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精〕每日阅读–130

二十年后

大仲马◎著

设计：近　浔

排版：阿　獴

出版：上海三聯書店

开本：720×1280／768×1024

印数：电子书册，不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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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直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了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迥然不同于一般出版商的小家子气而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柳鸣九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三个火枪手》又译《三剑客》、《二十年后》和《布拉热洛纳子爵》是大仲马叙述达达尼安生平事迹的三部曲。既然《二十年后》是第二部，在这里不妨首先回顾一下第一部《三个火枪手》的故事梗概，以利读者的阅读。

1624年，法国红衣主教黎塞留出任首相，实行铁腕统治，与以王后奥地利安娜为代表的大贵族势力进行坚决的斗争，结束了亨利四世遇刺后的贵族骚乱，加强了中央集权，巩固了封建王权。1625年，对抗王权的新贵族势力胡格诺教派，勾结英国在拉罗舍尔举兵造反。黎塞留率兵围攻，于1627年平定反叛。《三个火枪手》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个历史背景下。

加斯科尼贵族子弟达达尼安来到巴黎，投靠国王路易十三的火枪队队长特雷维尔，与阿多斯、阿拉密斯和波尔托斯三个火枪手结成生死之交。王后奥地利安娜与英国首相白金汉公爵有私，把国王赠送给她的钻石别针转赠给他，以示留念。与王后有隙的红衣主教黎塞留，派女间谍米莱狄潜入英国，盗出钻石别针上的两颗钻石，然后建议国王举行舞会，请他要求王后届时佩戴他所赠的钻石别针出席，以图制造丑闻，使王后名誉扫地，同时打击路易十三。舞会日期临近，王后惶然无计，幸得心腹侍女博纳希厄夫人献策，请达达尼安相助。达达尼安钟情于博纳希厄夫人，爽快答应。于是，他约阿多斯、阿拉密斯和波尔托斯三位朋友同赴英国。途中，他们遭到黎塞留手下人的追杀围堵，阿多斯等三人受重伤。只有达达尼安成功抵达英国，取回白金汉公爵不惜重金修复完好的钻石别针，在舞会开始前不到一小时交到奥地利安娜手里，化解了她的危机。

达达尼安经不住米莱狄美貌的诱惑，企图获得她的爱情，却发现她是一个毒如蛇蝎的逃犯。黎塞留第二次派米莱狄去英国，设法阻止白金汉公爵增援拉罗舍尔。由于达达尼安和他的三个朋友的周密策划，米莱狄一到英国便被捕入狱。但她卖弄风情，花言巧语，诱惑温特勋爵的心腹看守费尔顿放了她，并借费尔顿之手刺杀了白金汉公爵，自己逃回法国，毒死博纳希厄夫人。最后，四个火枪手和温特勋爵联手将其抓获并处死。黎塞留得知心腹米莱狄被杀，下令捉拿了达达尼安。但达达尼安大义凛然，陈明原委，感动了黎塞留，未获罪诛，反而被提升为火枪队副队长。其他三个火枪手亦各得其所。

顾名思义，《二十年后》的故事发生在上述故事的二十年之后。这时，历史背景和社会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路易十三和黎塞留均已去世。继任的国王路易十四年仅十岁，尚未当政，由母后奥地利安娜摄政。这位专横任性的王太后，却钟情于红衣主教、首相马萨林。因此，王权实际上落在意大利人马萨林手里。这位红衣主教有已故红衣主教黎塞留的权力欲和野心，却没有黎塞留的雄才大略和铁的手腕。在他的治理下，“法国衰弱了，王权遭到蔑视，贵族们恢复了实力而蠢蠢欲动，敌人越过了边界卷土重来”。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社会动荡，民怨沸腾。1648年初，王太后和马萨林强令最高法院通过新征税敕令，引起民众不满。最高法院借机煽动民众闹事，触发投石党运动。

就是在这种危急形势下，马萨林想起了当年拯救过王后的四位火枪手，于是召见达达尼安，请他去找到其他三个朋友，共同为自己效劳。达达尼安与三个朋友完全失去了联系，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但是，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已加入投石党，只有波尔托斯愿意跟达达尼安一块听从马萨林调遣，条件是以后封他为男爵。

刚巧碰上博福尔亲王越狱逃跑，马萨林派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追捕。可是，他们与保护博福尔亲王的阿多斯和阿拉密斯遭遇，双方发生激战。四位朋友相约倾谈，达成一致：尽管他们政治上分成两派，但发誓永远忠于他们的友谊，在任何情况下决不互相伤害。

这时，英国革命进入了最后决战的关键时刻。克伦威尔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国王查理一世面临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战。克伦威尔致函马萨林，要求法国不要干预英国政局。查理一世通过已流亡在法国的妻子向马萨林提出，如果国王战败，请允许他流亡法国。马萨林拒绝了这一请求。昂莉埃特王后请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赴英国，救助她的丈夫查理一世。

在法国国内，孔代亲王朗斯一役对西班牙人的胜利，加强了王室在与投石党的斗争中的地位。王太后下令逮捕了最高法院参事布鲁塞尔等人。助理主教贡迪发动巴黎市民起义，包围王宫，王太后不得不同意释放被捕的人。

王太后为躲避造反市民的锋芒，同时为了建立对巴黎的反制和包围，决定携国王、首相和王室主要成员逃离巴黎，退避圣日耳曼。这时她想起了达达尼安。在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保护下，王室成功出逃。

逃到圣日耳曼尚未安顿下来，马萨林即派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赴英国，把他的复信呈交克伦威尔，并要他们一切听命于克伦威尔。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随克伦威尔的军队，参加歼灭王室军队、俘获查理一世的战斗，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保护性地俘虏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四位朋友逃离克伦威尔的部队，两次设法营救查理一世，但都功亏一篑。查理一世被斩首。

四位朋友返回法国。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在回巴黎途中，被马萨林派人逮捕。阿多斯晋见奥地利安娜，请求释放他的两个朋友，亦被逮捕。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冲破牢狱，救出阿多斯，同时绑架了马萨林。他们与前来救援的阿拉密斯会合，将马萨林带到波尔托斯的城堡软禁，强迫他接受了他们的要求，并答应了亲王们的要求，与投石党签订和平协定。达达尼安只身赴圣日耳曼面见王太后，迫使她批准马萨林答应的全部条件。

大仲马的主要文学成就是他的历史小说，而达达尼安三部曲是大仲马的历史小说里最重要、最优秀的三部作品。《二十年后》的历史背景和基本框架，是1648年至1649年的投石党运动。这是投石党运动的第一阶段，史称“最高法院投石党运动”。作品一开始就描写了处于骚乱前夕的巴黎的紧张气氛和投石党人在市民中煽起的激昂情绪。接着是王室强迫最高法院通过新的征税敕令，在民众中引起更大的不满和动荡。博福尔亲王的越狱逃跑使马萨林惶恐不安。王太后奥地利安娜趁朗斯大捷之势进行反扑，逮捕布鲁塞尔等人，引发了巴黎市民起义。迫于形势，王太后携国王和王室逃离巴黎，退避圣日耳曼，反过来对巴黎形成包围之势，同时暗中拉拢分化几位亲王，并在夏朗东一战中打败了巴黎军队。但是最终王太后和马萨林不得不与投石党签订和平协定，对叛乱分子实行大赦，向最高法院作出让步。投石党事件一步步的演变，在大仲马笔下成为有声有色、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对照史实，人们不能不承认，《二十年后》的确忠实而成功地再现了第一阶段的投石党运动，再现了一个时代。

一部成功的历史小说，在忠实地记述、再现重大历史事件的同时，在具体情节上，一定充分地展现了作者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大仲马是一位编织故事的高手。这一点，《三个火枪手》就是绝妙的证明。《二十年后》同样扣人心弦，荡气回肠。尤其达达尼安保护马萨林和王太后逃出巴黎，四个火枪手在英国营救查理一世，他们与莫尔东特的斗争，以及达达尼安绑架马萨林等情节，更在整部作品峰回路转的故事演进中，给人以高潮迭起之感。

准确地塑造历史人物，是《二十年后》的第二大特点。首先是奥地利安娜。她是一位心高气傲、专横跋扈、颐指气使、爱听奉承、忘恩负义又色厉内荏的王太后。早年是王后时，她曾恋上英国首相白金汉。成了王太后之后，她又爱上了当朝首相兼红衣主教马萨林。不过，她不像英国女王伊丽莎白和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在情人的心目中，保留着情妇和女王的双重地位。她在马萨林的心目中只是情妇，所以马萨林经常不留情面地侮辱她，而她只有忍受的份儿。在与助理主教贡迪的谈判中，起初她气焰嚣张，蔑视侮辱对方，甚至像家庭妇女一样大喊大叫；一旦助理主教让她看到王宫已被包围得水泄不通时，她立刻软了下来，同意释放她两天前下令逮捕的布鲁塞尔等人。二十年前，达达尼安等四个火枪手拯救过她的荣誉，她不仅没有对他们表示过感谢，而且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二十年后，当她想逃出被民众包围的王宫和被民众占领的巴黎时，她才想起了达达尼安，似乎对过去的忘恩负义有所悔悟。可是，事成之后不久，她竟然把达达尼安及他的朋友逮捕入狱，决计永不释放，让他们死在狱中。只有当达达尼安绑架了红衣主教马萨林，对她施加了强大压力时，她才让步，批准擢升达达尼安为火枪队队长，赐封波尔托斯为男爵，并嘱咐她儿子路易十四善待达达尼安，以后好使用他。

马萨林是有着黎塞留那种权力欲的野心家，同时是一个两面三刀、玩弄权术、见钱眼开、贪得无厌的卑鄙小人。他利用私情控制王太后奥地利安娜，在她面前露骨地声称他几乎就是国王，他掌握着王权，他每天夜里扔在她床前的主教袍就相当于国王的斗篷。他一再向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许诺将给他们加官晋爵，引诱他们为他效劳卖命，最后却将他们抓起来投入监狱，欲置他们于死地而后快。他设立秘窟，私藏无数金银财宝，却常常向王太后告急，说国库里没有钱了，让英国王后、亨利四世之女昂莉埃特处于贫困之中，甚至连小国王路易十四的床单破得尽是窟窿也不准换。奥地利安娜把过去赐给达达尼安的一枚钻戒托他交给达达尼安，他居然据为己有，还恬不知耻地戴在手指上。一个贪得无厌的卑鄙小人跃然纸上。

作品里还精彩地刻画了博福尔、布荣、埃尔贝夫、隆格维尔、贡迪等亲王的形象。他们都是投石党的头面人物，都声称自己是民众的代言人，要为民众谋利益，为他们请命，为他们进行斗争，以此鼓动民众起来造反，与王宫进行斗争，甚至上战场充当炮灰。而暗地里，他们与王室和马萨林进行交易，只要他们的利益和要求得到满足，他们就愿意与朝廷讲和。什么民众的利益，他们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作品里《老好人布鲁塞尔》和《三位副统帅》两章，对这些亲王集中地做了暴露性的描述，增强了作品的思想深度。

对于上述这些人物，阿多斯有一段精彩中肯的评价。他说：“目前在法国，一切都令人窝囊、自馁。我们有一个十岁的国王，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还不知道；我们有一位太后，迟来的情欲使她闭目塞听；我们有一位首相，他像管理一个大庄园一样治理着法国，就是说，一心一意以意大利式的阴谋诡计进行耕作，让地里长出黄金来；我们有一些亲王，他们出于个人和自私的目的结成反对派，除了从马萨林手里得到一些金条和零星的权力，其他什么也得不到。”

不过，以上人物并不是作品里的主角，主角是达达尼安、阿多斯、阿拉密斯和波尔托斯这四位火枪手。侠义、勇敢、忠诚、正直、勇往直前、百折不挠，是他们的基本品质。但每个人又有着独特鲜明的个性：达达尼安的勇敢机智，多谋善断；阿多斯的高贵豪侠，宽容大度；阿拉密斯的风流倜傥，沉静精明；波尔托斯的憨厚忠诚，大胆鲁莽，都描写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在四个火枪手之中，作者最推崇的是阿多斯的贵族气质，但是最喜欢的却是达达尼安热情务实的品质。正因为如此，每到关键时刻，达达尼安总是处于组织者和指挥者的位置，三位朋友都会自动地服从他。与《三个火枪手》不同，在《二十年后》里，四位朋友从一开始就分成对立的两派：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听命于马萨林，为王室效力；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支持投石党，反对王室，特别反对马萨林。他们甚至在第一次行动中，彼此就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决裂。双方经过坦诚的倾谈，一致决定永远忠于他们的友谊，虽然是为敌对的事业效力，但绝不相互伤害，保证永远做亲如手足的好朋友。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确十分难能可贵。另一方面，他们虽然各为其主，但都有着独立的意志和人格。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为马萨林服务，但他们对马萨林的看法并不比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好多少。他们为马萨林和王太后效劳，其实是为了自己的功名，这个目标始终非常明确。可是对他们来讲，功名也并不是一切。当他们在英国与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精诚合作营救查理一世国王时，达达尼安心里非常清楚，他这样做是对抗马萨林的命令的，是与他和波尔托斯追求的功名背道而驰的。但是他义无反顾，因为这是他们四个人一致决定的事情。同样，阿拉密斯和阿多斯接受昂莉埃特王后的请求赴英国，也不是为了他们所支持的投石党的事业。相反，阿多斯非常清楚，领导投石党运动的亲王们，都各打自私的小算盘，不可能成就大业。他们与其在国内等待进监狱，不如赴英国为拯救查理一世拼搏一场。因为国王代表着所有贵族的利益，贵族们保卫国王也就是保卫自己的利益。他们如果能救出查理一世国王，那是何等的英雄；他们如果失败了而牺牲了生命，那又是何等崇高！从上述简单的分析可以看出，《二十年后》里四个火枪手的性格，不仅鲜明生动，而且是呈多面的、多层次的。

《二十年后》里描写的人物众多，但几乎找不到绝对的好人或绝对的坏人。这说明作者不是简单地从善与恶来判断是非曲直。作品里唯一算得上邪恶象征的人物，是莫尔东特。他是第一部《三个火枪手》里那个十恶不赦的女间谍米莱狄的儿子。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就是复仇，为他那个恶魔般的母亲复仇。他的形象，甚至令拉乌尔和吉什这样两个根本不认识他的纯洁少年感到厌恶，觉得他像条毒蛇。达达尼安等四个勇敢无畏的火枪手一看到他出现，甚至一听到他的声音，都情不自禁会产生毛骨悚然之感。他在战场上杀死了他的亲叔叔温特勋爵，乔装成蒙面刽子手斩杀了查理一世国王。这种为所有贵族所不齿的行为，连他的主子克伦威尔都非常反感而心生警惕。他不择手段，务必彻底除掉四个火枪手而后快。他要亲手把四个火枪手所乘坐的帆船炸掉，让他们葬身鱼腹。不料阴谋败露，四个火枪手及时逃脱，而他自己只有跳海求生。他苦苦哀求火枪手们救他，但当阿多斯宽容地要搭救他时，他却把阿多斯拉下水，决计在自己死的时候也要给他母亲献上一份牺牲，最终被阿多斯杀死。这样一个邪恶的生命，最后断送于宽容大度的阿多斯之手，作品将之归咎于天数。这倒也符合逻辑：上天惩罚邪恶。

罗国林

第一章
黎塞留的幽灵

在我们并不陌生的红衣主教府的一个房间里，一张四角镶银镀金的桌子上放满文件和书籍，旁边坐着一个双手托腮的人。

他身后有一座大壁炉，炉火红彤彤的，燃烧的劈柴不时塌落在金色的宽柴架上。这炉火映照着这位衣着华丽的沉思者的后背，一个枝形大烛台的烛光照亮他的前身。

从这件红色的主教袍和绚丽的花边，从那在沉思中低垂的苍白前额，从这间幽寂的办公室和几间冷清的候见室以及楼梯口卫兵们均匀的脚步声，人们会以为，黎塞留红衣主教的身影依然在他的办公室里。

唉！这的确仅仅是那位大人物的影子而已。法国衰弱了，王权遭到蔑视，贵族们恢复了实力而蠢蠢欲动，敌人越过了边界卷土重来，一切都说明黎塞留已经不在了。

但是，眼前这件主教红袍根本不是前主教那件红袍，比这一切更能说明这一点的，是这种孤单，这种正如我们所说更像幽灵而不像活人的孤单；是那些空荡荡见不到一个朝臣的走廊；是那些布满卫兵的庭院；是透过玻璃窗从街上传来嬉笑怒骂的情绪高涨的民众，震动这个房间的全城联合一致反对首相的气氛；是那远处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枪声——幸好这枪声是盲目乱放的，没有造成伤亡，只是要王宫周围的卫兵、御前卫士、火枪手和士兵明白，老百姓手里也有武器。这里所说的王宫，就是从前的主教府改称的。

这黎塞留的幽灵就是马萨林。

而马萨林孤家寡人，感到虚弱。

“什么外国佬，意大利人！”他自言自语道，“这就是他们的信口雌黄，而这两个字眼一说出口，他们就杀害、吊死、干掉了孔奇尼。如果我听任摆布，他们也会把我杀害、吊死、干掉。尽管我从来没有加害过他们，只不过榨了他们一点钱。这些白痴！他们就没有感觉到，他们的敌人，根本不是我这个法语讲得不好的意大利人，而是那些用纯粹地道的巴黎口音，善于对他们花言巧语的家伙。”

“好啊，好啊。”首相继续自言自语着，露出一丝狡猾的微笑，只不过这一回这微笑衬托着煞白的嘴唇显得有些古怪，“好啊，你们的流言蜚语让我听明白了，宠臣们的命运是不稳靠的。不过，你们既然知道这一点，就应该也知道，我可不是普通的宠臣！埃克斯伯爵有一个镶满钻石的美丽戒指，是他的女王情妇送给他的。我呢，只有一枚普通的指环，上面刻了一个数字和一个日期。可是我这枚指环是在王宫小教堂里开过光的，所以他们休想整垮我。他们不停地喊‘打倒马萨林！’，我却让他们不自觉地时而喊‘博福尔先生万岁！’，时而喊‘大亲王万岁！’，时而又喊‘最高法院万岁！’。而现在博福尔先生关在万森城堡，大亲王早晚也会去和他一起待在那里，至于最高法院……”

说到这里，他嘴边的微笑透露出仇恨，与他那张温和的脸显得不相称。

“哼！最高法院吗……我们怎么处理它，走着瞧吧。我们有奥尔良和蒙塔尔吉呢。啊！这件事我会慢慢来的。那些已经开始喊打倒马萨林的人，最后会喊打倒所有这些人的，一个也不会放过。黎塞留在世的时候，他们憎恨他；他死了之后，他们还总是议论他。其实黎塞留还不如我呢，他好几次遭到驱逐，更经常提心吊胆怕被驱逐。我吗，王太后是不会驱逐我的。如果不得不向民众让步，王太后肯定会和我一块让步；如果我逃走，她也会一块逃。我们倒要看一看，没有了王太后和国王，那些反贼怎么办。啊！要是我不是外国人而是法国人，要是我是贵族，那就好了！”

接着他又陷入了沉思。

处境的确困难，而刚刚过去的一天又使之更复杂化了。马萨林受利欲熏心的贪婪驱使，用苛捐杂税压榨老百姓，正如塔隆代理检察长所说，把老百姓榨得只剩下灵魂了。而灵魂是无法拿去拍卖啦，人们便企图用正在取得胜利的谣传来让老百姓忍耐。老百姓认为胜利并不是可以填饱肚子的肉，他们早就开始抱怨了。

但事情还不止于此。如果只有老百姓抱怨倒也不打紧，中间还隔着有产阶级和贵族呢，王宫里反正听不见。可是，马萨林竟然冒失地拿法官们开刀！他卖了十二份法院审查官资格证书。原有的审查官都是为自己的职位付过很多钱的，现在新增加十二个同事，不是使他们的职位贬值了吗？原有的审查官们便在一起开会，手放在《福音书》上发誓，坚决不同意增员，坚决抵制宫廷的种种迫害，相互约定如果在这次反抗中有人丢了职位，大家便凑钱补偿他所付出的代价。

而下面就是两方面已采取的行动：

一月二十七日，巴黎有七八百名商贩集会，抗议正准备征收的一项新的房地产税。他们派出十名代表，去与一贯深得民心的奥尔良公爵谈这件事。奥尔良公爵接见了他们。他们明确告诉公爵，他们已决定不缴纳这项新税，甚至会不惜拿起武器对付国王派来征税的人。奥尔良公爵非常和善地倾听了他们的申诉，使他们觉得还有回旋余地，并答应向王太后禀报，在叫人送客时对他们说了一句亲王们惯常说的话：“看情况吧。”

另一方面，一月九日法院审查官们来找红衣主教。其中一个代表大家发言，所说的话坚决而又大胆，令红衣主教大为吃惊，所以他在打发他们走的时候，也像奥尔良公爵一样说“看情况吧”。

于是，为了“看情况”，召开了内阁会议，把财政大臣埃梅里也找了来。

埃梅里这个人，老百姓恨之入骨。这首先因为他是财政大臣，凡是财政大臣总是招人恨的；其次嘛，他的确也有些该招人恨的地方。

他是里昂一位银行家之子，那位银行家本姓巴蒂契里，在破产之后改姓为埃梅里。黎塞留红衣主教看出他是理财高手，便把这位埃梅里推荐给国王路易十三，还美言了一番，想让他被任命为财政大臣。

“好极了！”国王答道，“这个职位需要一个正派人来担当，我很高兴你推荐埃梅里先生。原来听说你要保举巴蒂契里那个坏蛋，我还担心你非要我接受不可哩。”

“陛下！”红衣主教回答，“请放心，陛下所说的那个巴蒂契里已给绞死啦。”

“噢，再好不过啦！”国王大声说，“人们称我为公正的路易，可谓言之有据啊。”

他签署了埃梅里的任命书。

就是这个埃梅里当上了财政大臣。

首相派了人去找他，他立即跑了来，脸色苍白，惊恐万状，说他儿子当天在王宫广场差点儿给人杀了：群众遇到了他，谴责他的妻子生活奢侈，整套住宅全用红色天鹅绒做墙衣，还带金色穗饰。她是尼古拉·勒加缪之女。勒加缪一六一七年任秘书郎，初到巴黎时身家只有二十利弗尔；现在呢，他刚把九百万分给几个儿女，自己还留了四万利弗尔年金。

埃梅里的儿子差点儿被掐死。一个暴民出主意使劲掐他，直到他把侵吞的金子全部吐出来。这天的内阁会议没做任何决定，财政大臣满脑子全是儿子这件事，哪里还能考虑别的问题。

第二天，最高法院首席院长马修·莫莱也受到了攻击。照雷兹红衣主教的说法，马修·莫莱的勇敢，可以与博福尔公爵和孔代亲王相媲美，而公爵和亲王被公认是法国最勇敢的两个人。老百姓把自己所受的苦难归罪于他，威胁要找他算账。但首席院长既不激动，也不惊慌，而保持着惯常的冷静，回答说捣乱分子如果违抗国王的旨意，他就要在各处广场上竖起绞刑架，把首恶分子当即绞死。老百姓回答说，竖起绞刑架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正好可以用来绞死那些坏法官。他们为了获得朝廷的恩宠，不惜让老百姓受苦受难。

事情还不止于此。十一日，王太后去圣母院做弥撒，这是她每周六的例行公事。当时有两百多个妇女跟在后面，叫叫嚷嚷向太后讨公道。这些妇女其实并无任何恶意，只想走到太后面前，跪下求得她的怜悯。可是卫兵们阻止她们靠近，而太后趾高气扬地走了过去，对她们的诉求充耳不闻。

下午重新召开内阁会议，会上决定要维护国王的权威，为此将于第二天即十二日举行最高法院会议。

这一天，即本书所讲的故事开始的那个晚上的白天，年仅十岁、刚刚出过天花的国王要去圣母院，感谢圣母保佑他身体康复，为此在王宫四周、沿河堤岸和新桥一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布置了卫兵、御前侍卫和火枪手。做过弥撒之后，他来到最高法院，坐在临时设置的宝座上主持了会议，不仅宣布维持已颁布的几条敕令，还颁布了五六条新敕令。据雷兹红衣主教的说法，所有这些敕令统统都是自挖墙脚的。因此，大家看到，最高法院首席院长前几天还是拥护王室的，这时却变得胆大包天了，对用这种方式把国王带到最高法院来发动突然袭击、破坏投票自由表示抗议。

不过，反对那项新税最激烈的，主要是布朗梅斯尼尔院长和布鲁塞尔参事。

颁布完敕令之后，国王就回宫去了。在他经过的路上聚集了许多民众。大家都知道国王是从最高法院回来，但不知道他去最高法院是为老百姓主持公道，还是为了进一步压迫老百姓。所以国王所经之处，没有听到一声祝贺他康复的欢呼。相反，老百姓个个都是一副郁闷不安的样子，有些人甚至横眉怒目。

尽管国王已经返回宫里，军队还是待在原地未动，因为当局担心老百姓一旦知道最高法院会议的结果，可能发生骚乱。果然，当国王非但不减税反而增税的消息在街上一传播开，人们就纷纷聚集成群，“打倒马萨林！”、“布鲁塞尔万岁！”、“布朗梅斯尼尔万岁！”的口号震天响。因为老百姓都知道，布鲁塞尔和布朗梅斯尼尔是帮他们说话的。虽然他们在舌战中输了，但老百姓还是感谢他们。

当局试图驱散人群，禁止人们喊口号，但这种情况下必然适得其反：人越聚越多，口号越喊越响。禁卫军和御前侍卫得到命令，不仅要顶住，还要去圣德尼街和圣马丁街巡逻，因为那里似乎人聚得更多，也更加群情激奋。就在这时，巴黎市长来到宫外求见。

他立刻受到接见。他进谏道，如不立即停止敌对行动，两个钟头后整个巴黎将揭竿而起。

大家正讨论该怎么办的时候，禁卫军副队长科曼热回来了，身上的制服被撕破，满脸血迹。王太后一见他进来，惊叫了一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正如巴黎市长所预言的，老百姓一见到禁卫军，立刻群情激昂。他们抢占了钟楼，敲响警钟。科曼热毫不退缩，抓住一个像首要分子的闹事者，命令将他拉到特拉尔广场十字架吊死，以杀一儆百。士兵们执行命令，将这个人拖去行刑。可是，走到中央菜市场附近，他们受到石块和长戟的攻击，人犯趁机逃跑了，逃到伦巴第街，钻进了一座房子。士兵们马上撞开门追进去。

这种强力行为没有效果，人犯根本没找到。科曼热在那条街布置了一个岗哨，就带领其他人跑回王宫向王太后禀报情况。一路上，老百姓冲着他喊叫和威胁，数名士兵被长矛和戟刺伤，他本人被一块石头砸裂了眉骨。

科曼热的报告证实了巴黎市长的判断，当局没有能力对付一场严重叛乱。红衣主教在老百姓中间散播说，军队布置在沿河堤岸和新桥一带，只是充当仪仗队，马上就会撤走。果然，下午四点钟光景，队伍全部集中到了王宫附近，只在士官门、盲人收容院还有圣罗克岗各设了一个岗哨。王宫里各个庭院和各楼底层，全都是御前侍卫和火枪手。大家等待着。

这就是在我们把读者诸君引进马萨林红衣主教的办公室，即过去黎塞留主教的办公室时，外面的整个形势。我们已经看到，当民众的怨声传到他的耳朵里，外面的枪声在他的办公室回荡时，马萨林是一种怎样的思想状态。

他蓦地抬起头，像一个拿定了主意的人，略皱了皱眉头，两眼盯住一座快走到十点的大挂钟，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只镀金的银哨子，吹了两声。

隐藏在壁毯后面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穿黑制服的侍从悄悄地进来，在安乐椅后面站定。

“贝尔奴恩，”红衣主教头也没回这样叫道，因为他知道进来的人必然是他两声哨子叫来的贴身侍从，“在宫里当班的是哪部分火枪手？”

“是黑火枪手，大人。”

“哪个队的？”

“特雷维尔队的。”

“候见厅里有这个队的军官吗？”

“有达达尼安副队长。”

“我想是个好样的吧？”

“是的，大人。”

“拿一套火枪手制服来帮我穿上。”

贴身侍从像进来时一样悄悄地出去了，不一会儿捧回来一套红衣主教所需要的制服。

于是，红衣主教一声不响、若有所思地开始脱下他出席最高法院会议所穿的礼服，换上军服。他因为曾经在意大利打过仗，穿上军服倒显出了几分潇洒。完全穿好之后，他吩咐道：

“去把达达尼安先生给我找来。”

这回贴身侍从是从中间的门出去的，不过依然那样悄没声息，像个幽灵。

剩下一个人之后，红衣主教不无得意地对着镜子照了一回：他还年轻哩，才刚刚满四十六岁，身材挺脱，虽然比一般人稍矮了点，一张脸红润而又英俊，目光燃烧着热情，鼻子挺大但长得匀称，宽阔的前额显示出威严，栗色的头发略略卷曲，比头发黑的胡子用铁夹子卷烫得总是翘翘的，显示出几分优雅。他套上肩带，怡然自得地看了看自己一双精心保养得很好看的手，扔下已经拿起、与军服配套的粗麂皮手套，戴上一副普通的丝质手套。

这时门开了。

“达达尼安先生到！”侍从报告。

一名军官走进来。

这个人三十九四十岁光景，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精瘦，目光有神而机警，胡子黝黑，头发苍白：一个人生活得太好或太糟，尤其有着棕色皮肤时，头发往往容易花白。

达达尼安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认出了这个房间，因为在黎塞留红衣主教执政时期他曾进来过一回。他看到房间里除了一名他队里的火枪手就没有其他人。他又朝那个火枪手打量一眼，马上认出那是穿着火枪手制服的红衣主教。

他恭敬而得体地站在那里，这正是他这种地位、经常有机会与王公贵族打交道的人应有的态度。

红衣主教用精明胜于深邃的目光看着他，认真打量片刻，才打破沉默说：

“你就是达达尼安先生？”

“正是在下，大人。”军官答道。

红衣主教又打量一会儿那个如此聪明的脑袋，那张由于岁月和历练而将极丰富的表情藏而不露的脸。达达尼安经受住了这种审视，他这种人以往所经受的审视的目光，比眼前这种要锐利得多呢。

“先生，”红衣主教说，“你得跟我出去走走，或者毋宁说，我得跟你出去走走。”

“悉听吩咐，大人。”达达尼安答道。

“我想亲自巡查一下王宫周围的岗哨，你认为会有什么危险吗？”

“危险？大人，什么危险？”达达尼安惊讶地问道。

“据说老百姓全都反了。”

“国王的火枪手的制服是很令人敬畏的，大人。我哪怕只有四个人，就足以把一百个那些乡巴佬打得抱头鼠窜。”

“科曼热的遭遇你看到了吧？”

“科曼热先生是禁卫军的人，不是火枪手的人。”达达尼安答道。

“这就是说，”红衣主教微笑着说，“火枪手是比禁卫军更优秀的战士？”

“每个人都珍爱自己的制服啊，大人。”

“除了我，先生。”马萨林笑着说道，“你看，我脱下了自己的制服，换上了你们的制服。”

“哟！先生，”达达尼安说道，“你这是谦虚。我嘛，老实说，如能得到阁下的制服，我就心满意足啦，即使需要也保证不想穿别的制服了。”

“说得对。不过今天晚上出去，穿我的制服也许不太安全。贝尔奴恩，把我的毡帽拿来。”

贴身侍从捧了一顶宽檐军帽进来。红衣主教接过来戴上，颇显示出骑士派头，然后转身对达达尼安说：

“你马厩里有套好鞍子的马，不是吗？”

“是的，大人。”

“好！我们走吧。”

“大人需要多少人？”

“你刚才说你只要四个人就可以把一百个乡巴佬赶得抱头鼠窜。我们可能会遇上两百个乡巴佬，你就带上八个人吧。”

“随时听候大人调遣。”

“我跟你走。”红衣主教说，“不，还是往这边走吧。贝尔奴恩，给我们照个亮。”

侍从端起一支蜡烛。红衣主教从办公桌上拿了一把镀金的小钥匙，打开一扇通向暗梯的门。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王宫的大院里。

1. ◎黎塞留于1633年建成红衣主教府，后赠送给国王，改称王宫。

2. ◎孔奇尼即昂克尔元帅，玛丽·美第奇的意大利宠臣，1617年被路易十三处死，尸体交给群众撕成碎块。有散发的小册子威胁要以同样方式处死马萨林。——原注

3. ◎这是马萨林与奥地利安娜的结婚指环，上面刻的是他们结婚的日期。

4. ◎博福尔（1616—1669），法国亲王，投石党运动领导人，因反对马萨林于1643年入狱，后逃脱。

5. ◎大亲王即孔代亲王（1621—1686），当时最了不起的军事统帅之一。

6. ◎万森城堡当时是监狱，位于巴黎东南部。

7. ◎利弗尔：法国古货币单位，约合1法郎。

第二章
夜间巡查

十分钟后，这一小队人马便出了好孩子街。这条街位于黎塞留所建的剧院后面。当初黎塞留建这个剧院是为了演出他写的悲剧《米拉姆》，而如今马萨林喜爱音乐胜过文学，前不久让传入法国的几出意大利歌剧在这里上演。

城里的状况显示出一场严重骚乱的一切特点。大群大群的人在街上奔走。尽管火枪手达达尼安令人敬畏，可是街上的人还是停下来，带着嘲笑、挑衅的神态看着这些军人经过。这说明市民们暂时抛弃了他们平常的温和态度，而采取了比较好斗的态度。从中央菜市场那边不时传来阵阵鼎沸的人声，圣德尼街一带有枪声。有时，会蓦地响起莫名其妙的钟声，这显然是老百姓恣意妄为。

达达尼安若无其事地走他的路，像他这种人，这类不足挂齿的事对他不会有丝毫影响。遇到街中间有一群人，他根本懒得吆喝，催动坐骑照旧往前走。那些人不论是不是造反分子，都知道他们是在与什么样的人打交道，便往两边闪开，让巡逻队通过。红衣主教羡慕这种镇静，认为这是常常与危险打交道而养成的习惯。但这位临时听命于他的军官同样值得敬重的，正是这种大无畏的气概加上行事谨慎。

当他们走近士官路障哨所时，只听见哨兵喝问：“口令？”达达尼安事先问过红衣主教，知道通行口令，便向前应声答道：“路易和罗克鲁瓦。”

交换过口令之后，达达尼安问这个哨所是不是科曼热先生指挥的。

哨兵指指一位军官。那军官站在那里与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说话，手搭在对方的马的脖子上。这正是达达尼安要打听的人。

“科曼热先生在这里。”达达尼安回到红衣主教身边说道。

红衣主教催马朝那两个人走去，达达尼安知趣地往后退几步。不过从那个站着的军官和骑马的军官脱帽的方式，他看出他们已经认出了红衣主教。

“好样的，吉托，”红衣主教对骑在马上的军官说，“尽管你六十四岁了，我看你还像从前一样灵活敏捷、忠于职守。你正跟这个年轻人说什么呢？”

“大人，”吉托答道，“我们正经历一个非常时期，今天这一天非常像神圣联盟时期的一天。这个联盟我在青年时代常常听人谈起过。你要知道在圣德尼和圣马丁街完全有可能筑起街垒啦。”

“那么科曼热是怎样回答你的呢，我亲爱的吉托？”

“大人，”科曼热说道，“我回答说，他们要建立一个联盟，我看只缺一种东西，就是一位吉斯公爵。再说，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的。”

“是不会，”吉托说道，“可是他们会成立一个投石党，正如他们自己所说的。”

“投石党，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是他们给自己的党取的名字，大人。”

“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大概是几天前，巴肖蒙参事在宫里说过，所有闹事的家伙都像在巴黎的壕沟里玩投石器的小学生。警察一来，他们立刻作鸟兽散，警察一走他们又马上聚到一起。于是，他们像布鲁塞尔的乞丐一样扑上来，把这个名字捡了过去，自称为投石党。今天和明天，一切都归投石党啦，包括面包、帽子、手套、袖套、扇子等等。喂，请听。”

这时果然只见一扇窗子打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窗口唱道：

刮起了投石党的风，

就在今天早晨。

它怒号着，

刮向马萨林。

刮起了投石党的风，

就在今天早晨！

“可恶的家伙！”吉托低声骂道。

“大人，”科曼热受了伤，憋了一肚子气，正想以牙还牙进行报复，所以说，“你要不要我让那家伙吃颗子弹，教训教训他以后别这么瞎唱了？”

说着，他便将手伸向他叔父的马鞭侧面的手枪皮套。

“不要！不要！”马萨林喊道，“见鬼！亲爱的朋友，你这样会把事情全搞糟的。相反，现在事情进展得挺好。我了解你们法国人，就像他们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都是我造出来的一样。他们现在唱歌，以后是要付钱的。在吉托刚才提到的神圣联盟期间，人们只唱弥撒，所以一切都弄糟了。走，吉托，走。咱们去看看盲人收容院是否也和士官路障这边一样岗哨盘查严格。”

红衣主教向科曼热挥挥手，回到达达尼安身边。达达尼安重新走到小队的前头，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吉托和红衣主教，其他人随后。

“他的话是对的，”科曼热目送着红衣主教离去，一边自言自语，“我忘了，只要有人付钱就行。他要的就是这个，他这个人。”

小队又进了圣诺雷街，遇到的人群都闪开给他们让路。人群所谈论的全是当天颁布的敕令。他们埋怨年幼的国王懵里懵懂地毁了老百姓。他们把所有过错全归到马萨林头上，议论着要去找奥尔良公爵和大亲王，众口一词称赞布朗梅斯尼尔和布鲁塞尔。

达达尼安毫无顾忌地从人群中间穿过来，仿佛他本人和他的马都是铜铸铁打的。马萨林和吉托低声交谈着。其他火枪手也都认出了红衣主教，全都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到了圣托马斯-卢浮街，盲人收容院哨所就在这里。吉托叫一个下级军官过来报告情况。

“怎么样？”吉托问道。

“嗯，长官，”军官报告道，“这一带平安无事，只是我想那座公馆里似乎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军官指了指一座豪华公馆，那儿正是后来的轻歌舞剧院所在地。

“那座公馆里，”吉托说，“可是，那是朗布耶公馆呀。”

“是不是朗布耶公馆我不知道，”军官说道，“我只知道，我看见许多鬼头鬼脑的人进那里去了。”

“嗯！”吉托哈哈笑了，“那是一些诗人啊！”

“喂，吉托！”马萨林说，“别用这种不恭不敬的口气谈论那些先生好不好！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诗人，写的是类似本塞拉德的诗歌呢！”

“你吗？大人？”

“不错，是我。要不要我给你朗诵几首？”

“这我无所谓，大人，反正我听不懂意大利语。”

“不错，可是你听得懂法语，不是吗，我善良勇敢的吉托？”马萨林说着友好地将手搭在吉托的肩上，“用法语给你下达任何命令，你都会执行是不是？”

“当然，大人，就像我做过的一样，只要命令是王太后下达的。”

“哦，是，”马萨林说着咧了咧嘴，“我知道你忠诚不二。”

“我当了二十多年王太后的卫队长。”

“上路，达达尼安先生，”红衣主教说，“这里一切正常。”

达达尼安没有答话，又带着队伍往前走：被动服从是这个老兵的性格。

他朝圣罗克岗走去，第三个哨所就设在那里。途中要经过黎塞留街和维尔多街。这是最偏僻的一个哨所，几乎紧贴着城墙，这一带城区居民很少。

“这个哨所是谁指挥的？”红衣主教问。

“维尔基埃。”吉托回答。

“见鬼！”马萨林说道，“你单独和他谈吧。你知道，自从派了你去逮捕博福尔公爵，他就跟我闹别扭，声称他作为禁卫军长官，这个荣誉应该属于他。”

“这一点我知道，我对他讲过上百次他错了，国王不可能给他下这道命令，因为那时国王才四岁。”

“说得对，不过我可以给他下这道命令啊，吉托，但我宁愿让你去。”

吉托没答话，催马向前，让哨兵认出他是谁之后，就让人去叫维尔基埃。

维尔基埃出了哨所。

“哦！是你，吉托。”他说话的语调透露出习惯性的恶劣心情，“你到这里来搞什么鬼？”

“我是来问你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你想会有什么新情况呢？大家都在喊‘国王万岁’和‘打倒马萨林！’，这可不是什么新情况啦，我们习惯于这种喊声已经有些时间了。”

“你做他们的应声虫吗？”吉托笑着问道。

“说实话，有时我真想做呢！我觉得他们很有道理。我宁愿拿出五年饷银，就是说我五年不领饷，让国王再长大五岁。”

“倒也是，国王再长大五岁，那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会发生的情况就是，国王一旦成年，他就会自己发布命令啦。服从亨利四世的孙子的命令，比服从皮埃特罗·马萨林的儿子的命令要愉快一些。为国王而死我心甘情愿；但如果为马萨林丢了性命，就像令侄今天险些送了命那样，无论在天堂里给我安排什么好位置，我也永远得不到安慰。”

“好，好啊，维尔基埃先生，”马萨林说，“放心吧，我会把你的忠诚禀报国王的。”

他随即回头对护卫队说：

“得了，先生们，这里全都平安无事，咱们回去。”

“噢，马萨林也来了！”维尔基埃说，“太好了，我老早就有意把我心里所想的当面告诉他。你给我提供了机会，吉托。也许你并不是用心良苦地为了我吧，我还是得感谢你。”

他说完就转身回哨所去了，嘴里吹着一支投石党的小曲。

归途中，马萨林心里琢磨开了。他刚才先后听到的科曼热、吉托和维尔基埃所说的话，都使他更加明确了这个想法：一旦发生重大事变，除了王太后，没有任何人会支持他，而王太后又常常会抛弃朋友的。因此，这位首相虽然采取了预防措施，还是觉得王太后的支持很不肯定，很不可靠。

在这次夜间巡查的整个过程中，就是说在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里，红衣主教把科曼热、吉托和维尔基埃逐一琢磨了一遍，同时还分析了一个人。这个人在民众的威胁面前一直镇定自若，无论是听到马萨林开玩笑还是别人拿马萨林开玩笑，他都不动声色。红衣主教觉得这人是一个特殊的人，在类似正发生的，尤其是即将发生的许多事变中，经受过千锤百炼。

其次，红衣主教觉得达达尼安这个名字并非完全是陌生的。虽然他马萨林是在一六三四或一六三五年，即我们以前所讲的一个故事中所发生的事变七八年后才来到法国的，但好像听人提到过这个名字。那是在什么情景之下红衣主教记不大清了，但人家把他说成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是勇敢、机智和忠诚的楷模。

这想法萦绕于红衣主教心头，挥之不去，所以他决计毫不迟疑地把情况搞清楚。不过，他希望了解的关于达达尼安的情况，是不能去问达达尼安本人的。从火枪手副队长所说的几句话，红衣主教已经判断出他原籍是加斯科尼。加斯科尼人和意大利人彼此非常了解，非常熟悉，所以彼此都不指望对方能主动说点什么。这样想着就到了皇家花园围墙跟前，红衣主教敲了敲一扇小门，那扇小门的位置大约就在如今的富瓦咖啡馆旁边。他向达达尼安说了声谢谢，并请他在王宫院子里等他，然后示意吉托跟随他一块进去。两个人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开门的仆人，便消失在花园里。

“亲爱的吉托，”红衣主教贴近老卫队长的胳膊说，“你刚才对我说你为王太后效劳差不多二十年了？”

“是的，千真万确。”吉托回答。

“然而，亲爱的吉托，”红衣主教接着说，“我注意到你除了无可争议的勇气和久经考验的忠诚，还有着令人赞叹的记忆力。”

“你注意到这一点吗，大人？”卫队长说，“见鬼！那可算我倒霉了。”

“为何这样讲？”

“作为一个朝臣，最重要的品质无疑就是懂得忘记。”

“可是，你不是朝臣呀，吉托，你是一位勇敢的士兵，是亨利四世时代仅存的几位将领之一。不幸的是，过不了多久就一个也不会剩下啦。”

“哟！大人，你叫我跟你进来，就是为了给我算命吗？”

“不，”马萨林笑着说道，“我叫你跟我进来，是为了问你是否注意过我们的火枪手副队长。”

“达达尼安先生吗？”

“是的。”

“我用不着注意他，我认识他有很长时间了。”

“那么，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嘛，”这个问题出乎吉托的意料，“他是加斯科尼人。”

“不错，这个我知道。我想问你他是不是一个可信任的人。”

“特雷维尔先生都非常敬重他，特雷维尔先生你知道，可是王太后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经受过考验的人。”

“如果你想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勇敢的军人，我想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我听说在拉罗舍尔围城战中，在苏兹要隘，在佩皮尼昂，他都有过卓越不凡的表现。”

“可是，你知道，吉托，我们这些可怜的大臣除了需要勇敢的人之外，还需要具有别的品质的人，例如我们需要机灵的人。在前任红衣主教时代，达达尼安先生是否卷进过某次阴谋，而民间传说他非常机灵地摆脱了干系？”

“大人，这方面嘛，”吉托看得很清楚，红衣主教是想从他嘴里掏情况，“我不得不告诉阁下，我所知道的无非仅仅是你从民间传闻所了解的情况。至于我本人，我从来没有参与过什么阴谋。有时候，人家会向我透露一些别人的阴谋活动的情况。因为这些秘密不是属于我的，我得为向我透露的人保密，大人不会觉得这样做不妥吧。”

马萨林摇摇头说道：

“啊！说句真心话，有些大臣真幸运，想知道什么情况就能知道什么情况。”

“大人，”吉托又说，“这是因为那些大臣不用同一架天平去称所有人。他们要了解打仗的情况就找军人，要了解阴谋的情况就找阴谋家。去找你所说的那个时代的某个阴谋家吧，你肯定能得到你所想要的情况，当然要付钱喽。”

“嗯，当然！”马萨林说着露出一副怪相，每当有人像刚才吉托这样，对他提到要付钱的事，他就情不自禁地要露出这副怪相，“……肯定付钱，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的话。”

“大人真的要我提供一个参与当年所有阴谋的人吗？”

“咳！”马萨林开始不耐烦了，“我问了你一个钟头了根本没问别的事情，你这脑瓜子真不开窍。”

“这样的人有一个，我保证是你想要的，不过得要他愿意开口。”

“这是我的事。”

“啊！大人！要让不愿意开口的人说话，并不总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嗯！只要有耐心，功到自然成。那么，这个人是……”

“是罗什福尔伯爵。”

“罗什福尔伯爵！”

“可惜他失踪快四五年了，我不晓得他怎样了。”

“他怎样了我知道，吉托。”马萨林说。

“那么，为什么阁下刚才还抱怨什么也不知道呢？”

“嗯，”马萨林说，“你认为罗什福尔……”

“这个人愿意为前任红衣主教下地狱，大人。不过我事先告诉你，他对你要价会很高的。前任红衣主教对自己的心腹慷慨得很。”

“对，是的，吉托，”马萨林说，“他是一位伟人，就是有这个缺点。谢谢你，吉托。你的忠告会使我受益匪浅，甚至今天晚上就会应验。”

这时，两个交谈的人到了王宫院子里，红衣主教便向吉托挥手告别。他看见一位军官在那里踱来踱去，便走过去。

那位军官就是达达尼安，正按红衣主教的吩咐等他回来。

“跟我来，达达尼安先生。”红衣主教用极亲切的口气说道，“我要命令你去做一件事情。”

达达尼安躬了躬身子，跟着红衣主教上了暗梯。不一会儿，他们回到了先前离开的办公室。红衣主教在办公桌前坐下，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达达尼安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等待，不急不躁，也不好奇。他成了一名木偶军人，是在发条的操作下行动或者毋宁说服从。

红衣主教把信折好，盖上封印。

“达达尼安先生，”他说道，“请把这封急函送到巴士底狱，把信里提到的那个人带来。你搭乘马车，带一支卫队，小心看管好人犯。”

达达尼安接过信，行个举手礼，左转身，动作麻利得像一位军事教官，走出院子。不一会儿，就听见他用短促而单调的声音指挥开了：

“四个护卫，一辆马车，我的马！”

五分钟后，王宫院子的石板地面上响起了车轮声和马蹄声。

1. ◎神圣联盟为16世纪法国的天主教联盟。最初由吉斯公爵于1576年成立，目的是反对国王亨利三世对新教胡格诺派让步。

2. ◎朗布耶公馆：为朗布耶侯爵夫人所建，是当时上流社会聚会场所和文学活动中心，对17世纪法国文学的发展产生过影响。

3. ◎本塞拉德（1612—1691），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时代的宫廷文人，1634年跻身于朗布耶侯爵夫人的文艺沙龙。

4. ◎亨利四世的孙子就是路易十四。

5. ◎皮埃特罗·马萨林的儿子就是前文所提现任首相、红衣主教马萨林。

第三章
一对老冤家

达达尼安八点半钟抵达巴士底狱。

他叫人通报典狱长。典狱长听说来人是首相派来的而且带了首相的命令，便连忙到台阶上来迎接。

巴士底狱的典狱长是杜特朗布莱先生。他是著名的嘉布遣会修士约瑟夫的兄弟；约瑟夫是黎塞留的亲信，人称灰衣主教。

巴松皮埃尔元帅曾在巴士底狱忍受铁窗之苦整整十二年。同狱的难友们在幻想自由之时，相互间总是说：“你将在某个时间出去；我呢，将会在某时出去。”巴松皮埃尔则回答说：“我嘛，先生们，等杜特朗布莱出去了，我也就出去了。”言外之意就是，等红衣主教归西之时，杜特朗布莱必然丢掉巴士底狱典狱长的职位，他巴松皮埃尔就会在朝中官复原职了。

他的预言果然差一点儿成了现实，但其方式却是巴松皮埃尔始料不及的，因为红衣主教去世后，与各方的期待相反，事情还是像过去一样继续运转：杜特朗布莱没有走，巴松皮埃尔也差点儿出不了狱。

因此，当达达尼安来这里执行首相的命令时，杜特朗布莱依然是巴士底狱典狱长。他礼数有加地接待了达达尼安，当时他正要开始吃晚饭，便邀请达达尼安一块用餐。

“这个嘛，我倒是很乐意，”达达尼安说，“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信封上有‘十万火急’的字样吧？”

“不错。”杜特朗布莱说道，“喂，副典狱长！叫人把二百五十六号押下来。”

人一进入巴士底狱，就不再是人，而成了一个号码。

一听到锁头响，达达尼安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所以骑在马背上不想下来。他打量那些铁栅栏、加固的窗户和厚厚的墙壁。过去他只是隔着壕沟看见过的这一切，二十年前曾经使他非常害怕。

传来一记钟声。

“失陪了，”杜特朗布莱说，“叫我去签署这名犯人的出狱证。再见，达达尼安先生。”

“我宁愿让魔鬼勾了命去，也不想跟你再见啦！”达达尼安低声诅咒道，同时露出最亲切的微笑，“在这个院子里只要待上五分钟，我准会发病。得了，去你的吧，我宁肯躺在干草上死去，对我来讲这是可能的，也不愿意当这个年俸十万利弗尔的巴士底狱典狱长。”

他的独白刚结束，犯人就出现了。一见到这个犯人，达达尼安显得惊愕不已，但立刻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犯人上了马车，显然没有认出达达尼安。

“先生们，”达达尼安对四个火枪手说，“我得到叮嘱，对这名犯人一定要严密看管，可是这辆马车的门没有锁，所以我得进去坐在犯人身旁。利尔布纳先生，麻烦你牵上我的马。”

“乐意效劳，队副。”达达尼安招呼的那个人答道。

达达尼安下了马，把缰绳交给那个火枪手，上了马车，在犯人身旁坐下，用没流露出丝毫情感的声音说：

“去王宫，快马加鞭。”

车子开动了。达达尼安趁经过拱门时车里一片漆黑，扑过去搂住犯人的脖子，喊道：

“罗什福尔！果真是你！我没有搞错！”

“达达尼安！”罗什福尔也惊叫道。

“啊！可怜的朋友，”达达尼安继续说，“有四五年没有见到你啦，我以为你死了呢。”

“是呀，”罗什福尔说，“死人和一具活尸我想没有多大区别。我现在是一具活尸，或者差不多是吧。”

“那么你是以什么罪名给关进了巴士底狱？”

“你要我说实话吗？”

“当然。”

“那好。我一无所知。”

“信不过我吗，罗什福尔？”

“不是信不过你，我以贵族的名义保证！只是我不可能与强加于我的指控有任何干系。”

“什么指控？”

“夜间抢劫。”

“你会夜间抢劫！罗什福尔，你开玩笑吧？”

“我懂你的意思。这需要解释一下，是不是？”

“的确如此。”

“好吧。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天晚上，我与阿尔科尔公爵、丰特拉伊、里厄和其他几个人，在杜伊勒里宫里雷纳尔那儿大吃大喝了一顿之后，阿尔科尔公爵提议去新桥扯行人的斗篷。你知道，这是在奥尔良公爵倡导下很时髦的一项娱乐活动。”

“你疯了吧，罗什福尔！你这把年纪了还去玩那个？”

“我没有疯，只是喝醉了。不过，我觉得这种娱乐没什么意思，便向里厄骑士提议，我们不如当旁观者，不要去当演员；为了占据最好的位置，看清楚整个场面，我建议爬到青铜马背上去。说做就做。我们把马刺当马蹬，一蹬就骑到了青铜马的臀部上面。我们的位置好极了，下面一览无余。已经有四五件斗篷被扯掉，动作之敏捷无与伦比，被扯的人都没敢吭一声。这时，不知从哪来的一个傻瓜，忍受力不如其他人好，竟然大叫起来：‘哨兵来救命啊！’把一队巡逻的警察给引了过来。阿尔科尔公爵、丰特拉伊和其他几个脚底抹油都溜了。里厄也想逃，我拉住他，对他说我们待在这上面警察看不见。他不听，踩住马刺要下去，马刺踩断了，他跌落下去，摔断了一条腿，还不知道别出声，反而像个吊死鬼大喊大叫起来。我也想跳下去，可是太迟了，正好跳到了警察们的怀抱里。他们把我关进了夏特莱监狱。我在那里面高枕无忧地睡了一觉，深信第二天准能出去。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过去了，过去了八天。我给红衣主教写信。当天就有人来找我，把我送进了巴士底狱。我在里面一关就是五年。你相信这是因为骑在亨利四世身后的马屁股上而犯了亵渎罪吗？”

“不，亲爱的罗什福尔，你说得对，不可能是因为这个。不过，究竟为什么，你可能就要知道了。”

“哦，是吗？我倒是忘了问你：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去红衣主教那里。”

“他对我是何居心？”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要去接的人是你。”

“不可能。你一个红人。”

“我是红人？”达达尼安嚷起来，“咳，可怜的伯爵。比起在默恩镇见到你的时候，我现在是一个更加人微言轻的加斯科尼人。你知道，从那时到现在，一晃就过去二十二年了。唉！”

达达尼安说罢长叹一声。

“然而，你来的时候总是接受了一道命令吧？”

“那是因为我当时恰巧在候见室里，红衣主教找我和找别人其实是一样的。不过，我一直当火枪手副队长，如果没算错，我差不多当了二十一年了。”

“你总算没遇到什么倒霉的事，这已经很不错了。”

“你想我能遇到什么倒霉事呢？不知道是哪一行拉丁诗，一行我也许忘记了或者从来就没记住，那拉丁诗说道：雷霆击不到山谷，我是一条山谷，亲爱的罗什福尔，而且是最低的山谷。”

“那么，马萨林依然是马萨林？”

“比任何时候都更马萨林，亲爱的。据说他和王太后结婚了呢。”

“结婚了？”

“即使他不是王太后的丈夫，肯定也是她的情人。”

“拒绝一个白金汉，而接受一个马萨林！”

“这就是女人。”达达尼安富有哲学意味地说道。

“普通女人也就算了，可是王太后也如此！”

“啊，上帝！就这方面而言，王太后是双料女人。”

“还有博福尔先生，他一直关在牢里吗？”

“一直关着。为什么问起他？”

“噢！因为他对我不错，本来是可以解救我的。”

“你现在可能比他更接近自由了，还是你去解救他吧。”

“那么战争……”

“马上就要发生啦。”

“与西班牙人开战？”

“不，与巴黎开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听到枪声了吗？”

“听到了，怎么样？”

“这是市民在等待交火的时刻训练射击。”

“你认为能靠市民做成点什么事吗？”

“能，他们是可以指望的，如果有一位首领把所有团体拧成一股绳的话。”

“失去了自由真是不幸。”

“啊，上帝！别绝望。既然马萨林派人接你出来，这说明他需要你；既然他需要你，那么，好啊，我祝贺你啦。已经好些年没有人需要我了，所以你才看到我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去诉苦嘛，我劝你去！”

“听着，罗什福尔，咱们约法三章……”

“怎样约法三章？”

“你知道我们是好朋友。”

“那还用说！我身上留着我们的友谊的标记呢：三处剑伤。”

“好，你要是重新获得宠信，可别忘了我。”

“罗什福尔保证，不过以同样方式回报为条件。”

“一言为定：这是我的手。那么，你一有机会为我说，就要……”

“我会说的，你呢？”

“我也会的。”

“顺便提一下，还有你的几位朋友，也要为他们说话吗？”

“什么朋友？”

“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嘛，难道你把他们忘了？”

“差不多忘了。”

“他们怎么样了？”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真的吗？”

“啊！上帝，真的！我们分了手，正如你所知道的。他们都还活着，这是我唯一能说的话。有时我间接了解到他们的一些情况。他们目前在世界上什么地方，如果我了解一丁点儿情况，就让魔鬼把我抓了去。不，罗什福尔，我以名誉担保，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朋友了。”

“还有那个挺出色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我让他进皮埃蒙团当中士的那个小伙子？”

“卜朗舍？”

“对，就是他。挺出色的卜朗舍怎么样了？”

“他在伦巴第街与人合开了一家甜食店，这小伙子一直喜欢甜食。所以他现在是巴黎市民啦，此刻极有可能也参加了骚乱。你看好了，这家伙在我当上队长之前，兴许就当上市政长官了。”

“哎，亲爱的达达尼安，要有点精气神！一个人处在轮子最下面时，只要轮子一转，就会给带到上面来的。说不定从今天晚上起，你就时来运转了。”

“阿门！”达达尼安说着招呼停车。

“你干什么？”罗什福尔问道。

“因为我们到了，我不愿意让人家看见我从你的马车里出来。我们两个人互不认识。”

“你说得对，再见。”

“再见。记住你的诺言。”

达达尼安重新骑上马，走在押送队前面。五分钟后，他们就进了王宫院子里。

达达尼安带着犯人走主楼梯，穿过候见室和走廊。到了马萨林的办公室门前，他正准备叫人通报，罗什福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

“达达尼安，这一路上我们从一群群市民中间穿过，他们都用燃烧着怒火的目光看着你和你手下四个人。你愿意听我告诉你，整个路上我看着他们时心里想什么吗？”

“请说。”达达尼安回答。

“我一直在想我只要喊市民们相救，他们就会把你和你的押送队撕成碎片，而我就自由了。”

“你为什么没有喊呢？”达达尼安问道。

“这还用问！”罗什福尔说，“不是发誓要友好吗？啊，如果负责押送的不是你，而是另一个人，那就难说了。”

达达尼安低头想道：

“难道罗什福尔变得比我还好了吗？”

他叫人通报首相。

“请罗什福尔先生进来，”马萨林听到通报这两个人的名字，立即急不可耐地说道，“请达达尼安先生等着，我还有事要找他。”

这句话达达尼安听了十分高兴。正如他所说的，好久没有人需要他了。马萨林强调让他等着，他觉得这是好兆头。

至于罗什福尔，这种强调没有效果，只是让他充分警惕了起来。他进到办公室里，看见马萨林坐在办公桌前，身着随常的服装，即红衣主教服；当时的修道院长基本上都穿这种衣服，只不过马萨林穿长筒袜和紫色斗篷。

门关上了。罗什福尔用眼角瞟马萨林一眼，发现首相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正好遇上了。

首相还是老样子，人经过刻意修饰，头发经过精心卷烫，身上洒了香水。多亏了这一番打扮，你都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至于罗什福尔，就是另一码事了。五年的铁窗之苦，使黎塞留的这位令人尊敬的朋友着实老了许多，黝黑的头发变白了，古铜色的面容变得苍白憔悴。马萨林见到他，令人难以觉察地摇了摇头，那神情似乎是说：

“啊，这个人看来对我用处不大啦。”

一阵时间的确相当长的沉默，在罗什福尔看来仿佛有一百年长。终于，马萨林从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封拆开的信，递给贵族：

“这是我找到的一封信。你在这封信里要求自由，罗什福尔先生。这样说来你是在监狱里吗？”

听到这句问话，罗什福尔哆嗦了一下。

“可是，”他说道，“我觉得这一点阁下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我吗？根本不知道！巴士底狱还关着一大批黎塞留先生那个时期的犯人，我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啊，可是，我是另一回事，大人！你知道我姓甚名谁，因为正是按照阁下你的命令，我才被从夏特莱监狱转到巴士底狱的。”

“你相信吗？”

“我肯定。”

“对，的确如此，我想我记起来了。当时你不是拒绝为王太后去一趟布鲁塞尔吗？”

“哦，哦！”罗什福尔说，“原来这是真正的原因。五年来我一直搜索枯肠找这个原因，我真愚蠢，一直没找到！”

“可是，我并没有说这就是你被捕的原因。咱们别弄误会了，我只是向你提了这个问题，如此而已。你不是拒绝去布鲁塞尔为王太后效劳吗，然而你却同意去那里为已故红衣主教效劳，不是吗？”

“恰恰因为我先去那里为已故红衣主教效过劳，所以不能再返回去为王太后效劳。我是在非常可怕的情况下去布鲁塞尔的。那正是夏莱阴谋造反的时候。我去那里是为了出其不意截获夏莱和大公之间的通信。可是在那个时候我被认了出来，险些被撕成碎片。你想我怎么还能返回去呢？那样我不仅无法为王太后效劳，还会断送了她。”

“是啊，你明白好意是怎样遭到曲解的吧，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在王太后看来，你的拒绝就是不折不扣的拒绝。在已故红衣主教执政时期，王太后陛下她可是有许多东西可抱怨你啊！”

罗什福尔露出了轻蔑的微笑。

“正因为我曾经违逆王太后而为黎塞留红衣主教效劳，现在黎塞留红衣主教既已去世，因此你应该明白，大人，我会违逆所有人而为你效劳的。”

“我嘛，罗什福尔先生，”马萨林说，“我跟黎塞留先生不一样。他追求至高无上的权力；我是一位普通的大臣，是王太后的仆人，所以我自己不需要仆人。然而王太后陛下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她知道你拒绝为她效劳，把此视为一种宣战；她知道你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因而也是一个危险人物，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她命令我逮捕你，所以你就进了巴士底狱。”

“原来如此，大人，”罗什福尔说，“但我认为把我关进巴士底狱关错了……”

“是啊，是啊，”马萨林又说，“这一切都会解决的。对某些事情你是能够理解的，而且一旦理解了，你就会去竭力促成。”

“这正是黎塞留红衣主教的看法，而你告诉我这也是你的看法，这更增加了我对这位伟人的仰慕。”

“的确，”马萨林又说，“已故红衣主教很善于通权达变，这正是他大大高于我的地方。我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不会拐弯抹角。这让我总是吃亏。我像法国人一样坦率。”

罗什福尔紧抿嘴唇，以免失笑。

“开门见山地说吧，我需要好心的朋友，需要忠实的仆人。我说我需要，意思是说王太后需要。我办的一切事情无一不是遵照王太后的旨意办的，你听明白了吗？不像黎塞留红衣主教，他做什么都随心所欲。所以我永远成不了像他那样的伟人。不过话说回来，我是一个好心肠的人，罗什福尔先生，我希望能向你证明这一点。”

“我准备相信你的话，大人，”罗什福尔说，“尽管从我这方面讲，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阁下你是好心人这种说法。请别忘了，大人，”罗什福尔看到首相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请别忘了，五年来我一直关在巴士底狱，没有任何东西能像隔着铁窗看事情那样改变人的看法。”

“哎！罗什福尔先生，你蹲监狱的事与我毫无干系。王太后……（女人动了肝火，王妃动了肝火，有什么办法）不过，事情就像所发生的那样过去了，完了就谁也不再想它了……”

“我想象得到，大人，她是不再想它了，因为这五年她是在王宫里，在欢乐和朝臣中间度过的；可是我呢，我是在巴士底狱度过的……”

“唉！天哪，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你以为王宫是一个非常愉快的地方？得了吧，才不是呢！我们在这里同样也深陷于苦恼之中，请你相信。行啦，这一切咱们不要再谈了。我嘛，一贯开诚布公，说说看，你是我们的人吗，罗什福尔先生？”

“你应该理解，大人，这是我求之不得的，可是我现在任何情况都不了解。在巴士底狱，只能跟士兵和狱卒聊政治，而你想象不到，大人，这些人对外面发生的事是多么孤陋寡闻。我一直是巴松皮埃尔先生控制的，他还是十七位贵族之一吗？”

“他死啦，先生，这是一大损失。他是一个忠诚于王太后的人。现在忠诚的人凤毛麟角。”

“是啊，这我相信。”罗什福尔说，“可是凡是忠诚的人，你们都送进了巴士底狱。”

“话是这样说，”马萨林说，“拿什么证明忠诚呢？”

“行动。”罗什福尔答道。

“啊！是的，行动！”首相若有所思地接着说，“可是到哪里去找行动的人呢？”

“行动的人并不缺，大人，只是你没有好好去找。”

“我没好好去找！你想说什么，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行啊，告诉我吧。你与已故红衣主教大人交往甚深，想必知之也甚多吧。啊！他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

“大人，我如果对你讲讲大道理，你会生气吗？”

“我吗，绝不会！你知道，对我有话尽管说。我是设法让人家爱我，而不是让人家怕我。”

“那好，大人，在我的囚室墙壁上，用钉子尖刻了一句格言。”

“一句什么格言？”马萨林问道。

“一句这样的格言，大人：有其主……”

“我知道啦：必有其奴。”

“不，是必有其仆。这是一个小小的改动，正是我刚才对你所说的忠诚的人改的，为的是得到一些个人的满足。”

“好！这句格言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黎塞留先生很善于找到忠诚的仆人，成打地找到。”

“他吗，是所有匕首对准的目标！他一辈子都在躲避别人对他的攻击。”

“可是，最终他全都躲过去了啊，反而是那些攻击他的人受到了沉重打击。这是因为，虽然他有不共戴天的敌人，但也有赤胆忠心的朋友。”

“这正是我所需要的啊！”

“我认识几个人，”罗什福尔觉得实现对达达尼安许下的诺言的时机到了，便说，“我认识几个人，他们凭自己的机智，上百次使红衣主教的洞察力一筹莫展；他们凭自己的勇敢，打败了红衣主教的卫兵和密探。这几个人无钱无势，没有靠山，却保住了王后的王冠，逼得红衣主教求饶。”

“可是，你说的这些人，”马萨林心中窃喜罗什福尔进入了正是他有意要谈的话题，说道，“他们并不忠诚于红衣主教，既然他们一直和他斗。”

“并非如此，只是因为他们想得到更优厚的报偿。但不幸的是，他们忠诚于同一位王太后，即你刚才说可为之寻找仆人的这位王太后。”

“可是，所有这些情况你是怎样知道的？”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情况，是因为这几个人当年是我的敌人，因为他们和我斗，因为我不遗余力地与他们针锋相对，因为他们也对我一报还一报，因为他们之中有一个，特别与我冤家路窄，大约七年前刺了我一剑，这是我被同一只手刺的第三剑……为了了结一笔旧账。”

“啊！”马萨林现出异常天真的样子说，“要是我认识几个这样的人就好了。”

“哎！大人，你门口就有一个这样的人。他在这里六年了，可是六年来你始终觉得他毫无用处。”

“是谁？”

“达达尼安先生。”

“那个加斯科尼人！”马萨林故作惊讶地嚷起来。

“这个加斯科尼人救过一位王后，让黎塞留先生承认在敏锐、机智、手腕方面，他只是一个小学生。”

“真的吗？”

“正如我有幸对阁下所讲的。”

“说来听听，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

“这不好，大人。”贵族微笑着回答。

“那么他自己会说给我听的。”

“我看未必，大人。”

“为什么？”

“因为秘密不属于他，因为正如我对你说过的，秘密属于一位伟大的王后。”

“他单枪匹马完成了这样一件事情？”

“不，大人。他有三位朋友，有三位勇敢的朋友帮助他，三位你刚才想寻找的那种勇士。”

“你说这四个人团结一致？”

“这四个人就像是一个人，就像四颗心在一个胸膛里跳动，所以没有这四个人办不成的事！”

“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说真的，你把我的好奇心刺激得都没法跟你形容啦。你能不能把这件事讲来听听？”

“不行，不过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真正的童话故事。”

“啊！请讲来听听，罗什福尔先生，我非常喜欢听故事。”

“大人真想听？”罗什福尔问道，一面察言观色，想从那机灵、狡猾的脸上觉察红衣主教的意图。

“真想听。”

“好吧，请听。从前有一位王后……一位有权势的王后，世界上最强大的王国之一的王后，对她，一位伟大的首相过去肝胆相照，现在却恨之入骨。请不要猜，大人，你猜不到这位首相是谁的。所有这一切发生在很久以前，在你来到王太后统治的这个王国很久以前。这时王宫里来了一位外国使臣，他是如此勇敢正直、阔绰富有、风流倜傥，所有女人都为之神魂颠倒。王后本人大概为了对他处理国事的方式表示致意，将一条举世无双的项链送给了他。这条项链是国王送给王后的，所以首相怂恿国王，要求王后参加下次舞会时必须佩戴这条项链。不消对你说，大人，首相确切无疑地知道，项链已被那位使臣带走，带到很远很远，随他漂洋过海了。伟大的王后这回可完了！下场会惨得像她最卑下的女仆，因为她是从权威的顶峰摔下来的。”

“这倒是！”马萨林说。

“可是，大人，有四个人决定拯救王后。这四个不是什么亲王，不是爵爷，不是权势人物，甚至不是有钱人。他们是四个士兵，有着慷慨的心灵、结实的胳膊和锋利的宝剑。他们出发了。首相知道他们出发，在沿途布置了人，企图阻止他们抵达目的地。其中三个人在一批又一批进攻者的攻击下丧失了战斗能力，只有一个到达了港口，杀死或杀伤了那些企图挡住他的去路、阻止他渡海的人，把项链带了回来给伟大的王后，使王后在指定的那一天把它佩戴在颈子上，使首相差点儿受到惩罚。这个段子你觉得怎么样，大人？”

“妙极了！”马萨林回答，一副沉思的样子。

“嘿！这样的段子我知道十个。”

马萨林不答语，他在思考。

过去了五六分钟。

“你没有任何话要问我了吗，大人？”罗什福尔问道。

“有。你说达达尼安是这四个人之一吗？”

“整个行动是他指挥的。”·

“其他三个人都是谁？”

“大人，请容我还是留待达达尼安先生来告诉你他们的姓名吧。他们是达达尼安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只有达达尼安对他们有影响力。我嘛，连他们的真名实姓都不知道。”

“你不信任我，罗什福尔先生。好吧，我向你交底吧：我需要你，需要他，几个人都需要！”

“那就从我开始吧，大人，既然你派人去找我来，现在我就在你面前，然后你再找他们。请不要对我的好奇心感到吃惊。一个人在监狱里蹲了五年，能够知道自己就要给打发到什么地方去，是不会恼火的。”

“你嘛，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你会得到一个应由可靠人担任的职位；你去万森，那里关着博福尔先生，你替我好好看住他。喂！你怎么啦？”

“我……你是叫我去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情。”罗什福尔失望地摇着头说。

“怎么，一件办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这件事情就办不到？”

“因为博福尔先生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你忘了吗，大人，是他在王太后面前为我作的保。”

“自那时以来，博福尔先生成了国家的敌人。”

“是的，大人，这是可能的。可是我既不是国王、王太后，也不是首相，他就不是我的敌人。你叫我去干的这事儿我不能接受。”

“这就是你所称的忠诚吗？恭贺你啦！你的忠诚并不让你承担多少责任啊，罗什福尔先生。”

“再说，大人，”罗什福尔又说，“你想必明白，出了巴士底狱又进万森，仅仅是换了一个监狱而已。”

“你不如干脆说你是博福尔的同党，反倒坦率一些。”

“大人，我被关了这么长时间，我只能属于一个党，就是新鲜空气党。让我干别的任何事情吧，派我去执行任务，尽可能让我多干些工作，可能的话最好让我去大路上奔波！”

“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马萨林用挖苦的口气说，“你热情奔放，以为自己还是个后生仔，因为你的心还年轻。可是，你会力不从心的，相信我吧，现在你所需要的是休息。喂，来人！”

“那么，你什么也不决定让我干了吗，大人？”

“相反，我已经决定啦。”

贝尔奴恩进到办公室里。

“叫一个执达员来，”马萨林对他说，说罢又低声补充一句，“你待在我身边。”

进来一位执达员。马萨林写了个字条，交给这个人，向他点点头。

“再见啦，罗什福尔先生！”他说道。

罗什福尔恭恭敬敬行个礼说道：

“大人，看来你要把我送回巴士底狱。”

“你是聪明人。”

“我这就回去，大人。不过，我对你再说一遍：你不知道如何使用我，这是个错误。”

“你吗？我的敌人的朋友！”

“有什么办法！应该把我变成你的敌人的敌人。”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吗，罗什福尔先生？请相信我，像你这种有用之才我找得到的。”

“我预祝你找得到，大人。”

“好啦，去吧，去吧！顺便提一句，罗什福尔先生，你再给我写信也没用，你的信都会石沉大海。”

“我这是火中取栗。”罗什福尔离开时自言自语道，“等会儿我把我如何赞扬达达尼安的话告诉他，如果他不满意，那他也太苛求了。见鬼！他们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果然，罗什福尔被带领从小楼梯而不是从达达尼安在等待的候见室往外走。到了院子里，他看到了他所坐的马车和四个押送他的人，但到处张望都没见到他的朋友。

“啊！啊！”罗什福尔暗自嘀咕道，“事情真是变得太快！如果街上总是有许多老百姓，那就谢天谢地啦！我就将向马萨林证明，我们除了看守犯人，也会干别的事情。”

他跳上马车，动作之敏捷就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

1. ◎嘉布遣会即嘉布遣小兄弟会，为天主教方济各会的独立分支，由意大利人马特奥于1525年创立。

2. ◎白金汉（1592—1628），英国政治家。在本书前集《三个火枪手》（又名《三剑客》）里，他与奥地利安娜有恋爱关系。

3. ◎夏莱（1599—1626），法国伯爵，因反对黎塞留而被处死。

第四章
四十六岁的奥地利安娜

身边只剩下了贝尔奴恩，马萨林思考了片刻。他知道的情况已经不少，但还不够。马萨林是赌桌上作弊的老手。这是布里埃纳为我们保存的一个细节：马萨林称作弊为抢占先机。他拿定主意，要等到了解对手的所有牌之后，才跟达达尼安赌这一局。

“大人没有什么事要吩咐了吗？”贝尔奴恩问道。

“有，”马萨林回答，“给我照个亮，我去太后那里。”

贝尔奴恩端了支蜡烛走在头里。

马萨林的套间和办公室与太后的套间之间，有一条秘密通道相通。红衣主教随时都可以经这条通道到达奥地利安娜身边。

到达通道尽头的卧室里，贝尔奴恩遇到了博韦夫人。博韦夫人和贝尔奴恩是这种旧式的私情最贴近的心腹。博韦夫人负责向奥地利安娜通报红衣主教来了，太后此时正和年幼的路易十四在祈祷室里。

奥地利安娜坐在一把宽大的扶手椅里，一只臂肘支在桌子上，手托着头，看着小国王趴在地毯上翻看一本关于打仗的厚书。奥地利安娜是最善于这样和小国王一起打发无聊的母后。有时她成小时成小时地这样待在卧室或祈祷室里，既不看书，也不祈祷。

小国王翻着玩的那本书，是昆塔斯·库尔提乌斯的一部作品，里面有不少版画，描绘亚历山大的丰功伟绩。

博韦夫人出现在祈祷室门口，禀报马萨林红衣主教来了。

小国王一膝着地直起身子，皱了皱眉头，看着母后说道：

“为什么他也不请求召见，就这样进来了？”

安娜脸微微一红，答道：

“要紧的是，在我们目前所处的情势下，首相可以随时来向我禀报所发生的情况，而不引起整个宫廷的好奇和议论。”

“可是，我觉得黎塞留先生没有这样进来过。”小国王毫不退让地说。

“你怎么记得黎塞留先生的事情？你不可能知道，你那时年纪还太小。”

“我是不记得，是我向人询问，别人告诉我的。”

“是谁告诉你的？”奥地利安娜掩饰不住生气的样子问道。

“我知道，”孩子答道，“我决不能把告诉我情况的人的名字说出来，否则我就什么也了解不到了。”

这时马萨林进来了。国王完全站起来，拿起书合上，放到桌子上，然后站在桌子旁边，使得马萨林也不得不站着。

马萨林用机敏的目光观察着眼前的情形，仿佛要从眼前的情形看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毕恭毕敬地向太后鞠一躬，又向国王深深一揖；国王相当傲慢地点点头算作答礼。母后瞪了他一眼，责备他不该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情绪，因为路易十四打童年起就憎恶红衣主教。可是，小国王嘴边现出点微笑，接受首相的恭维。

奥地利安娜试图从马萨林脸上看出这次突然晋见的原因，平时红衣主教总是所有人都退避之后才来的。

首相用头微微示意，太后便对博韦夫人说：

“国王该就寝了，把拉波特叫来。”

已经有过两三回，太后叫小路易离开，小路易总是撒娇请求多待一会儿。但是这一次，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紧闭嘴唇，脸色发白。

不一会儿拉波特进来了。

孩子径直向他走去，而没有吻别母后。

“喂，路易，”安娜说，“为什么不亲亲我？”

“我以为你生我气了呢，夫人，你赶我走嘛！”

“我不是赶你走，只是你刚出过天花，还没好利落，我担心你睡晚了会累着。”

“今天你让我去最高法院颁布那些不得民心的赦令时，倒没担心我累着；就是那些赦令使得百姓怨声载道。”

“陛下，”拉波特想岔开话题，问道，“陛下想让我叫谁拿烛台？”

“你爱叫谁拿叫谁拿，拉波特，”孩子答道，随即大声补充一句，“只要不叫曼西尼拿。”

曼西尼是红衣主教的侄子，马萨林把他安插在国王身边当侍童。路易十四把对首相的憎恶部分转移到了这个侍童身上。

国王离去，没有亲母后，也没有跟红衣主教打招呼。

“好极了，”马萨林说道，“我就乐意看到陛下受到厌恶虚伪的教育。”

“为何这样讲？”太后几乎有点胆怯地问道。

“我觉得国王离去就离去，是用不着说什么的。再说，陛下对我那点儿情感，他根本用不着掩饰。但是，这并不妨碍我赤胆忠心为国王效劳，就像为陛下你效劳一样。”

“我为他请求你的宽恕吧，红衣主教，”太后说道，“他还是个孩子，不懂得你有恩于他。”

红衣主教满面微笑。

“可是，”太后继续说，“你肯定是为了什么重大事由来的，发生了什么事？”

马萨林往一把宽大的椅子里一坐或者不如说一躺，忧心忡忡地说：

“很可能我们不久就不得不要分开了，除非你真的对我忠贞不渝，跟随我去意大利！”

“为什么会这样？”太后问道。

马萨林回答：“因为正如歌剧《西丝贝》里所说的：全世界都在阴谋分裂我们的感情。”

“你在开玩笑，先生！”太后说道，试图略略恢复自己昔日的尊严。

“唉，不是开玩笑，夫人！”马萨林说，“我是世界上最不会开玩笑的人，倒不如说我想哭。请你相信，事出有因啊，请注意我刚才引用的话：全世界都在阴谋分裂我们的感情。由于你是全世界的一分子，所以我的意思是说你也要抛弃我。”

“红衣主教！”

“啊！上帝，那天我不是看见你对奥尔良公爵或者对他向你说的话莞尔一笑吗？”

“他对我说了什么话？”

“他对你说：‘夫人，你的马萨林是绊脚石，他走了，就一切顺利了。’”

“你要我怎么办？”

“啊！夫人，你好像是太后嘛！”

“多么令人向往的王权，受宫里任何一位舞文弄墨的文人或者国中任何一个小贵族摆布！”

“然而，你有足够的权力把你所讨厌的任何人打发得远远的。”

“就是说你所讨厌的任何人。”太后说道。

“我所讨厌的任何人？”

“当然。是谁赶走了舍夫勒兹夫人，她在前朝就受到十二年迫害？”

“她是一个女阴谋家，原先阴谋反对黎塞留先生，还想继续反对我。”

“是谁赶走了奥特福夫人，这位不可多得的女伴，她为了保持我的恩宠而拒绝了国王的恩宠？”

“她是一个假正直女人，每天晚上替你宽衣时总对你说，你爱一个教士就丧失了灵魂。似乎红衣主教都得是教士！”

“是谁指使逮捕了博福尔先生？”

“他是个神志不清的人，要么不开口说话，一开口就说要杀掉我。”

“你看得很清楚，红衣主教，”太后接着说，“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这还不够，夫人，还应该让你的朋友成为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先生！”太后摇着头说，“咳！我没有朋友。”

“你在逆境中有朋友，怎么在顺境中反而没有朋友了呢？”

“因为我在顺境中忘记了这些朋友，先生，因为我为人处世像玛丽·德·美第奇王太后一样。她头一回被流放回来后，根本不把所有为她受过苦的人放在眼里；第二次被流放就死在科隆了，因为她遭到所有人，甚至遭到他儿子抛弃，因为这回是大家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那么，”马萨林说，“咱们看看现在是不是弥补损失的时候了？请到你最老的朋友中间找找看。”

“你想说什么，先生？”

“没什么，我只是说：找找看。”

“唉！我在自己周围看来看去也枉然，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影响。王太弟一向受他的宠臣左右，昨天是舒瓦齐，今天是拉里维埃尔，明天又会是另一个。大亲王呢，被助理主教牵着鼻子走，而助理主教又是受盖梅内夫人支使。”

“所以，夫人，我不是叫你到现在的朋友中间去找，而是到从前的朋友中间去找。”

“我从前的朋友中间？”太后问道。

“是呀，从前的朋友中间，那些帮助你与黎塞留主教斗争甚至打败了他的朋友中间。”

“他究竟想做什么？”太后不安地打量着红衣主教，低声咕哝道。

“是的，”红衣主教继续说，“在某些情况下，靠陛下特有的权威和机敏的思想，你在朋友们帮助下，打败过这位对手的进攻。”

“我吗？”太后说，“我受够了痛苦，如此而已。”

“是啊，”马萨林说，“就像女人们在复仇时感到痛苦一样。得了，咱们别兜圈子了！你认识罗什福尔先生吗？”

“罗什福尔先生不是我的朋友，”太后答道，“相反是我最凶狠的敌人之一，是最忠于红衣主教的。我想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马萨林说道，“所以我们把他关进了巴士底狱。”

“他出来了吗？”太后问道。

“没有，你放心吧，他一直关在里面。我对你提起他是为了另一个人。你认识达达尼安先生吗？”马萨林盯住太后的面孔问道。

奥地利安娜仿佛心上给捅了一刀。

“莫非那个加斯科尼人多嘴多舌？”她嘀咕道。

然后她大声回答：

“达达尼安！等一等，是的，这个名字我肯定熟悉。达达尼安，一个火枪手，他爱上了我的一个侍女，那个可怜的娇小的女人因为我的关系被毒死了。”

“就这些？”马萨林问道。

太后惊愕地望着红衣主教，说道：

“可是，先生，我觉得你这是在对我进行盘问？”

“就算是盘问吧，”马萨林说，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说话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反正你爱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把你的愿望明确讲出来好不好，先生，我也好明确地回答你。”太后说道，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好吧，夫人，”马萨林欠欠身子说道，“我希望你让我了解你的朋友们，就像我让你了解了上天赋予我的一点点本事和才智一样。目前形势严峻，必须果断采取行动。”

“又来了！”太后说道，“我以为你把博福尔先生抓起来了，我们之间就了清了呢。”

“是的，你只看到可以冲垮一切的汹涌激流，而没有注意到死水。然而，法国有一句关于死水的谚语啊。”

“讲下去。”太后说道。

“好吧，”马萨林接着说，“我每天都忍受着你那些亲王和有爵位的仆人们的侮辱。他们全都是木偶，看不到我牵着他们的线；他们看到的是我忍耐克制的严肃面孔，想不到我这个被激怒的人笑起来是什么模样。这个人发誓总有一天要成为最强者。不错，我们逮捕了博福尔先生，其实，他是所有人之中最不危险的，还有大亲王……”

“罗克鲁瓦战役的胜利者，你想到他吗？”

“想到啦，夫人，经常地想到。不过，就像我们意大利人所说的：请少安毋躁。而且，除了孔代，还有奥尔良公爵。”

“你说什么啊？他可是王族血统第一亲王，是王叔！”

“他不是王族血统第一亲王，不是王叔，而是一个卑鄙的阴谋家，受到自己反复无常、刁钻古怪的性格的驱使，被种种见不得人的烦恼所折磨，为庸俗的野心所纠缠，对所有比自己正直和勇敢的人都心存妒忌，因为自己一无所成而心怀恼怒。但正因为是一无所能的庸才，所以在前朝，他成了各种流言蜚语的传声筒，成了所有阴谋集团的主谋，蛊惑正直的人们往前冲。他们都傻乎乎地相信了一位王族血统的人说的话，而一旦被推上断头台，却遭到他的背弃！我再说一遍，他不是王族血统第一亲王，不是王叔，而是杀害夏莱、蒙莫朗西和散马尔的凶手。今天他企图故伎重演，以为胜利在握，因为他的对手变了，不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角色，而是一个面带微笑的人。可是他打错了算盘，他想打败黎塞留，却败在黎塞留手下。我可不想让这个内乱的祸根留在太后身边；已故红衣主教和他，总是令先王恼怒不安，前后达二十年。”

安娜脸红了，将它埋在双手里。

“我决不想使陛下难堪，”马萨林继续说，语气变得缓和了些，但同时异乎寻常地坚定，“我希望大家尊敬太后，也尊敬太后的首相，既然在许多人眼里我只不过是太后的首相。但陛下知道，我并非像许多人所说的，是来自意大利的一个傀儡。应该让所有人像陛下一样知道这一点。”

“那么，我该做什么呢？”奥地利安娜问道，这专横的口气使她屈服了。

“你应该尽可能回忆起那几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人的姓名，他们不顾黎塞留派人追杀，血洒征途，横渡大海，把陛下赠送给白金汉先生的一条项链拿了回来给陛下。”

安娜像被弹簧弹起似的站起来，神态庄重而恼怒，用充满高傲和尊严的目光——在她年轻的时候曾使她威风凛凛的目光，看着红衣主教，说道：

“你侮辱我，先生！”

“说到底我是想，”马萨林顺着刚才被太后的冲动打断的思路，继续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是想请你今天为你的丈夫做过去为你的情人做过的事情。”

“仍然是这种诽谤！”王后嚷道，“我原以为这种诽谤已经灭绝、平息，因为至今你都没有让它来烦我。可是，现在你居然自己对我提起了这件事。好极了！因为这回成了我们之间的事，一切都得有个了结，听明白了吗？”

“可是，夫人，”马萨林见太后反应如此强烈，不免吃了一惊，说道，“我并没有要求你把一切都讲出来。”

“我愿意把一切都对你讲出来，我！”奥地利安娜答道，“你听好了。我愿意告诉你，那时候的确有四颗赤诚的心、四个正直的灵魂、四柄忠实的剑，为我拯救了比生命还宝贵的东西，先生，拯救了我的荣誉。”

“哦！你承认啦。”马萨林说道。

“只有有罪的人才会拿名誉做赌注，先生，不能根据表面现象去诋毁一个人的名誉，尤其一个女人的名誉！是的，当时表面现象对我不利，我险些名誉扫地，然而我发誓我没有罪……我发誓……”

太后寻找一件可以凭它发誓的圣物，从一个被挂毯遮住的橱柜里拿出一个镶银的粉红色的小木盒，把它放在祭坛上，说道：

“我凭这件圣物发誓，我爱过白金汉先生，但白金汉先生不是我的情人！”

“你凭它发誓的这件圣物是什么东西，夫人？”马萨林带着笑容问道，“我提醒你，作为罗马人，我是不轻信的，圣物有各色各样的。”

太后从脖子上解下一把小小的金钥匙，递给红衣主教。

“请打开，先生，”她说道，“你自己看吧。”

马萨林愕然地接过钥匙，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把锈蚀的刀和两封信，其中一封上面有血迹。

“这是什么？”马萨林问道。

“这是什么，先生？”奥地利安娜以太后的举止，抬起一条尽管年事已高却依然非常美丽的手臂，指着打开的小盒子说道，“我来告诉你吧。这两封信是我给他写过的仅有的两封信，这把刀是费尔顿杀他用的刀。念一下这两封信吧，先生，你就会明白我是否说了谎。”

尽管太后允许他看，但马萨林却下意识地没有看信，而是拿起了那把刀。那是濒死的白金汉从自己的伤口里拔出来，通过拉波特交给太后的。刀刃已经完全锈掉，因为血变成了锈。在马萨林端详刀的时刻，太后的脸色变得像她靠着的祭台上的罩布一样白。马萨林看了片刻，把刀放回盒子里，同时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好啦，夫人，”他说道，“我相信你的誓言。”

“不，不行！你念，”太后眉头一皱说道，“念，我要你念，我命令你念！我意已决，这次要彻底了结，以后不再重提。”说到这里，她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补充一句：“你以为你以后每次重提指责，我会再打开这个盒子吗？”

马萨林被这坚定有力的语气镇住了，几乎是不自觉地拿起那两封信来念。一封信是王后向白金汉要回项链坠子，由达达尼安及时送到了白金汉手里的那一封；另一封信是王后提醒公爵有人要暗杀他而叫拉波特送去，但没及时送到的那一封。

“好，夫人，”马萨林说，“这些事没有必要再提。”

“不，先生，”太后关上盒子，一只手按在上面说道，“不，有一件事还要再提：这就是对那几个救过我的，对那几个竭尽所能救他的人，我一直没有知恩图报；对你刚才提到的勇敢的达达尼安先生，我除了伸出手让他亲吻和给了他这枚钻戒，没有给他任何酬谢。”

太后向红衣主教伸出她美丽的手，让他看手指上熠熠生辉的一枚大钻戒。

“看来他把它卖掉了，”太后接着说，显得有些尴尬，“他为了第二次救我而把它卖掉了。这次是为了给公爵这一封信，提醒他有人要暗杀他。”

“这事达达尼安知道吗？”

“一切他全知道。至于他怎么做的，我不清楚。但总之他把它卖给了埃萨尔先生。我看见埃萨尔先生手指上戴着它，便把它赎了回来。但这枚钻戒是属于他的，请代我还给他吧。既然你身边幸运地有这样一个人，就该尽量使用他。”

“谢谢，夫人！”马萨林说道，“我会听从这个忠告的。”

“那么现在，”太后像是因为激动而筋疲力尽了，说道，“你还有别的话要问我吗？”

“没有啦，夫人，”红衣主教用最温柔的声音答道，“只请求你宽恕我毫无根据的怀疑。不过，我因为太爱你而吃醋，甚至对过去的事情也吃醋，这不算奇怪吧。”

太后嘴唇上掠过一丝难以言状的微笑。

“那么好吧，先生，”她说，“既然你没有别的话要问我，就让我清净会儿吧。你应该明白，经过这样一场谈话，我需要单独待着。”

马萨林鞠一躬，说道：

“我这就告退，夫人。你还允许我再来吗？”

“当然，但明天再说。我要恢复过来，这点时间不算多。”

红衣主教拿起太后一只手，多情地在上面印了一个吻，然后退出。

红衣主教一走，太后马上去了儿子的套房，问拉波特国王是否睡了。拉波特向她指了指熟睡的小国王。

奥地利安娜迈上床前的踏板，将嘴凑近儿子皱巴巴的前额，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像进来时一样悄没声息地离去，只对那位贴身侍仆说了一句：

“亲爱的拉波特，想办法让国王对红衣主教态度好一点，他和我都欠着红衣主教很大的情分呢！”

1. ◎昆塔斯·库尔提乌斯，1世纪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十卷本《亚历山大史》。

2. ◎西丝贝是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讲述的一个巴比伦爱情故事中的女青年，男青年叫皮拉姆斯。他们的爱情以悲剧结局。歌剧《西丝贝》就是根据这个故事创作的。

3. ◎舍夫勒兹夫人（1600—1679），奥地利安娜的宫室总管，因密谋反对黎塞留被放逐，在黎塞留去世后返回法国，又因反对马萨林而被流放。

4. ◎奥特福夫人（1616—1691），奥地利安娜的贴身侍女。

5. ◎马萨林是红衣主教，但不是教士。——原注

6. ◎玛丽·德·美第奇（1573—1642），亨利四世的第二任妻子，路易十三的母亲。

7. ◎王太弟即奥尔良公爵。

8. ◎在本书前集《三个火枪手》中，达达尼安爱上的是奥地利安娜的侍女博纳希厄夫人，她后来被米莱狄毒死。

9. ◎法国有句谚语：“死水更可怕。”

10. ◎罗克鲁瓦战役：欧洲三十年战争中一次重大战役。这次战役的胜利者，指在这次战役中打败了西班牙军队的孔代亲王。

第五章
加斯科尼人和意大利人

这时，红衣主教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问一直守候在门口的贝尔奴恩有没有新情况，外面有没有消息，听到贝尔奴恩回答说没有，便示意他退下。

只剩下独自一人之后，他打开走廊的门，又打开候见室的门。达达尼安劳累得在一把长椅上睡着了。

“达达尼安先生！”红衣主教轻声唤道。

达达尼安没有动弹。

“达达尼安先生！”他提高声音又唤道。

达达尼安依然未醒。

红衣主教走到近前，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肩头。

这回达达尼安惊跳一下醒来了，一醒来就立即站得笔挺，俨然一个服役的士兵。

“我在这儿，”他说，“谁叫我？”

“是我。”马萨林满脸堆笑地说。

“我请求阁下宽恕，”达达尼安说，“我实在是太累了……”

“用不着请求我宽恕，先生，”马萨林说，“因为你是为我办事累了。”

首相和蔼可亲的态度令达达尼安受宠若惊。

“嗯，”他自言自语道，“莫非真像谚语所说‘好事来自梦里’？”

“跟我来，先生。”马萨林说。

“哦，哦，”达达尼安暗自说，“罗什福尔对我倒是言必信，只是见鬼，他从哪里过去了呢？”

他把办公室的每个角落都打量遍了，就是没有看到罗什福尔。

“达达尼安先生，”马萨林在安乐椅里舒舒服服地坐下后说道，“我向来觉得你是一个勇敢又风度翩翩的人。”

“这有可能，”达达尼安暗想，“可是他等了这么长时间才对我说出来。”

不过，这想法并没有妨碍他向马萨林深深地鞠一躬，以回答他的恭维。

“好啦，”马萨林继续说，“该是你发挥才干，大显身手的时候啦！”

军官的眼睛里一道兴奋的光一闪，随即又暗淡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马萨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请下命令吧，大人，”他说道，“我唯阁下之命是从。”

“达达尼安先生，”马萨林继续说，“你在前朝是立过一些功的啊……”

“阁下的记忆力太好啦……不错，我立过一些战功。”

“我不是讲你的战功，”马萨林说，“尽管你的战功也得到传颂，但都不及其他功劳。”

达达尼安现出一副愕然的样子。

“怎么，”马萨林说，“你不答话？”

“我等待大人告诉我，”达达尼安答道，“你所讲的是什么功劳。”

“我讲的是那项冒险……哎！你很清楚我想讲的是什么。”

“唉！大人，我不清楚。”达达尼安回答，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你守口如瓶，太好啦！我想说的是那次与王后和项链坠子有关的冒险，是你和你的三个朋友所做的一趟旅行。”

“喂！喂！”加斯科尼人想道，“这是一个陷阱吗？咱可得沉住气。”

他做出一副惊讶莫名的表情，当时两位最出色的喜剧演员蒙多里和贝斯见了，也会羡慕不已。

“很好！”马萨林笑着说，“棒极了！怪不得人家对我说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那么，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阁下命令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达达尼安回答。

“你会为我去做过去为一位王后做过的事情吗？”

“这显然是想套我的话呢，”达达尼安暗自说，“瞧，就是这么回事。他并不比黎塞留更老奸巨猾，见鬼！……为一位王后，大人！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需要你和你的三个朋友？”

“什么朋友，大人？”

“你过去的三个朋友。”

“过去吗，大人，”达达尼安答道，“我不止有三个朋友，我有五十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管所有人都叫朋友。”

“好，好啊，军官先生！”马萨林说，“为人谨慎是一件好事。但是今天，你可能会为你过分谨慎而后悔莫及的。”

“大人，毕达哥拉斯要他的弟子们五年不说话，就是教他们要慎言。”

“而你已经二十年没有说话了，比一位毕达哥拉斯派哲学家多了十五年。我觉得这已经够了。今天开口说话，因为太后本人解除了你的誓言。”

“太后！”达达尼安惊愕地说，这回不是装的了。

“是的，太后！为了证明我是以她的名义对你说话，她要我把这枚钻戒给你看。她说你认识这枚钻戒，这是她从埃萨尔先生手里赎回来的。”

马萨林说着将手伸向军官。军官认出了王后在市政厅舞会那天晚上送给他的那枚钻戒，叹了口气。

“的确，”达达尼安说，“我认得这枚钻戒，它原本是属于王后的。”

“你看得很清楚，我现在是以她的名义在同你说话。我对你说过了，我再说一遍，这关系到你的前途。”

“说实话，大人，我非常需要给自己创造一个前途。阁下这么长时间一直忘记了我！”

“只要一个星期时间就可以弥补这一点。咱们来看看，现在你在这里了，你那几个朋友在什么地方？”

“我完全不知道，大人。”

“你怎么会完全不知道呢？”

“的确不知道。我们分开很长时间了，因为他们三个人退役了。”

“那么，你去什么地方找他们呢？”

“到凡是他们在的地方去找。这是我的事。”

“好。你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钱，大人，足够办事的钱。我还记忆犹新，有时就因为缺钱，事情没法办下去。如果没有这枚我被迫卖掉的钻戒，我们就只能半途而废了。”

“见鬼！钱，要很多钱！”马萨林说道，“你说得容易，军官先生！你清楚国王的银库里没有钱吗？”

“那么，像我一样做吧，大人，卖掉王冠上的钻石。相信我吧，别舍不得，小家子气办不成大事的。”

“好吧！”马萨林说，“我们想办法满足你。”

“换了黎塞留，”达达尼安想道，“已经付给我五百比斯托尔定金了。”

“这样，你就为我效力了？”

“是的，如果我那几个朋友愿意。”

“可是，他们如果不愿意的话，我可以指望你吗？”

“我孤身一人从来没办成过什么事。”达达尼安摇摇头答道。

“那么去把他们找来。”

“我对他们说什么，让他们下决心为阁下效劳？”

“你比我更了解他们。你可以根据他们的性格给他们许诺。”

“我许诺什么呢？”

“许诺只要他们像为王后效劳一样为我效劳，我会重重有赏。”

“让我们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因为看来你们什么都会做。”

“大人，一个人信任别人，也要别人信任自己时，他所提供的情况要比阁下你所提供的更具体。”

“放心吧，”马萨林说，“等到行动的时刻到来时，我会把我的想法全告诉你们的。”

“要一直等到那个时候！”

“等着吧，去找你的朋友们。”

“大人，他们可能不在巴黎，甚至可能要旅行去找他们。我是一名穷得叮当响的火枪队副队长，而旅行费用是很贵的。”

“我的意思嘛，”马萨林说，“是让你不要出手太大方，因为我的计划需要保密，太讲究排场会坏事。”

“还有，大人，我无法拿我的饷银去旅行，因为我已经有三个月没领到饷了；我也无法拿积蓄去旅行，因为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服役，只欠了一屁股债。”

马萨林思考了片刻，仿佛内心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斗争，然后走到一个锁了三道锁的柜子前，拿出一个钱袋子，在手里掂量了两三遍，递给达达尼安，叹口气说：

“把这个拿去吧，供你旅行开销。”

“这如果是西班牙多布朗，或者金埃居，”达达尼安想道，“我们还可以一块干点事。”

他向红衣主教行个礼，将钱袋子放进宽大的衣袋。

“那么，说定了，”红衣主教还个礼说道，“你就去旅行……”

“好，大人。”

“请每天给我写信，把你们商议的情况告诉我。”

“我会做到的，大人。”

“很好。顺便问一句：你那三个朋友都叫什么名字？”

“我三个朋友的名字？”达达尼安用透露出一丝不安的口气重复道。

“是啊，当你去寻找他们时，我也会去打听，说不定我能了解到一点儿情况。”

“拉费尔伯爵即阿多斯，杜·瓦隆先生即波尔托斯，还有埃尔布莱骑士如今称埃尔布莱神父即阿拉密斯。”

红衣主教露出了微笑。

“这是一些参加火枪队的贵族子弟，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姓氏而用了假名。众所周知，这些人剑很长，钱袋子却很轻。”

“如果上帝有意让这些剑为阁下效劳的话，”达达尼安说道，“我斗胆表示一个愿望：让阁下的钱袋子变轻，而让他们的钱袋子变重。因为有了这三个人和我，阁下如果有意的话，可以把整个法国，甚至整个欧洲，搅个天翻地覆。”

“这些加斯科尼人，”马萨林笑着说，“说起大话来几乎不比意大利人逊色。”

“无论如何，”达达尼安像红衣主教一样微笑着说，“剑术方面他们更高强。”

他请求休假，马上获得了批准，并由马萨林亲笔签了字，然后他便告辞出来。

刚到了外面，他就走近院子里一盏路灯，迫不及待地要看看袋子里装的什么。

“银埃居！”他不屑一顾地说，“我刚才就想到了。哼！马萨林！马萨林！你信不过我。活该！你会倒霉的。”

这时，红衣主教正搓着手自言自语道：

“一百比斯托尔，一百比斯托尔！我花一百比斯托尔，就得到了黎塞留要花两万埃居才能得到的秘密。还没算这枚钻戒呢，”他深情地看一眼他没有给达达尼安而自己留了下来的那枚钻戒，“还没算这枚至少值一万利弗尔的钻戒呢！”

红衣主教进到卧室里，想到这个晚上捡到个大便宜，心头美滋滋的，把钻戒放进一个珠宝盒里。那盒里装了各色各样的钻石，因为红衣主教喜爱珠宝。他叫贝尔奴恩来给自己宽衣，而没怎么在意此时尽管深夜十一点钟了，但外面继续传来阵阵嘈杂声，震动着窗户，巴黎各处仍回荡着枪声。

这时，达达尼安正向蒂克托纳街走去。他住在那条街的小山羊旅店。

我们来简单谈一谈达达尼安是怎样相中这个住所的吧。

1. ◎毕达哥拉斯（约前580—约前500），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

2. ◎比斯托尔：法国古钱币，每枚面值为10利弗尔。

3. ◎多布朗：西班牙古金币名。

第六章
不惑之年的达达尼安

咳！我们在小说《三个火枪手》里那个年代，与达达尼安在掘墓人街十二号分手以来，发生了许多事情，尤其过了许多年。

达达尼安没有放过机遇，但机遇总与他交臂失之。只要那几个朋友在他身边，他就保持着青春的活力和诗意。他天性精明、机敏，容易汲取别人的优点，取法了阿多斯的高尚、波尔托斯的活力和阿拉密斯的优雅。如果达达尼安当年继续与这三个人生活在一起，他或许成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可是，阿多斯第一个离开了他，退隐于他在布洛瓦一带继承的一小片领地；第二个离开他的是波尔托斯，娶了他那位诉讼代理人的太太；最后，阿拉密斯第三个离开了他，终于出家当了神父。达达尼安似乎把自己的前途和他三个朋友的前途结合在一起了，从大家分开这一刻起，他就感到自己孤独、软弱，没有勇气继续为事业奋斗了。他觉得自己要在事业上有所作为，必须叫他这三个朋友把各自从上天那里获得的电流——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让出一份给他。

因此，他虽然成了火枪队副队长，却感到更加孤独。他不像阿多斯出身高贵，能指望显贵富豪人家对他敞开大门；他不像波尔托斯那样爱慕虚荣，会让人家相信他出自上流社会；他不像阿拉密斯那样是贵族，保持着天生的高雅，使自己显得风流倜傥。有时，对博纳希厄夫人温馨的回忆，会在这位年轻副队长心里唤起某种诗意，可是像世间所有事物的回忆一样，这种回忆也不能持久而日渐磨灭了。军营生活注定是没有什么出息的，即使由贵族子弟编制的部队也是这样。在构成达达尼安的个性的两种对立的天性中，现在是物欲的天性渐渐地、悄悄地、不知不觉地在他身上占了上风。达达尼安长期驻防，久住兵营，戎马倥偬，久而久之变成了——不知当年如何称呼，如今是叫作一个真正的大兵。

不过，达达尼安并未因此而失去最初的精明。不，相反，这种精明可能更加长进了，或者至少在一种有点粗俗的外表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了。只不过，这种精明他是用在生活中的小事情上，而不是用在大事情上，是用在物质方面的舒适上，即士兵们心目中的舒适上，如住得舒适、吃得满意又有热心的女店家。

这一切，达达尼安六年来在蒂克托纳街一家叫作“小山羊”的旅店里，全都找到了。

达达尼安住进这家店不久，老板娘，一个二十五六岁，有几分姿色又颇娇嫩的女子，就神魂颠倒地爱上了他。但是他们的爱情总是横生枝节，因为那个丈夫从中捣乱，弄得达达尼安多次威胁要用剑戳穿他。于是一天早晨，这位丈夫突然失踪了，而在逃之夭夭之前，偷偷地卖掉了几桶酒，又卷走了家里的钱和首饰。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尤其是他妻子，想到自己成了寡妇，心头一喜，暗自庆幸，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肯定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他们的私情已保持了三年，达达尼安小心翼翼地不让这种关系断了，因为他觉得这住处和情妇一年比一年更可爱。当然对住处的好感全来自情妇。而这位情妇，久而久之产生了想当妻子的非分之想，便提出来要达达尼安娶她。

“喂，小声点！”达达尼安说，“这可是重婚，亲爱的！得了吧，想都不要想！”

“可是他已经死了，我敢肯定。”

“他是一个很会找麻烦的家伙，会回来把我们两个绞死的。”

“那好啊，他要是回来，你就宰了他，你这样勇敢又机灵！”

“哟！心爱的！这可是又一条被绞死的理由。”

“这样说，你拒绝我的要求？”

“怎么可以嘛！坚决拒绝！”

漂亮的老板娘心里酸酸的。她本来不仅心甘情愿要达达尼安做丈夫，而且要奉他为上帝。他是那么帅的一个男人，有着那么神气的胡子！他们的恋情进入第四个年头时，要远征弗朗什-孔泰了。达达尼安被指定参加，于是准备出发。那真是非常的痛苦：流不完的眼泪，忠贞不渝的庄重诺言。不消说，这一切都来自老板娘方面。达达尼安乃高贵的爵爷，何须发誓许愿，只是保证要竭尽所能，为自己的姓氏再添荣耀。

在这方面，达达尼安的勇敢精神是有口皆碑的。他身先士卒，一次带领部队冲锋，一颗子弹洞穿他的胸膛，把他直挺挺地撂倒在战场上。有人看见他从马背上摔下，没有人看见他爬起来，大家以为他死了。凡是希望接替他的职务的人，一有机会就说他已经阵亡。自己想要什么，人是很容易想到的。而在军队里，师长盼望军长丧命，士兵盼望班长阵亡，所有人都盼望某个人死掉。

但是，达达尼安可不是这样让人家随便杀死的人。在炎热的白天，他昏死在战场上；一到夜里，经清凉的风一吹，他就苏醒过来了。他走到一个村子里，去敲一座最漂亮的房子的门，立刻受到接待，像所有法国人一样，随时随地都会受到接待，就是伤员也不例外。他得到关爱和治疗，伤口治愈了，身体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好。一天早晨，他踏上了回法国的道路，一到法国便奔向巴黎，一到巴黎便直奔蒂克托纳街。

可是，达达尼安在他的卧室里，看见靠墙的衣帽架上挂着一套男人的套装，就差一柄剑。

“准是他回来了。”他说，“真糟糕，但也真不错。”

不消说，达达尼安所想的仍然是那个丈夫。

他去打听，店里的伙计和女用人都是新来的，老板娘散步去了。

“她一个人吗？”达达尼安问道。

“和先生一道。”

“她先生回来了？”

“当然。”女用人天真地答道。

“我要是有钱，”达达尼安琢磨道，“这就一走了之。可是我没有钱，就只能留下来，听从老板娘的主意，给这个讨厌鬼的夫妻生活计划插一杠子。”

他结束了这番自言自语。这证明，人遇到重大情况，自言自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时，在门口张望的女用人突然叫起来：

“喂，瞧！这不正好是太太和先生一起回来了吗？”

达达尼安抬眼顺街朝远处望去，果然看见在蒙马特街拐角处，老板娘挎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御前卫士的胳膊正往回走。那个御前卫士走起路来左摇右晃，令达达尼安颇有兴味地想起自己的老朋友波尔托斯。

“那就是先生吗？”达达尼安想道，“啊，啊！我似乎觉得他长高了不少。”

他在大堂里找一个非常显眼的地方坐了下来。

老板娘一进来，头一眼就看见了达达尼安，不由得低叫了一声。

听到这声低叫，达达尼安肯定自己被认出来了，连忙站起跑过去，温柔地拥抱老板娘。

御前卫士惊愕地望着脸色变得煞白的老板娘。

“啊！是你，先生！你想干什么？”老板娘尴尬万分地问道。

“这位先生是你的表兄，还是你的哥哥？”达达尼安问道，对自己扮演的角色一点也不感到难堪。

没等老板娘回答，他便扑过去拥抱赫尔维西亚人，对方冷冰冰地一动不动。

“这个人是谁？”那人问道。

老板娘气堵得回答不上来。

“这个御前卫士是谁？”达达尼安问道。

“这位先生就要娶我了。”老板娘喘着粗气回答。

“你丈夫最终死了？”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御前卫士问道。

“与我关系大得很，”达达尼安答道，“因为没有我的同意，你就不能娶这位太太，而我……”

“而你什么？”御前卫士问。

“而我……是不会同意的。”火枪手说。

御前卫士脸涨得像芍药花一样红。他穿着一套金光闪闪的漂亮军装，达达尼安只披了一件灰色斗篷；御前卫士身高六尺，达达尼安不超过五尺；御前卫士觉得他是在自己家里，而达达尼安是一个闯进来的家伙。

“请你从这里出去！”御前卫士重重地跺着脚说，俨然一副真发火了的样子。

“叫我吗？休想！”达达尼安说。

“那要去找人来帮忙才成。”一个伙计说道，他不明白这个矮子怎么敢与那个大个子争位子。

“你，”达达尼安开始动肝火了，揪住那伙计的耳朵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动，否则我就把我揪着的这玩意儿扯下来。至于你，著名的纪尧姆·退尔的子孙，去把你放在我卧室里妨碍我的那些衣服包好，赶快离开这里去另找一家旅店。”

御前卫士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叫老子走！为什么？”

“噢！好！”达达尼安说，“我看你懂法语，那么，来跟我去遛一圈，我全给你解释清楚。”

老板娘知道达达尼安是击剑高手，急得扯着头发大哭起来。

达达尼安转身对那眼泪汪汪的美人儿说：

“那么，你叫他走，太太。”

“呸！”御前卫士说，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达达尼安的提议是什么意思，“呸！你以为你是谁？竟然胆敢叫我跟你去遛一圈！”

“本人是陛下的火枪队副队长，”达达尼安说，“因此无论怎么说都是你的上级。只是这里不牵涉级别，只牵涉住宿证的问题，你该懂规矩吧？去拿你的住宿证吧！谁头一个回到这里，那个房间就归谁住。”达达尼安不顾老板娘哭哭啼啼，带着御前卫士走了。老板娘打心底里还是倾向于旧情人的，只不过这个傲慢的火枪手拒绝她的求婚，冒犯了她，她能不生气而想教训教训他吗？

两个情敌径直朝蒙马特壕沟走去，到达时天色已黑。达达尼安礼貌地请御前卫士把房间让给他，不要再回去了。御前卫士摇一下头表示拒绝，抽出了剑。

“那么你就睡在这里吧，”达达尼安说，“这住所挺差，可是怪不得我，是你自找的。”

说罢，他也拔剑在手，和对手交锋。

他遇到了一个劲敌，不过他的灵巧胜过一切强手。御前卫士的剑接触不到火枪手的剑，因为天冷连挨了两剑都没有觉察到。然而，失血和失血造成的虚弱，迫使他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喂！”达达尼安说，“我不是事先就告诉你了吗？这下你讨到便宜了吧，顽固的家伙！幸好你只需要休养半个月。在这儿待着吧，我叫店伙计把你的衣服给你送来。再见啦！顺便提一句，你去佳蒙托盖依街的‘淘气猫’旅店吧。那家旅店吃得不错，如果还是原来那个老板娘的话。再见！”

说罢，他轻松快活地回到旅店，果然叫伙计把御前卫士的衣服给送去。伙计看见御前卫士仍坐在被达达尼安击倒的地方，还在为对手的沉着勇敢而胆寒。

伙计、老板娘和店里所有人都对达达尼安佩服得五体投地，把他当成下凡来重新开创十二项英雄事迹的赫拉克勒斯。

但是，等到他与老板娘单独在一起时，他说道：

“现在，美人儿玛德莱娜，你知道一个御前卫士与一位爵爷之间有多大距离啦。你呢，所作所为就像一个小酒馆老板娘。你活该，你的表现使你失去了我的尊重和真情。我赶走御前卫士是为了让你丢脸。我不能再住在这里了，我不会住在一个我蔑视的地方。喂，伙计！把我的行李送到布尔道奈街的‘情酒桶’旅店去。再见了，太太。”

达达尼安说这段话时，显得既庄重又动情。老板娘扑倒在他脚下，求他原谅，温情脉脉地要强留住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烤肉钎在转动，锅底的火在呼呼响，美人儿玛德莱娜泪涟涟。达达尼安感到饥饿、寒冷和爱情一齐向自己袭来。他原谅了老板娘，既然原谅了，就留下了。

以上就是达达尼安住在蒂克托纳街小山羊旅店的情由。

1. ◎赫尔维西亚：法国古高卢相当于如今瑞士的地区。法国16世纪至大革命前御前卫士多由这里的人担任，故也有人译为瑞士兵。

2. ◎纪尧姆·退尔，应为威廉·退尔，瑞士的传奇英雄，为政治和个人自由而斗争的象征。

3. ◎赫拉克勒斯：又译海格立斯，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神勇无敌，完成了擒狮斩龙、驱妖牛、除海怪、解放普罗米修斯等十二项英雄事迹。

第七章
达达尼安犯了难，我们一位老相识来相助

达达尼安一路往回走一路想，感到十分高兴的是身上揣着马萨林给的那一袋子钱，同时想着那枚曾经属于他，刚才看见戴在首相手指上的漂亮钻戒。

“那枚钻戒万一再落到我手里，”他想道，“我就立刻把它换成钱，在父亲的古堡附近置一些产业。父亲那座古堡倒是一处雅致的住所，但附属部分只有一个几乎和无辜婴儿墓一样大的花园。我可以待在那里，体面地等待一位被我英俊的外貌吸引的阔女继承人来嫁给我。然后我同她生三个儿子。我要把大儿子培养成阿多斯那样的大贵族；把二儿子培养成波尔托斯那样英武的士兵；把三儿子培养成阿拉密斯那样可亲可敬的神父。真的！这比我现在所过的生活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但不幸的是，马萨林先生是一个卑鄙小人，他不会放弃那枚钻戒而把它让给我的。”

如果达达尼安知道那枚钻戒是太后托马萨林还给他的，他会说些什么呢？

一走进蒂克托纳街，他就发现那里人声鼎沸，他的住所附近聚集了许多人。

“啊！啊！”他说道，“莫非小山羊旅店失火了，或者美人儿玛德莱娜的老公真的回来了？”

二者都不是。达达尼安走近才看清，人群并不是聚集在他的旅店前面，而是聚集在隔壁那家店铺前面。人们大喊大叫，带着火把跑来跑去；火光映照下，达达尼安发现有些穿军装的人。

他问人家发生了什么事。

人家告诉他，一个市民和他的二十来个朋友袭击了由红衣主教的卫兵护卫的一辆马车，但赶来的援军吓得那些市民逃之夭夭了。聚众闹事的首要分子躲进了旅店隔壁的店铺，现在正在搜查那座房子。

达达尼安如果还是年轻人，看见哪里有军人，就一定会朝那里跑去，并且会帮助军人对付市民，但现在他再也不会那样头脑发热了，况且他口袋里还揣着红衣主教那一百比斯托尔，就更不会挤进人堆里去冒险了。

他没有再打听什么就进了旅店。

过去，凡事达达尼安都要问个水落石出，如今了解大概也就够了。

他见到美人儿玛德莱娜，她没有想到他会回来，因为达达尼安告诉过她，他要在卢浮宫过夜。见到他意外地回来了，玛德莱娜真是欢天喜地。尤其这一次，街上发生的事情让她惶恐不安，因为没有御前卫士来保护她了。

所以她很想和达达尼安说说话，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可是达达尼安只让她叫人把晚饭送到他楼上的房间里，加上一瓶陈年勃艮第葡萄酒。

美人儿玛德莱娜被训练得像军人一样俯首听命，只要一个手势她就会一切照办。这一次达达尼安居然屈尊和她说话，她自然以双倍的速度服从了。

达达尼安拿了钥匙和蜡烛，就上楼去自己房里。为了不靡费房租，他只满足于住五层楼的一个房间。我们是着重事实的，所以不得不说他的房间上面就是檐槽和屋顶。

那里是他的阿喀琉斯帐篷。每当达达尼安为惩罚美人儿玛德莱娜而不与她见面时，就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钱袋子放进一张换上了新锁的旧书桌里，连钱袋子里装有多少钱也不去数。不一会儿，晚餐已摆好，酒也送来了。他便打发了伙计，将门一关，坐到桌前开始享用。

不要以为他关起门来是为了思考。达达尼安认为，事情只要轮到哪件做哪件就能做好。他饿了就吃饭，吃完饭就睡觉。达达尼安也不是那种认为“静夜出主意”的人。夜里，达达尼安睡得又香又甜。相反早晨起来，神清气爽，他倒会想出绝好的主意。他好长时间以来已经没有机会早晨思考了，但夜里照旧睡得香甜。

天刚破晓他就醒了，以军人果断的作风跳下床，在房里一面转来转去，一面思考。

“四三年，”他想道，“在已故红衣主教去世约半年前，我收到阿多斯的一封信。是在什么地方收到的？瞧……哦！想起来啦，是在围困贝藏松的时候……我当时在战壕里。他对我说什么啦？说他住在一个小庄园里，是的，没错，一个小庄园里。可是，位于什么地方呢？我刚读到这里，一股风就把信给吹走了。要是过去，哪怕风把它刮到了一个很开阔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去追那封信。不过年轻人有严重缺点……当时我却并不年轻了。我让那封信带着阿多斯的地址飞到西班牙人那边去了。他们捡到那封信也没有用，该还给我才对。所以不用考虑阿多斯了。来看看……波尔托斯吧。”

“我收到过他一封信：他邀请我去他的庄园参加一次盛大狩猎活动，时间是一六四六年九月份。遗憾的是，当时因为家父去世，我在贝亚恩。信转送到了那里，但送到时我已经走了。这封信便在后面追我，我离开蒙梅迪城刚几天，信也到了蒙梅迪。四月份信终于送到我手里。只不过是一六四七年四月份送到我手里的，邀请我去参加四六年九月份的狩猎，因此我无缘去享受了。哦，找一找这封信吧，它可能与产业证书混在一起。”

达达尼安打开躺在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旧首饰匣，里面放满了达达尼安氏田产的文件，其实那些田产两百年来已经完全不属于达达尼安家了。但是他高兴地叫起来，因为他认出了波尔托斯疏放的笔迹，下面还有他可敬的妻子干瘦的手写的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达达尼安没有兴趣重读这封信，他知道其内容，只急于看地址。

地址是：瓦隆城堡。

波尔托斯忘了写具体地址。他太骄傲，以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城堡在什么地方。

“让这个爱慕虚荣的家伙见鬼去吧！”达达尼安说，“永远改不了啦！不过，我还是从他着手稳妥一些。因为他继承了科克纳尔八十万利弗尔财产，应该是不需要钱的。是啊，这里令我想念的最好的一位。阿多斯吗，老喝酒，肯定变得痴痴呆呆了。至于阿拉密斯，他一定是专心修行。”

达达尼安再溜一眼波尔托斯的信。信上有一句附言，是这么写的：

我通过同一个驿夫也给我们可敬的朋友阿拉密斯往他的修道院里寄了一封信。

“往他的修道院里！是啊，可是哪家修道院呢？修道院巴黎有两百所，法国有三千。再说，他进修道院时也许第三次改名换姓了呢。唉！如果我是神学家，如果我还记得起他在伤心镇与蒙迪迪耶的本堂神父和耶稣会会长所争论的主要论点，我就会知道他执着于什么教义，从而推测出他献身于哪位圣人。嗯！如果我去找红衣主教，请求他给我开一张通行证，让我能进所有修道院，甚至女修道院，怎么样？这也许是个主意，我也许会在女修道院里像阿喀琉斯一样找到他……不错，可是这等于我从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无能。在红衣主教心目中，我刚出手就完蛋了。大人物们只有当你为他们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才会产生感激之心。如果是能够做到的事，他们对我们说：‘我就自己做了。’大人物们说得不错。不过，少安毋躁，咱们来看看。我也收到过阿拉密斯的一封信。他甚至以亲爱的朋友的身份要求我帮他一个小忙。忙我是帮了，啊！是的。可是，那封信我现在放到哪儿去了呢？”

达达尼安想了想，走向挂旧衣服的衣帽架，寻找一六四八年穿的紧身短上衣。达达尼安是个有条理的人，果然发现短上衣挂在钉子上。他翻了翻口袋，掏出一张纸，正是阿拉密斯的信。信中写道：

达达尼安先生

你知道我与某位贵族发生了争吵，他约我今天晚上在王室广场决斗。我是神职人员，这件事我如果不找你这样可靠的朋友而找别人，会损害我的声誉。因此我给你写信，请你做我的助手。

你从新圣卡特琳街进入广场，会在右边第二盏路灯底下找到你的对手。我和我的对手在第三盏路灯底下。

衷心祝愿。

阿拉密斯

这一次连再见都没有说就分手了。达达尼安努力回忆：他去赴约，遇见了所指定的对手，叫什么名字他始终不知道。他给这位对手胳膊上狠狠刺了一剑。然后他向阿拉密斯走去，阿拉密斯完事儿了，也正向他走来。

“结束啦，”阿拉密斯说，“我相信我杀了他，那个蛮横无理的家伙。亲爱的朋友，你以后如果用得着我，你知道我对你是绝对忠诚的。”

阿拉密斯说罢和他握了握手，就消失在拱廊里。

此后阿拉密斯在什么地方他就不知道了，就像不知道阿多斯和波尔托斯在什么地方一样。事情变得让他开始感到相当为难。正在这时，他好像听到他房间里的窗户被砸碎的声音。他马上想到放在书桌里的钱袋子，便从工作间冲过去。他估计得不错：正当他从门里进去时，有一个人从窗户进来了。

“啊！坏蛋！”达达尼安大叫一声，把那人当成了窃贼，手已抓住剑柄。

“先生，”那人喊道，“老天在上，请把剑放回鞘子里去，别杀我，先听我说！我不是小偷，绝对不是！我是公认的老老实实的市民，有一间临街的商店。我名叫……哦，我没弄错，你是达达尼安先生！”

“是你，卜朗舍！”副队长也叫起来。

“想给你当差啊，先生，”卜朗舍高兴得不得了，说道，“如果我还行的话。”

“也许行。”达达尼安说，“可是，真见鬼，在这一月份清晨七点钟，你跑到屋顶上干什么？”

“先生，”卜朗舍说，“应该让你知道……不过，说起来可能还是不让你知道为好。”

“行啦，什么事？”达达尼安说，“不过，你还是先用一块毛巾遮住窗洞，再把窗帘放下来。”

等卜朗舍照办了之后，达达尼安又问道：

“怎么啦？”

“首先我要问你，先生，”谨慎的卜朗舍说道，“你与罗什福尔关系怎么样？”

“非常好呀，怎么！罗什福尔，你知道他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哦！那敢情好。”

“可是，罗什福尔与你用这种方式进到我房间里有什么关系呢？”

“啊，是这样的，先生！首先应该告诉你，罗什福尔先生在……”

卜朗舍犹豫起来。

“不错，”达达尼安说，“我知道，他在巴士底狱。”

“就是说他曾经在巴士底狱。”

“怎么，他曾经在那里！”达达尼安大声说，“莫非他有幸逃出来了？”

“啊！先生，”卜朗舍也大声说，“如果你把这称为有幸，那就一切都好了。应该告诉你，好像昨天有人派了人去巴士底狱把罗什福尔接了出来。”

“是啊！这事我很清楚，因为是我去把他接出来的！”

“可是，把他送回去的不是你，算他走运。因为如果我发现你在护送队里，请相信，先生，我对你一直是非常尊敬的……”

“快说下去，笨蛋！快说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情况是这样的：罗什福尔的马车在铁匠铺街从当街的一群人中间穿过，护送队的人对市民态度粗暴，人群里发出了抱怨声。囚犯认为机会难得，就自报姓名，大声呼救。我吗，当时在场，我听到罗什福尔伯爵的名字，记起是他把我提升为皮埃蒙团中士的。于是我高声说这人是囚犯，是博福尔公爵的朋友。人群骚动起来，勒住了马，打翻了护送人员。这时，我打开了车门，罗什福尔从车里跳出来，消失在人群里。不幸的是，这时有一支巡逻队经过，他们与护送人员会合后，便向我们冲过来。我向蒂克托纳街这边撤退，他们紧追在我后面，我便躲进了这家旅店隔壁的房子。他们包围了房子，进行搜查，但毫无结果。我在六层楼遇到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用两条床垫子把我藏了起来。我在床垫子下面待到将近天亮，心想天黑后可能要来重新搜查，便冒险爬上了檐槽，想办法先随便进入哪栋房子，然后再从里面出去，当然必须是一栋没人把守的房子。这就是我的遭遇，你听了如果感到不高兴，先生，我以名誉担保我会感到失望。”

“不，没有不高兴，”达达尼安说，“相反，说真的，罗什福尔获得了自由，我感到欣慰。不过有一点你必须知道：就是你如果落在国王的人手里，会被毫不宽恕地绞死。”

“这我当然知道！”卜朗舍说，“我甚至正为这个焦虑不安呢。所以重新见到你我特别高兴，你如果愿意把我藏起来，那比任何人都可靠。”

“是的，”达达尼安说，“我非常乐意，尽管我如果被发现窝藏叛乱分子，会不折不扣地被革除军职。”

“啊！先生，为了你我愿意丢掉性命。”

“你甚至可以补充一句，你已经为我冒过生命危险了。我只会忘记应该忘记的事情，这件事我会铭记在心里的。坐下吧，静下心来吃点东西。因为我注意到，你看我吃剩的东西的目光非常说明了问题。”

“是的，先生。隔壁女主人的食橱里没有什么可口的东西，我从昨天中午以来只吃过一片抹果酱的面包。甜食如果用的时间地点适宜，我并不反感，但昨天的晚餐我觉得还是太单薄了点。”

“可怜的小伙子！”达达尼安说，“好，来，坐下来吃。”

“啊！先生，你两次救了我的命。”卜朗舍说。

他在桌子旁坐下，开始狼吞虎咽，就像当年在掘墓人街那些美好的日子里一样。

达达尼安继续来回踱步，脑子里琢磨着在他目前的处境下怎样利用卜朗舍。与此同时，卜朗舍正努力弥补过去那么多个钟头的损失。

最后卜朗舍叹息一声，这是饥饿的人得到满足后的叹息，表明他在头一顿饱餐之后，需要稍事休息了。

“喂，”达达尼安觉得开始询问的时机到了，便说道，“咱们按顺序来，你知道阿多斯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先生。”卜朗舍回答。

“见鬼！你知道波尔托斯在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

“见鬼！见鬼！”

“那么，阿拉密斯呢？”

“同样不知道。”

“见鬼！见鬼！见鬼！”

“不过，”卜朗舍现出狡黠的样子说，“我知道巴赞在什么地方。”

“怎么！你知道巴赞在什么地方？”

“是的，先生。”

“他在哪儿？”

“在圣母院。”

“他在圣母院做什么？”

“他是教堂执事。”

“巴赞在圣母院做执事！你肯定吗？”

“完全肯定，我见过他，还和他说过话。”

“他应该知道他的主人在哪里。”

“毫无疑问。”

达达尼安想了想，便拿了斗篷和剑，准备出去。

“先生，”卜朗舍可怜兮兮地喊道，“你就这样抛弃我吗？要知道我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

“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找你的。”达达尼安说。

“不过，万一有人来，”谨慎的卜朗舍说，“你想想这座房子里的人吧，他们都没有见我进来，还不把我当成小偷？”

“说得对，”达达尼安说，“嗯，你会说某种方言吗？”

“我会讲一种比方言还好的语言，先生，”卜朗舍答道，“我会说弗朗德勒语。”

“你在什么鬼地方学的？”

“在阿图瓦。我在那里打过两年仗。请听：Goeden morgen, mynheer！ith ben begeeray te weeten the gesond bects omstand。”

“这是什么意思？”

“你好，先生！我非常想知道你身体可好。”

“他把这称为语言？不过没关系，”达达尼安说，“倒是挺合时宜。”

达达尼安到门口叫来一个伙计，吩咐他去叫美人儿玛德莱娜上楼来。

“你干什么，先生？”卜朗舍说，“你要把我们的秘密透露给一个女人！”

“放心吧，这个女人一个字也不会透露出去的。”

这时老板娘进来了。她满面春风地跑了来，以为达达尼安是单独一人。但是一瞧见卜朗舍，她就吃惊地往后退。

“亲爱的老板娘，”达达尼安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先生，他是从弗朗德勒来的你的兄弟，我让他给我当几天差。”

“我的兄弟？”老板娘越发惊愕不已。

“向你姐姐问好呀，彼得先生。”

“Vilkom, zuster！”卜朗舍说。

“Goeden day, broer！”惊愕的老板娘回答。

“事情是这样的，”达达尼安说，“这位先生是你兄弟，你可能不认识，但是我认识。他是从阿姆斯特丹来的。我出去之后你拿衣服给他换上，等我回来时，也就是一个钟头后，你把他介绍给我。经你推荐，我雇他给我当差，虽然他一句法语也不会说，但是你推荐的我绝不会拒绝，明白了吗？”

“你的用意我揣摩到啦，我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你是一个难得的女人，我的美人儿老板娘，我就拜托你了。”

说罢，达达尼安向卜朗舍丢个眼色，就出门去圣母院了。

1. ◎无辜婴儿：犹太王希律一世为杀害刚诞生的耶稣而错杀的婴儿。

2. ◎关于阿喀琉斯的传说中记载：阿喀琉斯曾被其母忒提斯藏于斯库洛斯岛，在那里他男扮女装，同国王吕科墨得斯的女儿们混在一起。

3. ◎卜朗舍：在本书前集《三个火枪手》中，卜朗舍是达达尼安的仆人。

4. ◎先后两句话分别意为：“你好，姐姐！”，“你好，兄弟！”

第八章
半个比斯托尔对一位教堂执事
和一位侍童有不同影响

达达尼安踏上新桥时，暗暗庆幸自己与卜朗舍重逢，因为表面上是他帮了这个高尚的小伙子一个忙，而实际上是达达尼安得到卜朗舍的帮助。的确，在眼下这种时候，身边有一个诚实又聪明的仆人比什么事情都让他高兴。当然，卜朗舍不大可能长期为他当差。不过，卜朗舍一旦在伦巴第街恢复社会地位，一定会对达达尼安感恩不尽，因为达达尼安把他藏在自己房间里，救了他一命，或者说差不多救了他一命。而且正当市民阶层准备向王宫开战时，能够与这个阶层里的一些人保持交往，达达尼安何乐而不为？这等于在敌人阵营里有了一条内线。像达达尼安这种精明的人，自会见微知著的。

达达尼安对偶然的机会和自己本人都相当满意，正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到达了圣母院。他登上台阶，进了教堂，问一个正在打扫祭台地面的圣器管理人是否认识巴赞先生。

“是执事巴赞先生吗？”圣器管理人问道。

“正是他。”

“他在那边的小祭台处，辅助主持神父做弥撒。”

达达尼安高兴得直哆嗦。他本来觉得，不管卜朗舍说什么，他都永远找不到巴赞的。但是，现在他已经抓住了线的一头，肯定能够找到另一头了。

他面向小祭台跪下，以便盯紧了他要找的人。好在是一次小弥撒，应该很快就会结束。达达尼安忘记了经文，也忽略了带一本经书，便利用这闲暇，观察起了巴赞。

巴赞穿着执事服，可以说神态庄重而至福。大家都明白，他已经达到或者差不多达到了他的野心的顶点。他手里拿的那根镶银的执事棒，在他心目中，就像在弗里堡战役中孔代指向敌军防线的指挥棒一样令人肃然起敬。他的体态发生了变化，其变化的程度，可以说完全能与他的服装相媲美。整个人发福了，胖得像议事司铎。面孔上原来凸起的部分似乎都抹平了。鼻子依旧，但是两边的面颊都变得圆乎乎的了，似乎把鼻子的一部分拉扯到了两边。下巴垂到了喉头下面，这种状态倒不是脂肪形成的，而是因为虚胖，胖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剪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的头发，把整个前额盖住，几乎遮住了眉毛。不过这里得赶快说明，巴赞的前额，即使全部露在外面，也从来没有超过一寸半高。

主祭神父做完了弥撒，达达尼安的观察也结束了。神父讲了一段圣事仪式上专门讲的话，然后一边离去，一边向每个跪着的人祝福，这令达达尼安感到意外。不过达达尼安很快就释然了，因为他认出主祭神父就是助理主教本人，即大名鼎鼎的弗朗索瓦·德·贡迪。他在这个时期就预见到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广为布施，赢得了很高的民望。正是抱着这种提高民望的目的，他经常做这样的晨早弥撒，而晨早弥撒只有老百姓习惯于参加。

达达尼安像其他人一样跪下，接受对他的祝福，画着十字。当两眼望天，谦卑地走在最后面的巴赞从他身边经过时，达达尼安抓住了他的道袍的下摆。巴赞低头一看，像看见了一条蛇一样，往后蹦了一步。

“达达尼安先生！”他惊叫道，“vade retro, Satanas！”

“好啊，亲爱的巴赞，”军官笑着说，“你就是这样接待一位老朋友的？”

“先生，”巴赞回应道，“基督徒的真正朋友是那些帮助他拯救灵魂的人，而不是来妨碍他这样做的人。”

“我不明白你的话，巴赞，”达达尼安说，“我也看不出来，我在哪方面会成为你拯救灵魂的绊脚石。”

“你忘记了，先生，”巴赞回答，“你差点儿破坏了我可怜的主人的自我赎救；你忘记了，他如果不是依恋你，就不会那样不顾一切地坚持当火枪手，因为他的天性是那样强烈地吸引他投身于教会。”

“亲爱的巴赞，”达达尼安又说，“你从你遇见我的地方就应该看得出，我各方面都有很大改变：年龄带来理智啊。正因为我相信你的主人正在拯救自己的灵魂，所以我来向你打听他在什么地方，好去听听他的忠告，帮助我拯救自己的灵魂。”

“还不如说是要去带他和你一道回到尘世呢！幸好，”巴赞补充说，“幸好我不知道他在哪儿。鉴于我们现在处在一个神圣的地方，我不敢对你说谎。”

“怎么！”达达尼安失望极了，高声说，“你不知道阿拉密斯在什么地方？”

“首先，”巴赞说，“阿拉密斯是一个沉沦的名字，阿拉密斯包含着西玛拉，而西玛拉是一个魔鬼的名字。幸好他永远抛弃了这个名字。”

“所以，”达达尼安决计耐心到底，又说道，“我要找的不是阿拉密斯，而是埃尔布莱神父。怎么样，亲爱的巴赞，告诉我他在哪里吧。”

“难道达达尼安先生没有听见，我回答你了我不知道？”

“听倒是听见了，不过我也要回答你：这是不可能的。”

“然而这是事实，先生，百分之百的事实，仁慈上帝的事实。”

达达尼安明白从巴赞嘴里是掏不出什么东西了。巴赞显然在说谎，但他这谎说得那样热切，那样坚决，显而易见是不会改口了。

“好吧，巴赞！”达达尼安说道，“既然你不知道你的主人在哪儿，这事儿就不再提了，咱们作为好朋友分手吧。请拿这半个比斯托尔去为我的健康干一杯吧！”

“我不喝酒，先生，”巴赞庄重地推开军官的手说，“这给一个世俗之徒倒不错。”

“真是抗拒腐蚀啊！”达达尼安悄声说，“我确实自讨没趣。”

达达尼安这样想的时候有些分心，抓住巴赞道袍的手松开了。巴赞趁机赶紧躲进了圣器室，到了里面还不放心，又把身后的门关上。

达达尼安呆立在那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两眼盯住那扇门，那不啻是他和巴赞之间的一道樊篱。正在这时，他觉得有人用指尖触了一下他的肩头。

他转过身，正要发出惊叫，那个用指尖触他的人收回手指压住嘴唇，示意他别声张。

“你在这里，亲爱的罗什福尔。”达达尼安低声说。

“嘘！”罗什福尔说，“你知道吗，我自由了！”

“我得知了，第一手消息。”

“从谁那儿？”

“卜朗舍。”

“怎么，卜朗舍？”

“没错，是他救了你啊。”

“卜朗舍……不错，我好像认出了他。啊，这一点证明，亲爱的，善有善报啊！”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是为我有幸得救来向上帝表示感谢的。”

“还有呢？我料想你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还有就是来接受助理主教的命令，看看我们能做点什么让马萨林恼怒的事情。”

“危险的想法！你又要给关进巴士底狱的。”

“啊！这个吗，我会注意的，我向你保证。外面的空气真新鲜！”罗什福尔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所以我要到乡间去散散步，去外省遛一圈。”

“好啊！”达达尼安说，“我也正想去哩！”

“恕我冒昧，能否问一问你去什么地方？”

“去找几个朋友。”

“什么朋友？”

“昨天你向我打听消息的那几个朋友。”

“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你是要去找他们？”

“是的。”

“以名誉担保？”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没有，只是有点好奇。你是替谁去找他们？”

“你想不到的。”

“不一定。”

“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你没有任何办法能弄到他们的消息吗？等一个礼拜吧，我给你提供。”

“一个礼拜太长了，我要在三天之内找到他们。”

“三天太短了，”罗什福尔说，“法国那么大。”

“没关系。你知道‘必须’两个字吗？有了这两个字，许多事情都可以办到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去找？”

“正在找呢。”

“祝你好运！”

“而你呢，祝你一路顺风！”

“我们也许会在路上相遇吧？”

“这不可能。”

“谁知道！机缘难料啊。”

“再见。”

“再见。对了，如果马萨林对你谈起我，你对他说，我托你转告他，他很快就会看到，我是不是像他所说的，老得没有行动能力了。”

罗什福尔带着恶魔般的笑容离开了。这笑容过去常常使达达尼安不寒而栗，但这一次他却坦然自若地望着他，而且自己也露出了笑容，只是带了一丝忧伤的神情，而这种神情只有想起那件往事才会浮现在他的脸上。

“去吧，恶魔，”他说道，“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跟我没啥关系，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康斯坦斯。”

达达尼安回过头来就看到巴赞。他放好了道袍，正与圣器室管理人在交谈；达达尼安刚才进来时，也与这位管理人交谈过。巴赞显得很激愤，不停地挥动着两条又短又粗的胳膊。达达尼安明白，巴赞极可能是在叮嘱圣器室管理人，如果有人问到他的情况，一定要守口如瓶。

达达尼安趁那两个教士在专心交谈之机，溜出教室，隐藏在小鸭街拐角处。藏在这个地方，不可能看不到巴赞从教堂里出来。

达达尼安守候在那里，五分钟后，就看到巴赞出现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巴赞左顾右盼，看是否有人监视他，但他绝对看不到我们的军官。我们的军官隐藏在五十步开外一座房子的墙角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表象令巴赞放心了，他便大胆地朝圣母街走去。达达尼安从隐藏的地方跑出来，刚好看到巴赞绕过犹太人街，到了百灵街，进了一座外表体面的房子。我们的军官便确信，尊敬的教堂执事就是住在那座房子里。

达达尼安多了个心眼，没有去这座房子打听。假设有看门人，执事肯定关照过了；如果没有看门人，那么向谁打听呢？

他进了圣埃洛瓦街和百灵街转角上的一家小酒馆，要了一杯肉桂滋补酒。这种酒调配需要半个钟头。达达尼安有充分的时间窥伺巴赞，而不致引起任何怀疑。

他注意到酒馆里有一个小男孩，十二至十五岁光景，样子很机灵。他觉得二十分钟前见过他，是一副侍童打扮。他便叫他过来问话。这个助祭学徒没必要隐瞒什么，告诉达达尼安他早晨六点至九点钟在教堂做侍童，九点钟至午夜十二点在酒馆做伙计。

在达达尼安正和孩子说话的时候，有人将一匹马牵到了巴赞家门前。那匹马鞍子和笼头齐备。不一会儿，巴赞步下了台阶。

“瞧！”孩子说，“瞧，我们的执事要外出了。”

“他这是要去哪儿？”达达尼安问道。

“天啊，我哪知道！”

“如果你能知道，”达达尼安说，“给你半个比斯托尔。”

“给我！”孩子说道，两眼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如果我知道巴赞去哪儿的话！这并不难啊，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

“以军官的信誉担保，不是开玩笑。瞧，这就是半个比斯托尔。”

达达尼安让孩子看看那枚准备收买他的硬币，但没有给他。

“我去问他。”

“你一去问就什么也知道不了啦！”达达尼安说，“等他走了，然后嘛，嘿！你再去问，再去打听，再去了解。这可关系到你啊，这半个比斯托尔在这儿。”说罢，他把那枚硬币又放进了口袋。

“我懂啦，”孩子说道，露出巴黎顽童特有的狡黠微笑，“好吧，咱们等着瞧。”

没有等多长时间，五分钟后巴赞就骑着马快步出发了，用雨伞拍打，让马走得更快。

巴赞总是习惯于拿雨伞当马鞭。

等他一拐过犹太人街街角，孩子便像一只猎犬跟在他后面奔跑。

达达尼安回到原来那张桌边坐下，完全相信不出十分钟，他就会知道他所想知道的一切。

果然，不到十分钟孩子就回来了。

“怎么样？”达达尼安问道。

“怎么样，”小男孩回答，“事情我知道啦！”

“他去哪儿啦？”

“那半个比斯托尔笃定是我的？”

“毫无疑问！告诉我。”

“我要看看钱，先借给我看看是不是假的。”

“给。”

“行吗，老板？”孩子说，“这位先生要换零钱。”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他接过半比斯托尔，给了零钱。

孩子把零钱放进自己口袋里。

“现在说吧，他去哪儿了？”达达尼安问道。他笑眯眯看着孩子玩小把戏。

“他去诺瓦西了！”

“你怎么知道的？”

“啊！真是！这并不需要多机灵。我认出了那匹马是肉店老板的，他经常把马租给巴赞使用。我想肉店老板不清楚马会给骑到什么地方去，是不会这样把马租出去的，虽然我不相信巴赞先生会过度使用他的马。”

“他回答你说巴赞先生……”

“去诺瓦西。再说，巴赞先生似乎有这个习惯，每个礼拜要去那里两三趟。”

“你熟悉诺瓦西吗？”

“我想很熟悉，我妈妈住在那里。”

“诺瓦西有座修道院吗？”

“一座很气派的耶稣会修道院。”

“好，”达达尼安说，“没有疑问啦！”

“那么，你满意啦？”

“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福利凯。”

达达尼安取出记事本，把孩子的名字和小酒馆的名字都记下来。

“请告诉我，军官先生，”孩子说道，“是不是还有其他门路可以赚半个比斯托尔？”

“也许有吧。”达达尼安回答。

他了解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情况，所以付了那杯肉桂酒的酒钱，尽管他根本没有喝，然后赶紧踏上回蒂克托纳街的路。

1. ◎拉丁文，意为：走开，撒旦！

2. ◎康斯坦斯·博纳希厄：《三个火枪手》里达达尼安的情人。

第九章
达达尼安远寻阿拉密斯，
却发现他骑在卜朗舍身后。

达达尼安回到旅店，看见一个人坐在火炉旁边，这人就是卜朗舍。但卜朗舍穿上了老板娘逃走的丈夫留下的旧衣服，样子变得连达达尼安都差点儿认不出来了。玛德莱娜在所有伙计面前把卜朗舍介绍给达达尼安。卜朗舍对达达尼安说了一句悦耳的弗朗德勒语，达达尼安说了两句不属于任何语言的话作为回答，交易便做成了：玛德莱娜的兄弟成了达达尼安的跟班。

达达尼安的计划深思熟虑地定了下来：他不想在白天去诺瓦西，担心被人认出来。因此他的时间很充裕：诺瓦西距巴黎只有三四法里，在通往莫城的大路边。

他坐下来美美地饱餐一顿。这样饱餐，如果是要干用脑力的活儿，那是一个不妙的开始，但如果是要干用体力的活儿，则是一种极好的准备。饭后他换了衣服，担心穿着那套火枪手副队长制服，会使人家不信任。然后，他从他的三柄剑中挑了最锋利、最坚韧的一柄，即只有在重大日子才佩带的那柄。最后，将近两点钟，他吩咐准备好两匹马，便带上卜朗舍，出了维莱特的大门。在小山羊旅店隔壁那座房子里，搜捕卜朗舍的工作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出了巴黎走了一法里半路，达达尼安发现自己情急之中，还是出发得太早，便停下来，让两匹马也喘口气。客栈里满是人，个个神色紧张，似乎准备夜里去干什么冒险的事情。一个披斗篷的人出现在门口，但看到有一个陌生人，便对两个正在喝酒的人做个手势，那两个人便去和他密谈。

达达尼安则漫不经心地走到老板娘身边，夸她的酒好，那是蒙特勒伊产的一种烈性葡萄酒。他问了她几个有关诺瓦西的问题，了解到那个村子里只有两座外观很气派的房子：一座是属于巴黎主教大人的，他的侄女隆格维尔公爵夫人现在住在里面；另一座是耶稣会的修道院，通常是那些可敬的神父的产业。这是不会弄错的。

四点钟，达达尼安重新上路。他让马走得很慢，想挨到天全黑了才抵达。当一个人在阴沉沉的冬天骑着马缓缓而行，四周的景色又十分单调，那么他所能做的事情，莫过于拉封丹所说一只野兔在窝里所能做的那样：遐想。达达尼安遐想着，卜朗舍也在遐想。只不过，我们就会看到，他们的遐想互不相同。

客栈老板娘的话给达达尼安提供了一个特别的思路。老板娘的话就是隆格维尔夫人的名字。

的确，隆格维尔夫人拥有让人浮想联翩的一切。她是法兰西王国最显贵的夫人之一，也是宫廷里最美丽的女人之一。她嫁给了她并不爱的隆格维尔老公爵。最初她被认为是科利尼的情妇；科利尼就是为了她与吉斯公爵在王宫广场决斗而死的。后来，又有人谈论她对自己的兄弟孔代亲王怀有过分亲密的友情，这引起了宫廷中一些过分认真的人的愤慨。最后，还有人说，一种深仇大恨取代了这种友情。人们一直议论纷纷，说隆格维尔公爵夫人与马西亚克亲王有政治上的交情，而马西亚克是拉罗什富科老公爵的长子，隆格维尔夫人正在使他变成她兄弟孔代公爵的敌人。

达达尼安遐想着这一切。他想到他当年在卢浮宫的时候，经常看到妩媚多姿、光彩照人的隆格维尔夫人从自己面前经过。他想到并不比他强的阿拉密斯过去是舍夫勒兹夫人的情人，而舍夫勒兹夫人在前朝与如今隆格维尔夫人在当朝享有同样地位。他寻思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些人，或在野心方面，或在爱情方面，总能如愿以偿；而另外一些人则因为机缘不合，或时运不济，或天设障碍，对自己的希望总是可望而不可即。

他不得不承认，他虽然有才智又机灵，但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可能只属于后一种人。正在这时卜朗舍走到他旁边，对他说：

“我敢打赌，先生，你我心里现在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我不信，卜朗舍，”达达尼安微笑着说，“你在想什么？”

“先生，我在想我们刚才歇脚的那家客栈里那些神色紧张正在喝酒的人。”

“你总是小心谨慎，卜朗舍。”

“这是本能，先生。”

“好啊！那么，凭你的本能，你对那里的情况怎么看？”

“先生，我的本能告诉我，那些人集中在那家客栈里，是为了一个险恶的计划。我当时待在马厩里最黑暗的一个角落，看见一个披斗篷的人也进了马厩，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我现在想当时我的本能告诉了我什么。”

“哦！哦！”达达尼安说，卜朗舍讲的情况与他此前的观察是相吻合的。“怎么样呢？”

“他们中的一个人说：‘他可能已经在诺瓦西了，也许今天晚上到，因为我认出了他的仆人。’披斗篷的人问：‘你能肯定？’‘能，亲王。’”

“亲王？”达达尼安打断卜朗舍。

“不错，是亲王。听我说下去嘛。另一个喝酒的人说：‘如果他到了诺瓦西，那么明确地讲吧，对他我们怎么办？’亲王问：‘对他我们怎么办？’‘是啊，他不是会随便让人家得手的人，他会耍剑。’‘那么，就和他耍剑呗。不过，要尽量活捉他。你们带了捆绑他的绳子和塞住他嘴巴的东西了吗？’‘这些东西我们会带啦。’‘要注意，他很可能装扮成骑兵。’‘哦！对，对，大人，放心吧。’‘再说，我会在那里指挥你们的。’‘你保证司法……’‘我保证一切。’亲王回答。‘那好，我们会全力以赴的。’他们议论到这里就出了马厩。”

“那么，”达达尼安说，“这个情况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的事情每天都有。”

“你能肯定这不是针对我们的吗？”

“针对我们的！为什么？”

“天哪！你再想想他们的谈话吧。一个人说：‘我认出了他的仆人。’这很可能指的就是我。”

“还有呢？”

“另一个人说：‘他可能已经到了诺瓦西，或者今天晚上到达。’这很可能是指你啊！”

“再有呢？”

“再有吗，亲王说：‘要注意，他很可能装扮成骑兵。’我觉得这句话没有任何疑问了，因为你现在就是骑兵模样，而不是火枪队军官。怎么样！你对此还有什么可说吗？”

“唉！亲爱的卜朗舍，”达达尼安叹息一声说道，“我说吗，可惜的是，我们再也不处在亲王们想暗杀我的时代啦。啊！那个时代，可是风光的时光。放心吧，那些人根本不是与我们过不去。”

“先生肯定吗？”

“我担保。”

“那好，咱们就不再谈这个了。”

卜朗舍说罢回到了达达尼安身后的位置，对主人一如既往地充满绝对信任。分别了十五载，这种信任也丝毫未变。

他们这样走了将近一法里。

走完一法里，卜朗舍靠近达达尼安说：

“先生。”

“什么事？”

“喂，先生，请朝这边看，”卜朗舍说，“你不觉得夜色里有人影跑过去吗？听，我好像听到马蹄声呢。”

“不可能，”达达尼安说，“地面因为雨水而泥泞不堪。不过，听到你这样说，我好像也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张望和倾听。

“如果说听不到马蹄声，至少听到马嘶声。听！”

果然，一匹马的嘶叫声穿过空间和黑暗，由远而近，传到达达尼安耳朵里。

“这是我们讲的那些人在活动，”他说，“但这与我们不相干。咱们继续走路吧！”

他们继续前行。

半个钟头后，他们到了诺瓦西边缘的房子旁边，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半至九点钟。

按照乡下人的习惯，所有人都睡了，村子里见不到一丝亮光。

达达尼安和卜朗舍继续往前走。

灰暗的夜空下，道路左右两边剪纸般呈现出参差不齐、黑黢黢的屋顶。不时传来门里面一条被惊醒的狗的吠叫，或者街当间一只受惊吓的猫，“嗖”的一声蹿到柴垛里藏起来，两只惊恐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整个村子里仿佛只有猫狗这两种活的生物栖身。

耸立在两条小街之间的一座孤零零、黑黢黢的大建筑物，俯瞰着村子中央附近的主要广场。一排高大的椴树，向这座建筑物的正面伸展着嶙峋的枝丫。达达尼安仔细观察这座建筑物。

“这座建筑，”他对卜朗舍说，“应该是大主教的府邸，美丽的隆格维尔夫人住的地方。可是，修道院在什么地方呢？”

“修道院吗，”卜朗舍说，“在村头，我认得。”

“那么，”达达尼安说，“你快马加鞭赶到那里，我在这里紧紧我的马肚带，你回来告诉我，耶稣会修道院有没有窗户亮着灯光。”

卜朗舍遵命驰进了黑暗之中。达达尼安下了马，像他所说的那样整理坐骑的肚带。

五分钟后卜朗舍回来了。

“先生，”他说，“朝田野的一面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光。”

“嗯！”达达尼安说，“我如果是投石党人，就去这边敲门，肯定会得到一个舒适的住宿处；我如果是修道士，就去那边敲门，肯定会得到一顿可口的夜宵。可是实际情况相反，我们很可能会在府邸和修道院之间硬邦邦的地上过夜，饥渴交加。”

“是啊，”卜朗舍说，“就像布里丹那头有名的驴子。你同意我现在去敲门吗？”

“嘘！”达达尼安说，“亮着灯光的唯一一扇窗户也黑啦。”

“听见了吗，先生？”卜朗舍问。

“是啊，这是什么声音？”

像一阵飓风正动地而来，两支各十余人的骑兵队伍，在同一时刻分别从两条小街街口冲出来，贴着邸宅展开，封锁所有出路，把达达尼安和卜朗舍包围了起来。

“嗯！”达达尼安说着拔出剑，隐蔽在马后面，卜朗舍采取了同样的行动。“也许你的想法是对的，这些人真的是与我们过不去。”

“他在那儿，他落到我们手里啦！”那些人催动马，舞着出鞘的剑，高喊着冲向达达尼安。

“别让他跑了。”一个很高的声音说。

“跑不了，大人，放心吧。”

达达尼安觉得到了与他们对话的时候了。

“喂，先生！”他用加斯科尼口音说道，“你们想干什么，想要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啦！”那些人齐声吼叫着。

“停下来，停下来！”被其他人称为大人的那个人喊道，“停下来，前头的停下来！这不是他的声音。”

“啊！先生们，”达达尼安说，“是不是诺瓦西的人突然都疯了？不过，请当心，我警告你们，谁第一个靠近我的长剑，我就捅穿他的肚子，我的剑是很长的。”

那个为首的人走过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用傲慢的，习惯于指手画脚的口气问道。

“你自己呢？”达达尼安反问道。

“请礼貌点，否则我们狠狠地揍你一顿。我虽然不想报出姓名，但希望得到与我的地位相符的尊重。”

“你不愿意通报姓名，是因为你在指挥一次伏击行动。可是我呢，是和我的仆人在悠闲地旅行，我可不会为了同样的理由而隐瞒自己的姓名。”

“够了，够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可以去哪儿找到我。先生、大人或亲王，反正你高兴怎样称呼就怎样称呼吧，”我们的加斯科尼人这样说道，不想显得在威胁面前退让，“你认识达达尼安先生吗？”

“国王的火枪队副队长吗？”那个声音问道。

“正是。”

“是的，看来是的。”

“好啊！”加斯科尼人接着说，“你想必听说过他是一个臂腕有力、剑法高超的人？”

“你就是达达尼安先生？”

“我就是。”

“那么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保护他？”

“他？……他是谁？……”

“我们正在找的人。”

“看来，”达达尼安又说，“来到诺瓦西，没想到竟跨进了一个谜的王国。”

“那么，请回答！”还是那么高傲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在这些窗户下等他？你是不是来诺瓦西保护他的？”

“我不等任何人，”达达尼安回答，开始不耐烦了，“除了我自己，我没打算保护任何人，但对我自己吗，我是要顽强保护的，我事先警告你。”

“那好，”那个声音说，“离开这里，把这地方让给我们！”

“离开这里？”达达尼安觉得这个命令与他的计划相冲突，便说，“这可不容易，因为我自己和我的马都疲惫不堪了，除非你准备给我提供一顿晚餐，并在附近给我找个睡觉的地方。”

“无赖！”

“喂！先生！”达达尼安说，“请你说话注意分寸。这样的话你如果再说一遍，那就不管你是侯爵、公爵、亲王还是国王，我就让你把它咽回到你肚子里去，听清楚了吗？”

“算了，算了，”为首的人说，“没错，说话的人的确是一个加斯科尼人，因此不是我们找的那个人。我们今晚的行动落空啦，撤吧。我们后会有期，达达尼安先生。”为首的人提高嗓门补充道。

“好啊，不过你这种优势一去不返啦，”加斯科尼人嘲笑道，“因为等你与我重逢时，也许你是单枪匹马，而且是在白天。”

“好啊！好啊！”那个声音说，“上路，先生们！”

那支队伍抱怨着、咒骂着朝巴黎方向驰去，消失在黑暗中。

达达尼安和卜朗舍还保持着防守架势，但听到声音继续远去，过了一会儿他们便将剑插回剑鞘里。

“看清楚了吧，笨蛋，”达达尼安心平气和地对卜朗舍说，“他们不是与我们过不去。”

“可是，他们是与谁过不去呢？”卜朗舍问道。

“老实讲，我也一无所知！不过这不要紧，现在要紧的是进入耶稣会修道院。上马吧，咱们去敲门。见鬼！他们总不至于吃掉我们吧。”

达达尼安跨上马背。

卜朗舍也上了马，正在这时，一个重物突如其来地落在他的马后部，使马儿打了个趔趄。

“喂！先生，”卜朗舍叫起来，“我身后马背上有个人！”

达达尼安回头一看，卜朗舍的马背上果然影影绰绰有两个人。

“难道是魔鬼来追我们了不成！”他高声说着拔出剑，准备向不速之客发起攻击。

“别，亲爱的达达尼安，”那人说道，“不是魔鬼，是我，是阿拉密斯。快跑，卜朗舍，跑到村头，向左转。”

卜朗舍身后带着阿拉密斯，快马加鞭奔驰而去，后面跟着达达尼安。达达尼安觉得仿佛做了一个稀奇古怪、颠三倒四的梦。

1. ◎法里：此处为古法里；1法里约合4千米。

2. ◎布里丹的驴子：中世纪经院哲学家布里丹笔下的驴子，它又饥又渴，处在一捆干草和一桶水之间的位置，不知是去喝水好还是去吃草好，难以选择。

第十章
埃尔布莱神父

到了村头，卜朗舍照阿拉密斯的吩咐向左转，到了亮着灯的窗户下停下来。阿拉密斯跳到地上，拍三次掌，窗户立即开了，放下来一条绳梯。

“亲爱的，”阿拉密斯说，“你如果愿意上去，我很高兴接待你。”

“啊，这，”达达尼安说，“你平常就是这样回家的？”

“晚上九点钟过后，当然得这样回家！”阿拉密斯回答，“修道院的出入规定是非常严格的。”

“对不起，亲爱的朋友，”达达尼安说，“你刚才说是当然！”

“你也觉得吗？”阿拉密斯笑着说，“这是可能的。你想象不到，亲爱的，在这些可恶的修道院里，人会养成种种坏习惯。所有那些教士的行为举止都令人讨厌，可是我不得不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怎么，你不上去吗？”

“你先上，我跟在你后面。”

“就像已故红衣主教对已故国王所说的一样：陛下，愿为你指路。”

阿拉密斯敏捷地攀上绳梯，一眨眼工夫便到了窗口。

达达尼安跟在他后面，但上得慢一些，显然这种上楼方法他不如他的朋友熟练。

“对不住，”阿拉密斯发现他动作迟缓，便说，“如果事先知道你会光临，我会把园丁的梯子搬来。我自己一个人嘛，有绳梯就行了。”

“先生，”卜朗舍见达达尼安快爬到顶了，说道，“这对阿拉密斯先生易如反掌，对你嘛，也还行，对我嘛，也勉强可以。可是，两匹马爬不了这梯子啊！”

“把它们牵到那间厂棚里去，”阿拉密斯指着平地上一间类似作坊的棚子对卜朗舍说，“那里有干草和燕麦，你可以拿了喂它们。”

“可是，我吃什么？”卜朗舍问。

“你回到这个窗子底下，拍三次掌，我们就会给你递下来食物。放心吧，鬼东西！在这里饿不死你的，去吧！”

阿拉密斯拉上绳梯，关上了窗户。

达达尼安打量房间。

他从没见过如此尚武又如此雅致的房间。四个角落都陈列着可供观赏也可供摆弄的武器，包括各色各样的剑。四幅大画画的是穿战袍的洛林红衣主教、黎塞留红衣主教、拉瓦莱特红衣主教和波尔多大主教。老实讲，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表明这是一位神父的房间了。帐幔产自大马士革，地毯来自阿朗松，尤其那张镶花的卧榻和压脚被，俨然像一位讲究的少妇的牙床，而不像一个立志通过苦修禁欲进入天堂的人的睡榻。

“你在打量我的陋室，”阿拉密斯说，“嗯！亲爱的，请原谅。有什么办法呢？我住得像查尔特勒修会的修士。啊，你东张西望找什么？”

“我在找给你扔下梯子的人，可是什么人也没看见，然而梯子是不会自己掉下去的。”

“当然不会，是巴赞扔的。”

“哦！哦！”达达尼安说。

“不过，”阿拉密斯接着说，“巴赞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小伙子。他见到回来的不是我一个人，便谨慎地避开了。请坐，亲爱的，咱们聊聊。”

阿拉密斯给达达尼安推过一张大扶手椅。达达尼安往椅子里一躺，双手搁在扶手上。

“首先，你和我共进晚餐，是不是？”阿拉密斯问。

“好啊，如果你愿意的话。”达达尼安回答，“我甚至非常乐意，老实讲，走了这么多路，真想吃东西啦！”

“咳！可怜的朋友，”阿拉密斯说，“粗茶淡饭而已，没想到你会来。”

“是不是我又要像在伤心镇那样被逼得吃炒鸡蛋和所谓的神菜？你过去是不是把菠菜叫做神菜？”

“啊！应该抱有希望，”阿拉密斯说，“在上帝和巴赞的帮助下，我们会在耶稣会可尊敬的神父们的食橱里找到更可口的东西。”

“巴赞，朋友，”阿拉密斯接着说，“巴赞，过来。”

门开了，巴赞出现在门口。看到达达尼安，他发出一声欢呼，但却像一声绝望的叫喊。

“亲爱的巴赞，”达达尼安说，“我真开心看到你能那样镇定自若地说谎，甚至在一座教堂里。”

“先生，”巴赞说，“我从耶稣会可尊敬的神父们那里得知，只要是出于善意，是允许说谎的。”

“好，很好，巴赞，达达尼安先生饿得要死，我也一样。尽量想办法给我们弄顿晚饭来吃吧，尤其搞些好酒来。”

巴赞顺从地打一个拱，长叹一声，出去了。

“亲爱的阿拉密斯，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啦，”达达尼安说，他的目光从房间移到房间的主人身上，从打量家具开始转到观察穿着装束，“请告诉我，你是从什么鬼地方落到了卜朗舍身后的马背上？”

“啊！真见鬼！”阿拉密斯回答，“你看得很清楚嘛，从天上掉下来的！”

“从天上？”达达尼安说着连连摇头，“我看你既不像是从天上来的，也不像是要朝天上去的。”

“亲爱的，”阿拉密斯以自命不凡的神态说，他过去当火枪手时，达达尼安从没见过他有这种神态，“我即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至少也是从天堂里出来的，这二者很相近啊。”

“那么，看来是学者们商定了。”达达尼安说道，“到目前为止，关于天堂的确切位置人们还没有取得一致意见，一些人认为是在亚拉腊山上，另一些人说它位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大家都到很远的地方去找它，看来它就在近旁。天堂就在诺瓦西-勒塞克，在巴黎大主教的府邸里。从那里出来不是经过门而是经过窗户；从那里下来不是经过到柱廊的大理石台阶，而是从一棵椴树的枝丫上出溜下来。佩带着闪闪发光的宝剑的天堂守护神，把天上的名字加百列，改成尘世的名字马西亚克亲王了。”

阿拉密斯大笑起来。

“你永远是一位愉快的伙伴，亲爱的，”他说道，“你还保持着加斯科尼人风趣的性格。你说的话与这一切都有点符合，只是最起码你别以为我爱上了隆格维尔夫人。”

“哟！我才不会这样想呢！”达达尼安说，“你那么长时间一直爱着舍夫勒兹夫人，总不至于把你的心捧给她的死敌吧。”

“对，是这样，”阿拉密斯神情冷漠地回答，“对，那位可怜的公爵夫人，我以前非常爱她，应该还她一个公道，她对我们曾经很有用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不得不离开法国。那个该死的红衣主教是个冷酷无情的对手。”阿拉密斯看一眼前首相的画像，接着说，“他命令逮捕她，把她送到洛什城堡。我担保他会砍她的脑袋，就像对夏莱、蒙莫朗西和撒马尔一样。她乔装打扮成男人，和她的贴身女仆可怜的凯蒂一块逃走了。听说不知在一个什么村庄里，与答应让她留宿的什么神父，她甚至发生了一桩异乎寻常的风流韵事呢。那位神父只有一个房间，又把她当成了骑士，便主动表示愿与她同床共枕。这是因为，我们这位可爱的玛丽当时是令人难以置信地穿着男人衣服。我只认识一个惟妙惟肖、女扮男装的女人，有人为她作了下面这首歌：

拉波瓦西埃尔，告诉我……

“你知道这首歌吗？”

“不知道。唱吧，亲爱的。”

阿拉密斯用非常粗犷的声音唱起来：

拉波瓦西埃尔，告诉我，

我是不是真像一个男人？

你骑马的功力，真的，

比我们全都高明。

她是禁卫团的长戟手之中，

一位英俊少年！

“好！”达达尼安说，“你总是唱得这样棒，亲爱的阿拉密斯。我看唱弥撒并没有把你的嗓子唱坏。”

“亲爱的，”阿拉密斯说，“你知道……在当火枪手的时候，我总是尽量少站岗放哨；如今当了神父，我总是尽量少唱弥撒。嗯，我们还是回头来谈谈这位可怜的公爵夫人吧。”

“哪一位？舍夫勒兹公爵夫人还是隆格维尔公爵夫人？”

“亲爱的，我对你说了，我与隆格维尔夫人之间没有任何瓜葛，调情也许有之，如此而已。不，我说的是舍夫勒兹公爵夫人。她在国王驾崩后从布鲁塞尔回来了，你见过她吗？”

“当然见过，她仍然很有风韵。”

“是的，”阿拉密斯说，“那个时候我也去看过她几次，给了她一些非常善意的忠告，可是她根本听不进去。我苦口婆心地对她说，马萨林是王太后的情人。她就是不相信，说她了解奥地利安娜，王太后很高傲，决不会爱上那样一个无赖。后来呢，她投身到博福尔公爵的阴谋集团中去了。那个无赖逮捕了博福尔公爵，放逐了舍夫勒兹夫人。”

“你知道吗，”达达尼安问道，“她已获准回国了？”

“知道，甚至知道她已经回国了……她肯定还会做些什么蠢事的。”

“啊！不过这一次她兴许会听从你的忠告了。”

“咳！这次吗，”阿拉密斯说，“我可没见她，她变化太大啦。”

“她当然与你不一样，亲爱的阿拉密斯，你吗，容貌依旧，仍然满头乌发，优美的身材，一双女人般白嫩的手，现在则变成高级教士令人赞美的手了。”

“是的，”阿拉密斯说，“的确是这样，我非常注意保养自己。知道吗，亲爱的，我老啦，马上就三十七岁了。”

“听我说，亲爱的，”达达尼安微微一笑说道，“既然我们重逢了，有一件事情我们要达成一致：就是今后我们俩的年龄怎么算法。”

“什么意思？”阿拉密斯问。

“这个吗，”达达尼安说，“过去是我比你小两三岁。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足足四十岁了。”

“真的！”阿拉密斯说，“这样说，是我弄错啦，因为，亲爱的，你一直是一位出色的数学家。因此，照你的算法，我四十三岁了！真见鬼，真见鬼，亲爱的！请别去朗布伊耶府提起这件事，那会对我不利的。”

“放心吧，”达达尼安回答，“我不会去的。”

“喂！”阿拉密斯叫起来，“巴赞这笨蛋干啥去了？巴赞！给我们快点儿行不行，你这鬼东西！我们饥渴得要命啦！”

这时巴赞进来了，两只手各举着一瓶酒。

“总算来啦，”阿拉密斯说，“全给我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啦，马上就好，”巴赞回答，“可是我需要时间，要把所有东西都……”

“因为你总是想着你身上的教堂执事长袍，”阿拉密斯打断他的话，“你一天到晚只顾读日课经。我可警告你，你要是一门心思只把你那祭台上的东西一件件擦得锃亮，而忘了擦我的剑，我就放一把火把你的所有圣像烧得精光，把你放到火上烤。”

巴赞窝了一肚子气，用手里的酒瓶画了个十字。达达尼安则对埃尔布莱神父说话的口气和态度惊愕不已，感到这与火枪手阿拉密斯说话的口气和态度形成强烈反差。所以他面对这位朋友，瞪大眼睛愣住了。

巴赞迅速地往桌子上铺了块缎纹台布，再在上面放了许多焦黄、香脆、可口的食物，让达达尼安看得目瞪口呆。

“你是等什么人吗？”军官问道。

“嗯！”阿拉密斯回答，“我随时都有个把人要等的。再说，我知道你在找我。”

“谁告诉你的？”

“巴赞师傅嘛，他把你当成魔鬼啦，亲爱的，他跑来告诉我说，我的灵魂正面临着危险，如果我与火枪手军官这种坏伙伴再见面的话。”

“咳！先生……”巴赞双手合十，现出恳求的神情说。

“算了，别假惺惺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套。你还是打开窗户，吊一块面包、一只鸡、一瓶酒下去给你的朋友卜朗舍吧！他在下面拼命拍手，都拍了一个钟头了。”

的确，卜朗舍给两匹马喂了干草和燕麦之后，回到窗户下面，按预定的信号拍了两三次手了。

巴赞遵命，把指定的三样东西拴在绳子上，吊下去给卜朗舍。卜朗舍没有别的要求，拿了东西就返回厂棚里去了。

“咱们现在吃饭吧。”阿拉密斯说。

两个朋友就座，阿拉密斯以美食家的麻利动作，开始切鸡、山鹑和火腿。

“天哪，”达达尼安说，“你吃得真好！”

“是的，相当好。我得到罗马的特许，斋戒日可以吃荤，是助理主教考虑到我的健康状况，替我申请的。此外，我请到了拉福洛纳的前任厨师给我做饭。你知道拉福洛纳吗？他是红衣主教的老朋友，有名的美食家。他念的餐后经文总是这样一句话：主啊！请降恩于我，让我好好消化所吃下去的美味佳肴。”

“可是这并没能防止他死于消化不良。”达达尼安笑着说。

“有什么办法呢？”阿拉密斯现出听天由命的样子说，“人逃不脱命运的安排。”

“不过，对不起，亲爱的，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达达尼安说。

“怎么啦，有问题就问嘛。你知道，你我之间用不着瞻前顾后的。”

“你富起来了吗？”

“啊！上帝，没有！我的年收入是一万二千利弗尔，另外大亲王给我的一千埃居俸禄没计算在内。”

“你这一万二千利弗尔是拿什么赚来的呢？拿你的诗歌吗？”达达尼安问道。

“不，我已经放弃诗歌，只是偶然写点饮酒歌、十四行情诗或无害的讽刺短诗。我现在主要写布道词。”

“怎么，布道词？”

“是啊，不过是妙趣横生的布道词，你知道。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你拿去布道？”

“不，是拿去卖。”

“卖给谁？”

“卖给我的同道，他们一心想成为大演说家呢！”

“啊，真的吗？你没有想要为自己挣得这份荣誉吗？”

“想，怎么不想，亲爱的，可是我的天性剥夺了它。每当我站在讲台上时，如果碰巧有个漂亮女人看着我，我也会看着她；如果她冲我微笑，我也会冲她微笑。于是，我就东拉西扯起来，不讲地狱的苦难，却大谈天堂的快乐。咳！你想吧。有一天在马雷的圣路易教堂就发生了这种情况。一位骑士在下面嘲笑我，我便停下来，说他是个笨蛋。听众都离开教堂到外面去捡石头。但我趁这个时候，使听众们改变了看法，结果他们都把石头扔向了那位骑士。第二天，那位骑士登门来找我了，因为他相信他是在与一位普通神父打交道。”

“那么，这次拜访的结果如何呢？”达达尼安问道，他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结果就是我们约定第二天晚上在王宫广场决斗。哎！见鬼，这件事你似乎知道一点！”

“是不是凑巧就是那次，为了对付这个鲁莽的家伙，我做了你的副手？”达达尼安问道。

“正是。你看到我是怎样收拾了他的。”

“他死了吗？”

“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在他临终时赦了他的罪。杀死他的肉体而不杀死他的灵魂，这就够了。”

巴赞现出一种绝望的神情，表示他也许赞同这种道义，但很不赞同表达这种道义的语气。

“巴赞，朋友，你没有注意到我从那面镜子里看见你；你也没有注意到，我曾经郑重地警告过你，不准你做出任何赞同或不赞同的表示。现在还是请你把那瓶西班牙酒给我们拿来，然后回你的房间去。再说，我的朋友达达尼安有一个秘密要告诉我。不是吗，达达尼安？”

达达尼安点点头。巴赞把那瓶西班牙酒放在餐桌上，便退走了。

只剩下两个朋友单独在一起了，相对无言，待了一会儿。阿拉密斯似乎在等待食物慢慢地消化，达达尼安则琢磨着如何开口。两个人都趁对方不看自己的时候，偷偷地瞟对方一眼。

阿拉密斯头一个打破沉默。

1. ◎查尔特勒修会：圣布鲁诺在11世纪创立的修会。

第十一章
两个加斯帕

“你在想什么，达达尼安？”阿拉密斯问道，“是什么想法使你面带微笑？”

“我在想，亲爱的，你在当火枪手的时候，总是想当神父；如今当上神父了，你似乎又很想当火枪手了。”

“的确是这样，”阿拉密斯笑着答道，“你知道，亲爱的达达尼安，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是矛盾混合物。我当上神父以来，所梦想的全是打仗。”

“这从你的室内装饰就看得出来，你那里摆放着各色各样的长剑，就是最挑剔的人也会感兴趣的。你的剑斗得还是那样好吗？”

“我的剑斗得像你过去一样好，可能还更好。我整天斗剑。”

“和谁斗？”

“和我们这里的一位击剑教师。”

“怎么，这里的？”

“对，这里，就是这座修道院里，亲爱的。在一座耶稣会修道院里，什么样的人才都有。”

“那么，如果马西亚克单独一人，而不是带着二十个人来攻击你，你准会把他杀了，是不是？”

“那还用说！”阿拉密斯答道，“就是带了二十个人也不在话下，如果我拔出剑而没被认出的话。”

“请上帝宽恕，”达达尼安自言自语道，“我觉得他变得比我还更加斯科尼人了。”

然后他提高嗓门说道：

“好啊！亲爱的阿拉密斯，你问我为什么找你？”

“不，我没有问你，”阿拉密斯机灵地答道，“我等着你告诉我哩！”

“好！我找你只是为了向你提供一种办法，让你能在高兴的时候杀死马西亚克，而不管他是不是亲王。”

“啊，啊！瞧！”阿拉密斯说，“这，这倒是个主意。”

“我想让这主意给你带来利益，亲爱的。咱们看看吧，你在修道院的俸禄一千埃居，加上卖布道词所得一万二千利弗尔，你算富有了吗？请坦率回答。”

“我吗，像约伯一样是个穷光蛋！你就是翻遍我的口袋和箱子，我想在这里你也找不出一百比斯托尔。”

“见鬼！一百比斯托尔！”达达尼安想道，“他把这个称为像约伯一样是穷光蛋呢！我如果身边总是有一百比斯托尔，就会觉得自己富得像克罗伊斯了。”

然后他高声问道：

“你有宏图大志吗？”

“像恩塞拉德一样。”

“那么，朋友，我给你带来一个机会，能使你变得富有和有权势，而且能随心所欲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一缕阴云掠过阿拉密斯的额头，像八月份掠过麦田上空的乌云一样快，但不管它有多快，达达尼安还是注意到了。

“请讲。”阿拉密斯说。

“先再问一个问题：你关心政治吗？”

阿拉密斯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就像额头上掠过那缕阴云一样快，但无论怎样快也没逃过达达尼安的目光。

“不关心。”阿拉密斯答道。

“那么，任何建议你都会欣然接受喽，既然现在除了上帝你没有别的主人。”达达尼安笑着说。

“可能吧。”

“亲爱的阿拉密斯，有时候你是否想起过我们青年时代一块欢笑、一块喝酒、一块打斗的那些美好时光？”

“当然想起过，我不止一次怀念过那些美好时光，那幸福的时代！”

“好啊，亲爱的，那些美好的时光会再来的，那幸福的时代会再现的！我接受了找到我几个伙伴的任务，我决计首先找到你，因为你是我们这群伙伴的灵魂。”

阿拉密斯欠欠身子，神情中礼貌多于亲切。

“让我重新卷入政治？”他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着往安乐椅里一躺。“啊！亲爱的达达尼安，你看，我现在生活得多么有规律，多么自在。我们可是领略过大人物们的忘恩负义啊，你知道！”

“不错，”达达尼安说，“大人物们也许为忘恩负义而后悔了呢。”

“如果是这样，”阿拉密斯说，“那就该当别论。看吧，对一切罪过都要慈悲为怀。况且，有一点你是对的，那就是如果我们还想介入国家大事，我想现在时机已到。”

“这一点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不是不关心政治吗？”

“啊！上帝！我本人是不关心政治，可是我生活在一个人人关心政治的世界上。我在保持对诗歌的兴趣的同时，在谈情说爱的同时，也与某些人建立了联系，比如孔蒂先生手下的萨拉森先生、助理主教手下的瓦蒂尔先生。还有布瓦·罗贝尔先生，他不依附于黎塞留红衣主教之后，就不再依附于任何人，或者依附于所有人，依你的想法而定。所以，我并没有完全脱离政治活动。”

“这我料到啦。”达达尼安说。

“此外，亲爱的，”阿拉密斯接着说，“请别把我要对你说的一切，都当成一个修士说的话，当成完全人云亦云的应声虫说的话。我听说眼下马萨林红衣主教对事情发展的形势十分不安。人们对他的命令，看来不像对过去那个吓人的怪物即已故红衣主教的命令那样尊重。已故红衣主教吗，在这里你看到他的画像，不管怎么说都应当承认，亲爱的，他是一位伟人。”

“关于这一点，我不会反对你的看法，亲爱的阿拉密斯，是他提拔我当火枪队副队长的。”

“起初我是完全支持现任红衣主教的。因为我觉得，一位首相绝不会为大家所爱，但大家认为他很有才能，而正是靠了这种才能，他战胜了政敌，使人人都惧怕他。依我看，让人人惧怕比让人人喜爱更强一些。”

达达尼安点点头，表示完全赞同这条模棱两可的准则。

“这是我最初的看法，”阿拉密斯继续说，“但由于我在这类问题上孤陋寡闻，加之自己地位低微，所以我不得不接受一条准则，即不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我去了解情况。这一了解，啊，亲爱的……”

“这一了解，怎么样？”达达尼安问道。

“这一了解，”阿拉密斯接着说，“结果大伤我的自尊，我不得不承认自己错啦。”

“真的吗？”

“真的，正如我对你所说，我去了解情况，下面就是兴趣和抱负各不相同的好几个人对我的回答：马萨林根本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是个有才能的人。”

“嗯！”达达尼安表示。

“不，他是一个无耻之徒，过去是本蒂伏廖红衣主教的仆人，靠耍阴谋往上爬，是一个暴发户，一个卑鄙小人，在法国靠结党营私打通仕途，聚敛了大量钱财，侵吞国王的财产，把已故红衣主教黎塞留付给臣民的年金塞进自己的腰包，根本就谈不上用最强者、最伟大者和最崇高者的法律进行统治。此外，这位首相从行为举止和心地人品上讲，都算不上贵族，而是一个小丑，一个丑八怪，一个小气鬼。你了解他吗？反正我不了解。”

“嗯！”达达尼安回答，“你所说的这些倒是有点真实。”

“是吗，你让我感到非常自豪，亲爱的。凭着我这平凡的洞察力，如果能遇到一个像你一样生活在宫廷里的人就好了。”

“你对我谈到了他个人的情况，可是你还没有谈到他的同党和他的实力。”

“对，他有王太后撑腰。”

“这是有点分量的，我觉得。”

“可是他没有国王撑腰。”

“一个孩子！”

“是一个孩子，但过四年就成年了。”

“我们谈的是现在。”

“是的，我们谈的也不是将来。就谈现在吧，他没有最高法院和老百姓的支持，就是说没有金钱的支持；他也没有贵族和亲王们的支持，就是说没有武力的支持。”

达达尼安挠挠耳朵，他不得不暗自承认，对方的思路不仅开阔，而且正确。

“你看，可怜的朋友，我始终只具有平庸的洞察力，是不是？我想对你说，我这样坦率地对你谈这些情况也许是错误的，因为我觉得你似乎是倾向马萨林的。”

“我！”达达尼安嚷起来，“我！根本没有这回事！”

“你说你接受了任务。”

“我说过我接受了任务吗？那是我说错了。不，我想的和你说的一样。瞧，事情全搞混啦。喂！咱们往风中扔一根羽毛吧，看风把它刮到哪个方向，咱们就朝那个方向走，去重新开始冒险的生活吧！我们曾经是四个英勇的骑士，四颗亲密地结合在一起的心。让我们再一次结合在一起吧，不是我们的心，因为我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开过，而是我们的命运和我们的勇气。要想夺得比钻戒更珍贵的东西，这可是个好机会。”

“你说得有道理，达达尼安，你总是有道理，”阿拉密斯说，“证据吗，就是我和你想法一样。只不过，我没有你那样敏锐而丰富的想象力，我的想象力是要靠别人启发的。如今人人都需要助手。有人向我提了一些建议。他对过去使我们名扬天下的功绩有所了解。老实对你讲吧，助理主教让我谈了情况。”

“贡迪先生！红衣主教的敌人！”达达尼安大声说。

“不，是国王的朋友，”阿拉密斯说，“国王的朋友，明白吗？是啊，就是为国王效劳，这是一个贵族的义务。”

“可是，国王和马萨林是一块儿的，亲爱的。”

“是事实上的，并非出自本意；是表面上的，并非出自真心。这正是国王的敌人们给幼主设下的陷阱。”

“啊，这个吗！你这可是不折不扣地建议我去打内战啊，亲爱的阿拉密斯。”

“是为国王而战。”

“可是，国王将来统帅的正是马萨林所在的军队。”

“而国王的心却在博福尔先生指挥的军队里。”

“博福尔！他关在万森监狱里。”

“我说了博福尔吗？”阿拉密斯说，“博福尔先生或另外什么人，博福尔先生或大亲王先生。”

“大亲王是会去军队里，他完全是红衣主教的人。”

“嗯！嗯！”阿拉密斯应道，“这会儿他们恰好正在争论呢。再说，如果不是大亲王，就是贡迪先生。”

“贡迪先生就要当红衣主教了，有人在为他谋求这个职位呢！”

“不是有一些好战的红衣主教吗？”阿拉密斯说道，“看吧，你身边就有四个红衣主教，如果让他们统帅军队，完全抵得上盖布里昂和加西翁。”

“可是，那是一位驼背将军。”

