的手腕已经肿了。真是没有想到，这个人竟有如此大的手劲儿。

华里一边不断地抚摸着自己那疼痛的手腕，一边狠狠地瞪着戴乃立。

而戴乃立始终面不改色，他微笑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是不是感觉到很疼啊？不好意思了。不过，你又何苦大喊大叫，让我们都听到你的痛苦呢？我看你还是冷静一点吧，把你的所作所为一点一点地讲出来吧。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很显然，华里的气还没有消。

“没有必要生气嘛。你还是不要再有所隐瞒了，全都坦白了吧。话又说回来了，你现在已经没有隐瞒的可能了。别耽误时间了，快说吧！”

“少废话！你就是罗宾，就是你把钻石抢走的！”说着，华里冷不防地又扑了上来，戴乃立闪身躲过，照着华里的额头就是一拳。这一拳打得极重，华里惨叫了一声，几乎要摔倒在地。尽管他努力地支持了一会儿，可最终还是一头栽倒。

场面一时间变得非常混乱，伯爵和彭布贝准备上前阻止戴乃立，而惠妮和奥莱蒂则想把华里扶起来。

“听好了，都不许动！”戴乃立突然像下命令似的大喊了一声。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住不动了。

“贝尤探长！”戴乃立先喊了一声，然后又接着说道，“对于目前这件事情的实情，只有你才了解，只有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因此，你也应该清楚我下一步会怎么做。如此一来的话，就请你先作壁上观，看我来如何解决这个家伙。另外，不仅你不要插手这件事，还要请你让大家冷静一下。因为大家显然已经被眼前的这一幕给吓坏了。”

刚才在戴乃立与华里激烈争吵的时候，贝尤探长就在一旁频频点头，这时听完戴乃立的这句话，他边点头边说道：“好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过，你或许也知道，我最优秀的三个部下就在楼下待命呢。”

“我最清楚不过了，而且我也相信你会命令他们把这个罪犯抓回警局的。”

“不，他们都是为你而来的！”贝尤探长冷笑道。

“哦？探长，你这又是何苦呢？”戴乃立说着也笑了起来。

“不过，如果你真的要抓我的话，我也不会做任何的抵抗。因为你已经认定我就是罗宾，想用我去换个奖章戴戴。其实，假如你能够抓到真正的罗宾，不仅可以得到奖章，说不定还能够升职呢。因为对警方来说，罗宾可是一条大鱼。

“然而，如果你在这个时候把我抓了，你就会遇到许多不便。首先，你再也无法把那些钻石找回来了；其次，你或许永远也无法知道梅罗曼家族的宿敌的秘密了。这样一来，隐藏在这所老宅子里危害男主人的恶魔也就永远无法降服了，而伯爵兄妹也将因此永无宁日。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解开了这些谜团。

“但是，假如你把我当成罗宾抓到了警察局，这里肯定会出乱子的。所以，贝尤探长，我请你还要三思而后行啊，否则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如果你现在就把我抓了，我毫无怨言，因为这是你的职责所在。贝尤探长，现在由你来决定一切。你是现在就抓捕我呢，还是等着我慢慢地帮你把这个谜解开呢？现在由你来做出选择，我静候你的决定！”

听完这一番话，贝尤探长陷入到了沉思之中。而其他人则都一声不响地等待着贝尤的决定。此时的大客厅里沉寂得就如同一潭死水一般。而华里仍然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华里和戴乃立，这两个人究竟谁是怪盗亚森·罗宾呢？还是罗宾另有其人？那么，到底是谁把钻石抢走的呢？劫持走两位少女的人又是谁呢？是谁杀害了诺依莎？谁能够把这个谜真正地解开？

如果想知道这一切，那就要由贝尤探长来做出决定了，所以，大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贝尤探长。

贝尤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思考着问题。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过头来对伯爵说道：“伯爵，我打算答应他的请求，那是因为我想证明一下他的话是否可信，因此，我现在不会限制他的自由。你或许会感到很担心，假如他真是罗宾的话，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然而，我对此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我知道罗宾绝对不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听他这么一说，华里就是世代与你们家族为敌的魔鬼的后人。对于这个事实，我还没有证实，因此正好借此来考验一下他的本领，所以我决定暂时先不捉拿他，他一旦逃跑了，我会负全责的。

“但是，假如他真是罗宾的话，他更会信守诺言的。因为罗宾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

贝尤探长说得如此恳切，戴乃立非常感动，他当即说道：“贝尤探长，多谢你的信任。”接着，他紧紧握住了贝尤的手。

“各位，既然如此，我是绝对不会辜负贝尤探长的一片诚意的，我会把一系列案件的事实真相查清楚，好让你们知晓。不过，要想把这件事情完全办好，还需要一点点的时间。现在，我首先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查清楚此人的真实身份，所以不能让这个人随便乱动。”

说着，戴乃立随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然后在药棉上滴了一些药水，把它放在了华里的鼻子下面，然后用纱布把它固定住了。

药水的味道非常刺鼻，整个房间里很快就飘荡着麻醉药的气味。

“如此一来，他一时半会儿就不会醒过来了。各位，关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怪事，以及梅罗曼家族的秘密和钻石的下落等问题，我会全力为大家做出解答的。

“我大约需要20分钟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会把大家的这些疑问一一解开。所以，请贝尤探长在这段时间里不要干涉我的自由。”

“好的，我相信你。”

“我也同样相信你。”

两个互相信任的人再一次亲热地握了握手。

“贝尤探长，非常感谢你能够给我这个机会，我会牢牢地记住你给我的恩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首先，我会把我所知道的所有秘密告诉给你一个人，好让你显示一下你的本事。其次，我会把本案的主犯华里交给你。另外，华里的同伙莫丹和那个老汉也会一并交在你的手上。现在是下午4点，喔……是的，我决定6点的时候再把那几个人一并交给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自始至终，我都希望你能够跟我统一步调，绝对不要限制我的自由，也不要干涉我的行动。如若不然的话，这个错综复杂的案子就无法破解了。”

“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但是，假如你不能把这个谜案破解的话……”

“哈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到下午7点我还无法把这一系列谜案解开，也抓不到罪犯的话……”

“不错，那又该怎么办呢？”

“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你，任凭你发落。换句话说，到时你就会知道我究竟是航海家约翰·戴乃立呢，还是那个侦探巴奈，或者是怪盗亚森·罗宾。假如我真是罗宾，你可以立刻把我抓走，然后你可就官运亨通了。不过，在此之前，你可不能抓我。因为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能够解开这个谜团。假如我被你们抓了，我是不会吐露一个字的，而你也就无法了解事实真相了。”

戴乃立双眼紧紧地盯着贝尤探长，以非常认真的口气说道。

“我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在把问题完全解决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干涉你的活动的。”

“好的，那么现在先叫一辆车来，警察局总该有大汽车吧？”

“没问题，立刻叫来。”

“彭布贝，你的私家车怎么不在这里？”

“喔，我是坐车来的，可我让司机把车开回去了，跟他说下午4点再来接我。啊，你听，这不来了吗？”

这个时候，大门口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车上最多可以坐几个人？”

“五个。”

“刚刚好，让司机下来，你去开车，这样就没有任何麻烦了。”

“好的。”

戴乃立猫下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华里，还摸了摸他的胸口。他的心脏还在正常跳动，很显然，麻醉剂已经发挥了效用，华里此时睡得正香。

“再过20分钟的时间，他就会醒过来了，时间现在刚刚好。来吧，大家一起把他抬到车上。”

“为什么要带着他去？”

“有一个地方必须要带着他一起去，快点吧！”

戴乃立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这样一来，贝尤和彭布贝只好照办了。

这时，一辆警用大汽车等候在门外，大门口站着三个警察，一起把华里给弄上了车，其中的一个警察负责开车，而另外两个则坐在华里的旁边。

贝尤探长在车窗外对里面的警察小声叮嘱：“你们要盯住的人并不是躺着的这个家伙，而是那个正在和伯爵说话的人，他的名字叫作戴乃立，记住，绝对不能有一丁点的马虎大意。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一旦情况不妙，立刻就把他抓住。一定要注意这一点。”三个警察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戴乃立一眼。

这时，戴乃立和伯爵正站在大门口，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奥莱蒂和惠妮也在一旁说着悄悄话。

“好了，伯爵，咱们上车！”戴乃立朗声说道。

接着，彭布贝和贝尤探长也一起上了车。

伯爵回到房间里，给公证人打了一个电话，说取消那张售房契约。然后急急忙忙地抓起帽子和手杖，跑出来上了彭布贝的汽车。

“你也上来吧，还有奥莱蒂也一起吧……”伯爵让惠妮和奥莱蒂也一起上了车，与他并排而坐，车子里立刻坐满了人。而彭布贝则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

“咱们这下终于可以出发了，穿过多里宫大广场，经塞纳河，沿着利古里街一直朝前走。”戴乃立吩咐道。

“好的。”彭布贝发动了汽车。

“警察局的车跟上来了没有？”戴乃立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发现警车紧随其后。

“跟着呢。”戴乃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正襟危坐，开始闭目养神。或许他是在思考自己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吧。

那么，他到底要把大家带到什么地方呢？车上的几个人都在偷偷地看着他，这些人的内心都被迷惑与不安占据了。

而正在开车的彭布贝也非常紧张，心怦怦直跳。这一回真的可以把钻石找回来吗？难道戴乃立真的知道钻石藏在什么地方吗？

“我们到底要到什么地方去？”贝尤探长有些沉不住气了，于是开口问道。戴乃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急什么嘛，到时你们就知道了。”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着他的冥想。

就这样，两辆汽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巴黎的大街上。到底要到什么地方去呢？汽车缓缓地开着，已经过了塞纳河，又继续向前开，既不停下来，也不转弯。

“戴乃立先生，请你说得明白一点啊！我们到底要到什么地方去？”伯爵已有些按捺不住了。

“伯爵，如此看来，你对我还是很不放心啊。”戴乃立似笑非笑地说道。

“好吧，那我就简要地跟你们说一下吧！因为咱们就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戴乃立的样子并不像是在和别人说话，而像在自言自语，只听他继续说道：“梅罗曼家族自几代以前就有怪事接连不断地发生，为了把这个谜团彻底解开，我可以说是费劲了周折，花尽了心思……我查遍了法国的历史以及各种各样的笔录，还亲自去了一趟伯爵家的旧领地，查阅了那里的教会和区公所的记录，这还不算，我还向当地的很多老人打听了情况，却一无所获。

“不过，我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而这个秘密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是雷依娜和奥莱蒂遭到劫持之前的事情。实际上，劫匪的真实意图并不是劫持两位女士，关于这个问题嘛，我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但是，劫匪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连我也搞不清楚。伯爵，刚开始的时候，我曾经怀疑过你们兄妹。但一段时间过后，我就排除了你们二人的嫌疑。不过，劫匪确实曾经把两个少女带到过公馆里，并且在那里把钻石抢走了。所以，不仅伯爵的公馆被坏人利用了，伯爵本人也因此而蒙上了不白之冤。

“然而，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劫匪把两位女士带进公馆的时候，伯爵兄妹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察觉呢？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吗？虽然公馆很大，可伯爵的书房就在旁边，而且惠妮的卧室也在离书房很近的地方；另外，案发的时候，伯爵兄妹都在家中，并没有出门，还有，那对有一些耳背的老仆人夫妇也在公馆里……那么，劫匪究竟是怎样做到让这些人毫不知觉地就把两位女士带进客厅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了很长时间，可始终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虽然进行了多方的调查，可是处处碰壁。然而，我并没有丧失信心，一直在努力地寻找。终于，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从而将这个谜团一举解开。”

戴乃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通之后，又闭上了双眼，继续一个人的沉思。那么，他到底发现了什么秘密呢？没有人知道。他的话是否可信呢？他究竟有没有找到事情的真相？

汽车仍然在巴黎的大街上向前飞驰。

“你所说的惊人的秘密究竟是指什么？”伯爵非常紧张地问道。他身体向前倾斜，脸上的肌肉也绷得很紧。

“要我说出来，其实很容易。不过，伯爵，还是请你们亲眼目睹比较好一些，所以我才带你们一起去。”戴乃立不紧不慢地说着。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这一系列的怪案，看起来是非常简单的，可以，如果深入地研究一番的话，你就会发现，它其实错综复杂。”

戴乃立所说的话越来越让大家感到难以理解。他看到大家都愣住了，于是就接着笑着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我对伯爵家丢失小东西的那件事情就非常关注。在伯爵的公馆里面，有很多价格不菲的珍品，可小偷放着值钱的东西不偷，为什么要偷走这些小东西呢？另外，在这么多名贵的家具当中，他们仅仅偷走了一张桃心木的桌子，这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啊。

“因此，我猜想这其中肯定另有隐情。我认为对于丢东西的人来说，那些小东西算不上什么，可对行窃者来说就非常重要了。”说到这里，戴乃立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家，似乎是在故弄玄虚。

“请你继续说……”惠妮显得有一些沉不住气了。

“喔，夫人，请再稍等一下，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而且也是所有谜团的关键所在。梅罗曼家族正是由于这个秘密的存在才吃了一百多年的苦头。然而，现在离谜底揭开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了，所以还是请您再耐心地等待一下吧。因为在这一百多年间所发生的一系列怪事，就要水落石出了。”

接着，他又以开玩笑的口吻对贝尤探长说道：“探长大人，怎么样？对于这个谜，恐怕你早就知道谜底了吧？什么？你还不知道？实际上，这一切都很简单。能够想出这个奇思妙想的人可真是可爱啊，不，应该说是智力超群。

“或许你们想问我这样说的原因，因为设计得如此精巧的犯罪活动有史以来还是第一次，这真可称得上是一大创举。是的，这样的犯罪方法以前从未应用过，而且隐蔽性强，不容易被人识破。贝尤探长，如此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事情真相了。那好，再稍等片刻，我会让你知道的。喂，彭布贝，在前面的路口向左转。”

车子左转，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两旁全都是仓库和厂房，看起来是一片工业区。不过，这里仍然有几座很大的古建筑。

“好的，咱们的目的地就在那边，慢一点……路很窄，你就把车停在右边吧！”戴乃立说。

车很快就停下来了。车上的所有人都下了车。

“你让那三个警察留在车里，把华里看管好。”

戴乃立对贝尤探长吩咐完之后，又探头到车里面看了一下，然后说道：“十五分钟之内，华里肯定还不会苏醒。再过一会儿，就把他抬进屋里，你去跟他们几个说一下。”

这时，惠妮感觉到有些恐惧，担惊受怕地看着四周，她可是第一次到这么冷清的地方来啊，所以难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于是，她下意识地向伯爵身旁靠拢。而奥莱蒂这时也惊慌失措地望着四周。

这条街道狭小而脏乱，左边的仓库外堆放着杂物，右侧则排列着四栋破旧的住宅。这些房屋全部破旧不堪，窗户上也没有窗帘，尘土很厚，甚至把玻璃都挡住了。有些地方的玻璃已经破裂了，却都用黄纸糊上了。

屋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里面并没有人。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门上的油漆早已脱落了，有的地方还贴着广告宣传单。

“这里简直就是给乞丐住的地方。”

“不错，这里就是贫民区。”

彭布贝和贝尤探长窃窃私语着。

“戴乃立，你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别心急嘛，或许这些破房子里就存在着秘密呢。”他说完这句话，大家都瞪大了双眼，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此时此刻，伯爵不免有一些担心，连忙把手放在妹妹和奥莱蒂的肩上，摆出一副保护她们的架式，盯着戴乃立的一举一动。

“各位，请跟我来。”说着，戴乃立迈步向前走去。

穿过那些破旧的房屋后，一扇陈旧的大门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庭院非常宽阔，里面还种着树木，没有一点儿动静。大门关得很紧，从门缝向里面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座高大的古代建筑。

“在这样的地方，竟然会有如此高雅的古代建筑，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错，这个古建筑已经有很多个年头了。”

彭布贝和贝尤探长低声交谈着。

这时，戴乃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把崭新的大钥匙，把它插进了门上的锁孔中，刚好合适。

“为了把这扇门打开，我前两天特意配了这把钥匙。实际上，我已经来过这个地方好几次了。现在嘛，就请各位仔仔细细地看看这个屋子里面的一切吧。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戴乃立微笑着看了看大家，然后缓缓地转动钥匙，把锁打开了。只听得“吱呀”一声，门被他用力地推开了。

“各位，请进吧！伯爵，惠妮夫人，你们先请！”说着，戴乃立把伯爵兄妹先请了进去。

“啊！”伯爵刚一进门，便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这……这是……”惠妮夫人吓得脸色苍白，一头晕倒在了伯爵的怀中。

“这……这到底是怎么……”看着眼前的一切，伯爵连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了。

惊天大阴谋

接着，贝尤探长、彭布贝和奥莱蒂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他们也有了与伯爵兄妹相同的感受。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切似乎是幻觉，让他们不知所措，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一行人又回到了伯爵的公馆。他们眼前的这个院子，正是伯爵家的老宅。天啊！这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他们一起坐着汽车，离开了伯爵的公馆，在路上开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可他们现在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们这一路上穿过了塞纳河，如果要回到原地的话，那必须要再经过一次塞纳河，可是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此说来，他们眼前的这座院子就不是伯爵的公馆了？这不可能啊！院子里的树木、石子路和建筑样式，甚至是地面上生长的青苔，都与伯爵公馆一模一样。

难道塞纳河的两岸各有一座完全一样的公馆吗？从表面上来看，这两座公馆毫无差异，难道它们真的是完全一样的吗？

这一行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如同中了魔一样，很久都不能回过神来。

“太不可思议了！”贝尤探长小声地哼哼着。

“没有任何的区别！”彭布贝也跟着叫了起来。

众人眼前的这座别墅，与伯爵居住的公馆相比，没有任何的不同点，甚至连建造的年代也差不多，因为房屋的新旧程度看上去是差不多的。另外，房屋石料的形状和用法也完全相同，屋外的受损程度也是没有任何区别的，甚至连墙上的青苔都一模一样。

“这绝对是魔鬼搞出来的阴谋。”惠妮颤颤巍巍地说道。

“不错，这正是魔鬼搞出来的阴谋。不过，这个魔鬼一直披着人皮，还会说人话。”

说着，戴乃立带着大家走进了这座院子，然后对奥莱蒂说道：“奥莱蒂小姐，你曾经和雷依娜小姐跟着我一起去过伯爵的公馆。那个时候，当你看到正门下的六级石阶的时候，你说那就是你被绑架去的地方。那么，你现在再来数数吧，看看这里的石阶是否也是六级。”

“啊！”不错，石阶也是六级。这是不会出错的，因为这正是她们以前走过的石阶。

“伯爵，你看看正门那里，你不觉得很眼熟吗？你瞧，铺满石子的路面，还有玻璃的房顶，看看那盆景，再看看那雕像，怎么样？是不是都很熟悉啊？”

“喔，不错啊，就连铺在地面上的石子在外观和颜色上也都是一样的。还有，玻璃房顶的新旧程度、色彩……天啊，简直和我的公馆一模一样！连雕像和盆景的每一个细节也毫无分别，这……这究竟是为什么啊？”伯爵就如同中了魔一般，一边在石子路上来回地跑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啊，走在这路上的声音也是完全一样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四周望去。

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戴乃立突然开口说话了：“现在嘛，请大家随我到这里来。”

于是，大家跟着他走进了大门，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部很大的楼梯。

“啊，这个楼梯也是二十五级的！”奥莱蒂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不错，也是二十五级的。劫匪带着雷依娜小姐走过的梯子刚好是二十五级的。”

这时，戴乃立的脸上又露出了诡秘的微笑，接着，他把众人领到了一个大客厅里，朗声说道：“怎么样？请大家仔细看清楚了，看清楚这里的一切。”

大家照他所说的去做了，结果大家又吃了一惊。原来这间客厅里的一切与伯爵的公馆又是毫无差别。

客厅里摆放的家具，墙上挂着的画框和窗帘，以及屋顶上的浮雕都与伯爵家完全相同。甚至连烛台、吊灯和按铃上的颜色、新旧程度和断开的地方都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奥莱蒂，你仔细地看一看吧，你当时跑进来的，是这间大客厅吗？”

“不错，是的……”

“当初，你被假冒的博立克医生夫妇绑架到了一座古宅之中，你刚一进门，就从正门跑进了这个大客厅里，在这里躲藏了起来。我想，那个书橱顶上就是你的藏身之所吧？你看，你是从这里爬到上面去的吧？最后又从这里跳下去的，是不是？”

“不错，是这样的，我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可是，我后来一到伯爵的公馆，就认为那里是我到过的地方，因此把伯爵误认为劫匪了。”

“其实，你被绑架到了这个地方。”

“如此说来，有两座完全一样的古宅？这……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听完戴乃立的话之后，伯爵小声地嘀咕着。

“或许你一时还无法相信，不过，事实的确是这样的。”

戴乃立对伯爵说完之后，又转身对贝尤探长说道：“探长，请你让外面那些人把华里带进来吧！”

贝尤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而屋子里面的其他人，面对着这一切，茫然不知所措，互相望着彼此，仍然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贝尤探长走出大门，上了警车，让司机把警车开进了院子里。车停好后，贝尤命令道：“把这个家伙带上楼！”

“是。”三名警察把华里抬到了二楼的沙发上，贝尤探长一直等在门外，接着，他对三名返回来的警察说道：“你们两个在正门这里守着，你则去给警察局打电话，让他们再调三个人过来。记住，为了做到万无一失，那三个人来了以后，让他们守在地下室的楼梯后。要知道戴乃立可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所以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丁点儿也马虎不得。”

贝尤探长吩咐完之后，又回到了客厅里，看到华里还没有醒过来，他躺在沙发上，头垂得很低，像睡着了一样，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瞧着华里。

戴乃立小心翼翼地把房门碰上，然后看了看手表，说道：“麻醉剂的药力就快失效了。”

过了一会儿，华里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戴乃立连忙走上前去，除去了他脸上的那个沾满麻醉剂的口罩，然后用低低的声音对惠妮和奥莱蒂说道：“把你们的帽子摘掉，把大衣脱掉，你们几个也是，让我们看上去就像刚才在伯爵家一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彭布贝疑惑不解地问道。

“为了让华里醒来之后以为这是伯爵家。”

“这样做有什么用？”

“让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有两座一模一样的古宅这个秘密，那个把雷依娜劫持到这里来并把钻石抢走，然后嫁祸给伯爵兄妹的魔鬼就是他！”

“难不成他就是与我们梅罗曼家族世代为敌的魔鬼的后代？”

“不错，伯爵。”

伯爵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华里苏醒过来了，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呵欠，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说道：“这是哪里？喔，对了，是伯爵家的大客厅，可是，我为什么……”

他紧锁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他看到了站在他不远处的戴乃立，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啊！你这个混蛋！”说着便要挣扎着站起来。

“喂，你又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呢？”戴乃立按住了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按回了沙发上。

“老兄，这下你想起来了吧？你刚才要扑过来打我，我迫不得已才选择还击，用力有些过猛了，所以你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戴乃立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是因为认出你就是罗宾才上前打你的。”

“你这话就没有任何根据了，我怎么可能是罗宾呢？我们刚才不过是产生了一点小分歧罢了，完全没有厮打的必要嘛。或许是你的运气太不好了，被我一下子就击中了要害。实际上，这都是小事，我们先不谈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所以一直等着你醒来。”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关于你和你的祖先的事情，当然，还有你与伯爵的关系。”

“你说什么？”华里的脸顿时变色。他站起身来，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戴乃立，一边向后退去，妄图从门口逃出去。

“门已经被我锁上了，你想要到什么地方去？”戴乃立笑着说道。

华里垂头丧气地又坐回到沙发上，两只手交叉着，直勾勾地盯着戴乃立。

戴乃立也注视着他，突然，戴乃立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只听他说道：“我看你很劳累嘛，或许是没睡好吧，那你先休息一下吧。我有几句话要跟伯爵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也可以过来听听。”

说着，他搬过来一把椅子，在伯爵的面前坐好。这时的华里虽然已经被气得浑身发抖，可是也无可奈何。

客厅里的其他人听戴乃立说有话要对伯爵讲，心里都在猜测：“他究竟有什么话要说呢？”不过，这几个人并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等待着，他们想知道戴乃立将会说出怎样的一番话来。

“这个故事不仅十分复杂，而且还十分离奇，与这件怪案有关，还与伯爵的家族有关。”说着，戴乃立开始娓娓道来：

“伯爵，这个故事还要从你的祖先开始说起，因为这个怪案与你的曾祖父和祖父的冤案有关。请问，你家族的那个老宅子是不是建于18世纪的中叶？”

“不错，在正门的上方，刻有1750年建成的字样。”伯爵回答道。

“在老宅子建成之后的第二十五个年头，也就是1775年，有一个叫作弗兰苏·梅罗曼的人，后来成为了拿破仑皇帝的一个将军。他的儿子叫作诺耳·梅罗曼，曾因抢劫罪和杀人罪被捕入狱，后因脑溢血死于狱中。在此之后，梅罗曼家族的另一个成员也因抢劫罪和杀人罪被捕了，这个人就是诺耳·梅罗曼的儿子雅尔本斯·梅罗曼，而这个雅尔本斯正是你的祖父。为了说得更明白些，看，这便是你们家的谱系。”

说着，戴乃立用铅笔画了一个家族谱给伯爵看：

“伯爵，我不便写出令尊大人的名字，而且这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戴乃立接着说道，“1775年，你的太曾祖父弗兰苏伯爵为了把家中的旧家具换掉而定做了一套崭新的。”

“不错，这件事情在遗留下来的记录以及家具目录上都有记载。”

“后来，弗兰苏伯爵与一个名叫艾莲的富家小姐结婚了。他们的感情非常好，而那套昂贵的家具正是弗兰苏为讨妻子欢心而定做的。可是，不知道后来出于什么原因，弗兰苏伯爵又爱上了一位名叫莫蒂的女演员。

“伯爵对这位莫蒂小姐也像他对待艾莲一样关怀备至，不仅让她衣食无忧，还在巴黎的郊外找了一块地，按照公馆的建筑规格建造了一座一模一样的住宅。而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就是那座新住宅。富有的伯爵在建造这座新住宅的时候，刻意地把它建造得与老宅子完全一样，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同。

“院子里地面上的石子和正门前面的石阶，选用的都是产自同一个地方的石料，而且石阶的级数也同样是六级，还有，院子里所种的各种植物也与旧宅完全相同。当然，这间大客厅也不会有任何差别了，屋子里的家具也是毫无差别的。

“然而，伯爵的夫人艾莲最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她伤心地哭了很长时间，最后决定去恳求莫蒂离开她的丈夫。而伯爵此时也如大梦初醒，悔恨万分，毅然决然地和莫蒂分手了。然而，就在他们分手的时候，伯爵把这所住宅送给了莫蒂。可莫蒂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尽管她的面容美若天仙，可她的心肠比蛇蝎还要毒辣。为了对伯爵实施报复，这个女人立下了毒誓，发誓要让伯爵家永世不得安宁。

“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美貌而狠毒的女人就显示出了她的魔鬼本性，无时不刻不在等待着复仇的时机。十几年后，法国大革命爆发了，这是一场法国平民针对王室和贵族的革命，所以很多王室贵族都被推上了断头台，就这样结束了生命，想必这些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

“而蓄意复仇的莫蒂一直在诅咒着伯爵，这个时候，她发现时机终于到来了。于是，她嫁给了一个叫作莫丹的平民，一番商量之后，他们决定向政府揭发伯爵是贵族的事情。所以，伯爵和他的夫人艾莲都因此而被送上了断头台。”

说到这里，戴乃立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大家。

在座的几个人在听这个悲剧的时候，都感到非常吃惊。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静静地倾听着。在客厅里的所有人中，只有华里是个例外，他仿佛并不在乎，始终默默地望着窗外。

这时，伯爵开口说道：“祖上竟然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却一点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大革命时期，有一个可恶的女演员向革命政府揭发，害得我太曾祖父惨死。而这个女演员和我们家族究竟有什么仇恨，我一点也不知晓。因为在大革命期间，家族的文件和记录几乎全部丢失了。”

“而那个与莫蒂结婚的平民莫丹在不久之后也死去了。于是，那个女人就一个人住在伯爵送给她的住宅里。后来，她几乎把伯爵给她的钱全花光了，因此，她尽管表面上住在豪华的住宅里，可生活始终过得很清贫。她和莫丹育有一子，所以她便和这个孩子一起度日，还常常把自己过去的故事讲给他听。她说：‘咱们住在如此豪华奢侈的大房子里，却连一日三餐也吃不饱，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咱们现在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梅罗曼一家害的，所以我非常痛恨这个家族，常常诅咒他们。即便是我死去之后，变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他们。记住，你长大之后，一定要替我报仇！’

“那个时候，这个孩子年仅5岁，还什么也不懂。不过，莫蒂一有时间，就把自己心中对于伯爵家族的仇恨讲给他听。在这个女人看来，仅仅把弗兰苏夫妇害死，还不足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只有伯爵家族的所有人全部死光她才会安心。

“后来，到拿破仑结束大革命的时候，弗兰苏伯爵的儿子诺耳因作战勇敢而荣升为将军。知道这一情况之后的莫蒂十分难受，于是，她又耐心地等待时机，打算将伯爵的儿子置于死地。然而，到那个时候，她已经老得不行了，满脸皱纹，牙齿也没剩下几颗了。由于她平时行为怪异，总是喜欢诅咒别人，所以大家都把她称为可怕的巫婆。在她的心里，除了报仇两个字以外，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她的儿子慢慢地长大了，后来的一天，她把一个人带回家来，然后让她的儿子把那个人杀死在客厅里。接着，她又去法院告发，说诺耳伯爵在他家的客厅里杀死了一个仆人。伯爵因此而被逮捕，并遭到了法院的严办。实际上，诺耳伯爵从来也没有杀过人，所以他自然会在法庭上极力为自己辩解，然而，那个法官也同诺耳一样，并不清楚还有一座与他的公馆一模一样的住宅。因此，不管他如何争辩，法官都无法相信他所说的话。

“于是，倒霉的伯爵因此而进了监狱，面对如此巨大的屈辱，这位身经百战、一生清白的将军无法忍受，最后终因脑溢血而死在狱中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老巫婆莫蒂张开了她那没有一颗牙齿的大嘴，得意地笑了。因为她又一次报了仇。

“又过了二十一个年头，莫蒂这时已经年近百岁了。她感觉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于是便把自己对伯爵一家的仇恨统统告诉给了孙子多尼克·莫丹。”

“那么，她的儿子呢？”伯爵问道。

“她的儿子死得很早，而这个老巫婆又太能活了，我想这肯定是因为她的心里一直充满着仇恨，所以才能够像魔鬼一样活得那样长久。这个老巫婆把有两座相同住宅的秘密告诉给了她年仅15岁的孙子多尼克·莫丹。她说：‘这所古宅与伯爵家的那座完全一样，如果你能够好好地利用这一点，那你也一定可以让伯爵背上同样的罪名。你的父亲、祖父和祖母都受过伯爵家的欺辱，所以他们与我们是世仇。这样的大仇，你一定要报啊！’

“她就这样反复地对她的孙子念叨着这件事情，直到那个孩子把这件事铭记于心，心中充满了仇恨，她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而多尼克对老祖母的叮嘱深信不疑，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该如何去报仇。

“这个时候，伯爵家族的男主人是雅尔本斯，他也是拿破仑手下的一个非常有名的将军。为了诬陷雅尔本斯，多尼克在某一天把两个妇女带到了他的家中，把她们杀死在客厅之中，然后到法院去诬陷雅尔本斯，说他在大客厅里杀死了两个人。

“这一回跟上一回的情况是完全相同的，由于法官和雅尔本斯都不知道存在着两座一模一样的住宅，所以最终判定雅尔本斯有罪，而雅尔本斯不久之后含冤自杀。由此可以看出，伯爵家祖上发生的这两件冤案都与两座一模一样的住宅有关。可伯爵家族的人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杀人犯罪的血液在流动，他们更没有遗传什么杀人恶习，而是蒙上了不白之冤。那个老巫婆竟然能够想出这样的阴谋，实在是太阴险了。”

这样的报复手法确实歹毒，在场的所有人在听了戴乃立的这一番话之后，无不大惊失色。

“这个多尼克现在还活在人世吗？”伯爵心有余悸地问道。

“还在人世，他就是莫丹以及那个死去的诺依莎的父亲。”戴乃立连忙回答说。

“多尼克还在少年的时候，就受到了那个老巫婆莫蒂的毒害，他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复仇的种子，一直到他两鬓斑白，这种仇恨也始终无法消除。

“自从伯爵家族的雅尔本斯自杀之后，他的夫人就带着独生儿子搬到乡下去住了。而这个独生子就是伯爵的父亲。雅尔本斯的夫人认为伯爵公馆中有一个魔鬼在作祟，所以一直待在乡下抚养儿子。如此一来，多尼克就再也不能利用那所老宅子来迫害伯爵的父亲了。于是，伯爵的父亲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不仅继承了爵位，还生有一子一女，那个儿子就是伯爵，女儿便是惠妮。

“对于祖上的那段恩怨，你们兄妹一无所知，也就更不可能了解到存在着两座完全相同的住宅了。于是，在老伯爵撒手西去之后，你们又搬了回来。多尼克在得知你们搬回来之后，又开始想方设法地算计你们。一旦他报仇成功，伯爵家族也就彻底断了香火，这样一来，他死去多时的老祖母就可以长眠于地下了。

“多尼克一共有三个女儿，分别是诺依莎、莫丹和弗里雪。这个弗里雪是他最小的女儿，和一个叫作恩多法的人结婚之后去了美国。而另外两个女儿则成了她们父亲害人的帮手，为了完成莫蒂的遗愿，他们几个不遗余力地谋划着，可几乎每次都失败了，而伯爵兄妹则安然无恙。不过，他们所有的阴谋中有一件倒是成功了，那就是造惠妮丈夫的谣，惠妮相信了这些谣言，最终与丈夫离婚了。而惠妮夫人在离婚之后，只好含着眼泪回到了伯爵公馆，与哥哥一起过着冷清的日子。”

“这些人居然如此歹毒！”惠妮激动得叫了起来。

“不错，这就是他们的阴谋诡计。由于其他的诡计都没有得逞，所以他们又想到了那两座一模一样的住宅。尽管他们现在已经穷困潦倒了，却仍然不肯卖掉那所住宅。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去美国的小女儿弗里雪的儿子从美国回来了。他的父母在美国全都染上了传染病，没过多久就都死了，只留下一个年仅17岁的儿子。而且，弗里雪夫妇没有任何的遗产，所以这个孩子在美国混不下去了，便被遣送回来了。他知道自己的外祖父和两个姨妈都在巴黎，于是就来投奔他们。而这个孩子嘛，就是我们面前的这位华里·恩多法。”

“你在胡说些什么？”华里冷笑道，脸上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你不要再抵赖了！这些可都是我费尽周折才调查出来的啊，绝对没有半句假话。”戴乃立郑重其事地说道。

“这个华里·恩多法也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的不良少年，除了享受之外，他什么也不会。那个时候，他的姨妈开着一间旧货店，于是他就经常到商店里面去要钱，如果得不到钱，他就会把店里的货物拿出去换钱。由于他很有城府，人长得又不错，再加上很会说话，所以很快就和伯爵交上了朋友。而伯爵根本就不知道华里是自己仇家的后代，又被他表面上友善的外表给迷惑了，所以认为他是一个好朋友。

“所以华里便能够随意出入伯爵的公馆了。惠妮也非常信任他，还帮了他很多忙。而他尽管在每个人的面前都说伯爵兄妹是他的大恩人，他的内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才能置伯爵兄妹于死地。为了实现他罪恶的目的，华里处心积虑地谋划着。

“与此同时，他的外祖父和两位姨妈也对他讲了许多伯爵家的坏话，他全部相信了，于是，他决定立刻就向伯爵家复仇。”

“胡说八道！我对伯爵家没有任何的企图，你这是在血口喷人！”华里站起身来，强词夺理地为自己辩解着。

“稍等，一会儿有你说话的机会。”

戴乃立用双手按住华里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好，然后继续说道：“多尼克和那两个老妇人，再加上华里，他们一起设计出一个惊天的大阴谋，以此来陷害伯爵。为了能够再次利用那所住宅来完成他们的阴谋，这些人仔细地寻找两所住宅之间的差别。最终，他们发现这所住宅中缺少伯爵家的几样东西，那就是桃心木的桌子和那几样不值钱的小玩意。

“他们的计划是在这个大厅里面作案，所以，哪怕存在一丁点儿的差异，都有可能留下破绽，使别人认为案子不是在伯爵家发生的。于是，莫丹使用万能钥匙，在一天深夜偷偷地潜入伯爵家，把那几样东西偷走了。

“然而，这件事情的过程中出了乱子，反而适得其反了。原来莫丹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她的姐姐，因此，当诺依莎看到那张精美的桌子时，认为肯定可以卖个好价钱，所以就卖给了一个收旧货的老头儿。

“接着，那个老头儿又把桌子倒卖给了一个美国人。实际上，这并没有出什么纰漏，而真正的问题出在了那几样小东西上。诺依莎看到那几件小东西既碍事又没有什么用，就把它们跟别的旧货一起卖掉了。这几件东西几经周转，最后终于到了我的手上。

“我进行了一番周密的调查，终于得知这些东西是从诺依莎的旧货店里出来的。于是我就到她的店里去看了看，碰巧华里也在那里。那个时候，华里正手头拮据，做梦都想着能捞点意外之财。

“后来的一天，华里又去了莫丹的旧货店，莫丹对他说道：‘我看你现在也缺钱花，而我们的手头也不富裕，你难道不想赚一笔大钱吗？现在可有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姨妈，有什么好机会？’华里问道。于是，莫丹便把歌剧院即将举行时装表演大赛的事情告诉了他。

“‘女歌手雷依娜也将参加这次大赛，她穿的那件时装上镶满了钻石。假如把这件衣服弄到手，我们可就吃喝不愁了。’

“‘好啊，莫丹姨妈，咱们试试看吧！’

“两人一拍即合，在此之后，华里进行了周密的安排，他先在舞台周围的花篮上撒了一些火药，然后伺机点燃。舞台起火后，剧场内立刻大乱起来，他蒙上脸孔，跳上舞台，把雷依娜小姐劫持走了。而坐在外面汽车上接应他的那个女人正是莫丹。

“然而，仅仅把钻石抢来仍然不能让莫丹感到满意，于是，她又故计重施，想要把这件事情嫁祸给伯爵兄妹，如果警方认定案子是伯爵兄妹做下的，那伯爵也会像他的祖上那样选择自杀。所以，莫丹在作案的时候，她的手上戴着一枚与惠妮手上戴着的完全相同的三角形珠戒，而且还穿上了青梅色的衣服。另外，华里也在自己的皮鞋外面罩上了一副伯爵常用的灰鞋套。

“这样一来，华里和莫丹的装扮便酷似伯爵兄妹，接下来，他们把雷依娜带进了这所住宅，抢走了镶满钻石的披风和腰带。因此，当后来雷依娜走进伯爵家大客厅的时候，她会自然而然地说钻石是在那里被抢走的。

“他们得手后，先是把披风和腰带上的钻石全部拆了下来，然后当晚又偷偷潜入伯爵公馆，把那两样东西放进了书橱的盒子里。几天之后，贝尤探长便在那个盒子里找到了可以作为物证的披风和腰带，大家因此也就自然而然地认为伯爵兄妹是抢走钻石的劫匪。实际上，伯爵兄妹是清白的啊，他们不仅蒙受了不白之冤，还要接受严格的审讯。

“然而，我想方设法地让惠妮小姐逃了出来，并把她藏在了彭布贝的家中。以上这些便是案发的全部经过，假如伯爵兄妹那个时候真的自尽了，那可就中了莫丹的阴谋诡计了，而她的夙愿也就可以达成了。”

“哈哈，老兄，你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你说的未免也有些太离谱了吧！”说着，华里狂笑不止。

看到华里如此反应，戴乃立便对伯爵说道：“伯爵，这个华里不仅是你们家族的仇敌，而且还是一个阴险狡猾的人。可你们兄妹并没有看清这一点，不仅对他没有丝毫的戒心，反而经常替他说话，甚至还要把公馆卖给他以促成他与奥莱蒂小姐的婚事。

“不过，奥莱蒂小姐现在已经看清了这个家伙的本质，再也不想嫁给他了。刚开始的时候，奥莱蒂小姐也受了他的蒙骗，差一点就让伯爵兄妹无家可归了。奥莱蒂小姐，我说的对不对？”

奥莱蒂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华里是个正直的绅士，我险些被他利用，成为他手中害人的工具，不过，我现在已经认清他的本来面目了。”说到这里，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利用你什么了？”华里恶狠狠地问道。

“这个问题还是让我来替她回答吧！”戴乃立插口道，“伯爵在仙妮时装店遇到了奥莱蒂，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恋人，他当时非常吃惊，而且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她。所以，伯爵后来跟踪过奥莱蒂几次，想要跟她说几句话，可他毕竟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所以没有那样做。想不到这一切却被你看到了，于是，你认为可以利用一下奥莱蒂，再给伯爵加上一个绑架少女的罪名，这样一来，就可以迫使伯爵自杀了。

“于是，你又找到了莫丹，跟她一起再一次假扮伯爵兄妹，把奥莱蒂小姐劫持到了这所宅子里。不过，奥莱蒂却侥幸逃脱了，可她记住了大客厅的样子和石阶的数目，所以，当她去到伯爵公馆的时候，她也认为那就是把她绑架去的地方。

“因此，伯爵兄妹又多了一条劫持奥莱蒂的罪名，人们也就更加相信上一次的钻石抢劫案是伯爵兄妹所为了。对于这一点，法官也深信不疑。而这便是一系列怪案的真相。”

说完，戴乃立又看了看大家。

没有一个人说话，因为大家都认为这一切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大家感觉到莫名地紧张不安。

“那么，钻石被藏在什么地方呢？”彭布贝问道，他的脸已经涨红了。

“华里私吞了钻石，我也不知道究竟藏在什么地方。”戴乃立回答说。

“到底……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了？”彭布贝瞪大了双眼，急切地问道。

“你又何必这么着急呢？你早晚会知道的。”戴乃立的语气仍然是不紧不慢的。

“这个家伙的心可真够黑的，是莫丹跟他一起抢的钻石，事成之后他却把钻石独吞了。莫丹当然会很愤怒了，而且多尼克和诺依莎也很气愤，于是他们就想给他点颜色瞧瞧，以解心头之恨。所以，他们之间出现了内讧。

“华里早就对奥莱蒂的美貌着迷了，他一心只想娶她为妻，所以，他经常会到奥莱蒂小姐的公寓去看望她，并且想方设法地讨她母亲的欢心。这样一来，他的花言巧语把奥莱蒂的母亲也给蒙骗了，老人家表示愿意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他。

“不过，奥莱蒂小姐本身却对他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于是，华里就经常这样哄她：‘伯爵兄妹待我非常好，如果我想干一番事业的话，他们一定会全力资助我。如果我们结婚了，伯爵甚至愿意将公馆让给我，所以，请你答应我的请求吧！’

“华里这个人很会夸夸其谈，所以奥莱蒂也就慢慢地信了他的鬼话，她心想：‘仅凭我的工作，是无法让母亲过上舒坦的日子的，可是，一旦跟他结了婚，母亲也就能够享享福了，好在母亲对他还比较满意……’就这样，孝顺的奥莱蒂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然而，奥莱蒂小姐是一个心地单纯的少女，她根本就看不透华里的丑恶嘴脸。她深信在结婚之后，华里对待她和她的母亲还会像以前那样好，她误以为华里是一个即将大展宏图的有为青年，所以便答应嫁给他了。奥莱蒂小姐，你是这样想的吧？”

奥莱蒂满脸羞愧地点了点头。

“莫丹、诺依莎和她们的父亲在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想出了一个报复的方法，那就是把奥莱蒂活活烧死，以报华里独吞钻石之仇。他们三个人合计好之后，立刻用一封假信把奥莱蒂骗到了他们堆放杂物的小房子里。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奥莱蒂还没有到，我想事先查看一下有什么可疑的情况，所以就先走进了那间屋子，没想到推门的时候中了机关，我被打昏了。后来，奥莱蒂也到了，她也被绑了起来。接着，那些家伙在屋子里浇上了汽油，放好了导火索，点燃之后就逃之夭夭了。然而，就在爆炸之前的几分钟，华里急急忙忙地赶来了，把我和奥莱蒂给救了。”

“看吧，我还救过你们的命呢！”华里抢白道。

“不错，你是救过我的命，我本应该知恩图报。不过，你也是一个抢走钻石的劫匪，这件事情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真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华里指着戴乃立说道。

“你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呢，你忘记了伯爵对你的恩情，不仅把罪名嫁祸在伯爵兄妹的头上，还一个人独吞了钻石，你这能算得上是有良心吗？”

在戴乃立一连串的追问之下，华里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紧咬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于你独吞钻石的事情，那三个人牢记在心，时刻准备着把你干掉，而你也在谋划着如何才能躲过他们的暗杀。于是，一场争斗终于在你们之间爆发了，而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就是诺依莎丢掉了性命。”

“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那几个人把你骗到了艾菲尔铁塔附近的公园里，准备在那里结果你的性命。你一见情况不妙，就立刻跟他们交上了手，你们那天晚上不是打得很激烈吗？我说的对不对？

“由于你年轻力壮，他们却老的老，跛的跛，而且其中的两个还是老妇人，所以他们打不过你。多尼克和莫丹先后逃跑了，正当你拿着短剑追上去的时候，诺依莎一下子把你给抓住了，于是，你刺了她一剑，把她的性命结果了。

“诺依莎就这样被你杀死了，接着，你把她的尸体放在了公园的长凳上，转身想要离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你又想出了一条毒计，那就是在一张纸片上写上亚森·罗宾的名字，然后把它放进了诺依莎的衣服口袋里。而这便是诺依莎被杀的全部过程。

“你这个阴险毒辣的魔鬼，在杀了人之后，还想把罪名嫁祸给罗宾。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亚森·罗宾是绝对不会杀人的。真正的凶手不是罗宾，而是你！”

“不，就是罗宾干的！而罗宾……就是你！”华里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头上大汗淋漓。

“住嘴！”戴乃立大声地喝道，这时的他也是满脸怒色，火气很大。

“真想不到啊！戴乃立竟然就是亚森·罗宾！”

在场的所有人在察觉了这个情况之后，都不由自主地惊呆了，直勾勾地盯着他。尤其是贝尤探长，连忙上前几步，拉好了架势。在他看来，如果眼前的这个人真是罗宾的话，他就要立刻上前抓住他。

“贝尤探长，先不要这么着急嘛。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抓住罗宾，而是找到钻石。”戴乃立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时，彭布贝也插口说道：“不错，不错，先找到钻石！我的钻石究竟被藏在了什么地方？”他的态度已经近乎于疯狂了。

“彭布贝，你也先别慌，我迟早会帮助你把钻石找回来的。”接着，戴乃立转身对华里说道，“赶快把钻石交出来！”

“钻石不是我抢走的！我哪来的钻石？”

“别再抵赖了！钻石就在你的手中！正因为这一点，多尼克和莫丹他们才到处找你，而诺依莎也因此丢了性命。实际上，你为了独吞钻石，已经把它们藏起来了。”

“那你说我把钻石藏在了什么地方？”华里冷笑着问道。

“当然就在这个客厅里了。”

“钻石在伯爵的公馆里？你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太大了吧？真是无稽之谈！”

“这里可并不是伯爵的公馆啊！”

“你别再危言耸听了！从这里的窗户都可以看到院子里面的景致，这怎么可能不是伯爵的公馆？”

“这里确实不是伯爵的公馆，而是你祖上莫蒂从老伯爵手中得来的、同伯爵公馆一模一样的另一座古宅。”

“啊！”听了这句话，华里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你竟然……你竟然连这个也知道了？这……这个秘密……”

“这是自然啦！你们正是利用了这所宅子才设计出来那么多的阴谋，关于这一点，我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

“什么？你什么时候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华里一边诚惶诚恐地望着四周，一边问道。

“在伯爵公馆里，你中了我一拳之后便晕倒了，我趁这个时候给你用了一点麻醉剂，然后就把你弄到了这座古宅里。”

听完这句话，华里先是“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往外跑。戴乃立连忙上前，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你是跑不掉的，很多警察守在外面。我想你还是待在这里等着看下面的好戏吧！”

“什么好戏？”

“就是你外祖父多尼克和姨妈莫丹被捕的情形啊！”

“你说什么？你把他们也抓住了？”

“不，他们在6点钟的时候肯定会到这里来的。”

这时，时钟敲了六下。

“6点钟了，他们肯定已经来了，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到窗户那里去看看。”

于是，华里和屋子里的另外几个人一起朝窗外望去，果然，林荫旁边的一扇小门打开了，那里有人影在晃动。

可以清楚地看到前面那个人是一个跛子，而他的后面跟着一个女人，他们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那是外祖父和姨妈啊……看起来这个地方真是……”华里自言自语地说道。

戴乃立低声对贝尤探长说道：“你在外面已经安排人手了吧？”

“不错，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会动手。”

“好极了，让他们现在先别轻举妄动，因为这里有一个秘密出口。为了防止他们偷偷溜走，你要派人守在那边的小屋子附近，秘密出口就在那个地方。”

贝尤探长急忙跑了出去。

多尼克和莫丹非常警觉地朝前走着，不过，他们并没有发现有人正在盯着他们。突然，几条黑影窜了出去，那是贝尤探长的部下。

那两个人转身想跑，可还是被抓获了。

戴乃立朗声对大家说道：“多尼克和他的女儿诺依莎、莫丹以及外孙华里便是梅罗曼家族宿敌的后人，其中诺依莎已经死了，其余的两个人也被抓住了，那么，现在就只剩下华里一个人了。”

说着，戴乃立指了指华里，厉声说道：“你的下场也跟他们一样！”

“罪犯已经落网了，那我的钻石呢？”彭布贝大声地叫道。

戴乃立又接着对华里说道：“快点坦白！你到底把钻石藏在什么地方了？”

“我不知道！”

“你还不招供，哼，贝尤一会儿就会带人来把你绑走，不过……”

说到这里，戴乃立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在华里的耳边低声说道：“如果你说出来，我会救你脱险。”

“你说真的？”华里吃惊地问道。

“当然了，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到南美去，你一到那里，就会收到彭布贝寄给你的10万法郎。”

戴乃立又转身对彭布贝说道：“你看这个办法怎么样？他说出来，你就给他10万法郎。”

“没问题。”彭布贝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不过，他其实连一个法郎也不想掏。

“不，我要30万法郎！”华里并不知足。

“喔，30万法郎也没问题。好了，就这样定了。”戴乃立说。

“嗯……”华里仍然在为自己合计着。

“那么，钻石究竟在什么地方？”

“在隔壁！”

“别骗人了！隔壁什么东西也没有。”

“不，那里有一盏吊灯，我把钻石就藏在那盏吊灯里了。”

戴乃立和彭布贝赶紧来到了隔壁的房间，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只是房顶上挂着一盏吊灯。彭布贝连忙搬过来一把椅子，站到上面去摸那盏灯，突然，他“哎呀”一声叫了出来，人也差一点从上面摔下来。

“怎么了？”

“这里……这里什么也没有啊……又被偷走了……”这回，彭布贝彻底灰心丧气了。

“喂，华里，你真把钻石藏在那上面了？”戴乃立问道。

“千真万确！”

“你认为把钻石偷走的人会是谁？”

“我也不知道，难不成是他们两个？”

“不可能！如果是他们的话，他们今天就不会来了。”

“那我就一无所知了。”

这时，贝尤探长从外面回来了，直接朝着戴乃立走过来。戴乃立非常沉着地问道：“怎么样？抓到他们了吗？”

“抓到了，立刻送到警察局去！”

贝尤探长看着戴乃立，对他说道：“车上还有空位。”

“喔，你和华里不是要上去吗？”

“不，还有一个。”

“可是已经没人了啊。”

“不，还有，那就是你！”

“我？”

“你就是罗宾！”说着，贝尤扑了上去，却被戴乃立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可不要妨碍我找钻石啊！”

接着，戴乃立猛地撞了一下墙壁，墙面跟着转动了一下，他也随即消失了。贝尤探长连忙跑到刚才戴乃立说的有秘密通道的小屋旁边，可在那里守了半天也不见戴乃立的身影。

实际上，戴乃立此时又从墙壁回到了客厅里，屋子里的人都被他吓呆了。

“彭布贝，我已经知道钻石的下落了。”

“在什么地方？”

“已经不在法国了。”

“你说什么？”

“把钻石偷走的人把它们秘密运往比利时加工，还让一个钻石商暂时保管。”

“是谁把钻石偷走的？”彭布贝大声地问道。

“先是华里，后来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人，他把钻石偷走并运往比利时。彭布贝，赶紧上你的车，咱们去比利时！”

于是，两个人上车，急急忙忙地赶往比利时，第二天就来到了法比边境。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我在里面有一个熟人，我跟他说一下好放我们过去。”说完，戴乃立走进了海关。

然而，彭布贝在外面等了足足两个小时，也不见戴乃立出来。他终于沉不住气了，也下车走进了海关。

“请问，您是彭布贝先生吗？”收发室的人问道。

“我是，你有什么事情？”

“有一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着，他拿出来一个小信封。

“是谁让你把它给我的？”

“约翰·戴乃立男爵。”

“喔，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会有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进来，请你把这个转交给他。’说完之后，他就租了一辆比利时的汽车走了。”

“他有比利时的入境许可证吗？”

“有啊，他是一位非常有名的银行家，几乎世界各国的许可证他都有。”

听到这里，彭布贝连忙拆开了信，他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信封里面滚落出来几颗与伯爵家大厅里吊灯上相同的水晶球。他战战兢兢地取出了信，只见上面写道：

彭布贝：

感谢你亲自把我送到边境，有劳你了！

为了表达对你的感激之情，我把几天前寄存在他处的假钻石送给你。

这些钻石便是你几年前用来欺骗一位犹太钻石商的假钻石，那个人因此而绝望地死去，此事我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

与此同时，我打算把真钻石交给那位犹太商人的后代，不过至今尚未查到他后代的姓名和住址，所以，在查到之前先暂时由我保管。

这些钻石都是你用阴谋诡计骗来的，自然不属于你。当然，它们也不属于我。假如我不能达成心愿，我会用这笔财富去救助一些穷苦的人，相信这也是你愿意看到的。

另外，我们应该为梅罗曼伯爵兄妹摆脱魔鬼的纠缠而欢庆一番。同时也祝愿奥莱蒂和雷依娜能够拥有幸福的生活。

亚森·罗宾

版权信息

杀人魔王与罗宾/（法）卢布朗（Leblanc,M.）著;罗锦荣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67-0

Ⅰ.①杀…　Ⅱ.①卢…②罗…　Ⅲ.①侦探小说－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09号

目录

版权信息

杀人魔王与罗宾

罗宾与女贼

15·4·2之谜

特殊警棍

杀人魔王与罗宾

夜深人静的巴黎街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拿一根竹杖，慢慢地向前走着。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主人公——怪盗亚森·罗宾。而他的老部下贝奈旦正紧紧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时值早春三月的深夜，昏黄的月亮早已从万圣宫[1]上滑落。罗宾一行二人来到了位于巴黎市郊的一幢豪华气派的府邸前。这所宅子的主人是麦戴伊，他是一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通过出卖国家而聚敛了亿万财富的卖国贼。

麦戴伊的原配夫人去世后，他又同贝德丽思结了婚。在与麦戴伊结婚之前，贝德丽思就育有一个5岁大的男孩。然而，在麦戴伊的干涉之下，母子二人无法生活在一起。贝德丽思无奈之下只好将这个孩子寄养在别人家中，只是在每周的周二才能见到孩子一面。

不能与自己的亲生骨肉生活在一起，给贝德丽思的生活平添了许多的忧愁和烦恼。由于她并不了解自己丈夫从前所做下的种种罪恶行径，因此，她像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自己过的日子十分幸福美满。而她本人也依旧光彩照人，丝毫看不出她已是一个5岁孩子的母亲。

对于麦戴伊当年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社会各界人士也并不知晓。然而，神通广大的罗宾却对麦戴伊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了如指掌。

虽然罗宾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怪盗，但他却有着常人无法匹敌的爱国热忱。自从他知晓了麦戴伊犯有叛国罪的那一天起，他就命令自己的部下四处去搜集相关的证据，以便日后能够作为法庭上的证据，从而揭露麦戴伊的罪行，并最终将他送上断头台接受法律的制裁。

现如今，罗宾的手中已经掌握了大量麦戴伊卖国的确凿证据，所以他才率领部下赶到这里，目的就是想将麦戴伊的万贯家财席卷一空，从而用这笔钱来帮助那些穷困潦倒的老人和孤儿。

据自己部下所搜集到的情报表明，麦戴伊这一天有事外出，回到家应该是午夜一点钟左右了。与此同时，这所宅子的女主人贝德丽思也去探望她的孩子雪思特了，而且，府内的仆人也都获准回家休假了。

麦戴伊的宅子是一幢二层的小楼。楼外的防护措施做得还算严密，一楼的所有窗户外都安着铁护栏。

罗宾和他的部下贝奈旦从后门溜进院子当中，用万能钥匙将门锁打开之后，他们成功地进到了楼内。这两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手电筒，穿过餐厅、客厅和书房之后，径直来到了麦戴伊的卧室。

罗宾将卧室内办公桌的抽屉打开，在里面发现了几张1000元面值的法郎，点一点总共是4张。然后，罗宾把钱放回到原处，心中暗自思忖道：“显而易见，这个抽屉比正常的抽屉要短很多，莫非它的里面另有玄机？”

于是，罗宾将抽屉从书桌里抽了出来，又把手伸进去仔细地摸索。终于，在里面的一道缝隙里，他摸出来一张面值为50法郎的钞票。

罗宾一边掂量着这张钞票，一边苦思冥想着：“麦戴伊为什么要将这张钞票单独藏在这里呢？这不过是一张面值只有区区50法郎的小票子啊！难不成这是一张假币？这是否意味着还有很多假法郎藏在这里？”

罗宾的大脑在不停地高速运转着，随后，他想到，虽然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在四个月前宣告结束了，但德国人为了达到致使法国战后经济陷于通货膨胀的目的，开始大量地制造假法郎，并让麦戴伊负责储存起来。而这一张或许就是麦戴伊藏在这里的样票。如此说来，这张法郎一定是假币无疑了。

想通这一节后，罗宾对贝奈旦说道：“这张钱很有可能是张假币，我要找专家鉴定一下，看它究竟是不是。”

说完，罗宾将这张票子装进了衣服口袋里，然后又从自己的钱包中取出一张面值为50法郎的钞票放回到刚才那张钞票所在的缝隙中。

然而，就在他们打算到其他的房间中去搜查的时候，罗宾突然压低了嗓音对贝奈旦说道：“嘘！让我听一听……附近似乎有什么动静。”

此时已是午夜的12点钟了，两个人侧耳倾听，听到一阵说话声从麦戴伊的书房中传出。罗宾又听了一会儿，发现那个人正在用极低的声音打电话报警。

“情况不妙，麦戴伊仍在家中，他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行动，他报了警。”

罗宾连忙将手电筒关掉，然后蹑手蹑脚地朝着麦戴伊的书房走去，发现一个黑影站立在书房内电话机的旁边，罗宾见状立刻猛扑了上去。

这个黑影确是麦戴伊无疑，然而，他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一扭身便将罗宾压倒在了地上。罗宾向来都是身手敏捷、拳脚无敌的，可此时被麦戴伊死死地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空有一身本领却使不出来，一时间被弄得无计可施。

正当罗宾打算运用柔道技法将麦戴伊从身上推开的时候，只听得“砰”的一声枪响，麦戴伊身中一枪，栽倒在地上。罗宾的双手都被从麦戴伊胸前流出的鲜血染红了。

罗宾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十分愤怒地说道：“贝奈旦，你这个浑蛋，你怎么还拿着枪！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我的部下了！”

罗宾怒不可遏地训斥着贝奈旦。然而，当他察觉到电话听筒还放在一旁的时候，他连忙将听筒挂回到座机上。

“电话那边的警察听到枪响，会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的，我们赶快离开此处！”

经过方才的一番搏斗，罗宾的右脚脚踝扭伤了，然而，他此刻却推开了贝奈旦上前搀扶的手，然后一瘸一拐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这次夜探麦戴伊的住所，本来是要将他从德国人那里得来的好处全部一卷而空的，可这个计划却没有能够实现。

“真是遗憾啊！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可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要不然就能将那一大笔钱分给巴黎的穷苦百姓了。”不仅没有拿到钱反而还负了伤的罗宾，不由得无可奈何地抱怨道。

第二天一大早，罗宾从报纸上看到了一则关于麦戴伊遭到枪击的报道，他这才了解到，击中麦戴伊的那颗子弹偏离了心脏，因此他侥幸保住了性命。目前，麦戴伊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正在附近的一家医院中接受治疗，而他的伤势也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看完这一条消息，罗宾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罗宾派人去请来了一位钱币鉴定专家，请他鉴别一下那张从麦戴伊住所取来的50法郎的真伪。

最后，钱币鉴定专家给予了罗宾如下的结论：“这是一张真法郎。如果是德国人制造的假币的话，那么肯定会选取法国专用的造币纸。”

既然是真币，那么为什么要将这一张专门藏起来呢？这一点是最让罗宾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

罗宾躺在床上静养脚伤的时候，始终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他把那张50法郎拿在手中，不停地把玩。猛然之间，他发现钞票的一角有一处焦灼的地方。

“显而易见，这张钞票是被人用熨斗熨过的。如果是女子来做这样的事情，是肯定不会把它弄得焦灼的。那么，这便肯定是一名男子所为。”

因此，罗宾断定这张钞票对于麦戴伊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

“麦戴伊出院回到家中之后，肯定会急于查看这张钞票是否安然无恙，如果被他察觉到这张钞票被人调换了，肯定会提高警惕，那么以后就难再下手了。所以，我必须要将这张钞票放回到原处去。”

当天夜里，罗宾强忍着脚上的疼痛，又一次来到了麦戴伊的住所。由于贝奈旦上次私自携带手枪并击伤了麦戴伊，以至于罗宾大为恼火，所以他这回并没有带上贝奈旦。

抵达麦戴伊的住所之后，罗宾依然选择从后门进入庭院。径直来到麦戴伊的卧室后，他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发现那天夜里自己放在这里的50法郎还在原处。

于是，罗宾将两张钞票调换了一番，又照原样放好。

“这下便万无一失了。”

然而，正当罗宾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响动从外面传到了罗宾的耳中。罗宾立刻关闭了手电筒，藏身于窗帘之后，在这里静观其变。

“难道是贝德丽思听到了什么动静？可是，她应该是住在二楼的啊，关于这一点，我的部下早就证实过了。不是她，那又会是谁呢？”

罗宾躲在窗帘后静静地观察着，就在这个时候，一束手电筒的光芒从门口照射了进来，接着，一个红发男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只见这名红发男子在办公桌前停下了脚步，然后蹲下身子，用左手举着手电筒，右手则慢慢地拉开了一个抽屉，这个抽屉正是罗宾刚刚放置50法郎的那一个。

随后，红发男子将那张50法郎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恰巧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红发男子惊得打了一个寒战，他立刻手忙脚乱地关上了手电筒，也来到窗前，藏在了窗帘的后面。

这下子，可着实把罗宾吓了一大跳，因为这名红发男子的站立之处，与罗宾的距离尚不足两米；而红发男子如雕塑一般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大概还在为自己的藏身之巧妙而沾沾自喜呢！

此时此刻，罗宾一动也不敢动，浑身上下仿佛凝固了一般。饶是胆大机智的罗宾，这会儿也不禁为红发男子随时可能发现自己的存在而担惊受怕。

红发男子一旦朝这边靠拢过来，发现罗宾是确定无疑的。如此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让惯常经过大风大浪的罗宾也渐渐地感觉到有些吃不消了。当时，罗宾内心中的紧张简直难以言表。

接着，脚步声在门口处停了下来，随后响起的便是门锁开动的声音。

片刻之后，卧室内突然灯火通明。躲在窗帘后的罗宾偷眼向外观瞧，发现进入房中的人正是麦戴伊的夫人贝德丽思。

对于卧室内的神秘来客，贝德丽思显然是毫无察觉的。只见她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相册，然后便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接着，她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捧着相册长吁短叹。

“对她来说，那张照片肯定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罗宾在心中暗自思忖道。

坐在沙发上的贝德丽思对着那张相片喃喃自语，没过多长时间，她便发出了阵阵鼾声。她每日里都到医院中去看望、照料身受重伤的丈夫，此时定然早已身心俱疲，因此刚刚坐上一会儿，她就进入了梦乡。

除了轻微的鼾声之外，屋子里面一片寂静。片刻之后，那张照片从麦戴伊夫人的手中滑落到了地上，照片是一张放大照，照的是一个天真活泼的男孩。男孩穿着水手服，戴着水手帽，看上去只有五六岁上下的年纪。这个孩子正是贝德丽思的儿子雪思特。

男孩系贝德丽思与她的前夫所生。她与麦戴伊结婚之后，迫于麦戴伊的压力，只好将自己的亲生骨肉寄人篱下。

“她只有在每周的星期二才能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每当她思念牵挂儿子的时候，就把儿子的照片取出来仔细端详一番。现如今，丈夫的伤势又令她牵肠挂肚，真是让人同情啊！这一切都怪贝奈旦那个混账。”

罗宾十分同情地注视着贝德丽思的脸庞，只见她那美丽的容颜中多少渗透出了几许憔悴，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滴泪水。这滴泪水代表着母亲对儿子真挚的思念之情。见到如此情景，罗宾不由得对这对母子的不幸遭遇起了怜悯之心。

“我罗宾要尽全力打探到这对母子的全部情况。”

正当罗宾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红发男子不知何时已经飘然离去了。红发男子拥有如此矫健敏捷的身手，饶是见多识广的罗宾也不禁大吃一惊。

“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啊，他为什么要单单窃走那张50法郎的钞票呢？”罗宾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个疑团。

随后，罗宾小心翼翼地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然后从后门溜走了。回到家中后，罗宾躺在床上全无睡意，于是又将贝德丽思母子以及红发男子的事情思来想去了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贝奈旦前来拜访罗宾，打算顺便看望一下罗宾的伤势。然而，罗宾早已吩咐过仆人，如果贝奈旦找上门来，就把他打发回去。

“老爷叮嘱过我们，他并没有见你的打算。”仆人如实地对贝奈旦说。

“老板脚上的伤势现在如何了？”贝奈旦十分关切地询问道。

“脚伤还比较严重，据医生说，短时间内走路仍有困难。”

“那么……我想见他一面，哪怕只是一眼也好，我看完就走，这样可以吗？”

“贝奈旦先生，这样不行，你过几天再来吧！老爷这次似乎真的生气了，他特意叮嘱过我们不要放你进来。一定是你做错了事情，否则他是不会发这么大火的。不过也不必过于担心，老爷对下人一向是非常大度的，我估计，你再等几天，待他的怒火全消了，他就会见你了。”

“那好吧……过几天我再来。”贝奈旦只好怏怏离去。

把贝奈旦送走之后，仆人来到了罗宾的房中，只见罗宾将那只受伤的右脚搭在枕头上，很多张报纸散落在地上，估计他看了不少。

“刚才是谁来找我？”

“贝奈旦先生。”

“我再也不想要见到他了，今生今世都不想见他了，他已经不是我的部下了。”罗宾一脸严肃地对仆人说道。

转天的午后，多彼尔警官前来拜访罗宾。他也是罗宾的一个部下，被派往巴黎警察署担任内线。

多彼尔听说罗宾的右脚受伤之后，心中很是牵挂，于是便立刻赶来探视。见到罗宾并无大碍，多彼尔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于是便坐下来与罗宾闲聊。

“麦戴伊的伤势现在如何了？”罗宾问道。

“目前仍在医院接受治疗。当警察去医院录口供的时候，他仍然是神志不清、不省人事的。不过今天他已经从昏迷状态中苏醒了过来。他刚清醒便有些近乎疯狂地喊道：‘恐吓信！恐吓信！’我们向他询问缘由，他说他收到过一封恐吓他的信件。于是，我们到他的家中去搜查了一番，最后在保险柜的最下面一栏发现了他所说的那封恐吓信。”

“信上写了些什么内容？”

“内容并不是很多，只有寥寥的几个字——‘你第一个死！’”

“信纸是什么样的？”

“不过是普通的信纸而已，并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

罗宾开始揣测起那封恐吓信的含义来。从“你第一个死”这句话来看，杀人者要杀的应该不止一个人，而麦戴伊则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一封恐吓信呢？难道还有其他人知晓了麦戴伊里通外国的勾当，一时气愤便写下了这样的一封恐吓信，从而宣泄一下自己的爱国热情。在麦戴伊看来，对他开枪的人就是恐吓信的书写者。而他又怎能想得到是罗宾的部下对他开的那一枪呢！

或者就是真有人想要枪杀麦戴伊，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一切都像谜一样让人匪夷所思。

待多彼尔告辞之后，罗宾便在大脑中如此左思右想道。

三天之后，罗宾的脚伤已经完全康复了。于是，他尾随在麦戴伊夫人贝德丽思的身后，走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没过多长时间，贝德丽思便从麦戴伊的病房中走了出来，然后直奔火车站，买了一张往返车票，罗宾也买了同样的一张。

对于贝德丽思的遭遇，罗宾的内心充满了同情和理解。如此柔情貌美的女子居然是卖国贼的妻子，而她对此毫无所知，真是可悲可叹啊！

“贝德丽思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女子呢？为什么偏偏要和麦戴伊结婚呢？而且还对他如此的言听计从。”

罗宾越是思索，心中就越是有探知贝德丽思底细的冲动，所以他才会跟随着贝德丽思一直来到了这里。

贝德丽思在一个名叫摩得格耶的小站下了车。对于这个地方，贝德丽思似乎十分熟悉，穿街过巷显得十分自如。随后，她走进了一家蛋糕房。片刻之后，她便拎着一个小包走了出来。

罗宾始终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贝德丽思，最后，她走进了一栋位于葡萄园中的房子。

于是，罗宾又回到了刚才那家蛋糕房，向服务员打听起那栋房子的情况。

“那栋房子里面住的是伊沙波尔小姐，但房子的所有权并不属于她。她的姐姐常常到这里来看望她，就在几分钟之前，她姐姐还在我们店里买了一包蛋糕呢。说不定她们姐妹两个现在正吃得开心呢！”蛋糕房的服务员这样对罗宾说道。

这时，站在一旁的老板接过了话茬：“那栋房子里原先住着的是葡萄园的看护人。战争刚一爆发，他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德军轰炸巴黎之后，就有人租下了那栋房子。没过多长时间，一位年轻的小姐就搬进去住了。或许是她的家在战争中被炸毁了，因而才搬到这里来住的。

“房东住的地方离这里非常远，所以他才委托我代为照管。听说那位小姐曾在一次空袭中受了伤，而且伤势十分严重，以至于行动不便，所以只好每天待在家中。房子租出去之后，曾有一名男子来与我商量房租的事情。等到他与我商量好协议之后，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如今，那栋房子里面住着的就只有伊沙波尔小姐一个人。她的姐姐刚才来了，她每周都会来看望伊沙波尔小姐一次。”

“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么多！”

离开蛋糕房之后，罗宾来到了那所房前。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邮递员前来送信，他将信件飞快地投入信箱之后，按响门铃便离开了。

片刻之后，一位年轻的女子从房中走了出来，从信箱中取出信件后就拆开信开始阅读起上面的文字来。

只见年轻女子读完信之后猛地一声大喊，然后便飞快地跑回了房中。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让她如此惊慌失措呢？”罗宾暗自思索着。

之后，整栋房子又被一片寂静笼罩了，而女子的说话声也悄然消失了。

“从那个女人的尖叫声来判断，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那么，信里究竟写了怎样的内容呢？”

罗宾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朝房子后面走去，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后门。罗宾取出万能钥匙打开了门，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上了二楼，然后，房间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见一封信摆放在桌子上，或许是由于事出匆忙，信的主人没有及时将信收好或者带走。邮戳所显示的发信地址是卢南市。收信人一栏上写着的是伊沙波尔·蒙葛立小姐；而寄信人一栏上的署名是弗利桑·度利逊少校；地址则写的是卢南市罕特立医院。

罗宾连忙拆开信来看上面的内容。虽然信上说到了很多事情，但最令罗宾感兴趣的一件事是弗利桑有要事相商，他将于15点39分在摩德派莱思车站下车，因而询问伊沙波尔小姐能否前去接站。

罗宾立刻打定了主意，他决定跟在伊沙波尔姐妹俩的后面前往摩德派莱思车站。罗宾看了看手表，如果在这里上车的话，肯定会错过信中所说的那个时间。不过，如果在蓝勃立站上车的话，时间应该就来得及了。

于是，罗宾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吩咐司机能开多快就开多快，自己愿意出高价。在利益的驱使下，司机把车开得风驰电掣，毫不停留地朝着目的地驶去。罗宾抵达蓝勃立车站的时候，他要赶的那趟火车也刚好到站。情急之下的罗宾哪里还顾得上买车票，直接就从检票口跑到了站台上。

由于蓝勃立是个小车站，因此列车停留的时间较短。片刻之后，站长已经来到站台上了，只见他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同时吹响了口中的哨子，表示车快要启动了。

二等车厢真可以称得上是座无虚席，然而，头等车厢里面却只有一位乘客。因此，罗宾便迈步走进了头等车厢。直到这时，他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才总算落了地，终于没有错过这趟列车。

只见一位身着军大衣的年轻军官半躺在座椅上休息。于是，罗宾便在这个人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然后扭头与军官搭讪起来。

“请问您是度利逊少校吗？”

等了片刻，见对方并没有回答这句话的意思，罗宾开始仔细观察起这位军官来。只见他的军大衣敞开着，前胸不断地有血渗出来。他的脑袋随着火车的起伏摆动而左右摇晃。很显然，他已经死去多时了。

罗宾将他的大衣扒开，在他的前胸处赫然发现一处刀伤。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罗宾依然十分镇定。只见他极为迅速地将度利逊少校的随身物品翻检了一遍，结果在少校的钱夹里面发现了一张便笺，上面如此写道：

轮到你了！

罗宾心想，伊沙波尔姐妹俩想必已经在摩德派莱思车站等得心急如焚了，要是知道等来的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不知道她们会怎样想。

接着，罗宾迅速地从头等车厢转移到了二等车厢，随便找个座位坐了下来。很快，列车长便发现了度利逊少校的意外身亡，而这一消息也立时使得车厢内的乘客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于是，列车立刻在距离最近的车站紧急停车，而车站方面也及时向蓝勃立警察局报了警。

迅速赶来的几名刑警立时将车厢完全封锁住了。警察开始逐一对乘客们进行排查，最后，他们圈定出几个最值得怀疑的人，并将这些人直接带到了站长办公室中，而罗宾也在疑犯之列。

在这些人当中，罗宾发现了一名红发男子。尽管罗宾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着成千上万的红发男子，而这个红发男子不一定就是他在麦戴伊住所里遇到的那一个，可是，罗宾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红发男子的一举一动。就在这个时候，罗宾感觉自己的肩膀突然被人按住，于是立刻将身子扭转过来，只见身旁站着一名警察。

“先生，请您跟我来一下。”

说完，罗宾便被他从站长办公室带到了外面，来到一棵大树下，只见警察局长、车站站长、列车长以及两名刑警早已等候在这里了。列车长刚一见到罗宾，便指证道：

“我亲眼看见他从头等车厢转到了二等车厢。”

警察局长一边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罗宾，一边向列车长询问道：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列车驶离蓝勃立车站后不久。”

站在两旁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并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罗宾。

没过多长时间，火车便载着其他乘客开走了，只将罗宾一人扔在了站台上。

随后，度利逊少校的尸体被那列火车带到了摩德派莱思车站。等候在车站站台上的贝德丽思见到此情此景后，伤心得用手帕捂住了沾满泪水的脸庞。不过，她的妹妹伊沙波尔小姐却并未与她在一起。几个小时后，度利逊的哥哥玛地雅思认领了少校的尸体，并确定无疑地指认那具尸体正是度利逊少校本人。

而罗宾则被警方逮捕了，可是，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便是此次谋杀案的真凶。因此，蓝勃立警察局只好将罗宾移交至巴黎警方。

在巴黎警察局里，罗宾接受了极为严格的审讯，不过，他自始至终都坚称自己是清白无罪的。然而，巴黎警方却将罗宾列为本案的头号嫌疑人，并将他拘留在看守所里，还到处搜寻能够证明罗宾有罪的证据。

几天后，趁着看守所警力疏忽大意的绝佳时机，罗宾成功地越狱了。之后，他逃到了自己在韦伯拔儿街的住所。这个地方也是罗宾的一个秘密藏身之处。

躺在卧室中的大床上，罗宾终于能放松地舒展身体了，他在这里美美地睡上了一觉。

转天，罗宾的部下多彼尔警官便来秘密拜见他了。

“老板，您可真是身手敏捷啊，没费什么力气便从看守所里面跑了出来。当我们得知您被捕的消息后，还着实为您担心了好一阵子呢。您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从戒备森严的看守所里面逃脱出来的呢？听到您越狱成功的喜讯，我们真是欢呼雀跃、欣喜若狂！”

“想从那个看守所里面逃出来，实在是一件无比简单的事情。在那个鬼地方，我的脚伤又复发了，因此决定在此处先休养一番。你给咱们的人捎个口信，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大家不必担忧牵挂了。另外，警察局的情况如何？”

“巴黎警局已经闹得天昏地暗了，就连乌佩局长也被他的上司骂得狗血淋头了。现如今，上方限令我们务必要在一个星期之内破案，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负责侦破本案的警察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了，精神都已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

“如此说来，他们已经认定我就是杀人凶手了？”

“是这样的，而且乌佩局长已经查知您的真实身份就是罗宾。为了能够将您缉拿归案，他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了。”

“这样啊，那你可要将警察局的消息常常通报给我。”

“那是自然了，我一定会将好消息带给您的！”多彼尔笑着回答道。

“要是每次都是这样糟糕的消息可不行啊！哈哈，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带来好消息的。”罗宾也笑了起来。

几天之后，衣着简朴的罗宾前去拜访惨遭杀害的度利逊少校的兄长玛地雅思。在他的面前，罗宾自我介绍的身份是巴黎警察局的佛北警探。

“对于令弟所遭遇的不幸，我表示衷心的哀悼。不知道对于这起凶杀案，你还知道不知道其他的信息和情况。”

“不知道，我对此毫无所知……”

说着，玛地雅思用手帕擦拭起脸上的泪水。显而易见，弟弟弗利桑的意外身亡，给他的精神带来了很大的刺激。

“非常抱歉！”

罗宾一时间沉默不语了，片刻之后，待玛地雅思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罗宾才继续对他说道：“只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是的，女管家会在白天的时候过来。”

“目前，警方正在全力以赴地对本案进行侦破，而我也相信我们一定会早日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的。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因此为了尽可能多地掌握相关情况，我们恳请你把所知道的全部内情都讲出来吧！”

“好的，我会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对你和盘托出。”

“那么，你是否知道令弟在被杀害前曾接到恐吓信的事情？”

“不，我对此毫不知情。他在被害的四天前向我辞行，说要离开巴黎一段时间，丝毫没有提起恐吓信的事情。”

“那么，据你所知，令弟有什么仇家吗？”

“据我所知没有。我弟弟一向待人和善，而且总是与世无争，试想，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什么仇家呢？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也始终是十分融洽的，这一点尽人皆知。只不过是与一些亲戚的关系不够和睦，我们的父母与表妹的父母之间经常会发生一些争吵。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只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吵不休，到后来甚至断绝来往了。”

“如此说来，贝德丽思与你们兄弟的关系是怎样的？”

“我们是表兄妹。”

“后来，贝德丽思成了麦戴伊的夫人。对于麦戴伊这个人，你有了解吗？”

“麦戴伊这个人在工作上一向是踏实肯干的，不过，几年之间他便积累起了万贯家财，他吸金的速度之快令人咂舌，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凭借着何种手段聚敛起如此大的一笔财富的。而且，在与贝德丽思结婚之后，他资产的膨胀速度依然没有丝毫减慢的意思，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已经富可敌国了。

“跟他相比，我们兄弟则可以用穷途末路来形容了，不仅如此，有时候甚至到了断炊的地步。我们的祖父名叫威尔奇·蒙葛立，他在乡下拥有着大片的田产和一座豪华气派的城堡。他过世之前曾表示过，他去世之后，要将遗产分给我们表兄妹。于是，我们这些穷困潦倒的人都在指望着祖父的遗产，而祖父生前十分疼爱伊沙波尔姐妹，这也就意味着她们姐妹两个一定会得到大笔的遗产。”

说完，玛地雅思自我挖苦似的笑了笑。而罗宾则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

“这表兄妹四人都有继承祖父遗产的资格，而且，这笔遗产的数目肯定也不小。那么，有人在打这份遗产的主意也就不足为怪了。先前，度利逊少校已经在火车里被谋害了，而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眼前的这位玛地雅思，只不过他还没有收到恐吓信罢了。

“度利逊的确收到过一封恐吓信，上面写着‘轮到你了’的言语。本案的真凶究竟是谁，有没有可能是这兄妹几人中的一个呢？”

在回家的路上，罗宾的头脑中还在思索着这件案子的种种疑点。

“度利逊少校的死十分可疑，麦戴伊也每天都在提心吊胆自己会被暗杀。事实上麦戴伊确实受了很严重的枪伤，但那只不过是贝奈旦的鲁莽所为。那么，杀害度利逊少校的究竟是谁呢？我一定要将这件案子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在这件案子中，他们表兄妹在自相残杀的可能性相当大。刚刚经过一场大战，国家的经济变得十分萧条，人们度日艰难。不过，有的人坚持不住了，于是便想铤而走险，将这笔数额巨大的遗产据为己有。据说，他们的祖父威尔奇·蒙葛立不久前才刚刚去世，因此，将遗产的继承手续办理完毕尚需要一段时间。或许是表兄妹四人中的一个心生邪念，想要将其他的继承人一一除去，然后自己就可以独享这笔巨额遗产了。”

就在罗宾假扮警察拜访玛地雅思的第二天早上，玛地雅思的女管家像往常一样来到雇主家上班。然而，她走进餐厅后却看到早餐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餐桌上，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

主人不吃早餐这件事情，使得女管家不由得担心起来，于是，她便去敲响了主人卧室的门。

“玛地雅思先生，您是不是生病了？”

卧室里面毫无反应，女管家情急之下便推门而入，然而，这间房子里面空无一人！急得焦头烂额的女管家连忙四处寻找，终于，她发现浴室的门是敞开着的，因此便走进去查看。只见身着便服的玛地雅思浸泡在浴缸里，人已死去多时。

女管家立时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大惊失色，于是立刻打电话报了警。

没过多长时间，一名警长便带着三个刑警和法医赶到了案发现场。只见围观的人们早已将公寓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的嘴巴都在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议论的话题当然离不开刚刚发生的这起凶杀案。而女管家则待在一旁默默流泪。

警察们驱散了围观的人群，法医这才得以来到浴缸前对玛地雅思进行尸检。

“死者已死去多时，死因系头部遭受钝器猛击。”法医如是说道。

浴缸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张纸片，那名警长连忙将纸片捞了起来。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字，虽然它已经在水中泡了很长时间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依稀可辨，只见上面写道：

你们全都得死！

毋庸置疑，这又是一封恐吓信。

随后，警察局长乌佩也赶到了现场，他听完警长关于本案的报告之后，心中暗想，这已经是第三个人遭到暗杀了。第一个是麦戴伊（尽管这是罗宾的部下贝奈旦开枪打伤的，但警方对此一无所知），第二个是在火车上被杀害的弗利桑·度利逊少校，第三个则是少校的兄长玛地雅思。

乌佩局长合上双眼，苦苦思索了良久，终于开口对手下的警员说道：“去把那个女管家带来，我要问她话。”

被带来的女管家手中握着捏成一团的手帕，不停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是你发现玛地雅思被人杀死在浴缸里的吗？”

“是的……”女管家又开始抽泣了起来。

“昨天晚上有人来过玛地雅思的家吗？”

“有人来过，是他的哥哥拉菲尔。”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下班离开的时候，他还没有走。”

“这也就是说，对于他离开的确切时间，你也不知道了？”

“是这样的。”

“他哥哥拉菲尔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这个该说不该说……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也只好实话实说了。拉菲尔的神经有些问题，有的时候会突发精神病，所以，他目前正在巴黎市郊的一所精神病医院里面接受治疗。”

“非常感谢，你现在可以走了。”

女管家离开之后，乌佩局长对警长说：“根据我的判断，拉菲尔的嫌疑非常大。”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很有可能是拉菲尔精神病突然发作后误杀了自己的兄弟。”警长如是说道。

“希望这件案子非他所为，我们回到警局之后要立刻打电话到精神病医院，对相关情况进行更深层次的了解。”

乌佩局长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一返回警察局就立刻给拉菲尔所在的那家精神病医院打电话，并且让医院的院长亲自来接听。

“请问贵院的病人中是否有一个名叫拉菲尔的人？”

“是的，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他并不是我们这里的病人，而是医院里不拿薪水的员工。他的病发作的时候，就在我们的医院中接受治疗；而他正常的时候，则与其他的员工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因此，他所做的工作是不计报酬的。”

“那他有什么亲人吗？”

“据说他还有个兄弟，但他的兄弟从来没有到医院来看望过他。在我们医院里，拉菲尔的行动自由是不受任何限制的，而且他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当他精神病不发作的时候，他与常人无异，而且还是个十分随和的人，在工作上也总是任劳任怨的。”

“他是什么时候患上精神病的？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患病的？”

“这件事情说起来话就长了，必须要从泰坦尼克号讲起。”精神病院长如是说道。

泰坦尼克号是英国B宇公司建造的一艘豪华巨轮，1911年建成，总排水量为4.6万吨，时速可达每小时22海里。这艘巨轮处女航行的线路是从南安普顿到纽约，而这次航行也吸引来了当时无数的社会名流和达官显贵搭乘此船。

1912年4月14日的夜晚，泰坦尼克号航行至北太平洋纽芬兰岛时，与一座冰山相撞而沉入大海，船上2300余名乘客中共有1513人遇难。而这场灾难也成为世界航海史上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次海难。

“就在泰坦尼克号行将沉没的时候，乘客们纷纷逃上救生船。然而，一艘载有拉菲尔妻子和孩子的救生船却不幸地沉入了大海，拉菲尔的妻子和孩子最终未能生还。而拉菲尔亲眼目睹了这一人间惨剧的全过程，眼睁睁地看着那艘救生船慢慢下沉直至最后完全被大海吞没。这一幕惨剧给拉菲尔带来了强烈的刺激和沉重的打击，从此之后，他便患上了精神病。”

“据我所知，他的病情已经好转了很多，只是偶尔才会突发精神病，是这样的吗？”

“不错，正是这样，当他精神病不发作的时候，他是一个待人和善、与世无争的人。”

“这也就是说，他与那些行动自由受到严格限制的精神病人是有区别的。”

“不错，拉菲尔的行动自由不受任何人的监控。”

“那么，今天早上有人见过他吗？”

“请稍等，我去问一下其他人。”

“看吧，”乌佩局长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警长说道，“他有充足的时间作案，然后返回医院。”

“喂！”这个时候，精神病院长的说话声从电话听筒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非常抱歉，让您等候了这么长的时间，今天早上没有人见过拉菲尔。不过，中午时分，他与医院的一名员工共进了午餐。”

“确切的时间呢？”

“应该是12点30分左右的时候。难道是他的精神病又发作了，干出什么蠢事了吗？”

“感谢你对我介绍了这么多的情况，具体的事情我以后再告诉你。”说完，乌佩局长便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拉菲尔便被带到了警察局问话。然而，面对审讯警官声色俱厉的审问，拉菲尔始终默不作声。警官问他昨天晚上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仍然一语不发。然而，警方没有掌握任何的证据能够证明拉菲尔就是杀害玛地雅思的凶手。随后，拉菲尔被关押在看守所之中，继续接受审讯。

最后，法庭要开庭审理拉菲尔了，为此，法庭请来了诸蒂作为拉菲尔的辩护律师。诸蒂律师使出浑身解数为拉菲尔进行辩护，可他不管怎么努力还是无法搜集到拉菲尔在两次谋杀案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而精神病医院的员工们也说法不一，对于弗利桑少校被谋杀当日拉菲尔身处的地方，有的人说他当时待在医院中，而有的人则说他没在医院。

而且，最令人感到头痛的是，原被告双方的证人都无法确定自己所说的证词就是事实真相。另外，在拉菲尔的住所并没有找到凶手作案时所用的手枪，同时也没有发现凶器之一的利刃。当然，凶器很有可能在他作案行凶之后被丢弃在什么地方了。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军方曾经借用过这家精神病医院，因此，拉菲尔很有可能在这里找到一些伤兵留下来的枪支和刀具。

然而，拉菲尔的辩护律师诸蒂却认为这样的说法只不过是一些人不切实际的推测而已，完全不能作为有力的证据。精神病医院里面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枪支，况且拉菲尔所患的精神病并不怎么严重，只是偶尔才会发作，而且每次发作的时间非常短，很快就完好如初了。

此外，在弗利桑少校被谋杀的那列火车上曾经发现过重要的嫌疑犯，而那个人正是怪盗亚森·罗宾，只不过后来让他从看守所中逃脱了。

基于以上几点，诸蒂律师认为，杀害弗利桑少校的真凶是亚森·罗宾，而并非拉菲尔。这样的指证是十分锐利的。然而，众所周知，罗宾是从来不杀人的。而且就连法庭上的法官们也相信这一点，因此，诸蒂律师的这个观点也就不被法庭重视了。

如此一来，这次庭审毫无结果，而法官们也丝毫没有打算结束的意思，因而审判只好无休无止地拖延下去。没过多长时间，诸蒂律师的观点就被报纸刊登了出来。罗宾看过报纸之后，心中不由得暗自思忖道：

“诸蒂律师的这个观点也不无道理，况且就连我也不清楚究竟谁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对于这一点，我真的是毫无头绪。不过，这两桩谋杀案并不一定就是拉菲尔所为。尽管拉菲尔患有精神病，可那也不至于让他对自己的亲兄弟痛下杀手啊！如此看来，本案的真凶一定另有其人。那么，杀人凶手究竟是谁呢？他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呢？”

就在罗宾苦苦思索着这两桩谋杀案的时候，他的一位十分精明强干的部下来找他了。

“老板，我有重要的情况要对你讲。”

“什么情况？是关于那两桩谋杀案的吗？”

“不是，是关于伊沙波尔两姐妹要见面的事情。”

“她们两姐妹不是经常见面吗？”

“不错，可是她们的这次见面是为了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两姐妹一共有三个表兄……”

“这个我知道，他们分别是弗利桑少校、玛地雅思和拉菲尔。”

“弗利桑少校在列车上被谋杀了，玛地雅思被人杀死在浴室中，而拉菲尔则被怀疑为亲手杀害自己亲兄弟的犯罪嫌疑人，目前正被关押在看守所中。现如今，这两姐妹正为了商量重要事情而见面。”

“那么，她们要商量的重要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听说是要协商遗产继承问题，现在距她们的祖父威尔奇·蒙葛立去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由于接连发生谋杀案，她们无暇顾及此事，现如今，她们便要开始协商遗产继承的问题了。”

“她们二人选择在什么地方见面呢？”

“听说是在公证人伯勒锡的家里。”

神通广大的罗宾早就建立起了一个范围广阔的情报网，因此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的部下们立刻就能将情报送到他的手上。

这一次，罗宾听到这样的情报，他再也坐不住了，决定要立刻采取行动。首先，他要乔装改扮一番。

“既然她们是要商量遗产继承的问题，那我何不假扮成她们的表哥拉菲尔的委托律师，如此一来，我就可以代表拉菲尔参与她们的会面，这样就可以打探到我想知道的情况了。”

罗宾的手上有一本肖像册，凡是上层社会名流的头像图片，这里面都有存档。于是，罗宾从这里边找到诸蒂律师的照片，按着照片里的肖像对自己进行装扮。

罗宾先是将头型梳成了中分，又在嘴唇上加了一抹小胡子，本就高挺的鼻梁变得更加笔直了，脑门上也霎时间多了几条皱纹。就这样，罗宾将自己改头换面，扮成了诸蒂律师的样子。对于他这个化装大师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主持遗产分割的人应该是乡下的公证人，那么，他想必是个非常和善不难相处并且做起事来干净利落的人。因此，这个人要分辨出我是假扮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二天，罗宾便来到了公证人伯勒锡在克定堡的家中，为此他还特意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正如罗宾预先所料想的那样，公证人伯勒锡是一个非常容易相处的人。

“我叫诸蒂，是拉菲尔先生的委托律师。对于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你或许已经有所了解，拉菲尔先生涉嫌两桩谋杀案，现在正在接受审讯，故此他委托我全权代表他协商遗产继承的相关事宜。”

罗宾的这段自我介绍，丝毫没有引起公证人伯勒锡的怀疑，因此他也没有要求罗宾出示能够证明身份的相关证件。当然，假如他要求罗宾出示证件的话，罗宾也早就准备好了伪造的身份证明。

伯勒锡这个人身材瘦小，待人十分和善，从他的外表一眼就能够看出来他是个和事佬。他的脑袋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或许是为了遮盖自己的光头；此外，他身着一袭黑色的西装，表现出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哦，您便是拉菲尔先生的委托人吗？幸会幸会，请坐吧！”

伯勒锡招呼罗宾落座后，自己也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之后，他以一种十分缓慢的声调开始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事实上，这件事情着实令我头疼。在我所邀请的遗产继承人中，两个人被谋杀了，一个因涉嫌谋杀而遭到拘禁。在我这么多年的公证人生涯当中，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

“这实在是令人费解……”罗宾在一旁说道。

“不错，正是如此。具有遗产继承资格的人共有五位，分别是度利逊兄弟和伊沙波尔姐妹。现如今，度利逊兄弟三人都无法参加此次协商会议了，其中的原因你也知道。就在刚才，贝德丽思·麦戴伊夫人还打电话过来，说她身体有些不适，因此不能够过来了。尽管你现在作为拉菲尔先生的委托人来到了此处，但你与伊沙波尔小姐也没有什么好谈的，如果是贝德丽思来的话，你倒是能够与她协商一番。”

说着，公证人伯勒锡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罗宾顿感大失所望，他此行的目的原本就是想了解遗产究竟是如何分配的，每个人能够分得多少，尤其是想要弄清楚贝德丽思夫人在这次遗产继承中所得如何。

罗宾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挂钟的同时，大脑也在不停地运转着。公证人伯勒锡觉得与罗宾如此对坐十分无聊，便与他谈天说地起来。

“我与这些遗产继承人并没有很深的交往，因此并不怎么了解他们，即便是对遗产的主人威尔奇·蒙葛立先生也没有什么了解。不过，家父在挪思那个地方担任公证人的时候，与蒙葛立老先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的学生时代一直是在巴黎度过的，而每当我回乡探亲的时候，父亲总会与我谈起蒙葛立老先生，可以说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了解这个倔老头的。

“学生时代结束的时候，我顺利地拿到了毕业证，之后与克定堡的一位小姐相爱并结婚，而我也因此留在克定堡当了一名公证人。

“家父过世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回过家乡挪思。然而，1914年2月的一天，令我印象十分深刻，因为蒙葛立老先生突然登门造访。他之所以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他立一份遗嘱。

“可是，令我大为不解的是，挪思当地也不是没有公证人，他为何要不辞劳苦地跑到我这里来。我想原因可能在于他与家父之间有着十分深厚的友谊，由于对家父的信赖，所以他放心地将订立遗嘱一事托付给莫逆之交的儿子。因此，从这件事情上也能够看出，蒙葛立老先生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那爱憎分明的倔犟性格，不得不令人佩服。

“因此，那些遭到他厌恶的人，就显得十分可悲了。拉菲尔、弗利桑、玛地雅思这三兄弟，蒙葛立老先生便对他们没有什么好感。尽管他们都是老人家的外孙，也就是伊沙波尔姐妹的表兄，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他们就是无法讨得蒙葛立老先生的欢喜，尽管他们都具有遗产继承的资格。

“从前，贝德丽思一直是蒙葛立老先生最为疼爱的掌上明珠。可是她后来与麦戴伊的结合，却令老人家大为恼火。盛怒之下的他便将贝德丽思的遗产份额大幅削减，只留给她很少的一部分；而伊沙波尔小姐尚未婚配，因此老人家便将城堡作为她结婚时的陪嫁。那座城堡富丽堂皇，不仅有广阔别致的院子，还有用以贮藏葡萄酒的院子。”

“如此的话，贝德丽思的那三位表哥，又能分到多少遗产呢？”

“蒙葛立老先生将有价证券留给了他们，还有一部分现金和珠宝也将由他们三兄弟继承。假如你的授权人拉菲尔先生被法庭无罪释放的话，那么他两个已死去的兄弟应继承的遗产份额也将由他一并继承，三份遗产加在一起可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

正说到此处，一阵敲门声突然从外面传了进来。

片刻之后，仆人走进来报告说：“伊沙波尔·蒙葛立小姐来了。”

“快请她进来。”伯勒锡公证人立刻吩咐道。

出于礼貌，罗宾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没过多久，一位身穿孝服的女士来到了门口。她走进屋中，伸出手来与公证人握了握手。然而，这却令罗宾大吃一惊，如果不是抓住了沙发的靠背，他说不定会就此跌倒在地。

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位女士并不是她所自称的伊沙波尔小姐，而是贝德丽思！

“我来为你们作一下介绍，这位是伊沙波尔小姐；这位是诸蒂律师，是你表哥拉菲尔先生全权委托的代理人。”

由于伯勒锡公证人此前并不认识伊沙波尔姐妹，所以他也就不知道面前的这位女士是贝德丽思，所以才会这样对罗宾介绍。

就这样，罗宾和这位所谓的“伊沙波尔小姐”握了握手。

“伊沙波尔小姐，见到您非常高兴。”嘴里虽然这样说着，但罗宾心中却暗自觉得十分可笑，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如此称呼贝德丽思。

贝德丽思当然无从知晓面前的这位诸蒂律师是罗宾乔装改扮的，于是她落落大方地与罗宾打了个招呼。

“诸蒂律师，非常荣幸能够见到您。”

罗宾短时间内还无法想出贝德丽思假冒妹妹伊沙波尔的真实用意。

这时，公证人伯勒锡走到办公桌的后面，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然后用一种一本正经的口吻说道：

“大家都是为了让您祖父蒙葛立老先生的遗嘱生效才来到此处的，然而，令人感到十分遗憾的是，伊沙波尔小姐，您的姐姐贝德丽思因身体不适今天不能过来。”

贝德丽思也适时地表现出一副非常难过的神情。

“姐姐不能过来，我的心中也感到十分难受。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对于接二连三发生的惨剧，姐姐心中万分悲痛。她闭门不出，终日将自己锁在房中，今天早上我去看望她的时候，她说让我来代替她出席会议，因此我身负双重身份来参加此次遗产继承协商会议。”

“真是一个说谎话都不眨眼睛的女人啊！”罗宾在心中暗自想道。

突然，罗宾发现眼前的这位贝德丽思，比自己心目中的那个贝德丽思要歹毒数倍。然而公证人伯勒锡却不清楚这其中的秘密，因此彬彬有礼地说道：

“祝愿贝德丽思早日恢复健康。”

伯勒锡口中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从文件柜里面取出来一封信。

“我原本打算在下次会议的时候再将您祖父的遗嘱公布出来，但现在既然你们都到场了，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将此事往后拖延了。况且，你们姐妹两个早已了解了遗嘱的大致内容，再延期公布遗嘱，就显得没什么意思了，现在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这样一来，你们就可以早一些获得自己应得的那份遗产了。”

公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眼镜向上推了推，又清了清嗓音，这才开始宣读那份遗嘱的内容。

“立嘱人威尔奇·蒙葛立在订立此份遗嘱的时候，神志清醒，身心健康，特此授权公证人伯勒锡拟定此份遗嘱……”

对于遗嘱开头这种公文式的内容，罗宾才没有什么兴趣去听，他的头脑中此刻正想着比遗嘱更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贝德丽思要冒充妹妹伊沙波尔来到此处？难道伊沙波尔果真同意贝德丽思如此代理自己吗？或许是伊沙波尔被阻止来参加此次会议，而不得不由贝德丽思冒充？”

罗宾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

正当罗宾苦思冥想的时候，伯勒锡公证人将遗嘱念完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办理一些例行的手续。最后，几人商议后决定由拉菲尔一并继承自己两个死去的弟弟的遗产份额。不过，如果拉菲尔被法院判定谋杀罪成立的话，那么他所继承的全部遗产将收归公有。

原本应由贝德丽思继承的那一份遗产，由于她与麦戴伊的结合，致使威尔奇·蒙葛立一怒之下将其取消。老人家在当时就曾明确表示过：

“你如果嫁给那个恶棍，我就绝对不让你继承我的遗产。”

因此，贝德丽思只能得到法律上所限定的最少份额，也就是位于罗特的房产和葡萄园，只不过那里早已破败不堪，值不了几个钱了。

拉菲尔应当继承的遗产份额，便由罗宾乔装改扮成的诸蒂律师代替签了字。而伊沙波尔的那份也由她“自己”签上了大名，只不过公证人伯勒锡并不知道她是贝德丽思冒充的。

就这样，他们一起将遗产继承手续都一一办好了，伯勒锡将文件全部收好，之后三个人又闲聊了几句。

没过多久，贝德丽思便起身告辞，罗宾也站起身来告辞离去。

他们二人从伯勒锡家走出来之后，贝德丽思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罗宾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罗宾与贝德丽思买了同样的车票，又坐在同一个头等车厢中，车厢之中没有什么其他的乘客。刚开始的时候，罗宾还坐在距离贝德丽思较远的座位上，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坐到了贝德丽思的对面，主动与她攀谈起来。

罗宾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伊沙波尔小姐，贝德丽思·麦戴伊夫人才是你的真实身份。”

罗宾的这句话立时把贝德丽思吓得面无人色。

“你……你凭什么这样说……”贝德丽思说话时的语调已经有些发颤了。

罗宾非常自负地笑着回答道：“因为我是亚森·罗宾。”

如此一来，贝德丽思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了，她惊吓得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贝德丽思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那是一种意外惊喜与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当时，罗宾在社会上赫赫有名，提起他的大名没有几个人不知道，虽然罗宾是一个江洋大盗，但他与那些臭名昭著的窃贼有很大的不同。罗宾为人行侠仗义，以惩恶扬善为己任，他总是将那些从为富不仁的奸商手中窃取的钱财拿去扶危救困，因此可以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侠盗。

罗宾窃取他人的钱财并非是为了中饱私囊，满足个人的贪欲，而是为了救助那些终日劳苦奔波却总是食不果腹的穷苦大众。罗宾平生最憎恨的就是那些不仁不义之徒，而勤劳善良之辈则往往能博得他的同情和帮助。因此，他将自己窃取来的那些不义之财，统统捐赠给了穷苦的百姓。因此，说他是个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侠义之士一点儿也不为过。

更为可贵的是罗宾从来不行凶杀人。即便是那种穷凶极恶、罪无可恕的恶棍，罗宾也不会对其痛下杀手，而是竭尽所能地令其改过自新、弃恶从善。

多年以来，不知道有多少深陷于水火之中的穷苦百姓，在罗宾的帮助之下走出困境，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也就是说，罗宾与一般的鸡鸣狗盗之徒有很大的不同，他是穷苦人的希望所在，是每一位在困境中挣扎的人的救世主，除去上帝就要数他仁慈和强大了。

社会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把罗宾当成楷模甚至是万人敬仰的圣人。因此，罗宾深受百姓们爱戴，尤其是女士们的青睐。

在那些女士的心目当中，罗宾是一个风度翩翩、英俊潇洒而且善解人意的绅士。虽然很少有哪一位女士见过亚森·罗宾的庐山真面目，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女士们心目中崇拜的偶像。

然而，令贝德丽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偶像居然近在咫尺，所以她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要打编谎话来哄骗我的鬼主意，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我就不会难为你了。你要相信我，亚森·罗宾就是正义的化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一定会扶危济困的。请如实地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冒充你的妹妹伊沙波尔小姐？伊沙波尔小姐为什么不自己亲自来？根据我的推测，她肯定不是因为身体不适，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呢？你可一定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啊！假如是什么人胁迫你这样做，指使你去冒充伊沙波尔小姐的话，你更应该把事情的真相说给我听，我会竭尽全力地把你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

尽管罗宾的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但贝德丽思却觉得犹如有一股暖流注入了自己的心田一般。

接下来，贝德丽思低下了头，思索了片刻。终于，她好像痛下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说道：

“我冒充伊沙波尔来到这里，是因为……因为伊沙波尔……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你说什么？”罗宾惊诧得高声叫了起来，这样的状况是他从未想到过的。

“她是怎么离开人世的？”

“四年前，在德军的一次轰炸中，我的妹妹不幸遇难。当时，伊沙波尔正同许多人在教堂做礼拜，德军的炮弹刚好落到教堂顶部，当场便炸死了很多人，而我妹妹正是其中的一个。我当时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万幸没受到什么损伤。这一幕令我惊恐万分，因此我立刻跑回家把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我丈夫麦戴伊听。麦戴伊听后也惊慌失措，立刻开车带着我赶到了教堂。然而，教堂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死难者的尸体也被转移到了路旁的树下，而伊沙波尔的尸身正在其中，我便与麦戴伊一起将妹妹的尸身抬到了车上。

“在我们回家的路上，麦戴伊一边开着车，一边苦思冥想。突然，他把车停了下来，用低低的声调对我说道：‘我们假装伊沙波尔仍然活着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啊？’他的这个想法着实令我大吃一惊，于是我不解地问道。但他还是重复着刚才的那句话：‘我们假装她仍然活着吧！’

“接着，他表情凝重地对我说道：‘贝德丽思，你认真地想一下，如果伊沙波尔不在人世了，那就意味着你不得不和你的那些表哥们均分那份遗产。可是，如果伊沙波尔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份遗产就不会与你的表哥们均分，而是会最终落到我们的手上。一旦有一天你的祖父与世长辞，就会召开协商遗产分割的会议，到那时你便冒充伊沙波尔前去参加会议，并代替她签署相关文件。’我的丈夫麦戴伊为了将伊沙波尔的遗产据为己有，便动了隐瞒我妹妹死亡真相的念头。”

“如此说来，你们连伊沙波尔小姐的葬礼都没有办喽？”

“我坚持要为伊沙波尔举办葬礼，可我丈夫麦戴伊却笑了笑说：‘在这战火纷飞的非常时期，我们哪里还顾得上举办葬礼？不过，等仗打完了，我们可以为她补办一个葬礼，这样一来，伊沙波尔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满意的。’我丈夫麦戴伊就是这样一个工于心计、城府深沉的人。

“从表面上看来，我似乎过着幸福的生活，然而，对于自己嫁给了这样的一个人，我的内心其实是备受煎熬的。我是一个非常苦命的女人，经常受到麦戴伊的欺侮和虐待。他时常威胁我，假如我不按照他的旨意去做，他就会杀掉我。亚森·罗宾先生，求求你把我从这个痛苦的深渊中拯救出来吧，让我过上真正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说完，贝德丽思拿出一条手帕，掩面而泣。

听完贝德丽思讲述的这一番话，罗宾不禁问道：

“那么，你们后来是怎么处理伊沙波尔小姐的尸体的呢？”

“麦戴伊对我说：‘巴黎的市郊有一座废弃的葡萄园，那里有一所房子。我们先将伊沙波尔的尸体送到那里去，然后对外宣称，轰炸使得伊沙波尔的脚受了伤，她已经无法动弹了，因此打算暂时先住在那所房子里。距离葡萄园不远处有一座小镇，镇上有一家蛋糕房，而葡萄园的房主委托蛋糕房的老板代为照管那所房子。我们首先从蛋糕房老板的手中租下了那所房子，然后每个星期都到葡萄园去，制造出伊沙波尔依然在世的假象。’

“我的丈夫一边对我说着这一番话，一边把车开到了郊外。他从蛋糕房老板那里租下了那所房子，然后把伊沙波尔抱了进去。”

说到这里，贝德丽思又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了，不过，你们又是怎样处理你妹妹的尸体的呢？”

“我的丈夫麦戴伊将伊沙波尔的尸体埋在了那座葡萄园的一处空地上。之后，我每个星期到葡萄园去的时候，都会到妹妹的坟前去悼念一番，随即再返回家中。不过，妹妹的坟前并没有墓碑，我只是将一块石头摆在坟前作为标记。”

贝德丽思又一次用手帕擦拭着从眼中滚滚流淌下来的泪水。

望着眼前的这个命途多舛的苦命女子，亚森·罗宾认为自己有义务拯救她脱离苦海。

“麦戴伊真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狂魔，他先是在火车上刺死了弗利桑少校，而少校的哥哥玛地雅思后来也死于非命，这也肯定是麦戴伊所为。这个杀人狂魔，早就将自己的行动计划一一制订好，他之所以要这样做，就是为了将贝德丽思祖父留下的巨额遗产据为己有。于是，他制订出将度利逊兄弟三人全部干掉的邪恶计划，并逐步实施，如此一来，他就能达成所愿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本人也差一点被杀掉，只不过是子弹稍稍偏离了心脏一点点而已。于是，他便借着这个遭人开枪射伤的机会，伪造了一封恐吓信，在上面写着‘你第一个死’的字样。之后，当警察问他口供的时候，他便对警方谎称有这样一封恐吓信，并让警察从他的家中把这封恐吓信搜出来，以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不过，他的运气也真够好的，受了那么严重的枪伤居然大难不死。而如此严重的伤势也给了他绝好的掩人耳目的机会，从而使他一步步的杀人计划得以顺利实施，而没有任何人怀疑到他的头上。

“之后，他将一封内容大同小异的恐吓信送到弗利桑面前，然后将其残忍地杀害，此外，他在玛地雅思的浴缸里也放上了一份同样的恐吓信。不过，在这些行动进行的过程中，麦戴伊仍在住院治疗，因此这些行动肯定是他指使自己的手下做的。

“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谁做的呢？难道是贝德丽思？是她这个对麦戴伊言听计从、俯首帖耳的女人做的吗？不可能，贝德丽思的心肠还没有毒辣到如此的地步。而且，她本身也不具备杀人越货的本事。如果真是她做的，她还能如此痛苦不堪，并且苦苦哀求我把她从火坑中拯救出来吗？假设那些事真是她做的，那她又怎么可能对我讲刚才那一番话呢？而且她还对我亲口吐露自己的丈夫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是的，肯定不会是她的，那么杀手是谁呢？我想那个红发男子的嫌疑一定很大。”

于是，罗宾作出了以上的推理，接下来，他又想到在列车凶杀案发生的时候，旅客之中也有一名红发男子。这样一想，罗宾便更加坚定了那名红发男子必定与这几起凶杀案有所关联的想法。

在罗宾想来，那名红发男子肯定在麦戴伊住院期间去看望过他。于是，麦戴伊就可以指使他先将恐吓信藏在家中的保险柜中，而他自然也从麦戴伊那里拿到了房门钥匙。因此，就在罗宾那天晚上偷偷潜入麦戴伊家中，将那张50法郎的钞票放回到原处时，红发男子也在那个时候进入了麦戴伊的家中。

罗宾当时并没有看清楚红发男子的长相，不过却在暗中看见他将那张50法郎的钞票取走了。

“他取走那50法郎做什么呢？”

罗宾百思不得其解。

在罗宾思考的过程中，贝德丽思始终睁着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宾，简直就如一尊雕塑一般。

“那个红发男子借着去医院看望麦戴伊的机会，向麦戴伊报告了他在列车上刺死弗利桑的事情。随后，麦戴伊又给他布置了新的任务，那就是干掉玛地雅思。于是，红发男子就冒充成麦戴伊的部下拜访了玛地雅思，当玛地雅思将他请进客厅的时候，他突然从背后发动了袭击，用钝物杀害了玛地雅思。之后，红发男子将尸体拖到浴缸中，又把事先准备好的恐吓信也丢进了浴缸，接着便溜之大吉了。可是后来，拉菲尔却因涉嫌谋杀而遭到警方逮捕。

“这个时候，麦戴伊仍住在医院中接受治疗，在知晓了红发男子向他报告的情况后，他立刻催促自己的夫人去参加那个遗产分割会议。贝德丽思被要求冒充成伊沙波尔前去开会，而她慑于麦戴伊的淫威，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随后，贝德丽思见到了公证人，并在相关文件上签上了名字。

“从现在的形势来看，贝德丽思已经是坐拥亿万财富的大富豪了。在她的财产中，有一座古老气派的城堡，还有可供酿造葡萄美酒的地窖以及收成颇丰的大葡萄园。不过，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一切的财富就都会划归到麦戴伊的名下了。一段时间过后，贝德丽思会再次与公证人见面，把自己名下的那份财产收回来。”