“穿上盔甲就看不出是驼背了。况且，你记得吧，亚历山大是个跛子，汉尼拔是独眼龙。”

“你认为加入这一派能得到很大好处？”达达尼安问道。

“我认为能得到有权势的亲王们的保护。”

“同时会被政府宣布不受法律保护。”

“政府所宣布的会被最高法院和骚乱废除。”

“这一切正如你所说是可以实现的，如果能把国王和他母亲分开的话。”

“这也许做得到。”

“绝对做不到！”达达尼安大声说，这回他恢复了自信。“我信赖你，阿拉密斯，你和我一样了解奥地利安娜。你认为她会忘记她的儿子是她的靠山、她的守护神，是她的尊严、命运和生命的保障吗？除非让她与她儿子一起抛弃马萨林，站到亲王们这边来。可是，你比谁都清楚，有非常充足的理由让她不会抛弃马萨林。”

“你的话也许有道理，”阿拉密斯现出思索的样子说，“这样我就不卷进去了。”

“不与他们一块儿卷进去，”达达尼安说，“可是与我一块儿呢？”

“不与任何人一块儿卷进去。我是教士，政治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根本不念日课经，我有一小批轻浮的顾客，他们是风趣的神父和迷人的妇女。世事越是乱，我这些小打小闹的事就越不会引起注意。因此，只要我不卷进去，一切就会顺顺当当。行啦，亲爱的朋友，我决计不卷进去啦。”

“好啊！行啦，亲爱的，”达达尼安说，“你这套处世的态度也影响了我，真的。真见鬼，不知道什么野心像虫子一样咬了我。我有一份可以糊口的差使。那个可怜的特雷维尔已经上了年纪，他一死，我就可以成为火枪队队长。对一个加斯科尼贵族子弟来讲，这无异于一根漂亮的元帅杖。我觉得自己与普通的但天天必不可少的面包诱人的香味难分难解。好吧！我再也不去冒险啦，而愿意接受波尔托斯的邀请，去他的领地打猎。波尔托斯有领地，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我相信他有。他有十法里森林、沼泽和谷地，是山地和平原的领主。眼下他正为地产权与诺荣的主教打官司。”

“好，”达达尼安暗自说，“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波尔托斯在毕卡底。”

然后他大声说：

“他恢复了杜·瓦隆这个姓吗？”

“他在这个姓上又加上了布拉西欧，一块男爵领地的名字，毫无疑问！”

“因此，我们将见到波尔托斯男爵了。”

“这一点我并不怀疑，尤其是男爵夫人肯定是令人仰慕的。”

两个朋友哈哈大笑。

“这么说，”达达尼安问道，“你不愿意倒向马萨林一边吗？”

“你呢，不想倒向亲王们一边？”

“不。我们不倒向任何人，我们继续做朋友，既不做红衣主教分子，也不做投石党分子。”

“对，”阿拉密斯说，“咱们当火枪手。”

“甚至穿着小领子道袍。”达达尼安道。

“尤其穿着小领子道袍，”阿拉密斯大声说，“这正是魅力所在。”

“那么，再见了。”达达尼安说。

“我不留你，亲爱的，”阿拉密斯说，“因为我不知道让你睡在什么地方，卜朗舍待的那个厂棚让一半给你去住又不体面。”

“再说，这里离巴黎只有三法里，两匹马已经休息好了，用不了一个钟头就到啦！”

达达尼安自己斟上最后一杯酒。

“为我们过去的时光干杯！”他说。

“好，”阿拉密斯答道，“遗憾的是，那是逝去的时光……光阴逝去不复回啊……”

“嗯！”达达尼安道，“逝去的光阴也许会复回的。不管怎样，你如果需要我，就去蒂克托纳街小山羊旅店找吧。”

“我嘛，你就来耶稣会修道院找，早晨六点到晚上八点从门里进来，晚上八点到早晨六点打窗户里进来。”

“再见，亲爱的。”

“哎，我不能这样就和你分手，让我送你一程。”

他拿了剑和斗篷。

“他是想确定我是否真走了。”达达尼安想道。

阿拉密斯吹声口哨唤巴赞，但巴赞在候见室里趴在吃剩的饭菜上睡着了。阿拉密斯不得不揪他的耳朵把他揪醒。

巴赞伸伸胳膊，揉揉眼睛，还想再睡。

“喂，喂，睡觉大王，快把梯子搬来。”

“可是，”巴赞张大嘴巴打个哈欠说，“梯子，梯子还在窗户上嘛。”

“另一架，园丁的那架。你没见到达达尼安先生上绳梯吃力，下去就更吃力了？”

达达尼安想对阿拉密斯说，他从绳梯下去没有问题，但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便打住了。

巴赞长叹一声，出去找梯子了。不一会儿，一架结实的木头梯子靠在了窗口。

“好啊，”达达尼安说，“这算得上一件交通工具啦，有了这架梯子，女人也能爬上来了。”

阿拉密斯锐利的目光盯住达达尼安，似乎想窥透他心底的想法。达达尼安则现出一副非常天真的模样，经受住了那目光。

这时他已踏上梯子的头一级，开始下去。

一眨眼工夫他就到了地上，巴赞待在窗口。

“待在那儿，”阿拉密斯说，“我就回来。”

两个朋友朝厂棚走去。待他们走近时，卜朗舍牵着两匹马出来了。

“太好了，”阿拉密斯说，“这才是一个主动又细心的仆人。不像巴赞那个懒鬼，他自从当了教士之后，就什么也干不了啦。跟着我们，卜朗舍，我们边走边聊，直到村口。”

两个朋友果然山南海北地聊着穿过了整个村子。待到了村边的几栋房子旁，阿拉密斯说：

“好吧，亲爱的朋友。坚持你的事业，幸运在对你微笑，别让它溜走了。记住，幸运是一个交际花，要善于对待她。我嘛，继续默默无闻、碌碌无为地打发我的日子。再见。”

“就这样决定了吗？”达达尼安问，“我的建议你一点也不感兴趣？”

“相反，我很感兴趣，”阿拉密斯回答，“如果我像其他人一样的话。可是事实上，我对你再说一遍，我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今天我所厌恶的，明天我会喜爱；反之亦然。你看得很清楚，我不能像你一样卷进去，因为你有主见。”

“你在说谎，你这个深藏不露的家伙，”达达尼安心里说，“相反，你是唯一会选择目标的人，然后会不声不响地去实现它。”

“再见了，亲爱的，”阿拉密斯接着说，“感谢你的好意，尤其感谢你的到来在我心里唤起了美好的回忆。”

他们相互拥抱。卜朗舍已经上了马。达达尼安也跨上了马背，他们还再一次握了手。两位骑士刺一下马肚，便朝巴黎方向奔去。

阿拉密斯站在路中间，直到再也望不见他们。

但跑出二百步，达达尼安突然勒住马，跳到地上，将缰绳往卜朗舍手里一扬，从枪套拔出两把手枪，别在腰间。

“你怎么啦，先生？”卜朗舍吓了一跳，问道。

“没什么，”达达尼安说，“不管他多狡猾，也不能让他觉得我是欺骗得了的。待在这里别动，待在路旁斜坡上就行了，等着我。”

达达尼安说罢，纵马跃到路旁壕沟的另一边，穿过旷野，绕着村子奔驰。他先就注意到，在隆格维尔夫人的住宅与耶稣会修道院之间有一块空地，外边只围了一道篱笆。

在一个钟头之前，也许不容易找到这道篱笆。现在月亮升起来了，虽然不时被浮云遮住，但即使被遮住了，总还是有些亮，可以看清路。

达达尼安来到篱笆旁，藏身在它后面。在经过我们前面叙述的场面发生的那座房子时，他注意到那扇窗户又亮起了灯。他相信阿拉密斯还没到他的房间里，等会儿他回去时，肯定不止他一个人。

果然，不一会儿他听到一阵脚步声渐渐走近，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到达篱笆头上，脚步停止了。

达达尼安一膝跪在地上，找到树篱最密的地方，钻进去躲起来。

这时出现了两个男人，让达达尼安感到奇怪。但很快他就不再奇怪了，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说起话来柔和悦耳，可见两个男人之中有一个是女扮男装的。

“放心吧，亲爱的勒内，”那个柔和的声音说，“同一件事情不会发生两次的。我发现街底下有一条暗道，我们只要掀开房门口的一块石板，你就有一个出口了。”

“啊！”另一个声音说，达达尼安听出来这是阿拉密斯的声音，“公主，我向你发誓，如果我们的名声不取决于这些小心谨慎的措施，而只要我牺牲生命就够了的话……”

“是的，是的，我知道作为上流社会的男人，你勇敢又具有冒险精神。但是，你不仅仅属于我一个人，你属于我们整个党派。因此，你要谨慎，要明智。”

“我会永远顺从的，夫人，”阿拉密斯说，“如果别人懂得永远用这样温柔的声音来指挥我的话。”

他深情地吻了一下对方的手。

“啊！”声音温柔的骑士叫了一声。

“怎么啦？”阿拉密斯问道。

“你没看见我的帽子被风刮掉了吗？”

阿拉密斯冲过去追那顶被风刮跑的毡帽。达达尼安趁机挪到树篱里不那么密的地方，使目光不受遮挡，能更清楚地观察那位可疑的骑士。恰巧这时，月亮大概像我们的军官一样好奇，从云里钻了出来。趁着这偷窥的月光，达达尼安认出了隆格维尔公爵夫人蓝色的大眼睛、金色的头发和高贵的仪容。

阿拉密斯笑着回来了，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手里面拿着一顶。于是，两个人继续朝耶稣会修道院走去。

“好哇！”达达尼安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现在我可抓住你啦，原来你是投石党人和隆格维尔夫人的情人。”

1. ◎这是莫罗的一部滑稽剧的题目，剧中两个人物，一个叫深思熟虑的加斯帕，一个叫头脑简单的加斯帕。——原注

2. ◎约伯：《圣经》中人物。神和魔鬼打赌，剥夺了他的全部财产，但他毫无怨言，最终神加倍赐给了他原有的财产。

3. ◎克罗伊斯：吕底亚国王，古代著名富豪。

4. ◎恩塞拉德：希腊神话里立志反抗奥林匹斯山众神的巨人之一。

5. ◎孔蒂（1629—1666），亲王，曾任投石党大元帅。

6. ◎萨拉森（1588—1660），法国著名雕塑家。

7. ◎瓦蒂尔（1597—1648），法国书简作家。

8. ◎本蒂伏廖（1579—1644），意大利外交家，曾任法国红衣主教。

9. ◎盖布里昂（1602—1643），法国元帅。

10. ◎加西翁（1609—1647），法国元帅。

第十二章
波尔托斯·杜·瓦隆·德·布拉西欧
·德·彼埃尔丰先生

达达尼安本来知道波尔托斯姓杜·瓦隆，根据从阿拉密斯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又知道他按自己的领地的地名又叫德·布拉西欧，而且知道他由于布拉西欧这块领地，正与诺荣的主教在打官司。

因此应该去诺荣附近找这块领地，也就是要去法兰西岛和毕卡底交界的地方去找。

他的旅行路线很快确定下来了：先去马尔丹。马尔丹有两条路，一条通往苏瓦松，另一条通往贡比涅。他到那里打听布拉西欧领地的位置，再决定是继续一直往前走，还是朝左拐。

卜朗舍对待在他脱逃的那个地方还是不放心，所以宣称，不管是笔直走还是朝左拐，他都要跟着达达尼安一直到天涯海角。他只是央求老主人晚上动身，因为黑夜里安全一些。达达尼安建议通知他妻子，至少可以使她对他的命运不总是牵肠挂肚。可是，卜朗舍非常聪明地回答说，他可以肯定，他妻子不会因为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而担心死的；相反，他知道妻子爱多嘴多舌，如果让她知道了，他反而会担心得要死。

达达尼安觉得卜朗舍的话合情合理，便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当晚八点钟光景，街上的雾气渐浓起来，他便离开了小山羊旅店，身后跟着卜朗舍，从圣德尼门出了巴黎。

午夜时分，两个旅人到了马尔丹。

这个时候要打听情况为时太晚，十字天鹅客店的店家早已就寝，达达尼安只好等明天再说。

第二天，他把店家叫来。这是一个奸诈的诺曼底人，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因为他总认为如果直截了当回答别人的问题，自己会受到牵连。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达达尼安觉得好像是应该笔直走，便重新上路，早上九点钟到达南特伊，这才停下来吃早饭。

这回的店家是个爽快而热心肠的毕卡底人，知道卜朗舍是他的同乡后，便毫不迟疑地把卜朗舍想了解的情况告诉了他：布拉西欧领地位于距维莱-科特雷几法里的地方。

维莱-科特雷这地方达达尼安熟悉，过去曾随王室去过两三回，因为那时国王的行宫在维莱-科特雷。于是他便奔这座城市而去，到了那里照例住进金太子旅店。

在这儿打听到的情况最令人满意。他了解到布拉西欧领地距本城四法里，但是不应该去那里找波尔托斯。波尔托斯的确与诺荣的主教有纠纷，是因为彼埃尔丰领地，这块领地与他的领地存在划定界线的问题。他对法律方面的这类纠缠一窍不通，不胜其烦，为了一了百了，便干脆买下了彼埃尔丰。这样一来，他又把这个新名字加到他原有的姓氏上，现在他的姓为杜·瓦隆·德·布拉西欧·德·彼埃尔丰。目前他居留在自己的新领地。波尔托斯没有别的名声可图，所追求的显然是卡拉巴侯爵的殊荣。

还得等到明天，因为他们的马这天已走了十法里，全都疲劳不堪了。倒是可以另外租两匹马，但是途中要穿过一片广袤的森林，读者想必还记得，卜朗舍不喜欢夜间穿过森林。

还有一件事卜朗舍不喜欢，就是空着肚子上路，所以早晨达达尼安一醒来，就发现早餐预备好了。对这样的勤快当然没什么可抱怨的，达达尼安便坐下来用早餐。不消说，卜朗舍在恢复其职务的同时，也恢复了其卑贱地位，不以吃达达尼安吃剩的饭菜为耻，就像莫特维尔夫人和法尔齐夫人不以吃奥地利安娜的残食为耻一样。

他们直到将近八点钟才动身。这回错不了，沿着从维莱-科特雷到贡比涅的大路走，出了森林往右拐。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鸟儿在参天古木间啁啾鸣唱，大束大束的阳光倾泻到林间空地上，宛若层层金色的纱幕。

在另一些地方，树叶非常繁茂，阳光难以穿透，老橡树的树干根部隐没在黑暗之中。灵活的小松鼠见到有人经过，纷纷蹿过去。在早晨的大自然中，各种花草树叶都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达达尼安早就厌倦了巴黎的恶浊气味，这时心里想，一个人有三处连在一起的赋予自己姓氏的领地，生活在这样一个天堂里，该是很幸福了。然后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如果我是波尔托斯，达达尼安来向我提我即将向波尔托斯提的建议，我心里很清楚我该怎样回答达达尼安。”

至于卜朗舍，他什么也没想，而在消化所吃的早餐。

走出森林，达达尼安看见了别人告诉他的那条路，路的尽头耸立着一座庞大的封建城堡的几座角塔。

“啊！啊！”他低声说，“我觉得这座城堡是属于奥尔良家族的旧旁系的，莫非波尔托斯与隆格维尔公爵有交易。”

“说真的，先生，”卜朗舍说，“瞧这些土地伺弄得真好。如果这些是波尔托斯先生的，我真该恭喜他。”

“该死的！”达达尼安说，“你可别叫他波尔托斯，甚至不要叫他杜·瓦隆，而应该叫他德·布拉西欧或德·彼埃尔丰，否则你会坏了我的事。”

那座起初吸引他的目光的城堡，渐渐走近之后，达达尼安明白，他的朋友根本不可能住在里头。那些塔虽然坚固，好像是昨天才建的，却都裂开了，洞张着口，仿佛是什么巨人用斧头劈开的。

走到道路尽头，达达尼安发现脚下是一条美丽的峡谷，深处躺着一个迷人的小湖，湖畔这里那里散落着几座小屋，都显得简陋，有的是瓦顶，有的则盖着茅草。而俨然被这些小屋奉为封建领主的，是亨利四世当政之初建的一座别致的古堡，顶上飘动着领主风信旗。

这回达达尼安不怀疑眼前就是波尔托斯的居所了。

道路一直通到这座别致的古堡。它是祖先遗传下来的山间古堡，恰如当甘公爵小集团的一位纨绔子弟，是由查理七世时代的铁甲骑士世传下来的一样。达达尼安让马儿沿着道路奔跑起来，卜朗舍按照主人的速度也调整自己的马的步伐。

十分钟后，达达尼安来到一条小径头上。小径两旁整齐地种着高大的杨树，通向一道铁栅栏门，铁栅栏的尖头和横杆都是镀金的。小径中间有一个老爷样的人物，身上穿的衣服像那栅栏门一样，是绿色和金色两种颜色的。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左右两侧各立着一个仆人，衣服上都镶有饰带，面前聚集着一群乡下人，正毕恭毕敬地向他致意。

“啊！”达达尼安想，“那就是杜·瓦隆·德·布拉西欧·德·彼埃尔丰老爷吗？咳！上帝！自从他不叫波尔托斯之后，他缩了很多啊！”

“这可能不是他，”卜朗舍回答达达尼安自言自语说的话，“波尔托斯先生有六尺高，这个人不超过五尺。”

“可是，”达达尼安说，“大家向他鞠躬鞠得那样深。”

说罢，达达尼安便驱马向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尊贵的老爷和仆人们奔去，越是走近，越觉得那面容似曾相识。

“耶稣上帝！”卜朗舍也觉得认出了那个人，“先生，难道这真是他吗？”

听到这声感叹，马背上的那个人高贵地慢慢转过头来，两个旅人只见他两只大眼睛目光炯炯，胖胖的脸上红光满面，浮现着木斯克东那非常动人的微笑。

果然是木斯克东，肥胖的木斯克东，体态很健康，只是生活优裕发了福。他认出了达达尼安，与虚情假意的巴赞相反，立刻滚鞍下马，摘下帽子，来到军官面前。这样就使得那些乡下人的敬意部分地分给了这个新升起的太阳，而使原来的太阳出现了日偏食。

“达达尼安先生，达达尼安先生，”木斯克东连连喊道，胖胖的面颊因高兴而汗涔涔的，“达达尼安先生，啊！我家主人杜·瓦隆·德·布拉西欧·德·彼埃尔丰老爷会多么高兴！”

“老实的木斯克东！这么说你家主人在这里？”

“你正在他的领地上啊。”

“瞧你现在多精神，多肥胖，多容光焕发啊！”达达尼安不知疲倦地列举着好运气给原来的这个饿鬼带来的变化。

“啊，是的，感谢上帝，”木斯克东说，“先生，我的身体是相当棒。”

“可是，你不对你的朋友卜朗舍说点什么吗？”

“我的朋友卜朗舍！卜朗舍，这真是你吗？”木斯克东叫着张开双臂，两眼泪汪汪的。

“就是我啊，”卜朗舍说，但仍然显得谨慎，“我刚才还想你是否变得目中无人了哩！”

“对一个老朋友变得目中无人？绝对不会，卜朗舍。你没有这样想，不然你就是不了解我木斯克东。”

“好极了！”卜朗舍说着下了马，也向木斯克东伸出双臂，“你不像巴赞那个浑小子，他把我撂在一个厂棚里待了两个钟头，还装作没认出我来。”

卜朗舍和木斯克东热烈拥抱，那种真情的流露在场的人都十分感动。他们还以为卜朗舍是一个乔装打扮的老爷，因为在他们心目中，木斯克东的地位已经让他们非常仰慕了。

“现在，先生，”木斯克东说着挣脱卜朗舍的搂抱，卜朗舍想将搂住他的双手在他背后合拢而合不上。“现在，先生，请允许我离开你，因为我不想让我的主人不是从我嘴里而是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光临的消息。这件事让别人抢了先，他是不会原谅我的。”

“这么说这位亲爱的朋友他还没有忘记我！”达达尼安说，避免用原姓和新姓称呼波尔托斯。

“他会忘记你？”木斯克东嚷起来，“应该说，先生，没有一天我们不盼望获悉你被封了元帅，或者接替了加西翁先生的职位，不然就是接替了巴松彼埃尔先生的职位。”

达达尼安让自己嘴唇上浮现一丝平时少见的伤感的微笑；在年轻时代的幻想破灭后，这微笑一直留存在他心底。

“而你们这些乡巴佬，”木斯克东接着说，“待在达达尼安男爵先生身边，小心伺候着，我去通知老爷男爵先生到了。”

他由两个好心人扶上他那匹健壮的马，卜朗舍更矫捷，不需要人扶就跨上了马背。木斯克东踏着小径的草皮，一路小跑而去，从那速度，似乎他爱护坐骑的背胜于爱护坐骑的四条腿。

“啊！这，这开头不错嘛！”达达尼安说，“在这里没有神秘气氛，没有遮遮掩掩，没有算计手腕；在这里，笑得开怀，高兴得落泪，所见的人个个笑逐颜开。实际上，我觉得这里的大自然仿佛正在欢庆节日，树上不是长着叶子和花朵，而是披着五彩缤纷的彩带。”

“而我呢，”卜朗舍说，“我似乎在这里就闻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烤肉香，看到许多厨师学徒夹道欢迎我们呢。啊，先生！彼埃尔丰先生该有一位手艺超群的厨师吧，他还是叫波尔托斯先生的时候，就那样讲究吃了！”

“别说了！”达达尼安道，“你说得我倒担心起来啦。如果实际情况与我们所看到的一样，那么我就白来啦。一个如此幸福的人是绝不肯离开幸福的窝儿的，从他这里我就将像从阿拉密斯那里一样无功而返。”

1. ◎卡拉巴侯爵：法国著名童话作家贝洛笔下的虚构人物。

2. ◎莫特维尔夫人和法尔齐夫人：均为奥地利安娜的女梳妆官。

第十三章
达达尼安与波尔托斯重逢后，
发现财富并未带来幸福。

达达尼安迈进铁栅栏门，到了古堡面前。他一跳下马，就见一个大高个儿出现在台阶上。在这里我们要为达达尼安说句公道话，他虽然怀着私心而来，但看到那高大魁梧的身材和那张孔武雄威的脸，就想起过去那个英勇正直的人，禁不住怦然心跳。

他向波尔托斯奔去，扑进他怀里。所有仆人都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围成一圈，以卑贱者的好奇心望着他们。站在前排的木斯克东，一个劲儿揉眼睛。这可怜的小伙子打认出达达尼安和卜朗舍之后，一直是热泪盈眶。

波尔托斯搂住他的朋友。

“啊！多么高兴再见到你，亲爱的达达尼安，”他用已经从男中音变成了男低音的声音嚷道，“你，你还没有忘记我？”

“忘记你！啊！亲爱的杜·瓦隆，难道能够忘记青年时代的美好时光，忘记赤胆忠心的朋友，忘记过去的患难与共吗？这样说吧，这一次再见到你，那过去的友情点点滴滴全浮现在我脑海里。”

“是啊，是啊！”波尔托斯说，一面试图把他的小胡子卷得漂亮一些，在孤独中他不再这样卷了，“年轻的时候，我们干了不少鲁莽的事，我们整得那个可怜的红衣主教狼狈不堪。”

他叹口气，达达尼安看看他。

“不管怎样，”波尔托斯用没精打采的语气说，“欢迎你到来，亲爱的朋友。你将帮助我重新找回我的快乐；明天我们去我那风光无限的旷野上猎野兔，或去我那美丽茂密的森林里猎松鼠。我有四条猎兔狗，被公认是全省最敏捷的，还有一群猎犬，在方圆二十法里之内无可匹敌。”

波尔托斯叹了第二口气。

“哦，哦，”达达尼安嘀咕道，“这哥儿们是不是不像看上去那样快活？”

然后他高声说：

“不过，你首先把我介绍给杜·瓦隆夫人吧，记得你给我写过一封殷勤的邀请信，承蒙贵夫人还在信的下方加了几句话。”

波尔托斯叹了第三口气。

“我两年前失去了杜·瓦隆夫人，”他说道，“你看得出我至今仍十分悲伤。正是这个缘故，我离开了科尔贝附近的杜·瓦隆城堡，住到了我的布拉西欧领地上。这个变化导致我买下了现在住的这块领地。可怜的杜·瓦隆夫人，”波尔托斯继续说着，哭丧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她不是一个性格很坚定的女人，但最终习惯了我的生活方式，接受了我一些小小的愿望。”

“因此，你有钱了，也自由了？”达达尼安问。

“唉！”波尔托斯回答，“我是个鳏夫，有四万利弗尔年金。咱去吃午饭好吗？”

“很好，”达达尼安答道，“这上午的空气令我胃口大开。”

“是的，”波尔托斯说，“我这里空气非常好。”

他们进入城堡。整座城堡从上到下全是涂金的，柱顶盘上楣是涂金的，线角是涂金的，安乐椅的木头扶手也是涂金的。

满满一桌酒菜等在那儿。

“你看吧，”波尔托斯说，“这是我的家常饭菜。”

“天哪！”达达尼安说，“我恭贺你啦，国王也没有这样的家常饭菜。”

“是的，”波尔托斯说，“听说马萨林先生让他吃得很糟。尝尝这盘羊排吧，亲爱的达达尼安，这是我自家的羊的排骨。”

“你家的羊肉好嫩，”达达尼安说，“又该祝贺你。”

“是的，这羊是在我家肥美的草地上放养的。”

“给我再来点。”

“不，你还是尝尝这野兔肉吧，这是我昨天在我家的一片养兔林里射杀的。”

“天哪！这味道好鲜美！”达达尼安说，“啊，你的野兔难道都是吃欧百里香长大的吗？”

“我这酒你觉得怎么样？”波尔托斯问，“香味醇厚，是不是？”

“的确酒味醇美。”

“这可是本领地产的酒。”

“真的？”

“真的，产自我那座山南面那个小山坡，每年可产二十桶。”

“那足足需要一季收下的葡萄啊。”

波尔托斯叹了第五口气。达达尼安数着波尔托斯叹气的次数。

“嗯，怎么啦？”达达尼安问道，他好奇地想把问题弄个水落石出。“亲爱的朋友，好像有什么事情弄得你不开心。莫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吗？……是不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好得很，亲爱的，比任何时候都好，我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那么，是家庭的烦恼……”

“家庭的！幸好在这世界上我是孤身一人。”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唉声叹气呢？”

“亲爱的，”波尔托斯回答，“在你面前我就坦率地说吧：我不幸福。”

“你不幸福，波尔托斯？你拥有一座城堡，多个牧场，好几座山，好几片森林，你有四万利弗尔年金，到头来你还不幸福？”

“亲爱的，我拥有这一切，的确。可是，我是孤单一人生活在这一切中间。”

“哦！我明白了，你周围都是乡巴佬，你看一眼他们都觉得有失身份。”

波尔托斯的脸微微有点发白，他端起一大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不是这样，”他说，“相反，你想吧，他们都是乡绅，每个人都有个什么爵位的，而且声称可以追溯到法拉蒙、查理曼或者至少到休·卡佩开始的时候。我初来乍到，不得不主动去找他们，我也这样做了。可是，亲爱的你知道，杜·瓦隆夫人……”

说到这里，波尔托斯似乎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接着说道：

“杜·瓦隆夫人的贵族身份可疑，她头婚（我想，达达尼安，这对你不算什么新鲜事）嫁给了一个诉讼代理人。他们那些乡绅厌恶这件事，说令人恶心。你知道，这个说法足以让三万人被杀。我杀了两个。这倒是让其他人不敢作声了，但并没有使我成为他们的朋友。因此我没有社交圈子，形单影只地生活着，感到无聊、烦闷。”

达达尼安笑了笑，他看到了对方的弱点，准备出击了。他说：

“可是归根到底，你的事情取决于你自己，你妻子拖累不了你。”

“是的，可是你知道，我不是世袭贵族，像做了老爷就满足的库西家族，做了公爵还不知足的罗昂家族那样。所有这些人全都不是子爵就是伯爵，他们在教堂里，在仪式上，在所有场合，总是高我一等，致使我没有任何发言权。唉！哪怕我只是……”

“是个男爵？是不是？”达达尼安代朋友把话说完。

“啊！”波尔托斯感叹道，面容舒展开了，“啊！哪怕我只是个男爵！”

“好！”达达尼安想，“在这里我会成功。”

然后他高声说：

“好啊！亲爱的朋友，你希望得到的这爵位，我今天给你带来啦。”

波尔托斯跳起来，跳得整个餐厅都震动了，两三个酒瓶子失去平衡，滚到地上摔碎了。听到响声，木斯克东跑了来，远远看到卜朗舍嘴里塞满食物，手里捏着餐巾愣在那里。

“大人叫我吗？”木斯克东问道。

波尔托斯用手指一指，叫木斯克东捡走酒瓶碎片。

“我很高兴看到，”达达尼安说，“这个好小伙子一直跟着你。”

“他是我的管家。”波尔托斯说。

然后他提高嗓门说道：

“这家伙做事还算踏实，这看得出来。但是，”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他依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的。”

“嗯，这家伙叫他大人。”达达尼安想。

“出去吧，穆斯东。”波尔托斯说道。

“你叫他穆斯东？哦，对！是省略，木斯克东叫起来太长了。”

“是的，”波尔托斯答道，“而且这么叫法远远地听起来像个中士。嗯，这家伙刚才进来时，我们正在谈我们的事情。”

“是这样。”达达尼安说，“咱们的谈话往后推一推吧，你手下的人可能会怀疑什么事情，这个地方也许有密探。你估计得到，波尔托斯，我们要谈到一些重要的事情。”

“咳！”波尔托斯说，“好吧！为了助消化，到我的大花园里溜达去吧。”

“很好。”

两个人都吃得挺饱，便开始绕着一个姹紫嫣红的花园兜起圈子来。栗树和椴树荫蔽的几条林荫道围绕着至少三十阿尔邦土地；每条林荫道尽头呈梅花状排列的矮树丛和灌木丛间，可以看到一些兔子跑来跑去消失在成堆的橡栗之中，或者在高高的野草里嬉戏。

“说实在的，”达达尼安说，“这个大花园与其余部分整个儿很相配。如果你鱼塘里的鱼和养兔林里的兔一样多，亲爱的波尔托斯，你就是一个幸福的人啦，只要你保持一点打猎和钓鱼的爱好。”

“朋友，”波尔托斯说，“我把钓鱼让给了木斯克东，这是黎民百姓的乐趣。我嘛，有时打打猎，就是当我感到无聊的时候，我在这些大理石凳子中找一条坐下，叫人把我的猎枪拿来，把我最喜爱的猎犬格勒迪内牵来，我就射杀兔子。”

“这挺开心啊！”达达尼安说。

“是的，”波尔托斯又叹口气说，“是挺开心。”

达达尼安再也不数他叹气的次数了。

“随后，”波尔托斯补充道，“格勒迪内去找打死的兔子，并且自己把它们送给厨师。它就是训练出来干这个的。”

“啊！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猎犬！”达达尼安说。

“行啦，”波尔托斯又说，“咱们别谈格勒迪内了吧！你如果想要，我把它送给你，因为我开始烦它了。咱们还是回过头来谈我们的事情吧。”

“很好，”达达尼安说，“只不过我要事先告诉你，你必须改变生活方式，免得到时候你说我把你当成背信弃义的人对待。”

“为什么这样说？”

“重着戎装，重佩利剑，出生入死，让身上的肉掉一点在征途上，总之你知道，就是恢复以前的生活方式。”

“啊，见鬼！”波尔托斯说。

“是呀，我明白，亲爱的朋友，你养尊处优变娇气啦，肚子发福了，手腕子也没有那么柔韧了；从前红衣主教的那些卫兵可领教够了你的手腕子的强劲。”

“嗯！手腕子还是很有劲的，我向你保证。”波尔托斯说着伸出一只像羊肩般粗壮的手。

“太好了。”

“那么，我们是要去打仗吗？”

“嗯，天哪！是这么回事！”

“跟谁打？”

“你注意到政治形势的发展吗，朋友？”

“我吗？丝毫没有注意。”

“那么你是拥护马萨林，还是拥护亲王们？”

“我，我谁也不拥护。”

“也就是说，你是拥护我们的。太好啦，波尔托斯。要成事，就得有这种立场。那么，亲爱的，我告诉你吧，我是红衣主教派来的。”

这句话对波尔托斯产生了影响，就像还在一六四〇年，提到那位真正的红衣主教时一样。

“噢！噢！”他说道，“红衣主教阁下要我干什么？”

“红衣主教阁下要你为他效劳。”

“是谁向他提起我的？”

“罗什福尔。还记得他吗？”

“当然记得！当时这个人给我们惹了那么多麻烦，害得我们在路上苦苦奔波；也是这个人先后挨了你三剑，而且都是活该挨的。”

“可是你知道吗，他成了我们的朋友！”达达尼安问道。

“不，这我不知道。哦！他倒不记恨！”

“你错了，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是我不记恨。”

波尔托斯还是不很明白。不过，达达尼安还记得，谅解不是他的长处。

“你说是罗什福尔伯爵向红衣主教提到我？”波尔托斯又问道。

“是的，还有王太后。”

“怎么，王太后？”

“为了获得他的信任，王太后甚至把我卖给了埃塞尔先生的那枚钻戒，这你是知道的，交给了他；而让我莫名其妙的是，那枚钻戒怎么竟归他所有了。”

“不过我倒觉得，”波尔托斯凭朴实的道理说道，“王太后应该把它交给你才对。”

“我也这样认为，”达达尼安说，“可是，有什么办法！国王们和王后们有时候就是乖戾任性。归根到底，财富和荣誉都掌握在他们手里，金钱和爵位也是由他们赏赐，所以大家都效忠于他们。”

“对，大家都效忠于他们！”波尔托斯说，“那么，你现在效忠于他们吗？”

“效忠于国王、王太后和红衣主教，而且我也保证你会效忠的。”

“你说你讲了我具备的某些条件？”

“优越的条件，亲爱的，优越的条件！首先你有钱，不是吗？四万法郎年金，这是你告诉我的。”

波尔托斯起了疑心。

“唉！朋友，”他对达达尼安说，“我从来没有太多钱。杜·瓦隆夫人留下的遗产是一笔糊涂账；我呢也不是一个很精明的人，因此过一天算一天。”

“他担心我是来向他借钱的。”达达尼安想。“啊！朋友，”他大声说，“你手头拮据才好呢！”

“怎么说才好呢？”

“是呀，因为咱们要什么红衣主教都会给的，包括土地、金钱和爵位。”

“啊！啊！啊！”波尔托斯听到最后两个字，眼睛都睁圆了。

“在前红衣主教手下，”达达尼安继续说，“我们没有趁机发财，然而那次是我们时运不济。我现在说这话倒不是考虑到你，你有四万利弗尔年金，在我看来，你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波尔托斯叹口气。

“不过，”达达尼安接着说，“尽管你有四万利弗尔年金，甚至也许可以说，正因为你有四万利弗尔年金，你豪华的马车上如果增添一个小小的王冠纹饰，我觉得是大有好处的，嗯，嗯！”

“是啊！”波尔托斯说。

“那么，亲爱的，把这个王冠纹饰赢到吧，它就在你的剑尖上。我们不会自己害自己。你的目标是一个爵位，我的目标是金钱。我要挣到足够的钱，来重振达达尼安家族。我的祖先被十字军东征搞得一贫如洗，从那时起，达达尼安家园就成了废墟。只要在那附近置上三十来阿尔邦土地，就足够了。我就告老还乡，平平静静地死在那里。”

“我呢，”波尔托斯说，“我想成为男爵。”

“你肯定会成为男爵。”

“你没有想到我们的其他朋友？”波尔托斯问道。

“想到啦，我见过阿拉密斯了。”

“他的愿望是什么？想成为主教？”

“阿拉密斯吗，”达达尼安不想让波尔托斯失望，说道，“阿拉密斯吗，你想象得到，亲爱的，他成了教士、耶稣会修士，活得像一头熊，放弃了一切，一心想拯救自己的灵魂。我的建议没能使他下定决心。”

“不妙！”波尔托斯说，“他是有头脑的。还有，阿多斯呢？”

“我还没见到他，不过离开你之后我就会去看他。你知道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他？”

“在布洛瓦附近。他在那里继承了一小块领地，但我不知道是继承什么亲属的。”

“那块领地叫什么名字？”

“布拉热洛纳。知道吗，亲爱的，阿多斯像皇帝一样高贵呢，他所继承的是一块伯爵领地！他拿这块伯爵领地怎么办呢？是叫拉费尔伯爵领地，还是叫布拉热洛纳伯爵领地？”

“除此之外，他又没有儿女。”达达尼安说。

“嗯！”波尔托斯道，“我听说他收养了一个外貌像他的年轻人。”

“阿多斯，我们的阿多斯像西庇阿一样道德高尚。你再见到过他吗？”

“没有。”

“那么，我明天就把你的消息带给他。你我之间说说，他那样嗜酒如命，我担心他老了，衰弱了。”

“是的，”波尔托斯说，“的确是这样，他酒喝得很多。”

“再说，他是我们之中年龄最大的。”达达尼安说。

“只大几岁。”波尔托斯说，“不过，他那副严肃的样子使他很显老。”

“是的，的确是这样。因此，如果有阿多斯呢，那再好不过了；如果我们没有阿多斯呢，那么也没关系。你我两个人足足抵得上十二个人。”

“是的，”波尔托斯想起自己过去的功绩，微微一笑说，“但是我们四个人就抵得上三十六个。尤其照你的说法，这次任务很艰巨。”

“对新手来讲很艰巨，对我来讲不见得。”

“要很长时间吗？”

“天哪！可能要三四年。”

“会有很多战斗吗？”

“但愿有很多。”

“这太好啦，一句话，太好啦！”波尔托斯大声说，“你根本想象不到，亲爱的，我自从在这里住下来，这浑身骨头就嘎巴作响！有时礼拜天，做完弥撒出来，我就骑上马，到旷野里和左邻右舍的田地里奔跑，想惹一场小小的激烈争吵，因为我觉得需要吵一架。可是根本惹不起来，亲爱的！或许是别人尊敬我，或许是别人怕我，这都是很可能的。人家听凭我带着猎犬践踏他们的苜蓿地，把所有人踩在脚下。我返回家里，越发无聊得要命。这就完啦，你至少告诉我吧，在巴黎耍斗剑是不是容易些？”

“这个吗，亲爱的，那才充满诱惑力哩！再也没有国王的敕令，再也没有红衣主教的卫士，再也没有朱萨克和别的密探。天哪！你看到，在路灯下，在客栈里，到处都有人斗剑。你是投石党人吗，亮出剑来吧，就一切都解决了。吉斯先生就是在王宫广场杀死了科利尼先生，也没有什么事。”

“啊！这敢情好。”波尔托斯说。

“不久我们就会有阵战、炮战、火攻，”达达尼安说，“花样很多。”

“那么，我决定了。”

“说话算数吗？”

“是的，说话算数。我将用剑尖和剑刃为马萨林拼杀。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要让我当上男爵。”

“这还用说？”达达尼安道，“这事先就定了嘛。我对你讲了，现在再说一遍，我保证你得到男爵爵位。”

波尔托斯对他这位朋友的话一向深信不疑，听到他的保证之后，就和他取道回城堡。

1. ◎法拉蒙是传说中法兰克人的首领；查理曼即查理曼大帝（742—814）；休·卡佩（约941—996），建立卡佩王朝的法国国王。

2. ◎阿尔邦：旧时土地面积单位，1阿尔邦相当于20至50公亩。

3. ◎西庇阿：历史上有大小两个西庇阿，均为古罗马统帅。

4. ◎朱萨克：本书前集《三个火枪手》里黎塞留的卫队长。

第十四章
对自己的现状，波尔托斯不满意，
木斯克东则挺满意。

在回城堡的路上，波尔托斯沉迷在男爵梦里，而达达尼安则在思考可怜的人性的弱点：对自己拥有的东西总是不满足，总是渴望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达达尼安如果处在波尔托斯的位置，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要想让波尔托斯感到幸福，还缺少什么呢？在他的姓氏后面再加上两个字：男爵，在他的马车车身上漆上一个小小的王冠纹饰。

“我就是一辈子左看右看，”达达尼安心里说，“也永远看不到一个完全幸福的人的面孔。”

他正在进行这种哲学性的思考，上帝似乎有意否定他这种思考。就在波尔托斯离开他去吩咐厨师一些事的时候，他看见木斯克东朝自己走过来。这个正直的仆人的脸看上去是一个完全幸福的人的脸，虽现出些许的不安，但恰如夏天的一缕纤云，薄纱似的，遮不住他幸福的脸。

“瞧，这正是我寻找的，”达达尼安想，“可是，唉！这可怜的仆人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木斯克东保持一定距离站住了。达达尼安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招手让他走近。

“先生，”木斯克东趁机说，“我想求你开个恩。”

“说吧，朋友。”达达尼安说。

“我不敢说，怕你说好日子毁了我。”

“看来你是幸福的，朋友。”达达尼安说。

“要多幸福有多幸福，不过你可以使我更加幸福。”

“那么，说吧！如果事情取决于我，那就算成了。”

“啊！先生，事情就取决于你。”

“我等着你说呢。”

“先生，我求你开恩，不要再叫我木斯克东，而我叫穆斯东。我自从有幸当上老爷的管家以来，就用起了后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更体面一些，让手下人更尊敬我一些。你知道，在仆役之中明确从属关系是必要的。”

达达尼安露出了微笑。波尔托斯延长自己的姓名，而木斯克东却缩短自己的名字。

“怎么样，先生？”木斯克东哆嗦着问道。

“好，行，亲爱的穆斯东，”达达尼安答道，“放心吧，我不会忘记你的请求。如果你喜欢，以后我甚至可以不用‘你’而用‘您’称呼你。”

“啊！”木斯克东高兴得满脸通红，叫起来，“如果你给我这样的荣幸，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不过，这也许要求太过分了吧。”

“唉！”达达尼安想，“这可怜的鬼东西，这与我给他带来的意想不到的苦难比较起来，实在微不足道，而他还这么殷勤地接待了我。”

“先生要和我们一起待很长时间吗？”木斯克东问道，他脸上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我明天就走，朋友。”达达尼安回答。

“唉！先生。”木斯克东说，“你来一趟，难道只是为了给我们留下想念吗？”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呢。”达达尼安说，声音非常低，向他鞠一躬退走了的木斯克东没有听清楚。

达达尼安虽然是铁石心肠，心里还是产生了一丝内疚。

他并不后悔使波尔托斯走上一条令其生活和财产都将受到损失的道路，因为波尔托斯甘愿冒这一切风险以获得男爵爵位，这个爵位他已经盼望了十五年。可是，木斯克东毫无所求，只是希望人家叫他穆斯东，现在要让他脱离这种舒适而富足的生活，是不是太狠心了？他脑子里正萦绕着这个想法，波尔托斯来了。

“就餐吧！”波尔托斯说。

“怎么，就餐？”达达尼安说，“几点钟了？”

“哎！亲爱的，一点钟过啦！”

“你这所住宅真是一个天堂，波尔托斯，待在这里就忘掉时间啦。我跟你去吧，但是我并不饿。”

“来吧，人不能总是吃东西，但酒总是可以喝的。这是可怜的阿多斯的一句格言。我每当感到无聊时，就承认这句格言乃颠扑不破之至理。”

加斯科尼人的天性使达达尼安在饮酒方面一直有所节制，因此他对阿多斯这句格言的至理并不像他的朋友那样信服，不过他还是尽量做到让主人满意。

达达尼安一面看波尔托斯吃饭，一面也尽量饮一些酒，而脑子里禁不住总是想着木斯克东。尤其因为木斯克东虽然担任了新的职务，不再在餐桌边伺候了，但不时出现在门口，叫人送上一瓶又一瓶陈年佳酿，以表达对达达尼安的感激之情。

等到上了餐尾甜食，达达尼安示意波尔托斯叫仆人们退下，这样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波尔托斯，”达达尼安问道，“你让谁跟着你出征？”

“嗯，”波尔托斯很自然地回答，“穆斯东嘛，我想。”

这不啻对达达尼安是当头一棒，他已经看到那个管家亲切微笑的脸痛苦地扭歪了。

“可是，”达达尼安说，“亲爱的，穆斯东已不再是青春年华，而且人变得挺胖，可能不能像过去那样主动伺候你啦。”

“我知道，”波尔托斯说，“但我习惯了让他跟着我。再说他也不愿意离开我，他太爱我啦。”

“嗯，盲目的自尊心！”达达尼安想。

“再说，你自己呢，”波尔托斯说，“不是一直由原来那个仆人伺候你吗？那个善良、勇敢、聪明的……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卜朗舍。是的，我又找到了他，不过他不再是仆人了。”

“那他是什么？”

“他吗，用他手头的一千六百利弗尔，你知道的，就是在拉罗舍尔围城战时，他给温特勋爵送信所挣的那一千六百利弗尔，在伦巴第街开了一家小铺子，现在是一家糖果店的店家了。”

“哦！他是伦巴第街一家糖果店的店家！可是，他怎么又伺候你呢？”

“他是被追捕逃脱的，”达达尼安答道，“怕再遇到麻烦。”

火枪手向朋友讲述了他如何再找到卜朗舍的。

“好啊！”波尔托斯听了说道，“如果过去有人对你说，亲爱的，有一天卜朗舍叫人救了罗什福尔，而你为此把他藏了起来，你能相信吗？”

“我不会相信。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时势改变人嘛。”

“太对了。”波尔托斯说，“可是，也有不会变的，或者会越变越好的东西，那就是酒。尝尝这种酒吧，这是我们的朋友阿多斯赞不绝口的西班牙葡萄酒薛塞斯。”

这时，管家来请示主人明天菜单的安排，还有计划打猎的事。

“告诉我，穆斯东，”波尔托斯说，“我的武器装备是否状态良好？”

达达尼安开始用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桌面，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的武器装备？老爷，哪些武器装备？”木斯克东问道。

“当然是我的盔甲。”

“什么盔甲？”

“打仗的盔甲嘛。”

“哦，是状态良好，老爷。至少我想是良好的。”

“你明天替我准备好，如果需要，叫人擦一擦。我那些善于奔跑的马哪一匹最好？”

“是火神。”

“耐力最好的呢？”

“是巴亚尔。”

“你喜欢的是哪一匹？”

“我喜欢吕斯托，老爷。一匹挺好的马，我和它挺合得来。”

“那匹马很矫健，是不是？”

“是诺曼底种和梅克伦堡种杂交的，能够日夜兼程地奔跑。”

“正符合我们的需要。你叫人好好照料这三匹马，你自己或者你叫人把我的武器擦亮。还有，为你自己预备好几把手枪和一把猎刀。”

“老爷，我们要去旅行吗？”木斯克东神色不安地问道。

达达尼安一直只在桌面敲出泛泛的节奏，这时敲出了进行曲的节奏。

“比旅行更有意思，穆斯东！”波尔托斯回答。

“我们是要出征吗？先生？”管家问道，红红的脸开始变白了。

“我们又要去服役啦，穆斯东！”波尔托斯答道，总是试图把已经不卷曲的胡子卷起来，使自己显得更威武。

这句话话音刚落，木斯克东便浑身颤抖起来，大理石雕像般胖胖的面颊也抖个不停，用难以形容的目光带着温和的责备神情望望达达尼安，让军官难以承受而动了恻隐之心。木斯克东身子晃动一下，用发紧的声音问道：

“服役！是去国王的军队里服役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们又要去作战，出生入死去冒险，总之又要过从前那种生活啦。”

最后这句话像晴天霹雳落在木斯克东头上，“从前”二字如此可怕，使得“现在”二字显得格外温馨了。

“啊！天哪！我听到了什么？”木斯克东用比刚才更带恳求的眼神望着达达尼安说道。

“你想有什么办法呢，可怜的穆斯东，”达达尼安说，“命中注定……”

尽管达达尼安小心翼翼，没有用“你”称呼他，而且像他所渴望的那样叫他穆斯东，但这并没有减轻木斯克东所受到的打击。这种打击如此可怕，他退出去的时候心里乱糟糟的，连门都忘了关。

“这个好样儿的木斯克东，他高兴得都摸不着头脑啦。”波尔托斯说道，那语调恰如堂吉诃德鼓励桑丘替他的驴子套上鞍子，让他最后一次出征。

只剩下两个朋友之后，他们开始谈论未来和许多空中楼阁般的计划。木斯克东送来的好酒，让达达尼安看到了闪烁着金币和比斯托尔的美好前景，而让波尔托斯看到了蓝色绶带和爵爷斗篷。当仆人们来请他们就寝时，他们都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不过从第二天开始，木斯克东在达达尼安的开导下，精神倒是振作了些。达达尼安对他说，仗很可能只在巴黎市中心打，在靠近科贝尔的瓦隆城堡附近，在靠近默伦的布拉西欧附近，在贡比涅和维莱-科特雷之间的彼埃尔丰打。

“可是，我觉得从前好像……”木斯克东畏畏缩缩地说道。

“哎！”达达尼安说，“如今打仗不是从前那种打法啦。如今是外交方面的事啦。你可以去问卜朗舍嘛！”

木斯克东去向老朋友打听这些情况，而卜朗舍在每一点都证实达达尼安的说法，只是补充一句说：在这场战争中被俘的人要处绞刑的。

“见鬼！”木斯克东说，“我想我更喜欢拉罗舍尔围城战。”

至于波尔托斯，他宰杀了一只狍子招待客人之后，带着客人从他的森林里溜达到山上，从山上溜达到池塘边，又带他去看他的猎兔犬、猎狗群和格勒迪内，总之带他看了他所拥有的一切，最后又预备了三顿非常丰盛的饭菜款待客人。这时候，达达尼安不得不离开他要继续赶路了，波尔托斯才问他最后还有什么话要吩咐。

“这样吧，亲爱的朋友，”使者对他说道，“我要花四天时间从这里赶到布洛瓦，在那里待一天，再用三四天时间从那里返回巴黎。因此，你一个礼拜后带着随从出发，到巴黎找到蒂克托纳街小山羊旅店，在那里等我回去。”

“说定了。”波尔托斯说。

“我对去一趟阿多斯那里并不抱什么希望。”达达尼安说，“尽管我相信他已经变得不中用了，但朋友之间，还是要尽人事。”

“如果我和你一道去，”波尔托斯说，“也许能让我散散心。”

“肯定能，”达达尼安说，“我也可以散散心，可是你就没有时间做准备工作了。”

“倒也是，”波尔托斯说，“你走吧，抖擞精神。我现在是精神百倍！”

“太好了！”达达尼安说。

他们在彼埃尔丰领地边界告别，因为波尔托斯要把朋友送到他的领地的尽头。

“至少，”达达尼安上了去维莱-科特雷的路之后想道，“至少我不会是单枪匹马了。波尔托斯这家伙倒还是生龙活虎的。如果阿多斯也出山，那么，我们就有了三个人，少一个阿拉密斯，少了那个鸿运高照的小修士，也无所谓啦。”

到了维莱-科特雷，他给红衣主教写了一封信：

大人

我已经为阁下找到了一个人。此人抵得上二十个人。我现在动身去布洛瓦。拉费尔伯爵住在该市附近的布拉热洛纳城堡。

达达尼安随后就上路去布洛瓦，一路上与卜朗舍闲聊。在这次漫长的旅程中，卜朗舍使他心情非常轻松。

1. ◎堂吉诃德是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1547—1616）的代表作《堂吉诃德》中的主人公，桑丘是他的仆人。

第十五章
两位天使

路程很长，但达达尼安一点也不担心。他知道他们的马在布拉西欧老爷草料充足的食槽里吃饱喝足了，满怀信心地跨上坐骑，后面跟着忠实的卜朗舍，开始了四五天的行程。

我们已经说过，这主仆二人为了驱赶旅途的无聊，一直并马而行，边走边聊。达达尼安渐渐地抛弃了主人的架子，卜朗舍完全脱了那张仆人的皮。卜朗舍是个城府颇深的人，自从突然成了有产者之后，就常常怀念过去在大路边吃到不花钱的美餐，还有和贵族们一块交谈，光鲜地陪伴在他们身边；他觉得自己个人是有些才分的，却苦恼地看到自己总是与思想平庸的人打交道，因而没有长进。

在与他称为主人的人交谈中，他很快上升到了知心朋友的地位。达达尼安多年来不曾对人推心置腹了。因此，这两个人久别重逢之后，相处得十分融洽。

此外，卜朗舍不完全是一个普通的从事冒险的伙伴，他是一个会出主意的人，虽然谈不上见危险就上，但也绝不会听到枪响就后退。这一点达达尼安注意到过好几次。他毕竟当过兵，刀枪会让人变得高贵。而且，除了这一切之外，如果说卜朗舍需要达达尼安，那么卜朗舍对达达尼安也并非是没有用处的。因此，他们几乎像一对好朋友一起到达了布莱索瓦。

途中，达达尼安摇摇头，又提起那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念头：

“我知道我跑到阿多斯那里去是徒劳的，也是荒唐的。但是我非去不可，因为他是我的老朋友，是具有最高贵、最慷慨品质的男子汉。”

“啊！阿多斯先生是一位很有豪气的贵族。”卜朗舍说。

“是吗？”达达尼安问道。

“他花起钱来像天上下冰雹，”卜朗舍说，“执剑在手有王者风范。先生还记得在加尔姆园子里与英国人的那场决斗吗？嘿！那天阿多斯先生多么超拔、多么豪横，他向对手说：‘你要求我向你报上我的姓名，先生，这算你触了霉头，因为我不得不杀了你！’我当时就在他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他的原话，一字不差。还有他那眼神。先生！他像他所说的那样刺中了对手，对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啊！先生，我再说一遍，这是一位很豪气的贵族。”

“是的，”达达尼安说，“这一切都像《福音书》一样千真万确。可是，他所有优点大概被他唯一的缺点抹杀了。”

“我记得他爱喝酒，”卜朗舍说，“或者不如说他老喝酒。他喝酒与别人不同，把酒杯送到嘴边时，两眼无神。事实上，沉默从来没有这样富有表现力。而我呢，仿佛听见他在自言自语：‘酒啊，进去吧，赶走我的忧愁！’还有，他常常敲断酒杯脚和酒瓶颈。只有他会这么做。”

“是啊！”达达尼安说，“今天等待着我们的肯定是一个令人发愁的场面。这位高贵的、目光豪放的贵族，这位在戎马生涯中那样超群的英武骑士，一直令大家感到奇怪，他手里所拿的是一柄普通的剑而不是指挥的权杖。咳！我们就要看到的，是一个鼻子发红，迎风流泪，已变得弯腰驼背的老头儿。我们找到他时他将躺在草地上，用暗淡无神的目光望着天空，说不定认不出我们了呢。上帝为我作证，卜朗舍，”达达尼安继续说，“我如果不是想到我们深爱拉费尔伯爵，对这位显赫的伯爵非凡的影子表示敬意，我就会逃离那令人心烦的场面。”

卜朗舍摇摇头，不作声，他显然与主人抱有同样的担心。

“还有，”达达尼安接着说，“他那种老态，因为现在阿多斯老啦，可能还有那种贫困潦倒，因为他对自己不多的财产疏于管理，还有格里莫那个邋遢鬼，比以往更沉默寡言，比他的主人还爱酗酒……咳，卜朗舍，这一切让我揪心裂肺。”

“我好像已经到了他面前，看见他讲话结结巴巴，走路摇摇晃晃。”卜朗舍怜悯地说。

“老实讲，我唯一担心的，”达达尼安又说，“是阿多斯在喝得烂醉时勇武地接受我的建议。那会让我和波尔托斯很不幸，尤其是让我真的感到尴尬。不过，当他一开始狂饮时我们就离开他，那就算了结了。等他酒醒之后，他会明白的。”

“不管怎样，先生，”卜朗舍说，“情况究竟如何我们很快就会弄清楚，因为那些被夕阳映红的高墙，我想就是布洛瓦的城墙。”

“很可能。”达达尼安说，“那里左边林子里尖尖的、有雕刻的小钟楼，像我曾听说过的尚博尔的小钟楼。”

“咱们进城吗？”卜朗舍问道。

“进吧，去打听情况。”

“先生，如果进城，我建议你去尝尝那里的小罐奶油，我早就听到许多人讲这种奶油，只可惜不能带回巴黎去吃，只能在当地吃。”

“好啊，我们肯定吃，放心吧。”达达尼安说。

这时，一辆牛拉的笨重的大车，从一条布满车辙的小路上，驶上了两个骑马人所走的大路。这种车都是把从深山老林里砍伐的木材运到卢瓦尔河沿岸的港口。赶车的是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顶端钉了一枚钉子的长竿，不时戳一下走得慢吞吞的牲口。

“喂！朋友。”卜朗舍向赶牛车的人喊道。

“两位先生，有什么需要效劳吗？”那农夫用非常纯正的当地话问道。这种当地话之纯正，会让索邦广场和大学街那些讲究语言纯洁性的城里人汗颜。

“我们找拉费尔伯爵先生的家，”达达尼安说，“在附近一带的乡绅之中，你知道这个姓吗？”

农夫听到这个姓氏连忙脱帽答道：

“两位先生，我拉的这车木材就是他的，是在他的森林里砍伐的，现在送到他的城堡里去。”

达达尼安不想再问这个人。他很不愿意可能从别人嘴里听到他刚才对卜朗舍说过的话。

“城堡！”他想，“城堡！啊！我明白了。阿多斯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可能像波尔托斯一样，强迫他的农人叫他老爷，把他的破旧房子叫做城堡。这个亲爱的阿多斯，打人时出手可重了，尤其在喝醉了酒的时候。”

牛拉着车走得很慢。达达尼安和卜朗舍跟在牛车后面。这种慢吞吞的走法使他们不耐烦了。

“就是这条路吧，”达达尼安问赶车人，“我们一直走下去不会迷路吧？”

“啊！天哪！是的，先生，”那人答道，“你们可以顺着路走，而不必跟在这样慢的牲口后面自找烦恼。你们只需走半法里，会看见右边有座城堡。在这里还看不见，被杨树林带给挡住了。那座城堡不是布拉热洛纳城堡，而是拉瓦利埃尔城堡。你再往前走，走完三个火枪射程的距离，会看到一座石板屋顶的白色大房子，建在被高大的埃及无花果树遮掩的一座小山冈上，那才是拉费尔伯爵的城堡。”

“半法里路远吗？”达达尼安问道，“在我们美丽的法国，法里与法里的里程不同啊。”

“像你们这种矫捷的马，先生，只有十分钟路程吧。”

达达尼安谢过赶车人，立刻驱马奔驰起来。但奔驰一会儿，他想到就要见到那个古怪的人，而那个人曾经那样爱他，并且以其忠告和榜样促进了他的贵族教养。他禁不住感到有点不安，便渐渐地让马儿放慢了步子，像一个沉思者低着头继续朝前走去。

卜朗舍也从与那个乡下人的接触和他的态度中发觉有一些值得深刻思考的东西。无论是在诺曼底，在弗朗什-孔泰，还是在阿尔图瓦，在毕卡底，在他居住过的其他地方，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乡下人如此举止大方、彬彬有礼、谈吐优雅。他甚至以为是遇到了一个贵族，一个像他一样的投石党人，由于政治原因不得不改头换面。

不一会儿，到了大路拐弯的地方，正如赶车人所说的，拉瓦利埃尔城堡就映入了两个旅行者的眼帘；再走四分之一法里光景，就看到了那座两侧有埃及无花果树的白房子，它背后是一片春花烂漫的浓密的树林。

看到那座房子，平时不容易激动的达达尼安，突然打心底里产生了一种异乎寻常的不安。由此可见，在人的一生中，青年时代的回忆是何等强烈。卜朗舍当然没有这种感受，看到主人那样激动他十分愕然，看看达达尼安，又看看那座房子。

火枪手又驱马前进几步，来到一道栅栏门前。那栅栏的制作式样体现了当时的铸造风格。

透过栅栏门，看见里面有几片伺弄得很好的菜园子，一个相当宽敞的院子，院子里有几匹马由穿各式号衣的仆人牵着原地踏步，还停着一辆套了两匹当地马的豪华马车。

“我们搞错了，不然就是那个赶车人骗了我们。”达达尼安说，“阿多斯不可能住在这里。天哪！莫非他死了，这座房子归了一个与他同姓的人？卜朗舍，下马去打听一下。老实讲我没有勇气去打听。”

卜朗舍下了马。

“你打听的时候补充一句，”达达尼安嘱咐道，“说一位路过的贵族希望荣幸地向拉费尔伯爵表示敬意；如果打听到的情况令你满意，那么你就说出我的名字。”

卜朗舍牵着马走近大门口，拉响栅栏门上的门铃。立刻过来一个白发苍苍的仆人，虽然上了年纪，腰板还挺得很直。

“拉费尔伯爵先生住在这里吗？”卜朗舍问。

“是的，先生，是住在这里。”老仆人回答没穿号衣的卜朗舍。

“是一位退役的老爷，是吗？”

“一点不错。”

“他过去有个仆人叫格里莫。”卜朗舍又说，他一贯小心谨慎，不相信能打听到很多情况。

“格里莫先生这会儿不在城堡里。”老仆人答道，开始从头到脚打量卜朗舍，看来对这样的询问他很不习惯。

“那么，”卜朗舍高兴地大声说，“我看是了，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拉费尔伯爵。请开门让我进来，因为我希望向伯爵先生通报，他的一位贵族朋友来到这里向他表示敬意。”

“你为什么不早说！”老仆人说着打开栅栏门，“可是，你的主人在哪儿？”

“在我后面，他跟在我后面。”

仆人打开栅栏，在前面给卜朗舍引路。卜朗舍向达达尼安招招手。达达尼安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骑着马进了院子。

卜朗舍上了台阶，听到从一间低矮的厅里传出一个声音问道：

“喂！那位贵族在哪里？为什么不把他带进来？”

这个声音传到达达尼安耳朵里，唤醒了他心里已经忘记的千百种感情、千百种回忆。他赶忙跳下马，卜朗舍嘴边挂着微笑，向城堡主人走去。

“这个伙计我认得。”出现在门口的阿多斯说道。

“啊！是啊，伯爵先生，你认识我，我也认识你啊！我是卜朗舍，伯爵先生，卜朗舍，你知道的……”

可是，这个老实的仆人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位贵族出乎意料的面貌令他惊愕不已。

“什么！卜朗舍！”阿多斯嚷起来，“这么说是达达尼安先生来了？”

“我在这里，朋友！我在这里，亲爱的阿多斯！”达达尼安结巴地说道，几乎路都走不稳了。

听到这句话，阿多斯英俊而平静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激动。他两步抢到达达尼安面前，两眼直勾勾地盯住他，将他一把搂在怀里。达达尼安不安的心情消失了，亲切地紧紧拥抱着阿多斯，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阿多斯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捏着，把他引进客厅。客厅里聚集着几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我给诸位介绍，”阿多斯说，“达达尼安骑士先生，国王陛下火枪队副队长，一位肝胆相照的朋友，我所认识的最英勇、最可亲的贵族。”

达达尼安照习惯接受在场每个人的致意，自己也客客气气地还了礼，才在一圈人之中坐下来。中断了一会儿的交谈又活跃起来了，达达尼安开始观察阿多斯。

怪事！阿多斯几乎不见老。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因熬夜和嗜酒而呈茶褐色的眼圈里，显得更大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澈明亮；那张显得有点长的脸恢复了刚才因为兴奋和激动而失去的庄重；他那双依然非常漂亮、强劲有力的手，虽然肌肤有些松软了，但在镶边的袖口衬托下还是十分光润，像提香和凡·戴克画中某些人物的手；他的身材比过去更修长，宽阔而溜平的肩膀显示出少有的力量；一头黝黑的长发，只是偶然现出几根灰白的发丝，潇洒地垂落肩上，自然卷曲得呈波浪形；他的嗓音依然那样清脆，好像仍是二十五岁的青春年华；他那口漂亮的牙齿，保养得雪白而又整齐，给他的微笑增添了难以形容的魅力。

这时候，伯爵的客人们发觉交谈出现了难以觉察的冷场，都明白两位朋友渴望单独待在一起，便都开始准备告辞，而在上流社会或在有上流社会人士的场合，告辞总是一件庄重的事情，少不了过去的那些客套话和礼数。可是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好几个客人异口同声地说：

“啊，是拉乌尔回来啦。”

阿多斯听到拉乌尔这个名字，瞟了达达尼安一眼，仿佛想从他脸上窥伺这个名字可能在他心里引起的好奇。但是，达达尼安还什么也没明白，他还没有完全从赞赏中清醒过来。他几乎是无意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十五岁的英俊少年走进客厅；那少年衣着朴素，但非常大方，彬彬有礼地抬了抬缀有红色长羽毛的毡帽。

然而，这个完全没有料到的新进来的人使他愕然。一大堆新想法涌现在他的脑海里，他集中智慧进行思考，终于明白了阿多斯变化的原因。直到此刻，这种变化似乎不可思议。贵族和少年长得特别像，这就解释了阿多斯焕然一新的生活的秘密。达达尼安等待着，观察着，倾听着。

“你回来啦，拉乌尔？”伯爵问道。

“是的，先生，”少年恭敬地回答，“你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啦。”

“可是，你怎么啦，拉乌尔？”阿多斯关心地问，“你脸色苍白，显得不安。”

“因为刚才，先生，”少年回答，“邻居家的小女孩遇到了不幸。”

“是拉瓦利埃尔小姐吗？”阿多斯急忙问。

“发生了什么事？”好几个人同声问道。

“她与女用人玛塞莉娜在园子里散步，有几个樵夫在那里劈木头。我骑马经过那里，她看见了我，想从她所待的那堆木头上跳下来。可怜的姑娘脚踩空了，摔到地上，站不起来了。我想她扭伤了踝关节。”

“啊！我的上帝！”阿多斯说，“她母亲圣勒米夫人知道了吗？”

“她还不知道，先生，圣勒米夫人去了布洛瓦，在奥尔良公爵夫人那里。我担心最初的救治处理得不好，先生，所以跑来征求你的意见。”

“赶快派人去布洛瓦，拉乌尔！或者最好你自己骑马去跑一趟。”

拉乌尔弯了弯腰。

“可是路易丝在哪里？”伯爵又问道。

“我把她背来了，让她待在夏洛的妻子那里。夏洛的妻子正把她的脚浸泡在冰水里。”

这些话倒是给阿多斯的客人们提供了离去的借口，他们便起身告辞。只有巴贝尔老公爵与拉瓦利埃尔家是二十年的世交，所以比较随便，跑去看了路易丝。路易丝正在哭，见到拉乌尔，连忙揩干眼泪，破涕为笑。

于是，巴贝尔老公爵表示用他的马车把小路易丝带到布洛瓦去。

“你说得对，先生，”阿多斯说，“这样她就可以早一点到她母亲身边。你吗，拉乌尔，我可以肯定是你冒冒失失，这里面有你的错。”

“啊！不是的，不是的，先生，我向你发誓！”小姑娘嚷道，而少年想到自己可能是造成这次事故的原因，脸立刻变得煞白……

“啊！先生，我向你保证……”拉乌尔嗫嚅道。

“你也得去布洛瓦，”伯爵慈祥地说，“去向圣勒米夫人道个歉，也代我道个歉，然后就回来。”

少年的双颊重新变得红润了。在用眼睛征得了伯爵的同意之后，他用已经相当有劲的双臂抱起小女孩。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漂亮的脸蛋现出痛苦的表情，但浮着微笑。拉乌尔把她轻轻地放进马车里，然后像一位老到的骑马高手，优雅而敏捷地跨上马背，向阿多斯和达达尼安施过礼之后，就快速离去了。他伴随在马车的东门旁，眼睛始终盯住车子里面。

1. ◎提香（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鼎盛时期威尼斯派画家。

2. ◎凡·戴克（1599—1641），继鲁本斯之后佛尘德斯最杰出的画家。

第十六章
布拉热洛纳城堡

在上述事情发生的过程中，达达尼安始终瞪着惊愕的双眼，而且几乎是张大着嘴巴，因为事情与他预料的太不一样，都让他惊呆了。阿多斯挽起他的胳膊，带他去花园里，微笑着对他说：

“趁他们为我们准备晚饭的时候，澄清一下让你浮想联翩的这个秘密。想必你不会感到不痛快吧，亲爱的朋友，是不是？”

“当然，伯爵先生。”达达尼安回答。过去他就觉得阿多斯的贵族气质远远高于他，现在又产生了这种感觉。

阿多斯带着温和的微笑看着他说道：

“首先，亲爱的达达尼安，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伯爵先生。我刚才称你为骑士，那是为了把你介绍给我的客人们，让他们知道你是何许人。但是对于你，达达尼安，我希望我永远是阿多斯，是你的伙伴，你的朋友。你这样讲客套，难道你不像从前那样爱我了吗？”

“啊！上帝不会让我那样的！”达达尼安带着年轻人真诚的冲动说道，这样的冲动在成年人身上是罕见的。

“那么，咱们回到过去的习惯吧，首先要坦诚相见。这儿的一切都让你惊讶，是吗？”

“非常惊讶。”

“但最让你惊讶的，”阿多斯笑容满面地说，“是我。你承认吧？”

“我承认。”

“我还显得年轻，不是吗，尽管我四十九岁了，还能让人认得出来是吗？”

“恰恰相反，”达达尼安说，他想显得比阿多斯刚才建议的还更坦诚，“因为你与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啊！我明白，”阿多斯脸微微一红说道，“任何事情都有该结束的时候，荒唐的嗜好像其他事情一样，也有该结束的时候。”

“其次，我觉得你的家业也发生了变化。你现在住得很讲究。这座房子我想是你的吧？”

“是我的。这份小家业，你知道，朋友，我对你说过的，是我退役时继承的。”

“你有花园、马和猎犬。”

阿多斯露出了微笑。

“花园有二十阿尔邦，朋友，”他说道，“这二十阿尔邦园地包括菜园子和附属建筑。我有两匹马，当然不算仆人的那匹割去尾巴和耳朵的马。我的猎犬只有四只短毛大猎犬、两只猎兔犬、一只追踪犬。再说这么些猎犬，”阿多斯笑一笑补充一句，“也不是供我使用的。”

“是呀，我知道，”达达尼安说，“是供那少年，供拉乌尔使用的。”

达达尼安不由自主地微笑着望着阿多斯。

“你猜对了，朋友！”阿多斯说。

“那个少年是你的共餐者、你的教子，或许是你的亲戚？啊！你变化太大了，亲爱的阿多斯。”

“那个少年吗，”阿多斯平静地回答，“那个少年吗，达达尼安，是个孤儿，被他母亲遗弃在一个贫穷的乡村神父那里。我领养了他，把他培养成人。”

“他应该很爱你吧？”

“我相信他爱我就像爱他的父亲一样。”

“尤其是很感激你？”

“啊！讲到感激，”阿多斯说，“那是相互的，我对他的恩情和他对我的恩情一样深。我现在受恩于他呢！”

“这话怎讲？”火枪手惊讶地问道。

“啊！上帝，是这样！是他造成了我的变化，这变化你是看到了的：我本来像一棵可怜的、孤零零的树，脱离了土地，日渐干枯。除非有一种深厚的感情，才能让我在生活中重新扎根。找一个情妇吗？我太老啦。找一些朋友吗？你们已经各自东西。啊！是这个孩子使我找回了我失去的一切。我没有勇气为自己活下去了，我是为他活了下来。一个孩子要学的东西很多，楷模对于他尤为重要。我给他当了楷模，达达尼安。我所有的恶习，我一一改掉了；我不具备的美德，我假装全都具备。我并不认为这是自欺欺人，达达尼安。拉乌尔注定要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贵族，只要我们这个堕落时代还能提供这样的贵族。”

达达尼安越来越钦佩地看着阿多斯。他们在一条阴凉的小径上散步，夕阳的光线透过枝叶斜斜地照射下来，有一抹金色的余晖正好照亮了阿多斯的脸，而那双眼睛仿佛反射着那温煦而幽静的光辉。

达达尼安突然想到了米莱狄。

“你幸福吗？”他问自己的朋友。

阿多斯警觉的目光透入了达达尼安的心底，看透了他的想法。

“上帝的创造物在这个世上能有多幸福，我就有多幸福。不过，把你的想法说完啊，达达尼安，因为你没有把你的想法对我全说出来。”

“你真厉害，阿多斯，什么也瞒不过你。”达达尼安说，“好吧！是的，我想问你，有时候你是不是会突如其来地产生可怕的感觉，像是……”

“像是感到愧疚？”阿多斯接着说，“我替你把话说完，朋友。是又不是：我不感到愧疚，因为我相信这个女人是罪有应得；我不感到愧疚，因为如果我们让她活了下来，她会继续进行破坏。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确信我们有权做我们做了的事情。也许所流的每一滴血都需要解释清楚。她做出了她的解释，也许还会轮到我们来做出我们的解释。”

“有时，我也像你一样想过，阿多斯。”达达尼安说。

“这个女人是不是有个儿子？”

“是有一个。”

“你有时听人谈起过他吗？”

“从来没有。”

“他该有二十三岁了，”阿多斯低声说，“我经常想到这个年轻人，达达尼安。”

“奇怪！我倒把他忘记了！”

阿多斯露出忧郁的笑容。

“温特勋爵呢，你有他的消息吗？”

“我知道他深受查理一世国王的恩宠。”

“他大概与国王共命运了吧，眼下国王的命运可不妙。你想吧，达达尼安，这要重提我刚才对你说的话。他吗，让斯特拉福尔德流了血，血是要用血来还的。那么王后呢？”

“哪个王后？”

“英国的昂莉埃特夫人，亨利四世的女儿。”

“她在卢浮宫，正如你知道的。”

“是的，她在那里什么都缺，是不是？有人对我说，去年冬天严寒的时候，她女儿病了，没有取暖的劈柴，只好躺在床上。这你能理解吗？”阿多斯耸耸肩膀说道，“亨利四世的女儿因为没有柴火而冻得发抖！她为什么不求我们之中随便什么人接待他，而要去求马萨林呢？那样的话，她就什么也不缺了。”

“你认识她吗，阿多斯？”

“不认识。不过，她还是孩子时我母亲见过她。我对你说过吧，我母亲曾经是陪伴玛丽·德·美第奇的贵妇。”

“从来没有。这类事情你才不对我说呢，阿多斯。”

“哦！天哪，怎么不说，你看到了嘛，”阿多斯说，“不过，也得有机会才行。”

“波尔托斯就不会这么有耐心等待。”达达尼安笑了笑说道。

“各人有各人的天性，亲爱的达达尼安。波尔托斯虽然有点虚荣心，但也有一些优秀品质。你再见到过他吗？”

“我五天前离开他的。”达达尼安回答。

于是，他以加斯科尼人特有的天性，兴致勃勃地讲述波尔托斯在彼埃尔丰城堡的豪华生活，在对这位朋友善意讽刺的同时，也对那个非常善良的木斯克东挖苦了两三次。

“令我惊讶的是，”达达尼安这种兴致令阿多斯想起过去他们的美好时光，阿多斯微笑着说，“令我惊讶的是，过去我们偶然结成一伙，大家虽然分别了二十年，但彼此的关系还是这样亲密。友情在我们真诚的心里根扎得很深啊，达达尼安。相信我吧，只有坏人才否认友情，因为他们根本不懂友情。阿拉密斯呢？”

“我也见过他，”达达尼安回答，“但是他对我显得冷淡。”

“啊！你见过了阿拉密斯，”阿多斯以审视的目光看一眼达达尼安，说道，“亲爱的朋友，正如诗人们所说，你这是‘赴友情的圣殿进行了一次名副其实的朝圣’啊！”

“是呀！”达达尼安不免尴尬地答道。

“阿拉密斯吗，你知道，”阿多斯接着说，“天生就冷淡，而且他总陷在女人的圈套里不能自拔。”

“我想他眼下正陷入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圈套。”

阿多斯没有答话。

“他不好奇。”达达尼安心里想。

阿多斯不仅没有答话，而且改变了话题。

“你看，”快回到城堡时他对达达尼安说，“溜达不到一个钟头，咱们几乎绕着我的领地转了一圈啦！”

“这里一切都令人神往，”达达尼安答道，“尤其一切都令人感受到贵族的气质。”

这时，他们听到一阵马蹄声。

“是拉乌尔回来了，”阿多斯说，“我们就会知道那可怜的小姑娘的消息了。”

果然，少年出现在大门口，满身尘土进到院子里，跳下马，把马交给一个马夫模样的人，然后过来向伯爵和达达尼安行礼。

“这位先生，”阿多斯将一只手放在达达尼安肩头说道，“这位先生是达达尼安骑士，你经常听到我谈起他的，拉乌尔。”

“先生，”少年重新行礼，更深地鞠了一躬说道，“伯爵先生每次提到某位无私无畏的贵族时，总要提到你的名字作为我的楷模。”

这小小的恭维令达达尼安激动不已，感到自己都有点心潮澎湃。他握住拉乌尔伸出的手对他说：

“年轻的朋友，对我的所有恭维话，都应该转送给这位伯爵先生，因为他在一切方面都教育了我；学生不争气，并不是他的过错。不过，我肯定他将在你身上得到补偿。我很喜欢你的举止，拉乌尔，你的礼貌打动了我。”

阿多斯的高兴之情难以言状，他感激地看一眼达达尼安，然后望着拉乌尔露出了特别的微笑；孩子们捕捉到这种微笑时，是很自豪的。

“现在我可以肯定啦。”达达尼安暗自说，那两个人默默地以目传情的游戏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怎么样？”阿多斯问，“我希望这次事故后果不严重吧？”

“现在还不知道，先生，由于脚是肿的，医生也很难下结论，不过他还是担心扭伤了筋。”

“你没有在圣勒米夫人身边多待一些时间？”

“我怕回来赶不上吃晚饭的时间，让你久等。”拉乌尔回答。

这时，一个半农人半仆人样的小听差进来通知说，晚餐准备好了。

阿多斯引着客人进入一间朴实无华的餐厅，但是这间餐厅的窗户一边临花园，另一边朝向一间鲜花盛开的温室。

达达尼安朝餐桌看一眼：餐具精美，看得出是祖传的古色古香的银餐具。餐具架上放了一把漂亮的银水壶，达达尼安驻足观看。

“啊！这把水壶制作得真是巧夺天工！”他说道。

“是呀，”阿多斯答道，“这是佛罗伦萨一位名叫本凡奴托·切利尼的伟大艺术家的杰作。”

“它上面刻画的是哪场战役？”

“是马里尼亚诺战役。在那次战役中，我祖父把自己的剑献给了弗朗索瓦一世，因为国王刚折断了自己的剑。就这次机遇，使我的祖父昂格朗·德·拉费尔成了获得圣米歇尔勋章的骑士。另外，国王没有忘记是他的朋友昂格朗所送的剑，战斗了三个钟头而未折断，所以十五年后他将这把水壶和一柄剑送给了我祖父。那柄剑你可能在我家里见过，那也是一件精致的金银器。那是巨人的时代。”阿多斯说，“与这些人比较起来，我们都是侏儒。达达尼安，我们坐下来吃饭吧。对了，”阿多斯转向端上汤来的小听差说，“去把夏洛叫来。”

小听差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两个旅行者刚到达时问过话的那个仆人进来了。

“亲爱的夏洛，”阿多斯对他说，“我特别嘱咐你，达达尼安先生的仆人卜朗舍住在这里的全部时间，由你照顾他。他喜欢好酒，你有酒窖的钥匙。他长期睡在地上，给他一张舒适的床应该不会反感的。这一点也请你务必放在心上。”

夏洛鞠一躬就退了出去。

“夏洛也是一个老实人，”伯爵说，“他伺候我十八年啦。”

“你什么都想到了，”达达尼安说，“我替卜朗舍谢谢你，亲爱的阿多斯。”

少年听到这个名字瞪大了眼睛，看看达达尼安是否真在对伯爵说话。

“这个名字你觉得奇怪是不是，拉乌尔？”阿多斯微笑着问道。“这是我入伍时用的别名。那个时候，达达尼安先生，还有两个英勇的朋友和我，我们在已故红衣主教和后来也去世了的巴松彼埃尔先生的统帅下，在拉罗舍尔建立了功勋。先生存心为我保留着这个代表友谊的名字，每次听到人家叫我这个名字，我就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这可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名字，”达达尼安说，“有一天它获得过胜利的荣誉呢！”

“你这是何所指，先生？”拉乌尔以少年的好奇心问道。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是何所指。”阿多斯说。

“阿多斯，你忘了圣热尔韦棱堡，还有中了三颗枪弹而被当成一面旗帜的餐巾？我记性比你好，我还记得。年轻人，我来给你讲讲这件事吧。”

他给拉乌尔讲述了那座棱堡的整个故事，就像阿多斯给他讲述自己祖父的故事一样。

听到这个故事，少年觉得眼前仿佛展现了塔索或阿里奥斯托所描述的一个传奇故事；那些传奇故事都是发生在神奇的骑士制度时代。“但是，拉乌尔，达达尼安没有告诉你，”阿多斯说道，“他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击剑手之一。他双腿如铁，两腕如钢，目光锐利，眼神咄咄逼人，令对手胆寒。我头一回看见他亮出剑与一些高手搏杀时，他才十八岁，比你仅大三岁，拉乌尔。”

“那么，达达尼安先生赢了吗？”少年问道，在整个交谈过程中，他两眼发光，仿佛在恳求讲得更具体一些。

“我大概杀死了其中一个吧，”达达尼安说，目光在向阿多斯询问。“至于另一个，是解除了他的武装，还是刺伤了他，我不记得了。”

“是的，你刺伤了他。啊！你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击剑手。”

“嗯！我还没有怎么输过，”达达尼安说，脸上露出加斯科尼人自满的微笑，“最近还……”

阿多斯的一个眼色使他闭了嘴。

“我希望你知道，拉乌尔，”阿多斯又说，“你自以为剑术精湛，这种虚荣心有一天可能会让你吃尽苦头的。我希望你知道，一个既冷静又敏捷的人有多么危险。我永远不可能向你提供一个更令人信服的榜样啦：明天如果达达尼安先生不是太疲劳的话，你就请求他给你上一课吧。”

“哎，亲爱的阿多斯，你才是一位好师长，尤其就你夸奖我的这些优点而言。知道吗，今天卜朗舍还对我谈起过在加尔姆园子里那场非凡的决斗，就是你与温特勋爵以及他那些伙伴的决斗。啊！小伙子，他大概就是被我称为‘王国第一剑’的一位击剑手。”

“咳！与这孩子在一起我的剑法都要荒疏啦。”阿多斯说道。

“有些人的剑法永远不会荒疏，但却会使其他人的剑法失去作用。”达达尼安说。

少年真希望这次交谈能通宵达旦持续下去。但是阿多斯向他指出，他们的客人都累了，需要休息。达达尼安出于礼貌说并非如此，但阿多斯坚持要达达尼安进房去睡觉。拉乌尔便领他去了。阿多斯想在达达尼安身边尽量待得晚一些，让他谈他们青年时代的英勇行为，过了一会儿便亲自来看他，最后与火枪手友好地握了一下手并祝他晚安，才结束了这个愉快的夜晚。

1. ◎查理一世（1600—1649），英国斯图亚特王朝国王，1625年即位。

2. ◎斯特拉福尔德（1593—1641），英国政治家，因反对查理一世被处死。

3. ◎1515年，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在马里尼亚诺打败瑞士雇佣军。

4. ◎塔索（1544—1595），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最伟大的诗人，代表作《被解放的耶路撒冷》。

5. ◎阿里奥斯托（1474—1553），16世纪意大利重要诗人，代表作《疯狂的罗兰》。

第十七章
阿多斯的外交手腕

达达尼安上床躺下，倒不是为了安睡，而是为了独自想一想这个晚上的所见所闻。

他天性善良，对阿多斯起初是本能的喜欢，这种喜欢最终演变成了真挚的友谊。令他喜出望外的是，他看到的是一个智力和精力超群的人，而不是原来料想一个躺在粪土堆上喝酒的昏头昏脑的醉汉。他心悦诚服地承认阿多斯总是比他高出一筹，而没有感到嫉妒和沮丧。心胸狭窄的人会因此忧烦哀伤，而他呢，却由衷、真诚地感到高兴。简而言之，他对来商谈的事情充满顺利成功的希望。

然而，他似乎又觉得，过去那个爽直明快的阿多斯不见了。他说是他收养的，而又和他长得非常像的那个少年，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多斯恢复了社交生活，而在餐桌上饮酒时达达尼安注意到他过分节制，这又是怎么回事？甚至还有一件表面看不值一提的事情，就是过去与阿多斯形影不离的格里莫根本没有露面，虽然交谈中提到过他，但阿多斯连他的名字都讳莫如深。这一切令达达尼安感到不安。看来，他不再获得这位朋友的信任，或者阿多斯受到某种隐而不露的密切关系的羁绊，抑或阿多斯对他这次来访事先就不抱好感。

他不禁想到罗什福尔，想到罗什福尔在巴黎圣母院对他说的话。莫非罗什福尔在达达尼安之前来过了阿多斯家？

达达尼安不能耗费时间去进行仔细的研究，决心第二天就问个明白。阿多斯巧妙地隐瞒下来的那点财产，预示了他东山再起的欲望，暴露出他一唤即醒的雄心。灵活的头脑、清晰的思路，把阿多斯造就成一个比别人更容易受激励的人。他会以极大的热情投身于首相的计划，就像他天生的积极性会因需要而加倍发挥一样。

达达尼安虽然疲劳，但这些想法使他一直无法入睡。他考虑了进攻计划，尽管知道阿多斯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对手，但还是确定第二天早餐后就采取行动。

然而，另一方面他也想到，在一个全新的阵地上，前进时要小心谨慎，应该花几天时间研究阿多斯所交往的人，观察并了解他有哪些新习惯；要利用与那位天真的少年切磋剑术或打猎的机会，设法从他嘴里了解他所不掌握的间接情况，以便把过去的阿多斯和今天的阿多斯联系起来。这大概不难做到，因为老师应该在学生的心灵和思想上打下了烙印。不过，达达尼安本人是一个非常心细的汉子，他当即就明白自己冒着怎样的风险，只要稍有不慎或稍有闪失，他的企图就会被阿多斯那双老练的眼睛识破的。

此外，应该说达达尼安是完全准备好用计谋对付阿拉密斯的精明和波尔托斯的虚荣心的。可是，用这种迂回曲折的办法去对付真诚坦率、光明磊落的阿多斯这样一个人，达达尼安会感到羞愧。他觉得，如果阿拉密斯和波尔托斯意识到，在外交手腕方面他堪为他们的老师，他们会更加尊重他；阿多斯则相反，就不会那么尊重他了。

“嗯！格里莫，沉默寡言的格里莫为什么不在这里呢？”达达尼安说道，“从格里莫的沉默寡言中，我能明白很多东西。格里莫的沉默寡言能说明很多问题！”

这时候，住宅里各种嘈杂声都相继消失了。达达尼安听见插门窗插销的声音；村野里此起彼落的狗吠声也渐渐沉默；最后只有树丛中的夜莺还不时发出悦耳的鸣唱，但终于也睡着了。整座城堡里，只听见他们卧室上方响着均匀而单调的脚步声，他估计上面是阿多斯的卧室。

“他在踱步和思考呢！”达达尼安想，“思考什么呢？这是无法知道的。其他的都可以猜到，但猜不到他在思考什么。”

最后，阿多斯可能也上床安歇了，因为这最后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寂静和疲劳加在一起，终于战胜了达达尼安。他闭上眼睛，几乎马上堕入了梦乡。

达达尼安不是一个贪睡的人。曙光刚把窗帘映成金色，他就跳下床，推开窗子。透过百叶窗，他似乎看到有一个人在院子里徘徊，并且尽量不弄出声响。达达尼安有个习惯，对发生在身边的事情，不弄个明白绝不罢休。所以他不声不响地仔细观察，认出了拉乌尔的石榴红紧身外衣和棕色头发。

的确是他，就是那少年，他打开马厩的门，牵出他昨天下午骑过的那匹枣红马，备上鞍子，套上笼头，动作之迅速熟练比得上一个身手异常敏捷的骑士侍从。他从菜园子右边一条小径把马牵出来，打开一扇通向一条小路的小侧门，把马拉到外边，再回身把小门关上。达达尼安的目光越过围墙的墙头，看见拉乌尔在枫树和槐树低垂并开花的树枝下弯着腰，箭也似的急驰而去。

昨天下午达达尼安就注意到，那条小路应该是通到布洛瓦的。

“哦，哦！”加斯科尼人说，“瞧吧，这小伙子已经会干荒唐事了，看来他根本不像阿多斯一样憎恶女性。他不是去打猎，因为他没带猎枪和狗；他不是去完成某项使命，因为他躲躲藏藏。他躲藏谁呢？……躲藏我还是躲藏他父亲？……我可以肯定伯爵就是他父亲……当然，这个我就会知道，因为我要把一切向阿多斯和盘托出。”

天越来越亮了。达达尼安夜里听见相继沉寂的各种声响，又一一先后苏醒了。树上的鸟儿、窝里的狗、田野上的羊都相继醒来了，停泊在卢瓦尔河里的船都仿佛自动活动起来，离开岸边，顺流而下。达达尼安就这样伫立窗前，不想惊动任何人。当他听到城堡的门窗打开时，他最后一次梳理一下头发，捋了捋胡子，按习惯用衣袖拂了拂帽檐，就下了楼。他刚跨下最后一级台阶，就看见阿多斯向地面弯着腰，那姿势就像在沙地里寻找一枚硬币。

“喂！早上好，亲爱的主人！”达达尼安说。

“早上好，亲爱的朋友，夜里睡得好吗？”

“好极了，阿多斯，就像你的床，你昨晚款待我，使我睡得香甜的晚餐，还有咱们重逢时你对我的欢迎，都好极啦！可是，你在这儿聚精会神地看什么？莫非你敢情成了郁金香的爱好者？”

“亲爱的朋友，不要因为这一点嘲笑我。在乡下，一个人的爱好改变得很快。你会在不经意中，爱上在上帝的注视下从地里生长出来的所有美好东西，而这些东西城里人是不屑一顾的。我只不过在看我放在水池旁边的几盆蓝蝴蝶花，它们今早晨被踩坏了。这些花匠真是世界上最笨的人。他们牵着马出水池时，肯定是让它从花坛上走过去的。”

达达尼安露出了微笑。

“啊！”他说道，“你是这样想的吗？”

他领着他的朋友沿小径走去，小径上留有许多与踩坏蓝蝴蝶花相同的马蹄印。

“这儿好像还有呢，你看，阿多斯。”他平淡地说。

“是呀，挺新的马蹄印。”

“挺新的。”达达尼安附和道。

“今早上谁从这里出去的？”阿多斯不安地问自己，“有一匹马逃出了马厩？”

“这不可能，”达达尼安说，“因为马蹄印很均匀，一点也不乱。”

“拉乌尔在哪儿？”阿多斯大声问道，“我怎么没有看到他？”

“嘘！”达达尼安微微一笑，用一个手指压住嘴唇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阿多斯问。

达达尼安向主人讲述了他所见到的情况，一边窥伺他的面部表情。

“哦！现在我全猜到啦，”阿多斯微微耸了耸肩说道，“这可怜的孩子去了布洛瓦。”

“去干什么？”

“咳，上帝！为了得到小拉瓦利埃尔的消息嘛。你知道，那个女孩子昨天扭伤了脚。”

“你这样认为？”达达尼安不相信地问道。

“我不仅这样认为，而且可以肯定。”阿多斯答道，“你没有注意到拉乌尔坠入了爱河？”

“好啊！他爱上谁啦？爱上了那个七岁的女孩子？”

“亲爱的，在拉乌尔这种年纪，心里充满了感情，需要发泄出来，管他幻想的也好，现实的也好。哎！他的爱情吗，一半是幻想一半是现实的。”

“你开玩笑吧！什么！那个女孩子！”

“你难道没有看见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光闪闪的金色头发，一双眼睛既淘气又忧郁。”

“对这种爱情你有何说法？”

“我什么也不说，只是笑，嘲笑拉乌尔。但是，心灵的这种初次需要是如此强烈，青年人伤感的爱情流露既是那样甜蜜又是那样苦涩，这看上去往往具有情欲的全部特点。记得我在拉乌尔这种年龄，爱上了好心的国王亨利四世赐给家父的一尊希腊雕像。后来有人告诉我皮格马里翁的故事只不过是一则寓言时，我痛苦得都要疯了。”

“这是闲极无聊造成的。你没有让拉乌尔有足够的事情可做，他还不自己去找事情做？”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想让他离开这里。”

“那样做就对了。”

“也许吧。可是这样会让他心碎的，他会像为一场真正的爱情那样痛苦。三四年以来，即自他本人还是孩子的时候以来，他习惯了美化和欣赏那个小偶像；如果让他在这里待下去，有一天他最终会深深地爱上她的。这两个孩子成天在一起幻想，在一起谈论许多严肃的事情，就像一对二十岁的真正恋人。总之，这种情况长久以来一直让小拉瓦利埃尔的父母觉得好笑，但是我相信现在他们开始皱眉头了。”

“孩子气！不过，需要分散拉乌尔的注意力。赶快让他离开这里吧！否则，咳！你永远不能把他造就成一个男子汉。”

“我想我会把他送到巴黎去。”阿多斯说。

“噢！”达达尼安回应道。

他想交锋的时刻到了。

“你如果愿意，”他说，“我们可以为这小伙子谋划一个前程。”

“噢！”轮到阿多斯这么说了一声。

“我甚至想就我脑子里想到的一件事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说吧。”

“你是否觉得到了该服役的时候了？”

“可是你，你不是一直在服役吗，达达尼安？”

“我的意思是服现役。过去的生活对你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了吗？如果有实际的好处在等待着你，你是不是会愉快地与我一道，与我们的朋友波尔托斯一道，去重新建立我们年轻时的功绩？”

“你这是向我提出一项建议！”阿多斯说。

“明确而坦率的建议。”

“为了再去打仗？”

“对。”

“帮谁去打谁呢？”阿多斯突然问道，他那明亮而温厚的目光注视着达达尼安。

“啊，见鬼！你真性急！”

“尤其是不含糊。听仔细了，达达尼安：只有一个人，或者毋宁说只有一个事业，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能够为之效力，这就是国王的事业。”

“我说的正是这个事业。”火枪手说道。

“好，不过我们要讲清楚，”阿多斯严肃地说道，“如果你想把国王的事业说成是马萨林的事业，我们之间就再也谈不上相互理解了。”

“我并没这样讲。”加斯科尼人答道，神情显得尴尬。

“得了，达达尼安，”阿多斯说，“咱们别再斗智了。你的犹豫和拐弯抹角，已经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那个事业事实上没有人敢大声承认，当有人为那个事业招兵买马的时候，都是耷拉着耳朵，说话也含含糊糊。”

“啊，亲爱的阿多斯！”达达尼安道。

“哎！你知道，”阿多斯又说，“我说的不是你，你是正直、勇敢者之中的精英。我说的是那个玩弄阴谋诡计的意大利小人，那个试图把从枕头底下偷来的王冠戴在自己头上的厚颜无耻之徒，那个把自己的党称为国王的党的无赖。这个无赖肆无忌惮地把王族血统的亲王们都关进监狱，但又不敢像我们那位伟大的红衣主教那样杀掉他们。他是一个守财奴，每一枚金埃居都称称分量，连成色不足的也都留着，生怕第二天赌博输掉了，尽管他赌博是作弊的。还有，大家都肯定他是一个虐待王太后的坏蛋——不过，王太后也是活该！——从现在起三个月之内，他要把我们拖进一场内战，目的是保住他的年金。这就是你向我建议的主人吗，达达尼安？我真感激涕零！”

“请上帝原谅！你性子比以前更急躁了。”达达尼安说，“岁月使你的血液变得更热了，而不是让它冷却了下来。谁对你说他就是我的主人，我要把他强加于你？”

“天哪！”加斯科尼人暗自说，“可不能把秘密泄露给一个情绪如此恶劣的人。”

“那么，亲爱的朋友，”阿多斯问，“究竟是些什么建议？”

“噢，天哪！再简单不过了：你生活在你的土地上，而且小日子过得还算幸福。波尔托斯可能有五六万的年金收入。阿拉密斯吗，总是有十五位公爵夫人在争夺他这个教士，就像当年争夺他那个火枪手一样，他依然是一个被命运宠坏的孩子。可是我呢，我在这世界上干什么？我穿护胸甲，穿牛皮坎肩穿了二十年啦，被钉在这个低级职位上，没升没降，半死不活。一句话，我算得上死了！可是，当我渴望稍许复活一点时，你们全都对我说，这是一个厚颜无耻之徒！这是一个坏蛋！这是一个无赖！这是一个坏主子！咳！当然，你们的意见我同意。可是，请给我找一个好主子，或者请给我一份年金吧。”

阿多斯想了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他明白了达达尼安的诡计。达达尼安起初是冒进了，现在收敛一下，想掩盖他的企图。他看得很清楚，达达尼安刚才对他提的建议是真的，只要稍许用心听，其具体内容也已经一目了然。

“好呀，”他想，“达达尼安是马萨林的人。”

从这一刻起，他变得非常小心谨慎。

达达尼安也分外小心翼翼。

“可是，你总有个想法吧？”阿多斯又问道。

“当然。我想向你们几个一一请教，考虑怎样干点事情，因为我们几个谁少了谁都是不完整的。”

“的确如此。你对我谈到过波尔托斯，你让他下定决心去发财了吗？可是，财产他有了。”

“财产他无疑有了。不过，人天生就是这样：总希望得到某种东西。”

“波尔托斯希望得到什么？”

“当上男爵。”

“哦！的确是这样，我倒忘了。”阿多斯笑着说。

“的确是这样？”达达尼安想，“这一点他是怎样获悉的？他是不是与阿拉密斯通信？啊！我要是知道这个，就一切都知道了。”

谈话到此结束，因为恰在这时拉乌尔进来了。阿多斯想温和地责备他几句，但看到少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就没了勇气，话到嘴边打住了，而是问他怎么啦。

“我们的小邻居伤势加重了吗？”达达尼安问道。

“唉！先生，”拉乌尔伤心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摔得很厉害，表面看不出什么变形，可是医生担心她会终生瘸腿。”

“啊，那太可怕了！”阿多斯说。

达达尼安有一句打趣的话到了嘴边，但看到阿多斯对这次祸事那样焦急，便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唉！先生，尤其令我绝望的，”拉乌尔又说，“这个不幸是我造成的。”

“怎么是你造成的呢，拉乌尔？”阿多斯问道。

“毫无疑问，她如果不朝我跑来，怎么会从那堆木头上跳下来呢？”

“现在你只有一个赎罪的办法啦，亲爱的拉乌尔，就是把她娶过来。”

“啊！先生，”拉乌尔说，“你拿一个真正的痛苦开玩笑，这样不好。”

拉乌尔需要单独一个人去尽情地哭一场，便回自己房间去了，直到开早饭了才出来。

两位朋友之间融洽的关系，并没有因为早晨小小的交锋而受到丝毫影响。因此，他们早餐时胃口都非常好，只是不时看一眼可怜的拉乌尔。只见他泪汪汪的心里难受，几乎没吃东西。

早餐结束时送来两封信，阿多斯全神贯注地看起来，看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哆嗦了好几次。达达尼安坐在餐桌另一头望着阿多斯看信。他目力很好，肯定自己认出了阿拉密斯纤小的字迹；另一封信是女人的笔迹，字体细长，写得潦草。

“我们走吧，”达达尼安看出阿多斯想一个人待着，大概是想写回信，或者是想思考一下，便对拉乌尔说，“我们去练剑室转一圈吧，你也可以散散心。”

少年看着阿多斯，阿多斯向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两个人到了一间低矮的厅里，四壁挂着花式剑、面罩、手套、护胸以及所有与击剑有关的东西。

“怎么样？”一刻钟后阿多斯过来了，问道。

“他已经掌握了你的剑法，亲爱的阿多斯，”达达尼安说，“如果他做到像你一样冷静，我就得祝贺他了。”

少年有点不好意思，他有两三次触到了达达尼安，不是胳膊上，就是大腿上，可是达达尼安有二十次戳中了他的身体。

这时夏洛进来，交给达达尼安一封信使刚送来的急信。

这回轮到阿多斯用眼角窥视了。

达达尼安看信时，表面上没流露出丝毫激动，看完了轻轻地摇一下头说：

“你看，亲爱的朋友，这就是服役。说真的，你不想再去服役是对的。特雷维尔先生病了，这一下火枪队就少不了我啦，我的假期也告吹了。”

“你就回巴黎？”阿多斯急忙问道。

“咳，上帝，是呀！”达达尼安回答，“你自己不是也要去吗？”

阿多斯脸微微一红，答道：

“我去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去看你的。”

“喂！卜朗舍！”达达尼安走到门口喊道，“我们十分钟后就出发，给马喂点燕麦。”

然后他转向阿多斯说：

“我似乎觉得这里缺了点什么，我真的感到失望，离开你而没有见到那个好格里莫。”

“格里莫！”阿多斯说，“啊，真的吗？我也奇怪呢，你没有向我问问他的情况。我把他借给一个朋友了。”

“你那位朋友懂得他的手势语吗？”达达尼安问。

“但愿他懂。”阿多斯答道。

两个朋友亲切地拥抱。达达尼安与拉乌尔握了手，让阿多斯答应去巴黎的话就去看他，不去巴黎也要给他写信。然后他上了马，总是守时的卜朗舍已骑在马背上。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他笑着对拉乌尔说，“我经过布洛瓦。”

拉乌尔转向阿多斯，阿多斯暗示他不要去。

“不去啦，先生，”少年回答，“我要待在伯爵身边。”

“既然这样，二位再见啦，我的好朋友，”达达尼安说着与他们最后一次握手，“愿上帝保佑你们！就像在已故红衣主教时代，每次分手时我们总说的一样。”

阿多斯向他挥挥手，拉乌尔向他鞠一躬，达达尼安和卜朗舍便上路了。

伯爵目送着他们，一只手搭在少年肩头上，少年几乎和他一样高了。不一会儿，当那两个人消失在墙后面了，伯爵说道：

“拉乌尔，我们今天晚上就出发去巴黎。”

“怎么！”少年说道，脸刷地一下子白了。

“你可以去向圣勒米夫人告别，也代我向她告别。我七点钟在这里等你。”

少年脸上现出痛苦和感激参半的表情，躬身行了个礼，就去备马了。

再说达达尼安，一走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来再看一遍：

即刻回巴黎

朱·马

“这信干巴巴的，”达达尼安咕哝道，“要是有一则附言，我也许不会不明白。不过，好在有一则附言。”

于是，他读那则了不起的附言，这才不再计较信的干巴巴：

又及：去布洛瓦王室司库处，通报你的姓名并出示此信，你便可领取二百比斯托尔。

“显然，”达达尼安说，“这行文令我喜欢，红衣主教信写得比我想象得好。走，咱们去拜访王室司库先生，然后再快马加鞭。”

“去巴黎吧，先生。”

“去巴黎。”

两人便催动坐骑，飞驰而去。

1. ◎皮格马里翁：罗马诗人奥维德的作品《变形记》中的人物。雕塑家皮格马里翁创作出一尊象牙雕像，代表他理想中的女性，然后爱上了自己的作品。幸而爱神维纳斯相助，让这尊雕像变成活人，成为皮格马里翁的妻子。

第十八章
博福尔先生

下面就来说一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非让达达尼安返回巴黎不可。

一天晚上，马萨林照习惯在所有人告退之后去太后那里。经过侍从室时，隔着一扇通向候见室的门，他听见有人在大声说话。他想知道士兵们交谈的话题，便像他一贯所做的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近，将门推开一条缝，再把头探进去。

侍卫们正在争论。

“我嘛，向你们保证，”他们之中一个人说道，“如果科瓦塞尔预言过这件事，事情就会像已经发生了一样十拿九稳。我并不认识科瓦塞尔，但听说他不仅是个占星家，而且是一位魔法师。”

“真该死，亲爱的，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你得当心，你这是在帮他的倒忙。”

“为何这样讲？”

“因为他很可能被起诉。”

“嗯！如今再也不会把巫师烧死啦。”

“是不会烧死了，然而，似乎就在不太久以前吧，已故红衣主教烧死了于尔班·格朗迪埃。那件事我知道些底细，当时我在柴堆旁站岗，亲眼目睹他是怎样给烧死的。”

“亲爱的，于尔班·格朗迪埃不是巫师，而是科学家。二者完全是两码事。于尔班·格朗迪埃不预见未来，他知道过去，有时这更糟糕。”

马萨林点点头，他赞同这种观点。但是他想知道，他们所争论的预言是关于一件什么事情，所以他待在原地不动。

“我不是对你说科瓦塞尔不是巫师，”侍卫又说道，“我是对你说如果他事先公布他的预言，他的预言就根本实现不了。”

“为什么？”

“这毫无疑问。比如我们两个在比剑，我对你说：‘我要向你直刺过来或者按第二招架势向你刺过来啦！’你当然就给报销了。那么，如果科瓦塞尔用红衣主教听得见的声音大声说：‘某某囚犯将于某天之前越狱逃跑。’很显然，红衣主教会采取预防措施，那个囚犯就逃不掉了。”

“哦！上帝，”另一个侍卫说，他躺在一条凳子上，表面上好像睡着了，实际上对他们的交谈一句话也没漏掉，“哦！上帝，你相信人可以摆脱自己的命运吗？如果上天注定博福尔公爵该逃走，博福尔公爵就准能逃走，红衣主教采取什么预防措施也无济于事。”

马萨林打了个哆嗦。他是意大利人，也就是说他信迷信。他迅速走到侍卫们中间，侍卫们见到他，全变得哑口无声。

“先生们，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和颜悦色地说道，“我想是说博福尔先生逃掉了吧？”

“啊！不是，大人，”那个不轻信的士兵说，“眼下嘛没有逃掉，只是说他可能逃掉。”

“这是谁说的？”

“好啦，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吧，圣洛朗。”这个士兵转向刚才讲述的那个侍卫说。

“大人，”那个侍卫说，“我对这几位先生所讲的，完完全全是我听说的一个名叫科瓦塞尔的人的预言。他声称，不管对博福尔先生的看守有多严密，他一定会在圣灵降临节前逃掉。”

“这个科瓦塞尔是个幻想家还是个疯子？”红衣主教仍然满面笑容地问道。

“不，不是，”那个侍卫坚信不疑地说，“他预言过的许多事情都发生了，例如他预言王后将生一个儿子，科利尼先生将因与吉斯公爵决斗而丧生，还有助理主教将被任命为红衣主教。结果呢！王后不仅生了头一个儿子，两年后又生了第二个，而科利尼先生果然送了命。”

“是的，”马萨林说，“不过助理主教还没当上红衣主教。”

“还没有，大人，”那个侍卫说，“不过他肯定会当上的。”

马萨林扮了个鬼脸，那意思是说：他还没有戴上红色方帽呢。接着他说：

“那么，朋友，你的看法是博福尔先生会逃掉？”

“这的确是我的看法，大人，”那个侍卫说，“所以如果阁下你现在把夏维民先生的位子让给我，就是说让我当万森监狱的典狱长，我是不会接受的。啊！过了圣灵降临节，就该当别论了。”

坚定不移的确信是最具说服力的，甚至会影响那些不肯相信的人。马萨林本来就不是不肯相信的人，正如我们说过的，而是个迷信的人。他思虑重重地走了。

“这个小气鬼！”肘头靠在墙上的侍卫说道，“他假装不相信你那个魔法师，为的是不给你任何赏赐。可是，他一回到他的办公室，就会挖空心思地想如何利用你的预言了。”

果不其然，马萨林没有继续朝太后的房间走去，而是回到了自己办公室里。他叫来贝尔奴恩，命令他派人第二天天一亮就去把他安插在博福尔身边的警官找来；警官一到，就立刻叫醒他。

那个侍卫没有想到，他捅到了红衣主教最痛的伤口。博福尔被关进监狱五年来，马萨林没一天不在想他说不定什么时候会从监狱里出来。总不能终生监禁亨利四世的孙子，尤其亨利四世的这个孙子还不到三十岁。可是，他会以什么方式出狱呢？在被监禁期间，他对把他关进监狱的那个人积下了多少仇恨？

就因为他富有、勇敢、自命不凡，深得女人们的爱，而让男人们惧怕，所以那个人逮捕了他，让他丧失了生活中最美好的年华，因为被关在监狱里那不是生活！在这段时间，马萨林加强对博福尔先生的监视。只不过他像寓言里的守财奴，守在财宝旁边睡不着觉。有好多次他半夜里突然惊醒，因为他梦见有人从他身边把博福尔偷走了。于是，他赶紧了解博福尔的情况。可是每次了解到的情况都说，该囚犯总是赌钱、喝酒、唱歌，又随时会停下来，发誓说马萨林强迫他在万森监狱里寻欢作乐，他一定要让他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这个想法让他在睡梦中一直忧虑不安，所以当贝尔奴恩早晨七点钟进入他卧室叫醒他时，他头一句话就是问：

“喂！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博福尔先生从万森监狱里逃走了？”

“我想没有，大人。”贝尔奴恩回答，“不过，不管怎样，你就会知道他的情况了。今早晨派人去找的警官拉拉梅来了，正在等候阁下你的命令。”

“开门叫他进来。”马萨林说，一面把枕头放好，以便坐在床上接见他。

警官进来了，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胖乎乎的脸上气色很好，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倒是让马萨林有些不安。

“我看这家伙像个傻瓜。”他咕哝道。

警官一声不吭站在门口。

“请过来，先生！”马萨林说。

警官遵命。

“你知道这里的人在议论什么吗？”红衣主教接着问道。

“不知道，阁下。”

“是吗！有人说博福尔先生将从万森越狱逃跑，如果他还没有逃掉的话。”

警官现出大吃一惊的样子，一对小眼睛和一张大嘴一齐张得大大的，想好好玩味一下红衣主教阁下跟他开的这个玩笑是什么意思。但对这样一种假设无法继续久久地保持严肃的态度，他便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粗壮的肢体都快活地抖动起来了，像是得了严重的热病。

对于这种大不敬的宣泄，马萨林倒是觉得开心，不过他依然板着面孔。

拉拉梅笑够了，擦了擦眼睛，这才觉得是该开口说话，并对他快活得有失礼仪表示歉意的时候了。

“逃走，大人！”他说道，“逃走！莫非阁下不知道博福尔先生关的是什么地方？”

“怎能不知道，先生，我知道他被关在万森监狱的主塔里。”

“不错，大人，关他的房间墙壁有七尺厚，窗户有纵横交错的铁栏杆，每根铁条有胳膊粗。”

“先生，”马萨林说，“只要有耐心，任何墙壁都凿得穿；只要有一根怀表的发条，就锯得断栏杆的铁条。”

“可是大人不知道，他身边有八名看守，四名在候见室里，四名在他房间里。这八名看守一刻也不会离开。”

“可是他会走出房间去打槌球，去打网球。”

“大人，这是允许犯人进行的娱乐活动。不过，如果大人乐意，可以把这些活动取消。”

“别介，别介！”马萨林说。他担心如果取消了这些娱乐活动，他这个囚犯万一出了狱，那会更加对他恨之入骨。“不过我想问问，他与什么人一起打球。”

“大人，是与看守长，或者与我，不然就与其他囚犯。”

“他打球的时候绝不会走近围墙吗？”

“阁下对围墙一点也不了解吗？围墙有六十尺高。我怀疑博福尔先生真的活得不耐烦了，会冒着摔断脖子的危险，从围墙顶上往下跳。”

“嗯！”红衣主教开始放心了，说，“亲爱的拉拉梅先生，你说……”

“除非博福尔先生有办法变成一只小鸟，否则，我保证他逃不掉。”

“当心！你的口气也太大了，”马萨林说，“博福尔先生对把他押送到万森监狱的卫兵说过，他经常想到过他有可能会被关进监狱。为应对这种情况，他想好了四十种越狱的办法。”

“大人，他那四十种越狱办法之中如果有一种可行，他早就逃出去了。”

“行啦，行啦，此人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蠢。”马萨林嘀咕道。

“另外，大人忘记了夏维尼先生是万森监狱的典狱长，而夏维尼先生不是博福尔的朋友。”

“对，不过夏维尼先生暂时不在那里。”

“他不在，我在。”

“可是，要是你也不在呢？”

“啊！要是我也不在，会有一个小伙子代替我，他渴望成为国王陛下的警官，我保证他会严密看守。他跟我当差有三个礼拜了，我要责备他的只有一点，就是他对囚犯太凶。”

“这个凶恶的看守是什么人？”

“一个叫格里莫的人，大人。”

“他到万森监狱跟你当差之前是干什么的？”

“据他们介绍人所说，他是外省人，因为爱跟人吵架，不知闯了什么祸，所以想到这里来给国王当差，躲过惩罚。”

“这个人是谁向你推荐的？”

“是格拉蒙公爵的总管。”

“那么，照你的看法，此人堪可信任？”

“像在下本人一样可信，大人。”

“他不是一个油嘴滑舌的人？”

“耶稣上帝！大人，有很长时间我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他说话、回答问题都靠手势，似乎是他从前的主人把他训练成这样的。”

“好吧，亲爱的拉拉梅先生，”红衣主教说道，“你告诉他，如果他当一个忠实的好看守，我们就会对他在外省闯的祸既往不咎，还会给他穿上军服，能使他获得尊重，也会使他口袋里有一些钱，让他能为国王的健康喝上几杯。”

马萨林许诺起来十分慷慨。而受到拉拉梅称赞的那个善良的格里莫则相反，他说极少、做极多。

红衣主教又问了拉拉梅一大堆有关那个囚犯的问题，例如关于他的吃、住、睡等问题。拉拉梅的回答令他十分满意，所以他几乎放心地打发他走了。

这时已是早上九点钟，马萨林起得床来，往身上洒了洒香水，便去太后房里，解释他昨天晚上没有来看她的原因。太后和红衣主教一样担心博福尔逃走，也和红衣主教一样迷信。她让红衣主教一字不漏地重复拉拉梅的保证以及他对那个助手的赞扬。等红衣主教重复完了，她低声说道：

“咳！先生，我们如果能让每个亲王身边有个格里莫该多好！”

“请耐心点，”马萨林带着意大利式的笑容说道，“这个有一天也许会做到的，暂时嘛……”

“怎么！暂时？”

“我会一如既往地采取预防措施的。”

说罢，他就写信给达达尼安，催他火速返回。

1. ◎博福尔是亨利四世的私生子旺多姆公爵之子。

第十九章
博福尔公爵在万森监狱主塔里的消遣

这个囚犯让红衣主教极为恐惧，他的越狱方法使整个宫廷不得安宁，然而他没有料到，王宫会因为他而人心惶惶。

他看到自己被看守得出奇的严密，因此不得不承认，试图越狱是徒劳的。他的全部报复就是大肆诅咒和谩骂马萨林。他甚至尝试过写一些歌曲，但很快就放弃了。事实上，博福尔先生不仅没有作诗的天赋，就是用散文抒发自己的感情也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因此，当时的一位歌谣作者是这样描述他的：

打仗他似闪电霹雳，

让敌人望风披靡；

要叫他说理辩论，

他张口结舌干着急。

加斯东高谈阔论，

绝不像他词不达意；

为何博福尔冥顽不灵！

为何加斯东手臂无力？

话说到这里，大家明白这个囚犯只会谩骂和诅咒。

博福尔公爵是亨利四世和加布里埃尔·德·埃特雷之孙，像他的祖父一样善良，一样勇敢，一样傲气，尤其是一样的加斯科尼人脾气，但不如他的祖父有文才。他曾一度是宠臣、亲信，总之是宫廷里的第一大红人，但在国王路易十三驾崩之后，他不得不在有一天把位子让给了马萨林而屈居第二了。第二天，他失去理智，对这种位子的调换大为恼火，并且不谨慎地讲了出来。王太后于是下令把他抓了起来，派吉托把他送到万森监狱。吉托这个人我们在故事的开头见过，后面还会有机会再见到的。当然，王太后的旨意就是马萨林的旨意。这样，他们不仅摆脱了博福尔其人及其自命不凡，而且从此再也不必把他放在心上，尽管他是一位深孚众望的亲王。五年来，他一直住在万森城堡主塔中一间没有丝毫王宫气息的房间里。

在这五年时间里，换了任何人，思想都会成熟了，但博福尔先生却蹉跎岁月，头脑里没有任何变化。事实上，换了另一个人，一定会反思，他当年如果不与红衣主教作对，不蔑视各位亲王，不独断专行，诚如雷兹红衣主教所说，只有几个貌似空想家而闷闷不乐的人追随他，那么五年里，他不是获得了自由，就是有人站出来为他辩护了。这类反思可能甚至不曾出现在公爵的脑际，相反，长期的监禁进一步坚定了他的反抗意识。红衣主教阁下每天都收到有关他的情况简报，总是感到极不舒服。

博福尔先生作诗失败之后，又尝试作画。他用炭条画红衣主教的肖像。但他在绘画艺术方面才能也相当平庸，画得很不像。为了不致让人误解所画的是谁，他在下方用意大利文题词为：“臭名昭著的无赖马萨林肖像”。夏维尼先生知道了，跑来看公爵，请他换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或者至少画肖像不要题词。第二天，公爵的牢房里画满了题词的肖像。博福尔先生与所有囚犯一样，很像小孩子，越是禁止做的事情就偏要做。

夏维尼先生得到报告说又多了许多侧面像。博福尔先生对自己的画技缺乏自信，不敢画正面头像。他把自己的囚室变成了画展室。这一回典狱长什么也没说，等到有一天博福尔先生打网球去了，派人把所有画全都擦掉，再用胶画颜料将墙壁刷了一遍。

博福尔先生感谢夏维尼把墙壁换成了新的。这一回他把自己的囚室的墙壁分成几格，每一格画马萨林红衣主教的一段生平。

第一格用来画臭名昭著的无赖马萨林遭到本蒂伏格里奥红衣主教一顿棒打的场面。马萨林曾经是本蒂伏格里奥红衣主教的仆人。

第二格画臭名昭著的无赖马萨林在《依纳爵·罗耀拉》这出悲剧中扮演依纳爵·罗耀拉这个角色。

第三格画臭名昭著的无赖马萨林窃据了夏维尼先生的首相职位；夏维尼本来以为首相位子他坐定了的。

最后第四格画臭名昭著的无赖马萨林拒绝给路易十四的内侍拉波特床单，声称对法国国王来说，每个季度换一次床单就足够了。

以上就是四幅画的伟大构想，它们肯定超过了我们这位囚犯的能力，所以他仅仅满足于画四个画框，然后写上题词。

但是，这四个画框和四段题词足以唤醒夏维尼敏感的神经。他警告博福尔先生，他如果不放弃画这几幅画的打算，就拿走他所有画画的工具。博福尔回答说，既然剥夺了他在军事上功成名就的机会，他就想在绘画方面博得名声；既然不能成为贝亚尔或特里维尔契，他就想成为米开朗基罗或是拉斐尔。

一天博福尔在院子里散步时，有人把他的火炉连同木炭和炉灰全拿走了，等他返回囚室时，连最小的可以充当画笔的东西都找不到了。

博福尔连骂带吼，大发雷霆，说这是要让他挨冻受潮，要他的命，让他像皮诺朗斯、奥尔纳诺元帅和旺多姆大院长一样惨死。对此，夏维尼回答说，只要他放弃画画或保证不再画历史题材的画，就把木柴和引火之物统统还给他。但博福尔先生不愿保证，所以这个冬天剩下的几个月他就一直没有火烤。

另外，一次囚犯放风的时候，有人把墙上的题词全刮掉了，囚室又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白墙，连一点画的痕迹都见不到了。

于是，博福尔向一名看守买了一只叫开心果的狗。因为没有任何规定不准囚犯养狗，夏维尼先生只好允许那只四脚动物更换主人。博福尔先生有时成小时成小时地和他的狗关在他的房间里。大家都料想他利用这些时间在训练开心果，但谁也不知道他是朝什么方向引导它。终于有一天，开心果被训练得到家了。博福尔在他的囚室里举行一次重大表演，邀请夏维尼先生和万森城堡各级官员前来观摩。被邀请的人都来了，囚室被博福尔所能弄到的蜡烛照得通明。表演开始了。

囚犯用一块从墙上揭下的灰泥在房间中央画了一条长长的白线，代表一根绳子。开心果听到主人一声令下，就站到那条线上，将两只后脚立起来，两只前脚抓着一根掸衣服的棍子，开始踩着那条白线朝前走，身子像走钢丝的演员一样晃晃悠悠。踩着白线朝前和后退走了两三遍之后，它把棍子还给博福尔先生，然后不用平衡棒重新踩着线走起来。

这只聪明的小狗获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表演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一结束，就开始第二部分。

首先是报时。

夏维尼先生将自己的手表给开心果看，时间是六点半钟。

开心果将前脚举起又放下共六次，第七次让前脚停在半空中，这再清楚不过了，就是日晷报时也不可能比这更好。因为众所周知，日晷只有在阳光下才显示时间。

接着在所有观众面前，辨认谁是全法国所有监狱最好的看守。

小狗绕着场子转了三圈，然后以世间所能见的最毕恭毕敬的姿态在夏维尼脚边躺下。

夏维尼佯装对这种玩笑感到高兴，勉强地笑了笑，笑完了又咬住嘴唇，皱起了眉头。

最后，博福尔向开心果提了这样一个很难回答、很难把握的问题：谁是已知世界上最大的窃贼？

这一次，开心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停留，而是走到门前，举脚抓门一边哼哼。

“看到了吧，先生们，”亲王说，“这只有趣的小狗在这里找不到我的问题的答案，它要到外面去找呢。不过，各位请放心，你们不会因此而得不到答案的。开心果，朋友，”公爵继续说，“过来。”小狗乖乖地过去了。亲王问：“已知世界最大的窃贼是不是御前秘书勒卡米先生，即带着二十利弗尔来到巴黎，现在已拥有一千万的勒卡米先生？”

小狗摇摇头表示否定。

“是不是财政总监埃梅里先生？”亲王又问道，“这个埃梅里在儿子托雷结婚的时候，送给了他三千万利弗尔年金和一座公馆。与这座公馆比起来杜伊勒里宫像一座简陋小屋，卢浮宫像一座破旧的房子。”

小狗又摇摇头表示否定。

“也不是他？”亲王说道，“那么，咱们好好找找看。是不是碰巧是臭名昭著的无赖比斯契纳的马萨林？”

小狗拼命地点了十来次头表示肯定。

“先生们，诸位看到了，”博福尔先生对观众说，这次他们连强笑也笑不出来了，“已知世界最大的窃贼是臭名昭著的无赖比斯契纳的马萨林，至少开心果是这么说的。”

“现在咱们进行另一种表演。”

“各位先生，”博福尔公爵接着说，他利用大家深深沉默的时机推出晚会第三部分的节目，“诸位都还记得，吉斯公爵曾经叫巴黎所有的狗为彭丝小姐——他所宣称的美人中的美人——跳跃！啊！先生们，这没有什么稀奇，这些畜生全都是无意识地服从而已，它们根本不知道分裂（博福尔先生是想说区分）该为什么人跳，不该为什么人跳。开心果即将向诸位和典狱长先生显示，它比它的同类们强得多。夏维尼先生，请把你的手杖借我一用。”

夏维尼把手杖借给博福尔。

博福尔先生将手杖横拿着，离地一尺高，说：

“开心果，朋友，请你为蒙巴松夫人跳一跳，让我高兴高兴。”

大家都笑起来，谁都知道，博福尔先生被逮捕时是蒙巴松夫人公开的情人。

开心果一点都不为难，高高兴兴地跳过了手杖。

“可是，”夏维尼先生说，“开心果这一跳，与它的同类们为彭丝小姐所跳的，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区别。”

“请少安毋躁，”亲王说，“开心果，我的朋友，为王太后跳过去吧。”

他说着把手杖提高了六寸。

小狗毕恭毕敬地跳过了手杖。

“开心果，我的朋友，”公爵说着又把手杖提高六寸，“为国王跳过去。”

小狗往上一跃，尽管手杖挺高，它还是轻松地跳过去了。

“现在请注意，”公爵说着把手杖放低，几乎贴近地面了，“开心果，我的朋友，为臭名昭著的无赖比斯契纳的马萨林跳过去。”

小狗转过身，屁股对着手杖。

“喂！怎么回事？”博福尔先生说着扒拉着小狗转了半圈，又将手杖伸到它面前，“跳呀，开心果先生！”

开心果像头一回一样，身子磨转半个圈，仍然是屁股对着手杖。

博福尔扒拉着小狗转过来，重复一遍刚才那句话。可是这一回开心果已是忍无可忍，愤怒地扑向手杖，从亲王手里把它夺过来，用牙齿把它咬断。

博福尔从狗嘴里夺下两截手杖，十分郑重其事地还给夏维尼先生，一叠连声地道歉，告诉他晚会到此结束，不过三个月后他如果肯光临另一次晚会，开心果会有新的表演。

三天后开心果被毒死了。

人们寻找罪犯，但正如大家想象得到的，始终无人知晓罪犯是何人。博福尔为开心果建了一座墓，墓碑上刻着：

此处长眠着开心果，曾活于世上的最聪明的狗之一。

这句颂词无懈可击，夏维尼未能阻止。

但是公爵则公开声称，有人是在小狗身上试验准备用来毒死他的毒药。一天晚饭后，他躺到床上叫喊腹绞痛，说肯定是马萨林让人给他下了毒药。

这个新恶作剧传到了红衣主教耳朵里，使他非常害怕。万森城堡主塔被认为是一个不吉利的地方。朗布耶夫人说过，皮洛朗斯、奥尔纳诺元帅和旺多姆大院长死去的那个房间像砒霜一样令人毛骨悚然。这句话不胫而走。因此红衣主教下令，不得给囚犯博福尔吃任何未经尝过的酒肉。就是这时，警官拉拉梅作为品尝者被安插到了博福尔身边。

然而，夏维尼根本没有原谅博福尔使无辜的开心果付出了代价的鲁莽言行。夏维尼是已故红衣主教的心腹，有人甚至说他是已故红衣主教的儿子，所以对专制手段他应该多少是懂得的。他开始整治博福尔了，收走了到此时为止一直让他使用的钢刀和银叉，而给他银刀和木叉。博福尔口出怨言。夏维尼叫人传话给他说，他刚刚了解到，红衣主教对旺多姆夫人说，她儿子将终生监禁在万森城堡的主塔里。他担心自己的犯人听到这个坏消息会企图自杀。半个月后，博福尔发现在去网球场的路两边，栽种了两排像手指一样粗的小树。他问这是怎么回事，得到的回答是，这是为了有朝一日这些树能给他阴凉。还有，一天早晨，一个园丁来找他，打着让他高兴的幌子，告诉他准备为他培育石刁柏树苗。可是谁都知道，石刁柏树苗如今要四年才能育成，而那时园艺还不太先进，需要五年才能育成。这种“优待”令博福尔怒火中烧。

于是，博福尔考虑是该采用他那四十种越狱方法之一种的时候了。他首先想试一试最简单的一种，就是贿赂拉拉梅。可是，拉拉梅的警官职位是花了一千五百个埃居买来的，他很珍惜这个职位。因此，他并没有按照囚犯的意图行事，而是急忙跑去报告了夏维尼。夏维尼马上派了八个人进到亲王囚室里守护，并且将看守人数增加一倍，岗哨增加两倍。从这时起，亲王放风时就像舞台上的国王了，前面四个人后面四个人，还不算跟在后面的其他人。

起初，博福尔对这种严厉措施大肆嘲笑，这成了他的一种消遣。只要一有机会，他就说：“这让我开心，这让我‘多样化’（博福尔是想说‘这让我解闷’。可是大家都知道，他经常说非所想）。”说罢，他还要补充一句：“再说，当我想摆脱你们给予我的这些荣誉时，我还有三十九种办法哩。”

可是，这种解闷最终变成了一种烦扰。博福尔为了充好汉，出色地顶住了六个月。可是过了六个月，天天看到有八个人他坐下就随他坐下，他站起就随他站起，他停步就随他停步，于是他开始皱眉头了，开始觉得日子一天天好难熬了。

这种新的迫害导致对马萨林的仇恨的再度爆发。亲王从早到晚骂骂咧咧，开口闭口都说要割下马萨林的耳朵，叫人听了不寒而栗。红衣主教对万森城堡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不由得把他的主教方帽越拉越低，连脖子都遮住了。

一天，博福尔把看守们叫到一起，虽然他咬字不准已是众所周知，他还是对他们发表了一通讲话。不过说实话，那是事先准备好的。

“先生们，”他对看守们说，“你们就忍心让仁慈的亨利四世的孙子受尽侮辱和奇辱（他本来想说‘耻辱’的）吗？真是见到鬼了！正如我祖父所说的。我几乎主宰了巴黎，你们是知道的！我守护过国王和王太后一整天。王后对我挺满意，说我是王国最诚实的男人。市民先生们，你们现在放我出去吧。我要去卢浮宫扭断马萨林的脖子。以后你们都将成为我的侍卫，我会把你们全都提拔为军官，让你们享有丰厚的年金。真是见到鬼了！朝前走啊！”

可是，亨利四世的孙子的鼓动不管多么感人，都丝毫没有打动这些铁石心肠。没有一个人动一动。看到这种情形，博福尔就说他们全都是无耻小人，并把他们视为死敌。

有时，夏维尼来看他，他每周肯定要来两三回，公爵就利用这个时机对他进行威胁。

“先生，”他对夏维尼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突然出现一支巴黎人军队，穿着铠甲、扛着火枪来救我出狱，你怎么办呢？”

“大人，”夏维尼深深地向亲王鞠一躬答道，“我在壁垒上架了二十门大炮，地堡里有三万发炮弹，我要狠狠地炮轰他们。”

“好啊！可是等你三万发炮弹放完了，他们就会攻占主塔。主塔一被攻占，我就不得不让他们绞死你。当然，我会对此深感抱歉的。”

这回是亲王向夏维尼行了一个大礼。

“而我呢，大人，”夏维尼说，“一旦有一个乡巴佬闯进我的暗道或踏上我的壁垒，我就深为遗憾地不得不亲手杀了你。既然你对我格外信任，我就应该让你活活死在我的手里。”

说罢他又向亲王殿下行了个礼。

“好，”公爵接着说，“可是，那些勇敢的人肯定是在绞死基乌里奥·马萨林之后才会来到这里，所以你碰都不敢碰我，你会让我活下来。你怕四马分尸，四马分尸可比被绞死难受多了，嘿嘿！”

这种连打趣带挖苦的玩笑要开上十分钟、一刻钟、顶多二十分钟，但每次总是这样结束的——

夏维尼转身冲门口喊道：

“喂！拉拉梅。”

拉拉梅应声进来，夏维尼接着说：

“拉拉梅，我把博福尔先生特别托付给你。你要按照他的身份和地位，恭恭敬敬地对待他；为做到这一点，要时刻不离地看住他。”

然后，他向博福尔嘲讽地行个礼就离去了，撂下博福尔气得要死。

拉拉梅从此成了强加给博福尔的相伴者、一刻不离开的看守、永远伴随着他的影子。但是应该说，拉拉梅是一个快乐、活泼、爽快的共餐者，公认的酒徒，出色的网球手，一个骨子里不坏的家伙，在博福尔眼里他只有一个缺点，就是拒腐蚀永不沾。有他陪伴在身边，对博福尔而言倒是可以解闷，而不至于感到厌烦。

可惜，对拉拉梅而言则完全不同。尽管他看重花一定的代价而与一个如此重要的囚犯关在一起这种荣誉，但是与亨利四世的孙子近乎生活在一起的乐趣，总无法补偿不能时不时回一趟家去享受的那种天伦之乐。

一个人可以做国王的一个出色警官，同时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拉拉梅先生很爱他的妻子和儿女。可是，现在他只能在城堡的墙头望一望他们了，那是在他们为了给他一点做父亲和做丈夫的慰藉，特意来壕沟另一边散步的时候。对他而言这当然远远不够。拉拉梅感觉到，在这种生活方式下，他愉快的心情是不可能保持很久的。他一向认为心情愉快是他身体健康的原因，而没有反过来想一想，心情愉快可能是身体健康的结果。由于博福尔与夏维尼之间的关系渐渐地变得越来越紧张，甚至完全互不见面了，拉拉梅的上述感觉在思想上日渐强烈。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鉴于我们刚才说明的理由，他当然想设法减轻自己的负担。因此，当格拉蒙元帅的总管建议帮他找个助手时，他十分热烈地表示欢迎，并且马上去对夏维尼讲了。夏维尼回答说，他一点也不反对，不过总要人合适才成。

我们认为向读者诸君再将格里莫从体貌到内心做一番描述，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如果读者诸君像我们所希望的一样，没有完全忘记本书的前一集，那么他们应该对这个可尊重的人物还保留着相当清晰的记忆。这个人物并没有其他变化，只不过增加了二十岁。而年岁的增长使他变得更沉默寡言，更默默无言了。虽然在他年龄增长之后，阿多斯已允许他说话了。

可是，这时格里莫已经有十二年或十五年没有说过话了，十二年或十五年养成的习惯已经成为第二天性。

1. ◎即加斯东·奥尔良公爵，路易十三之弟。

2. ◎《依纳爵·罗耀拉》是一个关于西班牙人物的小作品。

3. ◎贝亚尔是路易十二时代身经百战的法国英雄。特里维尔契是查理七世时代的法国元帅。

4. ◎米开朗基罗是意大利文艺复兴鼎盛时期的雕塑家、画家、建筑师。拉斐尔是意大利文艺复兴鼎盛时期的画家、建筑师。

第二十章
格里莫就职

格里莫带着予人好感的外表到万森城堡主塔报到。夏维尼以为自己独具慧眼而自鸣得意。这件事就能够让大家相信，他的确是黎塞留红衣主教之子——这也正是他总是自命不凡的理由。夏维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这个求职者，认定他那靠得近的双眉、薄薄的嘴唇、鹰钩状的鼻子、高高的颧骨，都是无可挑剔的面相。夏维尼对他说了十二句话，格里莫用四句就应对了。

“这倒是一条出色的汉子，我早就判断他是这样。”夏维尼这样自言自语，之后说道：“你去争取让拉拉梅接受你吧，告诉他你的每一点都让我中意。”

格里莫转身出来，去接受拉拉梅严格得多的审查。拉拉梅格外挑剔，因为夏维尼先生知道拉拉梅靠得住，而拉拉梅希望格里莫是个靠得住的人。

格里莫的品质恰恰能够迷惑一个渴望找一名副手的警官。拉拉梅向他提了许多问题，每个问题的回答的长度只有问题的四分之一。拉拉梅被他说话的简洁迷住了，满意得直搓手，便收下了格里莫。

“规定呢？”格里莫问。

“有如下规定：任何时候都不要让囚犯独处；不允许他拥有任何尖的或锐利的工具；制止他与外面的人做手势；不准他与看守交谈时间太长。”

“就这些？”格里莫又问。

“暂时就这些，”拉拉梅回答，“要是出现新情况，又会有新规定。”

“好。”格里莫回答。

他就进了博福尔公爵的囚室。

博福尔公爵正在梳理他故意留得和头发一样长长的胡子。他这样做是要展示他的苦难，炫示他难看的脸色，让马萨林难堪。可是几天前在主塔顶上，他似乎认出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里坐着美丽的蒙巴松夫人。蒙巴松夫人的回忆在他心里总是那么温馨。他不愿意为马萨林保持的这副容貌让她看到。因此，抱着能再见到她的希望，他要求给他一把铅制的梳子。要求照准。

博福尔要求一把铅制梳子，因为像所有黄头发的人一样，他的胡子有点发红，用铅梳子一梳，能把胡子染黑。

格里莫一进到房间里，就见到亲王刚放在桌子上的梳子。他把它拿起来，鞠了一躬。

公爵愕然地打量这个怪人。

怪人把梳子放进了自己的衣兜。

“喂，哎！怎么回事？”公爵喊起来，“这家伙是什么人？”

格里莫根本不理，只是行了第二个礼。

“你是哑巴吗？”公爵大声问道。

格里莫摇摇头表示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回答，我命令你！”公爵说。

“看守。”格里莫回答。

“看守！”公爵嚷起来，“好啊，在我的人物谱里就差这张凶神恶煞般的脸啦。喂！拉拉梅，来人啊！”

拉拉梅听到喊声跑了来。活该亲王倒霉，拉拉梅觉得格里莫靠得住，正要回巴黎，已经到了院子里，满肚子不高兴地又跑上来。

“什么事，亲王？”他问道。

“这个恶棍是什么人？他拿了我的梳子，放进了自己衣兜里。”博福尔说道。

“他是你的一个看守，大人，一个有许多优点的汉子，你会像夏维尼先生和我一样赏识他的，我肯定。”

“他为什么拿了我的梳子？”

“是呀，”拉拉梅问，“你为什么拿了大人的梳子？”

格里莫从兜里掏出梳子，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看一眼粗大的梳齿并伸给他们两个看，只回答了一个字：

“尖。”

“的确。”拉拉梅说。

“这畜生说什么？”公爵问。

“他说国王禁止大人你使用任何尖的东西。”

“噢，这个，”公爵说，“你疯了吗，拉拉梅？这可是你本人给我的，这梳子。”

“我错啦，大人，我给了你梳子，就违反了我自己的规定。”

格里莫把梳子交还给了拉拉梅，公爵气鼓鼓地看着他。

“我估计这一定是一个非常讨厌的家伙。”亲王咕哝道。

事实上，在监狱里不会有黑白不分的感情。不论人或事，总之一切，不是与你为友，就是与你为敌。你的爱或恨，有时是有理由的，但更经常是出自本能。由于这种非常简单的原因，夏维尼和拉拉梅第一眼就看中了格里莫。可是在典狱长和警官眼里的优点，到了囚犯眼里就成了缺点，所以格里莫打一开始就让博福尔感到讨厌。

然而，格里莫不想从第一天起就与犯人发生直接冲突，他需要的不是引起一时的反感，而是实实在在、根深蒂固的仇恨。

他退了出去，让位于四个看守。他们刚吃了中饭，可以继续执行他们在亲王身边的任务了。

亲王呢，又要制造一个新的恶作剧，对这个恶作剧所抱期望甚高。他要求给他一些鳌虾第二天中餐吃。计划花一整天时间制作一副小小的绞刑架，把最大的一只鳌虾吊在他的囚室中央。鳌虾煮熟后是红色，这就让人一看就毫无疑问地知道所影射的是谁。既然现在不能真的绞死红衣主教，那么模拟性地绞死他也会大快人心，而且别人也很难指责他，因为他绞死的只是一只虾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一天时间用于行刑的准备工作。人关在监狱里就变得很孩子气，而博福尔的天性使他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容易变得孩子气。他一如平常出去散步，折了两三根小树枝，准备在他的滑稽表演里派上用场，又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碎玻璃，这小玩意儿令他欣喜莫名。回到囚室，他把一块手帕折成线。

这些活动没有一个细节逃脱格里莫监视的目光。

第二天早上，绞刑架做好了。为了能把它竖在囚室中央，博福尔用那块碎玻璃把下端削尖。

拉拉梅好奇地看着亲王做这一切，就像一位父亲心想也许能为自己的孩子们发现一件新奇的玩具呢！四个看守都露出满脸的无聊相，那个时候士兵面部表情的主要特征就是一副无聊相。

就在亲王放下碎玻璃片时，格里莫进来了。亲王还没有把绞刑架下端削尖，但他停了下来，想先把线绑在绞刑架顶端。

他瞥了格里莫一眼，目光里仍然流露出一点昨天的厌恶情绪。但他事先就对自己这个新发明一定会产生的效果感到很满意，所以对别的没怎么在意。

只是当他在线的一头打了个套头结，另一头打了个活结，然后朝那盘虾溜了一眼，凭目光挑中了一只最壮硕的，回过身去找他的玻璃片时，玻璃片却不见了。

“谁拿了我的玻璃片？”亲王皱起眉头问道。

格里莫示意是他拿了。

“怎么！又是你？你为什么要拿去？”

“是啊，”拉拉梅问道，“你为什么要拿殿下的玻璃片？”

格里莫手里拿着那块碎玻璃，将手指放在刃口上说：

“利。”

“对啊，大人。”拉拉梅说，“哟！我们真是找到了一个难得的汉子啊！”

格里莫鞠了个躬，退到囚室尽头。

“嘘！嘘！大人，”拉拉梅说，“把你的小绞刑架给我吧，我用刀子帮你削尖。”

“你？”公爵笑着问道。

“是呀，我。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当然。拿去吧，”公爵说，“正好，这会更滑稽！给你，亲爱的拉拉梅。”

拉拉梅对亲王话中的感叹语气一点也不明白，非常利索地把绞刑架的下端削得尖尖的。

“行了，”公爵说，“现在请帮我在地上挖个小洞，我去找受刑者。”

拉拉梅一膝跪在地上挖起来。

这时候，亲王把那只鳌虾吊在线上。

然后，他将绞刑架在囚室中央竖立起来，随即哈哈大笑。

拉拉梅也开怀大笑，但并不太明白是笑什么，看守们也跟着笑开了。

只有格里莫没笑。

他走到拉拉梅身边，指着在线端转动的鳌虾对他说：

“红衣主教！”

“被亲王殿下博福尔公爵绞死的，”亲王说道，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响，“也是被国王陛下的警官雅克·克里索斯托姆·拉拉梅绞死的。”

拉拉梅恐怖地叫一声，冲向绞刑架，从地里拔出来，立刻折成几段，扔到窗外。那只鳌虾他也要扔到窗外去，真是丧失了理智。格里莫从他手里抓过来。

“能吃。”他说，随即把虾放进口袋。

这一次，公爵看到这个场面开心得不得了，几乎原谅了格里莫所扮演的角色。不过，这一天里，他一直在琢磨这个看守的用心，越琢磨越觉得他用心险恶，所以明显地感到心里越发恨格里莫了。

但是，令拉拉梅深为遗憾的是，鳌虾这件事还是在主塔里，甚至在外面，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夏维尼本来内心深处就厌恶红衣主教，故意把这桩趣闻讲给两三个对他怀有善意的朋友听，他们听了立刻把它传播开了。

这件事让博福尔快活了两三天。

这段时间，公爵注意到他的看守之中有一个面目和善的，就禁不住和他套近乎，尤其因为格里莫每时每刻都令他更加讨厌。一天早上，他把这个人叫到一旁，与他单独谈了一会儿话。正在这时，格里莫进来了，看到这情形，恭恭敬敬地走到看守和公爵身边，抓住看守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公爵没好气地问。

格里莫拉着看守走了四步，指着门口说：

“走！”

看守顺从地走了。

“啊！”亲王叫起来，“你真让我无法忍受，我一定要惩罚你。”

格里莫毕恭毕敬地行个礼。

“密探先生，看我不打断你的骨头！”亲王怒不可遏地吼道。

格里莫行个礼，一面后退。

“密探先生，”公爵继续吼叫，“我一定要亲手掐死你。”

格里莫又行个礼，一面不停地后退。

“哼！这件事，”亲王又说了一句，心里想，“最好马上了断，事不宜迟，立即了断。”

他将两只紧绷的手向格里莫伸过去。格里莫只顾把看守推到门外，关住身后的门。

与此同时，他觉得亲王的两只手像两把铁钳子抓住了他的双肩。他并不喊人也不自卫，而是慢慢地将食指抬到嘴唇边，脸上露出最迷人的微笑，轻轻地发出一声：

“嘘！”

这样一个动作、一个微笑和一声“嘘”，竟是出自格里莫，真是罕见得很。亲王惊愕不已，一下子停住了。

格里莫趁这当儿从自己的上衣衬里面，抽出一封别致的、小小的、盖有贵族封印的信。虽然在格里莫的衣服里面放了很久，上面原有的香味还没有完全消失。他一声不吭地把信交给公爵。

公爵越发吃惊了，松开格里莫，接过信，认出了上面的笔迹。

“蒙巴松夫人写的？”他惊叫道。

格里莫肯定地点点头。

公爵急忙拆开信封，觉得眼睛发花，用手揉了揉，才看见信上写道：

亲爱的公爵

你可以完全相信把此信交给你的这个正直的伙计，因为他是站在我们一边的一位贵族的跟班。这位贵族向我们保证，这个跟班的忠诚经过了二十年的考验。他同意为你那位警官当差，和你一起关在万森监狱里，为的是准备和帮助你越狱。此事我们正在筹划中。

脱离樊笼的时刻快要到了，请保持耐心，鼓起勇气，同时要想到，尽管暌离有年，你所有的朋友仍保留着原来对你的感情。你一心一意永远钟爱的

蒙巴松夫人

又及：我未用缩写签名，因为在暌违五载之后，我如果以为你还认得出我的姓名的首字母，那未免太爱慕虚荣了。

公爵愣了一会儿，他五年来寻找而未能找到的东西，即一个仆人、一位助手、一位朋友，却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从天上掉到了他面前。他惊愕地看看格里莫，又低头从头至尾看手里的信，看完了，喃喃说道：

“啊！亲爱的玛丽，我那天看见坐在华丽马车里的果真是她！怎么，阔别五年了，她还想着我！真是的！如此坚贞不渝的爱情只有在《阿斯特莱》里能找到。”

然后他转向格里莫说：

“你呢，我的好伙计，你同意帮助我们？”

格里莫肯定地点点头。

“你就是为此而来到这里的？”

格里莫又点了点头。

“而我刚才想掐死你！”公爵大声说。

格里莫露出了微笑。

“请等一下。”公爵说。

他翻自己的口袋。

“等一下，”他又说，同时又翻自己的口袋，尽管第一次没翻到东西，“如此忠诚于亨利四世的孙子而得不到报偿，是说不过去的。”

博尔福公爵的动作揭示了世间最美好的心愿。可是万森监狱所采取的预防措施之一，就是不让囚犯身上带钱。

看到公爵满脸失望的样子，格里莫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递给他，说道：

“你要找的就是这东西吧。”

公爵打开钱袋，想把里面的钱全倒在格里莫手里。

“谢谢大人，”格里莫一边说一边后退，“已经付给我报酬啦！”

公爵一次比一次惊愕。

公爵向格里莫伸出一只手，格里莫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在那只手上亲了一下。阿多斯高雅的举止对格里莫产生了影响。

“现在我们怎么办？”公爵问道。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钟，”格里莫说，“请大人下午两点钟要求与拉拉梅打一场网球。打球的时候，把两三个球打到城垛外面去。”

“那么，然后呢？”

“然后嘛……大人走到土墙边，喊在壕沟里干活的一个人把球扔回来。”

“我明白了。”公爵说。

格里莫脸上现出很满意的样子。因为他习惯了寡言少语，所以交谈起来有些困难。

他抬腿想离开。

“啊，这！”公爵说，“你什么也不肯接受吗？”

“我只要大人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讲。”

“就是在我们越狱的时候，不管什么地方总让我头一个通过，因为如果大人又被抓到了，最大的危险也就是重新关进监狱，而我如果被抓住了，至少得被绞死。”

“你说得太对啦，”公爵答道，“我以贵族的信誉保证，一定按你的要求做。”

“现在，”格里莫说，“我只有一件事情还要请求大人，就是请你赏光，还像以前一样讨厌我。”

“我尽力而为吧！”公爵回答。

有人敲门。

公爵把信和钱袋子放进口袋，扑倒在床上。大家都知道，这是他最感到无聊时的做法。格里莫去开了门。是拉拉梅，刚从红衣主教那里回来。在红衣主教那里发生的那一幕我们已经叙述过了。

拉拉梅审视地打量一眼四周，看到囚犯与看守之间还是那种相互敌视的情状，心里感到满意，脸上便露出了微笑。

他转向格里莫说道：

“很好，朋友，很好。刚才还在一个不一般的场合谈到你呢。我希望，不久你就能得到不会让你不愉快的消息。”

格里莫尽量现出殷勤的样子行个礼就退了出去。每当上司进来时，他总是这样做的。

“怎么样，大人，”拉拉梅嘿嘿笑两声问道，“你还是和这个可怜的家伙怄气？”

“哦，是你，拉拉梅，”公爵说，“说实话，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躺到床上，面向墙壁，是为了克制自己，不受誓言驱使去掐死十恶不赦的格里莫。”

“我倒是怀疑他说了什么惹恼殿下的话呢。”拉拉梅说道，他是想幽默地暗示他的下属沉默寡言。

“我当然也这样想！可那是个东方哑巴。我发誓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拉拉梅，我正急于见到你。”

“大人你太好啦。”拉拉梅听到恭维话沾沾自喜，说道。

“是啊，”公爵又说，“说真的，今天我觉得自己手脚都不灵巧，你见到了一定开心。”

“那么我们去打一场网球吧？”拉拉梅禁不住问道。

“只要你愿意。”

“我唯大人之命是从。”

“这样说来，亲爱的拉拉梅，”公爵说，“你是一个可爱的人。我愿意永远待在万森城堡，愉快地和你在这里度过我的一生。”

“大人，”拉拉梅说，“我想，你的愿望能不能实现取决于红衣主教。”

“怎么这样说？你刚见到他啦？”

“他今早上派人来叫我去。”

“真的吗？为了谈我的事？”

“你想他会对我谈什么呢？说真的，大人，你是他的噩梦。”

公爵苦笑一下。

“咳！”他说，“你要是接受我的建议就好了，拉拉梅！”

“得了，大人，瞧我们又要来谈那件事了，可是你很清楚你不理智啊。”

“拉拉梅，我对你说过，现在再对你说一遍，我会让你发财的。”

“靠什么发呀？等你一出狱，你的家财就会被没收。”

“等我一出狱，我就会成为巴黎的主人。”

“嘘！小声点！好啊……可是，能够让我听到这种话吗？啊，这真算得上与国王的一位军官进行的一次出色的谈话！看来，大人，我得再找一个格里莫。”

“得啦！我们不谈这个了。那么，红衣主教和你谈的就是我的问题？拉拉梅，以后他如果再叫你去，你就让我穿上你的衣服冒充你去，我就掐死他。我以贵族的信誉保证，我一定再回来坐牢，如果这就是条件的话。”

“大人，我看我必须叫格里莫来啦！”

“我错了。那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对你说什么啦？”

“我把实话告诉你吧，大人，”拉拉梅狡黠地说道，因为他是按首相的授意行事，“他对我说什么啦？他让我监视你。”

“为什么这样，要监视我？”公爵不安地问道。

“因为一个星相学家预卜你会逃出去。”

“噢！一个星相学家预卜了这个？”公爵问道，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啊！上帝，是的！他们只知道想象，这些愚蠢的巫师。我敢保证，他们是要折磨老实人。”

“你是怎样回答那个臭名昭著的大人的？”

“我回答他说，如果所涉及的这个星相学家编写历书，我建议他不要买。”

“为什么？”

“因为你想逃走，除非变成燕雀或莺。”

“你说得对，真不幸。咱们去打一场网球吧，拉拉梅。”

“大人，我请求殿下原谅，但是你必须给我半小时。”

“为什么要给你半小时？”

“因为马萨林大人虽然出身没有你这么高贵，却比你还傲气，忘了请我吃中饭。”

“那么，要不要我叫人把饭送到这里来让你吃？”

“不要，大人。我告诉你吧，城堡对面那家糕点店老板，大家叫他马多老爹……”

“怎么样呢？”

“啊！八天前他把自己的店铺卖给了巴黎的一个糕点商。那个巴黎的糕点商似乎是听了医生的建议，到乡下来呼吸新鲜空气的。”

“是吗！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听我说下去，大人。于是，这个该死的巴黎糕点商，在他的店铺前面摆出了一大堆叫人直流口水的好东西。”

“馋鬼！”

“啊，上帝！”拉拉梅接着说，“大人，这不叫馋鬼，因为人都爱吃好东西。人追求最美味的馅饼，和追求最美好的其他东西一样，都是出自天性。可是，告诉你吧，大人，这个无赖糕点商看见我在他的摊档前停下来，就走过来，舔舔沾有糕点的舌头，对我说：‘拉拉梅先生，应该让我做主塔里的囚犯们的生意。我向先前的店主买下了这家店，是因为他向我保证，整座城堡都是由他供应的。可是，拉拉梅先生，我用名誉担保没说假话，我在这里开张一个星期以来，夏维尼先生没有派人来买过我一个小馅饼。’”

“‘可能是夏维尼先生担心你的糕点不好。’我这样对他说。”

“‘我的糕点不好？那么，拉拉梅先生，我想请你品评一下，马上就品评！’”

“‘不行啊，’我回答，‘我非回城堡不可。’”

“‘好吧，’他说，‘去忙你的事情吧，看来你的确挺忙。不过，请半个钟头后回来。’”

“‘半个钟头后？’”

“‘是呀。你吃午饭了吗？’”

“‘说实话，没吃。’”

“‘好啊，这里留一个馅饼等着你，加一瓶勃艮第陈年葡萄酒。’”

“你理解吧，大人，我还空着肚子呢，想求殿下允许……”

拉拉梅躬身行礼。

“去吧，畜生，”公爵说，“不过注意，我只给你半个钟头。”

“我能不能答应马多老爹的继任人，让你做他的顾客？”

“可以，只要他不在他的糕点里放蘑菇。你知道，”亲王补充道，“万森林子里的蘑菇对于我这个家族的人是致命的。”

拉拉梅出去了，没有理会亲王的双关语。他出去五分钟后，进来一名看守官，借口“荣幸地”陪伴亲王。实际上正如我们说过的，是执行红衣主教关于这个囚犯必须时刻有人看守的命令。

但是，就在他单独一人待着的这五分钟里，公爵重看了一遍蒙巴松夫人那封信，信里向这名犯人表明他的朋友们都没有忘记他，目前正在设法营救他。用什么方式呢？他还不知道，不过他打算让格里莫说出来，尽管他那样沉默寡言。他现在对格里莫非常信任，因为他了解了格里莫的行为。他想方设法对公爵进行小小的迫害，是为了让其他看守丝毫不会想到他与公爵串通。

这种计谋使公爵对格里莫的智力评价甚高，决计完全信赖他。

1. ◎《阿斯特莱》：17世纪初一部十分流行的田园式爱情小说。

第二十一章
马多老爹的接替者在馅饼里藏了什么

半个钟头后，拉拉梅高兴快活地回来了，正如一个吃饱了尤其喝足了的人。他觉得那馅饼味美，那酒醇香。

风和日丽，正宜于按计划去打网球。万森城堡的网球场是室外网球场，即露天的。因此，公爵非常容易按照格里莫的嘱咐，把球打到壕沟里去。

不过，只要两点钟还没有敲响，公爵的球打得也不会太笨，两点钟是约定的时间。然而这之前的几局球，他还是全都输了。这就使他有理由发火，接二连三地犯错误。

因此，两点钟一敲响，球就开始朝壕沟里飞。拉拉梅心花怒放，因为亲王每打飞一个球，他就得十五分。

打飞的球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没有球了。拉拉梅建议叫一个人去壕沟里捡。但公爵很合理地指出那是浪费时间。他走到城垛旁边，正如警官说过的，这个地方城垛下的城墙至少有五十尺高。他望见有一个人在一个小园子里干活儿。那样的小园子有许多，都是农民在壕沟的斜坡上开垦而成的。

“喂！朋友！”公爵喊道。

那个人抬起头来，公爵差点儿惊叫起来。那个人，那个农民，那个花农，竟然是罗什福尔，公爵以为他还关在巴士底狱呢。

“喂，那上面有什么事？”那人问道。

“劳驾帮我们把球扔上来。”公爵说道。

那花农点点头，就开始往上扔球，拉拉梅和几个看守就忙着捡。有一个球落在了公爵脚边，显然是有意扔给他的，他便捡了放进口袋。

然后他做个手势对那个花农表示感谢，就回到球场去打球。

可是，这一天公爵显然运气不好，球继续打飞，不落在球场的界线以内，有两三个落到壕沟里去了。由于花农不再在那儿，没有人把球扔回来，那几个球都丢了。公爵声称球打得这样糟糕，实在不好意思，不想打下去了。

拉拉梅彻底打败了一位血统亲王，非常高兴。

亲王回到囚室里，就上床躺下。自从他的书籍被拿走之后，他就成天这么躺着。

拉拉梅借口亲王的衣服上尽是尘土，拿了叫人去刷一刷。其实，他是为了确保不让亲王活动。这个拉拉梅，真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

幸好亲王已经把球藏到了枕头底下。

门一关上，公爵就用牙齿把球的包皮咬开，因为不允许他有任何锋利的工具。他所用的餐刀刀口是银的，软软的，什么也切不了。

包皮里面是一封信，内容如下：

大人

你的朋友们都在关心你。你获救的时刻快要到了。后天，你提出要吃一个馅饼，指明是要买原来那家店铺的新来的糕点师傅做的。这个新来的糕点师傅不是别人，而是你的膳食总管诺瓦雷。等你单独一个时掰开馅饼。我希望你会为里面所藏的东西而高兴。

不管在巴士底狱还是别的地方都永远忠于殿下的

罗什福尔伯爵

又及：殿下一切方面都可以信赖格里莫。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伙计，完全忠于我们。

自从博福尔放弃画画之后，又允许他生火取暖了。他把这封信烧掉，又恋恋不舍地把蒙巴松夫人那封信也烧掉了，本来想把球也烧掉，但转念一想，它还有用，可以用它把回信送给罗什福尔。

对他的看守很严密，他刚烧掉两封信，拉拉梅就进来了。

“大人需要什么东西吗？”他问道。

“我感到冷，”公爵回答，“拨拨火，让它烧得旺一些。你知道，亲爱的，万森城堡主塔的囚室以阴冷著称。这里可以保存冰块，可以采到墙硝。皮诺朗斯、奥尔纳诺元帅和我叔叔大院长死的那几个房间，正如朗布耶夫人所说，都背上了有砒霜的恶名。”

公爵又上床躺下，把球塞到枕头底下。拉拉梅嘴边掠过一丝微笑。他骨子里还是个正直人，对这位声名显赫的囚犯，已经产生了很深的感情。公爵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他会很难过的。而刚才公爵提到的那三个人的遇难，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大人，”他说道，“千万不要去想这类事情。要命的正是这些胡思乱想，而不是墙硝。”

“咳！亲爱的，”公爵说，“你倒是可爱。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去吃马多老爹的继任者做的馅饼，喝他的勃艮第葡萄酒，那我就开心了。”

“事实上，大人，”拉拉梅说，“他的馅饼的确出色，他的葡萄酒十分了得。”

“不管怎么说，”公爵又说，“他的酒窖和他的厨房，不会比夏维尼先生的逊色。”

“是啊！大人，”拉拉梅说，他进了圈套，“谁阻止你尝一尝呢？况且我已答应让他供应你。”

“言之有理。”公爵说，“如果我要终生在这里待下去，就像马萨林先生发慈悲放话所说的那样，我就应该为自己的晚年制造一种消遣方式，我就应该成为美食家。”

“大人，”拉拉梅说，“请听我一个忠告，不要等到晚年才为之。”

“好，”博福尔公爵暗自说，“一个人要丧失心肝和灵魂，就要从慷慨的上天那里获得七情六欲之一欲，如果不是两欲的话。看来拉拉梅先生获得了美食欲。好吧，让我们来利用这一点。”

然后他大声说：

“好啊！亲爱的拉拉梅。后天是节日吧？”

“是的，大人，是圣灵降临节。”

“后天你愿不愿意给我上一课？”

“什么课？”

“关于美食的课。”

“非常愿意，大人。”

“但要两个人单独上课。到时候我们打发看守们去夏维尼先生的食堂里吃饭。咱俩在这里吃晚饭，我一切听从你安排。”

“嗯！”拉拉梅这样应了一声。

这个建议倒是挺诱人，不过虽然夏维尼先生初见到拉拉梅时，对他看法并不太好，但毕竟是一个老手，对一个囚犯可能设的圈套全都是了解的。博福尔说过他预备了四十个越狱方法。这顿饭会不会隐藏着什么诡计？

他考虑了片刻，而考虑的结果是：所有食物和酒都由他去订，因此食物上不可能撒任何粉末，酒里不可能掺任何液体。

至于是不是想灌醉他，公爵不可能有这种意图，仅仅想到这一点他就笑了起来。随后产生的一个念头使一切疑虑都消除了。

公爵一直以不安的目光注视着拉拉梅的面部表情所流露的内心变化。但警官的脸终于开朗了。

“怎样，”公爵问道，“行吗？”

“行，大人，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让格里莫伺候我们吃饭。”

对亲王来说这再好不过了。

然而，他竭力让脸上明显地现出不高兴的神色。

“让你的格里莫见鬼去吧！”他嚷起来，“他会彻底破坏我过节的气氛。”

“我会吩咐他站在殿下身后的。由于他一句话也不会说，所以殿下既不会看见他的人，也不会听见他的声音。只要乐意，你可以想象他在你百里之外。”

“亲爱的，”公爵道，“知不知道透过你这种安排，我清楚地看见的是什么？是你提防着我。”

“大人，后天是圣灵降临节。”

“怎么！圣灵降临节与我有什么相干？你是怕圣灵变成火舌降临，替我打开重重牢门？”

“不，大人。但是我对你说过那个该死的魔法师的预卜。”

“他预卜了什么？”

“他预卜不等圣灵降临节这一天过完，你就会出了万森监狱。”

“你相信魔法师吗？笨蛋！”

“我嘛，”拉拉梅说着打了个响指，“才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呢！可是基乌利奥大人为此忧心忡忡。他是意大利人，信迷信。”

公爵耸耸肩。

“嗯，好吧，”他装出一副非常敦厚的样子说，“我接受格里莫，否则这事儿就定不下来。不过，除了格里莫，别人我可不接受了。你负责一切，晚餐你爱怎么订就怎么订。我只点一样东西，就是要一个你对我说过的那种馅饼。你帮我订上，好让马多老爹的继任人露一手。你答应让他供应我，不仅在我坐牢的时候，而且在我出狱之后。”

“你仍然相信你会出狱吗？”拉拉梅问道。

“当然！”亲王回答，“哪怕等到马萨林死了之后，我比他小十五岁。说真的，”他微笑着补充道，“在万森城堡，人生过得快一些。”

“大人！”拉拉梅说，“大人！”

“或者说人死得早一些，”博福尔公爵补充道，“这是一回事。”

“大人，”拉拉梅说，“我要去订晚餐了。”

“你相信你能使你的学生变成什么吗？”

“但愿能，大人。”拉拉梅回答。

“如果他给你时间。”公爵咕哝道。

“大人说什么？”拉拉梅问。

“我说你就不要为红衣主教省钱了，他是乐于负担我们的生活费用的。”

拉拉梅走到门口停住了。

“大人想要我派谁来陪你？”

“随便你派，只是别派格里莫。”

“派看守长来，行吗？”

“叫他把象棋带来。”

“好吧。”

拉拉梅出去了。

五分钟后，看守长进来了。于是，博尔福公爵似乎完全沉浸在将军这种高妙的思维活动里了。

思想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一个手势、一句话、一个希望，会使之发生多少变化。公爵已经蹲了五年监狱，回首望一眼，五年历历在目，过得很慢，然而却没有从现在到确定越狱那一刻之间这两天、这四十八小时这么漫长。

有一件事情尤其让他非常挂虑，就是这次越狱会以什么方式进行。朋友们让他对越狱的成功充满希望，却对他瞒着那个神秘的馅饼里会具体藏有什么东西。等待着他的是哪些朋友呢？坐了五年牢之后他真的还有朋友？果真如此，他就是一位得天独厚的亲王了。

他忘了还有一件更加不同寻常的事，就是除了他的朋友们，有一个女人也记得他。当然，她也许并非严格地忠于他，但她没有忘记他，这就十分难能可贵了。

有许多事情让公爵放心不下，所以他下起棋来就像打室外网球一样连连出错。结果看守长像上午拉拉梅一样，在这傍晚时分又打败了他。

但接二连三输棋也有个好处，就是使亲王一直下到晚上八点钟，赢得了三个钟头的时间。然后入夜了，一入夜就可以睡觉了。

至少公爵是这么想的。可是睡眠是一个十分任性的女神，你祈求她降临，她却姗姗来迟。公爵盼她一直盼到了子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就像圣洛朗在烤架上翻转一样。最后他终于进入了梦乡。

但天一亮他就醒来了。夜里他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见自己长了一对翅膀，于是他自然想飞。起初翅膀能够把他完全托起来，但飞到一定高度，这奇怪的依托之物突然不中用了。翅膀折断了，他像在无底深渊里翻滚。他醒来了，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好像真是从空中摔了下来。

接着他又睡着了，于是重新徘徊在错综复杂，一个比一个更荒诞的梦境之中。他的思想一直为那唯一的目标即越狱而绷得紧紧的，所以他的眼睛刚一闭上，越狱的念头就重新活跃起来了。这回的梦境是另一种情形：发现了一条通向万森监狱外面的地道。他钻进了地道，格里莫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一盏灯。可是，地道变得越来越窄，不过公爵还是继续不停地往前走。最后地道变得很窄，逃犯再也没法往前走了。两边的墙壁挤得越来越紧，把他夹在中间。他尽了平生力气想前进，但根本不可能。然而，他看见格里莫拎着灯，远远地在前面继续走。他想喊格里莫来帮助他摆脱这段夹得他透不过气来的狭窄地道，可是一句话也喊不出来。这时，他听见地道的另一头，即他进来的那一头，传来追他的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愈来愈近，他被发现了，再也没有逃脱的希望。地道壁仿佛与敌人串通一气，他越是想逃，就把他夹得越紧。最后，他听见了拉拉梅的声音，并且看见了他。拉拉梅伸过手来抓住他的肩头，同时哈哈大笑。他又被抓住了，被带到那间低矮、拱顶的囚室，即奥尔纳诺元帅、皮洛朗斯和他叔父死的那间囚室。他们三个人的坟墓就在那里，地面隆起三个土堆。第四个坟墓敞开着，只等待一具尸体。

因此，公爵醒来之后，就竭力坚持不再睡着，就像当初竭力入睡一样。拉拉梅进来时，发现他脸色非常苍白，人显得非常疲劳，就问他是不是病了。

一位在囚室里睡的看守，由于潮湿造成的牙痛夜里没能睡着。他说：

“大人夜里的确睡得不安稳，梦中有两三次喊救命。”

“大人，你怎么啦？”拉拉梅问道。

“咳！还不是你，笨蛋，昨天讲了那么些越狱的废话，搞得我头昏脑涨的，结果就做梦逃跑，逃的路上摔断了脖子。”

拉拉梅放声大笑。

“看到了吧，大人，”拉拉梅说，“这是上天的警告。因此，这类不谨慎的事，我希望大人只在梦里做做罢了。”

“你说得对，亲爱的拉拉梅，”公爵说道，一面擦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虽然完全醒了，但汗还在流，“以后我就只想吃想喝，别的什么也不想啦。”

拉拉梅“嘘！”一声。

他随便找个借口，把看守们一个个支走。

“怎么样？”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公爵问道。

“好啦！”拉拉梅回答，“你的晚饭订好了。”

“哦！”亲王说，“都订了些什么？说说看，我的总管先生。”

“大人答应过一切由我做主的。”

“包括一个馅饼吗？”

“我想是有的，做得像一座塔。”

“由马多老爹的继任人做的？”

“向他订的。”

“你对他说了是给我订的吗？”

“我对他说了。”

“他答应了吗？”

“他答应尽量做得让殿下满意。”

“太好了！”公爵搓着手说道。

“见鬼！”拉拉梅说，“大人，你真馋啊！五年来，我从没见你像现在这么愉快过。”

公爵发觉他自我控制得不够。但幸好这时格里莫似乎在门外偷听，明白必须赶紧分散拉拉梅的注意力。他进来了，示意拉拉梅他有事要对他说。

拉拉梅走近格里莫，格里莫低声对他说什么。

公爵趁机使自己镇定下来。

“我已经说过，”他说，“我不准这个人未经我允许来这里。”

“大人，”拉拉梅说，“你得原谅他，是我打发人叫他来的。”

“你干吗叫他来，既然你知道我讨厌他？”

“大人忘了我们商量好的，”拉拉梅说，“我们这顿美好的晚餐要由他来伺候。大人把晚餐给忘了啦！”

“没有忘，我只是忘了格里莫先生。”

“大人知道，没有他就没有晚饭吃。”

“行啊，随你的便吧。”

“过来，伙计，”拉拉梅说，“听我对你说。”

格里莫阴沉着脸走过去。

拉拉梅接着说：

“大人赏光，邀请我明天单独和他一块吃晚饭。”

格里莫摇摇头，表示他不明白这与他有什么相干。

“不，不，相反这事与你有关系，”拉拉梅说，“你将荣幸地来伺候我们。再则呢，不管我们胃口怎样好，酒量怎样大，盘子里和瓶子里总还会剩下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全都归你。”

格里莫躬身表示感谢。

“现在嘛，大人，”拉拉梅说，“我请殿下海涵：夏维尼先生好像要离开几天，他通知我说，走之前他有些事情要吩咐我。”

公爵试图与格里莫交换一个眼色，但格里莫视而不见。

“去吧，”公爵对拉拉梅说，“尽量早回来。”

“大人是不是想报昨天那场网球一箭之仇？”

格里莫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

“是呀，”公爵答道，“你当心，亲爱的拉拉梅。日复一日，天天不同，今天我决心把你打个惨败。”

拉拉梅出去了，格里莫眼睛一直看着他，整个身子却纹丝不动。等门一关上，他赶紧从衣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小张纸。

“写吧，大人。”他对公爵说。

“让我写什么？”

格里莫伸出一个指头点了一下，口授道：

明晚之事已安排妥当，请准备七点至九点钟接应，带两匹鞍具齐备的马，我们从走廊的第一个窗口下来。

“还有什么？”公爵问道。

“还有吗，大人？”格里莫奇怪地问，“还有就请你签名。”

“就这些？”

“你想还写些什么，大人？”格里莫反问道，他一向绝不拖泥带水。

公爵签了名。

“现在，”格里莫说，“那个球大人丢掉没有？”

“什么球？”

“藏那封信的球。”

“没有，我想它可能对我们还有用。在这里。”

公爵从枕头底下拿出球，交给格里莫。

格里莫尽量露出讨人喜欢的微笑。

“做什么？”公爵问。

“喏！大人，”格里莫说，“我把这张纸条缝进去，你打网球的时候把它打到壕沟里去。”

“可是万一丢了呢？”

“放心吧，大人，会有人把它捡走的。”

“一位花农？”公爵问道。

格里莫点点头。

“还是昨天那位？”

格里莫又点点头。

“那么，是罗什福尔伯爵？”

格里莫连点三下头。

“不过，哎，”公爵说，“你至少具体告诉我咱们用什么方式逃出去吧？”

“这个在采取行动之前是禁止我透露的。”格里莫答道。

“在壕沟对面等我的有哪些人？”

“我根本不知道，大人。”

“可是，至少要告诉我那个美好的馅饼里会藏着什么吧，不然我真要疯了。”

“大人，”格里莫说，“里面将藏着两把匕首，一根打结的绳子和一个塞口梨。”

“好，我明白了。”

“大人你看不是大家都有份？”

“我们拿两把匕首和绳子。”公爵说。

“梨吗，我们让拉拉梅吃了。”格里莫说。

“亲爱的格里莫，”公爵说，“你不大开口说话，一旦开口，应该说句公道话，就是出口成金啊！”

1. ◎圣洛朗：3世纪罗马殉教者，被放在烤架上烤死。

2. ◎塞口梨：塞进口里使人无法说话的梨状物。

第二十二章
玛丽·米松的奇遇

就在博福尔公爵和格里莫密谋越狱计划的时候，有两个人骑着马，身后几步远跟着一个仆人，从市郊至马塞尔街进了巴黎。这两个人，一个是拉费尔伯爵，另一个是布拉热洛纳子爵。

这个年轻人是头一回来巴黎。阿多斯从这一带向他介绍巴黎时，并没有把这座像他的老朋友一样的国都描写得风情万种。的确，都兰最差的村庄也比巴黎可爱，因为他是用看布洛瓦的眼光来看巴黎的。这座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国都应该感到汗颜，它给这年轻人的印象不过尔尔。

阿多斯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泰然自若的样子。

在迷宫般的街巷间，阿多斯给旅伴充当向导。到了圣梅达尔，他转进驿站街，然后拐进吊刑杆街，再折进圣米歇尔壕沟街，再然后就进了沃吉拉尔街。到了费鲁街口，两个人策马进去。走到一半的地方，阿多斯一抬头，露出了微笑，指着一座外观像市民住宅的房子，对年轻人说：

“看，拉乌尔，我在这座房子里度过了我一生中最温馨、最严酷的七年。”

年轻人也露出了微笑，向那座房子行礼致敬。拉乌尔生活中的一言一行，都对他的保护人表现出敬爱。

至于阿多斯，我们已经说过，除了对过去的军旅生活的回忆，对他而言，拉乌尔不仅是他的感情的中心，而且是他的爱的唯一对象。因此我们不难明白，这一次阿多斯的心会以多么温柔、深切的方式去爱拉乌尔。

两位旅客在老鸽棚街的绿狐旅店的招牌前停下来。阿多斯熟悉这家老字号旅店，和他的朋友们来过这里上百次。但是二十年来，这家旅店变化很大，首先是店家都换了好几个了。

两位旅客把马交给店里的伙计。他们的马是两匹名种马，所以他们嘱咐伙计们要悉心照料，只给它们干草和燕麦吃，用温热的酒刷洗它们的前胸和腿。这一天他们走了二十法里。再说，首先关心自己的马，这显得他们是真正的骑士。然后他们才为自己要了两个房间。

“你去梳洗一下，拉乌尔，”阿多斯说，“我要把你介绍给一个人。”

“今天吗，先生？”年轻人问道。

“半个钟头后。”

年轻人行个礼。

他不像铁打似的阿多斯那样不知疲倦，但却把上床睡觉视为次要的事情，而可能更愿意到经常听人谈起的塞纳河里去洗个澡，尽管他心里想塞纳河准不如卢瓦尔河。可是拉费尔伯爵吩咐了，他当然只有服从。

“对了，”阿多斯说，“注意仪表，拉乌尔，我希望人家觉得你一表人才。”

“先生，”年轻人笑一笑说，“但愿不是去相亲吧。你知道，我对路易丝有承诺的。”

阿多斯也笑了笑答道：

“不是相亲，放心吧，尽管我是要把你介绍给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拉乌尔问道。

“是的，我甚至希望你爱她呢！”

年轻人有些不安地望着阿多斯，但看到阿多斯的微笑，他很快就放心了。

“她多大年龄了？”布拉热洛纳子爵问道。

“亲爱的拉乌尔，仅此一次，以后要牢记在心。”阿多斯说，“这是一个永远不要问的问题。当你能从一个女人的脸上看出她的年龄，你问就是多余的；当你看不出来，你问就是冒失。”

“她漂亮吗？”

“十六年前，她被认为不仅是法国最美丽的女人，而且是最高雅的女人。”

这个回答让子爵完全放心了。阿多斯不可能在他和这样一个女人之间有什么打算。这个女人在他出生一年之前，就已经是法国最美丽、最高雅的女人了。

于是他告辞去自己房间。年轻人都爱打扮，他认真遵照阿多斯的吩咐，尽可能地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这事做起来并不难，人天生都是爱美的。

当他出来时，阿多斯带着慈父般的微笑迎接他。过去，阿多斯也曾以这样的微笑迎接达达尼安，不过他对拉乌尔的微笑含有更深厚的柔情。

阿多斯打量一眼他的脚、手和头发，这代表一个人出身的三个标志。他黑黝黝的头发按当时的流行式样，潇洒地从中间分开，呈环形鬈发垂落下来，环绕着他那张黧黑的脸；浅灰色的麂皮手套与毡帽挺协调，显示出他一双手的小巧和漂亮；靴子与手套和毡帽是一样的颜色，紧裹着似乎只有十岁的孩子的一双脚。

“行，”阿多斯自言自语道，“她如果不为他感到自豪，也未免太挑剔了。”

这时是下午三点钟，正是适宜拜访的时间。两位旅客沿着格雷内尔街走，拐到蔷薇街，进入圣多米尼克街，在圣多明我修道院对面的一座豪华公馆前停下来，公馆上面有吕伊纳家族的纹章。

“就是这儿。”阿多斯说。

他迈进公馆，步伐坚定而自信，向门卫显示，人既已进来，就有权利这样行事。他步上台阶，向站在那里穿着讲究号衣的一个仆人打招呼，问他是否可以见舍夫勒兹公爵夫人，她是否能够接见拉费尔伯爵。

不一会儿，仆人回来了，说舍夫勒兹公爵夫人虽然不曾荣幸地认识拉费尔伯爵，但还是请他进去。

阿多斯跟着仆人，连续穿过好多个房间，最后在一道关闭的门前停下。这是一间客厅。阿多斯示意布拉热洛纳子爵待在那里别进去。

仆人打开门，通报拉费尔伯爵到。

舍夫勒兹夫人我们在《三个火枪手》的故事里经常谈到她，在本故事里还没有机会让她出场，人们认为她仍然是一个很美的女人。的确，她当时虽然已经四十四五岁了，但看上去只有三十八九岁。依然有一头金色的秀发，一双水灵、聪慧的大眼睛，经常为阴谋而睁开，为爱情而闭上。她那仙女般的身材，从后面看上去，似乎仍然还是一个少女。这个少女当年经常和奥地利安娜一块越过杜伊勒里宫外面的壕沟，而那条壕沟在1623年使法国失去了一位王位继承人。

这依然是那个疯狂的女人，她使自己的爱情具有非常新奇的特点，以至于她的爱情几乎成了她的家族的荣耀。

她坐在一间窗户临花园的小客厅里。这间小客厅，是依据朗布耶夫人建造公馆时设计客厅的式样布置的。贴墙的锦缎是蓝色的，上面有粉红的花、金色的叶子。像舍夫勒兹夫人这种年龄的女人，还在这样一间客厅里接待客人，尤其此刻她躺在一张长椅上，头贴着挂毯，真是风情万种。

她手里拿着一本半打开的书，拿书那只手的胳膊下垫着一个垫子。

听到仆人通报，她微微抬起身子，好奇地向前探着头。

阿多斯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紫色天鹅绒衣裳，花边也是紫色的，银色的饰带闪闪发光，斗篷没有任何金线绣的图案，黑色的毡帽上只绕了一根紫色的羽毛。

他脚上穿一双黑色长筒皮靴，上过光的腰带上挂着那把剑柄非常漂亮的剑；当年在费鲁街，波尔托斯对这把剑赞不绝口，但阿多斯始终没舍得借给他。他的衬衣的翻领贴有华丽的花边，长靴的翻口同样贴着花边。

刚刚通报的这位客人的姓名，对舍夫勒兹夫人是完全陌生的，然而他整个人透露出一种高雅的贵族气质。舍夫勒兹夫人不由得半坐起来，亲切地请客人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阿多斯行个礼，遵命坐下。仆人正要退下，阿多斯示意他留下。

“夫人，”他对公爵夫人说，“你不认识我，我却斗胆来到了府上。这大胆让我获得了成功，既然你俯就接见我。现在我又斗胆请求你和我交谈半小时。”

“我同意，先生。”舍夫勒兹夫人带着亲切的微笑答道。

“不过还不止此，夫人。啊！我知道我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人！我所请求的交谈是两个人单独交谈，我恳切希望不要有人来打断。”

“交谈的时候我不见任何人，”舍夫勒兹公爵夫人对仆人说，“去吧。”

仆人出去了。

一时出现了沉默。这两个人都第一眼就看出对方出身高贵，便落落大方地相互打量起来。

舍夫勒兹公爵夫人头一个打破沉默。

“啊！先生，”她莞尔一笑说道，“你没看到我焦急地等待着吗？”

“我呢，夫人，”阿多斯答道，“我正赞叹不已地望着您呢。”

“先生，”舍夫勒兹夫人说，“一定要原谅我，我急于知道我在和谁交谈。你是宫廷里的人，这是不容置疑的，然而我在宫廷里从未见过你。莫非你是巴士底狱放出来的？”

“不是的，夫人。”阿多斯笑一笑回答，“不过，也许我正在通向巴士底狱的路上。”

“啊！如果是这样，请赶快告诉我你是谁，然后速速离开。”公爵夫人用活泼的语气答道，这语气使她显得特别有魅力，“因为我已经为这类事受到相当多的牵连，不想再受更多牵连啦。”

“我是谁吗，夫人？有人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拉费尔伯爵。这个名字你从来不知道。从前我有另一个名字，你可能知道的，现在肯定忘记了。”

“请还是说出来吧。”

“从前，”拉费尔伯爵说，“我叫阿多斯。”

舍夫勒兹夫人瞪着一双惊愕的大眼睛。恰如伯爵所说，这个名字显然没有完全从她的记忆里抹去，尽管与一些往事混在一起，十分模糊了。

“阿多斯？”她说道，“等一等……”

她用双手捂住前额，仿佛是要让脑子里稍纵即逝的无数思绪定格一会儿，好让她在一大堆闪闪发光、五彩斑斓的思想里能看得清楚。

“要不要我帮助你回忆，夫人？”阿多斯微笑着问。

“好呀，”公爵夫人思索得有些累了，答道，“我乐得你帮一把。”

“这个阿多斯是与三个年轻的火枪手连在一起的，他们名叫达达尼安、波尔托斯和……”

阿多斯顿住了。

“和阿拉密斯。”公爵夫人很快说道。

“和阿拉密斯，对。”阿多斯又说，“那么你还没有完全忘记这个名字？”

“没有，”她说，“没有。可怜的阿拉密斯！他是一个很可爱的贵族，风度翩翩，讲究分寸，而且写得一手好诗。”她又补充一句：“好像他后来的变化不太好。”

“非常不好，他当了神父。”

“哦！多么不幸！”舍夫勒兹夫人说道，一边不经意地转动着手里的扇子。“说实话，先生，我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夫人？”

“让我想起了这件往事，它是我青年时代最愉快的回忆之一。”

“那么，”阿多斯说，“你允许我让你想起第二件往事吗？”

“与前面这一件有关系吗？”

“有关系又没有关系。”

“啊！”舍夫勒兹夫人说，“不管怎样你还是说吧，对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我什么也不顾啦。”

阿多斯欠欠身子说道：

“阿拉密斯与图尔的一个年轻洗衣女工有关系。”

“图尔的一个年轻洗衣女工？”舍夫勒兹夫人说道。

“是的，是他的一个表妹，大家叫她玛丽·米松。”

“哦！我认识她，”舍夫勒兹夫人叫起来，“在拉罗舍尔围城战的时候，他写信给她，告诉她有人在策划一个阴谋，反对可怜的白金汉。”

“一点不错，”阿多斯说，“你允许我谈谈她吗？”

舍夫勒兹夫人看一眼阿多斯。

“好吧，”她答道，“只要你不说她太多坏话。”

“那样的话，我就是个忘恩负义之徒。”阿多斯说，“我把忘恩负义不是视为一种缺点或罪过，而是视为一种道德沦丧，这是更糟糕的。”

“先生，你对玛丽·米松忘恩负义？”舍夫勒兹夫人说道，一边试图从阿多斯的眼睛看出点什么来。“这怎么可能呢？你本人根本不认识她。”

“咳！谁知道呢，夫人？”阿多斯又说，“有一句民间谚语说：只有山和山不会相逢。民间谚语有时超乎想象地正确。”

“啊！说下去，先生，说下去。”舍夫勒兹夫人急忙说，“你想象不到这次谈话使我多么开心。”

“你是在鼓励我。”阿多斯说，“这样我就继续讲吧。阿拉密斯的这个表妹，这个玛丽·米松，这个年轻的洗衣女工，尽管她地位低下，却结识了最上层的人士，称宫廷里最高贵的夫人为朋友。而王后，尽管以其奥地利人和西班牙人的双重身份而自豪，却也叫她妹妹。”

“咳！”舍夫勒兹夫人轻轻叹息一声，以她特有的方式稍稍皱了一下眉头，“自那时以来，事情发生了很大变化。”

“王后自有她的道理，”阿多斯接着说，“玛丽·米松对王后非常忠诚，忠诚到在王后和他的兄弟西班牙国王之间充当中间人。”

“这件事如今成了她的一大罪状。”公爵夫人说。

“正因为如此，”阿多斯继续说，“红衣主教，真正的红衣主教、另一位红衣主教，一天早上突然决定把可怜的玛丽·米松抓起来，关进了洛什城堡。幸好事情进行时没有完全保住密，走漏了风声。这情况是预料到的。玛丽·米松如果遇到什么危险，王后就会派人交给她一本绿色天鹅绒封面的精装书。”

“是这样，先生！你很了解情况。”

“一天早晨，那本绿色封面的书由马西亚克亲王送来了。时间非常紧迫。幸好，玛丽·米松和她一名叫凯蒂的侍女都非常适合穿男人服装。亲王给玛丽·米松弄了一套骑士服，给凯蒂弄了一套男仆服装，又交给她们两匹骏马。两个潜逃的女人就匆忙离开图尔，向西班牙方向奔驰而去，沿途只要遇到一点情况，就吓得胆战心惊，因为她们不敢走大路，而是走弯弯曲曲的小路，找不到旅店，便找路边的人家借宿。”

“实际情况完全是这样！”舍夫勒兹夫人拍着手大声说，“这就怪了……”

她顿住了。

“让我跟着这两个潜逃的女人一直跟到她们旅程的终点吗？”阿多斯说，“没有必要，夫人，我不想随便占用你的时间。我们只陪同她们走到利穆赞位于蒂尔和昂古莱姆之间的一个小村庄。这个小村庄名叫蜜蜂岩。”

舍夫勒兹夫人发出一声惊呼，愕然地望着阿多斯，使这位当年的火枪手露出了微笑。

“等一等，夫人，”阿多斯继续说，“因为后面我要讲的比前面所讲的要离奇得多。”

“先生，”舍夫勒兹夫人说，“在我看你是个巫师，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意外了，不过实际上有什么关系呢，尽管讲下去。”

“这一回，这一天可是又漫长又累人，而且寒冷。那是十月十一日，这个村庄既没有旅店又没有城堡。农民家里都是家徒四壁，脏兮兮的。玛丽·米松是一个很贵族化的女人，与她的姐姐王后一样，习惯于好闻的气味、细布床单，因此决计去本堂神父家请求借宿。”

阿多斯停顿一下。

“啊！请继续讲，”公爵夫人说，“我对你说过了，无论什么我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两位女旅客去敲门，时间已经很晚。本堂神父已经睡下，叫她们进去，她们就进去了，因为门根本没有关。在乡村里都是夜不闭户的。本堂神父睡觉的房间里点着一盏灯。玛丽·米松装扮得像世间最英俊的骑士，推开房门，探进头去请求借宿。”

“‘我很乐意，年轻的骑士，’本堂神父说，‘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吃剩的晚餐，愿意用我的半个房间。’”

“两位旅客商量了一会儿。本堂神父听见她们笑了起来，然后主子——不如说女主子回答说：‘谢谢本堂神父先生，我接受。’”

“‘那么，请吃晚饭吧，尽量别弄出声音，因为我也奔波了一天，巴不得好好睡一夜呢。’”

舍夫勒兹夫人明显地从惊讶到惊愕，从惊愕到惊呆；她望着阿多斯，脸上的表情难以描述。只见她想说话，然而却没有开口，生怕漏掉了她的交谈者一句话。

“后来呢？”她问。

“后来？”阿多斯说，“啊！这正是最难讲的一段。”

“说呀，说呀，说呀！你对我什么都可以说。再说，这跟我没有关系，这是玛丽·米松小姐的事情。”

“啊！的确如此，”阿多斯说，“好啦！玛丽·米松和她的侍女一块吃晚饭。吃完之后，她按照得到的允许，进到房东安歇的房间里，而凯蒂就在第一个房间即她们吃晚饭那个房间里，凑合着睡在一张扶手椅里。”

“说真的，先生，”舍夫勒兹夫人说，“除非你是魔鬼的化身，否则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了解所有这些细节。”

“玛丽·米松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一个疯狂的女人，”阿多斯接着说，“脑子里不断产生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一个天生是引诱我们每一个人堕入地狱的女人。然而想到房东是一位本堂神父，这个卖弄风情的女人就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能够勾引一位神父堕入地狱，那么当她晚年回忆起一生中许多愉快的往事时，这将是格外愉快的一件。”

“伯爵，”公爵夫人说，“老实说，你让我毛骨悚然！”

“唉！”阿多斯接着说，“可怜的本堂神父不是安布罗斯那样的圣人，而玛丽·米松呢，我再说一遍，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人。”

“先生，”公爵夫人抓住阿多斯的双手叫道，“请立刻告诉我你是怎样知道这些细节的，否则我就叫人去老奥古斯丁会修道院请一个修士来为你驱除邪魔。”

阿多斯笑起来。

“那再容易不过啦，夫人。有一位骑士肩负着一项重要使命，比她早一个钟头，来到本堂神父家求宿。恰恰就在这时，有一个垂死的人需要神父去救助。因此，神父不仅要离开家，离开村子，而且整夜不能回来。这位神职人员对他的客人十分信任，况且这位客人是贵族。于是，神父把自己的家、晚餐和房间全都交给了这位客人。所以玛丽·米松请求借宿的房东并不是神父本人，而是这位好心的神父的客人。”

“那么，那位比她先到的骑士、客人、贵族是谁？”

“就是敝人，拉费尔伯爵。”阿多斯说着站起来，恭恭敬敬向舍夫勒兹公爵夫人鞠一躬。

公爵夫人惊呆了，但过了一会儿突然放声大笑。

“啊！天哪！”她说，“这太有趣了！玛丽·米松这个疯女人找到的倒是比她希望的还要好啊。请坐下，亲爱的伯爵，请继续讲下去。”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自责了，夫人。我对你说了，我自己是为了一项紧急使命而在旅行，所以天刚刚亮，我就不声不响地出了房间，留下我那位可爱的同宿伙伴继续睡觉。在外面的房间里，侍女头仰靠在椅背上也未睡醒，她与她的女主人十分相配。她那张漂亮的面孔让我吃了一惊。我走拢去，认出是凯蒂，是我们的朋友阿拉密斯安排在她的女主人身边的。这样我才知道，那个令人销魂的女旅客是……”

“玛丽·米松！”舍夫勒兹夫人赶紧说。

“玛丽·米松，”阿多斯接着说，“于是我出了那座房子，到了马厩里，发现我的马已套上鞍具，仆人已整装待发。我们便上了路。”

“你没有再去过那个村子吗？”舍夫勒兹夫人急忙问道。

“一年后，夫人。”

“是吗？”

“是的，我想再见见那位好心的本堂神父。他正为一件令他莫名其妙的事情忧心忡忡。八天前，他收到一张婴儿吊床，里面放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可爱男婴，旁边还有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子和一张便条，上面简单地写着：‘一六三三年十月十一日’。”

“这正是发生那次奇遇的日子。”舍夫勒兹夫人说。

“是的，可是神父莫名其妙，那天夜里他是在一个垂死者身边度过的，玛丽·米松本人在他回来之前也离开了他的家。”

“你知道，先生，玛丽·米松一六四三年返回法国时，就立刻打听这个孩子的消息。在潜逃的时候，她不能把孩子留在身边，但返回巴黎后，她便想把他抚养在身边。”

“神父对她怎样说的？”轮到阿多斯发问了。

“他说一位他不认识的爵爷愿意抚养这个孩子，并保证他的未来。他把孩子领走了。”

“这是实情。”

“哦！我明白了！那位爵爷就是你，就是孩子的父亲！”

“嘘！声音别这么高，夫人。他在这儿。”

“他在这儿！”舍夫勒兹夫人猛地站起来喊道，“他就在这儿，我的儿子，玛丽·米松的儿子！我要马上见到他！”

“请注意，夫人，他既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他母亲是谁。”阿多斯插话说。

“你保守了秘密，你把他给我带来了，想这会让我感到幸福。啊！谢谢，谢谢，先生！”舍夫勒兹夫人大声说道，抓住阿多斯的手想放到嘴边亲吻，“谢谢，你是一个心灵高尚的人。”

“我把他给你带来了，”阿多斯抽回自己的手说道，“夫人，好让你也能为他做点什么。直到现在我始终关心他的教育，我想我把他培养成了一个完美的贵族。可是，现在我作为党派成员，不得不再度去过漂泊、危险的生活。从明天起，我就要投身于一桩冒险事业，可能会丢掉性命。那时候就只有你能把他送进上流社会。他注定应该在那里占有一个位置的。”

“啊！放心吧！”公爵夫人大声说，“不幸的是，我现在影响很有限，但我剩下的这点影响是属于他的；至于他的财产和爵位……”

“这个吗，你不用担心，夫人。我已经把我祖传的遗产布拉热洛纳领地由他替代继承。这个领地使他获得了子爵的爵位和一万利弗尔年金。”

“凭良心讲，先生，”公爵夫人说，“你是一位真正的贵族！不过，我急于见到我们年轻的子爵。他在哪里？”

“在那里，在客厅里。如果你愿意，我就叫他进来。”

阿多斯向门口走去。舍夫勒兹夫人叫住他问道：

“他长得俊吗？”

阿多斯微微一笑回答：

“他长得像他母亲。”

他说着开了门，朝小伙子点点头。小伙子出现在门口。

舍夫勒兹夫人看到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骑士，禁不住高兴得叫起来，他超过了她高傲的心灵所能抱的一切期望。

“子爵，过来，”阿多斯说，“舍夫勒兹夫人允许你吻她的手。”

年轻人脸上浮着可爱的微笑走过去，摘下帽子，一膝跪地，吻了一下舍夫勒兹夫人的手。

“伯爵先生，”他转向阿多斯说，“你是不是为了避免我胆怯，说夫人是舍夫勒兹公爵夫人，其实她更像王太后是不是？”

“不，子爵，”舍夫勒兹夫人说着拉住他的手，让他在她身旁坐下，两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芒，端详着他。“不，可惜我根本不是王太后；如果我是王太后，我就会马上让你得到你应该得到的一切。我就是这个样子，不过说说看，”她勉强忍住了没有在他那纯洁的额头印一个吻，补充说道，“说说看，你想选择什么职业？”

阿多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俩，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幸福表情。

“夫人，”少年用既柔和又洪亮的声音说，“我觉得对一个贵族子弟来讲，只有一种适合的职业，就是从军。我想伯爵先生有意把我培养成一名士兵。他让我抱着希望，他会在巴黎把我介绍给一个人，而这个人可能会把我引荐给大亲王先生。”

“好，我明白了，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士兵在一个像他那样的将军麾下服役是很好的……不过，等一等……我与他个人关系不太好，由于我的家婆蒙巴松夫人与隆格维尔夫人的争吵。不过，通过马西亚克亲王……啊！听着，伯爵，真的是这样。马西亚克亲王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他会把我们的年轻朋友引荐给隆格维尔夫人，隆格维尔夫人会交给他一封给她的兄弟大亲王的信，而大亲王非常深情地钟爱他的姐姐，对姐姐一定会有求必应的。”

“好啊！这好极了，”伯爵说，“不过，现在我能不能冒昧地请你赶快抓紧去办？我有些理由希望子爵明天晚上就不再待在巴黎。”

“伯爵先生，你想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关照他呢？”

“为他的前途着想，也许最好不要让人家知道他认识我。”

“哎！先生！”少年叫起来。

“你知道，布拉热洛纳，我从来不会无故行事。”

“是的，先生，”少年答道，“我知道你是最明智的，我一如既往听从你的安排。”

“好啦！伯爵，把他留给我吧。”公爵夫人说，“我这就派人去找马西亚克亲王。幸好他眼下正在巴黎，这件事情不办好，我不会让他走的。”

“好，公爵夫人，非常感谢。我自己今天有好些事情要办。等我办完事回来，也就是大约下午六点钟，我在旅店里等子爵。”

“你今天晚上做什么？”

“我们要去斯卡隆神父家。我给他捎了一封信，在他家里会与我的一个朋友会面。”

“那好，”舍夫勒兹夫人说，“一会儿我本人也去那里，没见到我你不要离开他家客厅。”

阿多斯向舍夫勒兹夫人施了礼，准备离去。

“哎，伯爵先生，”公爵夫人笑着说，“这样严肃地离开老朋友？”

“哦！”阿多斯咕哝道，吻了一下公爵夫人的手说，“我如果更早知道玛丽·米松是一个如此迷人的女人！……”

他叹息一声退了出来。

1. ◎吕伊纳：即吕伊纳公爵，舍夫勒兹夫人的前夫。

2. ◎圣安布罗斯（约339—397），罗马人，古代基督教拉丁教父，米兰大主教。

3. ◎奥古斯丁会：又译奥古斯定会，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

第二十三章
斯卡隆神父

在图尔内尔街有栋住宅，整个巴黎的轿夫和跟班没有一个不知道。然而居住在这栋住宅里的，既不是一位大爵爷也不是一位大富豪。这里不举行宴会，不设赌局，也基本不举办舞会。

然而这里是上流社会聚会的地方，整个巴黎上流社会人士都来这里。

这栋住宅是矮子斯卡隆的住宅。

在这位才智横溢的修道院院长家里，人人笑得那么开心。在这里大家交流消息，并很快对这些消息进行讨论、分析，很快把它们编写成故事或讽刺短诗。正因为这样，人人都想去和矮子斯卡隆一起待上一个钟头，听他说些什么，把他所说的话拿到别处去传播。也有许多人渴望去插话。如果他们所插的话有趣，他们本人就会受到欢迎。

矮子斯卡隆院长之所以为院长，只是因为他享有一份修道院院长的薪俸，根本不是因为他的神职人员的品级。从前他是他所居住的勒芒城里最风流的受俸教士之一。然而，有一年嘉年华会，作为全城的灵魂，为了让这座亲切的城市过度地乐一乐，他让仆人在自己浑身上下抹上蜂蜜，然后钻进一条拆开的羽毛被褥里打滚，结果变成了一只人们见所未见的怪鸟。他身着这套奇装异服开始一一拜访他的男女朋友。起初大家都惊讶不已跟在他后面看他，而后他所到之处引起一片嘲骂之声，随后连挑夫们也都痛骂他，再后来孩子们纷纷向他扔石头。最后，为了躲避扔来的石头，他不得不逃跑。从他拔腿逃跑这一刻起，所有人都在后面追逐他。大家从四面八方挤他、围堵他、推搡他，斯卡隆无路可逃，只好跳进河里。他能像鱼一样游泳，可是河水冰冷，加之他本来浑身大汗，被冰冷的河水一激，游到对岸时，就瘫痪了。于是人们用各种已知的方法为他治疗，试图使他的四肢恢复功能。这些治疗使他痛苦不堪，他便打发掉所有医生，声称他宁愿生病也绝不再治疗。后来他来到了巴黎，在巴黎他已经享有风趣的名声。他请人做了一顶他自己设计的轿子。有一天，他坐着这顶轿子去拜访奥地利安娜王太后。王太后被他的风趣迷住了，问他是否希望得到一个封号。

“是的，陛下。有一个封号我十分渴望得到。”斯卡隆答道。

“什么封号？”奥地利安娜问。

“‘你的病人’这个封号。”院长答道。

于是，斯卡隆被封为“王太后的病人”，加上一千五百利弗尔年金。

从这时起，斯卡隆不再为前途担忧，过着快乐的生活，本金及其所得一块吃。

然而有一天，红衣主教的一位密使暗示他不该接待助理主教。

“为什么？”斯卡隆问道，“难道他不是贵族出身吗？”

“是，当然是。”

“不可爱吗？”

“没话说。”

“不风趣吗？”

“遗憾的是他风趣得过了头。”

“哼！那么，”斯卡隆回答，“你们为什么要我不要再见这样一个人呢？”

“因为他的看法恶劣。”

“真的吗？对谁？”

“对红衣主教。”

“怎么！”斯卡隆说，“吉尔·戴斯普雷奥先生对我的看法恶劣，但我还继续与他见面；你们要我不再与助理主教见面，因为他对红衣主教的看法恶劣？这是不可能的！”

谈话到此为止，斯卡隆出于逆反心理，从此更经常与贡迪先生见面。

就在我们上一章提到的那天上午，即斯卡隆每季度领薪俸的那天上午，他像往常一样，派仆人拿了他开的收据去出纳处领季度薪俸，可是出纳人员回答说：“国家不会再支付钱给斯卡隆院长。”

当仆人把这个回答告诉斯卡隆时，隆格维尔公爵正与斯卡隆在一起。公爵表示加倍付给他被马萨林取消的薪俸，但是这位老奸巨猾的痛风患者根本不想接受。以至于到下午四点钟，全巴黎都知道了红衣主教拒绝付给他薪俸。这天恰逢星期四，是院长接待来访的日子。人们成群结队而来，全城一片愤怒的谴责声。

阿多斯在圣奥诺雷街遇见两个他不认识的贵族，都像他一样骑着马，后面也跟着一个仆人。他们和他同路，其中一个摘下帽子对他说：

“你想得到吗，先生，马萨林这个卑劣的家伙取消了可怜的斯卡隆的薪俸！”

“这太过分了。”阿多斯向两位骑士回了礼说道。

“看得出来你是正直人，”刚才与阿多斯说话的那个贵族又对阿多斯说道，“这个马萨林真是一个祸害。”

“哎呀，先生，”阿多斯答道，“你这话是在对谁说？”

接着他们就彬彬有礼地分了手。

“赶巧今晚我们正要去那里，”阿多斯对子爵说，“我们要去问候那个可怜的人。”

“可是，这个搞得整个巴黎激动不安的斯卡隆是何许人？”拉乌尔问道，“他是一位失宠的大臣吗？”

“啊！天哪，不是的，子爵，”阿多斯回答，“他只不过是一个很风趣的矮子贵族，因为写了一首抨击马萨林的短诗而失宠的。”

“贵族们都写诗吗？”拉乌尔天真地问道，“我还以为这有失身份呢！”

“是的，亲爱的子爵，”阿多斯笑着回答，“如果诗写得蹩脚，当然有失身份；但如果诗写得极棒，还能扬名呢。你看罗特鲁先生就是例子。不过，我认为还是不写为好。”

“那么，”拉乌尔又问，“这位斯卡隆先生是诗人吗？”

“是的。我事先告诉你，子爵，进到那个家里你要特别留心自己，要用手势代替说话，最好是只听不说。”

“好的，先生。”拉乌尔答道。

“你会看到，我会与我的朋友中一位贵族交谈很多，那就是你常听我谈到的埃尔布莱神父。”

“我记得，先生。”

“你不时走到我们身边，好像是要与我们交谈，但你并不与我们交谈，也不听我们交谈。你装模作样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让那些讨厌的家伙来打扰我们。”

“很好，先生，我会不折不扣地按你嘱咐的去做。”

阿多斯在巴黎拜访了两个人。然后，在七点钟，他们就向图尔内尔街走去。那条街挤满了轿夫、马和跟班。阿多斯挤开一条路，带着少年进入那栋住宅。一进门，他意外地看到的头一个人就是阿拉密斯，他站在一把轮椅旁边。那把轮椅很大，上面有一顶织锦华盖；椅子里有一个人在动弹，身上盖一条锦缎被单，露出一张窄小的脸，还相当年轻，笑容满面，但有时会显得苍白，然而一双眼睛时刻流露出活跃、风趣、优雅的感情。这个人就是修道院院长斯卡隆，总是笑嘻嘻的，开着玩笑，说恭维话，忍受着痛风，拿根小棍子挠着自己的身子。

在这顶有轮子的帐篷四周，围着一群献殷勤的贵族和贵妇。房间里窗明几净，陈设体面。宽大的窗户上垂挂着宽幅织锦窗帘，颜色本来挺鲜艳的，现在已有点褪色；挂毯朴实无华，但颇雅致。两个彬彬有礼、言行举止训练有素的仆人挺有分寸地侍候着客人们。

阿拉密斯一见到阿多斯，就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把他介绍给斯卡隆。斯卡隆对这位新来的客人既表示高兴也表示敬意，又很风趣地恭维子爵。拉乌尔窘住了，因为他对这种才子的风度没有思想准备。不过，他还是风度翩翩地施了礼。随后，阿拉密斯把阿多斯介绍给两三位爵爷，他们都对阿多斯说了恭维话。随着他进来所引起的混乱渐渐平息，交谈又恢复了正常。

过了四五分钟，拉乌尔平静下来了，把房间里所有人像观察地形似的打量一遍。正在这时门开了，一个仆人通报波莱小姐到。

阿多斯用手碰了一下子爵的肩头。

“看这个女人，拉乌尔，”他说，“这是一个历史性人物，亨利四世国王正是去她家时被暗杀的。”

拉乌尔哆嗦了一下。几天来，每时每刻都有一幅幕布在他面前被拉开，让他看到传奇的一幕。例如进来的这个女人，尚年轻美貌，竟然认识亨利四世，并且和亨利四世说过话。

所有人都向新进来的这个女人献殷勤，因为她依然非常摩登。这个女人高挑的个儿，纤细的腰肢扭来扭去，一头浓密的秀发，像拉斐尔所喜欢的头发，也像提香笔下所有玛德莱娜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这种黄褐的颜色，可能还有她征服其他女人所获得的权威，使她得到了“母狮”的绰号。

我们今天追求这个新奇称号的美丽女士们知道，这个称号并非像她们原来想象的那样来自英国，而是来自她们美丽而有才智的同胞波莱小姐。

波莱小姐在她的到达所引起的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径直向斯卡隆走去。

“咳，亲爱的院长！”她用平静的语调说，“你这一下子变穷了？这件事我们是今天下午在朗布耶夫人家里知道的，是格拉斯先生告诉我们的。”

“是的。不过这富了国家嘛。”斯卡隆回答，“应该懂得为国家做出牺牲。”

“红衣主教先生就可以每年为自己多买一千五百利弗尔的脂粉和香水啦！”一位投石党人说道。阿多斯认出此人正是在圣奥诺雷街遇到的那个贵族。

“可是，缪斯会怎么说呢？”阿拉密斯用甜蜜蜜的声音应和道，缪斯需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吗？因为归根结底：

如果维吉尔的儿子不热情接待，

无论谁都会因七头蛇的头发而丧命。

“好！”斯卡隆把手伸给波莱小姐说道，“不过，我如果没有七头蛇，至少还有我的母狮子嘛。”

这天晚上，斯卡隆说的每句话似乎都脍炙人口。这正是迫害的恩赐。梅纳热先生热情地又蹦又跳。

波莱小姐走到她习惯的座位旁，但落座之前，以王后般的目光傲慢地扫视一眼全场，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拉乌尔身上。

阿多斯露出了微笑。

“波莱小姐注意到你了，子爵。过去向她打个招呼吧。你用不着惺惺作态，就保持你地道的外省人样子，但注意不要提亨利四世。”

子爵红着脸走到母狮子面前，但很快在围绕轮椅的所有贵族中间就没有谁注意他了。

这就分明地形成了两群人：一群以梅纳热先生为中心，一群以波莱小姐为中心。斯卡隆转动着轮椅，从这群人到另一群人之间转来转去。其动作之灵巧，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驾着船在布满暗礁的海上航行。

“我们什么时候谈谈？”阿多斯问阿拉密斯。

“等一会儿吧。”阿拉密斯回答，“现在人还不够多，人家会注意到我们的。”

这时门开了，仆人通报助理主教先生到。

听到这个称呼，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因为这个称呼已开始变得很有名了。

阿多斯也像其他人一样转过头去。贡迪神父，他只知道其名。

他看到进来一个一身黑服的矮小的人，形容古怪，眼睛近视，一双手做任何事情都挺笨，除了拔剑和拔枪。他先是撞到一张桌子，差点儿把桌子撞翻。但除了这一切，他脸上始终保持着傲气十足、自命不凡的神气。

斯卡隆转过身，坐着轮椅去迎接他；波莱小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挥手向他打招呼。

助理主教镇定下来，这才看到斯卡隆，便说道：

“怎么！院长，你这一下失宠啦？”

这已经成了一句礼节性的问候，这天晚上已说过上百次了。斯卡隆也以上百句风趣的话回答这同一句话，以至于一时语塞应对不上来，绞尽了脑汁才摆脱了窘境。他说：

“红衣主教垂顾想到了我。”

“说得妙！”梅纳热叫起来。

“可是，你以后怎么能继续接待我们呢？”助理主教接着说，“如果你的收入减少了，我不得不提议任命你为圣母院的议事司铎。”

“啊！别介，”斯卡隆说，“那样我对你牵连太大了。”

“那么，你有我们不知道的财源吗？”

“我去向王太后借。”

“可是太后陛下一文不名，”阿拉密斯说，“她不是生活在夫妻财产共有制之下吗？”

助理主教回过头对阿拉密斯莞尔一笑，伸出一个指头对他表示友好。

“对不起，亲爱的神父，”他对阿拉密斯说，“你迟到了，我得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阿拉密斯问。

“一根帽子上的饰带。”

大家都转向助理主教那边，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形状奇特的丝带。

“啊！”斯卡隆说，“可是，这是一根投石党式的饰带。”

“正是，”助理主教说，“现在一切都可以做成投石党式的。波莱小姐，我有一把投石党式的扇子要送给你。埃尔布莱，我要把我的手套供应商推荐给你，他做的手套是投石党式的。斯卡隆，我把我那个信誉极好的面包供应商推荐给你，他做的投石党式的面包好吃得很呢！”

阿拉密斯接过饰带，绕在帽子上结好。

这时门又开了，仆人高声喊道：

“舍夫勒兹公爵夫人到！”

听到舍夫勒兹公爵夫人的名字，所有人全都起立。

斯卡隆连忙坐着轮椅向门口迎去。拉乌尔脸红了起来。阿多斯向阿拉密斯做个暗示。阿拉密斯隐藏到一个窗洞里。

公爵夫人在迎接她到来的一片恭敬的问候声中，显然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她终于看到了拉乌尔，两眼顿时发亮了；看到阿多斯时，她现出沉思的样子；而看到窗洞里的阿拉密斯时，她用扇子遮住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惊讶神色。

“噢，对了，”她像是为了驱散思想上产生的难以抑制的念头，说道，“那个可怜的瓦蒂尔身体怎么样了？斯卡隆，你知道吗？”

“怎么！瓦蒂尔先生病倒了？”在圣奥诺雷街和阿多斯说话的那位爵爷问道，“他究竟怎么啦？”

“他在赌博时忽略了叫仆人给他拿替换的衬衣，”助理主教说，“结果着了凉，快要死啦。”

“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事？”

“咳！天哪！在我那里。你想吧，可怜的瓦蒂尔庄严地发过誓不再赌博。过了三天，他就坚持不下去了，便来到主教府，让我解除他的誓言。事不凑巧，当时我正在套房最里间与和善的参事布鲁塞尔谈重要事情。瓦蒂尔看见吕伊纳侯爵坐在一张桌子边等待赌友。侯爵招呼他，请他坐下来赌一盘。瓦蒂尔说他不能赌，因为我还没有解除他的誓言。吕伊纳以我的名义担保，说罪过由他承担。瓦蒂尔便在赌桌边坐下，输掉了四百埃居，出门时着了凉，一躺下就再也没起来。”

“他病得这么厉害吗，这个可怜的瓦蒂尔？”半隐藏在窗帘后面的阿拉密斯问道。

“唉！”梅纳热先生说，“他病得很重，这个一代名流可能要与世长辞啦。”

“好啦，”波莱小姐尖刻地说，“他，会死？绝对不会！他像一个土耳其皇帝，身边围满了后妃。圣多夫人赶来喂他肉汤；拉勒诺多给他暖被褥，甚至连我们的朋友朗布耶夫人也给他送了药茶。”

“你不喜欢他，亲爱的帕尔忒尼！”斯卡隆笑道。

“啊！多么不公平，我亲爱的病号！我其实并不怎么恨他，为了让他的灵魂安息，我乐于为他做弥撒呢。”

“你号称母狮子真是名副其实，亲爱的，”舍夫勒兹夫人坐在她的位置说，“你咬得好凶狠啊。”

“夫人，我觉得你抨击一位大诗人太严厉了。”拉乌尔大着胆子插了一句。

“他是一位大诗人？得了吧，子爵，你显然是来自外省，正如你刚才告诉我的，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一位大诗人？他身高还不足五尺哩。”

“好！说得好！”一个瘦高个儿说道。此人一身黑服，两撇胡子神气地翘起，佩一柄很长的长剑。“说得好，美丽的波莱。是该让这个矮子瓦蒂尔最终回到他本来的位置上啦。我公开宣布，对诗我称得上内行，我一直觉得他的诗很拙劣。”

“先生，这个气壮如牛的滑稽人物是谁？”拉乌尔问阿多斯。

“作家斯居代里先生。”

“就是《克雷里娅》和《伟大的居鲁士》两本小说的作者吗？”

“是他与他妹妹合写的。他妹妹就是在那里与斯卡隆身边那个漂亮女人交谈的那个。”

拉乌尔转过头，果然看见两张刚刚进来的新面孔：一个楚楚动人，但身体瘦弱，神情忧郁，黑黝黝的秀发垂在面颊的两旁，目光柔和的眼睛宛如两朵美丽的深紫色紫罗兰，金色的花萼熠熠生辉；另一个女人看样子像这一位的监护人，冷冰冰、干巴巴，脸色蜡黄，那模样俨然一个地道的陪媪或虔婆。

拉乌尔拿定主意，在离开这间客厅之前，一定要与那个目光柔和的美丽女郎搭上话。由于奇特的思想活动，那个女郎令他想起了他可怜的小路易丝，尽管她与路易丝一点也不相像。他把小路易丝留在拉瓦利埃尔城堡忍受着伤痛和折磨，而在这许多人中间他一时间竟把她忘到了脑后。

与此同时，阿拉密斯走到助理主教身边，助理主教满面笑容地对他耳语几句。阿拉密斯虽然有很强的自制力，身体还是不由得微微抖动了一下。

“你就笑出来吧，”雷兹先生对他说，“别人都看着我们呢。”

阿拉密斯假装笑起来，想看看是哪些好奇的听众在注意他。他看见阿多斯也进了他刚才待过一会儿的那个窗洞里，便一边走一边与左右两边的人搭话，很自然地到了阿多斯身边。

两个人到了一起，便立刻比比画画地交谈起来。

拉乌尔按照阿多斯事先嘱咐的，走到他们俩身边。

“神父给我吟诵的是瓦蒂尔先生的一首回旋诗，”阿多斯高声说，“我觉得它无与伦比。”

拉乌尔在他们身旁待了一会儿，然后就加入了舍夫勒兹夫人周围的那群人之中。早就靠近舍夫勒兹夫人的，一边有波莱小姐，另一边有斯居代里小姐。

“嗯！我吗，”助理主教说，“我斗胆不完全赞同斯居代里先生的意见。相反，我认为瓦蒂尔先生是一位诗人，而且是一位纯粹的诗人，政治思想与他完全不相干。”

“是这样吗？”阿多斯问道。

“是明天。”阿拉密斯急忙回答。

“几点钟。”

“六点。”

“什么地方？”

“在圣芒代。”

“谁告诉你的？”

“罗什福尔伯爵。”

有人过来了。

“那么哲学思想呢？这可怜的瓦蒂尔缺少的正是哲学思想。我赞同代理主教先生的看法，他是一位纯粹的诗人。”

“是的，肯定是的，诗歌方面他是一位奇才。”梅纳热说，“不过，后人在欣赏他的同时，也会指责他一件事情，就是在诗歌创作手法上，他破格太厉害，不知不觉地戕害了诗歌。”

“戕害，真是一语破的。”斯居代里说。

“不过他的书信真可谓杰作。”舍夫勒兹夫人说。

“啊！在这方面，他堪称完美杰出。”斯居代里小姐说。

“的确是这样，”波莱小姐附和道，“不过也只限于逗趣而已。一旦涉及一本正经的书信体，他就一文不值了。如果他的叙事很生硬，你肯定会同意他叙述得很糟糕。”

“不过你至少得承认，在逗趣方面，他是不可模仿的。”

“的确是这样，”斯居代里卷着小胡子说道，“只是我觉得他的诙谐是做作的，他的逗趣太庸俗。请读一读他那篇《鲤鱼致白斑狗鱼的信》吧。”

“再说，”梅纳热又说，“他最好的灵感都来自朗布耶公馆。不妨读一下他的《泽利德和阿尔西达莱》。”

“我吗，”阿拉密斯说着走近这个圈子，恭敬地向舍夫勒兹夫人施个礼，舍夫勒兹夫人报以一个亲切的微笑，“我吗，还要指责他对大人物的态度太放肆。他经常冒犯大亲王夫人、阿尔布雷元帅、松贝尔先生，甚至王太后本人。”

“怎么，他冒犯王太后？”斯居代里问道，一边伸出右腿，像准备打架似的。“见鬼！这我倒不知道。他怎么冒犯了王太后？”

“诸位知不知道他那首《我常常想》？”

“不知道。”舍夫勒兹夫人说。

“不知道。”斯居代里小姐说。

“不知道。”波莱小姐说。

“事实上，我想太后很少把这首诗告诉什么人，不过我是确凿掌握了的。”

“你知道这首诗？”

“我想我能记起来。”

“那就念来听听，念来听听。”大家异口同声说道。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阿拉密斯说，“瓦蒂尔和太后坐着太后的华丽马车，在枫丹白露森林里兜风。他佯装思考状，好让太后问他在想什么。果不其然，太后陛下问道：

“‘瓦蒂尔先生，你在想什么？’

“瓦蒂尔微微一笑，假装思考五秒钟，好让太后相信他是即席作诗，然后答道：

那时候，我常常想，

你不公正地受过那么多苦，

命运终于公正地赐予你

荣誉、辉煌和敬慕；

但我想从前你更幸福，

我不说当你坠入爱河时，

然而只有这样说才合韵律。”

斯居代里、梅纳热和波莱小姐都耸了耸肩膀。

“等一等，等一等，”阿拉密斯说，“共有三节呢。”

“啊！还不如说有三段，”斯居代里小姐说，“这充其量是一首歌词。”

我常常想，这可怜的爱神

总是把他的武器借给你，

却被远远地逐出你的宫廷；

在你身旁我心里想，玛丽，

我还有什么可以利用呢？

没有了爱神的弓箭和魔力，

既然连全心效力你的人

你都能无情地抛弃？

“啊！至于最后这句嘲弄，我不知道是不是符合诗律，但这是事实，因此我请求宽恕他；必要的话，奥特福夫人、塞内西夫人都会赞同我的，不用说还有博福尔先生。”

“行啦，行啦，”斯卡隆说，“这与我不相干了。从今天上午起，我就不是她的病人了。”

“最后一段呢？”斯居代里小姐问，“最后一段呢？念啊！”

“我这就念，”阿拉密斯说，“这一节优点是直接指名道姓，因此读者不会张冠李戴：

我常常想——我们这些诗人

我们的想法荒诞不经：

在此时，在此地，

以你现在的心境，

你会考虑让白金汉公爵前来朝觐。

失宠会是谁人，

公爵还是神父万森？

听完这最后一节，大家同声怒斥瓦蒂尔的放肆无礼。

“可是，”那位目光柔和的女郎低声说，“不幸的是，我觉得这首诗挺优美的。”

拉乌尔也持这种看法，他走近斯卡隆，脸一红对他说：

“斯卡隆先生，这位年轻的女士竟然与在场的所有名流看法相左，请你赏光告诉我她是谁？”

“哈哈，我年轻的子爵，”斯卡隆回答，“我想你是不是想与她订立攻守同盟？”

拉乌尔的脸又红了。

“我承认，”他说，“我觉得这首诗是挺美的。”

“它的确挺美，”斯卡隆说，“不过别出声，诗人之间是不谈这类事情的。”

“不过我吗，”拉乌尔说，“我没有当诗人的荣幸。我是想问你……”

“对了，你是想问那位年轻女士是谁，是不是？她就是印第安美人儿。”

“请原谅，先生，”拉乌尔红着脸说，“我还是莫名其妙。唉！我是外省人。”

“这就是说，你对所有人嘴里滔滔不绝、矫揉造作的难懂的话感到莫名其妙。太好了，年轻人，太好了！不要试图听懂，那是浪费时间。等你听懂时，但愿大家都不这样说了。”

“这么说你原谅我了，先生，”拉乌尔说，“你肯告诉我你称为印地安美人的那位女士是谁啦。”

“是的，当然，她是世间最妩媚的女子弗朗索瓦兹·德·奥比涅小姐。”

“她是不是亨利四世的好友，大名鼎鼎的阿格里帕家的？”

“她是阿格里帕的孙女，从马提尼克岛来的，所以大家叫她印第安美人儿。”

拉乌尔两眼睁得大大的，他的目光遇到了那个年轻女郎微笑的目光。

大家继续谈论瓦蒂尔。

“先生，”奥比涅小姐对斯卡隆说，好像是要加入他与年轻子爵的交谈，“你不欣赏可怜的瓦蒂尔的朋友们！请听他们是怎样一边赞扬他，一边拔他的羽毛的！一个拔掉他的理智，另一个拔掉他的诗风，第三个拔掉他的独创性，第四个拔掉他的逗趣，第五个拔掉他的独立不羁，第六个……可是，仁慈的上帝啊，他们将给这位诚如斯居代里小姐所说的完美无缺的名流留下什么呢？”

斯卡隆笑了起来，拉乌尔也笑了。印第安美人儿对自己的话所产生的效果感到吃惊，低垂双眼，重新现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这是一位女才子。”拉乌尔说。

阿多斯仍然待在窗洞里，嘴边浮现出轻蔑的微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场面。

“请叫拉费尔伯爵过来，”舍夫勒兹夫人对助理主教说，“我有话要对他说。”

“而我呢，”助理主教说，“我倒是要让别人相信我不理他。我喜欢他、欣赏他，因为我了解他过去的冒险经历，至少是其中一部分。但我打算等到后天早晨才跟他打招呼。”

“为什么要等到后天早晨呢？”舍夫勒兹夫人问道。

“这个你明天晚上就会知道。”助理主教笑着答道。

“说实话，亲爱的贡迪，”公爵夫人说，“你说的话就像《启示录》一样晦涩难懂。”说着她转向阿拉密斯道：“埃尔布莱先生，你今晚再当一回我的男伴好吗？”

“怎么这样问，公爵夫人？”阿拉密斯回答，“今晚、明天直到永远，只要你吩咐。”

“那好，去把拉费尔伯爵给我找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阿拉密斯走到阿多斯身边，和他一起返了回来。

“伯爵先生，”公爵夫人把一封信交给阿多斯说道，“这是我答应要替你弄到的信。我们的被保护人将会受到非常好的接待。”

“夫人，”阿多斯说，“能受恩于你是他的幸福。”

“在这方面，你没什么可羡慕他的，因为我是多亏你才认识他的。”这个狡黠的女人莞尔一笑答道；她的笑容使阿拉密斯和阿多斯都想起了玛丽·米松。

说罢她便起身要她的马车。波莱小姐已经走了，斯居代里小姐正在离开。

“子爵，”阿多斯对拉乌尔说，“你送舍夫勒兹夫人出去。要下台阶时，你请她赏光拉住你的手下；下了台阶，你要对她表示感谢。”

印第安美人儿走近斯卡隆准备告辞。

“你这就要走了吗？”斯卡隆说。

“你也看到了，我是最后走的几个人之一。如果你有瓦蒂尔先生的消息，尤其是好消息，请费心明天捎给我。”

“咳！现在他可以辞世啦。”斯卡隆说。

“怎么回事？”目光柔和的女郎问道。

“他的悼词可能已经写好了。”

大家笑着分别。女郎回过头关心地看一眼可怜的瘫痪病人，可怜的瘫痪病人以充满爱的目光看着她离去。

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晚会上，某些客人相互交谈时十分诡秘，有好几个客人收到从外面送来的信。这个晚会似乎有一个秘密目的，而背离了曾经广为宣扬的文学目的。这一切斯卡隆都佯装视而不见。这一切与他斯卡隆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他家里集会、结社。正如他说过的，自今天早上起，他就不再是太后的病号了。

拉乌尔果然一直送公爵夫人上马车。公爵夫人上车坐好后，伸出一只手让他亲吻。这时，不知是一时发疯还是心血来潮，公爵夫人变得非常可爱，尤其非常危险，突然搂住拉乌尔的头，在他前额上印了一个吻，对他说道：

“子爵，让我的祝愿和这个吻带给你幸福吧。”

说罢，她推开拉乌尔，吩咐车夫去吕伊埃公馆。马车已启动，舍夫勒兹夫人从车门里最后一次向少年挥了挥手。拉乌尔呆若木鸡般重上台阶。

阿多斯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绽出了微笑。

“过来，子爵，”他说，“你该走了。明天你出发去参加大亲王的军队。这是你市民生活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好好睡一觉吧！”

“我要去当兵了吗？”少年说，“啊，先生，我衷心感谢你！”

“再见，伯爵，”埃尔布莱神父说，“我回我的修道院去。”

“再见，神父，”助理主教说，“明天我要布道，今晚还要查阅二十来篇经文呢。”

“再见，两位先生，”伯爵说，“我吗，要连续睡上二十四小时，我累坏了。”

三个人最后相互注视一眼，便挥手告别。

斯卡隆透过客厅的门帘用眼角目送他们。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会做自己所说的事情，”他咕哝着，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随他们去吧，这些正直的贵族！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设法恢复我的薪俸呢！他们可以活动双手，这已十分了得。唉！我吗，只有三寸舌头，不过我要尽量证明不可小觑我这三寸舌头。喂，尚普诺瓦，都十一点钟了，来推我去床边吧……说真的，那个奥比涅小姐真迷人！”

说罢，这可怜的瘫痪病人就消失在他的卧室里，他身后的房门关上了。图尔内尔街那间客厅里的灯也一盏接一盏熄灭了。

1. ◎让·罗特鲁（1609—1650），法国剧作家，受黎塞留青睐。

2. ◎亨利四世于1610年5月14日被一个名叫弗朗索瓦·拉瓦亚克的狂热分子暗杀。

3. ◎梅纳热（1613—1692），法国语言学家，诗人。

4. ◎万森是太后的忏悔神父。——原注

第二十四章
圣德尼

阿多斯起床穿衣时，天刚拂晓。从他那比平时苍白得多的脸色，从失眠在他脸上留的痕迹，可以很容易看出他通宵未眠。这个平时那么坚定、果断的汉子，今天早晨却整个人显得动作迟缓、犹豫不决。

这是因为他在为拉乌尔出发作准备，得想方设法抓紧时间。首先，他从带香味的皮鞘里拔出剑来，亲手擦得锃亮，又仔细检查剑柄上的护手是否合适，剑身是否与剑柄衔接牢固。

然后，他把一个装满金币的小钱袋扔到准备让拉乌尔带走的箱子里，叫来奥利万——这是从布洛瓦就跟随他的仆人的名字——让他把旅行箱搬到他面前打开，好看一看为一个去从军的年轻人所准备的一应物品，是否全都装进去了。

用了将近一个钟头时间忙完这些，最后他推开子爵的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阳光已经很明亮，从护窗板很宽的窗户里透进房间。拉乌尔昨夜回来晚了，忘了拉上窗帘。他还没睡醒，头优美地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黝黑的长发把俊秀的额头遮住一半。额头上蒙了一层潮润的水汽；水汽凝结成晶莹的水珠，在疲乏的少年脸蛋上滚动。

阿多斯走到床前，俯下身子，显得那样温情而又伤感，久久地凝视着少年。少年嘴边带笑，眼帘半闭，可能正在做着温馨的梦，睡得并不深沉，因为他的守护天使满怀关心和爱怜，正默默地守护着他。这少年旺盛而纯洁的青春，渐渐把阿多斯带进了诱人的遐想。他自己的青年时代重新展现在眼前，伴随着全部甜蜜的回忆，宛似阵阵幽香，而不像起伏的思潮。从过去到现在，中间有一道深渊。可是，想象会像天使和闪电一样飞翔，飞过我们曾险些遇难的海洋，穿过我们的幻想破灭的黑暗，越过吞灭了我们的幸福的深渊。他想，他的人生的整个第一阶段，被一个女人毁掉了。他心有余悸地思忖，爱情对于一个如此娇嫩、如此旺盛的生命，竟有这么大的影响。

他回想起自己曾经遭受的全部痛苦，因而也预见到拉乌尔可能会遭到的不幸，心里充满了温柔而深沉的怜悯，而这怜悯之情全部流露在他那端详着少年的潮润的目光里。

这时拉乌尔醒来了，他一醒来眼前就见不到一丝云翳，见不到半点暗影，也没有丝毫倦意。这正是像鸟儿一样娇弱的生命所具有的特质。他的目光遇到阿多斯的双眼停住了，他大概明白了这个人心里想了些什么。他在等待他醒来，就像一个恋人在等待他的情人醒来一样，因为这时在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了无限的爱。

“你在这里，先生？”他带着敬意问道。

“是的，拉乌尔，我在这里。”伯爵回答。

“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正香，朋友，想让你再睡一会儿。昨天一整天一直到夜里才回来，你够累的啦。”

“啊！先生，你真好！”拉乌尔说。

阿多斯微笑着问：

“你自我感觉如何？”

“很好，先生，体力完全恢复了，精力很充沛。”

“这是因为你还在长身体，你这种年纪的人会倍感疲劳。”阿多斯说道，话语里流露出成熟的男人对少年慈父般的亲切关怀。

“啊！先生，真对不起，”拉乌尔对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我马上就穿好衣服。”

阿多斯叫来奥利万。十分钟之后，拉乌尔果然已经穿戴停当。这种一丝不苟地守时的作风是阿多斯在军旅生活中养成的，后来传给了受他监护的少年。

“现在去把我的行李准备好。”少年对仆人说。

“你的行李已经准备好了，拉乌尔，”阿多斯说，“我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装的箱子，你什么也不会缺的。你的箱子和仆人的箱子可能已经放在马背上了，如果他们是按照我的吩咐做的话。”

“完全遵照你的意愿做好了，伯爵，”奥利万说，“马儿已在等着了。”

“我在睡觉，”拉乌尔高声说，“而你，先生，却悉心地在为我操劳这些琐事！啊！先生，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所以你还是有点爱我的吧，至少我希望你会这样？”阿多斯说话的语调几乎有点多愁善感。

“啊！先生，”拉乌尔叫起来。他很激动，为了不显得感情冲动，他尽力克制住自己，几乎都说不出话来了。“啊！上帝可以为我作证，我爱你、尊敬你。”

“看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阿多斯说着佯装到处寻找，以掩饰激动的心情。

“没有，先生。”拉乌尔说。

这时仆人走到阿多斯身边，有些犹豫地悄声对他说：

“子爵先生没有剑，因为昨天晚上伯爵先生叫我把他卸下的剑拿走了。”

“好，”阿多斯说，“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拉乌尔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交谈。他下楼的时候时刻都在看伯爵，想知道是否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刻了，可是阿多斯总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到了台阶上，拉乌尔看见有三匹马。

“啊！先生，”他兴高采烈地叫道，“你陪我去？”

“我想送一送你。”阿多斯说。

拉乌尔高兴得两眼亮晶晶的，他轻松地跨上马背。

阿多斯在慢吞吞跨上马背之前，低声对仆人说了一句话，于是仆人没有立即上马跟他们走，而是返回屋里去了。拉乌尔因为有伯爵陪伴高兴得什么似的，所以什么也没注意到，或者假装什么也没注意到。

两位贵族骑马经过新桥，沿着河堤或当时称为饮马地的那一带，再顺着大夏特莱的围墙前行。走到圣德尼街时，仆人才赶上他们。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拉乌尔感到分手的时刻就要到了。昨天晚上，伯爵已经把今天一整天他要注意的事项一一叮嘱过了。而现在，伯爵的目光让他倍感温柔，伯爵偶尔说出的几句话让他倍感亲切。伯爵不时说出一个想法或一个建议，他的每一句话都充满关怀。

过了圣德尼门，两位骑士到了雷科勒附近，阿多斯打量一眼子爵的坐骑。

“你要注意，拉乌尔，”他对子爵说，“我三番五次对你说过，你千万要牢记，这可是骑马人的大忌。看吧，你的马已经累了，口吐白沫，而我的马似乎刚从马厩里出来哩。你把马嚼子拉得太紧，使得它的嘴都僵硬了。这一点你一定要注意，否则你就再也不能使你的马迅速作出反应。一位骑士能否保全性命，有时全在于他的马能否迅速服从他的指令。你要想到，一个星期后，你就不再在骑马场操练，而在战场上作战了。”

为了不使他的这番嘱咐带有太过忧虑的色彩，阿多斯突然把话头一转说：

“看啊，拉乌尔，多美的一马平川，好一个偷猎山鹑的地方！”

少年从这番教导中受益匪浅，尤其敬慕伯爵给予他这番教导时，是那样温情脉脉又细致入微。

“那天我还注意到一件事，”阿多斯又说，“就是你举枪射击时，手臂绷得太紧。绷得太紧，射击就不准。所以你打十二枪，有三枪没有中的。”

“而你打十二枪枪枪中的，先生。”拉乌尔微笑着说。

“因为我让手肘弯曲起来，这样手就能以肘为依托。你明白我所说的意思吗，拉乌尔？”

“明白，先生。自那次以后，我按你的意见单独练习射击，取得了圆满成功。”

“注意，”阿多斯又说，“斗剑时也一样，你向对手攻击时冲得太猛。这是你这种年龄的击剑手的通病，我很清楚。可是，攻击时身体冲得太猛，就不能使剑与肩、臂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如果你的对手是一个沉着的人，无论你是闪避还是直刺，你迈出第一步他就会制伏你。”

“对，先生，就像你经常做的那样。不过，并非人人都像你一样敏捷和勇敢。”

“这阵风好凉！”阿多斯接着说，“这令人想起了冬天。对了，你要切记，如果你上战场——你肯定会上战场，因为你是被推荐给一位喜欢火药味的年轻将军，你要切记，在与人单独对决时，这在我们这样的骑士是会经常遇到的，你要切记决不要头一个开枪。头一个开枪的很少能打中对手，因为他在开枪时就担心，自己可能陷于枪里没了子弹而对手枪里有子弹的处境。还有，当对手开枪时，要让你的马直立起来。这种做法有两三次救了我的命。”

“我一定会这样做的，哪怕是仅仅为了对你表示感激。”

“哎！”阿多斯说，“那里是不是抓到了几个偷猎者？不错，真的是……还有一点很重要，拉乌尔。如果你在进攻时受了伤，或者从马上摔了下来，只要你还有一点力气，你就要离开你的部队前进的路线。因为你的部队可能退回来，那样你就会被马踩死。无论如何，你如果受了伤，就立刻给我写信，或者请人给我写信。疗伤我们是行家。”阿多斯微笑着补充道。

“谢谢，先生。”少年激动不已地答道。

“啊！咱们到圣德尼了。”阿多斯低声说。

这时，他们果然到了有两个哨兵守卫的城门。只听见一个哨兵对另一个哨兵说：

“瞧，又一个看样子是去从军的年轻贵族。”

阿多斯回头看去。任何对拉乌尔表示的关心，哪怕是间接的关心，都会吸引他感兴趣的目光。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他问那个哨兵。

“从他的样子，先生。”那哨兵回答，“再说，他正适龄。今天是第二个了。”

“今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像我一样的年轻人？”拉乌尔问道。

“是的，一点不错，一位器宇轩昂、随从华丽的少年。我看他准是名门世家子弟。”

“这样我就有一个同行的伴了，先生。”拉乌尔一面赶路一面说，“不过，唉！有一个伴我也无法忘记离别的人。”

“我不相信你能赶上他，拉乌尔，因为在这里我还有话要和你谈，我和你谈话的时间会相当长，前面那位贵族会离你很远了。”

“我洗耳恭听，先生。”

这样，他们一边谈一边穿过一条条街道。街上人很多，因为正赶上隆重的节日。他们到了古老的大教堂对面，教堂里正在做当天的第一场弥撒。

“咱们下马吧，拉乌尔，”阿多斯说，“你，奥利万，看好我们的马，把剑给我。”

阿多斯接过仆人递上的剑。两位贵族进了教堂。

阿多斯把圣水给拉乌尔。在某些父亲心里，对儿子的爱包含有对情妇那样的温存体贴。

少年摸一下阿多斯的手，鞠一躬，画了个十字。阿多斯对一位教堂看守说了句话。那位看守哈了哈腰，就向地下墓室走去。

“来，拉乌尔，”阿多斯说，“咱们跟着这个人走。”

看守打开王家墓室的铁栅栏门，停留在台阶顶上，阿多斯和拉乌尔则拾级而下。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亮着一盏银制的灯，照亮着一级级通向地下墓室的梯子。就在这盏灯下面有一个灵柩台，下面由橡木架子支着，上面覆盖着绣有金百合花的紫色天鹅绒。

少年的心里本来就充满离别的愁绪，加之刚才穿过教堂时受到那种庄严肃穆气氛的感染，所以对眼前的情景倒也不觉得突然。他庄重地缓缓下了梯子，摘下帽子，肃立于先王的遗骸之前。先王要等到自己的继承人来到他身边之后，再去与他的祖先们会合。人在王位上时，难免傲气十足，而先王待在这里，都似乎是要对人类的傲气说：

“尘世的骨灰啊，我等待着你！”

一阵静默。

过了一会儿，阿多斯抬起手，指着灵柩说：

“尚未入土为安的这个人，是一个生性懦弱、没有伟人风范的人，然而他在位期间，却发生了许多波澜壮阔的事变。那是因为有另一个人的思想在辅佐着这位国王，恰如这盏长明灯守护并照亮着这个灵柩一样。那另一个人才是真正的国王，拉乌尔。这位国王只是一个傀儡，是另一个人把自己的灵魂注入在这个傀儡体内。然而，在我们国家君权至高无上，那个人虽然为国王的荣耀耗尽了自己毕生的精力，却连在国王脚下得到一个坟墓的荣幸都没有。拉乌尔，记住这一点吧，这是因为那个人虽然使国王显得渺小，却使王权变得强大。卢浮宫秘藏着两样东西：会死的国王和不死的王权。那个朝代已成往事，拉乌尔；那位令其主子如此惧怕、如此不安、如此憎恨的首相进了坟墓，把他不愿意让其独自活着的国王也带走了，可能因为他担心国王不死会毁掉他的事业。一个国王只有身边有上帝或上帝之灵的时候，才能有所建树。然而，那时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把红衣主教之死视为一种解脱。那个时候的人真像瞎子。我曾经偶然有一次当面阻挠这位伟人实现他的计划。这位伟人将法国捏在手里，只要他愿意把手捏紧或张开，就能让法国闷死或自由地呼吸。他之所以没有把我，把我和我的朋友们捏碎，大概正是为了使我今天能够对你说：拉乌尔，永远要懂得区分国王和王权，国王仅仅是一个人，而王权则是上帝之灵。当你拿不准该为谁效力时，你应该抛开具体的表象，而遵循抽象的原则，因为抽象的原则是一切。只不过上帝想使这原则变成具体可见的，就让它体现在一个人身上。拉乌尔，我现在看你的前途像是雾里看花。我相信，你的前途肯定比我们的前途更美好。我们曾经有一位首相而没有国王；你与我们相反，将有一位国王而没有首相。因此，你可以效忠、爱戴、敬仰国王。如果这位国王是一个暴君，因为无上的权力会使人忘乎所以、施行暴政，那么你就效忠、爱戴、敬仰王权，亦即效忠、爱戴、敬仰颠扑不破的至理、尘世间的上帝之灵和天堂坠落的天花。这天堂坠落的天花使遗骸变得如此崇高而神圣，我们这些出身名门的贵族在这最后一级梯子上的遗体面前，不能不感到渺小，就像这具遗体本身在上帝的宝座面前显得极渺小一样。”

“我会热爱上帝的，先生，”拉乌尔说，“我会敬仰王权，我会效忠国王；如果我死去，我要努力做到为国王、王权和上帝而死。我是否很好地领会了你的话？”

阿多斯满面微笑。

“你天性崇高。”他说，“这是你的剑。”

拉乌尔一膝跪地。

“这把剑我父亲——一位正直的贵族佩带过。后来我又佩带过，每当剑柄握在我手里，剑鞘挂在我腰间时，我总是为它带来荣誉。如果你的手还不够有力，还不能够使用这把剑，拉乌尔，这倒是好事，你就有更多时间去磨炼，直到这把剑该崭露锋芒时，你才把它拔出来。”

“先生，”拉乌尔从伯爵手里接过剑说，“我的一切都多亏了你。然而，这把剑是你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我向你发誓，我佩带着它，一定知恩图报。”

他说着将嘴唇贴近剑柄，恭敬地吻了一下。

“好，”阿多斯说，“子爵，起来吧，让我们相互拥抱。”

拉乌尔站起来，激动地投进阿多斯的怀抱。

“再见了，”伯爵喃喃低语，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再见，想着我。”

“啊！我会时刻想着你！永远想着你！”少年叫起来，“啊！我发誓，先生，如果我遇了难，你的名字将是我最后说出的名字，对你的回忆将成为我最后的思念。”

为了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阿多斯急忙登上楼梯，给守墓人一枚金币，在祭坛前鞠了一躬，便大步流星向教堂门廊走去。奥利万与另外两匹马在门廊下等候。

“奥利万，”他指着拉乌尔挂武器的吊带说，“把这把剑的带扣扣紧一些，剑垂得太低了点。好，现在你陪伴子爵，直到格里莫来了为止。格里莫来了，你就可以离开子爵了。你听到了吗，拉乌尔？格里莫是一个非常勇敢而谨慎的老仆人，以后就让他跟随你。”

“好的，先生。”拉乌尔答道。

“好啦，上马吧，让我看着你出发。”

拉乌尔上了马。

“再见了，拉乌尔，”伯爵说，“再见，我亲爱的孩子。”

“再见了，先生，”拉乌尔说，“再见，我亲爱的保护人！”

阿多斯挥着手，因为他不敢再说话。拉乌尔上路了，还没戴上帽子。

阿多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看着他远去，直到他消失在一条街的拐弯处。

伯爵于是把马缰绳扔到一个农民手里，缓步重上台阶，再进教堂，到最暗的一个角落跪下来祈祷。

第二十五章
博福尔四十种越狱方法之一种

对囚犯和对那些帮助囚犯越狱的人而言，时间都在流逝。只是对囚犯而言，时间流逝得更慢一些。其他人在做出冒险的决定时，个个满腔热情，但是随着付诸实践的时刻日益临近，他们倒都冷静下来了。博福尔公爵则与他们相反。他的勇敢急躁是尽人皆知的，加上五年来一直无所事事，现在他简直是想推着时间往前走，一心盼望采取行动的时刻快快到来。他准备孤身一人进行越狱时，除了心里盘算在将来实行的一些计划之外，应当承认，其他计划还是很不确定、很模糊的——只是一想到报复即将实现，他不禁心花怒放。他逃出监狱，首先对夏维尼来讲是一件不妙的事情，因为夏维尼经常对他进行小小的迫害，令他恨之入骨；其次对马萨林来讲更是一件不妙的事情，因为马萨林经常派人严厉训斥他，令他与之势不两立。由此可见，报复的程度是会随博福尔对典狱长和首相、下属和主子的憎恶程度而有所不同。

再说，博福尔对王宫的内幕了如指掌，不可能不知道王太后与红衣主教的私情。他在牢房里就凭想象导演了，当博福尔逃跑了的消息从首相办公室传到奥地利安娜的卧室里时，整个王宫里呈现乱纷纷的戏剧性场面。博福尔想象出这一切，愉快地露出了微笑，觉得自己已经逃到了外面，呼吸到了平原上和森林里的空气，催动着胯下的骏马，高声喊道：“我自由了！”

等他从想象回到现实时，他发现自己仍然被禁锢在四面高墙之间，看见拉拉梅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将两个大拇指相互绕着玩，而在候见室里，看守们在喝酒嬉闹。

在这令人发指的情景中，唯一让他心安的东西——由此可见人的精神是多么不稳定——是格里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那张脸起初让他感到讨厌，后来成了他的全部希望。在他心目中，格里莫有如安提诺乌斯。

不消说，这一切只是囚犯兴奋之中的想象活动。格里莫丝毫没变，所以仍保持着他的上司拉拉梅对他的完全信任。现在拉拉梅信任格里莫胜过信任自己，因为我们前面说过，拉拉梅觉得自己内心深处对博福尔有些偏爱。

因此，拉拉梅把与他的犯人单独共进这顿简单的晚餐当成一个节庆。拉拉梅唯一的缺点是贪嘴。他觉得馅饼可口，酒味醇美。马多老爹的接替者答应给他送来的是野鸡肉馅饼，而不是家鸡肉馅饼；是高档的尚贝尔坦葡萄酒，而不是普通的马孔葡萄酒。这一切因为这位杰出的亲王的参加而平添了几分光彩。这位亲王骨子里是个很好的人，他想出各种有趣的花招对付夏维尼，又想出各种十足的恶作剧对付马萨林。这一切使得即将来临的圣灵降临节在拉拉梅心目中变成了一年的四大节日之一。

因此，拉拉梅和公爵一样急不可待地等待着傍晚六点钟到来。

从早晨开始，他就张罗所有具体事项，对谁也不放心，亲自去马多老爹的继任者家里看了看。此人比前任强。他指给拉拉梅看一个真正硕大无朋的馅饼，外面饰有博福尔先生的纹章，里面还是空的，但旁边摆着一只野鸡和两只山鹑，上面扎了许多细孔，看上去像三个圆针垫。拉拉梅见了直流口水，回到公爵的囚室里还兴奋得直搓手。

最幸运的是，我们说过夏维尼信赖拉拉梅，所以他放心地去做一次短途旅行。这天早晨已经出发，这就使拉拉梅成了城堡的副典狱长。

至于格里莫，看上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板着面孔。

上午，博福尔与拉拉梅打了一场网球；格里莫的一个暗示使博福尔明白要留意一切。

格里莫走在前面，暗示了晚上要走的路线。上午那场网球是在一个四周有围墙的场所进行的，这个场所被称为城堡的小院子。是一个人迹相当少的地方，只有当博福尔在这里打网球时才设置岗哨。因为这里的围墙非常高，设岗哨显得是多此一举。

要进入小院子，必须开三道门，开每道门的钥匙都不相同。

进到小院子里，格里莫下意识走到一个枪眼旁坐下，两腿坐在围墙外面。显然，绳梯将吊在这个地方。

所有这些暗示，对博福尔公爵是心照不宣，但拉拉梅却完全没有觉察，这是可以理解的。

网球赛开始。这一回，博福尔斗志昂扬，他手里的球拍起处，似乎他想打到哪里，球就飞到哪里。拉拉梅彻底败北。

博福尔的四名看守跟着他，帮助捡球。比赛结束后，博福尔开心地取笑拉拉梅笨拙，掏出两枚金路易给四名看守，叫他们与另外四个同伴去为他的健康喝几杯。

看守们请求拉拉梅准许，拉拉梅照准，但只允许他们晚上去。在此之前，拉拉梅还有一些重要的具体事情要办。他希望在他出去办事时，犯人始终有人看守。

这些事情本来要博福尔自己安排，但从一切可能性看，他自己安排不如他的看守安排来得方便。

六点钟终于到了。虽然要到七点钟才开始用餐，但饭菜已经预备好并摆好了。一个餐橱上放着饰有公爵纹章的那个大馅饼。从表皮金黄的颜色看，这个馅饼烤得恰到好处。

晚餐的其余菜肴都令人垂涎欲滴。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看守们是想去喝酒；拉拉梅是想入席；博福尔是想越狱。

只有格里莫无动于衷。简直可以说阿多斯就是为了这个重大时机而把他培养出来的。

有时，博福尔看他一眼，心里嘀咕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个毫无表情的人是不是准备为他效劳，到时候是不是会精神抖擞起来。

拉拉梅把看守们打发走，嘱咐他们去为亲王的健康喝酒。等他们一走，他就关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指一指餐桌，意思是对亲王说：“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亲王看一眼格里莫。格里莫看一眼挂钟：刚好六点一刻钟。越狱行动确定在七点钟，还要等三刻钟。

亲王为了拖一刻钟，借口说他看书正看得有趣味，请求让他把那一章看完。拉拉梅走过去，想从他肩头上看一看是本什么书，居然对亲王有这么大吸引力，使他不想入席享用已经摆好的晚餐。

那是一本《恺撒手记》，是他自己不顾夏维尼的禁令，三天前为亲王弄到的。

拉拉梅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做违反主塔管理规定的事了。

他一边等待一边把几瓶酒打开，又去闻了闻那个馅饼。

到六点半钟，公爵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

“毫无疑问，恺撒是古代最伟大的人物。”

“你这样看吗，大人？”拉拉梅问。

“是的。”

“可是我呢，”拉拉梅说，“我更喜欢汉尼拔。”

“为什么，拉拉梅先生？”公爵问道。

“因为他没有留下什么手记。”拉拉梅笑咧咧地答道。

公爵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他在桌边坐下来并示意拉拉梅坐在他的对面。

警官不用他说第二遍。

表情最生动的脸，莫过于当一个真正贪吃的人面对一桌丰盛的酒菜之时。拉拉梅从格里莫手里接过一盆汤时，脸上呈现的表情是幸福到了顶点。

公爵满面微笑地看着他。

“好口福啊，拉拉梅！”他大声说道，“知道吗？如果有人对我说，此时此刻法国有一个比你更幸福的人，我绝不会相信。”

“是啊，你说得对，大人，”拉拉梅答道，“我吗，老实讲，当我饿了的时候，看到一桌好饭菜，那比看到什么东西都愉快。如果再加上，”拉拉梅接着说，“赏光请客的人是伟大的亨利的孩子，那么你不难明白，大人，这种荣誉会使口福的乐趣倍增。”

亲王欠了欠身子。站在拉拉梅背后的格里莫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觉察到的微笑。

“亲爱的拉拉梅”，公爵说，“说真的，只有你才会说这种恭维话。”

“不，大人，”拉拉梅热情洋溢地说，“不，真的，我是怎么想就怎么说，我对你说的话没有任何恭维的意思。”

“这么说，你对我有感情？”亲王问道。

“就是说，”拉拉梅答道，“如果殿下你离开了万森城堡，我会感到遗憾。”

“一种古怪的表达苦恼（亲王是想说‘感情’）的方式。”

“可是，大人，”拉拉梅说，“你到外面去干什么呢？说不定什么荒唐行为又会使你与宫廷闹翻，把你关进巴士底狱而不是万森城堡。夏维尼先生不可爱，我同意这个说法，”拉拉梅品尝着一杯乌德拉酒说道，“但是布朗特莱先生更坏。”

“的确。”公爵说。谈话的方式使他觉得开心。他不时看一眼挂钟，时针走得慢吞吞的，令人绝望。

“对黎塞留红衣主教熏陶出来的一位嘉布遣会修士的弟兄，你想能有什么指望呢！啊！大人，相信我吧，太后一直都是为了你好，至少我听说是这样。她能想到把你送到这里来，这是很幸运的。这里可以散步，可以打网球，还有美味佳肴、新鲜空气。”

“的确，”公爵说，“听你这么一说，拉拉梅，我一时间也想过要从这里出去，这太忘恩负义了吧？”

“啊！大人，这是最忘恩负义了。”拉拉梅答道，“不过，殿下你从来没有这样认真想过的。”

“是认真想过的，”公爵说道，“这我得向你承认。这也许是一种荒唐的想法，我不否认，但是现在我时不时还想。”

“还是用你那四十种方法之一种吗，大人？”

“嗯！是呀。”公爵答道。

“大人，”拉拉梅说，“既然你我推心置腹，请把殿下你想出的四十种方法讲一种出来听听何妨？”

“非常乐意，”公爵说，“格里莫，把馅饼给我拿来。”

“我听你说，”拉拉梅往扶手椅里一仰，举起酒杯，眯缝着眼睛，透过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观看太阳。

公爵看一眼挂钟，还差十分钟就敲七点了。

格里莫把馅饼拿来放在亲王面前，亲王拿起他的银餐刀准备切开馅饼的顶盖。拉拉梅担心他把这么漂亮的一个馅饼切坏，便把自己用的钢餐刀递给他。

“谢谢，拉拉梅。”公爵接过餐刀说。

“喂，大人，”警官催问，“那个了不起的方法呢？”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你，”公爵答道，“我认为最可靠、我决心最先采用的那一种？”

“好，就讲这一种。”拉拉梅说。

“好吧！”公爵说着，一只手抠着馅饼，另一只手拿着餐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首先我希望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好人做我的看守，拉拉梅先生。”

“好！”拉拉梅说，“这你已经如愿以偿，大人。还有呢？”

“我为此感到庆幸。”

拉拉梅欠身施礼。

“我常常想，”亲王继续说，“一旦我身边有了一个像拉拉梅一样的好人，我就通过我的一个朋友——一个连拉拉梅都不知道我与之有关系的朋友，向拉拉梅推荐一个对我忠心耿耿的人，我可以与他协调一致筹划我的越狱。”

“行啦！行啦！”拉拉梅说，“倒挺会想象。”

“不是吗？”亲王接着说，“譬如某位正直的贵族的仆人，这位贵族像所有贵族一样是马萨林的敌人。”

“嘘！大人，”拉拉梅说，“勿谈政治。”

“等到我身边有了这个人时，只要这个人机智灵活，善于博得我的看守的信任，我的看守就会依赖他，那么我就可以得到外面的消息了。”

“啊！不错！”拉拉梅说，“可是怎样得到外面的消息呢？”

“嗯！再容易不过了，”博福尔公爵说，“例如打网球的时候。”

“打网球的时候？”拉拉梅问道，他这才开始特别注意公爵讲的话。

“是啊！喏，我把一个球打到壕沟里，沟里一个人把他捡起来。球里面藏着一封信。我在城垛上面请他把球扔回来，但是他扔回的不是这个球，而是另一个球，里面也藏着一封信。这样我们就交换了想法，任何人都没有觉察到。”

“见鬼！见鬼！”拉拉梅挠着耳朵说，“好在你告诉了我这个，大人，我会监视那些捡球人的。”

公爵面带微笑。

“可是，”拉拉梅接着说，“说到底，这一切只不过是一种沟通方法。”

“这已经挺不简单了，我觉得。”

“这还不够。”

“我可对不住你！譬如，我对我的朋友们说：‘请于某日某时牵两匹马在壕沟对面等着我。’”

“好啊！然后呢？”拉拉梅已经有些不安地说道，“除非那两匹马长了翅膀，飞到城垛上来接你。”

“哎！上帝，”亲王心不在焉地说，“无所谓马长上翅膀飞到城垛上来，我自有办法下去嘛。”

“什么办法？”

“用绳梯嘛。”

“那行，可是，”拉拉梅尽力笑着说，“一架绳梯可不像一封信，能放在一个网球里扔上来。”

“是的，但可以放在别的东西里带上来。”

“放在别的东西里！别的东西里！什么东西？”

“譬如一个馅饼里。”

“一个馅饼里？”拉拉梅问。

“是啊！你不妨设想一件事情，”公爵说，“譬如，你不妨设想我的膳食总管诺瓦蒙盘下了马多老爹的铺子……”

“那又怎么样？”拉拉梅问道，开始哆嗦起来。

“怎么样？拉拉梅嘴馋，看上了这些馅饼，觉得比前几任的做得都要好，便来建议我尝尝这种馅饼。我同意尝尝，条件是拉拉梅和我一块尝。为了更自由自在地品尝，拉拉梅支开了所有看守，只留下格里莫伺候我们。格里莫正是我的朋友给我送来的人。这位仆人和我达成了默契，准备在任何事情上都协助我。我越狱的时间定在七点钟。好啦！只差几分钟就到七点了……”

“只差几分钟就到七点了？”拉拉梅重复道，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

“只差几分钟就七点了，”公爵接着说，并且把言语和行动结合起来：“现在我揭开馅饼的皮，在里面找到两把匕首，一架绳梯和一个塞口梨。我拿起一把匕首对准拉拉梅的胸口，对他说：‘朋友，很抱歉，但你如果敢动一下，敢叫一声，你就没命了！’”

我们刚才说了，公爵说这最后几句话时，已经把言语和行动结合起来。公爵站在拉拉梅身旁，用匕首顶住他的胸口，而说话的口气不容拉拉梅对他的决心存任何怀疑。

与此同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格里莫从馅饼里抽出第二把匕首、绳梯和塞口梨。

拉拉梅望着每件东西，越来越恐惧。

“啊！大人，”他看着公爵喊道，脸上惊恐万状的表情，在别的时候准会使公爵哈哈大笑。“你不至于想杀死我吧。”

“不会杀死你，如果你不阻碍我越狱的话。”

“可是，大人，如果我听凭你越狱，我就完蛋了。”

“我会补偿你所付出的代价。”

“你真决心要离开城堡吗？”

“当然！”

“我对你说的所有话都改变不了你的决心吗？”

“我要今天晚上就获得自由。”

“如果我反抗、我叫人、我大喊大叫呢？”

“我以贵族的名义保证杀死你。”

这时挂钟敲响了。

“七点了。”格里莫说。他直到此时还没说过一句话。

“七点了，”公爵说，“你看，我迟到啦！”

拉拉梅动了一下，仿佛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公爵眉头一皱，警官感觉到匕首尖穿透了他的衣服，准备刺穿他的胸膛。

“好吧，大人，”他说，“够了，我不再动了。”

“我们赶快吧。”公爵说。

“大人，求你最后一个恩典。”

“什么恩典？快说！”

“请把我捆上，大人。”

“为什么要把你捆上？”

“免得人家以为我是你的同谋。”

“伸出手来！”格里莫说。

“别捆在前面，要捆在后面，捆在后面！”

“用什么东西捆？”公爵问。

“用你的裤腰带呀，大人。”拉拉梅说。

公爵解下裤腰带交给格里莫。格里莫按拉拉梅的要求将他双手反绑在背后捆上。

“伸出脚来。”格里莫说。

拉拉梅伸出双腿。格里莫拿条毛巾撕成长条，捆住拉拉梅的两脚。

“现在我的剑，”拉拉梅说，“把我的剑护手绑住。”

公爵从他的裤子上扯下一条饰带，满足了他的看守的愿望。

“现在，”可怜的拉拉梅说，“塞口梨，我请求堵上我的嘴，否则别人会因为我没有叫喊而起诉我。堵上，大人，请堵上。”

格里莫正想了却警官的心愿，只见他又动了动，表示他还有话要说。

“说。”公爵说。

“现在，大人，”拉拉梅说，“如果我由于你而遇到不幸，请别忘了我有一个妻子和四个孩子。”

“放心吧！堵上，格里莫。”

霎时，拉拉梅的嘴被堵上了。他被放倒在地上，同时有两三把椅子被掀翻，表示进行过搏斗。格里莫从警官身上的口袋里掏出所有钥匙，先打开他们所在的囚室的门，出门之后，再把双保险锁牢。然后，两个人快步从走廊向小院子奔去。靠了格里莫动作麻利，连续的三道门迅速被打开又被关上。最后两个人到了网球场。那里阒无一人，没有岗哨，所有窗口也没有人。

公爵跑到城垛边，望见有三个骑马的人和两匹牵着的马。公爵与他们相互打了个暗号。他们的确是来接他的。

这时，格里莫拴好了绳梯。那其实不是什么绳梯，而是一团丝绳，末端拴了根木棍。两腿骑坐在木棍上，丝绳就会靠身体下坠的重量自动打开。

“下吧。”公爵说。

“我头一个下吗，大人？”格里莫问。

“当然，”公爵回答，“我被抓住了，只是再回去蹲班房；你被抓住了，可就得被绞死。”

“说得对。”格里莫说。

格里莫刚跨坐在木棍上，就立刻开始了危险的下坠。公爵禁不住胆战心惊地两眼盯住他往下坠。他已经下到了离地面还有四分之一的高度，绳子突然断了。格里莫跌落到壕沟里。

公爵惊叫一声，但格里莫哼都没哼一声。不过他可能受了重伤，因为他躺在落下去的那个地方没有动。

在对岸等待的人之中有一个马上出溜到壕沟里，将一根绳子的一端拴住格里莫的双肩，另外两个人抓住绳子的另一端把格里莫拉上去。

“下啊，大人，”沟里的那人喊道，“只有十五尺左右高，下面的草地软软的。”

公爵已经开始行动。他的下降更困难，因为他不再有木棍可跨骑，要完全靠手腕子的力量下降，而要下降的高度有五十来尺。不过我们说过，公爵灵活、强壮而且很冷静。不到五分钟，他就到了绳子的末端。正如那位贵族告诉他的，他离地面只有十五尺了。他松开抓住的绳子，双脚坠地，毫发无损。

他立刻开始爬壕沟的斜坡。罗什福尔在上面等着他，另外两位贵族他不认识，昏迷的格里莫被绑在马背上。

“先生们，”亲王说，“我过后再谢你们。眼下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上路吧，上路！谁爱我就跟我走。”

他跃上马背，急驰而去，一面深深地呼吸，一面以难以形容的兴高采烈的声音喊道：

“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

1. ◎安提诺乌斯（约公元110—130），罗马皇帝哈德良宠爱的娈童。

第二十六章
达达尼安到得正是时候

达达尼安在布洛瓦取了那笔钱。那是马萨林希望他能回到自己身边，而决心为他以后的效劳付给他的报酬。

从布洛瓦到巴黎，普通人骑马需走四天。达达尼安第三天将近下午四点钟就到了圣德尼门。从前他只要两天就够了。我们看到阿多斯比他晚出发三小时，却比他早到二十四小时。

卜朗舍已经失去拼命赶路的习惯。达达尼安责备他懒惰。

“哎！先生，三天走了四十法里，我觉得对一个卖杏仁糖的商贩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你真的成了商贩吗，卜朗舍？现在我们重逢了，你还想待在你那间铺子里打发日子吗？”

“嗯！”卜朗舍答道，“老实讲，只有你天生适合过动荡的生活。请看一看阿多斯先生吧，谁说他还是我们过去认识的那个百折不挠的冒险者？如今他过的是真正的乡村贵族生活，真正的乡绅生活。想一想吧，先生，只有平静的生活才叫人羡慕。”

“伪君子！”达达尼安说，“你要明白，现在你快到巴黎了，巴黎有一根绳子和一个绞刑架在等着你呢。”

两个赶路的人正这样交谈着，就到了城门口。卜朗舍把毡帽拉低一些，因为他想到，即将经过的一些街上会有很多人认识他。而达达尼安则把胡子卷得翘翘的，因为他想起波尔托斯可能已经在蒂克托纳街等待他了。他寻思用什么方法才能使波尔托斯忘记他在布拉西欧的领地和在彼埃尔丰的美味佳肴。

拐过蒙马特街街角，他望见在小山羊旅店的一个窗口，波尔托斯身着一件天蓝色绣银花的紧身外套正张大嘴巴打哈欠，引得街上的行人不免仰慕地抬头打量这位贵族老爷：他显得那样英武、那样富有，却对自己的财富和荣华十分厌倦。

而当达达尼安和卜朗舍刚拐过街角时，波尔托斯也认出了他们。

“喂！达达尼安，”他喊道，“谢天谢地，你到啦！”

“喂！你好，亲爱的朋友！”达达尼安答道。

一小群游手好闲的人立刻拥了过来，围住了两匹已被旅店仆人牵住的马和两位正仰头交谈的骑士。看到人群开始变得密集起来，达达尼安皱了皱眉头，卜朗舍恶狠狠地挥了两三次手。那些原本就不知道为什么要围拢过来的围观者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便散去了。

波尔托斯已经下楼来到了旅店门口。

“啊！亲爱的朋友，”他说，“我的几匹马在这里根本不习惯。”

“是啊！”达达尼安说，“我为这些高贵的畜生感到遗憾。”

“我也一样，也颇不习惯。”波尔托斯说，“如果不是这里的老板娘相当讨人喜欢又善于打趣，”他摆出自鸣得意的派头，摇晃着身体接着说，“我早到别的地方去找住所了。”

正在他们交谈的时候，美人儿玛德莱娜走了过来，听到波尔托斯的话，吓得面色惨白，后退了一步，以为御前卫士那一幕要重演了。但令她大为愕然的是，达达尼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非但没有生气，还笑着对波尔托斯说：

“是的，我理解，亲爱的朋友，蒂克托纳街的空气比不上彼埃尔丰的空气。不过，请放心，我马上就会让你呼吸到更新鲜的空气。”

“什么时候？”

“真的，我希望马上做到。”

“啊！太好了！”

波尔托斯这声欢呼刚落音，就从一扇门后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达达尼安刚下马落地，就看见墙壁旁凸现出木斯克东的大肚皮，显得苦不堪言的嘴里不停地唉声叹气。

“亲爱的木斯克东先生，在这家差劲的旅店里，你也感到不适应，是不是？”达达尼安用逗趣的口吻说道。这口吻可能是表示同情，也可能是表示挖苦。

“他觉得这里的伙食太差。”波尔托斯回答。

“哦，”达达尼安说，“他为什么不像在尚蒂利一样，自己烧菜做饭呢？”

“唉！先生，这里和那里不一样，这里没有大亲王的池塘，可以钓到鲜活的鲤鱼；也没有大亲王殿下的森林，可以套到肥嫩的山鹑。至于酒窖，我仔细看过了，老实讲，东西少得可怜。”

“木斯克东先生，”达达尼安说，“说实话，如果眼下我没有格外紧急的事情要办，我会对你表示同情。”

说罢，他把波尔托斯拉到一旁，对他说：

“亲爱的杜·瓦隆，你衣冠楚楚的，正好，我这就领你去红衣主教那里。”

“噢！真的吗？”波尔托斯吃惊地睁大眼睛问道。

“是的，朋友。”

“是引见吗？”

“你感到害怕？”

“不，我感到紧张。”

“啊！放心吧，你要打交道的不是那一位红衣主教啦，这一位不会以他的威严让你手足无措的。”

“这是一回事。达达尼安，你知道，是要去朝廷啊。”

“哎！朋友，没有朝廷啦。”

“有王后！”

“我本来是要说没有王后了。太后吧？放心吧，我们不见太后。”

“你是说我们这就去王宫？”

“这就去。不过为了不迟到，我借你的一匹马跑一趟。”

“任你挑选，那四匹马都可供你使用。”

“啊！暂时我只需要一匹。”

“咱们不带仆人去？”

“带，你带上木斯克东，这没有什么不妥。至于卜朗舍，他有原由不要去王宫。”

“为什么呢？”

“嗯！他与红衣主教阁下不对劲。”

“木斯克东，”波尔托斯说，“给火神和巴亚尔套上鞍子。”

“先生，我，我骑吕斯托？”

“不，骑一匹漂亮的，就骑腓比斯或苏贝尔勃。我们要像模像样地去。”

“哦！”木斯克东松了口气说，“原来仅仅是要进行一次拜访？”

“嗯！上帝，是呀，木斯克东，并不是去干别的事情。不过，为防万一，把你的手枪放进马鞍旁的枪套。你去看看吧，我的马鞍旁的枪都是上好子弹的。”

木斯克东叹口气，他莫名其妙，这样的礼节性拜访竟然要全副武装。

“不错，”波尔托斯得意地望着离去的老仆人说道，“你说得对，达达尼安，有木斯克东去就够了。木斯克东外表挺像样的。”

达达尼安莞尔一笑。

“你呢，”波尔托斯问，“你不换换衣服？”

“不必，我就这个样子去。”

“可是，你这浑身汗水、风尘仆仆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巴。”

“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正好表明接到红衣主教的命令，我就急急忙忙赶到了嘛。”

这时，木斯克东牵着全副装备的三匹马来了。达达尼安重新跨上马背，看上去像休息了一个星期。

“哦！”他对卜朗舍说，“我的长剑……”

“我吗，”波尔托斯指一指一把护手镀金的装饰短剑说，“我带了朝觐用的剑。”

“佩带上你的长剑，朋友。”

“为什么？”

“我也说不上为什么，不过还是带上为好，请相信我。”

“我的长剑，木斯克东。”波尔托斯说。

“可是，先生，这整个儿一副打仗的行头！”木斯克东说，“我们这就去打仗吗？是这样就请立刻告诉我。我也要做相应的准备。”

“你知道，木斯克东，”达达尼安说，“跟我们在一起，要时刻有准备才好。你不是记性不好就是忘记了吧，我们可没有通宵跳舞和唱小夜曲的习惯。”

“唉！的确是这样，”木斯克东说，一面将自己从头到脚武装起来，“可是我忘记了。”

他们相当快地上了路，将近七点一刻钟到达红衣主教府。条条街上都有很多人，因为这天适逢圣灵降临节。人们愕然地望着两位骑士经过，其中一位那样光鲜，像刚出门；另一位却风尘仆仆，像刚下战场。

木斯克东也吸引看热闹的人们的目光。有些人议论说，他就像当时的热门小说《堂吉诃德》里的桑丘，失去了一个主人，找到了两个。

进到候见室，达达尼安到了熟悉的地方。值班的恰好是他队里的火枪手。他让人把执达员叫来，出示了红衣主教命令他火速返回的信。执达员行个礼，便进了红衣主教办公室。

达达尼安转向波尔托斯，觉得他似乎不安得有点发抖，便微微一笑，凑到他耳畔说：

“胆大点儿，我的好朋友，别胆怯！相信我，老鹰的眼睛闭上啦，我们要打交道的只是一只秃鹫。像在圣热尔韦棱堡那天一样挺直腰板。向这个意大利人行礼时腰不要弯得太低，否则他反而看不起你。”

“好，好。”波尔托斯回答。

执达员又出现了。

“请进，两位先生，”他说，“大人在等二位。”

马萨林果然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正在从一份领取养老金和教士俸禄的名单里尽可能多地划掉一些名字。他从眼角看到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进来了，尽管听到执达员的通报时，他眼里闪烁过喜悦的光芒，这时却显得无动于衷。

“哦！是你，副队长先生？”他说，“你走得真快，好，欢迎。”

“多谢大人。我和杜·瓦隆先生奉阁下之命来到。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为掩饰他的贵族身份而取名波尔托斯。”

波尔托斯向红衣主教行礼。

“一位杰出的骑士。”马萨林说。

波尔托斯十分庄重地摇摇头，晃动一下肩膀。

“他是国中最优秀的击剑手，大人。”达达尼安说，“有许多人知道他的大名而不说也不能说，因为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波尔托斯向达达尼安躬躬身子。

马萨林几乎和后来普鲁士的腓特烈一样喜爱优秀的军人。他开始欣赏波尔托斯强有力的双手，宽阔的肩膀和专注的目光，似乎看见他的内阁和整个王国的救星化成血肉之躯站在他的面前，于是想起过去的那伙火枪手是由四个人组成的。

“你另外两位朋友呢？”马萨林问道。

波尔托斯张开嘴，觉得这是该他插一句话的机会了。达达尼安用眼角暗示他别说。

“我们另外两位朋友暂时有事脱不了身，不久会与我们会合的。”

马萨林轻轻咳嗽一声问道：

“这位先生看来不像他们那样事务缠身，愿意重新服役？”马萨林问。

“他愿意，大人。这是出于忠诚，因为布拉西欧先生很有钱。”

“很有钱？”马萨林问。对他而言，永远只有这几个字特别能引起他的极大尊重。

“有五万利弗尔年金。”波尔托斯说。

这是他说的头一句话。

“纯粹出于忠诚。”马萨林露出狡黠的微笑重复道，“那么，是纯粹出于忠诚吗？”

“大人也许不很相信这种说法？”达达尼安反问道。

“那么你呢，加斯科尼先生？”马萨林问道，将两肘支在桌面，双手托住下巴。

“我吗，”达达尼安说，“我相信忠诚，正如相信教名后面自然应该跟着本名。我们肯定或多或少都是忠诚的。但是忠诚过后总应该有点什么东西。”

“例如你这位朋友，忠诚过后希望得到什么呢？”

“啊！大人，我的朋友有三处很好的领地：一处是科尔贝的瓦隆；一处是苏瓦松的布拉西欧；另一处是瓦卢瓦的彼埃尔丰。但是，大人，他渴望他的三处领地能有一处晋升为男爵领地。”

“只要这个吗？”马萨林问道，他看到自己不需要解囊就可报偿波尔托斯的忠诚，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只要这个？这件事可以做到。”

“我将成为男爵！”波尔托斯向前跨一步大声说道。

“我对你说过了嘛，”达达尼安伸手拉住他说道，“现在大人又对你说一遍啦。”

“而你呢，达达尼安先生，你希望什么？”

“大人，”达达尼安说，“黎塞留红衣主教任命我为火枪队副队长，到今年九月份就满二十年了。”

“是呀，你希望马萨林红衣主教任命你为队长。”

达达尼安鞠一躬。

“好啊！这一切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再说吧，先生们，再说吧！现在，杜·瓦隆先生，你喜欢什么样的差事，城市的呢还是农村的？”

波尔托斯张嘴准备回答。

“大人，”达达尼安答道，“杜·瓦隆先生像我一样，喜欢特殊差事，即公认不可思议、不可能完成的行动。”

这种加斯科尼式的夸口倒是没有令马萨林不悦。他沉思起来。

“不过，说实话，我把你们找来，是想给你们一个常驻京城的职位。有些事情令我不安。怎么！发生了什么事？”马萨林问道。

果然，候见室里传来一阵喧哗。几乎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冲进来喊道：

“红衣主教先生呢？红衣主教先生在哪里？”

马萨林以为有人要谋杀他，忙往后退，推得扶手椅转动起来。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都抢前一步，插在进来的人和红衣主教之间。

“喂！先生，”达达尼安叫道，“怎么回事，你闯进这里就像进菜市场一样？”

“大人，”受到训斥的军官说道，“我有两句话要尽快私下向你禀报。我是普安，万森监狱主塔的值班看守长。”

这位军官那副面色煞白、失魂落魄的样子，使马萨林确信他一定是来送重要消息的，于是他示意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让送信人过去。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退到办公室的一角。

“说吧，先生，快说，”马萨林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送信人说，“博福尔先生刚从万森监狱逃走了。”

马萨林惊叫一声，顿时脸色变得比送信人还要惨白，倒在扶手椅里，几乎昏厥过去。

“逃走了！”他说道，“博福尔逃走了？”

“大人，我看见他从高台上逃走的。”

“你没有向他开枪？”

“他在射程之外。”

“夏维尼呢，他在干什么？”

“他不在。”

“拉拉梅呢？”

“我们在犯人的囚室里发现了他被捆在那里，嘴巴被塞住，身旁有一把匕首。”

“那么，他找的那个助手呢？”

“那个人是公爵的同谋，和公爵一起逃走了。”

马萨林哼了一声。

“大人。”达达尼安向前一步说道。

“什么事？”马萨林问。

“我觉得大人正在延误宝贵的时间。”

“此话怎讲？”

“如果阁下你下命令去追捕那名人犯，也许还追得上。法国挺大，到达最近的国境线也有六十法里。”

“那么谁去追捕呢？”马萨林大声问。

“当然是我！”

“你能抓到他？”

“为什么不能？”

“你能在乡村里抓到带有武器的博福尔公爵？”

“如果大人命令我去抓魔鬼，我也会揪住它的角，把它给你带来。”

“我也一样。”波尔托斯说。

“你也一样？”马萨林惊愕地望着这两个人，“可是，不经过激烈的搏斗，公爵是绝不会屈服的。”

“好啊！”达达尼安说，眼睛里燃烧着战斗的激情，“战斗！我们很久没有战斗了，不是吗，波尔托斯？”

“战斗！”波尔托斯说。

“你们认为能追上他？”

“能，如果我们的马比他的好。”

“那么，你们把这儿能找到的卫兵全带去追吧。”

“你得下命令，大人。”

“我这就签署。”马萨林说着拿了一张纸，写上几行字。

“请加上一句，大人：我们可以征用沿途遇到的任何马匹。”

“好的，好的，”马萨林说，“为国王效劳！拿去吧，出发！”

“是，大人。”

“杜·瓦隆先生，”马萨林说，“你的男爵封号就在博福尔公爵的马背上，只要抓住他就有了。至于你，亲爱的达达尼安先生，我什么也没答应你。不过，只要你把公爵带回来，不论死活，你就可以提任何要求。”

“上马！波尔托斯。”达达尼安拉住朋友的手说。

“我来了。”波尔托斯说。

他们从大楼梯下去，路上凡遇到卫兵，就拉着一起走，一面喊道：“上马！上马！”

一共集合了十来个人。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一个骑上火神，另一个骑上贝亚尔，木斯克东骑上腓比斯。

“跟我走！”达达尼安叫道。

“上路！”波尔托斯说。

他们用马刺猛刺他们高贵的坐骑的腹部，狂风暴雨般沿着圣奥诺雷街疾驰而去。

“怎么样，男爵先生？我向你许诺要干一场的，你看我言而有信。”

“是的，队长。”波尔托斯答道。

他们回头一看，木斯克东拉开一段距离勉强跟上他们，汗比马出得还多。木斯克东后面，奔驰着十名卫兵。

市民们惊讶地跑到门口张望，受惊的狗跟在他们后面狂吠。

在圣约翰公墓拐角处，达达尼安撞倒了一个行人。但这是一个很小的事故，没有必要让如此匆忙赶路的一队人马停下来。奔驰的队伍继续前进，马儿都像插上了翅膀。

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小事故，我们将看到，刚才这个小事故险些葬送了君主政体。

第二十七章
大路

他们就这样跑过了圣安托万郊区和万森大道，很快就到了城外，不久跑进了森林，不一会儿就看见村庄了。

两匹马似乎越跑越兴奋，鼻孔开始变得像燃烧的炉子一样红。达达尼安用马刺猛刺马的肚腹，跑在波尔托斯前面最多两尺远。跟在他们后面的木斯克东落后两个马身。十个卫兵落下的距离按马的优劣而不等。

达达尼安站在一个土包上望去，只见有一小群人停在护城壕沟的另一边。那里正对着主塔朝向圣摩尔的那一面。他明白犯人就是从那里逃走的，去那里可以打听到一些情况。只消五分钟，他就到了那里。卫兵们也相继赶到了。

那一小群人个个都在忙碌。他们在察看那根绳子，它从枪眼垂下来，在离地面二十尺的地方挣断了。他们目测城墙的高度，议论着各种可能的情形。

城垛上面，几个哨兵惊恐不安地在来回走动。

达达尼安径直奔向军士。

“军官先生，”军士说，“这里不能停留。”

“这项禁令不包括我，”达达尼安说，“有人去追逃犯了吗？”

“去追啦，军官先生。遗憾的是，逃犯所骑的马好。”

“他们有几个人？”

“四个壮汉，另外一个受了伤，被他们带走了。”

“四个！”达达尼安望一眼波尔托斯说，“听到了吗，男爵？他们只有四个人！”

波尔托斯脸上露出欣悦的微笑。

“他们走了多久啦？”

“两个钟头零一刻，军官先生。”

“两个钟头零一刻，没有关系，我们的马好，不是吗，波尔托斯？”

波尔托斯叹了口气，他想他这几匹可怜的马要吃苦头了。

“很好，”达达尼安说，“现在告诉我，他们是从哪边逃走的？”

“这个吗，军官先生，是不准说的。”

达达尼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国王的谕旨。”他说。

“那么请去对典狱长说吧！”

“典狱长在哪儿？”

“在乡下。”

达达尼安顿时火了，前额紧蹙，太阳穴都涨红了。

“啊！浑蛋！”他冲着军士说，“我看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你等着吧！”

他把那张纸打开，一手递给军士，另一只手从枪套子里拔出一支手枪，压上子弹。

军士看出达达尼安说话是认真的。

“从去旺多姆的大路逃跑的。”军士回答。

“从哪座门出的城？”

“从圣摩尔门。”

“你如果骗我，浑蛋，”达达尼安说，“明天你就要被绞死！”

“而你呢，你如果追上他们，就没有命回来绞死我啦。”军士咕哝道。

达达尼安耸耸肩，向随行的人一挥手，就飞奔而去。

“走这边，先生们，走这边！”他一边喊，一边向军士所说的那座城门奔去。

可是，现在公爵逃走了，守城门的人认为必须把城门关得牢牢的才成，所以又不得不像刚才强令军士一样强令他，他才打开城门。这样又浪费了十分钟。

通过了最后一道障碍，一队人马又像刚才那样向前飞奔。

但是，并非所有马都有一样好的耐力，有几匹马无法长时间地坚持这种没有节制的奔跑，其中有三匹跑了一个钟头后就跑不动了，有一匹倒下了。

达达尼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些情况。波尔托斯若无其事地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我们只要有两个人能赶上就足够了，”达达尼安说，“因为他们只有四个人。”

“对。”波尔托斯附和道。

他用马刺刺马的肚腹。

马儿已经连续不断地奔跑了十二法里。两个钟头后，它们的腿开始发抖了，它们喷出的白沫溅在骑马人的紧身上衣上面，而它们的汗水渗进了骑士们的短套裤。

“咱们歇息片刻，让这些可怜的牲口喘口气吧！”波尔托斯说。

“我们宁愿累死它们，累死它们，也一定要赶上。”达达尼安说，“我看到地上的足迹挺新鲜，他们从这里经过不超过一刻钟。”

大路两侧果然被马蹄踩过，在夕阳的余晖下，马蹄印清晰可见。

他们继续赶路，但是跑了两法里，木斯克东的马倒下了。

“好了，”波尔托斯说，“瞧，腓比斯累垮了。”

“红衣主教会补偿你一千比斯托尔的。”

“啊！”波尔托斯说，“我并不在乎这个。”

“咱们走吧，快跑！”

“好，只要还跑得动。”

果然，达达尼安的马不肯再跑了，它喘不过气来了，最后用马刺刺它一下，非但没能催它往前跑，反而使它倒下了。

“啊，见鬼！”波尔托斯说，“瞧，火神也累垮啦！”

“该死！”达达尼安满把抓住自己的头发叫道，“必须停下来啦！把你的马让给我骑，波尔托斯。喂！你又怎么啦？”

“咳！见鬼！我摔下来啦，”波尔托斯回答，“或者不如说巴亚尔倒下啦。”

达达尼安想把巴亚尔扶起来，而波尔托斯则竭力把脚从马镫里拔出来。这时他看到马的鼻孔里流血了。

“三匹全垮了！”他说，“现在一切都完啦！”

这时候传来马嘶声。

“嘘！”达达尼安道。

“什么事？”

“我听到一匹马嘶叫。”

“这是正赶上我们的某个同伴的马。”

“不是的，”达达尼安说，“是在我们前面。”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波尔托斯说。

他朝达达尼安所指的方向竖起耳朵倾听。

木斯克东把他的马抛弃在大路上，步行赶上了主人，说道：

“先生，先生，腓比斯没能坚持……”

“别说话！”波尔托斯说。

这时，入夜的微风的确吹来了第二声马嘶。

“是在我们前方离这里五百步远的地方。”达达尼安说。

“不错，先生，”木斯克东说，“在离我们五百步远的地方有一栋狩猎的小屋。”

“木斯克东，你的手枪。”达达尼安说。

“我拿在手里呢，先生。”

“波尔托斯，从枪套里拿上你的手枪。”

“我也拿在手里。”

“好！”达达尼安说着也拿了自己的手枪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吗，波尔托斯？”

“不太明白。”

“我们跑去为国王效劳。”

“怎么说？”

“我们去征用那些马来为国王效劳。”

“对呀！”波尔托斯说。

“那么，什么也不用说了，行动吧！”

三个人像幽灵一样在夜色中静悄悄地前进。在大路的一个拐弯处，他们望见树林里闪烁着灯光。

“这就是那座小屋，”达达尼安说，“让我采取行动吧。波尔托斯，你像我一样行动。”

他们从一棵树溜到另一棵树，一直到了离小屋二十步远的地方都没被发现。距离这样近，他们借着挂在一座厂棚里一盏马灯的光，看见有四匹膘肥体壮的马。一个马夫在为它们洗刷，旁边放着鞍子和笼头。

达达尼安迅速走过去，示意两个同伴与他保持几步远的距离。

“我买下这几匹马。”他对那马夫说道。

马夫惊愕地回过头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听见我的话吗，你这家伙？”达达尼安又说。

“听见了。”仆人说。

“那么，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这几匹马是不卖的。”

“那么我把它们牵走。”达达尼安说。

他说着就牵住近旁的一匹马。就在这时他的两个同伴出现了，也各人牵住一匹马。

“可是，先生们，”马夫说，“它们刚跑完六法里，刚卸下鞍子，休息了还不到半个钟头。”

“休息了半个钟头足够啦，”达达尼安说，“接下来它们会跑得更好。”

马夫叫人来帮忙。就在达达尼安和两个同伴往马背上套上鞍子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现了。

管家想大声呵斥。

“亲爱的朋友，”达达尼安说，“你再说一句话，我就叫你脑袋开花。”

他将手枪的枪口对他晃了一下，然后把手枪夹在腋下，继续套马鞍子。

“不过，先生，”管家说，“你知道不知道这些马是属于蒙巴松先生的？”

“太好啦，”达达尼安说，“那么这肯定是几匹好马。”

“先生，”管家说着一步步后退，想退到门口，“我警告你，我要叫我的人了。”

“我也要叫我的人，”达达尼安说，“我是国王的火枪队副队长，后面跟着十个卫兵。你没听见他们的马奔跑而来。我们马上就看见他们了。”

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但管家怕听到。

“套好了吗，波尔托斯？”达达尼安问道。

“套好啦。”

“你呢，木斯克东？”

“我也好啦。”

“那么上马，出发。”

三个人跃上马背。

“来人啊！”管家喊道，“来人啊！仆人们快拿短枪出来。”

“上路！”达达尼安说，“火枪要开火啦！”

三个人像一阵风似的飞奔而去。

“来人啊！”管家喊叫着，马夫则朝旁边一座房子跑去。

“当心别打死了你们的马！”达达尼安哈哈大笑地喊道。

“开枪！”管家喊道。

一道闪电似的火光照亮了道路。三个人听到枪响的同时，听见子弹呼啸着消失在夜空中。

“他们像仆人一样放枪，”波尔托斯说，“黎塞留先生时代，人们的枪法更准。还记得去伤心镇路上的事吗，木斯克东？”

“啊！先生，我右边的屁股至今还疼呢！”

“达达尼安，你肯定我们追赶的路线是对的吗？”波尔托斯问道。

“当然！你难道没有听见？”

“听见什么？”

“这几匹马是属于蒙巴松先生的。”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蒙巴松先生是蒙巴松夫人的丈夫。”

“还有呢？”

“而蒙巴松夫人是博福尔先生的情妇。”

“哦！我明白了，”波尔托斯说，“是她安排替换的马。”

“正是。”

“而我们正骑着公爵刚刚换下的马去追公爵。”

“亲爱的波尔托斯，你真是聪明过人。”达达尼安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嗯，”波尔托斯说，“我吗，就是这样。”

他们这样奔跑了一个钟头，马口吐白沫，肚皮流血。

“嗯！我看到什么啦，那边？”达达尼安说道。

“在这么黑的夜色里你如果能看到什么东西，那真是太幸运啦！”波尔托斯说道。

“我看见了火星。”

“我也看见了，”木斯克东说，“我也看见了火星。”

“啊，啊，我们就追上他们了吗？”

“哎，一匹死马，”达达尼安说着，让闪到一边的坐骑回到正路上来。“看来他们也精疲力竭啦！”

“我好像听到一队人马的声音。”波尔托斯向马的颈部俯着身子说道。

“不可能。”

“他们有很多人马。”

“那是另一回事了。”

“又一匹马！”波尔托斯说。

“死了？”

“不，还没断气。”

“有没有鞍子？”

“有。”

“那就是他们。”

“加油！我们就要抓到他们啦。”

“可是，他们人马很多，”木斯克东说，“我们抓不到他们，而是他们将抓到我们。”

“嗯！”达达尼安说，“他们会以为我们比他们人多势众，因为我们在追捕他们，所以他们会害怕，四散逃跑。”

“肯定会这样。”波尔托斯说。

“啊！看见了吧。”达达尼安大声说。

“看见啦，又是火星，这回我也看见了。”波尔托斯说。

“前进，前进！”达达尼安尖声叫道，“五分钟后我们就要笑啦。”

他们又一次向前狂奔。马儿由于疼痛和兴奋，像发了疯似的在黑乎乎的大路上飞奔，而在大路中央，已依稀可见一堆比地平线上其他一切更密实、更漆黑的东西。

第二十八章
遭遇

他们又这样奔跑了十分钟。

突然，那个黑堆里分出两个黑点，迎面而来，不断变大；随着它们越来越大，两个黑点变成了两个骑着马的人。

“啊！啊！”达达尼安说，“他们朝我们来啦。”

“谁过来谁倒霉。”波尔托斯说。

“对面来的是什么人？”一个沙哑的嗓音问。

三个奔驰的骑士既不停下，也不搭话，只听见拔剑出鞘的声音和那两个黑影给手枪上膛的声音。

“咬住缰绳！”达达尼安说。

波尔托斯心领神会，达达尼安和他都用左手从枪套子里拔出手枪，将子弹上膛。

“来的是什么人？”那个声音第二次喊道，“再往前走一步，你们就没命了！”

“呸！”波尔托斯被扬尘呛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像马咬着嚼子一样咬着缰绳，“呸！这种货色我们见得多了！”

听到这句话，两个黑影便拦在路中央；星光下，只见朝下的手枪口闪着寒光。

“退开！”达达尼安喝道，“否则，送命的就是你们！”

回答这种威胁的是两声枪响，但是两名进攻者疾如闪电般冲过来，眨眼间便到了敌人跟前。第三枪打响了，是达达尼安顶着敌人放的，对方应声倒下。与此同时，波尔托斯猛地向对方冲过去。尽管他的剑被对方挡开了，但他撞得那样猛烈，对方从马背上滚到了十步以外的地方。

“结果了他，木斯克东，结果了他！”波尔托斯喊道。

他跃马赶到又在继续追赶的朋友身边。

“怎么样？”波尔托斯问。

“我崩了他的脑袋，”达达尼安说，“你呢？”

“我只是把他撞倒了。喂，听……”

他们听到一声短枪响。这是木斯克东顺路执行了主人的命令。

“好！好！”达达尼安说，“进展顺利，我们赢得了第一回合。”

“啊！啊！”波尔托斯说，“又有玩命的过来了。”

果然，另外两骑人马离开前面那队人马，迅速奔驰过来，再次拦住去路。

这次，达达尼安甚至没等对方向自己喊话。

“让开！”他首先喝道，“让开！”

“你们要干什么？”一个声音问。

“抓住公爵！”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同声吼道。

回答他们的是哈哈大笑，但是那笑声最后变成了哼声：达达尼安一剑刺穿了在笑的人。

与此同时，只听见两声枪响汇成一响：这是波尔托斯和他的对手对射的。

达达尼安一回头，看见波尔托斯已在自己身旁。

“好啊！波尔托斯，”他说，“你好像打死了那家伙？”

“我想我只打中了他的马。”波尔托斯回答。

“你想要怎么样呢，亲爱的？不可能每枪都打中靶心，能打中靶板，就没啥好抱怨的了。哎！见鬼！我的马怎么啦。”

达达尼安的马果然绊了一下，跪在地上，随着一声呻吟，就躺倒了。

“你的马摔倒了。”波尔托斯勒住自己的马说道。

达达尼安冲天怒吼着咒骂一句。

“先生想要一匹马？”木斯克东问道。

“当然！我想要一匹。”达达尼安嚷道。

“给你这一匹。”木斯克东说。

“真见鬼，你怎么牵着两匹马？”达达尼安说着就跃到其中一匹的背上。

“它们的主人死了，我想我们也许用得上，就牵了来。”

这时，波尔托斯重新给手枪装上了子弹。

“当心！”达达尼安说，“又来了两个。”

“啊！这样看来，打到天亮都打不完。”波尔托斯说。

果然，又有两骑人马迅速冲过来。

“喂！先生，”木斯克东说，“你撞倒的那个人爬起来了。”

“你怎么没像对头一个那样结果他呢？”

“我牵着两匹马，先生，不方便。”

一声枪响，木斯克东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啊！先生，”他喊道，“打中了我另一边屁股，正中了另一边。这一枪正好与我在去亚眠路上挨的那一枪相对称。”

波尔托斯像一头狮子转过身，冲向那个落马的人。那人想拔剑相迎，但剑还没出鞘，头部就被波尔托斯的圆头剑柄猛击了一下，他像一头倒于屠夫铁锤下的牛倒了下去。

木斯克东呻吟着从马背上滑落下来，他受的伤使他无法再稳坐在马鞍上了。

看到对面两骑人马冲过来，达达尼安勒住马，给手枪重新上了子弹；此外，他新骑的这匹马的鞍子旁还有一支短枪。

“我来了！”波尔托斯说，“我们是等着还是冲过去？”

“冲过去！”达达尼安说。

“冲过去！”波尔托斯说。

他们用马刺刺马的肚腹。

那两骑人马离他们不到二十步远了。

“以国王的名义！”达达尼安喊道，“给我们让路。”

“这儿没有国王的事！”一个低沉而洪亮的声音像在云端里答道，因为那位冲过来的骑士被裹在旋风般的尘埃里。

“好吧，”达达尼安说，“咱们就看看国王是否到处畅通无阻。”

“那就看吧！”还是那个声音说。

几乎同时响了两枪，一枪是达达尼安放的，另一枪是波尔托斯的对手放的。达达尼安这一枪打飞了敌人的帽子；波尔托斯的对手那一枪打中了波尔托斯的马脖子，马应声倒下了。

“最后问一遍，你们去哪里？”仍然是那个声音问道。

“见鬼去吧！”达达尼安回答。

“好吧！放心吧，你们会见到鬼的。”

达达尼安看见一支火枪对准了自己，他来不及去枪套里拔枪，想起过去阿多斯给他出的一个点子，便让马直立起来。

子弹打在马腹中间，达达尼安觉得胯下一虚，便以他非凡的敏捷往旁边一跃。

“啊！这，”还是那个洪亮而嘲讽的声音说道，“我们进行的是屠马，而不是人与人的格斗。斗剑，先生，斗剑！”

他说着从马背上跳下来。

“斗剑，行，”达达尼安说，“这可是我的本行。”

达达尼安跃进两步，就与对方交上了手。他感觉到对方的剑压住了自己的剑，便靠他一贯的敏捷身手，立刻采取他最拿手的防御姿势，即第三架势。

这时，波尔托斯跪在他那匹不停地蹬足抽动、快要死的马后面，一手端着一支手枪。

达达尼安和他的对手之间的格斗已经开始。达达尼安按习惯发动了猛烈的攻击，但这回他遇到的对手的剑法和腕力都让他思量。达达尼安两次将剑缩回为第四架势，后退一步。可是对手立定不动，达达尼安又抢进一步，将剑摆成第三架势刺出去。

双方对刺了两三个回合没有结果，双方的剑上溅出一束束火花。

最后，达达尼安想该使出他最拿手的假动作了，便迅捷地将剑抽回，随即又迅如闪电地刺出去，出手异常凶狠，自以为这一剑是无法招架了。

可是，这一击又被对方避开了。

“真是活见鬼！”他用加斯科尼口音嚷道。

听到这一声嚷，对方向后跳一步，向前探着没戴帽子的头，竭力想看清黑暗中达达尼安的脸。

达达尼安担心对方是做假动作，赶紧采取防守姿势。

“当心，”波尔托斯冲自己的对手说，“我还有两支装了子弹的手枪。”

“这样你就更有理由首先开枪了。”对手回答。

波尔托斯开了枪：一道火花照亮了战场。

“阿多斯！”达达尼安喊道。

“达达尼安！”阿多斯喊道。

阿多斯举起手中的剑，达达尼安垂下自己的剑。

“阿拉密斯！”阿多斯喊道，“别开枪。”

“啊！啊！是你，阿拉密斯？”波尔托斯说。

他扔下手里的枪。

阿拉密斯把枪插回枪套，把剑插进剑鞘。

“我的儿子！”阿多斯叫着向达达尼安伸出手。

当年关系亲密的时候他是这样称呼达达尼安的。

“阿多斯，”达达尼安绞着双手道，“你是在保护他吗？而我发了誓不论死活都要把他抓回去的！唉！这一下我身败名裂了。”

“杀死我吧！”阿多斯袒露出胸膛说，“如果你需要我的死来维护你的名誉。”

“啊！算我倒霉！算我倒霉！”达达尼安大声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阻止我前进，而命运偏偏把这个人安排在我前进的路上。咳！我怎样向红衣主教交代？”

“先生，你就对他说，”一个响彻整个战场的声音说道，“他派了绝无仅有能打翻四个人的两个人来抓我，这两个人与拉费尔伯爵和埃尔布莱骑士格斗不分高下，但遇到五十个人也只能投降了。”

“亲王！”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同声叫道，同时各自闪开一步，好让人看清博福尔公爵。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都后退了一步。

“五十个骑士！”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低声说道。

“请看看你们四周嘛，两位先生，如果你们怀疑的话。”公爵说道。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往周围一看，他们果然被一队骑马的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听到你们交战的喧嚣，我还以为你们有二十个人呢，便带领我身边的人返回来了，因为总这么奔逃我厌倦了，也渴望拔出剑来试试身手，没想到你们只有两个人。”

“是啊，大人，”阿多斯说，“不过你刚才说了，是抵得上二十个人的两个人。”

“得啦，两位先生，交出你们的剑。”公爵说。

“交出我们的剑？”达达尼安镇定下来了，昂起头说，“决不！”

“决不！”波尔托斯说。

有几个人想采取行动。

“等一等，大人，”阿多斯说，“我有两句话。”

他走近亲王，亲王向他俯下身来，听他悄声说了几句话。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伯爵，”亲王说，“我太感激你啦，不想拒绝你的头一个请求。请闪开，先生们，”他朝护送他的人说，“达达尼安和杜·瓦隆先生，你们自由了。”

他的命令立刻被执行了，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发现他们处在一个大圆圈的中心。

“现在，”阿多斯说，“埃尔布莱，你下马过来。”

阿拉密斯下了马，走到波尔托斯身边，阿多斯走到达达尼安身边，四个人聚到了一起。

“不，”达达尼安说，“我遗憾地看到我们相互对抗，而过去我们一直是精诚团结的；我遗憾地看到我们相遇时，是彼此处在两个敌对的阵营。唉！以后我们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咳！上帝！不，这一下完啦。”波尔托斯说。

“好啊！你们就站到我们一边来吧。”阿拉密斯说。

“不要这样说，埃尔布莱，”阿多斯说，“像两位先生这样的人，决不可向他们提这种建议。他们加入了马萨林那一派，是他们的良心使然，正如我们加入了亲王们这一派，也是我们的良心使然。”

“眼下我们竟成了敌人，”波尔托斯说，“见鬼！谁想到会有这种事？”

达达尼安什么话也没说，只叹了口气。

阿多斯看着他们两个，握住他们的手。

“先生们，”他说，“这件事情是严重的，我的心像被你们戳穿了一样痛。是的，我们分道扬镳了，这是一个特别的、令人痛心的事实。但是我们彼此还没有宣战，也许我们还要商谈一些条件，最后一次交谈是必不可少的。”

“我吗，要求这样做。”阿拉密斯说。

“我接受。”达达尼安高傲地说。

波尔托斯点一下头表示同意。

“那么确定一个会晤地点吧，”阿多斯接着说，“以一个对大家都方便的地方为宜。在最后一次会晤中，我们应该把相互的立场最终明确下来，还应该明确我们彼此间的行为准则。”

“行！”其他三个人说。

“那么，你们都同意我的意见？”阿多斯问道。

“完全同意。”

“那么，地点呢？”

“王宫广场对你们合适吗？”达达尼安问。

“去巴黎？”

“是的。”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相互看一眼，阿拉密斯点头表示同意。

“就王宫广场吧！”阿多斯说。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如果你们同意的话。”

“你们回得来吗？”

“回得来。”

“几点钟？”

“晚上十点钟，你们觉得合适吗？”

“很合适。”

“这次会晤将决定是和平还是战争，”阿多斯说，“但是，朋友们，至少我们的荣誉一定不能受损害。”

“咳！”达达尼安咕哝道，“我们两个作为军人的荣誉已经葬送啦！”

“达达尼安，”阿多斯严肃地说，“老实讲，你这样想使我感到难过，而我只想到一件事情，就是你我两个人斗过剑。是的，”他痛苦地摇摇头接着说，“是的，你说过，我们很不幸。走吧，阿拉密斯。”

“我们呢，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带着我们的耻辱去见红衣主教吧。”

“特别要告诉他，”一个声音喊叫道，“我还不太老，还是一个活动家。”

达达尼安听出是罗什福尔的声音。

“我能帮你们做点什么吗，两位先生？”亲王说。

“大人，你就作证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

“放心吧，一定办到。再见，先生们，我希望不要多久，我们就可以在巴黎的范围之内，甚至在巴黎市里面再见面。那时，你们就可以报仇啦！”

公爵说罢挥手告别，催动他的马又奔驰而去，后面跟着卫队，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连声音也听不到了。

大路上只剩下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另外还有一个人牵着两匹马。

他们以为那是木斯克东，便向他走过去。

“我看见谁啦，”达达尼安叫起来，“是你吗，格里莫？”

“格里莫！”波尔托斯喊道。

格里莫向两位朋友点点头，表示他们没有看错。

“这两匹马是谁的？”达达尼安问道。

“是谁送给我们的？”波尔托斯问道。

“是拉费尔伯爵先生。”

“阿多斯，阿多斯，”达达尼安喃喃道，“你什么都想到了，你是一位真正的贵族。”

“太好啦，”波尔托斯说，“我还担心我们要步行回去呢。”

他说罢跨上马背，达达尼安已经骑在马上了。

“那么，格里莫，你现在去哪里？”达达尼安问道，“你离开你的主人了吗？”

“是的，”格里莫回答，“我要去弗朗德勒的军队里找布拉热洛纳子爵。”

他们踏着回巴黎的大路走了几步，突然听到呻吟声，仿佛是从一条沟里传来的。

“这是什么声音？”达达尼安问。

“是木斯克东的声音。”波尔托斯说。

“哎！是的，先生，是我。”一个忍受着疼痛的声音说，同时路旁站起一个人影。

波尔托斯向他的管家跑过去。他对木斯克东的确有很深的感情。

“你伤得很严重吗，亲爱的木斯克东？”他问道。

“木斯克东！”格里莫惊愕地瞪大眼睛叫道。

“不，先生，我想不很严重，但伤得让我很难受。”

“那么，你不能骑吗？”

“啊，先生，你怎么还建议我骑马？”

“那么，能步行吗？”

“我尽量走到第一户人家。”

“怎么办？”达达尼安说，“我们必须返回巴黎。”

“把木斯克东交给我吧。”格里莫说。

“谢谢你，我的好格里莫。”波尔托斯说。

格里莫下了马，去搀扶自己的老朋友。木斯克东两眼泪汪汪地迎着他，但格里莫搞不清楚，那泪水究竟是表明和他久别重逢而高兴呢，还是伤口疼痛引起的。

至于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他们继续默默地向巴黎赶去。

过了三个钟头，一个风尘仆仆信使模样的人赶过了他们。那是博福尔公爵派出的一个人送一封信给红衣主教。信中一如公爵答应过的，证明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竭尽了所能。

马萨林收到信时已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亲王在信里告诉他，他自己获得了自由，将与他决一死战。

红衣主教将那封信读了两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令我感到安慰的是，”他自言自语道，“达达尼安虽然没有抓到他，但至少在追捕他时踩死了布鲁塞尔。这个加斯科尼人显然是一个难能可贵的人，虽然笨拙了点，还是肯为我效劳的。”

红衣主教所指的，是达达尼安在巴黎圣约翰公墓拐角处撞倒的那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布鲁塞尔参事。

第二十九章
老好人布鲁塞尔

对眼下正倒霉的马萨林来讲，遗憾的是老好人布鲁塞尔并没有被踩死。

事实是，布鲁塞尔正不紧不慢地穿过圣奥诺雷街时，达达尼安奔驰中的马碰到了他的肩膀，把他撞倒在泥泞里。正如我们前面所说，达达尼安没有把这样一件小事放在心上。再说，达达尼安像当时的贵族尤其军队中的贵族一样，对市民阶级公开地表示深深的、倨傲的蔑视。因此，对那个穿黑衣服的矮子遇到的不幸无动于衷，尽管这不幸是他造成的。甚至在可怜的布鲁塞尔发出喊叫之前，几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就风驰电掣般奔驰过去了。只有在这时，才有人听到受伤者喊叫，把他扶起来。

人们跑过来，看到这个正在呻吟的人，遂问他的姓名、住址和身份。听到他说自己名叫布鲁塞尔，是最高法院参事，家住圣朗德利街，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声怒吼——一声可怕的、吓人的怒吼，比刚才从身边刮过去的那阵风暴更令受伤者心惊胆战。

“布鲁塞尔，”人们喊道，“布鲁塞尔，我们的父亲！反对马萨林、维护我们权利的人！布鲁塞尔，老百姓的朋友，被那些十恶不赦的红衣主教分子撞倒、踩在脚下！救命啊！拿起武器！杀死他们！”

只消一会儿工夫，就聚了很大一群人。大家拦住一辆马车，把矮小的参事放到车上。但是一个平民指出，根据伤者目前的状况，马车的颠簸可能使他的伤势恶化。于是，一些狂热分子建议用手抬着他走。这个建议受到热烈的欢迎，并被一致接受。说干就干。老百姓气势汹汹而又轻手轻脚地把他抱下来，抬着走，就像神怪故事里的巨人，怀里抱着一个侏儒，一边吼着，一边抚摩着、轻摇着。

巴黎市民对他个人的这种热爱，布鲁塞尔早就料到了。三年间他挑起对抗，就是暗暗盼望有一天能获得民望。民望的这种显示来得正是时候，使他感到高兴和自豪，因为这让他看到了自己的能量。但是另一方面，这胜利之中也掺杂了某些不安。除了抖动使他疼痛难忍之外，每到一个街角，他都担心会出现一队卫兵或火枪手，向这群人冲过来。在这样一场混战中，他这个胜利者会落得一个什么结果呢？

他眼前不断浮现出那把他刮倒的人和铁蹄的旋风。所以他用有气无力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说：“赶快啊，孩子们，说实话我疼得受不了啦！”

他每抱怨一句，就在周围引发一阵更厉害的哀泣和咒骂。

好不容易到了布鲁塞尔家。他还没到，人群早就挤满了那条街，引得整个小区的居民都到窗口和门口观看。门前有一条窄窄通道的一座房子的窗口，一位正在梳头的老女仆呼天抢地，另一位也已年老的妇女在痛哭。这两个女人显然都很不安，尽管表达方式不同，但都向大家询问情况，而人群回答她们的是一阵模模糊糊听不清的叫喊。

参事由八个人抬着出现了，脸色惨白，目光无神地望着自己的家、妻子和女用人。贤惠的布鲁塞尔太太立刻晕了过去，女用人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来迎接主人，向上天伸出双手喊道：“啊，天哪！天哪！如果福利凯在家，至少可以去找一位外科医生来！”

福利凯在。什么场合见不到这个巴黎顽童呢？

福利凯自然趁圣灵降临节向小酒店的老板请了假。这天假是不能拒绝他的，因为他的雇用合同里载明了，每年四大节日的时候他不用干活儿。

福利凯走在队伍的头里。他倒是动过去找外科医生的念头，可是他和大家一块拼命叫喊：“他们杀死了布鲁塞尔先生！布鲁塞尔先生是老百姓的父亲！布鲁塞尔先生万岁！”觉得这很好玩，比孤孤单单一个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街，去简单地对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去吧，外科先生，布鲁塞尔参事需要你”要好玩得多。

福利凯在队伍里扮演着重要角色，可是活该他倒霉，不该大大咧咧地爬到一层的窗户铁栏杆上，想俯视整个人群。这点小小的奢望让他触了霉头：他母亲看见了他，就打发他去找医生。

然后老女用人抱住老好人，想把他抱上二层楼。可是刚到楼梯脚下，参事站了起来，说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气可以上楼。另外，他请热尔薇丝——这是老女用人的名字——想办法劝老百姓离去，但热尔薇丝不听他的。

“啊！我可怜的主人！我亲爱的主人！”她嚷起来。

“好啦，好啦，我好心的热尔薇丝，”布鲁塞尔低声说，想让她平静下来，“放心吧，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怎么能放心呢？你被人家踩扁了，踩碎了，踩成了粉末。”

“不，没有，”布鲁塞尔说，“这没有什么，几乎没有什么。”

“还没有什么？你浑身是泥巴！还没有什么？你头发里都是血！啊！天哪，天哪！我可怜的主人！”

“别这样喊！”布鲁塞尔说，“别喊！”

“血，天哪！血！”热尔薇丝喊道，“去找一个医生！一个外科医生！一个大夫！”

人群吼叫着：“布鲁塞尔参事要死啦！是马萨林的人杀死了他！”

“天哪！”布鲁塞尔说，“这些可怜的人会招引人来烧掉我们的房子的！”

“请你站到窗口，让我们看到你，我们的主人！”

“我才不会那样做呢，见鬼！”布鲁塞尔说，“只有国王才让公众仰望自己。热尔薇丝，告诉他们我好些了，叫他们离去。”

“你为什么要叫他们离去？他们在这里为你添了光彩啊。”

“啊！”布鲁塞尔绝望地说，“你没有看到，他们这样做，会让我被绞死的！行啦！你没看到我太太感到难受吗？”

“布鲁塞尔！布鲁塞尔！”人群高呼着，“布鲁塞尔万岁！找一个外科医生来医治布鲁塞尔！”

他们吵嚷得那样厉害，结果布鲁塞尔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一小队保安用枪托驱散了基本上没有进攻性的人群。布鲁塞尔很害怕自己被当成这次骚乱的煽动者，一听到外面喊“保安！士兵！”便立即和衣钻进床上的被窝里。

人群被驱散了，热尔薇丝经布鲁塞尔三番几次吩咐，才关上了临街的门。可是，门刚关上，热尔薇丝刚回到主人身边，下面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清醒过来的布鲁塞尔太太正在床前为丈夫脱鞋，吓得像一片树叶子瑟瑟发抖。

“去看看是谁敲门，热尔薇丝，”布鲁塞尔说，“问清楚了再开门。”

热尔薇丝往外一看。

“是布朗梅斯尼尔院长，先生。”她说。

“那不会有麻烦，”布鲁塞尔说，“开门吧！”

“怎么！”院长一边进来一边说，“他们对你怎么啦，亲爱的布鲁塞尔？我听说你差点儿遭到暗杀？”

“事实上，从一切迹象看，已经策划了谋害我的性命的某种阴谋。”布鲁塞尔以近乎殉难的精神坚强地说。

“亲爱的朋友！是的，他们想拿你开刀。但是我们每个人都会轮到。他们不能整个儿战胜我们，就企图一个一个消灭我们。”

“如果我能幸免于难，”布鲁塞尔说，“我会用我的语言轧死他们。”

“你肯定能死里逃生，”布朗梅斯尼尔说，“让他们为这次对你的伤害付出惨重的代价。”

布鲁塞尔太太哭得泪人儿似的，热尔薇丝悲痛欲绝。

“发生了什么事？”一个英俊的、身体结实的青年急匆匆跑到房里大声问道，“我爸受伤了？”

“你看到专制统治的一个受害者。”布朗梅斯尼尔以真正的斯巴达人的刚毅神情说道。

“哼！”小伙子转身向门口跑去一边说道，“爸，谁碰过你让谁倒霉！”

“雅克，”参事爬起来说，“你不如去找个医生来，我的朋友。”

“我听见群众在喊了，”老女仆说，“可能是福利凯请来了一个医生。哦，不是的，是一辆马车。”

布朗梅斯尼尔打窗口往外一看：“助理主教！”他说。

“助理主教先生！”布鲁塞尔说，“啊！上帝！等一等，让我去迎接他。”

参事忘记了伤痛，就要跑去迎接雷兹先生，如果不是布朗梅斯尼尔制止住他的话。

“怎么！亲爱的布鲁塞尔，”助理主教进来说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说发生了伏击、暗杀？你好，布朗梅斯尼尔先生。我顺路叫上我的医生，给你带来了。”

“啊！先生，”布鲁塞尔说，“我会感恩不尽！我的确被国王的火枪手们无情地撞倒和践踏。”

“应该说红衣主教马萨林的火枪手。”助理主教说，“不过，这一切我们都要他付出代价的，放心吧！是不是啊，布朗梅斯尼尔先生？”

布朗梅斯尼尔躬躬身子。这时门突然被一个跑来的人推开了。一个穿号衣的跟班跟在他后面大声通报：

“隆格维尔公爵先生到。”

“什么！”布鲁塞尔叫起来，“公爵来了？我多么荣幸！啊！大人！”

“先生，”公爵说，“我是来悲叹我们勇敢的捍卫者的命运的。你真的受伤了吗，我亲爱的参事？”

“我就是受伤了，你的光临也使我痊愈啦，大人。”

“不过，你感到疼痛吧？”

“疼得厉害。”布鲁塞尔回答。

“我把我的医生带来了，”公爵说，“你允许他进来吗？”

“这叫我怎么承受得起！”布鲁塞尔说。

公爵招呼跟班，跟班领进一个穿黑服的人。

“我和你动了同样一个念头，亲王。”助理主教说。

两位医生相互打量。

“啊！是你，助理主教先生？”公爵说，“民众的朋友在他们真正的地盘上相会。”

“这消息给我吓了一跳，我就赶来啦！不过，我想最紧迫的是让医生们来看看我们勇敢的参事。”

“当着你们两位先生的面吗？”布鲁塞尔局促不安地问道。

“为什么不呢，亲爱的？我向你保证，我们都急于知道你的伤势怎么样。”

“哎！天哪，”布鲁塞尔太太说，“外面又这么吵吵嚷嚷的，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鼓掌声。”布朗梅斯尼尔说着跑到窗口。

“什么？”布鲁塞尔脸刷地一下子白了说道，“又怎么啦？”

“孔蒂亲王先生的仆从，”布朗梅斯尼尔喊道，“孔蒂亲王先生本人！”

助理主教和隆格维尔先生忍俊不禁。两位医生正要掀开布鲁塞尔的被子。布鲁塞尔止住他们。这时候孔蒂亲王进来了。

“啊！先生们，”他看到助理主教，于是说，“你们比我先到了！不过，亲爱的布鲁塞尔先生，请不要怪我。我听说你出事了，心想你可能需要医生，便绕道去把我的医生带了来。你怎么样？传闻的暗杀究竟是怎么回事？”

布鲁塞尔想说话，竟说不出来，落在他头上的这么多荣誉，让他喘不过气来了。

“喂！我亲爱的大夫，你看看吧。”孔蒂亲王对随他来的一个穿黑服的人说道。

“先生们，”一位医生说，“这是一次会诊了。”

“你怎么说都行，”亲王说，“只是你们要迅速诊断出这亲爱参事的伤势，让我放心。”

三位医生走到床前。布鲁塞尔拼命扯住被子将自己捂住。尽管他坚拒不肯，医生们还是掀光了他的被子，对他进行了会诊。

三位医生面面相觑，都感到莫名其妙：为了这么一点小毛病，居然把巴黎医学界最博学的三个人请来会诊。

“怎么样？”助理主教问。

“怎么样？”公爵问。

“怎么样？”亲王问。

“我们希望这次事故不会有什么后果。”一位医生说，“我们去隔壁房间里商定一个处方。”

“布鲁塞尔！布鲁塞尔的消息！”群众喊道，“布鲁塞尔怎么样了？”

助理主教跑到窗口。一见到他，群众立刻安静下来了。

“朋友们，”他说，“放心吧，布鲁塞尔先生脱离了危险。不过他伤势严重，必须静养。”

街上立刻响起“布鲁塞尔万岁！”、“助理主教万岁！”的口号声。

隆格维尔先生心生嫉妒，也跑到窗口。

“隆格维尔先生万岁！”群众立刻高呼。

“朋友们，”公爵说着向大家挥手致意，“你们安静地回去吧！千万不要制造混乱，让我们的敌人高兴。”

“好！公爵先生，”布鲁塞尔躺在床上说，“这才是法语说得呱呱叫的人。”这时孔蒂亲王也走到窗口去接受他那一份掌声。“是的，巴黎市民先生们；是的，布鲁塞尔先生请诸位离去。再说，他需要静养，嘈杂声对他不利。”

“孔蒂亲王先生万岁！”群众高呼。亲王向大家致敬。

三个人于是向参事告辞。他们以布鲁塞尔的名义劝说离去的群众，这时便成了他们的护送队。他们到了河堤上，躺在床上的布鲁塞尔还在向他们挥手。

老女用人惊愕不已，敬慕地望着她的主人。在她眼里参事长高了一尺。

“这就叫做凭良心为国效劳。”布鲁塞尔心满意足地说。

三位医生商量了一个钟头才出来，开出的处方是用盐水喷洒扭伤的地方。

整个这一天马车络绎不绝，所有投石党人都登门来看望布鲁塞尔。

“多么风光的胜利，爸！”小伙子说。他不懂得所有这些来看望他父亲的人的真正动机，拿这些大人物、亲王及其朋友们的表演当真。“咳！我亲爱的雅克，”布鲁塞尔说，“我很担心我要为这次胜利付出的代价会有点过于沉重。要不是我弄错了，此刻马萨林肯定正在把我给他造成的烦恼变成对付我的牌。”

福利凯半夜才回来。他没有找到医生。

1. ◎这一章在一些版本里是没有的，但译者手头的版本里有这一章，故照译。

第三十章
四位老友准备会晤

“怎么样？”波尔托斯坐在小山羊旅店院子里，看到达达尼安从红衣主教府回来，拉长着脸，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便对他说，“怎么样？我的好达达尼安，他没有给你好脸色吧？”

“是的，确实是这样。这个人真是丑恶透顶。你在吃什么呢，波尔托斯？”

“哎！你看，我在拿饼干蘸西班牙葡萄酒吃呢。你也来吃吧。”

“说得对。金布鲁，一个酒杯！”

那个取了这样一个好听名字的伙计拿来一个酒杯。达达尼安便在朋友身边坐下。

“事情经过怎么样？”

“咳！你知道，事情只有一种说法。我进到他办公室，他斜着眼睛看我。我耸耸肩对他说：

“‘咳！大人，我们的力量不如人家。’”

“是呀，一切我全知道啦！不过，请给我讲讲细节。”

“你知道，波尔托斯，我要是讲细节，必然讲出我们那两个朋友的名字，而讲出他们的名字，就害了他们。”

“这还用说。”

“于是我说：‘大人，他们有五十个人，我们才两个。’”

“‘是呀，不过，’他说，‘尽管如此，我听说你们双方还是开过枪嘛！’”

“‘事实上双方都开过几枪。’”

“‘那么双方的剑见过天光吗？’他又问。”

“‘就是说见过黑夜，大人。’我回答。”

“‘啊，这！’红衣主教说，‘我原来以为你是加斯科尼人呢，亲爱的！’”

“‘只有成功的时候我才是加斯科尼人，大人。’”

“这个回答让他高兴，他笑了起来。”

“‘这件事情教会了我，’他说，‘我应该向我的卫兵们提供更好的马，因为那些卫兵如果跟上了你，就能像你和你的朋友一样战斗，那样你就会实现你的诺言，把他不论死活给我带了回来。’”

“哎！我觉得谈得还不错嘛。”波尔托斯说。

“哎！天哪，不，亲爱的，他这样说只是做做姿态，是不能信的。”达达尼安说，“这些饼干真吸酒！简直是海绵！金布鲁，再来一瓶。”

很快就送来了一瓶酒，这证明达达尼安在这家客栈里受到何等的尊重。他接着说：

“于是我退出来，这时他又叫住我。”

“‘你有三匹马被打死和累死了？’他问我。”

“是的，大人。”

“它们值多少钱？”

“可是，”波尔托斯说，“这种表现相当不错嘛！”

“‘一千比斯托尔。’我回答。”

“一千比斯托尔！”波尔托斯说，“啊，啊！说得太多了。如果他是内行，一定会讨价还价。”

“老实讲，他很想讨价还价呢！这个小气鬼，因为他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盯住我。我也盯住他。于是他明白了，将手伸进一个柜子，取出几张里昂银行的钞票。”

“有一千比斯托尔？”

“有一千比斯托尔。刚好这个数，这个小气鬼！一个也不多。”

“你拿了？”

“在这儿。”

“说真的，我觉得这做得还算得体嘛。”波尔托斯说。

“还算得体？对不仅为他冒了生命危险，还为他效了大劳的人？”

“效了大劳，效了什么劳？”波尔托斯问。

“怎么没有？好像我的马为他撞倒了最高法院的一位参事。”

“怎么！就是你在圣约翰公墓拐角处撞倒的那个穿黑服的矮子？”

“正是，亲爱的。是啊！这位参事妨碍红衣主教。可惜我没有把他踩扁。看来他会康复，还会妨碍红衣主教。”

“哎哟！”波尔托斯说，“当时我的马就要踩到他了，可是我让马闪开了。下次一定踩死他。”

“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他应该为我踩了参事付我一笔钱的！”

“当然！”波尔托斯说，“可是他没有被踩死啊！”

“啊！黎塞留先生会说：‘为了那个参事，给你五百埃居。’算了，这件事不谈也罢。波尔托斯，你那几匹马花多少钱买的？”

“啊！朋友，如果可怜的木斯克东在这里，他会按利弗尔、苏、德尼一个子儿不差地告诉你。”

“没关系，你说吧，差十个埃居也不要紧。”

“火神和贝亚尔每匹差不多花了我两百比斯托尔，腓比斯就算一百五十吧，我相信这个估计差不了多少吧。”

“那么，还剩四百五十比斯托尔。”达达尼安相当满意地说。

“不错，”波尔托斯说，“不过还有马具。”

“是的，当然。马具多少钱？”

“三副算一百比斯托尔吧……”

“就算一百比斯托尔好了。”达达尼安说，“还剩三百五十比斯托尔。”

波尔托斯点头表示同意。

“付五十比斯托尔给老板娘作为我们的开销，”达达尼安说，“余下三百比斯托尔咱俩平分吧。”

“平分了吧！”波尔托斯说。

“这真是微不足道！”达达尼安攥着他的两张钞票咕哝道。

“嗯！”波尔托斯说，“还是回到那个话题吧。你说呀！”

“说什么？”

“他根本没有提到我吗？”

“哦！提到过！”达达尼安大声说，他担心如果告诉波尔托斯红衣主教根本没提到他，会使自己的朋友泄气。“提到过！他说……”

“他说什么？”波尔托斯问。

“等一等，我想回忆起他的原话。他说：‘至于你那位朋友，告诉他可以高枕无忧。’”

“好，”波尔托斯说，“这意思很清楚，他仍然打算封我为男爵。”

这时附近的教堂敲响了九点钟。达达尼安打了一个哆嗦。

“哦！真的，已经九点钟了。”波尔托斯说，“你记得吧，我们十点钟要去王宫广场赴约。”

“哎！听着，波尔托斯，别说了！”达达尼安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大声说，“不要提醒我这件事。自昨天以来，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心烦。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波尔托斯问道。

“那两个人让我们的行动失败了，再见到他们对我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可是，”波尔托斯说，“双方都没有占上风啊。我还有一支装好子弹的手枪，而你们两个人面对面，都握剑在手。”

“是的，”达达尼安说，“可是，如果这次会晤后面隐藏着什么的话……”

“啊！”波尔托斯说，“你不相信会这样吧，达达尼安？”

的确，达达尼安不相信阿多斯会使诡计。他是要找一个借口，不去赴约。

“一定得去，”高傲的布拉西欧老爷说，“否则，他们会以为我们害怕。嘿！亲爱的朋友，我们在大路上出色地对付了五十个敌人，一定能在王宫广场出色地对付两个朋友。”

“对，是，我知道。”达达尼安说，“可是，他们站到了亲王们那边而没有知会我们；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跟我耍花招令我不安。我们昨天才发现真相。今天再去了解别的事情有什么用呢？”

“你真的怀疑吗？”波尔托斯问。

“是的，我怀疑阿拉密斯，自从他当上神父以来。亲爱的，你想象不到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看到我们挡住了使他通向主教位置的路，说不定想消灭我们而后快呢。”

“嗯！阿拉密斯方面，那是另一码事，”波尔托斯说，“这事儿我并不感到奇怪。”

“博福尔先生可能也企图把我们抓起来。”

“不会的，既然他在可以抓住我们时，却放了我们。再说，我们提高警惕，充分装备，还可以让卜朗舍带着短枪和我们一块去。”

“卜朗舍是投石党人。”达达尼安说。

“让内战见鬼去吧！”波尔托斯说，“搞得朋友靠不住，仆人也靠不住了。咳！如果可怜的木斯克东在这儿就好了。这是一个永远不会背离我的人。”

“是的，只要你富有他就不会背离你。哎！亲爱的，使我们分裂的并不是内战。而是因为我们都不再是二十岁的人了，因为青年时代那种坦诚的热情消失了，而让位给了利益的盘算、野心的呼唤和自私的主意。好吧，你说得对，咱们去吧，波尔托斯，但是要全副武装地去。如果我们不去，他们会说我们害怕。”

“喂！卜朗舍！”达达尼安叫道。

卜朗舍出现了。

“套好马鞍子。带上你的短枪。”

“可是，先生，先说清我们这是去与什么人交手！”

“我们不是去与任何人交手。”达达尼安说，“这是一项普通的预防措施，以防我们万一受到攻击。”

“先生，你知道吗，有人要杀死那位民众之父、善良的布鲁塞尔先生？”

“啊！真的吗？”达达尼安问道。

“是真的，不过他出了气啦，因为民众把他抱回了家。自昨天以来，他家就宾客盈门，接待了到访的助理主教、隆格维尔先生和孔蒂亲王。舍夫勒兹夫人和旺多姆夫人也出现在来访者名单上。现在只要他想……”

“怎么！只要他想？”

卜朗舍唱起来：

刮起了投石党的风，

就在今天早晨。

它怒号着，

刮向马萨林。

刮起了投石党的风，

就在今天早晨。

“难怪马萨林更希望我彻底踩死他这位参事。”达达尼安低声对波尔托斯说。

“所以你知道，先生。”卜朗舍又说，“如果你叫我带上短枪，是为了一次类似针对布鲁塞尔先生那样的行动……”

“不是的，放心吧。不过，这些具体情况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啊！来源可靠，先生。是福利凯告诉我的。”

“福利凯？”达达尼安说，“这个名字我耳熟。”

“他是布鲁塞尔先生家女用人的儿子。一个好小子，我担保，如果发生暴动，他一定会大打出手。”

“他是不是圣母院的侍童？”达达尼安问。

“是呀，正是。巴赞是他的保护人。”

“哦！哦！我知道，”达达尼安说，“百灵街小酒店站柜台的小伙计。”

“一点不错。”

“这孩子能为你做什么吗？”波尔托斯问。

“嗯！”达达尼安回答他，“已经为我提供了一些有用的情况。只要有机会，他还会向我提供的。”

“你差点儿踩死了他的主人，他还会向你提供？”

“这件事谁会告诉他呢？”

“这倒也是。”

就在这时，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从市郊圣安托万进入了巴黎。他们在路上歇息过了，现在加紧赶路，以免误了约会。只有巴赞跟随他们。格里莫吗，诸位还记得，留在后面照顾木斯克东，想必直接去了弗朗德勒军队里，找年轻的布拉热洛纳子爵去了。

“现在，”阿多斯说，“我们需要找一家旅店，换上城里人穿的衣服，搁下我们的手枪和长剑，叫仆人也别带武器。”

“啊，千万别这样，亲爱的伯爵。关于这一点，恕我完全不能同意你的意见，还想让你听从我的意见。”

“为什么？”

“因为我们去赴的是打仗期间的一次约会。”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拉密斯？”

“我的意思是：王宫广场是旺多姆大路的延续，而不是别的什么。”

“怎么！我们的两位朋友……”

“成了我们最危险的敌人，阿多斯，相信我吧！我们要提防，尤其你要提防。”

“啊！亲爱的埃尔布莱！”

“谁对你说达达尼安没有把他的失败归咎于我们没有通知红衣主教？谁对你说红衣主教不会利用这次约会抓我们？”

“什么！阿拉密斯，你认为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会为虎作伥，干这种卑鄙勾当？”

“亲爱的阿多斯，你说得对，对朋友之间而言，这是一种卑鄙勾当；可是对敌人之间而言，这是一种计谋。”

阿多斯双臂交叉，把好看的头垂到了胸前。

“有什么办法呢，阿多斯！人都是这样，不会永远是二十岁。你知道，我们严重伤害了达达尼安的自尊心，这种自尊心盲目地引导着他的行动。他被打败了。你没有听见他在大路上说那些绝望的话吗？至于波尔托斯，他的男爵爵位兴许就取决于这件事情成功与否呢！可是，他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遇到了我们，男爵这回没当成。可是，谁对你说这个了不起的男爵爵位不取决于今晚的这次会晤呢！咱们采取防范措施吧，阿多斯。”

“可是，如果他们没有带武器赴约呢？那我们岂不太丢脸了吗，阿拉密斯！”

“啊！放心吧，亲爱的，我担保情况不会是这样的。再说，我们有个借口：我们是长途跋涉赴约，又是反叛者。”

“我们有一个借口！除非我预料到这样一种情况：就是面对达达尼安，面对波尔托斯，我们需要一个借口！啊！阿拉密斯，阿拉密斯，”阿多斯说着伤心地摇摇头，“你使我从灵魂上变成了最不幸的人。你使一颗对友谊尚未完全绝望的心不再抱一丝幻想。听着，阿拉密斯，我发誓，我宁愿让别人把我这颗心从胸膛里挖走。你愿意怎样去随便你，阿拉密斯。我吗，不带武器去。”

“不行，我不会让你这样去的。你这样软弱所辜负的不是一个人，不是阿多斯，甚至不是拉费尔伯爵，而是整个党派。你属于这个党派，这个党派指望着你。”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阿多斯伤心地说。

他们继续赶路。

他们刚从骡步街走到阒无一人的广场围栏外面，就看到从圣卡特琳街口拱廊下走来三骑人马。

那是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披在身上的斗篷下摆被剑撩起。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卜朗舍，屁股上别着火枪。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看见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便下了马。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也下了马。达达尼安注意到，对方的三匹马不是由巴赞牵着，而是拴在拱廊的铁环上，便吩咐卜朗舍效仿巴赞。

于是，他们两个对两个相互走近，后面跟着他们的仆人，相互彬彬有礼地打招呼。

“两位先生，你们希望我们在什么地方交谈？”阿多斯问道。他看见有好几个人驻足望着他们，仿佛他们是要进行吸引人的决斗。对于决斗，巴黎人，尤其是居住在王宫广场附近的人，还记忆犹新。

“围栏关上了，”阿拉密斯说，“不过如果这两位先生喜欢树底下的凉爽和无人打扰的清静，我就去罗昂公馆拿钥匙。我们在这里会非常惬意。”

达达尼安凝眸向黑黢黢的广场望去，波尔托斯也试图从两根栏杆之间探过头去向黑暗里窥视。

“你们如果喜欢另一个地方，两位先生自己选择吧！”阿多斯以庄重、自信的口气说。

“如果埃尔布莱先生能拿到钥匙，我想这个广场是最好的地方。”

阿拉密斯立刻离开了，离开前关照阿多斯不要一个人待在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打得着他的地方。但是，阿多斯听到这个忠告，只是不屑地笑了笑，向两位待在原地不动的老朋友走近一步。

阿拉密斯果然敲开了罗昂公馆的门。不一会儿，他和一个人从公馆里出来。那人说：

“先生，你能向我保证吗？”

“给你。”阿拉密斯说着给那人一枚金路易。

“啊！你不肯保证，老爷！”门房摇着头说道。

“哎！保证也可能是说空话，”阿拉密斯说，“只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眼下这两位先生是我们的朋友。”

“是的，当然是。”阿多斯、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冷冷地说。

达达尼安听到刚才这段对话，心里明白了。

“看到没有？”他问波尔托斯。

“看到什么？”

“他不肯保证。”

“保证？保证什么？”

“那个人要阿拉密斯保证，我们不是到王宫广场来打架的。”

“阿拉密斯不肯保证？”

“他不肯。”

“那么我们得当心。”

阿多斯一直看着两个说话的人。阿拉密斯打开栅栏门，往旁边一闪，让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进去。达达尼安跨进门时，剑柄被铁栏杆卡住了，不得不撩起斗篷。这样便露出了别在腰间的手枪，枪托在月色下闪着寒光。

“你看，”阿拉密斯一手触一下阿多斯的肩头，另一只手指了指达达尼安腰间的武器说。

“咳！是啊！”阿多斯长叹一声说道。

他第三个进了栅栏门。阿拉密斯最后一个进去，将身后的栅栏门一关。两个仆人待在外面，似乎也互不信任，彼此保持着距离。

第三十一章
王宫广场

他们默默地走到广场中央。恰在这时，月亮从云彩里钻了出来。他们觉得在这样没有遮掩的广场上容易被人看见，于是便走到有着浓阴的椴树下。

广场上每隔一段距离有一条长凳。四个漫步者停在一条长凳前。阿多斯打个招呼，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便坐下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在他们面前站着。

一阵沉默，大家都感到尴尬，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阿多斯先开腔：

“先生们，我们都前来赴约了，这证明了我们往昔结成的友谊的力量。没有一个人失约，因此也没有一个人需要自责。”

“请听我说，伯爵先生，”达达尼安说，“这些恭维不必讲，也许我们双方都不配。还是诚挚地谈自己的想法吧。”

“我觉得这再好也没有啦，”阿多斯说，“我是个坦率的人。你就坦率地说吧：我或者埃尔布莱先生有什么值得你责备的地方吗？”

“有，”达达尼安回答，“当我荣幸地到布拉热洛纳城堡来看你时，我向你提出了一些建议，你是听明白了的。可是，你非但没有像对待一位朋友一样答复我，反而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耍弄了我。因此，你刚才吹嘘的友谊并不是因为昨天剑的碰撞而破裂的，而是因为你在自己城堡里表现的虚情假意而破裂的。”

“达达尼安！”阿多斯以温和的责备口气说道。

“你要求我坦率，”达达尼安说，“我做到了；你问我想什么，我告诉你了。现在吗，现在我同样坦率地告诉你，埃尔布莱先生：我对你做了同样的事情，而你也愚弄了我。”

“先生，你真奇怪，”阿拉密斯说，“你来找我，想向我提建议。可是，你向我提建议了吗？没有，你只是试探我，如此而已。那么，我对你说了什么呢？我对你说马萨林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我不会为马萨林效劳。就是这些话。我对你说过我不会为另外什么人效劳吗？相反，记得我向你表示过，我是站在亲王们一边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甚至还愉快地开玩笑提到很可能发生的情况：你会接受红衣主教的任务来逮捕我们。你是不是有党派的人？大概是的吧！那么，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是有党派的人呢？你有你的机密，我们有我们的机密。幸好我们没有相互交换。这证明我们都懂得保守自己的机密。”

“我丝毫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先生。”达达尼安说，“只是拉费尔伯爵刚才谈到友谊，我要考究一下你们的行为。”

“那么，你考究出了什么呢？”阿拉密斯高傲地问。

血液冲向达达尼安的太阳穴，他站起来答道：

“我考究出典型的耶稣会士门徒的行为。”

波尔托斯看见达达尼安站了起来，也站起来。这样，四个人便气势汹汹地面对面站着。

听到达达尼安的回答，阿拉密斯手动了一下，想拔剑。

阿多斯制止住了他。

“达达尼安，”阿多斯说，“你今晚来到这里，仍然为我们昨天的遭遇而气鼓鼓的。达达尼安，我相信你有着十分高尚的心灵，能够使二十年的友谊经受住自尊心受到一刻钟损害的考验。好吧，请你告诉我：你觉得有什么事情要责备我吗？我如果有错，达达尼安，就一定会承认。”

阿多斯这种严肃而中听的声音，一如既往，依然对达达尼安产生影响。可是，阿拉密斯在情绪坏时变得尖酸刻薄的声音，达达尼安听了就恼火。因此，他回答阿多斯说：

“伯爵先生，我想在布拉热洛纳城堡，你是有一个秘密要对我吐露的；先生你，”他指着阿拉密斯继续说，“在修道院也是有一个秘密要向我吐露的。如果你们当时都向我吐露了，我根本不会投入一次冒险行动，让你们成为我的拦路虎。然而不能因为我为人谨慎，就完全把我当成傻瓜。如果我想把埃尔布莱先生用绳梯接待的人和用木头梯子接待的人之间的区别弄个水落石出，我就非强迫他对我吐露真情不可。”

“你究竟想管什么事情？”阿拉密斯嚷道，气得脸都白了，因为他心里怀疑达达尼安窥探他，看见了他与隆格维尔夫人在一起的情形。

“我管与我自己有关的事情，与我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会装得视而不见。我厌恶伪君子；我把既是火枪手又当神父，既是神父又当火枪手的人，归入伪君子之列。”达达尼安说完这一句转向波尔托斯，补充说：“看，这位先生同意我的意见。”

波尔托斯直到这时还没有说话，只用一个字和一个动作回应达达尼安这句话。

他说了一声“是”并拔剑在手。

阿拉密斯向后跃一步，也拔剑在手。达达尼安腰一弯，准备攻击或自卫。

这时候，阿多斯以他特有的最高统帅般的动作，慢吞吞地将剑连鞘一块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折为两半，扔到右边。

然后他转向阿拉密斯说：

“阿拉密斯，把你的剑折断。”

阿拉密斯犹豫不决。

“必须折断。”阿多斯说，然后用更低、更温和的语气加一句，“我要你折断。”

阿拉密斯脸色更加煞白，但他为阿多斯的行动所折服，被阿多斯的声音所征服，也将手中那柄柔韧的剑折断了，然后双臂交叉等待着，气得直发抖。

这一行动令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后退了几步。达达尼安本来就没有拔剑，波尔托斯把剑插回了剑鞘。

“我对上帝起誓，”阿多斯慢慢对天举起右手，“在这个庄严的夜晚，上帝看得见、听得见我们。我起誓，我的剑永远不会碰到你的剑，我的眼睛永远不会以愤怒的目光看你，我的心永远不会怀着对你的仇恨而跳动。我们一块生活过，一块恨过、爱过；我们一块洒过热血，我们的热血曾融合在一起。也许我还可以说，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种比友谊还牢固的关系，即串通犯罪。因为我们四个人曾审判、判决并处决过一个人，而我们可能并没有权利把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除掉，尽管这个人似乎属于地狱而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达达尼安，我一直像爱儿子一样爱你。波尔托斯，我们一块睡过十年。阿拉密斯是你们的兄弟，如同是我的兄弟一样，因为阿拉密斯爱过你们，就像我还爱你们，就像我永远爱你们一样。红衣主教马萨林对我们来说算什么？连黎塞留那样的人我们都曾经迫使他做了违背他心愿的事！某某或某某亲王对我们来说算什么？我们曾经保住了一位王后头上的王冠！达达尼安，我请求你原谅我昨天与你斗了剑，阿拉密斯也请求波尔托斯原谅。现在你恨得起来就恨我吧，但是我向你发誓，即使你恨我，我对你只有尊重和友谊。现在，请你重复我的话吧，阿拉密斯。然后，如果他们愿意而且你也愿意，我们就永远离开我们的老朋友吧！”

接着是一阵庄严的沉默，而这沉默最终被阿拉密斯打破。

“我发誓，”他面容平静、目光坦诚地说，只是这声音因为最后的激动还有点颤抖，“我发誓我不再恨这两个曾是我的朋友的人；我为和你斗过剑而感到遗憾，波尔托斯。最后我发誓不仅我的剑再也不会刺向你的胸膛，而且我的思想深处再也不会对你存在一丝敌意。咱们走，阿多斯。”

阿多斯抬脚准备离去。

“啊！不，不！你们别走！”一阵不可抗拒的冲动使达达尼安不禁叫道。这种冲动表示他有着满腔热血，而且天生心地正直。“你们别走，因为我也要发一个誓。我发誓：为了保持对你这样一个人的敬重，阿多斯，为了保持与你这样一个人的友谊，阿拉密斯，我就是流尽最后一滴血，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说罢，他扑进阿多斯的怀抱。

“我的儿子！”阿多斯紧紧抱着他贴住胸口。

“我说，”波尔托斯说，“我不发什么誓，可是，见鬼！我感到透不过气来啦。如果我迫不得已非和你们斗剑不可，我想我情愿让你们把我刺穿。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来只爱你们。”

诚实的波尔托斯痛哭流涕地扑进阿拉密斯怀里。

“朋友们，”阿多斯说，“这正是我希望见到的，这正是我对你们这样两颗心所期待的。好，我说过，现在再说一遍：我们的命运是不可改变地联系在一起的，尽管我们所走的道路不同。我尊重你的看法，达达尼安；我尊重你的信念，波尔托斯。尽管我们是为相互对立的事业而战斗，但我们要继续做朋友。大臣们、亲王们、国王们如过眼云烟，内战也像会熄灭的火焰。而我们呢，我们会继续存在吗？我觉得我们会继续存在。”

“是的，”达达尼安说，“让我们永远都做火枪手吧，把圣热尔韦棱堡那了不起的餐巾当作唯一的旗帜保存下去吧，伟大的红衣主教在那上面绣了三朵百合花呢。”

“对啊，”阿拉密斯说，“是红衣主教派还是投石党人，有什么关系！到决斗时刻我们永远是彼此的好副手，在重大事件中我们永远是赤胆忠心的朋友，在欢乐中我们永远是愉快的伙伴！”

“以后每当我们在混战中相遇时，”阿多斯说，“只要听到‘王宫广场’四个字，我们就把剑放到左手里，而相互伸出右手，即使是在大屠杀中也一定这样！”

“你说的话真叫人高兴。”波尔托斯说。

“你是最高尚的人，”达达尼安说，“在我们面前，你比我们高尚得多。”

阿多斯笑了，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

“那么一言为定，”他说，“来吧，先生们，伸出你们的手来吧！你们多少也是基督徒吧？”

“当然！”达达尼安回答。

“以后遇到这样的场合，我们都是基督徒，永远忠于我们的誓言。”阿拉密斯说。

“啊！我准备随便以什么名义起誓，”波尔托斯说，“甚至以穆罕默德的名义也行：如果什么时候我有现在这么高兴，就让魔鬼把我抓了去。”

善良的波尔托斯擦了擦还噙着泪水的眼睛。

“你们之中谁身上有个十字架吗？”阿多斯问。

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完全出乎意料，相互看一眼，摇摇头。

阿拉密斯笑一笑，从胸前取下用一串珍珠挂在脖子上的钻石十字架。

“这里有一个。”他说。

“好！”阿多斯说，“咱们对着这个十字架起誓吧。这个十字架不管是用什么做的，总是一个十字架。我们起誓，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们永远团结一致。但愿这个誓言不仅使我们自己团结在一起，而且将使我们的后代团结在一起。你们觉得这誓言合适吗？”

“合适！”大家异口同声说。

“啊！叛徒！”达达尼安附到阿拉密斯耳边悄声说，“你让我对着一位女投石党人的十字架起誓。”

1. ◎此处耶稣会士意为虚伪狡猾的人。

2. ◎穆罕默德为伊斯兰教创始人和先知。

第三十二章
瓦兹河上的渡船

但愿读者没有完全忘记我们留在去弗朗德勒大路上那位年轻旅客。

拉乌尔把他的保护人留在王室大教堂对面目送自己离去，直到看不见保护人了，他才刺马飞奔而去。这首先是想摆脱痛苦的思想，其次是不想让奥利万看出使他面容改色的激动心情。

一个钟头的快速奔驰，很快就彻底驱散了使这个想象力丰富的年轻人闷闷不乐的迷雾。获得了自由这种未曾体验过的乐趣，自有其甜蜜之处，甚至对处于依附地位而从来不觉得痛苦的人来讲亦然；对拉乌尔来讲，这乐趣使天空和土地，尤其使被称为前程的人生遥远蔚蓝的天际，变得一派金光灿烂。

然而，在多次试图与奥利万交谈而谈不下去之后，他发觉漫长的日子如果像这样度过，那将会愁煞人的。在过去他们穿过一座座城市时，伯爵所说的那样温柔、那样自信、那样有趣的话，又涌现在他的脑海里。对于那些城市，今后任何人都不能像阿多斯那样给他做宝贵的介绍了；阿多斯是所有向导中最见多识广、最让人开心的一位。

还有一个回忆也令拉乌尔惆怅：他们到了卢浮，看见一排杨树后面隐现着一座小城堡，使他清楚地想起了拉瓦利埃尔城堡，情不自禁停下来望着那座城堡，差不多望了十分钟，才长叹一声继续赶路。奥利万问他为什么对这座城堡感兴趣，他都没有心思回答。外部物件的外貌是一种神秘的传导体，通向我们记忆的丝丝缕缕，有时会把记忆唤醒，而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一旦有一丝记忆被唤醒，它就会像阿莉阿德尼线团，在思想的迷宫里引导着我们；我们在思想的迷宫里随着被称为回忆的往事的影子走，终于迷了路。拉乌尔看到这座小城堡，就一下子被带到了西边五十法里远的那座城堡，回首自己的人生经历，回到了与小路易丝头一次见面直到与她告别的时刻。而那每一丛橡树、每一个石板屋顶上瞥见的风向标，都让他想到，他现在不是在回到童年时代的朋友们身边，而是离他们越来越远，甚或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心里难受，头脑发沉，便叫奥利万把马牵到他瞥见的路边一家小客店。那客店就在前面大约半个火枪射程的地方。他自己则下了马，停在几株茂密开花的栗树下。这几棵树四周有许多蜜蜂嗡嗡地叫着。他吩咐奥利万叫店家送一些信纸和墨水来，放在面前这张桌子上。这张桌子摆在这里看来是专门供人写信的。

奥利万听了吩咐朝客店走去，拉乌尔则坐下来，两肘支在桌面上，茫然地望着眼前迷人的景色，望着一片片碧绿的土地和一丛丛树木。不时将雪花般落在他头上的栗树花拂掉。

拉乌尔在那里坐了将近十分钟，一半时间陷入沉思之中。当他心不在焉地举目环视四周的时候，他的视线里有一个人正走过来。这人脸色红润，腰间围一条毛巾，胳膊上搭一条餐巾，头上戴着白色圆筒帽，手里拿着纸和笔，走到他面前。

“啊！啊！”那人说，“看来所有贵族想法都一样。一刻钟之前有一位年轻贵族，和你一样骑着骏马，和你一样器宇轩昂，年龄也与你相仿，在这丛树旁下马歇息，叫我搬来这张桌子和这把椅子，坐下吃了饭。有一位老先生作陪，像是他的家庭教师。他们把一个馅饼吃得精光，一瓶陈年马孔葡萄酒喝得一滴不剩。好在同样的酒、同样的馅饼敝店有的是，如果先生吩咐……”

“不要，朋友，”拉乌尔微笑着说，“谢谢你。暂时我只需要请你拿来的这些东西。只要墨水是黑色的，笔好使，我就满意啦！这样的话，我会按酒和馅饼的价格付你墨水和笔钱。”

“那好！先生，”店家说，“我把酒和馅饼拿给你的仆人吃。这样的话，你要额外付笔和墨水钱。”

“随你怎么算吧。”拉乌尔说。他开始学习与社会上的这个特殊阶层的人打交道。这个阶层的人在大路上有强盗的时候，就与强盗结伙；自从大路上没有了强盗，他们就取代了强盗而比强盗心更黑。

店家知道钱可以稳拿了，就放了心，把纸和笔放在桌子上。碰巧那支笔还凑合能用，拉乌尔便写起来。

店家站在他面前，情不自禁地露出赞赏的神情，端详着这张如此严肃又如此温和的俊秀的脸。美始终、永远令人肃然起敬。

“这位客人与刚才那位不一样，”店家对奥利万说。奥利万来到拉乌尔这里，看看他是否需要什么东西，“你家少爷没有胃口。”

“先生三天前还有胃口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从前天开始他就没有胃口了。”

奥利万和店家返回旅店。奥利万像所有对自己的待遇感到满意的仆人一样，按习惯把自己认为可以讲的关于少爷的情况，都告诉了店家。

而这时拉乌尔则在写信：

先生

我奔跑了四个钟头停下来给你写信，因为我每时每刻都想念着你。我总是想回头，就像你对我说话时，我回头回答你一样。你的离去令我不知所措，我们的分别令我惆怅万分，以至于我没有把我对你的敬爱和感激之情充分表达出来。你会原谅我吧，先生，因为你的心灵无比慷慨，肯定了解我心灵里所发生的情况。请你给我写信吧，先生，你的教诲是我的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另外，恕我斗胆直言，我感到不安，觉得你自己正在准备进行一次危险的征战。关于这一点我没敢问你，因为你对我守口如瓶。所以，你看，我急切盼望得到你的消息。自从你不再在我身边，我时刻担心失去你。你是我强大的依靠，先生。而今天，我肯定地对你讲，我感到自己孤苦伶仃。

先生，如果你得到布洛瓦方面的消息，请费心把我的小朋友拉瓦利埃尔小姐的情况转告我几句。你知道，在我们离开时，她的身体状况是多么令人担心啊！先生，亲爱的保护人，你知道，我在你身边所度过的时光的回忆，对我既珍贵又必不可少。希望你也不时想起我。如果我有时能引起你的思念，如果因为我不在你会稍许感到惆怅，我就会非常高兴，因为我想到你感受到了我对你的爱和对你的忠诚。这正是我幸福地生活在你身边时，懂得让你感受到的。

这封信写完了，拉乌尔才心情平静了些。他看准了奥利万和店家没有在窥探他，便往信笺上印了一个吻。这种无声的、动人的亲热表示，阿多斯的心灵在拆开信时是准能感应到的。

这时候，奥利万喝完了那瓶酒，吃完了那个馅饼；两匹马也休息好了。拉乌尔招呼店家过来，往桌子上扔了一个埃居，重新上马，到了桑利，去驿站把信寄走。

人和马经过休息，继续赶路而没有再歇息。到了维尔贝里，拉乌尔叫奥利万去打听一下走在他们前头的那位贵族。人家三刻钟前看见那位贵族路过，不过正如前面那位店家所说的，他骑的是一匹好马，跑得飞快。

“咱们尽量赶上那位贵族，”拉乌尔对奥利万说，“他像我们一样也是去从军的，会是我们一个愉快的伙伴。”

下午四点钟，拉乌尔到了贡比涅，在那里大快朵颐吃了顿晚饭，又打听了前面那位年轻贵族的消息：他像拉乌尔一样，也是在贡比涅最好的旅店“钟和瓶子”歇的脚，继续上路时说打算去诺荣过夜。

“咱们去诺荣过夜。”拉乌尔说。

“先生，”奥利万恭恭敬敬地说，“请允许我提醒你，上午我们已经让马跑得很累了，我想最好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大清早上路。第一站走十八法里足够了。”

“拉费尔伯爵希望我尽快赶路，在第四天上午到达大亲王先生那里。”拉乌尔说，“咱们继续赶到诺荣去，这一站路程相当于从布洛瓦到巴黎的距离。我们八点钟就能抵达。马有一整夜时间可以歇息。明天我们早晨五点钟上路。”

奥利万不敢反对这个决定，但跟在后面嘀嘀咕咕。

“走吧，走吧，”他咕哝道，“第一天就把精力消耗殆尽吧！明天你就走不了二十法里，而只走十法里了，后天只走五法里了。三天下来，你就躺倒在床上啦。到那时你就不得不休息了。所有这些年轻人都爱夸海口。”

看得出来，奥利万没有受过卜朗舍和格里莫那种磨炼。

拉乌尔的确感到累了，但希望检验一下自己的体力。他是在阿多斯的准则下熏陶出来的，相信千百次听到阿多斯说一站路要走二十五法里，他不想比自己的楷模做得更差。达达尼安那个铁汉子全身筋肉发达，也令他无比景仰。

因此他不顾奥利万的劝告，越来越紧催马前进。他们走了一条幽静的小路，通向一个渡口。有人告诉他，抄这条小路要少走一法里。走到一座小山顶上，他看见前面有一条河，岸边有一小群人马，正准备上渡船。拉乌尔毫不怀疑，那就是那位年轻贵族和他的随从。他高喊着招呼一声，但是离得还太远，人家听不见。于是，尽管马已经很累，他还是催它快跑。然而地势的起伏很快就使他看不见那群人马了，当他爬到一个新的高地上时，渡船已经离岸，正向对岸驶去。

拉乌尔看到无法与那批旅客一块搭渡船过河，便停下来等奥利万。

这时似乎从河上传来一声叫喊。拉乌尔朝叫喊传来的方向转过头，手搭凉棚挡住夕阳的光线，喊道：

“奥利万，你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又传来第二声叫喊，比第一声更刺耳。

“哎！先生，”奥利万回答，“渡船的绳子断了，船偏离了方向。可是，那水里是什么东西？正在挣扎呢！”

“啊！”拉乌尔叫起来，尽量让目光盯住被阳光照得波光耀眼的河里的一个黑点，“那大概是一匹马，一个骑马的人。”

“他们沉下去啦！”奥利万也叫起来。

的确，拉乌尔也确信是发生了一次事故，有一个人溺水了。他放松马缰，用马刺猛刺马腹。马在疼痛的刺激下，感觉到主人是要他往前腾跃，便一跃跨过了围住码头的栏杆，落在河里，溅起的水花飞得远远的。

“啊！先生，”奥利万喊道，“你这是干什么呀？老天爷！”

拉乌尔引导着马向那个不幸遇险的人游去。顺便说一句，骑马泅渡是他经常练习的项目。他是在卢瓦尔河边长大的，可以说卢瓦尔河的波浪就是他的摇篮。他上百次骑马泅渡过那条河，上千次徒手游过它。阿多斯早就预见到他要把子爵培养成一名军人，所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磨炼他。

“啊！天哪！”奥利万继续绝望地叫喊，“如果伯爵看见你这样，他会怎样说呢？”

“伯爵会像我一样做的。”拉乌尔回答，同时奋力催马前进。

“可是我呢？可是我呢？”奥利万脸色煞白，绝望地在岸边乱转，“我怎么过河，我？”

“跳下来嘛，胆小鬼！”拉乌尔一面继续游着，一面喊道。

然后他向在二十步远处挣扎着的旅客喊道：

“鼓起勇气，先生，鼓起勇气，我来帮你了。”

奥利万在岸边前进几步又后退几步，使马直立起来而后又转圈子。最后心里羞愧难当，便像拉乌尔一样，纵马跳到河里，但嘴里仍不停地嚷着：“我死定啦！我们完蛋啦！”

这时，船在水流推动下，迅速向下游漂去，船上的人都在叫喊。

一个灰白头发的人从渡船上跳到河里，奋力向溺水者游去，但因为是逆水而上，游得很慢。

拉乌尔继续前进，距离目标明显地越来越近。可是，他一直盯住的那匹马和那个人，也明显地下沉了。马只剩两个鼻孔露在水面上，已经松开缰绳的人挣扎着，伸着两条胳膊，头向后仰着。再过一分钟就一切都消失了。

“勇敢些，”拉乌尔喊道，“勇敢些！”

“来不及啦，”那青年嘟囔道，“来不及啦！”

水涌过他的头顶，把话音噎回他嘴里。

拉乌尔从马背上纵身跃出去，而让马自己保全自己。他三四下便游到了那贵族身边，立刻抓住马衔索，让马头浮出水面。那畜生可以比较自由地呼吸了，似乎懂得有人来搭救它，便加倍努力游起来。拉乌尔同时抓住那年轻人的一只手，把他拉到马鬃毛处。正如一切快要淹死的人，他立刻死死抓住马鬃毛不放。拉乌尔肯定他再也不会松手，便只顾抓住马，拉着它向对岸游去，用身体为它阻断水流，用舌头打着呼哨激励它。

突然，马脚碰到了浅滩，它在沙地上站了起来。

“得救啦！”灰白头发的人喊道，也在浅滩上站了起来。

“得救了！”年轻贵族下意识地轻声说着，松开马鬃，从马鞍子上出溜到拉乌尔怀里。

拉乌尔距河岸只有十步远了，把昏过去的贵族抱到岸边，让他平躺在草地上，解开他衣领的带子和紧身上衣的扣子。

一分钟后，灰白头发的人也到了他身边。

奥利万连连画了多次十字之后也上了岸。渡船上的人碰巧在船上找到了一根竿子，竭尽全力把船向岸边撑过来。

在拉乌尔和那个年轻人的陪伴者的照顾下，濒死者煞白的双颊又有了生气。他先是睁开一双失神的眼睛，不一会儿就定定地看着他的救命恩人了。

“啊！先生，”他大声说，“我正找你呢。没有你我就死了，死定了。”

“可是，先生，正如你看到的，人可以复活嘛，我们只不过沐浴了一次而已。”

“啊！先生，真是感激不尽！”灰白头发的人大声说。

“噢！你在这里，我的好奥尔曼热！我把你吓坏了，是吗？可是这是你的过错：你是我的家庭教师，为什么没有教我学会游泳？”

“啊！伯爵先生，”老者说，“如果你遇到了不幸，我永远无颜去见元帅了。”

“可是，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的？”拉乌尔问道。

“唉！先生，简单地讲，”被称为伯爵的人答道，“我们大约过了河的三分之一，突然渡船的绳子断了。船夫们的惊叫和骚动惊得我的马跳到了河里。我不善于游泳，不敢离开马跳进水里。我不仅没能助马一臂之力，反而弄得它无法动弹了。我正要‘非常优雅’地被淹死呢，你恰好赶来把我从水里拉出来。因此，先生，如果你愿意，你我现在就结成生死之交。”

“先生，”拉乌尔施礼道，“我全心全意为你效劳，我保证。”

“我是吉什伯爵，”年轻的贵族说，“我的父亲是格拉蒙元帅。现在你知道了我是谁，能否赏光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布拉热洛纳子爵，”拉乌尔回答时脸一红，因为他不能和吉什一样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

“子爵，你的相貌、你的好心和你的勇敢都吸引着我。我对你已经感激不尽。让我们拥抱一下吧，我希望得到你的友情。”

“先生，”拉乌尔拥抱着伯爵说，“我也已经由衷地喜欢上了你，请把我当做一个赤胆忠心的朋友吧！”

“你现在去哪里，子爵？”吉什问道。

“去大亲王先生的军队，伯爵。”

“我也去那里，”年轻人喜冲冲地大声说，“啊！太好了，我们一块去练习放第一枪。”

“很好，你们相互热爱吧！”家庭教师说，“你们两个都年轻，兴许是属于同一星宿呢，注定要相遇的。”

两个年轻人都抱着年轻人的自信，露出了微笑。

“现在，”家庭教师说，“你们该去换衣服了。你们的仆人下船的时候我就吩咐过他们，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到了旅店里。换上衣服再喝些酒，能使你们暖和起来，走吧。”

两个年轻人丝毫不反对这个建议，相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建议，于是立刻上马，相互看了看，彼此十分欣赏。这果然是两个风度翩翩的骑士，身材修长挺拔，器宇轩昂，天庭开阔，目光温和而傲岸，笑容真诚而含蓄。吉什大概十八岁，拉乌尔只有十五岁，但吉什并不比拉乌尔高多少。

两个人本能地向对方伸一伸手，随后刺一下马腹，肩并肩地从河边向旅店跑去。一个险些失去了生命，因而倍觉生命美好和快乐；另一个感谢上帝让他已经有了生活经历，做了一件会使他的保护人高兴的事情。

至于奥利万，他是唯一对其主人见义勇为的行为不完全满意的人。他拧着紧身上衣的袖子和垂尾，心想：如果在贡比涅过夜，不仅可以免遭刚才这次事故，而且不会患肺炎和风湿病——这两种病是落了水不可避免的结果。

1. ◎阿莉阿德尼线团：阿莉阿德尼为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国王弥诺斯的女儿。她用一个小线团帮助提修斯逃出迷宫。

第三十三章
小小遭遇战

在诺荣待的时间不长，大家都睡了个好觉。拉乌尔吩咐格里莫来了就叫醒他，可是格里莫根本没有来。

马匹感到满意的，无疑是八个钟头的完全休息和提供给它们的厚厚的垫草。吉什伯爵早晨五点钟就被来问早安的拉乌尔叫醒。大家匆匆用了早餐，到六点钟他们已经跑了两法里。

与年轻的伯爵交谈饶有风趣。所以拉乌尔听得多，而年轻的伯爵就不停地说。他是在巴黎受的教育，拉乌尔只去过巴黎一次；他是在宫廷里长大的，拉乌尔从没见过宫廷是什么样子。还有他在宫中当年轻侍从时所干的异想天开的事情，尤其他不顾法令的禁止，特别是家庭教师的反对，想方设法进行了两次决斗。所有这一切都是让拉乌尔好奇得不得了的事情。拉乌尔只去过斯卡隆先生家，他把在那里见到的人都告诉吉什，例如纳伊杨夫人、奥比涅小姐、斯居代里小姐、波莱小姐、舍夫勒兹夫人等。这些人吉什全都认识，并且风趣地加以嘲笑。拉乌尔很怕他也嘲笑舍夫勒兹夫人，因为他觉得自己对她有一种真诚、深切的好感。可是，吉什或许是出于本能，或许是出于对舍夫勒兹夫人的感情，说到她时全是赞不绝口的好话。这些赞扬的话使拉乌尔对伯爵的友谊倍增。

接着话题转到风流韵事和男女情爱方面。在这方面，布拉热洛纳子爵也只能多听少说。于是他就听，通过伯爵闪烁其词说的三四件艳事，似乎听出伯爵和他一样，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我们刚才说过，吉什是在宫廷里长大的，所以他知道整个宫廷里的男女隐私。拉乌尔曾经听到拉费尔伯爵谈起宫廷的许多事情。只是如今的宫廷与阿多斯那时候所见到的宫廷，已经大不相同。所以吉什伯爵讲述的东西在他的旅伴听来都是新鲜的。这位年轻伯爵言辞尖刻又风趣，把宫廷里所有人的私情都抖搂了一遍。他讲述了隆格维尔夫人和科利尼的旧情，科利尼在王宫广场那场丢掉了性命的决斗，以及隆格维尔夫人透过百叶窗看到的决斗全过程。他接着讲述了隆格维尔夫人与马西亚克亲王的新近恋情，据说马西亚克亲王猜忌心很重，想把他所有情敌都杀光，甚至包括他的神修导师埃尔布莱神父。他还讲述了威尔士亲王与郡主的恋情，郡主后来被称为大郡主，因与洛曾秘密结婚而很有名。王太后本人也没能幸免，马萨林同样遭到嘲笑。

这一天过得很快，像只有一个钟头长。伯爵的教师生性乐天而随和。上流社会人士，正如他的学生所说，是博学的唇枪舌剑高手，好几次让拉乌尔想起阿多斯的渊博学识和风趣犀利的嘲讽。可是，论及风雅、高尚和气度的不凡，拉费尔伯爵则无人能够企及。

马比昨天多得到了一点爱惜，将近下午四点钟便在阿拉斯歇息了。这里离战场很近了，他们决定在这座城市住一夜。西班牙人的一些小分队，有时会趁夜里出来偷袭，直到阿拉斯郊区。

法国军队向杜埃撤退，坚守在马克桥到瓦伦西纳一带。据说大亲王先生本人在贝图纳。

敌军展开在卡赛尔到科特雷一带，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使得边境一带可怜的居民们纷纷逃离他们偏僻的家宅，跑到防守坚固的城市里避难。阿拉斯挤满了难民。

据传即将进行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大亲王在这之前一直在操练部队，只是为了等待援军，现在援军终于到了。两个年轻人庆幸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一块用晚餐，睡在同一个房间。他们正处于容易建立友谊的年龄，觉得彼此生下来就认识了似的，以后永远也分不开。

晚上的时间尽谈论打仗的事情。仆人们把武器擦得亮亮的，两个年轻人给手枪装上子弹，以应付遭遇战。早上醒来时他们都挺失望，因为两个人都梦见自己到晚了，没赶上参加战役。

早上风闻孔代亲王已撤离贝图纳，退到卡尔万去了，不过在贝图纳仍留有驻军。但是这条消息并不可靠，两个年轻人决定仍去贝图纳；途中如了解到消息属实，再向右拐弯，奔赴卡尔万。

吉什伯爵的教师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建议抄近路。这条路通到去朗斯的大路和去贝图纳的大路中间的地方，到了阿布兰再打探消息。他们画下了行走的路线图，留给格里莫。

他们将近早上七点钟上的路。

年轻气盛的吉什对拉乌尔说：

“我们三主三仆：我们两个仆人武装得很好，你那个仆人我看相当固执。”

“他打起仗来怎么样我从来没见过，”拉乌尔回答说，“不过他是布列塔尼人，大概差不了。”

“是的，是的，”吉什说，“我可以肯定到时候他会开枪的。我吗，有两个可靠的仆人，他们跟随家父打过仗。因此，我们一共有六名战士。如果遇到一小股人数与我们一样多甚至稍多的游击队，我们是不是发动进攻，拉乌尔？”

“当然要进攻，先生。”拉乌尔回答。

“好啦！年轻人，好啦！”教师插进来说，“你们谈得好欢啊！见鬼！那么我的训示呢，伯爵先生？你忘了我接到命令要把你安然无恙地送给大亲王先生？一旦到了军队里，你爱送命尽管去送。可是从这里到进军队之前，我预先告诉你，只要看见敌人的第一根羽翎，我就会以长官的身份命令你撤退，我自己也会转身就走。”

吉什和拉乌尔微笑着相互瞟一眼。这一带地方树木越来越多。不时遇到逃难的小队农民，赶着牲口，用车拉着或用手抱着自己最值钱的东西。

直到阿布兰都平安无事。他们在阿布兰打听了消息，获悉大亲王果然离开了贝图纳，目前在康布兰和拉旺蒂之间布防。他们又给格里莫留下路线图。整个小队人马再次抄近道，走了半个钟头，来到一条流入里斯河的小溪岸边。

这一带景色宜人，一条条翠绿的峡谷纵横交错。他们沿着一条小路朝前走，不时穿过一片小树林。伯爵的教师担心每片树林子里都可能有伏击，所以让伯爵的两个仆人走在前面充当尖兵。教师和两个年轻贵族组成主力。奥利万端着枪殿后，警觉地到处观察。

前面远处有一片相当茂密的树林，他们看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到了距那片树林一百步远的地方，奥尔曼热先生又习惯地采取预防措施，派伯爵的两个仆人到前面去侦察。

两个仆人消失在树林里，两个年轻人和教师与他们相距约一百步远，谈笑风生地走着，奥利万相隔同样的距离压队。这时候突然响起五六下枪声。教师叫停下来，两个年轻人听话地勒住马。正在这时，只见两个仆人快马加鞭地回来了。

两个年轻人急于知道枪响的原因，便向两个仆人奔去。教师跟在他们后面。

“你们被挡住去路了吗？”两个年轻人急切地问道。

“没有。”两个仆人答道，“甚至我们可能没有被发现呢！枪声是从我们前面一百步远的地方，好像就是从树林最稠密的地方传来的。我们回来请示怎么办。”

“我的意见，”教师说，“必要的话甚至可以说我的旨意，是后撤，因为那片树林里可能有埋伏。”

“你们什么也没看到吗？”伯爵问两个仆人。

“我好像看见几个穿黄衣服的人骑着马，”一个仆人回答，“溜到小溪里去了。”

“这就对了，”教师说，“我们遭遇上西班牙人的一支小分队了。后撤，先生们，后撤！”

两个年轻人相互用眼角征求对方的意见，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两三声求救的呼喊。

两个年轻人最后交换一下眼色，确信双方都不想后撤。这时教师已经掉转马头，他们两个都快马加鞭前进。拉乌尔喊道：“奥利万，跟我来！”吉什也喊道：“于尔班、勃朗歇，跟我来！”

教师吃了一惊，等他回过神来，他们已消失在树林子里。

两个人一边催马前进，一边拔出手枪握在手里。

跑了五分钟，他们到了好像是刚才枪响和有人呼救的地方，于是让马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前进。

“别出声！”吉什说，“有几骑人马。”

“是的，三个人骑在马上，三个人下了马。”

“他们在干什么？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们好像在搜一个受伤或被打死的人的身。”

“真是卑鄙无耻的谋杀！”吉什说。

“然而这些人是士兵。”布拉热洛纳说。

“是的，不过是散兵游勇，也就是江洋大盗。”

“咱们出击！”拉乌尔说。

“出击！”吉什说。

“先生们，”可怜的教师喊道，“先生们，看在老天爷分上……”

但是两个年轻人充耳不闻，而是奋勇争先。教师的喊叫没有别的作用，只是引起了西班牙人的警觉。

三个骑在马上的游击队员迎面向两个年轻人冲过来，另外三个把两个旅客身上搜刮一空才住手。两个年轻人走近了一看，地上躺着的原来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两具尸体。

相隔还有十步远，吉什首先开了枪，但没打中对手。向拉乌尔冲过来的西班牙人也开了枪，拉乌尔感觉到左胳膊像挨了一鞭子似的疼痛。相隔还有四步远，他举枪射击，刚好击中西班牙人的胸膛正中，只见他双臂一伸，仰面倒在马屁股上。马掉转头，带着他跑了。

正在这时，拉乌尔恍惚看见一支火枪的枪口对准了自己。他想起了阿多斯的嘱咐，迅捷地让马直立起来。枪响了。

马往旁边一跃，四蹄站立不稳就倒下了，把拉乌尔的腿压在它身体下面。

西班牙人扑过来，攥住枪管，想用枪托砸碎拉乌尔的脑袋。

拉乌尔挺倒霉，他所处的姿势，既不能从剑鞘拔出剑，也不能从枪套里拔出枪。他看见那枪托正对准自己的脑袋砸下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恰在此刻，吉什一跃到了西班牙人身边，用手枪顶住他的咽喉。