想到这里，罗宾的思路中断了，他回到现实中来，朝着贝德丽思点点头，然后回到了自己刚才的座位。

没过多久，罗宾又坐回到贝德丽思对面的座位上。

“刚才听你讲，你丈夫麦戴伊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将数额庞大的财产据为己有，而也正是因此他才对外谎称伊沙波尔没有死。而且，他要求你每个星期都要去那所房子，装作去看望妹妹的样子。上一次，当邮差将弗利桑少校的信件送到的时候，那所房子里应该只有你一个人才对。如此说来，必定是你从信箱里把信取了出来，可是你刚一看完那封信，便尖叫一声跑回房间去，然后匆匆忙忙地赶去了火车站，那么，你当时为什么要尖叫呢？”

“事情是这样的，弗利桑的妻子过世之后，他始终过着孑然一身的生活；伊沙波尔未死之前，他们二人的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信上有一段内容这样写道：‘……我打算再次结婚，有关详情，面谈……’看到这段文字后，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弗利桑根本就不知道伊沙波尔早已不在人世了。我想早一点见到他的面，所以才急匆匆地赶往火车站。可没想到弗利桑在火车上就被人杀害了，这件事情虽令我感到悲痛万分，但我同时也因为可以继续隐瞒我丈夫的做法而感到了一丝安心。”

“你丈夫麦戴伊是不想让伊沙波尔应得的那份遗产份额与三兄弟均分？”

“不错，我刚才说的正是这一点。”

“那么，你是否可以谈谈一些你祖父的事情？听说他老人家的脾气十分古怪，不好相处。”

“是的，他是一个非常固执、倔犟的人。我们的双亲过世之后，是他一手将我们姐妹两个养育成人的。

“平时，他总是对我们严加管教，让我们觉得生活是如此的枯燥乏味。我们姐妹二人连一个至交好友也没有，而圣诞节是我们一年当中最为企盼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我们的三个表哥会来到城堡中与我们聚会，一起欢度佳节，这是一年中最为幸福，最有趣的时刻了。”

说到这里，贝德丽思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语调也震颤不已。当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闪过的风景时，她将自己的嘴唇咬得更紧了。

“你的祖父参过军吗？”

“是的，他当过很多年兵。普法战争[2]时期，他当过骑兵，而这段经历也影响了他很多。在他看来，有教养家庭的子女都应该练就顶尖的骑术，因此他特意聘请了一位马术教练来教我们。那位马术教练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当时只有22岁，名字叫作卢西奥·罗布里。没过多长时间，我便与他双双坠入情网。”

“这一点我完全能够理解，青年男女朝夕相处，怎能不产生感情？”

说着，罗宾向贝德丽思投去了理解的目光。

“一天，我问他要不要与我结婚，因为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可是，他却以自己少不更事而一口回绝了我，这是年轻男人惯用的借口了。

“他的做法令我感到伤心欲绝，有好几次都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在这个时候，麦戴伊频频出入我的家中，多次向我求婚。我没有对他隐瞒，将自己已怀有身孕的事情清清楚楚地告诉给了他，他说自己不介意，愿意成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

“一个男人能有如此广阔的胸襟，真的是十分难得。不过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还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当然，他这样做是另有所图。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他可以趁机将你祖父的巨额遗产据为己有。你的祖父已经命不长久，对于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倘若当时能与你确定婚姻关系，那么你应得的那一份巨额遗产不久就会划归到他的名下。不久之后，你便将求婚这件事告诉给了你的祖父？”

“不错，我祖父听后大为恼火，警告我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我祖父对麦戴伊的印象很差，从此不允许他再踏入城堡半步。因此，我们不得不来到这个地方居住，这所房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产。然而，我的孩子出生不久之后，麦戴伊就强迫我将孩子送到了别人家寄养。”

“那个时候，麦戴伊靠什么维持生活？”

“我们靠着我手头上的一些积蓄过活，那是我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

“你们婚后，麦戴伊都做些什么生意？”

“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些什么，但有一点我十分清楚，那就是他在卖国。”

罗宾为了能够掌握更多麦戴伊里通外国的铁证，真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具体的所作所为我并不十分了解，但我还是苦口婆心地劝告他，不要再做对不起祖国的事情了，不要再里通外国了。不料他听后却勃然大怒，用双手狠狠地扼住了我的喉咙，威胁我，在他的淫威之下，我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屈服于他。我是一个苦命的女子，我曾有过去做修女的打算，希望为穷苦百姓做些善事……”

说到这里，贝德丽思早已泣不成声了。

贝德丽思的话让罗宾怒火中烧，恨不得能立刻生吞活剥了麦戴伊。

“倘若我稍有对他不顺从的地方，他就会拿我的孩子来威胁我。”

“所以你才会对他如此言听计从，俯首帖耳，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恭敬？”

“不错。”

“你怎么能忍受他如此的虐待，难道你没有对他进行过反抗吗？”

“不行，我无法做到。我爱我的孩子，为了孩子我只能默默地忍受麦戴伊对我的欺凌和侮辱，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的办法。”

贝德丽思无奈地说道，同时，她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可以阻挠你们母子见面，以此来破坏你与儿子之间的感情。”

“如果他这样做的话，我就会彻底失去我的雪思特。在法律名义上，麦戴伊是我儿子的父亲，因此他完全有这个能力。”

“你怎么能够允许他如此肆意妄为呢？莫非你怀疑我没有这个能力拯救你？要知道，我可是亚森·罗宾啊！”

“对于这一点我十分清楚，可是，就算你手眼通天，也是无法与我的丈夫麦戴伊相抗衡的。”

“此话怎讲？”

“他是一个恶魔！”

“我刚才已经清楚明白地说过，我要把你从痛苦的深渊中解救出来。可是，你一定要坚持下去，要相信我一定可以做到，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罗宾正气凛然地说道。

贝德丽思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罗宾，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痛下决心似的说道：

“后来的一天，灾难终于到来了。我外出回家后，将大衣挂好，却忘记了衣服口袋里还放着一封极其重要的信件，是卢西奥写给我的。”

“是那个马术教练？”

“不错，就是他。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我。”

“请把信的大致内容讲给我听。”

“战争刚开始没多久，卢西奥就成了德军的俘虏，他也很快被关进了集中营。慢慢地，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中依旧深爱着我，他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追悔莫及，因此写来信件乞求我的宽恕。”

“如此说来，他还是很爱你的。”

“是的。”

“那么你呢？你还爱着他吗？”

“我也依然爱他。”

“他知道你此时已经身为人妻了吗？”

“知道。他说他找我找得非常辛苦，并且对当初拒绝与我结婚的事情懊悔不已。按着信封上面的回信地址，我写了一封回信给他。在这封信中，我将自己这几年来所经历的悲惨遭遇，以及与麦戴伊的婚事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此外，我还清楚明白地告诉他，我与他之间再谈婚论嫁是非常不现实的，因此这件事情请他以后务必不要再提起了。然而，他仍然接二连三地写信给我，而我也源源不断地给他回信；可以说，他的来信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减轻了我的痛苦，而我也很愿意回信给他……”

说着，贝德丽思又拿起手帕擦了擦眼中的泪水。

“我明白，我能理解你当时的感受，后来，麦戴伊发现了卢西奥的来信。”

“事实上比这还要糟！不单单是卢西奥的来信，就连我的回信也被麦戴伊截获了。这件事情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我丈夫麦戴伊以此事来要挟我，假如我今后还与卢西奥继续来往的话，他就会与我离婚。”

“对你来说，离婚不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事情吗？”

“可是，他同时还威胁我说，离婚之后，我休想再见到雪思特，因此我不得不与这个家庭继续保持关系。雪思特就是我的全部，没有了他我就无法再活下去了。”

“信件被你丈夫发现的事情，你对卢西奥说了吗？”

“我告诉他了，我是通过信件通知他的，说我的丈夫麦戴伊严格控制我的行动自由，我与他之间再也不能有书信往来了，见面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等一等，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写信通知卢西奥的？根据我的推理，那肯定不是一封普通的信件，如果是的话，那肯定逃不掉你丈夫严密的监视。”

“是这样的，不管是什么信件，麦戴伊事先都会翻检查阅一番，甚至寄给我的信件，也是麦戴伊转交到我手上的。所以，我写给卢西奥的信肯定是不能够通过邮寄这条渠道的。我们采取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那就是在墓地交换信件。”

“你说什么？”罗宾惊讶得叫出声来。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一件往事上。

有一回，罗宾在车上看到了贝德丽思的背影，然后便尾随在她的身后，打算一探究竟。

那次，贝德丽思去的地方正是贝秀公墓。这里是普法战争中死难者的长眠之地。

“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罗宾当时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继续跟随在贝德丽思的身后。

“难道贝德丽思有什么亲友埋葬在这里，她到此处来祭奠一番？”

罗宾一边在心中思索着，一边悄悄地跟在贝德丽思的后面。

贝德丽思从主路走上了一旁的小路，然后又向左走了大约100米，来到了一条树木环绕的小路上。

深埋在土中的那些墓碑，一个个显得古香古色。

随后，贝德丽思在一座墓碑前跪倒下来，把带来的花束插在了花瓶中，并从里面取出来一个白色的纸团，接着又把一个白色的纸团放进了花瓶里。

这一情景，犹如昨日发生的事情一样一一浮现在罗宾的眼前，他这才恍然大悟，当时看到的白色纸团是信件。

“原先放在花瓶里的是卢西奥写给贝德丽思的信，后来放进去的是贝德丽思的回信。”

同时，罗宾也想到，那个红发男子也在一旁窥视着。

“原来那个红发男子是麦戴伊的眼线，他的任务就是监视贝德丽思与卢西奥的来往。”

罗宾一想及此处，立刻急切地向贝德丽思询问：“你以前是否见过一个红发男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红发男子。我想说的是，就连我们这种非同寻常的通信方式，后来也被麦戴伊察觉了，之后我们就中断了通信。而且，麦戴伊还窃取了几封卢西奥写给我的信。”

“一共有几封？”

“共有4封，麦戴伊肯定将它们藏在房间里的某个地方了，可我就是无法找到。”

“假如是我的话，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够将它们找出来。”罗宾自信满满地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请求你帮我这个忙。”

“好，那咱们就这样定下了。”

谈话进行到这里的时候，列车的速度减缓下来，它快要到站了。有些乘客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作着下车的准备。

“你的孩子被寄养在什么地方？”

“在巴蒙华村的玛丽·奥利弗夫人家中。”

“你常到那里去看他吗？”

“差不多每个星期去一次。”

“这个星期呢，你还没去？”

“是的，我还没去。”

“这样的话，你先不要回家，直接去你孩子那里吧！”

“可是，没有麦戴伊的允许，我是不能在外面留宿的……”

“一切都听我的安排好了，等会儿我就会去你的家中，与麦戴伊好好地谈一谈。你不在场，我们之间的谈话或许会更有效果。”

“我是想把那几封信要过来？”

“我是这样想的。”

“然后再把它们还给我？”

“是的。”

“那真是万分感谢了，拜托你了。”

贝德丽思站起身来，在罗宾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上了一个吻，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不过，仅仅将那几封信要回来是远远不够的。麦戴伊将你的孩子当作人质来要挟你，只要你的孩子还在他的控制之下，自由对你来说就不啻于痴人说梦。所以，我们的下一步就是将你的孩子从他的手上夺过来，对于这一点，我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说完，罗宾把贝德丽思扶下了列车。

“你就放宽心好了，亚森·罗宾会守护着你的。”

罗宾在心中暗暗立下誓言。他注视着贝德丽思离开火车站，然后又回到了列车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一个小时之后，罗宾来到了麦戴伊的住所前。

“我是拉菲尔先生的指定律师诸蒂，有事情想要找麦戴伊先生谈。”

“请稍等一下。”仆人转身进去通报。

罗宾就站在大门口等待回信，没过多久，仆人就出来了。

“麦戴伊先生请您进去。”

于是，仆人带着罗宾，来到了麦戴伊的卧室。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那么长时间，不知道你找我来有何公干？”

麦戴伊一边说着，一边朝罗宾伸出了手。

罗宾握住麦戴伊的手，与他寒暄了几句。

“我这次是代表你夫人贝德丽思来的，她现在正和她的儿子雪思特在一起。是我吩咐她这样做的，我让她在那里等待我们此次会谈的结果。”

“这就让我听得一塌糊涂了，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贝德丽思打算跟你离婚。”

“你说什么？贝德丽思要跟我离婚？”

麦戴伊听后神情大变，面部肌肉变得十分僵硬，他紧握双拳，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宾。

“不错，是这样的。贝德丽思打算解除你们之间的婚姻关系。在贝德丽思女士的委托之下，我特来向你告知此事。”罗宾斩钉截铁地说这句话时，眼睛时刻不离那双紧握着的铁拳。

或许麦戴伊真的孔武有力，但罗宾这个柔道高手怎么会惧怕他呢？

“作为拉菲尔的指派律师，我如今已经掌握了很多铁证，可以证明拉菲尔是清白无辜的。”

“是吗？”

“拉菲尔一定会被法庭无罪释放，对于这一点，我有十足的把握。”罗宾信心十足地说道。

“你说什么？没有这么肯定吧？”

麦戴伊阴阳怪气地冷笑道，但罗宾依然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相信在我的努力之下，拉菲尔先生一定会重获清白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下来，全都虎视眈眈地瞪视着对方。

麦戴伊魁梧健壮，身材就如同一名拳击手一般。而罗宾呢，则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似乎一拳就会被击倒一样。

“我绝对不会同贝德丽思离婚，对于这一点，我可以准确无误地告诉你。”麦戴伊坚定不移地说道。

“如此说来，我们只好到法庭上去谈喽。”

“你能控告我什么？”

“我指控你侵犯你妻子贝德丽思的隐私权。你藏匿了你妻子的私人信件，干涉了她的通信自由权。”

罗宾的话令麦戴伊大惊失色，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藏匿过贝德丽思的信件。”

“不，你有过，你把它们藏在这个房间里了。”

麦戴伊静静地想着什么，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道：

“这样吧，我四处找一找。”

一丝得意的笑容不禁从罗宾的脸上掠过，罗宾心里暗想麦戴伊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对于自己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达到了目的，罗宾也着实有些出乎意料。在罗宾的意识里，像麦戴伊这样的无赖，是不会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缴械投降的。

麦戴伊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后，刚才脸上的窘态一扫而空。只见他不怀好意地对罗宾讥讽道：

“我过会儿就来，你先看看报纸吧。”

说着，麦戴伊把一份当日的晚报递给罗宾，还特意地补上了一句：

“请看看社会新闻那一版。”

罗宾觉得有些蹊跷，便翻看起报纸来，看罢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上面一条醒目的标题如此写道：

谋杀兄弟二人的罪犯拉菲尔已畏罪自杀。

读到这则消息，罗宾惊诧万分。如果拉菲尔死了的话，他的律师应该最早得知这一消息。可是，拉菲尔的律师诸蒂此时在麦戴伊的家中，却对拉菲尔的死讯一无所知，这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如今的形势已经很明朗了，麦戴伊已识破来到他家中的这位诸蒂律师是冒牌的了。而事实也正是这样，麦戴伊早就看出眼前的这个诸蒂律师是假扮的。

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讲，拉菲尔在狱中自杀身亡，他的律师此时正应该忙得不可开交，怎么可能出现在别人的家中干涉离婚问题？因此这位律师显而易见是乔装改扮的。

“前段时间，我因事外出，这才刚刚返回巴黎，因此对拉菲尔自杀一事并不知晓。”

罗宾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或许是这样的吧。我请你代为转告贝德丽思，我根本不会考虑她关于离婚的提议。你说的那些信件，我到处都找遍了，可是很遗憾，什么都没有找到。”

接着，麦戴伊朝罗宾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了送客的表示，并将他送出了自己的住所。

就这样，罗宾只身一人漫步在了大街上。饱受德军炮火摧残的巴黎，到处都是一片了无生气的景象，真可谓百废待兴。街上的人们都衣衫褴褛的，法国此时就是这样一副破败不堪的样子。

罗宾此时此刻的心情正如同这破败的城市一样惨淡，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十分轻松地把贝德丽思的信件要过来，可结果却事与愿违。

麦戴伊对贝德丽思的离婚要求不屑一顾，这说明他还没有利用完她，他还有着更大的企图。他的最终目的是攫取贝德丽思祖父的全部遗产，尤其是贝德丽思冒充伊沙波尔所签收的那一份，其中包括城堡、地窖和葡萄园。

从一开始，他便觊觎那片土地和城堡，那是他最渴望占有的东西。他为什么会疯狂地想要攫取这些呢？

其中的原因似乎不难想象，麦戴伊一定推断出蒙葛立在德国人进入巴黎之后，肯定将金银财宝藏匿在了城堡之中。正因为这个原因，麦戴伊才会如此对城堡求之若渴，并且让贝德丽思冒充早已去世的伊沙波尔，到公证人伯勒锡处参加会议，还签署了一些有关遗产继承问题的文件。

罗宾的头脑中不停地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间居然走到了巴蒙华村。

罗宾告知贝德丽思自己未能将信索要过来，并对她表达了深深的歉意。

“你回家去吧，虽然麦戴伊断然拒绝了你关于离婚的要求，但他不会就此事迁怒于你，所以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回家去，不用害怕他。”

随后，罗宾又向贝德丽思打听起了关于她祖父的一些事情。

“你的祖父有收藏的爱好吗？”

“他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他是一个吝啬刻薄的人吗？”

“不，他并不把钱财看得怎么重要。”

“那座城堡里有什么密室吗？”

“没有。”

贝德丽思见罗宾问的问题越来越奇怪，于是向罗宾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些呢？”

“你丈夫麦戴伊的心中所想不是你所能推测得出来的。不过，不管那是什么样的想法，一段时间之后都会大白于天下的。”

贝德丽思听罢点了点头，对罗宾的话表示认同，她此时真想帮罗宾做些什么。

在贝德丽思看来，只要罗宾在自己身边，自己就大可对一切事情放心。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只是默默地望着罗宾。

一个五岁的男孩在庭院中自己玩耍，他正是贝德丽思的孩子雪思特。罗宾走了过去，把男孩抱在怀中，亲了亲他那红扑扑的小脸蛋，这个孩子真是招人喜爱啊！

之后，罗宾独自回到了巴黎。

转天，罗宾骑着自行车前往蓝思森林，那里原本是一座林木茂盛的森林，现如今却变成了一片荒芜的草原，枯萎断裂的树木随处可见。

许多辆运送货物的卡车从罗宾的身旁驶过，扬起了一阵阵的尘土，每辆车上都是满载着货物的。罗宾不愿意与这些车辆同行，于是骑着自行车上了一条小路，并在这条小路的一头停了下来。

一个推着小车的农夫迎面朝罗宾走来，于是罗宾赶忙向他问路。

“打扰了，请问威尔奇村怎么走？”

“往那个方向走就是了。”农夫用手指了指对面。

“非常感谢！”罗宾又骑着自行车上路了。没过多久，罗宾便来到了一条废弃已久的战壕前。

看着眼前的这一番景象，一股心酸的滋味不由得涌上了罗宾的心头，似乎炮火的声音立刻就要在他的耳边响起。

随后，罗宾又骑着自行车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了一座破败不堪的小村庄。

一位妇女正在水井旁打水，罗宾骑着车来到了她的面前。

“夫人，打扰您一下，请问威尔奇·蒙葛立的城堡在什么地方？”

这位农妇一边用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大声地回答道：

“你要找的城堡就在此处，这附近的土地都是属于城堡的。”

罗宾环视了一番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饱受战火洗礼的土地。

“那座城堡……难道在战争中付之一炬了？”

“不，没有，还幸存了一些。你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了，那座城堡就坐落在山谷中。”

“它是被德国人毁掉的？”

“是的，而且毁坏得十分严重。”

“非常感谢！”

于是，罗宾又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前方走去。一路上随处可见战争遗留下来的痕迹，其形状之惨烈，令罗宾不禁触目伤怀。

麦戴伊费尽心思想要弄到手的城堡，现如今已经变成如此破败荒凉了，想必他一定要大失所望了吧！

罗宾用手推着自行车往山谷里面走去。过了一座小桥之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荒芜废弃的古堡。

城堡的院子附近长满了杂草，不过城堡的保存状况却令罗宾甚感欣慰。

城堡的入口处此时正站立着一名法国军官。罗宾对他谎称说自己是市政府重建委员会的公务员，这次到这里来是想实地勘察一番城堡的情况。

于是，这位法国军官对他部下的士官命令道：

“你给这位先生带路。”

罗宾向这位军官表达了感激之情之后，在士官的引领下走进了城堡内部。

“在战争期间，这座城堡曾经是德军的总参谋部，因此也遭受过炮火的洗礼，所幸被破坏得还不是十分厉害。”

“还有什么人到这里来过吗？”

“有个红发男子曾来这里参观过。”

罗宾又一次听到了关于那个红发男子的信息，这不禁令他立刻警觉起来。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这个红发男子与麦戴伊是一伙的。

罗宾向士官表达完谢意后，便从城堡中走了出来，随后又回到了威尔奇村。

尽管这座小村庄离当时的战场很近，但破坏得并不怎么严重。因此待战争刚一结束，逃难的乡民又返回了故里。

罗宾信步来到村子里的一家小酒馆前，只见酒馆的吧台前正坐着几个客人，不知在吃些什么。

“可以在这里吃饭吗？”罗宾向老板询问道。

“可以，不过不要大声喧哗。”老板如此回答道，他又接着问罗宾，“来盘煎鸡蛋如何？”

“好的。”

罗宾在吧台前找了个座位坐下，又要了一大杯扎啤。

“一盘煎鸡蛋，一杯扎啤。”酒馆老板口中高声吆喝着罗宾所点的东西，好让后厨赶紧准备。

随后，罗宾开始与酒馆老板闲聊起来。

“我正在寻找我的一个老朋友，他是一个红头发的男子，他到你这里来过没有？”

“你要找的是布卢瑟尔！我和他非常相熟，不过我们也是久别重逢了。能见到他，真是一件让人感到无比高兴的事情。”

那个红发男子的真名叫布卢瑟尔，罗宾不费吹灰之力就套出了这一重要情报，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不过罗宾还是打心眼里感到愉快。

“原来如此，你们认识很长时间了吗？”

“那当然了！小时候，我们两个还一起在河边钓过鱼呢，当然也干过很多其他淘气的事情。”

“他还会来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以前是做酒瓶商标买卖的，到这里来也是来做生意的。”

“他发财了吗？”

“据说收益颇丰，那些高级葡萄酒的标签都是由他负责经营的。”

“原来如此，那么，你知道他的住址吗？”

“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们老友重逢，一见面就聊个不停，所以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罗宾用餐完毕后，就搭乘火车返回了巴黎。这次真是不虚此行，探听到了那个红发男子的真实姓名，只要找到了这个布卢瑟尔，就不愁弄不清楚麦戴伊的真实企图。

“好，就这样，我一定要从他的口中打听出我想知道的一切情况。”罗宾在心中如此想着。

下午6点钟的时候，罗宾在巴黎火车站下了车。刚一下车罗宾便用电话联系上了贝奈旦。

由于贝奈旦的那次鲁莽行事，致使罗宾气得不再让他当自己的部下；而这一次罗宾居然主动打电话给贝奈旦，着实让他感到欣喜若狂，因此立刻飞奔而至。

罗宾这一次交给贝奈旦的任务是跟着自己到所有印刷厂去查找一个叫布卢瑟尔的人，然而，最终的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他们二人找遍了每一家印刷厂，却始终一无所获，所有印刷厂的职工名单上都没有布卢瑟尔这个名字。

罗宾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回家。不过，第二天中午，就在罗宾灰心丧气的时候，贝奈旦却来到罗宾的住处，给他带来了好消息，他兴奋地对罗宾说：

“老板，我找到这个布卢瑟尔了！他所在的工厂叫作艾佩印刷厂，这间小型的印刷厂就在里尔街上。”

罗宾用手轻拍着贝奈旦的肩膀，赞许道：

“很好，你这次干得棒极了，我们这就去把他弄过来。”

“您打算把他抓来？”

“不错，先假装警察传讯，然后把他带到我这里来。”

罗宾他们到达里尔街的时候已经是2点5分了。在这条大街上确实有一家艾佩印刷厂，窗户上的玻璃脏兮兮的，门脸不大，里面似乎也不怎么大。

一条老狗卧在工厂的大门口，正在酣然沉睡，罗宾他们从狗身上跨过，走进了印刷厂。

一个衣衫褴褛，头戴一顶破帽的老者出现在他们面前。

“打扰一下，请问艾佩先生在这里吗？”

“我就是。”

“我们想找一下布卢瑟尔先生。”

老者蜷缩着脑袋回答道：

“那家伙不在工厂里。只要活儿一多，就看不见他的影儿了，真是让人头痛啊，我打算让他赶紧卷铺盖走人。”

“有一些文件需要他签字……”

罗宾还没有说完，这位老者又接着开口说道：

“你们到他家里去碰碰运气吧！他的家就在包嘉尔街32号，如果他不在家的话，那就一定在附近的小酒馆里。”

那条街离此处并不怎么远，所以罗宾他们先到那家小酒馆里瞧了瞧，发现那个红发男人并不在这里。于是他们向酒馆里的侍者打听情况，侍者告诉他们说：

“布卢瑟尔先生的家在旁边那栋公寓楼的四楼，靠左的那一家。”

他们二人穿过潮湿阴暗的楼道，通过楼梯来到了四楼。木质楼梯发出的吱吱的响声，一直伴随着他们来到了四楼靠左的这个房间。

贝奈旦按响了门铃，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再试一次。”罗宾吩咐道。

门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啼哭声。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贝奈旦询问道。

“我们进去！”

说着，罗宾从口袋里掏出了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

他们二人穿过狭长的过道，径直来到餐厅。突然，罗宾在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我们好像又来迟了一步。”罗宾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头顶上的礼帽。

只见不远处的地板上躺倒着一名男子，正是布卢瑟尔。

“他死了吗？”

“应该是吧。”罗宾单膝跪倒在布卢瑟尔的身旁，轻轻地解开他的衣服。只见他的前胸赫然有一处刀伤，鲜血从衬衫的裂缝处涔涔渗出，他的脸已全无血色。

“你看。”罗宾指着刀伤处让贝奈旦看。

接着，罗宾又将布卢瑟尔的衬衫全部褪去，他身上的另外两处刀伤完全暴露出来，一处在左肩，一处在腹部。

罗宾无比认真地端详着布卢瑟尔的脸孔，专注地审视着这个麦戴伊的同伙。

正是这个人在列车上刺杀了弗利桑少校，正是这个人杀害了玛地雅思，并且让兄弟二人中的哥哥拉菲尔当了替罪羊，而拉菲尔也因此自刎而亡。

麦戴伊正在一步步地接近自己的最终目的，他朝思暮想的城堡和土地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邪恶计划就快要实现了，因此，他的这个同伙也就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了。

于是，为了永远地逍遥法外，心狠手辣的麦戴伊最终选择杀人灭口。

罗宾默默地注视着布卢瑟尔的脸庞，突然，一个想法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划过了罗宾的脑海。

罗宾在布卢瑟尔的衣服口袋里翻出来一个钱包，仔细地翻检了一番，在里面找到一张面值50法郎的钞票。

罗宾将这张钞票对着窗户认真地看了又看。原先那张50法郎的编号，罗宾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并且刚好与自己手中这张50法郎的编号完全一致。

可是，麦戴伊在将布卢瑟尔杀死之后，为什么不将这张钞票取走呢？这个疑点像一团迷雾一样始终萦绕在罗宾的脑际。

既然无法想通，罗宾只好将这张50法郎先收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老板……”贝奈旦用低低的声音呼唤着罗宾。

“什么事？”

“老板，他好像还没有完全断气。”

“你说什么？”罗宾听罢立刻又蹲下身来。

只见红发男子布卢瑟尔的一只眼睛微微睁开，气若游丝，时断时续，带血的泡沫从他的口中不停地冒出。

“他还在垂死挣扎。”罗宾自言自语完之后，开始吩咐贝奈旦道，“赶紧找一条湿毛巾过来！”

接下来，罗宾开始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布卢瑟尔。

“布卢瑟尔，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如果你能听得见的话，就眨眨眼睛。”

罗宾说完这句话之后，布卢瑟尔闭上了眼睛，然后又使劲地睁开。

这个时候，贝奈旦已经拿着一条湿毛巾赶回来了。

罗宾一边用湿毛巾为布卢瑟尔擦拭着额头，一边向他询问着问题：

“是麦戴伊对你下的毒手吗？是要杀你灭口吗？”

布卢瑟尔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双唇微动了几下，表明他正竭尽全力地想要开口讲几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图……”

“什么图啊？”罗宾连忙追问道。

这一次，布卢瑟尔没有说任何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此时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嘴唇在动。

“麦戴伊是来取图的吗？”

听完这句话，布卢瑟尔的眼睛连眨也不眨。

“那张图在他的家中吗？”

这一次，布卢瑟尔眨了下眼睛。

“图在他的手中，布卢瑟尔，你再坚持一会儿！那张图藏在书房吗？”

布卢瑟尔没有任何反应。

“那么它在哪里呢？”罗宾非常急切地追问道，焦急得甚至将自己的耳朵贴到了他的嘴唇边。

“F……然后呢？M……R，还有其他的吗？你怎么不接着说下去了呢？这下完了。”

罗宾的话音刚落，只见布卢瑟尔合上了双眼，脑袋垂到了一边。

“他死了。”罗宾在一旁自言自语道。

“‘F'代表的是弗利桑，‘M’代表的是玛地雅思，那么‘R’呢？代表的是拉菲尔？这也不对啊！这几个字母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说的这些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会的，肯定不会。”

罗宾一边否定着贝奈旦的看法，一边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一看到时间，罗宾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现在已经2点55分了，有些太晚了，5点钟还要赶着去见公证人呢。”

“什么公证人？”

“先别问了……咱们赶快离开吧，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

罗宾一边朝屋外走着，一边推着贝奈旦。

“可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丢下这具尸体不管啊！”

“这没什么，公寓管理员会处理的！”

就这样，他们二人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罗宾拦下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自己将要去往的地方。他们钻进计程车后，车立刻便扬长而去。

布卢瑟尔被麦戴伊杀人灭口，他临终之前留下了一个谜团，一个由“F”“M”“R”三个字母组成的字谜，这三个字母或许代表着三个被害者的名字，而这也许正是解开谜团的关键所在。

“不错，肯定是这样的！”罗宾不禁为自己极具智慧的推断而欣喜若狂。

片刻之后，计程车来到了目的地，竟然是麦戴伊的住所。

罗宾按响了门铃，没过多久，一个老仆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罗宾不等对方开口说话便一把将老仆人推了回去，让贝奈旦也跟着进去，最后是自己闪进屋内并将门关好。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你的主人外出了，此刻不在家中，家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你最好老实一点，不要轻举妄动，自讨苦吃。”罗宾对他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可是，家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我们到这里来并非是为了窃取财物，不过是想随便看看，你乖乖地在前面带路就好了！”

老仆人被罗宾的这一番话吓得面无血色，如果不是贝奈旦在一旁始终搀扶着他，他肯定会瘫倒在地上的。

“先带我们二人去客厅看看。”罗宾朗声说道。

他们首先来到了客厅。罗宾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番，结果却一无所获。

随后，他们又来到了麦戴伊的卧室。

罗宾这次又把麦戴伊的卧室翻了个底朝天，然而，他所想要找到的东西还是踪迹全无。

“我们要找的东西是4封信件，它们占不了很大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缝隙就足能放得下。”

罗宾又检查了一遍衣柜，这里面挂满了衣服和领带，可就是没有那4封信的踪迹。

接下来，罗宾他们来到了贝德丽思的卧室。在床旁边的梳妆台上，放着她儿子的照片，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装饰物。在这个房间里，罗宾仍然没有找到他梦寐以求的那4封信。

从卧室走出来之后，罗宾在楼梯旁边坐了下来，双手托腮，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布卢瑟尔在将死之际，想要说清楚一件非常繁复的事情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他说出了‘F’‘M’‘R’这三个字母，不过，它们指的并非那三个被害者，而应该是三句话的开头缩写。”

突然，罗宾恍然大悟，连忙从楼梯上跑了下去。

“老板，找到那些信了吗？”

“那还用说！现在几点了？”

“3点35分。”

“是吗？咱们已经耽误半个小时的时间了。”

罗宾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跑到厨房。一看到厨房的墙壁，罗宾不禁高兴地笑了。

墙上挂着一幅日历，罗宾将它摘了下来，用手在日历后面的瓷砖上不停地摸索。过了一会儿，罗宾猛地将一块瓷砖旋开，一个暗洞瞬间露了出来。接着，罗宾从里面取了几张纸出来。

罗宾数了数，一共4张，正是罗宾所要找的那四封信。

“就是它们，‘F’‘M’‘R’说的是Fphe'me'ride，意思是日历。所以，这几个字母代表着的是麦戴伊的藏物之处。”罗宾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信件，一边对贝奈旦说道。

随后，罗宾又一次将手伸进洞中，又开始摸索起来。

“没有，那张图不在这里了。麦戴伊把信留在这里，将图取走了，这意味着他最近将要用到那张图。”

罗宾将那块瓷砖恢复原位后，又将日历按原来的样子挂好，而那几封信则被罗宾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贝奈旦，你要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直到我回来，可千万不能疏忽大意啊！”

从麦戴伊的住所出来之后，罗宾拦了一辆计程车。

“请把车开到马歇·欧博烈广场。”

一个小时之后，罗宾所乘坐的计程车抵达了目的地。

罗宾付完车钱和小费后，对司机说道：

“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办完事情后还要坐您的车子回去。”

罗宾一下车便看到了公证人象征公平的盾形徽记，于是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去。

只见贝德丽思此时正坐在随处可见招贴布告的走廊中，神色凄惨悲怆。

“你与公证人见面了吗？”罗宾向贝德丽思询问道。

“字我都签完了。”

“什么？”

罗宾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连忙在贝德丽思的身旁坐了下来。

“如此说来，麦戴伊和公证人都已经离开了？”

“是的，这些事情让我摸不着头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实在是累极了！”

“我找到那些信了，给你。”

贝德丽思用颤抖着的双手接过信件，苍白憔悴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赶快离开这里吧！这个样子会招致别人猜疑的，我送你回去，车子就停在外面。”

于是，他们乘坐计程车返回了。

罗宾在心中暗自思忖，布卢瑟尔死的事情就不要告诉给贝德丽思了，然而，必须要找到一个既能保住贝德丽思清誉又能妥善解决问题的万全之策。

为了想出这个办法，罗宾的大脑始终在高速地运转着，以至于当汽车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他都没有察觉到。

贝德丽思从车上走了下去。

“请等一下。”罗宾一边高声喊着，一边追赶前面的贝德丽思。在贝德丽思快要步入大门的时候，罗宾对她说道：

“有件事情需要先跟你解释一下，里面有我的一个朋友。”

进门之后，贝德丽思看到的是老仆人和贝奈旦坐在一起。

“卢西奥！”贝德丽思叫了这么一声之后，就晕了过去。

罗宾见状连忙搀扶住贝德丽思，可是，她此时已经不省人事了。

这一幕大大出乎罗宾的意料，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部下贝奈旦居然是贝德丽思的旧情人，而那个五岁男孩雪思特正是他的亲生儿子。

卢西奥·罗布里便是贝奈旦的原名。

贝奈旦十分难为情地对罗宾说道：

“老板，这件事情真是非常对不住您。1917年时，我成了德军的俘虏，在战俘营中，我结识了一个叫作山巴斯汀的年轻人，经由他的举荐，我成为了您的部下。”

卢西奥身陷战俘营时，对于拒绝贝德丽思的结婚要求感到万分悔恨。于是，他想方设法地想要同贝德丽思取得联系，终于，他们之间建立了书信往来。然而，麦戴伊窃走了其中的四封信，所以他要不顾一切地将那些信重新夺回到自己手中。

这时，罗宾开口说道：

“贝奈旦，我们以前曾有一次偷偷潜入麦戴伊的住所，那对于你来说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完全可以趁此良机找到那些信件，但最终却一无所获，于是你便无视我的要求，想要射杀麦戴伊。当然，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要将麦戴伊找到，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接着，罗宾将那个老仆人请到门外，详细地盘问他。

昨天，麦戴伊吩咐老仆人将一些东西装进一个袋子中，然后将袋子送到列思特车站的小件寄存处。

然而，那个袋子中装的东西都是十分稀奇古怪的，里面有蜡纸、钢锯、锤子、火柴……

罗宾了解完情况后，回到了这对不期而遇的旧情人面前，他说道：

“麦戴伊要去的地方是蓝思森林，而威尔奇城堡正是他的目的地。贝奈旦，我们得赶紧追上去！”

站在一旁的贝德丽思十分羞涩地对罗宾说：

“可不要让卢西奥有什么闪失啊！”

转天，太阳落山的时候，罗宾和贝奈旦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前往城堡。

先前的法军士兵早已不见了踪影，一阵风袭来，纸屑和麦秆在空中飞舞。

“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罗宾吩咐道。

“动作要尽量轻一些，不要让任何人发觉。这个地方已经是麦戴伊的领地了，因此，他有权利对不经过他允许闯入城堡的人开枪。”

罗宾他们二人轻手轻脚地沿着城堡的围墙绕到了南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这座城堡曾遭受空袭，围墙被破坏得十分严重，多处地方残缺不全，很多扇窗户也是破碎不堪的。即便是现在，这些地方也仅仅是用护栏布围着，不过，人要是想通过这层布进到里面去，倒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进入了城堡内部，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铺在地上的厚厚的地毯，然后是内衣、罐头、水杯、长筒靴之类的杂物，这些东西全都摆放得乱七八糟的。

“那个家伙在这里住吗？”贝奈旦低声向罗宾询问。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罗宾回答道。说完，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房间内的四周，又翻了翻箱子里的东西，并没有发现他想要找的那幅图。

“我想那幅图十有八九在他的身上，假如我们能够将图搞到手，目前的不利形势将发生逆转。我们再到楼上去看一看！”

于是，罗宾他们又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二楼，在这里也没有发现麦戴伊的踪影。随后，他们又到地下室去找了一番，还是不见麦戴伊的踪迹。

“他这时应该在做什么？”罗宾问道。

“我想他很有可能在地道。”

“那好，我们就去地道看一看。”

于是，罗宾在前，贝奈旦在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地道。

潮湿的地道里面不仅无比黑暗，而且还散发着发霉的味道。这条地道十分狭长，是由水泥砌成。罗宾二人借助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芒缓慢前行，没过多久，他们便来到了一条铁轨旁，这条铁轨是用来运输装葡萄酒的酒桶的。随后，他们二人便沿着铁轨继续往前走。

“原来如此，麦戴伊手上的那幅图就是这个地方的地形图。”罗宾终于弄明白了那幅图的寓意所指。

突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十分沉重的响声。罗宾和贝奈旦都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了，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一定是麦戴伊。”罗宾说得十分肯定。

罗宾二人继续前行，在前方不远处转了个弯，然后又接着轻手轻脚地往前走。

那种沉重的响声又一次传了过来，听起来十分有节奏感，并且缥缈遥远。

“他在搞什么诡计？”贝奈旦有些弄不明白。

“他在挖土。”罗宾缓缓答道。

罗宾二人又转了一个弯，这下离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越来越近了。为了避免被发现，罗宾用手遮住了手电筒的电光。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铁锹挖土以及泥土掉落的声音。

“我们现在已经离麦戴伊不是很远了。”罗宾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停下了脚步。然而，贝奈旦一个不小心，居然撞到了罗宾的背部。

“麦戴伊就在那里。”罗宾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麦戴伊确实就在离罗宾二人不远的地方，只见他赤裸着上半身，从上到下只穿了一条长裤，如痴如狂一般地在拼命干活，油灯散发出的昏黄灯光照在他的周围。

麦戴伊并非在挖土，而是想要将一堵墙凿通，弄出一条通道来。而麦戴伊面前的这堵土墙，已经有了从中间向四面八方开裂的迹象。

就在那个开裂的地方，有一块突出来的石头，形状就如同象牙一般。从麦戴伊的动作上看，他很想要将这块石头弄开，只见他狠命地晃动着石块，可石头却纹丝不动。于是，麦戴伊挥动起铁锹，用尽全力朝那块石头砸去。重击之后，石块旁的泥土、沙砾纷纷下落，可那块石头却仍然岿然不动。

罗宾实在想不明白麦戴伊为什么要将这堵墙打通，难道城堡的老主人威尔奇·蒙葛立先生在战争期间，将自己毕生所积累起来的财富藏在了土墙的后面？而麦戴伊得知了这件事情后，想要把它们挖出来据为己有。

“我们就在这里静观其变，看他到底能挖出什么宝贝来！”

于是，罗宾二人原地不动，在暗中观察麦戴伊的一举一动。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麦戴伊始终在辛勤地砸墙，累了就歇一会儿，喝几口葡萄酒养养精神。然而，他挖开的洞口仍然小得容不下一个人通过，所以他又挥动铁锹，继续投入了战斗。

洞口在不断地扩大，当可以容得下麦戴伊通过时，他用力地将一辆小推车推了进去。没过多久，只见麦戴伊又将小车推了出来，小车的上面堆满了大号的纸袋。他将这些纸袋全部卸了下来，堆在地上。用火柴将蜡烛点亮后，他将那些大纸袋都点燃了，慢慢地，火势越来越旺，浓烟滚滚。

“纸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罗宾疑惑不解，不禁在大脑中想着。

接着，麦戴伊又回到了洞中，不一会儿又推出了满满一车的纸袋，他把纸袋扔进火堆中，火势更加旺盛了。

接下来，麦戴伊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仍是进入洞中，推出纸袋，然后将纸袋丢入火堆之中。火势越来越旺盛了，以至于麦戴伊挖出的小洞都被照亮了。

突然，火堆爆裂开来，纸灰和残片四下里飞散，有一张飞到了罗宾的脚下。罗宾弯腰将这个纸片捡了起来，用手电一照，原来是一张50法郎的钞票。

尽管这张钞票已经被火烧掉了一部分，但是仍然可以清晰地辨认出这是一张50法郎的纸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麦戴伊胁迫贝德丽思假冒她的妹妹伊沙波尔参加会议，并且签收了她的遗产份额，接着又谋杀了度利逊三兄弟，他所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将蒙葛立老人的遗产据为己有吗？他如此地不择手段，如此千方百计地想要霸占那些遗产，可到头来为什么又要将它们付之一炬呢？

“这些法郎的总额加在一起应该有好几亿。”罗宾在心中推算起了这些钱的数目。

这时，只见麦戴伊又用车从洞里推出了很多纸袋，从纸袋的尺寸上来看，这些纸袋里面装着的并非是50法郎的钞票，而应该是面值为500或1000法郎的大钞。

“他精神错乱了吧？我们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发神经！”贝奈旦有些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绪了。

“安静！不要惊动他！”罗宾连忙低声制止了贝奈旦。

这时的地道早已是火光冲天了，逼人的热浪滚滚袭来，几乎令人窒息。那些散落在地的钞票也不能幸免，麦戴伊将它们统统铲进了火中。

“老板……”

贝奈旦的话音刚落，一阵爆炸声就响了起来，似乎是一颗地雷被引爆了。

罗宾连忙将手电筒打开，朝洞口的方向慢慢走去，只见燃烧未尽的纸袋和钞票散落了一地。

“我们去检查一下他是否还活着，说不定已经被炸得一命呜呼了。”贝奈旦开口说道。

“不要放松警惕，这里可能还有地雷。”罗宾用严厉的口吻提醒贝奈旦。

他们二人将身体紧紧地靠在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把他们吓了一大跳。那是麦戴伊的喷嚏声，而这也就意味着他还没有死去。

于是，罗宾二人又回到了原先站立的地方，静静地朝不远处观瞧。只见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一闪一闪的，而麦戴伊已经坐了起来，显然是他将油灯点亮的。

麦戴伊的脸上淌下了鲜血，显得十分可怖。方才被他一阵敲打的土墙已经轰然倒塌，成堆的箱子暴露了出来，里面装着的可是成百上千亿的法郎。

麦戴伊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堆成小山一般的钞票，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他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水，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那些钞票的前方，又一次挥动起铁锹，将那些钞票铲入箱中，不过这一次的动作比起先前来显得缓慢了许多。

然而，没过多长时间，他又倒在了地上，痛苦不堪地呻吟了起来。

“老板，他不会死吧？”贝奈旦小声问道。

“不，离死还早呢。”

麦戴伊挣扎着爬到了那堆钱的旁边，他打算用手把箱子举起来，可是，尽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搬动，身体反而又重新跌了回去。

当麦戴伊看到罗宾和贝奈旦正朝他缓缓走来的时候，他厉声喝道：

“你们不准过来，这些钱统统都是我的，任何人都不准动它们！”

“麦戴伊，你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我们是来救你的。贝奈旦，去找一个东西来，把他的脑袋垫起来。”

“遵命，老板。”

贝奈旦将一个大纸袋拖了过来，让麦戴伊将它枕在头下，而罗宾则用手帕堵住了他流血的伤口。

“麦戴伊，我们打算救你出去。”

麦戴伊听罢连忙抓住罗宾的手说道：“这些钱……一人一半……”

“好，一言为定。”

罗宾十分爽快地回答道。接着，他用一种询问的目光望着麦戴伊，开口问道：

“不过，这些法郎是真的吗？”

“不是。”

“那么说都是假钞了？”

“不，这些钱不是假钞，只不过它们并非是由法国政府发行的，而是由德国人发行的。”

“哦，原来如此。”

罗宾终于弄明白了，这些法郎就是德国人阴谋挑起法国经济通胀而特意准备的，没想到德国人把它们都藏在了这里。

这时，贝奈旦又取来了一瓶红酒，往麦戴伊的口中倒了一些，使得麦戴伊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都是那个红发男子布卢瑟尔告诉给我的。马恩河战役结束后，德军溃败了，在撤退的时候，德国人找到了12个平民来埋藏这些纸钞，而布卢瑟尔正是那12个人中的一个。等埋藏工作完成之后，德国人杀人灭口，不过布卢瑟尔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罗宾这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谈起关于布卢瑟尔的事情。

“早在战争爆发之前，布卢瑟尔就为我工作了。我遭枪击住院治疗时，他到医院来探视我，并且借着这个机会把他所知道的秘密全部说给了我。

“当时，他在运输那笔巨款的途中，偶然发现一张钞票从箱子里露了出来，便将它抽出来转赠给了我。我将这张钞票看作是带有魔力的神符，因此一直将它妥善保管，珍藏起来。由于保存的时间太久了，那张钞票变得有些不整洁了，我便将它清洗了一遍，然后又用熨斗熨了熨。在我看来，它就是一件具有神奇法力的宝物，所以始终珍藏在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

“我指使布卢瑟尔将那张写着‘你第一个死’的字条放进保险柜的时候，由于害怕藏在秘密之处的那张50法郎被警察搜查到，便吩咐他暗中将那张钞票取走。随后，我又指使布卢瑟尔杀掉了弗利桑少校和他的兄长玛地雅思。布卢瑟尔是一个非常阴险毒辣的家伙，让贝德丽思假冒她妹妹伊沙波尔去参加会议并签收遗产，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干掉呢？”

“他是一个奸诈狡猾之徒，留着他必将祸患无穷。而且，他对我也没安什么好心，他明明知道德国人在这里埋下了地雷却隐瞒不说，岂不是故意想让我送命？是你们救了我，这些钱我们两个人平分。”

麦戴伊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抚摸着钱袋，只听他接着说道：

“我们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亿法郎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麦戴伊显得十分激动，而且还扫视了一番在一旁搀扶他的两个人。

“剩下的钞票必须全部烧掉，否则我们手里的钱也就不值钱了。”

说到这里时，不知道是何原因，麦戴伊有些说不下去了。

“你们再做一件好事，把那些多余的钱都烧毁……”

麦戴伊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两眼一闭，摔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双耳中不断流出，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没得救了！”罗宾不无惋惜地说道。随即，罗宾又接着说道：

“麦戴伊命丧于此，不过这倒是成全了你和贝德丽思，你们可以再续前缘了！我们完全可以对外宣称麦戴伊是死于一场意外，不过，这些钞票嘛，必须全部毁掉，假如被人发现的话，一定会酿成大祸的。”

“可是，如果我们烧纸币的话，会冒出浓烟的。”

“不妨事，村子里的村民们不会起疑心的，他们会以为那是麦戴伊在焚烧德国人遗留下来的物品。干完这件事之后嘛，你可以留在此地经营这里的葡萄园，多造些美酒出来。”

于是，罗宾和贝奈旦将麦戴伊的尸体抬出了地道，随后便开始焚毁那些纸币以及地道里的废弃物。

“没想到这件案子居然就这样了结了。”罗宾一边说着，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当他们二人从地道里走出来的时候，金色的朝阳刚刚升起，和煦的光芒洒满了大地。他们在两旁长满葱郁青草的小路上默默前行，罗宾突然开口说道：

“卢西奥，去和你的贝德丽思结婚吧！把雪思特抚养成人，管理好这片葡萄园！”

罗宾与女贼

黄昏时分，纷纷扰扰的秋雨始终下个不停，而我们的主人公亚森·罗宾此时正走在从博轮森林公园回家的路上。

罗宾没有带伞，因此他只好将衣领高高竖起，把帽檐拉得更低一些，并且让颀长的身躯微微前倾，大步流星地赶路。

不过，罗宾并不是一个人。他的大衣下摆处鼓起了一块，一双穿着红色袜子的小脚丫露了出来，一个孩子正与罗宾走在一起。而且，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后还跟着一条白毛狗，它那细长的毛早已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它的身上。它一边紧紧地跟在后面，一边不停地哈着白气。

当罗宾他们行至塞纳河畔的时候，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只有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他们前行的道路。

摩德派莱思火车站附近的建筑物都是十分高大的，它们遮挡住了大量的光线，使得街道显得更加的黑暗无光。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罗宾的住所前，那是一所低矮破旧的小房子，与附近豪华气派的深宅大院相比，它是那样的毫不起眼。而且，它坐落在如此繁华的地段上，与周围的景物显得十分不协调。

铁栅门上挂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B·博若雅尼”的字样。显而易见，这又是罗宾的一个化名。

罗宾朝院子里面走去，迈步上了台阶，按响门铃后，便站在外面静候。

方才还寂静无声的屋子里，立刻传来了轻慢的脚步声，紧随而来的就是一阵拉门闩开门锁的声响。抚养罗宾长大的奶妈比克娣娃探出了头来，她是罗宾身边最亲近的人，把罗宾照顾得无微不至，对罗宾忠心耿耿。

“啊，少爷，你都被雨淋湿了，快把外衣脱下来！”

“嗯，天还没黑就下起了雨来。”

接着，罗宾将外面的大衣褪去，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露了出来。

“啊，这个小女孩是谁……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是我刚才在博轮森林公园闲逛时，在池塘边遇到的。我见她一个人抱着一条白毛狗，哭得十分伤心，就把她领了回来。”

“孩子，不要害怕，这里就是我的家，家里只有这位奶奶，你赶快进来吧！”

小女孩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畏惧的神情，并且还微笑着朝罗宾点了点头。这个小女孩长得非常清秀，满头的金发，显得十分漂亮可爱。

尽管她身上穿着的不是什么华美高贵的服饰，但是十分整洁。刚才在雨中行走的时候，她始终藏在罗宾的大衣下面，因此衣服丝毫没有被淋湿。这个时候，她正在用自己的小手帕温柔地给白毛狗擦拭着湿漉漉的身体。

罗宾将小女孩和白毛狗领进了屋内，这是一间由餐厅和卧室组合而成的房间，显得十分宽敞明亮。屋子里的壁炉内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让人一见就感觉到舒服、温暖。

白毛狗撒欢似的跑到壁炉前的地毯上，摇晃起了身子和尾巴。小女孩则伸出手去到壁炉旁烤火，温润的笑脸被映照得红扑扑的。在火光的映衬下，她那满头的金发也愈发明亮起来。

“这是多么俊俏活泼的一个小姑娘啊，怎么会一个人在公园里哭鼻子呢？”比克娣娃奶妈用低低的声音问罗宾。

“我在公园里见到她哭得十分伤心，便停下脚步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据她讲，她已经在那里等她妈妈很长时间了，可她妈妈却始终不来。我想，她可能被她的母亲遗弃了，因此心中十分怜悯同情她。当时的雨又下得很大，所以我便让她躲到我的大衣下面，把她领回了家来。”

“或许是因为经济萧条的原因，这段时间以来，报纸上常常报道这样的事情，多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啊，真是让人心疼……”

比克娣娃一边说着，一边去厨房准备晚餐。

时间不大，晚饭就做好了。罗宾、比克娣娃和小女孩在一起享用晚餐的时候，罗宾用和善亲切的口吻打听起小女孩的身世来。

“小妹妹，你的名字叫什么啊？今年几岁了？”

“我叫艾德华，今年6岁了。”

“哦，这个名字真好听，你妈妈今天为什么没来接你啊？”

“我妈妈经常带我出去，每次她都让我待在一个地方等她，等她办完事情之后再过来接我。我今天等了很长时间，也不见她来接我，雨又下得很大，我心里非常害怕，便把迭戈……迭戈就是那只白毛狗的名字。”

小女孩低下头去，一边看着正在吃东西的迭戈一边继续往下说道：

“我便抱着迭戈哭了起来，直到后来遇到了叔叔。”

“你爸爸去什么地方了？”罗宾放下了汤匙，问艾德华。

“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这个小女孩生长在一个单亲家庭，这样的情况与那些被遗弃的孩子越来越像了，罗宾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艾德华，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着。

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喝着肉汤，可以看得出来，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

没过多久，一顿很简单的晚餐就结束了。艾德华和那只叫作迭戈的白毛狗在壁炉前嬉戏了起来，罗宾和比克娣娃一边注视着艾德华，一边喝着晚餐后的咖啡，还不时地低声交谈几句。

“她被她的母亲遗弃了，我们应该到警察局去报案。”

“是啊，假如她不是的话，她的母亲一定着急死了，我看不如在报纸上刊登一则启事吧！”

“这样也好，我先到博轮森林公园警察局去报案，然后顺路去报社刊登启事。”

说罢，罗宾朝比克娣娃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弄出什么声响来，因为小姑娘艾德华现在已经靠在迭戈的身上，快要进入梦乡了。

“她肯定累坏了。”

“你把她抱到床上去吧，给她盖好被子，别让她着凉了。”

“好的。”比克娣娃轻轻地把小女孩抱了起来，迭戈被弄醒了，它不高兴地晃动起了它的小耳朵，艾德华却始终紧闭着双眼，一双小手向下垂着，嘴里还在喃喃呓语：

“妈妈……”

“或许她正在做她妈妈抱着她的梦呢。”善良慈祥的比克娣娃热泪盈眶地对罗宾讲道。

罗宾也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悄无声息地为比克娣娃打开了卧室的房门。

半个小时之后，罗宾正在书房中草拟给报社的启事时，比克娣娃又轻手轻脚地走下了楼。

“小姑娘睡得香甜极了，她或许正在做梦呢，把我当成她的妈妈了，还紧紧地抱住了我呢。”

当比克娣娃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双眼之中闪烁着母性的光辉和慈爱的泪花。

第二天一早，罗宾便来到了博轮公园的警察局报案。

“昨天黄昏时分，我在公园发现了一个6岁左右无人照看的小女孩，她在伤心地哭泣，天又下着大雨，所以我就把她领回了家。不知道她的妈妈有没有到这里来找过她？”

“是的，是有一个人到这里来找过。”一名外形十分威严的警官如是回答道。

“艾德华原来并没有被她的妈妈遗弃。”罗宾在心中暗自思忖着。

“昨天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女士来过这里，当时她的手中提着一盏油灯，向我们询问是否见到过一名6岁左右的女孩，在得知我们并未见过之后，她的脸上立刻现出了万分焦急的神情。随后，她便提着那盏油灯，跑到池塘边的树林里去四处寻找。

“当时，雨下得越来越急，油灯所散发出来的微弱灯光在茂密的树林中似乎很快就要消失了一样，我觉得她是那样的孤立无助，所以便和她一起去寻找了。遗憾的是，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致使那位女士无比失望地离去了。片刻之后，她又来了，这次还带来了七八个男子，这些人帮助她一起寻找，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于是便有人出主意说是不是掉进了池塘里，所以他们便借了一艘小艇，划到池塘中来回打捞，可是在池塘里并没有发现那个小女孩的尸体。那位女士说她的孩子还带着一条狗，那条狗总是形影不离地跟在她的身边，如果小女孩掉进池塘里的话，狗一定会去救她的，因为那条狗十分聪明伶俐。

“那位女士还说，她的孩子十分漂亮可爱，因此很有可能是被不法之徒给拐走了。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落下了伤心的泪水，我便宽慰她道，天上下着这样大的雨，您的孩子肯定是被好心人领到家里去了。那位女士听完我的话才止住了哭声，离开之前她留下一张字条，告诉我一旦有了那个小女孩的消息就立刻通知她。你看，就是这张字条。”

说着，警官打开了一本工作日志，从里面取出一张字条来。

罗宾将字条上的地址抄录了下来，随后便带着艾德华和迭戈去寻找那位母亲了。

那个地址距离罗宾的住所十分遥远，大约在路德旦森林附近。

刚出门的时候，罗宾一边往前走着，一边看市区交通地图。不一会儿，迭戈便来到了它所熟悉的街道，所以神气十足地跑到前面领路。

时间不长，罗宾他们终于来到了字条上所写的地址，这是一条狭长的街道，两旁排列着低矮的房屋。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怎么是一间没人住的空房子？”

罗宾连忙向周围的邻居打听，然而无人知晓小女孩的妈妈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就在今天早晨，七八个男子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搬上了车，然后车就开走了，不过我不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一位住在附近的老人如此说道。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件奇怪的事情着实让罗宾感到匪夷所思。

“七八个男子……公园警察局的警官也是这样说的，那七八个男子究竟是什么人呢？难道……”

“那么，那位女士是干什么的？”

“你指的是她的职业？”老人反问罗宾。

“是的。”

“这个嘛，我就不太清楚了。住在这里的人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任何人都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那名女子似乎是一个寡妇，她有一个女儿，就是这个小姑娘。她常常带着女儿外出，而且每次都是一个男子来找过她之后才出门的，有的时候甚至好几天也不回来。”

“真是奇怪……”一个疑问又一次在罗宾心中升起，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这个孩子是如此的聪明可爱，难不成她的母亲是……”

罗宾环顾了一番空空如也的房子，没有办法，只好领着无比失望的艾德华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罗宾顺便去了两家报社，并且刊登了相关启事。罗宾在心中暗自思忖，假如艾德华的母亲在报纸上看到启事，她肯定会找上门来的，等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亲口打探一番她的身世了。

当天，罗宾还去拜访了警务办公室的老刑警盖利玛尔。

此时的罗宾尚未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因此还没有闯下如雷贯耳的名头，不过，一些小型的案件，罗宾倒是着实做了不少，而且每次总是能够毫发无损地逃离现场，这些都不能不引起老刑警盖利玛尔的关注。因此说，尽管罗宾这时没有犯下什么案子，完全没必要担心自己会被警方扣押，但是，警方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还是可以治罗宾的罪的，因此还是一切谨慎一些的好。

尤其是当面对盖利玛尔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时，无论你做下的案子如何天衣无缝，他凭借那双犀利的眼睛都能够一眼瞧出其中的端倪，不少心怀鬼胎的犯罪分子一见到他就会被吓得心惊胆战，因此他也得了一个“魔鬼警探”的称号。

因此，饶是罗宾这样神通广大、身手敏捷的人，在盖利玛尔面前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于是，罗宾在拜会“魔鬼警探”之前，为自己精心地乔装改扮了一番，他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老实巴交并且朴实无华。待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罗宾才从容地踏进了盖利玛尔的警务办公室。

只见老警探盖利玛尔此时正在屋中查阅罪犯的花名册，老警员已逾花甲之年，一副老花镜都快要从鼻梁上滑落下来了。

罗宾走上前去送上了自己的名片，只见上面印着如下的字样：

艾特卢思公司博挪尼·贝塔

盖利玛尔警官将老花镜向上推了推，仔细地端详了罗宾一番，然后笑着对罗宾说道：

“原来是罗宾老弟你啊，好长时间不见了！”

老警探的话着实令罗宾大吃了一惊。

“您把我认出来了？”

“不管你如何乔装改扮，也休想瞒过我这双眼睛。”

“您真是太令人佩服了！因为要见您，我这才特意改扮了一番，没想到您一下子就把我给看穿了。”

“我干警察这一行已经大半辈子了，而你毕竟还缺乏很多的经验，因此，即便你的易容术再高超一些，也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老警探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把罗宾安排到沙发上坐下。

“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你最近也没犯下什么案子啊，莫不成又干了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

“当然没有，我这次是来找人的！”

“找人？你想让我再替你找一个冤大头，你好狠狠地痛宰一顿？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我恳求您帮助一个孩子寻找她失散的母亲。”

“你说什么？这可不像你往日行事的风格啊！你是不是故意说得这么感人肺腑，好将我蒙骗，然后从中谋取利益？”

“不是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还请您听我讲完事情的全部过程……”

于是，罗宾便将他是如何在公园里见到小女孩，以及后面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老警探盖利玛尔。

“我按照那位女士留下的字条上面的地址，找到了她的家，可没成想里面空空如也，小女孩的母亲在当天的早上搬了家，去向更是无人知晓。”

老警探听罢紧锁起双眉，开始苦苦思索起来。

“真是件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你没打探出那个女人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小女孩母亲的行事蹊跷至极，把我也弄得一头雾水。”

随后，罗宾又向老警探讲起了那位女士与七八个男子在一起的事情。

“哦，这就更加令人感到难以捉摸了。你看这样好吧，我先让下面的警员去调查一下情况，一有新的进展就立刻打电话通知你。只不过，你是一个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要想找到你可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啊！”

“那倒没关系，即便找不到我本人，也肯定能找到比克娣娃，她基本上都待在家里。”

“比克娣娃仍旧在照顾你吗？”

“除非我死了，否则她是不会离我而去的。虽然她有些时候会说一些让我不爱听的话，但我知道正是因为她是真心关爱我的，所以说起话来才会不加避讳，对于这一点，我心里清楚得很。所以，她每次批评教训我的时候，我都非常认真地听着。”

罗宾讲完这一番话，起身准备告辞。

“罗宾，先别急着离开，我有话要跟你说。”

接着，盖利玛尔目不转睛地注视了罗宾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罗宾，在我看来，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仅身手不凡，而且思维敏捷。假如你能够走上正途，光明磊落地做事情的话，你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赢取足够的财富和地位。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就比如说这次吧，你为了一个与母亲失散的小姑娘，跑到这里来寻求我的帮助。如此善良的一副心肠，怎会让你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别人都叫你作‘侠盗罗宾’，或许你正为此而自鸣得意，然而，这一绰号让人听了既感到痛心又感到惋惜。你应该作出抉择了，现在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下定决心痛改前非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平常总是一副严厉模样的老警探盖利玛尔，与罗宾说的这一番话居然是如此的语重心长、言辞恳切，真是大大出乎罗宾的意料。

罗宾听完大受感动，然而，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老警探的一番美意。

“您的谆谆教诲，令我倍受感动，同时我也会时刻记在心上的。可是，这样的转变是不可能发生的，从我六岁那年开始，我就已经是个窃贼了。”

罗宾的回答令盖利玛尔惊诧万分，于是，他透过老花镜又仔仔细细地审视了罗宾一番。

罗宾只好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开始述说自己儿时的遭遇。

“我6岁那年，和母亲寄居在一个伯爵的家中。我的母亲出身在一个富贵之家，曾经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且她的婚后生活也过得相当幸福美满。然而好景不长，在我5岁那年，我父亲不幸惨遭破产，一夜之间从千万富翁变成了穷光蛋，他无法经受住如此巨大的打击，从而选择了自杀轻生，一了百了。

“父亲的去世致使我们母子二人失去了依靠，过上了流浪的生活。恰在此时，我们得到了一位伯爵夫人的收留，在她的家中住了下来，我母亲也成了这家人的管家。那位伯爵夫人正是我母亲上学时的好友，然而她却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她之所以会收留我们母子，正是为了宣扬她那扶危济困的慈善家之心。因此，即便我的母亲多么尽职尽责，也无法得到应有的回报。更有甚者，我的母亲一旦稍有差池，那个女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她，而且还经常在背后说我母亲的坏话，讥笑她、挖苦她。伯爵夫人的所作所为，让我的母亲痛苦万分，以至于夜半时分常常抱着我伤心地哭泣。从那时候起，我便对伯爵夫人恨之入骨了。

“我自己暗暗立下誓言，总有一天要让那个可恶的女人尝到我的厉害，也好让我的母亲出出胸中的恶气。伯爵夫人有一条价值连城的项链，不仅被她视为珍宝，并且常常以此作为夸耀的资本，伴随她出入各种高贵的场合。每次舞会和酒宴，她都会戴着那条项链出席，而每晚入睡之前，她总要小心翼翼地把项链存放在卧室隔壁的房间内。我打算将那条项链弄到手，于是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地形，那个房间的门总是紧锁着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门了，不过却有一个天窗可以进入房间之中，而我瘦小的身躯刚好可以通过。”

“你说什么？这就是你6岁时做的事情吗？”老警探盖利玛尔无比惊异，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显而易见，他对罗宾所说的话深表怀疑。

“不错，就是我做的。得手之后，我把项链拿到首饰店去变卖了。毋庸置疑，一个年幼的孩子，拿着如此昂贵的项链去变卖，是一定会引起别人怀疑的。因此我对人谎称我的这一举动是出于家中大人的派遣，而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我的脑瓜从小的时候就很灵光。”

罗宾说话的声调一降再降，显而易见，对于自己年幼时的斑斑劣迹，他不愿过多提起，或许是出于羞耻之心，或许是不堪回首。

老警探看了看罗宾，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原来如此。那么，项链究竟是怎么变卖的呢？

“前面几家的营业员都对我起了疑心，然而到了第四家店铺时，却发生了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家店铺不加任何盘问就买下了项链。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况，那家店铺的店主或许也知道项链是偷来的，而窃贼偷到手后又指使一个孩子来变卖。所以，店主出的价钱极低。”

“那个家伙一定是个经常收购赃物的惯犯。”

“其实，我偷那条项链并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痛恨伯爵夫人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虚荣心以及对我母亲那种不公正的待遇。就这样，我以非常低廉的价格卖掉了几颗钻石，所得钱财悉数交给了我的母亲，贴补家用；剩下的比较贵重的钻石和金链，我仍然完好地保留着。”

“哦，这就是发生在‘怪盗罗宾’幼年时期的事情啊，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老警探盖利玛尔听得有些瞠目结舌。

“就在我窃取项链的第二天，伯爵打算将项链存入银行保管的时候，却猛然发现项链早已不翼而飞了。于是，伯爵开始追查此事，伯爵夫人更是严格盘查了每一位仆人，可最终仍旧一无所获。

“案发伊始，伯爵夫人便疑心到我母亲的头上，因此她很快就简单粗暴地断定是我母亲偷取了那条项链。她怒斥了我们一顿之后便将我们母子二人扫地出门了。我母亲原本清白无辜，却蒙受此不白之冤，因此她难过万分。后来，我们回到家乡，过起了一贫如洗的拮据生活。就在那个时候，比克娣娃来到了我们家。实际上，她一听说我们回来，就从附近的村子赶过来看望我们。她见我们的生活如此清贫，便不由得感慨万分：‘我在给少爷做奶娘的时候，你们的生活是幸福而富足的。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老爷过世之后，你们母子二人的生活居然过得这样清贫。’于是，她后来便留在了我们家中，悉心照料起我们母子来。当我的母亲想要付给她一些报酬以表达感激之情的时候，没想到比克娣娃却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我母亲的这番心意。

“当我母亲卧病在床的时候，比克娣娃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前照顾她。后来，我的母亲因病去世了，比克娣娃便将我带到了她的家中，是她将我抚养成人，还供我上学。”

“你的学生时代以及在村子中生活的时候，可否又行窃过？”

“村里的百姓个个都心地善良，他们不仅同情我的遭遇，而且对我爱护有加，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对他们下手的。”罗宾斩钉截铁地说道。

“原来如此，假如是一个为富不仁的恶人，你便会对其大肆行窃；而如果对方是一个好人，你就绝对不会打他的主意。你这样的行径确实与侠盗之名非常相称啊！”

“是的，虽然我自小就做一些鸡鸣狗盗的事情，但我绝对不会对善良人下手的。这是因为我是‘V.G.P’。”

“什么是‘V.G.P’？”

“就是侠盗[3]的缩写。我一贯以‘V.G.P’为行事准则。”

“哦，原来如此。”老警探盖利玛尔不由得点了点头。

“比克娣娃向来非常疼爱我，她总是称呼我为‘拉菲少爷”，因为我的小名就叫拉菲。后来，当她听闻别人称呼我为‘侠盗罗宾’的时候，总是会教育我说：‘拉菲少爷，你可千万不要再做为非作歹的事情了。’可是，我已经不可能回头了，只能将窃贼一当到底。不过，我并没有因为别人称呼我为侠盗就飘飘然起来，只不过多年积累的恶习着实令我无可奈何，随着年龄的增大和阅历的增长，我的阴谋诡计也渐渐多了起来，作案时也变得更加胆大妄为。没想到后来竟然因此而得到了‘侠盗’的称号。

“不过，稍微对我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我与一般的窃贼是截然不同的，有些人十分认同我是‘V.G.P’，所以我的每一次作案都隐含着一层侠士的意味。然而，我在内心里是非常不愿意当一名窃贼的，我对自己所从事的这种肮脏低贱的职业也深恶痛绝。一旦我想起这些事情来，我在内心中就开始不断地谴责自己，夜不能寐的时候，我也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追悔莫及，可是，我已经本性难改了。现在，只有‘V.G.P’的称号能让我略微感觉到一些心安理得。对于我来说，将恶人们通过非法途径获得的财富窃取过来就是我的工作，然后再拿这些钱去扶危济困，去帮助穷苦百姓，这就是我的生活。”

当罗宾讲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挺起胸昂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老警探。而盖利玛尔只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罗宾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朝着老警探深深地鞠了一躬，言辞恳切地说道：

“其实我是不该对您讲那些不足挂齿的故事的，请求您一定要帮助那个女孩找到母亲，拜托了！”

罗宾讲完这句话便转身告辞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罗宾正在剃胡须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罗宾连忙停下手中的事情，尽管他的脸颊上此时还尽是白色的泡沫。

“比克娣娃，请先接一下电话，我正在刮脸，走不开。”

于是，正在二楼为罗宾收拾卧室的比克娣娃跑下楼去接电话了。

“喂，请问哪里？您要找谁？什么？是警察局……哦，警务办公室，是盖利玛尔警探，请您稍等一下。”

脸色苍白的比克娣娃将电话听筒放在一旁，朝洗手间飞奔了过去。

“少爷，大事不好了，有个警务办公室的盖利玛尔警探找你，少爷……他怎么找到你的，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又做下了什么案子？”

“您先不要如此惊慌，事情并不是像您所想象的那样，他是因为艾德华寻母的事情才给我打电话的。”

“原来如此，害我虚惊一场。一大早就有警察把电话打到家里来，我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您可别说这样的话，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都挺安分守己的。”罗宾自嘲似的笑着说道。接着，他一边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泡沫，一边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我就是罗宾，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是盖利玛尔，我们已经掌握了艾德华母亲的情况，不过，那可说不上是什么好消息。”

“哦？我想我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你猜得不错。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女孩的母亲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女飞贼。那天，在你将小女孩领回家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也就是下午6点钟左右的样子，公园附近的一所豪宅被窃贼洗劫了。昨日夜间，森林公园的警察局局长向我们警务办公室汇报，被窃豪宅的房主名叫包博达，是个腰缠万贯的企业家。由于儿女们早已各自成家，所以他便赋闲在家安享天伦之乐。案发当日的下午，包博达和他的夫人去参加大儿子举办的宴会了，因此家中只留下一个男仆和一位厨娘。包博达叮嘱完他们要仔细看好门户后，便放心地前去赴宴了。然而，待他们兴尽而归之后，却发现自家的卧室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更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在细致地检查了一番之后发现，他们的金银珠宝已经被洗劫一空了。

“案发之时，仆人和厨娘都待在各自的房中，而他们的房间都位于二楼。据他们所讲，整个傍晚他们都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于是，包博达迅速向警察局报了案，局长派出专员到案发现场实地勘察，可是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窃贼潜入的痕迹。后来，经过一番缜密而细致的搜寻之后，警方终于在护栏的外面找到一处窃贼翻墙而入的脚印。不过，宅子的所有门窗都是完好无损的，因此现在还无法搞清楚窃贼是怎么进入卧室的。

“随后，一名年富力强的刑警又进行了细致的侦查，或许你也听说过这位能干的刑警的大名，他叫布特若尔，他断定窃贼是用万能钥匙将保险柜打开的。此外，他还在地毯上发现了一个女人的鞋印，并且在那个印迹的附近找到了两三根白色的长毛。布特若尔将它们都收集起来，送到警察局进行鉴定，鉴定的结果表明那些都是狗毛。”

“什么，狗毛？”

“是的，是狗毛。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以为那是猫的毛。可是，据仆人讲，宅子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猫的踪影，因为他们的主人是十分厌恶猫的。在布特若尔看来，这件事情十分蹊跷，因此才将那几根毛拿回警局化验，化验的结果表明那是一条白狗的毛。而且，狗毛就在鞋印的旁边。

“布特若尔苦思冥想了一番，终于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那伙窃贼之中，肯定有一名女子。这个女人非常喜欢狗，因此常常与狗在一起嬉戏打闹，如此一来，狗毛就粘在了她的衣服鞋袜上。还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在案发当日，一条狗与窃贼一同潜入了案发现场。值得注意的是，当天下午五点左右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因此如果窃贼带着狗潜入的话，狗的爪印应该会留在地毯上，因为狗肯定会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然而，我们在现场根本就没有发现狗的爪印，因此布特若尔断定窃贼并没有带狗潜入，而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那些狗毛是粘在女窃贼身上然后脱落的。罗宾，布特若尔的判断力和嗅觉是不是也十分敏锐？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随后，得意的笑声从电话听筒的另一端传了过来，罗宾也不禁笑着说道：

“非常感谢你的提醒，我今后一定会加倍小心的！”

“另外，我要跟你说的还没有讲完呢。警局局长对现场进行了一番检查之后，就来到了公园的警局，向那里的干警询问是否见到过可疑分子，没想到他们果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据公园警局的警员讲，一位女子正在寻找一个6岁的女孩，女孩的身边带着一条白狗，这与你上次向我描述的特征十分吻合。那个女人发疯了一般地寻找女孩，而且还找来七八名男子帮她的忙，那些人把公园里的池塘都翻了个遍。由此可以推断出来，那个女人就是对包博达住所进行洗劫的窃贼之一。随后，警局局长对那个女人的容貌以及体态特征进行了详细的调查，据公园警局的干警描述，那个女人的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六岁，肤色略黑，眼珠是黑色的，头发也是黑色的。”

“那说不定是经过一番乔装改扮后所呈现出来的模样，她的女儿艾德华可是长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啊！”

罗宾一边用手摩挲着刚刚刮过的脸颊一边说道。方才的泡沫此刻已经干了，断须之处还略微有些痛楚。

“警局局长将女窃贼留下的住址抄录了下来，随后立刻派出警力前去抓捕。没成想，那个住所早已变得空空如也，邻居们也对那个女人的去向一无所知。”

“那么，女窃贼的真实姓名查出来了吗？”

“这个已经弄清楚了。她的名字就叫卡诺吉尔，大名鼎鼎的女飞贼，想必你也对她早有耳闻吧？”

“那倒没有，我对女飞贼没什么兴趣。”

“是吗？卡诺吉尔的丈夫是在三年前去世的，那个男人生前也是一个令警方深感头痛的江洋大盗。他去世之后，卡诺吉尔便继续统领起丈夫的部下来，成为了他们的新首领。虽然目前还没有将卡诺吉尔抓获，但我们已经掌握了准确的情报，不出几日便能将整个团伙一举破获。我对你所讲的这些就是你想知道的关于女孩母亲的情况，其他的事情，待她归案后我再与你联系。”

说完这些话后，老警探就挂上了电话。

转眼间十天过去了，老警探盖利玛尔又给罗宾打来了电话。

“卡诺吉尔已经被抓获归案了。”

“什么？真的被抓住了吗？”

“千真万确！她当时正企图从马赛逃往意大利，不过，就在她即将登上轮船的时候，警方将她抓获了。”

“那么，她的那些同伙也同她一起被捕了吗？”

“不，只抓到了她一个人。她乔装改扮成一副贵妇人的模样，据说是满头的金发，身穿一套华美高贵的服装。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将她转移到此地关押。如果你打算让艾德华与她母亲相见的话，你可以在近期安排一次她们的会面。”

罗宾仔细地思考了一番，然后说道：

“我认为还是不要见面了，如果让艾德华看到她的妈妈带着手铐，那么对她幼小的心灵所造成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你说的有道理。如此一来，我们就要对那个小女孩隐瞒事情的真相了。”

“真是太感谢您了！”说完，罗宾轻轻地挂上了电话。

此刻，可爱的小女孩艾德华正在罗宾的身旁与小狗迭戈玩耍嬉戏。

日历又翻过了十页，老警探盖利玛尔又给罗宾打来了电话。

“请速到警务办公室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于是，罗宾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警务办公室。

“你来得正好，法庭很快就要对女飞贼卡诺吉尔作出判决了。”

盖利玛尔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铅笔，一边对罗宾如此讲道。

“你觉得判决的结果将如何？”

“不会少于十年的有期徒刑，说不准会判十五年呢。由于她多年以来一直干着偷盗的事情，并且总是窃取一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因此法庭会对她从重判决的。”

“待法庭宣布最后的判决结果时，请您务必要通知我一下！”

“难不成你也要来听判决结果？”

“是的，我非常关注这个结果。”

罗宾离开警务办公室后，直接返回了家中。艾德华正待在家里和小狗迭戈玩耍嬉戏，一看到罗宾进门，她立刻跑了上来。

“爸爸，你去什么地方了？”

最近这段时间，艾德华已经改了对罗宾的称呼，从先前的“叔叔”变成了现在的“爸爸”，同时，她也称呼比克娣娃为奶奶。

“我出去工作了。”

“爸爸，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啊？”

艾德华仰起头来仰视着罗宾，一双湛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孩子的这一问令罗宾的心中不由得一紧，他心想，自己终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家中，难不成使这个小女孩对自己起了疑心？

在罗宾想来，自己是绝对不能让艾德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而且，他也不想让艾德华知道关于她妈妈的事情，这个孩子的幼小心灵一定要在自己的精心呵护下健康成长。尽管她的母亲在作案的时候也会带她同去，但从来没有让她亲眼看过一次作案时的情景。如此看来，女飞贼是绝对不希望女儿走上自己这条老路的，因此，罗宾觉得自己更有义务替艾德华的母亲隐瞒这一切。

想到这里，罗宾摸了摸艾德华的头，又与她和迭戈玩耍了一会儿，随后便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三天后，女飞贼卡诺吉尔迎来了法庭对她的判决。没有案子审理的时候，旁听席总是空荡荡的。而此时，这里却被一些好奇的人们挤了个水泄不通。当然，罗宾也混杂在这群人之中。

只见犯人卡诺吉尔此时正站在被告席上，双手被手铐紧紧地铐住，低垂着脑袋，一头金色的长发乱蓬蓬的，但仍展现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这可真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女人啊！”罗宾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想道。

很显然，艾德华那一头招人喜爱的金发，就是得自她母亲的遗传。然而，由于这段时间以来卡诺吉尔一直被关押在看守所，因此这时脸色显得十分苍白憔悴。

法庭的审判长对卡诺吉尔的犯罪事实进行了一一举证，随后，轮到被告人卡诺吉尔进行自我陈述了，只见她将一些法庭并未提出指控的罪行也一一招认，由此可见，她这次是甘心认罪伏法了。

审理到了最后阶段，审判长宣布卡诺吉尔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这样的判决结果引得旁听席上一片哗然，人们都没有想到刑期会是如此的长。

“假如被告不服从法庭的判决结果，可在与律师协商之后，办理提请上诉的相关文件。”审判长威严而庄重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之上。

卡诺吉尔低着头说道：

“十分感谢，不过我并没有上诉的打算。我身上的罪孽是如此的深重，因此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也是理所应当的。”

说完这句话，卡诺吉尔闭上了双眼，似乎是想要将混乱的思维理出一个头绪来。片刻之后，她又继续说道：“我所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而且三番五次地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事到如今，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罪行的后果是如此的严重。就在我大肆行窃的那个晚上，在公园里等待我的爱女走失了，这或许就是我所感受到的上帝对我的惩罚。

“案发当晚，我携带着得手的金银珠宝，到公园里去寻找在那里等待我的女儿。然而，我苦苦寻觅也不见她的踪影，不知道她是迷路了，还是被坏人拐走了，或者是掉进池塘里溺水而亡？对于女儿的下落，我至今仍不知晓。不过，在寻找她的漫长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我万分惶恐，难道说我的所作所为触怒了上天吗？于是，我祈求上帝对我的宽恕，然而我的女儿至今杳无音信，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罪孽有多么深重。我一定是一个被上帝抛弃的人，我之所以现在毫无保留地供认出自己的罪行，是想求得上帝对我这个罪孽深重的人的宽恕。

“对于我的刑期，我丝毫不放在心上，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当我刑满释放的时候，我的女儿能够站在监狱的门口接我回去，只要能有那一天，我就心满意足了。现如今，我已经对自己所犯下的全部罪行供认不讳。如果上帝愿意宽恕我，让我能够再见到我心爱的女儿，即便让我立刻死去我也心甘情愿。在这十五年的服刑期间里，我将以我们母女的重逢作为我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审判长大人，我想你肯定能理解一位母亲的心情，即便你再加重对我的判决，但只要能让我再见我的艾德华一眼，就是让我立刻死去我也毫无怨言。我的女儿名叫艾德华，今年已经6岁了，满头金发，是个非常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然而，她此时或许正和她的小狗流浪街头呢，在座的各位先生、各位绅士，如果你们见到了她，请务必告诉我，我在此恳求你们的帮助。”

说完这些话，卡诺吉尔就面对着审判席在法庭上跪了下来，用被手铐铐住的双手支撑住身体，放声大哭。

卡诺吉尔入狱后的第二年，罗宾将艾德华送进了巴黎附近的一所小学读书。这所学校是教会办的，与那所圣梦黎加女子学院有着很深的渊源。

罗宾之所以将艾德华送到这所教会学校来，就是想培养出她对于上帝的虔诚信仰，让她成为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

“尽管她的母亲是一个江洋大盗，但女儿并非就会走上母亲的老路。况且，她的母亲现在已经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了，因此我相信，艾德华今后必定会成为一个虔诚信奉上帝的善良女子。

“希望艾德华今后不要像我一样具有冥顽不化的不良习惯，我一定要教导她走上正途。”

罗宾在心中如此盘算道，这份苦心不亚于天下任何一位父母。

比克娣娃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还特意挖苦罗宾：

“拉菲少爷，你这一回可是办了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善事啊！如此一来，艾德华就不会堕入罪恶的深渊了。”

比克娣娃如此挖苦完罗宾后，两个人便将全副的精力投入到了艾德华的学业上。

时光飞逝，转眼间就过去了四五年，此时的艾德华已经成为了圣梦黎加女子学院的一名学生，并且住宿在学校里生活和学习。

现在的艾德华已经出落成一个端庄漂亮的少女，一头靓丽的金色头发，一双碧油油的眼睛，闪烁出智慧的光芒。

每当艾德华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时，总会有人好奇地问：

“咦，这是谁家的小姐啊？”

不仅如此，很多从艾德华身边经过的人都不禁回过头来，傻傻地望着她。

在学校里，艾德华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这令她的同学们总是对她艳羡不已。艾德华待人热情大方，因此同学们都喜欢和她交朋友。每当学校要排演话剧的时候，女主角都非她莫属。

然而，在艾德华读高年级的时候，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而这件事情正好发生在被艾德华称呼为“爸爸”的罗宾身上。

近几年来，罗宾始终赋闲在家，表面上看来虽然无所事事，但他的内心里其实早已心急如焚。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罗宾的家财快被耗得一干二净，就连最基本的日常生活也快难以维持了。以至于很多次比克娣娃想上街买些菜来吃的时候，却不得不打消这样的念头，因为她钱包内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于是，比克娣娃常常背着罗宾将自己的珠宝首饰变卖成现金，然后贴补家用。对于这一切，罗宾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非常明白，他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自从艾德华成为了罗宾家的一员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去偷盗过。

在罗宾看来，艾德华的母亲是一个江洋大盗，因此这个小女孩或许早就凭借着直觉知晓了母亲的底细，只是她的母亲还始终蒙在鼓里罢了。然而，最令罗宾感到担心的是，艾德华有一天会识破自己的真面目。假如艾德华得知自己最敬重最亲近的人是一个窃贼，不知道她会作何感想。平日里最宠爱自己，像父亲一样照顾自己的罗宾，居然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江洋大盗，得知这件事的艾德华想必不仅仅会大吃一惊，还会大失所望吧！

此外，生长在一个盗贼世家中的艾德华，或许血液里就渗透着江洋大盗的特质和禀赋吧！因此，罗宾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对艾德华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

“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能让艾德华看出我的真实面目来！”

一次，罗宾拜访老警探盖利玛尔归来后，艾德华向他问道：

“爸爸，你出去干什么了？”

罗宾告诉她说自己出去工作了，于是艾德华又接着问他：

“爸爸，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罗宾不支一声，蒙混了过去，尽管如此，罗宾还是被艾德华那有所察觉的神情搞得心神不宁。

艾德华的问话令罗宾十分惶恐，他甚至怀疑艾德华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谎言。而且，艾德华是一个聪慧机敏的小女孩，以她的睿智和直觉应该很容易就能看穿别人的真实身份。

还有一次，罗宾到警务办公室去找盖利玛尔警探商谈关于艾德华母亲的事情，回到家之后，艾德华也追问起了他的行踪。

“这个小女孩始终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可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大意啊！”

每当罗宾想及于此，他都会更加谨慎地审视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有丝毫的漏洞被艾德华抓住。同时，为了防止艾德华对自己产生怀疑，罗宾大幅减少了自己外出的次数。然而，现实生活的窘迫还是迫使罗宾不得不重操旧业。这一天，罗宾终于重出江湖了。

艾德华住宿在学校后，罗宾有了可以随意外出的自由。然而，背着艾德华出去干偷鸡摸狗的事情，着实令罗宾的心中十分不安，因而他行动的时候也失去了往日的热情。

罗宾出门之后，先来到了贫民窟的一所小房子，这里是他租下来用来化装易容的地方。

30分钟之后，从这间屋子里面走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男子，与往日那个西装革履的罗宾判若两人。罗宾像一个无业游民一样在大街上闲逛着，片刻之后，他走进了博轮森林公园。

森林公园内有着郁郁葱葱的森林，因此附近的学校经常组织学生到这里来开展课外活动。

“假如艾德华的学校也组织学生们到这里来活动的话，说不定能见到她呢！”

罗宾想到这里，便将帽檐压低了一些，更加警觉地朝前走着。

没过多长时间，罗宾开始为自己的过度紧张而感到好笑，他的容貌毕竟已经经过了一番乔装改扮，因此艾德华是不可能认出他来的。

罗宾步行穿过森林公园，途中经过了塞纳河畔，这条著名的河流从巴黎的市区曲折流过，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平添了几分秀丽的风光。

最后，罗宾来到了胜捷满森林，这座森林坐落在巴黎的西部，是很多人散步的场所。而罗宾也打算将他作案的目标锁定在这座森林里的某个人。

罗宾乔装成一位面黄肌瘦的无业游民，此时正缓慢地在森林中行走着。就在这个时候，两个看起来像日本人的青年自森林深处走了出来。

这两个人的附近并没有其他的人，因此他们一边散步，一边叽哩咕噜地进行着交谈。罗宾不懂日语，因而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两个人很可能是日本大使馆的武官。”

或许是由于经常佩剑的缘故，这两个年轻人的左肩要稍稍高于右肩，而罗宾也正是根据这一点推断出二人的身份的。

“如果真是武官的话，他们的身上应该没有多少钱。”

不过，由于这里游人稀少，为罗宾提供了一个作案行窃的绝佳良机。只见罗宾慢慢地朝那两个人靠近过去，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罗宾瞅准时机将手伸进了其中年纪稍大的那个人的口袋。

然而，与此同时，罗宾也遭到了重重的一击。一阵剧痛袭来，罗宾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就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过了几分钟，罗宾苏醒了过来，他睁开双眼朝四周环视，只见那两个日本武官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罗宾用手撑地，想要站起身来。然而，小腹处的疼痛感却使他难以立刻站起。

“真是晦气，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罗宾自怨自艾地慢慢抬起头来，突然发现自己的胸前有一些白乎乎的东西。罗宾仔细观瞧，发现那是两张面值10法郎的钞票，这令罗宾不由得大吃一惊。

罗宾把两张钞票拿在手中，发现其中一张的上面写着字：

救济

“上帝啊！”这两个字大大出乎罗宾的意料之外，他再一次环顾四周，哪里还有那两个日本武官的身影？罗宾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两个日本武官看我如此穷困潦倒，便对我施以了救济。”罗宾想及于此，眼泪不由得从眼眶中滑落了下来。

“那个日本武官给了我重重的一击，令我昏倒在地。随后，他们把我身上翻了个遍，但却发现我是如此的一贫如洗，因此救济给了我20法郎。他们二人料到我很快就能苏醒过来，因此将两张钞票放在了我的胸前，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罗宾很快便想到了那两个人的良苦用心，他一面摩挲着自己的小腹，一面一瘸一拐地在森林中行走着，心中充满了感激。

“我的小腹遭受到了重重的一击，然而，那个人所使用的招数却并非拳击里的拳术。那么，他使用的是什么拳法呢？我今后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那样的拳术。”

罗宾的心中如此想道，然而小艾德华的心中此时却充满了孤独感。

“不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去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接我，难道她就真的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吗？”

虽然艾德华的父亲去世之时她还年幼，尚不记事，但是，几年前那次与母亲分别的一幕却至今仍然深深地铭刻在她的心中。她总是能够回忆起自己与母亲在公园里分手时的情景，而自那次分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同母亲见过面。

“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找我？每当她外出办事的时候，她总是会让我待在附近等她回来。每次要和我分开的时候，妈妈总是事先与我约定好回来的时间，然后准时返回。即便是迟到了，也绝对不会超过一个小时的时间。然而那一次，妈妈迟到了一个小时也没有赶回来。没过多久，天上就开始下起雨来，我当时感觉冷极了。万幸的是，爸爸很快来到了我的身边，并将我领回了家。可是，他终究不是我的生身之父。上帝啊，妈妈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我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我真想躲在她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天哪，妈妈，我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与你相见呢？”

艾德华每次在从学校回罗宾家的路上，都会亲眼目睹到很多对母女在一起的情景，这就让她不得不回想起自己的母亲来。

那条小白狗迭戈，在圣梦黎加院长的特许之下，也可以被艾德华带进学校。而迭戈在学校里也颇受艾德华的同学的宠爱。迭戈的陪伴是唯一能够使艾德华得到快乐的源泉，然而，母亲至今杳无音信，还是令她不免感到伤感寂寥。

每当艾德华的同学们谈论起自己的母亲时，艾德华都会迅速地躲到一旁。久而久之，同学们都察觉到了这一点，只要有她在场，同学们都绝口不提自己的母亲。

心思细腻的艾德华也自然察觉到了同学们对自己的呵护和好意，并曾为此感动得暗自落泪。

这个学期转眼就要过去了，卡梅会的会长来到了学校，与她同来的是一位三四十岁的修女。会长和修女先到教室去观看了学生们上课的情况。当她们来到艾德华所在的班级时，那位修女见到艾德华后便不由自主地尖叫了起来，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跟在会长的身后离开了。

不过，艾德华早已发觉了有一位修女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因此她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

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一个女学生受到院长的差遣来到艾德华所在的教室。只见她不知与艾德华的老师说了些什么，随后老师便对艾德华说道：

“艾德华，有人来找你，你跟着她去吧！”

听了老师的话，艾德华感到十分疑惑不解，但她还是不言不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跟着那位女生走出教室，来到了走廊上。而在艾德华看来，今天的走廊居然比往日长了好几倍。

随后，她们来到了院长办公室的门前，那个女学生朝艾德华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去。艾德华的心不由得开始了一阵剧烈的跳动，手也颤抖起来，不过她还是敲响了门。

“请进！”院长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艾德华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去。只见三位女士围坐在圆桌旁，她们分别是院长、会长以及那位修女。

“艾德华，请坐到这里来。”院长十分和蔼地示意艾德华坐到她所指的一个空座位上。

艾德华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要知道这可是她第一次走进院长办公室呢。

坐在艾德华对面的是那位修女，她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艾德华，而双眼中则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你叫什么名字？”修女用颤抖的声音问艾德华。

“艾德华。”即便是这样简短的回答，艾德华的声音也是发颤的。

“果真是这样……十年前，你是不是在博轮森林公园走失了？”

“不错，那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你的身边有一条白色的小狗吗？”

“是的，它的名字叫作迭戈。”

这时，修女十分激动地站起身来，一下子将艾德华搂在了怀里，随后呜咽着说道：

“孩子，我的女儿……”

“妈妈……”艾德华也真切地呼唤了一声，之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待在妈妈的怀里尽情哭泣。

院长一边在胸前划着十字，一边念念有词：

“阿门，上帝保佑，阿门，上帝保佑。”

几天之后，一个身着黑衣白帽，修女打扮的人前来拜访罗宾。

“我是艾德华的母亲。”

“啊！你是……”

由于事出突然，罗宾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么，那么你就是……”

罗宾的口中终究没有说出“江洋大盗”这个词来。

“不错。”这位修女的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我就是以前的江洋大盗卡诺吉尔，说起来真是令人不堪回首啊！”

罗宾愣了愣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尴尬的气氛。在这段时间里，罗宾回想起了法庭宣判时女大盗卡诺吉尔那一番发自肺腑的陈述，接着，他又看了看眼前的这位修女，真是世事无常，一切都有可能。

“那么，你现在已经金盆洗手，弃恶从善了……”

“是这样的，在卡梅会长的帮助下，我已经痛改前非了。会长赐给我的教名是贝诺黎加。”

“感谢上帝！要是艾德华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会多高兴呢！我这就打电话到学校去把她叫回来见你。”

“不必了，我和艾德华已经在学校见过面了。她告诉我说，是你将她从饥寒交迫的困境中领回了家，因此对你感激万分。而且，假如我当时顺利地找到了艾德华，或许我仍然会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执迷不悟，并且继续干着伤天害理的事情。

“承蒙你的帮助，我的女儿有了一个温暖的家。我当时四处寻找她，可始终不见她的踪影。直到有一天，我终于翻然悔悟，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后来，法庭判处了我十五年的有期徒刑，在服刑的第十个年头，由于表现良好，我被提前释放了。出狱之后，我立刻就去了卡梅会，从而成为了一名修女，随后便在会长的谆谆教导下刻苦修行。然而，我和女儿能有重逢的这一天，全是拜您所赐，您对我们母女俩的恩德，我们将永远铭记在心！”

卡诺吉尔的一番话语，让罗宾听得热血沸腾。

“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你和艾德华能够重逢，我真替你们高兴，同时我也相信你们今后一定会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事情是这样的，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的下半生要为上帝而活。因此，我恳求你能够继续收留艾德华，帮助她成长为一个诚信善良的好女孩。”

“你想错了，我并非你想象中的那种正人君子，我的真实身份是被人们称为‘侠盗’的亚森·罗宾。”

“你说什么？你是……”

这一回轮到卡诺吉尔吃惊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们母女俩的大恩人居然是一个盗贼。这样的事实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我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所以，天真无邪的艾德华不应该生活在我的身边。我想，还是让她回到你的怀抱之中吧，只有这样她才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等到艾德华在圣梦黎加女子学院毕业后，可以继续深造去念大学，也可以留在母校当老师。不管艾德华是继续深造还是留在学校当老师，我都恳求你能够继续收留她，而她长大成人后也要报答你的养育之情。我的这个想法已经得到了卡梅会会长的认同和许可。”

“你这样说就让我觉得难办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怎么能够每天生活在贼窝里呢？”罗宾发自肺腑地说道，他的语气透露出一股孤寂伤感的意味。

“真是没有想到啊，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的生活就要结束了。”

星期天，艾德华回到了罗宾的家中，听罗宾讲述了她母亲上门拜访的事情，心中不由得大吃一惊。

“也就是说，我在完成女子学院的学业后，就要从爸爸的身边消失了？”

“我之所以要做这样的决定，也是为了你打算。”

“你真的就是那个侠盗罗宾吗？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真的，我还有很多的部下呢。”

“无论如何我也无法相信这一点，别让我离开你，我要永远待在你的身边。”

“这是绝对不行的！”

一贯对艾德华宠爱有加的罗宾，这次换了一种无比严肃认真的态度说道。

“你应该待在你母亲的身边，学习她那种对上帝恭敬虔诚的态度，走上一条正途。因此，你绝对不能始终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在你完成学业之前，你可以继续住在学校，待日后上了大学后便与你的母亲一起过那种对他人有益的生活吧！”

尽管罗宾嘴上对艾德华冷酷无情，但他的内心却是无比难过哀伤的。

听完罗宾的一番话，艾德华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因为在她的心目中，罗宾就是对她无比慈爱的生身之父。然而，一想到自己即将与罗宾永远分别了，伤感便一阵阵地向她袭来，因而泪水就止不住地掉落了下来。

这时，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罗宾与艾德华一同走上街头，街上此时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只见两三个人站在街口的停车处，他们的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花，如同雪人一般。

罗宾与艾德华来到一辆马车前，这辆马车的车厢顶部也堆满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罗宾将艾德华搀扶上车，马车缓缓行驶起来，罗宾屹立在雪中与她挥手告别。艾德华则双手紧握马车护栏，目不转睛地望着罗宾。

罗宾没有将雨伞撑开，而是任由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他的头上和身上。

“艾德华，别了。”

罗宾在内心里暗暗说道，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我就这样与我心爱的艾德华分别了，今生今世再也不能与她相见了。”

这时，一种凄凉哀怨的心绪占据了罗宾的心头，他眼睁睁地望着艾德华乘坐的马车离去，直到那辆马车渐渐地在雪中变成一个黑点。

罗宾将衣领竖了起来，低垂着脑袋，默默地走回了家。罗宾按响了门铃，比克娣娃走出来开门。

“少爷，你一定冻坏了，快进来，我已经把炉火生起来了。”

接着，比克娣娃如同照顾一个孩子似的帮罗宾脱去了外套。罗宾对她说道：

“比克娣娃，我们很快就要搬走了。”

“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匆忙地搬家呢？”

“因为我再也不能见艾德华的面了。”

“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她很快就要上大学了，会非常的忙。”

“可是，上大学后也可以经常回家来看看啊！”

“不，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她要去她母亲那里。”

“啊，艾德华找到她的母亲了，这真是太好了！她的母亲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的母亲是卡梅会的修女，所以艾德华要去同她的母亲作伴。”

比克娣娃与罗宾在一起生活了多年，因此对罗宾的禀性了如指掌。每当罗宾遇到令他不愉快的事情时，不管与他谈什么问题，他都会不置一词的，因此比克娣娃不再言语了，无可奈何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上帝啊，难道我就这样与艾德华永别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感涌上罗宾的心头，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孤单寂寞。

几天之后，巴黎香榭区的一家典当行失窃，放在保险柜内的300万法郎不翼而飞。

这家典当行的经理是一个无比贪婪的奸商，一旦有典当东西的顾客在第一天没有将物品赎回，他便会立刻出售。此外，他还放高利贷给那些急需用钱的人，因此穷苦的百姓都既痛恨他又害怕他，大家常常气愤地抱怨说：“他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个衣冠禽兽！”

还有人说：“那些放在保险柜中的巨款，都是穷苦百姓们的血汗钱。”

然而现如今，这家典当行被洗劫一空了。警方得知此事后立刻派出警力赶到现场，然而却没有取得丝毫的进展。

老警探盖利玛尔也亲自率领部下赶来，一番勘察搜索之后，他也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

“肯定是那个人干的！”

对于本案的真凶，盖利玛尔其实早已心知肚明。

门窗安装得再严密也起不到丝毫的作用，而保险柜是被人用万能钥匙打开的，装满300万法郎的钱袋子就这样不翼而飞了，只留下一个外面印有“A.L”的空袋子，里面还有一只在不停爬动的甲壳虫。

“这个臭小子，这是在向我示威啊！”

老警探盖利玛尔随后发布了紧急命令，挖地三尺也要把罗宾给找出来。然而，罗宾与比克娣娃此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警方在进行了一番紧密的搜查之后，仍然找不到丝毫的线索。

又过了几天，卡梅会的慈善箱内突然出现了300万法郎的现金，上面并未写明捐款人的姓名，因此这笔钱是谁捐的便无从知晓了。

之后，卡梅会四处打听捐款人的姓名，但始终一无所获。后来，他们将这笔巨款投入了扶危济困基金之中。

此时，艾德华也成为了卡梅会的一员，而她的教名是蒙丽加。

每天的早晨、中午、傍晚三个时间，艾德华都会来到她母亲贝诺黎加的房中，与母亲一起做祷告，一起朗诵《圣经》。母女二人正是以对上帝的虔诚信仰为纽带，从而长久地生活在一起。

这一天的傍晚时分，贝诺黎加正在房中聚精会神地祷告，以至于连蒙丽加走进来她都没有发觉。

进门之后，蒙丽加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贝诺黎加祷告完毕，站起身来，用满含热泪的双眼注视着蒙丽加。

“母亲，您在做什么祷告？”蒙丽加首先发问道。

“一个不幸者的美好灵魂。”

贝诺黎加用轻柔的声音回答道，然而，她内心中的悲伤之情却不经意地流露了出来。

“不幸者……他是什么人？”

“他就是你的父亲，慈爱善良的博若雅尼先生。”

“啊，他就是……”

蒙丽加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实在不想说出“B·博若雅尼”正是罗宾的化名。

“是的，就是他的灵魂。”

说到这里，贝诺黎加显得十分悲伤，但又平静地继续往下说道：

“他的心地是那样的善良美好，可又总是十分孤独，在他看来，他命中注定就要成为一个窃贼。然而，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那么的光明磊落，即使是最绅士的君子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他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对恶人施以最严厉的打击。从社会道德的角度来看，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江洋大盗，然而，他那善良的心地却使得他即使站在上帝的面前也问心无愧，完全有理由得到上帝的赞美与祝福。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却或许使他无法升入天堂，这令人既感到同情又感到可怜，我不愿意见他死后步入地狱，所以我才会这样不厌其烦地为他做祷告。为他向上帝祈祷，希望他有一天能弃恶从善，希望上帝能宽恕他的罪行，同时也保佑他平安喜乐。”

贝诺黎加说完这些话，便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儿。

蒙丽加似乎听明白了母亲的话，点点头然后说道：

“母亲，我也要为这个父亲做一次祷告！”

“好，母亲与你一起做。”

于是，母女二人跪倒在地，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上双眼，开始默默地祷告，一直做到深夜时分。

15·4·2之谜

“我一接到你发的电报就匆匆赶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位老人刚一走进公寓二楼的房间就开始唠叨起来。他的双腿颤抖着，嘴里已经没有一颗牙齿了，样子虽然看起来毫不起眼，可他的神态却始终是那样地高傲，似乎是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他穿着一件陈旧的、褪了色的黑色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破烂不堪的帽子，简直就像是一个叫花子。而且，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谁呀？你究竟是什么人？”

推理小说家卢布朗被这个突然从门外闯进来的老人吓了一大跳，连忙站起身来。可是，当这个老人“扑哧”一笑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

“哈哈，罗宾，原来是你啊！”

像往常一样，罗宾的化装技术还是那样地高超，如果不是卢布朗想到是自己发电报让他来的，他或许一直都无法辨认出眼前的这个老人就是他的挚友罗宾。

“你那封电报发得那么突然，让我不得不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匆匆忙忙地就赶来了。说吧，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

“说来也没什么，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然而，我总是觉得这件事很蹊跷。”

“那就说来听听嘛！”罗宾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腰板也挺直了，一点也不像刚才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怪盗绅士的庐山真面目终于露出来了。

“好的，我们先来看看这幅油画吧。”

“我的天啊，这也算画吗？你是从哪个垃圾箱里捡来的？”

“这是我买的啊！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是我一眼就相中了这个相框，所以就把它买回来了。”

“你在哪儿买的？”

“在塞纳河边上那家龌龊的旧货店里。当时，它就像一个废物一样被丢在了墙角，上面落满了灰尘。”

“喔，这个画框还是不错的，可就是画的太差劲了。”罗宾倒退了几步，歪着脑袋仔细地打量着这幅油画，然后说道：“哎，这幅画太烂了，画的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一座陈旧庭院的一角，不过嘛，运笔倒是很讲究的。但这却是外行欣赏不到的东西。比如说正面的希腊圆柱，前面是用石头所做的日晷和池塘，还有文艺复兴式屋顶的凉亭，废弃的古井，长满了青苔的石凳和石阶，这些都成了画中的摆设。只是作画之人的手法拙劣得让人不敢恭维，画面虽然十分华丽，可是却不具备一丝一毫的艺术性。”罗宾酷爱艺术，对于画作的鉴赏力，他毫不逊色于最顶尖的专家。

“这幅画画得究竟怎么样，我是看不出来的，我只是觉得它的画框非常有价值，所以就把它买了下来，而且，价格是十分便宜的，我想，它的年代应该很久远了吧？”

“什么？年代久远？它应该是1800年左右的东西。”

“喔，如此说来，这幅画左下方的数字并不代表画作的创作时间？你看，这里不是用红笔写着15·4·2吗？一般在落款的时候，前面的数字都会省略。所以，这个‘2’很有可能指的就是1802年吧？也就是说，15·4·2意味着1802年的4月15日。”

“不错……很有可能是这样的……”罗宾一边支支吾吾地回答，一边努力地思索着。

“你认为这件事情非常蹊跷，还特意拍电报把我叫过来，可是，我认为它一点儿也不奇怪啊！”

卢布朗从墙角取来了一架带三脚架的望远镜，支在窗户前，调好焦距，对准了对面一家公寓的二楼窗户。

“喂，罗宾，你快来看啊。”

罗宾满腹狐疑地把眼睛凑到了望远镜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惊叫道：“啊！真是奇怪，和这幅画一模一样！同样的油画，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在油画的左下方也写着红色的‘15·4·2’，那间房子里究竟住着什么人？”

“一个单身女人……丈夫不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离婚了，她带着一个非常年轻的小女孩。这个女人终日在家里做女红，母女俩就以此勉强度日，总而言之，她们的生活是非常清苦的。”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她叫璐仪丝·戴玛。”

“哦？姓上有‘戴’字，说明不是普通的姓氏，祖上不是贵族或骑士，那就是大农场主。不然的话，普通人家是不准在姓上冠以‘戴’字的。”

“不错，我想起来了。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戴玛家很有可能就是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被革命军送上断头台的那家大农场主。”

“不错，当时的史书上也曾经有关于戴玛家族的记录。”

“据说这个女人就是被送上断头台的大农场主的孙女。这样一来，4月15日这一天，对她来说仿佛是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日子，而且，今天就是4月15日啊！”

“喔，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我才特意把你叫过来的。”

“4月15日不就是两幅油画上的落款吗？对璐仪丝·戴玛来说，这个日子又有什么特殊意义呢？”罗宾似乎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个整日都在做女红的妇道人家平日里都特别繁忙，只是到了4月15日这天，她从一大清早就开始精神恍惚，她会放下手中的活计，一直打扫房间，并且不让她的女儿去上学，然后，到了10点钟的时候，她会带着女儿出门，直到天色很晚时也不见回家。她究竟到哪里去了呢？我无从知晓，然而，每到4月15日这天她都会这样做，年年如此。不管是倾盆大雨，还是狂风大作，她都会出门，完全不受天气的影响。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不错，确实很奇怪。”

“现在，有两幅一模一样的油画，一幅是我从旧货商店里买来的，而另一幅似乎是璐仪丝家传的。而且，两幅油画的落款完全相同。另外，每到4月15日这天，璐仪丝都会出门，且风雨无阻，一整天都不会回家，把这些加在一起，你不觉得很蹊跷吗？”

“为什么不呢？当然蹊跷了……可是，她究竟到哪里去了呢？你不清楚吗？”

“不清楚。她一向都是沉默寡言的，而且，出门的时候也从不和门房说。由于一年只有一次，所以任何人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再说了，每次也只是在4月15日这一天，也难怪不会有人注意到了。”

“如此说来，发现这个奇怪现象的人只有你一个了？”

“或许是吧。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有注意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然而，就在我买到这幅画的第二天，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看到了对面的房间里也有一幅一模一样的画，出于好奇，我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了一番，何止是相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我当时就大吃一惊。而且，更为巧合的是，那幅油画的落款也是4月15日。由于她每年出去的日子是在4月份，因此我就猜测是15号，而今天刚好就是15号。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我想她的外出必有隐情，所以才特意把你请过来。”

“现在我全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这里盯着她，看她今天到底会不会外出？”

“不错……喔，你来看，她们已经准备要动身了！”卢布朗不禁叫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约有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从对面的公寓大门口走了出来，衣着华美，满脸喜悦，接着，那个叫璐仪丝的女人也走了出来。她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修长，尽管面容非常清秀，可是却蒙上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孤寂。再加上终日在家里做活，所以脸色显得十分苍白。她的衣着朴素而大方，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

女儿拉着她的手，冲她撒着娇，她则面带微笑地看着女儿，看起来，这是一位非常疼爱孩子的母亲。

璐仪丝朝着左右两边看了看，然后拉起女儿的手，走下了台阶，朝对面的马路走去。

“喂，跟上她们！”罗宾迅速地抓起了帽子，两个人连忙下楼而去。

璐仪丝和她的女儿走在前面，罗宾和卢布朗则紧随其后。没过多久，她走到了一家面包房前，买了一些面包，然后放进了女儿拎着的篮子里，接着，她们慢慢地走向了爱德华广场，然后又穿过了广场，越过科笛贝大街，最后，她们朝柏茜大道走去。

“她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别啰唆了，跟着就是了。”罗宾不耐烦地说道。这个时候，他就像是一头正在捕食的猎犬，全神贯注地跟踪着这对母女。

不一会儿，璐仪丝母女就来到了勒意诺亚大街，这条大街十分清净，南面有一处缓坡的山地，这里是富人居住区。街道的两侧排列着古老的建筑，树木枝叶茂盛，宁静整洁，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显得静悄悄的，静得让人感觉到喘不过气来。山地的下面就是塞纳河，在太阳的照耀下，河水波光粼粼，犹如一条银色的长飘带。

璐仪丝拉着女儿的手，走上了塞纳河边的一条下坡小路，罗宾和卢布朗仍然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这条小路非常狭窄，坡度很陡，而且有很多的转弯，街道两旁的建筑错落有致，高大的院墙上插着碎玻璃。

这座高大院墙的正中间有一个小门，母女二人走到门前，停了下来。璐仪丝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比普通钥匙长很多的钥匙，用它把小门打开了，带着女儿直接走进了那座院子，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小门里。

“喔，这座老宅非比寻常，里面肯定有鲜为人知的东西。”罗宾一边嘟囔着，一边在那个小门边上仔细地观察动静。院墙内古树参天，苍凉幽静。

“这可真奇怪啊……可是，她既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形，好像没有想到有人在跟踪她们一样，如果照这样看来，又好像没有什么秘密。但是，仍然有一点可疑之处……总而言之，不管怎么说，先去小门那边看个究竟再说。”

就在罗宾和卢布朗两个人正要从隐身之处出来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于是，他们立刻又退回了隐身之处，回头一看，只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迈的乞丐蹒跚而来。两个乞丐从他们藏身之处的正前方走过，来到小门的前面，站住不动了。然后，这个男乞丐也拿出了一把与璐仪丝一般大小的钥匙，开门进去了，而那个女乞丐紧随其后，也跟着进去了。

“你看清楚没有？两把钥匙是不是一样的？”

他们进去之后就把门锁上了，而且，每当小门打开的时候，总会伴着“吱吱”的响声。由此可见，门上的合页已经年久生锈了，这或许是一年只来一次的缘故吧！

“而且每回都是4月15号。”

就在两个人小声嘀咕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汽车的声音。他们回头一看，只见院墙边停着一辆汽车，车门已经打开了，从里面走下来一位年轻的女士，怀里面抱着一条小狗。这位女士面容姣好，衣着时尚，手上戴着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全身珠光宝气。她满头金黄色的头发，嘴唇上抹着浓浓的口红，睫毛很长，非常迷人，如果从打扮上来看，不是女歌星就是女演员。总之是一个非常妖冶时髦的女子。

然而，如果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宝石戒指和珍珠项链都是假货，她虽然穿得高贵无比，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招摇过市的庸俗女子。她也拿出来一把大钥匙，用一只手把门打开，而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抱着小狗，然后走进了那个小门里。

“喔，越来越让人觉得可笑了，一个清贫的单身女人、一对年迈的乞丐、一个三流女歌星或演员，这群人可真是奇怪啊！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哦，又有人来了，千万别让他们看见了，不然的话，可就要糟糕了。”罗宾把卢布朗又拉回到了隐身之处。