“投降吧！”他说，“不然就打死你！”

西班牙人手里的火枪掉到了地上，他立即投降了。

吉什叫来一个仆人，把俘虏交给他看管，命令说，只要他敢企图逃走，就一枪崩了他的脑袋。说罢，吉什跳下马，走到拉乌尔身边。

“说真的，先生，”头一次遭遇战使拉乌尔免不了心情激动，脸色发白，但他还是笑着这样说，“你不想长久欠我的人情债，所以这么快就还了我。如果没有你，”他重复吉什上次说的话，“我就死了，死定了。”

“我的对手逃跑了，”吉什说，“这样我就可以来救你了。可是你全身是血，是不是伤得很重？”

“我想我胳膊上受了点皮肉伤，”拉乌尔说，“请帮我从马的身体下面把我的腿抽出来吧。但愿这丝毫不会影响我们继续赶路。”

奥尔曼热先生和奥利万已经下了马，把在垂死中挣扎的马挪动一下，拉乌尔才把脚从马镫里解脱出来，并把腿从马身体下抽出来，随后马上站了起来。

“骨头没有断吗？”吉什问。

“没有，真是谢天谢地。”拉乌尔回答，“被这几个歹徒杀害的那两个不幸的人怎么样啦？”

“我们到得太迟了。歹徒们已经杀死了他们，带着抢劫的东西逃跑了。我们两个仆人守在两具尸体旁边。”

“咱们去看看他们是否彻底死了，是不是还有救。”拉乌尔说，“奥利万，我们得到的那两匹马，你挑一匹最好的骑，把你这匹马给我骑。”

他们来到两个受害者所躺的地方。

1. ◎洛曾（1633—1723），路易十四的龙骑兵团团长，1680年与奥尔良公爵之女蒙庞西埃公爵夫人即大郡主秘密结婚，后又离异。

第三十四章
修道士

两个人躺在地上：一个一动不动，脸朝地，中了三颗子弹，躺在血泊之中。这个人已经死了。

另一个由两个仆人扶着背靠在一棵树上，两眼望天，双手合十，在虔诚地祈祷……他大腿上部被一颗子弹打穿了。

两个年轻人先走到死者旁边，惊愕地相互看了一眼。

“这是一位神父，”布拉热洛纳说，“他接受过剃度。这些该死的歹徒，竟敢杀害上帝的使者！”

“到这里来，先生，”老兵于尔班说，他曾跟随红衣主教公爵参加过许多战役，“请过来，那一个已经没有救了，这一个或许还有救。”

受伤者苦笑着说：

“救我！不必了，还是帮我死了好！”

“你是神父吗？”拉乌尔问道。

“不是，先生。”

“我看你那位同伴是教会的人。”拉乌尔说。

“他是贝图纳的本堂神父，先生。他是把教堂的祭器和教士会的财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因为大亲王昨天放弃了我们的城市，西班牙人可能明天就会进城。由于大家都知道敌人的小分队在乡间出没，这项任务挺危险，谁都不敢和他一块来完成，我便自告奋勇。”

“这些歹徒攻击了你们，这些歹徒向一位神父开了枪！”

“先生们，”受伤者看一眼四周说道，“我疼痛难忍，不过我希望能被抬到一所房子里去。”

“抬到你能得到救治的地方？”

“不，抬到我能进行忏悔的地方。”

“可是，”拉乌尔说，“你受的伤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先生，”受伤者说，“相信我吧，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子弹打碎了股骨，穿到肠子里去了。”

“你是医生吗？”吉什问道。

“不是，”快死的人回答，“不过枪伤我略知一二，我这伤是致命的。请设法把我抬到能找到一个神父的地方，或者帮我找一个神父领到这里来。上帝会赏赐你们这个神圣的行为的。一定得拯救我的灵魂，我的肉体已经完蛋了。”

“做善事的时候死去，这是不可能的！上帝会保佑你的！”

“先生们，看在上帝分上！”受伤者说，像是竭尽全力站起来，“咱们别浪费时间说空话了。要么请你们把我送到最近的一个村庄；要么请你们凭良心保证，一定把你们遇到的头一个修道士、头一个神父、头一个教士领到这里来。不过，”他绝望地补充说，“可能没有任何人敢来这里，因为谁都知道西班牙人在乡村里乱窜。我会没得到赦罪就死去。上帝！我的上帝！”受伤者恐怖地叫道，这叫声使两个年轻人毛骨悚然。“你们不会让我这样死去的，不是吗？如果那样就太可怕了！”

“先生，请放心，”吉什说，“我向你保证，你会得到你要求得到的安慰。只是请你告诉我们，去哪里可以找到一户能够提供救助的人家，去哪里可以找到一个有教士的村子。”

“谢谢，愿上帝赏赐你们。顺着这条路走半法里有一家客栈，过了客栈再走一法里左右，就是格勒内村。你们去找本堂神父，如果本堂神父不在，就请你们去奥古斯丁会修道院，那是村子右边最后一座房子。给我找来一位教友、修道士或本堂神父都行，只要神圣教会授予过他替人临终赦罪的资格就可以。”

“奥尔曼热先生，”吉什说，“请留在这个不幸人的身边，注意抬他的时候一定要尽可能轻一些。用树枝做一副担架，把我们的所有斗篷都铺在上面，让两个仆人抬着，第三人跟在旁边准备替换抬累的人。子爵和我去找一位教士。”

“去吧，伯爵先生，”教师说，“不过看在上天分上，你们不要暴露自己。”

“放心吧！况且今天我们是绝处逢生。你知道有一句谚语说：同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要挺住，先生！”拉乌尔对受伤者说，“我们去实现你的愿望。”

“愿上帝赐福给你们两位先生。”奄奄一息的受伤者用难以形容的感激口气说。

两个年轻人奔驰了十分钟就看到了那家客栈。

拉乌尔骑在马背上把店家叫出来，告诉他一会儿会有人送来一位受伤者，请他准备好包扎所必需的东西，即一张床、一些绷带和纱布。另外，如果他知道附近有一位医生、外科医师或手术医师，派人去找一个来，由他酬谢去找的人。

店家见两位年轻贵族穿着讲究，便答应了他们的一切要求。我们这两位骑士看见接待受伤者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这才重新上路，快马加鞭向格勒内村赶去。

他们奔跑了一法里多路，就看到了村头的几栋房屋都是红瓦屋顶，在周围绿树的衬映下，格外显眼。这时他们看见一个寒酸的修道士，骑着一头骡子正朝他们走过来。那修道士头戴宽檐帽，身穿灰色羊毛道袍，看上去像是奥古斯丁会的一位教友。这一回似乎是幸运之神派来了他们要找的人。

他们渐渐走近那位修道士。

这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人，但长期的苦行僧修炼使他外貌显得苍老，脸色苍白，而且不是给人美感的煞白，而是近似蜡黄；头发短短的，只在帽边下面露出呈浅黄色的一圈，淡蓝色的眼睛毫无神色。

“先生，”拉乌尔像平常一样礼貌地问道，“你是教士吗？”

“为什么问我这个？”陌生人用冷冷的、近乎粗野的口气回答。

“就为了想要知道嘛。”吉什高傲地说。

陌生人用脚后跟踢一踢骡子，继续走路。

吉什驱马跃到他前面，挡住他的去路。

“请回答，先生！”他说道，“人家是礼貌地问你，有问必有答啊。”

“我有我的自由，偶然遇到的两个人心血来潮盘问我，我想我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吉什真想敲碎他的骨头，好不容易才压制住满腔怒火。

“首先，”他竭力克制住自己说道，“我们并不是偶然遇到的两个人。我的朋友是布拉热洛纳子爵，我是吉什伯爵。还有，我们并不是心血来潮问这个问题，因为那边有一个人受了伤，快要死了，希望得到教会救助。你是教士，我就以人道的名义要求你跟我去救那个人；你不是教士，那就该当别论。我出于礼貌提醒你：你似乎根本不知道，你这种蛮横无理的态度会受到我的惩罚。”

修道士的脸色由煞白变成了青灰。他现出古怪的微笑。两眼一直盯住他的拉乌尔，觉得这微笑是一种侮辱，令他心里很不舒服。

“这是西班牙人或弗朗德勒人的一个密探。”他说道，同时手握住了手枪柄。

回答拉乌尔的是一道威胁性的、闪电般的目光。

“怎么！先生，”吉什说，“你回答不回答？”

“我是教士，两位先生。”那个年轻人回答。

他的脸又恢复了平常冷冰冰的样子。

“那么，神父，”拉乌尔说，同时让手枪回落到枪套里，语气尽量恭敬，尽管心里并不情愿，“如果你是教士，那么你就像我的朋友所说的一样，将得到一个尽职责的机会。一个不幸的受伤者正被抬着向我们走来，会在附近一家客栈停下。他请求一位上帝的使者去救助他。我们有几个人正陪伴着他。”

“我去。”修道士说。

他用脚后跟踢了一下骡子。

“你如果不去，先生，”吉什说，“请相信我们的马是能赶上你的骡子的，不管你走到什么地方，我们肯定都能抓住你。那么，我向你保证，你马上就会受到判决：到处都可以找到一棵树和一根绳子。”

修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亮，仅此而已。他重复刚才的话：“我去。”接着就走了。

“跟着他，”吉什说，“这样更可靠。”

“我也正要对你这么说呢！”布拉热洛纳说。

两个年轻人又上了路，与修道士保持一样的速度，跟在他后面，与他相距一个手枪的射程。

走了五分钟，修道士回头看看是否有人跟着他。

“看见没有，”拉乌尔说，“我们做对了！”

“这个修道士那张脸真难看！”吉什说。

“尤其是他的表情真难看，”拉乌尔说，“还有他那黄黄的头发，暗淡无光的眼睛，一说话就不见了的嘴唇……”

“对，对，”吉什说。对这些细节他没有拉乌尔那样印象深刻，因为拉乌尔一直在观察，而吉什一直在说话。“对，一张古怪的脸。不过这些修道士被迫做非常损害身心健康的修行：斋戒使他们脸色苍白，苦鞭的抽打使他们变得伪善，他们因为失去了我们所享受的生活乐趣而经常哭泣，所以眼睛变得暗淡无光。”

“不管怎样，”拉乌尔说，“那个可怜的人就要有一位教士了。不过，请上帝作证！那位忏悔者的外表下有着比这个忏悔师更善良的灵魂。我习惯看的教士的相貌可不像他。”

“啊！你知道吗？”吉什说，“这位修道士属于那种游方僧，他们到处流浪，沿途乞讨，就等着有一天从天上掉下来教士俸禄。他们之中大部分是外国人，如苏格兰人、爱尔兰人、丹麦人。这样的游方僧，有人指给我看过。”

“也这样难看吗？”

“没有，不过也相当难看。”

“那位可怜的受伤者真不幸，要在这样一位修道士的手里死去。”

“嗯！”吉什说，“给他赦罪的不是为他做仪式的教士，而是上帝。不过，你愿意我说真话吗？咳！我宁愿不忏悔而死，也不愿意与这样一位忏悔师打交道。你同意我的意见，不是吗，子爵？我刚才看见你摸手枪柄，好像你想砸碎他的脑袋。”

“是的，伯爵，这事儿真怪，一定让你感到意外。一看到这个人那副样子，我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你是不是偶尔在路上遇到一条冲着你竖起来的蛇？”

“从来没有。”吉什回答。

“可是，我在布洛瓦森林里遇到过。记得头一回遇到的那条蛇用两只暗淡无光的眼睛望着我，身体盘成一团，摆动着脑袋，吐着信子，我顿时吓呆了，脸色发白，就像中了魔法，直到拉费尔伯爵……”

“令尊？”吉什问道。

“不，我的监护人。”拉乌尔回答时脸红了。

“直到拉费尔伯爵对我说，”拉乌尔接着说，“快，布拉热洛纳，拔剑！就在那条蛇竖起身子，咝咝作响地向我蹿过来时，我跑过去一剑将它斩成两截。啊！我向你保证，当我看见这个人盯住我说‘为什么问我这个？’的时候，我的感觉与遇到那条蛇时完全一样。”

“那么，你是不是为没有把他和那条蛇一样斩成两截而自责？”

“说真的，是的，几乎有点自责。”拉乌尔回答。

这时，他们到了看得见那家客栈的地方了。他们望见那边运送受伤者的一小队人，在奥尔曼热先生带领下，正朝客栈走来。两个人抬着垂死者，第三个人牵着几匹马。

两个年轻人催马快跑。吉什跑过奥古斯丁修会修道士身边时对他说：

“那里就是受伤者，劳驾你走快点儿，修道士先生。”

拉乌尔经过修道士身边时，离开他整整一条路宽，而且厌恶地把头转向一边。

于是，跟在修道士后面的两个年轻人，现在走在他前面了。他们向受伤者跑过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受伤者抬起身子，向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修道士正赶着骡子跑过来，便重新躺倒在担架上，脸上现出喜悦的光芒。

“现在，”两个年轻人说，“凡是能够为你做的事情我们都做到了。由于我们急于赶到大亲王的部队，所以我们要继续赶路了。你会原谅我们的，不是吗，先生？据说马上就会有一场战役，我们不想在开战后第二天才赶到。”

“去吧，两位年轻的爵爷，”受伤者说，“愿上帝为了你们的虔诚而赐福给你们。你们的确如你们所说，为我做了你们所能做的一切。我只能再次对你们说：让上帝保佑你们，保佑你们和你们的亲人。”

“先生，”吉什对他的教师说，“我们先走啦，你去康布兰大路上与我们会合。”

店家站在门口。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床、绷带和纱布；一个马夫已经到最近的市镇朗斯找医生去了。

“好啦，”店家说，“一切都会按你们的要求做的。”接着他对布拉热洛纳说，“先生，你不停一会儿包扎一下你的伤口吗？”

“啊！我这伤口没什么，”子爵说，“我下一站歇脚的时候处理还来得及。只是，如果有一个人骑着马从这里经过，他向你打听是否见过一个年轻人骑着栗色马，后面跟着一位仆人，那么麻烦你告诉他，你的确见过我，但我继续赶路，准备去马赞加布吃晚饭，去康布兰过夜。那个骑马的人是我的仆人。”

“为了更稳妥起见，我不如问他叫什么名字，再把你的大名告诉他，岂不更好吗？”店家说。

“仔细一点总是没有什么坏处的，”拉乌尔回答，“我叫布拉热洛纳子爵，我那位仆人叫格里莫。”

这时，受伤者从一边到了，修道士从另一边来了。两个年轻人后退一步让担架过去。修道士下了骡子，吩咐把它牵到马厩里，不要卸鞍具。

“修道士先生，”吉什说，“请好好听这个正直人的忏悔吧！不必担心你和你的骡子的花费，全都付清了的。”

“多谢了，先生。”修道士回答时又露出令布拉热洛纳毛骨悚然的那种微笑。

“走吧，伯爵，”拉乌尔说，他见到眼前这位奥古斯丁会修道士就本能地无法忍受，“走吧，待在这里我觉得不舒服。”

“再一次感谢你们，两位英俊的年轻爵爷，”受伤者说，“请你们在祈祷时别忘了为我祈祷。”

“放心吧。”吉什说着催动马去追赶已跑出二十步远的布拉热洛纳。

这时，两个仆人抬着担架进客栈去了。店家和他跑出来的妻子站在楼梯上。不幸的受伤者看来疼痛得非常厉害。然而他唯一关心的是修道士是否跟在他后面。

看到这个脸色煞白、浑身是血的人，女店家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

“哎，怎么回事？”丈夫问道，“是不是你突然感到不舒服？”

“没有，可是你看！”女店家指着受伤者让丈夫看。

“天啊！”店家说，“看来他伤势很重。”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女店家浑身哆嗦着说，“我问你是不是认得他？”

“这个人吗？等一等……”

“啊！我看你认得他，”妻子说，“因为你脸色也变白了。”

“的确！”店家叫起来，“我们家要倒霉了，这个人是贝图纳的前任刽子手！”

“贝图纳的前任刽子手！”年轻的修道士咕哝道，立刻停了下来，脸上现出对他的忏悔者的厌恶情绪。

站在门口的奥尔曼热先生注意到修道士犹豫起来了。

“修道士先生，”他说道，“这个不幸的人不管现在还是过去是刽子手，他总是一个人。他求你给他最后一次帮助，你就满足他吧！你这样做更加是积阴德啊。”

修道士什么也没回答，只是默默地向一个低矮的房间走去。两个仆人已经把垂死者放在那个房间里的一张床上。

看到教士走近了受伤者的床头，两个仆人便退出房间，随手带上了门，把教士和垂死者关在里面。

奥尔曼热和奥利万等他们出来后，便都上了马。四个人沿着拉乌尔和他的伙伴已消失在尽头的那条路，奔驰而去。

就在教师及随行的几骑人马也消失在路尽头的时候，又一位旅客停在客栈门口。

“先生想要什么？”店家问道，他因为刚才的发现仍然脸色发白、身子发抖。

旅客用手比画想喝酒，随即下了马，指着他的马比画需要给马刷洗。

“见鬼！”店家暗自说，“这个人敢情是个哑巴。”

“你想在哪里喝酒？”他问道。

“就在这里。”旅客指着一张桌子说。

“我搞错了，”店家对自己说，“他不完全是哑巴。”

他施了礼，就去拿来一瓶酒和一些饼干，放在寡言少语的客人面前。

“先生不想要别的东西了？”他问道。

“要的。”旅客回答。

“先生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否见过一位十五岁的年轻贵族，骑着一匹栗色马，后面跟着一个仆人？”

“布拉热洛纳子爵吧？”店家问。

“正是。”

“那么，叫做格里莫先生的就是你？”

旅客点头表示是。

“正好！”店家说，“你的少爷一刻钟前还在这里。他会在马赞加布吃晚饭，在康布兰过夜。”

“从这里到马赞加布有多远？”

“两法里半。”

“多谢。”

格里莫知道自己准能在天黑前赶上少爷，显得安心了些，抹一把额头，自斟一杯酒，默默地喝起来。

他刚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准备斟第二杯酒，突然从修道士和垂死者所待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可怕的叫喊。

格里莫霍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道，“这叫喊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从受伤者房间里传来的。”店家回答。

“什么受伤者？”格里莫又问。

“贝图纳的前任刽子手，遭到西班牙游击队枪杀，被人抬到这里，这会儿正在向一位奥古斯丁会修道士做忏悔呢，看来他很痛苦。”

“贝图纳的前任刽子手？”格里莫想起了往事，低声说，“……一个五十五至六十岁的人，高大、健壮、黝黑，头发和胡子都是黑的，是不是？”

“是的，只是胡子已经灰白，头发全白了。你认识他？”店家问道。

“见过一面。”格里莫回答，眼前浮现出往昔的情景，脸色阴沉起来。

女店家瑟瑟发抖地跑了来。

“你听见了吗？”她问丈夫。

“听见啦。”店家答道，不安地看一眼那扇房门。

这时又传来一声叫喊，比头一声轻一些，但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拖得很长的呻吟。

三个人哆嗦着面面相觑。

“应该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格里莫说。

“好像一个人被割断咽喉时发出的叫喊。”店家喃喃道。

“耶稣啊！”他妻子画着十字说。

格里莫寡言少语，却雷厉风行。他冲到那扇门前，猛力摇撼，可是门从里面闩上了。

“开门！”店家喊道，“开门，修道士先生，立即开门！”

没有回答。

“开门，否则我就撞开它！”格里莫说。

仍然没有声音。

格里莫向周围扫一眼，看见一个角落里碰巧有一根撬棒，立刻冲过去拿了来。店家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把门撬开了。

房间里满地是血，那是从床垫子底下流出来的。受伤者已不能说话，只喘着粗气；修道士不见了。

“修道士呢？”店家喊道，“修道士哪儿去了？”

格里莫冲到一个临院子的敞开的窗口。

“他是从这里逃走了。”他大声说。

“你肯定吗？”店家惊慌失措地说，“伙计，去看一看修道士的骡子是否还在马厩里。”

“骡子没有啦！”那个被叫到的伙计嚷道。

格里莫皱一下眉头。店家双手合十，满腹狐疑地打量一眼四周。至于他妻子，她没有敢进到房间里去，惊恐万状地站在门口。

格里莫走到受伤者身旁，看着他那张被痛苦折磨的脸，不禁想起了一件可怕的往事。

这样沉闷、默默地端详一阵之后，他终于说道：

“没有疑问啦，这是他。”

“他还活着吗？”店家问道。

格里莫没有回答，而是解开受伤者的上衣，想摸一下他的心脏，店家也凑了过来。可是突然，两个人都后退一步，店家惊恐地大叫一声，格里莫变得脸色煞白。

一把匕首深深地插进刽子手的左胸，只露出刀柄。

“快去找人来救他，”格里莫说，“我留在他身边。”

店家丧魂落魄地退出房间。至于他妻子，听到丈夫刚才那声叫喊，早跑得没有踪影了。

第三十五章
赦罪

下面就是刚才所发生的情况：

我们看到，修道士陪伴受伤者并非出于自愿，而是相反，在相当程度上是出于无奈。这个受伤者是以一种十分奇特的方式托付给他的。如果找得到机会，他也许设法逃走了。可是，那两位年轻贵族威胁过他，在他们走后留下来的仆人肯定也得到过他们的指示。所以总而言之，修道士经过考虑，决计把忏悔师的角色扮演到底，而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恶意，一进入房间，便走到受伤者的床头。

那刽子手朝来安慰他的人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这眼神是垂死的人所特有的，因为他们没有时间可浪费。刽子手吃惊地愣了一下，说：“你很年轻啊，神父！”

“人一穿上我这身道袍是看不出年纪的。”修道士冷冷地说。

“咳！请对我说话温和一点吧，神父，”受伤者说，“在临终时刻，我需要一个朋友。”

“你很痛苦吗？”修道士问道。

“是的，不过灵魂比肉体痛苦得多。”

“我们会拯救你的灵魂的。”年轻的修道士说，“你真像那些人所说的，是贝图纳的刽子手吗？”

“也就是说，”受伤者显然担心，刽子手一词会使他丧失自己盼望得到的拯救，所以赶紧回答，“也就是说，我曾经是刽子手，但现在不是了。十五年前我就把我那份差事让给别人了。执行死刑的时候我还到场，但我不亲自动手，啊，不动手了！”

“那么你厌恶你的职业吗？”

刽子手深深叹口气。

“只要我是以法律和公正的名义行刑，”他说，“我的职业受到公正和法律的庇护，我就能够安心地睡觉。可是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我充当了报私仇的工具，怀着仇恨向上帝的一个造物举起屠刀，从那一天起……”

刽子手顿住了，绝望地摇着头。

“说下去呀！”修道士说道，他已经在受伤者床前坐下，对这个不同寻常的故事产生了兴趣。

“啊！”垂死者长期压抑的痛苦终于迸发出来，禁不住冲动地叫一声，“啊！二十年来我行善积德，试图抹去心头的愧疚。对那些嗜血成性的人，我揭露他们的凶残本性；只要有机会，我就不顾惜自己的生命，去拯救处于危难中的人的生命。在这人世间我保全了一些人的性命，作为对被我夺去的那些性命的补偿。除此之外，我还把从事自己的职业所获得的财产都分给了穷人；我变成了一个勤于上教堂的人，原来见到我就躲的人都习惯见到我了。大家都宽恕了我，有些人甚至还喜欢我。可是，我觉得上帝没有宽恕我，因为那次行刑的情景不断浮现在我眼前，每天夜里我都仿佛觉得面前站着那个女人的幽灵。”

“一个女人！这样说你谋杀的是一个女人？”修道士叫起来。

“你也这样说！”刽子手嚷道，“你也用总在我耳朵里嗡嗡响的这个字眼：谋杀！这么说，我是谋杀了她，而不是处决了她！因此我是一个杀人犯，而不是一个行刑者！”

他呻吟一声闭上双眼。

修道士无疑是怕他没忏悔完就断了气，所以赶紧催促道：

“继续讲呀，我还什么都不清楚呢！等你讲述完了，上帝和我才会做出判决。”

“啊！神父，”刽子手没有睁开眼睛接着说，似乎他担心把眼睛一睁开，就会再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尤其在天黑或者过河的时候，我无法克制的这种恐惧感会变本加厉，我觉得手变得沉重了，仿佛手里还握着屠刀；水会变成血红色；大自然的所有声音——树木的瑟瑟声，风的絮语，波浪的啪啪声，都汇成一个绝望的、可怕的哭泣声，冲着我喊道：‘让上帝来伸张正义！’”

“说胡话了！”修道士摇摇头低声说。

刽子手睁开眼睛，动了动，想转向年轻的修道士，抓住他的胳膊。

“说胡话了，”他重复道，“你说我说胡话了吗？啊！不是的。因为那是在夜里，因为我把她的尸体扔进了河里，因为我在自鸣得意时所说的话，愧疚心一直让它们在我耳边回响：在充当了人间正义的工具之后，我相信我成了上帝正义的工具。”

“可是，嗯，事情的经过到底怎样呢？说吧。”修道士说。

“那是在一天夜里，一个人来找我，让我看了一纸命令，我便跟着他走了。另外有四位爵爷在等着我，让我戴上面具，然后把我带走。我心里盘算，如果让我效的劳是不义之事，我就拒绝。我们走了六法里，气氛压抑，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人说一句话。最后，我们来到一座小茅屋前，通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双肘支在桌面上。他们指着那个女人对我说：‘要处决的就是这个女人。’”

“令人发指！”修道士说，“你照办了吗？”

“神父，这个女人是个恶魔。据他们说，她毒死了她的第二个丈夫，还企图杀害她的小叔子。这位小叔子就在他们这几个人之中。她刚刚毒死了一个年轻女人即她的情敌。据他们说，在离开英国之前，她刺杀了国王的宠臣。”

“白金汉？”修道士大声问道。

“对，是白金汉。”

“那么，这个女人是英国人？”

“不，她是法国人，在英国结的婚。”

修道士的脸刷地白了，他抹了一把前额，去把门关上闩好。刽子手以为修道士不管他了，又躺倒在床上呻吟起来。

“不，不，我没有走。”修道士说着，赶快回到床前，“继续讲吧：那几个人是什么人？”

“一个是外国人，我想是英国人吧。另外四个是法国人，穿火枪手制服。”

“他们叫什么名字？”修道士问道。

“我不认识他们，只听见那四位爵爷叫那个英国人勋爵。”

“那个女人漂亮吗？”

“既年轻又漂亮。啊！是的，特别漂亮。我现在还看见她跪在我面前，仰着头在祈祷。自那时以来我一直没闹明白，我怎么居然砍下了一颗如此美丽、脸色如此苍白的头颅。”

修道士似乎异常激动，非常不安，浑身战栗不止。看得出来他想提一个问题，但又不敢提。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终于问道：

“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说了她好像结过两次婚，一次在法国，另一次在英国。”

“你说她年轻？”

“二十五岁。”

“漂亮？”

“漂亮得迷人。”

“金色头发？”

“是的。”

“头发很长，是吗？一直披到肩上。”

“是的。”

“一双表情特别迷人的眼睛？”

“当她想迷人的时候。啊！是的，是这样。”

“说话声音特别甜？”

“你怎么知道的？”

刽子手用双肘在床上支着身子，用惊恐的目光盯住脸色变得铁青的修道士。

“那么你杀死了她！”修道士说，“你充当了那些卑鄙无耻小人的工具，他们自己不敢杀她！你对这个年轻、美丽、弱势的女人竟没有一丝怜悯！你杀死了这个女人！”

“唉！”刽子手接着说，“我对你说了，神父，这个女人外表像天仙，但却包藏一颗恶魔的心，当我看到她，当我想到她给我本人带来的痛苦……”

“给你？她能对你做什么呢？说说看。”

“她勾引并毁掉了我弟弟。我弟弟是教士，她和我弟弟逃出了修道院。”

“和你弟弟？”

“是的，我弟弟是她的第一个情人，就是因为她而死的。啊！神父，神父！别这样看着我。啊！难道我有罪吗？啊！你就不能宽恕我吗？”

修道士装得和颜悦色地说：

“能，当然能。只要你把一切讲出来，我就宽恕你。”

“啊！”刽子手嚷道，“讲出一切！一切！一切！”

“那么，请回答，她是不是勾引了你弟弟……你说她勾引了你弟弟，不是吗？”

“是的。”

“她是不是造成了他的死亡……你说她造成了他的死亡？”

“是的。”刽子手又答道。

“那么，你应该知道她未出嫁之前的姓名吧？”

“啊！上帝！”刽子手说，“上帝！我觉得我要死了。赦罪呀，神父！赦罪！”

“说出她的姓名！”修道士大声说，“我就替你赦罪。”

“她叫……上帝，可怜我吧！”刽子手低声说。

他躺倒在床上，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像一个就要断气的人。

“她的姓名！”修道士又说一遍，向他弯下身子，仿佛刽子手如果不肯说出来，他就要从他嘴里抠出来，“她的姓名……说呀，不说就不替你赦罪！”

垂死者像要竭尽平生的力气。

修道士眼睛发亮。

“安娜·德·比埃伊。”受伤者低声说。

“安娜·德·比埃伊！”修道士霍地站起来，向上天伸着双手喊道，“安娜·德·比埃伊！你是说安娜·德·比埃伊，不是吗？”

“是的，是的，这是她的姓名。现在替我赦罪吧，我就要死了。”

“我替你赦罪！”修道士哈哈笑着嚷道，那笑声使垂死者头发都竖了起来，“我替你赦罪？我又不是教士！”

“你不是教士！”刽子手叫起来，“那么你是什么人？”

“我就来告诉你吧，无耻之徒！”

“啊！我的主啊！上帝！”

“我是约翰·弗朗西斯·德·温特！”

“我不认识你！”刽子手喊叫着。

“等一等，等一等，你就会认识我的。我是约翰·弗朗西斯·德·温特，”他重复一遍，“而那个女人……”

“怎么！那个女人？”

“她是我母亲！”

刽子手叫喊了第一声，就是房间外面的人先听到的那可怕的一声叫喊。

“啊！宽恕我吧，宽恕我吧，”他喃喃说道，“不以上帝的名义，就以你的名义吧；不作为教士，就作为儿子，宽恕我吧！”

“宽恕你？”假修道士喊道，“宽恕你？上帝也许可以，我绝不！”

“发发慈悲吧。”刽子手向他伸着双臂说。

假修道士从道袍里抽出一把匕首，刺进刽子手的胸膛，说道：

“好吧，这就是我对你的赦罪！”

这是在房间外面听到比较轻的第二声叫喊，伴随着长长的一声呻吟。

本来支起身子的刽子手仰面倒在床上。而修道士没有从伤口里拔出匕首，就跑到窗前，推开窗户，跳到一个小花园的花丛里，溜进马厩，牵了他的骡子，出了一道后门，一直奔到附近一丛树木里，扔掉道袍，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套骑士服穿上，徒步走到最近的一个驿站，要了一匹马，朝巴黎方向飞奔而去。

第三十六章
格里莫说话了

格里莫单独一人待在刽子手身边。店家去找医生了，他妻子在祈祷。

过了一会儿，受伤者睁开了眼睛。

“救救我！”他低声说，“救救我！上帝啊，上帝！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找不到一个朋友来帮助我活下去或死去吗？”

他吃力地将一只手抬到胸前，他的手碰到了匕首的柄。

“哦！”他像突然记起来了。

他让胳膊落在身体旁边。

“坚强点儿，”格里莫说，“已经去找人来救你了。”

“你是什么人？”受伤者眼睛睁得很大问道。

“一个老相识。”格里莫回答。

“你？”

受伤者竭力回想和他这样说话的这个人的相貌。

“我们在什么情况下相遇过？”他问道。

“在二十年前的一个夜里。我的主人到贝图纳去找你，把你带到阿尔芒蒂埃尔。”

“我认出你了，”刽子手说，“你是四个仆人之中的一个？”

“不错。”

“你从哪里来？”

“我路过这里，在这家客栈停留好让我的马歇一歇。当你发出两声叫喊时，店家告诉我贝图纳的刽子手受了伤，待在这里。听到第一声叫喊，我们就跑过来了；听到第二声叫喊，我们就撬开了门。”

“修道士呢？”刽子手问，“你见过修道士吗？”

“什么修道士？”

“和我一块关在房间里的修道士。”

“我没有见过，他已经不在这里了。看来是从这个窗口逃脱的。莫非是他刺了你一刀？”

“是的。”刽子手回答。

格里莫转身想出去。

“你想干什么？”受伤者问道。

“应该去追他啊！”

“千万别去。”

“为什么？”

“他是报仇，他做得对。现在我希望上帝能宽恕我，因为我赎了罪。”

“请你讲清楚怎么回事。”格里莫说。

“那个女人，就是你们和你们的主人要我杀死的那个女人……”

“米莱狄吗？”

“是的，米莱狄，是米莱狄，你们是这样叫她的……”

“米莱狄与修道士有什么关系？”

“米莱狄是他母亲。”

格里莫晃动了一下，用无神的、几乎呆滞的目光看着垂死者。

“他母亲？”他问道。

“是的，他母亲。”

“可是他知道这个秘密吗？”

“我把他当成了修道士，向他忏悔时对他披露了这个秘密。”

“可怜的人！”格里莫叫起来，一想到这一披露可能产生的后果，汗水把他的头发都浸湿了，“可怜的人！我希望你没有说出任何人的名字吧。”

“我没有说出任何人的名字，因为我任何人都不认识；除了他母亲出嫁前的姓名，他是听到这个姓名，才知道那是他母亲。不过，他知道审判者之中有他叔叔。”

说罢，他又精疲力竭瘫在床上。格里莫想帮他，向匕首柄伸过手去。

“别碰！”刽子手说，“只要把匕首抽出来，我就死了。”

格里莫伸出的手僵在那里，然后他突然拍一下前额：

“啊！如果这个人知道其他几个人是谁，我主人就完了。”

“快呀！赶快！”刽子手喊起来，“快去通知他，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通知他的朋友们。相信我吧，这个可怕的事件不会因为我死了而了结的。”

“他本来是要去哪里？”格里莫问。

“去巴黎。”

“是谁拦住了他？”

“是两位去投军的年轻贵族。其中一位，我听见他的同伴叫他的名字，是布拉热洛纳子爵。”

“是这个年轻人给你领来了那个修道士？”

“是的。”

格里莫抬头望着上天，说：

“难道这是天意？”

“肯定是。”伤者说。

“这样的话，事情真可怕。”格里莫咕哝道，“然而那个女人是罪有应得。你改变了你的看法吗？”

“人之将死，”刽子手说，“觉得别人的罪恶相形之下比自己的罪恶小得多。”

说罢他又精疲力竭地瘫倒了，闭上了双眼。

格里莫左右为难，一方面不忍心扔下这个人不管，另一方面心里感到害怕，想立即出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拉费尔伯爵。正在这时，他听见走廊有动静，随即看到了店家和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外科医生。

他们后面跟着好几个出于好奇心赶来看热闹的人。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已经开始在四周流传开去。

医生走到看上去已昏迷的垂死者床前。

“首先要把胸口的匕首拔出来。”他说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格里莫想起刚才伤者的预言，忙把头掉开。

外科医生解开伤者的外衣，撕开衬衫，让胸口袒露出来。

我们前面说过，匕首刺进去只露出刀柄。

外科医生抓住刀柄顶端往外拔，随着匕首一点点往外拔，伤者瞪着发直的两眼，样子十分可怕。当刀身完全拔出伤口时，伤者的嘴巴四周冒出粉红色的泡沫。随后，在他喘气时，伤口里喷出一股鲜血。垂死者眼睛直勾勾盯住格里莫，形容十分古怪，想咳一声没有咳出来，当即断了气。

那把匕首浸在血泊里，躺在房间的地板上，让所有人见了都毛骨悚然。格里莫于是把它捡起来，示意店家跟他出去，以符合他家主人身份的慷慨，付清自己的费用，便上马离去。

格里莫本来想先径直返回巴黎，但考虑到他迟迟不到会使拉乌尔不安，而且想到拉乌尔距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有两法里，他用一刻钟就能赶到，一个来回加上说明情况用不了一个钟头。于是他催马奔驰，十分钟后就在马赞加布市唯一的旅店“加冕骡子”门前下了马。

他向店家一打听，便肯定自己赶上了要找的人。

拉乌尔与吉什伯爵及伯爵的教师正在用餐。两个年轻人因为上午凄惨的事件仍然闷闷不乐。奥尔曼热先生对这类事情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比他们豁达，显得十分愉快，但这也不足以驱散两个年轻人脸上的阴云。

门突然被推开，格里莫进来了，脸色苍白，风尘仆仆，身上还沾满那个可怜伤者的血。

“格里莫，我的好格里莫，”拉乌尔叫道，“你终于来啦！两位先生，请你们原谅，这不是一位仆人，而是一位朋友。”

说罢他就站起来向格里莫跑去。

“伯爵可好？”他接着问道，“他有点想念我吗？自从我们分别后你见过他吗？回答我，不过我这方面也有许多事情要告诉你。是啊，三天以来我们遭遇了不少事情。可是，你怎么啦？你脸色这样苍白！血！哪来的这些血？”

“真的有血！”伯爵站起来说，“你受伤了吗，朋友？”

“没有，先生，”格里莫回答，“这不是我的血。”

“那么是谁的血？”拉乌尔问道。

“是你们留在客栈里那个可怜人的血，他是在我怀抱里死去的。”

“在你怀抱里！那个人！那么你知道他是谁？”

“是的。”格里莫回答。

“他可是贝图纳的前任刽子手。”

“我知道。”

“你认识他？”

“认识。”

“他死了？”

“是的。”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有什么办法呢，先生们，”奥尔曼热先生说，“这是普遍规律，即使是刽子手也不例外。我一看见他的伤口，就觉得他凶多吉少。你们也知道，这也是他自己的想法，所以他请求给他找一个修道士来。”

听到修道士三个字，格里莫脸色刷地又白了。

“好了，好了，坐下来吃饭吧！”奥尔曼热说。他像那个时代尤其是他这种年龄所有人一样，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情绪受到干扰。

“好吧，先生，你说得对。”拉乌尔说，“好啦，格里莫，去叫人给你上饭菜。你尽管吩咐，要什么叫什么。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谈。”

“不，先生，不，”格里莫说，“我一刻也不能停留，必须返回巴黎。”

“怎么，你要回巴黎！你搞错了，是奥利万要回巴黎，你留下来。”

“正相反，是奥利万留下来，我得走。我是专门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改变呢？”

“我不能告诉你。”

“解释一下。”

“我不能解释。”

“行啦，为什么开这种玩笑？”

“子爵先生知道，我从来不开玩笑的。”

“是的。可是我也知道拉费尔伯爵先生说过让你留在我身边，让奥利万返回巴黎。我按伯爵先生的吩咐办。”

“现在情况有变化，先生。”

“莫非你想违抗我不成？”

“是的，先生，必须这样。”

“那么，你一定要走？”

“是的，我走了，祝你好运，子爵先生。”

格里莫行个礼，转身向门口走去。拉乌尔又生气又担心，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格里莫！”拉乌尔叫道，“留下，我要你留下！”

“那么，”格里莫说，“你是要我听任伯爵被人杀死。”

格里莫行礼准备出去。

“格里莫，我的朋友，”子爵说，“你不能这样就走，不能让我这样担心下去。格里莫，说吧，说吧，看在上天分上！”

拉乌尔站立不稳，跌落在一把扶手椅里。

“我只能对你说一件事，先生，因为你要我说出的秘密不是属于我的。你遇到过一个修道士，不是吗？”

“是的。”

两个年轻人惊恐地相互看一眼。

“你把他带到了那个受伤的人身边？”

“是呀！”

“那么，你有时间看清他的相貌吗？”

“看清了。”

“如果碰到他你也许能认出他？”

“啊！能，我保证。”拉乌尔说。

“我也能。”吉什说。

“那好，万一你们以后碰到他，”格里莫说，“不论在什么地方，在大路上也好，在街上也好，在教堂里也好，总之在你们碰到他的一切地方，你们都要把他踩在脚下，毫无怜悯、毫无慈悲地踩死他，就像对待一条毒蛇、一条蝰蛇、一条眼镜蛇那样踩死他，只有确定他死了才离开。只要他活着，在我看来，就有五个人性命难保。”

格里莫没再多说一句话，趁听他讲话的人陷入惊恐之中，便冲出了房间。

“怎么样，伯爵！”拉乌尔转向吉什说，“我不是对你说过，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像一条蛇一样吗？”

两分钟后，他们听到大路上传来奔驰的马蹄声。拉乌尔跑到窗前。

那是格里莫踏上了回巴黎的路，他挥动帽子向子爵致意，随即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路上格里莫想到两件事：第一件事，照他这种速度，他的马坚持不了十法里。

第二件事，是他没有钱。

可是，别看格里莫沉默寡言，他的想象力却极为丰富。

遇到头一个驿站，他就卖掉了他的马，用卖马所得的钱租了一匹驿马。

第三十七章
战役前夜

拉乌尔被店家从阴郁的思想里惊醒过来。店家风风火火跑进我们刚才讲述的场面发生的房间，大声嚷道：

“西班牙人！西班牙人！”

这嚷声说明事态相当严重，它所引起的情绪使其他一切忧虑不得不让路。两个年轻人问了一下情况，得知敌人果然正从乌丹和贝图纳向前推进。

奥尔曼热先生吩咐让正在休息的马匹整装待发。两个年轻人上到房子最高层，站在窗口可俯瞰整个周围地区，果然看到马尔桑和朗斯方向出现了步兵和骑兵队伍。这次不再是小股游击队，而是一整支军队了。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照奥尔曼热先生的明智建议，立刻撤退。

两个年轻人很快就下楼来了。奥尔曼热先生已骑在马上。奥利万牵着两位年轻主人的马，吉什伯爵的两个仆人毫不松懈地看着那个西班牙俘虏。俘虏骑着一匹刚为他买的马，为防范他逃跑，还把他的双手绑了起来。

这一小队人马奔上了去康布兰的路，以为能在康布兰找到大亲王。可是，大亲王前一天晚上已经离开这里，撤退到了拉巴塞，因为他得到一个假情报，说敌人要在埃斯泰尔横渡里斯河。

大亲王果然上了这个假情报的当，从贝图纳撤出了部队，将全部兵力集中在维埃伊·夏佩和拉旺蒂之间。他和格拉蒙元帅一道视察了整个前线，刚刚回来在桌子边坐下，问身边的几个军官，要他们去了解敌情有什么结果，可是没有一个人做出明确的回答。敌人的军队已经消失了四十八小时，仿佛蒸发了似的。

然而，一旦敌人的军队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正是它离你最近、对你威胁最大的时候。所以大亲王一反常态，变得闷闷不乐、忧心忡忡。正在这时，一位值班军官进来向格拉蒙元帅禀报，说有人求见。

格拉蒙公爵用征询的目光求得大亲王允许，便出去了。

亲王的目光跟随着他，到了门口停住了，盯着那里。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怕扰乱他的思路。

蓦然传来一声闷响。亲王霍地站起来，用手指着响声传来的方向。这响声他很熟悉，是炮声。

“大人，”格拉蒙元帅喜形于色地进来说，“殿下是否允许我的儿子吉什伯爵和他的旅伴布拉热洛纳子爵向你禀报敌情？我们四处寻找的敌人给他们发现啦！”

“怎么说的嘛！”亲王忙不迭答道，“我是否允许！我岂止允许，而是渴求嘛！快让他们进来。”

元帅把两个年轻人推到亲王面前。

“两位先生请说吧，”亲王一边点头欢迎他们，一边说，“请你们先说，然后我们再按常规讲礼节。现在对我们所有人来讲，最迫切的就是想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他们在做什么。”

当然得由吉什伯爵先说，这不仅因为两个年轻人之中他年龄大一些，而且因为他是由他父亲介绍给亲王的。再说，他早就认识亲王，而拉乌尔是初次见面。

因此，他向亲王讲述了他们在马赞加布旅店所见到的情况。

在他讲述的时候，拉乌尔一直在观察这位经过罗克鲁瓦、弗里堡和诺林根三大战役已经赫赫有名的年轻将军。

路易·德·波旁，孔代亲王，在其父亨利·德·波旁去世后，人们按当时的习惯，简称他为大亲王先生。他是一个年仅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有着鹰一般的目光，正如意大利诗人但丁所说“目光犀利如鹰”，鹰钩鼻，飘动的长鬈发，具有一位伟大军事家的一切品质，即目光敏锐、决断迅速、英勇无比。然而，这些并不妨碍他同时又是一个高雅风趣的人。他是宫廷里年轻贵族们的当然领袖，因此他除了以其新观念在军事上实行变革之外，还在巴黎的宫廷年轻贵族中实行变革。相对于以巴松彼埃尔、贝勒加尔德和昂古莱姆公爵为代表的老一辈宫廷风雅之士，人们把宫廷年轻贵族称为少主子。

听了吉什伯爵的头几句介绍，并且从炮声传来的方向判断，亲王就一切全明白了。敌人大概是在圣弗南渡过了里斯河，正向朗斯推进。其意图显然是占领这座城市，切断法国军队与法国的联系。现在所听到的这种炮声，不时压倒了其他炮声，是回击西班牙人和洛林人的炮击的大口径大炮。

可是，这支部队究竟有多少兵力？是一支单纯执行牵制任务的部队呢，还是整支军队？

这是亲王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吉什回答不了。

然而，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也是亲王特别希望得到确切、具体、肯定回答的问题。

拉乌尔天生怕羞，在亲王面前更感到这种羞怯感不可抗拒地控制了自己。这时他竭力将它克制住，走到亲王身边说：

“大人，能允许我对这个问题斗胆说几句话吗，也许这可以消除大人的困惑？”

亲王转过头来，似乎想一眼把这个年轻人看个透彻，但看到的是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孩子，不禁露出了微笑。

“当然允许，先生，说吧。”亲王说话时，一改平时那种短促、有力的语气，声音变得十分温柔，仿佛是对一个女人说话。

“大人可以审问那个西班牙俘虏。”拉乌尔涨红了脸说道。

“你们抓到了一个西班牙俘虏？”亲王大声问道。

“是的，大人。”

“啊！是的！”吉什说，“我把他忘记了。”

“这很自然，伯爵，是你抓住他的嘛。”拉乌尔微笑着说。

老元帅回头看一眼子爵，心里感谢他说了儿子的好话。亲王则高声说：

“这年轻人说得有理，把俘虏带上来。”

这时，亲王把吉什叫到一边，问他是怎样抓到这个俘虏的，并问他这个年轻人是谁。

“先生，”亲王回过头来对拉乌尔说，“我知道你带有我姐姐隆格维尔夫人的一封信，但是我看到你宁愿以向我出一个好主意的方式来自我引荐。”

“大人，”拉乌尔红着脸说，“殿下正与伯爵在进行如此重要的谈话，我不想打断你。那封信在这里。”

“好，”亲王说，“你过一会儿再给我吧。俘虏带来了，咱们先考虑最紧迫的事情。”

那个流寇果然被带上来了。他属于那个时代还存在的雇佣兵，谁愿意出钱就为谁卖命，一辈子以谋财害命、趁火打劫为生。从被抓到至今，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所以抓住他的人连他是哪个国家的人都不知道。

亲王满腹狐疑地打量着他。

“你是什么国家的人？”亲王问。

俘虏用外国话咕哝了几个字。

“噢！噢！他好像是西班牙人。你会说西班牙语吗，格拉蒙？”

“说实话，大人，只会一点点。”

“我吗，根本不会，”亲王笑着说，然后转向他身边的人问道：“你们中间有谁会说西班牙语，愿意给我做翻译吗？”

“我，大人。”拉乌尔应答。

“哦！你会讲西班牙语？”

“我相信可以在这种场合执行殿下的命令。”

在这段时间里，俘虏一直面无表情地待着，仿佛根本不知道他面临的是什么事情。

“大人问你是什么国家的人。”年轻人以纯正的卡斯蒂亚地方话问俘虏。

“Och bin win Deutscher。”俘虏回答。

“他说的是什么鬼话？”亲王问，“这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语言？”

“他说他是德国人，大人。”拉乌尔回答，“不过，我怀疑，因为他口音不纯，发音不准。”

“你也会说德国话？”亲王问。

“是的，大人。”拉乌尔回答。

“能用这种语言审问他？”

“能，大人。”

“那就审问他吧！”

拉乌尔开始审讯，但事实证明了他的说法是对的。俘虏听不懂或假装听不懂拉乌尔对他说的话，拉乌尔呢，也听不大明白他用弗朗德勒方言和阿尔萨斯方言混在一起所说的话。不过，在俘虏竭力规避正式审讯的过程中，拉乌尔辨别出了这个人的母语的口音，便对他说：

“不，你不是西班牙人，不是德国人，你是意大利人。”

俘虏一愣，咬住嘴唇。

“啊，是这样！这我完全听得明白。”孔代亲王说，“既然他是意大利人，就由我来继续审问他吧。谢谢你，子爵，”亲王笑嘻嘻地接着说，“从现在开始，我就任命你为我的译员。”

可是，用意大利语审讯和用其他语言审讯一样，俘虏都不肯开口。他的企图就是回避一切问题。他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敌人的数量、敌军指挥官的姓名，还是敌军行动的意图，他都一问三不知。

“好哇！”亲王知道他为什么一问三不知。“这个人是在抢劫杀人时给抓到的，本来如果他肯交代的话，可以赎回他一条命，可是他死不肯交代，给我把他拉出去毙了！”

俘虏的脸刷地白了。两个士兵一个人抓住他的一条胳膊，把他向门口拖去。亲王转向格拉蒙元帅，仿佛已经忘记他下的命令。

到了门口，俘虏站住不走了。两个士兵只管执行命令，想强迫他继续往外走。

“等一等，”俘虏用法语说，“我愿意交代，大人。”

“噢！噢！”亲王笑着说，“我知道结果会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诀窍可以让人招供。年轻人，学着点，将来轮到你们指挥时会用得上的。”

“但有一个条件，”俘虏继续说，“就是殿下保证饶我不死。”

“我以贵族的名义保证。”亲王说。

“那么，请问吧，大人。”

“军队是从什么地方过的里斯河？”

“从圣弗南和埃尔之间。”

“军队是由谁指挥的？”

“是由封萨达格纳伯爵、贝克将军和大公本人指挥的。”

“共有兵力多少？”

“有一万八千人，三十六门炮。”

“向什么地方进发？”

“向朗斯。”

“听到了吧，先生们！”亲王得意地转向格拉蒙元帅和其他军官说道。

“是呀，大人，”元帅说道，“你估计的完全准确，真是神机妙算。”

“把勒普莱西、贝利埃弗、维尔基埃和德尔拉克调回来，”亲王说，“把里斯河那边的部队全部撤回来，让所有部队都准备好今天夜里进发。明天我们极有可能向敌人发动进攻。”

“可是，大人，”格拉蒙元帅说，“你要考虑到，就是把我们可以动用的部队全部集中起来，总共也不超过一万三千人。”

“元帅先生，”亲王露出他所特有的令人心悦诚服的目光说，“我们就是要以小部队夺取大胜利。”

然后他转向俘虏：

“把这个人带走，严加看管。他的性命取决于他提供的情况真假与否：如果是真的，他将获得自由；如果是假的，他将被枪毙。”

俘虏被带走了。

“吉什伯爵，”亲王又说，“你很久未见你的父亲了，你就留在他身边吧。先生，”他接着对拉乌尔说，“你如果不觉得太累，就跟我走吧。”

“去天涯海角都没问题，大人！”拉乌尔大声说。这位年轻的将军在他看来的确名不虚传，他对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热烈崇拜。

亲王露出了微笑，他向来蔑视阿谀奉承者，但器重热血汉子。

“走吧，先生。”他说，“你会出主意，这一点刚才已证实；明天我们就看你行动上怎么样了。”

“我呢，大人，”元帅说，“我干什么？”

“你留下来接待部队。然后吗，或者我返回来带部队，或者我派人给你送一封信，请你把部队给我带去。我只要配有最好马匹的二十名卫士做我的随从就够了。”

“人太少了。”元帅说。

“够啦，”亲王说，“布拉热洛纳先生，你有一匹好马吗？”

“我的马今早上被打死了，大人，暂时骑我仆人的马。”

“去我的马厩里要求亲自挑选一匹适合于你的马。别不好意思，就挑你认为最好的一匹。今天晚上你可能就用得着，明天肯定用得着。”

拉乌尔没有让亲王说第二遍。他知道怎样跟上司打交道，尤其是跟亲王这类上司，最礼貌的态度，就是不假思索、立即服从。他下到马厩里，挑了一匹浅栗色的安达卢西亚马，自己动手给它套上鞍子和笼头，因为阿多斯叮嘱过他，在危险关头，这类重要的事不要托付任何人做。然后，他赶回到亲王身边。亲王已经上了马。

“先生，”亲王对拉乌尔说，“现在你愿意把你带的那封信交给我吗？”

拉乌尔把信递给亲王。

“你就留在我身边，先生。”亲王说。

亲王用两边的马刺刺马，把缰绳挂在马鞍前桥上，每当想把双手腾出来时，他习惯于这样做。他拆开隆格维尔夫人的信，策马沿着通往朗斯的大路奔驰，身边陪伴着拉乌尔，后面跟着他那支小小的卫队。与此同时，负责调回部队的信使，朝相反的方向快马加鞭飞奔而去。

亲王一边奔跑一边看信。

“先生，”过了一会儿他说，“信里说了你许多好话。我只有一点想告诉你，根据我看到和听到的一点点情况，我获得的印象比信里讲的还要好。”

拉乌尔行一个礼。

这支小队伍越向朗斯方向前进，炮声就越近。亲王用猛禽般的目光盯住炮声传来的方向，仿佛那目光能穿透伸展在他前面挡住地平线的林带。

亲王的鼻翼不时翕动着，好像急于闻到硝烟味。他像他的马一样喘着粗气。

最后炮声听起来已经非常近，显然他们距战场不超过一法里了。顺路拐一个弯，他们果然望见了小村庄安奈。

乡亲们一片恐慌，到处传说西班牙人惨无人道，吓得人人自危。妇女们全都逃了，撤向维特里耶。村里只留下几个男人。

一看到亲王，他们都跑了过来，其中一个认出了亲王。

“啊！大人，”他说，“你是来赶走所有西班牙无赖和洛林强盗的吧！”

“是呀，”亲王回答，“如果你愿意给我带路的话。”

“愿意，大人。殿下要我带你去哪里呢？”

“去一个高的地方，站在上面能看到朗斯及其周围地带。”

“这事儿好办。”

“我信得过你。你是地道的法国人吗？”

“我是参加过罗克鲁瓦战斗的老兵，大人。”

“接着，”亲王掏出钱袋子给他，“这是为了罗克鲁瓦那一仗给你的。现在你是想骑马还是想步行？”

“步行，大人，步行，我一直是在步兵里服役。另外，我想带殿下走小路，连殿下自己也要下马步行。”

“那么走吧，”亲王说，“咱们别浪费时间了。”

那庄稼人在亲王的马前面奔跑起来，走到离村子百十来步远的地方，他拐进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山谷的一条小路。他们沿着树木遮盖的小路走了半法里，炮声听起来已经非常近，仿佛都听到了炮弹的呼啸声。最后他们看见从小路分出的一条羊肠小道，沿着山坡蜿蜒而上。庄稼人踏上那条羊肠小道，请亲王跟他一起走。亲王下了马，命令他的一名副官和拉乌尔下马和他一起走，其他人原地警戒待命。然后，他开始沿着小道往上爬。

走了十分钟，他们来到一座古堡的废墟旁。这片废墟位于一座山顶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周围地区。在将近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就是被围困的朗斯城，城下展开着整个敌军。

亲王山顶骋目，从朗斯到维米的整个平原一览无余。片刻间，整个战役的作战计划便已呈现在他脑海里。明天的这场战役，将第二次从强敌入侵之下拯救法国。亲王掏出一支铅笔，从记事本里撕下一页写道：

亲爱的元帅

一个钟头后朗斯将落入敌人手里。来和我会合吧，把全军带来。我将在旺丹布置我军阵地。明天我们将收复朗斯，击溃敌军。

写完，他转向拉乌尔说：

“去吧，先生，快马加鞭把这封信送到格拉蒙元帅手里。”

拉乌尔行个礼，快速下山，跨上马背，疾驰而去。

一刻钟后，他便到了元帅身边。

一部分部队已经到达，正等待其余部队陆续赶到。

格拉蒙元帅率领所有整装待发的步兵和骑兵赶往旺丹，留下夏蒂荣公爵等待其余部队并把它们带到旺丹。

整个炮兵部队早已整装待发，这时便一同开拔。

傍晚七点钟，元帅到达会合地点。亲王在那里等他。正如亲王预料的，拉乌尔走后不久，朗斯就落到了敌人手里。炮声已经停止，就说明了这个情况。

大家等待黑夜降临。随着天色越来越黑，亲王召集的部队陆续赶到。事先已经下达命令，任何部队都不得击鼓鸣号。

九点钟，天完全黑了。不过，夕阳最后的余晖还映亮着原野。整个纵队在亲王带领下，静悄悄地行进。

过了安奈村，部队就望见朗斯了。有两三座房屋在燃烧，一阵阵低沉的嘈杂声，一直传到士兵们的耳朵里。那是被攻陷的城市在垂死中呻吟。

亲王指派了各人的任务：格拉蒙元帅以梅里古为依托指挥左翼；夏蒂荣公爵坐镇中央；亲王本人指挥右翼留在安奈村前头。

第二天的作战部署就是今天晚上安排好的位置。明天早上一醒来，大家就在自己所处的地方开始行动。

各部队的运动都毫无声息，而且准确无误。十点钟，大家都到了指定的位置。十点半钟，亲王巡视完了各个阵地，下达了第二天的战斗命令。

有三件事情最重要，他叮嘱首长们务必让士兵们严格遵守。第一件是各兵种在进军时要注意彼此的推进速度，使骑兵和步兵保持在同一条线上，相互保持必要的距离。

第二件是进攻时必须齐步推进。

第三件是让敌人先开枪。

亲王把吉什伯爵留给他父亲，把布拉热洛纳留在自己身边。但是两个年轻人要求在一起度过这一夜，这得到了允许，在元帅的帐篷旁边为他们支了一个帐篷。尽管这一天很劳累，但两个人谁也没有睡意。

再说，大战前夜是一个重大而庄严的时刻。即使对老兵们而言也是这样，何况他们是年轻人，生平头一回就要亲历那可怕的场面了。

大战前夜，每个人会记起许多事情，这些事情在这之前已被忘得无影踪，这时突然回到了脑海里。大战前夜，陌路相逢的人会变成朋友，朋友会变成兄弟。

不消说，如果你心底里藏着一份亲切的感情，这时就会充分地激发出来，达到最强烈的程度。

两个年轻人想必都从心底里激发出了某种感情，因为过了一会儿，他们便各自在帐篷里一头坐下，拿纸放在膝头上写起信来。

各自的信都写得很长，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四大页。两个年轻人不时微笑着相互看一眼。他们一句话也不用说，就能互相理解。这两个风度翩翩、讨人喜欢的青年，天生不用交谈就心心相印。

信写好了，各自把信装进两层的信封里。只有拆开第一层信封，才能看到收信人的姓名。然后两个人走到一起，满面笑容地交换彼此的信。

“万一我遭到不幸……”布拉热洛纳说。

“万一我被打死……”吉什说。

“放心好了。”两个人同时说。

说罢，他们像一对兄弟拥抱在一起，然后各自将身上的斗篷一裹就睡了，像两只鸟儿、两朵花儿、两个孩子，很快进入了青春、美丽的梦乡。

1. ◎德语，意为：我是德国人。

2. ◎即奥地利大公。

第三十八章
一次与从前相同的晚餐

四个老火枪手的第二次见面不像第一次那样气氛紧张、咄咄逼人。阿多斯向来比大家更明智，认为餐桌是能够最迅速、最彻底把大家聚在一起的中心。由于朋友们对他的高雅气度和谨言慎行有所顾忌，谁也不敢提起从前或在松果饭店或在小蝴蝶饭店的某次晚餐，他便首先建议大家围着一桌丰盛的饭菜，尽情享受，无拘无束，性情举止放任自由。正是这种无拘无束，过去使他们关系融洽，被人称为“永不分离的朋友”。

这个提议使大家尤其使达达尼安感到高兴。达达尼安渴望重温青年时代大家一块交谈那种温馨情调和乐趣。长期以来，他那机智活跃的头脑没有得到过令他心满意足的享受，所遇到的尽是劣质的食粮——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波尔托斯在就要成为男爵的时候，能够得到这个机会，向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学习高雅人士的谈吐举止，自然非常高兴。阿拉密斯则一方面想通过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了解王宫的消息，另一方面也是抓住机会，维系故友情谊。过去在他与人争斗时，他们用自己疾如闪电、不可战胜的剑支持过他。

至于阿多斯，他是唯一不对别人抱任何期待和希图的人，他唯一的驱动力是朴实高尚的情感和纯粹的友谊。

大家都同意每个人都提供自己准确的住址。这次参加聚会的人，以后不论谁认为有必要，都可以召集大家去铸币街著名的隐修餐馆聚会。头一次聚会定在下周三晚上八点整。

这一天，四位朋友果然都从各自的方向如约来到了隐修餐馆。波尔托斯刚试骑了他新买的一匹马；达达尼安刚从卢浮宫下了岗；阿拉密斯刚去拜会过本小区一位女忏悔人；阿多斯则在盖内戈街安顿好了他的住所，可以说精力十分充沛。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四个人一齐在隐修餐馆门口相遇：阿多斯是从新桥过来的，波尔托斯从鲁尔街过来，达达尼安从福赛·圣日耳曼·奥赛罗瓦街过来，阿拉密斯则从贝蒂西街过来。

四位朋友开始交谈时不大自然，因为大家都有点矫揉造作，这样晚餐开始的气氛也有点生硬。大家都看得出，达达尼安强作欢笑，阿多斯只顾喝酒，阿拉密斯没话找话，波尔托斯闷不作声。阿多斯觉察到这种尴尬场面，便想办法迅速活跃气氛，吩咐上四瓶香槟酒。

阿多斯这样吩咐时像平常一样不动声色，但是大家看到加斯科尼人立即愁眉舒展了，波尔托斯顿时容光焕发。

阿拉密斯感到吃惊，因为他知道阿多斯不仅戒了酒，而且对酒有某种反感。

等看到阿多斯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像过去一样兴致勃勃地喝起来时，阿拉密斯更加惊愕不已。达达尼安也斟了一杯，立刻一饮而尽；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相互碰杯。不一会儿，四瓶酒便喝完了。这四位客人仿佛都急于把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

片刻间，这种奇妙的特效药便把他们心底的阴云驱散得无影无踪。四位朋友开始亮开嗓门交谈起来，一个人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就抢着说，坐的姿势更是各人爱怎样坐就怎样坐。不一会儿便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情：阿拉密斯解开了紧身上衣的两根带子；波尔托斯一看，干脆把紧身上衣的带子全解开了。

一开始交谈的中心内容是打仗、长途奔波、斗剑中的得手与失手。而后就谈到了与今天被称为“伟大的红衣主教”那个人暗中进行的不懈斗争。

“说真的，”阿拉密斯笑着说，“对死去的人的赞扬话说得够多啦，让我们说说活着的人的坏话吧！我想讲点马萨林的坏话，可以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达达尼安哈哈大笑说道，“什么时候都可以。讲你的故事吧，讲得好我就给你鼓掌。”

“有一位声名显赫的亲王，”阿拉密斯说，“马萨林谋求与他结盟，请亲王列出可以与他交往的条件并派人送给他。亲王对与这样一个自命不凡的人讲条件有些反感，便勉强列了几条派人送去。所列出的条件之中有三条不合马萨林的意。他便提议如果亲王放弃这三条，他就给亲王一万埃居。”

“啊！啊！啊！”其余三个朋友齐声嚷道，“这钱不多嘛，就是被对方抓住违约也不怕。那么亲王如何处理的呢？”

“亲王立刻派人送了五万利弗尔给马萨林，请他永远不要再给他写信，而且表示如果马萨林承诺不再跟他说话，他再送给他两万利弗尔。”

“马萨林怎么回答的？”

“他生气了？”阿多斯问。

“他打了送信人一顿？”波尔托斯问。

“他把钱收下了？”达达尼安问。

“你猜对了，达达尼安。”阿拉密斯回答。

大家都捧腹大笑，笑得那么响，引得店家上楼来问这几位先生是否需要什么东西。

店家是以为他们打起架来了。

笑声终于平静了下来。

“可不可以抨击博福尔先生？”达达尼安问，“我很想抨击他。”

“讲吧！”阿拉密斯说。他透彻了解这个精明而勇敢的加斯科尼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后退半步的。

“你呢，阿多斯？”达达尼安问。

“我以贵族的诚意保证，只要你说得有趣，我们就会笑。”阿多斯回答。

“那么我开始讲了，”达达尼安说，“一天，博福尔先生与大亲王的一位朋友聊天，说关于马萨林与最高法院之间最初的争吵。他和夏维尼有一次产生了分歧，他看到夏维尼倾向于新的红衣主教，而他本人是非常忠于从前的红衣主教的，所以他痛打（gourmer）了夏维尼一顿。”

“这位朋友了解博福尔先生，知道他爱动手打人，对这件事并不怎么觉得奇怪，便跑去告诉了大亲王。事情于是传了开去。人人都不理夏维尼了。夏维尼想了解为什么大家都对他冷淡起来，可是别人都吞吞吐吐不便告诉他。终于有一个人壮着胆子对他说，大家都感到奇怪，他居然让博福尔先生痛打了一顿，尽管博福尔先生是一位亲王。”

“‘谁说亲王痛打了我一顿？’夏维尼问。”

“‘亲王本人说的。’那位朋友回答。”

“大家寻根究底，找到了亲耳听亲王说过这句话的人。那人以名誉担保此事千真万确，把亲王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而且肯定没有错。”

“夏维尼对这种诽谤莫名其妙，心里有些绝望，便对他的朋友们宣称，他宁愿死也不愿忍受这种侮辱。因此他派了两个证人去找亲王，交给他们的任务是问亲王，他是否真的说过他痛打过夏维尼先生一顿。”

“‘我说过，我还要说，’亲王回答，‘因为这是事实。’”

“‘大人，’夏维尼派来的一个人说，‘请允许我对殿下说，打一位贵族，打的人和被打的人一样是有失身份的。国王路易十三不愿意要贵族给他当贴身侍从，就是为了有权打他的贴身侍从。’”

“‘是呀，可是是谁挨打了，谁说打人了？’博福尔先生惊讶地问道。”

“‘是你啊，大人，你声称你打过……’”

“‘打过谁？’”

“‘打过夏维尼先生。’”

“‘我？’”

“‘大人，至少按你自己的说法，你难道没有痛打（gourmer）过夏维尼先生？’”

“‘是呀，我是痛打（gourmer）过他。’”

“‘可是，他否认。’”

“‘噢！是吗，’亲王说，‘我的确痛打了他一顿。’博福尔先生庄重地说，他那气度你是知道的，‘我的原话是这样的：亲爱的夏维尼，你居然为马萨林这个家伙张目，真该挨骂！’”

“‘哦！大人，’夏维尼派去的第二个人大声说，‘我明白了，你说的是痛骂（gourmander）。’”

“‘痛骂、痛打又怎么啦，’亲王说道，‘这不是一回事吗？老实讲，你们这些玩弄文字游戏的人全是书呆子！’”

四个人对博福尔先生这种白字错误大笑不止。博福尔先生这类白字错误已开始人人皆知。因此四个人都同意，以后在这种友好聚会中，不要有任何派性思想，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可以嘲笑亲王们，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可以“痛打”马萨林。

“说真的，”达达尼安对两个朋友说，“你们恨马萨林这个人是有道理的，因为我向你们保证，他对你们不怀好意。”

“噢，真的吗？”阿多斯说，“我想这家伙如果知道我的名字，我就得把名字改了才行，因为我怕别人以为我认识他。”

“他并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但知道你们做过的事情。他知道有两个贵族在博福尔先生的越狱中发挥了特别大的作用。他正派人千方百计寻找他们。我保证这是真的。”

“派谁？”

“派我。”

“怎么，派你？”

“不错，今天早上他还打发人把我叫去，问我是不是了解到了什么情况。”

“那你是怎样回答他的呢？”

“我回答说我还没有了解到什么情况，不过我要与两个人共进晚餐，他们或许能向我提供一些情况。”

“你这样回答了他！”波尔托斯说，宽脸盘像乐开了花似的，“棒极了！阿多斯，这让你担心了吗？”

“不，”阿多斯回答，“我担心的不是马萨林的搜捕。”

“那么，请说说你担心什么？”阿拉密斯问。

“没什么可担心的，至少目前是这样。的确如此。”

“那么，对过去的事呢？”波尔托斯问道。

“啊！对过去的事，那是另一码事了，”阿多斯叹口气答道，“对过去和对将来……”

“你是不是为年少的拉乌尔担心？”阿拉密斯问。

“好啦！”达达尼安说，“没有人会在头一次战斗中就给打死的。”

“第二次战斗中也不会。”阿拉密斯说。

“第三次也不会，”波尔托斯说，“再说，即使被打死了，也会复生。证据就是我们都活在这儿。”

“不，”阿多斯说，“让我担心的也不是拉乌尔，因为我相信他的表现不会辱没贵族的身份。万一他被打死了，那么，也一定会死得英勇。不过请注意，如果他遇到了这种不幸，那么……”

阿多斯伸手抹一把苍白的前额。

“怎么样？”阿拉密斯问。

“那么，我会把这不幸视为一种赎罪。”

“啊！啊！”达达尼安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阿拉密斯说，“别去想这个了，阿多斯，过去的事情过去了。”

“我听不明白。”波尔托斯说。

“是阿尔芒蒂埃尔那件事。”达达尼安悄声说。

“阿尔芒蒂埃尔那件事？”波尔托斯问。

“米莱狄……”

“哦！是啊，”波尔托斯说，“这件事我倒忘记了。”

阿多斯用深沉的目光看着波尔托斯。

“你忘记了这件事吗，波尔托斯？”他问道。

“真的忘了，”波尔托斯回答，“这事儿已经很长时间了。”

“这件事没有使你良心上不安？”

“说实话，没有。”波尔托斯回答。

“你呢，阿拉密斯？”

“我吗，有时想起来，”阿拉密斯回答，“就像是良心上最值得争议的一个事件。”

“那么你呢，达达尼安？”

“我吗，老实讲，每当思想上想起那个可怕的时刻，我只记得可怜的博纳希厄夫人冰冷的尸体。对，是的，”他低声说，“我好多次为这个被杀害的女人感到惋惜，但从来没有为杀害了她的人感到内疚。”

阿多斯疑惑地摇摇头。

“你想一想吧，”阿拉密斯说，“如果你认为存在上帝的审判，认为上帝会介入人间的事务，那么这个女人是由于上帝的旨意而受到了惩罚的，我们仅仅是执行上帝旨意的工具而已。”

“可是自由意志呢，阿拉密斯？”

“审判官是干什么的？他有他的自由意志，毫无顾忌地进行判决。刽子手是干什么的？他是自己的胳膊的支配者，然而他行刑从来不内疚。”

“刽子手……”阿多斯沉吟着。

看得出来他在想着一件往事。

“我知道这是一件可怕的事，”达达尼安说，“可是每当想起我们杀死过一些英国人、拉罗舍尔人、西班牙人，甚至法国人，而这些人根本没有干过害我们的事，只不过用枪瞄准我们，但没有打中我们。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别的过错，只是与我们斗剑而闪避得慢了一些而已。每当想到这些，我以名誉担保，我就觉得自己参与杀害了那个女人是可以原谅的！”

“我吗，”波尔托斯说，“现在你让我记起来了，阿多斯，我眼前又浮现出那场面，就像当时在现场所见到的一样：米莱狄在那里，好比你现在所在的地方（阿多斯顿时脸色煞白），我在达达尼安现在的位置上，我身旁那把剑就像大马士革钢军刀一样锋利……你肯定还记得吧，阿拉密斯？因为你一直把它叫作巴利萨尔多。啊！我向你们三个保证，当时如果没有贝图纳的刽子手在场……是贝图纳的吗？……对，是贝图纳的……我准会一刀就砍下那个十恶不赦的女人的头，哪怕砍两刀也不会手软。那个女人实在太坏。”

“再说，所有这一切想又有什么用！”阿拉密斯用一种无所谓的达观语气说。他自从成了教士以来，就习惯于用这种语气说话，其中无神论的意味多于对上帝的信仰。“事情做了就做了。咱们等到临终时刻去忏悔好了，上帝肯定比我们更清楚这究竟是一桩罪行、一个错误还是一个值得称赞的行为。我后悔吗？你们说呢？老实讲，我不后悔。我以名誉和这个十字架起誓，我如果有些后悔，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最让人放心的是，”达达尼安说，“这件事做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有一个儿子。”阿多斯说。

“啊！是的，我知道，”达达尼安说，“你对我提起过。不过，谁知道他怎么样了呢？是不是母蛇死了，蛇崽也死了？你觉得他叔叔温特会抚养大那条蛇崽吗？温特一定像处死母亲一样处死了儿子。”

“那样的话，”阿多斯，“温特准会遭到报应，因为那孩子什么也没干过。”

“那孩子准死了，否则让魔鬼把我抓了去。”波尔托斯说，“据达达尼安说，在那个可怕的国家，终年大雾迷漫，至少……”

就在波尔托斯的这个结论可能使这几个人脸上恢复愉快的笑容，或者不再那么愁眉不展时，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有人敲门。

“进来！”阿多斯说。

“先生们，”店家说，“有一个汉子急着要找你们之中的一位。”

“找哪一位？”四位朋友同时问道。

“找一位叫拉费尔伯爵的。”

“就是我，”阿多斯说，“那汉子叫什么名字？”

“格里莫。”

“啊！”阿多斯的脸刷地白了，“他回来了？难道布拉热洛纳发生了什么事？”

“叫他进来！”达达尼安说，“叫他进来！”

格里莫已经上了楼梯，在楼梯口等着了，听到这句话马上冲进房间，挥手叫老板出去。

店家拉上门，四位朋友等待着。格里莫神色激动，脸色苍白，满头汗水，浑身尘土，一切说明他是为了送某条重要而可怕的消息而赶来的。

“先生们，”他说，“那个女人有一个儿子，儿子已长大成人。母老虎有一只虎崽，长成的虎崽出山了，向你们扑来了，你们要当心！”

阿多斯忧郁地微笑着看着他的三个朋友：波尔托斯伸手去摘挂在身旁墙上的剑；阿拉密斯抓住餐刀；达达尼安霍地站起来。

“你想说什么，格里莫？”达达尼安问道。

“米莱狄的儿子离开了英国，已经到了法国，正在向巴黎赶来，如果还没有到的话。”

“见鬼！”波尔托斯说，“你肯定吗？”

“我肯定。”格里莫答道。

听了格里莫这个回答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格里莫气喘吁吁，劳累不堪，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

阿多斯斟了一杯香槟递给他。

“哼！”达达尼安说，“就算他还活着，就算他正赶来巴黎，又能怎么样呢？这样的事我们见得多了，他来就来嘛！”

“就是嘛，”波尔托斯的目光注视着挂在墙上的剑，“我们等着他，让他来吧！”

“再说，他还只是个孩子。”阿拉密斯说。

格里莫站起来说：

“还是个孩子！你知道这个孩子干了什么吗？他装扮成修道士听贝图纳的刽子手忏悔，发现了整个事情的原委。他听完刽子手的忏悔，从他嘴里了解到一切之后，将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作为对他的赦罪。看吧，这把匕首还是红的，血还没干透呢，因为从伤口里把它拔出来还不到三十个钟头。”

格里莫将修道士忘在刽子手伤口里的匕首扔在桌子上。

达达尼安、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站了起来，都本能地跑去抓他们的剑。

只有阿多斯坐在椅子上没动，现出平静而沉思的样子。

“你说他是一身修道士的装束吗，格里莫？”

“对，是一身奥古斯丁修会修道士的装束。”

“这个人长相怎样？”

“据店家说，高矮和我相仿，瘦瘦的，脸色苍白，浅蓝色的眼睛，黄头发。”

“嗯……他没有见到拉乌尔吧？”阿多斯问。

“相反，他们相遇啦，是子爵本人把他带到垂死者床边的。”

阿多斯一声不吭站起来，也去摘下自己的剑。

“啊！先生们，”达达尼安试图笑着说，“你们知道吗，我们几个都像娘儿们！我们四个男子汉，曾经面对一支支军队，都没有皱过一下眉头，现在面对一个孩子却都发起抖来了。”

“说得对，”阿多斯说，“可是这个孩子是以上帝的名义来的。”

四个人匆匆离开了餐馆。

1. ◎痛骂、痛打两词在法语里分别为gourmander, gourmer，博福尔先生将这两个词弄混了。

2. ◎意大利16世纪诗人阿里奥斯托的代表作《疯狂的罗兰》中鲁罗杰的剑。

第三十九章
查理一世的信

现在得请诸位与我们一道跨过塞纳河，一起来到圣雅克街加默罗会的修道院门口。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钟，虔诚的修女们刚刚为查理一世的军队取得的胜利做完弥撒。出了教堂之后，其中一位妇人和一位少女又回到了她们的修女小室。两个人都穿黑衣服，妇人像个寡妇，少女像个孤儿。

妇人在油漆过的木跪凳上跪下，少女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靠在一把椅子上哭泣。

那妇人原本挺漂亮的，但泪水使她显老了；少女十分妩媚，泪水更给她添了几分姿色。妇人看上去有四十岁了，少女才十四岁。

“我的上帝！”跪着祈祷的女人说道，“求你保佑我的丈夫，保佑我的儿子，把我这条悲惨、苦难的命拿去吧！”

“我的上帝，”少女说，“求你保佑我母亲。”

“昂莉埃特，”悲痛地祈祷的妇人回过头说，“你母亲在这人世间对你再也没有任何用处了。你母亲再也没有王位，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金钱，没有朋友了。我可怜的孩子，你母亲被全世界抛弃了。”

妇人说完便往后倒下去，少女抢上两步，伸出胳膊扶住她，自己也放声号啕起来。

“母亲，别灰心！”少女说。

“唉！今年做国王的都背运，”母亲将头靠在少女的肩上说道，“在这个国家没有一个人想到我们，每个人想的都是自己的事情。你哥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有个依靠。可是，你哥走了。现在他既不能给我也不能给他父亲提供他的消息。我当掉了我最后的首饰，卖掉了我和你的衣服，来支付他的仆人们的工钱；如果我不这样豁出去，他们就不肯跟在他身边了。现在我们落到了靠修女们过日子的地步。我们成了靠上帝救助的穷人。”

“可是，你为什么不求助于你那位王太后嫂子呢？”少女问道。

“唉！”悲痛的母亲说，“我的王太后嫂子不再是王太后啦，而是另一个人以她的名义在统治。这个你有一天会明白的。”

“那么，你可以找你那个做国王的侄子呀！要不要我去找他谈？你知道他是多么爱我，母亲。”

“嘿！我那个国王侄子还不是国王；你知道，拉波特对我们说过好多次，他本人也什么都没有。”

“那么，我们祈求上帝吧。”少女说。

她在母亲旁边跪了下来。

这两个女人跪在同一条跪凳上祈祷。她们是亨利四世的女儿和外孙女，查理一世的妻子和女儿。

她们两个正要结束祈祷，有一位修女轻轻敲小室的门。

“请进来，嬷嬷。”年纪大的女人擦干眼泪站起来说。

修女毕恭毕敬地将门推开一点儿说：

“请陛下宽恕，如果我打扰了你的静思的话。会客室里有一位从英国来的外国爵爷，请求恩准向陛下面呈一封书信。”

“啊！一封信！可能是国王的一封信！可能有你父亲的消息啦！昂莉埃特，你听见了吗？”

“是的，夫人，我听见了，但愿得到我父亲的消息。”

“那位爵爷是怎样一个人，嗯？”

“一个四十五至五十岁的贵族。”

“他的姓名呢？他说了自己的姓名吗？”

“温特勋爵。”

“温特勋爵！”王后叫起来，“我丈夫的朋友！啊！请他进来！请他进来！”

王后趋前迎接信使，急切地抓住他的手。

温特勋爵进到小室里，往地上一跪，将一封卷放在金筒里的书信呈交王后。

“啊！勋爵，”王后说，“你给我们带来了三样我们好久没见过了的东西：金子，一位忠诚的朋友，还有我的丈夫和主人、我们的国王的一封信。”

温特又一次行礼，但他太激动，答不上话来。

“勋爵，”王后指着书信说，“你知道我急于想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我告退，夫人。”温特说。

“不，你留下，”王后说，“我们就当着你的面看信。你难道不知道我有许多问题要问你吗？”

温特后退几步，默默地站在那里。

母女俩走到一个窗洞下面，女儿倚着母亲的胳膊，两人迫不及待地阅读下面这封信：

夫人，我的爱妻

我们到了最后的关头啦！上帝留给我的兵力现在全部集中在纳贝斯兵营里。我就是在此匆匆给你写信。我在这里等待着反叛的臣民们的军队。我将与他们进行最后一战。如果战胜了，我将继续打下去；如果战输了，我就彻底完蛋了。在后一种情况下（唉！到了我们现在这种地步，应该什么都预料到），我想设法到达法国海岸。可是，一个已经被内部纷争搞得动荡不安的国家，是否能够或者愿意接待一位落难的国王呢？因为一位落难的国王将给这个国家提供一个灾难性的榜样。你的智慧和你的感情一定能够给我以引导。夫人，为了防止意外，我在这封信里不便讲的事，将由送信人告诉你。他会告诉你我期待你采取什么行动。我也让他转达我对孩子们的祝福，转达我对夫人、爱妻的全部思念之情。

信末署名不是“查理国王”，而是“还是国王的查理”。

在王后看信时，温特一直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想到她伤心地读完信之后，眼睛里却闪现了希望的光芒。

“但愿他不再当国王，”她大声说，“但愿他被打败，被流放，流落异乡，不过但愿他活着。唉！王位现在是一个太危险的职位，我可不希望他继续留在上面。不过，勋爵，请你告诉我国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王后继续说道，“不要有任何隐瞒。他的处境像他所想的那样毫无希望了吗？”

“嘿！夫人，比他本人所想的还要糟。陛下心地太善良，不懂得什么是仇恨；陛下无比光明正大，想不到别人会背叛他。英国现在得了狂躁症，我担心只有流血才能平息。”

“可是蒙托罗斯勋爵呢？”王后说道，“我听说他在英维拉希、奥尔东、阿尔福特和克伊尔希斯都取得了速战速决的重大胜利，我还听说他正在向边境推进，以便与国王会合。”

“是的，夫人。可是，他在边境遇到了莱斯利。他采取了非同寻常的攻击行动，但都事与愿违，没有取得胜利，在费利波一仗遭到惨败后，不得不遣散最后剩下的军队，化装成仆人逃跑了，现在在挪威的卑尔根。”

“愿上帝保佑他！”王后说，“知道那些为了我们而曾经无数次舍生忘死的人现在平安无事，这至少是一种安慰。勋爵，现在我看国王的处境就是这样了，已经没有指望啦，那就请你把国王即我丈夫嘱咐你告诉我的话说给我听吧。”

“好吧，夫人，”温特说，“国王希望你深入了解国王和王太后对他的态度。”

“唉！你知道，”王后回答，“国王还只是个孩子，太后只是个女人，而且挺软弱。现在一切都由马萨林先生主宰。”

“他想在法国扮演克伦威尔在英国扮演的角色吗？”

“啊！不。这是一个投机取巧、诡计多端的意大利人，可能想犯罪，但没有那个胆量。他与克伦威尔相反：克伦威尔控制着上下两议院，而马萨林在与最高法院的斗争中，只得到王太后支持。”

“那么，这样他就更应该会保护一位受到议会迫害的国王了。”

王后苦不堪言地摇摇头。

“据我自己判断，勋爵，”王后说，“这位红衣主教不会为我们做任何事情，甚至可能反对我们。我和我女儿待在法国，就已经使他觉得是个负担，况且再加上一位国王。勋爵，”昂莉埃特忧伤地微笑着补充道，“这说起来叫人难过，几乎有失颜面。可是我们确实在卢浮宫过了一个没有钱花、没有衣穿、几乎连面包也没得吃的冬天，常常因为没有火烤我们躺在床上没法起来。”

“真令人发指！”温特嚷起来，“亨利四世的女儿，查理国王的妻子！夫人，你为什么没有向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诉说这些呢？”

“这位首相就是这样接待一位王后的，可是一位国王还想请求他接待。”

“可是，我听说威尔士亲王大人与奥尔良公爵的千金要结婚？”温特勋爵问道。

“是有这回事，我还产生过短暂的希望呢！孩子们的确相爱，可是王太后起初赞成他们相爱，后来又改变了主意，而奥尔良公爵开始的时候鼓励他们相互接触，后来又不准女儿进一步考虑这桩姻缘。唉！勋爵，”王后连眼泪也顾不得擦，接着说，“宁愿像国王那样去战斗，即使可能战死沙场，也比我这样靠乞讨活着要强。”

“勇敢些，夫人，”温特说，“勇敢些。不要绝望。法国王室虽然眼下处于震荡之中，但为了自己的利益，它也必须反对最邻近的国家民众的叛乱。马萨林是一个政治家，会懂得必须这样做的。”

“可是，”王后疑惑地说，“你肯定没有人警告过你吗？”

“谁？”温特问道。

“乔埃斯、普里奇、克伦威尔那帮人。”

“一个裁缝、一个赶大车的、一个啤酒贩子！啊！夫人，我希望红衣主教不至于和这样一些人结成同盟吧。”

“嘿！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昂莉埃特夫人问道。

“可是为了国王的荣誉，为了王太后的荣誉……”

“好吧，但愿他能为这荣誉做点什么吧。”昂莉埃特夫人说，“一位朋友有如此雄辩的口才，勋爵，我也放心了。请把手伸给我，我们一块去见首相吧。”

“夫人，”温特鞠一躬说，“你给我这种荣誉，让我感到不好意思。”

“可是，”昂莉埃特夫人停下来说，“如果他拒绝施以援手，国王这一仗又打输了怎么办？”

“那样陛下就可能逃亡到荷兰去。我听说威尔士亲王已经在荷兰了。”

“陛下逃亡时有许多像你这样可靠的仆人吗？”

“唉！没有，夫人，”温特回答，“不过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我到法国来就是要寻找盟友的。”

“盟友？”王后摇着头说。

“夫人，”温特说，“只要能找到以前的几个老朋友，我就可以担保一切。”

“走吧，勋爵，”王后像长期处于不幸之中的人才带有的揪心的疑虑说，“走吧，但愿上帝能体念我们！”

王后上了自己的马车，温特骑上马，后面跟随两个仆人，在车门旁陪着王后走。

1. ◎加默罗会：12世纪中叶由意大利人在巴勒斯坦加默罗山建立的修会，又称圣衣会，为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

2. ◎昂莉埃特：法国国王路易十三之妹，嫁给英国国王查理一世为妻。她的女儿也叫昂莉埃特。

第四十章
克伦威尔的信

就在昂莉埃特夫人离开加尔默罗修道院去王宫的时候，有一个人在这座王宫门口下了马，对卫兵们说，他有重要事情要对红衣主教马萨林讲。

虽然红衣主教经常感到害怕，但他更需要经常听到意见和情报，所以要见到他还是不算太难的。在第一道门不会遇到真正的困难，第二道门也相当容易通过。可是在第三道门口不仅有卫兵和掌门官把守，还有忠实的贝尔奴恩这个塞伯拉斯。任何甜言蜜语都打动不了他的心，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根金子的树枝，都无法迷惑他。

因此，凡是请求或希望受到接见的人，都要在第三道门前接受正式盘问。

来人将马拴在王宫铁栅栏门外，上了大楼梯，对第一间大厅里的卫兵说：

“要见马萨林红衣主教先生。”

“进去吧。”卫兵们连头都不抬地说道，他们都埋头在打牌，有几个在掷骰子，而且他们都乐于让人知道，不能由他们履行仆人们的职责。

来人进到第二间厅里。这间厅由火枪手和掌门官把守。

来人重复他的请求。

“你有召见函吗？”一位掌门官走上前问求见者。

“我有一封，但不是马萨林红衣主教写的。”

“进去问贝尔奴恩先生吧。”掌门官说。

于是来人推开第三个房间的门。

或许是碰巧，或许是贝尔奴恩坚守平常的岗位，这时他正好站在门背后，什么都听见了。

“先生，你要找的人是我，”他说，“你带了谁的书信要呈交红衣主教阁下？”

“是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将军的信，”来人回答，“请把这个名字禀告红衣主教阁下，然后出来告诉我他是否可以接见我。”

他说完就阴沉着脸高傲地站在那里，那表情俨然一位清教徒。

贝尔奴恩用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将年轻人打量一遍后，进了红衣主教办公室，转达信使的话。

“一个人带着奥利维尔·克伦威尔的一封信？”马萨林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地道的英国人，大人，棕黄色的头发，棕色重于黄色；灰蓝色的眼睛，灰色重于蓝色；此外嘛，神态傲慢而生硬。”

“叫他把信交出来。”

“大人要那封信。”贝尔奴恩从办公室回到候见室说道。

“大人不见送信人就看不到这封信，”年轻人答道，“不过为了让你确信我的确带着一封信，请看吧，这就是。”

贝尔奴恩看了看封印，看到的确是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将军的来信，准备再进去见马萨林。

“另外请告诉他，”年轻人说，“我不是普通信使，而是一位特使。”

贝尔奴恩进了办公室，片刻之后出来，把门打开说：

“请进，先生。”

马萨林需要贝尔奴恩这样来回传话，好使他听到禀报有这样一封信而产生的激动心情平静下来。可是不管他思想多么敏锐，也揣度不透促使克伦威尔与他联系的动机。

年轻人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拿着信。

马萨林站起来。

“先生，”他说，“你有一封引见信要交给我？”

“这就是，大人。”年轻人说。

马萨林接过信来拆开，只见写道：

我的秘书莫尔东特先生将到巴黎把这封信呈交红衣主教马萨林阁下。此外，他还带有一封给阁下的密信。

奥利维尔·克伦威尔

“很好，莫尔东特先生，”马萨林说，“把第二封信给我吧！请坐。”

年轻人从口袋里取出第二封信交给红衣主教，然后坐下。

这时红衣主教正在思考，接过信并没拆开，而是拿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但为了使信使不注意他在思考，他按习惯开始问信使问题。因为根据自己的经验他深信，只要他在问问题时两眼盯住对方，很少有人能做到对他隐瞒什么的。

“莫尔东特先生，你这么年轻就担任使节这种困难的任务，即使老练的外交家有时也难免会失手的。”

“大人，我二十三岁，可是大人说我年轻却错了。我尽管没有大人的才智，年纪却比大人大。”

“怎么回事，先生？”马萨林说，“你这话我听不懂。”

“大人，我这话的意思是，受苦受难的岁月应该加倍计算，我受苦受难有二十年啦！”

“哦！是吗，我明白了。”马萨林说，“你没有财产，是个穷人，是吗？”

然后他又自言自语道：

“这些英国革命者都是穷鬼，乡巴佬。”

“我原本有一天应该得到六百万的财产，可是被人剥夺了。”

“那么，你不是平民出身？”马萨林惊讶地问。

“我如果得到我的爵位，现在该是勋爵；我如果用自己的姓氏，你会听到英国最显赫的一个姓氏。”

“那么你姓什么呢？”马萨林问。

“我现在叫莫尔东特先生。”年轻人施个礼答道。

马萨林知道克伦威尔的这位使者希望隐姓埋名。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在这一会儿时间里比刚才更仔细地打量了一遍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毫无表情。

“让这些清教徒见鬼去吧，”马萨林咕哝道，“他们都像用大理石凿出来的。”

然后他大声问道：

“你还有亲人吗？”

“有，大人，还有一个。”

“他帮助你吗？”

“我去找了他三次求他帮助，三次他都叫仆人把我赶了出来。”

“啊！上帝！亲爱的莫尔东特先生，”马萨林想用假慈悲让这个年轻人落入圈套，便说，“上帝！你的故事让我很感兴趣。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我刚知道不久。”

“在这之前你一点也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弃儿。”

“那么你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见过，大人。我还是幼儿时，她来过我奶妈家三次。我还记得她最后一次来的情形，就像发生在今天一样清晰。”

“你记忆力很好啊！”马萨林说。

“啊，是的，大人。”年轻人说这句话的语调是那样古怪，马萨林听了浑身打了个寒战。

“是谁抚养了你？”马萨林问。

“一位法国奶妈。到我五岁时她叫我离开了她，因为没有任何人付她工钱。她告诉了我那个亲戚的名字，我母亲常对她提起这个人。”

“后来你怎样了呢？”

“我哭着在大路边要饭，金斯敦的一位牧师收留了我，让我学习加尔文教义，把他自己的学识全部传授给了我，并且帮助我寻找我的家人。”

“寻找有结果吗？”

“毫无结果，但偶然的机会成全了一切。”

“你发现了你母亲的下落？”

“我了解到，她被那个亲戚在其四个朋友帮助下杀害了。不过，我早就已经知道查理一世国王下令废黜了我的贵族身份，并没收了我的全部财产。”

“哦！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为克伦威尔先生效劳。你憎恨国王。”

“是的，大人，我憎恨他。”年轻人说。

马萨林看到这个年轻人说这句话时魔鬼般的表情，心里十分惊愕：一般人的脸会因为血液上升而涨得通红，他的脸却因为胆汁上升变得青灰。

“你的故事挺可怕，莫尔东特先生，我听了挺感动。不过幸好你现在侍奉着一个权势极大的主人。他一定会帮助你寻找家人的。我们这些人总是掌握着许多情况。”

“大人，一只良种狗，只要对它指一指猎物踪迹的起点，它肯定就会追踪到终点的。”

“不过，你所说的那位亲戚，需不需要我跟他谈谈？”马萨林说，他很想在克伦威尔身边有个朋友。

“多谢，大人，我自己会和他谈的。”

“可是，你不是对我说他待你不好吗？”

“下次我见到他时，他会对我好些的。”

“你有办法打动他？”

“我有办法让他怕我。”

马萨林看着这个年轻人，但看到年轻人眼睛里的闪光，他就低头不语了，觉得继续这样的谈话有些难堪，便拆开了克伦威尔的信。

渐渐地，年轻人的眼睛又变回像平时一样暗淡无神了。马萨林看了几行信，斜瞟了一眼莫尔东特，想看看他是否在窥视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发现他神情冷漠。

“叫人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他微微耸了一下肩头说，“让那些同时忙于自己的事情的人替你做！咱们来看看这封信说些什么吧。”

现将这封信照录如下：

致马萨林红衣主教阁下大人

大人，我想知道你对目前英国所发生的事情有何看法。我们两个王国相距这样近，法国不可能不关心我国的时局，就像我国不可能不关心法国的时局一样。英国人几乎是一致地反对查理国王及其同党的专制统治。本人由于受到公众的信任而居于这场运动的领导地位，比其他任何人都能更好地评价这场运动的性质及结果。现在我正在进行战争，行将对查理国王发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我必将赢得这场战役，因为国家的希望和上帝的精神与我同在。我们打赢了这场战役，国王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就山穷水尽了；他如果没有被捕或被击毙，就会试图渡海来法国，招募士兵、筹措武器和金钱。法国已经接待了昂莉埃特王后，从而可能是无意地在我国保持了一场难以扑灭的内战的触发点。不过，昂莉埃特夫人是法国之女，法国接待她理所应当。至于查理国王，问题就不一样了。法国如果接待并且援助他，就是反对英国人民的行动，将严重地伤害英国，尤其将严重损害它打算建立自己的政体的进程。因此，这样的事态无异于公然敌视英国人民……

信中的语气使马萨林十分不安，读到这里他停了停，斜瞟了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始终一副沉思的模样。

马萨林继续看信：

因此，大人，我迫不及待地想清楚地知道法国的看法。法兰西王国的利益与英国的利益，虽然趋向是相反的，但比人们所想象的更加接近。英国需要内部安定，以便彻底驱逐它的国王；法国也需要内部安定，以便巩固它的年少君主的王位。你们像我们一样需要国内和平。而这种和平，由于我们的政体充满活力，我们就要实现了。

你与最高法院的不和，你与那些今天拥护你明天又反对你的亲王们不可开交的争吵，助理主教、布朗梅斯尼尔院长和布鲁塞尔参事所领导的民众顽强反抗，总之波及全国各级的整个混乱局面，恐怕正使你不安地考虑与外国发生一场战争的可能性。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受到新思想热情激励的英国，可能会与西班牙结盟。西班牙早就渴望这种结盟了。大人，我知道你一向行事谨慎，并了解目前的事变所形成的个人立场。因此我想你宁愿把你的力量集中于处理法兰西王国的内部问题，而把英国的新政体问题留给英国人自己去处理。这种中立的立场仅仅是不让查理国王踏上法国的国土，不向这位与贵国毫无关系的国王提供武器、金钱和兵力的援助。

此信非常机密，因此我派自己最亲信的人送交给你。出于阁下可以理解的感情，我谨先给你写些信，然后再根据事态的发展采取回应措施。奥利维尔·克伦威尔觉得宁愿先听听马萨林这样一个睿智的人而不是一位王太后的道理；这位王太后无疑以其坚定的意志而受人敬仰，但太拘泥于出身和神权的无谓成见。

再见，大人。如果半个月后我得不到答复，我将视此信为无效。

奥利维尔·克伦威尔

“莫尔东特先生，”红衣主教提高声音叫道，仿佛是想惊醒那位沉思者，“我对这封信的答复肯定会令克伦威尔将军满意的，如果我确有把握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答复了他这封信。你去海上布洛涅等待回信吧，并请答应我你明天早上就动身。”

“我答应你，大人。”莫尔东特回答，“不过，阁下让我等回信要等几天？”

“你如果十天之内没有收到，就可以走了。”

莫尔东特行了个礼。

“我还没说完，先生，”马萨林继续说，“你个人的遭遇令我十分感动，而作为克伦威尔先生的信使，你在我眼里显得像一位使节一样重要。因此，我对你再说一遍：请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莫尔东特想了想，明显地犹豫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贝尔奴恩匆匆忙忙地进来了，附到红衣主教耳边悄声说道：

“大人，昂莉埃特王后在一位英国贵族陪同下进王宫来了。”

马萨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这当然没有逃过年轻人的眼睛，使他把可能想说的隐情咽了回去。

“先生，”马萨林说，“你听见了，不是吗？我让你待在布洛涅，是因为我觉得待在法国任何一座城市对你都无所谓。如果你喜欢另一个地方，就请说。不过，你不难想象，我周围有各种势力，我只有严格保密，才能摆脱它们，所以我希望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在巴黎。”

“我这就走，先生。”莫尔东特说着向他进来的门走去。

“不，请别走那里，先生！”红衣主教急忙叫道，“请从这条走廊去前厅。我不希望有人看见你从这里出去。我们的会见必须保密。”

莫尔东特便跟着贝尔奴恩穿过隔壁一个房间。贝尔奴恩把他交给一位掌门官，并指定一道出去的门。

然后，贝尔奴恩赶紧回到主人身边，以便给已经穿过玻璃走廊的昂莉埃特王后引路。

第四十一章
马萨林与昂莉埃特夫人

红衣主教站起来，急忙去迎接英国王后，在他办公室前面的走廊中间迎到了她。

他对这位既无随从又无饰物的王后表现得格外尊重，因为他对她那样吝啬和冷酷连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

但是，凡是有求于人的人，都知道脸上要装出违心的表情。亨利四世的女儿满面微笑地朝这个她憎恨和蔑视的人走过来。

“啊！”马萨林心里说，“多么甜的一张脸！她莫非是来向我借钱的？”

他不安地瞟一眼银箱的面板，甚至把手指上所戴钻戒的钻石转到里边；那枚熠熠生辉的钻戒戴在他白皙漂亮的手上非常引人注目。可惜的是，这枚钻戒不像盖吉斯的戒指那样有魔力，像他这样将之转动一下，就能使主人隐身，让人看不见。

而马萨林这会儿十分希望隐身让人看不见，因为他估摸昂莉埃特夫人是来向他要什么东西的。一位受到他如此对待的王后，不是气势汹汹而是满面微笑地来到他面前，肯定是有求于他而来的。

“红衣主教先生，”庄重的女客人说，“我来找你的事起先我想与我嫂子王太后去谈，但是我想政治方面的事首先是与男人有关。”

“夫人，”马萨林说，“陛下这种恭维和推崇令我诚惶诚恐。”

“他显得十分和蔼可亲，”王后想，“莫非他猜到了我的来意？”

他们进到红衣主教的办公室里。红衣主教请王后坐，等王后在扶手椅里坐下后，他说：

“对最尊敬你的仆人尽管吩咐就是了。”

“唉！先生，”王后答道，“我失去了吩咐的习惯，而习惯于求人啦！我是来求你的，如果我的请求得到你准许，那我就万幸了。”

“我洗耳恭听，夫人。”马萨林说。

“红衣主教先生，事关英国国王我丈夫所坚持的与反叛的臣民们之间的战争。你也许不知道，英国正在打仗，”王后苦笑一下说道，“不久就要进行至今还没有进行的决战。”

“这我完全不知道，夫人，”红衣主教说道，同时微微晃动一下肩膀，“唉！我们自己国家的战争，已经耗尽了我这样一位软弱无能的可怜首相的时间和精力。”

“是啊，红衣主教先生！”王后说，“我正要告诉你，我丈夫查理一世正处在发动一场决战的前夕。如果此战失败……”马萨林动了一下。王后继续说，“什么情况都应该预料到。如果此战失败，他希望退隐到法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你觉得这个打算怎么样？”

红衣主教在听王后说话，脸上的皮肉纹丝不动，没有透露出他的任何感觉；在听的过程中，他脸上始终挂着虚假亲切的微笑。等王后说完了，他用最柔和的声音说：

“目前法国本身也风雨飘摇、动荡不安，你认为这里是一位失去王位的国王的避风港吗？路易十四头上的王冠已经摇摇欲坠，怎能承受得起双倍的重量？”

“按照我的情况来看，”王后带着痛苦的微笑说道，“这重量并不很重。我并不要求我丈夫比我得到更多的关照。你看，先生，我们是一些要求不高的国王。”

“啊！你吗，夫人，”红衣主教看到就要不得不做出解释了，赶紧打住对方的话头。“你吗，是另一回事，你是伟大、崇高的亨利四世国王的女儿……”

“尽管如此，你还是拒绝接待他的女婿是吗，先生？然而，你想必记得，这位伟大、崇高的国王，就像我丈夫正面临的情况一样，曾经被放逐，向英国请求援助，而英国给予了他援助，何况伊丽莎白女王还不是他的侄女呢！”

“Peccato！”马萨林说道，这种简单的逻辑让他难以应对。“陛下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误解了我的意思。这大概是因为我用法语表达得不清楚吧。”

“先生请说意大利语好了。我们的母亲玛丽·德·美第奇王后教会了我们这种语言，那是在她被你的前任红衣主教放逐而在流亡中死去之前。如果你刚才提到的伟大、崇高的亨利国王九泉之下有知的话，一定会感到惊讶：你对他如此深深地敬仰，而对他的家人却如此缺乏同情心。”

马萨林额头上流淌着大颗的汗珠。

“相反，夫人，这种敬仰是非常强烈、非常真诚的，”马萨林没有接受王后让他改用意大利语的建议，仍用法语说道，“如果查理一世国王——愿上帝保佑他免遭一切不幸——来到法国，我会把我的房子——我自己的房子给他住。不过，唉！作为退隐的住所它可能是很不安全的。说不定哪一天，民众就会烧掉这座房子，就像烧昂克尔元帅的住所一样。可怜的孔奇诺·孔奇尼！他一心考虑的只有法国的利益。”

“是呀，大人，就像你一样。”王后讥讽地说。

马萨林假装不晓得他自己说的这句话语义双关，继续对孔奇诺·孔奇尼的命运表示同情。

“说到底，红衣主教大人，”王后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回答我？”

“夫人，”马萨林越来越同情地说，“夫人陛下，允许我给你一个建议吗？当然，在斗胆提这个建议之前，我就想跪在陛下面前，以求陛下欣然接受。”

“说吧，先生，”王后说，“像你这样谨慎的人的建议，肯定是好建议。”

“夫人，请相信我，国王应该抵抗到底。”

“他就是这么做的，他以远远少于敌人的兵力即将进行的最后一战，就证明他不打算不战而降。可是，如果他最终战败了呢？”

“那么，夫人，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意见是，我知道向陛下你说出我的意见是很冒昧的，我的意见是国王不应该离开他的国家。一个国王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很快就会被遗忘；如果他来到法国，他的事业就完了。”

“那么，”王后说，“如果这就是你的意见，如果你真的关心他，那么请给他提供一定的人力物力的援助吧！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能力帮助他了，为了帮助他，我已经卖掉了我最后一颗钻石，已经一无所有了。这你是知道的，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先生。如果我还剩下什么首饰，我早就会去变卖了买木柴给我们母女俩生火过冬了。”

“嘿！夫人，”马萨林说，“陛下你不知道你对我提出的要求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位国王靠外国的援助恢复了王位，那就证明他在自己的臣民之中已经得不到支持和爱戴了。”

“归根结底，红衣主教先生，”王后被这个狡猾的人玩弄字眼，绕来绕去搞得头都晕了，所以不耐烦地说道，“归根结底，请回答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如果国王坚持留在英国，你会向他提供援助吗？如果他来法国，你会接待他吗？”

“夫人，”红衣主教装得非常真诚地说，“我希望我即将做的事能向陛下证明，我对陛下是多么忠诚，是多么希望了结陛下如此耿耿于怀的一桩心事。而后呢，我想陛下你就不会再怀疑我为你效劳的热忱了。”

王后咬住嘴唇，不耐烦得都有点坐不住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她终于问道，“请说来听听。”

“我现在马上去同王太后商量，然后我们把这件事提交给最高法院决定。”

“就是与你打得不可开交的最高法院，是吗？你要责成布鲁塞尔去报告这件事，是吗？够了，红衣主教先生，够了。我理解你的意思，或者毋宁说我错了。你的确该去最高法院。因为就是这个敌视所有国王的最高法院，向你如此敬仰的伟大崇高的亨利四世的女儿提供了仅有的一点帮助，使她在这个冬天没有饿死冻死。”

红衣主教双手合十向王后说道：

“啊！夫人，夫人，你完全误解了我，天哪！”

对这个假惺惺地流泪的人，昂莉埃特王后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穿过办公室，自己打开办公室的门，从红衣主教大人众多的卫兵中间，从一些对她热情奉承的廷臣中间，从一个敌对的君主政体的奢华气氛中间，走到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的温特面前，拉起他的手。这位失去权势的王后，虽然在她所经过的地方，人们按照礼仪还向她鞠躬行礼，但事实上她可以靠的只有一条胳膊了。

“算是摆平啦，”剩下马萨林一个人时，他自言自语道，“这使我感到很棘手，这是一个很难扮演的角色。可是我对他们双方都没有做任何承诺。嗯！那个克伦威尔是一个追捕国王的无情猎手，如果他什么时候拘捕大臣们，我会同情他们的。贝尔奴恩！”

贝尔奴恩进来了。

“叫人去看看那个穿黑色上衣、留短发的年轻人，就是你刚才带进来见我的那个，是不是还在宫里。”

贝尔奴恩退出来。红衣主教利用他出去的这会儿工夫，把钻戒的钻石又转到外面，并且擦了擦，欣赏着钻石的水色。由于眼睛里还滚动着泪水，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晃了一下脑袋，想把泪水晃掉。

贝尔奴恩领着值班的科曼热又进来了。

“大人，”科曼热说，“阁下问的那个年轻人是我送出去的。他走近长廊的玻璃门时，带着惊奇的神色看了看什么东西，大概是看门对面拉斐尔那幅画吧，然后沉思了片刻，就下楼梯去了。我看见他骑上一匹灰色的马，出了王宫院子。可是，大人你不去太后那里吗？”

“去干什么？”

“我叔叔吉托先生刚才告诉我，太后陛下得到了军队的消息。”

“那好，我这就去。”

就在这时，维尔基埃来了，正是太后叫他来找红衣主教的。

科曼热没有看错，莫尔东特刚才的行动的确和他讲的一样。在穿过与玻璃大走廊平行的长廊时，他看见了站在那里等候王后结束谈判的温特。

年轻人一看见温特，突然站住了，根本不是欣赏拉斐尔的画，而是仿佛看到了一件可怕的东西被吓呆了，两眼瞪得很大，全身哆嗦不止，那样子简直想冲过把他和仇人隔开的玻璃墙。当时科曼热如果看见了年轻人盯住温特的眼睛流露出的那种仇恨，就会毫不怀疑那位英国爵爷是这个年轻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是，年轻人站住了。

这大概是为了想一想。最终他并没有听凭最初的冲动，径直向温特走去，而是慢慢地下了楼梯，低着头出了王宫，骑上马，走到黎塞留街拐角处才停住，两眼盯住栅栏门，等候王后的马车驶出院子。

他等的时间不算长，王后在马萨林那里待了才一刻钟，可是这一刻钟，等待的人觉得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终于，在当时被称为华丽四轮马车的那辆笨重的车子，轰隆隆地驶出了栅栏门。一直骑在马上的温特，又贴近车门俯身与王后交谈。

马车疾驰着，驶上去卢浮宫的路，驶进宫里。在从加尔默罗修道院出来时，昂莉埃特夫人叫女儿在卢浮宫等她。她在卢浮宫住了很长时间。只是在那些金碧辉煌的房间里，她们所遭受的苦难显得格外沉重，才不得不离开那里。

莫尔东特跟在马车后面，看到它驶进阴暗的拱廊时，便让自己和马紧贴一面墙壁站定，人和马的影子伸展开去，凝滞在让·古荣制作的线脚之间，恰似一幅骑马塑像浮雕。

他像在王宫时一样等待着。

1. ◎盖吉斯：古代吕底亚国国王，相传他有枚隐身魔戒。

2. ◎指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亨利八世之女，英格兰最伟大的君主之一。

3. ◎意大利文，意为“真遗憾！”

4. ◎昂克尔元帅：即下文的孔奇诺·孔奇尼，意大利冒险家，在路易十三当政的头七年，曾主宰法国政府，后任命为法国元帅，非常不得民心。

第四十二章
不幸者有时如何把偶然当成天意

“怎么样，夫人？”王后叫仆人们退下之后，温特问道。

“怎么样吗？和我预料的一样，勋爵。”

“他拒绝了？”

“我不是事先对你说过了吗？”

“红衣主教拒绝接待国王，法国拒绝接待一位落难的君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夫人！”

“我没有说法国，勋爵，我是说红衣主教，而红衣主教甚至不是法国人。”

“那么太后呢，你见了太后吗？”

“没有用，”昂莉埃特王后伤心地摇着头说道，“只要红衣主教说不行，太后绝不会说行的。你难道不知道这个意大利人把持着里里外外的一切？不仅如此，我不妨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如果克伦威尔赶在了我们前面，我觉得也不足为怪。红衣主教在同我说话时显得尴尬，但拒绝起来却意志坚决。还有，你有没有注意到王宫里那种乱哄哄的情形？里面的人来来往往，忙得不亦乐乎！是不是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勋爵？”

“绝不可能是来自英国的消息，夫人。我一路日夜兼程，所以我可以肯定没有人赶在我前面。我三天前动的身，奇迹般穿过了清教徒军队的防区，与我的仆人骑驿马赶路。我们现在所骑的马是在巴黎买的。此外，我可以肯定，在得到陛下你的回话之前，国王是不会贸然行动的。”

“你回去告诉他，勋爵，”王后绝望地说，“我实在无能为力了，我和他一样痛苦，甚至比他更痛苦，忍气吞声地混一口流亡的饭吃，请求假朋友们收留自己，而他们见我落泪则耻笑我。至于国王本人，他应该英勇牺牲，作为国王死去。我会去死在他身旁的。”

“夫人！夫人！”温特叫道，“陛下你这是自暴自弃呀，说不定我们还有一线希望呢！”

“勋爵，我们没有朋友啦！除了你，我们在全世界都没有朋友啦。上帝啊！上帝！”昂莉埃特夫人向苍天举着双手说，“难道你把人世间所有慷慨的心灵都收回去了吗？”

“我希望并非如此，夫人，”温特若有所思地说，“我对你谈到过四个人。”

“你想用四个人能做什么呢？”

“四个赤胆忠心的人，四个舍生忘死的人，能干出轰轰烈烈的大事，相信我吧，夫人！我对你谈起过的这四个人，就曾经有过壮举。”

“这四个人在何处呢？”

“啊！这个我不知道。我差不多二十年没有见过他们了。然而每当见到国王处于危难之中时，我就会想起他们。”

“这几个人是你的朋友？”

“他们之中有一个曾经把我的命攥在他手里，却把它还给了我。我不知道他还是不是我的朋友，但至少自那时以来，我始终是他的朋友。”

“这几个人在法国吗，勋爵？”

“我想他们在法国。”

“请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我也许听到过他们的名字，能帮助你找到他们。”

“其中一个是达达尼安骑士。”

“啊，勋爵！如果我没弄错，这个达达尼安骑士是卫队的副队长。我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可是，你要当心，我怕这个人是完全忠于红衣主教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幸至极了，”温特说，“我就会开始相信我们真是遭到诅咒了。”

“可是，其他三个呢？”王后问道，她抓住这最后的希望，就像遭遇海难的人紧紧抓住沉船的残骸一样。“其他三个呢，勋爵！”

“第二个的名字我偶然听到过，因为这四个人在与我们打斗之前都通报过姓名，第二个叫做拉费尔伯爵。至于另外两个，我习惯于叫他们的化名，倒把他们的真名给忘了。”

“啊！上帝，然而必须赶快找到他们，”王后说，“既然你认为这四位可敬的贵族对国王非常有用。”

“啊！是的，”温特说，“因为这就是以前那四个人。请听我说，夫人，请你好好回忆一下，你难道没有听说王太后奥地利安娜从前曾经逃脱过一次巨大的危险，一位王后从未经历过的巨大危险？”

“是的，是在她与白金汉先生相爱的时候，不知道为了一枚什么钻石坠子。”

“对呀！就是这件事，大人。这几个人，就是他们救了她。我真觉得可悲，你之所以不知道这四位贵族的名字，那是因为太后忘记了他们，而她本来应该使他们成为王国首屈一指的爵爷的。”

“那么，勋爵，一定要去找他们。不过，四个人，毋宁说三个人，能干什么呢？因为我刚才说了，不应该指望达达尼安先生。”

“那可是少了一把骁勇的剑，夫人。不过总算还剩下三个人，还没算上我呢！国王身边有四个赤胆忠心的人，保护他免遭敌人攻击，战斗中守护在他身边，帮他出主意，逃亡的时候为他保驾。四个人足够了，因为不是要他成为一位胜利的国王，而是在他被打败后帮助他渡过大海。不管马萨林怎么说，一旦踏上法国海岸，你的国君丈夫像暴风中的海鸟一样，不愁找不到避难之所、栖身之地。”

“去找，勋爵，去找这几位贵族。如果你找到了他们，如果他们同意和你一块去英国，那么当我们重登王位之日，我将赐给他们每人一块公爵领地，还将赐给他们大量黄金，足可让他们每人盖一座像白厅王宫那样的府邸。去找吧，勋爵，我求你去找他们。”

“我会去找他们的，夫人，”温特说，“我也多半能找到他们。可是我没有时间，难道陛下忘了国王正等待着你的回话——焦虑不安地等待着你的回话吗？”

“这样说我们真的完了！”王后大声说，显得心都碎了。

这时门开了，昂莉埃特公主出现在门口。王后以卓绝的毅力即母亲的英雄气概，把眼泪强咽回心里，同时示意温特改变话题。

尽管这种反应十分迅速，还是没有逃过年轻公主的眼睛。她停在门口，叹了口气，对王后说：

“母亲，你为什么在我不在身边时就总是哭？”

王后面带微笑，没有回答女儿的话，而是对温特说：

“你看，温特，我如今只是半个王后了，但我至少赢得了一样东西，就是我的孩子们现在都叫我母亲，而不是叫我夫人了。”

然后她转向女儿问道：

“昂莉埃特，你有什么事吗？”

“母亲，”年轻的公主说，“有一位骑士进到了卢浮宫，请求向陛下你表示敬意。他说他是从军队里来的，好像带有一封格拉蒙元帅的信要呈交给你。”

“啊！”王后对温特说，“元帅是忠于我的人之一。可是你没注意到吗，亲爱的勋爵，我们得到的待遇如此可怜，不得不由我的女儿担任引见的任务？”

“夫人，请可怜可怜我吧！”温特说，“你的话让我心都碎了。”

“昂莉埃特，是怎样一位骑士？”王后问道。

“我是从窗口看见的，看上去是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名叫布拉热洛纳子爵。”

王后微笑着点点头，公主打开门，拉乌尔出现在门口。

他朝王后走三步，往她面前一跪说道：

“夫人，我给陛下带来一封我的朋友吉什伯爵的信，他对我说他有幸是你的仆人之一。这封信里有一条重要消息，并且对你表示敬意。”

听到吉什伯爵的名字，年轻公主的脸上就现出了红晕，王后严厉地瞪她一眼。

“昂莉埃特，你不是说是格拉蒙元帅的来信吗！”王后说。

“我以为是，夫人……”姑娘嗫嚅道。

“这怪我，夫人，”拉乌尔说，“我的确请人通报我是格拉蒙元帅派来的。格拉蒙元帅右臂受了伤，无法写信，是由吉什伯爵为他代书的。”

“发生了战斗吗？”王后问道，同时示意拉乌尔起来。

“是的，夫人，”年轻人说着把信交给温特。温特上前接了信再交给王后。

听说发生了战斗，年轻的公主张了张嘴，似乎想提一个她关心的问题，但她什么也没说又把嘴闭上了，她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去了。

王后注意到了所有这些变化，她那颗母亲的心大概明白了女儿的心思。只见她又转向拉乌尔问道：

“年轻的吉什伯爵遇到了什么不测吗？他不仅像他对你所说的是我们的仆人，而且是我们的朋友。”

“没有，夫人，”拉乌尔回答，“相反那天他获得了很大的荣誉，有幸在战场上受到大亲王的拥抱。”

年轻的公主拍起手来，但又为自己如此明显地流露出高兴的心情而感到害羞，便侧过身子，俯向一盆玫瑰花，像是去闻那花香。

“来看看伯爵对我们说些什么吧。”王后说。

“我刚才荣幸地对陛下说了，他是以他父亲的名义写的。”

“好的，先生。”

王后拆开信念道：

王后，夫人

我因为右手受伤，无法亲自给你写信，谨由我的儿子吉什伯爵代笔。你知道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你的仆人。在此特向陛下禀告，我们甫赢得了朗斯战役。这一胜利，肯定会大大加强马萨林红衣主教和王太后处理欧洲事务的力量。陛下如肯相信我的建议，就请利用这一时机，请求国王的政府关照你令人尊敬的丈夫。将有幸向你面呈此信的布拉热洛纳子爵，是我儿子的朋友，很可能救过他的命。陛下如有何口头或书面指示，完全可以放心地让他向我转达。

格拉蒙元帅叩敬

当王后念到拉乌尔救过吉什伯爵一命时，拉乌尔禁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年轻的公主，只见公主眼睛里流露出对拉乌尔的无比感激。已经没有疑问，查理一世国王之女爱上了他的朋友。

“朗斯战役打赢了！”王后说，“他们这里倒是幸运，他们在打胜仗！是的，格拉蒙元帅说得对，这将使他们的事情改观。可是，我只怕这对我们的事情不会起任何作用，如果不至于对之造成损害的话。这是条新消息，先生，”王后继续说，“我感谢你这么快就给我送来了。没有你送来这封信，我要明天，也许后天，总之是整个巴黎最后一个知道这条消息的人。”

“夫人，”拉乌尔说，“卢浮宫是这条消息送到的第二座宫殿。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呢！我向吉什伯爵保证过，我要把这条消息送到陛下手里，然后才去拥抱我的监护人。”

“你的监护人像你一样也姓布拉热洛纳吗？”温特勋爵问道，“我从前认识一个姓布拉热洛纳的人，不知道是否还健在？”

“不在了，先生，他过世了。我想我的监护人是他的近亲，从他那里继承了一块以其姓氏命名的领地。”

“先生，你的监护人叫什么名字？”王后问道，她禁不住对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产生了兴趣。

“他叫拉费尔伯爵，夫人。”年轻人鞠一躬答道。

温特现出惊愕的样子。王后看着他，喜形于色地大声说：

“拉费尔伯爵！这不就是你对我说过的名字吗？”

温特呢，简直不敢相信所听到的话，也大声说：

“拉费尔伯爵！啊！先生，请你告诉我，拉费尔伯爵是不是我认识的一位英武、正直的爵爷，过去做过路易十三的火枪手，现在大概有四十七八岁了？”

“是的，先生，一点不错。”

“他服役的时候用的是化名？”

“是化名阿多斯。最近我还听到他的朋友达达尼安先生叫他这个名字。”

“是他，夫人，这是他。谢天谢地！他在巴黎吗？”伯爵问拉乌尔。

然后他又对王后说：

“有希望，还有希望，天意成全我们，因为它让我以这种奇迹般的方式重新找到了这位正直的爵爷。先生，请问他住在什么地方？”

“拉费尔伯爵先生住在盖内戈街查理曼大帝旅店。”

“谢谢你，先生。请你告诉这位可敬的朋友在家里别出去，我一会儿就去拜访他。”

“先生，我很乐意听从你的吩咐，如果陛下允许我告辞。”

“去吧，布拉热洛纳子爵先生，”王后说，“去吧，请相信我们的友爱。”

拉乌尔毕恭毕敬地向两位公主鞠一躬，又向温特行个礼就离去了。

温特和王后继续交谈了一会儿，说话声音很低，以免年轻的公主听见。不过这种谨慎是多余的，年轻的公主正在想自己的心事。

当温特准备告辞的时候，王后对他说：

“请听我说，勋爵，我保留着我母亲留给我的这个钻石十字架和我丈夫给我的这枚圣米歇尔勋章，两样东西大概能值五万利弗尔。我曾经发誓宁愿饿死，也绝不变卖这两件珍贵的信物。可是如今这两件饰物可能对国王或对保卫他的人有用，为了这个希望，牺牲一切都是值得的。请把它们拿去。你办事的过程如果需要钱，就把它们卖掉，毫无顾虑地卖掉，勋爵。不过，如果你有办法把它们保留下来，那么，勋爵，我就会视为你帮了我最大的忙，一位贵族能为一位王后帮的最大的忙；当我重新发达之日，给我送回这枚勋章和这个十字架的人，将得到我和我的孩子们的感激。”

“夫人，”温特说，“陛下会得到一个忠诚的人为你效劳的。这两件东西我会拿去保存在可靠的地方。我们过去的财富如果还剩下一些资金的话，我是不会接受它们的。可是，我们的财产都被没收了，我们的现金都花光了，我们已经到了变卖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东西的地步。一个钟头后我就去拉费尔伯爵那里，陛下你明天就能得到最终的答复。”

王后把手伸给温特勋爵，温特勋爵毕恭毕敬地亲了一下。然后，王后转向她女儿对温特说：

“勋爵，她父亲不是托你给这孩子什么东西吗？”

温特愣住了，不知道王后是何所指。

年轻的昂莉埃特微笑地红着脸走上前来，把前额伸给勋爵。

“请告诉我父亲，不管他是国王还是流亡者，是战胜者还是战败者，是有权有势还是一贫如洗，”年轻的公主说，“我都是他最听话、最爱他的女儿。”

“我知道了，夫人。”温特回答王后说，同时亲了一下昂莉埃特的前额。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人送，独自穿过那些空荡荡、黑乎乎的房间，一边抹着眼泪。五十年的宫廷生活已经使他麻木不仁，可是看到这位落魄的王后依然这样高尚而深沉，便禁不住潸然泪下。

第四十三章
叔父和侄儿

温特的马和仆人在门口等他。他心事重重地回他的住所去，不时回头望一望卢浮宫静悄悄、黑黢黢的正面。就在这时，他看见仿佛从墙上脱离出来一骑人马，隔开一定的距离尾随着他。他记起从王宫出来时就看见一个差不多同样的身影。

隔几步跟在温特勋爵后面的仆人，也不安地监视着那个骑马的人。

“托尼！”勋爵唤一声并示意仆人靠近自己。

仆人上前与主人并马而行。

“你注意到那个尾随我们的人没有？”

“注意到了，勋爵。”

“他是什么人？”

“我根本不知道，只知道从王宫开始他就尾随着大人，停在卢浮宫外面等你出来，现在又从卢浮宫出发尾随你。”

“红衣主教的一个密探，”温特自言自语说，“咱们假装没有看见他在监视我们。”

说罢，他用两个马刺一齐刺得马疾驰进迷宫般的街道，朝位于马雷那边他的旅馆奔去。温特勋爵在王宫广场住过很长时间，这次自然回到过去的住所附近的旅馆下榻。

陌生人也策马奔驰起来。

温特在旅店前下了马，上楼进自己房间，打算派人观察那个密探。可是，在他把手套和帽子往桌子上放时，在他面前的镜子里看见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回转身，莫尔东特站在他面前。

温特顿时脸色发白，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莫尔东特则站在门口，神情冷漠，气势汹汹，像一尊惩罚堂璜的那位骑士的塑像。

两个人冷冰冰地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温特说，“我想我已经让你明白了这种纠缠使我厌烦。你快走开，不然我就像在伦敦一样叫人把你赶走。我不是你的叔父，我不认识你。”

“叔父，”莫尔东特用沙哑的嗓音嘲笑地回答，“你搞错了，这一回你不会像在伦敦那样叫人把我赶走了。你不敢。至于否认我是你的侄子，你反复考虑一下吧。现在我了解到了许多我一年前不知道的情况。”

“你了解到的情况跟我有什么相干！”温特说。

“啊！与你干系大着呢，叔父，我可以肯定。过一会儿你就会同意我的意见的，”他露出让对方不寒而栗的微笑说，“我第一次去伦敦你家里，是要问你我的财产哪儿去了；第二次去你家里，是问你是什么事情玷污了我的姓氏。这一次我来到你面前，是要问你一个比这两个问题可怕得多的问题，就像上帝问第一个杀人凶手：‘该隐，你把你兄弟亚伯怎么啦？’我也要这样问你：‘勋爵，你把你嫂子也就是把我母亲怎么啦？’”

在对方怒目逼视下，温特后退了一步。

“把你母亲？”他问道。

“是的，把我母亲，勋爵。”年轻人点头答道。

温特竭力控制住自己，回想着那些往事，试图重新激起当年那种仇恨，嚷道：

“你去了解她怎么样了吧，你这个坏种，到地狱里去问吧，地狱里也许能找到答案。”

年轻人于是跨进房间里，与温特勋爵面对面，抱着双臂。

“我问了贝图纳的刽子手，”莫尔东特用低沉的声音说，他的脸因为痛苦和愤怒变得铁青，“贝图纳的刽子手回答了我。”

温特像遭到雷击一样倒在一把椅子里，想回答但说不出话。

“没有错吧，不是吗？”年轻人接着说，“有了他的回答，一切都昭然若揭了；有了这把钥匙，深渊的门就打开了。我母亲继承了她丈夫的财产，而你谋杀了我母亲！我的姓氏确保我得到我父亲的财产，而你先褫夺了我的姓氏，然后剥夺了我的财产。你不认我这个侄儿，你拒绝认我这个侄儿，现在我再也不感到奇怪了。一个人霸占了别人的财产，使这个人一贫如洗，还叫他侄儿，那是不合适的；一个人杀了人，使被杀者的儿子成了孤儿，还要叫这个孤儿侄儿，那是不合适的！”

这些话所产生的效果与莫尔东特预期的相反。温特想起了米莱狄是怎样一个恶魔，平静而庄重地站起来，以他严厉的目光震慑住年轻人激昂的目光。

“你想揭穿这个可怕的秘密吗，先生？”温特说道，“好吧，行！那么你得弄清楚，你今天来找我算账的这个女人是什么人：这个女人十之八九毒死了我哥哥；为了得到我的财产，她又想谋杀我。我掌握有这方面的证据。对此你有何话可说？”

“我要说她是我母亲！”

“她唆使一个原本正直、善良、纯洁的人刺杀了白金汉公爵。这桩罪行我也掌握有证据，你又有何话可说呢？”

“她是我母亲！”

“回到法国后，她在贝图纳奥古斯丁修道院毒死了她的一个敌人所爱的一个年轻妇女。这桩罪行还不能令你相信对她的惩罚是公正的吗？这桩罪行，我同样掌握有证据。”

“她是我母亲！”年轻人喊道。他接连三个感叹句说得越来越有力。

“总之，她杀人成性，淫荡无度，令人发指，像一头嗜血成性的豹子一样危险，最终死在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却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男人手里；她遇到了她的无耻罪行召来的法官；而那个你见过的刽子手，那个你声称对你讲了一切的刽子手如果真对你讲了一切，想必告诉了你，他为自己受尽羞辱而自杀的弟弟报了仇，是如何高兴得发抖。她是一个堕落的女人，通奸的妻子，灭绝人性的嫂子，一个杀人犯、投毒犯，所有认识她的人和所有接纳她的国家都憎恶她，她死于天和地的诅咒。这就是那个女人。”

一声号啕从莫尔东特的嗓子里迸发出来，他想压抑也压抑不住，铁青的脸涨得通红，攥紧的双拳直发抖，脸上汗水淋漓，头发像哈姆雷特一样竖了起来。他怒不可遏地叫道：

“住嘴，先生！她是我母亲！她的淫荡行为，我不知道；她的堕落，我不知道；她的罪行，我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我曾经有一位母亲；是五个男人串通起来对付一个女人，在黑夜里，秘密地、悄悄地将她杀害了，就像卑鄙小人所做的一样！我所知道的，就是你是那五个男人之一，先生；就是你也是那五个男人之一，叔父！你像其他几个人一样，比其他几个人声音更高地说：‘她该死！’为此我警告你，你听清楚我这些话，让它们刻在你的记忆里，使你永远不会忘记：这次剥夺了我的一切的谋杀，这次褫夺了我的姓氏的谋杀，这次让我变得一贫如洗的谋杀，这次使我变得堕落、恶毒、冷酷的谋杀，我首先要找你算账，然后再找你那几个同谋（等我知道他们是谁之后）算账。”

莫尔东特眼睛里燃烧着仇恨、嘴里吐着白沫、伸着拳头，向温特逼近一步，气势汹汹地逼近可怕的一步。

温特将手按在剑上，露出一个与死亡打了三十年交道的人的笑容，说道：

“先生，你想杀害我吗？这样我倒可以认你这个侄儿了，因为你真是你母亲的儿子。”

“不，”莫尔东特答道，竭力让面部紧绷的神经和全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不，我不杀你，至少现在不杀你，因为杀了你，我就找不到其他几个人了。等我知道他们是谁之后，你就发抖去吧，先生。我用匕首刺死了贝图纳的刽子手，毫不怜悯、毫不慈悲地刺死了他，而他是你们所有人之中罪行最轻的一个。”

说完这些话，年轻人就出了房间，相当平静地下了楼梯，以免引起别人注意。在下一层楼梯口，他从托尼身边经过。托尼俯在楼梯扶手上，等待主人一喊他就跑上去。

但是温特并没有喊他，颓丧、虚弱地站在那里，伸长耳朵倾听着，直到听见马蹄声远去了，才落在一把椅子上，说道：

“谢天谢地，他只认识我一个人。”

1. ◎堂璜：一位西班牙著名的荒淫无耻的贵族，因调戏总督之女未遂，竟刺死总督。一日路过总督墓前，戏邀总督塑像赴宴。总督塑像果然前去，雷电交加，大地裂开，堂璜堕入地狱。莫里哀据此写成剧本，莫扎特写成歌剧。

2. ◎该隐：《圣经》里人类始祖亚当的长子，出于妒忌杀死兄弟亚伯。

3. ◎哈姆雷特：莎士比亚同名悲剧中的主人公，其父被叔父谋害，一心想报此仇的丹麦王子。

第四十四章
父子情

在温特勋爵住所发生这可怕的一幕时，阿多斯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窗户旁边，双肘支在桌面上，手托住伸着的头，眼睛和耳朵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拉乌尔讲述旅行中的遭遇和战斗的情形。

这位贵族在倾听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倾吐如此鲜活、如此纯真的激情时，他那张英俊而高贵的脸上，洋溢着难以形容的幸福。他如饥似渴地听着那青春的声音，它已经充满对高尚情感的渴求，听起来就像音乐一样悦耳，使他忘记了往昔的烦愁和未来的忧虑。似乎可以说，他心爱的这个孩子的归来使他的忧思变成了希望。阿多斯是幸福的，比任何时候都幸福。

“你目睹并参加了这场伟大的战役吗，布拉热洛纳？”

“是的，先生。”

“你说战斗很激烈？”

“大亲王亲自冲锋了十二次。”

“他是一位伟大的军人，布拉热洛纳。”

“他是一位英雄，先生。我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他。啊！叫作孔代，姓孔代真棒啊，先生！”

“他沉着而引人注目，不是吗？”

“沉着得像在阅兵典礼上，引人注目得像在节日的庆祝活动中。当我们接近敌人时，那是齐步，我们接到命令不准首先开枪，我们朝西班牙人走去。他们守在一个高地上，火枪贴着大腿。走到离敌人还有三十步远的地方，亲王转过身对士兵们说：‘孩子们，你们将遭到一次猛烈的射击，但是放心吧，随后你们就可以轻而易举打败这些人。’这时候战场上一片肃静，敌我双方都听到了这些话。大亲王接着举起剑喊道：‘号手，吹号！’”

“好，好！……遇到这样的机会，你也会这样干的，拉乌尔，不是吗？”

“恐怕做不到，先生，因为我觉得这非常壮烈、非常伟大。我们离敌人二十步远时，看到他们的所有火枪口都向下瞄准了，看上去像一条闪闪发光的线，那是因为阳光照耀着所有枪口。‘齐步走，孩子们，齐步走！这个时刻到来啦！’”

“你当时感到害怕吗，拉乌尔？”伯爵问道。

“是的，先生，”年轻人天真地回答，“我感觉到心里一阵冰凉，当听到敌人队伍里用西班牙语发出‘开火！’的命令时，我闭上眼睛，想到了你。”

“是真的吗，拉乌尔？”阿多斯握住他的手说。

“是真的，先生。就在这时突然枪声大作，就像地狱裂开了，没有被打死的人都感觉到火焰的灼热。我睁开眼睛，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死，甚至连彩都没挂。整个骑兵队三分之一的人躺倒在地上，肢体残缺，鲜血淋漓。正在这时我遇到了亲王的目光，我心里立刻只想着一件事：亲王在看我。我两脚同时猛刺马的肚腹，迅速冲进敌人的队伍里。”

“亲王对你满意吗？”

“当他派我陪夏蒂荣先生回巴黎时，他至少是这么对我说的，先生。夏蒂荣先生是来向王太后报告胜利的消息，并把缴获的敌军军旗带回来。亲王对我说：‘去吧，至少在半个月之内敌人是无法重新集合起来的。在这段时间我不需要你。去拥抱那些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吧！去对我姐姐隆格维尔夫人说，我感谢她把你这件礼物送给了我。’于是我就回来啦，先生，”拉乌尔带着深情的微笑看着伯爵补充道，“因为我想重新见到我你一定很高兴。”

阿多斯把年轻人拉到身前，像亲一个少女一样亲了他的前额。

“这样你就初出茅庐啦，拉乌尔，”他说，“你有了几位公爵朋友，有一位法国元帅教父，有一位正统的亲王统帅，回来后在同一天内受到两位王后接见。对一个初出茅庐的人来说，这够美好啦。”

“哦！先生，”拉乌尔突然说，“你让我想起一件事，刚才我急于告诉你我参加战斗的情况，把它给忘了。就是在英国王后那里有一位贵族，听到我说出你的名字时，他惊喜地叫了一声。他说他是你的朋友，还向我要了你的地址，不久就会来看你。”

“此人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敢问他，先生。他虽然谈吐优雅，但从他的口音，我听出他是英国人。”

“噢！”阿多斯说。

他低头沉吟，像在回忆一桩往事，但当他抬起头来时，蓦然看见一个人站在半敞开的门口亲切地望着他。

“温特勋爵！”伯爵叫起来。

“阿多斯，我的朋友！”

两位贵族拥抱了一会儿，然后阿多斯拉住温特的双手，看着他说道：

“你怎么啦，勋爵？你显得愁容满面，不像我这么乐呵呵的。”

“是的，朋友，的确是这样。我甚至要说，见到你我更加心事重重啦！”

温特打量一眼四周，似乎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拉乌尔明白两位朋友有事情要谈，就自然地出去了。

“好啦，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阿多斯说，“我们谈谈你吧。”

“当我们两个单独谈我们自己时，”温特说，“他就在这里。”

“谁？”

“米莱狄的儿子。”

阿多斯又一次吃惊地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这名字像一个不祥的回声追逐着他。他犹豫片刻，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平静地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是的。格里莫在贝图纳和阿拉斯之间遇到过他，然后就快马加鞭回来告诉我他的存在。”

“格里莫认识他吗？”

“不，但是一个认识他的人躺在床上快要死时，格里莫救助过那个人。”

“贝图纳的刽子手！”温特叫起来。

“这个你知道了？”阿多斯吃惊地问。

“他刚离开我，”温特说，“他把一切全对我讲了。啊！朋友，多么可怕的场面！我们怎么没有把孩子和他母亲一块闷死！”

阿多斯像所有天性高贵的人一样，不愿意让自己不愉快的感受流露出来影响别人，相反总是在自己心里把它们化解，使它们变成希望和安慰再流露出来。可以说，个人的痛苦从他心灵里流露出来时，变成了别人的快乐。

“你怕什么？”他说道。经过理性的思考，他已经克服了最初感到的恐惧。“我们就不会自卫吗？这个年轻人变成了职业杀手、冷血杀人犯吗？他狂怒之下可以杀死贝图纳的刽子手，但现在他的狂怒想必平息了吧。”

温特忧郁地笑一笑，摇摇头说：

“你忘了他的血统吗？”

“嗯！”阿多斯也勉强地笑了笑说，“这个血统到了第二代可能失去了其凶残本性。再说，朋友，上天预先提醒了我们，让我们保持警惕。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待。我们就等着吧！不过，像我开头所说的，我们谈谈你吧。是什么事情使你来到了巴黎？”

“一些重要事情，以后你会知道的。可是，我在英国王后陛下那里怎么听说达达尼安先生是马萨林的人！请原谅我的直率，朋友。我既不憎恨也不指责红衣主教。你的看法在我眼里总是神圣的。你是不是也意外他是马萨林的人？”

“达达尼安先生在服现役，”阿多斯说，“他是军人，得服从法定政权。达达尼安先生不富裕，要靠做副队长的收入过日子。像你这样的百万富翁，勋爵，在法国是少见的。”

“唉！”温特说，“如今我像他一样穷，甚至比他更穷啦。不过，我们回头来谈谈你吧。”

“好啊！你想知道我是不是马萨林的人？不是的，绝对不是。也请你原谅我的直率吧，勋爵。”

温特站起来，拥抱着阿多斯说：

“谢谢，伯爵。谢谢这个好消息。你看我变得愉快而又年轻啦。啊！你不是马萨林的人！太好啦！而且你也不可能是嘛。不过，再次请你原谅，请问你是自由的吗？”

“你所说的自由是何所指？”

“我问你是不是没有结婚。”

“啊！这个吗，没有。”阿多斯微笑着回答。

“那么那个英俊、潇洒、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这是我抚养大的一个孩子，他甚至不知道他父亲是谁。”

“真是太好了。你还是那样，阿多斯，高贵大度。”

“好啦，勋爵，你要我干什么？”

“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两位先生是不是还是你的朋友？”

“再加上达达尼安，勋爵。我们一如既往，始终是四个彼此忠心耿耿的朋友。不过，一旦涉及是为红衣主教效劳还是与他作对，是马萨林的人还是投石党人，我们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阿拉密斯先生与达达尼安是一边的吗？”温特勋爵问。

“不，”阿多斯说，“阿拉密斯让我感到荣幸，他和我有着同样的信念。”

“你能不能让我与这位风度翩翩、才智过人的朋友联系上？”

“没问题，你高兴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有变化吗？”

“他当上了神父，这就是他的全部变化。”

“你的话让我害怕。他这身份使他不得不放弃参加大的行动。”

“相反，”阿多斯微笑着说，“自从当上神父后，他比从前更像火枪手啦！你从他身上会看到一个真正的加拉奥尔。要不要我叫拉乌尔去把他找来？”

“谢谢你，伯爵。这个时候去他家里也许找不到他吧。不过，既然你相信可以担保他……”

“就像担保我自己一样。”

“你能担保明天上午十点钟带他去卢浮宫桥上吗？”

“啊！啊！”阿多斯面带微笑说，“你有一场决斗？”

“是的，伯爵，一场精彩的决斗，一场我希望你也参加的决斗。”

“我们将去什么地方呢，勋爵？”

“去英国王后那里，她责成我把你介绍给她，伯爵。”

“这么说陛下认识我？”

“是我认识你。”

“真像个谜。”阿多斯说，“不过没关系，只要你知道谜底就行，我不会多问。你肯赏光和我共进晚餐吗，勋爵？”

“谢谢，伯爵，”温特说，“说实话，那个年轻人的登门使我失去了胃口，可能也会使我失去睡眠。他到巴黎来干什么的呢？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会我的，因为我此行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让我害怕，先生，他预示一种血腥的未来。”

“他在英国是干什么的？”

“他是奥利维尔·克伦威尔最狂热的信徒之一。”

“是谁使他投身这一事业的？他母亲和他父亲，我想都是天主教徒吧？”

“是他对国王的憎恨。”

“对国王？”

“是的，国王宣布他是私生子，剥夺了他的财产，又不准他姓温特。”

“那么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莫尔东特。”

“乔装成修道士的清教徒，只身一人在法国各地路上漫游。”

“你说他装扮成修道士？”

“是啊，你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他对我说的事，其他一概不知。”

“正因为他装扮成修道士，加上偶然的机会，他才听到了贝图纳的刽子手的忏悔。我这样说如果亵渎了神明，请上帝宽恕。”

“这样我就猜到了一切：他是克伦威尔派来的。”

“派来找谁？”

“找马萨林。王后的估计是对的，我们被他们抢在前面了。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告辞了，伯爵，明天见。”

“可是夜晚很黑，”阿多斯看到温特勋爵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不安，说道，“你也许没带仆人？”

“带了托尼，一个心好但单纯的小伙子。”

“喂！奥利万、格里莫、布莱索瓦，你们带上火枪，把子爵叫来。”

布莱索瓦是一个高大的小伙子，是仆人兼农民。我们在布拉热洛纳庄园见过他，阿多斯用他家乡的地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他正来通报晚餐已准备好了。

伯爵发出命令五分钟后，拉乌尔进来了。

“子爵，”伯爵说，“你护送勋爵回到他的旅馆，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

“啊！伯爵，”温特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当成一个对巴黎完全陌生的外国人，”阿多斯说，“由子爵给他带路。”

温特紧紧握住阿多斯的手。

“格里莫，”阿多斯说，“你走在队伍最前面，警惕修道士。”

格里莫哆嗦了一下，点点头，默默地带着杀气摸一摸枪把子，等着上路。

“明天见，伯爵。”温特说。

“明天见，勋爵。”

这一小队人马向圣路易街走去。奥利万每看到一点可疑闪光，便吓得瑟瑟发抖；布莱索瓦倒是相当沉着，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托尼左看看右看看，但说不上话，因为他不懂法语。

温特和拉乌尔并马而行，相互交谈。

格里莫按照阿多斯的命令，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打着火把，一手握着火枪，到了温特的旅馆门口便用拳头敲门。直到有人来开了门，他才一言不发地向勋爵行礼告别。

返回时格里莫仍走在最前面，他犀利的目光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只在盖内戈街与河堤拐角处看见一个躲在暗处的人影。格里莫觉得似乎在去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这个黑夜里的窥伺者，引起过他的眼睛的警觉。他策马奔过去，还没走到，那人影已经消失在一条巷子里。格里莫觉得还是谨慎为好，那样的巷子不宜进去。

大家向阿多斯报告护送任务顺利完成。这时已是夜里十点钟，便各自回房安歇。

第二天早晨，伯爵一睁开眼睛，便看见拉乌尔站在他床头。小伙子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看诗人夏普兰的一本新作。

“已经起来了，拉乌尔？”伯爵问道。

“是的，先生，”小伙子略显迟疑地答道，“我没有睡好。”

“你，拉乌尔！你没睡好？你有什么心事吗？”阿多斯问道。

“先生，你会说我刚刚回来，怎么就急着要离开你，不过……”

“你只有两天假期吗，拉乌尔？”

“不，先生，我有十天假期，所以我并不是返回兵营。”

阿多斯露出了微笑。

“那么是要去哪里，子爵？如果不是什么秘密的话。你现在几乎是大人了，因为你初次参加了作战。你获得了这种权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用不着和我打招呼。”

“永远不会，先生，”拉乌尔说，“只要我幸运地有你这样一位保护人，我就不会认为自己有权利摆脱如此亲切的监护。我只是希望去布洛瓦度过一天。你这样看着我，是要笑话我吗？”

“不，不会的，”阿多斯忍住一声叹息说，“不，我不会笑话你，子爵。你想再去看看布洛瓦，这再自然不过了！”

“那么你准许我去了？”拉乌尔高兴地叫起来。

“当然，拉乌尔。”

“你心里一点也不生气吗，先生？”

“一点也不。让你高兴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啊！先生，你真好！”拉乌尔叫着想扑上去搂住阿多斯的脖子，但尊敬之情止住了他。

阿多斯向他张开双臂。

“就是说我可以马上走了吗？”

“你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拉乌尔。”

拉乌尔朝外走了两三步，又停下来说：

“先生，我想到一件事情，就是舍夫勒兹夫人对我这么好，多亏了她把我推荐给大亲王先生。”

“所以你觉得应该去向她表示感谢是吗，拉乌尔？”

“可是，先生，我觉得这要由你来决定。”

“你去吕伊纳公馆，问一下公爵夫人能否接待你。看到你没有忘记礼节，我很高兴。你带上格里莫和奥利万。”

“带上两个人吗，先生？”

“带上两个人。”

拉乌尔行礼后出来。

看见他关上门，又听见他用快乐得发抖的声音叫格里莫和奥利万，阿多斯叹了口气。

“这么快就离开了我，”他摇摇头想道，“不过他遵循的是普遍规律，人的天性就是这样，总是朝前看。他显然爱上了那个女孩。但是，他是不是因为爱别人就会不那么爱我了呢？”

阿多斯承认自己没有预料到拉乌尔会这么快离开他，可是看到拉乌尔那样快乐，经过这番考虑，他就什么也不再去想了。

十点钟，出发的准备工作全部停当。在阿多斯看着拉乌尔上马时，舍夫勒兹夫人派来的一个仆人来向他表示敬意，说公爵夫人要他来对拉费尔伯爵说，她获悉他的年轻的被保护人回来了，而且了解到拉乌尔在战斗中的表现，她非常欣慰地向他表示祝贺。

“请告诉公爵夫人，”阿多斯答道，“子爵先生正骑马去吕伊纳公馆。”

说罢，阿多斯又向格里莫祝福一番，然后挥手示意拉乌尔可以上路了。

再说，经过考虑，阿多斯觉得拉乌尔此时离开巴黎，对他也许没有坏处。

1. ◎加拉奥尔：著名骑士小说《高卢的阿马蒂斯》中主人公的弟弟。

第四十五章
又一位求援的王后

大清早，阿多斯就派留在身边的唯一仆人布莱索瓦送一封信通知阿拉密斯。布莱索瓦找到身穿教堂执事长袍的巴赞。这一天巴赞在圣母院值班。

阿多斯嘱咐过布莱索瓦尽量告诉阿拉密斯本人。布莱索瓦是一个高大、单纯的小伙子，只知道按命令行事，执意要求见埃尔布莱神父。尽管巴赞肯定说神父不在家，他还是坚持非见神父不可，使得巴赞发起火来了。布莱索瓦见巴赞穿着道袍，因此对于他一再说神父不在家并不在意，也不管他，硬要往里面去。因为他觉得巴赞既然自穿道袍，就会具有那身道袍赋予的全部美德，也就是会有耐心和基督徒的慈悲心肠。

可是，巴赞还是不改火枪手仆人的秉性，火得两只大眼睛都充了血，抓起一个扫把，朝布莱索瓦劈头盖脸就打，一边说：

“你侮辱了教会，朋友，你侮辱了教会。”

这时，阿拉密斯听到这种不寻常的声音，便轻轻地将房门半打开，步出卧室。

于是，巴赞毕恭毕敬地将扫帚一端放在地上拿着，就像圣母院的侍卫持戟一样。布莱索瓦责备地瞪一眼这个凶恶的看门人，掏出信来交给阿拉密斯。

“是拉费尔伯爵的？”阿拉密斯说，“好。”

说罢他就回房里去了，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吵闹。

布莱索瓦闷闷不乐地回到查理曼大帝旅店。阿多斯问他送信的情况，布莱索瓦讲了他的遭遇。

“笨蛋！”阿多斯笑着说，“你没有通报是我派你去的？”

“没有，先生。”

“当巴赞知道你是我的人之后，他说什么啦？”

“啊！先生，他向我再三赔不是，硬要我喝了两杯很地道的麝香葡萄酒，还给我三四块美味可口的饼干在酒里蘸着吃。可是，这改变不了什么，他像恶魔一样粗暴。一个教堂执事！呸！”

“好，”阿多斯想道，“只要阿拉密斯收到我的信，无论如何他都会来的。”

十点钟，一贯准时的阿多斯到了卢浮宫桥上，见到了与他同时到达的温特勋爵。

他们等了十分钟左右。

温特勋爵开始担心阿拉密斯不会来。

“少安毋躁，”阿多斯说，两眼盯住巴克街的方向，“少安毋躁。看那里一位神父给一个男人脸上一拳，又向一个女人打招呼。那应该是阿拉密斯。”

那果然是阿拉密斯。一个年轻的市民溅了他一身泥，张大嘴呆呆地望着他，阿拉密斯一拳把他打出了十米开外。就在这时，阿拉密斯的一个女忏悔人从那里经过，那个女忏悔人年轻又漂亮，阿拉密斯露出亲切的微笑向她打招呼。

片刻间，阿拉密斯便到了他们身边。

他和温特勋爵自然是热烈地拥抱。

“我们去哪里？”阿拉密斯问道，“见鬼！是不是要打架？我今早上剑没带在身边，得回去取。”

“不打架，”温特说，“我们去觐见英国王后陛下。”

“啊！很好，”阿拉密斯说，然后附到阿多斯耳边问，“这次觐见的目的是什么？”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知道。大概要我们做什么证吧？”

“是不是为那件该死的事情？”阿拉密斯说，“要为那件事情，我倒是不太想去了，因为去了要受到训诫。我自从对别人进行训诫以来，就不想接受训诫了。”

“如果是这样，”阿多斯说，“我们就不会由温特勋爵带我们去王后陛下那里了，因为要受训诫他也有份，他与我们是一伙的嘛。”

“哦！倒也是，的确是这样。那么走吧。”

到了卢浮宫，温特勋爵头一个进门。大门口只有一个看门人。借着白昼的光线，阿多斯、阿拉密斯和这个英国人都注意到，一种吝啬的慈悲心特许不幸的王后居住的这个地方寒酸到了可怕的地步。一间间大厅里全都没有家具；损坏的墙壁上有些地方还残留着金色的线脚；有些窗户不是关不上就是缺玻璃；没有地毯，没有侍卫，没有仆人。首先注意这景象的是阿多斯，他默默地一边用肘头碰碰同伴，一边朝他使眼色，叫他注意这寒酸的情景。

“马萨林住的地方肯定比这里好。”阿拉密斯说。

“马萨林几乎就是国王，”阿多斯说，“而昂莉埃特夫人几乎不是王后了。”

“你如果肯表现得风趣的话，阿多斯，”阿拉密斯说，“我完全相信你比可怜的诗人瓦蒂尔先生风趣得多。”

阿多斯微微一笑。

王后显然等得有些焦急了，因为一听到她的房间外面的厅里有响动，她就亲自到房门口来迎接在她背运时还来觐见她的人。

“先生们请进，欢迎你们。”她说。

几位贵族进到房间里，开始都站着，王后示意他们坐下，阿多斯做了服从的表率，他显得庄重而冷静。但是阿拉密斯愤愤不平，王后所处的贫困激怒了他，他的眼睛仔细观察着他所看到的贫困的每一个新迹象。

“你在观察我的奢华吗？”昂莉埃特夫人用忧伤的目光看一眼四周。

“夫人，”阿拉密斯说，“请你原谅。看到在法国的王宫里亨利四世之女受到如此对待，我掩饰不住心里的义愤。”

“这位先生不是骑士？”王后问温特勋爵。

“这位先生是埃尔布莱神父。”温特勋爵回答。

阿拉密斯脸一红说：

“夫人，我的确是神父，但这是违背我的意愿的。我从来都不喜欢小领子道袍，我的道袍只扣一颗纽扣。我随时都准备重新当火枪手。今天早晨，我不知道会有幸见到陛下，所以穿上了这套可笑的衣服。但是，陛下会看到，这并不妨碍我是一个忠心耿耿为你效劳的人，不管你命令我做什么。”

“埃尔布莱骑士，”温特说，“是国王路易十三陛下最英勇的火枪手之一，我对你说起过的，夫人……”说着他转向阿多斯，接着说：“至于这位先生，他就是高贵的拉费尔伯爵，他的崇高声望陛下你是很清楚的。”

“诸位先生，”王后说，“几年前，我身边有很多贵族、财宝和军队。只要我招招手，这一切都会尽心竭力为我效劳。如今请看看我身边吧，你们可能会感到吃惊。可是，为了完成一项拯救我的生命的计划，我只有温特勋爵这位二十年的老朋友，还有就是你们两位先生。我是第一次见到你们，只知道你们是我的同胞。”

“这就够啦，夫人，”阿多斯深深地鞠一躬说，“如果三个人的生命能够赎回你的生命的话。”

“谢谢，先生们，请听我说，”王后说道，“我不仅是最可怜的王后，而且是最不幸的母亲和最绝望的妻子。我的孩子们中至少有两个，即约克王子和夏洛蒂公主，都离我很远，遭到野心家们和敌人的打击；国王——我的丈夫在英国过着痛苦不堪的日子，我对你们说他现在是生不如死都还不够。给，两位先生，这是他写给我的信，由温特勋爵送来的。请念吧。”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连称不敢。

“请念吧。”王后说。

于是，阿多斯大声念起了我们已知道的那封信。信中查理国王请求法国接待他。

“结果怎么样？”阿多斯念完信问道。

“结果怎么样？”王后回答，“他拒绝啦！”

两位朋友带着蔑视的微笑相互看一眼。

“夫人，现在该做什么呢？”阿多斯问道。

“对于如此的不幸，你是否感到同情？”王后激动地说。

“我荣幸地请求陛下告诉我，陛下希望埃尔布莱先生和我如何为你效劳。我们准备好了。”

“啊！先生，你果然心灵高尚！”王后感激地大声说。而温特勋爵则看着她，那神态像是说：我不是对你说过我为他们担保吗？

“那么，你呢，先生？”王后对阿拉密斯说。

“我吗，夫人，”阿拉密斯说道，“无论伯爵先生去哪里，哪怕是去送死，我都会跟着他而不问为什么。但是，如今既然是要为陛下效劳，”阿拉密斯以年轻时那种优雅风度看着王后补充道，“那么我走在伯爵前面。”

“好吧！先生们，”王后说，“既然如此，既然你们愿意为遭到所有人抛弃的一位可怜王后忠心耿耿地效劳，下面就是需要你们为我做的事情：国王现在几乎是孤家寡人，虽然身边有几位贵族，但每天都担心会失去他们。他处在自己不信任的苏格兰人中间，尽管他自己也是苏格兰人。自从温特勋爵离开他之后，先生们，我急得都活不下去了。好吧！我对你们的要求也许过分了，因为我根本没有资格提出要求。请你们去英国吧，去国王身边，成为他的朋友，成为他的卫士，在战斗中护卫在他左右，在住所里紧随在他身旁，因为住所里的埋伏暗杀每天随时都可能发生，比战争中的所有危险还更危险。对于你们为我做出的这种牺牲，我向你们许诺，不以酬谢来报答，我想‘酬谢’两个字会伤害你们，而是像姐妹一样爱你们。除了我的丈夫和孩子们，你们就是我最爱的人，在这里我向上帝起誓。”

王后慢慢地、庄严地举目望着上天。

“夫人，”阿多斯说，“要什么时候动身？”

“这样说你们同意啦？”王后高兴地大声问道。

“是的，夫人。只不过陛下言重了，你承诺将给予我们的情谊，我们实在不敢当。夫人，我们效忠于一位如此不幸的国王和一位如此贤德的王后，就是效忠于上帝。我们对你赤胆忠心。”

“啊！先生们，”王后感动得都流泪了，说道，“这是五年来我感受到的第一个快乐和充满希望的时刻。对，你们是效忠于上帝！由于我的能力有限，无法报答如此巨大的牺牲，就由上帝来报答你们吧，上帝看到我心里对他和对你们的全部感激之情。请你们救我丈夫，救国王。既然对于人间可能给予你们这种英勇行为的报偿你们并不在意，那么就让我希望能再见到你们，亲自向你们表示感谢。现在我要留在这里。你们有什么事要托付我吗？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的朋友。既然你们为我做事，我也应该关心你们的事情。”

“夫人，”阿多斯说，“我没有任何事要求陛下做，只求陛下为我祈祷。”

“我吗，”阿拉密斯说，“我在这世界上无牵无挂，唯有为陛下效劳。”

王后伸出手让他们两人吻，同时低声对温特说：

“勋爵，你如果缺钱，就一刻也不要犹豫，砸开我给你的那对珠宝，取出钻石，卖给一个犹太人，能卖到五六万利弗尔。需要的话你就花掉，要让这两位贵族受到他们应该受到的对待，就是说要像对待国王一样对待他们。”

王后准备了两封信：一封是她写的，一封是她女儿昂莉埃特公主写的。两封信都是给查理国王的。她将一封信给了阿多斯，另一封给了阿拉密斯，以便万一他们两人分开了，都可以拿着信去见国王。两个人接过信告辞出来。

到了楼梯脚下，温特停住了，说：

“你们走你们的，我走我的吧，以免引起怀疑。今晚九点钟，我们在圣德尼门会合。我们骑我的马走，能走多远走多远，然后换骑驿马。亲爱的朋友们，再次感谢你们，以我的名义也以王后的名义感谢你们。”

三位贵族握手言别。温特勋爵走圣奥诺雷街，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一起走。

“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阿拉密斯说，“你觉得这件事怎么样，亲爱的伯爵？”

“危险，”阿多斯回答，“很危险。”

“可是你却热情地接受了？”

“就像我总是愿意维护一个重大原则一样，亲爱的埃尔布莱。国王们只有依靠贵族们才能强大，贵族们只有依靠国王们才有崇高地位。因此，让我们支持君主政体吧，这也是支持我们自己。”

“我们到了那里会遭到杀害的，”阿拉密斯说，“我憎恨英国人，他们像所有喝啤酒的人一样粗野。”

“那么是不是留在这里好一些呢？”阿多斯说，“那样我们就少不了要去巴士底狱或万森监狱一趟，因为我们帮助过博福尔先生越狱。啊！说真的，阿拉密斯，相信我吧，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们避开监狱，像英雄一样行事。这个选择是自然的。”

“的确是这样，但是，亲爱的，做任何事情都要回到这个最原始的问题，我知道这是一个很愚蠢但不得不考虑的问题：你有钱吗？”

“大概有一百比斯托尔左右，是在我离开布拉热洛纳前一天晚上我的佃农给我送来的。不过，其中我要留下五十来个比斯托尔给拉乌尔，因为必须让一位年轻贵族体面地生活。所以我大约只有五十比斯托尔。你呢？”

“我吗，可以肯定，翻转所有口袋，打开所有抽屉，也找不到十路易。幸好温特勋爵有钱。”

“温特勋爵现在破产了，他的收入都让克伦威尔拿走了。”

“波尔托斯男爵去干这事才合适哩。”阿拉密斯说。

“我倒是遗憾达达尼安不能去。”阿多斯说。

“波尔托斯的钱袋子鼓鼓的！”

“达达尼安的剑法多么高超！”

“咱们把他们也拉进来吧。”

“这个秘密不是我们的，阿拉密斯，相信我吧，不要把它透露给任何人。再说，如果把他们拉进来，就显得我们自己没有把握。我们可以在心里面感到遗憾，但不要说出来。”

“你说得对。从现在到今晚上我们干什么呢？我有两件事不得不搁下了。”

“事情还能搁下吗？”

“当然！只能搁下啦。”

“哪两件事情？”

“首先是要给助理主教一剑。昨天晚上在朗布耶夫人府上遇见他，我觉得他对我说话阴阳怪气的，火气还很大。”

“呸！教士之间争吵！盟友之间决斗！”

“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他好动剑动枪，我也一样；他出入贵妇们的内室沙龙，我也一样；他的道袍让他感到不堪重负，我也觉得自己的道袍够沉的。有时我觉得他是阿拉密斯，我是助理主教，我们彼此太相像了。这种相像让我厌烦，在我心头留下了一个阴影。再说，他是一个糊涂虫，会使我们的党派迷失方向。我相信，如果我给他一巴掌，就像今早上对溅了我一身泥的小市民那样，那么事情就会改变面貌。”

“我呢，亲爱的阿拉密斯，”阿多斯心平气和地说，“我相信这可能只会改变雷兹先生的面孔。因此，请相信我，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好。再说，你们两个彼此谁也不属于谁。你属于英国王后，他属于投石党。因此，第二件你遗憾不能完成的事如果并不比第一件更重要的话……”

“啊！第二件事情可重要了。”

“那么，你就立刻去做。”

“可惜我不能自己愿意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要晚上才能做，只有晚上才能做。”

“我明白了，”阿多斯微笑着说，“半夜才能做？”

“差不多吧。”

“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这类事情都只能搁一搁了。第二件事情你就搁下吧，这样也可以为你将来要回来提供一个理由。”

“倒也是，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如果你回不来了，那还有什么关系呢。因此，要理智一点。得啦，阿拉密斯，你不再是二十岁的人了，亲爱的朋友。”

“太遗憾啦，真见鬼！唉！我还是二十岁该多好！”

“是啊，”阿多斯说，“那样，我相信你会干出许多荒唐事！嗯，现在我们该分手啦！我还要去拜访两个人，还要写一封信。你八点钟来找我吧。或者我七点钟等你吃晚饭好吗？”

“很好。我吗，还要拜访二十个人，要写二十封信。”

说到这里两个人就分手了。阿多斯去拜访了旺多姆夫人，在舍夫勒兹夫人家的留言簿上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又给达达尼安写了如下的一封信：

亲爱的朋友

我和阿拉密斯要出发去做一件重要事情。我想去向你告别，但时间来不及。请别忘了，我给你写此信是为了告诉你我多么爱你。

拉乌尔去布洛瓦了，他不知道我动身外出。在我不在家期间，请尽可能关照他。万一三个月之内你没有我的消息，请告诉他，在布洛瓦我的首饰匣里有一个封好的纸包是给他的，叫他打开。随信附上首饰匣的钥匙。

请替阿拉密斯和我拥抱波尔托斯。再见，也许是永别。

他派布莱索瓦把信送去。

阿拉密斯在约定的时间来了。他是一副骑士打扮，身旁挂着过去那把剑。此剑过去他经常亮出来，现在比任何时候更准备亮出来。

“啊，”他说，“我们走之前也没给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留一句告别的话，我觉得这显然不妥。”

“这事儿已经办啦，亲爱的朋友！”阿多斯说，“我送了信去，为你和我拥抱了他们两个。”

“你真是一个令人钦佩的人，亲爱的伯爵，”阿拉密斯说，“你什么都想得到。”

“怎么样！你是不是拿定主意做这趟旅行了？”

“完全拿定主意啦。经过考虑，我很高兴现在这个时候离开巴黎。”

“我也一样，”阿多斯说，“只是没有去拥抱达达尼安我感到遗憾。他这个机灵鬼可能已经猜到了我们的计划。”

晚餐结束时，布莱索瓦回来了。

“先生，这是达达尼安先生的回信。”

“可是我并没有对你说要回信呀，笨蛋！”阿多斯说。

“所以我没等回信就离开了，是他让人把我叫了回去，给了我这个。”

布莱索瓦将一个圆鼓鼓、有响声的小皮袋子交给阿多斯。

阿多斯解开袋子，先从里面抽出一张便条，上面写道：

亲爱的伯爵

要出门旅行尤其要去三个月，钱总是不够花的。我还记得我们处境困难的时期，所以把我钱袋子里的一半送给你。这钱是我好不容易让马萨林抠出来的。请你要花得其所。

至于说到再也见不到你云云，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凭你的胆识和剑术，任何险阻都会变通途。

再见，绝非永别。

不消说，我从见到拉乌尔那天起，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他。然而，请相信我虔诚地祈求上帝别让我成为他的父亲——尽管如果有他这样的儿子，我会感到自豪。

你的达达尼安

又及：送上的五十路易当然是给你和阿拉密斯两个人的。

阿多斯微笑了，眼泪蒙住了他漂亮的眼睛。他一直深情地爱着的达达尼安，也始终爱着他，尽管达达尼安是马萨林的人。

“这真的是五十路易，”阿拉密斯把袋子里的钱倒在一张桌子上说道，“全部都有国王路易十三的头像。怎么样，伯爵，你怎样处理这些钱，是收下还是退回去？”

“我收下，阿拉密斯，即使不需要我也收下。慷慨送来的东西就要大方地收下。你拿二十五路易吧，阿拉密斯，把剩下的二十五路易给我。”

“太好了，我很高兴你和我想到一块了。我们现在就走吗？”

“随便你。可是，你没有带仆人？”

“没有，巴赞那个笨蛋愚蠢地当了教堂执事，你知道，所以他无法离开圣母院。”

“那好，你就带上布莱索瓦吧！我正不知道如何安排他呢，因为我已经有了格里莫。”

“十分高兴。”阿拉密斯说。

这时格里莫出现在门口。

“准备好了。”他像平常一样简洁地说。

“那么走吧。”阿多斯说。

果然马都套好鞍子在等着了。两个仆人也在等着。

到了河堤转角处，他们遇到气喘吁吁跑来的巴赞。

“啊！先生，”巴赞说，“谢天谢地！我及时赶到了。”

“什么事？”

“波尔托斯先生从家里出来，把这个留给了你。他说事情很紧急，务必在你出发前把东西交给你。”

“好，”阿拉密斯接了巴赞递上的钱袋子说，“这是什么？”

“等一等，神父先生，有一封信。”

“你知道，我对你说过你如果不叫我骑士而叫我别的什么，我就敲碎你的骨头。看看这封信吧。”

“怎么看得见？”阿多斯问道，“现在像在炉子里一样漆黑。”

“等一等。”巴赞说。

他打亮了火镰，点燃一支卷着的蜡烛；在教堂里他就是用这支蜡烛点大烛台的。阿拉密斯借着烛光念道：

亲爱的埃尔布莱

达达尼安代你和拉费尔伯爵来拥抱我，告诉我你们要出门远行，可能要去两三个月。我知道你不喜欢求朋友，所以我采取主动：这是可供你支配的两百比斯托尔，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还给我。不用担心我手头拮据。我需要钱的话，可以叫我的一座城堡的人送来。仅仅在布拉西欧一处，我就有两万利弗尔金币。我之所以没给你送去更多的钱，是因为我担心款额太大你不肯接受。

我给你写信，你知道，是因为拉费尔伯爵总使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尽管我是全心全意爱他的。不过，我送给你的这些钱，当然也是送给他的。

请你相信，我是你忠诚的朋友。

杜·瓦隆·德·布拉西欧·德·彼埃尔丰

“喂！”阿拉密斯说，“你觉得怎么样？”

“照我说，亲爱的埃尔布莱，有这样的朋友还不信上帝就是亵渎神明。”

“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我们像分达达尼安的路易一样，把波尔托斯的比斯托尔也分了呗。”

借着巴赞如豆的烛光把钱分了，两个朋友重新上路。

一刻钟后，他们到了圣德尼门。温特在那里等他们。

第四十六章
当场就证明第一冲动总是对的

三位贵族奔上去毕卡底的大路。这条路他们十分熟悉，勾起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青年时代一些最美妙的回忆。

“如果木斯克东和我们在一起，”走到他们曾经与铺路工人发生争吵的地方，阿多斯说，“在经过这里时他肯定会颤抖不止。还记得吗，阿拉密斯？他就是在这里挨了那颗厉害的枪子。”

“说实话，他发抖我能容忍，”阿拉密斯说，“因为一想起那件事我也发抖。看，就是在这棵树那边那块小小的空地上，我以为自己死了呢！”

他们继续赶路。不一会儿，格里莫陷入了回忆。走到一家客栈的对面，格里莫记起当年他的主人和他在那家客栈里大吃大喝的情景，于是走到阿多斯身旁，指着酒窖的气窗对阿多斯说：

“红肠！”

阿多斯笑起来，自己年轻时干的那件荒唐事，现在想起来就像是别人对他讲述的另一个人干的荒唐事，令他开心。

经过两天一夜的行程，在一个天气和煦的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布洛涅。这座城市那时几乎称得上荒凉，全部建在一块高地上，所谓下城还不存在。布洛涅地势险要。

到了城门口，温特说：

“两位先生，在这里我们像在巴黎一样行事吧：我们分开走，免得引起怀疑。我有一家很少下榻的旅馆，但店主对我完全忠诚。我现在去那里，因为可能有一些信在等着我。你们去本城的头等旅店，比如‘伟大的亨利之剑’。好好休息，两点钟到防波堤上，我们的船在那里等我们。”

事情就这样定了。温特勋爵继续沿着城外的大道往前走，到另一座城门进城。两个朋友就从他们面前的城门进了城，走了两百步远，来到了温特所说的那家旅店。

他们吩咐照料马，但不要卸鞍子。两个仆人去吃晚饭，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两个主人急于上船，便吩咐他们到防波堤上会合，并嘱咐他们不得与任何人说话。大家都明白，这番嘱咐只是对布莱索瓦的，对格里莫早就用不着了。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朝港口走去。

两位朋友衣服上满是尘土，神情无拘无束，一看便知道是经常在外旅行的，所以引起了一些散步者的注意。

他们看到散步者之中有一个人对他们的到来特别感兴趣。他们首先注意到那个人，其原因与他们引起别人注意是一样的。那人神情忧郁地在防波堤上走来走去，一看到他们就不停地打量他们，看样子非常想和他们搭话。

那个年轻人脸色苍白，两只眼睛时而是蓝色，时而不是，像发怒的老虎闪闪发光的两只眼睛，颜色变化不定。他尽管走得慢，转弯时有些迟疑，但步伐硬朗、果断，穿一身黑服，佩一柄长剑，相当优雅。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走到防波堤上，停下来望一条系在一根木桩上的小船，只见它装备齐全，像在等着起航。

“那可能是我们的船。”阿多斯说。

“对，”阿拉密斯说，“那边那艘准备出航的单桅帆船，看样子是要送我们抵达目的地的。现在就希望温特不要让我们等太久。待在这里没有一点意思，一个女人都见不到。”

“嘘！”阿多斯说，“有人在听我们说话。”

果然，那个散步的人从两个朋友身后来回走了好几趟，一直在观察他们，听到温特这个名字，就停了下来。但是，听到这个名字时他脸上显得无动于衷，所以他停下来也许是偶然的。

“两位先生，”那个年轻人非常自在、彬彬有礼地行个礼说，“请原谅我的好奇心，我看你们是巴黎来的，或者至少不是布洛涅本地人吧。”

“是的，我们是从巴黎来的，先生，”阿多斯也彬彬有礼地回答说，“有什么可为你效劳吗？”

“先生，”年轻人又说，“有人说红衣主教马萨林先生不再是首相，你是否愿意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这可是个古怪的问题。”阿拉密斯说。

“他是首相，又不是首相，”阿多斯回答，“就是说有一半法国人要把他赶下台。他现在是通过大耍阴谋诡计、大肆许愿，使另一半法国人把他维持在台上。这种局面可能会维持很长时间，正如你所看到的。”

“总之，先生，”陌生人又问，“他既没有逃走，也没有被关进监狱吧？”

“没有，先生，至少暂时没有。”

“两位先生，请接受我对你们的好意的感谢。”年轻人说罢就离开了。

“你怎么看这个问问题的人？”阿拉密斯问。

“我看这是一个感到无聊的外省人，或者一个打探情况的密探。”

“你为什么这样回答他呢？”

“我凭什么不这样回答他呢？他对我礼貌，我对他也礼貌。”

“可是，如果这是个密探……”

“一个密探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不再是黎塞留红衣主教时代了。那时只要有一点怀疑，就封锁所有港口。”

“不管怎样，你刚才那样回答他就是不妥当。”阿拉密斯一面说一面望着那个年轻人消失在沙丘后面。

“而你呢，”阿多斯说，“你忘了刚才你特别不谨慎，竟然说出了温特勋爵的名字？你忘了吗，就是听到这个名字那个年轻人才停了下来？”

“既然这样，当他要和你说话时，你就更应该请他走他的路。”

“那样会吵起来。”阿多斯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争吵啦？”

“当有人在某个地方等待我，而争吵会妨碍我到达那个地方，我就害怕争吵。另外，你要不要我向你承认一件事？我也好奇，想近处观察一下这个年轻人。”

“为什么？”

“阿拉密斯，你会嘲笑我，会说我总是重复同一件事情，会说我是最胆小怕事的有幻觉的人。”

“还有吗？”

“你觉得这个人像谁？”

“是从长得丑还是长得好的方面讲？”

“是从丑的方面讲，一个男人居然长得像个女人。”

“啊！见鬼！”阿拉密斯嚷起来，“你让我想起来了。不，你肯定不是有幻觉的人，亲爱的朋友。现在我又想了想，对，你说的真没错：那薄薄的、缩进去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似乎总是听命于思想，而不是听命于心灵。这是米莱狄的一个私生子。”

“你在笑，阿拉密斯。”

“只不过是习惯而已。我向你发誓，我并不比你更喜欢在自己的路上遇到这条小毒蛇。”

“啊！看，温特来了。”阿多斯说。

“好，现在只差一件事了，”阿拉密斯说，“就是我们的仆人还没来。”

“来啦，”阿多斯说，“我看见他们了，他们在温特后面相隔二十步远，正往这里来呢！我从那直挺挺的头和长长的腿认出了格里莫。托尼扛着我们的短筒枪。”

“那么，我们要夜里乘船吗？”阿拉密斯问道，眼睛望了望西边。夕阳已经西沉，只剩下一朵金色的云，仿佛被海水浸泡得渐渐暗淡下去。

“很可能会。”阿多斯说。

“见鬼！”阿拉密斯说，“白天的海我就很不喜欢，夜里的海我就更不喜欢了。浪涛声，风声，船可怕的颠簸声。说实话，我宁愿待在诺瓦西的修道院里。”

阿多斯苦笑一下，他听着朋友的话，心里显然在想别的事情，抬腿向温特走去。

阿拉密斯跟着他。

“我们的朋友怎么啦？”阿拉密斯说，“他就像但丁笔下的鬼魂，被撒旦拧断了脖子，总看着自己的脚后跟。见鬼，他那是在往后看什么东西？”

温特看到他们两个，加快了脚步，快得出奇地来到他们面前。

“你怎么啦，勋爵，”阿多斯问，“为什么这样气喘吁吁的？”

“没什么，”温特回答，“没什么。不过，经过那些沙丘时，我好像觉得……”

说着他又转头朝后看。

阿多斯看一眼阿拉密斯。

“嗯，走吧，”温特说，“我们走，船应该在等着我们了。那边那艘抛锚的单桅帆船就是我们的。你们在这里看得清吗？我巴不得已经上了那艘船。”

他又回头张望。

“啊！”阿拉密斯说，“你莫非忘了什么东西？”

“没有，是有些担心。”

“他看到那个人了。”阿多斯低声对阿拉密斯说。

他们到了通向小船的台阶旁。温特让扛武器的几个仆人和扛行李的脚夫先下去，自己跟在他们后面下去。

这时，阿多斯看见一个人沿着与防波堤平行的海岸快步走着，似乎是想在港口另一边，隔着二十步远的距离观看他们上船。

在渐渐降临的夜色中，阿多斯相信认出了向他们提问题的那个年轻人。

“啊！啊！”他想道，“这显然是一个密探。他是不是想阻止我们上船呢？”

不过，那个陌生人即使有这种企图，也来不及了。阿多斯也下了台阶，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为了抄近道，爬上了一个船闸。

“他肯定对我们不怀好意，”阿多斯说，“不过，我们只管上船好了。只要到了大海上，就让他来好了。”

阿多斯跳到小船里，小船立刻离岸，在四个健壮的桨手奋力地划动下，渐行渐远。

可是，那个年轻人在岸上跟着小船跑，甚至跑到小船前头去了。小船从防波堤尽头和一块突出的岩石之间穿过；防波堤尽头耸立着一座刚刚点燃的灯塔。远远地只见那个年轻人往岩石上爬，想从岩石顶上俯视小船经过。

“啊！”阿拉密斯对阿多斯说，“那个年轻人肯定是个密探。”

“哪个年轻人？”温特转头问道。

“就是跟踪我们、和我们说过话、在那里等过我们的那个年轻人，你看。”

温特转头朝阿拉密斯指的方向望去。灯塔的光照亮了他们就要穿过的小海峡和那块岩石。那个年轻人站在岩石上，头上没戴帽子，双臂抱在胸前等待着。

“是他！”温特勋爵叫道，一把抓住阿多斯的胳膊，“是他，我刚才就觉得认出了他，我没有弄错。”

“他是谁？”阿拉密斯问。

“米莱狄的儿子。”阿多斯回答。

“那个修道士！”格里莫叫起来。

这些话那个年轻人都听到了，他站在岩石顶的边缘，向大海弯着腰，似乎要纵身跳下来。

“对，是我，叔叔；是我，米莱狄的儿子；是我，修道士；是我，克伦威尔的秘书和朋友。我认得你们，认得你和你的伙伴们。”

在这条小船里，有三个无疑很勇敢的男子汉，任何人都不敢说他们不勇敢。可是，听到这声音和那口气，看到那姿势，他们三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至于格里莫，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额头上直冒汗。

“啊！”阿拉密斯说，“这就是那个侄子，那个修道士，就是米莱狄的儿子，像他自己所说的一样？”

“嘿！是的。”温特咕哝道。

“那好，等一等。”阿拉密斯说。

他从托尼手里拿过一支火枪，以每到紧急关头一贯显示出的异乎寻常的冷静，往枪里装上子弹，瞄准像诅咒天神站在岩石顶上的那个人。

“开枪！”格里莫怒不可遏地喊道。

阿多斯扑向枪管，阻止射击。

“见你的鬼去吧！”阿拉密斯嚷道，“我瞄得非常准，本来可以打穿他的胸膛的。”

“杀了他母亲已经够了。”阿多斯闷声闷气地说。

“那个母亲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她害了我们大家，害了我们和我们心爱的人。”

“不错，可是这个儿子没有招惹过我们。”

本来站起来想看看那一枪打得准不准的格里莫，丧气地坐了下来，一边拍着手。

那个年轻人哈哈大笑说：

“啊！真的是你们！真的是你们。现在我认识你们了。”

他刺耳的笑声和气势汹汹的话被海风吹着，飘过小船，消失在黑沉沉的天际。

阿拉密斯打了个寒战。

“冷静，”阿多斯说，“见鬼！我们不再是男子汉了吗？”

“当然是！”阿拉密斯说，“可是，那家伙是个魔鬼。好吧，你问一问这位叔父，我帮他除掉他亲爱的侄儿是不是做错了？”

温特只叹息了一声作为回答。

“一切都过去了。”阿拉密斯接着说，“嘿！阿多斯，我怕你的明智让我做了一件傻事。”

阿多斯握住温特的手，试图转移话题。

“我们什么时候到达英国？”他问勋爵。

但是温特根本没听见，没有回答。

“看，阿多斯，”阿拉密斯说，“可能还来得及。你看，他仍在原来那地方。”

阿多斯勉强转过头望去，看到那个年轻人他心里显然感到难受。

年轻人果然仍站在岩石顶上，灯塔把他的周围照亮得如同一个光环。

“可是，他在布洛涅干什么呢？”阿多斯问道。他体现了理智，一切事情都要寻找原因，却甚少顾及后果。

“他在跟踪我。他跟踪我。”温特说。这一次他听见了阿多斯的话，因为阿多斯的话符合他的想法。

“要跟踪你，朋友，”阿多斯说，“必须了解我们出发的时间。可是从一切迹象看，他比我们先到达这里。”

“这样，我就完全不明白了！”英国人摇着头说，那样子像是认为与超自然的力量抗争是徒劳无益的。

“显然，阿拉密斯，”阿多斯说，“我想我没让你开枪是错了。”

“别说了，”阿拉密斯答道，“你让我想哭，如果我哭得出来的话。”

格里莫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像是一声怒吼。

这时，单桅帆船上有一个声音呼唤他们，坐在前面掌舵的水手答应一声，小船靠近了大船。

一会儿工夫，主人、仆人和行李都上了大船。船东只等旅客到齐就开船。他们刚踏上甲板，船头就掉向了他们要驶往的英国港口黑斯廷斯。

这时，三个朋友都不由自主地朝那岩石最后望一眼。那个追逐、威胁着他们的人影还清晰可见。

接着，一个声音传到他们耳畔，给他们送来最后一个威胁：

“先生们，到英国再见！”

第四十七章
朗斯大捷的感恩弥撒

昂莉埃特夫人注意到了这种闹哄哄的情景，就是猜不透原因。其实这是朗斯战役的胜利引起的。这次胜利有夏蒂荣公爵一份杰出的功劳，所以大亲王派他进京报捷，还让他把从洛林人和西班牙人那里夺来的二十二面军旗悬挂在圣母院的拱门上。

这个消息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使得王宫在与最高法院的争讼中取得了优势。最高法院所反对的所有要立即征收的税项，其理由一直是必须保持法国的荣誉和一定能打败敌人这种靠不住的希望。然而，自从讷德林根战役以来，所遭受的尽是接二连三的挫败。最高法院便理直气壮地质问马萨林，为何每次许诺的胜利，每次都没有兑现。可是，这一次终于打了一仗，打了一场胜仗，而且是大获全胜。所有人都明白，对宫廷而言，这是一次双重的胜利：对外的胜利和对内的胜利。宫廷里所有人，甚至年幼的国王，听到这条消息，无不叫起来：

“啊！最高法院的先生们，我们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后听到这句话，把小国王搂在胸前，因为小国王这种高傲、桀骜不驯与她的感情完全吻合。当天晚上就举行了一次会议，被点名参加会议的有马萨林派的拉梅耶雷元帅和维尔罗瓦先生、痛恨最高法院的夏维尼和塞吉埃以及忠于王太后的吉托和科曼热。

这次会议做出了什么决定没有透露任何消息。人们只知道礼拜天将在圣母院举行庆祝朗斯胜利的感恩弥撒。

礼拜天早晨，巴黎人在欢乐中醒来。在那个时代，举行感恩弥撒可是一件大事。这类仪式还不是经常举行，所以颇具吸引力。太阳仿佛也来参加这个欢乐的节日，一升起来便金光灿烂，照亮了这座大都会阴森森的城楼。巴黎万人空巷，连最阴暗的街巷也披上了节日的盛装。沿着河堤大街，市民、手艺人、妇女和儿童组成长长的人流，川流不息地涌向圣母院，恰似一条河流倒流向它的源头。

所有店铺门可罗雀，家家户户关上了大门。大家都想一睹小国王和王太后的风采，还有鼎鼎大名的红衣主教马萨林，人人都痛恨他，都不想放过看他一眼的机会。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洋溢着自由自在的气氛，形形色色的意见都公开表达出来，可以说都在鼓吹骚乱，就像巴黎所有教堂的千百口钟都敲响了感恩节的乐声。城市的警察是由城市居民组成的，所以没有任何威胁来扰乱这普遍一致的仇恨，禁止这些恶意中伤的言论。