两个人定睛一看，这次来的是两个老妇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身体非常瘦弱，但长得非常相像，估计是一对姐妹。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穿着工作服、好像在什么富贵人家当马夫的人走了进去。紧接着的是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身上穿得脏兮兮的，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毛衣，显得非常臃肿。最后来的是一个工人，他的后面还跟着五个家人。这些人每个都是面黄肌瘦，如果不是生病了，就肯定是食不果腹。

总而言之，走进院子里的人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神秘人物，而且，他们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拎着篮子，或者是夹着一个破旧不堪的包，包里面放着饭盒，饭盒里装的都是食物。

“这些人都是来郊外游玩的！”卢布朗小声地对罗宾说道。

罗宾摇了摇头，回应道：“看起来不像，这座古老的房子里面肯定有秘密。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聚会呢？他们来干什么呢？如果不进去看看的话，我们永远也无法知晓这个秘密。”

两个人来到院墙根，抬头向上看去，围墙实在是太高了，根本不可能越墙而过。他们又推了推小门，小门纹丝不动，显然已经从里面反锁上了。

“我们得想个法子进去。”就在他们绞尽脑汁想主意的时候，小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工人家的小男孩。两个人又连忙藏身在大树的后面，小男孩飞快地从他们的身旁跑了过去。然而，没过多长时间，他就抱着两瓶水回来了。

“哦，原来是去打水了，看起来老宅子里没有饮用水。”罗宾低声地说道。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大钥匙，把门打开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罗宾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装作溜溜达达的行人靠近小门。那个男孩看了罗宾一眼，也没有在意，掉头进门，然后随手把门带上了。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罗宾飞快地窜到了门前，拿出一柄小刀，把刀迅速地插进了锁孔里，如此一来，即便是从里面将钥匙插入也无法再把门反锁住了。男孩把钥匙插进了锁孔，转动了几下，在确定锁住之后，他拔出了钥匙，朝院子里面走去。

罗宾听到那个小男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对他的同伴说道：“卢布朗，快过来！这下好了。”

罗宾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把门推开，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院子十分宽阔，种着很多树木，枝繁叶茂的。两个人藏身在了草丛中，伸出头向里面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两个人被眼前看到的景致惊呆了，原来这个院子里面的景色与那两幅油画上画的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啊？”罗宾揉了揉眼睛，疑惑地问道。而卢布朗的心中则产生了一种如梦似幻的错觉。

这座庭院与油画上画的完全相同，建筑也毫无区别，而且，今天的日子与油画的落款日期也一样，是4月15号，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人凑在了一起，难免不会让人感觉到疑点重重。罗宾和卢布朗两个人始终藏在草丛里，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前方。这个时候，先前进去的那些人已经分别落座了，开始享用午餐，有的人坐在石阶上，有的则围坐在石凳旁。

璐仪丝母女二人的旁边坐着工人一家人和一对乞丐模样的老夫妇。马夫、士兵、胖子和那对纤弱的姐妹则把报纸摊开，把火腿、奶酪饼和鱼罐头放在上面，开始吃了起来。唯独那个怀里抱着小狗的年轻女子没有吃任何东西，独自在那里哄着她的小狗。所有人都背对着她，似乎是不太想和她说话。看到这个情形，璐仪丝或许是觉得有些不忍了，于是拿出了几片三明治给她吃，接着，那一对年老的姐妹也分给了她一些食物，而那个士兵则谄媚似的来跟她搭讪。

“那个年轻的女子好像和其他人不是一路的，要不然就是和别人相处得不太融洽……喔，我们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罗宾侧身对身旁的卢布朗耳语道。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是下午一点半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人吃完了午饭，女士们聚在一块交谈了起来，而男的则坐在一旁吸烟。女士们围坐在那个抱着小狗的年轻女人旁边，专心致志地听着她说话，而这个女人则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现在就很明显了，这个女人与他们也是一路的，只是与他们不太合得来罢了。你瞧，她吃得多香呀！”罗宾低声地说道。

这个时候，孩子们就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玩耍，一会儿翻着跟头，一会儿又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然而，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一声呼喊声，孩子们纷纷向古井那里跑去。听到这声叫喊以后，那些女人们立刻站起身来，拼命地向古井奔去。

“啊，很有可能是孩子失足掉进井里了。不，也有可能是他自己跳下去的。不错，是自己跳下去的，我刚才看到两个孩子中那个年龄较大的把脚伸进了井里。”罗宾告诉卢布朗。

是失足吗？不，他是故意跳下去的。其他的孩子大声地叫喊着，那几个男人走了过来，用绳子和吊桶七手八脚地把他吊了上来。

于是，那个工人模样的男孩顺着绳子从井里爬了上来。由于这个井是一口枯井，所以男孩的身上一点也没有湿，只是膝盖和胳膊上粘了一些红色的泥土。

男孩刚一露面，大人们就一拥而上，而那个士兵模样的人最为敏捷，他抢先一步，一把抓住了男孩，想要把他带到后院去，然而，胖子和马夫却拉住了他，似乎是想要从他的手中把孩子夺过来。

另一边，乞丐夫妇、年迈的姐妹俩和工人夫妇都在叫喊着，一起跑过去想要抱起孩子，众人拉拉扯扯，乱作一团。

而这个男孩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一缕一缕的，现在只剩下一件衬衣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男孩蹲下身子，捡起了那件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从人缝里挤了出去，飞快地跑开了。士兵的手中还拿着男孩的裤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想要把那个孩子追回来，可是，那对年迈的姐妹却把他缠住了，她们在抢夺他手里的那条裤子。

“这是一群疯子！”卢布朗惊悚地说道。

“不，不！远没有那么简单。”罗宾沉吟道。

“可是，他们的行为与疯子何异？”

罗宾没有作出回答。

这个时候，那个穿着时尚的金发女郎用胳膊夹住小狗，也向那个只穿了一件衬衣的男孩追去。而那个男孩则连哭带叫地从罗宾和卢布朗的身旁跑过，两个人你跑我追，像疯了一样绕着草丛跑了好几圈。最后，男孩跑到了他母亲的身旁，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痛哭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呀？你看你把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男孩的母亲气愤地说道。金发女郎在一旁喘着粗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又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从一开始，璐仪丝就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众人疯狂的举动。直到大家从癫狂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她才和其他人一起坐了下来。大家用充满敌意的目光互相对视着，就这样，大家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呆坐到了日落西山，他们仍然纹丝不动。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或许是在等什么吧？”卢布朗对罗宾说道。

然而，陷入到沉思中的罗宾仍然没有吱声。

快到下午17点的时候，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那个胖子看了看手表，士兵和工人也同样看了看时间，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样。

然而，最终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到17点20分的时候，这些人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这些人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女人们则跪下来祈祷，有的还流下了眼泪。

金发女郎和那个乞丐老妇人抱在一起，大声地哭了起来，璐仪丝则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伤心地亲吻着她的脸孔，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喂，卢布朗，我们该离开了……”罗宾小声地说道。

“喔……再看一会儿吧……看看他们……”

“不，那些人就要从里面出来了，如果不在他们出来之前离开，我们会被发现的。”于是，罗宾和卢布朗蹑手蹑脚地从小门走了出来。门外就是勒意诺亚大街，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两个人默默地走在街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安静地走了一段路程之后，罗宾说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要卢布朗等他一下，接着，他走到了古宅后面的一栋房屋前，向门房问了些什么，然后走了出来。

来到大街上，罗宾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和卢布朗上了车。

罗宾对司机说道：“去久勒街34号。”

久勒街34号是一座公寓，一楼是公证人布朗吉办公的地方。

两个人没有耽搁，立刻敲门进去。

布朗吉先生是一位温文尔雅的绅士，约有四十五六岁的年纪。

“我是一个退役的陆军上校，名叫加尼俄。我想要修建一座别墅，正在寻找合适的地方，我听说勒意诺亚大街附近的空地是委托您代管的……”

布朗吉在弄清了面前这位先生的来意之后，便说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可是，那个地方是不卖的。”

“哦，原来如此。可是我听人说，那个地方正打算出手呢。”

“不，我想您肯定搞错了。”说着，布朗吉从壁橱里面拿出来一幅油画，接着说道，“先生所说的是不是画上的这个地方？”接着，他把油画铺在了桌子上，回过头来，面对面地看着罗宾和卢布朗。

当卢布朗看到这幅油画的时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幅油画与自己买到的那幅完全一样。这样一来，自己已经看到过三幅一模一样的油画了……这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卢布朗呆立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然而，罗宾却好像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这幅油画一样，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哦，是的，这幅油画是那个地方的写生画吧？画得真是惟妙惟肖呀！”

“这个地方的产权属于戴玛家族。”布朗吉指着油画说道。

“那么，戴玛家族是？”罗宾装作非常好奇地问道。

“戴玛是大革命时期被送上断头台的一个大农场主。这片土地只是他一大片田产中的一部分，从前，他有很多的土地，后来，迫于生活上的压力，那些土地都被他的后代一块一块地卖掉了，现在嘛，就只剩下这块空地了。可是，对于这一块地，戴玛家族却怎么也舍不得卖掉，说要保留下来，不允许任何人侵占它。”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说起来也很奇怪。”

“那么，您可以说出来听听吗？”

“当然可以啦。不过，这件事情倒像是一部小说，而我的手中则掌握着它的文字，在我心情愉悦的时候，我会拿出来读一读，可是，越读越觉得这像是一部年代久远的小说，真的非常有趣。”

布朗吉先生大有不吐不快的架势，饶有兴趣地继续说道：“在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前，戴玛家族的主人路易·艾哥烈波·戴玛察觉到形势不仅非常严峻，而且极为凶险，于是，他便假装要去瑞士的日内瓦看望住在那里的亲人，然后关闭了他的别墅，把佣人们打发回家，自己则带着独生子夏如鹿隐居在勒意诺亚的大宅子里。在此期间，只有一位年迈忠诚的女佣人在府中干活，他们在这个宅子里一住就是三年。由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父子二人也就逐渐地安心了。然而，某一天的午饭过后，他们刚要睡午觉的时候，女佣人突然冲进了卧室，告诉他们说有一队士兵正朝住宅冲过来。听到这句话，路易·艾哥烈波一跃而起，急忙穿上一件外衣，面如土色地说：‘5分钟……只需要5分钟的时间就可以了，想方设法地敷衍他们一下。’他用嘶哑的嗓音对儿子嘱咐了一番，然后便向后院跑去。没过多长时间，革命军就冲了进来，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他抓住了。尽管他的儿子夏如鹿当时只有18岁，可也被送进了监狱。”

“这件事情大约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据说是共和历次年的芽月26日，推算起来就是我们现在的4月15号，也就是今天。”布朗吉望着墙上的挂历接着说：“总之，4月15号是路易·艾哥烈波·戴玛和他儿子夏如鹿被革命军抓住投入监狱的日子。三个月之后，也就是热月（11月）的上旬，路易·艾哥烈波被处死了，可他的儿子夏如鹿却一直被关在监狱里，是死是活成了一个谜。时间已经很久远了，所以也就逐渐地被人们淡忘了。随后，戴玛家族的家产全部充公了。”

“戴玛家族的家产有很大数目吧？”

“那还用说，可是，这个家族所拥有的如此巨大的一笔财产却不知所踪了。革命军政府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鬼，于是便派人调查此事。最终，他们发现戴玛家族在巴黎市的田产早在革命开始之前就已经卖出去了，而乡下的那栋祖传别墅以及不计其数的全银财宝也全被变卖一空。”

“如此说来，他们家族只剩下勒意诺亚大街的别墅啦？”

“不错。后来一个叫卜路哥的政府官员以非常低廉的价格把这栋别墅买了下来。过了很多年之后，夏如鹿几经周折才被放了出来，当他去找那个叫卜路哥的政府官员时，卜路哥非但拒不见客，还命令手下人把他轰走了。当时，夏如鹿非常气愤，所以就去法院控告卜路哥占据了他的居所，要求归还他的住宅，但是，这件事情拖了很久也没有个结果，夏如鹿心灰意冷，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不久之后，革命军政府被推翻了，到了拿破仑执政时期，卜路哥失去了庇护，这所住宅终于物归原主了。那一天大约是在1802年的2月12日，夏如鹿满怀喜悦地回到了他们家族的老宅子，然而，就在他快要到家的时候，或许是由于兴奋过度吧，他精神错乱、语无伦次起来，就像疯了一样，然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哦，这真是太可怜了……那么，后来又怎么样了呢？”罗宾听得津津有味，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向前倾斜，接着问道：“那么，路易·艾哥烈波的妻子和女儿呢？也就是夏如鹿的母亲和妹妹又怎么样了呢？”

“他妹妹的名字叫波琳，在日内瓦和她的表哥结婚了，可是没过多久就因病去世了，后来，他的母亲也去世了，夏如鹿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孤苦伶仃的，只有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佣人留在了勒意诺亚街的老宅子里照顾他。就这样，他们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十年的时光。而这位忠诚的老佣人在1812年也撒手人寰。她在弥留之际请来了两个证人，留下遗言，遗言是关于一件重大的事情的，里面包含着一个秘密。她在遗言中是这样说的：‘在动乱的前夕，主人路易·艾哥烈波把金银财宝分装几个袋子运到了勒意诺亚街的老宅，可是，在主人被抓起来之后，那些袋子也随之一起消失了。据少爷夏如鹿说，他父亲在临终前曾经跟他说过，那些装满金银财宝的袋子就藏在院子里的日晷、古井和凉亭之间。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你们来看，这就是证据。’说着，老女仆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三幅油画。那些油画出自一人之手，而且一模一样，这幅便是其中的一幅。”

“那么，画这些画的人究竟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他就是路易·艾哥烈波。”

“你说什么？路易·艾哥烈波？”

“不错，他在被送进监狱之后，凭着自己的印象，画了三幅相同的老宅写生画，打算留给妻子、儿子和女儿每人一幅。可是，他在画完这三幅画之后不久就被送上了断头台。然而，他的金银财宝究竟藏在哪里了，这就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遗言中只说财宝是在凉亭、古井和日晷之间，可是总让人觉得有些不现实，你说是不是？”罗宾认真地说道。

“不错，仅仅凭借着这些油画是找不出那些财宝的。在波琳去世之前，她就把这个秘密讲给了她儿子听，于是，她的孩子拿着一幅油画去古宅寻宝，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由于夏如鹿的神志已经不清了，所以，寻找宝藏也就失去了唯一的线索。然而，有一件事情却更让人感到惊奇。”

布朗吉得意扬扬地看着罗宾和卢布朗，仿佛在对他们说，“怎么样？够精彩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接着，他把烟斗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实际上，最让人感到惊奇的就是夏如鹿怪异的行为，尽管他终日里足不出户，可是每年都肯定有一次会踉踉跄跄地走到院子里，有的时候坐在石阶上，而有的时候则坐在古井旁边的石凳上，神色木然地凝望着天空，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要不然就是在院子里胡乱找一圈。可是，这一天肯定是每年的4月15日，他在这天肯定会一直等到下午的5点27分，然后才失望地叹着气，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走回卧室休息。转天，如果你去问他昨天发生的事情，他会忘记得干干净净。看他的情形，好像是得了梦游症，又好像是神志不清的精神病人。到1820年，夏如鹿也去世了，然而，一直到他去世，他那种古怪的行为也一直没有停止过。在我看来，他肯定是从他父亲那里听到了某些关于财宝的事情，所以，虽然他的精神不正常了，他还依稀记得4月15日这天和宝藏的事情。”

“不错，你的推理很有道理。”罗宾连连点头，“可是，夏如鹿去世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呢？”

“他死了大约有一个世纪的时间了，在此期间，他的后人们一直都热衷于寻找那些宝藏，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不仅如此，还把屋子里的很多死角都找遍了，然后又仔细地搜寻了古井的里里外外，可最终仍然一无所获，只能带着失望和遗憾离去。”

“到目前为止，他的后人们仍然在寻找宝藏吗？”

“不，那些人早就没有那份精神了。不过，在每年的4月15日这天，也就是一年一次的聚会时，他们都会如约而至，从天南地北赶到这座院子里，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在布朗吉说到这里的时候，罗宾朝着卢布朗使了个眼色，似乎是在告诉他说，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怪人就是戴玛家族的后裔。

“戴玛的后裔们现在过的生活都十分清苦，有些人甚至已经沦为了乞丐，然而，他们仍然认为财宝就藏在那座院子里，他们对此可以说是深信不疑。”

“那些财宝现在还在那里吗？”罗宾问了一句。

公证人布朗吉则摇了摇头，说道：“我认为那是不可能存在的。而且，那个老佣人的遗言值得怀疑。尽管她是一个既勤快又忠诚的老人，可是她在弥留之际已经有一大把的年纪了，有些神志不清也在所难免。或许也有可能是生病发高烧而呓语连连，语无伦次。”说到这里，布朗吉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首先，在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有好几代人先后在这个老宅子里搜寻过了，均无功而返。而且，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什么地方可以藏宝了。同时，也从来没有发现过藏宝图一类的东西。其次，假如宝藏只是钻石一类的东西，那么，有个很小的地方就可以放得下了，可那是黄金白银啊，又装了好几个大袋子，没有理由找不到啊！”

“不错，路易·艾哥烈波所藏的财宝都是些黄金和白银。”罗宾赞同地说道，随后又陷入到了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你刚才说还有两幅与此一模一样的油画，是不是这样的？”

“是的。像这样的油画，路易·艾哥烈波在监狱里一共画了三幅，这一幅是夏如鹿的后代寄存在前公证处处长戴波那里的。后来，在我接管这个公证处的时候，也就一起移交给我了；而波琳的后代，也就是一个叫璐仪丝·戴玛的孀妇那里还有一幅；至于第三幅嘛，我就无从知晓了。”

这时，卢布朗正想说第三幅在他这里，可他突然看到罗宾冲着他使了一个眼色，似乎是让他千万不要说出来。

“那么，三幅油画上的落款日期都一样吗？”

“不错。”

“可是，一天的时间里怎么能够完成三幅油画呢？”

“是无法完成，所以，画上的落款日期并不代表着油画完成的时间，那一天是他被捕入狱的日子，要知道，‘15·4·2’说的是1802年的共和历4月15日。”

“哦，原来这个数字‘2’代表的是1802年呀！”罗宾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想了又想，又继续说道：“我还想再请教您一个问题，如果想要解开这个令人费解的谜团，是否允许戴玛家族以外的人去考古呢？”

“哦，原来你也想去那里寻宝呀。可以的，在此之前，很多人都曾经去过那里寻找宝藏，在我的前任——戴波当公证处处长的时候，曾有各种各样人的去老宅里寻宝，把院子弄得乱七八糟的，可是最后连一法郎也没有找出来。后来，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越来越多，寻宝之人蜂拥而至，使得戴波疲于应付。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向寻宝人收取一笔费用。”

“多少钱？”

“5000法郎，而且，假如找到了宝藏，三分之一归寻宝人所有，三分之二归戴玛的后裔。然而，现如今再也没有肯出5000法郎去寻宝的人了。”

“不，这里就有一位。5000法郎，是吗？”

“你说什么？你……”

罗宾二话没说，掏出了5000法郎，拍在桌子上，布朗吉用惊讶万分的眼神看着罗宾。

“那么，就请先生收下这5000法郎吧，然后给我写一张收据，并且有劳你通知一下戴玛家族的那些后代，就说请他们在明年的4月15号那天一定要到勒意诺亚大街的老宅子去。”

“不，不需要通知，他们每年的这一天都会自动到那里聚会的。不过，为了确保不出任何的差池，我还是会分别致信给他们的。”

布朗吉当即写了一张收据交给罗宾，只见上面写道：

收据

今收到加尼俄上校先生现金5000法郎整。

以上这些现金是寻找戴玛家族老宅宝藏的手续费。加尼俄先生在老宅内享有寻宝的权利。只是在寻找到宝藏之后，加尼俄先生只能拥有宝藏的三分之一，而其余的三分之二必须交还给戴玛家族的后裔们平分。

公证人：布朗吉

罗宾把收据折好，装进了口袋里，然后同卢布朗一起离开了公证处。

“喂，罗宾，这么说你有把握了？”

“一点也没有。”

“那你这5000法郎不是打水漂了吗？”

“可是，你不觉得这非常有意思吗？从现在开始到明年的4月15日，我们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我们可以好好地计划一番，哈哈，5000法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你真是愚蠢透顶！一个世纪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寻宝之人从那里空手而归。”

“缺少合理的计划当然是找不到宝藏的，所以，我们必须要运用智慧和推理。首先要搜集各种各样的资料，然后再一起分析和讨论，如果我们这样做了，就一定可以寻找到宝藏。我们有的是时间嘛！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供我们慢慢地推敲和分析，我们还怕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吗？不，我们有365天，这是不是有些太长了？”罗宾用充满自信的语调说道。

自打从布朗吉的公证处离开之后，卢布朗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失去了罗宾的音信。不仅给他写信没有任何的回复，去他巴黎各处的秘密据点找他，门全部都上了锁，罗宾究竟去了哪里，任何人都不知道。

“这家伙可真是个大忙人啊，总是喜欢四处游荡，破那些离奇或者诡异的案子。”卢布朗在内心里不停地琢磨着。接下来，他一直都在寻找着罗宾的踪迹。

这一年，土耳其爆发了大革命。据传闻，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蒙面怪客在其中周旋，最终迫使土耳其的皇帝让出了皇位。而这个神秘的怪客，有些人说他就是怪盗亚森·罗宾。

没过多久，又有情报说罗宾在参与完土耳其革命之后去东方旅行了。总而言之，在这一年之中，卢布朗从来没有在巴黎见到过罗宾。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之间又到了这一年的4月15日。

“他今天总该露面了吧？”一大清早，卢布朗就盼望着能够见到罗宾那久违的笑容。然而，在用完早餐之后，罗宾仍然没有出现，又过了一个漫长的上午，还是没有他的影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时间已经过了12点，忧心忡忡的卢布朗离开了公寓，叫了一辆出租车，连忙赶往勒意诺亚大街的戴玛家族老宅子。

等他到了的时候，戴玛家族的后裔们已经全部到齐了，正聚集在大门口的地方，连布朗吉也早就来了。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加尼俄上校呢？”卢布朗还没有从车门里走出来，公证人布朗吉便跑上前来问道。

“上校还没有来吗？”

“没有呀！”

“这就奇怪了，他绝对不是那种不遵守约定的人。我在公寓里足足等了他一个上午，也没有见到他，我还以为他已经赶过来了呢。”

“可是谁也没有见到过他啊！他们从早晨一直等到现在。”布朗吉指着站在门前的那些贵族后裔说道。

在那群人中间，卢布朗看到了璐仪丝·戴玛母女，看到了胖子，看到了那个浑身珠光宝气、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金发女郎。工人一家也来了，还有那对乞丐夫妇，年迈的姊妹……每个人似乎都等得有些疲倦了，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的情绪。

“我把上校的意思如实地转达给了他们，并且说这一次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他们听完之后都异常兴奋。哎，上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布朗吉也显得焦急万分。

就在这个时候，趴在门旁树上的工人的孩子突然高声叫道：“你们快来看啊！那辆电动车跑得真快呀！快看，太棒了！”

“哦，不错，就像飞起来一样，哦，是朝着咱们这边开过来的。”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辆电动车飞驰而至，后面卷起了一股浓烟。电动车停下来之后，从上面跳下来一个男子，头上戴着一顶皮帽，脸上戴着一副防风镜，手上则戴着一副大大的皮手套。

“哦，原来是加尼俄上校啊……”布朗吉大声叫道。

“上校……我们等你等得都快要急死了……”

“让大家久等了，我感到十分抱歉。我坐的从马赛到巴黎的特快列车中途出轨了，一共死了12个人。所以火车晚点了，因此……”

罗宾一边向众人解释着迟到的原因，一边看了看手表，然后催促着大家：“哦，时间已经不早了，让我们赶快抓紧时间工作吧！”

大家打开小门，来到了院子里，罗宾走在最前面，直接朝着日晷走去。

日晷上早已布满了青青的苔藓，然而，它却仍然不失为一件非常卓越的艺术品。青铜铸造的古希腊神话星神肩上架着一块很大的大理石板，上面刻着时刻的分度线，呈半圆形。由于上面布满了青苔和灰尘，所以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痕迹。在那块大理石上，爱神丘比特弯弓搭箭，展翅欲飞。那支箭的影子直接射到大理石的分度线上，用来表示时间。

罗宾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分度线，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柄小刀。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了下午2点的钟声，丘比特的箭影分毫不差地指向了大理石上的一条分度线。罗宾连忙把小刀插在了那条分度线上，然后把周围的青苔和灰尘打扫干净，清扫了一会儿，刀尖突然碰到了一个非常坚硬的东西，罗宾急忙把手指伸了进去，掏出来一个圆圆的东西，他把上面的泥土擦掉，然后放到了布朗吉的手掌心里。

“哦，这是……这是一颗……”布朗吉高声叫了起来。

一颗熠熠放光的大钻石赫然出现在了布朗吉的手中，大家都非常兴奋，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罗宾继续用小刀挖掘着，没过多久，另一颗很大的钻石又出现在众人的面前。紧接着，三颗、五颗……一共挖出了十八颗大钻石，大家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大家来看看吧，这就是宝藏！”罗宾说道。

“这些钻石之中的三分之一归你所有。”布朗吉说。

“不，我不要。可是，承蒙各位盛情，却之似乎不恭。那么，我就拿一颗吧！”说着，罗宾从那十八颗钻石中挑了一颗最小的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把其余的全部交给了公证人布朗吉。

“好了，卢布朗，咱们走吧！”

说着，罗宾拉起卢布朗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门。

“你究竟是怎么想到那个日晷上的呢？”刚一回到公寓，卢布朗便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道理非常简单，只不过是一个世纪以来从来没有人想到那上面去，这也实在是够愚蠢的了。所有的寻宝人都认为宝藏是整袋整袋的黄金白银，所以也就没有人往分度线上去想。原来宝藏就是钻石，路易·艾哥烈波·戴玛早就把整袋的黄金和白银兑换成了钻石。如此一来，他藏宝的时候就非常隐蔽了。在他听说革命军来捉拿他的时候，他急忙跑到了院子里，同时让他的儿子先拖延住那些革命军，只要能够敷衍5分钟就可以了。然而，就在这5分钟的时间里，他把钻石藏到了日晷的分度线里，然后在上面盖上了一些泥土。干这点活，5分钟的时间绰绰有余。如果藏的宝贝是整袋的真金白银，那么，他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搞定。在他埋下钻石的时候，刚好是下午2点整，而爱神丘比特神箭的影子也正好和2点整的时刻线相吻合，所以，他立刻决定把这一条分度线作为藏宝之处。”

“哦，原来是这样啊！可是，你又是怎么想到宝藏被藏在了2点整的分度线下面呢？”

“那是从三幅油画上的‘15·4·2’推测出来的。‘15·4’指的应该是4月15日，可那个‘2’代表的并不是1802年，而是代表着下午2点整，这就是我的推测。”

“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刚把那幅油画拿给我看的时候，你曾说‘15·4·2’代表的是1802年4月15日，我当时就说可能是吧。其实，我那个时候就觉得这个1802年的推测不可靠，所以，我回答你的话是含含糊糊的，并没有武断地妄下结论。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查阅了一些资料，结果发现大革命爆发的时间是1789年，可1802年的时候，革命军政府早就垮台了，而这个时候正是拿破仑政府的黄金时期。

“也就是说，路易·艾哥烈波被捕入狱应该发生在1802年之前。经过了一番调查，我得知路易·艾哥烈波确切的被捕时间应该是在共和历的某月26日，如果把它换算成西元，那就是1794年的4月15日。

“这样一来，假如路易·艾哥烈波把自己被捕的日期用共和历记录的话，应该写成‘26·7·2’，假如用西元写的话，应该是‘15·4·1794’，可他却记录成了‘15·4·2’。如果稍加分析，你就会发现，记下来的年份是共和历，而日期和月份却是用西元记的。因此，我认为这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因为路易·艾哥烈波是绝对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的。所以我断定‘2’肯定指的不是1802年，而是指时刻。

“根据以上的这些分析，我推测‘15·4·2’指的应该是4月15日的2点。而我之所以会认为‘2’代表的是下午2点，也是因为油画里的日晷给了我一个小小的提示。而且，日晷只有在白天的时候才能够发挥作用，所以我断定这个‘2点’指的肯定不是凌晨2点，而是下午2点。

“在一年之中，太阳的位置每天都会有所不同，所以，丘比特箭影的位置也会因太阳的偏差而相差甚远。只有同月同日同时，箭影才会指向相同的地方。因此，每年一到4月15日下午2点的这个时候，箭影才会指向同一条分度线上。”

“哦，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等到下午2点整的时候才出现，就是为了等到箭影指向正确的分度线位置，这样一来就可以挖掘出宝藏了。”

“是的，果然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啊。”

“关于日晷所隐藏的秘密，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在我去土耳其之前就已经发现了。”

“既然你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为什么不早一点把宝藏挖掘出来呢？”

“如果我垂涎那些钻石，我早就把它们拿到手了。然而，你仔细地想一想，昔日的贵族现如今已经是一贫如洗了，璐仪丝会做些女红，好歹还可以勉强度日，这样的生活就算不错了。可是，他们之中的有些人已经沦为乞丐了，而这些人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啊。在这样的年头里，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老实和善良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的。

“这些人认为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那些宝藏，而且对此一直深信不疑，从来没有放弃过。这种希望就如同是一个幻觉一样，所以，每当4月15日这一天，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齐聚家族的老宅，等待着宝藏的出现。你还记得去年的4月15日吗？那个工人的孩子掉进了井里，后来又被救了上来，那个时候，大家都以为男孩在井里发现了什么东西，所以都像疯了一样去搜男孩的身，结果那个男孩几乎被剥得一丝不挂。

“对于宝藏，他们是如此地痴迷，如此地期待着宝藏的出现，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悲哀吗？而我又怎么忍心去破坏他们美好的梦想呢？只要能够看到那些贵族的后裔欢天喜地，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我要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些宝藏找出来，而我之所以要选择放弃那三分之一的钻石就是想让那些清贫的人能够多拥有一些喜悦和欢乐。于是我只拿了其中最小的那一颗，只不过是想留个纪念罢了。”

接着，罗宾从上衣的口袋里把那颗小钻石取了出来，放在手掌心，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看，心里充满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欣慰和喜悦。与此同时，一丝祥和而仁慈的光芒从眼睛里流露了出来，就像是阳春三月的明媚阳光，带着浓浓的暖意……

特殊警棍

一辆正在快速行驶的豪华轿车的车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女人从车内滚落到公路旁，似乎是被人给推了下来。

路上的行人目睹了这一事故，纷纷跑上前去救护。那辆汽车仿佛失控了一般，驶过草地后一直冲上了路堤，撞在一棵大树上，随后翻倒了，过了一会儿，一名男子从车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这是一起发生在巴黎大街上的案件。

那个从车内摔出去的女人当场毙命，而那名男子却奇迹般地生还了，而且还毫发无损。事故发生之后，他把自己的名片交给了很快便赶来的警察，这个男人便是“G”党著名的议员约翰·德拉格。

而那个不幸丧命的女人是巴黎赫赫有名的银行家博拉蒂的妻子，名叫格莉思婷。

博拉蒂是“C”党的实力派人物，一旦“C”党掌握了政权，他毋庸置疑会当上法国的财政部部长。他的妻子格莉思婷在三天前就已经不知去向，在失踪当日的早上，她对家人说自己要到不远处的公园去散散步，可从那以后便一去不复返了。

巴黎警方立即对这起匪夷所思的车祸案展开了调查，然而，错综复杂的案情却让警察们感到无从下手，而这其中的原因便在于“G”党与“C”党在政治上的对立由来已久，且两派的明争暗斗十分激烈。

C党的博拉蒂对G党的德拉格素无好感，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于是，他在法庭上用严厉的措辞向法官控诉道：

“德拉格诱骗并绑架了我的妻子，将她囚禁了整整三天，我妻子为保住名节而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选择了跳车自杀。”

警方随即对目击者展开了调查，他们之中有如下的反应：

“当车门被打开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女人的呼救声，接着便有一个男人把她从车上给推了下来。”

面对如此的指证，德拉格为自己作了如下辩解：

“我是在贝奴森林公园将夫人接走的，在我的安排下，夫人在某地待了两天。夫人想要自杀，所以才从车上跳了下去，我曾经试图从后面将她拉住，可不幸的是……”

“即便如你所说，你把夫人送到什么地方去了？你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夫人为什么要自杀？你如何解释这一切？”

面对法官接二连三的发问，德拉格议员采取了拒不回答的策略，从而一概不予理睬，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了法官没完没了的提问，于是冷冰冰地回答道：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假如你们认定博拉蒂夫人是我杀害的，而不是自杀，那我也无话可说。即使我会因此而陷入到十分危险的处境之中，我也不会再为自己辩白什么了……假如你们还是认为我有罪的话，那你们就这样宣判好了！”

从这以后，他便一语不发了。

虽然法庭把他看成是本案中最为重大的犯罪嫌疑人，可是却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而无法将其逮捕，所以只好把他放回了家。然而，德拉格议员回到家之后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里，既不去参加G党的党务会，也不去参加议会的例会。

博拉蒂夫人究竟是死于自杀还是死于他杀呢？为了解开这个谜团，警方竭尽全力地展开了侦破。

第二天清晨，贝修警官带领着部下，对德拉格议员的家进行了搜查。

当议员看到这一群不速之客的时候，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的神情，既没有慌乱，也没有恼火，而是冷冰冰地说道：

“你们尽管搜查吧！”

接下来，警察们对德拉格议员的家进行了细致而严密的搜查。面对这样的情景，议员只是默然无语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的眼神是那样地镇定自若，一种无所畏惧的神情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警察们在书房的壁炉之内发现了一堆灰烬，显而易见，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焚烧过书信或文件。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连书柜里面的图书也一一翻检了一遍，甚至连衣橱深处也没有放过；不管是哪一种可以提供线索的物品，哪怕是一张窄小的纸片，也都被统统装进了警车。

这个时候，德拉格议员仍旧一声不吭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表现出了异常的冷静。

当贝修警官走进一个房间，从书柜里面拿出一个又细又长的纸筒的时候，议员的神情开始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哦，那个没有什么可看的，只不过是我和家人一起照的一张全家福……这些照片都是刚刚才从相框里面取出来的。”

议员一面说着这些话，一面从贝修警官的手中夺过了那个纸筒。他的这一举动顿时令贝修警官起了疑心，萌生了把纸筒抢过来一探究竟的想法，可却没有想到德拉格议员居然携带着纸筒走向了走廊，走廊处刚好有一名警员被布置在那里执行监视任务。议员想要夺路而逃，却被那名警员一把抓住，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贝修警官快步走上前来，立刻将两人分开了，他想找到那个小纸筒，可没想到小纸筒竟然不翼而飞了！于是，他连忙询问那名警员，警员回答道：

“我之所以和他厮打在一起，是怕他趁机逃走，至于那个纸筒嘛，根本就没有看到过。”

这件事情的发生，加重了贝修警官对德拉格议员的怀疑，在他看来，那个小纸筒肯定与博拉蒂夫人的死亡关系密切，说不定是解开夫人死亡之谜的重要线索……最后，德拉格议员被法院以绑架、非法拘禁以及谋杀罪而控告。

但是，警方的调查却并没有取得任何突破性的进展，这件案子仍然毫无头绪，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四个礼拜。

这一天傍晚时分，贝修警官身心俱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经意之中，他居然发现了在街上闲逛的布奈侦探。

“这家伙竟然还有心思在这个地方闲逛……说不定他是在搜寻什么线索。”

贝修警官一面在心里暗暗想着，一面尾随上去，想要给布奈来一个出其不意。没料到布奈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街心花园里，之后径直走向了坐在一张长椅上的一个女子——从装束和容貌上来看，那是一位非常美貌迷人的吉普赛女郎。

吉普赛这个民族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他们长着又曲又黑的长发，皮肤的颜色很深，使用的语言主要是罗马语，但也会使用很多其他国家的语言。他们的生活往往穷困潦倒，多以占卜、魔术表演等职业谋生糊口，一年到头都在不停地四处流浪。

“哦，布奈居然会跟迷人的吉普赛女郎约会，不知道这一次又会上演什么好戏了。”

正当贝修警官藏身于电线杆后面偷偷窥探的时候，却看到布奈和那个吉卜赛女郎都注视着街头公寓的四楼和五楼，随后，他们二人的双眼对视了一番之后，互相点了点头。

贝修警官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因此继续注视着他们，只见布奈和吉普赛女郎站起身来，一起走向了巴黎地铁站。贝修警官想要继续跟下去，可没想到交通信号灯突然变成了红色，拦住了他的去路，一眨眼的工夫，布奈和那个吉普赛女郎就不见踪迹了。

无可奈何之下，贝修警官只好又回到了他们刚才所注视的那栋公寓楼前。通过与公寓管理员的一番交谈，他了解到德拉格议员的父亲四个礼拜前就搬进了这座公寓楼的五楼。

贝修警官迅速地一口气上了五楼，他按响了门铃。没过多长时间，门便开了，是一个魁梧强壮的老人打开的房门，这个人正是德拉格议员的父亲。听完贝修警官的自我介绍，老人说道：

“我是个退役的将军，听说我的儿子被指控多项罪名，我十分吃惊，所以立刻从乡下感到了巴黎，希望能够找到一个为我儿子洗刷罪名的办法。刚好你是警方的人，那么……他什么时候上庭受审呢？”

老人不待贝修作出回答，便又继续说道：

“我要为他辩护！我要拿着能够证明约翰是清白的照片出庭作证。”

“那么，那些照片现在在你的手上吗？”

“不，现在还没有，不过有一个吉普赛女郎找上门来，说只要我肯花三千法郎，她就能替我找到那张照片。”

贝修警官在心里暗暗想道：

“老人所说的那张照片，会不会就是德拉格议员当日抢走的那个小纸筒呢？议员肯定将那个小纸筒藏在了某个隐秘的地方，可是，一个对自己十分有利的证据，他为什么要藏起来而不使用呢？吉普赛女郎又是凭什么说自己有能力找到呢？

“听说，吉普赛人在寻找丢失的物品时会借助巫术或者超常的目力，并以此作为生财之道，然而，这样的巫术能灵验吗？”

想到此处，他不禁又回想起了布奈与那个吉普赛女郎在公园里会面的情形。

随后，他顺着窗户向下望去，可是却并没有发现布奈和吉普赛女郎的踪影。

贝修警官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便将事情原委告知了老人，并请求他允许自己隐藏在公寓里监视下面的小花园。可是，布奈和那个吉普赛女郎的踪迹在第二天均未出现。

“或许布奈那个家伙已经发觉了我对他的监视，所以躲藏了起来。布奈神不知鬼不觉地瞄上了这件案子，并且了解到议员掌握着能够洗刷罪名的照片，可能是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才没有把它当作证据拿出来。

“肯定是这个原因，布奈找到了那张照片，打算狠敲老人一笔竹杠，所以才指使那个吉普赛女郎开价三千法郎，不错……事情肯定就是这个样子的……肯定不会有错的。”

于是，贝修警官打算先找到那个神秘古怪的吉普赛女郎，然后再从她的口中打探到布奈当日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如此一来，贝修警官每天都藏身于老人的房中，密切注视着公寓楼下的那个小公园。

贝修警官终日待在此处，随着时间渐久，他也与议员的父亲，也就是那位老将军，渐渐地熟稔起来。慢慢地，贝修警官得知了这位老将军为法国而战的辉煌过去，并因此而获得过多枚英雄勋章；老人对身为议员的儿子极为钟爱，而且以他为骄傲。

老人从言语中向贝修表达出了一点，那就是不管花费多么大的代价，也要还自己的儿子一个清白。

“老将军，您真不愧是一位怜子心切的慈爱之父啊！”

贝修警官由衷地发出了如此的赞叹，倒弄得老人有些不好意思了，老人连忙说道：

“这只不过是一种普遍现象罢了，人上了年纪之后，都会格外疼爱自己的子女的。我年轻的时候是一个严厉而倔犟的父亲，所以我对德拉格一向都是严加管教的。”

老将军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其实，所有的错误都应该归结在我的身上！正是我的过于强硬，才迫使德拉格陷入如此困境的……我才是罪魁祸首啊！”

老人悲痛欲绝地自责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陷入到了苦苦的思索之中。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此时是如此地孤立无援啊！

贝修警官的内心里十分同情和理解这位老人，可苦于没有办法可想，此时也只能站在一旁默然无语。

过了好一阵子，老人才接着说道：

“我一定要找到那张至关重要的照片，我原本以为我儿子当日手中拿的那个小纸筒便是用来装那张照片的……你曾说过，当他跑到走廊的时候，那个小纸筒便消失不见了？”

“是这样的。”

“那么，我还想更为清楚地了解一下当时的情景……当时，除了你在现场之外，还有其他的人吗？”

“有，走廊上还有另外一名警员。”

“警员？一个警员……”

老人又一次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思考了一番，然后接着问了起来：

“我想明天亲自询问一下那名警员，以便了解了解情况。贝修警官，您看这样做可以吗？”

“没问题，我明天便会把他带过来，他的名字叫朗勃尔。”

贝修警官满口应承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贝修警官便带着朗勃尔警员一起来到了老人的公寓。

朗勃尔警员是个精明强干、仪表堂堂的得力干警，他穿着警服，佩戴着手枪和警棍，是一位非常标准的中年警务人员。

就在老人要向朗勃尔警员发问的这个当口，公寓管理员走进来通报说有人前来拜访，并随之奉上一张名片。

“私家侦探布奈……这是什么人？我与此人素不相识啊，他为什么要来登门拜访呢？”老人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是一位大名鼎鼎的私家侦探，同时也是与我非常要好的朋友！”

贝修警官一边向老人作着介绍，一边在心中暗暗想道：

“这个古怪的家伙，今日终于要现身了。”

老人把布奈请进了房间里。

“哈哈，贝修，原来你在这里啊！你也在为了议员的事情而奔波不休吗？”布奈笑着问道。

“不错，那么你呢？”贝修反问道。

“我也是专为此事才登门拜访的。老将军，你是否在找你儿子的一张旧照片？”

“不错。”

“而且，你为了得到这张照片而打算支付给一位吉普赛女郎三千法郎？”

“确实如此。”

“那好，就请你先付三千法郎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位吉普赛女郎因故不能来了，一切事务全权由我代理。”

“照片在哪里？”

布奈一声不响地走到朗勃尔警员面前，左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警棍，右手拧开了警棍的把手，接着，他从这个空心的警棍中，倒出来一个小纸筒。

“不错！就是它！”

贝修警官惊讶得叫出了声来，而老人则一把将那个小纸筒抓在了手中。

纸筒里有一张女人的照片，以及四封信和一封电报。

照片里面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怀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这个女人的容貌与博拉蒂夫人极为相似，只不过年龄上要年轻很多。

照片下面还写着拍摄的日期以及博拉蒂夫人的签名。贝修警官大致推算了一下，这张照片应该是十一年前拍摄的。

“哦，这张照片和那些书信正是我所苦苦找寻的东西，有了它，就可以还我儿子一个清白了！”

“可是，如此对您儿子有利的证据，他为什么要藏而不露呢？”贝修警官问道。

“那是因为这件事情关乎到家丑……不管是对我儿子来说，还是对我们家族而言，这都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可是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十几年之前，我儿子爱上了一个地位低微的女子，这个女子当时是个在工厂里做工的工人。我儿子在与她生下一子之后，打算娶她为妻。

“可是，我是绝对不会同意他那样做的。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做我家的儿媳，这会辱没家族的名声的。于是，我竭尽全力地阻止他们的结合，到了最后，她不得不放弃与我儿子结婚，留下一封书信之后，她便离开了……而这封书信嘛，就是她当初写的那封。”

说着，老人从四封信中找出来一封，把它递给众人观看。只见上面写道：

约翰，永别了

既然你的父亲如此反对我们的婚事，那我只好选择离开。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愿意看到你为了我而与你的父亲决裂……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另外附上我们孩子的照片，希望你好好地珍藏它。

最后，希望你能永远想念着我们。

再见！

你的爱人

“后来，我儿子领养了那个孩子，并把他寄养在一位老教师的家中。

“相信大家已经明白了，这个女子就是格莉思婷。然而，最令人感到惊讶不已的是，她后来居然嫁给了大名鼎鼎的银行家博拉蒂为妻。博拉蒂后来成为了C党的一号人物，可那时他还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他白手起家，前途不可限量。据说，由于博拉蒂无法抗拒格莉思婷姣好的容颜，所以才无视她卑微的出身，甘心娶她为妻的。

“而我儿子在与格莉思婷劳燕分飞后，通过不断的努力，终于获得了G党议员的资格。与此同时，格莉思婷与银行家博拉蒂的生活也过得十分幸福美满。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一封紧急的电报发给了我的儿子，是那位老教师发来的。喏，就是这封电报！”

说着，老人找到了那封电报，并把它递给了布奈警官。布奈看到电报上面只有寥寥几字：

孩子病危，速来。

老人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儿子听闻这个消息后大吃一惊，赶忙前往探视。那个孩子果真病得很重，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我儿子认为应该让孩子见他的生母格莉思婷最后一面，所以便用车去接格莉思婷。

“他知道格莉思婷有每天早上都要到贝奴森林公园散步的习惯，所以他便守候在那里。等他见到格莉思婷之后，把情况告知与她，随后，两个人一起前往老教师的家中。

“两天之后，那个男孩死去了。在这两天之中，我儿子和格莉思婷一刻也不停歇地照料看护他们的孩子。可最后终因回天乏术，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是夭折了。

“孩子去世之后，格莉思婷伤心得痛不欲生，始终在不停地自责，觉得是由于自己的失职才导致孩子离世的。我儿子说，格莉思婷在回去的路上，不停地哭喊着：‘妈妈错了，妈妈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请你宽恕我吧……’这些话让人听了真是肝肠寸断啊。

“后来，格莉思婷或许是由于痛不欲生而萌生了死意，突然之间打算跳车自杀……当时，我儿子想要抓住她，可是却为时已晚……这封电报后面还有我儿子约翰的字呢。”

说着，老人让大家看了看电报背面的那一行字：

孩子死了，格莉思婷也死了。

这一行字迹潦草的字是用铅笔写成的，确为德拉格议员的笔迹。

“以上所说的这些事情都是我儿子不久之前打电话告诉给我的，他非常清楚地对我说道，只要能够拿到那些照片和书信作为证据，他就会被法庭无罪释放。可是，他却不愿意那样做。

“在他看来，那样做就等于将德拉格家族的丑事公之于众了，而我也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如果……如果我当时同意了他们二人的婚事，这样的悲剧很有可能就不会发生了。只是因为我的思想实在是过于守旧迂腐了，所以才导致了现如今这样的不可收拾的局面，我真是追悔莫及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再说这样的话已经于事无补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不管什么名誉不名誉的问题了，我要让事实真相大白于天下，洗刷我儿子约翰的罪名……所以就连花钱雇佣吉普赛女郎帮忙找相片这样的事情我也做了……”

“其实，我跟那个吉普赛女郎是老相识了，而且，我始终都以提高国内所有吉普赛人的生活水准为己任。”

布奈对贝修警官说道。

“哦，你居然也会做出这样的善举，可真是出人意料啊……可是，你究竟是怎么知道那个小纸筒藏在朗勃尔警员的警棍之中呢？”

“当时，也就是德拉格议员携带小纸筒准备夺路而逃的时候，走廊中只有朗勃尔警员一个人。他们扭打在一起有好一阵子，之后你才赶到，你搜遍了德拉格议员的浑身上下以及走廊里的每一个角落，却都没有发现那个小纸筒的踪迹。你应该可以想到，小纸筒有可能藏在警员的身上，不过，非常遗憾的是，你离成功虽然只有一步之遥，可你却错过了绝佳的机会，你根本没有想到朗勃尔警员会把那个小纸筒藏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啊，可我还是不明白朗勃尔警员为什么要帮助德拉格议员呢？如果这件事情泄露出去的话，他肯定会为此而丢掉工作的……我真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呢？”

“关于这其中的原委，我早已调查得清清楚楚了。我是通过一个警察局的内部人士搞到的这些情报，通过了解我发现，在军队的时候，德拉格议员是朗勃尔的上司。朗勃尔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一份警察的工作，便是得力于德拉格议员的鼎力相助。两个人之间有着这样的一段渊源。试想，当议员有求于朗勃尔的时候，朗勃尔怎么会不尽力去帮助他呢？朗勃尔警员，我说的对吗？”

听到这些话，朗勃尔警员并拢双脚，高声说道：

“不错，确实如你所言。”

老人十分爽快地将三千块法郎放在了桌子上，以履行先前的诺言。

“老将军，非常感谢您，我会把这三千法郎投入到我专为吉普赛人所设立的福利基金之中。”

布奈一边说着，一边将钱装了起来。

在离开老人的公寓之后，贝修警官陷入到深深的思考之中。

“贝修，你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啊？你还有什么事情不明白啊？”

“是的……有一件事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像警棍这种警用器械，原本是应该用实心橡木做成的，可那根怎么是空心的呢？”

“哈哈……哈哈……”布奈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既然你对这一点心存疑惑，那我不妨现在就对你讲说清楚。其实，那个警员是奉我之命打入警局的内线，只不过刚才碍于老将军的面，只好那样说罢了。

“可事实上，那根警棍是我遍寻能工巧匠专门打造的。其真实目的是为了从警察局中窃取机密文件。那一回，我并不是专门派遣朗勃尔去夺取小纸筒的，只不过恰好被你派到了走廊上去执行监视任务。”

“真是不可思议啊！布奈，你的行事风格真的越来越像怪盗亚森·罗宾了！”

“果然如此吗？”

布奈一边这样反问着，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朝着贝修扮了个鬼脸儿。

[1]收藏伟人雕塑、相片或遗物的场所。

[2]也称七十年战争或德法战争。

[3]Voleur Gene'reax envers lea les Pourse，译为侠盗。

版权信息

妖女的复仇/（法）卢布朗（Leblanc,M.）著;罗锦荣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63-2

Ⅰ.①妖…　Ⅱ.①卢…②罗…　Ⅲ.①侦探小说－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14号

目录

版权信息

别墅村的怪事

罗宾之活跃

有苦难言

奇怪的女人

带面具的恶魔

水落石出

别墅村的怪事

春天又一次光临了巴黎，金色的阳光温暖宜人，天空碧蓝如洗。历时长久而又阴郁寒冷的冬季终于过去了。

银闪闪的光芒笼罩着巴黎城区，街道两旁的树木萌发出了嫩绿色的新芽，就如同翠玉一样明亮光洁。

这时，街道上出现了一位衣着光鲜时尚的绅士，这个人四十七八岁的年纪，肩膀宽阔、身材颀长，他此时正大步流星地朝前走着。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怪盗亚森·罗宾。

罗宾看上去神采奕奕、面色红润，一对眼睛炯炯有神；从他的身材上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身板挺拔、手脚灵活的人。从后面观察这个男人，谁也不敢相信他是一个年近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而更像是一位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尽管罗宾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旺盛的活力，可他的内心里饱含着外人无法想象的寂寥与忧郁。虽然春天已经来临了，但罗宾的那颗心仍然被死气沉沉的冬季封冻着。罗宾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相信那些读过《女魔头与罗宾》的读者，一定还会记得二十岁的罗宾的第一次冒险经历，他与一位自称为“克利思朵伯爵夫人”的女魔头耶塞芬斗智斗勇，最后终于获得了法国大革命时期隐匿在七座修道院岩石下面的一万颗宝石。

而且，我认为读者们应该还有印象，在那一番较量的过程中，一位美丽的少女古拉利兹出现在罗宾的身边，并帮助罗宾战胜了强敌。

在那次冒险结束之后，罗宾和古拉利兹很快便结为了连理。而那一段婚后时光也是罗宾这一生中最美好甜蜜的日子。

在古拉利兹的面前，罗宾曾立下誓言，那就是结婚之后绝不再干偷窃的勾当，而古拉利兹当时也感动得泪如泉涌。后来，这一对郎才女貌的贤伉俪，便在巴黎市郊的一所简陋的房屋住了下来，过着无忧无虑、幸福美满的日子。

罗宾把与耶塞芬一番较量之后所得来的那一万颗宝石，全部以一个化名捐赠给了法国各地的孤儿院、敬老院、少儿教化院以及其他社会福利组织，而罗宾夫妇二人的生活也因此而过得十分拮据。然而，由于夫妻二人相互扶持、相敬如宾，所以日子也算过得十分安宁、幸福。

可这种安稳幸福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婚后的第二年，古拉利兹便产下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小男孩，可不幸的是，她也因难产而离开了人世。古拉利兹在弥留之际紧紧地抓住罗宾的双手，眼睛里饱含泪水地说道：

“你一定要将我们的宝贝……照顾好……把他抚养长大……”

古拉利兹自言自语似的说着遗言，然后便溘然而逝了。

悲痛欲绝的罗宾，怀抱着出生不久的儿子杰恩放声痛哭，悲痛之情难以言表。

后来的一天，罗宾离家外出了仅仅那么一会儿，回家后却发现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宝宝杰恩已经不见了。小杰恩就这样神秘失踪了。

到底是什么人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把小杰恩偷走的呢？门窗关得严丝合缝，屋里屋外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无论罗宾如何努力，他始终都找不到歹徒作案后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罗宾不久之前遭受了丧妻之痛的巨大打击，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爱子，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让罗宾几乎气得抓狂。要知道，此时的罗宾刚刚二十岁出头，便要面对如此严峻的考验，他只好强忍着悲愤不停地在巴黎市区内寻找神秘失踪的儿子。他不仅去巴黎市警察局报了警，还在报纸上刊登出了寻人启事，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束手无策的罗宾不得不在心里暗暗合计着：

“杰恩肯定是被克利思朵伯爵夫人掳走了。她必定还在为宝石被夺一事而耿耿于怀，所以这才绑架了杰恩，以此来向我寻求报复。”

为了寻找到克利思朵伯爵夫人的破绽和弱点，寻找到神秘失踪的爱子杰恩，罗宾不分昼夜地展开了侦查活动，可过了好长时间仍然一无所获。慢慢地，罗宾便如同精神失控了一般，眼窝深陷、两眼茫然、脸色惨白，让人看了无比痛心。持续已久的悲痛和失望让罗宾的情绪渐渐地变得暴躁起来，甚至是有些喜怒无常了。他将自己昔日在爱妻古拉利兹面前所立下的誓言完全抛在了脑后，又重新干起了偷盗行窃的老本行。

一个人一旦自甘堕落了，那么他就会像从悬崖上跌落的人一样直线下坠，最后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尽管罗宾年纪尚轻，可他的偷盗技术越来越神乎其神，终于被人们赠予了“怪盗”这个外号。在罗宾成为鼎鼎大名的江洋大盗的这个过程中，他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寻找自己的爱子杰恩，在不知不觉之间，二十八个春秋就这样匆匆而过。

小杰恩被人掳走的时间是一个初春的黄昏，所以，每当初春到来的时候，罗宾的心情也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得阴郁起来。

“假如杰恩还在世的话，那么他现在应该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

罗宾站立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双眼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他现在寂寞到了极点。

尽管怪盗罗宾现在富可敌国，可他的内心却空虚落寞而又凄苦寂寥。即便是拥有着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也不能够换得回失去的儿子，他现在到底是生是死？

罗宾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脚下踩着的泥土，人行道经过了一整个冬天的冰冻与严寒，现在已经变得无比松软了。原来，在不经意间，春意已经渗入到了泥土之中。

绿灯亮起的时候，罗宾穿过了马路，直接奔向布罗蒙银行。

罗宾运用手段把自己的资产以不同的化名存进了四家大银行里，而布罗蒙银行仅仅是其中的一家而已。他在这家银行存钱时用的化名是劳佛·德布尼。

今天，他在银行的柜台前存了五十万法郎之后来到了地下室，打算从金库里面取出一些重要的文件。当他从一排排的柜子中找到自己的那个并取出东西的时候，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也来到了门口的铁柜前，只见他的左臂上缠着一条黑色的纱布，或许这个人新近失去了一位亲人。

这个人先是朝四周打量了一番，似乎是想要避开旁人的耳目，然后，他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捆了个十字结的包裹，接着，他解开了绳索。罗宾抬眼一看，发现包裹里面有一捆千元法郎面额的纸币，每十张放在一摞。

这位老绅士的视力似乎不大好，只见他将双眼贴到离纸币很近的地方，一边清点着钞票的数目，一边时不时地回头观望。清点完毕之后，老绅士把那捆有八九十摞的纸币放进了一个小箱子里，锁得严严实实之后，马上把它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这个时候，虽然他瞥了罗宾一眼，可由于地下室的灯光十分昏暗，再加上他老眼昏花，所以估计并没有看清楚罗宾的长相。随后，老绅士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便大踏步地从罗宾的身后走了过去，接着又上了楼梯。

“总共有八九十打的千元面额的法郎，那么也就是说……有八九十万法郎！”

罗宾一边在心里暗暗地想着，一边跟随着老绅士上了楼。

老绅士在途径一家面包房的时候，买了一些糕点，然后不紧不慢地朝着圣·勒寒尔车站走去。随后，老绅士购买了一张车票。由于不清楚老者在何处下车，所以罗宾买了一张全程的车票，就这样，罗宾登上了老绅士乘坐的火车，并且他们位于同一车厢。

那个因塞满纸币而鼓鼓囊囊的箱子被老绅士放在了膝盖上，并用双手紧紧地护住。他路上买的那包糕点则被放到了头顶的行李架上。

罗宾坐在距离老绅士较远的座位上，一边细细地观察着老绅士的一举一动，一边假装欣赏窗外的景致。这时候的罗宾，已经不是那个深情款款的大丈夫了，也不是那个为了寻找爱子而几近疯狂的父亲了，而是彻彻底底地沦为了一个怪盗。

老绅士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罗宾就是刚才那个在银行金库里碰到的人，但由于身上携带着巨款，所以他不时地向四周打量着，似乎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值得怀疑。

老绅士在鲁·倍杰尼车站下了车，罗宾也紧随其后从车上走了下来。

鲁·倍杰尼这个地方有一个豪华的别墅区，距离巴黎市中心大约有十二公里，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湖泊，与塞纳河连成一体。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长在河流的两旁和湖泊的附近，而四周则是星罗棋布的蓝红屋顶与雪白墙壁的别墅，那些别墅的前面刚好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景色美丽极了。

老绅士一只手拎着糕点，另一只手夹紧那个小皮箱，径直走上了树林旁边的一条白色的小路。罗宾仍然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老绅士在一座别墅的大门前停了下来，走上了台阶，敲响了大门。罗宾赶紧闪身躲到了大树的后面，仔细地窥视着。大门打开之后，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孩走了出来，这两个女孩笑容甜美，可爱动人。在罗宾看来，她们二人就好像是两朵盛开的玫瑰一样。

“叔叔，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我们担心死了。”

“晚饭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回来吃饭了。”

“喔，我已经非常抓紧时间了。瞧瞧，这是带给你们的糕点！”

说着，老绅士便把手中的糕点交给了其中的一个女孩；另一个女孩刚要伸手接过老人手中的箱子，可老绅士突然一下子将其抱紧了。于是，两个女孩子各自搀扶着老人的一只臂膀，一起走入了门里。

罗宾悄悄地来到了大门前，只见门牌上赫然写着如下几个大字：

格力马介山庄

罗宾站在大门口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又到山庄附近的地方查看了一番。在一所靠近湖边的空房子的大门口，罗宾看到了一张木牌，只见上面写道：

·鲁杰山庄出售，欲购买者请与格力马介山庄联系洽谈。

看完之后，罗宾赶紧返回了格力马介山庄。他按响了门铃，然后将一张印有“劳佛·德布尼”字样的名片递给了前来开门的女仆，并向其说出了自己想要购买那个别墅的意愿。

罗宾被女仆带到了大厅之中，对于罗宾的到来，老绅士和他的两个侄女都表达了欢迎之情。老绅士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称自己是菲利普·卡卜勒，接着又把坐在他旁边的两个美丽的少女介绍给了罗宾。

“德布尼先生，她们两个都是我的侄女。大的名叫伊丽莎白，小的则叫作若兰。”

卡卜勒说话的时候仍然把那个小箱子紧紧地搂在怀里，这甚至让罗宾觉得他在吃饭的时候也不会松开手。随后，罗宾表达了想要购买别墅的意愿，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器宇轩昂的小伙子走了进来，这个人是伊丽莎白的未婚夫，名字叫作基若莫·艾莫。

接着，老绅士向罗宾介绍了一番别墅的基本情况。

“德布尼先生，具体的情况，请你随后与我的律师商谈吧，我要立刻动身前往尼恩了。八个月之前，内人离开了人世，我这次去尼恩是想在孩子的家中疗养一段时日，从而平复自己悲伤孤寂的心情。”

老绅士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离开了座位。

“我并不和两个侄女住在一起，我独自一人居住在旁边的欧拉介力山庄，不过，这两座别墅的院子是彼此相通的，所以看上去就跟同一座别墅没什么区别。”

说完，老绅士夹着小箱子转身走了，他通过院子去了旁边的别墅。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老绅士又回到了大厅，可他手中原先的那个小皮箱已经不见了。

“哼！他肯定把那些钱财藏在了别墅中的某个角落！”

罗宾如此想道。

“可是，那笔钱究竟是从何而来呢？哦，对了！他刚才说他妻子八个月前离开了人世，那么，这笔钱一定是他从妻子那里继承过来的大笔遗产。为了逃避数额巨大的遗产所得税，他肯定会把那笔钱藏在一个妥善的地方，以便瞒天过海，躲过税收人员的耳目。这个老家伙可真是诡计多端啊！对于这样的小人，既无须与他客套，也无须对他心慈手软，直接将那一大笔钱财据为己有也就是了！”

正当罗宾暗自盘算的时候，卡卜勒把自己房间的钥匙交给了侄女，并扔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会在十月份回来一次的！”

说完之后他便大踏步地走出门去。

在此之后，罗宾便与老绅士的律师进行了一番交涉，终于买下了哥勒尔·鲁杰山庄。罗宾交给了律师一张三千法郎的支票作为房屋的预订金。在随后的日子里，罗宾便着手对别墅的内部进行了一番修葺，他原本打算专门请一位美术设计师来负责装修一事的。然而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手持罗宾的老友克拉德医生的推荐信前来拜访。

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作弗休尔·萨尔。

弗休尔看上去顶多只有二十七八岁，服饰装扮与他的身材搭配得十分得体。他长着一双深邃湛蓝的眼睛，气质十足，非常像艺术家。这位年轻的设计师不管罗宾所提出的条件如何苛刻，都一口应承了下来。

“这一切我都了解，我会尽全力来做好这份工作的！”

弗休尔非常热切地回答道。

罗宾将弗休尔的住处安排在大门左首的小房间里，弗休尔很快就开始着手进行工作了。他那种严肃认真的态度，罗宾十分欣赏。

罗宾将弗休尔介绍给了伊丽莎白和若兰两姐妹，于是，弗休尔常常在工作之余去拜访她们二人，并且与这两个女孩相处得十分融洽。尤其是每当弗休尔与妹妹若兰谈话的时候，他总是满脸通红、双眼炯炯有神。

姐姐伊丽莎白与未婚夫基若莫·艾莫的婚期很快就要到了，他们的婚礼定在7月9日举行，这样的时刻当然少不了叔父卡卜勒先生的参与，于是，他们向老绅士发出了邀请。卡卜勒先生收到电报之后立刻做了回复，说他会来参加婚礼，并准备在此停留一夜。

罗宾这个时候正在外地观光游历，而他也适时接到了伊丽莎白的请柬。妹妹若兰在请柬的下方尤其注明：

卡卜勒叔父也将来参加婚礼，并且当晚会在山庄留宿一夜。

罗宾在收到请柬之后，立刻打算在卡卜勒先生来到之前，先下手将那笔钱弄到手中。

“我的别墅哥勒尔·鲁杰山庄与卡卜勒老绅士的别墅欧拉介力山庄相连接的地方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一直通到湖边，为了便于游览，那里肯定会有船只停泊。等到夜半时分，我便乘船通过小湖，然后从欧拉介力山庄的后门偷偷地潜入卡卜勒的房间中，那笔钱肯定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之处。喔，我觉得不在地下室里就在房顶上，或者是藏在墙上某幅油画的后面。只要我在房间内搜寻一番，很快就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等我把那笔巨款取走之后，我再将空空如也的小箱子放回原处。由于卡卜勒先生在这里过一夜就会返回尼恩，所以他不一定会回自己的别墅去住，而是会暂住在侄女的住处——格力马介山庄，因此，他到时候肯定只会回家看看箱子是否还在原处，而绝对不会打开来检查。那么，这件巨款被盗的案子，在十月份卡卜勒先生本人回来之前，根本不会有人知晓。”

罗宾迅速地回到了法国。

当他再次驾车回到哥勒尔·鲁杰山庄的时候，他发现别墅的大门口人声鼎沸，便衣警察和刑警在附近转来转去，似乎在忙碌着什么。正当罗宾猜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年轻的设计师弗休尔·萨尔从大门口冲了出来，朝他大声喊道：

“德布尼先生，出事了！”

弗休尔脸色惨白。

原来，从前天的夜间开始，这个向来平静安定的湖边住宅区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系列恐怖的事件。

这天上午11点左右，伊丽莎白和若兰正坐在餐厅里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即将于星期一举行的婚礼的相关事宜。

“姐姐，恭喜你！”

“若兰，非常感谢！不过，下面就该轮到你出嫁了。我希望你也能够找到一个对你关怀备至、温柔体贴的好丈夫。哦，对了，那个叫作弗休尔的年轻设计师怎么样？你对他的感觉应该还算可以吧？”

若兰听完这番话，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默然无语。姐姐伊丽莎白见状，温柔地抓住了妹妹那双柔嫩光滑的小手。

伊丽莎白姐妹两个七年前失去了双亲，从那以后，她们二人便从巴黎迁居到了格力马介山庄，在这里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她们家人口稀少，只有陪伴并照顾她们多年的一位老管家亚莫以及亚莫的丈夫爱萨尔。

姐姐伊丽莎白长着一头金黄色的秀发，一双湛蓝迷人的大眼睛，还有一张笑盈盈的迷人脸庞，是一位体态丰满、绰约多姿的绝色美女，不过，由于她患有支气管过敏的疾病，所以脸色显得不大好。妹妹若兰的身体要比姐姐强健很多，是一个热情率真、可爱懂事的纯情少女。她那一双如宝石般迷人的大眼睛里总是闪烁着活力四射的光芒，流露出像大海一样神秘莫测的光彩。

就在姐妹二人热切地聊天的时候，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伊丽莎白的未婚夫基若莫·艾莫；另一个则是罗宾雇来的设计师弗休尔·萨尔。

基若莫潇洒而正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他很小的时候便失去了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他的母亲也撒手人寰了。如今，他与母亲的亲戚住在一起，他常常来格力马介山庄看望他的未婚妻伊丽莎白，并且与她一起用餐。今天，他与新近结识的朋友弗休尔·萨尔一起前来拜访。

姐姐伊丽莎白兴奋地朝未婚夫伸出了手，而妹妹若兰则满脸含羞地注视着弗休尔，那种眼神含情脉脉、温柔如水。

用过午餐之后，四个年轻人回到了宽敞明亮的大厅中。从别墅宽阔的阳台可以眺望到院子里翠绿如毯的草坪以及更远处的湖泊，湖面上波光粼粼，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在大厅里，四个年轻人轻松愉快地交谈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弗休尔说自己要回去工作了，所以便离开了格力马介山庄。

没过多久，伊丽莎白也站起身来。

“基若莫，快到散步时间了，我们今天不如去划船吧？”

“我想今天还是不要划船了，你的支气管病还没有好呢！”

“这你就不要担心了，说不定见到湖水，我的心情会好一些，对疾病的康复也是很有好处的。我这就去将叔叔的小船划过来，你就在这里等着我！”

“不！你留在这里，让我去！”

“没关系的，我想要运动一下。”

伊丽莎白笑盈盈地穿过了阳台，径直朝草地走去。只见她雪白色的长裙随风飘扬，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子迅速地消失在了通往欧拉介力山庄的树林中。

在这个过程中，基若莫始终在十分担忧地注视着他的未婚妻。

突然，一声女人的惨叫声从树林中传了过来，把基若莫吓得大惊失色，于是，他赶紧把身子探出了窗外。这时，只见在欧拉介力山庄靠近湖畔的地方，一个男子正用尽全力地扼住了伊丽莎白那修长的脖子。

湖边摆放着一架梯子，下面拴着一条小船。伊丽莎白或许是从梯子上走下来打算解开拴在小船上的缆绳时，遭到了那个男人从背后的袭击。没过多长时间，伊丽莎白终于渐渐地停止了反抗，瘫软在湖水中了。

基若莫发疯一般地大叫了一声，想要从窗户直接跳出去，赶紧抢救自己的未婚妻。这时，那个行凶的男子丢下了人事不省的伊丽莎白，从地上捡起了一件什么东西，然后飞快地穿过欧拉介力山庄内的田地，打算从角门处溜之大吉。

基若莫见此情景，立刻从墙上摘下了卡宾枪，将枪口对准了那个男子，并且扣动了扳机。枪响了，那个男子应声倒地，在田地中翻滚了几下，接着就一动不动了。

基若莫立刻从大厅中奔了出去，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若兰也紧跟在他后面，一起跑了出去。

这时，伊丽莎白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若兰扑倒在姐姐的尸体上放声大哭，基若莫也在一旁痛哭失声。

“姐姐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肯定是那个混蛋把它夺走了！”

伊莉萨伯的脖子上原先挂着一条珍珠项链，那个男子正是为了抢夺项链才对她下毒手的！

只见那个男子脸朝下地趴在田地的中央，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已经死了。

男仆爱萨尔闻讯赶来，基若莫让他帮忙将那个歹徒的尸体翻了过来。

这个人的年纪看起来在五十五岁上下，衣衫褴褛，头上戴着一顶破烂肮脏的旧猎帽，略微有些花白的胡须布满了他那张苍白的脸庞，很长的裤腿上浸湿了一大片。

基若莫检查了一遍这个男人随身携带的物品，在一个皮夹子里面找到了几张纸和两张肮脏的名片。这两张名片显然是自己做的，只见上面用墨水写着这样的名字：

布荷米

住在附近的人们听到枪声后全都蜂拥而至。有人打电话到鲁·倍杰尼镇的警察局报告了这一情况，没过多长时间，不停响着警笛声的警车便风驰电掣般地驶来了。刑警们画出了一道警备线，在驱散了围观的百姓之后，立刻开始着手进行调查，并派出法医对尸体进行了检查。

弗休尔听到枪声之后，也疑惑不已地从哥勒尔·鲁杰山庄赶了过来。然而，别墅的大门口已经戒严了，两三个刑警守候在那里。弗休尔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过去，来到了刑警面前，说道：

“我是这家别墅主人的好朋友，麻烦您让我进去一下！”

弗休尔获得了准许，可以进入格力马介山庄。

弗休尔刚才已经从刑警和周围围观的群众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可他那时始终都没有看到若兰和基若莫两个人。

弗休尔走进了大厅，看到他们两个人原来正傻呆呆地坐着。弗休尔对他们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可若兰和基若莫始终都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悲痛欲绝的眼泪却止不住地从脸上淌了下来。

法医验尸完毕之后，警察们立刻将伊丽莎白的尸身挪到了大厅里。若兰一见，立刻又扑倒在姐姐的尸体上放声痛哭。

当天晚上，基若莫、若兰和弗休尔三个人守候在停放伊丽莎白尸体的大厅中。他们三个默默不语，只是不停地流泪。在棺椁旁边点燃的白色蜡烛此时也滴滴答答地不断淌下蜡油来，似乎连它也在为死者难过地哭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半夜时分，弗休尔告辞离去了，大厅之中只剩下了基若莫和若兰两个人。

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基若莫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如同梦游一般地走出了房间，直到早晨天亮的时候仍不见他归来。若兰非常担心他的安危，于是便让老仆人爱萨尔和亚莫一起去寻找他，可始终也不见他的踪影。

就在若兰忧心忡忡的时候，淅沥的小雨也渐渐地停了下来。太阳冉冉升起，湖面上也闪烁着金色的光华。

此时，一个工人模样的人从萨芷树林中的小路穿过，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倒在了地上，这个人正是伊丽莎白的未婚夫——基若莫·艾莫。

基若莫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正痛苦不堪地大喊大叫着。只见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不停地往外冒出。

大约在同一时刻，在距离案发现场只有三四百公尺的小路上，一个送牛奶的孩子又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这个人的胸口被人用尖利的凶器刺穿了，上衣和领带上都沾满了鲜血。他留着长长的头发，身体非常强壮，看起来就像是个嬉皮士。

这个年轻人的伤势似乎比基若莫还要严重，不过他此时尚有一口气在，可脉搏已经十分微弱了。这两个伤者马上被人抬上了救护车，前往鲁·倍杰尼镇的医院进行抢救。

在这一天一夜当中，这个向来安宁祥和的别墅住宅区居然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凶杀案，两人当场死亡，两人身负重伤，其中的一个还濒临死亡。

罗宾从弗休尔的口中大致了解了一下这些惨剧发生的过程，随后便与他一起来到了格力马介山庄。

平时少有人来往的林间小路，此刻有很多身着制服的刑警和便衣警察忙着在这里调查取证。报社的人也赶来凑热闹，他们的汽车挤在一处，排出的尾气几乎将整个树林都笼罩了起来。

格力马介山庄的两扇大门紧紧地关着，警察在门口警戒，不许任何无关人员擅自进入，就连报社的记者也不能例外。由于罗宾和弗休尔自称是死者伊丽莎白的好朋友，所以才获准出入格力马介山庄。

罗宾安慰了一番悲痛万分的若兰，然后来到了庭院中，倾听罗思推事和古塞警官对案情所进行的分析。

“伊丽莎白小姐从梯子上走了下去，正想蹲下身子把系在小船上的缆绳解开的时候，歹徒从她的身后突然袭击了她。”

古塞警官继续说道：“歹徒用双手扼死了伊丽莎白，然后又取走了她戴在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企图逃走的时候被基若莫一枪击毙。现如今，我们仅仅知道这个歹徒的名字叫作布荷米，除此之外，其他一概不知。从他的装束以及外貌上来看，他或许是一个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流浪到这里的无业游民。”

“基若莫应该不认识这个歹徒吧？”

“不错。关于这一点我曾到医院做过调查，基若莫说他以前并没有见过那个歹徒。”

“而那个袭击基若莫的凶手，他也没有见过吗？”

“他对此毫不知情，甚至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袭击自己。”

“那么，另一位受害者的伤势又如何呢？”

“由于他的伤势较为严重，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知觉，而我们也就无从知晓他的姓名和身份了。不过，如果从他的衣着和发型上来推断，他或许是从事油画或雕刻一类职业的艺术家。而且，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十分高大强壮。歹徒用一柄短剑刺穿了他的胸口，这个凶器与袭击基若莫的人所持的短剑是同一种。因此，我推测歹徒可能是同一个人，因为受害者几乎是在同时同地受到袭击和伤害的。”

“凶手肯定是个嗜血成性的杀人魔王。”

罗思推事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时候，古塞警官的身后响起了这样的一个声音：

“依我看并非如此！根据警官阁下和推事的判断，两名遇害者确系为一人所伤。这也就是说，案发现场共有三个人：歹徒一名，遇害者两名。然而，我认为或许是两个人所为！”

“此话怎讲？”

“我的意思是说，基若莫很可能是被那个艺术家模样的年轻人袭击而导致脖颈处受伤；而那个年轻人也同样被基若莫刺穿了胸口，随后，年轻人逃到了三四百公尺以外的地方，终因体力不支而昏倒在地。你们不认为这样的解释也是十分合理的吗？”

“你是什么人？”

罗思推事非常小心地问道。

“我的名字叫作劳佛·德布尼，就住在旁边的哥勒尔·鲁杰山庄。我与死者伊丽莎白小姐以及她的叔叔卡卜勒先生，还有受伤住院的基若莫都是很好的朋友。”

“因此，你才会出现在这里。关于你刚才所说的案发现场只有两个人的那一番话，我并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

罗宾正要回答，古塞警官突然恍然大悟似的插口说道：

“请等一等！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我曾经询问过基若莫，他的回答是这样的：‘我身上既没有带短剑也没有带手枪。当歹徒袭击我的时候，我空手与他搏斗了起来。在我的一记重拳击中他的下巴之后，我的脖颈也被他用短剑划开了一个口子。’然而，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个遇袭的年轻人的脸上并没有遭重拳击打过的痕迹，他受伤的地方只有胸口。”

“哦？如此说来是我错了。”

罗宾很快便打消了自己心头的疑虑，他这种干脆的态度立刻引起了罗思推事和古塞警官的好感。

“您还有其他的可供我们参考的意见或者提议吗？”

“喔，没有什么了……哦，对了！伊丽莎白小姐遭到歹徒的袭击之后是不是掉到湖水中去了？因为我看到她的裙子和凶手的裤子上都浸满了水。”

“那是由于伊丽莎白小姐奋力反抗导致木梯断裂的缘故。”

“通常的情况下来讲，湖边的木梯子都应该是无比坚固的。我对此疑惑万分，所以便到实地去勘察了一番，结果发现木梯两边的支撑腿已经被人锯去了一大半。”

“什么？”

罗思推事和古塞警官同时大叫了一声。

随后，他们三个人立刻赶到了湖边，只见木梯的两条支撑腿果真被人动了手脚，在锯断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到木头的新茬儿。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罗思推事喃喃自语道。

“有人想让伊丽莎白溺水而亡。这个凶手肯定掌握了她每天都要到湖上划船的习惯，所以便提前在木梯的支撑腿上动了手脚，从而使她一踩到梯子上就随着断裂的木梯一起落入湖中。”

“那么，这到底是谁干的呢？你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吗？”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不过，我相信想谋杀伊丽莎白的人与想抢夺项链的歹徒——布荷米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罗宾已然下了一个论断。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汽车熄火的声音从别墅的大门口传了过来。

老绅士卡卜勒走入了罗宾和推事等人所在的庭院，他的脸色灰蒙蒙的，而且还泛着青绿色，脸也在不停地哆嗦着。他的双腿几乎无法站立，整个身体都摇摇晃晃的。接着，他一个没站稳，瘫倒在了椅子上，并且用双手捂住了脸庞。

罗思推事向老人讲述了一遍案件发生的详细过程，听完之后，老绅士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独自哭泣，没有人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安慰他。沉闷的气氛笼罩了四周。这时，太阳躲进了乌云里面，湖水也黯然失去了颜色，似乎所有的事物都沉浸在了悲伤与沉默当中。

老绅士终于停止了哭泣，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走过庭院，去往了旁边的欧拉介力山庄。没过多长时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传了过来，只见卡卜勒老先生从窗户探出半截身子，挥舞着双手，拼命地呼喊着。

大家都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冲进了欧拉介力山庄。只见老绅士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被偷走了……被偷走了……那个恶棍居然找到了它……哎呀……完蛋了……全完了……我全完了……破产了……我活不下去了……被偷走了……完蛋了……我快死了……我要死了……”

“卡卜勒先生！您冷静一下！请您冷静冷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思推事用力地摇晃着卡卜勒先生的身体。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刑警递过来的白开水。稍微冷静了一下之后，卡卜勒老先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失口说错了话，因此这时睁大双眼盯着大家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东西被偷走了？是钱还是珠宝？”

“不！不！都不是！那个东西根本就是一钱不值！”

“然而，你刚才不停地大声喊叫：‘完蛋了！破产了！我活不下去了！’”

“哦？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怎么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或许是由于惊讶过度，我现在什么都记不清了……不！不，那不是什么钱……更不是什么珠宝首饰……根本就一文不值……对别人来说，没有分毫的用处……可是，如果我把它弄丢了，就会十分麻烦。真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对别人却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我说的全是实情！”

卡卜勒似乎非常后悔自己刚才由于过度激动而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现在则在拼命地遮掩着，他那张已经变得惨白的脸上不断地有大滴的汗珠淌下来。罗宾见状，心中暗自好笑。

“你只说那个东西非常不重要，不过，虽然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你必须要告诉我们你丢的是什么东西。”

“喔……对了，是一个小口袋！”

“光这样说可不行，你要把它的颜色、特点和样子都描述出来。”

“那……那是一个灰色的口袋！”

“口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既然不是什么金银财宝，那么肯定就是极为重要的文件了。”

“不错。可对其他人来讲就跟垃圾没什么区别了。”

“我明白了。你先到卧室里去休息一会儿吧，稳定稳定你的情绪！我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帮你找回那个口袋的。”

罗思推事的内心中也认为卡卜勒对他撒了谎，于是，他暗暗想道：即便再继续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了。就目前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那个灰色的口袋，那样的话，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卡卜勒一边朝卧室走去，一边拭去了脑门上渗出的汗水。罗思推事吩咐古塞警官迅速组织警力对这个别墅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搜查，结果在地下室发现了一只小箱子，可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罗思推事立刻回到了格力马介山庄，询问若兰是否曾经见过一个灰色的口袋。若兰摇了摇头。罗宾接着问道：

“若兰小姐，你说今天早上歹徒袭击了你的姐姐之后，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后仓皇逃走了，是这样的吗？”

“是的。”

“那东西是口袋吗？”

“我没看清楚……那个东西似乎有些发白，歹徒一边跑一边把它塞进了衣服里。”

“然后就被基若莫击毙了？”

“不错。”

罗宾暗自想道：“卡卜勒那个老家伙肯定从小箱子里把纸币取了出来，然后转移到了灰色的口袋里，并妥善地藏在了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可是，这个灰色的口袋为什么会出现在院子中呢？还有，虽然那个叫作布荷米的歹徒捡到了口袋，可后来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发现它啊！这真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接下来，罗思推事又询问了一番那个帮助基若莫搬尸体的老仆人爱萨尔，他也说并不曾见过什么灰色的口袋。

爱萨尔是一个十分正直而可靠的老人，他从来都不说谎的。

那个放着八九十万法郎巨款的灰色口袋怎么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罗思推事、古塞警官以及罗宾都大为不解，三个人同时陷入到了沉思当中，在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不语之后，罗宾终于打破了沉寂：

“在我看来，事情的大致经过或许是这样的：首先，布荷米这个人偷偷地潜入了欧拉介力山庄，他发现了这个灰色的口袋，但他同时也注意到了这时天色已快大亮了。由于无法脱身，他只好小心翼翼地藏在屋子里面。可他又不能一直待在里面不出来，于是，在正午的时候，他从窗户翻了出来，跳到了庭院里。

“就在这个时候，伊莉萨伯来到了湖边。正当她去解系在小船上的缆绳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了布荷米并高声尖叫了起来。布荷米为了防止伊丽莎白再次呼喊，不得不扼住了她的喉咙，没想到力量用得过大以至于失手将伊丽莎白扼死了。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情况，布荷米立时慌了手脚，赶紧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项链，然后打算溜之大吉。就在这个时候，塞在衣服里的灰色口袋掉了出来，他仓促地将其捡了起来，之后逃跑至田地的时候，基若莫开枪把他打死了。”

“喔，你的话听起来有些道理……可是，警方为什么没有在他的身上发现那个灰色的口袋呢？另外，到底是什么人在梯子上做了手脚，把支撑腿锯掉了一大半呢？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两个细节还是无法解释清楚啊！”

“我也搞不懂。”

罗宾淡淡地说道。

罗宾之活跃

晚饭后，罗宾与罗思推事散步归来，发现古塞警官与弗休尔·萨尔正在谈话，两个人的表情十分严肃。推事走上前问道：

“先生，有什么新情况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现。我曾到医院去看望过一次受伤的基若莫。他告诉我说袭击他的那个歹徒或许早就藏在附近的草丛中等候着他了，他这样说是因为歹徒是一下子从湖边跳出来的。”

“已经证实刺伤他脖子的凶器是一柄短剑了吗？”

“据医生说，从伤口上来看应该是尖利的短剑所为，不过，现场却并没有发现这样的凶器。”

“另一个遭到袭击的人，也就是那个有些艺术家气质的年轻人有什么新情况吗？”

“没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情却非常让人不可思议。”

“什么事？”

“那个年轻人在昨天遭受袭击前曾到过哥勒尔·鲁杰山庄。”

“这就太奇怪了，由于伊丽莎白小姐遇害身亡，所以白天的时候大门口始终都是戒严的啊，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允许擅自进入，他又怎么可能到过哥勒尔·鲁杰山庄呢？”

“当这位弗休尔·萨尔先生进入山庄的时候，他也被允许一起越过了警戒线。”

“弗休尔，是这样的吗？”

“不，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然而，好几个人都看到了你跟他相继走进了院子。”

“我听到了伊丽莎白小姐被害的消息之后大吃一惊，所以连忙赶到了山庄大门口，请求警戒的刑警让我进去，可是，我当时并没有发现身边有那样的一个年轻人啊！”

“你的意思是说，你并没有见到过那个身高体壮的艺术青年喽？”

罗思推事询问道。

“不错，我的确没有见到过。不，或许看到了但没在意。由于出了那样的惨案，我的脑袋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所以根本就没有关注身边的其他人。”

“这也怪不得你，你是住在德布尼先生家中吗？”

“是的。德布尼先生雇我来为他装饰新居，所以我就住在了哥勒尔·鲁杰山庄大门左首的小房间里面。在右首房间里住着的是一个看门的花匠。”

“据那个花匠所说，你昨天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昨天与格力马介山庄的两位小姐一起吃的饭，当时基若莫也在场。吃过饭之后，我还与他们聊了一会儿天。随后，因为忙着回去工作，我便提前告辞了，回家之后，我坐在长椅上抽了支烟。”

“据说，你当时与一个青年待在一起，他以前也找过你好几回。而这个人就是现在已经成为人们关注焦点的那个年轻的艺术家模样的人。”

古塞警官毫不放松地说道。罗宾正要开口，却被警官拦了下来。

“我们让花匠去辨认了一下那个年轻人，花匠说那个人正是以前曾找过你很多次的艺术家。”

让人感到十分惊讶的是，弗休尔听到这句话后惊得脸色惨白，脑门上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何？你是与那个遇刺的男青年一起去的格力马介山庄吗？”

古塞警官用无比尖锐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弗休尔，弗休尔则摇头表示否认。

“不错，我以前是与那个年轻的艺术家说过话，可是，我并不清楚他是否跟在我后面进入了山庄。”

“真是这样的吗？那么，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并非我的朋友！”

“好吧，他不是你的朋友，那你总应该知道他的名字吧？”

“这个我知道，他的名字叫作西文·若力艾。我早已记不清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突然跑到我这里来对我说他是一位画家，由于始终找不到一位合适的赞助商，所以无人购买他的绘画作品。他问我愿意不愿意把他介绍给德布尼先生，我答应了。从那以后，他又来找过我好几次。”

“他住在什么地方？”

“巴黎，具体的地址我就不清楚了。”

古塞警官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然后找来了居住在附近村子的四位绅士。警官向其中的一个询问道：

“你的别墅位于欧拉介力山庄田地的对面，是吗？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到湖边，是这样的吗？”

“是的。”

“你刚才说，昨夜12点45分，你透过窗户望见小路前面的湖泊旁停泊着一条小船，因为那是你家里的船，所以你大吃一惊。”

“不错，有个人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把小船划了出来。”

“你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了吗？”

“尽管昨天夜里小雨一直下个不停，可当时月亮刚好钻出了乌云，因此我看清楚了那个人的长相。尽管他飞快地跑上了林间小路，但我敢肯定那个人就是弗休尔·萨尔先生。”

弗休尔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警官转而向他询问道：

“如此说来，昨天夜里你到湖边去了？”

“我昨夜半步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

弗休尔一口咬定自己没去过湖边。

“这就太让人匪夷所思了，你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房间半步，却有人发现你泛舟于湖上并且跑到了树林里的小路上；而且，袭击基若莫的那个歹徒，也是突然从那条小路旁边的草丛中跳出来的，对此你又如何解释呢？”

古塞警官的话中满是揶揄和嘲讽，他一边如此平平淡淡地说着，一边用尖锐如匕首一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弗休尔。

“我昨夜半步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

弗休尔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他的脸色这时候变得难看极了，面色惨白，脸上的肌肉不停地哆嗦，他显然陷入到了十分痛苦的处境。

罗思推事始终站在一旁一语不发，默默地观察着弗休尔脸上的表情变化。

罗宾则对弗休尔投去了同情的目光，然后转过头来对警官说道：

“警官阁下！你如此穷追不舍地追问弗休尔，莫非你怀疑他是凶手不成？”

“我并没有这样说过。”

“可是，你刚才诘问指责他的模样仿佛已经把他当成了凶手。你怀疑他未经主人允许盗用人家的私船，然后藏身在林间小路旁的草丛中，等基若莫出现的时候，他便突然一跃而起，用短剑刺伤了基若莫，在此之后他又袭击了西文·若力艾，是这样的吗？然而，你又如何解释他刺伤基若莫的动机呢？而且，你也说不出他为什么要袭击原本已经同意介绍给我的西文！”

罗宾态度十分强硬地驳斥着古塞警官，令对方无言以对。

“除此之外，你还怀疑弗休尔正是那个偷偷潜入欧拉介力山庄盗取灰色口袋的人，然而，从窗户跳出来扼死伊丽莎白而自己也中了一枪的那个人却已经证实了是流浪汉布荷米。”

“可是，并没有在布荷米的身上找到那个灰色的口袋，因此我认为是弗休尔将其偷走了，而此事与布荷米毫无干系。”

古塞警官如此推断道。

“那么，布荷米为何要从窗户跳到院子中呢？又为什么要扼死伊丽莎白呢？另外，系缆绳的木梯被人动了手脚，这件事情又是谁干的呢？”

“以上这些疑点，我们现在还无法确定，不过，我相信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真相大白了。尽管我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明弗休尔是杀人凶手的确凿证据，但我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一旦我掌握了充足的证据，立刻就会将他抓获归案。”

古塞警官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么，我现在可以带他离开这里了吗？”

随后，罗宾带着弗休尔·萨尔回到了哥勒尔·鲁杰山庄，向他询问道：

“对你来说，现在的情况十分不利，你已经被卷入了这起古怪离奇的凶杀案中，你现在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我猜也是这样的。这样吧，你把整个事件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对我讲述一遍，怎么样？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是什么事情，即使不想让别人知道也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你是我的好朋友克拉德医生推荐给我的，他在介绍信里说你自幼便失去了双亲，孤身一人努力奋斗，在室内装潢设计方面独具天分，是一个知道上进的优秀青年。对于你的个人情况，我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此。假如你愿意将实情告诉给我，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帮助你摆脱困境的。”

“非常感谢你，可是我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给你啊！”

弗休尔似乎十分不愿意对别人说起自己的隐私，事情也就无法再进展下去了。罗宾沉思了片刻后继续说道：

“那好吧，我也不勉强你。那么，警察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实情吗？”

“不！他所说的那些话我根本就听不懂，我绝对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的！”

罗宾注视了弗休尔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我相信你的眼神以及你所说的话！”

“谢谢你！”

弗休尔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第二天，伊丽莎白的葬礼在格力马介山庄内隆重举行，葬礼结束后，卡卜勒老绅士于当日回到了法国南部地区。这位老人似乎非常害怕警方询问他灰色口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所以葬礼刚一结束他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罗宾参加完葬礼后回到了哥勒尔·鲁杰山庄，而弗休尔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描绘图样。

罗宾刚走进客厅便看到这里坐着一位从未见过的陌生女孩，只见她衣衫褴褛，头上没戴帽子，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

女孩的脸色十分苍白，似乎还有些扭曲，从她的神情上可以看得出来，她的内心中充满了悲痛与愤慨。

“请问这位小姐，您有何贵干？”

罗宾一边往里面走着，一边开口问道。

“我是西文·若力艾的女朋友。”

女孩轻启朱唇，小声地说道。

“哦？是那个遭到袭击的年轻艺术家？”

“不错。我的男朋友就是那个差点被害死的西文·若力艾！”

女孩因愤怒而使得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她用一种仇恨而愤慨的眼神盯着罗宾看，紧接着又放声痛哭起来。

“小姐，你还好吧？你到医院去看过他了吗？”

女孩一边用手帕抹了抹眼泪，一边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罗宾的问话。

“既然他是你所爱的人，你就应该立刻赶到医院去看他才对啊！”

“在去往医院之前，我想先见你一面！”

“见我一面？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的……整个事件都是你一手导演的！你自己躲在暗处，而将人们像木偶一样地操纵，从而进一步引起了这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凶杀案，而你则在一旁冷眼观看，假装与自己毫无干系。

“我已经看过今天早上的报纸了，得知弗休尔·萨尔被警方怀疑是杀人凶手，可他实际上只不过是你手中的一个工具而已。”

“不要乱讲！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所以才会说出如此毫无根据的妄言！”

“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叫作劳佛·德布尼？”

“我根本就不知道劳佛·德布尼是什么人！可我知道怪盗亚森·罗宾，而你就是那个怪盗亚森·罗宾！”

这句话顿时令罗宾大吃一惊。

“亚森·罗宾？他是谁？”

“你就别装糊涂了！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这件事了！西文曾好几次对我提起过你，他说亚森·罗宾用了一个化名，叫作劳佛·德布尼。我嘱咐他不要跟那种怪盗一类的危险分子打交道，以免惹祸上身，可他没有听从我的劝告，因此才会招来如此大祸。你就是我男朋友不共戴天的仇人，如果他有什么不幸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一生一世都要诅咒你！”

罗宾疑惑不解地看着这个女孩那张因愤怒和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叫作西文·若力艾的年轻人。尽管我在医院里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可我真的是跟他素昧平生啊！那个叫作西文·若力艾的男子，为什么要对这个女孩提及我就是亚森·罗宾的事情？而他又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这一情况的呢？是谁告诉给他的？他知道我就是罗宾，因此打算让弗休尔介绍他与我相识，可他的女朋友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阻挠呢？喔，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这里面肯定有个不为人知的隐情！”

罗宾一边想着，一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美女，她的身上有一种自然的刚强之美，因此看上去是一个率直刚强、爱憎分明的女人。如果她憎恨某一个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那个人的，而是会一生一世耿耿于怀，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十分固执的女子。

这时，女孩的情绪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一些，她坐在客厅内的沙发上，两只手掩住脸庞，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然后又大哭了起来。

“啊！西文，我挚爱的人啊！假如你有个三长两短，假如你从此离我而去，我也就不活着了！现如今，你正在医院的病床上痛苦地挣扎，不知道要遭受到多少煎熬和痛苦……西文……假如你真的离我而去的话……”

女孩突然站起身来，将身子朝罗宾凑了过去。

“都是你把他给害了！如果他去世了，我一定会为他报仇雪恨的！我出生在科西嘉岛，我认为你肯定知道科西嘉人的报复心历来都是十分强烈的！我是肯定会报仇的，不过，在报仇之前，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就是怪盗亚森·罗宾，而且，我还会去报警，让警方知道哥勒尔·鲁杰山庄的主人就是罗宾，而他现在的名字叫作劳佛·德布尼！”

女孩一下子拉开了房门，正欲狂奔出去。罗宾赶紧冲过去把她拉住了，然后把她按在了椅子上，两只手用力地压着她的肩膀。

“你先冷静冷静！西文·若力艾虽然身受重伤，可仍然有很大的康复希望。主治医师曾说过他并没有性命之忧，他是可以活过来的！”

“真是这样的吗？”

女孩那激动的心情略微平复了一些，她用那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罗宾。罗宾发现这个女孩长着一对非常漂亮的长睫毛。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不会就此离你而去的。”

女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

罗宾拉住了她的一双小手，温柔地说道：

“我跟这件案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伤害你男朋友西文·若力艾的人不是我，我更没有派谁去干过这样的勾当。请你认真地想一下，我根本就不认识西文·若力艾，在医院的那次见面是我们的初次相识。请你相信我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伤害他的人不是我，小姐，我可以对你发誓！”

这个女孩终于被罗宾的真诚所打动，她双眼中那种歇斯底里的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此刻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希望能够帮助你，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我希望你能够救西文一命，另外，想个办法让我去亲自照料他，我以前曾做过护士的。”

“这个很容易就可以办到。我这就去跟医院的院长商量一下，让他请你来做护士。而且，我还会叮嘱他一定要严守秘密，即便是警方也要守口如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菲斯丁娜！”

“好。不过，到了医院之后，你不能使用这个名字，而要用个化名，因为你不能让警方知道你与西文·若力艾的真正关系。”

罗宾用汽车载着菲斯丁娜来到了西文·若力艾所在的那家医院。他如实地对院长说了全部的实情，并请求院长聘用菲斯丁娜做一名护士。

西文的病情不断恶化，高烧不退，他很长时间都处在昏迷当中，因此，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所深爱的女朋友菲斯丁娜正身着护士服泪眼盈盈地日夜照料着他。

罗宾离开了他们二人所在的房间，径直走进了基若莫·艾莫的病房。

在这间病房里，若兰正在看护着基若莫，伤者的床头还放着一束鲜花。基若莫的伤势已经大为好转，他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罗宾稍稍安慰了一番基若莫，然后便陪着若兰回到了格力马介山庄。

这个时候，罗思推事刚刚将案发现场的情况检查完毕。

推事一见到罗宾便低声对他说道：

“那个叫作弗休尔的年轻人，情况似乎不太好啊！”

“出什么事了？”

“他身上的嫌疑越来越大了！刚才，你的花匠和这里的老仆人爱萨尔告诉我说，大约在两个礼拜前的一个傍晚，爱萨尔在你山庄的篱笆外与花匠闲谈。当时，爱萨尔曾提到过菲利普·卡卜勒老先生将过世的夫人的遗产保存在自己家中，也就是放在欧拉介力山庄的某个地方。

“随后，他们两个人察觉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篱笆那边的长椅上也有两个人在聊天。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弗休尔·萨尔和西文·若力艾。

“他们二人一定听到了卡卜勒老先生在自己的别墅内存放巨额遗产的事情，于是，他们便萌生了寻觅时机去窃取那笔财富的念头。巧合的是，没过几天便有一个叫作布荷米的流浪人来到此处，所以他们就拉那个老汉入伙儿，并唆使他偷偷地潜入山庄内。

“之后，布荷米把灰色的口袋偷了出来，然而，就在他企图逃脱的时候，伊丽莎白发现了他，于是，布荷米扼住了她的喉咙，并把项链抢走了。可他在慌乱之中却不小心将灰色口袋掉落在了地上，所以他慌忙捡起来并往田地的方向跑去。就在这个时候，基若莫的枪响了，一枪击毙了他。弗休尔则立刻从死者的身上取走了口袋，然后逃之夭夭了。”

“喔，你这个推理倒是蛮有意思的，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之后，弗休尔·萨尔和西文·若力艾跑到树林里躲了起来，两个人一直藏在里面，直到半夜都没有出来过。后来，他们因分赃不均而发生了口角，以至于动起了手。结果，西文被短剑划伤了胸膛，因失血过多而昏倒在了地上，而弗休尔则带着那个灰色口袋逃走了。”

“那么，基若莫·艾莫为什么也让人刺伤了呢？”

“由于自己挚爱的未婚妻惨遭杀害，所以他的精神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他在深更半夜去树林里游荡的时候，发现西文和弗休尔二人正在争吵，于是他打算上前当个和事佬，可没想到被弗休尔挥舞的剑锋划破了脖子，所以他受了伤。”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的推理过程十分有趣，不过，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推测罢了。”

“所以我们才要全力以赴地寻找证据来证明它啊！”

“那么，你又开始搜寻工作了？”

“是的。我们的第一步就是要让弗休尔交代自己所犯下的全部罪行；第二步则是要拿到西文·若力艾的口供，证明他是被弗休尔所伤害的。只要能将这两件事情全都做到了，我们也就可以将弗休尔捉拿归案了。可是，西文·若力艾现在因为病情恶化而昏迷不醒，致使我们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这就使得这件案子难上加难了！”

可以看得出来，罗思推事为这件凶杀案伤透了脑筋。

两天之后，罗宾接到了一份通知，通知上说西文·若力艾的病情急剧恶化，随时有停止呼吸的可能。于是，罗宾赶紧开着车朝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罗思推事和古塞警官先一步来到了医院。

“如果西文·若力艾去世了的话，我们就再也拿不到任何证词了，所以我们这才急匆匆地赶来，希望趁他一息尚存的时候，能够从他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哪怕只有一句话也是至关重要的！”

推事向罗宾低声说道，接着，他们三个人飞快地走进了病房。

菲斯丁娜仍然在病床边照看着西文·若力艾，此刻正在为他测量脉搏。

西文那一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十分艰难地维持着呼吸，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此刻正拉着自己的手测量脉搏。

医生丝毫不敢怠慢地观察着西文的病情。

此时，西文声音沙哑地胡言乱语道：

“灰色的口袋……藏着秘密的地方……布荷米老人……找到了……弗休尔……你的手段……太高明了……弗休尔……你真厉害……”

这一系列断断续续的呓语让人无法听得真切，接着，他的脑袋从枕头上耷拉了下来，一动也不动了。

“他离开了我们。”

医生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病房中霎时间响起了菲斯丁娜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她将自己的脸庞紧紧地贴在西文的胸口，悲痛之情难以言表。

罗宾等三人对着遗体默哀了之后，便悄悄地退出了病房，来到了走廊。

“德布尼先生，刚才的话想必您也听到了吧？那是一句十分关键的证词，弗休尔是本案的元凶已经确定无疑了。尽管抓捕他让我们觉得很对不住您，但我们还是必须要那样做。”

罗思推事一边用双眼凝视着罗宾，一边说道。

“抓捕罪犯是你们神圣的职责，这一点我十分清楚，不过，我仍然坚信弗休尔是无辜的，他与这件案子没有半点瓜葛。我知道我没有权力阻止你们抓捕他，他目前还待在我别墅的小屋中。”

“德布尼先生，非常感谢您！古塞警官，你立刻去将其逮捕！”

古塞警官接到命令后立刻开车前往哥勒尔·鲁杰山庄。

罗宾和罗思推事则回到了病房内，只见菲斯丁娜仍然如疯了一般地高声哭号着：

“我的男朋友是被弗休尔·萨尔杀害的！我要为他报仇！”

罗宾一刻不停地劝慰她，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随后，医生给她喝了一点镇定剂。

等罗宾回到哥勒尔·鲁杰山庄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夜幕很快便垂落了下来。

弗休尔已经不在这里了。

午夜时分，罗宾只身一人来到了弗休尔的房间，想要搜查一番他柜子以及书桌里面的东西。房间内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罗宾正要把灯打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正开庭院后门的声音。

罗宾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屏息凝神注视着院子里面。

只见在黑暗当中，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这个人轻轻地转动起了门把手，然后钻了进来。

罗宾突然把灯打开，房间内一下子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菲斯丁娜？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罗宾疑惑不解地问道。

“那个人在什么地方？”

“你指的是弗休尔？”

“不错，他在哪？”

“警方将他抓走了！”

“啊，我来迟了！”

菲斯丁娜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报仇？”

“不！我只是想向他问清楚整件事情的全部经过。”

“你听到了西文·若力艾在弥留之际所说的那一番话，所以认定是弗休尔杀害了他。可是，对于西文被弗休尔所伤害的这件事情，我还是有所怀疑的。这起凶杀案实在是过于古怪离奇了，案情不仅扑朔迷离，而且迷雾重重，我们大家都希望警方能够尽早破案，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因此，我希望你能够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对我讲说明白，而且要如实地回答我所提出的所有问题。”

说完这一番话，罗宾让菲斯丁娜坐在了椅子上，然后他又接着说道：

“我想，你应该十分清楚以下几点情况：首先，关于布荷米的底细和来头，警方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其次，便是关于西文·若力艾这个人的个人情况，他到底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什么来历？跟我所请来的室内设计师弗休尔·萨尔又是什么关系？对于这几点，我都一无所知。另外，西文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就是怪盗亚森·罗宾呢？又为什么想要通过弗休尔的举荐以达到接近我的目的呢？对于以上这些让我迷惑不解的问题，你能如实相告吗？我希望你能够尽可能详细地告知于我。”

罗宾十分真诚地向菲斯丁娜请求着，可她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不停地流眼泪，最后，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爱西文！是弗休尔用短剑将他刺伤的，然后他死了！在临死之前，他是这样告诉我的，所以我一定要为他报仇雪恨！在大仇未报之前，他绝对不会瞑目。我向上帝发誓，我一定要报仇！”

随后，菲斯丁娜跪倒在地，郑重其事地对上帝立下了誓愿，然后又痛哭了一场。这种状况整整持续了一个漫漫的长夜。

虽然罗宾以前就听说过科西嘉人的报复心是极其强烈的，但没想到今日之所见居然是如此地让人感到恐怖，纵是罗宾也不禁被吓得心惊肉跳。

东方的天际渐渐发白了，一派蓝天白云的景色终于呈现了出来。菲斯丁娜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

罗宾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独坐在这里苦苦地思索着。

“到底是谁看穿了我就是怪盗亚森·罗宾？已经去世的西文·若力艾又是如何知晓我的真实身份的呢？这件匪夷所思的凶杀案究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被人怀疑操纵了这一系列的凶杀案，可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步田地呢？”

这件疑点重重的怪案让罗宾如同置身于云山雾海之中一般摸不到边际，他不停地开动脑筋，突然，他想起来了：

“是的！这肯定是那个被称为‘地狱中的女魔头’的克利思朵伯爵夫人在向我寻仇。由于我夺走了那一万颗宝石，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并伺机向我寻仇。多年以前，她夺走了我的宝贝儿子杰恩，可这还不算完，她现如今又想将我牵扯进这件像谜一样难解的凶杀案中。她打算让我被人误以为是杀人凶手，她想让我遭人唾弃、遗臭万年！我知道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这样做是为了报仇！

“不错，肯定是这样的，可是，克利思朵伯爵夫人此刻又在什么地方呢？自从那次夺宝事件以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她始终都没有现过身，也不知道她偷偷地躲在什么地方窥探我的一举一动？现如今，她一手制造了这个扑朔迷离的案件，一心想要置我于死地，就连菲斯丁娜也让克利思朵伯爵夫人给蒙骗了。还有那个弗休尔·萨尔……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罗宾此时连弗休尔也一并怀疑了起来。

“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勤恳忠厚的年轻设计师，我真的无法将他与那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联系起来。那么，他是故意接近我的吗？他是那个女魔头派来的吗？喔，对于那个年轻人的底细，我真是一概不知，我只知道他是克拉德医生推荐来的，所以便轻信了他，而没有调查他的真实身份。哎呀，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真是太草率了！”

想到此处，罗宾立刻联系到了身在巴黎的克拉德医生，然后开车直接赶往巴黎。

克拉德医生是一位谈吐高雅、器宇轩昂的老绅士。虽然他的候诊室中排满了等候看病的患者，可他还是一刻也不耽搁地把罗宾带到了他的卧室中。

“近况如何？还不赖吧？”

老绅士用手轻轻地捋着花白的胡须，非常亲切地问罗宾。

“谢谢您的关心，我还算不错。”

“那就好。一向忙得不可开交的你今天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情啊？”

“有件事情要询问您一下，您了解那个年轻的设计师弗休尔·萨尔的底细吗？我想打听一下！”

“他？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人。说起来，我的这种做法是十分不道德的。我的医院雇用了一个工人，那是一个上了些年纪的男人，当时，我正在拆阅你的来信，他盯着我看并向我问道：‘先生！写信的这位劳佛·德布尼先生您认识吗？’

“我回答说：‘那当然！’

“‘我有一个朋友，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艺术设计师，希望您能够向这位劳佛·德布尼先生举荐一下。他自幼便失去了双亲，现在又找不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所以始终过着十分拮据的生活。’

“‘他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的名字叫作弗休尔·萨尔，他的父亲是我以前的老板！’

“你那次写给我的那封信的内容是要寻找一位室内装潢设计师，所以我便立刻为这个年轻的设计师写了一封推荐信，并把他介绍给了你。”

“那个工人现在还在医院中吗？”

“不在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外表虽然看起来是那么忠厚老实，可内心里却邪恶无比，不久之前他便因过失而被解雇了！”

“他叫什么名字？”

“布荷米！”

罗宾听到这个名字后立时大吃一惊，此人不正是那个死去的流浪汉吗？

“这个布荷米有亲友吗？”

“他的妻子很早就过世了，给他留下了两个儿子。不过，他的两个儿子却是两个无恶不作的恶棍，对自己的父亲置若罔闻，以至于布荷米以前一提起这件事情就会泪如雨下。其中的一个儿子更是胡作非为的无赖，听说以前还在一个跑马场里当过流氓团伙的头头儿。”

“他的两个儿子以前没来看望过他吗？”

“那是自然了，一次都没有来过！”

“那么，还有其他的什么人到医院里来找过他吗？”

“喔，有过。那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看起来像个中产阶级，可是，假如她穿上华贵的服饰的话，即使是与巴黎上流社会的那些社交名媛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个女孩肯定就是菲斯丁娜了！”罗宾在心中暗暗想道。

“从那以后您又见过那个女孩吗？”

“见过，那次相见大约是在一年半之后，这个女孩脸色苍白地冲进了我的诊所，对我说有人身负重伤并请求我前去为那个人医治。我去了之后才知道受伤的人原来就是诊所隔壁的雕塑家夏柏先生，他在雕刻的时候一不小心弄伤了自己。我立刻为他处理了伤口，他的伤势并不怎么严重。”

“你说什么？夏柏？他不就是那个在秋季展示会上以一尊希腊美人大理石像而备受推崇的年轻雕塑家吗？克拉德，真是太感谢你了！”

从诊所出来之后，罗宾一边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一边像以前那样苦思冥想。

“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美丽动人的科西嘉女孩菲斯丁娜跟那个叫作布荷米的流浪汉是有关系的。他们两个人定下了一条计策，从而让年轻的设计师弗休尔·萨尔来到了我的山庄，可是，菲斯丁娜与夏柏又是什么关系呢？”

夏柏所经营的画廊就在克拉德诊所的隔壁。

罗宾掏出一张印有“劳佛·德布尼”字样的名片，对接待人员说自己是个爱好艺术品的收藏家，并要求见一见夏柏。没过多长时间，罗宾便被带进了夏柏的工作室中。

夏柏是一个长着一对黑眼睛的年轻人，目光深邃而敏锐。罗宾一边欣赏着艺术品，一边在心里暗暗想道：

“那个性格无比刚强的科西嘉女孩与这个优雅斯文的年轻雕塑家有着怎样的关系呢？他们是情人吗？”

最后，罗宾买下了一对硬玉雕成的小人像。接着，他用手指着画廊一边的一块用白布蒙着的大型塑像说道：

“这个……”

“这个不卖！”

“什么？那么，这尊雕像肯定就是那个曾引起轰动的希腊美人大理石像了？”

“不错！你想看看吗？”

说着，夏柏将蒙在塑像上的白布取了下来，一尊美妙绝伦的希腊美人雕像立刻映入罗宾的眼帘。当罗宾看到这尊雕像的脸庞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尊女像的容貌与菲斯丁娜如出一辙，罗宾注视了这张精致而完美的脸庞良久，并且止不住地赞美道：

“这件作品真是无与伦比啊！美轮美奂！给你当模特的那个人想必也是个美女吧？”

“是的，她的确是个美人。我记得她曾经对我说过，她出生于科西嘉岛，那可是个盛产美女的地方，而且，据说那里的女子大多都性如烈火。”

“如此之美的一个女子肯定有男朋友吧？”

“那是自然了，而且，她的男朋友跟我一样也是一个艺术家。不过，那个男子心胸狭隘，而且非常好妒，不愿意自己的女朋友到别的雕塑家那里去当模特儿，所以这个女子才会到我的工作室来的。”

“她为什么偏要做模特儿呢？”

“她需要钱。尽管她的男朋友在雕塑方面不乏天分，技艺也十分高超，可到了具体操作的时候却不知道变通，以至于生活始终十分拮据。菲斯丁娜为了维持生活便瞒着他当起了模特儿，然而，她的男朋友后来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有一天，菲斯丁娜正在为我工作的时候，那个男子突然闯了进来，用一柄短剑将我刺伤了，然后溜之大吉。

“菲斯丁娜被吓坏了，立刻跑到隔壁的诊所叫来了克拉德医生。所幸的是我的伤势并不严重，医生为我包扎了一下便无大碍了。”

“之后呢？”

“他们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此地，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幸亏那时候雕刻这尊塑像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即便没有模特儿也没什么关系。”

“这尊塑像是去年秋季展示会上获得殊荣的女像的真品吗？”

“不错！最近，菲斯丁娜又来找过我，告诉我说她的男朋友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为了筹集到送葬的钱，愿意回来继续当我的模特儿。我非常高兴地告诉她转天就可以过来上班，可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既不知道这个女子现如今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靠什么来维持生计。自己心爱的人离开人世，她想必一定会悲痛欲绝的。她可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啊！”

年轻的雕塑家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这尊雕像，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不禁慢慢地模糊起来。

“这个年轻人肯定也在暗恋着菲斯丁娜！”

罗宾在心中暗自思忖着，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夏柏的画廊。

有苦难言

在巴黎的一个破败不堪的贫民窟内，有一条窄窄的小巷，这个地方有一家下层的小酒馆，店名叫作“赛捷”。

这一天，临近晚上11点钟的时候，一个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非常不高兴地走了进来。他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口中酒气冲天，此刻正踉踉跄跄地朝着酒吧的吧台走来。

“喂！快拿酒来！来人啊！”这个醉汉高声叫嚷着。

“先拿钱来！”

小酒馆里的伙计如此对他说道。

醉汉把他的钱夹掏了出来，只见厚厚的一沓钞票将这个钱夹塞得满满当当的，他从里面随便抽出了一张，然后信手扔在吧台上。

这一幕被一个名字叫作多玛的男子看在眼中，他原本是一名游医，此刻却把自己装扮得如同一位绅士一样。

多玛赶紧凑了过去，在那个醉汉的身边坐了下来。

“老兄，我的名字叫作多玛，来把牌，怎么样？”

“大家都亲切地叫我作简德门，我原来的名字都没有它响亮！”

这个醉汉所说的法语带有一股伦敦味儿。

之后，这两个人来到了酒馆内的一个单间里玩牌。这一夜，醉汉一共输掉了二百法郎。

第二天晚上，简德门又走进了这家小酒馆，这一次又输掉了二百法郎，然后悻悻离去。到了第三天的晚上，简德门没有去玩牌，而是一直在喝个不停，而且总是在自言自语。多玛听到他的口中反反复复地在讲“鲁·倍杰尼”这个词。

这一情况令多玛眼前一亮，他搀扶着早已醉得东倒西歪的简德门离开了小酒馆，扶他坐到了路边的长椅上。

“喂！简德门，如果你再胡言乱语的话，警察会把你抓进警察局的！”

“你说什么？什么警察……为什么要抓我？”

“你在小酒馆里酒后吐真言，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鲁·倍杰尼’这个词，那可是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刚刚发生过古怪谋杀案的地方啊！你肯定与那件案子有所牵连，要不然你的钱夹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现钞？”

“不要胡说八道！那些钱都是别人送给我的！”

“什么人送给你的？”

“这个……这个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那个人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的现钞？”

“无可奉告！”

“这个人还真不好摆弄啊！”多玛心里暗自思忖道，接着，他故意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将实情讲出来，那我可就要明言了，据报纸报道，鲁·倍杰尼那个地方不久之前刚刚有一个装着大量钞票的灰色口袋失窃了，肯定是你把它偷走了的吧？”

“不要胡说八道了，那件案子与我没有半点的瓜葛。”

“你休想瞒过我！你的那些现钞从何而来？总数是多少？”

“一共有五千法郎！”

这可是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财啊！多玛瞪圆了眼睛，盯着倒映在河水水面上的夜景一句话也不说。原来，这个多玛就是那个盗窃灰色口袋的团伙中的一员。

流浪汉布荷米和西文·若力艾的任务是偷窃那个灰色的口袋，而多玛则负责驾驶一辆小卡车。他们的如意算盘是等盗窃成功之后便一起逃之夭夭，可结果是布荷米遭枪击身亡，西文身负重伤，而那个灰色的口袋也下落不明了。

多玛双眼凝望着河中的夜景，可心里却在回想着以往的事情，突然，他用手拍了拍简德门的肩膀，低声说道：

“就让我们一起把那件案子忘掉吧！我现在有个买卖不知道你愿意做吗？”

“什么样的买卖？”

“那个盗窃灰色口袋的团伙还酝酿了一个更大的计划，那个计划能够让每一个人感到不寒而栗。我认识他们中的一个人，那个人是个非常有名的男子，眼下却不知道隐姓埋名藏在了什么地方，如果能够找到他，我们便可以得到几十万法郎！”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寻找那个男子？”

“正是如此！将来咱们两个人平分那笔钱，你觉得怎么样？”

“好，咱们一言为定！”

“那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目前还没有，不过，我跟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很熟，他们总是能够搞到很多的情报，还可以破解各种各样的谜团和难题。我所得到的那五千法郎现金，就是那家侦探事务所付给我的。”

“哦？他们都让你做了些什么事情？”

“有位先生希望侦探事务所调查一下一个让警方抓去的年轻人，那个人的名字叫作弗休尔。他预付了数目相当可观的一笔订金，这五千法郎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半而已，如果能够将那些情报打探出来，我还能够得到五千法郎。”

多玛乍一听到弗休尔这个名字，顿时不由得大吃一惊，不过，他在表面上仍然装出一种从容自若的神情。

“你说什么？你现在正在调查的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叫作弗休尔·萨尔？”

“正是如此！我跟那位先生约好了要再见一面，商量具体的行动事宜。那位先生派他的司机在协和广场等候着我，然后会把我送到他的山庄去。据说这次会面的时候，那位先生也会付给我五千法郎。”

“你能够再得到五千法郎？你真是太走运了！那你什么时候去赴约啊？”

“本周六的上午11点钟。”

“那位慷慨的先生怎么称呼？”

“劳佛·德布尼，他的山庄就在鲁·倍杰尼的别墅住宅区。”

“德布尼……”

多玛在心中默默地思考了半天，盘算着自己的计划。而简德门此时已经在长椅上睡着了，他今天的酒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多玛把手伸进了简德门的衣服口袋里，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叠钞票。然而，就在他打算将这些钞票悄悄取出来的时候，简德门猛然间醒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令多玛始料不及的是，简德门的力气非常大，以至于他一时之间无法将手挣脱出来。多玛破口大骂，简德门却一言不发，于是，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多玛用尽全力地踢了简德门一脚，所以简德门很快便落入到了水中。只见他的两只手不停地挥舞着，妄图抓住什么东西，然而，没过多长时间他就沉到了河底，再也没能浮上来。

“这是一起由于醉酒后不慎坠入河中从而导致溺水而亡的事故。”

多玛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奸诈残忍的笑容，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并没有人目睹到刚才的那一幕，随即朝着车水马龙的街市走去。

在河流下游一片漆黑的水面中，一个人头缓缓地浮了上来，这个人就是简德门。他看到对岸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便凭借着超一流的泳技朝河对岸游了过去，那里有一辆轿车早已等候多时了。

司机将汽车发动起来，浑身湿漉漉的简德门钻进了车里，车子很快便飞驰而去。

回到哥勒尔·鲁杰山庄的罗宾，转天刚一见到罗思推事的面，就立刻向他打听起了弗休尔的相关情况。

“那个人就好像是一个谜一样，警方对他也是毫无办法。由于他没有身份证件，所以我们甚至连他的真实年龄和家庭住址都一无所知。对他进行审问，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难道他真的对此一概不知？”

“那么，他有没有杀人呢？”

“对于那件案子，他总是在反反复复地说：‘我既没有杀人，也没有盗窃！’

“据我推测，他或许有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也可能是童年给他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所以才导致他非常不愿意对我们讲说出来。因此，不管我们问他什么，他都一律回答不知道。这样一来，有关他的所有情况，全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同时也让我们伤透了脑筋。”

罗思推事似乎十分灰心丧气地诉说着。

听到此处，罗宾开动脑筋，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到现在为止，罗思推事对于弗休尔的底细仍然是一无所知的。警方在经过了一番细致而缜密的调查之后，依旧不能确定他的真实身份，由此可见，这个年轻人可真够古怪的啊！”

罗宾越想越觉得自己也好像置身于五里云中一般。

“我已经吩咐了全巴黎乃至全国的部下对那件案子进行全方位的调查，只要是与此案有关的人员，都在调查的范围之内。终于，他们成功地发现了赛捷小酒馆里有个叫作多玛的游医与此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我便乔装改扮成一个醉酒的流浪汉，以简德门这个化名与他接触，又故意在玩牌的时候输钱给他，并且特地在他的面前显露出那五千法郎以便引他上钩。随后，我让他了解到简德门在星期六上午11点的时候要去协和广场，到那里去等德布尼先生的司机，然后一同前往德布尼的别墅。

“根据我的经验来判断，多玛肯定会假扮成简德门前去赴约的。他跟我这位德布尼先生从未见过面，并且认定简德门早已被他踹入河中溺水而亡，所以他一定会大着胆子去领取五千法郎的赏金的。等我见到他时，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让他将所有的隐情一股脑儿倒出来。如此一来，这件古怪离奇的凶杀案便可真相大白了。”

罗宾想到此处，耳边突然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原来是司机引着那个多玛走进了山庄。罗宾高声问道：

“你是不是那个私人侦探事务所派来为我调查弗休尔的那个叫作简德们的人？”

“不！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

“难道不是吗？那你到这里来想要做什么？”

“我来到此处的目的完全是因为你就是亚森·罗宾。”

多玛直截了当地说道。他认为罗宾听完这句话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可没想到罗宾居然不为所动。他哪里想到，罗宾此时正在心中暗自窃喜：

“好极了！就在这间卧室里，菲斯丁娜也曾经说过我就是亚森·罗宾的话。要知道，菲斯丁娜可是那个西文·若力艾的女朋友，所以跟眼前的这个多玛肯定有所关联。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安排下这条妙计将多玛引到此处，他果然中计了！”

罗宾不由得在心中暗笑。

“是吗？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底细，那我也就没有必要在你的面前伪装了，你说得一点儿都不错，我就是亚森·罗宾！多玛，没想到在下层小酒馆里以坑蒙拐骗为生的你居然有如此眼力！”

闻听此言，多玛十分吃惊，可仍然故作镇定地点起了一根香烟，一边抽着一边说道：

“亚森·罗宾的大名的确名不虚传，你已经将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可是，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流眼泪的！”

“我以前从没有流过眼泪，以后也不会！”

“以后掉不掉眼泪可就说不准了！我一定会让你哭出声来的！”

“真的吗？你打算用什么办法让我哭出声来？”

“我要到警察局去告发你！我要将你所有的情况都告诉给警方，还会说在鲁·倍杰尼住宅区所发生的那件古怪离奇的案子便是由化名为劳佛·德布尼的亚森·罗宾一手操纵的。”

“假如我被警方抓走了，你便能够从某个人那里得到高额的赏金，那么，请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多玛默然无语，罗宾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玛，千万不要干那样的蠢事！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一次？”

“跟你合作？”

“不错！请帮我一个忙，我十分希望能够知道弗休尔的底细，所以我才委托侦探事务所派简德门去调查这件事。我事先已经预付了五千法郎，简德门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说不定早已被人干掉了，你有没有兴趣为我调查一下这件事？我可以预先支付给你一万法郎，怎么样？”

一听说能够得到一万法郎，多玛似乎有些心动了，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

“弗休尔是克拉德医生推荐给你的，可是，那个老家伙对弗休尔的底细毫不知晓。一个在他诊所里面工作的男子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让克拉德医生为弗休尔写一封推荐信，他十分爽快地便答应了下来，而这个男子就是潜入欧拉介力山庄盗窃那个灰色口袋并且谋害了那位小姐的街头流浪汉布荷米。”

“你所说的这些情况我比你还要清楚。布荷米打算让弗休尔接近于我究竟有什么企图？”

“他想向你勒索一大笔钱！”

“喔，只可惜布荷米的这个阴谋还未能得逞，他就死掉了，而那个弗休尔也被警方抓了起来。可是，他们两个人是如何相识的呢？他们之间有特殊的关系吗？”

“早在十五年前，布荷米便打算利用弗休尔了！而那个时候的弗休尔还是个室内装潢设计的学徒。”

“那么，你了解弗休尔的身世吗？”

“那当然了！要说起来，弗休尔也是个十分不幸的人啊！他很小的时候便与双亲失散了，他的童年时代是在一个偏远荒凉的山村农家里度过的。”

“他本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或许不知道吧，这一点可能是因为他当时的年纪还小。弗休尔从小就聪明伶俐，小学毕业后便到一个小店里去当了学徒，白天工作，晚上去夜校读书。还不到二十岁，他便只身一人来到巴黎闯荡，并就读于一所美术学院，最终获得了设计师的资格。”

“啊！他可真是个积极上进的好孩子呀！布荷米又是在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呢？”

“当弗休尔还被那家农户抚养的时候，农夫很早便过世了，之后，农夫的妻子与布荷米私通。于是，那个女人便将弗休尔的来历说给了布荷米，告诉他说弗休尔并非自己亲生，而是一个女子很久之前寄养在这里的，而且，那个女子临走之前留下了大笔的抚养费。农夫的妻子再三叮嘱布荷米绝对不能将此事泄露出去，当然更不能让弗休尔知道，因为弗休尔自始至终都认为她就是他的妈妈。”

“如此说来，具体的情况只有询问那个农妇才能知道了？”

“可是，那个女人早就过世了，而布荷米也死掉了，因此，了解这件事情的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好，你就把你所知道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比如说，把弗休尔寄养在农夫家中的那个女子是他的亲生母亲吗？”

“不，听说是她偷来的！”

“你说什么？弗休尔是被偷来的？”

罗宾顿感心头沉重，于是连忙继续问道，“那个女子为什么要偷走弗休尔呢？”

“这个嘛……我……我就不大清楚了。”

狡黠的多玛盯着脸色阴沉的罗宾，然后说道：

“或许是为了报复吧！”

“为了报复？”

“不错！那个女子与弗休尔的父母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她出于报复的目的夺走了尚在襁褓中的弗休尔。”

“那个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据布荷米所言，那个女子不仅富可敌国，而且美若天仙。她外出的时候总是驾驶着一辆最新款的豪华轿车。”

说着，多玛又用无比狡猾的眼神瞧了瞧罗宾。

此时，罗宾的脸色变得更加暗淡了，在以往的岁月里，罗宾是从来不会将内心中的喜怒哀乐表露出来的，可这次居然破例了。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罗宾想到了二十八年前被人夺走的儿子杰恩。

“弗休尔从一开始就叫作这个名字吗？”

“不，那个女人把孩子寄养到农夫家后很快便离开了，因此没有告知孩子的姓名，‘弗休尔·萨尔’这个名字是农夫的妻子为他取的。”

“那么，寄养弗休尔的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呢？”

“那个女人离去之前并没有透露姓名，不过，由于中途出了些变故，她的真实身份意外地被人获知了。

“由于布荷米觉得弗休尔肯定是那个女人拐骗来的，所以他打算借此要挟那个女人从而换点钱花。于是，他便绞尽脑汁地想出了各种办法企图找到那个女人的住处，以及打听到她的姓名。后来，布荷米终于找到了线索，那个女人在寄养完孩子返回的途中，汽车抛锚了，所以她在附近的修理厂中修理过汽车。

“于是，布荷米连忙赶到那家汽车修理厂去打探情况，凑巧的是，那个女人对修理人员说自己在汽车尚未修理好之前要到附近去转一转，因此，有一个工人在她离开之后，把她遗忘在汽车座椅上的皮包打开了，发现里面有一个大号的信封，误以为里面装的是钞票，所以便窃取了。

“那个女人对此一无所知，车修好后立刻便开车离开了。随后，那个窃取信封的工人把信封打开来一看，发现里面装着的并不是钞票，而是一封信，于是便大失所望地将其随手扔在了工具箱上。布荷米知道此事之后，立刻出高价从修理工的手中买下了那封信。”

“你看到过那封信的内容吗？”

“我不曾见过，不过，布荷米倒是曾将上面的一段读给我听。”

“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不要欺骗我了！快将实情讲出来！”

“喔……应该是……我差不多回忆起那个女人的名字来了！”

“她叫作什么？”

“克利思朵……克利思朵伯爵夫人！”

这句话一说出口立时令罗宾万分惊讶，他诧异得几乎要跳起来。于是，他连忙追问道：

“什么？你是说克利思朵伯爵夫人吗？”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名字！要不然的话她怎么会驾驶着高档的豪华轿车，并留下巨额的抚养费呢？”

“喔，克利思朵……伯爵夫人……”

罗宾的心在十分剧烈地跳动着，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地狱中的女魔头”！

“除了以上这些，你还能回想起其他的事情吗？”

“哦，让我想想……”多玛似乎在故意卖关子，将罗宾引得心急如焚。只见多玛此时双眼紧闭，特意装作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哦！对了，对了，我还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好像是弗休尔父亲的名字……喔，是了……叫作‘腊福·杜立美捷’，跟你那个‘劳佛·德布尼’非常相似！”

罗宾以前曾用过“腊福·班德累捷”这个化名，再以前也曾化名为“腊福·杜立美捷”，这一点那个女魔头克利思朵伯爵夫人肯定是十分清楚的。

“上帝啊！被克利思朵伯爵夫人寄养在那个农户家中的孩子居然是我的亲生儿子！如此说来，设计师弗休尔便是我的儿子杰恩啊，可眼下他却因涉嫌谋杀而被警方关押在看守所里。克利思朵伯爵夫人为了向我寻仇，不仅抢走了我的亲生骨肉，还处心积虑地把杰恩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杰恩即将面临法律的严厉制裁并可能因此丧命，这个女魔头真是太阴险毒辣了，这一系列恶毒的陷阱都是她一手设计的。

“我儿子杰恩的身边布满了如此恶毒的陷阱，他越是想要摆脱就越是摆脱不掉，唯一的破解希望就在于被杀掉的布荷米，他肯定是克利思朵伯爵夫人的手下。”

在罗宾看来，谜团似乎很快就要解开了。

“我已经有了充足的证据证明你就是怪盗亚森·罗宾，也就是弗休尔·萨尔的生父。”

“哦？有什么证据？此话怎讲？”

“不要如此心急嘛！那些证据可是布荷米费尽千辛万苦才寻找到的，它们现在收藏在一个大号的信封里。”

“那些东西现在在你的手中吗？”

“不！在已经死去的西文·若力艾的女朋友菲斯丁娜的手中。”

“你能够找到她吗？”

“这件事情可不太好办啊！自从西文去世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似乎警方也正在寻找她。不过，我有将她找到的信心，而且还可以从她的手中把那些文件买下来，不过，你要先付给我五十万法郎才可以！”

“呸！你是为了勒索我的钱财才编这些谎话的，是不是？”

罗宾双眼紧紧地盯着多玛，随后拿起书桌上的电话听筒，拨通了罗思推事的电话。

“喂，是罗思推事吗？我是劳佛·德布尼，我的卧室里面现在有一个目睹鲁·倍杰尼住宅区惨案的目击证人，因此，请您与古塞警官立刻过来一趟！”

罗宾把听筒放了下来，笑容诡异地盯着多玛看，把多玛看得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

“你打算……你打算怎么办？叫警察来把我抓走吗？”

“不！我只不过是想把你送到警察局去当个目击证人而已。切记，当推事对你进行盘问的时候，你一定要这样回答：案发之时你正泛舟于欧拉介力山庄附近的湖面上，随后又藏身在一团漆黑的林中小路旁。

“推事坚持认为那个藏身在林中小路旁的人就是弗休尔，可他没有充足的证据。因此，假如你说那个人就是你，推事便会排除掉弗休尔身上的嫌疑，他也就能够因此而无罪释放了。”

“可是，一旦警方问及我为什么半夜三更地划船到那里去，我该怎么回答？他们肯定会认为我是同党的！”

“你原本就是同党，这一点谁也无能为力！”

“胡说八道！”多玛断然予以否认。

“多玛，我这并不是信口胡言，你的确是那两个人的同党！”

“我根本就不是！”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多玛，你听好了！你便是布荷米的儿子，也就是西文·若力艾的兄长！你们一家人都是无恶不作的恶棍！”

“不是！绝无此事……”

多玛的脸涨得通红，歇斯底里地狂叫着。

“你再矢口否认也无济于事！此事我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我在巴黎开着一家侦探事务所，部下也遍及全国各地，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掌握了你全部的底细。”

多玛的脸色立时阴沉了下来。

“多玛，怎么样？而且，是你把简德门推到河里的，从而使他溺水而亡，你已经杀了人！”

罗宾的这一番连哄带吓立时让多玛感到不寒而栗，而罗宾那寒冷如霜的脸色却猛地变得温和起来，只见他将双手轻轻地按在多玛的肩头，和声细语地说道：

“多玛，虽然你是布荷米和西文·若力艾的同党，但你在那件案子中既没有进行盗窃，也没有行凶杀人，因此，你的罪行是非常轻的，最多被处以五六个月的监禁。如果你不情愿坐牢的话，我可以想个办法让你免了此难，不管是警察局内部还是监狱都有我的部下。”

“你真可以称得上是手眼通天啊！怪盗亚森·罗宾真是名不虚传！”

“还有更让你瞠目结舌的呢，你来看看这个！”

说着，罗宾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来一只灰色的口袋。

“这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破口袋？”

“这便是你父亲布荷米潜入欧拉介力山庄的地窖中窃取出来的，里面装着卡卜勒的一大笔钞票。”

“什么？这……这个……便是老爷子用命换来的东西？你是什么时候从我父亲的手中把它夺走的？你实在是一个恐怖无比的家伙啊！”

“不要误会，这个东西并非我将你父亲杀害后夺取的。”

“那它现如今为何在你的手中？”

“布荷米在把这个布口袋偷到手之后立刻被人干掉了，因此西文·若力艾才躲藏在附近的森林中，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返回去捡走了这个口袋，然而，哪知半路上突然杀出个程咬金，对于这个人，我也不甚了解，可他打算将西文手中的口袋夺走，于是，他们两个人便厮打了起来。

“最终，西文被刺得身负重伤，而那个人也没能得手，所以便慌忙逃走了。西文虽然保住了口袋，但他将其藏在了草丛之中，刚好被我找到。”

“哎呀，我对你真是无比钦佩！”

一阵警笛声过后，古塞警官等人赶来了。多玛面临着要被抓走的危险，于是，他打算立刻溜走。当他跑到大门口的时候猛地回过头来，装作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说道：

“你等着！我肯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的！”说完，他冲着罗宾往地上啐了一口。

“好的，我随时恭候你的大驾！”

罗宾和颜悦色地说道。两个人彼此之间使了个眼色，他二人假戏真做，居然演得惟妙惟肖。

古塞警官等人带着多玛很快便离开了。罗宾则倒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上帝啊！弗休尔，你就是我的爱子杰恩吗？或者说……”

罗宾的脑海中反复地思量着。

过了一段时间，罗宾来到了距离鲁·倍杰尼住宅区不远的一个小村庄，扣响了一栋破旧不堪的公寓楼的三层房门。

这里便是菲斯丁娜居住的地方。自从西文·若力艾去世之后，菲斯丁娜每天都到医院去上班。

房门开了，菲斯丁娜怒不可遏的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了罗宾一眼，然后立刻就要将门关上，可罗宾奋力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菲斯丁娜，你好像仍然在怨恨我。我已经向你解释过很多遍了，西文的意外死亡与我毫无关系。我这次来找你的目的是想打消你对我的误会。菲斯丁娜，你能不能先冷静冷静，好好地听我说一说？”

菲斯丁娜默不作声，双手抱胸站立在罗宾面前。

“我前几天见到了多玛，他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那又如何？”

“多玛是已经去世的西文·若力艾的哥哥，他们二人都是布荷米的儿子，你应该知道这些情况吧？”

菲斯丁娜听到后似乎有些吃惊，然后毫不在意地说道：

“连这些事情居然也被你调查清楚了？”

“那是自然了，而且，多玛已经听从了我的建议，愿意主动与警方合作了！”

“这是为什么？”

“详细的情况容我日后再对你细说。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还弗休尔一个清白。我非常渴望能够见到弗休尔，然后好好地听他讲述一番自己的出身和经历。你肯定会对此十分好奇，我为什么要如此关注弗休尔，那是因为我觉得他就是我那失散已久的儿子。”

菲斯丁娜非常安静地听着罗宾的诉说。

“多年以前，我曾有一个叫作杰恩的可爱活泼的儿子，可他在我夫人离开人世后不久便被人偷走了，那时候的他还仅仅是几个月大的婴儿。

“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二十八年了，可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虽然我费尽千辛万苦地寻找了他二十多年，可直到现在都始终杳无音信。我十分渴望能够找回我的孩子，即便是拿我的命去换，让我失去双手或者让我失明，我都心甘情愿。

“可是，假如我失去了双手，再见到杰恩的时候我就不能用双手去拥抱他了；假如我双目失明了，我便再也不能亲眼看到他了。不过，一旦让我用双手拥抱过了他，一旦让我亲眼见到了他，即便是立刻失去双手和双眼我也毫不痛惜。

“然而，我的这个愿望从来都没有实现过。这种让人痛不欲生的日子过了五六年之后，每当我在大街上看到五六岁的男孩在玩耍的时候，我总是会忍不住地多看几眼；就这样又过了十个年头，每当我在路上与十几岁的少年擦肩而过的时候，总是要偷偷地瞧瞧少年的脸庞；后来，当我遇到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时候，眼泪便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现如今，有个年轻人很有可能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这个年轻人便是弗休尔·萨尔，可是，他此时却因涉嫌谋杀而被警方关押在看守所里。

“不过，我始终坚信我的杰恩不可能是杀人凶手，尽管我是怪盗亚森·罗宾，但我即便是做贼也有自己的原则，我从没有杀过人，所以我的儿子也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假如弗休尔确实是我的亲生骨肉，那他肯定不会成为杀人凶手。

“假如弗休尔确是本案的真凶，那他便不是我的儿子！因此，我十分渴望能够证实弗休尔究竟是不是真凶，也非常希望能够搞清楚他的身世。他出生的地方是哪里？他的父母是谁？菲斯丁娜，你能够了解到我此时的心情吗？”

这时，菲斯丁娜的怨恨和怒火早已烟消云散了。这个出生于科西嘉岛的女孩为罗宾的侠骨柔情所打动，她的眼泪也慢慢地流了下来。

“布荷米和西文·若力艾都坚持认为弗休尔就是我的儿子，因此他们打算以此来要挟我，勒索我的钱财。他们会萌生这样的念头，肯定有他们的依据。菲斯丁娜，他们有没有对你提起过弗休尔是否是我儿子的事情？”

“曾经有过。”

“那你有没有见到过证据？”

“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可是，多玛曾经说过，布荷米将他搜集到的关于弗休尔的双亲和出生情况的证明都收藏在一个信封中，而那封信是由你保管的。”

“可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那些证据啊！布荷米在把那个信封交给我保管之前就先销毁了。”

“你说什么？全都销毁了吗？”

“不！他还留下了一份文件，保存在那个信封之中。你来看一看，就是这个东西！”

说着，菲斯丁娜从柜子里面取出来一个信封。

罗宾飞快地拆开信封，只见里面仅仅放着一张纸片，纸片上面写着两行字。

看完这两行字之后，罗宾便如浑身触电一般，心脏也几乎就要停止跳动了，那些字如下：

孩子长大之后，让他成为杀人凶手，让他的父亲痛不欲生。

让孩子成为他父亲的死敌，让他们父子相残。

毋庸置疑，这些字是克利思朵伯爵夫人写的。上帝啊！这个“地狱里的女魔头”对罗宾所进行的报复并不仅仅是夺走他的儿子杰恩，还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成为一个冷血的杀手，这个恐怖的女人真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魔啊！

此时，罗宾的脸色惨如白纸，心里在默默地思忖着：“这是多么令人恐怖的人啊！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可那个女魔头仍然要对我复仇。好，那就来吧！事到如今，我除了奋起反击之外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女魔头克利思朵，就让我亚森·罗宾与你决一死战吧！

“菲斯丁娜，克利思朵那个恶魔现如今藏身在什么地方？请你如实地告诉我！”

罗宾声色俱厉地问道，菲斯丁娜听完后却犹犹豫豫地说道：

“这个……伯爵夫人……已经去世了。”

“什么？她去世了？是真的吗？”

“不错！早在六年之前，她就死掉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要说起来，那可是十五年之前的事情了，我那时的年纪还很小，跟我的父母住在科西嘉岛上的一个小村子里。她……伯爵夫人……当时被一个男子带到了我所居住的小村子里。

“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就是伯爵夫人。虽然她那时年轻貌美，可她的穿着打扮十分简朴，看上去似乎是个穷人。在我父母的资助之下，她在村子里面的一个小房子里住了下来，不过，她的神志却有些不清。”

“你说什么？神志不清？”

闻听此言，罗宾十分诧异地问道。

“不错，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精神病患者，虽然我那时候年纪不大，可记得十分清楚。每当我去她的住处的时候，她总是面带微笑地把我让进房间，却不会跟我说一句话。

“她经常默默不语地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有的时候也会哭起来没完没了，任凭眼泪在脸上恣意流淌，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着院子。

“我觉得她非常可怜，所以经常带着鲜花或者水果去看望她。她有时候会抱着我，将脸颊贴到我的脸上，可是，她的脸经常是湿漉漉的。没过多长时间，她的状况便越来越糟糕了，最后终于离开了人世，不过那是六年前发生的事了。她去世的时候，我与我的母亲一起为她守灵，当时，难过的眼泪不停地从我的脸上落下来。”

菲斯丁娜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擦拭着泪水。

“那么，把她领到你们所住的小村子里的那个男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把伯爵夫人带到我们所居住的小村子并为她租好房子之后便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说不定他是个仆人或者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呢。”

“是谁说那个女人是克利思朵伯爵夫人的？”

“布荷米和西文。他们为了寻找到克利思朵伯爵夫人而踏遍了意大利的千山万水。后来，当他们说那个女人就是伯爵夫人的时候，着实令村子里的居民大吃一惊。在伯爵夫人去世之前，他们两个人就来到了我们的村子，随后，为了办理丧葬的相关事宜，他们在村子中逗留了几个星期。正是在这段日子里，我与西文相爱了，后来，我跟他一起来到了巴黎。”

“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要寻找伯爵夫人？他们有什么企图？”

“这个嘛，我就不太清楚了，或许是由于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吧。他们二人常常商量着什么，不让我知道，西文也没对我说过他们的事情。不过，他曾对我说过你就是怪盗亚森·罗宾，现在化名为劳佛·德布尼。”

“事到如今，你仍然认为弗休尔是杀害西文·若力艾的凶手并打算报仇雪恨吗？”

“我现在还不能证实他究竟是不是真凶，因此，在此之前，我要对他进行时时刻刻的监视，伺机让他血债血偿。”

勇敢坚强的菲斯丁娜二目圆睁，目光如炬地说道。科西嘉岛上的女人果然名不虚传！

“我非常理解你心里的感受，那么，假如我能向你证明弗休尔并非杀人凶手的话，请你打消原先的想法。”

“那当然了！我憎恨的是杀害西文的人，并非弗休尔。”

“这个我知道。我证明弗休尔并非杀人凶手的时刻就要来临了，我将去见弗休尔一面，并亲口问一问他。”

罗宾从菲斯丁娜的房间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走下了楼梯。

“克利思朵伯爵夫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患精神病死掉了……说不定她是因为对我的仇恨而导致精神失常的。菲斯丁娜说她常常哭泣不止，我想她肯定是因为自知死期到了，因此流下了在有生之年不能报仇雪恨而悔恨不已的泪水。

“然后，在她死去之后，仇恨的火种仍然存留在一些人的心中，因此才致使弗休尔涉嫌杀人。

“不过，幸运的是，多玛已经被我拉拢了过来，他可以到警方那里去证明弗休尔是无辜的。倘若弗休尔被判杀人罪并被处以极刑的话，身为父亲的我将会因此而悲痛欲绝地随他而去。这便是克利思朵打的如意算盘，她即便是死掉了，也依然要对我复仇！上帝啊，如此恐怖的一个身处地狱之中的女魔头，还在注视着在人间悲痛万分的我而高兴不已！”

此时，罗宾似乎感觉那个“地狱中的女魔头”的灵魂正死死地缠住了自己，用仅剩下骨头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庞，想着想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怖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奇怪的女人

罗宾回到了自己的哥勒尔·鲁杰山庄。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除了每天到山庄附近转悠转悠之外，就哪里都没有去过。

基若莫·艾莫曾打算到海滨去疗养一段时间，可他现在似乎又不打算那么做了。罗宾经常看到他前往格力马介山庄。

有的时候，基若莫会和若兰一起到湖边的小路上去散步。两个年轻人一言不发地缓步而行，他们似乎都还沉浸在对已死去的伊丽莎白的怀念之中。罗宾经常能够碰到他们，不过，罗宾并没有走近他们，而是远远地点头示意。

在这样的情况下，基若莫也对他点头示意，若兰却依旧低头走路。罗宾不愿意对他们两个有所打扰，因此总是匆匆忙忙地离开。

随后，罗宾开始调查克利思朵伯爵夫人去世之前的一些事情。

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那就是克利思朵确实病死在科西嘉岛的一个小村子里。

“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布荷米和西文·若力艾也都相继死掉了，那个疯狂而恐怖的复仇计划也就随之而破产了吧！”

想到此处，罗宾才觉渐渐安心。

可是，弗休尔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杰恩呢？只有这件事情得到证实，罗宾才能够彻底放心。

这天一大早，罗思推事便给罗宾打来了电话。

“弗休尔已经被证实并没有杀人的嫌疑，他会在今天下午被释放。”

“真是太好了！多亏了多玛的鼎力相助，这件事情才会如此迅速地搞定。”

罗宾的心中高兴极了，在他看来，哪怕弗休尔能早一秒钟回来也是好的，可是过了很长时间，他始终不见弗休尔的踪影。为了使自己那乱作一团的心境能够平复下来，罗宾像往常那样到湖边去散步。

天空蔚蓝，微风吹得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湖面上银光闪闪，鸟儿清脆的歌声回荡在林间，处处都显得那么宁静安详。

在湖心小岛的座椅上，基若莫和若兰正相偎相依地坐在一起。他们二人似乎谈得十分开心，基若莫在若兰的耳边说着悄悄话，若兰则娇羞无限地望着基若莫，然后十分迷人地笑了起来。若兰本就面若桃花，在湖光的映衬下就更加动人了。

“真没想到他们居然成了恋人，年轻人忘情地享受青春时光，这样的诗情画意，真让人陶醉啊！”

看到眼前的这一幅情景，罗宾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他生怕打扰到这一对卿卿我我、甜甜蜜蜜的恋人，于是便从原路返回。当罗宾经过大门的时候，他来到了花匠的小屋前，站在门外问道：

“弗休尔回山庄来了吗？”

“回来了，十五分钟之前到的。”

“他情况如何？”

“十分憔悴，脸色也难看极了，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跟他说话他也是爱答不理的，回到房间之后便把自己紧锁在了里面。”

随后，罗宾来到了弗休尔的房门前，只见房门紧锁，于是，罗宾用力地敲了几下，房间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真是奇怪，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接着，罗宾又到房间后面去敲了敲窗户，里边仍然没有动静。如此一来，罗宾不由得起了疑心，于是，他把耳朵凑到门缝处仔细地听了听，里面传来了一阵细微而痛苦的呻吟声。

罗宾赶紧将窗户上的玻璃砸碎，迅速地把窗户打开之后，翻身跳入了房间之中。屋子里的光线十分昏暗，睡床的周围还拉着帏幔，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罗宾一把将帏幔扯了下来，只见弗休尔倒在床上，他的脖颈处有一条被鲜血浸透了的手帕，一把手枪放在他的身旁。

罗宾连忙将弗休尔抱了起来，将耳朵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万幸的是，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显而易见，他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过子弹偏离了位置，没有伤及致命部位，因此他的伤势并不十分严重，但人早已昏迷了过去。

罗宾非常熟练地将弗休尔的伤口包扎好，然后将他轻轻唤醒。弗休尔清醒过来之后，两眼凝望着罗宾，似乎有话要说，突然，他那战栗的双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没过多长时间，他便双眼紧闭，疼痛难忍地呻吟了起来。

罗宾一脸关切地望着弗休尔那张苍白黯淡的脸。

“蠢货！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呢？是什么样无法忍受的事情迫使你自杀的呢？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难道你有难言之隐……”

说到这里，罗宾猛地一抬头，发现花匠和几个仆人正趴在窗户上朝里面张望。当然，这些人都是罗宾的部下。

“听好了，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说完，罗宾刷刷点点地写了一封短信：

菲斯丁娜：

弗休尔自杀未遂，望你火速前来，我不想把他送到医院里去。请你严守这个秘密，向医院请个假，尽快赶到我这里来。

德布尼

罗宾将信封好后，吩咐司机将其送到菲斯丁娜所在的医院。

没过多长时间，司机便把菲斯丁娜接来了。而罗宾早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了。

“你以前见过弗休尔吗？”

“从没有见过。”

“那么，你就扮成一个护士吧，他应该不会识破你的真实身份吧？”

“不会的。”

“既然他会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护士，那你就一直以这样的身份去照料他。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千万不要把他当成是杀害西文·若力艾的凶手！”

“在我尚未掌握能够证明弗休尔确是杀人凶手的证据前，我仍然会保持对他的怀疑。不过，他现在是个病号，我会尽到一个护士的责任的。我接受你的请求，我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而且，作为一个科西嘉人，我们的信仰也绝对不允许我对一个身负重伤的人痛下杀手，因为在我们看来，那是十分可耻的行为。”

“真了不起！”罗宾在心中暗暗地赞叹道。菲斯丁娜似乎察觉到了罗宾心中在想些什么，只见她朝着罗宾笑了笑，就好像一朵绽放的白玫瑰一样。

弗休尔的伤势出乎意料地轻，他的精神状态恢复得也很好，这与菲斯丁娜的精心照料是分不开的。

这天晚上，弗休尔睡着之后，菲斯丁娜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转天早上，罗宾在卧室里一边抽着雪茄，一边思考着这些天来困扰他的难题。就在这个时候，菲斯丁娜轻轻地走进了罗宾的卧室，对他说道：

“昨天夜里有人找过弗休尔。”

“什么人？”说着，罗宾将叼在嘴里的雪茄取了出来。

“我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所以并不知道是什么人。昨天夜里的时候，我听到弗休尔的房间有关门的声音，所以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房间的门口，我清楚地听到屋子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后来，我又听到似乎有人正朝门口走来，于是赶快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找弗休尔的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个我也没有听清楚，那个人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

闻听此言，罗宾又开始了苦思冥想，那个神秘的来客究竟与弗休尔说了些什么？这里面肯定有重大的隐情。

随后，罗宾来到了弗休尔所住的房间，然而，令他大吃一惊的是，昨天还躺在床上养伤的弗休尔，此刻却站立在窗前眺望远处的那一湾碧绿的湖水。弗休尔神采奕奕，不管是气色还是精神相比于昨日都大为改观，只见他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康复的神气，唇边还挂着一丝笑意。

“弗休尔，你怎么下床了？感觉怎么样？”

“喔，并无大碍。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

弗休尔说话的声音十分苍劲有力，一点儿也不像刚刚身受重伤的样子，于是罗宾用万分惊奇的目光注视着他。就在这个时候，菲斯丁娜走了进来，她见到这一景象也十分惊讶，一边为弗休尔换纱布一边像对待小孩似的说道：

“赶快回到床上去休息吧！”

弗休尔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我之所以能康复得这么快，完全归功于你的精心照料，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要为你画一幅画，我的画技还算说得过去哦！”

“你呀！”菲斯丁娜无可奈何地说道。

罗宾在心中暗自思忖道：“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弗休尔就变得如此精神焕发，这应该与昨夜那个神秘访客有关。可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关于那个神秘访客的事情，弗休尔闭口不谈，这件事情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第二天，罗宾把弗休尔请到自己的卧室中与他交谈。

“你复原得如此神速，真是出乎我的预料，着实让我欢喜万分。而且，你现如今已经摆脱了涉嫌杀人的罪名，因此，我希望你从今以后能够安心工作。”

“这件事情让您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为了将耽误的工程进度赶回来，我会竭尽全力的。”

“不要难为自己。另外，我还想把你留在这里，希望对你的情况有所了解。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我愿意。凡是我所知道的，我都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那太好了！首先，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在一个小山村里长大的，那么，你知道不知道你并非那对农家夫妇的亲生孩子？”

“早年的事情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隐隐约约地知道了。虽然养母对我关怀备至，但我依然能够察觉到她并非我的生身母亲。可是，凭借着这样的一种感觉，我虽然察觉到我与她之间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可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因此我以前对您隐瞒了这一情况，还请您谅解。”

“我能够理解你心中的想法，那么，你还能否记起你被寄养前所发生的事情？”

“一点儿都回忆不起来了。我那时尚在襁褓之中，因此我始终都将养母当成我的生母。”

“当时，有个男子经常去你养母的家中，你能够记起来吗？”

“不错，我有些印象。”

“你还能想起那个男人的名字吗？”

“我那时年纪非常小，只记得管他叫‘叔叔’，至于他的名字，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作布荷米。”

“什么？布荷米不就是那个死掉的窃贼吗？”

弗休尔十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就是那个人，而且，他还是西文·若力艾的父亲！”

闻听此言，弗休尔不由得高声尖叫了起来。

罗宾则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往下说道：

“布荷米从一开始就十分关注你，他绞尽脑汁地安排好了全部事宜，请求我的好朋友克拉德医生介绍你与我相识，让你来负责别墅的室内装修。”

弗休尔有些瞠目结舌地注视着罗宾。罗宾也同样以锐利的目光与他相对，因为他想看清楚弗休尔究竟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他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至于有何种目的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我知道布荷米肯定在酝酿一个重大的阴谋，所以才会让你待在我的身边，后来，他又让他的儿子西文·若力艾与你接触，妄图让你卷入一场阴谋之中而无法自拔。”

“你说什么？西文·若力艾想要把我变成他们的同谋，那么，他们所酝酿的是怎样的一个阴谋呢？”

“这个阴谋的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西文有没有对你提起过？”

“从来都没有听他谈起过。”

“那你到我的别墅来仅仅是为了做装修设计？”

“当然了！作为一名设计师，除了发挥自己的专长之外，我别无他想。”

弗休尔的眼中自始至终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假意。由此可以断定，弗休尔并非他们一伙儿的。弗休尔仍然是一个淳朴善良的好青年，他的内心之中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气，罗宾为此感到十分欣慰。

“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可是，你为什么要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罗宾的这个问话令弗休尔尴尬得羞红了脸，低下了头去。

“你既然有了轻生的念头，可你的情绪为何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有了如此之大的转变，你突然变得神采奕奕起来了呢？”

弗休尔始终低头看着地上，默默不语。过了很长时间，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把头抬了起来，注视着罗宾的双眼，然后开口说道：

“警方将我释放之后，我很快便赶了回来，想要跟你一同分享这个好消息。来到山庄之后，花匠告诉我说你到湖边去散步了，随后我便到那里去找你，没有发现你的踪迹，我却看见基若莫和若兰两个人在长椅上卿卿我我。

“一刹那间，我感觉到天昏地暗，我对若兰一往情深，同时我也始终认为她对我情有独钟，可我当时却看见他们二人有那样的举动。我由于涉嫌杀人而遭到警方的逮捕，在若兰的眼中我俨然成了杀人凶手，一想到此处，我便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房间来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深渊中一样，于是，我取出了手枪。”

“原来如此，你由于感情上受到挫折而选择自刎，幸好此事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可是，又是什么原因让你变得如此精神焕发呢？还有，那天夜里有人来探访你，而转过天来你就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心胸也变得开阔了很多，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毋庸置疑，我曾经产生过轻生的念头，可从昨天夜里开始，我又重新燃起了生存和战斗的勇气。”

“让你产生如此巨大转变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个男的。”

“他是什么人？”

“他替若兰把这个东西带给了我，你看，这就是若兰托那个人带给我的信。”

说着，弗休尔取出了一封信给罗宾看。罗宾一边看着信上的内容，一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是因为他实在搞不清楚这封信为什么会使弗休尔变得如此神采奕奕。

弗休尔：

亲爱的姐姐伊丽莎白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基若莫也失去了钟爱已久的未婚妻，我们两个人同时掉进了悲痛的深渊之中。我们互相安慰着彼此，理解着对方的不幸遭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渐渐地演变成了爱情。因为爱的存在，我们将相伴终生。

所以，我们打算结下秦晋之好。弗休尔，你是我们两个人的好朋友，相信你一定能够理解我们现在的心情，希望你可以驾临格力马介山庄祝福我们二人。

举行婚礼的日期尚未确定。

若兰

“你是如此深爱着若兰，而当你接到这封让你伤心欲绝的信时，你是怎样坦然面对的呢？是什么让你接受这个事实的呢？”

“不错，我的确对她一往情深，可那只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收到那封信之后，我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创伤。可是，对于我的情敌，我并不忌恨他，因为只有弱者才会那样想。于是，我下定决心要斩断情丝，不再心系儿女情长，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在我打定了主意之后，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难以名状的动力，那种感觉就好像海面上初升的朝阳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虽然你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深深地体会到你心中的苦痛和酸楚。而且，让我感到无限欣慰的是，你能够克服这种巨大的痛苦，重新燃起了继续生活的勇气。”

虽然罗宾嘴上这样说，心中却在暗暗想道：

“一个因感情上受到挫折而难以活下去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呢？这件事情真让人想不明白，真是匪夷所思啊！”

罗宾认定这件事情的背后必然另有隐情，需要进一步的缜密调查以将其弄清楚。

罗宾心想：

“若兰在给弗休尔的信中提到了要让他去看望她，好吧，我也去看一看！”

没过多久，罗宾便来到了格力马介山庄，弗休尔早就来了，他和若兰两个人正在客厅里聊天，丝毫没有尴尬和难为情的地方。

“现如今的年轻人跟以前真是大不相同了！”

罗宾回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爱情，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菲斯丁娜也到了，坐在一旁与他们闲聊。

“菲斯丁娜，没想到你也来了，医院不忙吗？”

“医院这些日子病人不多，所以每天下午我都能抽空到这里来看看，我和若兰已经成了最好的朋友。”

“不错，菲斯丁娜就好像我的家人一样，自从姐姐离开人世之后，她就是我最好的谈天说地的伙伴了。”

若兰笑容满面地说道。

他们几个人谈得热火朝天。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仆将一张名片递到了若兰的身前。若兰看了看这张名片，不由得眉头紧皱了起来，显得甚是不快。不过，她很快又恢复了过来，然后让女仆将来访的客人带到二楼自己的房中。

客厅的一角有一部通向二楼的楼梯，从这里可以看到女仆带进来的那个客人。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略微有些驼背的老人，虽然气度不凡，可眉宇之间略带倦容，只见他一只手握住女仆的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楼梯扶手，慢悠悠地缓步上楼。

“非常抱歉，我要失陪一会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若兰一边向罗宾等人表达着歉意，一边悠闲地走上了楼。而楼下的三个人则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天，一边品着香茶。

尽管若兰说很快就会回来，可直到两个小时之后方才返回。只见她搀扶着那个老人，慢慢地走下楼来。若兰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似乎刚刚大哭了一场。

“若兰，你准备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当老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向她询问道。

“九月十八日。”

“若兰，恭喜你啦！”

老人捧起了若兰的脸庞，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若兰却失声痛哭了起来。

若兰默默地注视着老人走出庄园大门乘轿车离去。之后，她并没有返回众人聊天的客厅，而是捂着脸飞快地跑上楼去了。

转天，罗宾驱车来到了距离自己庄园二十公里处的一所敬老院，他对院长说道：

“我希望能够见一见在贵院居住的一位名叫施泰尼思的老人。”

接下来，罗宾在会客室中默默地等候着，只见一位上了些年纪但看起来十分忠厚慈祥的长者慢慢地走了过来。当老人走到会客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用疑惑不解的目光凝视着罗宾。罗宾赶紧快步上前，轻手轻脚地将老人搀扶进了会客室中，待老人在躺椅上坐好之后，罗宾便用亲切平和的口吻对老人说道：

“施泰尼思先生，您原先是鲁·倍杰尼的居民吧？镇上这一次同意支付一笔帮扶资金给敬老院中孤苦无依的老人们，我谨代表全镇的居民敬请您收下这笔钱，总共有一百法郎。”

罗宾的这番话令老人惊诧万分，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身无分文的他曾经因为贫穷而无法入住敬老院，正是由于镇上的资助才让他有了今日，这已经让他感激涕零了。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这次居然还能领取到一百法郎的帮扶资金，对他来说那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因此老人此时已是热泪盈眶。

“那么，就请您在收据上签字确认吧！”

老人用颤抖着的手在收据上签了字。

“听说您已经在鲁·倍杰尼地区生活了四十多年了，而且其中的三十年都勤勤恳恳地在一个主顾的家里面服务，是这样的吗？”

“不错，我在欧拉介力山庄服务是从菲利普他父亲的那个时代开始的！”

“那些事情的年代应该已经非常久远了，您能不能跟我说说鲁·倍杰尼那时候的样子？比如说都有什么人居住在那个地方？什么样的人会经常出入欧拉介力山庄呢？”

“可以，尽管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可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老人饶有兴致地讲述着陈年往事，这或许也得力于那一百法郎的意外之喜吧！如此一来，罗宾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情报。

在此期间，罗宾所关注的是关于伊丽莎白、若兰以及她们父亲亚历山大·卡卜勒的事情。

“亚历山大夫妇居住在格力马介山庄，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和睦，在山庄之外经常能够听到他们激烈的争吵声。而导致争吵的原因则是亚历山大气量狭小、醋性十足，他最厌恶的事情就是他夫人的表哥到他们的家里去。每逢表哥到来，他们夫妻二人总是要大吵大闹一番。”

“他夫人的表哥叫什么名字？”

“琼笛·德立发。由于他经常登门造访，所以亚历山大的夫人与他的关系非常好，而这也就惹恼了亚历山大。一些风言风语在仆人当中流传了起来。”

“那是什么样的风言风语？”

“仆人们说大小姐伊丽莎白的生身父亲是琼笛·德立发，而并非亚历山大。对于这样的风言风语，我自然是一点儿也不相信，可是，亚历山大先生听到了那些话之后，他的疑心便更重了。因此，每当琼笛先生登门造访的时候，他的心中便十分不快。记得有一次他甚至还把琼笛先生轰了出去，为了这件事，他们夫妻二人大打出手，从那以后，琼笛先生就再也没有登过门。又过了三四个春秋之后，二小姐若兰出生了。”

“如此看来，若兰是亚历山大先生的亲生女儿是确定无疑了？那么，亚历山大先生是如何离开人世的呢？”

“长期酗酒导致脑中风，医治无效而死去了。”

“他去世之后，琼笛先生有没有又经常往来于格力马介山庄呢？”

“有的，所以那些风言风语又在仆人当中流传开来。曾有一个女仆这样对我说道：‘等着瞧吧！琼笛·德立发先生肯定会把全部财产都留给大小姐伊丽莎白的，他和夫人早就已经商量好了。如此一来，二小姐若兰可就惨死了，一分钱都没她的份儿！’”

这番话让罗宾不得不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作为琼笛·德立发的女儿，伊丽莎白能够继承到大笔的财富，那么，得知这些内情的若兰会不会忌恨姐姐的好运呢？不！我不能这样胡思乱想，如此甜美可爱的女孩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呢？”

罗宾由刚才的那一番话联想到了湖边拴小船的木梯曾被人动过手脚，那会不会是若兰所为呢？不过，他很快便否定了自己原先的想法。

罗宾用力地摇了摇头，极力地想要摆脱这种可憎的想法，可是，这个想法却死缠住他不放，不管他怎样努力都无济于事，如此一来，他更加怀疑若兰了。

“琼笛·德立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回家的路上，罗宾一边开着车，一边不由自主地想道。

“另外，几天之前与若兰见面的那个老人又是什么人呢？若兰乍一见他的名片便显得十分不快，可是，她却在二楼自己的房间中与他交谈了两个小时之多。下楼送客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之后又极为不舍地将老人目送走，这到底是为什么？其中必有隐情。”

罗宾全神贯注地想着这些事情，险些将驾驶着的汽车撞到路旁的树上，他赶紧将方向盘急速扭转。

就在若兰与基若莫即将举行婚礼的一个星期前，若兰给罗宾打来了电话，邀请他与弗休尔一起前往格力马介山庄。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喔，这件事情说起来比较复杂。古塞警官打电话来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而且要求弗休尔也必须在场。”

“基若莫也要到场吗？”

“是的，他也会去。”

罗宾与弗休尔一同驱车赶往格力马介山庄。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发现基若莫和若兰两个人正在一脸严肃地交谈，不过菲斯丁娜今日却不在场。古塞警官来到之后，向罗宾略行一礼便与若兰和基若莫交谈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警方接连不断地收到匿名信件，信上的字全部都是由打字机打出来的。根据信上劣等的字形以及模糊的字迹来判断，所用的打字机应该是旧式的；而从信封上的邮戳来看，那些信件应该都是从鲁·倍杰尼镇寄出的。

“因此，我们对镇上的打字机一一进行了排查（那个时候只有少数人拥有打字机），可是毫无结果。一天早上，有人在距离此地约三公里远的垃圾堆放处找到了一部旧式的打字机，上面的油墨尚未全干，因此依稀可以看出信中的一些字句。由此可见，寄匿名信的人在使用完打字机之后便将它遗弃了。大家请看，这便是告密者的匿名信，我来给大家朗读一下。”

说着，古塞警官将信从信封中取了出来，把信纸展开，在场的众人全都洗耳恭听。

“‘距离西文·若力艾被人刺成重伤的那条小路不远处，有一幢几个月前才刚刚变成空房的旧屋。透过旧屋的篱笆朝里面望去，依稀可以看到后院有一条手绢。这条手绢或许与本案有重大关联，因此我觉得警方应对其加以调查。’

“于是，我们立刻着手展开了调查，果然找到了一条手帕！大家请看，就是这条脏兮兮的手帕！上面还有深黑色的液体凝固的痕迹。

“鉴定之后得知，这是人的血迹。据我推测，这条手帕应该是凶手用来擦拭凶器的，而且，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这条手帕的一角绣有一个字母‘F’，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出凶手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说到这里，古塞警官瞅了一眼弗休尔。

“你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不正是F吗？”

这句话令在场的各位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若兰也为之神情大变。然而，弗休尔却不为所动。

“弗休尔先生，我可以看看您的手帕吗？”

古塞警官接过弗休尔取出来的手帕，对手帕的式样和质地进行了仔细的鉴别。

“尽管这条手帕并没有绣着你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可这两条手帕的料子是完全一样的，而且尺寸也相同。当然，仅凭这一点还不能断定你就是杀人凶手。”

接着，古塞警官把手帕还给了弗休尔，又对他说道：

“日后肯定还要麻烦你到警察局去做证，因此希望你近期不要外出。”

尽管古塞警官说这话的时候客客气气，可他的眼神中满是成功后的得意。他与大家告别之后便扬长而去。

弗休尔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心里感到十分不踏实的罗宾问他话，他也不理不睬的。若兰此时注视着基若莫的侧脸，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忐忑不安，只见他颤颤巍巍地点燃了一支烟。

当日晚间，罗宾在哥勒尔·鲁杰庄园用过晚餐后，站在庭院中仰望漆黑的夜空。就在这个时候，马路旁传来了细微的唿哨声。

罗宾仔细地听了听，那不是有人在哼曲子，而是一阵非常有规律的口哨声，罗宾据此推断出那很可能是某种暗号。

罗宾一声不吭地藏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庭院里，过了一会儿，两条黑影从小屋中闪了出来，这两个人悄无声息地通过大门朝湖边走去，罗宾则轻手轻脚地跟在两个人的身后。通往湖边的小路也同样是漆黑一团，只有星光映照的湖面上才有一些光亮。那两个黑影在闪闪发亮的湖面的映衬下，轮廓凸显，罗宾清清楚楚地瞧了出来，他们是弗休尔和菲斯丁娜。

他们两个人乘着小船来到湖心小岛上，一起坐在长椅上面。那张座椅便是若兰和基若莫互诉衷肠的那张。

“又是一对新恋人啊！刚才的那一阵口哨声肯定是菲斯丁娜叫弗休尔的暗号，虽然菲斯丁娜对我说弗休尔是杀害她男朋友的凶手，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居然成了一对恋人。或许菲斯丁娜在照料弗休尔的那段日子里已经明白了他是清白无辜的，认为弗休尔是个淳朴善良的年轻人吧？这真是太美妙了，我衷心地为这对年轻的恋人祝福！”

罗宾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便沿原路返回了自己的住所，把灯熄灭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转天一大早，罗宾便吩咐仆人将汽车及所需物品准备停当，他打算出门一趟去搜集有关琼笛·德立发的资料，要不然的话就亲自与他见上一面。

正当罗宾打算上路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过来。罗宾抓起电话听筒，里面传来了基若莫的声音。

“德布尼先生，麻烦你赶快过来一下！”

基若莫的语气显得十分焦急。

“喔，发生什么事情了？”

基若莫并没有在电话中言明，而是连续不断地催促着：“请您赶快过来！要快！”

于是，罗宾连忙驱车赶往格力马介山庄。

基若莫和老仆人爱萨尔在大门口早已等候多时了。罗宾的车才刚停稳，基若莫便扒住车窗大声叫道：

“大事不好，被拐走了。”

“你说什么？被拐走了？谁被拐走了？”

“若兰，若兰被拐走了！”

“被谁拐走了？”

“弗休尔·萨尔！”

“你说什么？弗休尔？”

罗宾惊讶得叫出了声来，昨天夜里湖心小岛一对恋人互诉衷肠的那一情景不由得在他脑海中闪过。

“真的吗？”

“千真万确！绝对是弗休尔！是他把若兰推到汽车里面的！”

“他往哪个方向逃跑了？”

“圣·捷耳曼那个方向。”

“好吧，你赶紧上车！”

基若莫坐上车后，罗宾立刻发动了引擎，没过多长时间便来到了塞纳河畔开往陆奥方向的公路上。罗宾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双手紧握方向盘，两眼直视前方，用力地踩着油门，汽车在持续加速。

基若莫则一脸怒火，怒气冲冲地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弗休尔那家伙开了一辆新车来，谎称那辆车是他将要买下的，让我们替他把把关。当我俯下身子查看车轮如何的时候，弗休尔把若兰让到了车上，请她试试车座是否舒适，然而，他猛然将车子发动了，若兰由于惊吓而大喊大叫了起来，同时奋力地想要从车上跳下来。弗休尔却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而用余下的那只手握住方向盘驾车逃窜。我虽然听到了若兰那凄惨的叫喊声，可也毫无办法。”

“他开的那辆汽车是什么牌子的？”

“是一辆开博立的新款车！”

“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车的颜色是那种十分明亮的橘红色。”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呢？”

“就在十分钟之前！”

“喔，是了！弗休尔小时候是在乡村长大的，因此他肯定朝那里逃去了！”

罗宾立刻将汽车驶向弗休尔家乡的那个方向。基若莫的身子稍向前倾，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

“你看！就是前面的那辆车！”基若莫大声叫道。

在前方那条通往树林的小路上，一辆橘红色的新车正风驰电掣地向前急行。那辆车拐了个弯儿便无影无踪了。

“不要心急！弗休尔的车技跟我比可差远了，所以他一定跑不掉的。而且，我驾驶的这辆车的性能比弗休尔的那辆车也要好多了，你就放心好了！你看，车速要快很多呢！”

闻听此言，基若莫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躺倒在座椅上。

“弗休尔这家伙真不应该那样做！他的确深爱着若兰，我也早就知道这一点。为此我早就多次提醒过若兰，让她少跟弗休尔接触，这下可好，果不其然出了乱子。

“由于我原先与伊丽莎白是婚恋关系，所以弗休尔认为他与若兰肯定会喜结连理；可在伊丽莎白去世之后，我与若兰确立了婚恋关系。若兰曾经给弗休尔写过一封信，我还以为他会死了那条心呢。而他在收到那封信之后，也立刻向我们两个送上了祝福，我当时还跟他友好地握了握手呢。那个时候，在我看来，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着最宽广的胸怀，我对他佩服极了。可没想到他那时全是在演戏，忌恨之火早已在他胸膛中漫漫燃烧了起来。

“弗休尔打算将若兰拐骗到非常遥远的地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她结婚，他肯定会从乡村中找一个牧师来为他们俩举行结婚仪式的！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我要亲手抓住他，然后向法院控告他拐骗少女，让他尝尝蹲监狱的滋味！”

罗宾一边听着基若莫近乎于歇斯底里的诉说，一边默默不语地开着车。他在心中暗自思忖道：“弗休尔怎么能如此愚蠢，干出这样的事情呢！他收到若兰写给他的信之后，表现得是那样的豁达与乐观，可是，他为什么又要欺骗若兰呢？莫非他始终都无法斩断对若兰的情愫？从表面上看，他是那样的轻松自在，这会不会是故意想要让基若莫放松警惕呢？这些情况我完全不了解！我也被他蒙在了鼓里！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倒是真像我的儿子杰恩啊！不错，很有可能！然而，他的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疑点呢？这个纯真、豁达、坦率、勤奋、开朗，有时又会有些忧郁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次匪夷所思的凶杀案，警方也怀疑是弗休尔所为。虽然他已经得到了释放，可罗思推事仍然对他疑心重重，甚至连我都不能对他完全相信。弗休尔想必也清楚自己现如今所处的被动处境，可他为什么还要胆大妄为地做出这等事来呢？难不成他是一个色胆包天的歹人，又或者这只不过是年轻人只顾眼前不计后果的肆意妄为？真是让人想不通！”

汽车这时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应该往哪边开呢？看来只能凭运气了！就往这边吧！”

罗宾将车拐向了右边，然后狠狠地踩住了油门，公路两旁的树木急速地向后倒退，车轮下面的路面像被吞噬掉了似的，直逼二人的双眼。

“快看！就是它！”基若莫高声叫喊了起来。

在前方几百米远的弯道处，一辆橘红色的新车正在向前疾驰。

不知道是那辆车的发动机出了毛病，还是弗休尔的驾驶技术不过关，那辆车居然慢慢变得东倒西歪起来，车速也渐渐地缓了下来。罗宾驾车超到新车的前面，将车打横停下，挡住了新车前去的道路，新车于是不得不急刹车停了下来。

基若莫一下子甩掉了身上的外衣，连忙从车上跳了下去。

弗休尔也从那辆新车上走了下来，他也随手将外衣脱掉，只剩下里面穿着的一件衬衫。随后，若兰也摇摇晃晃地从车上走了下来，她一只手搂住公路旁的小树，另一只手则捂着早已变得红肿的双眼。

基若莫二目圆睁、怒不可遏地亮出了出拳的招式，步步向弗休尔逼近。弗休尔却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站立在原地，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若兰看见了他们两个人的架势，立刻跑了过来，站立在两个人的中间。罗宾看到此景此情，也赶紧从车上下来劝阻若兰，并对若兰说道：

“别这样！不要站到他们中间！”

“不要阻止我……他会没命的！基若莫会杀了他的！”

“让我们默默地观看谁将成为失败者，怎么样？”

“弗休尔那副柔弱的身子骨，他肯定会性命不保的！”

罗宾上下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基若莫身高体壮、肌肉发达，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健壮的运动员。此时，他已经亮好了架势，正在慢慢地朝弗休尔逼近。而弗休尔根本就无法与基若莫相比，那一副柔柔弱弱的体格似乎连最轻微的敲打也经受不起。

若兰这时被吓得大惊失色，以至于用力地想要摆脱罗宾抓住她的手。

“不要阻止他们！当两个男人想要决一死战的时候，其他人最好不要插手，而且，我也想看看弗休尔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胆量来迎接这场男人之间的决斗。”

这时，罗宾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弗休尔便是自己亲生儿子的想法。

“弗休尔是会毫不迟疑地迎接挑战，还是当个未战先怯的懦夫？如果他是我的亲骨肉的话，肯定会毫不畏惧地面对这场决斗；倘若不是的话，他必定会在对手面前惊慌逃窜……”

罗宾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密切关注着弗休尔。

弗休尔此时表现得十分镇定自若，尽管强敌当前，可他仍然面带微笑。那种微笑是对自己十分自信的表现以及对对方不自量力的鄙视，而他的这种神情就更激怒了基若莫。

“嘿！快点儿接招吧！”基若莫一边狂叫着，一边在弗休尔的面前挥舞着双拳。

弗休尔耸了耸肩，将脑袋转了几圈，然后又发出轻蔑的微笑，可是，他没有摆出任何准备应战的架势。

基若莫此时已经恼羞成怒了，满脸通红的他正向弗休尔步步逼近。他那如钢铁一般的身体迅速地朝弗休尔扑了过去，并且极为迅捷地挥出了一记右勾拳。弗休尔的身体十分灵敏地躲过了这记重拳，并快速地将身体转到了右边。由于基若莫用力过猛，因此在惯性的作用下，他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好几步。待他稳住身形之后，又立即发动了攻势。弗休尔的动作仍然十分迅捷，他非常灵活地避开了对方凌厉的攻势，并随即展开反击，用强劲的勾拳和直拳击打对方的身体和头部。

怒不可遏的基若莫又立刻向弗休尔扑了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基若莫凭借着强壮的身体将弗休尔压在身下，双手用力地按住弗休尔，终于，弗休尔被他完全压制在了身下。尽管弗休尔拼命地抵抗着，竭尽全力地将身体拱起，可仍然无济于事。

“你们别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若兰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边奋力地挣脱罗宾的双手。

“你不必如此担心！如果有人率先掏出武器的话，我会立刻上前制止！”

“可是，他都快被掐死了！”

“你就放心好了！他们两个人肯定是要拼个鱼死网破的！”

“这是为什么？”

“这其中的缘由，你日后定会知晓的。”

两个年轻人仍然在地上扭打作一团，弗休尔的反击也越来越凌厉，不是弗休尔骑在基若莫的身上，就是基若莫压在弗休尔的身上。罗宾原本以为弗休尔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可事实刚好相反。

最后，弗休尔站起身来，用手轻轻掸了掸沾在衣服上的尘土。基若莫却倒在地上，痛苦地不停呻吟。

“弗休尔，还是你手段高强啊！”

罗宾十分欣喜地发表着赞叹，然后俯下身去查看基若莫的伤势。

“并没有负多么重的伤，只不过胳膊上略微有些擦伤罢了，很快就能恢复过来的！基若莫，你要听我的规劝，以后再也不要恃强凌弱了，否则的话，今日的这一幕又会重演了，你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这时，基若莫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番，然后用一种无比怨恨的目光仇视着弗休尔。

弗休尔则朝他的新座驾走去。罗宾来到他的身旁，一边拍着他的肩头一边说道：

“不知道你如此高超的柔道技巧是在什么地方学的？拳术也是一等一的厉害，你完全能够克制住对方强壮有力的身体和凌厉无比的攻势，真是手段非凡啊！”

尽管罗宾对弗休尔赞赏有加，可弗休尔却无动于衷，一声不响地钻进了车里，然后开车离开了。

罗宾原本打算亲自开车将基若莫和若兰送回他们的居所，可他猛然间想起自己还有到杭城调查琼笛·德立发的计划。由于自己即将上路的时候接到了基若莫打来的电话，因此而耽误了很多时间，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赶到杭城，从琼笛·德立发那里打探几件重要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出租车途径此地。于是，罗宾拦下出租车，让司机送基若莫他们二人回家，自己则驾车向杭城疾驰。在路上罗宾暗暗想道：

“弗休尔这个年轻人可真是无与伦比啊，虽然平时看上去是那么柔弱不堪，可他不仅对自己的本职工作兢兢业业，而且刚才的举动也十分为人所称道。他虽然十分擅长柔道和拳术，不过据我观察还没有达到十全十美的程度，如果我对其进行一番指点的话，他必然能够成为江湖上的一名顶尖高手。如果他是我的亲生儿子该有多好啊！如此优秀杰出的年轻人肯定是我的亲骨肉！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就是我的儿子杰恩！”

想到此处，罗宾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光明和希望，他下意识地踩住了油门，汽车飞快地将速度提了起来。仪表盘上的速度表指针猛烈地转动着，罗宾的心也随之剧烈地跳动着。

罗宾抵达杭城之后，立刻入住了一家豪华的宾馆。就在当天夜里，罗宾立刻着手对琼笛·德立发的背景进行了调查。

“下星期六便是基若莫和若兰举行婚礼的日子了，在此之前，我一定要将琼笛·德立发的背景调查个一清二楚，曾有人说他便是已经死去的伊丽莎白的生父。”

当天夜里，罗宾回到宾馆之后，下定了如此的决心。随后，他又回想起了前一阵子探望若兰的那个老者，以及若兰当时那一对哭得红肿的双眼。

带面具的恶魔

琼笛·德立发是矿山矿业公司和冶铁公司的大董事，不仅有着万贯家财，还拥有着一处富丽堂皇的豪宅。琼笛的那所金碧辉煌的府邸是杭城仅存的几处古城堡之一，里面的现代化设计更是让它荣登本地屈指可数的豪宅之一。琼笛·德立发的亲人并不住在这所豪宅之中，这里仅有几个伺候他的仆人。这座豪宅位于一处幽静祥和的住宅区，附近长满了遮天蔽日的大树，一扇坚固无比的大门面朝着一条行人不多的马路。罗宾抵达杭城的当天晚上，便对这所豪宅进行了一番探查。

尽管有星光的照耀，但庭院中的所有建筑仍然是黑漆漆的一片。不过，整座豪宅中有两处地方的灯光是整夜亮着的，一处是看门人的小屋，另一处则是主楼二层的两个房间。从附近房间出奇的安静以及垂在窗前的厚厚帏幔可以推断出来那应该是本宅主人的卧室，罗宾在经过了一番实地侦察之后，立刻返回了自己入住的宾馆。

第二天一大早，罗宾便到宾馆的服务台打探情况。

“我想要去拜访琼笛·德立发先生，你可不可以打电话给他替我预约一下？”

“十分抱歉！您这么做是无济于事的，琼笛·德立发先生从来不见素不相识的人。”

“这是什么原因？”

“琼笛·德立发先生患肝炎病很多年了，这些日子变得愈发严重起来，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需要两名护士进行看护。为了方便随时去请医生，看门人夫妇每天都要轮流值夜班。”

“他患的肝炎真的那么严重吗？”

“据说他的病已经恶化了，医生的诊断结果更是认为他已无药可救。这段时间以来，他府邸二楼的两个房间一直是灯火通明的，一间作为他的病房，另一间则是护士们的房间。”

“原来是这样子啊，我说那两个房间怎么会整夜灯火通明呢……我得想个什么计策与他见上一面。”罗宾在心中暗自想道。

“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看样子只好当一回不请自来的客人了。如此一来，我应该从什么地方潜入呢？”

罗宾最擅长的事情便是深更半夜偷偷潜入他人的住所了，于是他利用这个白天又对琼笛·德立发府邸的地形进行了一番勘察。

琼笛·德立发府邸的主体建筑坐落于庭院的最深处，用石头砌成的院墙高达5公尺，大铁门一向锁得严严实实的，不过，铁门里面却始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整个府邸中除了看门人夫妇之外，还有两名不分昼夜看护在窗前的护士以及几个仆人。

“如此看来，即便选择在深更半夜潜入也是十分困难的，虽然不是毫无可能性。”

罗宾一边在头脑中思考着这件事，一边回到了宾馆。然而，当他刚要迈进餐厅的时候，猛然之间便停下了脚步。

“真是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罗宾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原来他看到餐厅里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两个熟人，他们正是弗休尔和菲斯丁娜，他们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眺望着远处的草地。

“他们两个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罗宾藏身于餐厅门口的一个装饰物后面，仔细察看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只见他们二人用塑料吸管搅拌着杯中的冷饮，边喝边聊；罗宾虽然听不到他们二人谈话的内容，不过从他们两个脸上的神情、鄙夷的目光以及冷笑来看，他们应该是在背后讲别人的坏话。

罗宾在他们二人还没有察觉到自己之前，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餐厅。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他通过电话向宾馆里的侍者询问弗休尔等人的情况。

“喔，您说的是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上的那两位客人？他们两个是昨天夜里才入住的，总共开了两间客房。由于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客人爆满，所以宾馆内并没有房间号连在一起的客房，因此那个女的住在三楼，而那个男的住在五楼。”

“是吗？他们二人今天早上外出了吗？”

“那个男的外出过一次，而那个女的似乎一直待在房中没有出去过。”

“不要对他们二人说我曾经打听过他们的情况。”

“好的，您放心好了！”

随后，罗宾又到楼下去查看了一番餐厅的情况，只见那两个人还在聊天，他们的上身都向彼此倾去，神情十分严肃郑重，似乎正在商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像是在解决一些当务之急。

“他们两个在商量什么事情？他们到杭城来也是想找琼笛·德立发吗？还是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罗宾从宾馆走出来之后，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假装在专心致志地读报纸，其实是故意用报纸遮住自己的脸。

大约在二十分钟之后，弗休尔孤身一人从宾馆中走了出来。罗宾透过报纸偷眼观瞧，可以看出他有些神色慌张、心神不宁。接着，他似乎痛下决心似的从罗宾身前飞快走过。

随后，罗宾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悄悄地跟在弗休尔的身后。只见弗休尔健步如飞地朝琼笛·德立发的豪宅走去。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们是冲琼笛而来的！”

接下来，弗休尔拐进了一条小巷，这条小巷一直延伸到琼笛府邸的后墙。

罗宾站在十字路口观察了一番，只见弗休尔在后门处停下了脚步，然后朝四周看了看，罗宾赶紧将脑袋缩了回来。

片刻之后，罗宾又悄悄地将脑袋探了出来。只见弗休尔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了一把钥匙，插进锁孔中连转了两三下，接着又推了推门，那扇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然后，弗休尔迅速地闪进了门内并将门关好。

“莫非他的手中有一把万能钥匙？看他这副谨小慎微怕被人看到的样子，难不成他已经当了窃贼？上帝啊，真没想到女魔头的诅咒居然也让他成为了一个江洋大盗！”

罗宾现如今早已将弗休尔视为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杰恩了，尤其是前天弗休尔与基若莫决斗的时候，弗休尔那坚毅的决心以及精彩绝伦的武术，更让罗宾坚定了弗休尔就是他的爱子杰恩的信念。

在那个时候，罗宾的心中是十分骄傲的，心想他果不其然是我亚森·罗宾的儿子！不仅坚毅果敢，而且身手敏捷。然而，就在今天，罗宾亲眼目睹到弗休尔使用万能钥匙偷偷潜入别人的府邸，这让他既恨又怒。罗宾渐渐地感觉到呼吸困难，胸口十分气闷。

“上帝啊！女魔头的诅咒居然就这样应验了，我的爱子杰恩也成了一个江洋大盗！”

悲痛和怨恨让罗宾的心如同被撕碎了一般地难过。

“我亚森·罗宾虽然是个江洋大盗，可我当得无怨无悔！但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也成为江洋大盗。温柔善良的古拉利兹在成为我的妻子之后，曾经声泪俱下地规劝我金盆洗手，不要再做任何的坏事了。而我也曾对天发誓，绝不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古拉利兹那晶莹的泪珠将我的罪恶之心洗刷得一干二净，温暖了我那冷酷的心灵，促使我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我儿子杰恩出生之后不久，我便狠下心来对天发了誓，为了孩子也不能再犯罪了。

“然而，古拉利兹去世之后，杰恩也遭到了劫持，从而多年以来杳无音信，悲痛欲绝的我自甘堕落，无法再坚持以前所立下的誓言和决心了，于是，我又恢复了怪盗罗宾的生活。女魔头克利思朵拐走了杰恩，那个狠毒的女人为了报复我而做出了如此下作的事情，可是，她并不因将杰恩拐走而善罢甘休，而是处心积虑地要让杰恩成长为一个盗贼或者杀人犯，从而让我坠入到无比痛苦的深渊之中。上帝啊！这是多么恐怖、多么狠毒的犯罪心理啊！

“当我刚刚获知弗休尔并非杀人犯的时候，我感到十分欣慰，甚至还为他前一日在与人决斗中所表现出来的坚毅果敢的男子汉气概而欣喜不已。然而，我今天亲眼目睹了他借助万能钥匙潜入他人住所的事情，如此看来，弗休尔现如今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盗贼。虽然女魔头克利思朵早已离开了人世，可她那罪恶的灵魂自始至终都在缠绕着我，在暗中冲我冷笑，嘲弄着我的自作自受。”

想到此处，罗宾紧咬双唇，悔恨的泪水止不住地从双眼中流了出来。

弗休尔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来到杭城呢？又因为什么而非要偷偷地潜入他人的住所呢？这并非一般的盗窃行为，其中肯定另有隐情。

罗宾慢慢地走进府邸的后门，扭动了几下门把手，可大门纹丝不动。显而易见，弗休尔将其反锁了起来。不过，要想打开这样锁住的门，对罗宾来说是易如反掌的。罗宾从衣服口袋中拿出来一串钥匙，一只只地试着去开门，最后，他终于将一把合适的钥匙插入了锁孔。罗宾慢慢地扭动这把钥匙，门锁很快便被打开了，门也被罗宾慢慢地推开了。

罗宾走进庭院内，回身将门关好并锁住，接下来便十分警觉地察看了一番四周的情况。

这个地方十分隐蔽，即使是站在主楼的楼顶也看不到这里，更不用说看清楚有什么人出入于此了。一幢华丽的建筑耸立在宽阔庭院的左侧，罗宾来到了它的内部，顺着台阶上楼，通过第一道门后来到了第二道门，只见第二道门的附近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衣架，几件外衣和帽子挂在上面。

罗宾缓缓地将第二道门推开，眼前出现了一间十分宽敞明亮的书房，室内摆放着办公桌、文件柜和书柜，一条非常华贵高档的地毯铺设在地板上。

“喔，这应该就是琼笛新建的办公楼了。”

罗宾站在门口，双眼向里边望去，只见角落里的一只柜子敞着门，里面摆放着一只大型的保险柜，而弗休尔此时正蹲在它的前面。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开保险柜，因此对于罗宾的到来毫不知晓。

弗休尔似乎知道保险柜的密码，只见他毫不迟疑地转动着保险柜上的数码，然后双手用力地一拉，保险柜的门便开了。

保险柜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文件，不过，弗休尔对于这些文件毫不关心，他似乎在找着其他的什么东西。

“如此看来，他的目标并非那些文件，那么，他在找什么呢？”

只见弗休尔先将保险柜上面的文件翻检了一遍，然后便是放在中间的文件。接着，他将手伸到保险柜中摸索了一阵，脸上很快便露出了欣喜的神情，毋庸置疑，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当弗休尔将手抽回来的时候，一只蓝色的盒子已握在了他的手中。

弗休尔将盒子拿在手中，另一只手启动了机关，盒盖轻响一声便弹开了，只见盒内的绒布上摆满了光彩夺目的钻石和珠宝首饰。

弗休尔一一过目，然后盖上了盒盖，将它装进自己的衣服口袋中。这一系列的动作，从开始一直到结束，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熟练，而且神色从容自若，真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江洋大盗啊！

“他作案的时候是那样的沉着镇定，那样的气定神闲，没有一丝一毫的纰漏，即便是我也不一定能比他强出多少。他真可以称得上是一位窃术一流的大盗啊！上帝啊！女魔头的诅咒果然灵验了，我最终还是难逃她的报复！”

想到此处，罗宾不由得双唇紧闭，流下了热泪。

接着，弗休尔关上了保险柜的柜门，重新设定了一番数字密码，然后站起身来。罗宾连忙藏身在墙角的沙发后面，弗休尔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很快便轻手轻脚地离去了。

没过多长时间，罗宾听到了后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接着似乎又从外面将门锁上了。

过了一会儿，罗宾慢慢地走到屋子内的办公桌旁。从外观上看，这张办公桌与其他的办公桌没有丝毫的区别，桌子的左右两旁只有那么几只抽屉。不过，罗宾除了找到这些之外，还发现办公桌内隐藏着一只秘密的抽屉，位置便在人坐下时膝盖能够碰到的地方。

罗宾打开了那个隐秘的抽屉，发现里面有一只纸盒，纸盒内存放着二十来封信，这些信都是女子所写，而且每封信的信封上都没有寄信人的姓名，不过，这些信却是依照收到的时间先后顺序排列好的。

罗宾按着顺序一口气将这些信件一一看完。

“虽然没有寄信人的签名，不过从里面的语言上来看，写这些信件的人应该是若兰的母亲。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啊！根据信中所写的内容来判断，她与表兄之间产生爱情应该是后来才发生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这对表兄妹只不过是谈得投机而已，并没有产生爱慕之情，他们之间产生爱情是在伊丽莎白三岁时的那个夏天。

“如此看来，伊丽莎白并非琼笛的女儿！可是，据住在敬老院的老仆人施泰尼思当日所言，那些风言风语说的是伊丽莎白为琼笛的女儿，然而，通过信中所写的内容来看，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若兰才是琼笛的女儿。

“伊丽莎白出生之时，她母亲与琼笛还只不过是普通的表兄妹关系。他们两个真正坠入爱河是在伊丽莎白三岁时的那个夏天，之后若兰便出生了。如此说来，若兰才是琼笛的女儿，可她对此事毫不知晓，或许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知晓！那些风言风语只是在仆人们当中传播，施泰尼思对此毫不相信，说不定他的说法才是符合事实的。今日能获知这些情况真可说得上是一大突破了！”

而其中的一封信中有关于若兰出生那一年的记述：

希望你千万不要让若兰知晓这件事情，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对她说。

若兰的身世过于隐秘，假如让她知道她的生身之父是你，而并非我的丈夫，那一定会给她带来难以想象的打击的，我实在于心不忍。

“这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重大突破啊！这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就连我也搞不清楚了！”

由于这些事情实在太过出人意料，所以罗宾不得不强迫自己苦思冥想，这样一来居然忽略了时间。猛然之间，他察觉到后门附近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糟糕！要想不被发现，只好在这里藏到深更半夜再离去了。”

幸好府邸中的人们都并未到办公楼来，或许是因为大家的精神都高度集中在生命垂危的主人那里，因此主要的活动都集中在主建筑楼中。

“不知道琼笛·德立发的病情究竟恶化到何种程度了？”

到了晚上，罗宾壮着胆子偷偷地溜进了主楼的一层，只见宽敞明亮的大厅中悬挂着华贵的帏幔，地板上铺设着极为高档的地毯。墙壁的另一侧摆放着一个壁橱、一架铜琴以及一张长桌，这些摆设全部都用白布遮盖了起来。由于大厅内没有点灯，因此光线十分黯淡。

罗宾透过帷幔向里边张望，宽敞庭院的另一端便是看门人的小屋和紧锁的铁制大门。大约8点钟的时候，府邸中开始忙乱了起来，两名男子飞快地自楼上飞奔而下，来到了看门人的小屋。

没过多长时间，看门人便将铁制大门打开并飞奔而去。不一会儿，他便带着一位医生跑了回来，刚才那两名男子中的一人领着医生上了楼，剩下的那个人不知道对看门人说了些什么，看门人听完后点点头便离开了。工夫不大，带医生上楼的那位男子又走了下来，他们二人坐在门边的沙发上低声地交谈着，藏身于大厅之中的罗宾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偷听二人的谈话。

“医生说情况如何？”

“据说情况不妙啊！医生偷偷地告诉我说最多还可以活一两个星期。”

“什么？那锁在办公楼保险柜中的珠宝首饰该如何处置呢？”

“我们需要多加提防，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晓，更不能让别人将其窃走！”

“这样吧，等表哥去世之后，我们俩个二一添作五！”

根据他们二人所言来推断，这两个人应该是琼笛的表兄弟，他们觊觎琼笛的万贯家财很久了。

这个时候，罗宾偷偷地从大厅中溜了出去，他拿出钥匙打开后门，离开了府邸。罗宾回到宾馆之后，声称有急事需要立即离开此地，于是立刻到前台结账退掉了房间。当天晚上10点钟左右，罗宾驾车离开了杭城。哪知道半路上遇到了大暴雨，道路湿滑以至于无法继续前行。毫无办法可想的罗宾只好返回了宾馆，等风雨稍小一些之后再上路。

当罗宾驾车驶过塞纳河的时候，东方已现出了鱼肚白，骤雨狂风过后的清晨总是十分清新爽朗的。

这时，只见一个仆人模样的人站立在桥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这个人是罗宾的一名部下。

“喂！出什么事情了？”

“老板，大事不好了！”

“你先上来，一边走一边听你说！”

于是，这名仆人上了罗宾的车。

“老板，我还担心您走其他的路返回呢。”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让你如此心急如焚？”

“今天早上，古塞警官带人搜查了山庄。”

“你是说哥勒尔·鲁杰山庄？”

“不是的，是那间小屋！”

“你说什么？弗休尔居住的那间小屋？可是弗休尔并不在家啊！”

“不，弗休尔于昨夜赶回了家中。他刚一回来，警察便尾随而至，并当着大家的面进行搜查。”

“警方搜到了什么没有？”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弗休尔被警方抓走了吗？”

“警察并没有将他抓走，不过却把他的小屋封了起来，弗休尔被责令不许外出。警方已经将整个庄园控制了起来，就连佣人们外出都要得到允可才行。”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呢？”

“我早就预先想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此提前溜了出来。”

“你倒是十分机敏嘛！警方是不是早就怀疑到我们头上了？”

“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有把我抓走的打算吗？”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古塞警官正等着您回去呢，他的手中似乎握有警方的搜查证。”

“哦，是吗？你提前溜出来将情况告知于我，算是大功一件。不过，警方为什么打算将我抓获呢？这可真让人想不通啊，我并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情。这样吧，你现在就返回山庄，我待情况明朗之后再做打算。明天下午的时候你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古塞警官那边我该如何处理呢？他还在山庄等着你回去呢！”

“那就让他在那里等着吧，用不了多长时间他自己就会回去的。如果他问你的话，你就对他说我此时身在外地，染上重病需要住院治疗，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才能回去。这个时候，他肯定会询问你我所住的医院是哪一家，你就告诉他由于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接电话时忘记问了。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如果警方询问其他的内容，你就一概推说不知道就行了！”

“老板，您就放心吧！”

等这个部下下车离去之后，罗宾便给菲斯丁娜打了个电话。

“喂，是菲斯丁娜吗？我是德布尼，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你一定要听仔细了，你现如今的处境十分危险，古塞警官眼下正四处找寻你呢，我预感到警察会立刻到你所在的医院去找你，所以你必须赶快离开！从医院出来之后，你直接去蓓刻桥头的公共电话亭，我开车在那里等着你。”

半个小时之后，菲斯丁娜拎着一个小行李箱来到了桥头，待她上车坐好后，罗宾发动了引擎。

“菲斯丁娜，你昨天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宾一边开着车，一边询问道。

“我在医院啊，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不要对我隐瞒了，有人在杭城的一所宾馆里看到了你和弗休尔。”

闻听此言，菲斯丁娜的脸色立时剧变。

“谁看到我们了？简直是一派胡言！”

“这并非胡言乱语！你和弗休尔昨天真的身处杭城，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你为何要对我有所隐瞒呢？难不成你时至今日仍然不相信我？”

“你说的不错，谁让你是怪盗亚森·罗宾呢！”

“傻瓜！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说这样傻里傻气的话，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现如今正身处危险之中？假如你相信我的话，就应该把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相信自己是有能力助你们两个一臂之力的。当你昨夜身在宾馆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弗休尔那时都干了些什么？”

菲斯丁娜对罗宾的问话毫不理睬，只见她紧咬双唇，脸色十分苍白憔悴。

此时，罗宾偷偷地瞧了菲斯丁娜一眼。

“你要听我解释嘛，我之所以要将你从医院中接走，是因为你现如今已经被警方怀疑上了。我应该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去呢？你应该有一些亲朋好友吧？到那里去避避风头吧，这附近有可去的地方吗？”

“麦芽堡那里有个去处。”

“那好，我们就去那里吧！”

汽车行驶了一段路程之后，罗宾又开口问道：

“这里便是麦芽堡，具体地址是什么？”

菲斯丁娜默然不语。

“哼！看起来你仍然不相信我，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了。”

罗宾一边十分爽朗地笑了起来，一边替菲斯丁娜打开车门。菲斯丁娜下车后一言不发地看了罗宾一眼，然后便拿起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拐过一个路口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是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女子啊！”

罗宾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吃过午饭之后，他便来到自己的卧室开始午休。

几天之后便是若兰和基若莫的婚期，时间已经越来越紧迫了。第二天一大早，罗宾便前往了警察局，他将名片递给一位警员，提出要见罗思推事。

“劳佛·德布尼先生想要见您！”

“你说什么？他想见我？”

罗思推事接过警员递过来的名片，只见上面赫然印着“劳佛·德布尼”几个字，这不由得让他惊诧万分。

“难不成他还不知道警方现如今已经怀疑到他头上了？他不会不知道的，古塞警官已经带人搜查了弗休尔所居住的小屋，并守在那里等候着他的归来。神通广大的德布尼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他肯定意识到警方已经怀疑到了他的头上，面对如此情况，他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他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来自投罗网，莫非另有所图？”

罗思推事实在想不透罗宾心中是怎么想的。

“快把他请到这里来！”

“好的。”

没过多长时间，这位警员将罗宾领了进来。罗宾笑容满面，朝推事伸出了手。

“罗思推事，好久不见！”

罗宾进来后便朗声说道，然后用力地握住了罗思推事的手。

“推事！听说你好像想找我谈一些事情？”

“没有啊，哪有的事？”

“什么？这可就让人想不明白了。听说手握逮捕证的古塞警官带着很多人一直守候在我的家中，可事实上我昨夜恰好有事不在家中，仆人在与我取得联系之后，我迅速地将事情处理了一下便火速赶了回来。”

“不要讲什么逮捕证嘛！这样讲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不过，我们确实想向先生了解一下相关情况。”

“那么，为何要劳动古塞警官亲自前去呢？你们只需要给我打个电话，我就会立刻赶到的。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请问有什么事情需要询问我啊？”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并没有什么举足轻重的事情询问你，只不过是想让你把你所知道的情况讲出来。”

罗思推事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用笔写了一张便笺。然后，他按响电铃把秘书叫了进来，接着又将便笺递给秘书并压低嗓音叮嘱了他几句。秘书点头示意后，看了一眼罗宾便转身离去了。

“十分抱歉！我突然想起了点事情……”

推事请罗宾落座，自己则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坐好之后，推事开口说道：“昨天早上，古塞警官奉命到你的家中去请你来警局谈谈情况。由于你外出不在家中，所以他们便利用那段时间搜查了一遍弗休尔所居住的小屋，最终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搜出来两件证物。”

罗思推事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宾。

“那两件证物嘛，一件是短剑，一件是锯子。”

说到此处时，推事的一双眼睛仍然紧紧地盯着罗宾。

而罗宾此刻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罗思推事。

“德布尼先生，对于这两件证物，请问您有何看法？”

“那柄短剑很有可能是刺伤基若莫·艾莫和西文·若力艾的作案凶器；而那把锯子或许就是锯断拴小船的木柱从而致使伊丽莎白溺水而亡的作案工具……我的看法便是这样的。”

“然而，这两件证物恰恰藏在弗休尔所居住的小屋中。”

“可是你不能据此便断定弗休尔是杀人凶手啊！”

“他身上的嫌疑最大。”

“话虽如此，但也有可能是真正的凶犯利用这两件凶器栽赃陷害弗休尔，还有可能是弗休尔因涉嫌杀人而遭到警方羁押的时候，真正的凶犯偷偷潜入小屋中将其藏匿在那里，而这也正是古塞警官初时找寻不见，再次搜查才找到的缘由。”

“看起来你很偏袒弗休尔啊！此外，还有一个叫作多玛的无赖来自首了，他举证布荷米为本案的真凶，而弗休尔是清白无辜的，这件事情是否是你吩咐他去做的？我说的对不对？”

“不错，那的确是我交代他做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要让弗休尔无罪释放。”

“为何如此？”

“推事先生，这件案子是十分古怪离奇的，而我始终坚信弗休尔是破解本案的重要突破口，因此我才想得到一个单独与他交谈的机会。所以我要让他重获自由，回到我的身边，好让我有时间问个明白。”

“弗休尔早已无罪释放，并且回到了你的山庄，那么你是否已经弄清楚了本案的突破口？”

“喔，我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可具体的情况还没有搞清楚。不过我此时已经有了十足的信心，相信过不了多长时间便可以水落石出了。然而，我的条件是我必须要有擅自决定的权力。”

“这个嘛……这个……”

“这难道还不好办吗？我请求你答应我的这个要求，给我足够的自主权，对我的任何行动都不要加以干涉，为我侦破这件案子提供便利条件。恕我直言，我认为单单依靠警方的力量是无法破获这起案件的，所以我打算运用我的力量来破解此案。我之所以要这样做，一是想帮帮警方，二是想帮帮自己。这也就是说，我想与警方合作，共同侦破此案。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难道你还不给我足够的自由？”

“德布尼先生，我非常清楚你心中的想法，虽然你声称要相助警方破案，但你以前曾做过危害警方的事情，所以我们对此还不能十分放心。”

“我以前曾做过那样的事情？”

“不错，而且前一段时间……”

“请您直言不讳。”

“那位曾经护理过西文·若力艾的年轻护士菲斯丁娜实际上是西文的女朋友，警方现如今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想必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你却将她乔装改扮成一名护士并送进了医院，要知道她可是并不具备护士资格的。我们已经将这一切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是吗？你们的调查真是无孔不入啊！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做过那样的事情。十分抱歉！”

罗宾对此供认不讳。

“此外，古塞警官昨天前往医院调查菲斯丁娜的相关情况时，却在无意之中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医院，她的说法是有一名叫作德布尼的先生需要急诊，因此她必须立刻赶过去。随后，据一名便衣警察目击证实，她上了你的轿车。”

“事情确实如此。除此之外你们还调查到了什么？”

罗宾仍然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供认不讳。可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进！”

罗思推事朗声说道。接着，一位身体十分强壮的男子走进了推事的办公室。

“您的秘书打电话给我说您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找我，请问那是什么事啊？”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麻烦你，不过，在说之前我先介绍一个人让你认识。这位是德布尼先生，这位是莫立谙警官，是巴黎警界年富力强且经验丰富的神探。”

于是，他们二人十分友好地握了握手，彼此问候了几句。

随后，推事将莫立谙警官拉到了屋子中的一个角落，对他低声说了些什么，几分钟之后，莫立谙起身告辞。

“这下全都要拜托你了！你先带着几名警员守在走廊里，见机行事。不过，我所说的话你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属下明白。”

说完，莫立谙瞧了一眼罗宾，便转身离去了。罗思推事待莫立谙离开之后，倒背着双手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似乎在想着什么，而且，他还时不时地瞧上罗宾一眼。

“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刚才他对莫立谙说了些什么话？他吩咐莫立谙带领几名警察守候在过道中，难不成是想抓我？他莫非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是怪盗罗宾，所以调遣得力的警员事先埋伏好？如果能将亚森·罗宾抓获归案，那真可以称得上是奇功一件了。不管是罗思推事，还是莫立谙警官，他们都会声名远播的！当然，那只是他们的如意算盘罢了，我岂是束手就擒之人？”

罗宾一边苦思冥想着，一边装出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抽烟。他表面上虽然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烟雾缓缓上升，可内心里始终警惕万分。

没过多久，罗思推事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德布尼先生，您请求拥有足够的自主权，警方不对您的任何行动有所干涉，是这样的吗？”

“不错，我恳求阁下能够答应我这个要求。”

“好吧，我答应你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请讲！”

“我的条件就是将你所掌握的全部情况如实告之于我！”

“没问题，我可以告诉你是谁锯断木梯企图谋害伊丽莎白，以及谋害西文的凶手。”

“这就已经足够了！口说无凭，我要你写在纸上。”

说着，推事取来了纸和笔。

“就目前来看，时机并不成熟，不过三天之内我一定会给你答案的。”

“现在为什么不行？”

“因为涉嫌犯罪的案犯共有两人。”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还不能确定谁是罪犯？”

“正是如此！”

“那好，那你告诉我你所怀疑的那两个嫌疑犯都是谁。即使真凶还不能确定也没有关系，我当然是不会泄露出去的。”

“我明白。那两个嫌疑人嘛，除了弗休尔之外，另外一个是……”

“是什么人？”

“要么是基若莫，要么是若兰。”

“怎么会是他们？”

闻听此言，推事惊讶万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你基于何种原因怀疑他们两个是谋害伊丽莎白的凶手？要知道若兰可是伊丽莎白的亲妹妹啊，而基若莫是她在世时所挚爱的未婚夫。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亲密，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两个那样做呢？这解释不通啊！”

“你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伊丽莎白去世后没过多长时间，基若莫和若兰便确定了婚姻关系，而且再过两天就要举行婚礼了！”

“不是因为伊丽莎白意外死亡，他们两个人彼此安慰对方，因此产生了感情，所以才决定走上红毯的吗？不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了，早在伊丽莎白去世之前，他们二人便产生了感情！”

“你说什么？不是吧，怎么会这样呢？”

“十分出乎你的意料吧？可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伊丽莎白小姐还在世的时候，他们二人便相爱了。由于深深的忌恨，若兰谋害了她的姐姐。虽然基若莫很早之前便与伊丽莎白确立了婚姻关系，可他对伊丽莎白并非是真心实意的，他在内心里更渴望与若兰结为连理，这样一来，伊丽莎白便成了最大的障碍。于是，他们将拴住小船的木梯腿锯断，以此来达到谋害伊丽莎白的目的。然而，此事到底是基若莫所为还是若兰所为，我还尚未调查清楚，因此请求宽限三日的时间。”

“三天之后……不正是他们两个举行婚礼的日子吗？”

“不错，到那时我一定能查出本案的真凶。”

罗思推事想不明白罗宾心中究竟是如何打算的，他也搞不清楚罗宾为什么要选择在婚礼那天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左右权衡了好一阵子，似乎是顿悟了一般，欣然同意。

“可以，那我便静待星期六那天的到来，另外，菲斯丁娜到底是什么人？”

“您为何有这样的疑问？”

“警方的调查表明，那个女子每天做完医院里的工作之后便急急忙忙地赶往格力马介山庄，与基若莫、若兰和弗休尔三人兴高采烈地玩纸牌或者谈天说地，放假的时候干脆终日留在庄园内。而且，几日之前她还与弗休尔一同外出过一次。究竟是何原因使得她不断与这三人交往呢？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些事情吧？”

“我十分清楚这其中的原委。菲斯丁娜这个女子出生在科西嘉岛，她与那里的人一样，都有一颗极强的复仇之心，因此，她始终在追查杀害她男朋友的凶手，一心想要为男朋友报仇雪恨。可是，她无法确定杀人凶手究竟是若兰还是基若莫，抑或是弗休尔，于是，她想方设法地与他们接触，她的目的就是要找出真凶。”

“她依据什么怀疑真凶在那三个人之中呢？”

“或许那就是女人的直觉吧！人们都说科西嘉女子热情奔放，第六感极强。”

说着，罗宾点燃了一根雪茄，推事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几分钟之后，罗宾起身告辞，推事将他送到办公室的大门口。罗宾迈步来到了走廊，突然，罗宾发现走廊另一端的莫立谙和他的同事们正在盯着自己。罗宾行至那几个人身边时，朝莫立谙点头致意，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下了楼。随后，哈瓦那高档雪茄的醇香便飘荡在了走廊之中。

莫立谙警官快步来到推事的面前，对他耳语了一番。

“没什么，先由他去吧！”推事如此说道。

莫立谙恨恨不已地望着楼梯口，罗宾这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工夫不大便传来了汽车压过沙土的声音，罗宾已驾车离去了。

回到自己的庄园后，罗宾整日闭门苦思冥想。这一天的午后，他踱步至弗休尔所居住的小屋前，想看看他是如何工作的。来到房间内之后，只见弗休尔正专心致志地绘着室内装潢设计的图纸。他们二人为装修的事情交谈了一番，不过谁也没有提及警方前天来搜查的事情，也没有谈到若兰与基若莫的婚礼。

“弗休尔曾经因为若兰而选择自杀，时至今日，自己钟爱的女子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他这时怎么还能安心地工作下去呢？如果说他已经对若兰死了心，那么前些天为什么要驾车带着若兰逃跑呢？实在搞不懂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罗宾一边密切注视着弗休尔的一举一动，一边在头脑中思考着。而弗休尔似乎对此毫无所知，仍然在一心一意地绘着设计图。

无可奈何的罗宾只好暂时离开弗休尔的房间，到屋外吹吹金秋九月的清爽之风。天空碧蓝如洗，树叶随着秋风左右摇摆，几片黄叶凄凉地从树上掉落下来。

“弗休尔，你何苦要自己折磨自己呢？自己心爱的女人就要与别的男人结为连理了，你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罗宾从后门走出了庄园，慢步向湖边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罗宾来到一棵老树下，坐在了这里，随后便陷入到了苦思冥想之中。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经历，一一在罗宾的脑海中闪过。

首先回想起来的是偷偷跑去杭城的弗休尔蹲在琼笛府邸的保险柜前窃取珠宝首饰的身影。然后，罗宾又想到了弗休尔拐骗若兰的那件事情，还有和基若莫之间的拼死决斗……

回忆使得罗宾如同置身于睡梦之中一样，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当他听到附近教堂传来的钟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钟了。突如其来的钟声让罗宾猛地从遐想中清醒了过来，于是，他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喔，菲利普·卡卜勒先生也会从南方赶来格力马介山庄参加明天的婚礼，他现在或许已吃过晚饭，回庄园休息去了吧？如此的话，格力马介山庄中现在只有若兰和基若莫那一对情侣，我想他们两个肯定在商量着婚礼庆典和度蜜月的事情。”

罗宾在脑海中想象着一对小情侣筹划美好生活的情景，不由得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教堂的大钟又响了起来，十点半了。这时，正打算起身返回山庄的罗宾又重新坐了下来，因为他听到有人正朝山庄这个方向走来。虽然那个声音十分微弱，但它还是逃不过罗宾那敏锐过人的听力。罗宾打算默默地将其看个清楚。这个时候，山庄的后门慢慢地开了，一个黑影从里面溜了出来。

“上帝啊！这是弗休尔，他跑出来做什么？”罗宾自言自语道。

只见弗休尔站在空地上环顾四周，然后蹑手蹑脚地朝格力马介山庄那个方向走去。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罗宾暗自思忖着。

“莫非他仍然对那对新人的结合耿耿于怀？虽然他表面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内心里仍然是对若兰一往情深的。他故意做出一种心灰意冷的姿态，就是想让大家明白他已经与若兰毫无瓜葛了，然而他蒙骗别人容易，又怎么能骗得了我？不知他今夜意欲何为？”

突然，心中的一个闪念令罗宾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他肯定是想去除掉基若莫，然后带着若兰远走高飞。”

想到这里，罗宾轻手轻脚地跟随在弗休尔的身后，渐渐地离他越来越近，然后猛地跳了过去，双手死死地卡住了弗休尔的脖颈。

突然遭到袭击的弗休尔拼命地挣扎着，并且打算利用自己的柔道技巧摆脱罗宾的那一对大手。不过，罗宾毕竟要比弗休尔身手敏捷，只见他用力地朝弗休尔的小腹猛击了一拳，立刻让他人事不省了。接着，罗宾将昏迷过去的弗休尔扛回了他的房间中，把他捆在椅子上，双手双脚都捆了个结结实实。最后，罗宾用一条手帕把他的嘴堵了起来，并用帏幔裹住了他的身体。

“不许再做傻事了，在我没回来之前，你就先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待着！”

说完这句话，罗宾迈步走出了房间。

随后，罗宾用万能钥匙打开了欧拉介力山庄的后门，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别墅楼的一层是黑漆漆的一团，只有二楼的两个房间亮着灯光。

“喔，那两个亮着灯的房间肯定是若兰的卧室和客厅。”

罗宾沿着别墅楼的外墙爬上了二楼的阳台，偷眼朝房内看去，只见若兰和基若莫此时正坐在客厅内默默相对，两个人看起来似乎刚刚商量完婚礼和度蜜月的事情。罗宾一边透过帷幔朝里面看着，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地倾听。

“若兰，明天便是我们二人喜结良缘的日子了，我想要送你一枚戒指，并非是我定做的，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哦，这个……”

“我要送你的这枚戒指有着非同寻常的来历，其中的原委听我给你慢慢道来。我的母亲并不富裕，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就是这枚戒指了。当时，我母亲对我说道：‘我没什么金银财宝留给你，自从你父亲破产之后，咱们家的家境就愈发窘困了。现如今，我的手中只有这么一枚戒指，然而，它是我与你父亲结为夫妻时，他亲自替我戴到手上的。如果有一天，你与自己所心爱的女孩将要结婚了，你也把这枚戒指戴到她的手上，就像你父亲所做的那样。’就这样，母亲说完之后，便把它交给了我。”

这时，基若莫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从贴身的衣服口袋中掏出来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接着，基若莫打开了它，只见一枚光彩夺目的钻戒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之前曾送过你一枚订婚戒指，今天再送你一枚结婚戒指，希望你把它们全都戴在手上。我原本打算去定做一枚新的结婚戒指的，不过我刚才已经将实情告诉给你了，所以我现在就用这枚我母亲的遗物来证明我对你的爱情。来吧，把你的手伸过来，让我来为你戴上吧！”

基若莫如此说道，然后，他将手伸了过来。若兰这时却把手背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来，让我为你戴上，把手伸过来啊！”

说着，基若莫将若兰的一只手抓了过来，强行将戒指给她戴上了。然而，若兰立刻摘下了那枚戒指，将其丢弃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啊？发神经呀！”

“我才没有发神经！我不能戴它！”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我们两个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了，虽然我应该在婚礼庆典那天当众为你戴上，可我刚才对你讲明了它的来历以及我母亲的愿望，所以我才想让你提前将它戴在手上，可你……”

基若莫渐渐地变得声色俱厉起来，只听得他继续说道：

“若兰，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要将我母亲留下来的戒指丢弃在地上？如果你是这样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怎么不将我送你的那枚订婚戒指也一并扔掉？你拿我当什么人啊？”

基若莫歇斯底里地怒吼着，若兰虽然被他吓得脸色惨白，可仍然十分镇定地回答道：

“那枚戒指是不可以丢掉的！”

“那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深爱的人赠予我的。”

“我就是你所深爱的人啊！我们二人两情相悦，并且马上就要喜结连理了，那枚戒指正好是我对你的爱恋的最好证明啊！”

“非也，这并非是你所赠之物。”

“又在说傻话了！戒指的内侧明明刻着我们二人的名字，是不是？铭文是‘基若莫与若兰’。”

“不是！戒指内侧的铭文并非如此！”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那枚戒指是我在首饰店定做的，姓名是特意要求匠工雕刻上去的。”

“你说的那是另外一枚！这枚戒指上的铭文是‘弗休尔与若兰’。”

“你说什么？”

暴跳如雷的基若莫一下子跳到了若兰的身边，极为粗暴地将她手指上的戒指扯了下来，拿在灯下仔细观瞧，突然之间，基若莫的神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只见戒指内侧镌刻着“弗休尔与若兰”。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以至于基若莫立时惊得呆了。对自己一往情深的若兰，为什么要戴着其他男人赠予的钻戒？这让基若莫怎么想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时候换掉的呢？

“你走吧！”

若兰也毫不退让。然而，这句话却让早已恼羞成怒的基若莫更加怒不可遏了，他的脸这时也涨得通红了。

“你让我走？我明天便是这座山庄的主人了！”

“你根本不配成为这里的主人！我也绝对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的！赶快从我的面前消失！”

“无稽之谈！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够成为这个山庄的主人？如果有那样的人的话，我想立刻就见到他。”

“他早就在这里了，自从我姐姐离开人世之后，他就经常在晚上的时候来看望我，我总是依偎在他的怀中默默流泪，他则无比温柔地安慰着我，他对我的真心真意令我感动至极。我对他倾诉着失去亲人的痛苦，虽然我的眼泪总是流个不停，但我觉得那似乎是幸福的眼泪。他用他的柔情似水和非凡气度完全将我征服了。从那以后，他便经常来看望我，我们两个谈心的时候，常常会忘记时间的存在，谈话的内容也大多是与去世的姐姐有关的。没过多长时间，我们二人便彼此了解了，后来，这种情感渐渐地促使我们萌生了爱意。今天晚上也不例外，他也来了，现在就在我的卧室之中。”

最后的这一句话尤其让基若莫怒火中烧，于是，他一溜烟地跑到了卧室门前，用力地晃动着门把手，不过，房门是锁得严严实实的。接着，基若莫用他那强壮的身体去撞击房门，可那扇坚固的门丝毫不为其所动。

“不要如此粗暴好不好？钥匙便在我这里，我会把房门打开的，请你往后退！”

然而，基若莫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好像若兰一旦将门打开，他便立刻会冲上前去将弗休尔狠揍一顿一样。只见他双拳紧握，目光中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这时，若兰突然从衣服口袋中掏出来一把微型手枪，枪口径直对着基若莫的胸膛。

“听好了，往后退十步！”若兰厉声喝道。

基若莫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退到了客厅的角落中，若兰用一只手握紧手枪瞄准基若莫，另一只手则缓缓地将房门打开。

房门被打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这让始终在观察这一幕的罗宾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个人正是弗休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明明已经将弗休尔捆得结结实实，还塞住了他的嘴，用帷幔将他包裹了起来，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罗宾瞠目结舌地站在阳台上。

水落石出

弗休尔满面笑容地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若兰，把你的枪收起来吧！如果这个男人攻击你的话，我会将他制服的。我相信上次的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已经知晓了我的手段，现如今再也不会轻举妄动了吧？基若莫，你对我的柔道技艺最有发言权了吧？”

弗休尔双目如电地瞪视着基若莫，这一幕让藏身在阳台上的罗宾更加惊诧了，他仍然在心中暗自思忖着：

“他是如何来到此处的呢？他又是怎么逃脱捆绑的呢？”

这时，弗休尔慢慢地俯下身子，将丢弃在地上的那枚钻戒捡了起来，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若兰，你怎么可以把它丢到地上呢？这枚钻戒是专属于你的，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才有资格佩戴它！”

弗休尔似乎话里有话。接着，他转过身来，面对基若莫说道：

“这件事情肯定出乎你的意料吧？实话对你说了吧，这场戏其实是由若兰一手导演的，而我们三人能当面将此事做个了断，也是若兰期盼已久的事情。”

“并非是三人！”若兰突然插口说道，“而是四个人，还有我的姐姐伊丽莎白。虽然她早已离开了人世，但她依旧活在我的心中。我和姐姐亲如一人，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要先跟她商量一番。尽管我再也无法见到她了，可我无时无刻地不感觉到她就在我的身边，始终在看着那个欺骗她的男人！”

说着，若兰猛地用手指着基若莫，她那白白嫩嫩的手指恨不得将他刺穿似的。

基若莫立时神情大变。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的姐姐？我自始至终所爱的人都是你啊！你不是已经打算与我结为连理了吗？难不成你一直在跟我演戏？莫非这一切都是你想要报复我而特意设下的阴谋吗？”

“不错！这是一个阴谋！自从我察觉到这件案子背后所隐藏的实情之后，我便下定决心要将你打进痛苦和绝望的深渊！我要替我那苦命的姐姐报仇雪恨，所以才设计了这个阴谋。”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基若莫气急败坏地说道。

若兰的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睛里似乎正在燃烧着愤怒与复仇的火焰。过了一会儿，她将姐姐的遗像从壁炉上方的墙面上取了下来，伤心欲绝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滚滚而落。

“你看着我姐姐！正视着她！你为什么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姐姐至死不渝地深爱着你，你现在却连看都不敢看她！好好地看看吧！”

说着，若兰将姐姐的遗像放在了基若莫的面前，可他将脸扭向了一旁。

“我知道你没有胆量看她！因为照片中的这名女子正是被你亲手杀害的！”

这一句话刚一说出口，饶是阳台上的罗宾也不禁颇为惊讶。虽然他早已怀疑谋杀伊丽莎白小姐的凶手是基若莫与若兰之中的一个，然而他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证据。如今听若兰亲口说出基若莫便是真凶，怎能不让罗宾感到惊诧万分？

“仅凭若兰的一番说辞还不能就此认定真凶是谁，非要有充足的证据才行。”

罗宾一边认真地思考着，一边静观其变。

这时，基若莫已经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的状态，脸色也不像刚才那般难看了。只听得他开口说道：

“若兰，你为何要编造这些谎言？你的姐姐伊丽莎白确实是被布荷米杀害的，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情，而且你也知道我已经亲手杀掉了布荷米，为你的姐姐报了仇。你为什么还要说是我杀害了她呢？莫非你真的精神失常了？”

“我已经将你的身世和来历调查得一清二楚了，你自始至终都在利用我们姐妹二人！你所设计并实施的那些阴谋，我已一一记录下来，我和姐姐的日记就放在卧室里面，一旦将其交到警方的手中，你便在劫难逃！”

“如此说来，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我交到警方的手中了？”

“那还用说！我之所以要那样做，就是要让你血债血偿！”

“不可理喻的女子！”

基若莫的脸上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接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悠闲地跷着二郎腿，又朝着天花板打了个哈欠，神情与刚才极为不同。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让我困倦得想要睡觉，不过我还是会强打精神听你讲完的。”

“那好，我当然会继续说下去，因为我要揭穿你的险恶用心。”

若兰已经不如刚才那般情绪激动了，而是十分平静地叙述着。

她所说的这一番话，让罗宾也着实为之一惊。若兰的情绪渐渐地稳定了下来，她说话的声音比往常要低沉很多，将事情的诸多细节娓娓道来，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若兰就如同法官在法庭上宣读案犯罪行似的，用冷峻而庄严的声音揭发着基若莫的罪行。

“基若莫，第一位受害人便是你的母亲。由于你从小便沉湎于暴力之中，所以并不能理解母亲的苦衷，待你成年之后，又终日迷恋于跑马和赌博。如果没有钱去赌博了，你就会想方设法地去坑蒙拐骗或者虚开支票，这些都是你惯用的伎俩了。后来，受你蒙骗的人一纸诉状将你告上了法庭，而你也因此身陷囹圄。