然而，从早晨八点钟开始，王太后的禁卫团便在总指挥吉托和副总指挥他的侄子科曼热的指挥下，以鼓手和号手为先导，从王宫到圣母院分段排列布置好了。巴黎市民平静地看着这种布置，因为他们对军乐和鲜艳的军服总是很好奇。

福利凯穿着节日的衣服。他往嘴巴里的一边塞了不少樱桃核，假装嘴巴突然肿起来了，向他的上司巴赞请一整天假，获得了准许。

巴赞起初拒不准假，因为他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一是阿拉密斯走了而没有告诉他是去哪里；二是要为一场庆祝胜利的弥撒做辅助工作，而这次胜利并不符合他的政治主张。诸位想必还记得，巴赞是投石党人。在举行如此隆重的仪式之时，如果教堂执事可以像一般的侍童一样缺席，那么巴赞肯定去向大主教去请假了，就像人家来向他请假一样。正如刚才说过的，起初巴赞不准任何人的假。可是就在巴赞面前，福利凯的嘴巴眼见着越肿越大。为了整个唱诗班的荣誉不被这难看的模样损害，最终他嘟囔着让了步。出了教堂门，福利凯就吐掉了他的肿块，回头向巴赞那边摇摇手，表示他这个巴黎顽童比世界上所有顽童都高出一筹。至于他那个小酒店，他说要为圣母院的弥撒做辅助工作，自然就摆脱了它。

福利凯这就自由了，像我们所看到的一样，他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使他格外引人注目的装饰品是一顶难以形容的无边软帽，那是介乎中世纪和路易十三时代的一种软帽。他母亲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是缺少同样的布料，给他做成了这顶奇特的帽子，做的时候很少考虑颜色的搭配，结果做出十七世纪制帽业的一件杰作：它的一边是黄色加绿色，另一边是白色加红色。可是福利凯一向喜欢花里胡哨，戴上这顶帽子显得更自命不凡，更得意扬扬。

从巴赞那里出来，福利凯就向王宫跑去，正好在禁卫团出来的时候赶到。他赶到这里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看禁卫团和听军乐，所以他挤到人群的最前边，拿了两块石片当鼓敲，敲了一会儿鼓又吹军号，当然是用嘴巴模仿。他模仿得倒是非常像，多次受到爱好模仿乐器的人士的赞扬。

这种玩耍从士官门一直持续到圣母院广场。福利凯得到了真正的乐趣。当禁卫团停下来时，各个连队便展开队形，进入西岱岛的中心地带，布置在圣克利斯托夫街尽头。这条街就在布鲁塞尔居住的科卡特里克斯街附近。福利凯这时候才想起他还没吃早饭，寻思朝哪边走可以完成一天的这件大事。经过反复考虑，他决定去布鲁塞尔家混一顿饭吃。

于是他一阵猛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参事家门口，使劲敲门。布鲁塞尔家的老妈子即他母亲来开门。

“淘气鬼，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她说，“为什么不去圣母院？”

“我去那儿啦，娜内特妈妈，”福利凯回答，“可是我看见那里发生了一些事，应该告诉布鲁塞尔先生才行。我得到巴赞先生的允许，娜内特妈妈，你知道巴赞先生就是教堂执事吗？我就是得到巴赞先生的允许，来告诉布鲁塞尔先生的。”

“小猢狲，你要告诉布鲁塞尔先生什么？”

“我要告诉他本人。”

“这不可能，他在工作。”

“那我就等他，”福利凯说，“这样更好，他是很会安排时间的。”

他很快上了楼梯。娜内特太太跟在他后面，上得慢。

“可是，”她说，“你究竟要找布鲁塞尔先生做什么？”

“我想告诉他，”福利凯扯着嗓门嚷起来，“整个禁卫团都朝这边来了。而我到处听说宫廷对布鲁塞尔先生不怀好意，所以我来告诉他，让他提高警惕。”

布鲁塞尔听到了这个怪孩子的嚷声，对他这种过分的热情感到高兴，便下到了二层，因为他的确是在三层工作。

“哎！”他说，“朋友，禁卫团有什么了不起，你这样大叫大嚷莫不是疯了？你不知道那些先生们是按常规行事，禁卫团在国王经过的路上排成人墙是例行公事？”

福利凯装出吃惊的样子，拿着他那顶新帽子在手里转动着。

“你知道这些事不足奇怪，”他说，“布鲁塞尔先生，你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可是我，说实话，慈悲的上帝，我可不知道，还以为是好心好意给你提个醒呢！别为了这事埋怨我，布鲁塞尔先生。”

“相反，孩子，相反，你的热情让我感到高兴。娜内特太太，去看看隆格维尔夫人昨天从诺瓦西给我们捎来的杏子，拿六七个给你儿子，加上一块鲜面包。”

“啊！谢谢，布鲁塞尔先生！谢谢，我恰好喜欢吃杏子。”

布鲁塞尔于是去妻子房里，说该吃早饭了。这时是九点半钟。参事伫立窗前。街上冷冷清清见不到一个人。可是远处传来类似涨潮的声音，那是圣母院四周越聚越多的市民的鼎沸人声。

正是在这片喧腾声中，达达尼安带了一队火枪手，布置在圣母院各个门口，为教堂维持秩序。他对波尔托斯说过，要他利用机会看看这次仪式。波尔托斯身穿军礼服，跨一匹骏马，充当荣誉火枪手，就像从前达达尼安经常做的那样。这队火枪手的中士是参加过西班牙战争的老兵，认出了波尔托斯是他从前的战友，很快便告诉了他手下的人这个大个子的赫赫战功，并说他是特雷维尔的老火枪手们的光荣。波尔托斯在火枪队里不仅受到欢迎，而且受到敬佩。

十点钟，卢浮宫的炮声宣告国王出宫了。在禁卫军挺立不动的火枪后面的人群骚动起来，就像大风刮过森林，树梢给刮弯了，不停地摇摆。终于，国王和王太后乘着一辆镀金的华丽马车过来了，后面跟着另外十辆华丽马车，里面坐着宫廷贵妇、王室官员和王宫的要员。“国王万岁！”四面八方响起欢呼声。

年幼的国王神色庄重地把头伸到窗口，脸上露出感谢的表情，甚至微微颔首致意，引得人群里更加欢声雷动。

国王的车队缓缓行进，花了将近半个钟头才走完卢浮宫到圣母院广场那段路。到了那里，车队依次进入阴暗的大教堂巨大的拱门下。神圣的感恩弥撒开始了。

正当王室成员就座之时，一辆饰有科曼热纹章的马车离开了那一溜宫廷马车，慢慢驶到阒无一人的圣克利斯托夫街尽头。到了那里，护卫这辆马车的四名卫兵和一名下级警官，上到这辆笨重的车里，拉上车窗的皮帘子。然后，警官透过一个特意留出的小孔，窥伺着整条科卡特里克斯街，好像等什么人到来。

大家全神贯注地观看仪式，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辆马车和车里的人小心谨慎的行动。福利凯一直在警觉地观察，本来可以发觉有什么异常的。可是，这时他正坐在圣母院广场边一栋房子的柱顶盘上，津津有味地吃杏子。坐在那里他看得见国王、太后和马萨林先生，听得见唱弥撒，就像他在教堂里面辅助弥撒一样。

仪式接近尾声时，太后看到科曼热站在她身边，等待她允许执行她在卢浮宫就已经对他下达的命令，便悄声对他说：

“去吧，科曼热，愿上帝助你一臂之力！”

科曼热立即离开，出了教堂，来到圣克利斯托夫街。

福利凯看见这位英俊的军官走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卫兵，便开心地跟上去。他尤其感到开心的是，就在这时仪式结束了，国王又上了马车。

警官一看见科曼热出现在科卡特里克斯街尽头，便向车夫打个招呼。车夫立即启动车子，驾驶到布鲁塞尔门前。

在马车停下来的同时，科曼热开始敲布鲁塞尔家的门。

福利凯在科曼热身后等待门打开。

“小家伙，你在这里干什么？”科曼热问。

“我等着进到布鲁塞尔先生家里去，军官先生！”福利凯用讨人喜欢的口气说；这种口气是巴黎顽童善于在这种场合用的。

“那么，他就是住在这里？”科曼热问。

“是的，先生。”

“他住在几层？”

“整栋房子，”福利凯回答，“这房子是他的。”

“他通常在什么地方？”

“他工作在三楼，吃饭时下到二楼；现在是中午，他可能在吃饭。”

“好。”科曼热说。

这时仆人开了门。军官问仆人，知道布鲁塞尔先生在家，果然正在吃饭。科曼热跟在仆人后面上了楼，福利凯跟在科曼热后面上了楼。

布鲁塞尔和家人正在吃饭，妻子坐在他对面，他旁边是两个女儿。餐桌一端是他儿子卢维埃尔，在参事发生意外那次已经见过的。现在参事已经完全康复了，这个身体健康的老好人正在品尝隆格维尔夫人捎来的鲜美水果。

仆人要开门通报，科曼热抓住他的胳膊，自己开了门，出现在这幅全家福面前。

看到军官，布鲁塞尔感到有点紧张，但是看到军官彬彬有礼地打招呼，他也站起来打招呼。

然而，尽管两个人都彬彬有礼，但三个女人脸上还是现出不安的神色。卢维埃尔脸色变得煞白，焦急地等待军官说明来意。

“先生，”科曼热说，“我带来了国王的一道命令。”

“很好，先生，”布鲁塞尔说，“什么命令？”

他伸出手去。

“我奉命逮捕你，先生。”科曼热用不变的语气还是那样彬彬有礼地说，“如果你肯相信我，就不必费神读这冗长的诏书了，跟我走吧。”

这几句话对这些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饭的人产生的影响，比晴天霹雳还可怕。布鲁塞尔瑟瑟发抖地往后退。在那个时代，因为得罪了国王而被捕入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卢维埃尔站起来，想扑向放在屋角一张椅子上的剑。好在老好人布鲁塞尔自始至终没有丧失理智，他使一个眼色，制止了儿子绝望的冲动。与丈夫隔着一张餐桌的布鲁塞尔夫人泪如雨下，两个姑娘紧紧抱着她们的父亲。

“走吧，先生，”科曼热说，“得快一点儿，应该遵从谕旨。”

“先生，”布鲁塞尔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在目前这种状态下去坐牢，我请求宽限。”

“这是不可能的，”科曼热回答，“谕旨是明确的，必须立即执行。”

“不可能！”卢维埃尔说，“先生，当心别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不可能！”房间里头一个刺耳的声音喊道。

科曼热转过头，看见娜内特太太手里举着扫把，眼睛里冒着怒火。

“好心的娜内特，”布鲁塞尔说，“请你冷静。”

“要我冷静？有人来抓我的主人，穷苦人的靠山、救星和父亲，还要我冷静！啊，好呀！你还记得我吧，你给我滚！”她冲着科曼热说。

科曼热笑了笑，转身对布鲁塞尔说：

“够啦，先生，叫这个女人给我闭嘴，跟我走吧！”

“叫我闭嘴，哼！”娜内特说，“啊，好呀！除非你换一个人来，你这国王的小爪牙！等着瞧吧。”

娜内特太太冲到窗前，将窗子推开，用尖得连圣母院广场上都听得见的声音喊道：

“救命啊！有人抓我家主人啦！有人抓布鲁塞尔参事啦！救命啊！”

“先生，”科曼热说，“请你马上表明态度：你是服从呢还是打算反叛国王？”

“我服从，我服从，先生。”布鲁塞尔大声说，一面试图挣脱两个女儿的拥抱，一面用眼色制止一直想摆脱他的控制的儿子。

“既然这样，”科曼热说，“你就叫这个老太婆不要再出声。”

“啊！老太婆！”娜内特说。

她抓住窗户的栏杆，更起劲地扯开嗓门叫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救布鲁塞尔先生！有人要来抓他啦，因为他为老百姓辩护。救人啊！”

科曼热抱住女用人，想把她从窗口拖开。可是就在这时，中二楼有另一个人尖着嗓子喊起来：

“杀人啦！放火啦！抓杀人犯啊！有人要杀布鲁塞尔先生！有人要杀害布鲁塞尔先生！”

这是福利凯的声音。娜内特太太感到得到了支持，更起劲地和福利凯一起叫起来。

窗口已经出现一些好奇者的脑袋。在叫喊声吸引下，民众从街尽头跑过来了，开始是三三两两，然后是小群的人，最后来了一大群人。他们听到叫喊，看见一辆马车，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福利凯从中二楼跳到马车顶上。

“他们要逮捕布鲁塞尔先生！”他嚷道，“这辆马车里有几个卫兵，军官在楼上。”

人群开始怒吼，朝拉车的马走去。原来在甬道上的两个卫兵上楼帮科曼热去了，马车里的卫兵打开车门，挺着长矛。

“你们看到了吧？”福利凯叫道，“你们看到了吧？就是他们。”

车夫回头给福利凯抽了一鞭子，疼得他直叫喊。

“啊！该死的车夫！”福利凯叫道，“你也参加进来了？你等着吧。”

他又爬上中二楼，把凡是找得到的东西向车夫扔去。

尽管卫兵们敌对地炫耀武力，或许正因为他们炫耀武力，人群发出了怒吼，逼近了马车。卫兵们用长矛猛刺，才逼退最凶悍的人。

混乱的局面有增无减，那条街已经容纳不下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人。卫兵们凭着凶狠的长矛，使人群与马车之间保持了一定距离。现在人群一下子挤了上来，像一堵活的墙壁，把士兵们挤得贴近了车轮和车厢，就要把他们挤扁了。那个警官无数次高喊“请看在国王分上！”也无法制止这可怕的人群，反而像是更激怒了群众。就在警官“请看在国王分上”的呼喊声中，一个人骑着马跑了过来。他看到一些穿军服的人受到粗暴对待，便跃马舞剑冲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前面，给了卫兵们意外的支援。

骑马的人是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脸都气白了，跳下马来，像其他卫兵一样，背靠马车的辕木，把他的马当做屏障，从马鞍的枪套里抽出两把手枪别在腰间，开始舞剑，让人看到他是一个剑法娴熟的人。

这位少年凭他一人之力，阻挡人群的冲击达十分钟之久。

这时，人们看到科曼热推着布鲁塞尔出来了。

“砸掉马车！”群众高喊。

“救命啊！”老女仆叫着。

“杀人啦！”福利凯喊着，一边继续把他手边的东西雨点般扔到卫兵们头上。

“请看在国王分上！”科曼热喊道。

“谁第一个冲上来谁送死！”拉乌尔喊道。他看到人群就要朝他挤过来，便用剑光指向一个企图挤扁他的大汉。那大汉感觉到受了伤，便大叫着退走了。

原来是拉乌尔从布洛瓦回来了，因为他答应过拉费尔伯爵，五天后要回来观看感恩弥撒。他走的是更近地通到圣母院的街。走到科卡特里克斯街附近，他发觉自己被潮水般的人群推着往前走。当听到“请看在国王分上”的喊声时，他想起阿多斯的话“为国王效劳”，所以便赶来为国王战斗，因为国王的卫兵遭到了围攻。

科曼热简直是把布鲁塞尔扔进马车里，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这时随着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上到下打穿了科曼热的帽子，打断了一名卫兵的一条胳膊。科曼热抬起头，透过硝烟看见卢维埃尔气势汹汹的脸露在三层楼的窗口。

“好啊，先生，”科曼热说，“你会听到有人谈论我的。”

“你也一样，先生，”卢维埃尔说，“你会看到谁说话的声音高。”

福利凯和娜内特还在大喊大叫。喊声、枪声和总是带刺激性的火药味一齐发挥了作用。

“打死那个军官！打死他！”人群狂呼。

人群猛烈地拥过来。

“再前进一步，”科曼热喊道，同时拉开车窗的皮帘子，好让人们看见马车里他用剑抵住布鲁塞尔的胸口，“再前进一步，我就杀死这个犯人。我奉命不论死活都要把他带走，那我就带死的走，没有别的办法。”

传来一阵撕肝裂胆的呼喊：只见布鲁塞尔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恳求地向群众伸着手。

群众明白了，这个脸色煞白但显得很坚决的军官是会说到做到的。所以他们一面继续恐吓他，一面后退。

科曼热让那个受伤的卫兵和他一起上了车，命令其他卫兵关上车门。

“去王宫。”他对吓得半死的车夫说。

车夫举鞭抽打拉车的马，几匹马在人群里冲开一条很宽的路。但是走到塞纳河畔不得不停下来。马车翻倒了，马也被拉倒，压在车底下，被群众碾死了。拉乌尔来不及再骑上马，只好徒步，厌倦了用剑面驱赶人群，就像士兵们厌倦了用刀背拍打人群一样，索性用剑尖刺起来。可是，这最后的狠招更激怒了群众。开始看得见人群里不时有火枪枪管和剑刃在闪光；响起了几声枪响，大概是朝天放的，但其回声还是震撼人心；从各家窗口投下雨点般的抛掷物。听得见只有骚乱的日子才听得见的狂呼乱叫；所见到的一张张面孔都是流血的日子才见得到的面孔。“打死他们！打死卫兵！”、“把那军官扔进塞纳河里！”的怒吼此起彼伏，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拉乌尔的帽子被扯碎了，满脸是血，他觉得不仅体力而且理智都开始不听从他支配了；他眼前浮动着淡红色的雾，透过这层雾他看见上百条胳膊咄咄逼人地向他伸过来，准备在他摔倒时就抓住他。科曼热在翻倒的马车里发疯似的揪自己的头发。卫兵们各自只顾保护自己，无力援救任何人。一切全完了：马车、马、卫兵、车夫，也许连犯人，马上都会统统被撕成碎片。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拉乌尔十分熟悉的一声怒吼，有一柄长剑在空中闪着寒光。也就在这一刻，人群往两边一闪，中间裂开一个口子，两边的人倒下去，相互践踏。只见火枪队的一位军官，左刺右劈，直奔拉乌尔，就在拉乌尔正要倒下时，把他抱到了怀里。

“恶鬼！”那位军官叫道，“他们杀死了他吗？如果他真死了，谁杀死了他谁遭殃！”

他转过身，那骁悍的气势和凶神恶煞的模样，最疯狂的暴乱分子见了，也都吓得你推我挤争相逃命，有几个甚至滚到塞纳河里去了。

“达达尼安先生。”拉乌尔低声唤道。

“是的，恶鬼！就是恶鬼！不过，看来你还算幸运，我年轻的朋友。喂！你们都过来，”他在马背上直起腰，举起剑，用喊声和手势招呼那些因为他跑得太快而没有跟上来的火枪手。“喂！给我把这些人统统赶走！用火枪！举枪！预备！瞄准！……”

听到这命令，人群一哄而散，就像大山轰然倒塌了一样。达达尼安止不住放声大笑。

“谢谢你，达达尼安。”科曼热从翻倒的马车门里露出半个身子说，“谢谢，年轻的贵族。请问尊姓大名？我好禀报太后。”

拉乌尔正要回答，达达尼安附到他耳边说：

“别出声，让我回答他。”

然后，他转向科曼热说：

“别耽搁了，科曼热。如果出得来就赶紧从马车里出来吧，另外坐一辆走。”

“哪一辆？”

“见鬼，到新桥碰到哪辆算哪辆。我想车上的人都会感到不胜荣幸，因为他们能出借马车为国王效劳。”

“可是，”科曼热说，“我不知道……”

“快走吧，否则五分钟后所有暴民都会拿着剑和火枪回来的。那样你肯定会被打死，你的犯人会被救走。走吧！看，那边正好有一辆马车过来了。”

说罢，他又俯向拉乌尔悄声说：

“千万别说出你的姓名。”

小伙子惊讶地看着他。

“好，我去拦那辆车，”科曼热说，“他们如果回来，你们就开火。”

“不行，不行，”达达尼安说，“相反谁也不准轻举妄动。这个时候开一枪，明天会付出非常沉重的代价。”

科曼热带了四个卫兵和四个火枪手，向那辆马车跑去。他让车上的人下来，把那辆车赶到翻倒的马车旁。

可是，当他们要把布鲁塞尔从摔坏的马车里抬到另一辆车上时，群众看见了被他们称为救星的人，顿时发出难以想象的狂叫，重新向马车冲过来。

“快走，”达达尼安说，“这十个火枪手跟着你走，我留下二十个阻挡群众。走吧，一分钟也不要耽搁。十个人跟科曼热先生走！”

从队伍里出来十骑人马，护住新马车，奔驰而去。

那辆马车一走，怒吼声更加震耳欲聋，有一万多人挤到了河堤边，堵塞了新桥和邻近的街道。

响了几枪，一名火枪手挂了彩。

“前进！”达达尼安给逼急了，咬住胡子叫道。

他带领二十个人向人群冲过去，人群吓得掉头就跑，只有一个人留在原地不动，手里端着火枪。

“啊！是你，”那人说，“你早就企图杀害他了。等着吧！”

他将枪瞄准达达尼安。达达尼安风驰电掣般向他冲过去。

达达尼安伏在马颈上，那年轻人开了枪，子弹削断了他帽子上的翎毛。

这个企图一个人阻挡风暴的冒失鬼，被狂怒的马撞倒滚到了墙根下。

达达尼安猛地勒住马，这时他的火枪手们还在继续往前冲。他掉转马头，举起剑准备向被他撞倒的那个人劈去。

“啊！先生，”拉乌尔认出这是他在科卡特里克斯街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便说，“放过他吧，这是他的儿子。”

达达尼安收回准备劈下去的胳膊。

“啊！你是他儿子，”他说，“那就不同了。”

“先生，我投降！”卢维埃尔说着把子弹打完了的枪递给军官。

“哎，别！你别投降，见鬼！你还是赶快逃吧。你要是被我抓住，就得被绞死。”

年轻人不用他说第二遍，从马脖子下钻过去，一溜烟跑到盖内戈街拐角处就不见了。

“说真的，”达达尼安对拉乌尔说，“幸好你及时让我住了手，否则他就死了。等我知道他是谁时，一定会为杀了他而后悔莫及。”

“啊！先生，”拉乌尔说，“请允许我为这可怜的小伙子感谢你，然后也为我自己感谢你。我也一样，先生，我就要丧命的时候你赶到了。”

“等一等，等一等，年轻人，别说话伤了神。”

说罢，他从一个枪套子里掏出满满的一小瓶西班牙酒，说道：

“这酒你喝两口。”

拉乌尔喝了酒，又想表示感谢。

“亲爱的，”达达尼安说，“这我们以后再说吧。”

火枪手们迅速赶过来了，达达尼安派去护送科曼热的十名火枪手，也从河堤另一边回来了。

“喂！”达达尼安对那十个人说，“又发生什么事情没有？”

“嘿，先生，”中士说，“他们的马车又被砸坏了。真是交了厄运。”

达达尼安耸耸肩膀。

“这是些笨蛋，”他说，“要挑就该挑一辆结实的马车。一辆要押送布鲁塞尔这种人的马车，应该经得住一万人的攻击。”

“副队长，你有什么指示？”

“你把队伍带回兵营去吧。”

“那么你就一个人回去吗？”

“当然。你认为我需要护送吗？”

“可是……”

“去吧。”

火枪手们走了，只剩下达达尼安和拉乌尔。

“你现在感到疼吗？”达达尼安问拉乌尔。

“是的，先生，我的头发沉、发烫。”

“你的头怎么啦？”达达尼安说着取下他的帽子，“啊！啊！被砸伤了。”

“恶棍！”达达尼安骂道，“可是，你脚上套着马刺，当时你是骑马的吗？”

“是的，可是为了保护科曼热先生，我下了马。哎，瞧，就是这一匹。”

果然，就在这时，拉乌尔的马奔跑了过去，上面骑着福利凯，一边策马奔驰，一边挥动着他的四色帽喊道：

“布鲁塞尔！布鲁塞尔！”

“喂！站住，小家伙，”达达尼安喊道，“把那匹马骑到这里来。”

福利凯清楚地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试图继续朝前跑。

达达尼安霎时间想去追福利凯，但不愿意撂下拉乌尔一个人，只好从枪套里抽出手枪，将子弹推上膛。

福利凯眼捷耳尖，看见了达达尼安的动作，听见了扳机的响声，赶紧将马勒住。

“哦！是你，军官先生，”他一边向达达尼安走来，一边大声说，“见到你我真高兴。”

达达尼安仔细打量福利凯，认出他就是百灵街那个小男孩。

“啊！是你，小家伙，”他说，“过来。”

“对，是我，军官先生。”福利凯用讨人喜欢的口气说。

“你换行当了吗？你不再在教堂里当侍童了，不再在小酒店当小伙计了，干上了偷马的勾当了？”

“啊！军官先生，怎么可以这样说？”福利凯大声说，“我正在找那位贵族，这匹马的主人。是一位像恺撒一样勇敢、英武的骑士……”他装作是头一回看见拉乌尔……“啊！我不会弄错的，”他继续说，“就是他。先生，你不会忘记这个小男孩吧，是吗？”

拉乌尔把手伸进口袋。

“你想做什么？”达达尼安问。

“给这个诚实的男孩十利弗尔。”拉乌尔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比斯托尔。

“该朝他肚子上踢十脚！”达达尼安说，“滚吧，小家伙！别忘了我可知道你的地址。”

福利凯没想到这么便宜地了结了这件事，从河堤一蹦就到了王妃街，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拉乌尔上了自己的马，两个人信马由缰地走去。达达尼安像呵护儿子一样呵护着这个少年。他们向蒂克托纳街走去。

一路上，他们看见一些人窃窃私语，一些人远远地威胁他们。但是，看到这位军官威武的神态，看到用一根穗子挂在他手腕子上那柄令人生畏的长剑，人们纷纷躲开，没有任何人敢真正攻击这两位骑士。他们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到了小山羊旅店。

美人儿玛德莱娜告诉达达尼安卜朗舍回来了，而且带来了木斯克东。木斯克东勇敢地接受了手术，取出了身上的子弹，现在已经痊愈。

“那么，拿酒来！”达达尼安说。

等到酒拿来了，只剩下达达尼安和拉乌尔时，他盯住拉乌尔的双眼问道：

“你对自己很满意，是不是？”

“是的，”拉乌尔回答，“我觉得我尽了自己的职责。我不是保卫了国王吗？”

“谁叫你保卫国王？”

“拉费尔伯爵。”

“对，保卫国王。可是，今天你保卫的不是国王，你保卫的是马萨林。这可不是一回事。”

“可是，先生……”

“你干了一件傻事，小伙子，你卷进了一件与你无关的事情。”

“然而你自己……”

“啊！我吗，是另一码事。我必须听命于我的指挥官。而你的指挥官，是大亲王先生。这你要听清楚了，你没有别的指挥官。可是，大家都看到，”达达尼安继续说，“你糊里糊涂地充当了马萨林的人，帮助逮捕布鲁塞尔！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要再提，否则的话，拉费尔伯爵会大发脾气的。”

“你认为拉费尔伯爵会对我发脾气？”

“我认为他会！我肯定他会。如果不是这样，我倒要感谢你了，因为归根结底你为我们出了力。所以我是站在他的立场和位置责备你。这样，他的脾气就不会发得那么厉害，相信我吧！再说，”达达尼安补充说，“亲爱的孩子，我是行使你的监护人给予我的特权。”

“我不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先生。”拉乌尔说。

达达尼安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封信递给拉乌尔。

拉乌尔接过信看了一遍，视线变得模糊了。

“啊！上帝，”他抬起那双被泪水湿润的漂亮眼睛看着达达尼安说，“伯爵没有见我就离开了巴黎？”

“他走了四天了。”达达尼安说。

“可是他信上似乎说，他这一去冒着生命危险。”

“啊，是吗，他会冒生命危险？放心吧，不会的，他是公务旅行，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希望你不会讨厌我做你的临时监护人吧？”

“啊！不会，达达尼安先生，”拉乌尔回答，“你是一位正直的贵族，拉费尔伯爵那样爱你！”

“啊！上帝！你也爱我吧。我不会让你感到厌烦的，条件是你要成为投石党人，年轻的朋友，甚至很忠诚的投石党人。”

“可是，我可以继续去看望舍夫勒兹夫人吗？”

“我想当然可以！你也可以看望助理主教先生，还可以看望隆格维尔夫人。如果老好人布鲁塞尔在这里，我会对你说，赶快向他道歉，亲亲他的双颊，因为你冒冒失失帮助别人逮捕了他。”

“好吧，先生，我全听你的，尽管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用不着懂。看，”达达尼安转向刚打开的门说，“这是杜·瓦隆先生，看他的衣服全被撕破了。”

“我的衣服是被撕破了，可是作为交换，”波尔托斯满头大汗，浑身脏兮兮的全是尘土，说道，“作为交换，我撕破了很多人的皮。那些乡巴佬休想夺我的剑！该死的！老百姓也太冲动了！”大个子神情坦然地说，“我用剑柄打倒了二十几个人……来点酒，达达尼安。”

“啊！我完全相信你，”加斯科尼人给波尔托斯斟了满满一杯酒说，“不过，喝完了请谈谈你的看法。”

波尔托斯端起酒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在桌子上，舔了舔胡子，问道：“关于什么问题的看法？”

“你看，”达达尼安说，“这是布拉热洛纳先生，他竭尽全力去帮助人家逮捕布鲁塞尔先生，我费了好大劲才阻止他去保护科曼热！”

“见鬼！”波尔托斯说，“他的监护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听到没有？”达达尼安插话道，“加入投石党吧，朋友，加入投石党吧！想一想吧，我全面代替伯爵。”

他摇得钱袋子里叮叮响。

然后他转向自己的伙伴说：

“你和我一起去吗，波尔托斯？”

“去哪儿？”波尔托斯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问道。

“去向红衣主教致敬。”

波尔托斯像喝第一杯酒一样从容不迫地喝完第二杯酒，拿了放在椅子上的毡帽，跟着达达尼安往外走。

至于拉乌尔，他待在那里，对眼前的情况感到莫名其妙。达达尼安不准他在激动的心情平静之前离开房间。

第四十八章
圣欧斯塔什教堂的乞丐

达达尼安盘算好了，他不立刻去王宫，而让科曼热有时间在他之前去，向红衣主教报告，达达尼安和他的朋友今天上午为王太后一派立了大功。

所以两个朋友受到马萨林特别热情的接待。马萨林对他们赞不绝口，并且告诉他们只要再做出一倍的努力，他们就可以实现各自的愿望，就是说，达达尼安可以当上队长，波尔托斯可以获得男爵的封号了。

达达尼安宁愿要钱而不要这一切，他知道马萨林许诺时爽快，兑现起来难。所以他认为红衣主教的许诺是空头支票。但是当着波尔托斯的面，他还是现出很满意的样子，以免让波尔托斯泄气。

两位朋友正受到红衣主教接见时，王太后派人来请红衣主教。马萨林想，让他这两个卫士听到王太后亲自对他们表示感谢，肯定能够加倍地激发他们的热情。于是他示意他们跟他去。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向他指一指他们身上满是尘土并撕破了的衣服，但红衣主教摇摇头说：

“这样的衣服比你们将在太后那里见到的大部分大臣的衣服还要好，因为这是战斗的服装。”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只好从命。

奥地利安娜的宫里人很多，洋溢着欢声笑语，因为在对西班牙人的一战告捷之后，终究又取得了对老百姓的胜利。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把布鲁塞尔押送出了巴黎，现在他该在圣日耳曼监狱里了；布朗梅斯尼尔与布鲁塞尔同时被逮捕，只不过对他的逮捕是悄悄进行的，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他现在已经蹲在万森大牢里了。

科曼热站在太后身旁，太后问他执行使命的具体情形，大家都听着他讲述。这时他瞥见了正从门口进来的红衣主教后面的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

“啊！夫人，”他一边迎向达达尼安一边说，“这个人会比我讲得更详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我现在多半被困在圣克鲁的网里呢，因为我肯定会被扔进塞纳河里。请讲，达达尼安，请讲。”

达达尼安自从当上火枪队副队长以来，可能上百次与太后处在同一个房间里，可是太后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话。

“怎么，先生，”奥地利安娜说，“你如此出色地为我效过劳之后，就不想说说吗？”

“夫人，”达达尼安答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想说我的生命就是为陛下效忠的。只有当某一天我为陛下效忠而丧失了生命，才算幸莫大焉。”

“这个我知道，”太后说，“这个我早就知道。因此我很高兴能够当众向你表示我对你的敬重和感激。”

“夫人，”达达尼安说，“请允许我把这分一半给我的朋友，他和我一样是特雷维尔火枪队的老火枪手（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特别重），他勋劳卓著。”

“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太后问道。

“在火枪手们之间吗？”达达尼安说，“他叫波尔托斯（太后听了哆嗦了一下），他的本名是杜·瓦隆骑士。”

“德·布拉西欧·德·彼埃尔丰。”波尔托斯补充道。

“这名字太长，我无法全记住，只想记住第一个。”太后和蔼可亲地说。

波尔托斯行个礼，达达尼安后退两步。

这时外面通报助理主教到。

聚集在太后身边的人发出一声惊呼。虽然就在这天早上助理主教布过道，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十分倾向于投石党那边的。马萨林请求巴黎大主教让其侄子来布道，是想以意大利的方式让雷兹先生左右为难。他为自己的这一招沾沾自喜。

助理主教果然一出圣母院就获悉了所发生的事情。他虽然与投石党的头面人物们几乎结成了同盟关系，但这种关系还不够牢固。只要宫廷能给予他所渴望的好处，他还是可以退出来的，助理主教职位只起桥梁作用。雷兹先生想取代他的大主教，然后像马萨林一样成为红衣主教。然而，这类恩典只有王室才能给予，民众党派很难给予他。因此，他去宫里是向王太后祝贺朗斯一役的胜利，但事先决计要视他的祝贺是受到欢迎还是冷遇，来决定在行动上是拥护还是反对宫廷。

助理主教被通报之后便进来了。一看到他，整个宫廷里因为胜利而得意扬扬的人，都更加怀着好奇心想听听他说什么。

助理主教一个人的才智，就差不多抵得上所有聚集在那里准备嘲笑他的人。他的祝词非常巧妙，在场的人虽然都很想取笑他，却找不到他一点破绽。最后他说愿意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为王太后陛下效劳。

王太后似乎自始至终都在饶有兴趣地听助理主教的祝词。可是助理主教的祝词以上面这句话结束，这就给想嘲笑他的人抓住了唯一的话柄。安娜转过头来，朝她的宠臣们使个眼色，暗示她任凭他们向助理主教发难。于是，宫廷里以打趣逗乐为能事者，一哄而上奚落助理主教。宫廷里的侍从小丑诺尚·博丹大声说，太后在这样的时刻得到宗教方面的救助真是三生有幸。

这句话引起哄堂大笑。

维尔罗阿伯爵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大家会感到害怕，既然我们有助理主教保护朝廷，只要他振臂一呼，就能召集一支由神父、教堂侍卫和执事组成的军队，与最高法院和巴黎市民对垒。

拉梅耶雷元帅补充说，如果发生双方打起来的情况，助理主教先生一定会开枪射击。可是，唯一难办的事情是，混战之中无法凭一顶红帽子来认出助理主教先生，就像当年伊弗利战役中，大家凭帽子上的白色翎毛认出了亨利四世。

面对暴风雨般的冷嘲热讽，贡迪本来可以对嘲笑他的人予以致命还击，但是他镇定自若、神情冷峻。于是，太后问他对他刚才所作的美好祝词是否还有什么要补充。

“有，夫人，”助理主教回答，“我恳求你如果想在全国发动内战，一定要三思而行。”

太后转过身去，又是满堂哄笑。

助理主教施了礼，就步出宫去，投足之时朝红衣主教看了一眼。谁都看得出来，那一眼充满了不共戴天的仇恨，目光像刀子一样犀利，直刺进马萨林的心底。马萨林觉得这一眼就是对他宣战，他抓住达达尼安的胳膊问他：

“先生，如果有情况，你一定能认出刚出宫去的这个人，不是吗？”

“是的，大人。”达达尼安回答。

然后，达达尼安转向波尔托斯说：

“见鬼！这一下糟了，我是不喜欢教会人士相互争吵的。”

贡迪一边朝外走，一边频频向两旁的人表示祝福，他甚至引得他的敌人们都朝他下跪，以满足他恶作剧的乐趣。

“哼！”他迈出宫门的时候自言自语道，“以怨报德的朝廷，背信弃义的朝廷，卑鄙无耻的朝廷！明天我会教你笑，不过是另一种笑法。”

就在王宫里大家过分地纵情欢乐，太后乐不可支的时候，马萨林这个头脑清醒的人产生了恐惧的预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而危险的笑谈上。在助理主教走了之后也退了出来，核实了他的账目，藏好了他的金币，叫几个他信得过的工人在他住处的墙里开凿了一些藏宝的暗窟。

助理主教回到主教府，得悉在他走后有个年轻人来找他，现在还在等着。他问这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听到他叫卢维埃尔，禁不住高兴得直哆嗦。

他立刻跑进他的办公室。果然是布鲁塞尔的儿子，因为与国王的士兵厮打过，还怒气未消，满脸是血。他到主教府来之前唯一谨慎的行动，是把自己的火枪存放在一位朋友家里。

助理主教朝他走过去，向他伸出手。年轻人看着他，仿佛想看透他的心。

“亲爱的卢维埃尔先生，”助理主教说，“请相信，我着实和你一样为你所遇到的不幸感到难过。”

“这是真的吗？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卢埃维尔问。

“我这是肺腑之言。”贡迪回答。

“如果是这样，大人，嘴上说说的时候过去了，到了采取行动的时候了。大人，只要你愿意，家父三天后就可以出狱，半年后你会当上红衣主教。”

助理主教哆嗦了一下。

“啊！我们坦率地谈谈，开诚布公地谈谈吧！”卢维埃尔说，“谁也不会像你这样，纯粹出于基督徒的慈悲心，半年来布施了三万埃居。这种做法太高尚。你雄心勃勃，这很自然，因为你是一个才智超群的人，而且感觉到自己的价值。我憎恨朝廷，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复仇。请把你所掌握的教士和民众给我们吧，我会把市民阶层和最高法院给你。有了这四种力量，一个星期后巴黎就是我们的了。请相信我，助理主教先生，朝廷出于害怕，会把它不心甘情愿给予我们的东西给予我们的。”

助理主教这时也以敏锐的目光打量卢维埃尔。

“可是，卢维埃尔先生，你向我建议的就是干脆打一场内战，你知道吗？”

“大人，打内战你已经准备很久了，你不会不欢迎。”

“不管怎样，”助理主教说，“你知道这件事要深思熟虑。”

“你要考虑多长时间？”

“十二个小时，先生，是不是太长？”

“现在是正午，我午夜时分来你这里。”

“如果我没回来，请等我一会儿。”

“很好。午夜见，大人。”

“午夜见，亲爱的卢维埃尔先生。”

等卢维埃尔走后，贡迪把与他保持联系的所有本堂神父召集来。两个钟头后，来了三十个堂区的住持神父。这三十个堂区是巴黎人口最稠的因而也是闹事最凶的堂区。

贡迪把他在王宫所受的侮辱告诉了他们，又把博丹、维尔罗瓦伯爵和拉梅耶雷元帅的冷嘲热讽叙述了一遍。本堂神父们问他该怎么办。

“很简单，”助理主教说，“你们都是引导心灵的，那么你们可以破除人们心中对国王的敬畏，破除这种可怜的成见。告诉你们的教徒，王太后是一个专断独行的人，要一次又一次地大声重复，让每个人都知道法国的灾难是马萨林即太后的情人和腐蚀者造成的。务必从今天起马上就行动，三天后我等待你们的成果。另外，你们之中如果谁有好主意要告诉我，请留下来，我乐意倾听。”

有三位神父留了下来，他们分别是圣梅里、圣絮尔皮斯和圣欧斯塔什三个堂区的。

其他人都告辞走了。

“你们觉得自己能比你们的同事更有效地帮助我吗？”贡迪问。

“我们希望是这样。”三位神父回答。

“那么，圣梅里的住持神父先生，由你开始吧！”

“先生，我的堂区里有一个人，会对你非常有用。”

“这个人是谁？”

“伦巴第街的一个商贩，他在那个街区的小商贩之中有很大影响。”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卜朗舍。差不多六个星期前，他一个人就引发了一场骚乱。在那场骚乱后，当局到处搜捕他，要绞死他，可是根本没见到他的踪影。”

“你能找到他吗？”

“我希望能。相信他没有被捕。我是他妻子的忏悔师，一旦她知道他在哪里，我就会知道。”

“好，本堂神父先生，请帮我去找这个人，找到了就带到我这里来。”

“几点钟来，大人？”

“六点钟来好吗？”

“我们六点钟来你这里，大人。”

“去吧，亲爱的神父，去吧，愿上帝帮助你！”这位本堂神父告辞走了。

“你呢，先生？”贡迪转向圣絮尔皮斯的本堂神父问道。

“我吗，大人，”这位神父回答，“我认识一个人，他为一位深得民心的亲王出过大力，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造反派领袖，我可以让他来听从你差遣。”

“此人叫什么名字？”

“罗什福尔伯爵。”

“我也认识他，可惜他不在巴黎。”

“大人，他住在珠宝盒街。”

“有多久了？”

“已经三天了。”

“他为什么没有来见我呢？”

“有人对他说……大人请别怪罪我……”

“没问题，说吧！”

“有人对他说大人正与朝廷在谈判。”

贡迪咬住嘴唇。

“人家欺骗了他。请在八点钟带他来见我，神父先生。我为你祝福，愿上帝降福于你。”

第二位本堂神父鞠一躬走了。

“该你了，先生。”助理主教转向最后一位说道，“你也像刚离开我们的两位先生一样，有什么人要向我推荐吗？”

“比他们两位推荐的人要强，大人。”

“见鬼！请注意，你这可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承诺。他们两个人一个向我推荐了一位商贩，一个向我推荐了一位伯爵，难道你要向我推荐一位亲王不成？”

“我要向你推荐一个乞丐，大人。”

“啊！啊！”贡迪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无道理，神父先生。你推荐的是这样一个人，他能鼓动挤满巴黎各十字路口的这部分穷人起来造反，他能让这部分穷人齐声叫喊，让整个法国都能听见，是马萨林使他们沦为乞丐的。”

“我推荐的正是你所需要的人。”

“好极了！这是怎样一个人？”

“大人，正如我对你说的，此人是一个普通乞丐。将近六年来，他一直在圣欧斯塔什教堂的台阶上靠施圣水乞讨。”

“你说他对同类人有很大影响？”

“大人知道，乞丐有严密的组织，是一无所有的人对付有钱人的一种结社。在这个组织里每个人都做出自己的一份贡献，整个组织服从于一个首领。”

“是的，这种情况我听说过。”助理主教说。

“很好，我向你推荐的这个人是个总头目。”

“关于这个人，你知道些什么情况？”

“一无所知，大人，我只觉得他似乎受到某种悔恨的折磨。”

“是谁让你有这种感觉的？”

“每个月二十八号，他总要请我做一场弥撒，为的是让一个死于非命的人的灵魂得到安息。昨天我还做了一场这样的弥撒。”

“你怎样称呼他？”

“我叫他马亚尔，不过我想这不是他的本名。”

“你觉得我们现在能在他行乞的地方找到他吗？”

“当然能。”

“那咱们就去看看你这个乞丐吧，神父先生。如果他像你所说的一样，你推荐他就是对的，你就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宝贝。”

贡迪打扮成骑士模样，戴上一顶插有红翎毛的大毡帽，佩一柄长剑，在长筒靴上扣上马刺，再披一件宽大的斗篷，叫本堂神父前面带路。

助理主教和他的同伴从主教府出发，经过一条条街，向圣欧斯塔什教堂走去，一路上仔细地观察民众的情绪。民众群情激奋，但像一群受惊扰的蜜蜂，不知该往哪儿飞去。显然，如果不给民众找几个头头，就只是瞎闹腾一番一切就结束了。

走到普鲁维尔街，本堂神父指着教堂前面的广场说：

“看，那就是他，在他的老地方。”

贡迪向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穷人坐在背靠圆柱装饰的一把椅子上，身边放着一个水桶，手里拿着一把圣水刷。

“他占住那个位置是靠什么特权吗？”贡迪问。

“不，大人，”本堂神父回答，“那个位置他是与在他之前在那儿施圣水的人议价买下来的。”

“议价买下来的？”

“是的，这类位置是可以买卖的。我想这个人付了一百比斯托尔才得到他这个位置。”

“那么这家伙很有钱？”

“这类人有些在去世的时候会留下两万、两万五千、三万利弗尔，甚至更多。”

“呵！”贡迪笑着说，“没想到我过去的施舍竟是这么好的投资。”

他们两个边谈边向广场走去，当本堂神父和助理主教踏上教堂前的头一级台阶时，那乞丐站起来，向他们伸过圣水刷。

那人看上去有六十七八岁，五短身材，相当胖，灰白头发，眼睛呈浅黄褐色。他的脸上看得出两种对立的道德准则的斗争，一种被意志也许被悔恨抑制的邪恶天性。

看到陪同神父来的骑士，他微微哆嗦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

神父和助理主教用手指尖碰一下圣水刷，画个十字；助理主教往放在地上的帽子里扔了一枚银币。

“马亚尔，”本堂神父说，“这位先生和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谈谈。”

“和我谈谈！”乞丐说，“对一个施圣水的穷人来说，真是莫大的荣幸。”

这个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没有完全克制住的嘲笑口吻，这让助理主教感到意外。

“是的，”神父好像习惯了这种口吻，说道，“是的，我们想知道你对今天的事件的看法，还有你听到进出这座教堂的人是怎么议论的。”

乞丐摇摇头说：

“这是可悲的事件，本堂神父先生。和以往一样，倒霉的总是穷苦百姓。至于人们的议论，人人都不满意，人人都在抱怨；不过所谓人人，就是说没有任何人。”

“请你解释一下，亲爱的朋友。”助理主教说。

“我是说，所有这些叫喊，所有这些抱怨，所有这些诅咒，只会产生狂风和闪电，只有一位首领出来加以引导，雷霆才会劈下来。”

“朋友，”贡迪说，“我看你是一个精明人。如果我们发动一场小小的内战，你是不是愿意卷入其中？如果我们找到了一位首领，你是不是愿意让你个人的能力和你在你的同伴们中的影响，听凭这位首领支配？”

“愿意，先生，只要这场战争得到教会赞同，那样它就可以让我达到我想达到的目的，使我的罪孽得到赦免。”

“这场战争不仅将得到教会赞同，而且将由教会领导。至于赦免你的罪孽，我们有巴黎的大主教先生，他掌握着罗马教廷赋予的大权；即使助理主教先生也有权全赦，我们会把你介绍给他。”

“想一想吧，马亚尔，”本堂神父说，“是我把你推荐给这位先生的，他是一位很有权势的爵爷，可以说能为你担保。”

“我知道，神父先生，”乞丐说，“你一向对我很好，所以我也非常愿意让你愉快。”

“神父先生刚才对我说，你在你的伙伴们中间享有很高的权威，你觉得真是这样吗？”

“我想他们对我有某种程度的尊重，”乞丐自豪地说，“他们不仅会做我命令他们做的一切，而且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跟随我。”

“你能不能保证给我找到五十个勇敢坚定的人，他们是一些游手好闲而又充满活力的好心肠的人，一些能大喊大叫的人，他们高喊‘打倒马萨林！’就能把王宫的墙壁震塌，就像从前耶利哥城的城墙一样？”

“我想，”乞丐回答，“就是比这更困难、更重要的事情我也能承担。”

“啊！啊！”贡迪说，“你能承担一夜筑起十来个街垒的任务吗？”

“我承担筑起五十个，天亮之后还守住它们。”

“太好了，”贡迪说，“他说话信心十足，这真让我高兴，既然本堂神父先生为你担保……”

“我为他担保。”神父说。

“这袋子里有五百比斯托尔金币，拿去派用场吧！请告诉我，今晚上十点钟我在什么地方能找到你。”

“应该在一个高的地方，只要在那里发一个信号，巴黎各个街区都能看到。”

“要不要我给你写张便条？你拿着它去见圣雅各-拉布舍利堂区的副本堂神父，他会带你去塔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本堂神父说。

“那太好了！”乞丐说。

“那就今天晚上十点钟见，”助理主教说，“如果你令我满意，会有另一袋五百比斯托尔供你支配。”

乞丐眼睛里闪现出贪婪的神色，但他克制住了这种心情。

“晚上见，先生，”他回答，“一切都将准备好。”

他把他的椅子搬进教堂，将圣水桶和圣水刷放在椅子旁边，去圣水缸里沾了沾圣水，好像他不相信自己桶里的圣水似的。然后，他出了教堂。

1. ◎在圣克鲁地段的塞纳河里横张的网，用于拦截漂流物体的。

2. ◎红帽子是讽刺助理主教想当红衣主教。

3. ◎耶利哥城：《圣经·旧约》中《约书亚记》第六章叙述约书亚包围耶利哥城，到第七天吩咐祭司吹号角，百姓呼喊，震塌了城墙。该城即今约旦的杰里科镇。

第四十九章
圣雅各-拉布舍利塔楼

六点差一刻钟，贡迪先生跑完了该去的所有地方，回到了主教府。

六点钟，通报圣梅里本堂神父到。

助理主教忙看本堂神父身后，只见他后面跟着另一个人。

“请他进来。”他说。

本堂神父进来了，一同进来的是卜朗舍。

“大人，”圣梅里的本堂神父说，“这就是我荣幸地向你提到的那个人。”

卜朗舍施礼的神态，说明他经常出入上等人家。

“你愿意为民众的事业效力吗？”贡迪问。

“我想是的，”卜朗舍回答，“我是全心全意的投石党人。正如你所看到的，大人，我是被判了绞刑的。”

“为了什么事情？”

“我从马萨林的军士手里救出了一位高贵的爵爷，当时他们正把他押回巴士底狱，他在那里被关了五年。”

“他叫什么名字？”

“啊！大人一定知道，他就是罗什福尔伯爵。”

“啊！对，知道，”助理主教说，“这件事我听说过。据说你将整个小区都鼓动起来暴动了？”

“差不多吧！”卜朗舍自鸣得意地回答。

“你的职业是？”

“伦巴第街的糖果商。”

“请解释一下，你所从事的职业是非常平和的，为什么你却如此好斗呢？”

“大人是神职人员，怎么都身穿骑士服、佩带长剑、靴筒上套着马刺在这里接见我呢？”

“回答得不错，说真的！”贡迪笑着说，“可是，你知道，我虽然带着教士的领巾，但一向是尚武的。”

“哦，大人，我吗，在当糖果商之前，在皮埃蒙军团当过三年军士；在当军士之前，给达达尼安先生做过一年半仆人。”

“就是火枪队的副队长？”贡迪问。

“正是他，大人。”

“可是，据说他是马萨林派的狂热分子？”

卜朗舍“呃”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人。达达尼安先生在服役。达达尼安先生的职业就是要保护马萨林，因为马萨林付给他钱。正如我们这些市民，我们的职业就是攻打马萨林，因为马萨林偷走了我们的钱。”

“你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朋友，我可以依靠你吗？”

“我想，”卜朗舍回答，“我想神父先生已经替我回答你了。”

“是的，可是我希望你亲口向我保证。”

“你可以依靠我，大人，如果是要在全城煽动骚乱的话。”

“正是要干这个。你觉得你夜里能集合起多少人？”

“两百带火枪的和五百带长戟的。”

“只要每个小区有一个人能发动这么多人，明天我们就有一支相当强大的军队。”

“是这样。”

“你愿意服从罗什福尔伯爵吗？”

“我愿意跟他下地狱。这可不是说说而已，因为我相信他是下地狱也在所不惜的。”

“好！”

“明天凭什么记号区分敌友呢？”

“所有投石党人都会在帽子上系个草结。”

“好。请下命令吧。”

“你需要钱吗？”

“无论做什么事情，有钱总没有坏处，大人。没有钱，也可以凑合；有了钱，事情会办得更快更好。”

贡迪走到一个钱箱前面，拿出一袋钱。

“这是五百比斯托尔，”他说，“如果行动进展顺利，明天还可以得到同样多的钱。”

“这笔钱的开销，我会如实向大人报账的。”卜朗舍说着将钱袋子夹在腋下。

“好，我把红衣主教托付给你了。”

“放心吧，他跑不了。”

卜朗舍出去了，本堂神父留在后面一点。

“你满意吗，大人？”他问道。

“满意，这个人看来倒是一个横下心干的家伙。”

“是啊，他做的会比他答应的还多。”

“那就太好了。”

本堂神父赶上在楼梯上等他的卜朗舍。十分钟后，外面通报圣絮尔皮斯本堂神父到。

贡迪办公室的门一打开，就有一个人冲了进来，这个人就是罗什福尔伯爵。

“是你，亲爱的伯爵！”贡迪说着向他伸过手去。

“大人，你终于下决心啦？”罗什福尔问。

“我早就下了决心。”贡迪回答。

“不谈这个了，你说的我相信。我们就要给马萨林开舞会了吧？”

“嗯……我希望能开。”

“什么时候开始跳舞呢？”

“请柬今天夜里发出，”助理主教回答说，“但乐队明天早上才开始演奏。”

“你可以相信我，于米埃尔骑士答应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的五十名士兵。”

“相信五十名士兵？”

“是的，他把他招收的新兵借给我。节日结束后，如果人少了，我就给补充上。”

“好，亲爱的罗什福尔，不过，还不止这个。”

“还有什么？”罗什福尔微笑着问道。

“博福尔先生，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他在旺多姆，等我给他写信后回巴黎。”

“你快给他写，是时候了。”

“你对你的事有把握吗？”

“有把握。不过，他得赶紧回来，因为一旦巴黎的民众起来造反，我们有十个而不是一个亲王想当他们的首领。因此他如果来晚了，位置就被人占据了。”

“我是否可以用你的名义通知他？”

“完全可以。”

“我是否可以告诉他应该信得过你？”

“很好。”

“你会让他拥有全权吗？”

“在作战方面是这样，至于政治方面……”

“你知道政治不是他的强项。”

“他得让我按我自己的意愿去谈判我的红衣主教冠冕问题。”

“你坚持这一点？”

“因为别人会强迫我戴式样对我不合适的冠冕”，贡迪说，“我希望这个冠冕至少要是红色的。”

“不必在爱好和颜色上争论，”罗什福尔笑着说，“我担保他会同意的。”

“你今晚就给他写信吗？”

“不只写信，我会派一位信使去。”

“他要几天才能到达这里？”

“五天。”

“让他来吧，他会发现变了。”

“但愿如此。”

“我保证会如此。”

“就这样？”

“去召集你那五十个人，做好准备。”

“准备做什么？”

“准备做任何事情。”

“有没有联络标志？”

“帽子上系一个草结。”

“好。再见，大人。”

“再见，亲爱的罗什福尔。”

“啊！马萨林！马萨林！”罗什福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拉着本堂神父往外走。在整个交谈过程中，神父没有办法插上一句话。“你将看到，我是不是太老了，不能成为活动家了！”

已是九点半钟，助理主教要花半个钟头才能从主教府赶到圣雅各-拉布舍利塔楼。

“好，”他说，“我们的帮主已经在他的岗位上了。”

他敲了敲门，有人给他开了门。副本堂神父本人在等待他，给他照亮领他去塔楼顶上。到了那里，副本堂神父指给他一扇窄门，把蜡烛放在一个墙角，好使助理主教出来时能找到它，借着它的光下楼。

尽管钥匙就插在门钥孔里，助理主教还是敲门。

“请进。”一个声音说。助理主教听出是乞丐的声音。

贡迪进到房间里。果然是圣欧斯塔什教堂前广场那个施圣水的人。他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等待。

一看见助理主教进来，他就下了床。

此时正好十点钟。

“怎样！”贡迪说，“你遵守了你的诺言吗？”

“没有完全遵守。”乞丐回答。

“怎么说？”

“你向我要五百人，是吗？”

“是的，怎么样？”

“怎么样！我给你两千。”

“你不是吹牛吧？”

“你要证据吗？”

“要。”

房间里亮着三支蜡烛，每扇窗前一支。三扇窗户一扇朝向西岱岛，另一扇朝向王宫，第三扇朝向圣德尼街。

乞丐不声不响地走向每支蜡烛，先后将它们一一吹灭。

助理主教立即处在了黑暗之中，只有暗淡的月光映照着房间。月亮藏在厚厚的乌云里面，把乌云的最边缘映成银白色。

“你做什么？”助理主教问。

“我发出了信号。”

“什么信号？”

“给各街垒的信号。”

“啊！啊！”

“你从这里出去，就会看到我的人都在忙活儿。只是你要当心，别绊到什么铁链子摔断腿，或者掉进一个坑里。”

“好！这是给你的钱，数目和你上午拿到的一样。现在你要记住你是头儿了，不要去喝酒。”

“我有二十年光喝水不喝酒了。”

乞丐从助理主教手里接过那一袋子钱。助理主教听见他的手又是翻又是摸，弄得钱币叮当响。

“啊！啊！”助理主教说，“你是个财迷，你这家伙。”

乞丐叹口气，把钱袋子扔回给助理主教。

“我难道永远本性难改，”他说，“就不能弃旧图新了吗？造孽啊！虚荣啊！”

“不过，你还是拿去吧。”

“好吧，不过我当着你的面发愿，我要把我所剩的钱财全拿去行善事。”

他脸色苍白，面部肌肉抽动，显然刚刚经受了一场内心斗争。

“一个怪人！”贡迪咕哝道。

他拿了帽子准备离去，转过身看见乞丐拦在他和门之间。

他的头一个反应是这个人企图伤害他。

但是相反，他立刻看见乞丐双手合十，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说：

“大人，我请求你在离开之前为我祝福。”

“大人！”贡迪叫起来，“朋友，你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了。”

“没有，大人，我把你当成你本人，也就是助理主教先生。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

贡迪露出了微笑。

“你想要我为你祝福吗？”他问道。

“是的，我需要。”

乞丐说话的语气非常谦卑，又充满深深的悔恨。贡迪于是把手伸到他头上，以最大的热忱为他祝福。

“现在，我们之间存在一致了，”助理主教说，“我为你祝过福了，你对我来说是神圣的，就像我对你来说是神圣的一样。说说看，你犯过什么罪，受到人间司法机关的追究？我或许可以为你作保。”

乞丐摇摇头。

“大人，我所犯的罪不归人间司法机关管。你只有像刚才这样经常为我祝福，才能使我得到解脱。”

“好啦，说实话吧，”助理主教说，“你这一辈子并不是一直干现在这个营生吧？”

“不是，大人，现在这个营生我干了还不到六年。”

“在这之前你在什么地方？”

“在巴士底狱。”

“在进巴士底狱之前呢？”

“大人，等到你愿意听我的忏悔那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好吧，你记住，无论白天还是夜里的任何时候，只要你来找我，我都准备为你赦罪。”

“多谢大人，”乞丐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赦罪。”

“好吧。再见。”

“再见，大人。”乞丐打开门，向助理主教鞠躬说道。

助理主教拿了蜡烛，思索着走出了塔楼。

第五十章
骚乱

夜里十一点钟光景，贡迪在巴黎的街道上走了还不到一百步，就发现发生了非同寻常的变化。

整个城里似乎都住着幽灵。只见一些不声不响的人影在铲掉街上的铺路石，另一些人影在推拉和倾倒小车，还有一些人影在挖掘足可吞噬整连骑兵的壕沟。所有这些来来往往、奔跑忙碌着的人，就像一些魔鬼，在完成某项见所未见的工程。他们是圣迹区的乞丐，是圣欧斯塔什教堂广场那个施圣水者的人，他们正在构筑将要使用的街垒。

贡迪望着黑暗中那些人，那些在夜里劳作的人，心里不免有些恐惧。他在寻思，把所有这些邪恶的人从他们的巢穴里唤出来之后，他是否有能力使他们回去。当他们中有一个人走近他时，他就准备画十字。

他到了圣奥诺雷街，顺着它朝铁匠铺街走去。这里是另一幅景象：只见一些商贩挨门挨店地跑，所有店门都像外板窗一样是关着的，但只是虚掩着，随时打开又关上，好让一些人出入。那些人似乎都害怕别人看见他们手里拿的东西。这些人都是有武器的店主，拿了他们的武器借给没有武器的人。

有一个人弯着腰，扛着剑、短铳和火枪等各种各样的武器，挨门挨户散发。借着一盏手提灯的亮光，助理主教认出那人是卜朗舍。

助理主教从硬币街走到河堤边。那里有一群群市民，按阶层高低不同，有披黑色斗篷的，也有披灰色斗篷的。他们静静地停在那里。一些单独行动的人在这些人群之间穿来穿去。所有那些灰色或黑色斗篷，都是后面被剑尖撩起，前面被短铳和火枪管撩起。

到了新桥，助理主教发现桥上有人守卫。一个人朝他走过来问道：

“你是谁？我看你不是我们的人。”

“因为你认不出自己的朋友了，亲爱的卢维埃尔先生。”助理主教抬抬帽子说。

卢维埃尔认出了他，向他鞠一躬。

助理主教继续走，一直走到了内尔塔楼。在那里，他看见一长队人沿着墙根溜过去，看上去像一队鬼魂，因为他们都披着白色斗篷。到了某一个地方，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了，仿佛他们脚下的地塌陷了似的。贡迪猫在一个墙角，看着他们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相继消失。

最后一个人举目四处望了望，大概是想弄清楚是否有人窥伺他和他的伙伴们。尽管四周一片漆黑，他还是看见了贡迪，便径直朝他走过来，用手枪顶住他的咽喉。

“喂！罗什福尔先生，”贡迪笑着说，“可不能拿火器开玩笑。”

罗什福尔听出了他的声音，说：

“哦！是你吗，大人？”

“正是我。你这样带到地底下去的是些什么人？”

“是于米埃尔骑士借给我的五十名新兵，是准备进入轻骑兵队的，每人获得的唯一装备是一件白色斗篷。”

“你们去哪里？”

“去我的一位雕刻家朋友那里。不过我们是从一个活板门下去。我的朋友就是通过这个活板门运送大理石的。”

“很好。”贡迪说。

他与罗什福尔握了握手。罗什福尔下去了，关上了身后的活板门。

助理主教回到住处时，已是凌晨一点钟。他打开窗户，俯身谛听。

全城回荡着一种异乎寻常、闻所未闻、莫名其妙的声音，令人感到在所有像深渊般黑洞洞的街上，正在发生什么见所未见、骇人听闻的事情。不时传来一阵隆隆声，仿佛是正在袭来的风暴或者汹涌澎湃的波涛的声音。可是，这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无法解释，让人猜不透是什么声音，仿佛是地震之前地底下发出的神秘莫测的声音。

暴动的准备工作进行了整个通宵。第二天巴黎一醒来，仿佛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它像是一座被围困的城市。一些武装起来的人守在各个街垒上，个个虎视眈眈，肩上扛着火枪。行人随处可以听见口令声，看到巡逻队，目睹有人被逮捕，甚至被处决。人们抓住帽子上插翎毛、腰间佩金色长剑的人，要他们喊“布鲁塞尔万岁！打倒马萨林！”，谁要是不肯喊，就会遭到嘲笑、痛骂，甚至挨拳脚。还没有开杀戒，但谁都感觉得到并非不想开杀戒。

街垒甚至筑到了王宫附近。从好孩子街到铁匠铺街，从圣托马斯-卢浮街到新桥，从黎塞留街到圣奥诺雷门，有一万多武装起来的人。走在最前面的，向在王宫四周站岗的禁卫团毫无表情的哨兵发出挑衅的叫喊。哨兵们身后王宫的铁栅栏门关上了，这种预防措施使哨兵们的处境更加危险。在武装起来的人中间，有一帮帮骨瘦如柴、脸色青灰、衣衫褴褛的人走来走去。每一帮的人数有一百、一百五十、二百个不等，手里举着各色各样的旗帜，上面写着：“看看老百姓的苦难！”凡是这些人经过的地方，就听见发出一阵阵狂呼乱叫。这样一帮一帮的人到处都有，所以到处都喊声震天。

奥地利安娜和马萨林起床时，有人向他们禀报，昨天晚上还平静无事的西岱岛，今天早晨已是群情激奋、骚动不安。两个人听了不禁大吃一惊，但都不愿意相信这些禀报，说他们只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才会相信。禀报的人便给他们打开一扇窗户，于是他们亲眼看见了，亲耳听到了，这才相信了。

马萨林耸耸肩，装作对这些群氓不屑一顾，可是他的脸色明显地变得苍白了。他战战兢兢跑进他的办公室，把他的金子和珠宝都装进珠宝箱，把最贵重的钻戒戴到手指上。至于王太后，她怒不可遏，一意孤行，叫来拉梅耶雷元帅，命令他随便带多少人，去看看这场“玩笑”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帅一向喜欢冒险，毫无顾忌，一如所有军人，公开地对群氓表示高度蔑视。他带了一百五十个人，想从卢浮桥上出去，可是在那里遇到了罗什福尔和他的五十名轻骑兵以及伴随他们的一千五百多人。要想冲过这样一道屏障是不可能的。元帅根本无心尝试，就沿河堤往上去了。

但是，在新桥他遇到了卢维埃尔率领的市民。这一次元帅试图冲过去，但迎接他的是短铳的子弹，同时从各家各户窗口，石头冰雹般砸下来。他在这里丢下了三个士兵。

他向中央菜市场那个街区退去，又遇到了卜朗舍和他的长戟手们。一支支平端着的长戟气势汹汹地对着他。他想冲散披灰色斗篷的市民，但这些市民岿然不动。于是，元帅退向圣奥诺雷街，把他的四名警卫丢在了战场上，都是被白刃慢慢地刺死的。于是，他进了圣奥诺雷街，可是在这里遇到了圣欧斯塔什教堂那个乞丐的街垒。守在这些街垒上的人，不仅有武装起来的男人，还有妇女和儿童。福利凯小师傅拿着卢维埃尔给他的一把手枪和一柄剑，组织了一帮与他年龄相仿的小鬼，发出震耳欲聋的喧闹。

元帅以为这个据点防守得不如其他地方牢固，企图把它攻下来。他命令二十名士兵下了马，冲上去杀开一条路。他自己和手下其他人，骑着马掩护冲锋的士兵。二十个士兵直向街垒冲过去。可是在那里，从一根根梁木后面，从大车的车轮之间，从垒起的街石上面，发出了猛烈的排射。听到这排射声，卜朗舍的长戟手们出现在圣婴公墓的转角处，而卢维埃尔的市民们则从硬币街转角处冲了出来。

拉梅耶雷元帅受到了两面夹击。

拉梅耶雷元帅是勇敢的，决心当场战死。他猛烈地还击，人群里开始传来痛苦的叫喊。禁卫团的士兵们训练有素，枪法更准，但市民们人数众多，像一阵真正的钢铁飓风，将他们压垮了。一个个士兵在元帅周围倒下去，就像他们在罗克鲁瓦或勒里达也会这样倒下去一样。元帅的副官丰特拉伊一条胳膊被打断了。他的马脖子上中了一颗子弹，疼得几乎发了狂，丰特拉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控制住。最后到了殊死搏斗的关头，就连最勇敢的士兵也感到浑身发抖、满头冷汗。这时，枯树街那边的人群突然往西边一闪，同时高呼“助理主教万岁！”，接着就见身穿紧袖法衣、披教士披肩的贡迪，泰然自若地穿过枪林弹雨，频频向左右两边的群众祝福，就像带领着圣体瞻礼的队伍那样神色从容。

大家纷纷跪下。

元帅认出了他，向他跑去。

“看在上天分上，把我从这里搭救出去吧，”他说，“否则我和我的士兵就会把命丢在这里了。”

人群立刻狂呼乱叫开了，这时就是上天降下雷霆也没人听得见。助理主教挥手让大家安静，四下里立即鸦雀无声。

“孩子们，”他说，“这是拉梅雷耶元帅，你们误会他的意图了。他保证，回到卢浮宫就以你们的名义，请求王太后释放我们的布鲁塞尔。元帅，你这样保证吗？”贡迪转向拉梅雷耶问道。

“见鬼！”拉梅雷耶大声说，“我当然愿意这样保证！我本来不敢希望会这样容易脱身。”

“他以贵族的名义向你们做了保证。”贡迪说。元帅举手表示同意。

“助理主教万岁！”群众高呼。有几个声音甚至喊：“元帅万岁！”但所有声音都一齐高喊：“打倒马萨林！”

人群往两边闪开，圣奥诺雷街这条路是最短的。街垒敞开了，元帅带领其残部撤退。在前面开路的是福利凯和他那一帮小鬼，一部分模仿敲鼓，另一部分模仿吹号角。

这几乎是一首凯旋进行曲。只是士兵们过后，街垒又关上了。元帅只能忍气吞声。

我们已经说过，这段时间里，马萨林在他的办公室里处理一些琐碎事务。他叫人找达达尼安。可是在这乱糟糟的局面中，他并不指望能见到达达尼安，因为达达尼安不当班。十分钟后，副队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后面跟着形影不离的波尔托斯。

“啊！进来，进来，达达尼安先生，”红衣主教叫道，“欢迎你和你的朋友。这该死的巴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所发生的事情糟糕透了。”达达尼安摇着头回答，“全城都造反啦！刚才，我和你这位忠实的仆人杜·瓦隆先生一起经过蒙托盖伊街时，虽然我穿着军装，也许正因为我穿着军装，那些人要我们喊‘布鲁塞尔万岁！’。大人，不知我该不该说他们还要我们喊什么？”

“说吧，说吧。”

“还要我们喊‘打倒马萨林’！说真的，这真是胡言乱语。”

马萨林带着笑，但脸色刷地变得煞白。

“你们喊了吗？”他问道。

“老实讲没有。”达达尼安回答，“我嗓子哑了；杜·瓦隆先生伤风了，也没有喊。所以，大人……”

“所以什么？”马萨林问。

“你看我的帽子和我的斗篷吧。”

达达尼安让马萨林看他斗篷上的四个子弹孔和毡帽上的两个子弹孔。至于波尔托斯，他衣服的腰部被长戟戳破了，帽子上的羽毛被子弹打断了。

“真见鬼！”红衣主教若有所思地骂了一句，以天真的、赞赏的眼神望着两个朋友说，“要是我，就喊了！”

这时，喧闹声越来越近了。

马萨林打量一眼四周，抹了一把前额，很想去一个窗口看看，但是不敢。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达达尼安先生。”他说。

达达尼安像平常一样，漫不经心地走到窗口。

“啊！啊！”他说，“怎么回事？拉梅雷耶元帅回来了，头上没了帽子。丰特拉伊的胳膊吊着三角巾，一些卫兵受了伤，有些马浑身是血……哎！可是……那些哨兵干什么！他们在瞄准，就要开枪了！”

“给他们下了命令，”马萨林大声说，“如果老百姓走近王宫，就向他们开枪。”

“可是，一旦哨兵开枪，就一切都完了！”达达尼安嚷道。

“我们有铁栅栏。”

“铁栅栏！只能顶住五分钟。铁栅栏，统统会被拔掉、扭弯、砸断！……不要开枪！见鬼！”达达尼安打开窗户喊道。

在混乱的嘈杂声中，达达尼安的劝告没有人听见。响起了三四声短铳的射击声，接着是一阵猛烈的排射。听得见子弹打在王宫正面墙壁上的声音，一颗子弹从达达尼安的腋下穿过，打碎了一面镜子；波尔托斯正得意地在镜子里照着自己哩！

“哎哟！”红衣主教叫起来，“那是一面威尼斯镜子！”

“啊！大人，”达达尼安不慌不忙地关上窗子说，“还不到哭的时候，这不值得哭，因为一个小时后，王宫里所有镜子，不管是威尼斯的，还是巴黎的，可能一面也不会剩下了。”

“那么，你有什么主意？”红衣主教瑟瑟发抖地问。

“见鬼！把布鲁塞尔还给他们嘛，既然他们向你要他！你留着最高法院的一个参事有什么用呢？什么用也没有！”

“你呢，杜·瓦隆先生，这也是你的主意吗？要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把布鲁塞尔送回去。”波尔托斯说。

“走，走，两位先生，”马萨林说，“我去对太后谈谈这件事。”

到了走廊尽头，他停住了说：

“我可以信赖你们，是吗，两位先生？”

“我们不会表两次忠心，”达达尼安回答，“我们已经效忠于你，你就下命令吧！我们服从。”

“好！”马萨林说，“请进这个房间里去吧，等着我。”

他绕了一个弯，从另一扇门进入会见厅。

1. ◎圣迹区：旧时巴黎乞丐集中的区，这些乞丐装成各种残疾外出乞讨，回来后即恢复正常，仿佛因圣迹而突然痊愈，该区便称为圣迹区。

第五十一章
骚乱演变成暴动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所进的房间，与太后所在的会见厅隔着一块挂毯式门帘。门帘很薄，会见厅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听得清清楚楚，两幅门帘之间的缝隙虽然窄，但也看得见那边的情况。

太后站在会见厅里，气得脸色发白，不过她的自制能力很强，所以看上去她的情绪一点也不激动。她后面站着科曼热、维尔基埃和吉托；几个男人后面是几个女人。

太后面前站着掌玺大臣塞吉埃，也就是二十年前凶狠地迫害过她的那个人。现在他正向太后诉说他的马车被砸坏了，他受到追逐，跑进了一位侯爵的公馆。于是侯爵的公馆立刻遭到了入侵、抢劫和破坏。幸好塞吉埃及时躲进了被挂毯遮住的一个小房间里，一位老妇人把他和他的兄弟即莫城的主教一起反锁在里面。那可真是危险啊！暴徒们走近了小房间，那样的气势汹汹。掌玺大臣以为自己丧命的时刻到了，便向兄弟做了忏悔，做好一旦被发现就死的准备。幸好这种情况没有发生。那些群氓以为他从哪扇后门逃走了，便退了出去，使他得以平安脱险。他换上那位侯爵的衣服，乔装打扮，跨过一名警官和两名警卫的尸体，出了公馆，那几个人是守卫临街的大门时被打死的。

就在掌玺大臣诉说的时候，马萨林进来了，不声不响地走到太后身旁听着。

“那么，”等掌玺大臣诉说完了，太后问道，“这种事态你怎么看？”

“我看事态非常严重，夫人。”

“你有何建议可向我提出？”

“我想向陛下提出一个建议，但是不敢。”

“说吧，大胆说吧，先生，”太后苦笑一下说，“别的事情上你是很敢的啊。”

掌玺大臣脸红了，咕哝了几句什么话。

“不是要说过去的事，而是要说现在。”太后说，“你不是说你想向我提一个建议吗？什么建议？”

“夫人，”掌玺大臣犹犹豫豫地说，“就是放了布鲁塞尔。”

太后的脸色尽管已经很苍白，这时明显地白得更厉害了，面部肌肉抽动着。

“放了布鲁塞尔？”她说，“绝对不行！”

这时，前厅里传来脚步声，拉梅耶雷元帅未经通报就出现在门口。

“啊！你回来了，元帅！”奥地利安娜高兴地叫道，“我想你让所有那些恶棍老实了吧？”

“夫人，”元帅回答，“我在新桥丢下了三个人，在中心菜市场那里丢下了四个，在枯树街拐角处丢下了六个，在你的宫门外又丢下了两个，总共丢下了十五个人，带回来十一二个伤员。我的帽子不知道被一颗子弹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很可能也会和我的帽子一起留在那里了，如果不是助理主教先生把我解救出来的话。”

“啊！说到底，”太后说，“如果那只腿又短又瘸的猎狗没有卷进这一切之中，我才会感到奇怪呢！”

“夫人”，拉梅耶雷笑一笑说，“请不要在我面前把他说得太坏，因为他帮我的忙还就是刚才的事呢。”

“好吧，”太后说，“你愿意感激他就感激吧，这与我不相干。你安然无恙回来了，我希望的就是这个。我不仅欢迎你，也欢迎你回来。”

“我是回来了，夫人。不过我能平安回来是有条件的，就是向你转达民众的意愿。”

“民众的意志！”奥地利安娜眉头一皱说道，“啊！啊！元帅先生，想必你是陷入了非常危险的处境，才担负了一项如此稀奇的使命。”

这几句话带有嘲讽的口吻，元帅不会听不出来。

“对不起，夫人，”元帅说，“我不是律师，而是军人，所以对这些字眼的含义也许我把握不准。我想说的是民众的意愿，而不是民众的意志。至于陛下垂恩回答我的话，我想你是想说我当时害怕了。”

太后笑了笑。

“啊！是的，夫人，我是害怕了。这种情况我平生发生了三次。然而，我经历过十二次对阵战，至于小规模的战斗和冲突更是经历过无数次。是的，我害怕了，但是我宁愿面对陛下，无论陛下的微笑多么让人胆战心惊，也不愿意面对那些恶魔。他们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一直把我送到了这里。”

“好！”达达尼安低声对波尔托斯说，“回答得好。”

“那么，”就在廷臣们个个愕然地面面相觑时，太后咬咬嘴唇问道，“我的民众的意愿是什么呢？”

“就是要求把布鲁塞尔还给他们，夫人。”元帅回答。

“绝对不行！”太后说，“绝对不行！”

“陛下之言至高无上。”拉梅耶雷说着鞠一躬，后退一步。

“元帅你要去哪里？”太后问道。

“我去把陛下的答复告诉那些等待的人。”

“不要去，元帅，我不想让人家看到像是在与叛乱分子谈判。”

“夫人，我许下了诺言的。”元帅说。

“你的意思是说……”

“如果你不下令逮捕我，我就不得不下去。”

奥地利安娜两眼放光。

“啊！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先生，”她说，“比你地位更高的我都下令逮捕过。吉托！”

马萨林急忙上前说：

“夫人，我也斗胆想提一个建议……”

“也是交还布鲁塞尔吗，先生？如果是，你就免开尊口。”

“不是，”马萨林说，“虽然两个建议可能殊途同归。”

“那么是什么建议？”

“是召助理主教先生进来。”

“助理主教！”王太后叫起来，“那个可恶的糊涂虫！那个一手策划了这场暴乱的家伙！”

“那就更应该召他进来，”马萨林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嘛。”

“看，夫人，”站在一个窗口向外张望的科曼热说，“看，正是好时机，他正在王宫广场上向大家祝福呢。”

太后赶到窗口。

“真是这样，”她说，“你们看那个大伪君子！”

“我看见了，”马萨林说，“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尽管他只是个助理主教；如果是我站在他的位置，人们会把我撕成碎片，尽管我是红衣主教。因此，夫人，我坚持我的‘意愿’（马萨林把意愿两个字说得特别重），请陛下接见助理主教。”

“你为什么不也说你的‘意志’呢？”太后低声问道。

马萨林躬身行礼。

太后低首沉吟片刻，然后抬起头说：

“元帅先生，请去找助理主教，把他给我带来。”

“我对民众怎么说呢？”元帅问。

“叫他们要有耐心，”奥地利安娜回答，“我是很有耐心的。”

这个傲慢的西班牙女人的语音有一种命令的口气。元帅不好说什么，躬了躬身子就出去了。

达达尼安转向波尔托斯问：

“这件事情会怎样收场？”

“我们等着瞧好了。”波尔托斯平静地说。

这时奥地利安娜走到科曼热身边，低声和他说什么。

马萨林不安地朝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那边看了一眼。

在场的其他人低声交谈着。

门开了，元帅后面跟着助理主教出现在门口。

“夫人，”元帅说，“贡迪先生听到你的命令立即就来了。”

太后朝他迎上去几步停住了，神色冷淡、严厉，轻蔑地撇着嘴。

贡迪毕恭毕敬地鞠躬。

“怎么样，先生，”太后说，“你对这场骚乱怎么看？”

“这已经不是一场骚乱了，夫人，”助理主教回答，“而是一场暴动。”

“只有那些认为我的子民会暴动的人才把这称为暴动，”安娜大声说。当着助理主教的面，她都无法掩饰她把他视为这场骚乱的策动者，而她这个看法也许是准确的。“把这称为暴动的人，正是那些希望他们制造的骚乱演变成暴动的人。不过等着吧，等着吧，国王的权威一定会恢复良好秩序的。”

“夫人，”贡迪冷冷地对答道，“陛下垂恩召见我，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吗？”

“不是的，亲爱的助理主教，”马萨林说，“是为了征求你对我们所处的这种麻烦局面的看法。”

“是真的吗？”贡迪装出惊讶的样子问，“陛下召我来是想征求我的意见？”

“是的，”太后说，“有人希望我这样做。”

助理主教鞠个躬。

“那么陛下希望……”

“希望你说说你处在她的位置会怎样做。”马萨林抢着回答。

助理主教看一眼太后，太后肯定地点点头。

“处在陛下的位置，”助理主教沉着地说，“我会毫不犹豫地交还布鲁塞尔。”

“如果我不交还呢，”太后大声说，“你看会出现什么情况？”

“我认为明天巴黎将会变成一片废墟。”元帅抢着回答。

“我问的不是你，”太后连头都没回，生硬地说，“我问的是贡迪先生。”

“如果陛下问的是我，”助理主教依然冷静地回答，“我就禀报你我完全同意元帅的看法。”

太后的脸涨得通红，那对美丽的蓝色眼珠仿佛要暴出来了，她那鲜红的嘴唇被当时所有诗人比作绽开的石榴，这时气得发白，不住地抖动。她这副模样几乎把马萨林吓坏了，尽管在他们动荡不安的共同生活中，他私下里已经习惯了她暴跳如雷。

“交还布鲁塞尔！”太后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终于大声说道，“确实是个好主意！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教士想出来的！”

贡迪毫不退让。今天的侮辱和昨天的嘲笑他都当成耳边风。可是，仇恨和报复的念头悄悄地、一点一滴地在他心头积聚起来。他冷冷地看了太后一眼。太后推了推马萨林，要他也发表点看法。

马萨林向来是想得多、说得少。

“呃！呃！”他说，“是朋友出的好主意。我嘛，也会把布鲁塞尔这位好好先生交还的，不管是死是活。那样，就一切都结束了。”

“如果交还的他是死的，那么正如你所说的，大人，就一切都结束了，但不是你所理解的结束。”

“我说了不管是死是活吗？”马萨林说，“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你知道法语我掌握得很不好，不像你说得好也写得好，助理主教先生。”

“这是一次国务会议，”达达尼安对波尔托斯说，“不过，我们当年与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在拉罗舍尔开过的一些会议，比这次会议可棒多了。”

“是在圣热尔韦棱堡。”波尔托斯说。

“在那里，也在别的地方开过。”

助理主教让暴风雨过去后，还是那样镇静地说：

“夫人，陛下之所以不欣赏我向你提出的建议，大概是听到了更好且可行的建议吧！我非常了解太后和你的顾问们的智慧，所以我想你们不会让京城长期处于可能演变成革命的动乱之中。”

“因此，照你的看法，”这个西班牙女人愤怒地咬住嘴唇，冷笑一声说，“昨天的那场骚乱，今天已经是一场暴动，明天就可能变成一场革命。”

“是的，夫人。”助理主教严肃地回答。

“可是，照你的意思，先生，各国的民众都不顾任何约束啦？”

“今年对各国的国王都是个坏年头，”贡迪摇摇头说，“你看看英国吧，夫人。”

“是啊，不过幸好我们法国没有奥利维尔·克伦威尔那样的人。”太后回答。

“谁知道呢？”贡迪说，“那种人就像雷霆，只有它劈下来，我们才知道它的厉害。”

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会见厅一阵沉默。

这时，太后双手按住胸口，大家看到她想止住急促的心跳。

“波尔托斯，”达达尼安低声说，“好好看看这位教士吧！”

“好，我看见他了，”波尔托斯说，“怎么样呢？”

“怎么样？这是一条汉子。”

波尔托斯惊讶地看着达达尼安，显然不完全明白他的朋友所说的话。

“陛下将会采取适当的措施，”助理主教毫不留情地说，“我预料这些措施会很严厉，会进一步激怒反叛的民众。”

“那么，助理主教先生，你对他们有那么大的影响，又是我们的朋友，”太后讥讽地说，“你去为他们祝福，使他们平静下来嘛！”

“也许太迟了，”贡迪始终那样冷冰冰地说，“也许我本人对他们的影响力已经丧失殆尽。可是，陛下如果把布鲁塞尔交还给他们，就能根除暴乱的诱因，牢牢掌握严惩再度暴乱的权力。”

“难道我没有这种权力吗？”太后厉声问道。

“你有这种权力，就请行使吧！”贡迪答道。

“真见鬼！”达达尼安对波尔托斯说，“这正是我所喜欢的性格。他怎么不是首相，我不是他手下的达达尼安，却跟着马萨林这个废物？唉！真见鬼！我如果跟着他，该会干出多少惊天动地的壮举！”

“是啊。”波尔托斯说。

太后挥一下手，让除马萨林之外的大臣们退下。贡迪躬躬身子想像其他人一样告辞。

“先生请留步。”太后说。

“好，”贡迪心里想，“她要让步了。”

“她要叫人杀他了。”达达尼安对波尔托斯说，“不过，无论如何，杀他的人不会是我。相反，我向上帝起誓，如果有人想杀他，我会向他们扑过去。”

“我也一样。”波尔托斯说。

“好！”马萨林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自言自语说，“我们要看到新花样了。”

王太后目送着出去的人，直到最后一个人关上身后的门，她才回过头来。看得出她在做异乎寻常的努力，压住心头的怒火。她扇着扇子，闻着香盒，不停地走来走去。马萨林坐在他的椅子上，像在思考。贡迪开始感到不安了，仔细地观察着所有挂毯，摸一摸他穿在道袍里面的护胸甲，又摸摸他藏在披肩下的西班牙匕首的刀柄，看是否伸手就可以抓到。

“好啦，”太后终于停下来说，“好啦！现在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助理主教先生，请把你的建议再说一遍。”

“夫人，我的建议是：装作经过再三考虑，公开承认犯了一个错误——这其实是强势政府有力量的表现，再把布鲁塞尔从狱中放出来，交还给民众。”

“啊！”奥地利安娜大叫起来，“这样来羞辱我！我是不是王太后？所有那些大喊大叫的无赖是不是我的子民？我就没有朋友、没有卫兵了吗？啊！我像卡特琳王后那样以圣母的名义起誓，”她越说越激动，“把那个无耻的布鲁塞尔交还给他们，不如我亲手把他掐死！”

她紧握着双拳向贡迪冲过去。说实话，此时此刻她对贡迪的憎恨，绝不下于对布鲁塞尔的憎恨。

贡迪一动不动，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抽动一下，只有他冷冰冰的目光利剑般迎击着太后愤怒的目光。

“如果朝廷里还有维特里那样的人，如果维特里这个时候进来，这个人肯定就没命了。”达达尼安说，“不过，我不等维特里走到这个仁慈的教士身边，就会毫不犹豫地宰了他！红衣主教马萨林一定会对我感激不尽。”

“嘘！听！”波尔托斯说。

“夫人！”红衣主教抓住奥地利安娜往后拉，一边大声说，“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接着，他用西班牙语补充说：

“安娜，你疯了吗？你在这里像个家庭妇女一样大吵大闹，可是你是王太后！你没有看到吗？你面前的这位教士代表着整个巴黎的民众，在这个时候侮辱他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这位教士愿意，一个钟头后你就会失去王位！算了吧，以后有别的机会，你可以表现得坚定、强硬，可是今天不是时候。今天你必须迎合、安抚，否则你就只是普通的女流之辈。”

一听到马萨林头几句话，达达尼安就抓住波尔托斯的胳膊，而且越抓越紧。等马萨林说完了，他低声说：

“波尔托斯，永远别当着马萨林的面说我听得懂西班牙语，否则我就完了，你也一样。”

“好吧。”波尔托斯回答。

这段十分严厉的责备很有说服力。马萨林用意大利语或西班牙语讲话时，就具有这种雄辩的说服力。一旦用法语讲话，就完全没有了。他说这段话时，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贡迪虽然是一个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也觉得这仅是一段教人更克制的普通劝告，而没起什么疑心。

王太后也一样，受到这顿责备，突然软了下来。她眼睛里的怒火熄灭了，脸不再涨得通红，嘴唇也不再气鼓鼓的。她坐了下来，两条胳膊无力地垂在两旁，用含着泪水的声音说：

“请原谅，助理主教先生，我这样粗暴，是因为心里感到痛苦。我是女人，摆脱不掉女性的弱点，害怕打内战；我是王太后，习惯了别人俯首帖耳，只要有人反抗，我就会生气。”

“夫人，”贡迪躬一躬身子说，“陛下错把我诚挚的建议当成反抗了。陛下的子民都俯首帖耳、毕恭毕敬的。民众怨恨的决不是王太后。他们只要求释放布鲁塞尔，仅此而已。”贡迪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如果陛下交还给他们，民众就会安心地在你的统治下过太平日子。”

马萨林听到“民众怨恨的决不是王太后”这句话，就竖起了耳朵，以为助理主教会提“打倒马萨林”这句口号。可是贡迪并没有提，他心存感激，便以最动听的声音、最亲切的表情说：

“夫人，请相信助理主教，他是我们现有的最精明的政治家之一。将来一旦红衣主教的桂冠易主时，注定要戴在他高贵的头上的。”

“啊！狡猾的家伙，你现在需要我了！”贡迪心里想。

“等有一天有人想杀他的时候，他会向我们许诺什么呢？”达达尼安对波尔托斯说，“如果他像给红衣主教桂冠这么爽快，波尔托斯，我们就应该准备明天一人问他要一个团。嘿！只要内战打上一年，我就准能佩带上陆军统帅的镀金长剑！”

“我呢？”波尔托斯问。

“你吗，我会要求把拉梅耶雷先生的元帅权杖给你，他现在看来不很得宠了。”

“那么，先生，”太后说，“说实话吧，你害怕民众激动起来？”

“说实话，夫人，”贡迪回答，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提出进一步的要求，“我担心激流一旦冲决堤坝，会造成巨大的灾难。”

“而我呢，”太后说，“在这种情况，我想应该建起新堤坝阻挡激流。去吧，让我想一想。”

贡迪奇怪地看马萨林一眼。马萨林走到太后身边想和她说话。这时，王宫广场上传来可怕的喧闹声。

贡迪露出了微笑，太后两眼冒火，马萨林脸色变得惨白。

“又出什么事了？”马萨林问道。

这时，科曼热急匆匆地跑进会见厅。

“对不起，夫人，”科曼热一边进来一边对太后说，“老百姓把哨兵都顶到铁栅栏上挤死了，他们现在正在砸门。陛下有何命令？”

“请听，夫人。”贡迪说。

即使怒涛汹涌，电闪雷鸣，火山爆发，也比不上此刻外面暴风雨般的冲天怒吼。

“我有何命令？”太后问道。

“是呀，刻不容缓。”

“王宫里你大概有多少人？”

“六百人。”

“派一百人去保护国王，你带其余的人去给我把那些群氓驱散。”

“夫人，”马萨林说，“你干什么？”

“去吧！”太后说。

科曼热作为军人只能被动服从，出去了。

这时传来可怕的断裂声，有一道大门快要撞开了。

“哎呀！夫人，”马萨林说，“你让我们大家都完蛋，包括国王、你和我？”

奥地利安娜听到惊恐的红衣主教发自心灵深处这声叫喊，也害怕了，把科曼热叫了回来。

“太迟了！”马萨林揪着头发说，“太迟了！”

那道门被撞开了。听得见群氓的欢呼。达达尼安拔剑在手，示意波尔托斯也这么做。

“请拯救王太后吧！”马萨林对助理主教说。

贡迪冲到窗前，把窗户打开，认出是卢维埃尔带领一支大约三四千人的队伍。

“不要再前进一步！”他喊道，“王太后正在签署诏书。”

“你说什么？”王太后喊道。

“是实情，夫人，”马萨林说着递给她一支笔和一张纸，“非这样做不可。”然后，他又加一句：“签字吧，安娜，我请你签，我要你签！”

太后重重地落在一把椅子上，拿起笔签署诏书。

百姓们被卢维埃尔止住了，没有再往前一步。但是那可怕的抱怨声一直没有停止，说明群众的愤怒尚未平息。

王太后写道：

圣日耳曼监狱典狱长立即释放布鲁塞尔参事。此令。

然后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助理主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太后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等太后签完字，他立刻抓起这纸诏书，走到窗口，拿在手里晃动着叫道：

“这就是诏书！”

仿佛整个巴黎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欢呼，接着是一阵阵高呼：“布鲁塞尔万岁！”、“助理主教万岁！”

“王太后万岁！”助理主教喊道。

有少数声音应和，但有气无力、稀稀拉拉。

助理主教这样喊一声，也许只是为了让奥地利安娜感到她势单力薄。

“现在你既然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她说，“去吧，贡迪先生。”

“太后用得着我时，”助理主教鞠一躬说，“陛下知道我听从你的命令。”

太后点点头，贡迪退出。

“哼！该死的教士，”奥地利安娜手指着刚关上的门大声说，“今天你倒给我喝的这杯苦酒，总有一天我要叫你把剩下的喝干的。”

马萨林想走到她身边。

“别来烦我！”她说，“你不是男人！”

她步出了会见厅。

“你才不是女人呢！”马萨林咕哝一句。

他沉思了片刻，这才想起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还在旁边的房间里，因此他们无疑听到了一切。他皱了皱眉头，撩起门帘一看，小房间里空无一人。

听到太后最后一句话，达达尼安抓住波尔托斯的手，拉着他向长廊走去。

马萨林也进了长廊，看见两个朋友在溜达。

“你们为什么离开了那个小房间，达达尼安先生？”马萨林问。

“因为王太后命令所有人都出去，”达达尼安回答，“我想这个命令也适用于我们。”

“因此你们出来已经有……”

“差不多有一刻钟了。”达达尼安回答，同时向波尔托斯使个眼色，暗示他不要说漏了嘴。

马萨林注意到了这个眼色，相信达达尼安看见和听见了一切，但感谢达达尼安扯了个谎。

“达达尼安先生，你的确是我寻求的人，你和你的朋友都可以信任我。”

说罢，他亲切地微笑着向两位朋友告别，心情更加平静地回到办公室，因为贡迪走后，喧闹声神奇地平息了。

1. ◎维特里（1581—1644），禁军司令，受路易十三指派，杀死孔奇尼。

第五十二章
危难中才想起故人

安娜怒气冲冲地回到她的祈祷室。

“怎么啦！”她绞着两条漂亮的手臂感叹道，“百姓们看到过第一个血统亲王孔代先生被我婆婆玛丽·德·美第奇逮捕，看到过我婆婆即前摄政王太后被红衣主教黎塞留驱逐，看到过旺多姆先生即亨利四世之子被囚禁于万森监狱。当有人侮辱、监禁、恐吓这些大人物时，百姓们都保持沉默！可是为了一个布鲁塞尔，他们都闹翻了天！耶稣啊，王权到哪里去了？”

安娜不经意间接触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百姓们没有为亲王们说过一句话，却为布鲁塞尔起来造反。这是因为布鲁塞尔是平民百姓，百姓们维护他，本能地觉得就是维护他们自己。

这时，马萨林在办公室里踱步，不时看一眼那面布满星形裂纹的漂亮的威尼斯镜子。

“咳！”他说，“我知道做出这样的让步是可悲的。不过，嗯！我们会报复的。布鲁塞尔有什么了不起！无名小卒，算什么人物！”

马萨林可以说是一位足智多谋的政治家，可是这一回却看错了：布鲁塞尔算得上一个人物，不是无名小卒。

因此，第二天早上，当布鲁塞尔乘坐一辆大四轮马车，旁边坐着他儿子卢维埃尔，后排坐着福利凯，进入巴黎时，持武器的百姓赶到他所经过的道路两旁。“布鲁塞尔万岁！”、“我们的父亲万岁！”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传到马萨林的耳朵里，宣布他死期已近。红衣主教和王太后派出的密探从四面八方给他们带回坏消息，但发现首相如坐针毡，太后却心平气和。太后头脑里似乎正在深思熟虑一个重大决定，这更让马萨林坐立不安。他了解这位傲慢的王妃，很害怕奥地利安娜的决定。

助理主教回到最高法院，比国王、王太后和红衣主教三个人加起来还要威风八面。根据他的建议，最高法院颁布了一道法令，要求市民放下武器、拆除街垒。因为现在他们知道了，只需一个钟头就能重新拿起武器，只需一个夜晚就能重新筑起街垒。

卜朗舍回到了他的铺子里，胜利赦了他的罪，卜朗舍再也不用怕被绞死了。他深信，当局如果想逮捕他，哪怕是做做样子，老百姓就会为了他揭竿而起，就像刚刚为了布鲁塞尔所做的一样。

罗什福尔把他的轻骑兵还给了于米埃尔骑士。点名的时候少了两个人，但骑士是个十足的投石党人，不愿意提赔偿的事。

乞丐又回到了他在圣欧斯塔什教堂广场的位置，一只手施舍圣水，另一只手乞求施舍。谁都没有想到，这双手刚刚为挖掉社会大厦底下王权的基石出了力。

卢维埃尔感到自豪和高兴，他报复了他所憎恨的马萨林，并为其父的出狱做出了很大贡献。宫廷里的人胆战心惊地一再提到他的名字。他笑着对重新与家人团聚的参事说：

“爸爸，你相信吗，现在我如果问太后要一个连，她也会给我的？”

达达尼安趁局势平静下来，送走了拉乌尔。骚乱期间，他好不容易才把拉乌尔关在屋子里，拉乌尔硬要拔剑帮助一方或另一方。开始拉乌尔不肯走，但达达尼安以拉费尔伯爵的名义叫他走。于是拉乌尔去拜访了一次舍夫勒兹夫人，就回部队了。

唯有罗什福尔觉得事情的结局相当糟糕，因为他写信让博福尔公爵赶来，公爵快要到了，巴黎却已经平静下来。

他去找助理主教，问他是不是应该让亲王半途停下，但贡迪考虑了片刻说：

“还是让他赶来吧！”

“难道事情还没有结束吗？”罗什福尔问。

“是呀！亲爱的伯爵，我们才刚刚开始呢。”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我知道王太后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甘心失败的。”

“她正在策划什么吗？”

“我想是的。”

“你知道什么情况吗，嗯？”

“我知道她给大亲王写了信，要他火速从部队回来。”

“哦！哦！”罗什福尔说，“你说得对，还是应该让博福尔先生来。”

就在这次交谈的当天晚上，传说大亲王已回到巴黎。

这条消息很普通，没有什么不正常，然而却引起很大反响。据说是隆格维尔夫人不谨慎泄漏出来的。而机密又是大亲王透露给隆格维尔夫人的。人们本来就指责，大亲王对他姐姐隆格维尔夫人有超出姐弟之情的感情。

这个机密暴露了王太后的阴谋。

就在大亲王回到巴黎的当天晚上，一些比较激进的平民、一些市政官员和一些社区头头，到熟人家串联，说：

“我们为什么不把国王弄出来，把他安置在市政大厦呢？把他留给敌人抚养是错误，他们尽给他灌输坏主意。如果由助理主教这样的人来引导他，他就会自幼受到国民道德的熏陶，懂得爱百姓。”

这一夜暗流汹涌。第二天又看到了披灰色和黑色斗篷的人、武装商贩的巡逻队和一帮一帮的乞丐。

这一夜太后与大亲王单独密谈了一个通宵。大亲王午夜被领进她的祈祷室，清晨五点钟才离开。

五点钟，太后移步红衣主教的办公室。太后尚未就寝，红衣主教则已经起床了。

红衣主教正在给克伦威尔写回信，他要莫尔东特等十天，现在已过去了六天。

“嗯！”他说，“我让他等得稍许久了点。不过，克伦威尔深知革命是怎么回事，不会不原谅我的。”

他正满意地读他所写的信的第一段，突然听到有人轻轻地敲通往太后卧室的那扇门。只有奥地利安娜能够从那扇门过来。红衣主教起身去开门。

太后穿着在卧室里穿的便服，不过这套便服还挺合身。奥地利安娜与迪亚娜·德·普瓦蒂埃和尼侬一样，得天独厚，永葆青春之美。只不过这天早晨她比平时更美丽动人，因为心里高兴，目光就熠熠生辉。

“夫人，你有什么事吗？”马萨林不安地问，“你好像很得意？”

“是的，基乌利奥，”太后得意而高兴地说，“因为我找到闷死那条七头蛇的办法了。”

“你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我的太后，”马萨林说，“说说你的办法。”

他把自己刚开始写的信藏到白纸下面。

“他们想把国王从我这里弄走，你知道吗？”太后问道。

“唉！知道，还要绞死我。”

“他们弄不到国王的。”

“太好了，他们也休想绞死我。”

“听着：我要赶在他们前面劫持我儿子和我自己，你和我一起走。我要这个事件在一夜之间改变局面。这件事的进行，除了你、我和第三个人，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道。”

“第三个人是谁？”

“大亲王。”

“有人告诉我他来了？”

“昨天晚上。”

“你见到他了？”

“我刚和他分手。”

“他对这个计划施以援手？”

“这个主意是他想出来的。”

“那么巴黎怎么办？”

“他要让巴黎挨饿，逼得它投降。”

“这个计划倒是伟大，不过据我看有一个障碍。”

“什么障碍？”

“就是办不到。”

“废话！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在计划中是这样。”

“执行起来也一样。我们有钱吗？”

“有一点，”马萨林回答，他很害怕奥地利安娜会要求他把钱袋子里的钱全部掏出来。

“我们有部队吗？”

“有五六千人。”

“我们有勇气吗？”

“有的是。”

“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啊！你明白吗，基乌利奥？巴黎，这个可憎的巴黎，某一天早晨醒来发现没有了王太后，没有了国王。它受到包围，受到围困，饥饿难忍，它可以求助的就只剩下它那个愚蠢的最高法院，还有它那个瘦骨嶙峋、两腿畸形的助理主教了！”

“妙啊！妙啊！”马萨林说，“我想象得到这种结果，但看不到达成这种结果的办法。”

“办法我肯定会找到的，我！”

“你知道这就是战争，就是内战，激烈的、残酷的、无情的内战。”

“啊！是的，就是战争，”奥地利安娜说，“是的，我要让这座叛逆的城市化为灰烬；我要让烈火熄灭于血泊之中；我要创下一个恐怖的范例，让人们永远记住罪恶及其应得的惩罚。巴黎！我恨它！我憎恶它！”

“好倒是好，安娜，可是你太残暴了！当心，我们不再是马拉泰斯塔和卡斯特鲁契奥·卡斯特拉卡尼的时代了。你会掉脑袋的，我美丽的太后，那就遗憾了。”

“你在嘲笑。”

“我很少嘲笑人。与全体民众作战是危险的，看看你妹夫查理一世吧，他处境糟糕，很糟糕。”

“我们是在法国，我是西班牙人。”

“这就更糟，咳，这就更糟！我宁愿你是法国人，我也是法国人，我们俩就不会这样招人憎恨。”

“不过，你还是赞同我的吧。”

“是的，如果我觉得可行的话。”

“是可行的，是我在对你这样说。去做走的准备吧。”

“我吗，随时准备走。只是你知道，我绝不会走，这次可能也和以往几次一样。”

“总之，我走的话，你走不走？”

“试试看吧。”

“基乌利奥，你这样胆小，真要我的命。你究竟害怕什么？”

“害怕许多事情。”

“哪些事情？”

马萨林脸上的表情由嘲讽变得阴沉了。

“安娜，”他说，“你只是一个女人。作为女人，你可以随意辱骂男人，因为你有把握不会受到惩罚的。你指责我胆小，其实我并不比你胆小，因为我没有想逃跑。人们大喊大叫是针对谁的？是针对你的还是针对我的？人们要绞死的是谁？是你还是我？怎么！我顶住风暴，你却指责我胆小。我可不想冒充好汉，那不是我的风格。可是我坚决顶住。学我的样吧，别这样大吵大闹，要注意影响。你喊得很响，但于事无补。你现在说要逃走！”

马萨林耸耸肩，抓住太后的手，把她拉到窗口。

“看一看吧！”

“怎么样？”太后执迷不悟，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样，从这个窗口你看到了什么？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是穿护胸甲、戴头盔、手执精良火枪的市民，就像神圣联盟时代一样。他们正望着你正在看他们的这个窗口，如果你把窗帘拉得开一些，他们就会看到你。现在再来另外这个窗口吧，你看到什么啦？是一些老百姓手执长戟把守在你的门口。我把你带到这座宫殿的任何一个出入口，你都会看到同样的情况。你所有的门口都有人把守，你所有地窖的气窗都有人把守。那个好心的拉拉梅对我谈到博福尔时所说的话，现在我不妨说给你听吧：你除非变成一只鸟或老鼠，否则你休想出得去。”

“然而他出去了。”

“你打算用同样的方式出去吗？”

“难道我被囚禁了不成？”

“当然！”马萨林说，“一个钟头前我就向你证实了。”

马萨林不慌不忙地拿出那封他刚开了个头的信，从中断的地方起继续写起来。

安娜气得浑身发抖，屈辱得满脸通红，出了办公室，重重地推上身后的门。

马萨林连头也没回。

太后回到自己房间，跌落在一把扶手椅里，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了，她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我有救啦，”她站起来说，“啊！对，是的，我认识一个人，他一定能救我出巴黎。他，一个我忘记了太久的人。”

她带着愉快的心情陷入了沉思。

“我真是忘恩负义，”她说，“我把这个人忘记了二十年，本来我应该让他成为法国元帅的。我婆婆给了孔奇尼大量金钱、高官显爵和百般恩宠，孔奇尼却毁了她；国王因为维特里杀人有功，让他当上了法国元帅。而我呢，却把这个救过我的、高尚的达达尼安忘到了脑后，让他陷在贫困之中。”

太后跑到一张放有纸和墨水的桌子前，开始写信。

1. ◎迪亚娜·德·普瓦蒂埃（1499—1566），亨利二世的情妇，比亨利大20岁。

2. ◎尼侬（1620—1705），法国著名女作家。

3. ◎马拉泰斯塔：中世纪意大利著名家族，威震拉书纳以南的里米尼。

4. ◎卡斯特鲁契奥·卡斯特拉卡尼（1281—1328），意大利军人，曾任罗马总督，成为意大利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第五十三章
召见

这天早晨，达达尼安睡在波尔托斯的房间里。这是动乱以来两个朋友养成的一个习惯。他们把剑放在长枕下面，手枪放在桌子上伸手可以拿到的地方。

达达尼安还没睡醒，梦见天空有一大片黄云，那片云落下尽是金币的雨，他拿了帽子去檐槽下接。

波尔托斯也在做梦，梦见他的四轮马车的门板不够宽，画不下他请人来画的纹章。

七点钟，他们被一个没穿号衣的仆人叫醒了。那个仆人给达达尼安送来一封信。

“你替谁送来的？”加斯科尼人问。

“替王太后送来的。”那个仆人回答。

“噢！”波尔托斯从床上坐起来问，“信里说什么啦？”

达达尼安请那个仆人去隔壁房间里。等仆人把门关上，他立刻跳下床，匆忙看信。波尔托斯瞪着眼睛看着，一句话也不敢问。

“好友波尔托斯，”达达尼安把信递给波尔托斯说，“这一回你的男爵勋位和我的队长头衔笃定啦！给，你念念信，自己琢磨吧。”

波尔托斯伸手接过信，声音颤抖地念出这句话来：

王太后欲与达达尼安先生面谈，请随送信人前来。

“嗯！”波尔托斯说，“我一点也看不出这信里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我看出了很不寻常之处。”达达尼安说，“她来信叫我去，肯定事情是非常复杂了。你倒想想看，太后的脑子里该翻腾得多么厉害，她对我的记忆相隔二十年后浮到了表面上。”

“有道理。”波尔托斯说。

“男爵，把你的剑磨快，把你的手枪装上子弹，把你的马喂饱。我担保不出明天就有新任务，但要把嘴把严！”

“哎呀！这会不会是想除掉我们而设的一个圈套？”波尔托斯说，他总是担心他将要取得的显赫地位会妨碍别人。

“如果是一个圈套，”达达尼安说，“我会觉察得到的。你放心，马萨林是意大利人，我还是加斯科尼人呢。”

达达尼安很快穿好了衣服。

波尔托斯仍然躺着，替达达尼安扣上斗篷的搭扣。这时，又有人敲门。

“请进！”达达尼安说。

又进来一个仆人。

“我是马萨林红衣主教阁下派来的。”仆人说。

达达尼安看一眼波尔托斯。

“这可叫人为难了，”波尔托斯说，“先去哪里呢？”

“这事儿巧极了，”达达尼安说，“红衣主教阁下约我半个钟头后见面。”

“那好。”

“朋友，”达达尼安转向仆人说，“请告诉红衣主教阁下，半个钟头我听您的吩咐。”

仆人行个礼走了。

“幸好他没有见到另一个。”达达尼安说。

“你觉得他们两个是为了同一件事派人来找你吗？”

“我觉得不是，肯定不是。”

“行啦，行啦，达达尼安，要警觉！要记住太后在等着你，太后之后是红衣主教，红衣主教之后还有我。”

达达尼安叫奥地利安娜的仆人过来。

“我准备好啦，朋友，”他说，“带我去吧。”

仆人带着他走小田园街，然后向左拐，进临黎塞留街的花园窄门，上了一座暗梯。随后，达达尼安被领进了祈祷室。

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使副队长的心怦怦乱跳。他已经没有年轻时那种自信了，经验告诉他已经发生的事情有多么严重。他懂得了何为亲王们的高贵，何为国王们的威严。他习惯在显赫的地位、高贵的门第面前表现得低微卑贱。要是从前，他会像一个年轻人去向一个女人致意一样，去见奥地利安娜。如今不同了，他去见她，就像一个小兵去见一位赫赫有名的将领。

一阵轻微声响打破了祈祷室的宁静。达达尼安哆嗦一下，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撩起了门帘。从那只手的形状、白皙和美丽，他认出那是有一天曾伸给他吻过的王太后的手。

太后步入祈祷室。

“是你，达达尼安先生，”她说道，亲切而忧伤的目光停留在军官身上，“是你，我认出你了。你也看看我吧，我是王太后，你认出来了吗？”

“没有，夫人。”达达尼安回答。

“可是，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奥地利安娜的声音甜美，需要的时候她就会用这种声音说话，“从前的王后需要一位勇敢而忠诚的年轻骑士，她找到了这样一位骑士。尽管他可能以为她早就忘记了他，其实在她心里一直保留着他的一个位子。”

“不记得了，夫人，我不知道这件事。”火枪手说。

“太遗憾了，先生，”奥地利安娜说，“至少对从前的王后来说太遗憾了。可是，今天的王太后需要同样的勇敢和同样的忠诚。”

“哪里的话！”达达尼安说，“王太后身边有那么多赤胆忠心的仆役，智慧超群的顾问，功勋卓著、地位显赫的大人物，怎么会垂顾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兵？”

安娜明白这是一种委婉的责备，听了不免有点不快，但更多的是感动。这位加斯科尼贵族对她做了那么多忘我而无私的奉献，不止一次使她感到汗颜，现在她决计要表现得慷慨一些。

“你对我身边那些人的评价，达达尼安先生，”太后说，“也许全是对的。不过，我只信任你一个人。我知道你是红衣主教的人，但是你也成为我的人吧，我保证你飞黄腾达。想想看，你能不能像你不认识的那位贵族从前为王后效劳那样，现在为我效劳呢？”

“凡是陛下命令我做的事我都会做。”达达尼安回答。

太后考虑了一会儿，看到这位火枪手态度谨慎，她问道：

“你也许喜欢过清净日子？”

“不知道，夫人，我从来没有过上清净日子。”

“你有朋友吗？”

“我有三个朋友，两个离开了巴黎，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身边只剩下一个，我想，他也认识陛下刚才赏光对我谈到过的那位骑士。”

“很好，”太后说，“你和你这位朋友，你们抵得上一支军队。”

“需要我做什么，夫人？”

“你五点钟来，我自会告诉你的。不过，先生，我约见你的事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我不会说的，夫人。”

“你得对基督起誓。”

“夫人，我从不食言，我说不会就不会。”

这种语言让太后有点愕然，因为她的大臣们没有让她习惯听这种话。但她从这句话看到了一个好兆头，觉得达达尼安会尽心竭力为她效劳，实现她的计划。其实这是这个加斯科尼人的手法，用粗鄙的言语表达忠诚，以掩盖他很深的城府。

“太后暂时没有别的事要吩咐了吧？”达达尼安问。

“没有了，先生，”奥地利安娜回答，“你可以退下了，到我说的时候再来。”

达达尼安鞠一躬后退出。

“见鬼！”到了门外他说道，“看来这里有人很需要我。”

这时半个钟头过去了，于是他穿过长廊，去敲红衣主教的门。

贝尔奴恩引他进去。

“我来听候你的命令，大人。”他说。

达达尼安习惯地向四周扫一眼，看红衣主教面前放着一封封好的信。只是它放在办公桌上的文书旁边，所以达达尼安看不清它是写给谁的。

“你是从太后那里来的吧？”马萨林盯住达达尼安问。

“我吗！大人，是谁对你说的？”

“没有人对我说，但我知道。”

“我只能遗憾地对大人说你搞错了，”加斯科尼人只好不顾颜面地扯谎了，因为他必须遵守刚刚对奥地利安娜许下的诺言。

“我亲自开的候见厅的门，看见你是从长廊那头过来的。”

“因为我是从暗梯上被引进来的。”

“怎么会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什么误会吧。”

马萨林知道，达达尼安想隐瞒的事情要让他讲出来是不容易的。因此他暂时不想弄清楚加斯科尼人对他保守的秘密。

“来谈谈我的事情吧，”红衣主教说，“既然你刻意不对我透露你的事情。”

达达尼安躬一躬身子。

“你喜欢旅游吗？”红衣主教问道。

“我的一生都是在大路上度过的。”

“你在巴黎有什么抽不开身的事情吗？”

“除非上级命令我留在巴黎。”

“好。这里有一封信，得按地址送到。”

“按地址送到吗，大人？可是，这上面没有地址。”

封印的下面的确一个字也没写。

“就是说，这个信封是双层的。”马萨林说。

“我明白了，只有到达一个指定的地点，我才能拆开第一层。”

“好极了。带上信出发吧！你有一个朋友，杜·瓦隆先生，我很喜欢他，你带上他吧。”

“见鬼！”达达尼安心里想，“他知道我们昨天听到了他的谈话，想打发我们远离巴黎。”

“你犹豫不决吗？”马萨林问。

“不是的，大人，我立刻就出发。不过我有一个希望。”

“什么希望？说吧。”

“希望阁下去一趟太后那里。”

“什么时候？”

“马上。”

“去干什么？”

“请你只告诉她一句话：‘我派达达尼安去出差，命令他立刻动身。’”

“你看，”马萨林说，“我说你见过太后嘛。”

“我荣幸地对阁下说，可能有一个误会。”

“什么意思？”马萨林问。

“我是否可以斗胆重复我对大人的请求？”

“好吧，我这就去。你在这里等着我。”

马萨林仔细检查一遍所有柜子上是否有忘了取下的钥匙，然后出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在这十分钟里，达达尼安想方设法想透过第一层信封，看到第二层信封上写的字，但是一切徒劳。

马萨林回来了，脸色苍白，忧心忡忡，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达达尼安像刚才端详信封一样打量他，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就像那层信封一样窥探不透。

“哎呀！”加斯科尼人琢磨道，“他好像生气了。是对我吗？他在考虑是不是要把我送进巴士底狱？太好了，大人！只要你一开口说要这样做，我就掐死你，去投奔投石党。人们会把我抛起来欢呼胜利，就像对布鲁塞尔那样。阿多斯会称我为法国的布鲁图。那才有趣哩！”

这个加斯科尼人的想象力总是像一匹奔驰的快马，他已经看到了自己能从眼前的情势中捞到的全部好处。

可是马萨林根本没有下这类命令，相反却露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对达达尼安说：

“你说得对，亲爱的达达尼安，你还不能动身。”

达达尼安“哦”了一声。

“请把信还给我吧。”

达达尼安把信递回给他。马萨林检查了一下封印是否完好。

“今天晚上我需要你，”马萨林说，“你两个钟头后再来。”

“两个钟头后，大人，”达达尼安说，“我有一个不能不赴的约会。”

“你不必担心，”马萨林说，“是同一回事。”

“好啊！”达达尼安想道，“我早就料到了。”

“你五点钟来，把那位可爱的杜·瓦隆先生也带来。不过让他在候见室里待着，我要和你单独谈谈。”

达达尼安躬身行礼。

行礼的时候他想道：

“两个人同一个命令，两个人同一个时间，两个人都在王宫里。啊！我猜到了，这是贡迪先生愿意出十万利弗尔的一个秘密。”

“你在考虑？”马萨林不安地说。

“是的，我在考虑是不是带武器。”

“要全副武装。”马萨林说。

“好，大人，一定照办。”

达达尼安行礼后出来，跑回去把马萨林动听的许诺说给他的朋友听，波尔托斯听了高兴得什么似的。

1. ◎布鲁图，公元前44年刺死罗马独裁者恺撒的秘密集团的领袖。

第五十四章
出逃

虽然全城呈现出骚动不安的迹象，但是傍晚将近五点钟达达尼安来到王宫的时候，宫里却是一片欢乐的景象。这倒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王太后把布鲁塞尔和布朗梅斯尼尔交还给了老百姓。老百姓再也没有什么要求可提了，王太后自然就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老百姓的愤激只不过是骚动的余波，需要时间来让它平息，就像一场风暴过后，有时需要好几天，海上的风浪才能平静下来。

宫里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借口是欢迎从朗斯归来的胜利者。王公、贵族、王妃及公主都受到邀请。从中午起，王宫里的各个院子就挤满了华丽的马车。晚宴之后，王太后那里又开牌局。

这一天奥地利安娜既优雅又风趣，十分迷人。从没见她心情这么愉快过。就要实现的报仇愿望，使她眼睛发亮，嘴边漾出了笑意。

在宾主正要离席时，马萨林悄悄地溜开了。达达尼安已经到了，在候见室等他。马萨林笑容满面地出现了，拉住达达尼安的手，把他领进办公室。

“亲爱的达达尼安先生，”首相坐下来说道，“我要向你表明一位首相对一名军官所能给予的最大信任。”

达达尼安躬身行礼说：

“我希望你给予我这种信任时，没有私下的盘算，并且相信我配得上这种信任。”

“你比任何人都配得上，亲爱的朋友，既然我是要向你表明。”

“好吧！”达达尼安说，“说实话，我等待这样的机会等了很久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请快说吧！”

“亲爱的达达尼安，”马萨林接着说，“国家的安危今天晚上就要掌握在你手里了。”

他停住了。

“请你说清楚，大人，我等着。”

“王太后决定和国王一道去圣日耳曼做一次小小的旅行。”

“哦！哦！”达达尼安说，“这就是说王太后想离开巴黎。”

“你理解吧，女人的心血来潮嘛。”

“是的，我十分理解。”达达尼安说。

“正是为了这个，她今天上午召你来，还叫你五点钟再来。”

“何必让我发誓不对任何人提及这次约见呢！”达达尼安咕哝道，“唉！女人，即使是王后，终归还是女人。”

“你不赞成这次小小的旅行吗，达达尼安先生？”马萨林不安地问道。

“我吗，大人！”达达尼安回答，“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在耸肩膀。”

“这是我自言自语时的一种姿态。”

“这样说，你赞成这次旅行？”

“我无所谓赞成不赞成，大人，我等待你的命令。”

“好。因此我看中了你，由你把国王和太后送到圣日耳曼。”

“双料骗子！”达达尼安心里说。

“我看得很清楚，”马萨林见达达尼安面无表情，又说，“我对你说了，国家的安危将掌握在你手里。”

“是的，大人，我感到了这样一项使命的全部责任。”

“不过，你接受吧？”

“我当然接受。”

“你认为事情有成功的可能吗？”

“一切事情都有成功的可能。”

“途中你会受到攻击吗？”

“有可能。”

“遇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我会从进攻我的人中间冲过去。”

“如果冲不过去呢？”

“那么，活该他们倒霉，我就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你能把王太后和国王平安送到圣日耳曼吗？”

“能。”

“用你的生命保证？”

“用我的生命保证。”

“你是一位英雄，亲爱的！”马萨林赞赏地看着达达尼安。

达达尼安莞尔一笑。

“那么我呢？”马萨林沉默了一会儿，定定地盯住达达尼安问道。

“你怎么呢，大人？”

“我，如果我也想走呢？”

“那就比较难办。”

“为什么？”

“阁下你可能被认出来。”

“即使我经过这样乔装打扮？”马萨林问。

他掀开一件盖住一把椅子的斗篷，斗篷下面是一套珠灰色夹紫酱色、镶银边的骑士服。

“如果阁下乔装打扮，就会容易一些。”

“啊！”马萨林嘘了一口气。

“不过，大人必须做那天你说处在我们的位置一定会做的事情。”

“必须做什么事情？”

“喊：‘打倒马萨林！’”

“我会喊的。”

“用法语喊，用地道的法语喊，大人，要注意口音。我们曾经有六千个安茹人因为说意大利语发音不准，在西西里岛被杀害了。当心别让法国人在你身上为西西里的晚祷报仇。”

“我会尽力而为。”

“街上有许多武装起来的人，”达达尼安接着说，“你肯定没有任何人知道王太后的计划吗？”

马萨林思考起来。

“大人，你叫我做的这件事对于叛徒来讲可谓天赐良机，受到的任何攻击都可以解释为偶然事件。”

马萨林打了个哆嗦，但是他想一个企图背叛的人是不会事先讲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他连忙说，“我并不是什么人都信任，证据就是，我选中了你来护送我。”

“你不与王太后一起走吗？”

“不。”马萨林回答。

“那么，你在王太后之后走？”

“不。”马萨林又回答。

“哦！”达达尼安开始明白了，这样说了一声。

“是的，我有我的计划，”红衣主教说，“我和太后一起走，会增加她失败的可能性；我在她之后走，又会增加我失败的可能性。再说，宫廷一旦得救，他们就会把我忘到脑后了。大人物都是过河拆桥的。”

“这倒是真的。”达达尼安说着禁不住瞟了一眼马萨林手指上那枚王太后的钻戒。

马萨林觉察到了这目光，悄悄地把镶钻石的那一面转到里面去了。

“因此，”马萨林露出狡猾的微笑说，“我要阻止他们对我过河拆桥。”

“不让他人受到引诱，”达达尼安说，“正是基督徒的美德。”

“就是为了这个，”马萨林说，“我要在他们之前走。”

达达尼安笑一笑，他非常了解意大利人的诡计多端。

马萨林见他笑了，忙趁机说：

“你将首先护送我出巴黎，不是吗，亲爱的达达尼安先生？”

“这个任务太艰巨了，大人！”达达尼安恢复了严肃的样子说。

“可是，”马萨林说话时死死盯住达达尼安，极力捕捉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可是，对于护送国王和王太后你并没有这样说。”

“国王和王太后是我的国王和王太后，大人，”火枪手回答，“我的生命是属于他们的，是他们所赐。他们要我付出生命，我没有任何话可说。”

“说得对，”马萨林咕哝道，“因为你的生命不是属于我的，所以我必须拿钱来买，不是吗？”

他一边深深地叹口气，一边把钻戒镶钻石的面转到外边。

达达尼安露出了微笑。

这两个人有一个相同点，就是诡计多端。如果他们在勇敢方面也相同，那么彼此都会为对方做出一些大事情来。

“因此，”马萨林说，“你想必也明白，我要求你为我效这个劳，本来就想到了要对你表示谢意的。”

“大人不是仅仅这样想吧？”达达尼安问。

“给，”马萨林从手指上取下钻戒说，“亲爱的达达尼安先生，这是一枚曾经属于你的钻戒，现在物归原主也理所当然。请你拿去吧。”

达达尼安不等马萨林说第二遍，便接过来，看看是不是原来那枚钻戒，确认其水色纯正，便戴到了手指上，心里说不出有多美。

“我很珍惜这枚钻戒，”马萨林最后看它一眼说，“不过没关系，我很乐意把它给你。”

“我呢，大人，”达达尼安说，“我接受它，就像当初给我时一样。行啦，咱们谈谈你那桩小事吧！你是想在所有人之前走？”

“是的，我坚持要这样。”

“几点钟？”

“十点钟行吗？”

“太后几点钟走？”

“午夜十二点。”

“这样可以。我先送你出城，把你留在城门外，再回头来接太后。”

“很好，可是你怎样送我出巴黎呢？”

“啊！这个嘛，就让我来办。”

“我给你全权去办，你带一支护送队，要多少人带多少人。”

达达尼安摇摇头。

“然而我觉得，这是最可靠的办法。”马萨林说。

“是的，大人，你觉得是这样，可是对太后却不是这样。”

马萨林咬住嘴唇。

“那么，”他说，“我们怎么办呢？”

“就让我来办吧，大人。”

马萨林“嗯”了一声。

“这次行动应该完全由我指挥。”

“然而……”

“否则就另请高明。”达达尼安说罢转身要走。

“哎呀，”马萨林低声说，“我想他会戴着钻戒一走了之。”

他叫住达达尼安。

“达达尼安先生，亲爱的达达尼安先生，”他亲切地叫道，“一切你能给我担保吗？”

“我什么也不担保，我会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

“是的。”

“好吧。行，我信任你。”

“这就对了。”达达尼安心里说。

“那么，你九点半钟到这里。”

“我到的时候阁下会准备好了？”

“肯定，会完全准备好。”

“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现在大人愿意带我去觐见太后吗？”

“何必呢？”

“我希望听到太后陛下亲口给我下命令。”

“她已委托我向你下命令。”

“她可能会忘记了什么事情。”

“你非见她不可？”

“非见不可，大人。”

马萨林犹豫了片刻，达达尼安决意要见，毫不松动。

“那么好吧，”马萨林说，“我带你去，但我们刚才的谈话一个字也不能提。”

“我们之间说的话只与我们有关，大人。”达达尼安说。

“你发誓守口如瓶？”

“我从来不发誓，大人。我只说是或者不是。我是贵族，言而有信。”

“好，看来我应该毫无保留地信任你。”

“这是最好的做法，相信我，大人。”

“来吧。”马萨林说。

马萨林把达达尼安带到王太后的祈祷室，叫他等着。

达达尼安并没等多长时间，他进祈祷室五分钟后，太后就身着盛装来了。经过这样的打扮，太后看上去只有三十五岁，美丽不减当年。

“是你，达达尼安先生，”她亲切地微笑着说，“多谢你坚持要见我。”

“我请求陛下原谅，”达达尼安说，“我只是想听到陛下亲口给我下命令。”

“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知道，夫人。”

“你接受我交给你的任务？”

“是的，感谢陛下的信任。”

“好，你午夜十二点钟到这里。”

“我准时到。”

“达达尼安先生，”王太后说，“我知道你一向大公无私，所以此刻不对你言谢。但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像忘记你的第一次效劳那样，忘记你的第二次效劳。”

“记住还是忘记，都是陛下的自由。我不知道陛下这样说的意思。”达达尼安行个礼。

“去吧，先生，”太后带着最妩媚的笑容说，“去吧，午夜再来。”

她挥了一下手向他表示再见。达达尼安退了出来。退出来时他朝太后进来的那道门溜了一眼，看见门帘下面露出一只天鹅绒鞋的鞋尖。

“好啊，”他说，“这个马萨林在偷听我是不是背叛了他。老实讲，这个意大利小丑真不值得正派人为他效劳。”

不过，达达尼安还是如约准时到达，九点半钟就进了候见室。

贝尔奴恩正在等他，把他引进办公室。

他看到红衣主教穿着骑士服，显得十分精神。正如我们说过的，红衣主教穿上骑士服相当英俊。只不过，他脸色很苍白，有点浑身瑟瑟发抖。

“就你一个人？”马萨林问。

“是的，大人。”

“那个优秀的杜·瓦隆先生呢？我们没有福分让他陪伴吗？”

“哪能呢，大人，他在马车里等候。”

“马车在什么地方？”

“在王宫花园门口。”

“我们坐他的马车走？”

“是的，大人。”

“除了你们两个，没有别的护送人员？”

“还不够吗？我们两个人有一个就够了。”

“说真的，亲爱的达达尼安先生，”马萨林说，“你镇静得让我害怕。”

“我还以为相反呢，我的镇静会使你产生信心。”

“贝尔奴恩呢，我是不是把他带上？”

“没有位子啦，让他来找阁下吧！”

“好吧，”马萨林说，“既然一切都要按你的意思办。”

“大人，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达达尼安说，“阁下是完全自由的。”

“不啦，不啦，”马萨林说，“我们走吧。”

两个人从暗梯下楼。马萨林的胳膊靠在火枪手的胳膊上，火枪手感到他的胳膊在发抖。

他们穿过王宫的院子，院子里还停放着几辆迟走的客人的马车。最后他们到了花园里，来到那扇窄门前。马萨林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但他的手抖得厉害，连锁孔都找不到。

“给我。”达达尼安说。

马萨林给了他钥匙，达达尼安开了门，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打算回来时从这里进。

踏板放下了，车门打开了，木斯克东站在门口，波尔托斯坐在车里面。

“上车吧，大人。”达达尼安说。

马萨林不等说第二遍，急忙上了车。

达达尼安随后上了车。木斯克东关上车门，哼哼唧唧地爬到马车后面坐下。他借口自己的伤口还疼，不愿意出门，但达达尼安对他说：

“你愿意留下就留下，亲爱的木斯克东。不过我告诉你，今天夜里巴黎要被烧成灰烬。”

听到这句话，木斯克东没有再说什么，只表示他准备跟随他的主人和达达尼安先生去天涯海角。

马车出发了，速度不快不慢，让人根本看不出车里坐的是心急如火的乘客。红衣主教掏出手帕抹一把前额，往四周看了一眼。

他左边是波尔托斯，右边是达达尼安，每人守住一扇门，像保护他的两个掩体。

在他对面的前排长凳上，放着两对手枪，一对在波尔托斯面前，一对在达达尼安面前；此外，两位朋友各自身旁还有一柄剑。

在离王宫一百步远的地方，一支巡逻队拦住了马车。

“口令？”巡逻队队长问。

“马萨林！”达达尼安哈哈大笑地回答。

红衣主教觉得满头的头发全竖了起来。

市民们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很精彩，又看到这辆马车既没有纹章，也没有人护送，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胆敢冒这种险。

“一路顺风！”他们喊道。

他们放行了马车。

“嗯！大人觉得这个回答怎么样？”达达尼安说。

“好一个机智的人！”马萨林大声说。

“当然，”波尔托斯说，“这我知道……”

走到小田园街半途，又一支巡逻队拦住了马车。

“口令？”巡逻队队长喊道。

“快藏起来，大人。”达达尼安说。

马萨林在两个朋友之间尽量蜷缩起来，被他们两边挡住一点也看不到了。

“口令？”同一个声音不耐烦地喊道。

达达尼安感觉到有人冲到了拉车的马前头。

他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

“喂！卜朗舍！”他喊道。

巡逻队队长走拢来，果然是卜朗舍。达达尼安刚才听出了他从前这个仆人的声音。

“先生，怎么是你？”卜朗舍问道。

“咳！上帝，是我，亲爱的朋友。这个亲爱的波尔托斯挨了一剑，我把他送回圣克鲁的乡村别墅。”

“哦！真的吗？”卜朗舍问。

“波尔托斯，”达达尼安唤道，“亲爱的波尔托斯，你如果还说得了话，请对好心的卜朗舍说一句吧。”

“卜朗舍，我的朋友，”波尔托斯用痛苦的声音说，“我伤势很重，你如果遇到一个医生，请你叫他来给我看看。”

“啊！仁慈的上帝！”卜朗舍说，“真不幸！这一剑怎么挨上的？”

“我以后告诉你吧。”木斯克东说。

波尔托斯长长地哼了一声。

“给我们让路吧，卜朗舍，”达达尼安低声说，“不然，等送到他就没命了。他的肺被刺穿了，朋友。”

卜朗舍摇摇头，那神情是说：伤成这样，事情就不妙了。

然后，他转向手下人说：

“放行，都是朋友。”

车子又开动了，一直屏住气的马萨林这才大着胆子呼吸一下。

“无赖！”他低声骂一句。

距圣奥诺雷门还有几步路，遇到了第三支巡逻队。这支巡逻队都是一些面目狰狞的人，简直像土匪。他们是圣欧斯塔什教堂那个乞丐的人。

“注意，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

波尔托斯伸手去拿手枪。

“什么事？”马萨林问。

“大人，我相信我们遇到恶棍了。”

一个人来到马车门旁，手里像是拿了把镰刀。

“口令？”那人喝道。

“喂！小子，”达达尼安说，“不认得大亲王的马车吗？”

“什么亲王不亲王，”那人说，“打开车门！我们是把守城门的，我们没弄清是什么人，谁也别想通过。”

“怎么办？”波尔托斯问。

“见鬼！冲过去！”达达尼安说。

“可是怎么冲？”马萨林问。

“穿过去，或者轧过去。车夫，快！”

车夫举起鞭子。

“不准再走一步，”那个像头儿的人说，“否则我就砍断你们的马腿。”

“该死的！”波尔托斯说，“那样太可惜了，这几匹马我每匹花了一百比斯托尔。”

“我会付给你两百比斯托尔的。”马萨林说。

“好嘛，可是他们砍断了马腿，就会来割断我们的脖子。”

“我这边来了一个人，”波尔托斯说，“要不要我结果了他？”

“好，一拳打死他，你做得到的话。不到最后关头不要开枪。”

“这我做得到。”波尔托斯说。

“那就过来开门吧。”达达尼安对那个手握镰刀的人说，一面攥住一把手枪的枪管，准备用枪把砸。

那人走拢来了。

看到他走拢过来，达达尼安为了让动作更加自如，将半个身子伸到车门外面。他的目光正好遇到了被一盏马灯灯光照亮的乞丐的双眼。

那乞丐可能认出了火枪手，因为他顿时变得脸色煞白；也可能是达达尼安认出了那乞丐，因为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达达尼安先生！”那人后退一步喊道，“达达尼安先生！放行！”

也许达达尼安正想回答吧，正在这时突然传来像铁锤砸在牛头上的响声。是波尔托斯击倒了他那边的那个人。

达达尼安回头一看，那个可怜虫躺在四步开外的地方。

“现在快马加鞭！”他向车夫喊道，“抽！猛抽！”

车夫鞭子一甩向几匹马猛抽下去，几匹马狂奔起来。听得到像被撞倒的人发出的叫喊，随后感到车子连晃了两下，是两个车轮刚刚碾过一个滚圆又柔软的身体。

霎时间听不到任何声音了，马车驶出了城门。

“去王后林荫大道。”达达尼安对车夫喊道。

然后，他转向马萨林说：

“大人，现在你可以念诵五遍天主经、五遍圣母经，感谢上帝解救了你。你得救啦，自由啦！”

马萨林好像是哼了一声作为回答，他不敢相信这样的奇迹。

五分钟后，马车停了下来，已经到了王后林荫大道。

“大人对护送他的人满意吗？”火枪手问道。

“非常满意，先生，”马萨林回答，同时壮着胆子把头伸到车门外说，“现在你们去接王太后吧。”

“接王太后容易一些，”达达尼安跳到地上说，“杜·瓦隆先生，我把红衣主教阁下交给你了。”

“放心吧。”波尔托斯伸过手说。

达达尼安握住朋友的手摇了摇。

“哎哟！”波尔托斯叫了起来。

达达尼安吃惊地看着他的朋友。

“你怎么啦？”他问道。

“我想我的手腕子扭伤了。”波尔托斯回答。

“见鬼，你下手怎么那么狠！”

“必须狠，那人就要开枪了。可是你呢，怎样摆脱了你那个人？”

“啊！我那个嘛，”达达尼安说，“那不是人。”

“那是什么？”

“是一个幽灵。”

“那么……”

“我把他驱除了。”

达达尼安没再做解释，拿了前排凳子上的两支手枪，别在腰间，披上斗篷。他不愿从刚出的城门进城，而是向黎塞留门赶去。

1. ◎1282年复活节后的星期一那天，在西西里岛，晚钟召唤教徒做晚祷，这时反对法国的查理一世的西西里人开始暴动，杀死许多法国人。查理一世当时是西西里的国王。历史上将这场大屠杀叫作“西西里的晚祷”。

第五十五章
助理主教的马车

达达尼安有充裕的时间，没有从圣奥诺雷门回城，而是绕了一圈，走黎塞留门。有人上前来辨认他，从他有翎毛的帽子和镶饰带的斗篷看出他是火枪队军官，便将他围住，要他喊“打倒马萨林！”。这些人的表现起初还是使他有些不安，但当他知道他们的意图后，他便亮开嗓门喊起来，就是最挑剔的人也会感到满意了。

他沿着黎塞留街往前走，思索着送王太后出城的方法，要用饰有法国王室纹章的马车送她，那连想也不用想。走到盖梅内夫人公馆门前时，他看见了一辆华丽的马车。

突然一个主意让他眼前一亮：

“啊！不错！”他说，“这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走到那辆马车旁，看看车厢板上的纹章和坐在座位上的车夫的号衣。

他的观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因为车夫正在酣睡。

“这果然是助理主教的马车，”他说，“老实讲，我开始相信是天助我们了。”

他蹑手蹑脚地上到车里，拉一拉另一头系在车夫小指头上的丝线，说：

“去王宫。”

车夫惊醒了，赶着车向指定地方驶去，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命令不是他的主人下的。这时王宫的门卫正要关铁栅栏门了，但是看见一辆如此华丽的四轮马车，心想一定是有重要的召见，就让马车进了大门。马车在列柱廊下停了下来。

这时，车夫才发现马车后面没有跟班。

他以为助理主教先生把跟班支开了，手里仍握住缰绳跳下车，过来开门。

达达尼安也跳下车来。车夫看到下车的不是他的主人，吓得倒退一步。达达尼安立即用左手抓住他的领子，右手用手枪顶住他的咽喉。

“你只要叫一声就没命了！”达达尼安说。

车夫从跟他说话这个人脸上的表情，看出自己中了圈套，不禁目瞪口呆。

有两个火枪手在院子里溜达。达达尼安唤他们的名字，把他们叫过来。

“贝利埃尔先生，”他对其中一个说，“请你接过这个正直人手里的缰绳，上车坐到他的座位上，把马车赶到暗梯外面的那个门口等我。有重要事情，是要为国王办差。”

那个火枪手知道，他的副队长在公务方面绝不会搞恶作剧，就一声不响地照办了，尽管这个命令让他觉得奇怪。

接着，达达尼安转向第二个火枪手说：

“韦尔热先生，请帮我把这个人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这个火枪手以为他的副队长抓到了一个乔装打扮的亲王，打了个拱，抽出剑，表示他准备执行命令。

达达尼安登上楼梯，后面跟着俘虏，再后面是火枪手。他们穿过衣帽间，进到马萨林的候见室里。

贝尔奴恩正焦急不安地等待他的主人的消息。

“怎么样，先生？”他问道。

“一切都很顺利，亲爱的贝尔奴恩先生。请你帮个忙，这个人你要把他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关到什么地方呢，先生？”

“什么地方都行，只要你选择的地方有护窗板，并且用挂锁锁上，门也要锁上。”

“我们有这样的房间，先生。”贝尔奴恩说。

他们把可怜的车夫带进一个小房间，窗户有铁栏杆，很像一间牢房。“现在，亲爱的朋友，”达达尼安对车夫说，“我请你把你的帽子和斗篷脱下来交给我。”

大家完全可以想见，车夫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况且，他对所遭遇的事情惊愕不已，以至于步履踉跄、说话结巴，就像一个醉汉。达达尼安将帽子和斗篷全塞到贴身侍从腋下。

“韦尔热先生，”达达尼安说，“现在你把你自己和这个人反锁在这个房间里，直到贝尔奴恩先生来开门。这次监视时间会相当长，也索然无味，这我知道。可是你明白，”他严肃地补充一句，“这是为国王效劳。”

“遵命，副队长。”火枪手回答，他看出事情非同小可。

“对了，”达达尼安说，“这个人如果企图逃跑或喊叫，你就用剑刺他个对穿。”

火枪手点点头，表示他将严格执行命令。

达达尼安带着贝尔奴恩走了。

时间正值午夜。

“带我去太后的祈祷室里。”他说，“通知太后我到了。另外，把这个包和一支上足子弹的火枪，放到在暗梯下等候的那辆马车的座位上。”贝尔奴恩把达达尼安领进祈祷室。达达尼安坐在那里思考。

王宫一切如常。正如我们说过的，十点钟几乎所有宾客都告辞走了。要跟王室一起逃走的人全都接到了命令，午夜十二点到一点钟分头赶到王后林荫大道。

十点钟，奥地利安娜来到国王的房间里。王太弟刚被侍候上床安歇。小路易拖到最后一个，正在玩铅兵打仗的游戏。他觉得这游戏非常有趣，两个侍童陪他一起玩。

“拉波特，”太后说，“该服侍陛下安寝了。”

国王要求再玩一会儿，说他一点也不想睡，但太后坚持让他去睡。

“路易，你不是明天早上六点钟要起床去孔弗朗淋浴吗？这好像是你自己要求的吧。”

“你说得对，夫人，”国王说，“等你亲了我之后，我就准备回我的卧室去。拉波特，把蜡烛盘给科瓦兰骑士先生。”

太后亲了一下尊贵的孩子庄严地伸给她的白净而光滑的前额。他已经懂得礼节了。

“快去睡吧，路易，”太后说，“因为一大早就得叫醒你。”

“我尽量遵从你的吩咐，夫人，”小路易说，“可是我一点睡意也没有。”

“拉波特，”奥地利安娜悄声说，“找一本枯燥无味的书给陛下看。不过，你不要脱衣服。”

国王由端蜡烛的科瓦兰骑士陪伴出了房间。另外有个侍童被领进国王的房里。

王太后这才回到自己的套房里。她的侍女们即布雷吉夫人、博蒙小姐、莫特维尔夫人和她姐姐苏格拉底娜——因为她智慧超群，所以大家这么叫她——刚刚把晚餐剩下的饭菜拿到藏衣室，陪她一起吃夜宵。这是太后的习惯。

这时太后吩咐了一些事情，先说后天维尔基埃侯爵要请吃饭，指定有幸陪她一同赴宴的人，接着宣布明天她要去慈悲谷修道院，想在那里做一次祈祷，并吩咐首席内侍陪她一块去。

夫人们的夜宵结束了，太后佯称非常累，便回了卧室。莫特维尔夫人这天晚上单独值班，跟着王后进到卧室，帮助她脱衣服。太后随即上了床，亲切地和她交谈几分钟后就叫她退下。

就是在这时，达达尼安坐着助理主教的马车进了王宫的院子。过了一会儿，侍从贵妇们的几辆马车出了王宫的院子，铁栅栏门又关上了。

响起了午夜十二点钟的钟声。

五分钟后，贝尔奴恩经由红衣主教的秘密通道，去敲王太后卧室的门。

奥地利安娜亲自开了门。

她已经穿好衣服，就是说穿了一双长筒袜，披了一件晨衣。

“是你，贝尔奴恩。”太后说，“达达尼安先生到了吗？”

“到了，夫人，在你的祈祷室里，等陛下准备就绪。”

“我准备好了。去告诉拉波特叫醒国王，给他穿好衣服。然后你去维尔罗瓦元帅那里，以我的名义通知他。”

贝尔奴恩行过礼出去了。

太后移步祈祷室，里面只亮着一盏普通的威尼斯彩绘玻璃灯，只见达达尼安站在那里等候。

“是你？”太后对他说。

“是我，夫人。”

“你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

“红衣主教先生呢？”

“顺利出了城，在王后林荫大道等候陛下。”

“可是，我们坐什么车子走？”

“我都想到啦，一辆四轮马车在下面恭候陛下。”

“我们去国王那里吧。”

达达尼安鞠一躬，跟在太后后面。

小路易已穿戴好，只是还没穿鞋和紧身上衣。他听凭别人侍候，显得挺惊讶，不断问拉波特问题，拉波特只是回答：

“陛下，这是太后吩咐的。”

小国王床上的被子掀开了，只见床单很破旧，有的地方还有洞。

这是马萨林吝啬的又一证据。

太后进来了，达达尼安站在房门口。孩子看到太后，挣脱拉波特，向她跑去。

太后示意达达尼安过去。

达达尼安遵命。

“儿子，”奥地利安娜指着没戴帽子平静地站在那里的达达尼安说，“这是达达尼安先生，他就像从前的骑士们一样勇敢。你不是非常爱听我的侍女们给你讲从前的骑士们的故事吗？好好记住他的名字，好好看看他。不要忘记了他的相貌，因为今天晚上他要帮我们一个大忙。”

小国王抬起骄傲的大眼睛看着达达尼安，嘴里一再问：

“达达尼安先生？”

“是的，儿子。”

小国王慢慢举起他的小手，伸给火枪手，火枪手一膝跪在地上，在那只小手上亲了一下。

“达达尼安先生，”路易重复道，“很好，夫人。”

这时候，听到越来越近的喧哗声。

“怎么回事？”太后问道。

“啊！啊！”达达尼安同时伸长敏锐的耳朵，睁大机智的眼睛，回答说，“这是闹事的百姓的声音。”

“必须赶快逃走。”太后说。

“陛下给了我指挥这次行动的权力，现在不能走，必须弄清他们的意图。”

“达达尼安先生！”

“一切包在我身上。”

自信心比什么都更能相互感染。王太后本人就非常坚强、勇敢，能透彻体察别人身上这两种优秀品质。

“你看着办吧，”她说，“我全托付给你啦！”

“陛下允许我在整个这次行动中以你的名义发号施令吗？”

“你发号施令吧，先生。”

“这些百姓又想要干什么？”国王问。

“我们马上就会弄清楚的，陛下。”达达尼安回答。

他很快出了房间。

喧哗声越来越响，似乎笼罩了整个王宫。在宫里听得见喊声，听不清楚意思。显然是百姓在叫嚣和骚乱。国王没有完全穿好衣服，王太后和拉波特一动不动，几乎留在原地倾听和等待。

科曼热这天夜里守卫王宫，这时跑了来。他有将近两百人分布在各个院子和马房里。他把这些人全交给王太后支配。

“怎么样？”奥地利安娜见到达达尼安回来了，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有谣传说，王太后带着国王离开了王宫，因此老百姓要求看到事情正好相反的证据，否则他们威胁要把王宫夷为平地。”

“啊！这一次太过分了！”王太后说，“我要向他们证明我根本没有走。”

达达尼安从太后脸上的表情，看出她就要下达使用暴力的命令。他走到太后身边，低声说：

“陛下仍然信得过我吗？”

这声音让她哆嗦了一下。

“是的，先生，完全信得过，”她说，“请说……”

“太后愿意屈尊按照我的意见行事吗？”

“请说。”

“请陛下叫科曼热退下，并让他和他的人待在营房和马房里别出来。”

科曼热用嫉妒的目光看达达尼安一眼。任何廷臣看到有新得宠的人出现时，都会露出这种目光。

“科曼热，你听见了吗？”王太后问。

达达尼安向科曼热走去，他以一贯的洞察力看出了对方不安的眼神。

“科曼热先生，”他说，“对不起，我们两个都是王太后的仆人，是不是？这一回轮到我为太后效劳，请不要嫉妒我这种幸运。”

科曼热鞠一躬，退了下去。

“得啦，”达达尼安心里说，“这一下我又多了一个对头。”

“现在该怎么办？”太后对达达尼安说，“你听到了，喧闹声不仅没有平息，还越来越响了。”

“夫人，”达达尼安说，“老百姓想见国王，应该让他们见。”

“怎么，让他们见？在什么地方？在阳台上吗？”

“不是，夫人，在这里，在床上，看见国王正在睡觉。”

“啊！陛下，达达尼安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拉波特大声说。

王太后想了想，露出了微笑。她显然是一个对欺骗手段并不陌生的女人。

“是这样。”她喃喃说道。

“拉波特先生，”达达尼安说，“请去对着栅栏门向老百姓宣布，他们的愿望就会得到满足。五分钟后，他们不仅将看到国王，而且将看到国王躺在床上。别忘了补充一句：国王正在睡觉，王太后正在祈祷，要保持肃静，不要吵醒了国王。”

“不过，不要让所有人都进来，有三四个代表进来就行了吧？”

“让所有人都进来，夫人。”

“可是，他们会把我们拖到天亮的，请想一想。”

“只要一刻钟就行了。一切包在我身上，夫人。相信我吧，我了解老百姓，他们就像大孩子，哄一哄就乖了。面对睡着了的国王，他们不会出声的，会像小绵羊一样温顺胆怯。”

“去吧，拉波特。”太后说。

小国王走到母亲身边。

“为什么要按这些人的要求做呢？”他问道。

“必须这样，儿子。”奥地利安娜说。

“可是，如果人家都对我说‘必须这样’，那我还算是国王吗？”

太后无言以对。

“陛下，”达达尼安说，“陛下能允许我向你提一个问题吗？”路易十四回过头，奇怪居然有人敢对他说话。王太后握住孩子的手。

“允许，先生。”国王说。

“陛下是不是还记得，当你在枫丹白露宫的花园里或者在凡尔赛宫的院子里玩耍时，突然看见天空乌云密布，接着听到了雷声？”

“当然记得。”

“很好！那时候陛下很想继续玩下去，可是雷声对你说：‘回去吧，陛下，必须这样。’”

“没错，先生，而且人家还对我说，雷声就是天主的声音。”

“好啊！陛下，”达达尼安说，“那就请听听老百姓的声音吧！你会明白，他们的声音很像雷声。”

果然，这时候晚风吹来了一阵可怕的喧闹声。

喧闹声突然停止了。

“听，陛下，”达达尼安说，“这是因为刚才告诉了老百姓说你睡着了。你看得很清楚，你永远是国王。”

王太后惊异地看着这个奇人，他惊人的勇气可与最勇敢的人媲美，他的机智和狡猾抵得上所有人。

拉波特进来了。

“拉波特，怎么样？”太后问道。

“夫人，”拉波特回答，“达达尼安先生的预见实现了，他们像中了魔法一样安静了下来。马上就要给他们开门，五分钟后他们就会来到这里。”

“拉波特，”太后说，“你如果让你的一个儿子代替国王，我们就可以走了。”

“只要陛下吩咐，”拉波特说，“我几个儿子都和我一样为太后效劳。”

“不行，”达达尼安说，“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认识国王陛下，识破了偷梁换柱的手法，就一切都完了。”

“你说得对，先生，你总是对的。”太后说，“拉波特，让国王睡下。”

拉波特让国王和衣躺在床上，然后用毯子给他一直盖到肩膀。

太后向国王俯下身子，在他前额上亲了一下，对他说：

“路易，装作睡着了。”

“好，”国王说，“我不愿意他们之中任何人碰我。”

“陛下，我在这里。”达达尼安说，“我担保，如果有一个人胆敢这样做，我要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现在该怎么办？”王太后问道，“我听见他们进来了。”

“拉波特先生，你去迎接他们，再次嘱咐他们要保持肃静。夫人，你站在门口等候。我在国王的床头，随时准备为保护国王而死。”

拉波特出去了，王太后站在门帘旁边，达达尼安钻到了帐幔后面。接着就听到一大群人低沉、克制的脚步声。王太后亲自掀起门帘，同时将一个手指头放在嘴唇上。

见到王太后，那些人恭恭敬敬地停住了脚步。

“请进，先生们，请进。”王太后说。

这群老百姓这时都迟疑起来，像是感到羞愧似的。他们本来以为会遇到抵抗，会遇到冲撞，要把栅栏门撞开，要把卫兵们推倒。可是，栅栏门自动敞开了，国王的床头至少表面上除了母后，没有任何卫士。

走在前面的人支支吾吾，想往后退。

“进来嘛，先生们，”拉波特说，“既然王太后允许。”

于是，一个比其他人大胆的人迈进了门槛，蹑手蹑脚地朝前走，其他人都效仿他。房间里挤满了人，一片肃静。这些人都像最谦卑、最忠诚的廷臣。门外无法进来的人都踮起脚尖往里张望，只看得见他们的脑袋。达达尼安让帐幔留了条缝隙，所以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认出头一个进来的人是卜朗舍。

“先生，”王太后看出卜朗舍是这帮人的头儿，于是对他说，“你希望见到国王，那我就亲自让你见见他。请走近看看他吧，你说我们像是要逃走的人吗？”

“当然不像。”卜朗舍回答，对自己得到这种意外的殊荣有点吃惊。

“请你告诉我，善良、忠实的巴黎市民，”奥地利安娜满面微笑地说，达达尼安清楚那是虚情假意的微笑，“说你看见国王躺在床上睡着了，王太后也准备上床安歇了。”

“我会说的，夫人，和我一起来的人也都会像我一样说的，不过……”

“不过什么？”奥地利安娜问道。

“请陛下原谅，”卜朗舍说，“不过，这躺在床上的真是国王吗？”

奥地利安娜打了个寒战。

“你们所有人之中如果有谁认得国王，”她说，“就请走拢来，让他说躺在床上的是不是真的国王。”

一个全身裹着斗篷，把面孔也遮住了的人走拢来，俯身床头看了看。霎时间，达达尼安以为这个人心怀不测，伸手握住了剑柄。但是，裹斗篷的人俯下身时露出了部分面孔，达达尼安认出此人是助理主教。

“这真是国王，”那人直起身来说，“愿上帝降福给陛下。”

“对，”那个头儿也低声说，“对，愿上帝降福给陛下。”

这些人进来时怒气冲冲的，现在都由愤怒转为怜悯，一个个为幼主祝起福来。

“现在，”卜朗舍说，“让我们感谢王太后，朋友们，退出去吧。”所有人都躬身行礼，慢慢地出去了，像进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卜朗舍是第一个进来的，最后一个出去。

王太后叫住他，问道：

“请问你的大名，朋友？”

卜朗舍回转身，对太后的问话惊讶不已。

“是的，今天晚上我荣幸地接待了你，就像接待一位亲王一样。我希望知道你的大名。”

“是啊，”卜朗舍想道，“就像对待一位亲王一样对待我，多谢啦。”

达达尼安生怕卜朗舍像寓言里的乌鸦经不住狐狸的诱惑一样，说出自己的名字，而王太后一旦知道他的名字，就会知道卜朗舍曾经是他的仆人。

“夫人，”卜朗舍毕恭毕敬地答道，“我叫杜洛里埃，愿意为你效劳。”

“谢谢，杜洛里埃先生，”王太后说，“你是干什么的？”

“夫人，我是布尔多内街的呢绒商。”

“我就想知道这些，”王太后说，“不胜感激，亲爱的杜洛里埃先生，以后你会听到人们谈起我的。”

“好啦，好啦，”达达尼安从帐幔后面走出来，一边自言自语道，“卜朗舍显然不是傻瓜，看得出是受过良好培养的。”

这一幕奇特的戏里的各位演员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地愣了一会儿。王太后站在门旁。达达尼安从藏身之处露出半个身子。国王用肘头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准备只要听见那群人回来的声音，就立即又躺下来。可是，人声没有重新靠近，而是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王太后松了口气。达达尼安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国王从床上出溜到地上，说：

“动身吧。”

这时，拉波特回来了。

“怎么样？”太后问。

“好了，夫人，”贴身侍从回答，“我把他们一直送到栅栏门口。他们向他们的同伴们宣布看见了国王，王太后与他们说过话。所以所有人都既自豪又得意地离去了。”

“啊！这些坏蛋！”王太后低声说，“他们将为他们的胆大妄为付出惨重的代价。我说到就会做到！”

然后，她转向达达尼安说：

“先生，今天晚上你给我出了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出色的主意。继续给我出主意吧：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拉波特先生，”达达尼安说，“请替国王陛下穿好衣服。”

“我们可以动身了吗？”王太后问道。

“陛下愿意走就可以走了。你只要从暗梯下去，就能在门口找到我。”

达达尼安下了楼，四轮马车已在指定的地方等候，那个火枪手坐在车夫的位子上。

达达尼安拿起他叫贝尔奴恩放在火枪手脚旁的那包东西。我们都还记得，那里面是贡迪先生的车夫的帽子和斗篷。

他将斗篷披在肩上，将帽子戴在头上。

那个火枪手从座位上跳下来。

“先生，”达达尼安对他说，“你去通知你那位看守车夫的同伴，他自由了。然后你们骑上马，去蒂克托纳街小山羊旅店牵上我和杜·瓦隆先生的马，替它们套上鞍子和马具，就像要上战场一样。你们牵着它们出巴黎城，去王后林荫大道。如果在王后林荫大道没见到人，你们就一直赶往圣日耳曼，为国王效劳。”

那个火枪手举手行个礼，去执行刚接到的命令去了。

达达尼安登上车夫的位子。

他腰间别着两支手枪，脚旁放着一支火枪，出鞘的剑放在他身后。

王太后出来了，后面跟着国王和国王的弟弟安茹公爵。

“是助理主教的马车！”王太后后退一步叫起来。

“是的，夫人，”达达尼安说，“请放心上来吧，赶车的是我。”

王太后惊愕地上了马车，国王和王太弟跟着上来，坐在她两旁。

“上来吧，拉波特。”王太后说。

“怎么行，大人，”贴身侍从说，“和陛下坐同一辆车？”

“今天晚上就别顾忌宫廷礼仪了，救国王要紧。上来吧，拉波特！”

拉波特遵命。

“放下窗帘。”达达尼安说。

“可是，这样不会引起人家怀疑吗，先生？”太后问道。

“陛下放心吧，”达达尼安回答，“我已经准备好如何应对。”

窗帘放下了，马车沿黎塞留街疾驰而去。到了黎塞留门，守城门的头儿提着马灯，带着十一二个人走过来。

达达尼安示意他走近。

“认得这辆车吗？”他问那个军士。

“不认得。”军士回答。

“看看纹章。”

军士将马灯凑近车厢板。

“这是助理主教的纹章。”他说。

“嘘！助理主教正与盖梅内夫人在里面如胶似漆哩。”

军士笑起来。

“打开城门，”他说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然后，他走到放下的窗帘旁说：

“好好快活吧，大人！”

“冒失鬼！”达达尼安嚷道，“你会让我丢掉饭碗的。”

城门嘎吱嘎吱地响，达达尼安看见城门开了，就挥动鞭子朝马猛抽，马车飞驰起来。

五分钟后，他们便与红衣主教的马车会合了。

“木斯克东，”达达尼安大声说，“把陛下这辆马车的窗帘拉起来。”

“是他！”波尔托斯说。

“充当车夫！”马萨林嚷道。

“赶的是助理主教的马车哩！”王太后说。

“达达尼安先生，我对着圣体担保，”马萨林说，“你的价值与黄金等量！”

第五十六章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卖麦秸：一个赚了
二百一十九金路易，另一个赚了
二百一十五金路易

马萨林想立刻动身去圣日耳曼，可是王太后宣布要等她约定的人。不过，她把拉波特的位子让给红衣主教。红衣主教接受了，便从一辆马车换到另一辆马车里。

谣传说国王当天夜里要离开巴黎，并非空穴来风。傍晚六点钟就有十一二个人知道了这次出逃的秘密。无论这十一二个人怎样守口如瓶，在他们下达出逃的命令时，难免不走漏一点风声。况且，这些人每一个都有一两个自己关心的人。由于大家都明白王太后离开巴黎，一定怀有可怕的报复计划，所以每个人都向自己的亲朋好友打了招呼。因此，这个出逃的谣言就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跟在王太后后面到达的第一辆马车是大亲王的，里面坐有孔代先生、大亲王夫人和老亲王夫人。这两位夫人都是半夜里被叫醒的，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二辆到达的马车里坐有奥尔良公爵、公爵夫人、大郡主和拉里维埃尔神父，这位神父是公爵如影随形的亲信和亲密的顾问。

第三辆到达的马车里坐有隆格维尔先生和孔蒂亲王，他们两个一个是大亲王的姐夫，一个是大亲王的弟弟。他们下了车，来到国王和王太后的马车旁，向王太后陛下表示敬意。

王太后朝这辆车门开着的马车里望去，见车里没有人了，便问：“隆格维尔夫人在哪里？”

“是啊，我姐姐在哪里？”大亲王问。

“隆格维尔夫人不舒服，夫人，”公爵回答，“她要我请求陛下原谅。”

安娜瞥了一眼马萨林，马萨林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回应。

“你觉得怎么样？”太后问。

“我觉得这是巴黎市民的一个人质。”红衣主教回答。

“她为什么没有来？”大亲王低声问他弟弟。

“别说了！”孔蒂回答，“她没来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毁了我们。”亲王喃喃地说。

“她救了我们。”孔蒂说。

又来了一批马车。拉梅耶雷元帅、维尔鲁瓦元帅、吉托、维尔基埃、科曼热等相继到达。两个火枪手也到了，牵着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的马。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骑上马。波尔托斯的马夫代替达达尼安坐到王太后的马车车夫的位子上，木斯克东则代替了波尔托斯的马夫。由于大家知道的原因，他只能站着赶车，就像古代的奥托墨冬。

王太后虽然关心着许多琐事，但还是举目四处寻找达达尼安。可是这个加斯科尼人一贯小心谨慎，早已混到人群里去了。

“我们去打前站，”他对波尔托斯说，“到了圣日耳曼，我们要想办法住得舒适一些。没有人会想到我们的。我感到很疲劳。”

“我嘛，”波尔托斯说，“真是困死了。没想到连一次小仗都没打上。巴黎市民显然都是蠢货。”

“还不如说我们很机智，是吗？”达达尼安说。

“也许吧。”

“你的手腕子怎么样了？”

“好些了。可是，你觉得这次我们能拿到手了吗？”

“什么？”

“你的官阶和我的爵位啊！”

“毫无疑问能，我几乎可以保证。如果他们忘了，我会提醒他们的。”

“我听到了王太后的声音，”波尔托斯说，“我想她是要骑马。”

“啊！她肯定想骑，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红衣主教他不想骑。先生们，”达达尼安接着对那两个火枪手说，“你们要跟在王太后的马车旁边，不要离开车门。我们去准备住处。”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一块向圣日耳曼疾驰而去。

“动身吧，先生们！”王太后说。

国王和王太后那辆马车上路了，后面跟着其他所有马车和五十多个骑马的人。

大家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圣日耳曼。王太后跨下踏板时，看见大亲王摘了帽子站在车门外恭候，并把手伸给她。

“巴黎人醒来会怎么样？”奥地利安娜容光焕发地说。

“这可就是战争了。”亲王说。

“好！战争就战争，我们不是有罗克鲁瓦、诺林根和朗斯三大战役的胜利者吗？”

亲王打一个拱表示感谢。

时间是凌晨三点钟。王太后头一个进入城堡，所有人都跟随其后。大约有两百人随她一块出逃。

“先生们，”王太后笑着说，“你们都住在城堡里吧。这城堡很大，有的是你们住的地方。只不过没有考虑到会有这么多人来，他们告诉我只有三张床，一张给国王，一张给我……”

“还有一张给马萨林。”大亲王悄声说。

“我呢，我睡在地板上吗？”加斯东·德·奥尔良非常不安地微笑着说。

“不会的，大人，”马萨林说，“第三张床是给殿下你的。”

“可是你呢？”亲王问道。

“我吗，我不睡，”马萨林回答，“我要工作。”

波尔托斯跟着达达尼安，因为他对自己朋友的智力充满信心。

他们肩并肩地在城堡广场上溜达。波尔托斯以惊讶的目光看着达达尼安扳着指头在计算什么。

“一捆一比斯托尔，四百捆就是四百比斯托尔。”

“是啊，”波尔托斯说，“四百比斯托尔，可是怎么才能弄到四百比斯托尔？”

“一比斯托尔不够，”达达尼安继续计算着，“应该值一金路易。”

“什么东西值一金路易？”

“一捆一个金路易，四百捆就是四百金路易。”

“四百捆？”波尔托斯问道。

“是的，他是两百个人，每个人至少要两捆。一个人两捆，总共就是四百捆。”

“可是，四百捆什么东西？”

“你听我告诉你。”达达尼安说。

由于广场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惊讶地观看宫廷的人抵达城堡，所以达达尼安是悄声附在波尔托斯耳边告诉他的。

“我明白了，”波尔托斯说，“完全明白了，确实明白了。每人二百金路易，挺可观。可是，别人会怎么说呢？”

“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再说，有谁知道是我们？”

“可是，谁去负责卖呢？”

“木斯克东不是在这儿吗？”

“他穿着我家的号衣！”波尔托斯说，“人家会认出我家的号衣。”

“他可以把衣服翻过来穿嘛。”

“你说的话总是有道理，”波尔托斯大声说，“可是，你这些鬼主意都是从哪儿来的？”

达达尼安笑了笑。

两个朋友走进遇到的第一条街。波尔托斯去敲右边一户人家的门，达达尼安去敲左边一户人家的门。

“有麦秸吗？”他们问道。

“先生，我们没有麦秸，”来开门的人回答，“你去问草料商吧。”

“草料商在哪里？”

“在这条街最后那个大门里。”

“右边还是左边？”

“左边。”

“在圣日耳曼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供应麦秸？”

“还有‘加冕绵羊’客店店主和农场主胖路易。”

“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于尔絮勒街。”

“两个人都住在那条街？”

“是的。”

“很好。”

两位朋友把第二个和第三个地址像第一个地址那样问得一清二楚之后，达达尼安去草料商那里花了三比斯托尔买下了一百五十捆麦秸。然后他又去客店店主家，在那里碰到波尔托斯，波尔托斯以大体相同的价钱买了两百捆。最后，农场主路易卖给他们一百八十捆。这样，总共买了四百三十捆麦秸。

圣日耳曼没有更多的麦秸了。

整个这场抢购他们花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完成了。

受过正式训练的木斯克东被指定负责这次临时买卖。他们嘱咐他，每捆少于一个金路易，一根麦秸也不能出手。总共一定要卖到四百三十个金路易。

木斯克东直摇头，对两个朋友的投机买卖莫名其妙。

达达尼安抱了三捆麦秸返回城堡。城堡里每个人都冷得发抖又困得要死，都羡慕地看着睡在行军床上的国王、太后和王太弟。

达达尼安进到大厅里，引得所有人都欢笑起来，可是达达尼安似乎没发觉自己成了大家注意的对象。他灵巧、麻利、高高兴兴地用麦秸铺好自己的铺位，引得所有那些可怜巴巴想睡而睡不着的人个个垂涎三尺。

“麦秸！”他们都嚷起来，“麦秸！什么地方搞得到麦秸？”

“我带你们去吧。”波尔托斯说。

他把这些麦秸爱好者带到木斯克东那里。木斯克东慷慨地以一个金路易一捆的价格向他们分发麦秸。大家都觉得这价格贵了点，可是人到了瞌睡得不行的时候，谁还舍不得花两三个金路易买几个钟头好觉呢？

达达尼安不断把自己的铺位让给别人，一连让了十次。人家还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是一捆麦秸一个金路易买来的。这样不到半个钟头，他就有三十来个金路易装进了腰包。到了早晨五点钟，麦秸卖到了八十利弗尔一捆，还买不到。

达达尼安给自己留下了四捆麦秸，藏在一个小房间里，把钥匙放进口袋，就和波尔托斯一道去找木斯克东结账。木斯克东俨然像一个称职的总管，老老实实地交给他们四百三十金路易，私下留了一百金路易。

木斯克东对城堡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不明白卖麦秸这个主意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出来。

达达尼安将金币装在帽子里，回来的路上和波尔托斯算了算，他们各得二百一十五个金路易。

波尔托斯这时才发现自己没有麦秸，回去找木斯克东。可是木斯克东已把麦秸卖得精光，自己一根也没剩。

波尔托斯于是又回来找达达尼安。达达尼安正用那四捆麦秸铺一张床，一边事先美滋滋地品味着这张床的舒适。他这张床铺得非常柔软，枕头垫得不高不低，脚头盖得严严实实。国王如果不是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又香又甜，见了也会羡慕不已的。

达达尼安无论如何也不肯把自己的床拆开分一半给波尔托斯。波尔托斯给了他四个金路易，他才同意波尔托斯和他一起睡。

他将剑搁在床头，把手枪放在身旁，将斗篷铺在脚头，把毡帽放在斗篷上，舒舒服服地在沙沙作响的麦秸上躺下。一刻钟就赚了两百一十九个金路易，这样的好事让他很快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可是，大厅门口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惊得他一骨碌爬起来。

“达达尼安先生！”那个声音喊道，“达达尼安先生！”

“在这里，”波尔托斯回答，“在这里！”

波尔托斯知道，如果达达尼安给叫走了，床就留给他一个人睡了。一位军官走了过来。

“你是达达尼安先生吗？”军官问。

“是的，先生，你有什么事？”

“我是来找你的。”

“谁派你来的？”

“红衣主教阁下。”

“请你告诉大人我要睡觉了，而且作为朋友建议他也赶快睡。”

“红衣主教阁下没有睡，也不打算睡，他要你立即就去。”

“马萨林不得好死，连觉都不知道睡！”达达尼安嘟囔道，“他找我干吗？要任命我当队长吗？要是这样，我倒可以原谅他。”

这位火枪手嘴里骂骂咧咧地起了床，拿了剑、帽子、手枪和斗篷，跟着军官走了。床现在为波尔托斯一个人所有了，他效仿朋友，舒舒服服地躺下。

“达达尼安先生，”红衣主教看到他不合时宜地派人去找来的人，就说，“我丝毫没有忘记你热情为我效劳，我这就给你一个证据。”

“好！”达达尼安想，“这是个好兆头。”

马萨林看一眼火枪手，见他的脸舒展开了。

“啊！大人……”

“达达尼安先生，”马萨林说，“你很想当火枪队队长吗？”

“是的，大人。”

“你的朋友一直想当男爵吗？”

“大人，他这会儿正梦见当上了男爵呢！”

“那么，”马萨林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封他已经给达达尼安看过的信说，“请把这封信送到英国去。”

达达尼安看一下信封，上面根本没有地址。

“我可以知道我该把它送给谁吗？”

“到了伦敦你就会知道的。只有到了伦敦，你才可以拆开外层的信封。”

“你对我有何指示？”

“完全服从这封信的收信人。”

达达尼安还想提一些问题，这时马萨林补充说：

“你先去布洛涅，你会在‘英国纹章’旅店找到一位名叫莫尔东特的年轻贵族。”

“好的，大人，不过我找那位贵族干什么呢？”

“他带你去什么地方，你就跟他去什么地方。”

达达尼安惊愕地看着红衣主教。

“已经给你交代清楚了，”马萨林说，“你去吧！”

“你去吧！这说起来容易，”达达尼安说，“可是要去就得有钱，我没有钱。”

“啊！”马萨林搔着耳朵说，“你说你没有钱？”

“是没有，大人。”

“可是我昨天晚上给你的那枚钻戒呢？”

“我想保留它，作为大人送给我的一个纪念品。”

马萨林叹口气。

“在英国生活费用是很贵的，大人，尤其身为特使。”

“嗯！”马萨林说，“那是一个很节俭的国家，尤其革命以来，生活更简朴了。不过，没关系。”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袋子钱。

“这里是一百埃居，你说够吗？”

“大人，我说太少，因为我肯定不是一个人去。”

“我当然希望杜·瓦隆先生和你一起去。”马萨林说，“他是一位可敬的贵族，除了你之外，亲爱的达达尼安先生，他肯定是法国我最喜欢和最敬重的人。”

“那么，大人，”达达尼安指着马萨林还没松手的钱袋子，“那么，如果你这样喜欢和敬重他，你知道……”

“好吧！为了表示对他的敬意，我再加两百埃居。”

“小气鬼！”达达尼安嘟囔道，然后大声补充说：“不过，在我们回来之后，至少波尔托斯先生可以得到他的男爵封号，我可以得到我的官阶，是不是？”

“马萨林保证！”

“我宁愿得到别的保证。”达达尼安低声对自己说，接着高声说道：“我可以去向王太后陛下表示敬意吗？”

“陛下已经睡了，”马萨林忙回答，“你必须立刻出发。去吧，先生。”

“大人，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去的地方在打仗，我也参加吗？”

“那个收信人命令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大人，”达达尼安说着伸手去接钱袋子，“我向你表示敬意。”

达达尼安把那一袋子钱慢慢放进他宽大的口袋里，然后转向那位军官说：

“先生，请你去以红衣主教阁下的名义叫醒杜·瓦隆先生，告诉他我在马房里等他。”

那位军官立即去了，行色匆匆，让达达尼安觉得此事似乎与他有什么利害关系。

波尔托斯刚刚在床上躺下，像平时一样，开始发出节奏均匀的鼾声，突然觉得有人推他的肩膀。

他以为是达达尼安，仍躺着不动。

“是红衣主教派我来的。”那位军官说。

“嗯！”波尔托斯睁大眼睛说，“你说什么？”

“我说红衣主教大人派你去英国，达达尼安先生在马房里等你。”

波尔托斯深深叹口气，起了床，拿起毡帽、手枪、剑和斗篷，在出去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看一眼他的铺位。他原本打算在上面美美地睡上一觉的。

他刚转身要走，那个军官就在那铺位上躺下了；他还没有迈出门槛，就听见他的继任者已经鼾声如雷。这很自然，在住进城堡的所有人当中，只有这个军官和国王、王太后，还有加斯东·德·奥尔良，睡觉没有花钱。

1. ◎因为王太后叫廷臣们与她一起出逃。——原注

2. ◎奥托墨冬：希腊神话中英雄阿喀琉斯的车夫。

3. ◎原文如此，此处计算有误，应为五百三十捆。

第五十七章
有了阿拉密斯的消息

达达尼安径直去了马房。天刚透亮，他认出了自己的马和波尔托斯的马。它们被拴在食槽边，但食槽是空的。看到这两匹可怜的牲口，他于心不忍，却见马房一个角落里有一些泛光的麦秸，大概是昨夜抢购时漏掉的，便走过去，用脚把那些麦秸归拢，没想到靴子尖碰到了一个浑圆的人体。大概是这一脚碰到了敏感部位，那人大叫一声，跪了起来，揉着眼睛。原来是木斯克东。他没有给自己留麦秸，只好将就睡在马吃的麦秸上。

“木斯克东，”达达尼安说，“起来，要上路了！要上路了！”

木斯克东听出是他主人朋友的声音，慌忙爬起来。就在爬起来时，他昨夜违规赚到的金路易，有几枚掉到了地上。

“啊！啊！”达达尼安说着捡起一枚金路易，闻了闻，“这枚金币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散发着麦秸味。”

老实的木斯克东脸腾地红了，显得非常尴尬。加斯科尼人哈哈大笑地对他说：

“这件事波尔托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亲爱的木斯克东先生。不过，我原谅你。只是我们要记住，这些金币应该在我们受伤时用来买药。行啦，高兴些吧。”

木斯克东立刻露出了一张快活的面孔，精神十足地给主人的马套上鞍子，然后跨上自己的马，那副怪模怪样全不见了。

就在这个时候，波尔托斯阴沉着脸进来了，看到达达尼安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木斯克东几乎乐呵呵的，不禁大为惊奇。

“啊，怎么！”他说，“莫非我们两个你得了官阶，我得了男爵爵位？”

“我们就是去寻找给我们加官晋爵的敕书，”达达尼安说，“等我们回来后，马萨林先生就会在敕书上签字的。”

“那么，我们去哪儿？”波尔托斯问。

“先去巴黎，”达达尼安回答，“我有几件事情要处理。”

“那就去巴黎吧。”波尔托斯说。

两个人便出发去巴黎。

到了巴黎城门口，看到首都一副吓人的样子，他们十分愕然。一群市民围着一辆被砸碎的马车，大声叫骂；几个想逃走的人给抓住了，只不过是一位老者和两名妇女。

相反，当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要求进城时，那群人却对他们两个十分热情，以为他们两个是逃离了保王党的，所以想拉拢他们。

“国王在做什么？”有人问。

“他在睡觉。”

“那个西班牙女人呢？”

“她在做梦。”

“那个该死的意大利人呢？”

“他在熬夜。所以你们要坚持住。他们之所以离开了京城，肯定是想采取什么行动。不过，说到底，”达达尼安继续说，“你们才是最强者，不要把气撒到妇女和老年人身上，要憋足劲用到真正的事业上头。”

市民们听了这些话很高兴，放掉了两位贵妇。她们用富有表情的眼神向达达尼安表示感谢。

“现在，前进！”达达尼安说。

他们继续赶路，穿过一座座街垒，跨过一根根铁链，遭到推搡，受到盘问，也向别人询问一些情况。

到了王宫广场，达达尼安看见一个军士正带领五六百市民进行操练。那是卜朗舍，他利用过去在皮埃蒙兵团学到的东西训练城市民兵。

经过达达尼安面前时，卜朗舍认出了自己过去的主人。

“你好，达达尼安先生。”他自豪地说。

“你好，杜洛里埃先生。”达达尼安回答。

卜朗舍突然停住了，瞪着一双惊愕的大眼睛，盯住达达尼安。第一排的人看到头儿停下了，也停了下来，后面一排接一排直到最后一排的人，全都停了下来。

“这些市民非常可笑。”达达尼安对波尔托斯说。

他说罢继续往前走。

五分钟后，他在小山羊旅店门口下了马。

美人儿玛德莱娜忙跑来迎接达达尼安。

“亲爱的蒂尔甘太太，”达达尼安说，“如果你有钱，就赶快埋起来；如果你有珠宝首饰，就赶快藏起来；如果有人欠了你的钱，就赶紧索讨；如果你欠了别人的钱，就拖着别还。”

“这是为什么？”玛德莱娜问道。

“因为巴黎很快就会像巴比伦一样化为灰烬，巴比伦你大概听说过吧。”

“而你要在这样的时候离开我吗？”

“马上就得走。”达达尼安回答。

“你去哪儿？”

“啊！如果你能告诉我是去哪儿，你就真帮了我一个大忙。”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你这里有我的信吗？”达达尼安问，一边摇摇手叫老板娘不要唉声叹气，因为唉声叹气无济于事。

“有一封刚到的信。”

她把信拿给达达尼安。

“是阿多斯的！”达达尼安认出了他们的朋友修长有力的笔迹，叫了起来。

“啊！”波尔托斯说，“快看看他说了什么。”

达达尼安拆开信，念道：

亲爱的达达尼安、亲爱的杜·瓦隆

我的两位好朋友，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收到我们的消息了。阿拉密斯和我，我们很不幸。不过，有上帝、我们的勇气和对我们的友谊的怀念支持着我们。请多多关心拉乌尔。我把存放在布洛瓦的文书托付给你们，如果你们两个半月收不到我们的消息，就请拆阅那些文书。请代你们忠诚的朋友热烈拥抱子爵吧！

阿多斯

“我想我当然能够拥抱子爵，”达达尼安说，“因为我们就要路过他那里。万一他不幸地失去了我们可怜的阿多斯，以后他就是我的儿子了。”

“我呢，”波尔托斯说，“我要让他做我的财产继承人。”

“看看阿多斯还说了什么？”

你们如果在路上遇到一个叫莫尔东特的人，要提防他。关于他我不能在这封信里详述。

“莫尔东特？”达达尼安诧异地说道。

“莫尔东特，好，”波尔托斯说，“我们记住啦。不过，你看，下面还有阿拉密斯的附言。”

“的确。”达达尼安道。

他念道：

亲爱的朋友们

我们把我们现在待的地方瞒着你们，是因为我们了解你们情同手足的忠诚，知道你们会来和我们一块死的。

“见鬼！”波尔托斯打断达达尼安念信，愤怒地吼一声，把在房间另一头的木斯克东吓了一跳。“难道他们处在生死攸关的危险之中吗？”

达达尼安接着念道：

阿多斯把拉乌尔托付给你们，我要把报仇的事托付给你们。

如果你们有幸抓住了一个叫莫尔东特的人，就让波尔托斯把他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拧断他的脖子。关于这个人，我不敢在一封信里谈得太多。

阿拉密斯

“如果只是这一点事，”波尔托斯说，“那容易办到。”

“相反，”达达尼安神情阴郁地说，“这件事做不得。”

“为什么做不得？”

“这个莫尔东特正是我们要去布洛涅找的人，也是要和我们一块去英国的人。”

“那么，如果我们不去找这个莫尔东特，而去找我们的两个朋友怎么样？”波尔托斯手一挥说，这个动作足以让一支军队望而生畏。

“我也这样想过，”达达尼安说，“可是这封信既没有日期，也没有邮戳。”

“确实。”波尔托斯说。

他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做着各种手势，又不停地拔剑，但拔出一小半又插回鞘子里。

至于达达尼安，他神情沮丧地呆立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苦恼。

“啊！事情不妙，”他说，“阿多斯无视我们，他要一个人去死，事情不妙。”

木斯克东看到他们两个人绝望至极的样子，待在角落里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

“得啦，”达达尼安说，“这样等下去无济于事。出发吧，我们去拥抱拉乌尔，就像我们刚才所说的。说不定他收到了阿多斯的消息。”

“瞧，这倒是个主意，”波尔托斯说，“说真的，亲爱的达达尼安，我不知道你怎么搞的，你满脑子主意。我们去拥抱拉乌尔吧。”

“谁在这个时候不怀好意地看我主人一眼，他就当心点，”木斯克东说，“他会把命白白送在我手里。”

他们骑上马出发了。走到圣德尼街，他们看到那里人山人海的尽是市民。是博福尔先生刚从旺多姆回到了巴黎，助理主教让他与欣喜若狂的巴黎市民见面。

市民们觉得有博福尔先生和他们在一起，从此他们就不可战胜了。

为了不遇上这位亲王，两个朋友拐进一条小街，到了圣德尼门。

“据说博福尔先生到了巴黎，是真的吗？”守城门的人问两个骑马的人。

“千真万确，”达达尼安回答，“证据就是他派我们去迎接他父亲旺多姆先生。老先生也很快就要到了。”

“博福尔先生万岁！”守城门的人喊道。

他们恭恭敬敬地往两边闪开，让伟大亲王的两位使者通过。

出了城门，他们就拼命赶路，不顾疲劳，毫不气馁。他们的马飞奔着，他们两个不停地谈着阿多斯和阿拉密斯。

木斯克东承受着可以想见的各种痛苦，但是这个优秀的仆人想到两个主人承受着其他许多痛苦，心也就放得宽些了。他已经把达达尼安视为第二个主人，服从他甚至比服从波尔托斯还更迅速敏捷，更一丝不苟。

军营扎在圣奥梅尔和朗布尔之间，两个朋友绕了一个弯才到达那里。国王和王太后出逃的消息暗中流传到了军营里，他们听到详细的传闻。他们在拉乌尔的帐篷旁边找到了他，躺在一捆干草上，他的马不时偷偷地扯出几根来吃。小伙子两眼红红的，显得沮丧。格拉蒙元帅和吉什伯爵回巴黎去了，可怜的孩子感到孤单。

过了一会儿，拉乌尔抬起眼睛，看到两个骑马的人正注视着自己。他认出了他们，便张开双臂朝他们跑去。

“啊！是你们，两位亲爱的朋友！”他叫道，“你们是来找我的吧？你们把我带走吗？你们给我带来了我的保护人的消息吗？”

“你难道没有他的一点消息吗？”达达尼安问小伙子。

“唉！一点也没有！我真的不知道他怎样了。所以，唉！所以我担心得直想哭。”

说着，果然有两颗大泪珠从小伙子晒黑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波尔托斯别过头去，不想让拉乌尔看到他的大脸盘上流露出的内心冲动。

“真见鬼！”达达尼安好久没有这样激动了，说道，“不要失望，朋友。要是你没有收到伯爵的信，我们倒是收到了，我们……收到了一封。”

“啊！真的吗？”拉乌尔叫起来。

“甚至是一封让人放心的信呢！”达达尼安看到这个消息已经使小伙子转忧为喜，便这样说道。

“你带在身边吗？”拉乌尔问道。

“是的，就是说，我本来带在身边的。等一等，可能放在那里，放在我的衣服口袋里了，”他假装寻找，“他对我说他要回来了，不是吗，波尔托斯？”

达达尼安虽然是加斯科尼人，也不愿意一个人背着说谎话的责任。

“对。”波尔托斯咳一声回答。

“啊！请把信给我吧。”小伙子说。

“哎！我不久前还读过的。莫不是弄丢了？唉！真靠不住，原来我的口袋破了个洞。”

“啊！是的，拉乌尔先生，”木斯克东说，“那封信甚至给人很大的安慰呢。这两位先生念给我听过，我都高兴得流泪了。”

“可是，达达尼安先生，你至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吧？”拉乌尔稍许平静了点，问道。

“哦！”达达尼安回答，“这我当然知道。不过，这得保密。”

“我想不至于对我保密吧。”

“不，对你不保密，所以我是想告诉你他在哪里的。”

波尔托斯瞪着一双大眼睛，惊愕地望着达达尼安。

“我说他在什么鬼地方，他才不至于试图去找他呢？”达达尼安嘀咕着。

“说呀！先生，他在什么地方？”拉乌尔用温和、亲切的声音问道。

“他在君士坦丁堡！”