“你的母亲不忍心见到你的人生便这样毁掉，于是将你这个无赖从监狱中拯救了出来，她不惜花费巨资赎回了你的空头支票，而这也让你的母亲一贫如洗。而且，由于被你的恶行所气，她身染重病，后来在悲伤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不要胡说八道来败坏我的名声！”

“我并没有胡说八道，我可以拿出充足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在你母亲去世之后，任何人都不知道你的行踪，这是为什么？因为你那时候正在躲债。在那几年的时间里，任何人都无法找到你，而我也曾经委托私家侦探调查过你的行踪，然而，他们对我说，你或许已经逃离了法国，躲到外国去了。

“几年之后，你居然来到了鲁·倍杰尼镇，你那种潇洒帅气的绅士风度令镇上的很多少女都为之倾倒。我姐姐便是其中的一个，她被你的花言巧语所蒙骗，而你也就这样顺水推舟地俘获了姐姐的芳心，并以此成为格力马介山庄的座上客。从那个时候开始，你便策划了一个骇人听闻的阴谋。”

“你说什么？我真的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骇人听闻的阴谋呢？”

基若莫轻蔑地笑了起来。接着，他从桌子上拿起来一支金滤嘴的埃及雪茄，满不在乎地点着了火。

“你自始至终都在欺骗姐姐，你根本就不爱她，你的真实目的是通过结婚来获得姐姐的财产。”

“是吗？你可真是一个会说笑话的撒谎者。”说着，基若莫将口中的烟喷向了天花板。

“姐姐认为你是一个正直高尚的人，因此将所有事情都告诉给了你，这样一来，她自然也就对你说了她会继承表舅遗产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你才决定与我姐姐结婚的。”

“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伊丽莎白会继承大笔财产的事情。”

“你在说谎！我这里有姐姐生前所写的日记，这里面写得一清二楚！姐姐小时候的梦想便是成为一名作家，所以她每天都在日记里面详详细细地把一天中所见到的每一个人以及所有重要的谈话记录下来。

“姐姐去世之后，我仔细检查了她的日记，读完之后我便清楚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这是多么令人恐怖的事情啊，把我吓得浑身发抖。”

说到这里，若兰抬起头来，看了看始终不动声色的弗休尔。

“弗休尔，虽然你事先已经看过了，但还是请你再听一遍。”

接着，若兰打开了柜子的抽屉，日记就放在这里面，若兰将它取了出来。

“这便是我姐姐的日记。”

若兰打开日记本，开始念了起来。

×月×日

今天，基若莫到这里来了，他和往常不太一样，精神十分憔悴，脸色也很差，来了之后一句话也不肯说。

“基若莫，出什么事情了？”

“伊丽莎白，没发生什么事……真的没什么……不用担心，只不过是……”

“只不过什么？”

“我们尽管已经订了婚，但我十分担心我们今后的生活。你知道的，我是一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单身汉，不仅没有积蓄，也没有稳定的工作，就更不要提什么社会地位了，我怕你嫁给我之后会受苦，因此……”

我用手轻拍着基若莫的后背，笑着对他说道：

“我有一笔钱啊！我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大富翁，但我们也绝对不会为未来的花销而发愁。”

“你真的有钱？”

“不错，我有一个舅舅，他的名字叫作琼笛·德立发，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时常来看我们。那个时候，我和若兰还都是孩子，舅舅非常喜欢我们，尤其对我十分疼爱。由于我那时年纪还小，所以对这些事情记得不很清楚，都是女管家告诉我的。有一次，她对我说：‘伊丽莎白小姐，您长大之后会成为一个有钱人的。琼笛·德立发先生对您母亲说过，他会将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您。他们谈话的时候，我正在一旁的屋子里面干活，因此无意之中听到了。’

“假如真像管家所说的那样，我便会继承一大笔财产，不过，我会拿出其中的一部分给若兰当嫁妆的。”

听完我说的这一番话，基若莫笑了起来。

“哈哈，你对你妹妹还真好啊！不过，对我来说，你本人比财产更重要。即便你不能继承那笔巨额财产，我也会拼命工作，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的！”

基若莫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双手，我立时被他的责任心和男子汉气概所折服，同时也为他有凭自己的能力让妻子幸福起来的勇气而欣喜不已。

“呸，你这纯粹是在含血喷人，我从来都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我是不是在含血喷人，你心里面比谁都清楚！你听完我姐姐所说的话后心中暗自高兴，以为娶了一位富家小姐而下半生再也不用发愁了，然而，多疑的天性让你一时无法确定此事，于是，你想方设法地通过各种渠道打听琼笛舅舅的状况。”

“真是无稽之谈！”

“是吗？这些事情都是你打听过的那些人对我讲的，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格力马介山庄和欧拉介力山庄的仆人。另外，你还打听到了我母亲与舅舅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以及我的父母经常吵架的事情。甚至还听到了姐姐是琼笛舅舅孩子的传闻。

“舅舅将自己全部的财产都留给姐姐伊丽莎白，只不过是仆人们之间互相猜测罢了。那是因为仆人们眼见舅舅十分喜爱姐姐，便猜测他会将所有的遗产留给姐姐。然而，这样的传闻后来便俨然成了事实，以至于姐姐从管家那里听到了这件事情也毫不怀疑。

“姐姐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了你，日记便是最好的证据。由于能得到一大笔钱，因此你也非常愿意同姐姐结婚。后来，为了将情况调查得更加清楚，你又偷偷地潜入了琼笛舅舅的家中，并且在他的书房之中找到了那份遗嘱。

“由于琼笛舅舅久病在床，所以他担心自己随时可能会离开人世，于是，早在十年之前他便立下了遗嘱。你找到了那份遗嘱，然而，打开之后却被里面的内容吓坏了，因为遗嘱上写明所有的遗产将由若兰继承。

“事实刚好相反，继承财产的不是姐姐，而是我。你为了得到那笔财产，便萌生了与我结婚的念头，然而，由于你那时已经同姐姐订了婚，如此一来，姐姐便成了你计划中最大的障碍。只要姐姐存在一天，你就无法达成自己的计划。于是，你又生出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想法，那就是除掉我的姐姐。”

“你是在说是我杀害了你姐姐吗？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还在狡辩！自从你回来之后，你便在制定你那心狠手辣的计划了。你并不想亲手杀死姐姐，因此，如果要让姐姐死的话，只有采用让她因事故而意外死亡的方式，因为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如此一来，因为你是姐姐的未婚夫，所以肯定没有人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之后，你再同我结婚，便可以得到那一大笔财产了。基若莫，你可真够狠毒狡猾的！

“那个时候，姐姐因感冒而感染了肺炎，病情十分严重。于是，你便将婚期推迟，还假装出一副十分温柔体贴的样子，时常到这里来看望姐姐。你表面上用甜言蜜语来安慰她，可背地里巴不得她早点死去才好。

“不过，老天并没有遂了你的愿望，姐姐的病情不仅没有再恶化下去，反而渐渐地好了起来。如此一来，你便抓了狂，下了将姐姐杀害的决心，然而，你还是不愿意亲自下手，而是想让姐姐意外死亡。于是，你便想到了系小船的那条绳子。姐姐每天都会泛舟于湖上，你对这一点了如指掌，因此你便偷偷地锯断了木梯的腿儿。”

“若兰，你编造的故事逻辑性多么强啊！你完全可以去写小说了，成为一名推理小说作家。”

被人当面揭穿的基若莫这时强压住内心中的胆怯，开始取笑起若兰来。

当若兰说话的时候，弗休尔始终是一语不发的，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基若莫，防备他突然暴起伤害若兰。这个时候，他突然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基若莫。

藏身在阳台上的罗宾将若兰所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心中暗想：

“若兰所说的这些情况的确是实情，而且也与我这几天调查所得的结果完全相符，她便是琼笛老人的亲生女儿，也只有她才具有继承那笔巨额财产的资格，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然而，若兰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的呢？她又是如何知晓遗嘱的内容的呢？”

当罗宾进行思考的时候，若兰又开始说了起来，而且显得十分激动，似乎要将基若莫的种种罪行完全揭露，将他那层伪善的面目逐层剥开，于是，若兰正义凛然地叙述着事情的经过。她的腔调是一种对杀害自己姐姐的男人无比痛恨的声音。

“你原本是打算用那个阴谋杀死姐姐的，姐姐却十分意外地被他人杀害了。在那架木梯倒塌之前，她便已经被流浪汉布荷米扼死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想你的心里一定乐开了花了吧？你开枪打死布荷米并非是想要替姐姐报仇雪恨，而是想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你有多爱姐姐，并借此来减轻自己身上的嫌疑。

“事发后你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发现布荷米的身旁放着一条灰色的口袋。于是，你立刻将它藏在了附近的菜园子里，然而，你又害怕放在那里会被人们过早地发现，因此便想早一些取回。于是，趁着大家乱作一团而警方也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你偷偷地来到了菜园子中，拿起了口袋。

“当你兴奋不已，自以为无人发觉的时候，一个人看到了你的所作所为，这个人便是西文·若力艾。他也在那个时候偷偷地潜入进了山庄之中，非常凑巧的是，他那时刚好发现你将口袋放入了自己的口袋中。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注意上了你。天黑之后，你为了将口袋藏在树林中而经过庄园大门的时候，早已守在门外的西文·若力艾偷偷地跟在了你的身后，进入树林之后，他喊住了你。

“你因事情败露而狂怒不已，于是便用短剑来袭击西文。在这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过后，你被他刺伤了喉咙，而西文也被你刺伤了胸膛并最终死于医院。当时，你捂住伤口，想要沿着原路返回，然而因耗尽气力而倒在了路边。

“第二天一早，你们二人均被人发现了，西文·若力艾晕倒在了案发现场，而你则倒在离案发现场不远的地方。”

“哈哈，你所说的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场警匪片的打斗情节。”

说完，基若莫又将烟吹向了天花板。

“在你看来，假如自己与西文·若力艾决斗的事情让警方知道了的话，他们一定会追问此事的，于是你便隐瞒了这件事情。当警察去往医院对你进行询问的时候，你说了谎，你说你与凶手并不相识，也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而且，你还说那柄短剑不是你的，而是凶手随身携带的。随后，你从探病的人们口中得知弗休尔当晚正于湖边划船，并且还从林中小路上经过，于是你便让他当了你的替罪羊。

“不错，弗休尔那天晚上确实划船来过格力马介山庄，不过那是为了安慰刚刚失去姐姐的我。当你和西文·若力艾决斗的时候，他早已回到了哥勒尔·鲁杰山庄的房间，而这一幕恰好被附近的人看到。

“警方对弗休尔进行了一番调查，并且认定他就是本案的嫌疑犯，弗休尔却没有为自己辩护。

“他之所以要这样做，那是因为，即便是为了安慰失去姐姐的我，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传扬出去也一定会有损于我的名声。为了不伤害到我，弗休尔隐瞒了当天晚上曾到过我房间的事情；为了保存我的名声，他宁愿蒙受不白之冤，如此有责任感的人，真是无比优秀的好青年啊！然而，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被警方关押了起来，而你则逍遥法外。从那个时候起，我便开始思考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若兰用一种感激和爱慕的眼光看着弗休尔，而用一种蔑视和仇恨的眼光瞪视着基若莫。

“我日日夜夜地苦思冥想，从那以后，那种报仇的念头就一直在我的脑海中萦绕不已。在给姐姐下葬的时候，我将手按在棺材上立下了誓言，今生今世一定要为姐姐报仇雪恨。从那时起，我生存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复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就算是失去一切我也在所不惜，因为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于是，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弗休尔，反而与你走得越来越近，我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消除你的戒心。我是舅舅财产的合法继承人，而你也深知这一点，而姐姐又已死去，你最大的障碍也就消除了，于是，你便开始与我接近，对我倾诉你的爱慕之情。”

接着，若兰又将脸转向了弗休尔。

“弗休尔，当你被警方释放的时候，我那时正和基若莫在湖心的小岛上促膝谈心，而这一幕也刚好被你看到。在你看来，我由于你有杀人的嫌疑便痛恨于你，并转而爱上了基若莫，于是，你伤心欲绝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被吓坏了，所以，我悄悄地跑到你的住处去找你，将自己的想法全部告知于你，你这才了解到我接近基若莫完全是为了替姐姐报仇雪恨。假如让基若莫知道我去找过你的事情，我的计划便会前功尽弃，于是，我们一起定下了一条计策，那就是由我写一封书信给你，信中说我已同意与基若莫成婚，并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确实如此。”弗休尔如此应道。

躲藏在阳台上的罗宾也不禁点了点头，他这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那天晚上到小屋中去找弗休尔的人是若兰，而那封信也不是由别人带去的，而是当场写下的，这就难怪弗休尔转天会精神十分爽朗地去从事他的设计工作。”罗宾一边想着，一边暗暗点头。

这时，若兰又转头对基若莫说道：“随后，我又对菲斯丁娜说明了此事，告诉她杀害她男朋友的人便是基若莫，并给她看了证据。在此之前，菲斯丁娜始终认为凶手是弗休尔和德布尼两个人，经我这么一说，再加上证据，她终于了解了真正的仇人是谁，她也要复仇。

“从那个时候开始，菲斯丁娜每天都会到格力马介山庄来，与我们交换意见，商量该如何对付你，怎样进行复仇的计划。我们在进行这些事情的时候始终非常小心谨慎，甚至连狡猾多疑的你也没有丝毫察觉。”

若兰又看了看基若莫。

“之后，你又打算将杀人的罪名安在弗休尔的头上，于是，你用打字机打了一封信，又写了一封匿名信，然后找了一条与弗休尔所用的同一材料的手帕，并在上面绣上了弗休尔姓名的开头字母，再染上血渍，将它放在了案发现场附近。如此一来，弗休尔便百口难辩了。

“为了搜集到你犯罪的证据，我和弗休尔商量着偷偷开车到弗休尔长大的乡村，不过你的警惕性很高，立刻将电话打给了德布尼先生，谎称我被弗休尔劫持，然后借德布尼先生的车来追赶我们，接下来的事情便是你额头上的伤痕了。”

若兰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看基若莫额头上的疤痕，基若莫的额头上也立刻渗出了许多汗珠。身处阳台之上的罗宾立刻回想起了二人当时的那场打斗，以及弗休尔凌厉的拳术和高超的柔道技巧，罗宾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

“然而，后来的一天，琼笛舅舅特地从杭城赶来看望我，而那一天你恰巧不在格力马介山庄。当天，山庄中只有弗休尔、菲斯丁娜和德布尼先生。刚开始的时候，我接到琼笛·德立发的名片时心中还十分不快，由于他与我母亲走得过近，因此导致我父母时常吵架；又使得仆人风言风语地说姐姐是他的亲生女儿，而不是我父亲的。然而，他这样的一个老人家不顾身染重病，大老远地跑来看我，如果我不见他的话，他一定会因此而伤心的，于是我便把他请到了二楼的会客厅。

“琼笛·德立发舅舅是一位十分慈祥的老人，他跟我说明来意的时候一直用和蔼可亲的目光看着我，然而，他所说的话令我既吃惊又伤心。他对我说：‘若兰小姐，我由于久病在床，所以很长时间没有去过分宅的办公室了，后来，身体稍微有些起色便去了一趟。可是，我发现保险柜有被翻过的痕迹，我当时大吃一惊，立刻将所有的东西查看了一遍，却发现我写的那封将全部遗产都留给你的遗嘱被人打开了，再检查珠宝盒的时候，发现里面所有的宝石和项链都没有丢，唯独少了一枚戒指。丢的那枚戒指原本是一对，可偷戒指的人只偷了其中的一枚。我猜想这件事情肯定是哪个盗宝贼干的，因此也就没有深究。几天之后，我收到了一封一位住在鲁·倍杰尼的朋友寄来的信件，信中说你已经订婚了。那位朋友与你的父母也有着不错的交情，因此他十分关心你。他告诉我说你的未婚夫名叫基若莫·艾莫，他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让我一定要好好地规劝于你。所以我这才大老远地跑来看你。’

“等琼笛舅舅刚一说完这番话，我便让他务必将那份遗嘱撕毁。我之所以要这样做，那是因为假如我继承了如此庞大的一笔遗产，人们一定会知道我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如此一来，我母亲的名誉就全毁了，不过，我还是接受了琼笛舅舅好意赠送的珠宝。为了得到那些珠宝，弗休尔还亲自去了一趟杭城。

“然而，琼笛·德立发舅舅说他的病情一向十分不稳定，怕弗休尔去了也无法见到他，于是便将别墅后门和保险柜的钥匙交给了我，然后告诉我说：‘我的办公室位于新建的庭院之中，从后门便可进入。另外，我的别墅中有很多仆人，当我病情加重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因照料我而忙得手忙脚乱的，所以你便让弗休尔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进入办公室，取了珠宝之后就独自回来。’

“就这样，弗休尔将琼笛舅舅的珠宝盒取了回来，那个盒子现在就放在这张桌子的抽屉里面，而与丢失的那枚戒指成对的另一枚戒指，也在其中。”

说着，若兰又看了看基若莫。

“基若莫，你刚才要给我戴在手上的那枚被你称为你母亲遗物的戒指，怎么与琼笛·德立发舅舅的戒指一模一样？如此说来，它们原是一对的了，而这也足以证明那枚戒指是你从他的别墅中偷来的。你不仅杀害了我的姐姐，还杀了西文·若力艾，更盗窃了琼笛舅舅的钻石戒指。你不仅是杀人凶手，还是个盗窃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地狱里的魔鬼！”

面对若兰义正词严的斥责，基若莫的脸色变得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掉落了下来。

“基若莫，你还是赶紧招供吧！我希望你能敢作敢当，将自己的罪状一一写到纸上。你就写‘是我杀死的伊丽莎白和西文·若力艾，为了嫁祸给弗休尔，我写了那封匿名信，并把行凶的短剑和锯子藏在了他的房间里。’最后再写上你的名字。”

基若莫抬头看了一眼弗休尔和若兰，只见他们此时正用无比仇恨的目光瞪视着自己，万念俱灰的他只好拿起笔来写了自供书，并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神情恍惚地站起身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你就这样放过了他？”弗休尔不解地问道。

“就算我放过他，上帝也不会放过如此歹毒的恶人的！”

“他会不会选择自杀？”

“不清楚，假如他自杀的话，那他或许还心存一点儿良知。”

“但愿如此吧！”

“对待一个将自己害得这么苦的人，你仍然是这么宽容，你真是一个绅士啊！而且……”

若兰欲言又止，脸颊上绯红一片。

“你是我最心爱的人，是我的丈夫。”

弗休尔一把将若兰搂进了自己的怀中，在她娇嫩的小嘴上印上了深情的一吻。

若兰将基若莫的认罪书锁在了书桌的抽屉里面，然后与弗休尔携手走下了楼。

待两个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罗宾偷偷地溜进了会客厅，从抽屉里面取出了那份认罪书，把它装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中，然后回到阳台沿着别墅楼的外墙慢慢地滑到了地面，打开庄园的后门离开了。

罗宾回到哥勒尔·鲁杰山庄之后，径直来到了大门旁弗休尔的小屋，然后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弗休尔直到夜里三点钟的时候才回来，当他看到屋子里面的罗宾时，显然大吃了一惊，而被吵醒了的罗宾则伸了伸懒腰，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

“睡得还挺舒服的，弗休尔，你这才回来？”

“不错，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里？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昨天晚上我打昏了你，还将你捆在这个房间里，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把你绑得那样紧，你究竟是怎么挣脱的？”

“是菲斯丁娜为我解开的！”

“哈哈，我想也只有她，这么说来，她昨天晚上就在附近喽？现在肯定已经回去了，如果她还待在这里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古塞警官抓走的。我想她是不会跟自己开这种玩笑的，因为她是一个如猫一样灵敏迅捷的女人。哦，对了，弗休尔，天亮之后你去给若兰打个电话，基若莫的认罪书丢了，我想她一定十分着急吧。”

“啊，你怎么知道认罪书的事情？”

“这个嘛，你一会儿就知道了。罗思推事在今天早上九点半的时候会来与我见面，在那之后，我会亲自去拜访若兰，把所有的事情对她讲说清楚。然而，在这段时间里，就麻烦你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吧！”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弗休尔只好待在了小屋中，罗宾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准备吃早餐。

罗思推事在九点半的时候准时到达，他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

“推事，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可不大好啊！”

“嗯，发生了一个意外事件，基若莫·艾莫用手枪自杀了，女管家发现后立刻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我。昨天晚上，基若莫说要到格力马介山庄去，到了深夜，女管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然而，正当她要去看个究竟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一声枪响。女管家连忙跑过去查看，只见基若莫这时已经倒在了门边。古塞警官听到枪声后也立刻赶到了现场。”

罗宾听到这个消息后显得十分惊讶，如此阴险狠毒的人也会自杀？

“啊！是了……”罗宾几乎便要跳了起来。

“是的，那不是自杀，肯定是菲斯丁娜干的！基若莫被跟踪他的人枪杀了，那个人肯定就是菲斯丁娜，她复仇成功了。”

罗宾虽然心里明白，但并没有对罗思推事挑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想不到这样的人也会自杀，他肯定已经十分清楚自己难逃法律的严惩吧？”

“警方始终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他是真凶，虽然他现在自杀了，但也不能说他是畏罪自杀的，因为没有任何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有的，他已经招供了。”

“口头上的招供并不能算作证据。”推事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是有他签名的认罪书，看，这就是他的供词。”

罗宾将基若莫签名的认罪书取了出来，罗思推事看完之后用疑惑不解的眼神注视着罗宾，似乎是在要求罗宾讲述一遍整件事情的过程。

“那么就让我来说说这件事情吧！首先，真正的凶手并不是一直被警方重点关注的弗休尔。案发的当天晚上，弗休尔虽然划着船去了格力马介山庄，可他那是为了同若兰约会。由于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传扬出去会有损若兰的声誉，因此，即便是面对警方的再三追问，弗休尔也始终守口如瓶。”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啊！他是为了维护若兰小姐的名声才那样做的，真是太了不起了，弗休尔真是一个极有风度的好男人啊！”

罗思推事一边对弗休尔大加赞赏，一边仍然紧紧地盯着罗宾。

“有传言说弗休尔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假如他真是你的孩子，那可就太好了！”

“我也希望那是真的，可现在仍然无法确定，只能寄希望于将来的机会来检验了！不过，面对这样的事情，还是糊涂一点的好，因为当弗休尔得知自己是父母的弃儿的时候，他一定会因此而痛苦和伤心的，如果知道了自己的生身之父是……”

罗宾情不自禁地啜泣了起来，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了。

“生身之父居然是那样的人！推事，我认为，宁可让弗休尔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生，也比让他知道自己的生身之父是那种人要好得多。”

罗宾说这话的时候嗓音都有些嘶哑了。

罗思推事也十分激动。当他看到眼前的这位怪盗正为父子深情而痛苦万分的时候，他的心中也泛起了一阵阵酸楚的同情。

“即便我认定他就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也绝对不会与他相认的。弗休尔应该过上平静如水的生活，而我则会穷尽一生地支持他。我会为他向上帝祈福，祝愿他与若兰能够白头偕老，婚姻美满幸福。”

罗宾的声音显得十分激动，他的内心中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情感的波浪。

“我心爱的弗休尔啊……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你就是我的杰恩。你自小便被那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抢走了，事到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八个春秋了，我多么想能再叫你一声‘杰恩’啊！我更希望能听你亲口喊我一声‘爸爸’！然而，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我不能让你知道自己是一个江洋大盗的儿子，否则的话，我会遗憾终生的！”

罗宾后悔不已，开始咒骂起自己来。

“你为什么非要做一个窃贼呢？”

这样的父子深情，罗思推事是最明白不过了的，他也有自己的孩子，因此也就有着同样的感受。两个人互相望着，一串串的眼泪顺着罗宾的脸庞缓缓地淌了下来。

这个时候，在客厅中摆放的时钟敲响了十点半的钟声，罗宾也从痛苦中清醒了过来，他慢慢地抬起头来，苦笑着说道：“推事，这件匪夷所思的案子现如今终于有了结果，真是令人兴奋不已啊！这或许便是我生命中危险的职业生涯的结束了吧！我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所以我决定就此告别往昔的侠盗生涯，我也要像正常人那样，光明正大地活着来安度我的余生。

“然而，我却不愿意到修道院去生活，因为我知道自己做不来那样的事情，我一心想要远离这纷纷扰扰的尘世，找一个偏僻幽静的山村了此余生。虽然不再理会尘世的纷争和喜怒哀乐了，但我依然想为这个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在以前的那些日子里，我总是想方设法地扶危济困，今后，我仍然要坚持为穷苦大众谋福利。我一心想要在自己死后得到人们这样的评价：他做过很多坏事，但也做过很多好事。如果要对他的功过做一个结论的话，实际上，还是好事多于坏事的。总而言之，他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侠盗。

“这便是我此生唯一的愿望了！”

罗宾的一席话说得罗思推事激动不已，他在心中暗自想道：“这便是罗宾的肺腑之言啊！”

推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罗宾，心里又想道：

“那个装有几十万法郎的灰色口袋时至今日仍然下落不明，灰口袋是被人从庄园中盗走的，而那个盗窃者布荷米也因此而一命呜呼了，那个口袋却从此了无踪迹了。

“我想灰口袋肯定是被眼前的这位化名为德布尼但其实是怪盗罗宾的人取走的，我的心中明白得很，那几十万法郎原是卡卜勒偷税漏税的黑钱，罗宾虽然是一个江洋大盗，但他总是干劫富济贫的事情，从这一点上看来，他真是一位让人无比敬佩的侠盗啊！”

于是，罗思推事不再操心灰色口袋的事情了，他缓缓地将手伸了出来，罗宾这时也站起身来，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德布尼先生，非常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本案是不会那么快告破的！”

罗思推事握紧了罗宾的手，充满感激地望着他。

推事离去之后，罗宾将双肘架在书桌上，用双手遮住了脸庞，泪水从他的指缝间奔涌而出。这是罗宾这一生绝无仅有的一场痛哭，这是他历经二十八个年头之后仍然无法与亲生儿子相认的伤心之泪……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罗宾特意去拜访了一番弗休尔和若兰夫妇。对于罗宾的到来，新婚燕尔的小两口显得十分欣喜。新婚后，他们兴高采烈地将庄园内整治一新，庭院中的草地一片生机，不远处的湖水也泛着粼粼的波光。

“看到你们夫妻二人如此美满幸福，我也开心极了！祝贺你们！”

“十分感谢！我们能有今天，全仗您的大力支持！”

罗宾与弗休尔四目相对。罗宾紧咬着双唇，几乎就要喊出“杰恩”这个名字来！

弗休尔也注视着罗宾，似乎有什么话要讲，他好像在问：“你真是我的父亲吗？如果是的话，对我说出来，好吗？”

罗宾不敢与弗休尔继续对视下去，立刻将目光移到了一边，他笑着对若兰说道：“婚后的滋味如何啊？”

若兰的脸庞立刻泛出了幸福快乐的笑意，笑容满面的她就好像是一朵无比娇艳的玫瑰花。

罗宾与这一对小夫妻谈笑风生，时间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到了黄昏。于是，他们三人来到了餐厅，餐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晚宴。

“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能够与您一起共进晚餐，真让我们感到无比荣幸啊！可惜菲斯丁娜不在此处，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她的缺席实在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

罗宾的心中十分清楚，菲斯丁娜杀死了基若莫，为她的男朋友成功地报仇雪恨之后，肯定回故乡科西嘉岛去了。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不过，她是一位十分刚强坚毅的女子，因此我相信她肯定会在某一个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的。”

罗宾一边如此说道，一边为菲斯丁娜祈祷着，祝愿菲斯丁娜真的能像自己所说的那样重新获得美好的生活。

餐厅中的气氛是十分轻松和愉快的，吃甜点的时候，罗宾站起身来，高举起酒杯。

“祝愿你们今后的生活越来越美满幸福，让我们干杯！”

“实在是感激不尽！”

小夫妻二人也站起身来，举杯欢饮。

“从此之后，我可以心无挂碍地去环游世界了。”

“您说什么？您要出国旅游？”

“是的，我对现在百无聊赖的生活渐渐地感到厌倦了，因此想要到世界各地去走一走，你瞧，我连护照都办下来了！”

“喔，原来是这样啊！”

“祝你们夫妻永远幸福！”

“祝您一路平安，玩得尽兴！”

说着，他们又举起了酒杯，几个人的酒杯互相碰撞，声音十分清脆动听。

“后会有期！愿我们今后能够时常相见！”

说完道别的话，罗宾将手中的餐巾放到了餐桌上，然后便飘然离去……

版权信息

罗宾历险记/（法）卢布朗（Leblanc,M.）著;罗锦荣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765-6

Ⅰ.①罗…　Ⅱ.①卢…②罗…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412号

目录

版权信息

连续出现的杀人事件

谜中之谜

国库债券的下落

活跃的搜查队

A.L.B之谜

连续出现的杀人事件

威克朵是巴黎警局快速反应行动小组的一名成员。他朝气蓬勃、精明强干，有很强的办案能力。这一天，天刚亮他就去跟踪一名犯罪嫌疑人了，可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自己竟然在克黎习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把人跟丢了，这把他气得捶胸顿足。

懊悔不已的威克朵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走进了街道尽头的一间咖啡馆。此时刚好是星期日下午4时许，咖啡馆内座无虚席。他点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总算在屋子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位置。他喝了一口热咖啡之后，便拿起当天的晚报翻阅起来，一个引人注目的大标题使他的视线长时间地停留在那些文字上：

怪盗罗宾再现江湖。

威克朵把手中的杯子放下，认真地阅读起来：

足智多谋并且擅于伪装的怪盗亚森·罗宾，这些年来行动诡秘，已经很久不见他的踪影了。对于他的行踪，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而且大家的说法又不尽相同。

有人说：“他已远渡美国！”

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不，他到非洲荒无人烟的内陆探险去了！”

还有人坚持这种观点：“你们全都说错了！他早就在前往南极探险的途中丢掉了性命！”

然而，久无音信的怪盗亚森·罗宾重现江湖了！根据相关人士的绝密消息，罗宾于上星期三现身于法国东部城市斯特拉斯堡。巴黎警方的快速反应行动小组的多名成员已经火速前往那里，可还是晚了一步，罗宾已经逃之夭夭了。

“天哪！这个……”看到这里，威克朵有些目瞪口呆。

威克朵可以说得上是一位忠于职守的干警，为了把罗宾缉拿归案，他也曾历尽千辛万苦。

可是，罗宾每一次都能够凭借着自己敏捷的头脑和出神入化的化装技术蒙骗过关，并最终化险为夷。

“假如这次行动派我去的话，我肯定能卡住罗宾的脖子并把他抓回来。哎呀，可他们现在却命令我来跟踪那个无足轻重的小蟊贼，可我居然还把人跟丢了……真是苦不堪言啊！”想到这里，威克朵怒气冲天。

他一口气把杯里的咖啡全部喝光，把应付的钱扔到桌子上，然后铁青着脸离开了咖啡馆。接着，他又走进了一旁的电影院。

实际上，威克朵并没有太多的心思欣赏电影，他只不过是打算在漆黑一团的电影院里闭目养神一会儿，让自己激动的心情能够平稳下来。

可是，没想到电影院现在放映的居然是一部拙劣不堪的搞笑片，引起观众阵阵的哄堂大笑，这样一来就更使得威克朵情绪激动了。

“哎！”他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便打算起身离开电影院。电影此时刚好播放完上半部分，进入中场休息时间，电影院场内的灯光也随之亮起来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离他很近的一位女子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这个女人有一头柔顺靓丽的金黄色头发，年轻貌美，风韵十足，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魔力。就连一贯视工作如命、对诸事不闻不问的威克朵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个女人也似乎对这种格调不太高雅的影片没什么兴趣，看样子也打算离开电影院。

威克朵紧跟在这个女人的身后，也往外面走去，突然之间，出口处有一名男子高声喊道：

“有小偷……快点抓住她！就是那个女人！”

这时，出口处熙熙攘攘的观众已经挤成一团了，所以威克朵不得不眼睁睁地瞧着那个女人消失在人群之中。此时，另有一名满头黑发的年轻女子，身着一袭黑衣，头戴一顶黑帽，正在飞快地向前奔跑。

那个男子也是一个年轻人，只见他一面高声呼喊，一面紧追不舍。他在人山人海中把两只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就如同游泳时奋勇前进一样，他嘴里还在不停地高声呼喊着“抓小偷！抓小偷！”转眼之间，他已经追到了大街上。

威克朵也紧随那人追了出来。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子在人群中越走越远，没过多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个青年男子大失所望地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威克朵走过来，把手搭在那人的肩膀上，说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不要紧吧？你丢失了什么东西？快说给我听听，我是刑警！”

“你说什么？你是刑警……”青年男子感到非常诧异。

“不错，我是刑警威克朵，你到底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啊？”

说着，威克朵把他的工作证件拿了出来，这就使得那个青年男子更加惊慌失措了。

“并没有什么东西！都是一些小物件，不打紧的！”

“不要这样说嘛，你可是受害者啊！我们一起到那边的警察局讲讲情况吧！”说着，威克朵指了指前边有警灯标志的那幢建筑物。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名青年男子竟然有些惊慌失措地向后倒退。

“不用去了，那几个小物件也不值什么钱……”说着，他猛地撒腿就想开溜。

“站住，不准动！”

威克朵一下子抓住了他，并把他带到了警察局。

“我是快速反应行动组的威克朵，请问局长大人在不在这里？”

威克朵尽管年轻，没什么经验，但他精明强干，已经闯下了不小的名头。局长闻讯匆忙赶来，威克朵便将事件的原委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那个男青年此时已经面无血色，四肢无力地瘫坐在座位上。

“快点儿交代！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逃走？有什么证件能表明你的身份？”

“我没有！”

“我不信！你在撒谎！”

威克朵非常麻利地从这名青年男子的衣服口袋里搜出来一张名片。

“亚瑟·奥吉罗兰？局长，你对这个名字是否有印象？”

“记不起来了……要不要打电话到市局询问一下？”

“这样也好，那就麻烦你代我给快反组第一队的队长勒菲比尔拨个电话！”

勒菲比尔就是威克朵的直属上司，也就是快反组第一队的队长，拨往市警局的电话很快就打通了。威克朵拿起听筒：“请问是队长吗？是我，威克朵！我刚刚抓获了一名叫亚瑟·奥吉罗兰的青年男子，因此想向队长询问一下他是否有前科？

“喔，叫奥吉罗兰，个子有点儿矮，还略微有些发胖，嘴唇上有一抹小黑胡。哦，是吗？这可真让人意想不到啊，我也立功啦！快点派人来把他提走吧！我就在尤萨街分局这儿等候。”

威克朵一下子把电话听筒放下，回过头来注视着那个青年男子。

“你可真能装啊！就职于斯特拉斯堡市中央银行，涉嫌盗窃银行金库里共计九十万法郎的国库债券，这件事情你心里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吧！根据我的推断，此案系你所为，我说得没错吧？”

闻听此言，这个青年男子由于惊恐而神情突变，全身上下颤抖不已。

“你携带着国库债券，跑到了巴黎，想在这里藏匿起来，没成想却被那个黑发女子给扒窃走了，我说得对不对？”

“不错，肯定是我们两个一起用餐的时候，装债券的信封从口袋里露出了一点点，被她给看见了。”

这时，这个看上去胆小如鼠的男人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了。

“哦？如此说来，你与那个女子相识喽？”

“相识……那也是在前天，我在美德诺地铁站跟她认识的。”

“初次见面就一起用餐了？现如今的年轻人可真是天真烂漫啊，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她说她叫艾尼思婷，是个打字员，在麻特琳街的化学制剂厂工作。至于她的家庭住址嘛，我就记不清楚了。”

“你就这样跟一个不知根底的女子共同进餐，一起看电影？”

“是她主动邀请我的！”

“你可真蠢到家了啊！你难道就没思考一下，她来找你就是为了你的那些债券？”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呀！我真是太笨了！”

“装债券的信封是什么样子的？”

“是个大号信封，黄颜色的。”

市警察局派遣精明强干的快反组成员艾特汶前来押解这名犯罪嫌疑人。威克朵把这个青年男子移交给他之后，便返回自己在雅博街的住所去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也就是星期一的清早，威克朵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浏览着晨报上的消息。突然之间，他大骂了一声：“白痴！这简直就是瞎胡闹！”

原来这位机灵能干的快反组成员艾特汶，却经受不起新闻记者的诱惑，居然将昨天的情况和盘托出，而这条新闻也成了当天的头版头条。

……黄颜色大号信封内装有失窃的价值九十万法郎的国库债券，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原中央银行职员亚瑟·奥吉罗兰现已被警方逮捕。可那些债券却被某单位的打字员艾尼思婷小姐扒窃走了……

“真是愚蠢之极，报纸把案件的全部情况都刊登了出来，这样一来，犯罪集团从上到下都知道了这件事，这无疑会大大增加我们侦破此案的难度。而且更加无法确定将债权盗窃走的艾尼思婷会因此而遭受到怎样的灾祸……艾特汶，你居然还是快反组的成员？简直就是个酒囊饭袋！”

威克朵紧锁着双眉将这份晨报读完，然后猛地把报纸摔在了桌子上。

“债券失窃案发生的地点是在斯特拉斯堡市，而怪盗亚森·罗宾在退隐江湖多年之后突然现身于斯特拉斯堡市……难不成这起盗窃案与罗宾有关？”

威克朵慢慢回想起昨天在咖啡馆浏览到的报纸内容。可是，那个胆小如鼠、行动迟缓的青年男子，怎么看也与罗宾没什么关系啊。

“不过，或许是这样的。”

于是，威克朵开始着手搜集和整理罗宾在斯特拉斯堡市行动的相关材料。可是，尽管他花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去思考和推理，却仍然没有发现罗宾与这个案件之间的联系。

“哎，照这样看来，罗宾与这件案子并无牵连，也许是那个胆小如鼠的男人刻意而为！”

威克朵在心中暗暗思忖：如果想要判断出那个男人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那就必须要把打字员艾尼思婷小姐的身世及相关情况调查清楚。

因此，威克朵想到了利用电话号码本，从中找到了那个位于麻特琳街的化学试剂厂的地址。随后，威克朵火速赶到那里，尽管已临近下班，但试剂厂的老板应该还留在厂内，或许还有不少员工也没有离去。

“请问贵厂是否有一位叫艾尼思婷的打字员呢？”

“有的。你们声称她偷窃国库债权，怎么会有此等事情？这件事情关乎到我厂的荣誉，我可不允许你们对她诬陷诽谤！”

试剂厂的老板已经读过报纸上的相关报道了，此刻已是怒发冲冠。

“能不能允许我跟艾尼思婷小姐见上一面，可不可以？”

试剂厂老板极不情愿地打了个电话，把艾尼思婷叫了过来。

艾尼思婷战战兢兢地走进老板办公室，单从外表上看，这无疑是一位端庄典雅的好姑娘。当她看到威克朵向她出示的证件时，立刻变得面无血色。

“他在诬陷我！我只不过是把他遗落在电影院座位底下的信封捡了起来，我知道那是他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我原本打算物归原主，可那时他已经离开了。我连忙追上前去，可没想到在拥挤的出口处被人流一涌，反而到了他的前面，可那个青年男子居然大喊是我偷走了他的财物想要逃之夭夭……”晶莹的泪珠闪烁在姑娘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中。

“既然这样，那么信封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家庭住址，所以打算下次见面的时候当面交给他，目前就在厂子里。”

“在你的身上吗？”

“没有，我把它放在了打字机房里！”

“那就这样吧，你领我们去把它取来！”

“没问题。”说着，她带着威克朵来到了由大办公室隔成的小工作间。

桌子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台打字机，它的旁边堆积着已经打好的文件，墙上挂着衣帽等物。

艾尼思婷把手伸到那堆文件下面去摸索，突然之间，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疑惑。

“上帝啊！怎么不见了！老板让我到他的办公室去，我就把那个信封藏在文件堆下面了，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

“你藏信封的时候，有没有被什么人看见？”

“我的印象里好像出纳员夏姗太太正在取她的大衣，但不知道她当时有没有看见。”

“夏姗太太现在在什么地方？”

“或许回家了吧，她住在胜葛耳。每天要搭乘一列6点钟从巴黎始发的列车，所以总是提前一些下班。”

“夏姗太太今天什么打扮？”

“她穿着蓝色的毛衣，灰色的裤子。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满头红发，身强体健，看上去非常有活力。”

威克朵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赶往胜葛耳车站。胜葛耳是位于巴黎近郊的城镇，周围有大量的住宅区。他守候在出站口，列车没过多久就进站了。在这里下车的旅客大多数都是雇员，其中确实有一位身着灰色裤子、蓝色毛衣的红发中年妇女从出站口走了出来，威克朵赶忙上前一把将她拦住。

“这位夫人，请您跟我走一趟吧！”说着，威克朵向她出示了证件，这一举动立刻把对方吓得脸色苍白。

威克朵把这位女士带到了站长办公室，向她打听是否从放打字机的桌子上错拿走了一个信封，夏姗太太不紧不慢地解释说：“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肯定是你们弄错了。”

于是，威克朵不得不麻烦一位车站的女警察对夏姗太太进行搜身，可却并没有把想要找的信封搜查出来。威克朵只好向对方表达歉意，随后乘坐列车回到了巴黎。

“那么，这价值九十万法郎的巨额债券，究竟在谁的手里呢？”在返回巴黎的列车上，威克朵一直在苦思冥想着这件事情。

“肯定是夏姗太太把那个信封取走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在对她进行搜身的时候，为什么不见踪影了呢？如此说来，她肯定在车上将其转交给别人了！”威克朵在心中这样思考着。

“年轻的银行职员亚瑟·奥吉罗兰从金库窃取了价值九十万法郎的债券，后来又被艾尼思婷从他手中偷走了，接下来便是夏姗太太从艾尼思婷那里窃走，现在，那些债权已经由第三个人的手中转移到了第四个人的手里，可是，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从星期二开始，威克朵便经常到胜葛耳的夹休街去打听有关夏姗太太的情况。据说她早已离异，目前正跟一个叫作雷斯克的男子打得火热。

雷斯克现年55岁，住在夹休街附近树林中的一处破败不堪的小房子里，留着花白的山羊胡，骨瘦如柴。

雷斯克是一个稀奇古怪的人，除了与住在夹休街附近的车站工作人员贝亚有一些交往之外，平日里很少跟别人打交道。

星期四这天，威克朵电话联络了快反组成员艾特汶，约他一同去造访贝亚。

“你们说的就是那个雷斯克啊！他可真是一个行为古怪的人，整日地把自己封闭起来，只知道在花园里养花种草，只是个别的夜晚会有一个女人前去找他。不过，那个女人并不在他家里留宿，通常只待上一两个小时就走了。”

威克朵和艾特汶看了看彼此，互相点了点头，毋庸置疑，那个女人就是夏姗太太。

“雷斯克从来不到外面走动走动吗？”

“也不全是这样，每到星期一，他都会去巴黎一趟。”

“如此说来，上星期一他也去了？”

“是这样的。我在出站口还给他检票了呢。”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时间？”

“跟往常差不多，6点钟从巴黎站发车，6点19分抵达夹休站。”

两名警官又是相对而视。

“夏姗太太乘坐的就是那趟列车，她肯定在车上把债券转移给雷斯克了。”

“好吧，那我们现在就去逮捕雷斯克！”

“且慢！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于草率了？这样的案件必须要慎之又慎，比如说上次正是由于你无意中透露了案情，导致报纸把案情的发展刊登出来，才使得现如今的侦破工作遇到如此之多的困难。难道你还不吸取教训吗？”

“都是我不好，居然受了那些家伙的哄骗……”

“这恰好就是那些人的高明之处！那些老奸巨猾的记者，总是挖空心思地想要搞到一些独家的奇特新闻，所以，你一旦遇到了这样的人，像河蚌一样紧闭双唇、默不作声才是万全之策！”

“我知道了！哎，真是非常抱歉啊！”艾特汶有些不好意思，威克朵面带笑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不用自责了！把它当成一次深刻的教训，这对你今后的侦破工作也是大有好处的啊！”

两个人随后返回了车站附近的小旅馆。到了晚上，两个人走出了旅馆，准备到雷斯克的住所去打探一下情况。村中的小路寂静无声，看不到一个人影，像宝石一样的星星闪烁在如蓝丝绒一般的夜空之中。小路一直通往远处的小山丘，而雷斯克居住的那个破败不堪的小屋子就坐落在山丘之上。屋子前有一道低矮的护栏，一座二层小楼孤苦伶仃地耸立在夜色之中，没有一丝光亮从窗口处透出来。

两个人翻过护栏，蹑手蹑脚地向老屋接近。

“真是奇怪啊！这里有狗窝可是却听不到犬吠，天哪！狗躺倒在那个地方，会不会是让人给毒死了……”威克朵说道。

突然，一声凄惨的呼喊声在房中响起，接下来就是一声枪响。

两个人快速地穿过草地，直接奔向老屋，屋门上并没有上锁，只消轻轻一碰就开了。他们打开手电筒，在灯光的照射下飞奔上了老屋的二楼。

二楼一共有两间屋子，一个男人突然从其中的一间屋子里窜了出来，开了一枪却没有命中目标，于是便惊慌失措地跑下了楼。

艾特汶在后面紧追不舍，威克朵则迅速地跑进了那间屋子，只见一名男子倒在地板上，透过暗淡的手电光，可以看到猩红的鲜血正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威克朵蹲下身来，用手摸了摸男子的肩头。这时，他听到另一间屋子里有响动，尽管那个声音是非常轻微的，可还是被他那敏锐的听觉给捕捉到了。于是，威克朵飞快地跑出了屋子，并用身体撞开了邻室的房门。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手电筒的光环之中。她身体的下半部分已经越出了窗户，两只手扳住窗框，正要从搭在窗外的梯子逃走。

不过她还是有一半的身子留在窗户里面。威克朵连忙用手电筒照了过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就是她！星期天在电影院看到的那个金发女郎！她怎么会在这里……”

威克朵宛如梦中一般，身体僵硬冰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个女人的半个身子很快就在窗口处消失了，只剩下正方形的窗户和外面深沉幽远的夜空还留在那里，此外还有几颗又大又亮的星星。

这时，威克朵终于缓过神来，赶紧来到窗前，却发现那架梯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威克朵又回到了第一间屋子，用手电筒照着倒在地上的那名男子，仔细地打量他。这个男人早已气绝身亡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艾特汶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气死我了！让他给跑了……”

“你说什么？跑了？他可是杀人凶手啊！”

艾特汶也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的那具死尸。

“这个人……他肯定就是雷斯克了……”

“我也认为是他，花白的山羊胡，五十五六岁的年纪……啊！那个黄色信封到哪里去了？”

两个人立刻在房间里搜寻起来，仔仔细细地寻觅着那个重要的信封。

“啊，在这里！”艾特汶大叫了一声，只见他手里举的正是一个硕大的信封。

“喔……在什么地方找到的？让我看一下！”

威克朵把信封接过来，却发现信封里面空空如也。

“罪犯肯定已经带着巨额债券逃走了……报纸上的报道是那么地详细，就在一个黄色的大信封里面，所以每一个知道它的人都在寻找它。罪犯找到它之后，是不会让它再继续留在这个信封里的，否则的话，它就太引人注目了！”威克朵愤愤不平地说道。

正是因为自己说破了信封的颜色，从而导致现在这种局面，所以艾特汶这时连一句话也不敢说，诚惶诚恐地站在一边，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内疚和懊悔。威克朵见状，也就不忍心再说责备他的话了，而是和颜悦色地鼓舞着艾特汶。

“你仔细地检查一下这个信封，或许还能从中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呢。”

“喔……透过灯光可以看到印到信封上面的制造商标，这是由斯特拉斯堡市的造纸厂承制的。”

“哦，这可真是个重大进展啊！这足以证明那价值九十万法郎的国库债券确实是从斯特拉斯堡的中央银行里非法盗窃来的！”

威克朵略带夸张地赞美着艾特汶的这个新发现，然而，他的内心里实际上还牵挂着其他的事情。

他此时正在琢磨着那个金发女子。这样一个婀娜多姿的美女，怎么会偷偷跑到这么个破败不堪的屋子里来呢？又为什么要从窗户逃走？难不成是她杀害的雷斯克老人？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的事情来拜访老人，结果却被杀人凶手给吓了一跳，又担心被别人误以为是杀人凶手，所以才从窗户逃走了？怪盗罗宾曾在斯特拉斯堡现身，难道他与这件案子有什么关联吗？假如罗宾参与了此事，那就绝不仅仅是盗窃谋杀案这么简单了。

然而，罗宾是绝对不会杀人的，也就更不会滥杀无辜了。因此，这里面肯定隐藏着人们无从得知的内情，现在就好像进入了一个迷宫一样……威克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已经进入了冥想的境界。而年轻的艾特汶则在一旁不明就里地注视着他。

胜葛耳当地的警察局局长带领着包括法医在内的几个手下立刻赶到了案发现场。

雷斯克老人的心脏被子弹击穿，当场毙命，经警方鉴定，查明犯罪嫌疑人所使用的枪支是7.65口径的勃郎宁美制自动手枪。

而老人养的那条狗确实是被毒药毒死的，凶手所使用的毒药系木鳖碱之类的剧毒药物。此外，在院子里并未发现犯罪嫌疑人以及那个从窗户逃走的金发女郎的脚印，而且也没有在犯罪现场发现梯子。

可是，搭在二楼窗外的梯子的痕迹却非常清晰明了。除了这些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目击证人称，在案发当晚12时左右，有一辆小汽车停在距案发现场300米左右的篱笆处，大约在1点1刻的时候，这辆小汽车朝着博代河的方向开去。至于在这辆汽车里坐着的是不是那个满头金发的时髦靓女，就不得而知了。

威克朵又一次赶到了车站工作人员贝亚的住处，非常幸运的是贝亚刚好歇班待在家中，他的太太也在家里，贝亚刚一见到威克朵的面，就迫不及待地对他说道：

“警官先生！我的太太……”他用颏部朝着威克朵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妻子，“她发现了一个行为古怪的男子的踪迹！”

这句话立刻调动起了威克朵的兴趣，他连忙问道：“夫人，能不能形容一下那个男人的情况？”

“就在雷斯克被害前的星期二和星期三的夜里，我都发现这个稀奇古怪的男人在雷斯克的住所前徘徊逗留。当听到狗的狂叫声时，他便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男人头戴灰色的狩猎帽，衣领高竖，几乎把整张脸都遮掩了起来。”贝亚太太如此说道。

贝亚把嗓音压低，在威克朵的耳旁补充道：“警官大人，那顶灰色的狩猎帽，就遗落在我家的院子里，或许是昨夜犯罪嫌疑人仓皇逃跑时，大风把帽子刮到了这里。昨天晚上的风是很大的，我家又离公路比较近……我已经仔细地查看了一遍那顶帽子，我想我是认得它的！”

“你说什么？你曾经见过这顶帽子？”

“是的！不过，很多人的头上都戴着这种狩猎帽，所以我还不能轻易地妄下结论……而且帽子上毕竟没有写着主人的姓名嘛。但是，根据帽形和新旧程度来判断，这跟那个人的帽子毫无区别！”

“谁？”

“你通过这扇窗户向那边望去，你会在那儿看到一座破败不堪的公寓。那座公寓是这个地方绝无仅有的，它的第五层上住着玛习思·德若雷男爵夫妇和一位女仆。”

“哦？难道你说的是男爵……他不是有着丰厚的薪俸，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吗？”

“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的生活绝没有那么舒适安逸。他的工作就是销售葡萄酒，每天都得往巴黎跑！”

“那么他每天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每天乘坐巴黎站6点钟的那班车，十几分钟后就回来了。”

“他上个星期一是否也是这样？”

“一样啊！他几乎每天都要乘坐这班车返回。可有时候也会回来得稍晚一些，或许是业务上比较忙的缘故吧！”

“如此说来，他每天早晨也会乘坐同一班列车了？”

“不错，基本上是这样的。”

“那今天呢？”

“今天早晨……喔，我今天早晨并未看到男爵。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乘坐下一班列车呢，可最终也没有看到，或许他今天休息吧！”

听完车站工作人员贝亚的叙述之后，威克朵开始苦苦思索。

“案发时的情况或许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夏姗太太在巴黎站乘坐6点钟的那班车，跟雷斯克坐在一起，并且把偷窃来的那个黄色的大信封偷偷地交给了他，可这一情景却被坐在同一车厢的德若雷男爵瞧在眼里。

“想必德若雷男爵已经浏览过了当天的晨报，所以他很清楚地意识到那个黄色大信封里装的就是那价值九十万法郎的债券，乍见这笔巨款，他突起不义之想，打算将其据为己有。假如真能据为己有的话，他就无须再为了生计而奔波劳碌了。

“到了胜葛耳站之后，夏姗太太便下车离去了。而雷斯克与德若雷男爵是一起在夹休站下的车。德若雷男爵悄悄地跟在雷斯克的后面，一直跟踪到他居住的那所破败不堪的老屋。接下来，也就是星期二和星期三的夜里，他在老屋的前前后后侦察了一番，把这里的情况都搞得一清二楚了，到了星期四的夜里，他便蹑手蹑脚地……”

想到这里，威克朵使劲地摇了摇头，可是，他不由得接着想道：

“可是，那个满头金发的美女又是干什么的呢？难道她是德若雷男爵的同谋？这好像又不太可能啊！不过，她为什么要潜入此处呢？梯子就架在窗外，由此可知她是偷偷潜入这间屋子的！这是个不折不扣的谜团！这一系列的问题就如同一个谜团一样。如果想要把这个谜团解开，那就必须直接面对德若雷男爵！”

于是，威克朵起身向贝亚告别。

玛习思·德若雷并没在家，是男爵夫人把威克朵迎入家中的。虽然男爵夫人的年龄并不怎么大，可由于生活所迫已经变得神情憔悴了。她没怎么打扮，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合时令，一双大眼睛中流露出了憔悴和疲倦。因为体力劳动和营养较差，她已经有了很深的眼袋。

威克朵向她出示了证件，这使得男爵夫人万分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我丈夫外出还未回来！”

“那么，男爵通常什么时候回来？”

“他一般都乘坐6点钟巴黎方向的那一班车返回。”

“这样的话，他吃过晚饭后还外出吗？”

“不，不过，星期二和星期三的晚上，他说他头痛得非常厉害，便外出散步去了。”

“那么昨天夜里呢？也就是星期四的夜里。”

“他说业务上比较忙，所以直到夜里11点钟左右才回到家。”

昨晚的11点钟恰好是雷斯克被枪杀的前11个小时。

“他回家之后又有没有再次外出？”

“没有，他说自己很疲倦，所以很快就上床休息了，一直到今天早晨。早晨6点钟的时候他便出去了……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些情况？难道说德若雷他……”

男爵夫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了疑惑不解，可是又怕威克朵有所察觉，所以尽可能地隐藏自己的想法和表情。

“男爵夫人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丈夫与那起凶杀案有所牵连，害怕一不小心说走了嘴，那么，现在就要让她把实情坦白出来。”

威克朵想到此处，把手伸到了衣服口袋里，打算把那顶灰色的狩猎帽拿出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打开了，一个五十五六岁左右年纪的男子走进了客厅。

“玛习思！你可算回家了！”

男爵夫人飞奔上前，亲吻了一下这个男人。进到屋子里来的这个男子就是玛习思·德若雷男爵。

“佳立露！他是什么人？”男爵向自己的太太询问道。

“我是快反组成员威克朵！”说着，威克朵又一次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请问您有何公干？”

男爵说话时的神情镇定自若，根本无法从他的表情和神态上判断出来他是不是昨夜的那个犯罪嫌疑人。

“请坐！咱们坐下来慢慢谈。佳立露，给我倒一杯咖啡，不加牛奶，只加方糖就行了。”

看到德若雷男爵如此镇定自若，威克朵似乎也有点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尽管他的手中握着那顶狩猎帽，可是却难以掏出。

“现在，你就对我说说你此行的目的吧？”

“昨天夜里，夹休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被害人是一位名叫雷斯克的老者。”

“雷斯克……我跟这个人素不相识，他因何而惨遭杀害……”

“我想你应该已经通过报纸对此事有所了解了吧。一个黄色的大信封内装有被盗的九十万法郎的债券，有个人在6点出发的那班列车中，把那个大信封交到了雷斯克的手中，可这件事情却被另一个人瞧在了眼里，所以便有人趁着深夜偷偷潜入了雷斯克的住所，不仅把那些债券盗走了，还残忍地将他杀害。”

“就因为我也乘坐了那班列车，所以你们便疑心这件事情是我干的？可是我昨天晚上11点钟左右才回到家里啊！”

“关于这些情况，夫人刚才都已经告诉我了。”

“如此看来，我的嫌疑应该已经被排除了！”

“可是，我们却找到了这个东西！”说着，威克朵从衣服口袋里把狩猎帽掏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这顶狩猎帽是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一个院落里被发现的，有目击证人称曾接连两夜看到一名男子头戴此帽，在雷斯克的住所附近徘徊，行为十分神秘古怪。”

威克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德若雷男爵的脸部。

“照这样看来，我被你们疑心为枪杀雷斯克的犯罪嫌疑人也是情有可原的。你说得不错，这顶狩猎帽的确是我的。可是，我必须要告诉你的是，我只是这顶帽子曾经的主人，因为它实在是太破旧了，所以便被我丢弃在了衣橱里。佳立露！我所说的是不是真的？”

“千真万确！一个星期之前，我把你丢弃在衣橱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就在上个星期天，我把这顶破帽子和被虫子咬坏的围巾一起扔进了垃圾箱里，或许被谁给拾走了吧！”

“警官先生，现在你都明白了吧？”

“但是，有一个头上戴着这顶帽子的男子，接连在星期二和星期三的晚上出现在雷斯克的住所周围，而非常巧合的是你在那个时间段里也在外出散步。”

“我一向都没有饭后散步的习惯，只不过那两天头痛得实在厉害，所以我也打破常规外出散步去了，可是我绝对没有到雷斯克的住所附近去转悠。”

“那你到什么地方去散步了呢？”

“我去了胜葛耳的大街。”

“你在那里是否遇到了相识的熟人？”

“没有，或许是因为时间过早的原因吧，我只在路上碰到了几个素不相识的人，而且我对他们也未加留心，所以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你昨天夜里是几点回到家里的呢？”

“11点钟左右，我在巴黎已经吃过晚饭了，所以回家倒头便睡。”

“据你夫人所说，你今天早晨6点就出门了。”

“是的！”

“可是，车站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却说并没有看到你的身影。”

“我比往常晚了几分钟，所以没能赶上那班车。或许是因为昨夜劳累过度，所以今天早晨起床起得晚了一些。如若平常遇到这种情况，我会乘出租车到下一站搭火车。”德若雷男爵这一番陈述说得井井有条，让人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抱歉，麻烦你们了，我已经全部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接下来，威克朵又返回了他住的旅馆，吃过晚饭之后，他在屋子里开始看起报纸来。这时，艾特汶走过来对他说道：

“德若雷男爵有重大嫌疑！”

“为什么这样说？”

“有一对住在夹休的夫妇指证说，他们昨天前往巴黎，黄昏时分从停车坪返回的时候，看见德若雷男爵正与一名妙龄女郎同坐在出租车内，而且车上还放着两只大箱子。

“那个女郎有什么特征？”

“据他们所说是一个长着一头金发的美女……”

“你说什么？一头金发的美女？”

这个消息令威克朵惊讶不已，这个女人分明就是那个在电影院里见过的长着满头金发的貌美女子。假如这个女人与德若雷男爵共乘一车的话，那么男爵肯定就是杀害雷斯克的凶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那个女人自然就是他的同谋了。

那两个人带着两只大箱子，肯定是打算远走高飞了……情况变得越来越不妙了……

当天晚上，威克朵又一次来到了德若雷男爵的住所，在会客室里与男爵谈话。

“男爵先生！请问昨天在停车坪那个地方，跟你同坐一辆出租车的那个女人是谁？”

这句话立时把男爵惊得面无血色，竟然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般地说道：“你们可真是无所不能啊！任何事情都无法逃脱你们的眼睛，看来我只好如实相告了。我在巴黎有一个相好的情人，是几个月前刚认识的。昨天晚上，我到她的住所与她共进晚餐，随后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我送到了停车坪。”

“所以你才欺骗你的夫人说是因为业务上的事情而回家晚了。”

“我的心里也感到十分对不起她！”

“我要求你带着我去见见那个女人，明天早晨，我会开车来接你，你务必等着我！”

听完威克朵的命令，德若雷男爵面露难色。可是，他又怕因此而激怒威克朵，所以只是非常不开心地说道：“好吧，我明天会在家中恭候大驾！”

第二天一早，威克朵便租了一辆出租车去接德若雷。从夹休开车到巴黎，总共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可这两个人在车上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不过威克朵却在暗中偷偷地观察德若雷男爵的神态和表情，只见他神情憔悴，脸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估计是昨晚夜不能寐，为了今天的事情辗转反侧！

“通过男爵的面目表情就能够做出断言，德若雷男爵的情人百分之百是那个长着一头金发的年轻女子！而他本人就是这件凶杀案的元凶！”威克朵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这些事情。

终于，他们驾驶的汽车开进了巴黎市区。

“她的住所在什么地方？”

“路萨堡一带，博奇腊耳街。”

“她叫什么名字？

“爱丽丝·玛桑。她原来是罕立·博齐戏剧院的舞蹈演员，后来因为患上了肺病而不能登台演出了。出于对她的惋惜和可怜，我出资为她治疗，她为了报答我便与我相好了。”

“治疗费一定是笔不小的数目吧？”

“还算可以。她目前还只是肺病初期……可是，就我的财力而言，这笔钱的数目已经相当可观了。这些情况爱丽丝都非常清楚，所以她发自内心地感激我，用她的爱来对我进行补偿。现如今，她的肺病基本上已经痊愈了，可却依然不能重操舞蹈演员的旧业。因为那样的工作需要演员具有较好的体力，所以她不得不安心静养。”

他们把出租车开进了博奇腊耳街狭窄的巷道，停在了一幢非常古旧的公寓楼前。德若雷男爵轻轻叩门，一个妙龄女郎把门打开了。

“玛习思！是你啊！”她一把抱住了男爵，并吻了吻他。

眼前的这个场景令威克朵大失所望：虽然这个女人也长着满头的金发，可发型却与先前见到的那名女子截然不同，尽管也同样是年轻貌美的，可面容上却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或许是因为期望过大，所以失望也很大。

“这是你的朋友？”这个女人眼望着威克朵说道。

“不是，他是一名刑警。你也看到过相关的新闻报道，他是快反组的成员，现在正负责侦破那宗轰动全国的债券盗窃案，而我刚好能向他提供一些帮助。”

“快请进！让您费心了！”

这个女人带着他们二位走进了低矮的房间。威克朵从一进门就在仔细打量着这名女子，严重的疾病导致她的姿色锐减。深蓝色的眼珠，修长的睫毛，微微一笑，如珍珠一般的皓齿就显露了出来。

“夫人！为了尽早破案，请您配合一下我的工作，有几个问题需要询问您。”

“可以，你想问些什么呀？”

“您昨天是否与男爵会面了？”

“有啊！德若雷昨天在我这里吃的午饭和晚饭，后来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他送到了停车坪。”

“有目击者说看到你们当时携带着两只大箱子。”

“是的。那是我们在半路上买的空箱子。”

“你们打算外出旅行吗？”

“是这样的，我打算把爱丽丝送到南方去疗养一段时间，可是因为外出的开销一时之间还没有解决，所以一直未能成行。箱子里面现在装的只不过是一些衣物。”男爵说完非常难为情地笑了笑。

“我要看一下！”

接着，威克朵走到了放在屋角处的大箱子跟前，把其中的一只箱子打开，发现箱子里面盛满了衣服。于是他把手伸到下面去摸索，这时，德若雷男爵突然表情非常严厉地大声喝道：

“不准动！”

男爵的脸由于愤怒而变了形，威克朵只好挺直身子看他究竟想说什么。男爵向威克朵站的地方靠了靠，恼羞成怒地说：

“是谁同意你这样做了？你有搜查证吗？你根本就没有！作为一名刑警，你根本就不尊重公民的合法权益。我一忍再忍，可你却得寸进尺。在来这儿之前你就一直疑心是我为了将国库债券据为己有而杀害了雷斯克。

“你之所以要对这两只箱子进行搜查，是因为你认定我已经将债券藏在了箱子里，我说得对不对？”

极度愤怒的德若雷男爵这时浑身战栗，双拳紧握，满脸通红。

男爵的这种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是威克朵始料不及的，他不由得倒退了几步，握紧藏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枪，向男爵直言：

“德若雷男爵！你说得完全正确，我确实对你有很大的怀疑，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尚未掌握证实你有罪的铁证，所以我命令你跟我到警察局去一趟。我的手里没有搜查证和逮捕证，因此如果你不跟我走的话，我也无能为力。可是，假如你真的不跟我去的话，只能徒增我对你的疑心。”威克朵声色俱厉地说道。

男爵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说道：

“我可以跟你去一趟，不过我是去洗刷我身上背负的罪名的！”

威克朵又转身对爱丽丝说道：“你就先留在此处，万万不可离开这里。”

爱丽丝眼含泪花地点头答应。

威克朵用公寓楼内的电话打给警察局，请求调派几名警力，对爱丽丝实施监控，以防她逃之夭夭。在此之后，他亲自把德若雷男爵带到了警局，先羁押在看守所中。

在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之后，威克朵走进了快反组组长戈捷的办公室。

戈捷正在与摩立奥组长进行谈话，他们所谈的内容很可能是十分重要的，所以威克朵一语不发地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儿，组长的脸恰好扭向了威克朵，威克朵赶紧趁此机会汇报案情进展情况。

“这可真是辛苦你了。我们这里也发生了一件大案子！”由于兴奋，戈捷的脸很快变得一片通红。

“是吗？是什么重大案件？”

“我们已经获知此案与罗宾有重大关联！”

“有确凿的证据吗？”

“铁证如山，我现在正在听取摩立奥组长陈述具体的内容，这方面你也有所了解，罗宾前段时间曾在斯特拉斯堡现身，而我们差一点就把他抓到了。罗宾那时正计划着盗窃中央银行金库里存放的那九十万法郎的国库债券，可是却没有成功。”

“也就是说罗宾并未将债券窃走？”

“是的！那些债券的所有者是斯特拉斯堡的工厂主之一。他原本打算用自家的保险柜来存放那巨额的债券，可是到了后来，他把那些债券装进了黄色的大信封里，存放在中央银行的金库中。翌日，这位工厂主家中的保险柜惨遭盗窃，不过债券并不在其中。而这次不成功的盗窃活动正是罗宾做下的，江洋大盗罗宾差一点就大功告成了。”

“有什么证据能证实此案确为罗宾所为？”

“当然有啦！就在那里！”说着，戈捷指了指摆在桌子上的一封信。

“这就是摩立奥组长所取得的重大突破！这封信是罗宾写给他住在巴黎的妻子的，这只是其中的部分内容，你自己看一下吧！”

威克朵开始快速浏览起这封信来：

我未能成功地盗走那些债券，中央银行内部工作人员亚瑟·奥吉罗兰已从金库中将其窃走，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如果你有空闲的话，不妨在巴黎留意一下那名男子的行踪。我会在星期天晚上抵达巴黎。对于已遭挫败的目标，我不会再有丝毫的兴趣，况且那只不过是九十万法郎，还难以对我产生强大的吸引力。我眼下所要做的可是一宗关系到一千万法郎的大案。

ARS.L.W

“ARS.L.W是亚森·罗宾惯用的假名。虽然他宣称自己已经对那些债券不感兴趣了，可还是指示他的妻子去打探亚瑟·奥吉罗兰的踪影。由此可见，他仍旧对那九十法郎的债券贼心不死。

“罗宾想要打探出那些债券的下落，所以这个星期天会偷偷地潜回巴黎，这恰好是将其捕获的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你们都要努力去做啊！”戈捷用话语激励着二人要振奋起来，这两个人也当即表示会竭尽全力。

“在威克朵果断迅速的措施下，具有重大嫌疑的德若雷男爵被看押了起来，可是那九十万法郎的债券却不知所踪。我们一定要尽可能早地将其找回来，另外，捉拿罗宾也是一件费时费力的工作。这个行踪诡秘的江洋大盗，乔装改扮的绝世高手，让人匪夷所思的江湖奇人，确实让快反组费尽了心血，甚至快要精疲力竭了。”

戈捷用这种方式为两位警官鼓劲儿，这两个人也是信心十足，立刻着手开始行动。

摩立奥立刻奔赴看守所，对德若雷男爵进行了审讯。威克朵则来到了警察局的档案资料室，查阅有关男爵的情人爱丽丝·玛桑的全部情况。

她的相关材料如下：

爱丽丝·玛桑，遗孤。父亲因酒精中毒身亡，母亲则死于肺结核。曾经当过罕立·博齐戏剧院的舞蹈演员。以前多次在化妆室中盗窃他人的珠宝首饰，导致最终被戏剧院解雇。现在没有正式的职业，住在博奇腊耳街115号公寓。怀疑她为国际恐怖组织服务，目前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她也是一名肺结核病二期患者，不过目前并没有出现病情加重的现象。

“这个爱丽丝居然是这样的人！”查阅完资料之后，威克朵心里暗自思忖。

一个小时之后，摩立奥与威克朵在办公室碰头，交换情况。

“我已经审问了德若雷男爵，他所说的总是含混不清，似乎是欲言又止，我总感觉他在对我耍小聪明。”摩立奥皱紧眉头说道。

“这个德若雷男爵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生活状况又是怎样的呢？看起来我们有必要再到夹休去了解一下情况。”

“这是个好主意！”

于是，两位警官乘车奔赴夹休，为了打探出第一手材料，他们分头去拜访德若雷男爵家附近的当地居民、邮局工作人员和商店经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人们基本上对德若雷夫妇二人没有什么好感，而对德若雷太太的印象尤为恶劣。

威克朵来到了德若雷男爵所租的房屋主人——雷勒摩的家中。雷勒摩是做石灰生意的，而且还是一位议员。

威克朵按响了门铃，可很长时间也没有人来开门，他在门口伫立了半天，听到二楼有女子的喊声和男子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哎！家庭战争……”威克朵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声。这时，一声女人的怒吼传了过来。

“胡说八道！你这纯粹是在编造谎言！你前日在巴黎做下了那件事情，你以为我被蒙在鼓里了吗？哼！不要以为自己是个议员就可以无法无天！你这个老色鬼！大骗子！”

“你无中生有地编造什么？我在巴黎确实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所以才回家晚了一些，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对你解释过成千上万次了，你怎么还是不理解我呢？”

“你打算糊弄谁啊？你不要以为自己手里有几个臭钱就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哼！你居然认为我对此事毫不知情！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你前一天为什么半夜才回来？”

“我不是已经向你解释过了吗？我的的确确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才回家晚了的！”

“不要这样说！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瞒过我！”

威克朵在门口伫立了良久，就这样一直听着夫妻二人无休无止的争吵，而他也在不停地按着门铃，而且用力地拍打大门。过了好长时间，待在二楼上的人方才发觉楼下有人叫门，紧接着，屋里传来了有人下楼梯的声音。

一个睡眼惺忪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把门打开了。

“请问您是雷勒摩吗？”

“我就是！什么……”

威克朵把自己的证件掏出来给他看了一下，这让雷勒摩十分吃惊，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警官先生，快请进来！”

雷勒摩把威克朵让进客厅，威克朵刚一进来就向他询问道：“我此行的目的是想从你这儿了解一些你的房客德若雷男爵的情况。”

“德若雷男爵？你说那个穷光蛋啊！”雷勒摩十分轻蔑地说道。

“我非常后悔把房子租给他那样的人，交房费的时候他总是想方设法地拖延，一天到晚不是嫌房屋漏水，就是嫌墙壁不平整，尤其是她的妻子，总认为男爵夫人是多么显赫的贵族头衔，一双眼睛都快瞪到天上去了。有一次，我去向她索要房钱，她居然‘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让我吃了个闭门羹。我非常清楚，在我离开之后，她一定会懊悔不已的！”

说完这几句话，他开始冷笑起来。

在把这些情况讲完之后，不管威克朵再提出怎样的问题，他都一概说自己也并不清楚。可以看得出来，他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内心里有一些慌乱，看起来好像是在盼着威克朵能早一些离开一样。

威克朵心里暗想，或许是因为刚刚与夫人争吵过，所以他的情绪还没有平复下来。于是，威克朵知趣地起身告辞了。

走出这栋住宅没多远，威克朵回头望去，只见二楼窗户的布幔之后有一个女人在窥探，在瞧见威克朵看过来之后，立刻就没了踪影。

其实，在一楼客厅的窗户后面，雷勒摩此时也在窥视着威克朵的一举一动，他也同样很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真是奇怪！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或许是出于警察所特有的直觉，威克朵当即断定这两个人的身上有重大嫌疑。因此，在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他把身体藏在篱笆墙的后面，倾听着楼上的动静，这个时候，二楼的争吵声仍然没有停止，他非常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女人又哭又闹的叫喊声：

“你前天究竟干了什么？别再用在巴黎忙工作的借口来欺骗我了！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

雷勒摩压低了声音在说着什么，由于声音太小，威克朵无法听清。

“住口！你这个厚颜无耻的无赖！”

这个女人的怒吼声惊天动地。接着又传来了“啪啪”的巴掌声，然后是她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威克朵又等了一段时间，直到寂静无声为止，他才返回火车站。

摩立奥已经在他之前回来了，只见他这时正叼着一支香烟，坐在长椅上浏览报纸。

五天之后，戈捷把威克朵和摩立奥一起请到了他的办公室。

“德若雷男爵具有重大的作案嫌疑，可是，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能够证明他有罪的力证。而他也丝毫没有想认罪伏法的意思，他声称自己绝对没有杀人行凶，而且，他的羁押期到今天就期满了，我们不能再把他关押在这里了，虽然很不情愿，但我们也只能把他放了。

“不过，他肯定是有重大嫌疑的，所以我现在命令你们二人对他的住所进行全天二十四小时的严密监控，不要放过他的一举一动。一旦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就立刻将其抓捕归案。”

于是，这两个人把男爵带离了警察局，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名警员。

“摩立奥组长，在咱们前往德若雷男爵的住所进行监视之前，应该到爱丽丝那儿先看一下，要知道，德若雷男爵与爱丽丝久别重逢，或许会说出一些对我们有价值的东西。我们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破案的线索呢！”威克朵在摩立奥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不行！这是不能被允许的！戈捷队长吩咐咱们立刻将他送回家去。”

垂头丧气的德若雷男爵双眼紧闭，神情凄惨黯淡。

在到达男爵所居住的公寓之后，同行的两名警员立刻开始了监视行动。

威克朵和摩立奥把德若雷男爵押上公寓楼的五层，按响了门铃。一个女仆把门打开，打量了几眼跟在男爵身后的两个人。

男爵走进了屋内，就在两个人打算跟进的时候，有个人火急火燎地飞奔上了楼。这个人正是负责对爱丽丝进行监控的警察之一。

“出什么事情了？”威克朵连忙询问道。

“监控对象在房间里遭人暗害了！”

“你说什么？爱丽丝被杀了？”

“是的，被人勒住脖颈窒息而死，而且已经死去好多天了！”

“好多天？难道是将德若雷男爵从她那里抓走的那一天遇害的？”

“不错，可是，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我们遵照你的命令在那里进行全天候监控的……”

“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曾进入房间？”

“没有，我们一直在暗处轮流监视！”

“莫非你们一直都没有进去看看吗？”

“没有。因为她是个孤身居住的年轻女子，所以我们贸然进去会非常不妥。这些日子以来，房间里一直悄无声息，令我们感到十分奇怪，可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早就让人给勒死了……”

“好了，这些情况我已经全都了解了，我会立刻赶到现场的。”

说完，威克朵急忙来到了房间里，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男爵：

“男爵！你的情人爱丽丝遇害了！肯定是有人知道你把那些债券藏在了她的家中，所以才会谋财害命的。”

男爵夫人刚刚还在拥抱着男爵庆祝他劫后余生，闻听此言不禁疑惑不解地一把将他推开，眼泪汪汪地瞧着他，一时间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你……你居然在外面养了情人……”

“请你宽恕我吧……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做。可是，让我想不通的是她为何会惨遭毒手？这些天以来，我一直都被关押在看守所，差不多就是做了一场噩梦一样。放在黄色大信封里的价值九十万法郎的巨额债券……谋杀雷斯克的凶手……已经把我搞得一塌糊涂了……为什么偏偏让我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们凭什么把我抓起来？我对此是一无所知啊！”

“你说什么？……难道……”

男爵夫人失魂落魄地把双手抬起来，神情十分沮丧，随即倒在了沙发上，痛苦万分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威克朵和摩立奥都认为这个女人会摔倒在地，想要过去搀扶她，殊不知她性格十分倔犟，只见她跪倒在地上，双手合十，面对着他们二人。

“我恳求你们能听听我的证词，我丈夫他绝对是清白无辜的，为此我可以对天起誓！你们所说的惨遭杀害的雷斯克和被盗的巨额债券，我都一无所知，同时我也坚信德若雷是无罪的，我敢对上帝发誓我所说的没有半句虚言！我可以证明他是清白的！

“雷斯克遇害的那一晚，我一直与我的丈夫待在一起，他夜间从未外出，我丈夫他……我对他深信不疑……除了他婚外恋一事……”

男爵夫人歇斯底里地又哭又叫，被自己所深爱的丈夫背叛，她的内心里此时充满了痛苦和仇恨，只见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庞，哭得惨不忍睹。

可以看得出来，男爵夫人的这些感情是发自肺腑的，没有丝毫的假装成分。见此情景，威克朵也不由得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随后便和摩立奥一起告辞了。

摩立奥说道：“我们应该立刻到爱丽丝住的公寓去打探一番！”

于是，威克朵立刻对那个在楼道里转来转去的女仆人吩咐道：“你要密切注意男爵夫人的一举一动，一旦出现什么情况，你要立即通知守候在楼下的警察！”

在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两个人遂乘车离去。

“又有了一个受害者！这九十万法郎的债券已经引发了两场血案，可凶手究竟是什么人，到现在仍然不得而知！”威克朵在心里暗暗想道。

他们二人乘坐的汽车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停靠在公寓楼的角落处。这栋楼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人们都想一探究竟。很多警察手握围绳，以防无关人员进入楼内。

威克朵和摩立奥来到了爱丽丝的房间，只见她倒在了沙发床上，脸色变成了紫青色，脸孔肿大，还有很多黑斑浮现在上面，这张脸由于临死前的痛苦挣扎而变得异常恐怖吓人。嘴角处已经发黑，周围还有不少血痕留了下来，满头青春靓丽的金发现如今已经乱蓬蓬地把半张脸遮盖了起来。这说明她在临死前曾有过一番痛苦的拼命挣扎。

床和地板上都没有发现血迹，现场也没有作案凶器。这间房子里的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似乎并没有搏斗过的痕迹。

对爱丽丝进行监控的警察汇报说：“午后1时许，我们两个人按响了门铃，可却没有人应答，我们赶紧向在楼下进行监控的警员打听情况，据他们说并未发现爱丽丝从里面走出来。于是，我们找来了附近的一个锁匠，把门锁打开，接着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幅景象。”

“莫非真的没有人进出她的房间吗？”威克朵询问道。

“除了本栋公寓的居民以外，再没有闲杂人等出入过这栋楼。”

“有人打过电话吗？”

“据公寓的管理员讲，至今没有人打过电话。”

法医的验尸报告显示：

毋庸置疑，死者系被勒死。死亡时间距今大约五天。

“她是被人用手掐死的？”

“并没找到这样的痕迹。作案凶器有可能是绳或毛巾一类的物品……当然也有可能是丝巾……”

威克朵猛然之间回想起来了，被害人爱丽丝生前有一条橙绿相间的丝巾，可如今却不翼而飞了。

两只大箱子仍旧被摆放在原来的位置，箱内的物品与威克朵上一次翻看时没有任何变化，柜子、梳妆台和抽屉上的锁都完好无损。

“难道罪犯并没有在这间房子里搜寻那些债券？或者说罪犯清楚地知道债券并没有藏在这个地方？据公寓的管理员所讲，除了这里的居民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出入啊……”

接下来，威克朵和摩立奥对楼内的住户一一进行了询问，当摩立奥询问住在第六层的一位居民时，这个人对他这样说道：

“五天之前的一个中午，我看到一名女子慌慌张张地从四楼飞奔而下，在她下楼之前，我还听到了四楼有关门的声音。”

“那个女子有什么容貌特征？”

“她并不是这里的住户，穿着一身高档的服装，由于脸上罩着黑纱，所以看不清楚具体长什么模样。”

听完这一番话，威克朵在内心里已经认定这个女人有重大嫌疑。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爱丽丝·玛桑的遇害时间应当在当天上午11时至12时。由于爱丽丝的身体健康状况十分糟糕，所以无法更加准确地推测出她遇害的具体时间。另外，案发现场并未找到罪犯的指纹，这说明罪犯在作案的过程中手上应该是戴着手套的。

威克朵静静地坐在房间角落的座位上，看着摩立奥和其他的警员在那里翻箱倒柜。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警员说道：

“咦？这是什么东西？”

威克朵从这名警员的手中接过了这个令他感到十分惊奇的东西，它似乎是一个用某种植物手编而成的盒子，看上去让人感到颇为陈旧。

威克朵把这个盒子打开了，看到里面放着几张照片。相片里与爱丽丝合影的那些女子似乎都是些社会底层的舞蹈演员，而且这些相片的拍摄技术都十分糟糕。

在这个盒子底部的衬纸之下，还放着另外一张已经被一分为二的照片，只消看上一眼，便可以判断出这个作品出自于一个外行摄影师之手，不过，它的效果要明显强于其他那几张。威克朵看了照片上的那个人一眼，不禁尖声叫了出来。

“上帝啊！又是她……”

不用说，这个人便是威克朵在电影院看到的那个长着满头金发的美女，也就是雷斯克遇害时从隔壁窗户逃之夭夭的那个金发女郎。

威克朵把这个盒子默不作声地装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而且也没有把照片一事告诉给摩立奥。

谜中之谜

价值九十万法郎的债权盗窃案已经接连引发了两场血案，检察院方面此时必须有所表示，不能再无动于衷下去。于是，检察官法立德立即为此召开了情况通报会。

被派遣到夹休进行侦破工作的人，自始至终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证据。接着，玛习思·德若雷男爵再一次被羁押起来。检察院方面展开了更加细致认真的侦破，可是却仍然没有办法证明德若雷男爵就是谋杀雷斯克的凶犯。案情发展到这个时候，所有的侦破工作都陷入到了停顿状态。

对于警方的无所作为，新闻媒体更是猛烈抨击，而戈捷也在这时连续对威克朵及摩立奥施以强大的压力。

“长官，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就目前来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新的突破口？这个消息太令人振奋了，赶紧把情况告诉给我吧！”

“事情是这样的，在我和威克朵的精诚合作下，本案取得了重大突破，有价值的突破口一共有三处……

“第一，在雷斯克被杀害的那一天夜里，有一个金发美女从隔壁的窗户借助梯子逃之夭夭了。而这个女人所使用过的那架梯子，今天早上在距案发现场不远的乱草丛里被找到了。这架梯子是铁制的，以女子的力气是断断无法抬动的，所以，我们据此推断：肯定是一男一女两个犯罪嫌疑人一块儿把这架梯子抬到了围墙那边的乱草丛里。梯子上有制造厂的商标，根据我们的追踪调查显示，这架梯子是一名女子买下的。通过销售人员对那名女子长相的回忆，我们得知她就是爱丽丝遇害的那一天夜里，在爱丽丝所住公寓附近徘徊的那个人，以上这些便是本案的第一个突破口。

“第二，据一个出租车司机回忆，在雷斯克遇害的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的下午，他把汽车停在了罗森堡，后来，一男一女各提着一只大箱子，乘坐他的出租车前往停车坪。那个男人吩咐他把车停在售票口，随后他就下车去买票了。他买完票之后便对坐在车中的那名女子说道：‘这张票是开往卢森堡的！’接着，这个男人把车票交给了那名女子，随后把两只箱子搬了下来，付过车费之后，两个人便进站了。我们询问过了那一对男女的长相，最终确定他们正是德若雷男爵和惨遭杀害的爱丽丝。”

“具体的时间是在什么时候？”

“据司机说，车站的大钟当时刚好显示的是5点30分。这个线索足以说明德若雷男爵曾打算携爱丽丝一同逃往国外。他们已经把行李带到了车站，可是突然之间又改变了计划，或许是因为事情发生了变故，所以吩咐爱丽丝又返回了住处。

“我的推理是这样的：德若雷男爵在与爱丽丝分别之后，便独自一人乘出租车赶到了胜腊瑞站，然后又搭乘6点钟的列车返回夹休，最后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家中。如果想要知道德若雷男爵有没有到胜腊瑞去并乘坐那列火车，只消找到那个为男爵提供过服务的出租车司机问一下就可以搞清楚了。因此，我们目前正在全力以赴地找寻那个司机。

“第三，这个突破口就饱含深意了，我们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内容是揭发夹休街的议员雷勒摩。”

“都说了些什么？”

“告密者说，我们只需要对雷勒摩作一番调查就可以弄清楚他案发当晚究竟在巴黎的什么地方以及都做了些什么，这样一来便可以找到些许蛛丝马迹。还说然后将雷勒摩家中的抽屉搜寻一遍，便会在其中获得不少有意思的发现！”

“知不知道打匿名电话的人的身份？”

“不太清楚，当我询问他姓名的时候，他便挂断了电话。”

“从这个告密电话中，我联想到了一些情况！”威克朵继续说道，“我们前天前往夹休四处寻访线索的时候，我曾去过雷勒摩的家。我到达之时，他们夫妻二人似乎正在为某事争吵。雷勒摩的妻子指责他前天夜里曾在巴黎肆意妄为，以至于深夜仍然迟迟不归。然而，雷勒摩深夜不归的那个夜晚，正好是雷斯克遇害的时间段。”

“莫非他的妻子也疑心他是杀人凶手？”

“并非如此，这个女人十分善妒，醋意失足，她怀疑自己的丈夫在巴黎包养情妇，所以才吵闹不止。最终，雷勒摩打了她一顿。这样一来，怒火冲天的雷勒摩太太便到处散播雷勒摩深夜不归在外面花天酒地的言辞，结果使得他们的邻居现在都在怀疑就是雷勒摩杀死的雷斯克。”

“那天深夜雷勒摩不是回到家中了吗？”

“是这样的，可是，他的妻子却说他醉得非常厉害，一回家就倒在床上睡去了，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原来是这样啊！”说完，戈捷陷入到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难不成他的妻子在编造谎言？又或者是他们夫妻二人一起在编造谎言？”

“你是说……”

“我们先假定雷勒摩就是谋害雷斯克的凶手，他想要取得自己在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故意到巴黎去喝了个酩酊大醉，直到深夜才返回到家中，然后倒在床上就睡去了。在此之后，他们夫妇二人又大吵不止，以达到让此事众所周知的目的。因此，我在这里想要指出的是，雷勒摩夫妇二人共同制造了一场骗局，好让大家都认为案发当晚他身在巴黎。”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或许了解这其中的隐情，所以才向警方告密的。可是，这一切都不过是假定推理，就目前而言，不管是如何细微的蛛丝马迹，我们都要坚持不懈地追查到底。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立刻把侦破的重点放在雷勒摩的身上，别忘了一定把搜查证带上！”

“遵命！”

两个人说完便离开了戈捷的办公室。

雷勒摩此刻正和他的夫人卿卿我我地待在卧室里，一点儿也不像前天刚刚大吵过一次的样子。

他对威克朵还留有很深刻的印象。

“哦？你又来这里做什么？我想那场误会应该已经结束了吧？我妻子四处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现如今，人们都认为我就是杀人犯，在路上碰面的时候都对我不理不睬。”他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去看了看自己的妻子。

“爱尼特！你可真是个醋坛子啊！我在巴黎一刻不停地奔波劳碌，为了工作上的事情而费尽了心血，可你竟然污蔑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在自己家里说说还不算完，还要四处宣扬让大家都知道，现在可好，大家都不正眼看我了。你的多嘴多舌把警察都招来了，你说说应该怎么办吧！”

他的夫人爱尼特似乎感到非常难为情，根本不像前天那个河东狮吼的恶妇人。

“真是不好意思！雷勒摩，我那天有些气昏头了，所以才会糊里糊涂地对街坊四邻讲你深夜不归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后来又回忆了一下，你到家的时候还没有到11点钟！”

“你现在再这样说，警察哪里还会听你的啊！哎呀，娶了你这样的一个醋坛子一样的老婆，我真是太惨了！”

摩立奥把搜查证给他看了一下。

“烦劳你把那张桌子的抽屉打开！”

尽管雷勒摩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面对摆在眼前的搜查证，他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用钥匙把抽屉打开了。威克朵仔细翻看检查着这个抽屉，从里面摸出来一只黑色的小袋子，以及一些亮晶晶的白色粉末。摩立奥用指尖蘸了一点点，放到舌尖品别。

“木鳖碱！你为什么藏着这样的毒药？”他声色俱厉地问道。

“我拥有一座狩猎场，为了防治一些偷袭鸟类的走兽，比如狗和狐狸之类的动物，我会使用这种药物。”

“可正是此类毒药将雷斯克老人所养的狗毒死的！”

“我也听说了那件事。可是，拥有这种毒药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在这四面八方的牧场中，家家户户都有这种毒药。”

雷勒摩镇定自若地笑了笑，可他的夫人的表情却显得十分惊恐和慌乱。在此过程中，摩立奥一直在注视着她。

“请把那个文件箱打开！”

刚刚还停留在雷勒摩脸上的笑容立刻便消失殆尽了，接着，他动作迟缓地把文件箱上的锁打开了。只见文件箱内放着一些账本和文件，而这些东西的下面竟然赫然出现了一支七连发的手枪！

“这是7.65口径的勃郎宁！”摩立奥把枪拿在手中把玩着。

“警察先生，这支枪的口径确实是7.65，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雷斯克身上的那个致命伤口就是拜7.65口径的子弹所赐。”

“可是，你不能认定那粒子弹是由这支枪的枪膛射出的！要知道我是在五六年前购买的这支枪，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使用过。”

摩立奥检查了一下子弹夹，发现弹夹里少了两粒子弹。

“这两粒子弹怎么说？”

“我从来都没有使用过它啊！”

“可这里面却明显少了两粒子弹。”

“或许是有人把它们拿走了吧？如果是从枪膛里射出去的，那么枪膛里应该会留下火药的味道，你能闻到吗？”

摩立奥闻了闻枪口，并没有火药味儿。

“开完枪之后，或许你早就把枪擦拭了一遍。不管怎么说，我都要把枪支和毒药带走，请专业人士作鉴别认定。”

“随你好了！不管你怎么鉴别，这些事都跟我没关系！假如我是凶杀案的元凶，我是绝对不会把罪证放在自己的家中来等着你们搜查的，我肯定会把它们遗弃在丛林的深潭里面！雷斯克遇害之时，我正在巴黎，为此我还跟我的夫人大吵过一场。”

“是否有人能证明你案发时仍在巴黎？”

“这个……我……”雷勒摩无言以对。

“那么，就请你跟我们到警局去一趟吧！”

雷勒摩垂头丧气，默不作声，而他的夫人则在一旁没完没了地哭哭啼啼。

随后，威克朵他们二人把雷勒摩带到了巴黎警局。

雷勒摩将要面临的是最严厉的审问。然而，在审问的过程中，他一直保持沉默，拒绝回答所有的问题，可这样一来就使得他的嫌疑更大了，而他随后也被关进了看守所。

转天，巴黎警察局的快反组召开情况通报会，得出以下结论：

“雷勒摩具有谋害雷斯克的重大嫌疑，而德若雷在本案中也有重大嫌疑。

“那么，在这两个犯罪嫌疑人之中，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呢？当然也有可能是两个人共同谋害了雷斯克。因此，对于这两个人究竟是不是同谋，我们还需要作进一步的调查取证。

“那个金发女郎又与这两个犯罪嫌疑人有着什么关系呢？她或许就是同谋，但目前尚无法证实，这三个人中必定有一个人是杀人凶手。”

看守所里同样也关押着德若雷男爵。目前只剩下那个金发女郎尚不知去向。

威克朵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这个金发靓女与我第一次在电影院见到的那个女郎是否是同一个人呢？从雷斯克住所逃之夭夭的那个与买梯子的那个是否也是同一个人呢？爱丽丝惨遭杀害的时候，公寓六层住户所看到的那个女郎，也是同一个人吗？这便是本案的关键点。”

威克朵把从爱丽丝住处找到的那个盒子拿了出来，从里面把那张金发美女相片取出。毋庸置疑，这张相片上的金发美女正是他在电影院首次见到的那个女人。在威克朵看来，应该把这张照片拿给卖梯子的售货员以及爱丽丝所居住的那栋公寓的六层住户核实一遍。

果然不出所料，这些人的回答大同小异。

“无法确定就是她，不过非常相像。”

威克朵回到了警察局，向摩立奥汇报了相关情况：“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那个金发女郎，然后便可以找到罗宾了。”

“哦？为什么这样说？”

“那位金发女郎正是罗宾的情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也就是说，那封信的收信人就是她。罗宾曾在信中吩咐她去搜寻窃取九十万法郎债券的亚瑟·奥吉罗兰的下落。

“现如今，罗宾已经把自己全部的精力放在了一千万法郎上，至于那区区九十万法郎的债券嘛，已经交给他的情妇负责了，不过，这个女人肯定是按照罗宾的吩咐行事的。

“可是，罗宾作案的时候是从来不伤人性命的，就是因为这个他才被人称为侠盗的。

“有谁能辨别其中的真伪吗？不管他是不是侠盗，盗窃犯终归是盗窃犯，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我绝对不相信罗宾是什么所谓的侠盗，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早日亲手将其抓获，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

“所以，你千万不要被他这个侠盗的虚名蒙骗了，我们要对他追查到底！他连续作案，已经杀了不止一个人了。”

摩立奥对“罗宾从不杀人”这一点深信不疑，尽管威克朵的心里有不同意见，可对于上级也不便当面顶撞，只好默不作声。

几天之后的某个夜晚，与威克朵一同执行侦破任务的刑警拉莫纳领着一名年轻女子来到了威克朵的寓所。

“我出席了爱丽丝的葬礼，葬礼的过程十分冷清，除了她一个人到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到场了，别提多凄惨了！”

“这位是……”

“她的名字叫雅笛·杜德立，也是爱丽丝生前唯一的朋友！”

雅笛长着满头靓丽的褐色头发，不仅面容娇好，嗓音也十分优美动听，一言一行尽显她的坦率真诚。

“你跟爱丽丝相识有多长时间了？”威克朵向她询问道。

“我和爱丽丝是几年之前在舞厅相识的，从那以后便经常保持联络。可是，直到现在我仍然搞不清楚爱丽丝头脑中所想的究竟是什么，我总觉得她似乎正被阴云所笼罩着……有些神秘莫测……她本身就像是一个谜一样！”

威克朵取出了存放在盒子里面的那张金发女郎的照片，并把它递给了雅笛。

“喔，我曾与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那天，我在戏院的广场前等候爱丽丝，便是她开车把爱丽丝送来的。她满头的金发靓丽无比，脸上的皮肤又白又细，尤其是那双眼睛美得摄人心魄，她身材高挑，气质高雅脱俗。根据我的判断，她似乎出身名门。我敢保证，见过她的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忘掉。

“那一天，她把车停好之后，首先下了车，替爱丽丝把车门打开，然后冲着我莞尔一笑，便驾驶着车子离去了。如此高雅靓丽、魅力四射的女人，差一点儿就把我给迷倒了。”

“爱丽丝是否对你说起过这个女人的情况呢？”

“说过的！记得有一次，我看到爱丽丝的桌子上放着一封即将要寄走的信，收信人一栏写着什么公爵夫人，而那个人的姓名是用俄文拼写的。由于我并不认识这个人，所以我马上想到了那个初次见到的、有着贵族气质的金发女郎。”

“那么，你是否还记得收信人的地址呢？”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似乎是在汤克耳德广场的某个饭店。”

“你是什么时候见过那封信的？”

“大约是在三个星期之前，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爱丽丝了。爱丽丝对我说她的胸口很疼，打算到南部去修养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在做出行准备的吧？”

“你是否见过有什么男子找过她？”

“据管理员说，有一个什么公爵经常来找她，不过我一次也没有碰到过。”

这天的晚些时候，威克朵打电话给汤克耳德广场的饭店，查询到有位名叫亚历山大·博齐烈夫的俄国公爵夫人曾入住皇家酒店，不过已经在两个星期之前搬走了。

“请问，您知道亚历山大公爵夫人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这就不大清楚了，不过，邮给公爵夫人的邮件都转送到了象若路的汤冰饭店，她很有可能已经搬到那里去了。”皇家酒店的人这样回答。

那么，这个博齐烈夫公爵夫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呢？威克朵对此展开了侦察。

博齐烈夫公爵家族是俄国历史上非常出名的豪门望族，然而，这个家族却于1917年的俄国革命时期惨遭灭门清洗，只有亚历山大一人逃了出来，并辗转来到了巴黎。

这个家族在欧洲各地都有数量不菲的地产，此外还在银行里存着数目庞大的存款，这就使得亚历山大可以非常轻松地过上一种极为奢靡的生活。而流亡在巴黎的俄国人都把这位女子称为公爵夫人，她今年刚刚年满三十岁。

威克朵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汤冰饭店，到这里来打探情况。早在两个星期之前，公爵夫人便入住到了这里，可是却终日足不出户，只在饭店内用餐，而且也不与任何人讲话。

这天下午，威克朵独自一人坐在位于饭店豪华餐厅门口的一张餐桌桌旁，静候公爵夫人的到来。

宽敞明亮的餐厅之内座无虚席，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穿着时髦的绅士和夫人，只见他们一边用餐，一边神情轻松愉悦地谈笑着，厅内充满一种祥和快乐的气氛，这便是巴黎高档的饭店餐厅内常有的景象。

这时，体态苗条修长、皮肤白皙娇嫩的公爵夫人气度不凡地从威克朵的身前走过，并在最靠里的贵宾桌前坐了下来。

“天哪！就是她……”

原来，这个满头金发的贵妇人就是威克朵在电影院所看到的那个女人，同时也是雷斯克遇害的当晚从窗户逃之夭夭的那位。见此情景，威克朵的心里不禁狂跳不止。

两天之后，威克朵乔装改扮成一位贵族绅士也住进了汤冰饭店。

他对外宣称自己是来自南美洲秘鲁的大富豪，名叫马克思·俄比思德，这时正在欧洲旅行游玩，打算在巴黎住上一段时间。

汤冰饭店将他奉若上宾，把他安排在了四层的超豪华客房，而那位公爵夫人也在这层入住，与威克朵相隔十间客房。

汤冰饭店是一家规模十分庞大的酒店加旅店，共设有500多间客房，到这里入住的绝大多数都是一些来自国外的游览观光客。威克朵在暗中对公爵夫人进行监视，并不足以招致他人的怀疑。

这位公爵夫人的确半步也不曾离开饭店，这一点与人们所讲的丝毫不差。既不见什么人前来拜访她，也不见有邮给她的信件，她与外界保持联系靠的只是房间内的电话，威克朵也同样利用房间内的电话与拉莫纳保持联系。

只有在那个金碧辉煌的高贵气派餐厅内，才能看到公爵夫人的身影，才能见到她的出没。公爵夫人有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和神态举止，顷刻之间便能令在场的所有人为之倾倒。

“这样一个有着良好修养和高贵举止的气度不凡的公爵夫人，怎么会是江洋大盗罗宾的情妇呢？”在餐厅内看到公爵夫人的时候，威克朵的心里不禁这样暗想。

“公爵夫人继承了博齐烈夫家族在欧洲的亿万家财，怎么可能会为了那区区九十万法郎的债券而连伤两条人命呢？那双戴着价值不菲的钻戒的白皙的手，怎么可能会将爱丽丝勒死呢？”

尽管威克朵的心中有着巨大的疑惑，但他依然对公爵夫人进行着十分严密的监视。

四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刚用过晚餐的公爵夫人打算返回自己的房间，当她跨进电梯的时候，威克朵也十分矫健地跟了进来。威克朵向她略微点了一下头以示敬意，但目光却并没有直视她的脸孔，因为担心这样一来会引起她的怀疑。

到了第五天晚上，威克朵又故技重施，公爵夫人似乎对此并不反感。

不过，威克朵第六天却并没有赶上那趟电梯。到了第七天，他终于又如愿以偿地和公爵夫人一起走进了电梯。电梯抵达第四层的时候，公爵夫人迈着气度不凡的步子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而威克朵的房间也在同一侧，所以他跟在了公爵夫人的后面。

走廊里当时并没有其他人，突然，公爵夫人猛地停住了脚步，用手摸索着脑袋，表情十分古怪。接着，她回过头来，情绪激动地说道：

“这位先生，我的发夹不见了，它的上面镶嵌着绿宝石……我记得刚刚走进电梯的时候，它还在我的头上呢。”

“夫人，难道遗失在电梯轿厢里了吗？”

“不会吧，发夹夹得很结实的。”

“如此说来，会是谁拿走的呢？难道是电梯内的侍者？”

“不会的，他所处的位置是无法接近我的头部的。”

“那么，你是说……”

威克朵在与公爵夫人交谈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突然，夫人把嗓音压低了。

“我……可能是记错了吧……或许是遗忘在了化妆台上，没戴上吧。”

“绝对不行！您怎么能这样说呢，您现在疑心是我做的，这是令人非常不高兴的。公爵夫人，请您把饭店的经理喊来，而您则去报警吧！当着他们的面搜我的身，这件事情必须要弄个水落石出。”

威克朵一脸严肃地说着。公爵夫人这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我绝对没有疑心到您的身上，您可千万不要生气啊！”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把这个情况告知饭店经理，让他来查个水落石出。我叫马克思·俄比思德，房间是345号！”

威克朵一脸怒气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拉莫纳早已在这间屋子里等候着他了。

“出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已经搞定了，你看这个！”说着，威克朵从口袋里取出了那个发夹。

“当她察觉到她的发夹丢失的时候，我立刻亮出了我的假身份，说到底还是把她给糊弄过去了。不过，这个女人还真是不同寻常啊！”

“你当时是怎么应付的？”

“我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让她立刻去找经理并报警，接着她便十分慌乱地说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她似乎非常害怕我有进一步的举动。这其中肯定有重大的隐情，我感觉她好像非常不愿意因一个发夹而招致警方的注意！”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内的电话响了。

“喂，是公爵夫人啊。什么，你找到发夹了？就放在梳妆台上？那太好了，我没什么事，能找到就万事大吉了。好，再见！”

威克朵放下了电话，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她告诉我说她已经找回了发夹。发夹现在就在我们的手上，她怎么可能找到呢？由此可见，这个女人从内心里是害怕警察的！”

“这足以证明她心里有鬼！”

“是的。其实，她知道是我偷走了发夹，这样的话，她就会把我当成窃贼，这正中我的下怀。”

“为什么这样说？”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认为这个公爵夫人就是罗宾的情人，因此，只要她认定我是贼，就会对我放松警惕，这样一来，我便有了接近她的机会。说不定她以后还会带我去见罗宾呢！”

“会有那么如意吗？”

“一定会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成功地打入罗宾的犯罪集团，打探到他们那一伙人的新动向，也就是那件关乎到一千万法郎的大案子。等他们即将展开行动的时候，我再变身为快反组成员威克朵，将其一举抓获！

“想要揭开罗宾的真面目，只有设法接近公爵夫人这一条途径。话说回来，我一定会亲手把罗宾抓获以建立盖世奇功的！”

威克朵洋洋自得地说道。

后来的几天，威克朵在餐厅或电梯间里面又见到了几次公爵夫人，不过，他们彼此之间都装作不认识对方的样子。

一天，威克朵发现两位绅士正坐在摇椅上聊天。其中的一个看起来似乎是英国人，他的脸色红中透亮，动作野蛮而粗鲁。威克朵曾在这家饭店里碰到过他几次，另外那个人则是初次谋面，这个人身体强壮，举止优雅，谈吐十分不俗，尤其是那张开朗的笑脸非常惹人注目。可是，他的神情间或也会变得紧张起来。

威克朵一直在密切注视着这两位绅士，恍惚之间发现坐在另一头的公爵夫人似乎正在向那个中年绅士使眼色。

迷惑不解的威克朵连忙仔细观察，只见公爵夫人这时已经离开了座位，绕过那两位绅士，径直朝电梯走去。

过了大约5分钟的时间，两位绅士也站起身来。那个中年绅士向侍者借火，把雪茄点燃，然后接过侍者递来的衣服和礼帽，走出了饭店。而那个英国人则走进了电梯。

电梯在三楼停留了一下，然后又下来了。威克朵走入电梯，对侍者问道：

“刚才到三楼去的那位绅士住在哪个房间？”

“337号房间。”

“他叫什么名字？”

“贝米休，英国人。”

“他住在这里多长时间了？”

“有两个星期了。”

如此看来，这位英国绅士肯定是与公爵夫人一起入住这家酒店的。

威克朵悄无声息地从公爵夫人的房间前经过，来到了自己的屋子，把门微微打开一条缝隙，侧耳倾听走廊里的动静。

然而，走廊上一片寂静，威克朵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躺在床上暗暗思考：“刚才离开的那个中年绅士就是罗宾，这是毋庸置疑的。公爵夫人就是他的情人，这一点从刚才二人之间的暗示中便可以得知。终于与罗宾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一想到这里，威克朵便激动不已。

转天，刑警拉莫纳到饭店来找威克朵。

“摩立奥组长命令我们下午去突击一个酒吧！”

“任务是什么？”

“据可靠情报，罗宾集团要在那里开会。那个一千万法郎的大行动似乎就要开始了！”

“哦？这个酒吧在什么地方？”

“这个嘛……到时就会有人通知组长的。”

“莫非是密报？”

“是的，说不定现在已经知道了。”

“是吗？我这里也有好消息，罗宾离落网不远了。”

“啊，太棒了！”

接着，威克朵便把饭店里的俄国女子亚历山大·博齐烈夫公爵夫人，以及英国人贝米休的活动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这个刑警。

“贝米休这个英国佬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昨天似乎是在与那个中年绅士交流着什么，反正总是神出鬼没的，形迹十分可疑。尤其是那个中年绅士，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是怪盗亚森·罗宾！”

“你说什么？罗宾到这里来了？”

“这一点我还不敢确定……不过，他与贝米休之间肯定有着某种关系，你想个办法去搜查一下贝米休的房间！”

“可是我没有搜查证啊，我该怎么办？”

“没关系，假如酒店的侍者发现了你，你就把证件拿给他看。今天是星期天，多半的客人都出去了，侍者也不多，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你。关键是没有钥匙，所以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搞到贝米休的钥匙！”

“你说什么？钥匙？这没有问题，你就不用操心了。”说着，拉莫纳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串钥匙。

“这其中肯定有一把能打开贝米休的房门。好吧，我这就去试一下，他是住在337号房吗？”

“千万不要把房间弄乱了，那个英国人是十分谨慎的。如果让他有了戒备，那我们以后的事情就不大好办了。”

“我明白。”

刑警拉莫纳蹑手蹑脚地来到了337号房间门口，伫足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半个小时之后，拉莫纳回来了。

“怎么样？”

“你的直觉真准确啊，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发现什么了吗？”

“衣橱里的衬衣下面塞着一条女士用的丝巾！”

“橙色的？”

“是的。橙色与绿色相间，上面还有大块的水滴花纹，不过已经皱巴巴的了。”

“不错……那是爱丽丝的！”

威克朵大叫了一声。

“我曾经见过爱丽丝戴着这条丝巾。然而，在案发现场却并没有发现它，所以我便认定凶手是用这条丝巾把爱丽丝勒死的，果然不出所料！”

“如此说来，贝米休是杀人凶手喽？”

“爱丽丝遇害之时，公寓里的住户曾目击到一位陌生女子，那一定就是那个自称亚历山大·博齐烈夫公爵夫人的女人。

“公爵夫人一定就是贝米休的同伙，只不过现在还不清楚是两个人一起去的爱丽丝家，还是那个俄国女人自己去的。不管怎么说，在贝米休的房间里找到了爱丽丝的丝巾，他们两个人便都脱不了干系！”威克朵信心满满地说道。

当天晚饭之前，威克朵走出了饭店。他在街边的报亭买了一份报纸，只见晚报的社会版上赫然印着十分醒目的文字：

亚森·罗宾已被拘捕归案

今日下午5时许，快反组组长摩立奥获得密报后立刻带领三名警员突击了莫尔保街的一家酒吧。国际犯罪集团的很多成员经常在这间酒吧里秘密碰头。据报道，这个集团的首脑是一个英国人。

当刑警们闯入酒吧的时候，那些恐怖分子正聚集在地下秘室里开会商讨活动事宜。两名恐怖分子当时便从后便门溜掉了。

刑警们瞄准歹徒开枪射击，造成其中一人身负重伤。被捕获的三名恐怖分子中有一人或许就是怪盗亚森·罗宾。罗宾的易容术出神入化，而警方目前又没有这个人的体格测量卡（具体登记身高、体重与其他各方面体态特征的卡片），所以还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罗宾本人。

昨日，罗宾曾伪装成另外一人出现在斯特拉斯堡，因此，想要确定被捕获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罗宾，要待快反组的刑警们回巴黎之后才可知晓。

“看了这张报纸上的消息之后，不知公爵夫人会作何感想？”

威克朵满怀期待地回到了饭店，换上正式的晚装之后，他出现在了餐厅里面。

每张餐桌上都摆放着一张报纸。亚历山大·博齐烈夫公爵夫人的桌子上当然也不例外。

公爵夫人今天来到餐厅的时刻要比平时略晚一些。

威克朵偷眼观察这个女人，发现公爵夫人的神情与往常并无差异。

公爵夫人和以往一样，像贵妇一样典雅地享用晚餐。如果心里有事，不管掩盖得多么巧妙，脸上多多少少地也会表露出来一些；而且，握着刀叉的手也会不停地哆嗦，还会碰到餐盘和杯子的边缘。然而，在公爵夫人的身上却并没有出现这种反常的情况，这令威克朵大失所望。

只见公爵夫人那双白皙柔软的玉手，轻盈地握着刀叉，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她喝了一口咖啡之后，便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报纸。

她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第一版上的内容，然后又把目光转到了第二面的社会版上。突然，公爵夫人开始手足无措起来，而她的双眼则紧紧地盯着报纸上的文字。

威克朵此时正在远处的餐桌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公爵夫人的双眼一直没有从那篇新闻报道上面离开过，她这时已经被吓得脸色苍白了，仿佛立刻就要昏倒一般。

然而，公爵夫人仍然强打起精神，只见她镇定自若地把报纸收好，放在了餐桌上。接着，她站起身来，走进了大厅，坐在一把摇椅上，双眼望着窗外。

她的眼睛空洞而无神，外面的景物似乎完全没有被她看在眼里，可能是她此刻正打算调整一下自己烦躁不安的心绪吧。

在大厅里就座的还有英国绅士贝米休，他看起来似乎也十分烦躁，此刻正在狠命地抽着香烟。

“他会不会是摩立奥组长率队突击酒吧时溜掉的恐怖分子呢？或许是吧。他肯定想把一些十分紧要的话传达给公爵夫人，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开口直说，或许他们在回到房间之后会有一番密谈吧！”

公爵夫人仍然坐在那里，但威克朵却先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仍然把门留了一道缝儿，偷偷观察外面的情况。

公爵夫人首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前，神神秘秘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没过多久，贝米休也走出了电梯，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在确定了四周肯定没有人之后，他才凑到了夫人的近前。

两个人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只见夫人听完之后十分欣慰地笑了笑，没有血色的脸庞上立时飞起了两片红云。贝米休则迅速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幕完全被威克朵看在了眼里，他在心里暗暗思索着：

“这个女人百分之百是罗宾的情妇，她本来十分担心罗宾的安危，但在贝米休告知她罗宾此刻安然无恙之后，她终于放下了心来。”

接下来，威克朵到警察局询问了一下情况，得知在那被抓的三个恐怖分子中，有一个确实与罗宾极为相像。但经过一番非常仔细的询问和调查之后，终于知道他并非罗宾。

这三个家伙都是俄国人，可他们却在法国境内胡作非为。一番问询之后，这几个人都坚称自己并不知晓国际恐怖集团的首脑是什么人。

而在那两个溜走的人中，有一个是英国人，另外一个则是陌生人。

被刑警开枪击中并负伤逃走的那个身份不明的男子，一定就是和贝米休在饭店大厅里密谈的那位潇洒的中年绅士。这三个俄国人坚称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个国际恐怖集团的最新动向，由此可知他们只不过是临时被雇来做事的小角色而已。

转天，他们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疑点。

在被捕的三个人之中，居然有一个人是被杀害的爱丽丝的男朋友。

这个情况究竟是如何知晓的呢？原来，刑警发现了爱丽丝生前所写的两封信件，那是她被害前两天写给自己男友的，上面的内容是这样的：

老家伙德若雷最近打算干一票大买卖，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转天就会带我到国外去。