“在土耳其人那里！”拉乌尔吓得叫起来，“仁慈的上帝！你对我说什么啊？”

“怎么！这让你害怕啦？”达达尼安说，“呸！对拉费尔伯爵和埃尔布莱神父这样的人来说，土耳其人算得了什么！”

“哦！他的朋友和他在一起？”拉乌尔说，“这使我放心了点儿。”

“达达尼安这个鬼东西真机灵！”波尔托斯对朋友的机灵赞赏不已，心里想道。

“现在，”达达尼安急于改变话题，说道，“这是伯爵同一封信里给你寄来的五十比斯托尔。我估计你没有钱了，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

“我还有二十比斯托尔，先生。”

“好嘛，你还是收下吧，这样你就有七十比斯托尔了。”

“如果你还不够的话……”波尔托斯说着伸手去掏钱包。

“谢谢，”拉乌尔脸一红说，“非常感谢，先生。”

这时，奥利万出现在远处。

“对了，”达达尼安故意提高嗓门说得让奥利万听见，“你对奥利万满意吗？”

“行，还行。”

奥利万装作没有听见，进了帐篷。

“你对这家伙有哪点不满意吗？”

“他就是太贪吃。”拉乌尔说。

“啊，先生！”奥利万听到这句责备的话，马上从帐篷里出来了。“他有点小偷小摸。”

“啊！先生，啊！”

“他尤其是胆太小。”

“啊！啊！啊！先生，你损坏我的名声。”奥利万说。

“该死的！”达达尼安说，“你要知道，奥利万师傅，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要胆小鬼服侍的。偷你主人的东西，吃他的果酱，喝他的酒，也就罢了。可是不能胆小如鼠，否则我割掉你的耳朵。你看看木斯克东先生，让他给你看看他那个光荣的伤口，你再看看他脸上的自尊，正是他平时勇敢无畏才会有这种表情。”

木斯克东简直上了九重天，如果胆子再大一些，就去拥抱达达尼安了。这时，他暗暗下了决心，一旦时机到来，他为达达尼安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

“把这个家伙辞退算了，拉乌尔。”达达尼安说，“因为他这么胆小，总有一天会名誉扫地的。”

“拉乌尔先生说我胆小，是因为那一天他和格拉蒙团的一名掌旗官打架，我拒绝陪他去。”

“奥利万先生，一个仆人永远不得违抗主人的命令。”达达尼安严肃地说。

然后他把奥利万拉到一边，对他说：

“如果你的主人错了，你就算做对了，这是赏给你的一个埃居。可是，万一他受到侮辱，而你没有在他身边被剁成几块，我就割下你的舌头，用它舔干净你的脸。你给我牢牢记住了。”

奥利万鞠一躬，把那一埃居放进口袋。

“现在，朋友拉乌尔，”达达尼安说，“杜·瓦隆先生和我，我们作为使臣，要出发了。我不能告诉你此行的目的何在，我自己也一无所知。不过，你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就写信给蒂克托纳街小山羊旅店玛德龙·蒂尔甘太太。你可以从她的钱箱里取钱，就像从银行里取钱一样。当然还是要节省，我得告诉你，她的钱箱可不像埃梅里先生的银库那样取之不尽。”

达达尼安拥抱了暂时由他监护的孩子，然后把他送到波尔托斯粗壮的胳膊里。这个令人生畏的巨人把孩子抱离地面，悬在空中一会儿，紧贴着他那颗高贵的心。

“走啦，”达达尼安说，“上路吧。”

他们出发去布洛涅。傍晚时分，他们让汗水淋漓、口吐白沫的马停下来歇息。

离他们进城之前歇息的地方十步远，有一个穿黑服的年轻人像在等什么人，从看见他们出现的那一刻起，两眼就一直盯住他们。

达达尼安走到他跟前，看见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自己，便说：

“喂，朋友，我可不喜欢别人这样打量我。”

年轻人并不理睬达达尼安打的招呼，而是问道：

“先生，请问你们是从巴黎来的吗？”

达达尼安以为这是个好奇的人，渴望知道首都的消息。

“是的，先生。”他用较为缓和的语气回答。

“你们是不是要下榻‘英国纹章’旅店？”

“是的，先生。”

“你们是不是受马萨林红衣主教阁下派遣，去完成一项使命？”

“是的，先生。”

“这样的话，”年轻人说，“你们要打交道的人就是我，我是莫尔东特先生。”

“啊！”达达尼安很低声地说，“就是阿多斯要我提防的人。”

“啊！”波尔托斯咕哝道，“就是阿拉密斯叫我掐死的人。”

两个人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误解了他们的目光所表达的意思。

“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吗？”他说，“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把证明全拿给你们看。”

“不必，先生，”达达尼安说，“我们听从你安排。”

“那好，两位先生，”莫尔东特说，“我们就赶快出发吧。因为今天是红衣主教先生对我提出的期限的最后一天了。我的船已准备好了，你们如果还没来，我就不等你们自己走了，因为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将军一定在焦急地等我回去。”

“哦！哦！”达达尼安说，“原来是急着派我们去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将军那里？”

“你们不是有一封带给他的信吗？”年轻人问。

“我有一封信，双层信封的外层只有到达伦敦之后才能拆开。不过，既然你告诉了我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我也就没有必要等到那个时候了。”

达达尼安撕开外层信封。

里层信封上果然写着：

呈英国国民军将军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先生

“啊！”达达尼安说，“奇怪的使命！”

“这个奥利维尔·克伦威尔是什么人？”波尔托斯低声问道。

“从前是个啤酒商。”达达尼安回答。

“是不是马萨林想做啤酒投机生意，就像我们倒卖麦秸那样？”波尔托斯又问。

“走吧，走吧，先生们，”莫尔东特着急地说，“我们出发吧。”

“啊！啊！”波尔托斯说，“晚饭也不吃了吗？克伦威尔先生就不能等一会儿吗？”

“可以，可是我呢？”莫尔东特说。

“怎么！你，”波尔托斯说，“你怎么啦？”

“我，我急得很！”

“啊！是你急得很，”波尔托斯说，“这跟我没关系。不管你允许不允许，晚饭我是要吃的。”

年轻人原本涣散的目光突然亮起来，仿佛要发出电光，不过他克制住了。

“先生，”达达尼安接过话说，“应该原谅饥肠辘辘的旅客。再说，我们吃晚饭也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我们这就骑马去旅店，你步行去港口。我们吃点东西以后，会与你同时到达。”

“只要我们能动身，两位先生，一切随你们便吧。”莫尔东特说。

“这敢情好。”波尔托斯嘟囔一句。

“船名叫什么？”达达尼安问。

“标准号。”

“好。半个钟头后我们准上船。”

两个人用马刺刺马，向英国纹章旅店奔去。

“你说这个年轻人怎么样？”达达尼安一边奔跑一边问。

“我说我看他一点都不顺眼，我感到手痒得厉害，真想照阿拉密斯的意见做了他。”

“做不得，亲爱的波尔托斯。这个人是克伦威尔将军的使节，如果有人报告他说我们拧断了他的亲信的脖子，我们就会受到恶劣的接待。”

“那无所谓，”波尔托斯说，“我一直觉得阿拉密斯是一个会出好主意的人。”

“听我说，”达达尼安说，“等我们的使命完成以后……”

“以后？”

“如果他送我们回法国……”

“怎么样呢？”

“怎么样？那时再看情况嘛。”

说话间，两个朋友到了英国纹章旅店，胃口极好地吃了一顿晚餐，然后立刻赶到港口。一艘双桅横帆船正准备张帆起航，他们看见莫尔东特在甲板上焦急不安地踱来踱去。

“真是不可思议，”达达尼安说，“在那艘小船载他去标准号时，奇怪的是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像某一个人，可就是记不起是像谁了。”

他们到了舷梯脚下，不一会儿上了船。

可是，让两匹马登船比让人登船所花的时间长很多。双桅横帆船直到晚上八点钟才起锚。

那个年轻人急得直跺脚，吩咐把所有帆都张起来。

连续三宿没有睡觉，接着又骑马跑了七十法里路，波尔托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跑进他的舱房，倒头便睡。

达达尼安克制住对莫尔东特的反感，和他一起在甲板上散步，千方百计让他说话。

木斯克东晕船。

第五十八章
苏格兰人背信弃义为一文钱出卖国王

“标准号”并没有像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以为的那样驶往伦敦，而是驶向达勒姆。因为莫尔东特在布洛涅逗留期间收到过几封英国来信，命令他赶赴达勒姆。现在请读者就让这艘船在海上平稳地航行吧，而跟我们来到纽卡斯尔附近泰恩河边的国王军营。

就是在那里，在苏格兰边境，但仍是在英国国土上的两条河流之间，散布着一支小军队的帐篷。午夜时分，一些人光着腿，穿着短裙，身上斜披着格子花呢长巾，帽子上插着羽饰，让人一看便知是苏格兰高地士兵正在懒洋洋地站岗放哨。月亮在两朵厚云之间滑行，时不时用它银色的光辉照亮哨兵们的火枪，清晰地勾勒出纽卡斯尔城的城墙、屋顶和钟楼的轮廓。查理一世刚刚把这座城市交给了国会的军队，还有牛津和内瓦特仍在为他坚守阵地，指望能达成妥协。

在军营尽头一顶大帐篷里面，坐满了苏格兰军官，正在开一个什么会议，主持会议的是他们的首领洛文老伯爵。帐篷旁边有一个身穿骑士服的人躺在草地上睡觉，他的右手按住他的剑。

距那里五十步的地方，另一个也穿骑士服的人与一个苏格兰哨兵在闲聊。他虽然是外国人，但精通英语，所以能听懂对方用佩斯郡方言回答他的问话。

这时，纽卡斯尔城传来凌晨一点的钟声，那个睡觉的人醒来了。就像每一个酣睡了一觉的人那样，他一睁开眼睛就做各种动作，做完了仔细看一下四周，见只有自己一个人，便站起来，绕了一个弯，从那个与哨兵聊天的骑士身边走了过去。那位骑士肯定已询问完了自己要了解的事情，因为过了片刻，他便告别哨兵，大摇大摆地沿着我们刚才看见的第一位骑士走过的路走去。

前面那个骑士在路旁一座帐篷的阴影里等他。

“怎么样，亲爱的朋友？”他用从鲁昂到图尔一带所说的纯正的法语问道。

“是这样，朋友，事情迫在眉睫，必须通知国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话太长了，而且等会儿你就会听到的。在这里哪怕说出一个字，也可能断送一切。我们去找温特勋爵吧。”

两个人向军营的另一头走去。军营占地面积只有五百步见方，所以他们很快就到了要找的那座帐篷跟前。

“你的主人睡了吗，托尼？”两个骑士之中一个用英语问另一个仆人。这个仆人睡在充当候见室的帐篷外间。

“没有，伯爵先生，”仆人答道，“我想他还没睡，或者是刚睡下。因为离开国王回来之后，他在里面来来回回走了两个多小时，他的脚步声停止不到十分钟。再说，”仆人把门帘掀起来补充一句，“你们可以自己看嘛。”

果然，温特坐在一个充当窗子的洞前，夜晚清凉的空气从洞里流进来，他通过洞口忧伤地望着月亮。我们前面刚说过，这天夜里，月亮被笼罩在厚厚的乌云里。

两个朋友走到温特身边。温特一只手支着头望着夜空，没有听见他们走近，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肩上。于是，他转过身来，见是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忙把手伸给他们。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对他们说，“今晚的月亮是血红色的。”

“没有，”阿多斯说，“我觉得它跟平常一样。”

“你看看，骑士。”温特说。

“老实讲，”阿拉密斯答道，“我和拉费尔伯爵一样，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勋爵，”阿多斯说，“我们的处境朝不虑夕，现在应该观察地上，而不要观察天上。你有没有观察过苏格兰人？你觉得他们靠得住吗？”

“苏格兰人？”温特问道，“什么苏格兰人？”

“哎！当然是我们的那些苏格兰人！”阿多斯回答，“国王依赖的苏格兰人，洛文伯爵的苏格兰人。”

“没有观察过。”温特说，接着补充道，“请告诉我，这样说来，你们并没有像我一样，看见天空笼罩着一层淡红的颜色？”

“根本没有。”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异口同声回答。

“请告诉我，”温特还是被同一个念头纠缠着，“法国是不是有一个传说，说是亨利四世在被杀害的头天晚上，与巴松皮埃尔元帅下棋时，看见棋盘上有斑斑血迹？”

“有这个传说，我亲耳听元帅讲过好几遍。”

“是这样，”温特自言自语，“第二天亨利四世就遇刺身亡。”

“可是，勋爵，亨利四世的这种幻觉跟你有什么关系呢？”阿拉密斯问道。

“没有任何关系，先生们。我对你们谈论这样的事情真是疯了。你们这么深更半夜来到我的帐篷里，肯定是带来了什么重大消息。”

“是的，勋爵，”阿多斯说，“我想禀报国王。”

“禀报国王？可是国王睡了。”

“我有重要事情要向国王披露。”

“这些事情不能拖到明天再禀报吗？”

“必须让国王立即知道，可能已经太迟了。”

“那我们就进去吧，两位先生。”温特说。

温特的帐篷就搭在国王的帐篷旁边，彼此之间有一条过道相通。守卫这条过道的不是一名卫兵，而是查理一世的一名心腹侍从，为了一有紧急情况，国王即刻就能与他的忠实仆人取得联系。

“这两位先生是和我一起的。”温特说。

侍从躬身行礼，让他们过去。

查理国王果然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穿着黑色紧身短上衣，脚上套着长筒靴，腰带松开着，毡帽搁在身旁，顶不住不可抗拒的倦意睡着了。三个人走过去，走在前面的阿多斯默默地端详了一会儿那张非常苍白的脸和垂在两旁长长的黑发。他睡眠差，常出汗，汗水把头发沾在青筋暴突的太阳穴上；疲倦的双眼似乎噙满了泪水。

阿多斯深深叹了口气，叹气声惊醒了国王，因为国王的睡眠很浅。

国王睁开眼睛。

“啊！”他说着抬起身子，“是你，拉费尔伯爵？”

“是我，陛下。”阿多斯回答。

“我在睡觉而你在熬夜。你是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吧？”

“唉！陛下，”阿多斯回答，“你猜对了。”

“那么，是坏消息吗？”国王带着忧郁的微笑问。

“是的，陛下。”

“没关系，欢迎带来消息的人。你总不能每次来我这里都让我高兴吧。你的忠诚没有国界，不惧怕危难，你是昂莉埃特给我派来的。不管你给我带来的是什么消息，尽管说好了。”

“陛下，克伦威尔今天夜里到了纽斯卡尔。”

“啊！”国王说，“是来和我打仗的吗？”

“不，陛下，是来买你的。”

“你说什么？”

“陛下，我是说你欠了苏格兰军队四十万英镑。”

“是拖欠的军饷，是的，这我知道。将近一年来，我那些勇敢、忠实的苏格兰人是在为荣誉作战。”

阿多斯笑了笑。

“是啊！陛下，荣誉虽然是一种美好的东西，可是他们已经厌倦为荣誉而战了。今天夜里，他们要拿你卖二十万英镑，也就是你欠他们的军饷的一半。”

“不可能！”国王叫起来，“苏格兰人会为二十万英镑出卖他们的国王？”

“犹太人为了三个银币就出卖了耶稣。”

“做这笔无耻交易的犹大是谁？”

“洛文伯爵。”

“你肯定吗，先生？”

“我亲耳听到的。”

国王长叹一声，似乎心都碎了，垂下头埋在双手里。

“啊！苏格兰人！”他说，“我称为我的忠实拥护者的苏格兰人！我逃到牛津后就信任的苏格兰人！我的同胞苏格兰人！我的兄弟苏格兰人！你肯定吗，先生？”

“我躺在洛文伯爵的帐篷后面，将篷布撩起了一点儿，一切我全看见了，听见了。”

“这笔丑恶的交易是何时达成的？”

“今天上午。正如陛下看到的，现在一点时间也不能耽搁了。”

“还能做什么呢，既然你说我被出卖了？”

“跨过泰恩河，到苏格兰去与蒙特罗斯勋爵会合，他是不会出卖你的。”

“我在苏格兰干什么呢？进行游击战吗？进行这样的战争与一位国王是不相称的。”

“有罗伯特·布鲁斯的先例在，你会得到谅解的。”

“不，不！我斗争的时间太长了。他们出卖了我，就让他们把我交出去吧。让他们永远蒙受背叛的耻辱。”

“陛下，”阿多斯说，“一位国王也许应该这样做，可是一位丈夫和一位父亲根本不应该这样做。我是以你的妻子和女儿的名义来到这里的；现在我以你的妻子、女儿和你在伦敦另外两个孩子的名义对你说：活下去，陛下，这是上帝的旨意！”

国王站起来，束紧腰带，佩上剑，用手帕抹了一把汗津津的前额。

“好吧！”他说，“该怎么办呢？”

“陛下，在你的军队里，你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团吗？”

“温特，”国王说，“你相信你那个团的忠诚吗？”

“陛下，一个团是由一些人组成的，而现在人都变得怯懦甚或邪恶了。我相信他们是忠诚的，但我不能保证；我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他们，但我犹豫能否把陛下的生命托付给他们。”

“好吧，”阿多斯说，“既然没有一个团，我们三条赤胆忠心的汉子也就够了。请陛下上马，走在我们中间，只要我们跨过泰恩河，到达苏格兰，我们就得救了。”

“这也是你的意见吗，温特？”国王问道。

“是的，陛下。”

“也是你的意见吗，埃尔布莱先生？”

“是的，陛下。”

“那就按你们的意见办吧。温特你去下命令吧。”

温特出去了。国王抓紧时间梳洗了一下。初露的曙光通过缝隙透进了帐篷。温特回来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陛下。”他说。

“你们呢？”阿多斯问。

“格里莫和布莱索瓦正牵着你们套好鞍子的马等着呢。”

“这样，我们就一分钟也不要耽搁了。”阿多斯说。

“走吧。”国王说。

“陛下，”阿拉密斯说，“陛下不通知你的朋友们？”

“我的朋友们，”查理一世悲凉地摇摇头说，“除了你们三个，我没有别的朋友了。你们一个是从来没有忘记我的二十年的朋友，两个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八天的朋友。走吧，先生们，走吧。”

国王步出帐篷，看见他的马果然准备好了。那是一匹浅栗色战马，他骑了三年，非常钟爱。

那匹马一看见主人，就欢快地嘶鸣一声。

“哦！”国王说，“我说错了，这里还有一个嘛，如果算不得朋友，至少是爱我的一个生灵。阿瑟，你会忠于我的，不是吗？”

那匹马仿佛听懂了这些话，将它冒着热气的鼻孔凑近国王的脸，张开嘴，露出它雪白的牙齿。

“好，好，”国王爱抚着它说，“是的，很好，我对你很满意。”

查理轻捷地上了马。这娴熟的骑术使他成了欧洲最优秀的骑手之一。他转向阿多斯、阿拉密斯和温特说：

“好啦！先生们，我等着你们。”

可是，阿多斯站着不动，双目凝望，手指着沿泰恩河岸延伸、有营地两倍长的一条黑线。

“那条线是什么？”阿多斯说。这时，夜最后的黑暗和昼最初的晨光正在较量之中，朦朦胧胧他看不清楚。“那条线是什么？昨天我没有看见这条线。”

“那可能是河里升起的雾吧。”国王说。

“陛下，那是比雾气更密实的什么东西。”

“的确，我看像一道浅红的栅栏。”温特说。

“那是从纽卡斯尔出来包围我们的敌人。”阿多斯叫道。

“敌人！”国王说。

“是的，敌人。太迟了。看！看！在靠近城的那边，你们没看到铁甲兵在曙光中闪闪发光吗？”

人们把克伦威尔的近卫军胸甲骑兵称为铁甲兵。

“啊！”国王说，“我们马上就会知道我的苏格兰人是否真的背叛了我。”

“你要干什么？”阿多斯喊道。

“命令他们出击，和他们一道冲垮可耻的叛军。”

国王打马向洛文伯爵的帐篷奔去。

“跟上他。”阿多斯说。

“走。”阿拉密斯说。

“国王是不是受伤了？”温特说，“我看见地上有血迹。”

他跟着两个朋友奔跑起来。阿多斯止住他说：

“去集合你那个团吧！我预计等会儿我们用得上它。”

温特掉转了马头，两个朋友继续朝前奔去。片刻间，国王到了苏格兰军统帅的帐篷前，跳下马，走进去。

统帅坐在主要的将领中间。

“国王！”他们叫着站起来，愕然地面面相觑。

果然是查理站在他们面前，头上戴着帽子，双眉紧蹙，用马鞭抽着靴筒。

“是的，先生们，”他说，“是国王本人，是国王来向你们对所发生的事情讨个说法。”

“怎么回事，陛下？”洛文伯爵问道。

“先生，是这么回事，”国王怒不可遏地说，“克伦威尔将军昨天夜里到了纽卡斯尔，这件事你知道，我却没有得到报告；敌人出了城，封锁了我们跨越泰恩河的道路，这一行动你的哨兵们应该看到了，我却没有得到报告；你签订了一纸可耻协定，以二十万英镑把我出卖给了国会，至少这个协定我得到了报告。就是这么回事，先生们，你们回答或者为自己辩护吧，因为我指控你们。”

“陛下，”洛文伯爵嗫嚅道，“陛下，你可能被什么虚假报告蒙骗了。”

“我亲眼看见了敌军在我和苏格兰之间展开，”查理说，“而且我几乎可以说：我亲耳听见了你们讨论这笔交易的条款。”

苏格兰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皱起了眉头。

“陛下，”洛文伯爵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支支吾吾地说，“我们准备向你提供一切证据。”

“我只要求一个证据，”国王说，“让军队投入战斗，向敌人冲过去。”

“这是不可能的，陛下。”伯爵说。

“怎么！这是不可能的？谁阻碍这样做呢？”查理一世厉声问。

“陛下你知道，我们与英军之间有休战协议。”伯爵回答。

“就算有休战协议，英军出了城就破坏了协议，破坏了规定他们必须待在城里的协议。我现在对你们说，必须突围出去，回苏格兰去。如果你们不这样做，那么你们就在两个罪名之中任选一个吧。这两个一个遭人蔑视、一个遭人憎恶的罪名就是：懦夫或者叛徒。”

苏格兰人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正如这种情况下常常会出现的那样，他们恼羞成怒了。两个氏族首领从两边走向国王。

“哼！是的，”他们说，“我们许诺过，要把苏格兰和英格兰从二十年来吞噬苏格兰和英格兰的鲜血和黄金的那个人的统治下解放出来。我们许诺过，我们信守诺言。查理·斯图亚特国王，你成了我们的俘虏。”

两个人同时伸手要抓国王。可是，他们的指尖还没有碰到国王，两个人就都倒下了，一个失去了知觉，另一个呜呼哀哉了。

一个被阿多斯用手枪柄砸倒，另一个被阿拉密斯用剑将身体戳了个对穿。

洛文伯爵和其他将领们原以为国王已经是他们手到擒来的俘虏，这次救助行动完全出乎意料，像是从天而降，吓得他们连连后退。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拉着国王冲出这座背信弃义，国王很不谨慎地闯入的帐篷，跨上仆人们备好的马，奔向国王的帐篷。

半路上，他们看见温特带着他的一团人跑来了。国王示意他和他们一起走。

1. ◎罗伯特·布鲁斯（1274—1329），苏格兰国王。14世纪争取苏格兰独立的斗士，为抵抗英格兰的镇压而进行过游击战。

第五十九章
复仇者

四个人走进国王的帐篷。他们连个行动计划也没有，必须拟订一个。

国王跌落在一把扶手椅里。

“我完啦。”他说。

“不，陛下，”阿多斯说，“你只是被出卖了。”

“出卖，被苏格兰人出卖？我就是出生在他们中间的，我一直喜欢他们胜过喜欢英格兰人！啊！这些无耻之徒！”

“陛下，”阿多斯说，“现在不是斥责的时候，而是表明你是国王和贵族的时候。站起来，陛下，站起来！因为你这里至少有三个不会出卖你的人，你可以放心。啊！如果我们有五个人就好了！”阿多斯自言自语道，心里想到了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

“你说什么？”查理站起来问道。

“我说，陛下，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温特勋爵可以掌握或者差不多掌握他那一个团，我们就别抠字眼了。他就去率领他那一团人，我们两个人在陛下两边护驾。我们从克伦威尔的军队中间冲破一个口子，到苏格兰去。”

“还有一个办法，”阿拉密斯说，“就是我们之中一个人穿上国王的衣服，骑上国王的马，趁敌军全力追捕他时，国王也许可以突围出去。”

“这个建议好，”阿多斯说，“如果陛下愿意赐给我们之中一个人这种荣幸，我们感激不尽。”

“温特，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国王问道，两眼赞赏地看着这两个人，他们唯一关心的是把威胁着他的危险统统揽到自己头上。“陛下，如果有一个拯救陛下的办法，我想就是埃尔布莱先生刚才建议的。我恭请陛下迅速做出抉择，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可耽搁了。”

“可是，如果我接受这个办法，顶替我的人就要送命，至少要坐牢的。”

“能救自己的国王是一种荣耀！”温特大声说。

国王热泪盈眶地看着他的老朋友，摘下他为尊重两个陪伴他的法国人而佩戴的神圣骑士团勋章的绶带，把它挂到温特脖子上；温特跪下接受他的君主赐予他的友谊和信任的神圣标志。

“这是公平的，”阿多斯说，“他为国王效劳的时间比我们长。”

国王听到这句话，眼里含着泪水转过身来说：

“两位先生请稍等片刻，我也要赐给你们每人一根绶带。”

说罢，他走到装他自己的勋章柜子前，拿出两条嘉德勋章绶带。

“这种勋章不能授予我们。”阿多斯说。

“为什么不能啊，先生？”查理问。

“这种勋章几乎都是授予王族的，我们只是普通贵族。”

“请看一看世间所有王位吧，”国王说，“你们能给我找到两颗比你们的心灵更高尚的心灵吗？不，不，两位先生，你们对自己的评价是不公正的，让我来还你们一个公正吧！跪下，伯爵。”

阿多斯跪下来，国王按照惯例，将绶带从左到右给他佩戴好，举起剑，但并没有按惯例说“我，查理一世封你为骑士，你要勇敢、忠诚和正直。”而是说：

“伯爵先生，你勇敢、忠诚、正直，我，查理一世封你为骑士。”

然后，他转向阿拉密斯说：

“该你了，骑士先生。”

于是，他把同样的仪式和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时，温特为了扮得更像国王，叫侍从帮忙，脱下了护胸铜甲。

查理像赐封阿多斯一样赐封了阿拉密斯之后，拥抱了他们两个人。“陛下，”温特说，面对极为忠诚的两个人，他恢复了全部力量和勇气，“我们准备好啦。”

国王看了看三位贵族，说：

“那么，该逃跑了吗？”

“陛下，穿过一支军队逃跑，”阿多斯说，“在世界上所有国家，都叫做突围。”

“我将手握利剑死去，”查理说，“伯爵先生，骑士先生，如果我还是国王……”

“陛下，你已经赐给了我们不属于普通贵族的荣耀，为此我们感恩不尽。不过，我们不要再耽搁时间了，因为我们已经耽搁得太多了。”

国王最后将手伸给三位贵族，又与温特交换了帽子，就出了帐篷。

温特那个团排列在俯视整个营地的高地上。国王后面跟着三个朋友，朝高地走去。

苏格兰人的营地似乎终于醒过来了，士兵们走出了帐篷，排成战斗队形。

“你们看，”国王说，“他们也许后悔了，准备迎战了吧。”

“陛下，他们如果后悔了，”阿多斯说，“他们会跟随我们的。”

“好吧！”国王说，“现在我们干什么？”

“观察敌军。”阿多斯说。

这一小队人立刻盯住那条线。天刚蒙蒙亮时，他们曾把那条线当成雾，现在初升的朝阳照出了它的原形：那是一支排成战斗队形的军队。像平常早晨的这个时候一样，空气清新、明澈。一个个团队、军旗，甚至军装和战马的颜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只见在敌人阵地前面一点的一座山冈上，出现了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身边跟着几个军官，手持望远镜对着国王这一小队人马。

“那个人认识陛下吗？”阿拉密斯问。

查理笑了笑说：

“那个人就是克伦威尔。”

“那么，请陛下把帽檐压低点儿，别让他看出有人顶替了你。”

“啊！”阿多斯说，“我们耽搁了许多时间。”

“那么，”国王说，“命令吧，我们出发。”

“陛下，你怎么不下命令？”阿多斯问。

“不，我任命你为我的摄政官。”

“那么，温特勋爵听我说，”阿多斯说，“陛下，请你离远点，我们要说的事与你无关。”

国王微笑着后退了三步。阿多斯继续说：

“我的建议是：把我们的团分成两个队，你率领第一队，国王和我们两个率领第二队。如果一路上没有阻拦，我们就一起冲过去，突破敌军的阵线，跳进泰恩河，无论涉水还是泅渡，都要过河去。相反，如果路上遇到阻碍，你和你率领的人要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我们和国王则继续前进。一到达河边，只要你那一队人尽了职责，敌军的纵深就是有三列队伍，我们也得闯过去。”

“上马！”温特说。

“上马！”阿多斯说，“一切都估计到了，决定好了。”

“那么，先生们，”国王说，“前进！让我们用法国先前的口号‘蒙若阿和圣德尼’来凝聚我们的队伍！英国的口号现在被叛徒们喊得太多了。”

大家上了马。国王骑温特的马，温特骑国王的马。温特排在第一队的第一列；国王排在第二队的第一列，右有阿多斯，左有阿拉密斯。

苏格兰人全军看着这些准备活动，因为羞愧而呆立不动、默默无声。

只见有几个将领走出队列，折断了他们的剑。

“看吧，”国王说，“这让我得到稍许安慰，他们并不全是叛徒。”

这时响起了温特的声音：

“前进！”

第一队开拔了，第二队紧随其后，下了高地。一团数量大致相等的胸甲骑兵在那座山冈后面展开，向他们猛冲过来。

国王指给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看所发生的情况。

“陛下，”阿多斯说，“这种情况我们预料到了。只要温特那队人竭力战斗，这种情况会救了我们，而不是断送我们。”

这时，只听到温特的声音盖过所有战马的奔驰声和嘶鸣声，喊道：

“拔刀！”

听到这声命令，所有马刀出鞘，像一道道闪电。

“前进，先生们，”国王听到和看到这场面，兴奋起来，也喊道，“前进，先生们，拔刀！”

这声命令一发出，国王身先士卒，但服从者只有阿多斯和阿拉密斯。

“我们被出卖了。”国王低声说。

“再等一等，”阿多斯说，“也许他们没听出陛下的声音，而在等待队长下命令。”

“难道他们没有听到他们团长的命令吗？”国王嚷道，猛地勒住他的马，使马腿都打了弯，同时他抓住阿多斯的马缰绳。

“啊！懦夫！啊！浑蛋！啊！叛徒！”只听见温特的声音在喊，而他手下的人纷纷脱离队伍，在平原上四下逃散。

只有十四五个人聚集在他周围，等待克伦威尔的胸甲骑兵的进攻。

“我们去和他们一块战死！”国王说。

“我们去战死！”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说。

“所有忠贞不二的人跟我上！”温特高喊。

这喊声传到两个朋友耳朵里，他们立刻奔驰向前。

“决不宽恕！”一个声音用法语喊道，这是对温特的喊声的回答。两个朋友听了不禁打了个哆嗦。

温特听到这个声音，立刻脸色煞白，整个人僵住了似的。

这是骑一匹黑色骏马的人的声音，那人冲在英格兰军团前面，斗志昂扬，超过所有其他人十步远。

“这是他。”温特自言自语说，两眼发直，让剑在身旁垂下来。

“国王！国王！”好几个人上了温特蓝色的绶带和浅栗色骏马的当，喊道，“抓活的！”

“不，那不是国王！”骑黑马的人喊道，“别上当！温特勋爵，你不是国王吧？你不是我叔叔吗？”

莫尔东特，那人就是莫尔东特，一边喊一边抬起手枪瞄准了温特。枪响了，子弹穿透了老贵族的胸膛。他在马背上蹦了一下，然后跌落下来，倒在阿多斯怀里，嘴里喃喃低语：

“复仇者！”

“想一想我母亲吧！”莫尔东特吼道，被他狂奔的马带着从旁边冲了过去。

“浑蛋！”阿拉密斯叫着放了一枪，这一枪几乎是擦着冲过去的莫尔东特放的，可是引信燃着了，枪却没有打响。

这时候，那个团整个儿向坚持抵抗的几个人扑了过来，两个法国人被堵截、挤压和包围了。阿多斯确认温特已死，放下尸体，拔出剑。

“杀！阿拉密斯，为了法国的荣誉！”

冲到距离两位贵族最近的两个英国人遭到致命的一击，倒下了。

就在此时，响起一片可怕的喊杀声，三十来把军刀在他们头顶上闪着寒光。

突然，一个人从英军队伍里冲出来，推开英军，扑到阿多斯身上，用两条有力的胳膊紧紧抱住他，夺下他的剑，凑到他耳边说：

“别出声！投降吧。向我投降不算投降。”

一个大个子同时抓住了阿拉密斯的两个手腕子，阿拉密斯想挣脱他那铁钳般的双手但挣脱不掉。

“投降吧。”大个子定定地盯住他说。

阿拉密斯抬起头；阿多斯转过头来。

“达……”阿多斯想叫，加斯科尼人连忙捂住他的嘴。

“我投降。”阿拉密斯说，把剑伸给波尔托斯。

“开枪！开枪！”莫尔东特叫着回到两个朋友所在的这群人旁边。

“为什么要开枪？”上校指挥官说，“所有人都投降了。”

“这是米莱狄的儿子。”阿多斯对达达尼安说。

“我认出了他。”

“这就是那个修道士。”波尔托斯对阿拉密斯说。

“我知道。”

这时，队伍往两边闪开了。达达尼安抓住阿多斯的马缰绳，波尔托斯抓住阿拉密斯的马缰绳，两个人都想把自己的俘虏拖离战场。

队伍往两边闪开了，温特倒下去的那个地方就显露了出来。莫尔东特怀着本能的仇恨找到了他的尸体，露出一脸狞笑，在马上俯身打量着他。

阿多斯虽然很冷静，还是把手伸到了仍装有手枪的枪套上。

“你要干什么？”达达尼安说。

“让我打死他。”

“不要做任何让人相信你认识他的动作，否则我们四个人都完了。”然后他转向那个年轻人，大声说：

“战果不小啊！战果不小啊！朋友莫尔东特。杜·瓦隆先生和我每人抓了一个俘虏，而且全是佩戴嘉德勋章的骑士哩！”

“可是，”莫尔东特用血红的眼睛看着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大声说，“可是，我怎么觉得他们是法国人？”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知道，”达达尼安说，接着便问阿多斯先生，“你是法国人吗？”

“我是法国人。”阿多斯庄重地回答。

“好啊！亲爱的先生，你是成了你的一位同胞的俘虏。”

“可是国王呢？”阿多斯焦急地问，“国王呢？”

达达尼安用力捏住他的俘虏的手，说：

“噢！我们抓住他了，国王。”

“是的，”阿拉密斯说，“是利用了一次无耻的背叛。”

波尔托斯用力捏住朋友的手腕子，微笑着对他说：

“哎！先生！打仗嘛，既靠力量，也靠机智。你看。”

这时，他们果然看到一队原本应该保护查理撤退的士兵正朝英军走过来，把国王围在中间，让他一个人在一块宽阔的空地上徒步行走。国王表面上很平静，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是强忍住痛苦装出平静的样子。他额头上流着汗，他用一块手帕擦着太阳穴和嘴唇，每擦一下，手帕上就留下一块血印。

“瞧！这就是尼布甲尼撒。”克伦威尔的胸甲骑兵中一个年老的清教徒喊道。看到被称为暴君的人那副模样，他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你有什么话可说，尼布甲尼撒？”莫尔东特带着令人胆寒的微笑说，“不，这是查理一世国王——仁慈的查理国王，就是他侵吞臣民的财产据为己有。”

查理抬头看看这个蛮横无礼的人，但根本不认识他是谁。然而，查理那镇静而严肃的威严神态，使莫尔东特垂下了眼睛。

“你们好，两位先生，”国王看到分别被达达尼安和阿多斯抓住的两位贵族，说道，“今天这日子真晦气。不过，谢天谢地，这不是你们的过错。我的老温特哪儿去了？”

两位贵族把头别向一边，没有回答。

“到斯特拉福德那里去找吧。”莫尔东特刺耳的声音说。

查理打了个寒战：这个魔鬼击中了要害。斯特拉福德是他终生的愧疚，是纠缠着他的白昼的幽灵、黑夜的鬼魂。

国王打量一眼四周，看到脚边有具尸体。那正是温特的遗体。

查理没有叫喊，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他苍白的脸色变成了铁青。他一膝跪在地上，抬起温特的头，在他前额上吻了一下，从他脖子上取下自己赐给他的神圣骑士勋章，虔诚地别在自己胸前。

“温特被打死了吗？”达达尼安两眼盯住尸体问道。

“是的，”阿多斯回答，“被他侄子杀死的。”

“啊！他是我们之中头一个去了的。”达达尼安低声说，“他安息了。他是一个勇敢的人。”

“查理·斯图亚特，”英军上校向刚刚收回王权标志的国王走过去说，“你成了我们的俘虏，你投降吗？”

“汤姆利森上校，”查理回答，“国王是不投降的，普通人才屈从于暴力，如此而已。”

“你的剑。”

国王抽出剑，放在膝盖上折断了。

这时，没有人骑的一匹战马，喷吐着白沫，两眼血红，鼻孔翕张，跑了过来，认出了自己的主人，在他身边停下，欢快地嘶鸣：这是阿瑟。

国王露出了微笑，爱抚着它，轻快地跨上马背。

“走吧，先生们，”他说，“你们想带我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接着他猛地转过身说：

“等一等，我好像看到温特动了一下。如果他还活着，请凭着你们心里最神圣的东西，不要抛弃这位高贵的贵族。”

“啊，放心吧，查理国王，”莫尔东特说，“子弹打穿了他的心脏。”

“一句话也不要说，一个动作也不要做，也不要看我或波尔托斯一眼，”达达尼安对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说，“因为米莱狄没有死，他的灵魂还活在这个魔鬼身上。”

队伍带着被俘的国王朝城里走去，但走到半路，克伦威尔将军的一名副官给汤姆利森上校送来一道命令：把国王送到霍尔登贝城堡。

与此同时，信使们奔向四面八方，向英国和整个欧洲宣布：查理·斯图亚特国王已被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将军俘获。

1. ◎神圣骑士团勋章是一种法国勋章。

2. ◎嘉德勋章是英国最具声誉的勋章。

3. ◎尼布甲尼撒（约前630—前562），古巴比伦国王，以残暴著称。在当时的英国清教徒心目中，他是暴君的代名词。

4. ◎斯特拉福德（1593—1641），查理一世的主要谋士，1639年奉圣旨平定苏格兰人的起义失败。查理一世在群众压力下，被迫于1641年判其死刑。

第六十章
奥利维尔·克伦威尔

“你们去将军那里吗？”莫尔东特对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说，“你们知道，在这次行动之后他要召见你们。”

“我们要先把我们的俘虏安置到一个可靠的地方，”达达尼安对莫尔东特说，“你知道吗，先生，这两个贵族每个值一千五百比斯托尔！”

“啊！放心吧，”莫尔东特说，他看着两个俘虏，目露凶光，想克制也克制不住。“我的骑兵们会看住他们、牢牢看住他们的。我向你们保证。”

“我还是自己看守他们好一些，”达达尼安说，“再说，也不需要什么，一个好一点的房间、几名哨兵就够了，或者再让他们保证不会设法逃跑。我会把这些安排好的，然后我们就荣幸地去见将军，问他有什么话要带给红衣主教阁下。”

“那么你们准备马上就走吗？”莫尔东特问道。

“我们的使命完成了，再也没有必要留在英国了，除非我们被派来求见的伟人有意留下我们。”

年轻人咬了咬嘴唇，附到旁边的军士耳边说：

“你跟住这几个人，盯得牢牢的，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之后，回到城门口等我。”

军士点头表示遵命。

于是，莫尔东特不再跟着押送这些重要俘虏进城，而是朝克伦威尔观战的那个山冈驰去。克伦威尔在那个山冈上支起了帐篷。

克伦威尔严令禁止让任何人走近他。但是，哨兵认出莫尔东特是将军最亲近的心腹，觉得这道禁令不适用于这个年轻人。

因此，莫尔东特撩起帐篷，看见克伦威尔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双手捧着头，背对着他。

不知道克伦威尔听没听到莫尔东特进入帐篷的声音，他没有回过头来。

莫尔东特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克伦威尔终于抬起沉重的头，仿佛本能地感受到有人在他身后，便慢慢回过头来。

“我说过我想一个人待着。”一看见年轻人他便大声说。

“他们认为这道禁令对我不适用，”莫尔东特说，“不过，如果你命令我出去，我准备好了出去。”

“啊！是你，莫尔东特！”克伦威尔说，他似乎凭自己的意志力，使朦胧的目光明亮起来了，“既然你来了，很好，就留下吧。”

“我来向你表示祝贺。”

“祝贺？祝贺什么？”

“祝贺抓到了查理·斯图亚特。现在你是英国的主人了。”

“两个钟头前我更像英国的主人。”

“将军，此话怎讲？”

“当时英国需要我抓住暴君，而现在暴君抓住了。你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先生。”莫尔东特回答。

“他的态度怎么样？”

莫尔东特犹豫了一下，不过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实情。

“冷静而自尊。”他回答道。

“他说什么了吗？”

“说了几句向他的朋友们告别的话。”

“向他的朋友们！”克伦威尔咕哝道，“他还有朋友？”

然后他又高声问：

“他反抗了没有？”

“没有，先生，他被所有人抛弃了——除了三四个人，因此他没有能力反抗。”

“他把他的剑交给谁了？”

“他没有交出他的剑，而是把它折断了。”

“他做得对，不过他也可以不折断，拿它派更大的用场。”一阵沉默。

“负责保护国王、保护查理的那个团的团长好像被打死了？”克伦威尔盯住莫尔东特问道。

“是的，先生。”

“被谁打死的？”克伦威尔问。

“被我打死的。”

“他叫什么名字？”

“温特勋爵。”

“是你叔叔？”克伦威尔叫了起来。

“我叔叔？”莫尔东特说，“英国的叛逆不属于我的家族。”

克伦威尔注视着这个年轻人，沉思了片刻，然后带着莎士比亚出色描写过的那种深深的伤感，对他说道：

“莫尔东特，你是一个可怕的仆人。”

“当上帝下达敕令时，”莫尔东特说，“是不能讨价还价的。亚伯拉罕举刀要杀以撒，而以撒是他儿子。”

“是的，”克伦威尔说，“可是上帝没有让那次牺牲实现。”

“我看过四周，”莫尔东特说，“平原上的灌木丛里既没有看见公山羊，也没看见小山羊。”

克伦威尔欠欠身子说：

“你是强者之中的强手，莫尔东特。两个法国人表现怎么样？”

“都是勇敢的人，先生。”莫尔东特回答。

“是啊，是啊，”克伦威尔低声说，“两个法国人作战勇敢。事实上，如果我的望远镜不错，我看他们似乎冲在最前面。”

“他们是冲在前面。”莫尔东特说。

“不过在你后面。”克伦威尔说。

“这怪他们的马，不怪他们。”

又是一阵沉默。

“那些苏格兰人呢？”克伦威尔问。

“他们信守了诺言，没有动。”莫尔东特回答。

“这些无耻之徒！”克伦威尔咕哝道。

“他们的军官要求见你，先生。”

“我没有时间。钱付给他们了吗？”

“昨天夜里付了。”

“那么叫他们走，回到他们的山里去，去那里隐藏他们的耻辱——如果他们的山足够高，可以遮住他们的耻辱的话。我不需要再跟他们打交道，他们也不需要再跟我打交道。现在你去吧，莫尔东特。”

“我走之前，先生，”莫尔东特，“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并且要向你提个要求，我的主人。”

“向我？”

莫尔东特躬身行礼。

“我到你这里来，我的英雄、我的保护人、我的父亲，是要问你：主人，你对我满意吗？”

克伦威尔惊诧地望着他。

年轻人毫无表情地待着。

“满意，”克伦威尔回答，“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不仅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还完成了职责以外的事。你是忠实的朋友、机灵的谈判者，一个好军人。”

“你记得吗，先生，是我最先想到与苏格兰人谈判，让他们抛弃他们的国王的？”

“记得，这主意的确是你想出来的。我吗，还没有把人看低到这种地步。”

“我出使法国是否称职？”

“称职，你从马萨林那里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我是不是始终为着你的荣誉和利益奋勇战斗？”

“可能太奋勇了，这正是我刚才责备你的。可是，你问这么些问题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人，是为了对你说，现在是你用一句话报偿我的全部效劳的时候了。”

“哦！”奥利维尔稍带轻蔑地说，“是啊，我忘记了任何效劳都应得到报偿的，你为我效了劳，还没有得到报偿。”

“先生，我可以立刻得到报偿，而且会超过我的企求。”

“此话怎讲？”

“我的报偿唾手可得，几乎已经拿到手了。”

“这种报偿是什么呢？”克伦威尔问，“有人表示要给你金子吗？你要求晋升吗？还是你希望管理某一级政府？”

“先生，你会答应我的要求吗？”

“先要看是什么要求。”

“先生，当你对我说去执行一项命令时，我说那要看是什么命令吗？”

“可是，如果你所希望的是不可能做到的呢？”

“当你有一个希望，责成我去帮你实现时，我说过那要看是不是可能做得到吗？”

“可是，做了这么多铺垫提出的一个要求……”

“啊！放心吧，先生，”莫尔东特言简意赅地说，“这不会让你破产的。”

“那好吧，”克伦威尔说，“我答应满足你的要求，只要这是我职权范围之内的事。你提吧！”

“先生，”莫尔东特说，“今天早晨抓到两个俘虏，我要求你交给我处理。”

“他们答应要付一笔可观的赎金吗？”克伦威尔问。

“相反，我相信他们是穷光蛋，先生。”

“那么，他们是你的朋友？”

“是的，先生，”莫尔东特大声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亲密的朋友，我会拿自己的生命换取他们的生命。”

“好吧，莫尔东特，”克伦威尔显得比较高兴，恢复了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好吧，我把他们交给你，甚至不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任凭你去处理吧。”

“谢谢，先生，”莫尔东特叫起来，“谢谢！今后我的生命属于你了，我即使送了命，也对你感恩不尽。谢谢，你慷慨地报偿我为你所效的劳。”

说罢，他跪倒在克伦威尔脚下。尽管这位清教徒将军不愿意或者装作不愿意接受这种对君王的膜拜而竭力阻拦，但莫尔东特还是抓住他的手吻了一下。

“怎么！”当莫尔东特要站起来时，克伦威尔止住他说，“不要别的报偿，不要金子，也不要晋升？”

“你给了我你能给的最大报偿，大人，我们这就两清了。”

莫尔东特心花怒放、眉开眼笑地跑出将军的帐篷。

克伦威尔目送着他。

“他杀了自己的叔叔！”他自言自语道，“咳！我的仆人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个人可能什么也没向我要，他似乎没提任何要求。但是在上帝面前他所要求的，可能比想得到各省的黄金和穷苦人的面包的那些人所要求的还要多。没有人会白白为我效劳的。查理虽然成了我的阶下囚，但可能还有一些朋友，而我呢，一个朋友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重新陷入了被莫尔东特打断的沉思。

1. ◎见《圣经》故事，亚伯拉罕为犹太人始祖，上帝为考验其是否虔诚，命令他把其子以撒作为牺牲献给上帝，亚伯拉罕准备遵命，被天使阻止，上帝赐羔羊作为替代。

第六十一章
四位贵族

在莫尔东特去克伦威尔的帐篷时，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将他们的两个俘虏带到了纽卡斯尔一座指定给他们住的房子里。

莫尔东特低声嘱咐那个军士时，没有逃过加斯科尼人的眼睛，所以他用眼神提醒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要格外小心。这样，阿拉密斯和阿多斯在战胜者们身边经过时，都沉默不语。这对他们两个来讲倒不难做到，因为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相当多的疑问需要解答。

最感到吃惊的人莫过于木斯克东。他站在门口，看见四个朋友后面跟着军士和十几个人走过来时，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所看见的是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但最终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他们。他高兴得正要欢呼起来，却看到波尔托斯不容争辩地瞪了自己一眼，便赶紧不吱声了。

木斯克东紧靠门站着，等待着对这件奇怪的事情的解释。尤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四位朋友看上去似乎互不认识了。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把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带进的这所房子，是他们前一天晚上住过的地方，由克伦威尔将军提供给他们的。它位于一条街的拐角处，有一个花园，在向旁边那条街突出的部位有几间马房。

一层的窗户，像在外省小城市里常见的那样，装有铁栏杆，看上去像牢房。

两个朋友让俘虏先进到房子里，又叫木斯克东把四匹马牵进马房，便站在门口。

“我们为什么不和他们一块进去呢？”波尔托斯问。

“因为，”达达尼安答道，“先要看一看这个军士和随同他的十来个人对我们怀有什么企图。”

军士和那十来个人待在花园里。

达达尼安问他们想要做什么，为什么待在那里。

“我们奉命帮助你看守俘虏。”军士回答。

对这个回答没有什么好说的，相反对人家这种周到的关心表面上应该表示谢意。达达尼安谢过军士，给了他一个克朗，让他去为克伦威尔将军的健康干杯。

军士说清教徒根本不喝酒，把那一克朗放进了口袋。

“啊！”波尔托斯说，“多么可怕的一天啊，亲爱的达达尼安！”

“波尔托斯，你说什么呀，今天我们找到了我们的朋友，你却说是可怕的一天！”

“是啊，可是是在什么情况下找到的？”

“情况的确是严峻的。”达达尼安说，“不过，没关系。我们也进去，设法把我们的处境弄得清楚些。”

“我们的处境非常复杂，”波尔托斯说，“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阿拉密斯那样嘱咐我一定要掐死这个可怕的莫尔东特。”

“别说了！”达达尼安说，“不要提这个名字。”

“可是，”波尔托斯说，“我说的是法语，他们是英国人。”

达达尼安欣赏地看着波尔托斯，一个理智的人听到各种各样荒唐可笑的话，都免不了现出这种神态。

波尔托斯对达达尼安愕然的样子莫名其妙，两眼也看着他。达达尼安便推他一把说：

“咱们进去吧。”

波尔托斯先进去，达达尼安跟在后面，仔细地把门关好，先后紧紧地拥抱了两个朋友。

阿多斯非常忧郁。阿拉密斯先看看波尔托斯，又看看达达尼安，什么话也没说，但他的目光里流露的意思，达达尼安一看就明白了。

“你们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吧？啊！上帝！这不难猜到，马萨林派我们送一封信给克伦威尔将军。”

“可是，你们为什么和莫尔东特在一起？”阿多斯问道，“这个莫尔东特，我提醒过达达尼安要提防的。”

“波尔托斯，我嘱咐过你要拧断他的脖子的。”

“还是马萨林。克伦威尔派莫尔东特去见马萨林，马萨林派我们来见克伦威尔。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是的，你说得对，达达尼安。命运注定我们要分开，注定要毁了我们。因此，亲爱的阿拉密斯，什么也不用说了，我们就等着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见鬼！相反，我们要谈，因为我们毋庸置疑地约定过，我们永远在一起，哪怕我们效力的事业是对立的。”

“啊！是的，非常对立，”阿多斯微笑着说，“因为我要问你们，在这里你们是为什么事业效力？啊！达达尼安，你看看卑鄙的马萨林在利用你们干什么。知道你们今天犯了什么罪吗？使国王被抓，使国王蒙受耻辱，断送了国王的性命。”

“啊！啊！”波尔托斯说，“你这样想？”

“你言过其实，阿多斯，”达达尼安说，“我们没有走到那一步。”

“啊！上帝！相反，我们几乎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要抓一位国王？当大家都把国王当做主子一样敬仰时，是不会有人把他当做奴隶一样买卖的。克伦威尔花了二十万英镑买了他，你们以为是要把他重新扶上王位吗？朋友们，他们是要杀了他，你们相信这一点吧。而且这是他们所犯的最小的罪行。侮辱一位国王比砍他的头要严重得多。”

“我不否认你所说的话，说到底这是可能的。”达达尼安说，“可是这一切与我们有何相干？我来到了这里，因为我是军人，我为我的主人效劳，即为付我饷银的人效劳。我宣过誓要服从的，我不得不服从。可是你们并没有宣过誓，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你们是为什么事业效力？”

“为世界上最神圣的事业，”阿多斯说，“为苦难者的事业，为王权和宗教的事业。一位朋友、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垂顾召唤我们帮助他们。我们尽了我们的绵薄之力为他们效劳，上帝会酬报我们这种没有权力的意愿的。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思考，达达尼安，用另一种方式考虑事物。我不会要求你改弦易辙，朋友，但是我责怪你。”

“啊！啊！”达达尼安说，“克伦威尔先生是英格兰人，他反叛的是苏格兰人的国王，说到底，这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是法国人，所有这些事情都与我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我负责任呢？”

“是啊。”波尔托斯说。

“因为所有贵族都是兄弟，因为你们是贵族，因为所有国家的国王都是贵族之中的魁首，因为无知的、忘恩负义的、愚蠢的贱民，总是乐于推倒比他们高尚的东西。是你，达达尼安，你这个古老领主家族的后裔、高贵门第的传人、剑法精湛的勇士，竟然为虎作伥，协助把一位国王交到了啤酒商、裁缝、赶大车的这类人手里！唉！达达尼安，作为军人，你也许尽了自己的职责，但作为贵族，你是有罪的，我告诉你吧。”

达达尼安嘴里嚼着一根花茎，无言以对，感到很不是滋味。他别过头避开了阿多斯的目光，却又遇到了阿拉密斯的目光。

“还有你，波尔托斯，”伯爵似乎对达达尼安的难为情有点可怜，就转向波尔托斯接着说，“你是我所见到的心地最善良的人、最忠实的朋友、最优秀的军人，你的赤胆忠心使你完全配出生在一个王座的踏板上，迟早你会得到一位明君的赏识的。你，亲爱的波尔托斯，无论从品德、情趣还是从勇气上讲你都是贵族，可是和达达尼安一样，你也是有罪的。”波尔托斯脸红了，多半是因为高兴而不是因为惭愧，不过他还是像受了屈辱似的低着头说：

“是的，是的，我想你说得对，亲爱的伯爵。”

阿多斯站起来。

“好了，”他说着向达达尼安走过去，把手伸给他，“好了，不要动，我亲爱的儿子。我对你说的这一切，如果不是出自一位父亲的声音，至少是发自一位父亲的肺腑。请相信，只对你救了我的命表示感谢，而对我的感情只字不提，对我来讲会更容易一些。”

“也许吧，也许吧，阿多斯，”达达尼安紧紧握住阿多斯的手答道，“可是，这也是因为你有一些谁都不会有的莫名其妙的感情。谁能想象一个理智的人会离开自己的家、离开自己的祖国、离开自己监护的一个可爱的小伙子——我们去军营里看了他——而跑到什么地方，来挽救一个腐败的、烂透了的、迟早会像一座破木板房一样垮掉的王权？你所说的感情也许是崇高的吧，崇高得脱离了人间现实。”

“不管这种感情怎么样，达达尼安，”阿多斯回答，他没有落入他的朋友以加斯科尼人的机灵，利用他对拉乌尔的父子情而设下的圈套，“不管这种感情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它是正义的。不过我不该和我的主人进行争论。达达尼安，我是你的俘虏，你就把我当俘虏对待吧。”

“啊！”达达尼安说，“你当然很清楚你当我的俘虏不会当很久的。”

“不，”阿拉密斯说，“他们肯定会像对待在菲利福被俘的那些人一样对待我们的。”

“在菲利福被俘的那些人受到怎样的对待？”达达尼安问。

“一半被绞死了，另一半被枪毙了。”阿拉密斯回答。

“那么，我呢，”达达尼安说，“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的血管里还剩下一滴血，我就不会让你被绞死和被枪毙。他妈的！就让他们来吧！再说，你看见这扇门了吗，阿多斯？”

“怎么样？”

“怎么样？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从这扇门出去，因为从现在起，你和阿拉密斯就像空气一样自由。”

“这我很感激你，正直的达达尼安。”阿多斯回答，“可是，那你就再也管不了我们啦，这扇门是有人看守的，达达尼安，你很清楚。”

“那么，你们冲出去嘛，”波尔托斯说，“门外有什么，顶多就十来个人嘛。”

“对我们四个人来讲，这算不了什么，可是对我们两个人来讲，那就太多了。不，听着，像我们现在这样分成两派，我们必死无疑。看看那个倒霉的先例吧！在通向旺多姆的路上，达达尼安，你多么勇敢无畏，波尔托斯，你多么英勇强悍，可是你们被打败了。今天，阿拉密斯和我被打败了，这次轮到我们两个了。然而，如果我们四个人团结一致，就绝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就让我们像温特一样死去吧。至于我，我宣布，除非我们四个人一块逃，否则我是不愿意逃走的。”

“这不可能，”达达尼安说，“我们听命于马萨林。”

“这我知道，我不再逼你了。我讲的道理没有起任何作用，大概这些道理很蹩脚吧，既然它们对你们这样明理的头脑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况且，就算它们产生了影响，”阿拉密斯说，“最好也别连累像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这样出色的两位朋友。放心吧，两位先生，我们死也要死得你们脸上有光彩。至于我，我感到非常自豪，能够和你一道，阿多斯，迎向子弹甚至绞索，因为你在我眼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崇高。”

达达尼安一句话也没说，不过嚼完了花茎之后，他啃起手指头来了。

“你们认为有人要杀死你们吗？”他终于又说话了，“为什么要杀你们？你们的死对谁有好处吗？再说，你们是我们两个的俘虏。”

“傻、傻透了！”阿拉密斯说，“你不认识莫尔东特吗？哼！我呢，只和他对看了一眼，我就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我们死定了。”

“事实上，阿拉密斯，我没有照你所说的掐死他，感到很气恼。”

“哼！我根本不把莫尔东特放在眼里！”达达尼安大声说，“小王八羔子！他要是把老子惹急了，我就像摁一条虫子一样摁死他！你们不必逃，没有必要！因为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在这里很安全，就像二十年前，阿多斯，你在费鲁街，阿拉密斯，你在沃吉拉尔街一样安全。”

“看，”阿多斯手指着房间采光的两个带铁栏杆的窗子中的一个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你要对付什么了，瞧他赶来了。”

“谁？”

“莫尔东特。”

达达尼安顺着阿多斯所指的方向望去，真的看见一个人骑着马奔了过来。

那个人果然是莫尔东特。

达达尼安忙跑出房间。

波尔托斯想跟着他跑出去。

“你留下，”达达尼安说，“听到我用手指在门上敲出鼓点节奏才出来。”

1. ◎此处指苏格兰将军蒙特罗斯六个最著名的伙伴在菲利福战役中被俘后遭处决的事。——原注

第六十二章
我主耶稣

莫尔东特走到房子前面时，看见达达尼安站在门口，士兵们拿着武器东一个西一个躺在花园里的草地上。

“喂！”他叫道，因为奔跑过急嗓子里透不过气来，“两个俘虏还在那里吗？”

“在，先生，”军士连忙爬起来答道，而且和他的士兵们一样，慌忙将手举到帽檐行礼。

“好。四个人去带上他们，立刻押送到我的住处。”

四个人准备行动了。

“你说什么？”达达尼安用挖苦的口气问，他这种口气读者自认识他以来，应该听到多次了。“请问有什么事？”

“先生，”莫尔东特说，“事情是，我命令四个人把我们今天早上抓到的俘虏押送到我的住所去。”

“为什么要这样做？”达达尼安问，“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不过你明白这个问题我希望问明白。”

“因为这两个俘虏现在归我了，”莫尔东特傲慢地说，“归我随心所欲地处理。”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的先生，”达达尼安说，“你似乎搞错了吧。照惯例，俘虏归抓到他们的人，而不归在旁边看见他们被抓的人。你本来可以抓到温特勋爵，据说他是你叔叔，但是你宁愿打死他，这很好。杜·瓦隆先生和我，我们本来也可打死这两个贵族，但我们更喜欢抓活的。这就叫作各有所好。”

莫尔东特的嘴唇发白了。

达达尼安知道事态马上就会恶化，开始在门上敲近卫军进行曲的鼓点节奏。

听到头一个节拍，波尔托斯就出来了，往门的另一边一站，脚顶住门槛，头触到门楣。

这个行动逃不过莫尔东特的眼睛。

“先生，”他开始火起来了，说，“你抵制也没有用。这两个俘虏，是刚才由统帅、我卓越的主子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先生给了我。”

这两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落在达达尼安头上。热血涌上两边的太阳穴，眼前像蒙了一层云雾。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恶毒的愿望是什么，本能地伸手按住了他的剑的护手。

至于波尔托斯，他看一眼达达尼安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行动与达达尼安完全保持一致。

波尔托斯的那一眼没有使达达尼安放心，反而使他不安起来。他开始责备自己不该求助于波尔托斯的暴力，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情主要应该靠计谋来对付。

“暴力会使我们全都完蛋，”他低声告诫自己，“达达尼安，我的朋友，向这条小毒蛇证明，你不仅比他强悍，而且比他更机智。”

“哦！”他深深地敬个礼说，“这个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呢，莫尔东特先生！怎么！你是从当今最卓越的统帅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先生那里来的？”

“我刚离开他，先生，”莫尔东特说着下了马，把马交给一个士兵牵着，“我离开他才一小会儿。”

“你为什么不早说，亲爱的先生！整个英国都是属于克伦威尔先生的，既然你是以他的名义来要我的两个俘虏，我服从，先生。他们归你了，带走吧。”

莫尔东特喜形于色地走过来，波尔托斯大为沮丧，惊愕不已地看着达达尼安，张开嘴想说话。

达达尼安踩波尔托斯一脚，波尔托斯才明白他的朋友是在用计。

莫尔东特手里拿着帽子，踏上门口的头一级台阶，准备从两个朋友之间进屋，同时招呼他那四个人跟他一起进去。

“不过，对不起，”达达尼安露出最亲切的微笑，将手搭在年轻人的肩上说，“如果卓越的克伦威尔将军把我们的两个俘虏交给你处理，他肯定会给你一张书面的赠予证明吧？”

莫尔东特立即站住了。

“他一定会交给你一封给我的短信、一张小小的纸条什么的，总之证明你是以他的名义来的。请你把这张纸条交给我，至少让我有个借口，为我抛弃自己的两个同胞辩白。否则，你知道，尽管我相信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将军不会加害于我们，但后果可能不妙。”

莫尔东特退下台阶，感到了这一招的厉害，恶狠狠地瞪达达尼安一眼。可是达达尼安回应他的，是在任何人脸上都很难见到的至为亲切、至为友好的表情。

“先生，我对你说一件事情，”莫尔东特说，“你居然表示不相信，对我加以侮辱？”

“我吗？”达达尼安嚷起来，“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上帝保佑我，亲爱的莫尔东特先生！相反，从外表我就看出你是一位可敬的、十足的贵族。此外，先生，你愿不愿意听我说句老实话？”达达尼安现出坦诚的样子问道。

“说吧，先生。”莫尔东特说。

“这位杜·瓦隆先生挺富有，每年有四万利弗尔年金，所以根本不在乎钱。因此我不是为他说话，而是为我自己。”

“你要说什么呢，先生？”

“咳，我吗，我没有钱，在加斯科尼，没有钱并不丢人，先生，谁都不觉得丢人。流芳百世的亨利四世是加斯科尼人的国王，腓力四世陛下是全西班牙的国王，他们都口袋里一文钱也没有。”

“行啦，先生，”莫尔东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不肯答应的原因就是我所想象的，这个困难可以解决。”

“啊！”达达尼安说，“我早就知道你是有头脑的年轻人。好吧！正是这么回事，这正是我的弱点，就像我们法国人所说的。我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军官，如此而已，所拥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剑给我带来的，就是说挨的剑比得到的钞票多。然而，今天早上抓到两个法国人，看上去都是出身于名门望族，总之是两位获得嘉德勋章的骑士，我便对自己说：我发财了。我是说两位，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有钱的杜·瓦隆先生总是把他的俘虏让给我的。”

莫尔东特完全被达达尼安的巧言令色蒙住了，现出非常理解这些理由的样子，满面微笑、和风细雨地答道：

“等会儿我就去拿签署好的命令，先生，连同两千比斯托尔。先生，先让我把两个人带走。”

“不行，”达达尼安说，“迟半个钟头对你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一个照章办事的人，先生，事情还是按规矩办吧。”

“然而，”莫尔东特又说，“我可以强迫你交给我，这里我说了算。”

“啊！先生，”达达尼安和颜悦色地说，“看来很清楚，虽然杜·瓦隆先生和我荣幸地与你一块旅行来到了这里，可是你对我们并不了解。我们是贵族，我们两个人就有能力杀死你和你手下的八个人。看在上帝分上！莫尔东特先生，不要固执，因为别人固执会使我也固执，我会变得非常固执。再加上这位先生，”达达尼安继续说，“在这种情况下，会比我还要固执得多，比我还要凶猛得多。且不说我们是红衣主教马萨林先生派来的，而红衣主教马萨林代表法兰西国王。因此，我们现在代表国王和红衣主教。有鉴于此，我们作为使臣是不可侵犯的。这一点，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先生作为伟大的政治家，当然也作为伟大的将军，肯定是完全理解的。因此，请你去向他要书面命令吧。亲爱的莫尔东特先生，这对你有什么难办的呢？”

“对，书面命令，”波尔托斯开始理解达达尼安的用意了，“我们只要求你这个。”

尽管莫尔东特很想诉诸武力，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达达尼安所提出的理由都是站得住脚的。再说，对方的声誉也使他敬畏。今天早上他所看到的情况，更加使他不敢小觑了对方。他不得不三思而行。再者，他根本不知道这四个法国人之间的深厚友谊，所以面对对方所讲的赎金这个十分合乎情理的理由，他的所有疑虑也就打消了。

因此，他决定去索取命令，还要索取两千比斯托尔，即他私下估计的两个俘虏的身价。

莫尔东特上了马，在嘱咐军士好生看守之后，便掉转马头，一溜烟消失了。

“好！”达达尼安说，“去统帅营帐一刻钟，回来再一刻钟，这对我们足够了。”

然后，他转向波尔托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使得窥伺他的人还以为他是继续刚才的谈话。

“朋友波尔托斯，”他盯住对方的脸说，“请你听清楚：首先，你刚才听到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告诉我们的两个朋友，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帮他们的忙。”

“好的，”波尔托斯说，“我明白。”

“现在你去马房，在那里你会找到木斯克东。你们给马装上鞍子，在枪套里放上手枪。然后，你们把马牵出来，牵到下面那条街上等着，到时候只要骑上就可以走。其他的事全由我负责。”

波尔托斯二话没说，以向来对朋友的崇高信任准备照办。

“我这就去，”他说，“不过，我要不要进两位先生的那个房间里去呢？”

“不，不用去。”

“好吧！我把钱袋子放在那里的壁炉台上了，请带给我。”

“放心吧。”

波尔托斯沉着镇静地朝马房走去。当他从那些士兵中间经过时，他们都不由得赞赏他高大的个子和发达的四肢，尽管他是法国人。在街的拐角处，他遇到了木斯克东，便叫他一起去马房。

波尔托斯一走，达达尼安就吹起了一支小调，进到屋里，对阿多斯说：“亲爱的阿多斯，我考虑了你所讲的道理，我信服啦。我参与了整个这件事，的确感到后悔。你说过，马萨林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所以我已经决定和你们一起逃走。别再多想了，准备好吧。你们的剑在墙角里，别忘了带上，在我们现在的处境之下，这可能是一件很有用的工具。这使我想起了波尔托斯的钱袋子。好！它在这里。”

达达尼安把钱袋子放进自己的口袋，两位朋友惊愕地看着他这样做。

“怎么！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倒是问你们呢！”达达尼安说，“原来我盲目，阿多斯擦亮了我的眼睛。就这么回事。请过来。”

两个朋友走拢去。

“你们看见这条街了吗？”达达尼安说，“马会在那里等着。你们从门里出去，向左转，跳上马，一切就成了。什么也不用担心，只注意听暗号。暗号是‘我主耶稣！’”

“可是你呢，你要保证也走，达达尼安！”阿多斯说。

“我以上帝的名义保证！”

“那就说定了，”阿拉密斯大声说，“听到你喊‘我主耶稣！’我们就冲出去，打翻所有拦住我们路的人，跳上马背，快马加鞭，是不是这样？”

“对极了。”

“你看，阿拉密斯，”阿多斯说，“我一直对你说，达达尼安是我们几个之中最棒的。”

“好啦！”达达尼安说，“恭维话，我走啦，再见。”

“那么你和我们一起逃走，是不是？”

“我想肯定会的。别忘了暗号：‘我主耶稣！’”

他迈着进来时一样的步子走了出去，仍然吹着那支小调，是从中断的地方吹起的。

士兵们有的在玩牌，有的在睡觉，有两个在一个角落里走调地唱着圣诗《在巴比伦河上》。

达达尼安招呼那个军士，对他说：

“亲爱的先生，克伦威尔将军派莫尔东特来召我去，请你好好看住俘虏。”

军士示意他不懂法语。

达达尼安于是设法用手势让军士明白他所说的话。

军士点头表示他懂了。

达达尼安往下面的马房走去，见到五匹马包括他的马和其他四匹马都套好了鞍子。

“你们每个人手里牵一匹马，”他对波尔托斯和木斯克东说，“向左拐，以便让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在窗口能看得见。”

“他们就要出来了吗？”波尔托斯问。

“等一会儿。”

“你没忘了我的钱袋子吧？”

“没忘，放心吧。”

“好。”

波尔托斯和木斯克东每人手里牵一匹马，向指定的地方走去。

剩下达达尼安一个人了，于是他打着火镰，点燃一段比扁豆粗两倍的火绒，上了马，走到士兵们中间正对门口停下。

他一边用手抚摩着马，一边将那一小段火绒放进马的耳朵里。

只有像达达尼安这样高明的骑手才敢冒险这样做。那马一感到剧烈的灼痛，立刻痛苦地长嘶一声，直立起来，接着发了疯似的狂蹦乱跳。士兵们怕被踩死，慌忙逃散。

“救我！救我！”达达尼安喊叫着，“抓住它！抓住它！我的马发疯啦！”

果然，就那片刻间，马的两眼仿佛冒血了，嘴里喷吐着白沫。

“救我！”达达尼安不停地喊，但士兵们都不敢上前帮忙。“救我！你们就让我摔死吗？我主耶稣！”

达达尼安这句话刚喊出，门砰的一声打开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手执剑冲了出来。多亏了达达尼安的妙计，路上无人阻拦。

“俘虏跑了！俘虏跑了！”军士喊道。

“抓住！抓住！”达达尼安喊道，将手里的缰绳一松，让狂怒的马奔突出去，撞倒了两三个士兵。

“站住！站住！”士兵喊着，一边跑去拿武器。

但是，两个俘虏已经跨上马背，一跨上马背，便争分夺秒地往最近的城门冲去，当街碰到了回来寻找主人的格里莫和布莱索瓦。

阿多斯一个暗示，格里莫便明白了一切，跟着这一小队人马奔跑起来。这队人马旋风般迅猛，后面赶来的达达尼安还一个劲地吆喝。他们像影子一样穿过了城门。守门的士兵们想阻拦他们时，他们已经到了旷野上。

这时，士兵们还在喊“站住！站住！”军士开始意识到中计上当了，急得直扯头发。

就在这时候，只见一个人骑着马奔驰而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是莫尔东特，他带着敕令回来了。

“俘虏呢？”他一边跳下马，一边大声问。

军士没有力气回答他，向他指一指敞开的门和空无一人的房间。莫尔东特冲到台阶上一看，明白了一切，就像五脏六腑被人撕碎了一样大叫一声，便晕倒在石头上。

第六十三章
事实证明，不论处境如何艰难，勇敢
的人决不会失去勇气，健康
的胃决不会失去胃口

这一小队人马，谁都不说一句话，谁也不向后看一眼，就这样疾驰着跨过一条没人知道名字的小河，把左边的一座城市留在了后面。阿多斯说那座城市是达勒姆。

他们终于看见远处有一小片树林，便最后刺了一下马，朝那儿奔去。

他们跑进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隐藏在里面，后面追赶的人就看不见他们了。他们停下来商量怎么办，把马交给两个仆人，让它们喘口气，但既不卸鞍子，也不摘笼头，剩下格里莫，就让他去放哨。

“先过来让我拥抱一下你，我的朋友。”阿多斯对达达尼安说，“你是我们的救星，是我们之中真正的英雄。”

“阿多斯说的对，我敬佩你。”阿拉密斯紧紧地拥抱着达达尼安说，“无论如何你都称得上一位聪明机智、目光敏锐、铁腕铜臂、智胜群雄的统领人物。”

“现在一切顺利，”加斯科尼人说，“我接受你们对我和波尔托斯的拥抱和感谢，我们有时间，来吧，来吧！”

两位朋友经达达尼安提醒，也对波尔托斯表示感谢，紧紧握住他的手。

“现在关键是不能像疯子一样瞎跑了，”阿多斯说，“而要制订一个计划。我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打算怎么办，见鬼！这说起来并不难。”

“那你说说看，达达尼安。”

“我们赶到最近的一个海港，把我们仅有的一点钱集中起来，租一条船，渡海回法国去。我吗，愿意把我最后一个子儿也拿出来。最宝贵的财富是生命，而我们的生命，目前可谓千钧一发。”

“你的意思呢，杜·瓦隆？”阿多斯问。

“我吗，”波尔托斯说，“绝对同意达达尼安的意见。这个英格兰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国家。”

“那么，你决定了要离开英国？”波尔托斯问达达尼安。

“见鬼，”达达尼安回答，“我看不出我凭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交换一个眼色。

“那么你们走吧，朋友们。”阿多斯叹口气说。

“怎么！我们走？”达达尼安说，“应该是我们一起走，我觉得！”

“不，朋友，”阿多斯说，“应该和我们分手了。”

“和你们分手？”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使达达尼安惊愕不已。

“嗯！”波尔托斯说，“为什么我们要分手，既然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因为你们的使命完成了，你们可以甚至应该返回法国了，可是我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你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吗？”达达尼安惊诧地看着阿多斯问。

“没有，我的朋友，”阿多斯用非常温和又非常坚定的语气回答，“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保卫查理国王的，我们保卫得不好，现在我们要去救他。”

“救国王！”达达尼安像看阿多斯一样看着阿拉密斯说道。

阿拉密斯只满足于点点头。

达达尼安脸上现出深切的同情，开始相信自己是在与两个失去理智的人打交道。

“你这样说不是认真的吧，阿多斯。”达达尼安说，“国王在一支军队手里，正被押往伦敦。这支军队是由一个屠夫或者一个屠夫的儿子，这无关紧要，即由哈里森上校指挥的。国王被押送到伦敦就会立刻对他进行审判。这我可以肯定。我听到过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先生多次亲口谈到这一点，所以我知道得很清楚。”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又交换一个眼色。

“审判一结束，判决很快就会执行。”达达尼安接着说，“啊！那些清教徒可是一些办事麻利的人。”

“你认为国王会被判什么刑？”阿多斯问。

“我怕他会被判处死刑。他们干了许多反对他的事情，他不可能原谅他们，所以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处死他。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先生去巴黎时，有人带他去看囚禁旺多姆亲王的万森城堡主塔，你知道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一句什么话？”波尔托斯问。

“对君王必须命中脑袋。”

“这句话我知道。”阿多斯说。

“现在他既然抓到了国王，你认为他不会把他的格言付诸实践吗？”

“当然会，我甚至深信他会，可是这就更说明我们不能置这个受到威胁的尊贵的脑袋不管。”

“阿多斯，你疯了。”

“我没有疯，朋友。”这位贵族和风细雨地说，“温特到法国来找我们，领我们去见了昂莉埃特夫人。让我感到荣幸的是，王后陛下请埃尔布莱和我帮助她的丈夫。我们向她许下了诺言，而这诺言关乎一切。我们是拿我们的力量、我们的智慧，总之拿我们的生命向她许下了诺言。现在我们就是要遵守自己的诺言。埃尔布莱，这也是你的想法吗？”

“是的，”阿拉密斯回答，“我们承诺过的。”

“其次，”阿多斯接着说，“我们还有另一层理由。这层理由请你仔细听一听：在法国，目前一切都令人窝囊、自馁。我们有一个十岁的国王，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还不知道；我们有一位太后，迟来的情欲使她闭目塞听；我们有一位首相，他就像管理一个大庄园一样治理着法国，就是说，一心一意只想用意大利式的阴谋诡计进行耕作，让地里长出黄金来；我们有一些亲王，他们出于个人和自私的目的结成反对派，除了从马萨林手里得到一些金条和零星的权力，其他什么也得不到。我为他们效过力，但不是出于热情，而是出于原则。上帝知道我是怎样评价他们的价值的，我对他们的评价并不高。如今这是另一码事。如今我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遇到了一大不幸，王室的一大不幸，欧洲的一大不幸。我致力于消弭这个不幸。如果我们能救出国王，那是何等的英雄；如果我们为救他而捐躯，那是多么崇高！”

“这么说，你们事先就知道你们会为此丧命？”达达尼安说。

“我们有这种担心，唯一令我们痛苦的是死在远离你们的地方。”

“在一个陌生、敌对的国家里，你们能干什么呢？”

“我年轻的时候来英国旅行过，我的英语说得像英国人一样，阿拉密斯对这种语言也有一些了解。啊！如果我们有你们在一起该多好，朋友们！二十年前，我们和你，达达尼安，和你，波尔托斯，四个人团结在一起，我们不仅可以对付英国，而且可以对付三个王国！”

“你们是否向那位王后承诺过，”达达尼安幽默地说，“你们将攻破伦敦塔，消灭十万大军，斗垮一个国家的意志和一个名字叫做克伦威尔这样的人的野心？阿多斯，阿拉密斯，这个人你们都见过。怎么样？这是一位天才，他使我想起我们另一位红衣主教，那位伟大的红衣主教。你们心里很清楚。不要夸大你们的责任。看在上帝分上，亲爱的阿多斯，不要这样徒劳无益地去尽忠了！老实说，我打量你时，在我眼里你是一个理智健全的人，可是当你回答我的话时，我觉得我是在和—个疯子打交道。喂，波尔托斯，和我站在一起吧。你觉得这件事怎么样，请直率地讲好吗？”

“非常糟糕。”波尔托斯回答。

达达尼安看到阿多斯没有听他劝告，而似乎是在听自己心里一个声音的忠告，因而有点急了，便接着说：

“喂，对我的意见，你从来都没有反感过，那么，请相信我吧，阿多斯，你们的使命完成了，光荣地完成了。和我们一块回法国去吧。”

“朋友，”阿多斯说，“我们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

“你是不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别的什么原因？”

阿多斯莞尔一笑。

达达尼安生气地拍一下大腿，咕哝着列举他所能找到的最有说服力的种种理由。可是阿多斯听了之后，总是平静地、温和地笑一笑，而阿拉密斯只是摇一下头。

“好吧！”达达尼安终于十分激动地大声说，“好吧！既然你们非这样不可，我们就把尸骨留在这个恶劣的国家吧。这个国家一年到头都天气寒冷，雾天就算好天气了，有雾就有雨，有雨就有洪水；在这个国家，太阳像月亮，月亮像一块乳白色的干酪。归根结底，既然免不了一死，死在这里或死在别的地方，对我们来说也就无所谓。”

“不过，亲爱的朋友，”阿多斯说，“请你三思，这意味着要死得早一些。”

“咳！死得早一点还是晚一点，那就不值得计较了。”

“如果有什么事情让我吃惊，”波尔托斯说教似的讲，“就是我们还没有死。”

“啊！会死的，放心吧，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这就说定了，”加斯科尼人继续说，“如果波尔托斯不反对的话。”

“我吗，”波尔托斯说，“你要怎样做，我就怎样做。再说了，拉费尔伯爵刚才说的话我觉得挺高尚。”

“可是，你的前程呢，达达尼安？你的雄心壮志呢，波尔托斯？”

“我们的前程，我们的雄心壮志，”达达尼安兴奋地、滔滔不绝地说，“我们还有必要考虑吗，既然我们要救国王？把国王救出来之后，我们召集他的朋友们，打败清教徒们，重新征服英国，我们和国王一块返回伦敦，正大光明地把他重新扶上王位……”

“那时，国王会封我们为公爵、贵族院议员。”波尔托斯说，他高兴得两眼闪闪发光，尽管这种前途在他眼里像童话一般。

“或者他把我们忘到了脑后。”达达尼安说。

波尔托斯“啊”了一声。

“怎么不会！这样的事发生过，波尔托斯。从前我们好像为王后奥地利安娜效过劳吧，所出的力不比如今为查理一世出的少。可是，奥地利安娜还是把我们忘了，而且一忘就近二十年。”

“是啊。可是，达达尼安，”波尔托斯说，“你为曾经为她效过劳而懊丧吗？”

“不懊丧，说真的，”达达尼安回答，“我甚至承认，在我心情非常不好的时候，嗯，想起这件往事，我还能得到点安慰呢！”

“你看得很清楚，达达尼安，君主们往往是忘恩负义的，可是上帝永远不会这样。”

“是啊，阿多斯，”达达尼安说，“我相信你在人间遇到了魔鬼，也会千方百计把它带进天堂的。”

“那就这样？”阿多斯把手伸给达达尼安问道。

“就这样吧，说定了。”达达尼安说，“我觉得英国是一个迷人的国家，我留下啦，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别强迫我学英语。”

“行！现在，朋友，”波尔托斯得意地说，“我以听见我们说话的上帝和我自己的清白姓氏的名义向你们发誓，我相信有一种神力在庇佑我们，我抱有我们四个人一定能返回法国的希望。”

“算了吧，”达达尼安说，“说实话，我相信情况恰恰相反。”

“这个亲爱的达达尼安，”阿拉密斯说，“他代表我们之中的议会反对派，嘴上总是说反对，行动上却总是支持。”

“是的，他一直在拯救祖国。”阿多斯说。

“好啦，现在既然一切都决定了，”波尔托斯搓着手说，“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吃饭了？在我们的一生中，即使在最危险的情况下，饭我们似乎总是要吃的吧。”

“啊！对呀，在一个水煮羊肉算是最好的宴席，喝啤酒算是最好的享受这样一个国家里，还谈论吃饭！见鬼，阿多斯，你怎么来到了这样一个国家？哦！对不住，”达达尼安微笑着补充一句，“我忘了你不再是阿多斯了。不过，没关系。波尔托斯，说说你的吃饭计划吧。”

“我的计划？”

“是啊，你有计划吗？”

“没有，我肚子饿了，如此而已。”

“那还用说，光说肚子饿了，我也饿了。可是光说肚子饿无济于事，要弄到吃的才行，不然就得像我们的马一样啃青草……”

“啊！”阿拉密斯并不完全像阿多斯那样对人间事物漠不关心，“你们还记得我们当年在帕尔帕约客店吃的美味可口的牡蛎吗？”

“还有盐田的羊腿！”波尔托斯用舌头舔着嘴唇说。

“可是，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不是有我们的朋友木斯克东吗？在尚蒂利他让你生活得那样好。”

“不错，”波尔托斯说，“我们有木斯克东。不过他自从当了管家后，人变得笨重了。不过没关系，还是叫他来吧。”

为了保证木斯克东会愉快地应答，波尔托斯叫道：

“喂！穆斯东！”

木斯克东出现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你怎么啦，亲爱的穆斯东先生？”达达尼安问，“你病了吗？”

“先生，我饿得慌。”木斯克东回答。

“好呀，正是为了这个我们才叫你来的，亲爱的穆斯东先生。你能不能用活结去抓几只可爱的兔子和几只美丽的山鹑，给我们做烩兔肉和烤山鹑串，就像在那家什么客店一样？天啊，那家客店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是在一家什么客店？”波尔托斯说，“天啊，我也想不起来了。”

“不要紧。你还用活结套上来好几瓶勃艮第陈年老酒，很快把你主人的扭伤治好了。”

“唉！先生，”木斯克东说，“我担心你要求我去弄的所有这些东西，在这个可怕的国家很难找到。我想我们最好去请求在林子边上看到的那座小屋的主人款待我们。”

“怎么！这附近有一户人家？”达达尼安问道。

“是的，先生。”木斯克东回答。

“好！就像你所说的，朋友，我们去请求这家人的主人给我们一顿饭吃。先生们，你们觉得怎么样，木斯克东的建议是不是很明智？”

“呃！呃！”阿拉密斯说，“万一那家的主人是清教徒呢？”

“见鬼！那更好，”达达尼安说，“如果他是清教徒，我们就告诉他国王给抓住了。为了庆祝这个喜讯，他肯定请我们吃白嫩嫩的鸡。”

“可是，如果他是骑士呢？”波尔托斯问。

“那么，我们就装出悲哀的样子，宰了他的黑母鸡。”

“你真是个乐天派，”阿多斯听到这个什么也难不倒的加斯科尼人的俏皮话，禁不住笑着说，“在你眼里一切都是和美的。”

“有什么办法呢？”达达尼安说，“我来自天空没有乌云的国家。”

“不像在这个国家。”波尔托斯说着伸出手，想看看脸颊上凉丝丝的感觉是不是雨点造成的。

“走吧，走吧，”达达尼安说，“这就更应该上路了……喂，格里莫！”

格里莫出现了。

“怎么样，格里莫，我的朋友，你看到什么了吗？”达达尼安问。

“什么也没看见。”格里莫回答。

“这些笨蛋！”波尔托斯说，“他们甚至没有来追我们。啊！如果我们与他们换个位置！”

“咳！他们这就错了，”达达尼安说，“我非常愿意与莫尔东特在这个小小的藏身之地谈两句话。你们看，这个美丽的地方正好适合将一个人放倒在地上哩。”

“可以肯定，先生们，”阿拉密斯说，“儿子不如母亲厉害。”

“嘿！亲爱的朋友，”阿多斯附和道，“等着吧，我们离开他差不多两个钟头了，他还不知道我们是朝哪个方向走的，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们一旦到了法国的土地上，才能说他肯定不如他母亲厉害——如果从现在到那时，我们既没有被打死，也没有被毒死的话。”

“我们暂时还是去搞饭吃吧。”波尔托斯说。

“好，”阿多斯说，“说真的，我饿极了。”

“当心黑母鸡。”阿拉密斯说。

四位朋友由木斯克东带路，向那座房子走去。他们几乎恢复了当初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因为正如阿多斯所说的，现在他们四个人团结一致了。

第六十四章
向被废黜的国王致敬

我们几位逃跑者走进那座房子时，看到地上到处有被践踏过的痕迹，好像有一大队人马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到了房屋的门前，地面的痕迹更加清晰。这队人马不管是什么队伍，曾经在这里停留过。

“没错！”达达尼安说，“事情很明显，国王和押送他的队伍经过了这里。”

“见鬼！”波尔托斯说，“这样他们准把一切都吃光了。”

“嗯！”达达尼安说，“他们很可能留下了一只母鸡。”

说罢，他跳下马，敲了敲门，但没人答应。

门没有关上，他推开往里一看，第一个房间空荡荡没有人。

“怎么样？”波尔托斯问。

“一个人也没看见。”达达尼安说，“哎呀！”

“什么？”

“有血！”

听到这两个字，三个朋友都跳下马，进到第一个房间里。达达尼安已经推开第二个房间的门，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一定看见第二个房间里有不寻常的东西。

三个朋友走过去，看见一个尚年轻的男人躺在地上的血泊中。

看得出他是想爬到床上去，但力气用尽了，还没爬到，就躺倒在地。

阿多斯头一个走到遇难者身边，他觉得那人好像动了一下。

“怎么样？”达达尼安问。

“嗯！”阿多斯答道，“他如果死了，也没死多长时间，身上还是热的。哎！没有死，他的心还在跳呢。喂！朋友！”

伤者叹息一声。达达尼安用手捧了些水，洒在他脸上。

那人睁开了眼睛，想抬起头，又落了下去。

阿多斯想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头上，可是发现他的伤是在后脑勺稍上方，头盖骨也被打裂了，正流血不止。阿拉密斯拿条毛巾用水打湿，敷在伤口上。清凉感使伤者醒了过来，第二次睁开了眼睛。

他惊愕地看着这些人，他们似乎同情他，正尽其所能救助他。

“你眼前的人都是朋友，”阿多斯用英语说道，“放心吧。你如果有力气，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国王，”伤者有气无力地说，“国王被俘了。”

“你看见国王了？”阿拉密斯也用英语问道。

那人不回答。

“放心吧，”阿多斯说，“我们都是国王陛下的忠实仆人。”

“你们对我说的是真话吗？”伤者问道。

“以我们贵族的荣誉保证。”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们？”

“请说吧。”

“我是国王陛下的内侍帕里的弟弟。”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想起在国王帐篷过道里见到过的那个仆人，温特叫他就是叫的这个名字。

“我们认识帕里，”阿多斯说，“他从来没离开过国王。”

“对，是这样。”伤者说，“咳！他看到国王被俘后，就想到了我。他们从我家门前经过，他便以国王的名义要求停下歇一歇。这个要求被应准。他们说国王饿了，便让他进到我所在的这个房间，准备让他在这里吃饭。所有门口和窗口都布置了岗哨。帕里熟悉这个房间，因为陛下在纽卡斯尔时，他来看过我好几回。他知道这个房间里有一个翻板活门通到地窖，地窖又通到果园。他给了我一个暗示。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这个暗示可能被国王的看守注意到了，使他们提高了警惕。我不知道他们起了疑心，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救国王陛下。我想不能耽搁时间，就装作出去找柴火，进了通向地窖的地道。地窖上面就是翻板活门。我用头顶起翻板，帕里悄悄地插上房门的插销。我暗示国王跟我走。唉！国王不愿意，这样逃跑似乎令他反感。帕里双手合十求他，我也恳求他不要失去这个好机会。国王总算决定跟我走了。我荣幸地走在前面，国王相隔几步跟在我后面。可是突然，我看见前面地道里好像挺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我想叫喊提醒国王，可是我还没喊出来，就觉得头上挨了一记猛击，仿佛整个房子劈头盖脸向我倒了下来，我就失去了知觉。”

“好一个善良正直的英国人！好一个忠实的仆人！”阿多斯说。

“我清醒过来时，就躺在摔倒的地方。我一直爬到院子里。国王和押送他的队伍走了。我大概花了一个钟头，才从院子里爬到了这里，已经筋疲力尽，第二次昏了过去。”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不好。”伤者回答。

“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吗？”阿多斯问。

“请把我扶到床上去吧，我觉得那样我或许会好受一些。”

“你有没有人可以照顾你？”

“我妻子在达勒姆，随时可能回来。可是你们自己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不想要吗？”

“我们到这里来是想向你要点吃的。”

“唉！一切全被他们拿走了，家里连一块面包也没剩下。”

“你听到了吗，达达尼安？”阿多斯说，“我们得到别的地方去找饭吃。”

“现在吃不吃无所谓啦，”达达尼安说，“我不饿了。”

“说真的，我也不饿了。”波尔托斯说。

他们把那人抬到床上，叫来格里莫给他包扎伤口。格里莫在给四个朋友当差的过程中，有过多次机会用纱布团和敷料医治伤口，多少有点外科护理经验。

在格里莫包扎期间，四个逃跑者回到外间合计。

“现在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了。”阿拉密斯说，“的确是国王和押送他的队伍经过了这里，我们应朝相反的方向走。阿多斯，你同意这个意见吗？”

阿多斯没回答，正在思考。

“对，”波尔托斯说，“朝相反的方向走。我们如果跟在押送队伍后面走，会发现一切全给人家吃光了，非饿死不可。英国这个该死的国家！我生平还是头一回吃不上晚餐。晚餐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一顿饭。”

“你是怎么想的呢，达达尼安？”阿多斯问，“你同意阿拉密斯的意见吗？”

“不同意，”达达尼安回答，“我的意见与他的意见完全相反。”

“怎么！你想跟着押送队走？”波尔托斯吓坏了，问道。

“不，而是和押送队一起走。”

阿多斯高兴得两眼发光。

“和押送队一起走！”阿拉密斯叫起来。

“让达达尼安说下去，你知道他是一个善于出好主意的人。”阿多斯说。

“我们无疑应该去别人不会去寻找我们的地方，”达达尼安说，“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清教徒中间寻找我们的，我们就混到清教徒中间去吧。”

“好，朋友，好！出色的主意，”阿多斯说，“我正想出这个主意呢，你先说出来了。”

“那么，这也是你的意见？”阿拉密斯问。

“是的，他们以为我们想离开英国，肯定去各个港口搜捕我们，而这时我们却随国王到了伦敦。一旦到了伦敦，要找到我们就不可能了。上百万人之中，找到一个藏身之处总不难。况且，”阿多斯看一眼阿拉密斯补充说，“途中还有机会。”

“对，”阿拉密斯说，“我明白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波尔托斯说，“不过不要紧，既然这同时是达达尼安和阿多斯的意见，肯定是最好的意见。”

“可是，”阿拉密斯说，“我们不会引起哈里森上校的怀疑吗？”

“哎！哪能呢？”达达尼安说，“我恰恰想依靠他呢。哈里森上校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在克伦威尔将军那里见过他两次。他知道是马萨林先生把我们从法国派来的，会把我们视为兄弟。此外，他不是屠夫的儿子吗？是的吧，没错吧？那么好啊！波尔托斯会让他见识怎样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力量，我呢，会让他领教怎样抓住牛角把斗牛摔倒的本领。这样我们准能获得他们的信任。”

阿多斯露出了微笑。

“你是我所结识的最优秀的伙伴，达达尼安。”他向加斯科尼人伸出手说道，“与你重逢我非常高兴，亲爱的儿子。”

读者知道，这是阿多斯在动感情时对达达尼安的称呼。

这时，格里莫从里间出来了。伤者已被包扎好，感觉好些了。四位朋友向伤者告别，问他有没有什么口信带给他哥哥。

“请告诉他，”这个正直的人回答说，“让他禀报国王，我并没有完全被打死。虽然我微不足道，但我相信国王陛下一定惦记着我，会为我死了而自责的。”

“放心吧，”达达尼安说，“今天傍晚之前他就会知道。”

这一小队人马重新上路了。他们不必担心会迷路，因为他们要走的路明显地标明在原野上。

静悄悄地走了两个钟头，走在头里的达达尼安在一条路的拐弯处停住了。

“嘿嘿！”他说，“前面就是我们要追的人。”

果然，在前面半法里的地方，有一大队骑兵。

“亲爱的朋友们，”达达尼安说，“把你们的剑交给穆斯东，他在必要的时间和地点再还给你们。别忘了你们是我们的俘虏。”

然后他们便催动已有些疲劳的马奔驰起来，很快就赶上了押送队。

国王由哈里森上校一团人的一部分簇拥着走在最前面，神情镇定，依然威严，十分坦然。

他看见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早上人家都没有容许他与他们告别，现在从这两位贵族的眼神里他看出，离他几步远的这两个人依然是他的朋友。尽管他相信他们也成了俘虏，但国王还是感到高兴，苍白的脸上也泛红了。

达达尼安把两个朋友留给波尔托斯照看，打马跑到队伍最前头，径直走到哈里森身边。哈里森果然认出了他，因为他在克伦威尔那里见过达达尼安，便彬彬有礼地对他表示欢迎，就像他这种地位和性格的人应该做得那样。达达尼安估计的没有错：上校没有也不可能对他产生任何怀疑。

队伍停了下来。这次休息是让国王吃晚饭。只是这次采取了措施，防范国王逃跑。在客店的大房间里，为国王摆了一张小餐桌，为军官们摆了一张大餐桌。

“你和我一块吃饭吗？”哈里森问达达尼安。

“见鬼！”达达尼安说，“我很高兴和你共进晚餐，可是我有一个同伴杜·瓦隆先生，还有两个我不能离开的俘虏，你这一桌是挤不下的。最好这样吧，你叫人在角落里摆一张餐桌，把你们的饭菜随便分给我们一部分吧。不这样，我们很可能会饿死。这也等于我和你一起吃饭，因为我们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吃。”

“好吧。”哈里森说。

事情就照达达尼安所希望的安排好了。他回到上校身边时，看见国王已经坐在小餐桌边，由帕里侍候着；哈里森和手下的军官们围坐一桌，角落里的位子则是留给他和他的同伴们的。

清教徒军官们坐的是一张圆桌，不知是巧合还是粗心，哈里森正好背对着国王。

国王看见四位贵族进来，但显得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们去为他们预备的餐桌边坐下，注意不背对任何人，而是面对军官们的餐桌和国王的餐桌。

哈里森为了招待客人，把他桌上最好的菜叫人端了过来。四个朋友感到扫兴的是没有葡萄酒，阿多斯对这一点完全无所谓，可是达达尼安、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每喝一口啤酒这种清教徒们的饮料，都忍不住现出一副怪相。

“上校，”达达尼安说，“说真的，我们非常感谢你的盛情邀请。没有你，我们很可能又吃不上晚饭了，就像没吃上中饭一样。这位是我的朋友杜·瓦隆先生，他和我一样感谢你，因为他饿极了。”

“我现在还饿呢。”波尔托斯向上校施了礼说。

“你们怎么遇上了这么严重的情况，连中饭也没吃上？”上校笑着问道。

“原因很简单，上校，”达达尼安回答，“我们急于赶上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就顺着你走过的路走。像我这样一个老先行官本来是不应该这么做的。我知道像你这样一个出色、勇猛的团队所经过的地方，是不可能再捡到任何吃食的。因此，当我们在一片树林边上遇到一座小房子，远远看去红屋顶、绿窗板，好一户小康人家，煞是好看，满以为可以找到几只母鸡和一些火腿来烤了吃呢，却见到……你明白我们多么失望。我们见到一个可怜鬼躺在……啊！见鬼！上校，请代我向你那位出手的军官表示祝贺。那一枪真准，准得连我的朋友杜·瓦隆先生也赞赏不已，因为他也是很乐意出手的。”

“是啊，”哈里森两眼望着同桌的一位军官，笑着说，“干这种事只要格罗洛一出手，就不需要再去补上一枪了。”

“哦！是这位先生，”达达尼安说着向那个军官致意，“遗憾的是这位先生不说法语，不然我可以向他表示祝贺。”

“我准备接受你的祝贺，也准备对你表示感谢，先生，”那个军官用相当标准的法语说，“因为我在巴黎住过三年。”

“太好了！先生，”达达尼安接着说，“我急于告诉你，你那一枪打得很准，差一点把那个人打死了。”

“我相信把他完全打死了。”格罗洛说。

“没有。的确差不多打死了，但是他没有死。”

达达尼安说这句话时，看了帕里一眼。帕里站在国王面前，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达达尼安那一眼就是暗示他，这个消息是说给他听的。

国王也一直在听他们交谈，一种难以言状的不安把他的心揪得紧紧的，因为他不知道这位法国军官意欲何为。他讲述那些悲惨的细节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令他反感。

只是听到他讲的最后两句话，国王的呼吸才顺畅了。

“见鬼！”格罗洛说，“我原以为干得挺利索呢。如果不是从这里到那个浑蛋的家有这么远，我一定回去结果了他。”

“你这样做就对了，如果你怕他活过来的话。”达达尼安说，“你知道，头上的伤如果没有当场毙命，过了一个星期就会好起来的。”

达达尼安又向帕里看一眼，帕里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查理面带微笑把手伸给帕里。

帕里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在主子手上吻了一下。

“达达尼安，”波尔托斯说，“你确实既是一个守信用的人，又是一个机智的人。你觉得国王怎么样？”

“他的样子我现在看上去非常顺眼了，”达达尼安说，“他显得既高贵又和善。”

“你说得对。可是，他束手就擒，这是个错误。”波尔托斯说。

“我想为国王的健康干杯。”阿多斯说。

“那么，让我来为健康干杯吧。”达达尼安说。

“你干吧。”阿拉密斯说。

波尔托斯看着达达尼安，这个加斯科尼人的头脑能够不断给同伴出谋划策，使他惊愕不已。

达达尼安端起他的锡杯子，斟满酒，站了起来。

“先生们，”他对自己的同伴们说，“先生们，让我们为这次晚餐的主持人，为我们的上校干杯。请他相信，我们愿意为他效劳，直到伦敦，甚至比伦敦更远的地方。”

由于达达尼安说这番话时眼睛是看着哈里森的，哈里森相信是为他干杯，便站起来，向四位朋友致意。而这四位朋友都注视着国王，一齐喝干杯子里的酒；哈里森也举杯一饮而尽，并没有起任何疑心。

查理也将杯子伸给帕里，帕里往那个杯子里倒了几滴啤酒，因为国王的饮食与大家完全一样。他看着四位贵族，把酒送到嘴唇边饮下去，微笑的脸上流露出高贵和感激。

“好啦，先生们，”哈里森放下酒杯，对他押送的这个声名显赫的俘虏看都没看一眼就喊道：“上路！”

“我们到哪里去过夜，上校？”

“去蒂尔斯克。”哈里森回答。

“帕里，”国王也站了起来，转向仆人说道，“我的马——我要去蒂尔斯克。”

“说实话，”达达尼安对阿多斯说，“你这位国王的确令我着迷，我要竭诚为他效劳。”

“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阿多斯说，“他就不会抵达伦敦啦。”

“此话怎讲？”

“抵达伦敦之前，我们就把他劫走了。”

“啊！这一次，阿多斯，”达达尼安说，“我以我的名誉担保，你是异想天开。”

“你有什么想好的计划吗？”阿拉密斯问。

“哎！”波尔托斯说，“只要计划周密，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没有想好的计划，”阿多斯说，“不过，达达尼安会想出一个来的。”

达达尼安耸耸肩膀，他们也跟着上路了。

第六十五章
达达尼安想出了一个计划

阿多斯可能比达达尼安自己还更了解达达尼安。他知道，像这个加斯科尼人富有冒险精神的头脑，只要给它提供一个想法就行了，就像往肥田沃土里播下一粒种子一样。因此，他心安理得地听凭自己的朋友耸肩膀，而继续走自己的路，一面和他谈拉乌尔。我们都还记得，在另一种情况下关于拉乌尔的一次谈话，他不愿意进行下去而完全中断了。

天完全黑下来了，队伍才到达蒂尔斯克。四位朋友对于为防止国王逃跑而采取的预防措施，似乎毫不在意、漠不关心。他们住进一座单独的房子里，由于担心什么时候都可能出事，就四个人同住一个房间，并且准备好一个出口，以应付突然袭击。几个仆人被安排在不同的位子，格里莫拿了一捆麦秸横卧在门口。

达达尼安在沉思默想，似乎暂时丧失了爱说话的习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吹口哨，从床到窗口走来走去。波尔托斯从来不会察言观色，还是和平时一样跟他说话，达达尼安嗯嗯哦哦地应付着。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相视而笑。

这一天是很累人的，然而除了一向能吃能睡的波尔托斯睡得很香，其他三个朋友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晨，达达尼安头一个起床，下到马房里检查了马，把当天要做的事一一吩咐了下去。这时，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还没起来，波尔托斯还鼾声如雷。

八点钟，队伍像昨天一样依次上路。只是达达尼安让几个朋友走他们的，自己去找格罗洛，在昨天认识了的基础上套近乎。

格罗洛被达达尼安的恭维话说得心里甜甜的，满面春风地欢迎他。“说真的，先生，”达达尼安对他说，“能找到一个能用我可怜的母语交谈的人，我真高兴。我的朋友杜·瓦隆生性郁郁寡欢，一天说不上三四句话。至于我们那两个俘虏，你知道，根本没有兴致闲聊。”

“那是两个狂热的保皇派。”格罗洛说。

“所以他们对我们抓到了斯图亚特生闷气。我希望你们不久就对斯图亚特进行严厉的审判。”

“当然喽！”格罗洛说，“我们把他押送到伦敦，就是为了对他进行审判。”

“我想你们对他一定看守得很严吧？”

“当然！我想是很严的！你看得出来嘛，”军官笑着回答，“他有一支真正的皇家禁卫队呢。”

“白天我想是这样，不存在让他跑掉的危险，可是夜里……”

“夜里加倍采取防范措施。”

“你们采取的是什么看守方式？”

“在他房间里始终有八个人看守他。”

“好家伙！”达达尼安说，“看守得真严。不过，除了这八个人，你们肯定在外面还布置了一个哨兵吧。一个这样的俘虏，采取多严的防范措施都不为过的。”

“啊！没有。你想吧，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对八个全副武装的人能干什么呢？”

“怎么，两个人？”

“是呀，国王和他的贴身侍从。”

“允许他的贴身侍从不离开他？”

“是的，斯图亚特请求给他这个恩典，哈里森上校同意了。他的借口是他是国王，看来他独自一人既不会穿衣服，也不会脱衣服。”

达达尼安看到说恭维话的方式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便决定继续用这种方式讨好这个英国军官，对他说：

“说真的，队长，我越听越对你的法语说得这么流利、优美感到吃惊。你在巴黎住过三年，不错。可是，我就是在伦敦住上一辈子，我的英语也肯定达不到你现在的法语这种水平。你在巴黎做什么呢？”

“我父亲是商人，把我安排到他在巴黎的一位客户身边，而那位客户则把自己的儿子派到我父亲身边。在客户与客户之间，这样的交换是家常便饭。”

“先生，你喜欢巴黎吗？”

“喜欢，不过你们非常需要一场我们的这种革命，不是反对你的国王，他还只是个孩子，而是反对那个小气鬼意大利人，他是你们王太后的情人。”

“啊！我十分同意你的意见，先生。只要我们有十一二个像你这样没有偏见、警惕性高、决不妥协的军官，革命不久就会发生。啊！我们很快就会战胜马萨林，一定会好好审判他，就像你们审判你们的国王一样。”

“可是，”军官说，“我想你是为他效劳的，是他派你来见克伦威尔将军的。”

“也就是说，我在为国王效劳。得知他要派一个人来英国，我便主动请求这项使命，因为我非常渴望认识目前掌控着三个王国的这位天才人物。所以当他建议我们即杜·瓦隆先生和我为古老的英国的荣誉而战时，你看到了，我们便立即接受了他的建议。”

“是的，我知道你们和莫尔东特先生一起冲锋。”

“就在他的右边和左边，先生。哟！又一个勇敢、优秀的年轻人。瞧他怎样一枪打穿了他叔父的肚子！你看见了吗？”

“你和他熟？”军官问。

“很熟，甚至可以说我和他关系很密切。杜·瓦隆先生和我是与他一块从法国来的。”

“你们似乎让他在布洛涅等了很长时间。”

“有什么办法呢？”达达尼安说，“和你们一样，我当时要守着一位国王。”

“哦！哦！”格罗洛说，“哪位国王？”

“当然是我们的国王！小国王路易十四。”

达达尼安脱帽，英国人出于礼节也脱了帽。

“你守了他多长时间？”

“三个夜晚。说真的，我将永远愉快地怀念那三个夜晚。”

“这么说，小国王一定挺可爱吧？”

“国王！他睡得可香呢。”

“那么，你怎么说挺愉快？”

“我是说我的朋友们即禁卫军和火枪队的军官们都来陪我，每天夜里都喝酒、赌钱。”

“啊！是的，”英国人叹息道，“你们法国人的确都是快乐的伙伴。”

“你们当班的时候不赌钱吗？”

“从来不赌。”英国人回答。

“这样你们一定会感到很无聊，我同情你们。”达达尼安说。

“可不吗，”军官说，“眼看就要轮到自己当班了，我心里就会产生某种恐惧。整整守一通宵，那时间可真长。”

“是呀，单独一个人或者与几个呆头呆脑的士兵一起守夜，当然是这样。可是，如果与一个愉快的伙伴一块守夜，玩得金币、色子在桌面上骨碌碌滚，这一夜就会像做梦一样过得飞快。看来你不喜欢赌钱？”

“相反。”

“譬如德国纸牌朗斯克内？”

“我是朗斯克内迷，在法国时，几乎每天晚上都玩。”

“回到英国之后呢？”

“再也没有摸过摇色子的杯子和纸牌。”

“我同情你。”达达尼安现出十分怜悯的样子说。

“听我说，”英国人道，“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我当班。”

“在斯图亚特身边？”

“是的。你来和我一块过夜。”

“不可能。”

“不可能？”

“完全不可能。”

“为什么？”

“每天夜里我都和杜·瓦隆先生玩牌。有时连觉都不睡……比如今天早晨，天亮了我们还在玩。”

“是吗？”

“是啊！我不跟他玩，他就会感到无聊。”

“他的牌品好吗？”

“我见过他输掉两千比斯托尔，还笑得直流眼泪。”

“你把他带来好了。”

“那怎么行？我们的两个俘虏呢？”

“见鬼！这倒也是，”军官说，“让你们的仆人看住他们嘛。”

“行啊，好让他们逃跑！”达达尼安说，“我才不会让他们看守呢。”

“那是两个出身高贵的人吗，你对他们这样重视？”

“当然是。一个是都兰的富豪贵族，一个是出身名门的马耳他会骑士。我们已经谈定了他们的赎金，回到法国他们每人付两千英镑。因此，我们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他们。我们的仆人也知道他们是百万富翁。我们在抓住他们时搜了搜他们身上，不妨老实对你说吧，每天夜里杜·瓦隆先生和我赢来输去的都是他们钱袋子里的钱。可是，他们可能对我们还藏着什么宝石和贵重的钻戒之类东西，所以我们就像财奴，守住财宝寸步不离。我们两个人成了常务看守，我睡觉的时候就由杜·瓦隆先生看守。”

“哦！哦！”格罗洛道。

“现在你明白了我不得不拒绝你的邀请的原因了吧！其实我是非常愿意接受的，因为总是跟同一个人玩牌实在没劲，牌运轮流转，一个月下来输赢差不多相互抵消。”

“啊！”格罗洛叹口气说，“还有更没劲的事情呢，就是根本不能玩牌。”

“这我能理解。”达达尼安说。

“嗯，”英国人说，“你那两个俘虏是很危险的人吗？”

“从哪方面讲？”

“他们会不会发动突然袭击？”

达达尼安哈哈大笑，大声说：

“耶稣上帝！他们之中一个因为对你们居住的这个美好的国家不适应，正在发烧，直打哆嗦；另一个是马耳他会骑士，像个姑娘一样羞怯、腼腆。为了更加安全，我们连他们身上的折刀和小剪刀都没收了。”

“那好，”格罗洛说，“你把他们带来吧。”

“怎么，你想这样做？”达达尼安说。

“是的，我有八个人。”

“那又怎么样？”

“四个人看守他们，四个人看守国王。”

“说到底，事情是可以这样安排的，”达达尼安说，“不过，我让你太为难了。”

“嗯！你们尽管来，你会看到我将如何安排。”

“啊！这我并不担心，”达达尼安说，“你这样一个人，我可以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你安排。”

最后这句奉承话使军官心满意足地轻轻笑起来。这笑声是虚荣心得到满足的表现，意味着把撺弄自己的人当成了朋友。

“不过我在想，”达达尼安说，“有谁妨碍我们今晚就开始呢？”

“开始什么？”

“打牌呗。”

“没有任何人妨碍。”格罗洛说。

“的确。那你今晚上去我们那里吧，我们明天晚上回访你。你知道，我们那两个俘虏是激进的保皇党。即使他们有什么事使你感到不安，啊，这是说不准的，但我们总是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好极了！今晚去你们那里，明晚去斯图亚特那里，后天晚上去我那里。”

“以后就去伦敦。”达达尼安说，“嘿嘿！你看，到处都可以快乐地生活。”

“是啊，只要能碰上法国人，碰上像你这样的法国人。”格罗洛说。

“还有像杜·瓦隆先生那样的法国人。你会看到他才是一个快乐的男子汉呢！一个狂热的投石党人，一个差一点在过道里杀死了马萨林的人。别人用他是因为怕他。”

“是的，”格罗洛说，“他相貌挺和善，我虽然与他不熟，但觉得他看上去挺顺眼的。”

“你跟他熟了，就大不一样了。哦！你听，他在叫我呢！对不起，我与他关系太密切了，他离不开我。你能原谅我吗？”

“哪里的话！”

“今晚上见。”

“在你那里？”

“在我那里。”

两个人告别，达达尼安回到自己的同伴身边。

“见鬼！你同那条叭儿狗有什么可说的？”波尔托斯问。

“亲爱的，别这样说格罗洛先生，他是我的一位密友。”

“是你的一个朋友，那个杀害庄稼人的刽子手！”波尔托斯说。

“嘘！亲爱的波尔托斯。啊！不错，格罗洛先生是粗暴了点，的确如此。不过，我发现他骨子里有两大优点，就是愚蠢和自命不凡。”

波尔托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相视而笑，他们了解达达尼安，知道他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

“不过，”达达尼安接着说，“你自己去评价他吧。”

“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我把他介绍给你，他会来我们这里打牌。”

“啊！啊！”听到这句话，波尔托斯两眼放光了，“他很有钱吗？”

“他是伦敦一位富商的儿子。”

“他会玩朗斯克内吗？”

“非常喜欢。”

“巴赛特呢？”

“喜欢得发疯。”

“比利比呢？”

“精到家了。”

“好，”波尔托斯说，“我们将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当然愉快，因为它给我们带来一个更愉快的夜晚。”

“怎么讲？”

“是呀，今晚我们请他打牌，明晚他请我们打牌。”

“在什么地方？”

“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我们只考虑一件事，就是要恰如其分地接受格罗洛的赏光。我们今晚在德比过夜，咱们让木斯克东去打前站，城里就是只有一瓶酒，他也要买下来。此外他预备一顿简单的夜宵也没有坏处。你们两个根本不能分享：阿多斯，你在发烧，阿拉密斯，你是马耳他会骑士，像我们这种粗野军人所说的话，你们听不惯，会脸红。这些你们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波尔托斯说，“可是，我如果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让鬼把我抓去。”

“波尔托斯，我的朋友，你知道，从我父亲这边讲，我是先知的后裔，从我母亲那边讲，我是女预言家的后裔，所以我说话像寓言，像谜语，有耳朵的人就听，有眼睛的人就看，暂时吗，我不能说得更多。”

“做你的吧，朋友，”阿多斯说，“我相信你做的事错不了。”

“那你呢，阿拉密斯，也是这个意见吗？”

“完全是，亲爱的达达尼安。”

“太好了，”达达尼安说，“这才是真正的信徒，为他们去尝试创造奇迹，乐在其中。不像波尔托斯这个不信教的人，一定要眼睛看到手摸到才为实。”

“我本来就不信教。”波尔托斯露出狡黠的神情说。

达达尼安拍一下他的肩膀。由于到了停下来吃中饭的地方，谈话就到这里为止。

傍晚五点钟光景，按照商定了的，就叫木斯克东去打前站。木斯克东不会讲英语，但自从来到英国，他注意到一件事情，就是本来习惯于做手势的格里莫，完全用手势代替了说话。因此，他开始向格里莫学习做手势。多亏了老师高明，只学了几次，他就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了。布莱索瓦和木斯克东一道去打前站。

四位朋友正穿过德比的主要街道时，看见布莱索瓦站在一座外观漂亮的房子门口。他们的住所就安排在这里。

这一天他们整整一天没有接近国王，怕引起怀疑。晚餐他们也没有像前一天一样与哈里森上校一块吃，而是他们几个在一起吃的。

到了约定的时间，格罗洛来了。达达尼安像接待一位二十年的老朋友一样接待他。波尔托斯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露出了笑容。因为他认为，虽然这家伙给帕里的弟弟那一击十分了得，但他不是自己的对手。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则尽量掩饰他们对这个野蛮、粗暴的家伙的反感。

总之，格罗洛对所受到的接待似乎是满意的。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恪守他们的角色。午夜时分，他们到自己房间歇息去了，但他们的房门没有关，说是便于监视他们。达达尼安也待在他们身边，让波尔托斯与格罗洛打牌。

波尔托斯赢了格罗洛五十比斯托尔。到格罗洛告辞时，他觉得这是一个比他起初想象的更随和的伙伴。

至于格罗洛，他打算第二天把他输给波尔托斯的钱从达达尼安手里捞回来，所以在离开加斯科尼人时，还提醒他不要忘了晚上的约会。我们在这里说晚上，因为两个牌友分手时，已经是凌晨四点钟。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过去了。达达尼安从格罗洛上尉那里走到哈里森上校那里，从哈里森上校那里，又回到自己的朋友们身边。在不了解达达尼安的人眼里，他与平常没有两样。可是在他的朋友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眼里，他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其实是兴奋的表现。

“他能策划出什么呢？”阿拉密斯问。

“等着瞧吧。”阿多斯说。

波尔托斯什么也没说，只是喜形于色地数着小钱袋里从格罗洛手里赢来的五十比斯托尔。

晚上到了雷斯敦，达达尼安把几个朋友叫到一起。整个一天像一个面具罩在他脸上的那种快乐无忧的神情不见了。阿多斯抓住阿拉密斯的手说：

“时机快到了。”

“是的。”达达尼安听见了说，“是的，时机快到了；先生们，今天夜里我们就要救出国王。”

阿多斯浑身哆嗦了一下，两眼闪闪发光。

“达达尼安，”他满怀希望之后又产生了怀疑，说道，“这不是开玩笑吧，是不是？要是那样，会让我痛苦不堪的。”

“你真奇怪，阿多斯，”达达尼安说，“这样怀疑我。你何时何地看见过我拿一位朋友的心和一位国王的生命开玩笑？我刚才对你们说了，现在对你们再说一遍，今天夜里我们就要救出查理一世。你们托付我想办法，现在办法想出来了。”

波尔托斯望着达达尼安，佩服得五体投地。阿拉密斯露出满怀希望的微笑。阿多斯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全身瑟瑟发抖。

“请讲。”他说。

波尔托斯瞪大了双眼，阿拉密斯全神贯注地听着达达尼安的每一句话。

“今天夜里我们应邀去格罗洛那里，这个你们知道了吧？”

“是的，”波尔托斯说，“他让我们答应让他翻本。”

“好。可是，你们知道我们在哪里让他翻本吗？”

“不知道。”

“在国王那里。”

“在国王那里！”阿多斯叫起来。

“是的，先生们，在国王那里。格罗洛今天夜里当班看守国王。为了在当班的时候解闷，他邀请我们去陪他。”

“四个人？”波尔托斯问。

“见鬼！当然是四个人，我们能离开我们的俘虏吗？”

“哦！哦！”阿拉密斯说。

“是吗？”阿多斯心怦怦直跳地说。

“我们去格罗洛那里，我们两个带着剑，你们两个带着匕首。我们四个人制伏那八个笨蛋和这个愚蠢的指挥官。波尔托斯先生，你认为能行吗？”

“我认为毫无困难。”波尔托斯回答。

“我们让国王穿上格罗洛的衣服。木斯克东、格里莫和布莱索瓦牵上我们的马在第一条街拐角处等候。我们跃上马背，天亮前就跑出二十法里开外了。这策划得还行吗，阿多斯？”

阿多斯双手搭在达达尼安肩上，带着安详、温和的微笑注视着他说：

“朋友，我宣布你是天底下高贵、勇敢无双的人。我们原本以为你对我们的痛苦无动于衷，因为你不分担我们的痛苦也无可指责。可是，我们之中只有你一个人，想出了我们其他人怎么也想不出来的办法。我对你再说一遍，达达尼安，你是我们之中的佼佼者，我为你祝福，我爱你，我亲爱的儿子。”

“我怎么就没有想出来呢？”波尔托斯拍着自己的脑门说，“其实这么简单！”

“不过，我如果没理解错的话，”阿拉密斯说，“我们要把所有人都杀掉，是不是？”

阿多斯打了个寒战，脸色变得煞白。

“当然！”达达尼安说，“必须这样做。我考虑了很久，是否有办法可以避免这样做，但是我承认没有想出来。”

“行啦，”阿拉密斯说，“现在情况紧急，不要犹豫了。具体怎么办呢？”

“我考虑好了两个方案。”达达尼安说。

“先说说第一个。”阿拉密斯说。

“如果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就听我的暗号‘终于来了’，你们两个人把匕首插进各自身旁的士兵的胸膛，我们两个人也这样做。这样先杀死了四个人，我们就成了四比五，势均力敌了。剩下的五个人投降，我们就塞住他的嘴；他们反抗，我们就杀了他们。万一我们的东道主改变了主意，只接待波尔托斯和我两个人，哼！那就采取断然措施，两边同时攻击，这样时间要长一点，声音也响一点。但是你们夺了剑站在门外，听到声音就跑进来。”

“可是，如果你们自己被刺中了呢？”阿多斯说。

“不可能！”达达尼安说，“这些喝啤酒的家伙个个笨手笨脚。况且你可以刺他们的咽喉，波尔托斯，这样死得快，而且能防止被杀的人喊叫。”

“很好！”波尔托斯说，“只要准准地轻轻一刺就断气了。”

“可怕！可怕！”阿多斯说。

“嗯！先生，你这个软心肠的人，”达达尼安说，“在一场战斗中，你会杀死更多人。此外，朋友，”达达尼安继续说，“你如果认为国王的生命不值得花这样的代价，那就算我白说，我这就去通知格罗洛我病了。”

“不要，”阿多斯说，“我错了，朋友，你是对的，原谅我吧。”

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士兵，他用蹩脚的法语说：

“格罗洛上尉先生通知达达尼安先生和杜·瓦隆先生，他在等候二位。”

“在什么地方？”达达尼安问。

“在英国的尼布甲尼撒的房间里。”极端清教徒士兵回答。

“好的，”阿多斯用出色的英语答道，听到对国王陛下的侮辱，他的脸涨红了，“好的，请告诉格罗洛上尉我们马上去。”

等清教徒走了之后，他们吩咐三个仆人牵上八匹套好鞍子的马，去距离国王住的房子约二十步远的一条街的拐角处等候，彼此不要分开，也不要下马。

1. ◎比利比和巴赛特、朗斯克内一样都是纸牌赌博。

第六十六章
朗斯克内牌局

已经是晚上九点钟，看守们在八点钟换班，格罗洛上尉一个钟头前就开始当班了。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带着剑，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各人胸前揣把匕首，向这天晚上给查理·斯图亚特做牢房的那座房子走去。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跟在他们的战胜者后头，表面上蔫头耷脑，没带武器，俨然是两个俘虏。

“说真的，”格罗洛一看见他们就说，“我对你几乎不再指望了。”

达达尼安走到他身边，低声对他说：

“杜·瓦隆先生和我，我们的确犹豫了一会儿。”

“为什么？”格罗洛问。

达达尼安用眼神示意他看看阿多斯和阿拉密斯。

“哦！哦！”格罗洛说，“是怕人说三道四吗？没关系。相反，”他笑着补充说，“他们如果想看斯图亚特，会看到的。”

“我们这一夜就待在国王那个房间里吗？”达达尼安问。

“不，在隔壁房间里，但让门始终开着，这样就像待在一个房间里一样。你们带足钱了吗？告诉你们，今天夜里我可要大赌一场。”

“听到没有？”达达尼安问道，同时弄得口袋里的金币叮当响。

“很好！”格罗洛说着推开房间的门，“我来给你们引路，先生们。”

说着他头一个进去。

达达尼安回头看一眼他的三个朋友。波尔托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像是来应付一场普通牌局；阿多斯脸色苍白，但神情坚毅；阿拉密斯用手帕擦着微微冒汗的脑门。

八名看守分别坚守岗位：四名在国王的房间里，两名在两个房间相通的门口，还有两名在四位朋友所进的门口。阿多斯看到他们手持出鞘的剑，露了微笑：这将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场战斗。

从这一刻起，他似乎恢复了好心情。

通过敞开的门，可以看见查理和衣躺在床上，身上只盖了条毛毯。

帕里坐在他的床头，念着天主教《圣经》里的一章，声音很轻，但足以让闭目的查理听得清楚。

一张黑色的桌子上亮着一支劣质蜡烛，映照着国王流露出听天由命神色的脸，也映照他忠实的奴仆远非平静的面孔。

帕里不时停下来，觉得国王显然是睡着了。但国王睁开眼睛，微笑着对他说：

“继续念，我的好帕里，我听着呢。”

格罗洛走到国王的房间门口，把为接待客人摘下拿在手里的帽子，装腔作势地重新戴在头上，带着不屑的神情扫一眼这简单而感人的情景：一个老奴仆为他被俘的国王念着《圣经》。看到手下的每个人都按照他的命令坚守各自的岗位，他转向达达尼安，得意地看着这个法国人，似乎想为他的这种安排乞求一句赞扬的话。

“好极了！”加斯科尼人说，“上天注定你会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将军。”

“只要我当班看守斯图亚特，你认为他逃得了吗？”格罗洛问道。

“当然逃不了，”达达尼安回答，“除非他的朋友从天而降。”

格罗洛眉开眼笑。

由于在这个场面发生时，查理·斯图亚特始终闭着眼睛，因此没法说他是否注意到了这个清教徒的上尉的傲慢无礼。但是一听到达达尼安清脆的声音，他情不自禁地睁开了眼睛。

帕里也哆嗦了一下，停止了念圣经。

“你想什么，怎么不念下去？”国王问，“继续念，我的好帕里，除非你累了，不然……”

“我不累，陛下。”内侍说。

他又接着念。

头一个房间里预备了一张牌桌，铺了台布的桌面上点着两支蜡烛，放了一副牌、两只摇杯和一套色子。

“两位先生请坐，”格罗洛说，“我面对斯图亚特坐，我喜欢看着他，尤其想看见他在什么地方。你吗，达达尼安先生，坐我对面。”

阿多斯脸都气红了，达达尼安皱起眉头看他一眼。

“这样吧，”达达尼安说，“拉费尔伯爵先生，你坐格罗洛先生右边；埃尔布莱骑士先生，你坐在他左边；杜·瓦隆，你坐在我旁边，为我下赌注，这两位先生为格罗洛先生下赌注。”

达达尼安这样安排他们：波尔托斯在他左边，他用膝头和他说话；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在他对面，他用眼神暗示他们。

听到拉费尔伯爵和埃尔布莱骑士这两个名字，查理又睁开了眼睛，禁不住抬起他高贵的头，一眼看清了这个场景的所有角色。

这时，帕里翻过《圣经》的几页，高声念着《耶利米书》这段话：

“上帝说：听我的仆人先知们的话吧，他们是我经过精心挑选，派到你们身边来的。”

四位朋友交换了一个眼色。帕里刚才念的这段话暗示，国王知道他们到这里来的真正动机。

达达尼安的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你刚才问我带赌资来没有？”达达尼安问格罗洛，一边掏出二十来个比斯托尔放在桌面上。

“是呀！”格罗洛回答。

“那么，”达达尼安接着说，“现在让我对你说：守好你的财宝，格罗洛先生，我向你担保，我们不把你的财宝夺到手，是不会从这里出去的。”

“我会守护的，你们休想夺走。”

“太好了，”达达尼安说，“开战吧，亲爱的上尉，开战吧。你知道，或许你不知道，这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

“啊！是的，我知道，”格罗洛粗鲁地哈哈大笑，“你们法国人就喜欢寻衅打架。”

查理一切全听见了，全明白了。他的脸微微泛红。看守他的士兵们只见他慢慢伸展着疲劳的四肢，借口炉子烧得太旺，房间太热，渐渐地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苏格兰毛毯：我们刚才说过，他是和衣睡的。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看见国王是和衣睡的，高兴得直哆嗦。

赌局开始了。这天夜里运气转到了格罗洛一边。好牌都被他抓到，他总是赢。一百来个比斯托尔从赌桌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格罗洛欣喜若狂。

波尔托斯输掉了先天夜里赢的五十比斯托尔，又输掉了自己的三十比斯托尔，显得挺不高兴，用膝头碰达达尼安，问他是否马上要转到另一种游戏；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也用探询的目光看着达达尼安，但达达尼安仍然不动声色。

十点钟敲响了，听得见巡逻队从外面经过。

“这样的巡逻你们每夜有几次？”达达尼安问道，又从口袋掏出一些比斯托尔。

“五次，”格罗洛回答，“每两个钟头一次。”

“好，”达达尼安说，“这样做谨慎。”

达达尼安头一回用膝头碰了碰波尔托斯，作为对他的回答。

奉命待在国王房间里的那几个士兵，被赌博和对所有人诱惑力都挺强的金币所吸引，慢慢凑到了房门口，踮起脚，从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的肩头上观看着。门口的两个士兵也凑拢来了。这倒正好符合四位朋友的意愿，他们希望这些士兵挤到身边来，免得他们跑到各个角落去收拾他们。门口的两个哨兵一直是剑出鞘的，不过现在是剑尖着地，身体倚着剑柄在观看赌博了。

随着动手的时刻临近，阿多斯似乎冷静了下来。他两只白皙而高贵的手玩弄着金币，把金币扭弯又扳直，似乎并不费力，仿佛金币是锡铸的；阿拉密斯没有那么镇静，不时伸手摸摸胸口；波尔托斯老输钱，不耐烦了，用膝头猛顶达达尼安。

达达尼安回过头，下意识地向后面看一眼，只见帕里站在两个士兵之间，而查理两肘支在床上，双手合十，似乎在向上帝虔诚地祈祷。达达尼安明白时机到了，大家都已各就各位，只等他一句话“终于来了！”，我们还记得这是约定的暗号。

他向阿多斯和阿拉密斯递个眼色，要他们准备好。他们两个人轻轻地把椅子往后移一移，便于动手。

他第二次用膝头碰了碰波尔托斯。波尔托斯站起来，似乎是为了活动一下两条腿；其实只有站起来，他才有把握很容易把剑从鞘里拔出来。

“见鬼！”达达尼安说，“又输掉了二十比斯托尔！说实话，格罗洛上尉，你手气太好了，这样可玩不下去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二十比斯托尔。

“最后一次，上尉。这二十比斯托尔一次押上，仅此一次，最后一次。”

“就赌二十比斯托尔。”格罗洛说。

他照惯例翻开两张牌：一张是达达尼安的老K，一张是他自己的A。

“一张老K，”达达尼安说，“这是好兆头，格罗洛先生。”他补充一句，“当心国王。”

虽然达达尼安有很强的自制力，但是他的声音还是异乎寻常的有点发抖，使对家打了个哆嗦。

格罗洛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牌。如果先翻到一张A，他就赢了；如果先翻到一张老K，他就输了。

他翻到一张老K。

“终于来了！”达达尼安说。

听到这句话，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站起来，波尔托斯后退一步。

匕首和剑就要亮出来了，可是突然门开了，哈里森和另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出现在门口。

在披斗篷的人身后，五六个士兵的火枪闪着寒光。

格罗洛慌忙站起来，在饮酒和赌博时被人发现，他觉得无地自容。但是，哈里森根本没有注意他，而是领着他的伙伴进到国王的房间里。

“查理·斯图亚特，”他说，“我们接到命令要日夜兼程把你押送到伦敦。你准备好立即出发。”

“这个命令是谁下达的？”国王问，“是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将军吗？”

“是的，”哈里森说，“是这位莫尔东特先生刚刚送来的，而且由他负责执行这个命令。”

“莫尔东特！”四个朋友相互看一眼，小声说道。

达达尼安把赌桌上他和波尔托斯输的钱统统装进自己的大口袋里。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站到他身后。这时莫尔东特转过身来，认出了他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欢叫。

“我想我们被抓住了。”达达尼安低声对三个朋友说。

“还没有呢。”波尔托斯说。

“上校！上校！”莫尔东特喊道：“叫人包围这个房间，有人背叛了你。这四个法国人是在纽卡斯尔逃走的，他们肯定是来救国王的，快叫人抓住他们。”

“啊！年轻人，”达达尼安拔出剑说，“你这个命令下起来容易，执行起来难哪！”

说着，他令人生畏地舞得手里的剑团团转，一面喊道：

“撤退，朋友们，撤退！”

他喊着就冲到了门口，守在门口的两个士兵还没来得及往火枪里装子弹，就被他撞倒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紧跟着他，波尔托斯殿后。士兵们、军官们和上校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他们四个人已经到了街上。

“开枪！”莫尔东特喊道，“向他们开枪！”

果然响起了两三响火枪声，但什么也没打中，只是让人在火光映照下，看到四个逃跑者已经安然无恙地转过街角。

马都停留在指定的地方。仆人们把缰绳扔给主人，四个老练的骑手轻捷地跨上马背。

“往前跑！”达达尼安喊道，“快马加鞭！”

他们跟着达达尼安，沿着白天走过的路奔驰，就是说朝苏格兰方向疾驰而去。这个小镇没有城门和城墙，他们毫无困难地冲了出去。

跑到距离最后一座房子五十步远的地方，达达尼安勒住马说：

“停止前进！”

“怎么停止前进？”波尔托斯叫起来，“你是想叫我们飞奔吧？”

“不是，”达达尼安回答，“这一次他们会来追我们的，我们就让他们从镇子里出来，跟着我们朝苏格兰方向追去。我们看见他们追过去之后，再朝相反的方向跑。”

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小河上有一座桥。达达尼安让马走到桥洞下面，三个朋友跟着他。

他们在桥底下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听到一支骑兵部队快速奔驰过来了。五分钟后，那队人马就从他们头顶上过去了，根本没有想到他们要追捕的人与他们只有桥洞拱顶的一板之隔。

1. ◎扑克牌的老K，法语叫“国王”。

第六十七章
伦敦

等到马蹄声在远处消失了，达达尼安回到河岸上，开始在平原上奔驰，尽量朝伦敦方向前进。三个朋友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他们跑了大半圈，才终于把那个镇子抛在后面。

达达尼安确信离出发的地方已经相当远了，便让马放慢速度，由疾驰变成小跑。

“这一次，”他说，“我相信真的彻底完了，我们最好是回法国。阿多斯，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你不觉得它是有道理的吗？”

“有道理，朋友，”阿多斯回答，“不过那天你说过一句更有道理的话，一句高尚而豪气的话，你说：‘我们就死在这里！’我想提醒你这句话。”

“啊！”波尔托斯说，“死算不了什么，令我们感到不安的倒不是死，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令我感到痛苦的是想到这次失败。从情势的变化看，我觉得我们应该去伦敦作战，去各个郡作战，在全英国作战。而事实上，最后我们不可避免地会被打败。”

“我们应该观看这场伟大的悲剧直到它结束。”阿多斯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要等到有了结局才离开英国。你和我想法一样吗，阿拉密斯？”

“完全一样，亲爱的伯爵。而且，我对你说实话，如果能再遇到莫尔东特，我不会不高兴的。我觉得我们还有一笔账要找他算。离开一个地方而不把这类账了结，这不是我们的习惯。”

“啊！这是另一码事。”达达尼安说，“这个理由我觉得还是成立的。至于我吗，老实说，为了重新找到我们所谈的这个莫尔东特，需要的话，在伦敦待一年我也干。只是我们要住在一个可靠的人家里，不能引起任何怀疑。因为眼下，克伦威尔正派人到处搜捕我们。根据我的判断，克伦威尔可不是开玩笑的。阿多斯，你是否知道整个伦敦城里有没有这样一家客店，那里的床单干净洁白，牛肉烤得恰到好处，酒不是用啤酒花和刺柏酿造的？”

“我想你这个要求我能满足。”阿多斯说，“温特曾经带我们住进一家客店，是一个英籍西班牙人开的。此人称他之所以加入英国籍，是因为受到他的新同胞们手里金币几尼的吸引。阿拉密斯，你觉得怎么样？”

“住进佩雷斯老板的客店，我看这是一个十分理智的打算。从我自己考虑，我同意这个打算。我们会使佩雷斯回忆起可怜的温特，他似乎很敬仰温特。我们对他说，我们是作为观光客来看看英国眼下发生的事情。我们每人每天在他店里花费一几尼。这样，只要小心谨慎，我们就能平安无事地住下去。”

“你忘记了一条小心谨慎的措施，阿拉密斯，甚至是一条相当重要的措施。”

“什么措施？”

“就是换衣服。”

“嗯！”波尔托斯说，“干吗要换衣服？咱们穿着现在穿的衣服不是挺舒适吗？”

“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来。”达达尼安回答，“我们所穿的衣服剪裁式样相同，颜色几乎一样，人家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法国人。我不坚持要穿现在身上穿的这种式样的上衣和长裤，以免因为这种爱好而被送到泰伯恩去绞死，或者流放到印度。我打算去买一套栗色衣服。我注意到所有那些清教徒笨蛋都喜欢这种颜色。”

“可是，你能找到那家客店老板吗？”阿拉密斯问。

“啊！肯定找得到，”阿多斯回答，“他的住址是：绿厅街贝德福德客店。再说，那个旧城区我闭上眼睛都能找到。”

“我巴不得现在就到了那儿呢。”达达尼安说，“我的意见是天亮前就赶到伦敦，即使把我们的马累死也在所不惜。”

“那么走吧，”阿多斯说，“如果我估计得不错的话，我们现在距离伦敦顶多只有八至十法里了。”

四个朋友催马疾驰，果然将近凌晨五点钟就到了伦敦城下。通过城门口时，一个岗哨拦住了他们，但阿多斯用地道的英语回答，他们是哈里森上校派来通知他的同事普莱德先生，国王很快就会押到。这个回答引来关于国王如何被抓到的盘问。阿多斯讲述了国王被俘的详细经过，讲得既确切又肯定，哨兵们原本有的怀疑也烟消云散了。四个朋友被允许通过城门，还受到各种清教徒式的祝贺。

阿多斯所说的不假。他径直去贝德福德客店。店家立刻认出了他，很高兴看到他又来住店，而且带来这么多体面的同伴，立刻为他们准备了几个最好的房间。

虽然天还没亮，但是四个朋友进入伦敦后，发现全城都在议论纷纷。国王由哈里森上校押送正向伦敦赶来的消息，从昨天晚上起就已传遍全城。许多人通宵没睡，生怕被他们叫作斯图亚特的国王会在夜里抵达，错过看他进城的机会。

换衣服的打算已经被一致采纳，这我们还记得，只有波尔托斯稍持异议。现在他们便付诸行动。店家叫人送来各式各样的衣服，好像他要把自家衣柜里的衣服重新置换一新。阿多斯拣了一套黑色衣服，穿上以后像一个老老实实的市民。阿拉密斯不愿意离开他的剑，挑了一套军装式样深色衣服。波尔托斯要了他爱不释手的一件红色紧身上衣和一条绿色长裤。达达尼安对衣服的颜色早就考虑好了，现在只看颜色的深浅。他买下了一套他所希望的栗色衣服，穿上后活脱脱一位退休的糖商。

至于格里莫和木斯克东，他们两个没有穿号衣，等于已经换了装一样。而且，格里莫看上去是一个谨慎、沉着、清瘦、呆板的英国人；木斯克东看上去是一个大腹便便、游手好闲的英国胖子。

“现在，”达达尼安说，“我们要做主要的一件事了，把头发剪掉，免得受群氓的侮辱。我们不佩剑，已经不是贵族，干脆把头发剪掉，成为清教徒。你们知道，这可是区分盟约派还是保皇派的重要标志。”在这个重要问题上，达达尼安发现阿拉密斯颇不肯通融，无论如何也不肯剪掉自己的头发。阿拉密斯的头发很漂亮，平常他总是精心护理。因此，不得不让阿多斯给他做个榜样。阿多斯对这类问题，向来是无所谓的。波尔托斯倒是爽快地把头伸给木斯克东，听凭他一剪刀一剪刀把他那头又密又硬的头发剪掉。达达尼安给自己剪了一个奇异的发型，看上去活像弗朗索瓦一世或查理九世时代的一枚奖章。

“我们难看死了。”阿多斯说。

“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像清教徒散发着令人不堪忍受的臭气。”阿拉密斯说。

“我觉得头上好冷。”波尔托斯说。

“我吗，想像清教徒一样去布道。”达达尼安说。

“现在，”阿多斯说，“我们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根本不必担心被别人认出来。我们去看国王进城吧，如果他通宵赶路，现在该离伦敦不远了。”

四位朋友混到人群里刚两个钟头，人群里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同时出现了激烈的拥挤。这说明查理果然到了。伦敦派出了一辆四轮马车去接他。五大三粗的波尔托斯比一般人高出一个头，说他看见国王的马车来了。达达尼安踮着脚看。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则注意听群众的议论，想了解人们普遍的看法。马车经过时，达达尼安看到一个车门口坐着哈里森，另一个车门口坐着莫尔东特。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仔细观察民众的反应，发现许多人冲着国王咒骂。

阿多斯绝望地回到客店。

“亲爱的，”达达尼安对他说，“你这么固执有什么用，我告诉你我们处境很糟糕。至于我嘛，我之所以继续管这件事，首先是由于你，其次是出于火枪手式的某种摆弄政治的兴趣。如果能从这些狂呼乱叫的人手里把他们的猎获物抢过来，嘲弄嘲弄他们，那该是多么有趣。我会考虑这件事的。”

第二天，阿多斯站在正对着旧城区人口最稠密的街区的窗口，听见有人在大声宣读国会的公报，说被认为犯有叛国罪和滥用权力罪的前国王查理一世，将受到法庭的审判。

达达尼安站在阿多斯身边。阿拉密斯在研究一张地图。波尔托斯沉浸在一顿可口的早餐最后的享受之中。

“国会！”阿多斯嚷道，“国会不可能发表这样一份公报。”

“听我说，”达达尼安说，“英语我只懂得一点点。不过，英语只不过是发音不准的法语，所以我听到Parliament's bill，意思就是国会公报；如果不是这个意思，就让上帝罚我下地狱吧，就像他们所说的。”

这时店家进来了，阿多斯招呼他过来。

“国会通过了这份公报吗？”阿多斯用英语问他。

“是的，先生，是纯粹国会通过的。”

“怎么，纯粹国会！有两个国会吗？”

“朋友，”达达尼安插话道，“我不懂英语，但我们都懂西班牙语，所以请你就用西班牙语和我们交谈吧！西班牙语是你的母语，有机会的时候，你一定乐意说这种语言吧。”

“啊！很好。”阿拉密斯说。

至于波尔托斯，我们说了，他正集中注意力，啃掉一块排骨上的筋肉。

“你刚才问什么？”店家用西班牙语说。

“我问是否有两个国会，”阿多斯也用西班牙语说，“一个纯粹国会，一个非纯粹国会？”

“啊！真奇怪！”波尔托斯慢慢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几位朋友说，“我听得懂英语了吗？我听明白了你们说的话。”

“这是因为我们说的是西班牙语，亲爱的朋友。”阿多斯像平时一样冷静地说。

“哎！见鬼！”波尔托斯说，“真丧气，我还以为又多懂了一种语言呢。”

“我说的纯粹国会，先生，”店家说，“是指由普莱德上校清洗过的国会。”

“啊！这些人真机灵。”达达尼安说，“回到法国后，我应该把这个方法介绍给马萨林先生和助理主教先生。让他们一个以朝廷的名义进行清洗，一个以民众的名义进行清洗，到头来就根本没有最高法院了。”

“普莱德上校是什么人？”阿拉密斯问，“他是用什么方法对国会进行清洗的？”

“普莱德上校从前是赶大车的，”西班牙人回答，“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他在赶大车时注意到一件事，就是当路上遇到一块石头时，最简便的办法是把石头搬开，而不是试图让车轮从石头上碾过去。国会由二百五十个成员组成，其中一百九十一个对他有妨碍，可能会使他的政治大车翻倒。于是，他像过去搬石头一样，把这些人一个个搬掉，统统扔到国会外面去。”

“妙！”达达尼安说，他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遇到有头脑的人，他都是很尊重的。

“那些被清洗的人都是斯图亚特分子吗？”阿多斯问。

“当然是，先生，你知道他们原本是能够拯救国王的。”

“没错，”波尔托斯煞有介事地说，“他们是多数嘛。”

“你认为国王会同意出庭受审吗？”阿拉密斯问。

“他不得不同意。”西班牙人回答，“如果他拒绝，民众会强迫他同意的。”

“多谢，佩雷斯先生，”阿多斯说，“现在我有了充分的了解。”

“阿多斯，”达达尼安说，“你是不是终于开始相信败局已定，我们较量不过哈里森们、乔伊斯们、普莱德们和克伦威尔们？”

“国王会在法庭上获释的，”阿多斯说，“他的支持者们保持沉默，这一点本身就说明他们正在密谋。”

达达尼安耸耸肩膀。

“不过，他们即使敢对国王进行判决，”阿拉密斯说，“也就是判个流放或监禁，不会再重了。”

达达尼安吹着一支小调，表示怀疑。

“结果我们会看到的，”阿多斯说，“因为我想我们会去法庭旁听的。”

“你们不用等很长时间，”店家说，“因为明天就要开庭了。”

“是吗？”阿多斯说，“那就是说，在国王被捕之前，审判程序已经开始了？”

“可能在他被出卖那一天就开始了。”达达尼安说。

“你们知道，”阿拉密斯说，“这件事是我们的朋友莫尔东特干的，即使交易不是他谈成的，至少这笔买卖是他开的头。”

“别提他了！”阿多斯说，“这样一个无赖！”

“正因为他是个无赖，我才要杀死他。”达达尼安说，“喂！亲爱的朋友，我顺从你的意志的次数够多了，你对我的意志也宽容一回吧。况且，这一回不管你乐意不乐意，这个莫尔东特一定要由我来杀。”

“由我来杀。”波尔托斯说。

“由我来杀。”阿拉密斯说。

“多么感人的一致，”达达尼安说，“这正说明我们这些善良的市民人同此心。咱们去城里转转吧。这样雾蒙蒙的天气，那个莫尔东特四步开外就认不出我们。咱们去喝点雾吧。”

“好，”波尔托斯说，“就算代啤酒喝吧。”

四个朋友真的出了门，就像人们常说的，去呼吸一下当地的空气。

第六十八章
审讯

第二天，一支人数众多的卫队把查理一世押到最高法院接受审判。

法院周围的街道和房屋挤满了人。四个朋友没走几步，就遇到了这道几乎无法通过的人墙障碍。几个身强力壮、气势汹汹的平民恶狠狠地猛推阿拉密斯，惹得波尔托斯抡起令人生畏的拳头，照准一个面包师沾满面粉的脸上打去，打得那张脸顿时鲜血淋漓，变了颜色，像是压碎了一串熟透的葡萄。这件事引起一阵激烈的骚动。有三个人想扑向波尔托斯，但阿多斯推开了一个，达达尼安推开了另一个，波尔托斯把第三个举到头顶抛了出去。几个爱好拳击的英国人看到他们动作如此敏捷轻快，十分欣赏，鼓起掌来。波尔托斯和他的朋友们还担心受到围攻，没想到差点儿被人们抬起来欢呼胜利。但我们这四位朋友怕暴露身份，在一片欢呼声中溜掉了。不过，这番大力士的表演，使他们赢得了一样东西，就是他们所到之处，人群都给他们让路。结果他们到了法院前面，这在一会儿之前还是不可想象的。

全伦敦的人都拥挤在通向旁听席的几扇门口。当四个朋友从一扇门挤进去时，发现旁听席的前三排已经坐满了人。对于不想被人认出来的人来讲，这情况倒是不算太坏。他们到后面找位子坐了下来，对能够挤进来都已经很满足了。只有波尔托斯除外，他想显摆一下自己的红色紧身上衣和绿色长裤，很遗憾没有能坐到第一排。

旁听席的座位是按梯形排列的，四个朋友坐在他们的位子可以俯瞰全场。凑巧，他们进来正好坐在旁听席的中间，刚好正对着准备给查理一世坐的椅子。

上午十一时许，国王出现在大厅门口。他在卫兵们簇拥下走进大厅，没有除下帽子，举止安详，以充满自信的目光环视一遍整个大厅，仿佛他是来主持一次顺民大会，而不是到一个叛逆的法庭来对他的指控进行答辩。

法官们都因为有一位国王供他们羞辱而个个扬扬得意，显然都准备行使他们窃取来的这种权利。因此，一名庭丁过来对查理一世说，照惯例被告应该在他面前除下帽子。

查理一世一句话也没回答，将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就把头别到一边。等到庭丁走开了，他才在为他准备的庭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用手里一根小小的白藤抽打着自己脚上的长筒靴。

陪同他的帕里站在他身后。

达达尼安根本没看那仪式，而是注视着阿多斯。阿多斯内心的愤激全部反映在脸上，不像国王靠极强的自制力使自己脸上毫无表情。阿多斯这个冷静、沉着的人，却显得如此激动不安，使达达尼安感到害怕。

“我希望你以陛下为榜样，”他附到阿多斯耳边说，“不要愚蠢地把命断送在这个牢笼里。”

“放心吧。”阿多斯说。

“啊！啊！”达达尼安又说，“看来怕出事，瞧，所有岗哨都换成了两个人，原来只有槊，现在增加了火枪。这样对付所有人的武器都有了：槊对付前排的旁听者，火枪对付我们后排的人。”

“三十，四十，五十，七十个人。”波尔托斯数着新进来的士兵。

“哎！”阿拉密斯说，“你忘了数那个军官了，波尔托斯，我觉得那个军官是应该算上的。”

“是呀！”达达尼安说。

他气得脸都发白了，因为他认出那个军官就是莫尔东特，手持出鞘的剑，带领一队火枪手站在国王身后，正对着旁听席。

“他会认出我们吗？”达达尼安又说，“如果被认出来，我就迅速撤退。我决不愿意以别人强加的方式死去，而非常想按自己挑选的方式去死。我不会选择被枪杀在一个笼子里的。”

“不，”阿拉密斯说，“他没有看见我们，他只盯住国王。该死的！他用怎样的眼神盯住国王，这个恶棍！难道他像仇恨我们一样仇恨国王吗？”

“当然！”阿多斯说，“我们只除掉了他的母亲，而国王剥夺了他的姓氏和财产。”

“说得对，”阿拉密斯说，“哎，别说话！听，庭长在对国王说什么了。”

庭长布拉德肖果然在叫令人敬畏的被告，对他说：

“斯图亚特，现在对被指定参与审判你的法官进行点名，你听清楚了，如有意见，可向本庭提出。”

国王好像这些话不是对他说的，把头别向另一边。

庭长等待着，没有任何回答，大厅里一片肃静。

在指定的一百六十三名法官之中，只有七十三个人回答，其他法官怕成为这样一个行动的同谋而没有到。

“现在我开始点名。”布拉德肖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五分之三的法官缺席。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点名，包括出席的和缺席的。出席的根据自己是敢还是不敢发表意见，回答的声音或响亮或微弱；点到缺席的名字，总是有片刻的肃静，然后再点一遍。

点到费尔法克斯上校的名字了，随后也是短暂而庄严的肃静。这肃静表明被点到的法官没有来，他们个人不愿意参与这次审判。

“费尔法克斯上校？”布拉德肖重复一遍。

“费尔法克斯吗？”一个嘲讽的声音回答，从那清脆的声音可以听出是一位女性，“他很有头脑，所以没有来。”

如此大胆地说出的这句话，引得一阵哄堂大笑。这种大胆是女人们从其软弱中汲取来的，女人们因为软弱而不敢进行任何报复。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阿拉密斯大声说，“啊！真的，我敢打赌，她一定年轻又漂亮。”

说罢，他站到座位上，想看看这声音是旁听席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凭良心说，”阿拉密斯又说，“她很迷人！看啊！达达尼安，大家都在看她呢。尽管布拉德肖怒视着她，她硬是面不改色。”

“她是费尔法克斯太太本人，”达达尼安说，“你还记得她吗，波尔托斯？我们在克伦威尔先生那里看见过她和她丈夫。”

过了一会儿，被这个奇特的插曲扰乱的平静恢复了。点名继续进行。

“这些家伙一旦发现人数不够，就会宣布休庭的。”阿多斯说。

“你不了解他们，阿多斯。你注意一下莫尔东特的笑容，再看看他是怎样盯住国王的。难道那是一个担心受害者会逃掉的人的目光吗？不，不是的，那是解恨的笑容，是已经有把握报仇雪恨的笑容。哼！该死的毒蛇，哪一天我与你不是目光相遇而是白刃交锋，那才是吉祥的日子！”

“国王真的好英武，”波尔托斯说，“看吧，他虽然是囚犯，穿着还是很讲究，他帽子上那根羽饰至少值五十比斯托尔。看呀，阿拉密斯。”

点名结束，庭长下令宣读公诉书。

阿多斯的脸刷地变白了。他的希望又一次落了空。尽管法官的人数不够，照样进行公诉。这就是说，国王预先被定了罪。

“我对你说过了嘛，阿多斯，”达达尼安耸耸肩膀说，“可是你总是不信。现在你鼓起勇气吧，我求你不要恼火，听听那位穿黑袍的先生利用所获得的特权对国王进行诽谤吧。”

果然，人们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对一国之君进行如此粗暴的指控、如此下流的辱骂和如此恶毒的控诉。在这之前，人们只不过是谋杀国王，顶多也是对他们的尸体痛骂一顿而已。

查理非常注意听公诉人的发言，记住公诉的内容，而对那些辱骂并不在意。当公诉人过分地发泄仇恨，提前露出刽子手的狰狞面目时，他只是报以轻蔑的微笑。总之，这篇公诉书是一篇可怕的、致命的杰作；在这篇公诉书里，不幸的国王发现他的不谨慎的言行成了阴谋诡计，他的错误变成了罪行。

对于那长篇累牍的辱骂，达达尼安轻蔑地不屑一顾，但是他那很有判断力的头脑还是注意到了公诉人的某些指控。

“事实上，”他说，“如果凭不谨慎和轻率来进行惩罚，这位可怜的国王的确该受惩罚。可是，我觉得他现在所受的惩罚未免太严酷了。”

“不管怎样，”阿拉密斯说，“不能对国王进行惩罚，而是惩罚他的大臣们，因为宪法第一条就写明了国王不可能犯错误。”

“我吗，”波尔托斯望着莫尔东特，心里只关心他，这时想道，“要不是怕惊扰了这种处境下的国王陛下，我就从旁听席跳下去，三跳就扑到莫尔东特身上，掐死他。我抓住他的两只脚，把他抡起来痛打那些模仿法国火枪手的坏火枪手。那时，聪明机智、随机应变的达达尼安也许能想出救国王的办法。我应该跟他说说。”

至于阿多斯，听着国会长篇累牍的辱骂，看到国王始终不动声色地听着，他面颊滚烫，双拳紧握，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嘴里吐着白沫，他两条结实有力的胳膊在发抖，这个坚韧不拔的汉子竟然浑身哆嗦。这时公诉人以下面这句话结束了他的发言：

“我们以英国人民的名义提出上述公诉。”

这句话引起旁听席一片窃窃私语，而在这片窃窃私语声中，一个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雄壮而又愤怒，在达达尼安身后厉声斥责道：

“你撒谎！英国人民十个有九个厌恶你所说的话！”

这是阿多斯的声音，他怒不可遏，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公诉人这样怒斥着。

听到这怒斥声，国王、法官、听众，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转向了四个朋友所在的旁听席。莫尔东特像其他人一样向旁听席望去，认出了那个贵族，他身边的三个法国人也站了起来，脸色苍白、气势汹汹。莫尔东特高兴得两眼发光，他又找到了他正寻找的四个人，又找到了他势不两立的四个仇敌。他杀气腾腾地把二十个火枪手叫到自己身边，指着他四个仇敌所在的旁听席对他们说：

“朝那个旁听席开火！”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达达尼安拦腰抱住阿多斯，波尔托斯拽住阿拉密斯，四个人跳下旁听席，冲向过道，飞快下了阶梯，消失在人群之中。而这时在大厅里，一支支火枪对准三千名听众，威胁着他们。是他们求饶的叫喊和恐怖的惊呼，阻止了一场如箭在弦的屠杀。

查理也认出了四个法国人。他一手按住胸口，想抑制住心跳，另一只手捂住眼睛，不忍看到他四个忠实的朋友惨遭杀害。

莫尔东特脸色发白，气得发抖，举着白晃晃的剑，冲出大厅，后面跟着十名持戟的士兵，在人群里搜寻、盘问，累得气喘吁吁，最后一无所获地返回来。

乱糟糟的局面难以言状。半个钟头过去了，任何人说话都没人听，法官们相信每个旁听席随时都会闹起来。旁听席的人看到一支支火枪对着他们，又害怕又好奇，吵吵嚷嚷，骚动不已。

总算又安静下来了。

“你有什么为自己辩护的话要说吗？”布拉德肖问国王。

只见查理站了起来，头上仍然戴着帽子，不是卑躬屈节的样子，而是君临一切的气概，以审判者而不是以被告的口气说：

“请你们在审问我之前回答我：我在纽卡斯尔的时候是自由的，我在那里与两议院签订了一项协定。我履行了这项协定，而你们非但不履行这项协定，反而从苏格兰人手里贿买了我。我知道你们花钱不多，这符合你们政府的经济状况。可是，你们用买一名奴隶的价钱买了我，就希望我不再是你们的国王了吗？不，不行。回答你们的问话，就是忘记了这件事。只有你们向我证明你们有权利审问我时，我才会回答你们。回答你们等于承认你们是我的法官，而我只承认你们是我的刽子手。”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查理镇静而高傲地重新坐下，头上始终戴着帽子。

“可惜那几个法国人不在这里了！”查理自豪地自言自语，同时回头望一眼那几个人出现过片刻的旁听席，“不然他们会看到，他们的朋友活着值得保护，死了值得哭泣。”

他向人群里头探看，几乎向上帝祈求，让他从人们的脸上看到温厚、安慰的表情。可是徒劳，他所看到的尽是一张张惊愕、胆怯的面孔。他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仇恨和冷酷。

“那么，”庭长看到查理决心保持沉默，死不开口，便说：“好吧，不管你开口不开口，我们都要审判你。你被控犯有叛国罪、滥用权力罪和杀害无辜罪。证人将出庭作证。现在你退下，下次开庭将完成你在本次庭审时拒绝做的事情。”

查理站起来，转向帕里，看见他脸色煞白，两边太阳穴汗津津的。

“怎么啦！亲爱的帕里，你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这样不安？”

“啊！陛下，”帕里眼里含着泪水，用央求的声音说，“陛下，从大厅里出去后，请你别往左边看。”

“为什么要这样呢，帕里？”

“你别看，我恳求你，王上！”

“到底有什么？说呀！”查理说，试图通过身后一排卫兵的间隙，看看那边究竟有什么。

“那里有……不过，你不会看的，陛下，是不是？那里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把他们拿来处决罪犯的斧头。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不要看，陛下，我求求你。”

“这些蠢货！”查理说，“他们以为我像他们一样是懦夫吗？你告诉我是对的，帕里，谢谢你。”

离开大厅的时刻到了，查理跟着卫兵往外走。

在门的左边，闪着瘆人的光的红色桌布上，果然摆着一把雪亮的斧头，长长的柄被刽子手的手磨得光溜溜的。

查理走到斧头对面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带着微笑说：

“哈哈！斧头！别出心裁的吓唬人的东西。用来吓唬那些不知道何为贵族的人倒是挺管用的。刽子手的斧头，吓不倒我！”他用手里那根柔软的细白藤条抽了一下斧头，补充说，“我现在抽你，同时作为一个基督徒耐心地等待你的报复。”

他以君王的轻蔑神情耸了耸肩膀，继续走路，让围观的人群呆若木鸡地愣在那里。他们拥到桌子周围，原本是想看看，国王见到这把将让他身首异处的斧头，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的确，帕里，”国王一边离开一边说，“所有这些人都把我当成一个印度棉花商人了，而不是把我视为一位见惯了刀光剑影的贵族。原来他们认为我还不如一个屠夫！”

他说着到了门口。外面老百姓排成长队。他们跑了来，没有能够在旁听席占到位子，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至少想看到结尾。在那无数的人之中，这里那里看到的是不少恶狠狠的面孔，国王不由得叹了口气，想道：

“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忠诚的朋友！”

就在他心里说这句怀疑和泄气的话时，他旁边一个声音像回答他的话说道：

“向被废黜的国王致敬！”

国王连忙回头看去，眼睛里噙满了热泪。

那是他的卫队里的一个老兵，看到已成囚犯的国王从自己面前经过，情不自禁地向他表示最后的敬意。

就在这时，那个不幸的人被剑柄击中头部几乎毙命了。

在行凶的人之中，国王认出了格罗洛上尉。

“唉！”国王说，“一个小小的过失竟遭到如此严厉的惩罚！”

他心情沉重地继续朝前走，走了还不到一百步，一个怒气冲冲的人，从两排士兵之间伸出头，向国王脸上吐了口唾沫，就像从前一个卑鄙无耻、可诅咒的犹太人向拿撒勒人耶稣脸上吐唾沫一样。

放声的大笑和窃窃的议论声同时在四周回荡。人群分开又合拢，犹如风暴中的大海动荡起伏。在那人的波涛中间，国王仿佛看见了阿多斯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查理抹了抹脸，苦笑一下说：

“可怜的人！他会为了半个克朗朝他父亲脸上吐唾沫的。”

国王没有看错，他刚才果然看到了阿多斯和他的朋友们。他们又混进了人群，最后一次目送蒙难的国王。

当那个老兵向查理致敬时，阿多斯心花怒放。那个可怜的老兵苏醒过来时，会发现自己口袋里有十几个几尼，那是这位法国贵族悄悄放进去的。可是，看到那个无赖侮辱地向已成囚犯的国王吐唾沫时，阿多斯伸手去取匕首。

但是达达尼安抓住了他的手，声音嘶哑地说：

“等一等。”

达达尼安从来没有昵称过阿多斯或拉费尔伯爵。

阿多斯住了手。

达达尼安靠着阿多斯，招呼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不要离开，然后站到那个卷起袖子的人身后。那人还在为自己无耻的恶作剧得意地笑，另外几个狂热分子一个劲地夸奖他。

那人向旧城区走去。达达尼安一直靠着阿多斯，尾随着那个人，同时示意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跟上他们。

卷起袖子的人像是肉店的伙计，和两个同伴沿着一条僻静的坡道向河边走去。

达达尼安松开阿多斯的胳膊，跟在那个侮辱国王的家伙身后。那三个人到了河边，发现有人尾随，便站定了，傲慢地看着几个法国人，同时相互说戏弄的话。

“我不会说英语，阿多斯，”达达尼安说，“你会，请给我翻译。”

说罢，他们加快了脚步，走到那三个人前头去了。但是，达达尼安突然转过身来，笔直向那个站住了的肉店伙计走去，用食指指着他的胸口，对自己的朋友说：

“阿多斯，请你对他重复我的话：你是一个无耻之徒，你侮辱了一个无法自卫的人，你吐脏了你的国王的脸，你该死！”

手腕子一直被达达尼安攥着的阿多斯，脸白得像个死人，向那个人翻译了这几句不寻常的话。那人看对方来意不善和达达尼安可怕的目光，企图自卫。阿拉密斯立刻伸手拔剑。

“不，不用剑，不用剑！”达达尼安说，“对付贵族才用剑。”

他掐住肉店伙计的脖子，说：

“波尔托斯，给我一拳打死这个无赖。”

波尔托斯抬起一条吓人的胳膊，抡得像投石器投射的石头在空中呼呼作响，沉重的拳头对准那无耻之徒的天灵盖砸下来，只听见一声闷响，那家伙已脑浆迸裂。

那人像挨了重锤的牛倒了下去。

他的两个同伴想叫喊，想逃跑，可是他们嘴里发不出声音，他们的腿发抖发软。

“阿多斯，”达达尼安又说，“请你再告诉他们：一个戴上锁链的人他的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一位被囚的国王更是上帝的代表。谁要是忘记了这个，就会像他一样死去。”

阿多斯翻译了达达尼安的话。

那两个人说不出话来，头发倒竖，看着发黑的血泊中他们的同伴的尸体，过了一会才恢复了声音和力气，大叫一声，抱头鼠窜而去。

“正义得到了伸张！”阿多斯抹一把脑门说。

“现在，”达达尼安对阿多斯说，“你就相信我吧。放心好了，国王的事全包在我身上。”

第六十九章
白厅

国会判决了查理·斯图亚特死刑，这是容易预料到的。政治上的审判一向是毫无意义地走走过场，公诉和判决都是出于同样的狂热。这就是历来的革命可怕的必然结果。

我们的四个朋友虽然预料到这一判决，但还是感到非常沉痛。达达尼安的头脑总是要到最后关头才能想出办法，他又一次发誓要千方百计阻止这个流血的悲剧结局。可是，用什么办法呢？现在他脑子里还是一片模糊。一切都取决于实际情况。在能够制订出全面计划之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争取时间，对法官们决定要在第二天执行判决制造障碍。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伦敦的刽子手消失。

刽子手没有了，判决就无法执行。也许会派人去找离伦敦最近的城市的刽子手，那就至少可以争取一天时间；在这种情况下争取到一天时间，也许就能把国王救出来了！达达尼安承担了这个特别困难的任务。

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就是告知查理·斯图亚特，他们正设法营救他，使他尽可能配合营救他的人，至少不做抵消他们的努力的任何事情。阿拉密斯负责这件危险的工作。查理·斯图亚特要求允许贾克森主教去白厅牢房里看他。莫尔东特当天晚上就来到主教家里，告诉他国王表达的宗教愿望以及克伦威尔已批准这个请求。阿拉密斯决定用胁迫的手段，让主教答应由他穿上主教袍，装扮成主教进入白厅。

此外，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阿多斯都要负责做好准备，使他们在营救失败或成功的情况下都能离开英国。

入夜了，他们约定在客店会齐，然后大家分头去完成各自危险的任务。

白厅由三团骑兵守卫。主要是因为克伦威尔一刻也放心不下，他自己来来去去，还把他的将军和密探们都派了来。

被判处死刑的国王独自待在他以前住的房间里，在两支蜡烛光的映照下，环视着他辉煌的往昔的奢华，就像临终时刻回顾自己的一生，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光辉灿烂，更加甜蜜温馨。

帕里始终没有离开他的主人，自从主人被宣判，他一直不停地流泪。

查理·斯图亚特双肘支在桌面上，凝视着一幅椭圆形画像，上面画的是他妻子和女儿相互偎依的肖像。他正在等待，先是等贾克森，然后就等着受难了。

有时他想到那几个勇敢的法国贵族。对他来说，他们也许已经远离上百法里了，就像神话中的人物一样虚无缥缈；也像梦中见到的人，一醒来就没有了踪影。

查理有时的确寻思，这两天他所遭遇的一切，是否真是一场梦，或者至少是发高烧的幻觉。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走几步，像是要摆脱这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一直踱到窗前。可是，立刻映入他的眼帘的，是卫兵们闪着寒光的火枪。于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是完全清醒的，他的血淋淋的梦就是现实。

查理默默地回来坐在扶手椅里，双肘重新支在桌面上，双手捧着头，沉思着。

“唉！”他想道，“至少如果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教士来听我的忏悔，他的心灵探究人生的全部奥秘以及崇高中的渺小，那么他的声音也许能够抑制我心灵里的哀叹！可是，来听我忏悔的将是一个思想平庸的教士，正是我的不幸毁掉了他的事业和前程。他将像对其他临终的人一样，对我谈及上帝和人生，而不明白这个垂死的国王把王位留给了篡位者，而他自己的儿女们连面包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他将那幅画像贴近自己的嘴唇，低声地一个一个唤着他的儿女们的名字。

正如前面交代过的，这天夜里雾蒙蒙、黑沉沉的。在这个又高又大的房间里，两支蜡烛，光线微弱，灯影憧憧，诡谲的反光中现出一个个幽魂。这些幽魂是国王的祖先们，他们离开了墙上镀金的画框；那反光是正在熄灭的炭火最后闪烁的蓝幽幽的光。

查理哀伤不已，把额头埋在两只手里。他想到这个世界，当你离开它或者毋宁说它离开我们时，它是多么美好啊。他想到孩子们的爱，当你与他们诀别、再也不能见到他们时，他们的爱是多么温馨、多么甜蜜。他又想到自己的妻子——一个高贵而勇敢的女性，始终支持他，直到最后时刻。他从胸前取出那个钻石十字架和那枚嘉德勋章，这是妻子让那两个英勇的法国人带给他的。他吻了吻这两样东西，心想当妻子再见到它们时，他尸骨已寒，身首分离，躺在坟墓里了。他感到一阵寒战传遍全身，好像死神给我们身上盖上了第一块尸布。

这个房间使他回忆起王室的那么多往事。在这个房间里，昔日有多少朝臣进进出出，对他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而现在他孤单单地与一个孤零零的仆人待在这里。这个仆人脆弱的心灵不足以支持他的心灵。在这个脆弱的心灵面前，在这黑暗之中，在这冬夜的寒冷之中，国王的勇气消失殆尽了。人们将来会说，这位国王死得如此伟大，如此壮烈，嘴边却带着听天由命的微笑，在黑暗里抹去一滴落在绣金的桌布上颤悠悠的眼泪。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房间一下子被冒烟的火炬照亮了。进来了一位穿主教袍的教士，后面跟着两名卫兵。查理急切地向那两个卫兵挥一下手。

两名卫兵退了出去，房间里恢复了黑暗。

“贾克森！”查理叫道，“贾克森！多谢，我最后的朋友，你来得正是时候。”

主教不安地瞥了一眼在壁炉角上啜泣的那个人。

“好啦，帕里，”国王说，“别哭了，你看上帝来到我们身边了。”

“如果他是帕里，”主教说，“我就不用担心了。陛下，请允许我向你致敬，并告诉你我是谁，是为什么事情而来的。”

看到这个人，听到这个声音，查理无疑要叫起来。但阿拉密斯将一个指头放在他的嘴唇上，向这位英国国王深深地鞠一躬。

“骑士。”查理低声说。

“是的，陛下，”阿拉密斯大声打断他的话，“是的，贾克森主教、基督忠诚的骑士，为满足陛下的心愿而来。”

查理双手合十。他认出了埃尔布莱。这几个人让他完全惊呆了。他们是外国人，除了自己的良心所产生的责任感，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这样与一国人民的意志抗争，与一位国王的命运抗争。

“你，”他说，“你！你怎么来到了这里？上帝，如果他们认出了你，你就完了。”

帕里站了起来，整个身心都充满了朴素的、深深的敬佩。

“不要考虑我，陛下，”阿拉密斯说，一直示意国王不要说话，“只考虑你自己吧。你看，你的朋友们都在关心你。我们将做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四个人横下了一条心，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眼下，夜里你要警醒，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应该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查理摇摇头。

“朋友，”他说，“你知道吗，你们没有时间可耽搁了，如果你们想采取行动，就得赶快！你知道明天十点钟我就得死了吗？”

“陛下，在那之前会发生一件事，使他们无法行刑。”

国王惊愕地看着阿拉密斯。

就在这时，国王的窗户底下传来一种奇怪的响声，好像是有人从大车上往下卸木头。

“听到没有？”国王问道。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痛苦的叫喊。

“我听着呢，”阿拉密斯说，“可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响声，尤其是这声叫喊。”

“这声叫喊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发出的，但这响声我可以告诉你。你知道我要在这个窗户外面被处决吗？”查理说着用手指一指外面黑黢黢、空荡荡、只有士兵和哨兵的广场。

“是的，陛下，”阿拉密斯答道，“我知道。”

“好！运来的这些木头是梁子和架子，用来搭我的断头台的。刚才肯定是一个工人卸木头时受了伤。”

阿拉密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看得很清楚，”查理说，“你们没有必要再顽强地坚持下去了。我被判了死刑，就让我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陛下，”阿拉密斯恢复了被扰乱片刻的平静，“他们可以搭起一个断头台，但是他们找不到行刑的人。”

“你想说什么？”国王问。

“我想告诉你，陛下，就在此时，刽子手被劫持了或被收买了。明天断头台搭好了，但是没有刽子手，就得推迟到后天才行刑。”

“那又怎么样？”国王问。

“怎么样吗？”阿拉密斯回答，“明天夜里，你就会被搭救出去。”

“怎样搭救？”国王大声问，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欣喜之色。

“啊！先生，”帕里双手合十喃喃低语，“愿上帝降福给你，降福给你和你的同伴们。”

“怎样搭救呢？”国王又问道，“我应该知道，在必要的时候好配合你们。”

“怎样搭救我还不知道，陛下。”阿拉密斯说，“不过，我们四个人之中最机灵、最勇敢、最忠诚的人在和我分手时对我说：‘骑士，请告诉国王，明天晚上十点钟我们搭救他出来。’他既然说了，就肯定做得到。”

“请把这位侠胆忠义的朋友的名字告诉我，”国王说，“好让我对他永存感激之心，不管他成功与否。”

“他叫达达尼安，陛下。就是差点儿把你救走的那个人，要不是哈里森上校不凑巧闯进来的话。”

“你们真是几个了不起的人！”国王说，“这样的事别人告诉我，我都不会相信的。”

“现在，陛下，”阿拉密斯又说，“请听我说，请你时刻不要忘记我们正在设法救你。任何手势、任何歌声，走近你的人的任何暗示都不要放过，要窥伺一切，谛听一切，分析一切。”

“啊！骑士，”国王大声说，“我对你说什么好呢！任何话，即使出自我的心底，都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如果你们成功了，我不会说你们救了一位国王。不，站在断头台上看，我现在仿佛已经站在上面看了，我向你发誓，王位算不了什么。可是，你们为一位妻子保全了她的丈夫，为几个孩子保全了他们的父亲。骑士，请亲一下我的手，这是一位朋友的手，这个朋友直到生命最后一息都将爱你。”

阿拉密斯想亲国王的手，但国王抓住他的手贴在胸口。

这时，一个人没敲门就进来了。阿拉密斯想抽回他的手，国王抓住不放。

进来的人是一个教士兼士兵的清教徒。这样的人，克伦威尔手下有很多。

“先生，你有什么事？”国王问。

“我想了解查理·斯图亚特的忏悔是否结束了。”进来的人回答。

“这关你什么事？”国王说，“我们信仰的不是同一个宗教。”

“所有人都是兄弟嘛，”清教徒说，“我的一个兄弟就要死了，我来勉励他面对死亡。”

“够了，”帕里说，“国王不需要你的勉励。”

“陛下，”阿拉密斯悄声说，“对他适可而止吧，这可能是一个密探。”

“等尊敬的主教圣师结束后，”国王说，“我乐于听你的，先生。”

眼睛斜视的人退了出去，但退出之前仔细观察了贾克森，这没有逃脱国王的眼睛。

“骑士，”门关上后国王说，“我想你说得对，这个人来这里不怀好意。你走的时候要当心，别遭到什么不测。”

“陛下，”阿拉密斯说，“我谢谢陛下的关心。不过放心吧，我这件衣袍里面穿了一件锁子甲，还揣了一把匕首。”

“那么你去吧，先生，愿上帝保佑你，就像我身为国王时经常祝愿的那样。”

阿拉密斯离去，国王把他送到门口。阿拉密斯挥手向卫兵们祝福，卫兵们都躬身向他行礼。他庄重地穿过有许多士兵的前厅，登上他的华丽马车，由来时的两个卫兵护送他回到主教府，才让他们离去。

贾克森心焦地等待着。

“怎么样？”他一见到阿拉密斯就说。

“怎么样？”阿拉密斯回答，“一切都遂我的心愿，密探、卫兵、看守都把我当成了你。国王向你祝福并等待你去为他祝福。”

“天主保佑你，我的儿子，你的表率同时给了我希望和勇气。”

阿拉密斯重新换上自己的衣服和斗篷，出去的时候告诉贾克森，他可能还要找他帮一次忙。

他到了街上走了不到十步远，就发觉后面有一个穿宽大斗篷的人跟踪他。他伸手摸到匕首，突然停住。那人径直朝他走过来，原来是波尔托斯。

“原来是这位亲爱的朋友！”阿拉密斯向波尔托斯伸出手说。

“你看到了，亲爱的，”波尔托斯说，“我们每个人各有各的任务，我的任务是保护你。我一直在保护你。你见到国王了吗？”

“见到了，一切顺利。我们那两个朋友现在在哪里？”

“我们十一点钟在客店会合。”

“那得抓紧时间才行。”阿拉密斯说。

的确得抓紧时间，圣保罗教堂的钟已敲响十点半。

两个朋友加快了脚步，先到达客店。

阿多斯随后也到了。

“一切顺利。”没等两个朋友问他就说道。

“你做什么啦？”阿拉密斯问。

“我租了一条斜桅小帆船。它小得像独木舟，轻快得像燕子，在狗岛对面的格林威治等着我们。船上有一个船长和四名水手，连续三夜听凭我们使唤，报酬是五十英镑。我们和国王上船后，利用潮汐，顺泰晤士河而下，两个钟头就可以入海。那时候，我们就像真正的海盗，沿着海岸航行，在悬崖上休息，或者如果海上畅行无阻，我们径直向布洛涅航行。如果我被打死了，你们记住船长名叫罗杰，小帆船叫做‘闪电号’。凭这两个名字，你们就能找到船长和船。接头暗号是一块四角打结的手帕。”

过了一会儿，达达尼安也回来了。

“把你们口袋里的钱都拿出来，”他说，“凑足一百英镑，因为我的……”

达达尼安翻转他的口袋，一个子儿也没有。

钱马上凑齐了。达达尼安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

“行了！”他说，“解决啦。喔唷！真不容易。”

“刽子手离开伦敦了吗？”阿多斯问。

“嗯，差不多吧。那样做不太保险，他可以从这个门出城，又从另一个门进城。”

“那他在什么地方？”阿多斯问。

“在地窖里。”

“哪个地窖？”

“在我们店家地窖里！木斯克东坐在门口。这是钥匙。”

“好！”阿拉密斯说，“你是用什么办法使这个人同意消失的呢？”

“就像在这世界上办一切事情一样，用钱嘛。让我花了一大笔钱，不过他总算同意了。”

“让你花了多少钱，朋友？”阿多斯问，“你知道，现在我们完全成了漂泊无定、可怜巴巴的火枪手，一切开销都应该共同分摊。”

“让我花了一万两千利弗尔。”达达尼安回答。

“你去哪里弄到了这么多钱？”阿多斯问，“难道你身上有这么大一笔钱吗？”

“就是王后那枚出色的钻戒！”达达尼安叹口气说。

“啊！是的！”阿拉密斯说，“我看见你戴在手指上。”

“你从埃萨尔先生那里把它赎回来了？”波尔托斯问。

“咳！上帝，是的。”达达尼安说，“可是，命中注定我不能保存它。有什么办法呢？看来，钻戒和人一样，也有好恶感。这枚钻戒看来不喜欢我。”

“啊，”阿多斯说，“解决了这个刽子手。不幸的是，据我所知，所有刽子手都有助手，有仆从。”

“这个刽子手也有，可是合该我们走运。”

“怎么讲？”

“就在我想要去处理这第二件事时，有人把那个家伙抬了回来，他的腿断了。他太卖力气，跟着运梁子和架子的大车，一直送到关国王的那个房间的窗户底下。一根梁子滚落下来，压断了他的腿。”

“哦！”阿拉密斯说，“我在国王房间里听到的那声叫喊，原来是他发出的？”

“大概是吧。”达达尼安说，“可是这是一个想得周到的人，他离开时答应派四个熟练、灵巧的工匠代替他去帮助已经开始干活的人。他回到他东家那里，尽管身上有伤，还是立刻给他的朋友、木匠汤姆·洛师傅写了一封信，要他去白厅帮助完成他答应的事。他用十个便士找了一个人专门去送这封信，我用一个金路易把它从送信人手里买了下来。瞧，这就是那封信。”

“见鬼，你要这封信干什么？”波尔托斯问。

“你猜不出来？”达达尼安说，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猜不出来，凭良心讲！”

“怎么！亲爱的阿多斯，你英语说得像约翰·布尔一样地道，你就是汤姆·洛木匠师傅，我们就是你的三个伙伴。现在你明白了吗？”

阿多斯高兴、赞赏地叫了起来，忙跑进一个房间，拿出几套工匠的衣服。四个朋友立刻换上，出了客店。阿多斯扛了把锯子，波尔托斯拿了一根撬棒，阿拉密斯扛把斧头，达达尼安带了一把锤子和一些钉子。

刽子手的仆人的那封信使木匠师傅相信，这就是他等待的四个工匠。

第七十章
工匠们

半夜时分，查理听到他的窗户底下传来巨大的响声。那是锤子、匠头、钳子和锯子的声音混成一片的响声。

他是和衣躺在床上的，正要入睡，这响声将他惊醒了。这响声除了震耳欲聋，还在他心灵里引起精神可怕的回响，先天晚上那些恐怖的想法又袭上了他的心头。独自面对黑暗和孤独，他无力承受这新的折磨。这折磨不在他要经受的酷刑之列。他打发帕里去对哨兵说，请工匠们敲打得轻一些，可怜可怜曾经是他们的国王的人，让他最后睡一觉。

哨兵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岗位，但让帕里过去对工匠们说。

帕里绕白厅走了一圈，来到国王房间的窗户旁边，看到阳台的栏杆已经拆除，齐阳台高搭起了一座还没完工的大断头台。工人们正开始把一块黑布帷幔钉上去。

这个断头台搭得和窗台一样高，即离地面二十尺，下面有两层。看到这个东西，帕里觉得毛骨悚然，但他还是在搭建这个阴森森的台子的八至十个工人之中，寻找是哪几个敲打出的声音最让国王不堪忍受。他看见第二层平台上，有两个人正用撬棒在拆除阳台上最后几个金属橛子。其中一个真正的巨人正在抡着古代那种破城墙的羊头撞锤，他每砸一锤，碎石就四处飞溅；另一个人跪在地上，把砸松的石头抽出来。

显然就是这两个人砸出的声音，最让国王烦躁不安。

帕里爬上梯子，来到他们旁边。

“朋友，”他说，“能不能请你们干活轻一点儿？国王在睡觉，他需要睡眠。”

抡锤子的人半转过身来，但是他是站着的，加上平台上一片漆黑，帕里看不清黑暗中他的脸。

跪着的人也转过身来了，由于他比同伴低，他的脸给提灯照亮了。帕里看清楚了。

那人盯住帕里，将一个指头放在嘴唇上。

帕里吃惊地倒退一步。

“好的，好的，”那个工人用地道的英语说，“你回去对国王说，他今天晚上睡不好，明天晚上就会睡得好一些了。”

这句粗暴的话，表面上听起来，那意思是很恶毒的。旁边和下一层干活儿的工人听见了，令人发指地高兴得大笑起来。

帕里回去了，仿佛在梦里。

查理在焦虑不安地等着他。

他回屋里去时，守在房门口的哨兵好奇地把头探进推开的门里，想看看国王在做什么。

国王双肘支在床上躺着。

帕里关上门，满脸欣喜地走到国王床前。

“陛下，”他低声说，“你知道弄出这么大声音的工人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国王忧郁地摇摇头说，“我怎么知道呢？难道我认识这些人吗？”

“陛下，”帕里向主子的床俯下身子，更低声地说，“陛下，是拉费尔伯爵和他的同伴。”

“是他们在搭我的断头台？”国王惊诧地问。

“是的，他们搭断头台的同时在墙上挖一个洞。”

“嘘！”国王恐惧地看一眼四周说，“你看见他们了？”

“我和他们说话了。”

国王双手合十，抬眼望着上天。短暂、虔诚地祈祷一会儿之后，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撩起窗帘。阳台上的哨兵一直在那里。阳台外面伸出一个黑黢黢的平台。哨兵像鬼影在上面移动。

查理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他感觉到他的朋友们的敲击在他脚底下引起的震动。现在每听到敲击一下，他的心就扑腾一下。

帕里没有弄错，他清楚地认出了阿多斯。正是阿多斯在波尔托斯帮助下，在一个准备放横梁的地方下面挖一个洞。

这个洞通到国王房间地板底下的一个圆形小房间。那个小房间像一个低矮的夹层，进到里边之后，只需一根撬棒和一副像波尔托斯那样结实的肩膀，就能够将地板掀开一个口子。国王就可以从这个口子出溜到下面，与救他的人一块到达断头台的一个格子间里。那个格子间是用黑布完全蒙上的。国王也换上为他准备好的工匠服，然后就可以不用害怕，大大方方地同四个伙伴一起走下断头台。

哨兵看到他们是刚才在断头台上干活的工匠，不会产生怀疑而放他们过去。

前面已经说过，那条斜桅小帆船已准备就绪。

这个计划是全面的，也简单易行，就像产生于一个大胆决定的所有事情一样。

阿多斯把波尔托斯砸松的石头一块块抽出来，他那双白皙、漂亮的手都被划破了。他已经可以把头伸进阳台祭器桌装饰物下面，再过两个钟头，就可以把整个身体钻进去了。天亮之前，这个洞就会挖好，然后达达尼安会用一块里墙的挂毯把它完全遮住。达达尼安装扮成一名法国工匠，以一名挂毯装饰工的娴熟技巧，往墙上均匀地钉着钉子。阿拉密斯把挂毯多余的部分剪掉。挂毯一直垂到地面，后面就是断头台的架子。

屋顶上露出了晨光。泥炭和煤燃起的一堆旺火，帮助工匠们度过了一月二十九日至三十日这个寒夜。那些最卖力干活的人也不时中断手里的活儿来火堆旁取暖。只有阿多斯和波尔托斯没有停止干活儿，所以拂晓时分，那个洞就挖好了。阿多斯钻了进去，把准备给国王换的衣服用块黑布包上带了进去。波尔托斯把撬棒递给他。达达尼安挂上一幅内挂毯。这看上去有点奢侈，但挺有用，把那个洞和钻进洞里的人都遮住了。

阿多斯只要再干两个钟头，就可以和国王接上头了。按照四个朋友的预计，他们还有整整一天时间。因为刽子手失踪了，人们不得不去布里斯托尔找一个来。

达达尼安回去换上他的栗色衣服；波尔托斯换上他的红色紧身服；阿拉密斯则去贾克森那里，如果可能，就和他一起去国王身边。

三个人约好中午去白厅广场，看看有什么情况。

阿拉密斯在离开断头台之前，走近那个洞口，告诉阿多斯他要设法再次去见查理。

“再见，大胆行事吧。”阿多斯说，“把事情到了什么程度告诉国王。如果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敲敲地板，好使我能够准确地干活儿。如果帕里能帮我先把壁炉里多半是在大理石的底板挪开，那就好了。你，阿拉密斯，尽量不要离开国王。说话要大声，很大声，人家肯定在门外偷听你们谈话。如果哨兵进到了房间里，你就毫不犹豫地杀死他；如果进来两个，就帕里杀一个，你杀一个；如果进来三个，你就宁愿自己被杀死，也要救出国王。”

“放心吧，”阿拉密斯说，“我会带两把匕首，一把给帕里。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你走吧。要嘱咐国王，不要无谓地勇敢。如果有搏斗，他应该趁你在搏斗时逃走。石板在他头顶上重新放回洞口之后，你要不顾死活站在石板上面，只有过了十分钟之后，才能打开洞口。有了十分钟，我们就走了很远了，国王就得救了。”

“一切会照你说的去做的，阿多斯。握握手吧，因为我们有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阿多斯伸出双臂搂住阿拉密斯的脖子，紧紧地拥抱他。

“现在我对你讲，”他说，“如果我死了，你告诉达达尼安，我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他，你代我拥抱他，也拥抱我们善良、勇敢的波尔托斯。再见！”

“再见了，”阿拉密斯说，“我现在肯定国王将会得救，正如我现在肯定我手里握着的是世界上最忠诚的手。”

阿拉密斯离开了阿多斯，下了断头台，吹着一首歌颂克伦威尔的曲子，回到客店，看见两个朋友就着一炉旺火，坐在桌子边喝着一瓶波尔多葡萄酒，大口地吃着凉的鸡肉。波尔托斯一边吃一边低声大骂国会议员们；达达尼安默默地吃着，头脑里琢磨着最大胆的计划。

阿拉密斯把他和阿多斯商量好的安排告诉他们，达达尼安点头赞同，波尔托斯则用语言。

“好！”他说，“再说，国王逃走时，我们都会在那里的。那个断头台下很好躲藏，我们坚持得住的。达达尼安、我、格里莫和木斯克东，我们能杀死他们八个人。我没提布莱索瓦，他看住我们的马也挺好。两分钟杀死一个人，一共四分钟。木斯克东拖了一分钟，总共五分钟。五分钟，你们能逃出四分之一法里。”

阿拉密斯匆匆吃了些东西，喝了一杯酒，换了衣服。

“现在我去主教大人那里，”他说，“你负责准备好武器吧，波尔托斯。看守好你那个刽子手，达达尼安。”

“放心吧，格里莫接替了木斯克东，他用脚踏住地窖的门哩。”

“不管怎样，要加倍小心，一刻也不能松懈。”

“松懈！亲爱的，问问波尔托斯吧。瞧我这日子过的，两条腿都没停过，像个舞蹈演员。咳！现在我真爱法国，人有个祖国真好，在异国他乡真不是滋味。”

阿拉密斯像离开阿多斯一样离开了他们俩，就是说拥抱了他们。他去贾克森主教那儿，向他提出请求。贾克森一口答应带他去，因为他已经通知当局，考虑到国王肯定要领圣体，很可能还要做弥撒，所以他需要带一个神父去帮忙。

主教穿上阿拉密斯先天晚上穿的衣服，登上了马车。阿拉密斯坐在他身旁。他苍白的脸色、忧伤的神情，比他身上穿的副祭衣服还更能掩饰他的身份。马车在白厅大门口停下来，时间是上午九点钟光景。看上去一切没有任何改变，候见厅里、走廊里都像昨晚上一样，全是卫兵。两个哨兵守在国王门口，另外两个在阳台前面的断头台平台上走动。斩首用的木钻已经放在断头台上。

国王满怀着希望，又见到阿拉密斯时，这希望变成了喜悦。他拥抱贾克森，和阿拉密斯握手。主教故意大声谈到他们昨天晚上的见面，好让在场的众人都听见。国王回答说，昨天晚上会面时主教对他说的话收到了效果，他希望再作一次这样的交谈。贾克森转向在场的人，请他们让他和国王单独交谈。大家都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阿拉密斯忙说：

“陛下，你得救了！伦敦的刽子手消失了，他的助手在陛下你的窗户底下砸断了大腿。我们听见的那声叫喊就是他发出的。也许他们已经发现行刑的刽子手失踪了。可是，只有布里斯托尔才有刽子手，去那里找需要时间。我们至少可以拖到明天。”

“拉费尔伯爵呢？”国王问。

“他离你只有两尺远。请拿起拨火棒在地板上敲三下，你就会听到他回答你。”

国王用颤抖的手拿起拨火棒，均匀地敲了三下。地板底下立刻响起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回答他的暗号。

“那么，”国王说，“地板底下回答我的人就是……”

“就是拉费尔伯爵，陛下，”阿拉密斯说，“他正在准备一条陛下可以逃走的通道。到时候帕里掀开这块大理石板，路就通了。”

“可是，”帕里说，“我没有任何工具。”

“你拿上这把匕首，”阿拉密斯说，“不过当心别把它弄得太钝了，你可能运用得着它，不光是抠那块石板。”

“啊！贾克森，”查理转向主教，抓住他的双手说，“贾克森，请记住我这个做过你的国王的人的请求……”

“你现在还是我的国王，你永远是我的国王。”贾克森吻了吻国王的手说。

“请你一辈子为你看到的这位贵族祈祷，为你听到在我们脚底的那位贵族祈祷，也为另外两位贵族祈祷。他们现在不管在什么地方，但我肯定他们都在设法营救我。”

“陛下，”贾克森回答，“我会遵照你的吩咐去做的。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会每天向上帝为陛下这几个忠诚的朋友祈祷的。”

在地底下挖掘的人继续干了一会儿，上面的人感觉得到他越来越近了。可是，走廊里突然意外地传来一种声音。阿拉密斯抓起拨火棒，敲暗号让下面暂停挖掘。

那声音由远而近。那是一定数量的人整齐、有节奏的脚步声。四个人一动不动地待着，眼睛都盯住门。门被慢慢地、可以说郑重其事地推开了。

一些卫兵在外间排成两排。进来国会的一位特派员，身着黑服，异常严肃，令人觉得是不祥之兆。他向国王打个招呼，展开一张羊皮纸，向国王宣读了他的判决书，就像对行将上断头台的死刑犯所做的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阿拉密斯问贾克森。

贾克森示意他同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今天吗？”国王问道，显得有些激动，但只有贾克森和阿拉密斯觉察得出来。

“陛下，难道你没有得到通知就在今天上午吗？”穿黑服的人反问道。

“哦，”国王说，“我要像普通罪犯一样，死在伦敦的刽子手手下吗？”

“伦敦的刽子手失踪了，陛下，”国会特派员说，“但是有一个人主动出来代替他。因此，行刑不会推迟，只给你一些时间料理一下你世俗和精神方面的事务。”

查理的头发根部沁出一些汗珠，这是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不平静的唯一迹象。

可是，阿拉密斯脸色变得铁青，心都不跳动了。他闭上眼睛，手扶住桌子。查理看到他的巨大痛苦，似乎把自己的痛苦抛到了脑后。他走到阿拉密斯身边，抓起他的手亲了一下，带着温和的苦笑说：“好了，朋友，勇敢些。”

然后他转向国会特派员说：

“先生，我准备好了。你看，我只希望做两件事，我想还不会耽搁你多少时间。第一件事情是领圣体；第二件事情是拥抱我的孩子们，最后和他们诀别。这允许吗？”

“允许，陛下。”国会特派员说。

他出去了。

阿拉密斯回过神来了，紧握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胸膛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呻吟。

“啊！大人，”他叫着抓住贾克森的手，“上帝何在？上帝何在？”

“我的孩子，”主教坚定地说，“上帝你根本看不见，他被尘世间的痛苦遮住了。”

“我的孩子，”国王对阿拉密斯说，“不要如此悲伤。你问上帝在做什么吗？上帝在注视着你的忠诚和我的殉难。相信我吧，忠诚和殉难都会得到报偿的。不要因为所发生的事情而责怪上帝，怪只怪人。是人要我死，是人要你流泪。”

“是的，陛下，”阿拉密斯说，“是的，你说得对，我该责怪的是人，我责怪的就是人。”

“请坐下，贾克森，”国王说着往地上一跪，“因为你还要听我忏悔，我还要向你忏悔。请留下，先生，”他对想离去的阿拉密斯说，“请留下，帕里，我没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哪怕是忏悔的秘密。请你们都留下，我只有一个遗憾，就是所有人不能像你们一样、和你们一起来听我的忏悔。”

贾克森坐了下来，国王像最卑贱的教徒一样跪在他面前，开始忏悔。

第七十一章
记住

国王做完了忏悔，领了圣体，然后要求见他的孩子们。刚好十点钟，正如国王所说的，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这时民众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知道，十点钟是确定行刑的时刻，都挤到了王宫四周的各条街道。国王开始听得清人群和大海发出的遥远的声响，一个是狂热激起的，一个是风暴掀起的。

国王的两个孩子来了。先是夏洛蒂公主，然后是格洛塞斯特公爵，公主是一个美丽的金发小姑娘，两眼泪汪汪的；一个八九岁的少年，眼睛里没有泪水，嘴唇轻蔑地翘着，天生一副高傲的神态。这孩子哭了整整一通宵，但是当着众人的面，他不哭。

见到这两个孩子，查理心都碎了：他两年没见过他们了，再见到他们竟是在他临死的时刻。热泪不禁夺眶而出，他转过身把眼泪擦掉，想在孩子们面前显得坚强些，因为他留给他们的沉重遗产是痛苦和不幸。

他先和小女说话，把她拉到身前，叮嘱她要虔诚、顺从、孝顺。然后他和儿子说话，把年幼的格洛塞斯特公爵抱在膝头上，好让他紧贴住自己的胸口，同时亲他的脸。

“儿子，”国王对儿子说，“你来这里的时候，在街上和候见室里看见很多人，这些人就要砍下你父亲的头，这一点你永远不要忘记。也许有一天，他们看到你在他们身边，而且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于是会让你登上王位，而把你的两个哥哥即在法国的威尔士亲王和不知目前在何处的约克公爵排除在外。可是，这个国王你当不得，儿子，你只有在你两个哥哥离世之后，才能当国王。因此，你向我发誓，除非你有合法的权利戴上王冠，否则你决不让这顶王冠戴到你头上。你给我听明白，儿子，因为如果你戴上了王冠，有一天他们会连你的头和王冠一块砍掉的，而那一天你就不能像我现在这样平静而毫无愧疚地死去。发誓吧，儿子。”

孩子伸出他的小手，放在父亲手里，说：

“陛下，我向你发誓……”

查理打断他说：

“亨利，叫我父亲。”

“父亲，”孩子重新说道，“我发誓，他们就是杀我，我也不当国王。”

“好，儿子，”查理说，“现在拥抱我吧，你也来拥抱我吧，夏洛蒂。你们不要忘记我。”

“啊！不会，永远不会！永远不会！”两个孩子叫喊着搂住国王的脖子。

“永别了，”查理说，“永别了，孩子们。把他们带走吧，贾克森。他们的眼泪会让我失掉去死的勇气。”

贾克森将两个可怜的孩子从他们父亲的怀里拖开，交给把他们带来的人。

他们出去之后，门就敞开着，谁都可以进来了。

在一群卫兵和开始拥进房间的好奇者中间，国王感到孤独，便想起拉费尔伯爵近在咫尺，就在房间的地板底下，现在看不见他，可能还希望救他出去呢。

他很担心，任何一点响动都会使阿多斯误认为是暗号，重新开始挖掘起来，因而暴露自己。国王便故意静静地一动不动，其他人也不得不像他一样安静下来。

国王没有估计错，阿多斯确实在他脚底下倾听着，因为听不到暗号而犯愁不安。焦虑之中，有时他重新开始撬石头，但又怕被人听见，撬一下又立刻停下来。

这种可怕的死气沉沉的状态持续了两个钟头。国王的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这瘆人的、无声无息的寂静只被鼎沸的人声打破。阿多斯决心去探究一下这寂静的原因。他撩开掩住洞口的挂毯，下到断头台的二层。在离他头顶四寸高的地方，是木板铺成的平台，就是断头台。

在这之前他只是模糊听见的这种声音，现在听清楚了，那样瘆人，那样可怕，令他心惊肉跳。他一直溜到台子边上，把眼睛前面的黑布撩开一点，看见一队骑兵背靠可怕的断头台站着，骑兵外面是一队持槊的士兵，持槊的士兵外面是一队火枪手，火枪手外面才是挤到最前面的群众，一眼望去，像大海一样渺渺茫茫、波涛汹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心里问道，身子比他手里捏住的围幔还抖得厉害。“群众在拥挤，士兵们都全副武装，在眼睛都盯住那个窗户的看热闹的人之中，我看见了达达尼安！他在等什么？他在干什么？上帝！莫不是他让刽子手溜掉了？”

突然，广场上响起了低沉、号丧的鼓声。他的头顶上响起了沉重的、久久不停的脚步声。他觉得好像有许多人正列队在白厅的地板上走过。不一会儿，他就听到断头台本身的木板响了。他最后朝广场上望了一眼，群众的神态使他明白了，是心里所抱的最后一线希望，使他不愿意猜想发生了什么事情。

广场上的絮语完全停止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白厅的那个窗户，所有人都张着嘴、屏住气。这说明大家都等待着一个可怕的场面。

阿多斯原来在国王房间地板底下听到的头顶上的脚步声，现在又在他头顶上的断头台上响了起来，被踩弯的木板几乎碰到了这位不幸的贵族的头。这显然是两列士兵各就各位了。

同一时刻，一个这位贵族很熟悉的声音、一个高贵的声音在他头顶上说道：

“上校先生，我想对民众讲话。”

阿多斯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这正是国王在断头台上说话。

的确是查理国王，他喝了一点酒，掰碎一块面包之后，等死等得不耐烦，突然决定去迎接死亡，发出向死亡走去的信号。

于是，面向广场的那个窗户的两扇窗扉都打开了。群众先看见一个蒙面人不声不响地从宽大的房间里走出来，从他手里所拿的斧头可以肯定他就是刽子手。那个人走到木砧旁边，把斧头放在木砧上。

这是阿多斯听见的第一个声音。

在这个人后面出来的是查理·斯图亚特，他脸色大概是苍白的，但挺镇静，步伐坚定，在两位教士之间走着。两个教士后头是几个负责监督行刑的高级官员，保护他们的两列持槊的士兵在断头台两边站定。

蒙面人的出现引起了长时间的喧闹。人人都很好奇，想知道这个隐姓埋名的刽子手是谁。他出现得正是时候，使得已向民众预告过的可怕场面得以如期实现，群众还以为已经推到了第二天。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蒙面人。可是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穿一身黑服，已经有一把年纪，因为从遮住他的脸的面具下面，露出了花白胡子。

但是，看到国王那样镇静，那样高贵，那样庄重，人们立刻安静下来了，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他表达的想对民众讲话的愿望。

国王对之提出这个请求的那个人可能做了个同意的表示，因为国王开始讲话了。他的声音坚定而洪亮，使阿多斯的心灵受到了震动。

国王向民众解释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为英国的福祉向民众提出了忠告。

“唉！”阿多斯心里说，“我所听到的和我所看到的难道是真的吗？上帝抛弃了他在人间代表，让他如此悲惨地死去，这难道是真的吗？我都没有见上他一面，没有向他道一声永别！”

传来一个声音，好像是行刑的工具在木砧上被挪动的声音。

国王停顿了一下，说：

“别动那把斧头。”

他接着前面的讲话继续讲下去。

国王的讲话结束了，伯爵的头顶上死一般寂静。他用手捧住前额，手和前额之间汗珠流淌着，尽管空气冷飕飕的。

这寂静说明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国王讲完话之后，用充满慈悲的目光俯视着整个人群，把他佩戴的勋章即王后给他捎来的那枚钻石勋章取下来，交给陪同贾克森的那位神父。然后，他摘下胸前那个也是钻石做的小十字架。这个十字架像那枚勋章一样，也是昂莉埃特夫人捎给他的。

“先生，”他对陪同贾克森的那位神父说，“这个十字架我要拿在手里直到最后一刻。等我死了，你从我手里取走。”

“是，陛下。”一个声音回答。阿多斯听出这是阿拉密斯的声音。这时，一直戴着帽子的查理，摘下了帽子，扔在身旁，然后一颗一颗解开上衣的纽扣，将上衣脱下扔在帽子旁边。由于天气寒冷，他要求穿室内便袍，有人拿来递给了他。

他做所有这些准备的时候，都异乎寻常地镇静。

似乎可以说，国王即将上床安寝，而不是躺进棺材。

最后，他用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对刽子手说：

“先生，你觉得这头发碍事吗？如果是这样，可以用根带子束住。”查理说这句话时，两眼盯住刽子手，那目光仿佛要穿透面具，看清这个陌生人的真面目。他的目光那样庄严，那样镇静，那样自信，使那个人不得不别过头去，可是在国王深不可测的目光后面，他又看到了阿拉密斯愤怒的目光。

国王见那人没有回答，重复了一遍他的问话。

“你只要把头发撩到脖子两旁就行了。”那人闷声闷气地回答。

国王用两手将头发分开，看着木砧说：

“这木砧太矮了，有没有高一些的？”

“这是通常的木砧。”蒙面人回答。

“你相信你一斧头就能砍断我的头吗？”国王问。

“我希望能做到。”刽子手回答。

这句话的语调阴阳怪气，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除了国王。

“好，”国王说，“刽子手，现在你听着。”

蒙面人向国王走近一步，身子靠在斧头上。

“我不希望你冷不防对我动手，”查理说，“我要跪下来祈祷，在我祈祷时不要动手。”

“我什么时候动手呢？”蒙面人问。

“当我把脖子搁在木砧上，伸开双臂说‘记住’时，你就大胆地动手。”

蒙面人稍许躬了躬身子。

“现在是离开人世的时候了，”国王对周围的人说，“先生们，我把你们留在暴风雨之中，比你们先一步去那个没有暴风雨的国度了。永别了！”

他看着阿拉密斯，特别地向他点了点头。

“现在请你们走开，”他接着说，“让我低声祈祷，我请求你们。你也走开，”他对蒙面人说，“只需要片刻时间，我知道我是由你掌握的，但是你记住要等我说那两个字时才动手。”

于是，查理跪了下来，画了个十字，让嘴贴近木板，好像要吻那平台似的，然后一手撑住木板，一手扶住木砧，用法语说：

“拉费尔伯爵，你在那里吗？我可以和你说话吗？”

这个声音像一把冷飕飕的剑，一直刺进了阿多斯的心脏。

“可以，陛下。”他颤抖着说。

“忠诚的朋友，高尚的心灵，”国王说，“我没能得救，我不该得救。现在，哪怕亵渎了神明，我也要对你说：是的，我对人们说过话了，我对上帝说过话了，最后我才对你说话。为了坚持我认为神圣的事业，我失去了祖辈传给我的王位，耗尽了应该留给我的儿女们的遗产。我还剩下一百万英镑金币，我在离开纽卡斯尔的时候，把它埋藏在纽卡斯尔城堡的地窖里。这笔钱只有你知道它的存在，当你认为必要的时候，就把它用于我的长子的最大利益吧。现在，拉费尔伯爵，和我说永别吧。”

“永别了，神圣而蒙难的陛下。”阿多斯结结巴巴说道，因为恐怖而全身冰冷。

接着是片刻的沉静，阿多斯以为国王站起来换了位置。

但随即响起了一个饱满、洪亮的声音，不仅断头台上连广场上也都听得到，只听见国王说：

“记住！”

这两个字刚说出口，那可怕的一斧震动了断头台，帷幔落下的灰尘迷住这位痛苦不堪的贵族的眼睛。随后他好像下意识地突然抬起眼睛和头，一滴热乎乎的东西落在他的前额上。阿多斯恐惧地打个寒战，后退一步；与此同时，一滴滴鲜血化为黑色的飞瀑，溅落在木板上。

阿多斯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像是精神错乱了又像是瘫痪了，就这样跪了好一会儿。不久，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变小了，他才发觉人群散去了。他还是那样跪了一阵子，一动不动，默默无语，像槁木死灰。过了一段时间，他才转过身，拿起他的手帕去蒙难的国王的血泊里蘸了一下。他听见人群越来越远了，这才下了断头台，掀开帷幔，从两匹马之间溜过去，因为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便混在人群里，头一个回到了客店里。

他上楼进到自己房间里，在镜子里照了照，看见自己前额上有一个大红点，伸手一摸，手上沾满了国王的血，他就晕了过去。

第七十二章
蒙面人

尽管才下午四点钟，天已经全黑了。大雪纷飞，天寒地冻。阿拉密斯也回到了客店，见到阿多斯虽然没有失去知觉，但至少是颓丧不堪。听到朋友说话，伯爵才从麻木的状态清醒过来。

“唉！”阿拉密斯说，“我们失败了，这是天数。”

“我们失败了！”阿多斯说，“高贵而不幸的国王！”

“你受伤了？”阿拉密斯问。

“没有，这是国王的血。”

伯爵擦了擦前额。

“你当时在什么地方？”

“在你们把我留下的地方，断头台下面。”

“你全看见了？”

“没有，只是全听见了。愿上帝保佑我，以后再也别经受刚才这样的时刻！我的头发是不是变白了？”

“那么你知道我一直没有离开国王？”

“直到最后一刻我还听见你的声音。”

“这是国王给我的勋章，”阿拉密斯说，“这是我从他手里取来的十字架。他希望把这两样东西交给王后。”

“这是一块用来包这两样东西的手帕。”阿多斯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蘸过国王的鲜血的那块手帕。

“现在那具可怜的遗体是怎样处理了？”阿多斯问。

“按照克伦威尔的命令，将为他举行国君的葬仪。我们把他的遗体放进了一口铅制的棺材里。医生们负责对这具悲惨的遗体进行防腐处理。等他们处理完之后，国王将被安放在蜡烛长明的小祭坛里。”

“真是个讽刺！”阿多斯阴郁地咕哝道，“为被他们杀害的人举行国君的葬仪！”

“这证明国王虽然死了，但王权没有死。”阿拉密斯说。

“唉！”阿多斯说，“他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位骑士国王了。”

“行了，伯爵，不要悲伤了，”楼梯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同时响起波尔托斯大步上楼的脚步声，“我们都要死的，可怜的朋友们。”

“你回来迟了，亲爱的波尔托斯。”拉费尔伯爵说。

“是的，”波尔托斯回答，“路上人太多，所以回来迟了。那些浑蛋在路上跳舞！我抓住了一个浑蛋的脖子，我想差不多把他掐死了。正在这时，过来了一支巡逻队。幸好被我掐了的那个人几分钟说不出话来。我就趁机跑进了一条小街，顺着这条小街又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结果迷了路。我不熟悉伦敦，又不会说英语，以为永远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呢。现在总算回来了。”

“可是达达尼安呢？”阿拉密斯问，“你没有看见他吗？他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

“我们被人群挤散了，”波尔托斯说，“我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找到他。”

“啊！”阿多斯悲伤地说，“我倒是看见过他。他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占了一个很好的位子，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楚。毕竟那场面千载难逢，他想从头看到尾。”

“啊！拉费尔伯爵，”一个声音说，这声音很平静，尽管因为跑得快而显得有点急促，“背地里中伤别人，这样做好吗？”

这个责备刺痛了阿多斯的心。然而，达达尼安挤到了那些愚蠢、野蛮人的最前面这件事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所以他只满足于回答：

“我没有中伤你，朋友。大家在这里为你担心，我只是说了你在什么地方。你不了解查理国王，对你来讲他只是一个外国人，不能强求你爱他。”

阿多斯一面说这些话，一面向朋友伸过手去，但达达尼安装作没看见，把自己的手留在斗篷里面。

阿多斯慢慢放下自己的手。

“喔唷！我累坏啦。”达达尼安说着坐下来。

“喝一杯波尔多葡萄酒吧，”阿拉密斯说，随即拿起桌子上的一瓶酒，斟满一杯，“喝吧，这能让你恢复体力。”

“好，咱们来喝，”阿多斯说，他感到加斯科尼人不高兴了，想和他碰碰杯，“咱们喝吧，然后就离开这个可憎的国家。你们知道，小帆船在等着我们。今天晚上就走，在这里我们没有什么要做了。”

“你好性急啊，伯爵先生。”达达尼安说。

“我觉得这块血染的土地烫脚。”阿多斯说。

“血没有给我造成这种感觉。”加斯科尼人平静地说。

“可是，你要我们干什么呢，”阿多斯说，“既然国王已经死了。”

“因此，伯爵先生，”达达尼安漫不经心地说，“你完全没有看到你在英国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阿多斯说，“除了怀疑上帝的慈悲和鄙视我自己的无能。”

“好啊！而我呢，”达达尼安说，“我胆小，我爱凑热闹看流血的场面，挤到离断头台三十步远的地方，为了更好地看国王的头落地。这个国王我不认识，好像跟我毫不相干。可是，我的想法和伯爵先生不一样，我要留下来！”

阿多斯脸色煞白，朋友每一句责备的话都在他心灵深处引起震动。

“噢！你留在伦敦？”波尔托斯问达达尼安。

“是的，”达达尼安回答，“你呢？”

“当然！”波尔托斯说，尽管当着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的面有点尴尬。“当然！我是和你一块来的嘛，走也和你一块走。如果你留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个该死的国家。”

“多谢，我非常好的朋友。那么，我有一件小事要告诉你，等伯爵先生走了我们一块去干。这想法是在看你知道的那个场面时产生的。”

“什么想法？”波尔托斯问。

“就是要弄清那个蒙面人是谁。他那样自告奋勇来砍国王的头。”

“那个蒙面人！”阿多斯叫起来，“你没有让那个刽子手逃掉？”

“刽子手？”达达尼安说，“他仍然在地窖里，我估计他正在评价店家的酒呢。不过你让我想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叫道：

“木斯克东！”

“先生叫我？”仿佛地底下传来的一个声音答道。

“把你看守的那个人放了，”达达尼安说，“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阿多斯说，“那个杀国王的坏蛋是谁呢？”

“一个业余刽子手。”阿拉密斯说，“不过他使起斧头来很熟练，就像他‘希望做到’的那样，只一斧头就完事了。”

“你们没有看见他的脸吗？”阿多斯问。

“他戴着面具。”达达尼安说。

“你呢，阿拉密斯，你当时就在他旁边？”

“我只看见面具下面露出的花白胡子。”

“因此，这个人有把年纪了？”阿多斯问。

“啊！”达达尼安说，“这不说明任何问题。既然可以戴上面具，就可以戴假胡子。”

“我真懊悔没有跟踪他。”波尔托斯说。

“是吗，亲爱的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这正是我当时产生的想法。”

阿多斯明白了一切，站起来说：

“请原谅我，达达尼安。我对上帝都产生了怀疑，完全可能怀疑你。请原谅我，朋友。”

“这个等会儿再说吧。”达达尼安似笑非笑地说。

“怎么样？”阿拉密斯问。

“是这样，”达达尼安说，“当时我看的并不像伯爵先生想象的那样是国王，因为我知道一个人要死时是什么情景。这类事情虽然我习惯了，但看了总是感到痛苦。我所看的是蒙面的刽子手，正如我对你说过的，我产生了想弄清他是谁的念头。然而，我们几个都习惯了相互帮助的，就像让这只手帮助那只手一样。我就下意识地望我的周围，想看看波尔托斯在不在。当时我已经认出了你在国王身旁，阿拉密斯；而你呢，伯爵，我知道你在断头台下面。我之所以原谅你，”他向阿多斯伸出手，补充说，“是因为你一定承受了很大的痛苦。我正打量我的周围，看见我右边有一个被打裂了的脑袋，用黑色塔夫绸马马虎虎包扎上了。‘见鬼！’我心里想，‘这好像是用我的方法包扎的，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包扎了这个脑袋。’果然，他就是那个不幸的苏格兰人，帕里的兄弟。你们知道，格罗洛像玩游戏，在他身上试试自己有多大力量。我们遇到他时，他只有半个脑袋了。”

“一点不错，”波尔托斯说，“就是我们去他家找黑母鸡的那个人。”

“你说对了，就是他。他正向我左边的一个人暗示什么。我转过身，看见了老实的格里莫，像我一样两眼盯着蒙面的刽子手。”

“‘喂！’我对他叫了一声。伯爵和他说话时，总是这样简单地招呼他的。所以格里莫明白有人叫他，像安了弹簧似的侧转身来，也认出了我，伸手指着蒙面人说：‘嗯？’意思是问：‘你看见了吗？’我回答说：‘当然看到了！’我们完全明白对方心里想什么。我转向那个苏格兰人，他的眼睛也告诉了我他的想法。”

“总之，一切都结束了，你们都知道，结束得很悲惨。群众离去了，夜色渐渐降临了。我和格里莫退到了广场的一角，还有那个苏格兰人，我招呼他和你们待在一起。我在那里观察那个刽子手。他进到国王房间里换了衣服，他身上的衣服大概溅满了血。出来时他头上戴了顶黑帽子，披了件斗篷，消失了。我估计他会从楼里出来的，便跑到大门对面。果然，五分钟后我们看见他从楼梯上下来。”

“你们跟踪他了吗？”阿多斯大声问。

“当然！”达达尼安说，“但是很不容易，你想吧！他时刻回过头来，我们不得不隐藏起来或者装出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本来可以扑上去宰了他，可是我这个人不自私。这种乐趣我留给阿拉密斯和你阿多斯去享受，给你们一点安慰。穿过旧城区一条条弯弯曲曲的街道，走了半个钟头，最后他进了一座单独的小房子。那座房子里无声无息，没有一丝灯光，说明里边没有人。”

“格里莫从肥大的裤腿里摸出一把手枪。”

“‘嗯？’他指着那个人说。”

“‘别。’我抓住他的胳膊说。”

“我刚才讲了，我有我的想法。”

“蒙面人在一扇低矮的门前停下来，掏出一把钥匙，但在将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回头看是否有人跟踪他。我蹲在一棵树后面，格里莫蹲在一块路碑后面，苏格兰人无处可藏，便趴在路上。”

“我们跟踪的人肯定以为没有人尾随他，因为我们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门一打开，他就消失在里边。”

“这个浑蛋！”阿拉密斯说，“在你回来这段时间里，他肯定逃跑了，我们找不到他了。”

“怎么，阿拉密斯，”达达尼安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可是，”阿多斯说，“在你离开后……”

“怎么，我离开后，不是有格里莫和苏格兰人代替我吗？那人进到房子里走了不到十步，我已经绕着那座房子转了一圈。在一扇门口，也就是蒙面人进去的那扇门口，我安排了苏格兰人，示意他如果蒙面人出来，就跟着他不放，格里莫也跟踪他，跟到头就回到我们分手的地方来等我们。总之，我把格里莫安排在另一个门口，同样嘱咐了他一番。情况就是这样。野兽已经给包围了，现在谁想去看他待毙的场面？”

阿多斯扑进正在擦额头上汗水的达达尼安的怀里。

“朋友，”他说，“你原谅了我，心肠真是太好了。我错了，一百个错了。然而我应该了解你的。可是，我们骨子里有某种丑恶的东西，使我们总是疑神疑鬼。”

“嗯！”波尔托斯说，“刽子手是不是可能就是克伦威尔呢？他为了确保事情万无一失，是会自己动手的！”

“哦，会吗？克伦威尔又胖又矮，而那家伙又瘦又长，不是矮个子而是高个子。”

“也许是一个判了死刑的士兵，人家向他许诺在干了这件事情后赦免他，就像过去杀不幸的夏莱一样。”

“不，不，”达达尼安说，“他走路时既不是步兵那样有节奏的步伐，也不像骑兵那样两腿叉开。总之，这个人的腿细，走路的姿势优雅，如果我没看走眼，我们是在和一个贵族打交道。”

“一个贵族！”阿多斯叫起来，“不可能！那会让所有贵族颜面扫地。”

“精彩的围猎！”波尔托斯说着笑得把窗玻璃都震动了，“精彩的围猎，他娘的！”

“你还是要走吗，阿多斯？”达达尼安问。

“不，我留下，”贵族回答，同时做了一个恶狠狠的动作。对这个动作所针对的人而言，这可是不祥之兆。

“那么，快拿剑！”阿拉密斯说，“快拿剑！一点也不能耽搁了。”

四位朋友很快换上他们的贵族衣服，佩上剑，唤来木斯克东和布莱索瓦，叫他们去与店主结账，准备出发。他们可能当天晚上就离开伦敦。

夜更黑了，雪还在落，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裹着这座弑君的城市。才是傍晚七点钟左右，街上行人稀少，大家都待在家里，低声谈论着白天发生的可怕的事情。

四个朋友紧裹着斗篷，穿过旧城区一个个广场和一条条街道。白天那样热闹的所有广场和街道，这天夜里显得那样冷落。达达尼安带领着其他几个人，不时设法辨认他用匕首在墙上刻画的十字。可是夜色漆黑如墨，那些记号很难辨认得出来。不过，达达尼安把每个路碑、每口水井、每块招牌都牢牢铭记在脑子里，所以走了半个钟头，他与三个伙伴就望见那座单独的小房子了。

达达尼安一开始还以为帕里的兄弟走掉了。但他估计错了：那个健壮的苏格兰人习惯了山区的冰雪，对恶劣的气候根本不在乎，紧贴着一块路碑躺在地上，像一尊被从底座上推倒的雕像，让雪覆盖住了，但当四个朋友走近时，霍地站了起来。

“看，”阿多斯说，“这又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上帝！勇敢的人并不像想象得那样少。这令人振奋。”

“别急着给我们这个苏格兰人编织花环，”达达尼安说，“我相信这家伙待在这里有他的打算。我听说在特威德河那边出来的人都是有仇必报的。格罗洛先生要当心了，要是给他遇上，可就凶多吉少了。”

他离开几个朋友，走到苏格兰人身边，让他认出自己，然后招手让其他几个人过去。

“怎么样？”阿多斯用英语问。

“没有人出来。”帕里的兄弟回答。

“好，波尔托斯，你和这个人留在这里，你也留在这里，阿拉密斯。达达尼安带我去格里莫那里。”

格里莫并不比那个苏格兰人笨，他贴着一棵空心柳树站着，把那个空洞当做岗亭。达达尼安像担心前面那个岗哨一样，担心蒙面人出来了，格里莫跟踪他去了。

蓦地，一个头露了出来，同时传来轻轻的口哨声。

“喂！”阿多斯喊道。

“在这儿。”格里莫回答。

几个朋友走近柳树。

“怎么样？”达达尼安问，“有人出来吗？”

“没有，不过有一个人进去了。”格里莫回答。

“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

“一个男人。”

“啊！啊！”达达尼安说，“那么他们是两个人了。”

“我倒是希望他们是四个人，”阿多斯说，“至少这样才旗鼓相当。”

“也许他们有四个人。”达达尼安说。

“怎么会呢？”

“他们进去之前可能就有人在里边等。”

“可以看一看。”格里莫指着一个窗户说，那个窗户的护窗板漏出灯光。

“对，”达达尼安说，“把其他几个人叫过来。”

他们绕过房子，招呼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过来。

那两个人忙跑过来。

“你们看到什么了吗？”两个人问。

“没有，不过我们就要看一看。”达达尼安说着指指格里莫。格里莫抓住墙壁上的突出物，已经爬到离地面五六尺高的地方。

四个朋友靠近墙壁，格里莫像猫一样灵巧地继续往上爬，终于抓住了用于固定打开的护窗板的一个钩子，同时他的脚踩在一段足以作为支撑点的线脚上。他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贴近了目标，接着将眼睛凑近护窗板上的一条缝。

“怎么样？”达达尼安问。

格里莫伸出两个手指头。

“说吧，”阿多斯说，“你的手势我们看不见，他们是几个人？”

格里莫让自己靠稳了，说：

“两个，一个面向我，一个背对我。”

“好。面向你的是什么人？”

“是我看见进去的人。”

“你认得他吗？”

“我想我认出他了，我没有看错：他又胖又矮。”

“那是谁？”四个朋友低声地一齐问。

“奥利维尔·克伦威尔将军。”

“另一个呢？”阿多斯问。

“又瘦又长。”

“就是那个刽子手。”达达尼安和阿多斯不约而同地说。

“我只看见他的背，”格里莫说，“等一等，他动了一下，转过身来了。如果他取下面具，我就能看清……啊！”

格里莫好像胸口受到一击，松开钩子，身体往后一仰，低沉地哼了一声。波尔托斯伸开双臂抱住了他。

“你看清他了吗？”四个朋友问道。

“看清了。”格里莫回答，他头发倒竖，满头大汗。

“是那个又瘦又长的人？”达达尼安问。

“是的。”

“就是那个刽子手？”阿拉密斯问。

“是的。”

“那么他是谁？”波尔托斯问。

“是他！是他！”格里莫结巴道，脸白得像个死人，用颤抖的双手抓住主人的手。

“他是谁？”阿多斯问。

“莫尔东特！……”格里莫回答。

达达尼安、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高兴得叫起来。

阿多斯后退一步，手捂住前额，喃喃地说：

“这是天数！”

1. ◎特威德河：英格兰和苏格兰的界河。

第七十三章
克伦威尔的住所

达达尼安跟踪而没认出来的那个人，的确是莫尔东特。

他进到那座房子里就揭下了面具，取下了乔装打扮的花白胡子，上了楼，推开门，进到一个点着灯、有着深色墙衣的房间里，来到一个正坐在写字台前写字的人面前。

那个人就是克伦威尔。

人们知道克伦威尔在伦敦有两三个隐蔽的住所，连他一般的朋友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只有他的亲信才知道这个秘密。而莫尔东特，读者想必记得，可以算他的亲信。

莫尔东特进来时，克伦威尔抬起头来说：

“是你，莫尔东特，你来迟了。”

“将军，”莫尔东特说，“我想看完仪式，所以来迟了。”

“啊！”克伦威尔说，“平常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好奇。”

“我总是很有兴趣看到阁下的敌人一个个倒台，而这个人可不是一个小人物。你呢，将军，你去白厅了吗？”

“没有。”克伦威尔回答。

一阵沉默。

“你知道详细情况吗？”

“一点也不知道。我从早上起就在这里。我只是知道有一个营救国王的阴谋。”

“哦！这个你知道了？”莫尔东特问。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四个人化装成工人，试图把国王从牢房里救走，带到格林威治，那里有条船在等着他。”

“阁下待在这里，远离旧城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行动，却一切了如指掌。”

“安安静静，不错，”克伦威尔说，“可是谁对你说我没有行动？”

“可是，万一这个阴谋成功了呢？”

“我倒是希望它成功。”

“我还以为阁下认为查理一世的死是一个不幸，但对英国的利益是必需的呢。”

“是呀！”克伦威尔说，“我一直是这样看的。但是，只要他死了就行，需要的就是这个；最好呢，也许是不要死在断头台上。”

“为什么这样说，阁下？”

克伦威尔含笑不语。

“请原谅，”莫尔东特说，“你知道，将军，政治上我只是个学徒，希望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从主子的教诲中受益。”

“因为那样人们会说，我秉持正义判了他死刑，又慈悲为怀放了他。”

“可是，万一他真的逃走了呢？”

“不可能。”

“不可能？”

“是的，我采取了防范措施。”

“阁下知道谋图救国王的四个人是什么人吗？”

“就是那四个法国人，其中两个是昂莉埃特夫人派到她丈夫身边的，两个是马萨林派到我身边的。”

“先生，你认为马萨林派他们来，就是要做他们所做的事情吗？”

“这是可能的，但他不会承认。”

“你认为会这样？”

“我肯定会这样。”

“为什么？”

“因为他们失败了？”

“阁下曾经把这四个法国人之中的两个交给了我，那么他们的罪名只是为保卫查理而拿起武器。现在他们都犯了阴谋反对英国罪。阁下愿意把这四个人全交给我吗？”

“就全交给你吧。”克伦威尔说。

莫尔东特躬身行礼，露出得意而凶恶的笑容。

“不过，”克伦威尔看到莫尔东特准备对他表示感谢，便说，“请你还是让我们回头来谈谈不幸的查理吧：群众之中有人喊口号吗？”

“很少，喊也是喊‘克伦威尔万岁！’”

“你当时在什么地方？”

莫尔东特看了将军片刻，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他只是随便一问呢，还是明知故问。

可是，莫尔东特锐利的目光也看不透克伦威尔阴森、深邃的目光。

“我待的地方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莫尔东特回答。

这回轮到克伦威尔盯住莫尔东特看了，而莫尔东特也让对方窥透不了自己。审视了片刻之后，克伦威尔冷漠地将目光调开。

“那个临时刽子手似乎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克伦威尔说，“至少有人报告我说，那一斧头堪称行家功力。”

莫尔东特想起克伦威尔刚才说他对详细情况一点也不了解，现在他相信，将军藏在什么地方的窗帘或百叶窗后面，观看了行刑的过程。

“的确，”莫尔东特声音平静，脸上毫无表情地说，“仅一斧头就了结了。”

“这个人也许是干这一行的。”克伦威尔说。

“你这样认为吗，先生？”

“为什么不能呢？”

“那个人看上去不像刽子手。”

“除了刽子手，别人谁会干这种可怕的事情？”克伦威尔说。

“不过，”莫尔东特说，“也许是国王个人的一个仇人，许过愿要报仇，现在还了这个报仇的愿；也许是某位贵族，他有重大理由憎恨这位倒台的国王，知道国王要逃跑，从他手里逃脱，所以他拦住他的去路，戴上面具，举起了斧头，不是作为刽子手的代替者，而是替天行道者。”

“可能是吧。”克伦威尔说。

“如果是这样，”莫尔东特说，“阁下你会谴责他的行为吗？”

“这根本不该由我来评判，”克伦威尔说，“这是他和上帝之间的事。”

“如果阁下认识这位贵族呢？”

“我不认识他，先生，”克伦威尔回答，“我也不想认识他。是这个人还是另一个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从查理被判处死刑那一刻起，砍下他的头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斧头。”

“然而，”莫尔东特说，“没有这个人，国王就被救走了。”

克伦威尔笑了笑。

“一定会的，你自己就说过，有人要劫走他。”

“有人要把他劫到格林威治，在那里他与他的四个救命恩人乘上一艘小帆船。不过，这艘小帆船上有四个我的手下人和五桶国家的火药。到了海上，那四个人就跳上小船。莫尔东特，你已经是一个手段老辣的人，其余的就不用我给你说了。”

“是的，到了海上他们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正是这样。爆炸会完成斧头没能完成的事情。查理国王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会说他逃脱了人间的处决，但上天没有放过他而给了他报应。我们只不过是他的审判者，他的行刑者是上帝。这就是你那位蒙面贵族让我失去的东西，莫尔东特。你看得很清楚，我说我不想认识他是有道理的。实际上，尽管他的用心是好的，但我并不感激他所做的事情。”

“先生，”莫尔东特说，“像以往一样，在你面前我只有唯命是从、卑躬屈节。你是一位高深莫测的思想家。你这个炸毁小帆船的主意实在高超。”

“荒唐，”克伦威尔说，“既然它已经没有用了。在政治上，只有富有成果的主意才称得上高超的主意；一切流产的主意都是愚蠢的、没有意义的。你今晚去格林威治，莫尔东特，”克伦威尔站起来说，“你找到‘闪电号’帆船的船长，向他出示一块四角打结的白手帕，这是约定的暗号。你叫船上的人上岸，把炸药运回军火库，除非……”

“除非……”莫尔东特重复道，在克伦威尔说这句话时，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凶残的快慰。

“除非那样一条小帆船能为你个人的计划服务。”

“啊！大人，大人！”莫尔东特叫道，“上帝让你成为他的选民时，赐给了你洞察一切的眼光。”

“你刚才好像叫了我大人！”克伦威尔笑着说，“很好，因为这是在我们之间，不过当着我们那些愚蠢的清教徒的面就得当心，不能随便这样称呼。”

“是不是不久你就要称作大人了？”

“至少我希望是这样，”克伦威尔说，“只是时机还没到。”

克伦威尔站起来，披上斗篷。

“你要走吗，先生？”莫尔东特问道。

“是的，”克伦威尔回答，“我昨天和前天都在这里睡。你知道，我的习惯是不在同一张床上连续睡三夜。”

“因此，”莫尔东特说，“今天夜里阁下让我完全自由支配？”

“甚至明天白天，如果需要的话。”克伦威尔说，“从昨天晚上以来，”他微笑着补充说，“你为我办了很多事。如果你有个人的事情需要处理，我给你时间是合理的。”

“多谢，先生，我希望这段时间会有效地利用。”

克伦威尔向莫尔东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

“你带武器了吗？”

“我带了剑。”莫尔东特回答。

“有人在门外等你吗？”

“没有人。”

“那么，你可以和我一起走，莫尔东特。”

“多谢你，先生。你是从地道出去的，不得不绕一些弯，这要花我不少时间，而照你刚才所说，我也许不能耽搁太多时间，我就从另一扇门出去吧。”

“那你走吧。”克伦威尔说。

他用手按了按一个暗钮，打开了一扇门。那扇门严严实实隐藏在挂毯后面，眼睛再尖的人也看不出来。

那扇门安有钢制的弹簧装置，会自动关闭。

这是历史书上告诉我们的秘密通道之一，克伦威尔的所有秘密住所都有这种秘密通道。

这条通道从一条僻静的街道下面穿过，通到另一座房子的花园的一个岩洞里。那座房子离这位未来的护国公刚才离开的这座房子有一百步远。

就是在这个场面的结尾部分，格里莫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的一条缝看见了这两个人，并且先后认出是克伦威尔和莫尔东特。

四个朋友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是显而易见的。

头一个完全清醒地反应过来的是达达尼安。

“莫尔东特！”他说，“谢天谢地！这是上帝亲自给我们送来的。”

“对，”波尔托斯说，“咱们撞开门进去抓住他。”

“不行，”达达尼安说，“不能撞门，不要弄出响声，响声会把人招引来。如果像格里莫所说的，他与他尊贵的主子在里面，那么在离这里五十步远的地方，肯定隐藏一支铁甲队的警卫队。喂！格里莫，你过来，你要尽量站稳。”

格里莫过来了。他虽然又激动又生气，但是坚定不移。

“好，”达达尼安说，“现在你再爬到那个阳台上去，告诉我们莫尔东特身边是不是还有人，他是准备外出还是准备睡觉。如果他身边有人，我们就等到剩下他一个人；如果他外出，我们就在门口逮住他；如果他不外出，我们就破窗而入。这总比撞门响声小一些，也容易一些。”

格里莫开始静悄悄地向窗户爬去。

“阿多斯、阿拉密斯，你们去守住另一个出口，我们和波尔托斯留在这里。”

两个朋友顺从地去了。

“怎么样，格里莫？”达达尼安问。

“他是一个人。”格里莫回答。

“你肯定吗？”

“肯定。”

“我们没有看见他的同伴出来呀。”

“也许他从另一扇门走了。”

“他在做什么？”

“他在穿斗篷、戴手套。”

“该我们的了！”达达尼安低声说。

波尔托斯伸手捏住匕首，下意识地拔出来。

“把匕首插回去，朋友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我们在这里先不杀他。我们抓住他，一步一步收拾他。我们彼此都有一些事情要问问清楚，这与阿尔芒蒂埃尔那一幕情况相似。只是但愿这个家伙没有子女，我们不会因为消灭了他，而把一切都消灭了。”

“嘘！”格里莫说，“他准备出来啦。他走到了灯旁，把灯吹灭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么下来，快下来。”

格里莫向后一跃，双脚落地。因为有积雪，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去告诉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在门口一边埋伏一个，就像我和波尔托斯一样。他们抓住他了，就一拍掌告诉我们；我们抓住他了，就拍掌告诉他们。”

格里莫去通知了。

“波尔托斯，波尔托斯，”达达尼尼昂叫道，“把你宽阔的肩膀隐藏起来，亲爱的朋友，别让他出来时看见什么。”

“但愿他从这里出来！”

达达尼安“嘘”一声。

波尔托斯紧紧贴住墙壁，简直像要钻进去。达达尼安也一样。

传来莫尔东特下楼梯咚咚响的脚步声。一扇不引人注意的小窗顺着滑槽被推开了。莫尔东特向外张望了一下，由于两个朋友隐蔽得好，他什么也没看见。于是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他出现在门口。

就在这刹那间，他发现达达尼安站在他面前。

他想把门推上，波尔托斯冲过去抓住门把手，把门完全打开。

波尔托斯拍了三下掌，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跑了过来。

莫尔东特面色如土，但他没有叫喊，没有呼救。

达达尼安劈面朝莫尔东特进逼，可以说是用胸膛顶着他后退，顶着他倒退上楼梯。有一盏灯照亮着楼梯，使加斯科尼人时刻看得清莫尔东特的两只手。不过，莫尔东特明白，即使他打死达达尼安，另外还有三个敌人要对付。因此，他没有做任何自卫的动作，也没有做任何威胁的动作。退到房门口，莫尔东特感到背部顶住了房门，大概以为这一下他彻底完了。不过他估计错了，达达尼安伸手推开了房门，莫尔东特和他一起进到了房间里。十分钟前这个年轻人还和克伦威尔在这个房间里交谈呢。

波尔托斯紧随其后进入房间，伸手摘下天花板上的灯，用它点亮了第二盏灯。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也进了房间，将门反锁了。

“你坐下吧。”达达尼安说着递给年轻人一把椅子。

年轻人接过椅子坐下，脸色发白但显得镇静。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阿拉密斯推过来三把椅子，给他自己、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三个人坐。

阿多斯坐在房间最远的一个角落里，似乎决心做一个不动声色的旁观者，观看即将发生的事情。

波尔托斯坐在达达尼安左边，阿拉密斯坐在达达尼安右边。

阿多斯显得沮丧。波尔托斯兴奋而焦躁地搓着手。

阿拉密斯面带微笑，但咬着嘴唇，一直咬得出血。

只有达达尼安表现得克制，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莫尔东特先生，”他对年轻人说，“我们相互追逐浪费了好多天时间，现在碰巧又凑到一起了。咱们来聊一聊，请吧。”

第七十四章
交锋

莫尔东特完全出乎意料地被抓住了，在上楼梯时，他头脑里一片模糊，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有一点是清楚的，即他最初的全部感觉是不安、惊愕和不可抗拒的恐惧。这种感觉任何人都是免不了的，当他被一个不共戴天而力量比自己强的敌人牢牢地抓住了，而他本来以为此时此刻这个敌人在别的地方，正忙着别的事情。

但是一坐下来，他就意识到对方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给了他喘息的时间，他使自己的思想集中起来，也使自己体力上振作起来。

达达尼安燃烧着怒火的目光，非但没有使他害怕，可以说反而激励了他，因为那目光虽然气势汹汹地盯住他，但仇恨和愤怒之中透露出坦率。莫尔东特准备抓住任何可能出现的机会脱身，不管是用武力还是用诡计。因此，他像一头被逼到洞穴里的熊一样缩成一团，用看似呆滞的目光注视着围捕它的猎人的每一个动作。

这时候，他的目光迅速地瞥了一眼他佩在腰间的锋利的长剑。他很自然地用左手按住剑柄，将它移动到右手能抓住的地方，然后照达达尼安的招呼坐下来。

达达尼安大概在等待一句挑衅的话，好进行一场讽刺挖苦、唇枪舌剑的谈话。他是很善于进行这类谈话的。阿拉密斯悄声自言自语：“我们就要听到一场索然无味的谈话了。”波尔托斯咬着胡子咕哝道：“他娘的！踩死这条毒蛇还要讲究这么多？”阿多斯待在房间那个角落里，一声不响，脸色像大理石雕像一样白，虽然没有动，却觉得脑门上汗津津的。

莫尔东特一言不发，只是在充分确信他可以随手抓到他的剑之后，才镇定自若地叉起双腿，等待着。

达达尼安明白，这种沉默的场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再继续下去就可笑了。由于是他请莫尔东特坐下来谈一谈，他觉得谈话应该由他开始。

“先生，我觉得，”他以令人难以忍受的彬彬有礼的口气说，“你似乎换衣服换得太勤了，几乎就像马萨林红衣主教先生从贝尔甘姆请来的哑剧演员一样。你在法国旅行期间，他一定带你去看过他们的演出吧？”

莫尔东特根本不搭理。

“刚才，”达达尼安接着说，“你乔装打扮，我是说你扮成了杀人凶手，现在……”

“现在正相反，我这身打扮，看来就像一个要被谋杀的人，不是吗？”莫尔东特用镇静而急促的口气回答。

“啊！先生，”达达尼安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你现在是和几个贵族在一起，而你自己腰间还挂着一把宝剑。”

“先生，没有一把宝剑能敌得过四把剑和四把匕首，还不算门外你的同伙们的剑和匕首。”

“对不起，先生，”达达尼安说，“等候在门外的不是我们的同伙，而是我们的仆人。我一定要严格恢复事情的本来面目。”

莫尔东特只是笑了笑，使得嘴唇嘲讽似的皱缩起来。

“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要谈的话题，”达达尼安接着说，“我回到刚才的问题，荣幸地问你，先生，为什么你改变了外表。那个面具我觉得对你相当合适，那花白胡子对你也非常配，至于那把斧头，你用它砍了那么出色的一斧，现在对你也不挺合适的，你为什么都放弃了呢？”

“因为想起阿尔芒蒂埃尔那一幕，我会一把斧头遭遇四把斧头，因为我会处在四个刽子手的包围之中。”

“先生，”达达尼安非常镇静地回答，尽管他的眉毛耸了耸，说明他开始有些恼火了，“先生，尽管你专门作恶，罪孽深重，但是毕竟太年轻，所以我不计较你这些无聊的话。是的，无聊，因为你刚才提到的阿尔芒蒂埃尔那件事，与目前的情况毫无关系。的确，当时我们没能给令堂大人一把剑，请他与我们交手。可是你，先生，你是一个年轻骑士，会耍弄匕首和手枪，就像我们见过的一样，而且腰间还挂着一把剑，所以任何人都有权请你屈尊交手。”

“哦！哦！”莫尔东特说，“这么说，你是想进行决斗吗？”

他霍地站起，两眼闪闪发光，好像准备马上接受挑战。

波尔托斯也霍地站了起来，像往常一样，准备应对这类冒险。

“对不起，对不起，”达达尼安还是那样镇静地说，“咱们不用着急，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事情能按规矩办。请坐下来，亲爱的波尔托斯，而你，莫尔东特先生，请少安毋躁。这件事情我们会用最好的方式解决的，对你我愿意坦率。你承认不承认，莫尔东特先生，你想杀了我们之中的这两个或另外两个？”

“是想杀了这两个和另外两个。”莫尔东特回答。

达达尼安转向阿拉密斯，对他说：

“真是三生有幸，这一点你得承认，亲爱的阿拉密斯，莫尔东特先生对法语的微妙之处掌握得如此透彻，这样至少我们之间就不会有什么误会了。我们就来漂漂亮亮地了结这件事。”

然后，他转向莫尔东特说：

“亲爱的莫尔东特先生，我要告诉你，对你的这番好意，这几位先生是会予以回报的，他们都非常高兴能杀了你。我还要告诉你，杀了你的可能就是这几位先生，但是他们是以光明正大的贵族身份杀死你。我们可以提供给你最好的证据，现在就让你看一看。”

达达尼安说着把帽子扔到地毯上，把椅子往后推得靠墙，同时示意两个朋友也这么做，以法国式的优雅方式向莫尔东特施了礼。

“请吧，先生，”他说，“如果你不反对给予我这个荣幸，那么请让我来开始吧。我的剑比你的剑短，的确。得啦！我希望我的臂长能够弥补我的剑短。”

“停！”波尔托斯上前说道，“由我来开始，而且用不着这么些废话。”

“请让我来，波尔托斯。”阿拉密斯说。

阿多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连呼吸也似乎停止了。

“先生们，先生们，”达达尼安说，“请放心，会轮到你们的。请看看这位先生的眼睛，那里面充满对我们的得意的仇恨；看看他拔剑出鞘是多么灵巧；再欣赏欣赏他多么谨慎地环视周围，看是否有什么障碍妨碍他后退。怎么样！这一切难道不足以向你证明，莫尔东特先生是一位击剑高手？你们很快就可以接替我，只要我让他得手的话。请你们像阿多斯一样待在你们的位子上，不过我没法嘱咐你们和他一样安静。就让我来开这个头吧。再说，”他用凶狠的动作拔出剑来补充说，“我与这位先生有特别的账要算。由我开头——我希望这样，我要这样。”

达达尼安这是头一回对朋友们说这样的话，以往他只是说他想这样。

波尔托斯后退了，阿拉密斯将剑挟在腋下；阿多斯一动不动地待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并不像达达尼安所说的那样安静，而是感到胸闷，透不过气来。

“把你的剑插回剑鞘里吧，骑士，”达达尼安对阿拉密斯说，“这位先生可能认为你有其实你并没有的用心。”

然后，他转向莫尔东特说：

“先生，我等着你。”

“我吗，先生们，我欣赏你们。你们争着和我斗剑，却根本不就这件事情问问我，而我觉得，这件事跟我多少有点关系的。我恨你们四个人，的确，但恨的程度不同。我希望杀了你们四个人，但杀第一个的机会大于第二个，杀第二个的机会大于第三个，杀第三个的机会大于最后一个。因此，我要求选择我的对手的权利。如果你们否认我有这种权利，你们就杀了我吧，我不会动手。”

四个朋友面面相觑。

“这是合理的。”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同声说，他们希望对方选中自己。

阿多斯和达达尼安一声不吭，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表示同意。

“那么！”在笼罩着这座神秘房子的深沉而庄严的寂静之中，莫尔东特说，“那么！我选择的我的头一个对手，是你们之中自认为不再配做拉费尔伯爵而叫做阿多斯的人！”

阿多斯像脚上安了弹簧似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是令他的朋友们大为吃惊的是，他一动不动、默默地待了一会儿后，摇摇头说：

“莫尔东特先生，我们两个之间任何决斗都是不可能的，请把你要给我的这个荣幸给另外一个人吧。”

他说罢又坐下了。

“啊！”莫尔东特说，“已经有一个害怕的了。”

“天雷打的，”达达尼安叫着冲向年轻人，“谁在这里说阿多斯害怕了？”

“让他说吧，达达尼安。”阿多斯带着充满忧伤和蔑视的微笑说。

“这是你的决定吗，阿多斯？”加斯科尼人问道。

“不可改变的决定。”

“那好，咱们就不再提了。”

然后他转向莫尔东特说：

“你听见了，先生，拉费尔伯爵不愿意给你这个荣誉和你决斗。你在我们之中挑选一个代替他。”

“既然我不能和他决斗了，”莫尔东特说，“和你们谁斗我都无所谓。把你们的名字放在一个帽子里，我随便摸到谁就是谁。”

“这倒是个主意。”达达尼安说。

“的确，这个办法什么都解决了。”阿拉密斯说。

“我怎么没想到，”波尔托斯说，“其实这么简单。”

“来，阿拉密斯，”达达尼安说，“用你娟秀的字体为我们写吧。你曾经用你娟秀的字体给玛丽·米松写信，通知她说，这位先生的母亲想派人谋杀白金汉公爵。”

莫尔东特忍受了这个新的攻击，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双臂交叉站在那里，显示出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的那种冷静。这种冷静如果不是勇气，至少是傲气。二者十分相似。

阿拉密斯走近克伦威尔的办公桌，撕了三张同样大小的纸片，在第一张纸片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在另外两张纸片上写上两个同伴的名字，摊开给莫尔东特看。莫尔东特根本不看，只点了点头，表示完全信得过他。阿拉密斯把三张纸片卷起来，放在一个帽子里，拿给年轻人。

年轻人将手伸进帽子，从三张纸片中摸出一张，看都不看，轻蔑地让纸条落在桌子上。

“啊！小毒蛇！”达达尼安咕哝道，“我宁愿放弃晋升为火枪队队长的机会，而祈求他摸到的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

阿拉密斯打开纸条，尽管他故作镇定，故作冷静，但听得出来他那充满仇恨和欲望的声音在颤抖。

“达达尼安！”他大声念道。

达达尼安高兴得叫了一声。

“啊！”他说，“看来上天是公平的！”

然后，他转向莫尔东特说：

“先生，我希望你没有任何异议吧？”

“没有任何异议，先生。”莫尔东特说着也拔出了剑，让剑尖顶在长筒靴上。

达达尼安看到自己如愿以偿，他的仇人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他完全恢复了平静和镇定，甚至恢复了为决斗这种严重的事情做准备时那种慢条斯理的习惯。他麻利地卷起袖口，在地板上蹭一蹭右脚的鞋底，但这并没有妨碍他注意到莫尔东特第二次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四周。他已经偶然地注意过一次了。

“你准备好了吗，先生？”他终于问道。

“我正在等你呢。”莫尔东特抬头回答，同时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达达尼安。

“那么，你当心了，先生，”加斯科尼人说，“我的剑术是相当高明的。”

“我的剑术也不错。”莫尔东特回答。

“那太好了，这样我也就心安了。准备接招吧！”

“等一等，”年轻人说，“先生们，你们向我保证，不会轮番攻击我。”

“你向我们提出这个要求是存心侮辱我们，小毒蛇！”波尔托斯说。

“不，这是为了心安，就像这位先生刚才所说的。”

“这可能是为了别的事情。”达达尼安摇摇头咕哝道，有些不安地扫视一眼周围。

“我们以贵族的身份保证！”阿拉密斯和波尔托斯同时说。

“既然这样，先生们，”莫尔东特说，“你们就站到一个角落里去，就像拉费尔伯爵一样，他虽然不想决斗，但看来至少懂得决斗的规则。请给我们腾出地方，我们会需要的。”

“好吧。”阿拉密斯说。

“真是装腔作势！”波尔托斯说。

“你们就站开吧，先生们，”达达尼安说，“不要给这位先生为他难以招架找到任何小借口。恕我对他不敬，看起来他非常想找到这种借口。”

这次新的讽刺挖苦对面无表情的莫尔东特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退到了和阿多斯所待的地方平行的角落。这样两个决斗者就占据了房间的中央，就是说他们处在最亮的地方。照着这个场面的两盏灯放在克伦威尔的办公桌上。不消说，离灯越远，光线就越暗。

“来吧，先生，”达达尼安说，“你是不是最后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莫尔东特说。

两个人同时跨前一步。由于这个唯一的、相同的动作，两把剑开始交锋了。

达达尼安是一位超凡脱俗的击剑手，不会以戏弄的方式——照专业术语的说法——来试探对手。他出色而迅速地虚刺一剑，被莫尔东特避开了。

“啊！啊！”他露出得意的微笑叫道。

他相信看到了一个空档，便毫不迟疑地伸出剑直刺过去，真个迅雷不及掩耳，只见闪过一道电光。

莫尔东特避开四个回档。四个回档来得如此紧凑，剑尖所指不超过一枚少女的指环。

“我开始相信我们有得玩了。”达达尼安说。

“是的，”阿拉密斯低声说，“不过玩起来不要让对方钻了空子。”

“见鬼！当心，朋友。”波尔托斯说。

轮到莫尔东特露出了微笑。

“啊！先生，”达达尼安说，“你的微笑真丑恶！是魔鬼教你这样微笑的，是不是？”

莫尔东特并不答话，只顾用力缠住达达尼安的剑，他那表面上瘦弱的身体里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令加斯科尼人感到意外。好在他出手像对手一样敏捷，一个招架就挡住了莫尔东特的剑，使它顺着自己的剑滑开了，而没有触到他的胸部。

莫尔东特迅速地后退一步。

“啊！你退缩了，”达达尼安说，“你要转身？随你的便吧，我可占了先手，只是看不到你丑恶的微笑了。我现在完全在暗处了，太好了。你想象不到你的目光是多么虚伪，先生，尤其当你害怕的时候。你看看我的眼睛吧，你会看到你照镜子永远看不到的东西，就是坦率、真诚的目光。”

这滔滔不绝的话听起来也许不是滋味，不过达达尼安习惯于不断说话来分散对手的注意力。莫尔东特硬是一句话也不回答，而是不停地后退、转身，终于和达达尼安调换了位置。

他微笑的次数越来越多，这微笑开始使加斯科尼人感到担心了。

“行了，行了，该了结了，”达达尼安说，“这家伙的两条腿倒是挺有劲，向前猛刺他几剑吧！”

达达尼安步步紧逼，莫尔东特连连后退，但显然是策略性的，并没有露出让达达尼安有机可乘的任何破绽，他的剑没有一刻偏离直线。然而，由于决斗是在一个房间里进行的，对决斗双方而言，空间都不够，很快莫尔东特的脚就触到了墙壁，他的左手扶住了墙。

“啊！”达达尼安说，“这回你无处可退了，漂亮的朋友！先生们，”他咬咬嘴唇，皱起双眉继续说，“你们看见过一只钉在墙上的蝎子吗？没有看见过？那好！你们就会看到了……”

一刹那间，达达尼安狠狠地向莫尔东特连刺三剑。三剑都触到了他，都只是划伤了表皮。达达尼安莫名其妙，对方竟如此了得。三个朋友在一旁观看，也都呼吸急促、脑门冒汗。

最后，达达尼安由于逼得太近了，也后退一步，准备刺第四剑，或者毋宁说，准备结果了对手。因为在达达尼安心目中，斗剑好比下棋，整个棋局错综复杂，每一着都是相互关联的。可是正当他做了一个迅速而紧凑的佯攻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对手刺去时，墙壁仿佛裂开了，莫尔东特从那个裂口里消失了。达达尼安的剑被两块墙壁夹住，像是玻璃做的一样折断了。

达达尼安后退一步，墙壁合上了。

莫尔东特在交手过程中一边防守，一边后退，最后退到贴近我们看见克伦威尔出去的那道秘密的门，用左手找到并按了一下那个按钮，然后他就像戏文里那些有穿墙术的鬼怪一样消失了。

加斯科尼人气得破口大骂。而回答他的诅咒的，是隔着铁门传来的一阵狂暴、阴魂般的笑声。这笑声令不相信鬼神的阿拉密斯毛骨悚然。

“过来帮我，先生们！”达达尼安喊道，“把这扇门撞开。”

“这是一个变成人的魔鬼！”阿拉密斯听到朋友叫喊，一边跑过来一边说。

“他从我们手里逃掉了，见鬼！他从我们手里逃掉了！”波尔托斯吼叫道，一边用他宽阔的肩膀顶那扇铁门，但铁门是由秘密机关扣死的，纹丝不动。

“太好了。”阿多斯闷声闷气说道。

“见鬼！我本来就产生了怀疑，”达达尼安徒劳地撞那扇门，累得精疲力竭。“我早有怀疑，当那个浑蛋绕着房间转时，我就估计有什么卑鄙的阴谋，我猜想他在玩什么诡计，可是谁会想到这个？”

“他就是他的朋友魔鬼给我们送来的可怕的灾星！”阿拉密斯大声说。

“这显然是上帝赐给我们幸运！”阿多斯显然很开心地说。

“老实讲，”达达尼安耸耸肩膀，放弃了那扇显然撞不开的门说，“你变得懦弱了，阿多斯！你怎么能够对我们这样的人说这种话呢？真见鬼！难道你就不明白目前的处境？”

“怎么？什么处境？”波尔托斯问。

“在这种游戏里，杀不了对手的人必被对手所杀。”达达尼安说，“咱们现在来看一看吧，亲爱的，莫尔东特要把我们作为牺牲去尽他的孝道。这是不是就是你唉声叹气要赎罪的意思？如果这是你的意思，你不妨直说。”

“啊！达达尼安，我的朋友！”

“老实讲，用这种观点看待事物真是可悲！那个浑蛋马上就会派来一百铁甲骑兵，将我们像谷粒一样在克伦威尔的铁臼里捣得粉碎。快走！快走！上路！我们只要在这里待上五分钟，就彻底完蛋了。”

“对，你说得对，上路！”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说。

“我们去什么地方？”波尔托斯说。

“去客店，亲爱的朋友，去拿我们的行李，牵我们的马。然后，如果上帝乐意，就回法国。在法国，至少我知道房子的结构。我们的船在等着我们，说实话，这还算幸运。”

达达尼安言出行随，把他那半截剑插进剑鞘，捡起他的帽子，推开楼梯口的门，快步下了楼梯，后面跟着他的三个朋友。

到了大门口，这几个逃跑者找到他们的仆人，问他们见没见到过莫尔东特，他们说没有看见任何人出来。

第七十五章
“闪电号”小帆船

达达尼安估计得对：莫尔东特没有时间可耽搁，也没有耽搁时间。他知道他的敌人在决断和行动上的迅速，因此决计也迅速行动。这一次，几个火枪手算是遇到了一个劲敌。

莫尔东特仔细关好身后的门，就溜进了地道，一边把没用的剑插进剑鞘。到了邻近的那座房子，他停下来考虑一下并且喘口气。

“好！”他说，“没有，几乎没有受伤，仅仅几处划伤，如此而已，胳膊上两处，胸部一处。而我造成的创伤要厉害得多呢！让他们去问问贝图纳的刽子手、我叔父温特和查理国王吧！现在一秒钟都不能耽搁，因为耽搁了一秒钟，就可能让他们逃脱了。必须让他们四个人一起死，轰的一声，就被人间的雷霆吞噬，既然上帝的雷霆没有击毙他们。必须让他们粉身碎骨，彻底消失，灰飞烟灭。跑吧，就是跑到我的两条腿站立不稳了，就是跑到我的心脏在胸膛膨胀起来，也要赶在他们前头到达。”

莫尔东特迈着快速而均匀的步伐，向最近的骑兵兵营跑去。那个兵营大约有四分之一法里远，他四五分钟就跑到了。

到了兵营，他通报了姓名，去马厩里挑了最好的一匹马，跨上马背就上路，一刻钟就赶到了格林威治。

“港口到了，”他自言自语说，“那边那个黑点就是狗岛。好！我比他们早到了半个钟头……也许一个钟头。我真傻！这么没命地跑，差点儿憋过气去了。现在吗，”他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在远处的许多缆绳和桅杆之中寻找“闪电号”，问道，“‘闪电号’在哪里？”

就在莫尔东特心里这么问时，好像是回答他的想法，一个躺在一卷缆绳上的人爬起来，朝他走过来。

莫尔东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在空中摆动一会儿。那人像在注意观看，但停在原地，既不前进一步也不后退一步。

莫尔东特将手帕的四个角都打了一个结，那人便走到了他面前。大家想必记得，这是约定的暗号。那个水手穿了一件肥大的厚呢上衣，把身体连脸都遮住了。

“先生也许是从伦敦来的。”水手说，“想到海上兜兜风？”

“专程来的，”莫尔东特回答，“想去狗岛那一带兜一圈。”

“原来这样。先生也许有偏好，喜欢某种船？是要一艘平稳的船，还是要一艘快船？”

“像‘闪电号’那样的。”莫尔东特回答。

“好，先生要找的就是我的船，我就是你所需要的船长。”

“我开始相信你的话了，”莫尔东特说，“如果你没有忘记相认的暗号的话。”

“这就是，先生。”水手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四角打结的手帕。

“好！好！”莫尔东特大声说，同时跳下马，“现在没有时间可耽搁了。叫人把我的马牵到最近的客店，你带我去你的船上。”

“可是，你的同伴们呢？”水手问，“我以为你们是四个人，还不算仆人。”

“听我说，”莫尔东特走到水手身边说，“我不是你等待的人，你也不是我希望找到的人。你取代了罗杰船长，是不是？你是奉克伦威尔将军的命令来的，我呢，是他派来的。”

“不错，”船长说，“我认得你，你是莫尔东特上尉。”

莫尔东特吓了一跳。

“啊！不用害怕，”船长说着放下风帽，露出了颈部，“我是一个朋友。”

“格罗洛上尉！”莫尔东特叫道。

“正是在下。将军记起我过去是海军军官，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没有任何变化。一切还都是原来那样。”

“我原以为国王的死会……”

“国王的死只会加快他们逃走，一刻钟、十分钟后，他们可能就会到达这里。”

“那么，你来干什么呢？”

“带我上船去。”

“啊！啊！将军怀疑我的忠诚吗？”

“不，是我想亲眼看到我的大仇得报。你没有什么人能帮我把马牵走吗？”

格罗洛吹一声口哨，出来一个水手。

“帕特里克，”格罗洛说，“把这匹马牵到最近的客店的马房里去。如果有人问你这匹马是谁的，你就说是一位爱尔兰爵爷的。”

水手二话没说牵着马走了。

“现在，”莫尔东特说，“你不怕他们认出你？”

“穿着这件上衣不会有危险。把这件呢上衣裹在身上，夜又这么黑。再说，你不是没有认出我吗？他们就更加不会认出我了。”

“说得也是，”莫尔东特说，“而且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是你。一切都准备好了，是吗？”

“是的。”

“货物都装上船了？”

“是的。”

“满满五桶？”

“和五十个空桶。”

“没错。”

“我们是运葡萄酒去安特卫普。”

“很好。现在领我上船去，然后你再回到你的位置。他们很快就会到了。”

“我准备好了。”

“要紧的是不让你手下任何人看见我上船。”

“我船上只有一个人，对他我像对我自己一样信得过。再说，这个人不认识你，他像他的伙伴一样，只准备服从我们的命令，其他一概不知道。”

“好，走吧。”

他们便向泰晤士河边走去。一条小船被一根铁链子系在岸边一个桩子上。格罗洛将小船拉过来，让它停稳了。莫尔东特便跳了上去，接着他自己也跳了上去，几乎立刻操起桨划起来，似乎想向莫尔东特证明他刚才说的是实话，就是说他没有忘记他的水手本行。

五分钟后，他们划出了许多船集中的地方。那时，伦敦附近的港已经挤满了船。莫尔东特可以看到，那艘斜桅小帆船像一个黑点，停泊在距狗岛四五链的海面上摇荡。

靠近“闪电号”时，格罗洛以约定的方式吹了一声口哨，就见一个人头从船舷上露出来。

“是你吗，上尉？”那人问道。

“是我，把梯子扔下来。”

格罗洛划着小船，像燕子一样轻盈、迅速地从艏斜桅下面穿过去，然后让小船靠着“闪电号”停下来。

“上吧。”格罗洛对他的同伴说。

莫尔东特没答话，抓住绳梯就沿着船侧往上爬，动作之灵活和稳健，是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罕有的。复仇的欲望取代了他的习惯，使他什么都能干。

正如格罗洛事先说的，“闪电号”上的值班水手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船长回来时带了一个人。

莫尔东特和格罗洛向船长室走去。这是用木板在甲板上临时搭的一个小房间。

船上最好的房间被罗杰船长让给他的乘客们了。

“那些乘客在哪里？”莫尔东特问。

“在船的另一头。”格罗洛回答。

“他们不会到这头来做什么事吧？”

“绝对不会。”

“太好了。我就躲在你这个房间里。你回格林威治去把他们带来。你有一艘小艇吗？”

“就是我们刚才乘来的那艘。”

“我觉得它很轻巧，造得很好。”

“一条真正的独木舟。”

“用一束麻绳把它拴在船尾，放上几把桨，让它跟着帆船走，到时候只把麻绳砍断就行了。在上面放一些朗姆酒和饼干。万一遇到海上风浪大，你的人就不会抱怨没有提神的东西了。”

“一定照你说的办。要不要看看火药舱？”

“不必了，等你回来后再看。我要亲自去安放导火线，确保它不要燃很长时间。你要特别注意要遮住你的脸，不要让他们认出你。”

“放心吧。”

“去吧，格林威治敲响十点钟了。”

果然，一口钟重复了十下的钟声，凄凉地穿过像寂静的波涛在天空翻滚的厚云，颤悠悠地传送了过来。

格罗洛拉上门，让莫尔东特从里面插上，吩咐值班水手格外注意警戒，然后下到小船上，飞快地划开。双桨击起白色的浪花。

格罗洛在格林威治靠岸时，风冷飕飕的，防波堤寂无一人。有几条船趁着涨潮刚刚离岸。格罗洛一上岸，便听到石子路上几匹马奔驰而来的声音。

“啊！啊！”他说，“莫尔东特催我快来是对的，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他们到啦。”

来的果然是我们的朋友，或者不如说是他们由达达尼安和阿多斯组成的前卫。到了格罗洛所待的地方的对面，他们停了下来，好像猜到了他们要打交道的人就在这里。阿多斯下了马，不慌不忙地展开一块四角打结的手帕，让它在风中飘摆。而一向小心谨慎的达达尼安半伏在马背上，一只手伸进枪套子里。

格罗洛拿不准这两骑人马是不是他要等的人，蹲在一根埋在地里绕缆绳用的圆筒形柱子后面，看到约定的暗号，便站起来，径直走向两个贵族。他把呢上衣的风帽拉得很低，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夜色漆黑如墨，这份小心其实多余。

然而，尽管夜色漆黑，目光犀利的阿多斯还是看出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罗杰。

“你有什么事？”他后退一步向格罗洛。

“我要告诉你，爵爷，”格罗洛装出爱尔兰口音回答，“你们不用找罗杰船长了。”

“怎么回事？”阿多斯问道。

“今天早上他从顶桅上跌下来，摔断了腿。我是他的堂弟。他把事情全对我讲了，说有四位贵族会带着一块四角打结的手帕来找我，要我和他们见面，把他们带到他们想去的地方。那块手帕就像你手里拿的这块一样，也像我口袋里这块一样。”

格罗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他已经给莫尔东特看过的那块手帕。

“就这些吗？”阿多斯问。

“不，爵爷。还有讲定的七十五利弗尔，一旦我把你们平安地送到布洛涅或者你们指定的法国任何其他地点，你们就得付给我。”

“你看怎么样，达达尼安？”阿多斯用法语问道。

“首先，他说了什么？”达达尼安说。

“啊！对，”阿多斯说，“我忘了你听不懂英语。”

他把自己刚才与船长的对话告诉了达达尼安。

“我觉得这相当可信。”加斯科尼人说。

“我也这样觉得。”阿多斯附和道。

“再说，”达达尼安说，“这个人如果骗我们，我们随时可以崩掉他的脑袋。”

“那么谁替我驾驶船呢？”

“你嘛，阿多斯。你懂得那么多事情，我相信你会驾驶船。”

“说真的，”阿多斯微笑着说，“尽管是开玩笑，朋友，你却差不多说准了：我父亲曾经让我进海军服役，驾驶船我模糊地有些概念。”

“你看怎么样？”达达尼安大声说。

“你去找我们的朋友们吧，达达尼安，快去快回，已经十一点钟了，我们没有时间耽搁了。”

达达尼安向两个骑马的人奔去。那两个人握着手枪，在城区最初的几座房子旁边放哨，等待，注视着路旁的一切动静。另外三个人骑着马在一座货棚旁边警戒，好像也在等人。

路中间的两个骑哨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

货棚旁边三个骑马的人是木斯克东、布莱索瓦和格里莫。只不过，这最后一个走近了看是两个人，因为他后面骑着帕里的兄弟，他要把几位贵族及其仆人的马带回伦敦。这几匹马已经卖给了客店老板，以抵他们住店期间欠下的钱。多亏了这笔交易，现在四位朋友身上还有些钱，虽然数目不大，但是可以应付时间延误或意外情况。

达达尼安叫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跟着他走，这两个人示意三个仆人下马，把行李卸下来。

帕里的兄弟有点恋恋不舍地和几个朋友分手。他们建议他一起去法国，他硬是不肯去。

“原因很简单，”木斯克东说，“他念念不忘格罗洛。”

大家还记得，是格罗洛打裂了他的脑袋。

这一小队人和阿多斯会合了。但是，达达尼安已经恢复了他天生的多疑：他觉得这码头太寂寥，这夜色太漆黑，这船长太随和。

他把我们刚讲述过的那个意外事故告诉了阿拉密斯。阿拉密斯和他一样不放心，这更助长了他的疑虑。

加斯科尼人舌头抵住牙齿轻轻地弹了弹，向阿多斯表明了他的担忧。

“我们没有时间顾虑重重了，”阿多斯说，“小船等着我们，上去吧。”

“再说，”阿拉密斯说，“谁能阻止我们有顾虑也上去呢？我们提防这个船长就是了。”

“如果他不老实，我就结果了他。没啥大不了的。”

“说得好，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咱们就上去吧。木斯克东，你先上。”

达达尼安让几个朋友停下，而让仆人们先上，试一试架在防波堤和小船上的跳板。

三个仆人顺利地上去了。

阿多斯跟在他们后面，接着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最后是达达尼安，他仍然在摇头。

“见鬼，你究竟怎么啦，朋友？”波尔托斯说，“你那副样子，恺撒见了也会害怕的。”

“我吗，”达达尼安回答，“在这个港口，既没见到检查人员，也没见到哨兵和海关人员。”

“你还这样抱怨，”波尔托斯说，“一切像在鲜花盛开的山坡上散步一样顺利。”

“一切太顺利了，波尔托斯。不过，管他呢，听天由命吧。”

抽掉跳板之后，船长就在舵旁坐下，示意一个拿着挠钩的水手，撑着小船，钻出这个大小船只密布得犹如迷宫的地方。

另一个水手已经坐在左舷，手里拿着桨。

等到能够划桨的时候，他的同伴也过来和他一块划桨，小船便以更快的速度驶去。

“我们终于出发了！”波尔托斯说。

“可惜！”拉费尔伯爵说，“只有我们几个人出发！”

“是的。不过我们是四个人一起出发，连皮都没有擦破一点，总算是个安慰。”

“我们还没有到达呢，”达达尼安说，“当心遇到什么意外！”

“哎！亲爱的，”波尔托斯说，“你真是乌鸦嘴，总讲不吉利的话。在这个黑得二十步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的夜里，我们还会遇到什么人吗？”

“不错，可是明天早上呢？”达达尼安问。

“明天早上我们就到布洛涅了。”

“我衷心希望如此。”加斯科尼人说，“我承认我软弱。瞧，阿多斯，你就要笑出来了！可是，只要我们还处在防波堤或它附近的船只的射程之内，我总担心会有密集的火枪排射，把我们都干掉。”

“可是，”波尔托斯拿出他朴实的道理说，“这是不可能的，那会同时把船长和两个水手都打死。”

“咳！对莫尔东特来说，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你以为他还顾得了那么多？”

“总之，”波尔托斯说，“达达尼安承认他害怕了，我挺开心。”

“我不仅承认，还以此自夸呢！我不像你那样像头犀牛。喂！那是什么？”

“‘闪电号’。”船长说。

“我们到了吗？”阿多斯用英语问。

“我们到了。”船长说。

果然，再划了三下桨，他们便与那艘小帆船并排了。

上面的水手在等待，预备好了绳梯。他认出了小船。

阿多斯以一个水手的灵巧先爬了上去。阿拉密斯凭着攀爬绳梯的习惯或其他通过禁区的机敏手段，紧跟着爬了上去。达达尼安则像一个打岩羚羊和麂子的猎人。波尔托斯则全凭他那能够弥补一切的力气。

几个仆人爬起来就困难一些了。倒不是讲格里莫，他身体瘦长，像檐槽上的猫，任何地方都能爬得上去。而是讲木斯克东和布莱索瓦，两个水手不得不把他们抱起来，托到波尔托斯够得着的高度。波尔托斯抓住他们的衣领子，把他们拎到甲板上，让他们站住。

船长把这些乘客领到为他们预备好的舱房去。其实只有一个房间，他们不得不住在一起。然后他借口有些事要吩咐水手们，就想离开。

“等一等，”达达尼安说，“船长，我这船上有多少人？”

“我听不懂。”船长用英语回答。

“阿多斯，请用他的语言问他。”

阿多斯问了达达尼安想问的问题。

“三个。”格罗洛回答，“当然不算我。”

达达尼安听懂了，因为船长回答时伸出了三个指头。

“啊！”达达尼安说，“三个，我开始放心了。不要紧，你们安顿的时候，我去船上转一圈。”

“我呢，”波尔托斯说，“我去准备夜宵。”

“波尔托斯，你这个主意又好又大度，去落实吧。你吗，阿多斯，把格里莫借给我用一下，他与帕里的兄弟在一起，叽里咕噜学会了几句英语，让他给我做翻译。”

“去吧，格里莫。”阿多斯说。

甲板上有一盏灯，达达尼安一只手拎起来，另一只手握把手枪，对船长说：

“过来。”

“过来”和“该死的”，是他所记住的全部英语。

达达尼安走到舱口，下到中舱。

中舱被分隔为三间。达达尼安下去的那一间，从第三根小桅一直延伸到船尾尽头，上面就是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正在准备过夜的那个房间的地板。第二间位于船的中部，是给仆人们住的。第三间一直延伸到船头下面，也就是船长临时搭的让莫尔东特躲藏的那个小房间下面。

“啊！啊！”达达尼安下舱口的梯子时说，一边伸长胳膊把灯举在前面照亮，“这么多酒桶！简直可以说是阿里巴巴的山洞。”《一千零一夜》刚刚头一回翻译到欧洲来，风靡一时。

“你说什么？”船长用英语问。

达达尼安根据他的语调听明白了。

“我想知道这些桶里装了什么东西。”达达尼安说着把灯放在一个木桶上。

船长抬脚想上梯子，但克制住了，答道：

“是波尔图葡萄酒。”

“啊！波尔图葡萄酒？”达达尼安说，“这又令人放心了，我们不会渴死了。”

然后他转向格罗洛，格罗洛正擦脑门上大颗的汗珠子。

“这些桶都装满了吗？”他问道。

格里莫翻译了这个问题。

“有些是装满的，有些是空的。”格罗洛回答。尽管他竭力保持镇静，他的声音还是流露出不安。

达达尼安用手指叩击木桶，发现有五桶是满的，其他都是空的。然后他把灯伸到酒桶之间的地方，发现那里面是空的。他这个动作还是让英国人胆战心惊。

“行，咱们过去吧。”他向第二个房间的门口走去。

“等一等，”走在后面的英国人说，他还是像我们刚才介绍过的那样紧张不安，“这扇门的钥匙在我这里。”

他迅速走到达达尼安和格里莫前面，用颤抖的手把钥匙插到锁孔里。他们进到第二个房间里，木斯克东和布莱索瓦正准备吃夜宵。

这个房间里没什么好查看和翻寻的。灯光照亮了大小每个角落和那两个正直的伙伴。

他们很快看完了这个房间，去看第三个房间。

这是水手们的房间。

天花板上吊着三四张吊床，一张桌子由一根双股绳子穿到两头拴住，还有两条被虫蛀得放不稳的板凳，这就是这个房间的全部家具。达达尼安撩起挂在板壁上的两三张旧帆，也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便从舱口上到了甲板上。

“这个房间呢？”达达尼安问。

格里莫把火枪手的话翻译给英国人听。

“这是我的房间，”船长回答，“你想进去吗？”

“把门打开。”达达尼安说。

英国人照办了。达达尼安伸长拎着灯的胳膊，以半开的门探进头去，看到这个房间是一个真正的陋室。

“好吧，”他说，“就是有一支军队在船上，也不会藏在这里。咱们去看看波尔托斯找到夜宵吃的东西没有。”

他点点头向船长表示感谢，回到三个朋友所在的主要房间。

波尔托斯看来什么也没有找到，或者他找到了一些东西。但疲劳压倒了饥饿，他已经躺在斗篷上，当达达尼安进来时，早就酣然入睡了。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在最初的海浪轻轻地摇荡下，也开始闭上了眼睛，听到他们的伙伴进来，又把眼睛睁开了。

“怎么样？”阿拉密斯问。

“一切正常，”达达尼安回答，“我们可以安心睡觉。”

听到这句话，阿拉密斯又躺了下去，阿多斯则亲切地点点头。达达尼安像波尔托斯一样，需要睡觉甚于需要吃东西，打发走格里莫，便在斗篷上躺下，出鞘的剑放在身旁，而他的身体横卧在门口。谁要想进入房间，不可能不碰到他。

第七十六章
波尔图葡萄酒

十分钟后，主人们都睡着了，但仆人们都睡不着，因为饿得慌，尤其渴得不行。

布莱索瓦和木斯克东用一块木板和一个行李箱搭他们的床。这时，像隔壁房间里那样用绳子吊起来的一张桌子上，一罐啤酒和三个玻璃杯随着海浪的起伏摇晃起来。

“该死的海浪！”布莱索瓦说，“我感觉到和来的时候一样，又要晕船了。”

“想克服晕船，”木斯克东说，“我们只有大麦面包和啤酒！咳！”

“可是，你那一藤壶酒呢，木斯克东先生？”布莱索瓦刚铺好床，跌跌撞撞走到桌子旁坐下，问已经坐在那里的木斯克东，“你那一藤壶酒丢了吗？”

“不是丢了，”木斯克东回答，“是留给帕里的兄弟了。那些鬼苏格兰人总是口渴。你呢，格里莫？”木斯克东问刚陪达达尼安巡视后回来的伙伴，“你口渴吗？”

“像苏格兰人一样渴。”格里莫简短地回答。

他在布莱索瓦和木斯克东身旁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他们这帮人的账。他是负责财务的。

“哎哟！哎哟！”布莱索瓦叫起来，“我心里难受死了！”

“如果是这样，”木斯克东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吃点东西吧。”

“你把这个叫做吃的东西？”布莱索瓦现出可怜的样子，不屑地指着大麦面包和那罐啤酒说。

“布莱索瓦，”木斯克东又说，“别忘了面包可是法国人的主食，而且还不是每个法国人都吃得上呢，你问问格里莫。”

“不错，可是啤酒？”布莱索瓦很快反问道，显示出他头脑灵活，答辩敏捷，“可是啤酒呢，也是法国人的主要饮料吗？”

“这个嘛，”木斯克东给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我承认不是，法国人对啤酒和英国人对葡萄酒一样反感。”

“怎么，木斯克东先生，”布朗索瓦平时对木斯克东的博学多才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回对他的高深学问产生了疑问，便问道，“木斯克东先生，英国人怎么不喜欢葡萄酒呢？”

“他们讨厌葡萄酒。”

“可是我见他们喝过。”

“那是为了悔罪。我给你一个证明，”木斯克东得意地说，“一位英国亲王有一天死了，因为有人把他放进了一桶马尔弗阿西葡萄酒里。这件事我是听埃尔布莱神父讲的。”

“这个笨蛋！”布莱索瓦说，“我恨不得代替他！”

“你可以的。”格里莫一面算账一面说。

“怎么讲？”布莱索瓦问，“我可以的？”

“是的。”格里莫又说，把四记下，并把这个数目列入下一栏。

“我可以的？请解释一下，格里莫先生。”

在布莱索瓦发问时，木斯克东保持沉默。但是从他脸上的表情很容易看出来，他并非漠不关心。

格里莫继续计算，写下了总数。

“有波尔图葡萄酒。”他伸手指了指刚才达达尼安和他在船长陪同下查看过的第一间舱房。

“怎么！我从半敞的门里瞥见的那些桶吗？”

“波尔图葡萄酒。”格里莫重复道。他开始算另一笔账。

“我听说，”布莱索瓦对木斯克东说，“波尔图葡萄酒是西班牙的一种美酒。”

“美酒，”木斯克东说着用舌头舔舔嘴唇，“布拉西欧男爵家的酒窖里有的是美酒。”

“我们求那几个英国人卖给我们一瓶怎么样？”老实的布莱索瓦问道。

“卖？”木斯克东手脚不干净的老毛病又犯了，说道，“看得很清楚，年轻人，你还没有生活经验。能够拿的东西为什么要去买？”

“拿，”布莱索瓦说，“贪图别人的财物，这种事情是不允许的。”

“你在什么地方看到这种话？”木斯克东问道。

“上帝或教会的戒律中就有，我不记得是怎么说的了，但我记得有这样的话：

不可贪图别人的财物，

不可觊觎他人的妻子。

“又一个幼稚的理由，布莱索瓦先生，”木斯克东以十足的保护人的口吻说，“是的，我再说一遍，幼稚的理由。请问，你在哪本书里看见过说英国人是你讲的他人？”

“任何书里都没看见过，这倒是真的，”布莱索瓦说，“至少我不记得看到过。”

“幼稚的理由，我再说一遍。”木斯克东说，“你如果像格里莫和我一样打过十年仗，亲爱的布莱索瓦，你就会区分他人的财物和敌人的财物。而一个英国人就是一个敌人，我认为是这样，而那些波尔图葡萄酒是英国人的。因此那些酒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是法国人。你知不知道这样一句格言：‘敌人的东西尽管拿’？”

木斯克东从长期的生活经验中总结出来的这番高谈阔论，又以如此权威的口气讲出来，使得布莱索瓦目瞪口呆。他低下头，像是在沉思默想，可是突然又把头抬起来，像找到了一个不可辩驳的论据，说道：“那么主人们呢，他们会同意你的看法吗，木斯克东先生？”

木斯克东轻蔑地笑一笑说：

“也许我应该去吵醒几位尊贵的老爷，对他们说：‘先生们，你们的仆人木斯克东渴了，你们允许他喝点酒吗？’我请问你，我口渴不渴，与布拉西欧先生有什么关系？”

“那可是很贵的酒。”布莱索瓦摇着头说。

“哪怕是黄金酿成的酒，布莱索瓦先生，”木斯克东说，“我们的主人也不会舍不得喝。要知道，布拉西欧男爵很有钱，哪怕一滴值一比斯托尔的波尔图葡萄酒，他一个人就喝得起一桶。我看不出，”木斯克东越说越得意，“既然主人能喝，为什么仆人就不能喝？”

木斯克东站起来，拿起那罐啤酒，往舷窗外倒得一滴不剩，然后神气活现地向隔壁房间的门口走去。

“哎呀！锁上了，”他说，“这些英国鬼子真多疑！”

“锁上了！”布莱索瓦的口气和木斯克东一样失望，“啊！该死！真倒霉，这让我心里翻腾得更难受了。”

木斯克东回到布莱索瓦身边，一副怜悯的样子，显然对这位正直的小伙子的失望感到非常同情。

“锁上了！”他又说一遍。

“可是，”布莱索瓦壮大胆子说，“我听你说过，木斯克东先生，你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尚蒂利，你用活结抓山鹑、钓鲤鱼，还用绳圈套瓶装酒，让你的主人和你自己不愁吃喝。”

“没错，”木斯克东说，“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格里莫就可以作证。可是，那个酒窖有个气窗，而且葡萄酒是瓶装的。我不可能通过这面板壁把活结绳子扔过去，也不可能用一根线拉一桶酒过来。那一桶酒可能有两百千克重呢。”

“是不行，不过你可以把板壁撬开两三块木板，”布莱索瓦说，“用一个钻子在一个酒桶上钻一个洞。”

木斯克东眼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惊奇地看着布莱索瓦。那神情说明，他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现了他没有想到的优点。

“说得对，”他说，“这是可以的。可是，撬木板的凿子、钻酒桶的钻子呢？”

“工具包。”格里莫一边算账，一边说了一句。

“啊！对，工具包，”木斯克东说，“我却没想到！”

事实上，格里莫不仅管这一队人的财务，而且管军械，除了一本账簿，他还有一个工具包。格里莫是一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这个工具包仔细卷好放在他的行李箱里，里面装满了必需的各种工具。

包里有一把大小合适的螺旋钻。

木斯克东拿了那把钻子。

至于凿子，更不用费工夫去找，他腰间那把匕首比凿子还管用。木斯克东找木板间的缝隙，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便立刻开始撬起来。

布莱索瓦既钦佩又心急地看着他撬，不时斗胆冒出一个聪明而易行的主意，建议木斯克东如何拔钉子、撬板子更有效。

不一会儿，木斯克东就撬下了三块木板。

“行了。”布莱索瓦说。

寓言中小小的青蛙自以为很大，木斯克东正好和那青蛙相反。不幸的是，他虽然能把自己的名字缩短三分之一，就是没有办法让自己的肚子缩小。他试图从撬开的洞里钻过去，但伤心地看到，至少还得撬下两三块木板，他的身子才能钻过去。

他叹了口气，退回来准备再干。

这时格里莫算完了账，站起来，怀着对正在进行的活儿的浓厚兴趣，走到两个同伴身边，看到木斯克东为到达希望之乡而做的努力没有奏效。

“我……”格里莫说。

仅仅一个字，抵得上一首十四行诗，而一首十四行诗，大家知道，抵得上一首长诗。

木斯克东回过头：

“你什么？”他问道。

“我能过去。”

“对，”木斯克东打量一眼自己的朋友瘦长的身体说，“你能过去，甚至很容易。”

“对，他知道哪些桶是装满酒的，”布莱索瓦说，“因为他已经和达达尼安骑士去过酒窖里了。让格里莫先生过去吧，木斯克东先生。”

“我和格里莫一样能够过去。”木斯克东有点酸溜溜地说。

“是的，可是花的时间要长些，而我渴得厉害，我心里越来越难受了。”

“那你过去吧，格里莫。”木斯克东说着把啤酒罐和螺旋钻给了代他出征的人。

“把那几个杯子洗干净。”格里莫说。

随后他朝木斯克东友好地点点头，意思是求得木斯克东的原谅，因为木斯克东出色地开了头的出征，让给了他去完成。他像一条蛇一样钻进洞里就不见了。

布莱索瓦一阵狂喜。自从来到英国后，这些不同寻常的人所建立的功绩，他有幸也出了一份力。但是现在进行的这件事，他觉得毫无疑问是最神奇的。

“你就会看到，”木斯克东以高人一等的神气看着布莱索瓦说，而布莱索瓦甚至没有想要对他这么神气提出异议，“你马上就会看到，布莱索瓦，我们这些老兵口渴时是如何喝酒的。”

“斗篷。”格里莫在酒窖里说。

“对。”木斯克东说。

“他想做什么？”布莱索瓦问。

“用一件斗篷把洞堵住。”

“为什么要堵住？”布莱索瓦又问。

“真是幼稚！”木斯克东说，“如果有人进来呢？”

“啊！说得对！”布莱索瓦大声说，他说话的口气明显地越来越钦佩，“可是，他在那边看不清楚了。”

“格里莫总是看得清楚，”木斯克东说，“不管白天还是黑夜。”

“那他真难得，”布莱索瓦说，“我吗，没有灯走不了两步就会撞上东西。”

“这是因为你没当过兵，”木斯克东说，“你要是当过兵，你能从炉子里捡出一根针来。别出声！我觉得有人来了。”

木斯克东轻轻地吹了一声报警的口哨，年轻时就结伴的仆人，对这种口哨声是很熟悉的。随后，木斯克东去桌子边坐下，同时叫布莱索瓦也坐下。

布莱索瓦坐下了。

门开了，进来两个披斗篷的人。

“喂！喂！”两个之中的一个说道，“十一点一刻钟了还没睡着？这是违反规定的。一刻钟后，一定要熄灯睡觉。”

两个人朝格里莫钻进去的那个房间的门走去，打开门，进去后又把门推上了。

“啊！”布莱索瓦胆战心惊地说，“他完了！”

“格里莫像狐狸一样狡猾。”木斯克东低声说。

他们伸出耳朵，屏住呼吸等待着。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听见任何令人怀疑格里莫被发现了的声音。

接着木斯克东和布莱索瓦看见门又开了。那两个穿斗篷的人从里面出来，像进去时一样小心翼翼把门关好。在离开的时候又吩咐一遍要熄灯睡觉。

“我们要照他们说的做吗？”布莱索瓦问，“我觉得这一切可疑。”

“他们是说一刻钟，我们还有五分钟。”木斯克东说。

“我们通知主人们怎么样？”

“等格里莫回来。”

“如果他被杀死了呢？”

“格里莫会喊叫的。”

“你知道他几乎是个哑巴。”

“那我们总会听到响声的。”

“可是如果他不回来呢？”

“瞧，他回来了。”

果然是格里莫回来了。他拿开堵住洞的斗篷，从洞里伸出头来，只见他脸色发青，因惊恐而睁得圆圆的眼睛翻着白眼，只有中间一个小小的瞳孔。他手里拿着那个装满了东西的啤酒罐，凑到冒烟的灯的亮光下，嘴里低声地“啊”了一声，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吓得木斯克东倒退了一步。布莱索瓦以为自己晕了过去。

两个人还是往啤酒罐看了一眼：里面装满了火药。

一旦确信船里装的是火药而不是葡萄酒，格里莫马上奔到舱口，两步就跨到了四个朋友睡的房间。一到那里，他轻轻地推开房门，立刻惊醒了睡在门背后的达达尼安。

达达尼安看到格里莫变了样的脸，立刻明白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情，正要叫喊。但格里莫动作极快，还没等他的话出口，就伸出一个指头压住他的嘴唇，同时一口气吹灭了三步开外的一盏小灯。一个如此干瘦的身体里，竟有这样足的一口气，真没想到。

达达尼安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格里莫单膝跪在地上，伸长脖子，附在达达尼安耳朵边，非常兴奋地讲述了所发生的情况。所发生的情况应该说是相当富有戏剧性的，讲述起来难免会带手势和面部表情。

在格里莫讲述的时候，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睡得很沉，像有一个星期没有睡过觉似的。在中舱里，木斯克东小心翼翼地用绳子捆着东西，布莱索瓦吓得头发倒竖，也试图和木斯克东一样做。

以下就是格里莫遭遇的情况：

格里莫在洞里消失后，就立刻进了第一个房间。他开始搜寻，碰到第一个桶，在上面敲几下，桶是空的。他又敲第二个桶，还是空的。到了第三个桶他又试一遍，敲出的声音那样沉闷，这错不了，格里莫知道这个桶是装满的。

他在这个桶旁边停下来，寻找一个适合的位置，好用螺旋钻钻孔，而在找这个地方时，手碰到了一个龙头。

“好！”格里莫说，“这免得我费力气了。”

他把啤酒罐凑到下面，拧开龙头，就感觉到桶里的东西慢慢地流到了啤酒罐里。

格里莫先小心地关好龙头，再把罐子送到嘴边。他是一个办事非常认真的人，要带酒给同伴们喝，就要保证带的是好酒。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木斯克东向他发出的警报信号。他想可能是巡夜的人来了，便溜到两个酒桶之间，躲在另一个酒桶后面。

果然，不一会儿，门打开了，进来两个穿斗篷的人，就是我们看见在木斯克东和布莱索瓦面前经过两次、吩咐熄灯的那两个人。

一个人手里拎着一盏带玻璃罩的灯。那玻璃罩扣得很严，灯芯调得高低适度，所以火苗不会舔到灯顶。此外，玻璃罩外面还蒙了一层白纸，可以减弱或者不如说吸收光线和热气。

这个人是格罗洛。

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柔软的、像一根白绳子卷起来的东西。他的脸被一顶帽子的宽檐遮住了。格里莫以为他们和他一样，是被同样的想法吸引到酒窖里来看波尔图葡萄酒的。他越来越紧地蜷缩在酒桶后面，心想他即使被发现，过错也不是很严重的。

到了格里莫躲在后面的那个酒桶前，两个人停了下来。

“你带了导火线吗？”拎风雨灯的人用英语问。

“在这里。”另一个人回答。

听到后面这个人的声音，格里莫打了寒战，觉得连骨髓都凉了。他慢慢抬起身子，直到头超过了桶顶，认出宽帽檐底下是莫尔东特苍白的面孔。

“这根导火线能燃多长时间？”他问道。

“差不多五分钟。”船长说。

这个声音格里莫听了也不觉得陌生。他的目光从这张脸溜在另一张脸上，在认出莫尔东特之后，他又认出了格罗洛。

“那么，”莫尔东特说，“你去通知你手下人，要他们做好准备，但不要说准备做什么。那条小船一直在帆船后面吗？”

“像一只狗被麻绳牵着一直跟着它的主人。”

“那么，当挂钟指到十二点一刻，你就集合你的人，一声不响地下到小船里……”

“在点导火线之后？”

“这件事由我负责。我要确保我报仇成功。小船里有桨吗？”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好。”

“那就这样定了。”

莫尔东特跪在地上，把导火线的一头拴在龙头上，这样到时候只点燃另一头就行了。

做完了之后，他掏出怀表，站起来说：

“你听清楚了？十二点一刻，就是说……”

他看了一眼怀表。

“二十分钟后。”

“没问题，先生，”格罗洛回答，“只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你留给自己去完成的这个任务是有一点危险的，最好还是让我手下的一个人去点导火线吧。”

“亲爱的格罗洛，你知道不知道有这样一句法国谚语：自己动手最可靠。我要实践这条谚语。”

格里莫全听到了，虽然说没有全部听懂，但是他的眼睛弥补了语言上不完全听得懂的缺陷。他看见并认出了火枪手们不共戴天的两个仇敌；他看见莫尔东特安放导火线；他听见了莫尔东特为了方便用法语说的那句谚语。最后他反复摸了摸手里那一啤酒罐东西。这不是木斯克东和布莱索瓦盼望的葡萄酒。那被他的手指捏得嚓嚓响的颗粒，是粗粒子的火药。

莫尔东特与船长离开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听了听说：

“你听，他们睡得多熟？”

果然，隔着板壁也能听见波尔托斯的呼噜。

“是上帝把他们送到了我们手里。”格罗洛说。

“这一回，”莫尔东特说，“魔鬼也救不了他们喽！”

两个人出去了。

第七十七章
波尔图葡萄酒
（续）

格里莫等到听见锁舌扣进锁里的声音，肯定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才扶着墙壁站起来。

“啊！”他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大颗的汗珠子说，“幸好木斯克东口渴了。”

他赶快钻过洞，还以为是在做梦呢，但看到啤酒罐里的火药，才知道这个梦是一个要命的噩梦。

达达尼安正如我们所想的一样，越来越注意听格里莫讲的情况，但没等格里莫讲完，就霍地站了起来，将嘴贴近睡在他左边的阿拉密斯的耳朵，同时用手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有突然的动作。

“骑士”，他叫道，“起来，不要弄出任何声音。”

阿拉密斯醒来了。达达尼安握住他的手，把刚才讲的话重复一遍。

“阿多斯在你的左边，”他说，“请你像我告诉你一样告诉他。”

阿拉密斯很容易就叫醒了阿多斯，阿多斯睡眠浅，就像随常所有天性敏感、神经质的人一样。可是叫醒波尔托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这样打断他的睡眠，令他非常不高兴，问叫醒他的原因和理由。达达尼安什么也不解释，而是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于是，我们的加斯科尼人伸长双臂，将三个朋友的脑袋拢过来，搂到一起，使它们相互都碰到了。

“朋友们，”他说，“我们要立刻离开这艘船，否则我们都得死。”

“嗯！”阿多斯说，“又这样？”

“你们知道那个船长是谁吗？”

“不知道。”

“格罗洛上尉。”

三位火枪手的一个哆嗦告诉达达尼安，他说的话已开始对几个朋友产生影响。

“格罗洛！”阿拉密斯说，“见鬼！”

“格罗洛是什么人？”波尔托斯问，“我记不起来了。”

“就是打裂帕里兄弟的头的那个人，他现在正准备打裂我们的头呢。”

“啊！啊！”

“他的二副你们知道是谁吗？”

“他的二副？他不会有，”阿多斯说，“一艘只有四个船员的斜桅小帆船上不会有二副。”

“对，可是格罗洛不是一般船长，他有一个二副，这个二副就是莫尔东特。”

这一回，三个火枪手不止是哆嗦一下了，而是几乎叫起来。这几个所向无敌的人，这个名字对他们有一种神秘的、无法抵御的影响。一听到有人说出这个名字，他们就感到恐惧。

“怎么办？”阿多斯问。

“我们夺取这艘船。”阿拉密斯说。

“杀了他。”波尔托斯说。

“船上安放了炸药，”达达尼安说，“那几个我以为是装满波尔图葡萄酒的酒桶，装的全是炸药。莫尔东特一旦发觉事情败露了，会把一切都炸掉，包括朋友和敌人。说真的，这是一位不好惹的先生。无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都不愿意与他做伴。”

“那么你有方案吗？”阿多斯问。

“有。”

“什么方案？”

“你们信得过我吗？”

“你下命令吧。”三位火枪手一齐说。

“那么，跟我来！”

达达尼安走到一个低矮得像甲板泄水孔的窗子跟前。这窗子虽小，但足够通过一个人。他轻轻地推开窗子。

“这就是逃生之路。”他说。

“见鬼！”阿拉密斯说，“这里很冷，亲爱的朋友。”

“你愿意就留在这里，但我事先告诉你，等一会儿就会很热的。”

“可是我们不能游泳游到陆地上去。”

“这艘船后面拖着一条用绳子拴着的小船。我们上了小船，把绳子割掉就可以了。先生们，我们走吧。”

“等一等，”阿多斯说，“仆人们呢？”

“我们在这里。”木斯克东和布莱索瓦说。他们是格里莫找来的，为了让所有人都集中在舱房里，他们从几乎挨着门的舱口进来，因而没有被人看到。

达达尼安掀开护窗板，三个朋友从狭小的窗口所看到的景象，让他们都惊呆了。

的确，任何人只要看过一次这景象，就知道波涛汹涌的大海是何等惊心动魄。在冬天惨淡的月光下，黑色的波涛带着低沉的咆哮翻滚着。

“该死！”达达尼安说，“我看我们在犹豫不决！我们这样犹豫，那么仆人们怎么办？”

“我不犹豫。”格里莫说。

“先生，”布莱索瓦说，“我只知道在河里游泳，我事先告诉你。”

“而我根本就不会游泳。”木斯克东说。

“你决心已定吗，朋友？”阿多斯问。

“是的，”加斯科尼人回答，“来吧，阿多斯，你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让精神支配你的肉体吧。阿拉密斯，你来指挥仆人们。波尔托斯，谁来阻挡我们，你就杀死谁。”

达达尼安与阿多斯握了握手，等到船体在颠簸中向后倾斜时，便让自己出溜到水里，海水已没到腰部。

阿多斯趁船体后部还没有翘起来，就紧随达达尼安出溜下去。阿多斯下去后，船体后部翘了起来，看得见拴住小船的绷紧的绳子浮出了水面。

达达尼安向绳子游去，抓住了它。

他一只手抓住绳子，只有头露出水面。

片刻间，阿多斯也游到了。

一会儿，帆船拐角处水面上露出了两个脑袋。那是阿拉密斯和格里莫。

“我担心布莱索瓦，”阿多斯说，“达达尼安，你没有听见他说他只会在河里游泳？”

“只要会游，到哪里都能游，”达达尼安说，“上小船去！上小船去！”

“可是波尔托斯呢？我没看见他。”

“波尔托斯会来的，放心吧，他游泳的本领抵得上利维坦。”

波尔托斯确实没有出现，因为在他与木斯克东和布莱索瓦之间发生了滑稽可笑、富有戏剧色彩的一幕。

那两个仆人被海浪声和风的吼声吓破了胆，又看见黑色的海水打着漩涡，深不可测，更是吓得他们非但不向前反而连连后退。

“来呀！来呀！”波尔托斯说，“下水！”

“可是，先生，我不会水，”木斯克东说，“让我留在这里吧。”

“我也一样，先生。”布莱索瓦说。

“我肯定地告诉你，到了那条小船上，我会使你们觉得太挤的。”木斯克东说。

“我在到达小船之前就会淹死了。”布莱索瓦说。

“啊！如果你们不离开这里下水，我就掐死你们两个，”波尔托斯掐住他们两个的脖子说，“下去，布莱索瓦！”

没有听见布莱索瓦回答，只听见他被波尔托斯那只铁手掐得哼了一声。巨人一手抓住他的脖子，一手拎起他的双脚，像一块木板一样，从窗口放了下去，让他头朝下落到了海里。

“现在，木斯克东，”波尔托斯说，“我希望你不会抛弃你的主人。”

“啊！先生，”木斯克东眼睛里含着泪水说，“你为什么又要来服役，我们生活在彼埃尔丰城堡里多好！”

没有别的抱怨，或许是出于真正的忠诚，或许是看见了布莱索瓦的榜样，木斯克东变得沉思而顺从了，头一低向海里跳了下去。无论怎样说，这都是一个高尚的行动，因为木斯克东相信自己必死无疑。

可是，波尔托斯不是那种会抛弃自己的忠实伙伴的人。主人紧跟着仆人往下跳，两个人一齐入水，只发出一个声音。当木斯克东浮出水面时，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波尔托斯的大手托着自己，他根本不需要动一下，就向那根绳子移动过去，庄严得像一位海神。

与此同时，波尔托斯看到他伸手可及的漩涡中漂着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抓，抓到了人的头发。那就是布莱索瓦，阿多斯已经向他游过去了。

“行了，行了，伯爵，”波尔托斯说，“我不需你帮忙。”

果然，波尔托斯有劲的腿腕子一蹬，他就像巨人阿达马斯托尔一样，身子在海浪上直立了起来，再猛划三下，就游到了伙伴们那儿。

达达尼安、阿拉密斯和格里莫把木斯克东和布莱索瓦拉上小船。然后是波尔托斯上船，他跨上船边时，差点儿把小船弄翻了。

“阿多斯呢？”达达尼安问。

“我来了！”阿多斯回答，他俨然像一位断后的将军，抓住船边，等到最后一个才上船，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都到齐了。”达达尼安说，“你，阿多斯，匕首带在身边吗？”

“带着呢。”

“那你割断绳子就上来。”

阿多斯从腰带上取下一把锋利的匕首，割断了绳子。帆船离去了，小船留在原处没有动，只随着海浪摇晃着。

“上来，阿多斯！”达达尼安叫道。

他把手伸给拉费尔伯爵，伯爵爬上小船坐下来。

“时候到了，”加斯科尼人说，“你们就会看到发生一件稀奇的事情。”

1. ◎利维坦：《圣经》里记载的会游水的怪兽，未来海洋的统治者。

2. ◎阿达马斯托尔：从前传说在好望角一带出没的海怪。

第七十八章
天数

果然，达达尼安的话还没落音，从已开始消失在浓雾和黑暗里的帆船上就传来了一阵哨声。

“这哨声你们都明白，”加斯科尼人说，“就意味着要发生事情了。”

这时，只见甲板上出现了一盏风雨灯，映照出船尾上几个人影。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可怕的、绝望的叫喊。这声叫喊仿佛驱散了乌云。遮住月亮的云散开了，只见被惨淡的月光映成银白色的夜空中，勾勒出了斜桅小帆船灰色的帆和黑黢黢的缆绳。

几个人影在船上疯狂地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发出凄惨的号叫。

在那一片叫喊声中，看得见莫尔东特手里举着火把，出现在船尾的末端。

在船上疯狂地奔跑的那些人影，是格罗洛在莫尔东特指定的时间集合的手下人。莫尔东特在舱房门口听了听几个火枪手是否一直睡着，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便放心地下到底舱里。

的确，刚才发生的事谁能想得到呢？

因此，莫尔东特打开了底舱的门，向导火线跑去。正如一个被报仇的愿望迷了心窍的人那样狂热，一个被对上帝的信念蒙住了眼睛的人那样自信，他点燃了导火线。

与此同时，格罗洛和他的水手们在船尾集合齐了。

“拉住那根绳子，”格罗洛说，“把小船向我们拉过来。”

一个水手跨过船舷，抓住那根绳子一拉，绳子没有任何阻力就给拉上来了。

“绳子被割断了！”那个水手叫道，“小船不见了！”

“怎么！小船不见了！”格罗洛说着冲到舷墙边，“这不可能！”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水手说，“你自己看吧，船后面什么也没有，再说这是绳子的头。”

就是在这时格罗洛发出了一声号叫，也就是火枪手们所听到的。

“什么事？”莫尔东特出了舱口，手里举着火把直奔船尾。

“是我们的敌人溜了，他们割断了绳子，划着小船逃掉了。”

莫尔东特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客舱，一脚将门踢开：

“空的！”他叫道，“啊！这些魔鬼！”

“我们去追他们，”格罗洛说，“他们走不远的，我们朝他们直撞过去，把他们撞沉。”

“是的，可是火……”莫尔东特说，“我点着了火！”

“点着了什么？”

“点着了导火线！”

“天雷打的！”格罗洛号叫一声就冲向舱口，“可能还来得及。”

莫尔东特没有答话，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由于恐惧，更由于仇恨，他的脸都变了样，抬起惊恐的两眼望着上天最后咒骂一句，先将火把扔进大海，随即自己也跳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刻，正当格罗洛一脚踏上舱口梯子的时候，帆船像火山爆发一样爆炸了。一道火柱直冲夜空，同时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就像一百门大炮一齐开了炮。空中烈焰熊熊，一块块燃烧的碎片向空中飞溅。过了一阵，那可怕的闪光消失了，碎片纷纷落下来，颤抖着掉进深渊，熄灭了，只剩下空气还在颤抖。再过一会儿，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只是那艘斜桅小帆船从海面消失了，格罗洛和他手下的三个人都化为乌有了。

这场面四个朋友全看到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那强烈的火光把周围一法里多的海面照得通亮，同样也照亮了他们，映出他们各自恐惧的姿态。尽管他们一个个都是铁石心肠，但还是都不由得感到恐惧。很快火焰像雨点般溅落在他们周围。正如前面讲了，最后火山口熄灭了，一切回到了黑暗之中，包括摇荡的小船和波涛汹涌的大海。他们几个默默地、神情沮丧地待了一会儿。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各操着一把桨，下意识地将整个身体压在桨上面，手紧紧地攥住桨把，使小船停在海面不动。

“我相信。”阿拉密斯头一个打破死一般的寂静说，“这一回一切算了结了。”

“救救我，先生们！帮帮我！救救我！”一个悲惨的声音尖叫着传到四个朋友的耳朵里，就像什么海怪在叫喊。

大家面面相觑。阿多斯打了个哆嗦说：

“这是他，这是他的声音！”

大家都不作声，因为大家都像阿多斯一样，听出了是他的声音。只是他们全都把睁得大大的眼睛，转向帆船消失的方向，竭力透过黑暗望去。

过了一会儿，开始分辨得出一个人了，只见他使劲划着水向小船靠近。

阿多斯慢慢地向他伸出手，指着他让同伴们看。

“对，是的，”达达尼安说，“我看见了。”

“又是他！”波尔托斯像风箱一样喘着粗气说，“怎么，他是铁打的不成？”

“啊！上帝！”阿多斯低声说。

阿拉密斯和达达尼安在耳语。

莫尔东特又游了几下，向海面伸出一只求救的手。

“可怜可怜我！先生们，看在上帝分上，可怜可怜我！我感到我的力气支持不住了，我就要给淹死了！”

这求救的声音是那样扣人心弦，它唤醒了阿多斯心头的怜悯。

“这个不幸的人！”他低声说。

“好啊！”达达尼安说，“你就差可怜他啦！是的，我相信他是在朝我们游过来。可是他以为我们会救他吗？快划，波尔托斯，快划！”

达达尼安做出表率，把桨插进海水里划了两下，小船驶出了三十来米远。

“啊！你们不要抛下我不管！你们不要让我淹死！你们不会这样狠心的！”莫尔东特叫喊着。

“啊哈！”波尔托斯朝莫尔东特说，“我想我们总算抓住你啦，我的好汉。现在你没有别的门可逃，只有地狱之门啦！”

“啊！波尔托斯！”拉费尔伯爵小声说。

“让我清静点，阿多斯。说实话，你总是这样宽大为怀，使你变得挺可笑！我首先告诉你，他要是游到离小船十尺远的地方，我就用桨砸开他的脑袋。”

“啊！发发慈悲吧……别抛下我，先生们，发发慈悲吧……可怜可怜我！”年轻人喊着，当他的头没到海浪下时，他的喘息使冰冷的海水冒出一串串水泡。

达达尼安一直注视着莫尔东特的每个动作。这时，他结束了与阿拉密斯的交谈，站起来对游水的人说：

“先生，请你游开。你后悔得太迟啦，我们没法相信你。你注意看看，你想把我们炸死在里面的那艘船，还在水下几尺深的地方冒烟呢。你现在的处境与你想让我们遭遇的情况相比，与你已经让格罗洛和他的手下人遭遇到的情况相比，你简直是躺在铺着玫瑰花的床上呢。”

“先生，”莫尔东特用更加绝望的声音叫道，“我向你们发誓，我的后悔是真心诚意的。先生们，我还这么年轻，才二十三岁啊！先生们，我是被一种很自然的情感所驱使，是想为我母亲报仇雪恨。你们每个人也都会像我这样做的。”

“呸！”达达尼安看到阿多斯越来越感动，便说，“这要看情况。”

莫尔东特只要再游三四下，就能够着小船了。死亡的临近似乎给了他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

“唉！”他又说，“我就要死啦！你们就这样像杀掉母亲一样也杀掉儿子吗？然而，我并没有罪。儿子为母亲报仇，原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他双手合拢补充道，“就算这是有罪，我也悔罪了。既然我请求饶恕，我就应该得到饶恕。”

这时，他似乎没有力气了，不能坚持浮在水面上了，一个浪头打过他的头顶，淹没了他的声音。

“啊！我的心都碎了！”阿多斯说。

莫尔东特又出现了。

“我呢，”达达尼安说道，“我说必须了结啦。杀死你亲叔叔的凶手先生，杀害查理国王的刽子手先生，纵火犯先生，我劝告你还是沉到海底去吧。否则，只要你再向小船游一下，我就用桨砸你的脑袋。”

莫尔东特像是彻底绝望了，向前游了一下。达达尼安双手举起了桨，阿多斯站了起来。

“达达尼安！达达尼安！”他叫道，“达达尼安！我的儿子，我求你了。这个不幸的人就要死了，看见一个要死的人伸手就可以救上来而不救他，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啊！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样行事，我受不了啦，必须让他活着！”

“见鬼！”达达尼安反驳道，“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自己的手脚捆起来交给这个浑蛋呢？那样事情早就了结了。啊！拉费尔伯爵，你想为这个人而死？哼！我，你的儿子——就像你叫我的，我可不愿意。”

阿多斯叫着达达尼安“我的儿子”而向他提出一个请求，却遭到达达尼安拒绝，这还是第一次。

阿拉密斯冷冰冰地拔出他的剑，他刚才是用牙齿咬着它游水过来的。

“他如果把手伸到船边上，我就一剑斩断这个弑君的刽子手的手。”

“而我呢，”波尔托斯说，“等一等……”

“你要干什么？”阿拉密斯问。

“我要跳下水去掐死他。”

“啊！先生们，”阿多斯怀着无法抑制的感情叫道，“我们要有人性，我们是基督徒啊！”

达达尼安像呻吟似的叹息一声，阿拉密斯放下了他的剑，波尔托斯又坐了下来。

“你们看，”阿多斯接着说，“你们看，死亡已呈现在他的脸上，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再过一分钟，他就沉到深渊里去了。啊！你们不要让我永远怀着这种可怕的内疚，不要逼得我羞愧地死去。朋友们，为我保住这个不幸的人的生命吧，我会为你们祈福，我会……”

“我要死了！”莫尔东特低声喊道，“救救我……救救我！……”

“咱们再拖一分钟，”阿拉密斯向左探身对达达尼安说，然后向右探身对波尔托斯说，“再划一下。”

达达尼安没有反应，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他也开始感动了，一半是被阿多斯的恳求，一半是被眼前的情景。只有波尔托斯划了一下桨，由于没有平衡的力量，小船只在原地打了个圈子。这一圈转过来，倒使阿多斯离那个垂死的人更近了。

“拉费尔伯爵先生！”莫尔东特叫道，“拉费尔伯爵先生！我是在喊你，我是在恳求你，可怜可怜我吧！……你在哪儿，拉费尔伯爵先生？我看不见了……我要死了！……救我！救我！”

“我在这儿，先生，”阿多斯说着俯下身子，以他平常那种高贵、庄严的神态，向莫尔东特伸过手去，“我在这儿，抓住我的手，上到小船上来。”

“我宁愿不看，”达达尼安说，“这种软弱叫我反感。”

他转向两个朋友，他们两个也都挤到了小船里边，好像生怕碰到阿多斯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救的那个人。

莫尔东特拼命让身子抬起来，抓住伸给他的那只手，怀着最后的希望，死死地抓住这只手不放。

“好！”阿多斯说，“伸出你另一只手抓住这里。”

他说着把自己的肩头伸过去，作为第二个支撑点。这样他的头几乎贴住了莫尔东特的头，这两个势不两立的仇敌就像两兄弟搂抱在一起了。

莫尔东特用痉挛的手牢牢抓住阿多斯的衣领。

“好，先生，”伯爵说，“现在你得救了，放心吧。”

“啊！我的母亲，”莫尔东特两眼露出凶光，用充满无法描述的仇恨的声音喊了一声，“我只能给你献上一份牺牲，不过这至少是你也会选中的一份牺牲！”

达达尼安大叫一声，波尔托斯举起了桨，阿拉密斯捏着剑寻找从什么地方下手。就在这时，小船剧烈地摇动一下，阿多斯就落到了水里。莫尔东特发出胜利的叫喊，掐紧他的牺牲品的脖子，像蛇一样用自己的两条腿死缠住他的两条腿，使他无法动弹。

一开始，阿多斯既没有叫喊，也没有求助，而是试图让自己浮在水面上。可是，下面一个沉重的身体拽住他，他慢慢地沉了下去。很快水面只剩下他长长的头发在摆动，然后一切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大漩涡，接着漩涡也消失了，只表明那里是两个人沉下去的地方。

三个朋友惊恐莫名，愤怒不已，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一动不动地伸着双手站在那里，就像三座雕像。不过，虽然他们像泥塑木雕的一般，他们的心还是在剧烈地跳动。波尔托斯头一个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

“啊！”他号啕着叫道。他这样一个汉子的号啕格外让人心碎，“啊！阿多斯，阿多斯！高贵的心灵啊！该死！我们该死！我们让你送了命！”

“啊！是，”达达尼安跟着说，“该死！”

“该死！”阿拉密斯低声说。

这时，在月光照亮的一片宽阔的环形水面的中央，在距离小船八九米远的地方，又出现了像刚才两个人沉下去时那样的漩涡。只见从水里先露出头发，接着是一张灰白的脸，眼睛是睁着的，但是一双死人的眼睛，随后整个上半身露出了海面，随着海浪的起伏，软绵绵地仰面在水面上浮动。

那具死尸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金色的圆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莫尔东特！莫尔东特！莫尔东特！”三个朋友叫道，“那是莫尔东特！”

“可是阿多斯呢？”达达尼安说。

突然，小船被出其不意的重量压得向左倾斜了，格里莫高兴得大叫一声。大家转过身去，看见阿多斯脸色铁青，两眼无神，双手颤抖，身子靠在船边上喘息。八条有力的胳膊立刻把他拉了上来，放在小船里。他的几个高兴得如痴似醉的朋友爱抚着他，拥抱着他。不多一会儿，阿多斯就感到暖和过来了，恢复了活力，恢复了精气神。

“你看来没有受伤吧？”达达尼安问道。

“没有，”阿多斯回答，“……他呢？”

“啊！他吗，感谢上帝！这一次他真死啦。瞧！”

达达尼安硬要阿多斯朝他指的方向望去，让他看仰面漂浮在海浪上的莫尔东特的尸体。那尸体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仿佛仍用侮辱和刻骨仇恨的目光紧盯住四个朋友。

尸体终于沉下去了，阿多斯用忧伤和怜悯的目光看着它沉下去。

“太棒了，阿多斯！”阿拉密斯感情冲动地说。这样的感情冲动在他是很少见的。

“干得漂亮！”波尔托斯说。

“总之，”达达尼安说，“这回是上帝发话了。”

“不是我杀了他。”阿多斯低声说，“这是天数。”

第七十九章
木斯克东险些被烤焦后，又险些被吃掉

在我们刚才讲述的场面发生之后，小船长时间笼罩在深沉的寂静之中。月亮一度露了出来，仿佛上帝希望这个事件的每一个细节都让观众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它又钻到云里面去了，一切又回到了黑暗之中。在所有荒原上，尤其在被称为大西洋的这液体的荒原上，黑暗尤其瘆人。只听见西风在浪尖上呼啸。

波尔托斯头一个打破寂静。

“我见过许多事情，”他说，“但是没有一件事像刚才见到的这件事这样让我激动过。然而，尽管心里不平静，我还是要对你们说我感到非常高兴。压在我心头的百斤重的石头掀掉了，总算呼吸顺畅了。”波尔托斯呼吸起来果然呼呼响，证明他的肺活量很大。

“我呢，”阿拉密斯说，“我不能像你这样说，波尔托斯，我还感到害怕。以至于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所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向小船四周张望，时刻觉得会看到那个坏蛋手里拿着原来插在他胸口的那把匕首，又从水里钻了出来。”

“啊！我吗，现在安心了，”波尔托斯又说，“那一刀是朝着他的第六根肋骨捅进去的，只剩下刀把子了。我可不是责备你，阿多斯。相反，要捅就得这样捅。所以现在我又活了，我呼吸，我开心。”

“不要急着歌唱胜利，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我们从来没有冒过眼前这样严重的危险。一个人可以制伏另一个人，却制伏不了自然的力量。而我们现在是在黑夜里的大海上，坐着一条不牢固的小船，又没有人导航。一阵风刮过来，就可能把小船掀翻，我们就全都完蛋。”

木斯克东深深地叹口气。

“你忘恩负义，达达尼安。”阿多斯说，“是忘恩负义，上帝刚刚这样奇迹般地救了我们大家，你却怀疑起他来了。上帝引导着我们历尽艰险，死里逃生，你觉得他现在会抛弃我们吗？不会的。我们是顺着西风起航的，这西风一直没有停止。”阿多斯根据北斗星辨别方向，“那是大熊星座，因此那边就是法国。让我们顺风航行吧。只要风向不变，它就会把我们送到加莱或者布洛涅海岸。万一小船翻了，我们至少五个人是游泳好手，有足够的力量把小船翻转过来；如果我们的力量不足以把它翻转过来，我们也可以紧紧抓住小船不放。我们现在正是处在所有大船从多佛到加莱和从朴茨茅斯到布洛涅的航线上。只要水面上保留有大船驶过的痕迹，我们就处在它们留下的峡谷般的航迹之中。等到天亮的时候，不可能不碰上一艘渔船收容我们。”

“可是，万一我们什么船也碰不到，而风向又转北了呢？”

“那就是另一码事了，”阿多斯说，“那样我们只能在大西洋的另一边找到陆地了。”

“这就意味着我会饿死。”阿拉密斯说。

“这倒很有可能。”拉费尔伯爵说。

木斯克东又叹息一声，比第一次叹息更痛苦。

“啊！怎么，木斯克东，”波尔托斯问道，“你怎么啦，总是这样唉声叹气？烦不烦人！”

“因为我冷，先生。”木斯克东回答。

“怎么可能！”波尔托斯说。

“怎么可能？”木斯克东吃惊地说。

“当然。你的身体包着一层脂肪，空气根本透不进去。一定有别的事情，老实说吧。”

“啊，是的，先生，就是你所赞美的我这层脂肪让我感到害怕！”

“为什么会这样，木斯克东？大胆地说，这几位先生允许的。”

“因为，先生，我记得在布拉西欧城堡图书室里，有许多旅行方面的书。而在这些旅行方面的书里，有让·莫凯的作品。他是亨利四世国王时期鼎鼎有名的旅行家。”

“那又怎样呢？”

“怎样？先生，”木斯克东说，“在这些作品里，写了许多海上冒险和类似眼前我们面临的这种事态。”

“说下去，木斯克东，”波尔托斯说，“这个类比很有趣。”

“啊，先生，在这种情况下，据让·莫凯说，饿得不得了的旅行者都有人吃人的可怕习惯，而且总是从……”

“从最肥的吃起！”达达尼安高声说着，禁不住笑起来，尽管形势严峻。

“是的，先生，”木斯克东答道，达达尼安的笑声使他有点不知所措，“请允许我对你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笑的。”

“这个正直的木斯克东简直就是赤胆忠心的化身！”波尔托斯说，“我敢打赌，你一定已经看到自己被主人切成碎片吃掉了是不是？”

“是的，先生，尽管你猜想我心里感到高兴，但我不得不带点难过地承认，其实我心里并不高兴。然而，我也不会太遗憾，如果我在死的时候确信对你还有些用处的话。”

“木斯克东，”波尔托斯感动地说，“如果我们还能回到彼埃尔丰城堡，庄园上面那片葡萄园就归你和你的后代所有。”

“木斯克东，你就叫它‘忠诚葡萄园’吧，”阿拉密斯说，“这样可以把对你所作出牺牲的纪念传给你的后代。”

“骑士，”达达尼安也笑着插进来说，“让你吃木斯克东也不会觉得太反感是不是——尤其在饿了两三天之后？”

“啊！说真的，不，”阿拉密斯说，“我更喜欢吃布莱索瓦，我们认识他的时间短一些。”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这样开玩笑，目的主要是想让阿多斯思想上摆脱刚才发生的事情。但是，在开着玩笑时，大家也觉得仆人们心里不安，除了格里莫。他知道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他总会安然无恙的。

因此，格里莫没有参加这场交谈，像平时一样一声不吭，只是两手各持一桨，使劲地划着。

“你在划桨吗？”阿多斯问他。

格里莫点点头。

“为什么要划？”

“为了暖和些。”

果然，船上所有人都冷得发抖，唯独格里莫大汗淋漓。

突然，木斯克东手里拿着一瓶酒举过头顶，欢呼起来：

“啊！”他喊着把那瓶酒递给波尔托斯，“啊！先生，我们得救了！小船里装有吃的东西。”

他赶忙到已经拿出一瓶珍贵的样品的长凳下面翻寻，结果掏出来十二瓶同样的酒、一些面包和一块咸牛肉。

不消说，这个发现使大家都挺高兴，不过阿多斯除外。

“他娘的！”波尔托斯说，大家都记得，他在搭上帆船时就已经饿了，“真奇怪，心情一激动，胃口就大开了！”

他一口气喝完了一瓶酒，一个人足足吃掉了三分之一的面包和咸牛肉。

“先生们，”阿多斯说，“现在大家睡觉或者尽可能睡觉，我来守夜。”

这样的建议如果不是对我们这些大胆的冒险家，而是对其他人提出来的，那就等于是故意嘲弄。事实上，他们一个个连骨头缝里都被海水湿透了，海上又刮着寒冷彻骨的风，再加上刚才感受到的激动，看来他们是根本没有办法合眼的。可是，他们都是人中豪杰，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加之身体已经精疲力竭，所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还是想睡就睡得着的。

因此不多一会儿，每个人都充满对舵手的信任，各自找个什么东西一靠，便按照阿多斯的建议睡着了。阿多斯坐在舵旁，两眼望着夜空，大概不仅在那里寻找着回法国的航路，而且寻找着上帝的仪容。像他所许诺的一样，一个人独自醒着，沉思地引导小船在它应走的航道上行驶。

乘客们睡了几个小时后，被阿多斯叫醒了。

蓝色的海面上现出了鱼肚白，在前方大约十个火枪射程的距离，现出了一块黑黢黢的东西，上面展开一张又细又长的三角帆，恰似燕子的翅膀。

“一艘船！”四个朋友异口同声地说。仆人们也都以不同的语调表达各人的兴奋之情。

果然是一艘驶往布洛涅的敦刻尔克的军需品运输船。

四个主人加上布莱索瓦和木斯克东齐声喊起来。这喊声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颤悠悠地传送开去。只有格里莫没有喊，而是把帽子放在桨端举起来，好引起那些听到喊声的人的注意。

一刻钟后，那艘运输船便放下一条快艇来拖他们这条船。他们登上了那艘小运输船的甲板。格里莫代表他的主人送给船长二十几尼。因为是顺风，上午九点钟，我们这几个法国人便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见鬼！踩在这上面真来劲！”波尔托斯把两只大脚踩进沙子里说，“谁要是现在来向我寻衅，斜着眼睛看我，或者故意刺激我，那他就明白是在和什么样的对手打交道了！见鬼！就是整个王国来我也不怕！”

“我吗，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我劝你别这样扯开嗓门耀武扬威，因为我觉得这里有人紧盯着我们。”

“当然。”波尔托斯说，“人家欣赏我们嘛。”

“啊！波尔托斯，”达达尼安又说，“我向你发誓，在这里我根本不讲什么自尊心！我只是看见一些穿黑袍的人。在我们目前的处境下，老实说，穿黑袍的人让我害怕。”

“那是港口的货物登记员。”阿拉密斯说。

“在另一位红衣主教即那位伟大的红衣主教时期，”阿多斯说，“人们会比注意货物更注意我们。而在现在这位红衣主教时期，放心吧，朋友，人们会比注意我们更注意货物。”

“我可不放心，”达达尼安说，“我往沙丘那边走。”

“为什么不到城里去呢？”波尔托斯说，“我更喜欢一家好的客店，而不喜欢这荒凉的沙滩。这是上帝专门为野鬼造的。再说，我可饿了。”

“你愿意怎样做就怎样做吧，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不过，我相信，对于在我们这种处境下的人来说，更可靠的地方是旷野。”

达达尼安相信大多数人会听他的，便不等波尔托斯搭话，就向沙丘那边走去。

这一小队人跟着他，很快就消失在一座座沙丘后面，而没有引起公众的注意。

“现在咱们合计一下吧。”走了四分之一法里后，阿拉密斯说。

“不行，”达达尼安说，“还是逃吧。我们逃过了克伦威尔、莫尔东特和大海这三个想吞噬我们的深渊。我们逃不过马萨林先生。”

“你说得有道理，达达尼安，”阿拉密斯说，“我的意见是，为了更安全起见，我们不如分开走。”

“对，对，阿拉密斯，”达达尼安说，“我们分开走。”

波尔托斯想表示反对这个决定，但是达达尼安紧紧握住他的手，让他明白最好不要说话。波尔托斯对同伴的这类暗示一向都是十分听从的。天真淳朴、普普通通的他，一向承认他这位伙伴才智方面高人一等。因此，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分开呢？”阿多斯问。

“因为，”达达尼安回答，“波尔托斯和我是马萨林派到克伦威尔那里去的，可是我们没有为克伦威尔效劳，反而为查理一世出了力。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如果我们与拉费尔和埃尔布莱两个一块回去，就恰恰证实了我们的罪名；如果我们两个单独回去，我们的罪名就处于被怀疑状态，而怀疑会让人走得很远。我倒是想让马萨林去游历一下。”

“是呀，”波尔托斯说，“说得好！”

“你忘记了。”阿多斯说，“我们两个是你们两个的俘虏。我们根本不认为我们已经摆脱了我们向你们做出的承诺。你们把我们作为俘虏带回巴黎，就……”

“说真的，阿多斯，”达达尼安说，“一个像你这样有头脑的人，居然总说些让三年级小学生都脸红的无聊话。这让我生气。骑士，”达达尼安转向阿拉密斯，而阿拉密斯高傲地靠在他的剑上，似乎他从一开始就是附和他的同伴的意见的，尽管他先发表了相反的意见。“骑士，你知道，现在和以往一样，我这多疑的性格总爱夸大情况的严重性。其实，波尔托斯和我什么危险都没有。不过，万一有人试图当着你们的面逮捕我们，那么抓七个人就不像抓三个人那么容易。剑一出鞘，事情对大家都不利，会变得非常严重，使我们四个人都完蛋。况且，如果我们四个人只有两个人发生不幸，另外两个人是自由的不是更好吗？不是可以帮助那两个人脱离干系，可以上下打点、私下活动、暗中破坏，最后把他们营救出来吗？再说，如果我们是分开的，说不准你们能得到王太后的宽恕，我们能得到马萨林的宽恕。而四个人在一起，他们就不可能宽恕我们。去吧，阿多斯、阿拉密斯，你们向右走吧。波尔托斯，你跟我向左走，让这两位先生去诺曼底，我们走最近的路去巴黎。”

“可是，如果我们在路上被绑架了，那么相互如何通知这件祸事呢？”阿拉密斯问。

“再容易不过了，”达达尼安回答，“我们约定好分别走的路线，不要离开约定的路线走。你们走圣瓦莱里、第厄普，然后一直沿大路从第厄普到巴黎；我们走阿布维尔、亚眠、贡比涅和桑利斯。在凡是我们停留的每家客店或每座房子外面，我们用刀尖在墙上或用钻石的锋口在窗玻璃上划下记号，便于自由的两个人去寻找。”

“啊！朋友，”阿多斯说，“我真钦佩你脑子里有这么多好办法，而不只是崇拜你心灵里那么多聪明才智。”

说着他把手伸给达达尼安。

“阿多斯，狐狸是不是也有才智？”加斯科尼人耸耸肩说，“没有，它只会啃老母鸡，辨认猎人的踪迹，白天黑夜都找得到路，如此而已。怎么样，说定了？”

“说定了。”

“那么，把钱分一下吧，”达达尼安又说，“大概还剩下两百比斯托尔。还剩多少，格里莫？”

“一百八十个半金路易，先生。”

“对。啊！太好了！看，太阳出来了！早上好，太阳朋友！尽管你与加斯科尼的太阳不一样，我还是认识你或者自以为认识你。你好，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好啦，好啦，达达尼安，”阿多斯说，“别装出坚强的性格，其实你眼睛里含着泪水。我们之间永远应该坦率，只有坦率才能显示出我们的优秀品质。”

“可是，”达达尼安说，“难道你相信，阿多斯，在不无危险的时刻，谁能够离开你和阿拉密斯这样两位朋友而无动于衷吗？”

“不能，”阿多斯说，“所以让我拥抱一下你吧，我的儿子。”

“见鬼！”波尔托斯抽噎着说，“我好像哭了，真笨！”

四个朋友相互搂抱成一团。这四个像兄弟一样拥抱在一起的汉子，此时此刻他们的心灵肯定也融合为一了。

布莱索瓦和格里莫当然跟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走。

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有木斯克东侍候也就够了。

他们像以往一样，兄弟般平分了所剩的钱。然后，四位贵族又相互握了手，一再保证永远忠于他们的友谊，便分手踏上了约定好的路，但还是不断地回头，不断地说一些亲切的话。他们的声音在沙丘间回荡。最后，他们相互看不见了。

“见鬼！达达尼安，”波尔托斯说，“我心里的话得马上说出来，因为我不能把对你的意见窝在心里。在刚才这种情况下，我都不认识你了！”

“为什么？”达达尼安狡黠地笑一笑问道。

“因为如果像你所说的，阿多斯和阿拉密斯面临着真正的危险，这个时候就不应该丢下他们。我老实告诉你，刚才我是准备跟他们一起走的，现在我还准备去追上他们，哪怕世间到处都是马萨林分子。”

“你说得对，波尔托斯，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达达尼安说，“但是你要知道一件小小的事情，这件事虽小，它会改变你的思路。这就是：面临最严重危险的，不是那两位先生，而是我们；我们离开他们根本不是为了丢下他们，而是为了不牵连他们。”

“真的吗？”波尔托斯吃惊地睁大眼睛说。

“嗯！当然啦：他们如果被逮捕了，只不过被送进巴士底狱；我们如果被逮捕了，就得上沙滩广场。”

“啊！啊！”波尔托斯说，“这离你答应给我弄到的男爵爵位相距十万八千里了，达达尼安！”

“嗯！可能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远，波尔托斯。你知道这么一句谚语：‘条条道路通罗马。’”

“可是，为什么我们面临的危险比阿多斯和阿拉密斯面临的危险大呢？”

“因为他们只是执行了昂莉埃特王后交给他们的使命，而我们背叛了马萨林交给我们的使命；因为我们是作为使者被派到克伦威尔那儿去的，却成了查理国王的支持者；因为我们不仅没有为杀掉被马萨林、克伦威尔、乔伊斯、普莱德、费尔法克斯等家伙判处死刑的国王而出力，反而差点儿把他营救了出来。”

“不错，这都是真的。”波尔托斯说，“可是，亲爱的朋友，克伦威尔先生日理万机，你怎么认为他会有时间考虑……”

“克伦威尔考虑一切，他有时间考虑一切。相信我吧，亲爱的朋友，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我们的时间是宝贵的。我们只有见到马萨林之后才会安全，而且……”

“见鬼！”波尔托斯说，“我们对他——对马萨林说什么？”

“让我来办吧，我都计划好了。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好。克伦威尔先生精明强干，马萨林先生老奸巨猾，但是我宁愿跟他们斗智斗法，而不愿意跟那个死鬼莫尔东特斗。”

“哈！”波尔托斯说，“叫死鬼莫尔东特倒是挺开心的。”

“是呀，挺开心！”达达尼安说，“上路吧。”

两个人一刻没停，就根据地形朝去巴黎的大路走去，后面跟着木斯克东。他整个夜里冷得受不了，现在刚走了一刻钟，又热得受不住了。

1. ◎当时1个金路易等于2个比斯托尔，等于20利弗尔。

2. ◎沙滩广场：当时巴黎处决死刑犯的刑场。

第八十章
归来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按照达达尼安指定的路线，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朝前赶。他们觉得，在离巴黎近的地方比在离巴黎远的地方被抓到，对他们更有利一些。

他们怕夜里被抓住，所以每天傍晚便在墙上或窗玻璃上划好约定的辨认记号。可是每天早上醒来后都安然无事，这令他们大为吃惊。

越往巴黎走，他们所经历过的震撼英国的重大事变，就像梦境渐渐被淡忘了。相反，在他们离开法国期间搅翻巴黎和外省的事变，逐渐呈现在他们眼前。

在他们去法国的六周时间里，法国发生了许多小事变，加在一起几乎构成一个大事变。巴黎人那天早晨醒来后，发现王太后和国王逃走了，觉得被抛弃了而十分焦虑不安；马萨林的消失是大家强烈盼望的，但根本抵消不了两位尊贵的潜逃者所造成的不安。

巴黎人知道王太后和国王逃到圣日耳曼的事情，就是我们已经让读者看到的那次逃跑。他们最初的感觉就是恐惧，就像小孩子在夜里惊醒或孤零零没人管时所感到的那种恐惧。最高法院也躁动起来，决定派一个代表团去见王太后，请求她不要长时间让巴黎人没有国王。

可是，王太后还在为朗斯大捷和顺利出逃这两件事而踌躇满志。代表团不仅没有荣幸地受到她的接见，而且被通知在大路上等候。掌玺大臣，即我们在本书前一集里所见到的塞吉埃，此公曾经一意孤行追查一封信，竟至查到了王后的胸衣里。这位掌玺大臣来把王室的最后通牒交给代表团。最后通牒说，最高法院如果不在引起争端、造成王室与最高法院分裂的所有问题上，向国王陛下低头认错，巴黎第二天就会被包围。而且包围巴黎早就筹划好了：奥尔良公爵占据了圣克鲁桥，因朗斯胜利还威风八面的大亲王控制着夏朗东和圣德尼。

对朝廷来说不幸的是：本来如果给代表团一个克制的回答，可能会为自己争取到许多支持者。相反，这样一个杀气腾腾的回答，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这个回答伤害了最高法院的自尊心。最高法院觉得它得到市民强有力的支持，而在布鲁塞尔获释这件事情上，市民显示了自己的力量。因此，最高法院回答发出最后通牒的诏书说：红衣主教马萨林显然是造成所有混乱的罪魁祸首。最高法院宣布他是国王和国家的敌人，勒令他当天退出朝廷，一个星期之内离开法国；如果过了期限还赖着不走，最高法院就发动国王的全体臣民把他赶走。

这个强硬的答复大大出乎朝廷的预料，使巴黎和马萨林同时失去了法律的保护。只是到底谁会占上风，是最高法院还是朝廷，尚有待分晓。

于是，朝廷做起了进攻的准备，巴黎做起了防守的准备。市民们忙于做骚动时期常做的事情，例如拉铁链子、挖铺路石。这时候，他们看到助理主教带着大亲王孔代先生的兄弟孔蒂亲王和亲王的姐夫隆格维尔公爵来帮助他们。有了两个血统亲王做后盾，又有人数上的优势，市民们放心了。巴黎人得到这支出乎意料的援军，是在一月十日。

经过激烈的争论，孔蒂亲王被任命为巴黎外围国王军队的最高统帅；埃尔贝夫公爵、布荣公爵和拉莫特元帅被任命为副统帅。隆格维尔公爵无职无衔，只能协助他的小舅子。

至于博福尔先生，他已经从旺多姆回到巴黎。据编年史记载，他这个人相貌堂堂，有着漂亮的长发，又深得民心，获得了“中央菜市场之王”的称号。

巴黎军队迅速组成，市民们赶紧装扮成士兵。他们是在某种情绪驱使下这样做的。一月十九日，这支临时组成的军队发动了一次出击。与其说是想取得某种真正的战果，不如说是想向别人也向自己证明它的存在。士兵们头顶上飘扬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这样一句奇特的口号：“我们寻找我们的国王”。

随后几天只开展了几次小规模的局部作战行动，战果仅仅是抢到了几群牲口，烧了两栋房子。

这样就到了二月初。我们的四位伙伴是二月一日抵达布洛涅的，然后分两路奔向巴黎。

走到第四天傍晚，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农泰尔，以防落进王太后的人手里。

阿多斯是很不愿意这样小心翼翼行事的。是阿拉密斯十分明智地向他指出，他们没有权利麻痹大意，因为他们担负着查理国王托付的崇高而神圣的使命；这个使命是在断头台下接受的，只有到了英国王后面前才算完成。

阿多斯这才让了步。

到了巴黎城郊，我们这两个旅行者发现整个巴黎武装起来了，戒备森严。哨兵不让两位贵族通过，叫来了中士。

中士立刻出来了，摆出威风凛凛的派头。市民一旦穿上有头衔的军服，一般都会摆出这种派头的。

“你们是什么人，先生们？”中士问。

“两个贵族。”阿多斯回答。

“你们从哪儿来？”

“从伦敦来。”

“你们来巴黎干什么？”

“去见英国王后陛下，完成一项使命。”

“嗬！今天所有人都去英国王后那里！”中士说，“我们哨所里已经有三个贵族要去英国王后陛下那里。我们正在检查他们的通行证。你们的通行证呢？”

“我们没有通行证。”

“怎么！你们没有通行证？”

“没有，我们刚才说了，我是从英国来的，对国内的政治形势一无所知，因为我们是在国王出走之前离开巴黎的。”

“哦！”中士狡黠地说，“你们是马萨林的人，想混进我们这里来刺探情报的。”

“亲爱的朋友，”阿多斯一直让阿拉密斯回答问题，这时说道，“如果我们是马萨林的人，那么我们恰恰会什么证件都有。在你们现在所面临的形势下，相信我吧，你们首先应该警惕那些手续齐全的人。”

“你们去哨所里吧，”中士说，“去向哨所队长解释。”

他向哨兵挥一下手，哨兵让开了。中士走在前头，领着两个贵族走进哨所。

哨所里全是市民和平民百姓，有些人在打牌，有些人在喝酒，还有些人在高谈阔论。

先到的三位贵族待在一个角落里，几乎是被看守着。军官正在审查他们的通行证。这位军官在隔壁房间里。他军阶高，所以单独占用一个房间。

新进来的两位贵族和先到的三位贵族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从哨所的两头迅速地、审视地打量一眼对方。先来的三位贵族都穿着长斗篷，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位比另外两位个子矮一些，就在后面的暗处。

中士一进来就宣称，他带来的两个人很可能是马萨林的人。三个先到的贵族立刻竖起了耳朵注意听着。三人之中个子最矮的那位向前跨两步，让另一位站到后面去，因此他还是处在暗影里。

听到说两个新来的人没有通行证，哨所一致的意见似乎是不能让他们进城。

“不，恰恰相反，”阿多斯说，“我们可能会进城的，因为我们看来是在与一些讲道理的人打交道。有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以做，就是把我们的名字通报英国王后。如果她替我们担保，我希望你们就不会感到给我们放行有任何不便了。”

听到这些话，那个藏在暗影里的贵族更加注意这两个人了，甚至吃惊地动了一下，把身上的斗篷更仔细地裹了裹，结果斗篷把帽子顶得掉到了地上。他赶紧弯腰拾起来。

“啊！上帝！”阿拉密斯用胳膊肘推了推阿多斯，“你看到了吗？”

“什么？”阿多斯问道。

“看没看见三位贵族中最矮的那位的脸？”

“没有。”

“我觉得他……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时，中士去那个单人房间里向军官请示后出来，指了指三位贵族，交给他们一张纸条，说：

“他们的通行证符合规定，让这三位先生过去。”

三位贵族点点头，趁得到批准和中士放行的命令，急急忙忙离开。

阿拉密斯两眼盯住他们。当最矮的那位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紧紧握住阿多斯的手。

“你怎么啦，亲爱的？”阿多斯问。

“我……大概产生了幻觉。”

然后他转向中士问道：

“请问，先生，你认识刚才出去的这三位贵族吗？”

“我是从他们的通行证上认识他们的：他们是弗拉马朗先生、夏蒂荣先生和布吕先生，是参加了投石党的三位贵族，去找隆格维尔公爵的。”

“这就奇怪了，”阿拉密斯的话与其说是回答中士的话，还不如说是反映了他自己的想法，“我好像认出有一个就是马萨林。”

中士哈哈大笑说：

“他会冒着被绞死的危险来这里？不会这么愚蠢！”

“哦！”阿拉密斯咕哝道，“我很可能看错了，我没有达达尼安那样好的眼力。”

“谁在这里说达达尼安？”军官问道，随即出现在门口。

“啊！”格里莫睁大眼睛叫了一声。

“怎么啦？”阿拉密斯和阿多斯一齐问道。

“卜朗舍！”格里莫又叫道，“卜朗舍戴上执勤军官的护喉了！”

“拉费尔和埃尔布莱两位先生回巴黎了！”军官叫起来，“啊！我真高兴，先生们，你们准是来找两位亲王先生的！”

“就像你所看到的，亲爱的卜朗舍。”阿拉密斯说。阿多斯看到木斯克东、巴赞和格里莫昔日的伙伴如今在市民民兵中获得了高军阶，脸上露出了微笑。

“埃尔布莱先生，你刚才提到达达尼安先生，我斗胆问你知道他的消息吗？”

“我们四天前离开他的，亲爱的朋友。各种情况使我们相信，他比我们先到了巴黎。”

“没有，先生，我肯定他没有回京城。没有回来，可能就是留在圣日耳曼了。”

“我不相信，我们约好在小山羊旅店相会的。”

“我今天还去了那里。”

“美人儿玛德莱娜没有他的消息吗？”阿拉密斯微笑着问道。

“没有。我甚至不想瞒你，她看上去挺担心呢。”

“事实上，”阿拉密斯说，“我们一点也没有耽误时间，一直是尽快赶路。亲爱的阿多斯，我不进一步打听我们的朋友的情况了，让我对卜朗舍先生表示祝贺吧。”

“啊！骑士先生！”卜朗舍躬了躬身子说。

“你是中尉了！”阿拉密斯说。

“是中尉，可望升为上尉。”

“太好啦，”阿拉密斯说，“你是怎么得到这些荣誉的？”

“首先你们可知道，两位先生，是我救了罗什福尔先生？”

“是啊，当然！他对我们说过。”

“为了这件事，我差点儿给马萨林绞死了，这自然又提高了我的声望。”

“而由于这种声望……”

“不，由于一件更有分量的事情。两位先生知道，我在皮埃蒙军团当过兵，有幸当上了中士。”

“是的。”

“啊！有一天，谁也没有办法使武装起来的市民排成队列。他们齐步走时有的先迈左脚，有的先迈右脚。而我呢，成功地使他们迈同一只脚齐步走，于是在训练现场我就被任命为中尉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阿拉密斯说。

“这样一来，”阿多斯说，“就有一大群贵族和你们在一起喽。”

“当然！你们也许知道，我们首先有孔蒂亲王、隆格维尔亲王、博福尔公爵、埃尔贝夫公爵、布荣公爵、舍夫勒兹公爵、布里萨克先生、拉莫特元帅、吕伊纳先生、维特里侯爵、马西亚克亲王、诺阿穆蒂埃侯爵、菲斯凯伯爵、莱格侯爵、蒙特莱索伯爵、塞维涅侯爵等等。”

“拉乌尔·德·布拉热洛纳先生呢？”阿多斯用激动的声音问，“达达尼安说，他走的时候把他托付给你了，我的好卜朗舍。”

“是的，伯爵先生，就像他的亲儿子一样托付给了我，应该说我时刻都在关心他。”

“那么，”阿多斯的语气变得高兴了，“他身体可好？他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

“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先生。”

“他住在哪里？”

“一直住在查理曼大帝旅店。”

“他平时怎样过的？”

“有时去英国王后那里，有时去舍夫勒兹夫人那里。他与吉什伯爵形影不离。”

“谢谢，卜朗舍，谢谢！”阿多斯说着把手伸给卜朗舍。

“啊！伯爵先生。”卜朗舍说着用指尖碰了碰那只手。

“怎么！你这是干什么，伯爵？对待一个从前的仆人！”阿拉密斯说。

“朋友，”阿多斯说，“他给我提供了拉乌尔的消息。”

“两位先生，”卜朗舍没有听见阿拉密斯刚才的话，“你们现在打算做什么？”

“回巴黎，如果你允许我们的话，亲爱的卜朗舍先生。”阿多斯回答。

“怎么！如果我允许你们的话！你会嘲笑我，伯爵先生。我只不过是你们的仆人。”

他躬身行礼，然后转向他手下人说：

“让这两位先生过去，我认识他们。这是博福尔先生的两位朋友。”

“博福尔先生万岁！”哨所里所有人齐声高呼，同时放行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

只有中士走到卜朗舍身边低声问：

“怎么！不要通行证？”

“不要通行证。”卜朗舍回答。

“请注意，上尉，”中士提前称呼卜朗舍可望得到的军衔，“请注意，刚才离开这里的三位先生中有一位低声对我说，要提防这两位先生。”

“我呢，”卜朗舍威严地说，“我认识他们，我为他们担保。”

他说着握了握格里莫的手，格里莫似乎对这种礼遇感到荣幸。

“再见啦，上尉，”阿拉密斯用嘲笑的口气称呼道，“我们如果遇到什么麻烦，还得靠你帮忙。”

“先生，”卜朗舍说，“这件事也好，其他事情也好，我都是你的仆人。”

“这家伙倒是有头脑，很有头脑。”阿拉密斯一边上马一边说。

“他怎能没有头脑呢？”阿多斯也上了马，“他为他的主人刷了那么长时间帽子。”

第八十一章
使者

两个朋友立即上路，顺着郊区的坡路向下奔驰。可是到了坡下，他们发现巴黎的街道变成了河流，广场变成了湖泊。一月份连降了几场大雨，塞纳河泛滥，河水淹掉了半个京城。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大胆骑着马蹚水而行，可是很快水就没到可怜的牲口的前胸。于是，两位贵族不得不决定弃马乘舟，叫两个仆人去中央菜市场等他们。

他们乘船到卢浮宫上岸时，天完全黑了。在为数不多的风灯摇曳的暗淡的光线映照下，巴黎到处都是池塘。船只载着巡逻队，武器闪闪发光；各哨所发出的加强警戒的喊声此起彼伏。巴黎呈现的这种景象，让阿拉密斯赞叹不已。他是容易感受到好战气氛的人。

他们到了王后的住处，但不得不在候见室里等候，因为王后陛下正在接见几位带来英国消息的贵族。

“我们也一样，”阿多斯对向他们回话的仆人说，“我们也一样，我们不仅带来了英国的消息，而且是从英国来的。”

“请问两位先生怎么称呼？”仆人问道。

“拉费尔伯爵和埃尔布莱骑士。”阿拉密斯说。

“哦！既然这样，两位先生，”仆人曾多次听见王后怀着希望提到这两个名字，“既然这样，就是另一码事了。哪怕我让你们稍等片刻，我相信王后陛下也不会原谅我的。请跟我来。”

仆人在前面引路，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跟随其后。

到了王后所在的房间门前，他示意他们等一等，自己推开门说：“夫人，我希望陛下原谅我违背了你的命令，因为你知道我来向你通报的是拉费尔伯爵和埃尔布莱骑士两位先生。”

两位待在门外的贵族听见，王后听到这两个名字后高兴地叫了一声。

“可怜的王后！”阿多斯低声说。

“啊！请他们进来！请他们进来！”年轻的公主一面奔向门口，一面叫道。

这个可怜的孩子从来不离开母亲，想以自己的孝顺让母亲忘记她的两个兄弟和一个妹妹不在身边。

“请进，请进，两位先生。”她亲自打开门说。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进到房间里。王后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她面前站着他们在哨所遇到的三个贵族的两个。

这两个人是弗拉马朗先生和加斯帕·德·科利尼先生，即夏蒂荣公爵。后者的哥哥七八年前在王宫广场的一次决斗中丧生，决斗的起因是为了隆格维尔夫人。

听到通报两位朋友到，这两个人后退一步，不安地低声交谈几句。

“怎么！是你们二位？”英国王后看见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就大声说道，“你们终于来了，忠实的朋友们，不过国家的信使比你们快了一步。在你们刚到巴黎城门的时候，宫廷就获悉伦敦发生的事情。这两位是弗拉马朗先生和夏蒂荣先生，他们是奥地利安娜太后陛下派来的，给我带了最新消息。”

阿拉密斯和阿多斯相互看了一眼。王后表现出的这种平静，甚至眼睛里闪烁着喜悦，使他们惊愕不已。

“请继续讲吧！”王后对弗拉马朗先生和夏蒂荣先生说，“你们刚才说，我尊贵的主人查理一世陛下被判决了死刑，尽管这一判决违背了英国大多数臣民的意愿，是不是？”

“是的，夫人。”夏蒂荣结结巴巴地说。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又相互看了一眼，他们越来越吃惊了。

“还有，”王后接着说，“他被押到断头台，到断头台！啊，上帝！啊，我的国王！……被押到断头台，被义愤的民众救走了？”

“是的，夫人。”夏蒂荣回答的声音非常低。两位贵族尽管很注意，也几乎听不清楚这个肯定的回答。

王后非常感激地双手合十。她女儿眼里含着喜悦的泪水，搂着母亲的脖子吻她。

“现在我们最后向陛下谦恭地表示敬意。”夏蒂荣说。他担任这个角色似乎并不轻松，在阿多斯坚定的、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明显地脸红了。“再等一等，两位先生，”王后示意他们再留一会儿，“请你们等一会儿！这是拉费尔先生和埃尔布莱先生。你们想必听见了，他们刚从伦敦回来，也许可以作为见证人，提供一些你们不知道的详细情况。你们也好把这些详细情况转告我的好姐姐王太后。说吧，先生们，说吧，我听着。什么也不要隐瞒，什么也不要保留。既然国王陛下还活着，国王的荣誉完好无损，其他一切我都不在乎。”

阿多斯脸色发白，一只手按住胸口。

“怎么！”王后看到这个动作和他的苍白脸色，说，“说吧，先生，请。”

“对不起，夫人，”阿多斯说，“我不想对这两位先生所说的做任何补充，除非他们承认他们搞错了。”

“搞错了！”王后大声说，几乎透不过气来了，“搞错了！……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天哪！”

“先生，”弗拉马朗先生对阿多斯说，“如果我们搞错了，那么这错误就是来自王太后。我想你不至于要更正吧！这样的话，就是说明王太后撒了谎。”

“是来自王太后吗，先生？”阿多斯声音镇静而响亮地问道。

“是的。”弗拉马朗嗫嚅道，同时垂下了眼睛。

阿多斯悲伤地叹口气。

“这个错误的消息还不如说是来自我们在鲁尔兰卡哨所看见和你们一起的那个人吧？”阿拉密斯礼貌而羞辱地说，“如果拉费尔伯爵和我没有搞错的话，你们进巴黎的时候是三个人。”

夏蒂荣和弗拉马朗哆嗦了一下。

“请说清楚，伯爵！”王后一刻比一刻更焦虑不安，大声说道，“我看见你额头上现出了绝望，你的嘴犹豫不决是否要告诉我一个可怕的消息，你的手在发抖……啊！上帝！我的上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上帝！”年轻的公主在母亲身边跪下来说，“可怜我们吧！”

“先生，”夏蒂荣说，“你如果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并且把这个消息告诉王后，那么你就是一个残忍的人。”

阿拉密斯走到夏蒂荣身边，几乎要碰到他的身体了。

“先生，”他撇着嘴，目光炯炯地对夏蒂荣说，“我想你不至于想告诉拉费尔伯爵和我在这里该说什么吧？”

在这场短短的争吵中，阿多斯一直用手按住胸口，低着头。这时他走到王后身边，声音激动地说：

“夫人，君主们天生高于普通人，他们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心灵，能够承受比普通人更严重的不幸。因为他们的心灵像他们的人格一样高尚。因此我觉得，不能像对待像我们这种地位的女人一样，对待像陛下这样一位伟大的王后。命中注定要遭受人间一切苦难的王后，这里就是我们执行你交给我们的使命的结果。”

阿多斯在全身发冷、心怦怦跳的王后面前跪下，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盒子。那里面装着王后在温特勋爵出发前交给他的那枚钻石勋章，还有查理殉难前交给阿拉密斯的那枚结婚戒指。这两件东西阿多斯收到后一直带在身上。

他打开盒子，怀着默默的、深深的痛苦，把那两样东西呈交王后。

王后伸手抓住戒指，哆嗦着把它放到嘴唇边，无力叹气和哭泣，伸着双臂，脸色煞白，倒在女儿和侍女们怀里昏了过去。

阿多斯吻了一下国王这位可怜的遗孀的长袍的下摆，然后庄重地站起来。他这种神态给在场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拉费尔伯爵，”他说，“从来没有说过谎的贵族，我首先向上帝，然后向这位可怜的王后发誓：凡是有可能拯救国王的事，我们在英国的土地全都做了。现在，骑士，”他转身对埃尔布莱说，“我们走吧，我们的责任已经履行了。”

“还没有，”阿拉密斯说，“我们还有一句话要对这两位先生说。”然后他转向夏蒂荣说：

“先生，请你出去一下，哪怕一会儿工夫，听听我不好当着王后说的这句话好吗？”

夏蒂荣躬了躬身，表示同意。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走在前面，夏蒂荣和弗拉马朗跟在后面，默默地穿过衣帽间。到了同一层楼有一扇窗子的平台旁边，阿拉密斯就一个人朝平台走去，停在窗户旁边，转过身对夏蒂荣公爵说：

“先生，我觉得你刚才竟敢傲慢无礼对待了我们。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合适的，更何况你们两个人是给王后带来一个说谎者的假消息的。”

“先生！”夏蒂荣叫起来。

“你们把布吕先生弄到哪儿去啦？”阿拉密斯讥讽地问，“说不定他是去换那张太像马萨林的面孔了吧？谁都知道王宫里有许多替换的意大利面具，从阿勒甘的到庞塔隆的应有尽有。”

“我想你是在向我们进行挑衅！”弗拉马朗说。

“啊！你们只是这样想吗，先生们？”

“骑士！骑士！”阿多斯说。

“哎！别管我，”阿拉密斯气呼呼地说，“你知道我不喜欢事情不做了断。”

“那就了断吧，先生。”夏蒂荣说，傲慢的态度丝毫不比阿拉密斯逊色。

阿拉密斯躬一躬身子。

“先生们，”他说，“如果不是我或拉费尔伯爵而是另一个人，一定会把你们抓起来，因为在巴黎我们还是有一些朋友的。不过，我们给你们提供一个可以安心地走的办法。请拿上剑和我们到这个没有人的平台上去谈五分钟。”

“愿意奉陪。”夏蒂荣说。

“等一等，先生们，”弗拉马朗叫道，“我知道这个提议很诱人，但是眼下不能接受。”

“为什么？”阿拉密斯用嘲笑的口气问，“是不是因为马萨林就在附近一带，所以你们这样谨慎？”

“啊！你听到了，弗拉马朗，”夏蒂荣说，“不答应就会是我的姓氏和荣誉的一个污点。”

“我也是这样想的。”阿拉密斯说。

“然而你不能答应。等一会儿，我相信这两位先生会同意我的意见的。”

阿拉密斯摇摇头，显得非常傲慢无礼。

夏蒂荣看到了他这神态，伸手握住剑。

“公爵，”弗拉马朗说，“你忘了你明天要指挥一次非常重要的军事行动。是大亲王指定你并经王太后同意的。直到明天晚上，你都不属于你自己。”

“那好，就后天早上吧。”阿拉密斯说。

“那就后天早上，”夏蒂荣说，“这时间很长啊，先生们。”

“这期限不是我定的，”阿拉密斯说，“这推迟不是我要求的，尤其我觉得大家可能在这次军事行动中相遇呢。”

“对，先生，你说得对，”夏蒂荣大声说，“乐于奉陪，如果你肯屈驾到夏朗东门去的话。”

“怎么，先生！为了有幸会会你，我会去天涯海角，何况是走一两法里。”

“那好！明天见，先生。”

“我就等着明天见呢。去找你们的红衣主教吧！但是在走之前，你们要以你们名誉保证不告诉他我们回来了。”

“提条件？”

“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条件是由胜利者定的，而你们并不是胜利者，先生们。”

“那么，现在马上拔剑吧。这对我们无所谓，我们不指挥明天的军事行动。”

夏蒂荣和弗拉马朗相互看了一眼。阿拉密斯的话和神态充满了嘲讽，夏蒂荣很难忍下这口气，听了弗拉马朗说的一句话，才克制住自己。

“好吧！行，”弗拉马朗说，“我们的伙伴，不管他是什么人，绝不会知道所发生的事情。但是，先生，你答应你明天会去夏朗东，不是吗？”

“啊！”阿拉密斯说，“放心吧，先生们。”

四位贵族相互告别，不过这一次是夏蒂荣和弗拉马朗先出卢浮宫，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跟在后面。

“阿拉密斯，你是冲谁发这么大脾气？”阿多斯问。

“当然是冲惹了我的这两个人。”

“他们怎么惹你啦？”

“他们对我……难道你没有看见？”

“没有。”

“当我们发誓说我们在英国尽了我们责任时，他们在冷笑。不管他们相信不相信我们的话，他们都相信冷笑是侮辱我们，他们不相信也是侮辱我们。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向他们证明我们不是好惹的。不过，他们把事情推迟到明天我倒不生气，我想今天晚上我们有比斗剑更重要的事可做。”

“我们有什么事情要做？”

“那还用说！我们要叫人去抓马萨林。”

阿多斯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类行动我不感兴趣，你知道，阿拉密斯。”

“为什么？”

“因为这像是突然袭击。”

“说真的，阿多斯，你像是一位古怪的将军。你只在大白天作战，通知你的敌人你什么时候向他发动进攻。你绝不肯在夜里对敌人采取任何行动，担心敌人会指责你利用黑暗。”

阿多斯笑一笑说：

“你知道人的天性是无法改变的。再说，在我们目前的处境下，你知道抓住马萨林对我们是有好处还是有坏处，是一个胜利还是一个麻烦？”

“干脆说吧，阿多斯，你不赞成我的建议。”

“不是不赞成，相反我认为你的建议是光明正大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觉得你不应该让那两位先生保证什么也不对马萨林说。因为让他们这样保证，你就几乎是承诺了什么也不做。”

“我什么也没有承诺，我向你保证，我认为我是完全自由的。走，咱们走，阿多斯，咱们走。”

“去哪儿？”

“去博福尔先生那里或者去布荣先生那里，把情况告诉他们。”

“好吧，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我们先去助理主教那里。他是教士，对良心方面的事情很了解。我们去向他谈谈我们良心方面的事。”

“啊！”阿拉密斯说，“他会把一切都弄糟，把一切一手包办。我们与其第一个去看他，不如最后一个去看他。”

阿多斯脸上挂着微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一个想法没有说出来。

“好吧！行，”他说，“我们先拜访哪一位呢？”

“先拜访布荣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这一路去也是最先到他家。”

“现在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让我去查理曼大帝旅店拥抱拉乌尔。”

“怎么！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一起去拥抱他。”

两个人又搭上了那条船，叫船家把他们送到中央菜市场。他们在那里找到了格里莫和布莱索瓦。两个仆人牵着他们的马。四个人向盖内戈街走去。

可是，拉乌尔不在查理曼大帝旅店。他白天收到大亲王的一封信，立刻带着奥利万出发了。

1. ◎阿勒甘、庞塔隆均为意大利喜剧中的人物。

第八十二章
三位副统帅

按照两个人商定好的先后次序，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出了查理曼大帝旅店，就向布荣公爵的公馆走去。

夜色漆黑，已到夜阑人静之时，但夜空中仍然回荡着千百种声音，惊扰着这座被围困的城市，使它无法入睡。每走一步都会遇到街垒，在每条街的拐角处都看到拉紧的铁链，每个十字路口都有岗哨；巡逻队来来往往，相互交换口令；由不同头目派出的信使穿行于各个广场；安分守己的居民站在窗口，比较好斗的居民奔走于街头，不是扛着长矛就是端着火枪。这两部分人常常发生激烈的争论，反映出他们思想的躁动不安。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走了还不到一百步，就被街垒边的哨兵拦住了，问他们口令。他们回答说他们是去见布荣先生，向他报告一个重要消息。街垒上的人于是派给他们一个向导，说是陪他们一起走，可以畅通无阻，其实是为了监视他们。向导在前面领路，边走边唱：

正直的先生布荣

行动不便，得了痛风

这是当时最时兴的一首八行诗。不知道共有多少节，每一节都有这两句。

快走到布荣公馆的时候，他们遇到三骑人马。那三个人什么口令都知道，他们没有向导，也没有护卫。遇到街垒，只要与守街垒的人说两句话，对方便会毕恭毕敬让他们通过，大概是由于他们级别高吧。一看到他们，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便停住了。

“啊！啊！”阿拉密斯说，“看见了吗，伯爵？”

“看见啦。”阿多斯回答。

“你觉得这三个骑马的人是什么人？”

“你觉得呢，阿拉密斯？”

“就是我们遇到的那三个人。”

“你没有看错，我清楚地认出了弗拉马朗先生。”

“我认出了夏蒂荣先生。”

“至于穿棕色斗篷的那一位……”

“是红衣主教。”

“正是他。”

“见鬼，他们怎么冒险跑到布荣公馆附近来了呢？”阿拉密斯问。

阿多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五分钟后，他们敲布荣亲王的门。大门口有一名卫兵，这是高级军人府邸的惯例。院子里甚至还有一小队卫兵，随时准备执行孔蒂亲王的副官的命令。

正如歌词所说，布荣公爵得了痛风，病卧在床。尽管这种严重的病痛害得他一个月来即巴黎被围困以来，不能骑马，但他还是传话说，他准备接待拉费尔伯爵和埃尔布莱骑士。

两个朋友被引到布荣公爵身边。病人躺在他的卧室里，但四周全是枪械，墙上挂满了剑、手枪、护胸甲和火枪等。显而易见，等他的痛风症一好，布荣先生是不会让最高法院的敌人有安生日子过的。眼下嘛，照他所说，很遗憾，他不得不躺在床上。

“啊！两位先生，”一看见两位客人，他就叫道，努力想从床上坐起来，痛得连脸都扭歪了。“你们好惬意啊，可以骑马到处走，为民众的事业战斗。可是我，你们看，我被钉在床上。啊！该死的痛风！”他的脸又扭歪了，“该死的痛风！”

“大人，”阿多斯说，“我们刚从英国回来，到达巴黎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来了解你的健康状况。”

“太感谢你们了，两位先生，太感谢你们了！”公爵说，“正如你们看到的，我的身体很糟糕……该死的痛风！哦！你们刚从英国回来？查理国王安康吧，正如我刚听说的一样？”

“他死了，大人。”阿拉密斯说。

“啊！”公爵吃惊地说。

“死在断头台上，是国会判决的。”

“不可能！”

“行刑时我们在场。”

“弗拉马朗先生对我怎么说的？”

“弗拉马朗先生？”阿拉密斯问。

“是的，他刚从这里出去。”

阿多斯露出了微笑。

“还有两个同伴？”他问道。

“对，还有两个同伴。”公爵回答，然后又有些不安地问一句：“你们碰到他们了？”

“是的，好像是在街上。”阿多斯回答。

他微笑着看一眼阿拉密斯，阿拉密斯也有点吃惊地看他一眼。

“该死的痛风！”布荣先生叫道，他明显地感到局促不安。

“大人，”阿多斯说，“说真的，你一定是对巴黎市民的事业忠心不二，才忍着病痛，留在巴黎指挥军队。你这种不屈不挠的决心，的确令埃尔布莱和我钦佩。”

“有什么办法呢，先生们！必须这样做啊。你们就是榜样嘛，你们勇敢忠诚。我亲爱的同事博福尔先生就是多亏了你们才获得了自由，也许才保全了性命呢！应该为公众的事业作出牺牲。因此你们看到，我在作出牺牲。不过，我承认，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我的心脏不错，头脑也很好，就是这该死的痛风要了我的命。我承认，如果满足我的要求，是完全正当的要求，因为我只要求兑现给我的一笔赔偿。那是前任红衣主教在我色当的封地被夺走时答应给我的。是的，我承认，如果对这块封地被夺走后，也就是八年来我没有享用这块封地给予赔偿，如果给我的家庭授予亲王称号，恢复内弟蒂雷纳的指挥权，我就立刻退隐到我的领地去，让宫廷和最高法院按照它们的意愿去解决它们之间的问题。”

“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大人。”阿多斯说。

“这是你的意见是吗，拉费尔伯爵？”

“一点不错。”

“你也是这样的意见吗，埃尔布莱骑士？”

“完全一样。”

“好！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两位先生，”公爵说，“我很可能会接受这种意见。现在朝廷向我提出了一些建议，就看我是不是接受。到目前为止我都拒绝了。但是，既然一些像你们这样的人都说是我错了，尤其是这该死的痛风使我不可能再为巴黎人的事业效力，说实话，我很想按照你们的意见，接受夏蒂荣刚才对我提出的建议。”

“接受吧，亲王，”阿拉密斯说，“接受吧。”

“说真的，是应该接受。今天晚上我甚至为几乎拒绝了而恼火呢……不过明天还要开会，再说吧。”

两位朋友向公爵告辞。

“去吧，两位先生，”公爵对他们说，“去吧，你们旅途一定很辛苦。可怜的查理国王！不过说到底，这一切之中也有他的一点过错。值得我们欣慰的是，在这个事件中法国没有任何可自责的地方。为拯救查理国王，法国尽力而为了。”

“啊！至于这个吗，”阿拉密斯说，“我们是见证人，尤其马萨林先生……”

“是啊！你们看，你们为他证明这一点我很高兴。红衣主教这个人实际上有好的一面。如果他不是外国人……那么，大家都会还他公道的。哎哟！该死的痛风！”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告辞出来，直到候见室还听见布荣先生的叫喊。这位可怜的亲王显然痛得像活受罪。

到了临街的大门口，阿拉密斯问阿多斯：

“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

“对谁？”

“当然是对布荣先生！”

“朋友，我的想法与向导唱的那首歌想法一样：

正直的先生布荣

行动不便，得了痛风”

“所以你看到，”阿拉密斯说，“对我们来的目的我只字未提。”

“你这样倒是谨慎，否则你非让他的痛风症发作不可。我们去博福尔先生那里吧。”

两位朋友便向旺多姆公馆走去。

他们到达那里时刚好十点钟。

旺多姆公馆与布荣公馆一样有卫兵把守，同样有一种临战气氛。院子里有哨兵、卫队，枪架在地上，套好鞍子的马拴在缺环上。当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往里走时，有两个人骑着马正往外走，不得不让坐骑后退一步，给他们让路。

“啊，啊！先生们，”阿拉密斯说，“今晚真是无处不相遇啊。老实讲，今天晚上相遇了这么多次，明天晚上我们如果遇不上，那才扫兴呢！”

“啊！这个吗，先生，”夏蒂荣说（正是夏蒂荣和弗拉马朗一起从博福尔公爵家里出来），“你可以放心。既然夜里我们都不期而遇，白天有心相遇更能遇得上的。”

“但愿如此，先生。”阿拉密斯说。

“我肯定会如此。”公爵说。

弗拉马朗和夏蒂荣继续往外走，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下了马。

他们刚把马缰绳交到仆人手里，脱下斗篷，就有一个人走到他们面前，借着挂在院子中央一盏灯的模糊光线打量他们片刻，惊喜地叫一声，就扑到他们怀里。

“拉费尔伯爵，”那人叫道，“埃尔布莱骑士，你们怎么在巴黎？”

“罗什福尔！”两个朋友一齐叫道。

“对呀，是我。正如你们知道的，四五天前我们从旺多姆来到了巴黎，正准备给马萨林制造一些麻烦呢。我想你们还是我们这边的吧？”

“比任何时候都更是。公爵呢？”

“他都让马萨林给气疯了，你们知道我们亲爱的公爵多么成功！他是真正的巴黎之王。每次他出去都会被挤得透不过气来。”

“啊！太好了，”阿拉密斯说，“不过请告诉我，弗拉马朗和夏蒂荣是不是刚从这里出去？”

“是的，他们刚才受到公爵接见。他们肯定是马萨林派来的。他们算是遇到强手了，我向你们保证。”

“太好了！”阿多斯说，“我们能荣幸地见到殿下吗？”

“怎么说的！马上就能。你们知道，你们随时可以见殿下。请跟我来，我请求赏光让我引见你们。”

罗什福尔在前面引路。对他和两位朋友，所有门都是敞开的。他们看到博福尔先生正准备就餐。晚上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吃晚饭。虽然在这种节骨眼上，但是亲王还没有听罗什福尔通报完两个朋友的名字，就立刻从正移向餐桌的椅子上站起来，连忙来迎接两位朋友。

“啊！”他说，“当然欢迎两位先生。你们是来和我一块吃晚饭的吧，是不是？布瓦约里，你去通知诺阿蒙，我来了两位客人。诺阿蒙两位先生认识的，是不是？他是我的膳食总管，马多老爹的接班人，善于做非常可口的馅饼，你们知道的。布瓦约里，叫他送一个他做的来，但不要为拉拉梅做的那一种。谢天谢地！我们不再需要绳梯、匕首和塞口器了。”

“大人，”阿多斯说，“请别为了我们麻烦你杰出的膳食总管。我们知道他厨艺精湛，花样百出。今天晚上，承蒙殿下允许，我们只是荣幸地询问你的健康状况并听候你的命令。”

“啊！我的身体吗，你们看，先生们，好得很呢。在夏维尼先生的陪伴下，在万森城堡经受了五年，这样的身体什么都经受得了。至于命令吗，老实讲，不知道该向你们下什么命令，因为现在各人都在下各人的命令。再这样下去，根本就没有命令可言了。”

“真的吗？”阿多斯说，“我还以为最高法院所依靠的正是你们的团结一致呢。”

“啊！是的，我们的团结一致！何等美好。与布荣公爵吗，还算过得去。他得了痛风，成天躺在床上，还有办法沟通。可是与埃尔贝夫先生和他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儿子……两位先生你们知道那首关于埃尔贝夫公爵的歌吗？”

“不知道，大人。”

“真的吗？”

公爵哼起来：

埃尔贝夫和他几个儿子，

耀武扬威王宫广场，

父子四人雄赳赳气昂昂。

埃尔贝夫和他几个儿子，

军人气概一扫而光，

一旦要打仗上战场。

埃尔贝夫和他几个儿子，

只耀武扬威王宫广场。

“不过，”阿多斯说，“但愿与助理主教不至于这样吧。”

“啊！是的！与助理主教情况更糟。上帝保佑你不会与那些糊涂教士打交道，尤其当他们道袍里面还穿着护胸甲！他不是安分地待在他的主教府，为我们没有取得的胜利和别人打败了我们而取得的胜利去唱赞美诗。你知道他做什么吗？”

“不知道。”

“他招募了一个团，给它取名为科林斯团。他像一位法国元帅一样任命中尉和上尉，像国王一样任命上校。”

“是吗？”阿拉密斯说，“不过在打起仗来的时候，我想他就待在主教府里了吧。”