到时候你就等我的消息好了，你也到那个地方去。等我伺机把他的钱财和珠宝弄到手之后，咱们二人便可以远走高飞了。

我的心里只有你，只想与你共度今生。像德若雷那样的老东西，我早就无法忍受了。

“老家伙德若雷……是德若雷男爵吗？唉，真是的！”

威克朵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这封书信，心里此起彼伏、感慨万千。

“终于知道男爵为什么要买两只大箱子了，他被爱丽丝给骗了！

“那么，杀害爱丽丝的凶手究竟是什么人呢？莫非是德若雷男爵识破了谎言，一怒之下把她给杀了？可是，丝巾却在贝米休的衣柜中被发现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真让人搞不懂啊！

“当时，这件事情只不过是发生在电影院里的一件盗窃案罢了，但是追查得越深，牵扯的疑团就越多。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个毫不起眼的骗财案呢，可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件杀人案，而且还似乎和国际恐怖集团扯上了关系。还有那个身份可疑的公爵夫人，以及那个男爵，谁又知道他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尤其是神出鬼没的怪盗亚森·罗宾也夹杂在其中，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真是谜中有谜，疑中套疑啊。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怪事吗？真是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就仿佛是在云里雾里行走一般！”

就连年富力强的刑警威克朵也感到无计可施，然而，面对困难他仍然是斗志昂扬的。

“我一定要一个一个地解开这些谜团，让事情真相大白于天下，并且亲手把那个怪盗罗宾抓捕归案。”

精明强干的刑警威克朵，浑身上下充满了慷慨激昂的斗志，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跟罗宾决一胜负了！

国库债券的下落

尽管威克朵对此信心百倍，可是，这两宗凶杀案究竟与九十万法郎债券盗窃案，以及怪盗罗宾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英国绅士贝米休、自称来自俄国的亚历山大·博齐烈夫公爵夫人与罗宾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呢？

英国绅士贝米休和亚历山大公爵夫人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警方的严密监视之下，因此，公爵夫人整日里闭门不出，即便是在餐厅或者大厅撞见了英国绅士贝米休，也假装与他从未谋面。

这两个人总是十分关注报纸上的新闻，处处留意着警方的侦查进程和民众的反应。

威克朵知道这两个人现在都是足不出户的，所以自己绝对不会受到他们的监视，于是，他有一天来到了停车场边上的车库，取出自己停放在这里的汽车。然后又把车子开到了一处不太起眼的树林里，拿出自己放在后备箱里面的衣服，换上了一套刑警的服装。

他来到警察局的快反组，见到了摩立奥组长。

“喂，威克朵！一切还顺利吧？”

摩立奥组长十分热情地和威克朵打着招呼。

“还算顺利。你们昨天突击了莫尔保街上的一家酒吧，有什么新进展吗？”

“别提啦！好不容易抓到了三个恐怖分子，可都是一些无名之辈，让大鱼给溜走了。”

“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死去的爱丽丝与国际恐怖集团之间有着瓜葛，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新发现。尤其是爱丽丝的那封信，它足以说明德若雷男爵确实是一个企图为非作歹的大坏蛋。戈捷队长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那么检察官都说了些什么呢？”

“他十分满意，准备今天就把那封信拿给男爵看，看他如何辩解？我正要跟他一起去呢，不如你也一块儿去吧！”

德若雷男爵和雷勒摩议员一直被关押在看守所中，他们此刻被刑警带到了检察官面前。

一见到德若雷男爵，威克朵立刻大吃一惊。

只见他骨瘦如柴的样子已经惨不忍睹，脸颊上干枯少肉，脸色灰暗，两眼深陷，摇摇晃晃地似乎难以站稳，一下子就坐倒在了椅子上。

检察官可不管这许多，他直接掏出了爱丽丝的那封信，对男爵说道：“德若雷男爵，你了解这封信的内容吗？我想还是由我来替你讲述一遍事情的始末吧！

“星期一下午，你乘坐6点钟从巴黎开来的火车，无意中得知九十万法郎的国库债券在雷斯克老人的手中。于是，星期三的时候，也就是老人被害的前一天夜里，你去了爱丽丝的家中。你非常想搞到这一笔财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会与爱丽丝一起逃往国外，所以你们才会买了那两个大箱子。

“然而，除了你以外，爱丽丝还另有一个男朋友，是个俄国人，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爱丽丝在写给他的书信中这样写道：‘老家伙德若雷最近打算干一票大买卖，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转天就会带我到国外去。’呶，就是这封书信。

“星期四夜里，雷斯克老人惨遭毒手，而那些债券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转天，也就是星期五，你和爱丽丝把旅行箱拿到了车站，出租车也在停车场那里停了下来，有人亲眼看到了你们。

“可是，你或许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吩咐爱丽丝回到公寓去。接下来，你乘坐出租车去了胜腊瑞车站，最后又乘坐6点钟从巴黎开来的列车返回了夹休。”

男爵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突然，他仰起脑袋说道：“请让我看一下那封信！”

检察官把信递给了他。男爵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牙关紧咬、咒骂不止：“贱人……这个娼妇……我费了那么大劲儿才把她从火炕里救出来，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没想到她居然会欺骗我，对我不贞……跟别的男人……那个卑鄙无耻的小贼私奔……上帝啊……”

他用拳头使劲儿地砸着桌子。对于检察官所说的话，他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一样，也不作任何回答。

检察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转移到了议员雷勒摩的身上。

“男爵杀害雷斯克老人这件事情中也有你的功劳。”

“什么？”雷勒摩吓得大叫了一声，“我……没有……我……”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整句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

“我……我不是帮凶……这里没有我的事情……那天夜里，我正在家里蒙头大睡……你们有什么真凭实据吗？为什么要诬陷我？”

“有目击者可以证明！”

“是谁？怎么会……”

“你自己看看吧，这是花匠伏哥的证词。他说你那天直到凌晨6点钟还未归来，不仅是这些，你还吩咐他说：‘如果你能证明我是在半夜归来的，我就赏给你五十法郎。’我说得没错吧？”

“这……这是因为我太太实在是太爱吃醋了，每当我从巴黎回来得晚一些的时候，她就会污蔑我在巴黎养了情妇，与我吵得不可开交……我是因为害怕她这次又跟我无理取闹，所以才用五十法郎收买了这个花匠，让他为我说谎。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雷勒摩那张消瘦无比的面庞，因惊恐而痛苦地抽搐着。见此情形，威克朵心中感到十分有趣。

然而，当天夜里又发生了一件令人感到十分意外的事情。

德若雷男爵撕开一条床单，搓成了绳子，把它拴到牢房的铁格子上面，想要上吊自尽。

巡逻的警察发现了这个情况之后，立刻对他进行了抢救，假如再晚一些的话，男爵的生命就不保了。

自杀未遂的德若雷男爵像发疯一般地大喊大叫：“那个该死的贱女人……不思知恩图报……我之所以会沦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全是拜这个贱人所赐……恶毒！真是无比恶毒的女人！”

“男爵看起来已经悲痛欲绝了，爱丽丝写的那封信极大地刺激了他，这种刺激是致命的。他绝对想不通这封信是怎么落到警方手里的。我们掌握了这封信之后，他就再也不能矢口否认了。这也就难怪他会像精神病人一样疯狂地大呼小叫了。照这个样子下去，用不了两天，他自己就会老实交代的。”摩立奥组长对威克朵说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威克朵答道。

“那三个俄国佬也是时候该坦白交代了。我们到时候一定要搞清楚他们与罗宾之间的关系。”

“如此一来，我们很快就能直捣怪盗罗宾的老巢了！”

“怪盗罗宾他的大限已到！”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又一次来到了夹休，在此进行细致的侦查。

两个人首先去拜访德若雷男爵的结发妻子佳立露。

当他们见到男爵夫人的时候都感觉到十分意外，只见她不动声色、平静如水，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按理说她的丈夫是最大的杀人嫌疑犯，此刻正被关押在监狱里吃苦受罪，她应该痛不欲生才符合常理，可她这时却从容自若地对他们两个人说道：

“刑警先生！我丈夫是无罪的，我相信他绝对与此案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

她似乎信心十足。

“实话对你们说，那个可恶的贱女人——爱丽丝的确引诱了我的丈夫，可他还是深深地爱着我的，我坚信他爱我比爱那个女人更深沉，也更真切。如此好的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干那种杀人的勾当呢？

“我坚信我的丈夫绝对是无罪的，刑警先生，他是清白无辜的啊！请你们多了解一下情况，仔细地调查，早日将真凶抓获，到那个时候，我丈夫就能够回到我的身边了。”

她真诚地诉说着，一点儿都不像是在编谎话骗人。

接着，他们又到附近的邻居家去了解人们对她这个人的评价。

一个女邻居这样说道：“自从她丈夫被警方抓走之后，她每天都到教堂里去祈祷，希望她丈夫能够无罪释放。”

另一个女人也说：“德若雷男爵被拘捕之后，夫人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她现在变得十分温柔，不仅时常资助慈善机构，还送钱财和食物给乞丐，把女仆辞退了，自己亲自上街买东西。遇到熟人的时候也总是笑脸相迎，她真的变了很多。”

“人们对她的评价倒挺好啊！”摩立奥如此说道。

“不错，从男爵夫人的言谈举止来看，她倒是非常释然啊！”

“德若雷男爵真的是杀人凶手，不过夫人仿佛并不知情。”

在此之后，他们两个人又去拜见了雷勒摩议员的太太，不过她的反应就与男爵夫人截然不同了。她一见到这两个人到来，就立刻板起脸孔，声色俱厉地说道：

“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莫非你们还在怀疑我丈夫干了坏事？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丈夫绝对不会干那种坏事的。案发当晚，他很早就从巴黎回来了，而且一到家就蒙头大睡。我对他有很深的误解，所以才会到处说他的坏话的，可实际上那些都是假的，是我信口胡诌的。那只不过是夫妻之间的吵嘴而已，就这么简单，谁又管得着呢？

“可你们这些人什么事情都想插手，你们究竟想怎么样啊？假如你们无事可做，为什么不去抓小偷和无赖呢？哼！你们的本职工作就是抓贼，那才是你们应该做的事情。连杀人犯你们都抓不住，看起来你们也没什么真本事！”

这个女人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威克朵他们只好无趣地离开了。

“这样的女人可真够恐怖的啊，真难以想象那种话她也说得出口？像这样的议员夫人，我们不与她接触也罢。”

“雷勒摩在当议员之前，曾是一个做石炭生意的商人，你想她这个老板娘还能说出什么悦耳动听的话吗？”

说完之后，两个人相对一笑，然后返回了巴黎的警察局。

转天，威克朵又来到了爱丽丝居住过的公寓，想在这里侦查一番。

两名干警站在爱丽丝的房门口执行警戒任务。

见此情景，威克朵感觉十分诧异，推开门一看，只见摩立奥组长正在屋里搜查。

“组长，你也在这里啊！”

“喔，我想看看在这里能不能找到上回搜查落下的东西，可看起来应该是找不到了。”

“对了，爱丽丝还有个女性朋友！”

“是的，就是那个女人，拉莫纳曾在爱丽丝的葬礼上见到过她！”

“这个女人非常有价值，就是因为有她，我们才找到了那个俄国贵妇人。”

“我已经派人去找她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到这儿来的。”

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上楼梯的脚步声。

“应该来了！”

门打开之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一见到威克朵，就彬彬有礼地向他打着招呼。这个人正是爱丽丝的闺蜜雅笛·杜德立。

摩立奥组长让雅笛看了一下柜子里面盛放的衣物，此外还有房间里乱七八糟的物品，可每一件都并无异常。

这让摩立奥大失所望，他让雅笛离开了，然后同威克朵一起返回警局。值班的刑警对威克朵说道：

“戈捷队长叫你！”

威克朵连忙来到了队长办公室。

“威克朵！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证人！”

“谁？”

“就是那个开车送德若雷男爵从停车坪到胜腊瑞车站的出租车司机！”

威克朵激动地大叫了一声：“真的？太好了！”

这位司机无意中看到了报纸上登载的男爵的照片，得知警方正在全力寻找这位开车送男爵的出租车司机，所以他就主动到警局来了。

警察让他见了男爵一面，他当场就把男爵认了出来。

“男爵是乘车直接从停车坪到胜腊瑞车站的吗？”威克朵询问道。

“不，不是！”摩立奥答道。

“那么说他中途下车了？”

“也没有！”

“那……”

“男爵出了停车坪之后，先来到了艾特华广场（位于巴黎市中心，中间是凯旋门），然后才去了胜腊瑞车站，这样做几乎兜了一个大圈子。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司机现在何处？”

“在隔壁的房间里，你以前曾经说过，只要能找到当日开车送男爵去车站的那个司机，那么就可以找到九十万法郎的债券，所以我才把他留了下来。”

“你见过他吗？还有其他人见过吗？”

“除了我和检察官先生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见过他了。检察官还询问了他几个问题。”

“他叫什么名字？”

“尼顾乐。他开的出租车是自己的，而且仅有这一辆，汽车现在就停在院子里。”

听完这些话之后，威克朵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戈捷队长用困惑不解的眼神盯着他。

“你在想什么啊？”

“我觉得这件事情里透着古怪，德若雷男爵为什么不直接到胜腊瑞车站去，反而要在艾特华广场绕一圈呢？”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而且事关重大！”

“哦？有那么重要？”

“是的！”

“你能肯定吗？”

“能，而且十分肯定！这个事实的理论基础是非常牢靠的。”

“看起来似乎非常复杂，你能仔细地说一下吗？”

“实际上再简单不过了！”威克朵开始叙述，“我们想要寻回的那九十万法郎的债券，首先从斯特拉斯堡跑到了夹休，这是因为斯特拉斯堡中央银行的职员亚瑟·奥吉罗兰从金库盗走了债券。经过电影院的那个事件之后，债券又辗转到了化学公司的打字员艾尼思婷的手上。之后又被艾尼思婷公司的一个名叫夏姗的女人偷走了，在6点钟从巴黎出发的火车里，这个女人又把债券转移到了雷斯克老人的手中。

“可没想到雷斯克老人当天晚上即遭人暗算，债券再次易主。而这个杀人凶手就是德若雷男爵，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他杀死了雷斯克老人之后便把债券夺走，可在此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不说了，以后自然会水落石出的！

“老人被杀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的早晨，德若雷男爵把债券藏在衣服口袋里，直奔爱丽丝住的公寓。之后，他们二人带着旅行箱乘车去了停车坪。因为时间还早，所以他们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而，男爵突然之间就改变了主意，他又不想走了。

“至于男爵为什么会改变主意，我就不得而知了。总之男爵后来让爱丽丝独自拎着旅行箱回公寓去了。他自己则准备乘车到胜腊瑞广场车站去。在出租车上，他拿出当天的晚报来阅读，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杀人嫌疑犯。

“男爵顿时慌了手脚，他惊恐不安地开始盘算，假如就这样乘出租车去往胜腊瑞车站的话，自己肯定会被车站内的刑警抓获，那么自己身上携带的国库债券就一定会被搜出来。如此一来，他就永远也脱不了杀人的干系了。因此，他的计划是把那些债券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可是，那个出租车司机说他的车子并没有在中途停下过啊！”

“那辆车不是在艾特华广场转了一圈吗？”

“不错，可车子一直是行驶着的啊！”

“车子不停下来，也照样可以藏匿债券！”

“藏在什么地方？”

“车里面！”

“笨蛋，放在车里面，别人很容易地不就能找到了吗？”

“放在坐垫下面不就行了！”

“坐垫？一旦把坐垫掀起来不就露馅儿了？那辆出租车是司机自己的，他肯定会加倍爱护，精心保养的。等他把车子开回家之后，肯定会对车子内部做一番清洁工作，因此，他一定会掀起车垫来擦拭一遍的。”

“所以，他并没有按照常规那样把债券放到坐垫底下！”

“那他……”

“他先将坐垫的边缘撕开，然后把债券放了进去，最后再将坐垫缝好。”

“有那么长的时间吗？”

“为了给自己赢得充分的时间，他让司机把车开到艾特华广场去转了一圈。如此一来，时间就非常充裕了。”

“喔，你说得很有道理。”检察官肯定地点了点头。

“一向小心谨慎的德若雷肯定会随身携带着针线包，以防意外的发生。绝大多数的窃贼身上都有这种东西。在他把债券藏好之后，他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了夹休。因此，不管我们怎样审问他，他只需要一概不认就可以了。只要他记下了出租车的车牌号，等这件案子的风声过去之后，他就再去乘坐一次那辆车，这样就可以把债券拿回来了。”

“哦？真像你说得这样吗？”

“要想验证我的话究竟对还是不对，只需搜查一下那辆出租车不就一清二楚了？车子不就停放在院子里吗？”

“是啊！”

“我们现在就去找找看！”

检察官对司机说道：“我们需要搜查一下你的车子，请你为我们引路吧！”

于是，检察官、司机和威克朵一起来到了院子里，只见这里停靠着一辆十分破旧的汽车。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辆车简直可以去参加老爷车大赛了！”说完，威克朵大笑不止。

司机苦笑了一声，说道：“唉！我自己一个人单干，又没有什么本钱，能够维持生计就已经不错了，哪有多余的钱去换辆新车啊？我真是连想也不敢想啊！先生们，其实这辆车开起来还是不错的，你们要不要上去坐一坐？”

“不用了，我们只需到里面检查一下就可以了。”

威克朵把车门打开，在汽车后座的坐垫处搜查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异常的情况。

“这就怪了！”威克朵大为不解。

接着，他又把右边的坐垫掀起来看了看，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下边的接口处有些异样。坐垫的边缘是用深灰色的线缝合的，可是却有一段长约10公分的地方用的是黑线，而且缝得马马虎虎，似乎是仓促之中完成的。

威克朵暗自窃喜，洋洋自得地把这一发现指给检察官和司机看。

“瞧，这一段是手缝的！”

检察官询问道：“尼顾乐！这是你缝的吗？”

“不！我根本不知道这里破了。”

“这么说是你妻子缝的了？”

“妻子？别开玩笑了，我还没结婚呢！”

威克朵拿出一把小刀，把这段线绳割断，双手用力地撕扯，没过多久便扯出来一条大口子，接着，他把手伸到里面去摸索。

检察官赶忙问道：“你在做什么？”

“找债券！”

“你认为男爵把债券放到这里了吗？”

“绝不会错的！”

然而，搜寻了好半天也没有半点债券的影子，这令威克朵大失所望。

“没有吗？”

“嗯，按理说应该在这里的啊。根据我的推理，当汽车在艾特华广场绕圈的时候，德若雷男爵应该飞快地把装有债券的信封塞进了这里面，并且用针线缝合好。”

威克朵并不甘心，他再一次把手伸进了那个坐垫中，在最里面摸索了起来。突然，威克朵惊叫了一声：“找到了！”

他把手缩回来，指间夹着一个信封。

“债券在这里面……咦，奇怪！”

信封很平，里面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威克朵连忙把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发现里面除了一张小纸条以外便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威克朵将这张纸条慢慢展开。

“可恶……”

这张纸条其实是一张名片，后面还写着几句话：

你很聪明嘛，终于被你找到了！对于你如此超凡脱俗的推理能力，我表示由衷的钦佩！

ARS.L.W

威克朵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直到今天，我才找到足够的线索将藏匿国库债券的地方推理出来，可这个家伙居然如此迅速地就看穿了其中的奥秘，还如此地戏耍我，真是欺人太甚！”

想到自己居然又被罗宾摆了一道，威克朵气得脸色铁青，火冒三丈！他哆哆嗦嗦地把手里的名片递给了检察官，检察官一看也是大吃一惊：

“啊！亚森·罗宾！德若雷男爵就是怪盗罗宾！”

检察官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了下来。

“威克朵，你这次一定十分失望吧？我也觉得非常遗憾，不过，你那超越常人的推理能力却是值得褒奖的！

“没有人能推理出德若雷男爵当时为什么要绕道而行，可你却洞察了其中的真相，知道他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以便能够在坐垫下面藏匿债券。对于你的洞察力和判断力，我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在亚森·罗宾看来，似乎一般的警员无法洞悉其中的奥秘，只有那种精明强干的行家里手才能从细枝末节找到问题的答案，所以他才会特意留下那张名片。

“其实，名片上写的这几句话，并不是在嘲讽揶揄你，而是在向你致意。就连怪盗罗宾也对你那惊人的推理能力赞赏有加！”

听了检察官这一番真诚的话语，威克朵感觉好受多了。刚才的怒火和尴尬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对于罗宾如此高明的作案手法，威克朵不得不心悦诚服。

“检察官，从这张名片上来看，罗宾正是德若雷男爵。然而，男爵现在还在看守所里关押着呢！莫非当时乘车的人不是德若雷男爵，而是怪盗亚森·罗宾？”

“不错，我也认为罗宾当时一定乔装改扮成了男爵，而真正的男爵是现如今被关在看守所里的这个。”

“我们现在也只能这样认为了。我们这次中了罗宾的圈套了！可是，这仅仅能说明罗宾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盗，而且非常难对付。他是一个最狡诈的阴谋家，一个手眼通天的犯罪狂人！我一定要与这个犯罪天才拼斗到底！作为一名刑警，我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并且觉得自己的存在非常有价值。

“不过，罗宾确实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劲敌。检察官说我拥有着惊人的推理能力，可罗宾那超强的观察力和推断力更是让人看得瞠目结舌，他一眼就看穿了我所有的意图。

“但是，我的身后却有云集了世界上最优秀刑警的巴黎警局快反组做后盾，我可以同众多身手不凡的同事们并肩战斗，可罗宾却是孤身一人。”

“你不会为了此事而意志消沉下去吧？”检察官忧心忡忡地问道。

“不，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对手越是强大，我与之奋战的勇气就越足！罗宾是一个世所罕有的强劲敌手，要么是他将我打败，要么是我将其抓捕归案。总之，这是一场男子汉之间的以生命为代价的战争！我一定会与罗宾战斗到底的，我要亲手将他绳之以法！”

威克朵慷慨激昂地发表着议论，他的双眼如同繁星一般闪闪发光。

只见他双足一顿，朝检察官敬了个礼，然后便向院子门口走去。

“威克朵！加油！”检察官赞赏地望着他的背影。

“先生，没我什么事了吧？”司机尼顾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错，你可以开车回去了。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还会麻烦你的。所以请你不要接远路的乘客，外出之前，先到警局报告一下！”

“是的，我明白！”

尼顾乐上车之后发动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将车子启动，徐徐地开出了大门。

威克朵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吃完晚饭就爬上了床，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很晚才起来。

昨天的案情进展完全刊登在了今天的晨报上，尤其是从出租车坐垫下面取出名片这一节，每家报纸都用大号字体标了出来，大多数报纸上都登载着这样的话：

杀害雷斯克老人的凶手玛习思·德若雷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怪盗罗宾，真令人难以置信。

当然也有这样写的报纸：

男爵并非怪盗罗宾。众所周知，罗宾作案时是从不杀人的，他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这完全是空穴来风。

巴黎市的市民也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方认为男爵就是罗宾，而另一方则持相反的观点。不过，市民和记者们都对威克朵大家赞赏，称赞他那超越常人的判断力和观察力，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发现罗宾藏匿在坐垫内的名片。与此同时，也正是由于罗宾的存在，才使得刑警们的谈资丰富了许多。

“这是带有罗宾特色的幽默！”

“那个家伙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关于怪盗罗宾的传言一下子又成为了巴黎上层社会和下层劳动人民嘴边的话题，不过罗宾此时似乎更招人喜欢了。

可是，当天的晚报又使巴黎的市民大吃一惊。

报纸上赫然以很大的字体登载着：

德若雷男爵在牢房中自杀身亡

杀害雷斯克老人的嫌疑犯、抢夺债券的歹徒——日前关押在看守所中的德若雷男爵，今天早上被发现死于单人牢房中。

男爵一动不动地面向墙壁坐着。负责看押他的警务人员察觉到情况不妙，赶忙冲进了男爵所在的牢房。但男爵已用玻璃片割断了手腕的动脉血管，流血过多而死去多时了。

“男爵自杀了，照这样看来，德若雷男爵并不是罗宾。”

“是啊，罗宾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他会不会是假装自杀，然后趁机逃走？”

“不可能，报纸上说男爵已经死了，这是法医的鉴定结果，绝对不会有错的！”

“如此说来，男爵不是罗宾喽？”

“是啊，他还要与刑警威克朵一决胜负呢！看吧，将来必然会有一场生死大战！”

对于这件事情，市民们议论纷纷，而威克朵则因为这起自杀事件而深深地受到了伤害。

“男爵肯定是因为无法洗脱自己的罪名而一时想不开，而且他又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自己是无辜的，所以才用自杀来一了百了。”

威克朵的心里非常不好受，他觉得男爵的死自己身上也有责任。

他长时间地呆立在原地，过了很久仍然一动也不动。

“不，肯定是罗宾把男爵逼死的，我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于是，他又重新把自己装扮成了来自秘鲁的亿万富豪马克思·俄比思德，驱车直奔汤冰饭店。他以前居住的345号房间仍然为他保留着，所以他直接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吃晚饭的时候，他在餐厅里并没有遇到公爵夫人。吃完饭后，他又在大厅里逗留了一会儿，可仍然没有看到那个俄国女人的身影。

大约10点钟的时候，威克朵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过多久，公爵夫人的电话就打来了。

“是俄比思德先生吗？我是亚历山大·博齐烈夫公爵夫人。如果您有时间的话，到我这里来聊聊天好吗？我想我们可以一边品茶一边说些有意思的事情。”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吗？”

“当然，我在这儿等您！”

威克朵放下电话后暗自思索道：“真是奇怪！她为什么要找我呢？这个俄国女人就像一个谜一样，令人搞不懂，她找我肯定是有目的的。算了，不想这些了，见面之后我还是见机行事吧！”

威克朵穿上了在巴黎最豪华的成衣店订做的衣服，飞快地来到了公爵夫人的房门口。他先是仔细地听了一下房间内的声音，这才将房门敲响。

公爵夫人那甜美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门没锁，快请进来吧！”

进门之后是一个小小的玄关，再往里面才是大厅。公爵夫人从长椅上站起身来，连忙迎了过来。

“夫人，晚上好！”

“欢迎！请到里边来！”

公爵夫人非常迷人地微笑着。接着，她伸出了那白皙娇嫩的玉手，让威克朵在上面吻了一下。

夫人身穿白丝绢制的便装，态度十分热情，与以往的那种端庄冷漠全然不同。她一改往常冷若冰霜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柔美迷人的微笑。

这间房厅与这个饭店里其余客房的房厅的格局基本相同，不过这间房厅却更加吸引人，因为这里荡漾着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幽香，而且天花板上还悬挂着一盏灯光柔和的吊灯。

“您不用紧张！”

公爵夫人让威克朵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倒了两杯清香的红茶。接着，两个人之间的谈话开始了。

威克朵装出一副镇定从容、无拘无束的样子品着红茶，与公爵夫人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过了一会儿，公爵夫人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报纸，似乎是若有所思地说道：

“国库债券的那个案子，如今已经发展到了这步田地，不知您对此有何高见？”

“喔，要来了！”威克朵的心里有一些忐忑，“她终于转入正题了！她肯定不知道我就是快反组的成员，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亿万富翁。我何不将计就计，来探探她的虚实呢？”

想到此处，威克朵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把话接了过来，他说：“我也曾经关注过这件案子，可是，它的案情实在是太复杂了！”

“是的，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一个接一个的谜团层出不穷，就如同走进了一座迷宫一样，这些谜团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呢？真是一点儿也搞不清楚啊！”

“哦？”

“比如说德若雷男爵自杀这件事情，就让人很难理解，他是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感到悔恨而自杀的吗？”

“或许是这样的吧！内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却始终觉得男爵并非真正的杀人凶手。”

“你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可以这么说！”说完这句话，威克朵偷偷地瞄了一眼公爵夫人的表情，只见她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冷峻。

“那么，这件案子到底是谁做下的呢？”公爵夫人的说话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我听说在雷斯克老人遇害的时候，有位刑警曾看到一名男子从老人的房中仓皇逃跑，这个男人八成就是真凶。因此，杀人凶手有可能是雷勒摩议员，也有可能是当时从窗户逃走的那个女人的情夫！”

“那个女人的情夫又是何许人也？”

“就是怪盗罗宾！”威克朵故作平淡地回答道。

这时，只见公爵夫人猛然间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真的吧……怪盗罗宾在作案时是从不杀伤人命的！”

“这就很难说了！在迫不得已的紧要关头，他也会不留情面的！”

公爵夫人的脸色立时变得非常难看，威克朵却仍然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过了一段时间，公爵夫人终于镇定了下来，她的精神也得到了恢复。

“据报道，那个跳窗逃走的女人，是刑警威克朵曾在电影院里见过的。”

“既然报纸上这样说，那就肯定不会有错的。”威克朵含糊应道。

公爵夫人继续问道：“报纸上写的东西真的可以相信吗？”

“我对此深信不疑！”威克朵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同时还看了公爵夫人一眼，只见夫人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了。

这个俄国女人果然是大有来头啊！

“你认为会是那个女人把爱丽丝杀掉的吗？”

“在我看来，她就是最大的嫌疑犯。但是，她杀害爱丽丝的动机，我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那个女人或许企图盗窃国库债券，可债券并不在爱丽丝的家中，真是枉费心机，白白地搭上了一条人命！那个女人真是愚蠢透顶！”

“是吗？你认为那个女人很愚蠢？”公爵夫人的音调有些低沉，似乎是在想着心事。

“这件案子牵扯了那么多人进来，你最欣赏其中的哪个呢？”

公爵夫人一边注视着威克朵，一边问道。

“我？最令我欣赏的人有两个！”

“哪两个？你指的是谁？是男爵先生吗？”

“不，那个男人丝毫不能引起我的兴趣，他是个一无是处的人，而且我坚持认为他与凶杀案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再者说他已经死了。要说我最欣赏的人嘛，是怪盗亚森·罗宾以及快反组的威克朵。”

“罗宾和威克朵？”

“是的！罗宾是个非同凡响的奇才，他窃走国库债券的手段实在是高明得很，他先把债券藏在了出租车的坐垫里，然后又偷偷地取走了。他可真是神通广大啊！而快反组成员威克朵能够推断出真凶就是罗宾，而且还推断出国库债券在出租车的坐垫里面，由此可见，他也拥有着超越常人的智慧啊！

“尽管他最终并没有找到国库债券，只拿到了一张罗宾故意用来取笑他的名片，但这只能说明他时运不济罢了！

“怪盗罗宾真可称得上是威克朵的强劲敌人啊！然而，刑警威克朵是快反组中最精明强干的一个，虽然这次被罗宾摆了一道，但更激发出了他昂扬的斗志。我坚信他一定会与罗宾抗争到底的，直到将其抓捕归案！”

“你认为威克朵可以把罗宾抓住？”公爵夫人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我相信他有这个实力！从巴黎市民的一些闲谈和报纸上的报道来看，威克朵无疑拥有着超越常人的推断力和无与伦比的观察力，是一位年富力强的杰出刑警。他一定会像一头猎犬一样穷追不舍的，他会百折不挠地跟罗宾拼斗到底。罗宾这次可算遇到难缠的对手了！据说年轻有为的威克朵警官的身手也是相当不错的！”

化名为秘鲁亿万富翁马克思·俄比思德的威克朵尽情地自吹自擂，感觉心里畅快极了。

“总而言之，我看好威克朵，他绝对不会败在罗宾手下的！”

“你真是这样认为的？”公爵夫人嗓音沙哑，神情沮丧地说道。

“是的！威克朵刑警说不定现在已经发现了罗宾的老巢了呢……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断而已！”

“什么？”

“想必罗宾现在已经身处险境了，他的被捕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公爵夫人一只手托着腮部，另一只手拨弄着红茶杯里的小匙，沉默不语。过了半天，他才强打精神地低声说道：“真不幸！”

“不幸？是罗宾不幸吗？夫人您也是非常崇拜罗宾的吧？我知道有很多贵妇小姐都对罗宾十分着迷。假如某一天报纸上刊登出罗宾被捕的消息，我估计全巴黎的女人们都会因悲伤而忘记做早饭的，而那些先生们则只能勒紧腰带，到外面的餐馆去用早餐了。这种事情在外国人看来，就比如说我吧，是难以想象的！”

公爵夫人一口气把茶杯里的红茶喝干了。

“真是太打扰您了，我现在要告辞了，非常感谢夫人的盛情款待，告辞了！”说着，威克朵朝大门走去，公爵夫人起身相送。

“感谢你对我讲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住在这家饭店里，我平时不怎么和其他人交谈，不过今天晚上真是过得非常愉快啊！”

“夫人，我也非常高兴。不过，我认为您不应该整天待在屋子里面，而是要经常到外面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是啊，我知道了。”

“如果夫人不嫌弃的话，我随时都愿意奉陪，后天怎么样？”

“太好了！”

“后天下午2点钟，我在力莫街的施齐特广场等你！”

“我们不见不散！”

“好，那后天见吧！”

威克朵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心里暗暗思索道：

“这真是太有意思了！就像是跟一只狐狸斗智一样。后天，我就要让这只妖艳的母狐狸露出马脚来！”

差5分钟2点的时候，威克朵已经来到了力莫街的施齐特广场。

2点整时，公爵夫人也来了。

威克朵看到夫人下了车，径直朝他走来，心想：“你落入到我的圈套中了！那天进行了一番愉快的交谈后，夫人又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今天的约会，她究竟有何目的呢？”

只见公爵夫人满面春风，穿着一身整洁大方的便装，笑盈盈的样子就如同少女去赴情人的约会一样。她今天的样子与平时在饭店里截然不同，一点儿也不像个贵妇。

“咱们要到哪里去？”两个人打过招呼之后，威克朵问道。

“我没有什么意见，还是你说吧！”夫人的脸上仍然是笑盈盈的。

“好的，那我们就随便走走吧……对了，我还可以顺路去处理一件事情！”

“什么？要到远处去？”

“不，那个地方离此不远。前天我从你那里回去之后，有个人给我打了个电话。那人是个专门倒卖赃物的投机商，他说他的手上有只钻石手镯，想要寻求买主。”

“他想让你买？”

“没错！不过我是不会买的！”

“你怎么会和那种人打交道呢？”

“碰巧认识的……”威克朵开始有意地故弄玄虚。

“那个人有很多的怪癖，他每天在餐厅用过餐之后，两三点钟这个时间段一定要午睡，这是他一贯的生活规律，不……应该说是生活习惯。现在这个时间，那家伙正在睡梦中呢，他一旦睡着了，就很难醒过来。”

“我们要去拜访这个奇怪的人吗？他住在什么地方？”

“请跟我来吧！”

从广场走出来之后，他们又向前走了一百多步。只见一辆汽车停在人行道边。

“这辆车是我的。”

威克朵不给公爵夫人能够看清车牌号的机会，连忙把她让进了汽车里，自己则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

汽车先是朝前开了一段距离，然后又向左转，来到了一条曲折坎坷的小路上。

汽车的车窗上挂着布帘，公爵夫人因此便不知道汽车究竟在朝哪个方向开。然而，她还是掀开窗帘朝外面望了望，脸上仍然挂着光彩照人的笑影。

“你似乎心存戒备，好像不太愿意让我知道咱们要去的地方。你放心好了，如此狭窄杂乱的街道，我从没有来过，更重要的是，我根本就不在意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狭窄杂乱的街道？我们立刻就会来到一个让你眼前一亮的大院子！”威克朵手握方向盘说道。

公爵夫人从后面望着威克朵的侧脸，微微地笑了一下。

“你应该不是秘鲁人吧？”

威克朵心想：“狐狸尾巴八成就要露出来了。”

“是的，我并不是秘鲁人！”

“你是法国人？在巴黎出生？”

“我的出生地是莫玛蒂！”

“你是做什么的？”

“现在是亚历山大·博齐烈夫公爵夫人的专职司机！”

公爵夫人爽朗地大笑起来，威克朵也笑出了声。

汽车在一座年代久远的大院子门前停了下来，两个人走下汽车。

院门里面是一座非常宽敞的大院落，这里种植的树木郁郁葱葱，古老的建筑物高耸挺拔，足有六层楼那么高。他们二人径直爬上了第六层。

这栋楼里连个人影也瞧不见，似乎是无人居住的。

寂静空洞的楼房里面响起了两个人机械的脚步声，令人毛骨悚然。

六楼的房顶明显要低一些。威克朵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了一串钥匙和一张纸，上面画着六楼房间的示意图。

威克朵指着图纸，告诉公爵夫人他们现在所处的地点，接着，他非常轻松地打开了门。

威克朵凑到夫人的耳边，轻声问道：

“你害怕吗？”

公爵夫人摇摇头表示否定，可脸色却很苍白，表情也非常凝重。

房门里面另有一个房间，前面有两扇门，威克朵指着右首的那扇门轻轻说道：“怪人就睡在那个房间里！”

接着，他伸出左手，轻轻地推开了门，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室内。

这间屋子非常狭窄，里面仅仅摆放着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显得非常空洞乏味。这间屋子与右手的那个屋子仅隔着一扇窄窄的门，而且挂着一条布帘。

威克朵将布帘掀开，朝公爵夫人点点头，示意她过来一下。

屋子里房门对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大镜子，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一张床铺，而一个男人就躺在那上面，面冲着墙，背对着门。看他的样子似乎睡得正熟。

威克朵把腰弯下来，低声对公爵夫人说道：

“你待在这里，千万不要走动，这个人一旦醒了，立刻叫我！”

威克朵轻手轻脚地走到工作桌旁，想要把桌面掀开。一经掀开，几个并排的抽屉显露了出来。他挨个把这些抽屉拉开，在里面搜寻着，终于，他在一个抽屉里面发现了一个包在纸里的镯子。

公爵夫人轻轻地把布帘放下，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那个人转了个身，就快醒过来了！”

闻听此言，威克朵连忙掏出来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枪。夫人一见大惊失色，赶紧把他的手给按住了，说道：“别这样！”

威克朵立刻堵住了夫人的嘴。

“嘘！小点声！”

两个人就好像是两座雕像一般，站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仔细倾听着布帘那边的动静。可是能听到的只有熟睡的那个人所发出的有规律的呼吸声，其余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威克朵双眼紧盯着布帘，攥住夫人的纤纤玉手，放慢步子地退到了门口。

他小心翼翼地把房门关好，两个人踮起脚尖穿过了走廊，一直走到楼梯口处，夫人才长出一口气。

他们二人走下楼梯，坐上了汽车。

公爵夫人那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软绵绵地倒在了座椅上。

“不要担心，我已经把我的事情处理完了！”

说着，威克朵从口袋里取出了那个包着纸的手镯，放在手中把玩良久。只见这只手镯上镶嵌着很多钻石，似乎价值连城。

“这个手镯……”

“刚才那个熟睡的男子，就是这只镯子的卖主，不过，我已经用巧计得到它了！”

“你说什么？你……”

“我是个小偷！”

“什么？”

“你和我一起偷窃了这只镯子，所以你现在已经是协从犯了！”

“你这是在设计陷害我！为什么要让我跟你一起去做贼？”夫人那漂亮的脸庞因愤怒而变得满脸通红。

“夫人，请不要生气啊！我……我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秘鲁富翁，而只是一个小小的窃贼，你和我一起，所以你也是有罪的。”

“停车！”夫人大喊了一声。

威克朵连忙把车停住，让夫人从车上下来。愤愤不平的夫人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自己独自回饭店去了。

威克朵喜上眉梢，把车又开回到那个旧院子，来到六楼的房间。床上端坐着一个人，正是拉莫纳，只见他这时正悠然自得地吸着香烟。

“拉莫纳，你这次立大功了，你的表演真是惟妙惟肖啊！”

“那位夫人怎么样了？”

“她满腔怒火地回旅店去了。她被我拉下水了，成了一个盗窃犯，我想她此时一定是坐立不安的吧！从此之后，她应该会老老实实地听从我的吩咐了。假如她不听我的话，我便可以用恐吓来威胁她，对她说要把她带到警察局去投案自首，让警方知道她是盗窃财宝的共犯。”

“这位夫人真不幸啊！她一定会为自己与你相识而感到懊悔不已。”

“那个女人肯定是罗宾的情妇，所以，我们只有用巧计将她控制住，才能够成功地与罗宾见面！”

“会这样容易吗？”

“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这只钻石手镯，烦劳你带我归还给那个珠宝商，另外还要感谢他的帮助！”

“真想不到，你竟然能想出如此精妙的一条计策！”

“如果不使用些计谋，又怎么能够见到怪盗罗宾呢？”

说完这句话，威克朵起身告辞，直接返回了汤冰饭店。

回到饭店之后，威克朵仍然以秘鲁亿万富翁的身份来到了餐厅。

博齐烈夫公爵夫人刚好也在餐厅里，一见到威克朵走过来，她立刻装作一副与他素不相识的样子，只顾着享用晚餐。

用毕晚餐，公爵夫人在大厅的座椅上坐了下来，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看报纸。

威克朵则在她身旁的摇椅上坐下，点燃一支雪茄，可夫人还是对他不理不睬。

威克朵偷眼看了看她。

英国绅士贝米休自始至终也没有现身。据侍者说，他脚上受了些伤，每餐的饭食都是由侍者送到他的房间内的。

转天早晨，威克朵从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只见两名十分眼熟的警察正坐在饭店门前道边的石凳上。

这两个人既不看对方，彼此之间也不说话，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然而，这两个人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大门口。

街道对面的大树下也有两名刑警守在那里。再往前一些的拐角处也有两个人守卫。此时此刻加在一起一共有六名干警正严密地监守着这家饭店。

“喔，摩立奥组长也开始怀疑公爵夫人了。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了夫人与罗宾之间的微妙关系，所以才在这里布置警力进行了包围。我绝对不能够失败，我要先他一步找到罗宾！”

威克朵心里这样想着，眼睛仍然紧紧地盯着外面。

这时，只见拉莫纳警官从街对面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哦？拉莫纳也是组长的嫡系部队的成员了！”

拉莫纳走进了饭店，威克朵连忙从楼上下来。大厅中宾朋满座，威克朵向拉莫纳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

“你也在这里执行任务？是组长下的命令吧？”

“是的！组长获悉罗宾那一伙人就潜伏在这家饭店里，所以吩咐我们要加强警备。你瞧，那儿还有人在检查旅客登记册。”

站在服务台前翻看登记册的人，正是伏乐克警官。

“有人报告说，罗宾的手下就藏匿在这家饭店里，那个人似乎乔装改扮成了一位英国绅士。我们的任务就是抓到那个人。”

“那公爵夫人呢？”

“组长也认为公爵夫人有嫌疑，可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她是罗宾一伙儿的确凿证据，或者是她与那失窃的九十万法郎有关联的线索，因此，我们现在还不能抓捕她。不过，我们或许会开传票给公爵夫人，让她到警局走一趟！”

威克朵觉得这样一来会影响到计划的正常进行，他打算亲手把罗宾抓住以建立不世奇功。如果想要将罗宾抓获归案，那就必须先设法与他接近，然而，唯有通过公爵夫人才能达到这一目的。威克朵把自己装扮成偷窃手镯的盗窃犯，就是为了消除掉夫人对自己的戒备心理，从而把自己当成像罗宾那样的江洋大盗。

“我费了千辛万苦才与公爵夫人拉进了距离，假如让组长把她给抓走了，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一想到此处，威克朵连忙搭电梯直奔三楼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公爵夫人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身全新的衣服，似乎是打算外出。威克朵赶忙跑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回到房间里。公爵夫人被他的这一举动气得满脸通红。

“你到底想怎样啊？”

“你现在不能出去，警察正在监视着这家饭店。”

“那又怎样？快点放开我！”

公爵夫人用力地把威克朵的手甩开，可他还是把夫人推了进去。

活跃的搜查队

“你这样做太失礼了……怎么可以用强……”

“真是抱歉！不过，有些时候使用强制手段也是迫不得已的啊。公爵夫人，你要知道，这家饭店已经被警方包围了。”

“那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

“警方正在检查旅客登记册！”

“那不是他们的职责吗？”

“他们要调查这家饭店里所有的英国人。”

“这也不关我的事！”

“可却关你朋友贝米休的事！”

威克朵原本以为公爵夫人听到这句话会大吃一惊，可她连眼睛也没眨一下，仍然从容自若地说道：

“你说什么？贝米休？英国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你肯定认识，他就住在三楼，337号房间！”

“我不认识！”

“不，你认识！”

“你为什么要说我认识呢？”

“我只是想要帮你！”

“不用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更没有犯罪。我是来自俄国的亚历山大·博齐烈夫公爵夫人！”公爵夫人高傲地扬起了美丽动人的脸孔，无所畏惧地说道。

“夫人，你的想法我十分理解，可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假如你还在这里浪费时间的话，警察们很快就要来了。他们会搜查贝米休的房间，然后把他抓走！”

“什么？那他可真是太不幸了！”夫人一脸严肃地说道，她想要微笑一下，可僵硬的嘴唇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夫人，不要再对我有所隐瞒了！贝米休就是罗宾的帮凶！”威克朵声嘶力竭地喊道。

夫人也吃了一惊，但仍然在强装镇定。

“亚森·罗宾？你说贝米休是大名鼎鼎的怪盗的帮凶？”

“你还跟我装糊涂？夫人，我真是想象不出，你的头脑为何如此迟钝，看来用这种方法来规劝你已经毫无用处了。我知道了，你和贝米休都在为罗宾卖命！”

“别胡说八道！”

“哼！我曾经看到过你跟贝米休密谈，你在暗中与他联系！”

“真的？”

“不仅是这一点。我曾去过贝米休的房间，在那里找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件警方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啊？”

“一条橙绿相间的女士丝巾！”

“你说什么？”公爵夫人猛地站起身来。

“这条橙绿相间的丝巾是爱丽丝的，不仅如此，它还是凶手勒死爱丽丝时所用的凶器。可贝米休却把它塞在了衬衫的下面。”

公爵夫人这时就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只见她跌跌撞撞地坐回到椅子上，嘴唇青紫，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着。

“那件事情……我……他……”

公爵夫人支支吾吾地想要说点什么，可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可以看得出来，她此刻正痛苦不堪地受着煎熬。

“这条丝巾便是谋杀爱丽丝的铁证，警方一直在寻找它。一旦让他们在贝米休的房间里找到了它，那么贝米休肯定会被抓走的！”

“可是……警方认为案犯是几个人呢？”

“两个！怪盗罗宾和贝米休！”

“罗宾……”夫人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威克朵继续说道：“正是罗宾！除了那条女用丝巾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的物证。所以，或许这件案子还会牵扯到另外一个人——一个女人。”

“女人……”公爵夫人吓得花容失色。

“是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罗宾和贝米休的帮凶。当爱丽丝遇害的时候，公寓里的住户目击到这个女人慌慌张张地跑出了楼道……是她用丝巾把爱丽丝勒死的！”

公爵夫人的脸色立刻变得异常惨白，她疯狂地高声喊道：

“并不是那个女人杀的她，我敢发誓，那个女人是绝对不会杀人的，她害怕死人和血，而且害怕得要死！”

“那是谁杀的呢？”

“我……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不过，贝米休为什么还要保留着那条丝巾呢？为什么不早些把它丢掉呢？哦……为什么……贝米休……”

“你刚才还说你与贝米休没有任何关系，可现在从你的语气上看，你早就知道他，是的，你一定认识贝米休！”

公爵夫人无言以对。

“我现在已经了解你与贝米休之间的真正关系了，而警方似乎也对你起了疑心，不过他们的手中并没有真凭实据。假如贝米休被他们逮捕了的话，在严厉的审问之下，他一定会把所有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吐露出来的，当然其中也包括与你的联系和活动等等。如此一来，你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因此，你赶紧通知贝米休趁着这个机会逃走吧！”

“怎么逃啊？”

“首先把丝巾藏起来，总之千万不要让警察找到它！”

“贝米休现在会不会出事？”

“假如找不到丝巾的话，警方也就不能逮捕他。但是，他们或许会找另外一些借口把贝米休带回警局的。我们绝对不能让警察把他抓去，他必须跑掉！我要亲自告诉他该怎么做，可是，他或许会因为小心警惕而不给我开门。”

“我们有联络暗号，你连敲两下门，再重复三遍，他就明白了。”

“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你只需这样做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我要抓紧时间，警察一来可就完蛋了！”

威克朵刚要跑出去，公爵夫人喊住了他。

“那……我该怎么应付呢？”

“你不会有事的，只要别离开这个房间就可以了。一个小时之后，等他们离开了这里，咱们再慢慢说吧！”

“万一你不能回来了呢？”

“喔，好吧……星期五下午3点钟，我们在施齐特广场前碰头。千万要记住，不管出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出门。

“摩立奥组长已经怀疑上你了，只是因为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所以才迟迟没有抓你。不过，警察或许也会请你去一趟警局。假如出现了这种情况，你就跟他们去，但要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假如你一下子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势必会加重他们对你的怀疑。所以，你千万不能离开这里，你明白吗？”

接着，威克朵侧耳倾听了片刻房间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十分吵闹，威克朵听到了一片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想必是侍者匆匆忙忙地来来往往，此外还有人上下楼的声音，仿佛每个人都在忙碌着。

等这些声音消失之后，威克朵才从大门走了出去，他径直走进电梯，来到了三楼。

威克朵来到337号房间的门前，按照公爵夫人告知的暗号敲响了房门，重复三次之后，有脚步声响起。

门开了，贝米休正站在门里。威克朵大声说道：

“现如今，这家饭店已处于警方严密的监视之下，马上就要进行搜查了！”

贝米休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苍白，并且手足无措起来。他想说话，可是情急之下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见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半天。

威克朵紧紧地盯着他。

“不要慌！按照我的话行事就一定会万事大吉的！警察们马上就会过来的，他们会对这个房间进行一番彻彻底底的搜查，你有没有不能让警方发现的东西，比如说文件或者证件什么的？”

“没有！”

“那么有会连累到公爵夫人的东西吗？”

“也没有！”

“不可能！”

威克朵走到衣柜前，把门打开，从一堆衬衣下面摸出来一条丝巾，偷偷地塞到了怀里。

“还有其他的吗？”

“没了。”

“真的没了？”

“是的。”

“那好，假如你欺骗了公爵夫人，我会把你的头揍扁的。快点把鞋穿好，把帽子戴上，还有，把外套也穿上！”

“要我做什么？”

“你必须立刻逃走，情况十分紧急，你得抓紧时间了！”

听完这句话，贝米休片刻也不敢耽误，只见他飞快地穿戴好鞋帽，又把大衣披在了身上。

“从哪里逃走比较好呢？”

“你见到过这家饭店的后门吗？”

“见到过！”

“只有一个警察在那里！”

“你的意思是要我先把他打晕然后再逃跑？”

“别傻了！你应该装作十分镇定的样子，千万不要慌张，把这个东西给他看一下，你就可以顺利通过了。”

威克朵把一张通行证递到他的手中，这张通行证的上面有摩立奥的签名。

“有了这个证件，你就可以畅通无阻了。这上面的名字虽然是我仿造摩立奥组长的，可却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出来。赶紧逃吧，记住，千万别跑，那样会引人注意的。等你到了大街之上再快跑！”

贝米休把备用的内衣塞进小箱子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不好，他们还是来了……”

威克朵赶紧扯去了贝米休头上的帽子和身上的大衣。

“赶紧躺到床上去，不要脱鞋，用毯子把身上盖好，一直拉到下巴上把脸蒙住。”

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请进！”威克朵说道。

他站起身来，正要去开门，可大门这时已经被推开了。他们的手里有服务台的备用钥匙。

两名警官站在门口，其中一位是威克朵的好友路笛，另一位则是个年轻人。

威克朵对着床上的人大声说道：“好好保重身体！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他说话时故意夹杂着浓重的南美口音。说完这句话，他回过头来看了看刑警。

刑警路笛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威克朵假扮的，所以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并说道：“打扰了！我们是刑警，奉命搜查这个地方……请问您是……”

“我来自秘鲁，名叫马克思·俄比思德！”

“您有身份证件吗？”

“有啊，是秘鲁的身份证，在我的房间里。”

“那您到这里来……”

“我听说贝米休扭伤了脚踝，所以来看看他的伤情。”

“我知道了。我们奉了上司的命令，必须要核查每一位房客的身份，烦劳您去把您的身份证取来！”

“好的，我这就去取！”

“我跟你去！”

那个年轻的警官说道。路笛则密切地注视着贝米休。

“无法走动吗？”

贝米休装作痛苦不堪的样子，眉头紧蹙，点了点头。

“过一会儿，组长可能会亲自到这里来，我先检查一下你的东西！”

路笛把柜子打开，开始了搜查。

威克朵把年轻的刑警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把假身份证递给他验看。

刑警检查了一遍，然后说道：“还是让摩立奥组长亲自检查比较放心一些，烦劳你跟我来一下吧！”

此时此刻，摩立奥组长正留守在饭店大厅旁的一个房间里面，他在这里指挥着下属们的行动。

组长也同样没有把乔装改扮后的威克朵认出来，只是审查了一下他的证件，便彬彬有礼地对他说道：

“好了，你可以离开了！”

接着，摩立奥又对站在后面的刑警说道：

“贝米休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把他一起带到这里来？”

“他的脚踝扭伤了，不能走路。”

“真是奇怪！他是一个红脸庞的胖子吗？”

“是的，而且留着短短的胡须。”

“就是这个人，他有很大的嫌疑。他的房间里现在有人吧？”

“是的，路笛警官此时正在那里。”

“好，我过去看一下。”

摩立奥组长带着这个年轻的刑警和另一名随从走进了电梯。

威克朵也跟着进了电梯。刚到三楼，他便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摩立奥停在337号房间的门前，敲了敲门，喊道：

“路笛，快开门！是我！”

门从里面紧锁着，所以无法打开。摩立奥顿时感觉情况不妙，连忙派人去把备用钥匙取来。

门终于被打开了，摩立奥组长刚往里走了一步便高声叫道：

“啊！不好！”

只见路笛倒在地板上，他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一条手帕。三个人赶紧上前把捆在他身上的绳子解开，把手帕掏了出来。

路笛怒不可遏地说：

“他们总共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突然从后面搂住了我，贝米休则一跃而起把我捆住了！”

“贝米休的脚没有受伤？”

“他有什么伤？他还穿着鞋呢！”

“如此看来，他已经做好开溜的准备了！从后面搂住你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你看清楚了吗？”

“我不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根本就无法看清！”

“那个家伙当时肯定躲在卫生间里！”

闻听此言，年轻的警官连忙跑进了卫生间，可是却没有找到任何鞋印、指纹或者遗留下来的印迹。

“立刻将整栋大厦的进出口、门窗全部封闭起来，任何人都不允许出入，我要进行全面搜索！”

摩立奥组长怒火冲天，已经有些难以控制了。他结结巴巴地部署完行动，然后便飞快地来到了电梯处。

突然，他发现有一个人倒在走廊旁的棕榈树后面。

“这就是那个英国佬——贝米休！”

警官路笛一边往前冲一边吼道。

只见贝米休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昏迷不醒了。

“似乎是遭到了突然袭击，他死了吗？”摩立奥组长问道。

“没有，不过他受了很重的伤，但还有一口气在。他的肩膀被短剑刺伤，伤口很深！”

“肯定是那个从后面偷袭你的恶棍下的毒手。”

“不错，一定是他！”

“真奇怪！你怎么又突然对自己的同伴下手了呢？”

“鬼才晓得，或许他们的时间已经来不及逃走了！”

“赶紧按响警铃！”

尖利的警铃声呼啸着响彻整栋大楼。警察和侍者们在走廊上往来穿梭。房客们此时都拥挤在大厅里，场面一时间显得非常混乱。

威克朵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飞快地让自己变回了那个精明强干的刑警形象，然后来到了饭店的后门处。只有一名警察守在这个地方，他就是拉莫纳。

“乱死了！”威克朵抱怨道。

“是啊，所有的客人都挤在一起，不过只有一个人例外。”

“你说什么？有人溜走了？”

“是啊，他的手中有组长签名的通行证。”

“那么……你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了吗？”

“没看得太清楚，不过，我知道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糟糕……又让他给耍了！”

“出什么事了？”

“那张通行证是我伪造的！”

“你给了那个男人？”

“不，我给了贝米休，可贝米休被人袭击，倒在了血泊中！”

“从这儿溜出去的那个人……”

“正是袭击贝米休、把证件抢走的人！”

“他是什么人？”

“怪盗罗宾！”

在饭店里的一间临时作为指挥部的房间里，摩立奥组长正打电话到巴黎警察局请求支援，与此同时，他吩咐属下要严密封锁整栋大楼。

英国绅士贝米休立刻被送到了医院。医生说这个伤口并无大碍，贝米休也没有生命危险，明天便可以对他进行问话了。

组长这时也知道了一名男子携带自己签名的通行证逃走的消息。他把那张通行证取来，仔细地盯着上面的签名。

“这张证件不是我签的啊！贝米休肯定是被这个男人刺伤的。可是这个签名又是谁伪造的呢？”

“当我们来到贝米休的房间时，一个自称马克思·俄比思德的秘鲁男子也在那里。”路笛说道。

“如果这个假证件是他伪造的话，那他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

路笛立刻来到了马克思的房间，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人已经离开了，房间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三件衬衣、一套订做的昂贵西装，此外还有一些易容用的化装品，连假发都留在那里，他肯定又化装溜走了！”

“你干什么去了，威克朵？”组长声色俱厉地问道。

“我在追捕盗窃国库债券的案犯，那时正忙着四处搜查。一听说组长来到了这里，我立刻就赶过来了。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妙啊，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威克朵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向组长询问道。

“那个自称马克思·俄比思德的秘鲁男子行迹十分可疑，我的签名就是他伪造的，他手持通行证，从后门溜之大吉了！”

“他八成就是罗宾吧？”

“罗宾……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秘鲁人是罗宾假扮的？”

“我想是这样的。”

“喔，原来是这样的……罗宾也住在这里！”

“你让他从这里溜走了，是不是感到无比遗憾啊？”

“唉……”组长恨得牙关紧咬，一副不甘失败的样子。他双手握成拳头，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着。

这个时候，一个警察前来汇报情况。

“组长！一个叫荷比·玛蒂的英国人现在回饭店了！”

“他是什么人？”

“他在饭店里租了一套房，每个星期只回来一两次，而且每次都是在午后，他从来不在这里过夜。他每次回来的时候，身边都有一个女人陪同，他们两个人一起品茶、谈话。”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她总是罩着非常厚重的纱巾，因此看不清长相。不过，从衣着和言谈举止上来看，她应该是一位贵妇！这个女人今天也来了，不过，在大厅里等待了片刻之后，发现环境混乱不堪就离开了。”

“哦，那好吧，你去把那个叫玛蒂的英国佬喊过来吧！”

刑警奉命而去，没过多久便带回来一位绅士。一见到这个人，威克朵立刻大吃一惊。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英国人，而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威克朵认得这个人。

“你的名字叫弗里格斯·得布特！”

弗里格斯·得布特是个在夹休经营房地产生意的商人，他跟雷勒摩议员关系密切。

威克朵曾经多次向他了解过有关雷勒摩的事情，因此对他的记忆十分深刻。

“你为什么要自称是英国人？而且还用荷比·玛蒂这个化名？”

得布特挠挠头，显得非常不好意思。

“喔，谎言被戳穿了！游戏也到此为止了！其实，我谎称英国人并没有什么不好的目的，只不过是贪求外国人在巴黎的优厚待遇罢了。”

“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女人……”

“她？只是一般朋友而已。”

“据说她跟你会面的时候总是蒙着纱巾，她结婚了吗？”

“喔，没有。”

“她是谁？请告诉我。”

“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得布特，不行！”组长毫不手软，一点儿也没有妥协的意思。

“你使用化名，又不肯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由此可见其中必有隐情。莫非你想跟我们去一趟警察局吗？”

“这个……组长，求求你了，饶了我吧！”

得布特仍然不肯招供，摩立奥组长立刻派人把他押回了警局。

威克朵也感觉这个人非常古怪。于是，他去得布特租下来的客房查看了一番，这个人也住在三楼，而且离贝米休被害的现场最近。

“喔……得布特似乎跟这件案子大有关联啊……那个蒙着纱巾的女人也有很大的嫌疑。难不成她是我在电影院初次见到的那个金发女郎吗？而在雷斯克老人被杀之后，她又被目击跳窗逃走？为了在巴黎享受外国人的优厚待遇而使用了一个假名，这似乎也太不合情理了。这件事情必须要细致地侦查一番才行啊！”

想到此处，趁着组长与下属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当口，威克朵趁机溜了出来。

他坐上电梯，径直上了四楼。

“哈哈，组长一定气坏了。当我告诉他肯定是罗宾用了他签名的通行证从后门溜走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真是太有趣了，我险些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现在已经被罗宾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了，暂时还顾及不到公爵夫人，所以，我必须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带她离开这里。

“组长一门心思地想要抓获罗宾从而立功受赏，可我的心情比他更迫切呢。然而，想要接近罗宾的唯一途径就是通过这位公爵夫人！

“贝米休被抓了起来，我还着实为他担心啊。医生说他尽管身受重伤，可却并没有生命危险，明天就可以进行审问了。身负重伤的他，心情自然不怎么好，再加上严格的盘问，肯定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供出来的。如果现在不帮公爵夫人逃走的话，那她就太危险了！”

四楼有好几名刑警守卫着，如果威克朵贸然上前去敲公爵夫人的房门的话，势必会引起那些刑警们的注意。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给夫人打电话。

“您好！是总机吗？请接345号房间。”

公爵夫人的房间号码是345号。电话拨通了，可从听筒里面传来的只有铃声，并不见有人来接电话，打了两次都是如此。

于是，威克朵来到服务台询问情况。

“请问，住在345号房间的夫人出去了吗？”

“您说的是博齐烈夫公爵夫人吧？”服务人员翻看了一下登记册，又接着说道，“她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

“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饭店那个时候正乱得不可开交呢。”

“公爵夫人是突然决定离开的？”

“不，夫人的行李昨天就运走了，在饭店的所有费用也在今天早上结算清楚了。一个小时之前，她坐出租车离开了！”

“糟糕！”威克朵顿时感觉到大事不妙。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夫人没有说过。”

“又让她给溜了！”

威克朵憋了一肚子的火。先是罗宾溜走，现在公爵夫人又不见了。唯一可以接近罗宾的一条路现在也被堵死了。

转天夜里，刑警拉莫纳来到了威克朵所住的公寓。

“案情进展得如何？”

“当然是困难重重了，这件案子谜中套谜，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啊！”

“摩立奥组长说，一旦那个英国佬贝米休的伤势好转，他就立刻审问他。还有另外那三个俄国人，也被列入了调查范围。”

“贝米休是绝对不会轻易招供的！”

“那些俄国人也同样如此，他们坚信罗宾能够把他们营救出来！”

“弗里格斯·得布特怎么样了？”

“需要仔细地审问才能确定。明天，组长打算到夹休和胜各耳去调查关于得布特的情况，我也跟他一起去。”

“请帮我个忙，仔细地查一查得布特的生活状况、经营买卖，以及其他一些有价值的情报，然后麻烦你打电话告诉我一下！”

“好的，咱们电话联系！”

说完，拉莫纳便回家去了。

威克朵次日一整天都待在家中，反反复复地思考着案件的进展情况，分析所有的材料，检索每一个情节。结果，原本七零八落的事件被渐渐地联系起来了。谜团被逐一解开，事情的真相正慢慢地显露出来，威克朵感觉到自己正走在通往迷宫出口的正确道路上。

星期四的傍晚时分，拉莫纳打来了电话。

“弗里格斯·得布特的财政状况非常糟糕，亏空很厉害，简直就是负债累累。为了筹集到更多的流动资金，他又开始搞起了股票生意，可结果事与愿违，他赔得更多了，他的债主们因为讨不到钱而准备起诉他。”

“法院开传票了吗？”

“开了，通知他明日上午11点钟出席法院的庭议！”

“出庭的还有谁？”

“德若雷男爵的遗孀、雷勒摩议员，他们会作为证人出席。明天是初审，戈捷队长和摩立奥组长也会参加。”

“麻烦你去跟组长说一声，我也要参加！”

转天早上，威克朵先是来到了汤冰饭店，在弗里格斯·得布特用化名租住的房间里调查了一番，然后直奔警察局。

来到警局，只见快反组的队长戈捷和摩立奥组长都在这里。

“威克朵，有什么事情？”戈捷队长问道。

“今天法院初审的时候，我有一件事情想问！”

“说来听听！”

“现在还不方便说，我要当着德若雷男爵夫人和雷勒摩的面问几个问题！”

戈捷队长和摩立奥组长都感到迷惑不解，不过他们也并没有追问下去。

初审的时刻到了，三个人一起来到法院。

没过多久，身着黑色丧服、头披黑纱的德若雷男爵夫人出现了，接着，雷勒摩也来了。

推事例行的审讯结束后，威克朵站起身来说道：

“推事先生，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可以，不过请你尽量快一些！”

“是。我想先问一下男爵夫人，请您如实回答。您认为您丈夫自杀的原因是由于悔恨谋杀了雷斯克老人而以死谢罪吗？”

男爵夫人用一只手把黑纱掀起来，脸色铁青，泪眼汪汪，惶恐不安地盯着威克朵，不紧不慢地说道：

“案发当晚，我丈夫一直睡在我的旁边。”

“夫人，这是谎话，你隐瞒了真相！”威克朵一语中的。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男爵夫人的态度也十分坚决。

“事情真相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

威克朵丝毫也不让步，接着，他又把头转向了雷勒摩。

“雷勒摩！你是知道真相的，那就请你说出来吧！”

“我……我对此一无所知……”

“还想骗人？”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可以发誓！”

“你还不说实话？”

“不是我不说实话，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哦？既然如此……那我也没有办法了，还是由我说出来吧！可是，我原本是不愿意说出来的。对男爵夫人，我深表歉意，我并不想伤害她，可是……”

听到这句话，雷勒摩立刻开始紧张起来。

“喂……等一等，刑警先生，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请不要……”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就知道事关重大呢？看样子，你已经知道我下面将要说什么了！”

威克朵声色俱厉地说道。

“既然你全都知道，那你就说吧！”

雷勒摩像个木偶一样合上了嘴，一句话也不说了。

“好吧，那就由我开始说吧……雷斯克老人遭到袭击的那天夜里，你正跟你的好友得布特一起吃晚饭。那天，你们两个人喝得昏天黑地，与得布特分开之后，你又到酒吧里喝了个酩酊大醉。

“但你还是开车回到了夹休，却误将车停放在了你从前住过而今租给男爵的寓所前。你掏出钥匙，将门打开，径直走上楼去，来到了你以前住过的房间。由于这套房子已经租给了男爵夫妇，所以男爵夫人此时正躺在床上安睡。我也不知道你当时的意识是否清醒，总之你醉得很厉害，上床后倒在了夫人的旁边。”

男爵夫人大叫了一声，身子从椅子上掉了下来，眼看就要昏过去了。威克朵连忙将她扶起来，让她在椅子上坐好。

“夫人，请你原谅我不得不将实话讲出来，尽管我并不愿意这样做……实在抱歉！但是我必须说。”

说着，威克朵又瞟了一眼雷勒摩。

“我说得没错吧？”

雷勒摩低下了脑袋，终于，他似乎于心不忍地说道：

“真可惜啊……是的……我喝醉了酒，不仅走错了房间，而且还没有发现男爵夫人，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等我早晨6点钟醒来的时候，我被吓得魂不附体，所以急急忙忙地就跑了。我对夫人怀有深深的歉意……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请夫人宽恕我！”

垂头丧气的雷勒摩不敢抬起头来看男爵夫人。夫人的眼中噙满了泪水，那是后悔、悲伤、羞恨交加的眼泪。

“雷勒摩！你总共说了很多次谎，本应以夜闯民宅罪指控你的，可这次暂且放过你，以后可要当心了！”

推事对雷勒摩说完便放他走了。

刑警也开车将男爵夫人送回了家。直到这时，威克朵才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男爵夫人的遭遇是十分让人同情的。她有非常严重的失眠，因此每天晚上都要服用安眠药，由于年深日久，所以药用得很多。

“夫人那天晚上喝过药之后，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早。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旁躺着的并不是自己的丈夫，她自然被吓得花容失色。雷勒摩也惊出一身冷汗，临走前他恳求夫人道：‘这件事情请千万保密，假如让我太太知道的话，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他可是一个醋性十足的女人……求你了，千万不要声张出去！’

“男爵夫人也知道假如此事传扬出去，实在是有伤大雅，所以她始终守口如瓶。因此，就连我在调查案情的时候，夫人也一口咬定说：‘案发当晚，我丈夫一直睡在我的旁边！’”

“如此说来，男爵夫人并不知道那天夜里她丈夫在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情？”

“不错，男爵当天夜里偷偷地潜入了雷斯克老人的家中，把老人害死之后又夺走了债券，然后逃到了他的情妇爱丽丝的住所，打算和她一起逃走。当他们两个人拎着箱子、乘坐出租车抵达车站的时候，他刚好读了一遍晚报，发现已经没有必要逃走了！”

“为什么？”

“案发后的第二天，我去找男爵夫人了解情况。她为了掩盖雷勒摩所犯下的错误，就坚持说‘我丈夫昨夜一直睡在我身边’之类的谎话。

“寓所的一位老女佣在门口听到了夫人的话之后，便悄悄地告诉给了报社的记者。那家报社毫不起眼，而且老女佣的话也非常简短，因此这则新闻只刊登在了报纸的一个角落，也就不会有太多的人注意到。即便有人看到，也会认为男爵睡在妻子的身边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男爵看到了这个报道之后却倍感得意。他的妻子为他做了伪证，制造了他不在场的证明，他身上的嫌疑也就自然而然地被排除了。所以，他认为已经没有逃走的必要了，于是，他改变了主意，让爱丽丝返回公寓，自己也回家去了。”

“德若雷男爵就是罗宾吗？”

“不，罗宾与本案并无关联。他没能从斯特拉斯堡盗出那九十万法郎的债券，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他的情妇去办了，自己则专心致志地去做那个一千万法郎的大买卖。罗宾的那封书信，现在还在检察官的手中。”

“不错，我看过那封信！”

“罗宾的情妇按照他的指令，开始追踪那些债券的下落，终于发现它们在雷斯克老人的手中。于是，她也溜进了老人的住所，可她却来晚了一步，老人当时已经遇害了，这个女人惊慌之下立刻逃跑了。”

“她就是那个金发女郎？”

“是的，就是我在电影院初次见到的那个女人！”

“你的意思是说她与罗宾是一伙儿的？”

“她根本就不认识男爵，只不过是不经意间目标一致罢了，他们在同一时间溜进了老人的家。”

“太乱了，听得我脑袋疼。现如今，杀人凶手德若雷已经畏罪自杀了，本案今后的侦破工作也就难上加难了！”检查官叹息了一声。

“我在快反组干了这么多年了，可如此困难复杂的案子，还是第一回碰到，摩立奥组长，我说得没错吧？”

摩立奥点点头表示肯定。

“就像是一座迷魂阵一样！”

两个人无可奈何地说道。

“案子虽然困难，可总会有办法可想的！”威克朵说。

“威克朵，还有什么办法？”

“请传唤得布特和雷勒摩的妻子！”

傍晚时，雷勒摩的妻子艾尼特被刑警带了过来。只见她脸色苍白、忐忑不安，不知道是因为被带到了警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检察官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她便老老实实地坐下了。当她扭过头来瞥见得布特的时候，立刻大吃一惊。之后连忙低下了头，双眼紧紧地盯着扶住膝头的双手，就像一座雕像一样笔直而僵硬。

威克朵在手中藏着一支发夹，然后假装俯身去捡一件东西，他说道：

“夫人，这是您的吗？”

“是的，这是我的发夹！”她的说话声很低。

“您能确定吗？”

“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了。”她迷惑不解地盯着地板。

“不，夫人，这并不是刚才掉的，而是别人在汤冰饭店的客房里捡到的！”

艾尼特闻听此言，脸色立刻变得十分苍白。

“那间客房的主人是化名为英国人荷比·玛蒂的弗里格斯·得布特。在那间屋子里，你与得布特每周会见面两次，每次见面时你都会头罩纱巾以掩人耳目。你，就是得布特的情妇！”

秘密被公之于众了，两个人被气得怒不可遏。

“刑警先生，你这是在血口喷人！”得布特低声说道。

“什么？我血口喷人？好，你听好了，看我的话到底有没有错。你喜欢上了这个女人，所以想方设法地想要把她丈夫拉下水。

“你知道雷勒摩的家中藏有用来毒野兽的番木鳖碱，所以暗中打电话到警察局报警，并指使艾尼特从她丈夫那里偷走了两颗子弹。在此之后，你又收买了花匠，让他替你说谎。”

“一派胡言！全都是胡说八道……你……”

“闭嘴！让我继续说下去。现如今，你的房地产生意十分萧条，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在暗中调查过了。面对破产的威胁和债务上的危机，你希望雷勒摩被判的刑越重越好，这样一来你便可以侵占他的家产了。”

得布特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浑身上下颤抖不止，似乎想说几句话辩解一番，但他却嘴巴一张一合的，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检察官，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这个男人有很大的嫌疑。他设计陷害雷勒摩的动机显而易见，只需去调查一番，便可以找到能够证明这一点的真凭实据。雷勒摩并没有犯罪，关于爱丽丝的事情，我以后会详细说明的。”

威克朵说完之后，朝着检察官行了个礼，然后便离开了。

戈捷队长赶紧追上前去。

“威克朵，你真是太棒了！”

“谢谢队长，我也是因为在那个饭店里住了些天才知道这些事情的。”

“你说什么？你在那个饭店里居住？”

“是的，就住在三楼！”

“可是，三楼的房客只有贝米休、公爵夫人和秘鲁富翁啊！”

“我就是那个秘鲁富翁！”

“什么？这是真的吗？”队长不合时宜地问道。

“真的！假如我不乔装改扮的话，就绝对没有机会与罗宾较量一场。从今往后，我会装扮成什么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现在都不好说。我只求队长能给我行动上的绝对自由，如此一来我就有把握抓到罗宾！”

“好的，我了解了！你放手去干吧！当你需要支援的时候，我一定会派出得力的人手全力帮助你的！”

两个人握了握手，然后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A.L.B之谜

星期五的下午，威克朵又伪装成了秘鲁富商，步行来至施齐特广场，当他到达广场的时候刚好是3点05分。

“警方将汤冰饭店包围的时候，我与公爵夫人约定好星期五下午在施齐特广场见面，说不定她早就到了！”

然而，威克朵的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心，也许公爵夫人早就知道了事情真相，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或许早就和罗宾一起逃往国外了。

“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因为时间还早。公爵夫人当时之所以选择逃走，可能是因为害怕刑警。我想她应该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

威克朵抱着一线希望，坐在广场的石凳上等待公爵夫人的到来。只见孩子们在沙堆上嬉戏玩耍；坐在树下的老妇人一边织毛活一边聊天，也有一些老人在打盹。

一个绅士模样的人坐在另一旁的椅子上，他将报纸摊开，挡住了自己的脸孔。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威克朵开始有些慌乱了。

3点30分了，公爵夫人大约不会来了。威克朵大失所望地站起身来，径直朝广场的出口走去，刚好从那位看报纸的绅士面前经过，这位绅士连忙把报纸折好，然后站起身来冲他伸出了手：

“您是马克思·俄比思德先生吗？”

“是我！”威克朵回答道，他认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怪盗罗宾本人。

“公爵夫人不来了，他却来了。”威克朵一边思索着一边和这位绅士握了握手。

“您是罗宾先生吗？”

“是的，我就是罗宾。不过我现在的名字是艾特华·卜勒塞克，公爵夫人的好友。”

威克朵曾在大厅里见到过他与贝米休密谈，所以对他有很深的印象。

他的模样温文尔雅，气度不凡，身上穿的是订做的昂贵西装，凸显出健壮的男性身躯。他的肩头十分宽阔，长长的腿，结实的胸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运动员一样。他有着尖削的下巴和细长的脸庞，给人一种活力四射的感觉。他的年龄大约在四十岁上下。

“我在汤冰饭店见到过你！”

“哦？是吗？我躲在贝米休的房中。他正准备用你给他的通行证逃走，我让他把我也带上，可他说那张通行证只允许一个人离开饭店，所以便没有答应我的请求。”

“于是你就把他刺伤了，然后抢走了通行证？”

“是的！但我并没有伤到他的要害，他的伤现在应该已经痊愈了。”

“你下手怎么这样狠毒，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不，他只是我的部下，我是他的上司。不服从命令就要受到惩罚。当然，我不会要他的性命！”

说完，罗宾冷笑了一声。

两个人离开了广场，罗宾的车就停靠在附近。

“你住在汤冰饭店？”

“不，我现在住在蒂莫饭店。”

“我们先去把你的行李取来，你就到我那里去住吧！公爵夫人正等着你去呢。”

汽车驶往蒂莫饭店，取出了威克朵的行李，然后直奔巴黎的郊外而去，最后终于抵达了来宜。在来宜的街边有一幢带宽敞庭院的三层建筑。

“你瞧，这就是我的临时住所。像这样的住所，我在巴黎有十多处。而我的佣人的数量已经大为削减了。公爵夫人的房间在二楼，我三楼卧室边的书房供你使用。”

书房是一间非常幽静的屋子，窗户正对着大街。房间里面摆放着高级摇椅，还有可以当作床用的两用长沙发，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晚饭时，公爵夫人早已等候在餐厅里面了。她兴高采烈地拥抱着威克朵，以此来表示对他的欢迎。另外，对于自己的突然离去，她请求得到威克朵的谅解。

“我当时害怕极了，所以才……”

“是啊，警察当时监视得十分严密。你能够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威克朵和夫人举杯痛饮，庆贺重逢，化名为卜勒塞克的罗宾笑眯眯地坐在一旁。

吃完晚饭后，公爵夫人又邀请两个人与她一起喝咖啡。威克朵无拘无束地坐在沙发上，享受着香醇的雪茄，他眯缝着眼，懒洋洋地瞧着冉冉上升的青色烟雾在天花板上堆成一团。

“太好了！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终于打进了罗宾的老巢，而且还是公爵夫人举荐的，罗宾肯定不会对我有所怀疑。现如今，我已经是罗宾的同党了，我能够密切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在关键时刻将他一举抓获。

“然而，我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我眼前的这个对手并不是一个小蟊贼，而是一个响当当的江洋大盗。一旦稍有疏忽便有可能露出破绽。哪怕是一个不留神说错一句话，也很有可能被他识破我的真实身份。”

威克朵表面上悠然自得地抽着雪茄，可内心里却在小心地提防着。

这个时候，化名为艾特华·卜勒塞克的罗宾朝他走了过来，以借火为由坐在了他的身边。公爵夫人也在他面前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好了，我们现在的人齐了，可以讨论一下行动的事情了！”卜勒塞克说。

“请说吧！”威克朵说道。他感觉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变得僵硬了。

“你应该早就听说过我打算干一票一千万法郎的大买卖吧？”

“是的。你写给巴黎情人的一封书信被报纸刊登了出来，那上面提到了这件事。”

“什么？警方得到那封信了？那可大事不妙啊！听说是一个名叫威克朵的警官不知在什么地方找到的。这个人智慧超群，跟这样的警察斗上一番，真是再有趣不过了！”

威克朵心中暗自窃喜，不过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票一千万法郎的大买卖，我们已经策划很久了，这次，我特意请你来协助我！

“这件事情是一个英国人——贝米休告诉我的。他的新婚妻子以前在一个希腊大富翁的手下当打字员，后来，这个女人出车祸死了。弥留之际，她把这个秘密告诉给了她的丈夫。

“那个希腊富翁在雅典和阿尔巴尼亚（巴尔干半岛的西部地区）都拥有着广阔的土地，后来，他将这些土地变卖了。雅典的土地使他得到了一千万法郎的钱财，他把这笔钱全部存在了伦敦的中央银行里。那块位于阿尔巴尼亚的土地所卖得的款项全部买成了证券，保存在自己家中的金库里，外出的时候都会随身携带。

“那一千万法郎的有价证券，被捆在了长为25公分、宽为20公分的小纸包里，封皮上印着‘A.L.B’的字样。其实，‘A.L.B’是‘ALBAHTE’的开头字母。

“打字员小姐跟贝米休结为伴侣之后，这个富翁也离开了希腊，不知道到哪个国家去了。

“我在全世界各个地方都布置下了消息网，并且派遣最精明强干的部下到世界各地去搜索消息，这就是由我主宰的地下王国。

“我的那些部下四处打探富翁的下落，后来终于知道了他把一千万法郎存在了伦敦的中央银行里，而且每个月都会把利息付给巴黎的一个代号叫‘X’的男子。

“其实，这个人正是那个希腊富翁。他假扮成一个居住在巴黎的德国人。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就不知道了，这一点到现在都还是一个不解之谜。”

艾特华·卜勒塞克说到这里停住不说了。只见公爵夫人合着眼皮，威克朵则侧耳倾听着。

卜勒塞克继续说道：

“这个希腊富翁重病缠身，甚至身子都不能动弹。他的卧室就在楼下边，他从来不出门，只雇佣了两名保安和三个女仆，这些人都住在地下室里面。

“我已经取得了他住处的平面示意图。更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了房间里警铃的安装和控制方法。他房间的每个窗户上都安装上了警铃，外人根本无法发现。然而，只要一触碰到机关，警铃声立刻就会大作起来。为什么要把这个地方守卫得如此严密呢？自然是家中有‘A.L.B’证券的缘故了。”

“你能确定吗？”

“我能！不过，我们并不知道他把证券藏在什么地方了。楼下？这不大可能。因为一楼来来往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会是二楼吗？也不会，因为二楼不通。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一个上个月被解雇的女仆口中得知了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这个希腊富翁每天都吩咐保安把他抬到三楼去，而且整个下午都待在那里。

“一个身子动弹不得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情况。三楼是他的书房，那里保存着大量的书籍和材料，另外还摆放着这个人最爱的两个人的遗物。

“富翁最爱的两个人是他的女儿和孙女，可惜她们都不在人世了。书房里面有很多她们的照片和画像，此外还有不少孙女的玩具。

“根据女仆的口述，我绘制出了这幅示意图。看，就是这张！”

说着，卜勒塞克把平面示意图铺到了桌子上。

“这是书桌，这是电话，书柜放在这里，照片和画像就摆在这里。此外，我们还能发现暖炉上有个玻璃旋转窗，从这里可以进去。”

“你能确定‘A.L.B’就藏在这个地方吗？”

“是的，绝对不会有错的！不过，我一个是无法办到的，所以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完事之后，证券怎么分配呢？”

“我给你一千万法郎的四分之一。”

“不，我要二分之一！”

“不行，三分之一怎么样？”

“好吧！”

两个人握了握手，把这件事谈妥了。

这个时候，公爵夫人说话了：“终于要展开行动了，希望不要再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为什么这样说？”威克朵问道。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伤亡了，而且，我现在被人怀疑杀了人！”

“杀了人？”

“警方怀疑我用丝巾勒死了爱丽丝，然后又让贝米休代为保存丝巾。然而，我根本没杀爱丽丝啊，可是却没有人愿意相信我。警察，甚至连你都认为我杀了人！”

公爵夫人说到此处已经泣不成声，委屈地望着威克朵。

“夫人，我现在已经不再疑心您了。您是卜勒塞克的好友，而贝米休是卜勒塞克的部下，卜勒塞克先生正是怪盗罗宾。罗宾的部下和他的朋友是绝对不会杀人的。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杀害爱丽丝的凶手正是男爵！”

“你是怎么知道的？”卜勒塞克问。

“你们听说过快反组的威克朵警官吧？我从记者们的口中得知了他在法庭初审时所说的话。因为案子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所以这些话还得暂且保留，并没有报到上面去。那些记者告诉我，威克朵刑警推断案情的经过如下：

“德若雷男爵突然发现他妻子的话可以使他逃脱干系，所以立刻赶到了爱丽丝所住的公寓，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爱丽丝。此外，他还吩咐爱丽丝道：‘假如警方审问你，你就一口咬定自己一无所知！’

“后来，男爵得知爱丽丝原来另有情夫，而且打算去报警。在难以抑制的愤怒之下，他失手误杀了爱丽丝。夫人，然后你也到了现场。”

“是的！当爱丽丝还是一个舞女的时候，我就非常欣赏她了。听说她生病之后生活过得非常困难，所以我想接济她一下。

“然而，当我看到她被人勒死在床头边的时候，我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我很害怕被其他人看到，因为那样会使别人误以为我是杀人凶手。那条勒死她的丝巾是我送给她的，所以一旦被警方找到，我肯定脱不了干系。于是，我把丝巾装进了衣服口袋里，然后便仓皇逃走了。”

“可是，当您匆匆忙忙地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却被别人看到了。爱丽丝的好朋友雅笛曾在歌剧院门前看到过您，同时从爱丽丝想要写给您的书信中得知您是公爵夫人，所以威克朵便顺藤摸瓜地查到了您。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疑心是您杀害的爱丽丝。可后来一经调查，才知道原来男爵才是真正的凶手，现如今，警方也已经打消了对于夫人的怀疑。

“夫人您现在可以放宽心了。这一次，我们绝对不会制造伤亡事件的。我既然已经成为了罗宾的部下，就肯定不会伤人的，您就放心好了！”

威克朵毅然决然地说道。公爵夫人闻听此言也就不再担心了，整个面庞都焕发出了光彩。

“俄比思德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听完你的话，我的顾虑完全消除了。尽管我并没有谋杀爱丽丝，可是我最害怕的就是警察不相信我，把杀人犯的罪名强加在我头上，那就糟糕了。”

“现如今，夫人您大可放心了！”

“是的，夫人，你可以安心地住在这里，等我们把这件事情办完之后马上就回来！”

卜勒塞克温柔地抚慰着公爵夫人。夫人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她比刚才高兴多了。

接着，卜勒塞克对威克朵说道：“现在，我们谈谈正经事吧！那个希腊富翁的名字叫习力修思，他的住宅位于离此不远的布路韦森林公园旁，莫右街98-2号。而这幢房子就是我们的目标。如果想要到三楼上去，至少需要一架12公尺高的梯子，这些东西我已经都准备好了。星期二下午，我派人去订做的伸缩梯子很快就会被送到这里来。我的三个部下会想办法把梯子放到院子里面。咱们两个人翻墙过去，把后门打开，把我的部下放进来。之后咱们再到三楼去，从窗户钻入房中，再下楼将大门打开。这扇大门是从里边闩住的，所以只能先进到屋内才能开启它。”

“可是，三楼的窗户上也安装了警铃吧？”

“你就放心好了，我早已收买了一个女仆，她会帮我们把三楼窗户上的报警装置解除掉，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从窗户自由出入了。而且，大门上的警铃到时候也会被破坏掉，所以它根本就不会响。

“我们把大门打开之后，将院子里的那三个部下放进来，而他们三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那两个看家护院的保安控制住。我们可以先在一楼的屋子里寻找一番，然后再花大力气去搜查一下三楼的房间，这个计划你觉得怎么样？”

“棒极了！”

万事俱备，现在就只剩下突袭那个家伙的豪宅了。在这段时间里，威克朵半步也没出过门，就更别提发信件或者打电话了。他像罗宾（卜勒塞克）的那些忠心不二的手下一样，勤勤恳恳地工作着。

卜勒塞克非常信任威克朵，不管什么事情都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威克朵非常兴奋，同时心里也略感不安。

“罗宾为什么如此地信任我？他会不会是表面上对我亲近，可暗地里却在调查我的来历？不，他或许是早就知道了我的底细，一直在装傻充愣，想要让我替他卖命？”

想到此处，威克朵的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了。

实际上，罗宾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威克朵的身份，而且，自从威克朵对公爵夫人讲明了她身上的嫌疑已经完全消除了之后，夫人的心情也轻松了很多，大家在一起相处得非常融洽。

明天就要按照计划采取行动了。晚上，三个人共进晚餐的时候，公爵夫人对威克朵说道：

“我也想参加这次行动，可不管我怎么恳求，他都不同意，他说女人不应该以身犯险。”

罗宾听罢微微一笑。

“真拿她没办法啊！一个女子去干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肯定会带来很多麻烦。”

“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可以自己行动，就是冒一次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我也想尝尝惊险的滋味呢！

“我的血管中流淌着斯拉夫人的血液，我拥有着祖上那坚毅果敢的天性，所以我希望能体验一次那种心惊肉跳的恐怖感觉！

“我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胆小如鼠的人。枯燥乏味的生活会让我无法忍受的。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一个冒险的机会，能够以性命为代价，去体味那种接近死亡极限的恐惧，所以，这样的事情我自然不会放过了！上一次，我不是已经陪你去雷斯克老人的家了吗？”

“还说那件事儿呢！那次行动也是因为你恳求了半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才把你带上的。那一次把我拖累得一直忐忑不安，唯恐你落到警察的手中坏了大事。那次的经历实在是太危险了！”

威克朵听着两个人的谈话，插口说道：

“如此说来，从雷斯克老人家中跳窗逃走的那个金发女郎真的是你啊！”

“你怎么知道的？难怪我总以为有人看到了我跳窗的事情，我还以为是警察呢，没想到是你啊！”

“是啊！我也听说了国库债券在雷斯克老人的手中，所以那天夜里也潜入了老人的家中。”

“什么？你也去取证券了？”

卜勒塞克对此感到无比惊讶。

“那天夜里，我和夫人借助梯子进入了老人的卧室，可是，我们并不清楚他把债券藏在了什么地方。正当我们四处寻找的时候，听到有人正从楼梯上来，于是，我跟夫人连忙躲进了旁边的屋子里。我们听到来人摇醒了老人，逼他把债券交出来。老人被那个人手里的枪吓得魂不附体，所以赶忙从保险柜里取出债券，并交给了来人。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畜生居然一枪击毙了老人。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又听见楼下冲上来了两个人。那个男人冲出了房间，回手开了一枪，然后就跑下楼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比你来晚一步的男人杀害了雷斯克老人，并把债券抢走了？”

“不错，后来看报纸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德若雷男爵！”

“喔，这就足以说明那个夺走债券并杀害老人的真凶就是男爵，他为此懊悔不已，忐忑不安，于是便在牢房中自杀了！”

威克朵接着说道：“可是，我当时只看见了夫人，并没有发现罗宾先生啊！”

“卜勒塞克先从梯子上下去了，我晚了一步，恰好被你给看到了！”

“哦？原来如此。”

“我们绝对不是杀害雷斯克老人的凶手。绝对不滥杀无辜是罗宾的做人准则。”卜勒塞克昂首挺胸，一副非常自豪的样子。

“夫人，这我都知道。你这一头光鲜靓丽的金发实在是太引人注意了，这不正给你增添了很多麻烦吗？”

“我明白，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把头发染成黑色或褐色来掩人耳目，在我看来，一头漂亮的长发是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财富。”

说完这句话，公爵夫人伸手抚了一下发际。威克朵以赞赏的眼光注视着她，心想：“她可真有魅力啊！”

一位如此漂亮迷人的贵妇，混在一群江洋大盗之中，又心甘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去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或许正像她所说的那样，她的血管里流淌着斯拉夫人的血液，并且天生就有冒险本性也说不定呢！”威克朵心里这样思忖着。

公爵夫人仍然坚持要与罗宾一起行动。

“我真是服了你了！好吧，就让你去冒一次险吧！”卜勒塞克苦笑了一声。

转天，过了半夜时分，三个人带领着部下来到了希腊富豪习力修思的住宅。没有人说一句话。他们借助梯子翻进了庭院里面。

“你们在这里等候！”卜勒塞克压低声音对部下命令道。

部下们把梯子靠着三楼的阳台支好。三个人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从窗户钻进了书房。

卜勒塞克从怀里把手电筒掏了出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椅子、书橱、书桌、壁炉以及挂在墙上的照片和画像等物件，都被认真地检查了一遍。

“这里没有那一千万法郎的债券！不行，我们得再认真地找一遍。我先通知院子里的三个部下，让他们把保安制伏，免得被保安坏了大事。马克思！跟我来！”

“是！”

“夫人，你自己留在这里害怕吗？”

“不害怕！”夫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待在这里不要乱动，过十分钟至十五分钟，我就到这里来找你！”

卜勒塞克用手电筒又扫了一眼平面示意图。

“先从这里走，再下楼梯就可以到了。马克思，来吧！”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走廊，沿着楼梯往下走。

正对面的大门口点着一盏小灯，借着昏黄的灯光，他们再一次找到了平面示意图上的方位。大门旁边的房间是保安住的，不经过这里是根本无法到达希腊富翁的卧室的。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只见门上有一个大门闩，而且还装备了警铃。

卜勒塞克取出一把小型的老虎钳子，把电源线切断了。

威克朵将门闩去掉，把门打开，然后用低低的声音发了一个暗号。

庭院里的树荫下，卜勒塞克的三个部下如鬼魅一般地闪现出来，迈步走上了门前的台阶。

卜勒塞克靠近威克朵的耳边，轻声地对他说道：

“我把他们带到保安住的那间屋子里，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说完这句话，他便领着三个部下钻进了第二间屋子。威克朵则独自一人守在门外。

“机会终于来了！”威克朵心里暗自思忖着。接着，他赶紧把门推开，冲到了院子里，把大铁门的门闩拔了去。

“再等一会儿，刑警们就能进来了！”

威克朵又回到了屋子里，而卜勒塞克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你到哪里去了？”

“我怕巡夜的警察经过这里，所以到门口去看了一下。这个地区尽是一些豪华的别墅，所以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寻衅滋事，所以，我认为警察是不会注意到这里的。”

“是的！所以我才敢放心大胆地进入到屋子里。”

“保安那边怎么样？”

“保安们睡得很死，趁着这个机会，我让部下把他们都捆住了，连嘴都给堵上了。”

“那个希腊富翁呢？”

“也被制伏了。那个家伙都快被吓死了，我刚一去搜查他的书房，他的脸就被吓青了，而且浑身颤抖。由此可知，那些国库债券的确放在那个地方。走！咱们到楼上去！”

卜勒塞克命令部下将两个保安盯紧，并且严禁他们发出声音。

“女仆们就住在地下室里，你们要格外当心，千万别惊动她们几个！”

他们两个回到了三楼，只见公爵夫人正坐在椅子上焦急地等候着他们。

“夫人，你没什么事吧？”

“我都快要被吓死了！又要少活几年了！”

“女人毕竟是女人嘛！我们不让你来，你偏要固执己见！”卜勒塞克微笑着说道。接着，他开始在屋子里寻找起来。

“马克思！你也帮着检查一下！那是一个扁平的小纸包，长约25公分。那一千万法郎的证券就包在里面，所以它一定被放在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要仔细检查，特别是书桌和椅子，因为上面或许会有暗屉。”

威克朵遵照他的命令搜寻了一番，可并没有找到什么有价证券或暗屉。

“墙壁里或许有个秘密金库，你在那些画像的后面找一找！”

“这里也没有！”

卜勒塞克举起小锤子，把墙面逐一敲了一遍，没有发现一处是空心的。

希腊富翁最爱的女儿和孙女的相片也毫无异样，珠宝匣里也没有暗箱。

“这些书也要仔细地检查一遍！经常有人在书页当中掏一个洞，把金银财宝藏在里面。”

然而，他们检查过了每一本书，可却仍然没有找到。卜勒塞克十分焦急，他扬手看了看手表。

“快两点钟了，再不抓紧时间的话，天就要亮了！”

正在翻书的威克朵手一松，一本书掉在了地上。

“威克朵！出什么事了？”卜勒塞克低声问道。

“有声音！”

卜勒塞克和夫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啊”的一声，十分不安地侧耳倾听，夫人此时已经吓得脸色苍白了。

“没有啊！”

“有的，我听到了！”

“在什么地方？”

“好像是在院子里！”

“不可能，门闩着呢，不会有人进来的。”

卜勒塞克把窗帘轻轻掀起，朝窗外望去，突然，他惊叫了一声：“梯子不见了！”

“是谁拿走了？”威克朵低声问道。

“会不会被旁边巡夜的警察发现了？我们的梯子支在三楼的窗户前面，从外面是一定可以看到的。有个警察发现了梯子，得知有人潜入了这所住宅之中。他或许已经报完警了，又担心我们逃走，所以事先把梯子撤走了。

“看起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了，还要叫一下楼下的那三个人！”

他们三个赶紧从楼上下来了。

卜勒塞克冲着看守希腊富翁和保安的三个部下喊道：“嘿，快跑！”

于是，这三个人也朝房门飞奔而去。一伙儿人跑到了大门口，准备从这里溜走。

刚一碰到门，警铃立时大作。与此同时，二楼和三楼也响起了尖锐的铃声。所有窗户上的警铃都一触而发。尖锐刺耳的铃声把六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两腿直打哆嗦。

“上帝啊……这是怎么了？”

卜勒塞克惊得脸色苍白，他的部下们则一个个铁青着脸，而公爵夫人被吓得几乎就要昏死过去了。

他们想要把门弄开，可门却纹丝没动。这些人都搞不清楚门为什么无法打开，因为刚才分明已经把门闩去掉了啊！只有一个人在暗自窃喜，那就是威克朵。

尽管卜勒塞克已经把电源线给切断了，但威克朵又悄悄地把它们给接上了。大门一旦通上了电，电流就会使门上特制的电磁石锁产生效用，所以无论如何都打不开门了。

卜勒塞克赶紧又将电线割断了，这样一来，大门上的警铃终于不响了，可其他的电铃却仍然在尖叫着，显而易见，这些警铃的电路是不相联通的。因此，只有把所有的电路全部切断，才可以不让铃响，而门却仍然无法打开。

“糟糕！刚才有电流经过，锁内的电磁石起了效用，这回或许已经打不开了。

“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赶紧找到安全器，把总线割断！”

卜勒塞克拉过来一张桌子，站在上面把安全器的盖子除了下去。转瞬之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这下好了！即便是打开窗户，铃声也不会再响了，你们先走！”

“那你怎么办？”威克朵问道。

“我留在这里，一定要把证券找到！”

“不行！我们几个人找了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找到，而且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警察马上就会到的！我相信是警察把梯子移走的，那个家伙一定去警局报警了！”

“那只是你的推测而已，梯子或许是被风吹倒在地上了呢！”

“我们没有时间来争论这些了，那些证券不能再找了，我们赶紧逃吧！”

“是啊！我们快逃……”夫人拉住了他的手臂。

卜勒塞克只好放弃了。当他正打算从窗户跳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威克朵还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弹。

“马克思，快走啊！”

“不，我不走！”

“你说什么？别这样！我们赶紧撤吧！今天没拿到，以后还有机会的！”

“没有机会了，我不能走！”

听威克朵语气一重，卜勒塞克不禁呆了一下。

“你说什么啊？你究竟是谁？”

“我是你的新部下马克思啊！”

“少装糊涂……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突然想起了点事情，等处理完了，我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给你！”

说着，威克朵走到了门口的电话机旁，举起了电话听筒。

“喂！接线员吗？请接巴黎警局24001。”

“你要做什么？给谁打电话？”

“别说话……喂，队长！我现在位于莫右街98-2号的院子里，马上过来！派两辆车，四五个刑警，让艾特汶也过来！大门开着，可以直接推开！”

威克朵快速地交代了一番，接着，他举起手枪，瞄准了卜勒塞克的心脏。卜勒塞克无所畏惧地向前扑去。

“罗宾！不许动！”威克朵声色俱厉地大声喝道。声音通过电话，直接传到了队长的耳朵里。

“什么？罗宾……他在哪里？”队长连忙追问道。

“他现在就在我的眼前，请赶快带人到这里来，我是刑警威克朵！”

他放下电话听筒，用枪口对准了卜勒塞克心脏的部位。

“把手举起来！”

接下来，他又对罗宾的那三个部下命令道：“面朝墙站好，双手放在墙上！”

然后，他又看了看公爵夫人，说道：

“夫人，您受惊了吧？请您坐到那边的椅子上，您这次可以充分地享受恐惧感了！”

快反组的警车飞驰而来，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尖锐响声，划破了漫漫长夜的寂静。警车很快便驶进了庭院，在台阶前停了下来。

戈捷队长和摩立奥组长带着十几名刑警赶来了，艾特汶也在其中。

“威克朵！他是罗宾？”

“是的，他现在的化名叫艾特华·卜勒塞克！”

“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罗宾的情人，亚历山大·博齐烈夫公爵夫人，我在电影院见到过的那个人！”

“威克朵，这真是大功一件啊！”

“你真是好样的！威克朵！”

队长和组长拉着威克朵的手，高兴地摇晃着。

“你独自一人便把罗宾给擒获了，真是太了不起了！我相信，明天早上的报纸上会全都是你的照片和对你的报道的！”

“说不定还会有特刊呢！”

“如此一来，巴黎警局就威震天下了！”

“报纸总在讽刺咱们警察昏聩无能，使得我们一搞什么活动，市民们便总是骂不绝口的。这一次，你抓住了怪盗亚森·罗宾，为警局挽回了名声。如此一来，快反组可是名声在外了。威克朵，这都是你的功劳，真是太感谢你了！”队长的声音有些哽咽，激动得几乎就要掉下泪来了。

这时，刑警在一旁铐住了罗宾一伙儿。

“队长，这个女人还用铐起来吗？”艾特汶刑警问道。

威克朵说：“不，艾特汶，请稍等片刻……队长，能让我将她带走吗？”

“你想做什么？”

“这个女人是罗宾的情人，她与罗宾共同住在罗宾的老巢中。我知道那个地方，九十万法郎的证券肯定藏在那个地方。所以，我想带着这个女人到那里去找回证券。”

“我了解了！一切都拜托给你了！”

“那个老巢里还藏着罗宾的其他部下，所以我打算让艾特汶随我一同前去！”

威克朵和艾特汶搀扶着公爵夫人，走出了大门，拦了一辆车便离开了。

而队长他们则押着罗宾一伙儿人回到了巴黎警察局。他们把罗宾关在了看守所中，并派人严密监视，等待着威克朵的返回。

然而，一整天过去了，威克朵并没有回来，而且也没有打电话回来过。

“威克朵究竟出什么事了？”组长对此担心不已。

“莫非他落到罗宾部下的手中了？”

组长时不时地往门外看，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电话机，可威克朵始终也没有现身。

转天，报纸上刊登出来一篇很长的报道。不仅是警察局，整个巴黎都为之轰动了。

下面的报道绝对属实：

昨日，巴黎警察局快反组成员威克朵刑警抓获了怪盗罗宾，案犯此时正被关押在看守所中。不过，这个罗宾却是假冒的。他的真实姓名叫艾特华·卜勒塞克，因为长得与罗宾非常相像，所以他这次便冒充罗宾进行盗窃活动。

他到过雷斯克老人的住所，想要窃取那九十万法郎的国库债券，然而他本人并不是杀害雷斯克老人的真凶。真正的杀人凶手是德若雷男爵。

男爵也对自己的情人爱丽丝下了毒手。原因是他对爱丽丝吐露了杀死雷斯克的事情，大惊失色的爱丽丝想要让男爵到警察局去自首，男爵并不同意。而且，男爵怕爱丽丝告发他，所以便用丝巾将她勒死了。

他是什么时候作案的呢？正是威克朵将男爵带到警察局的那一天。

当时，威克朵用管理员房间中的电话通知附近的警局派警力去跟踪爱丽丝。然而，这个电话花了五六分钟的时间才打通。趁着这个机会，守候在车旁的男爵偷偷地来到了公寓的四楼，他在这里将爱丽丝杀害了，然后又回到了汽车旁。

男爵就是这么一位冷酷阴险的人。在看守所中忍受了五六天的折磨之后，男爵早已身心俱疲，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他那颗冷酷无比的心也逐渐地恢复了良知，对于杀害孤苦无依的雷斯克老人和自己深爱的女人，他悔恨万分。他躺在冷冰如铁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老人与自己的情妇临死前的样子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即便是再歹毒的人，也总是有一些良知的。凶狠残忍的男爵认为自己的罪行是无法饶恕的。他忍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折磨，终于选择了自杀，想以此来向死去的老人和情妇谢罪。

男爵杀害爱丽丝之后没过多长时间，爱丽丝的好友公爵夫人刚好来拜访她，发现爱立丝已经死在了床上，她害怕背上嫌疑，所以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男爵将盗来的债券藏在了出租车的坐垫里。可是，没过几天的时间，这些债券又被盗了。

将债券偷走的人正是怪盗亚森·罗宾。罗宾把债券从坐垫里掏了出来，然后又把自己的名片放在了里面。这张名片后来为快反组成员威克朵刑警所得，名片现存于巴黎警局之中。

可是，那个盛放着一千万法郎有价证券的小纸包，又是怎么回事呢？

希腊的亿万富翁习力修思先生，将雅典的土地全部变卖了，把所得的一千万法郎全都存进了伦敦的中央银行，以此来赚取利息。他以前肯定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流亡到了巴黎，并且化名为X先生。

习力修思把变卖阿尔巴尼亚的土地和不动产所得的钱款，悉数买成了证券，捆成长25公分、宽20公分的小扁纸包，以便随身携带。

这三个纸包上标明了阿尔巴尼（ALBAHTE）的三个开头字母，并被称为“A.L.B文件”或者“A.L.B”。

冒牌的罗宾打算将“A.L.B文件”窃取走，于是便带领着公爵夫人和一个化名为马克思·俄比思德的男子，以及另外三个罗宾的部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了习力修思的住所。他们觉得“A.L.B文件”应该藏在三楼的房间里，可始终也没有找到那个纸包。

习力修思挚爱的女儿和孙女很早就离开了人世，因此，他非常细心地保存着她们的照片和画像。然而，在这些东西的旁边，同样没有找到那些债券。

接着，他们又在书橱里搜寻了好久，终于发现了“A.L.B文件”。不过，找到它的人并不是冒牌罗宾，而是那个叫马克思·俄比思德的人。

这个男人真是智慧超群，可这却并不出人意料。其实，这个人是快反组的威克朵刑警乔装改扮的。威克朵在搜查纸包的时候，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他觉得“A.L.B”这三个字母并不代表所卖出的土地——“A.L.B”，而是“ALBUM”的开头字母。“ALBUM”指的是相册、集邮册或画册等东西。

于是，威克朵开始搜寻这类东西。可在习力修思女儿的相册里，根本没有价值如此之高的东西。他接着寻找，终于在一大堆书本之中找到了一本簿册。这本集邮册里所保存的邮票，几乎全都是世上罕有的珍品，其中甚至还有十分罕见的原始邮票，价格高达一千万法郎。

威克朵随即将集邮册放入了怀里，这一举动冒牌罗宾和公爵夫人都没有察觉到。

刚开始的时候，冒牌罗宾和夫人从楼上下来，走到了大门口，威克朵趁着他们去保安房间的这个当口，迅速地跑去把大铁门打开了。如此一来，警车便可以直接到达院子中了。而且，他把支在阳台下面的收缩梯子折了起来，放到了院子里的树丛中。

为了防止冒牌罗宾跑掉，威克朵用万能锁把大门锁上了，并使冒牌罗宾误以为是电磁石产生了效用。

后来，他给巴黎警局打了电话，要求戈捷队长迅速派人前来支援，并最终将这个冒牌罗宾交由警方处置。队长并不知道这个罗宾是个冒牌货，因此还对威克朵赞赏有加呢。当队长对他提出表扬之际，威克朵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九十万法郎的债券还在罗宾的老巢之中，我打算带着公爵夫人一起去搜查一番！”

于是，威克朵等一行三人乘车离开了。

其实，那些债券并不在罗宾的老巢里。那么，威克朵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当天夜里，他领着公爵夫人和艾特汶去了英国。他把那本集邮册送到了伦敦专门经营邮票生意的交易场所。英国人是十分热衷邮票的。

结果，价值一千万法郎的集邮册以一千五百万法郎的天价成交。

后来，威克朵又同公爵夫人和艾特汶回到了法国，过上了隐居的生活。

他为什么不回警察局去呢？因为那样会危险重重。

说到此处，各位读者想必都已经明白了吧？威克朵想要占有这一千五百万法郎和那九十万法郎的债券。

为什么呢？

希腊富翁习力修思以阴险狡诈的手段聚敛了一大笔财富，然后让很多希腊人民以不动产作为抵押金。这样一来，还不起债的人就永远失去了土地和房产。

威克朵对这种心如蛇蝎的人恨之入骨，所以要想方设法地把他的不义之财取走。

那九十万法郎的债券又是怎么回事呢？男爵把债券放到了出租车的坐垫里，而罗宾取走了债券并代之以自己的名片。实际上，将债券取走的人是威克朵。

读者们一定会感到非常疑惑，为什么威克朵要留下罗宾的名片呢？原因只有一个——威克朵正是罗宾本人。而艾特汶警官则是他的手下。

最后，让我们简要介绍一下真正的俄国贵妇——亚历山大·博齐烈夫公爵夫人。

夫人很久以前就如痴如狂地迷恋着罗宾。艾特华·卜勒塞克便利用她的这种感情，取得了与夫人接近的机会。

现如今，夫人已经了解了所有的情况，心中伤痛不已。因伤心过度而使身体受到了很大的损伤。

我会把夫人带到法国南部地区去疗养一段时间，等她身体康复之后再把她送回俄国。因为夫人的很多朋友都在俄国。

现在，能够说明艾特华·卜勒塞克是冒牌罗宾的证据，那就是他曾经伤过人。

当警方包围汤冰饭店的时候，威克朵曾交给贝米休一张有组长签名的通行证，而冒牌罗宾却为了使用通行证溜走而用短剑将贝米休刺伤并抢去了通行证。贝米休身受重创，幸好剑伤并不致命，他才保住了一命。

亚森·罗宾是绝对不伤人性命的，可冒牌罗宾却违背了这一点。

以上这些就是整件事情的全部经过。

亚森·罗宾

与此同时，巴黎警察局快反组也收到了一封罗宾寄来的书信，信上的内容与报纸上登载的消息并无区别。然而，信封里还夹着一张一千万法郎的支票和那九十万法郎的国库债券。

另外，信封里还附有一封短信，只见上面写道：

请将这张支票赠给巴黎的孤儿院，国库债券则交还给斯特拉斯堡的银行。我两次想要找到这些债券，可都遭到了失败，这令我感到十分难堪。

我曾经信心满满，认为只要想到便没有做不到的。我以前从来没有失过手，可现在却接连遭到两次失败。

这是我一生中最失败的时刻。至于这些债券嘛，我自然也就不想再看见它们了。

亚森·罗宾

版权信息

古怪的乘客/（法）卢布朗（Leblanc,M.）著;罗锦荣译.--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3

ISBN　978-7-5104-3610-9

Ⅰ.①古…　Ⅱ.①卢…②罗…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308395号

目录

版权信息

少年罗宾

结婚戒指的秘密

失窃的黑珍珠

罗宾大失败

古怪的乘客

少年罗宾

巴黎市西北方向的郊区前有一条N字形的河流弯弯曲曲地流淌着，它就是塞纳河。一座郁郁葱葱的大森林伫立在河畔，把塞纳河紧紧地拥揽于它的怀抱之中。

这座美丽的大森林就是尽人皆知的塞哲尔莫森林，它里面有一座年代非常久远的古堡，只见这座古堡威风凛凛地屹立在秋天的蓝色苍穹之下。施比兹伯爵是这座古堡的主人。

一天晚上，这座古堡里举办了一场非常隆重的宴会。被邀请赴宴的宾客们，各自搭乘着汽车或马车，从巴黎赶到这里来。头戴黑色礼帽的贵族绅士们和衣着华美的贵妇小姐们不停地出现在车窗外面，而那一辆辆豪华的小轿车如同受到了引诱一般纷纷朝那个石头打造的古堡大门驶去。

施比兹伯爵家族不仅是法国的名门望族，同时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家族。

在那些前来赴宴的人之中，除了有当地的贵族、企业家以及大地主之外，还有世界驰名的文学家、艺术家、舞蹈家、歌唱家和电影明星等巴黎上层社会的一些知名人物，另外，巴黎社交界的一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云集于此。

古堡的大厅富丽堂皇，绅士、贵妇、贵族和淑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高举着手中的酒杯谈笑风生，气氛十分热烈。

就在这个时候，此次宴会的女主人——伯爵夫人绰约多姿地出现在了欢声笑语的大厅之中，雍容华贵的公爵夫人面带笑容地走到宾客中间，频频向人们点头示意。

伯爵夫人那如同天鹅般的细腻而修长的脖颈上面，垂着一条沉甸甸的钻石项链。这条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在灯光的映衬之下，放射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五彩光华。

众多宾客的目光立刻被这条光彩夺目的钻石项链给吸引了过来。绅士们停止了交谈，都用惊讶不已的目光注视着这条项链，女士们则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哇！太迷人了……”

“当然啦，它可是那条举世闻名的‘王妃的项链’啊！”

“喔，难道这就是法国大革命时期被革命党推上断头台的马莉·鄂多尼德王妃所拥有的那条项链？”

“正是！”

就在这两位大名鼎鼎的一流歌星低声交谈的时候，站在一旁的一位穿着时髦的贵妇人却细声细语地插了一句：

“可是，这条项链受到过诅咒，十分不祥啊！”

“为什么要这样说？”

“对于这其中的原委，我就知道了。然而，据说马莉·鄂多尼德王妃的诅咒和仇恨附着在这条项链之上，每一个佩戴过它的人都会遭到厄运！”

“真是这样的吗？”

“千真万确！”

“反正我是不会相信这些话的，所谓的谣传只不过是对拥有它的伯爵夫人的一种变相的艳羡和妒嫉而已！”

闻听此言，这位贵妇人情知讨不到好处，只好怏怏不快地回到了她的同伴中间。

“真烦人啊！什么诅咒，什么厄运，什么不祥的钻石项链……”

“不必烦恼！这种谣言并没有被别人证实过，她之所以如此散播谣言，只不过是一颗嫉妒心操纵之下的血口喷人罢了！”

“话虽这样说，可这样的谣言被人们传来传去，也着实够令人讨厌的！”

“尽管那些贵妇和小姐们看上去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可她们的内心里暗中都包藏着恶毒的诽谤和强烈的憎恶。就比如说刚才的那位女士吧，尽管她的嘴里如此诽谤这条项链，可内心里不知道对它有多么向往呢！然而，正是由于自己无法得到这条钻石项链，所以只能跑过来跟我们发发牢骚。”

“不错，像我们这种出身平凡的人，根本就没有福分得到如此光彩夺目的钻石项链，幸亏我们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想得很开，所以心里不会产生对伯爵夫人丝毫的嫉妒，只是迷恋于它的光彩夺目罢了，也就是有点着迷……仅此而已。”

“真是这样啊，假如心里没有痴心妄想的话，也就自然不会被嫉妒所困扰了。”

其中的一个女郎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佩戴的项链，随后，她乐观地笑了笑，因为那是一条廉价的、毫不起眼的普通珍珠项链。

“哇！这条项链也很棒啊！”

“呃，不，它是假的！”

“是吗？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正是因为这样，用一条冒牌的项链唬唬人也就足够了。”

两个人无所顾忌地开怀大笑，同时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把酒一口气地喝了下去。

伯爵夫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佩戴的钻石项链已经成为了众多宾客所关注的焦点，只见她仍然满面春风，风度翩翩地往来于人群之间，用温文尔雅的口吻跟他们聊着家常。

每当伯爵夫人低下头去与宾客们行礼致意的时候，她脖子上佩戴的项链不仅闪动着迷人的光彩，而且还会发出“叮叮”的悦耳声响。

在一阵狂欢之中，宴会的高潮终于到来了，随后，宾客们意兴阑珊，各自散去。感到筋疲力尽的伯爵夫人，半睁着朦胧的睡眼，被伯爵搀扶进了卧室之中。伯爵温柔款款地对夫人说道：

“你今天晚上真是太劳累了。这条钻石项链不仅为你赢得了良好的赞誉，还把众多宾客的目光深深地吸引到了你的身上。”

伯爵夫人听了丈夫的这番话之后，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得意扬扬地把这条项链从脖子上取了下来。

“那么，它就拜托给你了！”

“好的，我明天一早就会把它送到银行保管起来。看你，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你赶紧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说完这句话，伯爵伸手把项链接了过来，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第二天早晨，伯爵亲自把这条项链送到了银行。因为这是一件举世闻名的珍宝，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这件宝贝平常的时候都放在银行的金库里。

如此一来，这条项链便根本不可能发生意外的情况，然而，仅仅过了一个多月，便发生了一件让整个社会为之震惊的案件，那就是这条钻石项链竟然不翼而飞了！

宴会举办完的一个月之后，巴黎的卡恩帝宫为了欢迎丹麦国王又举办了一场盛大而隆重的晚宴。施比兹伯爵夫妇也应邀参加了这次宴会，当然，伯爵夫人按照平时的习惯，戴上了那条钻石项链。

当天晚上，在宴会之上，这条璀璨夺目的项链也如往日一般出尽了风头，所有的到场宾客都给予了它极高的关注和赞誉，尤其是丹麦国王格利思，只见他饶有兴趣地与伯爵夫人高谈阔论，询问着这条项链的来历以及与项链有关的种种传闻。

“你的这条项链美极了！”丹麦国王发自肺腑地赞美着。

伯爵夫人闻听此言兴奋不已，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得意忘形之色。在伯爵夫妇乘车回家的半路上，伯爵夫人虽然紧紧地依靠在伯爵的身边，可心里却飘飘然地不知道身在何处。

甚至在伯爵夫人回到自己的卧室之后，她还恋恋不舍地吻了那条项链好几次，并且温柔地抚摸了它好半天，这才交到丈夫的手中。

伯爵小心翼翼地把钻石项链放进了皮革制成的珠宝箱里面，然后在箱子外面上了锁，放在了隔壁的房间里面。

隔壁的房间是伯爵的书房，是他平时用来阅读和思考的地方，同时也是他躲避尘世喧嚣的地方。

这个房间只有一扇门，而且是从里面紧锁着的。正对着院子的地方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的前面摆放着一个高大的书橱，所以，阳光根本无法照射进来，外人也无法从这扇窗户进到屋子里来。

伯爵非常谨慎地把珠宝箱放到了书架上面的纸箱子里面，并且牢牢地把锁锁好了，之后又把门关好，穿上睡衣躺在了床上。

参加宴会所带来的疲惫，使他迅速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九点多钟伯爵才醒来，起身下床之后，他换好衣服，仆人为他端来了一杯咖啡。伯爵喝完咖啡之后便到跑马场遛马去了。

伯爵跑马归来，走进了夫人的卧房。这个时候，女仆们正围在卧房的梳妆台前，为夫人梳理头发。

“早安！”夫人透过镜子向伯爵问好道。

“早！我要立刻到银行去一趟！”

“辛苦你了……那么，就拜托你了。”

伯爵转身朝那个小屋子走去，可没过多久又折了回来。

“你把那个东西取出来了吗？”

“哪个东西？你说什么？”

“当然是那个盛放珠宝的箱子啊！”

“什么？珠宝箱……不就在那儿吗？”

“我昨天晚上明明像往常一样把它放到书橱上面的箱子里了！”

伯爵夫人猛地从化妆椅上站了起来，回过头来，只见她这时已经被惊得脸色苍白了。

“我……我并不晓得啊！我根本就没有去过那个房间！”

伯爵的脸色顿时为之一变，这个意外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如此珍贵罕见的稀世之宝——“王妃的项链”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所谓“王妃项链”是指18世纪时，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妃马莉·鄂多尼德曾经拥有过的项链，当然，这只是一个传闻而已。因为王妃是否真的佩戴过这条光彩夺目的项链，却是无据可查的，这不禁令人大为疑惑。

至于被推上断头台的马莉·鄂多尼德所发出的诅咒和愤恨，只不过是一种毫无根据的流言飞语罢了。

刚开始的时候，这条钻石项链是由施比兹伯爵的亲戚——意大利知名人士若恩·施比兹柏机赠送给路易十六的王妃马莉·鄂多尼德（所谓的“柏机”是指辅佐罗马宗教事宜的高级主教）的贵重礼物。

柏机原本以为这条项链已经安全地送到了王妃的手上，可事实上却是这条项链在运送的途中被人夺走了。而作案者正是当时在皇宫里颇具名望的勒马德伯爵和他的夫人琼。

这是一对无比贪婪的夫妇，他们与其他的贵族串通一气，共同冒领了这条世所罕见的钻石项链，并且把上面的钻石全部取了下来，将其悉数高价转卖给了一个珠宝商人。

1786年2月，那条被剥去钻石的黄金项链被与他们合伙的贵族抢走了。那些贵族把它带到了意大利，转手卖给了克思登伯爵。

而克思登伯爵正是柏机若恩·施比兹的侄子，他同时也是柏机的遗产继承者。他打算将伯父的遗产完整无缺地保存下去，所以又从那个珠宝商人的手中，以高价把那些珍贵罕有的宝钻重新买了回来。

或许是因为这些钻石已经辗转多人之手，所以有一些珍贵的钻石已不知何时散落于民间，因此，剩下的那配不起来的一部分，伯爵就购买了重量相等但成色稍逊一些的钻石来代替。这样，不管是形状还是价值，“王妃的项链”都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了。这条项链在施比兹家族中已经珍藏了大约一个世纪。

这段时间里爆发了轰轰烈烈的法国大革命，路易王朝遭到覆灭的噩运，王妃马莉和路易十六同时被革命政府判处极刑，王妃那如花儿一般美丽的生命就这样断送在了革命军的断头台上。

大革命爆发之后，王公贵族们的家产都被没收得干干净净，而他们本人也无法幸免于难。很多贵族都被处以极刑，同时也有很多贵族被流放到了国外的偏远地区。

拿破仑登上王位之后，王公贵族又恢复了往日的雄风，而革命党的情绪则日益低落。那些流亡在外的达官贵人纷纷回到故土家园，收回了原有的领地和家产。而克思登伯爵也把那条钻石项链当作马莉王妃的遗物在家族中传了下来。

现如今，施比兹伯爵从祖上继承了这条钻石项链，并将其当成传家之宝存放在巴黎的银行之中。每当参加盛大的宴会或者出席比较重要的场合，伯爵都会亲手把它从银行里取出来，事后又亲自将其送到银行里存好。

银行的保险库深处地下，这个像橱子一样的保险库是专门用来存放客户们的贵重物品的。而这个保险库的钥匙也是由银行方面和客户各持一把，假如不能同时具有这两把钥匙，保险库便无法打开。

在伯爵发现家传的钻石项链不翼而飞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电话向当地的警方报了案。

塞哲尔莫地区的警察局局长布尔罗在得知钻石项链被盗的消息之后，立即带领他的下属前往施比兹伯爵的府邸。局长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伯爵对于整个案件的陈述。

“请你立刻带我们到现场去，我们要检查一番。”

“好的，请随我来。”

于是，伯爵在前面带路，同警察局局长一起来到了那个狭小的房间。由于太阳光无法照射进来，所以即便是在大白天，这间屋子里也十分昏暗。

“啪”的一声，伯爵打开了灯。

“案发当日你把这扇门锁上了吗？”

“锁上了！而且里面的门闩也被我闩上了。”

“它被打开过吗？”

“不，是我早上外出的时候拉去的门闩，并且用钥匙才把门打开的。”

“那么，还有其他的可以进入这个房间的入口或者地下通道吗？”

“书橱的后面有一扇窗户。”

因为这个房间非常狭小，因此，为了避免受到外界的干扰，伯爵才在窗户的前面摆放了一个书橱。

书橱看起来十分沉重，因为里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按照常理来看，一两个人是根本无法将其移动的。

“要想将书架挪动而不被我发觉，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伯爵自信满满地说道。

“窗户外面是什么？”

“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这个房间的上面还有房间吗？”

“有，那个房间是专门供仆人们居住的。”

于是，局长命令部下将书橱搬开，只见后面那扇紧紧闭合着的小窗户露了出来。

“真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伯爵，这里并没有人进出过的痕迹，而且门上也被闩住了啊！”

局长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之后转过身子站在门口，表情十分焦躁，接着，他向脸色苍白的伯爵夫人问道：

“夫人，昨天晚上有人知道您戴了那条项链吗？”

“这件事情家里的仆人们都知道的。因为每当我出席晚宴或者舞会的时候，我都会佩戴它，这几乎已经成了尽人皆知的事情。”

“你们把钻石项链藏在这间屋子的珠宝箱里，家中的仆人们也知道吗？”

“不，这是我和我丈夫之间的秘密，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吗？”

“是的，任何人……不过……啊！对了……对了……”

“夫人，您说什么？您想到了什么？”

“是的，可是……这种事情……”

“不论是什么样的事情，您都要如实地告诉我。往往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事情，却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所以，希望你们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可是，可是……这与这件事情并没有任何关系啊！”

“究竟是什么事情啊？”

“我想到了艾尼。”

“艾尼？她是谁？”

“她是我上高中时的密友，她家境富裕，生活条件十分优越，但是，因为婚姻上出了一点小问题，她跟她的父亲大吵了一架，以至于最后甚至离家出走了。”

“她跟你们一样是贵族吗？”

“不，她并不是贵族出身，只是一个生长在有钱人家庭的迷人女子。可是，她的命运却非常悲惨。不久之前，她的丈夫不幸去世了，她也就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寡妇。现如今，她与一个叫作拉沃尔的小男孩生活在一起，艰辛度日。所以，我就在这座古堡里腾了一个房间让他们母子二人居住。”

“也就是说，你是艾尼母子的救命恩人咯？”

“没有那么严重。不过，她确实是对我感激涕零的，于是主动要求当古堡的管家，帮我处理家务上的事情，而且负责教导年轻的仆人。由于她生性善良、待人和蔼，所以仆人们都非常尊敬她。”

“他们母子二人的房间在二楼吗？”

“不，在走廊那边。”

“那个房间里的窗户，是不是也朝向中央的院子？”

“是的！”

夫人刚开始的时候有些犹豫，但最后终于肯定地回答了一句。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就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沉重起来。伯爵夫人似乎非常担心盗窃的嫌疑会落到自己的闺中密友——艾尼的身上。

“我可以看看那间屋子吗？”局长坚定地问道。

于是，伯爵把局长带到了那个房间。

只见艾尼此时正在忙着缝补衣服，她的身边仰面躺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孩此时正有滋有味地沉浸在图书之中，已经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

这个房间里既没有铺地毯，也没有安壁炉，甚至连窗帘也没有挂，装修得也非常粗陋简朴。几件厨具堆放在房间的角落里，整个房间看起来十分简陋。局长见此情景，不由得心中一酸。

伯爵夫人曾说自己是出于同情，所以才义无反顾地照料艾尼母子二人的生活起居。可是，根据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幕，伯爵夫人刚才所说的显而易见有些夸夸其谈了。伯爵夫人过着的生活是如此地奢侈豪华、衣食无忧，可她却不应该如此对待她的这位好朋友啊！

艾尼一见伯爵和警察局长走进了门，连忙站起身来，表情显得十分惊讶，随后，她面带笑容地向两个人问好。不过，由于她不知道这二人到此来的真正目的，所以睁大了双眼，脸上满是疑惑和茫然的神情。

艾尼给局长留下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正直无私、温柔善良的女人。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十分温和平静的声音对她说道：

“由于伯爵夫人的钻石项链不翼而飞，所以我们只好将整个伯爵府搜查一番才能够放心。”

艾尼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惴惴不安的。

“哦，那条钻石项链……”

“你见过吗？”

“见过，有一点我非常清楚，那就是我昨天晚上服侍伯爵夫人更衣的时候，那条项链还是我亲手为夫人戴上的呢！”

“是吗？你为她戴上的……那么……你有没有想到，窃贼很有可能通过你的房间进入到伯爵存放钻石项链的屋子？”

局长一边说着，一边用猎犬一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艾尼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的眼神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可是，善良的艾尼丝毫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然成为了嫌疑犯，她仍然露出温柔的笑容，心平气和地说道：“警官，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因为从昨天晚上直到现在，我始终都没有从这个房间里出去过，更何况那个小屋子平常总是门窗紧闭的。你瞧，那个小屋子的窗户现在不是关得好好的吗？”

艾尼起身离座，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窗户外面就是庭院，而对面则是伯爵的书房，屋子的墙壁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局长把头伸出窗外，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后扭过头来说道：“不错，是紧关着的，可是，你又是怎么想到窃贼会从那个房间的窗户进入到里面的呢？”

局长全神贯注地盯着艾尼。

“因为那个房间里放着那条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

“你是怎么知道的？”局长突然用非常强硬的口气询问道。

“因为……因为在很久以前，我听夫人说过……”

艾尼刚说完，神色突然变得十分慌乱。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已经被警方当成了嫌疑犯。只见她的脸色如纸一般苍白，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儿子抱在了胸前。

自从伯爵和局长进门以来，这个小男孩就一直用机警不安的眼神盯着这两个人的脸庞。当母亲把他紧紧拥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忍不住低声说道：“妈妈……”

这个男孩似乎是想要保护他的母亲，只见他以怒气冲冲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局长和伯爵。

当伯爵看到这个景象的时候，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孩子，好了，好了，不用担心，你的母亲是不会有危险的……艾尼，你也不用害怕……局长，我可以向你保证，艾尼绝对是一位心地善良、诚实忠心的女人，她是不会做出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的，我可以为她担保。”

“哦，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绝不是坏人。凭借着我在警界多年的工作经验和阅历，凭借着我们敏锐的眼光，好坏真伪基本上是一看便知。

“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说的那些话也只不过是假定而已，她有可能是全然没有察觉到窃贼的偷偷潜入，也有可能是当窃贼从她的房间经过时，由于受到惊吓而默许了贼人的潜入……呃，抱歉，打扰了，我这就告辞了！”

局长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局长回到警察局之后，立刻把这件离奇的盗窃案向地区检察官作了一番汇报。

检察官受理了这件案子。几天之后，警方对伯爵府邸的里里外外进行了一番极为彻底的搜查，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而伯爵府里的每一个佣人都接受了一番严格的审查。除此之外，警察们还调查了小屋子里的门闩和窗户的具体情况，甚至把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然而，警方连一丁点儿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找到。

仆人之中并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门闩也与以往没有任何的不同，这就说明从外面是绝对无法打开那个小窗户的。

“这……可是……哦，看来那个叫艾尼的年轻妇人还是最大的嫌疑人啊！”

检察官对艾尼充满了怀疑。

于是，检察官把审查的重点放到了艾尼的身上。警方将她的日常生活和行为习惯都作了一番详细的研究。

调查结果表明，最近三年以来，她仅仅外出过四次；而且，这仅有的四次外出也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或者是游山玩水，而是受到夫人的派遣，外出办理了几件事情。

根据仆人们所说，艾尼在伯爵府担当女管家的这段期间里，不仅勤勤恳恳，而且忠于职守。另外，这个女人生性温柔，气质高雅，给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平日里除了教导督促年轻的仆人们之外，还要负责照料夫人的很多日常琐事。因此，她只要一有闲暇的时间，就会忙着缝补衣物，往往从大清早开始劳作，一直到半夜三更，她才放下手中的活计，换上睡袍上床休息。

“她是一个特别会为夫人出谋划策，并且心思缜密的人。”仆人们都这样赞美着她。

“像艾尼这样的一位心地善良、无私正直的妇女，是绝对不会去偷窃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宝物的。如此看来，盗窃走钻石项链的那个人肯定不是她了。”

于是，检察官渐渐地打消了对一贫如洗的艾尼的怀疑。

可是，那个窃贼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潜入房间把钻石项链偷走，又是从什么地方逃走的呢？他又是如何得知那条光彩夺目的钻石项链藏在那个房间里呢？

只有伯爵、伯爵夫人和艾尼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其余的仆人对此事均是一无所知的，这可真是一个扑朔迷离、迷雾重重的案件啊！

还有另外一件事，窃贼为什么能够进到完好无损的且从里面锁紧的房间呢？那么，在他逃走之后，为什么那个藏项链的房间的门闩还能像往日一样完好如初呢？

照这样看来，这个谜团真是越来越离奇了啊！

四个多月的审查就这样过去了，结果是一无所获，案情没有取得丝毫的进展。不要说盗窃犯了，就连嫌疑人也没有找到一个。

检察官对此感到匪夷所思，于是，他暗地里布置了很多警力，让他们对伯爵家的财政状况和家庭背景进行了严密的调查。

调查结果令人大为意外，从表面上看来，伯爵一家的生活尽管锦衣玉食、奢华无比，可实际上他们家的财政早已出现了赤字，负债累累，债主经常催促他们偿还债务。

因此，伯爵夫妇或许是由于被财政状况所逼迫，所以不得不偷偷地卖掉了那条钻石项链。然而，像伯爵家这样声名显赫的名门望族，如果做出这样的事情，肯定会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不仅会遭受到他人的耻笑，甚至还有可能会使家族声誉蒙羞，因此，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才谎称项链遭窃的。

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之后，检察官便停止了调查工作。然而，在社会上得知伯爵夫人的钻石项链遭窃的消息之后，伯爵的很多债主都感到十分恐慌。

“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我们原本以为他会把那条钻石项链卖掉以偿清债务，所以都静下心来耐心地等待，然而，现如今那条项链已经被人偷走了，所以我们也就不能无动于衷了。”

于是，所有的债主都开始迫不及待地催促伯爵偿还债务。伯爵迫不得已，只好把家传的大片土地出让或者作资产抵押。如此一来，那些债主的怒气和惊恐才稍稍平息了一些。假如伯爵没有这些祖上传下来的不动产的话，那就难免会遭到家破人亡的打击。

从此，伯爵变得忧心忡忡，而夫人似乎也陷入到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状态当中，时常动不动就为了一些无所谓的小事情而对仆人们大呼小叫的，对艾尼母子的态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过多久，这对母子便被赶出了伯爵府。

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艾尼，一只手拉着年仅6岁的儿子拉沃尔，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满面泪痕、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走去，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唉，真是太可怜了！艾尼举目无亲，又带着一个年幼的儿子，她能到哪里去呢？她以后又该如何维持生计呢？”

“拉沃尔这个孩子太可怜了！小小年纪就饱经了世间的艰辛。”

“是啊！艾尼母子真是太不幸了！”

艾尼母子一步一回头地望着那些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仆人们，双眼之中满是恋恋不舍和愁苦不堪。他们步履蹒跚，失望至极。拉沃尔时不时地扭回头去，可是，他这时连摆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此之后的几个月里，伯爵把祖上传下来的土地全部卖光了，以此来偿还债务；不仅如此，伯爵还大幅度地削减了仆人的数量，用这个方法来减小日常的生活开支。

这天，伯爵夫人突然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艾尼寄来的。

“哦，艾尼……”

她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对密友的思念之情，连忙把信拆开，读了起来。她反反复复地把这封信读了好几遍，可她仍然不能读懂这封信中所写的内容。这可真是一封像谜一样的书信啊！

夫人：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我对您的感激之情。假如没有您的帮助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熬过那些艰辛的岁月。

在这个贫穷偏僻的小山村里，对我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来说，那笔钱简直就像上天的恩赐一样宝贵。可是，直到现在，我的心里也一直存有疑虑：您究竟是怎么知道我现在居住的地方呢？

自从出了您家的大门之后，我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对于以前的朋友，以及府邸中的仆人们，我也没有向他们透露过关于这件事的一个字啊！我住在遥远的乡村，可夫人是如何知道我现在的住址的呢？而且还寄给了我这么多的一笔钱，真让我感觉恍若在梦中一般啊。

因为您在信的结尾并没有签上自己的名字，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好心人寄来的这封信，不过，后来经过一番细细的斟酌，我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夫人您之外，再也没有对我如此关怀体贴的人了。您是故意不写上自己的姓名的，我认为这是夫人您一贯的作风。

夫人，对于您的关怀和体贴，我内心里由衷地感动，因此，请允许我在这里向您表达最真挚的感谢。

我要感谢的不仅仅是您在钱财上对我的帮助，更重要的是您的关怀和体贴，所以，我虔诚地向上帝祈祷，希望神明能够赐福于您！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对您的感谢之情了！

艾尼

“哦，她肯定是搞错了！”

伯爵夫人在大惊之余也感到非常莫名其妙。自己已经被堆积如山的债务害得苦不堪言了，又怎么可能有多余的钱财拿去救济艾尼呢？可是，她为什么要写这封感谢信呢？

于是，伯爵夫人立刻给艾尼写了一封回信，信里的大致内容是说，自己并没有给她寄过钱，肯定是她自己搞错了。

然而，没过多久，夫人又收到了艾尼的回信。

夫人：

看完了您的那封回信之后，我心中感到万分惊诧，因为除了夫人您以外，还会有谁那么好心眼地寄给我一大笔钱呢？

这笔钱既不是用挂号寄来的，也没有用汇兑，而是夹在平常的信封里面邮寄过来，而且里面的钞票是两张面值为1000法郎的纸币。为了证实这件事情，我将这个信封随信奉上，请您过目，真伪立刻就能辨别清楚。

艾尼

附带的信封上盖着巴黎邮局的邮戳，既没有写明寄信人的住址，也没有写明寄信人的姓名，而信封上的收件人一栏写的是“艾尼女士”这几个字，从笔迹上来看，与伯爵夫人的十分相像。

伯爵夫人压根就没有给艾尼寄过钱，可是，她的心里却感到非常不自在。于是，伯爵夫人将这些信件交给了警方。

由于这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信件，因此，尽管警方展开了大规模的调查，可还是没有找出寄信人的真实姓名。

一年之后，相同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艾尼又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并夹着两千法郎的信件。

从那以后的五六年时间里，艾尼每年都会准时收到两千法郎的钱款。只不过到了第五年和第六年，给她寄来的钱变成了四千法郎。因为在这两年之中，艾尼身染重病，再也无法劳作了。

当时有这么一项规定，凡是挂号信件，必须标明寄信人的姓名和住址。因此，所以信件都使用“艾克弟”这个名字寄了出去，寄件的邮局是“塞哲尔莫”，刚好在巴黎的西北地区，与伯爵的府邸属于同一家邮局。

但是，第二封书信是从远离“塞哲尔莫”的“苏勒姆”邮局寄出的，寄信人一栏写的是“倍亚尔”。经过警方的一番严密搜查，终于确定寄件的邮局管辖区内并无此人，显而易见，寄信人这一栏用的是化名。

艾尼在第六年如期收到那4000法郎之后，她身上的疾病没过多久便开始加重，后来终于抱病而亡了。

“到底是谁给我寄的钱呢？那个好心人究竟是谁啊？”

这是她在弥留之际还在不断念叨着的两句话，然而，除了医院病房里看护她的护士以外，又有谁能听得到呢？在艾尼去世后的第二年，钱款没有照例寄来，而寄钱人也神秘地失踪了。

从此之后，一直过了十九年，那个给艾尼寄钱的神秘人物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同时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谁。

艾尼过世之后，也就是那条钻石项链失窃二十五年之后的某一天的正午，在塞哲尔莫森林环抱之中的施比兹伯爵的豪华府邸中，一场小型宴会正在举行。

在过去的这二十五年里，施比兹伯爵殚精竭虑，一点一点地抹平了财政赤字，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而他们夫妇二人的生活也渐渐地变得富裕起来。

由于伯爵夫人十分钟爱极度奢华的生活，再加上她自小生得美若天仙、巧舌如簧，在交际界也享有盛名，所以，她现如今又一如往昔地穿梭于宴会和舞场之中。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脖子上现在已经没有了那条光彩夺目的钻石项链。

尽管伯爵夫人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年轻美丽了，可岁月磨砺和生活锤炼的痕迹早已把她塑造成了一位稳重端庄的成熟贵妇，尤其是她那种饱满而又风韵犹存的美，着实使她更加引人注目。

这天的宴会场面并不如何隆重，应邀赴宴的女士只有伯爵的两位千金和一位表妹；至于男士嘛，也只不过是塞哲尔莫地区的审判长艾萨比、议员博萨以及伯爵的老朋友路哲尔。除了这几个人之外，还有一位风流倜傥的绅士，他的名字叫弗里沙，他年纪很轻，但却已经有了一副运动员一样的健壮体魄。

这位潇洒英俊的绅士，是前一段时间，伯爵夫妇到意大利度假旅行时，在西西里岛遇上的。

晚宴过后，大家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聊着家常。渐渐地，他们谈论的话题也随着香烟的烟圈而逐步扩散了。

在不知不觉之中，他们把话题扯到了与“王妃的项链”有关的那个盗窃案、谜一样的书信以及不知名的汇款人上面。

“弗里沙先生，您是如何看待这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案的呢？”

伯爵夫人的话音刚落，众位宾客们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弗里沙的脸庞。显而易见，弗里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局促不安，就连双颊也变得通红了。

“不！我并没有什么看法！”

“哪儿的话，你真是有些过于谦虚了啊！你那犀利的眼光和准确无误的判断能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请千万不要拒绝，让在座的各位一饱耳福如何？大家认为怎么样？”

伯爵刚说完这句话，在场的宾客便都不约而同地随声附和着，大家起哄似的拍着双手，催促弗里沙快些发表意见。

大家之所以这样做，那是因为弗里沙的父亲是西西里岛知名的审判官，而弗里沙本人也经常协助父亲处理一些扑朔迷离、疑云重重的案件。

“我刚才还听你说，你曾经帮助令尊侦破了许多离奇怪案呢，因此我们大家都热切地期盼着你能发表一下高见啊！”

如此一来，弗里沙脸上的窘迫和紧张又加重了几分。

“不，那全都是家父的功劳。家父不仅是一位精明强干的专家，而且他心思缜密、做起事来勇猛果敢。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遵照家父的指令行事罢了，所以，那一切对我来说都只不过是具体的行动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破案……”

伯爵夫人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插了一句：

“可是，你在那些案件的侦破过程中也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啊！”

“那是自然，我或多或少地会帮上家父的忙，这是有助于侦破工作的，我并不否认这一点。而由我找出线索，从而帮助父亲侦破案件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但是，我并不是名侦探福尔摩斯，更不是李科特（小说中的著名侦探）……如果准确地来说，我只不过是华生（福尔摩斯的助手）而已。更何况我对于这桩离奇的项链被盗案还知之甚少呢……”

“施比兹伯爵，请你快些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道来吧！”路哲尔捋着花白的胡须，对施比兹高声叫道。

“一直以来，我都将二十五年前的那桩盗窃案当成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一场命中注定的厄运，并尽可能地将其从我的记忆中抹去。”

伯爵说这句话时神情落寞，伤感之情表露无疑，但他毕竟禁不起大家的一再催促，只好将项链盗窃案的前因后果大致地复述了一遍。

弗里沙专心致志地听着，偶尔在叙述过程中对与案情有关的情况间或在中间对与事件有关系的重点提出几个问题，在伯爵全部讲述完毕之后，他说道：“真是太奇怪了！当伯爵听过之后，说：“太怪了！”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弗里沙微笑着说道：“这件案子似乎并不怎么难以解决啊！”

“愿闻其详！”

艾萨比审判长用不屑一顾的语气笑着说道。他的神情已然表明：

“哼！连我这个审判长也无法解开的谜案，凭你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就想破解吗？”

看到审判长一脸的不屑和嘲讽，弗里沙强忍住怒火，用温文尔雅且彬彬有礼的语气说道：

“我的确是一个没什么见识、没什么阅历的毛头小子，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可是，在我看来，但凡这一类的案件，只要能够把案犯实施盗窃的第一个步骤找出来，只要能够明白案犯是如何下手作案的，便可以顺顺利利地将这个谜团解开。”

“嗯，说得一点儿都不错！”

审判长在心里不由得叫了声好，与此同时，他举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在这件案子中，第一个谜就在于窃贼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把那个珠宝箱盗走的。我敢说一般人都会认为小偷肯定是从那个房间的房门潜入的。可是，房门已经从里面牢牢地锁住了，如果想从外边把门打开，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由此可以断定，窃贼唯一的一个有可能潜入的途径就是窗户。”

“可是，窗户始终是紧闭着的啊！”

施比兹伯爵喃喃自语道。

弗里沙如同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只见他接着说道：“盗贼破窗而入……”

“窗户是紧紧关闭着的，而且窗户是从里面牢牢锁住的！”伯爵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儿。

弗里沙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但是，难道就没有旋转窗吗？”

“有的……可也是紧紧闭合的啊！”

“没错，是闭合的。可是，窃贼先是把它打开，钻了进去，把钻石项链偷出来之后，他又原路返回，并且把窗户复原了。”

“窃贼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假如用绳子去拉，那么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窗户打开。”

“嗯，我平日里为了保证新鲜空气的流通，每次都用拉绳把窗户打开，而休息的时候再将它关好。”

“普通的旋转窗，为了便于开窗，拉绳上都有一个铁环……你们这儿的窗户，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不错，我家的窗户上也有拉绳和铁环。”

“那么，那个小铁环是挂在窗户旁边的那根柱子上吗？”

“是的！”

“这就是了。窃贼划裂了窗户上的一块玻璃，从那个缝隙里把一根细长的铁丝伸了进来，就像吊钩那样挂住了这个小小的铁环，之后用力一拉，旋转窗便打开了……窃贼正是通过这样的方法进到窗户里面的。”

“哇！是啊！这样解释得通啊……”

在座的宾客一阵喧哗，可施比兹伯爵却浑不在意地笑着说道：

“哦，这可真是一个好办法啊，可在我这里却完全行不通。”

“为什么要这样说？”

“这是因为窗户的玻璃上面并没有被划过的痕迹……这里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被窃贼破坏过。”

“不，绝对有！”弗里沙坚决地说道。

“弗里沙先生，真是看不出来啊，你居然是如此固执的一个人。假如有裂缝的话，早就应该被发现了。然而，案发的当天早上，我、局长和检察官都曾细致地检查过窗户，可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缝隙啊！”

“那是因为你们所谓的检查并不彻底，同时也不细致，只要你仔细地观察一会儿，你就一定会发现，在贴紧窗框的地方，有一条自上而下的笔直的裂缝。由于这条裂缝是与窗框平行的，而且又离得很近，所以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就无法发现。”

“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不过，自从那起盗窃案发生之后，那个小房间便被视为了不祥之地，所以一直到现在，那个房间的门都紧紧地关闭着，甚至连我自己也没有进去过，更不要说家中普通的仆人了。在过去的二十五年中，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进过那个房间，而那个房间也就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好吧！……我立刻就到那个房间里去查看一番，看看窗户上是否真的有你所说的那个裂缝……”

施比兹伯爵走出门去。然而，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回来了。但伯爵脸上的表情此时已经显得无比激动。

“唉，真让人难以想象啊！各位，正像弗里沙先生所说的那样，那个房间的窗户上果然有一道裂缝……”

“啊？”在场的所有宾客都不约而同地大叫了一声。

这时，伯爵夫人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只见她一脸茫然地起身离座。

伯爵也感到匪夷所思，他转过头来，向弗里沙询问道：

“弗里沙先生，这真是太令人吃惊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扇窗户上面有裂缝的呢？莫非你去过那个房间吗？”

“我根本就没有到过那间屋子，这只不过是我根据我的推理而得出的结论而已。通过准确无误的推理和细致缜密的思维过程，最终得到的结果也应该是正确的。”

“哦，你的推断确实是准确至极，实在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那么，对于窃贼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方法潜入房间，也请你推理一下，然后再对我们阐述明白好不好？”

“不，此后的事情已经不需要推理了，只凭借着我的想象就可以了。事情的大致过程应该是这样的：

“案发当日，窃贼肯定事先得到了消息，得知在巴黎的卡恩帝宫殿要举行欢迎丹麦国王格利思的盛大宴会，而窃贼也知道，按照以往的惯例，伯爵去赴宴的时候，是肯定会让夫人佩戴上那条光彩夺目的项链的。

“显而易见，那个窃贼很清楚这条钻石项链平时都存放在银行的保险库里面，假如伯爵夫妇赴宴并且回来得很晚的话，那么伯爵当晚就一定会把这条钻石项链放在那个小房间里。

“伯爵夫妇外出赴宴之后，窃贼就用精致巧妙的技术在那扇小窗户的玻璃上划了一道缝隙。窃贼使用的工具是非常小巧玲珑的尺子和玻璃刀，所以他才能沿着窗框从上到下笔直地切出一道缝儿。

“那扇窗户的玻璃被自上而下地划出一道裂缝之后，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按，这块薄薄的玻璃立刻就会缩进去，而在手指离开之后，玻璃马上又会恢复原状。而且，这道缝隙用肉眼几乎是看不出来的。这个聪明的窃贼正是用了这样的方法才把窗户打开的。

“在此之后，他又把作案用的梯子藏到了院子中的树林里，所有的工作都准备就绪之后，窃贼回到了家中。

“一直到半夜十二点之后，伯爵夫妇才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古堡。伯爵仍然照例将盛放着钻石项链的珠宝箱藏在了那个小房间的纸箱子里。这个时候，那个窃贼正藏在院子中的树林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屋的窗户。

“在一团漆黑之中，伯爵点燃了一盏灯，他把珠宝箱放好之后，转身便离开了。趁着这个机会，窃贼来到了玻璃窗前，从那道缝隙里把一根细长的铁丝伸了进来，然后将旋转窗绳子上的铁环紧紧钩住，用力朝下面拉，这样，旋转窗便被打开了。

“旋转窗被打开之后，假如没有人拉动绳子上的铁环的话，窗户是根本无法关上的。于是，窃贼把准备好的梯子放到窗户下面，然后再通过旋转窗钻进了屋子里面。”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旋转窗上只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即便是一个身材特别瘦小的人也无法钻进去。更不要说窗户前面还横着一个书橱了，肯定是进不去的！”

“所以说，窃贼并不是成年人。”

“啊？你说……”

在座的宾客们似乎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尖声叫道。

“正是这样！只有小孩儿才最有可能从窗户潜入屋中……”伯爵低沉地说道。

弗里沙不紧不慢、从容自若地对人们解释说：

“不错，窃贼确实是个孩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那个小孩将脑袋钻进旋转窗内，但是，由于窗户的前面摆放着一个沉重的书橱，所以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身子也探了进去，接着，他把手也伸了过去，如此一来，他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手伸进书架上的箱子里面了。

“这个小孩儿心里非常清楚，珠宝箱就放在那个纸箱子里面，于是，他奋不顾身地伸手搜寻。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厚重的珠宝箱，这让他立刻激动万分。接着，他一把将那个珠宝箱给抓了过来，然后钻出了旋转窗，又沿着梯子下来，并且把梯子安放好。

“在他把一切都恢复原状之后，他便把那个钻石项链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哪里？是院子外面的那些农家吗？”

“不，他的房间就在这座院子里面。”

“你说什么？”

“不仅就在这个院子里面，而且还不怎么远，因为那正是年轻妇人艾尼的房间。”

“啊？”众位宾客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艾尼不是有一个儿子吗？”

“是的！他的名字叫拉沃尔，那个时候大约有六七岁的样子。”

“正是6岁！”夫人无比激动地叫道。

“偷窃宝物的窃贼正是那个叫拉沃尔的男孩儿！大家能相信吗？哦，根本不可能……他平时那么腼腆……跟同龄的孩子比，他是最懂事的……平日里只是沉浸在图书里……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真的无法相信……真的是他吗……”

伯爵夫人的惊讶之情表露无疑。

“不，不可能。那样一个年幼的孩子，根本就不具备盗窃钻石项链的动机，肯定是他母亲艾尼指使他作案的。”

“不，他母亲艾尼对本案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弗里沙无比坚定地说道。由于他的情绪比较激动，所以连嗓音都变了，于是，大家都用迷惑不解的眼神注视着他。

“艾尼是无辜的。不管怎样，她都是绝对不会去偷窃主人的东西的。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拉沃尔偷了别人的钻石项链。假如让她知道了这件事，她没准一气之下会杀掉儿子，然后再自刎谢罪的。艾尼是一位气质高雅、冰清玉洁、勇敢正直的伟大女性，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受到大家的尊敬和赞扬吧。

“甚至连一点点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她也不愿意去参与。自从她被伯爵夫妇赶出家门之后，生活过得异常清苦，甚至有时饥一顿饱一顿的，然而，这令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却都被她咬紧牙关挺了过去。弥留之际的她仍然淳朴正直，不嫉恨任何的一个人，只是满含着幽怨和落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弗里沙的双眸中浮现出一丝凄凉和幽怨，甚至连嗓音也开始颤抖不已。

“可是，他们母子二人是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啊！假如是拉沃尔偷窃了钻石项链，那么艾尼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拉沃尔的母亲艾尼对这个钻石项链盗窃案确实是一无所知的，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了鼓里。那个男孩趁着母亲劳作一天后沉沉睡去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院子里，并从那扇窗户偷到了珠宝箱，所以，身为母亲的艾尼绝对是无罪的。”

弗里沙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艾尼的同情和怜悯。

“请大家千万不要误会艾尼。”

“好吧，好吧，谁是谁非，我们暂不讨论。弗里沙，你也不要太激动了……那么……那个小男孩拉沃尔把辛辛苦苦偷盗来的钻石项链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了？”

伯爵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古里古怪的，于是便转换了话题，催促弗里沙继续说下去。而弗里沙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所以笑了笑说道：“或许是放在了书本匣的下面吧！当时，假如警长和检察官能耐着性子地去搜一搜艾尼儿子的东西的话，我想案子大概也就破了。”

“哦，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也有些道理……如此说来，关于‘王妃的项链’的盗窃案之谜，我们已经成功地破解了。然而，现在仍然有一个问题摆在我们的面前，那就是到底是谁每年寄钱给无依无靠的艾尼，这个问题又该如何解释呢？”

“弗里沙先生，你头脑灵活、思维缜密、推理巧妙、判断准确，那么，你又是如何看待那个寄钱救助艾尼的神秘人物的呢？”

伯爵的话音刚落，周围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对伯爵的话表示赞同。

“那个每年寄给艾尼两千法郎巨款的神秘人物究竟是谁呢？”

“就是她的儿子拉沃尔！”弗里沙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拉沃尔和他的母亲艾尼一起被驱逐出伯爵府之后，便流浪到了巴黎郊区的一个偏远乡村里，过着十分艰辛的生活。

“拉沃尔不仅生性善良，而且非常孝顺母亲，他是为了母亲才定下计策去偷盗钻石项链的。之后，拉沃尔将上面的钻石取下来几颗，拿到附近的珠宝古玩店去变卖。可是，一个年仅6岁的孩子又哪儿来的钻石变卖呢？于是，珠宝店的老板便对拉沃尔起了疑心。

“不过，这条项链当年在赠送给王妃马莉·鄂多尼德的半路上，已经被皇室中的败类贵族给冒领了。与此同时，那些人还把项链上的钻石摘下来变卖掉了。后来，又有人出高价将那些钻石赎了回来，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补充上了成色稍差的一些钻石。

“而且，当初打造这条项链的工匠的手艺是十分高超的，所以，仅凭一个小孩子的力气，也只能把那几颗较为逊色的钻石摘下来。所以，拉沃尔拿到珠宝店去变卖的，正是一些劣等的便宜货。

“可是，这家珠宝店的老板却是一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小人。在他看来，这些钻石是小偷盗来之后指使这个男孩来变卖的，所以他拼命地压低价钱，最后竟然只用两千法郎就把它买了下来。与此同时，警方也被他成功地瞒了过去，于是，他最后悄悄地把钻石交易了出去。

“这样一来，拉沃尔就能把所得的钱款邮寄给他的母亲艾尼了。”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个小男孩怎么会如此地聪慧呢？说不定是他的母亲艾尼指使他到那个房间里偷了钻石项链，然后又把出售的方法教给了他。”

由于伯爵夫人对艾尼心存芥蒂，所以断言是艾尼偷走的项链。

“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假如真像你所想象的那样，那她怎么还可能写信向你致谢……你的回信上写明了你并不知晓借钱之事，可她却执迷不悟，始终坚持是你所为，且除了你之外不会有其他人。在她看来，你之所以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肯定是在你那好乐善施、善良仁慈的品性驱使之下才那么做的。所以，她除了对你感激不尽之外，还对你怀有钦佩和尊敬。六年之后，她的病情已经恶化得非常严重了。甚至在弥留之际，还念念不忘你对她的恩情，不停地为你祈求平安吉祥，在把这一切做完之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悄悄离开了这个人世。”

说完这一番话，弗里沙神情黯然，泪如泉涌，而在座的每一位宾客也无不动容，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在一片寂静之中，一阵阵的呜咽声突然传了过来，那是伯爵夫人正在失声痛哭，只见她用手帕捂着脸，呜咽着说道：

“哎……艾尼……艾尼……都是我不好……艾尼……请你原谅我吧，艾尼……”

伯爵夫人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夫人，真是太感谢你了，如果艾尼地下有知的话，也一定会感到非常高兴和欣慰的。”

弗里沙的声音既低沉又沙哑。

在一个漫长幽静的春夜里，我的挚友亚森·罗宾坐在我的书房里面，他一边抽着哈瓦那雪茄，一边对我讲述着“王妃的项链”和那个怀念母亲的男孩的故事。

“唉，这可真是一对让人怜悯的母子啊！不过，那个男孩的所作所为真是太让人难以理解了。他不仅头脑灵活，而且行为不端，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等他长大之后，他将会变成一个怎样胡作非为的人啊……唉，这个叫做拉沃尔的孩子，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听完我说的这句话，罗宾微微一笑，他说道：

“不错，那个男孩天生就是一个集天才的智慧和黑暗的心灵于一身的人，所以，他未来注定不会有太大的出息的。”

说着，罗宾闭上了左眼，而另一只眼则调皮地冲我眨了眨。

“那个男孩最终长成了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罗宾用手指天真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头。

“你说什么？你就是那个叫拉沃尔的男孩子吗？”我不禁感到惊恐万分。

罗宾把一支雪茄烟抽完，把它扔到了烟灰缸里，接着说道：

“是的！我就是那个男孩拉沃尔。自从我的母亲去世之后，我的生活一直都困苦不堪，手头十分拮据，始终在贫困线上挣扎着。由于当我还是一个年仅6岁的孩子时就已经可以用巧妙绝伦的手段窃取那条珍珠项链，所以人们逐渐地就都用‘怪盗亚森·罗宾’这个称呼来叫我了。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要让你明白，我并不是一个小贼。

“想当年，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年幼的我，在生活的重压下备受折磨和煎熬。后来，我们母子二人得到了母亲高中时代的密友伯爵夫人的救济，于是，我们一起搬进了她的古堡之中。对于这件事情，我对伯爵夫人是心存感激的。然而，从根本上来讲，伯爵夫人之所以做出这样的义举，只不过是虚荣心在作怪而已。她纯粹就是为了获得美好的声誉，想让社会上的人们称赞她是一位乐于助人、品格高尚的女士，所以她才把我们母子二人接进府邸之中的。

“从表面上看来，伯爵夫人是一个既温柔又体贴的人，可暗地里她却对我的母亲无比吝啬。尽管她对外宣称我母亲在府邸里担任管家并教导监督其他仆人的工作，可实际上却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她把我的母亲当作婢女一样呼来唤去，随意差使。

“在外人面前，母亲总是满脸堆笑地辛苦劳作着，可当她一回到房间之后，自己就暗自垂泪。每当我看到此情此景，我就抱住她，伤心欲绝地说：

“‘妈妈，妈妈，究竟出什么事了，妈妈？’

“可是，她每次都擦去泪水，强作欢笑地对我说道：

“‘没事的！没事的！’说完便把我抱在胸口，然而，那一幕却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尽管我当时年纪尚幼，但对于母亲的悲伤之情却感同身受，我真的无法再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忍受痛苦了。

“每当我回想到那令人心酸的一幕，我的心就像被毒蛇咬噬一样。因为从小就饱尝了人世间的变故和人情的冷暖，所以我对于那些正在忍受饥寒困苦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燃起一股怜悯和热忱，而对于那些追逐名利的虚伪小人，不仅憎恶不已，而且痛恨万分。

“所以，我就窃取那些以权谋私、为富不仁的不义之辈，剥削穷苦百姓或下层贫民的、胡作非为、无恶不作的实业家，榨压百姓、谋求私利的政客或议员等人的不义之财，然后再把所得来的巨额财富分给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穷苦百姓。”

“哇！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在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你会化名为弗里沙，经过一番乔装改扮后获得与伯爵夫妇接近的机会，并且借机造访他们的府邸。”

“是这样的。那是因为我必须要让每一个知情的人都知道我的母亲是清白无辜的。而且，更加重要的是，我要让伯爵夫妇彻底明白我母亲艾尼的人品究竟是怎么样的。由于受到了这件盗窃案的拖累，他们夫妇二人始终认为我母亲就是盗窃钻石项链的小偷。

“警察局长和检察官先后组织了严密的搜查，结果证明我母亲与这起盗窃案没有丝毫的关系，再加上我母亲根本无法进入到那个房间里面，而且她的房间中也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所以，母亲身上的嫌疑也就自然而然地消除了。然而，伯爵夫人却固执地认为我母亲就是盗宝的窃贼。

“由于发生了这件案子，伯爵的很多债主都上门要求他偿还债务，于是，伯爵夫妇变卖了房产和田地，几乎已经到了濒临破产的地步。面对着如此突如其来的打击，伯爵夫人一时间难以承受，以至于得了神经衰弱的疾病。

“在夫人看来，她之所以会遭受到那样的打击，完全是我母亲艾尼一手造成的，所以，她从此之后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凌辱我的母亲，而母亲生性温柔、心地善良，最后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折磨，于是只好眼含着屈辱的泪水，带着年幼的我，一步步地走出了伯爵的府邸。

“母亲当年的那副悲痛欲绝、落寞伤感的模样，就像利剑一样深深地刺伤了我幼小的心灵。当时，我们母子二人的眼泪，就像倾盆大雨一样倾泻不止。

“我用手背捂着潮湿红肿的双眼，母亲则拉着我的小手，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高大的府邸大门。而当我回头朝大门望去的时候，看到很多仆人都站立在大门下或者院子中为我们送行。

“当年，我和母亲全都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那一幕至今还像烙印一样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之中。”

说这句话的时候，亚森·罗宾那含满泪水的双眸始终在盯着烟灰缸内烟雾缭绕的香烟散发出的蓝色烟雾出神。

“当年的那一幕情景，我永远也无法忘怀。我当时之所以会窃取钻石项链，主要是为了给母亲带去些许快乐和欣慰……唉！这或许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的纯真念头吧。后来，我把那些钻石一个个地摘了下来，然后再一个个地变卖，并把所得的钱款分文不少地寄给母亲。

“当我的母亲重病缠身，以至于再也无法劳作的时候，我便卖掉了两颗宝贵的钻石，将两倍的钱款寄给母亲，不过，即便是一块小小的饼干，我也不曾为自己买过。

“等到了第六个年头上，母亲的病情持续恶化。那个时候，一个叫做辟克娣娃的妇人来到了我们母子的身边。她从小便在乡村中生长，所以生得体格健壮、身体结实，在我出生后的不久，她还当过我的奶妈呢。

“当时，我的父亲仍然在世，我们一家人幸福安康，其乐融融，过着非常愉快的生活。由于我母亲的身子羸弱，所以奶水不足，于是便从乡下请了辟克娣娃来做奶妈。

“辟克娣娃也是一位命运多舛的妇人。她年纪轻轻便失去了丈夫，没过多长时间，刚刚出生的女儿也不幸夭折了，于是，她的生活变得更加困苦不堪了。所以，我父亲一听说这个情况，立刻把她请到了家中。

“尽管她一个字也不识，可为人却温柔谦和、淳朴忠厚、忠于职守，更重要的是，她就把我当成她的亲生儿子一样。

“父亲去世之后，我家的生活也变得非常困难了，万不得已把奶妈辟克娣娃辞退了。几年之后，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们母子二人正过着困苦不堪的生活，所以，她千里迢迢地跑到偏远的乡下来找我们俩。

“我们母子二人生活的窘状都被辟克娣娃看在眼里，甚至比传言中的还要凄惨悲凉，这个时候，她感到吃惊不已，并尽自己的全力诚诚恳恳地帮助我们。

“真是日久见人心啊！我母亲被她的这种急人所急的真情厚谊感动得泪如泉涌。因此，她打算给奶妈一些报酬以示感谢，可是却被辟克娣娃拒绝了，她这样说道：

“‘不，不，夫人，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为了钱财而来帮助你们母子的……’

“于是，在她的坚决态度面前，我母亲也就不再坚持了。我母亲告诉我说：‘六年之前，辟克娣娃还在乡下过着非常清苦的生活，所以我们那时才把她请来做你的奶妈。六年后的今天，她居然对先前的恩情念念不忘，千里迢迢地跑来帮助我们。拉沃尔，你可千万不能忘了她的恩情啊……’

“‘哦！她简直就是上帝派来救助我们的天使啊……’母亲时不时地流着眼泪这样对我说道。

“然而，就在那一年，母亲含恨离开了人世，当时，辟克娣娃抱着我嘘唏不已：

“‘唉！我不幸的宝贝啊……’

“泪水沿着她那修长的脸颊流了下来。

“从那个时候起，辟克娣娃奶妈就如同生母一样将我抚养了起来。”

“喔！她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无微不至地照料长大，她可真是一个温柔谦恭、淳朴善良的奶妈啊！”

“是的！辟克娣娃奶妈关心我胜过关心她自己，即便是我后来成了尽人皆知的江洋大盗，她也依然疼爱我如同往常一样。”

“‘亲爱的，你要老老实实地做人，可千万不能胡作非为啊！’

“尽管她如此不厌其烦、语重心长地反复规劝我。可我生性顽劣，很不安分，所以也就听不进去她的规劝了。

“‘唉！你啊，真是没办法！’她总是这样抱怨着，可是却仍然处处护着我。

“在辟克娣娃奶妈悉心的照料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我终于长大成人了。在这些年当中，我既当过店员，也做过擦鞋工，我用自己的辛勤劳作换得了微薄的工资。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真正地体会到劳动人民的艰辛和凄苦。于是，我毅然决然地决定要为穷人做一些事情。时间一长，在人们的眼中，我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江洋大盗了。

“当然，我自己的内心里也十分清楚，做强盗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然而，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那阴暗的劣根性是根本无法克制的……非但无法克制，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于是，我最终成了一名大盗。

“但是，我偷盗的对象全都是一些无恶不作且吝啬无比的富贵人家。然后再把所得的钱财，偷偷地送给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过活的穷苦百姓。

“一直以来，我都在想方设法地与伯爵夫妇建立良好亲密的关系，以便能够借机为我的母亲洗刷冤屈和耻辱，并消除伯爵夫人对母亲的芥蒂。

“二十五年之后，一个绝佳的机会终于降临到了我的头上。伯爵夫妇到意大利的西西里岛度假，于是，我便利用了这样的一个与他们接近的机会，并且被他们邀请去参加晚宴。

“接着，为了将大家的话题引到二十五年前发生的那件钻石项链盗窃案上，我说了一个谎，对大家宣称我的父亲是西西里岛首府布罗莫的著名审判官，他曾经破解过各式各样的扑朔迷离、古怪离奇的案子，而我则是父亲的得力助手，曾经在他侦破案件的过程中为他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线索。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没过多长时间，这件盗宝奇案和神秘的寄钱人就立刻成了大家谈话的焦点。

“这个时候，我暗暗地为自己的计策得逞而感到万分欣喜。于是，我立刻抓住了这个有利的时机，将明显而确凿的证据罗列出来，指证拉沃尔就是盗窃项链的案犯，而艾尼则并没有参与其中，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儿子的作案事实。

“可令人无可奈何的是，伯爵夫人仍然一口咬定我的母亲就是盗宝贼，而且反复强调正是艾尼指使拉沃尔作案并变卖钻石的。在我列举了大量的事实证据，并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之下，她才勉强认同了我的说法。”

“你之所以要做那些事情，完全是为了替母亲讨回公道，洗刷屈辱，同时也想与伯爵夫妇冰释前嫌，是这样的吗？”

“是的，正是这样的。我当时坦白地说自己就是当年的拉沃尔，同时我也希望伯爵夫妇能够原谅我。”

“他们一定大吃一惊吧！”

“他们不仅大吃一惊，而且伯爵夫人还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屋子正中央。不过，在我把所有内情都对夫人讲述清楚之后，她又对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感到懊悔不已了。

“伯爵夫人不仅出身名门望族，而且生性高傲，盛气凌人，然而，她的心地还是善良的。当时，她抓住我的双手，哽咽着反而向我赔罪，求我原谅她欺负凌辱我母亲的过错。

“随后，我把盛放着钻石项链的红色珠宝箱递到了伯爵夫人的手上。当然，这条项链上的几颗钻石已经被卖掉了。

“不过，多亏了被我卖掉的只是一些成色稍差的钻石，而那些价值连城的宝钻和价格高昂的黄金链子都被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了。”

“如此一来，伯爵一家的损失也就不那么大了吧？”

“是的。不仅如此，伯爵夫人还告诉我说，为了赔罪，她甘愿将这条项链供奉在我母亲的灵位之前。听了伯爵夫人的这番表白，母亲九泉之下有知，也应该倍感欣慰了吧，说不定还会为夫人的一腔热忱而感激涕零呢。”

“像你母亲艾尼女士这样温柔善良、正直无私的人，一定会升入天堂的。在那个地方，永远也没有阴险狡诈和忧愁痛苦，有的只是无忧无虑、美满幸福、平安喜乐。或许就在此时此刻，你的母亲正在天堂的花园里开心地对你说：‘拉沃尔，谢谢你……’”

罗宾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摆放在烟灰缸上的那支哈瓦那雪茄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一股清凉悠远的暗香在空气中轻轻荡漾着。我和罗宾都默然无语，只是盯着那支雪茄。

过了好半天，罗宾起身离座。

“再坐一会儿吧！”我热情地挽留他，可他还是把自己的礼帽拿了起来，并对我说道：

“不了，辟克娣娃奶妈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呢！”

说完这句话，他一转身走出了门，始终也没有回头。

结婚戒指的秘密

“宝贝儿，你到了祖母家之后，一定要乖乖的，千万不要让祖母为你担心，她的身体一向都不太好，因此，你一定要听她的话，不要惹她老人家生气，也不要给她找不必要的麻烦，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年轻美貌的伊雯怀抱着特尔，在他娇嫩白皙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无比温柔地叮嘱他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

“妈妈，您就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听话的，绝对不会惹老祖母生气。”

“真是这样吗？哦，你可真是个乖宝宝啊！”

伊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身对待在一旁的德国家庭教师说道：

“那么就拜托您带他去吧，注意千万不要让他把老祖母惹恼，吃完饭就立刻带他回来……对了，先生在什么地方？他还在家中吗？”

“是的，先生还在家中。夫人，他此刻正待在书房里呢。”

说完，家庭教师拉着特尔的小手走出了家门。伊雯站立在二楼的窗户前目送他们远去。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走到大街上的特尔猛地回过头来，当他看到母亲伊雯的时候，立刻把手放在嘴唇边上，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

伊雯见状也笑容满面地回给了儿子一个飞吻。特尔停下了脚步，依依不舍地注视着他的母亲。

此时，家庭教师赶忙将他的小手牵起。然而，敏感警觉的伊雯立时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于是，她用疑惑不解的眼神望着他们。

当他们二人走到大街拐角的时候，停靠在旁边的汽车里走下来一个男子，这个人走过来拉特尔。伊雯立刻认出了这个人正是家里的男仆布努拉……然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个人上前一把抓住了特尔的手臂，并和家庭教师一起钻进了那辆汽车里，之后还不停地打手势，吩咐司机赶紧发动汽车。

“啊……”伊雯失声叫道，可汽车这个时候已经如风驰电掣一般绝尘而去了。

伊雯此时吓得脸色苍白，只见她手足无措地跑到大门口，可是却发现大门上的锁居然从外面锁上了。

她赶紧回到了卧室，用尽全身力气按响了电铃。刹那间，公馆里面响起了尖锐刺耳的铃声……

“肯定是他！是他捣的鬼……他居然指使佣人绑架了我的儿子特尔……”伊雯大声地号叫着。

这个时候，伯爵那双冷酷无情、凶狠残忍的眼睛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此外还有他那总是闷闷不乐、愁云密布的脸庞。这个伯爵正是她的丈夫沃尼利，这许多年以来，他始终都在用这种残酷冷漠的眼光看着她。

只听得“嘎”的一声，房门突然被撞开了。站在门外的人正是伯爵，他的表情十分恐怖骇人，伊雯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上下不由得战栗起来，她这时已经被吓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伯爵大踏步地向前走上一步，惊慌失措的伊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此时已经惊得脸色苍白，瞠目结舌，身子也如岩石一样变得冰冷坚硬，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突然，她感到两腿发软，“扑通”一声瘫倒在了地板上。这个时候，如魔鬼一般恐怖的伯爵张开一双鹰爪般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伊雯想要大声求救，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竟然叫不出声来。

接着，伯爵掏出了放在自己衣服口袋里的绳索，把伊雯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后又把一团手帕塞到了她的嘴里。当一切都完成之后，伯爵恶狠狠地把她一下子丢到了长椅上。

傍晚很快就到来了，屋子里面开始变得昏暗阴沉起来。

伯爵把电灯打开，在伊雯的书桌抽屉里搜查了好半天，把一大堆书信和文件翻了出来，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它们放到了牛皮纸袋里，这才扬扬得意地转身离开了。

伯爵刚把门打开，便发现仆人布努拉站在门口。

“喂！你照着我的吩咐去做了吗？”

“是的。家庭教师已经把他带走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情，珠宝店刚才已经派人来回了话，说只要需要的话，他们随时都会派工人来，而且保证随叫随到。”

“好极了！那么你就去传个话儿，让他明天中午过来吧！”

没过多久，房门被锁上和有人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伊雯躺在长椅上，似乎灵魂出窍了一般，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她的头脑此时已经乱成一团，乱七八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唉！这可真是一场恶梦啊！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过去了，伊雯的情绪也逐渐地平复下来了，她此时终于想明白了，她的丈夫原来是要跟她解除婚姻关系。

“或许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儿子特尔了。唉！我那可怜的宝贝啊……”

想到此处，伊雯的双眼中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泪。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想办法从公馆里面逃出去。我要到老祖母那里去找特尔……可是，特尔根本不会到那里去了……唉，他一定被人劫持到别的地方去了！

“可是，不管他被人劫持到什么地方，我都要想方设法把他找回来……对了，我可以向警方求助……如果想要找到特尔，那就必须赶紧从这个魔窟逃出去。”

想到这儿，伊雯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挣脱绳索对她的束缚。可是，这条绳子已经深深地勒到她的肉里面去了，只要手脚微微一用力，立时就会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为了我心爱的儿子，我也必须要忍受所有的痛苦……”

伊雯用尽全力地挣扎着。

经过很长时间的挣扎和努力，她的右手已经可以略微活动一下了，她相信只要再多加一把力气的话，双手立刻就会有更大的活动范围的……想到这里，她的内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求生的强烈欲望。

在一片黑暗之中，只要还有一线微弱的光线存在，那么就绝对不可以失望，也绝对不可以轻言放弃。

坚毅果敢的伊雯凭借着这一线微弱的生机，为了获得自由而不断地活动着双手，努力地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慢慢地，她的左手也可以略微活动一下了，如此一来，她的斗志得到了极大的鼓舞，于是，她满怀信心地投入了更大的努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鲜血正从她的手腕上一点一滴地向下淌着，钻心一般的疼痛立时向她袭来。可是，她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对于这种疼痛的感觉，她已经毫不在意了，一门心思地只想尽快挣脱束缚。

这段努力的过程可真是艰苦卓绝、痛苦不堪啊，然而，伊雯已经下定了决心，在爱子重新回到自己的怀抱之前，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折磨和考验的准备。

母爱的力量是无比伟大的，尽管伊雯年纪轻轻，但身为人母的她却可以为了自己的儿子而遍尝艰难险阻所带来的一切痛苦。最后，她终于成功地挣脱了绳索。

双手终于可以自由地活动了，现在该轮到让双脚得到放松了。在她把紧紧勒在皮肉之中的绳索解开之后，她又解除了双脚上的束缚。

当伊雯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八点整。

她踉踉跄跄、一步三晃地走到窗前，轻轻地把玻璃窗打开，不停地向外面张望着，仔细地查看四周的情况。

由于这一片都是住宅区，所以街道上罕有行人。

“唉，假如能有辆巡逻车开过来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伊雯耐着性子，一直在窗前等待着，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一辆警车开过来。

她打算从窗户跳下去，可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来说，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啊！警车终于来了……”

这时，只见街道的拐角处出现了一道白光。伊雯赶紧从窗户把身子探了出去，想冲着那辆巡逻车大声呼喊以求得帮助。

然而，她立刻忍住了已经涌到嘴边的话语，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假如她此时此刻站在窗前大声求救的话，伯爵肯定会听得清清楚楚的。

因此，伊雯大失所望地咬了咬嘴唇，目送着警车缓缓地驶过了窗前。

她心灰意冷地跌坐在长椅上，轻抚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停地闪现着：

“从现在起，我应该做些什么呢？我该怎么办啊！”

此时此刻，伊雯的大脑似乎被人掏空了一般，脑海中一片空白。可就在她茫然失措的时候，大脑突然间一转，浮现出一个念头，她不由得大叫了起来：

“啊，对呀……”

伊雯立刻站起身来，在书架上面搜寻了好久。过了好长时间，她把书架当中的一本书抽了出来，翻阅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原位。接着又把旁边的一本书抽了出来……

就这样，在她翻看了五六本书之后，终于从其中的一本书里面找到了一张名片，只见这张名片上赫然印着这样的几个字：赫拉思·布尔莫。

在姓名的下面，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这里写的是地址——沃夏路街俱乐部。

“就是这张名片。”

很多年以前，公馆内曾经举办过一场盛大的晚宴，而名片上的这位绅士当时也在场。那个时候，他曾经凑到夫人的耳边小声说道：

“夫人，当你遇到意外或者不测的时候，假如需要帮助和援助的话，那您就把这张名片寄给我。我把它放在了书中，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您有需要，我一定会赶来相助的。”

说完，那位绅士把这张名片夹在了书里面，把它递到了伊雯的手中。

当时，伊雯还觉得那位绅士有些故弄玄虚、神秘古怪，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惶恐。不过，她还是略带迟疑地接过了那本书，把它摆放在了书房的书架上。

她竭尽全力地去回想那位绅士的容貌特征，可毕竟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所以记忆早已变得非常模糊了，不过，她还是依稀记得那是一位潇洒高雅、性格坚毅的年轻绅士。

那位绅士当时或许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所以把那张名片递到了她的手上。然而，处在绝境之中孤立无援的人，即便是眼前仅有一线希望，他也不会轻易放弃的。

伊雯此时非常想向那位神秘古怪的绅士求助，想借助他的力量使自己成功地逃出去。即使是不能成功，她也想要尝试一下！

于是，她立刻把限时送递的邮件信封取了出来，把那张名片装了进去，然后在信封的下方写下了这样的一行小字：

沃夏路街俱乐部　赫拉思·布尔莫

写好之后，伊雯来到了窗前，悄悄地向外面打量着。

窗户临着一条街道，可幽暗沉寂的长街上现在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然而，没过多长时间，伊雯便看到了一个手握手电筒的巡警，这名巡警正从大街的拐角处向前走着，于是，伊雯立刻用尽全力把这封求助信甩了出去。信件随即飘飘忽忽地落到了阴暗的长街上。

“假如巡警能够发现地上的那封信件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伊雯用渴求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那封信，然而，当那个握着手电筒的巡警拐到第二条街的时候，径直朝前走了。

这令她大失所望。就在这个时候，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二点。

“哎呀，还是不行啊！”

伊雯用双手抱住脑袋，伤心欲绝地瘫倒在长椅之上。

空荡荡的公馆里面悄然无声，只能听到从附近的树丛之中传来的几声愁苦凄惨的猫头鹰叫声。

十二点半……一点钟……一点半……屋子中能发出响动的只有墙上的时钟，每隔半个小时，它就会“叮、叮、叮”地敲上几下。

等过了一点半之后，楼下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没过多长时间，又有打开房门的声音传了过来。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了，空洞宽敞的公馆里沉静得仿佛淹没在了大海里一样。

伊雯此时忧心忡忡、坐立不安，她的一颗心自始至终都在牵挂着儿子特尔。可是，房门却被她的丈夫从外面牢牢地锁上了，而布努拉似乎正站在门外守卫着。因此，她即便是有心逃走，也不是轻易就可以办到的。

然而，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啊！沃尼利……”

伊雯顿时感觉到全身上下刹那间就变得冰冷僵硬。那是因为沃尼利一旦进入到这个房间里来，看到她已经解开了自己的束缚，盛怒之下不知道又会使出怎样残忍的手段来对待她了。

只见伊雯此时惊慌失措，战栗不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脚步声是从走廊上传来的，又轻又缓，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她的门口。可是，那个人却停下了脚步，似乎正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倾听屋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锁被轻轻地打开了，之后是门把手缓缓地转动起来。伊雯的第一感觉是沃尼利来了，所以惶恐不安地睁大了眼睛，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着。

房门被悄悄地推开了，在漆黑一团之中，一个男人的身影慢慢地浮现出来。这个男人打开了手电筒，将一束电光投到了伊雯的脸上。

“啊……是你……”

伊雯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这个男人不是旁人，正是赫拉思·布尔莫。只见他身着一袭笔挺的西装，胳膊下面夹着礼帽。

“夫人，一听到您的召唤，我立刻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布尔莫弯下腰，将伊雯的右手拉起，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完全是一个上层社会的绅士所应该具有的礼貌。

“夫人，我来得有些太迟了。不过，假如您使用的是限时投递的话，没准我会来得更晚一些呢。是一位好心人捡到了这封信，特意交到了我的手上。所以，如果这样来看的话，或许比限时专递还要更快一些。”

“真是你吗？哇，真是你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吗？不管何时何地，一旦你有了危险，我立刻就会出现在你的身旁。”

“是的，可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夫人，我不是已经赶到这里来了吗……”年轻潇洒的绅士笑容可掬地说道，之后，他又彬彬有礼地朝着伊雯点了点头。

接着，他把地上的一团绳索捡了起来，非常认真地检查了一番。

“是伯爵把你捆起来的吗？看起来还挺结实的，不过，你居然能够成功地挣脱开它，然后又到窗口去投递信件，看得出来，您是一位非常沉着镇定的女性。而且，在此之后，您就没有做出任何的举动了，这实在是一种非常明智的选择啊！”

说完，他快步走到了窗户前面，想要把窗户关好。

“不，请不要关上它。如果发出任何响声的话，那是会招来麻烦的。”

“不，根本就不会有人听到，因为除了夫人和我之外，整个公馆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了。”

“不是啊，我丈夫和一个男仆都在公馆里啊！”

“大约在10分钟之前，他们主仆二人就离开了。”

“真的？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们两个到伯爵的母亲那里去了。因为伯爵刚刚接到了他母亲病危的电话，所以他便和仆人一起急匆匆地赶过去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匿名电话正是我打的。等他们二人离开公馆之后，我便用事先准备好的钥匙，把房门打开了。”

伊雯切实感受到了站在眼前的这位绅士是如此的神通广大和诡秘异常。所以，她感觉到浑身上下有一些不自在。

当布尔莫察觉到她的这种惶恐不安的神色时，便笑着对她说道：

“请不要担心，我并不是一个神秘莫测的怪人，我只是一个您私下里的保护者。”

“可是，当他们发觉自己上当了之后，还是会回来的啊！”

“不错，伯爵一旦意识到自己受骗了，立刻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可是，这样一折腾，来来回回地至少也需要四五十分钟。”

“不管怎么样，在他们回到公馆之前，我必须想方设法从这里逃出去，然后再把特尔找回来，哦，对了，他被人拐走了。”

“不，他不是被拐走了，而是被送到他祖母那里去了。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他平安无事地交给您的。”

“可是……假如被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

“夫人，只要有我在，您就大可放心。夫人您居然还保留着我六年前送给您的名片，这让我感到十分荣幸，而且您还用它来向我求助，如此说来，您对我是深信不疑的。在这种生死攸关的紧急关头，您竟然立刻便想到了我，为了不辜负您的信任和厚爱，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把特尔找回来的。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把那个可爱的宝贝送回到您的身边的。”

风度翩翩的年轻绅士布尔莫的话语中流露出来的全都是热忱和坚毅。

伊雯除了感觉到匪夷所思之外，同时也非常吃惊。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对我如此鼎力相助呢？然而，照目前的情形来看，也唯有借助这位绅士的力量这一条出路了，除了这条路以外，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了。于是，伊雯双手合十，轻声说道：

“布尔莫先生，不管怎么样，请您都要把特尔救出来，把他带来见我……”

“请夫人尽管放心！沃尼利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在三点一刻之前，他也是绝对不可能回到这里的。

“现在刚好是两点三十五分，在三点钟之前我们必须要离开此地，然后去寻找到你的心肝宝贝特尔。

“可是，事情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田地呢？我必须要弄明白这其中的曲折原委，不然的话，我贸然将特尔带回来，反而会出现意外的情况，到头来只会弄巧成拙。夫人，请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好不好？”

“好的，只要是对解救特尔有帮助的，不管是什么秘密，我都愿意直言相告……”

“伯爵是不是有所图谋？”

“好像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派人把特尔劫持了呢？他有什么阴谋吗？”

“是啊，他为什么要劫持特尔呢？唉，我也想不明白啊……”

“伯爵想解除跟您的婚姻关系，然后再娶另一个女人为妻，而这个女人也不是外人，正是您的闺中密友，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她还在公馆中暂住。当您看穿了您丈夫的不轨企图之后，一怒之下把那个女人逐出了家门……”

“那……那个……”

“您没有必要否认，也无须对我隐瞒什么。这件事情至关重要，因为在公共社交界，它已经成了尽人皆知的事情了。

“您千万不要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或者是家族的名声而对我隐瞒事情的真相。伯爵对那个女人情有独钟，想要与她结为连理，所以必须要对您始乱终弃，这是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不错，是这样的……”

“那个女人投奔到你们的公馆，接受你们夫妇二人的接济。可以这样说，她是一个身无分文的赤贫者。另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伯爵事业上很不顺利，家境一日不如一日，于是只能依靠他的老母亲沃尼利夫人每月给他的钱和儿子特尔所继承的遗产来维持生计。

“特尔有两个伯父，他继承了他们二人的遗产。不过，特尔现在毕竟年纪尚小，所以他的财产一直都是由你们夫妇二人共同掌管着。

“现如今，你们夫妇只能花费这笔财产所带来的利息，并以此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夫人，是这样的吗？”

“是的！”

“可是，伯爵却心怀鬼胎，想要把这笔巨款据为己有。但由于您对此极力反对，所以伯爵想要把您一脚踢开，然后再娶那个美丽温柔、百依百顺的女人为妻。”

“是这样的！”

“但是，您却不同意离婚？”

“不错，不仅是我个人不同意，我的婆婆对此也是坚决反对，她是一位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只是……”

“只是什么？请您继续说下去……”

“只是他一旦掌握了我不贞洁的证据，那么我就不得不同意跟他离婚了。”（天主教的教律中有严格的规定：天主教徒的婚礼是由上帝主持的，是十分庄严圣洁的，除非是夫妻之中有一位对伴侣有不忠贞的行为，否则的话不准离异。）

“然而，您恰恰是一位十分罕见的洁白无瑕的妻子，对伯爵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忠贞之处……您从来没有跟伯爵以外的男子相爱过，所以他也就无法以不贞洁的罪名将您抛弃了。”

“正是如此。尽管我十分反感他的所作所为，但我对他始终是无比贞洁的，从来没有做过辱没门风的事情。”

“这也就是说，他对你毫无办法……不过，他这一次或许绞尽脑汁地找到了跟您离婚的办法。”

“那是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认为他的手中一定掌握了什么证据，而且是对您十分不利的证据。他一旦将那些证据送交法院，那么法官就一定会判你们离异的。”

“可我并没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啊！尽管我对他十分不满，可是自始至终，我也没有对他不忠贞过啊！”

“您真的没有什么把柄被他抓在手里吗？比如说其他男人给您写的书信，或者是您给别的男人写信时留下的草稿等……”

“绝对没有！”伊雯已经有些愤怒了。

“那就怪了，一定有什么东西……”

布尔莫慢慢地合上了眼皮，轻咬着嘴唇，他陷入到了沉思之中。突然，他仿佛恍然大悟似的大声问道：

“伯爵平时有与他来往甚密的朋友吗？就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与其商量的人。”

“没有！”

“那么，昨天有人来找过他吗？”

“不，昨天没有人来过。”

“您被他捆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也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吗？”

“是的，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场。不过，在他出门之后，门外传来了一阵谈话声，那是他跟男仆布努拉在说话。”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听清楚。不过，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什么珠宝工，什么明天午时来……”

“真的吗？珠宝工……那到底指的是什么呢……夫人，您的珠宝首饰平时都放在什么地方？”

“在我们快要破产的时候，所有的珠宝首饰都卖掉了。”

“一个也没有留下吗？”

“不错……哦，只剩下这一件，其他的首饰一件也没有留下。”

伊雯伸出了左手，只见她那如水葱一般洁白修长的手指上佩戴着一枚钻戒。

“这是你的结婚戒指？”

“是……是的……”伊雯支支唔唔地说道。她的脸颊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绯红。

布尔莫猛然间看到了伊雯的这种怪异表情，心想钻戒里面肯定另有玄机。于是，他穷追不舍地继续问道：

“这枚钻戒是您丈夫送给您的吗？”

“是……不是，这并不是他送的。结婚之后，我把戒指放到了壁炉上面的装饰柜上，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它不见了。

“尽管我四处搜索了一番，也严格地审问了仆人，可是却一无所获。值得纪念一生的结婚戒指就这样被我弄丢了，假如这件事情被我丈夫知道了的话，他一定会用最残酷的手段来惩罚我的。于是，为此担惊受怕的我向珠宝店老板求助，让他按照那枚戒指原有的样子再打造一只一模一样的，就是这一枚了。”

“当初的那枚结婚戒指，也就是真的那枚钻戒上应该刻着结婚日期吧？”

“不错……它的后面刻着10月23日的字样。”

“这枚钻戒呢？”

“没有日期。”

布尔莫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尽管钻戒上没有刻日期，可我特意吩咐珠宝匠刻上了两个字母——‘O·B’，由于字体十分细小，所以假如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就无法发现。但是如果借助放大镜的话，那就看得非常清楚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那两个字母是我少女时代钟情的男朋友的姓名的第一个字母。”

说到这里，伊雯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仿佛成了一个羞答答的小女孩。

“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曾经结识过一个非常要好的男朋友。那时候的爱情真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最最纯真的爱，而且根本就没有过谈婚论嫁的念头。然而，我始终将这份甜美而纯洁的回忆深深地留在心底。

“没过多长时间，我便和沃尼利结成了夫妻。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夫妇二人相敬如宾，然而，这种美好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很长的时间。在我们快要破产的时候，我丈夫的脾气突然变得十分暴躁，与此同时，他也开始逐渐地迁怒于我。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打击，我伤心欲绝，经常暗地里哭得泪流满面。每当我偷偷掉眼泪的时候，我便会想起昔日的男友，而这个时候，我的内心里便可以得到一丝慰藉。

“所以，当我让人打造这枚假钻戒的时候，我让工匠在戒指的后面刻上了他姓名的第一个字母。

“我并没有动过与他约会的念头，只要他的名字戴在我的手指上，只要我能够接触到这个名字，我的心中就会立时涌起一股热浪，我也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当然，我从来都没有找过他。他究竟在什么地方，是否还活在人间，或者是已经去世了，对于这一切，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然而，他却永远都存在于我的内心之中，他早已成为了我精神上的动力源泉。

“每当我伤心欲绝、悲痛不已的时候，他就会为我的心灵注入一股源源不断的活下去的力量。”

“我非常能够理解您的心情，可是，您有没有想过，那些字会为您带来麻烦啊！”

“为什么要这样说？”

“您或许并没有在乎这件事情，只是把少女时代的美好回忆天真无邪地用字母镌刻在了戒指的背面。可是，这似乎已经成了足以导致你们离婚的最主要理由了。”

“你说什么？”

伊雯的脸色立时变得十分苍白。

“不知何时，沃尼利发现了戒指背后所隐藏的秘密，然后让他的母亲看了戒指上面的字，如此一来，这件事情便成了他指责你有过错的最有利的证据，他完全可以凭借着这枚钻戒诬蔑你与其他的男人有了私情。

“沃尼利夫人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她一旦得知了结婚戒指背后的秘密，就再也无法保护你了，同时，她也找不到任何能够阻止你们离婚的理由了。”

“沃尼利真的会抛弃我吗？哎呀，那我可真完了……”伊雯绝望地大叫道。

“啊！我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做呢？这次真是走投无路了啊！”

“不，夫人，请您不要绝望。我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的。请您把那枚戒指交给我，我会另外伪造一枚戒指，在它的背面刻上10月23日的字样，那样就不会有您原来男朋友名字的缩写了。夫人……请您把那枚戒指交给我吧，好吗？”

“不！不行！”伊雯如同发疯了一般大声叫喊着。

“为什么？”

“我的戒指摘不下来了。这枚戒指在不经意间已经陷到手指上的皮肉之中了。就在前几天，我还在费尽心机地想要把它取下来，可怎么也弄不下来。或许是天长日久，我的指关节变粗了一些，戒指嵌进了肉里……取不下来了……”

伊雯的双眸中立刻闪现出了泪花，只见她拼命地扭动着手指，想要把戒指取下来，可不管她如何尝试，那枚戒指都无法摘下来。伊雯悲痛欲绝地跌坐在了长椅上，双手掩面失声大哭。

看到此情此景，布尔莫也感到非常伤心，他默然无语，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一段沉寂过后，他站起身来，把手搭在夫人的肩头，用无比温柔的语调说道：

“夫人，我理解您。”

伊雯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布尔莫。

“伯爵铁了心要跟您离婚，因此，他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离婚理由，首先窃取到了您戒指上的秘密。他用一大笔钱收买了当初为您打造戒指的那位工匠，因此，只要伯爵开口的话，那个人一定不会拒绝的。

“与此同时，那个工匠也把您委托他打造戒指并在戒指背面刻上两个字母的秘密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伯爵。

“得知了这个秘密之后，伯爵可真是大喜过望啊。因为这样，他就有了最合适的离婚理由了。接着，他把母亲接来，把戒指拿给她老人家看，表明除了丈夫以外，你还与其他的男子有染。

“如此善良慈祥的老伯爵夫人，一旦让她知道你不守妇道，那么她只会同意你们离婚，而这一切也正是伯爵所希望看到的。

“因此，即便是你的戒指无法摘下来，伯爵也会想方设法地把你的手指弄断，总之他是非要得到你的戒指不可的。听说伯爵已经请珠宝匠明天中午到这里来了，是不是？”

“不错，布努拉刚才亲口说过的。”

“明天中午，伯爵也会把他的母亲请过来，他打算当着母亲的面亲手把你的戒指摘下来。”

“可是……他为什么又要掳走特尔呢？”

“假如他跟您离婚的话，特尔会跟随您一起离开这里的，如此一来，特尔所继承的巨额财产也就由您掌握了。这样的结果对伯爵来说是非常不利的，所以他才会将特尔劫持。”

说完这句话，布尔莫把绳索从地上拾起来，并且一把拉住了伊雯的纤纤玉手。

“啊！你要做什么？”

“我要把你捆起来！”

“你……你说什么……”

“夫人，冷静一下。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在此之前，伯爵不也把您的手足捆住，而且连嘴都堵住了吗？

“在伯爵返回公馆之后，一旦发现您已经挣脱了绳索，肯定会想到一定是有人到这里把您给救了，说不定还会认为救您的人正是戒指上刻着名字的那个男人。假如伯爵这样对他的母亲说了，那您可就非常被动了。

“老伯爵夫人立刻就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会认为您与其他的男人有私情，这样，她就不会再阻止伯爵与您解除婚姻关系了。”

“啊！那我该如何是好呢？请快些把我的手指割断，我要把戒指摘下来。”

“傻瓜，那样做也于事无补。假如您把手指切断了，他们一定会认为那是您的那位男朋友干的好事！

“即便您能够从这里逃出去，您也不清楚您的爱子特尔究竟被他们藏到了什么地方，况且您根本见不到他的面。所以，到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我把您再捆住，然后按照我的话去做，您的一切行动都要听我的指挥。同时，您也要相信我，相信我一定能找回那枚真正的结婚戒指，相信我一定会拆穿伯爵的阴谋诡计，而且，我也一定会找到特尔，并把他带回到您的身边。”

布尔莫话音刚落，便手脚麻利地把伊雯绑了起来，然后又把她平放在那张长椅上面。

等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之后，布尔莫又伏在伊雯的耳边，对她悄声说道：

“您大可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您都不要慌张，一切有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伊雯合上双眼，安安静静地躺在长椅上。没过多久，一阵大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响声便传了过来。

大概在三点半的时候，汽车的刹车声在大门口响了起来。

没过多长时间，房门便被打开了。伯爵凶神恶煞一般地走了进来。他先是把伊雯手脚上捆绑的绳索检查了一番，然后又查看了一遍戒指，并用力地向下拉扯它，想要把它摘下来。

尽管戒指并没有被伯爵摘下来，可眼前的这一幕还是把伊雯吓了一大跳。

等她的大脑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口中的手帕已经被拿掉了。当伊雯抬起头来向四处看的时候，却发现伯爵就站在不远处，并且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宝贝在什么地方？特尔，你……你快点把孩子还给我……”伊雯有气无力地说道。

“特尔此刻正待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对此你完全可以放心。现在，你我之间有一件事情必须要讲清楚，所以，我把母亲也请到公馆里面来了。”

“你说什么？母亲已经……”

“不错，我想让母亲看一样东西，或许，当她看到那件东西的时候，她就可以为我们两个解决掉这个麻烦了。”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关于那枚钻戒的……就是你手上戴的那枚戒指。”

伯爵此时就好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一样阴险狡黠地笑着，接着，他迈步走上前来，把绑在伊雯手脚上的绳子解开了。

伊雯疲惫不堪地瘫倒在摇椅上。为了将手指上的戒指掩盖起来，她故意将右手盖在上面，全身上下笔直僵硬地坐着。

由于伯爵要接母亲过来，所以他大踏步地出门去了。

伊雯浑身颤抖不止，呆滞无神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暖炉上的大钟，这个时候已经是10点35分了。

“唉，布尔莫先生，你为什么还不出现呢……”

伊雯紧张地用右手捏了捏已经汗湿了的左手手指，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让人将她的手指和钻戒一齐取下来。

伯爵和老夫人一起走了进来。老人家长着一张清瘦的脸庞，颧骨很高，看上去非常消瘦。这时，她正用一种不屑鄙夷的目光注视着伊雯。从她的表情便能够看出来，她已经被伯爵的谎言迷惑了。

“我们并不想浪费过多的时间，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我听儿子说……”

这时，伯爵连忙插上一句：

“母亲，我绝对没有欺骗您，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可以用自己的声誉来担保，伊雯有过不检点的行为，当然，我掌握着无可辩驳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这件事情就发生在三个月之前。

“那个时候，为了换掉她卧房里的地毯，我聘请了一个修理工，然而，工人无意中却在地板的缝隙中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钻戒，而且正是我们结婚时我送给她的那枚。

“钻戒的背面刻着10月23日的字样，这是我们结婚的日期。”

“那么，伊雯手指上现在佩戴的那枚结婚戒指是……”

“那只不过是一个按照老样子重新打造的冒牌货罢了。由于她不小心弄丢了具有一生纪念意义的结婚戒指，同时又害怕我对她的怪罪和谴责，所以独自一人悄悄地找到了珠宝匠，请求他为她伪造了一枚假的。

“我让布努拉打听这件事情打听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那个为她打造钻戒的工匠。那个工匠告诉我说，他奉伊雯之命在结婚戒指的背面刻上了两个看不懂意思的字母。

“我记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字母了。不过，那位工匠倒是牢记于心的，于是，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他回复我说，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为我提供证据的。

“今天早上，布努拉把他请了过来，现在，他们两个人正在客厅里候着呢。”

接着，伯爵声色俱厉地对伊雯说道：“赶快把那枚戒指交出来！”

伊雯立时被吓得脸色苍白，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着。

“戒指……取不下来了……因为时间过得太久了，而我的手指也变粗了……”

“是吗？那么我让珠宝匠把这枚戒指切断……过一会儿他就会把工具拿来了。”

啊！完蛋了！这下子全完了！假如珠宝匠把钻戒切断了的话，大家都会看清楚背面的字母，那我该如何是好呢？尽管那只是为了纪念我少女时代的纯洁感情，可是，我那虔诚的婆婆，又怎么能够轻易地放过我呢？

伊雯低下了脑袋，身子微微地颤抖着。她的大眼睛中流下了几行眼泪。她把目光投向了地板上铺的地毯，然而，眼前一片空白，什么也瞧不清楚。

伯爵带着珠宝匠走了进来。

“我吩咐你的事情你都清楚了吗？”伯爵对工匠问道。

“我清楚了。听说夫人手上的戒指无法取下，所以让我来将它切断，是这样的吗？这种事情不费吹灰之力，用剪刀剪一下不就行了？夫人……您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伤到您的手指头的，请您放宽心！”

“请你赶快把戒指切断吧！然后再看看戒指背面的字母是不是还很清晰。”

“好的……夫人，请原谅。”

接着，珠宝匠从一个巨大的工具箱中取出了一把剪刀。当他走到伊雯的身旁时，伊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在一片绝望之中，伊雯仍然在有意无意地倾听着有没有布尔莫的脚步声传来。

突然，窗户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声，那是一个男子发出的声音。

已经陷入到深深的绝望之中的伊雯，仿佛听到了天堂的福音一般松了一口气。可是，没过多久，那个声响渐渐远去，原来那只是小商贩从窗户下面经过而已。

伊雯感觉自己又掉进了绝望的深潭之中。

她觉得自己不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一劫了，因为伯爵已经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而站在一旁的老妇人也正在用鄙夷和困惑的眼神盯着她。

珠宝匠一下子便抓住了她的左手，伊雯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只见她浑身战栗不止，并忍不住地发出了一阵阵的惊叫声。

“夫人，或许您有些紧张。然而，希望您能够忍耐一下，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我就可以把它取下来了。”

珠宝匠死死地扣住了伊雯的手腕，伊雯感觉自己的手腕就如同被钳子夹住了一般。这个男人的力气非常大，立时便让伊雯动弹不得。

伊雯一动也动不了，索性失望地闭上了眼皮。

珠宝匠把伊雯的左手平放在桌子上，此时此刻的伊雯真想一死了之。

珠宝匠花了好长时间，总算把冷冰冰的剪刀尖端插进了手指和戒指之间的缝隙里。戒指终于被剪断了。珠宝匠让戒指的两端弯曲下来，没用多长时间便把戒指整个取了下来。

“啊！总算弄下来了！疼不疼？”

珠宝匠得意扬扬地把已经断裂了的戒指交到了伯爵的手上。

伯爵立刻凶神恶煞一般地将其抢到手中，随即开始查看戒指的内侧，只听得他突然狂吼了一声。

原来，戒指的内侧仅仅刻着“10月23日”几个字而已，至于什么神秘的字母，根本就是没有的事儿。

“啊……”

伯爵再次发出了一声怪叫，他并不甘心失败，仍旧在耐心地检查着戒指。

只见那枚断裂的戒指表面明亮耀眼，金光闪闪，这正是伯爵亲手送给伊雯的那枚结婚戒指。

这个出人意料的结果，让伯爵惊诧万分。在此之前，伊雯始终都在绝望与希望之间徘徊不已，而此时此刻的她仿佛虚脱了一般，整个人倒在了地板上。

沃尼利老夫人连忙上前一把抱住了伊雯，并且不住地斥责着呆立在一旁的困惑不已的伯爵，并且命令他赶紧过来抢救伊雯。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刺耳的门铃声传了过来，布努拉赶紧跑过去开门。

“水……水……快把药拿来……”老妇人气愤不已地对伯爵大叫道。

“他，他到底……”

伯爵怒不可遏地向四周打量着，可哪里还找得到那个珠宝匠的踪迹。

一直到伯爵从迷惘困惑中回过神来，他的手里仍然握着那枚真正的戒指。

我（本书作者）和罗宾一起坐在蒙地卡罗[1]的观礼台上。罗宾在把上面的这个故事讲述完毕之后，便点燃了一根香烟，一边悠然惬意地抽着，一边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

“结局又是怎样的呢？”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结局……”

“就是你刚刚对我讲的那个故事的结局啊！”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由于伯爵并没有什么借口能够抛弃伊雯，所以伯爵夫人终于摆脱了困境。后来，特尔也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她的怀抱。就是这些。

“不过，等到第二年，在老妇人去世之后，伯爵便跟他的情人私奔了，但却留下了一大笔巨款。而伊雯也把伯爵家传的公馆和广阔领地变卖掉了，从那以后，她便和爱子特尔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现如今，特尔已经长成了一个17岁的英俊少年，在巴黎的一所高中里面读书，母子二人的生活过得好不惬意。”

“这样的结局真是太圆满了。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伊雯手上佩戴的那枚戒指，不过是一个冒牌货，不仅没有刻上结婚的日期，反倒刻着她高中时代男友姓名的缩写字母。可是，为什么被珠宝匠弄断的那枚戒指上却没有字母，反而刻的是日期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罗宾沉默不语，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法郎的硬币，把它放在手心上。

“喂！你看看这是什么？”罗宾非常神秘地问道。

“五法郎的金币啊！”

罗宾点了点头，将双手合在一起，然后又把手张开，可是，他手里的金币却消失不见了。我惊诧万分地凝视着他，他先是微微一笑，然后对我解释其中的玄机：

“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伎俩而已，在珠宝匠把刻着伊雯男友名字的戒指剪断之后，递到伯爵手上时，却突然之间变成了那枚真正的结婚戒指。

“这其实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把戏，不过，它却绝对不会让在场的任何人发觉。这个小技巧必须是心灵手巧、眼疾手快的人才能办到，因此，这个技艺必须要练得无比纯熟才可以。

“这个技艺是我从一位名叫比库曼的知名魔术师那里学来的，可花了我不少时间啊！”

“你说什么？你……你的意思……如此说来，你就是那个珠宝匠？”

“不错！那个珠宝匠正是我乔装改扮的。当然，我也使用了化名，那就是布尔莫这个名字。”

“什么？布尔莫……”

“是的！我那个时候化名为布尔莫。在我听说了伯爵夫人伊雯的悲惨遭遇之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帮她一把，于是，在一次晚宴上，我对她许下了诺言。

“在我离开伊雯的房间之后，立刻去了一趟伯爵的房间，一番调查之后，我从伯爵的书桌抽屉里面找到了那枚结婚戒指，于是，我大喜过望地把它装进了衣服口袋里。

“随后，我又在伯爵的书桌上发现了他写给珠宝匠的回信。于是，我便按照信件上面所显示的地址，开车前去，并找到了那个工匠。

“我给了他一枚金币，他才将伯爵的请求讲了出来，那就是第二天到伯爵的公馆去为伯爵夫人取下戒指。

“我又把第二枚金币递给了她，请他同意让我装扮成他的样子代他前往伯爵公馆。这位珠宝匠看在我那两枚金币的份上，立刻高高兴兴地答应了我的请求。于是，我便使出了炉火纯青的易容术，装扮成珠宝匠的模样，大摇大摆地来到了伯爵府。”

“然后你就把伊雯手上的戒指剪了下来，用放在衣服口袋里面的真的结婚戒指换掉了那个冒牌货，是这样的吗？”

“不错，事情正是如此。多亏了我那精湛绝伦的魔术技巧，才一举骗过了伯爵、老夫人和伊雯。”

“但是，真的结婚戒指是完好无损的啊！”

“不，我在珠宝匠的作坊里面就已经把它给弄断了，之后又把夫人那枚假戒指弯曲成和真戒指同样的形状……你没有料到吧？”

“啊！真是极为高明的妙计啊！可是，你究竟为什么要如此不辞辛劳、费尽心思地去解救那位夫人呢？我真是想不通。”

“那……那是六年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如约去参加沃尼利伯爵公馆中举行的晚宴。那个时候，我曾与伯爵夫人有过一面之缘。而当时我便察觉到伯爵夫人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似乎心中正隐藏着难以言表的苦衷。随后，我便开始打听让伯爵夫人烦恼不已的真正原因，最后终于搞清楚那正是由于受到了伯爵的欺负凌辱所导致的。

“所以，我掏出了一张名片，把它偷偷地递给了伯爵夫人，并且嘱咐她说，不管何时何地，不管她遇到了什么样的艰难困苦，只要她通知到我，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地赶来相助的。

“伊雯夫人喜出望外，就好像得到了一件宝贝一样，把我的名片小心翼翼地保存了起来。

“这一回，由于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因此她便送出了名片。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我便立刻赶来解救她了。伊雯非常诚恳地把整件事情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原来，事情的起因是她不小心弄丢了结婚戒指，丢掉了如此贵重并且十分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为了避免受到丈夫的斥责和辱骂，她便自作主张地请人另外打造了一个跟原来一模一样的冒牌货。然而，非常不幸的是，她的那枚假结婚戒指的内侧刻上了她原来男友的姓名的缩写。

“在伊雯对我原原本本地讲述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我立刻下定决心要竭尽全力地去帮助她摆脱困境。于是，我便用高明的手段把戒指巧妙地调换了一下。你瞧，这就是那枚假戒指。”

说着，罗宾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枚戒指，并把它展示给我看，接着，他又翻到戒指的内侧，把刻在上面的字母指给我看。

“你看，这里有两个非常细小的字母。”

的确如此，戒指的内侧赫然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

“O·B……这两个字母，不正是你的化名——布尔莫的英文缩写吗？”

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

“不错，它确实是跟我的化名的英文缩写完全一样。然而，那并不是我姓名的缩写，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伊雯早就会有所察觉。所以说，‘O·B’两个字母代表的是另一个人。”

“你知道那个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尽管我也算得上是信息灵通广大的，可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我曾经听伯爵夫人讲起过，她也不能确定她的这位前男友是否还在人世。

“不过，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那个男子会永远活在她的心中。”

罗宾悠然自得地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搀扶着一位雍容华贵、气度不凡的夫人，从我们两个人的面前走了过去。

当这位夫人看到罗宾的时候，脸颊立时变得一片通红，并且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脑袋。

罗宾连忙站起身来，向这两个人行礼致意。

“那位夫人正是伊雯，旁边的是她的儿子特尔。特尔现如今已经长成一位潇洒帅气、风度翩翩的青年了。”

“她知道你就是怪盗亚森·罗宾吗？”

罗宾把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一样，以此来表示否定。

“她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仅仅把我当成救命恩人而已。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另外，我还听说特尔是个十分孝顺淳朴的好儿子，每逢暑假，他都会回到母亲的身边，陪着她到亲友家去作客度假。”

突然，母子二人停下了脚步。不知道那位夫人对儿子耳语了些什么，只见那个年轻人随即回过头来，朝着罗宾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而伊雯则始终在注视着罗宾。

尽管伊雯已经是一位中年妇人了，可她仍然保留着年轻时的那种气质和风韵，那是一种让人惊艳的美丽。

此时此刻，落日的一抹余晖正温柔地映照在她那一头光洁柔美的金发上。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对母子啊……但愿……”

罗宾怀着满腔的热忱和感情在祝福着他们，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

过了很长时间，罗宾始终都在默默无语地目送着这一对母子的背影。他的双眸中涌动着万千的感慨和慰藉……

失窃的黑珍珠

一阵尖锐刺耳的门铃声突然响起，顿时划破了寂静无声的漫漫长夜。

“咦？究竟出了什么事？唉……真是的半夜三更的，是谁啊？哎呀……都快三点钟了！唉，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啊！”

这是一座位于巴黎沃茜街的公寓楼。本楼的管理员太太，一边唠叨着，一边极不情愿地从床上下了地。

她趿拉一双拖鞋，揉着慵懒朦胧的双眼，怒气冲冲地走到了大门口。

“都什么时候了……究竟是谁啊……”仍然懒在床上的管理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道。

“我也不晓得啊……不过，这么晚了还找上门来，肯定是找阿勒尔医生的！”

阿勒尔医生就在沃茜街挂牌营业。

“找阿勒尔医生？哼！这么晚了还要把他喊醒？你就告诉他们说医生不在家。”

烦躁不堪的管理员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把脑袋深深地埋在了枕头里，很快便进入到了无比香甜的梦乡当中。

“别这样做……人家或许是家中有重病人所以才来找医生的……”

管理员太太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大门口。

“喂！喂！不要再那样猛按电铃了！你会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的。”

“请问，阿勒尔医生住在第几层？”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四楼……不过，阿勒尔医生晚上是不出诊的！”

“可是，我的家人病情十分严重，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他去看一看啊……拜托了，请你赶快把门打开，好不好啊？”

尽管管理员太太心中非常不满和恼火，可是却又有些不忍心，于是，她很不情愿地拔下了门闩。

接着便看到一个男子飞快地奔上了楼，速度快得甚至使管理员太太都来不及看清楚他的容貌……

管理员太太不停地抱怨着，埋怨来人有失礼貌，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重新爬上了舒适的软床上。

“那个男人可真是古怪啊……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对我道一声谢呀……”

“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他一下子就冲进了门来，我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他的脸孔……不过，照此情形来看，他家人的病情应该十分严重，不然的话，他上楼时不会那样地慌乱和焦虑不堪。”

那名男子一口气便冲上了二楼……然后又经过了阿勒尔医生家所在的四楼，径直来到了六楼。

只见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来一把钥匙，试探性地插进了钥匙孔。

“哈哈，真是太棒了！这把钥匙总算有用武之地了。如此一来，我的工作便可以顺利开始了。

“不过，在行动开始之前，我必须要寻找到一条逃生的通道，要不然的话可就危险了……对了，我还得装作被医生拒绝了的样子，必须要有沮丧万分的神情才行。”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与医生交涉所需要的时间，等这段时间过后，他便朝楼下走去，随后来到了管理员夫妇的房门口，他说道：

“真是太打扰你们了。你说得很对，医生不愿意夜间出诊。唉！那个让人厌恶的医生，任凭我说了那么多的好话，他就是不肯去看病人。唉，这么晚了，我真是白费力气了……非常抱歉……麻烦你们再来关一下门吧！”

这个男人在门口大声地说着，说完之后便转身朝门外走去。管理员太太仍然是满腹牢骚地从床上爬下来，然后摇摇晃晃地把大门关上了。

然而，由于她还是睡眼惺忪的状态，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从大门口经过的时候，偷偷地把一个小铁片塞进了钥匙孔内，如此一来，管理员太太便无法把门锁上了。

这个男人隐蔽在大门外，一直等到管理员太太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才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大门，蹑手蹑脚地登上楼梯。之后，他又一次掏出了自己的万能钥匙，将走廊上的大门打开，随后他便弯腰钻进了走廊入口处的房间。

他打开了手电筒，凭借着这点亮光，他看到地板上铺着一张图纸，那正是这幢住宅楼的平面示意图。

“这里便是我所在的走廊入口处的房间。这套房间面朝街道，除了大厅之外，还有卧室和餐厅……它实在是太宽敞了。不过，这也并不新鲜，谁让这套房子里住的是伯爵夫人呢？

“可是，这位伯爵夫人的眼光可并不怎么高雅啊。看这条地毯和壁炉上面的挂毯，还有墙上挂着的那些画，没有一件不是便宜货……不过，这跟我毫无关系，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咦？奇怪，真是太奇怪了，那个东西究竟放在了什么地方呢？听说伯爵夫人一直以来都把它放在一个任何人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不过，对我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是让我看上了的东西，不管被人藏匿在了多么隐秘的地方，我都会毫不费力地把它给找出来。咦，看起来并不在这间屋子里啊，也不可能在人流来往频繁的客厅……如此说来，那就应该在卧室或者是衣橱的后面了。”

想到此处，这个男人把平面图折叠起来，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接着，他灭掉了手电筒，试探着摸到了客厅。来到大厅中央之后，他屏息凝神地仔细倾听着。

关于伯爵夫人的情况，这个男人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了。伯爵夫人是一位遗孀，她独自一人居住在这套房子里面，除此之外，她还聘请了一个男仆、一个女仆和一位女厨娘。

尽管那些仆人的卧室位于走廊的另一头，可一旦将他们吵醒了，那情况可就非常危急了。于是，他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可整个房间里面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这个男人又伸出双手，向前摸索着前进，一步一步地逐渐接近了伯爵夫人的卧室。接着，他伸手握住了房门的把手。

“这个房间肯定就是存放黑珍珠的地方，既然来了就得得手，我绝对不能白来一趟。”

接着，他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房门。

伯爵夫人似乎习惯于在睡觉的时候把床头灯关掉，所以这个房间里面漆黑一团。

他侧耳仔细倾听，可是却连伯爵夫人的呼吸声都听不清楚。

这个男人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想要把屋子里面的情形搞清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忆起了刚才看过的那张平面示意图。

在这个房间里面，靠着窗户摆放着的是伯爵夫人的睡床，而房间的中央则放着一张圆形茶桌以及两张摇椅等摆设。

“哦，夫人床头的小柜子上面摆放着一个加盖的箱子。听说她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晚就寝之前都会把项链和耳坠等首饰摘下来，放到那只小箱子里面。由此可见，黑珍珠也必然存放在那里面。”

这个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成竹在胸。

他低下身子，爬在了地上，一点一点地匍匐前进。没过多久，他的手便摸到了桌子腿。他一边摸索着，一边向前爬行，接着，手又碰到了摇椅。

“再往前就一定是睡床了，而那个床头柜的上面……”

他伸出手去，在地毯上摸索着，突然，他摸到了一个十分坚硬的东西。他觉得这很可能是从桌子上掉落下来的烛台。

他又试探着向前摸索，没过多久便又摸到了一件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这……这是钟表。

“夜光表的时针停了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男人摇了摇脑袋，他已经有些烦躁了。

“真是太奇怪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到四下里继续摸索着。不经意间，他的手又摸到了一个东西。

他立刻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因为那种手感实在是太让人害怕了，那种冰冷潮湿的感觉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在那一瞬间，他连动也不敢动了。随后，他在一团漆黑之中又伸出手去惶恐不安地摸索了片刻，可是，他的手指又碰到了一块坚硬冰冷的东西。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简直就快要把手指头冻僵了一样。

他用颤抖着的双手又去触摸了一下，可是，他这次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大叫了起来：

“头发……女人的……”

接着，他又一次把手伸了出去，这一次摸到了那个人的脸上，同样是冰冷彻骨的。他禁不住一下子跳了起来，连忙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筒的昏暗光圈在一团漆黑中正笼罩在一个中年女人的脸上——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伯爵夫人。

她一半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孔，另一半头发则浸满了鲜血。这个男人很快又看到了伯爵夫人身上所受的伤，那个刀口又深又长，从左肩一直延伸下来，鲜血正是从那里涌出来的，之后又顺着背部流了下去，以至于把浑身上下都弄得血迹斑斑的。

他弯下腰，用手指在这个女人的鼻孔处试探了一下，她已经气息全无，显然死去多时了。

“啊？死了！”

死尸那空洞的双眼大大地睁着，向上翻着白眼，仿佛并不甘心一样。而她的嘴巴则由于痛苦而抽搐得变了形。

地毯上也有很多血迹，而且有些已经凝结成了暗红色的固体。

这个男人万分惊讶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形，周围的每一件东西都残留着伯爵夫人断气之前拼命搏斗的痕迹。

床铺上也零乱不堪的，毛毯和床罩都已经被掀去了，乱七八糟地堆在血迹斑斑的地板上。

钟表掉落在了地上，上面的时针刚好指着11，分针则对着24。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几把椅子倒在那里，而且椅子周围的地板上也残留着大片的血渍。

“黑珍珠在哪里……”

这个男人喃喃自语道，接着，他飞快地打开了床头柜上面的小箱子，然而，这个平时用来存放珍宝首饰的小箱子里面却空空如也。

“没有，可是……根据我的判断，这个小箱子里面经常会装一些项链、耳坠等珠宝首饰啊，至于里面到底有没有黑珍珠，我就无从知晓了……伯爵夫人视黑珍珠为自己的生命，或许她已经把这件珍贵无比的宝物隐藏在了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吧！”

他非常认真地将衣橱和书桌的抽屉翻了个遍，然而，他一门心思想要找的黑珍珠却始终不见踪迹。

他大失所望，可对失败却又有点不甘心，于是，他手握着手电筒，又把屋子里的角落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他用手指敲击了一遍墙壁，可却没有听到一点儿空洞的声音。

“她并没有珍藏宝物的保险箱啊，这究竟是……真是奇怪！”

正当这个男人歪着脑袋站在地板上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

“哎呀！不好了，不行啊！我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面搜寻宝物，等天一亮，肯定会被别人当成谋财害命的凶手给抓起来的。我看我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为妙……”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忘记在走廊处的那扇门前停了下来，用自己的万能钥匙把它牢牢地锁住了。

在沃茜街的公寓中，惨遭杀害的人正是雷莱利伯爵夫人。

雷莱利夫人年轻时曾是一位名噪一时的歌剧明星。正当她的演艺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她却悄然退出了演艺界，嫁给了艾济伯爵。

没过多长时间，艾济伯爵便不幸命丧黄泉，雷莱利成了一个孀居的年轻女人。

雷莱利所过的生活是穷奢极侈、挥霍无度的，其铺张程度会让巴黎市的每一位市民大为震惊，并啧啧称奇。

她拥有着大量的宝钻、珍珠和其他的一些珍稀宝物，绝大多数都是非常罕见的绝世珍品。其中有一颗硕大无比的黑色珍珠，曾经受到过巴黎上层社会的极大赞誉。

雷莱利几乎将全部家产借贷给了一家奥地利的金矿公司，可没过多长时间，那家公司就破产倒闭了，因此，她全部的投资也就如东流之水一样一去不复回了。

为了维持生计，雷莱利把所有的宝钻和珠宝首饰变卖一空，唯独因不忍心而留下了那颗珍贵无比的黑珍珠。

只要她下狠心将那颗黑珍珠变卖掉，她立刻就会得到一大笔的巨额财富，那么后半生的生活也就衣食无忧了。然而，虽然日子过得非常窘迫，伯爵夫人仍然难以忍痛割爱变卖掉那颗罕见的珍珠。

她之所以会如此毅然决然地将这颗珍珠保留下来，完全是因为它是一个非同寻常之物。而且，这颗珍珠的来历也非同小可，这是她当年还是舞台明星的时候，一个国家的皇帝赠送给她的。因此，也可以这样说，这颗珍珠代表了她旧日的辉煌成就，同时也代表了她一生为之骄傲的荣耀。

她固执地认为，与其变卖掉这颗黑珍珠，倒不如大幅度地削减生活开支要来得更合算一些。

于是，她在沃茜街租了一套价格低廉的公寓，跟侍女、男仆等四人一起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

不管是与她年轻的时候相比，还是与艾济伯爵在世的时候相比，这样的生活都是极为寒酸的，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伯爵夫人曾经这样对别人说过：“只要我还活在人世，我就绝对不会卖掉这颗珍珠的。”

从大清早刚从床上爬下来，一直到晚上就寝之前，她都把这颗珍珠戴在她的脖颈上。在睡觉之前，她才会把这颗稀世珍宝——黑珍珠妥善地存放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对于伯爵夫人被谋杀一案，尤其是黑珍珠的不翼而飞，巴黎市民在震惊之余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这件案子发生后的第三天，报纸上刊登出了一则新闻。这是一个足以令整个巴黎轰动的爆炸性消息。

谋杀艾济伯爵夫人并盗窃走黑珍珠的案犯已被警方捉拿归案，此人正是艾济伯爵夫人雇来的男仆——韦德达。

刑警在他卧室的床铺下面找到了一件血渍斑斑的上衣，这件衣服上还少了一颗纽扣，而那颗纽扣却在被害人的床上被发现了。巴黎市警察局保安科科长尤德仪这样说道：

“这颗纽扣，或许是被害人与犯罪嫌疑人在搏斗的过程中被撕扯下来的。”

此外，保安科长还表示：

“根据我们的判断，伯爵夫人的男仆韦德达在吃过晚饭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卧室去，而是藏身在了隔壁的房间里面，然后趁着伯爵夫人回房间的这个机会，他悄悄地从钥匙孔中观察屋子里面的情况，从而窥探到了夫人藏宝的地方。

“时至今日，并没有任何一个可靠的实证能够推翻我们所作出的判断。

“根据服侍伯爵夫人的侍女和女厨的证词，我们得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那就是伯爵夫人的卧室房门自从前天晚上被锁上之后，伯爵夫人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这两位女仆陪伴在伯爵夫人的身边已经有长达二十年的时间了，她们两个人忠心耿耿、尽职尽责，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所以，她们二人的证词是绝对值得相信的。

“假如她们两个人说的都是实情的话，那么，韦德达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潜入进了伯爵夫人的卧室里的呢？他是否自己另外配备了一把钥匙呢？

“这些谜团全都让人困惑不已、难以猜透，相信用不了多长的时间，警方便可以使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然而，侦破人员的调查工作却总是不能顺利地展开，这样一来，种种的疑团也就始终无法解释清楚了。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警方已经掌握了韦德达的个人资料。

韦德达不仅有很多前科，而且生性好酒，再加上脾气十分暴躁，性情极为凶残，因此曾做出过不少胡作非为的事情。

但是，由于始终无法拿出确凿的证据来，所以警方不能随随便便、不负责任地断定他就是杀人凶手。这样，这件案子便成了一座迷雾重重的迷宫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上至保安科长官尤德仪，下至普通的警务人员，无不为此忧心忡忡、寝食不安。

案子发生之后的一段时间，雷莱利的堂妹塞蓓尔小姐为警方提供了一份极有价值的情报。

在雷莱利被谋杀的一个月前，她曾经给塞蓓尔小姐写过一封信。她在信中向堂妹提及了藏匿黑珍珠的地点。然而，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封信在收到后的第二天就不翼而飞了。种种迹象表明，它是被人偷走的。

除了以上这点之外，还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案发当天的凌晨三点钟，公寓的管理员夫妻曾目击了一名男子匆匆忙忙地跑到四楼上去找阿勒尔医生。大约在二十分钟之后，这名男子对这对夫妇说医生不肯夜间出诊，于是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然而，对于这件事情，医生却矢口否认。

“如此看来，那个男子就是杀人凶手了？不过，假如他真是真凶的话，那么将伯爵夫人杀害和搜寻珍珠的过程必定会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短短的20分钟是根本办不到这些的……这样看来，他或许是真凶的同伙，也就是说，他协助那个男仆杀害了伯爵夫人。”