“啊！完全不是这样。这你可就想错了，亲爱的埃尔布莱！打仗了，他也去打仗。他叔叔死后，他在最高法院获得了一个席位，而现在大家时刻都觉得他碍手碍脚，不管是在最高法院，在会议上，还是在战斗中。孔蒂亲王是中看不中用的将军。又怎样中看？一位驼背亲王！啊！这一切都很糟糕，先生们，一切都很糟糕！”

“所以，大人，你不高兴？”阿多斯与阿拉密斯交换一个眼色问道。

“岂止不高兴，伯爵！你不如说殿下气疯了。以至于，请注意，这我是对你们说，绝不会对别人说。以至于如果王太后向我认错，召回我被流放的母亲，让我继承家父海军元帅的头衔——这是家父去世时答应让我继承的。那么，我甚至可以答应去训练狗，教它们说，法国还有比马萨林更大的窃贼。”

这一回，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相互不只是交换了一个眼色，而且笑了笑。他们即使刚才没有遇到夏蒂荣和弗拉马朗，也猜得到他们两个人到这来过了。所以他们只字不提马萨林正在巴黎的事。

“大人，”阿多斯说，“我们的愿望满足啦。我们这么晚了来殿下府上，目的只是为了向你表示我们的忠诚，对你说我们作为你最忠实的仆人，愿意听从你的差遣。”

“作为我最忠实的朋友，两位先生，作为我最忠实的朋友！这一点你们已经证明了。如果有一天我与朝廷重归于好，我希望我也能向你们证明，我仍然是你们的朋友，也是那两位先生的朋友。见鬼，你们怎么称呼他们的，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

“是称呼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

“哦！对，没错。因此，你明白，拉费尔伯爵，你也明白，埃尔布莱骑士，无论何时何世我永远是你们的朋友。”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鞠躬告退。

“亲爱的阿多斯，”阿拉密斯说，“我想你同意陪同我出来，请上帝宽恕我，只是为了给我上一课吧。”

“耐心点吧，亲爱的，”阿多斯说，“等我们从助理主教那里出来，你就会明白了。”

“那我们去主教府吧。”阿拉密斯说。

两个人朝西岱岛走去。

快到巴黎的摇篮西岱岛时，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发现街道都被水淹了，不得不再次乘船。

已经十一点钟过了，不过大家都知道，去拜访助理主教是不必顾及时间的。他这个人精力旺盛得不可思议，只要需要，他会把黑夜变成白天，把白天变成黑夜。

主教府矗立在水中央，四周停泊着许多小船，简直可以说不是在巴黎，而是在威尼斯。那些小船来来往往，处处交错，或划进西岱岛迷宫般的街里面，或朝兵工厂方向划去，或朝圣维克多码头划去，像在湖面上行驶一样。这些小船之中，有些静悄悄、神秘秘的，有些灯火通明，大声喧哗。两个朋友穿行于这众多小船之间，最终也靠了岸。

主教府的底层全被水淹了，但靠墙搭了一些梯子。水淹带来的全部变化，就是不再从门出入，而是从窗户出入。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就是从窗户进到了助理主教的候见室。候见室里挤满了仆人，因为有十一二位爵爷在那里等候接见。

“天哪！”阿拉密斯说，“你看，阿多斯！这个自命不凡的助理主教是不是有意让我们这样等下去？”

阿多斯微微一笑。

“亲爱的朋友，”他对阿拉密斯说，“应该根据人的地位，理解他们的不方便之处。助理主教眼下可是巴黎七八个王之一，他有一个宫廷。”

“是的，”阿拉密斯说，“可是我们并不是他的廷臣。”

“因此，我们来把我们的名字通报给他，如果他见了我们的名字而不给予适宜的答复，那好！我们就让他去处理法国和他自己的大事去。现在只需叫来一个仆人，往他手里塞半个比斯托尔就行了。”

“哎！正好，”阿拉密斯叫起来，“我没看错，是的……不对……没错，是巴赞。过来，怪家伙！”

巴赞这时正穿过候见室，庄重地穿着教士服。他回过头来，竖起眉毛，想看一看是什么人放肆无礼，这样吆喝他。可是一看到是阿拉密斯，老虎立刻变成了绵羊，忙走到两位贵族身边说：

“怎么！是你，骑士先生！是你，伯爵先生！瞧！我正为你们担心呢，你们就回来了！啊！再见到你们真叫我高兴。”

“好，好，巴赞师傅，”阿拉密斯说，“奉承话不要说了。我们来看助理主教先生，不过我们很忙，必须马上见到他。”

“怎么！”巴赞说，“当然马上就见。要在候见室里等候的，根本不是你们这样的老爷。只是这会儿他正跟布吕先生在密谈。”

“布吕！”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同时叫起来。

“是的！是我给他通报的，他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你认识他，先生？”巴赞转向阿拉密斯问一句。

“我想我认识他。”

“我不敢这样说，”巴赞说，“因为他裹着一件斗篷，尽管我一心想看看他的脸，硬是一点都没有看到。现在我就进去通报，这一回也许我会幸运一些。”

“不必了，”阿拉密斯说，“今天晚上我们不再想见助理主教了，是不是，阿多斯？”

“随便你。”伯爵说。

“是的，他有太多的大事要与那位布吕先生商谈。”

“我要不要通报二位先生来过主教府？”

“不用，没有必要。”阿拉密斯说，“走吧，阿多斯。”

两个朋友穿过一堆仆人，出了主教府。巴赞跟在后面，不停对他们点头哈腰，显示出他们是重要人物。

“怎么样！”上了船之后，阿多斯问阿拉密斯，“朋友，你是不是开始相信了，如果我们抓住了马萨林，就等于对这些人玩了一场恶作剧？”

“你真是明智，阿多斯。”阿拉密斯说。

尤其令两位朋友吃惊的，在英国发生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事件，在法国的朝廷里都甚少得到重视，而他们觉得那是应该引起整个欧洲注意的。

的确，除了国王可怜的遗孀和国王的一个孤儿在卢浮宫的一个角落里哭泣之外，似乎没有人知道存在过一位叫查理一世的国王，没有人知道这位国王刚刚在断头台上殉难了。

两位朋友约定第二天上午十点钟见面。尽管夜已深，到达旅店门口时，阿拉密斯声称他还有几次重要拜访，让阿多斯一个人进去了。

第二天十点整他们见面了。阿多斯早晨六点钟就出去过了。

“怎么样？你有什么消息吗？”阿多斯问。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人在任何地方见过达达尼安，波尔托斯也没有露面。你有什么消息吗？”

“什么也没有。”

“见鬼！”阿拉密斯说。

“这样迟迟不见人，的确很不正常。他们走的是最近捷的路，因此应该比我们先到的。”

“除此之外，”阿拉密斯说，“我们知道达达尼安行动是很迅速的。他这个人知道我们在等他，决不会耽搁一小时……”

“你记得吧！他是打算五号到达这里的。”

“今天都九号了，今天晚上就到期限了。”

“如果我们今天晚上还得不到消息，”阿多斯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当然去找他。”

“好。”阿多斯说。

“可是拉乌尔呢？”阿拉密斯问。

伯爵额头上掠过淡淡的阴影。

“拉乌尔让我很担心，”他说，“他昨天收到孔代亲王一封信，到圣克鲁去找他，到现在还没回来。”

“你没有见过舍夫勒兹夫人？”

“她不在家。你呢，阿拉密斯，我想你去过隆格维尔夫人家了？”

“我的确去过了。”

“怎么样？”

“她也不在家，不过她至少留下了她新住所的地址。”

“她住在哪儿？”

“你猜吧，你绝对猜不到。”

“你叫我怎么猜得到她半夜里在什么地方呢？我料想你昨夜离开我就去她那儿了，你叫我怎么猜得到最漂亮、最活跃的女投石党人半夜里在什么地方呢？”

“她在市政厅，亲爱的。”

“怎么，在市政厅！她被任命为巴黎市长了吗？”

“没有，不过她自封为巴黎代理王太后。由于她没有敢一开始就住进王宫或杜伊勒里宫，所以她就住进了市政厅。她马上要在那里给那位可爱的公爵生一个男继承人或女继承人。”

“这个情况你可没有告诉过我，阿拉密斯。”阿多斯说。

“哦！真的！忘了，请原谅。”

“现在，”阿多斯说，“从现在到今天晚上我们干什么？我们现在好像无所事事了。”

“你忘了，朋友，我们有一件经过充分准备的事情要做。”

“在哪儿？”

“见鬼，在夏朗东那边嘛！我希望像他答应的那样，我在那里能遇到我憎恨已久的夏蒂荣先生。”

“为什么憎恨他？”

“因为他是一个叫科利尼的人的兄弟。”

“啊！对，我忘记了……那家伙声称有幸成为你的对手。他这种鲁莽已经受到残酷的惩罚，亲爱的。说真的，你应该满足了。”

“是的。可是，有什么办法，我根本不满足。我是爱记仇的。就是因为这一点我进教会当了教士。既然如此，你明白，阿多斯，你并不是非跟我去不可的。”

“得了吧，”阿多斯说，“你在开玩笑吧。”

“这样的话，亲爱的，你如果决定陪我去，那我们就不能耽搁时间了。战鼓已经擂响，我看见大炮已经出动了，市民们在市政厅广场排成了散兵线。他们肯定是往夏朗东那一带去打仗，正如夏蒂荣公爵昨天所说的。”

“我相信，”阿多斯说，“昨天夜里的会谈使这种好斗的情绪发生了某种变化。”

“也许是这样吧，但打还是要打的，哪怕只是为了更好地掩盖这些会谈。”

“可怜的人们！”阿多斯说，“他们去送死，为的就是人家能把色当归还布荣先生，让博福尔先生能继承海军元帅的头衔，让助理主教成为主教！”

“得了！得了！亲爱的，”阿拉密斯说，“你应该承认，如果不是你的拉乌尔卷进了这场纷争，你才不会这么冷静理智呢。”

“你讲的也许是确实的。”

“那么我们就去打仗的地方。只有这个办法才有把握找到达达尼安、波尔托斯，甚至可能找到拉乌尔。”

“唉！”阿多斯叹气道。

“我的好朋友，”阿拉密斯说，“现在我们回到了巴黎，你应该——相信我吧，丢掉不断叹气的习惯。见鬼！打仗就得像打仗的样子。难道你不再是军人，难道你成了教会人士吗？啊！看，过去的这些市民多威武，真动人，该死的！你看那个上尉，真还有点军人样子呢！”

“他们是从绵羊街出来的。”

“鼓手走在前面，真像一队兵！不过，你看那家伙，摇头晃脑、挺胸腆肚多神气！”

“哟！”格里莫叫道。

“什么？”阿多斯问。

“卜朗舍，先生。”

“昨天的中尉，”阿拉密斯说，“今天的上尉，明天大概就是上校了，一个星期后这家伙就是法国元帅啦。”

“我们向他打听一些情况吧。”阿多斯说。

两位贵族走到卜朗舍身边。卜朗舍在带兵的时候被他们看到，得意非凡，告诉两位贵族，他奉命率领两百人，占据王宫广场，作为巴黎军队的后卫部队，需要的时候便挺进夏朗东。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也要去王宫广场那边，便陪同卜朗舍一直走到了他的阵地。

卜朗舍相当机灵地指挥着他的士兵，让他们在一长溜圣安托万和郊区的市民后面排成梯队，等待着战斗信号。

“今天这一天一定会打得很激烈。”卜朗舍充满战斗激情地说。

“那当然，”阿拉密斯说，“不过，这里离敌人远着哩。”

“先生，距离会缩短的。”一个十人小队长说。

阿拉密斯点点头，转向阿多斯说：

“我不想跟这些人待在王宫广场，我们向前走好不好？能看到更多情况。”

“再说，夏蒂荣先生是不会到王宫广场来找你的，是不是？我们就往前走吧，朋友。”

“你不是也有两句话要对弗拉马朗先生说吗？”

“朋友，”阿多斯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从此不再拔剑，除非是绝对迫不得已。”

“什么时候下的决心？”

“上一回用了匕首之后。”

“哦，好！又是对莫尔东特先生的纪念。好啊！亲爱的，你就差为杀了那家伙而感到愧疚啦！”

“嘘！”阿多斯将一个指头压在嘴唇上，露出他特有的苦笑，“不要再谈莫尔东特，这会给我们带来不幸的。”

阿多斯说罢策马向夏朗东驰去，沿着旧城区和费康谷往前奔。费康谷黑压压的全是武装起来的市民。

不消说，阿拉密斯只差半个马身的距离，紧跟着阿多斯。

第八十三章
夏朗东之战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前行着，在前行过程中逐渐超过了排着梯队前进的不同部队。只见有些武器生了锈，而后是五花八门擦得锃亮的护胸甲，还有各式各样的长矛，后面是闪着寒光的火枪。

“我觉得这里就是真正的战场，”阿拉密斯说，“你看到那支骑兵部队没有？手里都攥着手枪呢。喂！注意，这是大炮过来了。”

“啊！亲爱的，”阿多斯说，“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我看我们周围的面孔都是王室军队的军官。那不是夏蒂荣本人带着两名下士过来了？”

阿多斯拔剑在手；阿拉密斯相信的确超过了巴黎军队营地的界限，也将手伸到手枪套上。

“两位先生好，”公爵走近了说，“我看你们根本不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不过，一句话就可以对你们把一切说明清楚。现在是休战时刻，正在开会：在这个政治上的关键时刻，大亲王先生、雷兹先生、博福尔先生和布荣先生正在谈判。谈判只能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事情谈不拢，那么，骑士，我们会再会面；一种是事情达成了妥协，那么我就不要指挥作战了，我们还是会再相会。”

“先生，”阿拉密斯说，“你说得好极了。那么，请允许我向你提一个问题吧。”

“提吧，先生。”

“谈判代表们在什么地方？”

“就在夏朗东，从巴黎方向进来的右边第二栋房子里。”

“这次谈判并没有预告！”

“没有，先生们。看来是昨天晚上马萨林先生向巴黎方面提出的新建议的结果。”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笑着互相看了一眼。这些建议是谁向谁提出来的，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

“谈判代表们所在的那栋房子是属于……”阿多斯问道。

“属于尚勒先生的，他指挥你们在夏朗东的部队。我说你们的部队，因为我估计两位先生是投石党人。”

“嗯……差不多是吧。”阿拉密斯说。

“怎么差不多是？”

“啊！大概吧，先生。你比谁都清楚，在这样的时期，谁都说不准自己是什么立场。”

“我们是拥护国王和亲王们的。”阿多斯说。

“这样我们就应该和解，”夏蒂荣说，“国王和我们在一起，他的最高统帅是奥尔良和孔代先生。”

“是的，”阿多斯说，“不过国王的位置是在我们的队伍里，以孔蒂、博福尔、埃尔贝夫和布荣几位先生为最高统帅。”

“这是可能的。”夏蒂荣说，“大家都知道，从我来讲，我对马萨林先生没有多少好感。我的利益本身在巴黎方面：我在巴黎有一场重要的诉讼，事关我的命运。所以正如你们看到的，我是来向我的律师咨询的……”

“在巴黎？”

“不，在夏朗东……维奥尔先生，他的名字你们知道的，是一个很出色的人，有点固执，但并非无缘无故站在最高法院一边。我本打算昨天晚上去见他，可是我们的相遇妨碍了我处理个人的事情。但事情总是要做的，我便利用休战去看他，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在你们身边。”

“维奥尔先生在野外接受咨询吗？”阿拉密斯笑着问。

“是的，先生，甚至在马背上。今天他指挥五百名带手枪的骑兵。为了给他面子，我带了两门小炮去见他。所以你们看到我后面带着炮显得惊奇。说实话，我起初都没有认出他，因为他的律师长袍外面佩了一柄长剑，腰里别了几支手枪，那模样真令人生畏。你们如果有幸遇到他，见了一定会高兴。”

“如果他这样奇特，那倒不妨特意去找找他。”阿拉密斯说。

“那你就得赶快，先生，因为会谈不会继续很长时间了。”

“如果会谈没有结果破裂了，”阿多斯说，“你们会试图夺取夏朗东吗？”

“我就是奉命夺取夏朗东的。我指挥进攻部队，一定力求取得成功。”

“先生，”阿多斯说，“既然你指挥骑兵……”

“对不起！我是统率整个部队的。”

“那就更好了！……你肯定认识你手下的所有军官，我指的是出类拔萃的军官。”

“是的，差不多都认识。”

“那么，请你好心告诉我，在你麾下有没有一位达达尼安骑士，也就是火枪队副队长。”

“没有，他不跟我们在一起，大概六个星期之前就离开了巴黎，据说是肩负使命去英国了。”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以为他回来了。”

“没有，先生，我不知道有谁见过他回来了。我可以很肯定地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火枪队是归我们管的，现在由康邦先生代理达达尼安先生。”

两个朋友相互看了一眼。

“你看。”阿多斯说。

“真奇怪。”阿拉密斯说。

“他们绝对是在路上出事了。”

“今天是八号了，确定的期限今天晚上就到了。如果今天晚上还没有消息，明天我们就出发。”

阿多斯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转向夏蒂荣：

“那么布拉热洛纳先生呢？一个十五岁的青年，跟在大亲王身边的，”阿多斯问道，在多疑的阿拉密斯面前暴露他这种父亲般的关心，几乎有些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幸好你认识他，公爵先生？”

“我当然认识他，”夏蒂荣回答，“他是今天早上和大亲王先生一起来的。一个可爱的青年。他是你的朋友吗，伯爵先生？”

“是的，先生，”阿多斯微微有点激动地回答，“正因为这样，我甚至想见见他，不知道行不行？”

“多半行，先生。请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司令部。”

“喂！”阿拉密斯转过身说，“我好像听到我们后面有很大的声音。”

“的确，一大群骑兵向我们奔来了。”夏蒂荣说。

“我从他那顶投石党人的帽子认出了助理主教先生。”

“我从他的白色翎毛认出了博福尔先生。”

“他们奔跑过来了。大亲王先生和他们在一起。啊！他和他们分手了。”

“集合鼓敲响了，”夏蒂荣大声说，“你们听到了吗？我们应该去了解一下情况。”

果然，只见士兵们纷纷跑去拿武器，站在地上的骑兵跨上了马背，军号吹响了，战鼓擂起来了，博福尔先生拔剑出鞘。

大亲王先生也发出了集合的信号。暂时与巴黎的部队混在一起的王室军队，纷纷向他跑过去。

“先生们，”夏蒂荣说，“休战结束了，很明显。就要打起来啦。你们回夏朗东去吧，因为我马上就要进攻了。瞧，大亲王先生给我发信号了。”

果然，一位掌旗官把大亲王的指挥旗高高举起了三次。

“再见，骑士先生！”夏蒂荣喊道。

他打马向他的卫队驰去。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也掉转马头，去向助理主教和博福尔先生打招呼。至于布荣先生，他在会谈快结束时，痛风症可怕地发作，不得不用驮轿把他送回了巴黎。

埃尔贝夫公爵代替布荣先生。他四个儿子像一个参谋部跟在他身边。他到巴黎军队的各部队检查了一遍。

这时候，夏朗东和王室军队之间形成了一带长长的空地，似乎是准备作为最后的停尸场。

“这个马萨林真是法国的一个耻辱，”助理主教说，同时收紧一下他的主教长袍外面佩剑的皮带，他这身装束俨然像一位古代的随军教士，“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想像管理一个庄园一样来治理法国。因此只有他离开法国之后，法国才有望获得幸福和安宁。”

“好像他们在红衣主教帽子的颜色问题上没有达成协议。”阿拉密斯说。

就在这时，博福尔先生举起了他的剑。

“先生们，”他说，“我们想通过谈判解决问题，没有成功。我们想摆脱马萨林这个懦夫，可是太后迷恋他，非要留下他做首相不可。因此，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折不扣地打败他。”

“好！”助理主教说，“这就是博福尔先生一贯的好口才。”

“幸好他用剑尖纠正了他的语病。”阿拉密斯说。

“呸！”助理主教轻蔑地说，“我向你保证，在整个这一仗期间，马萨林都会脸色煞白。”

他也拔出了剑。

“先生，”他说，“看，敌人向我们冲过来啦，我希望他们冲到半路就被我们击溃。”

他也不管有没有人跟上，就冲了出去。他那个以他的教区的名字命名的科林斯团跟在他后面冲了上去，开始了混战。

博福尔先生也命令他的骑兵部队，在努瓦穆蒂埃先生的带领下向埃当普前进。在那里他们应该遇到巴黎人望眼欲穿的一支运粮队。博福尔先生准备支援它。

指挥据守阵地的尚勒先生，准备以其部队的主力顶住敌人的冲锋；如果敌人被打退了，他还准备进行一次出击。

半个钟头后，战斗在各个点都打响了。博福尔先生英勇善战的名声，使助理主教很不服气，所以他一个劲往前冲，就个人而言，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勇敢。众所周知他酷爱斗剑。每次只要有机会拔剑出鞘，不管是为了什么人和为了什么事，他都很兴奋。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虽然很好地履行了士兵的职责，但作为上校团长的职责，他却履行得不好。他带领七八百人去冲击三千人的敌军。三千敌军整个儿一齐向前推进，迅速地将助理主教的部队击溃，乱糟糟地退到城墙下。但是，尚勒先生的炮兵的火力一下子就阻止住了王室的军队，使它似乎动摇了。但这种情形持续的时间很短，王室军队在几栋房子和一片树林后面重新集结。

尚勒以为时机到了，带领两个团冲出去追击王室军队。可是正如我们所说，王室军队已重新集结，在夏蒂荣亲自指挥下再次冲了过来。这次冲锋异常猛烈，指挥老到，尚勒及其部队几乎被包围了。他下令撤退，部队开始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后撤。不幸的是，不多一会儿，尚勒倒毙。

夏蒂荣看见他倒下了，便大声宣布尚勒已死。王室军队更是勇气倍增，而尚勒率领出去的两个团的士气则彻底瓦解。这样一来，各人只求保命，一心想退回防御工事。而此时，助理主教正在防御工事后面，试图重新集结他溃败的团队。

乘胜追击的士兵和溃逃的士兵，乱纷纷地进入防御工事。突然，一队骑兵向乘胜追击的一方迎面冲过来。冲在最前面的是阿多斯和阿拉密斯。阿拉密斯一手舞剑，一手端枪。阿多斯则剑未出鞘，枪未出套。阿多斯像在阅兵式上一样镇静沉着。只是在看到这么多人相互残杀，成为王室的顽固和亲王们的积怨的牺牲品，他那醇厚、高贵的目光充满了忧伤。相反，阿拉密斯拼杀着，凭他的习惯，渐渐兴奋起来了。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燃起了怒火，他轮廓优美的嘴唇挂着阴森的微笑，他翕动的鼻孔呼吸着血腥的气味。他每一剑都劈得准确，然后抡起枪托猛击并结果想站起来的受伤者。

在对方王室军队的队伍里，有两个人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一个穿金色护胸甲，一个只穿一件牛皮坎肩，露出蓝色丝绒紧身上衣的袖子。穿金色护胸甲的骑士直取阿拉密斯，向他猛刺一剑，被一向敏捷的阿拉密斯闪开了。

“啊！是你，夏蒂荣先生！”骑士叫道，“来得好，我正等着你呢！”

“但愿没有让你等太长时间，先生。”公爵说，“不管怎样，我来了。”

“夏蒂荣先生，”阿拉密斯说着从枪套里拔出第二支手枪，那是专门留了在这个关头用的。“我想如果你的手枪里没有子弹了，你就死定了。”

“谢天谢地，”夏蒂荣说，“我枪里有子弹！”

公爵抬起手枪对着阿拉密斯，瞄准了开枪。可是，阿拉密斯看见他扣扳机时，把头一低，子弹从他头顶上呼啸而过，没有打中他。

“哈！你没有打中我，”阿拉密斯说，“而我对天发誓，我弹不虚发。”

“看我给不给你时间！”夏蒂荣高喊着，夹紧马刺，舞着剑冲了过来。

阿拉密斯露出在这种情况下他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等待他靠近。阿多斯看见夏蒂荣闪电般冲向阿拉密斯，张开嘴正要喊“开枪！快开枪！”子弹已经射出了。夏蒂荣双臂一张，便仰面倒在他的马的臀部。

子弹从护胸甲的缺口打进了他的胸部。

“我要死了。”公爵低声说。

他从马背上滑到了地上。

“我对你说过我要打死你的，先生。现在我为自己这样好地实践了诺言感到懊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夏蒂荣摇摇手。阿拉密斯正准备下马，突然侧面受到猛烈的一击。那是一剑，幸好被护胸甲挡住了。

他猛一转身，抓住这个新对手的手腕子。此刻同时响起两声叫唤，一声是他喊的，一声是阿多斯喊的：

“拉乌尔！”

年轻人认出了埃尔布莱骑士的面孔，同时听出了他父亲的声音。他的剑掉到了地上。这时，巴黎军队的好几个骑兵向拉乌尔冲过来，但是阿拉密斯用剑护住他。

“这是我的俘虏！走开！”他叫道。

这时，阿多斯牵着儿子的马缰绳，拉着他离开混战的地方。

正在这时，本来在第二线给夏蒂荣作后盾的大亲王，出现在混战之中，只见他鹰一样的眼睛闪着光芒，从出剑的动作就可以认出是他。

助理主教竭力想重新集结科林斯主教团，但是没有成功。他的士兵们一看到大亲王，便往巴黎军队中间跑，不顾一切，逃进夏朗东，又一步不停地穿过这个城镇。助理主教被裹挟着一块逃，从阿多斯、阿拉密斯和拉乌尔三个人身边跑了过去。

“啊！啊！”阿拉密斯由于妒忌，对助理主教遭失败感到高兴，便说，“你作为助理主教，大人，你应该熟悉《圣经》吧。”

“《圣经》与我所遭遇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助理主教问道。

“大亲王今天像圣保罗一样对待你，让你向科林斯人表演第一场跑马赛。”

“得了，得了！”阿多斯说，“话说得很新颖，但是否应该在这里等待人家来恭维。前进，前进，或者还不如说后退，因为看来这一仗投石党人输了。”

“这个我无所谓。”阿拉密斯说，“我来这里是会夏蒂荣先生的。我会到了他，挺高兴。和夏蒂荣家族的人决斗了一场，令人惬意。”

“还抓到一个俘虏呢。”阿多斯指着拉乌尔说。

三个骑士继续驰马奔驰。

年轻人与父亲重逢，高兴得直发抖。他们比肩而行，阿多斯的右手握住年轻人的左手。

等到远离战场了，阿多斯问年轻人：

“你冲到混战的纵深地带来干什么，朋友？我觉得那根本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因为你没有为参加战斗而更好地武装自己。”

“今天我根本不应该参加战斗的。我被派去见红衣主教，出发去鲁埃尔，看到夏蒂荣先生冲锋，突然想和他一起冲。就是在这时，他说巴黎军队里有两位骑士找我，并且告诉我其中有拉费尔伯爵。”

“怎么！你知道我们在这里，你想杀死你的朋友骑士？”

“骑士先生穿着盔甲我根本没有认出他。”拉乌尔红着脸说，“不过，从他的敏捷和镇定，我应该认出他的。”

“多谢恭维，我年轻的朋友。”阿拉密斯说，“看得出来是谁对你进行礼数教育的。你说你正去鲁埃尔？”

“是的。”

“去红衣主教那里？”

“没错，我带了一封大亲王给红衣主教阁下的信。”

“应该把它送去。”

“啊！这个吗，等一等，别装得大方，伯爵。见鬼！我们的命运，更重要的是我们两个朋友的命运，可能就在这封信里。”

“可是，不能让这个年轻人失职啊。”阿多斯说。

“首先，伯爵，你忘了这个年轻人是俘虏。我们这样做是完全正当的。其次，战败者在选择方法的问题上不应该挑剔。拉乌尔，把信交出来。”

拉乌尔犹豫着，看着阿多斯，似乎想从他眼睛里寻找行为的准则。

“把信交出来吧，拉乌尔，”阿多斯说，“你是埃尔布莱骑士的俘虏。”

拉乌尔很不情愿地让了步。但阿拉密斯不像拉费尔伯爵那样多虑，抓过信就匆忙地溜了一遍，然后交给阿多斯说：

“你是信教的，你看吧，看的时候琢磨一下。在这封信里，有一件我们知道的事情，上帝认为重要。”

阿多斯接过信，皱起两道剑眉，一想到信的内容关系到达达尼安，才打消厌恶看这封信的情绪。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大人

今天晚上我将派出阁下所要求的十个人，以加强科曼热先生的部队。他们是优秀的士兵，足以对付大人所担心的两个机智、果敢的可怕对手。

“哦！哦！”阿多斯连说了两声。

“怎么样？”阿拉密斯问，“需要阿曼热的卫队加上十个优秀士兵来对付的两个对手，你觉得是什么人？这不明摆着就是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吗？”

“今天我们花一整天时间找遍巴黎，”阿多斯说，“如果到晚上还没有消息，我们就顺着去毕卡底的路去找。我担保，凭达达尼安想出来的那个办法，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记号，消除我们的怀疑。”

“我们去找遍巴黎，尤其要向卜朗舍打听，他是不是听到有人说起过他从前的主人。”

“可怜的卜朗舍！你说得轻松，阿拉密斯，他可能遭到了屠杀。所有那些好战的市民肯定都出了城，遭到了屠杀。”

由于这种可能性相当大，两个朋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从圣殿门返回巴黎，向王宫广场走去，想去那里打听可怜的市民的消息。但是令两个朋友大为吃惊的是，市民们与他们的上尉还待在王宫广场，一块嬉笑怒骂喝酒。而他们的家人听到夏朗东方向炮声隆隆，还以为他们上了火线而为他们哭哭啼啼呢。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再次向卜朗舍打听，但达达尼安的情况他一点也不知道。他们想带他一起去寻找，但他说他不能没有上级的命令擅离岗位。

直到五点钟，这些市民才回家，说他们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其实他们一直守着王宫广场上路易十三骑马的铜像。

“他妈的！”卜朗舍一回到伦巴第街他的小店里就嚷道，“我们被打得落花流水，我永远想不开！”

第八十四章
去毕卡底的大路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在巴黎是十分安全的，但他们并不讳言，一旦出了巴黎，他们就会遇到极大的危险。不过大家都知道，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讲，危险算得了什么。况且他们感觉到，这第二次历险即将结束，只剩最后加一把劲了。

再说，巴黎本身并不太平。粮食开始短缺。据说，孔蒂亲王手下的一个将领，为了恢复自己的威信，制造了一次小骚乱，又自己把它平息下去，这样就使自己一时间显得比同僚们高明。

在这样的一次骚乱中，博福尔先生叫人抢了马萨林的家和藏书室。据他说，这是为了让可怜的老百姓有点东西啃啃。

这次可称为政变的事件，就发生在巴黎人在夏朗东被打败的那一天晚上。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也就是这个时候离开巴黎的。

两个人离开时，巴黎正处于苦难之中，几乎就要陷入饥荒，恐惧弄得人心惶惶，各种派别使京城四分五裂。他们既是巴黎人又是投石党人，原本预料敌人阵营里也是同样的苦难、同样的恐惧、同样的困境。可是路过圣德尼时，他们了解到，圣日耳曼那边竟是歌舞升平，日子过得挺快乐，不禁大吃一惊。

两位贵族迂回绕道而行，首先是为了不落入散布于法兰西岛的马萨林的人手中，其次是为了摆脱控制着诺曼底的投石党人。投石党人一定会把他们带到隆格维尔先生面前，让他来辨认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避开了这两个危险，他们就到了从布洛涅到阿布维尔的大路，沿着这条路一步步追踪下去。

然而，开始一段时间，他们心里七上八下，问了两三家旅店。老板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澄清他们的怀疑，或为他们的寻找指明方向。到了蒙特洛伊，阿多斯敏感的手指碰到旅店的桌面时，有凹凸不平的感觉。掀开桌布，只见木头上用刀子深深刻着这几个难以理解的字：

波尔——达尔——二月二日

“太好了，”阿多斯让阿拉密斯看了这几个字说，“我们本来想在这里过夜，不用啦，往前走吧。”

他们又上了马，赶到了阿伯维尔。他们到了那里停下来，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城里有好些旅店，总不能一一登门吧，怎么猜得出要找的两个人在哪家旅店住过呢？

“相信我，阿多斯，”阿拉密斯说，“不用想在阿伯维尔找到什么。如果我们感到为难，我们两个朋友当时也会感到为难的。如果只有波尔托斯，波尔托斯会住最好的旅店。我们只要请人家告诉我们哪家是最好的旅店，就肯定能找到他经过的踪迹。可是，达达尼安没有这种弱点。波尔托斯提醒他说他快要饿死了也白搭，他还是要继续赶路，像命运之神一样不讲情面。所以应该到别处去找。”

于是，他们继续朝前走，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是阿多斯和阿拉密斯从事过的最艰难尤其是最乏味的工作。要不是有荣誉、友谊和感激这三重动力铭刻在心间，我们这两位旅客早就放弃去沙地里寻找，向过路的人打听，对蛛丝马迹进行分析，窥视人家的表情了。

就这样他们一直走到了佩洛纳。

阿多斯开始绝望了。这个天性高贵、充满关爱的人，对阿拉密斯和他这样茫无头绪地瞎找进行自责：他们肯定找得不够仔细，他们在向别人打听时肯定不够耐心，他们研究情况时肯定不够机敏。他们准备回头再去找。就在这时，他们穿过郊区向城门走去，阿多斯在一条沿城根的街道拐角处看见一堵白墙。墙上有用黑石画的图案，像出自一个初学画画的孩子之手，显得很稚气。图案显示出两位疯狂奔驰的骑士，一位骑士手里举块牌子，牌子上用西班牙文写着：

有人跟踪我们。

“啊！啊！”阿多斯说，“瞧，这再清楚不过啦。尽管受到跟踪，达达尼安还是在这里停了五分钟。这也证明，他被跟踪得还不是很近，也许他成功地摆脱了跟踪。”

阿拉密斯摇摇头：

“如果他摆脱了跟踪，我们就应该看到他，或者至少我们应该听人谈到他。”

“你说得对，阿拉密斯，我们继续走。”

要说清楚这两位贵族焦虑不安的心情是做不到的。不安是对阿多斯充满柔情和友谊的心而言的；焦虑则是对阿拉密斯敏感急躁、容易失去理智的个性而言的。因此，他们像墙上画的那两位骑士一样，疯狂地奔驰了三四个钟头。突然，在一条两边是陡坡的狭窄的山谷里，他们看见前面的路有一半被一块巨石挡住了。这块巨石原来的位置在一边的坡上，它被弄出来之后在那里留下了一个窟窿，说明它不是自动滚下来的。这块大石头非常重，非得有恩塞拉德或者布里阿瑞俄斯那样的巨大的胳膊才能挪动它。

阿拉密斯勒住马。

“啊！”他打量着那块石头说，“这不是忒拉蒙的埃阿斯干的，就是波尔托斯干的。伯爵，请下马，让我们来观察一下这块石头。”

两个人下了马。这块石头被挪到这里，显然是为了阻止骑马的人通过。它开始是横在路中间的，后来骑马的人遇到这个障碍，把它移到了一边。

两个朋友仔细观察了石头在阳光照射的每一面，都没有发现特别的地方。于是，他们叫来布莱索瓦和格里莫。四个人把石头翻转了过来。在触地的那一面写着：

有八个轻骑兵追我们。我们如果能到达贡比涅，就住在加冕庞神客店，店家是我们的朋友。

“这是一个确切的情况。”阿多斯说，“两种可能性无论哪种，我们心里总算有数了。我们去加冕庞神客店。”

“好，”阿拉密斯说，“不过要想赶到那里，得让马先休息一下，它们都累得不行了。”

阿拉密斯说得对。他们遇到第一家小酒店便停下来，让每匹马吃双份用葡萄酒浇过的燕麦，让它们休息三个钟头，然后重新上路。人也精疲力竭了，但有希望支持着他们。

六个钟头后，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进到贡比涅，打听加冕庞神客店在什么地方。有人指给他们看一块招牌，上面画着头戴冠冕的庞神。

两个朋友下了马，但不是在意那块自我吹嘘的招牌。换一个时候，阿拉密斯一定会对它大加抨击的。他们找到店家，是个老实人，秃顶，大腹便便的像个中国瓷人。他们问他最近有没有接待过两个被轻骑兵追赶的贵族。店家没搭话，就去一个衣柜里找来半截断剑。

“你们认识这东西吗？”他问道。

阿多斯只看了一眼那剑锋，便说：

“这是达达尼安的剑。”

“是高的那个的还是矮的那个的？”店家问。

“矮的那个的。”

“我看你们是那两位先生的朋友。”

“怎么样？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骑着筋疲力尽的马进到我的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关上大门，八个追他们的轻骑兵就闯进来了。”

“八个！”阿拉密斯说，“像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这样两位勇士，竟会让八个人抓住，真让我感到吃惊。”

“不错，先生，八个人是制伏不了他们。可是，他们召来了驻守本城的王室意大利团的二十来个士兵。这样你们的两个朋友就寡不敌众了。”

“他们被抓了！”阿多斯说，“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先生。他们立刻被带走了，什么都没来得及跟我说。只是等他们走了以后，我在帮助处理被打死的士兵和五六个伤员时，在战斗的地方发现了这半截断剑。”

“那么他们呢？”阿拉密斯问，“他们没有受伤吧？”

“没有，先生，我想没有。”

“好，”阿拉密斯说，“这总算是一个安慰。”

“你知道他们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吗？”阿多斯问。

“被带到卢浮那边去了。”

“我们让布莱索瓦和格里莫留在这里，”阿多斯说，“他们明天牵着马回巴黎。今天，这两匹马非把我们撂在路上不可，我们改骑驿马。”

“我们骑驿马。”阿拉密斯说。

他们派人去找驿马。两个朋友赶紧吃了晚饭。如果在卢浮能了解到一些情况，他们就继续赶路。

他们到了卢浮。这里只有一家客店。在这家客店能喝到一种甜烧酒。这种当时已经在卢浮酿造的酒，至今仍然有名。

“我们在这里下马吧，”阿多斯说，“达达尼安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倒不是为了喝一杯甜烧酒，而是给我们留个记号。”

他们进入客店，在柜台上要了两杯甜烧酒。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想必也是这么做的。人们习惯于在上面喝酒的柜台，覆盖着一块锡板。有人用粗曲别针尖在锡板上画了这么几个字：“鲁埃尔，达”。

“他们在鲁埃尔！”阿拉密斯头一个看到这几个字，说道。

“我们就去鲁埃尔。”阿多斯说。

“那我们就等于往虎口里跳。”阿拉密斯说。

“如果我是约拿的朋友，就像我现在是达达尼安的朋友一样，我会跟着他钻进鲸鱼的肚子里的。而你肯定也会跟我一样做的，阿拉密斯。”

“那当然，亲爱的伯爵。我想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如果我是单独一个人，我真不知道我是否会贸然去鲁埃尔。现在吗，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他们骑上马就奔鲁埃尔去了。

阿多斯没想到，他给阿拉密斯的建议其实是最可行的。最高法院的代表们刚刚抵达鲁埃尔，参加令人瞩目的会议。这些会议可能要开三个星期，并可能带来不稳定的和平。就在这种和平实现之后，大亲王将被捕。眼下鲁埃尔挤满了人，巴黎方面来的有律师、庭长、参事和形形色色的法律家；王室方面来的有贵族、军官、卫兵。在这种人多杂乱的情况下，待在这里不被发觉倒很容易。再者，会议导致了休战，在这个时候逮捕两名贵族，哪怕是投石党的首要分子，也是违背国际法的。

两个朋友以为所有人都关心他们心里所牵挂的事情。他们混进人群里，预计可以听到关于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的情况。可是人们所关心的尽是什么条款、修正案之类。阿多斯提出直接去找首相。

“朋友，”阿拉密斯表示反对，“你说的倒是好，不过要当心。我们之所以安全，就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如果我们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让人知道了我们的存在，我们马上就会和我们的两个朋友一起，被关进某处的地牢里，连魔鬼都救不了我们。我们尽量不要自己出事而与他们重逢，而应该靠我们的想象力找到他们。他们是在贡比涅被捕，然后被押到了鲁埃尔，正如我们在卢浮确切了解到的。被押到鲁埃尔之后，他们受到红衣主教的审讯。审讯完了之后，红衣主教将他们留在身边严加看管，或者把他们送到圣日耳曼。他们肯定没有进巴士底狱，因为巴士底狱在投石党人手里，是由布鲁塞尔的儿子控制的。他们肯定没有死，因为达达尼安如果死了，一定会有很大反响。至于波尔托斯，我相信他像上帝一样永存，虽然他缺乏耐心。我们不要绝望，就留在鲁埃尔等着，因为我相信他们在鲁埃尔。可是你怎么啦？你的脸发白了！”

“我，”阿多斯用几乎颤抖的声音回答，“我记起在鲁埃尔城堡，黎塞留先生叫人造了一个恐怖的地牢……”

“啊！放心吧，”阿拉密斯说，“黎塞留先生是一位贵族，出身与我们大家是平等的，只是地位比我们高。他像一位国王，他能拍到我们之中个子最高的人的头，拍得它在肩膀上摇来晃去。而马萨林是一个夸夸其谈的人，顶多只能像一个下级警官抓住我们的衣领。因此，放心吧，朋友。我坚持说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在鲁埃尔，他们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不管怎样，”阿多斯说，“我们应该要求助理主教允许我们参加会议，这样我们就能进鲁埃尔了。”

“和那些可恶的法律家待在一起吗！你想这样吗，亲爱的？你认为会上有任何可能讨论释放或监禁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的问题吗？不可能的。我认为我们还是另想办法。”

“那么，”阿多斯说，“我还是回到我原来的想法。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坚决果断、光明正大地行动。我不去找马萨林，而去找王太后，对她说：‘请把你的两个仆人、我们的两个朋友还给我们。’”

阿拉密斯摇摇头说：

“这是你随时都可以用的最后一个办法，阿多斯。不过请相信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这个办法总是有时间用的，暂时吗，我们还是继续寻找吧！”

他们于是继续寻找，打听了许多情况，用一个比一个巧妙的借口找许多人交谈，最后找到一个轻骑兵。他承认是押送队成员之一，把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从贡比涅押送到了鲁埃尔。除了这些轻骑兵，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到了鲁埃尔。

阿多斯老是重提去见王太后的想法。

“要见王太后，”阿拉密斯说，“先要见红衣主教。一旦见了红衣主教，请想一下我说过的话吧，阿多斯，我们马上就会与我们两个朋友相聚了，但绝不是按我们希望的方式。而这种与他们相聚的方式很不让我开心，我承认。我们还是自由地行动，效果才能又快又好。”

“我要去见太后。”阿多斯说。

“好吧，朋友，如果你决定了要做这种傻事，请你提前一天告诉我。”

“为什么？”

“我想趁这个机会去巴黎拜访一个人。”

“拜访谁？”

“天哪！我哪里知道？也许去拜访隆格维尔夫人吧。她在那里势力很大，会帮助我的。只是你如果被捕了，要叫人告诉我，我好尽快赶回来。”

“你为什么不肯冒和我一块被抓起来的风险呢，阿拉密斯？”阿多斯问。

“我不愿意，多谢。”

“四个人都被抓起来关到一起，我想我们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四个人就全会放出来。”

“亲爱的，自从杀了夏蒂荣这个圣日耳曼的贵夫人们的爱慕对象之后，我这个人就变得非常引人注目了，所以加倍害怕坐牢。在这种情况下，王太后会听从马萨林的建议的，而马萨林给她的建议就是对我进行审判。”

“可是，阿拉密斯，她爱这个意大利人爱到了人们所说的程度吗？”

“她曾经深深爱过一个英国人。”

“哎！亲爱的，她是女人嘛！”

“不是，阿多斯，你搞错了，她是王太后。”

“亲爱的朋友，我要做出牺牲去请求奥地利安娜接见。”

“再见，阿多斯，我要去组织一支军队。”

“干什么用？”

“围攻鲁埃尔。”

“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

“在红衣主教的绞刑架下。”

两位朋友分了手。阿拉密斯回巴黎去了，阿多斯则先进行活动，力求打开通向王太后的道路。

1. ◎埃阿斯以及上段里的恩塞拉德和布里阿瑞俄斯，均为希腊神话里的巨人。

2. ◎约拿：《圣经》中人物，不听上帝召唤，被抛进大海，给鲸鱼吞进肚腹，在里面待了三天，直至被鱼吐出上岸。

第八十五章
奥地利安娜的报答

阿多斯觉得，觐见奥地利安娜的困难，远不如他预料的那样大。相反，他一开始行动，便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他希望得到的接见安排在第二天太后起床之后。他的出身使他有权在这个时候觐见太后。

圣日耳曼城堡各房间挤满了许多人。无论在卢浮宫还是在王宫，奥地利安娜都没有这么多奉承者。只不过，在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属于二流贵族的许多人；法国的一流贵族都在孔蒂先生、博福尔先生和助理主教身边。

此外，这个宫廷里还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这场战争的特点就是新编的歌谣多过所放的炮。宫廷编歌谣讽刺巴黎人，巴黎人编歌谣讽刺宫廷。讽刺这种武器所造成的伤害虽不致命，但还是痛苦的。

可是，在这种普遍的欢乐和表面的无所谓背后，每个人思想上都关注着一个大问题：马萨林会不会仍然是首相和宠臣？或者说，像一片乌云被风从南方刮来的马萨林会不会被风刮走？所有人都希望他被风刮走，所有人都盼望他被风刮走。以至于首相感觉到，周围的人对他的尊敬和奉承，掩盖着一种深刻的憎恨。这是惧怕和利益使然，怎么也掩饰不了的。马萨林感到不安，既不知道找谁算账，也不知道依靠谁。

大亲王虽说是在为他打仗，但从来不放过嘲笑或羞辱他的机会。有两三次，马萨林想在这位罗克鲁瓦的胜利者面前显示自己的意志，但是大亲王看着他，那眼神是让他明白，他保卫他既不是出于信念，也不是出于热情。

于是，红衣主教重新投靠他唯一的靠山王太后。可是，有两三次他觉得这个靠山也开始动摇，靠不住了。

接见的时候到了，有人向拉费尔伯爵宣布，接见还是会进行，但他要等一会儿，因为太后正与首相在商量事情。

这倒是实情。巴黎方面刚刚派来一个新代表团，可能最终使事情出现新的转机。太后在与马萨林商量怎样接待这个代表团。

国家上层人物此刻操心的是重大问题。阿多斯选择了一个糟得不能再糟的时机来谈他的两个朋友。他们只不过像猛烈的旋风之中两个微不足道的原子。

但是阿多斯是个不屈不挠的人，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动摇，如果这个决定是出自他的良心和责任心的话。他坚持要求引见，说他虽然不是孔蒂先生、博福尔先生、埃尔贝夫先生、助理主教先生，也不是隆格维尔夫人、布鲁塞尔以及最高法院的代表，是抱着自己的打算来的，但是他同样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向太后禀报。

太后和首相商谈结束后，便传话召阿多斯去她的办公室。

阿多斯被领进办公室，自报了姓名。这个名字曾经多少次在太后耳畔回响，曾经多少次让陛下心弦振动，因此奥地利安娜不可能认不出阿多斯。然而，她不动声色，只是目不转睛地盯住这位贵族看。只有身为王后的女人，或凭美貌超群，或凭血统高贵，才可以这样看人的。

“你是想要为我们效一个劳吗，伯爵？”沉默了片刻之后，奥地利安娜问道。

“是的，夫人，又一次效劳。”阿多斯回答，对太后似乎根本不认识他有些不快。

阿多斯是一个心灵高尚的人，因此是一个笨拙的奉承者。

安娜皱了皱眉头。马萨林坐在一张桌子前，像一个普通国务秘书在翻阅文件，这时抬起头来。

“说吧。”太后说道。

马萨林又开始翻阅文件。

“夫人，”阿多斯说，“我们的两位朋友，陛下的两个最勇敢的仆人达达尼安先生和杜·瓦隆先生，被红衣主教先生派往英国，在踏上法国的土地的时候，突然失踪了。我们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想怎样呢？”太后问。

“想怎样！”阿多斯说，“我恳求陛下慈悲为怀，让我知道这两位贵族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如果需要的话，我恳求陛下主持公道。”

“先生，”奥地利安娜傲慢地回答，面对某些人这种傲慢会变成蛮横无理，“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不安地为重大问题操心的时候，你来打扰我们？这是一件应该由警察管的事情！啊！先生，你知道，或者说你应该知道，我们自从离开了巴黎，就不再有警察了。”

“我相信，”阿多斯想用冷冷的恭敬态度躬一躬身子，“陛下不必向警察了解，就会知道达达尼安先生和杜·瓦隆先生的下落；陛下如果愿意向红衣主教先生问一下这两位贵族的事，红衣主教先生毫不费事仅仅凭他自己的记忆就能回答你。”

“可是，愿上帝宽恕我，”奥地利安娜嘴边流露出不屑的神情说，“我想你可以自己问嘛。”

“是的，夫人，我几乎有这种权利，因为事关达达尼安先生。事关达达尼安先生，你听见了吗，夫人？”阿多斯用这个回答，唤醒女人的记忆，使太后软下来。

马萨林明白是该替奥地利安娜解围的时候了。

“伯爵先生，”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件陛下不知道的事情，即这两位贵族的下落：他们不服从命令，被逮捕了。”

“因此我恳求陛下，”阿多斯还是那样镇定地说，根本不理睬马萨林，“释放达达尼安和杜·瓦隆两位先生。”

“你向我要求的，是一件有关纪律的事，我根本管不着，先生。”太后回答。

“达达尼安先生在为陛下效劳的事情上，从来没有这样回答过。”阿多斯说罢庄重地鞠一躬。

他后退两步想向门口走去，马萨林叫住了他。

“你也是从英国回来的吗，先生？”他向太后使个眼色问道。太后的脸明显地变白了，准备下一道严厉的命令。

“我亲身经历了查理一世国王的最后时刻。”阿多斯说，“可怜的国王！他的过错最多是软弱无能，他的臣民都严厉地惩罚了他。眼下各国的王位都受到了震撼，对忠心耿耿地为君王们的利益效劳的人来讲，可是不好受啊。达达尼安先生这是第二次去英国了：头一次是为了一位伟大王后的荣誉；第二次是为了一位伟大国王的生命。”

“先生，”奥地利安娜对马萨林说，她平常总是掩饰意图的语气，这时已掩饰不了她想表达的真正意思，“你看可不可以为那两位先生做点什么？”

“夫人，”马萨林回答，“凡是陛下乐意的事情我都会做。”

“请满足拉费尔伯爵先生的要求吧。你是这样称呼的吧，先生。”

“我还有一个名字，夫人，我叫阿多斯。”

“夫人，”马萨林微笑着说，那微笑说明他听半句就明白对方的意思，“你可以放心，会按你的愿望办的。”

“你听到了吗，先生？”太后问道。

“听到啦，夫人。我事先就知道陛下会主持公道的。这样我就可以见到我的两个朋友了，是不是，夫人？陛下就是这个意思吧？”

“你就要见到他们了，先生。顺便问一句，你是投石党人吧，是不是？”

“夫人，我为国王效劳。”

“是的，依你的方式。”

“我的方式就是所有真正的贵族的方式，我不知道还有别的方式。”阿多斯高傲地说。

“去吧，先生，”太后挥手叫阿多斯离开，“你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东西，而我们知道了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等到阿多斯身后的门关上了时，太后对马萨林说：

“红衣主教，在这个放肆无礼的贵族出院子之前，叫人把他抓起来。”

“我想到了，”马萨林说，“我正要向陛下请求，陛下就给我下了这个命令，我很高兴。这些爱找麻烦的家伙把前朝的传统带到现在来，严重妨碍我们。既然抓了两个，不妨把第三个送到他们一起去。”

阿多斯没有完全被王太后蒙骗住。太后说话的口气里有点让他吃惊的东西，让他觉得是在答应他又是在威胁他。可是，他不是有点怀疑就溜之大吉的人，尤其当人家明确告诉他，他就要再见到他的两个朋友了。因此，他在刚受到接见的办公室隔壁的一个房间里，等待有人把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带来见他，或者把他带去见他们。

在等待的时候，他走到窗口，下意识地朝院子里张望，看见巴黎代表团正进到院子里。他们是来商谈会议的最终地点和向王太后致敬的。有最高法院参事、庭长、律师，里面还混有几个军人。

阿多斯更注意地看，因为在那一群人之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人。正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

“啊！科曼热先生！”他叫道。

“是在下，伯爵先生。我是奉命来执行一项任务，请原谅我不得不这样做。”

“执行什么任务，先生？”阿多斯问道。

“请把你的剑交给我，伯爵。”

阿多斯微微一笑，打开了窗户。

“阿拉密斯！”他喊道。

一位贵族回过头来，就是阿多斯觉得面熟的那个人。那个贵族就是阿拉密斯。他友好地向伯爵打招呼。

“阿拉密斯，”阿多斯说，“我被捕了。”

“知道了。”阿拉密斯冷静地回答。

“先生，”阿多斯转向科曼热说，同时彬彬有礼地把他的剑的剑柄递给他，“这是我的剑。请给我好好保管，等我出狱的时候还给我。我很珍惜这把剑，因为它是弗朗索瓦一世国王赐给我祖父的。在弗朗索瓦一世时代，只赐给贵族武器，而不会拿走贵族的武器。现在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嗯……先去我的房间里。”科曼热说，“太后会确定让你住什么地方的。”

第八十六章
马萨林的王权

这次逮捕行动没有引起任何反响，没有引起任何议论，甚至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因此它丝毫没有妨碍事态的发展。巴黎市派来的代表团得到正式通知，它将受到王太后接见。

王太后像以往一样，一言不发，傲慢地接待了代表团。她听了代表们的诉苦和恳求。可是，当代表们一个个说完了，奥地利安娜脸上的表情依然那么冷漠。谁也没法说她是否听见了代表们的申诉。

相反，这次接见时在场的马萨林，完全听清了代表们的要求。他用清楚而明确的语言，完完全全驳回了代表们的要求。

代表们一一讲完了，太后仍然沉默不语，马萨林说：

“先生们，我将与你们一起，恳求王太后结束她的臣民们的痛苦。我已经竭尽所能减轻这种痛苦。然而，你们说大家都相信这些痛苦是我造成的。我这个可怜的外国人，没有能博得法国人的好感。唉！根本没有人理解我，这原因是我的前任是一个非常卓越的人，他仍然在支持着法国国王们的王权呢。对黎塞留先生的怀念把我压垮了。如果我是个有野心的人，我就会与这种怀念进行徒劳的斗争。可是，我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要证明这一点。我宣布我被打败了。我将做民众要求做的事情。就算巴黎人有错误吧，可是谁不犯错误呢，先生们？巴黎受到了足够的惩罚，流了足够的血，这座失去国王和正义的城市遭受了足够的苦难。并不是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能将王太后和她的王国分开。既然你们要求我引退，那好，我将引退。”

“这样的话，”阿拉密斯附在邻座的耳边说，“和平就实现了，会也不必开了。只要把马萨林先生在严密的看护下送到偏远的国境线，并且监视不准他从这里或别的地方返回来就行了。”

“等一等，先生，等一等。”穿法官长袍的邻座说，“见鬼！你怎么这样说？看得出来你是军人。还有报酬和赔偿的问题没有说清楚呢。”

“掌玺大臣先生，”太后转向我们的老相识塞吉埃先生说，“你去召开会议吧，地点在鲁埃尔。红衣主教先生讲的一些话令我挺感动。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更详尽地回答你们。至于他是去还是留，我对红衣主教先生非常感激，所以我让他在任何方面都能自由行动。红衣主教先生可以做他乐意做的事情。”

首相那张聪明的脸瞬间显得有点苍白。他不安地看一眼太后。太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和其他人一样，摸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

“在马萨林先生做决定之前，”太后补充说，“我请诸位只考虑国王的事情。”

代表们鞠躬后退出。

“怎么！”等最后一个人离开房间之后，太后说，“你竟向这些法官、律师让步！”

“为了陛下你的幸福，夫人，”马萨林炯炯有神的双眼盯住太后，“无论什么牺牲我都愿意做。”

安娜低下头，像往常一样陷入了沉思。她又想起了阿多斯，想起了那位贵族大胆的样子，他坚定而庄重的谈吐。被他的一句话唤回的故人的身影，使她想起了整个像诗一般令人陶醉的往昔、青春、美丽，二十岁年华有声有色的爱情，她的支持者们艰苦的战斗，白金汉这个她一生爱过的唯一男人血淋淋的结局，还有她的几个暗中保护者的英雄气概。是他们将她从国王和黎塞留的双重憎恨下解救了出来。

马萨林打量着太后。太后现在感觉到自己是独自一人，没有一大群敌人来窥伺她了。马萨林从她脸上的表情观察她在想些什么，就像观看天上的云彩映在澄澈的湖水里的倒影。

“看来不得不向风景屈服，”奥地利安娜咕哝道，“花代价去买和平，耐心而认真地等待最好的时机？”

听到太后这句话，马萨林露出了苦笑。这句话说明，太后已经在认真考虑马萨林主动表示引退的问题了。

安娜低着头，没有看见马萨林的苦笑，但注意到她刚才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便抬起头来。

“怎么！红衣主教，你不回答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夫人，我们叫科曼热抓了起来的那个傲慢无理的贵族。他影射了你听凭人家暗杀的白金汉先生、被你流放的舍夫勒兹夫人和被你关进监狱的博福尔先生。他也影射了我，不过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对你的分量。”

奥地利安娜哆嗦了一下，就像她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时一样。她脸红了，尖尖的指甲被攥得嵌进了美丽的手掌里面，一句话也没说。

“他是一个能出好主意的人，一个重视荣誉而富有才智的人，不消说还是一个行事果断的人。你了解他的一些情况，不是吗，夫人？我要告诉他，我给他的是一种个人恩惠，在这一点上他误解了我。的确，那些人向我提出来的，几乎就是让位，而让位就要好好考虑了。”

“让位！”安娜说，“我想，先生，只有国王才能让位。”

“怎么！”马萨林说，“难道我不几乎就是国王，甚至就是法国的国王吗？夫人，我肯定地对你说，夜里我扔在太后床前的首相长袍，就很像国王的斗篷。”

这是马萨林经常对奥地利安娜说的侮辱她的话。安娜听到这句只好低头忍受。只有英国女王伊丽莎白和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在情人眼里同时保持着情妇和王后的身份。

奥地利安娜恐惧地看着红衣主教脸上带着威胁的表情。每当这种时刻，红衣主教那张脸上总会流露出某种威严。

“先生，”她说，“我不是说过吗，你不是也听到了吗，我对那些人说首相可以做他乐意做的事情？”

“既然这样，”马萨林说，“我想我应该是乐于留下来的。这不仅关系到我的利益，而且我斗胆告诉你，这也关系到你的命运。”

“那你就留下嘛，先生。我并不希望别的，只是别让我遭受侮辱。”

“你是想说那些叛乱分子的要求和他们提出这些要求的语气吗？你耐心点！他们选择了会谈作为较量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我是比他们精明得多的将军。我们只要等待时机就肯定会打败他们。他们已经在挨饿了，一个礼拜后他们的处境会更糟。”

“啊！上帝！是的，先生，我知道事情的结果会是这样。可是，我指的不仅仅是他们。对我伤害最严重的侮辱的话，不是他们对我说的。”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那三四个贵族经常提起的那些往事。不过，我们把他们关起来了，他们罪有应得，我们要关他们多久就可以关他们多久。只有一个人我们还没有逮住，还在和我们对抗。不过，见鬼！我们终将把他和他三个伙伴关到一起的。我觉得，比这更困难的事情我们都做了。首先，出于谨慎，我把两个最难对付的关在鲁埃尔，就是关在我身边，在我的眼皮底下，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今天，第三个就要和他们会合了。”

“他们被关着就好，”奥地利安娜说，“可是，他们总有一天会出来的。”

“是的，如果陛下放他们出来的话。”

“啊！”奥地利安娜循着自己的想法说，“这倒让我怀念起巴黎来了。”

“为什么呢？”

“因为巴黎有巴士底狱，它那样坚固，又那样隐蔽。”

“夫人，会谈一结束我们就有和平了，有了和平我们就可以返回巴黎了，有了巴黎巴士底狱就回到我们手里了。那四个冒充英雄好汉的家伙就在里面蹲到死吧。”

马萨林吻了一下太后的手向她告辞。奥地利安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马萨林做了这个一半表示谦卑一半献殷勤的动作后，就出去了。太后目送着他。随着他越走越远，太后的嘴边渐渐地浮现了轻蔑的微笑。

“我蔑视这样一位红衣主教的爱情，”她自言自语说，“他从来不说‘我要做’什么，总是说‘我做了’什么。他这个人其实知道有比鲁埃尔更保险的地方，有比巴士底狱还更阴森、更保密的地方。啊！真是世风日下！”

第八十七章
防范措施

离开奥地利安娜之后，马萨林就回他的住所所在地鲁埃尔去了。在这个动乱时期，马萨林出行有很多人护送，甚至常常乔装打扮出行。我们说过，这位红衣主教穿上军装，是一位十分英武的贵族。

他在古老的城堡院子里坐上四轮马车，沿塞纳河到了夏图。大亲王先生给他提供了一支五十人的卫队，倒不是特别地保护他，更多的是向代表们显示，王太后的将军们可以轻易地支配他们的部队，随心所欲地加以调遣。

阿多斯已经没有剑，由科曼热看管着，骑着马，默默地跟在红衣主教后面。被主人留在城堡大门口的格里莫，听见阿多斯喊着告诉阿拉密斯他被捕了，就知道了主人被捕的消息。在伯爵示意下，他一声不响跑过去站在阿拉密斯身边，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的确，格里莫为主人效劳二十二年了，一次又一次看见他化险为夷，所以就什么也不担心了。

代表们在被召见之后，立刻上路返回巴黎，就是说他们走在红衣主教前面约五百步。因此，阿多斯向前望去，可以看见阿拉密斯的背影。阿拉密斯金色的腰带和他那高傲的姿态，在那一群人中特别吸引阿多斯的目光。加之阿多斯把自己获救的希望寄托在阿拉密斯身上，还有多年的习惯、经常的交往以及友谊所产生的吸引力，这一切都使他盯住阿拉密斯不放。

相反，阿拉密斯似乎根本不关心阿多斯跟在他后面。他只有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是在经过夏图城堡的时候。他估计马萨林也许会把他的新囚犯留在这座小城堡里。这座城堡是守卫桥头的哨所，由王太后派的一名上尉控制着。可是，事情并不像他所估计的那样。阿多斯跟着红衣主教过了夏图。

走到去巴黎和鲁埃尔的交叉路口时，阿拉密斯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估计没有错。马萨林向右边走了，阿拉密斯看见囚犯消失在树林拐角的地方。同一时刻，阿多斯出于相同的想法，也向后看了一眼。两位朋友只是相互点了点头。阿拉密斯将一个指头举到帽檐上，像是行礼。只有阿多斯明白他的伙伴是暗示，他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

十分钟后，马萨林走进了他的城堡的院子。这座城堡是前任红衣主教为自己在鲁埃尔安排的住处。

当他在台阶前下了马，科曼热走到他跟前说：

“大人，阁下想把拉费尔先生安顿在什么地方？”

“就在橘园那座小屋里吧，刚好对着哨所那座小屋。我想关照拉费尔伯爵先生，尽管他是太后陛下的囚犯。”

“大人。”科曼热大着胆子说，“他请求把他送到达达尼安先生身边。按照阁下的命令，达达尼安关在橘园对面的猎人小屋里。”

马萨林想了想。

科曼热见他在犹豫，便补充说：

“那儿的看守是很得力的。四十个久经考验的靠得住的士兵，几乎全是德国人，因此与投石党没有任何联系，对投石党也毫不关心。”

“如果我们把这三个人关在一起，科曼热先生，”马萨林说，“我们就得把岗哨人数增加一倍。我们可没有这么多看守人员可以浪费。”

科曼热微微笑了笑。马萨林看见了他的微笑，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了解他们，科曼热先生。我是了解他们的，首先是根据他们的表现，其次是根据传说。我派他们去搭救查理一世国王。为了救国王，他们做了一些奇迹般的事情。如果不是天意难违，查理国王现在肯定安然无恙地和我们在一起呢。”

“可是，他们既然这样出色地为阁下效劳，阁下为什么还把他们关进监狱？”

“关进监狱！”马萨林说，“从什么时候开始，鲁埃尔成了监狱？”

“自从这里有了囚犯之后。”科曼热说。

“这几位先生不是我的囚犯，科曼热。”马萨林露出诡诈的微笑说，“他们是我的客人，非常宝贵的客人。所以我叫人把他们住的房间的窗户安了铁栏杆，门安了门闩，因为我怕他们不耐烦和我做伴。尽管乍一看他们像是囚犯，其实我是非常尊重他们的。证据就是我很想拜会拉费尔伯爵，与他促膝谈一谈。因此，为了不使我们的谈话受到打扰，你按我所说的，把他带到橘园小屋里去。你知道，那是我经常散步的地方。好啊！我趁着散步，就进到小屋里，我们就聊起来。尽管别人都说他是我的仇敌，其实我对他抱有好感。如果他通情达理，兴许我们还能一块做点什么事情呢。”

科曼热行过礼，就走回阿多斯身边。阿多斯表面上平静，实际上不安地等待着两个人商谈的结果。

“怎么样？”他问卫队副队长。

“先生，”科曼热回答，“看来没有可能。”

“科曼热先生，”阿多斯说，“我当了一辈子兵，知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不过，和这个命令不沾边的事，你也许可帮我一个忙。”

“我很乐意这样做，先生。”科曼热回答，“自从我知道你是谁，过去为王后陛下效过什么劳，自从我知道在逮捕布鲁塞尔那个老家伙那一天，那个勇敢地搭救我的年轻人与你的关系之后，我就决心要为你效劳，只要不违犯命令。”

“多谢，先生，我并没有更多的希求。我要请你做的一件事，绝不会使你受到牵连。”

“即使会使我受到一点牵连，先生，”科曼热微笑着说，“你也尽管说好了。我并不比你更喜欢马萨林先生。我是为太后效劳，这就自然地使我不得不为红衣主教效劳。但是，我为前一个效劳是情愿的，为后一个效劳是违心的。因此，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既然我知道达达尼安先生在这里没有什么妨害，”阿多斯说，“我想，达达尼安先生知道我在这里同样不会有什么妨害吧？”

“在这方面我倒没有得到任何命令，先生。”

“那好！就麻烦你代我向他表示敬意，并告诉他我是他的邻居，同时请把你刚才对我宣布的事告诉他。就是说马萨林先生把我安排在橘园小屋里，以便能拜访我。你告诉他我将利用马萨林先生给我的这个面子，争取使我们的监禁不那么严厉。”

“在这里监禁的时间不会太长的，”科曼热说，“马萨林亲口对我说，在这里根本没有监狱。”

“这里有地牢。”阿多斯微笑着说。

“啊！这是另一回事。”科曼热说，“是的，我知道这方面的一些传说。可是，一个像红衣主教这种出身低微的人，一个到法国来寻求升官发财的意大利人，怎么敢对你这样的人采取这种过分的措施呢？那将是骇人听闻的。在前任红衣主教时代行得通，他是一位大贵族。可是，我们这位马萨林，得了吧！地牢是王室的报复工具，像他这样一个卑鄙小人岂敢动用？人们知道了你被捕的事情，人们不久也会知道你两个朋友被捕的事情，先生。法国的所有贵族都会为你失踪而找他算账。不，不，放心吧，鲁埃尔的地牢，十年来已经变成了讲给孩子们听的传说故事。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我嘛，会告诉达达尼安先生你到了这里。谁知道半个月后我会不会请你帮同样的忙！”

“请我吗，先生？”

“咳！当然，我难道没有可能成为助理主教先生的囚犯吗？”

“请相信，先生，”阿多斯拱拱手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会尽量让你满意的。”

“你愿意赏光和我一块吃晚饭吗，伯爵先生？”科曼热问。

“多谢，先生，我心情不好，会使你晚上也过得不愉快的。多谢！”

于是，科曼热把伯爵带进橘园旁边那座小屋底层一个房间里。要进橘园先要经过一个有许多士兵和朝臣的大院子。这个呈马蹄形的院子，一侧是达达尼安待的猎人小屋，另一侧就是阿多斯刚进去的橘园小屋，后面的尽头是大花园。

阿多斯进到给他住的房间里，透过精心安上铁栏杆的窗户，看到的是高墙和屋顶。

“那是座什么房子？”他问。

“是关你两个朋友那座猎人小屋的后部。”科曼热说，“遗憾的是，朝这边的窗户在前任红衣主教时期就堵上了，因为这两座小屋不止一次充当过牢房。马萨林先生把你们关在这里，只不过是恢复了它们最初的用途。如果那几个窗户没有堵上，你就可以通过手势和你两个朋友联系而得到安慰。”

“科曼热先生，你肯定红衣主教会赏光来看我吗？”阿多斯问。

“至少他对我这样肯定地说过，先生。”

阿多斯望着带铁栏杆的窗户叹口气。

“是的，的确，这几乎是个牢房，什么也不少，连铁栏杆都有。你是贵族之中的佼佼者。可是，是什么奇特的想法，促使你去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投石党人之中，显示你的英勇和忠诚？说真的，伯爵，如果我想在王室军队里有什么朋友的话，我想到的就是你。你，拉费尔伯爵，居然是一个投石党人，是布鲁塞尔、布朗梅斯尼尔和维奥尔那一派的人！怎么说呢！真让人以为令堂大人是一位小小的女法官呢！你竟是一个投石党人！”

“老实说，亲爱的先生，”阿多斯说，“不做马萨林的人，就做投石党人。我让这两个名字在我耳边震响了很久，最后决定支持后一个。这至少是一个法语名字。其次，我是投石党人，但并不与布鲁塞尔、布朗梅斯尼尔和维奥尔等人为伍，而是与博福尔先生、布荣先生和埃尔贝夫先生等站在一边；是与亲王们站在一边，而不是与法院院长、参事、法官们站在一边。再说，为红衣主教效劳又有什么好结果！请看看那堵没有窗户的墙吧，科曼热先生，它会告诉你马萨林一类人知恩图报的美好故事啊！”

“是的，”科曼热笑着说，“如果这堵墙能够重复八天来达达尼安先生对它的诅咒就好了。”

“可怜的达达尼安！”阿多斯带着迷人的伤感神情说，这伤感正是他的天性的一面，“一个如此勇敢、如此善良的人，对于和他所爱的人为敌的那些人来讲，又是一个如此可怕的人！你有两个很厉害的囚犯，科曼热先生。如果他们把这两个难以制伏的人交给你看管，我真得同情你了。”

“难以制伏的人！”这回轮到科曼热露出微笑了，“啊！先生，你想吓唬我。关进来的第一天，达达尼安先生向所有士兵和下级军官挑衅，大概是想要把剑；第二天甚至第三天还是这样。可是后来，他变得像只小羊羔一样安静、温和了。现在他唱一些加斯科尼小调，我们听了都笑得要死。”

“那么杜·瓦隆先生呢？”阿多斯问。

“哦！这一位吗，情形不同，我承认他是一位可怕的贵族。进来的第一天，他用肩膀一撞，把所有门都撞坏了。我料想他会像参孙走出迦萨一样走出鲁埃尔呢。可是他的脾气也和达达尼安一样渐渐变好了。现在他不仅习惯了监禁生活，还拿这种生活开玩笑呢。”

“太好了，”阿多斯说，“太好了。”

“你预料还会出别的事情？”科曼热问道。他把马萨林讲的关于那两个囚犯的情况和拉费尔伯爵所说的话放在一起一想，倒是有些不安起来了。

阿多斯则想，他两个朋友的脾气变好了，肯定因为达达尼安想出了什么主意。因此，他不愿意再夸奖他们，以免坏了他们的事。

“他们吗？”他说，“是两个头脑容易发热的人。一个是加斯科尼人，一个是毕卡底人。两个人都是一点火就着，但熄得也快。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你刚才对我说的情况，就印证了我现在说的话。”

这也是科曼热的看法。这样他就放心地离去了，留下阿多斯一个人待在宽敞的房间里。按照红衣主教的命令，他在这里受到一位贵族应该受到的尊重。

此外，他等待着红衣主教答应的不寻常的拜访，以便对自己的处境作出明确的判断。

1. ◎参孙：《圣经》故事中以色列勇士，力大无穷，但迷恋女色，一次进迦萨与一妓女幽会，被非利士人围在城里，他杀死城门的守卫，拆下城门扛在肩上，出城扬长而去。

第八十八章
智力和臂力

现在让我们从橘园来到猎人小屋吧。

院子深处，穿过由爱奥尼亚圆柱组成的柱廊，见到一些猎狗窝，就是在那后面耸立起一座长方形房子。它像一条胳膊一样伸向另一条胳膊即橘园小屋，形成一个半圆形，围住主院子。

就在这座小楼的一层，关着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这两个性格倔强的汉子，就在这里一块过着度日如年的囚禁生活。

达达尼安像一头老虎走来走去，圆睁着双眼，有时对着大窗户的铁栏杆，向着窗外仆役出入的院子低声怒吼。

波尔托斯在仆役收拾了餐桌后，正默默地消化着刚吃的美味的晚餐。

一个像失去了理智，其实他在思考；另一个像在聚精会神地思考，其实他睡着了。只不过睡着的这个是在做噩梦，这从他没有节奏、时断时续的鼾声就可以判断出来。

“瞧，”达达尼安说，“天开始暗下来了，大概四点钟了吧。我们关在这里马上就有一百八十三个钟头了。”

“嗯。”波尔托斯像是这么回答了一声。

“听到没有，瞌睡虫？”达达尼安问。另一个大白天也可以酣然入睡，而他夜里都非常难以成眠，这令他焦躁不安。

“听到什么？”波尔托斯问。

“我说的话。”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们关在这里马上就有一百八十三个钟头了。”达达尼安说。

“这怪你。”

“怎么！怪我？”

“是的，我向你建议跑掉的。”

“拔掉一根窗户栏杆或者撞开一扇门？”

“当然。”

“波尔托斯，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能这样简简单单跑掉的。”

“老实说，”波尔托斯说，“我是可以这么简简单单地跑掉的，可是我觉得你根本看不起这样跑掉的方法。”

达达尼安耸耸肩说：

“再说，也不是跑出这个房间就算完事了。”

“亲爱的朋友，”波尔托斯说，“我看你今天的情绪比昨天好一点。请你对我解释一下，怎么也不是跑出这个房间就算完事了？”

“不算完事，因为我们既没有武器也不知道口令，在院子里跑不了五十步就会遇到哨兵。”

“怎么！”波尔托斯说，“我们打死哨兵，武器不就有了？”

“是的，可是一个瑞士哨兵，只要没有完全被打死，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叫喊，至少会哼哼，而把整个哨所的人都引来。我们就会像两只狐狸被围困、被抓住。就算我们像狮子一样勇猛，他们也会把我扔进某个地牢里。在那里连看到鲁埃尔这讨厌的灰色天空的安慰也得不到了。虽然鲁埃尔的天空没法和塔布的天空相比，就像月亮不能和太阳相比一样。他娘的！我们如果有一个人在外面就好了。他可以告诉我们这个城堡卫兵的士气状况和环境地形，即恺撒所说的‘民情和地形’。至少别人告诉我恺撒是这么说的……咳！过去二十年间，我常常不知道做什么好，可就是没有想到花上一个钟头来研究一下鲁埃尔，想起来真懊丧。”

“研究不研究有什么关系？”波尔托斯说，“反正我们要出去的。”

“亲爱的，”达达尼安说，“你知道为什么糕点师傅从来不亲手干活儿？”

“不知道，”波尔托斯回答，“不过我很想知道。”

“因为他们担心在徒弟面前把馅饼烤焦，或者把奶油做酸。”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这样别人就会嘲笑他们，而糕点师傅是绝不能遭到嘲笑的。”

“为什么谈我们的事情提糕点师傅呢？”

“因为在冒险的事情上，我们像他们一样，绝不能失败，也绝不能让人耻笑。最近在英国我们失手了，给打败了，这是我们声誉上的一个污点。”

“我们被谁打败了？”波尔托斯问。

“被莫尔东特。”

“不错，可是我们把莫尔东特淹死了。”

“这我知道。这将在我们的后代思想为我们挽回一点声誉，如果后代还关心我们的话。不过听我说，波尔托斯，尽管莫尔东特不可轻视，但我觉得马萨林比他还要厉害得多。我们无法那样轻易地把他淹死的。因此，我们要多加小心、谨慎行事。因为，”达达尼安叹口气又说，“我们两个人也许抵得上他们八个人，但是我们两个人抵不上四个人，这你知道。”

“这倒是的。”波尔托斯说着叹口气，算是对达达尼安叹气的回应。

“那么，波尔托斯，你就像我一样，来回踱步，直到传来我们的朋友们的一个消息，或者直到我们有了一个好主意。不要像你现在这样总睡觉。睡觉最能使思想变迟钝。至于等待我们的结果，也许不会有我们最初想得那么严重。我不相信马萨林会杀我们的头，因为不会不经过诉讼就杀我们的头，而诉讼会引起轰动，轰动会引来我们的朋友。到那时，他们不会让马萨林随心所欲的。”

“你说得真有道理！”波尔托斯佩服地说。

“是的，是有些道理。”达达尼安说，“其次，你看吧，如果不对我们提出诉讼，如果不杀我们的头，那就必然把我们监禁在这里，或者转移到别的地方。”

“是的，必然会这样的。”波尔托斯说。

“这样的话，像警探一样机敏的阿拉密斯和聪明的贵族阿多斯，就不可能不发现我们被秘密监禁在什么地方。那样，我相信，时机就来了。”

“是的，尤其因为待在这里也不是绝对不好，只不过有一件事情不开心。”

“什么事？”

“你注意到没有，达达尼安，连续三天给我们送来的都是煨羊肉。”

“我倒没注意。不过，如果第四天送来的还是这样，我就会申诉的，放心吧。”

“另外，有时我想家，我好久没有见到我的那些城堡了。”

“嗯！暂时把它们忘记吧。我们会重新见到它们的，除非马萨林把它们铲平。”

“你认为他会干出那种蛮横的事情吗？”波尔托斯不安地问。

“不，前任红衣主教会下这种决心的。我们现在这位红衣主教太平庸，他不敢干这种事。”

“你让我放心了。”波尔托斯说。

“那么，像我一样露出一张开心的脸吧，让我们和看守们开玩笑，引起士兵们的兴趣，既然我们没有办法腐蚀他们。当他们来到我们的窗户下面时，波尔托斯，你要比现在更起劲地奉承他们。直到现在，你只是抡起拳头让他们看。你的拳头越让人敬重，波尔托斯，它们就越没有吸引力。啊！我现在身上只要有五百枚金路易该多好。”

“我也一样，”波尔托斯说，他不愿意在慷慨方面输给达达尼安，“我会给他们一百比斯托尔。”

两个囚犯交谈到这里，科曼热进来了。他前面有一位中士，还有两个送晚饭的人，抬着一个装满盆碟的柳条筐。

第八十九章
智力和臂力
（续）

“好嘛！”波尔托斯说，“又是羊肉！”

“亲爱的科曼热先生，”达达尼安说，“你知道我的朋友杜·瓦隆先生已下了决心采取最激烈的极端行动，如果马萨林顽固地天天拿这种肉给他吃的话。”

“我甚至宣布，”波尔托斯说，“我其他什么东西也不吃了，如果不把这羊肉拿走的话。”

“把羊肉拿走。”科曼热说，“我希望杜·瓦隆先生晚餐吃得舒心，尤其因为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他，我肯定这消息会使他胃口大增的。”

“是马萨林死了吗？”波尔托斯问道。

“不是的，我甚至遗憾地向你宣布，他健康得很。”

“真糟糕。”波尔托斯说。

“是什么消息？”达达尼安问，“在监狱里得到一条消息是很稀罕的事，所以希望你能原谅我迫不及待，科曼热先生，尤其因为你向我们透露了这是条好消息。”

“你们如果知道拉费尔伯爵身体很好，会不会感到高兴呢？”科曼热问。

达达尼安的两只小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会不会感到高兴？”他说，“何止高兴，我会感到幸福。”

“好！我受他本人托付向你们表示他的深切问候，并告诉你们他身体挺好。”

达达尼安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他迅速向波尔托斯递个眼色，表达他的想法：如果阿多斯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如果他请人传话给我们，那就说明阿多斯很快要采取行动了。

波尔托斯没有那么机灵，一般不能理解别人的眼色。但这一次，听到阿多斯的名字他的感受跟达达尼安一样，所以他理解了达达尼安的眼色。

“你是说，”加斯科尼人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拉费尔伯爵托付你对杜·瓦隆先生和我表示深切的问候？”

“是的，先生。”

“那么你看见他了？”

“当然。”

“在什么地方？可以透露吗？”

“就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科曼热微笑着回答。

“离这里很近的地方！”达达尼安重复道，两眼闪闪发光。

“非常近。如果朝橘园的窗户没有给堵上的话，你在这里就能看见他。”

“阿多斯是在城堡周围转悠。”达达尼安想，然后他大声说：

“你大概是打猎的时候在大花园里碰到他的吧？”

“不是的，在更近的地方，还要近得多的地方。瞧，就在这堵墙后面。”科曼热说着拍了拍墙壁。

“在这堵墙后面？这堵墙后面是什么？我是夜里被带进这儿来的，我如果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就让鬼把我带走。”

“那么，”科曼热说，“你不妨设想一件事。”

“你想让我设想什么我就设想什么。”

“请设想这面墙上有一个窗户。”

“怎么样？”

“那么，你从这扇窗户，就能看见拉费尔先生在他那扇窗户里边。”

“就是说拉费尔先生住在城堡里？”

“是的。”

“以什么身份？”

“以和你们一样的身份。”

“阿多斯也成了囚犯？”

“你知道得很清楚，”科曼热笑着说，“在鲁埃尔没有囚犯，因为这里没有监狱。”

“不要玩文字游戏了，先生，阿多斯被捕了？”

“昨天在圣日耳曼从王太后那里出来的时候。”

达达尼安的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他仿佛被压垮了。

他褐色的脸上像掠过一缕苍白的云，但很快消失了。

“成了囚犯！”他重复道。

“成了囚犯！”波尔托斯沮丧地跟着他重复道。

突然，达达尼安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连波尔托斯都觉察不到的光。随着眼睛的闪光之后，他又变得像刚才一样垂头丧气了。

自从布鲁塞尔被捕那天，达达尼安帮了他一个大忙，把他从巴黎市民手里救了出来，科曼热就对达达尼安怀着真挚的情谊，这时他便说：

“好啦，好啦，别难过了。我并不是想带来一条让你们伤心的消息。根本不是这样。由于眼前这场战争，我们大家都说不准自己会怎样。你们的朋友碰巧能够离你和杜·瓦隆先生这么近，因此你们不应该难过，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科曼热这番劝慰对达达尼安没起作用，他仍然一副难过的样子。

“他气色怎样？”波尔托斯趁达达尼安不说话的机会，问道。

“他气色非常好。”科曼热说，“起初他像你们一样显得相当绝望。但是，当他得知红衣主教今天晚上就可能去看望他……”

“噢！”达达尼安说，“红衣主教可能去看望拉费尔伯爵？”

“是的，他叫人通知了拉费尔伯爵。拉费尔伯爵得到这个消息，就托付我告诉你们，他会利用红衣主教给他的这个优待，为你们的事和他自己辩护。”

“啊！这位可爱的伯爵！”达达尼安说。

“大好事、大恩惠啊！”波尔托斯嘟囔道，“当然！拉费尔伯爵的家族与蒙莫朗西家族和罗昂家族有联姻关系，他值得马萨林去看望。”

“这不要去管它，”达达尼安用很温和的口气说，同时想了想，“亲爱的杜·瓦隆，一次看望，这对拉费尔伯爵是很大的荣誉，尤其会使人产生很多希望。甚至据我看，对一个囚犯来讲，这荣誉太大了，以至于我觉得科曼热先生弄错了。”

“怎么！我弄错了？”

“不是马萨林先生去看望拉费尔伯爵，而是拉费尔伯爵被马萨林召见吧？”

“不，不，不是的。”科曼热坚持他所说的完全属实，“红衣主教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他去看望拉费尔伯爵。”

达达尼安试图捕捉波尔托斯的一个眼神，看看自己的同伴是否明白这样一次看望的重要性，可是波尔托斯甚至没朝他这边看。

“红衣主教先生习惯于在橘园里散步吗？”达达尼安问道。

“他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里边，”科曼热说，“他好像在里边考虑国家大事。”

“那么，”达达尼安说，“我开始相信拉费尔伯爵将会受到红衣主教的拜访。另外，红衣主教大概会有人陪同吧？”

“是的，由两名士兵陪同。”

“他会当着两个不相干的人谈事情？”

“两个士兵都是小地方的瑞士人，只会说德语，而且他们很可能会待在门口。”

达达尼安紧紧地攥住拳头，攥得指甲都嵌进了手心里，竭力让他脸上不露出别的表情，只露出他想露出的表情。

“马萨林先生一个人进到拉费尔伯爵房间里可要当心，”达达尼安说，“因为拉费尔伯爵很可能正怒不可遏。”

科曼热笑起来。

“是吗！说真的，你们简直像吃人的生番！拉费尔先生彬彬有礼，他没有任何武器，况且红衣主教大人叫一声，两个陪同他的士兵就会立刻跑进来。”

“两个士兵，”达达尼安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两个士兵，是的，没错，我每天晚上听见叫两个人的名字。有时我看见他们在我窗户底下走来走去，要走上半个小时。”

“是的，他们是在等红衣主教，或者不如说，是在红衣主教要出去时，贝尔奴恩来叫他们。”

“两个很英俊的汉子，说真的！”达达尼安说。

“都是朗斯那个团的士兵。大亲王先生把这个团派给了红衣主教，为了对他表示敬意。”

“啊！先生，”达达尼安似乎想用一句话总结这次长谈，“但愿红衣主教态度软化，向拉费尔先生答应给我们自由。”

“我也衷心希望这样。”科曼热说。

“那么，他如果忘了去看望，你提醒他一下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没有任何不便。”

“啊！这就让我稍微安心一点了。”

谁要是能看到加斯科尼人的内心活动，就会明白他巧妙地改变话题，是很高明的一招。

“现在，亲爱的科曼热先生，”他接着说，“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求你。”

“我竭诚为你效劳，先生。”

“你还会去见拉费尔先生吗？”

“明天早上。”

“请你代我们向他问好，并请他帮我请求得到和他同样的恩惠。”

“你希望红衣主教先生来这里吗？”

“不，我有自知之明，不会苛求。我的全部的希望就是红衣主教能听听我要说的话。”

“啊！”波尔托斯摇着头咕哝道，“我永远不会相信这是他说的话。厄运对一个人的打击真是太大了！”

“这事儿会办成的。”科曼热说。

“请你告诉伯爵，让他放心，我身体很好，你看见我忧愁但顺从。”

“先生，你这样说让我高兴。”

“请你代杜·瓦隆先生说同样的话。”

“代我不要这样说！”波尔托斯嚷起来，“我根本就不顺从！”

“可是你会顺从的，朋友。”

“永远不会！”

“他会顺从的，科曼热先生。我比他自己更了解他，我知道他有许多优点，而他自己根本没有想到。别说了，亲爱的杜·瓦隆，顺从吧。”

“再见了，两位先生，”科曼热说，“夜里睡个安稳觉。”

“我们尽量睡着。”

科曼热告别他们出去了。达达尼安还是以卑恭的样子、那样顺从的表情目送着他。但是等卫队副队长身后的门一关上，他就冲到波尔托斯身边，紧紧地搂抱着他，脸上露出不容置疑的高兴神情。

“啊！啊！”波尔托斯说，“怎么啦？你疯了吗，我可怜的朋友？”

“因为我们得救了！”达达尼安说。

“我可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波尔托斯说，“相反，我看到我们全被抓起来了，除了阿拉密斯。自从我们之中的另一个进了马萨林的捕鼠笼子之后，我看我们出去的可能性更小了。”

“根本不是这样，波尔托斯，我的朋友。这个捕鼠笼子只能关两只老鼠，关上三只就不牢靠了。”

“我根本不明白。”波尔托斯说。

“没有必要明白，”达达尼安说，“我们坐下来吃晚饭，吃了好有力气，夜里用得上。”

“我们夜里做什么？”波尔托斯问道，他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我们可能要旅行。”

“可是……”

“坐下来吃饭吧，亲爱的，我总是在吃饭的时候能想出主意。等晚饭后我的主意想妥了，我再告诉你。”

波尔托斯很想知道达达尼安的计划，但他知道达达尼安的行事方式，所以没有多问，就在餐桌前坐下来。他非常信任达达尼安的想象力，所以胃口很好。

第九十章
臂力和智力

吃晚饭的时候谁都不作声，但气氛并不忧郁，因为达达尼安的脸上，不时露出他心情好时常常露出的那种狡黠的微笑。达达尼安的每个微笑波尔托斯都看在眼里，每次看见朋友露出微笑，他便高喊一声。这表明，他虽然不知道朋友在想什么，但他非常关注在朋友头脑里翻腾的想法。

吃完晚饭，达达尼安往椅子上一躺，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面，一摇一晃的，俨然是一个对自己非常满意的人。

波尔托斯将双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以信任的目光看着达达尼安。这个巨人现出一副非常天真淳朴的样子。

“怎么样？”过了一会儿，达达尼安问道。

“怎么样？”波尔托斯重复道。

“亲爱的朋友，你刚才说……”

“我吗！我什么也没说。”

“不，你刚才说你想离开这里。”

“哦！这个吗，是的，我一直这样想。”

“你还说，为了离开这里，只要拆掉一扇门或一堵墙就成了。”

“不错，这我说过，甚至我还这样说。”

“而我回答你说，波尔托斯，这个办法不好，我们走不出一百步，就会被抓住、被打倒，除非我们有乔装打扮的衣服，有自卫的武器。”

“对，我们需要衣服和武器。”

“那么，”达达尼安站起来说，“这两样东西我们有了，朋友波尔托斯，甚至还有更好的东西呢。”

“嗯！”波尔托斯说着打量四周。

“别找啦，找不到的。到时候这一切会来找我们的。我们昨天看见那两个瑞士卫兵走来走去，大概是几点钟？”

“我想是天黑之后一个钟头。”

“如果他们像昨天一样出来，我们等不上一刻钟，就有幸见到他们了。”

“是这样，我们顶多再等一刻钟。”

“波尔托斯，你的胳膊仍然结实有力，是不是？”

波尔托斯解开袖口纽扣，卷起衬衣的袖子，得意地看着自己肌肉发达，像一般人的大腿一样粗的胳膊说：

“是的，相当结实有力。”

“那么，你把这把小钳子弯成一个圆箍，把这把铲子弯成一个开塞钻不会太费事吧？”

“当然。”波尔托斯回答。

“我们来试试看。”达达尼安说。

巨人拿起所说的那两样东西，表面上好像没费什么劲，轻易地就把它们弯成了他的同伴所希望的形状。

“弯成啦！”他说。

“太妙啦！”达达尼安说，“你果然有天赋的神力，波尔托斯。”

“我听说有一个叫米伦·德·克罗顿的人，”波尔托斯说，“他能做许多奇迹般的事情，例如用一根绳子绑住他的头，他能把绳子挣断；他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然后拎到肩上扛回家；他能抓住马的两只后脚，让马停止奔跑，等等。我在彼埃尔丰的时候，请人把他的事迹讲给我听，我就照着做，只有鼓起太阳穴把绳子挣断我做不到。”

“这是因为你的力气不在你的头脑里，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

“是的，我的力气在我的胳膊和我的肩膀里。”波尔托斯天真地回答。

“很好！朋友，你去窗前凭你的力气拆掉一根铁栏杆。等一等，让我把灯吹灭。”

1. ◎米伦·德·克罗顿，公元前6世纪末希腊运动员，摔跤能手。

第九十一章
臂力和智力
（续）

波尔托斯走到窗前，两手紧紧抓住铁栏杆的一根铁条，往身后一拉，拉得它弯得像张弓。这样铁条的两端便脱离了石槽。水泥把它牢牢地固定在石槽里有三十年了。

“好啊！朋友，”达达尼安说，“这种事红衣主教永远做不到，尽管他是一个有才智的人。”

“其他的也要拔掉吗？”波尔托斯问。

“不要了，拔了这一根就够了，现在一个人钻得出去了。”

波尔托斯试着把整个上半身都钻了出去。

“是够了。”他说。

“这的确是一个相当妙的出口。现在把你的胳膊伸出去。”

“从什么地方？”

“从这个出口。”

“伸出去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伸出去就是了。”

波尔托斯就像士兵一样听话地照办，将胳膊从铁栏杆间伸出去。

“很好！”达达尼安说。

“看来进展得顺利？”

“非常顺利，亲爱的朋友。”

“好。现在我该做什么？”

“什么也不要做。”

“这就完了？”

“还没有呢。”

“不过我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波尔托斯说。

“听，亲爱的朋友。两句话就能让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哨所的门开了，正如你看到的。”

“是的，我看到了。”

“马萨林去橘园要经过我们这个院子，所以要派两个卫兵到我们这个院子来陪他。”

“瞧，他们出来了。”

“但愿他们把哨所的门关上。好！他们把门关上了。”

“然后呢？”

“安静！他们听得见我们说话。”

“这样我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不是这样，你做下去就会明白。”

“可是我宁愿……”

“你乐于出其不意。”

“嗯，这倒不假。”波尔托斯说。

“嘘！”

波尔托斯默不作声，一动不动。

果然，那两个士兵朝窗户这边走过来，一边搓着手。因为我们说过，正是二月份，天气寒冷。

这时，哨所的门开了，有人喊两个士兵中一个的名字。那个士兵离开他的同伴回到了哨所。

“事情仍然顺利吗？”

“比任何时候都顺利。”达达尼安回答，“现在你听我说。我叫那个士兵过来和他聊天，就像我昨天和他的一个同伴那样聊天，你记得吗？”

“记得。只是他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这是因为他口音重了点儿。不过，我现在要对你说的话，你一句也不要漏掉。一切都取决于做，波尔托斯。”

“好，做是我的强项。”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就指望你了。”

“说吧。”

“我就叫那个士兵过来和他聊天。”

“这你已经说过了。”

“我将身体侧向左边，这样他上到凳子上的时候，就会站在你的右边。”

“可是万一他不上来呢？”

“他会上来的，放心吧。在他上到凳子上时，你伸长你强壮有力的胳膊，掐住他的脖子。然后像犹太人多比抓住鱼鳃把鱼拖上来一样，你把他拖进我们的房间。注意掐得重一点，防止他叫喊。”

“好，”波尔托斯说，“可是，我如果把他掐死了呢？”

“首先，那只不过少了一个瑞士人。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把他掐死。你轻轻地把他放在这里。我们把他的嘴堵上，把他绑了，随便放在什么地方。这首先就使我们有了一套军服和一把剑。”

“妙极了！”波尔托斯五体投地看着达达尼安说。

加斯科尼人“嗯”了一声。

“好呀！”波尔托斯高兴地说，“可是，一套军服、一把剑不够两个人用。”

“是呀！不是还有他的同伴吗？”

“对。”波尔托斯说。

“因此，听到我咳嗽，就是到时候了，你就把胳膊伸出去。”

“好的！”

两个朋友各自站到预定的位置。波尔托斯站在他那个位置，正好完全隐藏在窗户旁边的角落里。

“晚上好，伙计。”达达尼安用最亲切、最和蔼的声音说。

“晚上好，先生。”士兵回答。

“在外面散步不太暖和嘛。”达达尼安说。

“不不不，暖……暖和。”士兵回答。

“来杯葡萄酒我想不会厌烦吧？”

“一杯葡萄酒，欢迎啊。”

“鱼上钩了！鱼上钩了！”达达尼安悄声对波尔托斯说。

“我知道。”波尔托斯说。

“我这里有一瓶呢。”达达尼安说。

“有一瓶！”

“是的。”

“满满一瓶吗？”

“整整一瓶。你如果为我的健康干杯，这瓶酒就归你啦。”

“啊！我非常愿意。”士兵说着走过来。

“好，朋友，过来拿吧。”加斯科尼人说。

“非常愿意。我想这里有条凳子。”

“啊！上帝，可以说这条凳子是专门为你预备的。上来……那里，好，对了，朋友。”

达达尼安咳嗽一声。

就在这时，波尔托斯的胳膊伸了出去。他那钢铁般的手腕子像闪电一样快，铁钳子般掐住了士兵的脖子，掐得他透不过气来，同时把他往上一提，从那个口子把他往里拖，也顾不上是不是会擦破他的皮，然后把他放在地板上。达达尼安让他喘口气，就立刻用一团纱布把他的嘴堵上了，紧接着就脱他的衣服，动作之麻利、灵巧，不愧是久经沙场训练出来的老兵。

士兵被捆绑、堵住嘴之后，就被塞进了炉膛里。两个朋友事先把里面的火弄灭了。

“瞧，总算有一套军服、一把剑了。”波尔托斯说。

“这两样我都要了。”达达尼安说，“你如果也要一套军服、一把剑，那就得再干一次。注意！我正好看见一个士兵从哨所里出来，向这边走过来了。”

“我想，”波尔托斯说，“这样再来一次是不谨慎的。常言道，用同样的方法不会成功两次。如果我没抓住他，就一切都完了。不如我出去，趁他不注意，冷不防抓住他，堵上嘴，交给你。”

“这样当然更好。”加斯科尼人说。

“你准备好。”波尔托斯说着就从那出口溜了出去。

事情进行得像波尔托斯预计的一样顺利。他藏在路边。当那个士兵从他面前经过时，他掐住他的脖子，堵上他的嘴，把他像一具木乃伊一样，通过窗子那个加宽的口子塞进房间，自己也跟着爬进来。

他们像处理第一个士兵那样，脱下这个士兵的衣服，然后把他放到床上，用皮带把他绑住。由于床是整块的橡木，皮带是双股的，所以对这个士兵和对第一个一样，完全可以放心。

“瞧，真是太妙啦。”达达尼安说，“现在来试试这个家伙的衣服吧，波尔托斯。我怀疑你是否穿得了，不过如果嫌小，你也不必担心，有了这条肩带也就够了，何况还有这顶插红羽毛的帽子。”

碰巧第二个士兵是个大个子瑞士人，所以除了个别线脚波尔托斯一穿就挣裂了，整个来讲非常合适。

一时间只听见衣服的窸窣声，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很快换好了衣服。

“行啦。”两个人同时说，“至于你们，伙计，”他们转向两个士兵补充道，“你们只要老老实实待着，就会平安无事。如果乱动，你们就死定了。”

两个士兵都不敢吭声。从波尔托斯手腕子的力量，他们就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现在你是不是乐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是的，十分乐意。”

“那好，我们就下到院子里去。”

“好的。”

“我们代替这两个家伙。”

“好的。”

“我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走走倒不错，因为天气不暖和。”

“过一会儿，那个随身仆人会像昨天和前天一样喊值班的卫兵。”

“我们答应吗？”

“不，我们不答应。”

“随便你，我也不一定想答应。”

“我们不答应，只是把头上的帽子拉低一些，我们去护送红衣主教阁下。”

“去哪里？”

“去他要去的地方——阿多斯那里。你以为他不乐意见我们吗？”

“啊！”波尔托斯叫起来，“啊！我明白了。”

“先别叫，波尔托斯，因为，相信我吧，你还没有走到头呢。”加斯科尼人用嘲笑的口气说。

“还会出什么事吗？”波尔托斯问。

“跟我来吧，”达达尼安说，“谁活着谁就能见到。”

他钻过出口，轻巧地出溜到院子里；波尔托斯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只是有点费劲，动作没那么利索。

听得见捆绑在房间里的两个卫兵怕得瑟瑟发抖。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刚着地，就见一扇门开了，接着听见贴身仆人的声音喊道：

“该值班了！”

就在这时，哨所的门也开了，一个声音喊道：

“拉布吕耶尔、杜巴托阿，出发！”

“看来我叫拉布吕耶尔。”达达尼安说。

“我叫杜巴托阿。”波尔托斯说。

“你们在哪儿？”贴身仆人问道。他的眼睛被灯光晃得大概看不见黑暗中我们的两位英雄。

“我们在这里。”达达尼安回答。

说罢，他转向波尔托斯：

“我回答得怎么样，杜·瓦隆先生？”

“天哪，再这样喊下去，我说就糟了！”

两个临时装扮的士兵一本正经地跟在贴身仆人后面走着，贴身仆人为他们打开门厅的门，然后打开另一扇像是候见厅的门，指着两个圆凳子对他们说：

“命令很简单，只让一个人进到这里来。只让一个人，听明白了吗？不能让其他任何人进来。对这个人，你们要百依百顺。至于回去的时候，别搞错了，你们等着我来接替。”

这个贴身仆人很熟悉达达尼安，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贝尔奴恩。七八个月以来，他有十来次把达达尼安领到红衣主教身边。因此达达尼安不搭话，只说“是”，而且尽量用德语口音，努力去掉加斯科尼方言的口音。

至于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要求并得到他保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说话；如果逼急了，他也只能用“见鬼”这个德语里尽人皆知、很正规的词回答一句。

贝尔奴恩关上门离去了。

“啊！啊！”波尔托斯听见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消失后说，“看来这里时兴把人关起来。我觉得我们只是换了间牢房，只是不再是那边的囚犯，而是橘园的囚犯罢了。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做得到了什么！”

“波尔托斯，我的朋友，”达达尼安悄声说，“不要怀疑上帝，就让我来考虑、权衡吧。”

“你去考虑、权衡你的吧。”波尔托斯看到事情是这样而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发展，便没好气地说。

“我们走了八十步，”达达尼安低声说，“我们上了六级台阶，因此就像我杰出的朋友杜·瓦隆刚才说的，这里就是与我们住的小楼平行的另一座小楼，叫做橘园小楼。拉费尔伯爵应该就在这里不远的地方，只不过门是关着的。”

“这算什么困难！”波尔托斯说，“用肩头一撞就……”

“看在上帝分上，波尔托斯，我的朋友，”达达尼安说，“省着你的力气吧，否则到需要的时候，你就无能为力了。你没有听说会有人来这里吗？”

“听说了。”

“那么，那个人会为我们开门的。”

“可是，亲爱的，”波尔托斯说，“如果那个人认出了我们，如果那个人认出了我们后叫喊起来，我们就完了。因为我想，你总不至于想叫我一拳打死或双手掐死那个教会的人吧。这种手段只能用来对付英国人和德国人。”

“啊，愿上帝保佑不会让我也不会让你这样做。”达达尼安说，“那样做，年幼的国王或许会对我们多少心存感激，可是太后不会饶恕我们。正是太后我们必须谨慎对待。再说，没有必要流血！没有必要，绝对没有必要！我有我的计划。让我来干吧，该轮到我们笑了。”

“太好了，”波尔托斯说，“我觉得也该我们笑了。”

“嘘！”达达尼安说，“说要来的人来了。”

这时，只听见前面一个房间即门厅里传来轻柔的脚步声，门的铰链吱呀一响，一个穿骑士服的人出现了，身上披着棕色斗篷，一顶宽大的毡帽罩住了眼睛，手里拎着一盏风灯。

波尔托斯紧贴着墙壁，可是怎么紧贴也没法让人看不见。披斗篷的人把风灯递给他，对他说：

“把天花板上的灯点亮。”

然后他对达达尼安说：

“你知道命令吧。”

“是。”加斯科尼人回答，他拿定了主意只说这一个德语词。

“德语，”骑士说，“很好。”

他说着就向进来的门对面那扇门走去，打开门，进到里面，又把门关上。

“现在，”波尔托斯说，“我们做什么？”

“现在我们就用得着你的肩头了，如果这扇门反锁了的话，朋友波尔托斯。做每件事情有做每件事情的时机，谁善于等待，谁就做得恰到好处。不过，先要用适当的办法把第一扇门堵起来，然后我们再去找那位骑士。”

两个朋友立刻干起来，用房间里所有家具把门堵了起来。这样一堵，门就无法出入了，尤其因为门是朝里开的。

“这样，”达达尼安说，“我们就肯定不会受到背后攻击了。走，前进。”

第九十二章
马萨林的地牢

他们到了马萨林进去的那道门前。门反锁上了，达达尼安怎么也打不开。

“瞧，现在就用得上你的肩膀了。”达达尼安说，“顶吧，波尔托斯兄弟，不过，轻轻地顶，不要弄出声音，别把门撞坏了，只把两扇门板拆开就成了。”

波尔托斯用他粗壮的肩膀顶一扇门板，门板弯曲了。达达尼安便把剑尖插进锁舌和锁横头之间。锁舌是斜面的，只消一撬，门就打开了。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波尔托斯兄弟，门和女人一样，只要温柔地对待它，就什么都能得到。”

“看来你还是一位了不起的道学家。”波尔托斯说。

“我们进去。”达达尼安说。

他们就进去了。红衣主教的那盏风灯放在长廊中间的地面。在灯光映照下，透过一道玻璃门，他们看见鲁埃尔城堡长行长行的橘树和石榴树中间，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旁还各有一条小的林荫道。

“红衣主教不在，”达达尼安说，“只有他的灯。见鬼，他到哪儿去了？”

他向一旁的林荫道去查看，同时示意波尔托斯朝另一边的林荫道去查看。突然，他看见左边一个橘树栽培箱挪动了，原来放箱子的地方露出一个大洞。

这个栽培箱十个人都休想搬动，但是一个普通机关就把它连同承载它的石板转动了。

正如刚才说的，达达尼安看见那个地方有个洞，洞里是一级一级的螺旋形梯子。

他招手让波尔托斯过来，指给他看那个洞和梯子。

两个人惊愕得面面相觑。

“如果我们只想要金银财宝，”达达尼安低声说，“我们算是找对地方了，我们世代都富有了。”

“此话怎讲？”

“你不明白吗，波尔托斯？在这架梯子下面，很可能就是传说纷纷的红衣主教著名的藏宝窟。我们只要下去，倒空一个箱子，把红衣主教用双重锁锁在里面。我们能扛多少就扛走多少金银财宝，再把这棵橘树挪回原处。世界上谁也不会来问我们的财宝是从哪里来的，连红衣主教也不会来问。”

“对平民乡巴佬来讲，”波尔托斯说，“这一手当然干得漂亮。可是对两个贵族来讲，我觉得就不光彩了。”

“这正是我的想法，”达达尼安说，“所以我说：‘如果我们只想要金银财宝……’可是我们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正当达达尼安向洞口低头倾听时，一种金属的声音，就像翻动一袋金子那种清脆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哆嗦了一下。紧接着他听见一扇门关上了，梯子上出现了亮光。

马萨林把灯留在橘园里，让别人以为他在散步。但是他端了一支蜡烛，去察看他的藏宝窟。

“嘿！”马萨林一边上梯子，一边端详着手里一个圆鼓鼓装满里亚尔的钱袋子，用意大利语说，“嘿！这足以收买五位最高法院参事和两位巴黎将军啦。我嘛，也是一位伟大统帅，只不过我作战的方式与众不同。”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趴在一条侧林荫道的一个树箱后面，等待着。

红衣主教吹灭了蜡烛，把它放回口袋里，拾起灯。

“去看看拉费尔先生。”他说。

“好，这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达达尼安心里想，“我们一块去。”

三个人上了路。马萨林走中间的林荫道，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分别走两旁并行的林荫道。红衣主教的灯光每走一步都从树箱之间照射过来，在两边的路面照出亮亮的一条。两个人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道亮光。

红衣主教走到第二道玻璃门前，一直没有发觉有人跟踪，因为柔软的沙地使两个陪伴者的脚步无声无息。

然后，他向左拐进一条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还没有注意到的走廊。可是，正要开走廊门时，他若有所思地停住了。

“啊，真见鬼！”他说，“我忘了科曼热的嘱咐。我应该把那两个士兵叫过来，让他们守在这道门口，以免被那四个魔鬼控制。去叫吧。”

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就要往回走。

“不用费心了，大人，”达达尼安向前跨一步，摘下毡帽拿在手里，和颜悦色地说，“我们一直跟在大人后面。我们在这里。”

“是的，我们在这里。”波尔托斯说。

他同样亲切地行个礼。

马萨林瞪着惊愕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另一个，认出了这两个人。他惊恐地哼一声，手里的灯摔到了地上。

达达尼安把灯捡起来，幸好没有摔灭。

“啊！太不当心了，大人！”达达尼安说，“在这里走路没有灯光可不行！大人可能会撞在树箱上面，或者掉进洞里。”

“达达尼安先生！”马萨林咕哝道，还没有从惊恐中镇静下来。

“是的，大人，是我本人。我荣幸地向你介绍我非常好的朋友杜·瓦隆先生。过去大人好心地非常关心他。”

达达尼安让灯光照着波尔托斯那张高兴的脸；波尔托斯开始明白了，并因此神气起来。

“你是要去拉费尔先生那里，”达达尼安接着说，“但愿我们不妨碍你。请给我们引路，我们跟你走。”

马萨林渐渐镇静下来了。

“两位先生，你们进到橘园里很久了吗？”他用颤抖的声音问，心里面想着刚才察看他的财宝的事。

波尔托斯张嘴想回答，达达尼安一个暗示，波尔托斯没作声，把嘴慢慢地闭上了。

“我们刚进来，大人。”达达尼安回答。

马萨林松了口气。他不要为他的财宝担心了，只需为他本人担心。他嘴边掠过一丝笑影。

“行，”他说，“你们算计了我，两位先生，我服输。你们想要求我给你们自由是不是？我给你们。”

“啊！大人，”达达尼安说，“你真好心。自由嘛，我们得到啦。我们同样希望向你要求别的东西。”

“你们得到自由了？”马萨林惊恐地问。

“毫无疑问。相反，大人，你失去了自由。现在，你能做什么呢，大人？这是战争的法则，你需要赎回你的自由。”

马萨林感到自己连心都在发抖。他锐利的目光盯住加斯科尼人现出嘲讽神情的脸和波尔托斯毫无表情的脸，可是什么也看不出。他们两个藏在黑暗之中，就是库梅的女预言家也看不出他们心里想什么。

“赎回我的自由？”马萨林跟着说。

“是的，大人。”

“我为此要付多少钱，达达尼安先生？”

“天哪！大人，我还不知道呢。我们去问拉费尔伯爵吧，如果大人你允许的话。请大人你屈尊打开通到他房间的门吧。十分钟后，价钱就定下来啦。”

马萨林不寒而栗。

“大人，”达达尼安说，“你看到我们是够客气的，不过我们不得不告诉你，我们没有时间可耽搁。请把门打开，大人。同时请你记住，不要我们再提醒：你有任何企图逃跑的动作，你发出任何企图溜走的叫喊，我们可是处在非常情况下，莫怪我采取极端手段。”

“放心吧，先生们，”马萨林说，“我不会试图做任何事情，我以我的名誉向你们保证。”

达达尼安示意波尔托斯加倍防范，然后转向马萨林：

“大人，我们现在进去吧，请吧。”

1. ◎库梅：意大利地中海岸边的城市，古代以出女预言家而出名。

第九十三章
谈判

马萨林打开一道双重门的锁。阿多斯站在门口，准备按照科曼热的通知，迎接显赫的来访者。

一看到马萨林，他就鞠一躬说：

“大人你没有必要叫人陪同，你给我的荣幸太大啦，令我没齿难忘。”

“亲爱的伯爵，”达达尼安说，“大人绝对不要我们陪同，是杜·瓦隆和我一再坚持。方式可能不很礼貌，因为我们实在太想见你啦。”

听到这个声音和嘲笑的语气，看到伴随这声音和语气的熟悉的手势，阿多斯惊讶得跳起来。

“达达尼安！波尔托斯！”他喊道。

“正是我，亲爱的朋友。”

“正是我。”波尔托斯跟着说。

“这是怎么回事？”伯爵问道。

“是这么回事，”马萨林回答，他像刚才一样，竭力挤出一点微笑，而微笑时却咬紧了嘴唇，“是这么回事：各人的角色发生了变化。现在不是这两位先生是我的囚犯，而是我成了这两位先生的囚犯。所以你看现在我是被迫服从管制，而不是我管制人了。不过，先生们，我事先告诉你们，除非你们杀了我，否则你们的胜利就长久不了；我会有办法的，有人会来……”

“啊，大人，”达达尼安说，“绝不可以威胁我们。这可是开了一个坏头。我们对阁下是这样温和，这样亲切。好啦，不要发脾气，抛开一切怨恨，好好谈一谈吧。”

“我巴不得能，先生，”马萨林说，“不过商谈我的赎金时，我希望你们不要以为你们的地位比实际上更有利。你们让我落进了陷阱，你们也和我一块落进了陷阱。你们怎样从这里出去？看一看铁栅栏，看一看一道道门，再看一看或者不如猜一猜有多少哨兵守卫在这些铁栅栏、这些门后面，有多少士兵挤满了所有院子。我们相互妥协吧。等着吧，我要让你们看到我是有诚意的。”

“好啊！”达达尼安想，“我们要当心，他要和我们玩花招了。”

“我刚才主动表示让你们自由，”首相说，“我现在还是表示给你们自由。你们要不要？不要等一个钟头，你们就会被发现、被逮捕、被迫杀死我。那可是滔天大罪，完全与你们这样的贵族身份不相容的。”

“他说得有道理。”波尔托斯想。

阿多斯心灵里只有高贵的想法。一切理由只要进入他的心灵，他的想法就立即反映在他的眼睛里。

达达尼安为了打消阿多斯的默认给马萨林带来的希望，便说：

“所以不把我们逼到极端，我们是不会诉诸暴力的。”

“如果相反，”马萨林接着说，“你们接受你们的自由而放我走……”

“怎么！”达达尼安打断他说，“你要我们接受你给我们的自由。可是你自己说，你给了我们自由，五分钟后你就可以把它收回去。”说到这里，达达尼安补充说，“根据我对你们的了解，大人，你肯定会把它收回去的。”

“不会，凭我红衣主教的诚信……你们不相信我吗？”

“大人，我不相信不是教士的红衣主教。”

“那么，凭首相的诚信！”

“你不是首相了，大人，你现在是俘虏。”

“那么，凭马萨林的诚信。我是马萨林——我永远是马萨林，我希望。”

“哼！”达达尼安说，“我听说过有个马萨林很少遵守他的誓言。我怕这个马萨林是大人你的祖先。”

“达达尼安先生，”马萨林说，“你很有才智，我十分懊悔跟你闹翻了。”

“大人，那么我们和解嘛，我求之不得呢。”

“那好，”马萨林说，“如果我用一种明确、具体的方式让你们得到安全呢……”

“啊！那是另一回事了。”波尔托斯说。

“说说看。”阿多斯说。

“说说看。”达达尼安说。

“首先，你们接受吗？”红衣主教问。

“你向我们说明你的方案，大人，我们再看。”

“注意，你们是关在这里，逃不出去的。”

“你知道得很清楚，大人，我们总是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同归于尽。”

马萨林不寒而栗。

“听着，”他说，“这条走廊尽头有一道门，我拿着钥匙。这道门通向大花园。你们拿着这把钥匙走吧。你们都很机敏，身体强健，又有武器。走一百步向左转，就见到大花园的围墙。你们翻过围墙，大跨三步到了路上，就自由了。现在我对你们相当了解了，知道即使有人攻击你们，也挡不住你们逃走的。”

“啊！当然！大人，”达达尼安说，“太好了，现在你话说出口了，你要给我们的钥匙在哪里？”

“在这里。”

“嗯！大人，”达达尼安说，“你亲自把我们送到那个门口。”

“很乐意，”首相说，“如果一定要这样做你们才放心的话。”

马萨林没想到能够这么便宜地脱身，高兴地向走廊尽头走去，打开门。

这道门果然通到大花园。三个逃跑者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黑夜的风飕飕地刮进走廊，刮得雪花打在他们脸上。

“见鬼！见鬼！”达达尼安说，“今天夜里黑得可怕，大人。这个地方我们不熟悉，肯定找不到路。大人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何妨再多走几步，把我们送到围墙跟前。”

“好吧。”红衣主教说。

他抄近道快步向围墙走去。四个人一会儿就到了围墙脚下。

“你们满意了吗，先生们？”马萨林问道。

“我想是的！否则我们就不知足了！啊！好大的面子！三个可怜的贵族得到教会之长的护送！哦！对了，大人，你刚才说我们都勇敢、机敏，又有武器？”

“是的。”

“你说错了。只有杜·瓦隆先生和我有武器，伯爵先生没有武器。如果遇上一支巡逻队，我们要能够自卫才成。”

“太对了。”

“可是我们上哪儿去弄一把剑呢？”波尔托斯问道。

“大人会把他的剑借给伯爵的，他留在身边也没用。”达达尼安说。

“很乐意，”马萨林说，“我甚至请伯爵先生把它留下，作为一个纪念。”

“我想，这算有点风度了吧，伯爵！”达达尼安说。

“因此我向大人保证，”阿多斯说，“我会永远把它带在身边。”

“好，”达达尼安说，“以诚相交，真令人感动！波尔托斯你没有流泪吗？”

“流啦，”波尔托斯说，“不过，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还是风刮得我流泪了。我相信是风刮的。”

“现在你上，阿多斯，”达达尼安说，“动作快点儿。”

阿多斯被波尔托斯像托一根羽毛一样托起，爬上了墙头。

“现在跳下去，阿多斯。”

阿多斯跳了下去，消失在围墙的另一边。

“你着地了吗？”达达尼安问。

“是的。”

“没出什么事？”

“平安无事。”

“波尔托斯，我上围墙的时候，你要注意红衣主教。不，我不需要你，我自己能上去。你注意红衣主教就行了。”

“我注意着哪，”波尔托斯说，“你怎么样？……”

“你说得对，这是比我想的要困难，借你的背给我用用，但要盯牢红衣主教。”

“我盯得牢牢的。”

波尔托斯把背一躬，达达尼安借助这个踏板，转眼就骑在了围墙顶上。

马萨林强露笑容。

“你上去了吗？”波尔托斯问。

“上来啦，朋友，现在……”

“现在什么？”

“现在把红衣主教递给我。只要他敢喊一声，你就掐死他。”

马萨林想叫喊，但是波尔托斯两只手把他掐得紧紧的，举起来，递给达达尼安。达达尼安抓住他的衣领子，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以威胁的口吻对他说：

“先生，马上跳下去，跳到拉费尔先生身边，否则我就宰了你。我以贵族的诚信担保。”

“先生，先生，”马萨林大声说，“你违背了你的诺言。”

“我吗！我在什么地方向你许诺过什么吗，大人？”

马萨林哼一声。

“是我给你们自由的，”他说，“你们的自由就是我的赎金。”

“这一点我同意。可是，藏在长廊底下巨大的宝藏的赎金呢？长廊旁边墙壁里暗藏着一个机关，只要按一下，一个树箱就会转动，露出一架梯子，顺梯子下去就是了。你说，大人，这个难道不也应该谈一谈吗？”

“上帝！”马萨林几乎透不过气来了，双手合十，“耶稣上帝！我完啦！”

但是，达达尼安不听他的抱怨，夹住他的胳膊，慢慢地让他贴着墙壁出溜下去，落到一直无动于衷地待在下面的阿多斯手里。

达达尼安于是转向波尔托斯说：

“抓住我的手，我抱住了墙头。”

波尔托斯奋力一跃，也到了墙头上。他那一跃，把围墙都撼动了。

“我原来没有完全明白，”他说，“现在我明白了。挺有意思。”

“你觉得吗？”达达尼安说，“太好了！不过，为了有意思到底，我们得抓紧时间。”

说着他就跳到了围墙脚下。

波尔托斯跟着跳了下去。

“你们陪红衣主教先生一起走，先生们，”达达尼安说，“我在前面探路。”

加斯科尼人拔出剑，走在前头。

“大人，”他说，“在哪里拐弯可以到达大路？回答之前请好好想一想，因为如果你搞错了，那就会遇到大麻烦——不仅对我们，也对你。”

“沿着围墙走，”马萨林说，“你们就不会迷路。”

三个朋友加快了步伐。可是走了一会儿，他们被迫放慢了脚步，因为红衣主教虽然真心诚意想走快一些，但无论如何也跟不上他们。突然，达达尼安碰到了一个温乎乎的东西，那东西还动了动。

“啊！一匹马！”他说，“我找到了一匹马，先生们！”

“我也找到一匹！”阿多斯说。

“我也找到一匹！”波尔托斯说。他忠实地执行命令，一直抓住红衣主教的胳膊。

“啊，这才叫好运气，大人，”达达尼安说，“恰恰在大人抱怨不得不步行的时候……”

可是，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把手枪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他听到有人严肃地对他说：

“别动！”

“格里莫！”达达尼安叫起来，“格里莫！你在这里做什么？是上天派你来的吗？”

“不是的，先生，”老实的仆人说，“是阿拉密斯先生叫我在这里看住马。”

“那么阿拉密斯在这里？”

“是的，先生，昨天就来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守候。”

“什么！阿拉密斯在这里？”阿多斯也问道。

“在城堡的小门口，那是他的哨所。”

“这样说你们有不少人？”

“我们有六十个人。”

“快去通知阿拉密斯。”

“马上去，先生。”

格里莫认为完成这个任务非他莫属，便立刻飞奔而去。三个刚刚聚到一起的朋友在原地等待。

几个人之中，只有马萨林心情很不好。

第九十四章
大家开始相信，波尔托斯将当上男爵，
达达尼安将当上队长。

十分钟后，阿拉密斯随着格里莫过来了，另外有八九个贵族，他兴高采烈地拥抱三个朋友。

“你们自由了，兄弟们！没有要我帮助就获得了自由！我虽然竭尽了全力，也没能帮上你们！”

“别过意不去，亲爱的朋友。迟做的事情，并不等于没做。如果说你没做成，你就有事要做了。”

“然而我采取了不少措施。”阿拉密斯说，“我从助理主教那里要来六十个人。二十个守住大花园的围墙，二十个守住从鲁埃尔到圣日耳曼的路口，二十个分散在树林子里。靠了这些战略部署，我截住了马萨林给王太后送信的两个信使。”

马萨林竖起了耳朵。

“不过，”达达尼安说，“我想你老老实实把这两个信使给红衣主教先生送回去了吧？”

“啊！是的，”阿拉密斯说，“我可以自夸地说，只有对他我才会这么细致周到！在一封信里红衣主教向太后宣称，国库已经告罄，国王陛下没有钱了。在另一封信里，他通报说，他即将把他的几个囚犯转移到默伦去，因为他觉得鲁埃尔这地方不十分安全。你明白，亲爱的朋友们，这后一封信给了我很大希望。我和我的六十个人埋伏在城堡周围，将它包围了。我又准备了几匹马，交给机智的格里莫。我等待着你们出来。我算计怎么也得等到明天上午，而且我想，要救出你们不可能不发生小冲突。没想到你们今天晚上就自由了，而且没有进行战斗。太好了！你们怎么从马萨林那个卑鄙小人手里逃出来的？你们肯定有很多事要抱怨他吧？”

“不太多。”达达尼安回答。

“真的吗？”

“我甚至要说，我们对他表示满意呢。”

“不可能！”

“是这样，这是事实，是多亏了他我们才得到自由的。”

“多亏了他？”

“是的。他让他的贴身仆人贝尔奴恩把我们带到橘园里，我们从那儿跟着他到了拉费尔伯爵那儿。他表示给我们自由，我们接受了。他甚至殷勤地给我们指路，把我们带到大花园围墙跟前。我们刚刚非常幸运地翻过墙头，就遇到了格里莫。”

“啊！好，”阿拉密斯说，“这样我就跟他和解了。我真希望他在这里，好让我对他说，我原本不相信他能做出这样漂亮的事。”

“大人，”达达尼安再也忍不住了，说，“请允许我给你介绍埃尔布莱骑士，正如你听到的，他希望向大人你表示敬意。”

达达尼安说罢往旁边一闪，让狼狈不堪的马萨林出现在惊愕不已的阿拉密斯面前。

“啊！啊！”阿拉密斯说，“是红衣主教？收获可观啊！喂！喂！朋友们，马！把马牵过来！”

几个人骑马奔了过来。

“见鬼！”阿拉密斯说，“本来我也可以起点作用的。大人，请赏光接受我的敬意。我打赌，这件事肯定又是圣克利斯托弗波尔托斯干的吧？对了，我忘记了……”

他低声向一个骑马的人吩咐了几句。

“我想还是出发为妥。”达达尼安说。

“好的，不过我还要等一个人……阿多斯的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伯爵问。

“看，他骑着马穿过灌木丛奔过来了。”

“伯爵先生！伯爵先生！”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叫道，阿多斯听了一愣。

“拉乌尔！拉乌尔！”拉费尔伯爵喊道。

一时间年轻人忘记了平常那种恭敬的态度，扑上来搂住了父亲的脖子。

“你看，红衣主教先生，把我们这样相亲相爱的人拆散，不是件遗憾的事吗？先生们，”阿拉密斯转向越聚越多的骑马的人说，“先生们，请围在红衣主教大人身边，向他表示敬意。大人乐意赏光让我们陪他一块走，我想，你们一定对他心怀感激。波尔托斯，看好红衣主教大人。”

阿拉密斯走到正在商量的达达尼安和阿多斯身边，和他们一块商量起来。

“走吧，”商量了五分钟后，达达尼安说，“上路！”

“我们去哪里？”波尔托斯问。

“去你那里，亲爱的朋友，去彼埃尔丰。你漂亮的城堡完全配得上接待红衣主教大人，而且位置适中，距巴黎不远不近，与京城联系方便。走吧，大人，你是亲王，到了那里也会受到亲王的礼遇。”

“丧失权力的亲王。”马萨林可怜巴巴地说。

“打仗有输有赢，大人，”阿多斯说，“不过，放心吧，我们不会滥用权力的。”

“不会滥用，可是我们会用的。”达达尼安说。

这一夜其余时间，这些劫持者像过去一样不知疲倦地奔跑着。马萨林脸色阴沉、心事重重，被这群幽灵般的人马裹胁着向前奔跑。

拂晓时分，他们已经一口气跑了十二法里。护送队有一半人已经精疲力竭，有几匹马倒下了。

“现在的马也不如从前的了，”波尔托斯说，“一切都在退化。”

“我派格里莫去达马尔丹了，”阿拉密斯说，“他会给我们带五匹体力充沛的马来。一匹给大人骑，四匹我们骑。最重要的是我们几个不离开大人。队伍里其他人可以随后赶来。只要过了圣德尼，就不怕什么了。”

格里莫果然带来了五匹马。他找的那位爵爷是阿拉密斯的一个朋友，十分热情，没有像格里莫建议的那样把五匹卖给他，而是送给了他。十分钟后，护送队在埃姆农维尔停了下来。但四个朋友则重新振作精神，带着马萨林继续奔跑。

中午时分，他们进了通到波尔托斯城堡的林荫大道。

“啊！”达达尼安旁边的木斯克东，整个路上没有说一句话，这时说道，“啊！先生，请相信我，自离开彼埃尔丰以来，我这是头一次轻松地呼吸。”

说罢他打马飞奔，去通知其他仆人杜·瓦隆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来了。

“我们是四个人，”达达尼安对三个朋友说，“我们轮流看守大人，每人看守三个钟头。阿多斯去巡查一下城堡，要使它能经受得住围攻。波尔托斯负责给养。阿拉密斯负责人马进驻事务。就是说，阿多斯是总工程师，波尔托斯是军需长官，阿拉密斯是要塞司令。”

他们暂时把马萨林安顿在城堡里一套最漂亮的房间里。

“先生们，”等自己被安顿好了之后，马萨林说，“我想你们不会长期地把我无声无息地留在这里吧？”

“不会的，大人。”达达尼安回答，“相反，我们打算很快宣布你在我们手里。”

“那么，你们将受到围攻。”

“这在我们预料之中。”

“你们怎么办？”

“我们会自卫。如果已故黎塞留红衣主教还在世，他会给你讲述一个关于圣热尔韦棱堡的故事。我们四个人和我们的四个仆人，加上十二具尸体，顶住了整整一支军队。”

“这种功勋只能建立一次，先生，不可能建立第二次。”

“所以今天我们不必表现得英勇。明天巴黎军队就会得到通知，后天他们就会来到这里。战斗不会在圣德尼或夏朗东进行，而会在贡比涅或维尔科特雷一带展开。”

“大亲王会打败你们，像他总是打败你们一样。”

“这是可能的，大人。但是我们会在战斗之前，把大人送到我们的朋友杜·瓦隆的另一座城堡。他有三座这样的城堡。我们不想让大人处在战火的危险之中。”

“好吧，”马萨林说，“看来，我只有妥协了。”

“在围攻之前吗？”

“是的，条件也许还会有利一些。”

“啊！大人，讲到条件嘛，你看到我们是通情达理的。”

“说说看，你们有哪些条件？”

“你先休息吧，大人，我们会考虑的。”

“我不需要休息，先生们。我需要知道，我是在朋友手里还是在敌人手里。”

“是在朋友手里，大人，在朋友手里。”

“那么，好，请立即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好让我看看我们之间能否达成一项协议。说吧，拉费尔伯爵先生。”

“大人，”阿多斯说，“为我个人，我毫无所求，可是为法国，我的要求又太多。所以我就不说了，让埃尔布莱骑士来说。”

阿多斯行个礼，后退一步，靠壁炉站着，做谈判的普通旁观者。

“那么，埃尔布莱骑士请说吧，”红衣主教说，“你想要什么？不要拐弯抹角，含糊其辞；要直截了当，简单明确。”

“我嘛，大人，我要把牌打在桌面上。”

“把你的牌打出来吧！”

“我口袋里有一份条件清单，”阿拉密斯说，“是代表团前天在圣日耳曼要你非接受不可的，我是代表团的成员之一。我们首先要遵守从前的法律。凡是写进清单里的要求，一定要得到满足。”

“关于这些条件，我们当时就几乎达成了一致。”马萨林说，“再谈谈你个人的条件吧。”

“你认为我有个人条件吗？”阿拉密斯微笑着说。

“我相信你们不会全都像拉费尔伯爵一样大公无私。”马萨林说着回过头向阿多斯致意。

“啊？大人，你说得对，”阿拉密斯说，“我高兴地看到你终于还了伯爵一个公道。拉费尔伯爵思想高尚，远远高于世俗的愿望和人类的欲念；他心灵古朴、清高。伯爵先生是一个不合流俗的人。你说得对，大人，我们不能和他相比。这一点我们首先向你承认。”

“阿拉密斯，”阿多斯说，“你嘲笑我吗？”

“不，亲爱的伯爵，不，我是说出我的心里话，也是了解你的所有人的心里话。不过，你说得对，现在谈的与你无关，而是与大人和他卑贱的仆人埃尔布莱骑士有关。”

“那么，除了我们还要再谈的一般条件之外，你有什么要求呢？”

“大人，我希望能把诺曼底赐给隆格维尔夫人，彻底赦免她，并赏给她五十万利弗尔。我希望国王陛下赏光做她刚生下的儿子的教父；还有，大人，你参加完他的洗礼之后，便去罗马向我们的圣父教皇致敬。”

“这就是说，你要我辞去首相职务，要我离开法国，要我流亡？”

“我希望一旦教皇职位空缺，大人就当上教皇，到时候我好去请你彻底宽恕我和我的朋友们。”

马萨林露出一副难以描述的怪相。

“而你呢，先生？”他问达达尼安。

“我嘛，大人，”加斯科尼人回答，“我完全同意埃尔布莱骑士的意见，除了最后一条。在这一条上，我与他的意见完全不同。我不仅不希望大人离开法国，而且希望大人继续担任首相，因为大人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我甚至会尽我所能，在我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帮助大人控制整个投石党，条件是大人以后别忘了国王的几个忠实仆人，而且把第一连火枪手交给我指定的人指挥。你呢，杜·瓦隆？”

“对，轮到你了，先生，”马萨林说，“说吧。”

“我嘛，”波尔托斯说，“我希望红衣主教先生为了纪念这项经历，能够给我这座让大人避过难的城堡荣誉，把我的领地封为男爵领地，并且答应，在国王陛下下次进行封赏时，授予我的一位朋友勋章。”

“你知道，先生，要获得勋章必须接受各种考查。”

“这位朋友经得起考查的。况且，如果非这样不可的话，大人也可以告诉他如何回避这种形式。”

马萨林咬住嘴唇。几个人的要求都直截了当。他相当冷淡地说：“先生们，我觉得这一切很难摆平，因为我如果满足了这一位，势必得罪另一位。我如果留在巴黎，就不能去罗马；我如果当了教皇，就不能当首相；我不当首相，就不能提升达达尼安先生为队长，封杜·瓦隆先生为男爵。”

“的确是这样，”阿拉密斯说，“由于我是少数，因此我撤销有关大人去罗马和辞去首相职务的要求。”

“那么，我仍然当首相？”马萨林问。

“你仍然当首相，一言为定，大人，”达达尼安说，“法国需要你。”

“我嘛，我收回我的要求，”阿拉密斯说，“大人继续当首相，甚至继续是王太后陛下的宠臣，只要大人答应我为我的朋友们以及我们为法国和我们自己提出的要求。”

“你们就管你们自己的事吧，先生们，让法国按照它的意愿来和我解决问题。”

“不行！不行！”阿拉密斯说，“必须与投石党人订立一个协定，请大人当着我们的面拟订并签字，并保证得到王太后的批准。”

“我只能保证我自己，我不能保证王太后陛下。万一太后陛下拒绝呢？”

“啊！”达达尼安说，“大人很清楚，太后什么也不会拒绝你的。”

“给，大人，”阿拉密斯说，“这就是投石党人代表团提出的协定，请大人审阅。”

“这个协定我知道。”

“那么，请签字吧。”

“请你们想一想，先生们，在我们眼下所处的情况下签字，会被认为是在暴力胁迫下签字的。”

“大人可以出面说明是自愿签字的。”

“可是，如果我最终拒绝签字呢？”

“那么，”达达尼安说，“大人就要为你拒绝签字承担全部后果。”

“你们胆敢对一位红衣主教动手不成？”

“大人，你早就对国王陛下的火枪手下手了！”

“王太后会为我报仇的，先生们！”

“尽管我想王太后会很想这么做，但我不相信她办得到。我们会带着大人去巴黎，巴黎人会保护我们的……”

“现在在鲁埃尔和圣日耳曼，人们该多么焦虑不安啊！”阿拉密斯说，“人们一定在问：红衣主教哪里去了？首相哪里去了？太后的宠臣哪里去了？人们一定在一切角落到处寻找大人！人们一定在议论纷纷！而投石党一旦知道大人失踪了，一定会兴高采烈！”

“真可怕。”马萨林自言自语。

“那么，在协定上签字吧，大人。”阿拉密斯说。

“可是，我签字后，如果太后拒绝批准呢？”

“我负责去见太后陛下，”达达尼安说，“并得到陛下批准。”

“你要小心，”马萨林说，“在圣日耳曼不是你以为应该受到接见就能得到接见的。”

“嘿嘿！”达达尼安说，“我会设法让自己受到欢迎。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将给太后陛下带去一封信，大人在信里禀报太后陛下国库已彻底告罄。”

“然后呢？”马萨林脸色煞白地问道。

“然后，当我看到太后陛下为难到了极点，我就带她去鲁埃尔，引她进到橘园里，告诉她能够移开一个树箱的某个机关。”

“够了，先生，”马萨林低声说，“够了！协定在哪里？”

“在这里。”阿拉密斯说。

“你看我们是宽厚的，”达达尼安说，“因为掌握着这样一个秘密，我们能办成很多事情的。”

“请签字吧。”阿拉密斯说着把羽毛笔递给马萨林道。

马萨林站起来，来回走了一会儿，神情与其说沮丧不如说是困惑。然后，他突然停下来问道：

“先生们，我签字后，能得到什么担保？”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先生。”阿多斯说。

马萨林哆嗦一下，转向拉费尔伯爵，打量着那张高贵、坦诚的脸，拿起笔说：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伯爵先生。”

他签了字。

“先生，”达达尼安接着又说，“现在你准备好出发回圣日耳曼，替我带一封信给王太后。”

1. ◎圣克利斯托弗：基督教圣徒，以力大著称，曾肩扛基督过河。

第九十五章
笔和威胁比剑和忠诚更有效

达达尼安熟知自己的神话：他知道机会只有一绺头发可以抓住从而抓住机会，他不是那种不抓住那绺头发而让机会溜走的人。他制订了一个迅速而稳定的旅行计划，预先把几匹驿马送到了尚蒂利，确保自己能在五六个钟头内赶到巴黎。可是，临出发前他思忖，一个有头脑、有经验的人，把有把握的东西撂在身后，而去争取没有把握的东西，这种做法实在有点奇怪。

“的确，”在要上马去完成他的危险使命时他想道，“阿多斯像传奇故事中一个慷慨大方的英雄；波尔托斯是一个出色的人，但容易受别人影响；阿拉密斯总是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叫人摸不透。当我不在这里把他们捏合在一起时，这三个人会干出什么事来呢？……可能会把红衣主教放了，而放了红衣主教，我们的希望就破灭了。我们的希望可是我们二十年打拼至今的唯一回报；我们二十年的打拼，即使赫拉克勒斯的功绩与之相比，也相形见绌。”

他便去找阿拉密斯，对他说：

“亲爱的埃尔布莱骑士，你堪称投石党的化身。在此，你要当心阿多斯，他对任何人的事，甚至他自己的事，都不屑一顾。你尤其要当心波尔托斯，他把伯爵视为人间的上帝，为了讨伯爵欢喜，他会帮助伯爵把马萨林放走的，只要马萨林如果想到用眼泪和骑士风度来打动他们的话。”

阿拉密斯狡黠而坚定地笑一笑，说：

“你什么也不用担心。我有我的条件要提出来的。我这样做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别人。我的小小抱负就是必须让该获益的人获益。”

“好，”达达尼安想，“他这里我放心了。”

他和阿拉密斯握了握手，就去找波尔托斯。

“朋友，”他对波尔托斯说，“为了寻求功名，你和我一起经过了多少打拼，现在到了就要收获成果的时候了。你如果让阿拉密斯牵着鼻子走，那你就会莫名其妙地上当。你知道阿拉密斯是一个精明的人，而精明难免夹杂着自私；或者你让阿多斯牵着鼻子走，阿多斯是一个高尚无私的人，但也是一个感觉麻木的人，他自己毫无所求，也不管别人有什么愿望。如果我们这两个朋友之中一个或另一个向你提出要放走马萨林，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他，不能这样放掉他。”

“很好！波尔托斯，你这样说在理，朋友。因为放掉了马萨林，也就放掉了你到手的男爵爵位。更何况马萨林一旦离开这里，就会把你绞死。”

“哦！你这样想？”

“我完全肯定。”

“那么，我宁可杀掉他，也不会让他逃掉。”

“言之有理。你知道，我们是想为我们自己做事，并不是为投石党人做事。再说投石党人对政治问题的理解也与我们不同，我们是老兵嘛。”

“别担心，亲爱的朋友。”波尔托斯说，“我在窗口看着你上马，看着你离去，直到看不见你了。然后我就回来，坐在红衣主教房门口的玻璃门前，我可以看到整个房间。只要发现他有一点可疑行动，我就干掉他。”

“太好了！”达达尼安想，“他这里嘛，我想红衣主教会被他看得牢牢的。”

他握了握皮埃尔丰领主的手，就去找阿多斯，对他说：

“亲爱的阿多斯，我走了。我只有一件事要对你说：你了解奥地利安娜，把马萨林囚禁在这里，是我的生命的唯一保证；你如果把马萨林放了，我就死了。”

“亲爱的达达尼安，根本不用你提醒我这一点，我也决定当看守囚犯的狱卒了。我向你保证，你把红衣主教留在什么地方，你回来还会看见他在什么地方。”

“这比王室的所有签字都让我放心。”达达尼安心里想，“现在我得到了阿多斯的保证，可以出发了。”

达达尼安就这样一个人骑着马出发，没有任何人护送，只随身带了一把剑和马萨林开的一张去见王太后的普通通行证。

马萨林的失踪大家还不知道，只有奥地利安娜知道，但是她把心里的不安掩饰得连最亲近的人也看不出来。在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的房间里发现了两个被捆绑和堵住嘴的士兵，他们立即被松了绑，拿掉了堵住嘴巴的东西。可是，他们除了说出他们知道的情况，即他们被捉住、绑住和被剥去衣服的经过，至于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从两个士兵被拖进去的那个口子出来后干了什么，他们和城堡里的其他所有人一样一无所知。

只有贝尔奴恩知道的情况比其他人多一点。贝尔奴恩到了午夜十二点钟还不见主人回来，便决定进到橘园里去看看。第一道门被家具堵上了，这已经使他产生了一些怀疑。但是，他不想把他的怀疑告诉任何人，而是耐心地把那些挡住路的家具搬开。然后他到了走廊里，发现走廊的所有门都敞开着，阿多斯房间的门和大花园的门也敞开着。到了大花园里，他就很容易按雪地上的脚印跟踪下去。他看到脚印一直到达了围墙跟前；在围墙外面，他发现了同样的脚印，还有马蹄印和大队人马朝恩根方向奔出的痕迹。至此，他就确定无疑红衣主教是被三个囚犯劫持了，因为三个囚犯和红衣主教一起失踪了。于是，他跑到圣日耳曼向太后禀报红衣主教失踪的消息。

奥地利安娜嘱咐他不要声张。贝尔奴恩便守口如瓶。王太后只是叫人去通知大亲王前来，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大亲王立刻派出五六百名骑兵，命令他们搜索附近所有地方，如果发现有可疑的大队人马离开鲁埃尔，不管是去什么方向的，即押回圣日耳曼。

由于达达尼安不构成大队人马，因为他是单人单骑，而且不是离开鲁埃尔，而是去圣日耳曼，所以谁也没有注意他。他一路畅行无阻。我们这位使者进到古堡的院子里，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贝尔奴恩先生，站在门口等待他失踪的主人的消息。

看见达达尼安骑着马进到主院子里，贝尔奴恩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但是，达达尼安向他友好地微微点了一下头，下了马，把缰绳扔到正经过那里的一个仆人手里，就向红衣主教的贴身仆人走过来，嘴边挂着微笑走到他面前。

“达达尼安先生！”贝尔奴恩喊道，就像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在睡梦里说话，“达达尼安先生！”

“正是我，贝尔奴恩先生。”

“你来这里做什么？”

“带来马萨林先生的消息，最新的消息。”

“他怎么样啦？”

“他和你我一样健康。”

“他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

“绝对没有。他只是感到需要去法兰西岛跑一圈，请拉费尔伯爵、杜·瓦隆先生和我陪伴他。我们都是他的仆人，无法拒绝他这样的要求。我们昨天晚上出发的。就是这样。”

“而你来这里了。”

“大人有事要禀报王太后陛下，是秘密的私事。这样的任务只能交给一个可靠的人，他就派了我来圣日耳曼。因此，亲爱的贝尔奴恩先生，你如果想做你主人喜欢的事，那就去禀报太后我来了，并告诉她我来的目的。”

不管达达尼安所说的话是严肃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是唯一能够消除奥地利安娜不安的人，所以贝尔奴恩丝毫没有推阻，就去通报这位古怪的使者到了。不出他所料，太后马上下令带达达尼安进去见她。

达达尼安毕恭毕敬地走到王太后面前。

在距太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一膝往地上一跪，将所带的信呈上。

正如我们说过的，这是一封普通的信，一半是介绍信，一半是国书。太后读了信，认出完全是红衣主教的笔迹，尽管她有点颤抖。由于这封信对所发生的事只字未提，太后便询问具体情况。

达达尼安一副天真、单纯的样子，向太后讲述了一切。这正是他在某些情况下所擅长的。

太后听着他讲述，越来越惊奇地打量他。她怎么也不明白，一个人竟胆大包天，策划出这种事情。她更不明白，这个人竟然还胆敢向王太后讲述这件事，而王太后所关注的，甚至她的职责，就是要惩罚他。

“怎么，先生！”等达达尼安讲述完了，太后气得脸都红了，厉声说，“你竟然敢向我承认你的罪行！向我讲述你的叛逆行为！”

“请原谅，夫人。不过我觉得要么是我讲得不清楚，要么是陛下没有听明白。这里面既没有罪行，也没有叛逆。马萨林先生把杜·瓦隆先生和我关进了监狱，因为我们无法相信，他把我们派到英国去，就是为了安安静静地观看查理一世国王被斩首。而查理一世是你的丈夫先王的妹夫，是你的妹妹和客人昂莉埃特夫人的丈夫。我们竭尽了全力去拯救蒙难的国王的生命。我的朋友和我深信，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而我们是这种误会的受害者。所以我们和红衣主教大人之间有必要解释清楚。而为了让这种解释取得成果，就必须让它安安静静地进行，避开讨厌的人的议论。因此，我们把红衣主教先生带到了我朋友的城堡里。在那里我们相互做了解释。是呀！夫人，事情正如我们所预料的一样，果然有误会。马萨林先生以为我们为克伦威尔将军效了力，而没有为查理国王效力。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一种耻辱。这种耻辱从我们波及红衣主教大人，又从红衣主教大人影响到了太后陛下；这样的卑怯行为，甚至可能玷污你卓越的儿子王权的根基。但是，我们向红衣主教大人提供了相反的证据。这个证据我们也准备呈给太后陛下本人，使陛下想到那位在卢浮宫里哭泣的尊贵的未亡人。卢浮宫是陛下慷慨地让她居住的地方。这个证据让红衣主教大人很满意。为了表示他满意，正如陛下见到的，他就派我来与陛下高谈。自然是有关对这几位受到错误评价和不应有迫害的贵族，如何给予补偿的问题。”

“我在听你说。我佩服你，先生，”奥地利安娜说，“这样狂妄无私，我还真是很少见到。”

“啊，”达达尼安说，“看来陛下和马萨林先生一样，误解了我们的意图。”

“你错了，先生，”太后说，“我没有多少误解。十分钟后你将被逮捕，一个钟头后我将率领军队去解救我的首相。”

“我肯定陛下不会这样轻举妄动的。”达达尼安说，“首先因为这样做无济于事，而会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马萨林先生会在被解救出来之前就没命了。大人深信我说的绝非虚言，所以他相反请求我，在看到陛下准备轻举妄动时，一定要尽我所能劝陛下改弦易辙。”

“那么，我就只把你逮捕了事。”

“这也无济于事，因为我被逮捕这种情况和红衣主教被解救一样，都在意料之中。明天到了预定的时间我没有回去，后天早上红衣主教就会被送到巴黎。”

“先生，看得出来，由于你的处境，你对人对事都不甚了解。否则，你就会知道，红衣主教已经回了巴黎五六趟，这都是我们离开巴黎以后的事。他在巴黎会见了博福尔先生、布荣先生、助理主教先生和埃尔贝夫先生等，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要把他抓起来。”

“请原谅，夫人，这一切我都知道。因此，我的朋友们不会把红衣主教带到博福尔、布荣、助理主教和埃尔贝夫几位先生那里，因为这几位先生是为他们自己的利益而打仗的。红衣主教只要答应他们的要求，就会轻易脱身。我的朋友们会把红衣主教带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个别人可能也会被收买，但是红衣主教没有那么多钱收买全体。”

奥地利安娜死死盯住达达尼安。那种目光，在一个普通女人，可谓充满了蔑视，而在一位王太后，就令人不寒而栗了。

“我想，”奥地利安娜说，“我想你在威胁你的国王的母亲。”

“夫人，”达达尼安说，“如果说我威胁，那也是被逼的。由于我必须应付各种各样的事变和各种各样的人，我变得成熟了。不过，请你相信一件事，夫人，这件事像有一颗心在这个胸膛里为你跳动一样千真万确。请你相信，你曾经是我们一生始终崇拜的偶像。你清楚，我们曾经多少次，我的上帝，为了你而拿我们的生命去冒险。二十年来，陛下的这几个仆人一直默默无闻地生活着，从来没有一次在叹息中泄漏那些神圣而庄严的秘密，那些当年他们有幸和陛下分享的秘密。今天，陛下，你对这几个仆人难道毫无怜悯之心吗？请看看我，夫人，看看正在和你说话的我，被你指责抬高嗓门、用威胁口气说话的我。我是什么人？一个没有财产、没有后台、没有前途的可怜的军官。我长年寻求的王太后的目光，如果一刻都不注意我的话，那我就永远没有前途了。请你看看拉费尔伯爵先生，一个典型的贵族、骑士中的佼佼者，他反对王太后，不，不如说他反对首相，但我相信，他是没有什么要求的。请你再看看杜·瓦隆先生，这个赤胆忠心、有着钢铁般的胳膊的汉子，二十年来就盼着从陛下嘴里说出一句话，使他得到纹章。其实凭他的忠诚和功劳，他早就应该得到了的。最后，请看看你的百姓吧。在一位王太后心目中，应该有百姓的一定位置的。你的百姓爱戴你，他们却在受苦；你爱他们，他们都在挨饿；他们一心只想为你祈福，然而他们却对你……不，我说错了，你的百姓永远不会诅咒你，夫人。好吧！请说一句话，一切就结束了，和平就会取代战争，欢乐就会取代眼泪，幸福就会取代灾难。”

奥地利安娜有些惊异地看着达达尼安英武的面孔。这张面孔上竟看得出一种奇特的柔情。

“这一切你在采取行动之前为什么不说！”她说。

“因为，夫人，需要向陛下证明我觉得你一直怀疑的一件事，这就是我们还是有些价值的，应该对我们有所重视。”

“据我看，这种价值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后退，是吗？”奥地利安娜说。

“过去无论遇到什么它都没有后退，”达达尼安说，“将来它为什么要后退呢？”

“在遭到拒绝因而发生争斗时，这种价值甚至会把我从宫廷里劫走，交给投石党，就像要把我的首相交出去那样？”

“这我们从来没想过，夫人。不过我们四个人如果决心要做，肯定是做得到的。”达达尼安以加斯科尼人说大话的口气说，不过这种大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是显得挺天真的。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奥地利安娜自言自语，“这是几个铁打的汉子。”

“唉！夫人，”达达尼安说，“这证明只有到了今天，陛下才对我们有一个正确的看法。”

“好吧，”安娜说，“如果我终于有了这个看法……”

“陛下就会还我们以公正。还给我们公正，陛下就会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我们，就会把我视为值得高度关注，负责来和你商谈的使者。”

“协定在哪里？”

“在这里。”

第九十六章
笔和威胁比剑和忠诚更有效
（续）

奥地利安娜溜一眼达达尼安呈交给她的协定。

“我只看到一般性的条件，”她说，“孔蒂先生、博福尔先生、布荣先生、埃尔贝夫先生和助理主教先生的条件都写在上面了。可是你们的呢？”

“我们讨回公道，同时又把我们放在适当的位置，夫人。我们觉得我们不配和这些大人物的名字列在一起。”

“可是你，我想你是不会放弃用强烈的声音向我陈述你的要求的吧？”

“我相信你是一位伟大而有权势的王太后，夫人。以你的伟大和权势，不会不给把红衣主教送回圣日耳曼的人理所当然的奖赏吧。”

“这正是我的想法。”太后说，“好吧，你说吧。”

“处理这件事情的人（请原谅我从我自己开始。不过，我应该把自己摆在这个重要位置，这不是我自己占据的，是大家给我的），处理赎回红衣主教这件事的人，应该得到不辱没陛下的地位的奖赏。此人应该得到卫队队长即火枪队队长这样的职务。”

“你向我要求的是特雷维尔先生的职位！”

“这个职位空缺，夫人。特雷维尔先生离职一年了，还没有人接替他。”

“这可是王室最重要的军职之一啊！”

“特雷维尔先生和我一样是加斯科尼普通的贵族子弟，夫人，他占据这个职位整二十年。”

“你什么问题都对答如流，先生。”奥地利安娜说。

她从办公桌上拿了一张敕书，填写好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达达尼安接过敕书，鞠一躬说：

“夫人，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满意的、高贵的奖赏。可是世事变幻无常，一个人如果失去了陛下的宠信，明天就会丢掉这个职位。”

“那你要怎么样呢？”太后说。她的心思给这个和她一样精明的人看穿，不禁脸红了。

“给这个可怜的火枪队队长十万利弗尔，在陛下对他的效力感到不满之日付给。”

安娜犹豫不决。

“据说，巴黎人有一天曾按最高法院的决定表示，”达达尼安说，“谁把红衣主教不论死活交给他们，便给谁六十万利弗尔赏金；红衣主教是活的就绞死，是死的就拖到垃圾场去。”

“行，”奥地利安娜说，“这是合理的，既然你向一位王太后要求的，仅仅是最高法院答应给的六分之一。”

她签署了一纸十万利弗尔的承诺书。

“还有呢？”她问。

“夫人，我的朋友杜·瓦隆富有，因此没有财产方面的任何要求。不过，我记得他和马萨林先生之间曾商定过把他的领地升为男爵领地的事。根据我所记得的，这甚至是一件已经答应了的事情。”

“一个乡巴佬！”奥地利安娜说，“人家会笑话的。”

“让人家去笑话吧。”达达尼安说，“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就是当面笑话他的人笑不了第二次。”

“就升为男爵领地吧！”奥地利安娜说。她又签了字。

“现在就剩下埃尔布莱骑士或埃尔布莱神父了，随陛下怎么叫。”

“他想当主教？”

“不是，夫人，他要求一件更容易办到的事情。”

“什么事？”

“就是请国王屈尊做隆格维尔夫人的儿子的教父。”

太后露出了微笑。

“隆格维尔先生是王族出身，夫人。”达达尼安说。

“不错，”太后说，“可是他儿子呢？”

“他儿子，夫人，应该也是呀，既然他母亲的丈夫是王族出身。”

“你的朋友隆格维尔夫人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没有了，夫人。因为他估计国王陛下一旦答应给隆格维尔夫人的儿子当教父，在安产感谢礼上送给母亲的礼金肯定不会少于五十万利弗尔，当然还会把诺曼底的管辖权交给孩子的父亲。”

“诺曼底的管辖权吗，我想我可以答应。”太后说，“至于五十万利弗尔，红衣主教先生不断地对我说，国库里已经没有钱了。”

“钱我们一块来找，夫人，如果陛下允许的话。我们会找到的。”

“还有呢？”

“还有吗，夫人？”

“是呀。”

“没有啦。”

“你不是有第四个伙伴吗？”

“是的，夫人，拉费尔伯爵先生。”

“他要求什么？”

“他什么也不要求。”

“什么也不要求吗？”

“是的。”

“世界上竟有这样的人，能够要求而不要求？”

“拉费尔伯爵就是这样，夫人。拉费尔伯爵不是人。”

“那他是什么？”

“拉费尔伯爵先生是半个神。”

“他不是有一个儿子、一个年轻人、一个亲戚、一个侄子什么的吗？科曼热先生对我谈起过，说是一个勇敢的孩子，是他和夏蒂荣先生把朗斯大捷缴获的军旗送回巴黎来的。”

“正如陛下所说的，他有一个受他监护的孤儿，名叫布拉热洛纳子爵。”

“如果我们给这个年轻人一个团，他的保护人会怎么说？”

“他也许会接受的。”

“也许！”

“是的，如果陛下亲自请他接受的话。”

“你说了，先生，这真是一个奇人。好吧，我们再考虑，我们也许会请他接受的。你满意了吗，先生？”

“满意了，陛下。不过，有一份东西太后还没有签字。”

“什么东西？”

“这份东西是最重要的。”

“同意那份协定？”

“是的。”

“有什么必要？我明天签署协定。”

“有一件事情我想可以肯定地告诉陛下，”达达尼安说，“就是如果陛下今天不签字同意，那以后就没有时间签了。这份协定，正如你看到的，完全是出自马萨林先生的手笔。因此，我请求你在上面写上：‘我同意巴黎人提出的此项协定。’”

安娜被控制住了，无法后退，只好签了字。可是，一签完字，她的自尊心就像风暴一样爆发了，她哭了起来。

看到那眼泪，达达尼安打了哆嗦。这时他才看到，王太后也会像普通妇女一样哭泣。

加斯科尼人摇摇头。王太后的眼泪似乎灼烫着他的心。

“夫人，”他往地上一跪说，“请看看你面前这个可怜的贵族吧。他请你相信，只要陛下一挥手，他什么都可以去做。他信任他自己，信任自己的朋友们，也信任自己的王太后。他无所畏惧，他绝不搞鬼，其证据就是他将无条件地把马萨林先生送回来给陛下。拿去吧，夫人，这是陛下签过字的全部神圣字据，如果你觉得应该还给我，你再还给我。不过从现在起，这些字据对你没有任何约束力了。”

达达尼安一直跪着，眼睛里闪烁着骄傲和男子汉勇敢无畏的光芒，把好不容易一张一张得到的字据，整个儿交给了奥地利安娜。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切都好，也不是一切都坏。有些时候，在最薄情寡义、最冷酷无情的心里，在极度激动的眼泪浇灌下，也会萌发慷慨大度的情感；这种情感会被算计和傲慢窒息，如果没有另一种感情在它萌发时征服它的话。奥地利安娜正处于这样的时刻。达达尼安自己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了，正好与王太后激动到了一块。这样就完成了娴熟的交际术的一个杰作。他的机灵或他的无私——看人们是把他的行为动机归功于他的头脑，还是归功于他的心灵——立刻得到了报偿。

“你说得对，先生，”安娜说，“我过去没有赏识你。这些签署了的字据我自愿还给你。你去把红衣主教尽快给我带回来。”

“夫人，”达达尼安说，“我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在市政厅的一幅挂毯后面，我曾荣幸地吻过这双美丽的手的一只。”

“这是另一只，”太后说，“为了使左手和右手一样慷慨（她从手指上取下一枚差不多和第一枚一样的钻戒），请把这枚戒指拿去保存吧，作为对我的纪念。”

“夫人，”达达尼安说，“我只有一个愿望，即你将要我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叫我付出生命。”

说罢，他以他特有的风度，站起来，退了出去。

“我没有赏识这几个人，”奥地利安娜一边目送达达尼安离去，一边自言自语，“现在我想使用他们已经迟了，一年后国王就成年了。”

十五个钟头后，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把马萨林送回给了王太后。两个人一个得到了委任为火枪队队长的敕书，另一个得到了赐封为男爵的文书。

“怎么样，你们满意了吗？”奥地利安娜问。

达达尼安鞠了一躬。波尔托斯拿着文书在手里转来转去，看着马萨林。

“还有什么事吗？”首相问。

“大人，还有许诺授予一级骑士团勋章的事。”

“可是，你知道，男爵先生，”马萨林说，“要获得骑士团勋章是要接受考查的。”

“啊！”波尔托斯说，“大人，我并不是为我自己请求蓝色绶带。”

“那么是为谁？”马萨林问。

“为我的朋友拉费尔伯爵先生。”

“啊！这一位呀，”太后说，“那是另一码事，已经考查过啦。”

“他能得到？”

“他得到了。”

就在这一天，巴黎协定签了字。到处都传说，红衣主教闭门了三天，专心起草这份协定。

以下是各人从这份协定里得到的好处：

孔蒂先生得到当维利埃这块领地。由于他作为将军经受了考验，所以继续当军人，不当红衣主教。此外，据传他将与马萨林的一个侄女结婚。这些传闻受到亲王的欢迎；对他而言，与谁结婚无关紧要，只要能结婚就成。

博福尔公爵重返宫廷，过去所受的侮辱得到补偿，并获得他的地位应该得到的全部荣誉。曾帮助他越狱的所有人都得到彻底赦免。他获得他的父亲旺多姆公爵的海军元帅职位的继承权。被布列塔尼高等法院拆除的他的住宅和城堡获得赔偿。

布荣公爵得到与他的色当封地相等的领地，他八年没有享有这块封地的收益得到赔偿，他和他的家人得到亲王封号。

隆格维尔公爵获得蓬德拉什的总督职位，他妻子得到五十万利弗尔礼金，并获得将由年幼的国王和年轻的英国公主昂莉埃特把她的儿子放进洗礼盆的殊荣。

阿拉密斯决定由巴赞主持这次庄严的仪式，由卜朗舍供应仪式所需的糖果。

埃尔贝夫公爵得到支付给他妻子的几笔欠款，他的大儿子得到十万利弗尔，其他三个儿子每人得二万五千利弗尔。

助理主教什么也没有得到。虽然许诺就他的帽子问题与教皇商量，可是他知道从王太后和马萨林那里得到的这种承诺有多大的可信度。与孔蒂先生相反，他没能当红衣主教，不得不还做军人。

因此，当整个巴黎由于国王定在后天返回京城而欢欣鼓舞时，只有贡迪在这普遍欢乐的气氛中心情十分恶劣。他便派人去把他在情绪不好时想见的两个人立刻找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罗什福尔伯爵，另一个是圣欧斯塔什教堂门前的乞丐。

他们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助理主教和他们一起一直待到深夜。

第九十七章
有时国王们返回京城比离开京城还困难

在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送红衣主教去圣日耳曼时，与他们在圣德尼分手的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回到了巴黎。

两个人各自要去拜访一个人。

阿拉密斯脱掉马靴，就跑到市政厅去见隆格维尔夫人。一听到和平的消息，美丽的公爵夫人立刻大喊大叫起来。战争使她成了王后，和平会使她放弃权力。她宣称她绝不在协定上签字，她要把仗永远打下去。

但是，当阿拉密斯把和平的真正情形即会给她带来的好处告诉她时，当阿拉密斯告诉她，作为对她失去对巴黎的不牢靠、受争议的统治地位的交换，她将得到蓬德拉什的总督职位，即整个诺曼底的管辖权，当阿拉密斯让她听到红衣主教答应的五十万利弗尔钱币的响声时，当阿拉密斯让国王将为她的孩子洗礼这种殊荣在她眼前熠熠生辉时，隆格维尔夫人就仅仅是凭着漂亮女人装腔作势的习惯表示了一下异议，她摆出自我辩白的架势就是为了投降了。

阿拉密斯假装相信她是真正反对，不愿意亲眼看到自己放弃说服她的功劳。

“夫人，”他对隆格维尔夫人说，“你曾经希望有那么一次打败当代最伟大的统帅——你的弟弟大亲王。凡是天才女人想做的事，总是会成功的。你成功了，大亲王被打败了，因为他不能再打仗了。现在，你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吧。让他慢慢地脱离他并不喜欢的太后，脱离他蔑视的马萨林。投石党是一出喜剧，我们才只演了第一场呢！咱们等待看马萨林的结局吧，即等到在你的促使下大亲王掉过头反对宫廷的那一天。”

隆格维尔夫人被说服了。这位身为投石党人的公爵夫人，深信自己那双美丽的眼睛的魅力，她丝毫不怀疑这种魅力的影响，甚至对孔代先生。当时的丑闻表明，她这种估计并不过分。

阿多斯在王室广场离开阿拉密斯之后，则去了舍夫勒兹夫人府上。这又是一位要说服的女投石党人，不过她比她那位年轻女对手更难说服。协定里没有写进任何让她受益的条款。舍夫勒兹先生没有被任命为任何一个省的总督，就算王太后同意当教母，也只是当她的孙子或孙女的教母。

因此，舍夫勒兹夫人一听到提起和平，立刻皱起了眉头。尽管阿多斯凭着严谨的逻辑思维对她解释说，战争不可能更长时间地进行下去了，她还是坚持认为仗应该打下去。

“可爱的朋友，”阿多斯说，“请允许我告诉你吧，所有人对战争都厌倦了。可能除了你和助理主教先生，所有人都希望和平。你这样会像在路易十三时期一样被流放的。相信我吧，现在已经不是靠阴谋取得成功的时代了。你美丽的眼睛并非注定要为巴黎流泪而变得暗淡无神。只要你在，巴黎就永远有两位王后。”

“啊！”公爵夫人说，“我不能一个人把仗打下去，但是可以报复这位忘恩负义的太后，报复那位野心勃勃的宠臣……我以公爵夫人的信义发誓，我一定要报复！”

“夫人，”阿多斯说，“我恳求你，不要给布拉热洛纳先生带来一个坎坷的前程。他已经初出茅庐，大亲王关照他，他年轻，让他飞黄腾达吧。唉！请原谅我的懦弱，夫人，有时一个人会在他的孩子身上重新焕发出活力和青春的。”

公爵夫人莞尔一笑，带有一半温存、一半嘲讽的意味。

“伯爵，”她说，“我很担心你被宫廷那一派争取过去了。你口袋里不是有一根什么蓝色绶带了吗？”

“是的，夫人，”阿多斯说，“我有嘉德勋章的蓝色绶带，是查理一世国王在蒙难前几天赐给我的。”

伯爵说的是真话。他不知道波尔托斯为他请求嘉奖，不知道他除了嘉德勋章又得到了另一枚勋章。

“得了！女人总要人老珠黄的。”公爵夫人现出沉思的样子说。

阿多斯抓住她的手，在上面印了一个吻。她叹口气，端详着他。

“公爵，”她说，“布拉热洛纳想必是一个迷人的住处。你是一位雅士，你的住处一定有流水和花木。”

她又叹口气，用优雅地弯曲的手抚着她美丽的头。她的手总是那么好看、那么白皙。

“夫人，”公爵说，“你刚才说什么呀？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像现在这样年轻，从没见过你像现在这样美丽。”

公爵夫人摇摇头问：

“布拉热洛纳子爵留在巴黎吗？”

“你有什么想法？”阿多斯问。

“把他留给我吧。”公爵夫人说。

“不行，夫人。你如果忘了俄狄浦斯的故事，我可没有忘记。”

“你真的很可爱，伯爵，我想去布拉热洛纳生活一个月。”

“你不担心引起很多人嫉妒我吗，公爵夫人？”阿多斯多情地回答。

“不会的，我秘密地去，化名玛丽·米松。”

“你真让人崇拜，夫人。”

“可是拉乌尔，你不要把他留在你身边？”

“为什么？”

“因为他坠入了情网。”

“他，一个孩子！”

“所以他爱的是一个女孩！”

阿多斯想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公爵夫人，对一个七岁女孩产生的这种奇特的爱情，有一天会使他不幸的。部队不久要去弗朗德勒打仗了，让他去。”

“等他打完仗回来后，你把他送到我这里来，我会让他穿上抵御爱情的铁甲。”

“唉！夫人，”阿多斯说，“如今爱情和战争一样，铁甲不管用啦。”

这时，拉乌尔进来了。他来告诉伯爵和公爵夫人，他的朋友吉什伯爵通知了他，国王、太后和首相明天将隆重返回京城。

第二天一大早，果然宫廷就做好了离开圣日耳曼的准备。

太后头天晚上就召来了达达尼安，对他说：

“先生，有人告诉我，巴黎还不太平，我担心国王的安全。你守在国王的马车右门旁。”

“陛下请放心，”达达尼安说，“我保证国王的安全。”

他鞠一躬就退了出来。

他刚从太后那里出来，贝尔奴恩就来对他说，红衣主教有重要事情等他去。

“先生，”红衣主教对他说，“据说巴黎在闹事。我坐在国王左边。由于受威胁的主要是我，请你守在马车左边的门旁。”

“大人你放心，”达达尼安说，“人家休想碰你一根头发。”

“见鬼！”一回到候见室里，他对自己说，“我怎么应付？我总不能同时既在右边车门旁又在左边车门旁吧！哦，对了！我守卫国王，让波尔托斯守卫红衣主教。”

这种安排大家都满意，这倒是相当难得。太后信任达达尼安的勇敢，因为她知道他勇敢；红衣主教信任波尔托斯的力气，因为他见识过他的力气。

一行人上路回巴黎了。是按事先确定的次序行进的：吉托和科曼热带领卫队走在最前面；紧接着是国王的马车，一边车门旁有达达尼安，另一边车门旁有波尔托斯；跟在国王马车后面的是火枪队。队员们都是达达尼安的老朋友，他做了他们二十年的副队长，从昨天起做了他们的队长。

到了巴黎城门口，许多人高喊欢迎的口号：“国王万岁！”、“王太后万岁！”当中也夹杂几声“马萨林万岁！”，但没有人附和。

队伍先要去圣母院，在那里举行仪式，唱感恩赞美诗。

整个巴黎万民空巷。沿途两旁都布满了禁卫军，但是路太长，只能隔七八步远布置一个士兵，而且是单排。这样一条防线根本不顶事，不时被潮水般的人群冲破，要重新连接起来完全办不到。

这潮水般涌过来的人群倒都是善意的。巴黎人都渴望见到他们已经有一年没见到的国王和王太后。可是每次防线被冲破，奥地利安娜就不安地看着达达尼安，而达达尼安总是用微笑让她放心。

马萨林花了一个金路易雇人喊“马萨林万岁”，可是那稀稀拉拉的几声，他觉得连二十比斯托尔都不值。他也不安地看着波尔托斯，这个巨人卫士总是用悦耳的声音低声回答他不安的眼神：“放心吧，大人。”马萨林果然慢慢放下心来了。

快到王宫时，人更多了，不断从附近各条街道涌向王宫广场。这人潮像一条奔腾的河向国王的马车迎过来；圣奥诺雷街人潮滚滚、沸反盈天。

国王一行抵达广场时，“国王和太后陛下万岁！”的口号此起彼伏。马萨林探头车门外，有两三声“马萨林万岁！”欢迎他的出现，可是马上被口哨声和嘲骂声无情地淹没了。马萨林刷地变得脸色苍白，赶紧缩回车厢里。

“这些恶棍！”波尔托斯低声骂道。

达达尼安一声不响，但是用他特有的动作捻着他的小胡子。这表明他那加斯科尼人的火爆脾气快要发作了。

奥地利安娜附在年幼国王的耳边低声说：

“儿子，向达达尼安打个亲切的招呼，说几句话。”

年幼的国王把头探到车门外。

“达达尼安先生，我还没有向你问好呢，”他说，“不过我认出了你。巴黎人想看我睡觉那天夜里，藏在我的床幔后面的就是你。”

“如果国王允许，”达达尼安说，“以后只要有危险，我都会在你身边。”

“先生，”马萨林对波尔托斯说，“如果整个人群向我们冲过来，你怎么办？”

“我就尽可能地杀掉他们，大人。”波尔托斯回答。

“嗯！”马萨林说，“尽管你勇敢无比、力大无穷，你也不能把他们全杀掉啊。”

“这倒是，”波尔托斯说着在马背上直起身子，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这倒是，人的确不少。”

“我想我更喜欢另一个。”马萨林说。

他尽量往马车后面缩。

太后和首相感到担心是有理由的，至少首相担心是有理由的。人群表面上继续对国王和摄政的太后保持尊敬甚至亲切的同时，开始吵吵嚷嚷地骚动起来了。这种低沉的喧嚣掠过海浪，就预示着风暴要来了；这种低沉的喧嚣掠过人群，就预示马上要发生骚乱了。

达达尼安向火枪手们转过头，眨眨眼睛做了个暗示。这暗示人群觉察不到，但勇敢精锐的火枪队心领神会。

马队收拢了。人群中仿佛掠过一阵轻微的战栗。

到了军士门，队伍不得不停下来。走在卫队前头的科曼热离开卫队来到太后的马车旁。太后用目光询问达达尼安，达达尼安同样用目光回答她。

“向前走。”太后说。

科曼热重返岗位。队伍强行前进，猛烈地冲开了人墙。

人群里发出低声的抱怨，这回不仅是冲着首相，也是冲着国王的了。

“前进！”达达尼安大声喊道。

“前进！”波尔托斯跟着喊道。

可是，人群似乎是等待着这示威性的命令好作为发泄的理由，蕴藏心底的敌对情绪一下子彻底爆发出来了。四面八方响起了“打倒马萨林！处死红衣主教！”的喊声。

与此同时，从格勒内尔-圣奥诺雷街和公鸡街涌出来两股人流，冲破了禁卫军的脆弱防线，一直冲到了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的马跟前。

这次新的冲击比其他冲击都更危险，因为这些人都有武器，而且武器比较精良，比在类似情况下老百姓所拿的武器都要好。看得出这次最新的行动不是偶然发生的，不是对同一些问题心怀不满的人聚在一起闹事，而是一种敌对思想策划和组织的一次进攻。

这两群人每一群都由一个头儿带领。其中一个不像是普通百姓，而像是令人起敬的乞丐帮会中的人；另一个尽管装模作样，模仿老百姓的举止，可是一看便知是一位贵族。

两个人的行动显然都是受到同一种冲动的驱使。

人群里一阵强烈的扰动，连国王的马车里都感到了震动。接着成千上万的人齐声高喊，形成一阵真正的叫嚣，其间还传来几声枪响。

“火枪手们向我靠拢！”达达尼安喊着。

火枪队分成两排，一排来到马车右边，帮助达达尼安，一排来到马车左边，帮助波尔托斯。

于是发生了一场混战。这场混战非常可怕，因为它是盲目的，没有目的；这混战非常可悲，因为人们相互拼杀而不知道是为什么、为谁拼杀。

1. ◎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人物，底比斯国王，无意中杀死了亲生父亲并娶亲生母亲为妻。

第九十八章
有时国王们返回京城比离开京城还困难
（续）

这次人群的冲击像所有群氓的骚乱一样可怕。火枪队人数不多，布阵也不太好，被那么多人挤得马都活动不开，队伍开始被冲破缺口。

达达尼安想放下马车的皮帘子，但年幼的国王胳膊一伸说：

“不要放下，先生，我想看。”

“陛下想看就看吧！”达达尼安说。

说罢，他勃然大怒地转过身，形容十分可怕。达达尼安向骚乱分子的头头冲过去。那个头头一手端着手枪，一手挥着宽剑，正与两个火枪手厮杀，企图杀开一条路，冲到马车旁边。

“让开，该死的！”达达尼安喊道，“让开！”

听到这个声音，拿手枪和宽剑的人抬起头来。可是已经迟了，达达尼安已经出手，长剑刺穿了那个人的胸膛。

“啊！真见鬼了！”达达尼安叫道，想住手已经来不及了，“见鬼，伯爵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来找死。”罗什福尔说着倒了下去，一膝跪在地上，“我已经挨过你三剑，三次都站起来了。可是这次挨了你第四剑，我再也站不起来啦。”

“伯爵，”达达尼安有些激动地说，“我刺的时候不知道是你。如果你死了，如果你带着对我的恨死了，我会懊悔不已的。”

罗什福尔向达达尼安伸出一只手。达达尼安抓住他的手。伯爵想说话，但是一口血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他最后抽动一下，身体一挺，就断了气。

“后退，恶棍！”达达尼安喊道，“你们的头头死了，你们在这没有什么事可做了。”

果然，罗什福尔伯爵仿佛就是这边向国王的马车发动进攻的灵魂。看见他一倒下，整个那一群跟随他、服从他指挥的人，立刻四散逃跑。达达尼安带领二十来个火枪手，一直冲到公鸡街。这边的骚动平息下去了，骚动分子们在圣日耳曼-奥塞尔广场作鸟兽散，向河堤跑去了。

达达尼安回过头来想去支援波尔托斯，如果波尔托斯需要支援的话。但是，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一样，忠心耿耿地完成了任务。马车左边和马车右边一样，骚乱分子被一扫而光了。马萨林不像国王那样爱看战斗场面，叫人放下了皮帘子，现在又叫人拉开。

波尔托斯神情很忧郁。

“什么鬼让你露出这样一张面孔，波尔托斯？你一个胜利者怎么这样一副怪模样？”

“可是你自己呢，”波尔托斯说，“我觉得你好像很激动！”

“咳！真该死！我刚才杀死了一个老朋友。”

“真的吗？”波尔托斯问，“是谁？”

“那个可怜的罗什福尔伯爵……”

“怎么！和我一样，我刚才杀掉一个人，那张面孔我也不陌生。不幸的是我击中了他的头，他立刻满脸血淋淋了。”

“他倒下时没有说什么吗？”

“说了，他‘哎哟’了一声！”

“我明白了，”达达尼安不禁笑了起来，说道，“如果他没有说别的话，你就不可能知道更多情况了。”

“怎么样，先生？”太后问道。

“夫人，”达达尼安说，“道路完全畅通无阻了。陛下可以继续上路了。”

果然，一行人平安无事地到达了圣母院大教堂。助理主教率领全体神职人员，在教堂大门口恭候国王、王太后和首相。为了欢迎他们顺利归来，教堂里即将举行唱感恩赞美诗的仪式。

仪式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小顽童慌慌张张地进到教堂里，跑进圣器室，匆忙穿上侍童的衣服。靠了这身令人尊敬的衣服，他从挤满教堂的人群中钻过去，走到巴赞身边。巴赞身着蓝色教士袍，手执镶银小棍，庄重地站在教堂门口的侍卫对面。

巴赞觉得有人在拉他的袖子。他本来怡然自得地仰头望着上天，低头一看，认出是福利凯。

“怎么！小家伙，有什么事？你怎么敢在我做圣事的时候来打扰我？”

“是这么回事，巴赞先生，”福利凯说，“巴亚尔先生，你知道，就是圣欧斯塔什教堂前面那个施圣水的人……”

“我知道，他怎么啦？”

“是这样的，他在打群架时脑袋上挨了一剑。是站在那边的那个大个子刺的，你看，就是衣服上绣满花的那个。”

“是吗？这样的话，他一定伤得很重。”巴赞说。

“伤得快要死啦。他希望死之前向助理主教先生忏悔。据说助理主教有权赦免罪大恶极的人。”

“他认为助理主教会撂下这边的事去听他忏悔？”

“会的，肯定会的。助理主教好像向他许诺过。”

“这是谁对你说的？”

“马亚尔本人。”

“那么，你见到他了？”

“当然，他倒下时我在场。”

“你在那里干什么？”

“嘿！我在那里高喊‘打倒马萨林！处死红衣主教！绞死这个意大利人！’，这不是你要我这么喊的吗？”

“你给我闭嘴，小家伙！”巴赞说着不安地向四周看了一眼。

“所以那个可怜的巴亚尔对我说：‘去找助理主教先生，福利凯。你如果把他找来了，我让你做我的继承人。’你说说看，巴赞神父，巴亚尔先生的继承人！圣欧斯塔什教堂前面施圣水的人！嘿！那我就什么事也不用做了！不管怎样，他这个忙我都愿意帮，你说怎么样？”

“我去通知助理主教先生。”巴赞说。

他果然毕恭毕敬、慢慢悠悠地走到助理主教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助理主教听了点了点头。巴赞又慢悠悠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去告诉那个快死的人，叫他耐心等着，助理主教大人一个钟头后到他那里。”

“好的，”福利凯说，“我发迹啦！”

“顺便问一句，”巴赞说，“他让人把他抬到什么地方去了？”

“圣雅各-拉布舍里塔楼。”

福利凯完成了他的传话使命，心里高兴，没有脱下那套侍童服，便走出了教堂。这套侍童服为他挤过人群提供了很大方便。出了教堂以后，他便撒腿往圣雅各-拉布舍里塔楼跑去。

感恩赞美诗仪式一结束，助理主教果然信守承诺，连教士袍也没脱，就朝他很熟悉的那座旧塔楼跑去。

他来得正是时候。受伤者已经气息奄奄，不过还没有死。

有人为他打开了垂死的乞丐所在的房间的门。

一会儿后，福利凯从那个房间里出来，手里拿了一个大皮袋子。一出门他就把袋子打开，惊愕不已地发现是满满一袋子金币。

乞丐说话算数，让他做了继承人。

“啊！娜内特妈妈，”福利凯喘着粗气喊道，“啊！娜内特妈妈！”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不过虽然说话的气力不足，行动的劲头倒是足得很。他拼命地往街上跑，就像马拉松的那个希腊人，手拿月桂树枝，倒在雅典广场上。福利凯跑到了布鲁塞尔参事家门口，一到门口就倒下了，口袋的金币倒出来撒了一地。

娜内特大妈先捡起金路易，然后才扶起福利凯。

这时，国王一行人回到了王宫。

“母后，这位达达尼安先生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年幼的国王说。

“是的，儿子，他为先王你父亲效过大力。善待他吧，你将来好用他。”

“队长先生，”下车时年幼的国王对达达尼安说，“母后要我邀请你和你的朋友杜·瓦隆先生与我们共进晚餐。”

对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来讲，这是一个莫大的荣誉，所以波尔托斯激动不已。然而，在整个晚餐期间，这位可敬的贵族心事重重。

在下王宫的楼梯时，达达尼安对他说：

“你怎么啦，男爵？晚餐时候你好像一直忧心忡忡。”

“我一直在寻思，”波尔托斯回答，“可能被我杀死了的那个乞丐，我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一直没有想起来吗？”

“没有。”

“那么，想吧，朋友，好好想吧。你想起来之后会告诉我的，是不是？”

“当然！”波尔托斯说。

结尾

两个朋友回到旅店，见到阿多斯的一封信，约他们次日早上在查理曼大帝旅店见面。

两个人早早地就睡下了，可是都睡不着。一个人所盼望的所有事情都得以如愿以偿，这种大功告成之感肯定会驱散睡意。至少第一夜会如此。

第二天，两个人依约定的时间到了阿多斯那里，见到伯爵和阿拉密斯都是出门旅行的装束。

“瞧！”波尔托斯说，“我们都要出行吗？我今早上也做好了出行的准备。”

“啊！上帝，不错，”阿拉密斯说，“既然没有了投石党，在巴黎就没什么事好做啦。隆格维尔夫人邀请我去诺曼底住几天，让我在大家忙着为她儿子行洗礼时，去帮她准备在卢昂的住处。我先去完成这件事，而后如果没有什么新情况，我就待在诺瓦西-勒-塞克修道院不再出来了。”

“我吗，”阿多斯说，“回布拉热洛纳去。你知道，亲爱的达达尼安，我只不过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乡下人。拉乌尔除了我的财产没有别的财产，我可怜的孩子！我必须照看好这份财产，因为我只是他的代管人。”

“拉乌尔呢，你怎样安排他？”

“我把他留给你，朋友。弗兰德勒就要打仗了，你带他去吧；我担心让他待在布洛瓦，对他年幼的心灵有危险。带他去吧，教他像你一样勇敢忠诚。”

“我呢，”达达尼安说，“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阿多斯。不过，我至少有这个可爱的黄毛小子在身边。尽管他还是个孩子，但是你的整个心灵再现在他身上，亲爱的阿多斯，我会时时相信你在我身边陪伴我、支持我。”

四位朋友热泪盈眶地相互拥抱。

然后他们就分手了，不知道以后还能否再见面。

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一块回蒂克托纳街。波尔托斯心事重重，一直在回忆他杀死的那个人是谁。到了小山羊旅店门口，他们看见男爵的行李马匹都准备好了，木斯克东已骑在马背上。

“喂，达达尼安，”波尔托斯说，“别过戎马生活了，和我去彼埃尔丰、布拉西欧或瓦隆，我们在那里一块生活到老，一块谈论我们的伙伴们。”

“不行啊！”达达尼安说，“嘿！马上就要打仗啦，我要去参加，希望能再赢得一点东西哩！”

“你希望成为什么？”

“成为法国元帅，当然！”

“哦！哦！”波尔托斯打量着达达尼安；对达达尼安的爱夸口，他一直不习惯。

“跟我走吧，波尔托斯，”达达尼安说，“我将让你当上公爵。”

“不啦，”波尔托斯说，“木斯克东不想打仗了。而且，家里正准备隆重欢迎我荣归故里哩，我那些邻居会羡慕死的。”

“这我就没话好说了。”达达尼安知道这位新男爵的虚荣心，说，“那么再见，我的朋友。”

“再见，亲爱的队长。”波尔托斯说，“你知道，你想来看我时，随时欢迎你到我的男爵领地来。”

“好的，”达达尼安说，“打完仗回来，我一定去。”

“男爵先生的随从在等待动身。”木斯克东说。

两个朋友握过手就分别了。达达尼安站在门口，忧伤地目送着波尔托斯离去。

可是走了二十步，波尔托斯突然勒住马，拍一下脑门，跑了回来。“我想起来啦。”他说。

“什么？”达达尼安问。

“我杀死的那个乞丐是谁。”

“啊，真的吗！是谁？”

“是博纳希厄那个恶棍！”

波尔托斯思想轻松了，高高兴兴地追上木斯克东，主仆二人消失在街的拐角处。

达达尼安一声不响，思绪万千地待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见了美人儿玛德莱娜。玛德莱娜因为达达尼安最近升了官而惴惴不安，伫立在门口。

“玛德莱娜，”加斯科尼人说，“把二层的套间给我用吧，现在我当了火枪队队长，不得不讲点排场啦！不过，六层那个房间还是给我留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1. ◎博纳希厄：在本书前集《三个火枪手》中，博纳希厄是达达尼安的房东，他的妻子是达达尼安的情人。后来他被红衣主教黎塞留收买，干了许多危害四位朋友的勾当。