保安科长对经验丰富、直觉敏锐的克力马如此说道。

“不，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克力马思索了片刻，断然否定了这种推断。

“为什么这样说？”

“时钟已经清清楚楚地对我们表明了，谋杀案发生在夜里的11点24分，而管理员夫妇所说的那个男子来敲门的时间是在凌晨3点钟。”

“不错，你说得很对！这么说来，真凶究竟是何许人也，根本就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了。他就如同一个鬼怪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唉，难道他是一个梦幻中的怪盗吗？”

“照此看来……这件案子的杀人凶手是怪盗亚森·罗宾喽？”

“不！克力马，不管是什么样的案子，你总是怀疑他。可是，我敢断定这一次的盗窃杀人案绝对不是他干的。”

“为什么？”

“因为亚森·罗宾是从来不乱杀无辜的，而我们手中的这件案子却死了一个人。”

“嗯！不错！说得对！”

克力马警官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不过，韦德达身上的嫌疑却无疑是本案中最大的。他上衣上沾满的血迹，经过确认可以断定是伯爵夫人的。再说了，他衣服上的纽扣也在伯爵夫人的床上找到了。仅仅凭借着这些证据，我们就可以以杀人盗窃的罪名把他起诉上法庭了！”

后来，韦德达终于被关进了监狱之中，并且受到了法国律例的严惩。

然而，对于本案中至关重要的证据，也就是那把钥匙，任凭警方四处搜寻，却始终毫无进展。而韦德达请来的律师一口咬住了这一点，竭尽所能地为他开脱罪责。

“请问，他谋害被害人的凶器在什么地方？他潜入夫人的卧室时，所使用的钥匙又在什么地方？至于钟表停下不走的时间——11点24分，又怎么能够作为本案中的真凭实据呢？不管是什么时候，时钟的时针都可以是不动的啊！说不定是出了毛病啊！

“因此，案发时间是11点24分的这个结论根本就是毫无根据的。

“这件案子或许是那个在凌晨3点多钟去公寓造访阿勒尔医生的男子的所作所为。假如警方不同意我的观点的话，那么就请拿出真凭实据吧！”

律师如此为韦德达辩解着。

在这起谋杀案中，尽管韦德达有很大的嫌疑，但由于证据不足，法官最终决定不予起诉。

“我真是不甘心，床上有血迹，而从他上衣掉下来的扣子也在夫人的床上被找到了……肯定是他干的……

“只要能够找到作案时使用的凶器，并且发现上面残留下来的指纹，那应该就好办了……”

保安科长官尤德仪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看起来非常气愤。

韦德达终于被无罪释放了。

他经过了六个多月的牢狱之灾，此时此刻的身体已经变得非常虚弱不堪了，而精神也变得十分敏感。他租了一间残破狭小的公寓暂住下来。

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恶梦。梦到自己因谋杀罪而被判处了极刑。当他踉踉跄跄地走上断头台的时候，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惶恐不安的感觉，妄图扭头逃走。正当他跟狱卒拼命搏斗的时候，梦突然醒了，他浑身上下都被因恐惧而生的汗水湿透了。

从此之后，他不仅每天晚上噩梦连连，连白天也惶惶不可终日。在他看来，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连生计都无法维持下去了。于是，他便化名为“艾拉朵”，开始出去寻找工作了。

尽管他费尽心机地得到了一份工作，想要重新开始他的新生活，但没过多长时间，雇主便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于是立刻将这个“艾拉朵”给解雇了。

同样的情况接连发生了三次，沮丧不已的他神经变得越来越脆弱了。每当在大街上行走的时候，他总是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他，这让他总是心神不宁的。

“警方虽然给了我自由，可他们对我的怀疑依然没有解除。为了收集到证据，他们每天都派出警力在暗中监视我。”

后来，他终于患上了神经衰弱症，眼中所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会被他认为是乔装改扮后的刑警，走在大街上时也会认为每一个人都在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看在眼里。

一天晚上，他在公寓旁边的一家小餐厅里点了一份非常廉价的晚饭，突然，他发现自己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他一边吃饭一边悄悄地把脑袋抬了起来，原来，对面坐着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衣衫褴褛的落魄男子。

这个男人点了一道菜和一份汤，又另外叫了一瓶葡萄酒。把晚饭吃完之后，他便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葡萄酒，并且用非常专注的眼光紧紧地盯着韦德达。

韦德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苍白。

“他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在暗中监视我的刑警。”

想到这里，他立刻站起身来，想要尽快地离开餐馆，然而，他的双脚此时颤抖不止，根本没法站得稳当，所以很快就跌坐在了座位上。

这个男人又重新给自己斟满了酒，随后，他又把韦德达眼前的杯子倒满了。

“喂，我的朋友！让我们干杯！”

说完这句话，他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是……是……”

韦德达颤颤巍巍地也把酒杯举了起来，跟这个男人碰了一下。

“好，好极了，韦德达先生，祝你幸福安康！”

韦德达闻听此言，顿时大吃一惊，不由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不……我……我……不……我不是……我不叫韦德达。”

“如此说来，你不是你本人了？难不成你也要否定你曾是伯爵夫人的男仆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名字叫做艾拉朵，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尽管去问这家餐馆的老板好了！”

“艾拉朵……艾拉朵这个名字用来骗骗餐馆的老板还行，可一旦到了法庭之上，你的名字就是韦德达了。”

“不，你说错了，你在撒谎……你是听谁说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男人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笑了笑，接着，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名片，把它递给了韦德达。看完名片之后，韦德达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

只见名片上写道：

莫力达

前保安科警官

私人侦探

“你……你是警方派来的？”

“不，我以前曾经干过这一行，不过现在已经退休了。现如今，我自己经营着一家私人侦探所。这种工作赚起钱来非常容易，如果好运气光顾的话，就能撞上大案要案，比如说你的案子。”

“你说什么？我的案子……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别再跟我装糊涂了，我奉劝你还是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对我坦白了吧！实话对你说了也无妨，是塞蓓尔小姐委托我来找你的，所以我要把这件事情调查得清清楚楚。”

“塞蓓尔小姐……”

“她是伯爵夫人的堂妹，同时还是合法的遗产继承人。”

“她想怎么样？”

“这位塞蓓尔小姐委托我将那颗黑珍珠从你的手中讨回来。”

“你说什么？黑珍珠？”

“就是被你窃取走的那颗珍珠！”

“一派胡言！我根本就不清楚那件事，而且，我已经一点儿都记不得自己曾经窃取过那个东西了，当然，我也并没有得到过它。”

“你没有得到过它？”

“不错，我根本就没有拥有过那颗黑珍珠，假如我手上有这东西的话，就会被人怀疑是杀人凶手的。哦！那简直是太愚蠢了！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件事！”

“愚蠢？可你正是杀人凶手！”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曾被警方指控为杀害伯爵夫人的凶手，可经过一番开庭审问，我被无罪释放了。我是清白的，而且，包括法官在内的其他几位陪审人也都一致认为我是无罪的。”

韦德达从容自若地说道。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

“真是这样吗？尽管法官和那几位陪审团成员都一致认为你是无罪的，可是，你还有一丝一毫的良知吗？你难道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吗？”

“我是清白的！我绝对不会做那些违背道德和良知的事情的。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如此地诬蔑我？”

韦德达怒气冲冲地大叫道。

“哦，你总算开始反驳我了。但是，韦德达，你要老老实实地听我说，在艾济伯爵夫人遇害的三周前，你偷走了她房间的钥匙，然后到奥布奴尔街244号的钥匙店按照原样又配了一把，我说得对不对？”

“不！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房间钥匙。”

韦德达此刻已经怒发冲冠了。

“是吗？这就是那把钥匙，你真的没有见过它吗？”

“没有。”

“好，这件事情我们姑且不论。除此之外，在你配钥匙的当天，你又到勒博布尔格广场购买了一柄短剑，刀锋是三角形的。另外，上面还有一道细沟，这柄短剑剑身的形状与伯爵夫人肩头的伤口十分吻合。”

“请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了！我不仅没买过什么短剑，甚至连见都没见过那个东西。”

“那么，我就再让你看一样东西，你可要瞧仔细了啊！”

韦德达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但他仍然一口咬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柄短剑。

“请你看仔细了，这把剑的刀锋上还留有暗红色的锈迹……我觉得我不用再多说你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吧？”

“你的意思是说，这上面的锈迹是伯爵夫人的血？可是，你把这些东西摆在我的面前又有什么用呢？倘若这柄短剑就是杀死伯爵夫人的凶器，那你又怎么能证明它是归我所有的呢？”韦德达得意扬扬地笑着说道。

“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呢。可是，韦德达，如果我去钥匙店把那个小伙计叫来，他是会为我作证的。”莫力达的双眼炯炯有神，死死地盯着韦德达。

韦德达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一颗心仿佛快要死掉了一样，惊慌不安的样子显露无疑。

“还有一点，你用自备的钥匙将房门打开之后，进入到了伯爵夫人的卧室之中，可是，夫人醒了过来，于是，你在慌乱中举起利刃一剑刺死了她，并把黑珍珠也偷走了。

“你当时心里或许有些紧张，所以，你走路的时候踉踉跄跄的，还一不小心撞到了墙上。”

“你为什么连如此细微的情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好像是你亲眼看到了一样。喂！请你不要随意诽谤人好不好？”

“别紧张嘛，我并没有胡说八道。你当时的的确确撞到了墙上，而且，墙上还有你的指纹呢！”

“你撒谎，如果真的留下了指纹，警方肯定会全力搜集和调查指纹的！”

“对于如此细微的指纹，警方根本就没有发现。然而，这块指纹却被目光锐利无比的我发现。些许血渍留在了那面洁白无瑕的墙壁上，那是沾满鲜血的大拇指的指纹。如果用高倍的放大镜仔细地观察一番，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发现它。如何？要不要我也拿出来给你看一看，并且与你的指纹比对一番？”

韦德达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如纸，冷汗不停地直往外冒。他用血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这位怪异的男子。他心里暗暗想道：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他说他以前在警察局工作，现如今自己经营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可我以前为什么没有遇到过手段如此高强的人物呢？

“在法官声色俱厉的审讯面前，我都毫无惧色，可为什么一看到他，我的内心中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和恐慌呢？

“六个月的牢狱之灾都被我熬过去了，所有人都被我瞒住了，可是……

“可是，眼前的这个有着鹰一般锐利目光的男子，却真让我感觉手足无措啊，如此看来，我似乎不能蒙混过关了……

“说句实话，我的精神已经快要崩溃了，我真的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我每时每刻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着我……上帝啊！我那脆弱的神经已经忍受不了这样的酷刑了……如果再继续坚持下去的话，我终有一天会疯掉的……

“看样子我是躲不过去了……”

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内心斗争，韦德达终于用低低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如果……把黑珍珠交到你的手上……我能得到多少？”

“哈哈……你终于把真相说出来了，可是……嘿嘿，你甭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分钱！”

“你说什么……他们跟我说那颗黑珍珠价值连城，少说也值几十万法郎。你让我把它退还给你，你竟然不给钱？”

“虽然我给不了你钱，可我却能救你一命。”

“命……救我一命……”

“不错，如果我向警方检举你的话，你立刻就会被重新送到监狱里去，而且还要接受法律最严厉的惩罚。

“我将会在法庭上出示钥匙和短剑等实证，当然还包括你在墙上留下来的指纹，这些可都是千真万确的铁证……哈哈！如此一来，你立刻就会被判处极刑了，接着被刽子手推上断头台……”

韦德达听完这几句话，浑身上下禁不住颤抖不止。

接着，莫力达似乎非常怜悯地说道：

“我的本意是将这些事实永远地掩盖下去，也就是想保住你的生命。再说了，那颗黑珍珠在你的手里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你对变卖古董珠宝根本就是一窍不通，而且，你也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变卖途径。”

“我认识很多收藏古董的人，只要我愿意以低价去甩卖它，就不愁没有人愿意来买这颗黑珍珠。”

“这根本就是一个错误的想法。因为在你有所行动之前，我就会向警方报告相关的所有情况，并同时上交那柄短剑、那把钥匙以及你作案时遗留在现场的指纹。”

韦德达沮丧万分地用双手抱紧脑袋，有一种精疲力竭的感觉。对于这种提心吊胆、忐忑不安的生活，他已经感到十分厌恶了。因此，他开始向往以前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什么时候把东西交给你？”

“今天夜里。从现在开始算起，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

“假如我偷偷溜走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会立刻把这封信塞到信箱里面。这封信是塞蓓尔小姐写给首席检察官的一封亲笔检举信，也就是对杀人凶手——韦德达的起诉书。如此一来，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再次锒铛入狱的。”

韦德达拿起酒瓶，把自己的酒杯斟满，他仰起头来痛饮了几口之后，便从座椅上一跃而起。

“我们两个一起去吧！我告诉你黑珍珠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莫力达付完账之后，便向着餐厅的大门走去。

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之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广场走去。雄伟壮丽的凯旋门就在不远处高耸入云。

就这样，两个人沉默不语地朝前走着。韦德达已经感觉自己身心俱疲了，只见虚弱不堪的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努力地向前行进。

没过多久，他们二人来到了莫瑟公园，公园的旁边有一家小小的香烟店。

“就是这家商店。”

韦德达用手指着这家小店，有气无力地对莫力达说道。

“那天早上，我在这家香烟店里买过一盒烟。”

他们从小店门前经过，看到路旁的树荫下摆放着一张长椅。

早已精疲力竭的韦德达立刻不由分说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只见他双手支撑在腮下，闭上眼睛休息。

“我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是旁边的公园吗？”莫力达耐着性子问道。

“我不打算到公园里去……就是这个地方……”

“什么东西在这个地方？”

“黑珍珠！”

“你说什么？”

“我没开玩笑，就在这里。”

“你所说的‘这里’到底指的是哪里呢？”

韦德达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处，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公园的高墙。

“就在那面墙的缝儿里。”

“究竟是哪个缝儿呢？”

“你自己找好了。”

“喂！到底在哪两块砖之间呢？”

韦德达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始终闭着双眼，一句话也不说。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啊？我问你呢，到底是哪两块砖之间，快点儿回答我啊！”

“我原本是想亲自指给你看的，可是，我现在感觉有些虚脱了。”

“你说什么？难不成你想耍我？”

“不，绝没有那个意思。因为我身体十分虚弱，所以不想开口说话，更何况我差不多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吃东西了……我已经到了身无分文的境地……”

莫力达终于忍不住地笑出了声来。

“哈……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存心打算戏弄我呢，你究竟想要多少钱？”

“我只要一张去美国的三等舱船票。”

“哦，你想跑到美国去，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另外附加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

“我能给你两张，现在你能告诉我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了吧？”

“可以，从右边的砖开始数起，在第12块跟第13块中间的缝隙里。”

莫力达环视了一番周围的情形。

尽管这时有一辆电车经过这里，但人行道上来往的行人却寥寥无几，而且天色阴沉，又十分昏暗，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莫力达猫下腰，从靴子里面拔出了一把小刀，连忙把它插进了第12块和第13块砖中间的缝隙里。

“如果不在这个地方，那又该怎么办？”

“我当时把它放到这里的时候，假如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的话，那么它就应该仍然完好无损地待在那里。”

“大约有多深？”

“十公分左右吧。”

莫力达不断地用小刀使劲地挖掉湿润的泥土。突然，刀尖碰到了一件坚硬的东西的上面，他赶紧伸出手去摸。没用多长时间，他便取出了一团用纸包裹着的物什。

莫力达一层一层地把纸剥开，那颗珍奇罕见的黑珍珠一下子便露了出来。

“真是太棒了！这是二百法郎的钞票，去往美国的船票我过一段时间再给你。”

莫力达拿出两张百元钞票，交给了韦德达，之后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第二天，巴黎的报纸上刊登出了这样一则重大的消息：

那颗在社会上引起极大轰动的珍贵黑珍珠，终于在惨死的伯爵夫人的死敌身上被找到了。

完成这项侦破任务的人正是以前在警察局工作的保安科长莫力达，现如今他已经成了一名私人侦探。

他把黑珍珠还给了艾济伯爵的堂妹，也就是伯爵夫人的遗产合法继承人塞蓓尔小姐。塞蓓尔小姐为了感谢他的还宝之恩，给了他一大笔钱作为酬金。

由于两位知情者都对此事保持沉默，所以任何人都不知道那笔钱的具体数目。

另外，在经过了塞蓓尔小姐的同意之后，莫力达又请人伪造了一颗黑珍珠，不管是颜色还是外形都与原来的那颗珍珠一模一样。

他想要带着这颗假珍珠到伦敦、圣彼得堡、加尔各答和纽约等地去展览。在展览期间，如果有人愿意出价购买的话，他就高价将其卖出。

尽管证明韦德达正是杀害艾济伯爵夫人的凶手的证据十分确凿，可他已经秘密逃往美国了，因此，所有的事情也就因此而告一段落了。

我一边看着报纸上登载的头条新闻，一边喝着香浓的热咖啡。就在这个时候，罗宾突然光临寒舍了。

“哦，你也在看这条消息啊！”

“是啊！那个男人就是真凶。可是，那位保安科长莫力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呢？尽管他说自己是个私家侦探，可是并没有人能够证明啊……”

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罗宾用他那惯有的语气笑着说道：

“关于他的来历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黑珍珠总算是物归原主了。哈哈，如果再把那颗假造的黑珍珠以高价卖出去的话，那个人可就要发一笔大财了！”

“不错，尽管那只是一颗假冒的，但那颗黑珍珠早已是名扬国内外的稀世珍宝了，这一点是尽人皆知的。

“为了破获这件奇案，莫力达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啊，他竟然不费一枪一弹就从那个凶手的手中把黑珍珠给夺了回来。如此说来，他也是有很大功劳的啊，所以，他从中捞一笔钱也是无可厚非的。”

“是的，不仅如此，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让凶手改过自新，走上正道了。”

“杀人凶手是真心悔改的吗？”

“是的，韦德达以前嗜酒如命，以致干出了图财害命的勾当……可是，他现在已经遭受到了良心上的惩罚，所以决心痛改前非。”

“哦？你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呢？”

“当然了，因为那个神秘的侦探莫力达正是罗宾啊！”

“哈哈！果然如此，莫力达就是你啊！”

罗宾微笑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纸包。他把纸包打开之后，里面赫然出现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黑珍珠。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伪造品，不过，我把它送给你当作纪念吧！”

“非常感谢，不过……我真的可以得到它吗？”

“你就放心好了，尽管把它拿去吧，我这儿还有呢。

“实际上，我是一门心思地想要得到那颗罕见的黑珍珠的。然而，当我潜入伯爵夫人的卧室的时候，就迟了那么一点点，那颗珍珠已经被人抢先盗去了。

“于是，我暗下决心要找到那个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从那天夜里开始，我就想方设法地展开了调查，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让我找到了那柄短剑、那把钥匙，以及案犯留在墙上的指纹。

“很长时间之后，杀人凶手——韦德达终于让我给找到了。而那颗黑珍珠也回到了塞蓓尔小姐的手中。

“所有的事情都得到了圆满的解决，最让人同情的人就是伯爵夫人了，我们实在应该怀着一颗虔诚的心，为她祈祷……”

说完这些话，罗宾轻轻地合上了眼皮。

罗宾大失败

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里，罗宾独自一人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街道上向前走着。他穿着一件又薄又旧的大衣，尽管他已经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还在脖颈上围了一条肮脏破烂的围巾，可是，他被寒风吹拂的时候仍然有冰冷刺骨的感觉。

他下身穿着一条又肥又大的旧裤子，脚上蹬着一双不太合适的旧皮鞋。他每向前迈出一步，鞋子便发出一声“啪嗒”的响声。

夜空之中的星星也仿佛被冻坏了一样，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尽管冬夜里的星光是十分迷人的，但却隐隐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冷。

他再也无法抬头观赏那美丽的夜景了，因为他此时已经疲惫不堪了，只是万分沮丧地走在清冷幽静的大街上。

枯败不堪的树叶一经夜风吹拂，便不停地在大街上翻滚着。

“哎呀，实在是太冷了……”

罗宾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呼出的气息立刻凝结成了一道白色的云雾。寒冷的空气让他浑身上下颤抖不止。晚饭的时候，罗宾只吃了一小片面包和少量的奶酪，所以，这时的他早已是饥饿不堪了。

这时的罗宾仅仅是一位贫困窘迫的年轻人，而且没有一个份固定的工作。这天夜里，他就是在经历了寻找工作的失败之后才徘徊在巴黎的大街之上的。

罗宾早年丧父，他的母亲艾尼得到了她高中时代的密友——施比兹伯爵夫人的救济，被聘用为伯爵家里的管家。然而，由于那件“王妃的项链”的案子，母子二人被伯爵夫人赶出了家门，到偏远的乡村住了下来。几年后，他的母亲艾尼便病逝。

年幼的罗宾被善良慈祥的辟克娣娃奶妈抚养长大。然而，他在自己20岁的时候离开了辟克娣娃奶妈，独自一人来到巴黎闯荡，可寻找到工作的机会实在是太渺茫了。

他也曾经在很多地方工作过，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每一个工作都不能维持很长的时间，不是与老板相处得不融洽，就是自己病倒在床无法继续工作。尽管他后来被人们称之为“怪盗亚森·罗宾”，可他当初也曾穷困潦倒过。

他低着头，拖着沉重不堪的脚步，独自在清冷寂静的大街上徘徊着。

他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猫着腰向前方眺望着，并且仔细地侧耳倾听。然而，在这样的一个寒气逼人的冬夜里，大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间或有一辆电车驶过。而电车下面的铁轨则孤零零地向深夜的尽头延伸下去。

大街上的路灯昏黄暗淡地照射着街道。那个时候，街道上的路灯全都是瓦斯灯，再加上路灯之间的距离很远，所以，灯与灯之间的空地都是黑洞洞的，尤其是那些种着树的地方，尤为黑暗幽深，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啊！”罗宾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争执。”

在对面的马路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两个男子正在争吵不休，于是，罗宾立刻朝出事地点跑了过去。

这两名男子扭打在了一起，其中的一位是个身穿晚礼服的绅士，或许是刚刚赴宴归来，礼帽被丢在了一边；另外一个男子的衣着则和罗宾一样肮脏破烂，如果单从表面上来看，他或许是一个在社会上厮混的小混混或者是流氓一类的人物。

受到攻击的绅士大声喊着救命，可是，街道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更不要提什么巡警了。那个时候巴黎的治安并不怎么好，所以，假如有人夜晚还独自一人出门的话，他肯定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因此，在如此阴冷黑暗的长夜里，这位绅士居然敢独自一人行走在大街上，他实在是过于疏忽大意了。他为什么不乘马车或者汽车呢？唉，或许他有着自己的原因吧！

可是，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无可争议的，那就是这位仪表堂堂的绅士正在遭到暴徒的袭击。

暴徒将他按倒在地，两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子。他一边挣扎着，一边高声呼救，想要引起路人的注意。暴徒为了使他安静下来，便把他的领带解了下来，并一把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绅士拼命地反抗着，并想方设法地想要把这个暴徒推开。然而，暴徒只用一只手便扼紧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则到他的口袋里去摸索。

就在这个万分危急的关头，罗宾如闪电一般地冲了过去。只见他随手抄起绅士丢在地上的手杖，用尽全力地朝暴徒的头部打了过去。

那个暴徒显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打击给吓了一大跳，他想要站起身来奋力反击，可罗宾迅速地飞起一脚，刚好踢到了暴徒的腰间。被踢中的暴徒身子摇晃了几下，一下子便栽倒在了地上。

罗宾原本以为他会一跃而起，冲过来进行反击的，可是，那个暴徒并没有动弹。而罗宾仍然双手紧握着手杖，摆好架势等着他上前。突然，暴徒大喊了一声：

“可恶！咱们后会有期，走着瞧吧！”

说完这句话，那个暴徒便一溜烟地逃跑了。

罗宾得意扬扬地撇了撇嘴角，然后把手杖丢掉，将那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绅士扶了起来。

“你有没有受伤？”

这位绅士或许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所以瞠目结舌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罗宾把手杖递给他，并将掉落在地上的礼帽帮他捡了起来。

“非常……非常感谢你……”绅士结结巴巴地说道。

罗宾微微一笑，为他掸去了裤脚上的尘土。绅士的那条质地良好的裤子已经被暴徒给撕扯得破烂不堪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骑自行车的巡警经过这里，在他得知了这个事件的经过之后，他招手叫来了一辆出租车。

罗宾搀扶着虚弱无力的绅士钻进了出租车内，然后自己也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

“你家在什么地方？”

“在阿路莫街。真是太感谢你了！”

绅士一边用低低的声音说着，一边用手抚摸着刚才被扼得生疼的脖子。

出租车在阿路莫街上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前面停了下来，绅士下车之后非常感激地说道：

“真是太感谢你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你的恩情我一生一世都会铭记于心的……喔，本来应该请你到我家里小叙片刻的……明天……这样吧，我明天再向你表示感谢吧！”

“那我怎么担得起呢，这样的小事情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不，我应该表示谢意的。我的名字叫沃朵克·艾布尔，我会和我的太太一起向你表示最诚挚的谢意的。明天，请你一定要到我家里来一趟，我们邀请你共进午餐。你到寒舍来的时候，请务必将你的尊姓大名告知我的仆人。”

“那么……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您说得如此恳切，我也就不便拒绝了。那我明天就到府上来叨扰一番了。哦，对了，我的名字叫亚森·罗宾。”

“亚森·罗宾？好，我事先会关照仆人们的。现在，夜已经很深了，我也就不远送了，再一次感谢你！”

“那明天见！”

绅士伸出手握住了罗宾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了几下，然后便朝大门口走去了。

罗宾目送他进了大门之后才微笑着转身离开。

“亚森·罗宾”这个名字在民众之间引起巨大轰动还是在它与“怪盗”和“超人”联系在一起之后的事情，因此，他当时只是心头闪现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将这个名字作为自己的化名，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只是因为当天夜里绅士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灵机一动随随便便想出了个名字，这完全是因为“亚森·罗宾”这个名字不仅高雅脱俗，而且说起来还朗朗上口。

这个时候的亚森·罗宾不仅不是一个大名鼎鼎的江洋大盗，甚至连偷人家一针一线的事情都没有干过。

尽管穷困潦倒的罗宾常常因失业而饱受饥寒交迫的煎熬，但是，他却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去偷东西。

不过，在他年仅五六岁的时候，也就是和母亲一起暂住在母亲的朋友施比兹伯爵夫人的家中时，他察觉到尽管伯爵夫人表面上是古道热肠、慷慨大方的，可她暗地里却对他们母子尖酸刻薄，冷酷无情。而母亲艾尼对于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也只是暗自垂泪而已。

或许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便对于上流社会中的一些虚情假意的伪君子怀有深深的仇恨。为了让伯爵夫人认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的错误性，幼小的罗宾居然用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高明手段将伯爵夫人的心爱之物——“王妃的项链”偷窃了出来。因此，从这件事情上便可以看出来，从罗宾的幼年时代起，这种罪恶的种子便已经在他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然而，自那件盗宝案发生之后，罗宾就再也没有偷窃过其他的任何东西。可对于那些富商大贾和政治野心家等伪君子，罗宾仍然难以解开对他们的仇恨之结。

可现在，罗宾不仅把富绅沃朵克·艾布尔给救了，而且还要跟他共进午餐呢。

第二天早上，罗宾从莫窝朵街上的一座简陋的公寓楼的阁楼中醒了过来，他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地说道：

“哇！今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嘴里面吹着口哨，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一堆衣服中挑选出最好的一身穿上。

这身衣服大概是八年之前他还在一家公司做事的时候，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的，时至今日，仍然有一半的金额没有还清呢。

尽管这身衣服已经穿了很长的时间了，可为了找工作的时候方便一些，他一直不舍得穿在身上，因此，这身衣服一直被他好好地保存着。

虽然上衣的扣子已经快要断线了，袖子也显得短了一些，而领带又皱巴巴的……然而，把这身装束穿在身上，比起昨天夜里的那副可怜相，真不知要好出多少倍呢。

他往头发上面弄了些水，因为没有梳子，所以只好用五根手指理了理那乱蓬蓬的头发。最糟糕的是屋子里面竟然连块镜子也没有，于是罗宾只好权且把窗户上的玻璃当镜子了。

他眼前的这面玻璃上尘土遍布，所以照出来的人影也是模模糊糊的。

他收拾完毕之后，便从楼梯上下来了，径直来到了四楼。只见他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用手指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板。

接着，只听得“吱呀”的一声，门打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脑袋来看了看。然而，让人无比惊讶的是这个人正是昨天夜里的那个暴徒。

“简特，早安！昨天夜里的事情，真是有劳你了！”罗宾满面笑容地说道。

“第一步的计划已经圆满实现了，可是，你下手也太狠了吧，把我打得眼冒金星、头昏脑涨不说，我的腰直到现在还直不起来呢？”

说着，简特把脑袋歪到一边，只见头皮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大包。

“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可是，如果我不用力一些的话，怎么可能演得逼真呢？现如今，沃朵克·艾布尔为了答谢我的救命之恩，已经邀请我今天到他的家中与他共进午餐了。”

“那真是太好了！你现在就去吗？我看天色尚早，你不如先进来坐一坐，跟我闲聊一会儿吧！”

简特跛着脚，踉踉跄跄地把罗宾领进了屋子里。

“你的腰还疼吗？”

“当然疼啦，你那么用力地踢我！”简特的脸上浮现出了万般无奈的笑容。

“怎么啦？来一杯咖啡吗？”

“你这里有吗？如果有的话，来上一杯当然好了。”

“只剩下一点儿了，可是，我这里的糖却没有了。”

于是，两个人相对而坐，一起喝着苦涩的咖啡。

“你什么时候去啊？”

“他邀请我到他的家里与他一起共进午餐。如果是搭乘电车去的话，最多只需要半个小时，所以我想再跟你聊一会儿。”

“好啊，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对沃朵克·艾布尔下手呢？”

“因为他富甲一方。”

“可是，关于他的那些万贯家财，似乎存在着很多非议啊！”

“你是从哪里得知这样的消息呢？”

“凡是跟富商阔佬有关的新闻，一旦被别人风传，很快就会一传十、十传百的。一般来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俗谚说的正是坏事总是会不胫而走的。”

“有时候谣言并不可信。在过去的这半年时间里，我都在竭尽全力地监视他，严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从表面上看来，他尽管是一个器宇轩昂、举止优雅的绅士，可他在暗地里却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据说他从布洛老人那里继承了巨额的财产，可这其中却充满了令人疑惑不解的地方。尽管任何人都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而将这一笔巨款拿到手中的，可这一点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到底有多少财产呢？”

“据传言有1亿法郎之多。”

“我的上帝啊，1亿法郎……”

简特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

“啊！那么大的一笔巨款……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的确确拥有这么多的钱。可是，不管是5000法郎，还是1000法郎，总而言之没有半分钱是他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辛勤劳动得来的。

“于是，我便想出了这样一条计策，把那笔财产全都抢过来，然后再去接济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过活的穷苦百姓。对于这样无恶不作的不良之辈，我们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按照你平时的脾气禀性，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可是，他手上真的有那么大的一笔钱吗？”

“这一点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根据我所掌握的情况，他的家中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存放的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值钱的公债和证券。我收买了他家的一个仆人，所以才探听到这个消息的。

“你想去把它们偷出来？”

“不错！正是为此我才设下了与艾布尔相识的这个计策，昨天夜里的计策之所以会成功，你的功劳很大啊！”

“这个我知道……可是，你以后还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呢？”

“现在嘛……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一定会来通知你的。”

“好的，咱们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哦，我现在要到艾布尔家去了。”

“时间是不是还有些早？”

“是的，可我还有要事在身。因为这次要抢的是上亿元的法郎，因此，对我来说，这可真是一个大项目啊！”

“假如那上亿法郎被你弄到手的话，你不就成了江洋大盗了？”

“是的，你说得不错。我天生就有偷盗财物的本性，但是，我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或者利益才进行偷窃的。我只不过是一门心思地想要从那些丧尽天良、鱼肉百姓、为富不仁的大富翁的手中抢些钱财来，然后拿去救济那些濒临破产或者死亡的人，抑或是孤寡老人和孤儿寡母。

“自从我6岁的时候，穷困潦倒的生活就一直困扰着我和我的母亲。由于贫困，母亲受尽了她少女时代的密友的冷落和鄙夷。最可恨的是，那位伯爵夫人居然怀疑是我的母亲偷走了她的钻石项链，因此，对于这样的阴险狡诈的伪君子，我对他们是恨之入骨的。

“尽管我并不敢标榜自己有多么的崇高和完美，但是，我早已做好了去教训那些比我更狡诈、更狠毒的坏人的准备。

“可是，话虽然这么说，但我毕竟扮演了一个偷窃财物的小偷、强盗的角色。有的时候，我也会扪心自问，在内心里衡量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时的心中便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悲伤。但是，与此同时，我也会不停地责骂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样的世界上，为什么要过着这样的落魄赤贫的生活，为什么我的命运会如此悲惨？

“时至今日，我所过的生活仍然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是，不管物质生活有多么的凄惨，精神上有多么的沮丧落寞，可在对待人生的态度上，我都尽量保持着乐观的心态。

“我始终都想以这种乐观向上的心态去面对人生，但是，每当我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个盗贼，心中就会涌起一股酸楚之情。

“只要一想到自己过的是这种见不得阳光的日子，我就忍不住地要问自己，我为什么还要苟活在人世之上……

“我想要了此残生，可却下不了狠心，尽管从表面上看来，我是一个积极乐观的人，可我的寂寞心事又有谁能够知道呢？简特，我多么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啊……”

罗宾的声音非常嘶哑，双眼中立刻闪现出了一股潮湿的泪意。

简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抚慰罗宾那颗失意的心灵，于是只好沉默不语，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双手。

罗宾的双手又大又凉。虽然他内心中悲痛欲绝，可脸上仍然露出了习惯性的微笑。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罗宾伸手按响了阿路莫街艾布尔家的门铃。

仆人毕恭毕敬地把他请进了客厅里。

“主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仆人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这座豪宅的主人——沃朵克·艾布尔，在妻子的陪同下走出门来。沃朵克·艾布尔向妻子简要介绍了一番罗宾的情况。

“罗宾先生，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妻子阿布兹。”接着，艾布尔又把妻子介绍给罗宾认识。

阿布兹夫人的身材娇小玲珑，只是略微有一些发福，她非常健谈，善于言辞，总而言之，这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女性。

“听我的丈夫说，你救了他的性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来表达我对你的谢意。你不仅解了我丈夫的性命之忧，还使我们避免了财产上的损失。今天，能与救命恩人一起共进午餐，实在是三生有幸。罗宾先生，你不必感到局促不安，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

这对夫妻似乎把罗宾当成是失散多年的老朋友一样，用非常热忱大方、至亲至切的方式款待着他们的恩人。

在金碧辉煌的餐厅之中，罗宾着实被他们夫妻二人盛情款待了一番，而且，罗宾还品尝到了很长时间都不曾沾过唇的名贵葡萄酒。

“哇，如此名贵的葡萄酒，我还是第一次喝到……”

他的心情非常舒畅愉悦，而且和他们夫妻二人谈得十分投机，就这样，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中午时光。

吃完正餐后，在用小点心的时候，罗宾说起了他那段难忘的少年时代的记忆。

他毫无隐瞒地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给了这对夫妻，包括自己早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在那些饱经风霜的岁月里所遭受到的苦难忧伤以及现在生活没着落的处境等。

阿布兹夫人看起来非常同情罗宾的遭遇，好几次都用手绢拭去从双眼中流出的泪水。

“你居然在幼年时就饱受穷困潦倒的生活的困扰。不过，小时候受些苦，对你今后的人生而言，那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既然你是在艰难困苦的历练中成长起来的，又始终过着一贫如洗的日子，但是，我相信你今后一定会好运连连的。

“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越是遭受到厄运和不幸的折磨，将来就会越有出息，因此，我坚信你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前程的，你不会永远都这么穷困潦倒下去的，我相信成功迟早会属于你的。”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尽管我努力奋斗，尽管我百折不挠，可总是与成功和胜利无缘。

“现如今的这个社会，贫富分化是十分严重的，腰缠万贯的富翁们会越来越有钱，而身无分文的贫困百姓会越来越衣食没有着落；出身名门望族的人永远高高在上，站在社会的最顶层，而出身卑贱贫寒的人却永远备受欺凌和压榨，永远抬不起头来。

“对于这个社会，我早就深恶痛绝了，因此，我期待全世界的人民都能够幸福安康，每一个人都安居乐业，享受生活所带来的自由和快乐……

“在我这样的人看来，你们夫妻二人真可称得上是上帝的宠儿，不仅出身高贵，而且腰缠万贯、富甲一方，生活上衣食不愁，没有一丁点儿的忧愁和烦恼……”

“罗宾先生，也不尽然啊。”

艾布尔打断了罗宾的话头，阿布兹夫人也插口说道：

“从表面上看来，我们不仅非常有钱，而且生活上穷奢极侈、挥霍无度。实际上，说句心里话，我们的生活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自在和快乐。既然你救了我丈夫的性命，那我们就不妨对你实话实说了吧！

“我有一个亲戚，人们都称他为布洛老人。当我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他就对我疼爱有加，非常宠爱我。在布洛老人弥留之际，他把我叫到了床前，对我说道：

“‘我没有儿女，所以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尽管我还有三个侄子，但他们对我连最基本的亲情都没有。所以，我的遗产一分钱也不能留给他们，我已经决定了，由你来当我的继承人，继承我的家产。

“‘我的资产总额大约有一亿法郎，全部都是外国的公债和本国的有价认购券。我去世之后，你就从我的保险柜里把它们取出来，然后拿回自己家里去吧。’

“说完这些话，他就把保险柜的钥匙交给了我。我按照他的遗命，在他离开人世之后，从保险柜里把全部的债券都取了出来。

“然而，老人当初并没有留下遗嘱，也没有写明由我来继承他那一亿法郎的遗产。所以，他的侄子们便以此为理由把我告上了法庭，让我把所有的债券都交出来。”

“罗宾先生，事情就是这样的。”

艾布尔也附和着说了一句。

“他的三个侄子到法院去控告我，由于老人并没有写明要将全部的财产交给我，所以法官也感到非常为难。现在，这个案子正处于调查之中，最终的合法继承人将从我们和老人的三个侄子中产生。

“在还没出结果之前，我们就无法得到那些债券的利息。所以，我们夫妇二人只能依靠高利贷来维持生计。

“一般人只注意到了表面上的生活状况，看到我们无比奢华的府邸以及数量众多的仆人，就以为我们富可敌国，可实际上，我们欠了一屁股的债。”

沃朵克·艾布尔苦笑了一声，端起咖啡杯来喝了一口。

“哦，原来是这样啊，通常来讲，社会上的传闻与实际情况往往是不大相符的。那一亿法郎的有价认购券，现在还在你们的手中吗？”

“在，在法官还没有判定债券归谁所有之前，暂时先由我们来保管。

“我认为既然布洛老人没有指明要把遗产留给谁，那么很有可能会被一分为二，这样才不失公平。然而，在判决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只能依靠高利贷过活。”

“哦，想不到这件事情竟然如此复杂……全部的有价证券现在都在你们的手中吗？”

“是的。我把它们藏在了艾布尔书房中的保险柜里了。”阿布兹夫人插口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罗宾的心中激动极了。啊！这所房子中的保险柜里面确实放着价值1亿法郎的认购券。为了将这笔财产弄到手里，罗宾此前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昨天夜间，罗宾跟简特串通一气，共同上演了一出拔刀相助的好戏，并借此得到了一个接近他们夫妇二人的机会。更何况他现如今已经打探到了那1亿法郎债券的存放地点。然而，他究竟该如何将这笔巨款弄到手中呢？他一直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甚至连咖啡都顾不上喝了。

“罗宾先生，你怎么了？咖啡再不喝就要凉了。”

“呃，非常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艾布尔问道。

“哦，我在想对于我这个没有工作身无分文的人来说，那1亿法郎的巨款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只能在心里偷偷地憧憬一下。只要有1法郎，我就高兴得不得了了。”

“哦？是真的吗？你说你已经身无分文了……那么，你愿意为我工作吗？”

“在这里工作？”

“是的。你可以当我的秘书，我每个月付给你155法郎的薪水。对于你这位救命恩人来说，付给你如此之少的薪水，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啊。可是，我刚才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那1亿法郎的债券虽然掌握在我们的手中，可现在连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那真是太棒了，那么，就请让我来为你工作吧！”

罗宾竭尽全力地掩饰自己内心中的激动之情，他装得非常受感动，对他们夫妻二人千恩万谢了一番。

于是，罗宾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艾布尔身边的秘书。艾布尔腾出了三楼的一个房间，把它布置成罗宾的办公室。这样一来，罗宾便每天从莫窝朵街到阿路莫街去上班。

罗宾工作的房间刚好在艾布尔书房的正上方，同时也就是那个存放上亿法郎的房间的正上方。

这一切都被罗宾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自窃喜。

被艾布尔聘用为秘书的罗宾，在开始工作的五六天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工作原来是如此地轻松愉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百无聊赖，因此，罗宾在很多时候都感觉无所事事。

两个月以来，罗宾仅仅收发了四封信件，而且无一例外地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在此期间，他只被主人沃朵克召唤过去书房一次，所以，他仅见过那个保险柜一次。

在这所富丽堂皇的府邸中，罗宾居然成为了一个影子。

尽管沃朵克·艾布尔夫妇曾经斩钉截铁地说过罗宾对沃朵克有救命之恩，可是，自从罗宾为艾布尔工作以后，他们便很少与罗宾聊天谈话，似乎忘记了有他这么一个人。自从上次之后，罗宾便再也没有在那个金碧辉煌的餐厅里吃过饭，也没有参加过府邸中举办的任何一次大小宴会。府邸里的每一个仆人都对他冷眼相向，几乎没有人愿意同他待在一起或者是多说一句话。

尽管身处如此冷漠隔阂的环境之中，但罗宾丝毫也没有沮丧难过的感觉，反而认为这样的一种环境更加有利于行动的展开，更加有利于全盘计划的实施。尤其是夜色阑珊的时候，罗宾就更感觉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

他每一次都等到夜深人静，府邸中上上下下的人都进入了梦乡之后，他才悄无声息地溜进书房中去。

然而，由于他还没有想到打开保险柜的方法，所以，行动计划因此而搁浅，不过，他始终在寻找着好机会。

“一定要沉住气，只要我一直在他家中当秘书，就不愁自己再饿肚子了。所以，我一定要耐下心来寻找到最佳时机。在这段长时间的等待过程中，我得好好地琢磨一番窃取债券的手段。”

他在三楼自己的工作间的地板上弄了一个小孔，把一根铅管插了进去，以此来偷看楼下主人的一举一动。如果把耳朵贴在这根管子上面，就可以听到书房内的动静了。这样，这根管子便担负起了罗宾耳目的使命。

只要一有闲暇的时间，罗宾就会匍匐在地板上探听书房内的情况。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沃朵克·艾布尔夫妇在保险柜旁清查账目、核对文件和书信；与此同时，他们两个人还在不停地低声交谈着，由于说话声太小所以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的目的仅仅是弄清楚他们打开旁边那台保险柜的方法。”

罗宾始终在耐着性子地窥探着。一天，罗宾终于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事情，那就是如果想把保险柜打开的话，必须要在保险柜门上的刻度转盘内寻找四个数字，然后拨动这从一到九的四个数字，对准预先设定的一个符号打开保险柜。

然而，罗宾实在是弄不懂他们夫妇用的究竟是哪四位数字。

他睁大双眼，通过铅管看过去，并仔细倾听夫妇二人的窃窃私语。他想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保管着保险柜的钥匙，以及钥匙被藏在了什么地方。但是，过了很长时间，他一个字也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也没有看到。

一天深夜，罗宾看到这对夫妇像往常一样打开了保险柜，然而，似乎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他们连门都忘记了锁，就匆匆忙忙地一起下楼了。

罗宾怎么肯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随即以他最快的速度冲到了二楼，来到了书房里面。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艾布尔夫妇却突然回来了。

“哦，实在是非常抱歉，我走错房间了，我真是太糊涂了。”

罗宾心中非常慌乱，想要立刻脱身而去，可阿布兹夫人却一把拉住了他。

“罗宾先生，请你到里面来一趟，你看可以吗？”

“可是……”

做贼心虚的罗宾神色十分慌乱。

“进来吧，你还跟我们客气什么，我们有事情要请教你。”

“什么事情？”

“我们现在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在卖出那些债券的时候，是该卖出本国的还是国外的？”

“可是，那些债券不是被法院冻结了，只是由你们暂时保管吗？如果现在将那些债券出售的话，那不是公然违反法律了吗？”

“不，法院并没有冻结全部的债券，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说着，阿布兹夫人打开了保险柜，只见里面被认购券堆得满满的。接着，阿布兹夫人从里面拿出来一张有价证券。那是一张价值1374法郎的证券。艾布尔从夫人的手中把它接了过来，然后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当天午后，艾布尔带着罗宾，来到了一家公司出售债券，立刻得到了46000多法郎的现款。

“看吧，面值一千多的有价债券，现如今已经涨到4万多法郎了啊！”

艾布尔得意扬扬地说道。

罗宾内心之中疑惑重重，因为法院明明已经将债券冻结了啊！尽管只有一张被出售，可一旦被查了出来，也是会遭受到最严厉的惩罚的啊！莫非他们是为了维持生计所以才不得已悄悄卖掉的吗？

可是，假如真是由于这个原因的话，那他们就应该对我守口如瓶才对啊，为什么会把我带到债券交易公司去呢？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非常可疑，他们为什么要我当秘书却不让我工作呢？尽管他们夫妇两个多次表示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可他们的所作所为又着实令人疑心，莫非他们夫妻二人有所图谋？

罗宾的心中无比困惑，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其他的疑点。

他逐渐得知仆人们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当艾布尔先生命令仆人去找罗宾的时候，他从来不问“罗宾先生来了吗”，而只是问“那位先生来了吗”。

假如他要吩咐仆人的话，他也不会说“你去对罗宾先生说一下……”而是会说“去通知那位先生……”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称呼我，而不直接叫我的姓名呢？”

这一点令罗宾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艾布尔夫妇口口声声说要报答他，可却很少跟他说话聊天，更不要说与他一起用餐什么的了。

莫非他们夫妻二人暗中告诫府邸中上上下下的仆人们，罗宾是一个不善言谈、性情乖张的人？于是，每当罗宾主动上前跟他们搭讪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问一答一，说完之后立刻扭头离开。对于这个让人想不通的难题，罗宾感觉到更加挠头了。

一天，府邸上来了两位客人，仆人勒德带着他们从走廊经过。当两位客人从罗宾身边经过的时候，只听得勒德低声说道：

“这是主人的秘书，由于他来自偏远的农村，所以不懂礼数，唉，他真是太让人厌恶了。”

听到勒德的恶意中伤后，罗宾的心中愤慨不已，同时感觉到非常委屈。然而，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们对自己作何评价简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自己的目标完全在于存放在保险柜中的那一亿法郎的巨额债券，其他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完全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然而，阿布兹夫人始终随身携带着保险柜的钥匙，同时也对保险柜的密码守口如瓶，这一点着实让罗宾感到手足无措。

后来被人们称为“怪盗亚森·罗宾”的他，当初的作案手段并不怎么高明，只不过稍稍高于一般顺手牵羊的小贼而已。不过，罗宾后来的手段变得高明了许多。

然而，一件意外的事情终于在某一天发生了，而这个事件的进展情况也为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一天，巴黎的很多家报纸杂志上都刊登出了与艾布尔夫妇有关的头版头条新闻，说他们上了一个大当，损失了很多财产。

听到这一惊人的消息之后，很多放高利贷给艾布尔夫妇的债主纷纷找上门来，这些人一齐涌到艾布尔富丽堂皇的公馆之中，逼他们夫妻立刻还清债务。

艾布尔夫妇慌张不已，不停地为拖延还债寻找着借口。

罗宾见这种情况，心中不由得暗暗想道：

“事情已经非常严重了！尽管保存在书房保险柜里的那一亿法郎的债券已经被法院冻结，可他们夫妻二人为了偿还债务，很有可能悄悄地将债券出售，用所得的钱款来还债，然后再带着余下的债券逃往国外。

“假如他们夫妻二人真有此意的话，那么，我多日以来一直在等待的大好时机便会就此流逝，因此，在他们没有出售债券之前，我必须要千方百计地将它们弄到手中。”

通常在晚上六点钟的时候，罗宾将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完毕之后，他便会回到自己的住处，然而，他今天却躲在秘书办公室里没有回家。

艾布尔夫妇和府邸里的仆人们都认为他已经回家去了，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躲在办公室里。罗宾把门从里面锁上了，随后俯身趴在地板上，通过那根管子探听书房内的情况。

就这样，罗宾耐着性子整整观察了一个晚上，可什么意外情况都没有发生。

到了第六天的夜里，罗宾发现艾布尔轻手轻脚地来到了书房。没过多长时间，阿布兹也跟着进了书房，这个时候，府邸中上上下下的仆人们都已经酣然入睡了。罗宾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一动不动地从铅管中观察书房里的情况。

艾布尔夫妻不知道在悄悄地说些什么，而且，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便把保险柜打开了，取出一本账本，仔细地查看着。一直等到夜里十二点钟，他们还在拿着那本账本翻看。

“哦，我想机会已经到来了！”

罗宾悄无声息地把窗户打开，这扇窗户是朝着院子的，天空中既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大地一片苍茫昏暗。

接着，他从衣柜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绳梯，将其中的一头拴在窗户的扶手上，另一头扔到下面去。一阵夜风吹来，绳梯微微摇晃着。

罗宾翻过栏杆，轻手轻脚地从绳梯上溜了下来。绳梯下面就是艾布尔书房的窗户。窗户上面垂着厚实的布帘，所以屋子里的任何情况都看不清楚。与此同时，书房里的人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罗宾慢慢爬到了窗户之外的阳台上，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书房内的动静，然而，书房里面悄无声息，似乎没有人一样。

罗宾竭尽所能地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心情，缓缓地将窗户打开了。往常的时候，窗户都是用挂钩钩住的，然而，那个挂钩已经被罗宾事先打开了。与此同时，为了防止推开窗户的时候发出声响，他事先将蜡油涂抹在了窗户上。

就这样，玻璃窗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然而，罗宾并没有将其全部打开，而是只弄开了一个仅容得下一个脑袋钻入的缝隙。

窗帘的中部有一道缝隙，书房中的一丝微弱的光亮从这里照了出来。

透过缝隙朝屋子里面望过去，可以看到艾布尔夫妇正端坐在距离窗户较远的保险柜前面，他们正在专心致志地查看着手头上的账目。在他们二人中间，一支蜡烛高高地点燃了起来，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他们两个人附近的地方。因此，对于罗宾而言，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

艾布尔夫妇二人正沉浸在查看账目的工作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窗户已经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也就更没有发现罗宾。

他们两个偶尔会低下头来低声交谈一会儿。罗宾目测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心中暗自揣测道：如果此时自己闯进去的话，完全有可能在他们开口发出呼救之前将二人制伏。

罗宾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只听得艾布尔对阿布兹小声说道：

“啊，天气似乎又变冷了一些。”

罗宾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因为窗户已经被自己推开了，凉风不断地吹进来，所以艾布尔夫妇才会觉得寒冷。

然而，阿布兹夫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窗户开了一道缝隙，她抬起头来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伸了伸懒腰说道：

“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要回房间去休息了。天气这么冷，我担心自己会着凉，你还要继续吗？”

“我把剩下的问题处理完就回去。”

“你要把这些问题全部处理完？上帝啊！我看你就是干个通宵也干不完啊。”

“不，最多再有一个小时就可以完成了。”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阿布兹夫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门外走去，艾布尔则留下来继续查看账目。

夜里1点20分左右的时候，罗宾又把窗户轻轻地推开了一些，那道缝隙也就更大了。突然之间，一股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把窗户上的布帘吹得鼓鼓胀胀的。

艾布尔被这阵凉风惊动了，他非常诧异地站起身来。突然罗宾一个箭步冲到了书房里面。

艾布尔大吃一惊，立刻大声呼救。罗宾用最快的速度用手绢捂在了他的脸上。艾布尔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吱吱呜呜地呻吟着。

罗宾用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艾布尔的后背，而另一只手则用力地按住手绢。艾布尔仅仅挣扎了片刻，便感觉到四肢乏力、头昏脑涨。原来这块手绢事先已经被罗宾用麻醉药浸泡过了，所以才能很快使艾布尔昏倒。等他完全瘫软下来之后，罗宾将他轻轻地放倒在了地上。

接着，罗宾从那个保险柜中取出了两个文件袋，然后蹑手蹑脚地从书房中溜了出来，径直朝楼下走去。

他从院子中穿过，打开了后门。由于罗宾事先已经悄悄地准备了一把钥匙，所以他才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大铁门打开。

在离后门不远处的街角，一辆马车正停在这里等候。驾驶马车的人正是简特。

这辆马车是罗宾和简特两个人一起花钱雇来的。

“喂！简特，把这两个文件袋放进马车里面，然后随我来。”

“啊！可算成功了！”

简特把那两个文件袋丢到马车里面之后，便跟随着罗宾，一起从后门走进了府邸。

两个人在书房和马车之间往返了两个来回之后，保险柜里的认购券便全部被他们搬了出来。

罗宾压低了声音说道：

“简特，慢一些，如果马车在三更半夜的时候飞奔，肯定会引起别人注意的。所以，你要假装从遥远的地方赶回来一样，马匹和车夫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

“我知道了。”

简特随即改成不紧不慢地驾驶马车。罗宾端坐在马车车厢里，抚摸了一下刚刚弄到手的文件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

回到住所之后，两个人急不可耐地翻看起偷回来的文件袋。

尽管到手的认购券只有5000万法郎，可这是罗宾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他并没有感到失望和沮丧。

在这些债券之中，除了公债、巴黎市发行的债券、铁路债券、苏伊士运河公债、北部地区的矿产认购券以外，还有其他很多国家所发行的公债，而且全都是有价债券。

“尽管没有弄到1亿法郎，但我们的收获也可以称得上颇丰了。对于像我们这样第一次展开行动的人来说，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我们要赶紧把这些债券卖出去，兑换成现款，你觉得我们把这些债券对半分开怎么样？”

简特激动不已地说道，不过罗宾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不，不能那样做，如果现在就将这些债券出手的话，立刻就会被警方盯上，而且，我们还不得不以低廉的价格抛售。

“所以我们要耐心地等几天，等大家渐渐淡忘了这件事之后，再一点一点地脱手。而且，我们不能在国内卖，必须到英国或者其他的国家去出售认购券。”

罗宾的意思是让简特再耐心地等上一段时间。

然而，仅仅过了十几天，简特在一天早上便神色慌张地跑到了罗宾的住所。

“喂，糟了，出事了！”

他的手中攥着今天才刚刚出版的报纸，上面刊登着一个足以令人大吃一惊的消息，那就是沃朵克·艾布尔夫妇神秘失踪了。

“报纸上都说了些什么？”

罗宾万分惊讶，连忙拿起报纸翻看起来。只见上面写道：

拥有上亿法郎认购券的艾布尔和阿布兹夫妇于昨天夜里失踪了。

书房中存放认购券的保险柜被人打开，而里面所有的认购券都不见了。根据警方的初步推断，应该是歹徒破门而入，在把债券抢走之后，又将艾布尔夫妇劫持走了。

目前，警方正在尽全力地侦查此事的真相，并且部署了大量的警力进行搜查工作。

由于艾布尔夫妇将价值上亿法郎的认购券作为抵押，向很多人借了高利贷，而他们二人现在下落不明，作抵押物的认购券也被一扫而光了，因此，债权人现在都为放出的贷款而忧心忡忡。

债权人都因这场变故而损失惨重，其中的一部分人甚至担心会因此而家破人亡。因此，警方已经在全国境内布下了天罗地网，不过，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和线索。

警方怀疑艾布尔夫妇已经逃往美国，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的什么地方。

艾布尔府邸中上上下下的仆人都已经被警方严格地审讯过了。然而，并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艾布尔聘用过一个叫亚森·罗宾的秘书，可至今下落不明。根据警方的判断，这起盗窃案很有可能是亚森·罗宾一手策划的。所以，警方目前正在全力侦查他的行踪……

“趁警察还没有找到我们之前，我们两个赶紧逃跑吧！”

简特浑身颤抖着说道。

“等等，先不要慌。我的真实姓名谁也不知道，而且，任何人都不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包括那些仆人在内。

“‘亚森·罗宾’这个名字是我当时脑子一热随口说出来的。而且，艾布尔并没有告诉他家中的仆人我叫什么名字，他通常只是用‘先生’来称呼我。更不用说我在租这间房子的时候，登记的名字也不是‘亚森·罗宾’。我的意思是说，‘亚森·罗宾’只不过是一个想象中的人物而已。因此，我们根本就没有慌乱的必要，也不必急着逃走。”

罗宾的语气显得十分镇定，然而，过了几天之后，罗宾在读晨报的时候突然大叫了一声。

这一次，报纸上赫然写道：

本报曾报道过沃朵克·艾布尔夫妇神秘失踪的消息，可是，本报社昨日突然收到了一封艾布尔先生的信件，以下是信件的大致内容：

我聘请了亚森·罗宾这个年轻人到我家来做秘书，并且允许他在我的府邸中居住。由于他此前曾在一次意外事件中救了我的性命，所以我借此机会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居然欺骗了我。

我将书房上面的那个房间腾出来给他作为办公室。

前段时间，每天下班之后，他都装模作样地回自己的住处，可事实上他并没有回去，而是躲在了办公室里面，并且在地板上弄出来一个小洞，插上一根铅管，以此来打探我和我夫人的一举一动。而他的目的就是盗窃走保险柜里面的认购券。

一天夜里，他趁我不备偷偷溜进了我的书房，用事先准备好的万能钥匙打开了保险柜，在将里面的债券一扫而光之后，他便逃之夭夭了。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依靠着抵押债券来维持生计。现如今债券被盗，不仅我的生活从此再无着落了，我也没有勇气再去面对那些债权人了。于是，我与夫人商量了一番之后，我们准备离开府邸，然后一起自尽。

在这里，我们诚心诚意地向警方以及各位债权人表示抱歉。

在我们把这封绝笔书寄出去之后，我们就准备服毒自杀了。

歹徒亚森·罗宾住处的具体地址是……

信的末尾附带着罗宾和简特的住处的门牌号码。

“糟糕！大事不妙！看样子我们必须要立刻离开这里。”

罗宾顿时感觉到手足无措。

就在这个时候，简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他的手中也抓着几份报纸，每一份报纸上面都刊登着艾布尔写的那封信。

“我们赶紧跑吧！”

两个人连忙将窃取来的债券收拾了一下，然后便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起离开了。

从此之后，他们便藏身于法国东部地区的偏远山村中，尽管两个人每天都看报纸，可是却并没有再发现任何有关艾布尔夫妇服毒自尽或者发现尸体的消息。

尽管警方全力以赴地进行搜捕，可是，由于他们的藏身之处十分偏僻，因此便逃过了搜捕，又过了一段时间，警方的调查工作也相应地有所放松了，因此，那价值一亿法郎的债券盗窃案也就不了了之了，人们也渐渐地将其遗忘了。

不过，“亚森·罗宾”这个虚幻的名字却深深地印在了人们的脑海里，而“怪盗亚森·罗宾”这个称号也变得越来越响亮。

那件稀奇古怪的债券盗窃案发生二十年后的一天，罗宾坐在我家中的客厅里，悠然自得地抽着雪茄。

跟往常一样，我非常好奇地问道：

“罗宾，怎么样？最近一段时间有不同凡响的事情发生吗？”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说道：

“有啊，有啊，而且有趣极了。”

“真的？那你不妨说来听听，我要把这个故事刊登在本期的杂志上。杂志的截稿期限就要到了，可是，由于你这一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出现，所以‘罗宾全集’的侦探小说也就无法连续刊出，读者们都感觉到非常疑惑。

“赶紧说出来吧，莫非又是一件稀奇古怪的冒险趣闻？”

我此时兴奋极了，赶紧拿出了纸和笔。罗宾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不，不是，这是我的一次失败！”

“你说什么？你会失败？哦，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上了一个比我还阴险狡诈的人的当，因此不得不承受无比惨重的失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唉！我实在是不愿意再将往事重提，不过，我想我还是如实地告诉你吧！实际上，刚开始的时候，罗宾并不是与‘怪盗’和‘超人’等词汇联系在一起的。”

罗宾掐灭了雪茄，闭上双眼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

“真的是非常不幸啊！我那一次完完全全地陷入到了他设下的圈套之中，我想要将他手中的巨额财产窃取走，可没想到却中了他的诡计，而且输了个一塌糊涂。”

“你倒是快些进入主题啊，究竟是什么古怪离奇的事情？”

“从刚开始的时候，我便对艾布尔的手中掌握着一亿法郎认购券的这个事情深信不疑。于是，为了得到那些有价债券，我便与朋友简特定下了一个计策，让他偷袭晚上回家的艾布尔，而我则在危急关头及时跳出来挽救艾布尔的性命。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救命恩人而备受关照了，与此同时，通过这一事先安排好的计谋，我也成功地住进了他的府邸之中。”

“这个计策不是非常高明的吗？”

“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夫妻二人的计策更是精妙绝伦。你仔细地想一想，像他那样腰缠万贯、出身名门的富绅，怎么可能在半夜三更不搭乘汽车或马车，而独自一人在长街上行走呢？”

“哦，这确实有点古怪。”

“不是‘有点’，而是古怪得很。然而，我那个时候一门心思地想着那一亿法郎的认购券，因此，对于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在受到艾布尔夫妇的邀请之后，我与他们共进了午餐，在吃饭的过程中，我将自己少年时代的坎坷遭遇对他们讲述了一番，当然，这其中有真有假、虚实结合，而且，我还尽可能地夸大了一些，以便能够博得他们夫妻二人的同情。

“结果，艾布尔夫妇假装十分同情我的不幸遭遇，并且聘请我做他们的秘书。他们常常对外宣称是我救了艾布尔先生的性命，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可是，他们实际上只不过是在利用我来实现他们二人蓄谋已久的阴谋罢了。

“他们尽量避免我跟仆人和客人们接触。那个时候，由于他们的债权人普遍得知了那一亿法郎的认购券已被法院冻结的消息，所以每天都逼迫着他们夫妻二人偿还债务。他们越来越感到举步维艰，于是便编造了如下的谎言来蒙骗客人们：

“‘他的名字叫艾朵力布，是布洛老人的儿子。由于他从小生长在农村，所以性格孤僻，不善言辞。可事实上，他才是布洛老人的财产继承人，而他的手中也保留着老人写下的遗嘱，所以我才把他带过来的。’

“他的那些债主们没有人不知道他们夫妻二人正在与布洛老人的三个侄子争夺遗产。每一个人都忧心忡忡的，不知道法官会把布洛老人的遗产判给谁来继承。然而，在他们得知艾布尔已经找到了布洛老人的亲生儿子之后，他们都对此深信不疑，那一颗颗烦躁不安的心灵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同时也就不再对艾布尔步步紧逼了。”

“债主们原先认为他们拥有一亿法郎的传言并不属实，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即便那一亿法郎的巨额存款真的存在，艾布尔夫妇也要与老人的三个侄子平分，所以他们都为此感到非常不安，是这样的吗？”

“不错，阿布兹夫人不仅伪造了我的出生证明，还伪造了老人的遗嘱，然后把这些材料一起出示给那些债主们。”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并没有那一亿法郎的有价债券，那么，放在保险柜里的究竟是什么呢？”

“不，他们的确有那一亿法郎的有价债券，不过，他们却携带着这笔巨款逃之夭夭了。”

“于是，你后来打开了书房中的保险柜，将余下的那5000万法郎的债券一扫而光，既然如此，你也没有必要咒骂他们了吧？”

“可是，我又上了他们的一个当。他们明明携带着巨款跑掉了，可为了隐瞒这一情况，他们又捏造了一封书信，说是我盗窃走了所有的债券，而他们则由于无法面对警方和债主，准备离家后双双服毒自尽。”

“如此一来，你便成了警方通缉的要犯？可是，你不是找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藏身之处，并与你的同伙平分了那5000万法郎吗？”

“并非如此……”罗宾微笑着说道。

“你会相信吗？我费了千辛万苦偷窃到的债券居然全是伪造的。”

“你说什么？”我万分惊讶地望着罗宾。

“他早就在一个我没有注意到的夜里，悄悄地打开了那个保险柜。不知道他究竟用了怎样的高超手段，我透过三楼的小洞，居然一点儿都搞不清楚他们两个在干些什么。

“原来他们用了李代桃僵之计，用假债券换走了真的，而且……”

罗宾又笑了起来，同时还不停地摇着头。

“他们同时保存好了真的债券，在逃跑的时候随身带走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居然认为自己得手了，满心欢喜地窃走了假债券。可是，没过几天，我便陷入了恐慌之中，始终躲在暗处，连外出活动都不敢。

“等到这个事件的风声完全平息下来之后，我才敢带着债券到交易公司去出售。没想到那个营业员仅仅看了一眼，便断定那些债券都是伪造的冒牌货……我当时真是尴尬万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可真是好笑啊！”

这时，罗宾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他赶忙取出洁白的手帕，将泪水擦拭干净。

“哦，还有更可笑的事情呢，他们还欠我的钱呢！自从我受聘做他们的秘书以来，他们没有付过我一分钱的薪水。另外，阿布兹从我这儿借走的一千五百法郎一直没有还给我……哈哈，肠子都快要笑断了！

“你一定想问我，你那么穷困潦倒，怎么可能会有钱借给别人，是这样的吗？那是因为我自小就养成了储蓄的好习惯，所以，即便是我三餐都难以为继的时候，身上也是带着钱的。

“在我当时孤身一人在巴黎寻找工作的时候，我的奶妈辟克娣娃便对我说过：

“‘少爷，这些钱是我多年以来积攒下的。我原本打算用这笔钱买棺材的，但我现在把它们交给你，你可千万不要把这些钱轻易挥霍掉啊。不过，当你有性命之忧或者身处险境的时候，你可以使用它们；如果是像你母亲艾尼那样命运悲惨、生活窘迫的妇女或儿童，你也可以用这笔钱去接济他们。然而，千万不能挥霍它们，好吗？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辟克娣娃奶妈一再叮嘱我，并且将那笔钱诚恳地交到了我的手中……”

“莫非你借给阿布兹的就是这笔钱？”

我吃惊极了，而罗宾则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然后又继续说道：

“是的，阿布兹有一天突然跑到了我的办公室里来，对我说道：

“‘一直以来，我都瞒着艾布尔定期地向慈善机构、孤儿院以及孤苦无依的女人送去救济金……假如这件事情被他知道的话，他肯定会严厉地责骂我的；我们并没有出售债券，同时又负债累累，可为什么还要花费这些钱财呢……可是，每当我看到那些饱受艰难困苦折磨的女人时，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怜悯来。

“‘你现在能借我一些钱吗？等债券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我立刻就会把钱如数地还给你的。’

“听到她这番言辞恳切的表白，我被感动得无以复加。拿我的性情来说，对于那些穷困潦倒的人，或者是无依无靠的妇女和儿童，我是绝对不会无动于衷的。

“于是，我将辟克娣娃奶妈交给我的钱，毫不犹豫地交到了她的手中，我自己连一分钱都没有留下。怎么样？我非常幼稚吧？”

罗宾自我解嘲地笑了出来。

然而，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心地善良的罗宾已经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罗宾将那支已经熄灭的雪茄从烟灰缸中又捡了起来，将它重新点燃，然后接着说道：

“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出道不久的小蟊贼而已。因此，当遇到老谋深算、城府极深的艾布尔夫妇时，我仅仅是一个幼稚可笑、思想单纯的小孩子罢了。

“不过，那一次的大失败，现在却成了我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自从那个案件之后，我每次行动的时候都非常细心，手段也渐渐地变得高明了起来。而‘亚森·罗宾’这个虚幻的名字也慢慢地成为了我的代号。

“在他们的面前，我吃了一个很大的亏，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尽管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现在只要一提起来，我还是非常佩服他们的。

“你认为我会憎恨他们吗？不，我只不过是在嘲笑自己当初的愚蠢罢了。有时候，我甚至还会想念他们二人，因为正是他们教会了我行骗的手段。所以说，他们可以称得上是我的启蒙老师，亚森·罗宾现在之所以能被冠以‘怪盗’的绰号，他们夫妇二人功不可没啊！”

说到此处，罗宾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接着，他使劲儿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似乎非常轻松愉快地吐出了烟雾。

之后的一天，罗宾又一次来到了我的住所。

他坐在我书房中的安乐椅上，点起一支他最钟爱的哈瓦那雪茄，像平常那样，他又讲起了他自以为得意的冒险经历。

我把它们全部记录了下来，而下面的故事就是我们要说的事情。

古怪的乘客

从巴黎出发的特快列车上坐着一位年轻的绅士，他的目的地是里昂[2]，他要到那里去拜访一位朋友。

为了在里昂市内出行方便，他早在前天晚上就把自己的汽车托运到了里昂，随后，在今天早上，他坐上了直达里昂的特快列车。

在火车将要出发之前，七位贵族绅士把他送到了他所在的车厢[3]里面。

走进车厢的七个绅士中有五位都非常喜欢抽烟，因此，他们刚在座位上坐好，便立刻取出了香烟。没过多久，整节车厢便被烟雾笼罩住了，这个年轻人的内心中困惑极了。

按照一般的情况来说，列车的车厢外是设有走廊的，而这条走廊可以直达餐厅、洗手间以及其他的车厢。可是，由于这是一辆旧式的列车，所以车厢外没有走廊，同时也没有专门为爱抽烟的人所设置的专用车厢。

由于列车上没有明文规定禁止吸烟，所以人们也就对他们的行为无可奈何。

说实话，这个年轻人也是非常喜欢抽烟的，可是，他却十分厌恶别人呼出来的烟雾跑进他鼻子里的感觉。

幸好离发车的时间还有一两分钟，所以，年轻人把他正在阅读的报纸和列车时刻表塞进了旅行袋中，取下外套，朝隔壁的车厢走去。

这个车厢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位少妇坐在座位上，因此显得十分空旷。当这位少妇看到他走进车厢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非常不情愿的表情。只见她那俏丽的眉梢微微蹙紧，然后将脑袋伸出了窗外。

车窗外站着一位绅士，看样子似乎是她的丈夫。他们两个人隔着车窗窃窃私语着。

这位似乎是她先生的绅士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刚刚走进来的这位年轻人。

丈夫或许是在劝她尽可放宽心，这位年轻人看起来是个气质优雅的绅士……接着，他笑眯眯地对这位像婴儿一样担惊受怕的女子喃喃细语起来，说完之后还在她的纤纤玉手上轻拍了一下。

这个女人的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随即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年轻人。年轻人在彬彬有礼地向她点头致意之后，才将自己的外套和行李放在了上层的置物架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开始继续读他刚才读了一半的报纸。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报纸，虽然并不想听他们二人的交谈内容，可他们的说话声还是源源不断地进入到了他的耳朵里。

“现如今，事态已经变得相当严峻了，关于这一点，我们刚才已经商量过了，所以现在不能再继续犹豫下去了。假如不抓紧时间搜查的话，他或许会趁着这个机会溜掉的。亲爱的，列车就要开动了，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知道了，那你赶快去吧！”

这位绅士朝她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然后飞快地走出了站台。

汽笛嘶嘶地叫了起来，列车终于缓缓开动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突然大叫了一声：

“啊！危险……”

一位铁路上的工作人员想要拉住一个男子，可这个男子却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接着飞快地跳上了列车，然后径直走进了年轻人与那个美貌少妇所在的车厢。

他似乎刚刚奔跑了一段距离，所以胸口此刻起伏不已，而且还气喘如牛。

这时，少妇将身体依靠在车窗上，眺望着月台上拥挤的人群。

当她突然看到刚刚走进来的男人时，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然后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了原先的座位上。

惊慌和恐惧从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上流露了出来，与此同时，她的一双大眼睛也瞪得圆圆的。

年轻人又一次打量了一番刚刚走进来的这个男子。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这个人并没有长着一副穷凶极恶、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他的穿着既高贵典雅又大方得体，胸前系的领带绝对是一件价格高昂的奢侈品，与此同时，他那双修长的手上还戴着一副异常洁白的手套。

接着，年轻人又把目光转移到了这个男人的脸庞上……哇！多么清秀的一张脸啊！这张脸上充满了如运动健将一般的生机勃勃、活泼开朗和勇往直前的力量，渗透出了一种坚毅果敢的阳刚之美，不要说女子了，恐怕就连男人也很难抗拒这种征服一切的魅力。

不过，这个让人着迷的美男子似乎有什么心事……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面孔啊……我想我真的见到过呀……”

他的目光越过报纸，仔细而冷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美男子。他眉头紧蹙地思索了很久，想要在脑海中寻找到一丝线索。

这个美男子与少妇并排坐在座椅上面，那个女人看起来似乎对此非常害怕，身子不停地往另一边挪动，非常想要远离他。

“我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呢……哦，想起来了，似乎是在报纸的照片上……可是，又好像没有见过，所以印象不怎么深刻……不过，我究竟是在哪家报纸上见过他呢？”

这个年轻人绞尽脑汁地想要搜寻出一点儿印象来，可是却始终一无所获。

接着，年轻人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个美貌少妇。

她的整个身子犹如塑像一般地僵在距离美男子较远的窗户跟前，双手紧紧地抓着放在膝盖上的皮包，而且还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着。她的脸色早已如白纸一般苍白，焦虑和惊恐的光芒从她那双大眼睛里不停地闪烁出来。

年轻人有些替这个少妇担心，生怕她会坚持不住而昏死过去，于是便压低了声音说道：

“如果您觉得身体不适的话，我们打开窗户透透气好吗？”

她对此不置可否，不过，她的眼神却在暗示年轻人一定要注意旁边的那个美男子。

年轻人和颜悦色地朝着少妇笑了笑，似乎是在告诉她：

“你不必担心，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为非作歹的恶人……即便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有我在这里，你大可放心。”

他用无声的目光，把安全和抚慰传递给了少妇。

此时此刻，那个美男子也开始注意少妇和年轻人了。

他将少妇和年轻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少妇的惶恐不安，所以尽可能地坐得离她远一些，于是，他坐到车厢里最靠边的位置上了。

特快列车继续风驰电掣般地在铁轨上向前奔驰着。

车厢中的三个人各怀心思，一种阴郁的气氛笼罩在他们的上空。

对于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少妇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她挪动身躯，坐到了年轻人的身旁，然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悄悄对年轻人说道：

“他……搭这趟列车……你明白吗？”

“他……是什么来头？”

“亚森·罗宾啊！”

少妇似乎是故意想让那个美男子听见一样，存心将他的名字大声喊了出来。

那个男人则把礼帽挡在了鼻口处，把脸孔遮了个严严实实。他可能是怕被人识破行藏，也可能是仅仅想休息一下而已。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之后，便笑着对少妇说道：

“夫人，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的。昨天法庭上的审判，亚森·罗宾都没有参加，他已经被判了二十年的徒刑。

“罗宾似乎打算乘船逃到美国去，可是，当轮船抵达纽约港的时候，他就被刑警哥尼莫抓获了。不过，没有几天的时间，他就又想方设法地逃了出来。

“警方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加大力度追查罗宾的下落，所以，他是绝对不会肆无忌惮地出现在这里的。

“与此同时，还有传言说罗宾从监狱逃出来之后已经成功地跑到了土耳其。似乎还有人在土耳其见到了他，所以，在现在这个时候，他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巴黎市区的。”

“不，他的确坐上了这趟列车。”

少妇斩钉截铁地说道，同时，她为了让那个美男子也听到她所说的话，就故意提高了嗓门对年轻人说道：

“我的丈夫刚才到火车站来为我送行，他是警察局刑侦科的科长。当时，在站台上，有一个铁路巡警跑过来对我丈夫说，他们现在正在抓捕罗宾。”

“可是，我仍然不相信他会出现在这趟列车上。”

“不，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情。那个铁路巡警不仅发现了他的行踪，而且还打探到他购买了一张去往里昂的特快列车车票。”

“假如在那个时候将他立刻抓获，岂不是要更好一些？”

“可是，罗宾那时已经察觉到了有人正在盯他的梢，所以他立刻躲了起来，然后一直等到这列火车开动的时候才跳上车来。”

“他也有可能坐上一趟车啊！”

“不，他就是在上一趟车快要出发的时候跳下来的，然后在一个地方藏了起来……这些情报都是那个铁路警察刚刚报告给我丈夫的。

“我丈夫为了将亚森·罗宾捉拿归案，所以才急匆匆地离开了，假如罗宾跳到了这趟车上……不，他的的确确是从月台上跳到了这趟火车上。”

年轻人猛然间想到，刚才列车将要启动的时候，曾有一位铁路上的工作人员大声喊着“危险”，而那个男子不予理睬，飞身跳上了这趟火车。

那个男人正是眼前的这位……

年轻人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只见他已把礼帽拽到了嘴边，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

于是，年轻人故意提高了声调说道：

“或许铁路警察也跟着跳上了这列火车，如此一来，他很有可能在列车上便落入法网，即便他能够抵达里昂，下车之后也插翅难飞，因为这班列车在半路上是根本不会停下来的。”

“可是，据说那个亚森·罗宾神通广大，是个非同凡响、无所不能的江洋大盗，你想他会无动于衷地坐着这趟列车一直到里昂吗？他一定会在半路上跳车逃跑的。在逃离这列火车之前，他说不定还会制造一起令人发指的案件呢！这个怪盗罗宾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逃跑的。想起来真是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啊！”

由于惊慌失措和焦躁不安，这位风姿绰约的少妇开始浑身颤抖起来，年轻人见状，赶忙对她说道：

“夫人，有我在您身边，您完全没有必要担惊受怕，我敢保证您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再说了，即便罗宾真的在这趟列车上，他也不会在车厢里为非作歹的。

“他已经被法官判了二十年的徒刑，假如还在火车上胡作非为的话，法律还会加重对他的惩罚。罗宾是一个思维缜密、机智聪明的人，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去做如此愚蠢的事情的，我想你还是安心地待在这里吧！”

“果真如此吗？”

少妇似乎仍然有些放不下心来，不过也不再继续说什么了。

年轻人打开报纸，接着看起新闻来。报纸上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消息，他感到十分乏味，这时，困意也开始袭击他。于是，他把报纸平铺在膝盖上，开始闭目养神。

“喂！你可千万不要睡着啊？”

少妇一边摇晃着他的腿，一边焦躁不安地说道。

年轻人睁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

“我并没有睡着，只是歇一会儿而已。”

“假如你睡着了，那我们就十分危险了！”

“您大可放心！”

年轻人笑眯眯地说道，然后把目光转移到了车窗之外。年轻人似乎非常关注身后的那个美男子，因而时不时地回过头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美男子坐在座椅的最边缘，身体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趟特快列车，以风驰电掣一般的速度直奔里昂而去。机械的车轮规则而单调地运转着，更增添了人们的困意。

“千万不能睡着啊！”

年轻人竭尽全力地与困意进行着斗争。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年轻人终于沉沉睡去了。由于工作繁忙，他昨天直到三更半夜才上床睡觉，所以他现在已经无法再抗争下去了，而是直接成了困意的俘虏。

少妇不断地将他推醒，可每次他都只是微微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身体之后，又接着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反正年轻人这段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

突然，一个巨大而沉重的身影通过车厢的窗户跳了过来，压在了年轻人的身体上。当年轻人醒来的时候，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脖颈已经被对方紧紧地扼住了，使得自己连气都喘不上来。

这并不是发生在梦中的事情，他的的确确被一双铁钳一般的大手给扼住了喉咙。尽管他拼尽全力地想要摆脱对方的控制，可尝试了好几次都不幸失败了。

年轻人一下子从座椅上摔了下去，对方随即用一条腿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胸膛上面，并且继续紧紧地掐住他的脖子。

他觉得似乎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压在自己的身体上一样，使得自己的呼吸十分困难，没过多久，他就什么都不清楚了。不过，他仍然奋力地抓住了对方的双手。

当年轻人睁开双眼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古怪的人正压在自己的胸膛上。

这个男人犹如一头凶恶的下山猛虎，露出锋利的牙齿，用炯炯发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年轻人。

“那个少妇……究竟怎么样了……”

年轻人的心头突然闪现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他现在非常担心那位少妇。

于是，他十分费力地扭过头去寻找那个少妇。

只见少妇此时已经被吓得魂飞色散了，她慢慢地顺着座椅滑倒了地面上。她的面孔朝上扬起，眼皮紧紧地闭合起来，光洁而美丽的金色长发散落在地上，并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曳着。

年轻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这个男人从自己的身上推开，可由于呼吸被抑制住了，再加上无法看清楚对方，所以使得他的动作软弱无力。

他仿佛就快要断气了一样，大脑中一片空白，之后又好像坠入了无底的深潭之中。

没过多长时间，他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便身体呈大字形地瘫倒在了地上。

其实，他并没有完全昏厥过去，不仅耳朵可以听得很清楚，眼睛也能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些东西。虽然他的身体像雕像一样动弹不得，可大脑却非常清楚。

这个进行突然袭击的男人误以为年轻人已经昏死了过去，便松开了双手，用绳索把他的双手双脚牢牢捆住，然后又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了一条手帕，堵住了他的嘴巴。

随后，这个男人站起身来，用手掸了掸沾在裤腿上的灰尘，又用手绢抹了抹嘴唇。

他看起来似乎非常沉着镇定，仿佛做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一样。啊！他可真不愧是一个心细如发、从容镇定的人啊！他即便不是杀人犯，也是强盗、地痞一类的人物。

他从年轻人的上衣口袋里把钱包掏了出来，数了数里面装着的钱，然后非常满意地大笑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又拿起了少妇的手包，将里面所有的珠宝、耳环和项链等首饰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装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他似乎还想抢夺什么东西，于是，他把那个少妇抱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少妇渐渐地苏醒过来了，她主动地取下了手指上佩戴的钻戒，递到了这个稀奇古怪的男人手中，然后说道：

“你把它拿走吧！不过，请你一定要放过我！饶了我吧！”

她说完这句话后，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再一次昏死了过去。

古怪的暴徒从头顶上的置物架上把年轻人的旅行包取了下来，检查了一遍里面存放的东西之后，便笑嘻嘻地坐回了自己原来的座位之上，开始悠然自得地抽起了香烟。与此同时，他又拿出了刚刚搜到的珠宝、钻戒和钞票来赏玩不已……似乎已然心满意足。

“旅行包里还有一万两千法郎。哈哈，真可谓是收获颇丰啊！其他的东西嘛，好像还有一些重要的文件，包括各种各样的信件和通信录……这些东西以后或许可以派上用场，所以我就先收着吧……现在，我的首要问题是该想什么办法从这列火车上逃出去。”

他吐了一个烟圈儿，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对策。

特快列车像刚才一样，以飞一般的速度向里昂驶去。

黑夜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降临了，雨丝不停地透过车窗飘进了车厢内。

这个暴徒拿起了年轻人放在座位上的旅行指南，仔细地翻看了一番之后，便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之中。

一阵轰鸣过后，特快列车飞快地驶过了铁桥。铁桥下面流淌的正是美丽的塞纳河，暴徒将脑袋探出车窗外，朝外面望了望，由于正下着大雨，所以整条河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这个男人又看了看淋在车窗外的雨点，非常厌恶地叫了一声，然后从衣服架上把年轻人的大衣取了下来，同时又拿起了少妇的雨伞，卷起裤腿离开了。

刚才始终在假装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此刻偷偷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从容镇定地注视着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当暴徒朝门口走去的时候，年轻人心中暗暗想道：

“他似乎想要跳火车逃走！啊！这样的举动简直就是在和生命开玩笑，假如从这辆飞速行驶的列车上跳下去，百分之百会被摔成肉酱的。

“他莫非疯了？或者是明知道自己已经插翅难逃了，所以才放手一搏吗？”

年轻人密切关注着那个男人的举动。只见那个古怪的男人把车门打开了一半，将一只脚伸出去，试探了一下外面的梯子。

此时此刻，列车仍然在风驰电掣般地向前行驶着。

车窗外大雨滂沱，如果就这样从车上跳下去的话，肯定会有性命之忧的。

古怪男子一边盯着自己手腕上佩戴着的手表，一边自言自语道：

“再等一会儿就到隧道了。”

没过多久，列车便开进了昏暗无光的隧道。车窗外一片漆黑，火车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雾，一点一点地从车窗口钻了进来。

不一会儿的工夫，列车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古怪男人非常兴奋地说道：

“哈哈！果然不出所料！”

列车一直在持续减速。

五六天之前，这条隧道的出口路段就开始检修了，对于这一点，古怪男人早就仔细地核实过了。

他站立在台阶之上，随手把门关上，突然之间跳进了一团漆黑之中。一分钟之后，列车从隧道中钻了出来，继续向前飞快行驶，直奔里昂而去。

此时已经快十点钟了，通过隧道之后，用不了几分钟就可以抵达里昂了。

这个时候，少妇已经从昏迷状态中醒了过来，当她得知自己的珠宝和首饰被暴徒洗劫一空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失声痛哭起来。接着，她又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年轻人，于是立刻走上前去，取出了他口中塞着的手帕，又解开了捆在他手脚上的绳索。

“啊！请不要动，列车抵达里昂火车站之后，我要让警方和铁路巡警来查看一番，这样就可以为他们的破案提供一点儿线索了。他们只需要看到我身上的绳索，立刻就会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么，我可以按响警铃吗？”

“已经太迟了，假如在我刚才被他控制住的时候按铃或许还可以。”

“可是，我当时被吓得昏过去了……假如我那时是清醒的，并且及时按响了警铃，他或许会对我下毒手的。你看，我不是说过了吗，他正是亚森·罗宾，我全部的珠宝都被他一股脑地卷走了。”

“您大可放心，我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把它们找回来的，那个暴徒迟早会被警方绳之以法的。”

“不，罗宾怎么可能会被捕呢？这样的念头我连想都不敢想。”

“不，只要你按照我的吩咐去行动，他就一定会落入法网的。”

“我？你……你想让我怎么做？”

“当列车抵达里昂火车站的时候，你要大声地呼救，如果遇到站台的工作人员或者警察，你就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与此同时，你还要一口咬定那个袭击我的男人正是亚森·罗宾。

“他穿着大衣，把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你的雨伞，从火车上跳了下去……你要把这些一字不漏地讲给他们听。”

“那是你的大衣？”

“是的！他根本就没有穿大衣，可是却带着我的外套逃走了，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那件大衣是浅灰色的，而领子却是黑色的……这一点你可千万不要忘记啊！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有必要让他们知道，那就是你的先生是巴黎警察局刑侦科的科长。如此一来，他们就会抱着一种比较严谨的态度去调查这件事情的原委了。”

列车又穿过了第二个隧道，里昂火车站已经近在咫尺了。年轻人趁此机会又对少妇叮嘱了一番，只听他说道：

“我的名字叫布奴勒，你就对他们说，我是你丈夫的老朋友。如果你不这样说的话，警方一定会对我的来历和背景纠缠不清的。假如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案犯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目前来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尽可能地节省时间，只有这样才能将案犯捉拿归案。所以，仅仅是为了这一点，你也应该把我认作你丈夫的好朋友，因为这样会非常有利于侦破工作的进行。”

“我知道了，布奴勒先生。”

列车非常顺利地开进了车站，少妇连忙将身子从车窗口探了出来，并且高声呼救着。

很多车站内的工作人员和铁路巡警，连忙从月台的另一头飞奔而来。这个时候，站长也赶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当少妇看到这个青年的时候，便对布奴勒说道：

“哦，那是我的弟弟杰特！我事先给他拍了电报，让他到车站来接我。”

列车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少妇赶忙跳下车去，一把抱住了杰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亚森·罗宾来了！我们遭到了他的抢劫，我的珠宝、钻戒……都被他抢走了！”

说着，她把脑袋依偎在杰特的胸口，伤心得泪流满面，就在这个时候，站长走了过来。

“站长先生，我敢发誓，这是亚森·罗宾干的勾当！当列车通过第一个隧道的时候，他从车上跳了下去……那个暴徒趁这位先生睡熟的时候扼住了他的喉咙。”

“你？”站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困惑不解地说道。

“哦，这位先生叫布奴勒，是我先生的老朋友了。我先生路拉特，巴黎市警察局刑侦科的科长，还有，这是我的胞弟杰特，他是里昂银行的负责人。”

“哦，我认识。”站长和颜悦色地说了一句。

由于站长已经及时报了警，所以警察局长带着五六名刑警立刻赶到了现场。

这个暴徒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居然敢对巴黎市警察局刑侦科科长的夫人和科长的老朋友下手。

警察局长和站长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一位警官连忙上前为布奴勒亲手解开了捆在手脚上的绳索。

布奴勒将列车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并且指证强盗正是亚森·罗宾。

“不错，他就是亚森·罗宾，这是千真万确的。”

少妇一口咬定那个暴徒就是罗宾，布奴勒也极为赞同这个说法。

“罗宾果真从列车上跳下去了吗？”

警察局长一边在小本子上记录着有价值的信息，一边开口问道。

“不错，他跳下去的地方就是驶过塞纳河后的第一个隧道出口。”

“那个时候，他身上穿着什么衣服？”

“他头戴一顶礼帽，身上穿着我的那件灰色大衣。”

“你们有财物上的损失吗？”

“他从我这儿抢走了一万两千法郎的现金，以及存放文件的旅行包。科长夫人被抢走了珠宝和钻戒……其他的东西，就请夫人来说吧！”

少妇把自己被抢走的所有首饰和珠宝详详细细地列了一张单子，把它交给了局长。

这个时候，布奴勒对刑警们说道：

“我托运来了一部轿车，现在已经在火车站了，你们开着它去将罗宾捉拿归案吧！”

“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们对此已经部署了周密的计划，并且派出了两名警务人员开车到现场——第一个隧道进行仔细的搜查。”

“局长，您所做的这一切根本就不能将罗宾抓获。”

“为什么？”

“此时此刻，罗宾怎么还会在隧道附近待着呢？他肯定会躲藏在距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准备乘坐10点23分从里昂开往亚莫[4]的列车。”

“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实际上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推理问题了。罗宾曾仔细研究过我带着的列车时刻表，而且，我注意到，在时刻表上，开往亚莫的10点23分的时刻这一栏，留下了他查找时的痕迹。那趟列车在10点50分就可以抵达特奴德勒车站，所以乘坐那趟列车刚好合适。

“请注意一下，在特奴德勒车站这一栏下面，同样出现了他查找时的痕迹……”

“哦，真是这样的啊！”

警察局长感觉到非常惊讶，为什么他的判断力是如此地精准？为什么他的目光是如此地敏锐？即便是身为警察的我们，也没有注意到这些蛛丝马迹，他居然有这么强大的推断能力，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局长用赞叹、佩服的眼神凝望着站在眼前的布奴勒。

“可是，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呢？看他的样子，不是便衣警察就是私家侦探什么的……”

局长的心头出现了一个疑团。

布奴勒经局长如此长时间的注视，为了掩盖面部表情的改变，便有意无意地掏出了一条干净洁白的手帕，擦了擦鼻涕，并且清了清嗓音。

警察局长看了一眼手表，说道：

“10点50分……距离现在大概还有22分钟……”

“是的！只剩下22分钟了。”布奴勒说道，“必须要在这22分钟之内将他抓获，否则的话，夫人的珠宝和我的旅行包就永远都拿不回来了。局长，请你派出两个人来帮我的忙好不好？”

局长的神情似乎在告诉他不可以。

“局长，拜托了，麻烦您通融一下……”少妇也为布奴勒帮腔道，“局长，恳请您就按照布奴勒先生的话办吧！”

既然刑侦科科长的夫人这样恳求他，局长也就不便再表示反对了。

“那好吧，我就派两名警察给你。”

“局长，真是太感谢您了。”

于是，布奴勒带着两位刑警，来到了存放在车站停车场的轿车前，并且坐上了驾驶员的位置。

布奴勒手脚麻利地将这部昂贵的轿车发动起来，街道两旁的树木和房屋迅速地向身后退去了。

汽车开到郊区的时候，行驶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布奴勒的双手一直在紧握着方向盘，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

汽车开得越来越快了，这部小巧轻灵的跑车，就好像在云雾里穿梭一样。

“不管怎样，我都要亲手抓住那个暴徒，把我的旅行包、重要文件和夫人的珠宝取回来……那些珠宝个个价值连城，我可不能让它们从我的手中溜掉。”

布奴勒那充满阳刚之美的刚毅脸庞上，此刻泛起了红晕，他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专心致志地驾驶着汽车。

当汽车抵达特奴德勒火车站的时候，他们已经晚了一步，列车在大约三分钟之前就从这个车站出发了。

一名警察到检票处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有一个身穿灰色大衣的男子，手提着旅行包，坐着头等车厢走了。

“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去追赶那列火车。”

布奴勒一门心思地想要赶上那列火车，于是，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双眼直视前方，对坐在他身后的两名刑警说道：

“刑警先生，请你们帮忙查看一下火车时刻表。”

两位刑警立刻查看了起来。

“这是特快列车，下一站停在尤西站……19分钟后就会进站，如果到那个时候还无法将他抓住的话，我们就必须要赶到亚莫了。”

“是吗？假如真让他跑到了亚莫，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因为亚莫地区刚好是巴黎与弟勒布的交汇处，所以他可以跑到任意一个地方躲起来。刑警先生，我们距离尤西还有多远？”

“23公里。”

“23公里，我们必须要在19分钟内赶到尤西。”

被大雨洗刷过的路面非常光滑，可是，布奴勒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想这些，他仍然以风驰电掣一般的速度向前奔去。

卡车、私家轿车、计程车，一辆辆的汽车都被他追上并甩在了后面。汽车发狂一般地向前飞驰着，车轮似乎已经脱离了地面，好像在云雾里穿梭一样。布奴勒只要稍微有一丝马虎大意，汽车立时就会撞到路边的树干或者电线杆上。

“刑警先生，这一带的路面我不太熟悉，由你来指挥我好吗？”布奴勒向身后的刑警恳求道。

“好的……你现在就一直往前开！”

尽管刑警的嘴里这样说着，可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苍白了。他连忙直起了上半身，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道：

“啊！从那里向右转……就是那棵大树的前面……”

那里是平交道，道路和铁轨排列得非常整齐。

“向左转……又是一处平交道……当心火车……”

两名刑警气喘吁吁地说道，嗓音都变得非常沙哑了。布奴勒又将速度提高了几分，汽车真的如同在云里雾里穿梭一般。

“呜——”

一声汽笛的长鸣传了过来，在他们的身后，一辆火车飞驰而来。

“看啊！快看，就是那列火车，那就是开往亚莫的特快列车啊！”

“是的！刚才在平交道的时候，我们就超过它了。”

“哈哈！火车都落在我们身后了！”

两名刑警激动得大叫了起来。

布奴勒没有时间回头去看。他两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可是，没过多长时间，特快列车就已经超过了他们。

布奴勒咬了咬牙，拼命地踩着油门。突然，汽车轮胎与路面摩擦的时候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然后便是汽车与火车齐头并进地向前飞驰着。

由于道路崎岖不平，所以稍微有一点疏忽大意，便会有大祸临头。这时，火车司机察觉到了这辆风驰电掣的汽车，于是万分惊讶地拉响了汽笛。

可是，布奴勒却对这个提醒置若罔闻，仍然飞一般地疾驰着。

“只需要提前进站一分钟，我们就成功了！”

布奴勒的脑门上不断地有汗珠落下来。而那两位刑警则从座位上将身子探了出来，双手紧紧地握在前排的座椅靠背上，随时准备跳下汽车逃命。

之后的四五里路，汽车与火车几乎都是齐头并进的。然而，没过多长时间，火车便慢慢地减速了，因为已经快要到站了。

当火车快要开进车站的时候，布奴勒和两名刑警已经等候在了检票口，他们的目光一齐盯在了头等车厢停下的地方。

尽管已经有了几个下车的乘客，可他们所要寻找的目标——列车上的强盗却始终都没有出现。于是，布奴勒一个箭步跃上了车厢，两位刑警则守候在车厢的前后两个出口处。

布奴勒小心翼翼地将每一个车厢都搜查了一遍，可那个强盗却始终不见踪迹。

“没有啊……所有的车厢都已经搜查过了，可就是找不到他。”

布奴勒非常认真地在周围搜查着，连洗手间这种地方都没有放过，可一无所获。

“哦，说不定他躲到二等车厢或者三等车厢里去了。”

就在布奴勒正准备冲过去的时候，不小心与匆匆赶来的列车长撞在了一起。

“列车长，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身穿黑领灰大衣的男子？”

“你说什么？黑领灰大衣？就是他……我也正在为此而担惊受怕呢，因此……请你们……赶快动手……把他抓住吧！”

列车长显得非常焦躁不安，所以话说起来有些断断续续的。

“我们会的，那么，那个男人究竟藏在了什么地方？”

“你，你认识他？”

“是的！他在哪里？”

“不……不在……不在火车上。”

“你说什么？那……”

“他已经从火车上跳下去了，我正打算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站长呢……”

“跳下去了？在什么地方跳下去的？”布奴勒的脸色变得十分惨白。

“就在刚才，在火车快要进站的时候……你瞧，就在那面土墙附近……当火车把速度降下来的时候，他就立刻从车上跳了下去，我当时刚好在车厢的后部，所以看得非常清楚。”

布奴勒沿着列车长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里果然有一堵杂草丛生的土墙，而那个男子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哦？真的是他吗？”

突然，列车长大叫了一声。只见前方的栏杆处，一个身穿黑领灰大衣的男子正疯狂地向前奔跑着。

“没错！就是那个人！”

布奴勒毫不犹豫地从火车上跳了下来，站台上的刑警也紧随其后追了过去。三个人先后翻过了站台尾部的栏杆，直奔土墙跑去。刑警随即掏出了手枪。

那个男人的影子就如同黄豆一般大小，非常不好辨认，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人追赶，所以立刻向右转弯，翻过了土墙，冲到了前方的大树林里，而布奴勒等三人则紧追不舍地跟在他的身后。

“现在的他已经犹如困兽一般了，车站内的巡警立刻就会闻风而来的，他休想从这个树林里逃出去！他盯住右边，你盯住左边，我现在就到树林里去搜索一番，把他给撵出来。”

布奴勒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穿行于树林之间。

树林里面满是矮树和灌木丛，中间夹杂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他顺着这条小路缓缓地向前行进着。前方是一片空白的土地，路旁斜坡上的草丛刚被雨水浸泡过，所以只要认真辨别一下就可以发现上面有人的脚印。

他细致地观察了一番四周的环境，并且竖起耳朵来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他的面前有一座小土丘，上面有一间破旧的房屋，布奴勒赶紧跑到了土丘上面，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屋子的后面。

他将脑袋倚在已经破烂不堪的门板上，听到室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

布奴勒慢慢地把身子直了起来，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朝里面看着，只见屋子里面只有一个男子，此刻正靠在门板上。

布奴勒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向大门靠近。说时迟那时快，他以闪电一般的速度猛地扑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后。

这个男人发现有人冲进屋子后，立刻拔出了手枪。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布奴勒猛地挥出一拳，击在这个男人的右脸上。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给吓坏了，连手枪也掉落在了地上。

接着，那个男人犹如猛兽般穷凶极恶地冲了上来，同时嘴里还发出古怪的叫声。

布奴勒两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将它们向男人的肩头压去，接着，又将这个男人狠狠地摔倒在了地上，同时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卡住了他的脖颈。

那个男人拼命地挣扎，想要把布奴勒推开。然而，任凭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丝毫撼动不了布奴勒的双手，此时的布奴勒就像一块巨石一样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不许动！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布奴勒大声喝道，同时又在卡住他脖颈的手上加了几分力气。

“假如你再乱动的话，我立刻就扭断你的气管。赶紧把我的旅行包和那位夫人的珠宝交出来！如果你乖乖地听我的话，我会放你一马的，否则的话，我会把你捆起来，并且交给警方。现如今，大量的警察已经把这个树林团团包围起来了，用不了多长时间，铁路巡警和其他的刑警也会陆续赶到的。

“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依我看，你不如老老实实地把你所窃取的东西交给我……你想怎么样……到底给不给我？”

被布奴勒卡住喉咙的男人发出了痛苦不堪的呻吟声。

“我……我交……”

虽然他不甘心就这样失败，可由于呼吸实在是太困难了，所以只好这样回答。

“好，好，这样就好。不过，你看起来也不是个泛泛之辈。由于我这两三天始终在夜以继日地工作，所以才会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你竟然趁着这个机会，抢走了我们的财物，这样的事情，一般的小偷小摸的人物是根本干不出来的。我只不过是略微有了一点粗心大意，没想到居然被你洗劫一空。

“不过，只要你老老实实地把盗的东西交还给我，我就会立刻把你放了。那些东西在这个屋子里吗？赶紧交出来！”

布奴勒从容自若地笑了笑，然后，他拉起了这个男人的手，想要把他搀扶起来。

突然，布奴勒一个不留神，这个男人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对着布奴勒的胸口猛地刺了过去。

“可恶！”

布奴勒大叫一声，立刻纵身跳到了一旁，躲过了这一刀。

这把闪闪发亮的小刀从布奴勒的胸口擦了过去，把他衣服上的口子给划掉了，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男人刺这一刀时用的力气非常大，所以，在布奴勒躲闪过去之后，他由于失去重心而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布奴勒朝着他的后脑勺狠狠地打了一拳，这个男子随即便昏死了过去。

布奴勒在屋子里面搜寻了一番，终于在一个柜子里面找到了旅行包、重要文件、一万两千法郎的现金和少妇的珠宝，把它们全部装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他究竟是何许人也啊？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说他就是亚森·罗宾，哼，可在我看来，他绝对不是什么罗宾。

“不过，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平凡之辈。真是太奇怪了，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布奴勒喃喃自语道。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这个男人的上衣口袋，居然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封书信！

当布奴勒看清楚信封上写着的收件人的姓名时，立时被吓得脸色惨白。只见收信人上面写的是比若尔先生。

“哦？原来他就是比若尔……”布奴勒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

上个月的时候，法国巴黎的大街上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蒂尔旺夫人和她年轻美貌的女儿被人双双掐死了，而杀人凶手正是叫比若尔！

“喔，我明白了，怪不得我觉得他眼熟呢，原来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难怪科长夫人会那么惊慌失措，她或许是把杀人犯的照片误以为是亚森·罗宾了……唉，这也难怪！”

布奴勒又看了一眼这个杀人魔头，然后取出了绳索，把他的双手双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如此一来，即便是他一会儿苏醒过来，也肯定逃不掉了。

接着，布奴勒将科长夫人的珠宝放在了这个小屋里，仅仅带上自己的旅行包，便径直朝屋外走去。他还没有忘记把掉在地上的手枪捡起来，并朝着半空开了两枪。

“这样，埋伏在树林外面的刑警们很快就会赶来了，这后面的事嘛，就全部交给他们了。”

布奴勒快步跑出树林，兜了一个大圈子，然后来到了火车站。他一刻不停地跳上了自己的汽车，随后闪电般地离开了车站。

站长和车站内的工作人员，全都朝着歹徒逃跑的方向奔去了，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布奴勒的举动。

几天之后，报纸上刊登出了这样的一则消息：

杀害蒂尔旺夫人和她女儿的杀人凶手——比若尔，已被警方捉拿归案。

立下这一卓著功勋的是名叫奥利和阿思登的两位刑警。

比若尔被警方抓获的当天，他乘坐从巴黎开往里昂的特快列车。在这班列车上，他袭击了警察局刑侦科科长的夫人，并且抢走了她的很多珠宝和贵重首饰。身处同一个车厢的年轻人布奴勒也深受其害，有一个旅行包和不少重要文件被抢。

比若尔作案成功之后，便从火车上跳了下去，想就此逃之夭夭，然而，警方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很快就被捕了。

虽然年轻人布奴勒协助警方抓获了歹徒，然而，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在布奴勒用绳子将歹徒捆住之后，他拿起自己的旅行包便独自一人飞快地离开了案发现场。

警方原本打算将嘉奖令颁发给布奴勒的，而科长夫人也想向他表示感谢。尽管警方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搜寻这个年轻人的下落，可是，截至本报发稿为止，仍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这位古怪离奇而又坚毅果敢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他为什么会在突然之间就失去了踪影呢？这实在是一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如此说来，你就是那个年轻人了？”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罗宾笑嘻嘻地回答说：

“就是我啊！”

“可是，听说你从监狱里逃了出来，并且跑到了土耳其……”

“我怎么可能跑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呢？我在巴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呢，我哪有时间和精力到土耳其去瞎逛啊！

“当然，有一点我并不否认，那就是对于古老的东方国度，我一直都是心驰神往的，我正想找个机会到那里去游历一番呢。特别是中国，我真想去一次，那可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东方文明古国啊……”

“你好像对中国特别有好感？”

“是的！我非常喜欢中国，尤其是中国的功夫，对我有着无法抗拒的魅力。除此之外，柔道和空手道等功夫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

“我非常想跟他们切磋一番，好看看究竟是谁更厉害。”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习这种高明武功的？”

“上次和比若尔较量的时候，我就使上了柔道和空手道的功夫。”

“你将科长夫人的珠宝首饰给找了回来，为什么不接受她的感谢呢？”

“我并不是为了得到那些答谢之物才去帮她的忙的，我所有救助孤寡老人、赤贫者和柔弱女子的行为，都是发自内心的，同时也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事情。

“科长夫人是位气质高雅、端庄贤淑的女子，能帮她找回珠宝、摆脱困境，我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她的什么谢礼。只要她的内心里能产生一点儿对我的感激之情，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值得的，真的，只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如此说来，你是一位扶危济困、侠肝义胆的绅士喽？”

“你如此地称赞我，真是太让我不好意思了，我还是会出去行窃的。如果你非要用‘绅士’这个词来称呼我的话，那么就请叫我‘怪盗绅士’吧！”

说到这里，罗宾又取出了一根雪茄，点燃后悠然自得地吸了起来。

[1]位于地中海北岸，属于摩纳哥，是闻名的赌城。

[2]位于法国西北部，是一个濒临塞纳河口的城市。

[3]在法国的列车上，分别有头等车厢和二等车厢，两个车厢之间用门分离开来，每个车厢里大约可以坐六到八个人，这种车厢内部安装了锁，可以将门锁上。

[4]法国北部地区的城市。

Table of Contents

倒计时

版权信息

海滩之夜

椰子糖

无人之境

口袋中的交易

倒计时

黑帮老大

第二次机会

难题

时差

妈妈的金戒指

一杯药茶

谋杀

花生米

最后的安眠

第三者

版权信息

老夫少妻

该诅咒的地方

第三个电话

猩猩的悲剧

不对劲儿的汽车

第三者

逃亡

都是为了爱

赌徒的遗书

二比一

翡翠项链

疯狂舞伴

真实情节

扒手

连环套

版权信息

惊弓之鸟

老好人

离婚协议

连环套

两个老人

伙伴

龙卷风

漏洞

律师的太太

罗宾汉的故事

罗马艳情

孤注一掷

自首的黑帮

丈夫的诡计

版权信息

谋杀的艺术

奇怪的凶器

汽车后座上的手

人情

双石事件

亲自动手

拳击高手

男人的书

赛车冠军

职业刺客

丈夫的诡计

五千元

红粉女贼

看不见的线索

她不是我母亲

最后的证据

版权信息

副经理的秘密

姑妈

化妆间里的眼药水

机舱里的钟声

剑与锤

解脱

金蝉脱壳

最后的证据

猎

珠宝设计师

恩爱夫妻

老江湖

姑妈回城

罪与罪

版权信息

罪与罪

池塘谋杀案

慰问信

雇工

幻想之敌

天罗地网

空包弹

三角游戏

裸体艺术

生意

患难夫妻

惩罚

报复

无名火起

贾丁舅舅

头颅的价格

死亡面孔

版权信息

事故的寡妇

双重杀手

死亡面孔

他是谁

坦白

特别债券

偷梁换柱

聪明的胡里奥

亡命猎手

危险的旅行

午夜追踪

与杀手为邻

版权信息

机关

逍遥法外

邂逅

星期三班车

白痴的证词

行刑人

一个谨慎的杀手

移花接木

以牙还牙

油价涨了

与杀手为邻

栽赃

套

莫格街凶杀案

版权信息

莫格街凶杀案

莉姬亚

失窃的信函

一桶蒙特亚白葡萄酒

莫蕾拉

梅茨格斯坦

黑猫

版权信息

玛丽·罗杰疑案

黑猫

情约

贝蕾妮丝

闹市孤人

作怪的心魔

金甲虫

版权信息

金甲虫

大漩涡历险记

泄密的心

瓶中的手稿

威廉·威尔森

红死神的面具

活葬

版权信息

亚瑟家之倾倒

陷阱与钟摆

崎岖山探险记

汝即真凶

长方形箱子

活葬

尸变

跳蛙

血字的研究

版权信息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演绎法

劳瑞斯顿花园街惨案

警察栾斯的叙述

广告引来不速之客

特白厄斯·葛莱森大显身手

一线光明

沙漠中的旅客

犹他之花

约翰·费瑞厄和先知的会谈

逃亡

复仇天使

华生医生的回忆录

尾声

苏塞克斯郡的吸血鬼

四签名

版权信息

演绎法的研究

案情的陈述

寻求解答

秃头人的故事

樱沼别墅的惨案

福尔摩斯作出判断

木桶的插曲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线索的中断

凶手的末日

大宗阿格拉宝物

琼诺赞·斯茂的奇异故事

修道院公学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版权信息

歇洛克·福尔摩斯

巴斯克维尔的灾难

一件疑案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断了的三条线索

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

梅利琵的生物学家斯特普尔顿

华生给福尔摩斯的第一封信

沼泽地里的火光

华生日记摘选

岩岗上的陌生人

沼泽地上的惨剧

设下圈套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回顾

恐怖谷

版权信息

伯尔斯通的悲剧

警告

福尔摩斯的论述

伯尔斯通的悲剧

黑暗

剧中人

一线光明

谜底

死酷党人

此人

身主

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

恐怖谷

最黑暗的时刻

危机

伯尔弟·爱德华的妙计

尾声

第二块血迹

版权信息

第二块血迹

威斯特里亚寓所

硬纸盒子

红圈会

失踪的女人

雷神桥之谜

银色白额马

版权信息

银色白额马

黄面人

“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

赖盖特之谜

马斯格雷夫礼典

驼背人

住院的病人

黑彼得

版权信息

铜山毛榉案

黑彼得

六尊拿破仑的半身像

米尔沃顿

三个大学生

中卫失踪案

格兰奇庄园

临终的侦探

版权信息

王冠宝石案

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

希腊译员

临终的侦探

肖斯科姆别墅

皮肤变白的军人

退休的颜料商

歪唇男人

绿玉皇冠案

版权信息

身份案

斑点带子案

工程师大拇指案

绿玉皇冠案

博斯科姆比溪谷秘案

五个橘核

爬行人

版权信息

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蓝宝石案

单身贵族谜案

金边夹鼻眼镜

爬行人

红发会

三个同姓人

版权信息

魔鬼之足

福尔摩斯的谢幕词

狮鬃毛

三个同姓人

显赫的委托人

波希米亚丑闻

三角墙山庄

最后一案

版权信息

海军协定

最后一案

空屋奇案

诺伍德的建筑师

孤身骑车人

跳舞的小人

圣诞夜惊魂

版权信息

圣诞夜惊魂

马立已经死了

回到过去

体验当下

透视未来

尾声

我的鬼屋经历

进驻鬼屋

鬼魂带我去梦游

幽灵暗战

版权信息

幽灵暗战

天才的苦恼

驱散天赋

天赋反转

幽灵审判

自杀的诱惑

版权信息

旧椅奇谭

一个疯子的自白

小妖精和教堂执事

邮车惊魂

自杀的诱惑

黄昏里没有鬼

调度员之死

古堡幽灵

金字塔之秘

版权信息

赛马场里的古怪小偷

家徽之谜

进发！尼罗河的源头！

仰望金字塔

惊现大宝藏

迷人的法兰西

神秘的白牡丹

版权信息

神秘的白牡丹

白色的牡丹花

恐怖的威胁

曙光初现

间谍活动

巴尔干火药桶

两颗金牙之谜

水晶瓶塞的秘密

版权信息

水晶瓶塞的秘密

瓶塞初现

悬崖上的古堡

危机四伏

密约

阳光暗号之谜

奇岩城

版权信息

神秘的凶杀案

小侦探的冒险

神秘的法兰西皇室

大针岩的秘洞

怪屋

版权信息

神秘劫案

伯爵家的秘密

侠盗亚森·罗宾

惊天大阴谋

杀人魔王与罗宾

版权信息

杀人魔王与罗宾

罗宾与女贼

15·4·2之谜

特殊警棍

妖女的复仇

版权信息

别墅村的怪事

罗宾之活跃

有苦难言

奇怪的女人

带面具的恶魔

水落石出

罗宾历险记

版权信息

连续出现的杀人事件

谜中之谜

国库债券的下落

活跃的搜查队

A.L.B之谜

古怪的乘客

版权信息

少年罗宾

结婚戒指的秘密

失窃的黑珍珠

罗宾大失败

古怪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